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魔后,她折辱了无情道师尊》 1、师尊 常言道,妖性善淫。 堕入魔道的妖精更是如此,她们在双修时,往往大做狂做三天三夜,床笫间喘吟靡靡,连夜不歇。 然而一般人受不住这种消磨,更别提,那一位光风霁月了八百年,乃是天上地下万民之仰赖—— 却一朝渡劫失败,被劈得经脉寸断、修为尽失,比凡人更加虚弱可欺的白玉城太上长老,温即明。 将她送入魔掌的,是她庇护的仙门众家。 侵犯她于床上的,是她唯一的亲传徒儿。 “祁稚……” 长恨宫内,四角鎏金小香炉的火苗熊熊燃烧着,地板上铺满了厚实的雪白裘毯,一阵暖香在空中飘悠,钻入了白纱床帏之中。 床帏中,是一派旖旎的光景。 女人咬破了薄唇,血色弥漫在苍白的唇齿间。 她极力压抑住喉间的声音,胸前链条与脚踝间的银铃,却一下一下晃动着,发出叮叮的声响。 这一幕,使她看上去不像清贵的仙尊。 祁稚喟叹了一声,低下头看她,把她眼底的不甘、绝望和恨意看得一览无遗,也看到眼尾那一抹因情动而生的绯红。 “温即明,明灯长老,我的好师尊。” 祁稚用指腹拭着她的眼尾,往她颈窝呼出热息,嗓音低哑而憎恶: “睁开眼睛看一看啊,看看我是谁啊,是你最瞧不上最讨厌最恶心的徒儿,生性卑劣的祁稚啊!” “……”温即明颤抖着,纤长劲瘦的手指几乎要把床褥抓出破洞来。 “祁稚……” 她唤了一声身上人的名字,嗓音是那样的无助而哽咽。 祁稚停了下来,看见师尊无力地睁开眼睛,从这双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温即明落泪,也看见了自己朦胧的影子。 “好疼……” “求你……放过我吧,祁稚……” 脑袋里一阵剧痛,祁稚从梦中惊醒过来。 满布红痕的身躯、压抑的哭泣都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手心的涔涔热汗。 祁稚闭了闭眼睛,平复着呼吸,然后睁开眼,像被棒槌打怕了的狗一样,战战兢兢地朝四周扫视。 窗外的飞雪依然在飘落,四角小香炉散发一缕缕轻烟,裘毯轻软,赤脚踩下去也不会感受到寒冷。 一切都没有变,都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除了—— 祁稚屏住呼吸,整个上半身定住,目光盯着腿上的被褥,伸手往旁边一探。 凉的。 好极了,温即明不在枕边,也没有陪她睡过。 验证这个事实后,祁稚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心脏不乱跳,气息也平稳了。 她抬手捂住脸庞,大难逃生似的想:温即明,你就这么憎恶我,不惜入梦也要惊吓我。 又想: 幸好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谬到了极点的梦。 一从梦里清醒,做梦的内容就忘得差不多了,但祁稚记下了最重要的几句话: “是为师错了,为师对不住你。” “求你……放过我吧,祁稚……” 也正是因为这几句话,她才觉得这个梦不仅荒谬,而且可笑。 世上谁都知道,温即明是一个骨头宁折不弯的女人,那么高傲那么要面子,怎么可能向她认错求饶? 更何况,这个千方百计想讨温即明一句“为师错了”的人,是她昔日的亲徒、如今的仇敌,囚师灭道天地难容的新任魔君,祁稚。 这一对反目成仇的师徒,一位仙尊一位魔君,是万民诚心供奉和厌弃唾骂的两个极端。 从各自出身到现如今完全反转的结局,师徒俩人生每一步都隔着天上地下的差距。 温即明是天生的修仙之才,根骨清奇,九岁时独自走到白玉城下,布场传道,城内三千弟子循声而来,聆听缈缈仙音。 有人听了一半就伤疾痊愈,有人听完后当场结出金丹,白玉城掌门更是提前结束闭关,亲自恭请温即明入城,入内城,请坐,请上座,奉长老,奉为太上长老。 温即明二百岁时,妖族魔军结为联盟,气势汹汹压至白玉城下。 它们吃人不眨眼,嗜血不舔唇,攻城楼,破防守,一路势如破竹,打得修真界众门节节败退。 直到温即明踏出洞府的那一刻,天空中乌云散去,阳光倾泻而下,普照人间。 温即明先是放出一支箭矢,刺穿了妖王的喉咙,然后缓缓走到如临大敌的魔君跟前,弯弓添弦,将本命弓改成了一把箜篌,坐下来拨弦奏曲,用乐音感化了一众妖魔鬼怪。 自此魔君率领部众退回魔域,妖族另立新主,人、妖、魔三族约定互不侵犯,维持了数百年的和平。 这样的太平是史书上从来没有过的,所以凡间百姓们为温即明修庙宇、塑金身,称她为明灯仙尊。 五百岁时,温即明无情道修至大圆满,白日降下一道天梯,金光灿灿,只要踏上去就能够飞升成仙。 但她摇摇头,在天梯底下照常打坐入定,直到金光黯淡,天门关闭,她也未曾踏上一步。 当时白玉城新任的掌门摸不着头脑,守在门外数日,终于等到温即明的那一句: “成仙之道不在飞升,在世人。” 六百岁时,天上再一次降下天梯,伴着响雷滚滚,持续三日不断,催促温即明赶快飞升。 温即明再一次拒绝了天道,并很快迎来她的报应。 那一日,温即明离开白玉城,孤身前往祁连山,像数百年前在白玉城外传道一样,画地为场,盘腿坐下,便开始散布精妙的道术法术。 这一次的布道,持续了整整一百年。 祁连山下妖物众多,但更多的是没开智的精怪,比如草精、树怪,还有愚笨的小石妖。 数以万计的生灵聚集到祁连山下,围着温即明形成一个大圈,恭恭敬敬,听她传了一百年的道,没有人敢出声打扰。 直到一百年的最后一天,大圈里的一块巨石动了动。 见没有人搭理它,巨石便幻化成了年纪七八岁的女孩,雪白赤裸,跪伏在温即明脚下,懵懂地喊了一声: “仙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缥缈仙音停下了。在场所有生灵同时睁开眼睛,看向小石妖。 温即明抬起左手,肩上的狐裘大氅就盖住了小石妖身子,她再抬起右手,小石妖就变成巴掌大的一只,卧在她手心里。 小石妖一脸天真:“仙子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 温即明笑了笑:“小石头,既然在祁连山化成了人形,不妨就随它姓祁,名一个稚子真心的稚吧。” 小石妖点头拍手:“我叫祁稚,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乃是白玉城中,温即明。” 温即明拂去衣裳上的尘埃,下一刻,两人就疾行在潮湿的云雾当中,耳边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 在呜呼呼的风声中,祁稚听到女人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徒儿了。” 也是她这一世最大的劫难。 在众仙门口中,祁稚这人,妖精出生,不仅根骨奇差,而且品性卑劣,是仙门修士最看不上的怪胎! 别人三年结丹,她却蠢废至极,拜入温即明门下第五十年才结出金丹。 别人姐友妹恭,她却品性卑鄙,占着身份高贵欺压其她弟子。 别人品行端庄,她却手脚不干净,常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她还满口胡话,胆大包天,竟然敢说温即明将她推下悬崖,让她被蛊虫吮血啃咬,被魔气入体,堕落为魔头! 真是一个蠢东西,说谎前也不知道过过脑子,谁会相信明灯仙尊陷害她? 又有谁会相信一个魔头说出来的话? 有人醉了酒之后骂道:“要我相信明灯仙尊陷害她,除非山无棱,天地合,夏雨雪,冬雷滚滚!” 但很快,说出这番话的人就不得不信了。 因为堕落为魔的祁稚,修为大涨,把众仙门打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顺带削平了几座山峰,惹得天道震怒,在夏天刮起了雪风,冬天响起了惊雷,纯黑的魔气连接了天与地! 就连最后的底牌,承载着人间最后希望的温即明,也因为提前结束闭关迎接雷劫,被劈得修为散尽,堂堂明灯长老从此沦为废人,被众仙门送到了祁稚手中,生死不明。 有人说,祁稚的心头大恨就是温即明,只要杀了她,祁稚就会放过她们这些无辜的人。 也有人说,这是她们师徒之间的恩怨,与其她修士百姓有什么关系? 从古到今,向来都是冤有头,债有主! 只要温即明乖乖把身家性命奉上,就能换来修真界十年的安宁! 但祁稚头脑简单,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她想的只有: “温即明还是不肯认罪吗?” 底下的仆从回道:“那女人宁死不肯承认!” 祁稚大怒:“那就让她去死!用蝎子蛰她,用毒蛇咬她,扒她的皮吃她的肉吸她的血,用尽一切办法折磨她!” 仆从支吾了两声,“她、她……这些手段都用过了,但毒蛇蝎子全部绕着她走,不肯咬她。” 这个回答让祁稚愣了一下,在她有限的认知中,除了自己掉下悬崖被蛇咬蝎子蛰,她还真没见过几种折磨人的酷刑。 脑袋不好使的魔君想了想,把问题抛给了仆从:“世上可还有其它折磨人的法子?” 仆从:“地牢里放着数不清的刑具,君上可以亲自拷问她。” “你的意思是,要本君去见那个女人?”祁稚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仆从察觉到不对劲,刚准备开口找补,一抬头,却看见新任魔君蹙着眉心: “可是本君不敢见她。”《 》 2、饮冰 “君上不敢去见那个废人?!” 仆从闻声大骇,随即两个滚圆的眼瞳竖起来,看上去挺吓唬人。 她吐着蛇信子,怒冲冲说:“难道温即明这个贱人,曾经苛待过君上,给君上留下心理阴影?君上别怕,属下这就去咬她,用毒液毒死她!” 说完,她兴冲冲看向祁稚,希望得到夸奖。 可祁稚皱了皱眉头,眼神中尽是不悦。 祁稚心想:本君的师尊,要杀要剐也是本君一人来处置,你有什么资格咬她毒她?! 但祁稚没说出来,她问道:“苛待是什么意思?” 仆从抽了抽嘴角:“……” 人间那一句话不假,开朝帝王如果出身草莽,十有八九就是个文盲,还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小心眼文盲。 仆从:“就是她欺负君上,打君上骂君上!” 祁稚眯起眼睛,目光眺望着魔域的冰天雪地,似乎在回忆某一段凄惨往事。 然而下一刻,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也许有,也许没有。” “……” 仆从继续帮她回忆,“君上手臂上的鞭痕,难道不是温即明抽的?” 祁稚低下头,看了看白净的胳膊上如同裂纹一样的伤疤。 瞬间,某些零碎的往事钻入脑中,惹得她一阵头疼。 祁稚紧闭双眼,压下疼痛,道:“不是……不是温即明,是有人炸了我,让我变成好多小石头,炸得满天飞……好疼!” “可恶!可恨!是谁对君上做这样的事情?!” 仆从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温即明指使的?” “不是她!闭嘴!” 祁稚喝止她,强忍着疼痛,一双浅淡琉璃眼睁得滚圆,满是怒意:“温即明温即明!为什么一谈到坏事,总要扯温即明?!” “本君说过,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为什么要逼着我回想?!” 仆从顿时不敢多嘴了,连忙哄了她好几句。 魔君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一场雷雨,也像五六岁的小孩子。 祁稚很快消了气,坐回王座里,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仆从则跪在座下,悄悄抬起头看她。 这一位石头修炼成妖,又阴差阳错入了魔道的君上,长得皮肤白皙,两道弯眉下是一对水杏眼,眼瞳的颜色浅淡,明澈如琉璃,看人时总是睁得比常人大一些,显露出几分孩子般的憨态。 正应了那一句偈语: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可是天生的妖魔怎么能和圣洁的佛家牵扯到一块去? 所以她左眼尾落了一颗痣,看上去妩媚邪气,仿佛是天道早早告诉过世人:我佛不渡妖女。 现在,那一双琉璃眼眨了眨,带着妖邪痣动了一下。 祁稚明显经过了深思熟虑,郑重开口说:“这是本君和温即明两个人的事,你管这么多干嘛。” “还有,难道你会去问兔子为什么怕狼妖,狗为什么怕棒槌?” “无时,你真的很多嘴。” 仆从无时把嘴关上了一会儿,接着小心翼翼跟她说,战胜恐惧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面恐惧。 这样的话,貌似在很久以前,有人温声细语对她说过。 魔君一琢磨,从王座中站起来,颇有君王威仪地说:“本君要是怕温即明,那不是丢了面子,招天下人笑话?” “现在就去地牢见那个女人,必须把世间最残忍的手段都用在她身上,让温即明跪在本君脚下,忏悔自己的罪行!” 祁稚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怕温即明,就像弄不明白温即明为什么把她推下悬崖,还死活不愿意承认一样。 坠下悬崖后,她好像摔坏了脑子,从前遇到过哪些人、经历了哪些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唯独记得温即明把她推下悬崖时,那一张凉薄而无情的脸。 世上人人都说温即明是菩萨降世,大慈大悲法力无边,可只有祁稚知道,所谓的明灯仙尊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她道貌岸然冷心无情,亲手将徒儿逼入绝境,却最后一眼也不施舍给她,留她一个人在绝望中等死! 只差一点点,她祁稚就横死当场! 偏偏天底下还有一大帮子刁民帮着温即明说话,说她祁稚卑鄙无耻,大逆不道,不惜诬陷自己的师尊也要洗脱罪名。 没有人相信她是被陷害的,哪怕她杀了一百个人,也会有第一百零一个人说温即明无罪。 只有温即明亲口说出真相,她的名声才能彻底干净。 这件事成了祁稚的执念,她想,她要用尽天下一切的酷刑,扒了温即明的皮折了温即明的骨,只为换一句:为师对不住你。 “君上。” 无时打断了她的幻想,停在一道恢宏气派的洞门边,“前面就是地牢了,是否需要属下将温即明提审过来?” 闻声,祁稚停下脚步,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站在洞口往地牢里面打量。 地牢是由一方天然的石溶洞改造建成,洞内道路幽深曲折,一眼望不到头,上方有尖顶的石头倒垂着长,许多小水滴顺着石头尖往下落,滴答滴答的潮湿。 据无时说,温即明就关在地牢的最深处,那里阴冷黑暗,还有前任魔君的几个部下关在她隔壁。 祁稚很好奇:“温即明已经变成一个废人了,为什么把她关在这么重要的地方?” 无时:“这是青绡娘娘的吩咐,她说温即明虽然失去了修为,但追随者众多,以防有人劫狱,还是把她关在最底下的一层来得放心。” 青绡是一只相貌平平无奇的鲛人,也是前任魔君的后宫之一。 祁稚登上魔君之位不到一年,对于魔域日常事务的处理不太熟悉,所以一些事情也交给青绡去做。 包括三天前,由修真界联手送过来的温即明。 但不知为什么,祁稚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反感。 不知道是因为青绡擅自作出决定,还是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把温即明关在几个老魔物的旁边。 然而下一刻,她又认为青绡的做法有道理,于是点头:“带本君去见一见温即明。” 无时:“君上可以瞬移到最深层,省得走路浪费时间。” 祁稚犹豫了片刻,摇摇头否决这个建议:“不好,本君怕她。陪我多走几步路,让本君想想如何面对她。” 一路上,无时啰啰嗦嗦讲了很多话,说温即明比废人还虚弱,风一吹就咳嗽,走一步就吐血。 她每说一句,祁稚眼前就浮现出温即明跪在漆黑潮湿的囚牢里,一袭白衣憔悴,虚弱咳血的场景。 祁稚本该痛快才对。 可她心里非但不痛快,就是一丝高兴也无。 她一会儿想,如此阴潮的环境,温即明关在这里受不受得了? 一会儿又想,如果当时温即明肯回头看她一眼,只要一眼就行,哪怕之后不救她,她也不会把温即明关在这种鬼地方。 这地方魔气萦绕,一般的修士都承受不住,更别说温即明一个废人。 想到这里,祁稚心中冒出一种莫名的不忍心。 可她转念一想,觉得不该心疼温即明,应该恨温即明才对,于是安慰自己: 本君还没有折磨够温即明,怎么可以让她死得轻易? 温即明还没有向本君低头认罪,哪怕她撑不住快死了,本君也要把她救回来! 想着想着,两人马上就要走到关押温即明的牢房。 祁稚心中的忐忑与不安越发明显,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向四周张望,似乎在找什么转移注意力。 突然,她拽了拽无时的衣袖,示意无时停下来。 “怎么了君上?” 祁稚指着旁边牢房里的囚犯说:“这个是什么?螳螂成精?她犯了什么罪?” 无时:“她,呃……她向自己的亲姐妹求欢被拒绝之后,活活生吃了她们,又说希望魔君赐死她,好去给姐妹殉情,所以就被关在这里了。” “姐妹?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三个姐姐,一个妹妹。” “……” 魔域经常发生这样的奇葩事,但祁稚只管打仗冲锋,对此般事情闻所未闻。 她一时心生好奇,正准备上前,仔细瞧瞧螳螂精的模样。 身后却响起来一道清冷而严肃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祁稚的心脏似乎被人一把握住,惊恐、紧张,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跪下去: “祁饮冰,你过来。” 砰—— 祁稚脑袋里好像炸开了一样,缺失的某一部分记忆争先恐后钻了进去: 饮冰,是祁稚的表字,寓意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修真界的长辈大多给徒儿起道号,很少有表字,祁饮冰是独一份。 但伴随着饮冰二字来的,不是宠溺美好的回忆,而是惊慌,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惊慌。 腿还没跪下去,喉咙里的喊声先呜咽出来:“师尊。” 祁稚下意识抓紧无时,想拔腿往地牢出口跑,身子却不由自主转了过去—— 那女人细眉凉薄眼,眉间一点朱砂痣,生得薄情中含了几分慈悲相。 她盘腿而坐,头戴玉冠发髻整齐,纵然在牢狱之中,姿态却依然雅正端方,身着白衣长袍,使她像飘飘乎坠入泥沼的一片白雪。 这位落魄却清绝的阶下囚,正是令新任魔君又恨又怕的师尊,温即明。《 》 3、孽种 温即明腰杆笔直,明明坐在低处,气势却像雪山一样圣洁威仪,让人忍不住仰视。 这是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威压,哪怕师徒两人阔别多年,哪怕温即明已经失去了修为,变成一个废人,祁稚还是习惯性地腿软了。 好像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一直这样跪着。 “哗啦” 温即明牵动了一下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示意她:“过来,坐到为师身前。” 如此淡然的口吻,让祁稚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她们师徒两人,还没有走到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祁稚忍不住看向昔日恩师,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 温即明的琵琶骨被两个铁钩贯穿了,整个人虚虚提吊着,鲜血染红了大半边白袍。 心脏似乎被狠揪了一把,祁稚不由自主朝温即明走去,刚想问点什么,身后的无时却拽住她的衣袖。 “君上,不可以受了这女人的骗!” 无时朝她猛摇头,带着她快步往后退。 退了七八步之后,无时放下祁稚的袖子,对她说:“修士的话最不能相信,万一君上刚才过去了,这女人藏了凶器行刺怎么办?” 祁稚茫然道:“她为什么要刺杀我?” 无时:“她已经杀过君上一次了!君上忘记是她把你推下悬崖的吗?!” 祁稚此时回过一点神,先是盯着无时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目光落在温即明的狰狞伤口上。 她眼中神色很复杂,像是回忆着什么,又像是不解、疑惑。 温即明也注视着她,却像一尊眉眼冷淡的玉像,既不生气,也不怨恨,没有人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任何想法。 “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祁稚先开口问道。 一旁的无时听到这番话,微微瞪大了眼睛:不是你下令折磨温即明的吗,怎么又来兴师问罪了?! 无时插嘴道:“君上日夜操劳魔域事务,怕是忘记了……” “是我自食恶果。” 温即明开口打断她的话,嗓音因缺水而沙哑,“是我咎由自取。” 每说一句话,身上的伤口就会更痛一分,被铁钩贯穿的琵琶骨处已经血肉模糊了。 但温即明好像感受不到痛楚,微微仰起头,眼眸中倒映出祁稚身着玄黑龙袍的高挑身影,以及那张陷入迷茫的脸庞。 温即明的脸色很苍白,唇边有鲜血咳出来,“你过来,为师再陪你说说话,像……像你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 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为什么一概不记得了? 她和温即明之间,难道有过一段岁月静好、师慈徒孝的时光,难道她们最开始,是能够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吗? 祁稚的脑子里又开始变得混沌,一些细密的疼痛发作,刺得她无法继续想下去。 “君上千万别被这女人蛊惑了,君上、君上!” 无时还没有说完话,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动不了。 低头一看,地面竟然长出一条条藤蔓,它们顺应魔君的心意,缠绕无时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祁稚走进关押温即明的囚牢。 温即明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抚摸祁稚的脸庞,但手臂稍微动一下,就牵起伤口剧烈的疼痛,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轻叹一口气,说:“你我自从白玉城一别,有多少年未曾相见了。” 祁稚跪坐在她跟前,像一个刚刚拜入门下的小徒儿,掰着手指头数数,“一年、两年……有五年了。” 五年了。 温即明在心中默默想,自己在洞府中闭关修炼,睁眼闭眼的须臾就度过数十年,五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谁又知道,她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人间生灵涂炭的场景,修真界更是尸横遍野流血漂橹,魔军大肆进攻,兵临白玉城下。 白玉城的几个长老跪伏在她洞府外,求她睁一睁眼睛,看一看孽障祁稚把人间祸害成什么样子。 她们请她结束闭关,出手降服魔君祁稚。 后来温即明渡劫失败,她们又迫不及待凑在一起,商量将她送到祁稚手上。 那几个长老说:明灯仙尊,这毕竟是你自己的徒儿,你种下的孽根,恶果也应该由你吞下去。 “五年的时间对你来说,应该很长了。” 温即明说:“这五年里我一直在闭关,不知道外界的事情,你能讲一讲吗?” 祁稚想都没想,立刻就应了下来,但一张开嘴,她发现竟然说不出口。 该说什么呢? 说自己麾下的魔军,屠戮了人间三十六城,踏平修真界十二座宗门,刀下的冤魂无数? 温即明从前教过她这样吗?她怎么能在师尊面前说出这些罪行? 祁稚学不会撒谎,于是心虚地低下头,说:“我杀了好多的修士,她们流了好多的血,倒下去就站不起来……我还抢掠了很多漂亮的会发光的小石头,都藏在我的寝宫地板底下。” 温即明错愕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自己疏于管教的五年里,祁稚早已性情大变,变得嗜杀暴虐,残忍虚伪。 可说出这一番话的祁稚,却显得如此天真又纯质。 这样看来,祁稚堕落为魔的事,好像另有隐情。 温即明心中顿时生起一种难言的苦涩,她问:“是谁在指使你?”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杀她们。” 祁稚把头垂得低低的,像犯了错事,乖巧接受师尊的训斥一样,但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看她们那些人血流成河,我心里才好受一点。” 话一说出口,师徒俩之间的气氛陡然沉冷,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温即明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被贯穿的琵琶骨更疼,还是胸膛中的心更痛。 沉默了好一阵,温即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见我这副模样,也会好受吗?” “会。” 祁稚天真地点了点头,她用手圈出自己的胸口,说:“这里会很舒服,但有时候也会——”很难受。 “你就这么恨为师吗?”温即明打断了她的话。 祁稚依旧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回答她:“恨。” 果然是恨。 如果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大喊着: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 温即明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她本就专修苍生道,数百年来心静如湖水。 苍生道,无情道,这意味着温即明大道无情,既不会因婴孩的第一声啼哭而高兴,也不会因老人离世前的最后一声叹息而悲伤。 然而现在,说出这个“恨”字的人,却是她唯一的徒儿,顶着一张天真的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恨你。 温即明闭了闭眼,沙哑着问出那一句:“为什么恨我。” 祁稚说:“因为你把我推下悬崖,只差一点点,我就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她想,我恨你把我推下悬崖,但好像,更恨你连最后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我就这么让你厌恶。 想到这里,祁稚忽然仰起脸看师尊,眼睛中的神色变幻,一下是乞求,一下又变得偏执。 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扼住温即明的脖颈,高高举到空中,让铁钩搅烂温即明的血肉。 她想要看温即明向她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但下一刻,另外一种念头涌入脑子里:温即明是很重要的人,不能这么对她。 祁稚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她抬手捂住脸庞,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得不成样子。 她嘴里不断喃喃:“是温即明对不起我,是温即明陷害我……要她死,要她死!” 这两种念头就像两波汹涌的潮水,在祁稚脑子里冲激争斗,搅得她意识不清。 可忽然,祁稚的身子往前一矮,她被拥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很熟悉的怀抱,带来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祁稚愣了一瞬,头埋在温即明的颈窝中,听她在耳边叹息似的说: “是你糊涂了,为师在洞府闭关数年,哪里有机会陷害你。” 可我明明看见了,是你凉薄无情,把我推下悬崖后看都不看一眼! 祁稚正想说出这一句话,却猛地察觉到,头顶正中处袭来一阵劲风。 不等她作出反应,温即明双指并拢,动作疾快,已经朝她头顶落下重重一击! “嘭” 一声巨响过后,震飞出去的却是温即明。 那两道铁钩拽住了她,在琵琶骨下穿出更大的血窟窿。 温即明在雷劫中受的伤还没有好,身体虚弱不堪,此时又经历这样的折腾,顿时承受不住,喉咙里一甜,呕出一大滩鲜血。 她的身体飞撞到石壁上,腰背的肋骨断了几根,然后重重摔回地面,玉冠掉落,如墨一般的发丝倾泻散下。 然而,祁稚没有多看倒在地上的女人一眼,而是伸出手,呆愣地摸了摸脑袋上的穴位。 那处地方很疼,像有什么热乎的东西流了出来,把手心糊得黏腻。 祁稚把手放下来,缓缓摊开。 手心里腥红一片,是血。 看到鲜血的刹那间,祁稚的眼神变得清明,方才那些迷惘迷糊一扫而空。 她好像忽然找回了神智,明白了温即明刚才唤她过来的意图。 温即明要杀她,不留一丝情面。 她头顶的穴位虽然有魔气保护着,但温即明下的是死手,以凡人之躯,震裂了魔气凝结而成的屏障。 有几块肉眼看不见的碎片,直直扎入她的脑袋,鲜血止不住,顺着额头流淌下来。 “你刚才,是想杀我吗?” 祁稚走近几步,在温即明身前蹲下,握住她的长发,强迫温即明抬起脸,看向自己。 温即明的面目被血脏污了,分不清脸上哪些是伤口,哪些是污泥。 她强闭着眼睛,紧咬唇瓣,硬生生忍受着撞击带来的剧痛。 祁稚掐住她的脖颈,恶狠狠问:“杀我一次不够,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温即明,你不惜把我骗过来也要对我下手,你就这样恨我?!” 温即明却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她,把头偏向一边,哑声说:“教不严,师之过……是我教徒无方,教出了你这个孽种,也理应……理应由我来清理门户。” 铮——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即明被一股力量挟持着,猛然向身后摔去。 但她摔不了多远,贯穿身子的铁钩固定着她,再大的力道也不过是让她的伤势更严重罢了。 白袍沾染上血污,玉冠不知道散落在何处,一头长发也变得潦草凌乱。 温即明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淡然,极致的痛苦之下,她双手拧成拳,整个人以一种无比狼狈的姿态,缓慢爬了起来。 她费力地睁开青肿的眼睛,看见祁稚跪在她身前,两眼通红,不停晃动她受伤极深的肩膀,发疯似的咆哮: “你凭什么说我是孽种!温即明!谁都可以骂我是孽种祸胎,唯独你不可以!!” “是你把我推下了悬崖,是你逼我走上魔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你有什么资格怪罪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刺杀我?!” 温即明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了,她像一片枯败的落叶,任凭祁稚摇晃她的残躯,半点不为所动。 这显得祁稚更像一个杀红了眼的疯魔头。 耳畔的声音持续发泄着,似乎要震碎整个地牢,每一句都是对温即明的质问,但听多了,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苦苦哀求。 她说的,也不过是恨你、我恨你啊几个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地讲。 不知过了多久,祁稚的怒吼终于偃旗息鼓,她好像力竭了,声音变得很是嘶哑: “本君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承不承认,当初是你把我推下悬崖的?” 她没有得到回应,沉默持续了良久。 久到祁稚以为师尊已经昏迷的时候,久到泪水不知不觉落满手心的时候,温即明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祁饮冰,别再妄想了,我不可能认下莫须有的罪名,让你有理由攻打修真界。” 啪嗒、啪嗒。 豆大的泪水掉落在地,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祁稚的眼泪,她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仰头对着黝黑的地牢,试图把泪水圈在眼眶中。 为什么不肯承认,祁稚在心中问。 但她得不到回应,似乎永远没人给她答案。 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祁稚失神跪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去质问温即明。 许久后,她站了起来,背对着温即明,说:“本君想起来,修真界有一种酷刑,叫作挖仙骨。听说,它能让人永远无法修炼,永远没有恢复的可能,是比天雷轰顶更残忍的存在。” “吩咐下去,挑一个黄道吉日,挖掉温即明的仙骨。”《 》 4、青楼 魔域长年飘荡着飞雪,冷风如刀,别说是凡人,就是一般的小魔物也消受不住酷寒的摧残。 走出地牢后,祁稚站在一片凛冽飞雪中,黑袍狂吹,目光眺望远处,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雪花簌簌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很快就堆积起了一层银白。 “外边寒冷,君上还是赶快回长恨宫歇息吧!”无时从后面追过来,扯着嗓子大喊。 她很是担心这位新上任魔君的精神状况——魔君殿下的脑子本来就不好,这下天灵盖又挨了一掌,岂不是被人打得更笨了? 果不其然,哪怕是站在她面前喊了好几声,祁稚都没有半点反应,更别说听清楚无时在喊什么了。 无时没办法,手头没带御寒的衣物,只好左掏一掏右摸一摸,满脸舍不得从怀中取出自己去年蜕的蛇皮给魔君大人披上,免得她受了寒风又抽风。 或许是蛇皮带来的一丝丝暖意起了效果,魔君大人总算回过神,“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无时,指着自己的胸口问道: “本君分明是头顶受伤,为什么这个地方的痛更强烈?好像……好像被蝎子蛰。” 祁稚一边给无时比划胸口发疼的位置,一边皱眉说:“好奇怪,莫非温即明的功法没有散尽,打在头上却能痛在心里。” 无时:“……君上多虑了。君上喊了温即明一百年的师尊,不说她有没有教过君上真本事,就是对着一只阿猫阿狗喊一百年师尊,君上也会产生感情来。被这样一个日夜相处的人偷袭,君上怎么会不心痛。” 祁稚仔细咂摸这番话里的意思,微微摇头道:“不是的。” 无时又惊又喜:“难道说君上已经不念与她之间的师徒情谊了?” “不是的。”祁稚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下意识想反驳无时,但找不出反驳她们师徒情谊已尽的理由,只好说,“温即明不是阿猫阿狗,她很厉害。” 无时简直没话说:“我当然知道她很厉害。属下是说,君上千万不要对她手下留情,毁了魔族走上巅峰统御三族的机会啊!” 说话间,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簌簌而落,乘着冷风刮过祁稚的脸颊,刀割似的生疼。 无时还在喋喋不休地劝她,说什么“情”之一字最误人,多少皇图霸业都栽倒在真情上面,君上万万不可学那些重情的大蠢蛋。 然而祁稚貌似在认真听她念经,心思却再一次回到地牢里。 祁稚一会儿想:温即明穿的衣裳很单薄,在地牢待着恐怕会冷。 一会儿又想:自己为什么要担心温即明的冷暖,难道不该恨她吗? 恨她再一次对自己下手,恨她看向自己时那一双失望的眼睛,恨她把自己苦苦索求的一句道歉,当成攻打修真界的理由。 恨死温即明了。 脑子里的思绪千翻万滚,祁稚略往深处一想,头便又开始疼起来。 索性不为难自己了。她伸手堵住无时的嘴,不耐烦道:“够了,本君听你说话头疼得厉害。你把嘴巴闭上,带本君去放松心神。” 无时“唔唔”叫着让她松开手,眼珠子转了一圈,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君上可曾去过嗯啊阁?” 嗯啊阁靠近妖族地盘,是魔域中生意最红火的青楼。 相传,这座青楼原先的名字叫作交.配洞,用途是为了交.配,地点是一处洞穴。名字虽说粗俗了一些,但能让人一目了然,岂不妙哉? 然而,后来的楼主人去人间快活了一场,回来时怎么看交.配洞怎么不顺眼,她嫌弃洞字粗俗至极,不如改成阁字,于是大手一挥,交.配洞便改名成了交.配阁。 后又历经几任楼主人的不断改造,交.配阁变成交.媾阁,交.媾阁又变成嗯嗯啊啊府,嗯嗯啊啊府再改为嗯啊哦哈阁,最终传到现任楼主人手上,定名为嗯啊阁。 无时想去嗯啊阁的理由也很简单,首先是为了排解魔君大人的愁绪,其次就是为着嗯啊阁新进来的几个美貌仙子。 那几个仙子,原先是修真界大宗门的圣女,乃是高岭之花不可攀折,朗空明月不可亵渎。 但很不幸,如今魔族得势,魔君率领铁骑攻破了她们的宗门家族,高岭之花失去庇护,也只能跌入尘埃,沦为青楼里的玩物。 无时想到这里,快活得吐了吐信子,迫不及待想要尝尝圣女们的味道。 两人脚步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嗯啊阁前不远处。 祁稚身上穿一件竹叶青色的蛇皮紧身衣,脸戴银纹面具,隐匿了魔君气息,行走在往来如潮水的人流当中。 她向旁边的无时问道:“为什么不能穿本君自己的衣裳?你这蛇皮好紧,勒得不舒服。” 无时用折扇掩住下半张脸,目光扫过来往的路人,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君上,今时不同往日啦!” 祁稚问道:“有什么不同?” 无时:“青绡娘娘下了令,如今咱们魔族占领了人间三十六城,合该学学她们的礼义廉耻,不能太放纵自己的淫.欲,要晓得‘脸面’两个字如何写,别给君上丢脸。而嗯啊阁作为头一号严打的地方,不说别人家进不进得,君上是第一个不能进!” 祁稚皱眉道:“就她破事多,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本君想找个地方开心也要看她的脸色?” 说完,她满脸的不高兴,不管无时在身后如何劝阻,抬起脚步就要往嗯啊阁的方向走。 无时吓得身体哆嗦了一阵,慌慌忙忙抢在她前边,合十双手求道:“好君上,没人说你不能来啊。” 祁稚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却被无时拉到旁边的僻静处。 无时道:“君上别生气,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既然青绡娘娘不让你来,咱们瞒着她不就是了。君上穿的蛇皮、戴的面具,不正好可以掩饰身份。” 祁稚怒道:“本君就生气!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生温即明的气,是生青绡的气!本君明明打了胜仗回来,为什么还要听青绡管着,窝窝囊囊像条狗一样!” 不知道她抽了什么风,话说得弯弯绕绕,竟然把温即明也绕了进来。 嘴上说着和青绡赌气,可是半句话不离温即明,一下说温即明从前也管着她,一下说青绡做事不妥当,把温即明一个废人关在那样阴冷潮湿的鬼地方,简直是拿砍牛刀劈蚊子。 无时哪里敢掺和君上娘娘之间的事情,连忙打圆场,好声好气哄了老半天,才平息了祁稚的怒火。 见她脸色稍稍缓和了,无时赶紧转移话题说:“嗯啊阁还有一个规矩,进去的客人都得取个假名,免得招惹麻烦。” 祁稚问:“你起的什么名字?” 无时扭扭捏捏,一开始不好意思说,直到祁稚问急了,她才掩着嘴说:“我用无境的名字登记在册子上。” 祁稚上下扫了她一眼,满眼狐疑道:“那家伙上个月不是才追着你砍了一顿,你还敢把黑锅扣在她头上?” “嘘嘘嘘!”无时心虚极了,“不兴说啊不兴说,君上先给自己取个名儿吧。” 时辰不早了,眼瞅着东方的天空逐渐黑下来,寒风刮得一阵比一阵疾劲,祁稚没再犹豫,低头想了片刻,然后很笃定地说: “本君的假名,就叫饮冰。” 无时大骇:“这不是君上的表字?” 祁稚点点头,“没错,这是温即明给本君起的字,除了我和她,外加一个你,再没有人知道了。” 无时却不是担心这个,她小心翼翼问:“属下听闻,表字常常寄予了深厚的期望,君上用自己的表字去逛青楼,当真不心疼?” 祁稚疑惑地回头来看向无时,鬓边碎发在寒风中飘忽不定,显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无情。 “不是你说的,谁重情义谁就是蠢蛋?” “饮冰这个字,是温即明给本君起的,本君不想要她的情义,本君要同她恩断义绝。” “而且你说过,那地方向来是修真之人所不齿。等本君尽兴回去了,再告诉温即明,本君用她起的表字去了嗯啊阁,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彻底宣告和她之间再也没有情分,看看她惊讶的样子,岂不是很有趣?”《 》 5、招数 嗯啊阁门口站着两头老石牛,除了颜色是石灰色,模样与寻常老黄牛一般无二。 祁稚好奇地上手摸了摸其中一头老牛,以为它不会动弹。 然而下一刻,老石牛竟冲着她弯曲两条前膝,直直跪下来,用硕大的牛头亲昵蹭着她的手。 祁稚被它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得后退一步,无时却迎上去,扣住它的鼻环,把手里一块剔透的白玉牌喂进它嘴里。 “老牛老牛,神通快显,耽误了贵客玩儿,你看一辈子大门也凑不够银子赔的!” 那玉牌进嘴后,老石牛一边鼓着眼睛直盯着祁稚,一边下巴左挪右动,舌头在嘴里来回扫,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那块白玉。 祁稚以为老石牛的胃袋直通楼主人的钱柜子,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老石牛朝天仰起脖子: “哞——” 一声堪比雷鸣的哞叫后,那块囫囵吞下的白玉牌被完完整整吐了出来。 上面多了两个字:饮冰。 无时捡起挂着涎水的玉牌,放在衣角里擦了擦,然后一脸谄媚地递给她:“君——哦不,饮冰娘子,以后咱就凭这块牌子进阁。” “……” 随无时走进嗯啊阁时,祁稚往后瞧了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她才发现,老石牛站立起来后,屁股底下赫然多出来几块石牌。 牌上刻着其她客人的假名:一夜十次娘、干姐姐干妹妹、妹儿莫玩水、老娘比她野。 祁稚读了两三遍没懂,正欲停下来仔细琢磨,却被无时拉着进了嗯啊阁。 进到嗯啊阁,眼前又闯入五六七八九道奇景,祁稚僵在原地傻眼了。 倒也不怪她惊奇。 来到此阁的客人,妖精啊魔物啊一应俱全,丑得让人想抠掉眼珠子的有,美得让人误会成倌儿的也有,很难想象天底下有这么个地方,竟然不需要凿地三尺,就能把最丑陋的癞蛤蟆和最美的天鹅齐聚一堂。 但祁稚更惊讶于妖魔们的穿着。 有的客人穿皮裹毛,身上长了一圈厚实的鬣毛,偏偏又披上雪白狐裘,狐狸爪子耷拉在肩头,看起来白不白黄不黄,怪异得很。有的客人则穿得相当凉快,只遮住两个点,一晃一荡,近乎光.裸地行动在人群中,半点不怕人家揩她的油。 祁稚是第一次逛窑子,见到这种场面,难免脸红了一下又一下。 恰在这时,一瓣小雪花飘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鼻尖上。 祁稚捏住小雪花,把它放着掌心观察一阵,然后顺着雪落的方向抬头看,看见洞穴顶部有一个老大的窟窿眼。 她奇道:“这鬼地方已经够冷了,老板怎还要在上头挖一个洞出来,莫非她没长脑子?” 无时发抖道:“嘿嘿,君、君上有所不知,多出的这个……这个窟窿眼就是为了今晚的好戏作准备。听、听说阁主要让那些个圣女在雪风里弹琴跳舞,供客人观看呢。” 她是一条竹叶青蛇修成的精怪,到了冬天,经常找一处温暖的洞穴睡大觉,难得像今天这样出没在风雪中。 赖以保暖的蛇皮借给了魔君大人,她自个儿冻得手冷脚冷,缩着脖子,牙关打着冷颤,搓搓手,跺跺脚。 祁稚不解道:“外头也有雪有风,为何不让她们去外边跳舞?” 无时:“这不一样。里边的客人可都花了银、银子,就为看以前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圣女是怎么跪下来,向她们……她们献媚求饶讨好,岂是外头那些穷鬼能白白饱眼福的?” 一听到无时这样说,祁稚顿觉心中生出某种膈应的情绪。 她眼前浮现出温即明的身影。 那人头戴一玉冠,身着白袍,在白玉城的皑皑雪山之巅打坐入定。 白袍被寒风吹得猎猎响动,但温即明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对世间万物的坦然与包容,或者说是,漠然。 冰清玉洁,说的是温即明; 高高在上,说的也是温即明; 冷漠寡情,说的更是温即明。 但是让温即明给青楼里的妖魔鬼怪下跪? 天方夜谭! 想到这,祁稚突然没理由地扬起拳头,朝自己脑门“砰砰”砸了两拳,闭着眼睛摇摇头,把不该出现的画面全部甩走,直到脑海中的温即明只对她一个人下跪,才肯罢休。 无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惊惊颤颤说道:“您又……又发病了?” “走。” 祁稚忽然睁开了琉璃眼,语气非常斩钉截铁,“去看看她们怎么折腾圣女。本君要学习借鉴,用在温即明身上。” 嗯啊阁虽说是一洞穴,外观看上去粗陋狭小,但里头却是大有天地。 洞府足足建有三层楼高,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段段红绸粉带挂在檐角,随着雪风软软飘动,数不清的宫铃流苏叮铃作响,听起来像鸟雀在春天发情时的啼鸣。 祁稚走在无时身后,登上了贵客待的三楼。 没走进雅阁,祁稚鼻头一皱,挥手扇了扇门缝里逸出来的香气,道:“这香气太浓了,闻着头疼。” 那奇香飘荡在空气中,无时深深吸了一口,仿佛整个人的魂也飘起来了,一副沉醉其间的样子。 她痴笑道:“君上不晓得,这好东西可是催情的暖香,多嗅上几口,哪怕是块干涩百八十年的枯田,也能发大水来。” 祁稚却掩着口鼻进了屋,甩一甩衣袖,熄灭炉鼎里的暖香,那股子令人头昏脑涨的气息渐渐散去。 无时抓紧机会连吸了几口,直到空气里彻底没有香味了,她方才沮丧道:“要不是今晚有圣女的登台演出,阁主可难得把这一味熏香摆出来给客人用。唉,真是暴殄天物啊。” 祁稚:“本君又不是枯田,要她这臭烘烘的熏香做什么?” 无时以为她在说自己那方面的功夫很厉害,于是嘿嘿一笑,换了一副既崇拜又垂涎的面孔,道:“君上天赋异禀,君上威武无双!” 祁稚:“本君是祁连山脚下的石头,平常最怕发大水,磨得身子骨生疼不说,还容易被冲得远远的,连老巢都找不到。这能召来洪水的熏香,对本君来说是一记损招。” 嘶—— 无时悄悄看了魔君殿下一眼,心想,君上大概是躺在枕头上享福的那个,经历这种事情,总要先忍受一番疼痛,然后才颠鸾倒凤,不知老家在何处。 她思忖一番过后,郑重道:“不错!君上曾经在白玉城修炼过一段时日,修习的心法与咱们妖修魔修不同,这香对君上而言恐怕弊大于利,不如君上自己来得痛快。” 祁稚点头肯定她的话:“况且田地如果干涸了,直接让蟾蜍精吸水吐水用来灌溉就好,点一炷香能起到什么用。” 无时:“?” 无时:“……” 哦。 原来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哇。《 》 6、圣女 雅阁布设着御寒结界,还烧了一炉子柴火,整间屋子都暖和极了。 头顶挨了一掌后,祁稚的意识有些昏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索性寻了张椅子坐进去,摘下面具丢一边,下巴搁在桌上,像学堂里两眼直犯迷糊的稚子。 祁稚想睡觉,但眼睛却盯着不停跃动的小火苗出了神。 小火苗静静地燃烧,她就静静地盯看,不动不响。 看得久了,那火红的颜色竟变成温即明胸前的两个大窟窿里淌出的鲜血。 要换成个凡人,连续放了三天的血早该死翘翘了,偏偏比凡人还脆弱的温即明还活着。 昔日恩师变成仇人,仇人关在牢里受着酷刑,皮翻肉绽血流不止,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按理来说,祁稚心中应该万分痛快才是。 可她非但不开心,胸口还格外堵,仿佛有一团浊气压在心头,令她强笑也笑不出来。 那团名为恨的浊气中,似乎翻涌着一种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虽说细微,却时不时出现扎她一下,叫她的恨竟也不纯粹不痛快了。 那东西的魔力强大,让她看到一堆白雪,想到温即明,听到宫铃叮当响,也想到温即明。 就连噼啪跳动的橘红小火苗,也变成温即明伤口上汨汨淌出的鲜血。 温即明。温即明。温即明。 “师尊……疼吗……” “君上!君上!” 一声急促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考。 祁稚撇过一点儿眼神,看见无时半边身子趴在窗户上,裤裙底下露出一小段青绿尾巴,甩过来甩过去抽着地板,十分欢腾的样子。 “快来看,那几个圣女在脱衣服呢!” 窗纱外寒风呼啸,雪花泄进窗户。 蛇精这会儿却不怕冷了,恨不能把整条身子都探出去,只剩一截覆满鳞片的胳膊向后招呼。 “嘶嘶——多么玉骨冰肌纤腰楚楚绰约多姿凹凸有致!” “这白胳膊嫩腿,肌肤一碰就红,嘶嘶,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那些宗门怕不是养她们来双修吧……嘶嘶,不用来睡才是浪费,这么标致的美人,真稀罕啊。” “哎哎怎么开始抹眼泪了,反正今晚要陪人睡的,哭个什么劲,有哭的力气不如留着叫给姐姐听。” 三句话不离白腿、胳膊和胸脯,话里的稀罕劲儿,好像她自己没有,偏偏喜欢趴在窗子上偷看人家的。 真应了那一句话,蛇类善淫。 祁稚本不想搭理什么,无时说的话有些她懂,有些她不懂。 懂与不懂都无妨,不过是些下流不堪入耳的词汇罢了,她实在懒得分出心神去听。 但下一刻,无时嘴瓢说了一句话。 祁稚眼神陡变,瞬间阴鸷无比,死死盯住这条蛇精。 无时乐呵道:“人族的修士十个有九个装着假清高,嘴上说什么礼义廉耻,平日里穿衣裳都要系好最上面那粒扣子,看起来光风霁月不可冒犯,到了床上却浪.叫连连,一个劲儿喊着给我、我还要,指不定那个明灯仙尊也是……” “嘶——” 话说到一半,无时猛地缩回了尾巴,黑金色眼瞳竖起,蛇信子吃疼地半咬在嘴里。 可她的动作还是迟了。 魔气劈断一小截蛇尾,留下几滴血珠滚落在地板上。 “君上息怒,属下嘴快说错了话,罪该万死!” 无时一收刚才评头论足的作态,转身直直下跪。 她嘴里那一句“我忘记君上曾经也是人族修士”还没说出,就听见魔君压抑着怒气的逼问: “浪.叫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谁是床上浪.叫?是温即明?” 君王一怒,雅阁内的茶具竟裂开纹路,冒着气的滚烫茶水淌到祁稚脚边,浸湿了雪靴,她也毫无察觉。 祁稚坐在黄花梨木椅子里,淡色的琉璃眼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她。 “你说温即明在床上浪.叫?在谁的床上,你的?” “你想和本君的师尊睡觉?”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管不住嘴胡说,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无时一下子惶恐至极。 君上好端端为什么动怒,难道是为了温即明? 可魔君大人不是最恨温即明,恨不能喝温即明的血、吃温即明的肉么,这时候怎么维护起她来了?! 心中许多个念头千翻万滚,无时绞尽脑汁,想找一个解释来平息魔君的怒火。 可没等无时想出脱身的办法,眼前的人忽然不对劲了。 祁稚猛地抱住头,双手胡乱抓扯着头发。 她脸上的神情狰狞扭曲,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浑身都透着难忍的剧痛,身子一仰,重重靠坐在椅子里。 然后两眼一抹黑,失去了意识。 “君上……君上?” “君上,快醒醒君上!” 祁稚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无时守在她身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她靠着无时的搀扶坐起身,用力闭了下眼睛,问道:“本君刚才怎么晕过去了?” 无时心里打着小算盘,估计她不会追究自己的言错。 于是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一边往轻了说道:“君上方才听属下说那些圣女的哭啼很动人,想走过去看一看,但头上的伤势未愈,一下子晕倒了。” 祁稚沉吟了片刻,道:“有这么回事?” 无时忙不迭点头道:“当然!都怪那温……那谁下手太重,害得君上差点错过好戏!” “君上,咱们别想不快活的事儿了,先看看圣女们的走.绳戏吧。”《 》 7、绳子 夜幕降临时,嗯啊阁里响起一阵动听的乐声。 什么笙箫啊琵琶啊琴啊,各种的乐器都有,音韵悠扬,时而如戛玉鸣珠,时而如万壑松涛,清婉欲绝,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祁稚听着琴声,难得静了一会儿心。 她闭上眼睛,手指跟着琴声的节奏,在茶桌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仿佛曾经听过这首曲子似的。 无时却耐不住寂寞了,小声嘀咕:“听着冷冷清清的,像悬崖边上的枯树一样,怪瘆人。还不如老娘上去唱一首十八摸,包准让老姐老妹们原地交尾。” 念叨着念叨着,她竟真的开嗓唱起来:“嗯哼哼,左一摸来右一摸,姐的屁股大似磨~” “伸手摸姐小腿兜~嘶嘶” “伸手摸姐大腿兜~嘶嘶” “吵死了,无时。”魔君出声打断她,“你真的很聒噪。” 咦~聒噪都用上了。 无时噤声,悄摸悄地打量了她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心想,真是件怪事,好像见了温即明一面后,魔君大人的文化水平就嗖的拔高了。 然而她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生怕稍一不注意,就触到了祁稚的逆鳞。 雅阁外的乐声奏了一阵子,很快消停,大概魔域的民风粗犷奔放,这种阳春白雪的曲调不讨喜。 祁稚坐在梨木椅中,看着无时把帘子卷起。 但窗户外竟然又蒙了一层轻盈的粉纱。 粉纱是从戏台中央,那个大窟窿洞垂挂下来的,遮住了每间雅阁的窗子,只漏出一线的空隙,让客人们窥看圣女的风华。 祁稚对此很疑惑,无时向她解释道: “这就好比两个美女站在眼前,一个赤条条什么也没穿,另一个也脱得干净,但用少得可怜的布料遮住了胸脯和腰胯,君上试想一下,自己会对哪个更感兴趣?” 祁稚摇摇头,“一个都不感兴趣。” 无时:“……” 为了避免无时接着问,祁稚下令让她捂住嘴巴,不许说话。 但其实,在无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祁稚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两个温即明: 一个不着寸缕,一个用白纱遮住胸口,纤腰上系着一条细锁链,银铃挂在上面,随腰肢的起伏叮叮铃铃响。 后者是她梦中的温即明,啜泣着让她停下来,求她放过的温即明。 不晓得哪一根筋搭错了,这么骇人的场景早该忘却才对,但祁稚这时候却突然想了起来。 而且一想到那场面,她就感觉小腹涨热,喉咙干燥,好像有某种控制不住的欲望,一直勾着她去想温即明那张可恨的脸。 祁稚急忙给自己倒了两三杯茶水,热茶下肚,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于是她满怀怨气瞪了无时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把无时肘开,一个人占着整张窗子,吹雪风。 无时捂着嘴,默默退到角落里,观察雅阁的布置,然后身子一溜,整条人倒挂金钩在屋顶,晃荡荡窥看戏台上的景象。 恰在此时,雪风一吹,让她趁机看到了粉纱中的舞台。 重重粉纱围叠之中,一众抱着乐器的人族少女围成的圈子里,一女子正姿端坐,面色冷淡无表情,发髻梳得规整,膝前摆着一张琴。 那就是无时心心念念的圣女了。 圣女一袭波纹流光裙,灯光照射下显现出各种斑斓的色彩,丰满婀娜的身姿也若隐若现。 她胸前的深沟大壑,雪白亮眼,惹来不少客人瞄准了那儿投银锭。 每投中一块,就有狐娘子上台为她解开一层纱衣,舞台上的银锭越来越多,圣女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少,很快就将看见她的胸衣样式。 “脱!再脱一件!” “老娘不差钱儿,快脱快脱!” 周遭的客人都在起哄欢呼,祁稚却把视线移开,落在了舞台周围一圈绳索上。 那是一条极粗糙的红绳,上面每隔一段,打着一个形状奇特的凸起的绳结,不知道什么用处。 “哎呀呀,这群年轻的丫头后生,这样糟践人家闺女,也不怕遭报应。” 一道苍老而底气十足的声音从窗子外响起。 祁稚没有理会。 那道苍老的声音继续说:“小石头,知不知道这圣女是谁啊?” 祁稚:“本君在哪儿见过她。但本君想不起来了。” 那声音就嘿嘿笑:“你记得起来才怪。傻石头笨石头呆石头,被人算计了也不晓得。” 祁稚:“别嚷嚷,你吵到本君思考了。” 那声音“哦”了一声,不说话了,静静矗立在窗外,陪同祁稚一起观看下面的闹剧。 圣女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从始至终保持着漠然,仿佛站在人群中央,在如狼似虎的饥渴目光中,被一件件脱掉衣物、像商品般被戏谑打量的人不是她。 直到最后一层纱衣也脱掉,露出她蝴蝶结样式的粉红胸衣,以及胯上挂着的三角底裤。 两位狐娘子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将圣女搀扶到深红绳索旁,此时她才预感到什么似的,微微仰起脸,一颗晶莹的泪珠砸落在地。 那是一张犹如江南春水般温婉的脸庞,它的主人本该无忧无虑笑着,或者八风不动地肃穆,此时却流露出极致的屈辱、难言的痛苦。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祁稚想起来了某些记忆。 “她是大吕音门的圣女苏明夷,宗门被攻破后,和妹妹一起掳进了嗯啊阁。”苍老的声音解释道。 那声音连连叹息着:“咱们魔域的小畜生们,就喜欢看天上明月摔进泥淖的把戏,真是讨厌。小石头,你救不救她啊?算了算了,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望着你救别人?还是老身最后出一回手吧。” 话音落地,窗边忽然伸出一只枯木般的手臂,轻轻朝台上一点。 瞬间,舞台上狂风大作,飞雪疾劲,连嗯啊阁上方的大窟窿都掉了些碎石下来,似乎马上就要坍塌。 下面乱作了一锅粥,那苍老的声音却笑了笑,没事人似的继续说: “小石头,小魔君,你是不是挺好奇她妹妹为何没有出现啊?” 祁稚一边揉着额心,一边对抗着随回忆而泛起的头疼,没功夫搭理声音的主人。 “不……闭嘴。” “呵呵,”那声音自顾自地说,“当年面临魔军攻打时,大吕音门不说能全身而退,至少保住掌门一家是不成问题。” 头好痛,别说了……别说了! “只可惜好巧不巧,苏明夷身上的传承封印偏偏在那时候破除,使她丧失理智,杀光了家人,只留下一个恨她入骨的妹妹。”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本君不想知道! 祁稚在内心咆哮。 她想一掌劈了旁边的老女人,但她一冒出别的想法,头就疼痛欲裂。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老女人还在念叨: “可惜可惜,她们原来是多么和睦的一对姊妹,感情好得几乎可以双修啦。” “这下却姐妹反目,妹妹恨不能让姐姐去死,姐姐却不惜用自己卖身的方式,也要保全妹妹平安。” “小魔君,傻石头,这像不像你和你的师尊,温即明啊?哈哈哈哈!” 祁稚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她陡然睁开双眼,看向立于窗边的老女人。 “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本君这些事!” 老女人哈哈一笑,“吾乃是上一任魔君,玄烛。” “今日前来,送死而已。”《 》 8、玄烛 话音落下的瞬间,祁稚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粉纱、舞台、美人统统消失不见,连似有若无的叫好声与哭泣声也听不到了,只剩下疾劲的风声。 呼呼—— 祁稚立在原地不动,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睛。 眼前陡然闯入一片冰天雪地,灰白的天空,寒冷的雪风,以及矗立的静止的巨大冰川。 玄烛站在她身前不远处,用几片黑布裹着重要部位,头上的巨大黑龙角和细长尾巴显现,身形佝偻,瘦得可以数清有多少根肋骨,几乎像一架披着皮囊的骷髅。 祁稚无动于衷:“上任魔君不叫玄烛,她也没你这么老。” 玄烛:“不,不,小石头,入乡就要随俗。你好糊涂,不知道我们魔域的规矩。在你之前那个不战而逃的败类,不配当魔君。没有跟上一任魔君较量过的,也不能自称为魔君。所以现在,魔域只有我这么一个老婆子,才是正儿八经的魔君。” 祁稚瞧了她两眼,看见她凸出的肋骨间,长了一连串紫葡萄似的瘤子。 那是附骨魔疽,一种魔气反噬的症状,无药可医。 察觉到祁稚的目光,玄烛不仅不避,反而用手捏起自己的肉瘤子,笑着说:“小石头,你瞧见我,你可怜我,我瞧见你,我也觉得你好惨哪。” 祁稚懒得同她多说,“你要送死,自杀就是,何必跑到本君跟前废话。” 玄烛摇摇头:“自大的小石头,本君还没死,怎么轮得到你自称魔君?” 祁稚:“你要死就死,不死就滚。” 玄烛笑道:“笨石头蠢石头,跟你讲话好费劲。本君的意思是,本君前来送死,也把魔君的位置拱手送给你。” 祁稚觉得老婆子莫名其妙,便说:“你是上一任魔君黑霄的老娘,不把位置让给她,送给我做什么。” 玄烛在心里暗道,同蠢石头讲了也是白讲,净浪费口水,温即明也眼瞎心盲,收了这么个蠢物为徒。 她懒得多解释,用拐杖在雪地里划了一圈,开门见山道:“本君想想怎么忽悠你。噢,你不如这样想,要是咱们打得两败俱伤,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就能渔翁得利,白白捡回去魔君的名号。” “怎么样,这个理由你能听明白吗?” 不用她多说,祁稚的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见祁稚以一种大道至简的方式向玄烛袭来。 她缓步走在冰原上,一步、两步,脚步轻缓,手里没有刀剑,连一丝魔气也不曾渗出,就这样直直地朝老魔君走去。 老魔君却脸色瞬变,方才的从容戏谑消失得一干二净,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攀上心头,像一只血手握紧了她的心脏,随时准备捏爆。 那是一种肉身死亡前,身体发出的最后恐惧。 祁稚离她三十步时,她颤声道:“那个不成器的畜生跑得好,要换成本君面对你,必然跑得比她更快。” 祁稚离她二十步时,她咽了咽口水:“你攻打修真界时,也是如此杀人的吗?真是怪物。倘若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绝对服从命令的杀戮工具,本君绝对能把你打造成世上最锋利的刀。不过,现在的你和本君所说的也没什么两样。” 祁稚离她十步时,她换回了之前的从容:“劳烦你给个痛快,本君有些怕疼。” 祁稚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时,一道紫黑色的魔气萦绕的结界,拔地而起,挡在祁稚与玄烛之间。 玄烛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三步,“这是本君的护体结界,凝聚了本君毕生修为,只为遇到劲敌时能有逃命的余地。” “上一个逼本君祭出结界的人,还是你师尊。不过当时她没有杀我,不知你……” 她话没说完,结界“嘭”的破裂了。 裂纹以手掌印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不过一息时间,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小雪片飘飞在寒风中。 祁稚刚把手放上去,结界就彻底消失了。 她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别说伤口烙印,就是一丝红痕也无。 手掌缓缓轻握成拳,祁稚抬起头,看向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魔君。 “你刚才说谁,温即明?” 在说起温即明的名字时,她周身的杀意忽然消散,只余下一脸的茫然。 祁稚问:“你和温即明交过手?全盛时期的温即明,比本君厉害吗?” 玄烛缓了一口气,“年代太久远了,本君有些记不清了。” 杀意骤然加重,仿佛有一柄利剑直逼她的喉咙。 玄烛道:“别急啊,魔君殿下。老身毕竟年纪大了,记不清也正常,你给点时间,容老身想想。” 祁稚于是给了她十息的功夫。 杀意再一次凝聚前,玄烛挺直了脊背,说道:“你师尊全盛的时候,或有实力与你一战,但扛不过七个回合。” 老魔君说话,十句有八句信不得。 也不知道她这话是发自真心,还是吹捧拍马屁,祁稚反正听不懂、判断不出。 祁稚收回了杀意,闭上眼,寻找到回嗯啊阁的方向,就要离开。 身后油尽灯枯的玄烛却叫住她:“魔君殿下,你不杀老身了?” 祁稚连头也没回,淡漠道:“不杀。第一,你承认了本君的魔君身份。第二,你告诉了本君温即明的实力。本君不想杀你。” 玄烛:“等等,老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可否让老身见见孙女儿?就是黑霄逃命时,落下的那枚龙蛋,她的亲女儿。” 经她一说,祁稚才想起来,当时自己洗劫长恨宫时,确实看见了一枚黢黑的龙蛋。 那时候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刚想架起火堆,把龙蛋烤了吃。还是无境拦下了她,说龙蛋孵化后可以当作人质,用来威胁卷土重来的黑霄。 想到这,祁稚竟然走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枚带有黢黑硬壳的龙蛋,摆在玄烛跟前。 玄烛伸出黑龙爪子,尖长的指甲,想要敲一敲沉睡中的孙女儿,但被祁稚隔开了。 她只能隔着半步远,静静观察黑龙蛋,从喉咙里发出一段龙的吟唱:“呣——” 随着她低沉而柔软的吟唱,龙蛋的黑壳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蛋壳中的景象。 一个长着黑龙角,尾巴尖儿心形,头发雪白,身体像人族婴儿般白胖胖的小女孩。《 》 9、母亲 “呵呵。”玄烛绕着龙蛋,走动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她的孙女。 小家伙发育得很好,除了尾巴和龙角还是兽形,其它身体部位均呈现出人的特征。 她轻阖双眼,安详地悬浮在龙蛋之中。 玄烛流露出一丝柔情:“小畜生,跟你娘那个大畜生长得一模一样,瞧瞧这鼻子、这嘴巴,你娘出生时跟你一样逗人爱。” 祁稚静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触及老魔君眼中的柔情时,蓦地心一揪痛。 她说:“你孙女听不见,你说这么多没用。” 老魔君嘿嘿笑着,不作回应,仿佛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老魔君佝偻腰身,拄着拐杖,绕到龙蛋的后边,对着孙女的背影,轻唤了一声:“霄儿。” 冰原之上,雪风呼啸,雷鸣阵阵,可祁稚却清晰听见了这一声低唤。 祁稚不解道:“本君杀进长恨宫时,曾经听见有人说,魔君与老魔君感情不和,也就是你对你女儿冷漠至极,为什么对女儿的女儿却如此喜欢?” 玄烛皱起抬头纹,乜了她一眼,继续低下头逗弄小孙女。 就当祁稚以为自己又被忽视时,玄烛突然开口道:“小石头,你不知道。我们魔族的感情向来大开大放,喜欢一个人,就是天上的月亮也给她摘得。偏生我这么个蠢物,去人间学了些内敛拧巴的名堂回来,对女儿严苛,对爱人冷淡。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教女有方,却不知道把自己和女儿推得越来越远,如今半只脚踏进棺材,才晓得‘娘’之一字,不应当疏离冷漠。” 闻言,祁稚垂下眉眼,仿佛在沉思。 玄烛以为她听不明白,嘴里那一句“她成家立业,我行将就木,说不出口的喜爱只能给她的女儿”,竟也咽了回去。 祁稚却开口道:“我没有娘。”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老魔君扯了下嘴角。 “可我有师尊。”祁稚说,“我师尊是温即明,温即明也像你一样吗?” 她心里想说,温即明也会后悔吗? 可是她觉得这一句话含义不明,温即明和她是师徒,师徒之间难道有亲情、爱意? 她只想让温即明承认罪行,没想过让温即明后悔未说出口的爱……但是,似乎这样也可以。 正在此时,玄烛朝她招招手,打断了她的思考。 玄烛:“小石头,魔君殿下,你过来,我帮你找找你对亲情的回忆。” 祁稚反驳:“我是石头成精,没娘,也没亲人,只有一个师尊,叫温即明。” 玄烛笑道:“过来嘛,反正不会害你。” 鬼使神差地,祁稚竟听话走了过去。 她和玄烛面对面,坐在雪地里,龙蛋收进袖中。 老魔君伸出一根细长漆黑的手指,想触碰她的额心。 但此动作的危险性太强,让祁稚下意识想到温即明刺杀她的动作,猛然躲开了。 “老东西,你也想杀我?!”祁稚怒喝。 只是她刚躲过一招,老魔君的指尖就点在她额心中央,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侵入全身。 强大如祁稚,在这一刻竟也动弹不得。 狡猾的老魔君,果然保留了实力! 但老魔君仅仅是让她定住,什么抹脖子、嗜血的举动也没做。 玄烛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周身的天地,缓缓闭上眼。 “没想到啊,本君此生最后看见的天色,居然这般凄凉灰黑,可惜啊可惜。” 那一股力量自玄烛身体发出,灌入祁稚体内,并不像寻常魔力那样霸道横行,反而温和无比。 在温和的枷锁中,祁稚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魔君的所作所为,却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老魔君的指尖,在祁稚额心画下一个图案。 图案画完后,禁锢的力量逐渐消退,老魔君也渐渐退化成一条虚弱的黑龙。 趁着体内尚存一丝气力,玄烛控制着力量在祁稚体内游走,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最终,她的力气连抬手都做不到,枯瘦的指尖从祁稚额头滑落。 “你找死!” “铮——” 也就在这一瞬间,祁稚忽然挣脱禁锢,愤怒的魔气朝着玄烛脖颈一斩。 老魔君的头掉了下来,发着热气的鲜血散落在白亮的雪地里。 老魔君吃痛,却一声不吭,眼睛直直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哎呀呀,小石头,你知不知道,天道马上要变了呀?” 祁稚气得双眼通红,顾不得她这番话的意思,把老魔君的脑袋一踢数步远,然后飞奔过去,准备踢第二脚。 老魔君的头颅已经退化成了龙首,黑鳞覆盖,一对狭长的眸子盯着祁稚。 她阴森森笑了一下,说:“你看看你,气成什么样子了。老身没有害你,老身传给了你魔君纹章,你却把老身的脑袋切了下来,可恶极了。” 祁稚不理会,鞋底重重碾着老魔君的脸颊,“温即明杀我就罢了,你竟然也敢刺杀本君!” “本君在人间不受待见,在魔域、在本君的地盘,也要受你的侮辱?!” 玄烛不跟她一般见识,喉咙里咳出两口血,用沾满腥血的下巴,恶趣味地蹭了蹭她的鞋底,一边蹭一边用邪魅的眼神盯着她。 祁稚被恶心坏了,挪开了靴子,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玄烛呵呵笑了声,想支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就身首异处。 索性不挣扎了,坦白跟祁稚说:“老身刚才探过你的身体筋络,却未曾发现做手脚的痕迹。看来给你做局的那人,手段确实高明。” 祁稚皱起眉头:“什么做局?” 玄烛却不答了。 玄烛的魔气仅存无几,趁着还剩最后一口气,她望了望祁稚,又望了望天空,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句。 她说:“小石头,如果你再次遇上我那不争气的女儿,拜托你行行好,留她一命吧。”《 》 10、无情 说完这一句话后,玄烛咽了气。 一代魔君潦草陨落。 这场面颇有些悲壮,但祁稚不管,她心里只剩下困惑。 她看着老龙的尸首,目光凝滞,心想,谁给她做局了,谁敢给她做局? 但摸到袖中龙蛋时,她心里又想,老魔君是从温即明那儿学得疏离冷漠吗,温即明有没有为谁内疚过、后悔过? 一大堆的疑惑统统消散于愈来愈冷的雪风中。 祁稚最后低头看了一看老黑龙,冰冷的目光停留在老龙的额头上。 老魔君玄烛说的不假,至少祁稚在她头上,的确看到了一个魔纹。 魔纹的样式,如同细柔的藤蔓相互缠绕,两茎生一花,茎叶抵死纠缠。 但老魔君的皮肤已褪去白皙,额上覆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看不出魔纹原本的色彩。 祁稚碰了碰自己的额心,那上面有一道道凸起,摩挲着感受,确实和玄烛的魔纹图案一致。 难道这老家伙前来,真是为了送死,把她送到魔君的宝座上?奇怪。 祁稚盯着雪地里的尸首,指尖按住自己的魔纹,正想再端详一番时,眼前的雪地忽然动了。 像一片曳地的白袍,随着那人缓缓走动的脚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飘到祁稚的脸上,不是柔软的,而是寒冷坚硬。 “嘭” 祁稚失去了意识,晕倒在地。 一些零碎的记忆,簌簌涌入她脑海,那是一段静好温馨的岁月。 “师尊,师尊。” 刚刚化成人形的小石妖,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皮肤白皙,脸颊红润,手脚胖乎乎,像凡间的福娃娃。 小石妖祁稚,摇着头晃着脑,两个小短腿也一晃一晃的,她坐在温即明膝上,指着书卷上的“娘”字问:“师尊教了我两千个字,今天才教到娘字。” 温即明一袭雪绡衣,头顶的玉冠微微倾斜,眉眼清冷而温和,有如一尊温润慈悲的菩萨玉像。 她的嗓音缱绻,是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饮冰已经记住两千字了么?” 祁饮冰认真地点头,声音软糯糯:“当然啦,饮冰来到白玉城有两个月零八天了,也就是六十九天,每天都记下三十个字,白天念书,夜晚背诵,可全都记住了!师尊夸夸饮冰嘛。” 说着,小石妖把脸蛋贴上去,贴着师尊的手背,亲昵地蹭了蹭。 温即明难得没拒绝这样的亲近,她翻过手,用暖和的掌心轻轻揉着徒儿的脸颊。 平素端庄的太上长老,此刻放下架子,将小石妖放倒在自己臂弯里,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温即明:“为师的饮冰,既聪明,又勤奋。如今习得两千余字,可想要为师什么奖赏?” 祁稚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啃了半晌,然后她从师尊怀里坐起身,翻开书页,找出看见的“娘”字。 她指着这一个字,手指在上面画圈圈,甜甜撒着娇说:“徒儿前些日子,看书上说,娘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高兴时找娘报喜,哭了时找娘抱抱。我想,我平素与师尊相处也是这般,但书上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师尊与娘到底是不同。” 说到这,祁稚委屈的嘤咛两声,像是为她的师尊打抱不平。 “徒儿想去见一见娘,看看究竟是娘好,还是师尊更好。” 祁稚说完这一句,摇摇头,接着补上:“肯定是师尊更好。” 指尖在她鼻头顿住,温即明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讨要的奖赏,是去见一个没有的亲人。 可温即明没有拒绝。 她召来一团白云,牵着祁稚踩了上去。 当时的祁稚,来到白玉城不足三月,不曾去过山下,也从未与除了师尊之外的人打过交道。 她终日走动在缭绕的云雾与皑皑白雪间,没有见过峨眉山陡峭的崖壁,青绿辽阔的北疆草原,也不曾看见凡间的某一扇窗户里,映出的昏黄烛光,更不知道凡人娘亲为了给远游的女儿做冬衣,对着时明时暗的火光,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她只见过温即明的面容,只听过温即明的嗓音,温即明是她全部的世界。 师徒俩乘云追风,一路上经过许多大山大川,也看见偶尔飞过的雁,最终停步在滚滚长江边。 温即明带着祁稚,在长江边上坐了三晚。 当时正值汛期,偏偏她们打坐的三晚,没有任何洪水侵袭,一切都风平浪静。 第四日,长江上游打响了惊雷,轰隆轰隆—— 暴怒的长江席卷了两岸,惊天巨浪吞噬良田、房屋、百姓,无数女人婴孩裹在洪水中,尖声嘶叫,大喊救命的声音简直能撕破耳膜。 一切都从温良变成暴虐,一切祥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炼狱的人间。 偏偏这时,温即明领着祁稚来到最高处,让她亲眼看见人间的惨剧。 温即明面上无悲无恸,嗓音冷淡。 她说:“饮冰,这就是娘,这就是母亲。饮冰,母亲无情。” 小祁稚吓傻了,双手紧紧揪着师尊的衣襟,脸色煞白,眼睛瞪大,连哭都哭不出。 当晚回到白玉城后,她便一病不起,连续发了十日的烧热。《 》 11、羞辱 魔君祁稚,在沉梦中流下一滴泪。 为什么。她想,为什么母亲无情,师尊也无情? 可是母亲明明有情,她看见狡诈冷酷的老魔君,临终前也会懊悔自己对女儿的冷漠,也会对着孙女的背影,唤一声女儿的乳名。 那么师尊呢?师尊到底有情,还是无情? 是独独对她祁稚一人无情,还是对天下苍生无情? 稍一思索,她的头便开始作痛,头好疼,好疼! 梦中的记忆渐渐消散,祁稚拼命伸出手,朝着记忆中的温即明扑过去,她想抓住这个对她留有温情的师尊。 可是抓不住,昔日的温情的记忆彻底模糊。 一阵雾气升腾转又消散,最终剩下来的,只有恨意。 * “君上!君上!快醒醒,有人找你!怎么叫都叫不醒,这可咋办?” 又是那条死竹叶青在大呼小叫。 祁稚早就醒了,一直听着无时的嚷嚷声,等她凑近了些,一巴掌呼在她脸上,把蛇妖吓得“嘶嘶”后退。 这一巴掌不重,但角度刁钻,挺疼,无时被打得不敢怒不敢言。 她捂着脸,黑金色的竖瞳变得圆溜溜,吃了巴掌还凑过来,一副谄媚的嘴脸:“君上好掌法,这一巴掌扇得属下好爽。” 祁稚:“……” 一旁的无境:“……” 无境:“我瞧她皮肉养好了,不挨一顿狠揍势必要难受。君上,属下这就去给她蜕一层皮。” 一听无境发话,无时吓得双腿变成一条青色蛇尾,嗖嗖窜上墙,挂在屋顶冲无境吐信子,得意侥幸的样子,就是不敢下来。 无境也不惯着她,当即往地上一坐,双腿蹬地,邦邦跺脚,准备一蹦三尺高,捉住犯贱上瘾的竹叶青。 “闹腾死了!”魔君忽然发话道,“给本君安分点,不然把你们扔一口锅里炖了!” 无境立刻恢复正形。 笨蛋竹叶青却逃得更远,慌张求饶道:“万万不可啊君上,蛇肉和兔子肉炖在一锅难吃。君上不如先把这兔子宰了,咱俩分着吃肉。” 片刻后,无时从屋梁下来,老老实实地站在祁稚的床榻边。 她抱着自己冒血的尾巴,神态委屈,不时伸出信子舔两口尾巴上的鲜血。 无境禀报道:“方才属下在嗯啊阁附近巡逻,忽然感到一阵魔气骚乱,其中夹杂着君上的气息,一眨眼的功夫就卷去东北方向。等属下和无时追过去,只看见君上晕倒在地,前任魔君玄烛已尸首异处。” 无时听她一说,顿时睁大竖瞳,不平道:“什么巡逻?你分明是在嗯啊阁找美人,不然假名册里面怎么会有我无时的名字?!” 无境乜了她一眼,“你不也用了我的名字。如今娘娘颁布了禁令,要求禁欲克制,你倒好,带着君上去青楼,罪加一等!” “够了,是本君自己要去的。” 祁稚打断她们的争吵,道:“青绡问起来,你就说咱们一起在嗯啊阁巡逻,不准再让无时背黑锅。” 无境没话可说,点了点头。无时则喜上眉梢,朝魔君竖起两根大拇指。 无境不与呆头蛇一般见识,继续道:“后来属下与无时将君上带回长恨宫,老魔君的尸首也安放在侧殿。” 祁稚“哦”了一声,似乎对血淋淋的战利品并不感兴趣。 无境道:“君上,您摸摸额头。” 祁稚:“本君知道,这是玄烛的魔君纹章,她死前传给了本君。” 此时,无时掏出来一面镜子,递给祁稚。 祁稚捧着镜子,照出自己额心的纹章,颜色青黑,图案与玄烛脑门上的一模一样。 她说:“玄烛头上也有一个这样的,应该就是魔君纹章了,不假。” 无境道:“确实不假,但魔君纹章并非证明正统的必需品。不知老魔君千里迢迢把纹章传给君上有何用意。” 祁稚:“本君又不是她肚子里的心肺肝胆,哪里知道她的用意?” 无境一脸无语:“……” 她又不是在问,这人抢什么答。 “君上把她的话当屁放就行,这只蠢兔子说了句废话,不如属下来讲。” 顶着无境想给她剥皮的目光,无时小人得志地哼了声,直截道:“君上得了纹章后,可有感觉到身体不适?” 祁稚想了一会儿,“哦。本君晕倒了,还做了一个梦。” 蛇精和兔子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什么梦?” 祁稚:“梦到师尊……不,是温即明带本君去看长江吃人,还指着江水说,那就是娘。” 蛇精和兔子精面面相觑,竟不知怎么说话了。 她们原本想,如果老魔君意图谋害君上,应当在魔君纹章中动手脚,加一些令人痛不欲生的诅咒或者折磨人生不如死的疾症。 但统统没有,甚至君上做的梦也并非恐吓骇人,不过是看见了长江水泛滥而已。 无时抢答道:“这……这或许跟纹章无关?君上之所以晕倒,大概是同老魔君苦斗一番,消耗体力太大,一时困乏而已。” 祁稚闭了闭眼睛,刚想说,本君一击杀了她,也能消耗太大的体力? 话没说出口,外边又有人禀报道: “报!君上,白玉城来了十二位使者,请求见温即明一面,看她是否安好。” 又是白玉城。 一听到白玉城三个字,祁稚心中没由来地燃起一股怒火。 她下意识想说“滚”,但话凝在嘴边,最后咽了下去。 祁稚问:“多少人?” 那仆从重复一遍:“十二位使者。” 好极了。 十二个人,足以围成一个大圈,中间落下轻纱围帐,再系一根打着结的绳子,让温即明坐上去。 她要让温即明出尽丑相!《 》 12、杀她 一旦想到那香艳的场景,一旦将苏明夷的脸换成温即明的脸。 祁稚浑身的血再一次沸腾起来,她喉咙发涩,小腹胀热,甚至有一种尿裤子的湿感。 她不动声色地夹紧了双腿,闭了闭眼睛。 此举是为了缓解她的胀热感,可不知怎地,眼前竟然不是一片漆黑,而渐渐浮现出温即明的表情。 臆想中的温即明神色奇怪,祁稚从她眼中辨认出了很多种情感,比如痛苦、绝望、生不如死,比如寒彻心扉的失望。 还有一种神情,祁稚看得清楚,却看不明白,读不懂。 未经人事的魔君不知道,那一种神情,叫作潮色,叫作情欲。 * 得到魔君同意太上长老见她们一面后,白玉城来的十二位使者心中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安抚众人道:“既然她同意了,那便是好事,至少证明太上长老并无大恙。” 众人受白玉城掌门的命令而来,一路上所经寒风冻雨不断,心中也惴惴不安,慌张得紧。 但一听长老发话,心中再不安也得安下来,纷纷附和道:“她终究得念及一些师徒情分。” “太上长老平素救人于水火中,普天之下感念她善德的人何其之多,想必待徒儿也不薄,也不知魔君怎地如何恨她,不惜捏造——” “住嘴!” 带队的白发长老止住那人,低声喝道:“今日我等前来,只为看望太上长老,确认她平安即可。其余妄语,不得多嘴!” 那人受了呵斥,一时不敢多言,周围的众人也纷纷闭了嘴。 她们是白玉城精挑细选出来的门生,此行专为确认温即明的平安,不可以无端生事。 长恨殿顿时陷入一片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仍然没瞧见温即明的身影。 一位模样看上去青涩的少女耐不住寂寞,扯了扯白发长老的衣袖,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问道:“姥姥,祁稚真的有她们所说那么坏吗?我觉得……觉得好像也没有。” “我曾经在藏经阁的图书中,看见留有她署名的一幅涂鸦,上面画着她为太上长老捏肩的场景,样子看上去可温情,怎么会变成如今的不堪?” 白发长老抓住她的手,拍了一巴掌,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手指却在她掌心写了一句话:“人心最易变”。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收了手去,乖乖站在众人身后,不再多话。 长老却因她这一番话,陷入了陈年旧事的记忆。 这位长老是白玉城的老人,手中没有大权,只曾在温即明所居的一白峰山脚下,服侍过一段时间。 在她陈旧而遥远的记忆中,曾经见过祁稚两次。 一次是祁稚躺在泥巴堆里,浑身糊满黑泥,又往肚子上撒了些种子,晒太阳。 她当时没认出来人,上前细看了几眼,才认出这是太上长老的徒儿,便问:“小尊上,你躺在泥巴里做什么呀?” 祁稚用一顶青翠欲滴的荷叶盖住脸,听她说话,掀开荷叶对她笑,洁白的牙齿和黑糊糊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祁稚奶声奶气答道:“漂亮姐姐,有人在我脑门上放了一把火,让我脑袋烫烫的,身子也热热的。” 年轻的长老便想,哦,小尊上发烧了。 她正要将小尊上扶起来,却看见祁稚又拿荷叶遮住脸庞,遮挡刺眼的阳光。 祁稚的声音带了点鼻音,但仍笑嘻嘻说:“往日我做石头的时候,身上裹些种子,往泥地里一滚,再晒晒太阳,身上热气腾腾的,风儿一吹,种子就变成小草,小草又变成花儿,可好看了。” “如今我身上暖和着,再加上太阳的暖热,肯定能让种子快快发芽开花。” “到时候开了花,我就摘下第二好看的花儿送给姐姐,因为我喜欢漂亮的姐姐。” 年轻的长老来了兴致,蹲下身,敲了敲她的荷叶盖子,问:“第一好看的花儿,是不是要送给你的师尊呀?” 小石头被看穿了心事,双手捧住脸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对啊对啊,你千万别告诉我师尊,不然我就不送给你花花了。” 长老被她逗笑了,继续问:“那你呢?天下第三好看的花儿送给你自己吗?” 小石头被问住了,皱着眉头,嘟起嘴,一个劲儿朝荷叶盖头吹气。 她掰起手指头,认真地数着:“第一好看的花儿送给师尊,第二的送给漂亮姐姐,第三的花儿送给礼云……六七八九,第十朵是饮冰自己的!” 原来小尊上的字叫作饮冰,一片冰心在玉壶。真是个好名字。 第二次相遇,她只遥遥见了祁稚一面。 那时候小石头面色苍白,应当是绝食过一段时间,被一白峰扫地的老人家捉回去,脚步有些不稳。 她想上前打招呼,但老人一步登云,带着小尊上匆匆回了一白峰。 几十年前的记忆再度翻涌,长老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向手中捧着的礼盒。 那里面是掌门送给太上长老的探望礼,养身补气血的人参丸一枚。 是一枚凡品,不足以引起魔君的注意。 但礼盒底部有一暗格,里面藏着一把匕首,以掌门心头精血淬炼而成。 只要对着祁稚的胸膛刺下去,哪怕握着匕首的是一个废人,也能了结魔君。《 》 13、白纱 长恨宫内,层层罗帐轻纱落下,犹如弥漫的白雾。 祁稚坐在帐纱中,白纱完全遮蔽了她的身形。 一想到将要面对温即明,她心中就惴惴不安。 她既期待温即明看到自己送的大礼时,脸上会流露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 同时又忐忑不安,害怕温即明那一双眼睛看向她时,凉薄到骨子里的失望。 她像一个干坏事的孩子,一边布置恶作剧,一边害怕接下来的惩罚。 但祁稚转念又想,自己法力高深,温即明只是一个废人,何必怕她? 念及此,祁稚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在嗯啊阁看到的图画。 那是放在雅阁里的一张图画,上面画着一女子踮起脚,坐在绳索上,慢慢往前走动。 那女子的身体娇软,眉头紧蹙,脚趾头竖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抬眸的瞬间,眼神中流转着一种靡靡欲死的羞耻,好像再走一步,就会当场吐血暴毙。 图中所画,是苏明夷即将表演的节目。 当时老魔君打断了表演,祁稚并没有看到苏明夷在绳上走动的过程,但她记下了图画上的女子。 那女子脸上的神情和苏明夷一样,都是千般难受万分不堪。 祁稚不知道,这种神情的名字,叫作耻辱。 但她明白一件事,如果这神情出现在温即明脸上,足以令她莫名兴奋起来。 “不够,还不够。” 祁稚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扶住自己额头,她像魔鬼一般低语,“本君还要告诉她,本君去了嗯啊阁,用的名字是饮冰。她想让本君像冰雪一样纯洁,本君偏偏要去那肮脏的地方,辱没这个名字!” “到时候,温即明肯定大惊失色,跪着求本君把名字收回来,求本君不要糟践她的心意!” “温即明啊温即明,你无情,本君就要比你更加无情!” 祁稚的手颤抖着,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一旦想到温即明向自己求情的场面,她心中便生出无比的快意,好像比吃温即明的肉、喝温即明的血更加痛快! 祁稚走出纱帐,行至宫殿的各个角落,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若此时有一人站立在白纱帐中,旁人从外边看,只能看见她腰身以上的部分,朦胧不清晰。腰身以下则全部遮住了,任人想方设法也看不见一点儿。 而那条粗粝的鼓着许多绳结的绳子,一头系在纱帐内,另一头牵在祁稚手中,由她伸缩自如。 她精心设计了一出欲盖弥彰的大戏。 她即将用最下流最不堪的方式,在十二双雪亮的眼睛前,羞辱那一位曾将她抱在膝头、教她识字、为她哼歌儿哄睡的恩师。 祁稚天真地以为,除了她之外,没人知道她对自己的师尊做了什么事。 “好,好,好。” 祁稚的嗓音低沉,语气中带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绳索,心中的莫名的害怕渐渐被压下去,“师尊,不知道本君送给你的这一份礼物,合不合你的心意。” 设计完这一切,祁稚吩咐下去,让仆从将温即明押过来,白玉城的十二位使者也可以进来欣赏好戏了。 长廊里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出现在祁稚眼前的并不是温即明,而是一个看押地牢的仆从。 那仆从跪在地上,道:“君上,温即明的皮肉溃烂,浑身滚烫,人已经陷入昏迷了。”《 》 14、玷污 “怎么可能!” 祁稚猛然回头,一双琉璃瞳闪着愤怒的火星:“她打伤本君的时候,身上有力气得很,现在却昏迷不醒?!她的威风哪去了!” 她一发怒,周遭如同狂风大作,吹得白纱围帐“哗哗”飘动。 仆从额间流下一滴汗,顶着压力说:“温即明受伤很重,加之这几日来滴水未进,确实昏迷了。” 祁稚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内殿回荡着。 她眼底的光彩突然黯淡了,变态的兴奋感在那一瞬间偃旗息鼓。 温即明,温即明…… 温即明跪倒在阴暗潮湿的囚牢里,脑袋软趴趴地下垂,白衣上落着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人却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不知怎么,祁稚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她嗫嚅了几下嘴唇,手掌握成拳,整条手臂微微颤抖着,想说:温即明不能死,马上去找最好的大夫,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治好温即明! 可正在此时,祁稚额头上的魔君纹章闪了闪光,一个满带恨意的想法种入她的心脏: “如果温即明待你有一丝的真情,难道会亲手把你逼上魔道?她对你无情,你又何必对她有义!”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祁稚的情绪稳定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 她改口道:“温即明卑鄙无耻,什么昏迷不醒,肯定都是装病的幌子。现在就把她押过来,让本君和她叙叙旧。” 一盏茶的功夫后,温即明被押到长恨宫。 她胸前得到两个大窟窿,仍然淌着鲜血,皮肉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看上去狰狞而瘆人。 天寒地冻的季节,温即明被泼了一盆凉水,走过来的途中已结了冰,变成小冰棱挂在她的发梢和眉毛上。 她重伤未愈又发着烧,经过这样一折腾,人虽然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但意识昏沉,处于再一次晕厥的边缘。 看她如此狼狈,祁稚久违地感觉到一丝报复的快意。 祁稚缓缓走下玉阶,走到如同木偶一般站立的温即明跟前。 她端详着温即明的神情,却发现这女人闭着眼,脸上净是冷淡,没有哪怕一丝丝的畏惧。 祁稚的胸中莫名升腾起一团怒火。 “温即明。”她克制着怒气,低声吼道,“你为什么闭着眼睛,看都不愿意看本君一眼?!” 温即明的双手带着镣铐,力气所剩无几,能直挺挺站在祁稚跟前,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更别提睁开眼睛看一看昔日的爱徒。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本君?连跟本君说一句话,你都觉得恶心,对不对?” 她依旧缄默着。 祁稚安静了一两息,继续说:“你不说话,本君也知道,你一定恨死本君了。可是,你既然这么恨这么厌恶本君,当初为什么收本君当你的徒儿?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要是早知道本君会变成今天这副令你讨厌的样子,你肯定在本君还是块石头的时候,就把本君砸碎杀了。” “……”温即明勉强睁开双眼,微微启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祁稚却害怕她承认似的,背过身去不看她,自顾自说:“算了,反正你不肯认是你把本君逼上魔道,本君跟你说再多,也只会让你更讨厌本君。” 温即明重新闭上眼睛,对她无话可说。 “对了。”祁稚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过来,刚好撞上她一脸失望透顶的表情。 看见的刹那,祁稚的心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嘴里的话凝滞半天,终于含着恨意说出来:“饮冰这个表字,是你给本君取的,寓意是像冰雪一样纯洁干净。但你知道,本君用它干嘛去了吗?” 听她这样一说,温即明似乎预料到什么,面色更加苍白,却强撑着最后的体面,一句话都不说。 她站在偌大的长恨宫殿中,身子单薄,血染白衣,像一根随时可能被冷风折断的芦苇草。 她承受不了太多的打击了,但祁稚说:“你知道青楼吧?就是你们人族觉得最肮脏的地方。” “……” “本君去了青楼,用着你取的表字!本君用‘饮冰’这个字,去了世间最肮脏的青楼,去那里尽兴,玷污了饮冰两个字,也辜负了你的期望吧?!” 说完这一句,祁稚满心欢喜,期待从温即明的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比如说震惊。 因为玷污了她对她的一点点期许,而痛心,而震惊,而惊慌失措! 可是。 可是温即明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心痛,也没有慌张,而是一脸的凉薄与冷漠。 好像并不在乎她的所作所为似的! 祁稚看见她无动于衷,顿时心跳一滞,然后拔高了声音说:“温即明!本君说本君用''''饮冰''''去了青楼,去干你们觉得龌龊的事情!本君玷污了这两个字,这两个你给本君取的表字!你听见了没有?!” “本君辜负了你的期待啊,你为什么一点难过都没有!!” 祁稚几乎是冲着她嘶吼。 可是,温即明如同暴风雪中的一棵松柏,纹丝不动,更不因为她的话而流露出一丝丝的动容。 在如此极致的冷静,极致的冷漠面前,祁稚犹如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反反复复吼叫着,逼迫着。 终于,祁稚喊得嗓子干哑,心也渐渐凉透了。 她总算想要放弃,让温即明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为她准备的大礼时。 祁稚突然想到一个人。 一想到这个人,她冷森森地哼笑,仿佛温即明会因为这一个人的下场,而向她跪地求饶似的。 祁稚缓了缓气,极其平静地说:“本君在青楼里面,见到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 “本君就知道,你嫌恶本君,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同本君说。不过没关系,说出这个人,你肯定会大吃一惊。” 说着,她看向温即明闭着的双眼,像急于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凶兽,一字一顿地说:“本君看到了,圣女苏明夷。” “!”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温即明陡然睁开眼,一双震惊的眼睛看向祁稚,嗓音沙哑而急切:“你对她做了什么?!” 顿时,祁稚喋喋不休的质问停住了。 长恨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砰、砰、砰,温即明的心跳如擂鼓作响。 同时,她也听到了祁稚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祁稚原本明澈的琉璃眼,在此刻变得如一浑不见底的深渊。 “方才跟你说了那么多本君的事情,你一丁点也不在意。为什么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的反应就这么大?” “那我呢?温即明,我不是你徒儿了吗!”《 》 15、委屈 鲜少有人知道,大吕音门苏家俩姊妹的名字,是祁稚取的。 当时,苏氏双生子的百日宴。 大吕音门的天空,金色祥云片片,雪白仙鹤盘旋,久聚不散,昭示着双生子的齐天鸿运。 一道低沉庄重的乐声响起,紧接一道宏亮悠扬的乐声,黄钟大吕齐鸣合奏,气势恢宏,接着依次敲响青铜编钟,声音纯净婉转,如梦似幻。 大吕音门的掌门正忙着招待宾客,她的夫人忽然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掌门瞬间收起了笑脸,换上一副端庄正式的表情,告辞宾客,随着夫人走到女儿们所在的雅舍。 “不知仙尊前来,我等实在有失远迎。” 一推门,她们先看见坐在摇篮旁边,轻轻推着摇篮,哄孩子们睡觉的温即明。 然后才看到温即明怀中,用两只大大的浅色琉璃眼怯生生打量她们的祁稚。 祁稚刚退了烧热,受不得寒风,浑身裹着厚实的白狐裘斗篷,像一只讨人喜爱的小奶团子。 这是她第二次下山。 经历了第一次外出的惊吓,祁稚对外界事物充满恐惧,哪怕她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也宁愿窝在师尊怀里,不敢离开半步。 温即明一边晃动着摇篮,一边哄着小徒儿:“饮冰平日随师尊待在一白峰,没有见过小孩子。你瞧摇篮里的妹妹们,长得多可爱。” 说着,她把祁稚抱得高一些,让乖徒刚好能看见摇篮里的姊妹俩。 苏家姊妹是双生子,长相一模一样,性格却迥然不同。 睡姿安分,睡颜恬静的是姐姐;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乱踢被子,把姐姐挤到一边去的是妹妹。 祁稚好奇地盯着姐妹俩,在师尊的鼓励下,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女婴的脸蛋。 好巧不巧,被她戳中的是妹妹。 熟睡中的妹妹一把抓住祁稚的手指,放进嘴里,嘬了起来,吓得祁稚赶忙收回了手,上面糊满了小女婴的口水。 这一举动也吓坏了掌门和夫人,她们站立在旁边,神色拘谨而慌张。 掌门紧张道:“仙尊,小尊上可有受伤?” 她一说话,本来祁稚没什么事,此时“哇”一声哭了起来。 祁稚可怜兮兮地抬起手,把糊满口水的手指给温即明看。 她委屈道:“师尊,徒儿疼。” 温即明难得轻笑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温柔地替徒儿擦手。 擦完,她捏了捏祁稚的脸颊,笑道:“人家还没有长牙齿,怎么会咬疼你?” 小祁稚嘟起了嘴,背过身去,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上面确实没有伤口。 于是她不好意思地转回来,把脸埋进师尊的颈窝里,软声软气说:“对不起嘛师尊,徒儿咬自己的时候会疼,不知道她没有牙齿,咬起人来不疼。” 温即明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脸温柔与宠溺。 哄好了徒儿,温即明这才看向杵在一旁许久的掌门妇妻,清冷道:“孩子可取了名?” 掌门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一时喜不自胜,连忙说:“女儿刚满百日,尚且没有想好合适的名。仙尊可愿意为她们取名?” 温即明点了点头。掌门笑得压不住嘴角。 就当掌门以为她会亲自起名时,温即明竟然把怀中的徒儿扶稳坐好,“饮冰,你可有什么主意?” 小祁稚一直偷听着长辈们对话,知道掌门妇妻是向师尊讨个寓意好的名字。 她虽然才认识了两千个字,但认字所学的启蒙读本大多是上古书籍,其中就包括《周易》。 小祁稚听了师尊的一通解释,当即给双生子取了名字: 姐姐名叫明夷,出自周易的明夷卦,寓意君子处晦而明存,守正而待时。 妹妹名叫讼离,寓意明辨是非,守礼而不妄争,品性澄澈向阳。 一晦一明,一静一动,性格互补而又统一。 取完名后,掌门妇妻对师徒俩行大礼,感谢这份恩德。 温即明却神情庄严,对徒儿说:“饮冰,你既为她们取了名,便也参与了她们的人生因果,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祁稚一个劲儿点头,稚嫩道:“从今往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两个妹妹!” …… 回忆翻涌的瞬间,温即明有些茫然不解地看向祁稚。 她想,我的徒儿乖巧可爱,和眼前这疯魔了的暴君有什么关系? 如若不是眼前人和记忆中的脸一模一样,她绝对不可能承认她们是同一个人。 祁稚仍在癫狂地质问她:“苏明夷是你什么人!她难道对你很重要吗?!” “为什么你可以忽视我,却偏偏为一个苏明夷质问我!” “我才是你的徒儿!苏明夷算什么东西!” 温即明静静看着她,眼神漠然,等她发疯发得大口喘气,话都不连贯了,才道:“苏明夷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伤害她。” 祁稚顿住了,深深吸了几口气,盯着她的眼睛,“温即明,你就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她?” “……放过她。” “你是在求本君吗?你为了她,可以放下面子求本君?!” “你若执意要伤害她,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谁后悔?我不后悔,温即明!真正应该后悔的人是你!是你温即明!” 温即明和她对视着,不说话了。 可即便温即明不说话,祁稚也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那一种情绪,憎恶、嫌恶,恨。 祁稚也不吭声,两人用眼神对峙了好久,最终祁稚退了一步。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忿忿不平,像是小孩子为了大人的不公平,而怨恨丛生。 祁稚抬起手,按在头顶被温即明打伤的伤口,撕开结痂的伤口,用手掌在头顶反复摁压,按得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然后她举起手掌,向温即明展示自己的伤痛。 祁稚说:“这是你伤的本君,你认吗?” 温即明一脸漠然地看着她的举动,没有回应。 问谁给谁的伤更重,谁把谁伤得更深,温即明浑身的伤痕已经给出了答案。 但紧接着,祁稚指向自己额心的魔君纹章,继续自说自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老魔君玄烛给本君打下的印记。” “本君差一点儿就死在她手里了。” 玄烛并没有伤她。 但祁稚心中生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她要和苏明夷比比,谁受的委屈更多。 她要向温即明证明,本君才是最受伤的人。 你为什么不问问本君的情况呢? 祁稚说:“但本君受的是内伤,你一个灵力全失的废人,自然看不出来。反正本君受的伤,比苏明夷重多了。” 听到祁稚差点死在玄烛手上时,温即明心跳一滞。 她抬起眼眸,浅淡扫了祁稚一眼。 确实。她现在是一个废人,灵力全无,修为尽失,确实看不出徒儿的内伤有多严重。 可是温即明认得魔君纹章,她曾在六百年前的那一场大战中,见过玄烛额上的纹章。 魔君纹章可以证明魔君的正统地位,同时也能赋予她们更加强大的力量。 足以疗愈祁稚受的内伤。 温即明的心定下来一大半。 “苏明夷可还安好?”她放缓了语气。 这次,祁稚没有再同她争论。 殿外的风雪越来越疾劲,犹如猛兽沉闷的咆哮,一遍遍响彻了长恨宫。 殿内却没有人说话,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终于,祁稚别过脸去,不愿意再看她。 “你就这么想知道苏明夷经历了什么。”祁稚说道,“看看周围吧,这是本君为你准备的礼物,你会亲身体验苏明夷的痛苦。”《 》 16、孽畜 白纱罗帐内,祁稚手拽着粗绳的一头,目光冷然。 这一根麻绳,质地粗糙,绳股间系了数条金边红纱,软软垂下,水一浸染便呈现出明显的深色。 绳索上凸起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绳结,而温即明,正踮着脚尖,摇摇欲坠地坐在麻绳上,双手抓紧了麻绳,指节发白。 看她这副明明屈辱到了极致,却不得不抓紧用来羞辱她的绳子,眼神中充满怨恨的模样,祁稚万分痛快。 除了痛快之外,她的身体也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在嗯啊阁时,她以为是自己受了风寒发了烧,身体不舒服。 但如今面对着温即明,看着温即明那一张难堪的脸,这种感觉竟然令她无比舒爽。 “师尊,记住了么?按照我说的来做,不然,本君就把白玉城的人统统杀了。” 祁稚的嗓音低沉,透着一股毫无人性的残忍与渴望。 她手上发力,拽了一下绳索,温即明的身体猛然向前倾斜,双脚悬空,险些从绳子上摔下去。 温即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孽徒……”她咬牙切齿地低喊,“我从来、从来没有教过你,用这样下流的方式羞辱她人。” 温即明的浑身发着烧热,一盆冷水泼过的头脑更是神志模糊。 瘦削单薄的身躯,止不住颤抖着。 这一幕落在祁稚眼底,更激发了她的兽性。 她稍微把绳子抬高了一些,“一口一个孽徒,温即明,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本君已经烂透了?!” “……唔!” “呵,你不说本君也知道一定是这样。你恨本君烂,本君也恨你无情,我们一直恨下去吧,谁也别放过谁。” 怨恨相对间,长廊里忽然响起隐隐的脚步声。 祁稚往长廊的方向瞥了一眼,“白玉城的人来看你了。” 她手一泄力,绳索的高度随之降低下来,温即明紧绷着的脊背微微放松。 祁稚嗓音低沉:“师尊,你也不想在白玉城的人面前出丑吧?那就别让她们知道本君在里面。” 一连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得急快,最后停在了殿外。 领头的长老看见层层白纱围起来的宫殿,脸色瞬变。 她朝身后做了一个停下的动作,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警惕问道:“尊上,你可在里边?” 白纱帐里的一个身影动了,“是我。” 嗓音低哑,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长老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隔着层层叠叠的白纱罗帐,使者们无法看清人影的长相,只凭一道沙哑的声音,她们也分辨不出白纱帐中的人是不是温即明。 前来探望的白玉城十二位使者中,只有长老一人曾经见过温即明,听到过温即明的声音。 一旁的少女拽了拽长老的衣袖,用眼神问她,里边的人可是明灯仙尊? 长老没有回应,用手势示意她们,站在此处不要轻举妄动。 而她自己,则继续往前走去,想要靠近一些,确定温即明的安危。 “别过来!”温即明喝止她。 罗帐中,人影倏地绷紧了脊背,上半身微微颤抖,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尊上!”长老猛地停下了脚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望着白纱帐中的人影,眼中渐渐盈满了浊泪,声音哽咽:“尊上……您可有恙?” 温即明许久没有回话。 她所有力气都在维持着身体平衡,以免白玉城的人察觉自己的狼狈与不堪。 祁稚坐在最里边的王座里,黑龙袍加身,神情愉悦,期待着温即明的反应。 她第一次操纵这种绳子,却表现得炉火纯青,收放之间,足以销了人的香魂。 但温即明的定力绝对是世上一等一的好,这样的刺激之下,她仍然克制着自己,死死咬破了嘴唇,不让口口逸出一丝一毫。 她越这样,越勾起祁稚内心最深处的邪念。 白纱帐内,人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硬不动。 而帐外的少女不明所以,她未经人事,只知道明灯仙尊许久没回姥姥的话,却不知道温即明正在承受什么。 她看向周围的使者们,想向她们询问。 却发现使者们个个面色难堪,有些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直视白纱中的景象,有些人满眼通红,目眦欲裂,有些人嘴唇蠕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孽畜。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帐外的长老才听到温即明出声:“你,退回去。魔君监视着宫殿里的一切,你我不宜接触过近。” 长老不再继续靠近,她抬起双手,朝温即明行了一个作揖礼,收住老泪,迅速往回走。 退到殿门外后,长老收拾好心情,平稳道:“明灯仙尊,我等奉掌门命令,前来魔域探望仙尊。问仙尊安,请仙尊代我等向魔君问安。” 女人传出淡淡一声:“嗯。” 问候一番之后,长老向温即明说起了白玉城与人间的近况。 大概是,将温即明送到魔君手中后,魔族大发慈悲,约定十年内不再侵犯人族的领地。人间虽然大伤了元气,但千百年积攒的底蕴深厚,没有伤到根本,如今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 温即明沉默地听着,眉头紧蹙,表情复杂。 祁稚也大发慈悲,没有再折腾师尊。 可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讥嘲,好像在说: 我的好师尊,瞧瞧你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族,大难临头时,她们不还是把你推出去,让你一个人承受我的怒火?! 除了跟她说说人间近况,白玉城的使者们又聊了些寻常闲话,不涉及白玉城的机密。 毕竟,温即明如今是废人一个,谁会在她身上看到一丁点希望? 她们聊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长老在说话,温即明只偶尔回复一个“嗯”字,表示她在听。 最后,探望的时间到了。 长老道:“尊上,掌门托我为尊上带来一枚人参丸,可养身体补气血,我这就呈上来给尊上一看。” 说着,大步往前走过去,走到白纱帐一步外,从袖中掏出一只花纹精美的礼盒。 长老打开礼盒,里面果然盛着一枚品相平平无奇的人参丸,“还请尊上亲眼过目。” 纱帐内静默了片刻,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稳稳接住了礼盒。 趁此机会,长老勾起温即明的小拇指,碰了碰礼盒底部的暗格。 而温即明也在她手背写下一个字:苏。 长老愣了一会儿,温即明却把她的手推开,将礼盒收进白纱之中。 “走吧。”温即明说,“日后不必再来探望。” 白玉城的使者离开后,祁稚缓缓从王座里起身,走到温即明身后。 她心情大好,却在看向温即明的时候,眼神变得偏执而阴狠:“师尊,你都不知道,刚才你的表情有多让人喜欢。” 温即明并不理会她。 祁稚习惯了她的忽视与冷淡,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着,看向白玉城使者离开的方向。 “如果她们发现了你的不对劲,看见你被本君欺负时,露出的那种表情,”祁稚自顾自说,“本君一定会杀了她们,一个也不放过。” 温即明闭了闭眼,不愿意看她,“她们是奉命前来,身不由己。” “管她们为什么过来,惹本君不高兴,本君就杀了她们。” “……” “温即明,你是本君一个人的东西,除了本君,没有人可以对你怎样。” “……” “你不知道吧,就连周围这些白纱、绳索,都是本君一人操办,没有经过其她人肮脏的手。” 祁稚得意地向她炫耀着,却没发现温即明已经体力不支,身体摇摇欲坠。 砰的一声,温即明失去意识,摔倒在地。《 》 17、□□ 长恨宫的寝殿,十数盏人鱼烛点燃,照得殿内敞亮堂堂。 祁稚表情阴沉,站在床榻边,盯着脸上毫无血色、昏迷不醒的温即明。 在床榻另一侧,一个背着龟壳的医者婆婆,正在为温即明把脉。 把完脉,龟婆婆松了一口气,说道:“她的伤已经没啥事了。” 祁稚:“她什么时候能醒?” “八成今夜里就能醒,两成明天醒来。” 龟婆婆一边说着,一边卸下青黑色的龟壳,打开其中一个龟甲,从里面取出三五种干草药。 接着重复刚才的动作,开了六块龟甲,取出的药材倒在牛皮纸上,装好了整整四十九包。 龟婆婆说:“醒来后,照着俺的方子喝药,喝足七七四十九天,注意调养好身子,少让她受气。” “她会死吗?”祁稚突然问,“她受了气之后,会死吗?” 龟婆婆:“……君上为啥要气死她这么一个凡人?” “本君什么时候说过要气死她?本君问她一句,你们却都以为本君对她不怀好意?!” 祁稚狠狠剜了龟婆子一眼刀,语气很不满,似乎再她说错一句话,就会杀了她。 龟婆婆吓得头缩回了龟壳里,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君上面前失态了,才畏畏缩缩地伸出脑袋。 “应应应、应该是不会被气死的!”龟婆婆忙说,“她这次昏迷,是因为伤势太严重,外加染了风寒,和君上气不气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得了她一句准话,祁稚这才放下心,挥挥手,让龟婆子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她和温即明两个人。 很难想象,祁稚如此痛恨温即明,却能趁着师尊昏睡的空隙,安静地陪在床边,好好地看一看她的师尊。 没有争吵,也没有仇视。 借着一屋明亮的灯光,和一段仿佛是从温即明手中偷来的时间,祁稚平静地凝视着师尊的容颜。 眼前人的面色惨白,嘴唇起了干皮,毫无血色,发丝凌乱地散在胸前,看上去虚弱极了。 祁稚伸出手,一缕一缕地,为她拨弄好凌乱的发丝。 其实,如果温即明不睁开她那一双凉薄的眼睛,不开口说一些伤人的话,祁稚可以坐下来和她好好说话的。 祁稚垂下眼帘,定定看着她的睡颜,心说,温即明,本君把你逼到今天这一步,你一定恨死本君了。 可是,终归是你无情无义在前,是你先把本君逼上绝路的。 如果当时你把本君推下悬崖,临走前,能回头看本君一眼,本君对你也没有这么恨。 如果你在听到本君说自己受了重伤时,能分一点心给本君,而不是满口说着苏明夷,本君或许能放过你。 但你都没有做到,你一次一次地伤害本君,本君有什么理由不恨你? 殿内的人鱼烛灯静静燃烧着,映出祁稚久坐的影子,不曾有半分动摇过。 时间一长,她如梦初醒一样,忽然反思起来,自己为什么枯坐在温即明床边。 难道是为了等温即明苏醒?或者只是为了看一看温即明? 这两个答案都差点意思。 祁稚不是喜欢琢磨的性子,却因为这件事,她竟然冥思苦想起来。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殿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君上,您怎么在这里呀,臣妾找您找得好辛苦。” 祁稚目光一沉,是青绡。 在魔君空荡荡的后宫中,青绡是唯一一位妃子。 她织不出华丽的锦缎,也不能泣泪成珠,但因为说话柔声细语,唱歌婉转动听,所以祁稚在遣散三千妃子的时候把她留了下来,让她管理空荡荡的后宫。 有时夜晚睡不着,祁稚也把青绡喊到寝宫里,让她用最温柔最轻缓的嗓音,哄睡似的读一些晦涩难懂的古籍。 凭着一副好嗓子,青绡自以为魔君对她千娇万宠,在魔宫行事很张扬。 但现在,祁稚的目光停留在温即明的伤口处,眼神阴翳。 殿外,青绡画着浓重的妆容,脸上一闪一闪的,仿佛星星在闪光,脸颊两边的青蓝鱼鳍竖起,凸显她作为鲛人的特征。 她胸口的衣领大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 “君上,君上,你理理臣妾嘛。” 青绡温柔地唤:“君上说今晚要陪臣妾……啊!” 祁稚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你在吆喝什么。” 青绡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自己乱吆喝,从前君上可都夸她嗓音好听的。 但祁稚阴冷的目光有些瘆人,青绡弯了眉眼,更轻柔地说:“是臣妾吵着君上休息了。不过今夜君上的寝宫里,可是住着——” “住着谁。”祁稚死死盯着她,仿佛一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深海巨兽,吓得青绡不敢说话,“你怎么知道,本君的寝宫里有人?” 青绡当然知道,这寝宫里住进了魔君的恩师,温即明。 但她不能说,因为她从祁稚反常的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温即明的重要性。 青绡吞了吞口水,“真是该死的仆从!今天臣妾路过长恨殿时,听见几个仆从说,君上从嗯啊阁带回来一个美人,相貌出众,便想着来见一见这位美人。没想到君上不允许旁人知道这回事,都怪那几个仆从多嘴乱说!” 她一边替自己开脱,一边观察着祁稚的脸色。 发现祁稚的怒火渐渐消下去后,青绡才说:“臣妾回去就把那几个多嘴的仆从处死,免得她们多生口舌祸端!” 祁稚没多想,点了点头说:“照你的去做,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能放过。” 青绡夹着嗓子,柔声柔语地应了一声,又问候祁稚几句,收敛起往窗户里偷看的心思,告退下去。 她今夜前来,事前得了消息,知道祁稚在长恨宫当着十二位使者的面,对温即明做了什么事。 所以她想趁机羞辱温即明一顿,以为能讨得祁稚的欢心。 但没想到,祁稚对曾经的恩师并不只是恨,反而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甚至不允许旁人知道温即明在她的寝宫之中。 青绡没有办法,只得先退一步,免得触及了祁稚的逆鳞。 看见青绡走远的身影,祁稚心中好像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对师尊做了什么事。 她想把温即明留在身边,却不知道用什么借口。 而青绡方才开脱的说辞,正好给她找提供了一个借口—— 温即明是她从嗯啊阁里带回来的美人。 想到这,祁稚忽然冷冷地笑了声,“温即明,你们不是最讨厌青楼了吗,本君偏要让你和青楼沾上关系,看你还能不能冷静!” 她心情大好,刚才的不愉快一扫而空,回到寝宫里,继续守着温即明。 到夜深时,困意涌上心头,祁稚有些乏了。 她熄灭寝宫里的人鱼灯,自然地爬上床,睡在温即明身侧,好像小时候常常这样干似的。 但今夜注定难以入眠。 祁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小腹升腾着一团邪火,燃烧得正旺,不浇灭就睡不着觉。 她想靠近温即明,犹如沙漠中行走的苦行僧,极度渴望一汪清凉的泉水。 现在那一汪泉水就在祁稚身边,咫尺之遥,触手可得。 可她不敢触碰。 祁稚意识不清地想,温即明那么讨厌本君,怎么会允许本君碰她? 今天她伤势未愈流着血,发了烧,又被本君气了个半死,她看向本君的那一双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憎恨。 如果不小心再碰了一下温即明,等她醒来,大概会更加厌恶本君吧。 一整夜,祁稚忍耐着小腹的邪火,确实没有碰过温即明。 但她面对着温即明那一张脸,脱下自己的亵裤,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对着师尊沉睡的容颜,第一次□□,□□了一遍又一遍。《 》 18、糟蹋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温即明退烧了。 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慢慢退去,她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做了一个陈年旧梦。 她梦到了一白峰上的皑皑白雪,也梦到了当初的天真无邪的小徒儿,祁稚。 那是第二次下山,从大吕音门回来的时候。 夜里,温即明结束了打坐,准备睡觉。 她闭阖着双眼,却因为白天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 大吕音门苏氏,双生子…… 思绪千回百转间,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她的卧室。 一白峰上,除了她和小徒儿祁稚,再没有第三个人。 温即明不动声色,等待看小徒儿要做些什么。 祁稚摸着黑,走路又慢又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晃荡着她的小胳膊短腿,爬上师尊的床榻。 爬上床后,她双手双脚并用,悄悄地爬到师尊睡的那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师尊的眉眼处虚虚画了两个圈,又弹了弹师尊的碎发。 师尊没有一点儿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祁稚于是安心下来,在黑暗中傻傻一笑,蹑手蹑脚地掀开被窝,打算钻进师尊暖烘烘的怀抱里。 刚一掀开被子,她的后背就被手掌托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小石头,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潜入为师的房间,打算做些什么?” “哎呀,师尊竟然没有睡着。” 小石头被抓了个现行,羞得小脸红彤彤,幸好在黑夜里没人看得见。 她伸手捂住脸,装模作样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师尊怀里钻:“师尊分明没有睡,为何刚才徒儿试探的时候,师尊不睁开眼睛?” “被你一说,倒成为师的不对了。” “哼,师尊就是故意捉弄徒儿的,所以刚才不作声!” 听她撒娇似的言语,温即明不禁莞尔,伸手把被子掖了掖,然后搂住徒儿的后背,让她贴着自己更紧一些。 温即明说:“都到一白峰半年了,怎地还怕黑不成?” “才不是怕黑呢!只是……只是徒儿突然想师尊了,想要在师尊身边睡。” “从前说自己长大了,可以不用师尊陪,今夜怎么突然想师尊了?” 祁稚噘起小嘴,哼哼唧唧了两声,“今日徒儿在山下看到两个妹妹贴在一起睡,她们的娘亲还哼着歌儿,一脸微笑,看上去可让人羡慕。所以徒儿也想和师尊贴贴睡觉觉,听师尊唱歌儿。” 温即明说:“为师不会唱歌。” “那师尊就陪徒儿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只要是师尊亲口说的就好。” “与你谈话聊天,你岂不是更睡不着。这样罢,为师念一些诗文古籍,你听不懂,很快便能入睡。” 祁稚心说,徒儿可聪明了,怎么会听不懂? 然而,温即明念诵的古籍晦涩难懂,读某些字时用了上古的音调,听起来像在唱安眠曲。 小石头听着听着,耳边出现两只瞌睡虫,在黑暗中“嗡嗡嗡”乱飞着,让她犯起了迷糊。 瞧着徒儿没了动静,似乎入睡了,温即明停止念叨,把她露在被子外的凉凉的小脚往被窝里塞了塞。 “师尊,为什么不说话了呀?” 祁稚竟然还醒着。 温即明说:“你为何还不睡?” “徒儿一想起白天的事情,便睡不着。” “是苏氏的双生子?” 祁稚摇摇头,说:“是她们的娘亲。” “……”温即明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一时无言以对。 “师尊说过,母亲无情。但今天徒儿看到掌门夫人对她的两个女儿很好很好,不仅给她们哼歌儿,摇着小床哄她们睡觉,眼睛里还发着一种光彩。” 说到这里,祁稚沉吟了一阵,似乎在想怎样去形容。 她说:“徒儿也不知道那种光彩是什么,它和师尊看徒儿的眼神有许多相似之处,又有一些不同……那是师尊说的‘情’吗?师尊对徒儿有情吗?” 温即明没有说话。 良久,她摸了摸徒儿的墨发,说:“饮冰,师尊让你受了惊吓,你怨恨师尊吗?” 祁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摇头,“师尊待徒儿天下第一好,徒儿才不要怨恨师尊!徒儿要和师尊好一辈子!” 实际上,温即明这人冷淡惯了,她不习惯面对太热忱的情感。平常各大门派的宗主掌门给她献殷勤,歌颂她济世救人、功德无量,她心中也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可偏偏有这样一块小石头,纯质天真,睁着一双琉璃眼,怀着一颗赤子心,每天要同她说一百遍: 我还不完师尊的恩情,只好孝敬师尊一辈子啦。 那颗修炼无情道七百年,冷硬如磐石的心,终归有一丝丝的动容。 但温即明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大段奇怪的话:“大道无情即有情。长江流水涛涛,不因人困而止,不因城阻而绕,此时人观长江,长江无情,百年后废墟变沃土,彼时人观长江,长江有情。长江自有她的运行之道,不因人言而改变。” 祁稚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想问的是母亲,母亲有情吧?师尊修炼无情道,会对徒儿有情吗? 不过她没再问了,转而说道:“师尊,今天徒儿下山看到外边的世界好热闹,不像一白峰,总是冷冷清清的,除了白就是白,徒儿不喜欢。” 温即明问:“饮冰喜欢什么?” “徒儿喜欢大吕音门天上的云彩,师尊能摘下来送给徒儿吗?” “好。” “徒儿还喜欢她们敲钟时,那种叮叮咚咚、嘭嘭铛铛的声音,师尊能让徒儿每天都听到吗?” “好。” “徒儿还喜欢两个小妹妹,师尊能把她们接到一白峰,陪徒儿玩耍吗?” “……此事有待商榷。” 第二日清晨,山脚下侍奉的门生惊奇地发现,一白峰沉积多年的白雪,倏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山桃花梨花山茶花,红霞粉霞赤珠霞,甚至隐隐传出与大吕音门相似的编钟乐声。 一派充满生机的新气象。 然而,梦中的美好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昏睡中,温即明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的梦境开始变幻。 她眼前仍旧是一堆白,却不是一白峰,而是长恨宫。 昔日纯质无邪的祁饮冰,变成了魔君祁稚。 祁稚顶着一张狰狞而扭曲的脸,那张脸和她的徒儿祁饮冰一模一样,人却截然不同。 祁稚步步紧逼:“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后悔收本君当你的徒儿!要是知道本君现在变成这令你讨厌的副样子,你肯定第一次见到本君时,就毫不留情地杀了本君!” 梦中,温即明作出了回应:“对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有痛心。” 梦境里的祁稚,也说出了温即明预料中的话:“痛心?哈哈哈!温即明,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心、你的感受在本君眼里不值一文钱!” “本君就是要糟蹋你的心意,本君把你送的饮冰两个字,拿去青楼玷污了!” “你的真心不过是鞋底下的一块烂泥!本君不要你的真心!” 温即明痛苦地闭上双眼,她极力回想曾经的祁饮冰,渴望下一次睁开眼,能回到一白峰那段静好的岁月。 可是魔君的声音挥之不去,每一句话都说着对她的憎恨。 好像以前的相知相处,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闭着眼睛,试图逃避祁稚的施压,直到她听到那一句: “本君差一点儿就死在玄烛手上了!” 她下意识看向祁稚,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你的伤势如何?” 祁稚顿了片刻,随即冷森森笑起来,“温即明,你真装啊。” “是你把本君逼入魔道,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现在却来问本君伤势如何?!” “温即明,你这副惺惺作态的伪君子模样,真令本君恶心!” 她修炼无情道至大圆满,本不应该为祁稚的唾骂而动容的。 但是,她的嗓音变得哽咽,喉咙发涩,唇齿间尽是无法说出口的苦涩。 温即明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曾经教你念书、教你识字,为你亲手缝制冬衣,温粥做羹汤,我看着你从牙牙学语的稚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我待你一片真心。 可她的尊严,不允许她把曾经的回忆说出口。 她想,这些话说出来后,只会得到祁稚的讥嘲,讥嘲她虚伪至极,用更刺人的言语伤她的心。 温即明缄默着,不再说出一句话。 可这样的沉默,却换来祁稚更厉害的报复。 祁稚骂得累了,把她推入轻纱罗帐内,让她背脊泛软,神志恍惚,在白玉城十二位使者面前,碾碎了她的自尊。《 》 19、女儿 祁稚比师尊先一步醒来。 第一次经历□□,她筋骨清爽,身体舒适,哪怕只睡了几个时辰,也觉得精神百倍。 外边的天色已经大亮,但祁稚不着急起床,她半闭着眼睛,回味一整夜的欢快,打算多赖会儿床。 那种感受,比灵泉温养筋脉更加舒爽,而且能达到精神的愉悦,实在美妙。 回味到尽兴处,她脚一伸,踹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祁稚瞬间警觉起来,但不过片刻,她的神经便松懈了—— 旁边躺着温即明,一个废人,不需要惊慌。 然而下一刻,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睁开眼睛,先把周围打量了一遍,确定没有别的人后,这才看向熟睡中的温即明。 温即明退烧了,脸颊残余着发烧的微红,但看上去还是虚弱的苍白色。 眉眼间尽是憔悴、清冷与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她的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点湿意。 鬼使神差地,祁稚伸出了手,想用指腹为她揩掉那一点湿润。 “……” 温即明突然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沙哑的嗓音中充满了警惕,“你又想做什么?” “别动。”祁稚的命令不容抗拒,“你哭了,本君给你擦掉眼泪。” 给你擦眼泪。 实在不像魔君说得出口的话,她暴虐、易怒,性格阴晴不定,也会给人擦眼泪? 但温即明没拒绝,身体不动,任凭她的指腹在自己眉眼处轻轻擦拭。 擦完了泪水,祁稚讪讪收回手,问道:“你做噩梦了吗,哭什么?” 温即明盯了她片刻,冷声道:“我梦我的,与你何干。” “本君大发慈悲喊了人帮你医治,又大发慈悲地让你住在本君的寝殿里,睡在本君的床上,本君想问你一句哭什么,也问不得吗?” 祁稚昨夜尽了兴,今早本来兴致很好,但听她这样一说,瞬间败了好心情。 没等温即明作声,祁稚就自问自答:“也对,你那么厌恶本君,当然不会向本君说你的噩梦。免得本来就不高兴了,还要被本君气个半死。” “你很想知道?”温即明问。 这一问倒是出乎祁稚的意料,她没想到温即明会搭理自己。 “本君才不想。”祁稚把脸偏向另一边,小声地说,“但你愿意告诉本君的话,本君也可以……” 话没说完,她瞳孔微缩,猛地将温即明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躯拦住了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玩意儿。 那小玩意儿白发黑翅膀,屁股上面还长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撞到祁稚胸口上后,她晕头转向,被一只大手捏着尾巴,倒吊了起来。 小玩意儿脑袋朝下,在空中晃荡来晃荡去,打了好几个圈,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向祁稚和温即明的方向,咧开嘴,笑着打招呼: “母君,母妃,宝宝破壳啦!” 祁稚:“……” 温即明看了一眼小玩意儿的长相,又看了一眼祁稚,“你的女儿?” 祁稚:“不是我的。是……”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袖子里一掏,里面空空如也,龙蛋不知所踪。 祁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掀开被子,找出一个破了壳的黑龙蛋,摆在温即明眼前。 “这是前任魔君黑霄的蛋……蛋破壳,里面的小黑龙爬了出来。” 温即明陷入沉默,似乎思索着什么。 那只小龙人倒是兴奋极了,借力在空中摆荡,试图回到曾经的巢穴里。 祁稚揪着她尾巴上的小爱心,没有松手。 祁稚认真说:“本君不是你母君,她也不是你母妃。你母君是前任魔君黑霄,她被本君赶走了,留你一颗蛋在长恨宫被本君捡回来,忘记烤了吃才让你有机会破壳化成形。” 魔君的言辞犀利,不但说出了小家伙的身世,还坦白了小家伙差点被她烤了吃的真相。 小家伙一听,两只火红的赤瞳望着她,眼中渐渐盈满泪水,嘴巴也噘了起来,接着—— “哇啊啊啊” 小家伙身子不大,嗓门倒是大得很,一嗓子嚎起来,惊天动地。 祁稚只觉耳边炸起了惊雷,一把捂住小家伙的嘴。 小家伙不但不收敛,反而抓住她的手掌,龇起牙,狠狠咬下去。 祁稚吃痛,一下松开了手,小家伙掉到松软的被褥间,继续哇哇大哭。 “本君被你咬了一大口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 祁稚怒极,扭过头去找小家伙算账,却发现狡黠的小东西已经钻进温即明的怀里,探出个白毛脑袋看着她。 白毛小家伙挨着温即明,嘟起嘴,“母妃好,母君坏!” 温即明:“我不是你母妃。” 小白毛:“哇——” “……你别哭。” “哇——!!” “罢了,你可以躲在我这。” 小白毛瞬间收了声,往她怀里钻,夹起嗓子甜糯糯地喊:“抱抱,要母妃抱抱。” 祁稚坐在一旁抱着双臂,忿忿地想:温即明难道会抱你? 她等着看小家伙被拒绝后哇哇大哭,温即明束手无策的样子。 然而。 然而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边温即明就抱起来小白毛,托在怀里轻声哄着。 祁稚怒了:“她又是你什么人?!她刚刚从破壳里钻出来,你就把她抱起来哄?” 是她替温即明挡下了小家伙的一击,温即明非但不问问她怎样了,反倒去抱住罪魁祸首?! 温即明还没说话,怀里的小家伙就嘬着手指,一脸无辜地问:“母君也想让母妃哄吗?” 祁稚更怒了:“谁要她哄!本君讨厌她憎恨她,避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要她哄!” 闻言,温即明淡淡瞥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把话咽了回去。 “哦。”小家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绽开笑容,朝她伸出双手,大张怀抱,“原来母君和母妃闹脾气了,宝宝要哄哄母君!” “你是个什么东西,谁又要你哄了?!” 小白毛眨巴眨巴眼睛:“宝宝是母君亲自孵化的小公主,母君生气了,宝宝当然要哄哄母君啦。” 不等她继续发泄脾气,小公主就从温即明怀中爬出来,张开翅膀,飞到了祁稚的肩上。 小公主趴在她肩膀上,细长的尾巴挠着祁稚的脸颊,软软说:“母君乖,母君不生气,宝宝和母妃最喜欢母君啦~” 说着,她还要看向那边的温即明,眨巴着一只眼睛,求证道:“母妃说是吧?” 祁稚沉默了,目光慢慢看向温即明。 温即明也沉默了,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小家伙眼看情形不对,连忙换了一种说法:“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哦!母君,母妃承认她喜欢你!”《 》 20、交尾 真是一条可恶的小龙人,生得魅骨天成,说话也一套一套的,叫人恨不起来。 祁稚恶狠狠乜了她一眼。 如果说,刚才祁稚还能光明正大地逼问温即明,宣泄自己的恨意。 那么现在,那一声“母妃喜欢母君“说出来后,两人的视线相撞间陡然增加了一丝尴尬。 小龙人不明所以,沿着祁稚的肩头爬上爬下,一下用爱心尾巴挠一挠母君的脸颊,一下又爬到母君的头顶,对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好奇地舔了舔。 一股奇特的酥痒感,迅速从头顶蔓延到全身。 那一刻,祁稚的背脊发麻,整个人僵坐在床上,好半天没有动弹。 温即明坐在另一边,目光清凌凌的,在看到小龙人舔舐祁稚的伤口时,顿了片刻,然后挪开视线,闭目养神。 良久,祁稚终于缓过劲来,大手掌握住小龙人的软背,将她从头顶捉了下来。 小龙人唇边残留着血渍,肚子圆滚滚的,似乎是喝血喝饱了。 祁稚目光晦暗:“你这家伙果然喜欢吃血。” 小龙人伸出尖尖的舌头,风卷残云一般,舔干净唇边的血渍,然后一脸饕足地打了个饱嗝。 “嗝——母君的血好甜好干净,宝宝爱吃。” “……” 祁稚无语了,刚想揪一揪她屁股上的软肉,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手却突然往头顶摸。 那里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 祁稚不信邪,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摸了好几遍,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小家伙的舔舐,有疗愈伤口的作用。 想到这,她不禁多看了笑嘻嘻的小家伙两眼,心想,老魔君一家还真够慷慨。 小家伙朝她张开怀抱,似乎想邀功。 但祁稚没理她,眼神幽幽,看向了另一边闭目养神的温即明。 祁稚心想:温即明伤得那样严重,或许也可以用小龙人来治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额心的魔纹便闪了闪,接着一种更强烈的不甘与恨意涌上心头。 “温即明一次两次地陷你于死地,你却要为她疗伤,给她下一次继续伤你的机会吗!” 随着这个念头逐渐占据上风,压倒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祁稚的脑袋再一次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她紧闭双眼,额头冒出涔涔细汗,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温即明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正张嘴欲问。 祁稚却忍着疼痛,先一步下了床,抱着小龙人匆匆离去。 “你等一下。”温即明叫住她。 祁稚半只脚踏出了寝殿,却因她这一句而停下。 温即明:“你可是头痛?什么时候出现的,玄烛为你种下魔君纹章之后吗?” “呵,真是没想到,师尊还会主动来关心我。” 祁稚冷笑一声,学着她的样子,说:“我痛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哦?本君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本君自己都不记得了,难道师尊还记得?” “我记得。”温即明望向她怀中沉睡的小龙人,说道,“你怀里的小龙,和你小的时候很像,一样的单纯懵懂,天真无邪。” “够了!” 祁稚突然喝止她,“你是用她来嘲笑本君吗?本君现在作恶多端冷血无情,很让你失望吗?!可是温即明,本君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因为谁?是你啊师尊!本君是从你那里学的无情!是你无情无义在先,是你先把本君逼上绝路的,本君差一点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又是这样。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歇斯底里,恨她入骨。 温即明忽然感觉深深的无力,深深的失望。 她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床上,等待祁稚发泄完,轻声说道:“她生母已经逃走,认你做了母亲,你便给她取个名字吧。” 祁稚在门外顿了片刻,没有理会,大步走远了。 另一边,蛇窝。 这几天愈来愈冷,魔君也没使唤她,无时索性变回了竹叶青原形,窝在蛇洞里,懒洋洋地冬眠。 她盘作一团,信子含在嘴里,蛇身僵硬,对外界动静的反应极慢。 正睡得香时,身上突然压了一个重物,压得她蛇信子呕了出来,两个圆眼瞪大到极限。 “嘶嘶——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敢惊扰老娘的美梦!” 无时尾巴一甩,把小白毛抛到空中,扭头往身后一看,“又是你这只死兔子,看老娘不咬死你!” 说完,她飞身扑上去,而无境往旁边一躲,露出身后的祁稚。 “嘶嘶嘶,原来是君上……君上,我说蛇类的眼力不太好,你信吗?” 无时化成人形,滑跪在地。 祁稚淡淡扫了她一眼,“把尾巴伸出来。” 闻言,无时大喜,一下子红了脸,扭扭捏捏地说:“君上是要……和属下交尾吗?可是这大冬天的,不太方便行动啊。” “你这淫/虫,胆敢违抗君命不成?” 无境动作利索,一脚踩在竹叶青的脚上,疼得她又吐信子又伸蛇尾,管用极了。 “哈哈哈,好棒好棒!”小白毛扑腾着黑翼飞了过来,绕在祁稚和无境身边,“一踩就会吐舌头,好玩儿!” 祁稚:“傻乐做什么,还不干正事。” 小白毛学着无时的样子,朝她吐了吐舌头,然后开心地飞到无时尾巴上,抱着舔了起来。 无时:“?” 无时:“君、君上,虽然蛇性善淫,但我也是一条有底线的蛇,不会对小孩子下手啊。” “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祁稚皱着眉头,跟她解释说,“这小东西的口水似乎可以治疗伤口,本君拿你的尾巴试验一下。” 哦,原来是一场误会。 无时心虚地吐了吐信子,自然不敢违抗君上的命令。 她好奇地回头一看,观察小白毛的样貌。 “咦,君上从哪儿找到的小白毛,长得跟前任魔君挺像。” 无境扯了扯唇角,“这就是黑霄的龙蛋孵化的小公主。” 祁稚也道:“本君这次过来,除了让她舔你的尾巴,还有一件事,就是让你们给她取个名字。” 无时挠挠头,“青绡娘娘知道小白毛孵化出来了么?起名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后宫妃嫔们做的事。” 祁稚:“本君没让她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你们到底会不会起名字,啰啰嗦嗦。” 这可难倒了无时无境两人。 她们是魔域最底层的妖族,大半辈子都在修炼魔道,也没读过几本书,哪会取名字? 但君上有令,属下不得不从。 无时硬着头皮,观察了小家伙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绝佳的名字: “皮蛋!” “君上觉得这名字如何?”无时期待道。 祁稚、无境:“你脑子进水了?” 无境否决了她的名字,转而对祁稚说:“依属下看来,小公主既然是黑龙,不如叫作煤球。” “去去去,还不如叫皮蛋呢!”无时有理有据地说道,“小公主虽然是黑龙,但是她头发是白色的,身子也白白胖胖,又黑又白,跟皮蛋不是最相似?” “你眼瞎就别瞎起名。小公主是外黑内白,皮蛋外白内黑,两者压根就不一样。” “谁眼瞎?你才眼瞎!老娘至少看出她是一只白毛,你起的煤球这鬼名字,全身上下黑不溜秋,跟小公主有半分相似吗?!” “够了,别嚷嚷了。” 祁稚喝止住她们。 此时小白毛也吃饱喝足了,摸着圆圆的肚子,飞回母君肩膀上,掀起眼皮看了看姨姨们的争吵,又陷入沉睡。 祁稚压低声音:“无时说得对,小家伙既有黑又有白,叫煤球不合适。” 无境:“君上说的是。” 无时小人得志,朝无境嗞溜着鲜红的蛇信子。 没等她得意多久,祁稚继续说:“但无境说得也有道理,皮蛋外白内黑,小家伙外黑内白,确实不合适。” 无时“嘶”了声,把头扭向一边,又悄摸悄眼珠子看回来,看见无境依然杵在那里,一脸平静,没有多大的波澜。 祁稚琢磨着,说:“不如就叫她墨白,既有黑又有白,与她的模样很符合。” 祁稚点点头,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补充说:“大名叫墨白,小名就叫黑土。就这么定了。”《 》 21、强占 墨白,墨白,拆开看是黑土白,用黑土当作她的小名,真是巧夺天工。 仿佛梦中听到了母君的话,沉睡中的小黑土张开嘴,打了个饱嗝。 祁稚:“你们听,黑土也同意了。” 空气沉默了一刹。 随后,无时鼓掌附和道:“好名字!君上取名字的功夫果然是让人五体投地!日后我有了女儿,也让君上帮忙取个名儿。” 祁稚庄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小黑土从龙蛋中破壳而出,最先看见谁就认谁为母亲,一生不再改变。 也就是说,她认祁稚为母亲,而不认亲娘黑霄。 三人盯着黑土看了半晌,无境发出疑问:“前任魔君是一条黑龙,黑角黑发黑鳞甲,小公主却是白发赤瞳,看起来很奇怪。” 祁稚说:“没什么奇怪的,没准是黑霄被戴了绿帽子。” 无时摸着下巴,纠正道:“魔君都是自己生蛋,不存在被戴绿帽子的可能。” 祁稚:“那就是她母妃……她另一个娘是个白头发的。” 其实她想说母妃来着,但一说起母妃,祁稚就想到温即明。 小黑土喊她母君,喊温即明母妃,听起来好像她们之间有啥关系似的。 祁稚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儿,咽回肚子里,她换了句话说:“要是她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有两个人呢?” “那当然两个都是娘咯。”无时理所当然道。 “那她怎么知道一个是母君,一个是母妃?”祁稚问。 闻言,无时和无境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似乎在猜测昨晚她和寝殿里的那位发生了什么。 无境咳了声,示意无时收收眼神,别那么明显。 无境说:“没准是君上天天把龙蛋藏在袖子里,龙蛋沾染着君上的气息,所以小公主一破壳,就把君上当成了生母,而另一位则是……母妃。” 祁稚:“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不认母妃,只认我这一位母君?” “君上想多了。”无时一句话斩断了她的念头,“龙蛇本是一窝,我们蛇类破壳时,最先看到的是娘亲,后一个看到的是阿娘,顺序很重要,这辈子都不可能改,也不会忘记,想来小公主也是这样。” 娘亲是怀胎十月,生下孩子的那位娘。而阿娘只是娘亲为孩子挑选的另一位娘,可能与孩子有血缘关系,也可能没有。 也就是,娘亲必定是亲娘,阿娘不一定是亲娘。 听无时解释完,祁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她很想说,本君不愿意让温即明当黑土的母妃。 毕竟温即明那么讨厌她,大概率会恨屋及乌,把她孵出来的小黑土一起讨厌上了。 但祁稚不能说,她不想让别的人知道,自己和温即明睡着同一张床,被同一只小龙认成母亲。 无境读懂了她的忧虑,安慰道:“君上不必太过担心,小公主现在年纪小,还有纠正的空间,日后多多规训她,肯定能改正过来。”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龙和人虽然是不同的种族,但教育是一样的。 人的习性能后天改正,龙未必不行,何况只是让黑土别叫温即明为“母妃”。 祁稚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成功的概率很大,所以忧虑一扫而空,她继续抚摸着黑土的小龙角。 黑土的疗愈能力很强,但副作用也很大。 她替祁稚舔完伤口后,昏昏沉沉睡了半个时辰,替无时把尾巴的伤疗愈后,又陷入了昏睡。 祁稚问:“黑霄也有这本事吗?” 无时和无境摇摇头,“不知道。如果有,大概也会藏着掖着,以免引起人族修士的注意。” “哦,那这本领看起来是个大麻烦。”祁稚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本君能保护黑土,让她不用东躲西藏。” 大概这话也被沉睡中的小黑土听见了,她的爱心尾巴微微翘了一下,勾在祁稚手掌。 无时惊奇道:“嘶,小公主不会在偷听吧?” 祁稚皱皱眉,命令无时把嘴巴关上,别吵着小黑土休息。 她小心翼翼地把黑土揣在怀里,感受着新生的小家伙如同嫩豆腐一般的触感,低声说:“本君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脑海里再一次回想起温即明。 温即明说:“她和你小时候很像,一样的单纯懵懂,天真无邪。” 可是她怎么不记得了。 她往事的记忆一片空白,既不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忘记了温即明如何对待她。 甚至做的梦也残缺不全,只记得温即明的冷漠、无情。 * 魔域另一边,嗯啊阁。 阁主是一只玉面九尾狐,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此时正慵懒趴在躺椅里,狐狸眼半眯着。 青绡穿好了衣裙,用披肩遮住脖子上的吻痕,坐到了玉面狐狸旁边。 九尾狐懒洋洋支起腰,熟练地从果盘里捏起一颗荔枝,剥皮去壳,汁水饱满,用嘴叼着喂进青绡唇间。 九尾狐边喂边说:“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一连数日不见娘娘来阁内,奴家好生寂寞。” 青绡含住荔枝,手顺着曲线摩挲,在她的臀上流连,“你是欠/干了,才盼望着我常来。” 狐狸掩唇,轻轻呵笑了几声,“娘娘在宫中干不到人,也找不到人干自己,难道不寂寞?” 闻言,青绡原本愉快的表情沉下去,手也收了回来。 九尾狐狸把她的手重新放到自己臀上,哄着说:“娘娘别恼,日后夺了魔君的位置,还不是由着娘娘想干谁就干谁?” 青绡的脸色这才恢复了一点儿。 九尾狐继续说:“听闻七日后,那强占了你的呆子就要举行大典,挖掉温即明的仙骨。娘娘,可有此事?” 青绡不回她,只说:“白玉城的那几个人,招了没有?” 九尾狐:“自然是招了。那带头的老婆子承认,是受了温即明的指派,让她们来嗯啊阁赎人。” 青绡哼了一声,唇角勾起来,“堂堂明灯仙尊,现在都成废人一个了,还敢作妖,真以为这里是她的人间白玉城。” “娘娘不喜欢她,让奴家派人杀了就是,何必多生烦忧?” 青绡睨着眼睛,冷冷乜她,一把将她握着自己的手甩下去,“你以为杀她很容易?我把她关在地牢,将铁环穿过她的琵琶骨,又安排了几个老魔物在旁边,就盼着能让她受魔气侵袭而死。没想她不仅没死,君上还把她养在寝宫里,我上前问一句,都要惹得君上勃然大怒。” 九尾狐精通人情世故,听了几句,就听出其中的玄妙来。 她软软地趴到青绡肩头,捏着肩膀,问:“难道蠢石头看上她了?呵呵,这事在妖族魔族常见,在她们人间却叫作背德乱/伦,是头等的丑事。” 青绡:“君上的想法比魔域天色还难猜测,一下子对着温即明要打要杀,一下子又把人养在寝宫里疗伤,我看她的恨是真的,情未必是假的。” 她从躺椅里站起身来,吐掉嘴里的荔枝核,摇晃着腰肢,走到窗格边。 九尾狐从后边走来,为她披上一件大氅。 “本来以为,把温即明软禁在魔宫,能看一出师徒相恨相杀的大戏。现在看来,君上还舍不得她死,她多活一日,便多一分翻身重来的机会。” 看着漫天飞雪,青绡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她眯起眼睛,说:“那就把温即明和白玉城使者密谋的事情告诉君上,让君上狠下心,尽快挖掉温即明的仙骨。”《 》 22、不伦 长恨宫点着盏盏人鱼烛灯,经久不灭,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 可是,因为魔君阴沉着脸色,整个宫殿的气氛都压抑极了。 青绡一袭蓝紫渐变曳地裙,施施然走下台阶,走到白玉城派来的长老跟前,伸出脚,踹狗似的一脚踢在她膝盖上。 长老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只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狠狠瞪她。 身后的十一位使者,都沉默着,不敢说话。 青绡却因她眼神中的蔑视,气得不轻,接着狠踹了几脚。 见她不理自己了,青绡才嘲笑地说:“你们白玉城的人,真是骨头硬。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冒着风雪来到魔域探望温即明,还要按她的意思去嗯啊阁赎人,真当魔域是你自己家啊,你又把君上当成什么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粗一听,以为她是骂白玉城的使者不守规矩,打着探望温即明的幌子,却暗通款曲,想赎回苏家姊妹。 但仔细一想,她分明是在说,温即明胆大包天,白玉城的人也不把魔君放在眼里,让魔君丢了面子。 果然如青绡所料,听到这话时,祁稚的脸色陡然沉下去好几个度,脸上的怒意清晰可见。 祁稚怒目圆瞪,死死盯着白玉城的使者们,眼前却浮现出温即明的身影。 她的指甲几乎攥进肉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愤怒到了极致。 温即明啊温即明,我的好师尊,你就这么在乎苏明夷,不惜冒着被本君发现的风险,也要同白玉城的人商量怎么救苏明夷! 那我呢?! 我陷入死境的时候,我被蛇蝎啃咬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压根没有想过救我?! 祁稚的脸色越发难看,这一幕被青绡尽收眼底。 青绡望着她的表情,眼中浮现阴险的光,继续添油加醋说:“君上,臣妾觉得好奇怪,温即明不是成了一个废人么,哪来的本事同她们通风报信?莫非……” 说到此处,青绡刻意顿了顿,眼眸悄悄观察着祁稚的脸色,见她的情绪被自己调动起来了,才接着往下说: “莫非温即明隐藏了实力,故意住在魔宫里,真正目的是刺杀君上?天哪,君上还是赶紧——” “一派胡言!” 长老听出了她的意图,蓦然抬起头,朝青绡啐了一口唾沫,“你这妖女满口的胡话!明灯长老已经修为散尽,怎么能刺杀魔君?!” 青绡猝不及防被她吐了唾沫,气得牙快咬碎了,却强装镇定,抖开手帕,擦干净唾沫星子。 “君上您看哪,若不是臣妾说中了真相,戳到她们肺管子了,这老太婆怎么会如此激动?” 长老一听这话,恨不能站起来给青绡一脚,但她手脚被绑着,别说站起来,就是挪一挪身子都无比艰难。 她别无它法,只能看向祁稚,把希望寄托在魔君的身上。 此时,因为刚才那一句话,祁稚额心的魔纹微微变红: 看哪,你好心好意给温即明养在寝宫养伤,她非但不感念你的恩情,还想着刺杀你! “小尊上!” 长老泪眼婆娑,喊了一声曾经的称呼。 她哀求道:“明灯长老现在虚弱不堪,您不能听信谗言,继续伤害自己的师尊啊!” 小尊上? 听到这一称呼的瞬间,祁稚眉头松开,脑子里仿佛闪过什么东西。 她想仔细回忆,那东西却一闪而过,连影子也不曾留下。 见这一招有用,长老连忙继续说:“小尊上,小尊上,你师尊待你不薄啊,你可还记得一白峰上满山的——” “待我不薄?” 沉默了许久的魔君,终于开口说话。 她的眼神扫过底下众人,最终停留在长老脸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说,温即明待我不薄?” 长老忙说:“当然不薄!曾经一白峰漫山遍野都是仙尊为你开的鲜花,粉的白的都有,全是小尊上你喜欢的颜色!” “真有这事?为什么本君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老身以全家性命起誓,刚才所说的话,绝无半句假话!” “她既然待我不薄,当初在魔窟的时候,她为什么毫不犹豫将我推下悬崖?这叫,待我不薄?” 祁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语气沉重,犹如山倾。 长老被威压震慑,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硬着头皮说:“小尊上兴许记错了,你师尊向来宠爱你,怎会将你推下悬崖呢?” “你也不信本君说的话,是吗?” 似乎早料到答案,祁稚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而是很平静地问。 这次,长老不敢回答了,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 祁稚轻轻“呵”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向后靠了一点,整个身子坐进宝座中,看着白玉城的众人,说道:“苏明夷好端端待在嗯啊阁,温即明让你们带她走。本君在魔窟里快要死了的时候,温即明可有让你们回来救本君?” 底下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姑娘张了张嘴,说:“那时候明灯长老正在闭关,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小尊上陷入……” 她话还没说完,长老就重重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 长老道:“当时明灯长老确实在闭关,想必小尊上出事的时候,她应当不在场。再者,如若我们知道了小尊上的遭遇,说什么也是要救小尊上的。” “是么。”祁稚冷声道,“可本君怎么觉得,温即明虚伪至极,道貌岸然,宁愿救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也不肯救她自己的徒儿?” “你这畜生!你怎么敢污蔑明灯长老!” 白玉城的一位使者再也忍不住,她红着眼眶,用尽力气想站起来,却因为镣铐太沉重,而重重摔倒在地。 但哪怕摔倒,她的叫骂声也不曾停歇:“果然妖就是妖!哪怕跟着明灯长老修习一百年,骨子里的贱性也不会改变!明灯长老济世救人,全天下都感念她的恩德,怎么会是你嘴里的虚伪?!你这个、这个没有半分感恩之心的妖女,可惜不死在魔窟之中!” 叫骂声刺耳,句句像冷箭一样,扎进祁稚心中。 祁稚冷漠地听着,脸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一旁的长老想让使者闭嘴,可她正在气头上,非把心里话吐干净不可。 “苏家圣女纯洁无瑕,而你龌龊肮脏!我要是明灯仙尊,我非但不会救你,我还要一剑把你捅死!” “贱嘴!胆敢对君上不敬!”青绡娇喝道。 她一边瞧着祁稚的反应,一边对使者破口大骂,却并不起到什么用处。 祁稚抬了一下手,青绡便识趣地闭嘴。 祁稚:“你说,本君龌龊肮脏,而她苏明夷圣洁无暇?” 使者怒道:“本就是如此!你原本是愚钝肮脏的石妖,每天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生来受苦赎罪的命,若不是明灯仙尊将你点化成人,你现在还是祁连山下一块烂石头!” “因为本君是妖,所以你们,包括温即明都认为本君的命贱,比不上她苏明夷?” “当然——” 不等使者把话说完,只听“噔”一声,刚才还怒气汹汹的人,这会儿就掉了脑袋。 披头散发沾着鲜血的头颅,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少女脚边。 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啊!!!” 见祁稚杀了人,原本压抑着怒气的使者们不再忍耐,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起祁稚的罪行。 有人说她狼子野心,有人说她忘恩负义。 更有人骂她不知廉耻,竟强迫自己的师尊做那种事,还欲盖弥彰地扯几块破布,以为旁人看不出来。 “你从哪里知道,本君对温即明做了什么?!”祁稚怒吼道。 那使者被祁稚掐住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嘴边有猩红的鲜血渗出。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头往旁边一歪,脖子被硬生生拧断了。 祁稚不仅杀了她的人,还捏碎了她的心脏。 末了,十二位使者都死于祁稚之手,她半边脸都沾满了鲜血。 祁稚慢慢回头,看向躲在一旁的青绡。 “你也知道,本君对温即明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