《死遁后,傲娇尊上为我火葬场了》 1、世间万苦皆因无明 红颜镇是个不大的地方,临江靠山有个半死不活的旧渡,杜家茶馆就开在渡口,是镇上最好的买卖。 临水的地方一入冬就又阴又湿,室内远不如街上舒服,玉如心躺在三角梅树下,正午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照得眼睑里一片金红。 舒服是真的舒服,睡不着也是一如既往。 他努力回想这是第三、还是第四个无眠日……为了记忆力,不得不考虑动用一下荷包里的金贵药物。 身后爆发一阵哄闹,茶客们不知道又嚼着了什么笑料,笑出了惨绝人寰的声音。 吵。 玉如心已经吩咐杜梅把茶馆的价格翻了十六番,现在在杜家老茶馆喝一盏淡茶吃一块粗糕足够三四个糙老爷们下馆子搓一顿鱼肉,就这样,人流半点都不见少。 死乞白赖,连台阶都不肯放过。 “一个个不知道怎么死呢!”杜梅骂骂咧咧地从摊子里出来,抹布紧掸裙摆上的水珠。 这是个泼辣的年轻寡妇,大红绣鞋上绣着三角梅花,掐着腰指着棚子里骂,“囚攮的!一会把大爷吵醒,脑袋都给你们捶下来!” 玉大爷把手腕搭在额头上,很配合地继续假寐。 好几天没睡好,没心情拧人脑袋。 但玉大爷的名号在红颜镇还是极好用的,茶客们立刻老实下去。大灶上火力不旺,杜梅刚要弯腰去抱柴,好死不死传来了几声喊。 “除祟捉鬼,驱邪避凶,渡有缘之人,福生无量天尊——” 这一嗓子洪亮悠远,好似山间老庙敲晨钟,茶客们全都抻长脖子往外看,然后捂着嘴巴憋笑。 蹲在左腿边上的是杜梅的大儿子,望了一会,摇玉如心的下摆说,“哥,来了个算命的,看起来挺厉害。” “你懂个屁!算命的都是瞎子,这是看风水的。”右腿边的二儿子表示见多识广。 这是杜梅的双胞胎儿子,做工一模一样,镇门活兽似的蹲在躺椅两侧,轰都轰不走。 嗓门不错,筑基不牢……红颜镇自古以来就闹邪祟,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修士往这闯,玉如心早就见怪不怪。 老道步伐很快,说话就到了杜梅的跟前,花白胡须拂尘飘逸,轻罗纱道袍雪白无暇,行头一看就不便宜。 跟在后面的鼻涕虫小道,把旗子往前一立,开始自报家门。 “大大大大天衍宗,国国国国师高足,陈陈陈陈陈……” 杜梅扫了眼杏黄旗子上“乐知天命故不忧”七个大字,没等小道陈陈完,轻蔑地哼了一声,“游方算命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红颜镇一向对修士不友好,茶摊上百八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不知谁喊了一声,“老不死的,还不快滚。” 老道不急不恼,高深莫测地抚着胡须,“尔等山野村夫,已是砧上鱼肉,不来拜我,难不成还要等死?” 杜梅手里一扬,滚烫的茶水泼到老道脚边,冒出丝丝白烟。 “道爷好大的口气,好像你管得了红颜镇的事似的。” 老道一脸不屑,“我有神机公子亲炼法器,是当年神机营里的玩意儿,什么事是我管不得的?” 神机公子四个字一出,茶座上再没了动静。 双胞胎一起摇晃玉如心的裤腿,“哥,神机公子是谁?” 凉风拂过,玉如心掖了掖毯子。 “一个傻哔。” 老道一甩拂尘,“乡野地方,连天下第一恶鬼头子都不认识,上茶来,贫道今日发发善心,给你们这群蠢货讲一讲。” 杜梅还真就递了两碗茶过去,老道跟喝了中药一样表情,倒也没耽误他口水横飞。 “神机公子玉如心,原先是圣堂中赫赫有名的大神官,麾下九十九人神机营,持横刀配火铳,征战三界,所向披靡。只可惜误入歧途,成了除名毁庙的恶神,后世修仙者无不引以为戒。” 大神官…… 神机营…… 杀无赦…… 玉如心闭紧眼睛,再次试图入睡。 圣堂给他列了三条大罪,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倒是要谢这老道,不远万里地来提醒他。 第一条是偷学禁术,炼制虚鬼,惹得三界到处都是打不死的怪物,跟妖魔鬼怪并列三界第五害,闹得那叫一个人心惶惶。 第二条是背主忘恩,以下犯上,玉如心本是最卑贱的仙侍,蠢笨无状,仗着生了一张俏皮囊曾经男扮女装一舞动天下,被冥尊带回府中藏了许多年。再出世时便脱胎换骨,一跃成了大神官。奈何狼子野心,东窗事发后竟然卷了冥界至宝直接跑了。 还有第三条屠城灭族,当真是恶贯满盈。神机公子从圣堂叛逃之后,跑到了一个叫逍遥域的地界,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终是一日狂性再发,把一城之人困于阵中,能炼的炼、不能炼的屠,完了还施法降下雪崩,销毁罪证。 “这一次真是人神共怒,圣堂三尊齐齐出动,那一战直接打出了异象!”老道讲得口水横飞,肢体并茂,恨不得原地翻两个跟头。 杜梅掏出几个铜板塞给老道,“走走走走,我这不缺说书的……” 老道推开杜梅,往前跨了一大步,慷慨激昂地说了结束语。 “圣堂神官心怀苍生,三十三位大神官主动献身,以生魂祭轮回神树,借得九道天雷的极刑,终于把这个丧心病狂的恶棍劈了个魂飞魄散,自此神机之乱才算得以了结,距今已经过了六、百、年……” 说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捋了把胡须,悲壮地睁开眼睛,本以为会掌声掌声雷动,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茶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一个说,“我前几日买了本神机公子秘术,太刺激了,那花样多的……你都想不到!” 另一个接茬,“那肯定的,据说冥尊大人是圣堂第一风流,什么样美貌的没见过,不剑走偏锋等哪辈子能出头?” “说也奇怪,既是冥尊的心头肉,怎么还舍得杀了?” “这你就不懂了,再好也不过是个脔宠,大事上还是要拎得清的。” 小道趁热打铁,刷地一下从褡裢里拽出一本书,高举着吆喝起来,口条利索得很,半点不见结巴。 “列位客官往这瞧,正经八百的神机公子传,刚才我师父讲的都在这里了,天衍宗正版出品,内容真实可信——冥尊大人手劈天雷,将神机公子救回北溟,两人结为道侣……想知道神机公子如今在哪的看过来啊,买上一本防身有备无患,花样秘术持续更新,三钱银子一本,今日优惠只要二钱……” 杜梅一听就不乐意了,“哪来的野道士,敢在老娘的地头上卖书,滚滚滚滚滚!” 起哄声四起,玉如心把手垂到扶手下面,随便拽了一把,也不知道薅着的是老大还是老二,“去,给我买一本。” “你自己的事还要看别人的书?” “查漏补缺嘛。” 小娃反应过来,“哎你不说你不是……” “哔哔哔哔——”一连串的声响突兀闹腾起来,不大不小,足够掩盖住小娃的话。 老道的目光立刻跳到躺椅这边,瞪着上面的青年男子。 十七八岁文文弱弱,肤色犹胜三冬之雪,跟身上的白衣几乎同色,手腕上套着只诡异环子,像软镯不是软镯,像法器又叫不出个名字,一闪一闪,蓝光滢滢,刚才的诡异声响就是从这东西上发出来的。 “徒儿莫要惊慌,”老道把小道拉到身前,“据传说神机公子有窥探时光的本事,造出了不少诡异物件,这人很是可疑。” 小道的脸犹如秋天的菠菜,“师师师父,可可可疑也别把我放放放这么前面啊!” 玉如心心里念了声要命。 他本不是招摇的人,跑到太阳地里睡觉除了为了舒服,再有就是给手环充电,偏生忘了调成静音。 睡眠不足果然容易犯迷糊。 “你本来就迷糊,小迷糊,迷糊蛋……” 脑子里来来回回荡着这句,玉如心喘了口气,在灭口和装傻之间欣然选择了后者,继续装睡,无动于衷。 杜梅儿子把手圈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哥,这老头盯你半天了,八成是冲你来的。” 玉如心就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娃,这东西就不是靠解释行得通的,“穿越”两个字他在六百年前就说倦了。 幸亏杜梅机灵,跑过来用身体挡住躺椅。 “这些书我全要了,这锭银子只多不少,天色不早了,道长快快上路吧。” 老道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玉如心的手腕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光那一个人,荒旧的渡口、拎着百十斤重铜壶的妇人和一群面色乌青全身笼罩着鬼气的茶客……整个红颜镇都透着诡异。 “我来之前就听闻,有人在红颜镇闹事……恶神神机的东西也在此地出现过。”老道目光警惕。 杜梅笑了,“我做的是正经营生,在座的也都是平头百姓,有家有业的,谁会出来闹事呢?” 老道不信,“我告诉你,我可是天衍宗弟子,受国师之命专程来探查虚鬼的踪迹,你若敢助纣为虐,回头治你一个同伙之罪。” 杜梅哑然,果然是说不通。 说不通,那就只有打了。 杜梅目光冰冷,越过老道的肩膀看到一队人正往茶摊方向狂奔,默默地叹了口气。 “全赶一起了……” 黄烟滚滚气势汹汹,屁大的功夫,茶摊就团团围住,茶客们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争前恐后地挤到靠门窗的位置,喝彩声此起彼伏。 “虚鬼来喽!” “看热闹喽!” 杜梅瞪了那帮人一眼,拎起两只小娃,蹭地一下窜进了堂屋。 老道被这速度吓了一跳,转过身又吓了第二三四五跳。 来的足有三四十号人,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利刃,为首的手中拖了条铜锤,夸张的肌肉身材,头上顶了跟独犄角,活脱脱一只直立的犀牛。 犀牛往躺椅这边走过来,玉如心听着这个脚步声就头疼,六百年了,怎么还有虚鬼不修剪蹄子呢。 他转过眼珠,瞧着老道横亘在眼前的背影,欲言又止。 “你瞅啥?就你你你你是神机啊?你长了几个脑袋,敢给老子下下下战书!”犀牛戳着老道的肩窝,把一本帖子拍了过来。 老道险些没接住,费了半天劲才把封口打开。 玉如心视力不佳,看着老道的动作,一阵阵怀疑眼睛又出了问题——堂堂国师弟子,看个信怎么还手抖。 宣纸上的字迹相当不怎么样,拉个文盲现学现卖没准都比这强,但胜在气势,细节可以忽略不计。 “通知——明日午时三刻,到杜梅茶馆送死。” 下面还贴心地附了一行小字,“建议沐浴熏香,按个人喜好自备花圈寿衣棺材板骨灰匣,若由本店提供,另收费五百两。” 落款是个红色印章,沽州神机。 犀牛又吼,“是你吗?” 老道吓得一脱手,“是、是我……吗?”后退两步绊到躺椅的腿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 老道喊到失声,玉如心翘起了二郎腿。 他没好意思转过头看老道,万一真尿了裤子,又污眼睛又尴尬。 老道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按着躺椅扶手一顿摇晃,“哎!哎哎!大难临头了,你好歹是个男人,就这么躺着?” 这话说得玉如心莫名其妙,“不然呢?我还躺个花样出来?”《 》 2、世间万苦皆因无明2 老道差点背过气去,手足无措间,杜梅抡着一把大头狼牙棒冲了上来,跟犀牛虚鬼的铜锤正面相撞,溅起一片火花。 那东西足有一个成人高,玄铁打造寒光料峭,密密麻麻镶满了长钉,拿在杜梅手中轻松得像把毛刷。 老道惊得语无伦次,杜梅回过头,很诚恳地致歉,“小孩子玩东西总是乱丢,没吓着你吧?”说完反手一别,犀牛的铜锤就成了烂西瓜,再顺势敲过去,轻松搞定一只。 谁家孩子玩狼牙棒!老道指着杜梅,不祥的感觉冲上脑门,“你你你……你不会也是个……” “哦,”杜梅又敲死一个,用手画了个大圈,把茶馆方圆几里全都圈了进来,“都是。” 老道的脑袋也转经筒似的转了一圈,“你们都是虚鬼?”忽然脚底发软。 “对!”杜梅一指躺椅,“你坐错地方了。” 老道一惊一乍地弹起来,抬头看,那花样美男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树,骑着树杈子一边看杜梅打虚鬼一边查着数,“一、二、三、四……” “我说你怎么不去帮个忙?她一个妇道人家,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玉如心充耳不闻,这种低等的二号鬼正好给杜梅练练手,好让她趁早沦为神机魔头的爪牙。 所谓虚鬼,简单来说就是用人改造出的怪物,干这种缺德事的不止一人,玉如心简单粗暴地把虚鬼们按批次编了号,眼前这些是第二拨,简称二号鬼。 二号鬼的特点是皮实耐造战斗力强,缺点是脑子不转弯,心里认定什么就把自己往什么模样上捯饬。杜梅的男人多年前死了,她就成天穿得跟守丧似的,经玉如心一改,漂亮了许多,人也开朗起来,干活干得尤为利索。 这会抡着特制的狼牙棒,没费什么力气就干掉了这一群虚鬼。 玉如心也数完了数,一共三十三只,目光转向茶摊,漫不经心地吹了个口哨。 众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连滚带爬地钻出一个穿孝服的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梅树下。 玉如心打了个哈欠,“你要的都给你做干净了。匪首张炳一千两,其余未魔化二号鬼三十二只,每只一百两,折损桌椅茶具就算十两吧,总计……四千二百一十两,钱货两讫当面点清。” 那孝服青年解开包袱摊在地上,银锭银票外加不少散碎钱,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来的,即便如此,依旧是千恩万谢,“多谢公子,公子为我一家报了仇,是小人的大恩人,小人就算是当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好说。”玉如心跳下树,收了包袱,点头示意青年可以滚了。 那青年便马不停蹄地滚了。 在红颜镇上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惹玉如心,连带着也不敢惹杜梅。 原先可不同。 杜梅老实巴交,店里一堆坏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个弟弟,看着是个站不稳的药罐,疯起来可他妈的吓死人,今天的钱若到明天还不结清,当晚必要倒吊在你家床头上去。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今天没热闹看了!”几个有眼力的茶客帮着扶桌椅,杜梅就拿了把扫帚去扫土,二号鬼死后会化作细细的骨灰,当不了肥料也砌不了墙,杜梅就在桥下垒了个石坑,全都送到那边去。 竹扫帚刮在青石板路上,刷刷的声音很好听,冬日昼短,不过申时已有萧索之像,玉如心紧了紧外衣,拎起钱袋准备回茶馆,没走两步就被老道截住了去路。 “你是哪个门派的?” 玉如心的门派六百年前跟着他一起吹灯拔蜡了,他又不想瞎编,直接转身就走。 老道立刻占据道德制高点,“击杀虚鬼为民除害,这是天下修士应尽之责,你怎么可以挣这样的黑心钱?还有你!” 说着又转向了杜梅,“你个妇道人家,既丧了夫君就该以子为纲,紧守门庭谢绝外男,少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真是伤风败俗!” 杜梅手上一顿,扫帚停在了地面上。玉如心本来都已走到了门口,转过头,用下巴指了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那块地方给你,明天你就在那为民除害,敢收一文钱,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老道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威压,干干巴巴又找补了两句,拎上小道直接跑了。 玉如心懒得理那老头儿,推门进了茶馆正堂。小屋不大,东墙下垒着一排砖灶,一个灶眼常年坐着沏茶水,另一个是他的药罐子,两团火齐心合力,把小屋烧得暖融融的。 他脱了毛毡外袍,打开钱袋,把银子一锭一锭地码放在桌面上,然后摊开账本,提笔记账。 写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杜梅推门进来,门缝带进一股冷风,吹得油灯火苗摇晃了两下,烛烟飘进嗓子眼,呛得他吭吭咳了起来。 杜梅赶紧拿了披肩送过去,“今天本来就冷,你不该去外面睡的。” 玉如心把自己裹了个严实,“无妨。”然后解下手环,放在了桌面上。 他本是圣堂中最卑贱的仙侍,无意中捡到了“琉璃书”,也就是众人口中他丧德败行卑鄙无耻偷鸡摸狗得来的冥界至宝,一夜之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跟圣堂里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沉微、元熵和重虞,莫名其妙地牵连到了一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至今都说不清的组织——彼岸基地。那些人自称是从未来“穿越”而来,为他开辟了实验室,给他提供了无数超越这个时代的设备和技术,不管是神机营中那些令人谈之色变的热武器,还是面前的手环,都是从彼岸基地上得来的。 杜梅故意装没瞧见那手环,只对满桌的银锭打趣,“你摆这一桌子,是怕数不过来吗?” 玉如心笑了一下,伸出手在那堆银子的三七线上一划,把多的那份推到了杜梅面前,“这些是你的。” 杜梅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脸上浮出推辞之色,“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我的鬼力是你给我提升的,法器也是你改的,你应该拿多的才是。” 身后药罐发出沸腾之声,玉如心垫了块布,把汤药倒了出来,“按规矩来吧,老规矩,术士拿三份。”然后端着汤药碗再次坐回来,从自己面前的那堆银子中又拨出了三成,“这些是平日里的吃喝用度,我都记在账上了。” 杜梅欲言又止。 她知道跟玉如心说什么都没用,这人看似任性恣意,可骨子里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固执得像块石头。两人以杀虚鬼为生,乱世之中赚点银子,每一笔收入都严格记账,严格分割,半文钱都没错过。按他所言,亲兄弟明算账,互不亏欠方得长久。 “好,那我就收着了。”杜梅收好银子,乱糟糟的桌面上空出了大半。 玉如心顺势把药碗放了过去,回手解下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分格的透明小盒子,里面都是些花花绿绿的药丸。他就着汤药吞了其中一格,又咬咬牙把剩下的全灌了,苦涩滋味在舌根蔓延,精致的五官顿时拧成了烧麦。 “啊——什么味儿。” 杜梅噗嗤乐了,从柜上端来个木盘子,四四方方一尺见方,各色糖瓜蜜饯摆得满满当当。 “吃啊,买都买了,留着喂老鼠啊?”她随手抓起一把杏干,一个接着一个地吃了起来。 玉如心捏了颗糖扔进嘴里。 杜梅就是这么个性子,热情、直爽,总是习惯性地付出。 他还记得两人初见之时,他刚刚经历了三尊剿杀,挨了九道天雷本该死得透透的,一睁眼却魂穿六百年,趴在一间叫朱公祠的破庙里,重伤濒死,连眼睛也被雷光灼伤。 那时他只想要一杯水,杜梅却给了他满满一盆。 糖瓜融化在舌尖上,很甜,玉如心从盘子下面把手环勾了出来,放在瓜子堆上,抿嘴笑了起来,“你就去一下嘛。” 杜梅最怕他这一手,花蕊一般的脸蛋配上个无辜的笑,仿佛拒绝他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她咬牙切齿地拿过手环,“说吧!” 玉如心立刻敛了笑容,看起来太像阴谋得逞,很容易招来一顿毒打。 基地一直在召他回去,但他被赵无明泼了脏水,不得不谨慎对待。炼制虚鬼的法门来自琉璃书,没抓到赵无明之前,任何跟琉璃书有关的人都有嫌疑,也包括彼岸。要不是续命的药物所剩不多,他也不会派杜梅回去。 “我的实验室是个封闭空间,那边的人轻易过不来,如果一定要有交集,就叫老戎去应付,你不用亲自露面。” 杜梅摩挲着手环,界面上亮起一片湛蓝海域,再一刷,换成了阴森冷冽的杀人鲸。 “好,我知道了。” 她本是个鬼力低微的二号鬼,赵无明席卷红颜镇的时候,丈夫没挺过炼成法阵的锤炼当场死了,半年前镇子上生面孔的虚鬼越来越多,经常半夜聚在在城外的朱公祠里,那庙荒废已久,朱公这个父母神官都不知道死哪去了……她觉得不对劲,就趁夜深潜了过去。 然后就捡到了玉如心。 然后就抓回来拷问。 结果一盆水泼过去,竟是个俊美男子。 杜梅利索地戴上手环,“好,你的药品我都记下了,我会很快回来找你的。” “你不要找我,我会找你的。” 杜梅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气氛陡然尴尬,杜梅自知言语过了,顿了一下,把声调降了回去,“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孩子他爹!” 玉如心拍了拍空瘪的荷包,“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放心,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你是离不开药吧!”杜梅白了他一眼,“等你确认安全了就联系我,我把东西给你送去。” “好好好,”玉如心可不敢杜梅,“要不你现在……” 杜梅一指头戳了过来,“你赶我走?” “不敢不敢不敢。” 杜梅剜了他一眼,转身回房叮叮当当地收拾起了东西,把两个哭丧着脸的双胞胎儿子提到门口,刚要推门,又折返回来。 “你不吃我带上给娃娃吃,”杜梅把糖果蜜饯一股脑地倒进包袱里,忽然抬头,“哎对了,今早你不是见过春花巷的小红吗?要不我先把她的活儿干了再去那边吧。” “哦,她啊。”玉如心记得那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胆子大得吓人,敢雇凶杀害当地神官朱公,“她要杀的不是虚鬼,我让她回去了。”《 》 3、世间万苦皆因无明3 朱公祠就在红颜镇外十五里的官道旁,小庙一间破破烂烂,檩子上住了耗子一家祖宗十八代。 玉如心连脚都没停,继续往北走。 是个鬼就知道那只是朱公上勤应卯的地方,再过五里的高屋广厦才是真正的府邸。 这至少是个五进院,高耸的门楼上挂着块檀木牌匾。 孔府。 匾额上糊着数团黄褐色喷溅物,已经干巴开裂,小风一吹簌簌掉渣。 听说沽州的神机公子金身神像被泼过洗脚水,这么一比,朱公明显混得更差。 玉如心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伸手推门,厚重的楠木发出低沉嗡鸣,里面是一片的荒凉破败。 白玉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只有几串猫狗的脚印。 玉如心挥手拆了这蹩脚的障眼法,府邸之中顿时换了副模样,较比之前更破了。 “要了命了。” 可那些四脚朝天的凉亭,还有拦腰折断的树木,怎么看都不是遭了雷劈,人为所致就说明这府中有人。 撒泼打滚砸东西的也算人。 玉如心在前堂兜了一大圈,除了有座朱公的白玉石雕像之外,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他端着下巴看了一会,伸手把石像捧着的笏板拆了下来。 这笏板也施了障眼法,露出真容后是块象牙鱼牌,上面写着,“离恨天·下庭,朱桓字景明,圣堂历一千九百年。”翻过背面是,“地神官,从一纹,丹阳州红颜镇,符契相合为验。” 这是朱公的神官令,能自证身份也可以作为法器使用。地神官是圣堂中最低阶的,只有每年腊月才能身赴圣堂,向仙尊元熵述职,平日里都是在属地之内不得外出。 神官令跟神官形影不离,这府邸处处都是障眼法,不知道到底要遮掩什么,都逼得朱公拿出神官令当法宝压阵了。玉如心收了东西,转身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更乱,大半房舍被砸得面目全非,水榭两边是倒伏的芭蕉和湘竹,孤鬼似的假山立在湖心,几只夜猫来回乱窜,时不时哑着嗓子干嚎两声。 空中还飘着一种诡异的香味,这焚香调配得极好,浓郁花香中夹杂着龙涎的尊贵,底蕴又荡出一抹茶的清苦,敛住了前调的浮华,还真是有心人所为。 玉如心是有那么几分乖僻的,焚香是雅事,大多神官趋之若鹜,他偏就不爱,衣裳衾被只有浆洗的皂角味。 越往里走香味越浓,玉如心提着鼻子找到了一间绣房,推门而入,屋内没人,但收拾得出乎意料的干净。 红帐珠帘随风荡漾,墙上挂着美人醉卧的芍药图,画下是鸳鸯戏水的贵妃榻,处处透着活色生香。 榻对面是个供桌,紫檀木的宽案上左右各一把黄铜错金凫香炉,香雾袅袅,熏得人眼睛有些发疼。 他走到香案前,上面供奉了一尊神位,紫檀烫金尊贵奢华,端地刻着他的名字。 神机公子之神位。 牌位下面供着一块染过血的素帕,叠得四四方方,帕角上绣着一瓣白莲。 玉如心有些发懵,这帕子是他的没错,可为什么会在一个女子的房间里。他走上前去,想要拿过帕子看看,脚下踢到了一件东西,低头一看,又是一尊牌位。 他弯腰捡起,这块更为华丽,用梅花篆书写着“先夫,圣堂离恨天·上庭,三纹大神官天巫星君赵公讳无明之神位,俗世之妻孔文袖立。” “孔文袖,赵无明未飞升前的夫人。” 玉如心从未听说过赵无明飞升之前还有家眷,倒是这位夫人,把一个恶神奉在主位,弃自家夫君的牌位如破鞋,这心思真是难猜。 他抱着赵无明的牌位,正愁没地方放,就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 “别动!” 玉如心侧目,进来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女子,被个白净小相公架着,身上披着地神官的官服,领口松散,钗軃鬓松。 “你是谁?” 玉如心认识那官服,又对女子发间的五凤东珠钗犯难,圣堂尊卑分明,一个小镇地神官敢戴凤钗,这是跟九族有多过不去。 “你是朱公?”他疑疑惑惑地举起赵无明的牌位,“还是……?” 女子撑起醉眼,把玉如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三遍,把白面小相公往边上一推,一步三晃地向玉如心靠过来,“这个好,这个真像。” 玉如心脑袋嗡嗡直响,全圣堂都知道神机公子是个死断袖,也见证了他跟赵无明互撕到把脸皮都挖烂了,这跑出来个赵夫人算哪档子事。 小相公从墙角站了起来,再次扶上女子,“想必这位公子也是来伺候仙姑的,仙姑可别舍弃我,咱们三个一起玩多好。” “玩个屁,”玉如心头疼不已,拿赵无明的牌位挡住女子,“我问你,赵无明在哪?” 女子醉眼圆瞪,跟看见大仇人似的,一把夺过赵无明的牌位,狠狠砸在地上,“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早就死了!!”女子歇斯底里,又哭又踩。小相公吓得脸煞白,抖索着上前劝解,“仙、仙姑息怒。”那女子正在气头上,一把揪住小相公的脖领,正愁没东西撒火,举起小相公直接来了个破窗扔人。 “滚!!” 玉如心大概知道这满院的破败是怎么回事了,这时闻风来了个瘦竹竿,穿着锃亮的黑袍子,浑身挂满了纯金饰品,特别像管账房的奸商。 奸商一见小相公四仰八叉地倒栽在院里,对着女子哭丧起了脸,“师姐,这个服侍不好咱们再换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啊!!!”女子咆哮着从屋里闯了出来,看见什么砸什么,“赵无明!赵无明来了!” 奸商一跃扑去,从后面环住女子,“没来没来,赵无明早不在这了,他去别处了,再不会来了。” 玉如心端着胳膊站在廊下,冷眼瞧着这两人在院中滚打,奸商不知挨了多少拳脚,也没见半点恼怒。两人扭打了一阵,那女子又冲回屋内,拖出赵无明的牌位,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我知罪了、我知罪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颅骨磕在地上发出木鱼声,奸商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上玉如心,“是你刺激的她?你跟她提赵无明了?” 玉如心觉得这事好生扯淡,摊开手掌表示与他无关。 他在濒死之时魂穿六百年,除了伤重,记忆也都颠倒错乱,眼前这两人都有些眼熟,却一时对不上号。 “到底你俩哪个是朱公?”他问。 奸商眸色一暗,“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玉如心想到外面那个圈狗都费劲的障眼法,差点笑场,“我是谁你不用管,你要不是朱公就先退下,无关的人我不杀。” “好大的口气!” “他就是红颜镇上的赏金猎人,是个认钱不认人的恶棍!”一声洪亮,义务为民除害的老道来了。 老道风尘仆仆,肩上扛了个五花大绑的小姑娘,大义凛然地把人往地上一丢,“这就是他的雇主!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目无尊卑,竟敢雇凶谋害神官!” 玉如心脸上浮出阴冷。 地上躺着的正是春花巷的小红,白面小相公一见小红,哇的一声嚎哭出来,冲过来就给奸商磕头。 “大人!大人这肯定有误会,我妹妹对您敬慕有加,哪有胆子做谋害您的事,再说、再说我们也没有那个银子,这一定是误会了大人!大人明察啊!” 玉如心锁定了奸商,“看来你就是朱公了。” 奸商挺直腰杆,捋了了两下八字须,“不错,正是本官。” 白净小相公还在哭求,小红被嘴巴被堵着,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叫声。朱公侧目瞟了眼里屋,对老道发号施令,“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把这两个刁民杀了,留着他们谋害本官吗?” 老道抱拳称是,一掌就拍在了哥哥的天灵盖上。小相公口鼻眼齐齐飙血,可就是不死,还把妹子护在了怀里。 朱公气得跳脚,“没用的蠢材,你没学过破虚之道吗?” 虚鬼不在轮回之内,寻常功法破解不了。玉如心在六百年前就将击杀虚鬼的功法编撰成书,下发到凡界各大宗门里,大小修士人人必得习之。后来他倒了那么大一个霉,估计连他的功法也被除名了,这老道不会用,倒也情有可原。 小红终于吐掉嘴里的抹布,冲着玉如心大声喊叫,“就这个瘦子,他就是朱公!他害死我的爹娘,还说我们欠了钱,把我和哥哥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扔进春花巷任人糟蹋!” “胡说!”朱公八字须频频翘起,“大胆刁民,竟敢诽谤神官!” “的确不是你,炼化虚鬼需要极高的修为,你没那个本事。”玉如心淡淡插话,从怀里掏出一张老旧的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落款是一排血色手印。 朱公一见那东西,脸上立刻变了颜色。 “炼化虚鬼需要活人,红颜镇上已经没有了,你又不能出镇,就想出了利用渡口高价雇工的毒计,时值灾荒,附近几个州的百姓都闻风而至,你哄骗他们他们签下卖身死契,上了船回不来就说是遇到水怪了……朱公,你把那些人都送到哪去了?” “他们就是遇到水怪了!”朱公嘴硬不改,脚下却在后退,“我是神官,你难不成还敢杀神官?” 玉如心勾唇一笑,“敢不敢?我倒是没杀过官职这么低的,今天也算尝个鲜了……朱公,老子数到三,你要是还有屁就赶紧放,放干净了好安心上路。” 上弦月光穿破云层,冷冷地洒在玉如心身上,白衣公子站漆黑的院子里,全身散发出幽白的杀气。朱公忽然觉得此人似曾相识,步步后退中,扯出了一个谄媚的笑。 “这位公子若是为财大可不必,本官有的是金银,你要多少都可以。” “一。” 朱公踢到台阶,冲老道大喊,“你还不帮忙!” 老道愣了一下,操起拂尘冲了过来,只一眨眼,喋血当场。 “二。” 一声一声犹如催命符咒,朱公看着地上的尸体,大声哭喊了起来,“师姐——赵无明来了——救命啊——!!!” 一团黄风从屋内卷出,孔文袖脸色黄如金纸,顶着一头的鲜血站到了小院中间,两只眼睛浑浊成全黑,找不见半点焦点。 “在哪?恶贼在哪?!” “他!”朱公指着玉如心,黑瘦的脸上淌下两行鼻涕四行泪,“就是他,他就是赵无明!” 孔文袖显然已经疯得不认人了,化掌为爪,对着玉如心冲了过来,“我要杀了你!” 玉如心既是虚鬼头子,对虚鬼了如指掌。虚鬼分为六等,黄白灰下三等鬼力有限,由地神官和宗门自行处理,黑红青上三等大虚鬼魔化作乱,神机营才会来剿灭。 若是再有难搞的极品,神机公子则会亲自出马,这种时候,冥尊大人总要跟着一起来看看热闹。 孔文袖吞吐着鬼气,颜色深黄接近干土,鬼力在中等偏下,是一只标准的黄境虚鬼,在玉如心的眼里根本就不够看。 他偏身一闪,把孔文袖推进假山之中,一脚踩住准备开溜的朱公,“你就这点本事,让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给你当挡箭牌?” 朱公疼得哭爹喊娘,“我说我说,公子,大侠,神仙!我给统帅送人牲也是迫不得已,不然他就要杀了我杀了师姐,我也是为了活命啊……” 那个“啊”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完了!” 玉如心循声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件袍子,是朱公的那件官服。 乱石堆里便升腾起了黑压压的鬼气,裹着黑石砂砾扶摇直上,聚在半空竟有了遮天蔽月的气势。 “哦,原来是个黑境。”玉如心这才搞明白,好端端的,朱公干嘛把自己的官服给孔文袖穿。 圣堂官服的内里绣了赐福表文,有镇邪祛恶的功效,朱公这件再不济,把黑境压制到黄境还是足够的。 玉如心明白朱公口中的“完了”是什么意思,与他而言,黑境和黄境没有任何区别。 但于朱公而言,黑境虚鬼则是能招来神机营的天大祸患。 神机营若来,他跟赵无明的事就兜不住了。 “你还挺在乎你师姐的,想尽办法留在身边。”玉如心脚上力道加重,望向失控魔化的孔文袖。 他不想仔细思考孔文袖是因为神志不清控制不了鬼力而魔化,还是她本来就是魔化的,有了那件官服才得以控制,这些都不甚重要——二号鬼一旦魔化,就是燃了引线的爆竹,燃尽鬼力,最后付之一爆。 “救命啊,不能让神机营来啊!”朱公边哭边拜。 神机营从感知到抵达不得超过一刻钟,这是他当年下达的铁律。在一刻钟内抹杀一只黑境虚鬼对于玉如心来说轻而易举,他垂眸睨着朱公,嘲讽地笑了一下,“再怎么在乎,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孔文袖无声地站在假山里,怔怔地偏下头,骨骼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再一眨眼,浓黑的鬼雾便卷成了飓风。无数青黑色鬼火在风中纠缠翻涌,仿佛一片片杜鹃花瓣,将满院的断木残枝一一点燃。 神官府邸成了鬼火森林,朱公躺在地上,拿生离死别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孔文袖,以袖掩面,放声长号。《 》 4、世间万苦皆因无明4 玉如心踩着朱公,把手伸进怀里,掏了一会,把朱公的神官令扯了出来,躬身在朱公的大脑门上猛地一划,“呲——”的一声,燃起了火苗。 朱公愣在当场,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这、这是我的神官令吗?” 火苗照亮孔文袖全黑无白的眸子,玉如心显然不太满意,“这么差的玩意难不成还是我的?”说完对着火苗吹了一口,烈焰喷薄而出,将孔文袖包裹其中。 院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烧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火焰渐渐熄灭,只留散在地上的一抔白灰。 玉如心挪开脚,朱公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跪伏于地,对着孔文袖的骨灰痛哭流涕,大喊为什么不能替师姐去死云云。 “行了,”玉如心最懒得听这些马后炮,走过去对着朱公踹了两脚,“滚起来。” “是是是,”朱公拭了拭泪,双手插进骨灰中上下翻腾。 玉如心本以为这人是要收敛孔文袖的骨灰入葬,下一刻,朱公就从灰里捧出了一颗石头,递到了他的面前。 “上神明鉴,这是赵无明留在师姐体内,用以控制之物,小的愿意交待一切,只求上神饶我一条性命。” 那石头是个正球体,刚从灰堆里刨出来,脏兮兮灰扑扑,看不出是个什么。玉如心把东西捏起来,放在眼前一看,立刻皱起了眉头。 “唔——!” 这他妈的是个石化的眼珠子,戾气深重,一副死不瞑目的恶心模样。 朱公一见有戏,立呲出两排大白牙,“请上神书房用茶。” 这朱公府邸看似荒废,实则暗藏玄机,朱公把点头哈腰地将玉如心引进供奉着牌位的绣房,扭动铜香炉,一扇暗门赫然打开。 “上神,请。” 玉如心瞟了他一眼,懒得废话,直接进了暗门,走过一段昏暗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地下别有洞天。 这座地下府邸不管是大小还是格局,都与上面那座一模一样,维度奢华令人咋舌,堆金砌银都不足以形容,玉如心走在其中,忽然想到了朱公那句,“小人有的是钱。” “你倒是没少搜刮。” 朱公赔笑得很是自然,“上神教训得是,赵无明所图不小,人吃马喂的自然需要金银,他在丹阳国据说有不下百座财库,这里只是九牛一毛,实在不值一提。” 两人左绕右绕,最后进了最里面的一间。说是书房,实际上就是仓库,古玩字画塞了满满屋子,比杂货铺子还要热闹,玉如心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感觉自己也是其中一件。 朱公端了茶,鞠了对角大躬双手奉上,“穷乡僻壤没有好茶,这是新采的寒烟翠,且请上神润润喉。” 玉如心接过,天青色茶盏滑润细腻,茶水是淡淡的青绿色,香味沁人心脾,“大冬天的,你能有新茶?” 朱公咧嘴一笑,“果然是瞒不过上神的眼睛,这并不是真正的寒烟翠,出红颜渡口往西再行两百里便是花墟山,那里四季如春,最适宜种植茶叶,什么名种在那山里都找得到。” “花墟山……”玉如心趁喝茶的功夫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再抬头时,竟连个放茶盏的空地都寻不到,不禁面露嫌恶,“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 “是是是,”朱公一叠声地应和,接过玉如心的茶盏放在了一只大花瓶的口里,又转身蹲到矮柜前,打开门翻找了起来。 “下官有罪,下官不该困于故旧之情,将已经成了虚鬼的师姐窝藏在府中,可也斗胆向大人求个情,我那师姐实在是个可怜之人,她跟随赵无明也是迫于无奈,还请大人对她宽恕一二。” 玉如心定定地看着朱公的背影,试图分析这人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怎么能把不要脸这仨字发挥到如此地步,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脏水全泼在了孔文袖身上。 “说句大不敬的话,我看见上神第一眼,就觉面善得很,说不准您跟师姐还真是有缘呢。” 朱公从一堆画卷里刨出一个卷轴,心肝宝贝似的捧了出来,挂到了架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掰开了别子。 “请上神过目。” 卷轴徐徐展开,玉如心漫不经心地支起了下巴。 外界传言半点没错,他就是圣堂里最卑贱的仙侍出身,自小往伺候人的方向培养,什么风雅学什么,丹青一事他算不上精通,到底品味还是有的。 眼前这幅画的是两个男子的背影,近景为主,远景为辅。 近处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正在向远处的一名黑衣男子奔去,那黑衣青年身姿挺拔修长,不紧不慢地压着步子,在等少年从后赶上。 这画笔法平平,但胜在写意,把少年的意气风发和青年的沉稳从容勾勒得惟妙惟肖。玉如心看完,语气里不经意多出了三分冷淡,“作画之人,当时怕是神智不清吧。” 朱公立刻竖起大拇指,“上神好眼力,实不相瞒,这画是师姐亲手所绘,当时就是神志不清……上神你看,这画中人是不是跟您有几分神似?” 神似? 玉如心懒得想朱公揣了什么诡计,眼刀凌厉扫过,“废话少说!有屁快放!” 朱公当即吓出一身的冷汗,捋直舌头开始说话。 “那是六百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没飞升只有十一岁,师姐比我大五岁,正是青春好年华,那一年孔府得罪了龙帝欧阳错,天降怪病,全家人都药石惘极,我和师姐也不能幸免。” 玉如心眼中闪过疑光,“孔府?” 朱公连忙解释,“是是是是,是孔府,但师娘姓朱,是神官后裔。因家中没有男丁招师父入赘,孔家就继承了朱家的神官荫封,我才得了这个官职。” “这样啊……”圣堂是有这个说法,出一个小神官就可荫封三代,难怪朱公这么稀松的修为也能混上个官职。 玉如心折腾了半天着实累了,看样子朱公还要讲许久,便放松了脊背,抬腿缩在太师椅里,“才十一岁就觊觎师姐,难怪你功夫这么差……接着说吧。” 朱公很有眼力,立马送去一个鹅羽软垫,黝黑的脸上浮出了红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时候我们知道死路一条,都自己穿了大殓丧服,躺到后山的孔家祖墓去了,不过我不怕,跟师姐躺在一个棺材板里,那真是做鬼也风流。” 玉如心瞥了一眼朱公的细长狗脸,“小解于地俯面照之,哪来的这些痴心妄想。” “是啊,要是一起死了该多好,偏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白衣少年,救了孔府上下,师姐从此也患上了相思病,说非那人不嫁。” 玉如心深深叹了口气,表情愈发难以琢磨。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那时候他刚刚跟了重虞,功法稀松满脑子浆糊,随口说了句好闷,重虞还真就拎起他出了门,而且只带了他一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到人界来,看什么都是新鲜好玩,两人游山玩水又吃又喝,还行侠仗义了一次。 玉如心记得很清楚,这家姓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门,不知怎么就得罪了欧阳错,才有了灭门之祸,当时救下孔府一家的人的确是他。 如此说来,就是那个无意之间,孔文袖竟种下了难以释怀的情种。 “既如此,她怎么嫁给赵无明了?” 朱公嗐了一声,“那只是师姐一厢情愿,后来那人……算了,不提也罢。至于赵无明,他本来本就是师父的大弟子,师父无子,早就将他视为女婿,师姐嫁给他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成婚后,我整日失魂落魄,师父看我实在是不成个样子,就打发我去九州游历修炼,我日夜苦修,终是飞升,后来我回到红颜镇任职才知道,赵无明竟是个恶棍,将孔家上下都炼成了虚鬼。” 玉如心心底陡然一震,眼前蓦地浮出一片虚影,飘飘忽忽,渐渐与跪在地上的朱公重合为一。 往事浮现,他似乎,想起来了。 他在游历过后,差不多就是在朱公飞升的那段时间,凡界到处都在闹虚鬼,而这一切全都归结到了他的身上。 玉如心看向朱公,胸中静静燃起火苗,“你既然知道赵无明是祸首,又为何替他办事?” 朱公反应极快,抹一把脸便是声泪俱下,“上神请听我一言,赵无明杀我师父,折磨师姐,我岂能不恨?可是他攥着师姐的命啊,我只能假意投诚,虚与委蛇,不得已而为之啊!” 说着又捧上来个木盒子,打开之后满满一匣都是信件,“这些都是赵无明的罪证,他现在花墟山,招兵买马声势浩大,打算在掀起祸乱危害三界苍生啊!只求上神不弃,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玉如心抓起一把信笺,既不说话也没表情,一件一件地翻看着。 朱公跪在地上,时不时地抬起眼皮打量着玉如心。 从见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些数,这种白白净净面容姣好的都是游历的仙童,涉世未深,又急于立下件大功好擢升神官,最是容易收买,连忙趁热打铁补了一句,“我还知道赵无明许多事情,他在花墟山经营多年,跟许多宗门甚至是皇室都有来往,圣堂里也有他的人,这些我都可以告诉大人……” “条件呢?”玉如心从信纸后移出半张脸,淡然冷峻,看得朱公周身一凛。 “小人哪里敢跟您谈条件,”朱公挠挠侧脸,“就是想请您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即可……” 玉如心继续沉默,把剩下的几封信也扫看了一遍。 从信件内容看,赵无明的确还活着,这人十分谨慎,凡事向来都是先书信下达指令,再派人前来,如此看来,死了的那个老道果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人?” 玉如心淡然起身,再次抽出神官令,在朱公的脑门上划出一道火光。 然后扔向了挂在面前的那幅画。 灵火昭融,肆虐而起。 熊熊火光映出玉如心冰凉的面容,浅琥珀色的眸底中又浮出催命烈焰,朱公全身发软,冷汗流得好似在刚从河沟里打捞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逼近而来的玉如心。 “你!你你你……!” 朱公你了半天,也没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那三个字别提宣之于口,即便只是在脑中想想,都令他毛骨悚然。 “是故人呢,”玉如心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只是我如今记性不大好了,朱公,我怎么记得你曾经也是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也曾不惜丢官罢爵也要上天告状,怎么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朱公这次是真哭了,“我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 玉如心继续逼近,“你也尝过师门被灭、爱人受辱的滋味,既如此,为何还要把这苦难又加于他人?别人家破人亡就能换回你的亲人,还是他人之苦能为你之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狗吃完暴毙了?” 朱公哭着抱上玉如心的腿,“我真的知错了,公子,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刚刚不是说,只要我能交待清楚就放我一条性命吗?我愿意效忠公子,公子高抬贵手,就当放过一条狗吧!” “你听错了吧?”玉如心笑着踹开朱公,他生平最烦与人拉拉扯扯,尤其是恶臭男人,“我是说,你有屁就放,放完了好上路……何时说过要饶你的狗命?” “啊!!!!!” 朱公彻底崩溃,放声嚎哭,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没跑两步就停在了原地。 整个地下府邸已经沦为火海,将他团团围在中间,没留一条逃生之路。《 》 5、世间万苦皆因无明5 弦月孤影,水声澹澹,江面上泊着一条乌篷小船,玉如心躺在船板上,悠哉地翘起二郎腿。 这船是杜梅男人生前打鱼用的,每块木板都已经腌渍入味,闲置多年依旧不减。 玉如心只能把上半身探出去,从怀里摸出那颗脏兮兮灰扑扑的眼球,顺手送到船舷下洗了。 江水是温热的。 孔府的地下工事比他想象中庞大,一个接着一个的仓库,堆满了金银和武器,俨然一座地下城。他点燃神官令付之一炬,整个红颜镇都烤得烫脚。 月亮已经升到大中天,玉如心一直守在渡口,除了几个相熟的街坊拖家带口地驾船逃离,偌大个红颜镇就再没人出来,远处隐约飘来一阵阵的叫骂声和屋舍倒塌声,这群虚鬼是宁可当热锅蚂蚁,也不肯出镇子一步。 “吵死了。” 眼见着打不到鱼,玉如心随手一挥,给小船罩了个结界,天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朔风起,船身微微摇晃,玉如心祭出个探查法阵,把那件东西放了进去。 这是块石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通体暗紫,表面披着一层蛛网似的血荫,半点不着人工痕迹,浑然长成了眼珠模样。 这东西很眼熟,可依旧是想不起来。 玉如心的记忆是在魂穿后开始混乱的,好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锤,把所有的记忆都捶成了碎片,无序地散落在神识中,需要他自己去一个一个地整理回原有的条理。 他忍着心疼肉疼和头疼又吃了一遍药,然后数了数格子,就跟能凭空冒出来几片似的。 药物不多,路上忍一忍也够他去花墟山探个虚实,然后寻个安全的地方,再唤杜梅出来。 阵法中灵力起伏很大,蓝银色的琉璃光辉仿佛无孔不入的海水,跟密不透风的石头来回纠缠,陷入到胶着之中,一时难分高下。 玉如心侧过身子,拖过包袱枕在脑后,看着在阵法中杀得穷凶极恶的眼球,有点不敢想象这东西嵌在孔文袖脑中时会是怎样的痛苦。 按朱公所言,赵无明在孔家做弟子之时是极好的一个人,为人谦和有礼做事有担当,门中师兄弟无不拥戴,对孔文袖也是呵护有加,否则孔寿亭也不会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 可是这人成婚之后就性情大变,冷僻暴戾,对孔文袖不理不睬,成天把自己关在丹房中,以修炼为由,从不与妻子同房。 孔文袖自知有个短处,对不起赵无明,只能处处退让。孔老爷则是认为门下若能出个飞升的弟子便可光耀门楣,外加赵无明是真的不近女色,便也没有站在女儿这一边,顺便还指责孔文袖耽于情爱不顾大局。 直到酿成了大祸。 赵无明对孔文袖的折磨近乎酷刑,除了把孔家上下都变成虚鬼,还要让孔文袖每日跪在他的神位前忏悔罪行,让全镇都唾骂孔文袖是个不忠丈夫的□□,后来玉如心跌下神坛,孔文袖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着实是个可怜人。 玉如心看着在阵法中起伏的眼球,总觉得也有块石头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低声咳了好一阵,辗转了半天才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风清寒,船身摇晃,玉如心介于睡与非睡之间,觉得雾气浓得有些不像话。 江面传来微微浪声,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到船舷之下,玉如心半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的江心中,站起了一个人。 他视力一直不好,这个距离加上茫茫大雾,看不太清来人的五官,只知道是个女子,纤细身形里透着些哀伤,迟疑了许久才伸手拨开雾气,缓缓朝他走过来。 雾气凝成粉裙,盈盈淡淡,漂花似的浮在灰霾之上。 女子在离船三四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提起裙摆,跪在了江面上。 玉如心屏住了呼吸。 女子朱唇轻启,只看见一团明媚胭脂色在飘,说了的内容全都散在风雾里。对着玉如心的船深深地拜了三拜,身形一缈,隐在了雾气中。 “孔文袖!”玉如心想要追上,小船轰隆下沉,直接没在了江中。 原来是个梦。 这顿药算是白吃了。 玉如心拿脚撩开窗帘,眼前一片灰蒙,江上还真就是起了雾。坐了一会翻出盆舀了片,打算洗脸精神一下,站在船舷往下一看,水上浮着满满一层白灰。 信寒江从来都是清亮见底,不曾这样脏过。 他把瓢扔了,抬头一看,结界上也落满了这样的白灰,原来漂浮于空的不是雾霾,而是虚鬼的骨灰。 四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像话,玉如心轻咳了一声,“归尘。” 小荷包蠕动了一下,一把竹笛凌空飞出,在半空中打了两个璇子,两头伸长化为撑船的竹篙,落到了玉如心的掌中。 玉如心接过竹篙,顺着骨灰飘来的方向,往码头方向划船,还没到岸,就看见了悬浮于空的黑铁战船。 那东西通体漆黑,船底却是雪白颜色,船头上还戏谑地画了一排牙齿,停在空中好似一条巨大的杀人鲸。 玉如心闭了闭眼,神机营果然还是来了。 昨晚闹成那样不来,这个时候倒来了。 倒也省事,镇上的那些虚鬼不必他收拾了。 玉如心把竹篙立在一边,撩起下摆坐上船头,抬头往码头上望。 这次来的人不多,目测也就三十人,齐刷刷的都是健硕男子,身上穿着玄墨色的官制劲装,下摆上绣着三条乌金色云鱼纹,身后交叉背着两把武器,刀鞘和枪托都是整齐划一的漆黑硬皮。 好生威风。 乘泠风的官服果真气派,比原来的那身更能衬人。 玉如心冷笑了一声,他一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神机公子可以死,神机营必须要留下。 他翘起二郎腿,眼前浮出一幕画面——从天而降一块肉骨头,黑狗、青狗和黑白花狗群起围之,汪汪汪、嗷嗷嗷,黑毛、青毛和花毛飞得漫天漫野,最后黑狗胜出,叼起肉骨头扬长而去。 “哈哈哈哈——!” 这时码头上的三十名神机营神官一字排开,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骨灰,这个数量绝对是整个红颜镇的虚鬼。玉如心不禁拍手称赞,冥尊大人雷厉风行最擅带兵,神机营归到乘泠风麾下,这活儿果然是越干越好。 那三十个齐刷刷地立正,向右侧方转了半个身位,显然是在等上官训话。玉如心也伸长了脖子,冥尊大人肯定不会亲自节制一个小小的神机营,他很好奇重虞会把这支臭名昭著专办脏活的影子队伍交给谁。 没多大功夫,从队伍的最后面走出来个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一派儒将风度。 他回忆了一下,这人叫蓝鳿,给重虞做过内管令。 重虞为人风流,名声却出奇的好。圣堂谁都知道,冥尊大人眼界奇高,寻常人等断然入不了眼,可但凡跟了,重虞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 玉如心平静无波地看着蓝鳿身上那件官服大氅,七条金线绣制的云鱼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是耀眼。还是个小剑士就跟着重虞,如今飞升仙班接掌神机营,还真不算亏待。 冥尊大人果然格调一流。 蓝鳿在队伍里巡视了一周,手臂半抬又骤然落下,动作沉稳又威严。队列原地肃立然后齐齐左转,鱼贯进入到钢铁战船,皮靴踢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铿锵的摩擦声。 蓝鳿始终没动,站在高处往镇子的方向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神色始终凝重,过了好一会才转身进了船舱。 在踏进门框后,栈桥一节一节地收了起来,紧接着,汽笛如鲸鸣,低沉悠远,响彻云霄。 雪白船底亮起橘红色的火焰,两侧接连不断地喷出白气气浪,大船缓缓升空,阴影黑沉沉地覆上江面,将玉如心的乌篷小舟覆盖其中。 码头上空再次狂风大作,小山一样的灰堆被削成了平头,飓风卷着白灰,洋洋洒洒遮天蔽日。 一面杏黄色旗子飘飘忽忽落在水面,浮到了小船边。 玉如心探头一看,旗面上写着几个大字——乐知天命而不忧。 “冥尊大人逍遥天地,常伴身侧的道侣可不是神机公子,下辈子投胎记得管好舌头,别再妄议神明,招来杀身之祸。” 然后撑起竹篙,顺江而下。 骨灰毕竟沉重,飘了一会便落到了江面,随着波涌沉入水底,雾霾也随之消散。玉如心划了一会,觉得憋闷,刚想把结界撤了,身后便响起了爆炸的轰鸣。 回头一望,红颜镇的上空升起熊熊烈焰,大火卷着黑烟,把天空熏成了枯黄的颜色。 六百年前,他第一次到人界就是红颜镇,好巧不巧魂穿过来也是这里,他懒得去管着其中有什么宿命关联,总之从此刻起,这世上再没红颜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也没必要再回想这里曾经发生什么。 玉如心矮身钻进船舱,回手放下竹帘,把纷飞的烈焰阻挡在了船外,一脸平静地拉过羊毛披肩,半倚半躺在船舱里。 脚底下摆了三大筐红薯,是杜梅给他准备的干粮,看得玉如心面露难色。他知道花墟山的位置,从红颜渡向南直下,到了菱州渡便是,不过五六百里水路,哪里用得上这许多的红薯。 他挠着脑袋找来竹席把红薯盖上,换了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也不知是药吃多了还是药效间歇性发作,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船身轰隆震动了一下才猛然醒转。 玉如心第一反应是触礁了,立马将半个身子探出了船舱,低头一看并不是。 小船搁浅在了一处渡口边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是个极大极繁华的地界。 玉如心挠挠头,他分明记得菱州渡是个半废港,比红颜渡还要老旧破败,转念一想六百年时光不短,再度兴旺也是有的。 他找了个地方把船泊好,上了渡口,随便找了个搬东西的脚夫,“哎,小师傅,请问花墟山怎么走?” “花墟山?”脚夫一脸懵,“这里没有花墟山啊。” 玉如心也懵了,六百年而已,还不至于移山填海吧,不死心地又换了两个人,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知。 “小公子,此处有大珠玉峰、小珠玉峰,再往西南还有狮姆雪峰,真的没有叫花墟山的呀。” 答话的是个阿婆,头发花白十分面善,由不得玉如心不信。旁边一个贩鱼的商贩听了接过话来,“花墟山?花墟山在丹阳州,这里是沽州,隔了六七百里地呢,小公子你怕是要租车船哩!” “什么?” 玉如心大大崩溃,一觉居然睡到了沽州,他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天都要塌了,然后丧眉搭眼地拐到街上,去寻车马行——臭鱼味儿的船他再也不想坐了。 结果车马行老板把他请了出去。 “实在不好意思,花墟山不太平,小店实在去不得。” 玉如心起初不信邪,连着问了几家给的答复都是如此,这才彻底死了心,可一想到要御剑奔袭七百里,而且不出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他便满脑子的不情愿,两条腿像灌了铅水一般沉重。 正在投宿和赶路之间徘徊不定,身后传来了喊声。 “前面的公子,你是要去花墟山吗?” 玉如心回头一看,是个很壮实的货郎赶着一架牛车向他走来,挂着红花的长鞭在半空抽出清脆响声。 “我这车要回花墟山,正好捎上你一程。” “真的?” 货郎哈哈一笑,“我在车行就看见你了,我是来送货的,家就住在花墟山,上来吧!” 玉如心喜出望外,牛车再慢也比御剑省力得多,给那货郎道了声谢,抬腿便窜上了车。《 》 6、翡云深处有毒花 货郎瞟了眼玉如心鼓鼓囊塞的包袱,笑得热情似火,“公子坐稳了,我这牛看着瘦,跑起来特别快。” 玉如心刚想说一头牛能有多快,就听哞的一声,板车蹭地就蹿了出去,一路烟尘,堪比骏马。 货郎鞭子响亮,接连不断地抽在健硕的牛屁股上,还时不时地跟玉如心搭话,“公子是沽州人氏?去花墟山是投奔亲戚?” 玉如心坐在货郎的身后,他天生不喜与陌生人接触,更不愿攀扯闲话,就只淡淡应付了一句,“哦不是,赏景而已。” 货郎爽朗大笑,“公子好雅兴,花墟山四季如春,风景最是好。” 板车不算大,厚厚地铺了层稻草,玉如心把手伸进身侧的草垛,一摸,是条麻绳,足有三根手指粗细,湿乎乎油腻腻地不知沾了层什么东西。 他抽出手,闻了闻,拽了捧干草蹭干净,转头问向那货郎,“你说你是送货的,送的什么货?” “啊,”货郎笑笑,“小人是卖山货的,靠山吃山嘛。” 玉如心挑起眉,“哦?沽州也是三面环山,不缺山货吧。” 货郎又抽了一鞭子,牛车速度又快出一倍不止,“十里不同天,百里不同俗,这山长的东西,那山不一定有,都是吃个新鲜。” “有理。”玉如心点点头,找了舒服的角落,头枕着手臂架着两条长腿,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 牛车跑得极快,一口气奔出二三百里不止,眼见月亮已经挂了树梢,那货郎回过头,见玉如心晃荡着两个脚尖,眼睛都睁不开了,脸上立刻浮出了笑意。 “公子,这没剩多少路了,要不咱们就赶赶夜路,也好早些到地方,您看可好?” “嗯,好,正合我意。”玉如心揉揉眼坐起来,伸手指向路边,“劳驾你停一下,我出个恭。” 货郎爽利作答,“好勒。” 玉如心跳下车,头也没回地往草丛里钻,一路嚷着憋死了憋死了,故意把响动弄得很大,果然,没多会身后就响起了声音。 那人先是翻了他的包袱,气急败坏地把里面东西摔了出去,然后便放慢了脚步朝这边走来。 高抬脚轻落足,却难掩杀气。 玉如心嘴角压着笑,往左一闪,避开刀锋,“哈哈,我家红薯吃不完,你若喜欢就尽管拿去!” “放你娘的屁!赶紧把银子交出来!”货郎凶相毕露,挥出了第二刀。 玉如心往右再闪,刚准备抬手来个了解,那货郎就自己趴下了,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咽了气。 杀他的仅仅只是一枚石子。 玉如心看着嵌在货郎颈骨上的石子,顺着方向抬头望去,来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生着一张浑然天成的大侠脸,一举一动都透着英武。 “小兄弟没受伤吧,这些山贼惯爱挑身子弱的读书人下手,最近害了好几条人命了!” 玉如心左右看看,实在是找不到其他旁的人,勉为其难地扮演起了身子弱的读书人,“多谢侠士相救。” 那人大手一挥,“何必客气,在下姓乔,草字云耕,沽州镜缘宗弟子。” 玉如心颔首,目光扫过乔云耕腰间的佩带的横刀,纯黑蟒皮的刀鞘上缀着乌金色镂花,很是精致。 沽州,横刀,身手绝佳。 就连身上的缟素道袍都与神机营之前的制服有七八分相似。 曾经他身为大神官,庇佑沽州,创立宗门岚院,门下弟子三千,顶尖者便可加入神机营,一时声名赫赫,风头无人能及。 如今神机营易主,岚院换个名字又什么可意外的。 玉如心淡然颔首,“原来是镜缘宗弟子,怪不得修为这般高深,多谢相救,在下告辞了。” 说是想走,可还真走不了,他不太会赶车,拿着皮鞭竟然不知所措起来。 乔云耕见状,连忙解释,“此处是翡云村,还有三百多里的山路才能到花墟山,这眼看就天黑了,山里妖兽颇多,小兄弟你一个人不安全,今夜就在我家过夜,明早再赶路。” “啊?” 玉如心实在是受不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想弃牛而逃,乔云耕根本不容拒绝,一把就按上他的手腕,“别客气!” “真的不用!”这人掌力雄健不小,后劲绵长悠远,又过分的热情,玉如心有些生气了。 两人近在咫尺,乔云耕没瞧出玉如心表情的变化,倒是看出了点别的,“小兄弟,你伤得不轻啊!是刚才那强盗打的吗?” 玉如心真是要吐血了,按他这个修为,就算是受了重伤,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探查出他的气息。乔云耕有这样的本事在身,怎么就没长个脑子,这身惊艳绝才的伤会是一个拦路贼所为? 他吐了口气,平复心绪,尽量做到不失礼,“都是些小伤,不妨事的……” “怎么能不妨事?怎么是小伤?你赶紧跟我回去,我儿子是郎中,让他好好给你看看!” 乔云耕居然他妈的生气了!玉如心简直欲哭无泪,腕间的手攥得更用力了,不用试图就知道甩不开。那人说得没错,他就是伤得不轻,靠药物吊着维持出一派生机勃勃的虚假繁荣,去花墟山少不了跟赵无明动手,他可断没理由在这地方跟一个探不出底的人浪费力气。 “好好好乔兄,我去便是了,能不能先……”他举了举手腕。 乔云耕哈哈大笑,放开了手,牵过牛车邀请玉如心上去,自己则坐在了前面,“抱歉抱歉,我家是开医馆的,最见不得讳疾忌医之人,方才一时情急,小兄弟莫怪啊。” 讳疾忌医……玉如心姑且认为不是在拐弯骂他,扫过周围环境,除了这条土路,两侧全是荒野峭壁,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烟的模样,不免疑窦丛生,“这地方有人住?” 乔云耕拿鞭子遥遥一指,“看见那片山坳了没有?那里就是翡云村,两三百户人吧,这村子有怪病,我们这才来这里。” 这话初听不觉如何,再一琢磨就很不对味,按乔云耕的说法是先有怪病,再有郎中,这本身就不符常理。再有,据玉如心所知,这种远遁深山的村子大多有赤脚村医,村医在乡里之间极有威望,很少会接纳外来之人,尤其是医药这种关乎性命的大事。 “哦,你不要担心,村里的人都很好的,那病是会过人,但有我儿子在,包你不会有事的。” 玉如心差点咬了舌头,“那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不必客气,”乔云耕豪爽挥手,“你能治好伤,我也当给我儿子招揽个生意,大家都好!” 有在荒郊野外拎着片砍刀给儿子招揽生意的吗?现在凡界都玩这么狠了吗?玉如心无语到了极致,他差不多可以判定乔云耕是个好人,就是好得有点邪门,没办法搭话,索性由着他说什么,只在一旁应付了事。 牛铃叮叮当当,很快就拐进了乔云耕的家。 小院在村子最深处,五间青砖旧房,旧到西山都有些明显的下沉,门口守着个穿黑袍子的驼背男人,一见牛车停下,连忙跑过来牵牛。 牛车在门口停下,玉如心跳下车,脚下不觉一顿。 这小院的气氛太奇怪了。 汹涌澎湃便扑面而来。仿佛那间破房的下面埋了什么绝世灵根,随时就要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乔云耕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别客气,就很自己家一样。” 既来之则安之吧,玉如心迈步进院,穿过两片碧绿到柔软人心的菜畦,便进了堂屋。 正堂被改成了药铺,一进门就见一位穿淡竹色长衫的青年男子,坐在古旧的药柜前,低头翻着一本书,清清冷冷的模样,仿佛这世间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应该就是乔云耕一路交口称赞的儿子,父子两人除了看起来都是男的,再找不出任何共同点,怪的是两人并排摆在一起,就有种莫名的亲生感。 玉如心早就听说凡界多得是修为高深的大能,修为足够飞升,只是不喜在圣堂为官的束缚,便隐于山林图个逍遥自在。 这对父子估计……差不多吧。 乔云耕一见这人立马笑得山花灿烂,“这是犬子乔樵。”然后拉过椅子,“你坐啊。” 这话说得好像是他故意不坐似的,玉如心瞧了眼那把藤条椅,竹篾都崩开了好几根,提着气才敢坐上去,生怕发出诡异的声音。 倒是乔云耕,结结实实一屁股,旧椅子不堪重负,尖锐抗议了起来。 “嘎吱——” 玉如心当即牙根通了电似的,缩紧了腮帮子。乔樵也从书后抬起眼睛,眼波流了又转,眉头聚了又散,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似乎是询问的眼神上。 乔云耕则始终都是挺着腰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怎么看都是在夸耀自己这块姜辣得很。 当着老子的面对暗号!玉如心就跟被拐的肉票似的,看着这对父子眉来眼去,脸上露出不满之色,低低地咳了一声。 乔云耕又笑着介绍了一遍乔樵,转而面向玉如心,“还没问小兄弟贵姓。” “玉。”问姓,就只报个姓。 “哈哈哈原来是阿玉兄弟啊!”乔云耕这个半点不知尴尬倒把玉如心搞得尴尬无比,“阿玉兄弟,”他拖过一个软皮脉枕,放在了玉如心和乔樵之间,“请吧。” 玉如心抬眸打量起了对面之人。 这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凭良心说生得很是精致,担得起眉眼如画这四个字,可就是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讨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拧巴劲儿,仿佛谁近了他的身,就会把傻气传染给他似的。 玉如心特别想喊一句“你也莫挨老子”,从怀里抽出条丝帕,盖住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乔樵缓缓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最后支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然后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玉如心,半点没有诊脉的意思。 玉如心眼波微转,平静无波地对望过去,不避不讳。 两人谁也不说话,连空气都没有起伏,气氛偏就朝着诡异的方向一落千丈。 乔云耕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冲着他儿子挤了个眼,“乔大夫真是当时神医,望闻问切,一个都不落下。” 氛围又陡然回升,玉如心明显感觉到乔樵的气息变了,连他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有那么一瞬,他感觉乔云耕就像是个老爹,笑看着两个熊孩子掐架拌嘴,这种轻松包容的感觉在他心上轻轻抚了一下,又转瞬而逝,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隔壁厨房哗啦一声,是炝锅的声音,浓郁的香味透着糟朽的砖墙,横行霸道地传了过来。 乔樵把目光投向门外,淡淡说了句,“先吃饭吧。” 乔云耕立马接茬,“对对对,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诊脉。” 诊个脉难不成是什么苦大力?还得吃饱了才能干!玉如心掩面,特别想收回方才对乔云耕的评价,半推半就地被揽到了饭厅。 就这破房子还有饭厅! 吃的还是分餐! 倒是十分符合乔樵那副厌恶人类的德行。 玉如心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面,油然生出了如释负重之感。 圣堂神官都喜清恶浊,视俗世食材为浊物,食欲更是大大的贪念,一个个避之如虎。他偏偏就是个异类,做仙侍之时就嘴馋爱吃,最大的志向就是能到御茶膳房里做个帮厨,好有蹭不完的吃喝。 后来掌管沽州,更是三天两头拉着重虞去集市上吃吃喝喝,他喜清甜,重虞喜火辣,倒是谁也不跟谁争。 可自从活过来,他想尽了办法都调不起任何食欲,以他的修为早就不需要吃任何食物,便也就随之去了。今天这么一番折腾,倒是真的饿了。 乔云耕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是浓香鲜辣的红油锅子,泛着椒麻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沸腾着。乔云耕夹起一片牛肉,眼中泛起笑意,“我不客气了啊!” 乔樵颔首,也跟着提箸,指向面前的葱油白斩鸡。 玉如心干巴巴地眨眨眼,侧目看见方才牵牛的那个黑袍驼背男子,正端了个托盘冲他走来,竟莫名生出了些望眼欲穿的滋味。 “这是莫大管家。”乔云耕补了一句。 玉如心噤然,真是好大一个家,还得有个大管家。 这莫大管家全身被黑袍覆盖,散着半长的头发看不清面容,玉如心瞧着他驼弯的脊背,想着这人若是能拔直了至少得八尺有余,兴许还是个矫健身姿。 托盘轻轻放在了小桌上,莫大管家先是递过来一杯茶,然后欠了欠身,便退下了,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乔云耕把红油里捞出来的肉又裹了层辣椒粉,就着烈酒大口吃喝,“阿玉兄弟,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玉如心还真有些期待,一一打开盖碗盖子,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碗冬笋冬菇海带熬煮出的素高汤银丝面,汤底清澈如茶,不见半点浑浊。 鲜甜滋味氤氲而来,沿着鼻腔聚到心底,晕成了淡淡的酸。 他已经太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他好吃也挑嘴,味道强烈的荤腥连同着葱蒜味儿,他都不爱,偏又是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子,就且都忍着。 那边乔云耕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口齿不清地叨叨着,什么空着肚子喝茶会伤胃、他家管家厨艺极好、如今这世道坏透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他妈乱套了等等之类的醉话…… 玉如心笑笑,端起面碗抵在嘴边,山珍的浓香扑鼻而来,一点葱蒜味儿都没有。《 》 7、翡云深处有毒花2 氤氲的热气中,冷白皮肤被熏得微微透明,玉如心慵懒地架着两条腿,表情臭得能挤出水来。 他本以为吃过了饭就可以诊脉了,应付过去好睡觉,谁知道那死乔樵淡着一张脸,不乏嫌弃地掩住了口鼻,“去洗澡,什么味儿。” “你大爷的味儿!”他狠狠拍了下水面,接过跳起的葫芦瓢往身上浇水。 在渔船里跟新刨出来的红薯沤了一路,又在越货的牛车里躺了半天,这味道的确有点复杂,他不遗余力地把胰子澡豆全都往身上招呼,搓得皮肤都在微微发红。 好似冰天雪地的日暮,火烧云垂到了天际。 玉如心手里扑腾着水,眼光始终看向窗外,从他进到浴室,外面就一直有人。 那人并没有恶意,也不是偷看,就是单纯地等在门外。 玉如心还是觉得不自在,他想了一下,“莫大管家,热水够了,你回去歇着吧。” 窗外响起了木桶碰撞的声音,脚步渐行渐远,玉如心呼出一口热气,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拖过软布擦干身体,旧衣服堆在凳子上,散发出迷人的气息。玉如心刚刚洗干净,还真有点不忍心让那团抹布来污染香香的自己。 可总也不能喊吧,刚把那个管家打发走不说,最主要是乔樵那张讨债的嘴脸。 脑子里打了半天架,他把衣服挂在屏风上,准备掐个清洁诀先凑合一下,一偏头,就看见门口的凳子上放了一套衣服,放得并不显眼,刚才竟然没发现。 那个什么管家还挺细心。 玉如心瞬间乐了,抓起衣服就要往身上套,这一穿,笑容又僵了下去。 这算哪门子衣服?上衣是个半臂姑且忍了,下半截就只是条胯遮,勉强把子孙太庙和屁股蛋子围上,两条象牙萝卜腿就光溜溜地露在了外面。 他迅速地把那身不干不净的衣服套上了。 然后憋着一肚子的气往外走。 回到堂屋时就只剩乔樵一个,方才乔云耕酒兴大好,早就醉死在东屋,那个什么管家也不知所踪,站在堂屋中间,就只有西边屋子微微开了道三指宽的缝,借着昏黄灯光能看到里面满墙的书卷和一张琴,怎么看都是乔樵的房间。 “我睡哪?”他打死都不想跟乔樵睡一个房间。 乔樵从书后挪开眼睛,滑到墙角一架屏风上,“那。” 玉如心回头一看,屏风后面摆了张小床,比躺椅略宽半尺,只够睡他一人,多条狗都会挤。 他也没道谢,当着乔樵根本就说不出口,脸色酸臭的走了过去,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架屏风上是画着画的。 淡淡水墨晕染出岚雾,雾中一座烟雨色孤峰。 一侧题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1。 玉如心赏字的能力更胜于赏画,眼前这字写得极有章法,行云流水内敛筋骨,可谓是行书典范,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他回眸看向乔樵,“你写的?” “嗯。” “你未到蓬山,怎知无路,将希望寄托给青鸟,”玉如心拉开盖毯,偏腿坐到了床上,“岂不荒谬。” 乔樵放下书,“青鸟只传佳音,有何荒谬?” 玉如心冷笑了一下,毕竟像他这种冒尖的倒霉蛋只是少数,大多数人眼中的神祇还是美好的,“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若想去山,便就去山。” “有些山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去的,君子适时而动,别干上赶着送命的傻事。”乔樵放下书,拎了个脉枕从竹椅中站了起来。 小床挨着墙,两边没个扶手也没床柱,光秃秃的一张连个倚靠都没有,玉如心只能靠在墙上,抬眼对面就是那副字。 花墟山是一定要去的,他不想接乔樵这句话,抬手敲了敲身后土得掉渣的墙,“你这破房子可别塌了,半夜再把我埋上。” “你心里憋着折腾的劲头,入土了自己也能爬出来。”乔樵拖了把藤椅,慢悠悠地往屏风这边走。 椅子腿绊到凸起的青砖,发出牙碜的吱呀声。 玉如心反复嚼着这句话,不觉间嘴角勾了起来。 他可不就是从坟头里爬出来了的,爬出来接着折腾,真是死性不改。 “你这字不错,”他抬起手,顺着笔触虚空描摹了几下,“但是太规矩了,我就喜欢不按规矩来的。” 乔樵把椅子放在了床边,坐下,“规矩是提醒你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偏要为之,就只能头破血流……躺下。” 玉如心把目光移到乔樵脸上,这人前一刻还给自己递来那样一条胯遮,这会就能坦然地坐在对面。 还有屏风的那首诗,换个角度思考的话,蓬山无路也要试探传信,这才是真正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越发觉得乔樵这人看不透,刚想开口,颈间就传来一阵刺痛。 半边身体瞬间没了感觉。 玉如心缓缓瞪圆了眼睛,身体一歪,扑通躺在了床上。 他瞪着乔樵,吼了一声,“你要干什么?”另一侧脖颈就又挨了一针。 这针是灵力所化,比寻常大夫用的银针歹毒万倍不止,就这么两下,犹如铁钎入冰,把玉如心辛苦维持的表面繁荣敲了个稀烂。 体内子午之气顿时暴乱如沸,冲得玉如心粗喘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能两针把他制到不能动的,这世上也没几个。 乔樵不说话,伸手把玉如心摆正,动作轻盈得好像在挪得只是个枕头,全程面无表情。 “看不出我在帮你吗?赶紧看完我好睡觉。” 这一句又把气氛拉了回来,玉如心极不甘心地闭上眼,咬着牙把气息往下压。 那东西发作起来能要他的命,这会还有乔樵这个煞神在场,似乎要把他的剥衣示众一般,勾着旧伤往外发。 乔樵搭上脉息,“你再这样强行压制,出了人命我可管不了。” “说得就像你治得了一样,”玉如心满头都是细汗,努力平复气息,“治不了就别再这里捣乱。” 杜梅刚把他捡回来时不明所以,也请过不少大夫,来人一搭脉,有的不想砸招牌有的劝杜梅不要浪费钱,总之无一例外全都走了,此刻玉如心想的也是让乔樵知难而退。 乔樵松开手指,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玉如心的眉心,“你,脑子里有病,病得还不轻。” 玉如心长出一口气,这狗东西是怎么做到把陈述事实说得跟骂人一样,但凡有一根手指能动,他都会抽死这个混球。 “一不小心还真被你蒙对了,这不是你能治得了的,赶紧解了穴道,爷爷好睡觉。” 这话说完就跟石沉大海一般,乔樵端着下巴自顾自地思考了起来,幽白月光透过屏风落在他身上,有种清冷的凝重,偶尔指尖微动一下,仿佛在斟酌下针的力度。 老实说,对于玉如心这个死断袖来说,一个男人尤其是长得不错的男人,沉浸专注在自己的境界之中,本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可一旦主角换成了乔樵,画风立刻就突变成了没憋好屁。 他试图冲破那两根针的禁锢,未果之后,就打算故意使坏扰乱乔樵的思绪,“嘿嘿,你想不出来了吧,想不出来也没关系,爷爷我为人最是宽宏大量,不会嘲笑你才疏学浅的,哦对了,你还是这个村子的郎中吧,放心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砸你招牌的,还是赶紧解了我,咱们好睡觉。” 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玉如心忽然局促了起来,有心找补,又觉得乔樵若不是个断袖,这样说就没有什么不对,反倒是显得自己心虚。 “你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老天,好像也不对。 “嗯。”乔樵收回神思,扫了眼玉如心有些发红的耳垂,伸手把他的衣带解开了。 “你你你,你干什么?”玉如心这回是真的心虚了,他一动都动不了地躺在床上,乔樵一言不发地给他脱衣服,这是个人都受不了吧! 是个人就要乱想的吧! 乔樵手上动作不停,脱完衣服直接下手奔裤子,“我不是给你拿了便服了吗,还是说……你就爱闻这臭鱼味?” 便服?玉如心面前浮出那一条玩意,赶紧闭上眼睛。目前这个情况,就算他再不情愿也只能认栽,他转了转眼珠子,再睁眼时换上一副友好面皮,试图缓和气氛,“乔大夫,你这是要……施针?” “不然呢?”乔樵淡然挥手,袖间风凝成一根根竹青色的长针,悬在玉如心纤瘦的身体上空,“我不是断袖,即便是,也不喜欢你这样的。” 长针如雨坠落,准确落在了相应的穴位上,穿破皮肤的瞬间消散为灵力,汇入灵脉融进血肉,如回溯的鱼儿逆流而上,蜂拥着冲击玉如心身体里的积寒淤堵。 玉如心起初尚还有分辨的余力,乔樵在每根针上所附着的力道、功法都不相同,能细致入微逼近臻境,确实令他佩服。 而下一刻,就被剧痛淹没。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份痛苦,更不想在乔樵面前失了体面,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挣脱出束缚的猛兽又强压了回去。 乔樵眸色一暗,“不要逆着针势。” “你……管得着吗?”玉如心牙缝里渗着血,眼中迸射出寒光,他现在完全笃定乔樵会把他身体里的秘密探个彻彻底底,要他一览无余地面对一个陌生人,这绝对不可能。 “讳疾忌医。”乔樵也不恼,再次挥手,又是一片如雨落针。 玉如心的两条腿上也布满了针孔,大周天彻底打开,狂乱的气息从百会到涌泉,在他身体里横行无忌。 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哼,“唔……”针已经用完了。 玉如心睁开眼,扯出一个带血的笑,“你还有什么本事?尽可使出来。” 乔樵反倒不急,舒展身体,单手托着下巴,慢悠悠地靠回到椅背上,清冷目光在玉如心身上来回扫视。 这个举动再换任何一人只会是令人不适的猥琐,到了乔樵,给人的感觉就只有思考和探究,他就是个纯粹到极致的医者,不论玉如心的身体有着怎样完美的比例、流畅的曲线和如白瓷一般釉滑的肌肤,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 玉如心胸膛随着粗喘来回起伏,露出了得胜的笑容,“黔驴技穷。” 乔樵搓搓下巴,略一皱眉,像是有了很重要的发现,“你怎么还不举啊?” 玉如心的笑僵在嘴边。 空气顿时凝成了固体。 玉如心是个断袖,是没干过在浴室里跟人比大小的幼稚行为,也从未在这种事上有过胜负欲,可他终究到底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受不了被人当着面说出那两个字。 乔樵冲他眨眨眼,似乎在等着他爆发。 “我——操你大爷!”玉如心不管不顾地爆发了,“你他妈的放开老子!我让你看看老子到底举不举!操你大爷的,你才他妈的不举,你全家都不举!” 乔樵唇角微扬,往乔云耕的房间望了一眼,“很显然,并不是,骂人都不知道过过脑子,真是病得不轻。” “姓乔的,你别栽老子手里!老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玉如心气得呼呼直喘,身体上的疼痛加上乔樵的嘲讽,让他几乎快要疯了,别说控制气息了,连不吐血都难。 “哎哟哟,”乔樵实在是受不了了,以袖掩面,尽量让自己别笑出来,“我怎么早没发现你是个这么记仇的。” “你现在知道了!”玉如心目眦欲裂,“老子不仅记仇,还记一辈子!谁要是做了一丁点对不起老子的事,天涯海角老子都要追回来!十倍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哎……”乔樵长叹了一声,指尖闪出一枚短针,目光移向了窗外,“果真是难哄,这下有得闹了。”《 》 8、翡云深处有毒花3 玉如心睡醒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还没动静,他一骨碌跳下床,左右看看,溜出了屋。 院中飘荡着熬煮豆浆的清甜,此刻他顾不上早饭也顾不上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昨夜乔樵在他眉心上扎了一针,往后再发生的事他便全然不记得了,不过这一夜他睡得极好,醒来之后精神也极好,身上隐痛几乎消失不见,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他承认乔樵有两下子,所以更不能久留。 刚穿过菜畦,就听见有人叫他,“阿玉兄弟,这么早啊!” 玉如心转过身,看见乔云耕从菜地里站起来,手里掐着一大把刚摘下的青菜,叶片上缀着露珠,嫩绿得有些刺眼。 一大早就这么生龙活虎。 他笑得特假,“早。” “你要走吗?” “是啊。”玉如心打起了腹稿,想着怎么推辞这顿早饭。 很意外乔云耕并没有挽留,放下青菜,擦了把手,走出菜畦,“好,我送你。” “不用了吧……”还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就像是莫名被拉过来的时候一样。 乔云耕磕了磕鞋底的泥,“别客气,这村有怪病,你别一个人走。” 玉如心想起来了,与乔云耕初遇之时就有提及,这村怪病横生,还会过人,这对父子是专程来治病的。 两人沿着砖墁甬路溜达着,时不时地搭些话,玉如心发现乔云耕比他儿子要好相处得多,热情、豁达,最主要的是没那一身刺刺儿的毛病。 一路边聊边走,玉如心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照比乔家的破房子,其余村民的宅院可谓是奢华至极,按说翡云村一个远在山坳中的小山村,既无万亩良田,也不见牛羊遍地,可家家都是精致宅院,亭台楼阁随处可见,比州府大城都不差。 玉如心一阵阵疑惑,“这村里做什么营生的?怎地这样富裕?” “这个嘛……”乔云耕迟疑了一下,一抬头看见前面闪过个人影,立刻脸色一变,拍了下玉如心的胳膊,“你等等!”就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喂!”玉如心手悬在半空,转头看那黑影钻进巷子去了,便去了另一头。 果然是堵到了。 那人穿着黑斗篷,佝偻得像个虾米,气喘吁吁根本跑不快,看见前路有堵截立刻转身折回,迎头就碰上了乔云耕。 两头都被封死,那人左右看看,笨拙地把竹篮挎在肩上,脚踩柴跺,抬起比麻杆还细的罗圈腿腿,跃跃地往墙上窜。 玉如心和乔云耕谁都没动,就站在墙下冷眼看着。 那人蹦跶了几回便没了力气,肩上竹篮一歪,哗啦啦地散出好多果子来。那人连忙跳下,急三火四地用手去收,再次试图跳墙,使了几次,柴垛终于散架,连人带筐摔了个四仰八叉,东西又散落了一地。 “哎呦我的妈呀,真是倒了大霉,出门没看黄历!” 这话里有两个信息——那人是个老婆子,老婆子极其讨厌乔云耕。 乔云耕冷笑着过去,“卞九婆,你这是干什么去?” “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呢?” 玉如心没兴趣听那两人磨牙,从地上捡起一枚果子。 那是一颗晒干了的果子,黑褐色,有弹珠那么大,长得有点像炖肉用的肉蔻,飘着很浓的茶渍味。 放在鼻下一闻,头顶立刻沉重,还一阵阵地心悸头晕。 这种感觉就像是喝了隔夜的浓茶水,但远不如这个。 乔云耕还在逼问卞九婆,“你不是说你不再卖这东西了吗?怎么还重操旧业?这病是不想治好了是吗?” “不不不,误会误会,”卞九婆坐在地上,两只手摆出了虚影,“这、这些都是之前剩的,我早就不碰这个了,都是剩的,剩的,我打算拿去烧了的。” “既是要烧的,那就给我吧。”玉如心上前一步,夺过卞九婆手中的竹篮。 “别、别呀!”卞九婆跟要夺她命似的,拽着篮子死不撒手,“这是我的果子,我好不容易晒的,还得拿去换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卞九婆连忙闭嘴。 玉如心趁她发愣,手上一扬,卞九婆西瓜似的翻滚出去,黑色的兜帽斗篷落在路边,萎萎缩缩地露出了真容。 老妇的头顶几乎没有头发,整个人瘦到脱相,上排牙齿突兀地往前探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缠满了布条,洇着泛黄的浓水,随着行动散发出阵阵恶臭。 玉如心吐了一口气,转向乔云耕,“乔兄,这就是你们要治的怪病吧?” “确实,”乔云耕面色沉沉,“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种这果子,也都染了这怪病,汤药药浴发下去,倒是能好一阵。可这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还继续碰那些果子,反反复复总不能除。” “药?”玉如心想起了乔家后院,一架架晒干的草药想必都是给村民准备的,一股无名火打从心底腾地燃了起来,“乔兄,我教你个省事的法儿,你的那些好药就留着去救好人吧。” “那多谢……” 乔云耕还未来得及道谢,玉如心已经抽了根柴火,对着卞九婆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这小巷子是个直筒,翡云村又家家院墙高筑,夹在两堵砖墙之间,真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卞九婆被抽得满地乱爬,止不住地惨叫。 “救命啊——杀人啦——” 这嚎声实在是恐怖,旁边院墙里伸出一个脑袋,刚看一眼,就被乔云耕眼刀了回去,路上偶尔有人探头来看,一见乔云耕,也都装作无视,低头走过。 “看来你在这村里还有些威慑。”玉如心换了只手继续抽,“先给她活活血脉,待会好治病。” 乔云耕点点头,“你若是累了,就换我来抽。” “不用。” 玉如心甩得起劲儿,卞九婆身上的布条都被他抽烂了,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鱼嘴脓疮,个个张着嘴仰望天空,仿佛顶了一头的死鱼。 抽差不多了玉如心就开始打量环境,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巷子尽头,看着像个荒废的晒谷场,有棵枣树还有个大碾盘,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乔云耕很有眼力地接过哭到四肢瘫歪的卞九婆,三两下就把人拖到了枣树下,腰带一甩,把人挂到了树上。 “这里可以吗?” 玉如心坐上碾盘,抬头望望,“不错。” 晨风渐起,吹开浮云,冬日的清晨阳光格外明亮,翡云村连着花墟山的地脉,阳光里已经有了春日的暖融,玉如心坐在太阳地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乔云耕看着他,一脸的欣慰安然。 可这份暖阳到了卞九婆身上,就如同浇了硝镪水一般,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让她再次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玉如心挑眉看向乔云耕,“其实这算不上什么怪病,晒晒太阳就好了,最好是三伏天正晌午,连着晒上一个月保管痊愈,什么药都不用吃。” “原来如此,”乔云耕站到卞九婆面前,抬头看着她翻花溃烂收缩的皮肤,不禁啧啧称奇,“是啊,我之前就说过你多晒晒太阳,你偏不听。” “乔兄你是宅心仁厚的,像他们这种播种毒物、坑害好人的恶棍,遇见的若是我……”玉如心横眉对上卞九婆,声调骤然抬高,“就一把火烧了!!” 这一句说得极狠,乔云耕看见玉如心瞪眼鼓腮故意吓唬人的模样,憋笑着转过了身。 卞九婆却像是接到了阎王的催命令,吓得哇哇大哭,“我知罪了,真的知罪了,我再也不种了,求求你放了我吧……呕……” 也不知是晒的还是哭的,卞九婆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张嘴就呕。头上的鱼嘴脓疮也都红肿冒水,齐齐张开了口子往外吐东西。 几张嘴巴里吐出的是同一种东西,就是玉如心手里那颗果子未经晒干的模样,黑褐圆润,外观跟龙眼核很接近,拌着恶臭的黏液散在地上,像一摊大号的青蛙卵。 卞九婆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亏着她素日体健,换做个羸弱的怕早就是咽了气了,即便如此,吐干净之后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不敢了……哕……我……” 玉如心瞟了眼那些秽物,最后吐出来的几颗果子已经是新鲜的青绿色,给乔云耕递了个眼色。 乔云耕立刻会意,扭过脸只冲卞九婆笑了一下,那老婆子便哭得鼻涕长流,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了。《 》 9、翡云深处有毒花4 卞九婆的家就在方才那条巷子中,一大早刚出巷子口就被乔云耕逮住了,想折回去又有玉如心截住去路,翻墙还不成,真是如她所言出门没看黄历。 被晒了一通,又吐干净了毒物,此刻脚步轻快了不少,噔噔噔地迈上踏跺,推开大门,点头哈腰地邀请两人进去。 一进院,玉如心就后悔了。 整个院子就是个大型的露天垃圾场兼室外茅厕,连看门的黄狗都卧到了墙头上,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扑鼻而来的是刺鼻的恶臭,幸亏此刻是腊月,若换做盛夏,玉如心简直不敢想象该有多壮观 “你确定这是你家,不是猪圈?”玉如心咬着牙,庆幸自己没吃早饭。 卞九婆讪讪地赔笑了两声,转脸就冲屋里喊了起来。“十六!十六!起来了,来人了!” 乔云耕以袖掩鼻,在玉如心耳畔低声说了两句,“卞十六是她儿子,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成天赖在炕上什么都不做,倒也是最容易打探消息的。” 玉如心当即懂了。 “干嘛——?”屋里传出懒洋洋的一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满,“谁呀,说媒的吗?” “我说你奶奶个腿的媒!”卞九婆气得全身发抖,脱了一只鞋,三步并两步地窜进屋,“看看这屋子让你祸害的!我非打死你个懒王八不可!”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祖宗十八代和鞋底子抽人的动静。 “腌臜懒货!腌臜懒货!” 玉如心和乔云耕等了一会,等卞九婆打够了,这才进了屋。 屋里依旧是脏,但比起外面的屎尿漫天,来自人身上的汗馊味已经友好多了。玉如心瞧了眼分辨不出本色的椅子,实在是坐不下去,找了两把马扎跟乔云耕并排坐到了地中间,自然也没让卞九婆准备什么茶水。 “你直接说吧,那些东西你打算卖给谁?” 卞九婆转了转眼珠,露出了一口黄牙,“十六媳妇死了也快一年了,我惦记着再给他再娶一房。” 两人齐齐喷了。 乔云耕恨不得拿马扎砸死卞十六,“就你家这粪坑,谁会把姑娘许配给你?你是真不嫌自己坑人呐!” 卞九婆护住儿子,“卞五说了,现在外面打仗,有的是人家卖女子,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所以我就……”说着把目光又挪回到玉如心手旁的竹篮上,“我年纪大了,种不动了,都是跟在他们车后面捡的,好不容易攒了这一筐,真的再没有别的了。” 玉如心把竹篮挪到前面,“言归正传,也就是说,你这东西也是要给卞五,让他帮你找门路卖掉,对吧?” 母子俩齐齐点头。 “卞五是谁?”玉如心继续问。 “卞五是里正,”卞九婆缩着背,声音也越来越小,显然是怕这个人的,“东西都是经他的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家就住后二街,你直接去问他多好。” 玉如心懂了,这村里也是典型的上下盘剥,卞五作为里正,统管全村,村民拿了钱就继续低头做事。 “那你总该知道他拿到什么地方去卖吧?” 卞九婆,“不知道!” 卞十六,“花墟山!” 这娘俩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卞九婆明显想息事宁人,卞十六却半点没看出他娘的脸色,还昂首挺胸地补了一句,“花墟山香亥,我都问卞八了,那边卖的可贵了,卞五中间昧了一半还多。” 玉如心忽然觉得卞十六眉清目秀。 所谓香亥就是虚鬼开的鬼市。 虚鬼是介于人和鬼之间的一种奇特存在,大多数都酷爱焚香,渐渐地就有了集市,集市开在亥子丑三时,故而得名香亥。 如今的花墟山里不仅有虚鬼,而且多得能开起集市。 卞九婆让他这蠢儿子闹得没辙,只能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这是头两年的事,一向风调雨顺的翡云村竟然多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林子里的山货也被吃的差不多了,村里饿死了不少人,就有胆大的提出去花墟山里闯一闯,看能不能有条出路。 花墟山是远近闻名的灵山,山上尽是妖兽鬼怪,平日里轻易不敢去,横竖是个死,里正就带上五名壮汉,拎上棍子钉耙进山去了。 苦等了一个月,只有其中一个叫卞五的回来了,吃得满面红光,还带回来一大车的酒肉。 众人狂欢到半夜,卞五也顺理成章地接任了里正。 吃饱喝足后,卞五拿出一件神秘的东西,说这是摇钱树的种子,只要老老实实替他种果树,就能有花不完的金银。 玉如心脸色骤然一沉,整个堂屋都随之阴霾,“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娘俩吓得一哆嗦,“说、说是香料。” “香料?的确是香料,”玉如心冷笑一声,再次环视这间臭到辣眼的屋子,最后落到肥粗二胖的卞十六身上,“看来你并没焚烧过。” 卞十六仗着胆子接话,“卞五说了,种香的不能烧香,抓到了就是个……死。” “种香的不能烧香……”玉如心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走吧乔兄,咱们去会会这个卞五。” “好。” 两人一说要走,卞九婆长长舒了一口气,给儿子使了个狠毒毒的眼色,转身冲玉如心又堆出一脸的笑纹,“我送两位大爷。” 玉如心没说话,跟着乔云耕往外走。 进院的时候,他直接被满眼的壮景骇到了,也没顾得上细看,在卞十六的屋里坐了片刻,鼻子也适应了这股味道,此时出来,发现卞九婆这个院子还是颇为考究的。 四方四合,象征四季平安,就连廊下的云步踏跺用的都是整块的高磨青石,有平步青云之意。 玉如心踩着看不出模样的鹅卵石小道,穿过二院走到垂花门,忽然停下脚步,“卞九婆,你这院子还真是别致,我在京中有处小院,都不如你这个——当时建造花了不少钱吧?” 卞九婆差点踩了玉如心的后脚跟,听见夸奖顿时来了精神,“可不是嘛,这是十六的新房,就是按京里最时新的样子布置的,花了足足两三千银子呢。” 玉如心点头表示赞赏,忽然话锋转下,“既然这样金贵,怎么不好好打理。” “嗨哟,还不是十六那个懒骨头,他媳妇没了,我又老迈,就这么破罐破摔地过了,我这也是着急给他再娶,这才猪油蒙了心做了蠢事。”卞九婆絮絮叨叨,说话又快又碎连个气口都没有,说得玉如心也有点烦了,迈下台阶出了二门,却没往正门那边走。 “哎哎,大门在那边!” 乔云耕冷冷扫了一眼,卞九婆当即噤声。 玉如心沿着倒座房向西,如果这个宅院是京中的格局,在西墙边定然会有条小道能通往后门,这是大户人家给住在倒座房中的男性下人用的,拐了弯,果然有这么一条路。 这家人不懂所以,这条路现在成了鸡鸭鹅狗溜达的弄堂,里面也堆了不少杂物。 玉如心往里走,越走地上的散碎果子越多,踩在脚下咯吱直响,一直到了后院,除了脏乱和更冲鼻子的臭味外,就一口井特别突兀。 那井口上压着一块不薄不厚的石板,井台周围很多果子。 卞九婆急三火四地拦到了过来,“大爷、大爷,这就是井,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紧张什么?”玉如心目光审视,盯得卞九婆浑身打颤。 “死、死过人!”卞九婆情急之下露出了凶色,“这井死过人,不干净,靠近的都倒霉,你要是被咒死了可别找我!” “死过人?死的谁?” 自家院里死过人,当家的不可能不知道,卞九婆眼见着推脱不掉,只能咬牙承认,“十六他媳妇,前年跳井死了。” 玉如心紧追不舍,“好好的人,为何跳井。” “她……” “起开。”玉如心推开卞九婆,径直向井台走去。卞十六不知从哪冒出来,手上还多了把柴刀,对着玉如心迎面劈来,“哪来的强盗!” “强盗?”玉如心闪身,给了卞十六一脚,母子两个迎面撞上,滚作一团。 回头再看,乔云耕已经踢开了压在井口的石板。 顶盖掀开的一瞬间,冲天的恶臭压过了满院的猪狗屎尿味儿,黑雾散了半天,才能勉强靠近。 两人往下一看,脸色都难看到了极致。 这是个枯井,逼仄的空间里搭着个简易的木条架子,上面躺着一个……女子,或者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全身被鱼口恶疮覆盖,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肤。 阳光冷不丁投射进去,蜷缩着破棉絮一样的躯体往阴影里躲,不断地有果子从皮肤里往外钻,地上更是密密麻麻的一层。 乔云耕惊诧无比,“这不会就是……卞十六的媳妇吧?” 鬼香胡巧,生性最阴,畏光喜水,久闻成瘾,如坠迷梦,生于忘川河畔,若离冥界,需以女子血肉为壤……玉如心脑中莫名响起了这段话,悠久古旧,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 “阿玉兄弟,你没事吧?”乔云耕不乏担心。 “无事,”玉如心抽回神思,放下石板,眸中透出沉痛,“太迟了,没救了。” 另一边,响起了猛烈的砸门声,“卞九婆!你的货呢?这马上就该走了,你死哪去了?” 那对母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往门上冲,“五哥,救命啊……” 玉如心抬手,掌风飞出,了结了那对黑心母子,顺便砸碎了门闩。 两片门板轰然倒地,把卞九婆母子的尸体压在了下面,门外之人猝不及防,看着门内的情景,瞪大了双眼。 这人五短身材,肌肉结实,穿着一身寻常的农家粗布衣,玉如心一眼就看出来他已经是个虚鬼了,“追!” 卞五拔腿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老少爷们都出来,来山匪了,都抄家伙啊!” 但凡偏僻山村,村民都出奇的抱团,尤其卞五这种带来破天富贵的,完全就是一呼百应。 翡云村可谓是倾巢出动,几百村民举着刀斧兵器,最差的也是把磨得锃亮镰刀,无一例外全是男人,喊声冲天地堵在了两人面前。 “杀了他们!” “早看那个郎中不是好人了!” 玉如心嗤了一声,“乔兄,你慷慨仗义施舍药材,人家可不念你的好。” 乔云耕豁达一笑,“只要查明真相,那些不算什么,咱们走吧。” 玉如心回头一望,卞五已经带着十多个人骑着马往山路上奔袭,跟乔云耕对视一眼,齐齐跳出了重围,两人一口气跑到村口,乔樵已经等在了路边。 只有一个人,没看见那个大管家。 “走吧。”乔樵骑着一匹白马,见了乔云耕,把马鞭扔了过去。 乔云耕接鞭,翻身上了一匹黑风驹,父子两个并排而立,一个威风飒飒,一个清淡如云,倒也养眼得很。 “阿玉兄弟,”他瞟了眼卞五那帮人远去的方向,“今日多谢你了,不如你跟我们一行,去追那毒香到底从何而来。” 玉如心的牛在旁边悠闲地啃着草皮,鼻息间发出哼哼的吐气声。 “让他自己走吧。”乔樵破天荒地体贴了一回,翻译了牛的拒绝,帮玉如心解了围。 玉如心笑笑,“花墟山中有虚鬼贩卖胡巧,乔兄去溯源,那我便去截流——既然同为一事,你我自会再见。” “好,”乔云耕豪爽地抱了个拳,“那便有缘再见。”《 》 10、天上掉下来个自来熟 老牛孜孜不倦地吃,玉如心拗不过,蹲在旁边等着,等到老牛把除了他脚下的所有草皮都啃秃了,天也阴了下来。 “那个什么管家是没喂你草料吗?” 老牛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玉如心拍拍牛头,跳上了车,顺着山路往花墟山方向走,刚拐出村,就看见了两个运送胡巧的村民,顺手给劫了。 他把胡巧扔上车,抬头一看前方的乌云,心里有点发怵。 老牛吃撑了走不快,翡云村也不能再回,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赶,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冬雨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这山路就是普通的黄土道,被雨一浇很快就和了稀泥,牛腿踩着稀泥不停地打滑,车轮歪歪扭扭也不成个样子,气得玉如心大骂翡云村为富不仁,挣了那么多昧良心的钱还不知道修修路。 他拍了拍老牛油光水滑的脊背,“牛兄,照你这个走法,我得下个月才能进山。” 老牛似懂非懂,哞了一声,步子又放缓了两拍。 玉如心哭笑不得,再次抬头看天,几道细闪划破彤云,闷雷声若隐若现。 他不太喜欢雷声,或者说,有点害怕。 但是没人知道。 他忽然想起仙尊元熵最擅操纵雷法,还一度想把衣钵传给他,他那时得撑着神官的体面,嘴上笑着答应,实则心中戚戚。 那东西劈在身上真的是挺疼的。 皮肤像要炸开一样,每寸骨肉都被炙烤到焦灼,痛感那么清晰,身体却麻痹不能动。 他从来不是个坚强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这种事他胜任不来,受了委屈恨不得闹得人尽皆知,偏现在,他找不到任何人可闹。 总不能跟杜梅说吧,成为她第三个儿子? “我怕雷!别打了!”他烦躁地冲天喊了一嗓子,尾音有些发颤。 老天给他回了个响雷。 “轰隆——” 手上不受控地紧了下缰绳,老牛大为不满地长哞一声,撒开蹄子在雨里狂奔了起来。 玉如心被迫抽回神思,这路依山而建本就狭窄,五尺之外就是万丈悬崖,他摔下去没事,老牛必成牛肉酱。 “哎哎牛兄!你是也害怕雷声吗?若是害怕咱们歇歇便是,不要这么拼命跑——!” 他惊呼了两声,老头势头不减,越叫越高亢,似乎在跟他吵架,撒野似的奔过一个急转。 玉如心头皮都麻了,路的中心,站着一个行人。 雷雨交加,荒山野岭,居然有人他妈的在散步! 没错,就是在散步,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画着殷红的花,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玉如心眼前不敢一黑,死死拉住缰绳,牙关都快要软了,“让开!!牛惊了!!” 那人听见了,缓缓转过身,面向狂奔而来的牛车,怔愣在了原地。 此时牛车距离那人不过十几步,老牛跑得飞快,不过一眨眼的事。玉如心急得跳脚,又把嗓门升高了一个调,“吓傻了吗!赶紧躲开!撞死你了!” 也不知那老牛听成了什么,努起两根黑油油的牛角直奔那人的心窝,跑得比之前更快了。 “啊!!!!!!”玉如心简直快疯了,站在牛车上扯着嗓子大喊,“牛兄!我没让你真撞死他!!吁!吁!!”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玉如心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招式,纵身一跃,趴上牛背,憋足了劲头往侧面一翻。 “轰隆——”一声,连人带牛,还有牛车,以及牛车里拉的红薯和胡巧,前仆后继地倾翻在那人眼前,距离不足三步。 “嘶——”玉如心躺在地上,双手还攥在牛角上,小腿传来一阵闷痛。 这个感觉像是脱臼,但他更担心老牛,牲口体型庞大,又在高速奔跑中,这么结结实实地摔一大跤,光凭体重都够压断几根肋骨。 “怎么样?”那人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双手伸到玉如心的腋下,单腿撑起牛背,把人往外拖。 玉如心本就不喜跟陌生人接触,又因这陌生人摔了个满身泥,这会浑身上下有一百八十个抗拒,每根骨头都在跟那人较劲,“你放开我!我让你放开!” 那人显然不同意,把玉如心拖到干净地方,转过来,蹲下.身,一把抓上玉如心的脚踝,“你肯定受伤了,让我看看。” 玉如心一只脚被砸了,另一只可是好好的,眼中火光皱起对着那人的肩膀直接踹了过去,“我让你放开!” 这一脚力道不轻,他也以为那人会躲开,总之怎么都没想到会真的踹中,而且差一点就蹬在那人的脸上。 银靴甩着雨水擦着脸颊划过,溅了那人半脸泥点子,最后在华贵的貂裘上留下了一个污泥印子。 那人挨了踹并没有动,也没有发火叫喊,甚至连脸都没顾得擦一把,倒是握脚踝的手很是颓然地颤抖了一下,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大孩子。 玉如心一下子就懵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所白了就是驴脾气,正面硬抗的浑然不怕,撸胳膊挽袖子,有多少本事使多少本事就是了。可一旦对面服软了,尤其再不涉及什么要命的大事,大多数时候都会心软。 尤其再是个好看的人。 事发突然,他一直没顾得上看,这个披着貂裘撑着雨伞,乍一看像是个公侯王族。但那貂裘里面是一身天水碧色的素丝袍子,如水雾一般,再配上那双波光粼粼的冷艳桃花眼,又活脱脱的一个出水妖孽。 “对不起。”那人沉沉开口,声音不大,却直白诚恳。 玉如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总觉得这人的尾音之中有微微的颤抖,又心想这么大个男人不过是挨了一脚满不至于哭鼻子,这会雨势渐密,便也没有在意。 “行了,你去看牛吧,我没事。”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听从玉如心的话,把雨伞塞进玉如心的手中,又脱下貂裘给他围上,“我扶你去那裸岩上坐一会吧,修车可能得用些时候。” 那人说着就要来扶玉如心,动作极其自然,不带半点芥蒂。 玉如心整个人难受得紧,这种同性间很寻常的接触对于他来说就算不得寻常,伸出手做了个回绝的姿势,“不必,我自己过去就行,劳驾你看看牛和牛车。” “哦,失礼了。”那人颔首,转身去扶牛。 玉如心单腿站起,站起的功夫,就接上了脱臼的脚踝,转身窜上裸岩坐好,不住地打量手里这把伞。 伞骨米白温润,像是体型极大的鱼骨所制,伞面上星星点点画着一串西府海棠,寥寥几笔,飘逸中暗藏风骨,画工很是了得。 沽州一到春日里,满山的海棠开得如烟如霞,飘过天水一色的小镜湖,是玉如心最爱的景致。 他抬头看向那人的背影,天水碧色的衣衫,好似要晕染在这阴霾天中一般,不禁眼底刺痛了一下。 “你从哪来?怎么一个人在这?” 那人转过身,很是恭敬地行了个平礼,“在下金语谌,沽州镜缘宗代宗主,要到花墟山去,所以在此。” 玉如心笑了一下,觉得这人有些呆,回话就是了,还非得行个礼,搞得煞有介事一般。 “怎么还是个代宗主啊?你们宗主呢?” 那人刚好扶起老牛,眼波明显动了一下,“嗯……宗主他……” 玉如心明白了,镜缘宗就是之前的岚院,他执掌沽州时碍着神官的身份不便出面,就是找了个人做岚院宗主,搞神权天授那一套。如今岚院归了旁人,想必也是如法炮制,上面的那位名字自然要避讳。 “等你飞升了,便是宗主了,”玉如心爽朗一笑,“我叫阿玉。” 金语谌检查了老牛,转过身来,嘴角上抿出一抹笑,“阿玉说笑了,这牛无事。” 这人怎么羞答答的!玉如心又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一种不怎么对劲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搓了搓胳膊,看见金语谌又去扶车,想要阻止也已经晚了。 金语谌拿着斗笠和竹席充当扫帚簸箕,把散落在地上的胡巧一一扫起,再倒回竹篮中,放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用雨布苫好,又回去修车轮。 这下换成玉如心尴尬了,其实他一直都有点尴尬。金语谌放筐的动作看似随性,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熏人,若起风吹倒也能两三步抢过去扶住。 他有点想说什么,又觉得刻意,好像他做贼心虚似的。 这人来自镜缘宗的,那就是跟乔云耕是一路人,胡巧现世毒害苍生,即便他们做的是件好事,总归也是圣堂爪牙,玉如心再不想跟圣堂的人有牵扯,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金语谌动作很麻利,不多时就修好了车,“车毂裂了道缝隙,暂时只能用木片夹住,正常走可以,狂奔确实不能了。” 提起这个玉如心更尴尬了,出了这么档子事还是就是老牛跑得太不寻常的快了,正常的牛没有这样尥蹶子撒欢跑的,偏他又不会驾车,且不想承认不会驾车,只能干巴巴地找补,“谁要狂奔了?谁好端端会在阴雨天里狂奔!” 金语谌转过身去笑了一下,回来时又端出正经模样,“牛性情温顺,却也胆小,你越着急大声,他越是害怕,跑得就越是快。” “合着是我钻牛身子底下是吃撑了?”玉如心瞪眼。 “不是不是,是我不好,多谢谢你救了我。”金语谌连连求饶,对着牛车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上车吧,你脚受伤了,我来赶车。” “什么?” 哪来的自来熟!谁用你赶车了!玉如心心里顿时炸了庙,可那位金大自来熟已经坐上了赶车座位,竖起大拇指对着车斗潇洒一指,“愣着做什么,上车啊。” “不是,”玉如心攥紧伞杆,“我什么时候说用你帮我赶车了?” 金语谌非常坦率,“你就不要客气了,这条路又窄又滑,你又不会驾驭牲口,自己上路很危险的,赶紧上车吧,咱们得趁天黑之前跑过这片雨云。”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句句不好反驳,就是让人听着不痛快。玉如心点点头,从车斗的最后面跳上车,叉着腰站在金语谌的正后方,拉出一副抬腿就要把人踹下去的架势。 “行,咱们算算账,你害我摔了个大跟头,现在又要搭我车,连赔带付捎带着感谢,要你五十两银子,行就行,不行现在就给我下去!” “行!”金语谌答得干脆。 玉如心忿忿然坐了下去,有些后悔要少了。他断定金语谌是个权贵,并不仅仅是衣料熏香有多奢华,有的人越堆金砌玉越铜臭熏天,这人通身透着股矜贵高雅之气,绝不是一两日能养出来的。 难得的是,这个公子哥没有盛气凌人的毛病,犯了错知道认,粗活也能干得麻利利落,这便强过了世间许多的人。 牛车稳稳上路,玉如心坐在后面,看着金语谌赶车的背影。 这人通身用度都很考究,唯独发间的那支白玉簪子用料平平、手工也粗糙,却又是另一种质朴风韵。细雨霏霏,衣服被打了个半湿,贴在身上,脊柱和背肌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筋骨笔直肌肉结实,车赶得也好,很适合练骑射…… 不对!他及时打住,捏了捏山根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回手拿出一顶斗笠,“给,带上吧,雨越来越大了。” “多谢。” 道路湿滑崎岖,金语谌目视前方,只把左手背了过来,连着抓空了好几下。玉如心暗骂了笨蛋,往前探了下身子,把斗笠送到了他手里去,这才发现这人的手指很长,无名指上还戴了枚很细的墨色指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没瞧清是什么材质。 彼岸基地那边成了婚的人才这样戴指环,现世并没有这样的习惯——他猛然甩了甩头,自从乔樵给他扎了针,脑子就开始不听他的控制,成日间心猿意马,拦都拦不住。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拿回意识的控制权,他有些狼狈地从金语谌身上移开了视线,去看车轮轧起雨水给路边的石头喷一脸泥。 金语谌接过斗笠扣在头上,泛白的斗笠跟他那一身的精致形成鲜明对比,“你去花墟山是卖胡巧吗?” “就是去看看。” 金语谌爽朗一笑,“这没什么可避讳的,收胡巧的人叫赵无明,是香亥的主人,很多人都在找他,也包括我。” “很多人吗?”玉如心暗暗觉出不好。 老牛低鸣了一声,四个蹄子韵律整齐,金语谌的身体就随着节奏自然摇摆,“很多,他控制着丹阳国十之七八的香料生意,还有胡巧,伤天害理但也真的赚钱,有人想找他分点肉汤,有人想除掉他取而代之,还有别的……总之,目的都不一样。” 玉如心偏了下头,“那你找他,是为什么?” 金语谌勾唇一笑,“和你一样。” 玉如心有些不高兴,这话听着像陈述事实,余音又不经意地流露出调侃之意,柔柔淡淡、转瞬即逝,甚至像是错觉。这两者又都不是他想听到的——若是陈述,两人初次相遇,金语谌怎么会知道他找赵无明的所为何事;若是调侃,那也太没分寸了些。 总之这个人就是不讨他喜欢,玉如心心里不高兴,脸上立马就挂了情绪,调转过身子拿后背对着金语谌。 牛车是三面围栏,倒过来坐可以倚在角落里反而更舒服,玉如心把伞架到身前,又裹着貂裘,暖融融的一点都淋不着。 金语谌赶车赶得极好,又快又稳,富有韵律,两侧风景化作水墨,在眼前模糊掠过,雨丝均匀地刷着伞面上的海棠,也渐渐化为一片红晕。 “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金语谌挥鞭都柔和了不少。 玉如心撑起眼皮,“坐你的车我可不敢睡,谁知道你会把我拉到什么地方。” 金语谌笑了,“这里只有一条路,去不到别的地方,我若想使坏只能是把你扔下车。” 玉如心暗暗咬牙,“你大可以试试,看我不杀上鼍珠岛把镜缘宗搅个鸡犬不宁。” 沽州三山一湖环抱一岛,山是两珠玉加狮姆峰,湖是小镜湖,湖心的鼍珠岛就是岚院所在,现在改叫镜缘宗了。 金语谌温声求饶,“不敢不敢,但镜缘宗的大门是一直等着阿玉的。” “少贫嘴!” 玉如心憋着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最后还是睡着了,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抬眼一看漫天星斗,还真是跑出了雨云区。 牛车的横梁抵在一块裸岩上,老牛已经从车上解了下来,铲车似的啃草皮吃。玉如心松了口气,看样子金语谌是没碰他半手指头。 鼻间传来烤红薯的香气,玉如心挪开伞,从车斗里坐起来,看见金语谌在对面生了火堆,身后用树枝搭了个架子,他那件天水碧色轻纱外袍搭在横梁上,屏风似的横在两人中间。 “你醒了?” “嗯。” 玉如心现在是真说不好金语谌这个人,有时君子,有时又自来熟地没分寸,让人摸不准脉。 “给你,吃点东西。”金语谌从那边站起身,手臂越过屏风递过来两块红薯。 那个“屏风”能遮到他脖子稍下一点的位置,看领口,此时脱得只剩一件中衣了。 玉如心挺想拒绝的,看他那么一直举着,还是过去了。 红薯外面裹了几片大树叶,并不烫手。玉如心接过掰开,软烂流油,忍不住直接咬了一口。 又甜又糯。 一回头金语谌已经坐回了火堆边,夜间风起,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他的剪影,从眉骨延至鼻峰再与下颌线交汇,险峰陡峭冷冽凌厉,对比白日里又是另一种气韵。 “明天就能到了吧?” “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路程。”金语谌吃得很香,为了跟玉如心说话,生吞了一口,烫得直伸脖。 玉如心盯着他喉间的凸起,抿嘴浅笑,“看你器宇不凡的,怎地跟没吃过红薯一般。” “呼……”金语谌大大地喘了口气,“我之前待的那个地方什么东西都吃不到,这世上一切食物对我来说,都是珍馐美味。” 玉如心眸色一暗,有飞升仙缘之人大多都是生平跌宕起伏,一帆风顺者少之又少,想必金语谌也是如此,要不怎么能做镜缘宗的代宗主。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明天就到花墟山了,那明早你我便各行前路吧,要不……你先把银子兑给我。” 也好让我夜里跑路。 “银子好说,”金语谌放下红薯,从屏风对面探出头来,笑意荡得满地都是,“我出门出得急,忘了拿钱袋,等咱们回了镜缘宗,我加倍兑给你。” “你、说、什、么?”玉如心眼底腾地窜出火苗,手上一紧,把剩下的半块红薯捏了个稀烂。《 》 11、天上掉下来个自来熟2 玉如心胸口憋着一团气,闭着眼睛耳听八方地过了一夜,迷迷糊糊天就亮了,浑然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他坐了好一阵才把魂儿收回躯壳,从架子上扯下自己的衣服,一看,又是一团烈火冲上心头。 昨晚他看金语谌睡了,就把那件貂裘和自己那身半湿不干的衣服也挂过去烤火,谁承想大襟被火燎出了个破洞,足有巴掌大小,糊边跟狗啃的一样。 “哎!!” 金语谌骤然惊醒,迷迷瞪瞪地看向玉如心。 “是你干的吗?”玉如心把衣服摔到对面,“你无不无聊?” 金语谌下意识地护住脑袋,瞧着玉如心没动手,才抖开那件衣服,在面前展开。 好大一个洞。 他透过破洞,看见玉如心气鼓鼓的模样,抿了下唇峰,“阿玉你气色好差,是昨晚没睡好吗?”柔弱又无辜,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玉如心气不打一处来,连骂都懒得骂了,背过身打开荷包翻了一通,除了两身睡衣和一套基地那边的制服,就只有一身他做大神官时的官服,染了血,一直就搁在那里,一动都没动过。 “那个……”金语谌唯唯诺诺地站了起来,隔着屏风探出半个头,“我荷包里有套干净衣服,新的、从没穿过的,你要不就凑合穿一下。” 玉如心狠狠磨牙,可真是恨不得扑过去咬金语谌几口,闭了闭眼,“拿来吧。” 金语谌双手奉上。 这是件白玉色直身袍,料子轻软如罗烟,荷叶披肩飘逸垂坠,一直延伸到膝窝,尤其小立领的设计,最得玉如心满意。 玉如心扣好腰带,发现这衣服的腰身长短都比他要宽松一码,这本无可厚非,只是金语谌身高八尺有余,挺拔矫健,显然也不是他的尺寸。 “嗯,”金语谌端着下巴,“好看好看,外现熙怡慈作相,内含温润玉为胎1,还真是人如其名。” 玉如心鬼使神差地又扫了眼金语谌指间的指环,白了一眼,“诗中有云,言念君子其温如玉2,我跟君子跟温润都不沾边,也不用在这鼓唇摇舌,我不吃这套。” 金语谌背过手,笑着摇头晃脑,“岂不闻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润泽以温,乃仁之方也,你宁可自己受伤都不撞我这个陌生人,一个仁字你足担得起,至于你这耿直脾气,那是表里如一心怀坦荡,不知强过多少口蜜腹剑之辈……3” “闭嘴!”玉如心伸出食指,打断了金语谌,“少在这拽文,这衣服明显不是你的尺寸,你随身带着别人的衣服,又套在我的身上,不论是慷他人之慨亦或是拿我做替,这两套我也照样不吃。” 金语谌哈哈大笑,把玉伞递给玉如心,转身拉过老牛继续上路。因为起得太晚,路上风景又好,两人走走逛逛,一直申初才晃进了花墟山的腹地。 花墟山是灵脉,山妖游魂、精怪凡人常年混居在一处,谁都不自居正统,也不视旁人为异类,热闹自在,自有一套山中规则。 玉如心六百年来过一趟,那时忙,什么都没顾得上看,这会集市接近尾声,人流不减,价格却便宜了许多,玉如心在商贩中穿梭,眼睛忙得不乐乎,金语谌始终笑眯眯跟在他的身后五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寄存牛车的时候玉如心就轰过金语谌一次,警告他不要跟踪自己。金语谌一点都不生气,“咱们要找的是同一人,这叫顺路不叫跟踪,茫茫大山找一个赵无明,咱们人生地不熟,自该互相帮衬。” 这一口一个咱们,喊得玉如心火冒三丈,偏集市里人头攒动,走也走不快,吊着张脸被金语谌尾随着。 “阿玉!” “干什么?”玉如心皱着眉回头。 金语谌手指一指,“蜂蜜在那边。” “谁说我要买蜂蜜了?”玉如心瞪圆了眼睛。 “你昨晚做梦时说的,说想喝蜂蜜鲜花羹。” “还说你睡觉死!”玉如心抬手就抽,金语谌已经跳到了蜂蜜摊子前。 卖蜂蜜的是个工蜂精,圆圆胖胖脑袋上顶着两个须子,看见来人立马左右摇晃起来,“二位相公,新酿的百花蜜,都是花墟上的灵花,好喝又补灵力。” 金语谌大手一挥,“好,来一斤。” 玉如心知道出钱的人是自己,“你倒是惯会慷他人之慨。” 金语谌笑笑,又指了指白瓷盆里的巢蜜,“这个也要一斤,务必把蜂蛹和杂质剔除干净,让我看见半点脏东西,可不饶你。” “我这是花墟山最干净的巢蜜,大相公放心就是。” 玉如心瞪了他一眼,“做蜂蜜鲜花羹不需要这个吧。” 金语谌努嘴,“做都做了,还不顺手做几块鲜花糖,回沽州的时候给你路上吃。” 回你个大头鬼的沽州! 老板动作很麻利,将两斤蜂蜜分别装在两个小白瓷罐子里,还用红纸写了名字贴在罐子外面,用红绳绑好,笑盈盈地递到金语谌面前,“这位大相公一看就是手巧之人,连蜂蜜糖都会做,小相公真有口福。” 金语谌接过,微笑颔首。 老板又看向玉如心,笑着点头,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不自然。 玉如心哼了一声,掏出荷包付了钱,“倒是眼尖,看得出钱在谁手里。” 金语谌凑到玉如心耳畔,“你一看就是当家管钱的。”见玉如心要发作,立马又转向老板,一本正经摆出张人的嘴脸,“老板,请问一下,香亥在什么时候开市。” “哎呦,那不巧了,香亥是逢四逢六开市,今儿是十五,您得等到明儿了。” 花墟山是出了名的鱼龙混杂地,虚鬼不仅可以堂而皇之地过生活做生意,还把香料生意做得远近闻名,当街打问不是稀奇事儿,没人会扯谎。 老板指了对面的一条街,“那边几家客栈都不错,都是往来客商们愿意去的,两位相公可以到那边投宿,千万别去第一家就是了。” “第一家怎么了?”玉如心忍不住好奇。 “他家……”蜜蜂老板说着说着忽然伸长了脖子,脸色陡然一变,“哎哟我的娘啊,这说来就来了!”然后就慌手忙脚地收起摊子来,推上板车就要跑。 玉如心伸手要拦,“怎么了?怎么回事?” “小相公自己看吧,我这小本买卖就先走了。”蜜蜂老板推起车抖着翅膀就窜了。 “哎……!” “阿玉这边。”金语谌拉了拉玉如心的衣袖,示意他往对街看。 此时整个集市都哗然一片,行人东奔西逃,各家摊主收摊的收摊,来不及收摊的就抱上钱匣,全都恨不得借两条腿跑。 这片骚乱全来自从对街冲出来的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手里举了把厨房用的砍骨刀,冲进人群挥刀就砍,但凡有挡路的摊子,也都掀了了事。 神志不清的年轻姑娘,还是个虚鬼,玉如心心里咯噔一下,双眸中蒙上阴霾。 他拽开挡在面前的几个人,往小姑娘那边挤。 人群离乱纷扰,那小姑娘不过几丈的距离,却好似隔了一重山。 金语谌从后面追上来,帮他冲开人群,生生辟出一条道路。等玉如心拦下小姑娘手中刀时,她手底之人已经被砍出一道血口子了。 那人捂着侧脸,鲜血哗哗地流,“疯婆娘,我找你爹去!看他不打死你!” 玉如心甩过去一块银子,“足够你看两个脑袋了,再让我看见你,我保证你一个脑袋都不剩!” 小姑娘气得浑身颤抖,死死攥着刀把,两只大眼睛瞪到血管爆裂,染得眼底猩红一片。 玉如心在掌心里聚了一点灵力,按着小姑娘的手腕,“把刀给我,好吗?” 小姑娘猛地转过脸,恶狠狠地瞪着玉如心,喉咙里发出猛兽般的低吼。 “阿玉小心,她对任何人都有敌意。”金语谌放下手,站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玉如心颔首,又转向小姑娘,“是他先欺负你的,对不对?没关系,错不在你,你别害怕,把刀给我好吗,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小姑娘松了一口气,身体从紧绷中解除,大到夸张的眼睛也渐渐恢复到正常模样。玉如心把手移向砍刀,刚碰到刀柄,旁边有个嘴欠的喊了一句,“她就是疯子,见人就砍,他家的生意都快被她砍黄了!” “啊!!!!!”小姑娘当即发出刺耳的尖叫,握着刀就朝那人奔去。 玉如心顺势揽过她的手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砍刀当啷落地,被金语谌踢到了一边。 小姑娘彻底陷入疯狂,又踢又咬,见人就攻击,玉如心无奈只能反剪过她的手臂,把人制住,“她家在哪?” “那边!”路人遥遥一指。 顺着方向看过去,四五个男人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赶,为首的是个矮胖黑子。 那路人又道,“她叫黄阿真,那个是他爹,黄厨子。” 玉如心眉心一紧,这小姑娘生得清秀纤细,那爹却好似酒瓮成精,父女俩找不到半分相似之处。 小姑娘一见她爹,叫得更凶了,险些从玉如心的手中挣脱出去。 “阿真!”黄厨子说话到了眼前,看见女儿沾了血的衣裙,劈手就是一掌,“你又杀人!”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顿时鲜血飙飞。 黄厨子生了一脸的横肉,冲后面的几个帮厨一挥手,“捆了!”三指粗的麻绳就逼近而来。 玉如心只好放手,阿真叫得撕心裂肺,他想出言劝阻,那路人又开了腔,“那就是个疯子,又是虚鬼,打几下死不了的!” “关你……”玉如心想呛回去,金语谌的手却按了过来,握在他的手腕上,使了个不要节外生枝的眼色。 玉如心烫了似的抽回手腕,脸色铁青地扫过地上的一颗断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断一颗牙对于二号鬼来说,相当于普通人剪掉一片指甲,可他不知怎么了,心里沉甸甸,堵得密不透风。 几个男人扭着阿真往回走,黄厨子长得吓人倒还有礼,对着玉如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过谢才转身离开。 “她若真是疯癫伤人,也是没办法的事。”金语谌一直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 玉如心总觉得哪里不对,习惯性地将手抵在腰上,终于找到了根源——从红颜镇带出来的那颗紫色石头,有了很微弱的灵力震动。 那东西一直被他用破解阵法封着,塞在了荷包深处,解了这么久,竟在此刻有了反应。他说不好这个反应是凑巧还是跟黄阿真有关,对着金语谌使了个眼色,“走,跟上他们。” 两人跟在那群人的后面,走上客栈一条街,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招揽不断,照比集市又是另一种热闹,那几个人抬着捆成茧房的阿真,一路受尽了指指点点,走到长街中间时,拐进了一家铺子。 玉如心随后跟上,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第一家客栈。 有点无语。 大抵是知道这家有个砍人的,行人全都绕着走,店门口小二哥极端热情地招揽着生意,玉如心跟金语谌对视一眼,并肩进了第一家客栈。 店铺里面还是挺大的,上下有三层,一楼大厅摆了二十三套桌椅,大漆的桌面擦得锃明瓦亮,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坐,并不似玉如心想象中的萧条。 玉如心站在大堂中间,一阵阵的酒香和肉香从后厨飘出,甘冽浓厚很是醉人,连他这个素来不爱肉食的都觉得好闻。 再看堂上坐的无一例外都是虚鬼,顿时明白了关窍——这家好吃,不怕砍的虚鬼才敢来。 “二位爷,有空桌了!” 小二哥很是殷勤,见墙角一桌起身走人立刻上前收拾,玉如心见差不多了,刚要坐过去,一个五彩斑斓的身影嗖地从身后钻出,抢先坐到了桌边。《 》 12、天上掉下来个自来熟3 那是年轻公子,一身翠绿华服,身法极快,抢在两人之前坐上主位,两手一端,“谁先到就算谁的。” 玉如心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只萝妖,萝妖一族擅幻化,在三界之中当属魁首,别看这人现在一副明艳皮囊,跟只翘尾巴五彩大公鸡似的,没准真容是个抠脚大汉。 金语谌哼笑一声,“这位兄台,方便搭个桌吗?” 五彩大公鸡在两人之间打量一个来回,神气活现地伸出手,“好说,请坐。” 两人分左右落座,一旁的小二哥这才偷偷舒了口气,把白手巾往肩上一搭,“小金爷,还是老样子?” 玉如心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还能遇见金语谌的本家。 小二哥连忙解释,“这位是金蔻蔻小金爷,长平侯之后,咱们花墟山没有不认识这位爷的。” 金语谌顿时来了兴致,“哦?原来还是位世子。” “客气客气。” 玉如心瞧着这人是有几分贵气,三人相互见了礼,小二哥奉上茶水,“二位爷,吃点什么?” 金语谌稍加思索,“来两碗青菜冬笋面,再炒个鲜蘑菇,一个蜜枣南瓜。” 隔壁桌掀开砂锅盖子,一阵肉香飘来,玉如心见每桌都放着一把那样的砂锅,莫名地生出了兴致,“我倒是想尝尝你家的卤肉,也来一锅吧。” “好勒!”小二应声退下。 金语谌这人是有些好结交在身上的,三言两语跟金蔻蔻已经聊得熟络,玉如心微微后仰了身子,环视店面,最后在酒柜后面看见了阿真。 小姑娘被绑在一根木柱子上,垂着头,不知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你知道那姑娘的事吗?”玉如心冷不丁问了一句。 金蔻蔻手上一顿,“她啊,这条街都知道,痴迷赵无明,患上了相思病。” 玉如心心里一沉,他不喜欢金蔻蔻这副漫不经心的口气,“拿旁人的苦楚当做笑话讲,未免刻薄了些吧。” 金蔻蔻丝毫不介意,“玉兄有所不知,这花墟山人人都知道赵无明是个断袖,阿真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可她偏偏不信邪,这还让人怎么说?呵呵……” 说着摊开双手,偏了偏头,摆出一脸无奈状。甚至连旁桌的都转过来,冲玉如心点了点头。 金语谌立刻递过来一个眼色——不是隔墙,而是满堂都有耳。 玉如心深深地吸了口气。 赵无明是断袖? 赵无明怎么会是断袖! 按朱公所言,赵无明是一早就进了孔府,对孔文袖呵护有加。如果他是个断袖,那之前一切的温情就更要恶劣百倍,为的只是享受孔家那点苟延残喘的荫封,好助他尽早飞升。 一早就知那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可亲眼见了,还是觉得无比的恶心。 玉如心喝了口茶往下压了压,喝完随手一扔,三才盖碗东歪西斜,茶水洒了半桌。 “就没有人劝她迷途知返吗?都等着盼着看一个姑娘的笑话?” “劝了,怎么没劝,”金蔻蔻大倒苦水,“可这是劝的事吗?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非要苦苦哀求,想感化赵无明,这简直……荒天下之大谬,为了求得回心转意,她可没少帮赵无明干脏活。” “什么脏活儿?”玉如心脑壳一疼。 金蔻蔻压低了些声音,“就是一些不能在明面上除掉的人!赵无明是皇商,树大招风,总有些宵小给他使绊子,那些不好明着做的事,她就愿意帮赵无明去做,这些年手上沾了不少血,也难怪这的人都恨她,不过赵无明也算待她不薄了,这家铺子还是赵无明送给黄厨子的……” “够了!” 玉如心狠狠捶了下桌子,面色乌青地闭上了眼睛,胸中剧烈跳动。 四周的人立马甩头看了过来,金语谌眼风横扫,摄退众人,转向玉如心时瞬间恢复了温和,“阿玉,不要动气,各人自有命数,别气坏了身子。” “滚。” “哎!” “三位爷的菜来咯——慢回身当心烫着——”小二哥及时打破僵局,金语谌从筷筒中取了一双竹筷,指间聚起灵力迅速清洁了一遍,摆到玉如心眼前,“吃点东西吧,你一整日没进过水米了。” 大碟小碗一样样地往桌上摆,玉如心胃里却翻江倒海,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我没胃口,你们吃吧。”便转身上了楼。 玉如心要了两间上房都在三楼,并排挨在一起,推开窗正对上山间的流川,风景很是旷达。 他站在窗边,就着桌上的茶水吞了今日份例的药物,凉茶混着药丸,冷冰冰地汪在胃里,依旧降不了心里的火——他真的不懂,恶贯满盈的赵无明到了花墟山,一样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怎么突然就成了旁人口中的大好人了? 是胡巧转性成了补品?还是那些人都单纯得发傻,浑然看不出那恶棍是在玩手段折腾黄阿真? 站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药物渐渐起了作用,玉如心坐回桌边,解开荷包,手上收拾着东西,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直想阿真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他把那颗眼珠子收了起来,转身去开门。 是金语谌,和一个白瓷盖碗。 玉如心一见那东西就知道是给自己熬的蜂蜜鲜花羹,浅叹了一声,把门让开,“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山间夜风清凉,吹得竹帘哗啦作响,玉如心这才想起一直都没关窗,对金语谌说了句,“随便坐。”径直去了窗边卷帘子。 金语谌并没有随便坐,将托盘放在圆桌上,搬来圆凳坐在了下手的位置,偏头一看桌面上放了小本子,清清楚楚地记着今日的花销。 他拿起本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上面的字迹,唇边不自觉地浮出笑意,“你是记性不好吗?还要记账。” 玉如心品味好却写不好,一手字坏得自成一派,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笔触之间半点连写都没有,天赋好些的小童生用脚写出来的,都比这好些。 那时候,他可没少嘲笑。 “是的,记性很差,经常忘事。”玉如心直言不讳,活过来之后,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连带着现时的记忆力也不太好。 金语谌眼中闪过痛色,僵了一下,勉强抬起唇角,“那你记错了,方才那两碗面都是我吃的,你少记了一碗。” “哦。”这窗子要先卷起竹帘才能关严实,玉如心研究了一下才弄明白,顾不上看金语谌。 “那我帮你加上?” “加吧。” 金语谌提起笔,在玉如心写的阿拉伯数字“1”的上面添了两笔,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2”,然后随手放在了一边,“其实你不用记的,等回去了,我必然要多兑给你银子,不会让你吃亏的。” 玉如心转过身,往桌边走,“别,我只拿我该拿的,别的半点不沾。” “好,都依你,”唉,就这脾气。 金语谌把盖碗推过来,“喝吧,冷了就不好喝了。” 玉如心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金语谌要就方才的事劝他一番,结果这人竟然什么都没提,倒是和他心意。 他伸手拖过盖碗,用手一摸就知道,是极好的甜白釉,白如凝脂,素犹积雪,绝不是这间客栈的东西。 “你出门还带餐具?” 金语谌微笑,“美人美食美器。” “滚。”玉如心受不了地剜了他一眼,打开盖子一看,蜜香伴着花香扑鼻而来。 浅琥珀色的羹汤里飘着好几样新鲜花瓣,全都仔仔细细地剪成了丝状。这羹用料简单,却最考验心细,各种鲜花香气消散的时间不同,要在熬煮时分先后顺序加进去,才能花香馥郁,融而不混。 眼前这碗,显然是上品。 “你手艺还真不错。” 金语谌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那也得有个好舌头来喝,你快尝尝,我一共用了多少种花。” 玉如心垂下目光,跟金语谌四目相对,“行,我来尝尝。”他舀一勺送入口中,最先冲上上颚的是桂花,又不像单纯的金桂,“你在桂花中掺了些茉莉,香味柔和了很多,”再低头细品,“玫瑰、三色堇、百合、洛神,最后一个是……”那味道有些微苦,浸在舌尖上冰冰凉凉的,“金银花?” 金银花去心火,玉如心低头笑了一下。 金语谌拍手叫绝,“真是厉害,不过还少了一样?” “少了?”玉如心不信,“没有啊,没有了。” “有。”金语谌神神秘秘的,“你猜。” “有吗?”玉如心又连着喝了好几口,摇头确认没有。 “给你点提示。”金语谌比划了几下,一只手画得是个曲线,另外一只……很说不上来。 玉如心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想法,“前凸后翘。” 这时碗里已经被他喝得见了底。 金语谌无语了一下,“阿玉你还真是个人才。” 玉如心也怀疑自己脑子抽风,定定地看着金语谌,半天,那个味道终于从舌底窜了出来,甜中清苦,回味无穷。 “你还真是个调香的高手,把密陀铃的味道掩得严严实实。” 密陀铃无毒,相反还是补充灵力的佳品,千金难得。唯独一点,喝下之后昏昏欲睡,沉醉不知归路。 这么须臾的功夫,眼前人影已经开始晃动。 金语谌倒是很满意,呲着牙,不好意思地笑了。 玉如心撑着桌边站起来,指着金语谌的鼻子,“你他妈的,还真是费心了,给我下这么贵的迷药。” 金语谌起身去扶,“是补品,吃了有点困的补品。” “滚!”玉如心一巴掌打飞金语谌的手,再想迈步脚下就再没了感觉,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金语谌稳稳接住,顺势一抄,就把人横抱了起来。 玉如心迷糊了一阵,再有意识时已经躺在了床上,怎么上来的完全记不起。 还是困得不行,身体也软得不行。 这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身体逐渐被潮汐浸漫,却没有还手之力。 金语谌的脸压了下来,漆黑的眸子,深得望不见尽头。 “你要干什么?”玉如心连睁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一番。 金语谌替他盖上被子,语气淡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日是腊月十五,一年中最后一次月圆……”他从怀里掏出两枚樗树的果实,细长椭圆的好似一双丹凤眼,放在了玉如心的枕边,“这边的腊月十五要祭树神,只可惜不能带你去玩了,你枕着这个,今晚做个好梦,睡醒一切就都结束了。” 玉如心思绪都是凝固的,眼前泛起一片水光,“你到底、要怎样?” “你就一点都不想……记起来吗?”金语谌把目光挪到窗外,冷白月光从竹帘中渗漏进来,落在心底,化作冰凉。 他转向玉如心,眼底一片闪烁,“我很想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到底个什么模样。” 细细密密的疼涌上颅顶,“记不起来……头疼……不想记起来……”玉如心脸上浮出痛苦,尾音软糯温吞,还拖了些哽咽。 “不想不想,是我不好,咱们不想了。”金语谌立刻投降了,抓起玉如心的手攥在掌心里,缓缓地,贴上自己的侧脸。《 》 13、香亥之上有异香 玉如心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又软又暖,很是眷恋。 意识慢慢占领高地,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轰然坐起。 昨晚的事渐渐清晰,他被金语谌下了迷药,然后就不知道然后了。 他咬牙切齿地把自己检查了一遍,衣物齐整,身上也没有任何痕迹,连头发丝都没乱过。 房间空无一人,荷包和吃剩的鲜花羹都还在圆桌上。 “王八蛋!” 玉如心收起东西推门出去,隔壁金语谌的那间房已经住进了其他人,他噔噔噔地跑下楼,迎面撞上了花枝招展的金蔻蔻。 “哎?你不是要找赵无明吗?怎么还在这里?” “什么?”玉如心有些反应不过来。 金蔻蔻哎呦一声,“我的公子爷,今天是香亥啊,你再睡就彻底睡过去了!” 玉如心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睡了多久,顾不上其他,转身冲回屋一把推开窗子。归尘从腰后窜出,打了两个璇子,银闪闪亮晶晶的四尺空心竹节棍赫然浮在夜空。 他窜出窗口,跃身骑上,一溜烟地飞了出去。 身后回荡起金蔻蔻的叫喊声,“在流芳涧的瀑布后面——!一直往西南走——!” 夜空晴朗,从高空俯瞰,河流犹如巨蟒一般,蜿蜒在崇山峻岭指间,逆着河流方向,一个多时辰就找到了金蔻蔻说的大瀑布,正卡在整条河的七寸位置。 玉如心俯身冲下,越过一片水帘,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大的溶洞,中间一条地下大河,哗啦啦地冲下洞口形成瀑布,逆着河流望去,两岸全是摊位商铺,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此时还不到戌时,人流就已经穿梭如织,不断地有人从洞口上来,或御法器或乘吊篮,全是来挑选香料的客商。 玉如心只觉得面前是一团遮天蔽日的蜂子,杂乱的香味直往天灵盖上冲,他跳下洞口,跟着人流一起往里挤。 前面一段都是些散摊,卖的都是便宜的大路货,还有扛着扁担等着揽活的脚夫,大声小气地讨价还价。越往里走人越少,都是些装潢考究,伙计撑着船在岸边招揽生意。 玉如心独自一人,还衣着不俗,立刻围上来不少伙计。 “爷,看看我们家的,货色好价格也公道。” “爷来我这瞧瞧,给您免费送到府上。” 玉如心扫了一圈,不慌不忙地从袖管里拿出一颗胡巧,“谁家收这个?” 众伙计瞬间噤声,三三两两地散了去,只剩下一个穿蓝大褂的,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公子爷,这边请。” 玉如心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伙计是个一号鬼! 这感觉太神奇了,好比在大街上看见上古灭绝生物穿着戏服唱跳一般,作为虚鬼头子,玉如心自己都记不清多久没见到一号鬼了,为了这份奇观,他都要跟这个伙计走一遭。 一号鬼是最先被发现的虚鬼,炼制不成熟战斗力也弱。不过那时他也才刚刚得到琉璃书,还没融会贯通,驽马对上破车,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一号鬼铲除干净,连同炼制者欧阳错,就是给孔文袖家降下怪病的那位,也一同剿灭在了花墟山。 故地重游遇到漏网之鱼,还真是有趣。 一号鬼伙计瘸着一条腿,将玉如心引到了一处店铺前。 店面不大,极为清雅,匾额是一个整块未经雕琢的黄杨木,上面潇洒飘逸地写着“惜流芳”三个草体字。 玉如心跟在一号鬼伙计后面,走过浮桥,穿过拱门,进到了惜流芳的大堂,竟是别有洞天。 水声澹澹绿野仙踪,琴师蒙着面纱抱着琵琶,婉坐于青松之下,指间尽是风花雪月。 伙计进了店门就自动退了出去,玉如心坐在琴师对面,身侧绕了两名侍女,一个烹茶一个捧点心,动作轻柔举止典雅,没半点逾矩,看着倒像是正经地方。 半阙长恨歌1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出,先是彬彬有礼地拜了来客,然后坐到了对面桌上。 “小人裴光,是惜流芳的掌柜,见过公子。” 玉如心今日也算长了见识,这家店有这么位掌柜,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命硬。 “裴掌柜好。”他努力憋笑。 裴光微微颔首,拿出一只白玉碟子,上放的正是刚刚玉如心给伙计的那颗胡巧,“公子带来的货色在下验过了,成色极好,不知公子手里有多少,是长期还是单笔,咱们都好商量。” 玉如心特意给了一颗冥界的胡巧,判官司里审讯恶鬼用的母株正品,阴力十足劲头极大,比翡云村里那些强得多。 显然裴光动心了。 他轻咳了一声,“货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价格肯定比市面上那些大路货要贵,就怕你们收不起。” 说着就比划了三根手指出来。 裴光犹豫了一下,“价钱好商量,既是长期合作便该坦诚相待,公子手上这颗饱满硕大香气浓郁,我这最好的货,与您的相比瞬间黯然失色,恕在下多句嘴,公子的货从何而来,是否……干净?” 鬼都知道这玩意容易把冥界那位招来,玉如心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裴掌柜可听说过海茵城?” 海茵城位于人神鬼三界的交界处,终年都刮着阴寒的海风,是凡人能够到达的最后一片土地,乱七八糟的三不管地界。 裴光笑得很警惕,“想不到海茵城竟出了公子这样一表人才的贵人,公子初进小店,在下还以为是圣堂的神官下凡来呢。” 玉如心被恭维得有些不舒服,“我常年在城中闭关,极少涉足九州,这胡巧是我喂鱼用的,并非只有乘泠风才有,有人捎信说此处缺了几百斤应急,我念着故人的面子才来,你若不信大可把你家主人请出来,不必旁敲侧击。” 这条集市上,敢收胡巧、收得起胡巧的只有赵无明,玉如心直白不讳地看向裴光,目光如炬,仿佛要把人看穿。 裴光回避过眼神,“兹事体大,还望公子勿怪,”然后站起身行了个礼,“请公子稍候。”又匆匆忙忙地进了屏风后面。 兹事不是体大,而是比天不小。胡巧在冥界尚且是禁物,由判官司大神官云晋亲自掌管,每一颗用在何处都有记录。赵无明竟然能搞出种子,还在凡界搞起了种植,从泄露到销赃,若被重虞发觉,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从裴光这个谨慎又难受的反应看,赵无明是真的缺胡巧急用,玉如心扫了眼墙上一两金一两香的木牌,转头看向旁边烹茶的侍女,“姐姐烹的是什么茶,好香啊。” 那侍女很是妩媚,“就是寻常的岩茶,哪来的什么香气……倒是奴家今日用了新制的胭脂,公子闻闻,可是这个味道。” 说着就凑了过来,玉如心微微后仰,就见两名侍女的脸上都用一种蓝紫色的胭脂绘了浪花图案,贴上珍珠贝片,凑成了一个很别致的花钿,还在眼角下画了颗泪珠,更显楚楚动人。 香气就是从这胭脂上传来的,跟孔文袖府中所燃的迷香大抵是一个配方,缺了胡巧的收敛,味道更加放肆。 “这是什么胭脂,给我看看?” “公子真讨厌!”侍女低头回却,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圆钵。玉如心接过,立马攥在手心里,“好姐姐,送给我可好?” 侍女笑骂,“那柜上有的是新的,你要我这用过了的是何道理?” “自然是姐姐的更香,”玉如心递过去一块金饼,“姐姐,你们掌柜的这是去找谁了,怎么还不出来,你带我去看看可好?” 侍女突然敛了神色,“那可不成,主人的内宅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还不成?” “不成不成。” 玉如心做了个无奈状,抬手在侍女的颈间点了一下,那女子就软软地昏睡了过去,另外两个大惊失色,刚要跳起,也没逃过一人一下。他把三个女子摆在椅子上坐好,从外面看过来好像无事发生一样,转身也去了屏风后面。 后院是账房和仓库,来来回回的伙计都是虚鬼,玉如心袖子一挥,袖间风吹晕一片,把铺子上下搜了一遍,也没找到裴光,最后从后面出来,见一条支流横在门口,渡船泊在了对岸。 香亥本就是在山体中间,对面都是光溜溜的峭壁,连个能藏身的矮树都没有,不知裴光去了哪里。 但能肯定的是,赵无明就在这片山里,他把从侍女手中讨来的胭脂收进荷包,指头伸进袋口时,捕捉到了一缕很微弱的灵力。 “是你吗?”他把那颗眼球捏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玉如心看见原先溃散的瞳仁凝聚到了一起,跟他对视了一眼后,又悄然散开。 玉如心指节用力,“再装死,我就让你死个彻底。” 眼球立刻再次聚焦,眼神中全是讨饶。 “另一只在哪?” 深紫色的瞳仁向上翻转,给玉如心留下个大大的白眼根。玉如心骑上归尘,顺着眼球的视线贴着峭壁,边飞边找,最后在岩石缝上找到了一个伪装成石块的开关。 扭开开关,岩壁向内凹陷了一大块,再用力推来便是暗门。 里面漆黑一片,玉如心抖开火折子跳了进去,沿着狭长的过道往里走,不禁感叹,赵无明住得还真是是够排场。 长廊的两边的墙壁上都是彩绘的壁画,顶子上是飘逸的飞天仙女塑像,窈窕明丽,栩栩如生,只是在黑暗环境中显得莫名阴森。 走到尽头是两扇大门,玉如心推开门,华丽宫殿便展现于眼前。 大殿上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不少衣衫钗环瓷瓶摆件,不像是被抢了,到有点大雨将至闻风而逃的意思。 玉如心暗道了声不好,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一条走廊,他顺着指引往里跑,尽头是两扇虚掩着的木门,从里面传出阵阵的香气。 房间里漆黑一片,顺着门缝望进去,两只赤红的小光点阴恻恻地从对面凝视过来。 眼球在暗中会发出蓝紫色幽光,情况不明,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隐藏自己,玉如心把眼球塞回荷包用阵法封好,推开门迈进了黑暗之中。 房间很空,四周静得落针可闻,什么都触摸不到,只有凉飕飕的微风。 红色眼睛定定地站在对面,一眨不眨。 给重虞做了那么久的侍者,最大的好处就是见惯了阴魂恶鬼,胆子养得比斗还大。玉如心一跃过去,发现原来是座香案,那对红色小眼睛正是神龛之前燃着两支线香。 他对着线香吹了口气,光晕缓缓地扩大了一圈。 借着火光,神龛上的东西便一览无余了。 那是一尊彩绘瓷像,白瓷质地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仿佛囚于地下千八百年都没晒过阳光白化了的那种白,脑袋上戴着乌纱,齐眉压着一块方形翠玉,跟吊梢眼中的翠绿瞳仁一个颜色。 整尊瓷像足有半人高,立在紫檀木的台子上,被火光一照,怎么看怎么阴鸷。 玉如心掩面叹气,妈的,欧阳错。 真他娘的晦气。 欧阳错是一号鬼的炼制者,是此道正经八经的开山鼻祖,辈分可比玉如心大得多。 赵无明这个二号,给欧阳错设立祠堂倒也算合乎规矩。 玉如心四下扫视,按住桌边把桌边撕下来一条边,往上一抛正盖在欧阳错瓷像的脸上。 “挡上点吧,别出来吓唬人!” 布条飞上去时掀起了一阵风,香火跟着晃动了一下,掉下一大截香灰,眼看就要燃尽。玉如心拍拍手,刚转过身,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粗重的呼吸。 他猛地回头,神像蒙着头静默伫立,不像是养出灵性能活过来的模样。 *** 玉如心转回到神像跟前,左右看看,在供桌的侧后方找到了一扇暗门,机关是供桌上的那把香炉。 扭开之后,里面是成片的吊颈人,一根长绳悬在梁间,双脚悬空,黑瀑般的长发垂到胸前,阴风一吹,在幽暗中徐徐摆动。 玉如心进了那间屋子,抬头望去那些老吊爷的身上都套着绛紫色的大袖锦袍,内罩翠色直筒绸袍,布料很是华贵。 尤其头发,浓郁的桂花油味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熏香,养护得极好。 他随手扯了一个,乌发垂直坠落,竟是个假发套子。 发套里是一整块完整的人头皮。 玉如心手上一震,跟摸到了蛆似的把东西扔了出去,再抬头,对上了发套里光秃秃的人头。 这个秃不仅仅是没有头发,连同眉毛鼻子嘴唇耳廓全部都被削去,尤其眼窝,坍塌成了一个干瘪的深坑,里面空无一物。 这些无一例外都是虚鬼,也都还尚还活着,只是魂盘被做了改动,处在一种休眠的状态中。 “什么恶毒趣味!”玉如心懒得猜赵无明弄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做什么,想走,那个喘息又响了一声,他随手翻翻,在西北角落里找到了那个。 “嗯?”他扯下头套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乐了,“这不是翡云村的里正卞五吗?您卖胡巧发了洪水一般的大财,怎么给自己挂这来了?” 卞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玉如心给他解了禁制,才跟憋了八百年似的长出一口气,“救命,是谁,救救我!” “哟,现在知道害怕了,收金子时的狂劲呢?” 卞五眼珠子被挖了,看不见来人是谁,凭着话能判断出是熟人,立刻绽开笑颜,“对!对!我有金子,你救我,我都给你!” 玉如心又乐了。 乘泠风下设十殿司,其中判官司典狱司刑隐司的酷刑一个赛着一个花样多,圣堂里的那些文官一直口诛笔伐,礼法之争闹得白热,重虞只是面上打哈哈,私下里根本不管。 只因这世上总不缺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们只认识鞭子。 他抡起归尘,一棒敲碎半扇肋骨,“让我救你?你先老实交待!” 卞五扭曲咧嘴,干瘪的眼窝里流不出泪,“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鬼哭狼嚎地把翡云村的事情说了一遍。 跟卞九婆母子交待得大差不差,就是旱灾时进了花墟山,几个人花了些钱,拜见了当地的包打听小金爷,搭上了赵无明这条线。当时来的五个人全都进了炼成阵,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拿着胡巧种子回到翡云村,开始种植人树。 “现在村子里还有多少人树。” “没了,全烧了,”卞五哭哭啼啼,“全村上下,鸡犬不留。” 玉如心心里打鼓,他是眼见着乔云耕父子出的村,难不成是半路杀了个回马枪,又返到村中放火?乔云耕不是性情狠戾之人,乔樵一看就懒得动手,况且这父子俩在村里呆了有些日子,想烧早就烧了,没理由特意为他演一出大义救苍生的戏码。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穿着黑袍,很高,很凶!” 这三个特征全部都指向了乘泠风,冥界丢了胡巧,重虞不是傻子,怕是一早就知道了。乘泠风有十殿司,掌管胡巧的是判官司,很高很凶符合云晋的长相,烧个精光也是乘泠风的风格。 玉如心搓了搓下巴,当即判定是云晋来了,没准已经到了花墟山。 动作得快点了,他又抡了一棍,“知道赵无明在哪吗?” “不知道。” “那你可以死了。”玉如心腕上一甩,归尘化作细长钎子,直穿卞五眉心中的魂盘。 那是虚鬼的命门所在,卞五抽搐了两下,当即化成骨灰,那一身翠绿锦袍也垂落而下。 玉如心收回归尘,方才那一击的感觉有些诡异,卞五的魂盘薄而脆,远不如赵无明平时的手艺,又比欧阳错的好些。 莫不是这六百年间又有了新的炼制虚鬼的人? 事情变得急迫了起来,他转身出了暗室,没走几步就又退了回来。 从门口进来七八个虚鬼,一路骂骂咧咧,听声音还搬了不少东西,玉如心正往外走,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若是平日大可抓了拷问,一想到云晋搞不好也在花墟山,玉如心下意思地谨慎了起来,一个飞身跃到了房梁上,看着那队虚鬼叮叮当当地进到内室。 “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说话的是个黑脸虚鬼,手上提着盏灯,一看就是头儿。 一个接话道,“大家都逃命去了,偏我们几个还要干活。”说完抡起竹竿把房梁上的老吊爷挑下来一个,扔给了后面一个虚鬼。 接手的那个也在抱怨,“可不是,听说这回来的是冥界的神官,厉害着呢,博士不赶紧逃命,还有心情弄这些。” 玉如心听金蔻蔻讲过,赵无明掌握着丹阳国的香料生意,直通皇室,跟不少王侯公卿打得火热,头几年竟闹了御笔亲封的香博士,挂在京城的铺子里,简直就是金字招牌。 看来这几个虚鬼是奉命把这些老吊爷送给赵无明了。 他掐了个隐身诀,蹲在房梁上,看着那几个干活。 那个掌灯监着工,并不亲自动手,来回溜达间看见了卞五的骨灰,当即开骂,“妈的,怎么死了一个?这不找晦气吗?” 另外几个方才还抱怨个不停,这会全都面如死灰,停下手围了过来,“怎么办?怎么办?少一个肯定会被发现的。” 气氛陡然凝滞,这几个就像被判了秋后问斩似的,沮丧得蒙上了一层灰,口里止不住地念着,“完了,完了。” 玉如心有点催那几个快点,这么多老吊爷,少一个不会有事的。几个虚鬼愁苦了好一阵,掌灯的头头才起了头,“快点吧,把骨灰装到棺材里,就说装车的时候还好好的,大伙都咬死了听见了没有!” 事关生死,几个虚鬼都坚决答应,继续干活后再没人说话,玉如心在房梁上溜达了一会,跳下去跟着那几个出了密室。 这些老吊爷全都被放进了棺材中,整整齐齐地码在板车上,每车二十五个,总计二百。 领头的把灯挂在了第一辆板车的车头,队伍徐徐开动了。 玉如心翻身跃上最后一辆车,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棺材上,二号鬼力气都大,多一个人的重量根本察觉不出来,几只虚鬼的脚步又轻又快,全员鸦雀无声,只有一盏孤灯在前方摇曳,像是摸黑的夜贼。 队伍出了长廊又进暗门,一路都是机关,曲曲折折,走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见要停的意思,活生生地把玉如心给绕出了困意,眼看支撑不住时,队伍在一扇很大的石门前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吹熄了灯,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借着最后一点光亮,玉如心看见门楣上写着“八极殿”三个字,这帮五大三粗的二号莽汉都在整理衣衫,一个个比相亲还要认真。 领头的叩了两下机关,石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人纷纷肃立,气氛严肃中透着阵阵压抑。 队伍再次向前移动,鱼贯穿过一扇厚重的石门,脚步比之前还要轻。 玉如心也从半躺换成了坐姿。 他自问游历三界,也算是个有些见识的人,也还是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 整个空间大到没有边界,深邃幽暗中,黄绿色光芒明明灭灭,结成流萤之海,让人一时难以分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萤火星海,立着一个男子的身影,影影绰绰,妖娆造作。 四周光线很暗,借着荧光,玉如心只能看个大概轮廓,那人通身的装饰简直到了浮夸的程度,肩上扛着了对大翅膀似的披领,头上的冠子好似一根花树。 大殿里挂着无数老吊爷,这人站在幢幢鬼影之中,右手执笔、左手托盘,在老吊爷的脸上又涂又抹,整个人沉浸在忘我之中。 画面简直诡异至极。 八只虚鬼进来之后全都自动靠边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玉如心可不管那套,从板车顶纵身而下。 他适应了一下殿内的光线,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萤火——事情变得有趣了,那些荧火也都是石化的眼球。《 》 14、香亥之上有异香2 玉如心捏着那颗石头眼球,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半天。 这个黄绿色的东西是从真人眼眶里剜出来,再由土系术法石化而成,而他手里那颗是天然长成眼睛模样,两样东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拿在手里实在恶心,甩手将那东西扔了。 石头落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男子顿时停下了画笔,扫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八只虚鬼这里。 “你们几个,”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骨头声,“把咸鱼挂起来。” 玉如心忽然觉得呼吸都凝滞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这种感觉,定定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 两个肩膀又宽又平,收拢至腰间又软如水蛇。 几个虚鬼仆从得了命令,唯诺答是开始干活。那男子抻够了懒腰,大袖一挥,整间大殿瞬间灯火通明,散落在地翠绿眼球也失去了荧光华彩,变回了寻常的彩绘石蛋。 此时,那男子就成了殿内最耀眼的存在。 通身珠光宝气,黑瀑长发散到膝窝,一双翠绿色的吊梢眼中满溢自豪之色,单手托腮,欣赏着殿内近千个跟他同样穿戴的皮佣。 “博士,”掌灯虚鬼点头哈腰,“这有几个没地方挂了,要不就先放在一旁吧。” 玉如心闭上了眼睛,恨不得把胸中的浊气都叹出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所谓的香博士赵无明,真是大失所望。 那双翠如春江的眸子,那副不阴不阳的做派,就算化成灰他都认识——欧阳错竟然没死,非但没死,还顶着赵无明的名号在山中做起了霸王。 或许他早该想到,赵无明那种阴险到极致的家伙,怎么会招摇到举国皆知,李代桃僵改换身份,正是那恶贼惯用的伎俩。 “榆木脑袋,”欧阳错颐指气使,“你们几个把这一千画好的统统扔出去,这不就腾出地方了吗?” 玉如心扫过那些老吊爷,因为被削去了所有的五官,又放血放到皮肤森白,重新塑造一番后,除了少了本尊身上那股欠抽的劲儿,其余都足以乱真。 那个虚鬼脸上僵了一下,半个字都没敢反驳,先去挪吊着的成品,脸上全是等死的沉痛。 欧阳错踱步到一旁,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几杯就开始借酒装疯,“冥尊大人啊,听说您不远万里来到花墟山,只可惜下官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了,特留下这一山的人俑供您清玩……”说着还撩起下摆,对着远处叩了三叩,起来之后举杯又饮,饮完了就疯疯癫癫地大笑。 那几个虚鬼的脸都绿了,欧阳错一惊一乍,他们也噤若寒蝉,又不好冷场,那个领头的硬着头皮站出来接话,“博士跟冥尊大人还有旧呢?真是神通广大。” “那是,”欧阳错甩了一下袖子,“不仅冥尊大人,我跟其他二位也都是有交情的。” “博士真是神通广大。”这几个估计只会这个词儿,不过欧阳错倒也没吹嘘,当年也是个身披官袍的三纹大神官。 欧阳错转身坐到软塌里,“你们几个忠心可嘉,把这几个挂好,就跟随本座一同去京城分号吧,让你们也长长见识。” 那几个脸上苦涩地笑了笑,齐齐鞠躬,“多谢博士。” 欧阳错迷醉着一双翠眸,享受地看着摇曳的人俑,眼前浮出重虞生气的模样,忽然又悲从中来,“冥尊大人呐,你文韬武略事事精明,却唯独在识人一事上犯了大忌,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宠得那个贱奴无法无天,我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委身在这种鬼地方苟延残喘……嗯?” 话说一半,欧阳错突然从榻上坐起,眼睛直勾勾地盯死一个角落,全身紧绷,纹丝不动。 那几个虚鬼全部汗如雨下。 欧阳错转过脸,幽绿的瞳孔凝成了一条竖线,来回扫视着几个干活的虚鬼,“你们几个——谁动过那边的眼球?” 虚鬼吓得一抖,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博士饶命博士饶命啊,小的不曾动过,借小的八个胆子都不敢动博士的宝贝!” 真是没想到欧阳错还有这个毛病,玉如心扶了下额,足尖轻点,把刚刚他拿过的那枚眼珠子铲了起来,一脚踢飞出去。 此时欧阳错已经烧焦了一只虚鬼,正欲抬手打下一个,掌心猛然一疼,拿到眼前一看,正是一枚眼球,立刻横眉立目,“谁?找死吗!” 环视了一周,大殿空无一人。 欧阳错扫过那几架棺材,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剩下的虚鬼上,“你们几个,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没有没有。”虚鬼扑通跪下,哭爹喊娘。 玉如心不得不佩服欧阳错,疑心病也勉强可以算是种谨慎,他飞身跳上一尊石雕上,轻轻嗓,换了个腔调开始说话,“欧阳错,你弄出这一屋子的废物,真是脏了本座的眼。”说话时力道一沉,满屋的彩绘眼珠全部碎成齑粉。 欧阳错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玉如心向下俯视,欧阳错并不是对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跪拜,顺着视线,看见石像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只鸟,通体黑羽尾巴上有三根红毛,比鹰略小了一些。 “本座让你断后,你阳奉阴违想的都是脱身之计,难不成是贪生怕死?” 欧阳错身体伏得更低,“属下不敢,属下自知跟重虞实力悬殊,这才想出鱼目混珠之计,自己混在其中,出其不意偷袭之……属下一定将那颗紫光珠带到京城,请统帅放心。” “你知道就……”话还没等说出口,那只鸟竟蓦然回头,仿佛看穿了玉如心的隐身术一般,张开蜜蜡色的尖喙发出凄厉嘶吼。 “唳————” 玉如心一惊,那鸟的脸上竟然有三只眼睛,猩红如血,邪门得很。他高高跃起,甩手一抛,归尘射出,从那鸟身上穿喉而过。 欧燕错大惊,还没等反应,玉如心已经将一只竹哨抵在了唇边,轻轻吹响。 哨音婉转清亮,宛如牧笛,空耳听去察觉不出攻击性。 欧阳错却好似被大山压制一般,五体投地,惨白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怎么都爬不起来。 “你……你竟然还活着!!” 三眼鸟在空中炸出一片血雾,黑羽纷纷坠下,玉如心伸手接住归尘,“欧阳错,我已经给过你机会重新做狗,你偏偏自甘堕落,搞我半点偷闲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放心撇下你去死?” 欧阳错趴在地上,死死盯着玉如心,目眦欲裂。 “我再怎么落魄堂堂上古神族出身,不像你那么下贱,好不容易从坟头里爬出来,又回来给重虞当狗……啊!!!”一声惨叫。 哨音短促一响,欧阳错左腿上爆出血柱,疼得他满额都是爆突的青筋。 “闭嘴。” 玉如心冷冷睥睨,看来这是又把他和重虞混为一谈了,看来重虞也是奔着他手里那颗紫色石头来的。 又是两声哨音,短促有力,如行军令,“赵无明在哪。” 欧阳错的嘴巴自动张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死死抵抗,眼底拉出一片血雾,依旧是徒劳。 “京城,金家。” 金家……玉如心眼中寒光波转,“金家上千人,你让我挨个去找吗?欧阳错,我看你是真心的活腻歪了,连我都敢糊弄。” “不、知……啊!”又是一声惨叫,玉如心低头一看,欧阳错猛地吐出一大片鲜血,满眼赤红中,蠕动着一条带分叉的舌头。 玉如心心下一阵,欧阳错是用断舌之痛暂时从哨音中挣脱控制,等他再吹已经来不及了。 欧阳错阴笑了一下,残破的舌头沿着嘴唇舔出一圈血迹,旋即手上掐诀,将那八个虚鬼齐齐催到魔化。 那几个全是黑境,鬼力骤然增大,八个人形大气球升到大殿的半空,眨眼之间,爆裂炸开。 “轰——” 灵爆炸断了承重的八根大石柱,齐齐向正中心倒塌而来,大殿里顿时浓烟滚滚。 须臾之后,玉如心散开四合如意冰甲,跃身跳到废墟之上。 骨灰混着石灰,散得漫天都是,欧阳错早已不见踪影。 “狗东西,竟被你逃了。” 他挥手驱赶烟尘,大殿是个正八边形,八面墙壁之上各有石门,幽深漆黑望不到尽头,判断不出欧阳错到底是从哪扇门逃出去的。 玉如心环视一周,定了定神。 这八扇门一看就是奇门之术,要找生门先要确定方位,此刻玉如心站在大殿正中心,犹如置身茫茫深海,半点方位感都找不到。 他尝试用探查之术,灵力一碰到墙壁,瞬间被吃了进去,犹如石沉大海。 “净灵石。”这死鬼地方是用净灵石搭建的,一种能隔绝灵力的天然白石,外观与寻常白玉石毫无差别,只能拿灵力去试。 在这种环境下,所有法术都会被净灵石吞噬掉大半的效果,怪不得方才欧阳错那么容易就挣脱了,刚刚是他掉以轻心了。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见净灵石,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应该对环境极其敏感,杜绝这样的低级错误。 玉如心叹了口气,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犯傻,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他选择原谅自己。 大不了就是追嘛。 他甩了甩头,两边耳垂宝光闪闪,各自出现了一只耳坠。 红蓝两色的宝石熠熠生辉,自动引着他的身体旋转了半圈。 这耳坠名叫离骨,是用某位空间术法大宗师的耳骨炼成的,红石永远对应离位、蓝石永远对应坎位,天生感应,不需要任何灵力,用来辨认方位最好不过。 按照奇门五行,开、休、生、伤、杜、景、死、惊,蓝色耳坠对应坎宫是休门所在,再往东移就是艮宫,生门之所在。 多简单点事。 玉如心夸了夸自己,抬腿骑上法器飞也似的冲进了东北角的那扇门。 门后的场景跟他想的大差不差,只是规模远超预料。 目之所及全都是净灵石砌成的通道,分分叉叉组成了一座地下迷宫,令人眼花缭乱。 每走几步,就会从岔口蹦出一只假的欧阳错,涂着白脸散着头发,见了人举起爪子就奔脸上招呼。 灵力不流通,一顿拳脚倒也能解决,可着实是耽误时间,眼看半炷香的时间都快过去了,才走出几条街。 玉如心有心尝试砸墙,很快发现这样行不通,净灵石实在是太多,硬碰硬难免会牵动灵力,再被石头反吸,拆完也累趴下了。 正恼丧间,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那人悄无声息,玉如心浑身的刺都立起来了,回手就是一记掌刀。 “是我!”金语谌接下这一掌,回手卸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你?”玉如心瞪圆了眼睛,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抽回手掌,化掌为拳就是一顿招呼,“你还敢来?给老子下迷药!下三滥!沽州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现眼的玩意,八辈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金语谌被揍得抱头鼠窜,“别打了,救命啊,我听说赵无明阴险毒辣,怕你有危险,想着把人抓回去给你审的嘛……啊,疼啊!” “人呢?”玉如心飞起一脚,“你提前跑来,就是当头蠢驴,在这一圈一圈拉磨吗?” 金语谌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向隔壁,“应该跑到那边了。” 玉如心两眼一瞪,“拆墙!” “啊?”金语谌张大嘴巴,支支吾吾的,“也许,也许不用拆墙,我带你……” 玉如心一嗓子吼回去,“我让你拆你就拆!烦死了!” 金语谌一缩脖,老老实实去拆墙。 净灵石没吸饱灵力时是类似火山岩的质地,岩体上布满细细小小的气孔,韧性小脆性大,受了重击会成片崩裂。可一旦吸收了灵力,便会如花岗岩一般坚硬,很难击破。 通常一整块石头会因为吸收得不均匀而产生差异,金语谌在墙壁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先是轻敲了两下,骤然发力,灰白色的墙壁便哗啦啦地坍了一大片。 一连拆了好几面强,金语谌回过头,玉如心绷着脸拎着棍子站在后面,气得小脸红扑扑的,压抑不住的笑意浮上眼底,“很近了哦,还要拆吗?” “看什么看!”这家伙生了双桃花眼,笑起来水汪汪的,玉如心眉眼一横,“懒驴上磨,破事真多,赶紧拆!” “好。” 金语谌攥紧了拳头,挥出时,玉如心也握紧了归尘。 这一拳的力道是之前的几倍之多,显然是动了灵力的。 拳风所至之处,墙体龟裂,大石纷纷坠落,金语谌顺势发起第二击,长腿横扫,一块吸饱了灵力的巨石弹射而出,坚硬质地加上金语谌的力道,竟连续凿穿了好几面墙壁。 在最后一道墙倒下时,欧阳错花里胡哨的身影也一闪而过。《 》 15、假作真时真亦假 玉如心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地宫的门都是贴着山体开口,方才欧阳错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是直接跳下去了。 他甩手一挥,归尘化身流星,一路银辉地追了出去,然后反手祭出了泣露。 神机公子的家底不多也不少,满满当当一个武器库。 泣露是把横刀,刀灵是只上古白鸾,速度堪比追风,翻了两个花幻化成了白羽模样。玉如心抬腿骑上,回过头冲着金语谌一挥手,“愣着干什么,上来啊!” 金语谌扭扭捏捏,“我、我,没练过骑刀的功夫。” “哪来那么多废话!那你就留在这吧!”话是这么说,玉如心还是拍拍泣露,把白羽变大了些。 金语谌嘿嘿一笑,翻身一跃,蹲在了玉如心的身后,还没等找个扶的地方,泣露就电掣一般飞了出去。 这速度快得超乎金语谌预料,差一点就把他掀飞出去。两边景致光影掠过,他擦了擦额角,“我怎么从未见过这把横刀。” 玉如心一阵无语,“我的东西,难不成还要一一呈给你过目?” 金语谌咽了口唾沫,“我没意见。” 玉如心竖起了拳头。 欧阳错本就受了伤,根本就逃不快,只是仗着熟悉地形,在山体溶洞里七拐八绕,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扎。 一个偏身,飞到了香亥的那条街上。 此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刻,大部分客商都采买完成,小宗的用扁担牲口,大宗直接驾驭灵兽驽妖腾空驮起。 玉如心追着归尘的灵力倒不至于跟丢,可始终都提不起速度,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眼看欧阳错越走越远,心里一阵阵地起火,脸色臭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香亥上的人倒是见惯了御剑腾空,只是没见过御成这样的,两个俊美男子一前一后、用那么个诡异姿势委在一把兵器上,尤其还能把大名鼎鼎的香博士追得满街跑,不禁啧啧侧目。 玉如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眼神,浑然不在意。金语谌更不在意,还拔高了脊背,似乎在显摆他在与美同乘。 这个才是让玉如心大大不爽的地方,他猛地一个急转,本想给金语谌个教训,没想到这家伙仿佛黏在了泣露上,只是膝盖磕上了他的腰窝上。 玉如心登时触了电一般,诡异的感觉游走全身,恶狠狠地甩过头,“你往哪顶呢?” “对不起对不起,”金语谌双手合十,“我不是故意碰到那里的。” 玉如心脸黑成了锅底,“哪里都不行!” “知道了,以后不敢了。” 说话的功夫,欧阳错已经出了香亥。 玉如心紧随其后,冲过瀑布时,金语谌掏出玉伞,为玉如心挡下了激流。 “哪都有你。”玉如心嫌弃暗骂。 眼前豁然开朗,没了阻碍,泣露的速度也成倍地翻飞,金语谌怕影响速度,自觉收起了玉伞,一侧目,看见玉如心鼓起的两腮,顿时手足无措。 “你别生气呀,我心里敬重你,半点冒犯之意都不敢存的。” “找人!”玉如心冷冷回应,他的视力到了夜间更弱,跟半瞎没什么区别。 出了山洞之后,欧阳错的速度也加快了,加以术法,陷在茫茫深空之中难以寻找。金语谌正色点头,闭上一只眼,鹰隼一般扫视周围。 金光一闪而逝,“在那!” 玉如心顺着方向半眯起眼,没看见欧阳错的影子,倒是感受到了归尘的震动。 前方出现了一团很强的鬼力,只一击,就将归尘震飞了出去。 玉如心抬手接回归尘,冲了过去,一看,是黄阿真。 黄阿真头发脸蛋都干净了许多,可看起来还是怔怔的,一双大眼空空的找不到焦点。 欧阳错见了救兵,张皇失措地大喊起来,“杀了那两个家伙,回头带你去见他!” 黄阿真眼中立刻有了神采,恶狠狠地瞪向两人,挥手之间,天空扭曲成漩涡,把玉如心跟金语谌全部卷入其中。 玉如心结印稳定泣露,几十个天旋地转后,两人降落到了一处枯树林中。 雾霾浓浓,到处弥散着湿土的咸腥,干枯的树枝呈现腐朽的灰白色,树下全是漆黑的暗影。 “唔,”金语谌四处瞧瞧,“会空间幻术的虚鬼,还真不多见。” 的确稀罕,空间术法不单单只是耗费灵力这一个难点,更考验施术人对灵力掌控的细微程度,高手搭建出的空间再怎么诡异,每件事物也有逻辑可循,找不到突破点,就要陷死其中。 这种费力费脑又费心的活儿,显然跟二号鬼大开大合的风格背道而驰,玉如心作为虚鬼头子,也是头一次见到。 只可惜,他也不擅长此道。 倒是重虞,是这一派上的大宗师。 如今身陷幻境,只能试着去找破绽,徐徐图之。 两人并排往林子里走,除了脚下的泥巴越来越烂,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玉如心不禁疑惑,“难不成就一直看这些朽木?打算这样困死我们?” 金语谌笑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意思?”玉如心一头雾水。 “那姑娘主要是想杀你,可又多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她鬼力不够足矣同时料理我们两个,就一直用鬼打墙,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分开,分而攻之。” 玉如心点点头,“明白了,可是这里危险,你一个人怎么可以。” 话音刚落,金语谌脚下的泥土就成了沼泽,扯着他的身体往下陷,“看来不用我们费心了,小姑娘已经安排好了。” 玉如心见他不紧不慢的,心里一阵着急,伸出手去拉他,“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我拉你上来。” 金语谌没有伸手,两只手还不停地比划,边比划边说,唇边是压不住的飞扬,“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我被传走之后,这里才会有变化。这是个心境空间,你要记得攻心为上,她心境塌了,破绽就出来了。” 他一边说,身体一边下沉,看得玉如心心惊胆战,话说完,泥潭骤然封闭,半片身影都找不见。 “金语谌!”玉如心喊了几声,这鬼地方就跟真空似的,连个回音都没有。他定了定神,果然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化。 鬼气翻滚蔓延,灰白腐树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依稀可见灯火闪烁。玉如心涉着泥巴,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到了近前是座小茅屋。 小屋外围没砌院墙,连个篱笆都都没有,那些怪树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一个个黑漆漆的怪物,把小屋包围其中,茕茕孑立,有些凄凉。 推开木门,玉如心不禁一惊。 这是间喜房,房梁上悬着红绸和红灯笼,门窗的里面也都贴着喜字窗花,目之所及全部都是浓烈的大红。 正对门口是一张天地桌,燃着龙凤花烛,摆着早生贵子四碟果子,其余就只剩满墙的脸谱,铺天盖地一个挨个一个,男女老少嬉笑怒骂,每一个都仿若真人。 玉如心一进来,门口的一个干瘦老头脸立刻叫了起来,“来人了!来人了!” 这一嗓子激起千层浪,满屋的面具都开始叽叽喳喳。 “又来新人了!”“这个好看!快摆我旁边来!”“好你个臭婆娘成天盯着小白脸,看我不打死你!”“也许还打不赢呢。” …… 小屋顿时人声鼎沸,比外面的香亥还要吵闹,玉如心想起金语谌刚才说的话。 这里是心境空间,那么一切所见都是由黄阿真的所思所想显化而成,不存在刻意构建。小屋吵得堪比三百只鸭子,那这姑娘的心思可真够乱的。 正想着,黄阿真凤冠霞帔地从里屋走了出来,那些脸谱瞬间就把矛头对准了她,憋着劲的哈哈大笑。 “哎呀呀你看她又痴心妄想!”“赵无明根本就是骗她的!” …… 玉如心算是知道黄阿真是怎么疯的了,这样的心境换做是他,一天都受不了。 “够了——!都闭嘴!”黄阿真终于受不了了,双手捂住耳朵,尖锐地叫了起来,一阵鬼力震慑,所有面具全都闭上了嘴,屋内终于恢复平静。 黄阿真定了定神,看向玉如心,忽然眼波一动,抬手之间,玉如心的面前就多了一张椅子。 “公子请坐。”不疯癫的黄阿真声音很柔婉,眉眼也清秀,寻常料子裁制的喜服被她一穿,不亚于名门贵女。 玉如心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多谢。”他提了提下摆,坐了过去。 椅子正对着天地桌,两只喜烛明亮平静,把小屋照得很温馨,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黄阿真始终站着,“那日蒙公子仗义直言,阿真谢过了,今日在此等候公子,是有几句话想请教。” 玉如心颔首回礼,见她心绪稳定,开始试图讲道理,“阿真姑娘,既然你想谈,为何又要把我的朋友关起来。” 阿真盈盈下拜,“实在是对不住,阿真想问公子的话,不方便当着外人说,况且那位爷也并非如公子这般良善。”说着又颇为正式地行了个礼,“阿真无意冒犯公子,只是不能出这间屋子,这才做出这样冒失的举动,请公子海涵。” 玉如心脸上浮出阴霾,他生平最不喜别人拿这样的话来搪塞他,口上说着无意,却是实打实的明知故犯。 “你也不必再同我演戏,我直接说吧,”他瞬间没了兴致,直接开门见山,“我进你这小屋时就发觉了,这里与树林的气息并不相同。这个心境是你主导的,外面的幻境却不是。起初你吸食树的力量,现在你鬼力衰退,那些树就打算反客为主吞噬掉你,这间小屋是你最后的心境,一旦丧失你就会陷入疯癫,这是你滥用鬼力造成的,我救不了你。” 这一番话说完,墙上的面具顿时又陷入慌乱。 “那我们是不是也完了!”“早就说不要听樗树的!你就是不听!”“不信又能怎样?被盯上了早晚是个死嘛!” 玉如心一阵烦乱,有心告诉黄阿真把这些东西扔出去,转念一想,为时已晚,不如不说。 “闭嘴!”黄阿真狠狠跺脚,“再说一句,就立刻把你们烧了!” 众面具再次归于平静。 黄阿真粗喘了两口,转向玉如心,痴痴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我的命运早就是注定好了的,就是一直往下沉。” “物竞天择,天渡自渡者,你年纪轻轻,为什么一定非要破罐子破摔。”玉如心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知道我是肯定要死的,但是我在死之前,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玉如心冷眼看向这个黄阿真,这个小姑娘的身上充满了矛盾,若真是心如槁木一心等死,又何必在乎什么真相。可金语谌说过,想出幻境只能是找到黄阿真心境上的破绽,看来这个没头没脑的天,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了。 “你问吧。” “你见过我爹了吗?” “见过。”玉如心摸不着头脑,只能实话实说。 阿真立刻走到墙边,伸手指向一个脸谱,“这个是我娘,你也见过了。” 那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大眼大嘴大脸盘的,跟黄厨子很有夫妻相。 玉如心点了下头,“见过了。” 黄阿真跟那张面具并排站到一起,还特意把自己脸靠了过去,“你看,我跟他们是不是长得一点都不像!” 玉如心有些黑脸,“你是有多无聊?” 黄阿真穷追不舍,“说呀,像不像?” “不像。” 黄阿真站直了身体,脸上表情突然复杂了起来,像是对这个答复很满意,又像是不愿承认,怔了半晌,才喃喃一句,“他们都说我是捡来的。” “是。” 黄阿真立刻尖叫,“我说认真的!” 玉如心无奈至极,“我说的也是认真的。” *** 这一次墙上的面具都是小声低语,什么“亲娘不如养娘大”“养育之恩大过天”等等。 那张胖妇人的面具也流下了眼泪,“我一直都待你如亲生……” “闭嘴!”黄阿真尖叫打断,一拳凿穿了那个面具,“我让你演戏!” 玉如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家子破锅配破盖,没意思得劲,没法分得清到底谁在演戏。 阿真轰然跌坐,“我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清是怎么来的这一家,可我从记事起,我就发自内心地讨厌他们,他们把虞美人的果实磨成粉,往酒肉里掺,好让人吃了上瘾,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黑心的爹娘,我一定不是他们亲生的。” 玉如心胃里一阵翻腾,说不出话。 黄阿真继续说,开始有些词不达意,“我很痛苦,想立刻这个家,却又无处可去,直到遇见了他,是他告诉我,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被他们偷走的。我亲生父母都是极好的人,只是早就搬走了,人海茫茫很难找到。” 玉如心忽然头疼,这种稍微动点脑子就能识破的骗局,居然困了黄阿真一生,他盯着那张昳丽又倔强的脸,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直起身体,环视一屋子的面具,眼前浮现出他们死在这个心境时的画面。 “所以你就因为这件事,勉强练了这门术法,甘心被赵无明驱使,做尽恶事,还落下疯疯癫癫的毛病……还是说?”他有些不敢再往下想,“还是说,真如外界所言,你对他动了真心?” 黄阿真先是点头,转而又摇头,脸上浮出狠戾之色,“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他?我们就是互相利用罢了,谁能帮我找到亲生父母,我就帮谁卖命……”她越说越激动,目光凌厉地盯向玉如心,“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在哪吗?你若是知道,我的命就是你的,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说个不字。” 桌上的花烛狠狠跳动,火苗在黄阿真的脸上投射出一片斑驳,玉如心看这她那张逐渐扭曲的脸,摇了摇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你一定知道!”黄阿真分外笃定。 玉如心再次摇头,“不,我不知道。”此时,他对黄阿真的惋惜之情已经不足以覆盖愤怒,她实在是杀了太多人。 黄阿真问了半天都没得到个满意的答复,脸色越发地阴沉,屋里的红纱红幔也从明艳转为黯淡,成了压抑的绛紫。 心境果然开始乱了。 玉如心后仰身体,架起了二郎腿,银靴搭在膝盖上,脚尖自然下垂,“你既然不爱赵无明,那又穿成这样做什么?” 黄阿真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天地桌前,振臂一扫,花烛果盘纷纷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都是骗子!他骗我!他连喜欢男人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我跟了他那么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身边根本没有人,一个都没有!他就是想甩掉我!” 这可能真的是个天大的误会,金蔻蔻所认识的赵无明其实是欧阳错,欧阳错生冷不忌,关系乱得理不清。 而黄阿真认识的是实打实的本尊,那是个内心空空,没有任何感情的恶棍。 “他明明说过会娶我,全都是骗人的……”黄阿真蹲在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嘤嘤抽泣了起来。 玉如心有点想告诉她事实真相,娶孔文袖是因为孔府有利用价值,黄阿真这样吊着就能榨干……思了又想,还是没说出口。 “你明知他不是个良人,又为何还要一往情深。” “谁爱他了!”黄阿真哭喊出声,“我恨不得抽干他的血,吃了他的肉!我把花墟山翻遍了都寻不到他的踪影,我想去京城找他,那对黑心夫妻就绑着我!后来……后来我的心境就塌了,我现在已经记不起他长什么模样,一点都记不起来……”她突然爬过来,攀住玉如心的膝盖,“这个你能帮我吗?欧阳错说你是虚鬼之道第一人,你能帮我想起来吗?” 玉如心收回腿,垂眸看向黄阿真,“你真的,一点他的模样都记不起了吗?” 躺在地上的红烛光倏地熄灭,余烟残喘,满目萧索。 黄阿真被闪了一下,悻悻地改抓上椅子腿,指甲死死掐咋木头里,“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她越说脸色越苍白,“我真的害怕万一哪一天他就在我的面前,我却有眼无珠,白白饶过了大仇人。” “你有眼无珠又不是今天才有的,”玉如心冷笑了一下,“你既选择了做虚鬼,就该知道付出什么代价,你享受永恒的生命、强悍的鬼力甚至做了恶事都没有天罚雷劫……这些,都是拿什么换来的?” 黄阿真愣了一下,然后五官渐渐紧绷,浮出凶戾之色,“业火寒冰,万刃加身。” 椅子很快就被她挠成了三条腿,玉如心被迫站了起来,“赵无明让你入双生梦魇阵,是不是告诉你出阵时会有一缕白发飘到你的面前,这时你的会看见一个人,不论那个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斩断那缕白发,否则便要死在阵中化为骨灰?” “是。”黄阿真咬牙切齿。 “白发就是轮回牵丝,阵中所见都是与你羁绊至深之人,斩断了,就再也恢复不了。” 玉如心仰头看向屋顶,灯笼幔帐仿佛熔化的黑漆,仿佛无孔不入的脏水,沿着四壁侵袭而来,把两人逼迫在一个不足三尺的圆圈内。 “你看见谁,就跟谁形同陌路,牵丝都断了,又哪里来的相认。” 黄阿真只觉得血液凝滞,不住地摇头否认,“不可能!怎么会是他!我明明最恨他!我最恨的人就是他!”她回手抓住玉如心,“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让我能看见他!你一定有办法的!” 一张张人脸面具从暗影中浮出,全都套上了最恶毒的表情,对着黄阿真指责唾骂,“你就是爱他你还不承认!”“你就是下贱!”“你就是自甘下贱!” 玉如心挥挥手,止住了面具的喧闹,低头看向黄阿真,“你想要的都不可能实现。你身世可怜,可太不珍重自己。我会止住你的魔化,保住你一条性命,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间小屋里,对着这些你杀过的人,什么时候把罪业消了什么时候出来。” “放屁!” 黄阿真从地上挣扎起来,歇斯底里地冲进黑暗之中,挥舞着双臂,把悬在空中的面具扯下来,撕烂还不够,又扔在地上踩在脚下,踏着碎片狠狠跺。 “我早不在轮回了,我哪有罪业,天道都拿我没办法,你算个什么东西!” 玉如心独自站在最后一点光亮中,只够容下他的两只脚,静静地看着黄阿真在黑暗中癫狂破坏。 她瘦得有些可怜,动作仿佛傀儡戏中的牵丝木偶,越激烈越显得棱角凛冽。行动间,身上的喜服也越来越红,像新鲜的血液,烈得刺目。 “你也挺会演戏的。”玉如心冷冷开口。 黄阿真转过脸,清秀的面容上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浓厚的妆,“我想好了,我不演了,我反正是要沉的,不如就让他沉!啊——!!!好自在啊!” 她继续往黑暗里奔跑,转圈起舞,边舞边笑。 “我就是想要,我想要尊贵的出身,想要爱我的人,还想要长生不死,没准还能封个神仙当当……我就是喜欢自由自在,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谁阻挡我,我就杀谁!” 笑声越来越远,直到融入黑暗之中。 玉如心看着越来越小的红点,转过脸,走向满地的狼藉。 脸谱散落在四周,像一张张废弃的草纸,他伸手去捡,接触的瞬间全都化为飞灰,消散不见。 小屋已经不复存在,满眼都是不透光的黑暗,看不到天和地,只有跟在玉如心脚下的光圈发着幽幽的白光。 借着光,他看见不远处还有一张脸庞悬在半空,那张脸很特别,只有一个轮廓,棱角分明有些锋锐,却没任何五官,像团灰蒙蒙的鬼火。 跟其他的都不一样。 玉如心想起了金语谌说的话,心境崩塌,找到突兀的东西就能突破。他不确定这个没有五官的脸谱是不是小屋的突破点,明明还有些迟疑,身后却莫名生出一股力量,鬼使神差地把他往脸谱的方向推。 “等等!”一声厉喝从黑暗中传来。 玉如心侧过脸,黄阿真从黑暗中浮出身影,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平静的魔化。 魔化后的黄阿真很冷艳,眼神中透着死灰一般的傲慢,右眼中闪青紫色的光芒。 玉如心只觉腰上一阵震动,紫光从荷包里透出来,明明灭灭,跟黄阿真眼中的一模一样。 “统帅有令,”黄阿真抬起下巴,声音冰冷机械,对赵无明的称呼也换了成了统帅,“不论是谁,拿了另一颗紫光珠来的,都杀无赦。” 漫天飘起赤红色的杜鹃花瓣,接近玉如心到身侧,倏地化作火团,熊熊燃烧。 同样的纵火术,相比孔文袖,黄阿真的境界明显高出一筹,花墟山果然是灵脉,心境乱成这样,还能养出了一个红境。《 》 16、有缘对面亦不识 归尘银光翻转,一条大河滚滚奔袭。 “瀚海沧溟!” 收拾一只红境还是要费些力气,更何况还带了一颗紫光珠。 岩浆与冰河颤抖了一番,最后,玉如心一棍子戳穿黄阿真的魂盘,看着她整个人崩塌溃散,浅浅叹了一口气。 “你天生火灵根,在花墟山没有人不知道恪丹门,没有人不认识花墟烬月的招式,如果不是赵无明授意,你又怎么会找不到生身父母……走好吧朱文真,一切都结束了。” 一阵风过,虚鬼的身体散成细灰,红色发巾徐徐飘下,玉如心伸手接住,打开一看,是另一颗眼球。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幸亏朱文真刚刚升入红境,又心境受损,要不然还真是不好对付。 连续两次靠捡漏得了紫光珠,玉如心有种不祥的预感,以他那个体质,后面指不定憋了一个什么绝世大霉等着他倒呢。 “呸呸呸!” 他啐了两口,想把新得来的紫光珠收起来,可手指刚伸进荷包,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两个眼球之间仿佛有极大的磁力,披荆斩棘地要合二为一。 那一刹那涌出的力量让他冒了一后背的汗。 太可怕了。 玉如心心有余悸地喘了口粗气,左右手各举了一只,离得远远的。 看来这两个东西不能接近,略加思索后,凝神聚气,将两枚珠子各自冰封了起来,澎湃的力量才算偃旗息鼓。 收好紫光珠,心里依旧没底,两只珠子之间的共鸣很强,他的功力不足以长久冰封。 看来等出去了之后还真得花点心思安置这两个玩意——不能离得太近,又都得安全。 玉如心甩了甩头,转过身又走向那张悬在半空中的灰脸,到了近前,皱起眉头凑了过去。 那东西一动不动,呆板地浮在昏暗中。 “花墟山还真是灵脉,鞋底子都能成精。”他低低嘟哝一声,手上银光乍现,归尘蓄势待发。 这一棍子刚抡起来,手腕就被握在半空。 玉如心周身一震。 那只手是从脸的后面生长出来的,力道雄浑却没攻击性,似乎只是要制止他。 手掌外侧有一圈极淡的齿痕,拇指上套了枚墨色的琉璃扳指,初看光滑如镜,深深凝望便浮出深邃星光。 握着归尘的手渐渐攥紧,胸中响起了沉重的鼓点。 那只手在他腕间翻转了一圈,就把他的力道给卸了,然后顺势一拉,玉如心整个身体都飞了起来。 身体腾空中,他看见所有的昏暗像是收起的幕布,收拢成一点,然后消失。那些藏在黑幕后面的腐树跟长了腿似的,不要命地奔走逃窜,每逃走一棵,迷雾就驱散一分,最后空间终于露出了原貌。 昏黄的荒原,日暮垂西,锈红色的天际下,孤零零地站着一棵樗树,通体灰白,枝干扭曲。 玉如心皮肤一阵战栗,落了地,心里还一阵慌乱。 他长喘了一口气,定住神思,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 有什么大不了的,活在这世上,总有见面的一日。 “樗树的幻术已经解除了,走吧。”重虞的属于中音偏低,说话时胸中会有轻微的共鸣,有种天然的压迫感,不容别人否定。 玉如心看了眼远处的樗树,弯曲树身上挂着一个人,五颜六色的衣服一看就是欧阳错。 他没理重虞,径直往那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那棵树的方向去,万籁俱寂,只有踩踏枯草的沙沙声。 玉如心越走越快,从两人认识的那天起,一直都是他跟在重虞的身后,亦步亦趋,随时等着召唤。今天换成他走在前面,也不知道重虞会不会不自在。 果然,重虞在后面轻声出口,“他跑不掉的,你不用急。” 玉如心停下脚步,目视前方,淡淡地喘了口气,“我记性不好,忘了冥尊大人是高高在上的神族,怎么能走在我一个罪奴加逃犯的后面。” 高高在上,是他对重虞初印象。 那时他刚刚化成人形,跟着花匠去阆仙苑报道,路过太乙玄池时见到了重虞。那个男人所经过的地方,周遭的事务全都成了浆洗过头的旧衣裳,只有他一个人在闪闪发光。 他当时就看傻了,连行礼都不知道。 仙侍是不可以死盯着上官看的,花匠怒喝了一声,“还不跪下!”吓得他脚下一滑,直接跌进太乙玄池中,被池水中浓郁的灵力呛了个半死,直接打回原形,又被扔回花房泡了两年。 重虞苦涩地笑了一下,“这么久,你去哪了?” 玉如心明白了,他魂穿六百年不过是睡了一觉,重虞是实实在在数着日子过,屡次搜查无果还真是辛苦了。 他低了低头,重虞那条绣了九团云鱼纹的墨色下摆移到了跟自己平行的位置,自动往后退了一步。 “请吧冥尊大人。” 重虞看向他的头顶,玉如心却把连扭到了一旁。 “走吧。” 玉如心也觉得这样的说话很没意思,两人同时开走,他始终压着点步子,目光不自觉地又转了过来,来来回回地数着重虞后摆上的鱼纹。 这个空间空间不算大,走了一会就到了尽头,灰白色的樗树只剩一截树干,树冠不知被什么利刃削去了,切口上结出了丑陋的瘤疤,三五根旁支枝上稀稀拉拉地挂了几颗凤眼果,鬼气森森,半死不活。 欧阳错就钉在树干上,腹中插着一根笔直的树枝,漆黑发亮,尾端缀了三颗圆溜溜的小红果子装饰。 这是花楸箭。 圣堂三尊各自执掌三大神树,无间花楸坚固柔韧,最适合做弓箭,冥尊大人更是骑射的好手,强弓硬弩目如鹰隼,能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 玉如心抬起头,颇为欣赏地看着欧阳错腹上的花楸箭,小拇指粗细的一截树枝,力贯树干,把一个大男人钉在了上面,连血都没流出几滴。 真不愧是冥尊大人,出手又快又狠。 他笑了一声,“欧阳错,你倒是跑啊。” 欧阳错费力抬起眼皮,又满脸嫌恶地地闭上了,“你少得意,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玉如心懒得跟他斗嘴,翻手祭出一把长剑,青锋凛凛,寒光照人。 这是他炼制的第一把剑,也是众多武器中唯一失败的一把,失败的原因就是本该作为剑灵的欧阳错没死透,还留了一片残魂被赵无明炼成了虚鬼。 欧阳错一看见那剑立刻绷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卑贱的奴婢也配让本上神给你做剑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宁可死也不伺候你!” “好大的口气,”玉如心扇扇了空气,“欧阳错,你还真是糊涂得紧,苍龙族早就是罪臣一族了,你做我这个恶神的剑灵,难道不是正配?还是说,你还指望着赵无明?” 他挽了两个剑花,指向欧阳错,“说到作恶,赵无明还真是个中高手,杀得朱孔两家鸡犬不留,连走失的小女孩都没放过,我也是甘拜下风。” 欧阳错咬咬牙,“人都是你杀的,别往统帅身上赖!” 玉如心眉心一紧,剑身青光大作,照在脸上平添出三分冷冽,“废话少说,乖乖地回到剑里。” 剑身化作漩涡,龙吸水似的拽着欧阳错的神识就往外抽,欧阳错本来就有一半的神识锁在剑中,此时根本无力招架。 灵光自口鼻眼中大股大股地外流,做了剑灵就是把全身心都交付给主人,终身都要忠诚侍奉唯命是从。欧阳错挣脱不过,竟然把目光转向了重虞。 重虞脸色有些苍白,中长的头发半散着,只簪了一支看起来非常廉价的白玉簪子,顺着簪子垂下了一缕白发。 “你救救我!你知道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你救救我!” 重虞仿佛没听见一样,两只眸子一直锁在玉如心身上,连片眼风都没舍得分过来。 欧阳错简直快疯了,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眶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六百年前,他帮着赵无明给那孔家施法降灾,本想做了个孔家人得罪欧阳错的假象,成全赵无明飞升,没想撞上了遛娃的重虞,事情被玉如心生生搅和了。 那时候重虞还睁一眼闭一眼地放了他一马,如今竟全都变了。 “重虞,你不能让他就这么拿走我的神识!到时他就什么都知道了!”欧阳错赌上了最后的筹码,就凭那缕白发。 堂堂冥尊大人,一人之下的尊贵身份,世间少有的俊美洒脱,居然能放下脸面身段,对一个卑贱的奴婢动了心。欧阳错见过了高位者,自然知道神族之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重虞绝不会让玉如心知道之前的事情。 重虞终于抬起了眼,欧阳错顿时天都亮了。 可也只是扫了一瞬,就又回到了玉如心的侧颜上,深深地望着,就好像那块皮肤上有钩子似的,“我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 欧阳错整个人僵在当场,深呼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玉如心始终没说话,就算曾经他非常想知道那个人的心思,但冥尊大人说过,没有义务向他坦白任何事,也就再没半分兴致。 被抽去神识的欧阳错像条脱水的咸鱼挂在树上,让人看了就没胃口,玉如心手上青花闪过,收起长剑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出许久,再一回头,那棵树还是在身后不远的位置。 重虞还是站在树下,一步都没挪动。 黄阿真的小屋他还有迹可循,这空间被重虞改过,真是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玉如心转过身,径直朝重虞走去,“你是来捉拿我归案的吗?哦不对,确切地说是来收回琉璃书的。” 他把归尘甩了出去,重虞偏头闪过,银锋呼啸而过,钉在欧阳错的尸体上,把身后的树干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重虞的眉头慢慢地拧成了一个疙瘩,漆黑双眸泛起波光。 这六百年他受尽了煎熬,见了面又怕玉如心会伤了神魂,全程都陪着小心,连走个路都要拿捏分寸。 结果玉如心的反应——算了,倒也不算是个最坏的结果,跟他预料的差不多。 “并不是,你想多了。” 玉如心愣了一下,“冥尊大人跟您那位道侣甜蜜了六百年,糊弄人的活计可怎么没进步,难不成你们是真情实感,彼此坦诚,再用不上欺瞒谎言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重虞笑了,“六百年了,你还是擅长自己酿醋自己吃。” “你有完没完!”玉如心腾地恼了,一记快掌轰了过去。 他知道伤不到重虞,能争取点时间就是好的,转身又是逃跑。 没跑出几步,面前金光闪闪,几道金色经纬丝线构建出一面棋盘,然后中缝大开,重虞从大门中走出,几下就擒住了玉如心的双手,扭过去,反背到了身后。 “放开我!” 重虞没有使太大的力气,刚刚好够制住玉如心,“小玉,别闹了,你先把紫光珠给我。” 玉如心垂着头,盯着重虞的靴子尖,“你想要琉璃书直接说,什么时候冥尊大人变得这么扭捏了。” “扭捏的一直都是你,”重虞腾出一只手,伸到玉如心面前,“紫光珠很危险,你不能带在身上。” “冥尊大人是不是想说,我成天冒冒失失,永远脑子缺根筋,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紫光珠放在我身上就是拱手送回给赵无明?”玉如心徒劳地挣了两下,“还有,我是三界逃犯神机,别他妈的小玉小玉叫得这么肉麻,影响老子吃宵夜。” 重虞整个人都暗了一下,“小玉,你再胡闹,我会生气。” 你怎么不气死! “别动!”重虞低吼了一声,掰过玉如心的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我现在给你正式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我要紫光珠,我不要琉璃书,你赶紧给我交出来。” “放你娘的屁!”玉如心恨不得把满腹的火气都撒出去,“一件也不给……” 话说一半,他就被按得死死的,被迫给重虞四目直视。 这是玉如心活过来之后最不想做的事。 视线之中,重虞的脸再不是昔日的俊美似妖,而是变成了一团灰雾,顶在高大挺拔的身躯之上,迷幻呆板,犹如深渊之下的漩涡,随时都会伸出一双鬼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