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资本家女儿咋,我就娶她!》 第1章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泗川,清水沟。 日头出奇的毒,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似乎要将一切都融化掉。 太阳下面,一个个农民弯着腰,正在地里插秧。 稻田的泥水已经有些烫脚了,沈家俊弯着腰,似乎并不觉得累。 他手里抓着一把青翠的秧苗,机械地往水田里插着。 胃里火烧火燎,饿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穿越到1975年已经七天了,别的都好说,唯独这饥饿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这具身体的记忆是饿惯了。 可他的灵魂不习惯! 沈家俊直起腰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还有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顺手放进来的窝窝头,但他不敢吃。 他怀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窝窝头,现在如果吃了,中午就没的吃。 现在粮食缺乏,饿肚子的人比比皆是,又是农忙时,每个人都只有两餐饭。 沈家俊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窝窝头放在怀里。 他的叹息随着热风消散在田埂里,可恍惚间,一个声音飘然而来。 那是一个微弱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哭腔。 “救……”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猛地刺进沈家俊的神经。 他豁然直起身,环顾四周。 水田里,社员们都埋头苦干,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压过了一切。 没人注意到异常。 沈家俊环顾四周,皱了皱眉,他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难不成,是穿越过来之后,身体出了毛病? “妈,你听到啥声没?”沈家俊扭头问不远处的母亲任桂花。 任桂花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额头的汗,摇了摇头。 “有啥子声音,在哪里的声音。家俊,快干活,别磨蹭,不然工分又不够了。” 任桂花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自从醒过来之后就有点不正常,看来得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 沈家俊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耳边依旧是持续不断的求救声。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兄嫂没有听到,但是让他袖手旁观,他做不到! 沈家俊再也顾不得其他,丢下手里的秧苗,拨开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任桂花看着儿子的模样,刚伸出手想要去拦。 “家俊,你去干啥子!” 然而沈家俊的速度很快,直接就没影了。 那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平常是村里孩子们抓野鸡的地方。 哗啦一声,沈家俊拨开身前的枝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土布衫的女人,正狼狈地摔在地上,她拼命往后退,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 而在她面前,一个男人正步步紧逼。 是孙大龙! 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一口黄板牙,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此刻正放着淫邪的光。 “嘿嘿,苏老师,你跑啊,你再跑啊!” 孙大龙搓着一双泥猴似的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老子四十多年了,还没碰过女人是啥滋味呢。” “别人不敢碰,你这个外面来的黑五类婆娘,正好给老子开荤!”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然在苏婉君身上游走。 沈家俊看着这个叫苏婉君的女人,微微发愣。 他对这个女人有印象。 苏婉君是从城里下放来的,听说是教育世家,成分不好。 她们一家子人都甚是文弱,干不了重活,挣的工分自然在村里最低,也吃不饱什么饭。 这点从她饿的面黄肌瘦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依旧掩盖不了她清秀的容貌。 眉羽之间的书卷气,终究是和村里的其他女人都不同。 孙大龙这个老光棍,怕是早就盯上她了! “你……你别过来!我要去公社告你耍流氓!” 苏婉君的声音抖得厉害。 “告我?” 孙大龙笑得前仰后合。 “你去告啊!谁给你作证?谁会信一个黑五类的话?” “再说了,大不了,老子就娶了你!让你给老子生娃,也算是抬举你了!” 他仗着全村人都在忙农活,根本没人会来这种地方,胆子愈发大了,猛地朝苏婉君扑了过去。 “你叫啊!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孙大龙十分得意,他也是挑了不少时间才挑中了苏婉君这个女人。 他也不在乎有没有被看见,自家村民和一个外地来的黑五类,到时候肯定是帮他! 畜生! 沈家俊听完了这番话,一股怒火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从灌木丛后冲了出来。 孙大龙正要得手,冷不防身后冲出个人影,魂都快吓飞了,刚一回头,只觉得眼前一黑。 沈家俊一句话都懒得说,抬腿就是一记狠踹,正中孙大龙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孙大龙一百三四十斤的身体,竟被直接踹飞出去两米多远,撞在灌木丛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 沈家俊看都没看孙大龙一眼,快步走到苏婉君面前,蹲下身。 “你没事吧?” 苏婉君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是沈家俊,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她没有回答,只是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浑身都在发抖,泪水一直往下掉。 “我……我的名声……被你看到了……我还怎么活下去……” 在这个时代,女人的名节比命还重要。 被人看到这一幕,传出去,她就真的完了。 沈家俊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绝望到极致的女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严肃的语气开口。 “抬起头来。” 苏婉君下意识地抬头。 沈家俊的目光只有纯粹的愤怒。 “听着,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那个躺在地上的畜生,该被唾弃的也是他,该去死的更是他!” “你,是受害者,你什么都没错。” 苏婉君猛地一震,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以为会听到安慰,会看到同情,甚至会看到一丝男人眼中难免的鄙夷。 却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 第2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苏婉君愣住了,她喏喏的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眼中的不可置信逐渐加深。 那少年也正看向她,对方的眸子十分纯净,没有一丝杂质。 或许……他能救我? 这个念头只在苏婉君脑中盘旋一圈,便迅速消失了。 那些心头上泛起的暖意,被更深的绝望所淹没。 她朝着少年其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她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再放弃。 自从她被下放之后,只短短数十日,她已尝遍了人情冷暖。 人情在此时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毕竟连好友都对她冷眼旁观,连未婚夫都对她落井下石…… 沈家俊的眉头为不可查的皱了皱,继而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这么说,我刚才那一脚不是白踹了?” 听到这话,苏婉君忽的一愣。 是啊……这个少年为了救自己,已经得罪了村里的地头蛇了。 “可我……可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她的声音极低,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的抱紧了自己。 看到她这般样子,沈家俊心中一沉,一阵无奈感深深涌起。 在这个时代,世界对她这种女人的压迫和恶意极大,大到她们都不敢接受善意。 毕竟这善意之后,可能是另外一场更肮脏的交易。 但沈家俊始终不是这样的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上前一步,看着苏婉君,沉声开口道。 “苏老师,你听清楚,我救你不图任何回报,我也不是那种肮脏的人!” “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久违的暖意在苏婉君心底盘旋,但很快又冰冷下去。 怎么好起来呢? 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年月里,她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好起来? 似乎完全了解苏婉君的心理状态,沈家俊再次开口道。 “往前看,别害怕!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咳咳咳……” 他的声音被一阵咳嗦声打断,是孙大龙。 孙大龙此时摇摇晃晃的起身,抬头,正好对上沈家俊冰冷的目光。 这一瞬间,方才的怒火似乎全都消失了,一切骂人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好像有什么力量正抓着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家俊! 孙大龙心里咯噔一下,半边身子都凉了。 沈家在红星大队可不是好惹的! 沈家俊他爹沈卫国,是队里的民兵队长,手里有枪,说话有分量。 他娘任桂花,更是全村出了名的泼辣户,一张嘴能把人骂得三天抬不起头。 更别提沈家俊上头还有个大哥沈家国,一身的力气,打起架来不要命! 他孙大龙敢欺负苏婉君这种没根没底的外来户,可他哪敢惹沈家这窝猛虎! 见孙大龙清醒过来,沈家俊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让孙大龙的心惊胆战。 “孙大龙,你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 沈家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待会儿我就压着你去公社,让大家都瞧瞧你这副德行!” 公社两个字,孙大龙的魂都快吓飞了。 苏婉君去告,他半点不怕,一个黑五类的臭教书的,谁会信她? 可沈家俊不一样! 他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他爹还是民兵队长! 这事要是闹到公社,他孙大龙就彻底完了! 轻则批斗游街,重则怕是得进去啃窝窝头! “别!别啊!” 孙大龙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沈家俊的小腿,哭嚎起来。 “俊侄子!我的好侄子!叔错了!叔一时糊涂,你就饶了叔这一回吧!” “滚开!” 沈家俊一脚将他踹开,满脸嫌恶。 孙大龙被踹了个跟头,却立马又爬了回来,跪在地上,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 两声脆响,他打得毫不含糊。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俊侄子,看在咱们一个村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真就在泥地里磕起头来。 沈家俊冷笑一声。 “孙婶在地下要是知道你变成这副德行,怕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给你两巴掌!” 孙大龙的娘,生前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没想到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听沈家俊提起自己死去的娘,孙大龙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 沈家俊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眼里的寒意更甚。 “放了你也行,不过……” 孙大龙一听有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滴溜一转。 他以为沈家俊是要谈条件,可自己家里一穷二白,啥也拿不出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龌龊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沈家俊血气方刚的年纪,肯定也惦记那事儿……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俊侄子,叔知道你啥意思。叔家里……我那妹子,你晓得的,守寡在家……” “你要是不嫌弃,今晚……今晚叔给你留门,你啥时候去都成!” 一股比刚才更汹涌的怒火,瞬间烧到了沈家俊的天灵盖! “我操你妈!” 沈家俊一声怒吼,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丧尽天良之人! 为了自己脱身,连亲妹妹都拿出来卖! 孙大龙的妹妹孙小凤,沈家俊有印象,是个勤快老实的女人,就是命不好,嫁人没两年男人就病死了,守着寡,还要被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拖累,村里谁家都不敢娶她。 这个畜生,简直不配当人! 沈家俊怒不可遏,再也懒得多说一句废话,抬起腿,对着孙大龙的裆部,就是一记又狠又准的撩阴脚! “砰!” “嗷!”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孙大龙整个人瞬间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要害,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沈家俊收回脚,俯下身,声音冰冷,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炸响。 “你他妈再敢打苏老师一根头发的主意,老子,就让你这辈子都当不成男人!” ....... 第3章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穿上 苏婉君明显没吓到了,她的身子下意识的一缩。 可看到孙大龙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心中的恐惧忽然就没了。 那种恐惧在心底化开,化成了一股难以言表的畅快。 那畅快混杂感激,不断的再她心中翻涌。 此时,她再看向沈家俊的背影,心中已然掀起了一阵涟漪。 沈家俊此时长出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暴虐怒火压制下去。 如果不控制一下,就凭他现在的气力,恐怕会一拳把孙大龙打死。 沈家俊转过身,正对上苏婉君的眸子。 她的眸子亮亮的,没有了方才的怯懦。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走吧。” “嗯。” 苏婉君点了点头,下意识的跟在了沈家俊身后,快步往前走。 可只走了两步,她就立刻停下来,死死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衫。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衣衫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裂开的缝隙中,依稀能看到自己的里衣和大片雪白的皮肤。 如果就这么走出去,若被别人看到,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沈家俊察觉到了她的一样,转头一看,立刻又把头扭了过来。 他心中也有些窘迫,但却没有犹豫,直接将自己的背心脱下,背对着递给了苏婉君。 沈家俊古铜色的皮肤暴露在外,看的苏婉君有一瞬间的失神。 原主虽然是个高中生,但也经常干活,一身的肌肉棱角分明,绝不是寻常村民能比的。 顿了半晌,苏婉君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开口。 “你……” 苏婉君的脸颊一下烧了起来,目光慌忙移开。 “穿上。”沈家俊将背心递了过去,语气不容置喙。 “不……不行的,这怎么可以……”她连连摆手,这可是男人的贴身衣物。 “有什么不行的?难不成你想就这么走回村里?” “到时候,难道你打算想让你的家人担心?” 沈家俊眉头一挑。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穿上。大不了回去洗干净了再还我。” 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再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衫,苏婉君的拒绝再也说不出口。 她接过那还带着少年体温的背心,声如蚊呐。 “谢谢……我回去就洗,等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沈家俊像是没看到她的窘迫,很自然地转过身,率先朝前走去,给她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是脚步声。 苏婉君低着头快步上前,脸颊似乎有些绯红。 沈家俊的背心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但也足够遮住露出的皮肤了。 沈家俊没说什么,而是带着她走到了林自便的一个小水塘。 塘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 苏婉君默默的走到水边,轻轻捧起水,清晰脸上的泪痕。 沈家俊就站在不远处,什么都没说。 清凉的水让苏婉君情形了一些,洗干净之后,她散开自己的发辫,慢慢将长发重新编织。 半晌之后,苏婉君收拾完了。 此时虽还有些衣衫不整,但原本的清秀模样又回到了她身上。 沈家俊只看了苏婉君一眼,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了。 对方清秀的样子让他心中有些悸动,他不忍上前打扰,只想享受这份静谧。 “咕噜噜……” 正此时,苏婉君的肚子忽然响了一下,声音甚是清亮。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刚恢复血色的俏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家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 是一个玉米面的窝窝头,虽然已经凉了,却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苏婉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今天欠他的,已经太多了。 可话未出口,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 今天这一番惊吓,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她竟是一阵眩晕。 正要倒下的瞬间,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她。 “小心!” 沈家俊扶住她,苏婉君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 可下一刻,她却闻到了一股奶香味,下意识的转头。 只见沈家俊手中正拿着一张油纸,上面似乎放着某种食物。 下一瞬,沈家俊手掌一动,一个香气四溢的东西便被塞进苏婉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 是糖! 苏婉君已经有点愣住了。 她想把东西吐出来,可那种甜蜜的味道让她完全无法放弃。 她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软糯甘甜的感觉顺着喉咙缓缓向下,温暖了她的全身。 糖,他怎么弄来的? 现在别人连吃饭都是问题,他居然有糖吗? 他怎么……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拿什么还? 沈家俊此时笑了笑,又将窝窝头往前递了递。 “吃吧。” 这一次,苏婉君没有再拒绝。 她默默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真的太饿了,没有办法拒绝食物。 可即便如此,她吃起来依旧有涵养。 沈家俊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年代的农村,像苏婉君这样白净瘦弱的女人,在村里人眼里就是赔钱货。 医疗条件差,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她这副小身板,怕是连这一关都难过。 可偏偏,她就长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 要是让沈家俊娶村子里的那些女人,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偏偏这个时代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个窝窝头很快吃完,苏婉君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谢谢你。” 苏婉君脸上满是感激之色,今天沈家俊救了自己,还给了自己食物。 可以说,是天大的恩情! 下放之后,因为家里的粮食不够,家里又有三个孩子,所以苏婉君经常偷偷地将粮食生下来,给三个孩子吃。 她以为只吃一餐忍忍就能过去,却没想到竟然差点晕倒在外头。 沈家俊看着苏婉君满是诚恳的面容,心中一动,忽然问道。 “你想过以后的打算吗?” 她看着沈家俊,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迷茫。 “以后……我该怎么办?” 沈家俊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你……想过嫁人吗?” ...... 第4章到时候,也给我个准话 嫁人? 苏婉君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她立刻抬头,眼中全是震惊。 随后,一抹红晕直接爬上了她的脸颊,且以极短的速度渲染了她能看到的所有皮肤。 她的皮肤本就雪白,加上这些红润,看着更是楚楚可人,超过世间一切美丽。 只这一下,便看的沈家俊心中荡漾。 说实话,再开口之前,沈家俊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心思。 原身是有婚约的,是个大队长的女儿,叫赵金芝。 只是那赵金芝心高气傲,完全看不上他这个泥腿子,心思全都扑在了村里的男知青身上。 前些日子,她还为退婚的事闹的不可开交。 想起这些,沈家俊就觉得一阵头疼。 原主是个懦弱的性子,居然因为这种事寻了短见,他也是这么才来的。 不过现在婚约还在,还有点不大好办。 在乡下,婚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原主这么一闹,差点把爹娘的魂都吓飞了。 如今只要他自己铁了心,家里人那边,多半也只能由着他。 “我……我没想过。” 此时苏婉君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们这样的人家……你知道的,谁会……” “你别紧张。” 沈家俊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看着对方轻声道。 “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更不是想逼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你很好。” “我想……” 苏婉君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少年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与阳光的浓烈气息,阳刚而霸道,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今天……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脑子很乱……”她有些语无伦次,不敢再看他。 “没关系。” 沈家俊见好就收,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你回去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 “我只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以后能不能嫁给我,你都得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再欺负了去。” 苏婉君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唇瓣咬得发白。 “嗯!” “那咱们先回去,村里人多嘴杂,一前一后走,免得惹闲话。”沈家俊考虑得很周到。 “好。” “明天中午,还在这儿,你把背心拿来还我。”沈家俊漆黑的眸子锁着她。 “到时候,也给我个准话。” 苏婉君的心又是一紧,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目送着那道纤弱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沈家俊脸上的温和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灌木丛。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孙大龙捂着下身,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刚一抬头,就对上了沈家俊那双冰冷的眸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瘫回去。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孙大龙虽然是村子里的二流子,但也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大的亏。 想到沈家俊只不过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孙大龙有那么一瞬间恶向胆边生。 但是一想到沈家的那些人,以及沈家俊刚才的那一脚,孙大龙又开始迟疑了。 沈家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什么话都没讲。 那笑容,在孙大龙眼里,比恶鬼还可怕。 一股腥臊的热流瞬间从他两腿之间涌出,裤裆顷刻间湿了一大片。 “家俊兄弟!不,家俊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就是个畜生,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求饶。 沈家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转身,迈开长腿,回到了自家的地头。 田里,母亲任桂花和大嫂吴菊香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回家做饭去了。 他拿起锄头,默默地继续干活,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大哥沈家成和父亲沈卫国扛着农具过来喊他,一家人才一同往家里走。 晚饭吃的是玉米粥,已经算是特别不错了。 一家人围着灶膛,全都端着碗,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大嫂吴菊香端着碗,放在了沈家俊面前。 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 “家俊,今天的粥有点稀,你……对付着先喝点。” 沈家俊看了看,发现自己的粥明显比其他人好得多,起码里面还有米。 一股暖流淌过心间。 他知道这是家里人在担心他,这个关心,都是实实在在的。 “谢谢大嫂。” 沈家俊也不再客气,拿起碗,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饭桌上静悄悄的,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沈家俊饿了一下午,喝得正香,丝毫没有注意到,桌对面的爹、娘、大哥、大嫂,四个人,八道目光,都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一个个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粥碗见底,沈家俊刚想拿去灶房,一直沉默的父亲沈卫国却放下了筷子,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审视。 “家俊,刚才爹从地头回来,看到孙大龙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原本在喝粥的时候差点咳出来,他没想到自家老爹竟然那么巧碰到了。 “你跟爹说实话,孙大龙那事……是不是你干的?” 沈卫国目光沉沉,幽幽地盯着自家儿子。 虽然说自家儿子自从被退婚之后一直浑浑噩噩,但好歹也是高中生,沈卫国相信他不会随随便便打人。 随着沈卫国的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母亲任桂花和大嫂吴菊香的呼吸都停了半拍,紧张地看着他。 沈家俊心里门儿清,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他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爹,他欺负人,就该打。” 想了想,沈家俊决定将事情说出来,如果他要娶苏婉君,肯定是不能瞒着的。 “我过去的沈家俊看到孙大龙尾随一个女人,就把他教训了一顿。” “爹,你是不知道,孙大龙这个无赖有多可恶,他竟然还说让他妹妹……” 说到后面,沈家俊欲言又止,一副说不下去的模样。 ...... 第5章老天爷哎,这可是要绝后的大事 沈卫国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半晌之后,心里的话全都化作了一声叹息,最终什么都没说。 站在他的角度看,自家的儿子寻死被救回来,像是换了个人,说话似乎都硬气了。 这对家里而言,算是好事吧。 “你……自个儿当心点。” 踌躇了半晌,沈卫国还是担心,最终开口道。 “这事儿你不用挂在心上,他如果找你麻烦,我来处理。” 沈卫国的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沈家俊笑了笑,点了点头。 孙大龙不算是什么威胁,老爹是不担心的。 这件事他也不会往出说,会对他本人不利。 …… 这一夜,沈家俊睡得格外香甜,而沈家的其他人,却各自怀着心事,辗转反侧。 第二天清晨,天该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大喇叭的声音。 《东方红》的曲调划破了夜色的宁静,伴随着这个背景音,生产队长赵振海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所有社员同志们注意!” “抓紧时间吃饭!半小时之后,到队里集合上工!” “重复一遍……” 沈家俊起来的时候,任桂花已经点燃了灶膛的火,吴菊香在一旁淘洗着玉米糁。 早饭很简单,是是寡淡的玉米稀粥和的咸菜疙瘩。 一家人匆匆喝完粥,扛起农具,汇入了前往生产队的人流中。 刚到队部门口的大槐树下,沈家俊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三五成群的婆姨媳妇们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是幸灾乐祸的古怪神情。 隐隐有声音传入沈家俊的耳中。 “哎!孙大龙做而不知咋了,怕是遭了天谴了!” “我也听说了!他那个寡妇妹子天不亮就去敲赤脚医生的门,说他哥命根子断了!” “啥?那可了不得了!这可是要绝后啊!” “谁知道是咋回事,具体咱也没听说啥。” “活该!谁让他平日里不干人事,净惦记着祸害人家苏老师那样的文化人!” 听到这些,沈家俊轻轻一笑。 断了? 自己下手有分寸,顶多是让他疼上十天半个月,这孙大龙,还真是个会演戏的。 沈家俊也清楚孙大龙的意思,是想要让他看到这份上,饶了他。 任桂花和沈卫国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发白,担忧的目光齐齐射向自家小儿子。 沈家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他和寻常时候一样,扛起锄头跟着人群往地里走。 从村里到地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往常要走半个多小时。 可今天沈家俊却感觉脚下生风,走的很快,也就十几分钟,便将老爹和大哥都甩在了后面。 这在两人眼里,可真是有点稀奇了。 到了地头,他拿着秧苗就开始插秧。 他一口气干了两个多钟头,腰不酸,腿不疼,呼吸匀称,额头上只冒出了一层薄汗。 搁在以前,这会儿早该累得跟死狗一样,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了。 身体里,似乎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苏醒。 正当沈家俊暗自惊奇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不远处,苏婉君正和几个同样戴着黑五类帽子的人在另一块地里埋头干活。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但那纤弱的身姿和清冷的气质,在人群中依旧醒目。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苏婉君也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仅仅一秒,苏婉君就慌乱地垂下眼帘,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团红云,手里的动作都乱了章法。 沈家俊心头一热,眼珠子滴溜一转,有了主意。 他直起腰,走到正在歇气的母亲任桂花身边。 “妈,我想去那边林子里一趟。”他指了指昨天和苏婉君约定的那片灌木丛。 任桂花眉头一皱,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这孩子,自从上次掉水里就神神叨叨的。不好好干活,去林子里钻啥?” 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 “去给您老人家领个儿媳妇回来。” 任桂花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在原地。 趁着这个当口,沈家俊已经脚下生风,朝着灌木丛的方向快步走去。 任桂花见状,嘟嘟囔囔地说道:“这个瓜娃子,尽偷懒……” 话虽如此,但是任桂花还是心疼地叹了口气。 小儿子向来看重赵金芝,否则也不会因为退婚一事寻短见。 算了,随他去吧。 任桂花一家人没在意,但是旁边的村民看到沈家俊的动作,纷纷向任桂花打探。 “桂花,这是俊娃子?这咋看着有点不太一样了,比以前活泼多了。” “会不会就是赵家女娃那个事……我说嘛,男儿家还是要经历点挫折,才晓得懂事,现在这样,看着就好得很嘛!” 任桂花双手叉腰,打断了这些来看自家好戏的人。 “去去去,秧苗都插完了?当心大队长来说你们这些闲事的人。” 这话一出,那些人也都散了。 毕竟他们议论的人中,也有大队长的女儿。 苏婉君其实一整晚都没睡好。 沈家俊那句直白又霸道的表白,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同在牛棚里受苦的父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怎么解释自己会和沈家俊单独待在一起? 又怎么解释自己被孙大龙欺负的事? 只会让本就愁云惨淡的家里,再添一层阴霾。 所以,这个决定,只能她自己来做。 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借口去拾柴,来到约定的地方时,沈家俊已经靠在一棵大树下等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小麦皮肤上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汗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婉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沈大哥。” 她红着脸,声音细如蚊呐,上前两步,将怀里抱着的,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背心递过去。 沈家俊接过背心,目光却没有看它,而是灼灼地锁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 “考虑得怎么样了?” ...... 第6章现在,不能坏了规矩 沈家俊的话又让苏婉君心里一慌。 她脑中闪过昨天的身影,口中似乎还有昨天的那种甜感。 她耳边闪过对方的声音,让她的心跳加速。 种种念头让她心底生出勇气,她抬起头看向对方,说出了此生最坚决的话。 “我想好了,几件事得先说清楚,你要是都能答应,我就嫁给你。” 听到这话,沈家俊心中一松,立刻点了点头。 这年头,只要姑娘肯提条件,那婚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这也说明人家是把后半辈子赌上了。 沈家俊心中动了动,再看向对方,开口道。 “你说,我听着。” 苏婉君有些受不了沈家俊炽热的目光,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双手攥紧衣角。 但即便如此,该说的话她还是会说,只是声音一如既往的小。 “第一……我力气小,不能和其他人一样挣满工分。” “我以前在学校学的东西一点都用不上,所以……” 苏婉君迟疑了一下,又继续道。 “所以……你会不会觉得我……” 问出这句话,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沈家俊却笑了,笑得坦荡又爽朗。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往前踏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和阳光的阳刚气息,不由分说地笼罩了她。 “苏老师,你听清楚了,养家糊口的事,是爷们儿干的。” “我沈家俊有的是力气,别说养活你一个,就是再养活十个也没问题!” “你那点力气,留着给我缝缝补补就行。” 苏婉君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剖开给他看。 “第二件……我喜欢读书,喜欢唱歌,有时候……还会偷偷跳舞。”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知道,这些都是小资情调,是思想落后的表现,村里人见了都戳脊梁骨。” “可……可要是没了这些,我就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这些年,家里遭了难,只有在书本和旋律里,我才感觉自己还是个人……” “你要是也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那……” 那我们就算了。 她没说出口,但眼里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嫁给一个不理解她灵魂的人,那和被孙大龙那样的恶棍抢走,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罢了。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郑重得宣誓。 “我接受。不但接受,以后我还想办法给你弄书看。” 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别人爱怎么嚼舌根,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 “咱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我媳妇爱唱爱跳,那是我的福气!” “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家里给我一个人唱,一个人跳!” 苏婉君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落。 下放到这里之后,她听到过辱骂,见过鄙夷,也感受过怜悯,却从没有一个人,像沈家俊这样,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告诉她:你没有错,你的坚持是珍贵的。 “还有最后一个……”她带着哭腔,声音哽咽。 “我家是黑五类,爹娘还在牛棚里……娶了我,你,还有你的家人,都会受牵连的。” “你……想清楚了吗?” 沈家俊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百善孝为先。结了婚,你的爹娘,以后就是我的爹娘。” “孝顺父母,天经地义,没什么牵连不牵连的。” 苏婉君彻底怔住了,她眼底的怯懦和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看着他,泪眼婆娑中,终于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好……我愿意嫁给你。可是,叔叔婶子那边……” “太好了!” 沈家俊眼底瞬间迸发出灼人的光亮,他兴奋地一挥拳头。 “你放心!我爹娘那边,我今晚回去就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看着苏婉君,眼神里满是未来的憧憬。 “你等着,我尽快把你娶过门!以后,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苏婉君的心口,暖得一塌糊涂。 好日子? 她已经不敢奢求了。 但再也没人敢欺负你这八个字,却瞬间护住了她那颗饱受风雨摧残的心。 两人四目相对,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了彼此的眼眸里,化作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 沈家俊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牵那只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纤手。 “啊!” 苏婉君却猛地向后缩了一步,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连摆手。 “不、不行……现在不行……” 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坚定。 “等……等结了婚……我就是你的人了。现在,不能坏了规矩。” 沈家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没能牵到手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爱。 这才是他看上的姑娘。 不是后世那些将男女之事当成家常便饭的女孩,而是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规矩和纯粹。 这份保守,在这混乱的年岁里,显得何其珍贵。 他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顺从和眼底毫不掩饰的欣赏,让苏婉君刚刚升起的窘迫稍稍褪去。 她抬起眼,正想说些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咕噜噜——”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很。 苏婉君的脸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家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抹心疼和关切。 “你没吃早饭?” 苏婉君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了:“吃、吃了的……” “吃了肚子还会叫?”沈家俊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追问。 ...... 第7章我这是给你找儿媳妇去了 苏婉君被他看得无处遁形,只得小声嗫嚅着。 “就……就喝了点糊糊。家里还有三个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我能省就省点给他们。熬到晚上就没事了。” 熬到晚上。 这四个字猛地想起昨天苏婉君饿得发晕的模样,心里一阵发紧。 “这不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沈家俊的媳妇,还没过门呢,就得饿肚子?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说着,他变从裤兜里又掏出一个黄澄澄的窝窝头,直接塞进了苏婉君的手里。 窝窝头还带着他的体温,那股温热顺着掌心,一路烫到了苏婉君的心底。 她捧着那粗糙的粮食,眼眶又是一热。 “这……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一半什么?”沈家俊瞪了她一眼,态度强硬。 “你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了,还跟我分?赶紧吃!吃完了才有力气回家。” 苏婉君鼻子一酸,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或许就是今天,在这一片林子里,答应了眼前这个男人。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窝窝头,那粗粝的口感,此刻却是世间最香甜的美味。 吃着吃着,她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动作一滞,脸上泛起红晕。 “怎么了?是不是我……我吃相不好看?” 沈家俊看得有些痴了,闻言才回过神,嘿嘿一笑。 “不是。是你看得太好看了,我给看呆了。” 这句直白得近乎粗俗的情话,却让苏婉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用长长的睫毛掩住眼里的慌乱和甜蜜。 “你放心。”沈家俊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等结了婚,我保证,天天让你吃饱穿暖,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再熬日子。” 苏婉君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住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无比坚定。 “跟着你,就算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 沈家俊心头巨震。 这样的女人,不求富贵,不慕虚荣,只求一份安稳和真心。 再过几十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他沈家俊,何德何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 “行了,快吃完。吃完就赶紧回去,在家里等我消息!这事儿,我今天就跟我爹娘摊牌!” …… 目送着苏婉君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沈家俊才揣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背心,大步流星地往家赶。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家里人开口,既要说明情况,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太突兀。 尤其是他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娘,怕是不好对付。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一拐弯,就跟一个提着篮子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沈家俊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要糟。 “妈!” 任桂花扶着被撞疼的腰,一抬眼看见是自己儿子,那张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柳眉倒竖。 “哟,还知道回来啊?我当你是被山里的狐狸精给勾了魂,不认得家门了!” 沈家俊一看这架势,立马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凑上前去想帮她提篮子。 “妈,你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这不是办正事去了嘛!” “正事?你个兔崽子能有什么正事!” 任桂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 “上工的点儿人不见了,全家都在地里晒日头,你倒好,跑这儿来躲清闲!” “妈,你先别生气,听我给你解释啊!”沈家俊眼珠一转,决定先发制人。 “我这是给你找儿媳妇去了!一个比那赵金芝好一万倍的儿媳妇!” “苏家你晓得不,苏家有个姑娘漂亮得很,你带出去包有面子……” 沈家俊越说越小声,因为他看着任桂花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不提苏婉君还好,一提这名字,任桂花瞬间就炸了。 这可是黑五类、资本家啊! “好啊你个沈家俊!翅膀硬了是不是?竟然敢和黑五类有牵扯!” 她气得浑身发抖,眯着眼四下一扫,随手就从旁边的树丛里折了根结实的树枝。 “我看今天不抽你一顿,你就不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 “妈!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沈家俊一看那树枝朝自己抽了过来,吓得怪叫一声,拔腿就往家里跑。 “你给我站住!” 任桂花在后面紧追不舍,母子俩一个跑一个追,在村道上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沈家俊人高马大,却不敢还手,只能狼狈躲闪。 眼看就要跑到家门口,还是被任桂花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耳朵。 “啊!疼疼疼!妈,亲妈!断了断了!” “断了才好!省得你这耳朵到处去听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任桂花拧着他的耳朵,一路拖进了院子。 正在院里洗菜的嫂子吴菊香和刚从屋里出来的二哥沈家成见状,连忙上前拉架。 “妈,这是咋了?有话好好说啊!” “就是啊妈,家俊都多大了,你还这么打他!” 任桂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沈家俊的鼻子。 “你们问他!问问这个好东西,他干了什么好事!” 沈家成和吴菊香看向沈家俊,沈卫国和任桂花都不是什么大家长,看来是沈家俊做了什么事让老妈生气了。 沈家俊讪讪一笑,怕他们吃不下饭。 “等会儿吃饭再说,吃饭再说。” 任桂花冷哼一声,扔掉树枝。 一通闹剧之后,总算是在饭桌上安生了下来。 饭桌上。 任桂花沉着脸。 “家俊,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你要娶牛棚里苏家的那个女娃儿?” 听到这话,沈家成和吴菊香都诧异地看向沈家俊。 唯独沈卫国并没有任何惊讶。 沈家俊注意到这一点,也想明白了,估计父亲早就知道昨天他救得是谁了。 一直沉默着抽旱烟沈卫国,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烟杆,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烟灰。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埋头扒饭的沈家俊。 “你。”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 “当真看上那个从城里下放来的,姓苏的那个女娃了?” 第8章 你个龟儿子还敢犟嘴! “爹,你说什么呢,我都没见过才人家几次。” 沈家俊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他爹问得这么直接。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毕竟苏家的背景在这个时代并不算好。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跟家里人说这件事。 沈卫国毕竟要比沈家俊多吃了几十年的盐,看着儿子躲闪的目光,哪里还不明白。 “要是没看上人家,那就少去打扰。” 沈家俊嬉皮笑脸的神情一僵,迎着父亲严肃的眼神,知道这是父亲给自己坦白的一次机会。 万一他再次否认了,他爹当真了怎么办? “……那个,咳咳。我是看上了,要是娶媳妇,我就想娶她。” 沈家俊迎着沈卫国的目光,响起的清晰而坚定。 这话一出,任桂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啥子? 看上那资本家的闺女了? 这还了得! 沈卫国手里的旱烟锅在桌腿上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没发火,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严肃了。 “你这是认真的?”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剧烈跳动着。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他能不能娶到自己想要的媳妇的命运。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认真的。” “混账!” 沈卫国还没发作,任桂花先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沈卫国抬手,一个眼神制止了婆娘的暴怒。 他盯着小儿子,一字一顿地发问。 “你了解她不?晓得人家以前是过啥子日子的?” “城里来的资本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你娶回来,想让她干活,还是想让你妈去伺候她?” “再说了,你养得起?就凭你那几个工分,能让她吃上一顿饱饭?” “你个泥腿子,还能跟着飞上天不成!” 到底姜的还是老的辣,这一连串的质问,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要是换成别的人,怕是要退缩了。 沈家俊的脸颊发烫,他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确实什么都不了解,他所有的决定,都源于那惊鸿一瞥和无法抑制的冲动。 可那又怎样? “我不了解。” “但我就是看上她了,就想娶她当婆娘!” “你个龟儿子还敢犟嘴!” 沈卫过国终于压不住火了,大手猛地扬了起来。 “哎哎哎!爸!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家俊吓得一缩脖子,嘴里下意识地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屋子里瞬间安静。 沈卫国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错愕。 “你……你还敢跟老子调侃?”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 “哪个教你的这些油嘴滑舌的东西!” “爸,你听我讲道理嘛!” 沈家俊看风向不对,连忙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 沈卫国也不是那种随便打孩子的家长,见状看着沈家俊,他倒要看看儿子说个子丑寅卯出来。 “我觉得苏婉君比大嫂以前给我介绍的姑娘好一万倍!她有文化,长得好看,人也善良!” “她宁愿节省自己的口粮,也要省下来给了她家里的弟弟妹妹吃!” “这种人,心肠能坏到哪里去?” “我们现在帮她一把,就是雪中送炭。 “他们家是落难了,又不是犯了啥子滔天大罪,政策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哪天就平反了。” “就算……就算真的有啥子事,我也有法子应对,绝不会连累家里!” 沈卫国眼睛一眯,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你有啥子法子?” 沈家俊心一横,抛出了那个在这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的词。 “分家!” “到时候,我净身出户,这事就是我一个人的事,跟沈家再没半点关系!” “啪!” 沈卫国的手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不过没用巴掌,而是用指节狠狠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嗷!”沈家俊怪叫一声,捂着脑袋跳了起来。 “爸!你咋还打人呢!”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学好的!” 沈卫国气得胸膛起伏。 “分家?分了家你吃啥子?喝啥子?你能养活你自己?” “你能养活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儿?”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嘛!” 沈家俊揉着脑门,嘴上却不服输。 “我肯定能行!再说了,赵金芝那个样子退了我的婚,全村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不找个比她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婆娘回来,这口气我咽得下去?” “我沈家俊的面子往哪儿搁?我们沈家的面子又往哪儿搁!” 沈卫国看着小儿子那张既有少年人的冲动、又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的脸,扬起的手,终究是缓缓地放下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神情晦暗不明。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沈卫国看得出来,小儿子这是打定主意了。 看来,是该想个法子了。 --- 与此同时。 苏家栖身的牛棚里,气氛同样沉重。 晚饭是黑乎乎的玉米糊糊,啃得死硬的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得发苦的腌菜疙瘩。 一家人围着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沉默地吞咽着,只有咀嚼和喝糊糊的声音。 即便是如此落魄的境地,在这样饥饿的情况下吃起东西来,苏家比村里人也斯文许多。 吃完饭,苏婉君和两个嫂子收拾了碗筷。 收拾完后,几人就准备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水桶里洗刷。 先是几个孩子,再是几个女人,最后才是男人。 等到洗漱结束之后,几人这才准备回房休息。 就在苏婉君准备回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父亲压抑的声音。 “婉君,你等一下。” 苏婉君停住脚步,回头看去。父亲苏文博站在牛棚的阴影里,身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佝偻。 昏暗中,她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旁边,母亲李淑桐也站在一边,心疼地看着苏婉君。 “爸,有事?” 苏婉君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 苏文博看着眼前这个被饥饿和劳累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儿。 曾经的掌上明珠,如今却面黄肌瘦,连一件合身的衣裳都没有。 苏文博张了张嘴。 “是爸不好……连累了你们!。” 第9章 有啥子不敢的? 听到父亲自责的话,苏婉君猛地抬起头。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滚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爸,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再说了,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块,就很幸福。”苏婉君故作坚强的说道。 母亲李淑桐也抹着眼泪,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 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太太,如今双手却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傻女儿,说这些做啥子。” 李淑桐叹息着,声音沙哑。 一家人没有相互的指责与责怪,但悲伤的情绪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片阴霾挥之不去,就像他们永远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城一样。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沈家大院的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稀粥的寡淡香气。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气氛有些沉闷。 黑乎乎的窝窝头,一人一个,配上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稀饭,这就是沈家全部的早饭。 沈家俊默默啃着窝头,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昨天,他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跟家里人说了。 不出意外的掀起了惊天巨浪。 基本上家里人是清一色的反对。 只因为对象是苏婉君,是资本家的闺女。 可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凭苏婉君的样貌,说话温声细语的,十里八乡小伙子还不得把她家的门槛踏破。 “家俊,今天不用下地,你……”母亲王秀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欲言又止。 沈家俊的大哥沈家国埋头吃饭,没吭声。 大嫂吴菊香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接了话:“妈,还能干啥,家俊心思都在人家苏老师身上呢,哪还有空管家里的事。”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任桂花瞪了儿媳妇一眼:“你少说两句,吃你的饭!” 吴菊香不怕她,筷子在碗边敲得当当响:“我说的是实话嘛。苏家那样的家庭,是资本家,咱们跟他们家扯上关系能有好吗,趁早我再给小弟说个亲事,让他忘了苏家那闺女。” 吴菊香的话,沈家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相亲哪有自由恋爱好。 而且在这穷乡僻壤哪还有比苏婉君更好的女生。 他知道大嫂也是为他好,苏家在这个年代背景特殊,跟他们家接亲很容易就受到连累。 而且沈家人口多,两个哥哥都有家庭要养活,大家全靠着工分过活,一年到头勒紧裤腰带,也只是勉强糊口。 手头根本没有余钱。 也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他确实很难厚着脸皮再登苏家的门。 “行了!”一直沉默的沈父沈卫国把筷子重重一拍。 “一天到晚就听你在这嚼舌根,家俊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吴菊香被公公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只拿眼睛一个劲地剜沈家俊。 沈家俊放下手里的半个窝头,再也吃不下去了。 “爸,妈,我吃饱了。”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堂屋。 身后的气氛依旧压抑,他却不想再听。 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沈家俊攥紧了拳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因为彩礼的事,就让苏婉君被人看轻,也让自己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上山! 今天刚好不用下地,他准备去后山碰碰运气。 这个年代,山里就是个宝库,运气好了,打到个野鸡野兔,不仅能给家里改善伙食,拿去黑市换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前世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但大学时是体育特招生,练过好几年的田径和散打,野外生存和身体素质这一块,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穿越到这个身体后,原主常年干农活的底子加上他前世的锻炼习惯,让他的体魄比村里任何一个壮劳力都要强悍。 想到就做。 沈家俊回屋拿了把砍柴的短刀别在腰后,又找了个麻袋,跟闷头抽烟的沈父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出了门。 后山林子茂密,平日里除了砍柴的孩子和采野菜的妇女,很少有人往深处走。 沈家俊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专挑那些少有人走的路。 他在山林里穿梭,耳朵和眼睛都提到了最高警惕。 前世学过的追踪技巧在脑中一一浮现,他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猎物踪迹。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都快升到头顶,他把附近的山头绕了大半圈,别说野鸡野兔了,连根毛都没看着。 这山里的野物,比他想象的还要精。 沈家俊靠在一棵大树下,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不免有些泄气。 难道今天又要空手而归?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想到苏婉君那双清澈又带着信任的眼,他就觉得今天说什么也得弄点东西回去! 他稍作休息,喝了口水,准备换个方向再找找。 就在他准备起身下山,往另一片林子去的时候,脚下的一串印记,忽然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野猪或者兔子的。 是蹼状的。 鸭子的脚印! 沈家俊心中一动。 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鸭子?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目光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落在山脚下一片广袤的芦苇荡上。 那片芦苇荡他知道,紧挨着一条小河,因为里面草比人高,水深泥泞,还时常有蛇出没,所以村里人几乎从不涉足。 有水,有芦苇…… 野鸭! 肯定是野鸭! 沈家俊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野鸡野兔没找着,要是能抓到几只野鸭,那也是天大的收获!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猫着腰,顺着那串断断续续的脚印,小心翼翼地朝山脚下的芦苇荡摸去。 越靠近,空气中的水腥味就越重。 芦苇荡的边缘,泥土湿软,新的鸭子脚印更加清晰了。 沈家俊拨开身前一人多高的芦苇,一个隐蔽的水洼出现在眼前。 水洼里,几只灰褐色的野鸭正在悠闲地梳理着羽毛,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就是它们! 沈家俊心中大喜,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第10章 只要你点头,剩下的,我去摆平 他放轻了呼吸,身体压得更低,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前挪动。 十米。 八米。 五米。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野鸭身上油亮的羽毛。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些野物的警惕性。 或许是他笨拙的动作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或许是他的身影在晃动的芦苇中暴露了。 其中一只离他最近的野鸭,忽然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歪着脑袋,黑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嘎!” 一声嘹亮的叫声打破了宁静。 被发现了! 沈家俊心中一紧,暗道不好。 他以为这群野鸭会立刻受惊飞走,已经做好了扑空的准备。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几只野鸭只是骚动了一下,并没有立刻逃跑。 尤其是那只最先发现他的头鸭,非但没跑,反而挺着脖子,冲着他藏身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又叫唤了两声。 “嘎!嘎!” 那姿态,那叫声,仿佛不是在示警,而是在挑衅。 沈家俊一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情况?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鸭子! 被发现了不跑,还敢冲着猎人叫板? 他今天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一股倔劲涌了上来,他誓要抓住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鸭子。 沈家俊索性不再隐藏,直接从芦苇丛里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只头鸭,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那只野鸭看到他,依旧不慌不忙,只是用那双小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一人一鸭,就在这片芦苇荡里,展开了诡异的对峙。 沈家俊全神贯注,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四米。 三米。 眼看距离已经不到两米,这个距离,是他最有把握的扑杀范围。 就是现在! 沈家俊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只嚣张的野鸭猛扑过去! 然而,就在他身体腾空,双手即将抓住猎物的那一刹那。 “扑棱棱!” 那只一直表现得不急不缓的野鸭,忽然翅膀一振,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贴着水面冲天而起,瞬间就飞出了七八米远。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再次发出一声响亮的“嘎嘎”叫,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沈家俊重重地扑进水洼里,溅起一身泥水,手里空空如也。 毫无疑问。 他被一只鸭子给戏耍了。 淦! 沈家俊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胸中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他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被鸭子给调戏了! 他怒不可遏,冲着刚刚鸭子待过的那个草窝,狠狠地踹了一脚。 “让你嚣张!” 一阵猛烈的脚风掠过,草窝上层用来伪装的干草瞬间被掀飞。 杂草纷飞,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东西。 沈家俊的脚尖,停在了离目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浇灭了。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被掀开的草盖下,一个用柔软干草铺就的凹坑里,密密麻麻地躺着一窝鸭蛋。 青白色的蛋壳,在灰暗的芦苇荡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足足有十几枚! 原来…… 原来刚刚那只野鸭,根本不是在调戏他。 它之所以不肯第一时间飞走,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守护着身下的这一窝蛋啊。 沈家俊的心情,瞬间从愤怒转为错愕,再从错愕转为狂喜。 “鸭子没抓到,鸭蛋也行啊!”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连忙蹲下身。 这可是野鸭蛋! 在这个物资匮乏,吃口鸡蛋都算奢侈的年代,这一窝野鸭蛋的价值可想而知。 这可是顶尖的高营养食物,是能换成真金白银的硬通货! 发了! 这次真的发了! 沈家俊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在地上铺开,然后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一枚一枚地将鸭蛋捡起来,轻轻地放进衣服里。 一枚,两枚……一共十五枚! 每一枚都沉甸甸的,代表着希望。 他将盛着鸭蛋的衣服仔细包好,打上一个死结,生怕磕了碰了。 --- 晚上回到家,任桂花等人看到沈家俊揣着的十几枚鸭蛋顿时笑的嘴都合不上了。 这年头,食物可是硬通货,更别说还是营养价值极高的鸭蛋了。 “家俊,娘这就给你煮几个,补补身体!” 岂料,沈家俊却是将怀里的鸭蛋撇向一旁: “妈,别急。鸭蛋少煮一些,够您和家里的小孩吃就行,剩下的我想当做彩礼送给婉君。” 任桂花一听,一张老脸拉得老长,不时的拿眼刀子剜沈家俊。 “你个没出息的!八字还没一撇就惦记上了!迟早栽倒在女人身上。” 餐桌上,沈家几人看到有鸭蛋吃,也是难得的露出了笑容,只有任桂花脸色难看,她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发难了。 “沈家俊,你给老娘说清楚,你到底要娶谁当媳妇?” 沈家俊抬起头,一脸无辜。 “什么意思?” “还装!” 任桂花一拍桌子,嗓门陡然拔高。 “娶媳妇!你说给老娘找儿媳妇的事!你找哪个了?!” 沈家俊放下碗筷,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哦,那个啊。媳妇我已经找好了,人选你们也晓得。你们啥时候有空,上门去提个亲就行了。” 任桂花气得直喘气,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是……是苏家那个女娃子?” “对啊。”沈家俊点点头,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推销的口吻。 “人家长得好看,水灵得很,还是城里来的,有文化。以后领出去,妈你脸上也有光彩嘛。” “我光彩你个头!” 任桂花彻底炸了,一下站起来,顺手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就朝沈家俊身上招呼过去。 “我打死你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龟儿子!我们沈家是成分好的雇农,你去沾惹一个黑五类!” “你是想让你爹的民兵队长当不成,还是想让你哥在生产队里被人戳脊梁骨!” 沈家俊灵活地躲闪着,大哥沈家成想拦,又不敢,只能干着急。 “住手!” 一声低沉的怒喝,让混乱的场面瞬间静止。 是沈卫国。 他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双目如电,不怒自威。 他将旱烟锅在桌角重重一磕,烟灰震落一地。 任桂花拿着鸡毛掸子,悻悻地停了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沈卫国没理她,一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小儿子。 “你当真想好了?” 第11章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沈家俊站直了身子,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想好了。” 沈卫国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屋子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最后,他一锤定音。 “那就等这几天忙完再说。” 任桂花一听,急了。 “当家的!这不能娶啊!那是黑五类!拖油瓶!娶回来全家都要跟着倒霉!” “你懂个啥子!” 沈卫国猛地一瞪眼,一股常年当民兵队长的煞气透体而出,镇住了任桂花。 “虽然是资本家,但为人正派,有风骨,不是啥子坏人。” “他们家那几个娃儿,个个都懂礼貌,家教好得很。这种人家的姑娘,秉性错不了!” 他顿了顿。 “现在风声紧,往后要是平反了呢?” “到时候,人家恢复了身份,你拿着八抬大轿去请,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咱们这种庄稼汉!” 任桂花还是不甘心。 “那……那村子里的人咋个看我们?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沈卫国冷哼一声,一股子山里汉子的豪气冲天而起。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大不了,以后老子不当这个民兵队长了!” “我上山打猎的手艺还没丢!还能饿死你们娘儿几个不成!” 沈家俊眼珠子一转,他嘿嘿一笑,凑到沈卫国跟前,带着几分讨好。 “爸,你打猎那么厉害,啥时候也教教我呗?以后我跟你一起上山,给你搭把手。” 这话一出,沈卫国刚端起的茶碗顿住了。 他斜着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一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我打只兔子回来,你拎着都嫌手酸,还能跟我上山?莫要帮倒忙就烧高香了!” 沈家俊却不恼,反而梗着脖子,胸膛拍得邦邦响。 “爸,你这可是老黄历了!我那是以前读书读的!我现在力气大得很!” “莫说兔子,你就是打头野猪下来,我也能给你一肩膀扛回来!” 他这牛皮吹得震天响,把一家人都给逗乐了。 任桂花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被他勾了起来,柳眉一挑,手里的筷子对着他虚点了两下,嘴皮子比刀子还快。 “扛一头野猪?我看你是能吃一头野猪!” “你那肚子就是个无底洞,老娘看你是想找个借口上山偷懒!” “噗嗤——” 一直没作声的大嫂吴菊香没忍住,一口稀饭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旁边的大哥沈家成也是嘴角咧开,平日里那张严肃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意。 任桂花见当家的主意已定,自己再闹下去也没意思,也只能长叹一口气,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沈家俊稀里呼噜喝完一碗红薯稀饭,抹了把嘴就准备下地。 今天的早饭里,果然没有他的那份水煮蛋,看来老妈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 他刚拿起锄头,身后就传来任桂花一声短促的吆喝。 “沈家俊,你给老娘站到!” 沈家俊心里一咯噔,以为又要挨训,慢吞吞地转过身。 哪知任桂花并没开骂,只是拉着一张脸,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入手还有些温热。 他正发愣,就听见任桂花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地交代。 “你爹都点头了,我还能说啥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里头是你的十个鸭蛋,你拿过去,给苏家那女娃子和她屋头人吧。” “就说……就说我们家晓得他们的难处,让他们补补身子。” “态度放好点,话也说漂亮点,别丢了我们沈家的脸!” “等这两天忙完了,我跟你爹就过去正式提亲!” 沈家俊捧着那包鸭蛋,整个人都懵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还拿着鸡毛掸子要打断他腿的亲妈,一晚上的功夫,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老爹……也太给力了吧!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十个鸭蛋在如今的农村意味着什么,这是他妈掏出了最大的诚意。 “妈……” “妈啥子妈!还不快去!去晚了人家都下地了!” 任桂花眼睛一瞪,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进了灶屋。 沈家俊看着她的背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将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转身,撒开脚丫子就朝村口田边的方向冲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田埂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人影。 沈家俊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牛棚附近的那几道身影,正是苏婉君一家。 他们也刚到,正准备下田。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还伸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迈开大步,朝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姑娘走去。 还隔着二三十米,他怕唐突了人家,便清了清嗓子,扬声喊了一句。 “婉君!”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清晨的田野里传出老远。 正低头准备拿农具的苏婉君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大步向自己走来时,她的脸颊一下就红透了。 他……他怎么过来了? “你……你咋个过来了?” 苏婉君迎了上去,声音细若蚊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家俊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灼灼,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献宝似的将怀里的布包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我家里人,同意了!” 苏婉君惊得杏眼圆睁,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么快?你爹妈……真的同意了?” “当然是真的!” “这是我妈让我拿来给你们的,十个鸭蛋,让你们一家都补补身子。” 就在这时,苏婉君的父母苏文博、李淑桐,还有她的两个哥哥,全都围了过来。 他们刚才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警惕和审视,生怕女儿被人欺负哄骗。 沈家俊不慌不忙,对着两位长辈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叔,孃,两位大哥,早上好。” 李淑桐的目光锐利地扎在沈家俊身上,她护犊心切,开门见山地发问。 “后生,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们家婉君?” 沈家俊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孃,我真心喜欢婉君,想娶她当媳妇!” 李淑桐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加凝重。 第12章 可我就是想娶她 李淑桐和苏文博面面相觑,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后生,是民兵队长沈卫国的幺儿。 沈家在红旗大队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怎么会看上他这黑五类的女儿? 难道是身体有隐疾,还是哪里有问题? 李淑桐和苏文博在下放之前虽然说是顺顺当当过了大半辈子,但也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更别说现在下放了,他们这种人对村民们而言是避之不及的,又怎么会看上他女儿? 难道是想要玩玩? 苏文博上前一步,挡在了妻女身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风骨。 “这位后生,我们家的情况,你应该清楚。” “娶了婉君,对你,对你们沈家,没有半分好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沈家俊的目光坦荡荡地迎上未来岳父的审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俏脸,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而专注。 “可我就是想娶她。没那么多为什么,就一个理由。” “她好看。” “我沈家俊这辈子,就想娶个自己看着欢喜的婆娘,天天搁在眼前,怎么看都看不腻。” “这就够了!” 好看? 就因为好看? 苏文博和李淑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惊疑。 他们见过太多因为害怕牵连而对他们避之不及的人,也见过一些心怀不轨,想趁火打劫的无赖,却从未见过像沈家俊这样,把欲望和喜欢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纯粹的后生。 苏文博皱了皱眉,难道是真的自己想错了? 李淑桐的心防,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她颤声追问。 “那……你爹娘那边……答应了?” “我爹娘都是开明人。” 沈家俊拍着胸脯,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起来。 “他们就盼着我早点成家,给他们生个大胖孙子呢!”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郑重地朝二老一鞠躬。 “叔,孃,你们放心。” “只要婉君嫁给我,我沈家俊拿命保证,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她饿着!” “再也没人敢欺负她!” 沈家俊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他对苏婉君那是一见钟情。 李淑桐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滚滚而落。 她拉住女儿的手,哽咽着嘱咐。 “好孩子,既然你认准了她,那……那以后就好好跟他过日子。” 沈家俊心中大定,将那包温热的鸭蛋不由分说地塞进苏婉君怀里。 “拿着!赶紧回去吧,我得下地干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苏婉君捧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口烫得一塌糊涂。 她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家人,打开布包,将青白色的鸭蛋一个个分发下去。 “爸,妈,哥,嫂子……我们,一人一个。” …… 沈家俊回到自家的地里,干活的劲头比谁都足。 可他心里却十分着急,催促着父母,这提亲的事,必须趁热打铁! 中午歇工,一家人刚端起饭碗,沈家俊就急不可耐地开了口。 “爸,妈,彩礼的事,咱们得抓紧了!” 沈卫国一口旱烟差点呛进肺里,他看着小儿子那猴急的模样,脑中却闪过他前些日子因为赵金芝退婚,失魂落魄跳河寻死的画面。 罢了。 只要他肯好好活着,娶谁不是娶。 沈卫国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一锤定音。 “吃完饭,你妈就去准备。” 这事一定,沈家俊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吃完饭,他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爸,妈,我想进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搞点野味回来,给提亲添点彩头。” “哟,二哥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男大不中留咯!” 刚从地里回来的妹妹沈金凤端着碗,靠在门框上打趣。 沈家俊嘿嘿一笑,竟是没有半点否认。 大嫂吴菊香却皱起了眉头,一脸担忧。 “家俊,你莫去!那后山深处邪乎得很,前几年还有人被野猪拱了,危险!” 沈家俊可就是一个高中生,平日里插秧都得累个半死,去打猎那不是玩命吗? “嫂子放心,我就在外围转转,绝不往里走。”沈家俊信心满满。 “上次那窝野鸭蛋,不就是我摸回来的?” 沈卫国沉吟片刻,吐出一口烟圈。 “要去也行,记住,只准在外围!天黑前必须回来!” “得嘞!” 沈家俊应得干脆,抓起柴刀和麻袋,兴冲冲地就出了门。 任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没好气地埋怨沈卫国。 “你就惯着他!山里是那么好进的?万一出点啥子事……” 沈卫国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沉稳。 “让他去。年轻人,不让他自己去碰碰壁,不晓得天高地厚。” 后山林子幽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家俊在林子里转悠了一个多钟头,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 就在他有些气馁时,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 他心中一动,猫着腰凑过去,只见一片林间空地上,十几只羽毛灰扑扑,体型酷似鹌鹑的沙半鸡正在低头啄食。 就是它们了! 沈家俊没有弓箭,但他有的是力气和准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子,掂了掂分量。 上辈子闲得无聊时,他最爱玩打水漂,对力道的控制早已炉火纯青。 瞄准,发力,出手! 石子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出,精准地砸中了一只沙半鸡的脑袋! 那只沙半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倒地。 “咕——!” 剩下的沙半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沈家俊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脚下发力,整个人窜了出去,追着鸡群又接连甩出几块石子。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他成功打下了三只肥硕的沙半鸡。 将战利品塞进麻袋,沈家俊心情大好,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一会儿。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棵大树后,一对长长的耳朵动了一下。 野兔! 第13章 就是就是,这叫爱情的力量 沈家俊立刻放轻脚步,绕到大树另一侧,算准了兔子的逃跑路线,猛地一声大喝! 那兔子受惊之下,果然一头撞进了他预判的位置,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抓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抓着这只还在蹬腿的兔子,沈家俊略作思索,决定在附近下几个活套,明天再来看看运气。 做完这一切,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柴刀利落地给兔子开膛破肚,处理干净内脏,准备带回去。 …… 傍晚,沈卫国几人扛着农具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金凤在院里转了一圈,探着脑袋往外望。 “咦,二哥还没回来呢?该不会……是真的打着野味了吧?” 一旁沉默着磨锄头的大哥沈家成闻言,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信的哂笑。 “我宁愿相信猪会上树。他要是真能打着野味,我把这头给他当球踢。” 话音刚落。 “我回来了!” 院门口,沈家俊那带着几分得意和疲惫的声音传来。 沈家成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沈家俊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左手拎着三只羽毛凌乱的沙半鸡。 右手,还提着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肥硕流油的野兔,满载而归。 “我的天爷!”任桂花第一个冲了上去,不是看猎物,而是紧张地抓着沈家俊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这死娃子,疯到山里去,没伤着哪儿吧?有没有碰到野猪瞎子?” 吴菊香和沈金凤也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兔子和三只鸡。 “妈,我没事!好得很!” 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把猎物往地上一放,胸膛挺得笔直。 “今晚,咱们吃肉!” 吃肉! 任桂花愣了半晌,狐疑地绕着地上的猎物转了一圈,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小儿子。 “家俊,你给妈说老实话,这……这真是你打的?” 沈卫国一直没作声,他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双深邃的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幺儿。 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读了几年高中,身子骨文弱得很,别说打猎,前两天让他去地里多锄几下,都要找机会躲懒歇气。 因为被退婚寻死觅活的怂样还历历在目,这才几天,就脱胎换骨了? 大哥沈家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裤腿被拽了拽,低头一看,是自己五岁的儿子沈天赐。 “爸,你刚才说,要是二叔打到野味,你就要把头给二叔当球踢。” 小家伙奶声奶气,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沈家成身上。 “噗嗤!”一旁的沈金凤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靠在门框上,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大哥。 “哥,你可得给天赐做个好榜样,说话要算数哦!” 沈家成一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瞪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妹妹一眼,回手就在儿子沈天赐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个小兔崽子,连你老汉儿的玩笑都敢开了?皮痒了是不是!” 教训完儿子,他才转向沈家俊,表情严肃了三分。 “家俊,你老实跟哥说,这些东西……是不是从别个猎户的套子里捡的?” “要是这样,咱赶紧给人还回去!做错了事不怕,咱不能占人便宜!” 后山里头不少猎户都喜欢给猎物下套,要是捡到也不是啥稀奇事,但终归是别人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沈家俊心里门儿清,这事儿不解释清楚,今天这肉都吃不香。 他挠了挠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哥,你想哪儿去了。” “我念高中的时候,不是在镇上住了两年嘛,认识了一个看林子的老师傅,他以前是猎户,教了我几手。” “我这也是第一次试,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沈卫国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眼神里的怀疑却未减半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村里的老猎户老张扛着猎枪从院门口经过,今天似乎收获不佳,一脸的晦气。 沈卫国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朝门外扬声喊。 “老张,忙完了?进来喝口水嘛!” “你看你,身手是越发厉害了哈,又打了这么多好东西!” 老张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打猎好手,和父亲沈卫国也是多年好友。 听到老友招呼,老张探头往院里一瞅。 “沈老弟,你莫拿我开涮了!我今天连个兔子毛都没看着。” “倒是你家家俊,有出息!上过高中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灵光!” “我今天还瞅见他在林子里转悠,我都想不通他在干什么!没想到还真让他给搞着了!” 沈卫国心中激动,嘴角硬生生地给按捺住了,面上谦虚。 “脑子灵光个啥子哟,瞎猫碰到死耗子。” 老张羡慕地咂咂嘴,又和沈卫国聊了两句之后才离开。 等到老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一家人再看向沈家俊的目光,彻底变了。 “好小子!” 沈家成第一个走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沈家俊的肩膀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骄傲. “是哥看走眼了!你娃长本事了!” 沈家俊被拍得一个趔趄,心里却是一暖。 “哥,我以前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以后,我一定给屋头多尽力。” “哎哟,我的儿,我的俊儿……” 任桂花眼眶一热,走过来心疼地摸着他的脸,之前的泼辣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欣慰. “晓得顾家了,晓得顾家了就好……” 沈金凤和吴菊香也凑趣地笑了起来。 “妈,你看你说的,二哥这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能没有担当嘛!” “就是就是,这叫爱情的力量!” 一家人笑作一团。 沈家俊看气氛正好,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卫国和任桂花。 “爸,妈,你们看,这提亲的野兔子我都给你们打回来了,彩礼也该准备了。” “咱家……啥时候去苏家提亲啊?” 第14章 那你们挑个日子,过来接人吧 任桂花一巴掌拍在沈家俊的后背上,力道却不重。 “你个猴儿急的死娃子!提亲提亲,天都快黑了,饭都还没进肚子,你就想着媳妇儿了?” 话是这么骂着,可她眼里的光彩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麻利地捡起地上的三只沙半鸡,一手拎着两只,另一手拎着一只,风风火火地就往灶房走。 “菊香,金凤,还愣着做啥子?赶紧来烧火,杀鸡!今晚让你爸和你哥好好喝两盅!” 吴菊香和沈金凤应了一声,笑着跟进去,灶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女人家利落的忙碌声和说笑声。 沈家俊看着地上的兔子,跟了进去。 “妈,这兔子肥得很,干脆一起收拾了,来个一锅炖,岂不是更巴适?” “你懂个屁!” 任桂花头也不回,手起刀落地给鸡褪毛,动作很快。 “这沙半鸡,肉嫩,炖汤正好,今晚吃了补补你的身子。” “这野兔子,是正经的野味,得留着!这是给你提亲的脸面,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幺儿出息了,能打猎了,这不仅是口腹之欲,更是能在亲家面前证明自己能养家糊口的资本! 院子里,沈卫国把烟锅头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烟灰,站起身,那张脸上有了些许动容。 他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婆娘,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期待的幺儿,沉声开了口。 “家成,去里屋,把我床头柜子那个铁盒盒拿出来。” 片刻之后,沈家成捧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出来。 沈卫国接过来,打开,从里面数出六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这钱被他压得平平整整。 六十块钱,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几乎是好几年的嚼用了。 沈卫国将钱小心地揣进内兜,拍了拍,然后转向任桂花。 “孩儿他妈,你也别忙活了,换件干净衣裳。” “咱们现在就去苏家,把事情定下来。饭,等回来再吃。” 任桂花一听,手里的活计立刻停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得吓人。 “要得!我这就去!” “爸,妈,我跟你们一起去!”沈家俊立刻跟上。 沈卫国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 “你去像什么样子?哪有后生娃儿自己上门提亲的,没规矩!” “你想去,就在后头远远跟着,别让人看见。” 半小时后,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沈卫国和任桂花走在前面。 沈卫国一手拎着那只肥硕的野兔,另一只手提着一只收拾干净的沙半鸡。 任桂花则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沈家俊则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借着田埂和树丛的掩护,悄悄地跟着。 他们绕到了村子后头那个破败的牛棚。 一股牛粪和干草混合的潮闷气味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家俊也能闻到。 他心里一揪,这就是苏婉君住的地方吗? 沈卫国和任桂花在牛棚外站定了,没有直接进去。 那地方实在太糟,昏暗的光线下,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茅草屋顶,简直没有落脚的地方。 沈卫国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 “苏先生,在家吗?” 很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苏婉君的父亲,苏文博。 他看到沈卫国夫妇,特别是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局促。 “沈队长,你们这是……” 不等他问完,苏婉君也从昏暗的牛棚里探出头来,看到沈家俊的父母,一张清丽的脸蛋一下就红透了。 她小声地喊了句沈伯伯,任阿姨,便飞快地躲了回去。 任桂花看得心里一阵喜欢,这姑娘,文静又懂礼数。 沈卫国从兜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根递给苏文博,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苏先生,咱们就在这外头说吧。” “情况特殊,按理说该请个媒人,但现在的情况,我们都清楚。”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今天来,是正式为我家家俊,向你家婉君提亲的。” 苏文博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他沉默地看着沈卫国,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的成分,也知道女儿跟着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沈队长……家俊是个好娃儿,有文化,有担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只是,我苏文博就这么一个女儿,从来都是把她当作眼珠子看待的。” “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婉君真的嫁给了家俊,你们不能拿她的成分说事。” “你放心!”沈卫国把烟蒂一扔,用脚碾灭,掷地有声。 “我们沈家,祖上三代都是本分人,做不出那等亏待媳妇的事!” “婉君进了我们家门,就是我沈卫国的亲闺女,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文博眼眶微微泛红,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那你们挑个日子,过来接人吧。” 现在苏文博也没有办法了,如果换成以前,苏文博压根不会让苏文博和农村人接触。 但是下放之后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苏婉君有更好的去处,苏文博当然答应了。 沈卫国和任桂花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六十块钱以及一只野兔子和一只沙半鸡。 苏文博和李淑桐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卫国和任桂花,没想到对方给的彩礼竟然这么多。 两人动了动嘴皮,最终也没有拒绝。 毕竟他们现在,最需要的这些。 正准备告辞,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沈队长,啥子风把你吹到这牛棚来了?” 只见村支书牛大财背着手,挺着个啤酒肚,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一双小眼睛在沈卫国和苏文博之间来回打量。 李淑桐,连忙从牛棚里搬出一个小马扎,怯生生地递过去。 沈卫国眉头微蹙,挡在了苏家人面前。 “牛支书,有事?” 牛大财嘿嘿一笑,眼光落在苏文博身。 “也没啥大事。这不是秋收快到了,我家也缺粮嘛。” “我想起苏先生刚下放来的时候,从我家借了五百斤粮食,也该还了吧?” 第15章 这是你该掺和的事吗?滚回去 苏文博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他低声下气地央求。 “牛支书,你……你再宽限几个月,等我们……” “宽限?” 牛大财打断他,吐了口唾沫。 “怎么宽限?要不这样,我看你家婉君也到年纪了。” “让她嫁给我儿子牛大胆,这五百斤粮食,我就当是彩礼,不要了!” “我也不嫌弃你们家成分不好,咋样?” 这话一出,苏文博和李淑桐的脸色变得惨白。 牛大胆! 村里谁不知道,那就是个吃喝嫖赌的混子,前年还因为打老婆,差点进局子! 这种事情,连苏文博的他们这种刚下放的都知道,足以想象当初闹得有多大。 就在苏文博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沈卫国沉冷的嗓音响了起来。 “恐怕不行了,牛支书。” 牛大财一愣。 “啥不行了?” 沈卫国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家,已经和苏家定亲了。婉君,马上就是我的儿媳妇。” 牛大财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可以随意拿捏苏文博,却不敢得罪沈卫国这个民兵队长。 他干笑了两声,眼神阴鸷地扫过苏文博。 “行,行啊!既然沈队长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得给。”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五百斤粮食,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还清!” “不然,就别怪我按村里的规矩办事了!”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苏家人一眼,转身走了。 苏文博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苦涩和羞愧。 “沈队长,让你们……见笑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沈家俊拍了拍身上的草叶,脸色平静。 他走到父母身边,然后转向面如死灰的苏文博。 “苏伯伯,这件事,交给我。” 苏文博和妻子李淑桐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从树丛后走出来的沈家俊,一时竟忘了言语。 这娃儿,不是该在家等着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卫国那张刚毅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任桂花更是柳眉倒竖,几步冲到儿子面前,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个死娃子跑出来做啥子!这是你该掺和的事吗?滚回去!” 沈家俊没有躲闪母亲的目光,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的苏婉君,又转向满脸羞愧和无助的苏文博,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我看见牛大财那个瘟神欺负人,我忍不住。” “爸,妈,咱们回家再说。” 沈卫国深深地看了幺儿一眼,他将烟锅头收好,对着苏文博夫妇点了点头。 “苏先生,你们也早点歇着。事情定了,就不要多想。”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任桂花狠狠地剜了沈家俊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回家的土路上,一家三口谁也没有说话。 一踏进自家院门。 任桂花猛地转过身,指着沈家俊的鼻子,积攒了一路的火气轰然爆发。 “沈家俊!你长本事了哈!五百斤粮食!你嘴巴一张就揽下来了?” “你晓不晓得五百斤粮食是啥子概念?那是咱们家半年的口粮!” “是从土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命!” 灶房里,刚把鸡汤炖上的吴菊香和沈金凤闻声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都吓了一跳。 沈家成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沉声问:“妈,出啥子事了?” 任桂花气得胸口起伏,把牛大财如何逼债、沈家俊如何大包大揽的事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遍。 “那个牛大财,简直不是个东西!”沈金凤气得小脸通红。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苏家没人吗?” 吴菊香也愤愤不平地帮腔:“就是!五百斤粮食,三个月还,他也真是……” 沈卫国走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拿出烟叶,慢慢地卷着。 他点上烟,猛吸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沈家俊。 “家俊,你说,这粮食从哪儿来?”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抱怨都噎在了喉咙里。 是啊,骂牛大财容易,可这五百斤粮食是实实在在欠人家的。 吴菊香看着丈夫为难的样子,心里不忍,咬了咬牙。 “爸,妈,要不……我明天回娘家去问问,看能不能先挪点过来。能凑一点是一点。” 沈家俊却在这时开了口,语气平静。 “不用,大嫂。这是我的事,我惹出来的,我自己解决。” 任桂花一下站了起来。 “你解决?好!我倒要看看,你个黄毛娃儿拿啥子去解决!” “你要是三个月内拿不出五百斤粮食,我打断你的腿!” 见母亲真的动了大气,原本想劝两句的沈家成和沈金凤都默默地闭上了嘴。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泛着一丝鱼肚白,整个沈家院子还笼罩在沉睡的静谧之中。 沈家俊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摸到老张家,借来了那把油光锃亮的猎弓和一筒羽箭。 再次踏入后山,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草木的湿气,沁人心脾。 他没有急着搜寻,而是先去检查了昨天布下的几个套子。 运气不错,两个套子里各自套住了一只灰扑扑的野鸡,还有一个套索上,挂着一只肥硕的草兔,正在徒劳地挣扎。 将猎物捆好藏起,沈家俊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这点东西,离五百斤粮食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提着弓,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就在他穿过一片灌木丛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一个棕黄色的身影正在低头啃食着青草。 沈家俊的心脏猛地一跳! 傻狍子! 那家伙浑身滚圆,屁股上的白毛格外显眼,正吃得专心致志,两只耳朵时不时警惕转动一下。 这可是大货! 一只成年的狍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一身肉拿到公社去,换回七八十斤粮食都不在话下! 沈家俊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子,利用一棵大树作为掩护,慢慢地靠近。 傻狍子看着呆,听力却异常灵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惊跑它。 沈家俊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那只傻狍子一边啃食,一边毫无防备地朝他的方向挪动。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就是现在! 第16章 给苏家还粮的事,有着落了 当距离缩短到十米左右时,沈家俊眼中精光一闪,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缓缓拉开了弓弦。 锋利的箭头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寒光,死死地锁定了傻狍子的脖颈。 嗖——! 羽箭离弦,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扎进了目标! 那只傻狍子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向前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沈家俊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前抽出腰间的短刀,干净利落地放血,开膛破肚,处理内脏。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临近中午,沈家院子里。 苏文博和苏婉君父女俩局促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沈金凤端来的热水,却一口也喝不下。 “亲家,我们是来……是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苏文博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憔悴。 沈卫国坐在他对面,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说这些做啥子。事情已经这样了,想办法就是。” 既然都快成婚了,能帮上一把就帮上一把。 沈金凤在一旁安慰。 “苏伯伯,你这是说的啥子话嘛!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苏文博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愁云。 “话是这么说,可那五百斤粮食……唉,都怪我没用……” 当初刚被下放,他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摸干净了,别说粮食,连根草都没有。 苏文博也是没办法,他挨家挨户地求过去,别的村民都嫌弃他们家是黑五类,只有牛家答应。 谁能料到,当初牛家竟然盯上了他的女儿! 五百斤粮食,就算他现在把家里的粮食还回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沈家俊肩上扛着一只硕大的狍子,手里还拎着几只野鸡和兔子,踏着正午的阳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那只傻狍子比他的人还要高出一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却丝毫不见他吃力。 “爸,妈,苏伯伯。”沈家俊将肩上的狍子和手里的野物“砰”地一声扔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气息有些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给苏家还粮的事,有着落了。” 沈卫国手里的烟锅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窝里射出锐利的光。 他没有惊喜,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了。 “山货是山货,牛大财那个瘟神要的是粮食。” “山货能卖钱。”沈家俊的回答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 “钱能换粮票,也能在黑市上买到粮食。只要有钱,五百斤粮食算个啥子?” 在这个年代,把东西拿去卖钱换粮,这思路太大胆,寻常庄稼人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说着,沈家俊的目光落在了院角那对父女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苏伯伯,婉君,你们来了。” 苏婉君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角,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瘦弱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家俊哥……这个……能卖多少钱?我……我会还你的!我给你做工,给你当牛做马,我一定还!” 沈家俊心中一软,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还不还的以后再说。具体能卖多少我也不晓得,下午我去趟县城,到国营饭店问清楚。” “哎哟!那敢情好!”灶房门口的吴菊香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二弟,真要能成,咱们家也松快了!” 沈家俊看向父母和那对满怀希冀的父女,眼神坚定。 “给我点时间。我说了我解决,就一定解决。” 苏文博再也撑不住了,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作势就要往下跪,眼泪纵横。 “家俊……你……你这是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他扶住。 “苏伯伯,使不得!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就见外了!” 再说了,哪里有岳父给女婿下跪的。 苏婉君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沈家俊,目光里除了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悄然滋生。 到了晌午,任桂花心里再有火气,也被这只大狍子给浇灭了一半,她张罗着留苏家父女吃饭。 苏文博和苏婉君却说什么也不同意,两人千恩万谢,坚持着离开了沈家。 匆匆吃过午饭,沈家俊没歇一口气,借了大哥的自行车,驮着那只处理好的狍子,直奔县城。 原身在县城读过高中,沈家俊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他扛着狍子肉,大步流星地走进饭店。 里面人声鼎沸,沈家俊径直走到柜台前,将肩上那几十斤重的肉往台面上一扔。 一声闷响,吓得柜台后正在打瞌睡的女服务员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看见面前一坨血淋淋的生肉,她失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所有客人都齐刷刷地朝这边望了过来,好奇地围了上来。 那女服务员拍着胸口,柳眉倒竖,一脸埋怨。 “你个同志搞啥子名堂哦!拿个东西轻点放不行吗?吓死个人了!” 沈家俊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 “不好意思,同志,力气大了点。我来卖点野味,还有这张皮子。”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便没好气地扭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王经理!有人来卖山货!” 很快,一个穿着白衬衫、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柜台上的肉,又接过沈家俊递过去的完整狍子皮,眼睛顿时一亮。 “嚯,好家伙!”王经理把皮子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 “小同志,你这打猎的手艺可以啊!这皮子一点没伤着,品相是真不错!” 他顿了顿,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以往那些品相不好的,一张也就给个三块四块。你这张,我给你十块钱!” “这肉嘛,七毛钱一斤,我估摸着去了骨头有三十斤,算你二十一块。” “一共三十一块钱,你看要得不?” 第17章 除了我,你还能买给哪个? 沈家俊心里一震。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的年代,这笔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要得。” 拿上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沈家俊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刚准备转身回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供销社柜台里摆着的雪花膏,想起了苏婉君。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掏钱买了三盒,又称了半斤水果糖,打了点酱油和盐巴。 买完东西,他推着自行车刚走出供销社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 “沈家俊?” 沈家俊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皮肤白净,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是大队长的女儿,赵金芝。 也是他这具身体的前未婚妻。 原身从小就把她当成媳妇看,省下来的口粮,摸到的鸟蛋,全都巴巴地送给她。 可她呢,一扭头就看上了公社新来的那个戴着眼镜、满口之乎者也的男知青,死活要退婚。 原身就是因为这个,一时想不开,才一头扎进了河里。 从头到尾,无论是原身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还是沈家俊醒来后,赵金芝一次都没来看过。 沈家俊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欠奉。 “有事?” 赵金芝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预想中,沈家俊应该是欣喜若狂才对。 她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快,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看来我当初没选错,要真跟你结了婚,怕也得成天为了几斤粮食发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沈家俊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他跨上自行车,脚已经踩在了踏板上,准备直接走人。 见他要走,赵金芝以为自己的话刺痛了他,心中反倒升起一丝快意。 她眼尖地看到了他车兜网兜里那三盒包装精致的雪花膏,一把就抢了过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捏着那几盒雪花膏,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还晓得我喜欢用这个牌子的。不过……现在送也晚了,我是不可能……”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那三盒雪花膏从她手里夺了回去。 力道之大,让赵金芝踉跄了一下。 “你想多了。”沈家俊将雪花膏重新放好,“这不是给你买的。” 赵金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变得有些难看。 “你……你嘴硬!除了我,你还能买给哪个?” 沈家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疏离。 “我爱给谁就给谁,没空跟你在这儿掰扯。” 说完,他脚下猛地一蹬,只留给赵金芝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赵金芝彻底怔在了原地。 她满心以为,这个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把她当成天仙的男人,会把雪花膏双手奉上,然后红着眼眶,苦苦哀求她再看他一眼。 可他没有。 赵金芝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沈家俊……你……你这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 夕阳西下。 沈卫国背着手,嘴里叼着已经熄灭的烟锅,在院坝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他时不时地朝院门口望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灶房里,任桂花切着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她一边剁,一边大声地嘟囔。 “这个死娃子!天都快黑完了,咋个还不见人影?县城是能把他吃了不成?!” 堂屋的门槛上,大哥沈家成闷头编着草绳,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声咕哝了一句。 “该不会……是碰到赵家那个妹儿了吧……” 想着小弟深情的模样,不会又要和人拉拉扯扯,半天不着家…… 正在旁边纳鞋底的大嫂吴菊香一听,赶紧伸长了胳膊,一把揪住沈家成的耳朵。 “你个乌鸦嘴,瞎说啥子哦!晦气不晦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 一家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沈家俊推着车,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看到院子里全家老小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他心里一暖,咧嘴一笑。 “都看我做啥子?” “你个死娃子,还晓得回来!” 任桂花第一个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锅铲就想往他身上招呼。 但看到他满身的疲惫,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嘴里却不饶人。 “咋样?卖脱了没?” 沈家俊稳稳地点了点头。 吴菊香一个箭步跟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急切地追问:“卖了好多钱?” 沈家俊没直接回答,他从车兜里掏出那个网兜,递到任桂花和吴菊香面前。 “妈,大嫂,给你们的。” 两人的目光落在网兜里那三盒崭新的雪花膏上,都愣住了。 这可是稀罕物,城里女人才用的东西。 “我的天!雪花膏!” 小妹沈金凤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一把抢过网兜,拿出最后一盒就在自己脸上比划。 “二哥二哥!这个是给我的吧?!” 沈家俊笑着从兜里掏出那半斤水果糖塞给她,顺手就把那盒雪花膏拿了回来。 “糖是你的,这个你还用不着。” 这一盒是给苏婉君的。 任桂花看着手里的雪花膏,嘴唇动了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惹她生的气最多,可现在,却是他第一个想到给她买这种体己的东西。 吴菊香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对这个小叔子越发地满意和欣慰。 沈家俊又看向一旁沉默的父亲和大哥,脸上带着歉意。 “爸,大哥,这次去得急,下次我带你们一起去县城,给你们也买点好东西。” 沈卫国将烟锅里的烟灰磕掉。 “有这份心就成了。说正事,到底卖了好多钱?”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沓崭新挺括的钞票,递到了任桂花面前。 “狍子皮卖了十块,肉卖了二十一,一共三十一块。我买了点东西花了一块,这里是三十块。” 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家成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傻狍子,恁个值钱?” “值钱。”沈家俊点头,“皮子好,肉也多。不过这东西全靠运气,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第18章 这是我儿子的孝心!我乐意 “啥子运气!”沈卫国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激动。 “你还想天天遇到?山里头的野物不要命的嗦!” 晚饭后,任桂花仔仔细细地把那三十块钱用手帕包了三层,锁进了柜子里。 她洗漱完,坐在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盒雪花膏。 一股子香甜的味儿立刻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宝贝得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抹开。 沈卫国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灯下老婆那副稀罕的样子,忍不住开腔了。 “都多大年纪了,还抹这些年轻人用的东西。” 任桂花猛地回头,杏眼一瞪。 “你懂个锤子!这是我儿子的孝心!我乐意!” 沈卫国被噎得没话说,心里头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沈卫国猛地掐灭了烟锅,走到任桂花跟前,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拿来。” “啥子?”任桂花警惕地把雪花膏往怀里一拢,杏眼瞪得溜圆. “这是我儿给我买的,你个大老粗莫想打主意!” 沈卫国老脸一红,梗着脖子。 “哪个要抢你的!我……我也抹点,感受哈儿子的孝心,不成嗦?” 任桂花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沈卫国,你个老东西,还晓得臭美了?你那张老树皮脸,抹了也白搭!” 嘴上虽这么埋汰,她还是用指尖挑了一坨雪花膏,往沈卫国那张脸糊去。 沈卫国被抹了个正着。 他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嘟囔着:“乱抹啥子嘛……” 看着丈夫这副笨拙又别扭的模样,任桂花笑骂了一句憨包,心里却熨帖又温暖。 而沈家俊,早已沉入了梦乡。 上午在山里绷紧了神经,下午又骑着车颠簸几十里路,他实在是累坏了。 次日,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鸡都还没打鸣,沈家俊就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来到院子里。 昨天那只傻狍子留下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 他拿起角落里的斧头,开始劈柴。 当吴菊香和任桂花还有沈金凤睡眼惺忪地走出屋门时,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院坝扫得干干净净,平日里乱糟糟的柴火被劈成了大小均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而灶房里,灶膛的火光正跳跃着,锅里已经冒着热气。 这……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平日里,这些活计都是她们婆媳俩加上金凤做的。 今天这个二娃子,是吃了啥子药? “家俊。”吴菊香看着小叔子那张沾了些许灶灰的年轻脸庞,心里又暖又疼。 “现在地里没啥子重活,你昨天又累了一天,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哥二哥!你这习惯可要好好保持哦!” 沈金凤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挂在沈家俊胳膊上。 沈家俊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得美,你那点想偷懒的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沈卫国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整齐的柴火堆和干净的地面,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等会儿,我跟你妈去苏家一趟。” “昨天收了钱,今天就得帮他们把粮食的事情办了,免得牛大财那个老东西又去找麻烦。” 虽然说这些钱还不够,但现在送过去,也能堵住这些人的嘴巴,还能让亲家安心。 沈家俊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去。 “爸,那正好,顺便就跟我岳父提一句,我跟婉君先把结婚证给扯了。” 沈卫国点了点头。 “晓得了。” 得到父亲的允诺,沈家俊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三两口啃完手里的窝窝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我上山去了!” “哎,等哈!” 吴菊香急忙追上去,从自己兜里又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窝窝头,硬是塞进了沈家俊的挎包里。 “进山费体力,多吃点,莫饿着了。” 沈家俊心头一暖,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山走去。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辉穿透林间的薄雾,在斑驳的落叶上洒下点点碎金。 沈家俊走在熟悉的山路上,精神高度集中,耳朵捕捉着林间的一切声响。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嘶嘶声,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声音是从左前方一处灌木丛里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拨开眼前的枝叶。 只见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黑黄相间的大家伙正盘踞在一块石头上。 王锦蛇! 而且看这体型,起码得有四五斤重! 这可是个好东西! 蛇肉大补,蛇皮能卖钱,蛇胆更是珍贵的药材。 沈家俊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缓缓后退,在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枯树枝。 就在王锦蛇转动头颅的一瞬间,他动了! 手腕猛地发力,那根树枝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蛇身七寸的位置! 王锦蛇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沈家俊的手咬来! 好快! 沈家俊瞳孔一缩,但他早有准备。 就在蛇头袭来的刹那,他手腕一翻,一个粗布口袋迎了上去,正好将整个蛇头套了进去! 他另一只手抓住袋口,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疯狂扭动的蛇身死死压在地上。 直到那条王锦蛇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沈家俊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临近中午,他拎着这条沉甸甸的王锦蛇,外加一只顺手套住的野兔,心满意足地下了山。 “我的天!家俊,你这是……又抓到好东西了!” 任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儿子手里的战利品,眼睛瞬间就亮了。 午饭的饭桌上,气氛格外热烈。 沈卫国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着那条已经处理干净的王锦蛇,面色严肃地开了口。 “家俊,你这打猎的本事是越来越好。” “但是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白,山里的东西不是随便就能打的。” “你得去公社办个打猎证,不然让民兵队的看到了,东西没收是小事,还可能被抓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成了猎户,每年要按规定给大队上交一部分猎物,或者折算成粮食。” 沈家俊心中了然。 “爸,我晓得了。等过两天,我就去把证办了。” 吃完饭,吴菊香和任桂花都劝他歇会儿,下午太阳大,别进山了。 “没事,我不累。” 沈家俊抹了把嘴,拿起自己的工具,眼神坚定。 “时间不等人,那五百斤粮食,我得尽快凑齐。” 第19章 磨蹭啥子?钱和票都给你揣好了 沈家俊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身后的咳嗽声止住了。 “站到!” 沈卫国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 “你这个憨娃儿,脑筋就不会转弯嗦?事情有轻重缓急,打猎啥时候不行?” “今天下午,先跟我去公社把狩猎证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那张写满急切的脸,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顺便,跟你那对象把红本本扯了。” 红本本! 结婚证! 沈家俊瞬间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原以为父亲只是同意,没想到会这么快提上日程,而且是今天下午! “爸!真的?”他心头一热,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挂到耳根上去。 “我说话,什么时候有假的?” 沈卫国哼了一声,转过身,背着手,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耶!二哥要娶新嫂子咯!” 沈金凤不知从哪儿又蹦了出来,绕着沈家俊又笑又跳。 “哟,二哥,你看你那脸,笑得跟朵烂棉花!这还没过门呢,魂儿就先被勾走咯!” 沈家俊此刻心情大好,也不跟妹妹计较,反而伸手得意地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我乐意,咋了?你羡慕嗦?”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冲回屋里。 “那我先不进山了,换身干净衣裳去!” 看着儿子那猴急的背影,任桂花笑骂了一句出息,手脚却麻利得很。 她从里屋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雪花膏和一小盒水果糖,正是昨天沈家俊买回来的。 沈家俊刚换上一件半新的蓝色劳动布褂子,正准备出门,沈卫国那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把那条蛇肉,给亲家拿过去。” 沈家俊一愣,脚步顿住。 “爸,这个是打来给你们和大哥大嫂补身子的……” “家里还有鸡和兔子,够吃了。” 沈卫国不容置喙地一挥手。 “你岳父家正是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空着手去喊人扯证,像啥子样子?” 这话一出,沈家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磨蹭啥子?钱和票都给你揣好了!” 任桂花走了过来,往他兜里塞了些钱和粮票,又把雪花膏和糖塞进他挎包。 “快去快回,别忘了回来去办狩猎证!” 牛棚那边,依旧弥漫着一股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特殊气味。 但沈家俊此刻却觉得,这味道里都带着甜味。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婉君!” 苏婉君闻声转过身,当看到来人是沈家俊时,那张清丽的脸颊一下就红透了。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的蓝布褂子,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还系了根红头绳。 不施粉黛的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明亮的眸子,看得沈家俊心头一荡。 “家俊哥……”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紧张和期待。 “家俊来了!”苏文博和李淑桐也从低矮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爸,妈。” 沈家俊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然后从挎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蛇肉。 “我爸让我给你们送来的,说这个大补,给爸妈补补身子。” 苏文博一看那分量十足的蛇肉,顿时连连摆手。 “这……这哪使得!亲家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我们怎么还好意思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爸,你就收下吧。”沈家俊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咧嘴一笑。 “我爸说了,这都是一家人,说两家话就见外了。” 苏文博和李淑桐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们对视一眼,尽是感激。 李淑桐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哽咽。 “婉君,以后你跟家俊,要好好过日子,要孝顺公婆,晓得不?” 苏婉君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苏婉君的手里多了一个红彤彤的小本子。 她捏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感觉自己的心跳如鼓,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没想到这么快,她成了沈家俊的媳妇儿。 沈家俊推着自行车,看着身边脸颊绯红的女孩,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走,我们去那边逛逛。”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百货商店。 “去……去那里做啥子?”苏婉君有些不解,那地方卖的东西可都金贵着呢。 沈家俊停下车,转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诚挚。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画画,喜欢唱歌,还喜欢看书吗?” 苏婉君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是随口一提的、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竟然……都记在了心里。 一股热流登时冲上苏婉君的眼眶。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不用了……家俊哥,现在正是要用钱的时候,那五百斤粮食……” “粮食的事,你别担心。” 沈家俊打断了她,语气里是化不开的自信和宠溺。 “五百斤而已,我多进几趟山,多打几只狍子就回来了。但是你的喜欢,不能等。”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走进了百货商店。 最终,他们花了一块二毛钱,买了两本书,一本是诗歌选集,一本是绘画。 当苏婉君把那两本崭新的书抱在怀里时,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然而,就在两人带着满心的欢喜准备离开时,一个尖利又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家俊!” 沈家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赵金芝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赵金芝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死死地盯着沈家俊身边,那个抱着书、一脸幸福的苏婉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沈家俊!” 赵金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几乎要戳到苏婉君的脸上。 “这个女人是哪个?!” 面对赵金芝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沈家俊连眉梢都懒得动一下。 只是将苏婉君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揽,那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欲。 “我婆娘。” 苏婉君的脸颊烧得滚烫,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书,心里甜得发慌。 赵金芝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一步,满眼的难以置信。 “婆娘?沈家俊你疯了嗦!你咋个能娶她?你明明是……” 第20章 我现在娶哪个,跟你有半点关系 赵金芝虽然昨天被沈家俊落了面子,但她一直以为沈家俊是在欲擒故纵。 结果没想到今天来镇上,竟然看到沈家俊身边有个女人。 沈家俊竟然还说那个女人是他婆娘! “明明是你的?” 沈家俊冷笑一声,眼神锐利,直接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赵金芝,咱俩的婚约早就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我现在娶哪个,跟你有半点关系?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沈家俊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还有。”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赵金芝。 “她叫苏婉君,是我沈家俊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再敢用手指着她,我给你掰断了!” 赵金芝被他眼里的寒意骇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家俊拉起苏婉君的手,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百货商店。 回村的土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婉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紧紧攥着沈家俊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那两本书。 她时不时地偷偷觑一眼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痒痒的。 沈家俊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低笑出声。 “咋了,我脸上有花嗦?还是觉得你男人长得太俊,看不够?” 苏婉君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臊得满脸通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你……你莫乱说!” “那你看我做啥子?” 苏婉君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吟。 “刚刚那个女同志……是哪个?” 苏婉君终究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哪个女人能对自己丈夫的过去不好奇呢? “哦,她啊。” 沈家俊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的前头那个,没成的未婚妻。不过你放心。” 沈家俊特意放慢了车速,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婉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跟她,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牵过。” 苏婉君心头最后的阴霾也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到了沈家院子门口,苏婉君却不敢进去了。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低着头,眼神满是不安。 沈家俊停好车,看着她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傻站着做啥子?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何况我媳妇儿这么好看。” “放心,我爸妈又不得吃人,他们等你好久了。” 说着,沈家俊牵起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扯开嗓子就喊。 “爸!妈!大哥大嫂!我把媳妇儿给你们领回来咯!” 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的人都给喊了出来。 沈金凤第一个蹦出来,一看到苏婉君,眼睛都亮了,几步冲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二嫂!你长得可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俊!” 一句发自内心的赞美,瞬间冲散了苏婉君大半的紧张。 她羞涩地笑了笑,在沈家俊的示意下,挨个喊人。 “爸,妈。” “大哥,大嫂。” “小妹。” 她声音虽小,但吐字清晰,态度恭敬谦卑。 任桂花和沈卫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哎,好,好!”任桂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苏婉君的手就不放了。 沈卫国磕了磕烟锅,脸上是难得的笑意。 “都站着做啥子,坐,都坐下吃饭!今天家俊和婉君是正主,你们两个最大!” 饭桌上,早已摆满了香喷喷的饭菜。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那只野鸡炖的汤香气扑鼻,兔子肉也炒得油光锃亮。 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庭来说,已是顶顶丰盛的宴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而温馨。 大哥沈家成话不多,却一个劲地给苏婉君夹菜。 大嫂也笑着跟苏婉君聊些家常,任桂花更是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这顿饭,苏婉君吃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本以为沈家俊的家人会对她的身份有意见,现在最后的担心也没了。 酒足饭饱,夜色渐深。 新房是沈家俊的屋子,早就被任桂花和沈金凤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换了崭新的被褥。 虽然料子是粗布的,但浆洗得十分平整,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红烛摇曳,映着苏婉君绯红的脸颊。 沈家俊看着眼前的新婚妻子,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娶上媳妇。 而苏婉君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身子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家俊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开口。 “婉君,以后,我就是你男人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苏婉君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烛影晃动,呼吸交缠,无需多言。 后半夜,苏婉君在一片温暖的怀抱中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却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似乎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她突然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沈家俊正在摸索着穿褂子。 “家俊哥……”她带着浓浓的睡意,声音有些沙哑,“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家俊动作一顿,回过头,压低声音。 “我睡不着,浑身都是劲儿,寻思着去山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套个啥子回来。” 今天实在是太兴奋了,苏婉君已经要累晕过去了,但是沈家俊还是兴奋地热血沸腾。 但是沈家俊不忍心再折腾苏婉君,发泄火气就只有一个办法。 再说了,五百斤粮食的事情,还是得早些解决。 苏婉君的睡意瞬间被惊得无影无踪,她急忙撑起身子。 “不行!这黑灯瞎火的,山里头多危险!你不能去!” “睡不着咋办嘛,浑身燥得慌。” 沈家俊坐回床边,嘿嘿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坏意。 “要不……你再辛苦一下,把我这身力气耗光了,我就能睡着了。” 苏婉君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也不知道沈家俊哪里来的那么多使不完的力气! 可是,一想到他要摸黑进那危险重重的深山,她心里就一阵后怕。 两相权衡,她咬着下唇,脸上满是羞意和挣扎,最后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那……那我……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别去山里……” 第21章 有东西在撵它! 看着苏婉君那副宁可自己受累也要拦着自己的娇羞模样,沈家俊心头一软,忍不住大笑出声,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傻丫头,逗你耍的。我知道你累坏了,快睡吧。” 沈家俊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放心,我对那片山熟得很,就去外围转转,天亮前肯定回来。你乖乖在家等我。” 说完,他不等苏婉君再反对,便披上衣服,拿上弓箭,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婉君一个人。 她躺在还带着他体温的被窝里,睡意却全无,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 苏婉君躺在那片尚存余温的空荡里,心跳聒噪而慌乱。 沈家俊那句天亮前肯定回来的保证,非但没能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加担忧。 这可是半夜三更的深山! 脑子里那些关于野猪、黑熊、毒蛇的恐怖故事,此刻全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不行!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一个念头忽然窜起,苏婉君再也躺不住了。 她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昨天那身还有些发硬的新衣裳,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趿拉着冲出了新房。 院子里,月光清冷渗人。 她不敢去敲公婆的房门,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西厢房,轻轻叩响了沈金凤的屋门。 “小妹……小妹,你睡了没?”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屋里很快传来沈金凤带着睡意的咕哝。 “哪个嘛……哦,是二嫂?出啥子事了?” 门开了。 “二嫂,你咋个脸都白了?” 沈金凤睡眼惺忪,可一看到苏婉君那张惶恐的脸,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苏婉君攥紧了衣角,语速极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啥子?!二哥一个人上山去了?!” 沈金凤的音量陡然拔高,随即又立马捂住嘴,一双眼睛里满是震惊。 她二哥胆子也太肥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往堂屋后面的正房冲去,对着两扇紧闭的房门,抬手就是一顿猛拍。 “妈!大嫂!快开门!出事了!” 任桂花的房门最先被拉开,她身上只披了件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惊怒。 “大半夜的鬼嚎啥子!家里遭贼了嗦!” 紧接着,大哥大嫂的房门也开了,沈家成和吴菊香同样一脸惊疑。 当听完苏婉君带着哭腔的解释后,任桂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个杀千刀的!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她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声音尖利。 “新婚第一天就给老娘玩失踪!他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打断他的腿!” 嘴上骂得凶,可那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大哥沈家成一言不发,转身就回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板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我去找他。” “胡闹!” 一声沉喝,沈卫国终于开了口。 他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的烟锅子一下下磕在门框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这么黑,山那么大,你一个人拿着斧头有啥子用?去给野兽送菜?” 他扫了一眼焦灼的众人,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 “家成跟我走。桂花,你们几个女的,在家等着,烧好热水!” “我去老张家,把他那两条猎犬借来,有狗鼻子,找起来快!” 与此同时,沈家俊正轻手轻脚地穿行在熟悉的林子里。 他先是去了前几天布下的几个活套陷阱。 第一个,空的。 第二个,空的。 走到第三个时,他眼前一亮。 一个用藤条和树枝精心伪装的圈套里,正扑腾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 那家伙显然挣扎了很久,此刻已经有些力竭。 “嘿,还挺机灵。”沈家俊低笑一声,三下五除二将野鸡捆好,挂在腰间。 新婚之夜,运气不错。 他没打算深入,毕竟是摸黑行动,安全第一。 就在这片外围林子转悠,碰碰运气就好。 接着,沈家俊又去了另外几个套子里,都有着落单的野鸡。 看来是老天爷都知道他今天结婚,给他送惊喜来了。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咔嚓声传入沈家俊耳中。 是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沈家俊瞬间绷紧了神经,蹲下身,弓箭已经悄然搭在手上。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林地上。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灰影闪电般地从一丛灌木后窜了出来,竟是一只肥硕的松鼠。 他皱了皱眉。 不对劲。 这松鼠跑得太快了,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副屁股后面有鬼追的惊惶模样。 有东西在撵它! 沈家俊没有急着射箭,而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松鼠慌不择路,一溜烟地蹿上了一棵老松树,眨眼就钻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树洞里。 沈家俊在树下等了足足一分钟。 奇怪,什么东西都没有追过来。 沈家俊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他不再多想,几下攀上树干,一手捂住洞口。 那松鼠在里面吱吱乱叫,他另一只手伸进去,精准地捏住了它毛茸茸的脖子。 入手分量不轻,又是一道菜。 正当他准备把松鼠拽出来时,手指却触到了一堆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他心里一动,掏出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松子! 满满一捧炒熟了一样香的红松子! 这可是好东西,能榨油,也能当零嘴。 “嘿,你个小东西,还挺会藏。” 沈家俊乐了,毫不客气地将这洞里的存货连同松鼠本鼠,一并笑纳。 算上之前套住的三只野鸡,今晚的收获已经是三鸡一鼠,外加一兜松子。 够了! 沈家俊心满意足,正准备打道回府,给新媳妇一个惊喜。 突然! 一声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开! 沈家俊的脸色一下变了! 枪声?! 这个点儿,谁他娘的在山里开枪? 民兵队的训练绝不可能在半夜,难道是其他村的猎户? 可这枪声听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 他立刻俯下身,眼神锐利,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疾速潜行而去。 第22章 你个娃儿跑来送死嗦! “家俊!” “家俊!听见就应一声!” 沈卫国和沈家成父子俩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老张紧紧牵着两条龇牙咧嘴的土猎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这小子能跑多远?狗都闻不到味儿,邪了门了。” 就在这时,两条猎犬突然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对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密林,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不对劲!”老张脸色大变,一把抓紧了手里的火药枪。 沈卫国和沈家成也瞬间警惕起来,背靠着背,将老张护在中间。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紧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黑暗的林子里,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眸子,越来越多,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是一群狼! 沈卫国的心沉到了谷底,头皮一阵发麻。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狼凑在一起! “别动!” 老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 他是经验最丰富的那个,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处境有多么致命。 他缓缓举起火药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震耳的枪声划破夜空,他希望能用这声巨响吓退狼群。 然而,狼群只是骚动了一下。 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狼要大上一圈的头狼,从狼群后方缓缓踱步而出。 它的一只眼睛是瞎的,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月光下,那只独眼里的凶光,竟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意。 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嚎叫。 下一秒,那包围圈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又朝里收紧了一圈! 完了! 三个人,在这一刻,如坠冰窟。 人没找到,反倒把自己送进了狼嘴里! “老张!” 沈卫国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那几头畜生。 “你……你赶紧找机会走!别管我们!” 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重重地一抽,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沈卫国,你把老子当成啥子人了?临阵脱逃的孬种嗦!”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卫国心里着急。 “你被我们连累了!你得活着出去报个信!” 老张咧开一个笑容,手里的火药枪攥紧。 “家俊那娃儿还没找到,老子死也不会一个人走!” “莫说这些屁话了,只要我们三个拧成一股绳,未必就干不过这群畜生!”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心底的绝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凭一把单发的火药枪,一把斧头,还有两只猎犬,对抗这十几头饿狼,无异于螳臂当车! 狼群没有给他们更多商量的时间。 那独眼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刹那间,包围圈再次收紧! 忽然,一道灰影动了! 它悄无声息地从侧翼扑向了最外围的老张! “畜生!” 老张怒吼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枪就射! 枪声在山谷中炸响,火光一闪而逝! 可惜,那狼实在太快,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竟险险避开了弹丸! 子弹打进了它身后的泥地里! 打空了! 老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眼看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就要咬上他的脖子,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劈来! 是沈家成! 他一言不发,眼神却狠戾如刀,手中的板斧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狠狠地抡了出去! 一声闷响,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被板斧的侧面直接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抽搐了两下,竟没了声息!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沈家成救下老张的同时,另一头更为狡猾的狼,借着同伴攻击的掩护,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另一侧,目标直指沈卫国! “老沈,小心!”老张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再次举枪! 又是一枪! 可慌乱之下,这一枪再次打偏,仅仅是擦破了那头狼的皮毛,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其余的狼不再试探,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了冲锋! “遭了!”老张脸色煞白,死死攥着滚烫的枪管,却再也不敢轻易开火。 弹药有限,每一发都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头顶一棵茂密的松树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家俊在树上看得心胆俱裂!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爹和大哥就真的要被撕成碎片了! 他牙关一咬,心头瞬间有了决断! 他一把解下腰间那只最肥的野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狼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甩了出去! 带着血腥味的野鸡砸在地上,瞬间吸引了三四头饿狼的注意。 它们本能地扑了上去。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缺口! 就是现在! 沈家俊双腿一蹬,从三米多高的树干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掉力道,随即冲向被围困的三人! “张叔!把枪给我!” 老张立刻回头,看到是沈家俊,先是一喜,随即大惊失色。 “你个娃儿跑来送死嗦!你懂个锤子的枪!” 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还想玩枪? 这不是胡闹吗! “嗷呜!” 那头独眼狼显然也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离沈家俊最近的两头狼立刻放弃了沈卫国他们,掉头就朝沈家俊扑了过去! “没时间解释了!快扔过来!” 沈家俊一边疾速奔跑,一边回头嘶吼,那两头狼的利爪几乎已经要够到他的后背! 老张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迅速将手中的火药枪奋力一抛! 沈家俊一个前扑滑铲,在地上带起一片尘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身后恶狼的扑咬,同时稳稳地接住了猎枪! 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没有起身,就地一个翻滚,半跪在地,举枪,瞄准,一气呵成! 那头扑空的恶狼正扭转身体,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一张血腥的巨口已经近在咫尺! 一声枪响! 追在最前面的那头狼,整个头颅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推,随即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它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下飞出两米远,重重地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第23章 擒贼先擒王! 一枪毙命! 沈卫国、沈家成,还有老张,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家俊?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沈家俊已经冷静地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再次上膛! 又是一枪! 另一头正准备扑向沈卫国的狼应声而倒! 第三枪! 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沈家成的狼,哀嚎着翻滚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间,三枪,三条狼命! 这精准而冷酷的枪法,瞬间震慑住了整个狼群! 它们攻势一滞,纷纷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家俊……你……” 老张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半大孩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还是沈家的那个书生娃儿吗? “现在咋个办?”他下意识地问道,竟已将沈家俊当成了主心骨。 沈家俊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头独眼的头狼,声音冷静得可怕。 “张叔,还有子弹没?” 老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没得了!出门急,就带了这几发,哪晓得再外围会碰上狼群!” 没有子弹了! 沈家俊的心瞬间一沉,他咬了咬牙,眼神中的狠厉之色更浓。 他缓缓站起身,将已经没了子弹的猎枪握在手里,目光如炬,直视着不远处的独眼头狼。 “既然这样,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擒贼先擒王!” 那头独眼头狼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它向前踏出一步,狰狞的伤疤在月光下扭曲,那只独眼里,不再是轻蔑,而是杀意! 沈家俊也动了。 他一步步向前,不快不慢,最终,停在了距离头狼大约十米的地方。 一人一狼,在这山林里,遥遥对峙。 下一秒。 “嗷呜!” 独眼狼王动了! 它四爪蹬地,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獠牙在月色下闪着森白的寒光,直扑沈家俊的咽喉! “家俊,躲开!” 沈卫国和老张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太快了! 这畜生的速度,根本不是人能反应过来的! “老二!” 沈家成目眦欲裂,爆喝一声,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手臂上,轮着板斧就想冲上去拼命。 可他的脚步,终究是慢了一拍。 然而,就在那腥风扑面的瞬间,立于原地的沈家俊非但没退,反而身形陡然一矮! 他右腿如鞭,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抽向了恶狼柔软的腹部! 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头独眼狼王,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狼王的身躯重重砸在七八米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树干剧烈摇晃。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几根肋骨以肉眼可见的角度诡异地戳破了皮肉,显然是活不成了。 沈家俊却没给它任何机会! 他在狼王落地的瞬间已经欺身而上,不等众人反应,他一脚踩住狼王挣扎的后腿,双手扣住它的头颅,腰腹发力,奋力一拧! 狼王最后的生机,瞬间被这蛮横霸道的力量彻底掐灭,身躯一僵,彻底没了动静。 全场寂静。 沈卫国、沈家成、老张,三个人举着武器,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就完了? 那头指挥狼群,狡猾如狐,凶残如鬼的独眼狼王,就这么……被赤手空拳地打死了? “呜……呜……” 剩下的十几头野狼,眼中的凶残早已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它们夹紧了尾巴,发出一阵阵哀鸣。 它们不再犹豫,纷纷调转方向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漆黑的林海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四具同伴的尸体。 “狼……狼群退了?” 老张哆哆嗦嗦地放下了手里的猎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卫国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被身旁的沈家成一把扶住。 沈家成稳住父亲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家俊面前,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半天,突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兔崽子,不要命了嗦!一个人敢摸到这深山里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家俊被拍得一个趔趄,摸着后脑勺,有些心虚地嘟囔了一句。 “我哪晓得你们会遇到狼群嘛。” “你还敢犟嘴!”沈卫国也缓过劲来了,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还不快谢谢你张叔!要不是他跟着我们上山,你今晚就准备给你老子和你哥收尸吧!” 沈家俊连忙转过身,对着老张深深鞠了一躬:“张叔,今晚多亏你了。” 老张赶紧摆手,挣扎着站起来。 “谢啥子谢!都是一个村的,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家俊呐,你这娃儿,真是……真是藏得深哦!” 沈卫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却缓和了不少。 “莫夸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玩意儿,等回去我再收拾他!” 沈家成在一旁接了句腔,语气里带着埋怨。 “爹,你还说!今天还是家俊跟弟妹的新婚夜,你看他搞的这叫啥子事!” “怕是把人家姑娘吓得不轻!” 提到苏婉君,沈家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姓苏?”老张听到这个姓,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是……是牛棚头那个苏先生的女儿?” 沈卫国点了下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嗯,娃儿自己喜欢。” 老张深深地看了沈卫国一眼,又瞅了瞅沈家俊,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既然没事了,那咱们赶紧下山吧,这地方危险的很。” “张叔,你们先等一哈。” 沈家俊说着,转身跑到他之前藏身的那棵大松树下,三两下就跟猴儿似的爬了上去。 片刻之后,他从树上扔下来两只被藤条捆着翅膀的野鸡,还有一个肥硕的松鼠。 猎物掉在雪地上,沈家成眼睛都瞪圆了。 “你……你还真打到了?” 他一直以为弟弟是空手回来的,没想到竟然收获颇丰! 是他小看这个弟弟了! 第24章 家俊,你这本事可以啊! 老张也是眼前一亮,走过去捡起那只松鼠,啧啧称奇。 “家俊,你这本事可以啊!这山里的松鼠精得很,一溜烟就不见影子,你咋个逮到的?” 沈家俊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谦虚地笑了笑:“运气好,运气好。” “运气好个锤子!”老张把松鼠递给他。 “你这娃儿莫谦虚了!我打了一辈子猎,就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 沈家俊没再争辩,而是将那只松鼠,连带着地上两头被他打死的肥狼,推到老张面前。 “张叔,今天晚上麻烦你跑一趟,还让你受了惊吓,这几样东西你拿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张的脸瞬间涨红了,大力地把东西推了回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你这是做啥子!你这是打我的脸!” “今晚要不是你,我这个老骨头都得交代在这儿! “是你救了我!我咋个能要你的东西!” 沈卫国也沉声开了口:“老张,家俊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我们沈家的规矩!” “规矩个屁!”老张脖子一梗,态度强硬。 “沈卫国,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就莫说这些屁话!这东西我绝对不能要!” 眼看两人就要僵持不下,沈家俊赶紧打圆场。 “张叔,你看这样行不行?”他提起那两头死狼。 “这狼皮是好东西,我们自家留着有用。” “这狼肉多,我们一家也吃不完,放久了就坏了。” “等我们回去把肉拾掇好,给您送一些过去尝尝鲜,这总可以嘛?” 老张摇头。 “今晚要不是你,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是你救了我们!我咋个能要你的东西!” 沈卫国面沉如水,大手按住老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张一个趔趄。 “老张,我沈卫国的儿子欠下的人情,就得还!” “这是救命的恩情,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莫再推辞!” 老张看着沈卫国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瞅瞅一脸认真的沈家俊,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 “……行!算我老张说不过你们父子俩!”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厚礼。 老张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指了指地上的战利品。 “那这样,家俊娃儿,你提着那只松鼠和两只野鸡,这两头狼……我跟你爹,还有家成,一人抬一头下去!” 这两头狼都是成年壮狼,一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加起来一百五六十斤的重量,在这崎岖湿滑的山路上,确实得分开抬才稳当。 沈家成已经弯下腰,准备去抓其中一头狼的后腿。 “不用那么麻烦。” 只见他走到那两头死狼中间,左右手分别抓住狼颈后的鬃毛,气沉丹田,双臂肌肉顿时坟起,低喝一声。 “起!” 在沈卫国、沈家成和老张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注视下,那三头加起来超过两百斤的死狼,竟稳稳当当地扛在了他那并不算魁梧的肩上! 沈家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自己的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身骇人的蛮力?! “走吧,爹,哥,张叔,下山了。” 沈家俊扛着四头狼,脚步沉稳地率先向山下走去。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撼,最后只能提着剩下的猎物,快步跟了上去。 …… 沈家院坝里,油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将三个女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婉君的心都揪紧了,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任桂花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回来了!” 苏婉君第一个冲了过去。 当她看到沈家俊安然无恙地走在最前面时,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胸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任桂花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 “你个死娃儿!你个兔崽子!你是不是疯了哟!” 任桂花先是上下左右把沈家俊检查了个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后,扬起巴掌,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猛拍。 “新婚夜!你晓不晓得今天是你的新婚夜!” “你把新媳妇一个人丢在屋里,自己跑到山里去喂狼!” “沈家俊,你的脑壳是不是被门夹了!” “你要是出了啥子事,你让婉君咋个办?让我们老的咋个办!”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哽咽的哭腔。 苏婉君原本也想埋怨两句,可看到沈家俊肩上那两头鲜血淋漓的死狼,再联想到自家那岌岌可危的处境,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浓浓的自责和心疼。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家里的债务,才让他新婚之夜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拼命。 沈家俊放下肩上的狼,任由母亲捶打,等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才转身握住苏婉君冰凉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柔声开口。 “莫多想,也莫自责。” “娶你过门,我就是你男人。为你遮风挡雨,撑起这个家,是我的责任。” 苏婉君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雾气更浓了。 “哎哟喂!这……这是狼?” 直到这时,众人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到地上的猎物上。 当看清是四头完整的成年野狼时,任桂花和沈母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狼皮啊! 四张完整的狼皮,还有一张油光水滑的松鼠皮! 这得值多少钱啊! “好了好了!人都平安回来了就好!” 沈卫国发了话。 “家俊,婉君,你们两个赶紧回屋睡觉去!折腾一晚上了!” 他又转向任桂花。 “老婆子,搭把手!我们把这四张皮连夜拾掇出来,莫放坏了,争取卖个好价钱!” 全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前的恐惧和担忧一扫而空。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红薯粥的香甜。 沈家俊早就醒了,正在院子里打着一套奇怪的拳法,那是他前世用来锻炼身体的格斗术。 饭桌上,任桂花看着两张已经被初步处理好,挂在屋檐下晾晒的狼皮,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家俊,这四张狼皮,加上那张松鼠皮,够不够还清苏家欠牛家的粮食?” 沈家俊扒拉了一口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该还差一点。” 他不知道这狼皮值不值钱。 苏婉君放下筷子,轻声,却异常坚持地开了口。 “娘,把……把那六十块彩礼钱,也添上去吧。” “不行!”沈家俊想都没想就立刻否决。 “那钱是给岳父岳母改善生活的,怎么能拿来还债!” 第25章 那你咋个不解开?你不想? 苏婉君抬起头,迎上沈家俊的目光,寸步不让。 “家里的债,就该我们一起还。那钱与其让爹娘拿着,不如先解了燃眉之急!” 看着妻子那倔强的眼神,沈家俊沉默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吃过早饭,沈家成已经将鞣制好的皮子用油布仔细包好,放到了板车上。 “老二,要去县城嗦?我跟你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不用了哥。”沈家俊摆了摆手,拍了拍大哥厚实的肩膀。 “我一个人就行。你把昨天留下的狼肉给张叔送一份过去,我们说好了的。” 沈家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路上慢点儿!”任桂花和沈卫国在门口叮嘱着。 沈家俊应了一声,拉起板车,大步向村外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家成摸着下巴,突然对他爹冒出一句。 “爹,你有没有觉得,老二结了婚,这力气好像一下子就变大了?” “你说……是不是结了婚,就把他身上的啥子封印给解开了?” 沈卫国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句:“那你咋个不解开?你不想?” 沈家成:“……” 他只是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去县城的路上,沈家俊推着的班车上的狼皮,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当有人好奇地掀开一角,看到那油光锃亮的狼皮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和议论。 “乖乖!这是狼皮哦!” “看这品相,怕不是刚打的!谁家娃儿这么大本事!” 对于周围投来的或惊奇、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沈家俊一概无视,只是闭目养神。 一个小时后,沈家俊来到县城供销社门口。 他扛起皮货,径直走进大门,将整个油布包重重地放在了油腻的木制柜台上。 油布散开,露出里面四张品相极佳的狼皮和一张火红的松鼠皮。 “同志,麻烦给算算价。” “这……这……”女售货员的声音都结巴了,指着皮子。 “这……都是你打的?” 这可是狼! 不是兔子野鸡! 整个县城一年到头都收不上来几张完整的狼皮,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一下子拿出四张! 供销社里本就不多的顾客和闲人,瞬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在看到狼皮后,人群中响起一阵抽气声。 “看这毛色,油光水滑的,怕不是狼王哦!” “这两张皮子……得卖多少钱啊!怕是得上百块吧!” 女售货员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同志,你……你稍等一下!我……我这就去喊我们王经理!” 她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让沈家俊心中暗笑,却也懒得与她计较。 不等女售货员转身,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男人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 “催催催!就知道催!上头的任务那么重,我上哪儿给你们变皮货去……”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扫过柜台,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下一秒,那张苦瓜脸上的所有愁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戴着老花镜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狼皮上。 “好皮子!好皮子啊!” 他激动地搓着手,抬头看向沈家俊,目光灼热。 “小同志!这些……都是你的?” 沈家俊点了点头。 “哎呀!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王经理一把握住沈家俊的手。 “你可真是解决了我的大难题啊!” 沈家俊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对这位王经理的难题没有半分兴趣,他只想知道价钱。 “经理,开个价吧。” “价钱不急!不急!”王经理摆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小同志这身本事,以后肯定少不了跟我们供销社打交道!” “来来来,咱们进里屋谈,这可是长久合作的大事!” 沈家俊心中一动,觉得这王经理的话有道理。 被王经理半拉半拽地请进了办公室,王经理又是倒水又是递烟。 沈家俊没接烟,端着搪瓷缸子,抢先开了口,脸上露出几分淳朴与窘迫。 “王经理,您也别跟我绕弯子了。” “我冒着生命危险进山,就是挣几个辛苦钱。” “您要是压价,那我只能背着这皮子去别的地方问问了。” “哪里的话!”王经理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真诚。 “小同志你放心!我老王不是那种人!不但不压价,我还要给你加价!” “实话跟你说,上面下了死任务,这个月必须收够一批皮货送去省里,我头发都愁白了!” “你这两张狼皮,简直是救了我的命!” “咱们交个朋友,以后你弄到的所有皮子,不管是什么,都直接送我这儿来。” “我保证,每一种皮,都在供销社的公价上,再给你加一毛钱!” 沈家俊的眸光一闪。 “所有皮子?要是我从村里乡亲手上收来的,也算?” “算!都算!”王经理斩钉截铁地点头,“只要是从你手上过来的,我都认!” 沈家俊瞬间意识到,这是一条财路! 到时候让大嫂和婉君,去收那些兔子皮、黄鼠狼皮,积少成多,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收入! “好!”沈家俊伸出手,“王经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王经理的脸上笑开了花。 两人回到外间,王经理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皮货。 “四张成年公狼皮,品相上等,一张一百块,共计四百元!” “一张火狐松鼠皮,两块五!总共,四百二块五毛!” 四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同志,这边请,我带你去会计那儿领钱。” 女售货员一脸甜美的笑容,引着沈家俊往里走。 沈家俊对她的殷勤视若无睹。 从会计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沓大团结,仔细点了一遍,揣进内兜,转身便走。 他推出自行车,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跨上车,驶离了供销社。 然而,车子刚骑出不到二百米,拐过一个街角,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就躺在了他的车轮前。 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头。 沈家俊眼神一凛,捏紧了刹车。 那老头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抱住自己的小腿,哭天抢地。 “撞人了!撞死人了!我的腿……我的腿断了!你……你得赔钱!” 第26章 小子,有钱没钱不是你说了算! 沈家俊冷冷地看着他。 “我没钱。” “放屁!” 老头还没说话,旁边巷子里就冲出来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凶神恶煞地将沈家俊围住。 为首的光头汉子,手里拎着一根铁棍,往地上一顿。 “小子,有钱没钱不是你说了算!撞了我爹,今天不给个交代,你就别想走了!” 周围本想围观看热闹的群众见到这阵仗,吓得纷纷后退。 沈家俊的目光在那几个壮汉和地上的老头之间扫过,嘴角反而勾起冷冽的弧度。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稳稳地将车撑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那光头汉子。 “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要不咱们,找个清静地方谈谈?” 光头汉子脸上是得逞的笑意。 “好小子,还算你上道!走,跟我们来!” 他一挥手,几个壮汉心领神会地推搡着沈家俊,拐进了旁边一条阴暗潮湿的死胡同。 地上的老头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利索得哪有半分腿断的模样,也跟着溜进来,堵住巷口。 光头汉子将那根沉甸甸的铁棍在掌心掂了掂,发出闷响。 他用下巴点了点沈家俊的胸口,眼神里满是贪婪与不屑。 “别废话了,把你那四百多块钱,都给老子交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沈家俊一挑眉,他猜得不错,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环视着这几个面色不善的壮汉,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原来是在供销社就盯上我了。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劫?你们就不怕公安?” “公安?” 光头汉子仰头狂笑起来,带动着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哈哈哈!等公安来了,你小子的骨头都凉透了!” “我倒要看看,是公安的腿快,还是我们的拳头快!” 周围的混混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看向沈家俊的眼神,十分轻蔑。 沈家俊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声音里透出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劝你们别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哟呵!”一个瘦高个混混怪叫一声。 “一个乡下泥腿子,还敢威胁我们?你他妈知道我们是谁吗?” 光头汉子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用铁棍重重地在地上一磕,激起一片尘土。 “老子没工夫跟你磨叽!”他恶狠狠地盯着沈家俊,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今天就给你两条路!一,把钱乖乖留下,你滚蛋!” “二,我们打断你的腿,再从你身上把钱搜走!你自己选!” 几个混混摩拳擦掌,一步步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 那股子凶悍的气势,足以吓得普通人当场尿裤子。 然而,沈家俊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他练过格斗术,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打趴小混混绰绰有余。 而穿越过来后,力气更大了,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用拳头了。 “还敢犟?”光头汉子见他还不服软,彻底失去了耐心,怒吼一声,“给我上!废了他!” 话音刚落,离沈家俊最近的两个混混狞笑着扑了上来,一左一右,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沈家俊的瞬间,沈家俊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瞬间爆发!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个混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从沈家俊的肘部和肩部传来,狠狠撞在他们胸口。 两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抱着胸口蜷缩起来,半天都喘不上气。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 剩下的混混们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那个看起来文弱的乡下小子? “妈的!一起上!” 剩下的三个人怪叫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沈家俊,拳脚并用,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光头汉子的眼中闪过阴狠,他看到了机会! 趁着沈家俊被三人缠住的瞬间,他悄无声息地绕到沈家俊身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棍! “给老子去死吧!” 那根铁棍,恶狠狠地砸向沈家俊的后脑!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是个植物人! 千钧一发之际,正在与三人缠斗的沈家俊头也没回,左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探出,精准无误地一把抓住了砸下的铁棍! “什么?!” 光头汉子瞳孔骤缩,只觉得自己的铁棍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拉力传来! 光头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拽了过去。 沈家俊顺势转身,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一声沉重的闷响,光头汉子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体,被狠狠地掼在地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铁棍,已然落入沈家俊手中。 “啊!” 另外三个刚爬起来的混混见老大被一招放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跑?晚了!” 沈家俊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手持铁棍,身形如风,冲入人群。 “我替你爹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别拿不该拿的东西!” 一棍下去,正中一个混混的屁股,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我替你妈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别欺负老实人!” 又一棍,另一个混混应声倒地,抱着屁股满地打滚。 沈家俊并没下死手,专挑他们身上肉厚又最丢脸的地方下手。 铁棍打在屁股上,那种火辣辣的疼,混杂着无尽的屈辱,比打断腿还让他们难受。 巷子里一时间鬼哭狼嚎,哀鸿遍野。 “好汉饶命!大爷饶命啊!我们错了!”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开花了!” 几个混混抱头鼠窜,却怎么也躲不开那如影随形的铁棍,最后只能跪地求饶。 光头汉子挣扎着爬起来,刚想发狠,沈家俊的铁棍已经点在了他的脑门上。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哆嗦。 “服不服?” 第27章 救星来了!终于不用挨打了! 光头汉子看着沈家俊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念头,忙不迭地点头。 “服!服了!大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就在这时,巷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 “不许动!警察!里面的人都给我出来!” 原来,外面围观的群众见沈家俊他们进去半天没动静,只听到几声惨叫,怕出了人命,情急之下跑去报了警。 听到警察两个字,沈家俊还没什么反应,地上躺着、跪着的那几个混混却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救星来了!终于不用挨打了! 一个警察冲进巷子,看到这满地打滚的惨状,也是一愣,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光头汉子连滚带爬地扑向警察,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警察同志!救命啊!快!快把我们抓走吧!” 警察同志一脸懵逼:“???” 另一个混混也跟着哭喊起来,生怕警察不抓自己,急忙主动交代罪行。 “警察同志!我们是坏人!我们是流氓!我们刚才想敲诈勒索这位好汉!” “求求您了,赶紧把我们都铐起来,送我们去劳改吧!” 走进巷子的警察同志,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景象,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一个年轻人,手持铁棍,身姿笔挺,神色冷峻。 而他的脚下,五个壮汉,哭爹喊娘,鼻青脸肿,不是抱着屁股打滚,就是抱着脑袋哀嚎。 最离谱的是那个光头,一见到自己,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自己的大腿。 这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警察同志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执法人员的威严:“都给我住手!老实点!” 沈家俊闻言,手腕一松,那根铁棍掉在了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情恢复了那份属于乡下青年的淳朴。 而那几个混混,则一骨碌全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屁股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警察同志的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沈家俊,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这下,场面变得更加诡异了。 一群凶神恶煞的流氓,此刻正瑟瑟发抖地寻求人民警察的庇护,而他们口中的受害者,却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 “走!都跟我回所里去!”警察同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大手一挥。 …… 派出所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国字脸,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作响。 “又是你们几个B崽子!” 王所长指着光头几个人的鼻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说!这次又欺负哪个老实人了?敲诈了多少钱?我告诉你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光头汉子一听这话,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指了指旁边安然无恙坐着的沈家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王所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不是我们欺负他,是他……是他把我们给打了啊!” “啥玩意儿?”王所长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家俊,清秀的五官,身材匀称,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怎么看都是个本分守己的乡下后生。 再看看自己面前这几个横行县城多年的地痞无赖,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是瘸着腿就是捂着腰。 王所长嘴角勾起冷笑,眼神里满是讥讽。 “你们六个打一个,还能被人给打了?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 “说吧,是哪路好汉替天行道,把你们给收拾了?我回头还得给人送面锦旗去!” 光头汉子的心,哇凉哇凉的。 这世道怎么了?坏人就没人权了吗?我们明明才是受害者啊! 旁边带他们回来的小警察憋着笑,凑到王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王所长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讥讽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欣赏。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俊。 “小同志,刚听小李说,这六个……都是你一个人放倒的?” 沈家俊站起身,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腼腆,挠了挠头。 “王所长,我这也是正当防卫。” “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要抢我的钱,还要打断我的腿,我总不能站着让他们打吧?” “好!打得好!”王所长一拍大腿,不怒反喜。 “对付这帮社会渣滓,就得用硬拳头!小伙子,有胆识,有身手!是个好苗子!” 他越看沈家俊越是满意,心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小同志,叫什么名字?哪个公社的?” “报告所长,我叫沈家俊,沈家村的。” “沈家俊……”王所长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股热切。 “家俊同志,我看你身手不凡,胆气也壮,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派出所上班?” 这话一出,不仅沈家俊愣住了,就连那几个混混都忘了屁股疼,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我的老天爷!打了人不仅没事,还要被招进派出所?这上哪儿说理去! 沈家俊心中也是一动。 去派出所上班? 在这七十年代,这可是端上了铁饭碗,吃公家饭的! 不仅体面,而且有权,以后谁还敢欺负自家? 可一想到苏婉君,他心里那点火热就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脸上露出苦笑,带着歉意摇了摇头。 “多谢王所长看得起。只是……我刚结婚,我媳妇儿……她家里的成分不太好,是下放来的。我怕……会给组织上添麻烦。” 王所长的脸上闪过明显的惋惜。 他当然明白沈家俊的意思,政审这一关,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关系,政策也是会变的嘛!” “以后要是有机会,或者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欸,谢谢所长!”沈家俊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8章 就他那文弱书生的样儿? 从派出所出来,天上的太阳已经有些偏西。 沈家俊心里盘算着,钱拿回来了,家里的债也还清了,还剩下一些,得赶紧去买粮! 他推着板车直奔县里的粮站。 可到了粮站,他又犯了难。 买粮得要粮票,他手里的粮票,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斤的量,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旁边一个排队的大叔看出了他的窘迫,好心给他指了条路。 “小伙子,粮票不够,可以去那边买议价粮嘛!就是贵了点,不要票。” 沈家俊眼睛一亮,道了声谢,立马推着车赶了过去。 议价粮的窗口前果然也排着不少人,显然都是和他一样票不够的人家。 这里的粮价比国营价贵了快一半,但对现在手握巨款的沈家俊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同志,我要五百斤玉米面,一百斤糙米!”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排队的人都给震住了。 乖乖!六百斤粮食!这是哪个大户人家来采购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沈家俊付了钱,七个麻袋被扛上了他的板车。 日头西斜,到了该吃晌午饭的时候了。 沈家俊拉着满满一车粮食,踏上了回村的路。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歇晌的婆娘正凑在一块儿,嗑着瓜子唠着嗑,唾沫星子横飞。 “哎,你们听说了没?沈家老二,就是沈家俊,昨儿个夜里上山,一个人打了三头狼!” “真的假的?就他那文弱书生的样儿?怕不是吹牛的吧!” “啥吹牛!猎户老张头亲口说的!狼皮都扒下来了,血淋淋的,吓人得很!” “说还有一头是独眼狼王,被沈家俊活活给掐死的!” 正议论得热火朝天,眼尖的一个人忽然指着远处:“快看,那不是沈家俊回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见沈家俊拉着一辆板车,正往村里走。 那板车上堆得冒了尖,用一张破草席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村民们心里都跟猫抓似的,好奇那车上拉的是啥宝贝。 沈家俊走近了,笑着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还没等他走过去,一个手快的婆娘眼疾手快,一把就掀开了草席的一角。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草席下面,露出的不是别的,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口袋! “家俊!你……你这是哪来这么多粮食?!”一个婶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沈家俊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多解释,拉着车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留下了一群目瞪口呆、满眼羡慕嫉妒的村民。 院门被推开。 正在院里的沈卫国和任桂花、沈家成三人,看到沈家俊回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沈卫国快步迎了上去,帮着儿子把沉重的板车拉进院子。 他看着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难掩激动,声音有些发紧。 “家俊,你这是……买了多少粮食回来?” 沈家俊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语气里充满了让家人安心的力量。 “不多,六百斤。” “六百斤?” “家俊,你……你买这么多粮食回来做啥子?!” 沈家俊丢下板车的拉杆,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惬意。 “爹,五百斤玉米面,一百斤糙米。” “帮苏家欠牛家的粮食还了,剩下的,就留着自家吃,给家里人换换口味。” 他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嘴角微微一撇。 他是真的,真的不想再吃那刮嗓子的玉米糊糊了! “败家子!” 任桂花一个箭步冲上来,一巴掌就拍在了沈家俊的后背上,当然,没舍得用力。 “六百斤粮食!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 “二哥,这……这么多粮食,怕不是要把咱家吃垮哟!” 旁边一直没做声,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妹妹沈金凤,也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沈家俊不慌不忙,从揣在怀里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沓用草绳捆着的,厚厚的大团结。 他直接将钱塞到了任桂花的手里:“妈,你数数。这是议价粮,不要票,是贵了点。” 任桂花的手都哆嗦了。 她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颤抖着解开草绳,一张,两张……当数到三百二十块五毛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狼皮……卖了四百多块?!”任桂花的声音尖锐。 “卖了四百多,买了六百斤粮食,还……还剩下三百多?!” “二哥,你发财了!”沈金凤激动得小脸通红,看着沈家俊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还行。”沈家俊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精光。 “爹,妈,还有个好消息。” 沈卫国掐灭了手里的旱烟,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啥子好消息?” “供销社的王经理说了,以后只要是我送过去的皮子除了公价,每张额外再多给我一毛!”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 一张皮子多一毛钱,听起来不多,可十张就是一块! 一百张就是十块! 沈卫国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狠狠一拍大腿。 “这是好事!家俊,你是怎么打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家俊身上。 沈家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自己的大嫂,还有苏婉君和妹妹沈金凤。 “我暂时有个想法,还不成熟。” “我想让大嫂、婉君还有金凤,去附近的村子转转,看能不能收到一些零散的皮子,比如兔子皮、松鼠皮之类的。” “具体的……我还要再想想。” “我干!”沈金凤第一个举手,激动得满脸放光。 “二哥,我保证给你把十里八村的兔子皮都收回来!” “这事儿不急,是要好好合计合计。” 沈卫国摆了摆手,压下了家里的兴奋劲。 他看了一眼粮食,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眼眶微红的苏婉君。 “先把正事办了。家俊,把粮食给亲家送过去!” 苏婉君娇躯一颤,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谢爹……谢谢家俊。” 沈家俊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点了点头,拉起板车:“走,媳妇儿,咱们回家。” 第29章 老子打死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牛棚那边,苏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着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当沈家俊拉着那满满一板车的粮食出现在牛棚外时。 苏文博、李淑桐,还有苏婉君的两个哥哥嫂子,全都石化了。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沈家俊将板车停稳,声音洪亮。 “这是五百五十斤粮食,还清牛支书的,剩下的五十斤,你们留着吃。” 苏文博激动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挺拔如松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这……这是大恩啊!” “爹,您说啥子话。”沈家俊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文博。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婉君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苏婉君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但她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语气恳切。 “家俊,爹,咱们现在就去把粮食还了!” 沈家俊从县里拉回六百斤粮食的事,早就传遍了全村。 牛支书自然也听说了,但他压根就没把这事和苏家联系在一起。 此刻,牛家院子里。 牛大胆正光着膀子,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喝着苞谷酒。 看到沈家俊和苏婉君拉着粮食进来,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打了个酒嗝,咧开满是黄牙的嘴,语气轻佻又恶毒。 “哟,这不是苏家妹子嘛!怎么,还不起粮食,这是想通了?” “也行,只要你点头嫁给我,别说五百斤粮食,就是一千斤,老子也给你出了!” 牛大胆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便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沈家俊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钉在牛大胆那张油腻的脸上。 “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苏婉君,现在是我沈家俊的媳妇儿。”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让你这张嘴以后都吃不了饭!” 苏婉君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家俊的胳膊。 但心底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和安全感。 牛大胆仗着自己是村支书的儿子,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 他被酒精烧昏了头,猛地一拍石桌,正要跳起来骂娘。 “小王八羔子,你给老子滚进去!” 一声怒喝响起,牛支书从屋里冲了出来,不由分说,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牛大胆的脸上! 牛大胆瞬间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牛支书。 “爹,你打我……” “老子打死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牛支书气得浑身发抖,他可不是自己这个蠢儿子。 沈家俊徒手搏杀三头恶狼的事迹,早就在村干部之间传遍了! 这小子现在就是个煞星,一言不合是真敢动刀子的主儿! 惹恼了他,怕不是要把自家屋顶都给掀了! 他一把捂住牛大胆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屋里搡。 “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滚进去给老子醒酒!” 将儿子关进屋里,牛支书这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挤出了难看的笑容,对沈家俊连连拱手。 “家俊呐,这……这浑小子口没遮拦,你别往心里去,叔给你赔不是了。” 沈家俊面无表情,那股子骇人的杀气却并未收敛。 他懒得跟这种人废话,伸手指了指板车上的麻袋,语气依旧冰冷。 “牛支书,五百斤粮食,你点点。” 牛支书的视线落在那些鼓囊囊的麻袋上,眼皮子狠狠一跳,连忙摆手,又转向苏文博,态度亲热得判若两人。 “哎呀,文博老哥,这……还没到日子嘛,急啥子嘛。” 以往见到牛支书,苏文博总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今天,有女婿在身旁撑腰,他的腰杆子也挺得笔直。 他迎上牛支书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凑够了,自然就该还了。无债一身轻嘛。” 牛支书脸上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搓了搓手。 “看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逼你们一样……实在是,实在是今年家里不行啊……” 他话还没说完,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夹杂着女人痛苦的呻吟。 沈家俊眉头一皱。 “牛婶病了?” 牛支书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无奈。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唉,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 “前两天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了,说最好是能去县城医院瞧瞧,彻底断了根……” “可这……唉,我也是没办法,才催得紧了点。” 此话一出,苏文博一家人都愣住了。 他们原先心里对牛支书是充满了埋怨的。 毕竟才借了十几天的粮食,就天天上门催,明摆着是觉得他们还不起,想拿捏他们。 可现在看来,牛家也是真的碰到了难处,并非有意刁难。 一时间,心里的那点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沈家俊眼中的冷意也褪去了几分。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当初要不是牛叔借粮,我们家婉君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他语气缓和下来。 “以后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您尽管开口,能帮的我沈家俊绝不推辞。” 牛支书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自己之前催粮催得那么难看,对方还了粮肯定要甩脸子走人,没想到…… 他心里一阵惭愧,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他重重地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满是感慨。 “文博老哥,你这是……找了个好女婿啊!有福气,真是有福气!” 苏文博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满是骄傲地看了一眼沈家俊。 “是啊,家俊这孩子,是个有担当的。” 他随即拱了拱手。 “牛支书,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欸,好,好,慢走。” 牛支书亲自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沈家俊拉着板车,苏婉君小鸟依人地跟在旁边,苏家其他人也都昂首挺胸,那精气神跟前几天简直判若两人。 他不禁再次感叹,这苏家,怕是真的要时来运转,过上好日子了。 还清了粮食,压在苏家每个人心头的那块大山,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第30章 他凭啥坐这儿? 整个牛棚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喜悦。 晚上,李淑桐特意将之前一直舍不得吃的那块蛇肉拿了出来,泡发后用野葱和姜片烧了一大盆,香气四溢。 今天也算是苏婉君婚后的回门,苏文博说什么也要留小两口在家吃饭。 一家人围着破旧的小桌子坐下,虽然菜肴简单,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 沈家俊和苏婉君的屁股刚挨着板凳,还没来得及动筷子,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家俊哥!家俊哥!” 沈家俊扭头一看,认了出来,是张叔家的小儿子。 “你跑这么急做啥子?” 小孩扶着门框,喘匀了气,仰着黑乎乎的小脸,大声嚷嚷。 “我爹让我来请你……去我家吃饭!” 沈家俊放下刚要夹菜的筷子,眉梢微微一挑。 随即站起身,温和地拍了拍苏婉君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行,我过去一趟,你先吃,我晚点过来接你。” 他的声音沉稳,瞬间就抚平了苏婉君心底泛起的不安。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信任。 “那你路上慢点。” “哎,家俊,等等!” 李淑桐却猛地站了起来,风风火火地冲到灶台边。 “哪有空着手去长辈家吃饭的道理?这不像话!”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盆里捞出好几块最大最肥的蛇肉,用一张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又找了根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这才塞到沈家俊手里。 “拿着!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了,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那包蛇肉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沉甸甸的,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沈家俊的心里。 他没有推辞,冲岳母笑了笑。 “欸,谢谢妈。” 这一声妈叫得李淑桐眉开眼笑,连连摆手。 “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出了牛棚,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庄。 沈家俊跟着那小孩,顺着田埂小路往村东头走。 “小家伙,张叔今晚还请了哪些人?”沈家俊随口问道。 小孩仰着脸,一边小跑一边脆生生地回答。 “都是村里打猎的叔叔伯伯!” “我爹说,家俊哥你现在是咱们村最厉害的猎人,所以一定要请你!” 猎户的聚会? 沈家俊心里有了数。 还没走到张家院子,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 两人刚到门口,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汉子就迎了出来,正是张叔。 他一见沈家俊,大手就热情地拍了过来。 “哎哟,家俊,可算把你盼来了!就等你了!” 沈家俊笑着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张叔,家里刚开饭,我来晚了。”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张叔嘴上埋怨着,眼睛却瞟到了油纸包渗出的油渍,鼻翼翕动,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 他更是惊讶。 “咦?这都做好了?你家这么早就开火了,早知道就早点来喊你了?” “对了,你这小子咋不将你沈伯伯也喊来?” 沈家俊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的小孩就抢着嚷嚷。 “爸,家俊哥不在他家,我白天瞧见家俊哥拉着板车去婉君姐家了!我就去牛棚那找的!” 张叔恍然大悟,也不再推辞,一把接过油纸包,顺手就塞给了自家婆娘。 “收着!家俊这孩子有心了!” 他转过头,不由分说地揽住沈家俊的肩膀,大步往院里走。 “走,进去喝几碗!” 院子里,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坐满了膀大腰圆的汉子。 见到沈家俊进来,喧闹声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张叔却毫不在意,直接将沈家俊按在了主桌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坐着的,都是村里资格最老、手艺最好的几个老猎户。 “来,家俊,坐这儿!” 沈家俊的屁股还没坐稳,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老张,你这是啥意思?”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将手里的土陶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今天喊我们来,是商量入冬前最后一趟大活儿的。” “你弄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来凑啥热闹?”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每年入冬前,大雪封山之前,村里的猎户们都会联手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围猎,深入平日里不敢去的深山老林,指望着能打几头野猪、狍子这样的大货,好给全家老小过个肥年。 张叔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陈老三,你话放干净点!家俊是我的客人!” “客人?”陈老三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沈家俊。 “咱们这桌上,哪个不是在山里滚了十几年的老手?” “他凭啥坐这儿?就凭前两天那点传闻?” 他显然指的是沈家俊打狼的事。 张叔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反驳。 “传闻?那是老子亲眼见的!三头狼!家俊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就这份胆气和本事,坐这儿咋了?” “呵,一个人,三头狼?” 陈老三嗤之以鼻,他在听见这个传闻就跟听个笑话一样。 沈家俊虽然是个高中生,但一副文弱的样子,怎么可能一个人打得到三头狼? 陈老三听说那天沈卫国和老张也去了,估计是他们帮沈家俊打得。 “老张,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到三头狼?” “再说了,就算他走了狗屎运,那又怎样?咱们进山,靠的是枪,是猎狗,是经验!” “他有啥?连根鸟铳都没有,跟进去吃干饭吗?” 张叔被噎得满脸通红。 “谁说家俊没本事?他没枪照样能猎到皮毛锃亮的松鼠!” “松鼠?”陈老三笑得更放肆了,指着沈家俊,对满桌的人嚷嚷。 “你们听听,抓个松鼠都能拿出来吹了!那玩意儿,运气好用弹弓都能打下来!” “老张,我把话放这儿,这趟活儿,有他没我!我陈老三可不带累赘进山!” 第31章 哼,狂个什么劲儿! 这下,连张叔都沉默了。 陈老三是村里除了名的打猎好手,枪法准,经验老道。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老猎枪,是这次围猎的主力。 如果他撂了挑子,整个队伍的危险系数都会大大增加。 沈家俊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压根就是一场鸿门宴。 张叔是好意,想拉自己入伙,也顺便给自己在村里的猎户圈子里立威。 可惜,这位陈老三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来抢饭碗、抢风头的威胁。 对于加入他们,沈家俊压根就没半点兴趣。 他的目标可不是这山里的几头野猪。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 “张叔,各位叔伯。” “今天这事儿,怕是误会了。” “我就是过来跟张叔喝碗酒,从来没想过要跟着大伙儿进山凑热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老三那张错愕的脸。 “我的本事我自己清楚,就不给大家伙儿添乱了。” 说完,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对着张叔一抱拳。 “张叔,心意我领了。我岳父家那边还在等我,就先告辞了。” 沈家俊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转身走了。 满院子的猎户都看傻了。 他们预想过沈家俊可能会愤怒反驳,可能会据理力争,甚至可能会当场翻脸。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走得这般潇洒。 张叔张了张嘴,想留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满是愧疚和尴尬。 直到沈家俊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陈老三才回过神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酸溜溜地低声咕哝。 “哼,狂个什么劲儿!” “还不是仗着他老汉是民兵队长,压根就没把我们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 而沈家俊,早已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夜风清凉,吹散了酒气。 沈家俊踩着月光,步履沉稳地回到了牛棚。 昏黄的煤油灯下,苏婉君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李淑桐则在一旁,时不时给她碗里添些菜,嘴里念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苏婉君猛地抬头,见是沈家俊,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你回来啦。” “嗯,吃完了吗?吃完我们回家。”沈家俊的声音温和。 他伸手接过苏婉君手里的碗筷,三两下将剩下的饭菜扒拉干净,又冲着李淑桐点点头。 “妈,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歇着。” 李淑桐哎了一声,送两人出了牛棚,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家的田埂路上,虫鸣唧唧,四下里静悄悄的。 苏婉君的小手被沈家俊的大手包裹着,温暖而有力。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他们……没为难你吧?” 她冰雪聪明,知道这种全是男人的酒局,又是为了商量正事,沈家俊一个年轻人突然过去,不可能一帆风顺。 沈家俊心中一暖,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脚步不停。 “为难我?”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 “这世上能为难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就是一群老猎户喝多了吹牛,我听着没劲,就先回来了。放心,没事。” 苏婉君不再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信他。 回到沈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灯已经熄了,显然沈卫国和任桂花都已睡下。 只有东厢房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两人刚踏进院子,东厢房的门开了,大哥沈家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见两人,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回来了?快去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浓浓的关切。 “知道了,哥,你也早点睡。”沈家俊应了一声。 沈家成嗯了一下,转身回屋,熄了灯。 夫妻俩打了盆热水,简单洗漱过后,便回了房间。 苏婉君今天又是操持家务又是担惊受怕,沾了枕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沈家俊侧躺着,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次日天还未亮,沈家俊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昨夜妻子累坏了,今天轮到他们家做早饭,他没舍得叫醒她。 淘米,烧火,煮上一大锅浓稠的玉米糊糊,又将昨天剩下的肉羹热了热。 等他把一切都弄妥当,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任桂花和沈卫国他们也陆陆续续起了床。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喝粥。 任桂花尝了一口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沈家俊。 “俊啊,那啥……收皮子的事,真能干?”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家俊身上。 沈家俊不疾不徐地放下碗筷,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能干,不但能干,还得抓紧干。”他扫视了一圈家人。 “爹,妈,你们可能没感觉,但这天,要变了。” “变天?”任桂花一脸莫名其妙。 “对。”沈家俊斩钉截铁。 “我听县里供销社的干部聊天,虽然咱们这山沟沟里还没动静,但早晚的事。” 沈家俊没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抛出自己的蓝图。 “咱们现在收皮子,看着是小打小闹,挣个零花钱。但这其实是在学习,在积累经验!” “等以后政策松动了,咱们就能搞大的!” “开个养殖场,专门养水貂、狐狸,再开个皮子加工厂,自己鞣制,自己卖!” “到时候,就不再是看天吃饭的泥腿子了!” 养殖场?加工厂?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从沈家俊嘴里蹦出来,砸得一家人晕头转向。 沈卫国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日子还能这么过。 苏婉君的心怦怦直跳,眸子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这能行吗?咱们没门路啊……”任桂花有些底气不足。 “怎么没门路?”沈家俊笑了。 “咱们这次的合作方是谁?是县供销社!那是国营单位,国家的脸面!” “有这层关系在,谁敢说三道四?咱们这就是响应国家号召,根本不用担心!” 第32章 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试试! 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沈卫国的顾虑。 “行!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试试!” 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可沈家俊却敏锐地发现,父亲在点头之后,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妹妹沈金凤,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担忧。 “爹,您咋了?” 沈卫国被儿子问得一愣,叹了口气,看了眼还不明所以的女儿,这才压低声音问沈家俊。 “那你打算……具体让谁去做这事?” 沈家俊胸有成竹地一笑。 “这事我早就想好了。就让大嫂、婉君,还有金凤,她们三个一起去。” “先从咱们村里开始收,三个人既能壮胆,也能互相照应,旁人也说不出闲话。” 沈卫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赞许,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那就这么办。” 午饭过后,一家人照例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 沈家俊却跟队里请了假,一个人又去了县城。 收皮子的生意要走上正轨,狩猎的效率也必须提高。 他不能总指望运气和陷阱,他需要一把枪。 供销社的柜台里倒是摆着几杆气枪,锃光瓦亮,可沈家俊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 那玩意儿,打个麻雀还行,想对付山里的野猪、黑熊?纯属给人家挠痒痒。 从供销社出来,沈家俊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正经路子走不通,那就只能……去那不见光的黑市上碰碰运气了。 县城的黑市,其实就是背着供销社和革委会的一条尘土飞扬的窄巷。 三三两两的农民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个荆条篮子,里面要么是几个珍贵的鸡蛋,要么是一小撮干蘑菇,甚至是几条晒干的鱼。 他们用这些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东西,跟城里人换几毛钱,或者一张珍贵的布票、粮票。 沈家俊的眸子扫过一张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心中了然。 他要找的东西,绝不可能像鸡蛋一样摆在篮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脚下的布鞋踩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果然,别说枪了,连一把像样点的猎刀都没看见。 看来,想找到门路,不能靠看,得靠问。 问谁? 沈家俊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个老头,戴着顶破草帽,靠着墙壁假寐。 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脚边没有篮子,而是铺着一张破麻袋。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皮子,毛色干枯,显然是存了很久的旧货。 能接触到皮货,就算自己不是猎户,也必然认识猎户。 圈子就那么大,这是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沈家俊心中一定,迈步走了过去。 他刚一走近,那闭目养神的老头眼皮就动了动,掀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地挤出来。 “小同志,看皮子?野兔皮,做个围脖暖和得很。” 沈家俊蹲下身,捻起那张兔子皮看了看,入手僵硬,皮板上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油渍。 他摇了摇头,将皮子放回原处。 “老伯,皮子是好皮子,就是存得久了点,毛色都发暗了。” “那你到底想买啥?”老头坐直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 沈家俊没有拐弯抹角,他知道跟这种老江湖绕圈子没用。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瞒您说,我不想买皮子。我想跟您打听个家伙。” 老头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重新看向沈家俊。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老伯,我是正经猎户,进山没个趁手的家伙不行,我也有狩猎证。” 沈家俊半真半假地抛出自己的身份。 “供销社那玩意儿,您也知道,打鸟都嫌没劲。我只要一把,进山打猎用,绝不惹事。” 老头确认了狩猎证是真的,才看向沈家俊。 “跟我来。” 他收起地上的皮子,塞进一个破布袋里,领着沈家俊七拐八绕,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这里更偏僻,旁边是一个修自行车的三轮车摊子,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敲着车圈。 摊子底下,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油污。 老头停下脚步,朝那修车汉子递了个眼色。 那汉子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挪开了位置。 “蹲下看。”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家俊依言蹲下。 老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大锁,然后将箱盖撬开一条缝。 只是一条缝,沈家俊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单管猎枪、双管猎手、甚至还有几支老旧的制式步枪…… 沈家俊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支双管猎枪冰凉的枪身。 “带了多少?”老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家俊猛地一愣,这才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光想着买枪,钱还在家里老妈那儿收着呢! 他出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能这么顺利找到卖家! 他有些尴尬地站起身。 “老伯,我来得急,钱没带够。您看这样行不,我下午就过来取,钱肯定一分不少。” 老头眉头一皱,但看沈家俊不像是在耍他,便点了点头。 “行。那你相中了哪一把?” 沈家俊的目光在箱子里逡巡。 最后,他指着一支枪身和枪托都呈现出深褐色、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步枪。 “这把,汉阳造。” 相比于猎枪,这种军用步枪的射程、精度和威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老头瞥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子有眼光。不过这可不便宜,最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沈家俊心头一跳。 “两百块,少一分都不卖!”老头的态度很坚决。 沈家俊重新蹲下,经得老头同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汉阳造拿了出来。 他拉动枪栓,动作流畅,机件虽然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他又对着光看了看枪管。 “老伯,这枪年头不短了吧?”沈家俊不急不缓地开口。 “您看这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样的枪,打出去的子弹怕是都要打飘,两百块……太高了。” 第33章 算我倒霉! 话虽这么说,但沈家俊心里早就想好办法了。 膛线磨损,确实会影响精度。 但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只要在子弹上稍作改造。 比如在弹头上刻几道划痕,就能让子弹在出膛后旋转起来,大大弥补膛线磨损的问题。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砍价,就是要抓住对方的弱点,往死里砍。 老头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这年轻人懂这么多门道。 “一百八!不能再少了!” 沈家俊摇了摇头,忽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想了想,抬头对老头露出歉意的微笑。 “老伯,这样,我带我爹过来一起看看。” “他以前是民兵队长,比我懂行。价钱好商量,您看成吗?” 老头的眼皮一抽。 他在这黑市里混迹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最不想招惹的,就是吃公家饭还带枪杆子的人。 眼前这小子看似年轻,心思却深沉,半真半假的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他爹是民兵队长,肯定识货,到时候怕是这个价钱也没了! 更何况,他这里是黑市,可不是供销社这样的正规场所。 老头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肉痛的表情。 “一百五!小同志,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这是最低价了!就当交个朋友!” 沈家俊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又憨厚的模样,挠了挠头。 “老伯,您这就为难我了。我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哪会跟人讨价还价?” “这枪到底值多少,我心里也没个谱。要不……还是等我爹明天来了再说?” 他嘴上说着自己老实,手却又一次摸向了那支汉阳造,轻轻擦拭着枪身上的木纹,眼神里满是喜爱,活脱脱一个见了心爱玩具就走不动道的愣头青。 “你!” 老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噎得满脸通红。 这小子哪里老实了?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他爹当大山压他! 句句不提砍价,却句句都在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被这小子扒下一层皮,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一百块!!” 老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 “你要就现在拿走,不买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我眼!” 成了! 沈家俊心中狂喜。 他紧紧握住那支枪。 “老伯,您真是个爽快人!我就知道您是个实在人!这枪我要了,一百就一百!” 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老头心里反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还是亏了。 可话已出口,再反悔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谁知,沈家俊话锋一转,得寸进尺地凑了过来。 “不过老伯,光有枪杆子不成啊。您看,再送我三十发子弹,凑个整?” “你……你小子别太过分!”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沈家俊的手指都在发抖。 “一百块卖你这支汉阳造,我已经是跳楼价了!你还想要子弹?你怎么不去抢!” “老伯,话不能这么说。”沈家俊一脸无辜,将枪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 “今天我答应了您,这是咱俩的口头约定。” “可明天要是我爹来了,他那火爆脾气,看见这磨平的膛线,再听见一百块的价格……” “啧啧,他可是真正摸过枪的,到时候这生意能不能成,就不好说了。” 老头死死盯着沈家俊,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颓然地摆了摆手。 “算我倒霉!三十发就三十发!就当……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伯。”沈家俊笑容灿烂。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我带钱过来,您把家伙和子弹备好。” 约定妥当,沈家俊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巷子里的人流,留下那老头对着工具箱唉声叹气,悔不当初。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沈家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沈家俊推着自行车刚进村口,就看见大哥沈家成蹲在老槐树下,正聚精会神地瞅着脚边的一个破荆条篮子。 “哥,看啥呢?” 沈家成闻声抬头,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脸上,此刻竟漾起难得的笑意。 他献宝似的将篮子往沈家俊面前推了推。 “家俊,你看。” 篮子里,两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崽子正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只浑身漆黑,另一只黄白相间,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怯生生的光,警惕地望着这个新世界。 “狗崽子?”沈家俊眼前一亮,“哪来的?” 进山打猎,枪是利器,但猎犬却是猎人最忠诚、最得力的伙伴。 它们能追踪、能预警、能围堵,作用无可替代。 “找村东头的王猎户换的。” 沈家成瓮声瓮气地应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空瘪的烟盒,下意识地捏了捏,又塞了回去。 “用一包大前门换的。” 沈家俊的心一揪。 他知道,大哥沈家成平日里连一分钱的盐水冰棒都舍不得买。 这包烟,恐怕是他攒了许久,准备在农闲时犒劳自己,或者用来走人情的。 “哥,你自个儿都舍不得抽……” “我抽不抽烟无所谓。” 沈家成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两只小狗崽子身上,眼神里透着实在的关切。 “你进山要用,这东西比烟金贵。” 沈家成一句朴实无华的话,瞬间涌遍了沈家俊的四肢百骸。 他喉头有些发堵,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 沈家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一家人,说这些干啥。赶紧抱回去,让娘给它们弄点米汤喝,养壮实了才能跟你上山。” 回到家里,院子里热闹非凡。 沈金凤和吴菊香苏婉君正围着一张簸箕,眉飞色舞地清点着几张干瘪的皮子。 “二哥,你回来啦!”沈金凤一见他,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你这法子真管用!” 原来,村里不少人家虽然不是专业猎户,但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偶尔也能在田间地头或者山脚下套个兔子、黄鼠狼什么的。 但就为这一两张皮子,专门跑一趟几十里外的县供销社,实在不划算。 沈家俊让她们去收,等于是把方便送到了家门口。 第34章 有了枪,他的胆气壮了何止十倍 “我本来还怕咱们给的价太低,人家不愿意呢。” 吴菊香开口,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谁知道就算给个一毛钱,他们也乐呵呵地把皮子给了咱们!还说省了他们跑腿!” “是啊是啊!” 沈金凤接过话茬。 “咱们今天就在村子附近转了转,一下午就收了三张兔子皮,一张黄鼠狼皮!” 沈家俊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按供销社的公价,兔子皮大概七八毛,黄鼠狼皮能到一块五。 他们用几毛钱的成本收上来,转手卖给王经理,一张皮子就能净赚好几毛甚至一块多。 这一天下来,三人就净赚了两三块钱! “这是我们……第一次自个儿挣钱!” 沈金凤捧着那几张皮子,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喜悦。 “瞧把你们给能的!” 任桂花端着一碗水从屋里出来,嘴上嗔怪着,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向自己的二儿子,满眼都是骄傲。 “还是我们家俊脑子好使!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比别人刨一年地挣得还多!” 沈家俊嘿嘿一笑,接过母亲递来的水一饮而尽。 他抹了把嘴,目光转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正默默编着草绳的男人。 “爹。”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县里,帮我长长眼,我买了把枪。” 沈卫国深吸了一口旱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唯独眼神锐利。 他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散落,一个沉稳的字从齿缝间蹦出。 “成。” “当家的!”任桂花一听,眼睛都亮了,麻利地转身进屋。 片刻后,她揣着一个用蓝布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出来。 手帕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沓零零整整的票子。 “这是一百五十块,你拿着。家俊看上的东西,咱不能让他受委屈。” 任桂花将钱塞到沈卫国手里。 沈卫国接过钱,他小心翼翼地将钱揣进内兜,拍了拍,这才转向沈家俊。 “明天先别急着去县里。我带你去公社,把狩猎证办下来。” “咱们是民兵,做事得按规矩来,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沈家俊心中一凛,暗道还是老爹想得周到。 之前原本说是和苏婉君领证的时候去办狩猎证,但那天太高兴就忘记了。 “都听爹的。”他用力点了点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父子俩便动身了。 在公社,凭着沈卫国民兵队长的身份,加上前些天沈家俊打狼的事迹早已传开,狩猎证办得异常顺利。 办事员甚至还多给了几分笑脸,直夸沈家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拿到那本盖着红戳的小本子,沈家俊的心彻底踏实了。 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县里,轻车熟路地钻进了那条熟悉的黑市巷子。 老头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来了,那张布满褶子的脸挤出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家俊终于将那支梦寐以求的汉阳造和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三十发子弹拿到了手。 沈家俊的手指拂过枪身上斑驳的木纹,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 回到沈家村时,已是日头偏西。 沈家俊将枪小心翼翼地藏好,一颗心却早已飞进了后山那片广袤的林海。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就扛着枪,去山里大展拳脚。 “爹,我进山转转,试试家伙。” 沈卫国闻言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去吧,天黑前务必回来。” “晓得了!” 沈家俊应得飞快,背上背篓,抄起家伙,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山走去。 有了枪,他的胆气壮了何止十倍! 过去只能在山林外围打转,捡些兔子、野鸡之类的小猎物,如今,他想去那更深处看看。 真正的猎人,从不满足于山脚的残羹冷炙。 只有深入密林,与那些更凶猛、更狡猾的野兽博弈,才能获得最丰厚的回报! 山路崎岖,林中幽静。 沈家俊走了近一个小时,脚下的路已渐渐被茂密的灌木所取代。 他的双眼时刻扫视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在前方一处松软的泥地上。 那是一串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兔子的踪迹! 沈家俊压低身子,循着痕迹悄然追了上去。 没走多远,便在一处荆棘丛后,发现了一只灰色的野兔正在啃食草根。 他没有开枪,对付这种小东西,用子弹太浪费了。 他缓缓绕到下风口,捡起一块石头,迅速掷出! 石头精准地砸在兔子身旁,受惊的野兔一下蹿了出去,却一头撞进了沈家俊早已预判好的方向,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抓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拎着这只在手中拼命挣扎的小东西,沈家俊的脑海里却浮现出苏婉君的脸。 她一个人在家,想必也是无聊。 不如……带回去给她养着当个宠物玩儿,解解闷。 这个念头一出,沈家俊便用草绳将兔子的后腿绑好,小心地放进背篓。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打量四周。 这里已是深山,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的植物比别处更加丰茂。 动物都需要水源,这里无疑是个绝佳的狩猎点。 沈家俊的目光在溪边的植物丛中缓缓扫过。 突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呼吸骤然一滞,瞳孔收缩! 在那片不起眼的杂草下,几片叶子的独特形态,瞬间让他想起了某一种值钱的植物! 五片掌状复叶,轮生于茎端。 而在叶簇中央,一簇红艳艳的球状浆果,在林间的斑驳光影下,让人心驰神往! 这是……人参!野山参! 沈家俊的脑子一片空白。 前世的他虽然没吃过,但图片、视频见了不知多少。 他敢用性命担保,眼前这株,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野山参! 他的心跳如鼓,血液直冲天灵盖! 这次是真的要发财了! 沈家俊颤抖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仔细端详。 这株人参的芦头粗壮,根茎形态已初具人形。 特别是那五片复叶,行话叫五匹叶,这品相,少说也有二十年的参龄! 第35章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后世这种年份的野山参,也能买个十几万块! 放在现在,就算被供销社和药材站层层压价,卖不出天价,几千块总是有的吧? 在这个万元户还是传说,农民在地里刨食一年挣的工分还换不来几十块钱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家庭彻底翻身,一步登天!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强烈的紧迫感。 夜长梦多! 这种天材地宝,多留在此地一秒,就多一分被人发现的危险。 必须马上挖出来!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采参人,但也知道挖人参是个精细活,伤了根须,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可眼下条件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沈家俊先将周围的杂草和灌木清理干净,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然后,他用短刀,在距离人参主根约莫一尺远的地方,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 泥土被一点点刨开。 十几分钟后,沈家俊的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一个小时过去,整株人参的轮廓终于显现出一大半,盘根错节的须根深嵌在泥土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沈家俊累得手臂发酸,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不得不停下来,靠着一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宝贝,可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仅仅歇了不到五分钟,那股发财的火热念头便再次催促着沈家俊站起身来。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当最后一根纤细的根须被完整地从泥土中剥离出来时,沈家俊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株带着泥土芬芳的野山参。 很完美,没有一根主须断裂! 在夕阳透过林间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中,这株人参的形态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芦头、主体、须根,无一不全,体态优美,形如人状。 尤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珍珠点,清晰可见,根须更是坚韧而有弹性。 “不对……”沈家俊的瞳孔一缩,心跳再次漏跳一拍。 他原以为是二十年份,可现在托在手里,仔细端详,这芦头上的碗密集而深刻,这分明是…… 这分明是远超二十年的品相! 发了! 说时迟那时快,沈家俊再也不敢在山中多逗留片刻。 此等重宝在身,林中的每一声鸟鸣,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沈家俊飞快地用宽大的树叶将人参层层包裹,外面又用自己的汗衫缠了一圈,郑重其事地放进背篓最深处,上面再盖上杂草。 做完这一切,他一把拎起那只兔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循着来路往山下狂奔。 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 爹娘和大哥大嫂他们还没从地里回来。 沈家俊反手将院门插上,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他将背篓里的宝贝小心翼翼地取出,藏在了自己床下的一个木箱里,又上了锁,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看着笼子里空空如也,他想起那只被自己一路提回来的兔子,便找了些草料和水放进笼子,将那只吓得不轻的小家伙安顿好。 做完这一切,沈家俊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开始淘米烧火。 锅里的饭冒着热气,一种安稳踏实的感觉,才让他那颗狂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说笑声。 沈卫国扛着锄头,任桂花和沈金凤吴菊香还有苏婉君挎着篮子,沈家成跟在最后。 “咦?家俊,你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早?” 沈家成一眼就看到了在灶台忙活的弟弟,有些惊讶。 沈家俊脸上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根。 “大哥,好事!天大的好事!等会儿你们就晓得了!” “看你那傻样!”沈金凤看了他一眼,放下篮子,“又打啥子哑谜?是不是又抓到野鸡了?” 沈家俊神秘一笑,不答话,转身从笼子里将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拎了出来,径直走到苏婉君面前。 “婉君,你看,这是我给你抓的,毛色多好看,留着当个宠物养着玩儿。” 苏婉君正在帮着摆碗筷,见到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睛顿时一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兔子柔软的背毛。 “好漂亮的兔子!”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我也觉得它漂亮,杀了吃可惜了。” 沈家俊看着妻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就养着吧,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那口肉吃。”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沈家成扒拉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又提了一嘴。 “家俊,你说的惊喜到底是啥子?神神秘秘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家俊身上。 沈家俊嘿嘿一笑,故意卖起了关子。 “别急嘛,大哥。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先吃饭,先吃饭!” 一顿饭,吃得任桂花和沈金凤心里直痒痒。 好不容易等到饭后,碗筷都收拾干净了。 沈家俊清了清嗓子,一拍桌子。 “咳咳!都别动,坐好!” “嘿哟!你这臭小子,胆子肥了嗦!”任桂花柳眉一竖,作势要拧他的耳朵。 “连你老汉儿老娘都敢命令了!” 沈家俊敏捷地一躲,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妈,你先别急嘛,我给你们看个宝贝!” 他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沈家俊双手捧着一个用他汗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 “猜猜,这是啥?” 沈卫国皱起了眉头,他一辈子沉稳,最见不得儿子这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他将烟杆在桌角磕了磕,声音低沉。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嘿嘿。” 沈家俊也不再吊胃口,在一家人好奇、疑惑、期待的目光中,将汗衫一把掀开! 一株形态完整、须根密布、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野山参,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啊!” “我的天!” 任桂花和沈金凤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盯着桌上的东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36章 那得是多大一堆钱! 沈卫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也在瞬间凝固了! 他站起身,凑到桌前,一股浓郁的参味扑鼻而来。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是……山上的野人参?”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家俊用力地点了点头,胸膛挺得高高的。 “爸,这……这得有多少年了?”沈金凤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卫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人参的芦头、根茎和须根。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品相……怕是不止三十年!” 任桂花一双手攥着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头子……这……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卫国。 沈卫国没急着回答,他从腰间摸出烟杆,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 “咳!” 他吐出一口浓烟,这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紧张的家人。 “往少了说……”他的声音不大,“五千块,打底。” “啥?!”任桂花整个人差点从板凳上弹起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五……五千块?!” 沈家成和吴菊香沈金凤,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 五千块! 一个壮劳力干一整年,累死累活也就挣三四百个工分,换百来块钱。 五千块,是他们这个家,不吃不喝几十年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就连沈家俊,此刻心脏也狂跳起来。 他预估这人参能卖个一两千块,就已经算是顶天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爹给出的估价,竟然是这个数字的数倍! 是他低估了这个年代物资的匮乏程度,也低估了一株极品野山参的致命吸引力! “老头子,你莫是糊涂了哦!五千块!那得是多大一堆钱!” 任桂花还是不敢相信,她伸手就想去摸沈卫国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沈卫国一把打开她的手,脸色一肃。 “我没糊涂!这品相的参,是救命的东西,卖给识货的人,五千块只少不多!” 他一锤定音。 “明天,我跟家俊去县里,把它出了。” “爹,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一直沉默的沈家成开口。 沈家俊心中一动,立刻点头附和。 他想起了上次卖皮货时,被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讹诈的事。 四百块钱都能惹来麻烦,这五千块的巨款,一旦泄露,麻烦更是不敢想象! “爹,大哥说得对!我们三个一起去,人多,安全些!” 沈卫国看了看两个儿子,目光中透出赞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翌日,天还未亮。 沈家俊悄无声息地起了床,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苏婉君。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门。 院子里,冷风带着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 堂屋的煤油灯下,父亲沈卫国和大哥沈家成已经坐在桌边,就着咸菜,喝着稀饭。 见到他出来,两人只是抬了抬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天他们三人骑自行车去,昨晚,沈家成连夜又去邻居家借来了一辆二八大杠。 三个人吃完早饭,便出发了,那株野山参则是藏在沈家俊怀里。 一个半小时后,县城轮廓初现。 “爹,我们去哪儿?供销社的药材收购站?”沈家俊边骑边问。 “不去那!”沈卫国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那地方认货,但更认人,给的价黑得很!” “我知道几个常年在外头收贵重药材的主儿,这东西,只有他们才吃得下!” 三人骑着车,没有走宽阔的大路,反而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条狭窄的巷子。 最终,他们停在了沈家俊上次来过的黑市附近。 沈卫国将车停在暗处,让兄弟俩看着,自己则独自走向一个卖山货的摊贩。 他没有多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被布包着的人参须,在那人眼前一晃。 那摊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站起身,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 “几位,跟我来!” 沈家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凑到沈家俊身边,小声嘀咕。 “家俊,这……这靠得住不?” 沈家俊的心里同样敲起了鼓。 这个年代,没有监控,治安混乱,真要是被人黑吃黑,把东西抢了,他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他看到父亲沈卫国那沉稳的背影,还是咬了咬牙,低声回应。 “跟着爹走!” 那摊贩领着他们,又穿过两条更深的巷子,最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 他富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 三人跟着摊贩闪身而入,大门又迅速被关上。 院子里很安静,一张石桌,几条石凳。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正闭目养神。 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眼神凶悍地扫视着进来的三人。 领路人快步走到老者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老者紧闭的双眼睁开,精光一闪,声音激动。 “当真?当真有那等年份的货色?” 沈卫国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布包解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桌上。 当那株形态完美、须根虬结的野山参完整地展现在眼前时,老者站了起来,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好!好啊!有了它,我那老伙计的病……就有救了!” 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捻起一根参须,凑到鼻尖,闭上眼一嗅。 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土腥气混杂着药香,瞬间钻入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错不了!错不了!” 老者再度睁开眼时,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颤抖着手,又仔细端详着人参的芦头、纹理和体态,嘴里念念有词。 “这纹路,这品相……三十年往上走!只多不少!” 沈家俊、沈家成两兄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一向沉稳的沈卫国,捏着烟杆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三人的目光,落在那老者的脸上,连呼吸都忘了。 第37章 从县里拉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院子里静得可怕。 “老先生,您给个价?” 沈卫国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卫国。 “六千块!” 这个数字,比沈卫国预估的五千块还要多出一千! 六千块啊! 足够在村里起一栋气派的大青砖瓦房,再风风光光地娶上好几个媳妇了! 沈家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他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地叫出声来。 沈卫国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交!” “好!爽快!”老者大喝一声,冲旁边那满脸横肉的壮汉一摆手,“去,把钱拿来!” 壮汉转身进了里屋,很快,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帆布包被打开,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被倒在了石桌上。 壮汉点了六百张,用牛皮筋捆成厚厚的六大沓,推到沈卫国面前。 沈卫国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了看两个儿子。 沈家俊和沈家成立刻会意,一人一边,凑了过来,三双眼睛,盯着那堆钱。 “点点吧。”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卫国这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沓一沓,一张一张,仔细地点了起来。 点完最后一沓,他抬起头,对着老者点了点头。 “数目没错。” “好,那这参,我就收下了。”老者小心翼翼地将人参重新用布包好。 沈卫国将六沓钱分装进三个人的内衬口袋里,拍了拍,沉声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等等。”老者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沈家俊的心一紧,难道对方要变卦? 只见老者对着那个领路的摊贩使了个眼色。 “老黄,你再送几位兄弟一程,从后门出去,确保安全。” 领路人老黄立刻点头哈腰。 “好嘞,您放心!” 沈家俊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看来对方是正经生意人,讲规矩。 他还真怕揣着这笔巨款,刚出巷子就被人给盯上。 “多谢老先生。”沈卫国抱了抱拳。 在老黄的带领下,三人从院子的后门穿出,又绕了几个弯,最终回到了他们停放自行车的僻静角落。 “几位大哥,那我就送到这了。”老黄陪着笑脸。 “辛苦了。”沈卫国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老黄连连摆手,却还是没抵住诱惑,飞快地接过钱揣进兜里,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直到骑着车汇入县城的大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沈家成依然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他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 “哥,你这是干啥?”沈家俊被他逗乐了。 “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家俊,我们……我们真的有六千块了?” “那还能有假!”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压抑了一路的紧张和激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走!去供销社!”沈卫国大手一挥,心情极好。 到了供销社,沈卫国前所未有地大方起来。 他扯了两匹时下最时兴的的确良花布,一匹给任桂花和女儿,一匹给两个儿媳。 又买了三瓶雪花膏,给家里的女人一人一瓶。 沈家俊还顺手给苏婉君买了一根漂亮的红头绳。 出了供销社,自行车后座上已经挂满了东西。 “爹,都中午了,要不去国营饭店搓一顿?”沈家俊提议。 沈卫国摸了摸怀里那滚烫的钱,摇了摇头。 “不了,钱揣在身上,心里不踏实,赶紧回家!” 三人跨上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沈卫国一路上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家俊。”沈卫国忽然开口。 “这参是你挖到的,是你的大运气。这笔钱,你说说,打算怎么花?” 沈家俊知道他爹的意思。 毕竟这么大的一笔钱,换成他人很有可能不想分给别人,哪怕是亲兄弟。 但对于沈家俊来说,家人比钱更重要。 “爹,你这是说的啥话。咱家还没分家,钱当然是你和娘来安排,我听你们的。” 这话一出,沈卫国和沈家成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沈卫国高兴地哈哈一笑,用力蹬了一下自行车。 “好小子,懂事!那爹就说说我的想法。” “我打算,去大队申请咱们家院子旁边那块空地做宅基地,盖新房!” “给你们兄弟俩一人起一院,这样一来你们住的也宽敞!” “盖新房?!”沈家成眼睛一亮,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敢情好!爹,这法子成!” 沈家俊更是兴奋不已,他早就想要自己和媳妇单独住了! 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太好了!大哥大嫂现在还跟小垚挤一间屋,有时候确实不方便!” 话音刚落,旁边的沈家成立刻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压低声音嗔怪。 “你小子,大白天的说什么浑话!” 沈卫国听了,却是朗声大笑起来。 “家俊说的没错!那就这么定了!加把劲,早点回家给你们娘报喜去!” 一个多小时后,三辆挂满了东西的二八大杠出现在了村口。 这满载而归的架势,立刻吸引了村里所有人的目光。 “哟,卫国兄弟这是发财了啊?从县里拉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看那布料,是的确良吧?乖乖,这得花多少钱!” 村民们围了上来,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羡慕和好奇。 沈卫国跳下车,满面春风地散着烟,嘴上却谦虚得很。 “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上山碰了点东西,给孩子们换点布料。” 三人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到了自家院子。 苏婉君正在院里喂鸡,看到他们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忙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关切。 “爸,大哥,家俊你们回来了,累了吧?我给你们倒水去。” 她刚转身,任桂花就带着儿媳吴菊香和闺女沈金凤从地里忙完回来了。 “咋买了这么多东西?钱花完了?” 任桂花一进门就嚷嚷开了,眼睛却盯着那些崭新的布料,挪都挪不开。 见家里人齐了。 沈卫国把院门关上,又把门栓插好。 这才转过身,表情严肃地从怀里掏出那几沓用手绢包着的钱。 他将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解开手绢。 五沓厚厚的大团结和一沓零散的票子,落在桌子上。 任桂花和几个女人瞬间被震住了,捂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卫国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共卖了六千。”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的钱。 “这是五千七……” 第38章 死贵死贵的,浪费那个钱 任桂花的呼吸变急促,紧紧地盯着桌上那一片耀眼的大团结,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我……我的老天爷……” 她扑到桌边,伸出颤抖的双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拿起一沓钱,那崭新的油墨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笨拙地,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她的手指,平时纳鞋底、搓苞谷都很灵活,此刻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一遍……两遍……三遍! “孩儿他爹……你掐我一下,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任桂花抬起头,看向沈卫国,眼神里满是恍惚和不真实感。 这辈子,她最多见过的也不过是几百块,更别提这能压塌炕头的六千块了! 沈卫国走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真的,桂花,你没做梦。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爹,娘。”沈家俊拉着苏婉君的手,走到他们面前,眼神无比真挚。 “以后,我和婉君,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苏婉君的脸颊微微泛红,却也坚定地点了点头,柔声唤了一声。 “爹,娘。” “哎!哎!”任桂花连声应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沈家成也瓮声瓮气地补充。 “爹,娘,还有我和菊香,也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站在旁边沈天赐也奶声奶气地开口。 “爷爷奶奶,还有我,以后我也要孝顺你们。” 沈金凤笑弯了眉眼,看着沈天赐。 “大侄儿可真是孝顺,以后可不仅孝敬爷爷奶奶,姑姑也等着你孝顺呢。” 任桂花看着眼前几个懂事的孩子,又是哭又是笑,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孝顺啥呀,你们一个个的别给我闯祸,我就烧高香了!” “想当初……唉,咱家那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做梦都没想到,咱家也能有快成万元户的一天!” 沈卫国也感慨万千,他看着自己的婆娘,眼神里透着愧疚。 “我记得有一年,我带你去县里,想去国营饭店吃顿肉,你死活不肯,嫌一个肉菜要花掉好几天的工分。” “桂花,等过两天不忙了,我带上全家,咱们正儿八经地去国营饭店,好好搓一顿!” “去那地方干啥?死贵死贵的,浪费那个钱!” 任桂花嘴上嗔怪着,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点喜悦顺着皱纹蔓延开来,整张脸都亮了。 “那必须得去!” 沈家俊立刻接话,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不止要去吃顿好的,娘,回头咱们再去供销社,买台蝴蝶牌的缝纫机回来!” “以后家里扯了布,你和嫂子、婉君她们做衣裳也方便,等将来有了娃,给娃做小衣裳小被子,那才叫一个方便!” “缝纫机?” 这话简直说到了任桂花的心坎里,她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 “哎哟,那敢情好!那东西可金贵着呢!” 一时间,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夜深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土炕上。 沈家俊侧躺着,看着身边人安静的面容。 苏婉君还没有睡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格外动人,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沈家俊轻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家俊。”苏婉君的声音很轻,带着好奇和崇拜。 “你怎么……连人参都认得?我以前听我爹说过,那可是顶金贵的东西,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沈家俊心里一阵得意,他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苏婉君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又羞又恼,伸出小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贫嘴!” 沈家俊顺势抓住她的手,一个翻身将她拢在怀里,两人在被窝里笑闹成一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卫国就揣着证明,踩着晨露,精神抖擞地去大队部申请宅基地去了。 任桂花则带着大儿子沈家成、大儿媳吴菊香和闺女沈金凤,扛着锄头下了地。 沈家俊和苏婉君收拾完碗筷,正准备也跟去地里,却被任桂花叫住了。 “家俊,你和婉君把家里收拾了,就去村里转转,看看还有没有要卖皮子的。” 沈家俊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 “好嘞,娘!” 正好,他和婉君结婚的事儿,虽然家里人都知道了,可村里人还不大清楚。 今天正好出去溜达一圈,也算是正式把人给亮出去了。 收拾妥当后,两人并肩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清晨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碰上了几个正要去上工的婶子。 “哟,家俊媳妇,又来收皮子啊?” 一个快嘴的王婶子笑着打招呼,那声家俊媳妇叫得又响亮又自然。 苏婉君脸颊微热,却丝毫没有扭捏,她大大方方地停下脚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是啊,王婶子,几位婶子这是下地去?” “可不是嘛!”几个婶子纷纷点头,又跟沈家俊打了个招呼,便说说笑笑地走了。 走远了,还能听到她们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这苏家丫头,看着还真不错,勤快又大方,比那个赵金芝强多了!” “就是,家俊这回可算是有福了!” 沈家俊站在原地,下巴都快惊掉了。 他转头看着身旁一脸笑意的苏婉君,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他还以为得自己主动介绍呢,怎么全村好像都知道了? 苏婉君见他这副模样,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你不知道吧?前些天我和大嫂金凤她们天天来村里收皮子,一来二去,跟婶子大娘们都混熟了。” 沈家俊这才恍然大悟,他宠溺地捏了捏苏婉君的脸蛋,心里又暖又甜。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收到皮子,便也朝着自家的地里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赵金芝通红着双眼,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那对璧人远去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转身哭着跑回了家。 第39章 让他给一个黑五类道歉? 骄阳似火,炙烤着广袤的田野。 沈家俊和苏婉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泥土的热气混着青草的腥味,扑面而来。 “婉君,爸妈他们在哪块地里?” 沈家俊眯着眼,四下张望着。 之前沈家俊光去留意苏婉君了,压根没有注意苏婉君家的责任田在哪里。 这集体劳作的田地连成一片,人头攒动,还真不好找。 苏婉君正要抬手指,不远处的任桂花却先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朝他们这边扬了扬下巴。 “那儿呢!老远就瞅着你们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任桂花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响亮,带着几分调侃。 沈家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垄地之外,苏婉君的父母和哥嫂正埋头苦干。 他们的动作有些迟缓,毕竟下放之前是城里人,对于青苗和草并不熟悉。 好在他们做这些之前,已经有村民教过他们了。 沈家俊和苏婉君相视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拿起锄头便加入了劳作的行列。 刚干了没一会儿,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便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你眼睛瞎了?这是秧苗!秧苗!你拔它干啥?” 声音是从苏家那块地传来的,是苏婉君父亲苏文博的,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家俊和苏婉君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和苏文博推搡着。 那男人身形瘦高,一脸的傲慢与不耐烦,脚下赫然躺着一小片被连根拔起的青翠秧苗。 “嚷嚷什么?不就几根苗吗?我赔你工分不就行了!” 戴眼镜的男人,也就是郑华,一脸不屑地推开了苏文博。 “那怎么行!这是粮食!是集体的财产!”苏文博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家俊,快!快过去看看!”苏婉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抓着沈家俊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不用她说,沈家俊已经扔下锄头,朝着冲突地点冲了过去。 “家成!菊香!你们也过去拉一下!” 任桂花心头一紧,也顾不上锄地了,连忙催促着大儿子和儿媳。 沈家俊速度最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跟前。 他赶到时,正看到那知青郑华被苏文博说得理屈词穷,恼羞成怒之下,竟是扬起了拳头,恶狠狠地朝着苏文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砸去! 苏文博年迈,这段时间营养不良,身子骨本就单薄,哪里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眼看这一拳就要结结实实地落下了! “住手!” 沈家俊一声暴喝,人已欺身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探出,在郑华的拳头离苏文博的脸颊仅有寸许距离时,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声闷响。 郑华只觉得自己的拳头砸在了一块铁板上,手腕处传来的巨力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他惊愕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冰冷刺骨的眸子。 “你……你他妈谁啊?放开我!” 郑华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爸,你没事吧?”沈家俊头也不回,沉声问着身后的苏文博。 苏文博惊魂未定,连连摆手。 “没……没事……” 这时,苏婉君和沈家成夫妇也赶到了,将苏文博护在了身后。 “郑华!你又在惹什么事!”一个闻讯赶来的知青队长,皱着眉头呵斥道。 周围的社员和村民也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郑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今天本是约了赵金芝来帮他除草,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里本就窝着一肚子火。 眼看计分员过来了,他只好硬着头皮下地。 可他一个城里来的,五谷不分,哪里分得清秧苗和稗草,更搞不清哪块是自己的责任田。 稀里糊涂就拔了苏家的秧苗。 被苏文博发现后,他仗着自己是知青,压根没把这成分不好的黑五类放在眼里,开口就是强词夺理。 没曾想苏文博看着老实,嘴上却不饶人,几句话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赵金芝没来,自己又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这股邪火无处发泄,便一股脑地全撒在了苏文博身上。 此刻,知青队长一看地上的秧苗,又问了问旁边的社员,事情的来龙去脉瞬间一清二楚。 “郑华!这事就是你不对!毁坏集体财产,还动手打人,赶紧给苏家大叔道歉!” 知青队长脸色铁青,这要是闹到大队部去,他们整个知青点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这郑华当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前前后后,他给郑华擦了好几次屁股! 要不是现在回不去,他恨不得立刻将郑华打包送回去,越远越好。 让他给一个黑五类道歉? 郑华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他脖子一梗,啐了一口。 “凭什么!他们家是什么成分?黑五类!地主崽子!跟他们说话都脏了我的嘴!还让我道歉?做梦!” 苏婉君的身体一颤,脸色煞白。 沈家俊的眼神,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郑华的手腕,往前踏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郑华。 “他们不是好东西,你就是好东西了?”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 “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毁坏粮食。” “按现在的话说,你这叫破坏生产,往大了说,就是人民的罪人,十恶不赦!” “你!” 郑华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懵,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家俊身旁紧紧依偎着的苏婉君身上。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蛋,那窈窕有致的身段,无一不刺激着他的神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沈家俊一个土得掉渣的泥腿子,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婆娘? 而自己一个城里来的文化人,却要被赵金芝那种货色放鸽子? 嫉妒的毒火瞬间烧毁了郑华最后的理智! “我操你妈的!” 郑华眼睛赤红,状若疯魔。 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石块,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沈家俊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家俊,小心!” 第40章 就该报公安! 电光火石之间,那块裹挟着郑华全部恶意的土坷垃已然到了沈家俊面门! 围观的社员和村民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场面并未发生。 就在那土块即将砸中的前一刹那,沈家俊的头向左一偏,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土坷垃带着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砸在远处的田埂上,碎成一地尘土。 郑华一击落空,瞳孔骤然收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力已经扼住了他持着土块的手腕。 同时,他的身体重心被一股巧劲带偏! “你!” 郑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人便天旋地转,双脚离地! 沈家俊眼神冷冽,腰身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直接将郑华那瘦高的身躯狠狠地掼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一圈尘浪。 郑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他张嘴想惨叫,嘴里却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两颗碎裂的牙齿,被他吐了出来。 整个田埂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沈家俊却看也没看地上蜷缩的郑华,他径直转身,扶住还心有余悸的苏文博,眉头紧锁。 “爸,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 这年头的人营养跟不上,身子骨脆。 苏文博又是长辈,万一被刚刚那一下推搡闪了腰或者惊着了心,那才是大麻烦。 苏文博缓了半天才回过神,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果决的女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摆手。 “没……我没事,家俊,多亏了你。” “没事就好。” 沈家俊松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转向一旁同样满脸震惊的沈家成。 “大哥,你在这儿看着点,我去县里一趟,报公安!” 报公安三个字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年头,知青可是个特殊群体,打了知青,这事可就闹大了! 苏家另外两个闻讯赶来的儿子,此刻也是又愧又急,他们刚刚离得远,没来得及冲过来,眼睁睁看着父亲差点挨打,此刻脸上满是后怕。 “家俊,我们跟你一起去!这王八蛋,要不是你,我爸今天就得遭重了!” 沈家俊摇了摇头。 “人去多了反而乱,苏大哥,你跟我走。” 正当他们准备动身,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围在这儿干啥!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众人回头,只见大队长赵振国背着手,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呻吟的郑华,还有他嘴边那滩刺目的血迹。 赵振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沈家俊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赵振国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被毁的秧苗,又看了一眼郑华,眼神里满是厌恶。 他扭头看向沈家俊,语气缓和了些许。 “家俊,这事……你打算咋办?” “赵叔,我打算报公安。” 沈家俊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无故毁坏集体财产,还蓄意伤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赵振国竟是一口答应下来,“就该报公安!让他去接受人民的审判!” 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这个郑华,自从来了村里就没干过一件正事,整天游手好闲,眼高手低,还把他女儿赵金芝的魂都勾走了。 现在好了,闹出这么大的事,正好让公安把他带走,省得留在村里当个祸害! 说不定金芝那丫头也能趁这个机会清醒清醒,回头是岸! 想到这,赵振国心里又是一阵惋惜。 他瞥了一眼沈家俊,这小子,自从退婚之后,就变了个人一样,不仅有本事打猎挣钱,现在连带着苏家的日子都眼瞅着要好起来了。 更难得的是这份担当和胆气,敢顶着全村的压力娶一个黑五类的女儿,还护得这么好。 要是换成自己,怕是也没这个魄力。 可惜啊,这么好的女婿,就这么被自家那不开眼的闺女给作没了! 任桂花在一旁听着,心里却还因为退婚的事对赵振国有疙瘩,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我说大队长,这郑华可是城里来的知青,待会儿公安来了,你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吧?” 赵振国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他瞪了任桂花一眼,却也知道她心里有气,沉声保证。 “弟妹你放心!我赵振国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一碗水端平的道理还懂!” “今天这事,谁对谁错,大家伙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提高。 “都散了!该干活的干活去!找两个人,把这个郑华看住了,等公安来处理!” 这边话音刚落,沈家俊已经和苏大哥苏志文,朝着村口大步走去。 …… 镇上的派出所里,几个公安正无精打采地喝着茶。 突然,门被推开,两个人影冲了进来。 “救命啊!公安同志救命啊!要打死人了!” 沈家俊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脸上满是惊恐和后怕。 正在喝茶的王所长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天刚把混混送进来的沈家俊吗? 他连忙放下茶缸站起身。 “小沈?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苏志武彻底懵了。 他看着和所长熟稔打招呼的妹夫,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哪,自己的妹夫,竟然连派出所的所长都认识? 沈家俊拉着苏文博,一脸悲愤,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王所长,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村的知青,光天化日之下,对着我岳父这样的老实人下死手!” “就因为我大哥劝他不要毁坏秧苗,他就动手打人,还拿石头砸我!” “要不是我躲得快,今天就得开瓢了!” “这简直是黑了心肠,是人民群众中的害群之马啊!” 第41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振国遣散了田埂上看热闹的社员和村民。 他自己却没急着回大队部,而是黑着一张脸,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 堂屋里,他婆娘张娟正坐在小马扎上择着豆角,一见他这副阎王表情,手里的动作就是一顿。 “那死丫头呢?” 赵振国声音里裹着火,眼神往里屋扫。 张娟眼皮都懒得抬,只朝着西边那间屋子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 “还能在哪儿?屋里头寻死觅活呢。” “从晌午听到沈家那小子领着媳妇儿在村里亮相,就没消停过。” “又哭个啥?当初闹着退婚的不是她自个儿?现在人家过上好日子了,她倒有脸哭了?” 赵振国的火气又往上冒了三丈。 “谁说不是呢!” 张娟把手里的豆角往簸箕里重重一扔,积攒了一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当初铁了心要跟那油头粉面的知青,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倒好,人家家俊有出息了,娶的媳妇儿又俊俏又能干,她又眼红了!” “我这张老脸,都替她臊得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振国听着婆娘的数落,心里的烦闷更。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就灌了一大口。 “唉……别说她了。”他抹了把嘴,“郑华那小子,今天在田里,差点把沈家俊的老丈人给打了。” “啥?!”张娟抬起头,满是不敢置信。 赵振国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能为啥?脑子拎不清的东西!” “人家苏老先生好心劝他别踩坏了秧苗,他倒横起来了,说不过人家一个老先生,就想动手!” “要不是家俊那小子眼疾手快拦住了,今天这事儿就真闹大了!” “我的个老天爷!”张娟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嫌恶。 “这种货色,就该让公安抓进去好好改造改造!” “省得天天缠着咱家金芝,把好好的一个闺女魂都给勾没了!” “谁知道呢。毕竟人没真打着。”赵振国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不管咋样,这事我得去公社反映反映。这种害群之马,绝对不能再留在我们村!” 他话音未落,西屋的门被重重地拉开。 赵金芝双眼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此刻却满是执拗和不信。 “爹!娘!你们胡说!郑华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动手打长辈的!” 赵振国看着自家这被猪油蒙了心的闺女,气得心口疼。 “是不是,全村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现在出去问问,谁不说他郑华仗势欺人!” “沈家俊已经带着苏家老大去镇上报公安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赵金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疯狂地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 下一秒,她推开挡在门口的赵振国,疯了似的朝院外冲去。 “郑华哥还在大队部!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 且说田埂这边。 眼瞅着到了晌午饭点,看热闹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 没了外人,苏文博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到任桂花面前,脸上满是后怕和感激。 “亲家母,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了家俊。要不是他,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任桂花看着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擦伤,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嘴上却依旧是那副爽利的样子。 “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 “家俊是你们苏家的女婿,护着自家长辈,那是天经地义!你老哥没伤着哪儿吧?” “没事没事,就是脸上蹭破了点皮,不碍事。”苏文博连连摆手。 “叔!这哪叫没事!” 一直没作声的沈金凤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文博的胳膊,嗓门都拔高了八度。 “您看您这腰,刚才躲那一下,肯定给扭着了!” “还有这心口,我瞅着您刚才脸都白了,肯定是受了惊吓,现在还怦怦跳吧?这可不是小事!” 苏家几口人面面相觑,一脸的懵。 腰扭了?受惊吓了?他们怎么没看出来? 只有苏婉君,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明白了小姑子的用意。 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过光亮,连忙接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和焦急。 “对对对,听金凤的!爹,您可不能硬撑着!二哥,你快!” “快扶着爹回屋里去,就在炕上躺着,哪儿也别去!我这就去给您熬个定惊的汤!” 这下,苏家另外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要把伤情做实了啊! 下午四点多钟。 村口那条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 不少正在屋檐下纳凉打盹的村民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只见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卷着滚滚烟尘,朝着村子中心驶来。 开车的,是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 而那敞篷的边斗里,赫然坐着的,正是上午才离开村子的沈家俊和苏志武! 他身板挺得笔直,面色沉静,一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正指着大队部的方向,嘴里似乎在跟开车的公安说着什么。 大队部办公室里,气氛更是凝重。 烟雾缭绕中,大队长赵振国一张脸黑如锅底,知青队长钱卫东坐在一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喘。 角落里,赵金芝哭得双眼红肿,死死地盯着被勒令坐在一边、鼻青脸肿的郑华。 沈卫国坐在长凳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面无表情,只是将手里的旱烟袋在桌角磕了磕,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赵振国身上。 “老赵,你心里是个啥章程?” 赵振国狠狠一拍大腿,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还能有啥章程!这种害群之马,我们村子留不得!” “就算今天派出所的同志不办他,回头我就上报公社,必须把他弄走!” 沈卫国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看着郑华的眼里满是愤恨。 “弄走?这太便宜了他,当初要不是他,我家家俊能去跳河?” 第42章 我没打伤他!你们不能抓我! 赵振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与愤怒交织。 钱卫东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这桩旧事,是沈家的痛,更是他赵家的丑! “爹!那事跟郑华哥没关系!”赵金芝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为心上人辩解。 “是……是我自己的主意!而且郑华哥今天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一时糊涂,让他给苏家大伯道个歉不就行了吗?为啥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道歉?” 一直沉默的郑华也连忙点头哈腰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对对对!沈叔,赵大队长,我……我就是鬼迷心窍了!” “我就是和苏大伯起了口角,我承认我错了,我改,我一定好好改!”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往沈卫国跟前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逆着光,沈家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 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冷冽。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郑华那张谄媚又惊恐的脸上,嘴角噙着讥诮。 “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一句话,戳破了郑华所有的伪装。 郑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到那两名公安,他立即炸了毛,连连后退。 “我……我没打人!我没打伤他!你们不能抓我!” 领头的那位公安姓王,正是王所长。 他锐利的目光在郑华脸上那几块青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一皱,语气不容置疑。 “伤势严不严重,不是你嘴上说说就算的。当事人现在在哪?我们得亲眼看看。” 赵金芝急了,她求助似的望向沈家俊,眼神里带着残存的期盼和委屈, “家俊……你当时就在场,你最清楚!苏大伯到底有没有受伤,你说句话啊!”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温柔和迁就。 可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沈家俊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苏大伯上了年纪,身子骨脆。” “有没有内伤,有没有扭着腰,我一个外人,肉眼凡胎的,哪能看得出来?” “但我能肯定,他老人家肯定是受了惊吓。” “一个老先生,差点被一个年轻人当着全村人的面打,这脸面往哪搁?” “这心里的疙瘩,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沈家俊这番话,噎得赵金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金芝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抽痛,泪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变得这么陌生,这么绝情? 王所长点了点头,显然对沈家俊的说法很是认同。 “走,带我们去看看受害人。” 说罢,便带着另一名年轻公安,在沈家俊的引路下,大步流星地朝村西头的牛棚走去。 牛棚里,苏家早已严阵以待。 两名公安一踏进那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就扑面而来。 苏文博正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还搭着块湿毛巾。 “公安同志!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见到制服,苏志武这个壮汉差点跪下了,眼眶通红。 “我爹他……他这腰啊,当时为了躲那个姓郑的,给闪了一下!现在动都动不了!” “还有这心口,一直闷得慌,怕是给吓出毛病了!” “是啊是啊!”苏志文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我爹最是要脸面的人,今天这事……他晚上睡觉都做噩梦了!” 苏婉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默默垂泪,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明白了什么。 王所长和年轻公安对视一眼,神情愈发严肃。 他们仔细询问了病情,又看了看苏文博痛苦的表情,将一切都详细地记录在本子上。 片刻后,两人带着一身正义,回到了大队部。 “郑华!跟我们回所里一趟!”王所长脸色一沉,直接下令。 郑华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知道,这要是被带走了,这辈子都完了! 情急之下,他指向沈家俊,开始胡乱攀咬。 “那沈家俊呢,他也打我了!你们看我这脸上的伤!他这是公报私仇!” “他就是报复我,报复我跟赵金芝同志走得近!你们应该抓他!” 这垂死挣扎,倒让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沈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他就担心亲家脸上没伤,反倒是自家儿子将郑华打得鼻青脸肿。 这不是要糟? 然而,沈家俊却笑了。 他往前一步,直面着歇斯底里的郑华,也直面着所有人。 “报复?”他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赵金芝同志如今已经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我沈家俊有我自己的媳妇,日子过得好好的,我需要报复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两位公安,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承认,我推了他一把,也给了他一拳。但那是在什么情况下?” “是在他马上就要对一位五十多岁的长辈动手的情况下!我那是阻止犯罪!” “我是在法律的边缘,把他从犯下更大错误的深渊里拉回来!我是在挽救他!” “可他呢?非但不思悔改,现在还反咬一口,污蔑我是在报复!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根子上,就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种人,如果不加以严惩,将来必然会成为社会上更大的祸害!”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那名年轻的公安听得是热血沸腾,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敬佩和欣赏。 王所长也是暗暗点头,这小子,不简单! 沈卫国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刚刚还在七上八下,生怕儿子年轻气盛,落下个打人的把柄。 可万万没想到,儿子三言两语,就把打人变成了阻止犯罪,把报复升华成了挽救失足青年! 这……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振国则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自家那个还在为郑华哭哭啼啼的傻闺女,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朝着沈卫国,竖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大拇指。 老沈家这小子,是条龙啊! 第43章 还嫌不够丢人吗! 一想起差点和沈家俊成为一家人,赵振国就觉得难受。 王所长大手一挥,年轻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的郑华架了起来。 郑华的嘶吼和挣扎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化作绝望的呜咽,被拖拽着消失在门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金芝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她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家俊,泪水滚滚而下。 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怨恨,更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乞求。 “家俊……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颤抖,破碎不堪。 “你以前,绝不会这么对我……” 沈家俊闻言,只觉得莫名其妙。 对她?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你赵金芝先退婚,是你爹默许,是这个郑华在背后煽风点火,导致原主羞愤投河。 如今,我不过是正当防卫,顺水推舟,怎么就搞得我像个负心人了? 沈家俊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赵金芝!” 赵振国再也看不下去了,一张老脸又紫又红,又羞又气。 他一跺脚,上前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几乎是低吼出声。 “还嫌不够丢人吗!跟我回家!” 说罢,也不管赵金芝如何挣扎,半拖半拽地将她拉出了大队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家父子。 沈卫国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没有一句话,但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这样的儿子,他骄傲! 等父子俩回到家时,最后一缕残阳已经沉入了西山,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汪!汪汪!” 还没进院门,两只半大的黑毛狗崽子就摇着尾巴扑了上来。 一只咬着沈家俊的裤腿,另一只则亲昵地蹭着沈卫国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一天的紧张和戾气,都在这瞬间被融化了。 “回来了?” 任桂花端着一盆猪草从屋里出来,看到父子俩,连忙迎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 “事情咋样了?那个姓郑的没把家俊咋样吧?” “妈,没事。” 沈家俊蹲下身,揉着狗崽子的脑袋,语气轻松。 “那小子被公安带走了,估计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 “对了,我去看过了,岳父他老人家……身子不爽利,卧床了,这是谁出的主意?” 苏家人那么老实,不像是会干这种事情的人。 他这话一出,西厢房的门帘一挑,沈金凤探出个脑袋,脸上带着得意和邀功的笑意。 “二哥,那是我出的主意!” 她几步跑到跟前,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如何让苏文博躺在床上装病,如何用草药熏出满屋子的药味,又如何教两位哥哥声泪俱下地控诉。 沈家俊听得忍俊不禁,对着这个机灵的小妹竖起了大拇指。 “金凤,你这脑子可以啊!有你二哥我的风范了!” 一句夸赞,让沈金凤瞬间得意洋洋。 苏婉君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递给沈家俊,眼波流转,全是化不开的感激和柔情。 “今天这件事情,多亏了你们。” “说啥见外的话!” 沈金凤一摆手,很是仗义。 “那姓郑的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知青,眼睛长在头顶上!活该!” “好了好了,快洗手吃饭了!” 厨房里,大哥沈家成探出头来,憨厚地笑着。 大嫂吴菊香也跟着招呼。 “爹,妈,家俊,金凤,饭好了。对了,这两只狗崽子咋喂啊?” “总不能老跟着我们吃红薯稀饭吧?” 沈家俊站起身。 “回头我去山下公社问问,看谁家有山羊,弄点羊奶回来。再掺点生肉末,它们长得快。” “哎哟,那也太金贵了!”任桂花一听就心疼了,“还要喝羊奶?比人吃的都好!” 一直沉默的沈卫国却开了口。 “猎犬就得这么养。以后进山,它们是咱家的帮手,是咱的眼睛和耳朵。“ “就算人饿一顿,也得让它们吃饱了!” 他这个一家之主长发了话,任桂花也就不再多言。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吃着晚饭。 晚饭后,沈家俊不放心,又陪着苏婉君去了一趟牛棚,看望病情严重的老丈人,确认一切安好,又说了会话,才手牵手地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渐凉。 任桂花趁着难得的几个大晴天,把家里几床过冬的被褥都抱了出来,搭在院子的晾衣绳上。 被褥里的棉絮经过长年累月的挤压,早就板结成块,硬邦邦的,根本不顶暖和。 任桂花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弹一床新棉花。 可转念一想,家里虽说有了六千块的巨款,但那是儿子的血汗钱,将来还要盖房生娃,能省则省。 于是,她找来一根长长的竹棍,对着被褥用力拍打起来,试图把板结的棉块重新打得蓬松些。 沈卫国也没闲着,从柴房里抱出一大捆豆秸,用木叉子一遍遍地翻打,将坚硬的秸秆拍打得柔软蓬松。 这些东西塞进褥子里,睡在火炕上,也能抵御严寒,就是硌得慌,远不如棉花舒服。 对于这一切,沈家俊并未过多留意。 他白天照常上山,查看陷阱,熟悉地形。 一回来,就一门心思地扑在那两只狗崽子身上。 他给它们取了名字,壮硕一点的叫黑风,灵巧一些的叫闪电。 为了锻炼它们的胆子,他偶尔会在它们身边,朝着天空放两枪。 从一开始的惊恐哀鸣,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听到枪响反而兴奋地摇尾巴,两只狗崽子的成长肉眼可见。 半大的猎犬已经不满足于在院子里打转,时常会自己溜进屋后的山林里。 有一次,黑风竟然叼回来一条被它咬断了脖子的青蛇,把任桂花吓了一大跳,却让沈家俊和沈卫国喜上眉梢。 在沈家俊不计成本的羊奶和鲜肉喂养下,两只狗崽子长得飞快,身形矫健,眼神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警觉与凶悍。 这天凌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睡在沈家俊屋外廊檐下的黑风和闪电,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 随即,狂吠起来! 第44章 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屋里的沈家俊一个激灵,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他侧耳倾听,那已经不是平日里撒欢的叫唤,而是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的咆哮。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凶狠! “搞什么鬼?” 沈家俊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翻身下床。 这还是两只狗崽子到家后,头一回在半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家俊,咋啦?”身旁的苏婉君也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安。 “没事,狗崽子瞎叫唤。” 沈家俊一边披上外衣,一边轻声安抚。 “我出去看看,你睡你的,不会有事的。” 他推开房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黑风!闪电!嚎什么嚎!闭嘴!”沈家俊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然而,往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两只猎犬,此刻却只是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沈家俊心里一沉,顺着它们的目光望去,那是村后那片连绵不绝、漆黑如墨的大山。 不对劲! 这绝不是看见野猫野兔的反应! 而且狗鼻子难道这么灵,可以嗅到那么远的地方的猎物? “家俊,外面怎么了?”苏婉君不放心,也披着衣服跟了出来,担忧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估计是山里什么野猪、狍子路过,闻着味儿了。”沈家俊拍了拍她的手,故作轻松。 “没事了,你看,现在不叫了,应该是走了。” 果不其然,两条猎犬现在已经不叫了,虽然仍旧是防备的姿势。 话音未落,东厢房和正屋的门也开了。 大哥沈家成和父亲沈卫国都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这两条狗崽子,半夜三更的,发什么疯?”沈家成揉着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沈卫国却没说话,他走到两只猎犬身边,蹲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色无比凝重。 “不对劲。”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猎犬这么叫,肯定不是小东西。它们闻到的是血腥味,看来有什么大家伙!” 沈家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相信父亲的判断,毕竟沈卫国是民兵队长,以前和猛兽打过交道,他的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而且,沈家俊也是这么怀疑的,只不过现在没看到什么,说出来只会让家人担心。 “爹,大哥,可能就是过路的野兽,已经走了。”沈家俊还是想让家人安心。 “你们快回去睡吧,我在这儿再守一会儿。” 沈卫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嘱咐。 “你自个儿当心点。” 沈家俊点了点头。 沈卫国和沈家成回了屋。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 “汪!汪汪汪!!” 黑风和闪电的吠叫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凶戾! 它们不再是低吼,而是拼了命地狂吠,甚至不顾一切地想冲出院门! 不好! 沈家俊瞳孔骤然一缩,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再无犹豫,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抄起了靠在墙角的那支汉阳造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动作迅速! 当沈家俊再次冲出院门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就在院墙外的土路上,一道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个硕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是狼! 那头狼体型健壮,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滑的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沈家俊,眼神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和残忍。 沈家俊下意识地举起了枪。 可那头狼却仿佛算准了他的动作,在他抬枪的瞬间,一转身,朝着山林的方向窜去! “畜生!” 沈家俊暗骂一声,刚想追上去,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开什么玩笑? 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林子里还有埋伏,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然而,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狼跑出几十米后,竟然停了下来。 它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没有追上来的沈家俊,那眼神里,竟然满是戏谑和挑衅! 它在引诱我! 这个念头在沈家俊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心头火起,这畜生竟然还通人性,懂得用计了? 他不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沉闷的枪声划破夜空,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浪,擦着那头狼的身边,射入了泥地里,溅起一捧尘土。 换做任何一头野兽,受此惊吓,早就该屁滚尿流地逃命了。 可那头狼,却只是不屑地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再次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挑衅着沈家俊! 看着这头狼奇怪的举动和神情,沈家俊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家俊原本以为,这头狼或许是入冬前饿疯了,误打误撞闯进了村子。 可现在看来,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目的性!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山里被他结果掉的那几头狼! 难道说,是回来报仇的? 可……报仇,就凭它一个? 这不是来送死吗? 除非……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瞬间出现在了沈家俊的脑海! 调虎离山! 这头狼根本就不是来攻击的,它是诱饵! 它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引出这个院子,引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家俊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如果他是虎,那山就是这个家! 真正的危险,不在外面,而是在…… 沈家俊松了口气,好在他没有追出去,不然他追出去发现是这些出生的计谋,怕是要来不及! 就在沈家俊惊觉不妙,准备转身回院的刹那,那头孤狼见他迟迟不上钩,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它抬起头,对着清冷的月亮,张开了血盆大口。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了野性呼唤的狼嚎,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第45章 居然还懂得用诱饵,懂得打配合 这绝不止一头狼! 听这此起彼伏的呼应,说不定他家旁边,还埋伏着狼群! 他娘的,这帮畜生是成精了吗?! 居然还懂得用诱饵,懂得打配合?! 沈家俊后背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头脑发热追出去。 否则此刻自己已经被狼群堵死在山里,家里人手无寸铁,后果不堪设想! 他刚要转身回院,两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却已经以一种惊人的弹跳力,越过了半人高的土坯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来了! 沈家俊瞳孔猛缩,不再有任何犹豫,抬手对着天空就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响起,沈家俊想用这声巨响震慑住这两头不速之客! 然而,饥饿与复仇的欲望,早已让这群野兽丧失了理智! 枪声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激起了它们骨子里的凶性! 其中一头体型稍小的狼,四肢一蹬,竟直奔着刚刚要回屋,还处在惊恐中的苏婉君扑去! “婉君!” 沈家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目眦欲裂! 苏婉君脸色煞白,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凶险吓得腿一软,竟险些跌倒在地! 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求生的本能让她尖叫着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堂屋门口跑去! 就是现在! 沈家俊没有丝毫迟疑,脚下发力,整个人飞奔过去。 就在这飞速移动的过程中,他肩上的汉阳造稳如磐石,枪口死死锁定了那头恶狼的背影! 快跑! 一边是妻子踉跄的身影,一边是恶狼飞扑的凶相! 沈家俊的大脑冷静到了极致,食指在扳机上稳稳加力。 他瞄准的是狼的头部! 又一声枪响! 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掀飞了那头恶狼的天灵盖! 红的白的瞬间喷溅而出! 那头狼的扑杀之势戛然而止,软趴趴的身子在惯性作用下,重重地砸在了苏婉君的后背上! “啊!” 苏婉君只觉得一股滚烫腥臭的液体溅了自己满身,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连滚带爬地挣脱开,发疯似的冲进了屋里! “家俊!” “二弟!” 正屋和东厢房的门同时被撞开,沈卫国和沈家成提着扁担和锄头冲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一摊血肉模糊的狼尸时,脸色全都变了! “都别出来!把门窗关死!” 沈家俊头也不回地嘶吼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是上次那窝狼来报仇了!我能解决!” 沈卫国和沈家成急得双眼通红,可手里没枪,冲出去就是送死! 他们只能死死扒着门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石火之间,沈家俊已经完成了战况评估。 院子里进来两头狼,一头毙命,另一头,此刻正与黑风和闪电疯狂撕咬对峙! 两条猎犬虽然勇猛,但体型尚小,面对成年的恶狼,明显落了下风,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血口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群狼太狡猾了! 谁能保证院墙外,或者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没有埋伏着第三头、第四头狼? “家俊!快进屋!太危险了!”屋里的沈卫国急得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担忧。 进屋? 沈家俊苦笑一声,怎么进? 那头狼和两条狗崽子正堵在堂屋门口,他现在根本无路可退! 他迅速换好子弹,再次举枪瞄准。 可那头狼狡猾至极,与两条猎犬缠斗在一起,身形腾挪闪躲,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沈家俊根本找不到开枪的机会,生怕误伤了自己的狗!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黑风瞅准一个空当,扑了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恶狼的后腿! 恶狼吃痛,回头就是一口,锋利的獠牙瞬间撕开了黑风的肩胛! 黑风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却死不松口! 机会! 沈家俊眼中寒光一闪,就在恶狼回头撕咬的那一刹那,它的侧腰完全暴露了出来! 这一枪,正中狼腰! 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身体都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可沈家俊紧绷的神经却没有丝毫放松。 “嗷呜!嗷呜呜!” 果然! 大山里,狼嚎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紧接着,让沈家俊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院墙外,又有几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随即,三四道黑影跃入院中。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飞快地叼起地上两头狼的尸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再次越墙而出,眨眼间便没入了黑暗的山林! 这帮畜生……竟然还懂得带走同伴的尸体?! 沈家俊胸中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野兽了! “畜生!” 他怒吼一声,举起枪,朝着那片漆黑的山林,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着射入黑暗,作为他最愤怒的回应! 山林深处,一声悠长的狼嚎遥遥传来,像是在回应他的挑衅,又像是在宣告,这件事,没完! “家俊!狼都跑了?”沈卫国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儿子,“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爹。”沈家俊摇摇头,收起枪,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娘和大嫂,还有金凤和天赐没吓到吧?” 沈家成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后怕。 “天赐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啥也不知道。” “你赶紧回屋看看你媳妇,估计吓得不轻。你也去歇着吧。” 沈家俊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血和狼毛,眼神冰冷。 “睡?被这群畜生这么一闹,今晚,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沈家俊摇了摇头,干脆直接拄着枪,拿了个小板凳打算坐在门口守着。 这一夜,沈家再无人能安然入睡。 任桂花和吴菊香在屋里低声说着话,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显然是吓得不轻。 沈卫国和沈家成则一人拿着一把柴刀,守在院门口,一夜无眠。 而沈家俊,他只是一边坐着一边默默地擦拭着那杆滚烫的汉阳造。 他将一枚枚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仓,动作沉稳,眼神锐利。 第46章 你又打死狼啦!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尚未散去。 沈家俊便站起身,从墙角拎起一把锋利的剥皮小刀,走到了那两具狼尸旁。 他要剥皮。 任桂花的制皮手艺他看过,也学过。 下刀的位置、力道的把控、皮肉分离的技巧,他都记在心里。 此刻,他需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宣泄昨夜积压在胸中的那股杀气与后怕。 刀锋划过粗糙的狼皮,发出轻响。 这是一项精细活,更是一项体力活。 沈家俊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二叔!二叔!你又打死狼啦!” 一个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天赐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 当他看到地上那两头已经失去生命的恶狼时,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崇拜与兴奋的光芒。 沈家俊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嗯,没吵到你睡觉就好。” “才没有!我睡得可香了!”沈天赐凑了过来,蹲在旁边,一脸好奇地看着二叔利落的手法。 “二叔,你好厉害!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当个顶呱呱的猎手!” 沈家俊闻言,手上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浅笑。 “想当猎手?那可得多吃饭、多长个子,还得读书识字。光有力气可不行,脑子得比狼还精。” 他用下巴指了指屋里. “去,让你奶奶给你盛饭,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天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话地跑进了屋。 孩子一走,院子里的气氛又沉静下来。 一直默默帮着递工具的沈家成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家俊,那群畜生……还会回来不?” 这个问题,让沈家所有人都担心不已。 昨天是因为两条猎犬示警,加上沈家俊手中有枪逼退了狼群。 可万一某一天沈家俊不在家呢? 又或者正巧枪里没了子弹呢? 沈家俊将一张完整的狼皮剥下,甩了甩上面的血水,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说不准。但这帮畜生记仇,八成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迎上大哥担忧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 “不过哥你放心,有我守着,保管出不了事。” 沈家成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换做以前,别说打狼,就是听到狼嚎,全家都得把门窗顶死,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可现在,他们都能剥狼皮去卖了。 “唉。”沈家成感慨万千。 “换做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能过上这种安稳日子。” 他随即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两张皮子……你打算咋整?” “换成棉花。” 沈家俊的回答毫不犹豫。 “天越来越冷了,家里得添几床新被子。” “岳父他们家,还有大嫂娘家那边,都得送点过去,不能让人家跟着咱们受冻。” 沈家成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善言辞,此刻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口激荡,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家俊……” “啥够不够的。”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咳。” 一声轻咳从正屋门口传来。 沈卫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稀饭。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兄弟二人,落在那两张血淋淋却又完整的狼皮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这两张整皮,就给你和你大哥一人做件袄子。” “你们俩一个要上山,一个要下地,没件像样的东西护着身子怎么行。” 沈家的光景,外人看着红火,可内里只有自己人清楚。 全家人,上到老的下到小的,谁不是一件棉衣缝缝补补,传了好几代人。 别说是他们家了,别的人家也是一件棉衣给全家人穿。 “那不行,爹!” 沈家俊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要做就大家一起做,要买就一起买。” “大伙儿都穿着单衣,就我一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我心里也不得劲。” “还是换成棉花,给每个人都扯上几尺布,做身新棉衣,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沈卫国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狼是家俊一个人拼了命打回来的,按理说,他想怎么处置,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哪怕说,去卖了钱,沈家俊也能一个人藏着,不说谁知道。 但这小子,心里却装着一大家子人。 许久,沈卫国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说干就干。 两张硕大的狼皮,加上之前积攒的几张兔子皮和野鸡皮,沈家俊用麻袋装着,再次来到了县供销社。 王经理一见这批货,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那两张几乎没有破损的成年狼皮,更是让他赞不绝口。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这些皮子给沈家俊换来了四百二十块钱的巨款。 当得知沈家俊急需棉花票时,王经理更是豪爽。 沈家俊如今可是他的大主顾,这种顺水人情他自然乐意做。 “家俊兄弟,不瞒你说,咱们县里的棉花都紧俏得很,票也难搞。” “不过你这次送来的皮子质量是真好。” 王经理压低了声音,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票证。 “我这正好有点存货,两百斤的棉花票,你先拿着。” “就是这棉花,你得等等,或者……去市里碰碰运气。” 沈家俊心中一喜,连忙将票证收好,对王经理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王哥,今天说啥也别走了!兄弟我请客,咱们去国营饭店,好好喝两盅!” 这份人情,必须得还。 王经理推辞不过,便笑着应了下来。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肉菜的香气。 两人刚找了个位置坐下,王经理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哎哟,林主任!您怎么也在这儿?” 沈家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干部特有的气派。 王经理热情地介绍起来。 “林主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家俊,我一小兄弟,打猎的好手!” “家俊,这位是咱们市里国营机械厂的林主任!” 第47章 那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那林主任只是淡淡地瞥了王经理一眼,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又转过头,继续与桌上的人谈笑风生,自始至终,连一个正眼都没分给旁边的沈家俊。 这番做派,沈家俊心里门儿清。 不就是瞧不起他这样的乡下人吗? 但是沈家俊也不计较,说白了,他和这个林主任目前来说根本不需要打交道。 王经理脸上尴尬,却也只是笑了笑,拉着沈家俊在不远处的一张空桌坐下。 “家俊兄弟,咱们坐这儿。” 说着,王经理看了眼林主任。 只见那个林主任对面坐着一个工人,对方对林主任点头哈腰,显然是有事相求。 王主任摇了摇头,转过头来。 “王哥,你坐。”沈家俊客气地让了一下,待王经理坐定,他才开口。 “王哥,有啥忌口的没?” 王经理摆摆手,一脸的实在。 “嗨,哪有那么多讲究,来碗阳春面垫垫肚子就成。” 他说着,就要招手叫服务员。 沈家俊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冲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扬了扬下巴,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同志,点菜!一个回锅肉,一个盐煎肉,再来个烧白!” “有鱼没得?有的话整条最大的!素菜你们看着上两个爽口的,最后,开一瓶茅台!” 他这一连串报菜名,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瞬间把周围几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王经理当场就懵了,站起身想去拦。 “哎!家俊兄弟!你这是干啥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一瓶茅台! 几个扎扎实实的硬菜! 这哪里是垫肚子,这分明是要把国营饭店的招牌菜点个遍! “王哥,坐下!” 沈家俊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座位,脸上挂着不容拒绝的笑容。 “今天你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那两百斤棉花票,对我们庄稼人来说,就是救命的玩意儿。” “这顿饭,说啥都得我来!你要是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沈家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经理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说点什么,却又被沈家俊那真诚又带着霸道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小子,真是……真是个怪人! 菜上得很快,当那瓶贴着红标的茅台酒和一盘盘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肉菜摆在桌上时。 王经理的眼皮子又是一阵狂跳。 “奢侈!太奢侈了!” 他看着满桌的硬菜,忍不住连连摇头,压低了声音。 “家俊兄弟,不是我说你,我好歹是个经理,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都不敢这么敞开了吃喝!” “你这钱,可都是拿命在山里换回来的,得省着点花啊!” 他这是真心话。 这一顿饭,怕不是要花掉十几二十块,都快赶上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一整年的开销了! 沈家俊一言不发,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王经理的搪瓷缸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王哥,你的教诲,我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 他端起杯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 “但是,一码归一码。今天这顿,是我沈家俊的一份心意,感谢你雪中送炭的情分。” “只要你今天吃好喝好,这顿饭花的每一个子儿,就都值了!” 说完,沈家俊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豪气干云。 王经理怔住了。 他见过太多来供销社卖山货的乡下人,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说话都带着怯意,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可眼前这个沈家俊,年岁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稳大气的风骨,不卑不亢,花钱办事更是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 这小子,池子太浅,怕是养不住他。 王经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也被沈家俊的豪情所感染,端起杯子,郑重地一碰。 “好!那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干!” 一杯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 两人推杯换盏,从山里的奇闻异事聊到县里的家长里短,竟是越聊越投机。 沈家俊的目光不时扫过那边的林主任,心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风光无限的供销社,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改革的浪潮拍得粉碎。 王经理是个好人,也是个重要的人脉节点,但绝不是终点。 他必须借助王经理这块跳板,去认识更多手握实权的人物。 供销社说白了也是个中间商,未来,他要做的是直接跟工厂、跟源头打交道! 酒过三巡,沈家俊状似无意地提起。 “王哥,等明年开春,我估摸着家里要盖新房,到时候缝纫机、自行车这些大件,怕是少不得要麻烦你多帮忙留意留意路子。” 王经理此刻已有了几分酒意,听了这话,胸脯拍得响亮。 “这算啥事儿!包在我身上!只要县里有货,我肯定第一个给你留着!” 有了王经理的这番话,沈家俊也算是放下了心,举着酒杯又敬了一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正是那位林主任。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官场上的客套笑容,对着王经理举了举杯。 “老王啊,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过来跟我们凑一桌嘛,正好给你介绍几个市里的朋友。” 王经理见状,连忙起身,但脚下却没动,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林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这儿……陪着朋友呢!” 林主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今天来找王经理,本是有事相求,想走他的路子弄点紧俏物资,没想到对方竟会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朋友而驳了他的面子。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经地落在了沈家俊身上。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无一不在说明着对方的身份。 林主任的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他嗤笑一声。 “朋友?” 他摇了摇头,斜睨着沈家俊。 “老王,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哦?一个乡坝头的泥腿子,也配跟你称兄道弟?” 第48章 你被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遭的几桌食客,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边。 王经理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站起身,挡在沈家俊身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大海!你这话是啥子意思?家俊兄弟是我请来的朋友,不是哪个都能随便踩一脚的!” 他直呼其名,连林主任的客套都省了,显然是动了真怒。 然而,被林大海讥讽的中心,沈家俊,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烧白,那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动,油光晶亮。 他将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看着沈家俊的举动,林大海脸上的讥笑凝固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乡下小子惊慌失措、或是恼羞成怒的窘态,却没想到对方竟稳如泰山,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这让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却打在了松软的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直到将嘴里的肉咽下,沈家俊才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大海那张略显扭曲的脸上。 “林主任是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听你这口气,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这些刨土吃饭的乡下人?”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上去。 在1975年这个节骨眼上,瞧不起工农阶级这罪名,可大可小,谁都不敢轻易沾惹。 林大海脸色一变,立刻矢口否认。 “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怎么会瞧不起农民兄弟?我只是就事论事!” “哦?”沈家俊眉梢一挑,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那既然不是瞧不起我们,你又没啥事,就请回吧。” “我这儿正请王哥吃饭,不想被些不相干的人搅了兴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驱逐意味。 “没事,就滚。” “你!”林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家俊,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当众让他滚? 他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嘲讽的火力更猛了。 “好大的口气!还请王经理吃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桌子菜,怕不是把你爹娘的棺材本都掏空了?付得起钱吗你!” 沈家俊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这种人,你越是搭理,他越是来劲。 他直接扭过头,望向一脸焦急的王经理。 “王哥,还有个事得麻烦你。” 王经理愣了一下:“啥事?” “帮我再整个二十斤猪肉,要肥的。”沈家俊语气平淡。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斤猪肉! 在这个凭票供应,家家户户碗里缺油水的年代,这四个字不亚于平地惊雷! 眼下猪肉是何等的紧俏物资,每次供销社放出风声要来肉了,天不亮就有人搬着小板凳去排队。 即便如此,排到最后也大概率是两手空空。 这小子张口就要二十斤,还点名要肥的? 他以为供销社是他家开的吗? 林大海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二十斤猪肉?王经理,你听到了吗?这小子是穷疯了吧!”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拿出买二十斤肉的钱来!” 他笃定沈家俊是在虚张声势,故意说个天大的数字来给自己找回场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经理身上,看他如何收场。 谁知,王经理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随即竟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下。 “没问题!下午我就让人给你备好,家俊兄弟你直接来取货就行,不用排队!”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林大海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王!你疯了?!你被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就是在吹牛!你还真敢答应他?他指定是没钱,是骗你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再针对家俊兄弟。” 王经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锐利。 “但我告诉你,林大海,沈家俊,他是我王某人的朋友!现在,请你不要打扰我们吃饭!” “好!好你个王峰!”林大海气得脸色发青,连老王都不叫了,指着王经理的鼻子。 “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当成驴肝肺!你真是好赖不分!” 王经理冷笑一声,索性坐了回去,端起酒杯,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林主任请自便。” 先前和林大海一桌吃饭的工人见状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 “哎呀,林主任,王经理,都是一个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当。” “这顿饭算我的,算我的!” 林大海却是不依不饶,死死地盯着沈家俊。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一个乡下人,怎么付得起这顿饭钱!” “老王,你别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自己掏钱帮他垫付!” 沈家俊终于放下了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冰寒,直视着林大海。 “张口一个乡下人,闭口一个乡下人。” “农民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刨你家祖坟了?凭什么就吃不起这顿饭?” 沈家俊的质问声声如雷,震得整个饭店鸦雀无声。 面对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林大海也有些心虚,强行辩解。 “我……我没说农民的坏话!我是说你!你年纪轻轻,毛都没长齐,哪来这么多钱胡吃海喝!” “钱?” 沈家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嘲弄。 他伸手入怀,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拿了出来,随手往桌上一扔。 布包落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在林大海和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沈家俊解开布包的绳结,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一沓,两沓,三沓……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堆在了满是油污的餐桌上。 沈家俊甚至懒得去数,只是用下巴朝着那堆钱随意地点了点,目光如炬,逼视着早已目瞪口呆的林大海。 “现在看到了吗?” “我,有没有资格吃这顿饭!” 第49章 信不信,随你们 那成堆的大团结,在林大海眼中,实在是过于刺眼。 整个国营饭店,落针可闻。 林大海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些钱……你……你从哪儿来的?”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经理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腔,语气里带着得意。 “林主任,你不是瞧不起乡下人吗?我告诉你,家俊兄弟这钱,干净得很!” “他是个好猎手,这些都是他拿狼皮、野猪皮在我们供销社换的,一分一厘,都是凭真本事挣来的。” “打猎?” 林大海的眼里满是震惊,视线在沈家俊那张俊朗却并不粗糙的脸上来回扫视。 “就他?细皮嫩肉的,连把锄头都未必拿得稳,他会打猎?王峰,你别是合起伙来框我吧!” “就是!”那工人也点头附和。 “我……我见过他!前两年,我在县高中门口见过他,他还是个学生娃儿!” “学生娃儿咋个可能会打枪?” 在他们的认知里,猎人都是那种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眼神凶悍的山里汉子。 沈家俊这副模样,怎么看都跟猎人两个字沾不上边。 王经理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替沈家俊辩解几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王哥。”沈家俊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甚至没再看林大海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将桌上的钱重新拢回布包里。 “信不信,随你们。” 王经理心领神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目光扫向早已没了气焰的二人。 “听见了?话也问完了,热闹也看够了,二位还不走,是打算留下来帮我这朋友把账结了?” 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已经不加任何掩饰。 林大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可看着沈家俊那鼓囊囊的布包,终究是没敢再放一句狠话。 倒是旁边的那个工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凑了上来。 “王……王经理,您别生气。我……我这不是有事求您嘛……” “哦?”王经理眼皮一抬。 “我……我屋里头那小子不是要结婚嘛。”工人哈着腰,声音都带上了讨好。 “就差一百斤棉花做新被褥,我跑了好几趟供销社,天不亮就去排队,可每次都轮不到我……” “王经理,您是供销社主任,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原来症结在这里。 难怪要拉上林大海这个机械厂的主任来请客,是想多条路子。 王经理瞥了一眼林大海,嘴角一撇。 “这事你找我做啥子?林主任是市机械厂的大主任,厂里每年分的指标也不少,他没给你匀点?” 工人脸上的表情更苦了,偷偷看了一眼林大海。 他就是因为林大海手里的指标也不够,这才把主意打到了王经理头上,想着两个人加起来,总能凑齐。 林一被点名,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为了那一百斤棉花,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语气也软了下来。 “老王,你看……不就是一百斤棉花的事嘛。你今天帮老李这个忙,这个人情我林大海记下了。” “以后你如果有啥子事,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王经理闻言,却是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看着两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这个人,心肠不热。” “……” 林大海和那工人瞬间噎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沈家俊在旁边看得直想笑,他倒是没想到,王经理这人看似圆滑,怼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还挺幽默。 “你……!” 林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经理你了半天,最终一甩手,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工人见状,也只能唉声叹气地跺了跺脚,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 傍晚,沈家俊拎着油纸包好的二十斤猪肉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家里人都还没从地里回来。 他也不耽搁,洗了手,将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切成一块块匀称的方块。 生火、烧水、焯肉、炒糖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顺着风,弥漫了整个院子。 “好香哦!是啥子东西这么香?” 任桂花和沈卫国他们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这股味道勾住了魂。 “是肉!是烧肉的味道!” 鼻子灵光的沈金凤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冲进了院子,直奔厨房。 “二哥!你在烧啥子好吃的?” 沈家俊刚把炒好糖色的肉块下锅,听到声音回头一笑。 “咋咋呼呼的,别摔着了。” 沈金凤趴在灶台边,使劲地吸着鼻子,看着锅里那红亮诱人、颤巍巍的肉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二哥,你烧的红烧肉,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烧得还香!” “你这娃儿,就知道吃!” 任桂花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案板上剩下的一大块猪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拍大腿。 “我的天老爷!家俊,你买这么多肉干啥子?这得花多少钱哦!败家子!” 沈家俊一边往锅里加着香料,一边不以为意地笑了。 “妈,现在屋里头不缺钱了。该吃吃,该喝喝,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事。钱嘛,没了再挣就是。” 一家人围在桌前,看着那一大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晚饭时,吴菊香夹了一块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半是欢喜半是发愁地对苏婉君念叨。 “婉君你看,这才多久,我都感觉脸圆了一圈了。” 苏婉君也抿嘴轻笑,眼波流转,悄悄地瞥了沈家俊一眼,脸颊微红。 “我也是,感觉裤腰都紧了些。” 家里久违的欢声笑语,让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夜里,躺在温热的土炕上,窗外是稀疏的虫鸣。 苏婉君枕着沈家俊的胳膊,小声地在他耳边呢喃。 “家俊,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比我吃过的都要好吃。” 黑暗中,沈家俊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侧过身,将她柔软的身子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 “好吃就行。” 他坏笑着收紧了手臂,嘴唇凑到她晶莹的耳垂边,热气喷薄。 “那我这个会做饭的大宝贝,是不是也该有点奖励?” 第50章 今天这面子,挣得足! 苏婉君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把头埋进了沈家俊结实的胸膛里,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坏……” 怀里的人儿身子绷得紧紧的,却又温软得不可思议。 沈家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擂鼓般的心跳,不由得失笑。 他没再继续为难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今晚红烧肉吃撑了,我也得缓缓。急啥子,咱们来日方长。” 苏婉君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带着几分羞怯,几分依赖,轻轻嗯了一声。 沈家俊穿上衣服下了炕,笑道:“我到院子里头走两圈消消食,你先睡。” 红烧肉确实是吃得有点猛了,油水太大,胃里头沉甸甸的。 夜凉如水。 沈家俊背着手,慢悠悠地在院坝里踱步。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刻交谈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沈家俊眉头一挑,走到院门后,沉声问了一句:“哪个?” 门外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讨好。 “家俊娃儿在家不?我们是村里的,找你爸有点事。” 沈家俊心中了然,伸手拉开了门栓。 木门拉开,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月光下,黑压压地站了十几号人,几乎都是村里沾亲带故的叔伯婶娘。 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不是一篮子鸡蛋,就是几颗大白菜,脸上挂着既局促又热切的笑容。 “家俊,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卫国大哥呢?” 里屋的灯亮了,沈卫国披着件外衣走了出来,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他看着门口这阵仗,也是一愣。 “你们这是做啥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开会啊?” 一个叫李二狗的村民,是村里有名的快嘴,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夸张地嚷嚷起来。 “卫国哥,你们家这日子过得也太巴适了!我们老远就闻到肉香了,是不是又吃肉了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复杂,羡慕里夹杂着嫉妒。 沈卫国面不改色,摆了摆手。 “啥子肉香哦,家俊打了只野物,那玩意儿骚气得很,吃了还闹肚子。” “行了,说正事,你们这么晚过来,到底有啥子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张大伯立刻接过话头,满脸堆笑。 “哎哟,卫国哥,有肉吃还不知足啊!你现在可了不得,养了个好儿子!” “家俊这娃儿,现在是咱们全村最有出息的后生了!” “就是就是!家俊现在可是咱们大队的能人!” 沈家俊心里门儿清,这些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也不点破,笑着从屋檐下搬出几条长凳:“各位叔伯婶娘,站着干啥,快坐,快坐。” 众人推让着坐下,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寒暄了几句,张大伯终于搓着手,切入了正题。 “那个……家俊啊,叔今天托人去县里办事,听供销社的人说……你卖狼皮,换了不少棉花票?” 另一个妇人连忙补充。 “家俊,婶子们也不是来占你便宜的。” “我们晓得这棉花票金贵,我们按供销社的价给你钱,你看能不能……匀我们一点?” “屋里头的娃儿还小,还差床新被子……” 这话一开,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沈卫国和沈家成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沈家俊。 虽然沈卫国是一家之主,但这棉花票是沈家俊凭本事换来的,真正能拿主意的,是他。 沈家俊感受到了父兄的目光,却只是淡淡一笑,转向沈卫国。 “爸,这事你拿主意。你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东西都归你管。” 沈卫国心里熨帖得很,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村民们立刻把目标转向了沈卫国。 “卫国哥,你可是咱们的民兵队长,是咱们的主心骨!你可得帮帮我们啊!” “是啊卫国哥,咱们一个大队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沈卫国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棉花票确实金贵,家俊弄来也不容易。不过,乡里乡亲的,有困难也不能不帮。” “这样,匀一些出来给你们没问题,但我们家自己也要用,匀不了太多。” “剩下的,你们也得自己多想想办法。” 村民们顿时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哎呀,我就说家俊这娃儿出息了,现在连棉花票这种紧俏货都能搞到手!”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大队,还得指望家俊呢!” 面对众人的吹捧,沈家俊只是谦虚地笑了笑:“都是运气好,碰上了而已。” 沈卫国见事情谈妥,便大手一挥。 “行了,家俊过两天正好要去市里买棉花,到时候就一起给你们拉回来。” “哎哟!这咋好意思!太麻烦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沈家俊态度坚决。 村民们感动得不行,纷纷把带来的鸡蛋、白菜往他怀里塞。 推让了一番,沈家俊只收下了几颗白菜,钱也没要。 “叔伯婶娘们,钱不急,等我把棉花拉回来了,你们再给钱也不迟。” 这话一出,更是赢得了一片赞誉。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村民们,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沈卫国看着儿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打趣。 “你小子行啊,现在我这个民兵队长,都跟着你沾光了。今天这面子,挣得足!” …… 回到屋里,苏婉君还没睡,正靠在炕头等他。 “谈完了?”她小声问。 “嗯,一点小事。”沈家俊脱了外衣,吹熄了煤油灯,熟练地钻进了被窝。 沈家俊翻了个身,将苏婉君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刚才……咱们的事还没办完呢。”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蛊惑,正要低头吻下去。 “唔……” 怀里的人儿却突然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推开他,一把捂住嘴,翻身就往炕边爬。 “呕——” 一阵剧烈的干呕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苏婉君趴在炕沿,脸色惨白,显得既狼狈又惊惶。 她回过头,看着愣住的沈家俊,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解释。 “我……我不是……不是嫌你……我……” 沈家俊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 他立刻下炕,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没有半分嫌恶,只有关切。 “傻瓜,想啥呢?肯定是晚上红烧肉吃猛了,油太大,胃里头不舒服。快漱漱口,躺下歇着。” 第51章 没那玩意儿,你们晚上睡马路啊 苏婉君的脸白得像纸,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贪嘴了……” 沈家俊心里哪有半分嫌恶,只有心疼。 他将温水碗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依旧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安抚。 “这叫啥子话?好日子才刚开头,以后顿顿有肉,你这肚子啊,得提前适应适应。” 他半开玩笑地刮了下她的鼻子。 “我还能嫌弃我自己媳妇儿不成?” 苏婉君就着沈家俊的手喝了几口水,那股恶心劲儿才算彻底压了下去,只是眼圈依旧红红的,点了点头。 沈家俊看她缓过来了,才重新上了炕,将被子给她掖好,自己则靠在炕头。 “对了,我明天想去趟市里,看看能不能弄点棉花回来。” 沈家俊之前听人提起,县里的棉花限购,也不知道市里的会不会限购。 苏婉君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市里那么远,会不会不安全?要是买不到就算了,别为难。” 她清楚这种紧俏物资有多难弄,能换到两百斤棉花票,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再去市里,万一遇到啥子麻烦…… 沈家俊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话锋一转。 “你娘家那边……冬天盖啥子?有棉被没?” 苏婉君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了头,声音细不可闻。 “当初下放下来的时候,走得急,好多行李都没来得及拿……”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沈家俊全懂了。 别说棉花了,怕是连件厚实的冬衣都没有。 他心里一沉,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没棉花?那啷个行!川西的冬天湿冷刺骨,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没得棉被,是要冻死人的!” 前身的记忆里,每年冬天村里都有熬不住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苏婉君抬起头,眼里写满了震惊和后怕。 “……冻死人?” 她只想着日子苦,从未想过一个冬天就能要了人命! 她不敢把家里的窘境说出来,就是怕给沈家俊添麻烦,没想到事情竟严重到这个地步! “那……那可啷个办哦?”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沈家俊伸出手,将她冰凉的小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光咱们家,你娘家那边,也得安排上。” “爸妈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们,这个冬天,谁都不能冻着。” 苏婉君的眼泪下来了,她哽咽着,只能用力地点头。 “路上……路上你一定要小心。” 沈家俊笑了,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那你就不想陪我一起去?亲眼看看你男人是啷个给你把棉花弄回来的?” 苏婉君的呼吸一窒,满是不可思议。 “我……我也能去?” 下放后,村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公社。 去市里?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当然能去!你是我媳妇儿,你去哪儿我还能不带着?” 沈家俊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赶早车。”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才叫了头遍。 沈家俊已经麻利地穿好了衣服,跟同样早起的沈卫国在堂屋里碰了头。 “爸,我今天想带婉君去趟市里,一来是把棉花买了,二来也看看她娘家那边,冬天没棉被不行。” 沈卫国正往嘴里塞着红薯,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这个儿子做事,向来有章法。 “是要去看看,没棉花这日子难熬得很。”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沉声安排。 “这样,我这两天先砍点豆秸,给你岳父家送过去,烧炕铺床都能用,先顶一顶。” 这已经是眼下他能帮上的最大忙了。 “那敢情好,替我岳父谢谢爸。”沈家俊心里一暖。 “那我跟婉君就先去赶车了,昨天我打听过了,去县里的车早上七点就有一班。” “等等!”沈卫国叫住了他,眉头一皱。 “你们就这么去?介绍信开了没?没那玩意儿,你们晚上睡马路啊?” 沈家俊一愣。 坏了,把这茬给忘了! 七十年代出门,介绍信就是身份证,没它寸步难行,住旅店、买车票都得用。 他挠了挠头,有些发愁。 “现在才五点,哪个大队干部起这么早给咱们盖章?” 沈卫国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挺直了腰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你忘了你老子是干啥子的?” 沈家俊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凑过去捶了捶老爹的肩膀。 “哎哟,瞧我这记性!那就要劳烦我们的沈大队长了!” 沈卫国哼了一声,脸上却满是得色,掐灭了烟头,披上外衣就出了门。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回来了。 父子俩效率极高,等苏婉君梳洗完毕,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两人拿着介绍信和揣在怀里的巨款,迎着晨曦踏上了去公社的路。 每天早上七点多,都有一班从公社开往县城的班车,其实就是拖拉机改造的,车斗上焊了个铁皮棚子,既不挡风也不保暖。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面带菜色的乡民。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路摇摇晃晃,没多久苏婉君就靠在沈家俊的肩膀上睡着了。 等售货员扯着嗓子喊一声县城到了,已经是正午时分。 车上几乎没人下车去国营饭店买吃的,都是从怀里掏出硌牙的窝窝头或者干硬的红薯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 沈家俊没耽搁,拉着苏婉君换了另一辆开往市里的长途汽车。 这一路更是漫长。 等到市里,天边最后光亮也被夜幕吞噬了。 长途汽车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在一个车站院子里停稳。 车门一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城市喧嚣的冷风便灌了进来。 苏婉君被这股气浪冲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沈家俊身后躲了躲。 从村里到公社,再从县城到市里,一整天的颠簸让苏婉君的小脸没什么血色。 “走,先找地方住下。” 第52章 小子,算你倒霉 沈家俊将苏婉君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提着两人简单的行李,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七十年代的城市,夜晚远没有后世的灯火辉煌。 除了主干道上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 两人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条小街上找到了门脸不大的市招待所。 招待所里灯光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着蓝色制服、梳着齐耳短发的女服务员,正低头打着毛衣,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同志,开两间房。”沈家俊将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一张大团结一起递了过去。 那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接过介绍信瞥了一眼,声音冷硬。 “一间房一块二,一间房两块四,住哪种?” 一块二的,是四人甚至八人的大通铺。 两块四的,则是双人间。 在乡下人看来,两块四一晚简直是天价,能买二十多斤大米了。 苏婉君紧张地拽了拽沈家俊的衣角,刚想开口说住便宜的就行。 沈家俊却已经抢先一步,将钱往前推了推,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要两块四的,双人间。” 兜里揣着几百块巨款,沈家俊底气十足,他可舍不得让自家媳妇儿跟一帮陌生人挤通铺。 服务员这才抬起头,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穿着普通的乡下青年出手这么阔绰。 她手脚麻利地登记好,开了票,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203。有事下来喊,没事别乱跑。” 说完,便又低下头去。 “走,媳妇儿,咱们有自己的房间了!”沈家俊兴冲冲地拉着苏婉君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他心里还存着点旖旎心思,奔波了一天,终于能和媳妇儿有个二人世界了。 然而,一打开203的房门,他心头那点心思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房间小得可怜,除了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就只有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和一把缺了角的木椅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墙壁上还有大片水渍晕开的痕迹。 唯一的窗户小得跟个炮楼眼似的,还糊着发黄的报纸。 这条件,比他家的土炕差远了。 “咱们……就住这里?” 苏婉君小声问,眼里却没什么失望。 沈家俊心里那点不爽烟消云散,转而升起一股心疼。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先凑合一晚,肚子饿了吧?走,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市里有啥子好吃的。” 两人锁好门,重新走上街头。 市里的确比县城繁华太多。 马路宽阔得能并排跑几辆解放卡车,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 国营饭店、百货商店、新华书店的招牌在路灯下依次排开,比县城孤零零的几家店气派多了。 街上的行人虽然大多穿着灰扑扑、蓝汪汪的单调衣服。 但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的确良的碎花衬衫,甚至还有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的,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沈家俊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身上,又立刻转回到自己媳妇儿身上。 苏婉君身段窈窕,皮肤白皙,要是穿上那样的裙子,肯定比谁都好看。 “等咱们把棉花买了,给你扯几尺布,做两条新裙子穿。”他凑到苏婉君耳边低语。 苏婉君吓得连连摆手,小脸涨得通红。 “使不得使不得!一条裙子要多少布票和钱哦,那不是糟蹋吗?我……我有衣服穿就够了。” 沈家俊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知道这事急不来,只能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没再多言。 两人逛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色彻底黑透,腹中也传来咕咕的叫声。 沈家俊拉着她进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国营饭店。 市里饭店的菜单果然丰富,墙上的小黑板上写了十几道菜名。 沈家俊大马金刀地坐下,点了盘炒猪肝,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番茄蛋汤,想了想,又指着菜单上最贵的那道菜。 “再来个红烧肉。” 苏婉君一听到红烧肉三个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昨晚那股油腻的感觉似乎又涌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 菜很快上齐,香气扑鼻。沈家俊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苏婉君碗里,眼神带着几分期待。 “尝尝,看跟我的手艺比哪个强?” 苏婉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了品。 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没得你做的好吃。” 沈家俊哈哈一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猪肝。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烧。” “你有这个心思我就很高兴了。”苏婉君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饭,街上也没什么好逛的了,店铺早已关门,行人稀少。 两人便沿着原路往招待所走。 离开主干道,拐进小巷,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大部分巷子都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稍不留神就可能崴脚。 苏婉君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大手,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沈家俊心里一乐,坏心思冒了出来,故意挑着那些黑灯瞎火的巷子走,感受着媳妇儿那份全然的依赖,心里别提多美了。 忽然,不远处一个巷子拐角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还夹杂着拳脚碰撞的闷响。 沈家俊眉头一皱,立刻停下脚步,将苏婉君护在身后。 这种热闹,还是不凑为好。 他拉着苏婉君转身就要走,谁知刚一动,巷口阴影里就蹿出两个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 声音流里流气,带着一股子痞劲儿。 借着远处微弱的光,沈家俊看清了来人,是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敞怀的旧军装。 他们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沈家俊和苏婉君。 其中一个瘦高个吹了声口哨,用下巴指了指苏婉君,对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算你倒霉。这小娘们儿留下,你,可以滚了。” 另一个矮胖子也嘿嘿淫笑起来,眼神恨不得粘在苏婉君身上。 苏婉君吓得浑身发抖,抓住沈家俊的胳膊,连呼吸都忘了。 沈家俊却笑了,眼底森寒一片。 他缓缓地将苏婉君护得更紧,目光在那两个混混脸上扫过。 “你们两个,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想上天了?” 第53章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那两个混混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 他们在这条巷子里横行霸道惯了,遇到的要么是瑟瑟发抖的软蛋,要么是色厉内荏的怂包。 何曾见过沈家俊这般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短暂的错愕过后,便是恼羞成怒。 “操!小子你他妈找死!” 瘦高个恶向胆边生,从腰后猛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给你脸了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音未落,他便和那矮胖子一左一右,凶神恶煞地朝着沈家俊猛扑过来! 苏婉君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尖离自己的男人越来越近。 然而,沈家俊动了。 他非但没退,反而迎着刀锋踏前一步! 在苏婉君震惊的目光中,沈家俊的身形一侧,避开了瘦高个刺来的匕首。 紧接着,他的右手一把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五指发力猛地一拧! 一声骨骼脆响,伴随着瘦高个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了整条小巷。 匕首掉在地上。 沈家俊看都没看那匕首一眼,一记干脆利落的膝撞,狠狠顶在瘦高个的小腹上。 瘦高个疼得弓成了虾米,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边的矮胖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沈家俊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那矮胖子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拳头还没挥出去,就感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沈家俊一脚踹飞,撞在巷子的墙壁上,滑落下来,哼哼唧唧地没了动静。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三五秒。 苏婉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捂着嘴,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温言细语,会把自己逗得脸红的男人吗? 这利落的身手,这毫不留情的狠厉,让她感到陌生的同时,又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被制服的瘦高个缓过一口气,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手腕,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巷子深处嚎叫起来。 “豹哥!豹哥救命啊!这儿有硬茬子!” 巷子深处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阴影里,一个又一个黑影冒了出来,转眼间,巷口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足有十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个个手持棍棒,甚至还有人拎着明晃晃的砍刀。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军绿色背心,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悍。 在他身后,还有两三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被人挟持着,显然就是刚才那阵殴打声的来源。 “哦?” 被称作豹哥的刀疤脸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两个手下,目光最后落在了沈家俊身上。 “行啊小子,有两下子。刚来市里吧?不打听打听我巷子豹是谁,就敢动我的人?” 沈家俊将苏婉君护得更紧,脸上毫无惧色,反而轻笑一声。 “帮你管教管教手下,省得他们出门给你丢人。不用谢。” “哈!”豹哥很久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了,怒极反笑。 “好!够狂!我他妈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这小娘们儿留下,再把你身上所有的钱和票交出来,然后跪下磕三个响头,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沈家俊的眼神陡然一冷,目光越过豹哥,落在他身后那几个被挟持的人身上。 “我也给你一个机会。把那三个人放了,带着你的人,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不然,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豹哥手下那群混混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家俊。 一个人,面对他们十几号人,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豹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杀意。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豹哥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向后一挥手,声音冰冷。 “给我上!卸了他两条腿!出了事我担着!” “是,豹哥!” 人群中,两个肌肉虬结的魁梧汉子狞笑着越众而出。 他们手里拎着的不是棍棒,而是开了刃的砍刀! 两人一左一右,抡起砍刀就朝着沈家俊的肩膀和脑袋劈了过去,带起一阵恶风! 苏婉君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惨状并未发生。 沈家俊身形一矮,瞬间欺近左边那汉子的怀里。 在那汉子惊愕的目光中,沈家俊一拳捣在他的肋下,同时手腕一翻,夺过他手里的砍刀! 紧接着,他以右脚为轴,猛地一个旋身,手中刚夺来的砍刀刀背,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抽在了右边那汉子的手腕上! 又是一声脆响,右边汉子手里的砍刀脱手飞出,他抱着手腕惨叫着后退。 沈家俊手持一柄砍刀,横在胸前,冰冷的刀锋反射着远处微弱的灯光,映得他眸光森然。 他朝那群噤若寒蝉的混混,轻蔑地勾了勾手指。 豹哥的眼皮狂跳,他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了! “妈的!一起上!都给我上!他再能打也只有一个人!砍死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老大的命令。 一个离得最近的壮汉怒吼一声,再次举起砍刀,当头朝着沈家俊的脑袋力劈而下! “给老子死!” “蠢货。” 沈家俊嗤笑一声,身形再次一矮,从刀锋下滑过。 他手中的砍刀并未挥出,而是用刀柄狠狠地、自下而上地撞在了那壮汉的下巴上。 壮汉的牙齿和下巴骨发出一声闷响,他惨叫都发不出来,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趁此机会,另外几个混混从侧面和背后包抄上来,棍棒呼啸着砸向沈家俊的要害! 沈家俊头也不回,反手一刀背,精准地抽在一个混混的膝盖上,那人立刻惨叫着跪倒在地。 他随即一个侧踢,将另一个偷袭者踹得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好几个人。 一时间,小巷里人影翻飞,惨叫连连。 第54章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嘴贱! 沈家俊如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个混混倒下。 豹哥彻底看傻了。 这他妈哪里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跑!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手下十几个兄弟都在这儿看着,他要是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跑了,以后怎么在这片立足? 传出去,巷子豹的名号就成了个笑话! 豹哥咬碎了后槽牙,眼中闪过毒辣。 他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倒地的手下旁边捡起一把砍刀,趁着沈家俊一脚踹开最后一个站着的混混时,从他背后发起了致命的偷袭! “去死吧!” 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家俊的后心窝狠狠劈去! “家俊!小心!” 一直躲在后面的苏婉君目睹了这一切,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家俊转身,看都没看那劈来的刀锋,右腿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豹哥的双腿结结实实地被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向后飞起。 而他手中那柄用尽全力劈下的砍刀,也因为他身体的失衡,改变了落点…… 一声奇怪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啊!!!” 豹哥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砍刀也掉到了一旁。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裤裆,身体剧烈抽搐,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光头。 那柄砍刀,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双腿之间。 沈家俊一步上前,一脚踩住豹哥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他低下头,手中的砍刀刀锋轻轻拍了拍豹哥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里不带丝毫的感情。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放!放!我放!” 豹哥疼得眼泪鼻涕直流,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大、大哥……爷!我错了!我认栽!你……你把那几个人带走!求你……求你饶了我……” 沈家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豹哥,脚下的力道丝毫未减。 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先前的嚣张跋扈,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哀求。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沈家俊心里冷哂一声,暗自腹诽,“非得伤了蛋才肯老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个已经彻底丧失威胁的混混头子,转头对仍处在震惊中的苏婉君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婉君,去帮那三位大哥解开绳子。” “啊……哦,好!” 苏婉君这才如梦初醒,苍白的俏脸上涌起红晕。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快步走到那三个被挟持的男人身前,颤抖着手帮他们解开绑在手腕上的粗麻绳。 沈家俊的视线则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两个最开始出言不逊、此刻正哆哆嗦嗦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瘦高个和矮胖子身上。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那两人刚撑起半个身子,一看到沈家俊那双冰冷得不带感情的眸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涌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爷,爷!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瘦高个忍着手腕的剧痛,磕头如捣蒜。 沈家俊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抬起了脚。 两记毫不留情的重踹,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瘦高个和矮胖子的胸口上。 两人闷哼一声,再次滚了出去,疼得半天没能喘上一口气。 “再有下次,就不是踹两脚这么简单了。” 留下这句冰冷刺骨的警告,沈家俊这才转身回到苏婉君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 “我们走。” 苏婉君的小手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下意识地用力回握住他。 两人相携着走出阴暗逼仄的小巷,外面的路灯光线都显得格外明亮和温暖。 他们刚走出巷口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恩人!恩人请留步!” 沈家俊回头,只见刚才被解救的那三个男人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忠厚的汉子,脸上还带着几块淤青,但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几位大哥有事?”沈家俊的语气平淡。 那汉子激动地一抱拳,声音都有些哽咽。 “恩人呐!今天要是没有您,我们兄弟三个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份大恩大德,我们……” “顺手的事,谈不上什么恩情。”沈家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确实是顺手,主要还是因为那帮人惹到了他头上。 “对您是顺手,对我们就是救命之恩!”汉子却是个实诚人,一脸郑重。 “我叫王谷,在运输队开车。恩人您以后要是有什么用车的地方,招呼一声,我王谷万死不辞!” 沈家俊心里微微一动。 “你弟弟……是不是在供销社工作?” 王谷闻言一愣,随即惊喜交加。 “您……您认识我弟弟王峰?” “原来真是王经理的哥哥。”沈家俊露出笑意,”我叫沈家俊。” “哎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王谷激动得直拍大腿,看沈家俊的眼神愈发亲切。 “原来是家俊兄弟!我听我弟弟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今天一见,何止是有本事,简直就是天神下凡啊!” 沈家俊被他这番夸张的吹捧说得有些哭笑不得。 “王大哥言重了。我还得谢谢王经理,他之前可帮了我大忙,给了我足足两百斤棉花票。” 提到棉花票,王谷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敛,他压低了声音。 “家俊兄弟,光有票,恐怕还不行啊。” “哦?怎么说?” “你有所不知,现在市里和下面县里都一样,棉花是紧俏物资,供应紧张得很。” “就算你有票,供销社里也未必有那么多现货给你,特别是这种大数额的,都得限购。” “而且还得带户口本,一家人顶多只能买五斤。” 王谷解释道。 苏婉君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小声问。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爹娘他们还等着棉被过冬呢……” 第55章 兄弟你这是打我的脸! 王谷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豪气干云。 “弟妹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路子还是有几条的。” “过两天,你们直接去供销社找我弟弟,就说是我说的,我把货放他那里。” “不过你们多带几本户口本,我怕被别人说,到时候你们也不好交代。” 沈家俊心中一喜,这可真是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就想先付定金。 “王大哥,这可不能让你白帮忙,该多少钱……” “哎!兄弟你这是打我的脸!”王谷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一瞪。 “你救了我王谷一条命,我帮你弄点棉花算个屁!再提钱,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家俊也就不再坚持,他收回手,郑重地朝王谷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王大哥了。” 第二天,沈家俊便带着苏婉君踏上了回家的路。 又过了两天,算着日子,两人起了一个大早,准备前往供销社取棉花。 院子里,沈家成已经套好了板车,看着沈家俊,闷声闷气地开口。 “家俊,要不我跟你一起去?东西多,我帮你拉车。” “去啥去!他一个大小伙子,还能拉不动车?” 任桂花端着一盆猪草从屋里出来,眼睛一斜。 “你赶紧给我下地去,地里的活儿还多着呢!” 大嫂吴菊香则笑着打圆场,往苏婉君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家俊,婉君,你们办完事也别急着回来,在城里多逛逛。” 迎着朝阳,沈家俊拉着板车,苏婉君坐在车沿上,两人有说有笑地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到了供销社门口,还没开门,但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沈家俊让苏婉君看着车,自己则绕到后门,找到了正在点货的王经理。 王经理一见沈家俊,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 “家俊兄弟!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哥他昨天回来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他……” “王经理,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 沈家俊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举手之劳而已。”他侧过身,将身后的苏婉君介绍给他。 “王经理,这是我媳妇儿,苏婉君。” 苏婉君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喊了一句。 “王经理好。” 她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男人竟然和供销社的大经理如此熟稔,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疼她爱她的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 王峰仔细打量了苏婉君一番,眼中闪过惊艳。 眼前的姑娘虽然穿着朴素的布衣,但身段窈窕,眉眼清丽,气质温婉娴静,丝毫没有乡下姑娘的粗鄙,反而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大家闺秀。 “弟妹真是好相貌,好气质!” 王经理由衷地赞叹,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家俊兄弟是有本事的英雄好汉,弟妹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你们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苏婉君被他说得羞涩地看向了沈家俊。 王经理看了看天色,一挥手。 “走,供销社马上就开门了,我带你们从前门进去。今天,你们排第一个!” 沈家俊点了点头。 “好,您先忙您的,我们排队去了。” 他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苏婉君的耳畔,声音里带着宠溺. “婉君,你去供销社里头转转,看上什么了,尽管拿,我来付钱。” 苏婉君心里一甜,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应着. “我在这儿等你。” 王峰拍着胸脯保证。 “家俊兄弟,你放心,棉花给你留足了!” 说罢,便转身先进去安排了。 此时天光大亮,寒气却丝毫未减。 供销社门口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空气中满是焦灼的议论声。 “哎,也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货,我这天不亮就来了,腿都站麻了。” “谁说不是呢!眼看着天越来越冷,家里娃的棉袄还破着洞,再买不上棉花,这个冬天可怎么熬?” “可不是嘛,能买上三五斤,扯几尺布,做件新棉衣,就算烧高香了。” 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搓着手,眼神里充满了对温暖的渴望和对物资短缺的无奈。 排在前面的人脸上带着庆幸,而后面的人则满是忧虑。 终于,供销社的大门打开了。 沈家俊在王峰的示意下,第一个走到了柜台前。 “同志,买棉花。” 柜台后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售货员头也不抬,公式化地问了一句。 “要多少?棉花票带了吗?” “两百斤。”沈家俊平静地报出数字,同时将一沓厚厚的棉花票和钱放在了柜台上。 “多少?”售货员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百斤。” 整个队伍都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沈家俊身上。 “啥?两百斤?他一个人凭啥买那么多!” “就是啊!我们这么多人排队,一人三五斤都不够分,他一张嘴就要两百斤?” “这不把咱们的棉花都买光了吗?” “这人是哪个单位的?也太霸道了!这是投机倒把,得让公安抓起来!” 叫嚷声此起彼伏,群情激奋,几个排在后面的人甚至开始往前挤,似乎想冲上来理论。 苏婉君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家俊的衣角。 沈家俊却依旧面不改色,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布包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一本,而是一沓。 他将那沓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户口本,放在柜台上。 “同志,我们是一个生产队的,大家伙儿凑的票,这是各家的户口本,你核对一下。” 前两天王谷提醒过他,大宗购买肯定会引人注目,必须手续齐全。 他便连夜回村里,挨家挨户把那些愿意匀要让他带棉花的人家的户口本都借了来。 此物一出,满场皆静。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此刻瞬间哑火了。 第56章 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这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柜台上那一沓户口本,再看看沈家俊从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售货员愣了半晌,才在王峰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清点。 最终,棉花被搬了出来,沈家俊和王峰一起,费了老大劲才把它们严严实实地捆在了板车上。 固定好棉花,沈家俊这才转身返回供销社。 苏婉君正站在一个玻璃柜台前,眼神带着向往,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东西。 忽然,一股熟悉的男性气息夹杂着清晨的寒意,从身后凑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 “看上什么了?喜欢就买。” 苏婉君身子一僵,脸颊瞬间滚烫,回头嗔怪地瞪了沈家俊一眼。 “都太贵了,也……用不上。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沈家俊看穿了她的心思,心里又爱又怜。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 “钱是挣来花的,特别是给你花。挑一个,你最喜欢的。” 这番话语让苏婉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下唇,脸上飞起两团红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们快回去吧,爹娘还等着呢。” 她挣脱他的手,快步走在了前头,似乎是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 沈家俊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顺着她刚才久久停留的方向望去。 那不是发卡,也不是镜子,而是一个静静躺在红色绒布上的,银色的小东西。 他走到柜台前,对售货员指了指。 “同志,麻烦把那个拿出来我看看。” 售货员依言将东西取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沈家俊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小巧玲珑的口琴。 他猛然想起,结婚前,苏婉君曾提起过自己的喜好。 她说,她喜欢画画,唱歌和看书。 “同志,这个怎么卖?” 售货员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报出价格。 “十三块,还要二斤粮票。你真要?” 沈家俊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递了过去。 “要。” 他将那支崭新的口琴小心地放进上衣的内口袋里。 出了供销社,苏婉君果然还在板车旁,正细心地检查着捆绑棉花的绳子,想让它更牢固一些。 见沈家俊出来,她立刻迎了上来,催促道。 “都弄好了,咱们走吧?” “不急,”沈家俊拉起板车,神秘一笑,“咱们先去一趟粮站。” 板车在路上缓缓前行,车上坐着心爱的姑娘,沈家俊只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粮站在南街,从供销社过去,要经过副食品店、菜店和邮局,算是县城里最热闹的一段路。 苏婉君见他一个人拉着这么大一车东西,有些心疼,从车上跳下来,绕到侧面,就要帮着推。 沈家俊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使劲。 “上来坐着,这点分量算什么。”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安心的暖意。 “我帮你推,能快点。”苏婉君脸颊微红,想把手抽回来。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她还有些不习惯。 沈家俊哪里肯放,反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理直气壮地把她的手牵到自己身边。 “不用你推。你要是实在想帮忙,就牵着我,给我加加油。” 苏婉君嗔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终究是没再挣扎,任由他牵着,跟在板车旁。 二人刚走到邮局的拐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沈家俊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给后面的人让出路来。 谁知那自行车像是跟他作对似的,他往左,车子也往左拐。 他赶紧往右挪了挪,那车头也跟着猛地一甩,径直朝他这边冲了过来! “哎!小心!” 沈家俊瞳孔一缩,猛地将苏婉君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脚下发力,刹住了板车。 自行车在离板车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骑车的人一条腿狼狈地撑在地上,这才稳住身形。 沈家俊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在饭店见过的市机械厂的林大海么? 只见林大海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干部装,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此刻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恼怒。 他是听说今天供销社有棉花,急吼吼地赶过来抢购的。 “你这乡下人,长没长眼睛?不知道让路吗?” 林大海一脚撑地,车头歪向一边,满脸不悦地呵斥。 他也认出来了,这是之前和王峰吃饭的那个乡下人! 沈家俊闻言,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行人要给自行车让路的。 何况自己明明已经主动避让,是对方自己撞上来的。 “这位同志,路这么宽,我让了,是你自己一个劲往我这边拐,这可怪不着我吧?” 林大海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正要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板车上的棉花。 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笑容。 “哦……原来是家俊兄弟啊!”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亲热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呢,原来是早就给我办好了。有心了,真是有心了!” 沈家俊被他这番变脸给弄得一头雾水,眉头微蹙。 “林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跟我装?” 林大海哈哈一笑,只当沈家俊是谦虚。 他心里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剧情。 这小子肯定是之前吃饭的身后知道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机械厂的主任,所以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排队帮自己把棉花都买好了,就为了在自己面前讨个好,巴结巴结自己! 嗯,不错,是个机灵的年轻人,懂得提前投资,有前途! 林大海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他背着手,用一副领导赏识下属的口吻开了腔。 “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这样吧,看你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我做主,给你个我们厂里临时工的考验名额。” “干得好,年底有机会转正,端上铁饭碗!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怎么样,够意思吧?” 第57章 你们就这么走了? 沈家俊听完,彻底无语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位林主任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他耐着性子,牵着苏婉君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林主任,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他便要拉着板车离开。 “哎,等等!” 林大海急了,一把拦住他,皱着眉头指了指那满车的棉花。 “你们就这么走了?难道还要让我一个领导,自己把这几百斤棉花拉回去不成?” 这下,沈家俊总算是对上了林大海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他看着对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都是浪费口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主任,我想你搞错了。这棉花,可从没说过是送给你的。” “不送给我,你买这么多干什……你说什么?” 林大海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再由红转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是个跳梁小丑,刚才那番自以为是的赏赐,此刻全变成了响亮的耳光。 “你……!”林大海指着沈家俊,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送就不送!”林大海恼羞成怒,将自行车扶正,狠狠地瞪了沈家俊一眼。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棉花吗?我自己不会去买啊!” 话音未落,他便骑上车,头也不回地朝着供销社的方向飞驰而去。 沈家俊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牵起苏婉君的手,继续朝着粮站走去。 …… 当沈家俊拉着一板车雪白的棉花回到村子里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沈家大院的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天爷哦!这得有多少棉花?怕不是有两百斤吧!” “乖乖,沈家这小子是发大财了!城里都买不到的棉花,他居然能拉回来一整车!” 任桂花和沈卫国也是又惊又喜,围着板车啧啧称奇。 沈家俊跳下车,面对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们,朗声开口。 “各位叔伯婶子,这次去城里运气好,总共就弄到了一百斤棉花。” 他故意将两百斤说成了一百斤。 人心不足蛇吞象。 要全说出来,只怕整个村子的人都得来借,到时候给谁不给谁,都是麻烦。 必须先给自己家和岳父家留足了,剩下的再做人情。 “除了之前说好的几家,剩下的棉花也不多。” “大家要是实在缺,可以拿粮食来换,价格就按供销社的算,我不占大家一分钱便宜!”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不少没票但缺棉花的村民,也动了心思,纷纷跑回家去扛粮食。 沈家大院门口瞬间变得比集市还热闹。 沈家俊把应付村民的事情交给了父亲和大哥,自己则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他绕到院子后面,卸下了足足六十多斤的棉花,用两个大麻袋装好,扛在肩上,趁着没人注意,快步走出了院门,朝着羊棚方向走去。 村东头的羊棚。 此刻,苏文博一家人正围着一张小矮桌,吃着晚饭。 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菜也只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爷爷,姑父来了!” 眼尖的小孙子苏强最先看到了扛着麻袋走近的沈家俊,他放下手里的豁口碗,兴奋地喊起来。 屋里的李淑桐和苏文博闻声,连忙起身迎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沈家俊肩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时,脸上都露出了疑惑。 “家俊,你这是……?咋这个时候过来了?”李淑桐上前,想搭把手。 沈家俊轻松地将两个麻袋卸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咧嘴一笑。 “爹,妈,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 他解开一个袋口,露出里面雪白蓬松的棉花。 “我今天托人弄了些棉花,给你们送点过来。” “这羊棚里阴冷,没几床厚实的被子,这冬天可咋熬?” 棉花! 苏文博的瞳孔一缩,他怔怔地看着那雪白的棉絮,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怎么熬过批斗,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即将到来的严冬。 是啊,他们被下放时,行囊简陋,哪里带了什么厚实的被褥? 真要到了滴水成冰的时候,就凭这几件单衣和一床薄被,怕不是要活活冻死!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苏文博此刻竟有些哽咽。 他一个大男人,连最基本的生活问题都考虑不周,反倒要让一个新过门的女婿来操心。 “家俊……我……”苏文博嘴唇哆嗦着,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家俊看出了他的窘迫,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语气诚恳。 “爹,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婉君嫁给了我,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妈,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李淑桐瞬间红了眼眶。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女婿,真是越看越满意。 亲家已经帮了天大的忙,如今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难处,女婿都提前给他们想到,还送了过来。 把女儿交给他,真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好孩子,好孩子啊!”李淑桐抹着眼泪,连声赞叹。 沈家俊又和苏文博聊了几句,叮嘱他们注意身体,这才告辞离开。 等他回到自家院子时,门前看热闹的村民早已散去,换棉花的也都心满意足地走了。 院子中央的板车上,还剩下足足一百斤的棉花。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格外温馨。 沈卫国扒了两口饭,沉稳地开了腔,一锤定音。 “桂花,这两天你跟菊香、金凤先把家里的被子和棉衣都做出来。天冷得快,别耽搁了。” 他没提苏婉君。 在他想来,这儿媳妇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肯定不会做这些针线活。 话音刚落,苏婉君却放下了筷子,轻声开口。 “妈,大嫂,小妹,我也跟着一起弄吧。” “我……我虽然不太会,但可以学着慢慢来,打个下手也行。” 第58章 你给我评评理!真有那么臭吗 一桌子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苏婉君。 沈卫国看了儿媳妇一眼,见她眼神坚定,便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起。人多,做得也快。”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沈家俊站起身,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 “你先去屋里烧点热水,等会儿好洗漱。” 他扭头对苏婉君柔声交代。 苏婉君嗯了一声,乖巧地转身进了新房。 她先用热水壶烧上水。 然后走到床边,细心地摊开崭新的被子,又将枕头拍得蓬松,摆放整齐。 忽然,她的手在枕头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盒。 咦?这是什么? 苏婉君疑惑地将盒子拿了出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盒,上面印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口琴。 正是白天在供销社,她多看了两眼的那一把!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把口琴要十三块钱,外加二斤粮票。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而且买来又不能吃不能穿,纯属无用之物。 所以白天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挪开了视线,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可沈家俊……他竟然悄悄地买了下来? 苏婉君拿着口琴。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还没出事的时候,也曾教她吹过口琴。 那时候,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生活里充满了阳光和悠扬的琴声。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与这些东西无缘了。 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着委屈,瞬间冲垮了苏婉君所有的坚强。 眼泪掉下来,砸在口琴上。 沈家俊收拾完碗筷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小媳妇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 他顿时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还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苏婉君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没……没有。”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你坐下。” 沈家俊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脚给我。”苏婉君端过刚烧好的热水盆,蹲在了他的面前。 “哎!你这是干什么!”沈家俊受宠若惊,脚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让媳妇给自己洗脚?这……这他可从来没想过! “别动。”苏婉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温柔。 她抓住他的脚踝,轻轻地将他的脚放进了温热的水里。 沈家俊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感觉一股暖意升起,心里又暖又软。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正低着头认真为他搓洗的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顺从地脱下另一只脚的鞋袜,也放进了盆里。 苏婉君正低着头。 忽然,她喉头一紧,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 沈家俊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把脚从水盆里抽了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完了! 自己一个大男人,成天在外面跑,脚上有点味儿是难免的。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能把媳妇给熏吐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心里叫屈。 也不臭啊,顶多就是有点汗味儿。 “婉君……你没事吧?”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去扶苏婉君,又怕自己身上的味儿再刺激到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苏婉君正捂着嘴,小脸憋得通红,拼命摇头,眼里全是窘迫和歉意。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 “你别动,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沈家俊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厨房冲。 厨房里,大哥沈家成和嫂子吴菊香正收拾着最后的碗筷。 见沈家俊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吴菊香吓了一跳。 “家俊,你这是咋了?毛毛躁躁的,弟妹呢?” 沈家俊一脸的生无可恋,抓起暖水瓶就往搪瓷缸子里倒水,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似的。 “嫂子!我的脚把婉君给熏吐了!” “啥?”吴菊香的动作一顿。 沈家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古铜色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惊奇。 沈家俊把自己的脚往前一伸,满脸悲愤。 “哥,你闻闻!你给我评评理!真有那么臭吗?” 沈家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大手一挥。 “拿开拿开!我可不想明天吃不下饭!” 他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显然是在打趣弟弟。 “你看看!连我哥都嫌弃我!”沈家俊更郁闷了。 “行了,别听你哥瞎咧咧。” 吴菊香却没笑,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盯着沈家俊。 “家俊,你仔细想想,弟妹就是闻了一下你的脚味儿,就吐了?” “对啊!”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吴菊香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我瞅着,弟妹这反应,不像是因为脚臭。倒像是……害喜了!” 害喜? 沈家俊整个人都定住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前几天,他炖了锅香喷喷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 苏婉君吃了不少,回到屋里睡觉后,也有点想要呕吐。 当时他还以为是因为许久没吃荤腥,骤然吃那么多胃受不了。 “对!我想起来了!”他一拍大腿,“前几天吃红烧肉,婉君也差点吐了!” 吴菊香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我看,就是八九不离十了!你这傻小子,怕是要当爹了!” “赶紧的,明天带弟妹去公社的卫生所瞧瞧,让医生给看看!” 沈家俊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他要当爹了,他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一把抓起倒满热水的搪瓷缸子,冲着嫂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谢谢嫂子!我这就去!” 说完,又冲回了新房。 苏婉君还坐在床边,正拿着毛巾擦拭地上的水渍,见他进来,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快,喝点热水暖暖。” 沈家俊把搪瓷缸子递到她手里,自己则在她身边蹲下,眼睛亮得吓人。 “我没事……” “婉君。”沈家俊打断了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刚才问我嫂子了,她说……她说你可能不是被我熏的。” 苏婉君一愣,抬起头看他。 “我嫂子说,你这反应,可能是……是有了!” 第59章 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苏婉君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有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手轻轻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这里真的会有一个小生命吗? 是她和沈家俊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甜蜜和期待。 “真的……会有孩子了吗?” “明天!明天我带你去卫生所看看!” 沈家俊握住她抚在小腹上的手,掌心滚烫。 “让医生给咱们确诊一下!” 苏婉君的心跳得厉害,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补充了一句。 “那……咱们先别告诉爸妈,好不好?万一……万一不是,我怕他们会失望。” “好!都听你的!”沈家俊用力点头,心里却觉得,这事儿,准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刚上饭桌,沈家俊就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爸,妈,等会儿吃完饭,我带婉君去趟县城。” 正在喝粥的任桂花抬起眼皮,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 “去县城?又去干啥?昨天才买回来一车的东西,钱多得没处花了?” “有点事。”沈家俊含糊其辞。 “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任桂花不依不饶。 “哎呀妈。”一旁的大哥沈家成放下碗筷,主动打了配合。 “家俊两口子想去逛逛就让他们去呗,年轻人嘛。” 一直沉默吃饭的沈卫国此时也发了话,语气沉稳,不容置喙。 “想去就去,早去早回。” 有了当家人的首肯,任桂花这才没再多问。 夫妻俩揣着激动的心,却没往供销社去,而是径直奔了公社的卫生所。 卫生所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医生接待了他们。 等待看诊的时候,沈家俊比苏婉君还紧张,手心里全是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婉君被叫了进去,沈家俊在外面来回踱步。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对着沈家俊招了招手。 “进来吧,小伙子。” 沈家俊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紧张地看着医生。 “恭喜你,要当爸爸了。”老医生慢悠悠地宣布。 沈家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都砸蒙了! “而且。”老医生拿起桌上的一个木质听诊器,饶有兴致地补充。 “听着里面的动静,比一般的要热闹。经验来看,八成是双胎!” 双……双胞胎?! 沈家俊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一把抱住身边同样惊喜交加的苏婉君,兴奋大吼一声,直接将她原地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婉君!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还是两个!我要当爹了!” “哎呀!你快放我下来!” 苏婉君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又羞又喜,粉拳不停地捶打着他坚实的肩膀。 “医生还看着呢!” 两人从卫生所出来,脚下都轻飘飘的。 沈家俊拉着苏婉君直奔供销社,豪气干云。 “走!买糖去!买最好的大白兔奶糖!回去给全家报喜!” 苏婉君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沈家大院时,一家人正在院里忙活。 沈家俊拉着苏婉君,快步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爸!妈!大哥!大嫂!都停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沈家俊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郑重其事地宣布。 “婉君,有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愣住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最先打破这片沉寂的,是任桂花的声音。 她一把扔掉手里的猪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婉君面前,宝贝似地看着她。 “真……真的有了?婉君,你快告诉妈,是不是真的?” 她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想去拉苏婉君的手,又怕自己手粗,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苏婉君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羞涩地点了点头。 “嗷!我有弟弟妹妹了!”年纪最小的沈天赐第一个蹦了起来,绕着苏婉君又跳又叫。 “二叔,是弟弟还是妹妹?叫什么名字好?叫沈大山!不对,叫沈大河!” “去去去,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沈金凤一把将弟弟扒拉到旁边,自己挤了上来,拉着苏婉君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嫂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酸的?我听人说,酸儿辣女!” 一直憨笑着的沈家俊,他挺起胸膛,双手叉腰,脸上挂着一种傻乎乎又无比骄傲的笑容,对着所有人宣布。 “医生说了!是双胎!双胎!” “啥?!” 这下,连一沈卫国都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震惊和狂喜。 “俩……俩个?” “对!两个!” 沈家俊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走到苏婉君身边,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两个娃的爹了……” 苏婉君被他这傻样逗得不行,又觉得心里甜,只能掩着嘴,眉眼弯弯地浅笑。 “不行!我得给我的娃挣奶粉钱去!” 沈家俊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突然转身就往屋里冲。 再出来时,肩上已经扛起了那把锃亮的猎枪,浑身散发着一股要去干一番大事业的豪情。 “哎,你等等!”苏婉君心里一紧,连忙喊住他。 她快步回屋,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两个缝得整整齐齐的布套子,递到沈家俊面前。 “前几天给你做的护膝,你试试。山里天冷了,回头我再给你絮点棉花进去,更暖和。” 沈家俊看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护膝,心里一热,什么豪情壮志都化成了绕指柔。 他一把将苏婉君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还是我媳妇儿疼我!” 苏婉君脸颊绯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山里头虫子多,别带一身味儿回来,仔细熏着我。” 这娇嗔的模样,看得沈家俊心都化了。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那包大白兔奶糖塞给她。 “那你多吃糖,把嘴巴养甜一点!吃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第60章 我那不是本事没家俊大嘛! “啧啧啧,看把你能的。”一旁的沈家成看不下去了,酸溜溜地打趣。 “当年你嫂子怀大宝的时候,我可没你这么神气。”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精准地拧上了他的耳朵。 吴菊香柳眉倒竖。 “沈家成,你还敢说!我怀大宝那会儿,是谁半夜想吃口酸菜,你翻箱倒柜半天,最后给我端了碗醋?” “哎哟哟!疼疼疼!”沈家成龇牙咧嘴地嗷嗷叫唤。 “媳妇儿,我错了!我那不是本事没家俊大嘛!他能上山打猎,我……我只能给你倒醋啊!” 院子里顿时哄堂大笑。 沈家俊冲着嫂子竖起大拇指。 “大嫂威武!” 他随即脸色一正,对着大哥大嫂交代。 “大哥,嫂子,这阵子你们先别去收皮子了。” “多找几个大土缸回来,弄干净,回头我要往里面放樟脑丸。”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卫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家俊,你这是……准备存多少粮食?” 沈家俊带着一种自信。 “爸,你听我的准没错。今年冬天,咱们家能收多少粮食就收多少,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万一要是下大雪封了山,也好有备无患。就算是没事,明年咱们也能吃。” 一家人觉得沈家俊说的也有些道理,答应了下来。 沈家俊交代完,这才重新扛起猎枪,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出门。 可他这边刚拉开院门,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块花头巾,正是村里最能说会道的王媒婆。 当初沈家成和吴菊香成婚,就是她做的媒。 “王婶子,是你啊。”沈家俊打了声招呼。 王媒婆看见是沈家俊,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家俊啊,这是要上山?你爸妈在不在家?” “在呢。” “那正好,我找他们有点事。”王媒婆说着,就抬脚想往院里走。 沈家俊心里泛起好奇,这王媒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索性也没急着走,跟着她又转了回去。 院里众人看见沈家俊去而复返,都有些奇怪。 沈家成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忘了东西,一抬头看见了后面的王媒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王婶子,啥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屋坐!” 王媒婆摆了摆手,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卫国身上,开门见山。 “卫国大哥,嫂子,我今天来啊,是来道喜的。” “你看你们家现在,日子越过越红火,家俊也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儿,眼瞅着又要添丁了。” “可我瞅着啊,你们家还有一桩大喜事没办呢。” 她说着,目光一转,直直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沈金凤身上。 “咱们金凤,今年也十八了吧?” “出落得跟朵花儿似的,十里八乡的好小伙可都盯着呢!我就是来给咱们金凤说说亲的!” 沈金凤整个人都懵了。 说亲?说她? 这怎么……还有自己的事儿了? 沈金凤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哪儿经历过这个,当着全家人的面被人提亲,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更何况她心里已经有了人。 倒是任桂花,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脸上那点子因儿媳怀孕而起的傻乐呵瞬间收敛。 她几步走到王媒婆跟前,眼睛里闪着光。 “王妹子,你这话可当真?咱家金凤可没托你说媒啊。” 沈家俊在旁边看得清楚,这王媒婆是村里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 以前沈家穷,她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现在自家好起来了。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眼馋? 怕是早有人盯上了沈家这棵大树,想攀上来当亲戚,这才托了王媒婆上门。 果然,王媒婆一听这话,脸上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一把拉住任桂花的手,亲热得不行。 “哎哟我的好嫂子,你这话就见外了!金凤这么好的闺女,还需要你们托我?” “是人家男方自己相中了,托我来问!我这不也是看着金凤到了年纪,想给她寻个好人家嘛!” 她说着,还颇为自得地朝沈家成和吴菊香那边努了努嘴。 “你看看家成和他媳妇儿,当初要不是我给牵的线,现在日子能过得这么美?” “我王翠芬做的媒,保管叫你们家满意!” 沈家成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心里腹诽。 当初明明是自己跟菊香在公社开会时好上了,要不是村里结婚非要媒婆,也轮不到王媒婆。 但他是个老实人,这种话也就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嘿嘿地傻笑。 一向沉默的沈卫国此时走了过来,闷声开腔。 “王妹子有心了。金凤也确实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家的后生?” 任桂花也连忙补充。 “对对对!人品咋样?家里条件如何?可不能委屈了我们家金凤!” 见俩主心骨都松了口,王媒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知道这事有门儿! 她清了清嗓子,那股子专业的劲头就上来了。 “哎哟,卫国大哥你就放心吧!我给金凤留意的,那还能有差?” “人品绝对没得说,老实本分,手脚勤快!至于家里……穷点不要紧,对吧?” 沈卫国果然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人品是头一条,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家里穷点,不怕。” “那不就结了!”王媒婆一拍大腿,生怕他们反悔。 “男方条件可好着哩!机砖厂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 “每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一分不少!人长得也精神,就比咱们家俊稍微黑点儿,个子高!” “金凤嫁过去,那就是城里人,是工人太太,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工人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很惊讶。 连一直低着头的沈金凤都忍不住悄悄抬起了眼。 在这个年代,工人那是铁饭碗,是吃国家粮的! 沈家俊也被这条件惊了一下。 他看向沈卫国,压低了声音。 “爸,工人这个条件,在咱们这十里八乡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要不……先相看一下?” 第61章 这事儿,急不得 沈家俊心里清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真没这个店了。 农村的好小伙子,要么早早定了亲,要么就只能土里刨食,能当上工人的,那是祖坟冒青烟。 沈卫国显然也动了心,他沉吟片刻,吐出一口烟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对方愿意出多少彩礼?” 他问这个,倒不是贪图钱财。 按规矩,这彩礼最后都得添置成嫁妆,让闺女风风光光地带回婆家去,这是女儿家的体面。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伸出三根手指。 “男方家里也实在,说了,三十块钱彩礼,再给金凤扯两身新布料,打两床崭新的棉被褥子!” 三十块? 院子里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就凉了半截。 一直安静地站在沈家俊身边的苏婉君,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当初……当初家俊娶我的时候,彩礼还是六十块呢……” 王媒婆的脸顿时有点挂不住了,她干笑两声,赶紧找补。 “哎哟我的好媳妇儿,那能一样吗?” “也不是谁家都像你们老沈家这么家大业大,手头宽裕的!” “人家一个工人家庭,能拿出三十块钱,已经顶顶实在了!” 沈家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确实不懂这个年代的行情。 但凭直觉,一个正式工,娶他这么一个妹妹,只出三十块钱,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低了。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想听听他的意见。 沈卫国抽着旱烟,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做了决定。 “王妹子,彩礼的事先不谈,你先去跟男方那边说一声,找个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要是他们彼此能看对眼,后面的事,咱们再坐下来慢慢商议。” 王媒婆一听,立刻眉开眼笑。 “行!还是卫国大哥敞亮!那我这就去回话!你们就等我好消息吧!” 她说完,扭着腰就出了沈家。 王翠芬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那股子紧绷又尴尬的气氛才算松快了些。 沈金凤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也不说话,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只听哐当一声,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这死丫头!”任桂花朝着屋里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却没多少火气,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 她转过头,看着自家男人。 “卫国,你说这事儿……” 沈卫国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干净,重新别回腰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让孩子自己拿主意。家俊,你不是要上山吗?早去早回,天黑前务必下山。” “知道了,爸。” 沈家俊应了一声,他知道,金凤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楚。 三十块钱的彩礼,确实是寒碜了点。 尤其是连三转一响都没有。 但工人这个身份,又实在不错。 这事儿,急不得。 他拍了拍大哥沈家成的肩膀,又朝苏婉君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这才大步迈出了院子。 山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沈家俊没有急着往深山里钻,他心里有数。 这种天气,野物都爱往水源和阴凉地凑。 他先绕着山脚下的灌木丛转了一圈,那里布着他之前下的几个套子。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处草丛里有扑腾过的痕迹。 他拨开半人高的茅草,眼睛一亮。 三个套子里,有两个都勒着肥硕的野鸭,第三只野鸭脖子被卡在旁边,估计是挣扎时自己撞死的。 三只野鸭都已经僵了,省了他不少事。 “开门红啊。” 沈家俊心里一乐,将三只野鸭解下来,用藤条捆了,往腰间一挂,继续朝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发昏暗。 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沈家俊放轻了呼吸,眼神锐利,扫视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就在他翻过一道山梁时,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约莫七八十米远的一片山坳里,一头半大的母山羊正低头啃食着鲜嫩的蕨草,在它旁边,还有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正撒着欢儿地用脑袋去顶母羊的腿。 沈家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是黄山羊! 这玩意儿警觉得很,肉质却是一等一的鲜美! 他立刻蹲下身子,将腰间的野鸭轻轻放在地上。 那三只死鸭子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压低身形,借助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三十米,二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那母羊嘴边咀嚼时挂着的绿色草汁。 就是现在! 在距离只有十几米的时候,沈家俊不再前进。 他半跪在地,稳稳地托起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最短的时间内锁定了那头浑然不觉的母羊。 不能先打小的,否则大的受惊,一眨眼就能窜进林子里,再想找就难了。 屏气,凝神,瞄准! 一声枪响撕裂了山林的宁静,惊起飞鸟无数。 那头母山羊的身体猛地一僵,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轰然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小羊羔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血腥味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恐声,迈开四条细长的小腿,掉头就往密林深处狂奔。 想跑?晚了! 沈家俊的眼中闪过冷厉,几乎是在母羊倒地的瞬间,他已经拉动枪栓,子弹再度上膛! 手臂肌肉绷紧,枪口微抬,预判着小羊羔的逃跑路线。 又是一声枪响。 正在狂奔的小羊羔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沈家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两枪,干脆利落,弹无虚发! 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 沈家俊扛着那只半大的母羊,另一只手拎着小羊羔和三只野鸭,脚步沉稳地往山下走。 这一趟收获,加起来足有小三百斤。 “家俊,又打着大家伙了?”路上,几个收工回村的村民看到他,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 “运气好,运气好。”沈家俊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这后生可了不得!比村东头的老张那帮老猎手还厉害!他们上山一天,能摸回一只兔子就烧高香了!” 第62章 谁要是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沈家俊只是笑了笑,没多解释。 回到自家院子,他把两头山羊往地上一扔,解开了捆着的蹄子。 没想到那两头羊只是被枪弹击晕了过去,一落地,缓过劲儿来,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乱窜。 院子里的黑风和闪电一见这活物,顿时兴奋了,汪汪叫着就冲了上去。 “哎!哎!别乱来!”沈家成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急得想上前阻拦。 这两头羊可是精贵的肉食! “哥,别管!”沈家俊拦住了他,眼神里闪着精光。 “正好,用这两头活物给那俩家伙练练!” 只见两条猎犬野性十足,绕着两头受了伤的山羊不断扑咬。 山羊几次想跑,都被它们死死缠住。 几个来回下来,那头半大的母羊率先体力不支,被黑风一口咬住了喉咙。 “家俊!快!要咬死了!”沈家成急得直跺脚。 沈家俊的眼神却很平静。 “哥,咬死了就咬死了,正好晚上炖一锅!” 话音刚落,那头母羊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沈家成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咧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拍大腿。 “对了!你忘了!按村里的规矩,猎人打猎得先给大队部交一部分肉上去!你交过了吗?” 沈家俊一怔,随即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扛起那头已经被咬死的黄山羊,就准备往外走。 看着弟弟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沈家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本事是越来越大了,但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变。 沈家俊扛着羊,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父亲沈卫国正和村里几个叔伯辈的汉子蹲在地上,满身是泥,似乎在赶制一批土缸。 “爸,几位叔!”沈家俊高声喊道。 那几个汉子抬起头,看到他肩上那头肥硕的山羊,眼睛都直了。 “嚯!家俊你小子行啊!这才一下午的功夫,就弄回来这么个大家伙!” 一个黑脸膛的叔伯大笑着,语气里满是赞赏。 沈卫国看着儿子,脸上也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嘴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送往大队部?” “嘿嘿,正要去呢!” 沈家俊咧嘴一笑,热情地发出邀请。 “几位叔,晚上都别走了!到我家喝酒吃肉!我妈肯定炖一大锅羊肉汤!” “那哪行!不行不行!”几个叔伯连连摆手推辞。 “叔,就这么定了!你们帮我爸干活,我这当儿子的不得好好谢谢你们?” “谁要是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沈家俊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几个叔伯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行!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我先去大队部交肉!” 等沈家俊从大队部回来,院子里那只小羊羔已经被收拾干净。 羊皮完整地剥了下来,羊肉和骨头也分门别类地摆在了大木盆里。 苏婉君正在灶房门口择着葱姜,准备晚上炖汤的佐料。 见他回来,她抬起头,温柔的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 屋里头。 沈家俊一脚踏进堂屋,就听见大哥沈家成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几分执拗。 “三十块钱,确实太少了。当初我娶菊香,彩礼都给了五十。” “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看不起咱们金凤,不诚心!” 沈家成黝黑的脸膛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也有自己的底线,尤其事关自家妹子一辈子的幸福。 任桂花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却半天没穿过一针,显然也是心烦意乱。 沈卫国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先别急着下定论。见个面,看看人咋样,又不是今天就拍板定案。” 沈家俊没掺和父母兄长的话,他径直走到沈金凤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金凤,是我,二哥。你出来一下。”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沈金凤低着头走了出来,眼圈还是红的。 沈家俊看着她,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别听爸妈他们的,也别听王媒婆的。” “二哥就问你一句,你自己是咋想的?想不想去见见那个机砖厂的工人?” 沈金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环视了一圈家人,最后目光落在沈家俊身上。 “我不想去。” 堂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好家伙,他们这合计了半天,竟然把最关键的正主给忘了! “死丫头!你这是咋了?” 任桂花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鞋底往桌上重重一拍,嗓门也扬了起来。 “工人!铁饭碗!多少姑娘打破头都想嫁的!你咋就不想去了?” “难不成……你也跟村西头的赵金芝一样,看上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知青了?” 任桂花这话一出,沈金凤的脸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急急地辩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咱们家日子才刚好过一点,二哥打猎,嫂子怀了娃,我想在家里多待两年,帮帮你和爸。” “而且……而且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那家人不靠谱!” 看着妹妹哭得梨花带雨,沈家俊心里一疼。 他上前一步,伸手揉了揉沈金凤的头。 “哭啥子。不想去就不去,天大的事有哥给你顶着。” 他的目光扫过父母,语气斩钉截铁。 “金凤你放心,咱家不卖女儿!要是那人不好,你就算在家里当一辈子姑娘,二哥也养着你!” 这话让沈金凤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任桂花张了张嘴,想骂儿子说胡话,可看着女儿那副样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 夜色渐深,羊肉汤的香气早已散去。 沈卫国和任桂花的屋里,还亮着一豆昏黄的油灯。 任桂花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推了推身边还在抽着闷烟的男人。 “哎,卫国,你说金凤那丫头,到底是个啥情况?我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呢?” 第63章 爸,妈,我刚在门外都听见了 沈卫国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升腾。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没留意?开春那会儿在地头除草,我就瞅见几回了。” “金凤那丫头的眼神,老是往知青点那边的田埂上瞟,有个后生一歇气,她就跟着停下来。” “啥?”任桂花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坐直了. “有这事?我咋没发现!是哪个?难不成又是那个油头滑脑的郑华?” 一提到这个名字,任桂花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他。”沈卫国摇了摇头. “那个后生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我也不知道叫啥名。” “但看得出来,金凤这丫头的心,怕是早就飞到人家身上去了。” 说到这,沈卫国自己也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从城里来的知青,哪怕一样下地干活,确实跟村里的后生不一样。 当然,郑华那种害群之马除外。 “那……那可咋办?” 任桂花彻底没了主意。 知青,听着好听,可谁都知道,这些人迟早是要回城的。 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还不是自家姑娘受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哪个?”任桂花吓了一跳。 沈家俊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任桂花又好气又好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进来咋也不敲门!吓死个人!” 沈家俊嘿嘿一笑,侧身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着满脸愁容的父母,直接开门见山。 “爸,妈,我刚在门外都听见了。” “既然小妹看上了那个知青,那事儿就简单了,咱们去找那个知青谈谈就是了。” “胡闹!”沈卫国眉头一皱,烟锅在床沿上重重磕了一下。 “知青的条件有多高你不知道?人家是城里人,眼界高着呢!” “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人家回城了,你让金凤咋办?守活寡吗?” 沈家俊却笑了。 “爸,此一时彼一时。” 他走到油灯前,明亮的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 “以前咱们家穷,自然没底气。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后会更不一样。” “我能让咱们家越来越好,到时候,别说一个知青,就是城里的干部子女,想嫁到咱们沈家,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听着儿子这番石破天惊的话,任桂花和沈卫国都彻底怔住了。 这还是那个因为被退婚就要死要活的傻小子吗? 这番气魄和担当,简直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强! 任桂花眼眶一热,心头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傻孩子,说啥胡话呢!” “养家糊口,给你妹子撑腰,这是我和你爸的担子,哪能让你来挑!” 沈家俊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心底划过一道滚烫的暖流。 “妈,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分你我,就是要互相帮衬着,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沈家俊看着眼前这对为儿女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眼眶也有些发热。 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读完高中的人,连大哥沈家成都只念了几年小学。 至于沈金凤,更是早早就辍学在家,帮衬着干活。 这份殊荣,此刻在他肩上,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必须扛起来,也只有他能扛起来。 “爸,妈,这担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全家的。”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 “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沈卫国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嘶哑却带着释然。 “行了,晓得了。你这娃,是长大了。”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的忙。” “嗯。”沈家俊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小屋,油灯下。 苏婉君正坐在床沿,借着光亮缝补一件小衣裳,看那尺寸,分明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的。 见他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一双秀眉微微蹙起,眼底却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样?爸妈那边……” 沈家俊走到床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一股皂角香让他心安。 “都说开了。”他将刚才在父母房里发生的事,以及金凤的心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婉君。 苏婉君听完,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眼眸一亮。 “那敢情好!城里来的后生有文化,金凤要是能嫁过去,也是桩好姻缘。” “不管咋样,总得试一试,总好过让她憋在心里,将来错过了后悔。”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家俊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这事儿我来想办法。对了,明天我得进趟深山,上午就不下地了,你自己在家当心点。” 苏婉君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柔声叮嘱。 “山里头不安生,你千万要小心,别往那没人去的地方钻。” 沈家俊感受着她的担忧,心里滚烫,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放心,为了咱娃的奶粉钱,我惜命得很。” …… 次日天刚蒙蒙亮。 沈家俊就已收拾妥当,背上那杆半自动步枪,腰间别着砍刀和装了两个杂粮馍馍的布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晨雾湿重。 他翻过几道山梁,林间几只色彩斑斓的小松鼠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一棵树梢窜到另一棵。 沈家俊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小东西,而是羊群。 那玩意儿肉多,还浑身是宝。 沈家俊继续往深山里走。 时至初冬,万物凋敝,许多动物都开始猫冬,猎物也愈发难寻。 一整个上午,除了几只野鸡,连个兔子影子都没见到。 眼看日头升到了头顶,沈家俊腹中饥饿,便寻了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沈家俊之所以选择这里,并非随意为之。 就在溪边的泥地上,他发现了几处黑乎乎、一粒一粒的羊蛋子! 第64章 至于人,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这发现让沈家俊精神大振! 这说明,那群山羊,就在这附近活动! 他三两口解决掉干粮,灌了几口溪水,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猫着腰,循着痕迹继续追踪。 很快,眼前的树木愈发高大茂密,光线也暗淡下来,他已然踏入了村里人谈之色变的深林。 沈家俊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村里的旧事。 几年前,有个叫二愣子的村民,自诩艺高人胆大,仗着手里有杆老套筒,追着一只受伤的野山羊进了这片林子,结果再也没能出来。 后来,还是他爹沈卫国召集了所有民兵,人手一杆枪,排着队形搜山,最后也只在林子深处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套筒。 至于人,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不过,沈家俊并不担心。 上次的狼群只是意外,这一次,他带足了子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山坳里,赫然有几十头山羊正在低头啃食着枯草! 它们三五成群,悠然自得,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沈家俊的呼吸瞬间一滞,心脏狂跳起来! 他知道,仅凭自己一人一枪,根本不可能将这群羊一网打尽。 但没关系,打一只是一只! 他迅速找了个绝佳的掩体,压低身子,架起猎枪。 冰冷的枪身贴着脸颊,通过准星,他牢牢锁定了一只最为肥硕的公羊。 瞄准,呼吸,一气呵成。 食指,已经轻轻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他即将扣下的瞬间—— 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沈家俊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枪。 扳机还好端端地没动,保险也开着,根本没有走火! 不是他开的枪! 而山坳里,那群山羊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疯狂地朝着林子深处四散奔逃。 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娘的! 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沈家俊暗骂一声,心头火起。 他攥紧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冰冷的触感也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这声枪响明显是冲着搅局来的,分明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他正要起身循着枪声的方向找过去,林子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身影从浓密的树影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三角眼,一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杆老旧的猎枪,正是陈老三。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人,同样背着枪,眼神不善地盯着沈家俊。 陈老三一双三角眼阴沉沉地扫过沈家俊,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山坳,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沈家老二,你凭什么动这群羊?” 他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呛人味儿。 沈家俊被这没头没脑的质问搞得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眉头一皱。 “你说啥?我动这群羊?” 他连扳机都没来得及扣! 再说了,打猎不动这群羊动什么? “装什么蒜!” 陈老三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蹿了出来,用枪管指了指山坳。 “这群山羊,我们哥几个跟了好几天了!眼看就要圈进套里,你倒好,半路跑来想截胡?” 原来是他们开的枪,目的就是为了吓跑羊群,不让他沈家俊得手。 沈家俊简直要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 “跟了几天就是你们的了?这山林里的野物,啥时候还刻上谁家的名字了?”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 “明面上的规矩是没有。” 另一个汉子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但咱们这些常在山里混的,都懂这个理儿。” “谁先发现,谁先跟上的,那就是谁的。你个生瓜蛋子,不懂就别瞎掺和!” “放你娘的屁!”沈家俊眼神一冷,半点没给对方留面子。 “这规矩也太荒唐了!大青山是国家的,山里的野物是无主的,谁有本事打到算谁的!” “你们跟了几天没打着,那是你们没本事,怪得了谁?” 陈老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三角眼里闪着凶光。 “沈家俊,别以为你爸是民兵队长,你拿了杆破枪,就敢来这老林子里撒野。” “我劝你,老老实实在外围打打野鸡兔子就行了,这儿的水,深着呢!” “就是!”那尖嘴猴腮的家伙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轻蔑。 “别被村里那些老家伙捧了两句,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知天高地厚!” 沈家俊嗤笑一声,挺直了腰杆,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他们三人。 “老林子你们能来,我沈家俊自然也能来。” “猎物,能打到是我的本事。这事儿,就不劳几位大哥费心了。” “你找死!” 陈老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手腕一翻,就要将枪口抬起来。 可他的动作,哪有沈家俊快! 就在陈老三手掌发力的瞬间,沈家俊已经一个箭步上前,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死死地顶在了陈老三的脑门上! “三哥!” “放下枪!” 陈老三身后的两人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反应,同时将手里的猎枪对准了沈家俊的胸口。 剑拔弩张,只要火星,就能引爆这片寂静的山林。 陈老三浑身一僵,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能闻到沈家俊身上那股淡淡的煞气,和枪口传来的呛人火药味。 这小子,是来真的! “沈家俊……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再没了刚才的嚣张。 沈家俊的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森然的弧度。 “很简单。”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让你的人,把枪口给老子挪开,放下。” “不然,这玩意儿可没长眼睛,一不小心走了火,你这张脸可就开了瓢了。” 陈老三的心脏狂跳,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对方的食指就会毫不犹豫地扣下。 尤其是,这深山老林根本死无对证,到时候他死了,沈家俊怎么说都行!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都……都把枪放下!” 第65章 我们已经好言相劝过了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但陈老三的命攥在别人手里,只好不情不愿地垂下枪口。 “这样……可以了吧?”陈老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呵。”沈家俊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枪口却依旧稳稳地顶着他的头。 “我还以为陈三哥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是个胆小鬼啊。” “你!”陈老三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碍于头顶的枪口,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我们已经好言相劝过了。”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场面话。 “既然你不听,非要一头扎进来找死,那我们也不拦着!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示意另外两个人,三人灰溜溜地转身,快步钻进了林子里,狼狈极了。 见他们走远,沈家俊才缓缓放下了枪,眼神依旧冰冷。 他没有追上去。 一来,在这深山老林里真闹出人命,麻烦太大;二来,羊群早就跑没影了,追上去也没意义。 只是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山风吹过,林间只剩下萧瑟的树叶声。 沈家俊叹了口气,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 他走到之前发现野鸡的地方,将那两只早已死透的猎物拎起来,转身下山。 忙活了大半天,就得了这么两只野鸡,只能让全家人吃一顿。 …… 当沈家俊带着一身疲惫和郁闷回到自家院坝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只见不大的院子里,竟然乌泱泱地坐了七八个人,全是村里德高望重、沾亲带故的叔伯辈。 他爹沈卫国正陪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脸色凝重。 而沈金凤和沈家成,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往一个大铁锅里添柴,锅里热气腾腾,显然是在烧水待客。 沈家俊三两步跨进院子,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屋檐下纳鞋底的苏婉君身上。 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见他回来,眉眼间顿时漾起温柔的笑意。 沈家俊快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院里那些吞云吐雾的叔伯们。 “这是咋了?家里来这么多人?” 苏婉君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着他,眼里的心疼一闪而过。 “爹准备起新屋了,请村里的叔伯们过来,帮忙看看日子,商量下人手。” 起新屋? 沈家俊一愣,脑子瞬间转了过来。 他懂了。 七十年代的农村盖房子,可不像后世那样花钱请施工队。 这年头,钱金贵,人情更金贵。 盖房靠的就是乡里乡亲的互助,你家起屋,我家出个壮劳力。 我家上梁,你家也得来个青壮搭把手。 钱是不用给的,但那几天的饭食,必须得管够、管好! 顿顿都得是干饭,还得有肉! 一想到肉这个字,沈家俊就想起来在山林中发生的事,闷得发慌。 “卫国,你这回是真要得哦!”一个满脸褶子、旱烟杆都快包浆了的老辈子高声嚷嚷。 “一盖,就是两栋青砖大瓦房!咱们村子,你这可是头一份儿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叔伯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满是羡慕。 “到时候家俊家成两兄弟一人一栋,这日子,啧啧,看着就敞亮!” 坐在主位上的沈卫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听到众人的夸赞,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才露出了极难察觉的笑意,深深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还不是屋头这两个娃儿还算争气。” 他声音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自豪。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和苏婉君聊天的沈家俊身上。 “家俊这娃,没得说!高中生,脑子活,现在又能打猎,是块好料子!” “还有家成,那也是个闷声干活的好手,一个人能顶一个半!” 夸赞声此起彼伏。 可这些话听在沈家俊耳朵里,却觉得受之有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只孤零零的野鸡,脸上火辣辣的。 就凭这两只塞牙缝都不够的野鸡,怎么去撑起盖两栋大瓦房的伙食?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压在他的心口。 明天必须搞到大货! 不然,这不是打他老爹沈卫国的脸嘛! “妈,这个你拿着。” 沈家俊将野鸡递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的任桂花,随即转身就往外走。 “我再去一趟山上。” “你疯了!”任桂花一把拉住他,眼睛一瞪,“天都快擦黑了,你还上山做啥子?不要命了!” 看着儿子紧绷的脸,她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心疼。 “晓得你心里有压力,莫去想那些。你累了一天了,进屋歇着。” “我……” 沈家俊喉头一哽,心里的郁气却半点没散。 他知道现在上山也未必有收获,可让他就这么待着,他比谁都焦躁。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想了哈,我不上山。”他改了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去找张叔一趟。” 任桂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当她的视线落到沈家俊将那管汉阳造挂回墙上时,眼神微微一动,没再阻拦,只是叮嘱了一句。 “去吧,莫回来太晚!” …… 沈家俊脚下生风,很快就赶到了张家。 刚到张家院坝外,沈家俊就看到老张正蹲在地上,拿一个豁口的土碗给脚边的一条大黄狗喂食,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个狗日的,吃东西比老子还精。” “张叔!”沈家俊喊了一声。 老张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惊讶。 “家俊?你娃儿啷个来了?” “家俊来了啊!快,快进来坐!” 老张的媳妇儿闻声从屋里出来,热情地就要去搬凳子。 “婶儿,张叔,莫忙莫忙!”沈家俊赶紧摆手,几步跨进院子。 “我站一会儿就行,说两句话就走。” “那哪成!”老张笑眯眯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娃儿现在可是咱村的大红人,稀客!快坐!” 他媳妇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一张小板凳放到了沈家俊身后。 盛情难却,沈家俊只好坐下。 老张媳妇又端来一碗滚烫的茶水。 “家俊啊。”老张也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从烟叶袋里捏出一撮烟丝,慢条斯理地卷着。 “这几天山货没少打吧?我可都听说了,前两天还拖了头羊回来?” 第66章 碰上他们,准没好事! 沈家俊端起碗喝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的烦躁也平复了些许。 他苦笑一声。 “别提了,张叔。今天在老林子里又碰到一群,比上次那只还肥。” “结果差点就得手了,被陈老三那伙人放空枪给搅黄了。” “陈老三?”老张的动作一顿,三角眼里闪过不出所料的鄙夷。 “那个龟儿子,心黑得很,贪得无厌!碰上他们,准没好事!” “是啊。”沈家俊深有同感,“可我就纳闷了,张叔,今天你们啷个没跟他一起?” 这话一出,老张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狠狠地吸了口刚点燃的旱烟,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退了!老子不跟他们那伙人耍了!” 他呸地一声吐了口唾沫,眼里的怒气不加掩饰。 “就前两天,你不是在屋头打死了两匹狼嘛?” “这事儿传开后,我跟老李、老王就商量,你娃儿枪法准,胆子大,想让你也加入咱们打围的队伍,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结果你猜陈老三那个狗日的咋说?” 老张气得一拍大腿。 “他不仅不肯,还到处跟人嚼舌根,说那狼是你小子招惹来的,要害村子里的人!” “我一听就火了,跟他吵了一架,我跟老李、老王,当场就退出了!妈的,不受他那个鸟气!” 原来是这样!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沈家俊的全身。 他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张叔他们竟然为了自己,跟陈老三闹翻了。 这份情,太重了! “张叔……”沈家俊的声音有些干涩,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看着眼前这个朴实又仗义的汉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瞬间成型,脱口而出。 “张叔,既然这样,道不同不相为谋!他陈老三能拉个打围队,我们为啥不自己另起个炉灶?” 老张抬起头,叼在嘴里的烟杆都差点掉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沈家俊,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沈家俊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我就晓得你娃儿脑壳转得快!对!他娘的,咱们自己干!”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兴奋。 “就这么定了!算我一个!老李跟老王那边,我去说!他们俩早看陈老三不顺眼了!” “家俊,咱们也组个队,以后这大山的猎物,看谁有本事! 事情敲定,沈家俊心里的大石落了地,便起身告辞。 “张叔,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了,屋头还一堆人等着呢。” “哎呀,家俊,这就要走?”老张的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簸箕晒干的柿饼,热情地往他手里塞。 “急啥子嘛!来,拿着这个,给你媳妇带回去尝尝!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都过得紧巴巴。 但猎户人家总能从山里寻摸到些额外的嚼谷,日子比旁人要滋润几分。 沈家俊连忙摆手推辞。 “不了婶儿,心意我领了。” “家里正商量盖房子的事,我爹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我得回去帮着张罗。” 听到盖房子三个字,老张眼睛一瞪,嗓门顿时高了八度。 “盖房子?你爹沈卫国这个老东西,起新屋这么大的事,吭都不跟我吭一声!” “咋地,是看不起我老张这把子力气?”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几分被兄弟撇下的怨气。 沈家俊心里一暖,知道这是真把自家当朋友才有的抱怨,他连忙笑着解释。 “张叔,你这可就冤枉我爹了。” “他那是晓得我肯定要来找你商量打猎的大事,怕耽搁了咱们的正事!” “盖房子的力气活,哪里有咱们进山搞肉来得重要?几十号人的伙食,还全指望着咱们呢!” 这话听得老张心里熨帖无比。 他脸上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大手在沈家俊肩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哈哈哈!你这个娃儿,脑壳转得快,嘴巴又会说!比你那个锯嘴葫芦爹强多了!”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格外畅快。 “行!那你赶紧回去!别让你爹久等了,正事要紧!” …… 从张家出来,一轮明月高悬。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沈家俊心头的火热。 他攥了攥拳头,前所未有的信心充斥着整个胸膛。 老张、老李、老王,这可都是村子里最顶尖的老猎手,经验丰富,枪法稳健。 有他们三个做后盾,再加上自己,何愁大事不成? 陈老三? 一个贪婪自私的小人罢了,不足为惧! 沈家俊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白天在禁地深林里看到的那一群肥硕的山羊。 它们在林间悠闲地啃食着嫩草,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一两只,而是整个羊群! 只要能拿下那群山羊,盖两栋青砖大瓦房的伙食就全有了着落! 他沈家俊,也能真正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村里,挺直腰杆! 回到家时,院坝里的叔伯们已经散了。 沈卫国没像往常一样下地,正蹲在院角,借着月光打磨一根准备做房梁的木头。 家里要起新屋,这些天他都不会再下地挣工分了。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任桂花和苏婉君,还有大嫂,正围坐在一起,手里飞针走线,赶制着过冬的棉衣和新的被褥,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新房子做着准备。 沈金凤也坐在一旁,低着头,默默地纳着鞋底。 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着家常,气氛温馨而宁静。 “……我看哪,婉君这一胎,保准是两个带把的!你看她这肚子,又尖又挺!” 任桂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苏婉君羞涩地摸了摸肚子,眉眼间全是幸福的光晕。 就在这时,一道尖亮的女声划破了院子的宁静,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桂花姐!一家子都在忙活呢!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话音刚落,媒婆王翠芬扭着腰,满脸堆笑地跨进了院门。 任桂花放下手里的针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挤出个笑脸。 “是翠芬啊,啥子风把你吹来了?” 第67章 家俊娃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王翠芬自来熟地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眼睛瞟向了一言不发的沈金凤。 “还能是啥子风,是喜风!我来是说金凤那门亲事,男方想明天就跟咱金凤见个面!” “明天?”任桂花有些意外,“这么快?在哪儿见?” 王翠芬把瓜子壳一吐,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县城!男方在他们机砖厂的食堂订了位置,说要请金凤好好吃一顿!阔气哦!” “去县城?!” 任桂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王翠芬,你搞啥子名堂?” “自古以来都是男方上女方家来相看,哪有姑娘家颠儿颠儿跑去见男人的道理?” “我家家成、家俊娶媳妇,哪个不是老老实实上女方家门的?” “哎哟我的桂花姐,时代不同了嘛!” 王翠芬巧舌如簧。 “人家是吃公家饭的工人,一个月二十八块五,那是铁饭碗!” “厂里规矩大,请假不容易。再说了,你听听,去食堂吃饭!” “这说明人家大方,心里有咱金凤,诚意足得很呐!” 任桂花还想反驳,觉得这事处处透着不合规矩的蹊跷。 “妈,我去。”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沈金凤。 她依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王翠芬大喜过望,一拍大腿。 “哎呀!还是金凤丫头爽快!我就说嘛,多好的事儿!”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啊!我这就去给男方回话,让他们明天准备好!” 说完,她生怕任桂花反悔,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你……” 任桂花一口气堵在胸口,等王翠芬跑没影了,才转头瞪着自己的女儿,压着火气低吼。 “你去?你去个啥子!你这个死丫头,脑壳里头在想些啥?” “这种连规矩都不懂的男人,能是啥子好人家?!” 沈金凤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眼神空洞。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想去看看。” 嫁不了心心念念的知青,嫁给一个烧砖的工人,或是嫁给一个刨地的农民,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换个人过一辈子罢了。 沈家俊没作声,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壳,还有一小包黑火药。 门被推开,苏婉君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家俊,这到底是咋回事嘛?金凤她……” 沈家俊接过水碗,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媳妇儿,见她眼圈微红,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金凤的事,我听到了。” “那你觉得,她为啥子突然就答应了?” 苏婉君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心疼。 “我瞅着她那样子,魂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哪里像是要去相看人家,倒像是……” 沈家俊心里清楚,金凤这反常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一颗被伤透了的心。 他原本以为以为是沈金凤看上了一个男知青,现在看来说不定私底下有啥子情况了。 “这事儿急不来。等我今晚回来,我再单独找她聊聊。现在,我得进山了。” 他站起身,将改装好的子弹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弹药袋,又拿起挂在墙上的步枪和砍刀。 “今晚?”苏婉君吃了一惊,“天都快黑了,你还要上山?” “嗯。”沈家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跟张叔他们约好了,今天是我们打围队伍第一次上山。放心,我们人多。” 他俯身,在苏婉君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感受着她肌肤的温软。 “等我回来,给你们打几头羊回来!”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山脚下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三道身影。 老张扛着他那杆老掉牙的火铳。 旁边一个身形干瘦、眼窝深陷的老头是老侯,另一个敦实得像个石墩子的是老朱。 这两人,都是村里打猎的老手,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瞧见沈家俊背着步枪大步流星地走来,老侯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慢悠悠地开了腔。 “家俊娃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们这三个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身子骨不比当年。” “万一在山里有个啥闪失,拖累了你,可划不来。” 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下显得格外有朝气。 “侯叔,你这话说的。我一个人年轻腿脚快,正好补上。” “三位叔的经验,那才是千金不换的宝贝,没你们在旁边指点,我就是个没头苍蝇。” 老张听了,把烟锅在鞋底上一磕,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你个老猴子,还试探起娃儿来了!” “我早说了,家俊这娃儿,脑壳灵光,是个能办大事的!” 老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也挤出笑意,点了点头。 “嗯,不错。有你老汉沈卫国当年的犟脾气。那时候跟他进山,也是一头不晓得回头的牛。” 四人收拾好行装,准备上路。 老张身后跟着一条黄黑相间的土猎犬,一身精悍的短毛,眼神警觉得很。 他瞥了一眼沈家俊两手空空的身后,有些诧异。 “家俊,你家那两条狗呢?咋不带上?” “太小了。”沈家俊摇了摇头。 “才半大点,跟着咱们怕是要添乱,等再大点,筋骨长结实了再说。” “你这想法就不对了!”老张把声音一沉。 “狗跟人一样,都得从小练!越是这种大场面,越能长本事!” “而且我听说上次你家进狼,这两条狗也出了力,就说明能出力了” “下次记着带上。” 沈家俊虚心地点头应下。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老朱瓮声瓮气地问。 “家俊,你上次瞅见那群黄羊,大概在哪个位置?” 沈家俊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深处。 “翻过前面那道梁,再往里走差不多十里地,在一片断崖下的林子里。” 老朱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地方可不近。” “光是走到那就得大半天,一来一回,天都黑透了,哪还有时间给咱们慢慢搜寻羊群?” 第68章 别把我们当成纸糊的! 林子里的野物狡猾得很,不是说你到了地方,它们就乖乖站着让你打的。 沈家俊的目光扫过三位老人坚毅的脸庞,抛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 “要不,咱们今晚就在林子里对付一宿?就是,我担心三位叔叔……” 这话一出,三个老猎人都是一愣。 随即,老朱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想当年咱们年轻的时候,为了打一头野猪,在山里头猫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就是!”老侯也挺直了干瘦的腰杆,“别把我们当成纸糊的!” 沈家俊心里一暖,脸上却故作担忧。 “我这不是担心三位叔上了年纪,山里夜里凉,万一染了风寒……” “屁!”老朱和老侯几乎是异口同声,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以示自己身体结实得很。 计策奏效,沈家俊心中暗笑。 四人不再耽搁,迈开步子,朝着深山进发。 一路上,三个老猎人轮番给沈家俊传授着山里的门道。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活知识。 走走停停,等他们终于翻过那道山梁,踏入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时,太阳已经偏西,离落山还有不到两个钟头光景。 林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老朱粗重地喘着气,一屁股坐在一截倒塌的枯木上,蒲大手地拍着自己不争气的膝盖,一张黝黑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沈家俊一眼,声音沉闷。 “家俊……叔这把老骨头……怕是拖了你的后腿了。” 沈家俊放下步枪,拧开军用水壶灌一大口,冰凉的山泉水顺着喉管滑下,浇灭了心头的焦躁。 他走到老朱身边,把水壶递了过去,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挂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朱叔,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们进山,打着黄羊是次要的,平平安安地来,还得平平安安地回去,这才是头等大事。”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同样累得不轻的老侯和老张。 “我要是把三位叔弄出个好歹来,回去咋跟婶子们交代?她们不得拿擀面杖把我打出村去。”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让三个老猎人心里头熨帖得很。 这老张缓过一口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你这娃儿,会说话。行,就听你的。” 沈家俊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投向前方林木愈发稀疏的地带。 “咱们再往前走一刻钟,那边有片开阔地,背靠着山壁,视野好,也安全。” “我上次就是在那附近瞅见那群山羊的。” …… 那片开阔地果然是个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北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能挡住夜里的山风,其余三面一览无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眼。 “动手!”老张一声低喝,四人立刻分工明确。 沈家俊抽出砍刀,三两下就削断了几根手臂粗的树枝,很快就用柔韧的藤条和树枝搭起了一个离地的简易床铺。 老侯则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打了几下,干燥的松针便燃起一簇火苗。 老朱提着水壶,循着记忆里山涧的方向去取水。 最利索的还是老张,他那条土猎犬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 没一会儿,老张就从一处石缝里拖出一条菜花蛇,剥皮去脏,用树枝一穿,架在火上烤起来。 蛇肉的香气混合着松油的清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忽然,一直没作声的老张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他那双在山林里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里闪过警惕。 “你们……闻到啥子没有?” 老侯和老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耳细嗅。 “是有点味道。” 老朱眉头紧锁。 “不是咱们这松树枝的味儿……倒像是……啥子东西烤糊了的油腥味。”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属于人类活动的气息。 沈家俊的心一沉。 他们烧的是松枝,烟小味清,而那股味道,明显是燃烧杂木和某种动物油脂混合的味道。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他们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在前面的林子上方,飘着烟。 “龟儿子的!”老朱一拳砸在地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恨,“莫不是陈老三那伙人?” 一提到这个名字,老张和老侯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这边,三老一少,一把半自动,一把老火铳,两把砍刀。 对方至少五六条汉子,听说还有两支从民兵队里借出来的制式步枪。 真要撞上了,闹起来,别说猎物,连人带枪都得被人家给孝敬了。 三个老猎人瞬间没了先前的安逸,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忧虑和不甘。 这一趟,难道就要这么白来了? 沈家俊将最后一枚改装过的子弹推进弹匣,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人多,咱们就跟他们比脑子,比耐性!” “我有个想法,咱们连夜赶路,抄近道赶到他们前头去!” “连夜赶路?”老侯倒吸一口凉气。 “家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黑灯瞎火的山路……我们这身子骨……” “不然就白来这一趟了!”老张站起身,烟锅重重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我老张进山打猎,还从没被谁吓退过!不就是熬个夜嘛,死不了!” “对!干他娘的!”老朱也红了眼,猎人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窝窝囊囊地回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家俊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一夜的急行军,对三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们攀附着湿滑的岩石,穿行在荆棘丛生的密林。 沈家俊始终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开路,不时回头用眼神鼓励着身后的三位长辈。 当天色微亮,精疲力尽的四人终于翻过了一道山脊,成功绕到了那股烟火的前方。 他们寻了个背风的凹地,几乎是瘫倒在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干涩无比。 沈家俊喘匀了气,看向同样狼狈的老张,眼睛里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张叔,天快亮了,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第69章 哪个龟儿子敢跟老子抢食? 老张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的地形,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忽然反问。 “家俊,你想想,黄羊是吃啥子的?” “草啊。” “对!这大冬天的,哪儿还有鲜嫩的草?” 两人目光交汇。 一个地名,同时从两人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倒马坎!” “倒马坎!” 老张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没错!就是倒马坎!” “那地方地势险要,连马都过不去,可旁边有条沟,沟里头是山泉水,常年一个温度,不结冰!” “水边上,肯定长着一圈青草!” 沈家俊瞬间明白了。 那简直就是这冰封雪裹的大山里,专为食草动物准备的天然食堂! 黄羊群为了过冬,一定会去那里!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涌起,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沈家俊站起身,将步枪重新背好,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谷。 老张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走!去他娘的倒马坎!” 可老朱刚迈出一步,腿肚子就一抽,差点没一屁股坐回雪地里。 他龇牙咧嘴地捶着腿,老脸涨得通红。 “哎哟……等、等一下……让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缓口气……” 他喘着粗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反正地方也晓得了,那群羊又跑不脱,咱们迟点过去,也是一样的。” 沈家俊将步枪从肩上卸下,调整了一下背带,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盯着远方的山坳。 “朱叔,黄羊是跑不脱,可陈老三他们跑得脱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众人心里一沉。 “咱们辛辛苦苦熬了一夜,为的就是抢这个先手。” “万一让他们也摸到了倒马坎的门道,咱们这一夜的罪,不就白受了?” 陈老三这三个字一出,效果立马有了。 老朱那张痛苦的脸瞬间就变了,眉毛倒竖。 他也顾不上腿抽筋了,硬是把身子给支棱了起来,动作之迅猛,看得沈家俊都暗自咋舌。 “哪个龟儿子敢跟老子抢食?走!现在就走!” 老朱一瘸一拐地往前冲,那股子狠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前方是什么杀父仇人的阵地。 沈家俊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老张嘀咕了一句。 “张叔,我咋觉得……陈老三简直是朱叔这辈子的对头哦?” 老张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的碎石,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和感慨。 “何止是对头。家俊你年轻,不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他叹了口气,目光追随着老朱倔强的背影。 “陈老三那小子,打猎是块好料,有天赋。” “早些年,老朱看他可怜,没少把自家的本事往外掏,当半个徒弟带。结果呢?” “这小子翅膀一硬,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中用了,振臂一呼,把村里那些个年轻后生全拢到他那边去了,反倒把我们几个老骨头撇得干干净净。” “你说,老朱这心里能不堵得慌?” 沈家俊终于明白了老朱那股愤恨的来源。 那不仅仅是猎场上的竞争,更是一个长辈被自己曾倾囊相授的后辈无情抛弃的怨与痛。 这山里的规矩,有时候比城里的道理,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沈家院子里,天光早已大亮,可任桂花的心却还沉在昨夜的黑暗里。 她在院坝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踩出火星子了。 “这都啥时候了?咋还没个影影儿?” “这死娃儿,进山打个猎,还当是去赶场哦,一晚上不回屋!” 任桂花的骂声尖利又焦躁,可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昨天一整天,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不是老张他们三家的婆娘傍晚时分特地跑过来说了一声,是四个大男人约好了一起进山过夜,怕是沈卫国早就带着民兵队摸黑进山找人了。 大哥沈家成蹲在屋檐下,闷着头编着一个背篓,闻言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家俊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妈,等他回来,你可得好好煞煞他的威风!” “要你多嘴!” 沈卫国从屋里走出来,一个眼风扫过去,沈家成立刻闭了嘴。 他走到任桂花身边,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在晨风中微微发抖,眉头一皱。 “还不嫌火上浇油?去,把柜子里的厚棉袄穿上,别回头家俊没冻着,你自个儿先病倒了。” 任桂花一听,眼圈却有些泛红,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穿啥子穿!那棉袄是留给家俊的!” “他在山里头,天寒地冻的,还晓不得咋过的!等他回来,让他先穿!” “妈,那棉衣我还没做完呢,袖子都还差一截。” 大嫂吴菊香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柔声劝着。 “你先把你那件穿上嘛,身上暖和了,才有力气等家俊回来不是?” 一家人连劝带说,任桂花这才吸了吸鼻子,回屋披上了那件刚刚做好的新棉袄。 她搓着冰冷的手,望着远方被晨雾笼罩的苍茫大山,嘴里依旧念叨着。 “也不晓得那死娃儿在山上咋过的……” 沈卫国走到她身旁,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沉稳。 “放心。有老张他们三个老猎手在,家俊吃不了亏。” “那三个人,在山里闭着眼睛都能摸着路,比咱们在家头还稳当。” 山里的时间,在艰难的跋涉中,似乎过得更快。 当日头升到头顶,浑身冒着热气的四人,终于抵达了倒马坎。 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一片坦途。 这是一片巨大而崎岖的缓坡,乱石嶙峋,沟壑纵横,积雪在石缝与背阴处顽固地盘踞着,让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我的个老天爷,这群畜生,吃个饭都晓得找这种鬼地方!”老侯扶着膝盖,累得直哼哼。 “这要是摔一跤,骨头都得散架。” “你管人家在哪儿吃饭,有得吃就不错了!”老朱瞪了他一眼,精神头却比谁都足。 “都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老张低喝一声,制止了两个老伙己的斗嘴。 第70章 真他娘的成了! 四人立刻放慢了速度,呈扇形散开,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沈家俊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 “快来看!” 三个老猎人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凑了过去。 只见沈家俊指着一块石头底下,几颗黑乎乎、冻得硬邦邦的颗粒状东西,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羊蛋子!”老朱惊喜地低呼出声,眼里的光彩瞬间被点燃了! 新鲜的!看这成色,最多不过是昨天留下的! 正如老张所料,这倒马坎的沟壑深处,果然有一条细细的山泉汇聚成的小溪,潺潺流淌,冒着丝丝白气,并未结冰。 溪流两侧的石缝里,生长着一簇簇枯黄中带着青绿的野草,石头上还附着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老张解开一直牵着的土猎犬,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猎犬立刻蹿了出去,鼻子贴着地面,在乱石和雪地间飞快地穿梭嗅探。 三人的心,都随着那条狗的影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那土猎犬又跑了回来,冲着老张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很快。 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有门儿!就在前头不远!” 四个人对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猫着腰,朝着土猎犬示意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雪地发出轻响,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却丝毫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咩咩声,夹杂着蹄子刨开积雪啃食草根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找到了! 四人激动得差点没叫出声来,赶紧缩到一块巨石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前方百米开外的缓坡上,一片枯黄的草甸被积雪半遮半掩,一大群黄羊正低着头,悠闲地觅食。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三十只! 那肥硕的屁股,油亮的皮毛,在冬日的阳光下,简直比金元宝还要晃眼! “我的个乖乖……”老侯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猎刀。 正说话间,沈家俊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示意他们看另一个方向。 三人看了过去,发现那边竟然还有一群野猪! 那些野猪约有七八头,正用鼻子在雪地里拱着,吃着草根,离黄羊群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咋个整?”老朱压着嗓子问,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俊。 “是摸拢了打,还是一起开火?” 沈家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地形。 羊群身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狭长山沟,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他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不行。咱们这点动静,只要一开枪,无论是野猪还是羊,就全钻进那山沟里头去了。” “到时候别说肉,连根毛都捞不着。” 老张深以为然地点头,眼神里带着考校的意味:“家俊,你脑壳灵光,你觉得该咋办?” 沈家俊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办法倒是有几个。一是围,二是赶,三是……借刀杀猪!” “借刀杀猪?”三人同时一愣。 “借刀杀猪?” 沈家俊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看见那道岩脊没?下面是陡坡。咱们把黄羊往野猪那边赶!黄羊受惊狂奔,力道多大? “那群野猪在坡下,被这羊冲撞,肯定站不稳,非得滚下旁边那道陡崖不可!” “就算没全摔死,也得半残!到时候,咱们不仅能捡羊,还能白捡一堆野猪肉!”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道向上延伸的狭窄山道,尽头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是万丈悬崖!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好小子!”老张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咱们几个老家伙,在这山里转了大半辈子,光想着围追堵截,就没想过借这山势!” 老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是佩服半是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娘的,真是老了,脑筋转不动了。得认!” 计划一定,四人立刻分头行动。 “张叔,你带着狗,从左边摸过去,先别惊动它们,等我们到位。” 沈家俊冷静地指挥着。 “我和侯叔从正面慢慢压过去。” “朱叔,你枪法最准,去右边那道山梁上,等羊群一动,你就朝它们屁股后头的空地上放一枪,把它们往那条死路上逼!” “要得!” 三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老张牵着土猎犬,消失在乱石丛中。 沈家俊和老侯也端着枪,一步一步地缓缓逼近。 当羊群察觉到危险,开始骚动不安时,老张从石头后跳了出来,那条土猎犬更是狂吠,直扑羊群侧翼! 领头的公羊发出一声惊恐的长鸣,整个羊群瞬间本能地朝着右侧山沟的方向冲去。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山谷间炸开! 子弹打在羊群奔逃方向的前方雪地上,溅起一蓬雪沫。 这一下,彻底断了它们逃向山沟的念头。 羊群受惊之下,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上了那道狭窄的岩脊! 正如沈家俊所料,二三十只黄羊亡命狂奔,汇聚成的力量是恐怖的。 它们轰隆隆冲过岩脊,巨大的动静和奔逃的群体,直接撞向了下方缓坡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野猪群! 野猪的惊叫和惨嚎瞬间响起。 七八头野猪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羊群冲撞得七零八落,好几头立足不稳,直接被挤下了岩脊旁的陡坡,翻滚着、惨叫着坠向下方的乱石堆! 只有两三头机灵的,见势不妙,拼命窜向侧面,侥幸逃过一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深处。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老侯看得热血沸腾,差点跳起来。 “快!跟上!” 沈家俊大吼一声,四人从三个方向合围,将羊群的退路全部封锁,逼着它们冲向悬崖。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第71章 能打下几只是几只! 众人只见当那群黄羊被逼到悬崖边上,它们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领头的那只体格最健壮的公羊,仰天发出一声悲壮的嘶鸣,随即四蹄一蹬,纵身一跃!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群黄羊争先恐后地朝着悬崖下跳去! “我操!这群畜生性子这么烈!”老朱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嘶声大吼。 “开枪!能打下几只是几只!” 四杆枪几乎同时怒吼,硝烟弥漫中,九头正欲跃下的黄羊应声倒地。 可剩下的二十多只,却已经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深渊的怀抱。 一切尘埃落定,悬崖边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和四个喘着粗气的猎人。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老张望着空荡荡的悬崖,心疼得直咂嘴。 “十多只啊!这要是都弄回去,整个冬天都不愁肉吃了!” “要不……回去喊人来,一起抬下山?” 沈家俊眼神一亮,指向刚才野猪坠崖的陡坡下方。 “下面还有猪呢!咱们得赶紧回村喊人!” 四人急忙跑到岩脊边,向下张望。 只见陡坡底下的乱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头野猪! 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显然不死也重伤。 “哈哈!五头大野猪!这下赚大发了!”老侯欣喜若狂。 “只不过咱们怎么把它们扛下去?”老张问道。 沈家俊将步枪往肩上一挎,嘴角微微上扬。 “张叔,你们把那四只羊,再加上刚才摔死在半山腰没掉下去的那一只,都捆结实了。我来试试。” 老朱闻言一愣,上下打量着沈家俊,眼神里全是怀疑。 “你来?家俊,你莫开玩笑。这五只羊,少说也有五百来斤,能把你娃儿的腰给压断了!” “试试就晓得了。”沈家俊的语气里满是自信。 “好!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有啥子神通!” 老朱也是个爽快人,和老侯一起动手,用结实的藤条将五只死羊捆成了一大捆。 沈家俊走到那捆羊跟前,深吸一口气,双腿扎稳马步,腰背猛然发力。 “起!” 在一声低吼中,那五百多斤的重量,竟然被他硬生生扛了起来,稳稳地架在了肩上! 虽然额头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挺直的脊梁,却纹丝不动! “我的个老天爷……”老侯和老朱震惊的脸色都变了,这要不是亲眼所言,他们绝不敢相信。 老张也是一脸的骇然,随即化为狂喜:“好小子!你这是天生神力啊!” 沈家俊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巨大压力,咧嘴一笑。 “还行。不过要背下山,张叔,你们就地取材,弄个结实点的拖把子,把剩下的咱们抬下去!” “要得!” 老张三人立刻动手,砍了两根坚韧的树干做主梁,用藤条绑上横木,很快一个简易又结实的担架就做了出来。 他们又将另外五只品相完好的羊抬了上去。 “我来!” 沈家俊和老张分别抬起前端,而老朱和老侯则是抬起后面。。 四人一使劲,又是五百多斤的重量离地而起。 剩下还有十五头羊以及五头野猪的尸体散落在悬崖下方,只能等回去再组织人手来运了。 沈家俊虽然抬着羊,还背着五头羊,可他的脚步却依旧沉稳有力,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老朱和老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老张,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妖孽哦?”老侯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自豪。 “咱们村,怕是要出真龙了!” 月凉如水,稀疏的星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从倒马坎下来的山路,比上山时难走了十倍。 沈家俊肩上扛着五只羊,肩膀的骨头火辣辣地疼。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脚下的步子沉稳。 汗水刚冒出额头,就被刺骨的寒风吹成了冰碴子,粘在眉毛上。 身后,老张和老侯、老朱抬着担架,喘息声粗重,可没有一个人喊累。 近了,村口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院子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亮着,苏婉君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村口张望。 当那几个顶天立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她先是愣住了,随即,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丈夫,那不算特别魁梧的背上,竟然叠着好几只黄羊! “家俊哥!” 苏婉君捂住了嘴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言喻的震撼,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院门。 “爹!大哥!快出来!家俊回来了!” 她的喊声划破了沈家的宁静。 屋里的灯光一晃,沈卫国和沈家成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院门口那骇人的一幕时,饶是两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汉子,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钉在了原地。 “我的个老天爷……” 任桂花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针线笸箩,此刻却掉在地上,滚了一地的顶针和线团。 “还愣着干啥子!快去搭把手!” 沈卫国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掏出腰间的匕首,手脚麻利地去割捆在沈家俊身上的藤条。 沈家成也闷不吭声地冲过去,和老侯、老朱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沈家俊背上的羊一只只卸下来。 五只肥硕的黄羊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家俊卸下那三百多斤的重担,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晃了晃,苏婉君赶紧扶住了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事。”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老张他们也把担架上的五只羊放了下来,十只膘肥体壮的黄羊堆在院子门口。 那场面,简直比过年杀猪还要壮观! “家俊,你……” 沈卫国看着自己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卫国兄弟,莫发愣了!”老张顾不上喘口气,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声音嘶哑而急促,“出大事了!” 他指着地上的羊,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焦虑。 “这只是头汤!山崖底下,还摔死了十多只羊!还有几头野猪!我们得马上回去,不然……” 第72章 山里头多的是豺狼虎豹! 不等众人喜悦,老张又把下半部分的话给说了出来 “陈老三那伙人,怕是要闻着味儿摸过去了,到时候连半根毛都没得了。” 毕竟陈老三他们也是有经验的猎户,听到枪声之后肯定会反应过来的。 沈卫国脸色一沉,作为民兵队长,他比谁都清楚村里这些猎户之间的龌龊。 黑吃黑的事,在山里头可不少见。 “不行!”任桂花见儿子还要进山,连忙拒绝。 “黑灯瞎火的进山,那是拿命开玩笑!山里头多的是豺狼虎豹!” “可那些肉……”老朱急得直跺脚。 这可是十多头山羊和五头野猪啊,他们花了大力气才解决掉它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被人不费吹灰之力拿走? 沈卫国眉头紧锁,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站定,眼中闪过决断。 “这样!我跟桂花去喊人!就说谁家愿意出个壮劳力,跟着进山帮忙抬东西,不管抬多抬少,回来就分十斤肉!” 十斤肉! 这十斤肉,在如今这个年代的冬天,比任何东西都来得实在! 要知道,你出去买肉,不仅需要钱,还需要票。 “要得!”沈家俊立刻点头,他知道,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 “我跟你爹去!”任桂花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转身就往村里跑。 沈卫国紧随其后,洪亮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各家各户的注意了!有大好事……” “大哥,我们先走!”沈家俊没有丝毫停留,抓起靠在墙边的猎枪,对着沈家成低喝一声。 “嗯。”沈家成二话不说,也抄起了自己的家伙。 兄弟二人,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他娘的!拼了!”老张一咬牙,招呼着老侯和老朱。 “走!今天就是累死,也得把肉给抢回来!” 三个早已筋疲力尽的汉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再次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另一条山道上,陈老三一行七八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倒马坎的方向急行军。 陈老三的脸色十分阴沉,眼里冒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就在前一天晚上,他们也看到了远处升起的那一缕微弱的炊烟。 当时他们还嘲笑对方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他们抢食吃。 他们自认为对这片山头了如指掌,算准了对方比他们远,肯定比他们晚到。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几声清脆而密集的枪响,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他娘的!被那姓沈的小崽子耍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他们走的肯定是那条没人敢走的小路!” 陈老三没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 他知道,对方人肯定不多,最多四五个人。 枪声那么响,猎物绝对小不了! 四五个人,能守得住多少东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残忍的贪婪。 山里头黑灯瞎火的,每年没几个失足摔死的? 只要手脚干净点,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 “家俊,还有多远?”沈家成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被月光切割得光怪陆离的树林。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沈家俊的呼吸平稳,他的耳朵捕捉着夜风中的任何异动。 突然,沈家成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有动静!”他回头,“前面林子里有脚步声!是爹他们找的人来了?恁快?” 沈家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将沈家成拉到一块巨石后面,缓缓摇头,声音冰冷。 “不可能……从村里到这儿,少说也要半个钟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松林。 那里,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正由远及近,清晰可辨。 那不是来帮忙的乡亲。 那是闻着血腥味,赶来抢食的陈老三他们! 要说沈家俊为什么这么笃定,这是因为这个山里,除了他们就只有陈老三他们了! 沈家俊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猎枪,冰冷的枪身贴着他滚烫的脸颊。 “怕是陈老三他们。” 与此同时,任桂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沈家村的夜空下回荡。 “各家各户的都听着!我家家俊在倒马坎打着大猎了!” “摔死了几十头黄羊!谁家出个壮劳力去帮忙抬肉,回来就分十斤!十斤肉啊!” 十斤肉! 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探出头来,随即眼睛里就迸发出绿光! 任桂花风风火火地跑到苏家院门口,对着里面就喊。 “亲家别睡了!家俊在山上打死了好多只羊!快出来帮忙,到时候给你们分肉!” 屋里,苏婉君的两个哥哥苏志文和苏志武早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苏文博披着衣服下地,脸上满是犹豫。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自从女儿嫁进沈家,他们家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 女婿更是隔三差五就让婉君送些肉和粮食过来,可他们一家人却不敢敞开了吃。 为啥? 因为他们是黑五类! 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这被下放改造的黑五类,日子过得比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还好,顿顿能见着油腥,那还叫改造吗? 那叫享福! 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更可能连累亲家沈家! 可眼下,任桂花这一嗓子,却是给了他们机会! “爸!这是亲家给咱们机会呢!”苏志武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跟着大伙儿一起上山,名正言顺地出苦力,吃分回来的肉,谁敢说闲话?” 苏文博的眼睛瞬间亮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明白了,这是亲家在抬举他们,给他们一个能挺直腰板吃肉的理由! “志文,志武,你们跟着一起去!”苏文博不再迟疑,示意苏志文和苏志武一起过去。 片刻之后,沈家院坝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号人,火把的光亮将半个村子都照亮了。 沈卫国看着眼前一张张兴奋又急切的脸,沉稳地一挥手. “都带上绳子家伙!山路滑,都跟紧了!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山路向上攀爬。 一路上,众人有说有笑,憧憬着那堆积如山的羊肉,气氛热烈。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地,沈卫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第73章 遭了!是陈老三那伙人! “都歇口气,喝口水!我婆娘给大家揣了两个烤红薯,先垫垫肚子,待会儿才有力气抬东西!” 众人纷纷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香甜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老张一边啃着红薯,一边凑到沈卫国身边,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卫国兄弟,你晓不晓得这羊群是啷个发现的?” 沈卫国心中已经有了想法,面上却故作平静:“还不是你们这些老猎手经验丰富。” “屁的经验!”老张一拍大腿,满脸的钦佩。 “多亏了家俊那小子的神脑筋!” “是他带着我们抄近路,也是他想出来的围猎法子,那黄羊就扑通扑通往下跳!” “乖乖,那场面,我打了一辈子猎都没见过!” 旁边的老朱也凑了过来,咂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家俊那娃儿,沉得住气,下手又黑又稳!枪法更是神了!”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几岁,非得把我这身本事,全交给他不可!” 任桂花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容满面,嘴上却不饶人。 “老朱哥,现在也不迟啊!你收了我家家俊当关门弟子,以后你的酒,我包了!” “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沈卫国心里头比喝了三斤蜜还甜,嘴上却只是摆摆手,谦虚地笑着。 “运气,都是运气而已,你们要是这么夸家俊,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中。 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山顶的方向传来,瞬间刺破了欢乐的气氛!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家俊他们!”沈卫国的心一沉。 老张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红薯。 “遭了!是陈老三那伙人!他们跟家俊兄弟碰上了!” --- 倒马坎下,寒风呼啸。 沈家俊的脸色阴沉,他缓缓从巨石后站起身,手中的猎枪并没有放下,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不远处的陈老三。 “陈老三,你好大的胆子,敢冲我们兄弟开枪?” 陈老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嘴上却丝毫不肯认怂,他梗着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放你娘的屁!你哥那枪口都快杵到我脸上了,老子再不开枪,是等着吃枪子儿吗?那是自卫!” “哦?”沈家俊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反而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瞅着你这张脸,觉得你像要过来揍我,我是不是也能先给你一枪?” “这也叫自卫,对吧?” 这话一出,陈老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地痞流氓,也被沈家俊这番歪理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脸上挤出笑容。 “哎,哎,沈家兄弟,三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嘛!” “你看,枪是响了,可你大哥也没伤着一根头发不是?都是误会!” “误会?” 沈家俊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天大的误会,也得有个说法。” “我哥这人胆子小,被你们这枪声一吓,三魂七魄都快丢了一半。这笔惊吓账,总得算算吧?” 那刀疤脸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家俊的目光越过他,死死钉在陈老三身上。 “这样,也别说我们兄弟俩欺负人。” “你,让他也结结实实挨我哥一拳,只要他站得住,这事儿就算扯平了!” 此言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让陈老三沈家成一拳? 这跟指着他鼻子骂娘有什么区别?! “沈家俊,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陈老三终于被彻底激怒,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要不是你们兄弟俩跟两尊门神似的杵在这儿不让道,老子会开枪?!”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家成,此刻却往前踏了一步,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些黄羊,都是家俊和老张叔他们费了老大劲才赶下来的。路在那边,你们该滚了。” 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拐弯抹角。 “滚?”陈老三怪笑一声,眼神阴森。 “这倒马坎又不是你沈家开的!告诉你,这群黄羊,是老子的人先盯上的!” 沈家成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那这座倒马坎,还是我爹年轻时候带民兵开荒第一个发现的,你们跑上来做啥子?” “你!”陈老三被这神逻辑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沈家俊冷笑一声,接上了话茬,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 “谁先看见的有屁用?这羊是我打死的,是我赶下悬崖的,那就是我的!跟你有一根毛的关系?” 陈老三眼珠子一转,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语气中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行,算你狠!这样,那些身上有枪眼弹孔的,你拿走。” “剩下的,那些从崖上摔死的,都是无主之物,我们兄弟几个,就当是捡个漏,分了!” “凭什么?”沈家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说是你先发现的,你现在叫一声,看它们有哪一头会答应你?” “拿得出证据吗?拿不出证据,就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证据?” 陈老三的耐心终于耗尽,脸上最后伪装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疯狂。 “老子的枪!就是证据!” 话音未落,陈老三和他身后的四人,竟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土制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家兄弟!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家成高大的身躯横移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家俊面前。 “陈老三,你想干啥子?真要撕破脸,连一个村的都不认了?” “一个村的?”陈老三癫狂地大笑起来。 “死在山里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不差你们兄弟两个!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脾气还倔!” 第74章 别动!我劝你们乖乖的! 一股浓烈的杀意,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沈家俊,与沈家成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老三看着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他狞笑着,试图从心理上击垮他们。 “别动!我劝你们乖乖的!我们有五杆枪,你们算算,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老子的枪子儿快?!” 然而,沈家俊却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讲。 就在陈老三话音刚落的刹那,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勾,腰身一拧,手腕一抖! 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脱手而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误地砸在了陈老三右侧一个汉子的手腕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汉子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他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家成扑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目标直指左侧的另一人。 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腕一麻,猎枪已经被沈家成夺走。 紧接着,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后颈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形势逆转! 陈老三那句威胁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可一眨眼,他身边持枪的同伙就只剩下了两个,还有一个正抱着手腕惨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你……!” 陈老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家俊已经闪身而出,护在了沈家成侧翼,他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块石头,脸上挂着嚣张至极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陈老三。 “陈老三,开枪啊!你倒是开啊!往这儿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劲和狠戾,让陈老三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握着枪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这他妈哪里是个高中生?这分明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真开枪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沈家俊却咧嘴一笑,一边缓缓向前逼近,一边用眼神向沈家成示意。 “开啊!不开是孙子!你以为我不敢赌你枪里没子弹,还是不敢赌你没胆子……” 陈老三被刺激得精神崩溃,手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枪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也就在枪响的瞬间,沈家成动了! 他一跃而起,在陈老三因为后坐力而身体失衡的刹那,一手抓住滚烫的枪管,另一只手化作铁钳,死死扼住了陈老三的喉咙,向后一拧一拽! 陈老三的胳膊被卸了下来,整个人被沈家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家成捡起地上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几人牢牢捆作一团,这才快步走到沈家俊身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家俊,没事吧?” 沈家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依旧锐利。 “没事,他那枪法,打偏了十万八千里。” 沈家成黝黑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却燃着一簇后怕的怒火。 他反手一捞,揪住沈家俊的衣领,声音压抑。 “你疯了?!那是枪!万一他手一抖,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沈家俊被他晃得一个趔趄,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试图安抚暴怒的兄长。 “哥,我这不是算准了他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不敢真开……” “算准了?”沈家成打断他,粗粝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后背这身冷汗是怎么回事?!你也是在赌!拿自己的命去赌!” 为了几只烂羊,你把命豁出去?值得吗?! 沈家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这才感觉到,被山风一吹,自己的后心处一片冰凉,里头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原来,在死神面前走那一遭,自己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就在兄弟俩僵持不下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顶的死寂。 “家俊!家成!” 沈卫国沉稳如山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提着那杆老旧的汉阳造,身后跟着苏志武和苏志文兄弟以及村里二三十个青壮年。 当村民们看清眼前这副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多头黄羊尸体堆积如山,而陈老三那伙地痞流氓则被捆住,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陈老三,一见到沈卫国和他身后的民兵,顿时整个人都蔫了。 原本还想叫嚣几句,可在沈卫国那双锐利如的目光逼视下,陈老三几人竟缩着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闹剧,终究以陈老三的完败收场。 然而,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要把这十多头肥硕的黄羊和那几头野猪从陡峭的倒马坎运下山,也不容易。 崎岖的山路,沉重的猎物,将每个人的体力都压榨到了极限。 汗水浸透了衣衫,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一道道血痕,可没有一个人叫苦。 沈家俊虽然力气大,但又要上山下山,只能咬着牙,凭着一股意志力强撑。 等到最后一头黄羊被抬进院子,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双腿一软,几乎是一头栽倒在自家的床上,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等他再睁眼,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赫然是日上三竿了。 “家俊醒了?” 他刚走出房门,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大嫂吴菊香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你这孩子,累成那样,不多睡会儿,跑出来做啥子?” “睡够了。”沈家俊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肩膀,嗓子有些沙哑,“我哥呢?” “他?比你强不了多少,还在屋里挺尸呢。”吴菊香忍俊不禁。 沈家俊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母亲任桂花正蹲在那儿,手里一把剥皮刀使得飞快,身旁已经处理好了一张完整的羊皮。 他很自然地拿起另一把刀,也蹲了下去。 “嘶……”肌肉的酸痛让他龇了龇牙。 任桂花头也不抬,嘴里却念叨着:“活该!叫你们两兄弟逞能!” 第75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话虽如此,任桂花那语气里却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沈家俊埋头干活,剥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金凤呢?” “她去收皮子了,等会儿就回来。”任桂花答得很快。 “现在婉君肚子里揣着两个金疙瘩,那可是咱家的头等大事,收皮子这种跑腿的活儿,就让金凤和菊香多担待点。” 沈家俊心中一暖,又问:“对了,妈,张叔他们那份,拉过去了吗?” “天亮就让你爹带人拉过去了。”这次开口的是吴菊香,她凑过来说。 “三家一人一头野猪,外带一头黄羊。” 沈家俊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才一头羊?太少了!我跟他们说好的,按人头算,怎么也得一人两头!” “你以为我们没给?”吴菊香一脸无奈。 “你张叔他们几个,死活不肯多要。” “你爹硬塞,他们就撂下狠话,说要是再多给,他们连那一头都不要了!” “你爹也没法子,只能由着他们了。” 沈家俊沉默了。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老张他们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情义。 相比之下,陈老三那伙人,真是个奇葩。 “那陈老三他们呢?怎么处理的?” “哼,”吴菊香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天亮后让你爹押着去大队部了。大队长把他们几个龟儿子狠狠训了一顿,也就没下文了。” “毕竟他们也没伤着人,反倒自个儿断了胳膊折了腿,算他们倒霉!” 沈家俊点了点头,这结果倒也在意料之中。 吴菊香见他精神头还行,便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条条肉。 “既然醒了,就别闲着。把这些肉,给昨天后半夜来帮忙抬东西的叔伯们一家家送去,那是咱们答应好的谢礼。” “好嘞。” 沈家俊拎着沉甸甸的肉条出了门。 等他挨家挨户送完回来时,院子里又多了两个人,父亲沈卫国和刚睡醒的大哥沈家成,也加入了剥羊皮的行列。 一家人默默地干着活,只有剥皮刀划过皮肉的声音。 过了许久,一直沉默的沈卫国才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沾着油污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向自己的二儿子。 “家俊,院里这些肉,你打算怎么弄?” 沈家俊直起身,用清水洗了洗手,目光清亮地迎上父亲的视线。 “卖了。” “拿去黑市卖!” 任桂花和吴菊香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连一向沉稳的大哥沈家成,眼中也闪过骇然。 投机倒把! 这可是要被抓去戴高帽游街的大罪! 唯有沈卫国,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二儿子一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低下头,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剥皮刀的刀刃,声音沙哑而沉闷。 “为什么要卖去黑市,不卖去供销社?” 沈家俊说了自己的想法。 “供销社估计收不了这么多,大部分肉,放在家里也吃不完。” 沈卫国略一思考,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办。” 沈家俊心中一松,他趁热打铁,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有了钱,咱们家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院门外的小路。 “再说,王媒婆不是说,今天那个男方想见见金凤吗?” “反正我们也要去县里,干脆就去走一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要是对方真那么好,咱们也不亏。” “要是狗眼看人低,咱们也让他知道,我沈家的闺女,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惦记的!” 沈卫国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两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就这么办!” 等到沈金凤从镇上收皮子回来,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沈家成去后院套了板车,沈家俊拉扯,沈金凤和沈卫国上了车。 一家四个男人,加上沈金凤,浩浩荡荡地朝着镇上出发。 路过村口,他们喊上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媒婆王翠花。 王翠花一上车,看见车斗里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东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拍着大腿,满脸谄媚的笑。 “哎哟喂,卫国哥,你们家这是发大财了!” “我跟你们说,这桩亲事要是成了,你们可不能小气。” “怎么着,也得给我这老婆子送一整头羊来打打牙祭!” 沈家俊闻言,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一头羊?他连羊尾巴都懒得给。 这趟婚事,他一点儿也不看好,这一次过去,不过是为了彻底熄了家人的想法。 牛车吱呀作响,气氛有些沉闷。 沈卫过大概也觉得不回答有些尴尬,主动搭了几句腔,问了问今年的收成,又聊了聊村里的闲事,总算没让场面彻底冷下来。 到了镇上,沈家成二话不说,按着沈家俊指的地方,拐进了一条小巷,那是黑市交易的地方。 他得趁着人多眼杂,赶紧把这些肉和皮子脱手。 而沈家俊则跟着父亲,带着沈金凤和王翠花,直奔那家机砖厂。 然而,他们刚到气派的工厂大门口,就被一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门卫给拦了下来,那人三角眼一斜,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干什么的?找谁?这里是国营大厂,不是你们乡下人随便能进的!” 王翠花赶紧陪着笑脸上前:“同志,我们是来……来相亲的,跟你们厂里的孙大伟约好了的。” “孙大伟?”门卫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行人几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有介绍信吗?没有介绍信,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沈卫国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民兵队长,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喊声卫国叔? 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你个狗眼看人低的龟儿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一把拽过女儿的手腕,扭头就走。 “我们不看了!什么东西!老子还怕闺女嫁不出去?!” 第76章 那赵金芝真是捡了狗屎丢了西瓜 一场闹剧,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沈家俊跟在后面,嘴角却勾起冷笑。 他不动声色地向一脸尴尬的王翠花问了一句。 “王婶,那男的叫孙大伟?” 王翠花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懊恼,这孙大伟约好了时间,怎么这会儿不出来了? 要是个没经事的小姑娘也就算了,可他们这群人吃过的饭比走的路还要多,哪里看不出这孙大伟什么心思。 这还没看上的就搞个下马威,真真是脑子有问题。 另一头,沈家成卖完东西,用布袋装着沉甸甸的票子赶到纺织厂门口,却扑了个空。 他连忙找人问了方向,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供销社里,沈家俊拉着还在发愣的沈金凤,豪气地一挥手。 “金凤,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天你看上啥就买啥,二哥给你掏钱!” 沈金凤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心里的郁结也散了不少,真的跑去柜台前挑起了东西。 沈家俊走到父亲身边,递过去一根烟。 “爹,还生气呢?” 沈卫国接过烟,闷闷地抽了一口。 他看着女儿在柜台前犹豫着拿起又放下一根鲜红头绳的背影,良久,才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以后……再也不逼她了。”他的声音嘶哑,“要是她真心喜欢那个知青,就……就随她去吧。” 沈家俊注意到,不远处,正在挑选东西的沈金凤身子一僵。 就在这时,沈家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一把将怀里的布包塞到沈家俊手里,声音兴奋。 “都在这儿了,一共卖了一千五百块!那些山羊皮和猪皮,不怎么值钱。” 一千五百块! 饶是沈卫国,在听到这个数字时,捏着烟的手也不禁抖了一下。 最终,沈金凤只挑了几根漂亮的头绳。 沈卫国和两个儿子则给家里的婆娘一人扯了块时兴的布料,又去粮站,破天荒地买了足足三百斤的白面和一百斤大米,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里,院子里还留着不少处理好的肉。 沈家俊让苏婉君挑了些最好的里脊和腿肉,用油纸包好,两人一起,给岳父家送了过去。 油纸包里的肉还带着温热,苏文博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了湿热的水汽。 他紧紧攥着沈家俊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却只挤出几个字。 “家俊……这……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一旁的李淑桐也是红了眼圈,拉着女儿苏婉君的手,不住地摩挲。 这些天,天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前几天夜里寒风刮得窗户纸呜呜作响。 若不是沈家俊提前送来了救命的棉花,他们老两口这把骨头,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爸妈,看你们说的。”沈家俊扶着苏文博坐下,笑容温和而真诚。 “咱们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就见外了。往后家里缺啥,只管跟我们说,我们去买!” “不缺,不缺了!”李淑桐连忙摆手,脸上是满足又辛酸的笑意。 “现在有吃有穿,身上暖和,啥也不缺了,真的啥也不缺了……” 沈家俊看着这番景象,心里也是一阵温暖。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轻松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其事。 “爸妈,其实今天来,我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屋子里刹那间落针可闻。 苏文博和李淑桐顿时屏住了呼吸,苏志武和苏志武还有两位嫂嫂也郑重其事地看着沈家俊。 苏婉君一见他这副模样,脸颊一下就红透了,她哪里不知道沈家俊想说什么。 她羞赧地低下头,心里又是尴尬又是甜蜜,怦怦乱跳。 沈家俊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婉君,然后转向众人。 “婉君她……有了。而且,是双胞胎!” 这个消息在苏文博和李淑桐的脑海里炸开。 两人先是呆若木鸡,满是不敢置信。 足足过了好几秒,苏文博才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声响。 “双……双胞胎?!”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震惊之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李淑桐捂着嘴,眼泪滚滚而下。 她冲上前,一把抱住女儿,又哭又笑。 “好啊,真好啊!还是两个!婉君,我的好女儿!” 一家人又围着这件大喜事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沈家俊才带着苏婉君告辞。 等他们回到沈家大院时,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院子西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挖好了地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夯土打墙。 “家俊回来啦!” “哟,带着新媳妇儿遛弯呐?” 看到沈家俊,正在干活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打着招呼,眼神里满是善意和若有若无的羡慕。 今时不同往日,沈家又是打猎又是卖肉,如今还要盖新房,这日子眼瞅着就要在村子里独一份了! 沈家俊笑着一一回应,把苏婉君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这时,一个嗓门洪亮的村民扛着锄头,促狭地眨了眨眼。 “家俊,你听说了没?那个赵金芝,今天结婚哩!”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沈家俊身后的苏婉君。 沈家俊眉头都没皱一下,坦然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甚至还带着淡笑。 他能感觉到苏婉君的身子只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下来。 “是吗?那恭喜她了。”他语气平淡,“不过,这事儿跟我早就没半点关系了。” “嘿,那可不是!”另一个村民立马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那赵金芝真是捡了狗屎丢了西瓜!” “放着你这么个能耐人不要,现在嫁给了隔壁大队的王麻子!” “听说王麻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七八个,连间新房都腾不出来,彩礼就给了十斤玉米面!” “哈哈哈,那可真是……有眼光啊!” 众人哄堂大笑。 虽然说赵金枝是大队长的女儿,但现在已经嫁出去了,再说沈家也不是什么的大嘴巴的人。 沈家俊没再理会这些议论,拉着苏婉君回了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转身捧起她的脸,眼神温柔而坚定。 “别听他们胡说,我跟她……” 话没说完,就被一根纤细的手指堵住了嘴。 苏婉君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阴霾,反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相信你。”她轻声开口,字句清晰,“再说……我有信心,比她好上千倍万倍。” 第77章 这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有这种车 沈家俊心头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一把将苏婉君紧紧搂进怀里。 家里有沈卫国盯着盖房子的事,井井有条,也用不着他操心。 沈家俊又开始蠢蠢欲动,想去上山打猎。 家里的钱虽然暂时够用,但坐吃山空不是他的风格。 跟家人打了声招呼,沈家俊抄起猎枪, 这回沈家俊听老张叔说的话,特意带上了黑风和闪电,朝着后山进发。 然而,刚走到山脚下,他的脚步就一顿。 只见那条熟悉的泥土路尽头,赫然停着一辆崭新的军绿色吉普车! 这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有这种车? 难不成是哪个大领导过来看看? 他心里暗自嘀咕,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土坡,远远地观望着。 看了会儿热闹,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管他什么领导,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他拍了拍黑风和闪电的脑袋,转身继续朝深山里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今年的雪下得早,也下得大。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山林,往日里野兔、狍子常走的兽道,如今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连最狡猾的狐狸,都缩在洞里不肯出来。 沈家俊牵着两条狗,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眉头微蹙。 他已经往山里走了快一个钟头,除了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看来今天是要空手而归了。 就在他准备调转方向,去另一片山坳碰碰运气时。 一声沉闷的枪响,突兀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惊起一片积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 沈家俊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这枪声……听着是56式半自动步枪,比他手里这把老掉牙的汉阳造可强太多了。 应该是张叔他们或者是其他的猎人在冬猎吧? 他心里琢磨着,并未太过在意,毕竟这片大山,从来都不止他一个猎人。 他拍了拍黑风和闪电的脖颈,示意它安静,准备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时,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混杂着野兽暴怒的嘶吼,从枪响的方向传了过来! “啊,救命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濒死的绝望,狠狠扎进沈家俊的耳膜! 出事了! 沈家俊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将猎枪抄在手中,压低身子,对黑风和闪电打了个手势。 “走!” 一人两犬,循着声音的方向,在雪林中急速穿行!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当 沈家俊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一片被踩踏得狼藉不堪的雪地上,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男人仰面躺着,腹部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汩汩地向外冒,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在他不远处,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巨大野猪,正用它那闪着寒光的獠牙,一下又一下地刨着地面,两只通红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青年,鼻孔里喷出两道愤怒的白汽。 那是一头至少三百斤往上的成年公猪! 一身鬃毛分外地硬,嘴边两根獠牙又长又弯,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赵翔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流逝,浑身的骨头被碾碎了一般,疼得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悔恨! 他就不该不听向导陈老三的劝,非要招惹这头山里的爷。 他以为自己手里这把崭新的56半,是无敌的神器,一枪就能把这畜生放倒。 可他错了。 子弹打在野猪那身厚皮上,就跟挠痒痒似的,除了彻底激怒这个庞然大物,屁用没有! 他甚至还天真地想瞄准野猪的眼睛,结果……结果就是他被这头发疯的畜生一头撞飞出去! 摔倒在地上,他甚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那个收了他二十块钱带路费、拍着胸脯保证他安全的向导陈老三呢? 在野猪第一次发起冲锋时,那家伙就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跑了! “畜生……你也是个畜生……”赵翔嘴唇翕动,眼前阵阵发黑。 野猪似乎还不解气,又冲上来用那可怕的獠牙在他身上拱了两下。 赵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要死了…… 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儿子,没死在任何运动里,却要死在一头猪的嘴下? 真是天大的笑话……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就在赵翔彻底绝望,眼睁睁看着那头野猪调整姿势,准备发起最后一次致命冲锋,用獠牙彻底挑开他喉咙的时候! 又是一声枪响! “嗷!” 正准备冲锋的野猪,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痛苦嚎叫,庞大的身躯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在雪地上疯狂地翻滚、嘶吼起来。 怎么回事? 赵翔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偏过头。 只见在他侧后方的雪坡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肩上扛着一把黑黢黢的老式步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在那年轻人脚边,还蹲着两条神骏异常的猎犬,正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是……是他救了我?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赵翔的脑海,异变再生! 那头野猪虽然中了一枪,但生命力强悍得可怕! 它翻滚了几下,竟晃晃悠悠地重新站了起来! 后腿上一个血洞,让它行动有些踉跄,但这反而更激发了它骨子里的凶性! 它放弃了地上奄奄一息的赵翔,转过身,一双被剧痛和鲜血染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雪坡上的沈家俊! 是这个人类!是他伤了自己! “吼!” 野猪发出一声饱含着无尽愤怒的咆哮,四蹄刨动,将积雪与泥土掀得漫天飞扬,然后朝着沈家俊的方向,悍然冲锋!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那股腥臊恶臭的狂风扑面而来,獠牙上闪烁的寒芒清晰可见! 呼吸之间,已然近身! 第78章 菊花残,满地伤! “小心!” 赵翔目眦欲裂,用尽最后气力嘶吼出声。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就在那头狂暴的野猪离沈家俊不足三米,獠牙上甚至能映出他冷静脸庞的倒影时! 电光石火间,沈家俊动了!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愚蠢地选择硬扛。 只见他双腿在雪地上一蹬,身体矫健地朝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窜去! 手臂一伸,扒住一根横生的粗壮树枝,腰腹发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稳稳地蹲在树杈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失控的野猪刹不住势头,硕大的猪头狠狠撞在了那棵老松树上! 整棵巨树都为之剧烈一震,积雪簌簌而下。 “嗷……” 野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被撞得一阵发懵,原地晃了晃脑袋,两眼直冒金星。 就是现在! 树上的沈家俊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双脚在树杈上重重一蹬,整个人从天而降! 他下落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野猪那宽厚结实的后背! 双脚稳稳落地,激起一片雪花。 沈家俊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半蹲、举枪、瞄准的动作。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还在发懵的野猪肥硕的屁股。 他娘的,让你拿屁股对着老子! 一声沉闷的枪响,伴随着子弹钻入皮肉的恶心声音。 “嗷!!!” 菊花残,满地伤! 剧痛从最敏感的部位传来,野猪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百倍的惨嚎! 它彻底疯了! 什么地上的猎物,什么之前的伤口,全都被这股钻心的羞辱和剧痛所取代! 它转过身,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沈家俊! “兄弟!快跑!” 地上的赵翔看得心惊肉跳,挣扎着想要帮忙,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情急之下,他拼尽全力,将手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野猪砸了过去。 啪嗒。 石头砸在野猪厚实的皮毛上,连给它挠痒痒都算不上,却成功地将野猪的全部怒火彻底引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吼!” 野猪不再犹豫,四蹄刨动,后腿的伤口和屁股上的剧痛让它更加狂暴,再次冲向沈家俊! “他娘的!” 沈家俊暗骂一声。距离太近,再次上树已经来不及! 他的眼中闪过狠厉,竟然不退反进,迎着那股腥风,在野猪的獠牙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侧身一矮,随即脚下发力,竟顺着野猪冲锋的力道,翻身再次骑上了猪背!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惊险万分! 野猪彻底炸了! 它疯狂地原地打转,蹦跳,拿头去撞树,拼了命地想把背上这个可恶的苍蝇给甩下去! 沈家俊双腿死死夹住野猪滚烫的肚皮,一手攥着它脖颈处钢针般的鬃毛,另一只手紧握着汉阳造,整个人随时可能被掀飞出去! 不行! 再这样下去,非被它甩下来不可! 一旦落地,就是被獠牙开膛破肚的下场! 他牙关紧咬,手臂青筋暴起,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往一侧压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看到了! 那片因为奔跑而起伏的、柔软的肚皮! 没有丝毫迟疑! 沈家俊将枪口死死顶住那片柔软,扣动了扳机! 近在咫尺的枪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嗷呜!” 野猪吃痛,庞大的身躯朝一侧翻倒,连带着背上的沈家俊也差点被压在下面! 说时迟那时快,沈家俊在落地前一秒,双脚猛蹬猪身,一个狼狈的翻滚,拉开了几米距离。 还没完! 他迅速起身,端起猎枪,对着还在地上抽搐、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野猪,冷静地再次补了两枪。 终于,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条腿蹬了蹬,彻底没了声息。 山林,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好……好身手!兄弟,你……你救了我的命!” 赵翔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苍白。 但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置信的钦佩。 虽然说赵翔是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但是他也接触过不少猎人。 很多猎人把野猪卖到供销社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受伤,更有甚者丢了半条命,是托人来卖。 所以赵翔看到沈家俊这么干脆利落且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一头野猪,实在是佩服得紧。 沈家俊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将目光投向赵翔,眉头一皱。 “你是哪里的人?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就敢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我叫赵翔,是县委书记的儿子……”赵翔苦笑一声,声音虚弱。 “本来有个向导的,那龟儿子,见势不妙第一个跑了!扔下枪就跑了!” 沈家俊的眼神冷了几分。 这片山他熟,敢带人进来的向导就那么几个,能干出这种事的,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别废话了。” 沈家俊快步上前,撕下自己棉袄的一角,手法利落地帮赵翔按住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这伤口太深,再不止血,神仙也救不回你。必须马上去公社卫生院!” 赵翔看着被包扎好的伤口,苍白的脸上露出惊诧。 “你竟然会急救!” 要知道,现在的急救知识并没有被科普和宣扬出来,这些专业手段大多是医生做的。 沈家俊点了点头,找了借口说是和乡下赤脚大夫学过,又催促赵翔赶紧下山,免得失血而亡 说完,他走到那头死透了的野猪旁,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低喝一声,竟硬生生将那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扛了起来,压得他身形微微一沉。 赵翔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多大的力气! 这人到底还存在着多少秘密? 惊讶之余,赵翔刚想开口,说自己根本不知道卫生院在哪。 然而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兄弟,我……” 话未说完,赵翔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第79章 快跟我上山救人! 与此同时,山下的村子里。 陈老三一溜烟跑回了家,关上门,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死了,那城里来的瓜娃子肯定死了! 被那么大一头野猪盯上,神仙也救不活! 他灌了一大口冷水,心里的惊恐慢慢被侥幸取代。 死了好,死了就没人知道老子是收钱带路,还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打了个哆嗦。 不对! 那小子他爹是县委的赵书记! 这要是死了,回头人家一查,查到是他带的路……那他娘的不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绝对不行! 陈老三眼珠子一转,一个毒计涌上心头。 对! 我不是逃跑,我是看情况不对,下山来搬救兵的! 对,就是这样! 就算那小子死了,老子也是为了救他才跑下山的,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想到这里,陈老三再也坐不住了,拉开门,连滚带爬地就朝村头大队长赵振国家跑去。 一边跑,陈老三一边扯着嗓子嚎。 “不好了!县委书记的儿子!出大事了!” 他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赵振国面前,哭天抢地: “大队长!我……我在山里打猎,正好碰到赵翔同志了!” “他……他被一头大野猪给拱了啊!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我打不过那畜生,只能跑下山来喊人救命啊!” 陈老三那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赵振国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变,难看至极。 他顾不得陈老三话语中的漏洞,急匆匆地带着陈老三前往沈卫国家。 毕竟沈卫国是民兵队长,当初村子里也有个人上山失踪了,还是沈卫国组织人手前往山上的。 “卫国兄弟,出人命了,又有不怕死的上山了!” 夯土的号子声戛然而止,几十号挥汗如雨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齐投向来人。 赵振国此刻的脸上急得没了血色,嘴皮子都在哆嗦。 而跟在他身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是陈老三。 “卫国!卫国兄弟!” 赵振国人未到,焦急的声音先到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正在指挥众人打墙的沈卫国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出大事了!快!快跟我上山救人!” 沈卫国眉头一拧,沉稳的脸上闪过诧异。 他目光越过赵振国,落在陈老三那张又青又白的脸上。 不等他开口,陈老三已经扑了上来,指天画地地哭嚎起来。 “沈队长!县委书记的儿子赵翔同志……在后山,被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王给拱了!” “我……我拼死才跑下来报信啊!再不去,人就没啦!” 县委书记的儿子?被野猪拱了? 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然而,人群中第一个炸毛的,却不是别人。 “啥子?!” 正在一旁给男人们递水的吴菊香,手里的瓦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一拍大腿,嗓音尖利。 “哪个在山上遭了野猪?我家家俊今儿天不亮也上山打猎去了啊!” 她这一嗓子,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拐了个弯。 任桂花和苏婉君也从屋里冲了出来,听到这话,两人脸色顺便变得惨白了。 陈老三正沉浸在自己舍身报信的悲壮角色里,被任桂花这么一打岔,顿时愣住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鼻涕,不耐烦地吼了回去。 “我说的是县委书记的公子赵翔!赵翔同志!你们家沈家俊是哪个葱?” “我呸!” 吴菊香也是个泼辣性子,当即就叉起了腰,唾沫星子横飞。 “啥子翔不翔的,跟我们有锤子关系!那是你的人!” “家俊还在山上!当家的!你们快喊人上山把家俊找回来啊!” “这要是遇到了野猪,那不是要遭大罪!” 这话糙理不糙,在场的村民,心里下意识都觉得,自家人比什么书记的儿子重要多了。 陈老三一听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群泥腿子,怎么就分不清个轻重缓急? 他指着吴菊香的鼻子就骂。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 “晓不晓得赵翔同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沈卫国,我问你,这人,你救还是不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 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老三只觉得鼻梁一酸,一股腥甜的暖流瞬间喷涌而出! 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打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你……你他娘的敢骂我婆娘?” 沈家成那砂锅大的拳头还停在半空,青筋毕露。 他本就沉默寡言,此刻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的陈老三。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老三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沈家成就嚎了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沈家成,你敢当着大队长的面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沈家成往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种嘴巴不干不净的杂种!要不要再给你脸上也来一拳?” 那股子狠劲,吓得陈老三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够了!” 赵振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把拦在两人中间,脸色铁青地低吼。 “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救人要紧!” 他的目光转向陈老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胁。 陈老三心里顿时一寒,他明白,赵振国这是在警告他。 妈的,拉偏架的狗东西! 陈老三心里啐了一口,但嘴上不敢再多说。 今天这事,必须得有这些村民当人证,证明他是下山搬救兵的英雄,而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要是人真没了,县委书记追查下来,有这么多人作证,他的责任也能轻上几分。 赵振国转回头,语气恳切地对着沈卫国一抱拳。 “卫国兄弟,这事,还得你这个民兵队长来牵头!拜托了!” 沈卫国面沉如水,点了点头。 他既是民兵队长,有责任救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也在山上,他比谁都急! 他不再废话,虎目一扫,声音洪亮。 “老张!老朱!还有你们几个,今天没上山的,都跟我走!抄家伙!” 第80章 你他娘的给我说清楚! “好嘞!” 几个精壮的汉子轰然应诺,纷纷跑回家拿上猎枪、砍刀和绳索。 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还在抹鼻血的陈老三,冲向了后山。 山路难行,但众人心急如焚,脚下生风。 根据陈老三哆哆嗦嗦的指引,他们很快就赶到了事发地点。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根本没有人! 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陈老三口中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也踪影全无! 空旷的雪地上,只有一棵被撞得树皮开裂的老松树,和树下一大片被践踏得凌乱不堪的雪地。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人……人呢?”一个村民颤声问。 陈老三看着那滩血,吓得脸色瞬间煞白,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一个恐怖的念头,陡然蹿进他的脑海。 完了……难不成…………那野猪把人给……吃了?! 赵振国回头,一把揪住陈老三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他娘的给我说清楚!人呢?!猪呢?!” 陈老三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是挂在了赵振国的手上。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片狼藉的雪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也不知道,没……没了……怕不是……怕不是让那畜生给……给拖进林子里吃了啊!” “那可是野猪王!饿疯了的野猪王,啥子都吃得下!”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瞬间灌进所有人的脊梁骨。 几个胆小的村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柴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林子。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吼炸响,沈家成魁梧的身躯挡在了众人面前。 他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老三。 “我弟弟也在这山上!他不可能出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雪地上飞快地搜索着,试图找到任何属于沈家俊的痕迹。 “当家的说得对!”吴菊香也冲了上来,叉着腰,只是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家俊机灵得很!他肯定在附近!” 沈卫国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混着血迹的雪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很重,但并不全是猪骚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人血气息。 他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牢牢锁定了地上的陈老三。 “家成,你带几个人,往东边那片桦树林找找看,俊娃子打猎喜欢从那边下套。” 他沉声吩咐,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放心,就算那野猪没死透,凭俊娃子的本事,对付一头受了伤的畜生,绰绰有余。” 这番话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沈家成重重一点头,立刻点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林子深处。 现场只剩下沈卫国、赵振国和一群民兵,以及瘫软如泥的陈老三。 沈卫国的视线,直直地扎在陈老三身上。 “现在,该你说了。你跟赵翔同志,到底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今天这事,你要是有一个字说不清楚,别说我们找不到人,等书记问起来,你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冰冷的话语,让陈老三浑身一哆嗦。 见陈老三面色有异,沈卫国便知道陈老三还想要说谎,顿时眼眸一眯。 “别说是巧合,要真是巧合,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是县委书记的儿子?” 没想到沈卫国竟然挑出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陈老三顿时面色一变。 他知道,在沈卫国这种老民兵面前,耍花腔等于找死。 他不敢再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全说了出来。 原来,他通过镇上的狐朋狗友,不知怎么攀上了赵翔这条线。 听说县委书记的公子喜欢打猎,他便把胸脯拍得山响,自荐当向导,吹嘘自己是这片山林的活地图。 赵翔年轻气盛,信以为真。 县委书记爱子心切,私下里塞给陈老三五十块钱和几张工业券,让他务必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我……我哪晓得今天运气恁个背,出门就撞上了野猪王!” 陈老三哭丧着脸,拼命为自己辩解。 “赵翔同志又是个犟脾气,非要跟那畜生硬碰硬……我那是……那是为了搬救兵啊!” “我要是不跑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死在山上!我这是顾全大局!” 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忍辱负重、智勇双全的英雄。 陈老三隐瞒了自己是知道赵翔受伤了的事情,但不敢说出来。 这要是说出来,估计得把他架到派出所去。 然而,沈卫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讽。 “顾全大局?所以你就把一个啥也不会的同志,独自扔在野猪面前,自己逃了?” 陈老三的辩解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惶恐地看着沈卫国。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公社卫生所里,正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病床上,赵翔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腹部那个被野猪獠牙划开的血洞,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医生清理干净,缝了十几针,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送来得太及时了。” 老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一旁站着的沈家俊赞许地点了点头。 “特别是你做的那个按压止血,非常关键。不然,光是流血就够要他半条命了。” “现在没什么危险了,好好静养就行。” 安顿好一切,赵翔也通过卫生所的电话联系上了县里的家人。 沈家俊见没什么事了,便准备转身离开。 “沈家俊同志!” 赵翔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沈家俊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伤口再裂开就麻烦了。” “……谢谢你。”赵翔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后怕与真诚的感激。 “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真的撂在山上了。”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沈家俊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居功自傲的表情,反而带着洒脱。 “碰上了就搭把手,换了谁都一样。你安心养伤,我先回去了。” 第81章 可新的问题来了 走出弥漫着药味的病房,沈家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卫生所门口的空地上,静静地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而在车顶上,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正是一头巨大无比的公野猪。 它那狰狞的獠牙依旧外露,只是身体早已僵硬,再无半点凶悍之气。 这一幕,看得卫生所进出的病人、家属和医生护士们,无不啧啧称奇,指指点点。 当时,赵翔在他面前力竭晕倒,沈家俊看着昏迷的人和旁边那头价值连城的野猪,陷入了两难。 放弃野猪?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三百多斤的肉,在这个年代就是硬通货! 可人也得救。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他记起来了山脚下赵翔开来的这辆吉普车。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成型。 他用先是把野猪尸体拖到车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上车顶绑好,然后又把昏迷的赵翔弄进副驾驶。 他就这样,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扶着赵翔,硬生生把车开到了卫生所。 现在,人是救回来了,赵翔也脱离了危险。 可新的问题来了。 沈家俊看着车顶上那头小山似的野猪,犯了愁。 总不能……就这么把三百多斤的野猪王,从卫生院一路扛回几十里外的家里吧? 沈家俊看着车顶上那坨黑黢黢的肉山,嘴角抽了抽。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在了摇篮里。 三百多斤的死沉玩意儿,从卫生所扛回家里? 怕不是要把他这条穿越过来的小命给折腾掉半条! 可就这么扔了? 那更是割他的心头肉! 钱要,命也要。 怎么办?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身旁的军绿色吉普车上。 车!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又冲回了卫生所。 病房里,赵翔正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煞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看到沈家俊又回来了,赵翔眼里闪过诧异。 “沈家俊同志?” 沈家俊也不跟他客套,单刀直入。 “赵翔同志,你这车,我借用一下。车顶上那头野猪,我得处理了。” 赵翔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佩。 “当然!别说借车,这车……这命都是你给的!你尽管去用好了,要不然我把车送你?” 有了正主的话,沈家俊心里就踏实了,不过送车,沈家俊还是拒绝了。 他揣着车钥匙,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声音,朝着公社供销社的方向绝尘而去。 半小时后,野猪就堆在了供销社采购站的磅秤。 “三百……三十七斤!我的乖乖!” 王主任捏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一双眼里满是震惊,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还带着血腥气的年轻人,震撼不已。 “家俊,你真是厉害啊!” 沈家俊笑了笑,和王主任寒暄了两句。 最终,一百十七块钱,被沈家俊严严实实地揣进了怀里。 将空空如也的吉普车开回卫生所,把钥匙还给千恩万谢的赵翔,叮嘱他安心养伤后,沈家俊归心似箭。 然而,当他推开自家院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寂静。 没人! 就连苏婉君都不见了。 灶房是冷的,堂屋是空的,连东厢房里,都不见苏婉君的身影! 沈家俊的心一抽,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婉君?” “爹?” “娘?” “大哥?” “大嫂?” 他喊了几声,只有呼啸的北风回应他。 他冲出院子,一把拉住隔壁正在扫雪的吴婶:“婶子!我屋里人呢?” “哎哟,俊娃子,你可回来了!”吴婶一见是他,急得直拍大腿。 “出大事了!陈老三那挨千刀的跑回来说,山上出了野猪王,把人给拱了!” “你爹你哥,还有村里好多人,都上山寻你去了!” 什么?! 沈家俊脑子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烧得滚烫。 “家俊!沈家俊!你在哪儿啊!” 刚冲到半山腰,林子里就传来大哥沈家成那焦急嘶哑的呐喊。 沈家俊提足了气,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哥!我在这儿!” 很快,东边的树林里就有了动静。 沈家成第一个冲了出来,身后跟着赵振国和一众村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 看到沈家俊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沈家成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你龟儿子跑哪儿去了?喊半天都没个声!急死个人!” 他眼圈泛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怒火。 “我没事,”沈家俊看着大哥和众人担忧的脸,心里一暖,三言两语地解释。 “我在山里救了个人,顺手打了头野猪,看他伤得重,就先把他送卫生院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家成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等等……你说的那头野猪,是不是陈老三说的那头野猪王?” 沈家俊点头。 “真是你一个人弄死的?” “嗯,废了几颗子弹才干掉。”沈家俊说得轻描淡写,随即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那玩意儿顺路就卖供销社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小子!”赵振国走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惊叹与赞许。 “俊娃子,你可真是……真是了不得!你知不知道,你救的那个人是哪个?” “知道,县委赵书记的儿子。” “我的天!”赵振国一拍大腿,看沈家俊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你小子这下可攀上高枝了!以后咱们村干部要有啥事,怕是还得抱你大腿哩!” 沈家俊却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赵伯伯,你别拿我开涮了。” “管他是哪个,一条人命摆在那儿,我还能见死不救?压根没想那么多。”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下,随即看向他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说了几句,沈家俊环顾一圈,心里最惦记的那个人却不在。 “我媳妇儿呢?婉君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第82章 光嘴上说厉害可不行 沈家成咧嘴一笑,指了指山下。 “那么大的雪,她一个孕妇跟着我们满山跑像什么话。” “大伙儿寻思着不对劲,就先让你大嫂把她送回家里去了,安全。” 沈家俊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辛苦大家了!我先回去看看,改天请大伙儿喝酒!”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朝着苏婉君家的方向去了。 …… 回去的路上,沈家俊紧紧牵着苏婉君的手,将今天发生的惊魂一幕细细说给了她听。 苏婉君听得心惊肉跳,一张俏脸煞白,她停下脚步,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沈家俊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 “三百多斤的野猪王,你就敢跟它硬碰硬?” “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肚子里的娃儿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看着她真情流露的担忧,沈家俊心中一暖,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握得更紧了。 “这不是好好的嘛。当时情况紧急,没得选。”他柔声安抚。 “没下次了,我跟你保证,肯定没下次了。” 苏婉君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里满是惊奇。 “你……你怎么还懂那些按压止血的法子?” “哦,那个啊。”沈家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高中课本上学的,活学活用嘛。” 苏婉君破涕为笑,眼里的担忧化作了浓浓的崇拜与爱慕。 “家俊,你真厉害。” 这句发自肺腑的夸赞,让沈家俊心里美滋滋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坏笑。 “光嘴上说厉害可不行。”他朝她挤了挤眼睛,“有没有点……实际奖励啊?” 苏婉君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挑逗,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羞得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接下来几天,沈家俊没再往深山里钻。 他心里记挂着苏婉君的叮嘱,只在山林外围转悠,凭着精准的枪法和猎犬的辅助,隔三差五就能拎回几只肥硕的野鸡野兔,给家里的饭桌添点实实在在的荤腥。 更多的时候,他的身影出现在东西两侧那片新挖的地基上。 黄泥和着稻草,在汉子们的号子声中被夯得结结实实。 沈家兄弟俩,连同闻讯来帮忙的村民,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在冬日暖阳下蒸腾着热气。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砸进泥土里,溅起一小朵尘花。 任桂花扯着嗓门,端着大陶碗,里面是掺了红糖的热水,挨个给大伙儿送过去。 “歇口气,都歇口气!喝口水润润喉咙!” 看着那两栋房子的墙壁一寸寸垒高,任桂花的嘴就没合拢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 当最后一片青瓦稳稳地盖在屋脊上,沈家大院东西两侧,两栋崭新的青砖瓦房拔地而起,气派又敞亮。 房子有了,里面却还是空空如也。 沈家俊揣着卖野猪剩下的钱,又跑了一趟公社供销社。 王经理一见他就热情得不行。 “哎哟,沈家俊同志!稀客稀客!”王经理亲自泡了茶。 “上次那头野猪,可把我们站里给长脸了!县里都下来人表扬了!” 沈家俊笑了笑,也不绕弯子。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王经理,我这不是盖了新房嘛,想添置点家具,您看这票……” “好说!太好说了!”王经理一拍胸脯,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崭新的票证。 “床、柜子、桌椅,你要啥,我给你凑啥!咱俩都是朋友,谁跟谁啊。” 有了王经理开的绿灯,沈家俊很快就用最低的价钱,凑齐了两套房子的家具。 崭新的木床、带着桐油香气的大衣柜、还有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一件件搬进新房,那股子家的味道,瞬间就浓郁了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暖房。 沈卫国是个不爱张扬的性子,但儿子盖新房,这等大事,还是得热闹热闹。 他没请多少人,就村里几个关系最铁的老伙计,再加上大队长赵振国。 赵振国提着一瓶老白干,一进门就朗声大笑。 “卫国!恭喜恭喜啊!你这新房盖得,在咱们村可是头一份儿的敞亮!” 两家因为赵金芝和沈家俊退婚的事,心里曾有过疙瘩。 但如今一个嫁了张麻子,一个娶了苏婉君,尘埃落定,那点不愉快早就随风散了。 沈卫国憨厚地笑着,把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坐,快进来!” 堂屋里,新置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大多是沈家俊这些日子打的野味,炖得烂糊,香气扑鼻。 众人落座,老张端起酒碗,满脸羡慕。 “卫国哥,你这回可是三喜临门,不,说不定是四喜临门!咱们得好好敬你一碗!” “啥三喜?”旁边有人好奇。 “你算算,”张解放掰着指头,“这新房乔迁算一喜吧?家俊救了县委书记的儿子,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算不算一喜?还有啊……”他压低了声音,朝着里屋努了努嘴。 “我可听说了,婉君肚子里,揣着俩呢!” 这事儿在跟沈家关系好的人家之间,早不是秘密。 话音一落,满屋子都是惊叹声。 沈卫国被众人簇拥着,一张老脸喝了酒,本就红润,这下更是红光满面。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嘴上却谦虚。 “啥喜不喜的,都是孩子们自个儿争气。” 那语气里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顿暖房酒,喝得是宾主尽欢。 酒席散去,沈家俊扶着苏婉君,沈家成领着媳妇吴菊香,正式搬进了各自的新房。 眼下还没到分家的地步,吃饭还是在一块儿。 所以新房里的灶台暂时没开火,但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那份安稳和踏实,是住在老屋里时无法比拟的。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一夜之间,整个沈家村银装素裹。 村里的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嘴里念叨着。 “瑞雪兆丰年,瑞雪兆丰年呐!” 可沈家俊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第83章 娘,你听我的,有备无患 沈家俊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打猎的次数更勤了。 而且他劝任桂花,把家里的钱,多去换粮食。 “俊娃子,你这是做啥子?” 任桂花看着粮缸里堆成小山的白面和糙米,一脸不解。 “咱们家的粮足够了,买这么多,放着不怕招老鼠嗦?” “娘,你听我的,有备无患。” 沈家俊没法解释,但他相信自己的知识和直觉。 沈卫国虽然也觉得奇怪,但他更相信儿子的判断力。 这个儿子自从死过一次后,做的事,说的话,看似出格,但最后都证明他是对的。 他闷着头,又去黑市上换了几百斤的红薯干回来。 日子在风雪中悄然滑过。 开春了。 厚厚的积雪融化,雪水汇成溪流,从山上潺潺而下,灌溉着山脚下的麦田。 地里的麦苗铆足了劲儿地往上蹿,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喜人。 村里有人高兴,觉得这是丰收的预兆。 也有老人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嘀咕着麦无两旺,长得太快,根基不稳,不是啥好事。 怪事还不止这一件。 明明刚过立春,往年这个时节,还得穿着厚棉袄哆哆嗦嗦一个多月。 可今年的天,却热得邪乎。 有时候,日头一出来,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气温能蹿到二十多度,逼得人不得不脱下棉袄,只穿一件单衣。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沈卫国扛着锄头,走到西屋窗户下,喊了一嗓子:“家俊,家成!起来了!下地拔草去!” 屋里的沈家俊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 沈家成也从隔壁屋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爹,这才几月份?地里就长草了?” “我哪晓得!”沈卫国眉头拧成个疙瘩,指着远处一片泛着杂色的麦田。 “你们自个儿看,往年哪有这个景?邪门得很!” 任桂花正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一听要下地,眼睛立马就瞪向了东屋的窗户。 “金凤!听见你老汉儿的话没得?” 她嗓门尖利,穿透力十足。 “今天莫去收那些破皮子烂骨头了,跟到你两个哥哥,下地去!” “人懒地也懒,地里草都长疯了,还想不想吃饭了?” 沈家俊闻言,心里倒是哟了一声。 他可记得清楚,自家这个妹子,之前沈卫国说过,自家这个妹子对一个男知青上了心。 平日里让她下地,一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知青负责的田地方向瞟。 他倒是要看看,能让自己妹子神思不属的男知青到底是哪个。 沈家俊正想着,就见沈金凤低着头从屋里挪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拿起墙根的一把小锄头,跟在了沈家成的身后。 沈家俊多看了她两眼,发现她今天确实不对劲。 一上午,她都埋着头,手里的锄头使得飞快,连头都没抬一下,更别提往知青们干活的那片地看上一眼了。 看来是出了什么事。 沈家俊心里琢磨着,但眼下也不是细问的时候。 反常的天气让地里的活计格外紧迫。 上午刚把最疯长的一片杂草收拾干净。 下午,沈卫国就领着兄弟俩,推着板车去了村尾的沤肥坑。 还没走近,一股子混杂着牲畜粪便和腐烂草料的酸臭味儿就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霸道又浓烈,感觉能糊人一脸。 沈家俊前世也是个城市青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胃里当即一阵翻江倒海。 “爹,哥,这活儿……我就不掺和了。” 他捏着鼻子,连退了好几步,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这鼻子受不住。我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打点啥野味回来给婉君补补身子。” 沈卫过瞥了他一眼,也没多话。 他知道这个小儿子如今主意大,而且自打落水后,就格外爱干净,对这粪水更是敬而远之。他挥了挥手,算是应了。 “去吧,早点回来,山里头不安全。” 沈家成则闷声不响地扛起粪勺,冲弟弟憨厚地笑了笑,那意思是:有我跟你爹就够了。 沈家俊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扛着猎枪,带着黑风和闪电就往后山跑。 一头扎进山林,那股子冲鼻的恶臭才被清新的草木气息取代。 开春的山林,已经褪去了冬日的萧索。 枯黄的草地间,星星点点的绿意破土而出,枝头上多了不少叽叽喳喳的鸟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嫩芽混合的清香。 生机勃勃,却也暗藏杀机。 沈家俊心里清楚,那些饿了一整个冬天的豺狼野猪,这会儿肯定都红着眼睛在林子里找食吃。 他不敢大意,脚步放得极轻,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在林子里搜寻了一圈,却连个兔子影子都没见着。 他也不气馁,找了棵一人合抱粗的歪脖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歇脚,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黑虎则在他脚边趴下,伸着舌头,警觉地竖着耳朵。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家俊正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动作忽然就僵住了。 就在歪脖子树背后那片常年照不到太阳的背阴处,一丛丛、一簇簇,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棕黄色的杆茎! 那杆茎顶端还带着点穗状的花序,形态极为特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名字瞬间蹦了出来,天麻! 虽然他对中药材只是个半吊子,但架不住前世各种养生知识的轰炸。 天麻作为一种名贵的中药材,炖鸡、泡酒,是高端保健品店里的常客,价格贵得离谱!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宝贝,竟然会以这样一种野蛮生长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看看这片规模! 从树根下一直蔓延到旁边的小土坡,少说也有半亩地! 这要是搁在后世,别说半亩,就是一株都得被人当宝贝挖走! 发财了! 这是沈家俊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看着下面块茎状的根部,心脏狂跳。 他虽然不知道这七十年代的天麻能卖多少钱,但想来绝对便宜不了! 第84章 啥东西让你慌成这个样子? 沈家俊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迅速冷静下来。 这么多,凭他一个人,就算挖到天黑也挖不完。 而且这东西金贵,不能乱挖,万一挖坏了,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必须得把爹和大哥叫上来!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黑风、闪电,走了!” 他一声呼哨,扛起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 当沈家俊气喘吁吁地跑回沤肥坑时,沈卫国和沈家成正干得满头大汗。 “爹!大哥!别弄了!快跟我上山!”沈家俊拉住沈卫国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我、我发现好东西了!” 沈卫国眉头一皱:“啥东西让你慌成这个样子?” “是……一种药材,长得跟土豆似的,一片一片的!”沈家俊尽力描述着。 “就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后面!” 沈卫国起初还不以为意,可听完他的描述,手里的粪勺掉在地上。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棕黄杆子,背阴地……娃子,你说的……莫不是定风草?!” “定风草?”沈家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天麻的土名。 “对!就是定风草!”沈卫国一拍大腿,眼神里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那可是好东西!能定惊安神,县里药材站一直都在高价收!一斤能卖好几块钱!” 一斤好几块! 沈家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活儿也停了。 沈家俊更是心头火热,那一片少说也上千斤,这得是多大一笔巨款! “走!现在就去!”沈卫过当机立断。 一想到之前陈老三那伙人的事,他就觉得这事儿不能耽搁。 财不露白,这种能发横财的好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管他值多少钱,先弄回来再说!夜长梦多!” 父子三人连粪坑都顾不上了,扔下工具就往家里跑。 锄头、铁锹、麻袋……能用的家伙事儿全都带上,连夜饭都顾不上吃,就着昏暗的天色,又一头扎进了深山。 找到那片天麻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卫国点亮了马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片棕黄色的杆茎,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没错!就是它!老天开眼!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没有多余的话,父子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埋头开干。 “小心点,别把根茎挖断了!” “家成,你从那边开始!” 山林里,只剩下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和父子三人沉重的喘息声。 这一挖,就直接挖到了后半夜。 月亮都偏西了,三人才直起酸痛的腰。 借着马灯的光,看着地上那堆天麻,父子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狂喜。 这一夜的收获,沉甸甸的,足足有一千多斤! 沈家俊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 一夜的苦干,榨干了他们身上最后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可那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肩上,却又让三人的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 尤其是沈家俊,他一个人硬是扛了三大袋。 麻袋的粗粝磨得他肩膀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但他胸膛里却燃着一团火。 这可不是普通的庄稼,这是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真金白银! 沈家成和沈卫国也是一般模样,黝黑的脸上混着泥土和汗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院门被推开时,任桂花正端着一盆淘米水从灶房出来。 一见这三个泥人似的爷们,手里的木盆差点脱手。 “我的老天爷!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见没缺胳膊少腿,才把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可紧接着柳眉就倒竖了起来。 “你们是想上天哦?一晚上不着家,人影都找不到!” “要不是走之前撂了话不准我声张,老娘我天不亮就要喊民兵队敲锣打鼓上山找人了!” 任桂花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后怕的颤音,骂人的话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切。 沈卫国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墩,砸起一片灰尘,他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瞎嚷嚷啥子,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嘛。” 沈家俊和沈家成也跟着把麻-袋放下,五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放在院坝中央。 任桂花愣住了。 “这……这里头装的啥子东西?让你们爷仨搞得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前解开一个袋口。 “娘,你来看!” 随着麻绳松开,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特殊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任桂花凑过去一瞧,只见袋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形似土豆疙瘩的块茎,顿时瞪圆了眼睛。 “这就是你爹说的那个……定风草?天麻?” 她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能卖好多钱?”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沈卫国从兜里摸出旱烟杆,却没点火,只是捏在手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县里药材站那边,要是成色好的干货,估摸着能给到十块钱一斤。” 十块钱一斤! 任桂花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那块天麻差点掉回袋子里。 旁边的沈家成憨憨地挠了挠头,脸上闪过失望,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这一千多斤,晒干了不晓得还剩多少……爹,要是这湿的也能卖十块,咱们不是能卖一万多块钱?那该有好安逸哦!” 一万块! 这个数字让任桂花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沈家俊被大哥逗乐了。 “哥,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你当药材站是开善堂的嗦?” “人家收回去也要晾晒炮制,不要本钱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先回去睡一觉再说,天大的事也得等睡醒了再弄。” “对对对!”任桂花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推着三个男人的后背往屋里赶。 “快进去睡!看你们一个个累得跟鬼一样!剩下的事我来弄!” 沈家俊几乎是飘回自己屋里的,关门声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床上浅眠的人。 第85章 不不不,我不行的! 苏婉君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是沈家俊,那双一直紧绷的秀眉才终于舒展开。 “你可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和浓浓的鼻音,显然是一夜未眠。 “我一晚上心都悬着,就怕你们在山里出啥事。” 沈家俊心里一暖,三两步走到床边,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 “没事了,好着呢。在后山搞了点好东西回来,等弄好了拿出去卖掉,咱们家就有钱了。” 温热的怀抱驱散了苏婉君一夜的担惊受怕,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 “家俊,以后别这么拼了,好不好?现在咱们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我不想你为了我跟娃儿们去冒风险。” 她的话轻轻搔刮着沈家俊的心。 他知道,她是被这段时日给吓怕了,安稳是她最大的奢求。 但他不行。 “婉君,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挣来的。” 沈家俊捧起她的脸,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我不仅要让你和娃儿们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咱们过上整个村、整个县里最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经酝酿成型。 “我有个想法,咱们村背后就是大山,山里头宝贝多得很。光靠咱们一家人去挖,能挖多少?” “我想发动村里人,让他们都去山里头采药,不管是天麻也好,别的药材也好,只要是值钱的,咱们都收!” “我来找销路,咱们转手卖出去,挣个差价!” 苏婉君听得怔住了,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到她一时间无法消化。 “这……这能行吗?爹和娘会同意?” “爹娘不是不讲理的人,现在家里也有钱了,他们肯定会同意。” “但是,爹和大哥要下地,娘和大嫂小妹她们要收皮子,哪有那个工夫。” 沈家俊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这事儿,我想交给你来做。” “我?”苏婉君瞬间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行的!我哪里会做生意,万一……万一给你弄亏了咋办?” “有啥不行的?”沈家俊握紧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需要去跟人谈价钱,也不需要出去跑销路。” “你只要在家里,帮我把大家采来的药材分好类,称好重,记好账就行。” “什么药材什么价,什么成色给多少钱,我都会提前写得清清楚楚。” “你照着单子办事就成,剩下的,有我呢!” 见她依旧犹豫,眼神闪躲,沈家俊心头一软,把她又搂紧了几分,在她耳边低语。 “听我的,就当是帮我。就算真赔了,又能赔多少?这点钱,我还亏得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蛊惑和无尽的宠溺。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你就安安心心地,当咱们家的老板娘,好不好?” 老板娘三个字,击中了苏婉君的心。 她抬起头,望着丈夫那双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心底那点残存的自卑和怯懦,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许久,她才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答应,沈家俊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夜的疲惫涌来,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沈家俊简单洗漱一番,吃了任桂花留下的饭菜,便精力充沛地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天麻,而是背着手,在村子里溜达起来。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眯着眼,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村民。 沈家俊牵着苏婉君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的手心有些潮湿,指尖微凉,显然还有些紧张。 迎面走来几个扛着锄头的婶子大娘,是准备下地里去的。 搁在以前,这些人见到苏婉君,多半是眼皮一掀,鼻子里不咸不淡地哼一声,便扭头走开,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可今天,领头的张婶远远看见两人,竟主动咧开嘴。 “哎哟,家俊,这是带着媳妇儿出来晒太阳嗦?” 沈家俊将苏婉君的手握得更紧,甚至往前带了半步,让她和自己并肩而立,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是啊张婶,她怀着娃,身子重,我带她出来多走动走动。” 他的动作和话语,将所有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苏婉君的心一跳。 “还是家俊会疼人哦!”另一个妇人艳羡地咂咂嘴。 “你们两口子咋个不下地去哦?这开春拔草,可是顶要紧的活路。” 村里谁家不是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沈家这小两口倒好,跟城里人一样逛上街了。 沈家俊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脸轻松。 “不差我们这两个劳力。地里的活,我爹和我哥顶着就够了。” “我这不想着,看能不能找点别的门路,给大家伙儿都弄点油水嘛。” 他这话半真半假,瞬间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啥子门路?”张婶眼睛一亮。 沈家俊便将昨晚跟苏婉君说过的话,捡着要点又说了一遍。 “……就是后山那些草药,甭管是啥,只要你们认得是药材,挖回来都行。” “拿到我家来,我按斤两给钱,现钱!” “给钱?”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可随即,张婶又泄了气,把锄头往肩上换了换。 “家俊娃,你这想法是好。可哪有那个时间哦?” “地里的草一天不拔,就要疯长,到时候庄稼的收成都要受影响。” “这可是关系到一年的口粮,耽误不得。” “是啊是啊,等忙完这阵再说嘛。” 众人纷纷附和,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她们而言,山里的药材是虚无缥缈的指望,地里的粮食才是实实在在的命根子。 看着她们扛着锄头远去的背影,苏婉君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悄然落了下去。 接下来,他们又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便说起收药材的事。 可得到的答复都大同小异,基本上都是说地里忙,没工夫。 第86章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打秋风 那些闲在家里没下地的,要么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要么是抱娃的妇人,根本没那个力气上山。 一圈下来,竟没一个人应承。 回新家的路上,苏婉君的脚步有些沉重,她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失落。 “家俊,他们……他们好像都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时机不对。” 沈家俊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笃定。 “你看着吧,现在他们心里已经埋下种子了。” “等春耕这阵风头过去,地里没活了,手头又缺钱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想起今天我说的话。” 他心里清楚的很。 冒险?对于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地里刨食才是最稳妥的。 想让他们挪窝,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别人挣到钱,他们才会眼红,才会跟风。 这事儿,急不得。 两人刚回到新屋院坝,还没来得及进屋,就听到老屋那边传来敲门声,声音急促,带着几分不客气。 沈家俊眉头一皱,对苏婉君轻声安抚。 “你先进屋歇着,我去看看。” 他示意苏婉君回屋,自己则转身朝老屋走去。 这年头,敢这么敲门的,要么是急事,要么是来者不善。 院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个子不高,身形瘦削,脸上堆着一脸过于热情的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透着股精明和算计。 沈家俊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大嫂吴菊香的亲弟弟,吴承华。 对于这个小舅子,沈家俊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吴家那一大家子,除了嫁过来的大嫂老实本分,剩下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吴承华更是个中翘楚,年纪轻轻不学好,游手好闲,净想着占便宜。 “哎呀,是家俊兄弟啊!” 吴承华一见开门的是他,那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挤进院子,熟络地就要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伸长了脖子往沈家俊他们刚盖好的三间大瓦房那边瞅,嘴里啧啧称奇。 “我的乖乖,家俊兄弟,你们家现在可真是阔气了!这青砖大瓦房,气派!真是厉害了!” 那眼神里的羡慕和贪婪,毫不掩饰。 沈家俊不动声色地带上院门,转身进了堂屋,从暖水瓶里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语气平淡。 “承华哥客气了,都是运气好。” 吴承华接过水杯,却不喝,随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很是自来熟地伸手就想去搭沈家俊的肩膀。 “嗨,什么运气好,这都是家俊兄弟你有本事!” 沈家俊身子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胳膊,让他搭了个空。 “承华哥,你今天过来,是有啥事吧?” 吴承华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是有点事……这不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嘛。”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股子汗味传来。 “你看,你们家现在又是打野猪又是打山羊的,粮食肯定不缺了。” “我们家……这不是青黄不接嘛,你看能不能……先借点粮食周转周转?” 来了。 沈家俊心里冷笑一声。 吴家好吃懒做,年年缺粮,年年到处借,借了也从来没见还过。 大嫂吴菊香嫁过来这么多年,娘家不仅没帮衬过一分一毫,反而跟个无底洞一样,时不时就要从她这里抠搜点东西走。 若是以前,任桂花看在大儿媳妇的面子上,或许还会骂骂咧咧地给上一点。 但现在想从他沈家俊这里白占便宜? 门都没有。 沈家俊脸上却没露出半点不快,只是很为难地一摊手。 “承华哥,你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他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你也晓得,我们家,当家的还是我老汉。” “家里的粮食财物,那都还是我爹在管。我哪里说得上话哦。” 沈家俊嘴上客气,话里却堵得死死的,把皮球又踢回了沈卫国身上。 反正他爹沈卫国向来不待见吴家这帮人,吴承华但凡有点眼力见,都不敢去他爹面前提这事。 吴承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直骂娘。 这沈家俊啥时候变得跟个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以前那个因为退婚就要死要活的憨包去哪儿了? 他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压根就没想借! 堂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正当吴承华搜肠刮肚,还想再找个由头掰扯掰扯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我回……” 任桂花的声音在看清堂屋里的人时戛然而止。 她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下地疲惫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跟在她身后的吴菊香和沈金凤,脸色也齐齐一变。 吴菊香看到自己亲弟弟那张脸,眼里的火气就冒了出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 “吴承华!你跑来爪子?!”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吴承华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连忙从长凳上站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我……我来看看你。” “看我?”吴菊香气得发笑,几步跨进堂屋,指着他的鼻子。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打秋风?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家里没粮,一粒都没有!你还不死心!” 吴承华被戳穿了心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任桂花就哭诉起来。 “亲家!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爹妈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想跟姐借点粮食周转。” “这么多年,我们家也没开过这个口啊!” 他这话一出,一直闷不吭声,在旁边默默擦拭锄头上泥土的沈家成,突然开了口。 “当初定亲,五十块彩礼,四床新棉被,五十斤白面,还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你家收得安逸,啥时候给过一针一线?” 这话一出,满屋皆静。 吴承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些陈年旧账,他以为沈家早忘了! “那……那是你们沈家自愿给的,咋能算旧账!”他梗着脖子狡辩。 第87章 姐!你咋能这么狠心! “行了!”沈家俊站起身,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示意他别说了。 他看向吴承华,眼神平静无波。 “承华哥,旧账咱们不提。” “就说现在,地里的麦子刚返青,家家户户的粮食都紧张,我们家也不例外。” “我爹用打猎的钱换布匹白面,那是给我媳妇坐月子补身子用,动不得。借粮,是真不可能。” 吴承华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指着院子外面,声音陡然拔高。 “不可能?我来的时候都听说了!你们家打了野猪,还有黄羊!” “那肉条子都挂在外面风干!缸里头肯定也装满了粮食!你们就是不想借!” 他越说越激动,将一直放在脚边的竹篮子提溜到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个土鸡蛋,个头还不大。 “我不是空手来的!这也是我爹妈的一点心意!你们家大富大贵,就忍心看着我们活活饿死?” 吴菊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篮子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拿回去!把你的东西拿回去!” “我们家就算是喝糠咽菜,也不会要你这点东西!想借粮,门都没有!” “姐!你咋能这么狠心!” 吴承华彻底急了,口不择言地就吼了出来,目光怨毒地扫过沈家俊,又落到院门口。 不知何时,苏婉君听到争吵声,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吴承华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沈家俊的脸上。 “好哇!我算是看明白了!” “给那苏家送肉送粮,一车一车地拉,生怕别人不晓得你沈家俊疼媳妇!” “轮到我姐这儿,自家亲戚,连口糠都舍不得!你们这是明摆着瞧不起我姐,瞧不起我们吴家!” 吴菊香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而站在门口的苏婉君,身子也是剧烈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看不到血色。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双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原本还想留几分情面的沈家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随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刺骨。 吴承华吼完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闯了大祸,可自尊心让他脖子一硬,就是不肯低头道歉。 “滚出去。”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 他一步上前,一把攥住吴承华的胳膊,那力道让吴承华无法挣脱。 吴承华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不等他反应,沈家俊已经跟拖死狗一样,把他往院门外拽。 “我们沈家不欢迎你,以后,你们吴家的人,少登我们家的门!” 院门被重重地甩上,隔绝了吴承华在外面的叫骂声。 沈家俊回过身,看到吴菊香呆立在原地,眼圈泛红,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心里叹了口气,吴家那样的吸血鬼娘家,摊上一个都够受的。 这些年,若不是吴菊香自己硬气,不愿意回娘家,不知道要被扒掉几层皮。 吴菊香没有看他,而是快步走到苏婉君身边,拉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坚决。 “弟妹,你莫往心里去。他那张嘴就是个茅坑,专门喷粪!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苏婉君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她不是委屈,是感动。 吴菊香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暖意。 “哭啥子,怀孕的女人不能流泪,伤眼睛。” 她说着,转身进了自己那屋,不多时,手里捧着个东西出来了。 那是一顶用料扎实的虎头帽,针脚细密,虎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我给天赐做的时候,顺手多做了一顶。” 吴菊香将虎头帽塞到苏婉君手里,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瞥向别处。 “你大嫂家也有个娃儿,这个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吴承华而起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走上前,轻轻揽住苏婉君的肩膀,对吴菊香郑重其事地开口。 “大嫂,你别往心里去。” ”吴承华就是想看我们家鸡飞狗跳,咱们要是真因为他那几句话生了嫌隙,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吴菊香眼圈一红,旋即又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晓得的。我去弄饭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家成放下手里的活计,默默地跟了进去。 沈家俊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苏婉君,柔声开口:“咱们现在就回你娘家一趟。” 任桂花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去吧,路上慢点。柜子里还有些白面,装上五斤带过去,莫空着手。” 一个小时后,沈家俊和苏婉君站在了苏家院子门口,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活跃的大侄子都不出声了。 堂屋里,苏婉君的大哥苏志文和二哥苏志武都坐在长凳上,一个埋头抽着旱烟,一个盯着地面,两人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 “大哥,二哥,咋了这是?”沈家俊将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看向苏志文。 苏志文抬起头,重重叹了口气,还没开口,旁边的苏志武就立刻把手里的烟杆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还能咋了!还不是那群长舌妇,嚼舌根子!” 苏志武眼珠子通红。 “结婚都快四年了,我婆娘肚子一点动静都没得,今天赶场,被人当着面问,是不是她那块地太贫瘠,种不出庄稼!” 沈家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这年头,在农村,结了婚生不出孩子,那是天大的事,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这事儿他可帮不上忙。 “爹和妈呢?”他岔开话题。 苏志文掐灭了烟锅,声音里透着无奈。 “还能去哪,听人说邻村来了个神婆,算得准,妈拉着爹去找她问问,看有没有啥子偏方。” 沈家俊听得直想发笑。 苏文博和李淑桐好歹也是从城里下来的知识分子,居然也信这个? 看来这事,是真的把二老给逼急了。 第88章 你没毛病,难道是我的问题? 沈家俊将布袋解开,露出里面的白面。 “妈让我们带过来的,给家里添点口粮。” 苏志武笑了笑。 “替我们多谢大妈和大叔。” 沈家俊正准备说两句就带苏婉君回去,院门外传来了李淑桐的声音。 老两口回来了,李淑桐一见女婿闺女都在,脸上的愁容顿时散去大半,热情地迎上来。 “哎哟,家俊来了!正好,留下吃午饭!” “妈,不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沈家俊连忙摆手。 看着这一家子愁眉苦脸的模样,他心里也跟着发堵。 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苏婉君那担忧的眼神,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避嫌?现在还避什么嫌!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苏志武身上。 “二哥,这事儿干着急也不是办法。” “要我说,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还不如去县医院正经查一查,看到底是哪儿的问题,也好对症下药。”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一静。 苏志武的媳妇,一直躲在里屋没出来,这会儿听到动静,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眼眶红肿,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上个月偷偷去查过了,医生说,我没毛病。” 苏志武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指着自己媳妇,脸涨得通红。 “你没毛病,难道是我的问题?!” “老子一个大男人,壮得跟牛一样,地里的活哪样不是抢着干,我能有啥子问题!” 李淑桐也连连点头,一把拉过儿媳妇。 “你这孩子,咋能这么说!男人家家的,哪会有问题?” “肯定是那医院的医生是个二把刀,检查错了!” 苏文博虽然没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沈家俊一个头两个大。 跟这群七十年代的人科普受孕是男女双方共同的责任,无异于对牛弹琴。 但他不能不说。 “爸,妈,二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比如说种地,光地好不行,种子也得饱满不是?” “去检查一下,不是说二哥你一定有问题,就是图个安心。” “万一真有啥小毛病,早治早好,你们也早点抱上孙子,对不对?” 苏志武梗着脖子,还想再辩,却被沈家俊不容置喙的眼神给盯得没了底气。 “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总比找那些神婆靠谱。”沈家俊的声音沉稳有力。 “就当是为了让二嫂安心,也为了让爸妈放心。二哥,你是个男人,这点担当总该有吧?” 最后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苏志武所有的退路。 他一个大男人,能说自己没担当吗? 在沈家俊坚持不懈的劝说和全家人的注视下,苏志武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哪个医生敢说老子有问题!”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笼罩着沈家院外的田埂,苏志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任桂花刚起来,正准备往灶里添柴,一抬头就看见了院里的人,顿时热情地嚷嚷起来。 “哎哟,这不是志武嘛!咋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来坐,吃了早饭没得?” 苏志武被这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婶子,我……我就是来找家俊的。” “找他也不差这一会儿!”任桂花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拉,又扭头朝灶房喊。 “家成媳妇,多舀一瓢米下锅!” 苏志武本就不善言辞,哪里招架得住这般阵仗,干脆一头扎进灶房,抢过任桂花手里的火钳。 “婶子你歇着,我来烧火!我来!” 任桂花看他这实在样,乐得合不拢嘴,嘴里却不饶人。 “你这娃儿,来都来了,还客气个啥!” 锅里的米粥很快就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任桂花端上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招呼着苏志武上桌吃饭。 苏志武却狠狠地摇头。 “不了不了,婶子,我跟家俊要去趟县里,赶时间,就不吃了。” “啥子要紧事,饭都顾不上吃?”任桂花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苏志武被问得没办法,支支吾吾半天,才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 “……就是……就是为了生娃的事,去医院看看。” “哎呀!”任桂花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拔高。 “这事你找医院有啥用?我跟你说,我们村那边有个张神婆,灵得很!” “上回王家那个媳妇,结婚五年肚子都没动静,找她求了道符水喝下去,你猜咋样?” “第二年就生了对龙凤胎!”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浑然不觉身后门帘一挑,沈家俊已经站在了那里。 沈家俊刚一出来,听到的就是这番高论,一张脸瞬间黑了。 他一声不吭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窝头,就着咸菜胡乱扒拉了几口粥,然后一拉还愣在那里的苏志武。 “妈,我们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他拽出了堂屋,只留下任桂花在后面干瞪眼。 县卫生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走廊里挤满了人,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苏志武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跟在沈家俊身后。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有些严肃。 他听完苏志武结结巴巴的陈述,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结婚四年,身体一直很好?” “嗯,能吃能睡,下地一把好手。”苏志武赶紧点头。 医生又换了个问题,声音不大,却让苏志武心头一颤。 “平时同房的次数,时间,规律吗?” 苏志武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沈家俊一脸平静地站在旁边,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一五一十地作了答。 “行了。”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 “先去抽血化验,另外再做几项检查。” 拿着一沓单子走出诊室,苏志武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沈家俊抱怨起来。 “大庭广众的,问那些……真是丢死人了!” 沈家俊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二哥你刚刚答得干脆利落,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那不是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嘛!”苏志武梗着脖子嘴硬,随即又拿起化验单,一脸狐疑。 “还要抽血?家俊,他们抽我的血,是不是要拿去卖钱?” 第89章 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 沈家俊差点被他逗乐了,这都什么年代的思想。 “二哥,你想多了。这是用来检查你身体里头的状况的,用过的血哪个憨包会要?” 苏志武想想也是,这才将信将疑地跟着沈家俊去了化验室。 针头扎进胳膊,看着自己的血被一点点抽进玻璃管里,苏志武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抽完血,他按着胳膊上的棉球,脸色有些发白,满眼都是忧虑。 “家俊,你说……我要是真有啥毛病咋办?” 沈家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 “有毛病才要找医生,医生就是干这个的。别自己吓自己,听他的话治就是了。” 这话让苏志武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焦灼的等待过后,化验单终于出来了。 沈家俊先一步拿在手里,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苏志武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夺了过来。 他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和那几个关键的字还是认得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诊断结果那一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死……精? 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认识死字,也认识精字,可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他就彻底蒙了。 死?难道是……绝症?!他要死了?! “别慌!”沈家俊一把按住他冰凉的手,“别自己吓自己,先拿去给医生看!” 苏志武魂不守舍地被沈家俊推回了诊室。 医生接过报告单,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目光再次落在苏志武身上。 “平时抽烟凶不凶?” 苏志武还沉浸在自己得了绝症的恐惧里,下意识地回答。 “以前……以前凶,一天一包都不够。现在,三天才能抽一根旱烟。” “不够。”医生用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个圈,语气不容置喙。 “从今天起,烟和酒,一滴都不要沾。” 苏志武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医生,我……我这个病,还有救?” “什么病不病的,就是你身体里那些种子质量不好,活力不够。”医生解释得通俗易懂。 “戒烟戒酒,好好调理身体,过段时间再来复查。” 一听不是绝症,还有希望,苏志武瞬间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对着医生连连鞠躬,声音都带着颤抖。 “戒!我全戒了!医生,只要能让我婆娘怀上娃,你让我干啥都行!” 医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苏志武看来,简直是活菩萨。 他看着苏志武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反应。 医生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声音平淡。 “我给你打个比方,你家的田,种子撒下去,有些种子懒,不动弹,发不了芽。” “你这情况,就是种子懒了,不是种子死了。懂了?” 这个比方粗俗,却直观得让苏志武瞬间醍醐灌顶。 “懂了!懂了!”他猛点头,脸上肌肉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扭曲,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懒点好,懒点好!能治就行,能治就行!” 医生不再多言,低头写下了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中药,调理为主。按时吃,烟酒彻底戒了,放宽心,别整天琢磨这事。” “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 苏志武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咧开嘴,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医生,我……我刚才看到那个死字,魂都吓飞了,还以为……还以为没救了。” 沈家俊站在一旁,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坏了,他想当然了。 他以为苏志武是被诊断结果打击到了。 哪成想,这家伙压根就没理解这个病症,纯粹是被字面意思给吓了个半死。 走出卫生院,苏志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墙上。 他眼神发直,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解脱中,嘴里喃喃自语。 “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地里刨食,力气比牛都大,咋……咋会有这种毛病?” 这个时代的观念里,生不出娃,那必然是女人的问题。 沈家俊递给他一根烟,想了想又收了回来。 “二哥,医生不是说了,这不是啥大不了的毛病。” “就是以前抽烟喝酒太猛,把身子掏空了。现在戒了,吃药调理,肯定能行。” 话是这么说,沈家俊心里却没底。 在这个连B超都稀罕的年代,想要靠几服中药就解决精子活力问题,希望渺茫。 后世的试管婴儿技术,对现在的人来说,更是天方夜谭。 两人没多耽搁,拿着方子拐进了县里一条老街,找到了那家挂着杏林春牌匾的中药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戴着老花镜,正慢条斯理地用戥子称药。 沈家俊把方子递过去,趁着老郎中抓药的工夫,状似不经意地搭话。 “老师傅,你这儿……收药材不?” 老郎中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捻起一撮当归,精准地放在秤盘上。 “看货色。要是歪瓜裂枣,趁早拿回去自己熬水喝。” “要是品相好的野山货呢?”沈家俊追问。 老郎中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眼,言简意赅。 “只要东西够好,价钱就够好。” 得了这话,沈家俊心里顿时有了谱。 提着两大包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材回到苏家,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淑桐和二嫂王兰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院门方向。 一看到他们回来,两个女人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 苏志武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院子,将药包往桌上一放。 这个动作,就是无声的答案。 王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还是李淑桐沉得住气,她几步走到沈家俊面前,声音嘶哑。 “家俊,……还能好不?” “能。” 沈家俊斩钉截铁,将医生那番种子懒了的比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又把医嘱仔仔细细地交代清楚。 听完,李淑桐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她一把拉住沈家俊的手,眼里的感激满得快要溢出来。 “好孩子,真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坚持让志武去查,我们……” “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要让你二嫂受多少委屈!” 第90章 地里不长粮食,山上还长着肉呢 这番话,让一旁的王兰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些年压抑的委屈和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转向苏家其他人,郑重其事地叮嘱。 “二哥调理身子这段时间,大伙儿都注意点,别在他面前抽烟喝酒,也别老提这事给他压力。” 交代完,他便拉着苏婉君告辞了。 一回到自家的新屋,苏婉君就反手关上门,整个人扑进了沈家俊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 “家俊,谢谢你。” “要不是你懂得多,我二嫂……她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被冤枉过去了。” 苏婉君抬起头,眼眶泛红。 “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最大的罪过。现在好了,总算是找到根源了,可以对症下药了。” 沈家俊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一阵柔软。 这或许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之一,用一点点超前的认知,去改变一些本该发生的悲剧。 两人相拥着说了会儿贴心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里,屋外淅淅沥沥地响起了雨声,起初还只是轻柔的敲打。 慢慢地,风声渐起,雨点变得密集,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一股寒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沈家俊一个激灵,坐起身。 “坏了,要降温了!” 他利索地翻身下床,借着昏暗的光线,从箱子里把收起来的棉被、棉袄一股脑地全抱了出来,厚厚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 沈家俊正蹲在灶膛前烧火,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门帘一挑,任桂花和吴菊香裹着厚衣服走了进来,两人都冻得缩着脖子。 “老天爷这是咋了?”任桂花搓着手,往灶火边凑了凑,哈出一口白气。 “好端端的,咋就下起冻雨来了?这麦子……可别给冻坏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驱不散屋内逐渐弥漫的阴霾。 沈家俊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门外的情况,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种天气,他在后世的新闻里见过,那是极具破坏力的冻雨。 “妈,做好心理准备吧。” 沈家俊声音低沉,脸色有点难看。 “这麦子,怕是要绝收。”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锅里的红薯粥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 任桂花正把烤热的手往袖筒里缩,闻言身子陡然一僵,眼神里满是震惊,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反驳,却又被窗外那此起彼伏的树枝折断声给堵了回去。 “八成……八成是要完了。” 任桂花一屁股瘫坐在板凳上,脸上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庄稼人面对天灾时的无力。 “这么厚的冰壳子压着,神仙也救不活啊!” 沈卫国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严峻。 “要是搁往年,还没这么严重。” 老汉磕了磕烟锅,声音沙哑。 “前阵子天气反常,热得邪乎,地里的麦苗疯长,全都拔了节。” “这嫩杆子最怕冻,现在这层冰一盖,那是连根都要烂在地里头。” 热极必反,这老天爷是在变戏法折腾人。 沈家成和吴菊香两口子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咋办?” 沈家成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急得在原地转圈。 “麦子死了,今年上半年咱们吃啥?全家老小不得去喝西北风?” 吴菊香更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就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角落里,苏婉君咬着下唇,目光在沈家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家俊宽厚的背影上,满眼的忧虑。 这一年的生计,对于农村家庭来说,就是命。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慌什么!” 沈家俊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的笃定。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家前阵子卖肉换的粮,还有这些时日我去打猎的肉,足够全家舒舒服服撑过这一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墙角挂着的那杆猎枪上。 “再说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地里不长粮食,山上还长着肉呢!” “只要我有手有脚,还能让家里人饿着?” 这番话,掷地有声。 原本惶恐不安的吴菊香,看着小叔子那自信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就踏实了。 是啊,家俊现在本事大着呢,连陈老三那帮人都能治得服服帖帖,打猎更是一把好手。 沈卫国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儿子。 “算我一个。” 老汉把烟袋锅往腰间一别,眼中闪过久违的精光。 “别看你爹老了,年轻的的时候,枪法也不比你差。” “这鬼天气要是真绝了收,咱们爷俩就一起进山,哪怕是把大山翻个底朝天,也要给家里挣出口粮来!” 沈家俊点头,笑了笑。 “就是嘛,打不了咱们少吃点米,多吃肉。” 说这话,沈家俊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了,但事实如此,米粮少了,只能多吃肉。 但总归是饿不死的。 沈卫国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下地去看看,不亲眼瞅瞅,这心里总是悬着。” 沈家俊一把拽住老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沈卫国身形一顿。 “爹,别去了。这路滑得很,您这腿脚要是摔个好歹,那才是给家里添乱。” “再说了,现在去也改变不了啥,徒增烦恼。” 正拉扯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踩碎冰凌的声音。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民缩着脖子路过,脸上带着如丧考妣的惨白。 “老郑!”沈卫国几步冲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地里咋样了?” 被喊做老郑的村民停下脚步,隔着篱笆墙,一脸的苦涩,眼眶通红。 “完了!全完了!” 老郑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刚才我下去看了,麦苗八成都是被压坏了,这老天爷,是不给咱们活路啊!” 说完,那人也顾不上寒暄,唉声叹气地走了。 沈卫国身子晃了晃,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他扶着门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消散不见。 第91章 你以为这是去听戏? 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但这次,沉默中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庆幸。 “阿弥陀佛。” 吴菊香双手合十,冲着虚空拜了拜。 “多亏了家俊有先见之明,让咱们死命地存粮。不然这一下子,咱家也得跟别人一样抓瞎。” 沈家成也是一脸佩服,看着自家弟弟的眼神里都在放光。 “家俊,你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比公社那个天气预报还要灵!” “以前觉得你多存点粮没用,现在看来,大哥是个榆木脑袋。”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沈家俊摆摆手,并不居功,只是眼底的凝重并未消散。 “这种天气,大家都难。咱们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转头看向沈卫国。 “爹,既然地里没指望了,等天一放晴,咱爷俩就进山?” 沈卫国点了点头,那股子民兵队长的硬气又回到了身上。 “行!等雪停了,收拾家伙事儿,进山!” 沈家成一听来了劲,把袖子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也去!咱们父子三个齐上阵,这大雪封山的,野兽肯定也饿得慌。” “到时候咱们指不定能打头老虎回来,那虎皮还能给做个褥子!”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任桂花一巴掌拍在沈家成的后脑勺上,打得沈家成一个趔趄。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任桂花瞪着眼睛,那眼神恨不得把大儿子给吃了。 “满嘴喷粪!那老虎是好惹的?那是山神爷的坐骑!” “你想死别拉着全家,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少给老娘说!” 沈家成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妈,我都三十了,还童言无忌呢……再说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看到老娘那要把他嘴缝上的凶狠眼神,沈家成识趣地闭上了嘴,缩到了灶台边。 苏婉君看着这一家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本紧张得有些发白的小脸,终于恢复了血色。 …… 第二天,冻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整个村子里,到处都能听到村民们的哀嚎声和咒骂声,为了那注定绝收的麦子,也为了即将到来的饥饿。 原本平静的生产队,乱套了。 一大早,大队部的铜钟被敲得震天响,那急促的钟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开会!所有户主,马上到村委会开会!” 大队长赵振国的大嗓门通过铁皮喇叭,在村子上空回荡。 沈卫国黑着一张脸,从门后取下那一领早已泛黄的棕榈蓑衣,抖落上面的灰尘,披在身上。 他是民兵队长,这种时候大队部敲钟,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去。 “爹,这种鬼天气,赵大队长是不是脑壳让门挤了?” 沈家俊缩在灶火边,手里还捏着那截烤得半焦的红薯,听着外头那动静,直咧嘴。 “这哪里是下雨,分明是老天爷在撒铁豌豆,出去不得把脑壳砸个包?” 沈卫国没搭腔,只是默默地又取下另一件蓑衣,顺手抛了过来。 那粗糙的棕毛带着一股陈年的烟熏味,劈头盖脸地罩住了沈家俊。 “穿上。” 沈家俊把蓑衣扒拉下来,一脸的不情愿,眼神往里屋瞟,那里头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呢。 “我穿这玩意儿干啥?我又不上山打猎,这大冷天的,还不兴让人抱着媳妇捂会儿被窝?” “少废话!” 沈卫国系好领口的草绳,那是打死结的手法,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老汉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算计。 “你以为这是去听戏?赵振国这时候召集户主,肯定是因为这场冻雨。” “你小子最近不是在琢磨带大伙儿上山采药吗?” “现在村里人心惶惶,正是你露脸宣传的好机会。” “把这帮人的心气儿聚起来,以后你的药材生意才好做。” 沈家俊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哪是去开会,这是去搞动员,是去给自家的采药大队拉人头。 老爹平时看着闷不做声,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也是,不然这个民兵队队长的位置也轮不到沈卫国来坐。 “得嘞!听您的!” 沈家俊嬉皮笑脸地竖起大拇指,刚想凑过去拍个马屁,后脑勺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瓜娃子,还在那磨蹭!” 沈卫国收回手,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率先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任桂花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两条干毛巾,冲着爷俩的背影大喊。 “路上滑!那冰壳子比油还溜,尤其是你,卫国哥,别逞能走快了!” “早点回来,锅里给你们留着热汤!” 风雪呼啸,也不知道爷俩听没听见。 …… 村委会设在村西头,是一座两层的小土楼。 一楼原本是个简易的幼儿园,平时叽叽喳喳全是泥猴子乱窜。 今儿个因为这要命的冻雨,教室里空荡荡的。 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感觉随时都会散架。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也就是那屋顶还算结实,能在这漫天冰雨里撑起一片干爽地界。 父子俩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那股子劣质旱烟味、潮湿的棉袄味还有汗馊味混在一起,差点没把沈家俊顶个跟头。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瘸腿的办公桌上点着盏煤油灯。 围坐着的都是各家的户主,大多是愁眉苦脸的老把式。 只有角落里蹲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那个整天把拖拉机开得飞起的二愣子,另一个,是一脸阴鸷的陈老三。 陈老三正叼着半截烟屁股,见沈家俊进来,那双三角眼斜了斜,鼻孔里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大概是嘲笑沈家俊来凑这热闹。 那鄙夷的神色,沈家俊权当没看见。 倒是旁边的老张,一见沈家俊,那张皱纹堆垒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家俊来了!快快快,坐这儿!” 老张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把那条长板凳让出一大半,那热乎劲儿,跟见了亲儿子似的。 第92章 上面的通知也是刚下来! 毕竟前阵子他们一起打了不少野猪和山羊,他也分到了不少肉这可是沾了沈家俊的光。 “张叔,来得挺早啊。” 沈家俊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冰渣子,笑着跟周围几个熟面孔点头示意。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顿时挤得连转身都费劲。 赵振国坐在那张瘸腿桌子后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按灭在桌角的豁口上,再抬头时,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都静静!这会必须要开了!” 大队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刚才接到公社电话,上面领导那是下了死命令通知。” “气象站说了,这倒霉催的冻雨,还得再下两天!” 这话一出,屋顶差点没被掀翻。 “啥?还要下两天?” “这还要不要人活了!现在的麦苗已经是冰棍了,再冻两天,那土里的根都得烂完!” “赵大队长,你这消息也太晚了!要是早个半天通知,我们哪怕连夜去地里盖点稻草也成啊!” 一伙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个急赤白脸,那架势恨不得把赵振国生吞活剥了。 “吵什么吵!这是老天爷要拉屎,我也得管得住屁眼啊?” 赵振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火苗乱颤。 “上面的通知也是刚下来!” “再说了,就算早知道,这漫山遍野的地,你们拿什么盖?拿自个儿的棉被去盖吗?” 人群被吼得窒息了一瞬,只有那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赵振国见压住了场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眉头依然锁得死紧。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县里领导也知道这次灾情重,说是等到时候会有救灾粮拨下来,让大家伙儿先稳住心,别乱了阵脚。” “救灾粮?” 一直蹲在墙角没吭声的陈老三,这会儿站了起来,那双三角眼里冒着贪婪的光。 “队长,这救灾粮咱们村可得多要点!你看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受灾肯定最重!” 赵振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当那是自家地里的红薯,想要多少挖多少?” “全县这么多公社,僧多粥少,能分到咱们嘴里多少,那得看上面的意思!” “咱村又没出什么大领导,谁给你开这个后门?” 陈老三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狡诈。 他缓缓转过身,手指直愣愣地指向了坐在一旁看戏的沈家俊。 “咱们是没大领导,可咱们有贵人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陈老三撇着那两片薄嘴唇,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 “沈家俊不是大英雄吗?前阵子不是救了那个什么县委赵书记的宝贝儿子吗?” “这可是救命的恩情!” “让家俊去县里哭个穷,卖个惨,那赵书记手指缝里漏一点,不就够咱们全村吃香喝辣的了?” “对啊!家俊娃子,陈老三这话说得在理!”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枯树皮似的手一把攥住沈家俊的袖口,那力道大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那是救命的恩情,去求求情,哪怕多给几百斤红苕也是好的嘛!” “是啊家俊,全村几百口子人,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可就看你的面子了!” 周围的目光看得沈家俊浑身不自在。 这哪里是面子,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沈家俊眼角抽了抽,心里把陈老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老东西,阴损得很,这是典型的道德绑架。 要是答应了,这叫挟恩图报,那是逼着领导犯错误。 要是不答应,那就是见死不救,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各位叔伯兄弟,这事儿哪有那么简单。” 沈家俊苦笑着把袖子从老张头手里抽出来,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那是救人不假,可当时把人送到医院大门口,我就急着赶回来了。” “我又不是公安,哪晓得人家赵书记家住在哪个深宅大院?” “再说了,人家那是县委大院,有警卫员站岗,我这泥腿子去闯,还不被当成盲流给抓起来?”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是实情。 赵振国眉头一皱,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弹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 “家俊说得没得错!你们当县委书记是旧社会的土财主,想见就能见?” “那是管着全县几十万人的大干部!” “全县那么多公社都在受灾,要是单给我们村搞特殊,那是把人家赵书记往火坑里推,那是让他犯错误!” “这种政治觉悟都没有,还想不想进步了?” 大队长这一顶政治觉悟的大帽子扣下来,屋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脑袋顿时缩回去了一大半。 在这个年代,谁不怕因为逼迫领导犯错误被扣上帽子? 那可是要挨批斗的。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只剩下那一脸的苦相。 “那咋办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眼睁睁看着这麦苗冻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就在众人唉声叹气的时候,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赵队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陈老三依旧蹲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脸上挂着嘲讽。 这会儿见众人的火气又要灭了,赶紧又添了一把柴。 “赵书记那是咱们的父母官,那既然是父母,看着儿女都要饿死了,还能不管?” “再说了,这也是考验有些人是不是真心想帮乡亲们。” “要是真有心,别说县委大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一闯啊。” “我看呐,某些人就是舍不得自个儿那点金贵的人情,想留着自个儿将来升官发财用呢!”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沈家俊推到了全村人的对立面。 沈家俊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钉在陈老三那张猥琐的脸上。 这老小子,看来前几次的教训还没吃够,非要往枪口上撞。 “陈老三,我看你觉悟挺高啊。” 第93章 不认识怕啥?一回生二回熟嘛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既然你这么心系集体,这么想为大伙儿谋福利,那我成全你。” “我现在就给你写封介绍信,证明你是咱们村的贫下中农代表,也是我让你去的。” “你带着全村人的希望,去县里找赵书记谈谈?我想以你的口才,肯定能感动赵书记。” 屋里顿时安静。 陈老三脸上的假笑僵住了,那张刻薄的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话。 让他去?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还行,真见了大盖帽腿都得打哆嗦,更别说去县委找书记了。 “我……我又不认识赵书记……” 陈老三眼神闪烁,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嘴里嘟囔着想耍赖。 “不认识怕啥?一回生二回熟嘛。” “而且你不是认识赵书记的儿子?你可以先去找他嘛。” 沈家俊没打算放过他,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可那眼神里的寒意却让陈老三觉得脖颈子发凉。 “再说了,那天在山上,赵翔同志受伤的时候,要是你没把他扔在草窝子里不管,而是背下山,那你现在不也是救命恩人了吗?” 这话像炸得陈老三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恐惧涌来上来,几乎把他淹没。 那天抛下赵翔的事,除了他和赵翔没几个人知道细节,这沈家俊是要把他的老底给揭穿啊! 沈家俊走到陈老三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老三,要不我这就带你去县里负荆请罪? 到时候我就跟赵书记说,本来我也救不了,多亏了你想把人扔了,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你说赵书记听了,是一气之下毙了你呢,还是看在我这救命恩人的面子上,赏咱们村几千斤粮食?” 陈老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要是让赵书记知道他当初见死不救,甚至还想落井下石。 那别说粮食,他这条命怕是都要搭进去!搞不好还要连累全家被打成坏分子! “我不去!我不去!” 陈老三拼命摇头,死死捂住嘴,再也不敢多蹦一个字,生怕沈家俊真把他拖去见官。 看着陈老三那副怂包样,沈家俊冷哼一声,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期待又迷茫的乡亲们。 这一刻,他身上的狠厉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各位叔伯,咱们都是庄稼人,最懂一个理儿: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指望县里发那点救济粮,那是杯水车薪!” “就算赵书记真给了,那是人家的人情,咱们全村几百张嘴,三瓜两枣的能顶几天?” “吃完了还得饿肚子!” 屋里的空气又沉闷了下来。 赵振国看着沈家俊,眼里闪过赞许。 这小子,关键时刻能镇得住场子。 “那家俊……你说咱们该咋办?这地里的麦苗眼看着就要绝收了啊。” 老张头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沈家俊目光炯炯,环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外那漫天的风雪上。 “麦苗要是真冻死了,咱们就算哭破大天也没用。” “咱们得想别的辙,从别的地方把这口饭找补回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别卖关子了!有啥子法子,赶紧倒出来!” 赵振国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急得嗓门都劈了叉。 沈家俊也不含糊,抬手指了指窗外白茫茫的大山。 “采药,种药。” 这个法子却让村民们没有多大的反应。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我,眼里的迷茫更甚。 靠山吃山这道理谁都懂,平日里大伙儿也没少在山上刨食。 可光靠几个野果子、烂草根,能填饱全村几百张嘴? “各位叔伯,咱们这山脉,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聚宝盆!” “这两天上山,我就发现咱们这儿土质特殊,野生的天麻、贝母、党参遍地都是。” “特别是天麻,那可是名贵中药材!咱们不光能去采,还能把种子弄回来,自个儿种!” “只要成了规模,那就是地里长出来的金条!” 种药材? 村民们顿时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种庄稼那是祖祖辈辈的手艺,可种药材,那是技术活,更是个稀罕事。 “这……能行吗?咱们只晓得种红苕包谷,这药材要是种坏了,那不是更要命?” 有人小声嘀咕。 “咋个不行?野生都能长那么好,精心伺候着还能长差了?” “再说了,供销社收购站常年收药材,价格可比粮食贵多了!” 沈家俊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笃定。 赵振国原本紧锁的眉头,随着沈家俊的描述,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脑子里已经不仅仅是填饱肚子这点事了。 要是真把这药材基地搞起来,那他赵振国管的这个村可就不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烂摊子了。 那是典型!那是标杆! 一副金光闪闪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 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他赵振国披红戴花,手里捧着先进大队的奖状,在几千双羡慕嫉妒的眼睛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上主席台。 县委书记亲自给他点烟,让他给全县干部介绍经验。 到时候,粮满仓,钱满柜,谁还敢瞧不起他赵振国? “好!这个法子好!” 赵振国顿时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震天响,满面红光。 “咱们就要有这种敢想敢干的精神!” “穷则思变,这药材要是种成了,咱们村就是公社里的独一份!” “到时候我带着你们去县里领奖状,那才叫一个扬眉吐气!” 沈家俊看着赵振国那副已经飘飘欲仙的模样,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大队长,还是那个好大喜功的性子,不过也好,只要有了这层抱负做驱动,不怕他不支持。 “大队长,话是这么说。” 一直在旁边闷头抽旱烟的沈卫国突然把烟袋锅子在板凳腿上磕了磕,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赵振国的白日梦。 “但这药材不比粮食,咱们种出来了,往哪儿卖?” “县药材公司一年的收购量是有数的,咱们要是几千斤几万斤的往外弄,人家收不收还是个问题。” “要是砸在手里,那全村老小可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第94章 干他娘的!总比饿死强! 姜还是老的辣。 沈卫国这一刀补得精准,直接切中了要害。 这也是在场所有村民心里的那个疙瘩。 沈家俊看了自家老爹一眼,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父子默契。 老爹唱白脸提出困难,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唱红脸的把最后这颗定心丸喂下去。 “爹,这事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沈家俊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胸脯拍得砰砰响。 “销售的路子,我来跑!别说几千斤,就是几万斤,我也能给它变现成票子和粮食!”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发动一切力量,先把这满山的宝贝给弄回来!” 父子俩这一唱一和,瞬间把气氛推到了高潮。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村民,看着沈家俊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这娃子可是救了县委书记的儿子,那可是救命之恩,卖点药材算个啥? “既然家俊娃子有门路,那咱们就干!” “对!干他娘的!总比饿死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附和声,刚才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一扫而空。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就在大伙儿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陈老三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陈老三缩着脖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阴阳怪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私自贩卖药材,还要搞这么大动静,这是啥?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沈家俊,你想死自个儿去死,别拉着全村人给你垫背!” “到时候红袖箍下来抓人,咱们全村都得跟着吃瓜落!”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比杀人放火还要让人胆寒。 屋里的热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燃起希望的村民们,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一个个面面相觑,刚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这帽子太大了,谁戴得起? 沈家俊眼神一冷,刚想发作,赵振国却先不耐烦了,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扯那些没用的干啥!这事儿回头再细议,散会!” 大队长也不傻,这事儿确实有风险,当着这么多人面不能把话说死了。 人群在议论声中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烟头和未散的寒气。 …… 回到沈家新房,屋外的寒风被厚实的夯土墙挡得严严实实。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一家人的脸通红,可气氛却有些凝重。 沈家俊坐在矮凳上,手里摆弄着一根火钳,扒拉着炉子里的红薯。 “我想拿两百斤大米出来。”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正在纳鞋底的任桂花手一抖,针尖差点扎进肉里。 “老三,你要做啥子?” 沈家成正蹲在门口磨镰刀,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沉默的眼睛里写满疑惑。 “换工。” 沈家俊把烤得流油的红薯掏出来,掰开一半递给旁边的苏婉君,语气平静。 “光靠嘴皮子忽悠,村里人没那个胆子跟咱们干。” “陈老三那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话,大家怕担风险。” “只有把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让他们看见只要干活就有粮吃,这帮人才会真动起来。” “我想用家里的粮食,跟村里人换药材。” “谁挖得多,谁就能领粮食。等到药材卖出去,咱们再把粮食补回来。” 屋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就是变相的雇佣关系,这就是做买卖! “三弟,这……这要是让人抓住了把柄,那就是现行的投机倒把啊!“ “卖点山货那是小打小闹,这可是要在村里搞收购,这太大了!” 沈家成急得站了起来,手里的镰刀都忘了放下。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循规蹈矩,弟弟这想法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大哥,富贵险中求,再说了咱们和县里的收购站一样,就说是替县里的收购站收购也一样。” 沈家俊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红薯,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哥。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咱们做得隐蔽点,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再说了,全村人都指着这口粮活命,谁会去告发自个儿的救命恩人?” 在沈家俊看来,打不了找县里的收购站的人谈谈,到时候也算是师出有名。 沈家成还要再劝,却被一声脆响打断。 任桂花把手里的鞋底重重拍在簸箕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川渝女人的泼辣劲。 “怕个球!我看老三这主意行!” 她站起身,双手叉腰。 “咱们家老三是有大本事的,心里要是没得章程,敢这么干?” “难道真看着那些麦苗冻死,一家人跟着喝西北风?” “再说了,咱家这成分,根正苗红,怕他陈老三那个软脚虾去告状?” 任桂花虽然不懂什么经济规律,但她懂一个死理。 儿子是对的,那就必须支持!更何况,这可是关系到吃饭的大事。 “娘……”沈家成无奈地喊了一声。 “闭嘴!听你弟的!”任桂花眼珠子一瞪,直接镇压。 一直在旁边默默给沈家俊倒热水的吴菊香,这时也轻声开了口。 “家成,我也觉得家俊说得对。” “你看这家里的一砖一瓦,还有咱们吃的这细粮,哪样不是三弟拿命拼回来的?咱们得信他。” 苏婉君捧着半块热乎乎的红薯,手心暖洋洋的,心里更是滚烫。 她看向沈家俊,那张刚毅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迷人。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路,总是能把这一大家子人护得周周全全。 “家俊,家里的粮食大部分都是你打猎换来的,你怎么安排都行。要是……要是真出了事……” 苏婉君咬了咬下唇,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和孩子陪着你。” 沈家俊心里一暖,伸手握住苏婉君有些冰凉的小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瞎想啥呢?我是带大家过好日子的,又不是去闯大狱。” “放心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再不济,还有我这个未来的一家之主呢!” 第95章 怪了,这帮畜生都成精了不成? 沈家成告状。 “爹,你看家俊,现在就想要取代你的位置了。” 沈卫国抽了一口旱烟,脸上满是笑容。 “你要是有本事,你来当一家之主也行!” 连绵阴雨足足下了一个星期。 直到这天清晨,久违的日头才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林子照得亮堂堂。 憋了一周的沈家人早就按捺不住。 任桂花带着吴菊香和沈家成下地去。 沈家俊则和沈卫国一人背着杆枪,领着黑风和闪电,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 林子里空气湿润,混杂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 “爹,这都在家窝了一个多礼拜了,您那枪法没生锈吧?别到时候野鸡飞到枪口上都打不着。” 沈家俊脚踩着厚实的落叶层,回头冲着老爹眨了眨眼,语气里全是揶揄。 沈卫国把枪往肩上一提,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庞上竟浮现出傲气,他斜睨了儿子一眼,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你个瓜娃子,懂个锤子。老子当年当民兵排长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别说野鸡,就是现在跳出来几头狼,老子也能给它一个个点了名!” 到底是当过兵的人,那股子精气神,一摸到枪就全回来了。 父子俩这一路斗着嘴,脚程却不慢。 雨后的山林。 湿软的泥地上,野兽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 两人顺着踪迹摸索了一个多钟头,除了几只惊慌失措的野兔,连个大家伙的毛都没见着。 “怪了,这帮畜生都成精了不成?” 沈家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露水,正打算在一条小溪边的青石上歇歇脚。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嗅着地面的黑风和闪电,突然背上的毛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两道黑影瞬间窜了出去,消失在溪流上游的灌木丛中。 “有货!” 沈卫国眼神一凝,刚才那股子轻松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特有的机警。 他甚至没来得及招呼沈家俊,提着枪就猫腰跟了上去。 沈家俊紧随其后,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黑风和闪电虽然勇猛,但能让这两条川东猎犬如此兴奋又警惕的猎物,绝不是善茬。 穿过一片茂密的茨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两人迅速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景象让沈家俊瞳孔一缩。 溪边的碎石滩上,黑风和闪电正围着三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狂吠。 这三头畜生浑身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长长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嘴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淤泥。 尤其是领头那只,左耳缺了一块,眼神凶狠暴戾。 “又是它们!” 沈家俊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上次设陷阱让它们跑掉的那几头漏网之鱼。 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几头畜生竟然又摸回了这片山头。 “三头……怕是不好弄。” 沈卫国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却已经搭上了扳机。 这要是换了旁人,遇上三头成年野猪,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但这父子俩眼里却只有兴奋。 “爹,左边那个归你,中间那个归我,右边那个交给狗。” 沈家俊迅速分配任务,端起枪,准星稳稳地套住了中间那头野猪的耳根。 父子俩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默契。 风,似乎静止了。 沈卫国屏住呼吸,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猎物。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在大山深处响起,震得树梢上的积水簌簌落下。 枪口喷出的火焰尚未散去,两头野猪已经重重地栽倒在溪水中,激起一片血红的水花。 剩下那头野猪被枪声惊得发狂,刚想转身逃窜,黑风和闪电哪里肯给它机会。 这一黑一黄两道闪电,瞅准时机,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野猪的后腿。 嗷! 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甩动身体,想要把狗甩开。 “好狗!” 沈家俊大喝一声,没再补枪,而是直接抽出腰间的猎刀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沈卫国也提枪赶到,但他没有开火,这是在磨炼狗性,也是在给儿子压阵。 黑风一松口,借力跃起,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直到那庞然大物彻底断了气,父子俩才相视一笑。 “这枪法,没给老沈家丢人!” 沈卫国拍了拍还在冒烟的枪管,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读书的高中生,这分明就是天生的猎手,是大山的王! “那是,虎父无犬子嘛。” 沈家俊嘿嘿一笑,利索地挽起袖子,手里的猎刀上下翻飞。 这一幕若是让城里人看见,怕是要吓得腿软。 但在沈家俊手里,开膛破肚就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两把刀子在阳光下闪烁,不一会儿,三头野猪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热气腾腾的猪下水被随手抛给了一旁的功臣。 黑风和闪电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是血,尾巴摇得高兴。 …… 傍晚时分,村子里沸腾了。 沈家父子俩,一人拖着个简易的木排,上面堆着野猪肉,身后还跟着两条肚子滚圆的猎狗,威风凛凛地下了山。 那浓郁的血腥味和肉腥味,勾得村里的野狗狂吠不止,更勾出了村民们肚子里的馋虫。 “我的个乖乖!这是捅了野猪窝了?” “沈队长这也太神了吧!三头啊!那是三头大野猪!” “沈家这日子,真是要飞上天了!” 村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里冒着绿光,哈喇子都快流到脚后跟了。 在这缺油少盐的年月,这一堆肉那就是命! 就连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陈老三,这会儿也缩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堆肉直咽口水,再也不敢吭声。 沈家俊把木排往打谷场上一扔,擦了把汗,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羡慕嫉妒恨的脸,最后落在了匆匆赶来的赵振国身上。 他知道,立威的时候到了。 光有药材计划还不够,得让这帮人看到实打实的肉,得把人心彻底拢住。 “大队长!” 沈家俊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今儿运气好,碰上了这几头祸害庄稼的畜生。这肉太多,咱家也吃不完。” “这一头最大的,送去大队部,给大伙儿改善伙食,也算是咱们大队采药队成立前的开门红!” 第96章 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沈家俊好样的!局气!” “这才是咱们村的好后生!” “咱们跟着沈家干,准没错!” 赵振国看着那头足有两百斤的大野猪,乐得大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这哪里是送肉,这是在给他赵振国长脸,这是在给即将开始的药材大业铺路石! 他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好!好样的!家俊,你有这觉悟,咱们大河村何愁不富?我看以后谁还敢嚼舌根子!” 此时此刻,沈家俊在村民眼中的形象,已经不仅仅是个能干的后生,那是能带着大伙儿吃肉喝汤的财神爷! 日头爬到了头顶,炊烟顺着沈家那新砌的烟囱袅袅升起。 沈卫国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推开了院门。 沈家俊后脚跟着进门,脸上挂着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正想咋呼两句刚才那场恶战,却突然觉得气氛不对。 堂屋里,气压低得吓人。 任桂花坐在条凳上,手里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纳了一半就扔在一边,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沈家成蹲在门槛边,就连吴菊香和苏婉君也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这是咋了?” 沈家俊把猎枪往墙上一挂。 任桂花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听村里去县城办事的人回来说,县里的粮站排起了长队,说是上面的指标还没下来,这几天的供应都要减半。怕是要闹粮荒哦。” 吴菊香接着话茬,语气里满是焦虑。 “城里人都抢疯了,真要到了那个份上,咱们再去县里买粮,还能剩下啥?” “咱们这还得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 沈家成闷声闷气地开了腔。 “妈,要不从今晚开始,咱家还是喝稀粥吧,掺点红薯干,先把这段日子熬过去。” “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他是家里最能吃苦的,想的也最实在。 “不行!” 沈家俊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他大步走到苏婉君身边,看着女人那张因为担忧而有些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发紧。 这可是怀着双胞胎的人,哪能跟着喝清汤寡水? “大哥,那些城里人抢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别忘了,咱们背后是大山!只要手脚勤快,这林子里的野物还能饿着咱们?”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子,目光扫过全家人。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钱。就算县里粮站限购,黑市上我也能把粮食弄回来。” “这时候要是把身体熬坏了,以后日子好过了也补不回来!” 沈家成还要争辩,沈卫国却突然敲了敲烟枪。 “听老二的。” 一锤定音。 沈卫国站起身,一下子稳住了全家的心神。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省。” “婉君身子重,更不能受委屈。其他的路子,我和老二去想。” 苏婉君眼眶一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她本是被人嫌弃的黑五类,在这个家里却被捧成了宝。 她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家俊,我不怕吃苦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傻话。” 沈家俊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你男人我有的是力气,还能让你和肚子里的娃娃饿肚子?那我也太窝囊了!” 这豪言壮语一出,屋里的愁云似乎散去了大半。 任桂花也是个爽利性子,既然当家的发了话,她也不再纠结,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行!那就听你们爷俩的。地里也没啥重活,我和老大去转转就行。” “菊香,婉君,金凤,你们就在家歇着。” 吴菊香是个闲不住的,连忙摆手。 “妈,我和金凤去村里转转,问问还有谁愿意跟着咱们挖药材。” “这事儿越早定下来越好,人多力量大嘛。” 一直没说话的沈金凤也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家人三言两语,就这么把这几天的行动给定下了。 …… 下午的阳光有些慵懒。 沈家俊没再进山,院子里那几头刚打回来的野猪还得趁着新鲜赶紧处理。 血腥味有些重,沈家俊本想让苏婉君进屋避避。 哪知这妮子搬个小马扎非要坐在旁边陪着,说是肚子里的孩子乖得很,闻着这味儿不仅不吐,反倒觉得香。 “看来这也是俩馋嘴的小老虎。” 沈家俊笑着打趣,手里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 剥皮、剔骨、分肉。 那头最为肥硕、足有两百多斤的大公猪被单独留了出来,那是给大队部准备的投名状。 剩下两头,沈家俊手起刀落,切成一条条整齐的肉条,抹上粗盐,挂在了房梁上。 剩下的边角料和内脏,也没浪费,全下了锅。 等到把给大队部那头野猪送过去,再折返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灶房里,火光跳动。 沈家俊把那几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猪蹄扔进了大铁锅里。 这时候的农村,猪蹄大多是炖汤或者盐水煮,哪怕是有肉吃,做法也单调得很。 但沈家俊脑子里装的可不仅是打猎的本事,还有后世那些五花八门的菜谱。 “今儿给你们露一手,红烧猪蹄,给咱家的大功臣好好补补。” 他在锅里撒了一把冰糖,小火慢慢炒着糖色。 等到糖浆变成了枣红色,冒起细密的小泡,那些焯过水的猪蹄往里一倒。 滋啦! 一股焦甜的香气瞬间爆开,把整个灶房都填满了。 紧接着是酱油、八角、桂皮、香叶…… 随着锅盖盖上,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那种浓郁醇厚的肉香顺着门缝窗缝直往外钻,把刚进院门的任桂花他们馋得直咽口水。 苏婉君坐在灶膛前帮着添柴,火光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看着沈家俊熟练地颠勺、调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在这个男人手里,好像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家俊哥……” 苏婉君吸了吸鼻子,那香味简直要把魂儿都勾走了。 “你到底还有啥是不会的呀?” 第97章 现在哪家不缺粮? 沈家俊眉梢一挑。 “我会的多了去了,以后慢慢你就晓得了。” 他拿过两个搪瓷盆,将锅里炖得软烂脱骨、色泽红亮的猪蹄盛出来两大只,盖得严严实实。 浓油赤酱裹着颤巍巍的肉皮,光是看一眼都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这两只给爸妈送去,他们身子骨弱,这时候最缺油水。” 苏婉君眼眶又是一热,这年头谁家有口吃的不是藏着掖着? 他倒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苏家。 “家俊……” “行了,莫要哭哭啼啼的,对眼睛不好。” 沈家俊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去了就回。你在家把门闩好。” 苏婉君乖巧地点头,那模样看得沈家俊心头一软。 “快去快回,我给你留着热汤。” 沈家俊端着搪瓷盆,大步流星走进了夜色里。 …… 苏家那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此时也是愁云惨淡。 煤油灯昏暗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 苏文博坐在旧书桌前,摘下那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使劲揉着眉心。 李淑桐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手帕,唉声叹气。 因为闺女嫁给了沈家俊,村里人看在沈卫国父子的面子上,对苏家的刁难确实少了些。 但这粮荒的消息哪怕是住在牛棚边的他们也听到了风声。 “老苏,家里的米缸我看过了,精打细算也就够吃一个月。” 李淑桐声音发颤。 “要是那之后指标还没下来……” 苏文博摆了摆手,打断了老伴的话。 “咱们这还有点存粮,咬咬牙能挺过去。” “我担心的是婉君,她怀着双身子,沈家人口又多,真要闹起饥荒,她那日子咋过啊?” 这就是做父母的心,哪怕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惦记的还是儿女。 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从角落里传出来。 苏志武捂着肚子,一脸尴尬地从阴影里探出头。 “爸,妈,你们闻到没?” 苏志武突然抽了抽鼻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苏文博一愣,正想训斥儿子这种时候还贪嘴,鼻翼却不由自主地扇动了两下。 一股肉香,混着香料和焦糖的味道,硬生生钻进了这满是霉味的小屋。 “这味儿……是肉?” 李淑桐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没睡吧?” 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吆喝。 苏志武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饿狼见了肉的绿光。 “是妹夫!” 门刚拉开一条缝,那股香味就涌了进来,把屋里的霉味冲得干干净净。 沈家俊端着盆子挤进屋,把东西往那张缺角的桌子上一搁。 “地里不忙,刚才整了点野味,刚出锅的,趁热给你们端过来尝尝。” 盖子一揭。 热气腾腾,红得透亮。 苏家三口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两只硕大的红烧猪蹄,在这个连红薯干都要数着吃的年代,这就相当于摆了两块金砖在桌上! “这……”苏文博手都在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家俊,你怎么……这怎么使得!现在哪家不缺粮?你这一大家子也要吃啊!” 李淑桐更是眼泪汪汪,想推辞又舍不得那诱人的香气,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 沈家俊把盆往苏志武面前推了推。 “婉君怀着娃,正是需要补的时候。你们二老身体也得养好,不然婉君在家里也不安心。” “再说了,我沈家俊别的本事没有,弄口吃的还是不难。” 这话说得豪横,却让人莫名心安。 苏志武盯着那猪蹄,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一把拍在沈家俊的肩膀上。 这一拍,挺重。 “妹夫……” 苏志武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我还欠你一声谢谢。” “自家兄弟,扯那些没用的干啥?” 沈家俊笑着给了他胸口一拳:“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又闲聊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沈家俊起身告辞。 李淑桐急忙回身,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进沈家俊怀里。 “家俊,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 “这是我以前给婉君小时候做的小衣裳,料子软,洗得也干净,留着给未来的外孙穿。” 沈家俊摸着那柔软的棉布,心里一暖。这是苏家最后的体面和心意。 “好嘞,妈,我替那俩小家伙谢谢您。” …… 回到沈家院子,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沈家俊刚进院门,脚步就是一顿。 原本空荡荡的木架子上,此刻竟然堆满了东西。 借着月光一看,全是带着泥土芬芳的药草。 “这么多?” 沈家俊有些咋舌,这才半天功夫,就算全家齐上阵也挖不了这么多吧? 正屋里,吴菊香正端着一大碗红烧肉汤喝得滋滋作响,看见沈家俊回来,立马眉飞色舞地放下碗。 “家俊回来啦!快看,这都是咱今天的战利品!” 苏婉君正给沈家俊盛饭,笑着插嘴。 “大嫂和金凤今天可是立了大功,发动了好多村民去挖药呢。” “哎哟,我算啥大功啊。” 吴菊香一抹嘴上的油光,眼神戏谑地飘向坐在角落里低头扒饭的沈金凤。 “今天这功劳,得全是咱家金凤的!” 沈金凤身子一僵,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露出来的耳朵尖红透了。 沈家俊一屁股坐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咋回事?金凤还有这号召力?” “那可不!” 吴菊香来了劲,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我和金凤去游说那些老顽固,结果人家问咱们这草根根真能换大米?” “把我都问懵了。正没辙呢,金凤碰到个熟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谁?”沈家俊配合地问。 “就那个知青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好像叫啥……陆……陆文轩!” 沈金凤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吴菊香笑得更欢了。 “那陆知青一看见金凤那着急样,立马站出来帮咱们说话。” “人家是读书人,讲道理一套一套的,那些村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不,全跟着上山了!” “大嫂!你莫乱说!” 第98章 这丫头,脸皮咋这么薄呢? 沈金凤羞得把碗一推,捂着脸就往自个屋里跑,连那最爱吃的红烧猪蹄都没顾上。 “哎?这丫头,脸皮咋这么薄呢?”吴菊香冲着背影喊了一嗓子。 沈家俊嚼着嘴里软糯的猪皮,目光深邃地盯着妹妹那慌乱的背影,心里却琢磨开了。 知青?陆文轩? “有点意思。” 难道这就是老妹喜欢的那个男知青? 沈家成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啃干净的猪蹄骨头,闷声闷气地开了腔。 “莫非金凤那丫头,是相中那个戴眼镜的知青了?” 吴菊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手背一抹油汪汪的嘴唇,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的八卦劲儿。 “十有八九。刚我在外头那会儿,瞧金凤看人家那眼神,不过……” 她话锋一转,原本飞扬的眉毛耷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 “我趁金凤去灶房的空档,拐弯抹角跟另外几个知青打听了一嘴。” “那个陆文轩,看着斯文,人家在城里可是订了亲的,等着回城就要办酒席。” 屋里人都没再接茬。 这年头,知青和村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气氛有些沉闷,吴菊香是个藏不住事儿的,赶紧岔开话题。 “老二,咱不说那些没影的事。你瞅瞅外头那些草根根,成不成?” “要是成,那帮村民待会儿可就要拿米袋子来换粮食了。” “咱话可是放出去了,要是这玩意儿换不成钱,咱家可就亏大发了。” 沈家俊也不含糊,起身走到那堆药材前。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随手翻捡了几下,眉头微微一挑。 大部分确实是药草,泥土还是新的,透着股土腥味。 但他手底下动作没停,很快就拎出来几根东西,随手扔在地上。 “大嫂,这一堆里头,得有两成是废品。没药用不说,弄不好还有毒。那是肯定不得行的。” 吴菊香一听这话,满脸的懊恼。 “哎呀!我就说我不识货!当时看着像我就让金凤收了,这下好了,这得浪费多少粮食?” “都怪我这双招子不亮,净给家里添乱!” 她急得直跺脚,看着地上的废草跟看着割下来的肉似的。 沈家俊却笑了笑,把那些正经药材重新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大嫂,这算啥大事?咱们这是头一回,交点学费正常。” “这几根废草收得好,正好拿来当反面教材。” “等会儿乡亲们来了,我就把这两种摆一块儿让大伙认认。” “这次咱们照单全收,就算咱们吃个哑巴亏,但规矩得立起来。” “往后,不管是收皮子还是收药材,咱都用粮食换,赚个中间价。” 苏婉君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那双水灵灵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家俊。 “家俊,你真厉害。” 她声音软糯,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药材,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连哪种有毒都晓得。” 沈家成也在一旁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自家弟弟跟看着个神仙似的。 “是啊,老二,你不说那是药,在我眼里那就跟喂猪的草没两样。你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 沈家俊耸了耸肩,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以前在学校,没事就爱翻杂书,那赤脚医生的手册我也背过两本,背下来的,没啥稀奇。” “书上连这也教?” 沈家成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直没吭声的沈卫国此时哼了一声,拿烟斗指了指老大。 “书上啥没有?当初让你念书,你非说头疼,宁愿去挑大粪也不进教室。” “现在晓得后悔了?那是文化!没文化,你就只能一辈子种地!” 沈家成被老爹训得缩了缩脖子。 沈家俊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行了爸,大哥那是实干家。以后我把这些辨认的法子教给大哥大嫂,咱们全家一起把关。” 说着,他转头看向苏婉君,语气立马变得温柔起来。 “至于婉君,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这种粗活脏活,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草根,你怀着身子少接触,万一碰到个有毒的或者长虫的,我得心疼死。” 苏婉君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心里却很甜,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沈家小院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粮食换药材的规矩一立,收购站算是彻底打响了第一炮。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看着实打实的大米进了别人的口袋,一个个眼睛都绿了,恨不得连夜上山去刨地三尺。 现实摆在眼前,面子算个屁,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家俊揣着昨晚整理好的几样药材,独自一人蹬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飞驰到了县城。 县粮站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经理正对着一堆报表发愁,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是沈家俊,那张胖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赶紧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 虽然见沈家俊两手空空,没拎着那让人魂牵梦绕的野猪肉,但他热情丝毫不减。 “哎哟,沈老弟!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坐快坐!小李,倒茶!倒好茶!” 沈家俊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那张旧沙发上一坐,摆了摆手。 “王哥,你先忙你的,我不急,等你处理完手头的事咱们再聊。” 王经理哪还有心思看报表,把文件往旁边一推,一屁股坐在沈家俊对面,满脸堆笑。 “嗨,那些破事哪有沈老弟重要?怎么样,今天进城是有啥指示?还是说……” 他眼神往沈家俊身后瞟了瞟,显然还是惦记着野味。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严肃却又带着几分神秘的表情。 “王哥,肉的事好说,过两天我就给你送来。不过今天我来,是有个正经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你说!只要哥哥晓得的,知无不言!” 沈家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王经理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想问问,这黑市里的粮,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第99章 那是投机倒把,是要蹲大狱的! “黑市?” 王经理那一双绿豆眼差点瞪得脱了眶。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窜到门口,一把拉开门缝往外瞅了瞅,见走廊没人,这才关上门,压低了嗓门,连脖子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老弟!这话可兴不得乱讲!那是投机倒把,是要蹲大狱的!你还要不要命了?” 沈家俊却稳坐钓鱼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王哥,蹲大狱可怕,还是饿死人可怕?” 这一问,把王经理堵得哑口无言。 沈家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现在的形势你比我清楚。县里原本为了保供应,想把那批议价粮扣下,不再往外卖。” “可结果呢?不知道哪个大漏勺把消息捅了出去,这下好了,人心惶惶。” “老百姓跟疯了一样去抢。别说议价粮,就连陈芝麻烂谷子的库底都被掏空了!” 他冷笑一声。 “接下来呢?定额肯定要减。各省都在受灾,都在搞统购统销,谁家也没有余粮往外调。” “这时候我有钱有票又有什么用?去粮站买空气吗?” “我想给村里几百张嘴找活路,正规渠道那就是死胡同!” “天灾一来,正道堵死,邪道自然就宽了。这时候,只有那里才有粮。” 王经理掏出手帕,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是供销社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 越是灾年,黑市越是猖獗,那些个胆大包天的二道贩子,手里往往捏着别人想不到的资源。 “你小子……真是个疯子。” 王经理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闪烁了半晌,最后咬了咬牙。 “我弟弟王谷,这几天正好在家休假。他路子野,以前跟一个倒腾山货的贩子有些交。” “听说那人手眼通天,手里不光有山货,最近也在折腾粮食。” 沈家俊眉毛一挑,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 “王谷大哥?那正好,上次棉花的事儿多亏了他帮忙。” “我这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谢,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好去拜个码头。” 王经理看着沈家俊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感叹。 这哪里像个农村出来的毛头小子,这份胆识和心机,就是县里那些老机关也未必比得上。 “行!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藏着掖着,就不是个爷们儿!” “等我把手头这点账归拢完,咱马上就走!” 趁着王经理忙活的功夫,沈家俊也没闲着,转身去了前面的柜台。 这年头求人办事,空手是大忌。 他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那个花花绿绿的玻璃罐子上。 “大姐,给我称两斤大白兔,再来两瓶西凤酒。” 这手笔,看得柜员大姐眼珠子都直了,这年头谁家走亲戚舍得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等王经理收拾好东西出来,一看沈家俊手里提着的网兜,脸顿时就拉下来了,眉毛拧成疙瘩。 “沈老弟,你这是干啥?骂我是吧?” “王谷也是受了你的恩惠才保住了性命,你上门那是给他面子,带这些东西,你是要把我们的脸往地上踩啊?” 沈家俊却不以为意,笑着把网兜往上提了提。 “王哥,亲兄弟明算账。求人办事是一码,兄弟情分是一码。” “我若是空着手去,那是我的不懂事,传出去让人笑话沈家没规矩。” 他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王经理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沈家俊。 “你啊,这张嘴,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走吧!” …… 县城东关,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王谷家就在巷子深处的一个小院里。 王经理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二!看来客了!”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钻出一个壮实的汉子。 正是王谷。 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精明相,一见跟在大哥身后的沈家俊,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三两步跨下台阶。 “哎呀!这不是沈兄弟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 上次在市里,要不是遇到沈家俊和他媳妇,他怕是不能全头全尾地回来。 这份恩情,王谷一直记在心里。 三人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沈家俊把带来的烟酒糖果往桌上一放,也没过多的寒暄,开门见山。 “王二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是有件棘手的事儿想求你牵个线。” 王谷给两人倒了茶,闻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哥哥能办到,绝不含糊!” “说吧,是不是为了粮食?” 这兄弟俩倒是心有灵犀。 沈家俊点头:“正是。我听说二哥认识路子野的朋友,想打听打听黑市上的粮。” 王谷一听,哈哈一笑,显得颇为豪气。 “嗨!我当多大个事儿!” “要是沈兄弟自家缺粮,哥哥我这儿还有几十斤存货,虽说不多,但也能让你应个急。” “你拿去先吃着,谈钱那就伤感情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里屋搬粮。 沈家俊连忙伸手拦住,眼中闪过感动,但很快就被冷静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目光凝重。 “二哥,心意我领了。但我这次要的,不是几十斤。”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为了村子里几百口老少爷们儿来的。几十斤不顶用,我要的是几千斤,甚至更多。” “啥?!” 王谷刚端起茶杯的手顿时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背通红,却顾不上擦。 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几……几千斤?给村里人买?” 王谷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豪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不可思议。 他压低了身子,凑到沈家俊面前,语气里满是警告。 “兄弟,你知不知道现在的行情?黑市上的粮价那是一天一个样,早就翻了天了!” “那帮粮贩子现在心黑着呢!几千斤粮食,那可是个天文数字!” “你们村那些土里刨食的村民,能拿得出这笔钱?买得起这要命的黑市粮?” 第100章 拿草根树皮换救命粮,谁不乐意 沈家俊看着王谷那一脸凝重的模样,不仅没慌,反而慢条斯理地剥了一颗刚买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谁说我要让村民们掏钱了?” “我要弄个药材收购站。” 王经理和王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错愕。 他们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枪法好,是个打猎的能手。 顶多也就是想倒腾点野味换粮食,没想到他心里装的是这盘棋。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靠山吃山。我们村背靠大山,那就是个聚宝盆。” “以前大家只知道种地,那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我会让社员们上山挖药,黄连、杜仲、天麻,只要是地里长的,我都收。” “他们出力,我给粮。这叫各取所需。” 王谷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是跑过江湖的,这里的门道一点就透。 “妙啊!这法子绝了!” 王谷重重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杯都在跳。 “村民们手里没钱,但有力气啊!拿草根树皮换救命粮,谁不乐意?这买卖能做!” 但他兴奋劲儿刚过,眉头又皱了起来,粗黑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不过兄弟,这野生的药材毕竟有限。” “几百口人要是都涌进山里,不出三个月,连草根都能给刨绝了。” “光靠挖,这点量怕是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挖完了,那就种。” 王经理手里夹着的烟卷不知不觉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疼,那一双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旧衣裳的年轻人。 种植药材? 在这个普遍只知道种庄稼、以粮为纲的年代,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逆不道,却又充满了诱惑力。 “你……你想搞经济作物种植基地?” 王经理声音都在发颤。 他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眼光比王谷毒辣得多。 如果这事儿真成了,那就不单单是村民们吃饱饭的问题了,这是能拉动整个县药材收购指标的大政绩! 这小子的野心,大得吓人! “如果不种,永远是被动挨饿。” 沈家俊目光深邃。 “只要路子走通了,以后我们村就不再是贫困村,而是全县、全省的药材基地。” “到时候,不是我们要饭吃,是别人求着我们要药材。” 王谷听得热血沸腾,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条金光大道。 “兄弟!哥哥以前真是看走眼了,你这脑子咋长的?” “这事儿要是真干起来,算我一份!哪怕我去扛大包都行!” 看着两兄弟激动的模样,沈家俊眼底的光芒却黯淡了几分,无奈地苦笑一声。 “想法是好的,可难就难在这一步怎么迈出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村里人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都怕政策。我家里二老,也是把这当成投机倒把的洪水猛兽。” “虽然我爸把这事儿暂时压下来了。” “但我看得出来,我妈和我哥那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我就被红袖章给带走了。” 王经理闻言,脸上的狂热慢慢冷却下来,神色变得复杂。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在这个特殊的年月,扣帽子比吃饭还容易。 他深深看了沈家俊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知道沈家俊这种人,池中之物,早晚化龙。 “老弟,既然你有这番抱负,后续那些跑腿打杂的事儿我们哥俩可能帮不上大忙,毕竟身份敏感。但是……” 王经理压低了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如果你以后在上面遇到什么坎儿,想见什么关键的人,疏通疏通关系,尽管开口。” “哥哥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沈家俊心中一动。 他听懂了。 这是要给他引荐合适的领导。 但他现在羽翼未丰,过早接触那些大人物,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惹一身骚。 “王哥的好意心领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真到了那一步,少不了麻烦二位哥哥。” 沈家俊没有把话说死,却也委婉地回绝了现在的介入。 王谷也是个爽快人,一拍胸脯。 “行!兄弟你心里有数就在。有什么跑腿传话的脏活累活,尽管联系我。” “我大字不识几个,但在县城这地界,三教九流的朋友还有那么几个。” “那粮贩子的事?”沈家俊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放心!” 王谷笃定地点头。 “那人这两天回老家办事去了,估计得三五天才能回。” “等他一露头,我立马把消息递给你,绝对误不了你的大事。” 有了这句准话,沈家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他又跟两兄弟寒暄了几句,敲定了一些细节,便起身告辞。 …… 从县城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偏西。 火红的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 沈家俊没回家,直接去了地里。 远远地,就看见一家人还在自留地里忙活。 任桂花正挥舞着锄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估计是在心疼地里的庄稼。 大哥沈家成闷着头在挑粪,扁担把肩膀压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父亲沈家俊蹲在地头,抽着旱烟,愁眉紧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干裂的泥土上搓了又搓。 这一幕,刺得沈家俊心里发酸。 他们拼尽全力,却依然在温饱线上挣扎。 “爸,妈,哥。” 沈家俊走上前,唤了一声。 任桂花直起腰,用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眼神在他空荡荡的手上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惹祸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刀子嘴马上就跟了上来。 “回来啦?这一天不见人影,又是去县城瞎跑!” “地里的活不干,尽整些没用的!” 沈家俊没接茬,只是冲着母亲笑了笑,然后径直走到父亲面前蹲下。 沈家俊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事儿……还顺当?” 他没问具体的,但沈家俊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沈家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这片土地。 “爸,路子摸得差不多了。但这还不够。” 第101章 抓人?这是送财神爷来了 沈家俊抓起一把脚下的黄土,用力捏碎。 “光靠挖山货换的那点粮食,救不了急,也填不饱肚子。我想把这块自留地腾出来。” 沈家俊手里的烟杆一顿,烟灰抖落了一地。 旁边的大哥也停下了挑粪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 任桂花更是张大了嘴巴,正要发作,却被沈家俊抬手止住。 沈家俊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要种药材。” 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 沈家俊沉默着,旱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照着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 他是民兵队长,也是一家之主。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地里种庄稼以外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也比谁都清楚,如果不变,这一大家子,甚至全村人,都得饿死。 良久。 他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片长势并不好的红薯藤,最后落回儿子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父亲的决断和信任。 “整吧。” 烈日当空,晒得院子里的泥土地直冒烟。 沈家俊光着膀子,正在翻动竹席上的黄连和杜仲,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滑,汇入裤腰。 苏婉君戴着草帽,蹲在一旁细心地将混在药材里的杂草挑拣出来,动作轻柔。 “突突突!” 一阵轰鸣声打破了正午的宁静,紧接着,村口的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 正在田间地头歇晌的村民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惊奇。 “乖乖!那是啥家伙?” “三个轮子跑得飞快!莫不是县里大领导来了?” “看着像个铁疙瘩,咋不需要人蹬呢?” 这年头,自行车在大队里都是稀罕物件,更别提这不用人力就能跑的三轮车。 在那轰鸣声中,这辆墨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竟直勾勾地停在了沈家的院门前。 苏婉君手里的动作一僵,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往柴房里躲。 “家俊哥……这……这是来抓人的吗?” 在她潜意识里,这种带着官气儿的铁家伙,从来都和好事沾不上边。 沈家俊直起腰,眯着眼透过刺眼的阳光看去。 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皱巴巴的中山装,另一个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却笑得像朵花。 看清来人,沈家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抓人?这是送财神爷来了。” 他随手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汗衫套上,拍了拍苏婉君颤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去。 “别怕,是供销社的熟人。以后咱们这就是生意场,这种场面多着呢。” 苏婉君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那辆气派的三轮车,又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裤腿,手足无措。 “那……那我进去收拾收拾屋子,倒点水……” “不用。” 沈家俊一把拉住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咱家虽然穷,但收拾得够干净了。” “你是这家的女主人,不用躲,也不用低头。在这院子里,谁也不敢看低你。” 苏婉君心头一颤,眼眶有些发热,顺从地点了点头,站在了他身后。 “哟!沈老弟!这一亩三分地让你整得像模像样啊!” 王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大嗓门震得房檐下的麻雀乱飞。 他身后跟着个身形消瘦、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黑皮包,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王哥,好大的阵仗。” 沈家俊迎上去,递了根烟,目光却落在那辆还在冒着热气的三轮车上。 “这就敢把车开进村?也不怕招风?” “嘿!这就叫灯下黑!” 王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得意地拍了拍车座上的皮革。 “越是藏着掖着,越显得心里有鬼。” “我这么大摇大摆开进来,村里人只会以为是上面派下来的技术员,或是哪个大领导的亲戚。” “谁能想到,这车斗里装的是那种掉脑袋的买卖?” 沈家俊眼中闪过赞赏。 这王谷看着粗枝大叶,实则粗中有细,是个人才。 “这位是?”沈家俊看向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叫我老黑就行。” 那男人没等王谷介绍,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看一眼旁边的苏婉君,直接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王谷说你要货,量不小。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老黑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冰冷。 “小麦两毛,玉米一毛六,高粱一毛二。不要粮票。” 沈家俊眉头一皱。 这价格,太黑了。 供销社的挂牌价,小麦也就一毛三四,黑市虽然贵,但两毛这个价,简直是在喝血。 “老黑哥,这价钱怕是不太地道吧?这都快赶上过年的价了。” 沈家俊也不急,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火柴,给两人点上烟。 老黑面无表情,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空中散开。 “兄弟,现在是什么风声你比我清楚。” “这也就是看在王谷的面子上,换了别人,两毛二我都不吐口。” “这粮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每一斤都担着掉脑袋的风险。” “你要嫌贵,我这就走,后面有的是人排队要。” “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沈家俊盯着老黑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心里盘算着。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民们肚子里没油水,干体力活根本撑不住。 药材站刚起步,要是这时候断了粮,人心散了,以后想聚都聚不起来。 这钱,得花。 “行。” 沈家俊掐灭了火柴梗,没有再讨价还价。 “我要四百斤小麦,玉米和高粱各三百斤。一共一千斤。” 老黑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诧异。 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张口就要一千斤细粮,这小子的魄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一千斤……这小车拉不完,而且太扎眼。” 老黑合上皮包,那张死人脸上终于多了慎重。 “想拿货,跟我进城。钱货两清,你自己想办法运回来。” “没问题。” 沈家俊转身去柴房推出那辆早就准备好的独轮板车,顺手抄起一根扁担,又在怀里揣了一把剔骨刀。 苏婉君见状,急得就要冲上来,却被沈家俊一个眼神制止。 “在家看好门,等我回来。” 说完,他拉起板车,冲着王谷和老黑点了点头。 “走着。” 第102章 哥们儿,路走窄了 从县城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板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稻草,伪装成拉柴火的样子。 一千斤的重量压得车轴作响,沈家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坑。 老黑站在城南那个隐蔽的仓库门口,看着沈家俊那蛮牛一般的背影,吐掉嘴里的烟蒂,低声提醒了一句。 “招子放亮点。这批货太沉,香味儿太重,路上恐怕有野狗跟着。” 沈家俊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出了县城不到五里地,四周变得荒凉起来。 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发出怪响。 沈家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板车车把,从腰间抽出那条被汗水浸透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将毛巾缠在了右手上。 那一双原本平和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泛着犀利的幽光。 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几声干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紧接着,五个黑影从路边的杨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提着棍棒,呈扇形慢慢逼近。 他们都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辆满载粮食的板车。 夜色如墨,这条偏僻的土路被两旁的荒草夹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沈家俊停下脚步,把缠在手上的毛巾紧了紧,目光扫过面前这五个挡路的黑影。 “哥们儿,路走窄了。” 为首那人是个光头,借着月色能看见脑门上一道狰狞的疤,手里的木棍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粮留下,人滚蛋。” 旁边一个男人往前凑了半步,苦着一张脸,那模样比哭还难看。 “大哥,行行好。” “家里揭不开锅了,娃娃饿得直叫唤,借点粮食救命,日后一定烧香磕头报答你。” 红脸唱完唱白脸,配合得倒挺默契。 沈家俊嘴角勾起冷笑。 这才哪跟哪,县里的形势竟然乱到了这个地步? 公然在路上截道抢粮,这帮人是饿疯了,还是觉得这世道没王法了? 估计是看他孤身一人,又拉着重货,当他是乡下进城好欺负的软柿子。 沈家俊也不废话,冲着那光头勾了勾手指。 “别磨叽,一起上,我赶时间。”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气乐了,在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怒气显得格外滑稽。 “给脸不要脸!都给我上!废了他!” 一声令下,五条黑影挥舞着木棒蜂拥而上。 风声骤紧。 沈家俊没退反进,而是立刻窜出。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瘦猴还没看清人影,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紧接着便是一个行云流水的过肩摔。 瘦猴被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连惨叫都憋在了喉咙里。 身后风声呼啸,一根木棍照着后脑勺砸来。 沈家俊头也没回,腰身一拧,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轰出。 偷袭那人只觉得肚子一疼,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远,捂着肚子在地上成了大虾米,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剩下两人吓傻了,举着棍子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家俊根本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欺身而上,一拳轰在左边那人的下巴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眨眼间,站着的就剩光头一个。 光头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两腿抖个不停。 “大……大哥……误会……” “误会?” 沈家俊揉了揉手腕,一步步逼近。 光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刚才那股狠劲儿早丢到了爪哇国,鼻涕眼泪一大把。 “爷!粮食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晚了。” 沈家俊眼神冰冷,一脚踹在光头心窝上。 对于这种趁火打劫的渣滓,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五个人在地上哀嚎翻滚,没个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床祸害人。 权当是为民除害,日行一善。 沈家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重新架起独轮车。 千斤重的粮食压得车轴吱呀作响,在这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原本还担心进村时动静太大,会被人撞见问东问西,毕竟这一车粮食来路不正,解释起来全是麻烦。 可一路走来,村道上静得吓人。 别说人影,连条狗都没见着。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黑灯瞎火,透着股诡异。 到了自家院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婉君举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着她那张有些苍白却难掩秀丽的脸庞,眼神里满是焦急,直到看见沈家俊全须全尾地站在那,才长舒了一口气。 “咋这么晚?没出事吧?” “遇上几只野狗,耽误了点功夫。” 沈家俊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把板车推进院子,一边卸货一边问。 “村里人呢?咋跟死绝了似的?” 苏婉君把灯挂在屋檐下,帮着他解麻袋上的绳子,压低了声音。 “都去大队部了。傍晚大喇叭喊的,说是上面的救灾粮下来了,按人头分。” 原来如此。 难怪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沈家俊把最后一百斤高粱扛进柴房,擦了把汗,有些戏谑地看着苏婉君。 “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不去凑凑热闹?我不在这,你也能领你那份啊。” 苏婉君脸颊微微一红,手下意识地抚上那并不显怀的小腹,眼神里闪过母性的柔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么多人挤破头,我这怀着孕呢,万一有个闪失,磕着碰着咋办?可惜了,少领一份口粮。” 沈家俊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以前那个只会低头看脚尖、文质彬彬的大小姐,现在也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账了。 “行了,咱家现在不缺那三瓜两枣。你在家歇着,看好家门,我去瞧瞧。” “那你小心点,别跟人起争执。” 苏婉君乖巧地点点头,目送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 村委会大院,灯火通明。 几根粗大的松明火把插在墙头,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叫骂声、小孩的哭声、维持秩序的吆喝声混成一锅粥,热浪夹杂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别挤!排队!再挤谁也别想领!” 第103章 我这不是闲不住,过来凑个热闹 沈卫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沈家俊费劲地挤过人群,来到台阶下。 “爸。” 沈卫国正喊得嗓子冒烟,低头一看是自家二小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来干啥?你哥也来了,可以帮你们领。” 顺着父亲的视线,沈家俊看见大哥沈家成正扛着一个麻袋,从发放处挤出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憨厚的笑。 “我这不是闲不住,过来凑个热闹。” 沈家俊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塞给父亲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突然定格在一处。 在喧闹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的确良裤子,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跟这周围一群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庄稼汉显得格格不入。 “爸,那是谁?” 沈家俊扬了扬下巴。 沈卫国就着儿子的火柴点了烟,深吸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城里派下来的技术员,说是来指导咱的。” 沈家俊那双招子在暗处转了两圈,心里有了底,把还没抽完的烟蒂往脚底下一扔,用鞋底碾了碾,抬脚就往那白衬衫跟前凑。 “嘿,同志,看大戏呢?” 那只大手冷不丁往肩膀上一拍,吓得年轻技术员一激灵,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镜,眼里透着还没退干净的学生气,满脸的局促。 “没……没看戏。我是县里派下来的农技员,这不是……配合支书分粮,顺道搞搞土质调查嘛。” 沈家俊听得直乐。 这书呆子,也不看看这会儿是什么场面。 分粮? 这群饿狼红了眼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挨两脚,他这细皮嫩肉的挤进去,怕是得被踩成肉泥。 “调查土质?那敢情好。” 沈家俊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伸手就揽住了那还要往人堆里钻的瘦肩膀,半拖半拽地往外带。 “但我看这儿是不行了,地都被踩实诚了,你能查出个啥?” “走走走,我也种地,但我那是块自留地,正愁没人指点迷津,咱俩换个地儿唠。” “哎……哎?可是分粮那边……” 技术员被这股子蛮力带得脚下踉跄,想回头看眼台阶上那个吼得脸红脖子粗的民兵队长,却被沈家俊那高大的身板挡了个严实。 “那是我爹,这一亩三分地他闭着眼都能分匀,用不着你操心。” “你是技术人才,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种体力活哪能让你沾手。” 三言两语,大高帽子一戴,技术员那点犹豫就被堵回了肚子里。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沈家俊拽到了村西头那片黑压压的自留地边上。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半边脸,照得田垄上一片惨白。 沈家俊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土递过去,目光灼灼。 “瞧瞧,这地要是种药材,能成不?” 技术员一听谈正事,那股子局促劲儿倒是退了不少。 他接过土,也不嫌脏,又是捏又是闻,还从兜里掏出个小手电照了照,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后竟直接把一点土渣放进嘴里尝了尝。 沈家俊看得暗暗点头。 这小子,虽然看着文弱,倒是真有两把刷子,不玩虚的。 半晌,技术员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笃定。 “这是典型的紫色土,偏酸性,透气好,但肥力一般。” “要是种庄稼,产量高不到哪去,但要是种药材……” 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眼睛在镜片后头亮晶晶的。 “板蓝根和金银花。这两样东西皮实,这土质正合适。” “尤其是金银花,喜阳耐旱,不需要怎么精细伺候,在这坡地上长势绝对差不了。” 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带着技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整块地溜达了一圈,听着对方嘴里那些听不太懂却不明觉厉的专业术语,心里对这书呆子倒是生出了几分感激。 眼看夜深了,沈家俊不由分说,拉着技术员就往家走。 “走走走,今儿必须去我家整一口。” “帮了这么大忙,让你空着肚子回去,我沈家俊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技术员那是真想跑,城里人下乡都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可他在沈家俊手里,跟只小鸡仔也没啥区别,反抗无效,硬是被按在了沈家的八仙桌旁。 刚坐定没一会儿,院门就被大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沈家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肩膀上那个瘪瘪的麻袋被他摔在地上。 “妈的!排了一晚上的队,把脚后跟都站肿了,就分这五碗陈米?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跟在后面的任桂花也是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 “那个杀千刀的会计,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那一勺子下去能抖掉半勺!” “咱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家俊眼皮一跳,赶紧握拳抵在嘴边重重咳了两两声。 正骂得起劲的沈家成一噎,这才看见还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外人,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任桂花那还没出口的半句脏话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 “哟……这……家里来客了啊?” 沈家俊站起身,笑着打圆场。 “这是县里来的刘技术员,刚才帮我看地来着,我留他在家吃口便饭。” 一听是县里来的干部,沈家成一脸尴尬,嘿嘿傻笑了两声。 吃罢饭,那技术员也不端架子,就在院子里手把手地教任桂花他们怎么侍弄那药材种子。 “大娘,这板蓝根其实跟种菜差不多,别埋太深,覆土两三厘米就行……” 任桂花是种庄稼的老把式,一点就透,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摸到了门道。 沈家俊和技术员蹲在门槛上,两点烟火在指尖忽明忽暗。 “别嫌我烦,也别笑话我哥刚才那样。” “乡下人,一年到头就在土里刨食,要是这点口粮都保不住,那就真是要把命搭进去了。” 技术员愣了愣,侧头看了眼身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 刚才在田里那种粗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沈大哥,你这脑子活泛,懂变通,我是真佩服。但这半亩地……” “规模太小了。” “我刚才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半亩地就算伺候得再好,这一季下来,顶天了也就七八十块钱。” “费这么大劲,风险还不小,值当吗?” 沈家俊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104章 这是要干啥子?抄家啊? 结束之后,沈家俊就送刘技术员回村委会那边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村里的狗就开始狂吠。 吴菊香打着哈欠,伸手抽掉了堂屋大门的门栓,起个大早正准备去井边挑水。 门扇刚拉开一条缝,吴菊香手一抖,木盆差点没扣在脚背上。 门口黑压压地杵了一大片人,个个眼珠子熬得通红。 见到门开,几十双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哎哟我的妈耶!这是要干啥子?抄家啊?” 吴菊香拍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人群里钻出个汉子,满脸堆笑,那是村东头的二赖子。 “嫂子,别怕别怕,我们是来找家俊兄弟的。” “前阵儿个不是说……挖那个啥草根树皮能换粮食吗?” “对对对!我们也想换!” “嫂子,我是真没办法了,家里锅都揭不开了!” 后面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往前挤。 吴菊香把木盆往腰间一卡,柳眉倒竖,嘴角撇出嘲讽的弧度。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两天家俊求爷爷告奶奶让你们去挖,你们一个个鼻孔朝天,都不乐意。” “今儿个怎么着?变香饽饽了?” 这一番抢白,臊得几个老实巴赫的汉子低下了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不知所措。 二赖子脸皮厚,舔着干裂的嘴唇讪笑。 “嫂子,这就别提了。昨晚那救济粮你也看着了,一人五碗陈米,那哪是救命,那是吊命啊!” “指望县里那是没戏了,咱这肚子可等不起。” 正闹腾着,任桂花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走了出来。 一看这阵仗听到这话,任桂花心里也是一沉。 之前儿子虽然那是打了包票,可这人也太多了点。 这哪是几十斤粮食能填得满的窟窿?这就是个无底洞! “都吵吵啥!当我们这是粮站呢?” 任桂花把吴菊香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众人。 “要药材是不假,可你们也不瞅瞅这来了多少人?” “我家是有那么点存粮,可自己也要吃,又不是开粥棚施舍的!” “这么多张嘴,把我家房子拆了卖也不够填!”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怀希望的村民们,心瞬间凉了半截。 人群开始骚动,绝望的情绪蔓延。 “桂花婶,那……那你说咋办?沈家俊之前个明明说了……” “之前是之前!” 任桂花板着脸,毫不松口。 “之前那是没人干,现在的行情是人多肉少。” “我家这点粮食,顶多够换十几家的,剩下的,你们爱咋咋地。” “啊?这……” 村民们面面相觑,焦急起来。 要是换不到粮,这一家老小这几天就得喝西北风。 突然,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锐而急切。 “桂花婶!我少换点!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本来一斤药材换两斤粮,我只要一斤半!先收我的!” 这一嗓子,人群直接沸腾了起来。 “我也降!我要一斤二两就行!” “我只要一斤!婶子,先收我家的,我家壮劳力多,挖得快!” 有些村民还没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 “你们这些狗日的,这是要把价压死啊?这样搞咱们还有得挣吗?” 二赖子一听这话就急眼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冲着那个反对的人吐了口唾沫。 “挣个屁!人家要是不收你的,你连一粒米都挣不到!” “那药材长在山上是白来的,挖回来能换一口是一口,总比饿死强!” “你要是不愿意降,就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的活路!” “就是!你不干我们要干!” 众人瞬间倒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桂花婶,就这么定了!只要给粮,哪怕少点我们也干!” 堂屋的帘子被掀开。 沈家俊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他还想着怎么动员大家,没想到饥饿才是最好的鞭子。 这就是内卷? 哪怕是在这计划经济的铁幕下,只要有一线生机,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依然能把人的骨髓都给榨出来。 “难道这就是你不要干,有的是人要干?”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本来任桂花正被这场面弄得有些发懵,心里盘算着要是真降价收,自家不是能省下一大笔? 正想答应,却见儿子挡在了身前。 “家俊出来了!” 村民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看得沈家俊头皮发麻。 “家俊兄弟,刚刚我们说的你都听到了吧?只要给粮,价钱好商量!” 沈家俊没急着接话,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汉子,那是村里唯一的万元户刘老三,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神情颇为倨傲。 “家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要是收不了那么多药材,我就不挖了。” “但我家里也缺细粮,我出钱买!你那有多少我包圆了,价格按黑市的算,绝不让你吃亏!”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都动了心思。要是能用钱买,那倒是省事了,谁家里还没个几块钱的压箱底? 任桂花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感觉儿子的手在背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沈家俊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刘叔,这钱你收回去。” 刘老三一愣,手僵在半空。 “咋?嫌钱烫手?这可是现大洋!” 沈家俊摇了摇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婶娘,咱们把话说明白。我沈家俊不是投机倒把的粮贩子!” “我要是收了你们的钱卖粮,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要吃枪子的!” “这罪名,我担不起,我爹这个民兵队长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粮价是透明的,一旦那是钱货两清,这中间的差价是明摆着。 到时候村里人红眼病一犯,举报信能把他淹死。 但这药材换粮就不一样了。 药材值多少钱?那是收购站说了算。 这中间的水分,谁能摸得清? “之前的棉花是没票弄不到,但大家手里只要有钱有票,去粮站也能买,犯不着在我这冒险。” 沈家俊直起腰,声音洪亮,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我这儿,只认药材不认钱!想换粮的,拿黄连、杜仲、金银花来换!” “谁要是想拿钱来买,那还是请回吧,这买卖我不做!” 第105章 大家一起过这个难关! 人群根本听不进这番道理,在那一张张被饥饿扭曲的脸上,唯一的真理就是填饱肚子。 “家俊,这钱又不咬手,你怕个啥子嘛!” “就是!你不说我不说,谁晓得这是投机倒把?” 几只粗糙的大手挥舞皱巴巴的票子,直往沈家俊脸上怼,唾沫星子横飞,吵得人脑仁疼。 沈家俊被挤在中间,连张嘴换气的机会都没有。 卖粮那是死罪,是要蹲大狱的。 换药材那是支援国家建设,是灵活变通。 这其中的红线,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分得清。 “都给老子闭嘴!” 沈家俊一声暴喝,脖子上青筋直跳。 人群总算静了一瞬。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语气缓和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咱们都是一个村住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沈家俊把话撂在这儿,只要大家肯出力,挖多少药材,我就给多少粮食!” “我这儿不论亲疏,不论成分,只认东西!” 二赖子把手里的烟屁股一扔,瞪圆了眼睛。 “真的假的?家俊兄弟,你那有多少底?别到时候我们把山刨秃了,你拿不出粮来。” “真的!” 沈家俊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声音洪亮。 “大家一起过这个难关!只要我沈家俊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乡亲们饿死!” 这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大娘,眼眶瞬间就红了,拿袖子直抹泪。 这年头,哪怕是亲戚之间借粮都得掂量掂量,谁能想到这平日里看着有些书生气的沈家小子,竟有这般义薄云天的气魄。 “家俊娃子……好人呐!” 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都变了。 “家俊,你也别给太实诚了。” “咱们这换法,你得亏死。这样,你给少点,只要别让我们饿死就行。” “对对对!不能让家俊吃亏!” 听着这群朴实村民的话,沈家俊心里真是哭笑不得。 他虽然想帮大家,但也不是开善堂的。 这中间的差价利润,足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但这帮人居然还要主动帮他压价。 这种淳朴,让人心疼,也让人警醒。 要是真做得太明显,成活雷锋,以后有点变动,这帮人能把他捧上天,也能把他摔下地。 一直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沈卫国,这时候把烟枪往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一身民兵队长的威严却自然流露出来。 “行了!都别在这磨牙了。家俊说了怎么算就怎么算,那是他的事。” “你们要想换粮,就赶紧滚去山上挖药!谁要是晚了,别怪到时候换不到!” 沈卫国的话就是定心丸。 村民们一听,哪还敢耽搁。 一个个扛起锄头背篼就往外冲,生怕慢了一步山上的药材就被别人抢光了。 不大一会儿,院子里就清净了下来。 任桂花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眉头紧锁,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家俊,你跟妈交个实底。你那真有那么多粮?” “我可听说了,县里粮站都限购了,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变出粮食来啊!” “别到时候下不来台,咱家这脸可就丢尽了。” 沈家俊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嘴角勾起自信的笑。 “妈,你把心放肚子里。昨晚上我拉回来的那一车,足足一千斤!” “不够我再去想办法,保证管够。” “一千斤?!” 任桂花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赶紧捂住嘴,生怕被人听了去。 她拍了拍胸口,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算落了地。 既然自家人不缺粮,沈家俊的目光便落向了墙角。 吴菊香正局促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 苏婉君则低着头,那张白皙的脸上满是忧色,显然也是为了家里的生计发愁。 “大嫂,婉君。” 沈家俊走了过去,声音温和了许多。 “既然都来了,我也不能厚此薄彼。要是家里实在困难,就先带点粮食回去应急。” 吴菊香身子一颤,抬起头,眼里闪过挣扎。 她那个弟弟是个混账,但爹娘是无辜的。 这些天家里早就断了顿,爹娘那是把糠皮都咽下去了,要是再没吃的,怕是真要饿死人。 “家俊……这……” 吴菊香咬着嘴唇,脸上火辣辣的。 她平时没多帮小叔子,现在却要拿人家的粮,这脸往哪搁? 可一想到饿得浮肿的老娘,她只能硬着头皮没拒绝。 旁边的苏婉君更是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成分不好,在这个村子里受尽白眼,在遇到了沈家俊之后,才有那么疼惜自己的家人。 “家俊哥……” 苏婉君哽咽着,情感在那一瞬间冲破了矜持的堤坝。 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沈家俊。 那种柔软的触感和少女特有的馨香瞬间撞入怀中。 沈家俊身子一僵,双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这可是1975年,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不过反正是他自己的媳妇儿,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沈家俊抱着苏婉君,感受到怀中女孩的颤抖。 “谢谢……真的谢谢你……” 苏婉君很快意识到失态,红着脸弹开,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沈家俊干咳一声,笑眯眯地说道:“都是一家人,还害羞呢。” 苏婉君娇嗔地瞪了沈家俊一眼。 沈家俊嘿嘿一笑,转身进了里屋。 没多大功夫,他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出来,分别塞给两人。 “一人三十斤,都是好米。拿回去先吃着,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回头挖药材来换。” 吴菊香抱着粮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家俊,这份情,嫂子记在心里了,这辈子都不敢忘。” 一直在旁边的大哥沈家成,此刻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都是一家人,别整得那么生分。” 沈家俊笑着摆摆手。 正说着,沈金凤也走了出来。 “大哥二哥!我也去!我和大嫂一起去!” “我想去山上挖点野菜,顺便去大嫂家逛逛。” 第106章 换?换个铲铲! 看着妹妹没有之前失恋的那种感觉,沈家俊心里一宽。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至于岳父岳母那边,苏婉君现在怀孕去不了,肯定是沈家俊自己过去。 沈家俊提了三十斤粮,直奔村西头的牛棚。 牛棚里。 苏文博和李淑桐正围着一口破锅发愁,锅里煮的是见不到几粒米的清汤寡水。 当沈家俊把那袋白花花的大米放在桌上时,这两人彻底愣住了。 苏文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颤抖着抚摸过米袋。 “这……这使不得啊!家俊,这太贵重了!” 李淑桐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她看着沈家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不仅能搞到那么多粮食,还给他们送来了那么多! “爸妈,婉君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多,我帮着送过来。你们先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沈家俊语气诚恳。 两老对视一眼,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苏文博长叹一声,紧紧握住沈家俊的手。 “孩子,大恩不言谢。咱们苏家,欠你的,太多了。” 沈家俊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就回家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沈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忙碌。 沈家现在的分工那是相当明确。 任桂花和沈卫国老两口,那是地里的老把式,还得去生产队挣工分,堵住大伙的嘴。 吴菊香领着沈金凤,专门负责在家里收乡亲们送来的药材和皮子。 至于苏婉君,心细手巧,就在后院负责二道检验和分类。 沈家俊紧了紧绑腿,背上那杆老猎枪,冲着两只早已按捺不住的猎犬打了个唿哨。 “黑风、闪电,走了!” 两道黑影一下窜出了院门,转眼就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路口。 沈家俊并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在山脚外围转悠了一圈。 这一片野菜长得茂盛,不少村里的妇女趁着上工前的空档,正撅着屁股在这挖野菜贴补家用。 那野菜篮子里绿油油的一片,看着虽鲜亮,但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光吃这玩意儿刮肠子,越吃越饿。 不过现在也没有办法,正是没粮的时候,有野菜也不错了。 正准备往林子深处钻,一个眼尖的胖婶子抬起头,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 “哟!家俊娃子,又进山打猎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挖野菜的妇女的目光全招了过来。 沈家俊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 胖婶子眼珠子骨碌一转,把手里的篮子往高处提了提,带着几分讨好凑近了两步。 “家俊啊,你看婶子这刚挖的马齿苋,嫩得能掐出水来。” “你那要是打了野鸡野兔的,能不能匀给婶子点?” “咱们不白要,拿这野菜跟你换,你看成不?”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女也跟着起哄,眼神里满是希冀。 “是啊家俊,咱们好久没闻过肉腥味了,哪怕换个兔腿也是好的啊。” 沈家俊心头一软。 这野菜虽然不值钱,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几斤野菜换点碎肉,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刚想张口答应,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人影,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换?换个铲铲!” 任桂花也不知是从哪块地里冒出来的,腰上还系着围裙,那双三角眼一瞪。 她几步冲到沈家俊身前,指着那胖婶子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我说刘二嫂,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三里地外都听见了!” “拿几把破草就想换我儿子的肉?你想得倒是美!” “你怎么不去供销社拿野菜换猪肉试试?” 胖婶子被骂得脸上一红,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桂花嫂子,这话咋说的,咱们这不是乡里乡亲的商量嘛……” “商量个屁!” 任桂花唾沫星子横飞,根本不给对方留情面。 “我儿进山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那是跟野猪、豹子拼命!” “你在这刨两下土就要换肉?这便宜也是你能占的?” “要是都像你这么换,我沈家以后喝西北风去?” 这一顿夹枪带棒的抢白,把几个妇女怼得哑口无言。 沈家俊在后头看着,心里暗自苦笑,却也涌起一股暖流。 见任桂花真动了气,刘二嫂赶紧赔笑脸,话锋一转。 “哎哟桂花嫂子,你消消气。咱们也就是随口一问。谁不知道你家家俊有本事?” “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地上的武曲星转世,咱们村以后还得指望家俊带头呢!” “就是就是,家俊这娃仁义,咱们也就是开个玩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听到别人夸儿子,任桂花那张紧绷的脸这才缓和下来,嘴角那得意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那是!也不看是谁生的种!” 她哼了一声,转头推了沈家俊一把,眼神里的凌厉瞬间化作了关切。 “还愣着干啥?赶紧上山!别跟这帮老娘们磨牙,天黑前必须回来,听到没?” 沈家俊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提着枪就往山上窜。 身后还隐约传来那帮妇女围着任桂花拍马屁的声音,只不过任桂花这回守得死死的,哪怕被夸成了一朵花,那是半点口风都没松,坚决不答应野菜换肉这亏本买卖。 一进林子,世界顿时清净了。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是参天蔽日,腐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上午的运气属实一般。 沈家俊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个钟头,除了几只惊飞的麻雀,也就只碰到一只野鸡。 沈家俊拎着那只野鸡,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换个山头。 就在这时,远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 “汪!汪汪!” 黑风那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头狗,叫声短促而有力,这是发现大货的信号! 沈家俊精神一振,把狐狸往腰间一挂,端起枪猫着腰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处于山腰的开阔草甸子。 此时,黑风正蹲在一块巨石上,冲着下方狂吠。 而在草甸中央,五六只野狍子正惊慌失措地乱窜。 第107章 这就叫请君入瓮! 沈家俊的心跳加速,端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几只野狍子显然是受了惊,想要突围冲进林子,可闪电这狗东西实在是太贼了。 它不像是去捕猎,倒像是在牧羊。 闪电围着那群野狍子疯狂绕圈。 只要哪只野狍子想往外冲,它就龇着牙扑上去虚咬一口,把野狍子群逼得在原地转圈圈。 野狍子群受惊过度,蹄子乱蹬,尘土飞扬,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沈家俊趴在草丛里,眯起一只眼,枪口随着野狍子群的移动来回晃动。 这距离倒是够了,但这局面太乱! 这群野狍子被闪电赶得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要是贸然开枪,万一打偏了惊跑了野狍子群倒是小事。 要是伤着了在那蹿上蹿下的闪电,那可就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可是这年头比人还金贵的猎犬! 沈家俊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等,等那一瞬间的破绽,或者等闪电把野狍子逼到一个死角。 这种眼看着金山在面前晃悠却伸不进手的焦灼,简直要把人逼疯。 眼瞅着日头越爬越高,沈家俊心里头那股子燥劲儿也跟着往上窜。 但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既然这死狗不开窍,那就得靠人来指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含在嘴里。 “咻!” 紧接着,沈家俊左手握拳,向右侧一挥。 蹲在巨石上的黑风对这手势门清! 只见黑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不再只是狂吠,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从左侧包抄下去。 原本还在瞎转悠的闪电听到老大的动静。 虽然不懂那手势,但也知道该配合了,立马龇着牙堵住了野狍子群的左路。 一人,两狗,瞬间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那几只野狍子彻底慌了神,原本还在转圈圈,这会儿见两边都有恶犬逼近,出于本能,它们只能朝着唯一安全的缺口。 也就是沈家俊正对着的那个方向死命狂奔。 这就叫请君入瓮! “来得好!” 沈家俊眸子一缩,这帮畜生正如他所料,为了活命把后背全都露给了枪口。 三十米、二十米…… 就是现在! 他屏住呼吸,那只眼早已将那头跑得最慢、体格最壮的野狍子套进了准星。 老猎枪枪口喷出一团火舌,巨大的后坐力撞得沈家俊肩膀生疼。 “操!” 沈家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一枪打急了! 只听一声脆响,子弹没钻进野狍子肉,反倒是崩在了公野狍子脚边的泥土地上。 这一下可不得了,原本就被吓破胆的野狍子就要做鸟兽散,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要是让这群到了嘴边的肥肉跑了,沈家俊半夜起来都能给自己两巴掌! 沈家俊没那个闲工夫懊恼,那种经过现代社会磨砺出来的冷静瞬间占据了大脑高地。 拉栓、退壳、上膛!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那个跑在最后的野狍子刚想借着同伴的掩护钻进灌木丛,就在它跃起的那一瞬间,身形在半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机会! 沈家俊眼神冰冷,枪托死死抵住肩窝,甚至都没怎么刻意瞄准,凭着手感,食指扣下。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一次,没有火星,只有血花。 那头野狍子在空中一颤,哀鸣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一歪,重重地砸进了草丛里,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其余的野狍子早已趁机窜进了深林,转眼就没了踪影。 “呼……” 沈家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角扬起肆意的弧度。 虽然只留下了一头,但这可是野狍子! 这一头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只要这大山还在,只要黑风和闪电还在,这肉,以后少不了!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掏出腰间的麻绳,熟练地将野狍子的四蹄捆了个结实。 “汪!汪汪!” 黑风和闪电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围着那头死野狍子兴奋地转圈,闪电甚至还想凑上去舔那野狍子流出来的血。 “去!还没到你们吃的时候!” 沈家俊笑着骂了一句,一脚把闪电踹开,随后弯腰气沉丹田,把那一两百斤重的野狍子往肩上一扛。 下山的路格外轻快。 等到沈家俊扛着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村口时,正是村民们准备下工回家做饭的点。 这一下,整个村口都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那是……那是野狍子?” “天老爷!这么大一只!这得多少肉啊?” “啧啧啧,我就说沈家这小子有本事,你看这成色,这血还没干呢!” 一道道目光粘在沈家俊肩头,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则是那种吞咽口水的渴望。 这年头,肚子里都没油水,看着这鲜活的肉食,谁能不眼红? 沈家俊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沈家俊刚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喊门,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开了。 苏婉君站在门口。 “回来了?” 沈家俊把野狍子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他顾不上手脏,顺势把沈家俊往怀里一带。 “媳妇,你可想死我了,快来给我抱抱,解解馋。” “哎呀你松手!一身血腥味!” 苏婉君挣扎着,但力气小得跟猫挠似的。 沈家俊凑到她耳边,亲了一口,一脸委屈。 “媳妇儿媳妇儿,你嫌弃我。” 蹭着蹭着,沈家俊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火热,直勾勾地盯着苏婉君那双慌乱的眼睛。 苏婉君哪觉察不到沈家俊的变化,一张脸瞬间红透到了耳根,身子一软,手上的劲儿也没了,只是娇嗔地推了沈家俊一把。 “呸!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些浑话!” “行了,赶紧松开,一会爸妈他们回来了像什么样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任桂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快快快!我都闻着血腥味了!家俊肯定是打着好东西了!” 苏婉君吓得赶紧从沈家俊怀里钻出来,红着脸跑到井边去打水。 大门被推开,沈卫国、任桂花还有沈家成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当那头野狍子映入眼帘时,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三秒。 第108章 都是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的个老天爷……” 沈金凤手里提着的篮子掉在地上。 “二哥!这是……这是野狍子?这一头得卖多少钱啊!” 任桂花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爱不释手地摸着那野狍子皮,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好!好!好!不愧是我儿子!这一枪打得漂亮!” 沈家成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眼睛此刻也是亮得惊人。 “都是黑风和闪电的功劳,没它俩把野狍子群逼死角,我也没辙。” 沈家俊把功劳往狗身上一推,顺手拿过一个大粗瓷碗,拔出腰刀就在野狍子脖子上一抹,殷红的野狍子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野狍子血可是好东西,补气血的,爸,妈,一会儿趁热喝了。” 看着这一家子喜气洋洋的模样,沈家俊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把接满血的碗递给沈家成,转头看向还在摸野狍子皮的任桂花,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任桂花这会儿心情正好,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说!只要不是把这野狍子皮送人,啥都好说!”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 “我想把这野狍子肉剔出来一部分,不卖钱,就在村里换给大伙吃。” 任桂花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 “败家玩意儿!换给大伙吃?” “这一百多斤肉,拿到黑市那就是大几百块钱!你当咱们家开善堂的?” “妈,您先别急眼。” 没等沈家俊开口,一直没吭声的吴菊香倒是先纳了闷,一边拾掇着手里的盆子一边插话。 “是啊家俊,这肉金贵着呢。” “你要是想接济村里困难户,给个三五斤也就顶天了,咋还都要换出去?” 沈家俊眼神扫过院子里几张疑惑的脸,最后落在沈卫国身上。 “这肉不是白给,是诱饵。” 他指了指院墙外头那连绵的大山。 “那个刘技术员上次走的时候提了一嘴,光靠咱家那半亩分田,种药材也就是小打小闹。” “真要成气候,得成片。我想把村西头那片荒坡给开出来。” 沈家成闻言,眉头紧锁。 “开荒?那可是力气活。家里这点劳力,还要挣工分,哪有功夫去刨那石头地。” 他略一沉吟,抬头看向弟弟。 “老二,你要是真想弄大点,哥那份自留地给你。我和你嫂子以后多挣点工分,饿不着。” 沈家俊心里一暖,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哥,你的地得种粮食,动不得。我要的,就是没人要的荒地。” 众人这下更是面面相觑。 沈家俊嘴角一勾,露出笃定的笑。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拿野狍子肉换的原因。今儿个林子里有人拿马齿苋想换肉被妈回绝了,这说明大伙儿缺油水缺疯了。” “只要放出话去,开一分荒地,给半斤野狍子肉,哪怕是硬骨头,这帮见肉眼开的饿狼也能把那荒坡给啃平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任桂花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用这打来的无本万利的野味,去换村里的劳力,这买卖……划算! 沈卫国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沉稳的脸上露出赞许。 “这招高。借力打力,不耽误自家工分还能把地开了。不过……”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沉。 “这地开了就是开了,现在是集体的,咱们用了也就用了。” “可要是以后药材真种成了,眼红的人多了,你拿啥证明这地归你管?” “到时候大队一句话收回去,咱们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姜还是老的辣。 沈家俊重重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爸说得对。所以这地,咱们不能光占,得买。” “或者说,得让大队把这块废地承包给咱们。” “买荒地?” 沈家俊没多解释。 “先把这样说定了,待会儿我去跟赵大队长磨。” “只要咱们手里有这块荒地,以后那就是摇钱树。” 正事谈得差不多,气氛也松快下来。 吴菊香是个利索人,见大伙儿都还在发愣,便自顾自地提起刀走向那头死野狍子。 “行了,你们大老爷们谈大事,我先把这血放干净,得把皮子剥完整,不然就不值钱了。” 她手脚麻利,刀光一闪,顺着野狍子腹便划了下去。 没一会儿,一张干干净净的袍子皮就被吴菊香顺顺当当地剥了下来。 沈金凤震惊:“大嫂,你这剥皮的手艺比妈还要厉害啊。” 吴菊香的脸上满是笑意,一边回答一边将狍子肉分开来,将脏器摆在一边。 “多看就知道了,妈那才是好手艺,我可比不了。” 任桂花笑眯眯,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我在菊香这个年纪可没有那么好的手艺,你们也要好好学学。” 沈家俊嘿嘿一笑,点点头,又看向任桂花和吴菊香以及沈卫国。 “爸,妈,大哥大嫂,我打算拿这个去趟赵振国队长家,正好把这荒地的事给敲定下来。” 苏婉君转身进屋拿碗筷去了。 沈卫国见状,便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个章程就好,慢慢做,不要急。” 任桂花也点头。 “做就行,要是有那个不长眼的,妈给你骂回去!” 沈家俊失笑,心中一暖:“妈,这做生意,哪有人会欺负我。” 晚饭桌上,沈家俊草草扒了几口饭,甚至没顾得上细品那鲜美的狍子肉,揣着那个荷叶包便出了门。 夜色如墨,村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赵振国家住在村子正中央,三间大瓦房,在这年头的农村算是气派的。 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旱烟味。 “赵叔,在家歇着呢?” 沈家俊还没进门,声音先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赵振国正坐在堂屋里抽着烟袋锅子,见是沈家俊,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挤出笑纹。 “哟,是家俊啊。听说你今儿个猎了头大野狍子?好小子,真给咱们村长脸!” “都是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家俊笑着走进去,把手里提着的一块野狍子腿肉先放在了桌上,随后不动声色地把那个荷叶包压在了肉底下。 “这不,刚收拾出来,给赵叔您尝尝鲜。” 赵振国瞥了一眼那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架子还得端着。 “你这孩子,来就来,带啥东西。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儿吧?” 第109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沈家俊拉过条板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赵叔,确实有个事儿想麻烦您。我想把村西头那片荒坡给承包下来,种点药材。” 赵振国捏着烟袋杆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承包荒地?家俊啊,这事儿……不好办。” “上面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以粮为纲。咱们大队虽然偏远,但也不能犯错误。”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庄稼不种,去捣鼓什么药草,还要占集体的地方,这要是传到公社去,我这个队长都要跟着挨批。” 这拒绝早在意料之中。 沈家俊神色不变,也不急着争辩。 “赵叔,我懂您的难处。但这荒地荒着也是长草,不如废物利用。” “再说了,咱们村这情况您也清楚,光靠地里刨食,大伙儿一年到头连顿肉都吃不上。” “要是这药材种成了,那可是给集体增加副业收入。” 赵振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理是这个理,但风险太大。这事儿得往镇上报,还得公社批,层层关卡,难啊。” 说白了,就是不想担责,也不想费那个劲。 沈家俊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也不再多劝。 “既然赵叔觉得难办,那我就不让您为难了。” “不过这事儿我还是想试试,麻烦您受累,帮我把申请递上去就行。” “成不成的,看天意。” 说完,沈家俊作势要走,却故意把桌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 “这肉您留着下酒。” 赵振国刚想客套两句让他把东西拿回去,却见沈家俊并没有把那个压在底下的荷叶包带走的意思。 沈家俊凑近了些。 “赵叔,这是刚割下来的野狍子肉,热乎气还在呢。” “这狍子肉可以强身健体……” 他没往下说,只是给了个是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赵振国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不起眼的荷叶包。 他今年刚五十出头,正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家里的黄脸婆没少给他甩脸子。 而且他赵家只有赵金芝一个独苗苗,赵金芝不争气又嫁了出去。 他正愁着再生一个呢。 没想到这野狍子还有这种功效。 喉咙有些发干,赵振国干咳了一声,语气瞬间软了一大半。 “咳……你这小子,说什么浑话。” 嘴上训斥,手却很诚实地没有去推那个荷叶包。 沈家俊心领神会,直起身子,脸上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 “那我就先回去了,申请的事儿,就拜托赵叔费心了。” “要是镇上实在卡得紧,您跟我知会一声就行。” 赵振国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行吧,既然你有这股子闯劲儿,我这个当叔的也不能拦着。” “明儿个我就去趟公社,探探口风。东西……你就别拿来拿去了,让人看见不好。” 成了。 沈家俊心中冷笑,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得嘞,那您歇着。” 走出赵家大门,夜风一吹,沈家俊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脚步轻快地融进了夜色里。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要是赵振国这边真掉链子,大不了直接去找赵翔。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次日天刚蒙蒙亮,公社大院门口的露水还没干透,赵振国就蹲在了那儿。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昨晚那几杯老白干下肚,又收了沈家俊那小子送的肉。 这要是事儿办不成,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等到日上三竿,负责土地审批的刘干事才端着茶缸慢悠悠晃进来。 赵振国陪着笑脸,好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老赵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刘干事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以粮为纲是死命令,把荒地承包给个人种草药?这叫走资本主义尾巴!” “你这个老党员怎么觉悟这么低?回去吧,没戏。” 赵振国心里那个憋屈,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 这下完了,回去怎么跟那小子交代? 那狍子肉还在家里梁子上里挂着呢,总不能给人家退回去吧?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正当他琢磨着回去怎么编个瞎话把这事儿圆过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振国同志?” 赵振国浑身一激灵,这声音耳熟。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我也姓赵,他也姓赵,可这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书记!” 赵振国吓了一跳,赶紧把烟袋锅子往身后藏,腰杆挺得笔直。 这可是县委书记,平日里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赵书记手里夹着公文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怎么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遇到难处了?” 赵振国脑子一热,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书记,我是为了村里承包荒地的事儿来的。” “想开垦点荒坡种药材,给集体增加点收入,结果……” 他苦笑着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赵书记眉头微微一挑。 “哦?这是好事啊。怎么,下面卡着不放?是谁牵头搞这个?” “是我们村一个知青回乡的小伙子,叫沈家俊。” 听到这个名字,赵书记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闪过讶异。 “沈家俊?” 赵振国点点头。 “对,就是他。这孩子脑子活,敢想敢干……” 没等他解释完,赵书记突然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赵振国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既然是沈家俊提出来的,那肯定错不了。” “这事儿县里支持,特事特办!刘干事那边我去打招呼,你回去让他放手去干!” 赵振国愣在原地。 这就……成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原则问题,怎么听到沈家俊三个字,就变成特事特办了? 看着赵书记远去的背影,赵振国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之前县委书记的公子赵翔是被沈家俊救了…… 赵书记,赵翔…… 赵振国倒吸一口凉气,一拍大腿。 怪不得这沈家俊敢这么笃定,原来身后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第110章 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 回村的路上,赵振国脚底生风,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刚进村口,就瞧见沈家俊正扛着锄头在路边晃悠,似乎专门在等他。 “赵叔,看来是好消息?” 沈家俊见老头子红光满面,心里就有了底。 赵振国快走两步,压低了嗓门,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敬畏。 “你小子,行啊!县里点头了,赵书记亲自开的金口!” 沈家俊面色平静,双手抱拳,做得周全。 “那就多谢赵叔费心跑这一趟了。这恩情我记下了。” 赵振国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跟我这儿装糊涂。我这点面子哪够看,还得是你小子的面子大。”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拉扯一把咱们村。” 沈家俊嘿嘿一笑,凑近了些,那股子痞气又上来了。 “赵叔放心,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了,那狍子肉您用了没?” “要是觉得效果好,改天我去山里给您寻摸一根鹿鞭来,保证让您重振雄风。” 赵振国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恼羞成怒地抬脚作势要踢。 “滚滚滚!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老子身体好着呢!” 沈家俊侧身一躲,哈哈大笑着跑远了。 看着那年轻的背影,赵振国笑骂了一句,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到自家院子,正好赶上饭点。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就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狍子肉特有的鲜香,混着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味,勾得人馋虫都要爬出来。 “家俊回来啦!” 苏婉君正在摆碗筷,见沈家俊进门,那双剪水秋瞳里满是笑意,脸颊微微泛红。 沈家俊冲她眨眨眼,目光扫过院子。 大哥沈家成和大嫂吴菊香正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狍子肉从灶房出来,老爹沈卫国和老妈任桂花也刚洗完手坐下。 唯独小妹沈金凤,手里拿着根树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戳着地上的蚂蚁。 脚边趴着黑风和闪电两只猎犬,正眼巴巴地盯着饭桌流哈喇子。 “咋了金凤?谁惹你了?嘴噘得能挂油瓶。” 沈家俊走过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沈金凤把头一偏。 “要你管!我都听说了,你要去包那个破荒坡,以后咱家还得去喝西北风!” 沈家俊也不恼,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环视全家。 “正好大家都在,宣布个事儿。” 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赵队长跟我透了底,县里已经答应咱们承包荒地了。红头文件马上就下来!” 任桂花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真……真批了?那可是资本主义……” “妈,县委书记亲自点的头。” 沈家俊截住了话头,语气笃定。 “以后这就是咱们沈家的聚宝盆,合法的!” 沈卫国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出几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二儿子。 “好!好小子!有种!” 沈家成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分外激动。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意气风发的沈家俊,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男人,说到做到。 “那……老二,接下来你打算咋弄?” 沈卫国毕竟沉稳,很快就想到了后续。 沈家俊拉开凳子坐下,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狍子肉放进苏婉君碗里。 “下午我再进趟山,探探路,看能不能再弄点硬货。” “这荒地要开,光靠咱们几个人不行,得雇人。” “晚上,还得再去趟赵家。” 沈卫国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松动。 “下午我和你一块去。” 午饭那是吃得满嘴流油,狍子肉劲道,干辣椒提气,一家人吃得脑门冒汗。 饭碗刚撂下,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猛烈的时候。 沈家俊也不磨叽,换了双解放鞋,招呼了一声。 “黑风!闪电!” 两道黑影瞬间从桌底窜出,围着父子俩的腿打转,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 爷俩一前一后进了山。 山里的风带着股松针的清苦味,吹得人头脑清醒。 沈卫国背着那杆老旧的猎枪,走得稳稳当当。 虽说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这脚力一点不输小年轻。 “老二。” 沈卫国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有些闷。 “那荒坡要是真开了,那么多人干活,这粮食你打算咋个给法?” “给多了家里兜不住,给少了怕是没人肯卖死力气。” 沈家俊显然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嘴角微微上扬。 “爹,咱不搞生产队那一套大锅饭。我想好了,按劳分配。” “划片包干,谁挖得多,谁拿得多。挖一分地给多少粮,挖一亩给多少,明码标价。” “至于那些想来混洋工、磨洋工的,一粒米都别想拿走。” “咱这是那是拿命换来的粮食,不养闲人。” 沈卫国脚步一顿,转头深深看了二儿子一眼。 “中。” 两人顺着山脊线走了约莫十多分钟,周遭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沈家俊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解开了狗脖子上的绳套。 “去吧!” 绳索刚一松,黑风和闪电就瞬间扎进了灌木丛里,连点声响都没留下。 沈卫国也没急着去追,这两条狗如今是开了窍,那是天生的猎手。 上次沈家俊带它们进山见了血,这野性算是彻底被唤醒了。 父子俩没跟着狗跑,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了另一条道。 山林静谧。 没过多久,前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家俊手里的柴刀瞬间握紧。 黑风率先钻了出来,嘴里鼓鼓囊囊的,似乎叼着什么活物。 紧接着闪电也跟了上来,嘴里同样不空。 一看,沈家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好家伙!飞龙鸟?” 只见两只灰褐色的鸟耷拉着脑袋,脖颈处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显然是刚断气不久。 这玩意儿学名花尾榛鸡,俗称天上龙肉,那是山里的极品,平时飞得比鬼都快。 沈家俊之前几次想打,枪还没端平,鸟早就没影了。 没想到这两条狗竟有这般本事! 沈卫国伸手接过那两只还在温热的飞龙鸟,掂了掂分量,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这可是吉兆!开门红啊!” 第111章 这玩意儿大补! 沈家俊蹲下身,用力揉了揉黑风的大脑袋,又拍了拍闪电的脊背,从兜里掏出两块肉干塞进它们嘴里。 “好样的!回去给你们加餐!” 将飞龙鸟扔进背篓,父子俩的脚步更加轻快。 黑风和闪电尝到了甜头,也不乱跑了,护在两人身侧,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抽动两下。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遮天蔽日,空气湿冷。 突然。 黑风停住脚步,整个身子瞬间压低,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呼噜声。 闪电也随之匍匐,死死盯着前方。 有货! 沈家俊和沈卫国对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下的步子变得极轻,一点点往前挪。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只体型健硕的梅花鹿正低着头,悠闲地啃食着带露水的青草。 那鹿角分叉,皮毛光亮,根本没察觉到死神已经逼近。 就是现在! 黑风和闪电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过去。 直到距离不足五米。 黑风暴起,直扑梅花鹿的后路。 梅花鹿受惊,四蹄一蹬就要往林子里窜。 可它刚一扭头,早就在另一侧埋伏好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它的前腿! 梅花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一歪。 黑风紧随其后,一口死死咬住了它的脖颈,锋利的獠牙瞬间刺破皮肉。 这一左一右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这就是上次沈家俊刻意训练的结果,围三缺一,关门打狗! 梅花鹿疯狂挣扎,蹄子乱蹬,但在两只恶犬的撕咬下,根本动弹不得。 沈家俊低喝一声,整个人窜出,手中的柴刀划出一道寒芒。 刀锋精准地刺入梅花鹿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 梅花鹿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终于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都没用到猎枪。 沈卫国提着枪走上前,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咱们爷俩今儿个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沈家俊将刀身上的血迹在草地上蹭了蹭,嘴角勾起狂傲的笑意。 “没白养这两个畜生,今晚这荒坡的本钱,算是齐活了!” “把刀收了!赶紧把这鹿血接住!” 沈卫国眼见那殷红的鲜血顺着鹿脖子汩汩往外冒,心疼得直拍大腿。 “这玩意儿大补!在城里头有钱都买不着,流干了那是糟蹋东西!” 沈家俊也不含糊,麻利地掏出水壶腾空,接了满满一大壶热腾腾的鹿血。 剩下的也不敢耽搁,父子俩合力将百十来斤的鹿往背架子上一捆。 “撤!趁着天还没黑,赶紧下山。” 这一趟,赚大发了。 “走着!” 沈家俊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黑风和闪电更是兴奋得找不着北。 刚才那一战它们立了大功,这会儿还没从那股子嗜血的劲头里缓过来。 在林子里上蹿下跳,时不时还冲着灌木丛狂吠两声,宣示着胜利者的威风。 父子俩这一路下山,脚步生风。 只要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算出了深山老林,离村子也就是半个钟头的脚程。 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原本还在前头撒欢的黑风,身子一僵,四条腿死死钉在地上,浑身的毛发根根炸立,那一对招风耳更是转个不停。 闪电的反应更绝,直接夹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吼。 不对劲! 沈家俊心头一跳,直觉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连树梢上的鸟叫声都绝了迹。 “别动。” 沈卫国突然停下步子,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遇到硬茬子了……把枪端稳了。” 不用老爹提醒,沈家俊手中的猎枪早已上膛,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什么东西能把刚才还敢斗梅花鹿的恶犬吓成这副德行? 野猪?不可能,野猪没这股子煞气。 那是…… 右前方二十米开外的老橡树后,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沈家俊扭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那一瞬,他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一缩。 黄黑相间的斑纹,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双虎眼透着冰冷、戏谑和残忍,正死死地盯着这边的猎物。 王字当头,百兽震惶! 这是一只成年的华南虎!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沈家俊只觉得头皮发麻。 穿越前,他也只在动物园的玻璃墙外面见过这玩意儿,那时候看着懒洋洋的大猫,觉得没啥大不了。 可真当你在这荒郊野岭,没有任何阻隔地面对这山中霸主时,那种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然而。 恐惧仅仅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一股更加狂热、更加贪婪的情绪,在沈家俊胸腔里炸开。 这是老虎啊! 这年头可没什么《野生动物保护法》,这在深山里,那就是无主的横财! 一张完整的虎皮,放在后世的拍卖行里那是天价! 还有虎骨、虎鞭、虎牙,就连那一根虎须,拔下来都能换成真金白银! 在现代,这是牢底坐穿兽。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行走的几十万! 沈家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恐惧瞬间被疯狂所取代。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树枝不住地摇晃。 腥风扑面! 那头猛虎显然没了耐心,它看出了眼前这个两脚兽的愣神,那简直是对王者的挑衅。 动了! 那是怎样的速度? 沈家俊只觉得眼前一道黄影闪过,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快若闪电,十米的距离,不过瞬间。 沈家俊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枪口喷出一团火舌,土制猎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 打空了! 那畜生的反应快得离谱,就在枪响的前一瞬,它竟然硬生生在空中扭腰,那一枪擦着它的虎皮轰在了树干上,木屑横飞。 完了! 沈家俊心头一凉,这一枪打空,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老式猎枪换弹极其麻烦,根本来不及开第二枪! 腥臭味已经近在咫尺,那带着倒刺的巨爪在泛着森寒的光芒,直奔沈家俊的咽喉而来。 第112章 孽畜!看这里! 这一扑,势大力沉,要是抓实了,脑袋都得搬家! “汪!汪汪!” 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黑影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是黑风和闪电! 哪怕怕得浑身发抖,哪怕那是血脉压制的百兽之王,护主的本能依旧让这两条忠犬在这生死关头扑了上去。 黑风一口咬向老虎的后腿,闪电则死死缠住那条虎尾。 “吼!” 老虎被这两只蝼蚁的骚扰激怒了,它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低等生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一扑之势被迫一缓,巨大的虎头回转,血盆大口张开,对着黑风就是一口咬去。 这一口要是咬实了,黑风必死无疑! “孽畜!看这里!” 沈家俊借着这这唯一的机会,一个驴打滚避开了正面,同时手里快速从腰间摸出火药壶往枪膛里灌。 老虎一击不中,被狗缠得心烦,前爪一挥。 闪电被一巴掌拍飞出去五六米远,重重撞在树干上,呜咽一声爬不起来了。 但这也给沈家俊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两秒钟。 老虎再次转身,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锁定了沈家俊。 它后腿微曲,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那是必杀的一扑。 就在这时。 身后不远处,又是一声枪响。 是沈卫国! 老爷子此时脸都吓白了,背上的鹿早就扔了,端着那杆老猎枪冲了上来。 这一枪虽然没打中要害,却结结实实轰在了老虎的屁股上,铁砂炸开,鲜血淋漓。 老虎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仇恨值瞬间转移到了沈卫国身上。 “老二!快跑!!” 沈卫国大吼一声,扔了空枪就去拔腰间的柴刀。 看着老爹那颤抖却坚定的背影,沈家俊眼眶瞬间红了。 跑? 往哪跑!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最后一点铁砂填装完毕,火药压实。 沈家俊半跪在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杀意。 老虎已经腾空而起,直扑沈卫国,那巨大的阴影将老父亲彻底笼罩。 “给我死!!!” 沈家俊爆喝一声。 瞄准。 预判。 扣动扳机! 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昏暗的山林,巨大的轰鸣声震彻山谷。 那一枪轰在虎头上,只见那猛虎脑袋一偏,一道血槽顺着眉骨炸开,鲜血飙射。 这畜生皮糙肉厚,这一枪竟没能要了它的命,反而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 “吼!” 一声更加凄厉暴虐的长啸震得树叶狂乱抖动。 那斑斓巨兽不管不顾,撇下身后的沈卫国,四肢在地上一蹬,带着腥风直扑沈家俊。 没打死! 沈家俊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侧边一个翻滚,连滚带爬地冲向两米外的一棵老松树。 呼! 虎爪擦着他的后背拍在地上,泥土飞溅,那股子腥臭味熏得人都要窒息。 “上树!快!” 沈卫国急红了眼,手里的猎枪已经空了,刚才那一枪是为了救儿子仓促激发的,这会儿他也没地儿躲,只能把自己往这棵大树后面一藏,手忙脚乱地去摸火药壶。 沈家俊手脚并用,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三两下就蹿上了两三米高的树杈。 他在树上刚稳住身形,那猛虎已经转过身来,一双充血的兽瞳死死盯着树上的猎物,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就在这时! 沈家俊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枪口再一次对准了老虎那硕大的脑袋。 这回看你怎么躲!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枪正中虎头,打得那老虎身子一晃,前腿一软险些跪倒。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场景,让沈家俊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那畜生晃了晃满是鲜血的脑袋,竟然没有倒下,反而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后腿发力,锋利的爪子深深扣进树皮。 它在爬树! 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谁说老虎不会爬树的? 这他妈是哪来的谣言害死人! 眨眼间,那张血盆大口距离沈家俊的脚踝只剩下不到半米! 沈家俊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他根本不敢在树上多待,顾不得离地三四米高,直接松开抱树的手,整个人砸向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了力道。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那老虎见猎物跳了,竟也跟着调转庞大的身躯,从树上扑了下来。 “老子跟你拼了!” 沈家俊刚爬起身,根本来不及再次装填,反手抽出腰间的柴刀,眼神凶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枪响响起。 刚落地的老虎身子剧烈一颤,左眼窝和腹部同时飙出两道血箭。 一声悲鸣戛然而止。 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四肢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山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沈家俊握着柴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枪,是他爹沈卫国补的。 沈卫国从树后冲出来,扔了枪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摸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伤着没?啊?快让爹看看,哪儿伤着了?” 刚才那一幕,把他魂都快吓飞了。 “没事……爹,我没事。” 沈家俊喘着粗气,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那头巨大的死虎。 真的死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那种征服了山中霸主的极度兴奋。 …… 与此同时,山下。 那几声虎啸,顺着晚风传出了好几里地,整个村子都炸锅了。 “听见没?那是大虫叫唤!” “老天爷,这声音是从后山那林子里传出来的,那是吃人呐!” 田埂上,正收拾农具准备收工的任桂花,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腿肚子直转筋,嘴唇哆嗦着:“卫国……家俊……他俩还没回来……” “妈!你别急!” 沈家成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那张平时沉默寡言的脸上此刻也是布满惊恐。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我去大队部!找支书,找民兵!我去叫人!” 赵振国家此时已经围满了人。 天快黑了,那虎啸声吓得人心惶惶。 “大队长!救人!快救人!” 沈家成一头撞进院子,满头大汗,声音嘶哑。 “我爹和老二还在山上!刚才那是老虎叫唤!求求你,带民兵上去救救他们!” 第113章 咱们这么多人,怕个球啊! 院子里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得可怕。 赵振国眉头紧锁。 救人? 那可是老虎! 要是野猪还好说,这么多人加上土枪也能对付,可这是百兽之王,现在天又要黑了,上去不是送死吗? “家成啊……”赵振国语气艰难,“这天都黑了,现在上去……” “那是我爹和兄弟!”沈家成眼珠子都红了,转头看向周围那帮平时称兄道弟的村民。 “叔,伯,你们不是有枪吗?咱们这么多人,怕个球啊!” 没人吭声。 一个个村民或是低头看脚尖,或是把脸别向一边。 那可是老虎,谁嫌命长?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家成啊,不是叔不帮你。” “这老虎可是山神爷,你爹和你弟这时候还在山上,那是命里该有一劫。” 说话的是陈老三,这二流子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幸灾乐祸。 “咱们要是上去,惹恼了山神爷,这大虫要是下山进了村,全村老少都得跟着遭殃。” “咱们可不能为了你家那两口子,让全村人去送死吧?” “你说啥子!” 沈家成浑身发抖,那是气的,也是急的,他冲上去就要揪陈老三的衣领。 “你个狗日的陈老三,我弟前几天才给村里人弄了药材换了粮食!” 陈老三往后一缩,嘴上却不饶人。 “粮食是换的又不是给的,大家都是用药材换的。” “反正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送死。” 周围几个村民也小声嘀咕起来。 “是啊,这也太危险了。” “天黑了老虎更凶……” 沈家成看着这一张张冷漠的脸,心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 “一群没卵子的怂货!”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老朱、老侯和老张三个老猎户,一人手里牵着条大狼狗,背上背着土猎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朱满脸怒容,指着陈老三的鼻子骂。 “陈老三,你他娘的还是个人?” “沈家俊那娃娃为了村里这点口粮,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 “现在人家遇了难,你们就在这说风凉话?” “白眼狼!一个个都是白眼狼!”老侯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们换的大米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张把枪栓一拉,吓得陈老三缩了缩脖子。 “家成,别求这帮软蛋!” 老张拍了拍沈家成的肩膀。 “走!咱们哥几个跟你上去!” “我就不信了,咱们几杆枪加上这几条好狗,还干不翻一头畜生!” “接应不到活人,咱们就把尸首抢回来!”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炸了锅,几个年轻后生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嚷嚷。 “老朱叔,你这话就不对了,咱又不是白拿他的,那是给了钱和票的!” “就是,咋就成了他的功劳?” 老朱把手里的土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得青石板当当作响。 “给了钱?给了票?以前你们手里没钱没票?那时候咋没见你们穿上暖和棉袄?” “要是没有沈家俊去跑关系,村里那几个光屁股娃儿能不能活过腊月都两说!” 这一嗓子吼得那几个后生哑口无言。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钱买不到东西是常态,渠道和门路才是关键。 陈老三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屑。 “别往那短命鬼脸上贴金了,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再说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那沈家俊估计早就在老虎肚子里打滚了,不死也得残废。” “陈老三,你积点口德!” 老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周围那些犹豫不决的村民。 “有钱有票又咋样?隔壁村,多少人揣着钱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着一斤好棉花。” “现在人遭难了,你们就把恩情撇得一干二净?” 老侯接着话茬,浑浊的眼里透着精光。 “既然觉得不是沈家俊的功劳,那行。” “老张,你是个记性好的,把刚才说话这几个,还有陈老三这种,都记心里。” “以后沈家再换回啥好东西,粮食也好,肉也好,这些人,一粒米都别想沾!”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沈家俊路子野?这才几天就换了大米,以后指不定还能弄来啥紧俏货。 刚才还附和陈老三的几个村民,脸色瞬间变了,讪讪地往后缩。 陈老三却是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抱着胳膊往墙根一蹲。 “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老子把话撂这儿,那两父子这会儿肯定凉透了,上去也是收尸,老子才不触那个霉头。” “好!这话大家都听见了!” 老张盯着陈老三看了一眼,随后转头看向赵振国。 赵振国看着这一幕,知道不能再拖了,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间,大手一挥。 “都是一个村的爷们儿,哪那么多废话!” “家里有家伙的,不管土枪还是柴刀,都带上!跟我上山!” “陈老三不去就不去,少他一个不少!” 大队支书发了话,再加上老猎户的激将法,人群里终于动了起来。 稀稀拉拉站出来得有一半人,虽然脸上还带着惧色,但好歹是把家伙事儿都抄在了手里。 …… 山林深处,血腥气弥漫。 两把锋利的猎刀在月色下翻飞。 沈家俊和沈卫国正跪在那头庞大的虎尸旁,开始给老虎开膛破肚。 “接着!” 虎血瞬间涌出,沈卫国眼疾手快地用随身带的铝制军用水壶接了个满当。 沈家俊也不含糊,仰脖就是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刚才那一身虚汗瞬间被逼干,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暖流。 “给狗也留点。” 沈卫国自己也灌了几大口,把剩下的小半壶倒进两个树皮做的小槽里。 两只刚才还萎靡不振的猎犬,闻到这味儿,立马扑上去舔舐。 这东西大补,也是猎人的规矩,见了血,人畜都要分一杯羹。 紧接着是取内脏。 沈卫国的手很稳,刀尖一挑一转,一枚苦胆就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沈家俊看着父亲那行云流水的动作,那绝不是杀猪能练出来的手艺。 “爹,你以前杀过老虎?” 第114章 谁敢跑老子崩了谁! 沈卫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追忆。 “年轻那会儿,遇到过一头。那时候也是运气好,几个人围着才没让它跑了。” “行了,收拾差不多了,下山。” 沈卫国把剥出来的老虎下水随便掩埋了一下,站起身来。 这一站,才显出这头老虎的巨大。 沈家俊年轻力壮,把那足有三四百斤重的老虎往背篓上一架,两只粗壮的虎爪搭在肩头,那黄黑相间的皮毛在泛着渗人的光泽。 沈卫国则扛起了那头之前猎杀的梅花鹿。 父子俩一前一后,向着山下走去。 而此时,半山腰上。 几十号举着火把、手电筒的村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越往林子深处走,四周越是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们大多是冲着沈家以后的粮食和肉才硬着头皮来的,可这会儿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 粮食再好,也得有命吃啊。 “队长……要不咱喊两声?万一……万一要是没人应,咱就回去吧?” 有人哆哆嗦嗦地提议。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年轻手电筒突然往前一晃。 光柱扫过前方的一处灌木丛。 两点幽幽的绿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满身斑斓花纹的庞然大物出现在光圈里! “妈呀!!!”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老虎!老虎来了!吃人了!!” 那小年轻吓得手电筒直接扔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这一嗓子,把本来就绷紧了神经的众人都给炸懵了。 “跑啊!” “大虫下来了!” 人群瞬间炸了营,哭爹喊娘。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吓软了腿,火把掉了一地,场面乱成一锅粥。 “都不许动!谁敢跑老子崩了谁!” 赵振国到底是当过兵见过血的,哪怕心里也慌,但这时候决不能乱。 他扯着破锣嗓子一声暴喝,手里的驳壳枪朝天就是一枪。 清脆的枪声震住了惊慌失措的村民。 “慌个球!这么多人,这么多枪,就是老虎来了也得给老子趴下!把火把都举起来!” 在赵振国的威慑下,众人颤颤巍巍地重新举起火把,几十道光束齐刷刷地照向前方。 光影交错间。 只见前方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大身影,背上赫然背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 那老虎耷拉着脑袋,舌头垂在外面,随着那人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早已没了生气。 而在那老虎身下,露出一张年轻、刚毅,却沾满了鲜血的脸庞。 那是……沈家俊! 在他身后,沈卫国扛着一头鹿,眼神冷冽。 全场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沈家成愣愣地看着那个背着老虎弟弟,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下一秒,他发疯似的冲了出去,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无尽的狂喜。 “爹!老二!你们……你们把老虎打死了?!” 火把炸裂的噼啪声中,几十双眼睛死死钉在那两道身影上。 人群好半晌才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天爷……真是老虎!” “死的!是死的!脑壳都打烂了!” “那是沈家老二?我的亲娘哎,这娃娃是武松下凡蛮?” 老朱把手里的土枪往背后一背,几步跨到跟前,伸手在那还有余温的虎皮上摸了一把,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巴掌重重拍在沈卫国的肩膀上。 “好!好样儿的!我就晓得你沈卫国是个硬骨头!当年的本事没丢!” 老侯和老张也围了上来,脸上那是止不住的红光。 “虎父无犬子!上阵父子兵,这大虫再凶,也得在你们爷俩手里栽跟斗!” 沈家俊把背篓往上一颠,这一路负重下来,汗水早把棉袄浸透了。 他扫视了一圈这几十号举着火把、提着柴刀的村民,目光落在沈家成满是泪痕的脸上。 “哥,这大半夜的,咋惊动了这么多叔伯兄弟?” 沈家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到弟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刚才虎啸一下山,我就去大队部喊人。” “赵振国倒是肯来,可那陈老三在那儿嚼舌根,说去了也是送死,拦着大伙儿不让动。” “这一半人,是老朱叔他们硬骂上来的,剩下那一半……都在山脚看笑话呢。” 原来如此。 沈家俊眼皮微微一跳,嘴角勾起冷意。 患难见真情,这年头,哪怕是一个村住着的,人心也隔着肚皮。 他把背上的老虎往上托了托,这一动作牵扯着背阔肌,显得身形越发挺拔。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清朗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各位叔伯兄弟!今晚我和我爹遇到这大虫,也是九死一生。” “既然大家伙儿不顾性命肯上来接应我们父子,这份情,沈家记下了!” 周围的村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刚才那是真怕,要不是大队长逼着,老朱骂着,谁敢往老虎嘴边凑? 沈家俊话锋一转,声调拔高。 “咱农村人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这老虎既然打下来了,那就是全村的喜事!” “但凡今晚举着火把上山的,不管出力没出力,等到家收拾妥当,一家分一斤虎肉!” “我也让大伙儿尝尝,这百兽之王的肉是个啥滋味!” 所有人瞬间沸腾了,那可是老虎肉啊! “沈老二!你说真的?!” “这……这也太金贵了!使不得使不得!” 有人嘴上客气,喉咙里却咕咚咕咚咽着口水,眼睛都在冒绿光。 “我有啥舍不得的?命都是大家伙儿来救的,这肉,该吃!” 沈家俊也不废话,朝着赵振国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山下走。 这一路下去,队伍的气氛彻底变了。 一个个村民挺胸抬头,火把举得高高的,簇拥着沈家父子,那叫一个神气活现。 山脚下。 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那一星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听听,都没声儿了,估摸着是正哭丧呢。” 旁边几个没上山的懒汉也跟着附和,搓着手哈气。 “那是老虎啊,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一扑。沈家这回算是绝户咯。” “我看那苏婉君那娘们儿也是晦气,刚攀上沈家俊,这下好了,还得守寡。” 第115章 还把老虎给弄死了? 这边正说着风凉话,山道上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是哭声。 是笑声! 还有说话声,听着喜气洋洋的。 陈老三心中一沉,站起身往上看。 只见一条火龙蜿蜒而下,打头那个身影背着个庞然大物,走得虎虎生风。 待看清那黄黑相间的皮毛,还有那耷拉着的巨大虎头时,陈老三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活……活着?还把老虎给弄死了?!” 队伍到了跟前,那些没上山的村民看着那头死虎,一个个吓得直往后缩。 “哎哟喂!真打死了!” “这么大个儿!这得多少肉啊!” 一个刚从山上下来,手里提着柴刀的年轻后生,故意冲着陈老三那边大声嚷嚷。 “肉?那是!刚才家俊哥说了,咱们这些上山接应的,一家分一斤虎肉!” “那可是大补的好东西,吃了冬天不冻脚,还能治风湿呢!” “啥?!分肉?!” 陈老三只觉得脑瓜子一片空白。 周围那些听信了陈老三挑唆没上山的村民,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哪怕是上去装装样子呢?那可是一斤老虎肉啊! “家俊……家俊啊,你看叔刚才也是腿脚不好……” 有人厚着脸皮想往上凑。 沈家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下步子不停,背着老虎直接从那人身边撞了过去。 沈卫国跟在后面,冷冷地瞥了陈老三一眼,扛着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一群人在风中凌乱,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更多的却是懊悔。 …… 沈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任桂花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都要被绞烂了。 苏婉君坐在板凳上,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口。 “回来了!回来了!” 沈金凤的嗓门在院外响起。 两个女人冲出门。 当看到那个满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身影时。 任桂花身子一软,要不是扶着门框就瘫地上了,眼泪涌了出来。 “你们这两个冤家!这是要挖我的心啊!” 她冲上去,想打又舍不得,手在沈家俊的棉袄上摸索着,确认儿子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声大哭。 “以后不许去了!这日子不过了也行,命得留着啊!” 苏婉君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她想上前,可只是身子晃了两晃。 刚才那一路上紧绷的一根弦,在看到沈家俊平安归来的瞬间,彻底断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 “婉君!”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苏婉君落地前一把抄起了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 “妈,烧点热水!金凤,拿毛巾来!” 他抱着苏婉君大步进屋,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床上。 沈卫国把鹿往院子里一扔,看着儿子那紧张的背影,脸上难得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等到苏婉君醒过来,喝了点红糖水缓过劲儿,一家人这才围坐在桌边。 桌上热气腾腾,炖了一锅狍子肉。 每个人都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谁也没说话。 吃饱喝足,外面的寒风还在呼呼地刮,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任桂花没闲着。 她找出一把剔骨尖刀,在那块磨刀石上磨了两下。 院子里,老虎已经被抬上了案板。 沈家俊站在一旁打下手,看着母亲那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妈,您这手艺……绝了。” 沈家俊由衷地赞叹。 任桂花手腕一翻,刀尖挑开一层筋膜,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少贫嘴。这算啥?想当年你爹三天两头往回带东西。” “那次他也是跟几个人抬回来一头这么大的,那时候我还怀着你大哥呢……” “那时候你爹一身血回来,把虎胆往我怀里一塞,说这玩意儿能安胎。” “我当时吓得手都在抖,哪敢接啊。” 沈卫国蹲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着那张虎皮。 “那次是大意了,死了两个战友。” 他闷声吐出一句,语气平淡,却听得沈家俊心头一震。 任桂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狠狠一刀划下去。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啥。” “现在这世道好了,这老虎皮硝好了,做个褥子,将来给孩子用!” 任桂花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柔顺的皮毛,指尖都在颤抖,眼神热切。 “老头子,你看这皮色!这以后给孩子们做褥子,多好!” 沈卫国在摇了摇头。 “家里还有一头公鹿,几百斤肉。” “再加上这虎肉,咱家就是顿顿敞开了吃,吃到过年也吃不完。天热,肉放不住。” 沈家俊用手掂了掂那一截虎尾,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这头吊睛白额大虫,足足五百五十斤! “妈,这皮子留着也就是个念想,夏天热死人,冬天太扎眼。不如卖了。” 他把那根虎鞭单独挑出来,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又指了指那堆剔出来的虎骨。 “我想分开卖,虎鞭是虎鞭,虎骨是虎骨,虎皮是虎皮。” “这就跟杀猪一样,下水和里脊能是一个价?” “要是囫囵个儿卖给收购站,人家顶多按张皮子算钱,那是暴殄天物。” 沈卫国抬起眼皮,审视着儿子。 “你有路子?” “有。” 沈家俊回答得干脆利落。 供销社的张经理,县委的赵书记,这两条线搭上了,还怕这就好东西没人要? 沈卫国沉默了片刻。 “行,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事儿我不掺和。” 老汉站起身,手指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今晚跟着上山的那些叔伯兄弟,这情分不能忘。”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 整个村子还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湿气中,沈家俊已经提着剔骨刀,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鲜红的虎肉被分割成一条条五斤重的肉块以及,一斤的肉块。 一斤的是分给昨天一起上山的那些村民,五斤的是给打头的老张三人。 沈家俊背起背篓,第一站就去了老张家。 老张正蹲在门口刷牙,一看沈家俊背着那么大一坨肉过来,牙膏沫子都惊得咽了下去。 “我的个乖乖!家俊,你这是弄啥勒?” 第116章 我就说你是个成器的! “张叔,昨晚多亏您带头。这是五斤虎肉,给婶子炖了补补身子。” 沈家俊把肉往案板上一放,那声响听得周围早起的邻居心头一颤。 五斤啊! 这年头走亲戚送礼,半斤红糖都算重礼,这可是实打实的五斤肉,还是老虎肉! 老张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嘴上却还要端着长辈的架子,故意板起脸。 “胡闹!把你张叔当啥人了?要饭的?” “那是为了救人,又不是图你这口肉!拿回去!这太贵重了,受不起!” “张叔!” 沈家俊没去接那肉,反而退后一步,神色肃然。 “昨晚那种情况,那是要把命搭进去的。” “您没把我沈家俊当外人,我也不能把您当外人。” “这肉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晚辈,觉得我不懂事。” 老张那浑浊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声音哽咽。 “好小子……好小子!我就说你是个成器的!这肉,叔收了!” 周围那些昨晚躲在被窝里装死的村民,此刻一个个扒着门缝,眼珠子都红成了兔子。 那可是能治风湿、壮筋骨的神肉啊! 这沈老二,咋就这么大方?早知道昨晚就是爬也要爬上山去啊! …… 回到沈家院子,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沈家成正闷头劈柴,吴菊香在一旁择菜,看到小叔子回来,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沈家俊二话不说,从背篓最底下掏出一块最好的后腿肉,足足五斤,带着厚厚的油膘。 “嫂子,这一块,你拿回去给亲家公亲家母送去。咱家吃了肉,不能让亲家还喝稀饭。” 吴菊香呆呆地看着那块肉,眼泪流了下来。 “家俊……这,这怎么使得……” 沈家成也是眼圈泛红,但他嘴笨,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看向弟弟那感激的一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家俊摆摆手,拉过一直在旁边帮忙的苏婉君。 “还有最后两份,一份给大队长,一份给苏伯父。婉君,你跟我一块去。” 苏婉君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郎才女貌。 赵振国家的大门敞开着。 赵振国正坐在堂屋里抽闷烟,昨晚他虽然最后带人去了。 但一开始的犹豫让他心里总觉得不得劲,觉得自己这大队长当得不够硬气。 看到沈家俊提着肉进来,赵振国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家俊,你这是干啥?打我的脸是不是?我有啥脸吃这肉?” 他站起来,双手直推,死活不肯收。 “赵叔,这一码归一码。不管咋说,最后是您把大伙儿带上山的。” “这就是定海神针。没您坐镇,这人心就散了。这肉不是给大队长的,是给赵叔您的。” 沈家俊不由分说,把肉往桌上一搁,拉起苏婉君就要走。 “我们还得去婉君家送肉,就不多留了。” 看着那块肉,赵振国心里的愧疚更甚,他咬了咬牙。 “家俊!等会儿!” 沈家俊停下脚步,回头。 赵振国几步跨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婉君,压低声音道: “婉君丫头,你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等,我有两句话跟家俊说。” 苏婉君乖巧地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沈家俊看着赵振国那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赵振国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队长刚才那话,把你魂儿都勾走了?” 去牛棚的土路上,苏婉君拽了拽沈家俊的衣袖,那双剪水秋瞳里满是担忧。 沈家俊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未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庞,心里复杂情绪更是翻涌。 赵振国方才那一记耳语,无异于平地惊雷。 上面风向变了,苏家这顶帽子,怕是要摘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反手握住苏婉君的小手,掌心的温度让她脸颊微烫,却也没挣脱。 “具体的,等见着爸妈再说。这事儿太大,路边不是说话的地儿。” 苏婉君见他神色凝重,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牛棚离村子有段距离,还未走近,就闻见一股子带着烟火气的米香味。 李淑桐正带着两个儿媳妇在灶台上忙活,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文博坐在门槛上编竹筐,那是大队派给他们这帮黑五类的任务。 虽然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但那双手早已布满了老茧。 一抬头见两人并肩走来,老头子原本愁苦的脸上瞬间舒展开来。 “来啦!快进屋!” 沈家俊快步上前,把背篓一卸,随后从里面掏出虎肉。 “爸,这有些新鲜玩意儿,给您和伯母尝个鲜。” 苏文博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瞧,眼中闪过惊诧。 “这肉纹理……难道是?” “老虎肉。” 沈家俊声音不大,却让正端着菜出来的李淑桐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那一盆野菜糊糊洒了。 苏文博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此刻落魄,但这辈子什么珍馐没吃过? 唯独这百兽之王,还真是头一回见。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那紧实的肉块,啧啧称奇。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想当年我在燕京……”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苦笑着摇摇头。 “没想到这把老骨头埋进黄土前,还能沾沾这山中君王的光。” 李淑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慈爱地看着沈家俊,越看越顺眼。 “行了老头子,别拽文了。饭好了,家俊啊,今天没啥好菜,别嫌弃,妈给你盛饭去。” 沈家俊连忙挽起袖子。 “妈您歇着,我来。” 他刚要往灶台边走,苏文博却突然把手里的竹篾往地上一扔,脸色变得严肃,沉声道。 “家俊,先不忙吃饭。你和婉君,跟我进里屋一趟。” 厨房里正在忙活的两个嫂子面面相觑,李淑桐也是一愣。 里屋只有一扇透风的小窗户。 苏文博坐在那张唯一的断腿木椅上,指了指床沿示意两人坐下。 沈家俊正襟危坐,目光平静。 “爸,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第117章 这老泰山,出手太阔绰了! 苏婉君心里七上八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在父亲和沈家俊之间来回打转。 苏文博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信封。 信封没有邮戳,纸张已经有些皱巴,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 “前几日,我托以前的老关系,从燕京那边收到了一封信。” 苏婉君抬头,瞳孔骤缩。 沈家俊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未变。 苏文博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家俊的反应,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 “家俊,你……是不是早就听到风声了?” 沈家俊坦然迎上老人的目光。 “早上去送肉,大队长提了一嘴。” 苏文博长叹一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随后看向苏婉君,眼神灼灼。 “婉君,咱家的苦日子,怕是要熬到头了。 “信上说,现在的形势正在变,上面已经在重新审查当年的案子。” “要是顺利,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咱们一家人……就能平反!” 苏婉君两行清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爸……真……真的?” 这几年,他们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罪,平反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沈家俊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虽然是穿越者,但身处这个时代,能切身体会到这两个字的分量。 苏文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千真万确!但这事儿目前还在走程序,必须保密。” “你大哥二哥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这事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免得生出事端。” 说到这,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紧紧盯着沈家俊。 “一旦平反,我们要回燕京。政策落实后,工作、户口都会恢复。”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回燕京。 现在的沈家俊,只是个山沟里的农民。 哪怕身手再好,哪怕成分再红,跟燕京的高干知识分子家庭比起来,也是云泥之别。 苏文博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沈家俊,语气放缓。 “家俊,伯父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这几天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你有胆识,有魄力,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家俊,婉君,我就问你们一句,要是我们回了燕京,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苏婉君下意识地看向沈家俊,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不舍。 “我……我听家俊的。” 沈家俊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这傻姑娘。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未来几十年燕京的发展了。 一个燕京户口,那就是金饭碗;若是能在燕京扎根,那未来就是一片坦途。 见沈家俊沉默,苏文博以为他在担心身份问题,连忙补充道。 “家俊,你的能力,窝在这个小山村太屈才了。” “燕京的发展机会多,而且你根正苗红,去了那边,爸还能动用关系给你安排个好前程。” 苏文博顿了顿,似乎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当年我们家落难,婉君这丫头跟着吃了不少苦。” “嫁给你的时候,我们苏家是一穷二白,拿不出像样的嫁妆,这是我们的亏欠。” 苏文博站起身。 “但我们在燕京有一套宅子,平反后肯定能发还。这宅子就在二环边上,是个四合院。” “要是你们愿意去,这就当是婉君的陪嫁。以后,那就是你们小两口的家。” 沈家俊只觉得呼吸一滞。 二环边上!二进四合院! 他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苏文博和满眼信任的苏婉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老泰山,出手太阔绰了!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抬起头,目光如炬。 “爸,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给您透个底。” “去,我们肯定会去。” 不说他自己的前程,光是两个孩子的教育资源,沈家俊也得去燕京那边。 苏文博笑着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亲家也过来,我们一块儿在燕京生活。” 沈家俊点头,也不再久留,和苏婉君一起回家。 刚出里屋,正撞上端着碗筷的李淑桐。 “怎么这就要走?饭都盛好了,好歹吃了再去啊!” 苏文博背着手跟出来,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示意老伴儿别多问。 “家俊家里还有事,正忙着呢,下回再吃。” 告别了二老,两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婉君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沉默了半晌,突然停下脚步。 “家俊哥,不管能不能平反,也不管回不回燕京,这辈子,我都跟定你了。” 沈家俊心头一颤。 在这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一句跟定你了,比后世那千百句我爱你都来得沉重滚烫。 他看着眼前这姑娘,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 沈家俊咧嘴一笑,忽然把胳膊伸过去。 “来,掐我一下。” 苏婉君一愣,睫毛颤了颤,不明所以。 “掐你干嘛?” “我怕是在做梦。又是平反,又是去燕京,这好日子来得太快,我不踏实。” 苏婉君笑了,那愁云惨淡瞬间散去,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家俊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疼吗?” “疼!疼到了心坎里!” 沈家俊夸张地吸了口凉气,随即那股子兴奋劲儿再也压不住。 那可是燕京二环的四合院啊! 放在几十年后,那就是数以亿计的财富! 有了这底子,哪怕他什么都不干,躺着都能当富家翁。 “婉君,咱们真的要有房子了!燕京的房子!” 他眼里冒着光。 谁知话音刚落,耳朵上一阵剧痛传来。 苏婉君俏脸一沉,那只纤纤玉手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说什么?你就为了那房子?” 沈家俊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求饶,心里却乐开了花。 “哎哟轻点!我那是高兴咱们有个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听到这句文绉绉的情话,苏婉君脸颊飞上红霞,啐了一口,手上的力道却是松了。 “油嘴滑舌!” 两人一路打情骂俏到了沈家院门口,还没进门,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第118章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院子里的气氛,不对劲。 堂屋门口,沈卫国黑着抽着烟袋,眉头皱成了川字。 任桂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择着菜,动作却显得心不在焉,眼角余光不住地往西边瞟。 见儿子回来,任桂花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家俊回来啦?吃饭没?” 沈家俊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几个陌生的背影,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声道。 “没呢,刚得了天大的好消息,急着回来跟爹妈说,哪顾得上吃饭。” 沈卫国抬起眼皮,没接话。 倒是西屋那边,正在忙活的吴菊香听到动静,擦着手跑出来,眼圈红红,显然是刚哭过。 “没吃正好,嫂子给你们热饭去。” 话音未落,西屋门帘一掀,吴承华大刺刺地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身后跟着两个干瘦的老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沈家俊身上打转。 “哟,家俊回来了?正好,我们也饿了,既然要热饭,那就多热点,大家伙儿一块儿吃!” 沈家成站在墙角,脸色铁青。 他走到弟弟身边,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刚去送肉,这就是那群闻着腥味儿来的苍蝇。听说你打了老虎,非要来分一杯羹。” 原来是来打秋风的。 沈家俊冷笑一声。 这年头,老虎肉可是稀罕物,更别提虎骨虎鞭,那都是能换大钱的宝贝。 这吴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边,吴菊香的父母已经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哎呀,这就是家俊吧?真是一表人才!” “听菊香说你连老虎都能打死?这本事,独一份啊!” 吴父搓着手,眼神却直往厨房里飘。 吴承华更是自来熟,上来就要拍沈家俊的肩膀。 “就是,家俊厉害啊!现在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听说你搞了不少好东西,咱们都是一家人,接济接济也是应该的嘛!” 吴菊香站在一旁,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她抬起头,冲着娘家人吼道。 “你们回去!赶紧回去!沈家的东西跟你们没关系!” 吴承华脸色一变,原本的笑脸瞬间变得狰狞。 “吴菊香,你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吧?” “看着爹妈饿死你都不管?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吴菊香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你……你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管爹妈了?上次分的粮食我还没给你们送去吗?” “那点粮食够塞牙缝的?现在谁不知道沈家发了财?” 吴承华唾沫横飞,一步步逼近,手指几乎戳到吴菊香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今天这肉,我也得吃,这粮,我也得拿!” “我是你亲弟弟,这沈家发达了,拉拔一下娘家怎么了?天经地义!” “你放屁!” 一直沉默的沈家成终于爆发了,一声怒吼。 “吴承华,你再敢骂菊香一句试试?老子今天废了你!” 眼看就要动手,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沈卫国站起身,刚要喝止,却见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沈家成的扁担。 沈家俊挡在大哥身前,面色平静。 “大哥,把家伙放下。都是亲戚,动刀动枪的,让人看笑话。” 沈家成一愣,急道:“老二,他们……” 沈家俊拍了拍大哥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刺向吴承华。 那眼神看得吴承华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既然是亲戚,想吃饭,想拿粮,也不是不行。”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语气淡淡。 这话一出,吴家三口面露喜色,沈家人却是大惊失色。 任桂花刚要张嘴骂人,却被沈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知子莫若父,老二这葫芦里,卖的绝对不是顺气丸。 “这就对嘛!还是家俊懂事!”吴承华得意洋洋地又要凑上来。 沈家俊却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我承包了那片荒坡,正缺人手开荒种药材。” “既然你有一把子力气,那正好。我不养闲人,也不施舍叫花子。”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凌厉,盯着吴承华那张错愕的脸。 “想吃饭?行,拿工分来换!想吃肉?” “可以,上山给我开荒!只要肯干,我沈家俊绝不亏待。但要想空手套白狼……” 沈家俊冷笑一声,随手抄起磨盘上用来剁骨头的砍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入木三分。 “那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让这个二流子去开荒?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吴承华吞了口唾沫,脖子一梗,眼神飘忽不定,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开……开什么荒!我都多少年没下过地了,你这是故意寒碜人是不?” 他往后缩了缩,生怕那刀下一秒就招呼到自己身上。 旁边的吴父吴母也是吓得够呛,两个老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那讨好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哎哟,家俊啊,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这就是来看看菊香,顺便看看外孙,哪是为了要东西来的。” 吴母赶忙上前扯了扯儿子的衣袖,那是真怕这混不吝的儿子惹恼这个刚打老虎的煞星。 “既然家里忙,那我们这就回去,不添乱,不添乱。” 说着就要往院外溜。 吴承华却是不甘心,,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屋那还没散尽的肉香气。 他眼珠子一转,又要作妖。 “走啥走!” “家里米缸都见底了,爹妈为了给菊香攒那几个鸡蛋,半个月没舍得吃一口干的!” “现在倒好,亲闺女吃香喝辣,让爹妈回去喝西北风,吴菊香,你心咋就这么黑!” 这道德绑架玩得那叫一个溜。 吴菊香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身子摇摇欲坠,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家成握着扁担的手背青筋暴起,若不是沈家俊拦着,这会儿吴承华早就趴地上了。 沈家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对付这种无赖,讲道理没用,得打蛇打七寸。 “大哥。” 沈家俊忽然转过头。 “既然大嫂的弟弟觉得咱们沈家亏待了亲家,那正好。今儿个就把家分了吧。” 第119章 他虽然浑,但不是傻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沈家俊却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那把砍刀的刀柄。 “这虎肉是我打的,粮是我换的,荒坡是我包的。” “既然没分家,那是咱们一家人的。要是有人觉得不够意思,那咱们现在就分。” “我带着爹妈和这些东西单过,大哥你带着大嫂,想怎么接济娘家,那是你的自由,我不插手。” 沈家成是个憨厚人,只会种地,他哪里有什么家底去填吴家这个无底洞? 吴承华更是瞬间傻眼。 他虽然浑,但不是傻子。 要是沈家真分了家,就凭沈家成那个老实头,以后哪还有油水可捞? 这一顿虎肉是香,可要是为了这一顿把以后的长期饭票给作没了,那真的亏到了姥姥家。 “别……别介啊!” 吴承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化作了讪笑。 “家俊你看你,开个玩笑咋还当真了呢!咱们这是一家人,分什么家啊,多生分!” 他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吴菊香,心里暗骂这赔钱货不顶事,面上却是堆满了笑。 “那啥,既然这儿有正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也不等沈家俊回话,扯着还在发愣的父母,灰溜溜地钻出了院门。 院子里恢复了清净,只剩下吴菊香压抑的啜泣声。 苏婉君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揽住吴菊香颤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嫂子,别哭了,有家俊和大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沈家成把扁担放回墙角,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脸的愧疚。 沈卫国看了一眼二儿子,眼中闪过赞许,随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了。 “老二,你刚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沈家俊点了点头,也不避讳,把在牛棚那里事儿大致说了一遍。 “大概也就两三个月的事,上面政策要变了。” 一直没说话的任桂花手里的菜盆子震惊。 “那咋办?” 任桂花急了,一双眼睛在儿子儿媳身上来回打转,满脸的慌张。 “要是苏家平反了,那婉君是不是就要回城了?家俊啊,你去不去?” 苏婉君刚要开口表态,却被沈家俊抢了先。 “妈,你想哪去了。” 沈家俊走过去,笑着安抚道。 “您放心,燕京要去,但是是咱们一家人都去,住大房子!” 沈卫国点了点头。 “去也好,要是婉君想回去,你跟着去也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两口子分居。” 老汉虽然不善言辞,但理儿是这个理儿。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只要儿子有本事,去哪都行,只要不忘本。 任桂花听老头子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行行行,只要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 任桂花抹了把眼角,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这事儿还没板上钉钉,千万别往外说,免得节外生枝。” 沈家俊压低了声音叮嘱道。 众人纷纷点头,这年头,政策一天一个变,小心驶得万年船。 “对了爹,下午您去村里转转,帮我把那开荒的事儿宣传宣传。” “一斤米换多少工,一斤肉换多少活,您定个章程。” 沈家俊雷厉风行,既然承包了荒坡,那就得赶紧动起来。 沈卫国站起身,把烟袋别在腰上,背着手往外走。 “放心吧,这事儿爹给你办妥。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别愣着了,收拾收拾,咱们进城。” 沈家俊拍了拍还在发呆的沈家成。 “进城?干啥?” “卖肉!” 沈家俊指了指西屋那一堆处理好的虎肉。 “这老虎浑身是宝,放在家里也是招贼,不如趁新鲜换成钱和票。” “咱家以后的本钱,可全指着它了。” …… 午后的阳光有些猛烈。 一辆独轮车,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沈家成在前面推,沈家俊在旁边扶着。 两兄弟一身汗地进了县城,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子。 王谷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见敲门声,懒洋洋地起身开门。 一见是沈家俊兄弟俩,王谷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哟,这不是沈兄弟嘛!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沈家俊也不废话,神秘一笑,侧身让开,示意大哥把油布掀开一角。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王谷漫不经心地探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红白相间的纹理,那尚未散去的煞气,还有那硕大的虎爪…… 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王谷指着那堆肉,结结巴巴。 “老……老虎?!” 在这地界,野猪常见,黑熊也有,可这华南虎,那是传说中的物件啊! “小点声。” 沈家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气定神闲地跨进院子。 “运气好,昨儿个进山碰上了。” 王谷狠狠吞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农村小伙,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打死老虎? 这得多大的本事?多狠的手段? “这……这是你们村打死的?” 沈家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地指了指旁边的弟弟。 “啥村里打的!这是俺爹和俺家老二,两杆枪,两个人,硬生生干趴下的!” 王谷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年头能打死老虎的,那都是评书里的武松,是十里八乡的英雄好汉。 沈家俊没理会对方的震惊,伸手拍了拍独轮车上的硬货,开门见山。 “王哥,东西都在这儿,咋个处理,你给掌掌眼。” 沈家俊也是因为王谷认识黑市的人,才来找他的。 王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围着独轮车转了两圈。 “兄弟,这可是稀罕物。要是囫囵个儿卖给饭店,倒是省事,现钱现结。可那样……” “那就糟践了东西。” “这虎骨、虎鞭、虎皮,分开卖给那些识货的主儿,价格至少能翻两番。” “就是这时间嘛,得磨一磨,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说完,王谷看着沈家俊。 沈家俊是他救命恩人,王谷肯定是要尽心尽力的。 沈家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盖在车上的油布彻底掀开。 “那就劳烦王哥费心。这事儿交给你,咋卖都成,我不急着用钱。” 第120章 这办事儿,敞亮! 王谷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胸口像暖烘烘的。 “兄弟,你这么信得过哥哥,这话我撂这儿了。” “少一分钱,我王谷把自个儿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这事儿,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沈家俊笑着抱了抱拳,也不拖泥带水,拽着还有些发懵的大哥转身就走。 出了那条幽深的小巷子。 沈家成一脸的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老二,那可是老虎肉啊……咱们连个字据都没立,这人……靠谱吗?” 沈家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嘴角勾起笃定的笑。 “大哥,放心吧。这王谷可是供销社王经理的亲弟弟。” “啥?” 沈家成震惊。 “那……那是真的有人脉。” 两人回到村里,日头还没偏西。 刚走到荒坡那头,热火朝天的景象就撞进了眼帘。 尘土飞扬,号子声震天响。 十几条汉子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沈家俊走上前,大致估算了一下进度。 照这个架势,这帮人为了那口吃的,怕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别说两个月,只要粮食跟得上,把这片荒坡拾掇出来,也就是个把月的事儿。 “哟,沈家二娃来了!” 有个眼尖的村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说家俊啊,你这一天得发多少粮食出去?” “咱们这么些张嘴,把你家吃穷了咋整?到时候俺们可不管饱啊!” 周围一片哄笑,锄头落下的速度却半点没慢。 沈家俊也不恼,双手插兜,声音洪亮。 “各位叔伯兄弟把心放肚子里!只要大家肯干,别说管饱,顿顿有肉都有可能!” “我沈家俊唾沫钉钉,粮食这块儿,保准够!” “好!” 村民们也是真高兴。 这时候,能给他们还粮食就很好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我看呐,这大队长还不如让家俊来当!这办事儿,敞亮!” 沈家俊心中一沉。 这话可接不得。 他脸色一正,连忙摆手,声音提高了八度。 “哎哎哎,这话可不兴乱说!” “这次能承包这荒地,全靠大队长体恤咱们,政策上给开了绿灯。” “我哪有这本事?大家伙儿这是要捧杀我啊!” 村民们也就是过过嘴瘾,见沈家俊这么说,也就打着哈哈把话题岔过去了。 沈家俊松了口气,刚想往边上走走,胳膊肘冷不丁被人拽住了。 回头一看,一张嬉皮笑脸的大脸几乎贴上来。 吴承华。 这家伙居然真来了。 刚才那股子要分家的嚣张劲儿荡然无存,这会儿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嘿嘿,家俊,我看大家伙儿干得挺热闹,我也来搭把手。你看这……” 沈家俊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承华。 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弯。 “你愿意来帮忙,那是好事。” 沈家俊也没当众给他难堪,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儿不养闲人,也不养大爷。” “干多少活,拿多少粮。你是大嫂的弟弟,我给你留个面子,但是偷奸耍滑,坏了规矩……” “哪能啊!” 吴承华眼珠子骨碌一转,胸脯拍得啪啪响。 “你放心,我肯定卖力气!咱也是庄稼人出身,还能输给别人?” 沈家俊没再多言,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对付这种人,不用多费口舌,这十几双眼睛盯着呢。 他要是敢磨洋工,都不用沈家俊开口,想多分粮的村民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日落西山,霞光漫天。 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发粮环节。 沈家俊拿着个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谁挖了几分地,谁挑了几担土,一笔一笔核算,当场称重,绝不拖欠。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米袋子,吴承华那双倒三角眼都笑成了缝。 沈家小院,饭菜飘香。 忙活了一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沈金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二哥,今个儿我去收那几张野兔皮子,碰上村头老李家和赵癞子他们了。” “一个个拉着我说好话,想让你通融通融,他们也想拿药草来换点粮食。” 沈家成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气。 “想得美!” 他黑着脸,胸口剧烈起伏。 “前两天家俊上山的时候,他们在哪?” “那个赵癞子,还当着面说咱家俊被老虎吃了!” “现在后悔了想凑上来?门儿都没有!让他们滚远点!” 任桂花白了大儿子一眼,没好气地敲了敲饭碗。 “拍啥拍?桌子拍坏了不用修?那赵癞子是啥好鸟,值得你生这么大气?”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 “老二,明儿个你跑一趟县城,把今儿收的皮子还有之前存的那些药材都带去卖了,换点盐和油回来。” 沈家俊闻言抬起头,咽下嘴里的吃食。 “行,妈,我晓得。明儿一早我就动身。” “二哥,我也想去!” 沈金凤眼睛一亮,把筷子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 “我都好久没进城了,我也想去看看供销社有没有新花布。”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一直低头不语的吴菊香也抬起了头。 “妈,家俊,我也想跟着去一趟。” 见众人都看过来,吴菊香开口说道。 “天赐在县里念书,这都个把月没着家了。县里没粮,我想去给他送,顺便看看他。” 提起大孙子,任桂花脸上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一汪水。 县里统共就那一所像样的小学,离村子几十里地,要是靠两条腿走,一来一回得大半天。 为了娃念书,沈天赐这孩子就寄宿在学校,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任桂花把碗一推,眼角也耷拉下来。 “是该去看看。我家乖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月怕是又瘦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闷头抽旱烟的沈卫国。 “老头子,你看咋整?” 沈卫国把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几个小辈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语气沉稳。 “那就都去。老二是个男娃,得有个照应,婉君也去。” “老大媳妇想儿子,那是人之常情。” “金凤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沈家俊冲着老爹重重点了点头。 “爸,你放心。有我在,肯定把人都护得好好的,怎么带出去的,怎么带回来。” 第121章 管?拿什么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一行四人脚步匆匆。 苏婉君大着肚子坐在板车上,吴菊香和沈家俊还有沈金凤扶着板车。 这一路越走,沈家俊心头的疑惑就越重。 照理说,这个点儿正是村里人往县城赶集的时候。 可今儿个怪了,迎面撞上好几拨人,全是从县城方向往乡下走的。 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大包袱的。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二八大杠的体面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匆忙。 又走了一里地,迎面过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眼镜,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干部模样。 可这会儿,他手里却提着个沾满泥土的篮子,脚步虚浮。 沈家俊给大嫂使了个眼色,几步上前,一把拽住那人的车把手,脸上堆起笑。 “这位老哥,借步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大包小裹的,是往哪儿去啊?” 中年男人被拦住,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警惕地打量了沈家俊一番,见他虽然穿得土气,但眼神清正,这才松了口气。 “去清水沟。” “清水沟?” 沈家俊眉头一皱。 去他们村干什么? “老哥说笑了不是?那地界有啥好去的?搞拉练体验生活?” 中年男人苦笑一声,指了指自个儿那身还算体面的行头,脸上满是尴尬和无奈。 “小兄弟,你瞅瞅我这脸色,像是去体验生活的?” 沈家俊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那是典型的饿出来的菜色。 “我们也想体面,可肚子不答应啊!” “县里断粮好几天了,供应站的米缸都能照出人影儿。” “听说清水沟那边还有点野菜根能挖,这不,趁着还有力气,赶紧去刨食儿。”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瞟了一眼。 “你们这是要进城?听哥哥一句劝,要是没啥要紧事,千万别去。” “城里的工人因为吃不饱,今儿个开始罢工了,乱得很!” 这一番话,听得苏婉君和吴菊香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们印象里,县城那就是天堂,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这……这么严重?” 沈金凤捂着嘴,小脸煞白。 “县里不管吗?那么大个县政府,还能看着人饿死?”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一脸的颓丧。 “管?拿什么管?到处都在闹饥荒,听说上面是准备从外省调粮。” “可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年头,求人不如求己。” 说完,他也顾不上再闲扯,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日头渐渐大了起来。 原本还带着几分春游兴致的队伍,此刻气氛凝重。 沈家俊站在路中间,看着那延伸向县城的黄土路,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虽然有心理准备,知道缺粮,但也没想到局势已经严峻到了这个地步。 “家俊……” 吴菊香的声音带着哭腔。 “天赐还在学校……学校里也没粮了吗?我的儿啊,他一个人在那儿咋活啊!” 一想到儿子可能正饿得哇哇叫,吴菊香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沈家俊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 “大嫂,别慌!天赐不会有事,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四人先去了县城的药铺里。 柜台后的老中医眯缝着眼,手指头在那些晾干的药材上挑挑拣拣。 “这杜仲皮薄了点,这黄精晒得也不够透啊。” “也就是我看你们这大老远来的不容易,要是换了旁人,我是一概不收的。” 老头子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沈家俊刚想张嘴,身边的三个女人却是不干了。 苏婉君往前一步,她伸手捏起一块黄精,指甲在上面轻轻一掐。 “老师傅,您这可是走眼了。” “这黄精是九蒸九晒的成色,断口那是金黄透亮的,就是送到省城的药房也是上等货。”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这就去隔壁仁济堂问问。” 吴菊香一听有人贬低自家的东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扯着嗓门帮腔。 “就是!我们在山里起早贪黑挖的,怎么就不好了?” “您这是看我们乡下人老实,想欺负人不是?” 就连沈金凤也叉着腰。 “不卖了不卖了!二哥,我们背走!” 这一通连珠炮下来,老中医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他讪讪地抹了抹鼻子,只能举手投降。 “行行行,算我看走了眼。怕了你们这群女菩萨了。” 八十块钱。 当那一叠毛票塞进沈家俊手里时,三个女人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 紧接着,四人又马不停蹄地转战黑市收皮子的地方。 这一回倒是爽利,沈家俊拿出的皮毛成色极好,看得收货人眼睛都在冒绿光。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定格在了四百二十块。 沈金凤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激动得手都在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二哥。 苏婉君虽然矜持些,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是她们靠自己挣来的钱。 沈家俊把钱揣进贴身衣兜,拍了拍,目光投向供销社的方向。 “钱是挣到了,但这肚子可是要填饱的。走,去供销社,怎么着也不能让天赐饿着。” 提到儿子,吴菊香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供销社里冷冷清清,货架上空了大半。 王经理正百无聊赖地拍着苍蝇,见沈家俊一行人进来,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哟,沈老弟!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沈家俊也不见外,笑着迎上去,指了指身后的三个女人。 “这不是来看看我那在县小念书的侄子嘛,顺道来老哥这儿淘换点紧俏货。” 王经理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吴菊香局促的脸上,立马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 “既是沈老弟的侄子,那就跟我亲侄子一样!” “放心,只要我这儿有的,绝不藏私。见面礼我都给孩子备着!” 沈家俊哈哈一笑。 “那哪成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既然认了这门亲,那天赐这孩子的叔叔也不能白当。” “我让王谷帮我卖虎肉,王哥直接去拿一斤补补身子。” 王经理手一沉,脸色顿时变了。 虎肉?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这也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老弟你这是折煞我了。” 第122章 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沈家俊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 “老哥,你要是看得起我沈家俊,就收下。” “咱们兄弟之间,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往后天赐在县里,少不得还要麻烦你照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经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 他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县立小学门口,大铁门紧闭。 沈家俊跟保卫科的人递了根烟,好说歹说才让人进去通传。 没过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教学楼那边飞奔过来。 “妈!二叔二婶,小姑!” 吴菊香原本还强撑着的笑脸,在看清儿子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沈天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短了一截,原本圆润的小脸如今瘦了,眼窝深陷。 “我的儿啊!” 吴菊香一把抱住冲过来的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手在孩子背上摸着那一根根凸起的骨头,心疼得直抽抽。 “咋瘦成这样了?学校没给饭吃吗?” 沈天赐吸了吸鼻子,小手替母亲擦着眼泪,懂事得让人心酸。 “妈,我不饿。就是……就是现在食堂每天只有两顿稀饭,大家都不够吃。”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年头,县里都断粮了,学校又能好到哪儿去? 他跟门卫大爷软磨硬泡,这才被允许带着人进了学校操场边上的树荫下说话。 沈家俊蹲下身子,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鸡蛋糕和几个白面馒头,塞进沈天赐手里。 “快吃,别噎着。” 沈天赐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白面馒头,却没急着下嘴,而是把馒头掰开,先递了一半给吴菊香。 “妈,你吃。” 吴菊香眼泪流得更凶了,把馒头推回去。 “妈不饿,妈在家吃得饱饱的,全是肉,你快吃!” 沈家俊摸了摸这小子的脑袋,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大嫂,你也别太担心。” “我待会儿去王经理说,以后我每半个月送一次粮食和肉干过来,让他帮忙转交给天赐。” “把东西留学校我不放心,放王经理那儿稳妥。” 吴菊香一听,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儿地抹泪点头。 沈天赐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一边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苏婉君。 苏婉君今儿个穿了件碎花衬衫,显得格外温婉。 沈天赐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突然扑进沈家俊怀里,赖着不肯撒手,神神秘秘地问。 “二叔,二婶是不是怀娃娃了?” 沈家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苏婉君那原本白皙的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还没等大人们反应过来,童言无忌的沈天赐又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 “二叔二婶你们放心!” “等我有弟弟妹妹了,我肯定好好带他们,把我的口粮给他们吃,绝不让他们饿肚子!” 沈家俊乐了,一把将这小兔崽子抱起来,在那瘦削的小脸上胡乱揉搓了一把。 “你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这就学会操心了?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沈天赐咯咯直笑,指着沈家俊的鼻子。 “随二叔!奶奶说了,二叔最会哄人了!”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闹腾,眼底的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这机灵劲儿,倒是跟你很像。”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小,却挠在沈家俊心尖上。 安顿好沈天赐,看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教室,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回到供销社,沈家俊把这事儿跟王经理一说,王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老弟你放心!只要这东西送到我手上,少那孩子一口吃的,你唯我是问!” 沈家俊拿出钱粮票要给,王经理死活不肯收,眼睛一瞪,那是真急了。 “看不起哥哥不是?那一斤虎肉的情分,还抵不上这点力气活?再提钱,那就是打我脸!” 无奈之下,沈家俊只能作罢,心里却把这份人情记下了。 日头西斜,。 四人背着满满当当盐巴、酱油、花布,踏上了归途。 苏婉君跟在后面,眉头轻蹙,犹豫了半晌,快走两步追上沈家俊。 “家俊,刚才我看天赐那孩子瘦得脱了相,要不……先把娃接回来?” 沈家俊脚步一顿,眉头也拧成了川字。 六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没等他开口,吴菊香倒是先摇了摇头,眼眶虽然还红着,语气却硬邦邦的。 “不能回。那娃脾气随他爹,犟得像头驴。” “我刚才试探了一嘴,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是要考学,要争气。这苦,他得吃。” 说完,这个当娘的长叹一口气,把背篓往上提了提,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心头的沉重。 “下次吧,下次再去送粮,我再劝劝。” 日头彻底落了山,暮色四合。 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几个端着大粗瓷碗蹲在地上吃饭的村民,眼尖地瞧见了一行人的身影。 “哟,沈家老二,这是刚从县城回来?这大包小包的,又去淘换啥好东西了?” 沈家俊面色不改,脚下生风,根本没打算停步。 “哪有什么好东西,去看了眼在县小读书的侄子,顺道把家里攒的烂布头换了点盐巴。” 随口敷衍了两句,几人便匆匆转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静悄悄的,沈卫国和任桂花还在地里没回来。 沈家俊把背篓一卸,挽起袖子就往灶房钻。 “大嫂,你歇着。今儿个累了一天,晚上这顿我来整。” 吴菊香一听这话,急忙要把围裙抢过来。 “那咋行!君子远庖厨,你是读书人,哪能围着灶台转,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家俊嘿嘿一笑,身子一侧,躲过了大嫂的手,利索地从案板下摸出鹿肉。 “啥读书人不读书人,今儿个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保管把你们馋虫都勾出来。” 吴菊香拗不过他,只能去灶膛下生火。 没多大一会儿,灶房里就升腾起一股子呛人的辣味,紧接着,浓郁的肉香霸道地炸裂开来。 爆炒鹿肉。 大火宽油,加上自家晒的干辣椒、花椒,还有姜片,在铁锅里滋滋啦啦地翻滚。 锅盖一掀,那是神仙都站不稳的香味。 院门被推开。 沈卫国扛着锄头,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疲惫的沈家成。 还没进屋,沈家成的鼻子就抽动了两下,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啥味儿?这也太香了!” 第123章 乡亲们,你们评评理! 沈金凤把手里的镰刀一扔,撒丫子就往灶房跑,沈家成紧随其后。 两人一头扎进烟雾缭绕的厨房,看着正挥舞锅铲的沈家俊,脸上全是惊讶。 “老二?是你烧的菜?” 沈家成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家俊得意地颠了一下勺,红亮的肉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盘中。 “咋样大哥?这就叫深藏不露。” 沈家成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却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肉。 “那我得尝尝。这鹿肉金贵,万一你手艺潮,没熟或者炒老了,那是糟践东西。” 说完,也不怕烫,直接丢进嘴里。 沈家俊笑眯眯地看着他。 “咋样?” 沈家成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火候……好像有点不对。味道有点怪,我再尝一块确认一下。” 手起肉落,第二块又进了嘴。 嚼完,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还是没尝出来,这味儿太复杂,得再来一块。” 眼瞅着大哥的手又伸向盘子,一旁的沈金凤急了,一把拍掉沈家成的手。 “大哥你骗人!你看你吃得满嘴流油,哪是不好吃,分明是想独吞!我也要尝!” 沈金凤也不甘示弱,伸手就要去抓。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端起盘子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把这俩馋鬼给摁住。 “行了行了!再尝下去,爹和娘回来连盘子都舔不着了。洗手吃饭去!”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准备享受这难得的美味时。 院门被人用力拍得震天响。 沈卫国脸上的笑意一收,起身去开门。 门闩刚拉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陈老三,身后跟着十几个面色不善的村民。 “卫国,你们家这是过年呢?隔着二里地都闻着肉香了。” 陈老三阴阳怪气地吸了吸鼻子,那双三角眼里闪着贪婪和嫉妒的光。 沈家俊端着菜盆走出堂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想吃肉自己上山打去,跑我家来闻味儿,你是属狗的?” 沈家俊把菜盆往桌上一顿,根本没给留面子。 陈老三脸色一变,三角眼一翻,指着沈家俊就开始嚷嚷。 “沈老二,你少在这儿跟我横!” “大伙儿都看着呢,咱全村人起早贪黑挖药材,送到收购站才换几个大子儿?” “也就是换点粗粮糊口。你倒好,又是白面又是肉,这不公平!” 他说着,转身煽动身后的村民,吐沫星子横飞。 “乡亲们,你们评评理!” “这沈家俊是不是投机倒把咱们不知道,但这好处也不能让他们一家独吞了啊!” “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凭啥他吃肉咱们喝风?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身后那几个原本只是眼馋的村民,眼神也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是啊,这也太富裕了。” “是不是咱们送去的药材,钱给少了?” 沈家成一直蹲在墙角没吭声,这会儿站起来,挡在沈家俊面前。 “陈老三,滚。” 陈老三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缩了缩,但看着身后有人撑腰,胆气又壮了几分。 “沈老大,你让谁滚呢?你问问大伙儿,愿不愿意滚?大伙儿是来讨公道的!” 沈家成往前跨了一步,眼里的寒光扎在陈老三脸上。 “我没问别人。” “我就让你,陈老三,滚出去。” 陈老三看着沈家成那就要挥起来的拳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里,一个稍微年长点的村民虽然没敢看沈家成的眼睛,但还是嘟囔了一句。 “家成啊,你也别怪老三说话难听。” “咱们确实觉得……这药材交上去,换回来的东西是不是太少了点?” “你们家这又是肉又是面的,看着确实让人心里不平衡啊。” 吴菊香听了这话,火气就上来了。 “那话是咋说的?咱们之前是不是讲好的,多少药材换多少粮?” “那时候也没见谁把这药材分成三六九等,全是混在一起收的。现在倒嫌换得少了?” “那烂树叶子枯树根子混在里面的时候,你们咋不吭声?” 那个年长的村民被噎了一下,老脸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犟嘴。 “那……那咱们也是想多换口吃的。大家伙儿天天钻老林子,那一脚泥一脚水的,也不容易啊。” “不容易?” 这回没轮到吴菊香开口,任桂花上前。 “谁容易了?这年头谁容易?既然觉得不容易,那就甭换!现在粮食那是啥行情?那是限购!” “有钱都买不着!” “你们有本事,自个儿揣着钱去县城供销社买去,看人家售货员拿不拿正眼夹你们!” 原本还在后面嘀嘀咕咕跟着起哄的几个墙头草,一听这话,立马蔫了。 确实,这年头有钱没票,连个馒头渣都买不到,更别提沈家拿出来的这些细粮和肉了。 陈老三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身后这帮不争气的玩意儿,心里暗骂一声废物。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落在那一直默不作声抽旱烟的沈卫国身上。 “卫国叔,您可是咱们大队的民兵队长,觉悟那是最高的。” “这乡里乡亲的都揭不开锅了,您咋还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这可不像个干部的样儿。” 沈卫国眼皮都没抬,显然是不打算接这茬。 沈家俊却是轻笑一声,把手里的菜盆放下,慢悠悠地踱步到陈老三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老三,你既然这么有觉悟,那这事儿好办。” “你去把大队长赵叔喊来,他是村里的一把手,觉悟肯定比我爹高。” “你去问问他,要是他愿意把自己家的存粮拿出来分给大伙儿,我沈家俊绝无二话,他出多少,我跟多少!” 陈老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赵家现在那米缸都见底了,哪来的粮食?你们家现在是大鱼大肉,那能一样吗?” “既然不一样,那你在这儿狗叫什么?”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凌厉,逼视着陈老三。 “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我沈家没偷没抢。” “倒是你,陈老三,你是看我们家日子好过了,心里泛酸水吧?” 第124章 他哪有那个本事! 陈老三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沈家俊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忽然话锋一转,转身面向院子里的众位乡亲。 “各位叔伯婶娘,我也看出来了,大家伙儿还是觉得我沈家给的价格不够公道,怕吃亏。”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透着的确实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样,那咱们换个法子。” 沈家俊伸手指了指满脸铁青的陈老三,声音拔高了几度。 “陈三叔那是咱们村有名的热心肠,又是打猎陈三叔的一把好手,路子肯定比我野。” “要是大家信不过我沈家俊,以后你们采的药材,全都卖给陈老三!” “我想凭陈三叔这觉悟,给你们换回来的粮食,肯定比我给的多得多!”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打算偃旗息鼓的村民们,眼睛瞬间就亮了。 也是啊。 这陈老三平日里虽然混了点,但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保不齐真有啥门路。 陈老三带着这帮人来闹事,本来就是因为眼红沈家这独一份的买卖,想从中搅黄了,让沈家也不痛快。 谁成想,沈家俊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这烫手山芋扔到了他怀里。 “我觉得行!老三,你也收药材呗!” “就是啊老三,你要是能给咱们多换点粮食,咱们肯定把药材都给你!” 几个刚才还跟着陈老三身后摇旗呐喊的村民,立马调转枪头,眼巴巴地凑到了陈老三跟前。 陈老三看着这一张张贪婪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后背就下来了。 他哪有那个本事! 他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让他去县城倒腾物资,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再说了,他也没那个本钱啊! “我……我又没粮食……” 陈老三结结巴巴地想要推脱,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哎?陈三叔这就谦虚了不是?” 沈家俊哪能让他跑了,一步跨过去,直接揽住了陈老三的肩膀。 “全村谁不知道,你陈老三那是咱们公社数一数二的能人!” “那山里的野猪见了你都得绕道走。这点小事儿能难倒你?”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起哄,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陈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家伙儿这么信任你,你可不能寒了乡亲们的心啊!” “就是啊老三,你平日里不是总吹嘘自己在县城有人吗?” “原来是看不起咱们这点药材啊!” 在这十里八乡混,最讲究的就是个面子。 要是今儿个认了怂,以后他在这些泥腿子面前还怎么挺直腰杆? 陈老三被激得热血上涌,脑子里那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他甩开沈家俊的手,脖子一梗,大吼一声。 “行!收就收!老子还就不信了,离了你沈家,我们还吃带毛猪不成?” “我肯定比你沈家俊做得好,让大伙儿都吃上饱饭!” 这一嗓子吼出来,那是豪气干云。 “好!老三就是局气!” “咱们以后都跟着老三干!” 村民们爆发出喝彩声,一个个簇拥着陈老三就往院外走,生怕晚了一步这财神爷就跑了。 陈老三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地推搡着出了沈家的大门。 原本拥挤的小院,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五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家的药材袋子,站在角落里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没跟着起哄,没敢跟着陈老三走,大半是因为胆子小,还有就是觉得沈家这事儿办得其实挺地道。 沈家成看着那帮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弟弟。 “老二,这么多人走了,咱们这药材……” 沈家俊脸上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激动的模样,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眼神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廊下没说话的苏婉君。 “婉君,麻烦拿纸笔来,把这几位留下的叔伯名字记下来。” 苏婉君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快步回屋取了纸笔。 沈家俊走到那五位忐忑不安的村民面前,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几位叔伯既然信得过我沈家俊,我自然不会让大家吃亏。今天的药材,还是按原价收。” 那五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沈家俊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对着正在记名字的苏婉君说道。 “记清楚了。除了这五个人,今天走出这个院门的,以后若是再想回来换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院门,冷冷吐出几个字。 “粮食减半。” 沈家俊早就想给这帮村民立立规矩了。 若是天天这样,还要不要过日子?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接连三五天,沈家大院冷冷清清。 原本堆积如山的药材如今见了底,那五个留守的老实人送来的货,塞不满两个背篓。 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吴菊香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手里攥着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可咋整?那陈老三是个混不吝,真让他把路子走通了,咱们这买卖不就黄了?” 苏婉君虽没说话,眉宇间也锁着愁云,时不时抬头看向在那儿悠闲看报纸的沈家俊。 这男人,心咋就这么大呢? 沈家俊抖了抖手里的旧报纸,甚至哼起了样板戏的小调,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陈老三那种货色,典型的有勇无谋。 打猎或许是把好手,可这做买卖、尤其是统筹全局的买卖,靠的可不仅仅是蛮力。 果不其然,还没撑过半个月,村东头就炸了锅。 起初那几天,陈老三为了争口气,跟沈家俊较劲,那是下了血本。 凡是来换药材的,不管成色好坏,大手一挥,直接切一大块野猪肉。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嘴流油,把陈老三夸成了活菩萨,见了沈家人都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 可这野猪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想要就能割一茬。 陈老三也不是铁打的罗汉,没日没夜地钻老林子,那两条腿都要跑断了,这一来二去,体力和存货都见了底。 这一天,几个拎着药材袋子的村民堵在陈老三家门口,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老三,这就不地道了吧?” “前儿个二狗拿那点烂草根都换了一斤肉,我这可是上好的重楼,你咋就给这俩红薯?” 第125章 合着现在把咱们当猴耍呢? “就是啊!合着现在把咱们当猴耍呢?” 陈老三光着膀子,浑身是被荆棘划拉的血道子,也是一肚子邪火。 “嚷嚷啥!老子欠你们的?爱换不换,不换滚蛋!老子今儿没打着猎物,哪来的肉!” 双方这一吵,脸皮算是彻底撕破了。 陈老三气急败坏,抄起扁担就把人往外轰。 这帮泥腿子! 喂不熟的白眼狼! 既然村里人这么难伺候,那他自个儿去县里卖! 陈老三借了个板车,拉着几百斤药材,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城。 结果天黑透了才回来。 去的时候车多沉,回来的时候还是多沉。 供销社和药房见陈老三的药材坑坑洼洼还是生的,想要便宜点,但是陈老三不答应。 不仅没答应还差点打起来,陈老三气急败坏,想去黑市卖。 结果他只知道在山沟沟里横,进了县城那是两眼一抹黑,别说找路子,差点被红袖章给逮了。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辣。 沈家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陈老三推着板车,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挪地蹭了进来。 车上的药材因为堆积在一起,隐约开始发散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沈家俊见状,嘴角微微上扬。 “哟,这不是陈三叔吗?今儿咋有空到我这小庙来了?” 陈老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那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没法子啊! 这药材要是烂在手里,他那点家底就全赔光了! “家……家俊啊。” 陈老三干笑两声。 “之前是三叔不懂事,猪油蒙了心。你看,咱们毕竟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沈家俊也不接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眼神,看得陈老三心里直发毛。 “我……我认栽!这事儿是你行,我有眼不识泰山。” 陈老三把心一横,脖子一梗,算是彻底服了软。 “知错就好。” 沈家俊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那……你看这些药材?” 陈老三指了指身后的板车,眼里带着几分希冀。 “我也没别的路子,想着还是跟你换粮。” “这一车大概有个三百斤,按之前的价,你给我六十斤粮食就行。” 这已经是陈老三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亏本价了。 沈家俊慢悠悠地走到板车前,伸手翻了翻草药,随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斤。” “啥?!” 陈老三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沈家俊,你别太过分!这可是三百斤药材!三十斤粮食?你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神色平静。 “陈老三,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 “除了那留下的五位叔伯,其他人再想回来换粮,减半。” “噢,我忘了,你根本没听见。” 陈老三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不卖了!老子就是把这药材烧了当柴火,也不受你这鸟气!” 陈老三怒吼一声,抓起板车把手,调转车头就要往外冲。 “慢走不送。” 沈家俊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陈三叔,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这草药讲究个新鲜,你这一车货已经在车上闷了一天一夜了吧?” “要是再放个半天,又是堆在一起,到时候影响药效,还会发霉。” 陈老三的脚步顿住。 那是三百斤药材啊! 是他在深山老林里钻了半个月,流血流汗换来的! 陈老三站在院门口,背对着沈家俊,那脊背僵硬。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眼里的凶光散尽,只剩下一片颓然。 “行……三十斤,我换!” 沈家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晚了。” “现在,只有十五斤。” 陈老三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家俊!你欺人太甚!刚才还说三十斤,这一眨眼就变十五斤?你玩我?!” “刚才那是刚才。” 沈家俊一步步逼近,身上的气势竟压得陈老三有些喘不过气来。 “做生意讲究个时机。你刚才要走,那就说明你不接受那个价。” “现在你回来了,我的出价自然要变。” “更何况,我也得担风险,谁知道你这里面有多少已经烂了?” 三百斤药材换十五斤粮食。 这简直就是抢劫! 陈老三真的很想有骨气地把这一车药材全倒进臭水沟里,然后指着沈家俊的鼻子大骂一通。 可是…… 家里米缸早就空了,婆娘孩子饿得嗷嗷叫。 陈老三的眼眶红了,那是气的,也是憋屈的。 “换……我换……” 院子外头,原本扒着门缝看热闹的村民们,见陈老三都被治得服服帖帖,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手里也都拎着这几天攒下的药材,本来还想观望一下,这下彻底死了心。 既然陈老三都低头了,他们还能咋样? 不一会儿,沈家院子里又排起了长龙。 只不过这一次,没人敢大声喧哗,也没人敢讨价还价。 沈家俊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重新聚拢过来的村民。 “各位叔伯婶娘,还是那句老话。大家愿意把药材送来,我沈家俊欢迎。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脸死灰正在搬粮食的陈老三身上。 “凡是之前跟着闹事的,粮食一律减半。” “这丑话我说在前头,谁要是觉得亏了,大门在那边,随时可以走。” 这话一出,村民们顿时不乐意了。 “凭啥子减半?这可是我们拿命换来的药材!” “沈家俊,大家乡里乡亲的,你做得太绝了吧!” 几个性子急的汉子更是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地想要往前凑。 沈家俊站在台阶上,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见沈家俊稳如泰山,村民们的叫嚣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声不甘心的嘟囔。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吭声的那五个留守村民,走了上来。 他们背篓里的药材不多,大多是些普通货色,脸上也写满了忐忑。 之前看着陈老三那边大鱼大肉,他们不是不眼红,只是胆子小,怕得罪沈家俊,这才硬着头皮没动窝。 沈家俊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脸,亲自上手帮忙过秤。 “李叔,张伯,让你们久等了。” 秤杆高高翘起。 “按老规矩,一斤八两的粮食!”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这不公平!凭啥他们能拿全份,我们就得减半?” “就是!大家的药材都是山上挖的,分什么三六九等?” 第126章 就凭他们守规矩,讲信义 沈家俊冷冷地扫过去。 “就凭他们守规矩,讲信义!” “在我这儿,规矩大于天。之前既然选择了跟风倒戈,那就要承担倒戈的代价。” “要是谁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沈家俊当什么了?开善堂的吗?” 那些原本还想撒泼打滚的村民,被堵得哑口无言。 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刚才没跟着陈老三瞎起哄,这会儿拿在手里的粮食就能翻一倍! 一股无名业火在胸腔里乱窜,发泄不到沈家俊身上,自然就得找个出口。 无数道怨毒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正准备悄悄溜走的陈老三。 “都怪这个挨千刀的陈老三!要不是他唆使,咱们能干这糊涂事?” “陈老三,你赔老子的粮食!把你那十五斤拿出来分了!” “就是个扫把星!自己没本事还要连累大家伙!” 也不知是谁先啐了一口,紧接着,谩骂声把陈老三淹没。 陈老三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被沈家俊压着那是技不如人,现在连这帮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泥腿子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 “放你娘的屁!” 陈老三把粮袋往地上一摔,眼露凶光。 “老子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去了?” “一个个贪小便宜吃大户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吃亏了赖老子头上?” “谁再敢瞎比比,老子今晚就去烧了他家的房!”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推搡间,有人动了手,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苏婉君站在沈家俊身后,一张俏脸煞白,纤细的手捂着肚子,身子微微发抖。 就在第一只拳头即将砸下去的时候。 “够了!” 一声暴喝。 沈家俊手里抄起那杆沉甸甸的大秤,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木桌上。 厚实的实木桌角竟被砸裂了一块。 木屑横飞。 院子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给震住了,保持着推搡的姿势,愣是不敢再动半分。 “要打滚出去打!谁敢在我家院子里动手,以后的粮食,一粒米都别想换!” 沈家俊目光如刀,一一剐过众人的脸。 这一招掐住了所有人的七寸。 谁敢跟粮食过不去? 村民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排回了队伍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直到日落西山,最后一笔交易完成,喧闹了一整天的沈家大院终于恢复了清净。 苏婉君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吓死我了,真以为要打出人命来。” 沈家俊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了过去。 “放心,这帮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利益还在我手里攥着,他们就翻不了天。” 苏婉君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明明还是那个农村青年,可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不过这次虽然闹得凶,但也帮咱们省下了不少粮食。” 苏婉君想起库房里剩的那点存货,眉头又微微蹙起。 “省是省了点,但也撑不了多久。” 沈家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处的荒山。 “你在家歇着,我去荒地那边看看。” 如今这年头,大家都在温饱线上挣扎。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后,那场浩浩荡荡的土地承包制改革就会席卷全国? 到时候,家家户户有了余粮,心思也就活泛了。 所以趁着粮食紧缺,他必须先利用荒山打下第一桶金。 眼下雇佣的那二十个开荒的人,每天每人一斤粮食,这是雷打不动的标准。 在这个连红薯都要省着吃的年月,这待遇堪比国营厂的工人。 大家都知道这活计来之不易,干起活来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荒地开垦的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粮食消耗压力。 沈家俊在田埂上转了一圈,看着那一片片翻新的黑土,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得再去一趟大山。 想要支撑起开荒这种大工程,还得靠他自己去山里弄点大山货。 回到家,沈家俊一边收拾绑腿和猎刀,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 “婉君,待会儿我打算进趟山。”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苏婉君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眼里满是惊恐,上次那只吊睛白额大虫带来的阴影至今还未散去。 “不行!太危险了!上次那是运气好,你真当山神爷是你家亲戚啊?” “不去深处,就在外围转转,打几只野鸡兔子就回来。” 沈家俊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顺势握住她的小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轻松笑容。 “现在那二十张嘴等着吃饭,家里存粮眼看就要见底了,我不去弄点肉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停工?” 苏婉君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男人撒谎的时候,眼角总会微微上挑。 外围早就被村里人给薅秃了,要想弄到能换大钱的硬货,不进深山怎么可能? 可她也知道,沈家俊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沉默了半晌,苏婉君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掌。 “沈家俊,你少拿这种鬼话来哄我。” 她眼圈微红,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管你去哪,太阳下山之前必须回来。” “你要是到时候没回来,我就揣着你的娃一起上山去找你!” 沈家俊心头一热,反手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遵命,管家婆。” 沈家俊紧了紧背上的老式汉阳造,手里牵着两条早已躁动不安的猎犬。 刚迈出院门没二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家俊哥!” 沈家俊勒住狗绳回头。 只见路边的草垛子后面,钻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两截小腿全是泥点子。 是老张家的大儿子,张大河。 这小子今年刚满十岁,正是嫌猫嫌狗的年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沈家俊身上的猎枪和两条大狗之间打转。 “大河?你不在家帮你爹干活,跑这儿拦路劫道呢?” 张大河也不怵,两步窜到跟前,仰着脖子问。 “家俊叔,你这是要进山打猎?” 沈家俊没搭理他的明知故问,伸手拍了拍枪托,点了点头,抬脚就要继续走。 谁知这小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 “带上我!我也要去!” 第127章 这觉悟,用在这儿? 沈家俊气乐了,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屁孩。 “带你去?山里头那是玩命的地方,上次那只大虫的事儿你没听说?” “我要是带上你,回头遇上个好歹,你是打算自个儿滑铲进老虎嘴里给它剔牙?” 哪知张大河非但没怕,反而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我不怕!我就想打老虎!家俊叔你能打,我也能!” “你能个屁!” 沈家俊一把甩开他的手,板起脸来吓唬。 “赶紧滚蛋回家。就你这小身板,老虎一口下去都嫌塞牙缝。” “我要去的可是深山老林,不是外围转悠,到时候真遇上事儿,我自个儿跑都来不及,还得背着你?” 说完,沈家俊吹了声口哨,牵着狗就要加速。 张大河急了,一边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扯着嗓子喊。 “你不带我,我就自个儿偷偷跟上去!腿长在我身上,你也管不着!” 沈家俊刹住脚,转身瞪着他。 这年头的半大孩子,怎么一个个都跟愣头青似的? “嘿,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拎回去让你爹把你屁股打开花?” 张大河脖子一梗,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简直跟刚才那是两个样。 “揍就揍!反正挨揍之前,我也算进山打过猎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话可是戏文里唱的!” 沈家俊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觉悟,用在这儿? 看着这小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沈家俊心里那股子火气反倒是消了大半。 到底是农村长大的娃,野性足。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拽文词。” “赶紧回去,等你爹哪天同意了,或者是你长得比黑风高了,我再带你进山。” 张大河见软硬不吃,眼珠子一转,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大声喊了,反而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不带我,我就一个人去掏黑瞎子的窝!” 沈家俊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你说啥子?” “我说我知道那头黑瞎子在哪儿躲着过冬!你不带我,我就自个儿拿着柴刀去砍它!” 黑瞎子在这个季节正准备冬眠,要是被惊动了,一巴掌下来能把人脑袋拍进腔子里。 沈家俊盯着张大河的眼睛,想从这小子脸上看出点撒谎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热。 这要是真让他一个人摸进山去,指不定明天村里就得吃席。 老张可是他爹朋友,他也不能看着他儿子眼睁睁去找死。 而且…… 要是真能弄到一头熊,那熊胆和熊掌,在这个年代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沈家俊心里盘算了一下,长叹一口气。 “服了你了。带你可以,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张大河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花来,但他赶紧低下头,嘴角勾起狡黠得意的笑,一闪而逝。 “只要带我去,别说三章,三百章都行!” 沈家俊没好气地虚踹了他一脚。 “第一,进了山,嘴巴给我闭严实了,我让你走你就走,让你趴下就是地上有钉子你也得给我趴严实了。” “第二,不准离我超过三步远。” “第三,要是敢乱跑,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喂蚊子,回来再把你扔给你爹!” 张大河点头如捣蒜,顺势拍起了马屁。 “家俊叔你放心!我爹天天在家念叨,说全村就属你有本事,有魄力!” “说跟着你有肉吃!我就是要跟你学学这本事!” 男人嘛,谁不喜欢被人崇拜? 尤其还是被这种犟种崇拜。 沈家俊嘴角忍不住上扬,伸手揉了一把张大河那乱糟糟的头发。 “少给我灌迷魂汤。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这么拼命想进山,到底是图个啥?” 张大河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了,他紧了紧背后的柴刀,低着头看着脚尖,声音有些闷。 “我爹……那腿一直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得下不来床。” 听赤脚医生说,那虎骨和熊骨泡酒是大补,能治这风湿的老毛病。” 我想着弄点回来,给他补补身子。” 沈家俊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 原来这股子倔劲儿下面,藏着这么一颗滚烫的孝心。 沈家俊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根备用绳索扔了过去。 “把自己腰拴上,另一头系我皮带上。走!” 沈家俊一边系紧腰间的绳索,一边用余光瞥向身旁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小不点。 这年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但这娃为了亲爹的腿疾敢进深山,确实是个爷们儿种。 沈家俊把枪带往肩膀上提了提,嘴角噙着笑。 “大河,话先说在前头。真要是有那个运气撞上黑瞎子,弄死了,肉咱们五五分。” 张大河低头摆弄着腰上的绳结。 “不要肉。我就要骨头。我爹那腿,就缺这一口劲儿。” 这股子实诚劲儿,倒让沈家俊高看了两眼。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钻进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密林。 …… 此时此刻,山脚下的张家院子里。 老张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平日里那个上房揭瓦、撵鸡逗狗的皮猴子今天居然不见踪影,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多半是跟村口那帮野小子去河沟里摸鱼了。 老张眯着眼吐出一口青烟,神色惬意。 …… 大山深处,林海莽莽。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脚下的路早已没了形状,只有还没过膝盖的荒草和嶙峋的怪石。 沈家俊状态还不错,可身后的绳索却传来了越来越沉重的拖拽感。 回头一看。 张大河那张小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脏兮兮的脖颈往下淌,每迈一步都在哆嗦。 到底是个十岁的孩子。 沈家俊停下脚步,把水壶递过去。 “歇会儿?不行就撤。这山路不是平地,硬撑要出人命。” 张大河一把推开水壶,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累!就是有点喘。家俊叔,别停,那大家伙就在前头!” 沈家俊无奈,只能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边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 “大河,那黑瞎子藏得挺深啊。咱们这都翻过两个山头了,你确定没记错地儿?” 张大河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看沈家俊,只是闷着头往前拱。 “错不了!跟着我走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沈家俊眉头微微一皱。 这小子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第128章 行,老子今天就信你这一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日头开始偏西,林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这条路太偏了。 即使是老猎户,也不愿意往这种连兔子都不拉屎的绝地里钻。 四周全是参天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沈家俊停下脚步,一把扯住绳索,强行逼停了前面的张大河。 “不对劲。大河,你给我交个底,还要走多久?” 张大河被绳子勒得一个踉跄,转过身来,梗着脖子吼了一嗓子。 “就在前面!我知道路!你要是怕了你就直说!” 沈家俊盯着这小子看了半晌,心里那股子疑云越来越重。 但这会儿已经是骑虎难下,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沈家俊咬了咬牙,手中的汉阳造握得更紧了些。 “行,老子今天就信你这一回。走!” 又是漫长的一个小时。 天彻底黑了。 深秋的山林,入夜后温度骤降。 沈家俊肚子传来一阵雷鸣,空空如也的胃袋开始抗议。 原本想着就在外围打个猎,顶多下午就能回,压根没带干粮。 旁边的张大河更是凄惨,小脸煞白,嘴唇冻得发紫,肚子叫得比沈家俊还响亮。 沈家俊看了看四周漆黑如墨的树影,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张大河!你给我站住!” 张大河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他眼里的慌乱。 沈家俊几步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黑瞎子呢?你带着老子在山里转了四个小时,连根熊毛都没看见!你是不是在耍我?” 张大河缩了缩脖子,在这个高大的男人面前,他终于装不下去了 “家俊哥……我有個秘密,一直没告诉你。你要是听了,肯定就不气了。” 沈家俊气极反笑,手中的枪托重重顿在地上。 “好,你说。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 张大河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蝇。 “其实……其实我也没见过那头黑瞎子。” “你说啥?” 沈家俊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大河豁出去了,闭着眼睛大喊。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熊在哪儿!我就听说深山里有!” “我想着家俊叔你是全村最有本事的人,运气肯定好,说不定咱俩往里一钻,就能碰上呢……” 沈家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差点没背过气去。 被耍了! 被一个十岁的黄口小儿,在深山老林里遛了半天! 这特么是拿命在赌博! 沈家俊一把揪住张大河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眼喷火。 “你个小兔崽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深山!” “没吃的,没火,还有狼!你这是带着老子来送死!” 张大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脚乱蹬。 “我想救我爹……我想救我爹啊!” 沈家俊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狠狠地甩在一旁的树干上。 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闭嘴!再哭把狼招来,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沈家俊松开手,张大河瘫坐在地上,不敢再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发火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下山。 “起来!不想死就跟紧我,咱们顺着原路折回去。” 张大河赶紧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紧紧抓着绳子。 两人开始往回走。 然而,事情远比沈家俊想象的要糟糕。 夜里的山林,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原本记得的路标消失了,那些看起来熟悉的树木,在黑暗中全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沈家俊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一棵歪脖子老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树干上那一块新鲜的拳印,触目惊心。 那是他刚才发火时砸的。 转回来了。 张大河也认出了那棵树,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家……家俊哥,这不是刚才那地儿吗?咱们走了这么久,怎么又回来了?” 沈家俊没有说话。 在这深山老林里,迷失方向,基本上就等于给阎王爷递了帖子。 “别慌!” 沈家俊低喝一声,既是给张大河壮胆,也是给自己打气。 张大河拽着沈家俊的衣角,声音带上了哭腔,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倔强。 “家俊哥……我怕……” “现在知道怕了?” 沈家俊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白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眼。 刚才这瓜娃子把他骗得团团转时,那是何等的理直气壮,这会儿立马成了霜打的茄子。 张大河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拽着绳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家俊懒得再骂,一屁股坐在一棵老松树旁打算歇口气,调整下乱了的方寸。 手刚撑到满是腐叶的地上,触感有些不对。 湿热,黏糊。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钻进鼻孔。 沈家俊眉头一皱,抓起把土搓了搓手,打开手电筒往那黑乎乎的一坨照去。 一大滩冒着热气的粪便,里面还夹杂着没消化完的野果核和不知名动物的毛发。 “这是……”沈家俊脸色骤然凝重,肌肉瞬间紧绷。 黑瞎子! 张大河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惨白的小脸瞬间泛起潮红,眼里的恐惧被贪婪取代。 “是黑瞎子!一定是!” 沈家俊一把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警告。 “想活命就闭嘴。这屎还是热的,那畜生就在附近。” 他关掉手电,此时天色如墨,在这种环境下跟一头皮糙肉厚的黑熊硬碰硬,绝对是嫌命长。 张大河扒拉下沈家俊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家俊哥,咱们分开找吧!这样快点,要是晚了,它跑了咋办?” 沈家俊反手就在这小子后脑勺上削了一记。 “分开?你是嫌命太硬,?你手里除了那把破柴刀还有啥?真撞上了,你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张大河揉着脑袋,一脸不甘心,嘴里嘟囔着。 “早知道就把家里那杆土铳偷出来了……” 沈家俊没理会他的碎碎念,既然确定了目标就在附近,那就不能坐以待毙。 凡兽必逐水而居。 “跟着我,沿着溪水走,把招子放亮点。” 第129章 你去引?那就是去送人头!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村子。 老张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凉透了,他在自家院门口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天都黑透了,那个皮猴子还没回来。 老张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挨家挨户去问。 没人见着。 老张急得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沈家大院。 “卫国兄弟!不得了了!” 这一嗓子,把正准备吃饭的沈家众人吓了一跳。 任桂花端着饭碗出来,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张,眉头一皱。 “老张,这一惊一乍的干啥子?见鬼了?” “大河……我家大河不见了!”老张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走出来的沈家成一把扶住。 任桂花脸色一变。 “莫不是遇上拍花子的了?听说隔壁县最近来了帮拐子,专门盯着半大小子下手!”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吴菊香闻言连忙开口。 “妈,你就别瞎咋呼了。我今儿个在村里转了一整天,连个生脸都没瞧见。” 老张急得直跺脚,眼泪都要下来了。 “那浑小子前两天就一直念叨着要去山里打黑瞎子,给我治腿……他怕是,怕是进山了啊!” 此言一出,苏婉君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家俊……家俊也没回来。” 众人的心一沉。 沈家俊下午背着枪进山,说是去外围打点野鸡兔子,按理说太阳落山前就该回来的。 这两个人,万一是凑到了一块…… 沈卫国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桌角重重一磕,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这简直是胡闹!深更半夜还不回来,这是要去送死吗!” 就在这时。 一声枪响,在山谷间响起,紧接着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 那声音凄厉暴虐,震得人心头发颤。 沈卫国霍然起身。 “是老二那枪的声音!出事了!老大,去敲钟!叫上民兵队,带上家伙,跟我上山!” …… 深山老林。 沈家俊这会儿根本不知道山下的乱象,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沿着溪边走了不到两百米,地上的熊粪越来越多。 “汪!汪汪!” 一直跟在身侧的闪电突然压低身子,冲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狂吠起来。 黑风更是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四肢抓地,随时准备扑上去。 找到了! 沈家俊心跳如雷,手里的汉阳造瞬间上膛,枪托死死顶住肩窝。 借着月光,前方赫然出现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周围杂草倒伏,明显有大型野兽出入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射洞内。 那一瞬间,张大河倒吸一口凉气。 洞穴深处,巨大的黑熊正蜷缩在角落里酣睡,那厚实的皮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看样子是刚进食完,正处于饱腹后的深睡眠状态。 张大河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兴奋。 “叔,它睡着了!我去把它引出来,你就在这儿瞄准,等它一露头,你就开枪崩了它!” 沈家俊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小子的脑子里装的怕全是豆腐渣。 “你去引?那就是去送人头!这玩意儿醒过来一巴掌能把你脑袋拍进胸腔里信不信?” 张大河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还要争辩。 “别瞧不起人!我跑得快……” “闭嘴!” 沈家俊没空跟这熊孩子废话。 这种地形,进去打是找死,只能把它弄出来,还得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 他目光四下一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站我后面去,抱紧树,别撒手。” 张大河虽然不服气,但看着沈家俊那冷冽的眼神,还是乖乖退到了树后。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瞄准黑熊那硕大的脑袋,挥臂。 石头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了黑熊的鼻梁上。 这一击力道十足。 原本还在打呼噜的黑熊抽搐了一下,随后,那双眼睛瞬间睁开。 被打扰了美梦的愤怒,加上鼻子传来的剧痛,让这头庞然大物瞬间暴走。 “嗷吼!!!” 黑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人立而起,那一瞬间,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汪!” 黑风和闪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朝着黑熊扑了过去。 腥风扑面。 那黑熊虽然看着笨重,反应却是极快,硕大的熊掌照着冲在前面的闪电就是狠狠一拍。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闪电这身板非得变成肉饼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黑风窜起,一口咬在黑熊那厚实的后腿皮毛上,死命一扯。 “吼!” 黑熊吃痛,身形微晃,原本拍向闪电的巨掌偏了几寸,狠狠砸在地上,泥土飞溅。 闪电趁机一个翻滚,堪堪避过死劫,却也被掌风扫得呜咽一声。 张大河看得心胆俱裂,死死拽着沈家俊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家俊哥!快开枪啊!狗要没了!” “闭嘴!别晃!” 沈家俊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臂被这小子拽得发抖,根本没法锁定。 黑瞎子皮糙肉厚,打在身上跟挠痒痒没区别,要想一击毙命,只有打心脏或者眼睛这种要害。 可那畜生此刻被两条狗缠着,上蹿下跳,那颗硕大的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根本没法瞄准。 此时,闪电护主心切,竟是不退反进,张开獠牙狠狠咬住了黑熊的脚踝。 这一口咬得结实,黑熊彻底暴怒。 它咆哮一声,根本不管身后的黑风,抡圆巴掌,带着必杀的凶意,再次朝着闪电天灵盖拍去。 躲不开了! 就在那熊掌距离闪电脑袋不足半尺的瞬间。 连开三枪! 子弹虽然没打中要害,却全部钻进了黑熊宽阔的背脊。 血花飞溅。 “嗷!!” 剧痛让黑熊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原本拍下的巴掌也失了准头。 闪电到底是好猎犬,趁着这唯一的空档,夹着尾巴蹿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黑熊转过身,一双充血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影。 它不追狗了。 它知道,真正让它疼的是前面这两个两条腿的生物。 仇恨值瞬间拉满。 “妈呀!” 张大河看着那的黑瞎子,吓得双腿打摆子,裤裆里涌出一股热流。 “哥……咋办……它冲过来了!” “还能咋办!拼了!” 第130章 那是嫌投胎不够快! 沈家俊手心全是汗,飞快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崩落在地。 张大河转身就想往树林深处钻,嘴里还在嘶吼。 “跑啊!快跑!不然死定了!” “跑个屁!” 沈家俊怒喝一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 在这种地形跟黑瞎子赛跑?那是嫌投胎不够快! 这畜生爆发力惊人,只要转身露背,不出十秒就会被它扑倒撕碎。 只有赌一把! 近了! 三十米!二十米! 黑熊每跑一步,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沈家俊屏住呼吸,甚至能看清黑熊嘴角流淌的涎水。 既然躲不过,那就送你归西! 他极力稳住颤抖的双手,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准星的那一点上,对着那颗正在咆哮的脑袋,狠狠扣动了扳机。 这一声枪响,比刚才任何一下都要沉闷。 正在狂奔的黑熊庞大的身躯一僵,随后惯性带着它向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 巨大的动静震得周围树木上的落叶纷纷扬扬。 黑熊就在距离两人不到五米的地方,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黑红色的血液混着脑浆,慢慢流了出来。 “家俊!!” “大河!!我的儿啊!!” 还没等沈家俊喘匀这口气,不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哭喊声。 紧接着,十几道火把的光亮在林子里乱晃,那是连滚带爬冲上来的村民。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任桂花和张大河的娘。 两人披头散发,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泪痕和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 张大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不动的黑熊,又看了看亲娘,突然捂着屁股嚎了起来。 “哥……我是不是眼睛坏了?我咋看到我娘了?” 沈家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枪往旁边一扔,嘴角扯出劫后余生的苦笑。 “眼睛坏没坏我不知道,但你那屁股,今晚怕是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任桂花已经冲到了跟前。 看到儿子满身是泥却全须全尾地坐在那,这位平日里泼辣的农村妇女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一把搂住沈家俊,放声大哭。 “你个砍脑壳的!你要吓死老娘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另一边,张大河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他娘一把揪住了耳朵,那是真下死手拧。 “死娃娃!叫你乱跑!叫你充能干!老娘今天不打死你个背时砍脑壳的!” 沈卫国和老张带着民兵队紧随其后。 看着地上那头黑熊尸体,再看看这惊险的场面,几个大老爷们儿倒吸一口凉气,手里举着的锄头镰刀都在抖。 这可是成年的黑瞎子啊! 沈卫国黑着脸,大步走过来,先是上上下下把沈家俊摸了一遍,确认没少零件,紧绷的脸皮才松弛下来。 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冒起。 “回去再收拾你!” 虽然是训斥,但语气里的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老侯举着火把凑近黑熊看了看,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啧啧称奇。 “好家伙!正中眉心!一枪爆头!家俊,你这枪法神了啊!这胆色,咱们村找不出第二个!” “就是!这就是武松打虎也没这么利索吧!” “沈家这小子,是个人物!”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沈家俊的眼神都变了。 在这年头,能单枪匹马干死一头黑瞎子,那是能在十里八乡吹上一辈子的牛皮。 刚才还吓尿了裤子的张大河,这会儿见危险解除,加上周围人的夸赞,瞬间得意起来。 他抹了一把鼻涕,挺着小胸脯,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 “那是!你们是没看见!刚才那黑瞎子冲过来,嘴巴张得簸箕那么大!” “家俊哥临危不乱,那是眼都不眨一下!我就在旁边给家俊叔压阵,那一枪……” 老张一巴掌扇在儿子后脑勺上。 “压阵?我看你是尿阵!裤裆都湿透了还在这吹!” 人群轰然大笑,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沈卫国挥了挥手,指挥着几个壮劳力砍了树枝做简易担架。 “行了,别在这瞎咧咧,此地不宜久留,先把熊抬下去!” 众星捧月中,沈家俊却拨开人群,目光在火把的光影里搜寻着。 人群最后,苏婉君正扶着一棵树,身子颤抖,杏眼里噙满泪水,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家俊心里一软,大步走了过去。 “没事了。” 沈家俊看着她,声音轻柔。 苏婉君再也忍不住,眼泪往下掉,想说什么,却只是更咽着点了点头。 因为是沈家俊开的枪,这头四五百斤的黑熊就只能姓沈。 几十号人抬着这庞然大物进了沈家院坝,火把将堂屋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还没散,看着那堆肉,有人眼红,在那不阴不阳地开起了玩笑。 “我说卫国,今晚大家伙儿为了寻你家老二,那是连觉都莫睡,全村老少都出了力,这熊肉,是不是该见者有份,一人分个一斤尝尝鲜?”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院子静了一瞬,几双贪婪的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想得美!” 任桂花把沈家俊往身后一护,双手往腰上一叉。 “刚才黑瞎子发飙的时候,咋没见你们一人上去咬一口?” “这会儿熊死了,倒是一个个张开嘴等着天上掉馅饼?” “也不撒泡尿照照,那熊掌是给你们啃稀饭的?”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刚才起哄那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开个玩笑嘛,桂花嫂子还是这爆脾气。” 众人也知道沈家这便宜占不得,便都打着哈哈,各自散去回家补觉了。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张大河那破锣嗓子就响了起来。 “啊!爹!爹我错了!别打脸!” 紧接着就是老张的鞋底板抽在肉上的闷响。 任桂花站在那,眼神幽幽地往这头瞟,那是听着张大河的惨叫,看着眼前的儿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沈家俊头皮发麻,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顺势一把将还没缓过神来的苏婉君搂进怀里。 这哪里是打张大河,分明是杀鸡儆猴给自个儿看呢! 第131章 哼!你的保证还有啥子用? 此时不找个挡箭牌,怕是下一秒任桂花的扫帚疙瘩就要落在他身上。 沈家俊咳嗽一声。 “张叔!别打了!大河也是一片孝心!” 他一边轻轻拍着苏婉君的背安抚,一边扯着嗓子给那倒霉孩子求情。 “我在山上听得真真的,大河那是想着给你弄点骨头回去补身体,这孩子虽然虎了点,但心里有你这个爹!” 老张的动作停了一瞬。 老张气喘吁吁地哼了一声,手里的布鞋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补身体?他就是个熊!要是没你在,老子今天就得给他收尸!”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的火气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带来的颤抖。 沈家俊本来想趁机告状,把这小子刚才吓尿裤子的事抖搂出来。 可转念一想,张大河虽然怂,但最后关头也没真把他一个人扔那跑路。 “张叔,大河不错了,刚才那情况,换个大人都未必能站得住脚,他还给我压阵,是条汉子。” 老张心里那点虚荣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嘴上还绷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沈家老二,你也别替他吹,这小子几斤几两我清楚!行了,我们回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张叔等等!” 沈家俊松开苏婉君,几步跨到黑熊尸体旁,拍了拍那厚实的皮毛。 “今天这事儿大河也有功劳,这熊,咱两家一人一半。” 这话一出,连沈卫国都抬起了头,诧异地看了二儿子一眼。 老张连连摇头,连带着旁边一直抹眼泪的老张媳妇也急了,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家俊啊,你这是折煞你叔了!” “要不是你那三枪,我家大河这就成这畜生的点心了!” “这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有恩人分肉给我们的道理!” 两人推来搡去,谁也不肯让步。 沈家俊是真心想给,老张是真心不敢要。 “行了。” 一直没吭声的沈卫国走了过来,一锤定音。 “一半那是胡扯,老张你也别推辞。” “这样,砍一只熊掌,再剔一副好骨架带回去。” “这是家俊的心意,也是给孩子的,别墨迹。” 老张还要推辞,沈家俊已经操起剔骨刀,利落地卸下了一只肥厚的前掌,又顺手剔了几根带着肉的大腿骨,不由分说塞进了老张媳妇怀里。 “婶子,拿着!给你们补补!” 老张眼眶有些发红,也不再矫情,把袖子一撸。 “行!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老婆子,你带大河先把东西拿回去,我留下帮忙。” “这么大个家伙,光靠老沈他们爷几个,收拾到明天早上也弄不完!” 老张媳妇千恩万谢地拽着一瘸一拐的张大河走了。 临走前那小子还眼巴巴地盯着沈家俊。 “家俊哥,下次上山还找你。” 老张和沈卫国也是杀牲口的老手,两把尖刀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一边干活,老张那张嘴就没停过。 “老沈啊,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那胆色,咱们村独一份!简直是武曲星下凡!” 沈卫国蹲在地上,低头撕扯着熊皮。 他嘴角极力想往下撇,装出一副严父的样子,可那微微颤抖的胡茬和眼角炸开的笑纹,早就把他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有个屁的胆色,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一家人忙活到半夜,那头巨大的黑熊终于变成了一块块码放整齐的红肉。 等到沈家俊烧好热水,洗去一身的腥臭和硝烟味,月亮都已经偏西了。 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房门,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床上,那床碎花棉被微微耸动着。 沈家俊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被角的一角。 苏婉君蜷缩在被窝里,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死死锁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今晚这一出,对他来说是一次冒险,对苏婉君来说,却是惊吓。 沈家俊脱鞋上床,动作轻柔地从背后环住那个颤抖的身躯。 苏婉君惊醒,直到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才瞬间软了下来,转过身抱住沈家俊的腰,眼泪再一次决堤。 “没事了,没事了……” 沈家俊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连块皮都没擦破。” 怀里的人还在抽噎,温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沈家俊胸口的衣服。 “都啥子时辰了……” 苏婉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让人心都要碎了。 “我那时还以为……以为你在山上被狼叼了去,还是掉进哪个山沟沟里头出不来了。” 苏婉君越说越委屈,把脸埋在他胸口。 沈家俊心中愧疚更甚,手掌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遇见那头畜生是个意外,我向主席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怀里的身子一顿。 苏婉君抬起头,那双眼睛狠狠瞪着他,鼻头红通通的,这一声冷哼却是没什么威慑力。 “哼!你的保证还有啥子用?这次上山你也说早去早回,结果呢?” 她在沈家俊胸口捶了一拳,软绵绵的。 “你们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家俊捉住那是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略作沉吟。 这时候发誓没用,得来点实际的。 “那这样,这几天我不上山了,就在家陪你,顺便把地里的活儿归置归置,咋样?” 苏婉君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紧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疲惫感涌来。 苏婉君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乖巧地缩回被窝,没多大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沈家俊长出了一口气,却是毫无睡意。 这一关是过了,明天那关才难过。 次日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头遍。 沈家俊就麻溜地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去灶房生火。 红苕稀饭熬得浓稠,配上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特意给老爹沈卫国那碗里卧了个昨晚留下的熊油煎蛋。 然而,饭桌上的气压低得吓人。 沈卫国那张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拼,看都不看那个煎蛋一眼。 任桂花的一双眼睛肿得老高,显然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那是憋着一肚子火。 沈家成埋头喝粥,大气都不敢出。 沈家俊陪着笑脸,殷勤地给老娘夹了一筷子咸菜。 “妈,尝尝,这咸菜还是您腌得地道。” 任桂花把碗往旁边一挪,躲开了那筷子咸菜,冷笑一声。 “吃?我哪还有心思吃?指不定哪天这白发人就要送黑发人,我还吃个铲铲!” 第132章 我不拼命,哪里来的粮? 沈家俊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筷子,端正坐姿,一脸严肃。 “妈,爸,昨天那是特殊情况。” “我向全家检讨,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冒进了。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话还没说完,沈金凤忽然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红苕皮,眼睛却亮晶晶的。 “二哥,要是再有这种事,你那份熊肉是不是就归我了?” 沈家俊嘴角一抽,抬手就在这丫头脑门上崩了个栗子。 “想得美!盼着你二哥点好行不行?没这样的好事!” “哎哟!”沈金凤捂着额头怪叫,“妈!二哥打人!” 看着这对活宝兄妹,任桂花终于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拿筷子点了点沈家俊。 “你就作吧!下次再敢这么吓老娘,腿给你打折!” 沈卫国也端起那碗粥,连带着那个煎蛋几口吞了下去。 早饭后,沈家俊背着手去荒地上溜达。 昨晚那一枪的动静太大,这会儿全村都知道沈老二单枪匹马干翻了一头熊。 那些正在翻地的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家俊啊,你这胆子是用铁打的吧?” 一个正挥着锄头的村民停下来,竖起大拇指,脸上全是赞叹。 沈家俊笑着摆摆手。 “叔,您就别捧杀我了。这不是答应了大伙儿要换粮换肉吗?我不拼命,哪里来的粮?” 这话听得周围几个汉子心里热乎乎的。 那村民神色郑重起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家俊,我们这帮大老粗没啥本事,但也晓得好歹。” “你为了村里人这么拼命,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头。”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大伙儿都跟着点头。 沈家俊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粗糙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荒地转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便也没多留,转身回了家。 刚进院子,沈家俊也没闲着,找来一根斑竹,又翻出了缝被子用的粗棉线。 苏婉君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见他这副架势,不由得好奇地探过头。 “你这是做啥子?” “做个钓鱼竿。” 沈家俊用小刀细细地削着竹节。 “这几天不下地,去河沟里钓几条鲫壳鱼,给你熬汤喝。” 苏婉君眼睛一亮,把手里的针线笸箩一放。 “我也要去!” 沈家俊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几天地里没农活,怀孕了也不适合到处收皮子。 天天闷在这四方院子里,确实是把人憋坏了。 “行。” 他把鱼线绑好,试了试竿子的韧性。 “我去后院粪堆里挖点红线虫当饵,咱们收拾收拾就走。” 苏婉君就这么托着下巴,看着那个男人在阳光下忙活。 越看越俊,越看心跳越快。 沈家俊绑好鱼钩,一抬头就撞进了那一汪春水般的眸子里。 他嘴角勾起坏笑,凑近了几分。 “这么盯着我看,是不是把你男人看进心坎里去了?” 苏婉君脸红了,却也没躲,反而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沈家俊心头火热,左右瞧瞧院子里没人,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奖励你的。” 苏婉君身子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又羞又喜。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这满院子的旖旎。 苏婉君吓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随即眉头微皱,转身看向院门。 “谁啊?” 他拉开门栓,打开院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大队长赵振国,神色有些严肃。 而站在赵振国旁边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沈家俊。 苏婉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角,低着头便往灶房里钻去烧水泡茶。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赵振国先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瞧。 “家俊,你爹呢?我有急事找老沈。” 沈家俊侧身把两人让进屋,顺手拖了两条长凳过来。 “赵叔,我爹一大早就领着我哥和我娘下地挣工分去了。” 那穿中山装的男人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 “下地了?那得等到啥时候?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等?” 沈家俊心里犯起了嘀咕,眼神疑惑地投向赵振国,眉毛轻轻一挑。 赵振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指着那男人介绍。 “瞧我这脑子,忘了给你引荐。” “这是隔壁红旗大队的杨友得,杨大队长。” “今儿是为了公社里的事儿,特意过来找你爹商量的。” 隔壁大队的? 沈家俊脸上挂起客套的笑。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个大队长凑一块,还特意跑到家里来堵人,绝没憋什么好屁。 “原来是杨队长,稀客。既然我爹不在,有啥事儿跟我说也一样,回头我一字不落地转告。” 苏婉君端着两碗热茶走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又退到了里屋帘子后面。 杨友得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一双眼睛盯着沈家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跟你说?行吧,其实也不是啥大事。” “我听老赵说,你们家最近路子野,又是收皮货又是倒腾药材,给村里人弄了不少粮食回来?” 沈家俊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憨厚模样,摆手打了个哈哈。 “杨叔这是哪儿的话,啥路子野不野的。” “那是咱们村老少爷们儿拿命去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血汗钱。” “我就是个跑腿的,帮着大伙儿去县城换口吃的,这年头,谁家余粮都不多,不容易啊。” 杨友得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微一沉,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磕。 “是不容易。可你们好歹还有个盼头,还有山货能挖。” “你是不知道,我们红旗大队靠近的那片山头,早都被挖秃噜皮了。”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民们饿得那是嗷嗷叫,有的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说到这,杨友得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家俊啊,咱们都是贫下中农的兄弟大队,得互帮互助啊。” 沈家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这杨友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是看沈家现在风头正盛,想来个道德绑架。 要是今儿松了这个口,明天红旗大队那几百号人的嘴就能把沈家给吃垮了。 而且这种借,通常是有去无回。 最关键的是,这杨队长也是个妙人,不说借粮,而是说互帮互助。 第133章 听见就听见,老子还怕他不成? 见沈家俊不接话茬,杨友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开始卖起了惨。 “你是没见着啊,村东头的刘寡妇,家里三个娃饿得直哭,昨天都开始剥榆树皮吃了。” “咱们当干部的,看着心里难受啊……” 坐在一旁的赵振国原本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越听越觉得这味儿不对。 他在来的路上,杨友得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说是来交流一下工作。 这咋屁股刚坐热,就张口借粮了? 而且还是冲着沈家俊这个后生晚辈施压? 赵振国是个直肠子,但不是傻子。 他转头看向杨友得,眼里闪过惊愕和恼火。 合着这是把他当枪使,想利用他的面子来逼沈家就范? 沈家俊瞥了一眼赵振国的脸色,心里有了数。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脸沉痛地附和着。 “杨叔说得太对了,这日子确实苦。” “榆树皮那东西苦涩得紧,吃多了不拉屎,要把人活活憋死。” “哎,咱们农民苦啊,靠天吃饭,稍有个灾荒就得饿肚子。” “我听着都心酸,真得想想办法。” 杨友得眼睛一亮,以为有戏。 “是啊!所以你看……” “所以杨叔您得多去公社跑跑,跟上面反映反映情况。” “沈家俊话锋一转,直接把球踢了回去,脸上满是真诚。” “咱们都是小老百姓,能力有限,这种大事,还得靠组织,靠国家。” “我相信公社领导绝对不会看着咱们饿肚子的。” 杨友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这分明是个老油条!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沈家俊像是没看见杨友得铁青的脸色,端起茶碗往前推了推,语气殷勤。 “杨叔,说了半天口渴了吧?喝茶,败火。” 杨友得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家俊,那眼神里既有羞恼,也有忌惮。 “行,沈家老二,你是个明白人。既然话不投机,那我也就不多留了。赵队长,咱们走?” 赵振国此刻脸黑,坐在那儿没动窝。 杨友得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他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身形微微停滞,耳朵似乎竖了起来。 他在等。 按照农村的人情世故,这时候主人家或者中间人怎么也得开口挽留一下,哪怕是给个台阶下。 只要有人喊一声,他就能顺坡下驴,再把这事儿给磨一磨。 院子里。 赵振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 “这个杨友得!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亏我还把他当兄弟,他竟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好端端的非要见老沈,原来是憋着这一肚子坏水!” 赵振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 “家俊,刚才叔没反应过来,差点让你着了道。这老小子,太阴了!” 沈家俊放下茶碗,嘴角勾起淡然的笑意,起身给赵振国续满水。 “赵叔,你也别气。杨队长也是被逼急了,不过这忙,咱们确实帮不得。” “那是肯定不能帮!”赵振国虽然气愤,但也是个明理人。 沈家俊看着门外。 “升米恩,斗米仇。今儿要是借了,这就是个无底洞。” “咱们村的药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拿命换的。” “要是让他轻易拿走了,回头咱们村的人咋想?” “再说了,这粮要是给出去了,等到咱们自己青黄不接想往回要的时候,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赵振国在那张长凳上愣了好几秒。 “他娘的,我就说这老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还要拉着我一块儿来。” “原来是拿我当枪使,想用我的面子来压你爹!” 赵振国啐了一口唾沫,眼里直冒火。 “这哪里是借粮,这是看你们家日子过红火了,想来打土豪!” “这借出去容易,要回来恐怕就得动刀动枪了。” “家俊,还是你脑子灵光,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花花肠子。” 沈家俊抄起墙根下刚削好的两根斑竹鱼竿,顺手递给赵振国一根,嘴角噙着笑。 “赵叔,跟这种人置气犯不着。日头正好,我也挖了蚯蚓,走,去河边甩两竿子去去火?” 赵振国接过鱼竿,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也是,跟那种阴险小人较劲没意思。 “成!今儿叔就跟你比比,看谁钓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院门。 刚转过那道低矮的土墙,赵振国的脚步一顿。 就在离沈家院墙不到二十米的歪脖子柳树后头,一道背影正慌慌张张地往回收。 是杨友得。 这老小子竟然没走远,一直在墙根底下听墙角! 看着那道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芦苇荡后面,赵振国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嘶!这老狗日的,还在那守着呢!刚才咱们说的话……” 沈家俊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还在晃动的芦苇,目光里透出一股子寒意。 “八九不离十,全听进去了。” 赵振国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 “听见就听见,老子还怕他不成?只是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沈家俊摇摇头,把鱼竿往地上一杵。 “赵叔,这可不光是结梁子的事儿。” “杨友得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这次在你我这儿吃了瘪,又听见咱们把他那一肚子坏水都抖搂出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还能咋样?难道还敢明抢?” “抢?他当然不敢自己动手。” 沈家俊冷笑一声。 “但他有一张嘴。要是他回去跟那些饿红了眼的村民说,沈家囤积居奇,宁愿把肉烂在锅里也不肯救济穷兄弟,甚至说咱们看不起他们大队……” 赵振国打了个激灵,背后的冷汗就下来了。 要是被有心人这么一挑唆,几百号人真能把沈家给踏平了。 “这……这太毒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叔,最近还得麻烦你跟咱们村的民兵和壮劳力们通个气,尤其是晚上,得多留个心眼。”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赵振国哪里还有心思钓鱼,把手里的鱼竿往沈家俊怀里一塞,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这事儿大意不得。” “这鱼我不钓了,我现在就去安排巡逻的事儿。我看谁敢来咱们大队撒野!” 第134章 跑得倒是快,看来是踩好点的 说完,赵振国火急火燎地转身就走。 看着赵振国远去的背影,沈家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冲着屋内喊了一声。 “婉君!出来钓鱼咯!” 门帘一掀,苏婉君探出半个身子,脸颊微红,眼里却闪着雀跃的光。 “哎!来了!” 这一下午,两人的运气出奇的好。 苏婉君虽然是第一次钓鱼,但手气旺得很。 没过多久,漂子一沉,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活蹦乱跳地破水而出。 到了傍晚,水桶里已经游着两条肥嘟嘟的土鲫鱼。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 奶白色的鲫鱼汤在粗瓷大碗里翻滚,嫩白的豆腐吸饱了鱼鲜味,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光是闻着那味儿,就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这汤,鲜掉眉毛了!” 沈家俊给苏婉君盛了满满一碗,那眼神里全是宠溺。 苏婉君低头抿了一口,鲜甜的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夜深人静,月亮钻进了云层里。 沈家俊搂着苏婉君刚有了睡意,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汪!汪汪!” 黑风那低沉凶猛的咆哮声瞬间炸响,紧接着是闪电尖锐的狂吠。 “什么声音?” 苏婉君身子一颤,抓住了沈家俊的胳膊,睡意全无。 沈家俊眼神一凛,瞬间清醒。 他轻轻拍了拍苏婉君的手背,翻身下床,随手抄起门后的扁担。 “别怕,你在屋里待着,我不叫你别出来。” 推开房门,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 沈家俊猫着腰,借着那微弱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院仓库。 那里堆着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材和这几天换回来的粮食。 “谁!” 一声暴喝在夜空中响起。 一道黑影从仓库墙根下窜起,身手极快,踩着墙边的柴火堆,翻过了两米高的土墙。 “呜汪!” 闪电扑了上去,可惜还是晚了半步。 只听见墙外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接着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家俊追到墙根下,没敢贸然翻墙去追。 穷寇莫追,尤其是这种黑灯瞎火的时候,谁知道外面有没有埋伏。 这时候,西屋的灯亮了。 沈卫国披着外衣,手里提着那杆老猎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色阴沉。 “老二,咋回事?” 沈家俊弯下腰,从在那狂吠不止的闪电嘴里抠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黑色的碎布条。 借着沈卫国手里的马灯一照,那布料粗糙得很,是农村常见的土布。 “跑得倒是快,看来是踩好点的。” 沈家俊把布条递给父亲,嘴角勾起冷厉的弧度。 “爹,没事。看来赵叔那边的警告还没传到位,这就有人按捺不住想来探探路了。” “不过这回有黑风和闪电在,量他们也不敢轻易再来。” 沈卫国接过布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两米高的院墙,眉头紧锁,眼底闪过杀气。 这是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看来这几天晚上我也不能睡死了。老二,你回屋睡吧,这儿有我。” 沈家俊点了点头,这种事父亲比他有经验。 回到屋里,苏婉君正缩在床角,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盯着门口。 见沈家俊进来,她急切地探过身子。 “家俊,是……是什么?” 沈家俊随手把扁担放回门后,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轻松温暖的笑容。 他脱鞋上床,把苏婉君有些发凉的身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嗨,没啥大事。两只野猫打架,把咱家狗给惹急了。这不,刚才让黑风给撵跑了。” 苏婉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他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大灰狼来叼小白兔了?” 沈家俊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温柔而坚定。 “睡吧,不管外头是啥妖魔鬼怪,哪怕天塌下来,还有你男人顶着呢。” 次日晌午,日头毒辣。 沈家俊收拾好了已经被剥下来的熊皮和熊胆,背起背篓直奔县供销社。 供销社里,王经理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待看清来人是沈家俊,还有那背篓里露出来的一角黑毛,差点没从柜台后面翻出来。 “我的个乖乖!老弟,你这是……那黑瞎子让你给弄下来了?” 沈家俊把背篓往地上一卸,脸上挂着憨笑。 “运气,全是运气。那畜生正好撞枪口上了。” 王经理围着背篓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啧啧称奇。 这年头,能打到野猪都算本事,这可是黑瞎子! “怎么样王哥,咱社里收不收这玩意儿?要是为难,我就……” “收!咋不收!” 王经理一把按住背篓,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咋不去那地方了?那边价钱可比公家高。” 沈家俊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根飞马牌香烟递过去。 “一次那是为了救急,那是没办法。常在那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这大家伙太扎眼,还是走正规路子心里踏实。我是红专青年,觉悟得高点不是?” 王经理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竖起大拇指。 “通透!老弟是个明白人。” 经过一番验货、过秤,一张完好的熊皮加上熊胆,供销社一共开出了一千块钱。 刚办完手续,王经理却没让沈家俊走,而是借口让他帮忙搬货,把他领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门刚关严实,王经理立马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那是公家的账,这是你那只大猫的私账。那边的大买主很满意,两千块,一分不少。” 沈家俊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封口,从中抽出了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那是两百块。 “王哥,这一趟麻烦你和王谷兄弟了,这是我的心意。” 王经理脸色一变,连忙推辞。 “这哪行!这可是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钱!我就是个牵线的,哪能……” 沈家俊手劲大,硬是把钱塞进了王经理的口袋里。 “王哥,你要是看得起我沈家俊,就收下。” “咱们兄弟日子还长着呢,往后还得仰仗你多照应。” 王经理摸着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心头滚烫。 这两百块,顶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农村后生,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子,懂事,大气,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第135章 今天让你尝尝你男人的手艺 “成!那哥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以后有什么紧俏货,哥肯定第一个给你留着!” 从供销社出来,沈家俊又采买了一大堆油盐酱醋,这才赶回了村子里。 回到家已是下午,日头偏西。 爹妈和大哥还在地里挣工分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家俊把东西归置好,看着案板上那一整只肥硕的熊掌,舔了舔嘴唇。 “婉君!烧火!” 苏婉君正坐在堂屋纳鞋底,闻言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进灶房。 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坨肉,她吓了一跳。 “家俊,这……这是啥呀?真能吃?” “这可是八珍之一,以前那是皇上才能吃的玩意儿!今天让你尝尝你男人的手艺。” 沈家俊挽起袖子,抄起菜刀。 先是用火燎去残毛,再用温水细细刮洗。 熊掌这东西,处理不好就是一股子腥臊味,但要是弄好了,那就是人间绝味。 起锅,烧油。 沈家俊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那珍贵的菜籽油,他像是不要钱一样往锅里倒,看得旁边烧火的苏婉君心惊肉跳。 “家俊……这油放得也太多了吧?妈要是回来看到油罐子空了半截,非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怕啥?拿吃的堵住她的嘴巴不就行了。” 沈家俊嘿嘿一笑,手底下动作不停。 一大把花椒、八角、桂皮扔进油锅,激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紧接着是葱姜蒜,再配上几勺红彤彤的豆瓣酱,那股子香味瞬间就从锅里窜了出来。 熊掌入锅,大火爆炒,再转小火慢炖。 这一下午,沈家俊几乎把刚买回来的调料霍霍了一小半。 等到夕阳把院墙染成金黄色,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微微焦香的肉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沈家小院。 揭开锅盖,那熊掌已经被炖得软烂脱骨,色泽红亮,汁浓味厚。 沈家俊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掌肉,吹了吹热气,递到苏婉君嘴边。 “来,尝尝咸淡。” 苏婉君有些不好意思,但那香气实在太勾人,她小心翼翼地张开樱桃小口,咬了一点。 瞬间,那胶质满满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鲜香麻辣,肥而不腻。 苏婉君的眼睛亮了。 “好香!真的好香!比那鹿肉还好吃!” “那是,这可是熊掌!走,端菜上桌,爹妈他们该回来了。” 刚把菜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任桂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这啥味儿啊?咋这么香?难道是谁家杀猪了?” 沈卫国和沈家成跟在后面,也是不停地抽着鼻子,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三人一进屋,看见桌上那盆红亮诱人的硬菜,眼珠子都直了。 “老二,这是……”沈卫国咽了口唾沫。 “熊掌。今天刚去把皮子卖了,留了这好东西给爹妈补补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筷子就没停过。 任桂花一边大口嚼着那软糯的熊皮,一边心疼地看着见底的油罐子,嘴里嘟囔着。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费油了……这败家玩意儿,这一顿得吃多少油啊……” 话虽这么说,她下筷子的速度可一点没慢。 酒足饭饱,沈家俊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往桌子中间一放。 “妈,这是卖熊皮和那老虎的钱。” “一共三千,买东西花了点,给王经理留了点人情,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任桂花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信封,往外一倒。 一堆崭新的大团结堆在桌上,在这昏黄的煤油灯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我的老天爷……” “这么多……这么多……” 沈卫国也惊得手抖。 过了许久,任桂花才回过神来,警惕地看了看门窗,确认关严实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数出三张大团结,十分豪气地往两个儿子和女儿面前一拍。 “拿着!一人十块!这是你们三个的零花钱!” 大哥沈家成捧着那十块钱,憨厚的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沈金凤也高兴地不得了。 “我这是沾了老二的光了,啥也没干就白得了十块钱。” 沈家俊看着大哥那淳朴的样子,心里一暖,嘿嘿一笑。 “大哥,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一夜,沈家上上下下都洋溢着一股子喜气。 夜深了。 西屋里,沈家俊把苏婉君搂在怀里。 苏婉君把头埋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一刻无比安心。 “家俊,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那当然,以后让你天天吃肉,穿新衣裳。” 沈家俊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刚有了几分睡意。 突然。 “汪!汪汪!!” 院子里,原本趴着的黑风和闪电窜了起来,对着院墙外狂吠! 沈家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家俊……” 苏婉君吓得小脸煞白,拽着被角的手指骨节泛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别怕,把门拴好,无论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丢下这句嘱咐,沈家俊胡乱套上外衣,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冲进了夜色里。 后院仓库黑魆魆的。 沈家俊屏住呼吸,推开那扇破木门。 空荡荡的。 除了堆在角落里的几袋杂粮和一些农具,连个鬼影都没有。 怪了。 黑风和闪电灵性得很,平日里哪怕是野猫路过都懒得抬眼皮,怎么今晚叫得跟疯了一样? 正琢磨着,堂屋那边亮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 沈卫国披着件外套,手里提着那杆老猎枪,脸色阴沉。 大哥沈家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眼神警惕。 “老二,咋回事?看见人没?” 大哥压低嗓门,身子绷得紧紧的。 沈家俊摇摇头,目光在院墙四周扫视。 “仓库是空的,墙根底下也没脚印。邪门了。” “是不是这俩畜生也不舒坦?或者听岔了动静?”沈家成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放屁!” 沈卫国冷哼一声。 “黑风和闪电那是见过血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动静它们也不会瞎叫唤。” “肯定有人,还不是一般的小蟊贼。” 话音未落,一直狂吠不止的两条猎犬突然挣脱了本来就没拴紧的绳套,窜到了院子中央,对着那堵两米高的土墙龇牙咧嘴。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外抛了进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黑风和闪电到底是畜生,闻见肉味,张嘴就要去叼。 “那是药!” 沈家俊瞳孔骤缩,刚要冲过去,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沈卫国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黑风的腰子上,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闪电的脑门上。 “滚一边去!想死是不是!” 第136章 这不是你们偷的吗? 两条狗被打得嗷嗷乱叫,夹着尾巴缩回了墙角,那块毒肉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沈家俊和大哥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怒火。 这帮孙子! 沈家俊冲大哥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大门。 两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门口,拉开门栓,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墙根外,几团黑影正缩在草垛后面,压低了嗓门窃窃私语。 “听见没?狗不叫了。” 一个公鸭嗓子得意洋洋,听声音透着股猥琐劲儿。 “那块肉可是咱凑钱买的,里面掺了一整包耗子药,神仙吃了也得蹬腿。” “可惜了,那可是最后一块肥膘。” 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心疼,似乎还在回味那肉香。 “行了,别心疼那点肉。这要是成了,里面那些粮食,够咱们吃香喝辣一整年!” 第三个人似乎是领头的,语气里满是贪婪和急切。 “别磨蹭了,赶紧动弹!趁那家人睡死了,把粮食搬出来。记住,千万别弄出响动。”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草垛后面钻出来,猫着腰摸到了之前踩好点的墙根底下。 领头的推了一把身边那个瘦得像猴精似的男人。 “猴子,看你的了。麻溜点,翻进去把门栓开了。” 被唤作猴子的男人嘿嘿一笑,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 “瞧好吧您嘞!这这十里八乡的墙头,就没有我猴爷翻不过去的。”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双手稳稳地扒住了墙头。 动作轻盈,确实是个惯偷的好手。 墙底下几个人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等着里面传来门栓落地的声音。 猴子双臂一用力,脑袋刚探过墙头,正准备往里跳,身子却僵住了。 “猴子?咋了?赶紧下啊!” 下面的人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催促。 猴子没吭声。 不是他不想吭声,而是他的脑门上,正顶着一个黑洞洞、冷冰冰的枪口。 那是沈卫国手里那杆猎枪。 而在墙角阴影里,沈家俊和沈家成两兄弟,一人手里提着扁担,一人手里握着柴刀,盯着这几个送上门的老鼠。 “几位,大半夜的不在家搂婆娘睡觉,跑我家墙根底下练轻功呢?”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让墙下那几个人魂都吓飞了。 完了! 撞枪口上了! 几个人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那个领头的公鸭嗓反应最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理直气壮。 “误会!这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我们啥也没干,你们拿枪指着我们要干啥?”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我们招谁惹谁了!” 沈家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半夜翻墙进院,还往里扔毒肉,你跟我说是路过?你们这是明抢!” 墙根下那三人见沈家俊没动手,反倒有了底气。 领头的公鸭嗓脖子一梗,眼里透着一股子无赖劲儿,嘴角甚至还要死不活地挂起了嘲讽。 “哎哟喂,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说我们抢粮食?证据呢?赃物呢?” “你搜搜看,我们哥几个身上别说粮食,连颗耗子屎都没有!” “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没凭没据的,小心我去公社告你们沈家仗势欺人!” “你!” 沈家成一时间被噎得满脸通红,只能呼哧呼哧喘粗气,求助似地看向自家二弟。 沈家俊面色平静,目光在那三人身上刮过。 这年头,法律意识淡薄,加上农村治安混乱,这种无赖行径最是让人头疼。 他们没把粮食运出去,真要闹到公社,没有现场赃物,只要死不承认,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但这并不代表治不了他们。 “想要证据?”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向沈家成,下巴冲着身后敞开的院门点了点。 “大哥,既然几位客人想要证据,那就给他们那个证据。” 沈家成愣了一下,跟不上弟弟的跳跃思维,但看着弟弟那笃定的眼神,他下意识地选择服从。 转身几步跨进院子,没多大功夫,肩上扛着那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走了出来。 “给他们。” 沈家成想都没想,把那一袋子足有五十斤的玉米面,硬生生塞进了那公鸭嗓的怀里。 公鸭嗓猝不及防,被压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下意识地抱紧了袋子,一脸懵圈。 “这……这是弄啥?” “这不是你们偷的吗?”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深更半夜,三个外村人,抱着我们的五十斤粮食出现在我家墙根底下。” “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我说是你们偷的,你说他们会不会信?” 那三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这是陷害!我们没拿!这是你们硬塞给我的!” 公鸭嗓想把粮食扔出去,可沈家成那把柴刀往那一横,寒光逼得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陷害?” 沈家俊甩灭了火柴梗,往前逼近一步,手里那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麻绳在指尖灵活地缠绕着。 “这黑灯瞎火的,方圆几里地都没个人影。我要是现在一枪崩了你们,再把尸体往那边的清水河里一扔……” “你们猜,明天早上有人会发现吗?就算发现了,谁知道是我沈家俊干的?” “毕竟,我可不认识你们三个是个什么东西。” 那三个二流子浑身一抖,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年头打死个把偷鸡摸狗的贼,虽然也要吃官司。 但在这种荒郊野外,只要做得干净,那就是死无对证。 看着沈家俊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们毫不怀疑这小子真敢下手。 “别……别介!大哥!爷!我们错了!我们真是来偷粮食的!千万别开枪!” 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瘦猴子最先崩溃,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旁边那个一直心疼毒肉的家伙也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替自己辩解。 “沈……沈二哥,咱们也是没办法啊。早就听说你们家发了财,天天大鱼大肉的飘香味儿。” “咱们寻思着,你们家粮食那么多,分兄弟们吃一口也不打紧嘛……” 第137章 大哥,轻点打,别打坏了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沈家成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巴掌呼在那人后脑勺上,打得那家伙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 “放屁!老子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老子全家起早贪黑挣来的!你想吃现成的?美死你!” 沈家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大哥的暴行,反而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大哥,轻点打,别打坏了。” “我这儿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人身上看不出伤,却疼得恨不得重新投胎做人。” “既然他们不想说实话,咱们正好练练手。” 一听这话,那三人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点头。 如果别人说他们还不相信,但这可是打死了黑瞎子的沈家俊啊! “说实话!全说实话!就是杨队长说你们家有粮,撺掇我们来的!别动手,千万别动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墙头没下来的沈卫国,手里提着猎枪,顺着梯子沉稳地落了地。 他背着手,目光在那三个烂泥一样的家伙身上扫了一圈。 “老二,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爹,就是隔壁村的杨队长说我们有粮食,他们就起了歹心。” 沈卫国冷哼一声,枪托重重地顿在地上。 “那还废什么话?直接把大队长叫来,绑了送公社派出所!” “这种害群之马,就该去吃牢饭,接受教育!”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那三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要进了号子,那身上就背了污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还要连累家里老小被批斗。 “卫国队长,千万别报警!求求你们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只要不送公社,让我们干啥都行!当牛做马都行啊!” 几个人趴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光。 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几个家伙虽然品行不端,但身强力壮,正是最好的免费劳动力。 “当牛做马?” 沈家俊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为难。 “我们家又不缺牲口。不过嘛……后山那片荒地缺人开垦。” “既然你们这么有劲儿没处使,不如去帮我们把地翻了?” 那三人一听不用坐牢,哪怕是去开荒这种苦差事,此刻听起来也是天籁之音。 “翻地!我们最喜欢翻地了!别说后山,就是要把这地皮翻个底朝天我们也干!” 沈家成在一旁有些犹豫,看向父亲。 “爹,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吧?这可是偷粮食的贼。” 沈卫国虽然脸色依旧阴沉,但他是个精明人,听出了二儿子话里的意思。 送公社固然解气,但对自己家没啥实际好处,反倒容易被小人记恨,日后麻烦不断。 “便宜?” 沈卫国眯起眼睛,狡黠一闪而过。 “需要我们管饭吗?” 那领头的公鸭嗓反应极快,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管!不管!我们自己带干粮!绝不吃沈家一口饭!喝水我们都去河边喝!” 沈家俊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几个家伙求生欲倒是挺强。 沈卫国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枪口稍微往下压了压。 “行吧。既然老二给你们求情,老子就饶你们这一回。”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能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至少给我干满十天,少一个时辰,我就敲锣打鼓去你们村宣传宣传,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你们的光荣事迹!” 那三个身影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夜色里,连个屁都没敢多放。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家成把还要张望的大脑袋缩回来,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爹,那几个货就是出了名的滚刀肉,能有这么听话?明儿个要是不来,咱们真去敲锣打鼓?” 沈卫国慢给猎枪退了膛。 “跑?往哪跑?咱们这是十里八乡,沾亲带故的。” “隔壁村离这就几里地,那几个小子还没娶媳妇呢。” “要是传出去半夜偷粮食,这辈子都别想有个好名声,连带着家里老人都抬不起头。” 沈家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觉得二弟和爹这一出戏唱得太悬。 正说着,正屋的门开了。 任桂花披着件灰布褂子,身后跟着一脸惊魂未定的吴菊香,两婆媳显然是在屋里听了个大概,这会儿见人走了才敢出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刚才吓死个人!这帮杀千刀的,真敢来偷咱家的粮!” 任桂花几步走到院心,心疼地瞅了瞅那袋子玉米面,又转头看向自家老头子,眼里满是崇拜。 “还得是当家的厉害!刚才我在门缝里听得真真的,这招借刀杀人使得那叫一个漂亮!” “既不用咱们供饭,还得给咱们白干活,这一手,高!实在是高!” “爹这叫姜还是老的辣。” 沈家俊站在一旁,心里也不禁暗暗竖起大拇指。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后山那片荒荒地上就多了三个忙碌的身影。 那三人昨晚回去是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跑路。 可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沈卫国那句警告,吓得那是浑身直哆嗦。 要是真被扣上偷粮食的帽子,不用派出所抓,自家老爹就能把自己腿打断。 哪怕心里把沈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会儿也只能乖乖提着锄头。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沈家俊背着手溜达到地头时,那公鸭嗓正挥汗如雨,看到正主来了,吓得手里的锄头差点砸脚面上,赶紧挤出一个笑脸。 “沈……沈二哥,您看,我们哥几个来得早吧?” 这时,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面生的劳力。 “哎,家俊啊,这几个人是谁啊?怎么看着不像咱们大队的?” 公鸭嗓三人顿时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这要是让人知道是被抓了把柄来白干活的,那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噢,这是隔壁村的。” 沈家俊笑眯眯地看着那三个想死的心都有的家伙。 “这不是家里欠了点饥荒嘛,过来帮帮忙,抵债。是吧?” “是是是!抵债!我们欠……欠沈二哥的人情!” 瘦猴子赶紧搭腔。 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村民们都有沈家准备的杂粮馒头和咸菜汤,吃得那叫一个香。 可这三人只能蹲在树荫底下,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捏着自个儿带的干硬窝头,噎得直翻白眼。 第138章 给人家白干活还干上瘾了? 三人本来就是二流子,家里那是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带的那点干粮没两下就见了底。 下午的活更重,那片荒地全是石头茬子。 公鸭嗓肚子饿得咕咕叫,两条腿都在打飘,实在是扛不住了。 趁着沈家俊过来检查进度的功夫,他厚着脸皮,颤颤巍巍地凑上去,那一脸的横肉都饿塌了。 “沈……沈二爷,能不能……赏口吃的?” “哥几个实在是没劲儿了,这眼冒金星的,怕是锄头都举不起来了。” 沈家俊瞥了一眼这三人。 虽然是被逼无奈,但这半天下来,活干得确实不含糊。 那片荒地肉眼可见地翻出了一大片新土。 要想马儿跑,总得给吃草。 这要是真饿晕过去,耽误的还是自家的事。 “等着。” 沈家俊转身回了窝棚,没多大一会儿,提着个布袋子出来了。 “接着。” 半斤杂粮面做的饼子,虽然不精细,但那是实打实的粮食,直接抛到了公鸭嗓怀里。 “看你们表现不错,这是赏的。吃饱了给我好好干,别想着偷懒。” 三人捧着那还有余温的饼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原本以为落在沈家俊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成想竟然还能混上一口粮食! 对于这几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子来说,这一刻的沈家俊简直就是活菩萨! “谢二爷!谢二爷赏饭!” 瘦猴子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两口就把饼子吞了下去,噎得直捶胸口,看向沈家俊的眼神狂热得吓人。 “二爷,以后您就是我亲爹!不,比亲爹还亲!您指哪我打哪!” 周围正在歇脚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年头干活换饭吃那是天经地义,可也没见过为了半斤饼子就要给人当儿子的啊? 这几个人莫不是脑子饿坏了? 沈家俊嫌弃地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少来这套,我不缺儿子。赶紧吃,吃完了干活。” 就在这三人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沈家俊表忠心的时候,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人。 杨友得背着手,走了过来,刚走到地头,他的脚步一顿。 他一眼就认出了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那三个货。 这不是他们村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吗? 前两天喝酒的时候,他也就是随口骂了一句沈家那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天天大鱼大肉,也不怕噎死,怎么这几个瓜娃子真就跑来了? 看这样子,怕是还得被抓个现行了吧。 那三人听到动静,一抬头看见杨友得,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表情瞬间凝固。 杨友得更是脸皮一抽,心里一沉。 坏了。 自己不过是发发牢骚,这几个蠢货要是把自己供出来,让沈卫国那个护犊子的知道是自己在背后嚼舌根子招来的贼,那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地头,伸手就要去拽地上的公鸭嗓。 “胡闹!简直是胡闹!沈老二,这几个人是我们村的村民,我要带回去进行思想教育。” 沈家俊身子都没动半下,只是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嘴角勾起让人后背发凉的讥诮。 “带走?杨大队长好大的官威啊。合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杨友得手上一僵,被这后生眼里的寒光刺得心里发虚,强撑着一口气梗着脖子嚷嚷。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要不是你当初抠抠搜搜不肯借粮,把人逼急,他们能干出半夜摸进你家偷粮的事儿来吗?” “归根结底,这责任还在你!” 这话一出,原本蹲在一旁看热闹、啃馒头的沈家坝村民们,嚼东西的嘴全停了。 “啥子?偷粮?” 一个端着大海碗的老汉站起身,看向那三个的眼睛里,瞬间没之前的同情,而是怒火。 在这青黄不接的年月,粮食就是命。 偷粮? 那就是谋财害命! 原来这三个是贼娃子! 怪不得自带干粮也要干苦力! 公鸭嗓三人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杨友那张破嘴。 这要是激起民愤,今儿个怕是得横着出去。 “杨队长!别……别说了!” 杨友得这会儿也是骑虎难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指点江山。 “咋了?我说错了?沈家俊,你现在有本事了,家里顿顿吃肉,那是你的造化。” “但做人不能忘本,这十里八乡住着,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 “你有能力,就该给县里做贡献,别说是借粮,就是白给隔壁大队一点,那也是支援革命建设,是光荣!” 这番话要是放在大会上念稿子,那是滴水不漏。 可放在这群刚受了沈家恩惠、肚子里还没见多少油水的农民面前,那就是点燃了炸药桶。 不等沈家俊开口,刚才那端碗的老汉一口浓痰就啐在了地上,差点溅到杨友那双解放鞋上。 “我呸!好大的一张脸!” “杨友得,你咋不把自家口粮拿出来支援支援我们呢?我看你那肚子肥得都快流油了!”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二娃凭本事弄来的粮食,凭啥白给?”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直把杨友骂得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憋不出一个屁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沈家俊在村里的威望啥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眼看舆论一边倒,杨友得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黑着脸就要去拉地上的瘦猴子。 “行!我不跟你们这些泥腿子一般见识!都给我起来!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谁知那瘦猴子死死抱着锄头把子。 “我不走!杨队长,我不走!” 公鸭嗓也赶紧表态。 “队长,我们……我们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我们要留在这儿赎罪!您就别管了!” 开什么玩笑!回去? 回去那是挨饿,留在这儿虽然累点,但刚才那半斤杂粮饼子的香味还在喉咙眼儿里转悠呢! 傻子才走! 杨友得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你们脑壳坏掉了?给人家白干活还干上瘾了?” 第139章 哭哭哭!哭丧呢 三人紧闭着嘴,不提换粮的事儿,只是点头,那副痛改前非的模样简直能评上劳改积极分子。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 “杨大队长,听见没?这可不是我扣人不放,是群众觉悟高,非要留下来接受劳动改造。” “我这人嘛,最讲民主。” 杨友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家俊的手指头都在抖。 “姓沈的,你少跟我在这儿装神弄鬼!是不是你在背地里耍了什么手段?”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往前逼近了一步。 “耍手段?行啊,既然杨队长这么想把人带走,那我给你这个面子。人你带走,我不拦着。” “不过丑话说是前头,前脚出了这个地界,后脚我就让人敲锣打鼓送锦旗去你们村,感谢杨队长教导出这么好的村民。” 地上的三人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我不走!死也不走!” “二爷!二爷我们错了!让我们干活吧!” 瘦猴子直接抱住了旁边一棵歪脖子树,那是真的怕杨友得把他硬拽回去。 杨友看着这三个赖在地上的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好!好!好得很!你们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就在这儿给人当牛做马吧!” 杨友狠狠地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脚下被田埂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哪是来捞人,简直是送上门来找骂! 直到杨友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坡后面,那三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家俊,眼神里满是讨好和恐惧。 “二……二爷,那我们……接着干?”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这三个见风使舵的家伙,语气平淡。 “干啊,锄头都给你们备好了。不过有一点,别跟刚才那位学,我这人最烦两面三刀。” 公鸭嗓一听这话,立刻就对着杨友得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二爷您说得太对了!那杨友就是个王八蛋!” “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出了事就拿我们顶缸!啥也不是!” “就是!还是二爷仁义!跟着二爷干,心里踏实!” 沈家俊对此只是一笑置之,这种墙头草的话,听听也就是了。 “行了,省点力气干活吧,那片地天黑之前翻不完,晚饭那顿饼子可就没了。” 三人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那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挥起锄头来那是虎虎生风。 日头西斜,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 临走的时候,公鸭嗓磨磨蹭蹭地凑到沈家俊跟前,那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搓着两只手。 “那啥……沈二爷,那个……今儿个这活干得还行吧?那个……我们明儿个还能来不?” 沈家俊眉梢微挑,目光在那三张写满期待的泥脸上扫过,随后轻轻颔首。 “成,明儿个赶早。还是那句话,活干得漂亮,就有粮食吃。” 三人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千恩万谢,生怕这位爷反悔,扛着锄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散去,原本喧闹的地头重归寂静。 回到自家院坝,一股肉香早就顺着门缝往外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今儿个掌勺的是大嫂吴菊香,灶台上的功夫却是一绝。 那鹿肉切得薄如蝉翼,硬是用干辣椒和花椒爆出了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滋味。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金凤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吃是好吃,就是……就是比起昨儿个那熊掌,还是差了点火候,不够糯。” 话音刚落,一根筷子精准地敲在她脑门上。 任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顿,那双吊梢眉瞬间立了起来。 “吃吃吃,就晓得吃!把你那张嘴养刁了是不?” “县里头那些坐办公室的,现在连红薯稀饭都喝不上,你个黄毛丫头还在这挑肥拣瘦!” 沈金凤被打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揉着额头,不敢再吭声。 沈家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上次去县里的路上,的确是有不少工人来他们这里挖野菜。 难道这光景,比之前还要糟糕? “妈,难道情况又开始不好了?” 任桂花扒了一口杂粮饭,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压低了嗓门。 “我听今儿个去县里交公粮的人讲,城里头乱套了。” “不少国营大厂食堂都揭不开锅,更有甚者,说是又要停工闹革命。” “县里那帮领导急得正跟上级打报告,想看看能不能把战备粮库给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一直闷头吃饭的沈卫国放下大海碗,从腰间摸出旱烟袋,神色沉稳。 “开仓放粮?那是大事。” “上头肯定得先派人下来走访,摸清楚底细,看是不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才会批条子。” 沈家俊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家老爹。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嘴里,能听到这般条理清晰的逻辑,真是人不可貌相。 “爸,您还懂这个?” 任桂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老汉儿懂个铲铲!那是以前遭过孽,有经验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那时候啊,莫说鹿肉熊掌,就是观音土拌树皮,那都得抢破头。” “哪像现在,还有人敢嫌肉不糯。” 沈金凤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好奇。 “妈,那那时候没肉吃,你们吃啥子嘛?” “吃啥子?有啥吃啥!草根、皮带、甚至……” 任桂花的话头止住,没往下说,只是那眼神里的阴霾把桌上几个小的吓得够呛。 几人听得眼泪汪汪。 “哭哭哭!哭丧呢!” 任桂花心里烦躁,筷子又是一拍。 “现在的日子比以前那是掉进了蜜罐里,谁再给老娘掉金豆子,今晚就别吃了!” 正训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队长在家不?” 门帘一掀,赵振国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苦笑。 任桂花虽说嘴上厉害,手脚却麻利,赶紧搬了个长条凳过去。 “赵队长,这饭点儿过来,莫不是蹭饭?” 第140章 明明饿着肚子,还得高唱赞歌 “哎哟我的嫂子诶,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吃饭。” 赵振国摆摆手,也不客气,接过沈卫国递来的烟卷点上,深吸了一口才道。 “刚接到的通知,县里的领导要下来视察。 说是要看看咱们这儿的灾情到底咋样,实际上……那是来看看咱们的精神面貌。” 沈家俊心头一动,这所谓的精神面貌,怕是另有深意。 “那明儿个咱们怎么整?开会?” “对,明天一大早全村开会。” 赵振国吐出一口浓烟,眉头皱成了川字。 “上面的意思是,咱们得表现出虽然有困难,但我们斗志昂扬,不需要国家救济的架势。” “得让领导看到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能给公社丢脸。” 任桂花一听这话,那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放屁!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明明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要装作吃得饱穿得暖?” “领导不下来看真的,看咱们演戏有啥子用?” 赵振国也是一脸无奈,双手一摊。 “嫂子,这话你在家里说说就行了。” “这是政治任务,必须表现出各级领导安排得当,饥荒没有影响大局。” “要是谁敢在领导面前哭穷,那是给咱们大队抹黑,是要挨处分的!” 屋内一时有些沉默。 这种丧事喜办的套路,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生存法则。 沈卫国磕了磕烟袋锅子,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 沈家俊在旁边冷眼旁观,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就是荒诞。 明明饿着肚子,还得高唱赞歌。 不过他不打算当那个出头鸟,只要这把火烧不到沈家身上,这戏台子爱怎么搭就怎么搭。 “行了,赵叔,这事儿我们知道了。明天去开会就是,肯定不给您添乱。” 赵振国感激地看了沈家俊一眼,这二娃子现在是越来越通透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村里的大喇叭还没响,沈家俊就已经扛着铁锹站在了那片荒地上。 经过这些时日的开垦,这片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黑褐色的土壤散发着勃勃生机。 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用力捏碎,看着那细碎的土渣从指缝间滑落。 地差不多已经熟了,接下来,该撒种了。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 沈家俊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肚子里那阵咕咕叫声比村头的广播还要准时。 回到院里,洗去那一脸的土腥味,他往堂屋里一瞅。 “妈,我爸呢?这都晌午了,还不回来吃饭?” 任桂花正把那剩下的半盆鹿肉杂粮粥往桌上端,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重了几分。 “还在村委会那个耗子洞里钻着呢!” “一大清早就被叫去,到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也不晓得那是公家的事还是玉皇大帝的事,饭都不晓得回来吃。”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的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沈卫国背着手走了进来,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看着有些佝偻,那张被风吹日晒成古铜色的脸上,褶子里都塞满了愁云惨雾。 沈家俊把筷子放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爸,咋样?上面又讲啥指示了?” 沈卫国没急着上桌,走到门后取下那顶破草帽挂好,这才长叹一口气,声音沙哑。 “能讲啥?上面那是嘴皮子一碰,下面的人就得跑断腿,还得把这一层皮给跑脱了。” 坐在一旁的沈家成捧着个大海碗,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双憨厚呆滞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显然是没听懂这弯弯绕绕的话外之音。 沈卫国端起面前的杂粮粥灌了一大口,也不嫌烫。 “市里的领导要下来检查,这消息刚确定。” “镇上直接下了命令,不管家里有没有粮,都要做出能吃饱饭、还能吃好的表象来。” “说是不能给社会主义建设抹黑,不能让领导觉得咱们这一片是个烂摊子。” 任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不是胡闹嘛!” “咱们就是因为缺粮,指望着市里能看在咱们这穷得叮当响的份上,拨点救济粮下来。” “现在倒好,不仅不让哭穷,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咱们拿啥充?拿命充啊?” 吴菊香端着一碟子咸菜从灶房里走出来,听得也是一愣。 “爸,那……那这可咋整?” “咱们村里除了咱们家因为之前存了点,加上这点野味还能见点荤腥,别家那都快要去啃树皮了。” 沈金凤这会儿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地搬了个小板凳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沈家俊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办法肯定没有。这粮食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更变不出戏法来。” “没粮食就是没粮食,神仙来了也难办。” 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他接触过赵翔。 那小子虽然是个官二代,但为人处世极有分寸,也颇有教养。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能教出那样儿子的赵书记,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只会搞形式主义的糊涂蛋。 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依我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咱们有多大锅就下多少米,实打实地让领导看到咱们的困难,搞点粮食出来救命,总比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工程强。” “万一穿帮了,那才是真正的欺上瞒下。” 沈卫国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也是这个想法,咱们庄稼人,一是一二是二。” “可这理儿咱们懂,上面的领导他不听啊!这就是压下来的大山,顶不住也得顶。” 正说着,院门外的黑风和闪电叫了两声。 赵振国那标志性的咳嗽声在门外响了起来,随后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家俊眉毛一挑,嘴角勾起苦笑。 “赵叔这是把咱家当食堂了?还是说,又要开会?” 门帘掀开,赵振国那张脸比刚才的沈卫国还要难看,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眼神躲闪,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桌上的饭菜。 “不……不开会了。这时候开会也变不出粮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赵振国搓着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下了好大的决心,目光定格在沈家俊身上,又转到沈卫国脸上。 “卫国,还有家俊啊,叔……叔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是想……想借你们家那点存粮用一用。” 第141章 你个杀千刀的,你想干啥? 沈家俊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赵叔,这大白天的,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吧?借粮?” “这年头借粮那就是借命,您这可是要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任桂花更是一把护住了身后的米缸方向。 “赵振国!你个杀千刀的,你想干啥?” “我家这几口人还指着那点粮食过冬呢,你张口就要借?” 赵振国急得直跺脚,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忙摆手解释。 “哎呀嫂子,家俊,你们误会了!我不吃!我一粒都不吃!” “我是想……我是想把这些粮食借去,领导来的时候,假装分给村民们看!” 屋内瞬间陷入了寂静。 连那角落里的沈金凤都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家俊只觉得荒诞。 这哪里是想办法,这分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大神! “赵叔,您这主意……还真是高啊。” 沈家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更多的却是震惊。 “把粮食摆出来演戏?” “万一那些村民看见粮食眼红了,直接上来抢,您这戏台子不得塌个稀碎?” 赵振国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抱着脑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透着一股子绝望。 “那我能咋办?我能咋办嘛!不这么干,这一关就过不去,全村都要跟着吃挂落。” “我也是……真的被逼急了啊。” “不借!我看谁敢动我的粮!” 任桂花死死护着米缸,那双平时只会纳鞋底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赵大队长,你把粮分下去容易,收回来难!” “那要是他们吃进了肚子里,拉都拉不出来,到时候不还咋办?我们要喝西北风迈?” 赵振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脖子梗得通红。 “我是这大队的大队长!有我赵振国在这儿立着,谁敢不还?反了天了还!” “哼哼。” 任桂花从鼻孔里挤出两声冷笑,根本不买账。 “大队长?人都快饿死了,还在乎你个大队长?” “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饿急眼了连观音土都敢往嘴里塞,还在乎得罪你?” 赵振国身子一晃,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只剩下满脸的颓丧。 这道理他何尝不懂? 可是这死局,除了这步险棋,还能怎么走? 沈家俊看着赵振国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赵叔,这种一戳就破的面子工程,不做也罢。您是不是急糊涂了,忘了一个人?” 赵振国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浑浊。 “啥……啥人?” “赵翔。” 这两个字一出,赵振国那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一亮。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对啊!赵书记的公子!家俊,你前阵子还救过那小子的命!这层关系我咋个给搞忘了!”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身子往后一靠,显得从容不迫。 “既然有这层关系,咱们为什么要搞那些虚的?咱们大大方方把困难摆出来。” “要是上面真怪罪下来,大不了我厚着脸皮,用赵翔这层救命恩人的身份去抵。” 赵振国脸上的绝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可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患得患失起来。 “这……能行吗?毕竟这关系到我的前程,要是这检查不过关,就咱们村像个叫花子窝,到时候这脸往哪儿搁?” 沈家俊站起身,走到赵振国面前,眼神坚定且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力量。 “赵叔,您糊涂啊。咱们越是哭穷,越是显得真实。” “咱们村虽然穷,但没有饿死人,这就是您最大的功绩。” “只要这一关过了,我有把握,凭借这层关系,上面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给咱们拨救济粮下来。” “到时候那是实打实的粮食进仓,不比您搞这随时会炸雷的面子工程强?”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赵振国张大了嘴巴,脑子里那团乱麻瞬间被理顺了。 是啊! 他也没犯原则性错误,村里虽然苦,但好歹都还喘着气! “高!实在是高!” 赵振国激动地握住沈家俊的手,用力摇晃着,眼眶都有些湿润。 “家俊啊,叔真是老糊涂了,差点就犯了大错!” “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灵光,这弯弯绕一解开,全是活路!谢谢,太感谢了!” 说完,赵振国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也不再提借粮的事,转身迈着大步就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桂花把护在身后的米缸盖子重新盖严实,转过身来,那一脸的怒气还没消散,手指头直接戳到了沈家俊的脑门上。 “你个瓜娃子!这种烂摊子你也敢往身上揽?” “那是赵振国的事,你跟着瞎掺和啥?万一那个赵翔不认账,你拿啥去抵?” 沈家俊也不躲,任由母亲戳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妈,您这就不懂了。爸好歹也是民兵队长,赵叔要是倒了,爸在村里也不好做。” “再说了,虎父无犬子,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村遭殃不是?” 任桂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就你能!显摆把你!” 虽然嘴上骂着,但那语气里的担忧却是少了几分,转身便进灶房收拾碗筷去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沈金凤这时候才敢凑上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哥,你今天还要上山不?” 沈家俊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日头。 “不上山了。那几块荒地开得差不多了,光在那晾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打算去趟县里供销社,找找有没有药草树苗,趁着季节赶紧种下去。” 沈金凤眼睛一亮,一把拽住沈家俊的袖子。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县里!” “你去干啥?那是几十里山路,我又不是去玩。” “我不管!我就要去!天天待在家里都要发霉了,我要去看看县里啥样!” 沈金凤把一副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架势。 沈家俊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妹妹,他向来是没什么抵抗力的。 “行行行,带你去,赶紧吃饭,吃完就走。” 正午刚过,日头毒辣。 兄妹俩顶着大太阳赶到了县城。 供销社里人不多,那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上打盹。 沈家俊上前敲了敲柜台。 “王经理,忙着呢?” 王经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到是沈家俊,那一脸的睡意瞬间消散,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热情的褶子,直接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哎哟!这不是沈老弟吗?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快坐快坐!今儿个是有啥事要关照老哥?” 第142章 你个瓜娃子没开玩笑? “老哥,也没啥大事。就是我承包了几座荒山,想着种点药材。” “金银花这玩意儿贱生,耐旱耐涝,我就琢磨着弄点苗子回去。” 沈家俊语气平淡。 王经理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闻言点了点头,把茶叶沫子啐回杯里。 “金银花是个好东西,清热解毒,收购站常年都要,不愁销路。成嘛,你要多少?” 沈家俊愣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算过,上辈子真没搞过黄土背朝天的活计,具体的亩株数他还真有点拿不准。 “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好,反正那片荒地大概有一百五十亩左右,您看着给配?” 王经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柜台上一片水渍。 那一双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沈家俊。 “多……多少?一百五十亩?你个瓜娃子没开玩笑?” 这要是都种活了,按照现在的收购价,这沈家怕是要出个万元户! 沈家俊抽出柜台上的草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溅出来的茶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王经理,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穷怕了,就想搏一把。” “您是行家,给掌掌眼,这得多少株苗子?” 王经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再看向沈家俊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这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这魄力,绝了! 他低头拨弄了几下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供销社里格外清脆。 “要是一百五十亩全种金银花,密植的话得要个三四万株。” “不过老弟,听老哥一句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经理从柜台下摸出一本翻得卷边的农业手册,指着上面的图画。 “这药材种植讲究个长短结合。金银花见效虽然快,但风险也单一。” “最好是拿个两三万株金银花当主料,剩下的地,掺着种点板蓝根和连翘。” “这两样也是紧俏货,而且生长习性互补,真要是遇上个天灾虫害,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沈家俊眼睛一亮,没想到这王经理看着油滑,肚子里还真有干货。 “行啊王经理!没看出来您还是个农业专家!这见识,比我们村那几个老把式都强!” 王经理被捧得通体舒泰,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摆了摆那只戴着上海表的手。 “嗨,啥专家不专家的,就是平时跟药材公司的采购员喝酒听了一耳朵。” “既然你信得过老哥,那就这么定了?板蓝根、连翘、金银花,我给你凑个整?” “那就全听您的!麻烦您受累安排一下。” 王经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放心!咱们这也是老交情了,明天一大早,我亲自押车,带着司机给你送过去!” “保证一棵不少,一棵不坏!” “那就太感谢了!” “客气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哥就行!”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定好了价格和结款方式。沈家俊这才招呼沈金凤离开。 出了供销社,沈金凤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纸包,脸上洋溢着一种窃喜。 沈家俊伸手去探。 “买了啥好东西?藏着掖着的,给哥看看?” 沈金凤往旁边一跳,双手把纸包护得更紧了,冲着沈家俊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略略略!不告诉你!这是女孩子的秘密!”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秘密?是不是买了头花想送给隔壁二狗子?” “你才送给二狗子!哥你真讨厌!”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一阵引擎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了沈家承包的荒地路边。 王经理从副驾驶跳下来,裤腿上沾满了露水,挥舞着手臂指挥着。 “慢点!慢点!别把苗子颠坏了!” 沈家俊早就带着沈卫国和沈家成候着了,一看车来,立马招呼早已联系好的乡亲们卸货。 一捆捆带着泥土芬芳的药材苗子被搬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 “大伙儿听好了!这坑要挖深点,根系得舒展开!板蓝根种在阴面,金银花往阳坡上栽!” 沈家俊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铁锹,声音洪亮,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乡亲们干劲十足,锄头挥舞得欢快。 日头从东边转到西边,原本荒芜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起了一株株充满希望的嫩苗。 等到最后一棵连翘种下,天边的云彩已经被烧成了火红色。 沈家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土混合物,走到正靠在车头抽烟的王经理和司机面前。 “王经理,师傅,辛苦一天了。家里备了薄酒,怎么着也得吃顿便饭再走。” 王经理连忙摆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不行不行,我们是来送货的,哪能吃拿卡要?传出去我这经理还干不干了?” 旁边的司机也是一脸正气,刚想附和两句。 “咕噜噜。” 一阵腹鸣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那司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捂着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经理那刚端起来的架子也瞬间垮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沈家俊哈哈大笑,一把拉住两人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车上拽。 “王哥,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们这老交情了!” “再说了,这荒郊野岭的,你们饿着肚子开车我也不放心啊。” “相逢就是有缘,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走走走!” 王经理半推半就,最后看了一眼司机那眼巴巴的样子,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 “你啊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成,那就叨扰了!” 沈家俊也不含糊,直接跳上了卡车的后斗,给他们指路。 解放卡车轰鸣着再次启动,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沈家小院驶去。 眼看着快要到村口,车速却突然慢了下来,最后直接一脚急刹车停在了路中间。 沈家俊身子一晃,差点撞到驾驶室后背上,他撑着栏杆探出头去。 “咋回事?怎么停了?” “沈老弟,你看前面!” 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的土路上,黑压压地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第143章 他们欺负人!他们抢我的东西! 人群把土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前面咋个回事?咋把路都断了?” 沈家俊皱着眉,单手撑着车栏杆往下喊。 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回头,脸上带着既愤慨又畏缩的神情。 “哎哟,是沈家老大!前面出事咯,跟县里来的人打起来了,好像是因为抢东西,那县里人凶得很,还要动手打人!” 沈家俊原本不想多管闲事,这年头是非多,他只想把药材的事儿安顿好。 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人群核心扫了一眼,心脏却一缩。 人群中央那个坐在地上,浑身泥土,头发散乱的身影,不是沈金凤是谁! 一股无名火瞬间直冲天灵盖,沈家俊眼神一凛,直接从两米高的车斗上跳了下来。 “让开!” 原本推推搡搡的人群,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让开了一条道。 王经理和司机对视一眼,看着沈家俊那杀气腾腾的背影,也不敢怠慢,连忙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沈家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圈内,一把扶起地上的妹妹。 沈金凤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的五指印在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上触目惊心,嘴角还挂着血迹,怀里却还死死护着那个破背篓。 看到二哥来了,小丫头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那委屈劲儿能把人心都哭碎。 “哥……哥!他们欺负人!他们抢我的东西!” 沈家俊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渍,动作温柔,但转过头时,眼里的温度已经降到冰点。 “别哭,告诉哥,咋回事?” 沈金凤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指着对面。 “我……我去收皮子,回来看见路边有些好蘑菇和野葱,就想摘点回去晚上加菜。” “结果……结果这人冲过来就要抢,说这山是他看见的,东西就是他的。” “我不给,他还来抢我的背篓,我就推了他一下,他……他直接打我!”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帮腔,却没人敢真上前一步。 对面站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脸横肉。 此时正抱着膀子,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斜睨着沈家兄妹。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人,一看就是县里来的体面人。 “哟,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怎么着,这穷山沟里还没王法了?” “那是老子先看见的,这丫头片子手脚不干净,偷公家的东西。” “我替公社教育教育她,那是她的造化!” 男人抖着腿,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沈金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男人大骂。 “你放屁!那是野地里长的!你明明就是看我只有一个人想明抢!” “刚才你自己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赖谁?” “臭娘们,还敢顶嘴?” 那男人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脸上的横肉一抖,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沈家俊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妹妹身前,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道歉。” 那工装男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伴。 “听见没?这泥腿子让我道歉?哈哈哈哈!老子可是县机械厂的三级钳工!” “吃的是商品粮,拿的是国家工资!打她一个农村丫头那是看得起她!” “信不信老子一句话,把你们全当投机倒把抓起来!” 这年头,工人阶级确实牛气,机械厂的工人更是在农村人面前横着走的存在。 沈金凤从沈家俊身后探出头,咬牙切齿地吼回去。 “工人咋了?工人就能随便打人抢东西?大家都是人,你凭啥看不起人!” “我呸!我看不起你这种欺负女人的孬种!” “妈的,给脸不要脸!” 工装男被一个小丫头当众辱骂,顿时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往沈家俊脸上招呼,嘴里还不干不净。 “既然不想活了,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王经理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刚想喊住手,却见沈家俊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 “好一个教做人。” 话音未落,沈家俊抬手,后发先至。 穿越过来这阵子,他的力气打了很多,加上天天不是大肉片子就是杂粮精米,这具身体里蕴含的爆发力早就超过了普通人。 这一声脆响,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工装男甚至没看清沈家俊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在原地硬生生转了一圈半,最后跪在了地上。 一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混着口水飞出两米远。 全场安静。 工装男捂着迅速肿胀成猪头的半边脸,眼神涣散,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然。 “现在,脑子清醒点没有?知道咋做人了不?”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让工装男瞬间清醒了大半,那是一种他在厂长脸上都没见过的威压。 恐惧爬上心头,他捂着脸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敢打工人……你……” 看着沈家俊再次扬起的手,工装男最后一点嚣张气焰瞬间熄灭,慌乱地摆手求饶。 “别!别打了!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刚才昏了头……” 这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遇到硬茬子瞬间就软了。 沈家俊嗤笑一声,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求饶而打算息事宁人。 他转过身,把还在发愣的沈金凤拉到面前,指着地上的男人。 “金凤,刚才他是哪只手打的你,给我双倍打回来。” 沈金凤愣住了,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大哥。 “哥……” “打!出了事哥顶着!咱老沈家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那才叫孬种!”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听得周围的村民热血沸腾。 地上的工装男一听这话,原本求饶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眼底闪过怨毒。 让他给这个乡下丫头道歉已经是极限了,还要被这丫头打回来? 以后他在厂里还怎么混? 他回头,冲着身后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同伴歇斯底里地吼道。 “都死了吗!看着老子被人欺负?给老子上!出了事算我的!” 第144章 我看哪个敢动! 那几名同伴听了召唤,原本还有些端着的架子瞬间卸下。 一个个挽起袖子,脸上挂着城里人特有的傲慢与凶狠,显然平日没少干仗势欺人的勾当。 “妈拉个巴子的,敢动我们机械厂的人?反了天了!” 几人随手抄起路边的枯枝木棍,气势汹汹地就要往上扑。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原本只敢围观咂舌的村民,这一刻却是被沈家俊那一巴掌给拍醒了魂。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几十把还沾着泥土的锄头、镰刀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若放在以前,面对这些穿着工装、吃皇粮的上等人,村民们早就低眉顺眼地散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沈家俊是谁? 那是能带着全村吃上肉、能在老虎黑瞎子嘴底下讨生活的好汉! 更是刚才那一嗓子吼退人群的主心骨! 再说了,沈金凤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闺女,平日里乖巧懂事,若是让这群外人在自家地盘上把人给欺负了,老少爷们以后还咋个抬头做人? “我看哪个敢动!”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我们的地界!” “这山上的蘑菇野菜是我们社员的口粮,让你们这些城里老爷来挖那是情分。” “你们倒好,不但抢东西还打人?这跟旧社会的土匪有啥两样!” “信不信把你们全送到公社保卫科去蹲大牢!” 那几个工装男脚步一顿,显然没想到这就这帮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真敢反抗。 其中一个领头的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回去。 “放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地是国家的,这山也是国家的!” “我们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来挖点野菜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们这穷乡僻壤!” “挖野菜没人管,抢背篓就不行!” 村民里有人高声回怼,指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猪头脸。 “刚才大家都看得真真的,就是他要抢金凤丫头的背篓,丫头不给才挨的打!” “你们这叫抢劫现行犯!” “少他妈血口喷人!背篓不是还在那丫头怀里吗?谁看见抢了?啊?谁看见了?” 那领头的工装男也是个滚刀肉,眼珠子一瞪,就开始耍无赖。 “那是没抢成!要是抢成了还得了?” 双方唇枪舌剑,唾沫横飞,火药味儿越来越浓。 村民们嘴笨,讲歪理根本讲不过这些天天读报纸开大会的工人,几句话下来就被噎得面红耳赤,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握着锄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跟这帮泥腿子废什么话!动手!把那行凶的小子抓回去,治他个破坏工农团结的罪!” 领头那人见村民语塞,顿时来了劲。 他招呼着另外两个身强力壮的同伴,呈品字形就要去抓沈家俊的领子。 “找死。” 沈家俊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吼。 就在那三双大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躲闪,而是迎难而上! 他向前跨出半步,双臂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起!” 随着一声暴喝,沈家俊左右开弓,两只大手精准地掐住了左右两人的后脖颈。 同时右腿蹬地,借力腾身,胸膛硬生生顶住了中间那人的冲撞。 随后双臂一合,竟将这三个加起来足有四五百斤的大汉,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三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壮汉,此刻双脚离地乱蹬,脸憋成了酱紫色,双手拼命去掰沈家俊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静。 无论是挥舞锄头的村民,还是原本打算看好戏的王经理,此刻全都震惊无比。 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可是三个成年壮劳力啊!就这么……举起来了? 沈家俊双臂肌肉隆起,将三人举在半空,脸色虽然微红,气息却依然平稳。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群被吓傻了的机械厂工人,声音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原本不想把事做绝,毕竟大家都要过日子。” “可你们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被掐住脖子的领头人此时只能发出窒息声,眼里的嚣张早就变成了恐惧。 沈家俊冷笑一声,继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最近上面的风向你们比我清楚,县里的视察团就要下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把这事儿捅上去,说你们机械厂工人下乡欺压贫下中农,抢劫社员财物,还是团伙作案……”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眼神刮过每一个工人的脸。 “你们猜,那捧在手里的金饭碗,还能不能保得住?” “这身光鲜亮丽的工装,还能不能穿在身上?” 几个原本还想冲上来的工人顿时面面相觑,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村民们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别提多爽了。 他们崇拜地看着沈家俊,手里的锄头举得更高了。 “还是家俊脑瓜子灵!这就叫啥?这就叫打蛇打七寸!” 沈家俊没理会周围的叫好声,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已经止住哭泣、正呆呆看着自己的妹妹。 “金凤。” “啊?哥……”沈金凤如梦初醒。 “去,把那个刚才打你的人,给我好好收拾一顿。” “只要打不死,剩下的哥给你兜着。这口气不出,以后心里容易落下病根。” 沈金凤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猪头,那是刚才给了她一巴掌的噩梦。 可现在,看着二哥的背影,沈金凤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气和怒火。 “好!” 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扔,冲了过去。 那猪头男刚才被打懵了,此刻见一个小丫头冲过来,刚想伸手格挡,却被那股凌厉的气势吓了一跳。 “你敢……啊!!” 沈金凤根本不跟他讲什么招式,扑上去就是一顿乱抓乱挠。 农村丫头指甲里常年带着泥,这会儿全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让你打我!让你抢我的蘑菇!让你欺负人!” 每一声怒骂都伴随着指甲划过皮肉的声音。 不过眨眼功夫,那男人原本就肿胀的脸上又添了十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他在地上来回打滚,哭爹喊娘,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看着妹妹发泄得差不多了,沈家俊这才收回目光。 他双手顿时往外一送。 三个壮汉被狠狠地甩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带着你们的人,滚!” 第145章 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工人此时哪里还敢逗留。 他们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伤员,灰溜溜地离开了,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瞧瞧那几个龟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平日里鼻孔朝天,没想到也是个软脚虾。还得是家俊,那一手提溜人的功夫,绝了!” 几个年轻后生满眼崇拜,恨不得现在就给沈家俊磕一个拜师学艺。 那可是把三个人拔起来啊,这是什么神力?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还有些意犹未尽、想要追上去痛打落水狗的村民,抬手压了压。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记住我的话,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不过……” “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真要是把人打坏了,闹到上面去,这理字还在不在咱们这边就难说了。” “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县里正准备派发救济粮,要是这时候传出咱们村村民好勇斗狠、精力过剩的消息,你们猜上面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们既然有力气打架,那肯定也不缺这口吃的。” 这番话醍醐灌顶,让原本热血上头的村民们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那是救命粮!可不能因为一时痛快把全村老小的口粮给打没了。 “听家俊的!咱们回去干活!” “对,听家俊娃子的,准没错!”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重新扛起锄头往地里走,嘴里念叨的全是刚才沈家俊那一幕。 站在不远处的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复杂。 “这小子,现在说话比咱们这些老骨头还好使唤。” 旁边会计酸溜溜地接了一句。 “那可不?” “你要是能像他一样给大伙儿弄来肉吃,还能带着大家种药材换粮食,你也说话好使。”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能填饱肚子的才是真爹。” 卡车轰鸣,卷起一路黄尘,停在了沈家院坝外。 沈家俊率先跳下车,转身把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的沈金凤扶下来,随后招呼着驾驶室里的王经理和司机。 “王哥,刘师傅,到家了!今儿个说什么也不能走,必须尝尝我妈的手艺。” 还没进堂屋,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混合着白米饭特有的清甜味儿扑鼻而来,勾得人馋虫直往喉咙口爬。 “妈,大嫂,来贵客了!” 随着沈家俊这一嗓子,任桂花和吴菊香系着围裙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堂屋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此刻却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红亮诱人的红烧鹿肉,一盘绿油油的炒时蔬,还有一盆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野菌汤,最中间更是奢侈地放着一大盆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刚进门的王经理和刘司机看着那一盆白米饭,眼珠子都直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这也太客气了!沈老弟,这规格我们可受不起啊!” 王经理虽然是供销社的,算是见过世面,但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纯白米饭待客? 这得多大的家底? 任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褶子。 “哎呀,客气啥子嘛!” “家俊这孩子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王经理照顾他,都是熟人,再客气就见外了!” “快坐,快坐!” “就是,刘师傅今天跟着跑了一天,又是拉树苗又是帮忙搬运的,辛苦得很。” “都是自家人,别拘束,动筷子!” 沈家俊也不废话,直接把两人按在长凳上,顺手给两人面前的土碗里盛得冒了尖。 白花花的米饭热气腾腾。 王经理和刘司机对视一眼,原本还要推辞的客套话全都被肚子里的馋虫给咽了回去。 “那……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沾光了!” 这一开吃,就有些收不住场。 两人筷子抡得飞起。 刘司机更是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刨饭,那鹿肉更是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吞,吃得满头大汗,连头都顾不上抬。 任桂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饭勺,看着那一大盆白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心里疼得直滴血。 但这年头,让人吃不饱那是打主家的脸。 她咬了咬牙,转身又去灶房端了一锅出来。 虽然心疼,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一勺接一勺地往两人碗里添。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管够!” “嫂子,实在太香了……我都忘了上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刘司机打了个饱嗝,脸上全是满足的油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任桂花趁着添饭的功夫,试探着问道。 “我看你们也是有单位的人,咋个饿成这副模样?难道县里头情况这么严了?” 王经理放下碗筷,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满足感褪去,换上了愁容。 “婶子,您是不晓得。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上面也不会动用战备粮。” “现在县里每个人每月的定粮指标只有一斤了!一斤啊,够谁吃的?” 他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我还算好的,我弟弟有点门路能弄到黑市粮。” “可最近风声紧,黑市粮食价格一天一个样,涨得人心慌,拿着钱都买不到多少。” “老刘家里人口多,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日子,难啊。” 大家都是自己人,所以王经理也不怕说出去。 听到这里,沈家俊心里有了底。 他转头看向一直坐在主位上默默抽烟的沈卫国。 沈卫国虽然话少,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瞥了一眼儿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一脸菜色的城里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父亲的首肯,沈家俊立马站起身,大步走进里屋。 没一会儿,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走了出来,往地上一放。 “王哥,刘师傅,这一趟辛苦你们了。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三十斤大米,你们带回去。” 王经理和刘司机从凳子上弹起来。 “这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也太贵重了!” 刘司机连连摆手,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口袋,根本挪不开。 第146章 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 “拿着!” 一直没说话的沈卫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感谢你们的。咱们农村人讲究知恩图报,长者赐,不敢辞。拿着!” 刘司机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这年头,给钱容易给粮难,这是真把他们当兄弟看啊。 他一咬牙,胸脯拍得震天响。 “行!这情分我老刘记下了!沈兄弟,这一趟拉树苗的运费,我不要了!” “以后有用车的地方,只要你吱一声,我老刘绝无二话!”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矫情,爽朗一笑。 “既然刘哥这么痛快,那我就不客气了。来,再吃点,把盘子扫光!” 酒过三巡。 桌上的红烧鹿肉连汤汁都被白馒头蘸了个干干净净。 王经理惬意地打了个饱嗝,目光落在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米袋子上,脸上的红光忽地变成了几分不好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粗瓷茶碗,搓了搓手。 “沈老弟,还有婶子,今儿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我和老刘两个大老爷们空着两只爪子上门,又是吃又是拿的,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就成了打秋风的恶霸了。” 任桂花正利索地收拾着碗筷,闻言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柳眉一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看王经理这话说的!啥子叫打秋风?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 “再说了,我们家天赐在县里头,还不是多亏了你照应着送饭?“ “这就叫礼尚往来,情分到了,还在乎那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那可不一样。” 王经理还要再客气两句,眼神往沈家俊身上一瞟。 “天赐那饭,那是家俊拿粮食换的。” “我就不过是顺手跑个腿,哪能跟这三十斤救命粮比?这也太贵重了。” 一直闷头抽烟的沈卫国在鞋底磕了磕烟斗,火星子溅落在地上,灭了。 “贵重啥?要是没有你们这趟车,那几万株苗子还在供销社仓库里发霉呢。这就是给咱们沈家沟的大方便,拿着!” 话音刚落,任桂花已经从灶房里提了个竹篮子出来。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碎花布,隐约透出一股子香气。 她把篮子往沈家俊怀里一塞。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锅里剩下的那几斤熊肉我都给装篮子里了。” “虽然没有熊掌金贵,但这年月有口肉比啥都强。” “你趁着天黑,给你那个住在牛棚的老丈人送过去,让他们也沾沾油水。” “老丈人?” 王经理刚端起的茶碗又放下了,目光在沈家俊和任桂花脸上来回打转。 “婶子,不知道家俊的娶得姑娘是哪家?” 沈卫国没吱声,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语气平淡。 “就是住在牛棚里的那个苏文博,王经理见多识广,应该听过吧?” “苏文博?那个大右派?” 王经理倒吸一口凉气,看沈家俊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 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居然敢跟黑五类扯上关系? 任桂花一看王经理这反应,心里一沉,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试探着问道。 “王经理,你看你这表情……难不成这苏家还有啥我们不晓得的事情?”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王经理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正从里屋端着茶水出来的苏婉君。 这姑娘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但那股子书卷气和清丽脱俗的模样,遮都遮不住。 他忽然笑了,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麻烦?婶子,你们这是要有大福气了!” 他四下看了一眼,才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 “这话我只在这屋里说,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 “我听上面的朋友透了口风,关于这些老知识分子的政策,马上就要变了!” “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平反通知就要下来。” “苏文博那是省里挂了号的大才子,只要帽子一摘,那就是这个!” 王经理竖起了大拇指,重重地晃了晃。 “啥?!” 任桂花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说……上次家俊说过,还得有个两三个月,难道速度加快了?” 沈家俊心头也是一跳。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正在倒茶的苏婉君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美眸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盯着王经理。 “王经理……您,您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只要一两个月?” 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期盼和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妹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日子在后头呢!” “现在国家正是在建设的时候,肯定是需要人才的,所以速度上会加快。” 王经理哈哈一笑,转头看向沈家俊,眼神里满是赞赏和羡慕。 “家俊啊家俊,你这眼光,简直绝了!还没平反你就敢下手,这叫雪中送炭。” “等人家官复原职了,你这就是乘龙快婿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重心长地对着苏婉君说道。 “妹子,家俊这小伙子不错,有本事,有担当,之前还不嫌弃你们的成分。” “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得好好珍惜,别以后回了城就把人给忘了。” 沈家俊心中一暖,知道王经理这是在变相给自己撑腰。 沈家俊笑着看向苏婉君。 四目相对。 苏婉君眼眶微红,却没有任何迟疑,当着众人的面,往沈家俊身边靠了半步,目光坚定。 “王经理,您放心。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家俊拉了我一把。” “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是不是平反,我都认准他了。” “我嫁给他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回去,这儿就是我的家。” 尽管苏婉君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是不管问多少遍,她依旧会表现出她的决心。 沈家俊更是心中熨帖,每次听到苏婉君说这话,他就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转圈。 王经理咂巴了一下嘴,看着这对璧人,酸溜溜地叹了口气。 “得,我这算是白操心了。” “家俊啊,你这小子,不管是事业还是这媳妇,都让人眼红得紧啊!真是圆满!” 第147章 这日子,咋感觉比以前更滋润了 等到沈家俊送走千恩万谢的王经理和刘司机,夜色已经深了。 月亮挂在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沈家俊提着沉甸甸的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的牛棚走去。 那牛棚原本是关牲口的,四面漏风。 经过苏文博他们住了之后,已经变成了小屋。 屋内,透出一股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轻松。 沈家俊推开破败的木门。 逼仄的空间里,苏文博一家正围坐在用土砖垒起的小桌旁。 桌上摆着几个洗得发白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几块没吃完的肉,显然是之前沈家俊送来的。 “爸,你说的是真的,平反的通知真的要下来了?” 苏文博点了点头,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当然,你马叔他给我写得信,十有八九。” 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屋里几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苏文博却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他看了一眼激动的儿女,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碗肉,轻轻敲了敲桌沿。 “行了,都把心沉一沉。不管是明天平反,还是明年平反,日子都得一天天过。” “现在的光景,比起前几年那是天上地下。” “有家俊护着,咱们在这牛棚里不仅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吃上老虎肉。” “这神仙日子,哪怕是以前在省城也不多见。” 苏志武用筷子头挑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脸上全是满足。 “以前在省城大院里住着,也没吃过老虎肉啊!这日子,咋感觉比以前更滋润了。” 苏志文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看着弟弟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也不想想,咱们这是沾了谁的光?” “要不是有个好妹夫,要不是亲家公亲家母心肠好,别说吃肉,就这个冬天,咱们这一家子怕是连命都要冻在牛棚里。” 提起沈家俊,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又夹杂着即将离别的复杂愁绪。 苏志文犹豫了片刻,目光转向正在闭目养神的父亲苏文博。 “爸,那……婉君呢?难道真的不跟着我们一起回省城?她可是咱家的心头肉啊。” 苏文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户纸的破洞上,外面是漆黑深沉的夜。 “婉君已经嫁给家俊了,这是事实。”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沈家在我们苏家落难的时候,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帮我们。” “现在我们要翻身了,就把闺女带走?” “这种过河拆桥的糟烂事,我们苏家做不出来,也不能做。” “可是……” 苏志文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 “家俊对我们是有恩,我也认这个妹夫。但四川农村离省城太远了,以后想见一面都难。” “实在不行……等政策落实了,把亲家一家人都接过去?” “咱们在省城想办法给他们安排个工作,总比在这山沟沟里强。” “幼稚!” 一直没说话的李淑桐把手里的针线活往簸箕里一扔,没好气地白了大儿子一眼。 “你想得倒是简单。亲家公在村里是民兵队长,亲家母也是个要强的人。” “你让人家抛家舍业跟着你去省城寄人篱下?这人都是有根的,挪了窝是要伤元气的。” “他们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不会想要离开故乡。”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苏志武咀嚼肉块的吧唧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几声并不算响亮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苏志文反应最快,连忙站起身去开门。 木门被拉开,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一张年轻俊朗带着笑意的脸。 “妹夫!你来了!” 苏志文惊喜地喊了一声,侧身让出路来。 沈家俊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篮,迈步跨进门槛,视线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脸上的笑容温暖而亲切。 “大哥。爸,妈,志武,还没歇着呢?” 他把竹篮轻轻放在桌上,掀开上面盖着的蓝碎花布。 这一次,不仅仅是香味,更是一大块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的生肉,看起来分量极足。 苏文博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一篮子肉,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责备。 “怎么又拿肉过来了?这……这是熊肉吧?亲家他们吃了吗?” “这么好的东西,别总往我们这儿搬,让人看见了不好。” “放心吧爸,这就是我妈让我拿过来的。” 沈家俊也不客气,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从王经理那顺来的大前门,给苏文博和苏志文散了一根。 “家里都留足了,大家都吃过了。” “我妈那脾气您也知道,要是这肉不送过来,她今晚觉都睡不踏实。” 苏志武盯着那块熊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妹夫,你也太厉害了!前阵子是老虎,这回是黑瞎子。” “这深山老林的,换了别人腿都吓软了,你还能弄这么多肉回来。” “要不……下次打猎你也带我去?我也想见识见识。”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苏文博收回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捂着后脑勺的小儿子。 “还嫌不够拖累人?你妹夫那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本事,你去能干什么?” “给黑瞎子当点心?老实待着!” 苏志武委屈地揉着脑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打圆场。 “爸,也没那么严重。” “二哥要是真想去,下次有机会我带他在外围转转,不进深山,就在林子边上套个兔子野鸡啥的,也能练练胆。” 苏志武一听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 “真的?那太行了!妹夫,到时候上山一定要喊我一声,我也去!” “咱怎么说也是男子汉,不能老在屋里憋着。” 屋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被这爷俩一闹,顿时活跃了不少。 沈家俊收敛了几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爸,今天供销社的王经理来我家了,我听他那意思,平反通知快要下来了?” 第148章 咱们分别不了多久 提到正事,苏文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 “具体的我也说不准,八成是有影的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恢复原职,还是调动工作,这一切都得到时候再看。” “现在的局势,一天一个样,咱们只能稳住心神,不能乱。” 沈家俊点了点头,心里却比苏文博更有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淑桐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看向沈家俊,眼神里透着一位母亲特有的关切和忧虑。 “家俊啊,我就想问问,婉君的待产期……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算算日子,大概是在今年的冬天。” 沈家俊如实回答,提到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来。 李淑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衣角,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冬天啊……那要是通知下来得快,我们可能等不到看婉君生孩子了。”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要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农村生孩子,哪怕有沈家照顾,她这个当妈的又怎么能真正放心? 更何况,若是回了城,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见不上面。 苏文博和两个兄弟也都沉默了。 离别的喜悦中,总是夹杂着这种难以割舍的亲情。 沈家俊看着岳母伤感的样子,心里一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淑桐的手背,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和穿透力。 “妈,您别难过。咱们分别不了多久。”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沈家俊迎着众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年,最迟明年年底。我可能就会带着婉君去燕京生活了。” 去燕京? 一个农村青年,带着老婆孩子去首都生活?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不知为何,看着沈家俊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李淑桐心里的怀疑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燕京?真的?” 李淑桐激动得站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 “那敢情好!燕京的医生技术高,医院也好,要是真能去那儿,我也更放心!” 李淑桐这几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说女婿给画了个去燕京的大饼,可李淑桐依旧是担心得不得了。 村东头的老李家媳妇,前阵子难产,凄厉的叫声在山沟沟里回荡了一宿,最后大出血,人虽然保住了,身子骨彻底垮了。 这这种事在缺医少药的农村太常见,越想越觉得喘不上气。 更别说苏婉君怀的还是双胞胎。 沈家俊在牛棚也没多待,毕竟身份敏感,虽说没人深究,但总归要注意影响。 陪着老丈人聊了两天局势,又给丈母娘吃了颗定心丸,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苏志武跟了出来,甚至还特意压低了嗓门,生怕被屋里的老父亲听见。 “妹夫,咱们可说好了啊!下次再进山,必须带上我!天天窝在这牛棚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胡闹!” 苏文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旱烟杆,脸色铁青。 “地里的活计干完了?大队安排的任务完成了?” 苏志武脖子一梗,显然是这两天吃了肉,胆气也壮了几分。 “爸,您没听妹夫说吗?平反通知眼瞅着就要下来了。” “咱们都要回城了,这地里的活干得再好又能咋样?” “我这也是想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去见识见识大山的威风,再不去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苏文博扬起烟杆就要敲,被沈家俊笑着拦下。 回到沈家老屋,天色已晚。 昏黄的煤油灯下,苏婉君正在纳鞋底,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温婉的侧脸。 沈家俊脱去沾了泥的外套,就把牛棚里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婉君眼里的泪光闪了闪,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 “家俊。”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丈夫。 “刚才你说……明年年底前,咱们真的要去燕京?去那儿生孩子?” “必须去。” 沈家俊回答得斩钉截铁,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有些粗糙的小手。 “这边的医疗条件你也知道,卫生所就那一两个赤脚医生,平时治个头疼脑热还行。” “你这一胎怀相虽然稳,但毕竟是双胎,风险太大。我不能拿你和孩子的命去赌。” 苏婉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家俊,我是说如果……” “我是说万一啊,到时候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一定要跟医生说,保孩子……” “呸!呸!呸!” 沈家俊脸色一变,伸手就捂住了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说什么胡话呢!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苏婉君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有问题,现在是新社会,不兴那一套保大保小的封建余毒。” “在我这儿,你才是最重要的!” 掌心下,那温软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苏婉君看着丈夫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看把你急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种玩笑也是能随口开的?” 沈家俊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一眼,手指轻轻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我看你是皮痒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也敢讲。” “等孩子生下来,身体养好了,看我怎么行使家法,好好惩罚你!” 苏婉君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却一点不怕他,反而挺了挺那个已经显怀的肚子,一脸得意。 “哼,我现在可是有两个护身符,肚子里这就是我的王牌。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行,你有王牌,你厉害。” 沈家俊无奈地摇摇头,将被角给她掖好,眼神却变得幽深火热。 “这笔账先记在小本本上,咱们来日方长。” 翌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村里的广播大喇叭就开始响了起来。 沈家俊扛着铁锹,混在一群穿着灰蓝布衣的村民中间,挥汗如雨。 正在荒地上干得热火朝天,远处忽然跑来一个人影,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 是大队长赵振国。 “停一停!大家伙儿先停一停!” 赵振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神色显得异常紧张,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刚接到公社电话,上面的检查团已经到隔壁李家沟了,马上就要往咱们这儿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衣服扣子扣好,别在那儿嬉皮笑脸的!” “这次要是给村里丢了人,扣工分是小事,谁要是拖了先进大队的后腿,我饶不了他!” 第149章 这就是你说的揭不开锅? 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这年头,检查团那可是天大的官,稍微有点行差踏错,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了。 沈家俊拄着铁锹,看着赵振国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赵叔,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咱们这是那是实打实的干活,又不是搞投机倒把。” “领导也是人,又不吃人,看咱们干得这么起劲,表扬还来不及呢。” 旁边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队长!” 赵振国没好气地瞪了那几个后生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 见沈家俊一脸淡定,赵振国心里的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那就按照之前说的计划来。 “就你沈家俊嘴皮子利索!待会儿领导要是问话,你机灵点!” 沈家俊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赵振国这才跺了跺脚,转身往村口跑去迎接。 没过多久,几辆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了路边。 最先下车的是镇上的孙镇长,身材微胖,一脸严肃。 他扫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干的村民,转头看向一路小跑过来的赵振国。 “老赵,怎么样?都安排好了没有?这回来的可是市里的领导,千万不能出乱子!”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憨厚老实的笑容,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一脸无辜又坚定。 “孙镇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咱们村都是老老实实的人,都安排好了。” “这不,全村劳力都在这儿呢,都是实打实地流汗水,要是没吃饭,干得动吗?” 听完这番保证,孙镇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面皮松弛几分。 他抬手理了理那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冲着赵振国一挥手。 “行了,既然心里有数,那就别在这杵着。” “赶紧跟我去村口,大领导的车队眼看就要进村,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头来!” 赵振国深吸一口凉气,把手在裤腿侧面蹭了两下,跟在孙镇长屁股后面一路小跑。 一定要顺利啊。 这要是出了岔子,全村老少可就得饿死了。 赵振国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暗求神拜佛,脑子里全是沈家俊那副笃定的模样。 死马当活马医,听沈家俊的,准没错! 此时此刻,还没进村的那辆吉普车里,气氛压抑。 赵书记瘫坐在后座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瑟瑟发抖。 这一路走来,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按照他递交上去的报告,这十里八乡遭受旱灾,那应该是哀鸿遍野,老百姓饿得都要去啃树皮、挖草根才对。 为了这份申请战备粮的报告,他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情况写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结果呢? 这一上午视察了好几个村子,看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村村不说大鱼大肉,起码个个面色红润,有的家里粮囤子里甚至还能扫出陈米来。 这哪是遭灾?这简直就是丰收! 坐在旁边的副市长脸色一黑,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鼻孔里发出了冷哼。 “赵书记,这就是你报告里写的民不聊生?这就是你说的揭不开锅?” 这一声质问,让赵书记浑身一哆嗦,手里捏着的手帕都被汗水湿透,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市……市长,您听我解释。这……这可能是个别现象,大部分村子肯定还是困难的……” “个别现象?” 副市长转过头,目光如刀。 “走了三个村,三个村都能吃饱饭!” “你是把市委当猴耍,还是觉得自己这顶乌纱帽戴得太稳了?” “谎报灾情,套取国家战备粮,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赵书记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明明是想给老百姓弄点救济粮。 谁知道这些泥腿子平时哭穷哭得震天响,关键时刻一个个家里都有余粮! 这要是坐实了欺瞒上级的罪名,别说仕途,搞不好还得进去吃牢饭。 必须得有个村子是穷的! 必须得有人是真的揭不开锅! 赵书记咬紧了牙关,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市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前面就是咱们县最偏远的一个村,情况肯定不一样!” “咱们再去这最后一家看看,要是……” “要是他们也能吃饱,那我赵某人任凭组织处置,绝无二话!” 副市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赵书记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副市长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就再去这最后一个。司机,开车!” 车轮卷起黄土,吉普车再次轰鸣。 赵书记瘫在座椅上,心脏狂跳不止。 一定要穷啊!一定要惨啊! 千万别再给我整出什么余粮来了! 这可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车子还没停稳,早就在村口候着的孙镇长和赵振国就迎了上来。 孙镇长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怎么在市里领导面前露脸。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抢先一步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咱们镇早就盼着……” 还没等他那套背得滚瓜烂熟的欢迎词说完,副市长便沉着脸跨出车门,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 “少来这些虚的!直接带路,去村民家里看看!我要看最真实的这一面!” 孙镇长微微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这可是表现的大好机会啊! 他早就跟赵振国通了气,赵振国肯定安排好了,到时候家家户户有余粮,领导肯定高兴。 于是,孙镇长屁颠屁颠地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唾沫横飞地开始邀功。 “领导您放心!” “在赵书记和镇党委的英明领导下,咱们虽然遇到天灾,但群众的生活那是蒸蒸日上!” “别的不敢说,这家家户户不仅能吃饱,那粮仓里多少都有点余量!” “这次旱灾,对咱们的影响那就是微乎其微!” 什么?! 跟在后面的赵书记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孙镇长的后脑勺,恨不得冲上去把这家伙的嘴给缝上。 余粮?微乎其微? 你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坑啊! 第150章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 孙镇长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赵书记那要吃人的目光,还在那自顾自地滔滔不绝,一脸自豪。 “咱们镇从来不搞那些向国家伸手要救济的懒汉行为!”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就是咱们的口号!” “领导,您往这边看,这家前几天刚杀了一只鸡……” 完了。 赵书记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旁边的副市长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那眼神里充满了讥讽和失望,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赵书记。 “赵书记,这就是你说的……一定要来看看的重灾区?” “看来咱们这儿的干部,汇报工作的本事,比实际干工作的本事要大得多啊!” 赵振国站在一旁,看着赵书记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还在那吹嘘的孙镇长,心里一沉。 坏了! 这孙镇长,把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了一处院落。 这院墙是用黄泥和着稻草夯出来的,经过风吹雨淋,早已斑驳不堪,有几处还透着亮光。 一家老小五六口人,正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蹲在屋檐下,见着一群穿着体面的干部涌进来,那眼神里透着惊恐,瑟缩着就要往屋里躲。 赵振国硬着头皮抢上一步,先把话头递了过去。 “老栓叔,别怕,这是市里和镇上来的大领导,来看看咱们日子过得咋样,有没有吃饱饭。” 孙镇长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杆。 她的脸上挂着矜持又得意的笑,刚想张嘴吹嘘两句这户人家虽然房子破但也能吃饱饭。 谁知变故就在这一秒陡然发生。 只见那叫老栓的中年汉子,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的破碗摔在地上。 紧接着,他扑了上来,那架势把站在最前面的赵书记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地上。 可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老栓双膝一软,跪在了赵书记脚边,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抱住了那条西装裤腿,嗓子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 这一嗓子,凄厉,绝望,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蒙了。 孙镇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哪一出?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老栓却不管不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赵书记那条熨烫平整的裤腿蹭得全是污渍。 “要不是沈家那俊娃子想办法,带我们去山上垦荒种药草,全家老小这会儿都要饿成干尸了哇!领导,我们是真的揭不开锅了!” 孙镇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 他转头,目光凶狠地刺向赵振国,那眼神分明在咆哮。 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这就是你给我看的丰衣足食? 赵振国低着头看着脚尖,或是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那一副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没看见的木讷模样,气得孙镇长牙根都在痒痒。 一直阴沉着脸的副市长此刻却挑起了眉毛,往前跨了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老栓。 “老乡,你先起来说话。怎么回事?刚才镇长不是说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吗?” 老栓被搀扶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哪来的余粮啊!自从那场倒春寒下了冻雨,地里的苗早就死光了!” “家里那点存粮早就见底了,这段日子全是靠着挖野菜掺着观音土混个水饱。”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一堆干枯的草根。 “后来多亏了沈家俊那娃子,他家虽然好点,但也紧巴,可他有一手打猎的好本事,又懂得多,带着我们大伙儿去开垦那片荒坡。” “他说种了药草能去供销社换钱换粮,这才给了大伙儿一条活路啊!” 听到沈家俊这个名字,原本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赵书记,灰败的脸上突然涌起一股血色。 真的穷! 真的揭不开锅! 这哪里是哀嚎,这分明是世间最美妙的仙乐! 赵书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终于安稳落地,连忙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欣慰的表情。 “沈家俊?就是那个高中生吧?我知道这孩子!” “上次我儿子受了伤,就是这孩子救的,那是个热心肠的好苗子,觉悟高,有办法!” 他转头看向副市长,语气恳切。 “市长,您看,我就说这偏远村子情况复杂,这才是最真实的一线啊。” 副市长微微颔首,目光在破败的院落和面黄肌瘦的村民身上扫过,心里的怒火已经从谎报灾情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老乡,那隔壁村呢?他们情况怎么样?” 孙镇长一听这问题,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刚想插话打断,旁边几个妇女已经哭天抢地地围了上来。 “领导啊!那是没法过了!隔壁村比咱们还惨呢!” “咱们好歹还有沈家俊带着干活,有点盼头。隔壁那几个村,听说树皮都被扒光了!” “就是啊!前两天夜里,隔壁王家庄还有人饿极了,翻山过来想偷咱们的粮……” 这一句句带着血泪的控诉,简直就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镇长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上。 现场一片安静。 之前那几个村子丰衣足食的假象,此刻瞬间被戳破了。 赵书记和副市长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手,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富裕村是在演戏,而这里,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是某些基层干部为了面子工程搞出来的欺上瞒下! 但这层窗户纸,不能在这里捅破,那样谁的脸上都挂不住,包括他们市委班子。 副市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怒,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一直装傻充愣的赵振国。 “赵支书,刚才走了那么多村,一个个都跟我拍着胸脯说日子过得比蜜甜。” “怎么偏偏到了你们这儿,就不一样了?” 赵振国只觉得喉咙发干,心里那面鼓敲得咚咚响。 他是个实诚庄稼汉,也是个老党员,但这辈子哪见过这种阵仗? 可想起之前沈家俊跟他说的那番话,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赵振国牙关一咬,把心一横。 去球!死就死! 第151章 怪他?我们感谢他还来不及! 赵振国摘下头上的解放帽,狠狠捏在手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报告领导!这话……是沈家俊跟我讲的!” “哦?”副市长眉毛一挑,眼神没挪开半分。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那娃子说,赵书记和各位大领导,那都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肯定不是那种只爱听喜鹊叫、不听乌鸦啼的形式主义官僚!” “他还说,我这个大队长,干得好不好,不是看能不能吹牛皮,是看村民能不能活命!” “只要没饿死人,哪怕我这顶乌纱帽撸了,哪怕升不上去,心里也踏实!” “可要是瞒报灾情,那是把全村几百口子往死路上推,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 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副市长原本紧绷的嘴角,竟缓缓松弛下来,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异。 “一个回乡务农的高中生,竟然有这样的政治觉悟和胸襟?”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赵书记,语气里满是感叹。 “老赵啊,咱们有些基层干部,觉悟还不如一个娃娃!” “这实事求是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是真的要命啊。这沈家俊,不简单!” 赵振国一听这话,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半截,冷汗顺着脊梁骨就把背心浸透了。 他只听出了领导语气的重,没听出里面的赞,生怕这话说得太露骨,给沈家俊招来祸事。 他急得往前抢了一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领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拍板听那小子的!” “那娃子年轻不懂事,要是这话冲撞了各位领导,你们只管处分我!” “别怪罪那孩子,他是好心,是为了救这一村老小啊!” 看着赵振国那副护犊子的焦急模样,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赵书记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老赵啊老赵,你是个实诚人!怪他?我们感谢他还来不及!” 赵书记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赵振国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赵振国身子一晃。 “要不是这孩子给你出的主意,今天我们就真被那几个糊涂虫给蒙在鼓里了!” “那才是真的坏了大事,成了千古罪人!这沈家俊,立了大功!” 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就在这一笑之间化为无形。 吉普车卷起黄土,载着检查团的大领导们绝尘而去。 赵振国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车影,整个人虚脱得差点站不住。 但他很快便挺直了腰杆,转身爬上了村口的大石头,发出了这几个月来最嘹亮的一声吼。 “乡亲们!领导说了!咱们说了实话,不丢人!救济粮马上就要发下来了!咱们有救了!” “真的?有粮食了?” “老天爷开眼啊!” “赵队长万岁!沈家俊万岁!”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瞬间沸腾,枯瘦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人群外围,沈家俊倚着一棵老槐树,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闪过精芒。 成了。 既然救济粮能发下来,那就说明上面动用了战备粮。 这不仅意味着饿不死人,更意味着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大家的体力和精力都能恢复。 必须抢在救济粮这种安乐窝让人产生惰性之前,把药材基地给夯实了!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沈家俊顶着一身尘土回到家时,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红薯稀饭的香气。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旁,气氛比往日都要轻快。 沈家俊把碗筷一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神色郑重。 “爸,妈,哥,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沈卫国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眼皮。 “啥事?这么严肃。” “救济粮马上就下来了,大伙儿心里那块石头都落了地。” “我想趁着这股劲儿,在粮发下来之前,全家上阵,把药材苗全给种下去。” 沈家俊身子前倾,语气急切。 “现在种下去就能活。等大家都领了粮,心思散了,再想找人帮忙就难了。” 屋内静了一瞬。 任桂花正拿着筷子给沈家俊夹咸菜,手顿在半空,刚想说点心疼儿子太累的话。 旁边一直闷头喝粥的大哥沈家成把碗一放。 “种!” 沈家成抬起头,那双和沈卫国如出一辙的沉稳眼睛看着弟弟。 “都是一家人,说啥帮不帮的。家俊看得远,听他的。” “这几天我不去队里挣工分了,全耗在地里,一定要把那片坡拿下来!” “老大说得对。” 沈卫国把烟杆往桌上一拍,一锤定音。 “家俊这次给村里立了大功,咱们自家人不能拖后腿。” “这几天,全家总动员!金凤,菊香,你们也别闲着,跟着一起上山。” 沈家俊只觉得心口流过一阵暖流,眼眶有些发热。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认准了一个理。 全家人的劲儿就能拧成一股绳,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能蹚过去。 吴菊香是个利落人,把垂在耳边的发丝往后一别,眼里透着股精明劲儿,试探着问道。 “之前家俊说的收药材和皮子的事儿?咱们上午去收,下午去种地?两不耽误?” 沈金凤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毕竟那是现钱,谁不眼馋。 沈家俊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嫂子,金凤,那个不急。” “磨刀不误砍柴工,皮子和药材跑不了,但这地里的活儿讲究节气,错过了就是一年。” “先把地种好,回头再去收,来得及。” “听家俊的!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任桂花大手一挥,给每个人碗里又添了一勺稠的。 月上柳梢。 一家人扛着锄头,提着马灯,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来到那片荒坡,借着清冷的月光和摇曳的马灯,沈卫国看着眼前这一层层已经开垦出来的梯田,还有那整整齐齐刚冒头的药草苗,眼中闪过震撼。 他平虽知道二儿子在折腾,却没想到折腾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老二啊……”沈卫国伸手摸了摸那刚翻出来的新土,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还真让你给弄起来了。这手笔,不小啊。” 第152章 不想饿死,就得多流汗! 正说着,几个还没睡下的村民路过山脚,瞧见这山坡上的点点灯火,不由得扯着嗓子喊。 “哟!这不是卫国叔吗?大晚上的还全家出动啊!沈家这是要发大财啊!” 沈卫国直起腰,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脸上挂着狡黠和谦逊,朝着山下挥了挥手。 “去去去!啥发财不发财的!这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嘛!” “不想饿死,就得多流汗!你们几个兔崽子,有空贫嘴,不如回家多编几个筐!” “别在那穷显摆了!月亮都要爬过山头咯,还不赶紧动弹?” 吴菊香是个急性子,一见大伙儿光顾着在那感慨,立马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 沈卫国嘿嘿一笑,也不恼,磕掉烟灰,带头弯下了腰。 这一干,就是整整七天。 连轴转。 不管是沈家自个儿人,还是来帮忙的乡亲,全都利利索索地干活。 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结成茧,茧子磨破了再流血,硬是没人喊一声苦。 当最后一株幼苗被稳稳地按进土里,沈家俊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满山遍野,绿意点点。 成了。 老庄稼把式王大爷蹲在地头,用那是满老茧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嫩叶,又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眉头微皱。 “俊娃子,苗是种下去了,但这天有些燥。” “这几天必须得把定根水浇透,不然回头太阳一晒,这些金贵玩意儿得死一大片。” 王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活儿你们年轻人干不细致,交给我们几个老家伙就行,你们歇着。” 沈家俊却摇了摇头,把挽起的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 “哪能让您几位受累,一块儿去,人多力量大,早弄完早安心。” 一行人拎着木桶、扁担,浩浩荡荡往山腰的那条小溪走去。 那条溪是附近几个生产队的命脉,平日里水流虽然不大。 但常年不断,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就让人心里滋润。 可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家俊走在最前头,还没等到溪边,心里就一沉。 等拨开齐腰深的杂草,借着月光往河床里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 干的。 别说流水声,就连那河底的鹅卵石都露在外面,干巴巴地泛着青白色的光。 只有石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淤泥。 “这就怪了!” 王大爷几步跨下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干硬的河床,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疑惑。 “前两天还看着有水呢,这也不是大旱的天,怎么说断就断了?”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了个巴子的!肯定是上游杨家村那帮孙子干的好事!” “又是他们?” 有人把桶往地上一摔,愤愤不平地骂。 “这帮狗日的,仗着自己在上游,想堵就堵,简直不把咱们当人看!” “上次大旱那是没办法,现在不旱不涝的,他们也堵?” “这是要绝咱们的后啊!” 几个腿脚快的村民已经扭头往村部跑,去找赵振国汇报情况。 沈家俊眉头紧锁,目光盯着那干涸的河床。 他对这种村与村之间的争斗没什么概念。 但在他的认知里,水源是公共资源,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流氓行径。 “王大爷,这杨家村经常这样?”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恨得牙痒痒。 “何止是经常!那帮人就是土匪!咱们村地势低,处处受制。” “以前为了抢水,两个村没少干架。” “可人家杨家村是大村,人丁兴旺,壮劳力多,咱们每次打上去……” 汉子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憋屈和畏惧。 “每次都被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得忍气吞声。” 沈家俊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一点点散去,明天的日头绝对毒辣。 这批药材苗刚下地,要是明天暴晒一天没水喝,这一周全家的血汗就全完了。 “不能等。” 沈家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硬。 “等赵队长去协调,再扯皮推诿,黄花菜都凉了。咱们现在就上去,把水放下来。” 说完,他把手里的扁担一扔,转身就要往上游走。 可身后,却没人动。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里的火气虽然还在,但更多的却是对杨家村多年积威的恐惧。 “家俊……那杨家村的人手黑着呢,咱们这就几个人,上去也是送菜啊。” “不然……还是等明天赵队长和沈队长带民兵去吧?” 有人小声劝道。 沈家俊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嘴角微微一勾,露出略带嘲讽的笑意。 “怕挨打?”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怕挨打,地里的药材苗可不怕死!” 众人呼吸一滞。 沈家俊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瞬间爆发。 “再说了,杨家村的人是三头六臂?” “忘了前两天在村口,那三个县里来的壮汉,是怎么被我轻而易举举起来的?” 大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沈家俊神力惊人的画面。 是啊! 咱们有沈家俊啊! 这可是个能把三个一百多斤大活人举过头顶的狠角色! 恐惧瞬间被一股热血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对啊!咱们有家俊!” “怕个球!这水是老天爷给的,凭啥他们杨家村独占?” “干他丫的!” 一个黑瘦的汉子抄起地上的锄头,眼珠子都红了。 “这帮孙子敢断咱们财路,就是断咱们活路!跟他们拼了!” “走!要水去!” “谁怂谁是孙子!” 士气如虹。 十几号人,手里提着锄头、扁担,跟在沈家俊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逆流而上。 上游,堤坝口。 这里地势狭窄,乱石嶙峋。 原本宽阔的水流被一个个装着沙土的麻袋堵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里渗出一点点水渍。 大量的水被截留在上方的水潭里,黑压压的一片。 堤坝上,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抽着旱烟。 显然,这是早有预谋。 听到脚步声,一个刀疤脸坐起来,眼神轻蔑地扫视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沈家俊一行人。 “哟,这不是下游那帮旱鸭子吗?” 刀疤脸怪笑一声,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石头。 “怎么着?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儿来赏月?” “还是说……皮又痒了,想让爷几个给你们松松骨?” 第153章 做你的春秋大梦! 若是往年,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下游的村民早就吓得不敢吭声了。 但今天不一样。 站在最前面的沈家俊,连看都没看那刀疤脸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那被堵死的堤坝,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把坝扒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伙。 “听到没?这小子让咱们扒坝?哈哈哈哈!” 堤坝上的七八个汉子顿时哄堂大笑。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也敢在这儿发号施令?” 刀疤脸笑声骤停,脸色一沉,抓起手边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老子就在这儿站着,我看谁敢动!” “你看我敢不敢!” 沈家俊身后的黑瘦汉子怒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锄头举得高高的。 “以前咱们怕你们人多,今天俊娃子在这儿,谁怕谁!” “有本事咱们再比划比划,一定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其他村民也纷纷上前,手里的家伙什敲得震天响,那股子憋出来的狠劲儿彻底爆发。 “来啊!谁怕谁!” “今天不把水放下去,老子就不走了!” 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 这帮软柿子,今天是吃错药了? 怎么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 但他毕竟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 “反了天了!兄弟们,抄家伙!给我往死里打!” 刀疤脸一声令下,堤坝上的七八个汉子也都跳了起来,抓起木棍铁锹,满脸凶相地冲了下来。 两边人马隔着几米远对峙,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沈家俊站在最前面,不仅没退,反而缓缓捏紧了拳头,浑身的肌肉紧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都给我住手!杨队长来了!” 随着那一嗓子吼出来,乱石堆后头转出来个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要拿个大手电筒晃人的眼。 正是杨家村的大队长,杨友德。 沈家俊眯起眼,挡住那刺目的光柱,脸色阴沉。 “杨大队长,好大的威风。堵我们的水,还要打我们的人,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儿过不去。” 杨友德也不恼,慢悠悠地关了手电,背着手走到那帮拿铁锹的汉子前面,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 “沈家俊,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们要这水,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指了指溪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家肚皮都要饿扁了,没得粮食吃,那就只能喝个水饱。” “这水流下去也是白流,不如留给我们村的人填肚子,这叫物尽其用。” “放屁!” 王大爷气得胡子都在抖,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水能顶个饭吃?喝水能喝饱,还要庄稼干啥子!这分明就是无理取闹!” 身后的村民们也炸了窝,纷纷指着杨友德的鼻子骂。 “姓杨的,你还要不要脸!” “就是想欺负人直说,扯这些烂理由哄鬼呢!” 面对众人的唾沫星子,杨友德脸皮都没红一下,反倒是把那双倒三角眼一瞪,目光里透出一股子阴狠的贪婪。 “咋个没关系?我可是听说了,县里头马上就要给你们村发救济粮。” “那白花花的大米,还是省里特批的。” 图穷匕见。 沈家俊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根子在这儿。 “县里给我们发救济粮,那是组织上对受灾群众的关怀,跟你们截断河流有什么关系?” “这也不是你们做土匪的理由,再说了,到时候也会给你们村子里发救济粮,你太无理了!” “怎么没关系!” 杨友德提高嗓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副假笑终于挂不住了,露出满脸的嫉恨。 “凭什么都在这一片山沟沟里刨食,你们村就有粮吃,我们杨家村连个米糠都要算计着吃?” 这一声吼,把他身后那帮杨家村汉子的火气也给勾了起来,一个个眼珠子发红。 沈家俊身后的黑瘦汉子忍不住了,往前一步。 “有本事去找县领导要啊!搞我们算什么好汉!” “再说了,那天检查团来,是谁拍着胸脯吹牛皮,说家家户户余粮吃不完的?” 这话算是戳到了杨友德的肺管子。 沈家俊冷冷地接上话茬,目光如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们在领导面前实话实说,那是相信组织。” “你们为了那点虚名,打肿脸充胖子,谎报灾情,现在没粮吃了眼红我们?” “早干什么去了!” 被当众揭了短,杨友德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这种老油条,胡搅蛮缠的本事是一流的。 好哇,好哇!沈家俊,你牙尖嘴利!” “这分明就是你们不听孙镇长的话,破坏公社团结,搞特殊化!” 他手指虚点着沈家俊的鼻子,一脸的大义凛然。 “赵振国也是个糊涂蛋,居然由着你胡来!我今天就要替公社教育教育你们!” 沈家俊简直被气笑了。 这就叫倒打一耙。 明明是自己贪功冒进害了全村,现在反而要把屎盆子扣在说真话的人头上。 “杨友德,别在那扣帽子。你就划个道道出来,到底想怎么样?” 见沈家俊语气松动,杨友德眼珠一转,以为对方怕了,脸上浮现出那副让人作呕的得意劲儿。 “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想放水?拿粮食来换。也不多要,你们沈家的粮食,分我们要一半。” “做你的春秋大梦!” “这是明抢!” “这水是老天爷给大家的,凭啥拿我们的救济粮换!” 村民们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张嘴就要一半,这是要逼死人啊! 杨友德把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 “那就不谈咯?反正坝就在这儿,没粮食,这水你们一滴也别想带走。” “我们杨家村的人皮糙肉厚,饿着肚子也能守个十天半个月,就看你们地里那些金贵的药材苗等不等得起。” 堤坝上的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挥舞着手里的铁锹。 “滚回去吧!没粮免谈!” “再不滚,小心腿打折!” 第154章 比划比划!谁怕谁!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汉子。 黑瘦村民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眼里的血丝都要爆开了。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我看谁敢拦!” “比划比划!谁怕谁!” 沈家俊这边的十几个人虽然人少,但此时也被激起了凶性。 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就要往上冲。 “哟呵?还真敢动手?” 杨友德冷笑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都出来吧!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旱鸭子看看,以前是谁被打得满地找牙!” 话音刚落,四周漆黑的山林里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哗啦啦一阵乱响。 乱石堆后,树林子里,一下子涌出来三四十号人。 全都是杨家村的壮劳力,手里拿着棍棒、扁担,甚至还有钢叉,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将沈家俊他们十几个人团团围住。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还叫嚷着要拼命的村民们,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头,心里的那股子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那种刻在骨子里对杨家村多年淫威的恐惧,再一次翻涌上来。 有人握着锄头的手开始发抖,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这……这么多人……” “俊娃子,咋办……” 慌乱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杨友德看着脸色惨白的众人,得意地大笑起来。 “沈家俊,怎么样?还要比划吗?” 他背着手,一步步逼近沈家俊。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我看你们也不容易,只要你们答应把沈家的粮食分一半给我们。 这坝,我现在就让人扒了。不然……” 他停下脚步,眼神阴恻恻地扫过众人。 “今晚上谁要是想硬闯,那就是聚众斗殴,打死也是白死!” “你这是在犯罪!” 沈家俊死死盯着他,身体绷紧。 “少拿大道理压我!” 杨友德失去了耐心,脸上的横肉一抖,彻底撕破了脸皮。 “我就问你一句,换,还是不换?” “痴心妄想!” 回答他的,是沈家俊咬牙切齿的四个字,斩钉截铁。 身后的村民虽然害怕,但听到这话,硬着头皮喊道:“对!不换!死也不换!” 杨友德怒极反笑,狠狠地啐了一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 他一挥手,指着被包围的众人,声音透着一股狠戾。 “给我上!只要别打死,随便怎么弄!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十里八乡,到底是谁说了算!” 随着这一声令下,周围那一圈黑压压的人群,提着棍棒,一步步逼了上来。 “哈!哈哈哈哈!” 沈家俊仰天大笑,硬生生把对面那股凶煞之气给冲散了几分。 杨友德脚下一顿,脸上横肉抽搐,搞不懂沈家俊是不是被吓疯了。 笑声骤停。 沈家俊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飞溅,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身后那十几张惨白的脸。 “怎么?这就怕了?腿肚子转筋了?” 身后,几个年长的村民嘴唇哆嗦着,握着锄头的手心全是冷汗,眼神飘忽。 “俊娃子……咱、咱还是先撤吧。” “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人太多了,硬碰硬是要吃大亏的。” “回去找大队长,再想想别的办法……” 毕竟杨家村这帮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积威深重。 看着这些想要退缩的面孔,沈家俊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想办法?回去当缩头乌龟就是办法?” 他上前一步,揪住那个想要往后缩的村民衣领。 沈家俊松开手,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冷冽。 “今天我们要是退了,那就是把咱们村的脊梁骨抽出来给人家踩!” “有一就有二,今天他们敢截水要粮,明天就敢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这一退,要退到什么时候?退到老婆孩子都被人欺负死吗!” 原本犹豫畏缩的村民们呼吸急促起来,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股子狠劲儿取代。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谁愿意被人当软柿子捏一辈子? “妈的,俊哥说得对!” 之前那个黑瘦的年轻汉子吐了口唾沫,把锄头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那是热血上涌的颜色。 “咱村几百口人指着这水过活,退个屁!再说了,俊哥那天连野猪都能收拾,有他在,咱们怕个球!” “对!有俊哥在,怕个鸟!”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年轻人的血性一旦被点燃,那就是燎原之势。 十几个村民眼里的畏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他们紧紧握着手里的农具,想要把这几年的窝囊气全撒出来。 看着这群突然打了鸡血一样的村民,杨家村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哟呵,这是吃了豹子胆了?” “就凭这十几只瘟鸡,还想翻天?” 杨友德更是满脸不屑,拿鼻孔对着沈家俊,阴阳怪气地嘲讽。 “沈家俊,你也就能忽悠忽悠这帮傻子。” “你一个人能打十个又怎么样?老子这里可是有三四十号兄弟!”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们淹死!” 他话音未落,脸色却突然一变。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些人根本没听他废话。 “冲啊!” “干死这帮孙子!”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讲究章法的口号,那十几个被沈家俊激起凶性的汉子,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 杨家村的人还在嘻嘻哈哈等着看笑话,哪里想到这帮平时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动手就动手,连个场面话都不讲。 猝不及防。 冲在最前面的黑瘦汉子,手里的锄头把子抡圆了,也不用铁头,直接用那硬木杆子狠狠砸在一个杨家村壮丁的肩膀上。 一声闷响。 “哎哟我的妈呀!” 那个壮丁惨叫一声,半个身子瞬间塌了下去,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 紧接着,混战爆发。 扁担与棍棒交击,铁锹拍在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家俊这边的村民虽然人少,但胜在一个勇字,更胜在一个信念,沈家俊在看着! “去你妈的!” 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后生,被对面一棍子扫在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步没退,反手一铲子拍在对方大腿上,直接把那个比他壮一圈的村民拍得跪倒在地。 “俊哥那是文曲星下凡,武松转世!有他在后面压阵,老子怕你们个锤子!” 第155章 都给我上!反了天了! 这后生一边打一边吼,越打越猛,竟然一个人追着两个杨家村的人打。 “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杨友德彻底傻眼了。 他引以为傲的村民,竟然被这一群昔日的手下败将打得抱头鼠窜? “都给我上!反了天了!” 杨友德气急败坏地吼着,想要稳住阵脚。 杨家村剩下的那帮人也被激出了火气,仗着人多势众,围了上来,想要把这十几个人吞没。 “找死!” 沈家俊眼中寒光一闪,挽起袖子正准备出手。 擒贼先擒王,他本来打算直接冲过去废了杨友德。 可还没等他迈开步子,旁边突然窜过一道黑影。 “俊哥歇着!这等小事不用你动手!” 是王大爷家的那个楞小子,挥舞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冲进人群,嘴里还大喊着。 “俊哥在看着咱们呢!别给咱村丢脸!干死他们!” “冲啊!保护俊哥!” “别让脏手碰着俊哥!” 好几个村民竟然自发地挡在沈家俊前面,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扑向冲过来的杨家村人。 一阵乱响。 沈家俊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两个想偷袭自己的杨家村混混,还没近身就被三个村民合伙给按在地上摩擦,打得那是哭爹喊娘。 “别打了!别打了!我服了!” “我的腿断了!哎哟!” 局面竟然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沈家俊站在人群中央,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那一身格斗技巧,那一腔准备大杀四方的热血,此刻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这帮村民一个个战斗力爆表,打得杨家村那帮乌合之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站在乱石堆上的杨友德,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灰,那一双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这还是那帮任人欺负的软蛋吗? 这简直就是一群饿狼啊! 尤其是那个沈家俊,明明站在那里动都没动,却镇得自家这边几十号人心惊胆战。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远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快!快点!再晚就要出人命了!” 火把的光亮摇曳,赵振国带着七八个民兵和村干部,气喘吁吁地往山上冲。 刚才报信的村民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只说了一句打起来了,杨家村几十号人围着俊娃子他们,赵振国差点没晕过去。 杨家村那帮人可是出了名的狠,手里还有家伙,这要是真打起来,沈家俊他们那十几个人还能有好? 这要是出了人命,他这个队长也就别干了,直接跳河算了! “俊娃子!挺住!我来了!” 他咬着牙,拼了老命冲上堤坝口,手里抓着一把驳壳枪。 今天要是杨友德敢伤人,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 赵振国咆哮着冲出树林,做好了看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心理准备。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刹住脚步,差点闪了老腰。 只见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杨家村村民,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有的捂着脑袋哼哼,有的抱着大腿打滚,手里的棍棒丢得满地都是。 而他以为会受伤的村民,虽然也有挂彩的,但一个个精神抖擞,正拿着锄头指着地上那些人骂娘。 至于那个不可一世的杨友德,正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大队长的威风。 赵振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驳壳枪尴尬地举着,那一脸的悲愤和决绝化作了震惊和茫然。 “这……这是咋个回事?” 咱们村这帮平时只会锄地的老实疙瘩,居然把十里八乡出了名横的杨家村给揍趴下了? 赵振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险些笑出声来。 但他毕竟是大队长,那张脸皮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就在嘴角即将咧开的瞬间,他硬是把表情给扭成了痛心疾首的模样。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支书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背着手就在河滩上跺脚,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都是贫下中农,是一个阶级战壕里的兄弟!”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搞宗族械斗,破坏团结,还要不要评先进了?” 沈家俊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这老狐狸的心思,把带血的扁担往身后一藏,低眉顺眼地不吭声,给足了赵振国面子。 这时候,一直缩在大石头后面的杨友德终于缓过劲来。 他一瘸一拐地挪出来,指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伤员,那张满是灰土的脸上写满了怨毒。 “赵振国!你来得正好!看看,看看这帮土匪把我们要打成啥样了?这是行凶!这是……” “闭嘴!” 沈家俊抬起头,那双刚刚见过血的眸子死死钉在杨友德脸上,往前踏了一步。 “还想挨揍?” 杨友德剩下半截话硬是被这一眼给堵在嗓子眼,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蹦。 赵振国见火候差不多了,一步横在两人中间,板着脸和稀泥。 “行了!杨大队长,这事儿起因咱都心知肚明。” “真要闹到公社去,你截断水源破坏春耕这顶帽子扣下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俊娃子,带着人先撤,剩下的事我来摆平!” 沈家俊也没废话,冲着身后那帮还意犹未尽的村民一招手。 “撤!” 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临走前那眼神,把杨家村剩下那帮人看得头都抬不起来。 河滩上瞬间清静了不少。 赵振国背着手,慢悠悠踱到杨友德面前,脸上的痛心疾首早没了,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老杨啊,听我不一句劝。这水,以后还是别堵了。” “你也看见了,现在这帮后生火气大,要是再有下次,我这把老骨头可未必还能拦得住喽。” 杨友德看着赵振国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气得牙根痒痒,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这一夜,沈家村的狗都没怎么叫唤,大家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公鸡刚扯着嗓子叫了三遍,沈家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任桂花正端着簸箕喂鸡,一见是赵振国,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堂屋里,沈家俊正捧着大海碗喝稀饭,见赵振国满面红光地走进来,不用问都知道结果。 “咋样?那姓杨的老实了?” 第156章 打?那是下下策! 沈卫国放下筷子,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也带着几分关注。 赵振国一屁股坐在长条板凳上,接过任桂花递来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嘿嘿直乐。 “那是必须的!昨晚那顿好打,把他们的胆都给打破了。” “杨友德那怂包当场就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在水渠上动歪脑筋。水源算是保住了!” 听到这话,沈卫国冷哼一声,点了根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那张脸上满是不屑。 “这杨友德也是活了一大把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都要发战备粮了,大家日子都难过,他还惦记着咱们那点口粮,小肚鸡肠!” 赵振国砸吧砸吧嘴,把茶缸子放下。 “老沈啊,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 “杨友德那是红眼病犯了,看咱们村搞得风生水起,心里不平衡,纯粹公报私仇。不过嘛……” 他说着,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冲沈家俊挤了挤眼。 “俊娃子,除了这件事情,还有个好消息是冲着你来的。” 沈家俊眼睛瞬间亮了,手里还没剥完的红薯皮也不要了,身子往前一探。 “咋?县里打算给我发奖金?我也不是贪财的人,折现成百八十斤猪肉也行啊。”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赵振国,眼神里都透着那股子朴实的期待。 赵振国一脸恨铁不成钢,手指头虚点了点沈家俊的脑门。 “你看你,觉悟!要注意觉悟!刚才还说你有远见,咋一提到钱眼光就这么短浅了?” “是县里的领导要来视察!专门来看咱们那个药材基地!” “切。” 沈家俊身子往后一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合着就是来看一眼啊?那能顶饭吃还是能顶钱花?还得搭上咱们招待的茶叶水。” 赵振国被噎得直瞪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嘿!你这浑小子!领导视察那是多大的荣誉?” “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好事,这难道不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沈家俊撇撇嘴,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荣誉能当救济粮发给大伙儿不?” “比起领导来视察,我倒是觉得要是能给批点炸药雷管更实惠。” “你要炸药干啥?”赵振国警惕地盯着他,生怕这小子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沈家俊把碗往桌上一搁,抽出手背抹了把嘴,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赵叔,这次为了水跟杨家村拼命,咱们是赢了。” “可下次呢?明年呢?老天爷不下雨,咱们永远得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与其年年跟人抢水打破头,不如咱们自己干。” 赵振国和沈卫国对视一眼,都被这小子眼里的光给震住了。 “你想干啥?” 沈家俊回过头, “挖水库。” 赵振国蹭地一下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 “不行不行!这事儿绝对不行!俊娃子,你这是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净想美事儿!” “咱们村那点劳力,那是去浪费时间!” 沈家俊没动,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叔,难不成咱们还得年年去跟杨家村的人拼命?” “今年咱们运气好,那一扁担下去打懵了他们,明年呢?后年呢?” “要是哪天他们真动了刀子火铳,咱们还得拿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沈卫国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眉头锁成了个川字,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沉闷。 “俊儿,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前些年,村里不是没动过这心思。” “几百号人那是没日没夜地干,手掌心的皮都磨秃噜了好几层。结果呢?” “上游杨家村那帮龟孙子,仗着地势高,死活不松口放水。” “咱们这是在低处,人家在上头,那是卡着咱们的脖子呢!”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门外透进来的一束光,恰好照在沈家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一拍桌子,那声响把正啄米的母鸡都惊得扑棱棱飞起。 “不答应?咱们村自己的地盘,还要看他杨家村的脸色?” “大不了再打!打一次不服就打两次,打到他们跪在地上求着要给咱们放水为止!” 沈卫国夹烟的手都顿了一下,他看着儿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打?那是下下策!”沈卫国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杨家村地势那是天然的碉堡,易守难攻。昨晚那是咱们占了理,又是突然袭击。” “真要耗上了,咱们天天不种地了?天天跟他们练把式?耗都能把咱们全村老少给耗死!”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越发深邃。 “爹说得对,既然不能天天打,咱们就更得挖!” “不挖,那就是把脑袋别在人家裤腰带上,人家想紧就紧,想松就松。” “挖了,咱们才有活路,才有跟他们叫板的底气!” 赵振国听得直嘬牙花子,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双布鞋底板在泥地上磨得沙沙作响。 “俊娃子,你这是钻牛角尖啊!道理我都懂,可关键是水源!水源在人家手里攥着!” “就算咱们把地心挖穿,修了个比天还大的水库,上头把水一截,咱们也是对着个干坑瞪眼!”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沈家俊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振国面前,压低了声音,却字字铿锵。 “赵叔,水的事,我有办法。保管让那水乖乖流进咱们的库里,他杨家村想拦都拦不住!” 赵振国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沈家俊。 “你有办法?你能让龙王爷搬家?” “这您别管,山人自有妙计。” “现在就一个条件,您得帮我把全村人都动员起来,这几天得把这水库的雏形给我整出来!” 赵振国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心里那是七上八下。 但这几天沈家俊这小子的表现实在是太邪乎了,种药材、斗杨家,哪一样不是出人意料却又大获全胜? “你小子……要是敢忽悠我,老子把你的皮给剥了做鼓敲!” 第157章 赵叔,天机不可泄露 赵振国一咬牙,狠狠一跺脚。 “成!既然你俊娃子敢立军令状,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一把!” “但这法子你得先给我透个底,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沈家俊却神秘地摇了摇头,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叔,天机不可泄露。” “这机会稍纵即逝,现在说出来,就不灵了。” 见沈家俊这副笃定模样,赵振国也没辙,只能恨恨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冲。 沈卫国一直没吭声,直到赵振国的脚步声远去,才忧心忡忡地看向儿子。 “俊儿,你跟爹交个底,你是真有主意,还是为了这口气硬撑?这可是全村人的力气,开不得玩笑。” 沈家俊回过头,迎着父亲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这回,我要让咱们沈家村,彻底翻身!” 村口的打谷场上,铜锣声敲得震天响。 几百号村民稀稀拉拉地聚拢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困惑。 赵振国站在高高的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吼开了。 “都给老子精神点!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挖水库!” “就在后山腰那块洼地,今天就开始动土,男女老少齐上阵,谁也不许偷懒!”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挖水库?支书,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一脸的不情愿。 “咱们哪还有力气去挖那劳什子水库?再说了,挖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就是啊!不是折腾人吗?” “挖了也是白挖,杨家村在上头堵着呢!” 人群里抱怨声此起彼伏。 “谁出粮?啊?咱们出力气,谁给饭吃?”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后头钻出来,直指要害。 “这是给公家干活,还是给谁干活?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给地主老财做长工吧?” 赵振国眉毛倒竖,两道目光扫向人群,手中的铁皮喇叭狠狠往石碾子上一磕。 “放屁!什么给地主老财做长工?这是给咱们自己挖命根子!那是集体水库!” 赵振国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们还没受够?啊?还没受够看杨家村那帮人的脸色?” “还没受够为了两桶水去给人家磕头作揖?” “咱们是有手有脚的大活人,难道就活该被人家卡着脖子渴死?” 场上一片安静,只有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 “至于粮食,不用你们操心!昨儿个副市长怎么说的?救济粮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咱们把这股子劲儿拿出来,把水库修好,粮食管够!” “大家伙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挺过这两天,往后的好日子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村民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救济粮真要来了?” “不会和上次一样,就给几斤粮食吧?” 赵振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赵振国拿这张老脸担保!要是让大家伙儿失望,你们就把我这老骨头拆了炖汤喝!” “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这次要是弄不成,我也没脸再当这个大队长!” “干了!队长都这么说了,咱们还能当缩头乌龟?” “对!挖!咱们自己有水,看那杨家村还能横到几时!” 打算建造的水库,就在后山腰那片乱石岗子底下。 这个水库早有雏形,是当初村里想要建造的水库,只可惜上面不放水,挖了没两天就放弃了。 沈卫国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干土搓了搓,眉头舒展开来。 “要是真能蓄满水,咱们几百口人的吃喝,省着点用,这大半年都不用愁了!” “就是这地底下的石头硬了点,怕是个硬骨头。” 一个老农磕了磕烟袋锅,看着脚下露出的青石板,有些犯愁。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嚷了一嗓子。 “大队长,光说蓄水,这水从哪儿来啊?” 这一声让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凉了半截。 大伙儿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振国。 “是啊大队长,您给个准信儿!这地底下全是青石板,一镐头下去只冒火星子不见土。” “咱们肚子里本来就没二两油水,要是拼死拼活挖好了,结果是个干坑,那不是要把大伙儿最后一口气给折腾没了吗?” “上次也说挖,结果呢?杨家村把上面的河道一截,咱们连个屁都没接着!” “这次要是再被耍了,咱们找谁哭去?”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索性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 赵振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心里也虚,但面上不能露怯。他把腰杆挺得笔直。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说有水就有水!到时候水肯定会来,难道我赵振国还会害你们不成?” 那扔锄头的汉子脖子一梗,指着干裂的地面吼道。 “队长,不是不信您!这可是关乎全村老少性命的大事!” “您是大队长,您说话那是吐口唾沫是个钉。” “可水往低处流那是老天爷定的规矩,杨家村卡在上头,除非龙王爷显灵,这水还能飞过来?” “对啊!给个准话!不然这活儿没法干!” 其余村民纷纷附和,原本聚拢的人群开始有了散去的迹象。 赵振国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急得脑门上直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骂娘,却又骂不出口。 他也知道,这几年大伙儿被折腾怕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长叹一口气,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行!既然你们非要问个底儿掉,我也就不瞒着了!” “这修水库的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没那本事让水倒流。”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振国目光扫视众人,咬着后槽牙吐出三个字。 “这法子是俊娃子提出来的,他说有办法让水乖乖流进来,那就一定有办法!” “至于具体咋弄,那是人家的高招,我也还没摸透!” 那个扔锄头的汉子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锄头,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狠狠搓了搓。 “嗨!原来是俊哥儿的主意啊!您早说啊!既然是俊哥儿说的,那肯定没跑了!” “还愣着干啥?挖啊!别给俊哥儿丢脸!”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打了鸡血。 镐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个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哪还有半点颓丧? 第158章 难不成真求龙王爷把石头变软? 赵振国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嘿!你们这群兔崽子!” “合着我这个大队长说了半天全是放屁,那毛头小子提个名字就是圣旨?” 旁边沈卫国看着赵振国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拍了拍赵振国的肩膀。 “行了老赵,别跟孩子置气。” “家俊这几天做的事,那是真进了大伙儿的心坎里。你去树荫底下歇会儿,这儿我盯着。” 村民们也跟着起哄。 “大队长,您老歇着去吧!这就交给我们了!” 赵振国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只能无奈地背着手往旁边走。 他嘴里嘟囔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眼底却闪过欣慰之色。 这边挖得热火朝天,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上游的杨家村。 杨友德听着侄子的汇报,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 “挖水库?在那片乱石岗子?” 他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赵振国这老东西,怕是老糊涂了!那地方底下全是花岗岩,硬得跟铁板似的。” “别说三天,就是给他们三年,也别想挖出个坑来!” “再说了,水源在我这儿掐着,他们就是挖通了地府,也只能接着阴沟水!” 底下的杨家村村民们也是一阵哄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队长说得对!那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蠢驴!” “咱们把水一断,他们就只能干瞪眼。现在还要去挖石头,我看他们是嫌饿得不够快!” “土质那么差,也不怕累死几个?” 杨友德眼神阴鸷。 “随他们去折腾!赵振国下这个命令,我看他这个大队长的位置是坐到头了。” “等到时候水库又是个空坑,不用咱们动手,沈家村自己就得炸锅!到时候,哼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眼里的狠毒却是不加掩饰。 然而,在沈家村的后山上,没人理会这些冷嘲热讽。 村民们的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破旧的衣裳都湿透了。 镐头磨钝了就在石头上蹭蹭继续挖,虎口震裂了就撕块布条缠上接着干。 又一把镐头把子断成了两截。 铁镐头飞出去,弹到了乱草丛里。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虎口处渗出的血丝把木头染得通红。 他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石头上,把木棍狠狠往地上一摔。 “这咋个挖嘛!这底下那是石头?那就是铁板!” “赵队长,再挖下去,这几把骨头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周遭一片唉声叹气。 日头毒辣,刚才那股子热血劲儿被坚硬的花岗岩磨得只剩下烦躁。 这才多久,报废的镐头已经堆了个小垛,几个壮劳力的手掌全是血泡。 沈家俊背着手在工地转了一圈。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就是挖到猴年马月,这水库也只是个大浅盘子。 这石头硬度超乎想象,人力硬刚,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确实不行。” 沈家俊停在赵振国跟前,摇了摇头。 “赵叔,这么干效率太低,还没等水库挖好,大伙儿先累趴下了。得换个法子。” 赵振国正愁得满嘴燎泡,听这话更急了。 “换法子?还能有啥法子?难不成真求龙王爷把石头变软?” 一直蹲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沈卫国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炸药。” 赵振国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那是胡闹!炸药那玩意儿是闹着玩的?咱村里哪有人会摆弄那个?” “万一响早了响晚了,伤着人咋办?宁可这水库不修,也不能出人命!” 这年头,安全生产也是根红线,赵振国胆子再大,也不敢拿村民的性命开玩笑。 沈家俊却眼睛一亮。 到底是亲爹,这思路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赵振国面前,神色笃定。 “赵叔,您这就是前怕狼后怕虎了。” “这石头不炸开,水库就是句空话。至于放炮这事儿,您别操心,我会。” 赵振国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家俊。 “你会?俊娃子,这可不是过年放鞭炮!你个高中生,还要学咋个炸山?” 沈家俊摸了摸鼻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自信笑容。 “赵叔,这就叫知识的力量。” “高中物理化学课上都讲过原理,这叫科学爆破。” “只要计算好药量和引线长度,这就是个技术活,没那么玄乎。咱要相信科学,相信学历嘛。” 赵振国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啥叫物理化学,但听着就觉得高深莫测。 他一拍大腿,冲着周围吼了一嗓子。 “看见没!都看见没!这就叫文曲星!这就叫本事!” “你们一个个只知道傻出力,人家俊娃子脑子里装的那都是宝!” 吼完,他又转过头,一脸希冀地看着沈家俊,仿佛看着个金疙瘩。 “行!既然你有这把握,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有你在,我这大队长当得那是真舒坦,啥心都不用操!” 沈卫国看着儿子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点了点头。 “既然俊儿有把握,那这事儿就交给我们爷俩了。” “妥了!” 赵振国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搓着手就要转身去安排。 沈家俊却把手一伸,掌心朝上。 “赵叔,别光乐呵啊,东西呢?” 赵振国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茫然。 “啥东西?” “炸药啊!雷管啊!哪怕是黑火药也行啊。”沈家俊哭笑不得。 “您不会以为我这高中物理课还能教怎么凭空变出炸药来吧?” 赵振国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不……你不是高中生吗?那么厉害的学校,没给发点?” 看着赵振国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沈家俊差点被气乐了,这是把学校当军火库了? 见沈家俊脸色不对,赵振国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蔫了下去。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支支吾吾半天没崩出一个字。 “那个……俊娃子,不是叔不给力。你也知道咱村的情况,供销社那边的账本都记了三本了。” “这炸药是管制物资,死贵不说,还得现钱。咱村现在别说炸药,连买包火柴都得赊账……”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家俊皱了皱眉,这倒是个大麻烦。 没有炸药,就算他懂得定向爆破的原理,也就是纸上谈兵。 就在这时,沈卫国那低沉稳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炸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159章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沈家俊和赵振国同时转头。 沈卫国面色平静。 “给我一点时间,弄不出成箱的也就是了,搞几个开山用的土炸药包,问题不大。” 赵振国大喜过望,上前一把握住沈卫国的手使劲摇晃。 “老沈啊!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行,那我就不瞎掺和了,这摊子事全拜托你们爷俩了!” “我去招呼大家伙儿先歇歇,等着听响儿!” 说完,赵振国怕沈卫国反悔似的,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等那背影消失在乱石岗后头,沈家俊才收回目光,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家老爹。 “爹,您真能弄出炸药来?” 沈家俊压低了声音,心里琢磨着这便宜老爹该不会要去黑市或者干啥危险勾当吧。 沈卫国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卷的叶子烟,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这有啥难的。” “硝石、硫磺、木炭,配比稍微调一下,威力虽然比不上军用的,炸几块石头绰绰有余。” 沈家俊更惊讶了。 “爹,您咋懂这么多的?就算是打猎的,也不可能精通这个啊。” 沈卫国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显出几分峥嵘。 他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 “以前在部队里学的。” 沈家俊眼皮一跳。 当兵? 原身的记忆里模模糊糊知道父亲当过兵,但一直以为就是普通的义务兵,喂猪种菜那种。 沈卫国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 “工兵营,专门跟地雷、炸药打交道。” 沈家俊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背微驼、满手老茧的父亲,心中肃然起敬。 原来这就是老一辈的深藏不露。 “那……那我娘呢?” 沈家俊突然想起那个性格泼辣、动不动就拿笤帚疙瘩抽人的老娘任桂花。 沈卫国难得地勾了勾嘴角,露出怀念的笑意。 “你娘啊,当年她是后勤队的。” “那嗓门,在战场上送饭的时候,隔着两道战壕都能听见她骂骂咧咧催咱们快点吃,说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顿了顿,掐灭了烟头。 “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娃子虽然嘴巴厉害,但心肠热。后来退伍了,我就把你娘带走了。” 沈家俊听得入神,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对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父母,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也是命大。” 沈卫国眯着眼。 “那次阻击战,我大腿让弹片削去一块肉,躺在担架上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 “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医生,全是卫生员硬顶。” “你娘那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愣是背着我不撒手,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沈家俊喉咙发紧,试探着问了一句。 “妈……那时候也上战场?” 在他印象里,任桂花虽然泼辣,也就是在村头骂架能赢,真刀真枪那是男人的事。 沈卫国嗤笑一声,斜睨了儿子一眼。 “你以为你打死头黑熊就了不起了?你娘当年为了护住伤员,跟摸上来的特务拼过刺刀。” “有一回运粮路上碰见野熊,那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子里的畜生,比你打的那只还要凶。” “你娘手里就一根烧火棍,硬是跟那黑瞎子周旋了半个钟头,撑到了援兵来。” 沈家俊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的个乖乖。 原来家里真正的活阎王是正在灶台上做饭那位。 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还有那双粗糙得手,沈家俊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爸……” 沈家俊声音有些哑,眼眶泛红。 “以前苦了您跟娘了。以后儿子肯定好好干,让你们二老享清福,再也不过苦日子。” 沈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豁达。 “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在蜜罐里了。” ”比起那时候吃草根、啃树皮,现在能吃饱肚子,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沈家俊倒吸一口凉气。 沈卫国也没避讳,或许是被这乱石岗的荒凉勾起了回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那年冬天被围剿,天上飞机不停地往下扔炸弹。” “我们在坑道里趴了七天七夜,耳朵震聋了流着血,嘴里全是泥。” “那一仗,一个营打得只剩下十几个人。” “你娘那时候就在后头,前面打得越凶,她越不肯退,说退了我们就真没指望了。” 沈家俊听得冷汗直冒。 这是真正的修罗场。 “爸……”沈家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脏扑通狂跳。 沈卫国回过神,看儿子脸色煞白,不由得朗声笑了两下,大手在沈家俊肩膀上重重一拍。 “行了,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看看你那出息,这就吓着了?” 沈家俊长舒了一口气,那种压迫感这才散去不少。 他缓了缓神,心里却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既然父亲是工兵营的技术骨干,母亲又是立过功的卫生员。 按理说建国后怎么也能混个干部当当,再不济也是工人编制。 怎么会窝在这穷山沟里当了一辈子农民? “爹,既然您和娘都这么厉害,当年咋没留在部队?” 沈卫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且复杂。 “有些事,哪是你想留就能留的。” 沈卫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多说。 “行了,别瞎打听。现在你信我有本事弄炸药了吧?” 沈家俊连忙点头如捣蒜。 “信!肯定信!您就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跟在后头,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却没有消失。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刚进家门,一股饭菜香就钻进了鼻子。 任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见爷俩回来,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放。 “咋样?那乱石岗子啃下来没?看你俩这一身灰,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泥坑里打滚了。” 沈家俊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去就给任桂花捏起了肩膀。 “妈,您辛苦了!来来来,儿子给您松松骨。” 任桂花身子一僵,一把拍开沈家俊的手,狐疑地盯着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沈家俊,你是不是又在外头闯祸了?” 第160章 我这是心疼您,想孝敬孝敬您 沈家俊哭笑不得,一脸委屈。 “妈,您这就冤枉人了。我是那种人吗?我这是心疼您,想孝敬孝敬您。” 任桂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推开,只是嘴上不饶人。 “你是哪种人我还不清楚?只要你不给我惹麻烦,那就是最大的孝敬!” 旁边的大哥沈家成听见这话忍不住憨厚地笑出了声。 沈卫国也勾起嘴角,自顾自地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沈家俊也不恼,手上力道适中地给老妈捏着肩,心里却盘算着明天炸山的大事。 晚饭过后,夜色如墨。 沈卫国洗漱完回到屋里,任桂花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 “桂花。” 沈卫国盘腿坐在炕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线条和配比数字。 “明天我得跟俊儿去弄点东西,供销社那边,得跑一趟。” 任桂花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起头。 “弄啥?神神秘秘的。” “配炸药。” “村里要修水库,那乱石岗全是花岗岩,人挖不动。” “必须得用炸药炸开,我想着这活儿我也熟,就揽下来了。” 任桂花愣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目光定定地看着丈夫。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与回忆。 “我就知道,只要是为了这帮乡亲,你这把老骨头就闲不住。” 她重新拿起针线,在头皮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纳鞋底,嘴角却微微上扬。 “去吧。” “当年要不是你那一手炸药绝活,把那个碉堡给掀了,咱那个连早就全军覆没了。” “这点石头,难不住你。” 天刚蒙蒙亮,沈家父子俩就已经出了门。 这一路,爷俩脚程极快,直奔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头,王经理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见着来人,露出了笑脸。 “哟,稀客啊。老沈,这一大早的,家里断盐了?” 沈家俊没等父亲开口,先一步趴在柜台上,咧嘴一笑。 “王叔,不做那小买卖。今儿个来,是要弄点硬货。” 王经理动作一顿,手里鸡毛掸子停在半空,狐疑地打量着这父子俩。 “硬货?要买啥?的确良?还是大白兔?” “硫磺、硝石,还有最好的木炭粉。” 沈家俊报菜名似的吐出几个词。 王经理手一抖,鸡毛掸子差点掉地上。 “你个瓜娃子,这是要干啥?造反啊?” 这年头,这些东西虽然不像后世管得那么严,但也绝不是随便能买着玩的。 沈家俊也不慌。 “修水库。那乱石岗全是花岗岩,锄头刨不动,得用炸药崩。” 听到是正事,王经理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玩意儿危险,得有大队证明,还得有专人管。” “证明回头让赵书记给您补上。至于专人……” 沈家俊大拇指往身后一翘,指着沈卫国。 “我爹,当年的工兵营爆破手,这还不专?” 王经理一愣,目光落在沈卫国身上。 “沈队长?你会摆弄这玩意儿?” 沈卫国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昨晚画的那张皱巴巴的草图,往柜台上一拍。 “按这个量抓,少一钱都不行。另外,要是有雷管最好,没有就给我拿两卷导火索。”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是这副笃定的架势,就让王经理信了八分。 他咽了口唾沫,不再多问,转身钻进库房,不一会儿就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纸包出来了。 “记账上啊!回头让赵振国那老小子来签字!” “得嘞!谢了王叔!” …… 日头高照,父子俩背着材料回到村口时,正撞见在打谷场上转圈的赵振国。 赵书记满嘴燎泡,一见这爷俩,眼珠子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咋样?买着没?有把握吗?” 他现在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沈家俊这小子身上了。 沈家俊拍了拍背后的背篓。 “把心放肚子里,别说花岗岩,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也给你炸个窟窿出来。” 赵振国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随即神色又凝重起来,压低了嗓门。 “有把握就好。刚才接到公社电话,上面的领导要来咱们村了。” “啥时候?” “三天后!” 沈家俊眉头一挑。 三天? 赵振国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吓住了,急得直跺脚。 “我就说太赶了吧!三天时间,能刨出个啥?” 沈家俊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眼神里反而透出一股子兴奋劲儿。 “三天?足够了。” “你疯了?这是修水库,不是挖茅坑!三天你能干啥?” 赵振国急得嗓子都劈了。 沈家俊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振国。 “赵叔,你就放心吧,交给我和我爹,绝对没问题。” 沈家俊没给赵书记反应的时间,拉起沈卫国就往开挖的水库方向走。 “爹,开工!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看看,啥叫技术流!” 水库边,气氛紧张。 沈卫国蹲在地上,将木炭研磨成粉,按比例混合硫磺和硝石。 沈家俊在一旁打下手,裁纸、缠线。 爷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一会儿,三个脸盆大小的土制炸药包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地上。 周围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却又不敢靠前,生怕那玩意儿突然炸了,把自己送上天。 “这玩意儿真能炸石头?别是个哑炮吧?” “嘘!小点声!那是老沈当年在部队的手艺!” “乖乖,这么厉害?那谁敢去点火啊?” 一听到点火两个字,原本还凑热闹的人群瞬间往后退了一大圈,空出一大片空地。 谁都不傻。 这可是土炸药,跑慢了一步,那可就是粉身碎骨。 沈家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看着这群刚才还叽叽喳喳现在却噤若寒蝉的村民,心里觉得好笑。 他站起身,目光环视四周,朗声喊了一嗓子。 “炸药包弄好了!现在谁愿意跟我把这第一炮打响?” 鸦雀无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挪窝。 连几个平日里吹牛皮最响的后生,此刻也都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忽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粗狂的吼叫。 “我来!” 张大河。 他手里还拎着把锄头,大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野性和不服输的狠劲。 “不就是点个炮仗吗?多大个事儿!没人敢去,我去!” 第161章 我有的是力气,跑得快! 沈家俊有些意外。 上次这小子敢跟黑熊玩命,这次又敢碰土炸药。 是个人才。 沈家俊上下打量了张大河一眼,走过去,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行啊大河,上次你是熊口夺食,这次是要虎口拔牙。你就不怕这一炮下去,连渣都不剩?” 张大河嘿嘿一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怕个球!家俊哥你敢做,我就敢放!” “再说了,这水库要是修成了,咱们村以后就不愁水喝,这是积德的事儿。” “我有的是力气,跑得快!” “好!” 沈家俊也不矫情,当场拿起一个炸药包递到张大河怀里。 “够爷们儿。走,我教你怎么埋点、怎么接线、怎么撤退。” “记住,命只有一条,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沈家俊手里捏着那一小截银白色的雷管,神情肃穆。 张大河凑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看清楚了,这就叫咬管。” 沈家俊一边低声讲解,一边小心地将导火索插入雷管尾部,随后拿起钳子,在接口处一夹。 不远处的树荫下,沈卫国抽着旱烟,眯缝着的眼睛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小子,那是真的随根。 刚才他只是把这要在工兵营里练上把月的精细活儿演示了一遍,沈家俊竟然就能依葫芦画瓢,分毫不差。 要知道,这雷管里面装的可是雷汞,手稍微抖一下,或者劲儿使大了,当场能把手指头崩飞。 现在的年轻人,脑瓜子就是灵光。 张大河看得心痒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一把抢过钳子。 “懂了!这有啥难的,看我的!” 这小子虽然性子急,但手底下还算稳当。 他学着沈家俊的样子,将雷管塞进早就打好的炮眼里,又把引线顺得直直的,一直牵到二十米开外的一块巨石后面。 做完这一切,他从腰间摸出火柴盒,呲牙咧嘴地就要去擦。 “慢着!” 沈家俊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回头扫视四周。 那些原本围得老远的乡亲们,因为好奇心作祟,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几步,一个个伸着脖子。 这要是炸起来,碎石头乱飞,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沈家俊扯着嗓子,朝着人群挥舞双臂。 “都给我退后!退到那边的土坡后面去!谁要是嫌命长想挨石子儿,别怪我没提醒!” 人群一阵骚动,见沈家俊一脸煞气,这才骂骂咧咧地往后退去。 “这瓜娃子,凶得很嘛。” “走走走,听他的,那玩意儿不长眼。” 直到所有人都缩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沈家俊才松开张大河的手腕,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记住了,大河。玩火药,胆子要大,心要细。” “点火前哪怕再急,也得把周围看一圈。这一响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 张大河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狂热快要溢出来了。 “沈哥,我记住了!放心吧!” 沈家俊没站在张大河身后半步的地方。 火柴划燃,橘黄色的火苗舔上了导火索。 那灰黑色的引线瞬间迸射出火花,飞快地朝着埋炸药的水库窜去。 “跑!” 沈家俊一声暴喝。 两人狂奔,几步就窜到了预定好的掩体巨石后面。 刚一趴下,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巨石,沈家俊依然感觉到一股气浪夹杂着尘土,狠狠地拍在背上。 远处捂着耳朵的村民们更是遭了殃,直接被这声巨响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黑。 过了好几秒,漫天的尘土和硝烟才慢慢散去。 原本坚硬无比、让村民们拿着锄头刨了几天只留下白印子的花岗岩乱石堆,此刻面目全非。 众人壮着胆子从土坡后探出头,这一看,全都傻了眼。 在那原本凸起的岩石位置,硬生生被啃掉了一大块,出现了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大坑。 这一炮的威力,恐怖如斯。 沈家俊从石头后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个大坑,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乖乖。 老爷子这手艺绝了。 这哪里是炸石头,这配比简直就是用来炸碉堡的! 赵振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着那个大坑,惊住了。 “我哩个乖乖……老沈,你这……你这手艺绝了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被震落的灰尘,看着沈家俊父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他还担心三天时间来不及,现在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事儿。 沈家俊走到坑边,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赵叔,我说啥来着?只要这玩意儿管够,别说一两个月,两天我就能给你平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之前那些质疑声,在这一声巨响之后,全都变成了惊叹和敬佩。 “沈哥!这也太牛了!” “我也要学!带我一个!”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此时热血沸腾,纷纷围了上来,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沈家俊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只要把这股子精气神提起来,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别急,一个个来。这玩意儿威力大,危险也大。” “从今天起,先跟着大河学怎么布点、怎么放炮,谁要是手抖,趁早边儿去。” “听沈哥的!” “没问题!” 一群汉子高声应和。 …… 与此同时。 杨家村。 杨友得正喝茶。 突然。 那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他手里的茶杯盖子都在叮当作响,茶水洒了一裤裆。 “咋回事?打雷了?” 杨友得站起身,脸色一变。 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快!去两个人看看,那帮穷鬼在搞什么幺蛾子!” 没过多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村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还没褪去的惊恐。 “大队长!不好了!”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说!”杨友得一拍桌子。 那村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炸……炸药!沈家俊带着人在炸水库!” “那一炮下去,石头崩得满天飞,咱们这儿听到的动静,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什么?! 杨友得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炸药? 这年头,那可是管控物资,赵振国那老小子要是能弄到,至于为那点救济粮求爷爷告奶奶? “放屁!他们哪来的炸药?凭空变出来的?” 第162章 记住那个手感,再来! 那负责打探消息的村民也是一脸疑惑。 “是啊那可是雷管炸药,又不是供销社的大白菜,哪能想买就买?” 杨友得坐不住了。 茶杯往桌上一顿,那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走!去看看!我就不信那赵振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藏违禁品!” “这要是让我抓个现行,都不用等到分粮,老子直接送他去吃牢饭!”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直奔下游。 此时的水库热火朝天。 又是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硝烟还没散尽,沈家俊就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个正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汉子吼了一嗓子。 “亮子,抖啥子抖!刚才引线留长了半寸,浪费!记住那个手感,再来!” 张大河此刻已经成了熟练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嘿嘿直乐。 “沈哥,这玩意儿带劲!比过年放鞭炮爽多了!” 经过沈家俊这半晌的手把手教学,不仅张大河出了师,连带着几个胆大的后生也摸到了门道。 整个水库炮声隆隆,原本那让人头疼的坚硬岩层,此刻被一层层地剥离下来。 赵振国背着手,在那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踩着那些新崩出来的碎石子。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碴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满地的碎石,看着也是个麻烦。 “家俊啊,这一炮下去全是这玩意儿。” “清理起来费工不说,堆在旁边也占地儿。要不让大家伙儿挑到沟里填了算了?” 沈家俊正把一捆炸药包递给张大河,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目光在堆积如山的碎石上扫过。 “填沟?那可是糟践东西。” “赵叔,让人把这些石子儿都规拢起来,挑大块匀称的,先堆到我家院墙外头去。” “剩下的细碎渣子,也别扔,将来铺路那是上好的料。” 赵振国一愣。 “铺路,你还要造路?” 沈家俊神秘地眨了眨眼。 “要想富先修路,反正你听我的。”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边的和谐。 “住手!都给我住手!” 杨友得气急败坏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领着十几号杨家村的壮劳力,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指着刚炸出来的大坑,唾沫星子横飞。 “赵振国!谁给你们的权力在这儿乱挖乱炸?经过大队批准了吗?经过公社同意了吗?” 他身后的几个杨家村村民也跟着起哄,一个个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就是!凭啥你们想挖就挖?” “坏了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直起腰,眼神冰冷,漫不经心地扫了杨友得一眼。 “哟,这不杨大队长嘛。今儿这风不正啊,咋把您给吹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杨友得面前,身量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透着一股子压迫感。 “我说杨大队长,您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 “这是我们村的地盘,挖个水库还得向您汇报?” “您是镇长还是县长啊?孙镇长来视察的时候都没放个屁,您这屁倒是放得挺响。” “你!” 杨友得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沈家俊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赵振国这时候也冷着脸走了过来。 “老杨,你要是没事干,就回去领着你们村的人数蚂蚁。” “这是我们村的地,我们修水库那是响应号召,自救自产。” “你有本事去镇上告状,没本事就滚蛋,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接连在这一老一少身上吃了瘪,杨友得那张老脸算是彻底挂不住了。 恼羞成怒之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阴毒,盯着张大河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炸药包。 “好!好你个赵振国,好你个沈家俊!嘴硬是吧?行!” “私自制造、使用炸药,这是大罪!我这就去举报你们!我看你们到时候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 赵振国也是面色一紧,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沈家俊伸手拦住了。 年轻人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露出看傻子似的讥讽。 “举报?去,赶紧去。不去你是孙子。” 沈家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杨大队长,麻烦你告状前先去供销社打听打听。我和我爹买的是啥?硫磺、硝石、木炭粉。” “那是那是正儿八经登记在册的农用物资!” “你……你……” 杨友得被这一通抢白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没一口气背过气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必死的局,竟然被这毛头小子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了。 眼看抓不到把柄,杨友得眼珠子一转,又换了一副嘴脸,开始撒泼耍赖。 “我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这水源本来就少,你们在这儿挖水库把水截了,我们杨家村喝西北风去?” “你们这是自私自利!这是破坏团结!” 听到这话,沈家俊差点气乐了。 “自私?破坏团结?杨友得,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得杨友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前阵子是谁带人把半山腰的小溪给堵了?是谁为了那点水差点动刀子?” “要是没有你们那缺德带冒烟的截水在先,老子犯得着在这儿顶着大太阳炸石头修水库?” 沈家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现在看到我们自力更生了,你眼红了?急了?早干嘛去了!” “你看看你带来的这些人!” 沈家俊手指一指杨友得身后那群低眉顺眼的杨家村村民,言语间满是不屑。 “一个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不去想办法开源找水,光想着怎么从邻居碗里抢食吃。” “杨友得,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这杨家村要是真没人了,干脆你这个大队长亲自下来挖,别在这儿光动嘴皮子不干人事!” 不少杨家村的村民们羞愧地低下了头。 杨友得看着自己这边士气全无的怂样,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憋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好……算你狠!” 他咬牙切齿。 “行!你们挖!尽管挖!我就看着你们这破坑能不能蓄上一滴水!” “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哭都找不到坟头!” 第163章 哪个瓜娃子!大半夜的叫魂呢? 说完,杨友得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走!回去!” 杨家村的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杨柳村的村民们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姓杨的一肚子坏水,他临走时那话啥意思?该不会……又要去上游堵咱们的水源吧?” 这话一出,众人的心头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沈家俊却是一声冷笑 “怕个球!” 他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杨友得算哪根葱?只要这坑挖出来,我有的是法子让它满水!” 看着沈家俊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原本悬着的心,莫名就落回了肚子里。 “听家俊的!干!” “挖!必须得把这水库整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 沈家俊整个村的人有空就去挖水库。 没人喊累,没人叫苦。 到了第三天凌晨,原本坚硬的乱石岗已经被掏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沈家俊刚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眯着没一会儿。 正梦见自己在空调房里喝冰可乐,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愣是把他从美梦里给拽了出来。 沈家俊睁眼,眼底满是被惊扰的烦躁。 他一把掀开薄被,趿拉着布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哪个瓜娃子!大半夜的叫魂呢?门都要被你拍散架了!” 门栓一抽,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挤了进来。 沈家俊看清了来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叔?这大半夜的,咱村是进贼了还是走水了?” 赵振国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长凳上。 那张平时威严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胸口更是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进个屁的贼!比那个大多了!” 还没等沈家俊接话,里屋的布帘子一掀,沈卫国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走了出来。 “老赵?出啥事了?难不成杨家村那个老杂毛真的带人来扒河道了?” 沈家俊此时也清醒了大半,转身看了眼墙上那挂钟。 好家伙。 凌晨三点。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屁股坐在赵振国对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叔,你看清楚,才三点。就算公鸡打鸣都还得再歇俩小时,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赵振国喘匀了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壶灌了一大口,这才一抹嘴,嘿嘿一笑。 “睡?这时候谁还睡得着!我这是一宿没合眼,心里头那个火啊,烧得慌!” “别卖关子了。” 沈家俊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 “是不是县里那个大领导要来?” “你怎么知道?” 赵振国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沈家俊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之前你不是说县委书记要来看药材山?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对!就是急!” 赵振国一拍大腿。 “刚接到的电话,说是赵书记,今天要来视察药材山!!” 沈卫国一听这话,原本还算淡定的脸色也变了,神情肃穆起来。 “县委书记?那可是大领导。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准备个像样的接待,这要是怠慢了……” “就是这话啊!” 赵振国急得直搓手,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 “我这不想着家俊这孩子脑子活泛嘛。家俊啊,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天大的机会。” “你想想,那赵书记是谁?那是赵翔他爹!你救了他儿子,那是救命的恩情!” “这回他来,肯定是要来你家登门的!” 说到这,赵振国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沈家这略显寒酸的堂屋里扫了一圈,眉头紧锁。 “你说这……家里是不是得拾掇拾掇?要不我现在让人去大队部搬几张好椅子来?” 相比于赵振国那着急的模样,沈家俊显得淡定。 “赵叔,您这就是关心则乱。人家大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来咱们这儿,看的是药材,看的是咱们自力更生的精神,不是来看咱们怎么穷讲究的。” 沈家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再说了,我救赵翔那是顺手的事儿,又不是图他报答。他来感谢我,那得客随主便。” “要是为了迎合他,搞得鸡飞狗跳的,反而显得咱们不够坦荡。” 这话说得赵振国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竟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毕竟是县委书记啊! “你小子……心脏咋就这么大呢?” 赵振国苦笑一声,指了指沈家俊,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沈卫国。 “老沈,你也说说他,这态度是不是太散漫了点?” 沈卫国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儿子,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极其罕见的笑意。 “我觉得家俊说得对。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家里收拾干净,有肉有茶,那就是最好的招待。” 见这父子俩一个鼻孔出气,赵振国也没脾气了。 他站起身,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家俊,那眼神里既有无奈,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赞赏。 “行吧,行吧!既然你们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操这闲心了。” “这大队长当的,还没你个毛头小子稳得住气。” 他又叮嘱了几句要把院子扫干净之类的话,这才背着手地走了,还得去村口安排迎接的事宜。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家俊被这么一闹,那点瞌睡虫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窗外天色微亮。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野性。 “爸,反正也睡不着了。我看家里那腊肉也不多了,要不趁着这会儿功夫,我去趟后山?” “那个点儿野鸡兔子正好出来觅食,要是运气好,还能给那位赵书记加个硬菜。” 说着,他就想去拿墙上挂着的猎枪。 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卫国看着自家儿子,眼神里透着股严厉。 “胡闹。” “这时候往山上跑,万一错过了领导视察咋办?” “别以为刚才给你撑腰就是让你无法无天。你是救了人家的儿子,但这礼数不能废。” “老实在这待着。把衣服扣子扣好,脸洗干净。” “那个赵书记既然来了,第一站肯定是要见你的。” “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看老子不抽你。” 第164章 你就是小人得志! 天刚破晓。 村子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时不时往村口那条土路上瞟,手里干着活,嘴皮子却没闲着。 “听说了没?那个县委的大官,今天真要来!” “那还能有假?赵队长昨晚那一嗓子,恐怕连耗子都知道了。说是专程来看家俊那娃子的。” “啧啧,沈家这回是祖坟冒青烟咯。” 日头越升越高,金灿灿的光铺满了山头。 赵振国特意换了一身没有补丁的中山装,甚至还奢侈地抹了点头油,红光满面。 他背着手,领着几个村干部,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公社路口。 这路口是通往各个村的必经之地。 不多时,周围几个村的大队书记和村长也都闻讯赶了过来。 这年头消息传得快,县委书记亲自下乡,那可是破天荒的大事,谁不想来蹭个脸熟? 可看着赵振国那副众星捧月的架势,有人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李家村的村长是个瘦高个,酸溜溜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赵,你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不就是个视察嘛,凭啥专去你们村?” “我们村去年的公粮交得也不少,咋就不见领导来慰问慰问?” 赵振国斜睨了他一眼,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就凭咱们村实诚!不像某些人,受了灾还谎报灾情,说自己村个个都能填饱肚子。” 杨友得那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赵振国!你少在那阴阳怪气!” 杨友得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赵振国的鼻子。 “你就是小人得志!我看你能狂到几时!” “各位评评理,他赵振国这分明是拉帮结派,搞独立王国!” “这县委书记还没来呢,他就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他转头看向周围几个村干部。 “老李,老张,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嫉妒归嫉妒,可眼下赵振国显然是红人,这时候得罪他,不明智。 见没人搭腔,赵振国笑得更欢了。 “杨大队长,省省力气吧。” “待会儿见了赵书记,我少不得要汇报一下工作。” “这一高兴啊,嘴就把不住门,指不定就顺嘴提提各位村里的困难。” “要是赵书记一发话,去你们村转转,那以后去县里办事,腰杆子不也硬几分?”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跟杨友得站一边的李家村村长,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凑到赵振国跟前。 “哎哟,老赵!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谁跟谁啊?那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刚才我也是急糊涂了,你大人有大量,待会儿可得美言几句!” “是啊是啊,赵队长,咱们那点破事,还得仰仗您呢!” 一时间,马屁声涌来。 杨友得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瞬间倒戈,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群墙头草! 日头渐烈,时间指向了八点半。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远处蜿蜒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滚滚黄尘。 “来了!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破开尘土,颠簸着朝这边驶来。 赵振国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村干部就迎了上去。 后面的其他村干部被挤在二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这排场……啧啧。” 李家村村长酸气冲天地嘀咕了一句,随后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跟旁边人咬耳朵。 “哎,你们说奇不奇怪?” “县委书记那是多大的官,日理万机的,咋就为了个毛头小子专门跑一趟?”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干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用手挡着嘴,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虽然大家都知道县委书记为了一个年轻人过来,但外村的没有人知道沈家俊救了县委书记的儿子。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县里的亲戚说,这里面水深着呢!你想想,啥关系能让老子这么上心?” “啥关系?” “私生子呗!” 麻子脸干部一脸笃定。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杨友得原本站在一边生闷气,听到这话,耳朵竖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大盛。 如果是真的…… “你说真的?县委书记真的是为了私生子过来的?” 杨友得挤进人堆,死死盯着那个麻子脸。 麻子脸被这一瞪,也有点虚,但为了面子还是硬挺着脖子。 “八九不离十!” “不然你倒是给我个解释,你要是县委书记,会为了个不相干的农村娃,大老远跑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杨友得没说话,但眼里的阴狠越来越浓。 他突然冷笑一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到时候他和县委书记的儿子搞好关系,这十里八乡谁不得卖他个面子? “你们先顶着,我回村一趟。” 旁边人一愣,拉住他。 “老杨,你疯了?这时候走?待会儿要是能跟书记握个手,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杨友得想了想,招手叫来一个跟班的杨家村后生,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那后生脸色变了变,最后一点头,猫着腰钻进庄稼地,往杨家村方向狂奔而去。 杨友得看着那背影,这才整了整袖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大部队后面,迎向吉普车。 车门打开。 一条黑色的西裤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布鞋的中年男人。 正是县委书记。 赵振国一溜小跑上前,腰弯成了四十五度,双手伸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赵书记!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我是大队长,赵振国!” 赵书记握住赵振国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老赵同志,辛苦了。我这次来,没打扰大家生产吧?”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往村口望去。 空空荡荡。 别说敲锣打鼓的欢迎队伍,就连个看热闹的闲汉都没有。 只有几只老黄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 赵书记微微一怔。 以往下乡,哪次不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哪怕他三令五申不许搞排场,下面人也总会安排几百个村民夹道欢迎。 这冷冷清清的场面,倒是头一回见。 还没等赵振国开口,那个一直想找茬的李家村村长突然插了一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哎呀,老赵!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赵书记大老远赶来,你怎么连个迎接的乡亲都不安排?” “这不明摆着没把领导放在眼里吗?这是严重的政治觉悟问题!” 其他几个村干部都在心里给这人竖大拇指:这刀补得,狠! 第165章 那年轻人,确实是个好苗子啊 赵书记的眉头也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赵振国却是不慌不忙,腰杆子反而挺直了几分。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惶恐,反而透着一股子骄傲。 “赵书记,各位领导。不是我不懂礼数,也不是乡亲们不热情。实在是……大家都忙着呢!”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全村老少,除了走不动的,都在水库工地上!” “家俊那孩子说了,赵书记是干实事的人,最恨形式主义那一套。” “要是为了迎接您,耽误了水库进度,那是给您脸上抹黑!” “那是给社会主义建设拖后腿!所以,我就擅作主张,让他们继续干活,谁也不许来凑热闹!” 赵书记原本严肃的脸上,笑意一点点荡漾开来,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不搞形式主义!赵队长,你说得对,天大地大,不如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大。” “水库是千秋万代的基业,若是为了迎接我,耽误了工程进度,那我就是罪人!” 刚才还阴阳怪气挑拨离间的李家村村长,此时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以为能给赵振国上眼药,没成想这一记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赵书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看戏的闲杂人等,眉头微蹙,手一挥。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各个村里也都有一摊子事,特别是春耕备耕的关键时期,别都围在我这儿。” 几个外村的村干部虽然心有不甘,但这会儿要是赖着不走,反而显得觉悟低。 几人只得讪笑着告辞,灰溜溜地往回撤。 唯独杨友得没动。 他不仅没走,反而往前蹭了两步,脸上堆满了诚恳至极的笑容。 “赵书记,您的指示太重要了!我们杨家村虽然底子薄,但想进步的心是火热的。” “我寻思着,就让我跟在您后头,哪怕是给您提个包、倒杯水,顺便听听您的教诲。” “回去也好给社员们传达传达精神不是?” 赵书记看了他一眼,见这老同志态度端正,也就没再赶人,只是微微颔首。 “既然这样,那就跟着吧,多听多看少说话。” 杨友得心里乐开了花,只要能留下,搞好关系! 到时候别说是一个赵振国,就得看他杨友得的脸色行事! 这时,赵书记转过身,冲着吉普车招了招手。 司机小王立马心领神会,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盒包装精美的糕点,还有两瓶茅台酒。 周围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年头,茅台酒那是特供,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赵书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老赵啊,今天我来杨柳村,公事咱们刚才说了。接下来,我还有件私事要办。” 杨友得激动得手都在哆嗦,眼里的精光更是藏不住。 果然!除了认私生子,还能有什么私事值得县委书记带这么重的礼? “应该的,应该的!人之常情嘛!” 杨友得忍不住插嘴,语气兴奋。 赵书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只当是基层干部热情,便转头对赵振国示意。 “带路吧。” 赵振国虽然不知道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领导发话了,只管带路就是。 不少没去上工的老人和妇女小孩,见这阵仗,都好奇地跟在后面,队伍越拉越长。 一路上,杨友得那张嘴就没停过。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到赵书记身侧半步的位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 “赵书记,其实不用您说,我也猜得到您是为了谁来的。那年轻人,确实是个好苗子啊!” 赵书记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哦?你也认识?” “哪能不认识!” 杨友得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那孩子,打小我就看他不一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 “平日里那是尊老爱幼,思想觉悟特别高!” 夸人嘛,也是有技巧的。 杨友得这番话换到任何人身上都行。 他虽然不知道赵书记要去看谁,但是先夸了再说嘛。 走在前头的赵振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他回过头,瞪大了牛眼。 这老杨头今天是吃错药了? 还是鬼上身了? 前两天是谁骂沈家俊? 现在居然把人夸上了天?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杨友得对周围异样的目光视而不见,他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孩子,骨子里就流着高贵的血!” “我就说嘛,村子里个个都是大老粗,哪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子,这分明是……” “到了。” 赵振国冷不丁停下脚步,打断了杨友得即将脱口而出的基因论。 杨友得一愣,抬头看去。 正是沈卫国和任桂花的家。 杨友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点转不过弯来。 怎么停在这儿了? 难道说,沈家成才是私生子? 不对啊! 沈家成跟沈卫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娶了个村妇,赵书记能看上这种儿媳妇?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院门开了。 沈卫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任桂花系着围裙,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脸上挂着紧张又热情的笑。 而在两人身后,走出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 剑眉星目,眼神清澈,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却难掩书卷气和与众不同的沉稳。 正是沈家俊。 “赵书记,欢迎欢迎,屋里坐!”沈卫国搓了搓手,让开身子。 赵书记没有进屋,而是快步走上前,直接越过沈卫国夫妇,一把拉住了沈家俊的手。 来了! 要认亲了! 杨友得屏住呼吸。 只见赵书记转头示意司机把东西递过来,然后郑重地将那两瓶茅台和点心塞到沈家俊怀里,声音有些激动。 “家俊同志!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如果那天不是你及时出手相救,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赵翔,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你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这点薄礼,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千万不要嫌弃,一定要收!” 这番话直接把杨友得给劈傻了。 救……救命恩人? 不是私生子? 是救了县委书记的儿子? 杨友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巨大落差,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刚才那一通马屁,不仅没拍到点子上,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第166章 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不懂! 沈家俊捧着礼物,既不卑微也不傲慢,微笑着说。 “赵伯伯,您太客气了。当时那种情况,换了谁都会伸把手的。” “举手之劳,您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让我怎么好意思。” 站在一旁的任桂花早就乐得合不拢嘴,那可是县委书记啊! 居然亲自登门道谢,这面子,够她在村里吹一辈子了! 她那泼辣劲儿也上来了,大步上前,爽朗地笑道: “哎呀,赵书记!您这真是太见外了!” “家俊这孩子也没做啥惊天动地的大事,您这么大的领导,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 “这么客气干什么!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任桂花虽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那神情分明是受用得很。 杨友得正愁没处撒气,又急于想挽回刚才判断失误的尴尬,一听任桂花这话,立马找到了发泄口。 他脸色一沉,往前一步,摆出一副大队长的官威,指着任桂花厉声呵斥: “任桂花!你怎么说话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赵书记那是何等身份,和你说话那是看得起你!” “男人说话,哪有你个老妈们插嘴的份?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不懂!” “还不快去烧水倒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一嗓子吼出来,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沈卫国的脸色黑了,沈家俊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冷意。 任桂花被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刚要发作,却顾忌赵书记在场,只能强忍着。 “杨友得同志。”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赵书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杨友得。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杨友得心里一哆嗦,腿肚子直转筋。 “赵……赵书记……” “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 赵书记顿时恼了。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 “没有嫂子这样勤劳朴实的妇女同志操持家务、教育子女,哪来家俊这么优秀的青年?” “哪来我们在前线的安心工作?我看嫂子说话很得体,很实在!” “反倒是你,满脑子的封建残余,男尊女卑那一套,早就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却多了几分鄙夷和嘲弄。 大家伙儿心照不宣地挪动脚步,愣是在人群中挤出一道人墙,把杨友得隔绝在外圈。 几个外村的干部见状,也是连连摇头,看向杨友得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这老家伙,平日里也是个人精,怎么今天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杨大队长,我看你还是歇歇吧,别往里凑了。” “就是,赵书记去沈家那是家宴,你跟去算个什么事儿?” 杨友得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后生挡在外面,着急不已。 他倒不是真想进去喝那口茶,他是怕啊! 沈家俊那小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万一趁着这时候给赵书记吹点耳边风。 把他之前堵堤坝的事情说出来,那他这个杨家村的大队长还要不要干了? 不行!绝不能让沈家俊那个小畜生在背后捅刀子! 杨友得眼珠子一转,趁着赵振国招呼众人进院子的乱乎劲儿,愣是厚着脸皮,跟在几个搬东西的警卫员屁股后头,溜进了沈家大门。 刚一进院子,就听见赵书记那洪亮的嗓音在堂屋响起。 “卫国老弟,我看家俊这孩子不仅模样周正,这谈吐见识也是一等一的。” “你是怎么教出这么好的儿子的?” “有什么秘诀,可得跟我传授传授,我家那混小子要是有家俊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卫国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向首长汇报工作的架势,脸上却浮现出憨厚的红晕。 “哪有什么秘诀,乡下人不懂大道理。” “老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 “男娃子皮实,不听话就得揍,揍多了自然就懂事了。” 正在给客人倒水的沈家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自家老爹这牛皮吹得,自己穿越过来后,那是连根手指头都没挨过,嘴上严厉些罢了。 任桂花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在底下悄悄踩了丈夫一脚,重重地咳嗽一声。 “赵书记,您别听这死老头子瞎咧咧。我家家成和家俊那是打小就懂事,心疼爹妈。” “他个当爹的,平日里宝贝还来不及,哪舍得动什么棍棒,也就是吓唬吓唬。” 赵书记哈哈大笑,气氛一时融洽无比。 他的目光随意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定格在墙角那几个大簸箕上。 簸箕里,晒着满满当当的草药,金银花、车前草、柴胡……分门别类,收拾得干干净净。 “咦?这些草药……” 赵书记来了兴趣,起身走到簸箕前,抓起一把金银花闻了闻。 “家俊啊,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药材种植计划里的品种?” “我看这成色相当不错嘛!野生的?” 他今天下来的主要目的,除了感谢救命之恩,更重要的就是实地考察这个药材基地。 毕竟这是他亲自拍板批下来的项目,要是搞成了,那是全县的政绩。 沈家俊连忙走上前,大大方方地介绍。 “赵伯伯好眼力。这些确实都是野生的,一部分是我大嫂和小妹上山采的,还有一部分是村里的乡亲们帮忙在山上顺手带回来的。” “我看大家伙儿日子过得紧巴,也不好让人白忙活,就拿家里的存粮和肉,跟大家换的。” 赵书记闻言,眼神中流露出赞赏,频频点头。 “好想法!懂得调动群众的积极性,不仅解决了药材来源,还接济了乡亲,这脑子灵光!” “是个做生意……是个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这句夸奖一出,站在旁边的赵振国心里却一沉,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我的个乖乖! 这要是放在前两年风声紧的时候,那可是妥妥的投机倒把,是要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 果然,角落里一直缩着的杨友得,此刻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好机会! 这可是沈家俊自己把把柄送上门的! 杨友得从人群后窜了出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沈家俊,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兴奋。 “赵书记!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啊!” 这一嗓子,把满院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杨友得不管不顾,唾沫星子乱飞,越说越激动。 “大家听听!拿粮食和肉换草药?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私搞自由市场!” “而且,赵书记,您得好好查查,现在县里粮食供应这么紧张,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要凭票购买。” “他沈家俊一个普通村民,哪来那么多多余的粮食和肉去换草药?” “我看这粮食来路不正!指不定是挖了社会主义的墙角!” 第167章 你那是嫉妒!红眼病犯了!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一个个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沈家俊哪里来的粮食和肉?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黑市,哪里来的粮食? 但是这个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说出来! 现在杨友得这番话,究竟是在真的关心粮食来路还是挑拨离间,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都是沈家俊这阵子带人进山,甚至自己冒险去深山老林里打猎弄回来的!” “为了给大伙儿补身子,沈家俊那是拿命在拼!” “村里多少老人孩子,是因为喝了沈家俊分的那碗肉汤,才熬过了灾情?“ 村民们愤怒无比,要不是县委书记在这里,他们都能把杨友得给群殴一顿! “杨友得,你放屁!” “你那是嫉妒!红眼病犯了!” 赵振国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上去踹杨友得两脚。 早知道这老东西是个搅屎棍,刚才在村口就该让人把他绑了扔沟里去! “杨友得!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一声暴喝炸响。 任桂花手里的抹布狠狠往地上一摔,那股川渝妇女特有的泼辣劲儿彻底爆发了。 她几步冲到杨友得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杨友得的鼻尖上。 “我们家一没偷二没抢!每一粒粮食,每一块肉,那都是我家老二拿命换回来的!” “你红口白牙在这儿造谣,也不怕烂了舌头!” 任桂花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赵书记!您不知道啊!这阵子为了给村里人补身子,我家家俊天天往深山里钻!” “那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前些日子,那么大一头老虎,还有那几百斤的黑瞎子,全是被我家家俊打回来的!” 说到这儿,任桂花转头,死死盯着杨友得,眼神里的恨意让人心惊。 “杨友得!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就是当初你想借机敲竹杠,没从我家借到粮,心里记恨吗?” “现在看我家日子好过了,看赵书记赏识我家老二了,你就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我呸!你个黑心烂肺的老东西!” 村民们的怒火被点燃了,七嘴八舌地声援沈家,吐沫星子都要把杨友得淹没了。 “就是!嫂子说得对!” “杨友得,你那是眼红!” 杨友得被这排山倒海般的阵势吓懵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沈家俊是买了黑粮。 可话堵在喉咙口,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证据。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再敢多嘴,恐怕不用赵书记发话,这些村民就能把他撕了。 一直没说话的赵书记,此时脸上的神色却变得异常精彩。 他并没有理会杨友得关于投机倒把的指控。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家俊,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震撼。 “老虎?黑熊?” 赵书记深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青年。 “你是说……这孩子,一个人,干掉了老虎和黑熊?” 怪不得那天赵翔遇到那么危险的情况能化险为夷! 赵振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写满了自豪。 “赵书记,这还有假?全村老少都看到了!” “家俊这娃,平时看着斯文,真动起手来,那是有勇有谋。” “要不是他,咱们村这春荒怕是都要过不去!” 赵书记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沈家俊的目光愈发慈爱,甚至带了几分惜才的灼热。 他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内心激荡。 “好小子!自古英雄出少年!” “看来我那是瞎操心了,能把老虎黑熊都收拾了,这点风言风语算个球!” 这话一出,杨友得的脸彻底成了猪肝色。 他缩在角落里,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原本想借刀杀人,结果刀没借成,反倒给沈家俊递了块磨刀石,让这小子在县委书记面前大大露了脸! 恨啊! 嫉妒啃噬着他的心,可偏偏还得陪着笑脸,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走!光听不练假把式,带我去村里转转。” 赵书记兴致高昂,大手一挥。 赵振国忙在前头引路,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沈家院子。 村道两旁,不少人家还开着门。 赵书记也不讲究,瞅准几户看起来破败些的茅草屋,抬脚就进。 杨友得跟在屁股后头,心里暗自窃喜。 赵振国这村子穷得叮当响,他不信家家户户都能像沈家那么风光。 只要让赵书记看到这村里的穷酸样,沈家俊之前吹的牛皮就不攻自破! 然而,掀开第一家的米缸盖子,杨友得傻眼了。 不多,但缸底确确实实铺着一层黄澄澄的包谷面。 再走一家,灶台上还挂着两串干辣椒和几块腊肉皮。 这哪里像是遭了灾、饿肚子的样子? 赵书记捻起一小撮包谷面,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满是惊讶。 “老乡,今年光景不好,你们这粮食……” 屋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见大领导问话,激动得手都在抖,指着人群后的沈家俊。 “多亏了沈家二娃啊!” “要不是他手把手教俺们认草药,带着俺们这帮土包子去换粮,俺们这把老骨头早就埋进黄土喽!”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女也跟着抹眼泪附和。 “是啊书记,家俊那是活菩萨!” “俺家小孙子生病没钱抓药,也是家俊教俺挖了那个叫啥……柴胡的,这才换回了命!” “这孩子仁义,有点好东西从不藏私!” 一声声赞誉,听的杨友得是眼冒金星。 赵书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沈家俊。 “办的很不错。” “带我去看看那座药材山。” 众人拥簇着向后山进发。 沈家俊一边走一边指着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峦。 “赵伯伯,咱们这儿你也看到了,山多地少,石头缝里刨食。” “光靠种那点庄稼,再怎么拼命也只能混个温饱。不想点别的辙,穷根子永远拔不掉。” 他停下脚步,目光从脚下的土地延伸向远方,声音沉稳有力。 “靠山吃山,但这吃法得变。种药材是一条路,修水库也是一条路。” “水活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有盼头。” 这一番话,听得赵书记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赏。 “好一个穷根子拔不掉!” “你这脑瓜子,比县里有些只知道喊口号的干部强多了!这叫从实际出发!” 第168章 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赵书记大手一挥,指向不远处尘土飞扬的山坳。 “对了,你不是说你们在修水库?” “走,去水库工地看看!”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声巨响! 大地震颤,乱石岗腾起一股黄烟,碎石落下。 张大河带着几个精壮小伙子,光着膀子,从掩体后冲出来,兴奋地挥舞着铁镐。 杨友得被这巨响吓得一哆嗦,差点没坐地上。 等回过神来,他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 这可是炸药!是违禁品!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杨友得跳着脚冲到赵书记面前,一脸惊恐状。 “赵书记!您看看!这多危险!” “私自使用烈性炸药,这要是炸死人怎么办?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沈家俊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杨友得眼里,不知怎的,竟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沈家俊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语气淡定。 “杨大队长把心放肚子里。” “这炸药是我爸配的,他是老工兵,分量拿捏得比做饭还准。再说了……” 他转头看向赵书记,神色恭敬。 “刚才那一声是清膛炮,现在的爆破阶段已经暂停了。” “咱们毕竟经验有限,正好赵伯伯来了,还要请您这位老革命给咱们把把关,指导指导安全工作。” 赵书记果然受用,背着手走到坑边,看着那被炸开的巨大缺口,满意地点点头。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 “只要操作规范,胆子就要大一点!振国老弟,你这个大队长当得好,有魄力!” 赵振国脸一红,连忙摆手,憨厚地指了指沈家俊。 “书记您别夸我,这都是家俊的主意。” “选址、用药、设计,都是这娃弄的,我就是个负责跑腿吆喝的。” 沈家俊却在旁边接茬,笑得一脸灿烂。 “大队长,您这就是妄自菲薄了。” “汉高祖刘邦还要靠萧何韩信呢。” “您能听得进意见,能把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这就是最大的本事。” “这水库要是没您坐镇,谁听我一个小娃娃瞎指挥?” “哈哈哈!好!好一个刘邦!” 赵书记仰天大笑,指着赵振国打趣。 “振国啊,你有个好帮手,更有个好度量!” “当干部的,最怕就是刚愎自用。善于听取群众意见,这才是好干部!” 赵振国被夸得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带着众人走进工地。 水库已经初具规模,大坝的地基挖得深且宽。 赵书记看着满地的碎石子,随口问道: “这些炸出来的石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倒掉可惜了。” “哪能倒啊!” 沈家俊踢了一脚地上的青石块。 “这可都是好东西。咱们村那路,全是泥坑,一下雨就能摔死牛。” “这些碎石子正好拿去铺路,路通了,以后药材运出去也方便,乡亲们去赶集也方便。” 赵书记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物尽其用!好想法!这修路本来是县里的事,让你们村自己干确实吃力。” “这样,等路修起来,我批个条子,再给你们村拨两千斤救济粮,算是对修路的补助!” “两千斤?!” 周围干活的村民们耳朵尖,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绿了,手里的铁锹更是挥舞得虎虎生风。 “听见没?赵书记给咱们发粮了!” “感谢政府!感谢赵书记!” 欢呼声响彻山谷,气氛热烈。 杨友得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把后槽牙咬碎,却又无可奈何。 沈家俊趁热打铁,冲着赵书记立正敬礼。 “赵伯伯您放心!有了这批粮,咱们保证把水库修得固若金汤,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绝不给县里丢脸!” 赵书记笑着点头,正准备再勉励几句,却见沈家俊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难色。 “不过……赵伯伯,咱们虽然有信心,但眼下确实还有个大难处。” “要是解决不了,这水库怕是修到一半就得趴窝。” 赵书记刚才还春风得意的脸庞此刻沉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有困难就提!只要是为了集体,为了搞生产,县委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 “是缺炸药,还是缺钢钎?只要我能解决,哪怕是砸锅卖铁,今天我也给你们办了!” 沈家俊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蜿蜒而上的河道,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苦涩。 “赵伯伯,物资咱们还能想办法克服,大不了多流几斤汗。” “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修水库没水,那修个什么劲?” “咱们这条溪,是从上游杨家村流下来的。” “也不知怎的,杨大队长他们村特别惜水,三天两头把口子一堵,咱们这就只能干瞪眼。” “这水库要是修好了,上头不放水,咱们这儿也就是个晒谷场。”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杨友得甚至还没等赵书记发问,就急赤白赖地跳了出来。 “血口喷人!完全是血口喷人!” 杨友得三角眼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早在来之前,他就防着沈家俊这一手告黑状。 特意跟村里的治保主任通过气,让他把那帮碎嘴子的都看起来。 “赵书记,您可不能听这娃娃的一面之词!我杨友得也是老党员了,觉悟能有那么低?” “沈家俊,你说我堵水,证据呢?啊?红口白牙一张嘴,你想诬陷革命干部?” 周围的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这几个月来为了争水,两个村没少干仗。 张大河把手里的铁镐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吼道。 “咋个没证据?前天俺去上面看水,还被你们村的二赖子放狗咬!” “就是!杨大队长,做人要讲良心!” “你们把水拦在大坝里养鱼,俺们下面的庄稼都快渴死了!” “赵书记,您给评评理啊!” 群情激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杨友得面对千夫所指,却丝毫不慌,甚至还得逞般地冷笑一声,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看看!赵书记您看看!这就是典型的宗族主义!” “他们村的人当然帮着自己人说话,这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杨友得是旧社会的恶霸地主呢!这些人证,全都不作数!” 第169章 看就看!真金不怕火炼! 赵书记脸色铁青,目光在双方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对这种邻里纠纷感到头疼。 沈家俊却不急不恼,嘴角噙着淡定自若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 “杨大队长说得对,乡亲们的话有偏颇。但老天爷不会撒谎,这地上的石头不会撒谎。” “你说你没堵水,那证据就在那条小溪里,咱们移步看看便知。” 杨友得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今天赵书记视察,绝对不能截流,必须把水放得足足的。 这时候那小溪里应该是哗啦啦的流水才对! 这小子,是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就看!真金不怕火炼!要是水流得好好的,沈家俊,你这就是欺骗组织,我要去县里告你!” 杨友得一马当先,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溪边冲。 一行人快步来到河道拐弯处。 然而,当众人的视线落在河床上的那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干涸。 河道里别说流水,就连稍微深点的水坑都见了底。 杨友得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盯着那干裂的河床,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怎么可能?! 出门前他还特意看了,水闸明明是提起来的啊! “这……这……” 赵书记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转身,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向杨友得。 “这就是你说的觉悟?这就是你说的没堵水?!” 一声暴喝,吓得杨友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碎石堆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 “不……不是!赵书记,您听我解释!这不可能啊!我明明……我明明没让他们……” 他又不是傻子! 县委书记就在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除非是他那帮不争气的侄子又为了多浇二亩地,背着他把闸门给落下去了! 沈家俊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凉凉地补了一刀。 “哟,杨大队长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怎么成结巴了?” “看来这红口白牙的,到底是谁啊?” 杨友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反驳,可事实胜于雄辩,那干巴巴的河床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赵书记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指着杨友得的鼻子训斥。 “杨友得同志!亏你还是老党员!搞小团体主义,搞本位主义!” “因为一点个人恩怨,就置集体利益于不顾,甚至破坏农业生产!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拆台!这是给社会主义建设拖后腿!”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杨友得哪里承受得起,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把责任往外推。 “书记!冤枉啊!我这也是顺应民心……” “是我们村那帮老娘们儿,非说今年干旱,要把水留着保苗……” “我这个大队长,有时候也拗不过群众意见啊,我也没法子……” “没法子?” 一直站在赵书记身边的赵振国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友得,咱们当干部的,是给群众带路的,不是当群众尾巴的。” “要是群众为了抢把柴火就要烧山,你也顺应民心给他们递火柴?” “眼光要放长远点,水活大家都活,把上游堵死,下游绝了收,国家少了公粮,这责任你杨家村担得起吗?” 这一番话直接把杨友得噎得哑口无言。 赵书记眼中精光一闪,赞赏地看向赵振国,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振国同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什么是领导干部?” “那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把舵定向!” “友得啊,你真该好好向振国同志学习学习,别把心思都用在那些歪门邪道上!” 杨友得此时已经成了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连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都没了影。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是输得底裤都不剩了。 “是……赵书记批评得对,赵队长说得也在理。” “我回去立马让人把堤坝扒开,保证……保证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 赵书记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把目光投向沈家俊。 “水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那座药材山,我觉得很有搞头。” “我已经决定了,回去就让县里出文件,把咱们村定为全县的中草药种植示范基地!” 此言一出,沈家俊心头一跳,这可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个名头,以后办事可就方便多了。 赵书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伙子,担子给你压上了。” “到时候县里肯定要组织其他公社来参观学习,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可别藏着掖着,得把真本事教给大家,带动全县一起富裕!” 沈家俊挺直腰杆,眼神清亮,声音洪亮。 “赵伯伯放心!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只要大家伙儿愿意学,我沈家俊绝对倾囊相授,把这技术撒遍咱们全县!” 赵书记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好!好一个百花齐放!”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至于修路那两千斤粮食,我说话算话,最迟后天,让粮站给你们送过来。”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直到那车屁股看不见了,赵振国才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微微松弛下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这县里的领导就是不一样,气场强大,我这衣服紧张的都能拧出水来。” 沈家俊倒是神色轻松,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目光落在了还愣在原地的杨友得身上。 “哟,杨大队长还在这儿杵着呢?” 沈家俊眉毛一挑,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勾起那抹让杨友得恨得牙痒痒的戏谑弧度。 “赵书记那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就走了。” “怎么着,您这是打算留下来,替领导尝尝我们村的伙食?” “咱们这儿可没有大鱼大肉,只有野菜团子,怕是硌了您的金牙。” 杨友得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了沈家俊一眼,却又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赵书记刚才那顿训斥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现在要是再敢炸刺,那才是真不想干了。 “哼!咱们走着瞧!” 憋了半天,杨友得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场面话,一甩袖子,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不知是谁带头,河滩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看那老东西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儿!”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这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给咱们断水了!” 第170章 叔,这叫借力打力 村民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张大河更是把铁镐举过头顶挥舞。 沈家俊看着杨友得狼狈的背影,这次的堤坝还真不是杨家村村民堵得,而是他让人干的。 赵振国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家俊,你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赵书记这一趟,不但没罚咱们,反而送了三份大礼!” “粮食有了,水的问题解决了,连修路的事儿都板上钉钉了!” “这要是换了我,也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地要点救济粮。” 沈家俊笑了笑,随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叔,这叫借力打力。路修好了,那是赵书记的政绩;水通了,那是赵书记的威信。” “咱们只要把台子搭好,戏自然有人来唱。而且……” 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振国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药材基地一旦搞起来,成了全县的典型,再加上修路和水利的功劳,叔,您在这个支书位置上也坐了有些年头了吧?往公社里挪一挪,也不是没可能。” 赵振国心里一跳,他活了大半辈子,谁不想往上走一步? 可他以前也就是想想,觉得那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现在被沈家俊这么一点拨,眼前豁然开朗。 “嗨!我都这把岁数了,还图那个?”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赵振国那笑得合不拢的嘴和发亮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他。 他顿了顿,又有些迟疑地皱起眉头。 “不过家俊,这修路的事儿……赵书记想起来,县里会不会觉得我们多事?” “叔,您这就想岔了。” 沈家俊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 “如果是咱们哭着喊着求县里修路,那是给政府添麻烦,赵伯伯就算想帮,也得过那一层层的审批,难如登天。” “但现在性质变了,是咱们乡亲们自发要修路,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只是缺了点口粮。” “赵伯伯体谅咱们的革命热情,主动拨粮支持。这叫干群一心,传出去那是佳话!” 赵振国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要是照我那老一套,也就是递个申请书上去,等到猴年马月都批不下来。还是你想得周全,两边都好做人,一步到位!” 两人边走边聊,眼看快到村支部了,沈家俊突然停下脚步。 “叔,趁着热乎劲儿,我还有个事想求您。” “除了定下来的那座药材山,旁边那座荒山,我也想一并承包下来。” 赵振国一惊,脚下一顿。 “还要一座?那座山光秃秃的,全是乱石杂草,你要它干啥?” 沈家俊眼神坚定,并没有过多解释细节。 “叔,您信我不?我有我的打算。” “您放心,我沈家俊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不管干啥,绝不会忘了咱们村的乡亲们。” “这肉我吃了,汤肯定让大家伙儿喝饱。” 赵振国盯着沈家俊看了好几秒。 “成!” “只要是对集体有好处,我都支持! 手续的事你别操心,我现在就去大队部给你办!” “谢了,叔!” 告别了赵振国,沈家俊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推开院门,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苏婉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手帕简单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温柔。 沈家俊心里一软,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柴火。 “我来吧,这烟熏火燎的,别把你眼睛熏坏了。” 苏婉君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眼里闪过惊喜,随即又有些紧张地往外看了一眼。 “赵书记走了?没出什么事吧?我刚才听见那边吵吵嚷嚷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看着她这副担忧的小模样,沈家俊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他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苏婉君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手里攥着围裙角,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赵书记到底说啥了?” 沈家俊伸出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亲昵又自然。 “还能说啥?当然是夸你男人了。说我有勇有谋,是咱们村的顶梁柱。” 苏婉君娇嗔地瞪了沈家俊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涩的风情。 “没个正经!” 日头升到了正中,院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大嗓门。 “我就说咱们家俊是个有出息的!” “你看看刚才那场面,连赵书记都拍着他肩膀说话,咱们老沈家祖坟上真是冒青烟了!”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沈卫国和任桂花走了进来。 两口子此刻都是红光满面。 尤其是沈卫国,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背着手,脸上挂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刚才在村口,不知道多少村民围着他们两口子夸,那些好听话听得他骨头都酥了。 “爸,妈,大哥大嫂,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吧。” 沈家俊端着菜从灶房出来,苏婉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桌旁,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任桂花一个劲儿地往沈家俊碗里夹菜,嘴里念叨个不停。 “多吃点,看这几天把你累的。” 沈家俊扒了两口饭,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 “爸,妈,有个事儿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刚才我和振国叔商量过了,除了那座药材山,我还打算把那座荒坡也给承包下来。” 任桂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筷子上夹的一块红薯差点掉在桌上。 “啥?还要包山?” “你这是要上天啊?那一座山种药材就够咱们全家脱层皮的了,你还要再弄一座?” “那荒坡除了石头就是草,你要它干啥?这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不懂啊?” “咱们家虽然成分好,可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这活儿谁干啊?” “妈,您先把心放肚子里。” 沈家俊也不恼,脸上挂着那副成竹在胸的笃定神色,眼神却亮得吓人。 “您光看着那山全是乱石头,可您忘了我刚才跟赵书记谈下来的那件大事,县里要修路。” “修路那是公家的事,跟咱们包荒山有啥关系?” 任桂花眉头锁得更紧,满脸的不解。 “路是给人走的,可路基得用石子铺啊!” “那荒山上到处都是现成的青石,那就是取之不尽的铺路石子。” “等工程队一进场,这就是变废为宝的金山银山!” 第171章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裆 沈家成放下了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家俊,账不是这么算的。” “又要伺候地里的庄稼,去山上收药材剥皮子,现在还要去那个荒山上采石头、碎石子。” “咱们全家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转不过来这个磨盘啊。” 任桂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裆。” “咱们先把药材弄好,稳扎稳打不行吗?” 桌下的手突然被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紧紧握住。 沈家俊侧过头,迎上苏婉君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 她虽然没说话,但这无声的动作里全是劝阻和心疼。 她怕他累垮了,更怕他因为激进而摔跟头。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颤抖,沈家俊心里一紧。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清楚苏家的平反就在眼前,若是手里没钱,怎么去燕京? 最重要的是,婉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难道真要让她在卫生所生娃? 时间不等人! 沈家俊将苏婉君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抬头环视众人,声音掷地有声。 “一定要做!而且一定做得过来!哥,妈,这回咱们不自己干。咱们出钱,雇人干!” “雇人?!” 任桂花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不管村里的闲散劳力,还是隔壁村想挣口粮的,只要肯出力,咱们就给工钱、给粮食。” “我算过一笔账,碎石子的利润足够覆盖人工成本,咱们还能赚大头。” “这是给乡亲们找活路,也是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谁也挑不出理来!” 沈家俊目光灼灼,震得全家人一愣一愣的。 沈卫国突然把烟袋锅子往桌脚重重一磕。 “听家俊的!” “这孩子看得远,比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有见识。家俊,你放手去干!” “只要我在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还能再帮你顶个几十年!” “爸……” 沈家俊鼻头一酸。 吴菊香也把碗一推,爽利地开了口。 “我也支持家俊!要不是他,咱们哪能吃上这么好的白米饭?” “哪能挺直腰杆子做人?跟着家俊干,准没错!” 看着这一家子齐心的模样,任桂花眼圈一红,也不再犟了。 “行行行!你们爷几个是一条心,就我是外人行了吧?要把山包下来,那就得要钱。” 说着,她站起身,风风火火地朝里屋走去。 “我去把柜子底下的那点家底拿出来,现在全都豁出去了!” 沈家俊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默默支持的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转眼间,满山遍野都染上了色彩。 药材山上,金银花开得漫山遍野,黄白相间,香气袭人。 板蓝根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翻滚着波浪。 收获的日子,到了。 沈家院子里,箩筐、扁担堆了一地。 沈卫国正在那儿细细地打磨镰刀,任桂花则在一旁心疼地数着手里的钞票。 虽然家里条件好了,但这一听说要花钱雇人收割,老两口那节俭惯了的心还是疼。 “家俊啊,能不能少雇几个?我和你爸这几天早起贪黑多干点,能省一个是一个啊。” 沈家俊正把一捆麻绳往板车上扔,闻言直起腰,无奈地笑了笑。 “妈,这药材讲究个时效,晚收一天,药效就差一分,价格就得跌一截。” “咱们现在不差这几个工钱,那是拿钱换时间,划算!”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妹夫!妹夫在家不?” 沈家俊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壮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正是苏婉君的二哥,苏志武。 正在井边洗菜的苏婉君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二哥?你怎么来了?” 苏志武把袖子一撸,露出肌肉,冲着沈家俊咧嘴一笑。 “咋?不欢迎啊?之前妹夫不是说要带我上山打猎吗?” “我左等右等没信儿,寻思着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这一打听才知道,好家伙,原来是在这儿憋大招呢!” 沈家俊一拍脑门。 “哎哟,二哥,你看我这记性!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把这茬给……”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呢!” 苏志武豪爽地摆摆手,从背后抽出两把自制的镰刀,往手里啐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你这儿正是用人的时候。咱们是一家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今儿个我就把这一百多斤肉撂这儿了,有什么力气活尽管招呼!” 还没等沈家俊感动两句,院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声。 赵振国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家俊啊!快出来!这是县里农业局派来的技术员同志,专门来咱们这儿参观学习的!” 赵振国嗓门洪亮,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可是县里挂牌的示范基地,这是他的政绩,更是他的脸面。 沈家俊连忙擦了把手,笑着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咱们村蓬荜生辉啊。” 寒暄了几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药材基地走去。 当那一片金灿灿、绿油油的药材海撞入眼帘时,几个原本神情矜持的技术员瞬间震惊了。 其中一个年长的技术员快步走到地头,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金银花,仔细端详着花蕾的饱满程度,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这长势……简直神了!” 他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小沈同志,这一茬金银花,你预估亩产大概能有多少?” 沈家俊刚要开口,旁边的赵振国已经按捺不住激动。 “保守估计,一亩地四五十斤!” 那戴眼镜的技术员手指在半空虚划,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一拍大腿。 “除了金银花,连翘和其他草药也是丰收相,折算成干品,也得有个两千公斤往上!” 旁边另一人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两千公斤……这要是拉到供销社或是县制药厂,得换多少?” “少说也有三千块。” 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后方传来。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千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就挣个百十来块钱,还得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三千块,那是很多人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这才几个月?沈家这是要在土里刨出金娃娃啊! 村民们扭头,想看看是哪个财神爷开的金口。 这一看,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第172章 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 赵振国使劲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浑身一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赵书记?哎哟喂,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去村口迎迎您啊!” 赵书记摆摆手,示意不用搞那些虚礼。 “今天不是来视察工作的,有别的事。” “路过这后山,看这儿热闹,就上来瞧瞧。” “没想到啊,咱们县的药材基地搞得比我想象中还要红火。” 那几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县技术员,这会儿一个个点头哈腰地凑上来问好。 赵书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既然来了,就把技术那套东西讲透,多跟老乡们学学实践经验。” “别光在那算账,要把本事落在地里。” 说完,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沈家俊身上,招了招手。 “振国,家俊,你们过来,我有话要说。” 沈家俊把手里的麻绳递给旁人,擦了把汗走过去,心里也有些纳闷。 这大领导日理万机,怎么会为了点药材特意跑一趟? “赵书记,是有什么指示?” 赵书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找苏文博同志谈谈。” 苏文博? 沈家俊心头一跳,脑海中那个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着正在不远处搬运药材的苏志武高声喊道。 “二哥!快过来!赵书记找你!” 苏志武正扛着一大捆金银花枝,听到喊声,放下东西,拍拍身上的土,局促地跑了过来。 沈家俊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苏志武的手臂,给赵书记介绍。 “赵书记,这就是我的小舅子,苏志武。” 赵书记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作了和煦的笑意,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苏志武那双手。 “好小伙子,这身板结实!” 苏志武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问。 “书……书记,您找我爹有啥事?” 赵书记收敛了笑容,正色。 “当然是大喜事。关于苏文博同志平反的文件,上面已经正式批下来了。” “我今天来,就是专门送这个消息,顺便把文件送过来。” 苏志武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真的?我们家……没事了?” 赵书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真万确。” 其实这事儿派个秘书来就行,但赵书记知道苏文博是沈家俊的岳父,就亲自过来了。 周围村民看沈家俊的眼神彻底变了。 县委书记都要为了沈家俊的岳父亲自过来,这沈家小子,以后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沈家俊心里一阵感动,这份人情,赵书记给得太大了。 他是知道这种事情其实根本不需要赵书记亲自过来。 “赵书记,真是辛苦您了。” “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二哥,快,带路去牛棚!我这就让人去喊我爸妈!” 说完,他转身对着人群里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强子,快去地里喊我爸妈去牛棚,就说有天大的喜事!” “好嘞!” 那叫强子的村民撒丫子就往山下跑。 “走,咱们去牛棚。” 赵书记一挥手,率先迈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村西头的牛棚走去。 原本那些对牛棚避之不及的村民,此刻全都跟在后面,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谁都不是傻子,苏家这一平反,肯定是要回燕京那种大地方的。 沈家俊这小子眼光太毒了,别人避之不及的落魄户,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这以后就是燕京人的女婿,那前途还能得了? 此时,村东头的苞谷地里。 日头正毒,沈卫国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正挥舞着锄头锄草。 任桂花在后面捡着杂草,累得直不起腰。 “卫国叔!桂花婶!快!快去牛棚!” 强子气喘吁吁地从田埂上冲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任桂花心里一沉,手里的杂草散落一地。 她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 最近家里风头太盛,又是包山又是雇人的,莫不是被人找麻烦了? 她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沈卫国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老头子,是不是出事了?” “婶子!你咋想岔了!” 强子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笑开了花。 “是平反!苏家的平反通知下来了!” “赵书记亲自送文件去牛棚,家俊哥让我来喊你们,说这样的大场面,必须要您二老去!” 平反? 沈卫国手里锄头砸在硬土块上。 “真的?” 任桂花松开手,脸上血色瞬间涌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既然平反了,那苏婉君就不再是黑五类子女。 沈卫国反应极快,把锄头往地头一扔。 “老婆子,别愣着!快回家!” “把我床底下那瓶藏了五年的酒水拿出来,还有灶屋梁上挂的那块老腊肉,全带上!” “这是给苏家贺喜,更是给赵书记面子,咱们沈家不能跌份!” …… 牛棚。 苏家大嫂正往灶膛里添柴,二嫂在案板上切着野菜。 男人们都下地挣工分去了,只有她们在家做饭。 “妈!二婶!” 苏志文的儿子满头大汗地撞开破木门,指着外面。 “来了好多人!姑父也在!” 苏大嫂手里的火钳差点烫着脚背。 “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木门被人推开,阳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将屋内常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沈家俊侧身引路,赵书记和赵振国大步跨过门槛。 苏大嫂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着黑乎乎的手,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把人往哪儿让。 这屋里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大嫂,别忙活了。” 沈家俊一步上前。 他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拆开,放在了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这是县委赵书记,今天是来给咱家送喜的。二嫂,受累去地里把爸妈还有大哥喊回来!” 这话让苏大嫂慌乱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她感激地看了沈家俊一眼。 若不是这个姑爷撑着,面对赵书记这样的人物,她怕是腿都要吓软了。 第173章 农村人眼窝子浅,就认死理儿 苏二嫂应了一声,冲了出去。 屋内,苏大嫂强撑着精神,翻出几个缺口的粗瓷碗,倒水的动作怎么都不利索。 “我来吧。” 沈家俊接过水壶,稳稳地给赵书记和赵振国满上。 他招呼着贵客落座,言语间既不卑微也不张狂,把场面把控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卫国手里拎着白酒,任桂花怀里揣着一大块油光发亮的腊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赵书记!哎呀,让您久等了!” 沈卫国到底是当过兵的人,虽然喘着粗气,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那股子豪爽劲儿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屋内的拘谨。 “这是我珍藏的老酒,今天咱们必须喝两盅!” 赵书记看着这一家子,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他接过沈家俊递来的烟,别在耳朵上,目光在沈家俊和沈卫国身上打了个转。 “老沈啊,你有个好儿子。这眼光,毒辣!” 他指了指这破败的墙壁,语气却意味深长。 “苏文博同志在燕京是有名的学者,家俊能在这个时候看准人,不仅是运气,更是见识。” 任桂花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苏大嫂手里的活计,一边快言快语地搭茬。 “赵书记,您说的那些个文化我们也不懂。” “农村人眼窝子浅,就认死理儿。” “只要两个娃娃看对了眼,哪怕是住牛棚,俺们沈家也认这门亲!” “文化能不能当饭吃不要紧,关键是人品得好!” 赵书记听得哈哈大笑,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沈卫国点头,附和着妻子的言论。 “对,孩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正说着,门外光线再次一暗。 苏文博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巴。 身后的李淑桐和苏志文也是一脸的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苏文博站在门口。 他看到了什么? 县委书记正坐在自家的破桌子旁,和亲家沈卫国谈笑风生。 而自己的二儿子苏志武,那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傻小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 沈家俊眼尖,第一个迎了上去。 “爸妈,大哥,快进来!赵书记等候多时了。” 苏文博迈过门槛。 “赵……赵书记……”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化作一声嘶哑的呼唤。 赵书记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庄重无比。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起桌上那份一直被压在茶碗旁的文件,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 “苏文博同志,这是县委刚收到的红头文件。” “经组织查证,你在燕京大学期间的问题子虚乌有,现予以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原职!” 那轻飘飘的几张纸,此刻在苏文博眼中,重如千钧。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鲜红印章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黑五类了。 那些连呼吸都是错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苏文博急促的喘息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家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曾经的燕京大学教授捧着那份文件,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酸涩后的欣慰。 红头文件的内容其实并不长,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除了恢复名誉、补发工资这些常规字眼,最让苏文博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一行小字。 即日起,可根据个人意愿及身体状况,申请回京原单位报到。 回京。 李淑桐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两个儿子更是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苏文博摘下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让赵书记见笑了,失态,真是失态。” 赵书记摆摆手,目光温润。 “人之常情。换了谁,在这牛棚里熬了这么些年,见了光,都得哭上一场。” “苏教授,组织上还要我问一句,既然文件下来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苏文博擦眼镜的手一顿。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沈卫国和沈家俊身上。 这段日子,若是没有沈家这父子俩前后的奔波,这副残躯怕是早就埋在后山的乱坟岗了。 如今刚翻身就要拍屁股走人,这事儿他干不出来。 “赵书记,这事儿……容我再想想,具体时间还得跟家里人,还有沈老哥商量商量。” 任桂花此时正端着刚出锅的咸菜炒腊肉,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赵书记!您看这都大中午了,说啥也得吃了饭再走!” “饭都在锅里闷好了,都是自家种的粮食!” 赵书记笑着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嫂子,心意领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传达组织的决定,任务完成我也该撤了。” “这饭,留给你们两家人自己吃,好好庆祝庆祝,我在场,大家伙儿反而放不开。” 他是官场老手,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把空间留给这两家患难与共的人。 赵书记态度坚决,又跟沈家俊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赵振国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沈家俊心领神会,一直送出二里地才折返。 屋内,气氛变得热烈而温情。 沈卫国不再拘着,大手一挥,直接拍开了那瓶泸州老窖的封泥。 “老苏!啥也不说了!这一杯,敬苦尽甘来!” 两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卫国仰脖就干,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烧得他满面红光。 苏文博捧着碗,手有些抖。 这久违的酒精味道让他有些恍惚,眼圈再次红了。 “沈老哥,大恩不言谢。这些日子,要不是你们家帮衬,我们这一家老小……恐怕真就……”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抓着沈卫国的手臂。 “哎!你看你,又来了!” 沈卫国粗声粗气地打断,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咱们现在是啥关系?那是亲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拉扯一把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再提那些见外的话,这酒我可不喝了!” 沈家俊刚进门,就看到这感人的一幕,但他目光扫视一圈,心里却是一沉。 “坏了!婉君还在家里等着呢!这么大的事儿还没告诉她!”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光顾着激动,竟把还在苏婉君给忘了。 沈家俊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冲。 “爸,妈,伯父伯母,你们先吃着,我去接婉君!” 第174章 你放心去闯,家里有我 沈家俊跑得飞快。 沈家,苏婉君正焦虑地在院子里转圈。 刚才爸妈神色焦急地跑了,连句话都没留。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难道……是坏事? 远处,一个人影狂奔而来。 苏婉君定睛一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沈家俊。 他跑得那么急,满头大汗,连衣服都湿透了。 苏婉君脸色惨白,一定是出事了,若不是大事,他怎么会这样慌乱? “家……家俊……” 她声音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做好了迎接噩耗的准备。 “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沈家俊冲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看着苏婉君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双手扣住她纤细的肩膀。 “婉君,听我说!你先深呼吸,控制住情绪!” 苏婉君被他这架势吓得眼泪直接流了下来,拼命点头。 “我……我撑得住,你说吧,不管什么结果,我都……” “平反了!” 沈家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文件下来了!赵书记亲自送来的!爸彻底平反了!” “从今天起,苏家再也不是黑五类,再也不用住牛棚,再也不用被人戳脊梁骨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苏婉君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从惊恐到迷茫,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骗我?” “骗你是小狗!” 沈家俊笑得灿烂无比。 “红头文件就在牛棚桌子上放着呢!爸妈正在那喝酒庆祝,就等你过去团圆了!” 苏婉君再也忍不住,一声痛哭宣泄而出。 她扑进沈家俊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沈家俊温柔地回抱住她,手掌在她颤抖的后背轻轻拍打。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猫了。” 沈家俊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拉起那只温暖的小手。 “走!咱们回家!回那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家!爸妈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苏婉君用力点头,任由他牵着,脚步轻快。 两道身影朝着牛棚的方向奔去。 刚到牛棚门口,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沈卫国豪爽的劝酒声。 苏婉君心头一热,正要迈步进去。 “婉君?!” 一声惊呼却陡然响起。 李淑桐正端着碗筷从灶台转身,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怎么跑过来了!这肚子都那么大了,这要是遇到点危险,来都来不及!” 沈家俊几步上前。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前两天我都带她去县里卫生院看过了。” “医生说胎气稳得很,只要过了头三个月,这孩子比谁都结实。” 李淑桐看着沈家俊那张挂着汗珠却诚挚的脸,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又一次决堤,却是喜极而泣。 “好……好孩子,婉君跟着你,我也就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饭桌上。 苏文博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环视着周围的墙壁,目光最后落在沈卫国那张黑红的脸上。 “沈老哥。” “这杯酒,我得替全家敬你。” 沈卫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佯装生气地瞪起了牛眼。 “老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是再这么客气,这酒我可就泼地上了!” 苏文博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重重的一点头。 “对!亲家!一家人!” 他和老伴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愧疚。 这些时日他们受着沈家的恩惠,除了把女儿嫁过去,竟是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手。 反倒是沈家,给得实在是太多太重了。 酒过三巡,沈家俊看着这环境,眉头微皱。 “爸,妈,要不这样。这牛棚阴冷潮湿的,哪是人住的地方?” “现在政策也下来了,不用再避讳什么。” “你们搬到我家去住吧,家里空房间收拾一下,怎么也比这儿强。” 苏文博想都没想,摇头拒绝。 “家俊,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不合规矩,也不合适。” “现在刚平反,要是搬去你家,对你、对卫国老哥的影响都不好。” 李淑桐也跟着附和,两个儿子儿媳更是连连摆手。 沈家俊见劝不动,也只好作罢。 苏婉君却有些沉不住气,她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袖,小声问道。 “爸,那……你们啥时候回燕京?文件上不是说可以回原单位吗?” 苏文博摩挲着那份红头文件,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事儿……急不得。北京那边的情况现在也不明朗,单位接收还要走程序。” “容我再想想,缓个十天半个月再说。” 李淑桐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行了行了,这就不用孩子们操心了。” “家俊啊,这都下午了,地里的活儿不能耽误。” “你们大老爷们儿去忙你们的,让婉君留在这儿陪我说说话。” 沈家俊也是个爽快人,知道这母女俩肯定有体己话要讲。 “得嘞!那大哥,志武哥,咱们去地里!” …… 药材山。 沈家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批药材是王经理联系了隔壁的制药厂,联系了刘司机开拖拉机过去。 傍晚时分,夕阳把田埂染成了金红色。 沈家俊和沈卫国来到牛棚接人。 苏婉君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家俊,你知道吗?妈今天笑了好多次,她说要把以前那些旧衣服都翻出来洗洗……” 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看得沈家俊一阵心醉。 到了自家院门口,沈家俊停下脚步,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 “婉君,有个事儿得跟你报备一下。” 苏婉君歪着头,眼里全是笑意。 “咋了?这么严肃?” “药材收上来了,这一两天我就得跟刘师傅的车走一趟隔壁省,把货送过去。” “这一来一回,怕是得四五天。” 沈家俊语气里带着愧疚。 “你在家我不放心……” 话没说完,一双温热的小手就反握住了他的大手。 苏婉君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反而更加灿烂。 “你去吧!这是正事儿。” “我在家有爸妈照看着,还有我爹娘那边呢,能出啥事儿?” 她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眼神温柔。 “你放心去闯,家里有我。” 第175章 还要谈以后的生意? “傻瓜。” 沈家俊眼眶一热,大掌紧紧裹住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这一声低喃。 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苏婉君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明明才几个月的身孕,看起来却像别人家怀胎七八个月的模样,圆滚滚的一大坨顶在那纤细的腰身上,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双胞胎啊。 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双胞胎早产可是要命的事儿。 所以,离开家里沈家俊最担心的就是苏婉君了。 沈家俊心里那根弦瞬间崩得紧紧的,这次出门,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相携走进堂屋,饭菜的香气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环视着屋里的家人们,沉声开了口。 “爸,妈,跟你们说个事。药材收上来了,过两天一早我就得跟刘师傅的车走,去隔壁省把这批货出手。” 正端着菜出来的任桂花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盘子。 “这么急?”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身就要往里屋钻。 “那妈得赶紧给你收拾东西去!” “这天虽然热了,但夜里凉,还有换洗的衬衣、袜子……哎呀,也不知道干没干透。” “妈!您别忙活了。” 沈家俊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无奈地苦笑。 “我又不是去走亲戚,那是去干苦力跑长途的。” “随便塞两件旧衣服,能换着穿就行,哪那么多讲究。” “那怎么行!” 苏婉君突然出声。 她看着沈家俊,神色严肃。 “家俊,这衣服决不能凑合。” “你这次去,又不是只和他们卖一次性的药材,万一以后还能合作呢。” “你要见的可是厂里的领导,要是穿得邋里邋遢,人家第一眼就瞧不上,以后这生意还怎么谈?” 任桂花脚步一顿。 “啥?大领导?还要谈以后的生意?” 在老太太朴素的观念里,这就是进城卖个东西,怎么还扯上大领导了? “可不是嘛。” 苏婉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股子大家闺秀的见识劲儿一下就显出来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是自古的道理。” “家俊穿得体面,人家才会觉得咱们底气足,货才卖得上价。” “哎哟!我的天老爷!” 任桂花一拍大腿,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那确实不能凑合!绝对不能丢了咱老沈家的脸!” “家俊你等着,妈记得柜子底下还压着过年才舍得穿的那双皮鞋,妈这就去给你翻出来熨平整了!” 说完,老太太脚下生风,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里屋。 沈家俊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背影,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眼底满是宠溺。 他重新拉过苏婉君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就是委屈你了。这几天我不在,你自己千万当心,有什么重活儿喊大哥干,别逞强。”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吴菊香忽然轻笑一声。 她伸出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正在闷头刨饭的沈家成。 “瞧瞧人家老二,这还没走呢,魂儿都快丢媳妇身上了。你学着点!” “当年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去修水库,背个铺盖卷儿头都不回就走了,哪有这般知冷知热的。” 沈家成被捅得差点喷饭,他咽下嘴里的红薯饭,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 “那……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是集体出工。” 他抬头看了看弟弟和弟妹,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老二,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不出门,就在家守着。” “等你跟车的那天,我借辆板车去牛棚,把亲家公亲家母接过来住几天。” “咱家虽然挤点,但这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有亲家母看着婉君,你也放心不是?” 苏婉君闻言,脸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晕。 “大哥,这也太麻烦了……其实我自己能行……”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点事,把全家都折腾得团团转。 “不麻烦!” 沈家俊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坚定。 “大哥这主意好。” “把你爸妈接过来,一来能陪你说说话,解解闷;二来晚上要是有点啥动静,人多也有个照应。就这么定了!” 这双身子的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把安全系数拉满。 见丈夫态度如此坚决,苏婉君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再推辞,乖巧地点了点头,身子软软地靠进沈家俊怀里。 “嗯,都听你的。” 这一幕郎情妾意,看得对面的沈家成直倒牙。 他端起碗,筷子把碗沿敲得叮当响,一脸夸张地冲着上首的沈卫国嚷嚷。 “爸!您也不管管!这一大桌子人还没吃饭呢,光看他俩这就饱了!酸得我牙都要掉了!” 沈家俊挑了挑眉,得寸进尺地搂紧了怀里的媳妇,嘴角噙着坏笑。 “大哥,你这就叫嫉妒。你要是羡慕,你也抱着大嫂啃两口啊?” “你这混小子……” 沈卫国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当没听见大儿子的抱怨。 正巧任桂花抱着一摞衣服从里屋出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沈卫国放下筷子,难得温和地看了一眼老伴。 “孩儿他娘,辛苦了,先吃饭吧,衣服一会儿再弄。” 这老两口虽然没啥腻歪话,但这平淡的一句关怀,却透着几十年的默契。 吴菊香看着这一家子,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她转头看见自家男人还那副憨头憨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在沈家成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爸都知道疼妈,你个木头桩子!” “哎哟!” 沈家成痛得一声怪叫,呲牙咧嘴地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 “轻点轻点!媳妇儿,谋杀亲夫啊!” 屋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大哥打趣道。 “大哥,你看大嫂多爱你,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你这福气,一般人可消受不起!” 第176章 这帮人,看见屎都要尝尝咸淡 笑声渐渐平息,屋里的气氛又回到了正事上。 沈家俊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神色一正,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爸,妈,还有个事儿得提前打个预防针。” “这次我把这么一大车药材拉出去卖,动静肯定小不了。” “村里那些长舌妇、红眼病肯定要在背后嚼舌根,甚至打听这玩意儿能不能赚钱。” 任桂花一听这话,原本还挂着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两道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肯定的!这帮人,看见屎都要尝尝咸淡。” “要是晓得这漫山遍野的野草能换大钱,那还不疯了?” “到时候他们肯定也想自个儿拉出去卖,那咱这收购站还搞个屁,钱都让别人赚去了?” “咱家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妈,您想岔了。” 沈家俊摇摇头,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母亲。 “到时候你们就大大方方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跟着种,咱家照单全收。” “至于他们想自己卖?随他们便。” “这……”任桂花有些发懵,这不是把肉往别人嘴里送吗? 一直闷头抽烟的沈卫国此时磕了磕烟袋锅子,鼻孔里喷出两道青烟,闷声开了腔。 “老婆子,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以为那是去公社赶集呢?那是跨省!” “光是路费盘缠,你让村里那些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泥腿子掏掏看?” “再说了,这一车几千斤的货,除了刘师傅这种有交情的,谁肯给你拉?” “又是谁都有门路认识大厂里的领导?” 沈卫国虽然话不多,但看问题一针见血。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折腾两回就知道还得指望咱家俊。” 任桂花被老头子这一通抢白,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理儿。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大院里日夜灯火通明。 为了赶在刘师傅来之前把货备好,全家人连轴转,终于将最后一批金银花和板蓝根炮制完毕,装进了麻袋,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约定的日子一到,天还没亮透,雾气还在山腰上缠绕。 沈家老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沈卫国披着外套,刚想伸个懒腰,动作却僵在半空。 任桂花跟在身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还在嘟囔着今天要给儿子煮几个鸡蛋。 “沈老哥,嫂子,早啊。” 院门外,一辆满身尘土的解放牌大卡车静静地趴着。 刘师傅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笑呵呵地站在车头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早已被露水打湿。 “哎哟!刘师傅?” 任桂花吓了一跳,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咋个来这么早?这才几点啊,天都还没亮透呢!” 刘师傅随手掐灭烟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 “跑长途习惯了,趁着凉快赶路,车不容易开锅。家俊兄弟还在睡吧?” “睡啥睡!这就叫他起来!” 沈卫国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迈步就要往厢房冲。 “别别别!” 刘师傅连忙伸手拦住,一脸诚恳。 “让家俊多睡会儿,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这也是刚到,歇口气就行。” “那哪行!到了家门口还能让你饿着肚子等?” 任桂花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一把拽住刘师傅的袖子,生怕人跑了似的往屋里拉。 “快进屋!既然来了就得吃口热乎的!” “嫂子,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是兄弟就进屋!” 老太太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把刘师傅按在堂屋的长凳上,转身就钻进灶房,锅碗瓢盆瞬间叮当响成一片。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配着刚出锅的油煎荷包蛋就端上了桌。 沈家俊这会儿也被动静吵醒了,披着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一看刘师傅正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喝粥,嘴角不由得勾起笑意。 “刘哥,够早的啊。” “兄弟,醒了?” 刘师傅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米汤,竖起大拇指。 “嫂子这手艺没得说,这咸菜绝了!” 两人寒暄几句,迅速解决了早饭。 放下筷子,沈家俊也不含糊,招呼着大哥和父亲开始往车上搬货。 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扛上车斗,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看着堆得老高的货物,刘师傅绕着车斗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轮胎,又紧了紧捆绑的绳索,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家俊,这批货分量不轻啊,过没过秤?心里有个数没?”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笃定地点点头。 “都称过了,一共两千五百公斤,只多不少。” “两千五百公斤……” 刘师傅咂摸了一下嘴,眼里闪过惊讶。 这也太能干了,这才多久,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行!那咱这就走,早走早到。” 并没有太多的依依惜别,男人办事,讲究个干脆利落。 沈家俊跳上副驾驶,车门重重关上。 窗外,任桂花扶着苏婉君,沈卫国背着手站在一旁,沈家成傻呵呵地挥着手。 晨光熹微中,家人们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暖。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身一震,缓缓启动。 沈家俊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家人,直到转过一个弯,视线被大山遮挡,这才收回目光。 卡车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艰难爬行,颠簸得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晃出来。 刘师傅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边换挡一边忍不住吐槽。 “兄弟,不是哥哥抱怨。你们这村子,路是真特娘的陡!” “要是遇上个雨雪天,神仙来了也得趴窝。这地方,太偏了,好东西都运不出去。” 沈家俊被颠得身子一歪,手紧紧抓着头顶的把手,目光却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蜿蜒的土路,眼神灼热。 “刘哥,放心吧。这路,烂不了几天了。” 他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已经提过修路的事情了,以后您再来,保管是一条宽敞的大马路。” 刘师傅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心里莫名地信了几分。 “行!只要是你家俊兄弟的生意,路再烂我也来!我就等着跑你的大马路!” 第177章 这这分明是做大买卖去了! 车子晃晃悠悠开到了村口。 此时天光大亮,不少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正好路过。 看着这辆庞然大物轰隆隆地驶过,所有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沈家俊摇下车窗,微笑着冲几个熟面孔挥了挥手。 “二叔,早啊!下地去啊?” 直到卡车卷着黄土扬长而去,留下一屁股黑烟,那群村民才回过神来,田埂上瞬间炸开了锅。 “乖乖!那是汽车吧?沈家那小子坐在里头?” “我看清了!后面拉的全是麻袋!鼓鼓囊囊的!” “我的天爷哎……这沈家俊是要发啊!这这分明是做大买卖去了!” “真给这小子做成了?那真是太厉害了。” 卡车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地,原本还在田埂上伸着脖子张望的村民们,一下子全涌到了沈家大院门口。 锄头、扁担被随手扔在墙根下,这会儿谁还有心思下地干活。 村民们是都知道沈家俊在搞种植药材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拿出去卖了。 “老沈!卫国哥!” 几个平时跟沈卫国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汉子挤在最前头,满脸堆笑,递烟的手都伸到了沈卫国鼻尖底下。 “刚才那是大卡车吧?这一车拉出去,少说也得几千斤。你就给透个底,这一趟能挣多少?” 沈卫国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也不点火,只是吧嗒了两下嘴。 “挣多少?这还没卖呢,我哪知道。” 沈卫国蹲在门槛上,磕了磕那并不存在的烟灰,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绝对比咱们在那几亩薄田里刨食强。” “家俊那是去干大事,不是闹着玩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议论声。 “这话说的,糊弄鬼呢?” 有人不乐意了,是个平时爱占小便宜的癞头李,歪着嘴,一脸的不信。 “不说就不说呗,还什么不知道。” “我看你们沈家是想吃独食,怕咱们跟着种了,抢了你们的财路。” “就是,卫国,大家乡里乡亲住了几十年,有发财的路子得带着大伙儿啊。” “光说比种地强,那是强一块还是强一百?这也没个准数。” 眼看这帮人越说越起劲。 “都给老娘闭嘴!” 一声断喝,任桂花两步窜到门口,双手叉腰,那双还大手在空中狠狠一挥。 “想知道确切数?那我问你们,供销社收猪还得看膘呢!” “这药材是拿到省外去卖,那是做买卖!” “今天要价高,明天没人要,还得看人家买主的脸色讨价还价。” “这不是国家统购统销,哪来的一口价?” 这一通抢白,把刚才几个叫得最欢的给噎住了。 癞头李缩了缩脖子,眼珠子转得飞快。 “那……那是得担风险啊?万一种出来没人收,那不是瞎折腾?” “咱们那点口粮地,可经不起这么霍霍。” 村民们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农民最怕什么?最怕白忙活。 要是累死累活大半年,最后烂在地里,那是割肉一样的疼。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一块钱。” 清清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婉君从堂屋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只要大家种出来的药材品质过关,我们按一公斤一块钱收购。” 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啥?一块钱一公斤?” “我的乖乖!镇上收购站才给多少?” “还得看那个收购员的臭脸,挑三拣四的,这也太高了吧!” 癞头李不敢置信地盯着苏婉君,又看看任桂花。 “婉君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块钱一公斤,这要是反悔了,咱们全村老少爷们的血汗可就打水漂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任桂花。 在这个家,老沈不爱说话,大事还是这泼辣婆娘把持。 任桂花看了一眼站在身侧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苏婉君,心里一横,脸上立刻堆起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她上前一步,一把挽住苏婉君的胳膊。 “看啥看?我儿媳妇说的话,那就是我说的话!就是一块钱一公斤!” “一口吐沫一颗钉,谁也不能反悔!” “只要你们种得出好东西,哪怕家俊不在,我任桂花砸锅卖铁也给你们把钱结了!” 村民们彻底被镇住了。 这哪里是种草药,这分明是在地里种金子啊! 有人已经在心里噼里啪啦算起了账,这一亩地要是种好了,那不得顶上好几年的工分? 苏婉君看着这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得体的浅笑。 “乡亲们放心。” “家俊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他做生意,靠的是咱们村的父老乡亲支持。” “根在这里,哪有坑自己人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诚恳。 “现在的价格是一块,以后要是行情好了,镇上的收购站涨价,我们也跟着涨。” “总之,绝不会让大家吃亏。”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听听!听听人家这话说的!这才叫大气!” “怪不得是大教授的女儿,这见识,这谈吐,就是跟咱们不一样!” 现在的风向早就变了。 苏文博平反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那可是要回北京当大官、做大学问的人。 几个原本对苏婉君避之唯恐不及的年轻后生,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有人在那直拍大腿,小声嘀咕着。 “早知道苏家有翻身的一天,当初我就该胆子大点!” “这么标致的媳妇,还是北京户口,要是能娶回家,那不得跟着去首都享福?” “别做梦了!人家那是落难的凤凰,现在飞回枝头了,能看上咱们?” “也就是沈家俊那小子运气好,这叫那什么……傻人有傻福!” 这些话飘进苏婉君的耳朵里,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波都没动一下。 这一年多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早就尝了个遍。 这帮人的笑脸背后算计着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了行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赶紧回去商量商量!” 癞头李第一个反应过来,扛起锄头就往回跑,生怕晚了一步这财路就跑了。 第178章 死老头子,还是你心眼多 “对对对!回家腾地去!这玉米棒子才值几个钱!” 人群散去,每个人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了对好日子的憧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桂花看着那群人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一把拉住苏婉君的手。 “婉君啊,刚才那话说得漂亮!真给妈长脸!你看那帮势利眼,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苏婉君轻轻抽回手,替任桂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 “妈,家俊也是这个意思,只有把大家利益绑在一起,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任桂花连连点头,随即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正准备往烟锅里装烟丝的沈卫国。 “我说老头子,你刚才咋跟个闷葫芦似的?” “那价格又不是见不得人,非得藏着掖着,还得让你儿媳妇出来给你圆场!” 沈卫国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 “你懂个啥?咱们要把这收购价给透了底,那是自找麻烦。” 他抬起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咱收是一块,拉出去卖多少那是咱的本事。” “这一路上吃喝拉撒、油钱路费,还得担着翻车、被查扣的风险,就挣个中间的辛苦钱。” “可这话要是跟那帮泥腿子讲,他们听得进去?” “他们只看得到你沈家如果不收一块,就能卖一块二,心里只觉得咱家黑了他们的血汗!” 人性这东西,沈卫国当了半辈子民兵队长,早就摸透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让村里人知道这其中的利润差,别说念你的好,怕是半夜都要往你家窗户上扔石头。 任桂花愣了一下,眼里的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佩服。 “死老头子,还是你心眼多。我说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刚才也是急火攻心,只顾着跟村民置气,倒是把这一层给忘了。 真要是一股脑全说了,以后这生意还真不好做。 “我看啊,这就叫姜还是老的辣。” 苏婉君掩着嘴,眉眼弯弯。 这公公婆婆,平日里看着是你吼我叫,关键时刻这心却是往一处使的。 这种带着烟火气的默契,让她心里头热乎乎的。 任桂花被夸得老脸一红,随即大手一挥,想起正事来。 “行了,也不跟这帮人置气了。家俊这一走得好几天,你一个人睡那屋我不放心。” “刚好亲家公也平反了,我这就去把亲家母接过来。” “这几天让淑桐妹子陪着你住,亲妈在身边,总比我要贴心些。” 苏婉君眼眶一热。 在这个年代,婆婆能想到这一层,那是真把她当亲闺女疼了。 “妈……” “别肉麻了,我去去就回!” 任桂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把围裙一解,抬脚就往外走。 没过多久,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苏文博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虽说还是有些旧,但那股子儒雅的气度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李淑桐跟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亲家来了!快,快屋里坐!” 沈卫国连忙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两步并作一步迎了上去。 “这几天家俊去隔壁省跑生意,我寻思着婉君这身子骨单薄,有个贴心人照应着好些,这就麻烦亲家母了。” 苏文博摆了摆手,看着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感叹道:“哪里的话,是你们想得太周全了。婉君嫁到你们家,那是她的福气。” 李淑桐拉过女儿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女儿气色红润,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老哥,嫂子,你们放心。这几天我就住这儿,保证把婉君照顾得好好的。” “那敢情好!就当这是自己家,千万别客气!”任桂花笑得嗓门都大了几分。 “这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日子在等待中过得飞快。 五天后的晌午,日头正毒。 一辆满身尘土的卡车轰隆隆地停在了村口,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背着个黄挎包,快步冲进了沈家大院。 “婉君!” 沈家俊连脸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擦,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的身影。 几天不见,想得心都疼。 他顾不上什么矜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儿死死搂进怀里。 这一抱,用尽了全力。 “唔……家俊……” 苏婉君惊呼一声,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这还是在大院里呢,要是让人看见了…… “咳。” 一声轻笑从侧屋传来。 李淑桐刚掀开门帘,就撞见这热辣的一幕,不仅没恼,反而欣慰地眯起了眼。 女儿女婿感情好,当娘的比谁都高兴。 沈家俊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舍地松开手,冲着丈母娘咧嘴一笑。 “妈,您也在啊!这段时间麻烦您照顾婉君了。”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李淑桐看着女婿那满眼的红血丝和一脸的憔悴,心疼道。 “这几天累坏了吧?快,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回屋歇歇。” 沈家俊点点头,转身却没松开拉着苏婉君的手。 他凑到苏婉君耳边,热气直往她耳朵眼里钻,声音低沉又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媳妇儿,陪我一块儿睡会儿?” 苏婉君身子一颤,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抬头,正好撞进男人那双深邃又满含疲惫的眸子里。 那里头的渴望和依恋,烫得她心尖发颤。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红着脸,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进屋,门栓刚落下,沈家俊就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 “媳妇儿,想我不?” 他伸手把苏婉君拉到两腿之间,仰着头,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蹭了蹭。 苏婉君手指穿过他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想。” 这一声,很轻,却听得沈家俊心花怒放。 他直起腰,献宝似的把那个黄挎包拽过来,哗啦一下拉开拉链。 “当当当当!看这是什么!” 一叠叠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灰绿色的票面,在透过窗户纸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共三千五百块。 苏婉君忍不住吃了一惊,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虽然出身书香门第,没少见过钱,但在如今这个光景,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现金,还是被狠狠冲击了一下。 “这么多……真的卖了这么多?” 第179章 现在,先把你欠我的觉给补上 沈家俊得意地挑了挑眉,从包的夹层里又掏出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那是,你老公出马,一个顶俩!这是给你买的江米条和桃酥,尝尝?” 苏婉君没看吃的,目光还黏在那堆钱上,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急促。 “这钱……太多了。赶紧交给妈吧,放在咱们这屋不安全。” 沈家俊看着她那副紧张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叫贤内助啊,不贪财,懂进退。 “行,听你的,都交给妈。” 他把钱重新塞回包里,顺势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在那张诱人的红唇上狠狠香了一口。 “不过嘛……” 沈家俊坏笑着把人往怀里一带,两个人顺势倒在松软的棉被上。 “交钱的事儿不急,待会儿再去。现在,先把你欠我的觉给补上。”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到沈家俊再次睁开眼,窗外的日头早就落了山,昏黄的暮色顺着窗棂子漫进屋里。 灶房那边传来剁菜板的笃笃声,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鼓。 他翻身下床,只觉得浑身骨头节都松泛了,神清气爽。 推门出去,院坝里已经有了凉意。 任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一抬头,见儿子那副餍足的模样,忍不住啐了一口,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沈家俊也不恼,把手里提着的那个黄挎包往母亲怀里一塞。 “妈,给您收着。” 任桂花手里还掐着把藤藤菜,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砸得手一沉。 她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把手,拉开拉链往里一瞅。 “老天爷……” 那一扎扎的大团结,比过年贴的春联还要红火,还要烫手。 任桂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块儿,手哆嗦个不停,好半晌缓过劲来。 “这……这全是这次卖药材挣的?” “那还有假?除去给你们买的东西,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沈家俊顺手拿起瓢舀了口凉水灌下肚。 “这路子要是走稳了,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任桂花把包死死抱在怀里。 “我的乖乖,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当初你说种那些草根树皮能换钱,我还当你是发癔症,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她嘴里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往屋里瞅了瞅。 “妈,我那个丈母娘呢?咋没见着人?” “嗨,别提了。”任桂花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淑桐妹子是个讲究人,我说破了大天留她吃晚饭,她非说家里还要给老苏煎药,怕给咱家添乱,趁你睡觉那会儿就回去了。” 正说着,苏婉君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素净的碎花衬衣,头发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只是眉眼间染着几分失落。 母亲难得来一趟,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 沈家俊几步走过去,在那只微凉的手背上拍了拍。 “没事,日子还长着呢。等这两天忙完了,我把爸妈都接过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摆一桌,到时候我也露两手。” 苏婉君心头一暖,乖巧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那儿腻歪了,把这东西拿进去,我去给你们拿样好东西!” 沈家俊神神秘秘地一笑,转身钻回屋里,不多时,手里提着个大麻袋走了出来。 恰好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卫国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身后跟着闷声不响的大哥沈家成。 爷俩一身泥点子,脸上却挂着丰收的喜气,显然地里的活计干得顺手。 “爸,大哥,回来得正好!” 沈家俊把麻袋往堂屋饭桌上一放,刺啦一声解开绳扣。 几双崭新的皮鞋就这么暴露在灯光下,黑得发亮,在那昏暗的屋子里反光刺眼。 “呀!” 刚从后院喂猪回来的小妹沈金凤,尖叫一声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双带搭扣的小皮鞋,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眼睛都在放光。 “二哥!这是城里供销社橱窗里摆的那种吧?我就看过一回,连摸都不敢摸!” 沈金凤把鞋往胸口一捂,生怕这是个梦。 在这个大家都穿千层底布鞋、甚至草鞋的年代,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那走出去比开拖拉机还要威风。 “都有,都有。”沈家俊笑着把鞋一双双递过去。 “爸,这是您的,大头皮鞋,结实,以后开会穿这去,看谁还敢小瞧咱老沈家。” “大哥,这是你的,嫂子,这双半跟的是你的。” 吴菊香愣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半天不敢接。 “这是……给我的?” 她嫁进沈家这些年,虽然也会算计点小钱,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她眼热地看了看那鞋,又转头狠狠在自家男人腰上拧了一把。 沈家成疼得直咧嘴,却也没躲,只是憨笑着看着弟弟。 任桂花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高兴,嘴上却习惯性地数落起来。 “你这个败家子!刚挣点钱就烧得慌,这皮鞋不能吃不能喝的,一下买这么多双,得糟践多少钱啊!以后日子不过了?” “妈,钱挣来就是花的。” 沈家俊把那双给母亲的老人头皮鞋塞进她手里,语气硬气得很。 “以前那是没路子,只能从牙缝里省。现在咱们有了生钱的法子,该享受就得享受。” “您要是心疼钱,那就把这鞋穿烂了,才算对得起我这片心!” 沈卫国没说话。 他坐在长条凳上,脱下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那双新皮鞋里。 大小正合适,里面的绒里裹着脚,暖和,踏实。 他站起身,在地上踩了两脚,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 沈卫国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二儿子身上,那眼神里少了往日的严厉,多了几分复杂和欣慰。 “老二,你有心了。这鞋,爸穿着舒坦。” 这大概是沈卫国这辈子说过最直白的话了。 沈家俊鼻子一酸,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老二出息了。”沈家成也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以后家里有我顶着,地里的活你别操心。” 沈家俊看着这一大家子,心头火热。 “大哥,以后我怕是要经常往外跑,甚至还要去省城、去燕京。” “这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还有爸妈,真得靠你多担待。” “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外道话干啥?”沈家成咧嘴一笑。 第180章 咋了?你这一脸要把人吃了的样 晚饭吃得格外香甜。 夜深人静。 东屋里,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任桂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盘腿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堆大团结。 “这一趟三千五,加上之前的……老头子,咱家现在的家底,快两万了!” 任桂花的声音都在发飘。 两万块,在这个万元户都还是传说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沈卫国靠在床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忽明忽暗的烟火头。 “这两万块里头,有多少是老二挣的?” 任桂花正数得起劲,闻言一愣,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那肯定大头都是老二挣的啊。” “你看这卖药材的主意是他出的,路子是他跑的,连本钱都是他之前倒腾皮子攒下的。” “咱们虽然出了力,但要是没老二,这地里的草也就是喂猪的命。” 她说着说着,觉出点不对劲来,抬头看向自家男人。 “咋了?你这一脸要把人吃了的样。” 沈卫国把烟锅子在床沿上磕了磕,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堆钱,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桂花,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分家了。” “分家?你个老东西,这好端端的日子不过,提啥子分家!” 任桂花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连那一床的大团结都顾不上数了。 “村里头只有那些兄弟反目、妯娌打架的破落户才闹着分家。” “咱家现在正是红火的时候,老二刚给家里挣回来这么大的脸面,你就要把他分出去?” “你让人家咋个看我们?说我们沈家有了钱就忘了情?” “你懂个铲铲。” 沈卫国吧嗒一口烟,眉头锁得更紧。 “正是因为老二太能干了,这钱挣得太多,我才心里头慌。” “这钱是老二拿命博来的,是大风刮来的吗?不是!” “老大两口子确实老实,但这人心隔肚皮,时间久了,难免心里头不平衡。” “再说了,老二以后是要干大事的,总拖着这一大家子,对他不公平。” 任桂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被堵住了一样。 她看着那一堆红得刺眼的票子,心里头的火气灭了一半。 与此同时,西屋里也是灯火未熄。 沈家成龇牙咧嘴地揉着腰间的软肉,那是刚才在堂屋里被自家媳妇下的狠手。 “哎哟……媳妇,你下手也太黑了,这皮都要给你拧下来了。” 吴菊香坐在床沿上,手里摩挲着那双崭新的半跟皮鞋,眼眶却有些泛红。 她没理会丈夫的抱怨,反倒长长地叹了口气。 “家成,你说咱俩是不是太没用了?” 沈家成一愣,那只粗糙的大手停在了半空。 “这话咋说的?咱俩天天起早贪黑伺候庄稼,咋就没用了?” “咋没用?你看老二!” 吴菊香把皮鞋往床上一搁,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却又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愧疚。 “以前老二读书,那是花了家里的钱。可现在呢?” “这药材基地、这卡车运货,哪一样不是老二跑断腿弄回来的?” “咱俩也就是跟着下下地,除除草,就能分这一屋子的钱,还能穿上这种只有城里干部才穿得起的皮鞋。我这心里……虚得慌。” 她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平日里为了几分钱的菜金都要跟人掰扯半天。 可真当这一泼天的富贵砸下来,而且是全靠小叔子一人之力挣来的时候,她那点农村妇女的自尊心反倒被刺痛了。 “这鞋穿在脚上,烫脚啊。” 沈家成憨厚地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枕着双臂看着黑乎乎的房顶。 “媳妇,你想多了。老二是个啥样人你还不清楚?他心眼好,看重情义。” “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吃肉,绝不会让咱们喝风。” “再说了,我要是跟他算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生分,那才叫伤他的心。” “你倒是心宽。” 吴菊香白了丈夫一眼,翻身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她翻来覆去好几次,脑子里全是公公婆婆在堂屋里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老两口啥也没说,但这好东西拿得越容易,这人情债就欠得越重。 她要是不做点什么,这脊梁骨怕是以后都挺不直。 雄鸡破晓,晨雾还没散尽。 灶房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沈家俊系着围裙,正麻利地在案板上切着咸菜。 刀工是前世练出来的,笃笃笃的声音富有韵律,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哎呀,老二,快放下,快放下!” 门帘子一掀,吴菊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把抢过沈家俊手里的菜刀。 沈家俊一愣,手上还沾着菜汁。 “大嫂?这才几点,你咋不多睡会儿?今儿轮到我和婉君做饭……” “轮啥子轮!婉君那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哪能闻这油烟味? 还有你,外头那么多大事等着你去跑,这点灶台上的琐碎事还要你动手,那不是打我和你大哥的脸吗?” 吴菊香脸上堆满了笑,手脚麻利地把沈家俊往外推,那架势不容置疑。 “以后这灶头上的活,我和你大哥包圆了。” “地里的活你也别管,有我们在,要是让你那金贵的皮鞋沾了泥,那才是我们的罪过。” 沈家俊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他看着大嫂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还有那眼神里急切想要证明价值的光芒。 若是拒绝了,恐怕大嫂心里那道坎更过不去。 在这个家里,哪怕是亲兄弟,也要讲究个有来有往,这种平衡一旦打破,心里就会生出嫌隙。 让他们多干点活,他们心里反而能坦荡些,受这恩惠也能受得心安理得。 “行,那就辛苦大嫂和大哥了。” 沈家俊没再推辞,反而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大嫂这手艺,确实比我强,那我就等着吃现成的了!” “这就对了嘛!快去回笼睡个觉,去去去!” 吴菊香见他答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转身就去捅灶膛里的火。 沈家俊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正要往这边走的任桂花。 老太太手里提着个泔水桶,看见儿子被撵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往灶房里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你也别跟你大嫂争,让她干。她那个人我晓得,不让她出点力,这钱她拿得不踏实。” “我知道,妈。” “晓得就好,快回屋歇着去,看把你熬得,眼圈都黑了。”任桂花心疼地摆摆手。 第181章 没呢,被大嫂给轰出来了 沈家俊推开房门。 苏婉君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如云的秀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家俊?你怎么回来了?饭这就做好了?” 沈家俊走过去,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温柔。 “没呢,被大嫂给轰出来了。” 他把刚才厨房里吴菊香那番话学了一遍,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苏婉君是个通透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大哥大嫂了?咱们住着家里的,吃着家里的,现在连饭都不让做……” “傻瓜。”沈家俊坐在床边,握住她柔软的手掌。 “这就是人情世故。咱们现在给家里带来的变化太大,大嫂心里头慌。” “如果不让她做这点事,她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废人,是光占便宜不出力的人。” “让她忙活起来,她这心里才舒坦,这碗饭她才吃得香。” 苏婉君眨了眨眼,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闪过了然。 “我想明白了……大哥大嫂,其实心眼挺好的。” “那是自然,咱们沈家,就没那个坏心眼的人。” 沈家俊笑了笑,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早饭桌上,气氛格外融洽。 吴菊香烙的玉米饼子金黄酥脆,配上红油咸菜,一家人吃得满头大汗。 沈家成虽然话不多,但给弟弟夹菜的动作却没停过。 放下碗筷,沈家俊抹了抹嘴,也没耽搁,径直出了门。 村东头,赵家的小院里。 赵振国正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准备出门,一身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看着精神抖擞。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财神爷吗?” 一见沈家俊,赵振国就乐了,停下步子打趣道。 沈家俊也没跟他客气,几步跨进院子,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赵叔,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有正事找你。” 他帮赵振国把烟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深吸一口,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之前说的修路那事,县里头有没有准信?” 赵振国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散开,遮不住眼角笑出的褶子。 “镇公社那边的红头文件昨儿个傍晚刚到。板上钉钉,这路,修定了!” 沈家俊悬着的心这才算落回肚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妥了。赵叔,既然定下来了,那我就得赶紧回去张罗。” 话音未落,他把剩下的半包大前门往赵振国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走,脚步生风。 赵振国捏着烟盒,望着那道火急火燎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这一惊一乍的,你要准备个啥子嘛?” 沈家俊头也没回,只把手举过头顶随意摆了两下,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雾还没散尽的土路上。 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把这金饭碗端到自己村的桌子上!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那股子霸道的油香。 赵翔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都没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进门的沈家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的沈哥哎,你可算露面了!这一晃半个月不见,我都快想死你了!” 沈家俊笑着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招来服务员加了两个硬菜,这才看向面前这个县委书记的公子哥 “我也想找你聚聚,这不是村里头又是收药材又是跑运输,忙得脚不沾地。” 赵翔给沈家俊倒了杯茶,推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却更多是向往 “你就别跟我哭穷了,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县的大红人。” “哎,下次再进山,能不能捎上我?” “你是不知道,听我爸说你之前在山里头连黑瞎子都能放倒,甚至还跟老虎过过招,我这听得血都在烧!” 沈家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精光 “行啊。只要你不怕苦,别到时候爬两步山路就喊累。” “下回我带上猎枪,领你去后面老林子里掏野猪窝,保准让你过足瘾。” “一言为定!” 赵翔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颤,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只要能让我开开荤,别说爬山,就是让我下河摸鱼我也认了!” “到时候真打到了野猪,我扛回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翔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沈哥,你这大忙人,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特意跑到县城来找我,怕不是光为了请我吃这顿红烧肉吧?” 他虽然年轻,但在官宦家庭耳濡目染,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沈家俊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这事儿,本来是想直接向赵书记汇报的。” 他顿了顿,露出无奈的苦笑 “但我现在的身份,想见日理万机的县委书记,那门槛太高。 这不,只能走这曲线救国的路子,求到你这尊大佛面前来了。” 赵翔一听这话,胸脯立刻挺得老高,那种被重视、被需要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沈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俩谁跟谁?” “你有话尽管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我家老头子。” 沈家俊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听说县里批了文,要修通咱们村的那条路?” “是有这么回事。”赵翔想了想,有些不解。 “这路修通了是好事,方便你们运药材。但这跟你今天找我……有啥关系?” “我想揽下修路的石料供应。” 沈家俊语出惊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赵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沈哥,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修路用的石子那是有规格要求的,得碎石机加工,得有正规的采石场。” “你们村我晓得,地里刨食还行,哪来的碎石厂?” 这年头,修路是县里的大工程,物资供应那都是要有资质的,不是谁想干就能干。 沈家俊显然早有准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翔 “正规厂子我们是没有,但我们有现成的料。” “上次为了修水库,我们在后山炸了不少石头,那漫山遍野的碎石子,稍微筛选一下就能用。这是变废为宝。” 第182章 靠山吃山,这才是活路 “那点量哪够?”赵翔摇了摇头。 “那条路几十公里,那就是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石头都不嫌多。” “水库炸出来的只是个引子。” 沈家俊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村别的不多,就是石头多。山多地少,这是我们的穷根,但也是我们的财路。” “只要县里肯点头,我能组织全村的劳力上山开采,甚至还能发动邻村的人。” “没有碎石机,我们有人力,铁锤也能敲出金光大道来!” 赵翔还是有些犹豫,这毕竟不是小事。 沈家俊见状,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赵翔,你想想,如果我们只靠种那点薄田,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靠山吃山,这才是活路。这条路要是修成了,用的又是我们自己的石头,那这一分一厘的工程款,最后都变成了村民们碗里的饭、身上的衣。” “这是给赵书记脸上贴金的大好事,是实打实的扶贫政绩!” 赵翔没急着接话,而是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散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 他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 “沈哥,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修路是国家的正经工程,那是计划内的统筹。” “沙石料从哪拉、用谁家的,上面都有红头文件管着,基本都是定点国营石料厂统一采购。” “这是铁规矩,是一盘棋,哪能说改就改?” 沈家俊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并没有点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翔,眼下世道在变,咱们要是光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旧皇历,这路怕是修到猴年马月去。” “你想想,要是当年秦始皇手底下的大臣个个都还要守周礼、搞分封,那还有后来的大一统?早就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了。改革,改的就是这股子陈腐气。” 赵翔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那股子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土布衣裳的农村青年。 这话要是从机关里那些老干部嘴里蹦出来不稀奇,可出自一个普通年轻人之口,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通透。 “沈哥,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你这一套套的词儿,比我爹做报告还带劲。” “明明是个庄稼汉,做事却比谁都超前,胆子比天大。” 沈家俊划燃火柴,护着火苗点燃了耳边的烟,火光映照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要是整天浑浑噩噩,跟那拉磨的驴一样只知道转圈圈,那活这一遭有啥意思?” “既然来了,总得在这世上留下点响动。” 这番话听得赵翔心里一阵激荡,他把烟屁股狠狠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点了点头。 “行!冲你这句话,这事儿我帮你跑!” “不过沈哥,丑话说到前头,就算我不怕挨骂帮你把这口子撕开了,你拿什么跟国营厂拼?” “人家那设备、那资质,那是正规军,你这就是游击队。” “拼质量,石头都是石头,硬度差不了多少。我们要拼的,是他们没有的。” 沈家俊把烟灰弹进缸里,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运输和价格。国营采石场离这儿多远?少说五十公里。运费比石料本身都贵!” “我们在哪?就在路边上!省下来的运费就是利润,就是给县里省下的财政拨款。” “既省钱又扶贫,这笔账,当官的谁不会算?” 赵翔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 “绝了!这一招近水楼台玩得漂亮!沈哥,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剩下的残酒,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这事儿光跟我家老头子说是没用的,他管全盘,具体业务还得看条条块块。” “我在交通厅那边有几个铁哥们,刚好管这一块物资调配。” “我去跟他们通通气,把这利害关系一摆,加上我爹的面子,这事儿哪怕成不了十成,也能有个七八分!” 沈家俊有些诧异,挑了挑眉。 “不直接找赵书记?我还以为这事儿只要这把尚方宝剑一出,万事大吉呢。” 赵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世故。 “官场上的事儿,弯弯绕多着呢。” “我家老头子也不是万能钥匙,有些具体事务插手太深反而落人口实。” “但我要是从业务口子上帮你把路铺平了,他到时候顺水推舟签个字,那才是水到渠成。” “他在那个位置上,有些话不方便说,我这个当儿子的,可以说个一两句。” 沈家俊心里一热,端起茶杯碰了碰赵翔的空酒杯。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儿。 “谢了,兄弟。” …… 夕阳西下,沈家俊回到了村口。 刚到村,就见村头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村民们正扯着嗓子议论着中药材的事儿,一个个脸上挂着既羡慕又眼红的神色。 “听说沈家老二这次把咱们村的草根树皮都变成了钱,那可是大几千呐!” “可不是嘛,那苏婉君也是个有福气的,跟着沈家俊算是掉进福窝窝了。” 沈家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叔叔伯伯们,聊啥呢这么热闹?” 众人一见正主来了,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行情。 沈家俊环视了一圈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大家伙儿把心放肚子里!咱们村的地是宝地,以前是没路子,现在路子通了。” “只要大家肯干,种出来的药材,有多少我沈家俊收多少!绝不让大家烂在地里!” 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好。 “二娃子是个讲义气的!咱们跟着你,哪怕喝口汤也比以前强!” 沈家俊笑着摆手。 “都是一个村住着的乡里乡亲,我不帮大家帮谁?” “大家都富裕了,那才叫真本事。”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吃饭吧,过两天修路还有大活儿要干!” 第183章 你就这么冲进去送死?冷静点! 在一片赞扬声中,沈家俊拨开人群,快步往家走。 推开西屋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苏婉君正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昏黄的煤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温馨。 她见沈家俊进门,脸上绽开温柔的笑。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饭。” 沈家俊没顾得上回答,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引到床边坐下。 “我不饿,刚才在县里吃过了。你别老站着,累腰。” 他转身去灶房打了盆滚热的水,兑了些凉水试好温度,端进屋放在苏婉君脚边。 “来,泡泡脚。这大着肚子血液不循环,容易腿肿。” 沈家俊蹲下身子,不顾苏婉君的阻拦,强行握住她那双有些浮肿的脚,放进水盆里,轻轻揉搓着。 苏婉君看着蹲在地上为自己洗脚的男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在这个年代,大老爷们给媳妇洗脚,那是会被人笑话怕老婆的,可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家俊,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皮糙肉厚的,累啥。” 沈家俊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这阵子修路的事儿落实了,我就抽空借辆车,带你去县里的卫生院好好做个产检。” “咱们虽然是农村,但也得讲究科学,听听大夫怎么说,我也能放心。” 苏婉君低头抚摸着肚子,眼波流转,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听你的,咱们去查查。”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公鸡的打鸣声就划破了宁静。 沈家俊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后,径直去了苏家。 苏志武早就候着了。 这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那是苏文博淘汰下来的,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 手里紧紧攥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在院子里转圈圈。 “妹夫!咱们真上山?” 见沈家俊进门,苏志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箭步窜了过来。 沈家俊笑着拍了拍这小舅子的肩膀,入手处骨架结实。 “答应你的事还能有假?走,不过先说好,就在外围转转,别想往深山老林里钻。” 如今忙着药材和修路的事,沈家俊确实分身乏术,但这承诺是早就许下的。 男人嘛,一口唾沫一颗钉。 更何况苏家人也快要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沾满露水的杂草往后山走。 刚转过山脚的弯道,迎面撞上个瘦弱的小身板。 张大河。 这家伙肩膀上扛着个黑乎乎的长条物件,神气活现地站在路中间。 “哟,家俊哥,志武哥,你们去打牙祭?” 张大河把肩上的东西往下一卸,赫然是一杆双管猎枪,那是他爹老张头的命根子,平日里摸都不让人摸一下。 沈家俊眉头一挑,目光在枪管上扫了一圈。 “你小子行啊,连老爷子的家伙事儿都偷出来了?也不怕回去屁股被打烂。” 张大河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枪托,那得意劲儿就差写脸上了。 “怎么能叫偷?我是那人吗?这是我好说歹说借出来的。” “怎么样家俊哥,算我一个?有这玩意儿在,咱们今天指不定能扛头野猪回来!” 看着两人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沈家俊心里盘算了一下。 外围野兽不多,带这俩愣头青转转也不碍事,权当散心。 “跟着行,但丑话说前头,一切行动听指挥。这山里邪乎,别以为有杆枪就能横着走。” “得令!” 张大河和苏志武对视一眼,乐得合不拢嘴。 三人行进在林间小道上,脚下的腐叶发出脆响。 张大河是个话痨,一边拨弄着路边的灌木,一边跟苏志武吹嘘他爹当年的光辉战绩。 从百步穿杨讲到单挑孤狼,听得苏志武一愣一愣的,恨不得立马遇见头老虎试试身手。 沈家俊叼着根狗尾巴草走在最后,嘴角挂着笑,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从前方的密林里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快……快来人啊!” 沈家俊脸色一变,一把吐掉嘴里的草根,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的村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见了沈家俊腿一软差点跪下。 “二娃子!救命!出事了!老张……老张他遭了!” 张大河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冲上去一把揪住那村民的衣领。 “你说啥?我爹咋了?!” 那村民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野猪群……碰上野猪群了!那一窝子畜生凶得很!” “我们本来都要跑了,可老张那条黑狗被围住了……老张心疼狗,回头开了一枪……结果……” 村民咽了口唾沫,眼里全是惊魂未定。 “那公猪发了疯,直接冲过来就把老张给挑飞了!” “现在人躺在那动弹不得,肠子……不知道伤着哪了,血流了一地!” “爹!” 张大河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捡起地上的猎枪就要往里冲,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回来!” 沈家俊一声暴喝,伸手死死扣住张大河的肩膀。 “你就这么冲进去送死?冷静点!” 随后转头看向那个报信的村民,眼神锐利。 “现在情况怎么样?其他人呢?” “都在那顶着呢!几个猎户拿着叉子和土铳跟那群畜生对峙,可没人敢上前啊,老张就在那猪旁边躺着……” 沈家俊心头一沉。 老张头年轻时腿上有旧伤,本就跑不快,这一被挑翻,怕是凶多吉少。 野猪这东西,那是山里的坦克,皮糙肉厚,发了狂连老虎都要避让三分。 “二哥,把刀拿好!大河,别哭了,把眼泪擦干!要想救你爹,手里的枪就得端稳了!” 沈家俊语气森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大河浑身一震,狠狠抹了一把脸,咬着牙点了点头,只是那端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带路!” 一行四人朝着事发地点狂奔。 山路崎岖,沈家俊却如履平地,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对策。 救人如救火,晚一秒,老张头可能就没命了。 张大河一边跑一边抽噎,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爹……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咋跟娘交代……” 第184章 闭上你的乌鸦嘴! 苏志武在一旁喘着粗气,伸手推了他一把。 “闭上你的乌鸦嘴!张叔吉人天相,肯定没事!家俊在这呢,怕个球!” 虽然嘴上这么说,苏志武握刀的手心却全是汗。 沈家俊没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更急。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几百米的距离,硬是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野兽的骚臭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片略微平坦的山坳。 七八个手持猎叉和土枪的村民围成一个半圆,一个个面色惨白,双腿打颤,却谁也不敢后退一步。 在他们对面十几米处,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野猪正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两根獠牙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猪鬃根根竖起。 而在那野猪身侧不远的草丛里,老张头浑身是血地趴着,那把猎枪丢在一边,身下一滩刺眼的殷红。 “来了!沈家俊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村民们,在看到沈家俊那高大身影的一瞬间,齐齐松了一口大气。 形势千钧一发。 沈家俊眼神一凛,反手举起猎枪。 “听好了,我数三声,你们俩冲过去抢人!剩下的交给我。” 张大河一哆嗦,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那个让他爹流血的畜生。 苏志武虽然也是两股战战,但看着沈家俊那沉稳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子狠劲。 “三!” “二!” 没等一字出口,沈家俊手中的双管猎枪猛然抬起,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舌。 巨大的枪声在山坳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那一枪并没有打向最强壮的公猪,而是精准地轰在距离老张头最近的那头母猪后臀上。 凄厉的嚎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那是野兽濒死前的绝望嘶鸣。 受惊的猪群原本整齐的攻势瞬间乱成一团,几头胆小的哼哼着就开始四处乱撞。 “上!” 沈家俊一声暴喝,身形未动,枪口迅速调转,锁住那头被枪声激怒、正欲发狂的公野猪。 张大河和苏志武借着这瞬间的混乱,疯了一样冲进草丛。 张大河一把抓住老爹的肩膀,苏志武托起双腿,两人甚至顾不上动作是否粗鲁,拼了老命把那浑身是血的身躯往外拖。 那头公野猪反应过来了,前蹄刨地,就要冲锋。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子弹擦着公猪的獠牙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这畜生虽然凶悍,却也怕死,被这一枪震慑,犹豫了半秒。 “撤!往树上爬!” 沈家俊见人已拖出危险区,将猎枪往背上一甩,三两下便窜上了身旁一棵大青杠树。 野猪群彻底乱了。 失去了目标的畜生们在林子里横冲直撞,扬起漫天烟尘,片刻后才哼哼唧唧地向着深山窜去,只留下那头受伤的母猪在地上抽搐。 沈家俊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视着下方的动静。 一只,两只,三只…… 足足二十多头! 突然,身下的树干一阵晃动。 张大河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脸上的泪痕混着泥土,显得狰狞可怖。 他死死盯着远处逃窜的猪群,眼里喷着仇恨的火。 “家俊哥!枪给我!我要弄死这帮畜生!我要给我爹报仇!” 说着就要来抢沈家俊手里的猎枪。 沈家俊冷着脸,手肘一格,将他挡了回去。 “冷静点!你看清楚下面是什么情况!” 张大河被这一吼,稍微清醒了些,低头看去,只见不少村民还没完全脱离险境,正躲在岩石后瑟瑟发抖。 沈家俊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群逐渐远去的黑影,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还好这帮畜生没往山下冲,不然咱们村今天就得办白事了。” “老张叔命大,要是那公猪刚才没犹豫,神仙来了也救不回。” 张大河听了这话,身子一软,靠在树干上,拳头狠狠砸向树皮,鲜血直流。 “都是我……都是我不孝……” 沈家俊没理会他的自责,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他眯起眼,举起猎枪,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呼吸瞬间变得绵长而微弱。 准星套住了一头落单的野猪。 百米开外,一头刚想钻进灌木丛的野猪应声倒地。 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狠。 紧接着又是两枪,又是两头野猪栽倒在血泊中。 弹无虚发。 张大河看得呆住了,这枪法,比他爹盛年时还要恐怖三分。 “家俊哥,让我也试试!我也能打!”张大河抹了一把脸,眼中满是渴望。 沈家俊冷冷瞥了他一眼,枪口微微下压。 “你打?下面还有人没散开,你是想打猪还是想打人?不想坐牢就老实待着!” 张大河悻悻地缩回手,不敢再吭声。 见猪群已经远去,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沈家俊不再恋战,把枪往肩上一挂,利落地滑下树。 “快!趁现在,抬上老张叔,下山!”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抬起老张头,跌跌撞撞往山下撤。 好在那群野猪似乎也被这一连串的枪声吓破了胆,并没有追上来。 到了山脚路边,众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张大河跪在他爹身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随后撩开老张头那被血浸透的破棉袄。 围观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老张头胸口处赫然一大片青紫,肿得老高,甚至能隐约看到肋骨塌陷的形状,那是被野猪獠牙硬生生顶出来的伤。 “爹!爹你醒醒啊!”张大河哭喊着,声音凄厉。 老张头紧闭着眼,脸色金纸一般,半点反应也没有。 “这……这看着像是伤了内脏啊。”一个年长的村民皱着眉,。 “必须送医院,这伤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不了,老张年纪大了,再耽搁怕是……” 沈家俊蹲下身子看了看伤势。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二哥!快去大队部借拖拉机!就说是我沈家俊借的,要快!油钱我出!” 苏志武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沈家俊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灰头土脸的村民。 “其他人呢?有没有受伤的?” 村民们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除了几个被荆棘划破皮的,都摇了摇头。 “咳……咳咳……” 地上的老张头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血沫,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爹!你醒了!”张大河喜极而泣,抓着老爹的手不肯放。 第185章 命都要没了还要钱有个屁用! 老张头喘着气,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给……给你们添麻烦了……没事……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不用去医院,费钱……” 说着,这倔老头竟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刚一动弹,胸口剧痛袭来,老张头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躺好别动!” 沈家俊一把按住他,语气强硬,根本不给这老猎户逞强的机会。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您这是被野猪顶了!” “钱的事您别操心,人命关天,这卫生院,今天不去也得去!” …… 手扶拖拉机的黑烟在山道上拉出一条长龙。 小胜把油门轰到了底,这此刻正往县城狂奔。 车斗里,老张头躺在几件旧棉袄垫成的褥子上,脸色比那草纸还要黄上几分。 每一次颠簸,他嘴角都要溢出血沫。 即便这样,这倔老头还在哼哼唧唧地往外推张大河的手。 “停……停车!不去……不去医院!” 老张头喘得跟个破风箱一样,眼皮子直打架,却死死拽着那一角衣摆不松劲。 “我有数……这就是点硬伤,回家拿红花油揉揉就行……那是吞金窟啊!” “去了……咱家这一年都白干了!” “爹!你闭嘴!” 张大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平日里他在老爹面前大气不敢出,这会儿却红着脖子咆哮。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命都要没了还要钱有个屁用!” “你个……败家的小兔崽子……” 老张头气得想扬手打人,手抬到一半就软软垂了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是一口血沫呛了出来。 沈家俊单膝跪在一旁,死死按住老张头乱动的身子。 “小胜,再快点!” “家俊哥,油门已经到底了!”前面传来小胜带着焦急的声音。 一路烟尘滚滚。 终于,卫生院那刷着白漆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车刚停稳,几人发了疯似的把老张头抬进急救室,吓得护士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了。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红灯亮起。 张大河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浑身颤抖。 苏志武和小胜也是一脸煞白,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沈家俊背手站在窗前,目光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急救室的大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中年医生大步流星走了出来,白大褂上甚至还沾着点点血迹。 “谁是家属?” 张大河弹了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跌跌撞撞扑过去。 “我是!我是他儿子!医生,我爹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严峻得吓人。 “病人胸骨骨折,碎片刺破了脏器,腹腔内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手术!” “晚一步,神仙难救!” 张大河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苏志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早就瘫在地上了。 “手……手术……” 那年头,农村人听到手术两个字,跟听到判决书没什么两样。 “对,手术!而且要快!”医生语速极快,手里拿着单子。 “去缴费处交钱签字,手术费和输血费预交五十,多退少补!” 张大河彻底傻了眼,嘴唇哆嗦着,摸遍全身口袋也只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分钱票子。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稳稳地接过了医生手里的单子。 “我是家属,我来签。” 沈家俊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这可是救命的事。” 沈家俊把单子往兜里一揣,转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张大河,语气不容置疑。 “大河,在这守着,哪也别去,我去交钱。” 张大河这才如梦初醒,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就要往地上跪。 “家俊哥!这钱……这钱算我借你的!我张大河这辈子当牛做马……”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少扯那些没用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留着力气伺候你爹!” 沈家俊的手在张大河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掌心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在这等着。”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走向缴费处。 那一瞬间,张大河看着沈家俊的背影,觉得这就跟刚才在山上看见他举枪时一样,高大可靠。 不到五分钟,沈家俊捏着一把缴费单回来了。 看着护士推着老张头进了手术室,所有人才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还没吃饭吧?” 沈家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没人吭声,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吃饭。 沈家俊没多劝,转身出了医院大门。 没一会儿,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回来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散开。 是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 “吃!” 沈家俊也不废话,一人手里塞了两个,自己手里留了两个。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张大河拿着热腾腾的包子,眼泪混着面皮咬进嘴里,也不知道是个啥滋味。 平日里过年都舍不得吃上一回的肉包子,此刻却味同嚼蜡。 四个大男人,就这么蹲在手术室门口,机械地吞咽着食物,眼睛紧紧盯着那盏红灯。 夜色渐深,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摇曳。 终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下满是汗水的帽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命保住了。淤血清了,破裂的地方也缝合了,只要今晚不发烧,这关就算过了。” 四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张大河更是身子一软,靠在墙上傻乐,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普通病房里,老张头麻药劲还没全过,脸色惨白,但呼吸总算是平稳了。 傍晚时分,老头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到围在床边的四颗脑袋。 “爹!”张大河扑过去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 “俊娃子……又麻烦你了……这钱……这钱我都不知道拿啥还……” 老猎户一辈子好强,这会儿躺在病床上,满眼的愧疚,觉得那张老脸都被丢尽了。 第186章 被动挨打不是个事儿 沈家俊帮他掖了掖被角,脸上挂着淡然笑容。 “老张叔,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 “大家都是一个村里住着的爷们,人活着,比啥都强。咱村还要靠您这神枪手指点后生。” 一番话,说得老张头眼眶湿润,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老张头再次沉沉睡去,沈家俊看了一眼卫生院的时钟。 “大河,你回去。” 沈家俊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反驳。 “我不走!”张大河急了,压着嗓子吼,“那是我亲爹,我得守着!” “你守个屁!” 沈家俊瞪了他一眼。 “你会看点滴?你会看体温?万一老张叔半夜发烧说胡话,你除了哭还能干啥?” 张大河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而且你想没想过张婶?这么晚了没个消息,老人家在家里怕是要急疯了!” “你现在坐小胜的拖拉机回去,报个平安,把你娘接过来,顺便带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的盆子。” “明天早上再过来替我们。” 张大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还在家担惊受怕的老娘,心里一阵后怕。 “那……那家俊哥你……” “我和志武在这。”沈家俊指了指旁边的苏志武。 “我俩轮班,上半夜我,下半夜他。我懂点医理,真有突发情况我也能应付。” 苏志武也拍了拍胸脯:“大河你放心回去,家俊说啥就是啥,这里有我们就行。” 张大河抹了一把脸,没再废话,冲着沈家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小胜出了病房。 窗外,月明星稀。 沈家俊坐在那条长凳上,听着老张头平稳的呼吸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医院走廊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河和张婶来了。 张婶是裹着一身晨露冲进来的。 也没顾得上擦额角的汗,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绢。 手绢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零碎的毛票,最上面压着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俊娃子……” 张婶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这钱……是大河他爹的买命钱。” “婶子没本事,东拼西凑也就这么多,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老张家做牛做马慢慢还。” 旁边还放着个铝饭盒,盖子一掀,几个热腾腾的糖三角和稀饭,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张婶的胳膊。 他看了一眼那叠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这一百多块怕是把张家底裤都掏空了,搞不好还背了一屁股债。 “婶,这就见外了。” 沈家俊把那手绢重新包好,硬塞回张婶手里。 “老张叔底子好,那是常年跑山的硬身板,养养就能下地。” “但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后期营养得跟上。” “这钱您留着给叔买只老母鸡炖汤,补补元气。” “可这……”张婶眼圈瞬间红了,手里攥着钱,推也不是,收也不是。 “没什么可是。”沈家俊顺手拿起一个糖三角,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摆摆手。 “我在县里有路子,手头比大家宽裕。” “这钱就当是我借给老张叔的,等他好了,再去山上打几头野味还我就成。” 他嚼着面食,脸上挂着那副让人心安的笑。 “何况,这糖三角可比钱实惠多了,我和二哥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苏志武也机灵,抓起早饭就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含混地帮腔。 “就是就是,婶子这手艺绝了!这顿早饭抵得上十块钱!” 张婶捧着那叠钱,眼泪终于是忍不住滚了下来,千恩万谢地看着两个后生狼吞虎咽。 吃过早饭,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沈家俊带着苏志武就往村里赶。 刚一进自家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任桂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炸响了。 “哎哟我的祖宗!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任桂花正把一把锄头往墙根上杵,脸色难看,平日里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也乱蓬蓬的。 “这是咋了?妈。”沈家俊把挎包一扔,眉头微皱。 “还能咋了!那群杀千刀的畜生!” 任桂花啐了一口唾沫,两手一拍大腿。 “昨晚那群野猪没回山,顺着梁子直接去了杨家村!” “你是没见那个惨,几亩地的红薯全被拱了个稀巴烂,还有两个起夜看瓜的老汉,被猪给挑了!肠子都差点流出来!” 沈家俊心里一沉。 野猪尝到了甜头,这是要把这十里八乡当食堂了。 “别愣着了!”任桂花一把操起把铁锹塞进沈家俊手里,火急火燎地往外推。 “赶紧的,去地里把土豆抢出来!那群畜生没吃饱,指不定今晚就要祸害咱们村。” “那可是全家过冬的口粮,少一个蛋蛋,冬天就得喝西北风!” “这就去。”沈家俊也不废话,转身冲苏志武使了个眼色。 “志武,你也赶紧回去!” “好勒!”苏志武抄起家伙就往自家地头跑。 去地里的路上,气氛压抑。 不管是七八岁的娃娃,还是七八十的老头,全都趴在地里玩命地刨。 沈家俊刚刨满一筐,村头的大喇叭刺啦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赵振国有些沙哑的吼声。 “各家各户!壮劳力都到晒谷场集合!马上!谁不来扣工分!” 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赵振国站在碾盘上,手里夹着根卷烟,眉头拧成了川字,那一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焦虑。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赵振国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狠狠踩灭。 “杨家村的事大家都听说了。那是血淋淋的教训!” “从现在起,各家各户赶紧加固门窗,把院墙给我垒高!” “这几天晚上谁也不许瞎跑,睡觉都给我睁只眼!” 底下一片哗然,恐惧在人群里蔓延。 那可是几百斤的野猪,土墙能挡得住? 散会后,人群还没散尽,赵振国就把手一挥,点了几个名字。 “沈家俊、陈老三、刘二狗……你们几个留一下。” 都是村里挂得上号的猎户或者有枪的民兵。 几个人围在碾盘边,赵振国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头看向陈老三。 “咱们村里有几杆土枪,民兵连还有两杆步枪。” 赵振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劲。 “被动挨打不是个事儿。” “你们都是玩枪的好手,我就问一句,有没有法子把这祸害给除根了?” 第187章 不像某些人,越活越回旋! 几个猎户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这茬。 打野猪?那是闹着玩的? 以前那是没办法,饿极了才去拼命。 现在这野猪成了群,还见了血,凶性正大,谁嫌命长去招惹那玩意儿。 “说话啊!都哑巴了?”赵振国急了,一巴掌拍在石碾上。 “平时吹牛皮一个个震天响,关键时刻都成软脚虾了?” “队长,这不是软不软的问题。” 陈老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赵振国,声音干涩。 “那东西皮糙肉厚,松油裹了一层又一层,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除非一枪打爆眼珠子或者打进耳门子,不然只要有一口气,那畜生就能把你顶个对穿。” 说着,他指了指杨家村的方向。 “昨晚那是二三十头的大群!” “咱这几杆破枪,一响也就是个听个响,真要激怒了猪群,冲进村里来,死的人更多!” 赵振国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老三的手都在抖。 “那咋办?就眼睁睁看着那畜生祸害人?咱们是党员,是干部!得保一方平安!” “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能把这事平了,大队部奖励一百斤苞谷面!那是实打实的细粮!” 一百斤苞谷面。 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后生眼光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可陈老三只是摇了摇头。 “这饭好吃,命难留。队长,你要是让我们守墙头,放两枪吓唬吓唬还行。” “要想进山剿猪,恕我直言,那是阎王爷桌上抓供果,找死。” “这活儿,我陈老三干不了,也没那个胆子把大伙儿往火坑里带。” 赵振国那把烟屁股往地上狠狠一摔,指头几乎戳到了陈老三的鼻尖上。 “陈老三!你个老兵油子少给我打马虎眼!你以为你祖坟不在这,就能看这里的笑话?” “别忘了,你也是吃大队工分的!” “到时候庄稼绝收,大家伙儿喝西北风,你一家老小能把那几杆破枪当饭吃?” 陈老三却还是梗着脖子。 “队长,饭要吃,命也得要啊。既然是大伙儿的庄稼,那是全村几百口人的事。” “凭啥让我们这几个提脑袋的去送死?” “真要拼命,那得全村壮劳力一起上,拿人堆也能堆死那群畜生。” “光指望我们几个?那是把我们往虎口里送。” 围在旁边的几个猎户和民兵本来就心里打鼓,一听这话,原本有些犹豫的眼神瞬间变得躲闪起来,纷纷低头看着脚尖,有的还跟着附和地点头。 只有老朱和老侯两个老实巴交的猎户,皱着眉没吭声,显然觉得这话不仗义,但也不好直接驳了同行的面子。 人群中,一声冷笑突兀地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当初听见野猪叫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陈叔吗?” 沈家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从人群里踱了出来,目光直直地扎在陈老三那张脸上。 “前阵子跟我抢野猪的时候,您那腿脚可是利索得很,恨不得从我手里把肉抠出来。” “怎么,这会儿见着真家伙,那股子要把山头踩平的劲儿哪去了?怕了?” 陈老三的老脸腾地红了一片,被一个小辈当众揭短,这面子往哪搁? 他站直了身子,烟袋锅子指着沈家俊,唾沫星子乱飞。 “俊娃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才摸过几天枪?” “那野猪群一旦发起疯来,几百斤的肉疙瘩冲过来比老虎和黑瞎子还猛!” “离近了那就是阎王点卯,谁去谁死!你有本事,你咋不自己上?” “就是。”旁边有个猎户小声嘀咕,“那玩意儿皮厚得跟钢板似的,土枪根本不管用。” “不管用?” 一直在旁边没言语的老侯终于憋不住了,那是条硬汉子,最见不得这种软骨头行径。 他一步跨出来,蒲扇大的手掌在空中比划着。 “昨天俊娃子在山上,那可是几枪就让三四头野猪趴窝了!” “昨天分肉的时候,陈老三你也没少拿吧?” “那肥膘子肉吃到嘴里,咋就没把你的胆子给撑大点?”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顿时炸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响成一片。 吃了人家的肉,遇事还往后缩,这在农村可是最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陈老三脸上挂不住了,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还在强词夺理。 “那……那是这小子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他是躲在高处偷袭,那野猪没防备。” “要是把老子放在那个位置,给我把快枪,我也能把那几头猪留下来!” “这能说明啥?能说明他不怕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咂摸了一下嘴。 沈家俊看着陈老三这副泼皮无赖的模样,心里的鄙夷更甚。 这种人,顺风仗抢得比谁都凶,逆风仗跑得比谁都快,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叔,您说对了。野猪破坏力强,会冲人,这谁都知道。” 沈家俊收起了脸上的嘲讽,神色变得肃然,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正因为它们凶,正因为它们要把咱们过冬的口粮全毁了,咱们才更要打!” “咱们怕死,地里的庄稼不怕?家里的老婆孩子不怕?” “等冬天没了吃的,饿死人的时候,您再跟阎王爷解释野猪有多凶?” 赵振国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那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说得好!这才是咱们村的爷们该说的话!不像某些人,越活越回旋!” 被逼到墙角的陈老三眼珠子一转,那股子狡诈劲儿又冒了出来。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 “既然俊娃子这么有种,连黑瞎子和老虎都敢打,那是咱们村的英雄啊!” “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哪能比?” “不如这样,让俊娃子去前面当个诱饵,把野猪群引出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咱们这些人在后面埋伏,等猪群露了头,咱们乱枪齐发,肯定能把这祸害给除了!” 这算盘打得,连几百米外的算盘珠子响声都能听见。 老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陈老三的手直哆嗦。 “陈老三!你这心也太黑了!你这是要把俊娃子往死路上逼啊!” “他在前面引猪,要是被追上了那就是个死!” “你们在后面放冷枪,打着了是你们的功劳,打不着你们拍屁股跑路。” “合着好处全让你们占了,送命的事让俊娃子一个人扛?” 第188章 咋就成我们要害他了? 陈老三被戳穿了心思,脸色变幻不定,却还在死鸭子嘴硬。 “老侯你怎么说话呢?这叫战术配合!咋就成我们要害他了?我也是想出一份力嘛!” 沈家俊冷冷地看着陈老三那副丑陋的嘴脸,心里最后想要拉拢这帮人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带着这种人进山,那不是去剿猪,那是给自己背后留个枪眼。 他转过身,不再看陈老三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振国。 “队长,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领头的活儿,我接了。” 赵振国眼睛一亮,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沈家俊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只要能保住庄稼,别说一个,十个条件我也答应!”赵振国激动得把烟屁股都攥碎了。 沈家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轻飘飘地扫过陈老三那帮人,语气淡漠。 “既然陈叔他们这么怕伤着碰着,那这次剿猪行动,就别让他们参与了。” “省得到时候野猪没打着,还得费心思照顾他们尿裤子。” “俊娃子,这玩笑开不得!” 老侯几步冲上前,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攥住沈家俊的胳膊,满脸焦急。 “那是成群结队的野猪,不是一只两只!” “一旦冲起来,那就是泥石流下山,神仙都挡不住。光靠你一个人?那是去填牙缝!” 老朱也在一旁把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 “就是啊!咱们这些人虽然枪法不如你,但好歹多个人多杆枪。” “要是真遇上事,几十号人哪怕是拿棒槌敲,也能给那畜生敲晕了。” “你把陈老三他们撵走,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赵振国原本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里的烟屁股捏得变形。 他承认沈家俊这小子打猎是把好手,胆子也大得没边,但这毕竟不是过家家。 全村几百口人的口粮,容不得半点闪失。 “家俊啊,叔知道你看不上陈老三那几个软蛋。”赵振国压低了嗓门,语重心长。 “但你要明白,这时候多个人就是多堵墙。” ”就算他们不敢开枪,哪怕站在那儿大喊大叫,也能帮你分担点野猪的注意力不是?” ”你就当带了几个活靶子,关键时刻也能那是……” 后面的话赵振国没说透,但在场的人精谁听不明白? 这就是拿陈老三他们当炮灰使。 沈家俊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冷硬的弧度。 “队长,人心不齐,队伍不好带。”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那里有他种下的板蓝根和金银花。 “那山上现在不光是集体的玉米,还有我要命的药材。” “这群野猪要是冲下来,我的心血也就全完了。” “我比谁都想弄死这帮畜生,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一旦交火,背后要是有人因为怕死乱放枪,或者临阵脱逃乱了阵型,那才是真要命。” 赵振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一直蹲在磨盘边没吭声的沈卫国。 “老沈!你是当爹的,也是民兵队长,你就看着你儿子去送死?还不赶紧劝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身上。 沈卫国磕了磕烟灰,缓缓站起身。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知子莫若父。 “劝啥子?”沈卫国背着手,语气平淡。 “俊儿既然敢接这瓷器活,那就是有金刚钻。他心里有杆秤,比咱们都准。” “你……”赵振国气得直跺脚,指着沈卫国半天没憋出一个字,转头又对着沈家俊发狠。 “反正我不答应!陈老三他们虽然混,但好歹也是十几年的老猎手,经验在那摆着。” “你必须带上!” “不行。” 沈家俊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赵振国也被激出了火气,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脖子上青筋暴起。 “好!你小子犟是吧?行!既然你要去送死,那我这个当队长的陪你一起去!” “要是出了事,我也没脸见这一村老小,咱们爷俩一块儿去阎王爷那报道!”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谁都看得出赵振国这是在赌气,想用这种方式逼沈家俊低头。 哪知沈家俊非但没慌,反而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行啊,既然赵叔这么有觉悟,那我就不推辞了。” “有队长亲自压阵,那野猪见了估计都得吓得腿软。” 赵振国愣住了。 他原本是想拿大帽子压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顺杆爬得这么快。 这下好了,把自己给架在火上烤了。 去吧,那可是玩命;不去吧,这话都放出去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去……去就去!”赵振国咬了咬后槽牙,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硬着头皮吼。 “不就是打野猪嘛!怕个球!我这就去大队部借把土枪,今天就跟你小子疯一把!” 看着赵振国那副视死如归却又双腿微颤的模样,沈家俊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 这年头的干部,虽然有些家长作风,但关键时刻是真敢顶上去。 他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赵叔,不用借枪。这次咱们对付那群大家伙,不用这玩意儿。” “不用枪?” 赵振国刚迈出去的腿悬在半空,差点闪了腰。 周围的人更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家俊。 打野猪不用枪?难道用嘴咬? “哈哈哈哈!” 一声刺耳的狂笑打破了安静,陈老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大伙儿听听!都听听!这小子怕是昨天野猪肉吃多了,脑子里全是油吧?” “不用枪去打野猪群?沈家俊,你想死别拉着队长垫背!” “你是想学武松打虎,还是想给野猪当点心?我看你就是个只会吹牛皮的绣花枕头!” 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太他妈离谱了!真当自己是天神下凡呢?” 沈家俊连个眼神都没给陈老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振国,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寒意。 “咱们村那几杆破土枪,打打兔子还行,对付皮糙肉厚的野猪群,那就是挠痒痒。” ”真要靠枪,就算全村壮劳力都上去,也得死伤一片。与其拿命去填,不如换个法子。” “啥……啥法子?”赵振国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沈家俊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炸药。” 第189章 与其这样,不如玩把大的 “炸……炸药?!”赵振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疯了!”陈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玩意儿是炸石头的,你怎么炸猪?你当野猪是傻子,站在那儿等你点火?” 就连一向信任儿子的沈卫国,手里那万年不离身的烟杆子也抖了一下。 这法子,闻所未闻。 沈家俊却是一脸淡然,脑海中飞速复盘着计划。 上次能干掉那几头野猪,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一来是野猪被鹿惊到慌不择路,二来是悬崖地形帮了大忙。 可这次野猪那是红了眼的亡命徒,而且这片地形开阔,根本没有天险可守。 仅凭手里这几把老旧的汉阳造和土铳,面对几十头野猪的冲锋,那就是螳臂当车。 更重要的是,陈老三这帮人是绝对的不稳定因素。 带着他们,自己不仅要防野猪,还得防背后的冷枪。 与其这样,不如玩把大的。 “队长,野猪虽然凶,但毕竟是畜生。只要法子对,畜生永远玩不过人。” 沈家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圈。 “它们不是要吃咱们的庄稼吗?那就给它们吃个够。” “咱们在必经之路上埋好雷,上面盖上它们最爱的玉米和红薯。只要它们敢张嘴……” 他将手中的树枝折断,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场地上格外刺耳。 “一锅端。” 强烈的画面感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打猎,这分明就是打仗! 赵振国死死盯着地上那简单的草图,呼吸急促起来。 他虽然没见过这么干的,但他打过仗,知道炸药的威力。 如果真能成,那别说几十头野猪,就是来个老虎连也得趴下! 而且,这法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费人。 “好!” 赵振国一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激动,也是兴奋。 “就按你说的办!” “上次修水库清淤,库房里还压着两箱没开封的炸药和几捆雷管。” 赵振国眯缝着眼,把烟屁股狠狠踩灭在黄土里,语气凝重。 “俊娃子,这可是玩火。你给叔交个底,到底有几成把握?” “要是伤了人,我这个队长也就干到头了。” 沈家俊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眼神清亮,透着股让赵振国看不透的镇定。 “赵叔,您把心揣肚子里。只要炸药管够,我保证让这群畜生有来无回。” “咱这不是赌博,是算术题。您先回大队部开条子,我得去划拉几个人手。” 见这小子把话说得这么满,赵振国也不再磨叽,背着手转身欲走。 “慢着!” 陈老三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的贼光,死死盯着赵振国的背影。 他刚才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队长,既然是集体出炸药,那这打下来的野猪肉,是不是也得按人头分?” “咱们没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连口汤都喝不上吧?” 赵振国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瞥了陈老三一眼。 “分肉?你想得倒美。” “刚才让你们去,一个个缩头缩脑,现在听说有肉吃,魂都勾出来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陈老三梗着脖子,一脸赖皮相。 “那炸药是大队的,野猪是山里的,凭啥全是沈家俊的?” “就凭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赵振国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 “我把话撂这儿,这次剿猪,谁出力谁吃肉。你们这帮看热闹的,连根猪毛都别想摸!” “沈家俊他们打多少,都是他们的本事,跟你们这群软蛋没半毛钱关系!” 几个跟在陈老三身后的闲汉一听这话,脸顿时垮了下来。 “三哥,这下咱们亏大了,那可是几十头野猪啊,得多少肉票才换得来?” 有人小声嘀咕,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在吞口水。 陈老三却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双手插进破棉袄袖筒里,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嘲讽。 “亏个屁!你们还真信那小子能成?用炸药炸野猪?我打了半辈子猎,听都没听过!” “那野猪精着呢,能傻愣愣地站那儿让他炸?” “等着瞧吧,别说吃肉,到时候不还得去给沈家俊收尸就不错了!” 赵振国听着身后的风凉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心啊,有时候比野猪还难对付。 …… 沈家堂屋里,气氛压抑得有些沉闷。 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家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沈卫国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不行!绝对不行!” 沈家成站起身,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哥,此刻激动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家俊,你不是没看见昨天老张那个惨样!!” “咱们家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爸妈咋活?让弟妹咋办?” 任桂花坐在一旁抹眼泪,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也被扔在一边,嘴里念叨着。 “儿啊,咱不图那口肉,那药材没了就没了,命要是没了,那就是天塌了啊。” 沈家俊看着这一屋子关心自己的亲人,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但眼神却越发坚定。 他走到沈家成面前,按住大哥颤抖的肩膀。 “哥,这不是肉的事,也不是逞能。野猪不除,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而且,我这次不动刀枪,咱用脑子。我有十成把握,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我也要去!” 一直趴在桌边的沈金凤突然举起手,大眼睛亮晶晶的,满脸的跃跃欲试。 “二哥,带上我!我也想打野猪!” “去去去!添什么乱!”任桂花眼珠子一瞪,手里的布条作势要抽过去。 “那是大老爷们干的事,你一个女娃娃家凑什么热闹!也不怕被野猪叼去当媳妇!” 沈家俊却笑了,拦住老娘的手。 “妈,让金凤去吧。这次不用拼力气,正好缺个机灵的帮手传话递东西。” “金凤腿脚快,脑子活,能帮上忙。” “真的?”沈金凤喜出望外,直接从长凳上蹦了起来,生怕二哥反悔。 “真的,但有一条,到了山上,一切行动听指挥。” “让你趴着别动,天塌下来也不许抬头。能做到吗?” “能!二哥指东我绝不往西!”沈金凤把胸脯拍得响,一张脸兴奋得通红。 沈家俊点了点头,转身捞起挂在墙上的军挎包,雷厉风行。 “哥,你照顾好爸妈。金凤,跟我走!” 第190章 知道什么是降维打击吗? 村东头的晒谷场边,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吹牛打屁。 这几个人是当初修水库时的爆破组,已经和沈家俊学的七七八八了。 见沈家俊领着沈金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几人纷纷站起身。 “家俊哥,听说你要干票大的?”领头的柱子把手里的草根吐掉,神色有些复杂。 沈家俊开门见山。 “队长批了炸药,我需要几个懂行的跟我上山布雷。” “算工分,打下来的肉,咱们这一组单独分大头。”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眼里的光刚亮起来,又迅速黯淡下去。 “俊哥,不是兄弟们不给你面子。”柱子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咱们那时候炸的是石头,那是死物。这野猪……这玩意儿跑得比狗还快,咱也没打过猎啊。” “万一炸不着,那野猪冲过来,咱们这几百斤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就是啊,陈老三那帮老猎户都不敢去,咱们几个要是去了,那不是送死吗?” 另一个瘦高个也附和道,腿肚子都在打转。 沈家俊目光如炬,扫视着这几张稚嫩却又充满朝气的脸庞。 “陈老三?” 他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意。 “陈老三打了半辈子猎,除了几只兔子野鸡,他打过什么大家伙?” “他那是土法子,咱们这是科学!知道什么是降维打击吗?” “咱们手里握着的是工业的力量,是对付血肉之躯的大杀器!”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几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野猪再凶,它也是畜生,它不懂雷管,不懂引线,更不懂什么叫陷阱。” “咱们不需要跟它们拼刺刀,只需要找准位置,埋好东西,然后趴在几十米外的安全坑里,轻轻一拉绳子……” 沈家俊做了一个拉弦的手势,眼神狂热。 “轰的一声!不管它来多少,全部上天!这就叫一锅端!” “咱们不需要当猎人,咱们是执掌雷电的判官!” 这番话,听得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呼吸都急促起来。 “可是……”柱子还有最后一点犹豫,“要是这法子真的好使,那陈老三他们咋从来不用?” “因为他们蠢!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以前没咱们现在的条件!” 沈家俊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柱子的眼睛。 “以前村里哪来的炸药?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也是时代给咱们的武器。” “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算什么新时代的青年?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干了!” 柱子被激得满脸通红,把帽子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吼道。 “不就是一群猪吗?咱们连山都敢炸,还怕几头畜生?俊哥,你说咋整,我们就咋整!” “对!干了!让陈老三看看咱们的本事!” “我们也吃顿大肉!”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那咱们就得讲究个战术。” 沈家俊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在地上画了个圈,眼神锐利。 “这野猪也是贪吃鬼,咱们就在这下风口,撒上一圈玉米和土豆。” “这就是请君入瓮。然后在这一圈诱饵的外围,按梅花桩的那个点位埋炸药。” 他指着那几个点,手指重重地戳进土里。 “等那群畜生吃得正欢,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咱们那是阎王爷敲门,到点儿了。” “引线一拉,管叫它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套连环计听得几个小年轻眼珠子直放光。 “俊哥,这招绝了!只要把猪引进来,那就是关门打狗!” “那是,也不看看俊哥是谁。这几十头猪要是打下来,那咱们这一组可是头功!” 另一个青年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到时候咱们是不是也能分个猪后腿尝尝?” “分!当然分!”沈家俊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我说过,只要是咱们打下来的,除了交公那部分,剩下的全是咱们兄弟的,谁也别想从咱们嘴里抢食!” 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可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弱弱的声音。 “可是……俊哥,这年头粮食比命金贵,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玉米土豆去当诱饵啊?” “家里那点口粮,都不够塞牙缝的。” 众人一听,顿时又冷静下来了。 沈家俊却不以为意,嘴角勾起笃定的笑。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去村里借!” “就说我沈家俊担保,今天借一斤粮食,明天还一斤野猪肉!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我去!” 沈金凤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经把手举得高高的。 “这种跑腿的事儿我在行,谁家有多少存粮我都门儿清!” 话音未落,这丫头已经一阵风去村里。 没过多久,她就气喘吁吁地背着个半旧的布袋子跑了回来,脸上挂着汗珠,笑得灿烂。 “二哥,借来了!那些婶子大娘一听能换肉,恨不得把缸底都给我扫干净!” 看着那一袋子黄澄澄的玉米和几个皱巴巴的土豆,沈家俊心里有了底。 “动手!” 一声令下,几个爆破组的青年立刻在空地上忙活起来。 铁锹翻飞,泥土四溅,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很快便成了型。 沈家俊没有让他们胡乱填埋,而是亲自下坑指导。 “慢着!这炸药不能一股脑全塞进去。” “咱们是要吃肉,不是要看烟花。要是把猪炸成了碎肉末,拿什么回去交差?”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炸药包的角度,又精细地计算着雷管的位置。 外围重火力封锁,内圈震荡杀伤,既要命,又要保全尸体。 沈金凤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咋舌。 “二哥,咱们这哪是打猎啊,这阵仗比打仗还吓人。” 沈家俊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深山,语气铿锵有力。 “对于咱们农民来说,这野猪就是来抢口粮的侵略者,是敌人!” “咱们现在就是守卫家园的战士。” “把它们消灭了,保住了村里的庄稼和药材,咱们就是村里的英雄!” 第191章 这哪里是打猎,分明是拆台! 沈家俊他们埋好炸药,铺好伪装,撒上诱饵。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立刻猫着腰,潜入了几十米外的灌木丛和土坡后。 日头西斜,余晖将山林染成了一片血红,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金凤趴在一块高耸的大青石后头,这里视野开阔,是绝佳的瞭望哨。 她手里紧紧攥着火把,手心全是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布满陷阱的空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静得连虫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二哥……” 沈金凤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太阳都还没落山呢,那些野猪啥时候才会下来啊?” 沈家俊趴在下方的草窝子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是猪吗?” 沈金凤一愣,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气呼呼地瞪着自家二哥的后脑勺。 “二哥你骂人!你才是猪呢!” “既然你不是猪,我也不是猪,咱们又没跟野猪通电话,哪能知道它们几点上班?” 沈家俊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沈金凤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冲着沈家俊的背影挥了挥小拳头,又气又想笑。 “都沉住气。” 沈家俊收起玩笑,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 “打猎拼的就是耐性。这群畜生既然尝到了甜头,就一定会再来。” “哪怕等到半夜,咱们也得钉在这儿。这是一场持久战,谁先眨眼谁就输。” 按照分工,沈金凤位置最高,一旦发现黑压压的猪群进圈,她就点亮火把为号,下面的人立刻拉线。 天色渐暗。 几个小年轻原本还亢奋得不行,可趴了两个钟头一动不动,困意就涌了上来。 柱子的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就要跟周公去下棋。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山林深处炸开。 沈家俊那两道剑眉瞬间拧成了个死疙瘩。 这哪里是打猎,分明是拆台! 眼看着这群畜生就要进圈套了,这枪响,跟往那一锅热油里倒了一瓢冷水有什么区别? “妈了个巴子的!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在这时候放枪?” 柱子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嘴里骂骂咧咧。 “这要把野猪吓跑了,老子今晚这几个钟头的毒蚊子不是白喂了?” “趴下!” 沈家俊一把按住柱子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阴沉得可怕。 “都别乱动!这时候冲出去,野猪没炸着,先把自己搭进去!我去看看那边咋回事。” 话音刚落地。 林子深处又是接连几声爆响,紧接着,整个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二哥!下山了!野猪群下山了!” 高处的大青石后头,传来沈金凤的尖叫声,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惊恐。 “躲好!” 沈家俊低吼一声,死死盯着上方。 旁边的几个小年轻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柴,一个个把脑袋缩进土坎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处沈金凤的位置。 只要那火把一亮,他们立马点火拉线,送这群畜生上西天。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沈金凤手里的火把,却始终没有亮起来。 直到那地动山摇的声音渐渐远去。 “坏了!” 沈家俊心头一沉,顾不上隐藏身形,手脚并用爬出了土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高坡。 刚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就让他眼底那团火腾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只见十几米开外的林间空地上,陈老三正把那杆还在冒着青烟的老土枪往肩膀上一扛。 他身后跟着几个吊儿郎当的闲汉,一个个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哪里有半点打猎的紧张样。 沈金凤站在青石旁,气得小脸煞白,手指都在哆嗦。 “陈老三!” 沈家俊这一声怒喝,震得陈老三那几个跟班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目光死死刮在陈老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刚才那枪是你放的?” “哟,这不是家俊大侄子吗?” 陈老三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伸手弹了弹衣角上的草屑,那副惫懒模样看得人牙根痒痒。 “咋地?这山是你沈家开的?只许你沈家俊点灯,不许我陈老三放火?” “我也是看这野猪闹得凶,想给村里出份力,这就带人上来帮忙了。” “帮忙?” 赶上来的柱子一听这话,气得肺都要炸了,指着陈老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还要不要脸?” “家俊哥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我们要用炸药一锅端,让大伙儿都别上山惊动野猪!” “你特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们要动手的时候来放枪?” “哎呀,这事儿闹的。” 陈老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辜状。 “我这人记性不好,给忘了。再说了,我也是一片好心嘛。” “刚才看见那群黑家伙冲下来,我这一激动,手里的枪就走了火。” “谁知道这些畜生胆子这么小,听见响声就跑没影了。” “你放屁!” 另一个青年气得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赵队长之前动员全村打野猪的时候,你说太危险了不要来!” “这会儿听说我们要炸猪分肉了,你就立马精神了?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捣乱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思想觉悟问题。” 陈老三脸色一沉,三角眼里闪过阴狠的光,随即又换上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 “反正我是来帮忙的,猪跑了我也没辙。” “既然没打着,那我们也就不在这儿喂蚊子了。哥几个,撤!”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吹了个口哨,领着那几个闲汉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去,路过沈家俊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老子就是故意恶心你,你能把老子怎么着? 看着这群人嚣张的背影,柱子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 “这群狗日的!咱们白忙活了!几千斤肉啊,就这么飞了!” 沈金凤眼圈通红,紧紧咬着嘴唇,那是心疼那一袋子借来的粮食,更是替二哥感到委屈。 “二哥,这下咋办?咱们连个猪毛都没捞着,回去咋跟村里交代?” “那些借粮的婶子们还等着分肉呢。” 一群年轻人垂头丧气,刚才那股子精气神瞬间散了个干净。 沈家俊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冷冽的弧度。 “谁说咱们白忙活了?” 第192章 这时候喊喇叭哪来得及啊!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他。 “家俊哥,猪都跑没影了,这还不叫白忙活?” “跑?确实是跑了。” 沈家俊伸手指向野猪群逃窜的方向,语气平淡,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心惊肉跳。 “刚才陈老三他们在西边放枪,野猪群受了惊,慌不择路,是朝着东南方向冲下去的。” “东南方向?” 沈金凤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村里的地形。 突然,她震惊了。 “二哥!那……那是村东头!陈老三他们几家人的自留地和房子,不就在那一片吗?” 沈家俊回头,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沈金凤,语速极快。 “金凤,现在没功夫骂娘!你听好了,马上跑回村,去找赵书记!”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告诉咱爸和大哥,要是野猪群真冲着陈老三那边去了,千万别拦着!把路给我让开!” “等猪群进去了,再在后头敲盆打锣,把这帮畜生往咱们这边的埋伏圈赶!听明白没?” 沈金凤被二哥这幅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成了一道鞭影。 “明白了!” 小丫头转身就跑,眨眼间就钻进了密林,只留下一路被撞得哗哗作响的灌木丛。 夜风呼啸,沈金凤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汗,肺管子呼哧带喘。 她一路狂奔冲进村口,正撞见带着民兵巡逻的赵振国、沈卫国和沈家成三人。 “赵叔!爸!大哥!” 沈金凤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带着血腥味。 “陈老三那个杀千刀的在西边放枪!野猪……野猪群全被赶到村东头去了!” “二哥说……让你们把口子放开,关门打狗……不,关门炸猪!” 沈卫国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瞬间紧绷,二话不说,抄起手里的猎叉就看向大儿子。 “家成,抄家伙!听你弟的!” 赵振国也是一脸惊怒,把手里的烟袋锅往腰上一别,转身就要往大队部跑。 “这群畜生要是进了村,那还得了!” “我去广播室,喊大喇叭让村民们赶紧关好门窗,特别是东头那几家!” 这一嗓子要是喊出去,陈老三那一家子坏种不就有了防备? 沈金凤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把拽住赵振国的袖子,小脸上满是那是伪装出来的焦急。 “赵叔!这时候喊喇叭哪来得及啊!” “万一野猪听见动静,被吓得乱窜伤了人咋办?而且大喇叭一响,全村都乱了套了!” 她喘了一大口气,把胸脯拍得响亮。 “我去!我腿脚快,挨家挨户去敲门通知,这样更保险!” “赵叔您年纪大了,就在这儿坐镇指挥,别把腰给闪了!” 赵振国一愣,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丫头说得也有道理。 这大晚上的要是广播一响,引起恐慌确实麻烦,便点了点头。 “行!那你快去!千万注意安全!” “得嘞!” 沈金凤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狡黠弧度,转身钻进了巷子。 她飞快地拍响了村东头几户老实人家的门,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 可等到路过陈老三和他那几个亲戚家门口时,这丫头的脚步瞬间放轻了。 月光惨白,照在陈老三家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 沈金凤站在门口,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厚实的木门上轻轻挠了两下。 笃,笃。 那声音,还没有耗子磨牙的动静大。 “通知到了啊,听没听见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沈金凤冲着那门缝做了个鬼脸,冷哼一声,转身就溜,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等到她再次回到山上埋伏点的时候,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 “二哥!” 沈家俊正趴在土坎后面观察动静,听见声音头也不回。 “都通知了?” “通知了!” 沈金凤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边喘气一边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报复后的快意。 “我沈金凤可是个大气的人,虽说那陈老三不是个东西,但我还是去敲了门的。只不过嘛……”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副无辜又滑稽的表情。 “他们睡得跟死猪似的,家里都没人应声,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总不能让我破门进去把他们请出来吧?” 周围趴着的柱子和几个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懂了什么,一个个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拼命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够损的啊!” 张大河压低声音,冲沈金凤竖了个大拇指,眼里却满是解气。 “不过……” 人群里有个胆小的村民稍微犹豫了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万一野猪真冲进陈老三家里,把房子拱塌了或者伤了人……咱们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哪个?” 有人立马反驳,语气里带着火药味。 “要我说还是金凤心眼太好,换了我,路过还得往他家院子里扔块石头!” “刚才那枪响你们没听见?那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沈家俊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犹豫的村民脸上。 他的眼神冰冷,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咱们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他伸手指向山下的黑暗,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全村老少爷们都等着粮食收割,他陈老三为了恶心我,为了看我的笑话,不惜把全村人的口粮都给搅黄了。” “既然他做了初一,就别怪咱们做十五。真要出了事,那是他自找的报应,是天收他!” 这番话砸得众人心头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沈金凤用力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附和。 “二哥说得对!那个陈老三就是村里的搅屎棍,这一锅好汤全让他给毁了!” 沈家俊闻言,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笑意,伸手在妹妹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瞎比喻什么呢?” “啊?”沈金凤捂着额头,一脸茫然。 “他要是搅屎棍,那咱们成什么了?一锅屎?” 周围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句玩笑话给戳破了,几个小年轻没忍住,笑出了猪叫声,又赶紧慌手慌脚地捂住嘴。 沈金凤脸一红,刚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神色却突然一变。 “别笑了!二哥……我刚才在村东头,真的看见那边的苞米地在晃!肯定是黑家伙露头了!” 第193章 这哪里是害人,分明是自掘坟墓 得知这个消息,沈家俊很是满意。 “按原计划,全体都有,回刚才的窝子趴好!今晚这出大戏,咱们只管最后收场。” 众人不再言语,悄无声息地缩回了灌木丛和土坎后。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村东头那片在这寂静深夜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灯火。 彼时,陈老三家正热闹。 昏黄的煤油灯把屋里几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空气里弥漫烧酒和炖肉的油腻香气。 陈老三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脸喝得红成了猪肝色,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唾沫星子横飞。 “来!喝!今儿个真他娘的痛快!” 桌旁的一脸麻子的亲戚有些担忧,放下筷子往窗外瞅了一眼。 “三哥,你说那群野猪还会不会折回来?刚才那动静可不小。” “折个屁!” 陈老三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墩,酒水洒了一手,他浑不在意地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满脸的不屑与狂妄。 “畜生就是畜生,听见枪响早就吓破胆钻进深山老林了,哪还能有胆子下山?” “那……要是沈家俊那小子去赵队长那儿告状咋整?”另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缩着脖子。 “毕竟咱们坏了村里的大事。” “告状?让他告去!” 陈老三冷哼一声,夹起一块肥得流油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咱们这是协助剿猪,那是枪走火,那是好心办坏事!” “他沈家俊想独吞功劳,想避开咱们吃独食?门都没有!” “在这个村里,还得是我陈老三说了算!” “高!实在是高!还得是三哥脑子好使!” 众人的马屁拍得陈老三飘飘欲仙,几碗猫尿下肚,这帮人早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酒足饭饱,几个亲戚歪歪斜斜地站起身,刚准备推门各回各家。 一声巨响。 原本厚实的木门瞬间四分五裂,破碎的木板带着呼啸的风声炸开,直愣愣地拍在最前头那个瘦猴身上。 “哎哟我的娘哎!” 瘦猴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顶飞到了堂屋的供桌上,把碗筷砸了个稀巴烂。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山林里的泥土气息,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酒肉香。 门口,一头重达三百多斤的黑毛野猪,獠牙上挂着木屑,两只眼睛泛着嗜血的红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野……野猪!”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陈老三,此刻酒醒了大半,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双腿抖若筛糠。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钻桌底,有人往里屋爬,麻子脸吓得围着屋中间的八仙桌绕圈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嚎叫。 “三哥!枪!快拿枪崩了它啊!它冲我来了!” 那野猪低着头,四蹄蹬地,冲向八仙桌。 陈老三手忙脚乱地从墙根摸起那杆土猎枪,哆哆嗦嗦地装填火药,甚至撒了一半在地。 他端起枪,根本顾不上瞄准,对着那黑影就是一扣扳机。 枪管喷出一团火舌,铁砂打在野猪那层厚厚的松脂皮甲上,只是蹭掉一块皮,溅起几朵血花。 这一枪没能要了畜生的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暴吼,那一双猩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开枪的陈老三。 它放弃了追逐麻子,调转猪头,后蹄刨地,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过来。 “妈呀!” 陈老三怪叫一声,扔了枪转身想往炕上跳,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还没等他爬上去,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后腰上。 似乎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陈老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角的柴火堆里,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剧痛让他五官扭曲成了一团,可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的悔恨。 要是刚才不为了恶心沈家俊放那一枪,这群煞星怎么会受惊? 怎么会慌不择路撞进自家院子? 这哪里是害人,分明是自掘坟墓! “救命……救命啊……” 院子里惨叫声此起彼伏,野猪群似乎全都涌进来了,锅碗瓢盆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老三缩在柴火堆深处,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这群祖宗赶紧滚蛋。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那头受伤的公猪在屋里横冲直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它闻到了火药味。 它低着头,循着气味,一步步逼近了柴火堆。 陈老三透过柴火的缝隙,看着那只巨大的猪鼻子在面前嗅探,獠牙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衣角,吓得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外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敲盆声。 “畜生!滚出来!” 那是沈卫国雄浑的吼声,伴随着沈家成沉默而有力的敲盆声,在夜空中响起。 原本正准备把陈老三拱出来的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野猪生性多疑,这尖锐的声音让它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领头的公猪哼了一声,调转猪头,放弃了角落里的猎物,带着猪群撞开院墙的缺口,向着声音的反方向,也就是村外的空地狂奔而去。 陈老三瘫软在柴火堆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辈子没觉得沈家成敲盆的声音如此悦耳。 沈卫国和沈家成两父子手里拿着铜锣和脸盆,也不追赶,只是在野猪屁股后面保持着距离,把这群惊弓之鸟一步步往既定的路线上赶。 眼看着猪群冲出了村口,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脚步,转身就撤,动作干脆利落,深藏功与名。 没了身后的追赶和噪音,慌乱的猪群逐渐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甜香。 那是拌了糖精的玉米面和红薯块的味道。 对于这群饿红了眼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消耗了大量体力的野猪来说,这就是致命的诱惑。 领头的公猪停下脚步,警惕地嗅了嗅,确定没有危险后,率先冲向了那些散落在梅花桩之间的食物。 一头,两头,三头…… 十几头野猪涌进了那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争先恐后地拱食着地上的美味,完全没有意识到脚下那些微微隆起的浮土意味着什么。 山坡上,沈家俊趴在草丛里,目光如炬。 不用他下令,一直紧盯着动静的沈金凤划亮了手里的火柴,点燃了那个沾满松油的火把,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动手!” 沈家俊一声低喝,手中的火柴狠狠按向了身前的导火索。 第194章 快……快送我们去医院! 火花飞溅,引线急速窜向坡下的梅花桩阵地。 猪群还在贪婪地咀嚼着,对于即将到来的毁灭浑然不觉。 大地震颤,火光冲天! 爆炸声在猪群中央瞬间响起,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和弹片,横扫了一切。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 沈家俊从草丛里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此时的梅花桩阵地,早已变成了修罗场。 十几头野猪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有的被炸得肚破肠流,有的还在濒死抽搐,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乖乖!这……这简直是神了!” 柱子第一个冲下坡,看着满地的战利品,一脸震撼。 他踢了一脚身旁那头还在蹬腿的公猪,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只有两头小的跑得快,剩下的全在这儿了!全给一锅端了!” 周围的草丛里、掩体后,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我的个天爷,这得多少肉啊?” “还得是家俊脑子好使!要是靠那几杆破枪,哪年哪月能干成这样?” 欢呼声瞬间响起,刚才还心惊胆战的青年们此刻一个个红光满面。 远处的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那是听到动静赶来的村民。 还没走到近前,就被这满地的肉山给震慑住了。 羡慕、嫉妒、震撼。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沈家俊身上。 “都别愣着!动作麻利点,赶紧搬!” 沈家俊一声令下,指挥若定。 “咱们之前说好的,今晚出力的人都有份,剩下的全村分!这肉还是热乎的,别给糟践了!” “好嘞!” 众人一声吼,哪怕是平时最懒的二流子,这会儿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两三人一组,哼哧哼哧地就要往回抬。 “哎哟……哎哟……救命啊……” 一阵虚弱的呻吟声很不合时宜地从旁边传了出来。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陈老三被几个亲戚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他一脸苍白,一只手捂着后腰,五官疼得挤在了一起,狼狈极了。 跟在他身后的瘦猴更是惨,脑门上肿起个大包。 “快……快送我们去医院!我不行了……我要死了……”陈老三有气无力地嚷嚷,眼神里满是祈求。 要是搁在平时,乡里乡亲的早就围上去了。 可现在? 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那堆野猪肉上,谁有空搭理这几个倒霉蛋? “医院?这黑灯瞎火的,拖拉机都去运肉了,哪有空车?” 一个村民撇撇嘴,手里正拽着一条猪后腿,生怕撒手就没了。 “就是,先把野猪拉回去才是正事!这可是全村的口粮!” “陈老三,你们不是能耐大得很吗?自己走去呗。” 陈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众人的手都在哆嗦,却愣是一句硬气话都憋不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咱们走!”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亲戚的搀扶下,灰溜溜地往村口挪,背影凄凉得有些滑稽。 沈家俊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 这一夜,沈家大院灯火通明。 十几头野猪堆在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肉腥味。 灶房里,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家俊脱下沾满泥土和火药味的外套,舒舒服服地把热毛巾盖在脸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洗去一身的疲惫,更是洗刷了这段时间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 “哥!你刚才那一手太帅了!那个导火索嗤的一下,然后轰的一声,那些野猪全都飞上天了!” 沈金凤端着脸盆,小脸蛋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兴奋劲儿还没过。 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的沈家成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 “早晓得这么带劲,我也该跟着去的。敲那破盆子有个啥意思。” 任桂花一巴掌拍在沈金凤的脑门上,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咋咋呼呼像个啥样子!” “姑娘家家的,整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都要让你哥给带野了!以后谁敢娶你?” 虽然嘴上骂着,可任桂花眼角的笑纹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儿子出息,家里有肉,这日子哪怕是再苦,心里也是甜的。 沈家俊拿掉毛巾,看着母亲笑了笑。 “妈,这你就想岔了。” “女孩子野一点才好,有主见,以后到了夫家才不会受气,也能管得住男人。” “再说了,咱们家金凤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 “就是!”沈金凤揉着脑门,冲母亲吐了吐舌头。 “我可是要好好读书考大学的,嫁人的事儿早着呢!” “再说了,嫂子都没嫌我野,婉君姐还夸我聪明呢。” 苏婉君正在帮着整理干草药,听到这话,抬起头温婉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妈,金凤最近学得可用功了,好多题我讲一遍她就能通。” 任桂花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气,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转头看向一直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的沈卫国。 “老头子,那野猪……真都死了?” 沈卫国那张平时严肃刻板的脸上,难得地露出轻松之色。 “我看过了,跑了两头小的,也是挂了彩的。剩下的大货,全交代在这儿了。” “这就好,这就好啊。”任桂花拍着胸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听说杨家村那边的红薯地都被拱烂了不少,要是这群畜生进了咱们村,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完了。幸好老二有本事,提前给解决了。” 这一夜,大家都睡得格外踏实。 …… 翌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沈家院子外就已经围满了人。 这是分肉的日子。 村民们手里拿着盆,提着篮子,个个喜气洋洋,恨不得把过年的家当都拿出来装肉。 人群最前方,村队长赵振国却愁眉苦脸,背着手来回踱步,那双布鞋底子都要被他磨穿了。 沈家俊刚洗漱完走出来,就看见赵振国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由得眉头一挑。 “赵叔,这一大早的,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咱们村除了大害,又有肉分,您咋还愁上了?难不成那两头跑了的野猪又杀回马枪了?” 第195章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要是野猪倒好了!” 赵振国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虑。 “家俊啊,这群野猪是从杨家村那边过来的,那个杨友得,你又不是不知道。” “万一放出话来说这群猪是吃了他们村庄稼长大的,算是他们村的牲口。” “我估摸着,这会儿怕是要上门来闹事讨要了。” 一听这话,旁边的沈卫国顿时把眼一瞪。 “放他娘的狗屁!这野猪脑门上刻他杨家村的字了?” “满大山乱跑的畜生,谁打了就是谁的!他杨友得要是敢来,老子打断他的腿!” “爸,稍安勿躁。” 沈家俊摆摆手,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 话音未落。 村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嚣张至极的叫骂。 “都给我让开!这野猪是我们杨家村赶过来的,谁敢动一两肉,老子跟谁急!” 只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领头的就是杨友得。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冷。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杨友得把手里的粗木棍往地上一杵,震得脚边的土尘飞扬。 “这群畜生前几天就把我们杨家村的红薯地给拱了个底朝天!” “它们身上长的每一两肉,那是吃我们村粮食长出来的!” “吃了我家的饭,肉就得归我家,这道理走到天边也讲得通!” 他身后那一群杨家村的壮劳力也跟着起哄,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眼里冒着绿光。 “就是!赔偿!必须赔偿!” “要么给肉,要么给钱!不然这事儿没完!” 赵振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都要戳到杨友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了。 “杨友得,你还要不要那个批脸!野猪下山祸害庄稼,那是天灾!” “这群畜生跑到我们地界上撒野,是我们村老少爷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除掉的!” “这会儿肉打下来了,你闻着味儿就来了?早干嘛去了!” “我不管!”杨友得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 “反正猪肚子里装的是我们的红薯,这肉就得抵我们的庄稼钱!” “今儿个要是拿不走肉,你们谁也别想安生分!”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沈家大院门口,两拨人剑拔弩张。 沈家俊却不怒反笑,往前踱了两步,极其自然地挡在了赵振国身前。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发寒的冷意。 “杨队长这算盘打得挺响啊,连太平洋对岸都能听见响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没点,就在指尖转着玩。 “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昨晚为了弄死这群畜生,陈老三腰差点断了,老张头现在还在床上哼哼,医药费没个百八十块下不来。” “还有,昨晚听那响动你也知道,为了这一窝端,我可是下了血本,炸药、雷管,哪样不要钱?这笔账,杨队长打算怎么赔?” 杨友得眼皮子一跳,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但看着身后几十号弟兄,胆气又壮了起来,歪着嘴冷哼。 “少跟老子扯淡!那是你们自己要炸的,关老子屁事?” “又不是我求着你们动手的!想找我们要钱?门儿都没有!” “哦?这样啊。”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锐利,直刺杨友得的面门。 “既然炸药是我们自己要用的,那你们村的庄稼也不是我们求着让野猪去吃的吧?” “想赔偿?行啊,冤有头债有主,这群野猪就在这儿躺着呢,你去问问它们愿不愿意赔你钱。” “只要它们点头,这肉你全拉走,我沈家俊绝无二话!” 周围的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杨癞子,你去问野猪要去啊!” “问问阎王爷收不收野猪精!” 杨友得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把木棍往沈家俊面前一横,唾沫星子乱飞。 “沈家俊!你个小兔崽子敢耍老子?你想让我去死是不是?” “想死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随着杨友得一声令下,身后的杨家村村民涌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看着就要动手抢肉。 “我看谁敢动!” 沈卫国一声暴喝,手里的烟杆子一甩,几十号民兵和青壮年瞬间把沈家俊围在中间,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寸步不让。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要是让外村人把肉抢了,以后这脸还往哪儿搁? 然而,利益动人心。 在那堆红白相间的野猪肉面前,杨家村的人眼红得失去了理智,推推搡搡,仗着人多势众,竟是半步不退,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沈家俊忽然把手伸进怀里,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沉稳。 当他的手再拿出来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土黄色的炸药包,上面那根长长的导火索,正迎着晨风微微晃动。 沈家俊另一只手摸出火柴划燃。 “都要钱不要命是吧?行,那我成全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大夏天打了个寒颤。 “这一包炸药,昨晚能送几头几百斤的野猪上天,今儿个送走咱们这一圈人,绰绰有余。杨队长,你要不要先来尝尝鲜?” 说着,他拿着火柴的手,缓缓向导火索靠近。一寸,又一寸。 杨友得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只觉得头皮发麻,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双腿都在打摆子。 这小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沈……沈家俊!你敢!你这要是炸了,那就是人命官司!你要蹲大狱的!你要吃枪子的!” 杨友得色厉内荏地尖叫,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 沈家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是一种亡命徒才有的狠厉。 “蹲大狱?好啊。我今年才十八,进去蹲个二十年出来,我也还是一条好汉。可你们呢?” 他环视了一圈面露惊恐的杨家村村民,眼神轻蔑。 “你们要是被炸烂了,那可就真的是烂了。十八年后能不能投胎做人都不好说。” “怎么样?咱们赌一把?看是我的牢饭好吃,还是你们的骨灰好烧?” 第196章 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这一刻,沈家俊身上爆发出的凶煞之气,竟比那死去的野猪王还要骇人。 杨家村的人怕了。 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那火柴离导火索只剩指甲盖那么远的距离,只要这疯子手一抖,大家全都得玩完! 人群瞬间往后退了好几步,刚才还叫嚣着要抢肉的壮汉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家俊见状,轻轻吹灭了火柴,那一缕青烟在两人之间飘散。 “杨队长,做人得讲良心。” “这群野猪要是昨晚没死在这儿,今天拱的可就是你们村的庄稼,甚至还要伤你们村的人。” “我们帮你们除了大害,你不拎着鸡蛋来感谢就算了,还带人上门讹诈?” “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吧?” 赵振国也是个人精,见火候到了,立马背着手站出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架势。 “没错!杨友得,这事儿就是闹到镇上,闹到县里,我们也占理!” “你要是不服气,咱们现在就去公社找书记评评理!” “看看这是哪家的道理,别人帮你们除了害,你们还要上门抢劫!” 听到要去公社,杨友得彻底蔫了。 他本来就是想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混水摸鱼。 真要闹到上面去,他这个聚众闹事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行……行!沈家俊,算你狠!” 杨友得咬牙切齿地瞪了沈家俊一眼,目光又在那堆肉上留恋地剐了两下,这才极不甘心地挥了挥手。 “我们走!” “看那杨癞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不还要把咱们沈家村吃得渣都不剩吗?” “就是!一群纸老虎,看见炸药包魂都吓飞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甚至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村民们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是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赵振国却笑不出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家俊手里那还在冒烟的火柴,又看了看那个土黄色的炸药包,心脏还在狂跳。 这玩意儿要是刚才真响了,这大院门口得躺多少人? “家俊啊,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振国声音还在发颤,指着那炸药包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就这么随身揣在怀里?万一走火了咋办?” “你这是揣了个阎王爷在身上啊!” 沈家俊随手甩灭了火柴,脸上那股子狠厉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憨厚的笑脸。 “赵叔,瞧您说的。” “这不是昨晚炸野猪剩下的嘛,本来打算今天一早还给大队部的,结果这帮孙子一大早就来闹事,我这不也是一时情急,直接拿出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沈卫国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家里那点火药存货,昨晚做那些个土炸弹早就刮得干干净净,连个药渣都不剩。 这小子手里这包成色极好的炸药,是从哪冒出来的? 难道这小子还有什么事瞒着老子? 沈卫国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在外人面前,他向来护犊子,只是闷着头抽烟,一声没吭。 沈家俊眼角余光瞥见父亲的神色,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几步走到赵振国面前,把那包炸药往支书手里一塞。 “赵叔,这玩意儿还是交公吧,放在我身上确实烫手。” “刚才也就是吓唬吓唬那帮无赖,真要我点,我也舍不得这条小命啊。” 其实他后背早就湿透了。 这哪是昨晚剩下的? 分明是他昨晚趁着大家收拾残局,凭借前世记忆中的化学配方,连夜在灶房里鼓捣出来的加料版。 威力比村里的土炸药大了不止一倍,真要炸了,杨友得那帮人今天确实得去见阎王。 还好,赌赢了。 赵振国接过炸药包,赶紧招呼民兵收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日头渐渐爬上了头顶,毒辣辣的阳光烤着大地,却烤不化村民们分肉的热情。 大院里磨刀声霍霍,鲜红的野猪肉被大块大块地切下来,按照人头分发。 除了陈老三那几个搅屎棍,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提溜着一两斤肉,喜气洋洋地往家走。 分完肉,大院里渐渐冷清下来。满地的血腥味引来了不少苍蝇,嗡嗡乱叫。 沈卫国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看了一眼日头。 “家俊,收拾收拾,咱们去镇上看看老张。” 沈家俊点了点头,不用父亲说,他也正有此意。 他喊上村里开拖拉机的小胜,拖拉机载着父子俩,一路颠簸着往县医院赶去。 刚走到病房门口,还没推门,里面争执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不就是断了两根骨头吗?那是为了省钱接回去自己长就行了!” “住什么院?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老张头那粗哑的嗓门震得门板都在响。 紧接着是张大河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爹!医生都说了不能动!” “您这就剩半条命了,要是落下残疾,以后咋办啊?这钱咱们以后慢慢挣行不行?” “挣?拿什么挣?我看你是要把老底败光才甘心!” 沈卫国一听这话,脸色一沉,一把推开了病房门。 “老张!你个老不死的在闹腾什么?” 病床上,老张头正挣扎着要起身,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冒。 张大河死死按着他,眼圈红彤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沈家父子进来,老张头动作一僵,随后长叹一声,重重地砸回枕头上。 “老沈啊,你来得正好。” “你给评评理,这就一点皮外伤,这兔崽子非要让我住院,一天好几块钱啊!” “这不是割我的肉吗?” 沈家俊没搭理老张的抱怨,转身出门找到了主治医生。 几分钟后,他拿着诊断书走了回来,脸色严肃。 “张叔,医生说了,您这可不是皮外伤。肋骨断了两根,差点戳进肺里。”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年内,别说打猎,重活儿是一点都不能干。” 老张头的脸色煞白,浑身的精气神瞬间没了,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庄稼汉,尤其还是个猎户来说,一年不能干活,跟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别? “完了……全完了……” 老张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一家老小张着嘴等饭吃,我不干活,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啊!” 第197章 从0到1的突破,比登天还难 张大河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握着老父亲粗糙的大手,眼泪往下掉。 “爹!您别急!还有我呢!以后我去打猎,我去扛活!” “我大河哪怕累死,也绝不让您和娘饿着!” 看着这父慈子孝又凄惨的一幕,沈卫国心里也不是滋味,正想掏兜拿钱,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沈家俊走上前,扶起地上的张大河,目光清亮而坚定。 “张叔,大河,这事儿没那么严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沈家俊笑了笑,语气轻松。 “张叔,您这一年是不能干重活,但脑子没坏吧?您那识别草药的本事还在吧?” 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就在。我这双招子,那是山里练出来的。” “那就行。”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我之前跟你们提过,我那药材山马上就要扩大规模,正缺懂行的师傅。” “张叔,您就在那给我当个技术顾问,平时坐着指点指点就行。” “至于大河,身强力壮的,去帮我管护药材山。我一个月给你们家开五十块钱工资,管饭。” 五十块?! 这个数字把老张父子俩震得晕头转向。 这年头,城里的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钱! “家俊……你……你没哄叔吧?” 老张激动得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哼哼。 “我哄您干嘛?” 沈家俊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数了十张放在床头柜上。 “这一百块是预支的两个月工资,先把医药费交了。” “张叔,您安心养伤,我那药材山,离了您还真玩不转。” 这哪是雇工啊,这分明是救命! 老张一家子感动得浑身颤抖,张婶抹着眼泪就要给沈家俊磕头,被沈家俊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安顿好一切后,沈家俊看了一眼手表。 “爸,您陪张叔聊会儿,顺便和小胜先回去。我还要去见个人,谈点正事。” 沈卫国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自己在外面多长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沈家俊咧嘴一笑,转身走出了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整了整衣领,径直走向了县城唯一的国营饭店。 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饭店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赵翔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看到沈家俊进来,他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挥手。 “家俊!这儿!” 沈家俊快步走过去,目光却落在了赵翔身边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斯文中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赵翔热情地揽住沈家俊的肩膀,指着那个眼镜男说道: “家俊,这位可是个大人物。县交通局的科长,李铭。” “你不是想要开个石子厂,可全得仰仗李科长了!” 沈家俊心头一动。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得体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姿态不卑不亢。 “李科长,久仰大名。我是沈家俊,以后还请多关照。” 打了招呼之后,赵翔又找了个借口带着沈家俊来到了国营饭店的门口。 两人靠着门边的一条柱子说话。 赵翔掏出那包还未拆封的大前门,手指有些烦躁地在烟盒底部弹了几下。 “家俊,这事儿有点悬。” 他划燃火柴,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老李这人,也就是那个交通局的一把手,那是出了名的铁算盘。” “虽说县里修路急需石子,但他一听说是从你个人手里买,还是很犹豫的。” “这年头,私对公的买卖,没人敢开这个先例。” 沈家俊心里很清楚。 这可是1975年,计划经济的大铁幕还没拉开缝隙。 从0到1的突破,比登天还难。 赵翔能把人约出来,这已经是把面子铺到了地上。 “赵哥,能在这种节骨眼上把人请动,这份情,兄弟记心里了。” 沈家俊目光灼灼,语气里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客套。 赵翔一听这话,眉头反而皱了起来,夹着烟的手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虚点两下。 “少跟老子来这套!那天要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这点破事算个球?你再跟我这儿谢来谢去的,我可真翻脸了!” 看着赵翔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沈家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成!那我就不矫情了,这人情我理直气壮地收下。” 沈家俊嘴角上扬。 “既然人肯出来,说明这墙角不是铁打的。”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接下来,就看我的诚意够不够硬了。” 赵翔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行,你有这股子劲儿就在。走,回去会会这只老狐狸。” 两人一前一后折回饭店大堂。 刚走到前台,赵翔习惯性地要去掏钱把账结了,谁知那个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眼皮子都没抬,努了努嘴。 “那桌戴眼镜的同志早就结过了。” 赵翔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老李搞什么名堂?老子组的局,让他买单?这是打谁的脸呢?” 在川渝男人的面子文化里,客人在主人的地盘抢着买单,那跟当众扇耳光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赵翔这种县委书记公子的身份,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被沈家俊一把拽住了胳膊。 “赵哥,稍安勿躁。” 沈家俊压低声音,眼神却异常冷静。 “这反而说明咱们这位李科长是个讲究人。他是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单既然他买了,咱们正好借坡下驴。” 回到座位,赵翔虽然坐下了,但脸依然板着,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啊。看不起我赵翔还是怎么着?” 李铭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片,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假笑,根本不接赵翔的茬。 “赵少,这哪的话。领导三令五申,在此期间,一切公务接待都要公事公办。” “这顿饭要是让你破费,回头纪委查下来,我这身皮还穿不穿了?” 第198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翔虽然憋屈,但也发作不得,只能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把头扭向窗外。 沈家俊见状,立马端起茶壶,给李铭的杯子里续满了水。 “李科长高风亮节,原则性强,难怪县里要把采购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您。” “这杯茶,我以茶代酒,敬您的高风亮节。”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李铭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沈家俊脸上转了一圈,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握着实权,但赵翔毕竟是县委书记的独苗,真要得罪狠了,以后在县里也不好混。 沈家俊这梯子递得正是时候。 “小沈同志觉悟就是高。” 李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摆得很正,既不卑微也不傲慢。 “李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县里修水库、铺路急需大量石子。” “我们村别的不多,就是石头多,硬度高,耐磨损。” “与其舍近求远去县里拉,不如就地取材,既给县里省了运费,也能保质保量。” 李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小沈啊,你的情况赵少都跟我通过气。” “咱们县确实缺石子,你们村有资源,这也是事实。但是……” “咱们国家现在是什么政策,你比我清楚。私人开采?那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要是跟你签了这个字,那就是犯政治错误。你是想让我李铭晚节不保啊?” 沈家俊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铭话里的漏洞。 他没说这石子不能买,只说私人开采不行。 而且,李铭明知道他是私人想要包揽这活儿,却偏偏在私人这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甚至还把话题往集体上引。 “要是集体的,那就没有顾虑了嘛……” 李铭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却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盯着沈家俊。 沈家俊心头一跳。 这哪是拒绝?这分明是在指路! 这位李科长不是不想买,是不敢跟沈家俊个人买。 只要这层皮披对了,里面的肉是谁的,重要吗? 这老狐狸,是在要一个名正言顺!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李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如果我在村里办个石子厂,挂靠在大队名下,算是村办企业。” “所有的手续、公章,全部走集体的路子。您跟村里签合同,对公账户走账。至于具体的经营……”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铭的表情。 果然,李铭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沈啊,你的脑子转得很快嘛。” 李铭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不过,挂靠集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质量怎么保证?产量能不能跟上?还有,这里面的一些具体环节……” 沈家俊立刻心领神会。 既然肯谈环节,那就说明大门已经打开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利益分配和操作细节的问题。 “李科长,只要方向对了,路就好走。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尽管提。” “不管是质量标准,还是其他的……规矩,我沈家俊虽是个农村人,但也懂一句话: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李铭眼底闪过精光。 “痛快!既然小沈是个敞亮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领导的意思是,仅仅挂靠村集体,步子迈得还是不够稳。” “毕竟石料供应涉及全县基建,万一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要想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是联合经营。” 沈家俊心中一凛。 联合经营? 这四个字在七十年代可谓是把双刃剑。 好处是彻底穿上了红马甲,有了交通局这块金字招牌,谁敢说他是投机倒把? 那不仅是合法,简直是光荣。 但坏处也显而易见。背靠大树虽好乘凉,可这大树底下的盘根错节,搞不好能把这小小的石子厂吸干抹净。 一旦联合,这就不是他沈家俊说了算的买卖了,那是公家的产业。 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流露出感激之色。 “李科长,这是局里在拉拔我们村啊。” 李铭似乎很满意沈家俊的态度,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你也知道,现在局里资金也紧张,到处都伸手要钱。” “书记想推行改革,搞活经济,但这没钱寸步难行啊。” “如果不是看在赵少的面子上,這種跟村办企业联营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们?” 沈家俊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赵翔的脚尖,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铭双眼。 “既然是联营,那我也懂规矩。这利润分配,局里打算怎么个章程?” 李铭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晃了晃。 “五五开。毕竟局里出了政策,还要承担政治风险,拿一半,不过分。” “一半?” 沈家俊幾乎是在李铭话音刚落的瞬间便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引得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沈家俊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那股子刚才还温文尔雅的劲头,瞬间变成了一种决绝。 “李科长,这生意没法做。” “我们出人、出力、出资源,还要承担安全风险,最后还要被抽走一半的血?” “这石子厂要是这么开,我还不如带着村民在山上种红薯。”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赵哥,这顿饭算兄弟没请好,改天我单独给你赔罪。” “但这石子厂的事,就此打住,权当我也没提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李铭搞懵了。 他惯用的官场那一套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哪怕是谈崩了也得有个拉扯的过程,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 一直憋着火的赵翔此刻终于爆发了。 赵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颤。 他一把拽住沈家俊的胳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铭。 “老李,你他娘的这也太黑了!一半?你怎么不去抢?” “合着我们村的老少爷们累死累活,就是给你们局里打长工的?” “这事儿要是让我爸知道你这么欺负老实人,我看你这科长也是干到头了!” 第199章 这小子,还有后手? 李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能拿捏沈家俊,却不敢硬刚赵翔。 真要让这位衙内回去告一状,说他破坏基建大局、欺压贫下中农,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 原本想借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气势宰一刀,没想到碰上了个硬茬子,旁边还坐着个活阎王。 “哎呀,赵少,小沈,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铭连忙站起身,脸上的高傲瞬间化作了一脸苦笑,伸手虚拦。 “坐坐坐,万事好商量嘛。我这就是提个意向,又不是最后拍板。” “小沈同志这脾气,比我们四川的朝天椒还爆。” 沈家俊停下脚步,被赵翔拽着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他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一副没得谈的表情。 “李科长,我也理解您要执行领导的命令,局里有局里的难处。” “但我既然要带全村人搞这个厂,就得对大家伙儿的肚子负责。五成,绝对不行。” 见沈家俊语气松动,李铭暗自松了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那依小沈的意思,你能让多少?” 沈家俊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坚定,不容置疑。 “三成。这是底线。去掉人工、炸药、运输和各种损耗,剩下的利润本来就薄。” “给局里三成,已经是我们村勒紧裤腰带在支援国家建设了。” 李铭扶了扶眼镜,心里盘算开了。 三成虽然比预期少,但这可是无本的买卖,白得的政绩和小金库。 而且只要这厂子开起来,细水长流…… “三成……”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最后一咬牙。 “行!既然赵少都发话了,这个恶人我不做。” “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跟领导争取!三成就在三成!” 气氛陡然一松。 沈家俊脸上的冰霜也瞬间融化,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李科长痛快!既然是联营,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局里占了干股,总不能只等着分钱,什么力也不出吧?” 刚松了一口气的李铭心头又是一跳。 这小子,还有后手? “你……还有什么条件?”李铭警惕地看着沈家俊。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我们现在开山采石,全靠大锤二锤加钢钎,效率低不说,还危险。” “要想跟上县里修路的进度,光靠蛮力可不行。得要家伙事儿。” 李铭眉头皱起:“家伙事儿?” “我们要风钻,要碎石机。” “这……”李铭面露难色,“这可是固定资产……” “李科长,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了设备,产量翻番,局里那三成利润不也就跟着翻番了吗?” 沈家俊循循善诱。 李铭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是这个理。局里仓库好像是有几台退下来的旧设备,修修补补应该能用。” “这个我可以去打报告。” “还有。” 沈家俊没给李铭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筹码。 “有了设备没电也不行。咱们村那个破电网,经常断电,根本带不动机器。” “既然是局里的联营企业,这变压器和专线的问题……” 李铭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哪是让利三成啊?这分明是拿着三成的利润,来找交通局搞基础建设来了! 风钻、碎石机、变压器、拉专线,这一套下来,哪怕是走局里的关系,那也是一笔巨款,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指标! 他此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村青年,哪里是个愣头青,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一步步把自己套进去,自己还觉得占了便宜。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刚才五五开变三七开的人情已经卖了。 现在要是拒绝,前面那一哆嗦不就白哆嗦了? 李铭看着沈家俊那双充满笃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赵翔,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你,小沈,你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没电确实转不动机器,这事儿……我回去跟领导好好汇报,尽量以支援农村电力建设的名义给你们特批。” 沈家俊知道,事成了。 他端起茶杯,双手举过头顶,对着李铭郑重一敬。 “李科长,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李铭端起茶杯碰了一下,看着沈家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原以为是个来求爷爷告奶奶的乡下泥腿子. 没成想,自己这个老江湖,今天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被这后生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回村的路上,沈家俊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这一趟县城,太值了。 院门被推开,撞在墙上震落几许灰尘。 “妈!婉君!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惊得院子里的黑风和闪电乱跑。 苏婉君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没拿稳。 她急忙站起身,那双似水的眸子里透着掩不住的焦急,快步迎了上来。 “家俊哥,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日头都落山了才着家,也不让人捎个信。” 看着苏婉君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泛红的脸庞,沈家俊心里一暖,刚想开口解释,灶房的门帘子一掀。 任桂花右手拎着把还在滴油的锅铲,左手叉腰。 “叫魂呐?刚进门就咋咋呼呼的,怕别个不晓得你沈家俊回来了?” 虽是骂着,可老太太那双眼睛却上上下下把儿子扫视了个遍,见没少块肉,这才把锅铲往下放了放。 沈家俊也不恼,咧嘴一笑。 “妈,今儿个可是大喜事!我干成了一件大事!” “往后咱们村这电,再也不会动不动就断了!” 正在院角择菜的沈金凤闻言,把手里的菜叶子一丢。 “二哥,你莫不是在做日白梦哦?这线路是镇上管的,你说不断就不断?” “你懂个铲铲。” 沈家俊几步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灌下肚,一抹嘴上的水渍,眼里闪着精光。 “我今天去见了交通局的李科长,跟他们把合作谈下来了!” “人家不仅给设备,还要给咱们拉专线,配变压器!” 第200章 他这是公报私仇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苏婉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在这个年代,能和县里的局长科长搭上话,那是多大的本事? 任桂花眉头一皱,把锅铲往旁边灶台上一搁,几步跨到儿子跟前,抬起粗糙的手掌直接贴上了沈家俊的脑门。 “没发烧啊……” 老太太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满是狐疑。 “我看你是累糊涂了,净说胡话。” “那交通局是你家开的?人家给你拉专线?赶紧洗手吃饭,少在那儿做白日梦。” 沈家俊哭笑不得,把母亲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紧了紧。 “妈,真没发烧!这是正经事!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我得找队长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出了院门,留下满院子面面相觑的三个女人。 “这龟儿子,属猴的,屁股坐不住!” 任桂花骂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转身回灶房继续炒菜去了。 此时的赵振国背着手,正顺着村口的小路溜达。 “队长!赵叔!” 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 赵振国回头,就见沈家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那双眼睛在暮色下亮得吓人。 “慢点跑,后面有狗撵你啊?”赵振国磕了磕烟斗里的灰,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宠溺。 沈家俊站定,深吸了两口气,直视着赵振国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叔,我有事跟您商量。” “啥子事?又要借拖拉机?” “我要包山。” 沈家俊抬手指向村后那座光秃秃的石头山,语气斩钉截铁。 “那座石子山,我要承包下来。” 赵振国一愣,随即乐了,用烟杆指了指沈家俊。 “你个小娃娃,胃口不小啊。前头刚包了一座山,这会儿又要包?” “咋个,你是要把山头全包圆了,当山大王?” “我没开玩笑。” 沈家俊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叔,这山荒着也是荒着,不如让我来搞。” “只要这石子厂开起来,咱们村的劳力就有处去。” 赵振国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圈浓浓的烟雾,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家俊啊,你的本事叔晓得。若是放在以前,叔二话不说就批给你。但是现在……”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镇政府的方向,眼神里透着无奈。 “镇上那关,不好过。” 沈家俊眉头一挑。 “镇上咋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孙镇长。” 赵振国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愤懑。 “上次天灾,上面要各村报产量。孙镇长为了政绩,想让咱们虚报,搞个丰收典型。” “结果咱们实话实说,虽说孙镇长只是被上面训了一顿,没撤职,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现在他对咱们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凡是咱们村报上去的项目,他都要卡一卡。” 沈家俊心里一沉。 没想到都过去大半年了,这个姓孙的还这么小肚鸡肠。 在其位不谋其政,净搞这些打击报复的勾当。 “他这是公报私仇。”沈家俊冷哼一声。 “谁说不是呢?但他手里有印把子,咱们能咋办?”赵振国无奈地摇摇头。 “你要包石子山,这是集体资产动用的大事,必须得镇上点头。” “只要申请递上去,孙镇长肯定给打回来,理由都不带重样的。” 这确实是个死结。 在那个年代,官大一级压死人,镇上不盖章,你就是非法经营。 沈家俊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笑容。 “叔,要是我能把村里的电给解决了呢?” 赵振国手里的烟杆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啥子?” “我说,如果我能让咱们村的电不再停,还能带得动大机器,孙镇长那一关,您能不能帮我顶住?” 赵振国震惊地看着沈家俊。 村子里的电,那是他的心头大患。 线路老化,电压不稳,一到晚上那灯泡红得跟烟头似的,连字都看不清。 别说搞副业,就是磨个面都要看老天爷脸色。 他为这事,往供电所跑了不下二十趟,腿都跑细了,每次都被人家一句物资紧缺给堵回来。 这小子,敢夸这个海口? “家俊,这种事可不敢乱开腔。这电老虎是那么好摸的?” 沈家俊往前凑了一步。 “交通局采购科李铭,还有赵书记的公子赵翔,我们今天刚谈完。” “只要石子厂开起来,算是交通局的联营企业。” “变压器、高压专线,局里出面去协调,特事特办。” 赵振国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交通局?联营?专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农村老队长的耳朵里,简直比过年放的鞭炮还要响亮。 如果真能攀上交通局这棵大树,别说一个孙镇长,就是十个孙镇长也不敢随便卡他们的脖子! 那是县里的局委办,那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关系! “当真?” 赵振国那只拿烟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紧紧盯着沈家俊。 “千真万确。只要咱们这边场地定下来,那边立马派技术员来勘探线路。”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骤然爆发出一股狠劲。 “好!好小子!” “只要你能把这电给老子弄通,哪怕是把这把老骨头豁出去,我也绝不让姓孙的坏了你的事!” “他要是敢卡咱们的石子厂,我就去县委大院门口打地铺,告他的御状!” 沈家俊心中大定,伸出一只手。 “叔,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赵振国一巴掌拍在沈家俊的手掌上,力道大得惊人。 看着沈家俊离去的背影,赵振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这小子,真的能行? 那可是变压器啊,金贵得跟什么似的。 那李科长又是何许人也,能被一个农村毛头小子忽悠住? 赵振国吐出一口烟圈,缓缓摇了摇头。 “初生牛犊不怕虎哟……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 告别了队长,沈家俊哼着小曲往家走,刚拐过村口的大黄桷树,就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 沈家俊下意识看去,还没看清车上的人,那拖拉机一个急刹,车头重重地点在地上,熄了火。 “你是要在路上生根还是发芽?” 一道低沉又压着火气的声音从拖拉机上传来。 第201章 钱给少了,谁给你卖力气? 沈卫国黑着脸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双惯拿锄头的大手在空中虚点着。 “一车人都在这儿等着,你倒是好,跑得不见人影。” “不是说有点事,结果你就直接回村了?” 车斗后面,老张一家挤在几床破棉絮里。 听到动静,张大河赶紧扶着缠满绷带的父亲探出头来。 沈家俊这才一拍脑门。 坏了! 谈合作谈得太投入,把老爹他们给忘得一干二净! 让老爹和张家人在县城干等了几个钟头。 “爸,张叔,这事儿赖我。” 沈家俊快步上前,满脸愧色,伸手就要去扶车斗边的老张。 “我这一高兴,脑子就容易短路。” “刚才真不是故意晾着大家伙,实在是事情办成了,我这心里头……” “嗨!多大点事!” 还没等沈卫国再发作,老张已经抢过了话头。 他在张大河的搀扶下,艰难地摆了摆手,那张枯瘦的脸上满是感激。 “卫国兄弟,你可别怪家俊。” “他是做大事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咱们村的生计,哪能像咱们一样,整天就盯着自家那点的一亩三分地?” 张婶也跟着附和,把怀里的包袱紧了紧。 “就是就是,要不是家俊,我家老张这条命早就在山上交代了。” “别说等几个钟头,就是等一宿,那也是应该的。” 沈卫国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被这两口子一唱一和给堵了回去。 他瞪了沈家俊一眼。 “回家!” 沈家俊嘿嘿一笑,没急着回家,反倒是一把拉住了正准备缩回车斗的张大河。 “大河,下来,有话跟你说。” 老张一愣,赶紧推了儿子一把。 “去,听你家俊哥的。” 张大河麻溜地翻身下车,站在沈家俊面前。 这孩子虽然才十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双眼睛里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机灵劲儿。 “哥,啥事?” 沈家俊把张大河拉到路边避风处,压低了声音。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琢磨了一下。” “咱们那石子山要开工,光靠铁锤敲肯定不行,得用炸药。” “上次打野猪,村里那几个跟着我们连学过放雷管的年轻人,你都认不认识?” “熟啊!都是一帮光屁股长大的兄弟,闭着眼都能摸到他们家门口。” “那好。” 沈家俊目光灼灼。 “你现在就去,别管多晚,把那几个人给我喊到我家去。就说我要雇人,开山放炮。” 张大河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跑,脚刚迈出一半又收了回来。 “哥,这工钱咋算?我好跟他们透个底。” “一人四十。” 沈家俊竖起四根手指。 “啥?” 张大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看疯子一样看着沈家俊。 “四十块?哥,你怕是说胡话哦!那是城里一级工人的工资了!” “咱们村干一天活才几个工分?给个十块八块的,他们都能把命卖给你!” 沈家俊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这钱一分都不能少。放炮这活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那是玩命的营生。” “钱给少了,谁给你卖力气?谁给你拼命?” 他拍了拍张大河瘦弱的肩膀。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给。以后这石子山上,除了技术员,你就是领头人。这帮人,归你管。” 张大河张大了嘴巴,指着自个儿的鼻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哥,你没搞错吧?我才十岁啊!” “毛都没长齐,那些个比我大七八岁的愣头青,能听我的?” 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农村,十岁的小屁孩当工头,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家俊却笑了。 “十岁咋了?我就看中你这点。” “你脑子活,听话,而且这几次事我看出来了,你有股子狠劲儿,也讲义气。” “我要的不是岁数大的,我要的是能把我沈家俊的话当圣旨执行的人。” 张大河只觉得胸口发烫,小脸涨得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哥,你信我,我就干!我现在就去叫人,哪怕是从被窝里拖,我也把他们拖到你家去!” 说完,这小子撒开脚丫子就往黑暗里冲,转眼就没了影。 …… 沈家堂屋。 气氛有些凝重。 “四十块?!” 任桂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手里的抹布狠狠往桌上一摔,心疼得直哆嗦。 “沈家俊,你是钱多得烧得慌是不是?那些个后生,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要给四十块?” “你知不知道四十块能扯多少尺布,能买多少斤肉?” 她一边骂,一边在屋里转圈,显然是被这个数字刺激到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钱哪怕是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外人算怎么回事?” “你要是真缺人手,让你爹去,让你大哥去!哪怕是我,也能去扛炸药包!” 一旁的沈家成闷着头不说话,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听从调遣的架势。 沈家俊看着母亲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感动。 这老太太,抠门是真抠门,但为了家也是真豁得出去。 “妈,您先消消气,听我说。” 沈家俊给父亲倒了杯茶,又把母亲按在板凳上坐下。 “这四十块,买的是命。放炮这种事,稍微有个闪失,那就是粉身碎骨。” “咱家日子刚有起色,我能让爸和大哥去冒这个险?万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亲人。 “咱们家是要过好日子的,不是去填命的。” 任桂花张了张嘴,原本还要喷薄而出的骂声,被这句填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她看了看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又看了看满脸风霜的丈夫,眼圈突然有点红。 “那……那也不能给那么多啊。” 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沈家俊趁热打铁,转头看向父亲和大哥。 “爸,大哥。你们的任务比放炮更重要。” “我跟交通局谈好了,到时候会有碎石机、风钻这些洋玩意儿进场。” “你们得去学怎么开机器,怎么维护设备。” “那是技术活,是咱们石子厂的心脏。” “只要掌握了机器,咱们沈家就在村子里挺直了腰杆,谁也离不开咱们!” “就算爸和大哥出去干活,那也是多掌握了一门手艺。” 第202章 他能干,老子也能干! 沈卫国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从未有过的神采 他放下茶碗,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婆子,别闹了。” 沈卫国看向任桂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家俊说得对。有些钱能省,有些钱那是买命钱,省不得。” “咱们爷俩去学机器,把那大铁疙瘩伺候好了,比啥都强。” 他又转头看向沈家俊。 “娃儿,既然你想好了,那就照你说的干。” 没多大一会儿,张大河领着五个后生跨进了门槛。 这几个人衣裳上尽是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飞边,脚上的解放鞋大多露着脚趾头。 沈家俊也不废话,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丑话说在前头。” 他把那包没抽完的大前门往桌上一扔。 “这活儿不是在那绣花,是跟阎王爷抢地盘。” “炸药一响,石头乱飞,运气不好,这一百多斤就得交在山上。” “不想干的,现在转身出门,我不拦着。” 屋里一片寂静寂静。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喉结上下滚动。 怕死吗? 怕。 可穷更可怕。 “沈哥。” 领头的一个汉子往前跨了一步。 “咱这条命贱,本来就不值钱。别说四十,就是三十,只要给现钱,刀山火海我也下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点头。 沈家俊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成,那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干。” 没过几天。 一大早,几辆挂着县里牌照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进了村口,跳下来一帮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藤帽的技术员。 他们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扛着水泥杆子,拉着那是手腕粗的黑皮电缆,在田埂上、山脚下忙活开了。 “这是搞哪样哦?” 村头的老槐树下,一群端着饭碗的村民看得震惊。 “看那架势,是要架线?” “架线?咱这穷乡僻壤的,供销社都没几个好货,还能给咱拉电线?” 正议论着,赵振国背着手,踱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虽然绷着作为队长的威严,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几个好事的婆娘立马围了上去。 “队长,这些是啥子人嘛?咋还在咱村里动土了?” 赵振国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眼神往那正在竖起的电线杆上一瞟,故作淡定。 “电力局的。是来给咱村更换变压器和线路,以后啊咱们这电就稳当了,不会三天两头摸黑。” “电力局?!” “我的个乖乖,咱村祖坟冒青烟了?电力局的大爷们还能想起咱们?” 有人狐疑地盯着赵振国。 “队长,莫不是你去镇上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 赵振国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往沈家大院的方向一指。 “我哪有那么大面子。镇上孙镇长那关我都过不去。这事儿,是家俊弄的。” 这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又是沈家俊? “听说……是县里特批的条子。” 赵振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 “专门为了那个石子厂配套的工程。” “我昨天去问的时候,那个带队的工程师客气得很,说是支援农村建设,特事特办。” 村民们咂摸着嘴,看向沈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这沈家小子,怕是要成精哦。” 王大爷咧嘴一笑。 “队长啊,我看你这就别叫大队长了,干脆把印把子给家俊得了。” “修路是他,卖药材是他,现在连电也是他弄来的,这干的哪样不是大队长的事?” 赵振国听了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背着手。 “他要是肯接,我明天就退位让贤!这小子本事大,咱全村跟着沾光,我这老脸还要那虚名干啥?” 这边喜气洋洋,上游的杨家村却难受得很。 杨友得蹲在自家门口。 凭啥? 明明都在一条河边住着,凭啥杨柳村就能换新电线,他们村晚上还得点煤油灯? “不就是个破石子厂吗?” 杨友得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唾沫。 “沈家俊那是走了狗屎运!老子还是大队长呢!他能干,老子也能干!” 没隔两天,杨友得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腋下夹个黑皮包,兴冲冲地跑去了县交通局。 他想得挺美。 既然沈家俊能跟交通局搞联营,他杨家村也是集体,也有山头,凭啥不能分一杯羹? 结果,连李铭的面都没见着。 接待他的是个办事员,满脸堆笑,话却棉花里藏针。 “杨队长,您的想法很好,非常有建设性。但是呢,咱们局里的指标今年已经满了。” “再说沈家俊同志是带着完整的方案和前期投入来的,局里那是经过严格论证的特批项目。” “您这一没设备二没技术,光有个山头……这不符合规定啊。” “您先回去等消息,等我们研究研究,啊?” 这一研究,就把杨友得给支出了大门。 站在交通局气派的大门口,杨友得被冷风吹得透心凉。 那个恨啊,在他心里疯长。 …… 沈家大院,暖阳正好。 沈家俊并不晓得杨友得碰了一鼻子灰,他这会儿正把耳朵贴在苏婉君圆滚滚的肚子上,脸上的精明强干全化作了傻笑。 “动了!媳妇儿,他又动了!” 沈家俊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这小子踢我脸呢!肯定是个带把的,劲儿这么大。” 苏婉君靠在躺椅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闻言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手却温柔地抚摸着丈夫的头发。 “傻不傻?孩子还在肚子里呢,哪就知道踢你了?那是翻身。” “那就是跟我打招呼。” 沈家俊一脸笃定,又把耳朵贴了上去,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儿子女儿啊,我是你们爹。” “等你们出来,爹给你们打金锁,让你们骑大马。”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 苏婉君笑得眉眼弯弯,刚想推开这黏人的大脑袋,院门突然被撞开了。 沈金凤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连辫子都跑散了。 “哥!不好了!” 沈家俊眉头一皱,刚才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他扶着苏婉君坐好,才转过身。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哥顶着。说,咋了?” 沈金凤指着门外,上气不接下气。 “杨家村……杨家村那帮人又来了!” 第203章 我不开门,他还能飞进来不成 苏婉君眉头紧蹙,那一双剪水秋瞳里满是不安,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隆起的小腹。 现在的日子刚有了起色,她是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别怕,天塌不了。” 沈家俊轻轻拍了拍媳妇的手背,那掌心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 随即他转头看向还在大喘气的沈金凤,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人呢?放进来了没?” 沈金凤把散乱的辫子往后一甩,下巴扬起个骄傲的弧度。 “哪能啊!我一瞅见那张那黑丧门星脸,反手就把大门给拴上了!” “我不开门,他还能飞进来不成?” “干得漂亮!” 沈家俊咧嘴一笑,毫不吝啬地冲妹妹竖起了大拇指。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门栓刚一抽开。 一张铁青中透着酱紫的老脸瞬间映入眼帘。 杨友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刚才那一下闭门羹,差点把他那挺得笔直的高鼻梁给拍扁了。 刚才要不是他反应速度快,他这把老骨头非得在沈家门槛上磕个狗吃屎。 “沈家俊!” 杨友得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沈家俊鼻子的手都在抖。 “你这是个啥意思?啊?我是那种上门讨饭的叫花子迈?” “你就让你妹子把我关在门外头?” 这时候正是晌午,村里人大多端着碗在门口吃饭,这边的动静立马招来了一圈看热闹的脑袋。 沈家俊也不恼,身子往门框上一倚。 “哟,这不是杨大队长吗?稀客啊。”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眼神往身后那个此时已经把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面的沈金凤身上一扫。 “杨大队长您消消气,金凤这丫头还小,平日里光在书本里见过那些个凶神恶煞的人物。” “您这一来,气势太足,她哪见过这阵仗?心里一慌,手就快了点。” 沈金凤那是相当配合,刚才还是一副斗鸡样。 这会儿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那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的,看着叫人心疼。 “哥,杨队长……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身子往沈家俊背后缩了缩。 “我就看见一个人影冲过来,黑着个脸,那是……那是真的吓人嘛……”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周围端着饭碗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 “就是嘛,杨大队长,你跟个细伢子计较啥子?” “跑到人家门口咋咋呼呼的,莫说是金凤,就是我家那条大黄狗看了都得夹尾巴。” “也是好笑,哪有大队长冲人家小姑娘撒气的。” 杨友得只觉得气都喘不匀了。 他成了恶人了? 刚才差点被夹断鼻子的是他! 被关在门外吹冷风的是他! 现在被指指点点的还是他! 这对兄妹,分明就是故意给他下套! “够了!” 杨友得低吼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要杀人的冲动压回肚子里。 不能乱,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沈家俊,我不跟你耍嘴皮子。” 杨友得往前跨了一步,目光阴鸷地盯着沈家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有事找你。” “哦?” 沈家俊把烟叼在嘴上。 “杨大队长日理万机,还能有事求到我这个小平头百姓头上?” 杨友得眼里的恨意更浓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要把他的脸皮放在地上踩。 “别装蒜了!你们村那电线杆子都竖起来了,你当我瞎?” 杨友得咬牙切齿。 “我去县里交通局打听过了,那是你沈家俊跑下来的关系。行啊,有能耐。” “既然您都打听清楚了,那还来找我干啥?” 沈家俊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 “明人不说暗话。” 杨友得一梗脖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咱们杨家村也想换这批设备。” “你也晓得,那煤油灯熏得人眼睛疼,而且三天两头没电,严重影响咱们抓革命促生产。” “咱们两个村,那就是上下游的关系,喝的是同一条河的水。” “既然线都拉到你们这儿了,顺带手把我们村的一起通了,也就是多几根杆子的事儿。” 周围的村民听得直翻白眼。 这老东西,想屁吃呢? 沈家俊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杨大队长这觉悟高啊,时刻不忘村里的发展。” “不过嘛……” 沈家俊话锋一转,语气轻佻。 “这事儿是交通局特批的,我也做不了主。” “既然杨大队长觉得是一顺手的事儿,那您自个儿去县里谈嘛。” “凭您这大队长的身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友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要是能谈下来,老子还会站在这儿受你的鸟气? 他在交通局连那科长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那个办事员打发叫花子一样给打发了! “沈家俊!” 杨友得彻底撕破了脸皮,那张平日里在那帮村民面前耀武扬威的脸此刻变得狰狞扭曲。 “你不要太过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电线也就是接个头的事,你卡着不放是啥子意思?” “我告诉你,我好歹也是杨家村的大队长!是一级干部!” 他把那个黑皮公文包往咯吱窝里一夹,胸膛挺得老高。 沈家俊嗤笑出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杨友得的双眼,竟逼得杨友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杨大队长,醒醒吧。” 沈家俊的声音冰冷。 “您那官印,盖在杨家村的介绍信上好使。”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界。 “但在我们村,不管咱们这儿的人,还是这儿的电,你那个大队长……管不着!” 杨友得那张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他盯着沈家俊,恨不得在那张年轻过分的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眼角的余光一扫到远处那崭新的电线杆,冲顶的怒火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没有电,就没有政绩,他在公社里就抬不起头。 “那你到底要咋个办!” 沈家俊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杨友得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什么时候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形势比人强。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第204章 我要去镇上告你! 杨友得腮帮子鼓动,那脑袋僵硬地往下点了一下。 “这就对了嘛,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样。” 沈家俊弹飞烟头。 一直没吭声的赵振国这时候适时地插了一脚。 他太了解沈家俊这小子的脾气,顺毛驴。 要是把杨友得真逼急了,两村械斗都不是没可能。 “行了家俊,杨大队长也是为了集体,既然态度有了,你就给个痛快话。” 沈家俊目光越过众人。 “其实也不难。咱们两个村中间那座山,也是个麻烦地,平时除了长草就是堆石头。” “把它免费承包给我,我就帮杨家村把线牵上。” 沈家俊原本也没打算这么早动那座山的心思,毕竟那是两村交界,权属扯皮得很。 但既然杨友得送上门来找虐,那这只肥羊不宰白不宰。 “免费承包?” 杨友得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沈家俊,你这是要把集体的财产往自家兜里揣!我们杨家村也有份的山,凭啥白给你?” 虽然那是块烂地,可到了杨友得嘴里,那就成了金山银山。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地皮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是面子问题! 这要是答应,回头村里人还不戳断他的脊梁骨,说他杨友得为了几根电线卖村里的地? “集体的财产?” 沈家俊嗤笑一声,双手抱胸。 “那荒山放在那是财产,还是累赘?年年防火防汛不是事儿?” “既然杨大队长觉得那是宝,那这电线的事儿,您还是自个儿去县里跑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灶房走。 “大中午的,肚子饿了,恕不奉陪。” “沈家俊!你欺人太甚!” 杨友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家俊的背影怒吼。 “你这是搞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我要去镇上告你!我要找孙镇长评评理!” 沈家俊脚步一顿,却连头都没回,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 赵振国脸色一沉,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杨友得面前。 “老杨,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家俊这是帮村里解决荒地负担,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你要告是吧?去!尽管去!” “不管是去镇上还是县里,我赵振国陪你把官司打到底!” 杨友得被这气势震得退了半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清楚,沈家俊既然能从县里弄来批文,背景肯定不简单,真要闹到上面去,自己未必能讨着好…… 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好!好得很!你们仗势欺人!” 杨友得咬牙切齿地憋出这么一句,狠狠剜了沈家俊的背影一眼,转身就走。 “我就不信,没得张屠夫,还吃带毛猪!” …… 三天后。 沈家堂屋里,一碗凉茶被推到了桌子中央。 杨友得耷拉着脑袋坐在长凳上,整个人没了那天的嚣张气焰。 这三天他跑断了腿,镇上县里都去了,结果个个都打哈哈,连门都没让他进。 “我同意。” “那座乱石岗,归你管。赶紧让人把设备拉过来。” 沈家俊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手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往桌上一拍。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那信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关于乱石岗的使用权、年限,条款列得明明白白。 杨友得看着那张纸,脸皮子抽搐了一下,一股子屈辱感油然而生。 “沈家俊,我是大队长!一口唾沫一个钉,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虽然他确实动过这念头,但这心思被人赤裸裸摆在台面上防着,就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杨叔,咱们还是按规矩来。” 沈家俊把钢笔帽拔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这年头,记性这东西最靠不住。” “签了字,电工马上进场;不签,那您就请回,我还得去地里除草呢。” 杨友得知道,这一笔签下去,那是彻底被这小子拿捏住了。 “我签!” 杨友得刚在那张落款处歪歪扭扭签下名字。 苏婉君端着个掉瓷的白搪瓷缸子,嘴角噙着笑,大大方方地往桌上一搁。 “杨大队长,说了半天话,口干了吧?喝口凉茶润润嗓子。” “哼!” 杨友得重重地把钢笔往桌上一摔,他看都没看那茶一眼,抓起自个儿那份合同,黑着脸站起身,一溜烟冲出了堂屋,连个场面话都没撂下。 沈家俊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划过戏谑之色。 苏婉君掩嘴轻笑,眼波流转,落在沈家俊身上。 “你就不怕把他得罪狠了?这杨友得可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主儿。”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合同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顺手拍了拍胸口。 “怕?只要这白纸黑字在他手里攥着,他就是那孙猴子,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咱们这是占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要想搞鬼,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那顶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苏婉君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自信的男人,心里微微一颤。 “我看你是越来越厉害了。” 还没等沈家俊接茬,灶房的门帘子被人掀开。 任桂花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忧心忡忡地走出来。 “家俊啊,妈这心里咋还是不踏实呢?你就真的要帮杨家村牵线?” “那杨友得就是个属狗脸的,说翻就翻。万一他后面使绊子,咱们这功夫不是白瞎?” 沈家俊走过去。 “妈,您把心放肚子里。合同签了,这事儿就由不得他。” “他要是敢赖账,这事儿不用我出面,公社和镇里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到时候,他这个大队长也就干到头了。” 正说着,堂屋里的一角突然蹦出个清脆的声音。 “哥!他敢!” 沈金凤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半个红薯。 “那老梆子要是敢来阴的,我就去炸药库偷两管炸药,把他家灶房给掀了!” “看他还敢不敢欺负咱们老沈家!” 任桂花那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往闺女屁股上招呼。 “死丫头片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嘴闭嘴就是炸药,那是你能碰的东西?我看你是皮痒了!” 第205章 对付恶人就得比他更恶! 沈金凤被撵得满屋子乱窜,嘴里还不服软。 “本来就是嘛!对付恶人就得比他更恶!”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挂着笑。 日头偏西,热浪稍微退去了一些。 沈家俊领着还没消停的沈金凤,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那片乱石岗。 这地方确实荒,满眼都是灰白色的花岗岩。 “金凤姐?你怎么也来了?” 张大河一眼瞅见跟在沈家俊屁股后面的小尾巴,愣了一下,随即冲沈家俊咧嘴一笑。 “家俊哥,你这大老板迟到了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沈家俊也不客气,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接过张大河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跟杨友得那个老狐狸磨了半天嘴皮子,这才把手续办妥。咋样,人都齐了?” 张大河指了指身边的几个人。 “齐了!按你交代的,钻炮眼的两个,大刘和二柱子,这俩手稳,打得深。” “剩下咱们三个,负责塞炸药、防雷管,完事儿了再一起清理碎石。” 沈家俊目光扫过众人,这几位都是村里出了名的肯吃苦的汉子,干活那是一把好手。 “行,咱们先这么干着。” “等过阵子机器到了,还得让大哥把那几台大家伙开起来,专门负责加工石子。” “到时候这摊子铺开了,还得再招人。” 正商量着分工,一直没吭声的沈金凤突然往前蹦了一步。 “我也要干!”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沈金凤把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 “我也要塞炸药!哥,你不是说咱们要抢工期吗?多个人多份力!” 沈家俊眉头一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时候的土炸药稳定性差,哑炮也是常有的事。 一群大老爷们干这活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能让个小丫头跟着冒险? “金凤,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这炸药味儿冲,而且这山势陡,石头滚下来不长眼……” “我不怕!” 沈金凤梗着脖子打断了他的话。 张大河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啊金凤姐,这都是咱男爷们的活路。” “你一个女娃娃,要是让炸药把你那小脸给熏黑了,以后咋找婆家?” 这话一下子把沈金凤惹毛了。 “妇女能顶半边天!主席都这么说了,咋的,你们瞧不起女同志?” “我怎么就不行了?我不比你们少只手还是少条腿?” 小丫头脸涨得通红,那股子泼辣劲儿跟任桂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家俊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行!既然你有这觉悟,哥也不拦着你。” “不过咱们家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你想干这么危险的活,必须得经过最高领导批准。” 沈金凤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只要咱爸和咱妈点头同意让你来炸山,二话不说,我这就给你发手套。” 沈金凤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转身就往山下跑。 “我现在就回去问!你们等着!” 看着那飞奔而去的背影,张大河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小子真损,明知道婶子能把她腿打折,还让她去问。” 沈家俊耸耸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兄弟们,玩笑归玩笑,正事咱们得抓紧。” “过几天,县交通局的李铭李科长会亲自带着打石子的设备过来。” “咱们既然接了这个活,就得拿出点样子来。” “在他们来之前,咱们得尽可能多炸些石头下来,让领导看看咱们的实力和决心。” 张大河啐了口唾沫在掌心,狠狠搓了搓。 “家俊,你就发话吧!咱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偷懒。” “只要能挣钱,把这座山平了都成!”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眼里冒着光。 沈家俊深受感染,站起身来,大手一挥。 “好!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今天下午我也不走了,跟着你们一块儿干,咱们争取在太阳落山前,听这一带最响的一声炮!” “得嘞!开工!” 张大河一声吆喝,几条汉子迅速散开。 大刘和二柱子扛起钢钎和大锤,爬上了半山腰。 张大河带着剩下的人开始搬运炸药包,检查引线。 沈家俊指着脚下的花岗岩,神色肃然,手里比划着尺寸。 “咱们这炮眼,不能贪深,得密。” “要把石头炸酥,炸成西瓜大小最好,要是弄下来几吨重的巨石,那就是给机器找罪受,也是给咱们自己找麻烦。” 大刘和二柱子相视一眼,手里的钢钎往下挪了几寸,重新找点。 “明白!就是要把这硬骨头敲碎了喂给它!” 张大河也不含糊,带着人手脚麻利地填装炸药,封口,布线。 这群汉子虽然没经过正规工兵训练,但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多年,一点就通。 日头渐渐西沉,最后一根引线布置完毕。 沈家俊领着众人退到了两百米开外的安全壕沟里。 “捂严实了!” 随着一声令下,张大河猫着腰点燃了引线,随后窜回了掩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地深处炸开,紧接着又是几声连贯的爆破。 脚下的土地猛烈一颤,远处的乱石岗腾起一股黄褐色的烟尘,碎石在烟雾中四散崩飞,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的岩石上。 直到烟尘散去,回声在山谷里彻底消停。 张大河拍了拍头上的土,第一个探出脑袋,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嘿!真带劲!这可比当年修水库炸鱼塘好玩多了,这才是真家伙!” 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在那儿嘻嘻哈哈。 沈家俊脸色一沉,一把拽住正要往外冲的大刘。 “好玩?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炸药不长眼,哪怕是个哑炮,谁要是敢大意凑上去,明年的今天大家就得去他坟头烧纸!”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几个人瞬间收了声,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再造次。 沈家俊没理会他们的尴尬,独自一人先上前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哑炮,碎石的大小也基本符合预期,这才冲身后招了招手。 “行了,按规矩清理现场。大河,你盯着点。” 交代完这边,沈家俊转身望向不远处那片规划中的厂区。 现在那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荒滩,连个围挡都没有。 要是过两天机器拉进来,就在这露天坝里放着,不出三天就能被好奇的村民摸秃噜皮。 第206章 媳妇!快救急! 沈家俊抬脚就往自家地里走。 地里,沈卫国正挥舞着锄头,脊背上的汗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沈家成闷着头在旁边除草,沈家俊那两亩地的活,基本都是这父子俩帮衬着干。 “爸!大哥!先别刨了!” 沈家俊站在田埂上吆喝了一声。 沈卫国停下动作,杵着锄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里透着询问。 “石子厂那边刚炸完,得赶紧把围墙拉起来。” “光靠大河他们几个不够,您跟大哥得去帮我掌掌眼。” 还没等沈卫国开口,旁边正弯腰掐红薯尖的任桂花直起了腰,脆生生地接了话茬。 “去!都去!这地里的草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正事要紧!” 她转头对着另一块地里的儿媳妇喊了一嗓子。 “菊香!咱们娘俩加把劲,把这剩下的活包圆了,让那三个老爷们干大事去!” 沈家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谢了!今晚回去我给您端水洗脚,好好伺候伺候您这大功臣。” 任桂花笑骂了一句贫嘴,挥手把他们赶走。 …… 乱石岗旁,斧凿声此起彼伏。 沈家俊并没有打算砌砖墙,费时费力还费钱。 他让父兄砍了几十根碗口粗的杂木,削尖了往地里一插,再用铁丝和荆棘条一缠,一道简易却结实的木围墙就立了起来。 就在入口处,沈家俊特意留了两根最粗的木桩子,那是门头。 “这门立起来了,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吧?” 沈家俊拍了拍木桩,看着满头大汗的父亲和大哥。 沈卫国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家俊把目光投向一直没吭声的大哥。 沈家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憨厚的脸上露出局促的神情。 “我……我也不懂这些。不过,弟妹不是城里来的吗?” “人家肚子里有墨水,见识广,这种文绉绉的事儿,你得问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家俊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扔。 “还得是大哥脑子好使!行,这活收尾了咱们就撤,我回去找那女秀才去!” …… 沈家小院,灶房里飘出红薯稀饭的香气。 沈家俊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就直奔苏婉君那屋。 门帘一掀,他那大嗓门就嚷嚷开了。 “媳妇!快救急!” 苏婉君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衣裳,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指头。 她嗔怪地瞪了沈家俊一眼,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什么事儿这么火急火燎的?” 沈家俊几步窜到她跟前,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两眼放光。 “我那石子厂马上就要开张了,万事俱备,就差个名字。” “这可是咱们的第一份产业,以后是要做大做强,开连锁店,开遍全国的!” “这名字必须得响亮,得镇得住场子!你是咱们家的文化人,这重任非你莫属。” 苏婉君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她并没有笑话他的白日梦,反而收敛了神色,单手托腮,认真地思索起来。 片刻后,苏婉君那双灵动的眸子忽然一亮。 “既然是咱们俩一起努力奔出来的光景……要不,就叫双骏石子厂?” 沈家俊微微一愣,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双骏……双骏……” 突然,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你是说……咱们俩的名字?” 苏婉君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沈家俊的俊,苏婉君的君……虽然字不一样,但读音是一样的。” “双骏齐奔,并驾齐驱……你觉得,行不行?” 把两个人的名字隐晦地嵌进去,既含蓄,又透着一股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甜蜜与誓言。 沈家俊心头一颤。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苏婉君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 “行!太行了!媳妇,你这脑瓜子简直绝了!” 沈家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那紧绷的肚皮上抚了抚,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震得他心尖发颤。 “婉君,如今厂子里的事上了轨道,手里也有了活钱。我想着,咱们别在这耗着了。”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切。 “咱们收拾收拾,带上爸妈一块儿去燕京。” “那边的医疗条件那是顶天的,你也知道这双胞胎……” 话没说完,苏婉君却轻轻按住了他在自己肚子上打转的大手。 “去燕京?你这脑瓜子又发热了。” 女子温柔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手掌在自己高耸的腹部轻轻画着圈。 “这一路几千里地,火车况且还要哐当好几天,更别提还得倒腾汽车。” “我现在这身子骨,走两步都喘,哪经得起那种折腾?” “别到时候孩子没生在燕京,倒生在半道上了,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家俊身子一僵,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几分。 他又何尝不知道路途遥远? 可看着这明显超出常人大小的肚子,他对这个年代简陋的医疗条件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难产、大出血、新生儿窒息……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乱窜。 “都怪我没本事。”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自责。 “要是早两个月筹划,或者我不那么急着搞厂子,早点带你去就好了。” “哪怕找不着燕京的床位,能请个燕京下来的妇科圣手跟前守着,我这心里也踏实。现在……” 苏婉君看着眼前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此刻却低着头的男人,心头一软。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想把那皱褶抚平。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县里的卫生院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也不是吃素的。” “那些医生,接生过的娃娃比咱们村的人口都多,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她这一笑,屋里的沉闷散去了大半。 沈家俊长吁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虑。 事已至此,纠结无益,不如把眼前的事办好。 “成,听你的。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厂子正式稳当了,也该让家里热闹热闹。” 他站起身,替苏婉君掖了掖被角,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自信飞扬的神采。 “正好晚上咱们整桌好的,庆祝庆祝。” “我去牛棚那边喊爸妈他们过来,这喜酒,怎么也得让老泰山喝上一盅。” 第207章 爸说的是,是我魔怔了 苏婉君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家俊出了屋,跟正围着灶台转悠的任桂花知会了一声。 老太太一听亲家要来,手里的大铁勺敲得锅沿当当响,立马吆喝着让菊香多切二斤腊肉。 牛棚那边。 沈家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聊天声。 他清了清嗓子,大步迈了进去。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没歇着呢?” 正在油灯下翻看报纸的苏文博抬起头,见是沈家俊,忙摘下那眼镜。 “家俊?咋来了,有急事?” 苏文博心里一沉,第一反应就是女儿出了状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沈家俊见状,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笑。 “没急事,是喜事!我那石子厂算是立住了,想着咱们一家人还没正经坐下来吃顿饭,特意来请您几位过去热闹热闹。” “厂子……真开起来了?” 苏文博愣住了,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都未察觉。 他虽然知道这女婿是个能折腾的主。 但一个农村娃能把厂子开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仅开起来了,还是跟县交通局挂钩的联合经营,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这不,村子里的电力设备也换了,就是因为这联合经营。” 旁边的苏志武和苏志文两兄弟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赞叹。 “好小子!真有你的!” 苏志武一拍大腿,指着头顶那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灯泡,嗓门洪亮。 “怪不得!前些日子咱们这破牛棚突然给拉了线,通了电。 我还纳闷村里怎么突然转了性,原来是你小子的手笔!” 苏志文也跟着点头,看着沈家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一行人说着笑着,沿着田埂往沈家走。 刚进院门,正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溜达的苏婉君便瞧见了父母。 “爸,妈!” 她眼睛一亮,挺着大肚子就要迎上去。 原本正从进去的李淑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搀住女儿的胳膊。 “哎哟我的祖宗!你慢着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走这么快!” 李淑桐看着女儿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眼圈顿时就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婉君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都不敢松开。 “妈,我哪有那么娇气,这才几个月……” 苏婉君嘴上逞强,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文博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眉头锁得死紧。 原本因为厂子建成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婉君这个情况……太悬了。” 他转头看向沈家俊,语气沉重。 “之前你说想去燕京,我看不现实。这路途颠簸,万一出个好歹,那就是一尸三命的大事。” 沈家俊站在一旁,一脸焦急。 “爸,我也知道难。可这双胞胎风险大,县里的条件我又实在不放心……” “要是能有个燕京的专家过来,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痴人说梦,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出那份发自肺腑的焦灼。 一旁的苏志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家俊啊,这念头趁早断了吧。燕京的医生?” “前几年下放的是有不少,可如今形势变了,有的平反回了城,有的……” “唉,早就没了踪影。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去找?”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苏婉君见状,强撑起精神,拉住沈家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去。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那天张医生不也说了吗,胎位正着呢。” “你看隔壁村的,还是在田埂上生的呢,不也活蹦乱跳的?” “更何况县卫生院就在跟前,之前张叔那多凶险的伤,不也给救回来了?人家水平不差的。” 苏文博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婉君说得在理。” “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与其指望那虚无缥缈的燕京专家,不如把县里的关系打点好,做到万无一失。” “家俊,你也别太执着了,关心则乱。”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说的是,是我魔怔了。” 他转过身招呼大家入席,张罗着倒酒夹菜,笑声朗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依旧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任桂花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冲着正在招呼客人的儿子努了努嘴。 “去去去,这种精细活还得你来。” “别看我把你拉扯大,真要论这炒菜的手艺,我是拍马也赶不上这小子。” 老太太虽然嘴硬心软,但在这这种给儿子长脸的场合,那是半点不含糊,直接把掌勺的大权交了出去。 苏婉君坐在竹椅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丈夫,眼里满是柔情。 “爸,妈,家俊做饭确实是一绝,比我强多了。” 沈家俊也不推辞,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 这年头的食材虽然单调,但胜在纯天然。 再加上他舍得放油放料,没一会儿,那股子麻辣鲜香就顺着烟囱飘满了整个院子。 回锅肉片片灯盏窝,麻婆豆腐红亮烫嘴,还有一盆刚从河里摸上来的水煮鱼,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红油和花椒。 这一桌子菜刚端上来,就把苏家几个大老爷们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志武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好!这手艺,绝了!” “我说家俊啊,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搞电你在行,开厂子你有魄力,这下厨房还能整出这等美味。简直就是无所不能嘛!” 他转头看向自家妹妹,大着舌头调侃。 “小妹呐,你这是在哪修来的福气,简直就是捡到宝了!这日子,那是掉进蜜罐子里咯。” 一桌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苏婉君抿着嘴,正想跟着笑,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僵住了。 沈家俊虽然在跟老泰山碰杯,余光却始终锁在媳妇身上。 见她脸色不对,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身子已经探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了?哪不舒服?” 苏婉君咬着下唇,脸涨得通红,那是羞的,也是怕的。 “家俊……我……我没憋住……” 她声音细如蚊呐,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下面……漏尿了……” 第208章 啥子漏尿哦!这是破水了! 这也太丢人了,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 坐在旁边的吴菊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往苏婉君身下一扫,那裤子上洇湿的一大片痕迹让她脸色骤变。 “啥子漏尿哦!这是破水了!” 到底是生过两个娃的过来人,吴菊香把碗一扔,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老二!快!羊水破了!这是要生了!” 这一嗓子,让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炸了锅。 沈家俊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但他很快做出了反应。 “大哥!去找拖拉机!快!” 沈家成二话不说,扔下筷子就往外冲。 “妈!把之前准备好的包袱拿上!还有钱!多带点钱!” 任桂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听到儿子的吼声,立马回过神来,嘴里念叨着。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苏文博一家子也全都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帮忙。 沈家俊冲到苏婉君身边,蹲下身子,手有些颤抖地握住她的手。 “婉君,别怕,别怕啊。疼不疼?有没有哪里疼?” 苏婉君整个人都是懵的,肚子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只是那一股股涌出的热流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家俊……我……孩子……” “没事没事!别慌!” 李淑桐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边安抚道。 “家俊,别把婉君吓着。刚破水离生还早着,有些还得疼个一天一夜。只要到了医院就没事。” 院子外头传来了拖拉机的声音。 沈家成带着村里开拖拉机的小胜赶到了。 “家俊!车来了!铺了两层棉被,软和着呢!”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双臂一用力,将苏婉君稳稳地打横抱起。 虽然身子沉重,但他这一刻有使不完的力气。 “走!去县城!” 拖拉机的后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棉被。 两家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家俊把苏婉君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生怕漏进风。 “婉君,看着我。” 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怀里的女人。 “爸妈都在,我就在你身边。咱们这么多人护着你和孩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苏婉君听着耳边拖拉机的轰鸣声,感受着身后坚实的胸膛,还有周围那一双双关切的眼睛。 原本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脸埋进丈夫的怀里,眼角滑过一滴泪,却是暖的。 夜色中,拖拉机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 到了县医院门口,车还没停稳,沈家俊就跳了下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爬起来就往急诊室冲。 “医生!医生!我媳妇要生了!快来人啊!” 值班医生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一看只有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愣了一下。 “产妇呢?” “在外面!马上来!” 沈家俊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抱着苏婉君冲进了病房,身后跟着一大群家属。 把人放到病床上,医生带上口罩,开始做检查。 “这羊水破了多久了?” 沈家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默默算着路上的时间,语气急促而精准。 “大概一个小时了。路上颠簸,流了不少。” 医生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宫口还没开,不用急。先把手续办了,去病房待产吧。” “医生,我有情况要说。” 沈家俊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的医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专业和凝重。 “我爱人怀的是双胞胎,现在才孕35周,属于早产。” “而且羊水早破,我担心会有脐带脱垂或者是胎儿缺氧的情况,麻烦您一定要多费心,最好能备好新生儿抢救的设备。” 这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出来,把医生都给听愣了。 医生诧异地上下打量了沈家俊一眼,态度明显认真了几分。 “行啊小伙子,懂挺多。” “放心吧,双胞胎容易早产是常事,35周肺部发育基本也差不多了。” “只要胎位正,问题不大。” 听到医生这话,一直提着一口气的众人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家属都出去,先去办住院手续,这里我们要给产妇做内检。” 医生是个中年妇女,手一挥,架势不容置疑。 沈家俊的脚钉在病床前,目光怎么也舍不得从媳妇脸上挪开。 “医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出声,绝对不打扰你们。” “她胆子小,我怕她一个人害怕。” “胡闹!” 中年医生眉头一皱。 “这是产科,都是女同志,你一个大男人杵在这儿像什么话?” “更何况还要做检查,方便吗?快出去!” 在这个年代,男人进产房那是闻所未闻的事,不仅医院规定不允许,就是世俗观念也接受不了。 苏婉君原本还因为阵痛皱着眉,听到丈夫这不管不顾的傻话,苍白的脸上竟泛起既好笑又感动的红晕。 她轻轻推了推沈家俊的手背,虚弱地挤出笑容。 “家俊,听医生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哪就那么娇气了。你在外面等着,乖。” 沈家俊咬了咬牙,一步三回头地被任桂花和李淑桐推了出来。 走廊里。 两家人把并不宽敞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绷得紧紧的。 沈家俊背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红字,又烦躁地把烟揉碎在手心里。 没过多久,那位中年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的一边挂在耳朵上。 沈家俊迅速崩了过去。 “医生!怎么样?没什么不好吧?” “急什么。” 医生扫了一眼这一大帮子人,语气平淡。 “宫口才开了两指。头胎本来就慢,加上是早产,怎么也得熬。” “运气好今晚能生,运气不好拖到明天也是有的。” “你们家属留两个人轮流照看就行,别都堆在这儿。” 还要这么久? 沈家俊心里一沉,这生孩子简直就是闯鬼门关,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医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钻进了病房。 病床上,苏婉君刚挺过一波阵痛,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看着媳妇这副模样,沈家俊心疼,快步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婉君……” 第209章 那就是马上就要生了? “没事……”苏婉君声音有些发颤,反手抓紧了丈夫的大手,指节都有些泛白。 “就是刚才……刚才那一下有点疼。” 沈家成站在门口,看着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转头看向母亲。 “妈,医生说还得熬一阵。” “这大半夜的,我去外面看看吃的,给弟妹和大家弄点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守着。” 任桂花此时也没了平日里的泼辣劲,满眼都是对儿媳妇的担忧,闻言连连点头。 “是要得。老大你想得周到,快去快去。” “这时候供销社早关门了,你去敲敲私人门脸,多给点钱,别心疼票子。” 沈家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下一波阵痛似乎在酝酿,苏婉君身子有些发抖,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恐惧。 “家俊……待会儿……是不是会更痛啊?” 她是第一次生孩子,关于生产的那些可怕传闻此刻全涌进了脑海。 沈家俊蹲在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温柔。 “别怕,我就在这儿。不管多痛,我都陪着你。要是能替,我恨不得替你受这罪。” 虽然是句没什么实际作用的情话,但在这一刻,却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医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护士。 “家属再出去一下,我们要听胎心,再检查一下宫口进展。” 沈家俊刚想张嘴,就被医生一个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又不情不愿地退到了门外。 这次等待的时间格外短。 也就几分钟的功夫,门再次打开。 但这回出来的不是那个中年妇女,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医生,语速极快。 “谁是苏婉君家属?” “我是!我是!”沈家俊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进展很快,已经开六指了!” “这双胞胎就是不一样,再加上羊水早破刺激了宫缩,估计还要不了一个小时就能生。” “啥子?这么快?” 旁边的吴菊香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喜色。 “好事啊!这就是顺产的命!” “刚才还说要熬到明天,这下少受多少罪哦!婉君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周围的亲戚们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唯独沈家俊,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个小时? 那就是马上就要生了? 他抓住女医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真的……真的不能让我进去吗?我就在旁边给她擦擦汗都不行吗?”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家俊身上。 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平时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嘴唇哆嗦,手也在抖,那张俊脸比躺在里面的苏婉君还要惨白三分。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生孩子的是他。 女医生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同志,你冷静点。产房重地,家属免进,这是规定。” “而且你看你现在这样子,进去了指不定还得我们抢救你呢,别给产妇添乱了。” 沈家俊还要说什么,里面的苏婉君却忍着痛喊了一声。 “家俊……你也太丢人了……我都没怕,你怕个什么劲儿……” 任桂花到底是过来人。 “行了老二!别在这儿娘们唧唧的!婉君要生了那是好事!赶紧的!” 她转头冲着刚跑回来的老大喊道。 “老大!赶紧去供销社!这个时候值班室肯定有人!去买鸡蛋糕!” “买最好的!还有红糖!奶粉!只要是补力气的全买回来!婉君生双胎,力气一定要足!” 苏文博也回过神来,对着自家的两个儿子一挥手。 “志武、志文,你们俩跟着一起去!” “多买点!别怕花钱!” “知道了爸!” 沈家成带着苏家两兄弟,冲出了医院大门。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包。 鸡蛋糕的甜香气即使隔着纸包都能闻到。 沈家俊此时已经回到了病床边,他颤抖着手撕开油纸包,捏碎了一块软糯的蛋糕,送到苏婉君嘴边。 “婉君,乖,吃一口。吃了才有劲儿生咱们的宝宝。”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蛋糕渣掉在了枕头上。 苏婉君看着丈夫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张嘴含住蛋糕,甜味在嘴里化开,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好了!宫口全开了!准备进产房!” 医生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温情。 几个护士冲进来,手脚麻利地推着病床往外走。 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婉君!婉君!” 沈家俊抓着床栏杆不肯松手,跟着病床一路小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到了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白漆大门前,护士停下脚步,转身拦住他。 “家属止步!” 沈家俊充耳不闻,身子前倾就要往里闯。 “家俊!” 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得一个趔趄。 苏文博红着眼眶,拉住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像儿子的女婿。 “别进去了!那是女人的战场,咱们爷们儿就在这儿守着!” “别给医生添乱!相信婉君,她是你媳妇,也是我苏文博的女儿,她挺得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隔着门板钻进耳朵。 沈家俊眼珠子瞬间赤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婉君!” “妹夫!冷静点!” 苏志武和苏志文两兄弟一左一右架住沈家俊的胳膊,这才勉强没让他把产房大门撞开。 “放开我!她在叫!她在疼啊!你们听不见吗!” 沈家俊嘶吼着,平日里的沉稳睿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作为一个丈夫最原始的焦灼。 就在这时,又一声高亢的啼哭划破了走廊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另一道稍显稚嫩的哭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嘹亮得很。 走廊里的寂静瞬间破碎。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淑桐身子一软,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双手合十不停地颤抖。 “生了……终于生了!这声音听着就壮实!” 第210章 那位男同志!你不能进去! 一直背着手来回踱步的沈卫国脚步一顿,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 旁边的苏文博更是激动,一把抓住了亲家公的手,用力晃了晃。 “老沈!恭喜恭喜!你要当爷爷了!” “同喜同喜!老苏,你也当姥爷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老爷们,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过两分钟,产房大门被推开。 两个护士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小襁褓,满脸喜气地走了出来。 “恭喜家属!是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姐姐,后出来的是弟弟!母子平安!” 两家人瞬间炸开了锅,一窝蜂地围了上去,稀罕地盯着那两个小包裹。 唯独沈家俊,看都没看孩子一眼,趁着苏家兄弟松手的空档,身形一晃,从护士身边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哎!那位男同志!你不能进去!” 护士的惊呼声被他甩在身后。 “里面还在收拾,脏得很!快出来!” 沈家俊充耳不闻,几步冲到了产床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苏婉君此时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看到这一幕,沈家俊的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他跪在床边,颤抖着抓起苏婉君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通红。 “婉君……没事了,没事了……太好了……” 苏婉君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个眼泪鼻涕一把抓的男人,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细若蚊蝇。 “傻子……这是产房……脏……你快出去……” 在这个年代,产房被视为污秽之地,男人进来是要倒霉运的,更别提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血污。 “我不嫌弃!你哪里我没看过?我不管什么晦气不晦气,我就是要陪着你!” 沈家俊把脸埋在她掌心,声音哽咽。 苏婉君心里又甜又气,眼角划过一滴泪,想抽回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 那个负责接生的中年女医生处理完后续,一转身看到这一幕,气得眉毛倒竖,手里还拿着止血钳就冲了过来。 “简直是瞎胡闹!产妇刚生完需要休息,还要观察出血情况,你个大老爷们在这儿杵着像什么话!赶紧给我滚出去!” 医生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把沈家俊往外赶。 沈家俊一步三回头,直到被推出大门,视线还粘在媳妇身上。 刚一出门,耳朵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揪住,旋转了九十度。 “哎哟!妈!疼疼疼!” 任桂花此时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揪着儿子的耳朵,一边骂道。 “你个瓜娃子!那是女人生孩子的地方,血呼啦差的,你冲进去干啥子?”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眼。 沈家俊捂着耳朵,却也不恼,脸上挂着傻笑。 “妈,婉君没事,我看了,她没事。” 这时候,沈卫国和苏文博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动作僵硬。 护士在一旁叮嘱。 “虽然孩子看起来挺精神,但毕竟是35周早产,又是双胎,比足月的孩子要娇气些。” “这几天要注意保暖,喂养也要细心,千万别呛着。” “是是是,我们晓得,肯定细心!” 两个当爷爷姥爷的头点得很快。 沈家俊这才顾得上看一眼自己的种。 他凑过去瞄了一眼,眉头一挑。 原本以为早产儿会和没毛的老鼠一样瘦小,但这俩小家伙虽然比不上那种八斤的大胖小子,但脸上肉嘟嘟的,胳膊腿也有劲儿,皮肤红润,哭声更是震天响。 这几个月他变着法地给苏婉君弄肉弄蛋,看来这功夫没白费。 “行了,别在这儿堵着了,产妇要推回病房了。” 随着医生的一声令下,众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病床回到了病房。 苏婉君被安置好后,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眼神急切地在屋里搜寻。 “孩子……我想看看孩子……” “哎!来了来了!” 任桂花和李淑桐连忙一人抱这一个凑到床头,把襁褓稍微扒开一点缝隙。 “婉君你看,这是闺女,像你,俊得很!这是儿子,像老二,眉毛浓!” 苏婉君侧过头,看着那两个皱巴巴却充满生命力的小脸,眼底全是母性的温柔。 “真丑……” 她嘴上嫌弃,手指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沈家俊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大两小,整个人愣在原地。 两世为人,他在这一刻,有了血脉相连的根。 “我……我要当爸爸了?” 他喃喃自语,表情呆滞。 正在给弟妹倒红糖水的沈家成忍不住笑出了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老二,你这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点?孩子都抱怀里了才反应过来?” 屋里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沈家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 “真好看……” 苏婉君看了两眼,实在抵挡不住疲惫,眼皮直打架。 “他们睡着了……” 说完,她头一歪,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沈家俊轻手轻脚地凑过去,看着襁褓里正在吐泡泡的儿子,心里痒痒得不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贱兮兮地戳了戳儿子肉乎乎的脸颊。 一下。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哇!” 原本睡得正香的小崽子嘴巴一扁,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二重奏炸得沈家俊脑瓜子嗡嗡作响。 刚才那点初为人父的矫情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眼神慌乱地在两个襁褓间来回乱瞟,求救的目光投向身后两位母亲。 “妈!这……这是咋了?是不是我劲儿使大了?” 任桂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凑上前,熟练地伸手往那小棉被里一探。 “瞎咋呼个啥!这是尿了!” 李淑桐也在一旁轻笑,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掏出早就备好的干爽尿片。 “家俊,你也别干看着,搭把手,学着点。以后这可是你的正经差事。” 沈家俊一听,原本想退缩的腿立马钉在了原地。 不就是换尿布吗?还能比炸山开路难?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软趴趴的小身子跟面团似的。 稍微用点力怕捏坏了,力气小了又抬不起来。 两条小腿儿乱蹬,刚换下的湿尿布还没撤走,那带着热气的一泡童子尿差点又滋他一手。 “笨死了!手抬高点!别勒着娃的大腿根!” 任桂花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 恨不得把这笨手笨脚的儿子踹一边去自己上手,嘴里的数落没停过。 沈家俊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比刚才在产房外还要狼狈。 手指头都在打结,好不容易才在两位太后的指导下,把那块棉布给两个小祖宗垫好。 看着重新安睡的一对儿女,他长出了一口浊气,瘫坐在椅子上。 只觉得刚才这几分钟比跑个五公里负重还要累。 第211章 想了一宿,琢磨了两个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志武嘿嘿一笑,打破了屋里的宁静,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凑趣。 “妹夫,这手艺还得练啊!对了,俩娃都落地了,名字想好没?” “总不能一直大宝二宝的叫着吧?” 这一问,屋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家俊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缓过劲儿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摇摇头,目光转向正一脸慈爱看着外孙和外孙女的苏文博,又看看正背着手装深沉的老爹沈卫国。 “爸,岳父,这名字还是你们来取吧。我现在脑子也是懵的,怕取出来让娃以后埋怨我。” 苏文博闻言,眼中闪过亮光。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身子微微后仰,很是谦逊地摆手。 “这可不行,这名字得随沈家的根,还是让亲家公来定夺最合适。” 沈卫国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亲家,你这就见外了!你是教书先生,肚子里墨水比我喝的酒都多。” “我就一泥腿子,就知道保家这些大路货。” “这可是咱们家的头一份宝贝,名字得响亮,得有讲究!” “你就别推辞了,我想不出来,你想好了咱们再商量!” 苏文博还要推辞,见沈家俊也一脸诚恳地望着自己,这才抿着嘴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病房里,沈家俊趴在床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两个孩子发呆。 脑子里那些沈强、沈伟、沈芳之类的名字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给枪毙了。 他要给孩子最好的,名字也不能落下俗套。 而此时的走廊尽头,苏文博披着件外套,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回踱步,念念有词。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时光流转……” 老人家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微笑,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笔画。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穿透薄雾,沈家俊就睁开了眼。 病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任桂花和李淑桐早就醒了,正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喂奶,动作轻柔。 “醒了?快来看看,这俩小家伙吃得欢着呢!” 任桂花压低了嗓门招呼道。 沈家俊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凑到了跟前。 晨光下,孩子的五官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些。 他蹲在床边,先是看了看姐姐,眉眼间的轮廓,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苏婉君,精致、秀气。 又扭头看了看弟弟,那微皱的眉头和稍微有些敦实的鼻梁,活脱脱就是个小号的自己。 “妈,你们看,闺女这眼睛,跟婉君一模一样,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这小子……嘿,这眉毛随我,看着就皮实。” 床上的苏婉君不知何时也醒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摸摸沈家俊那全是胡茬的脸,却因为无力只碰到了一半。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去歇会儿,白天还得伺候这两个小祖宗,有的你累。” 沈家俊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心里满足。 “我不累,看着你们我就浑身是劲儿。你再睡会儿,这才刚生完,身子虚着呢。” 苏婉君拗不过他,眼皮确实也沉重得厉害,轻轻点点头,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沈家俊就这么蹲在床边,左手握着媳妇的手,右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襁褓边,只觉得这辈子圆满了。 门外,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这一幕的两位老父亲,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沈卫国捅了捅苏文博的胳膊,努了努嘴。 “走,咱老哥俩出去买点早饭,让他们多腻歪会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亲家,那名字的事儿……咋样了?” 沈卫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文博停下脚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自信和期待。 “想了一宿,琢磨了两个。” “我想着咱们这两家,以前过的日子不容易,现在虽然苦点,但往后肯定是越来越好的。” “这名字,得有这股子精气神。” “您说,我听着呢!” 沈卫国立马竖起了耳朵。 “男孩叫沈博远。取博学多才,志存高远的意思。” “这孩子以后不能和咱们一样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得走出去,要有大志向。” “博远……沈博远……”沈卫国反复咀嚼了几遍,一拍大腿。 “好!这名字大气!听着就敞亮!那闺女呢?” “闺女叫沈清婉。”苏文博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柔和。 “《诗经》里有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希望这孩子以后清清白白做人,温婉贤淑,能和她娘一样,心里有股子韧劲儿。” 沈卫国虽然听不太懂那句诗,但几个词他是听得真真的,当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这名字起得有水平!清婉……好听!比我家俊那名字强了一百倍!” 两人买了满满两兜子油条豆浆回到病房时,屋里的人都已经醒透了。 沈卫国把早点往桌上一放,迫不及待地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听听啊,刚才我和亲家公商量好了。这俩娃的名字定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男孩叫沈博远!女孩叫沈清婉!” 沈家俊听到这两个名字,心头一跳。 博远,清婉。 他转头看向苏婉君,发现妻子的眼里也噙着泪光,显然是喜欢极了。 “博远……清婉……” 沈家俊低声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嘴角那个弧度是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他俯下身,轻轻碰了碰儿子那还在吐泡泡的小脸,又看了看熟睡的女儿,轻声唤道。 “听到了吗?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儿了。沈博远,沈清婉,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几天后的清晨,出院的日子到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家俊就轻手轻脚地摸向病房,想趁着大家都还没醒,先把那些瓶瓶罐罐收拾利索。 这几天,两家人轮班,晚上就在招待所那个硬板床上对付几宿,眼睛里都熬出了红血丝,却愣是没人喊一声累。 第212章 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沈家俊的手刚搭上门把手,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就把他的脚面给切开了。 屋里亮着。 推门进去,一股子小米粥的醇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跳。 任桂花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碗,勺子在嘴边轻轻吹了又吹,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往苏婉君嘴边送。 “妈,您这也太早了。” 沈家俊几步跨过去,伸手就要接那碗。 “我来喂吧,您歇会儿。” 任桂花手腕一翻,身子往旁边一侧,直接让沈家俊抓了个空。 老太太白眼一翻,嘴里的语气却软极了。 “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这可是我特意熬了两个钟头的,火候刚好。” “怎么着,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连喂饭这点活儿都怕我抢了你的功?” 苏婉君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生完那天红润了不少,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全是幸福。 “妈喂的好吃,香。” 这一声妈,叫得任桂花脸上那道褶子都开了花,勺子递得更勤快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苏文博老两口、苏志武,还有沈卫国领着大哥沈家成,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原本宽敞的病房瞬间显得局促起来。 “都来了?别都杵在这儿,空气不流通!” 任桂花立刻拿出了大家长的威风,扭头冲着正闷头想帮忙提包的沈家成发号施令。 “老大,去食堂或者外头摊子上买几个肉包子,大家都还没吃早饭,别饿着肚子赶路。” 沈家成二话没说,闷声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背影宽厚。 沈家俊见插不上手喂饭,干脆转身去收拾那堆尿布和换洗衣服。 这几天的磨练,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归置进了两个大网兜。 “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转向正在逗弄外甥和外甥女的苏志武。 “大哥,我去医生那问问回去要注意啥,你要不要一块儿?” 苏志武正用粗糙的手指头在小外甥脸上比划,闻言立马直起腰。 “走!同去!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清晨的走廊空荡荡的,回声有点大。 苏志武摸出一根烟,刚想往嘴里塞,想起这是医院,又讪讪地别回耳朵后面,脸上的神色却突然沉了下来,脚步也放慢了些。 “妹夫,有个事儿……得跟你透个底。” 沈家俊心头一跳,侧过头。 “咋了大哥?这么严肃?” 苏志武搓了搓手,目光有些游离,盯着墙上那条救死扶伤的标语,声音压得很低。 “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燕京那边的调令下来了。平反的文件你也知道,拖不得。” “爸的意思是,等把婉君送回去安顿好,我们全家……可能过几天就得动身去燕京了。” 沈家俊脚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这事儿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晚几天。 若是没有这一对龙凤胎绊住了脚,苏家怕是早就在北上的火车上了。 “这是好事啊!大哥。” 沈家俊脸上挂着笑,拍了拍苏志武壮实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真诚的豁达。 “早点回去早点安顿,那边的环境肯定比咱们这山沟沟里强。” “爸一身才学,回了燕京那是龙归大海,耽误不得。” 苏志武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一走,博远和清婉的满月酒,我们就喝不上了。” “刚当上舅舅,还没稀罕够呢。” 那种骨肉分离的遗憾,在这个七尺汉子脸上表露无遗。 沈家俊却是一脸轻松,眼神坚定地望向窗外初升的太阳。 “来日方长嘛。孩子还小,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团聚。” “等以后我和婉君带着孩子去燕京看你们,到时候咱们补办个更大的,摆他几桌!” “嘿!你小子,口气倒不小!那敢情好!” 苏志武被这一激,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爽朗地笑了两声。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也得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不能给咱老苏家丢人。” 两人到了医生办公室,把坐月子的禁忌、孩子的喂养细节,一条条记在心里,这才折返回去。 包子吃完,东西装车。 车斗里铺了厚厚的几层稻草和棉被,很软。 苏婉君抱着孩子坐在最中间,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任桂花和李淑桐一左一右护法,沈家俊和沈家成则在外围挡着风。 车子一进村口,那动静就把在地里干活的村民给招惹过来了。 几个好事的婆娘把锄头一杵,扯着嗓子就喊。 “哟!沈队长!接媳妇回来啦?生的啥呀?带把儿的没有?” 沈卫国握着方向盘,那张平时严肃惯了的黑脸此刻红光满面,声音洪亮。 “都有!一儿一女!龙凤胎!” 那几个婆娘羡慕得直拍大腿。 “我的个乖乖!龙凤胎?老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真是儿女双全,这福气,羡慕不来哟!” 在一片啧啧称奇的羡慕声中,拖拉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沈家小院门口。 沈家俊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转身把苏婉君连人带被子一把抄起,稳稳当当抱在怀里。 “抓稳了,咱们回家。” 苏婉君羞得把头埋进他胸口,感受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这几天的疼痛都化成蜜糖。 进屋,上炕。 虽然是初夏,但坐月子怕风怕凉。 沈家俊把人安顿好,转身就蹲到灶膛前,把早就备好的干柴塞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苗窜起,橘红色的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屋里的温度瞬间升腾起来,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哥!哥!”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金凤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额头上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因为两家人都去了医院,所以她就留在家里照顾苏家大哥的孩子。 紧跟在沈金凤身后的,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赵振国大步流星跨进院门,那张平日里板着的脸此刻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手里还拎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二锅头,还没站稳,洪亮的大嗓门就先响了。 “老沈!老苏!恭喜啊!” “这一把可是凑了个好字,龙凤呈祥,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喜事了!” 第213章 不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去 院子里烟火气正浓。 灶房里,任桂花正把那铁锅铲得咔咔作响,辛辣的油烟味混着柴火气直往鼻孔里钻。 沈卫国正给苏文博递烟叶,两人原本聊着,见赵振国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两步。 “赵队长,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坐,刚好桂花在炒腊肉,喝两盅。” 沈卫国脸上挂着初为人爷的红光,客套话里透着实在。 赵振国摆摆手,把酒往石磨盘上一搁,眼神往西屋那边瞟。 “酒改天喝,今天有正事。家俊那小子呢?” “在屋里伺候月子呢。” 沈卫国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沈金凤这会儿才把气喘匀,一听这话,马尾辫一甩。 “我去叫俺哥!” 说完,小姑娘一溜烟钻进了西屋。 屋内,火炕烧得正旺。 “哥!赵队长找你!” 沈金凤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生怕吵醒了两个小祖宗。 沈家俊眉头一皱,头都没回。 “不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去。婉君刚回来,身子虚,这一大摊子事儿离不开人。” 这哪里是那个敢炸山开路的硬汉,分明就是个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耙耳朵。 沈金凤急得直跺脚,两步蹿过去。 “哎呀哥!赵队长看着挺急的,肯定是大队里的事儿!” “嫂子这儿有我呢,我也是当姑姑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 苏婉君靠在被垛上,瞧着这兄妹俩斗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推了推沈家俊的胳膊。 “去吧。男人家要在外头做大事,整天围着我转像什么话?” “金凤心细,有她在,你放心。” 沈家俊被推得身子一歪,顺势握住那只手,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心里一荡。 “那行……我去去就回。” 他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冲着沈金凤念叨。 “这被角得掖好,不能漏风。” “还有,那水壶里的水要是凉了就赶紧换热的,千万别让你嫂子碰凉水。” “要是孩子哭了……”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妈一样啰嗦!” 沈金凤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外赶。 出了屋门,初夏的阳光有些晃眼。 赵振国正站在院当心,神色虽然带着笑,但眼底那抹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见沈家俊出来,他两步并作一步迎上来,拽住沈家俊的胳膊就往外拖,声音压得极低。 “别磨蹭了!县交通局的李铭科长来了,就在我家等着呢!点名要见你!” 沈家俊心头一跳。 李铭! 原本懒散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精明强干的锐气。 “李科长来了?怎么不早说!” 沈家俊反手握住赵振国的手腕,脚下的步子比赵振国还快。 “走!不能让领导久等!”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半个村子,直奔赵振国家。 赵家的堂屋里,李铭正背着手看墙上的主席像,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裤腿上还沾着些黄泥点子,显然是刚从工地上下来。 沈家俊快步上前,双手伸出,身子微微前倾,姿态做得十足。 “李科长!欢迎莅临检查!早就盼着您来了,没想到您这么务实,直接就下了一线!” 李铭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伸手重重地握了握。 “沈同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刚才去那荒石岗转了一圈,那个初爆破的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围挡也做得像模像样。” 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来,跟你们村合作,这一步棋我是走对了。” 沈家俊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 “那是自然!坑人害己的事儿咱不干。这双骏石子厂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红火。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狡黠之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光有人有力气,没有大家伙,这石头也变不成金疙瘩啊。” 李铭指着他哈哈大笑,手指点了点虚空。 “你小子,就在这儿等着我呢吧?放心!” 他收起笑容,正色。 “我答应的事,绝不食言。 局里领导已经批了,碎石机、雷管、炸药,还有几辆淘汰下来的解放牌卡车,都在路上了。这一批设备,优先供应你们!” 赵振国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可是实打实的家底啊! 沈家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设备有了,看来这路很快就能修了。” 李铭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沈家俊,自己也点上一根。 “说到这路,我是真头疼。” “今天我是坐吉普车来的,那一路上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要想富,先修路。这话一点不假。” 沈家俊接过话茬,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坚定。 “只要设备到位,我就不信这路铺不平!” 李铭一拍大腿。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设备已经在路上了,满打满算,一个星期后就能动工。” “到时候,路和厂子两头并进,你这厂子可得给我加足了马力,别到时候路修好了,石子儿供不上,那可就丢人了!” 沈家俊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狠狠碾灭。 “李科长您放心,要是掉链子,我沈家俊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事情谈妥,李铭抬手看了看表,抓起桌上的帽子就要往外走。 “行了,我也看了,事也谈了,局里还有个会,我得赶紧回县里。” 沈家俊连忙侧身一拦,挡在门口。 “李科长,这都到饭点了,哪能让您饿着肚子走?去我家,便饭!” 李铭摆摆手,一脸坚决。 “不搞那一套!吃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工作要紧。下次路修通了,我带酒来!” 沈家俊还要再劝,旁边的赵振国突然福至心灵,插了一句嘴。 “李科长,这饭您还真得吃!” “倒不是为了公事。今儿个早晨,家俊媳妇刚从县医院接回来,生了一对龙凤胎!” “这可是大喜事儿,您这当领导的,怎么也得沾沾喜气不是?” 第214章 走!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这年头,龙凤呈祥那是顶天的大吉兆。 沈家俊见状,也不含糊,一把拉过还愣在原地的赵振国。 “走!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沈家院子。 刚进堂屋,热气腾腾的菜香就扑面而来。 沈家俊忙着张罗介绍,先把自家老爹推到了李铭跟前。 沈卫国哪见过县里来的这么大的官,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半天也没憋出个囫囵话来。 倒是苏文博显得从容许多,他虽然也是一身布衣,但那股子书卷气和在燕京养出来的气度还在。 他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握住李铭的手,几句寒暄下来,既不失礼数,又没冷了场子,倒让李铭高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铭抬手看了看表,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临出门时,突然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刚才包着两个孩子的红襁褓边上。 沈家俊眼尖,那厚度,少说也是十张大团结。 一百块! “李科长!这可使不得!您能来吃饭就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这钱太重了!” 沈家俊急忙伸手去拦,要把信封塞回去。 李铭脸色一板,一把按住沈家俊的手。 “这是给你的吗?这是我给侄子侄女的见面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是矫情。 一旁的赵振国见状,也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分别塞进两个孩子的襁褓里,笑得满脸褶子。 “既然李科长都发话了,我也不能小气,一人十块,给娃娃买糖吃!” 送走了这两尊大佛,任桂花捧着那一百二十块钱,手都在抖。 “老二啊,这……这人情欠大发了!一百块啊!” 沈家俊把最后一口酒咽下肚,看着母亲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笑着宽慰。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这石子厂以后是跟交通局联合经营,咱们出人出地,他们出设备出路。” “往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这钱不是白给的。” “咱们只要把厂子红红火火办起来,就是给他最大的面子。” 任桂花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儿子说得笃定,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土路上就扬起了一阵黄尘,伴随着巨大轰鸣声,惊得村里的狗狂吠不止。 几辆挂着县交通局牌子的解放牌卡车,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双骏石子厂的空地上。 随车来的,除了李铭,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中年师傅。 那师傅也不废话,跳下车,拿着扳手对着那台颚式破碎机比划着。 “这玩意儿叫颚破,吃石头不吐骨头。” “这是飞轮,这是动颚板,那是肘板……开机前得先检查润滑油,皮带松紧得合适,进料不能大过这个口……” 师傅语速极快,满口的专业术语,听得旁边的赵振国和几个民兵云里雾里。 沈家俊却听得极认真,眼神在那复杂的机械结构上扫了一圈,脑海里瞬间就构建出了运作原理。 这玩意儿比起后世那些精密仪器,简直就是大玩具。 十分钟后。 师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刚想问问谁来学第二遍。 沈家俊却直接走上前,熟练地检查油位,调整皮带张紧度,然后拉动启动杆。 机器发出声音,飞轮开始平稳旋转,颚板有节奏地咬合,声音沉闷有力,没有丝毫杂音。 那个技术师傅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收。 “这……你以前摸过这玩意儿?” 李铭也是一脸惊愕,围着沈家俊转了两圈。 “沈家俊,你小子神了啊!” “刚才那师傅讲得我都迷糊,你怎么一遍就会了?还能上手操作?”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谦逊笑容。 “李科长,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物理课上学过这机械原理。” “这东西万变不离其宗,我看一遍大概就明白了。主要是脑子好使,记性好。” 李铭啧啧称奇,连连摇头。 “高中生我也见多了,局里那一帮笔杆子,让他们修个自行车都费劲,更别提这大家伙。” “你这那是记性好,简直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您过奖了,就是瞎琢磨。”沈家俊打着哈哈。 李铭见机器转得欢实,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行!既然你会了,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县里还要开个关于修路的动员会,我得马上赶回去。” “这边就交给你了,这几台机器可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你给我伺候好了!” 沈家俊一个立正,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领导失望!” 目送吉普车卷起烟尘远去,一直不敢吭声的张大河才凑了上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冰冷坚硬的钢铁机身。 “乖乖……这铁疙瘩得多少钱啊?咱们这辈子怕是都买不起这一条腿儿吧?” “家俊哥,要是咱们厂子以后挣了钱,咱也买两台,摆在村口,那多威风!” 沈家俊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山。 “大河,有这个心气儿就是好样的!” “别觉得这玩意儿贵,只要咱们这路一通,石头一卖,以后咱们换更新的、更大的!” “说不定明年,咱们就能把它买回来!” 张大河满脸的不敢置信。 “明年?那可是好几千块啊!” 沈家俊笑了笑。 “未来的日子,到处都要搞建设,修桥铺路盖房子,哪一样离得开石子儿?” “咱们现在就是站在风口上,俗话说得好,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只要咱们肯干,这钱,就会往怀里钻!” 这番话说的众人热血沸腾。 日头偏西。 沈家俊把正在地里干活的沈家成和沈卫国都喊到了厂里。 机器停了。 “哥,爹,这以后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光我一个人会不行,你们也得学会怎么摆弄它。” 沈家俊指着那一排机器。 沈家成看着那黑漆漆的进料口,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老二……这……这可是公家的东西,金贵着呢。” “我要是手笨给弄坏了,把咱们全家卖了也赔不起啊!” 第215章 这是铁打的,又不是纸糊的! 沈家俊一把拽过大哥的手,硬是按在了冰凉的启动杆上。 “怕个球!这是铁打的,又不是纸糊的!” “这是县里给咱们用的,坏了那是它的质量问题,自有公家来修,跟咱们有一分钱关系?” “再说了,这玩意儿只要按规矩来,想坏都难!” “哥,你想想大嫂和天赐,以后要不要过好日子?要不要穿新衣裳?” “学会了这个,你就是技术员,以后走出去都要被人高看一眼!” 沈家成咬了咬牙,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心一横。 “干!为了菊香和天赐,拼了!坏了算球!”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根铁杆,按照沈家俊之前的教导,骤然发力。 机器再次轰鸣运转,震得沈家成手臂发麻。 但他脸上的恐惧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力量的兴奋与狂喜。 残阳如血。 直到那一轮红日彻底沉入山坳,父子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回到自家院子,那股子诱人的饭菜香早就在空气里打着转儿。 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已经点亮。 任桂花和吴菊香正端着菜上桌,见着爷仨回来,连忙招呼着洗手吃饭。 沈家俊没急着上桌,先去灶房盛了一大碗小米粥,又夹了些清淡爽口的咸菜,转身进了里屋。 屋内暖意融融,苏婉君半靠在床头,两个刚出生的小家伙睡得正香。 看着丈夫满头大汗却一脸温柔地走进来,苏婉君眼里满是柔情。 沈家俊坐在床沿,一勺一勺细心地吹凉,喂到妻子嘴边。 直到看着苏婉君吃饱喝足,又细致地给她擦了嘴,掖好被角,沈家俊才端着空碗出房门。 堂屋饭桌上,一家人正等着他动筷子。 沈家俊也不客气,端起大海碗,唏哩呼噜扒拉了两口红薯稀饭,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开了口。 “爹,妈,我明儿个打算进趟山。” 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任桂花眉头一皱,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顿,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进山?你现在是石子厂的厂长,管着那几台金贵的机器,还要跟县里的领导打交道,不在厂里盯着,跑山里去干啥?” 在她看来,以前儿子进山打猎那是为了糊口,是被逼无奈。 现在家里光景好了,哪还能去干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沈家成也放下了碗,一脸的不赞同。 “老二,妈说得对。那碎石机咱们刚上手,还没摸透脾气。” “万一明天出个啥岔子,你不在,我和爹咋整?” “这可是跟交通局联合经营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沈家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目光扫过家人关切的脸庞,最后落在母亲身上。 “妈,大哥,你们想哪去了。我进山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婉君。” “她刚生了两个娃,身子骨虚,奶水也不够。” “我想着进山碰碰运气,要是能打头野猪回来,猪蹄下奶,正好给婉君好好补补。” 一直没说话的大嫂吴菊香这时候插了嘴。 “家俊,你要是为了这,那就别去了。” “家里现在也不缺这几个钱,李科长给的那一百块还在妈那收着呢。” “咱们拿着钱和票去供销社或者找老乡买点肉不行吗?” “何必去冒那个险,那野猪可是凶得很,要是伤着了咋办?” 沈家俊摆了摆手。 “嫂子,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两个娃娃要养,厂子要转,能省一分是一分。” “再说了,买来的猪肉哪有山里的野味养人?” “我的本事你们还不清楚?几头野猪还奈何不了我。” 任桂花还要再劝,一直喝酒的沈卫国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行了!老二既然有这个心,就让他去。” “这小子现在滑头得很,又有那两条狗跟着,吃不了亏。” “再说了,婉君为了咱们老沈家遭了这么大罪,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一家之主发了话,任桂花虽然心里还犯嘀咕,但也只能瞪了儿子一眼,不再言语。 饭后,收拾停当。 沈家俊回到里屋,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跟苏婉君说着明天的打算。 苏婉君一听他要进山,本来红润的脸色稍微白了白,伸手拉住沈家俊的衣袖。 “家俊,家里真的不缺那一口吃的。” “这山里路滑,又有野兽,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和孩子怎么办?” 沈家俊反手握住妻子柔若无骨的小手,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傻瓜,你想哪去了。这周围的大山我都跑遍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有野兽窝。” “咱们这两个小老虎以后饭量大着呢,光靠小米粥哪行?” “那野猪蹄最是催奶,为了孩子,这趟山我必须得去。” 见苏婉君还要再说,沈家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 “再说了,等把这阵子熬过去,厂子赚了钱,我就托人去大城市买奶粉。” “听说那玩意儿营养好,到时候咱们让博远和清婉天天喝,长得比谁家孩子都壮实!” 苏婉君被他这美好的描绘逗乐了,心里的担忧也淡了几分,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小心。 翌日清晨。 苏婉君和孩子们还在睡梦中,沈家俊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打上绑腿,背上那杆汉阳造,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开山刀。 院子角落里,早已等候多时的黑风和闪电一见主人这身行头,兴奋得直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前爪不安分地刨着地,显然是早就憋坏了。 沈家俊嘘了一声,带着两狗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刚走到村口,就碰见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 “哟!这不是沈厂长吗?这一大早的,背着枪是要进山?” 那村民一脸稀奇,现在的沈家俊在村里可是风云人物。 谁能想到这刚当上跟县里挂钩的厂长,转身又要去钻老林子。 沈家俊紧了紧背带,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是啊,王叔。好久没动弹了,进山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给家里添个菜。” 几个村民看着沈家俊领着狗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称奇。 “看见没?这就是能耐人!” “当得了厂长,打得了野猪,还认识县里的大官。这老沈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第216章 快开枪!杀了它!它过来了! 跟几个老乡随意寒暄了两句,沈家俊脚下不停,直奔后山脚下。 刚到山脚下,原本还围着他转悠的黑风和闪电就喉咙里低吼一声,朝着密林深处蹿去。 沈家俊也不含糊,提了提气,紧随其后。 这段时间村里日子好过了,双骏石子厂招工,加上他这边敞开了口子高价收皮毛和药材。 村里的猎户们有了安稳赚头,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这深山老林里讨生活? 没人进山,这山里的野物倒是越发猖狂了。 虽然有些日子没摸枪,但毕竟底子好,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劳作打磨,沈家俊的身手不仅没退步,反倒比以前更加矫健。 他在灌木丛中穿梭,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多小时晃眼就过。 日头渐渐升高,林子里的雾气散去不少。 沈家俊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眉头微微皱起。 背后的竹篓里空空荡荡,除了几株顺手采的草药,连根野猪毛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往常这片林子野猪成群,今儿个都躲猫猫去了?” 他倒也不急躁,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沉住气。 就在这时。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左前方响起。 熊吼! 沈家俊眼神一凛,手里的动作比脑子还快,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那是黑风和闪电狂吠的方向。 他猫着腰,借着树木的掩护,脚下无声却迅捷如风,朝着声音的来源摸了过去。 刚翻过一道土梁,沈家俊立刻伏低身子,给两只躁动的猎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透过枯草缝隙,只见几十米开外的乱石滩上,一团巨大的黑影正人立而起,胸口那撮月牙状的白毛格外扎眼。 黑瞎子! 而且是一头成了年的巨熊,此时正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对面疯狂咆哮。 而在那头暴怒的黑熊对面,竟然杵着两个大活人。 沈家俊眯起眼,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扫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两人穿的虽然是普通的中山装,但脚上蹬的却是擦得锃亮的翻毛皮靴。 左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长得白白净净,看着挺儒雅,可此刻那张脸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正是松本平成。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斯文模样,死死抓着旁边同伴的衣袖,嘴里叽里呱啦地尖叫着。 “健次郎!快开枪!杀了它!它过来了!” 虽然隔得远,风声又大,但沈家俊那经过穿越强化的听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生硬的词汇。 日本人?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日本人? 旁边那个叫山下健次郎的男人,身材敦实,满脸横肉,手里端着一把并不常见的双管猎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闭嘴!蠢货!你吵得我无法瞄准了!” 山下健次郎烦躁地骂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他已经连开了两枪,结果这头黑瞎子太灵活,不但没打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凶兽。 子弹可是有限的,每一发都关乎性命。 沈家俊潜伏在暗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急着出手。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鬼鬼祟祟的日本人跑到这大山深处,到底是想干什么。 “吼!” 那黑熊似乎没了耐心,前掌拍在身旁一块大青石上,那石头瞬间四分五裂,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前冲,带着一股腥风扑向两人。 “啊!我不行了!救命!” 松本平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这就被吓尿了? 真他娘的怂包。 山下健次郎暗骂一声八嘎,看着扑面而来的巨兽,咬着牙扣动了扳机。 火舌喷吐。 可惜,人在极度恐惧下,准头大失水准。 这一枪只擦着黑熊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雾,却根本没伤筋动骨。 受伤的野兽最可怕。 黑熊彻底发狂,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速度陡然加快。 “跑!” 山下健次郎也是个狠人,见势不妙,一把推开早已吓瘫的松本平成,借力向右侧的林子里滚去。 松本平成被推了个狗吃屎,求生的本能让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反方向的一棵大树后面蹿去。 两人瞬间分道扬镳。 按照常理,黑熊受了伤,肯定会死咬着其中一个不放。 沈家俊枪口微抬,正准备如果黑熊攻击那个吓尿的眼镜男,他就补一枪救人。 毕竟活口才有审问价值。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暴怒的黑熊冲到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竟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它并没有去追杀那两个狼狈逃窜的日本人,而是站在原地,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两人已经跑远,这才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灌木丛深处走去。 看那样子,既像是回巢,又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怪事……” 沈家俊心头疑云更重。 这黑瞎子怎么转性了? 到嘴的肉都不吃?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那黑熊的老巢,忽然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沈家俊差点没笑出声。 只见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松本平成和山下健次郎,竟然又鬼鬼祟祟地摸了回来。 两人灰头土脸,尤其是那个松本,裤子湿哒哒地贴在腿上,走路姿势别扭得很。 可此刻,他们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 松本平成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一边对着黑熊消失的方向比划,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健次郎君,就是这里!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没错!” “那头熊不追我们,是因为它要回洞穴!我们要找的东西,肯定就在那个洞里!” “那是祖辈留下的宝藏!” “呦呵,原来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 暗处的沈家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祖辈留下的? 放屁! 既然让老子撞上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带走。 第217章 这是我的!不想死就赶紧滚! 只见那两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小心翼翼地顺着黑熊留下的足迹,跟了上去。 沈家俊没有任何迟疑,借着灌木的掩映跟了上去。 没跟出多远,前方视线豁然开朗,那两个日本人缩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探头探脑地朝前张望。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几十米开外的一个隐蔽石洞口,黑熊那庞大的身躯正堵在那里,似乎正在舔舐伤口。 这就是那黑瞎子的老巢。 只见那松本平成摊开手里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急促地点画着,唾沫横飞地跟旁边的山下健次郎比划,脸上贪婪与恐惧。 虽然听不懂那叽里呱啦的鸟语,但看这架势,这俩孙子显然是在商量怎么调虎离山,或者直接干掉那头黑熊。 “想摘桃子?那是做梦。” 沈家俊伏在草丛里,冷笑一声,并未急着动手。 此时日头西斜,大山里的光线暗得极快,林间的寒气也顺着裤管往上钻。 沈家俊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人这个时候还没见着人回去,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他回身拍了拍伏在身侧躁动不安的两条爱犬,压低嗓音,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黑风,闪电,回去!去给爹报个信,别让他们担心。” 两只狗通人性,虽有不舍,但在沈家俊坚定的目光下,还是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向山下窜去。 送走了狗,沈家俊更是没了后顾之忧,从兜里摸出一把干瘪的红枣塞进嘴里嚼着。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林,月光惨白地洒在乱石岗上。 终于,那两个日本人动了。 原本以为这俩货会直接开枪把熊崩了。 谁知他们竟然猫着腰,试图趁着那黑熊打盹的功夫,从侧面的视线死角溜进洞去。 看来枪里的子弹确实不多了,又或者是怕枪声引来别的东西? 沈家俊嘴角勾起坏笑,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惜遇上了老子。 他举起手里的猎枪,枪口并没有对准人,而是一偏,瞄准了黑熊脑袋边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 “给你们加点料。”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火星在岩石上四溅。 正在打盹的黑熊被这一激,瞬间炸了毛。 它睁开猩红的双眼,正好撞见两个猫着腰想往里钻的两脚兽。 旧恨新仇涌上心头,这畜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两人就呼了过去。 “八嘎!哪里开的枪?!” 山下健次郎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松本平成,狼狈地向旁边滚去。 熊掌拍在地上,碎石乱飞,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健次郎君!怎么办?进不去啊!”松本平成带着哭腔嘶吼,眼镜都歪到了鼻梁边上。 山下健次郎眼神阴狠,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漆黑的林子,知道暗处有人搞鬼,但眼下保命要紧。他一咬牙,冲着松本大吼。 “我去引开它!你进去拿东西!快!” 话音未落,这悍匪抬手对着黑熊就是一枪,随后转身朝着林子另一头狂奔,嘴里还发出挑衅的怪叫。 那黑熊果然中计,咆哮着追了上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调虎离山? 沈家俊从暗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 既然那个带枪的威胁走了,剩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眼镜男,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没有去管那头暴走的熊和倒霉的山下,而是悄无声息地缀上了松本平成。 此时的松本平成哪里顾得上同伴的死活,见黑熊被引走,脸上狂喜,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山洞。 沈家俊紧随其后,贴着洞壁潜入。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只见松本平成疯了似的在洞穴深处的岩壁上摸索,手里那张泛黄的图纸被捏得皱皱巴巴。 突然,一阵机括声响起。 洞穴最深处的地面竟然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地下入口。 沈家俊瞳孔一缩。 好家伙! 这荒山野岭的熊洞里,竟然真藏着机关密室? 看来这帮小日本当年没少在这片土地上花心思,这得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值得费这么大劲藏起来? 松本平成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迫不及待地顺着石阶钻了下去。 沈家俊屏住呼吸,一步步跟了下去。 刚下到地底,眼前的一幕饶是沈家俊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干燥整洁,全然没有上面的腥臭。 而在石室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口墨绿色的大铁箱子。 松本平成扑到其中一口箱子上,颤抖着手撬开了锁扣。 箱盖掀开。 火光映照下,那耀眼的金黄色瞬间刺痛了人的眼球。 金条! 满满一箱子的大黄鱼! “找到了!找到了!这是帝国的财富!是松本家族的荣耀!” 松本平成跪在地上,抓起两根金条死死贴在脸上,近乎癫狂地用日语嘶吼着,眼镜片上倒映着金子那诱人又罪恶的光泽。 这哪里是什么祖辈的遗物,分明是当年侵略者没来得及运走的罪证! 全是沾着中国人血汗的赃物! 沈家俊眼底闪过冰冷的杀意。 就在松本平成正准备把金条往怀里揣,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一回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双手抱胸,倚在石壁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 “谁?!” 松本平成吓得手一哆嗦,两根金条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沈家俊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在那满箱的金条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呲牙一笑。 “这宝藏的主人。” 松本平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 极度的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他站起身,面目狰狞地指着沈家俊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八嘎!这是我的!不想死就赶紧滚!” 沈家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寒冰。 他缓缓抬起那杆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松本平成的眉心。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在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更何况你只是个不知死活的东洋鬼子。” 第218章 马后炮,也就是擦屁股嫌硬 松本平成浑身一僵。 “别!别开枪!” 松本平成双膝一软,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手胡乱抓起几根金条高高举过头顶。 “黄金!全是你的!只要你不杀我,这整整一箱子……不,这些箱子里的都是你的!” “我是松本家族的继承人,我很有钱,我可以给你更多!” 回应他的,是沈家俊毫不犹豫扣动的扳机。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松本平成抱着被铅弹打烂的大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沈家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踢开他乱蹬的腿,弯腰在他怀里一阵摸索。 很快,一份触感陈旧的羊皮卷被扯了出来。 借着火折子的光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形和暗号。 沈家俊嗤笑一声,随手将这破布扔在地上。 “马后炮,也就是擦屁股嫌硬。” 唯一的藏宝点就在脚下,还要这图纸有什么用? 剧痛让松本平成五官扭曲,他盯着眼前这个冷酷的中国青年,眼中的恐惧转化为了怨毒。 “你……你敢伤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松本家族的势力遍布……” “松本家族?” 沈家俊一脚踩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上,用力碾了碾,听着指骨碎裂的脆响,语气淡漠。 “这里是1975年的中国,是四川的大山深处。” “别说你爹是松本,就算你爹是天皇,你也得把命留在这儿给当年死难的同胞祭旗。” “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来中国撒野。” 枪声再次响起,所有的嘶吼与诅咒戛然而止。 沈家俊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迅速爬出地窖。 外面静悄悄的,那头黑瞎子和另一个日本人的动静已经听不见了。 他反手在石壁上一阵摸索,按下那个隐蔽的机关。 沉重的石门伴随着机括声缓缓合拢。 做完这一切,沈家俊提着枪,顺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和折断的灌木,朝着熊追击的方向疾行。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没过多久,透过稀疏的树影,前方的一幕映入眼帘。 山下健次郎背靠着一棵大树,浑身是血,左臂呈现出扭曲模样,手中的猎枪早已成了烧火棍。 他的弹药耗尽了,脸上写满了绝望与狰狞,正死死盯着前方几米外那头同样挂彩的黑熊。 那畜生身上多了几个血窟窿,却更激发了凶性,正低伏着身躯,蓄积着最后雷霆一击的力量。 “来啊!畜生!” 山下健次郎用日语嘶吼着,他在赌,赌这头熊先倒下,或者……哪怕是同归于尽。 就在黑熊后腿蹬地,弹射而出的瞬间。 沈家俊动了。 他并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架起猎枪,枪口随着黑熊的移动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高速奔跑中的黑熊身形一滞,子弹精准地从它的眼眶贯入。 尘土飞扬。 原本已经等死的山下健次郎睁开眼睛,看着不再动弹的巨兽,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浑身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从林子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高大身影。 “救……救命!这位兄弟,救救我!” 一口流利得有些过分的普通话脱口而出。 沈家俊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重新往枪膛里压着子弹。 “普通话练得不错,在那边下了不少功夫吧?” 山下健次郎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 “兄弟你说笑了,我是地质勘探队的,我不小心和队伍走散了……” “行了,别演了。” 沈家俊冷笑一声。 “亚洲人的脸确实长得像,但这骨子里的味道变不了。” “咱们中国人看日本人,那是刻在基因里的直觉,稍微打眼一瞧,就能闻出那股子鬼子味儿。” 那一双三角眼里的阴狠,那种刻板又猥琐的神态,就算是披上一百层中国人的皮也遮不住。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抬起,直指自己的脑门,山下健次郎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脸色煞白,举起完好的那只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是外籍人士!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你不能杀我!这是违反国际公约的!” “来使?” 沈家俊眼里的杀意瞬间暴涨。 “跑到我们国家的土地上偷鸡摸狗,这也配叫来使?” “这话,你留着去跟阎王爷说吧,看看他那儿收不收你们这种垃圾。” “不!你不能这样!你应该把我交给政府!我是俘虏!我有权……” 山下健次郎绝望地向后缩着身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山村,竟然会遇到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杀伐果断的煞星。 “政府很忙,没空招待你们。” 沈家俊懒得再听他废话,手指微动。 山下健次郎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中的惊恐定格,尸体软软地滑向一边。 沈家俊收起枪,神色如常。 他手脚麻利地走上前,将两人的尸体拖到一旁,开始搜身。 手表、现金、还有那些可能暴露身份的证件全部搜刮一空,随后将两人的外衣扒了下来。 “这衣服料子虽然晦气,但好歹能生火。” 处理完这两个麻烦,沈家俊从腰间摸出那把锋利的猎刀,走到黑熊尸体旁。 必须趁热放血,不然这熊肉就糟蹋了。 刀刃划开黑熊的颈动脉,滚烫的兽血喷涌而出。 沈家俊熟练地处理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熊掌怎么炖才给媳妇下奶。 至于那洞里的黄金? 都在自家的地盘下面埋着,跑不了。 等什么时候时机成熟了,再让它们重见天日。 回去的路上。 几百斤的黑瞎子压在自制的拖板上,硬是在土路上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刚进村口,几个正凑在老槐树下摆龙门阵的村民震惊地不得了。 “乖乖!沈家这小子是武松转世不成?” “又是黑瞎子?这怕是把山里的祖宗都搬下来喽!” 惊叹声还没落地,一道瘦小的黑影便从人堆里窜了出来,正是张大河。 这小子满脸不忿,拦在沈家俊跟前就是一声质问。 “家俊哥!你不地道!咋个今晚自个儿就上山了?” 沈家俊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血灰的汗珠,看着眼前这小子,心头不禁好笑。 要是带上你,今晚怕是得给你收尸。 第219章 我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因小失大 但沈家俊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脸严肃,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张大河那全是泥灰的肩膀。 “大河,不是哥不带你。你想想,你现在是啥身份?” 张大河一愣,吸溜了一下鼻涕。 “啥身份?” “双骏石子厂的未来领头人!那是管着大事的。”沈家俊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语重心长。 “抓熊这种粗活我来干就行,要是把你这根独苗苗磕着碰着,咱们石子厂以后谁来指挥?” “那么多碎石机谁来管?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定海神针,哪能随便跟我往深山老林里钻?”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十岁的张大河哪里招架得住。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使命感。 “家俊哥你说得对!我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因小失大!” 说完,这小子背着手,迈着还没长齐整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朝着石子厂的方向视察去了。 沈家俊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嘴角勾起玩味。 还是这年头的孩子好忽悠,换个二十年后的小学生,怕是早就在地上打滚要买游戏机了。 收拾好心情,他拖着那座肉山继续往家赶。 等到那扇熟悉的破木门出现在视线里时,月亮已经挂到了半中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还亮着一盏灯。 沈家俊刚把拖板卸下,心里还在盘算着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妈,一道黑影便从屋檐下冲了出来。 “那是……” 还没等他那句邀功的话出口,一只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布鞋,带着任桂花积攒了一晚上的怒火,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你个砍脑壳的!你还晓得回来!” 任桂花披头散发,手里攥着另一只鞋。 “这么晚了!这么晚了你不着家!我还以为你在山上喂了狼!” 沈家俊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狠的,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头就在院子里乱窜。 “妈!妈你听我解释!你看我带啥回来了!大货!真的是大货!” “老娘看你是要把命给丢了!还大货!” 任桂花根本不看地上那头黑熊,手里的布鞋舞得虎虎生风,追着沈家俊就是一顿笋炒肉。 “这次你一个人就敢往深山里跑?你是不是嫌你妈命长,想早点气死我?” “哎哟!妈!轻点!这熊别踩坏了!” 院子里的鸡飞狗跳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 沈家成披着褂子,旁边跟着一脸惊慌的吴菊香。 而正屋里,沈卫国黑着一张脸,提着旱烟杆走了出来。 “大晚上的,嚎啥子丧!” 沈卫国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的灰尘都抖了三抖。 任桂花这才停了手,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沈家俊的手指都在哆嗦,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老头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不省心的东西!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又去打黑瞎子了!” 借着堂屋透出来的光,沈卫国和沈家成这才看清院子当中的那团庞然大物。 饶是沈家成这样沉稳的性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黑熊比上次那头还要大上一圈,脖子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刀口狰狞可怖,显然是经历过一番殊死搏斗。 “家俊……这真是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沈家成声音有些发干。 单枪匹马,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沈卫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原本看到猎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他吧嗒吸了一口旱烟,火光映照出他阴沉的脸色。 “桂花,打得好。该打。” 沈家俊捂着被打肿的胳膊,一脸委屈地缩在墙角。 “爸,妈,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的,那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又不是特意去找它的。” “这送上门的肉,我不打它,它就要吃我啊。” “你还敢顶嘴!” 一听这话,任桂花更来气了,刚放下的布鞋又举了起来。 “正好撞见?那你不是更没准备?要是枪卡壳了咋办?要是没打中咋办?” “你个瓜娃子,你是想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是!” 沈家俊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头那点得意瞬间化作了愧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沈家成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眉头死死锁住。 “老三,你身上哪来这么多血?” 吴菊香捂住嘴,惊恐地指着沈家俊的袖口:“哎呀!全是红的!妈,快看!” 任桂花手里的鞋掉在地上。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沈家俊的手臂,刚才还要打要杀的气势瞬间变成了慌乱无措,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哪儿?伤哪儿了?让妈看看!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被咬了?快给妈看看!” 沈家俊心里一沉。 那是那个日本人的血,刚才拖尸体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腥味重得很。 但看着母亲那张煞白的脸,感受着那双粗糙大手在身上急切的检查,他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容,任由母亲把他转来转去。 “妈,没事!真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熊血!放血的时候喷身上的!” 沈卫国眯着眼在那暗红色的血迹上扫了一圈,没再深究,只挥了挥手里的烟杆。 “行了,人没事就成。天不早了,赶紧回屋歇着,别让你媳妇跟着瞎操心。” 沈家俊心头一松,刚想得瑟两句,余光瞥见任桂花那还没完全消气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他哪敢再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脚底抹油,钻进了东屋。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苏婉君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幺儿。 听见动静,她下意识地转过身,衣襟还没来得及合拢。 沈家俊只觉得喉咙一紧,眼神直勾勾地在那处流连。 他咽了口唾沫,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 “呀!” 苏婉君一声低呼,脸上瞬间腾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拉扯衣服,把那抹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你……你咋个不敲门就进来了!” 沈家俊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到跟前,鼻尖全是那股好闻的馨香。 “两口子还要敲啥门?再说了,咱儿子吃得,我就看不得?” 第220章 以前怕人,以后就会惦记人 苏婉君哪里经得住这般浑话,又羞又恼地抓起枕头,照着沈家俊的肩膀就拍了过去。 “不要脸!一身的血腥气,没个正形!出去!赶紧出去!” “哎哎,媳妇,我这不是刚死里逃生想求个安慰嘛……” “谁要安慰你个流氓!把这一身洗干净了再进来!出去呀!” 苏婉君是真急了,推搡着把这没脸没皮的男人往外赶。 沈家俊怕弄疼了她,只能半推半就地退出了房门。 门在鼻尖前无情地合上,带起一阵灰尘。 沈家俊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 这家庭地位,看来还得靠这一熊掌的肉来挽救。 院子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散了。 那头几百斤的黑瞎子已经被拖到了屋檐下的阴凉处。 沈家成正拿水桶冲刷着地上的血迹,见弟弟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那张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 沈家成直起腰,拧了一把帕子。 “看来咱们家这顶梁柱,在屋里头说话也不硬气嘛。” 沈家俊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刚要反驳这是夫妻情趣。 一直蹲在墙角抽烟的沈卫国突然站了起来。 “老大,你也累了一宿,回去睡。” 沈家成一愣,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点点头,提着水桶默默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卫国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沈家俊跟他到院子角落去。 那里黑灯瞎火,离正屋远,说话也不怕被人听墙根。 沈家俊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却还在打岔。 “爸,啥事搞得这么神秘?我还得烧水洗澡呢,这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沈卫国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血,到底咋回事?” 沈家俊心里一沉,脸上还要强装镇定。 “不都说了吗,熊血。那畜生劲儿大,大动脉一断,滋了我一身……” “放屁。” 沈卫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截断了他的辩解。 “老子当了半辈子民兵队长,死人堆里也不是没爬过。” “熊血腥臊,发黑;人血味咸,发红。你那袖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不正,味儿也不对。” 老头子往前逼近了一步,沈家俊呼吸一窒。 “还有,你小子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 “眼珠子发亮,手抖,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八度。” “这不是打猎回来的样子,这是杀了人之后的亢奋!” 沈家俊沉默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他可以骗过任桂花,骗过大哥,却骗不过这双阅人无数的火眼金睛。 真刀真枪杀人确实是头一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后遗症,确实瞒不住行家。 长叹一口气,沈家俊不再隐瞒。 它把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发现日本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沈卫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两个鬼子……这么多年了。” “爸,那工事里有好东西。除了武器,还有几箱子黄鱼,那是咱们中国人的民脂民膏。” 沈家俊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试探。 “明天我是不是去公社报备一下,把东西交上去?” 沈卫国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交个屁!” 老头子语气坚决。 “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么大一笔财货,要是交上去,你小子还要被拉去写材料、做典型,搞不好被查个底掉。” “咱们家成分虽然好,但也不是没有眼红的人。” “要是被人扣个私通外敌或者是私藏军火的帽子,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沈家俊眼睛一亮,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古板的父亲,关键时刻竟然这么通透。 “那您的意思是……” “换个地方藏起来。” 沈卫国当机立断。 “那些东西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也不敢往家里拿。” “找个只有咱们爷俩知道的隐蔽地方,先埋个十年八年再说。那是给子孙后代留的退路。” 沈家俊重重点头,这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那两个死人呢?处理干净没?”沈卫国突然问道。 “一个估计这会儿已经被狼给分了。还有一个死在工事门口,和那些箱子在一块儿。” 沈卫国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行,不放心。” 老头子转身就往杂物房走,从里面摸出两把柴刀和一条麻袋,扔给沈家俊一把。 “没有亲眼看见尸体没了,老子睡不着觉。要是被人发现了尸体顺藤摸瓜,那是掉脑袋的事。” 沈家俊接过柴刀,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爸,现在就去?” “趁着天没亮,路上没人。赶紧走,处理完还能赶回来出工。” 沈卫国挺直了腰杆。 “记住了,到了山上,一切听我指挥。那地方既然有鬼子,保不齐还有别的机关。” 沈家俊看着父亲那宽厚的背影,嘴角勾起笑意。 “得嘞,听您的!” 第二天凌晨。 沈卫国领着沈家俊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山林。 到了那处,沈家俊心里一沉。 空了。 原本放着日本兵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滩暗黑色的血泥,还有几块被撕扯得稀烂的破布条。 沈卫国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地上捻了捻,放在鼻端嗅了嗅。 “狼群来过,还有野猪拱过的痕迹。” 老头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一双鹰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茂密的灌木丛。 “骨头渣子都没剩,吃得倒是干净。” 沈家俊只觉得后背发凉。 “爸,这……” “这几天没事少往深山跑。” 沈卫国站起身,在鞋底蹭掉沾血的泥土。 “野牲口一旦尝了人肉味儿,那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怕人,以后就会惦记人。得空了我得带民兵队上来清一清。” 沈家俊点点头,这年头的野兽那是真敢吃人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隐蔽的洞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里面那些东西咋整?” 沈卫国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挪窝。这地方见了血,不吉利,也容易招来猎户和野兽。” “一旦被人发现咱们经常往这跑,那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第221章 记住了,这地方,烂在肚子里 没有任何犹豫,父子俩钻进山洞。 几箱沉甸甸的黄鱼和武器被搬了出来。 最后选定了一处连野羊都难爬上去的绝壁下方,那里古树参天,灌木丛生。 挥动铲子,挖坑,掩埋。 当最后一铲土盖上,又移植了几簇带刺的灌木在上面,沈卫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记住了,这地方,烂在肚子里。不到万不得已,这笔财就是不存在的。” 沈家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看着那堆毫无破绽的枯叶,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两人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飘荡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 任桂花正蹲在屋檐下,手里那把平时切菜的刀使得上下翻飞。 一声脆响,整张厚实的黑熊皮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老太太脸上没一点惧色,反而满脸红光。 沈家俊把柴刀归置好,凑过去看了看。 “妈,这熊皮咋整?明儿我拿去供销社或者黑市问问?” 任桂花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在熊皮内侧熟练地刮着油脂。 “卖?卖个铲铲!这好东西那是钱买得来的?咱家不缺那几个油盐钱。” 老太太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 “我看过了,这皮毛光亮得紧,硝好了正好做两床褥子。” “婉君,身子骨虚,这东西大补阳气,给她和那两个小的铺着,冬天冻不着。” 沈家俊心头一热。 “还有这肉。” 任桂花指了指那一堆熊肉。 “给你大哥大嫂也分点去腌上,剩下的自家留着慢慢吃。那四个熊掌,老二,你去烧了。” 厨房里,灶火通红。 熊掌这东西难弄,也就是沈家俊前世是个吃货,知道怎么去腥提鲜。 大火猛攻,小火慢炖,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那股子异香才顺着门缝飘满了整个院子。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隆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沈家俊把炖得软糯脱骨的熊掌盛在大海碗里。 还没等他动筷子,吴菊香突然站了起来。 她端起那碗最好的熊掌,直接往沈家俊面前一推。 “老二,这个给弟妹端进去。” 沈家俊一愣,刚想客气两句,沈家成也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你嫂子说得对。这次要不是弟妹,咱家哪来的这两个大胖侄子侄女?” “她是咱们老沈家的大功臣,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这东西补人,咱们皮糙肉厚的,吃点杂肉就成。” 沈卫国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儿子赶紧去。 任桂花更是把筷子一顿,催促道。 “愣着干啥?等着凉了生腥气啊?赶紧端进去!告诉婉君,让她敞开了吃,不够还有!” 沈家俊端着碗,只觉得那碗壁烫手,心里更烫。 这就是亲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东屋。 屋里很静,只有苏婉君轻柔的哼唱声在空气中流淌。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娃娃……” 沈家俊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苏婉君正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但在看清沈家俊的一瞬间,又多了几分羞涩。 “吃饭了。” 沈家俊把碗放在床头的木凳上,那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奶香味。 苏婉君抽了抽鼻子,待看清碗里那只完整硕大、色泽红润的熊掌时,整个人都惊得坐直身子。 “这……这是……” “赶紧趁热吃。” 沈家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 “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行的,给爸妈吃吧,或者给大哥大嫂……” 苏婉君慌乱地摆着手。 “贵重个屁。” 沈家俊打断了她的话,直接把勺子塞进了她手里。 “爸妈说了,你是大功臣。大嫂更是发话了,这只最好的必须给你。” “这么大一只,我哪吃得完。” 苏婉君捧着大海碗,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无奈的娇嗔。 那熊掌炖得软烂,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可这分量实在太足,几乎快赶上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了。 “吃不完怕啥,剩下的给你温着,明儿个接着吃。” 沈家俊就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儿。 苏婉君没再推辞,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到底是大家闺秀出来的,哪怕是饿久了,这吃相也跟村里的妇人不一样。 每一口都细致优雅,唇边沾了一点汤汁,她便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一卷。 沈家俊看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哪里是在吃熊掌,分明是在勾他的魂。 自家这媳妇,怎么看怎么顺眼,连这昏暗的煤油灯光似乎都因为她而变得温柔缱绻起来。 正吃着,苏婉君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越过碗沿,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羞涩,反而多了几分探究的锐利。 “你老实交代,昨晚上那一身血腥气,是不是进山打这黑瞎子去了?” 沈家俊心里一沉。 坏了,这女人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昨晚回来虽然换了衣服,但那股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到底是没瞒住。 杀日本兵的事那是天大的秘密,打死也不能说,但这猎熊的凶险,她显然是猜到了。 “那啥……灶上还烧着水呢,我去看看火!” 沈家俊站起身,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脚底抹油,呲溜一声就钻出了房门。 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婉君愣了半晌,随即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反正天黑了还要回这屋里睡觉,到时候看你往哪躲。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俊和沈卫国成了山里的常客。 为了掩盖那附近的血腥味,也为了清理隐患,父子俩几乎把那片深山给犁了一遍。 忽然,一声沉闷的枪响惊起几只飞鸟。 沈家俊拉动枪栓,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里,一只体型硕大的灰狼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已经是第三只了。 沈卫国走过去踢了踢狼尸,脸色阴沉。 “这畜生的眼睛是绿中带红的。” 老头子蹲下身,扒开狼嘴看了看那异常锋利的獠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吃过人肉的狼,跟吃草吃兔子的不一样。” “它们不怕人,反而把人当猎物。这种狼,留不得,见一只杀一只。” 第222章 大嫂你不也起这么早 沈家俊看着那死不瞑目的狼眼,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寒。 那眼神里透着的贪婪和凶残,确实让人心惊肉跳。 若不是手里有枪,父亲经验老道,这深山老林,当真是鬼门关。 日子就在这一声声枪响和一次次巡山中,流水般滑过。 转眼间,离别的日子到了。 燕京那边的单位也需要去准备准备,苏文博一家必须得回去了。 这几日,苏家二老和苏志文几乎天天往沈家跑,恨不得把那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外孙看进眼睛里带走。 离别这天的午饭,是在沈家吃的。 气氛有些压抑。 大队长赵振国也提着两瓶酒过来晃了一圈。 “老苏啊,一路顺风。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没啥招待,别嫌弃。以后常来!” 赵振国是个人精,知道苏家要回去了,几句场面话说得漂亮。 喝了两杯送行酒,赵振国便识趣地背着手离开了,把时间留给了两家人。 饭后,残羹冷炙撤去。 苏文博一家跟着进了东屋。 屋里不算宽敞,挤满了人,却更显出几分即将离散的凄惶。 苏文博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家俊,眼眶也有些发红。 “婉君,家俊,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走了。” 苏文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怕惊醒了娃娃,手悬在半空颤了颤,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你们俩要好好的。” “遇到什么难处,哪怕是天塌下来的事,也记得往燕京打个电话,发个电报。” “只要我们还在,这把老骨头哪怕是爬,也会第一时间爬回来。” 李淑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苏婉君更是泪如雨下,拉着母亲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一别,山高水长。 在这个交通不便、通讯落后的年代,每一次分别,都是一次生离死别。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年何月,几个月?几年?甚至是一辈子? 屋里的几个大男人,喉头也都堵得慌。 就在这时,门帘子一掀。 任桂花抱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走了进来。 老太太眼圈也是红红的,但做事依旧透着股利索劲儿。 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亲家,这是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两只熊掌,还有些精肉,我都用盐码好了,油纸裹了三层,走的时候带上。” 苏文博刚想推辞,任桂花眼一瞪,直接给堵了回去。 “别跟我也来那套虚的!这是给你们路上补身子的,也是给你们尝个鲜。” “咱们这山沟沟里没啥好东西,就这点野味拿得出手。” 说着,老太太看了看沈家俊和沈家成。 “明天一早,让老大和老二送你们去车站。” “这大包小包的,还要转车,没个壮劳力帮忙怎么行?让他们把你们送上火车再回来。” 沈家俊正要点头,苏文博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桂花嫂子,这绝对不行。”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沈家俊身上,眼神里满是托付。 “地里的农活正是要紧的时候,家成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耽搁。” “家俊更是走不开,婉君身子还没养好,两个孩子也离不开爹。” “送行这种事,送到村口就行了,千万别折腾。” “爸,妈,你们多保重。” 苏婉君强忍着眼眶里的泪。 这时候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挽留已经没意义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只要有机会,我和家俊一定带着孩子去燕京看你们。” 苏文博的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我和你妈在燕京等着,等着你们带外孙来。” 沈卫国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沈家俊提着手电筒跟在后头,中间护着苏家三口人。 一行人踩着碎石路,往那处破旧的牛棚走去。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衬得这离别的夜更加寂寥。 到了那处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前,苏文博停下了脚步。 “卫国老哥,家俊,回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沈家俊看着岳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头沉重。 回到自家东屋,气氛更是压抑。 苏婉君坐在床沿,眼泪不断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她也不哭出声,就那么默默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沈家俊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瘦削的背上轻轻拍着。 “哭啥,又不是这辈子见不着了。我都答应爸妈了,以后咱们常去燕京。” 苏婉君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着摇头。 “你说得轻巧……这路途遥远,车票又贵,咱们哪有那么多钱折腾。” 沈家俊伸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钱的事你别操心。你男人别的本事没有,赚几个车票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到时候咱们不仅去,还要买卧铺,去住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他的语气笃定,让苏婉君原本慌乱无助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把头埋进男人的胸口,轻轻点点头,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很难,但她愿意相信这个男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 身边的女人翻来覆去。 沈家俊也没辙,只能把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声哄着。 “别想了,快睡。明儿还得早起送行,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让爸妈看了更不放心。” 好在两个小家伙倒是争气,除了半夜哼哼唧唧要了一次奶,其余时间都睡得很熟。 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苏婉君就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沈家俊也跟着翻身下床,披上外套。 刚推开房门,一股混着柴火味的麦香就扑面而来。 灶房里,灯火通明。 吴菊香正围着灶台忙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起了个大早。 看到沈家俊出来,她诧异地抬起头。 “二弟,咋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 沈家俊凑过去看了看,灶上的大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 “大嫂你不也起这么早。” 第223章 我这车技您还不放心? 吴菊香一边麻利地捡着刚出锅的包子,一边压低声音。 “爸妈天没亮就出门了,去借拖拉机去了。” “咱们这去市里几十里地,还要倒腾行李,没个车哪行。” 正说着,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沈家成大步跨进门,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这里头是熊掌和那几块好肉,昨晚连夜让你嫂子又拿盐多抹了一遍,路上放不坏。” “其他的肉也都腌好了,给亲家带上。” 沈家俊心头一热。 “好嘞,大哥。” 吴菊香手脚麻利,找来一块干净的厚棉布,将那一笼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仔细包好,塞进沈家俊怀里。 “拿着,热乎着呢。待会儿给他们带上,这大冷天的,路上别饿着,直接在车上吃。” 此时,村口传来一阵轰鸣声。 小胜开着那辆生产队唯一的拖拉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沈家门口。 沈卫国和任桂花从车斗上跳下来,老两口脸上被风吹得通红,精神头却足。 “赶紧的,别磨蹭!” 沈卫国招呼了一声。 沈家俊不再耽搁,抱着那一包滚烫的包子,跟父亲一起跳上了拖拉机,直奔牛棚。 苏文博一家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行李早早就收拾妥当,堆在门口。 看到拖拉机开过来,苏文博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老哥,这……” “废话少说,上车!” 沈卫国大手一挥,帮着把行李甩上车斗。 “直接送你们去火车站,省得半路倒车折腾。” 苏文博也不是矫情的人,拉着一家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斗。 拖拉机再次轰鸣起来,黑烟一冒,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 沈家俊把怀里那个包得严实的棉布包递过去,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灌满热水的水壶。 “爸,妈,大嫂刚蒸的包子,趁热吃几口暖暖身子。” 苏文博接过那个还烫手的布包,打开一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挤在一起,肉香混着面香,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诱人。 他拿过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溢满口腔,一直暖到了胃里。 有了拖拉机,不用在那颠簸的牛车上耗时间,也不用去公社倒班车,这一路顺畅得很。 等到市里的火车站广场时,日头正好挂在头顶,也是赶得巧,正好是中午饭点。 几人刚下拖拉机,把行李卸在台阶边。 苏文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售票口队伍。 “咱们直接排队买票,这会儿正是饭点,大不了买了票上车再吃,车上有开水,啃两口干粮也能对付。” 正说着,他手就往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掏,那里面缝着个暗兜,装着一家人的盘缠。 一只大手横了过来,稳稳按住了苏文博的手腕。 沈家俊咧嘴一笑,把岳父的手给挡了回去。 “爸,哪能让你掏钱。” “婉君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说你们这一走,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这点车票钱要是再让你们出,回头她能把我的耳朵拧下来。” 苏文博眉头一皱,刚要推辞。 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沈家成突然插了一嘴,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目光在弟弟身上扫了一圈。 “叔,你就让他出吧。” “家俊平时鬼精鬼精的,存了不少私房钱,正好让他出出血,让你们也放心,他在咱们家过得滋润着呢。” 这话一出,连一向严肃的沈卫国嘴角都抽了两下。 沈家俊顿时脖子梗得老高。 “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什么私房钱?这是妈昨晚塞给我的!” “天地良心,我沈家俊向来光明磊落,兜比脸都干净,哪来的私房钱?” 他一边叫屈,一边还心虚地瞥了一眼自家老爹。 众人被他这夸张的模样逗乐了,离别的愁绪也被冲淡了几分。 趁着大伙儿笑的时候,沈家俊身形一闪,钻进了人群。 没多大功夫,他就举着几张硬卡纸票挤了出来,满头大汗却一脸得意。 “搞定!运气不错,还有卧铺。” 他把票塞进苏文博手里,不由分说地拉起行李。 “走,前边不远就是国营饭店,我都闻着香味了。车票解决了,但这五脏庙得先祭好。” 苏文博捏着那几张卧铺票,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油烟味混着饭菜香,勾得人馋虫直冒。 沈家俊也没含糊,拿起菜单,点了六个硬菜,最后又加了一大盆酸菜粉丝汤。 红烧肉色泽油亮,回锅肉肥而不腻,那一盆汤更是热气腾腾。 这一顿饭吃得踏实,等放下筷子,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指向一点了。 苏文博看了一眼时间,神色郑重起来,目光扫过沈家父子三人。 “卫国老哥,家成,家俊。”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儿吧。” “你们还得赶回去,这几十里路不好走,早点回,天黑前还能到家。” 沈家俊站起身,把那包得严严实实的熊肉包袱紧了紧。 “爸,不差这一会儿。我送你们进站上车,看着火车动了我才安心。” “胡闹!” 苏文博板起脸。 “天黑了路不好走,小胜也得休息,哪能这么耗着?” 一直在旁边闷头扒饭的小胜这会儿抬起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憨厚地笑了笑。 “苏叔,您别担心我。我这车技您还不放心?” “就是闭着眼我也能把沈大伯和家俊哥拉回去。咱们这铁牛大灯亮着呢,走夜路没事。” 李淑桐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家俊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不舍。 “家俊,听话。回去吧,婉君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心里肯定也慌。” “你们早点回去,她也能早点把心放回肚子里。” 苏志文也凑过来,拍了拍妹夫的肩膀。 “是啊,都到检票口了,丢不了。” “以后有机会,多带婉君来燕京看我们,咱们是一家人,常来常往。” 沈家俊看着这一家子殷切的眼神,知道再坚持反而让他们心里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几十斤重的包袱郑重地交到了苏志文手上。 “哥,拿着。这里面是熊掌和那几块最好的肉,大哥大嫂昨晚连夜腌好的,路上放不坏。” 第224章 咱们兄弟之间帮个忙,还要收钱 苏文博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回吧!到了家给你们写信!” 沈卫国背着手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亲家一家提着大包小包,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火车站。 直到那背影彻底淹没在人潮里,看不见了,沈卫国才转过身。 “走,回家。” 到了沈家,天色已经擦黑。 沈家俊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和粮票,直接往驾驶座上的小胜怀里塞。 “小胜,今儿辛苦了。这钱拿着,算是油费和辛苦钱,别嫌少。” 小胜脸色一变,一把将钱推了回来,身子往后一缩,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 “家俊哥!你这是打我的脸呢!咱们兄弟之间帮个忙,还要收钱?” “再说我在你那里工作,你要是再给我钱,以后我有事可不敢张口求你了!” “一码归一码。” 沈家俊没把手收回来,反而要把钱往小胜衬衣口袋里硬塞,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今儿这趟是为了我岳父岳母,那是纯粹的私事。” “公私得分明,这油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让我沈家俊占兄弟的便宜。” 小胜涨红了脸,两只手还要推挡。 “咱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家没个急事?互相搭把手都要算钱,那成啥了?” “你要这么说,那以后我有事儿哪怕把腿跑断,也不敢再找你摇这车了。” 沈家俊脸一板,作势就要把钱扔在座位上转身走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胜也是个实诚人,要是再推脱反倒显得生分。 他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把那把零钱攥进手里,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成!家俊哥,这话我记下了。但这钱我收这一次,下回你再跟我客气,我可真恼了。” “行,下回听你的。” 沈家俊脸上重新挂起笑意,伸手在小胜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目送拖拉机开远,沈家俊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家那扇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飘着一股柴火烧过后特有的烟熏味,混杂着炒菜的油香。 灶房门口,任桂花正把一盆洗锅水往外泼,吴菊香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小葱。 两人乍一看到进门的父子仨,动作齐齐顿住,显然没想到他们能回得这么快。 “咋个这就回来了?” 任桂花把盆往地上一搁,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了个转。 随即想起了什么,下巴往东屋方向一扬。 “愣着干啥?赶紧进屋去!” “你们这一走大半天,婉君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把你念叨得耳朵起茧子。” “快去让她把心放肚子里。” 沈家俊心头一暖,也没多话,冲老娘和嫂子点了点头,脚下生风便往东屋钻。 才掀开门帘,就见屋里昏黄的灯光下。 沈金凤正抱着个襁褓在屋里轻轻踱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听到动静,倚在床头的苏婉君抬起头。 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在看到沈家俊的一瞬间,倏地亮了起来,身子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探。 “家俊……爸妈他们,上车了吗?”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家俊跨到床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些,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放心吧,亲眼看着上的车。” 他顺手从金凤怀里接过孩子,熟练地用指腹蹭了蹭那粉嫩的小脸蛋,语气更加轻快。 “运气好,买的都是卧铺票。” “这会儿估计正躺在铺位上喝茶呢,舒坦着。按这速度,明天中午也就到燕京了。” 苏婉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软软地靠回了被褥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血色。 “那就好……有卧铺就好,我就怕爸妈受不住硬座……” 她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挂着笑。 “行了,别操心了。今儿你都没咋吃东西,我去给你端饭。” 沈家俊没给她伤感的机会,把孩子往床里侧一放,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一碗卧着荷包蛋的细面条和两碟清淡小菜便端到了床头。 看着苏婉君一口口吃完,沈家俊这才觉得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夜深了,村子里的狗吠声渐渐停歇。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静谧安详。 苏婉君侧身躺在沈家俊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的衣扣上绕着圈,呼吸轻柔。 “家俊,你说这会儿火车开到哪儿了?出省了吗?” 沈家俊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算算时间,这会儿肯定出川了。” “火车跑得快,明天日头一出来,离燕京就不远了。” “等他们安顿好了,肯定第一时间给咱写信拍电报。” 苏婉君在他怀里蹭了蹭,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两人刚睡着没多久,一阵嘹亮的啼哭声划破了夜空。 沈家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向了床边的拉线开关。 灯亮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小被子一瞧,那小祖宗正蹬着腿嚎得起劲。 “这是拉了。” 苏婉君刚要撑起身子,就被沈家俊按了回去。 “你歇着,我来。” 他动作虽不算行云流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笨拙温柔。 一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手熟练地抽掉脏尿布,拿温水擦拭,扑上爽身粉,再换上干净的棉布。 这一套动作下来,额头上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家伙舒服了,哭声渐止,小嘴开始吧唧吧唧地找食。 苏婉君眼中满是柔情,解开衣襟把孩子抱进怀里。 沈家俊就在旁边看着,灯光下,母子俩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 再次躺下时,外面的鸡已经叫头遍了。 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 沈家的饭桌上,一家人正围着喝粥。 沈卫国端着大碗,吸溜得震天响,沈家俊手里剥着个红薯,眼神却显得格外清明。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沈卫国动作一顿,放下碗,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看向儿子。 “啥事?说。” 沈家俊把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深思熟虑后的精明。 “我想着,趁现在政策还松动,先把这俩刚出生的小崽子的宅基地给申请下来。” 第225章 咱不如招他做个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连正埋头吃饭的大哥沈家成都抬起了头。 沈家俊指了指自家屋子东边那片空着的荒地。 “那块地连着咱们现在的院墙,地势平整。” “要是把这俩孩子的名额占在那儿,咱们这一排连成一片,那就是咱们老沈家的地盘。” “谁也插不进来,既宽敞又把风。” 沈卫国没急着搭腔。 半晌,他磕了磕烟锅,铜烟头在桌角敲得叮当响。 “这事儿,我想着行。东院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那是大队的边角料。” “今儿晚些时候,我提两瓶烧酒去找赵振国队长念叨念叨。” “这宅基地要是能批下来,往后咱老沈家在村头那就是独一份的气势。” “那必须能成!” 沈家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仰脖灌下,抹了一把嘴,脸上泛着激动的油光。 “爸,您也不看看现在家俊在村里是啥分量。 那石子厂一开,那是给集体下金蛋的鸡! 赵队长哪怕看在这份功劳上,这点面子也得给。谁敢说个不字?”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把手里的红薯皮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是两码事,不过爸出马,这事儿肯定稳。” “行了,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去厂里盯着点。今天还要试那两台机器。” “我也去!” 沈家成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眼神里透着股孩童看见新玩具般的狂热。 “那几个铁疙瘩我昨晚做梦都在琢磨,今儿非得摸透了不可。” “走着。” 沈家俊笑着冲大哥招了招手。 双骏石子厂离老沈家不远。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柴油机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地面上,几个巨大的轮盘正飞速旋转,咬合着传送带,将被炸开的石块吞进去,然后吐出均匀的石子。 一切井井有条。 沈家成一进厂棚,眼睛就黏在那台正在调试的机器上挪不开了。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既想上手,又怕把这金贵的玩意儿给弄坏了,动作显得笨拙又滑稽。 “大哥,别怕,这玩意儿皮实,你来看看。” 沈家俊随手捡起一把扳手递过去,指了指传动轴。 “听声音有点发涩,应该是润滑油没跟上,你把那个盖子拧开看看。” 现在厂里也没有修机器的人,也就沈家俊在县里派下来的师傅那里听过几嘴。 所以沈家俊决定教会沈家成,最起码小问题能自己解决。 有了弟弟这句话,沈家成吃了定心丸,接过扳手就开始忙活。 虽然动作慢,但胜在心细,每一个螺丝都拧得极认真。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羡慕和敬畏。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能摆弄机器,那就是最有本事的象征。 “家俊哥,这机器……我们能学不?” 几个年轻后生大着胆子凑上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摸又不敢摸。 “有啥不能学的?” 沈家俊把袖子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神色坦然。 “这厂子以后要扩建,光靠我和我哥哪忙得过来?” “你们几个,想学的都过来。” “先说好,丑话在前头,这机器不认人,手脚必须麻利,脑子得清楚,要是把手伸进皮带里,那就是断手断脚的事!” 一番敲打带教学,几个年轻人听得满头大汗,却又兴奋异常。 沈家俊教得耐心,不仅讲怎么开,还讲怎么修,没把这当成什么传家宝藏着掖着。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吴菊香挎着个竹篮子,一路小跑进了厂棚,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 “吃饭了,吃饭了!刚出锅的洋芋焖饭,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饭菜的香味瞬间盖过了机油味。 沈家俊接过大海碗,刨了两口饭,目光在吴菊香身后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 “大嫂,今儿咋是你送饭?家里不是妈和你在照顾婉君和孩子吗?金凤那丫头呢?” 往常这种跑腿的事儿,都是沈金凤抢着干的。 吴菊香叹了口气,把筷子递给沈卫国,压低了嗓门。 “别提了,金凤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上午非要嚷嚷着去后山收几张野兔皮子,说要给天赐他们做帽子。” “结果皮子没收到,自个儿把脚给崴了,肿得跟个馒头似的。” 沈家俊筷子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崴了?谁送回来的?” 这年头,男女大防虽然没前些年那么严。 但一个大姑娘家在山上受了伤,要是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占了便宜,那名声可就毁了。 “是不是又是那个知青?” “哪能啊!” 吴菊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是杨家村的一个后生,叫杨大山。” “也是个苦命人,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 “别看家里穷得叮当响,人倒是生得高高大大,心眼也实诚。” “把你妹背回来,放下人就跑,连口水都没喝,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沈家俊若有所思地嚼着嘴里的洋芋块,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杨大山的记忆。 印象模糊,但听说是个肯卖力气的老实人。 他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吃饭的沈卫国。 “爸,金凤也不小了。既然这杨大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人又老实肯干……” 沈家俊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自家人能听见。 “咱不如招他做个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沈卫国端着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上门女婿多少有点让人瞧不起。 但对于孤儿来说,这却是个难得的归宿。 “上门?”沈家成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一亮。 “家俊这主意绝了!金凤嫁出去咱也怕她受欺负。” “要是把这杨大山招进门,那就是咱半个儿子。” “往后咱们这一大家子抱成团,有啥事儿一起扛,谁敢惹?” 沈卫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人品要是真过得去,倒也不是不行……” “这事儿急不得,等金凤脚好了,我去探探她的口风,再让人去杨家村打听打听底细。” 第226章 他们能干,老子就不能干? 正午的日头稍稍偏西,石子厂的机器再次轰鸣起来。 沈家俊正带着几个新收的徒弟调试皮带松紧,厂棚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领头的正是陈老三。 陈老三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打量着正在运转的机器,眼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贪婪。 “哟,沈家俊,生意兴隆啊。这机器响得,全村都能听见数钱的声儿。” 他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伸手想去拍沈家俊的肩膀,被沈家俊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有事?” 沈家俊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依旧拿着扳手在拧螺丝。 陈老三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啥,听说你这儿招工?兄弟我最近手头紧,也没啥营生,想着来给你帮帮忙。” “咋样?都是一个村的,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旁边正在给机器加料的沈家成一听这话,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他转过身,看傻子一样看着陈老三。 “帮你个大头鬼!陈老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上次你针对家俊的事儿才过去几天?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当大爷的? 我这儿可是要出大力的活,你那身懒肉,经得起折腾?” “沈家成!你怎么说话呢?” 陈老三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们和你有啥关系?让你来这儿,那是请个祖宗供着。” 沈家俊轻轻咳嗽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他比陈老三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 “我哥话说得直,但理是这个理。我们这儿人手够了,不需要闲人。” “不需要?” 陈老三狠狠地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指着刚才那几个正在学机器的年轻后生,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那这几个毛头小子算咋回事?他们能干,老子就不能干?”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你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当了个破厂长吗?” 他环顾四周,冲着围观的村民大声嚷嚷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大伙儿都评评理!” “这石子厂占的是集体的地,凭啥只许他沈家的人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这是看不起咱们村里人!这是搞独立王国!这是针对我们!” “放你娘的那个罗圈屁!” 人群里钻出一个半大小子,那是张大河。 他涨红了脸,指着陈老三的鼻子就骂。 “陈老三,你针对老沈家那是全村都知道的事,现在倒打一耙,你还要不要那个逼脸?” 陈老三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半秒,随即脸色铁青,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大人的事有你插嘴的份?滚一边去!”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转过头再次看向沈家俊,嘴角扯起充满挑衅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 “沈家俊,你也别太把自己当根葱。真以为离了你这破石子厂,老子就吃不上饭了?” “告诉你,爷现在可是买了大件的人!电视机!懂吗?” “那种能看见人影儿、能听曲儿的洋玩意儿!”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电视机?那可是金贵物件,供销社里都要凭票还得托关系,好几百块呢!” “陈老三吹牛皮吧?他前阵子不是倒腾药材赔得底裤都不剩了吗?” “就是,你看他那身衣服都馊了,买得起电视?” 质疑声此起彼伏,沈家俊也挑了挑眉,眼神玩味。 陈老三倒腾药材亏空是实情,这时候还能拿出电视机?怕不是又要作妖。 陈老三听着周围的议论,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不信是吧?走!都去我家瞧瞧!” “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谁才是这村里的头一份!” 陈老三大手一挥,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走,那步子迈得六亲不认。 村民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活也不干了,闹哄哄地跟了上去。 沈家俊给大哥递了个眼神,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陈老三的家是个破旧的土坯房,上次因为进野猪,院墙都塌了一半。 可此时,堂屋正中央那张瘸腿的八仙桌上,赫然盖着一块大红绒布。 陈老三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煞有介事地搓了搓手,一把掀开绒布。 一台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露了出来,前脸是一块圆弧形的玻璃屏,两根亮银色的天线高高竖起。 “真是电视机!” “乖乖,这可是稀罕物,上次我在县城百货大楼见过一次,都不让摸!”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陈老三极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咋样?亮瞎你们的眼了吧?以后谁想看电视,尽管来!” “我不和某些人一样,有了点臭钱就抠抠搜搜,连个像样的活计都舍不得给乡亲们。” 说着,他还特意斜了沈家俊一眼,挑衅意味十足。 沈家俊差点笑出声来。 他两世为人,一眼就看穿了陈老三那点小心思。 这电视机怕是掏空了老陈家的棺材本,就是为了争这口气。 既然你想装胖子,那我就再给你打两管气。 沈家俊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围着电视机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厉害啊三哥!这可是九英寸的凯歌牌吧?” “没个四五百块根本拿不下来。” “看来大家伙儿都看走眼了,你这哪是赔钱啊,分明是发了大财!” “这是咱村第一个万元户的气象啊!” 万元户这顶高帽子一扣,陈老三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 那是心虚。 兜里剩下几毛钱他自己最清楚,但这会儿骑虎难下。 被沈家俊这么一捧,周围村民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崇拜起来,那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那是!区区一台电视机算个球!”陈老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唾沫横飞。 “老子家里还有不少底儿呢!不像某些人,赚了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第227章 拿这个要挟人,下作! 沈家俊眼底闪过嘲弄,也不拆穿,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陈三哥这么有实力,那这电费肯定也不在乎了。” “大家伙儿好好看,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说完,他拍拍手,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大部分成年人看着沈家俊走了,心里惦记着石子厂,也陆陆续续散了。 毕竟看电视不能当饭吃,得罪了沈家这棵摇钱树才是不划算。 留下的,大多是些半大的孩子,还有那个刚才替沈家出头的张大河。 孩子们哪见过这稀罕玩意儿,怎么拉都不走。 陈老三为了显摆,忍着肉疼插上电,拧开了那个旋钮。 屏幕上一阵雪花闪烁,紧接着,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播放的是一部老武打片,黑白画面里,几个人影翻转腾挪,刀剑碰撞的声音虽然失真,却足以让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娃热血沸腾。 “哇!那是真功夫!” “快看那个飞腿!” 张大河蹲在最前头,嘴巴微张,看得入了迷,连眨眼都舍不得。 就在剧情到了最紧张的时刻,主角正要使出绝招。 一道黑影突然横在了屏幕前。 那是陈老三那张写满算计的大脸。 张大河皱了皱眉,往左边挪了挪屁股,想绕过陈老三继续看。 画面瞬间消失,只剩下一个渐渐缩小的白点,最后归于黑暗。 “哎!怎么关了?” “正是精彩的时候呢!” 孩子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嚎。 陈老三抱着胳膊,靠在桌边,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奸笑。 “想看啊?容易。” 他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这群孩子,最后定格在张大河身上。 “回去告诉你们爹妈,只要以后不跟沈家俊那个王八蛋来往,不给他干活,我就天天开电视给你们看。要是谁家还跟沈家那个破石子厂搅和在一起……” 他哼了一声,手指在那个开关按钮上轻轻敲击。 “这电视,就一眼都别想瞧!”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纠结和为难的神色。 张大河站了起来。 “陈老三,你刚才明明答应让我们看的!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老子的电视,老子说了算!” 陈老三的无赖嘴脸尽显无遗。 “就是这个规矩,答应就看,不答应就滚蛋!” 张大河盯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陈老三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他脑海里闪过沈家俊让他这个十岁的孩子当石子厂的领头人的时候那信任的眼神。 “呸!” 张大河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你这破烂玩意儿!拿这个要挟人,下作!” 说完,他一甩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大河哥,等等我!” “我也不看了!” 几个平日里跟张大河要好的孩子互相对视一眼,也都纷纷站起身,追着张大河跑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的几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孩子面面相觑,又看了看门外张大河那决绝的背影。 终于下定了决心,拔腿就往外冲。 “哎!哎!反了你们了!” 陈老三那张原本充满掌控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铁青色。 他指着门口空荡荡的院坝,手指头都在哆嗦。 本以为祭出电视机这个大杀器,就能把这帮毛孩子治得服服帖帖,让沈家俊那个石子厂变成光杆司令。 哪怕是大人们不敢明着来,只要把这群半大劳力给抽走,也够沈家俊喝一壶的。 谁能想到,这群只有十几岁的碎娃子,竟然为了那个只会画大饼的沈家俊,连电视都不看了!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活该一辈子刨土!” 陈老三一脚踹在长条凳上,震得桌上的电视机都跟着晃了晃,屏幕上的雪花滋滋乱响。 石子厂这边,碎石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沈家俊正带着几个壮劳力把刚打好的一堆石料归拢成堆。 他脸上挂着汗珠,脖子上搭着条发灰的毛巾。 远处扬起一阵尘土,几个半大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沈家俊直起腰,用毛巾抹了一把脸,有些诧异。 按理说正是看电视的新鲜劲头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咋了这是?陈老三那电视机炸了?” 张大河冲在最前头,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气的。 他抓起旁边水桶里的葫芦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抹了一把嘴。 “比炸了还恶心人!” 这小子把瓢往桶里一扔,溅起一滩水花,咬着牙就把陈老三那番威胁的话倒了出来。 “俊哥,你说这人咋这么不要脸?真当我们是为了看那个破匣子连骨头都不要的狗呢?” “我们是不懂啥大道理,但也知道谁对我们就真好,谁把我们当枪使!” 身后那几个平日里最贪玩的孩子也连连点头。 “就是!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俺娘说了,跟着俊哥干活那是正经事,陈老三那电视能当饭吃?” 周围正在干活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脸上满是赞许。 “好样儿的!大河这娃子有种!” “陈老三那算盘打得太精,把人心都打散了。咱们虽然穷,但脊梁骨不能弯。” 沈家俊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倔强的脸庞,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台电视机的诱惑力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 可这些孩子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 他走上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张大河那还带着稚气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兄弟们,这事儿做得爷们儿!” “他陈老三有个电视机就觉得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那是做梦!” “咱们现在的确穷,满身都是灰,但咱们靠的是自己的双手!” “只要这石子厂红火下去,别说电视机,以后缝纫机、自行车、甚至摩托车,咱们哪样买不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 “这电视机,咱以后人人都能买,还要买彩色的!” “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台,抱着看,躺着看,气死他陈老三!” 第228章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哈哈哈!好!气死陈老三!” “俊哥说得对!干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本因为陈老三挑衅而产生的憋屈一扫而空。 大伙儿抡起锤子、铲子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一个星期后,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灼人的温度。 沈家俊正在厂房里核对出货单,地面震动。 两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漫天黄土,开进了村口,稳稳停在了石子厂的空地上。 这动静太大,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这年头,汽车进村可是大新闻。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满脸的风霜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老把式。 这是县修路队的周工头。 沈家俊不敢怠慢,连忙把手里的单子往兜里一揣,快步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了过去。 “周工,辛苦辛苦!这一路颠簸,受累了。” 周工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早就听说这石子厂是个毛头小子搞起来的,但真见着人,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就是沈厂长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工捧杀我了,啥厂长不厂长的,就是带着乡亲们混口饭,叫我小沈或者是家俊都行。” 沈家俊姿态放得很低,脸上挂着谦逊笑容。 周工也没多客套,径直走到一堆石料前。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刚粉碎出来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两块石头互相敲击了几下,听那清脆的声音。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这石灰岩硬度够,棱角分明,也没啥泥土杂质,筛得挺干净。” 周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瞒你说小沈,之前去市里拉石子,不仅路远运费贵,那帮孙子还一个个鼻孔朝天,要点货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这下好了,有了你这个点,咱们县里的工程以后能省不少心。” 沈家俊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意思,立刻顺杆往上爬。 “周工您放心,咱们虽然是村办厂,但质量绝对不含糊。” “前期修路用的石子我都备足了,后期的也在加班加点生产。” “不管您啥时候要,要多少,只要这一嗓子,我保证不耽误事儿!” “而且这价格,咱们哪怕自己少赚点,也绝对不能让公家吃亏,肯定比市里低!” 这一番话,说得周工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尾巴尖上,大部分国营厂子那都是大爷做派,哪见过这种把客户当上帝捧着的服务态度? 周工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着,深吸了一口,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小沈啊,看你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手头还有个私人的小工程,是给一家供销社修个后院仓库,量不大,也是要石子……” “周工能想到我,那是看得起我沈家俊!” 没等对方说完,沈家俊直接截住了话头,脸上堆满了真诚。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是周工您的事。“ “您只管把车派来,或者我用拖拉机给您送去都行,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周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这小子,是个会来事儿的,懂规矩。 “行!和你合作就是痛快,不和市里那帮人一样,稍微加点急就推三阻四。” 他又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也听人说了,你这石子厂背景不小啊,是跟县交通局联合经营的?” 周工这是在探底。 如果是完全跟交通局绑死的,那有些私底下的账目和小工程就不太好操作了。 沈家俊两世为人,这其中的弯弯绕哪能听不明白? 他微微一笑,既没有否认那张虎皮,又给对方留足了想象空间。 “周工,这合作嘛,自然是有文书的。不过……” 沈家俊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的大山,又指了指周围绵延起伏的群山,意味深长。 “跟交通局合作的,只是这一座山头。咱们村别的不多,就是这石头山多得是。” “这一座山的账那是公家的,至于其他的山头嘛……那都是咱们大队自己说了算。” 周工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在沈家俊脸上转了两圈,突然咧嘴笑了。 他伸手重重地在沈家俊肩膀上捏了一把。 “行啊小沈,我就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打交道!和聪明人办事,省唾沫。” “以后只要我手头有活儿,甭管公家还是私人的,这石头缝里的生意,我第一个找你。” 很快,两辆满载石料的解放卡车缓缓驶离了碎石厂。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声音,听在沈家俊耳朵里,那就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目送车队卷着黄土远去,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这一单只是敲门砖,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转身冲着还在挥汗如雨的人堆里喊了一嗓子。 “大河!把你那几个把兄弟都叫过来!” 张大河正扛着一筐碎石往堆场走,听到招呼,把筐子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领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家俊哥,啥指示?” 沈家俊指了指周围忙碌的人群。 “把你手头的活儿,都交给别人去干。你现在去给我物色几个机灵点、胆大心细的人。” 沈家俊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大河。 “让他们跟你专门学放炮,学怎么控制炸药量,怎么定点爆破。” 张大河愣了一下,胸脯拍得啪啪响。 他虽然不明白沈家俊为什么突然要搞那么多放炮的。 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绝对的服从。 在沈家俊面前,他不需要思考太多,跟着干就完事了。 看着几个年轻人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沈家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忠诚比能力更稀缺,而他不缺教技术的能力,缺的是这种指哪打哪的自己人。 这一忙,就没停歇。 等到沈家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家院子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石子厂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推开堂屋那扇木门,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股饭菜的暖香。 第229章 脚咋样了?没落下啥毛病吧? 屋里静悄悄的。 炕上,儿子和女儿已经缩在被窝里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婉君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正在缝补,昏暗的灯光映着她那张温婉恬静的侧脸,让沈家俊那一身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听到门响,苏婉君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过惊喜,紧接着便是长舒一口气的放松。 “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生怕吵醒了孩子。 苏婉君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想要去接沈家俊手里的外套。 沈家俊摆摆手,自己把沾满石粉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不想把灰尘带给她。 “厂子刚起步,哪怕我是厂长也不能当甩手掌柜。而且……” 他走到苏婉君面前,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份豪情。 “今天接了个私活,虽说不大,但是个好兆头。” “婉君,你就看着吧,以后咱们这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大。” 苏婉君有些惊讶地微微张着嘴,眼神里既有崇拜又有隐隐的担忧。 “真……真的?那可太好了。” “那还有假?以后别说是县里的工程,就算是把市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国营石子厂给挤下去,我也未必做不到。” 沈家俊这话说得狂,但在苏婉君听来,却无比踏实。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总是能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 她眼波流转,嘴角含笑。 “我相信你。快去吃饭吧,金凤都给你烧好水了,吃完赶紧洗个澡解解乏。” 这种家里有人留灯、有人等候的感觉,让沈家俊心里暖烘烘的。 他点点头,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里,灶膛的火还没熄透,映得满屋红光。 沈金凤正坐在小板凳上,一条腿有些僵硬地伸直着,正把热在锅里的饭菜往外端。 看到二哥进来,这丫头眼睛一亮,连忙招呼着。 “二哥,快坐,饭菜都热着呢。” 沈家俊几步跨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土碗,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里虽然消了肿,但看着还是有些别扭。 “脚咋样了?没落下啥毛病吧?” “嗨,早没事了!” 沈金凤不在意地挥挥手,把筷子递给沈家俊。 “村头的李郎中给正过骨了,说是没伤着筋,养两天就能下地跑。” 沈家俊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饭,那是大米掺着红薯,在这年头算是细粮了。 “对了,爸最近提过给你招上门女婿的事儿吧?” 在农村,家里要是没壮劳力或者想留个根,就会想着招个女婿上门。 沈卫国之前动过这个念头,觉得金凤腿脚受过伤,不好嫁,不如招个老实人进门。 沈金凤正在添柴火的手顿了一下。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提过,但我也不想那事儿。二哥,我不急着嫁人,我还想读书呢。”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如今虽然没高考,但我听说外面风向在变。我就想多识点字,万一哪天……” “好!” 沈家俊咽下嘴里的饭,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 “只要你想读,二哥就供你!什么上门女婿,咱沈家的闺女不愁嫁!” “以后你要是有出息,二哥带你去燕京,那地方大着呢,比咱们这山沟沟强一万倍,到时候找个燕京的大学生当姑爷!” 沈金凤被逗笑了,眉眼弯弯。 “二哥你又哄我。对了,我看厂子里那么忙,要不我也去帮忙吧?” “哪怕是记记账也行啊,这脚不碍事的。” “打住。” 沈家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 “石子厂那都是大老爷们干的活,粉尘大,伤身体。”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脚养好,再把书本拾起来。而且……” 他放下碗筷,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那座黑魆魆的大山。 “咱们那片药材山的花期马上就要到了。” “到时候收割药草、晾晒炮制,还得靠你这个细心人来把关。” “那活儿比碎石头精贵多了,别人我不放心。” “你二嫂还在坐月子,大嫂和妈也要轮流下地和照顾孩子和婉君,药材山的事情就只能交给你了。” 沈金凤那双丹凤眼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气神。 “二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村里那些个婶子大娘,平日里纳鞋底都能纳出花来,采个药草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到时候我领着大嫂和村里的妇女,保证把这金山银山给你搬回来,绝不让你操半点心。” 有了这句保证,沈家俊也没再啰嗦,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那股子泼辣劲儿随妈,能镇得住场子。 夜色渐深,沈家俊催着妹妹回房歇息,自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等他钻进屋里时,苏婉君已经快要睡着了。 男人也不客气,脱了衣裳往炕上一躺,长臂一伸,就把那具温软的身躯揽进了怀里。 苏婉君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软地贴在他胸口。 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沈家俊这一身的骨头缝都在喊着舒坦。 没两分钟,那沉稳的鼾声就在这静谧的夜里响了起来。 日子转得飞快。 石子厂那边的机器轰鸣声就没断过,每天两辆卡车进进出出。 另一头,漫山遍野的药花开了,沈金凤腿脚刚好利索,就带着吴菊香,领着一群娘子军穿梭在林子里。 任桂花也没闲着,抱着大孙子大孙女,眼睛还要盯着苏婉君那边,就怕落下月子病。 沈卫国和沈家成父子俩则是地里、厂里两头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村里人是真的羡慕。‘ 这沈家,怕是连睡觉都在数票子。 这一天晌午。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沈家俊把一块肥得流油的回锅肉塞进嘴里,扒拉了两口红薯饭,冷不丁扔出个炸雷。 “爸,妈,我寻思着,想出钱在咱们村盖个小学。” 任桂花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刚夹起的一块咸菜掉在了桌上。 “你是钱烧得慌?还是嫌家里米缸太满了?” “盖学校那是公家的事,是大队和镇上的事,显着你了?” “你有那闲钱,多存着给你孩子以后办事、给金凤置办嫁妆不香吗?我看你就是飘了!” 第230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卫国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也拧成了川字,显然也觉得儿子这想法太冒进。 沈家俊也不恼,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碗筷,目光在父母脸上扫了一圈。 “妈,您想岔了。这不是飘,这是保命符。” 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家现在日子红火,这十里八乡红眼病的人还少吗?” “背地里指不定多少人等着看咱们栽跟头,甚至想去上面告黑状。” “但这学校一盖,那就是给咱沈家立了块功德碑,堵住那些烂嘴的破抹布。” “到时候谁再想动咱们,那就是跟全村、全镇想读书的娃儿过不去。” 任桂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话在理得让人没法反驳。 她是泼辣,但她不傻,知道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一直沉默的沈卫国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浓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老二想得远。这钱,花得值。” 老汉一锤定音,任桂花也不再言语,只是心疼地嘟囔了两句败家子。 “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牵扯到用地和编制。” “老二,你吃了饭去找一趟赵振国,先跟他通个气。” 沈家俊点点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就往外走。 大队部里,赵振国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听完沈家俊的来意,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啥玩意儿?你要出钱建学校?全资?” 这年头,村里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谁还要闲钱干这个? 这沈家小子莫不是疯了? “叔,我这厂子能开起来,全靠乡亲们帮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再说了,咱们村娃儿上学得跑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太遭罪。” “我就想给村里做点实事,这钱与其烂在手里,不如种在娃儿身上。” 沈家俊说得大义凛然,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笑容,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振国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这一手牌打出来,他在村里的威望怕是都要盖过自己这个队长了。 “好!好小子!你有这心,叔要是拦着那就是罪人。” 赵振国激动得满面红光,大力拍着沈家俊的肩膀。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镇上跑手续,要是批不下来,我把赵字倒着写!” “那就麻烦赵叔了。” 看着沈家俊挺拔离去的背影,赵振国咂摸着嘴,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当初自家闺女要是不退婚,这金龟婿不就是自家的了? 这消息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听说了吗?沈家俊要给咱村盖学校!免费让娃儿读书!” “哎哟,这可是大善人啊!那是文曲星下凡吧?” 之前那些眼红沈家赚钱的村民,这会儿全变了脸,一个个恨不得把沈家俊夸成一朵花。 走在路上碰到沈家人,那笑脸比见了亲爹还亲。 这事儿甚至惊动了隔壁杨家村。 杨友得一听这事,眼珠子一转,连夜跑到镇上,想把这学校争取到他们村去,理由是他们村地势平坦,位置居中。 结果镇上的领导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直接给驳了回去。 “胡闹!那是人家沈家俊同志个人出资捐建的,人家想建在哪就建在哪!” “你也想建?行啊,你也掏钱,我马上给你批!” 过了几日,赵振国是哼着川剧小调进的院门。 那张常年板着、威严十足的脸,此刻笑容满面,皱纹里都夹着喜气。 沈家俊正蹲在井边洗脸,见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打趣。 “赵叔,这满面红光的,是捡着金元宝了?还是镇上给咱们村拨拖拉机了?” “比金元宝还解气!” 赵振国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接过任桂花递来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你是不知道,杨友得那个老几,今儿在镇上那是把脸都丢尽了!” “听说咱们这边手续批下来,他也厚着脸皮去闹,非说他们村地势好、风水旺,想把小学往他们那儿挪。” “结果被镇领导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他红眼病晚期,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沈卫国在旁边冷哼一声。 “这杨友得,属狗皮膏药的,这是跟咱们沈家,跟咱们村杠上了。” “让他杠!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振国摆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除了这口恶气出了,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镇上这回也是下了血本,知道咱们是个人出资办学,特意给咱们调派了三个老师下来!” “老师?” 沈家俊眼睛一亮。 这年头,农村缺医少药,更缺文化人。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青,是正儿八经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是文曲星!” 赵振国竖起三根手指头,满脸的敬畏。 “咱们村这一亩三分地,除了你家俊是个高中生算是个秀才,其他人大字不识一箩筐。这下好了,来了三个真佛。” 沈家俊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意外。 这年头的大学生含金量极高,能愿意来这就支教,镇上确实是给了面子,或者是看中了他这石子厂的发展潜力。 “那是好事,咱们得把人家安顿好。”沈家俊说道。 赵振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几分难色,搓了搓手。 “是好事,就是有个麻烦,这住宿的问题……镇上这次派来的是一男两女。” “男老师好说,我那屋头还能腾个地儿,我去挤挤就行。但那两个女老师……” 他目光在沈家这宽敞的院落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家俊身上。 “家俊啊,叔寻思着,咱们村也就你家房子宽敞,还是青砖大瓦房。” “你看,能不能让那两个女老师先住你们家?” “反正你们家还没分家,屋子多,稍微挤挤就能住下。” 沈家俊一听,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住他这儿? 这要是搁以前也就算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叔,这怕是不太方便。” 沈家俊拒绝得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你也知道,咱们这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本来就杂。” “最关键是,我媳妇还在坐月子,家里那个小祖宗你也听见过,一旦哭起来那是震天响,没日没夜的闹腾。” “人家大姑娘来支教是教书育人的,晚上要是被吵得睡不好觉,哪有精神给娃儿上课?” 第231章 那是公家派来的人,不能怠慢 赵振国愣了一下,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一拍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确实,这月子房里的娃娃哭起来是要命,那是不能打扰人家老师休息。” 他愁得抓了抓头发。 “那这可咋整?” “村里其他人家那是土坯房,又黑又潮,让人家大学生住进去,我也张不开这嘴啊。” 沈家俊目光转向正房西侧的那两间空屋。 那是父母住的主屋旁边隔出来的套间,平时放些杂物。 “叔,要不这样。我爸妈那房子不是还有两间空房吗?” “虽然没我和我哥那房子新,但也宽敞干燥。” “让我爸妈收拾收拾,把杂物清一清,搭两张床,让老师住那儿。” “离得近,吃饭也方便,还能跟我们这边的吵闹隔开点距离。” 沈卫国听了,点了点头。 “家俊这法子行。那是公家派来的人,不能怠慢。” “我和你妈那屋清净,只要人家不嫌弃咱们老两口啰嗦就行。” “嫌弃个啥!有地儿住就不错了,还是大瓦房!”赵振国一听解决了,立马又乐开了花。 “行,那就这么定了!等明年学校盖起来,教师宿舍修好了,再让她们搬过去。” 任桂花在一旁也是个爽利人,听罢就把袖子一挽。 “那还等啥空闲时候?我现在就去收拾!” “人家大学生那是娇客,被褥我都给换新的,保准不给咱们村丢人!” 送走了欢天喜地的赵振国,沈家的日子又恢复了那种紧锣密鼓的节奏。 几天后,那漫山遍野晒着的药材终于干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香。 沈家俊联系了上次混熟了的刘司机,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到了村口。 “行了!装满!” 沈家俊利索地套上衬衫,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 刘司机一边挂挡,一边斜眼瞅着他。 “咋的沈老板?这回还要亲自押车啊?” “咱们都这交情了,你还信不过我老刘?怕我把你这一车宝贝给拉跑了不成?” 卡车轰鸣着启动,卷起一阵黄土。 沈家俊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弹出两根,一根塞进刘司机嘴里,一根自己点上。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嘴角勾起野心勃勃的弧度。 “哪能信不过你刘哥?我这回进城,是有大事要办。” “啥大事?是去谈生意?” “不是生意。” “我是去市里百货大楼,买台电视机。要进口的,彩色的。” 此时此刻,燕京。 苏文博站在斑驳的朱漆大门前,脚步挪动不得。 这一路颠簸,从大巴山深处回到这皇城根下,周围的一切真实得让人心慌。 “爸,到家了。” 苏志文搀扶着父亲的胳膊,声音在发颤,手指扣着老人的袖口,生怕这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另一边,苏志武紧紧拉着母亲李淑桐的手,眼眶红肿。 李淑桐身子晃了晃,目光贪婪地抚摸着门上的每一道裂纹。 “回……回来了。”李淑桐哽咽着,泪水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滚落,砸在干燥的尘土里。 胡同口的大榕树下,几个摇着蒲扇闲聊的大妈大爷,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有人眯着眼瞅了半晌,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哎哟!这不是老苏家的人吗?” “我的天爷,真是苏文博!他们这是……回来了?” 原本寂静的胡同瞬间炸了锅。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脸上那表情精彩极了,有惊讶,有尴尬,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讪笑。 年前,苏家落难,这帮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老街坊,可是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隔着八百里远划清界限。 如今,风向变了。 一个胖大婶率先反应过来,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扭着腰迎了上来,热络极了。 “哎呀!文博,淑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咱们街坊邻居的天天念叨,就盼着你们苦尽甘来这一天呢!” “就是就是!我就说嘛,老苏那是好人,组织上肯定不会亏待好同志。” 苏文博挺直了腰杆,整了整那件虽然洗得发白但依旧平整的中山装。 他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眼神却冰冷。 “多谢各位挂念。”苏文博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组织上查清楚了,那时候是被冤枉的,给我们平反了,这就让回来了。” “平反了好,平反了好啊!” 众人附和着,气氛却隐约透着一股子尴尬。 寒暄了几句,苏文博便借口要收拾屋子,带着一家人进了院门。 厚重的大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虚情假意。 门外,几个邻居还在探头探脑。 “哎,你们瞅见没?怎么少了一个人?”胖大婶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 “你是说婉君那丫头?” “可不是嘛!这全家都回来了,怎么就把最漂亮的闺女落下了?莫不是……” “嘘!少嚼舌根子,没准人家有别的安排。” 院子里,尘土飞扬。 看着满院枯败的杂草和屋檐下结满的蛛网,苏文博长叹一口气。 物是人非,这屋子空了太久,没了人气。 “都别愣着了,动起来吧。”苏文博摆摆手,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志文,你去买点煤球,把炉子生起来。” “志武,你去供销社买点米面油,顺便带点熟食,今晚咱们凑合一顿。” “淑桐,你看着孩子,把里屋那张床收拾出来。” 一家人迅速运转起来。 扫把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呛得人咳嗽,却也让这院落重新有了活气。 简单的午饭过后,阳光更加强烈。 苏文博换上了一件压在箱底、保存完好的深蓝色干部服,对着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仔仔细细地扣好了每一颗扣子。 “老苏,你这是……”李淑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去报到。” 苏文博目光炯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文件上说过,要去组织部报道,我肯定第一时间要过去一趟。” 燕京组织部,红旗飘扬。 那庄严肃穆的大门,曾是苏文博最熟悉不过的地方,如今再站在这里,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在门口登记簿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保卫科的小战士仔细核对了证件,眼神中闪过敬畏之色,敬了个礼,放行。 苏文博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第232章 好!好一个磨练心智! 办公楼三楼,一位年轻的干事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苏文博,立刻快步迎上前,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老,您来了。张副部长在办公室等您。”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站起身,绕过桌子,紧紧握住了苏文博的手。 那是张副部长,当年的老战友,也是这次平反的大力推动者。 “文博啊,受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文博眼角微微抽动,却硬是忍住了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楚,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不苦!下放这一年多,是在泗水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磨练心智!” “这让我更加坚定了信仰,更加清楚自己是为了谁在工作!” 张副部长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磨练心智!这就是我们要的干部,这就是我们要的精神!”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郑重地递到苏文博手中。 苏文博接过文件。 张副部长绕过办公桌。 “当初整材料诬陷你的那个孙德胜,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不过,你原先那个钢铁厂,现在班子刚换届,新厂长干得不错,组织上也不好因为你的回归就立刻动人家的位置。” 苏文博眼皮一跳,心往下一沉。 没位置了? 这要是成了闲职,这一身抱负岂不是要烂在肚子里?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张副部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经过部里党委连夜研究决定,把你调到对外经贸部,任计划司副司长。” 苏文博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对外经贸部! 那是把控国家进出口咽喉的要害部门! 以前那个厂长充其量是个正处,这副司长可是实打实的副厅级! 这一步跨出去,不光是官复原职,更是连升三级,直接进了中央部委的核心圈子! “这……老领导,这担子太重了。” “重?重才要你挑!国家现在正如火如荼搞建设,正缺你这样懂经济、有骨气的好干部!” 张副部长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拿着资料,回去安顿两天,下周一正式报到!” 苏文博紧紧攥着文件,眼眶发热,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燕京组织部的大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一刻,苏文博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的步伐更是带风,哪还有半点之前的颓唐。 路过街角的邮电局,那绿色的招牌格外显眼。 得给亲家和女儿女婿报个信! 苏文博大步流星跨进大门,直奔电报柜台。 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泛黄的电报纸上,行云流水。 收件人:四川省泗水沟沈卫国转苏婉君。 正文简短有力:冤案昭雪,任职经贸部副司长,勿念。 “同志,挂个加急。” 柜台里的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慵懒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报了个数字。 “一毛四一个字,加急翻倍,一共三块二。” 苏文博掏钱的手极其利索,甚至连那两分钱的找零都没要,转身出了门。 回到老宅胡同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刚进院子,一股子炒咸菜的油烟味儿扑面而来。 李淑桐正系着围裙在那个土灶前忙活,听见动静,手里的锅铲一顿。 “怎么才回来?那个……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屋里的苏志文和苏志武兄弟俩也窜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脸。 苏文博没急着说话,先把那份任命文件放在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端起大瓷缸子灌了一口凉白开,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还是回厂里当厂长?”苏志文急切地问。 苏文博摇摇头,脸上那股子抑制不住的笑意终于荡漾开来。 “不去厂里了。组织上让我去对外经贸部,当计划司副司长。” 院子里瞬间一片寂静。 就连树上的麻雀都被这消息震得忘了叫唤。 “副……副司长?” 苏志文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爸!那可是中央部委啊!这比以前那厂长的位置,高了可不止半截儿!” “我的个乖乖,这就叫因祸得福?”苏志武乐得直拍大腿。 李淑桐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眼泪就下来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好!好!老天爷开眼啊!” 苏文博看着这一家子的高兴劲儿,心里那股豪气直冲云霄,大手一挥。 “今天是个好日子!淑桐,别炒那咸菜了,去胡同口切二斤猪头肉,再打两斤二锅头!” “今晚咱们爷仨,不醉不归!” “哎!我这就去!” …… 与此同时,几千里外的巴蜀大地上。 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正喷着黑烟,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咆哮。 驾驶室里,刘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哆嗦,差点把车开进沟里去。 他侧过头,震惊地看着副驾驶上正闭目养神的沈家俊。 “你说啥子?你要买啥子?” “进口彩色电视机。” 沈家俊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 “我要买日立牌的,听说那玩意儿画质好,还是彩色的。” 刘司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的沈老弟哟!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那玩意儿我听城里的亲戚说过,一台少说也要一千多块!还要外汇券!一千多块啊!” “咱们累死累活拉一趟车才几个钱?这差不多能在县城买两间瓦房了!”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一千块简直就是一笔巨款,是普通家庭十年的积蓄。 沈家俊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 “老刘,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日子越过越红火,这点钱算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弹出两根,一根塞进刘司机嘴里,一根自己点上。 “咱这么拼命挣钱是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让爹妈在村里挺直腰杆,让老婆孩子能看上西洋景吗?” “要是为了存钱而存钱,那不成守财奴了?” 第233章 这脑瓜子,这魄力,活该你发财 烟雾缭绕中,沈家俊那张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通透。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未来的大势了。 这一千块钱现在看着是巨款,再过几年,也就是个万元户的零头。 更何况,这几天卖石料、倒腾药材,他手里的现金流充裕得很。 刘司机叼着烟,狠狠吸了一口,咂吧着嘴里的烟草味,眼神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佩服。 “啧啧,还得是你沈家俊!这脑瓜子,这魄力,活该你发财!” 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下了重大的决心。 “妈那个巴子的!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通了!” “我家那几个兔崽子天天念叨隔壁邻居家有个9寸的黑白电视,那是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 “这一趟跑完,我也咬咬牙,整它一台黑白电视机回去!让那帮小兔崽子也乐呵乐呵!” “这就对了嘛,挣钱不花,丢了白搭。”沈家俊笑道。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远处的城市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前面先拐个弯,去市制药厂,先把这车药材卸了换成现大洋,咱们再去供销社扫货!” 市百货大楼,家电专柜。 柜台里的售货员今儿个格外热情,平时那双长在头顶上的眼睛,这会儿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毕竟,眼前这位年轻后生,刚才掏那一沓子大团结时的动作,比那些个只会过眼瘾的干部子弟还要利索。 她指着柜台上那台贴着洋文标签的红壳大家伙。 “这台是日立牌,日本原装进口的,带彩儿的,画面跟真的似的。” “不过这价格嘛,也是顶顶贵的,一千二百三十块,还得要十张工业券和外汇券。” 话锋一转,她又拍了拍旁边那台黑色的方盒子。 “这台是咱们国产的熊猫牌,黑白的,也是紧俏货,四百六十块。” 一千二百三! 站在后头的刘司机听得心惊肉跳。 咱这穷乡僻壤的,谁家要是能有一台收音机都得当祖宗供着。 这一千多块钱的玩意儿,那是想都不敢想。 “都要了。”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决绝。 他手伸进那那个洗得发白的军挎包里,掏出一叠刚卖药材换来的钞票,又数出早就准备好的票证,往柜台上一拍。 “这是钱和票,您点点。” 刘司机刚想张嘴劝两句,沈家俊已经把那张开好的票据塞进了兜里。 两台大纸箱子搬上解放卡车的后斗,沉甸甸的。 刘司机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内衣兜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钱,那是他这趟跑车的辛苦费,还有家里攒的老底儿。 “家俊,这钱你拿着。四百六十块,我这就这么多,剩下的我回去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一只大手直接把那卷钱推了回去。 沈家俊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那模样浑不在意。 “老刘,这车要是没你,我那几百斤药材还得烂在山里。” “这电视机,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大侄子看西洋景的。” “那不行!这是两码事!” 刘司机急得脖子上青筋直冒,把钱硬往沈家俊怀里塞。 “我是司机,拿工钱天经地义。” “但这黑白电视机太贵重了,这个人情太大了,我刘大脑袋还要不要脸了?” “这以后我还怎么还得起?” 更何况,刘司机心里也清楚,没有他,自然有别的司机乐得做沈家俊的生意。 毕竟,跑一趟的价钱也不低。 沈家俊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亮。 “还不完就慢慢还。以后咱们生意做大了,还要往省城跑,往燕京跑,难道你不想跟我干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坏笑。 “再说了,你要是不收这台黑白的,难道是嫌弃它没颜色?” “那行,那台日立彩电归你,我把黑白的抱回去。”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不是折煞我吗!” 刘司机被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沈家俊那副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势,眼眶子一红,狠狠跺了跺脚。 “成!我收!以后你沈家俊指哪儿,我刘大脑袋就把车开到哪儿!刀山火海我不皱一下眉头!” “这就对了嘛,上车,回家!” …… 日头西斜,沈家。 卡车刚在院坝外停稳,沈家俊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抱着那个巨大的纸箱子冲进了屋子。 “婉君!婉君!快看!” 正在屋子里哄孩子的苏婉君被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去。 一眼就看见沈家俊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大家伙,脸上笑得像朵花。 “这是啥?把你急成这样?” 沈家俊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桌上,三两下撕开封条,露出了里面那个泛着光泽的红色显像管屏幕。 “电视机!还是彩色的!我不光把咱们的药材卖了,还顺道去了趟市里供销社,把它给扛回来了!” 苏婉君一脸的震惊之色。 “彩……彩色电视机?” 她出身京城大家族,见识自然不凡。 可在这穷山沟里见到这稀罕物件,那冲击力简直不亚于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电视机冰凉的外壳,眼神里既是惊喜又是心疼。 “你个败家子!这得多少钱啊?咱们才刚起步,你就敢这么花钱?” 嘴上骂着,可那语气里哪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全是藏不住的娇嗔和甜蜜。 沈家俊嘿嘿一笑,抓过毛巾擦了把脸。 “钱这东西,赚来就是花的。” “你整天闷在家里,白天没事儿的时候看看电视,听听新闻,也就不无聊了。” “这是专门给你买的解闷儿玩意。” 苏婉君脸颊腾地红了,心里甜得发腻。 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心里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她娇嗔地白了沈家俊一眼,咬了咬嘴唇。 “乱花钱……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咱们那屋不合适。” “还是安到爸妈屋里去吧,晚上吃完饭,一大家子人都能凑一块儿看,热闹。” 多懂事的媳妇! 沈家俊心里一热,也不矫情,点头应道。 “听媳妇的!我现在就搬过去!” 就在沈家屋里喜气洋洋的时候,院子外头早就炸开了锅。 第234章 有了两个臭钱不知道姓什么了! 刘司机这会儿正靠在车头抽烟,一脸的红光满面。 这几趟跑下来,他和村里的老少爷们也都混熟了。 几个刚下工回来的村民,看着沈家俊刚才抱进去那个大箱子,心里直痒痒。 “哎,刘师傅,刚才沈家那小子抱进去的是个啥宝贝?看着挺沉啊。” 一个端着饭碗的汉子凑过来问道。 刘司机深吸了一口烟,故作深沉地弹了弹烟灰,嗓门却拔得老高。 “啥宝贝?那是彩色电视机!日立牌的!进口货!那是沈老弟专门从市里供销社买回来的!” “啥?!” 那汉子手一抖,碗里的红薯稀饭洒了一裤裆。 “彩……彩色电视机?能出人影还会说话的那种?” “废话!不光出人影,那人影还是带颜色的!那衣服红是红绿是绿,比画上的还好看!” 刘司机唾沫横飞,搞得跟那买电视机的人是他自己一样自豪。 “我的个乖乖!” “彩色电视机?听说县长家里都没有吧?” “沈家这是发了大财了啊!”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整个沈家村都沸腾了。 田埂上、灶台边、大树下,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件破天荒的大事。 沈家买了彩色电视机! 不少人端着饭碗,拖家带口,也不管饭吃没吃完,拔腿就往沈家院子跑。 与此同时,村东头陈老三家的堂屋里。 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摆在高脚柜上,屏幕上雪花点闪烁,正放着《地道战》。 在这十里八乡,这可是独一份的稀罕物。 陈老三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满脸的得意之色,时不时往地上吐两口瓜子皮。 来看电视的村民虽说不用买票,但也都懂规矩。 有的揣着两个热乎鸡蛋,有的兜里抓着一把炒花生,进门先往陈老三手里塞,这才敢搬个小板凳找个墙角蹲着。 “老三叔,这画面咋老是跳呢?是不是天线没调好?” 有人抻着脖子问了一句。 陈老三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 “懂个屁!这是信号不好,县里的信号塔离咱们这儿远着呢。” “能看个影儿就不错了,有的看还挑三拣四。” 那人讪讪地缩回了脖子,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撞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咋咋呼呼的声音灌了进来。 “别看了!都别看了!还看啥黑白电视啊!沈家那边出大事了!” 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冲进来的二狗子。 陈老三眉头一皱,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摔,脸上横肉抖了抖。 “二狗子,你嚎丧呢?沈家能出啥大事?难不成沈家俊那小子又打死熊瞎子了?” 二狗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扶着门框,一脸的震惊还没消退。 “比打死熊瞎子还稀奇!沈家俊……沈家俊买电视机了!还是彩色的!进口的!” 屋里瞬间炸了窝。 “啥?彩色的?” “那人还是带颜色的?不是黑白的?” “我的老天爷,那得多少钱啊?” 村民们也不看《地道战》了,纷纷站起身来,交头接耳,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陈老三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 “放屁!二狗子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你知道彩色电视机多少钱吗?” “少说也得四位数!一千多块钱!把你全家卖了都买不起一个显像管!”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一脸笃定。 “再说了,我去县百货大楼提这台电视的时候专门问过,整个县城就没有彩色的卖!” “他沈家俊难不成是飞到省城去买的?” 听陈老三这么一说,刚才还跃跃欲试想要往外冲的村民们,脚底下又有些迟疑了。 “也是啊,一千多块,那是多少钱啊……” “老三叔见多识广,他说没有,那估计就是二狗子看走眼了。” “就是,沈家虽然最近发了点小财,可一千多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见众人被自己震住,陈老三鼻孔朝天,冷笑连连。 “肯定是那小子买了台黑白的,故意说是彩色的显摆。” “咱们这黑白的不也挺好?去那儿看也是看个黑白影儿,还得挤破头,何必呢?” 村民们一听,觉得在理。 要是跑过去一看也是个黑疙瘩,还得被沈家那帮人笑话没见过世面,那多冤得慌。 二狗子见没人信他,急得直跺脚,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我骗你们是孙子!刚才刘大脑袋把车停在沈家门口,我亲眼看见沈家俊把箱子拆开的!” “那箱子上写着洋文,那是日本货!叫啥……日立!” “咱们这儿没有,人家沈家俊是专门开车去市里买的!” 这一番话,有鼻子有眼,村民们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沈家那石子厂天天往城里运石头,那药材也是一车一车地拉,保不齐真有这个钱。” “对啊,人家沈家俊现在可是万元户的苗子!” 还没等众人琢磨过味儿来,门外又跑进来个半大孩子,兴奋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真的!是真的!电视机亮了!那树是绿的,天是蓝的,里头那娘们穿的红袄子跟真的一样!太好看了!” 这一声喊,彻底击碎了陈老三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走走走!快去看看!” “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彩色的啊!这辈子没见过彩色的!”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堂屋,眨眼间跑了个精光。 连刚才给陈老三塞鸡蛋的那位,都顾不上把鸡蛋要回来,拔腿就追了出去。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陈老三一个人,对着那台还在闪着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发愣。 冷风从大敞的门口灌进来,吹得他透心凉。 “妈拉个巴子的!” 陈老三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咬了咬牙,一脚把旁边的小板凳踢飞,黑着脸走出了院子。 他不信。 就算沈家俊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践吧? 等他顺着人流走到沈家院子外头时,整个人都傻了。 里三层外三层,沈家的大院坝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骑满了人。 透过人缝,陈老三隐约看见堂屋正中间那张八仙桌上,一台红壳子的电视机正散发着柔和而绚丽的光芒。 那色彩,那清晰度,跟他家里那个时不时还要拍两下才能出影儿的破烂货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的凤凰,一个是地上的草鸡。 陈老三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显摆!有了两个臭钱不知道姓什么了!” 第235章 这分明就是跟他过不去! 陈老三心里那个恨啊。 前脚他刚买了黑白电视机,那是为了在村里树威风,压那帮泥腿子一头。 结果屁股还没坐热,这沈家俊后脚就搬回来一台彩电,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这分明就是跟他过不去! “哎,老三,你也来了?快,我给你占了个位置,这彩电真他娘的神了!” 旁边有个眼尖的村民看见了他,讨好地招手。 陈老三脸上火辣辣的。 去沈家看电视? 那不是承认自己输了吗? 那不是把自己这张老脸送上去给沈家俊踩吗? “看个屁!这种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也就你们这些没觉悟的才稀罕!” 陈老三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此时,正值黄昏。 沈卫国和任桂花两口子背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咋了?家里出事了?” 沈卫国一向沉稳的脸上露出了惊慌,握着锄头把的手紧了紧。 任桂花更是是个急性子,把背篼往地上一扔,就要往里冲。 “哪个杀千刀的敢欺负我家……” 话还没喊完,就被外围的几个村民给拦住了。 “哎哟,沈队长,桂花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啊!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就是啊,咱们全村都跟着沾光,以后晚上有地方消遣了!” 几个大老爷们满脸堆笑,看着沈卫国的眼神里全是羡慕和巴结。 “卫国啊,刚才在石子厂我就想问你,听说你家买了电视机?” “我还以为是瞎传,没想到竟然是彩色的!这可是咱们县头一份啊!” 沈卫国愣在原地,这才回过味儿来。 怪不得刚才下工的时候,好几个人围着他问东问西,眼神怪怪的。 原来是自家那个混小子,又不声不响搞了个大动静。 看着那一张张羡慕的脸,沈卫国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化作了一股暖流,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谁不愿意听别人夸自己儿子有出息? 任桂花更是不客气,脸上的惊慌早就变成了得意,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她拨开人群,大嗓门亮得震天响。 “那是!我家家俊那是干大事的人!一台电视机算啥?行了行了,都别堵着门了,让让!” “让让!我和卫国还要进去吃饭呢!要看电视的明天再来,别耽误我家吃饭!” 沈家俊长舒一口气,回身一把搂住身后的温软身子,下巴抵在苏婉君的肩窝里蹭了蹭。 “还是媳妇聪明,这大家伙要是摆在咱们那屋,今晚这门槛非得被踩平了不可,搞不好连床沿都得坐满人。放爸妈屋里,这帮人还得掂量掂量。” 苏婉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意。 “村里老少爷们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都有杆秤。” “我这坐月子,屋子里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就算再稀罕那彩电,也不好意思硬往咱们那屋挤,冲撞了孕气可是大忌讳。” 沈家俊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我的崽胆子大,门外那么大动静都没有哭,就只看着。” 苏婉君娇嗔地瞪了沈家俊一眼,将他往外面推了推。 “爸妈也忙了一天,现在回来了你快过去帮忙吧。” 沈家俊故作委屈地看着苏婉君。 “媳妇,你咋光心疼爸妈不心疼我呀?” 苏婉君岂会不知道沈家俊内心的想法,又是甜蜜又是无奈地在在沈家俊脸上亲了一口。 沈家俊这才笑嘻嘻地走到了外面,双手插兜,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妈,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 见正主出来了,几个胆子大的村民立马扯着嗓子喊道。 “家俊,今儿天晚了,咱们就不进去挤了。” “明儿个能不能来蹭个电视看?你可不能把叔伯婶子们往外赶啊!” 沈家俊也没端架子,大方地挥了挥手。 “看!随便看!只要不把我家房顶掀了,啥时候来都行。” “那是买给我爸妈解闷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众人听了心里舒坦,虽然今晚没过足眼瘾,但这承诺算是到手了,一个个心满意足地散去,嘴里还念叨着明天早点来占座。 待到院子里清净下来,任桂花把锄头往墙角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 那个红壳子的日立彩电,此刻正安静地立在五斗柜上。 任桂花凑近了,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在电视机外壳上摸了又摸,生怕稍微用点力就把这宝贝给摸坏了。 “哎哟……这光泽,这手感……” 她转过头,盯着沈家俊。 “老实交代,这玩意儿多少钱?” 沈家俊心一沉,眼珠子骨碌一转,早就打好了腹稿。 这要是报实价,今晚非得是一场血雨腥风。 “没多少,也就是几百……” “放屁!” 任桂花眼皮一跳,随手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在空中挥舞,脸上写满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字。 “刚才陈老三那个黑疙瘩都要四百多,你这带颜色的还能比他的便宜?” “沈家俊,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今儿你要是不说实话,晚饭你就别吃了,吃这顿竹笋炒肉!” 见老娘动了真格,沈家俊脖子一缩,脚底抹油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一千多……一点点。” “多少?!” 任桂花这一嗓子差点把房顶掀翻,手里的鸡毛掸子都哆嗦了一下。 “一千多?!我的老天爷啊!把你卖了值不值这一千块?” “你个败家子!你个砍脑壳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话音未落,那鸡毛掸子就带着风声抽了过来。 沈家俊怪叫一声,在堂屋里上蹿下跳,一边躲一边喊冤。 “妈!妈!别打!那是彩色的!日本原装进口的!物超所值啊!” “您看那画面,那小人儿,跟活的一样,这一千多花得值!” “值个屁!一千多能盖三间大瓦房了!我让你值!我让你值!” 任桂花气急败坏,举着鸡毛掸子满屋子追杀。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大哥沈家成早就眼疾手快地通上了电,拧开了开关。 第236章 妈,您这饭都吃到鼻子上去了 屏幕一闪,雪花点退去,一幅色彩鲜艳的画面陡然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在雪地里跑,红的鲜艳,白的纯净,蓝天更是透亮得让人心颤。 沈家成和媳妇吴菊香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嘴巴微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完全无视了身后那场母慈子孝的追逐战。 沈卫国原本还想端着当爹的架子,可那彩色的光影一出来,他也绷不住了。 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旱烟袋想抽,又怕烟熏坏了这金贵的电器,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叼着烟嘴,眼睛一眨不眨。 “哎哟!妈!您轻点!爸都看入迷了,您就不想看看?” 沈家俊躲在八仙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求饶。 任桂花追得气喘吁吁,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往屏幕上瞟了一眼。 这一眼,手里的鸡毛掸子就再也挥不下去了。 那颜色,真俊啊。 比大队部墙上挂的宣传画还要好看一百倍。 晚饭是直接端到堂屋吃的。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饭碗端在手里,眼睛却全都粘在电视上。 那饭菜送进嘴里也就是嚼两下,什么滋味完全没过脑子。 屏幕上正放着新闻简报,主持人的衣服是深蓝色的中山装,背景是大红色的帷幕,看得人心里头敞亮。 沈家俊扒拉了两口饭,看着任桂花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坏心眼顿时冒了出来。 “妈,您这饭都吃到鼻子上去了。” 任桂花正看到关键处,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抬手在鼻尖上用力一抹。 啥也没有。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狠狠地瞪向那个正捂着嘴偷笑的混小子。 “好你个沈家俊!连你亲妈都敢耍!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沈家俊总算是回到了屋子里抱着媳妇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沈家俊找到任桂花要钱。 任桂花质疑地看着沈家俊,虽然说昨天沈家俊将卖药材的钱交给她,她还是很放心儿子的。 但是一想起昨天那台彩色电视机,任桂花也知道自己儿子的败家能力有多强。 “你拿钱去干什么?” 沈家俊一脸无奈。 “这不是路已经修到三分之一了,我得去问公家要钱,万事都得在酒桌上说,我得请人吃饭。” 任桂花一脸的不解,咋个别人欠钱,还要让债主请欠债的吃饭? 但是看着儿子的眼神,任桂花直接拿了几张大团结给沈家俊,嘱咐他别乱花。 沈家俊点了点头就跑了出去。 国营饭店。 沈家俊满脸堆笑,手腕一抖,清冽的酒液顺着瓶口倾泻而出。 “这可是好东西,李哥,满上。” 坐在对面的交通局李铭眼皮子直跳,那只正欲阻拦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没舍得推开这杯透着诱惑的液体。 “家俊,你这是要把我往腐败的坑里推啊!这可是茅台,你也真舍得下血本。” 沈家俊没接这茬,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随即把酒瓶往桌当中重重一顿。 “李哥这话就见外了。我听村里的赤脚医生念叨过,这茅台那是酒中之王,那是药酒!” “活血化瘀,通经活络,咱们成天在工地上跑,这腿脚那个不带点风湿?” “喝这个,是为了革命身体,怎么能叫腐败?” 李铭被这歪理逗乐了,手指隔空点了点沈家俊的脑门,笑骂道。 “你小子,这张嘴要是去说书,天桥底下的瞎子都得饿死。全是道听途说!” 虽是这么说,李铭端起酒杯,在那浓郁的香气中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红烧肉的油光挂在嘴边,气氛也烘托得差不多了。 李铭放下筷子,那双在官场里浸润多年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精明。 “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这顿酒,怕是不好喝。”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哥哥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沈家俊也不再藏着掖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股子精明干练劲儿透了出来。 “李哥既然开了口,那弟弟我也就不矫情了。” “这路,眼瞅着修了三分之一,进度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快。” “按照当初咱们签的白纸黑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铭。 “第一笔工程款,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李铭脸上的笑容僵住,端起酒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两秒,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杯子磕在桌面上。 “老弟啊,我就知道是为了这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那张脸写满了苦涩。 “不是哥哥我不给你办,实在是县里的财政……难啊!” “这一天天伸手要钱的单位排到了大门口,县财政局那帮人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拨款的条子我早就递上去了,可上面迟迟批不下来,我也在愁这事儿。” 沈家俊心里跟明镜似的。 哭穷,这是当官的惯用伎俩。 但这钱要是不还要回来,这刚聚起来的人心就得散。 他眉头一皱,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几分,脸上那股意气风发瞬间变成了愁云惨淡,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李哥,您难,我也难啊!您是不知道,村里那百十号劳力,就指着这笔钱买米下锅呢。” “大家伙起早贪黑,肩膀皮都磨破了几层,要是这工资发不下去……” 沈家俊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辛辣入喉,激得眼圈微红。 “别说这工程要撂挑子,我沈家俊以后在村子里还怎么混?” “那些叔伯兄弟能把我家的门槛给拆了!到时候我恐怕连村口那条河都跳不安生。”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七分真三分假,把那股子走投无路的凄凉劲儿演活了。 李铭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年轻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沈家俊的本事他是看在眼里的,要是真因为钱的事把这小子逼急了,撂了挑子,这修路的大政绩也就成了烂摊子。 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哎!你个滑头,少在我这儿卖惨。” 第237章 咱们想大力发展,这路就必须通 李铭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咬了咬牙。 “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这路也是我的心血,不能让它烂在半道上。” “下午,我就去堵财政局局长的门,就是赖,我也得给你赖出一笔钱来!” “咱们想大力发展,这路就必须通!” ……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 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 赵书记坐在办公桌后,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报纸和红头文件。 他烦躁地翻过一张《人民日报》,目光在那些关于农业学大寨的铅字上扫过,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如今这形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自从上次在会上提了搞活县域经济的想法,底下那帮局长、主任一个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赵书记,稳字当头啊!” “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咱们别冒这个险。” 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保守的嘴脸,赵书记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人,那是宁可不干事,也不愿担责任,只要饿不死人,帽子就戴得稳稳当当。 可他不甘心。 这么大一个县,几十万张嘴,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书记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几个月,他也没闲着。 去视察过沈家俊搞的药材山,他也依样画葫芦,让另外几个村也试着搞。可结果呢? 收效甚微! 同样的药材,同样的种法,到了别人手里就是不成气候。 不是管理跟不上,就是销路找不到,最后弄了一地鸡毛。 赵书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视线最终定格在泗水沟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模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有那个领头羊,再好的路子也走不通。 沈家俊那小子,不仅仅是脑子活,关键是那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和闯劲儿,正是现在的干部队伍里最缺的钙! 不能再坐而论道了。 既然自己这边找不到路,那就找个已经把路蹚出来的人问问! 想到这儿,赵书记眼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断的神色。 他回到桌子旁,打电话给了儿子。 “赵翔!” 电话那头的赵翔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家老爹会在工作时间找他。 “爸……您找我?” 赵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 “备车,不,你亲自去一趟。去把沈家俊那小子给我请到家里来。” 第二天,日上三竿。 沈家俊顶着两个黑眼圈,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骨头酸痛。 倒不是因为干活累的,纯粹是昨天晚上回家太晚,又被任桂花拿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打了一顿。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又是任桂花揍他的身影。 来到石子厂,漫天的粉尘呛得人直咳嗽。 沈家俊一屁股坐在那块用来记账的大青石上,听着周围的敲石声,心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公家的钱,那是真难要啊! 昨天酒桌上李铭胸脯拍得震天响,下午两人又杀去了财政局。 结果呢? 那个财政局长比李铭还能演,双手一摊,只要命,没要钱,说是县里为了支援几个重点项目,账面上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没钱,这路修不修? 工人的大米白面从哪来? 沈家俊现在倒还不缺钱,但是这也不可能一直把钱垫下去。 一阵低沉的引擎咆哮声盖过了碎石机的轰鸣。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卷着黄土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这年头,在农村能开这种车的,除了县里的领导,再没旁人。 石子厂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稀罕。 车子还没停稳,张大河那个大嗓门就在外面炸开了。 “家俊!家俊哥!快出来!县委大院的车来了!说是找你的!”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给聚过来了。 沈家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快步迎了出去。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认出来了,是赵翔。 沈家俊也没端架子,笑着打了个招呼,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副驾驶。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留下一群石子厂的村民,站在原地啧啧称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那是县委书记的车吧?” “可不是嘛!你看那车牌号,那是县委的小号车!” “咱们家俊现在是真出息了,跟县里的大领导都能坐在一块儿。”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咱们干的。” “跟着家俊,以后指不定咱们也能喝上一口肉汤,那日子,想都不敢想!” 众人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沈家俊抓着扶手,侧头看向驾驶座上全神贯注开车的赵翔。 “赵翔,咱们这是去哪儿?” 赵翔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神秘的笑意。 “不去县委。今儿个我爸特意交代了,请你吃个便饭。” 吃饭? 沈家俊一愣。 那就是县委书记请客! “去国营饭店?”沈家俊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去我家。” 沈家俊整个人瞬间坐不住了。 去县委书记家里吃饭? 这是什么概念? 这在这个年代,那是通天的面子,是比拿了万元户还要让人震惊的大事!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这种级别的家宴,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哪怕之前在山里救了赵翔一命,赵家也没说把他请到家里去坐坐,顶多是给了一些政策上的方便。 这次怎么突然转了性? 这里面,有文章! 沈家俊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权衡利弊,随后拍了一下仪表盘。 “停车!快停车!” 赵翔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吉普车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怎么了家俊哥?落下东西了?” 沈家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的确良的衬衫上沾满了石灰粉,裤腿上还挂着早上蹭的泥点子,脚上那双解放鞋更是开了胶,露着半个大脚趾。 就这副尊容去见县委书记? 那不是朴素,那是没规矩! “你看我这身打扮,跟个逃荒的似的。” “去见赵书记,那不是给咱们村子丢人吗?不行,我得回去换身衣裳。” 第238章 私交归私交,礼数不能废 赵翔看着沈家俊那副紧张样,忍不住乐了。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我爸那人你不知道,最讨厌形式主义。” “咱们这是家宴,又不是开常委会,讲究那个干什么?都是自己人,走走走!” 说着,就要重新挂挡起步。 沈家俊一把按住他的手,神色严肃,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赵翔兄弟,这话不对。私交归私交,礼数不能废。” “赵书记那是咱们县的父母官,我这一身泥猴子样进去,那是对领导的不尊重。” “再说了,第一次登门,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要是不让我回去换衣服,这饭,我宁可不吃!” 这股子倔劲儿一上来,哪怕是赵翔也得掂量三分。 赵翔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离合。 “行行行,听你的。真是个犟脾气。” 吉普车掉头,一路疾驰回到沈家小院。 沈家俊跳下车,风风火火地冲进屋里。 任桂花正拿着鸡毛掸子在堂屋扫灰,见儿子跟被狗撵了似的冲进来,刚想骂两句,就见沈家俊已经钻进了里屋。 不到五分钟。 门帘一掀。 沈家俊再次走出来时,已经大变样了。 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烫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下身换了一条没有补丁的蓝布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头发用水稍微压了压,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透着股干练劲儿。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盒子。 赵翔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说家俊哥,就是吃个家常便饭,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最烦这一套。” “带什么礼物,咱们之间还兴这个?” 沈家俊身子随着吉普车的颠簸微微晃动,手却稳稳地护着那个盒子。 “赵翔,这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哥俩私交是一回事,去拜访长辈那是另一回事。” “这是一份心意,礼数要是做不到位,那不是给你们赵家丢人吗?” “给我家丢人?” 赵翔一脚离合换挡,有些不解地侧过头。 “我不收礼那是清廉,你送礼怎么还成给我长脸了?” “你想想,外头人都看着呢。” 沈家俊目光看着窗外飞逝的白杨树,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世故的老练。 “我要是空着两只爪子进你们县委大院,旁人看了怎么想?” “他们不会说我不懂事,只会说你们赵家门槛低,什么不懂礼数、没规矩的泥腿子都能往家里领。” “这传出去,赵书记知人善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不是坏了赵伯伯的清誉吗?” 这一番歪理邪说,竟是被他说得正气凛然。 赵翔愣了一下,琢磨了半晌,最后竟咂摸出了道理来。 “嘿,你别说,乍一听还真挺有道理。” “行吧,也就是你能把送礼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难怪李铭那老油条都被你忽悠得找不着北。” 吉普车拐过两个弯,前面的路面变得平整起来。 两旁的建筑也从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的红砖小楼。 县委家属院到了。 门口带枪的警卫看到那熟悉的车牌号,立正敬礼,栏杆高高抬起。 沈家俊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感叹。 这就是权力的气场,哪怕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道门槛里外,也是两个世界。 吉普车熟练地拐过两条林荫道,最后稳稳停在一座独立的小院门前。 车刚熄火,赵翔就推门跳了下去,扯着嗓门冲里面喊道: “爸!妈!贵客到了!” 小院里收拾得极干净,墙角还开辟了一块菜地,种着绿油油的葱蒜,透着股生活气息。 听见动静,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赵书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张报纸。 比起在办公室里的威严,此刻的他多了几分儒雅随和。 沈家俊赶紧下车,快步上前,腰身微躬。 “赵书记,打扰了。” “哎,到了这就别叫书记了。” 赵书记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地落在沈家俊身上。 “这是在家里,叫伯伯就行。不用那么客气,就当是回了自己家。” “那哪行,规矩不能废。” 赵翔这时凑了过来,指着沈家俊手里的盒子笑道: “爸,你看家俊哥这人,我说不让他带东西,他非说不能坏了礼数,非得给您带点特产。” “哦?” 赵书记目光下移,落在那其貌不扬的纸盒上。 沈家俊双手将盒子递了过去,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赵伯伯,也就是从山里弄的一点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新鲜,给您补补身子。” 赵书记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他也没避讳,当着面轻轻打开了盖子。 一股特有的腥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盒子里铺着红布,中间躺着一枚风干得恰到好处的深褐色物件,色泽油润,金光隐现。 赵书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金胆?” 他以前打游击的时候见过这东西,这可是有价无市的救命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比黄金还要贵重。 “让家俊你费心了啊。” 赵书记合上盖子,语气郑重了几分,看向沈家俊的眼神也多了深意。 “这东西可不好弄,得是大黑瞎子才有。” “也是赶巧了。” 沈家俊语气轻描淡写。 “上次去打猎的时候碰到了一头熊,顺手宰了。” “这熊胆成色还行,我想着放我那也是落灰,不如拿来给伯伯泡酒喝。” 顺手? 一旁的赵翔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说家俊哥,你这是又打到熊了?合着你是把那山里的熊当家猪杀呢?” 还能顺手把熊胆给取了? 这也太生猛了! “运气,都是运气。”沈家俊谦虚地笑了笑。 赵书记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 沉稳,大气,有胆识。 他把盒子递给身后的赵翔,挥了挥手。 “行了,翔子,把东西收好。” “我和家俊说几句话,你去厨房看看你妈那菜做得怎么样了,别让咱们的大功臣饿肚子。” 赵翔一听就知道,这是这爷俩要谈正事了。 “得嘞,我这就去催催。” 赵翔抱着盒子,乐呵呵地钻进了厨房。 第239章 告诉他,我请他吃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赵书记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坐。” 两人落座。 赵书记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沈家俊。 沈家俊连忙摆手,掏出火柴,先给书记点上。 烟雾缭绕中,赵书记的思绪仿佛飘远了。 “家俊啊,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那场天灾的时候吧?” “是,那时候您过来视察,还有不少村子谎报灾情,说村民们都吃得饱。”沈家俊回忆道。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是个好苗子,敢拼命,脑子还活泛。” 赵书记吐出一口烟圈,话锋一转。 “你在村里搞的那个药材山,现在怎么样了?” 果然来了。 这也是今天这场饭局的重头戏。 沈家俊坐直了身子,神色坦然。 “多亏赵伯伯还惦记着。托您的福,药材生意还算顺利,已经卖了两茬了。” “哦?” 赵书记夹烟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沈家俊那个药材山他是知道的,才搞起来没多久,居然已经出货了? “这么快?咱们县医药公司的老王前两天还跟我哭穷,说收不起药材,你这是卖给谁了?” 县里没钱收,这药材烂在地里就是草,卖出去才是宝。 沈家俊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 “县里确实吃不下,价格也压得太低,连工人的饭钱都包不住。” “所以我找了路子,直接发车皮,卖给了外省的制药厂。” 赵书记夹烟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这年头,敢把手伸那么长的,你是头一份。” “不过只要是为了集体,为了村民能吃饱饭,哪怕是踩着红线跳舞,我也给你兜着。”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话题一转。 “路修得咋样了?” “挺顺。”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回答得干脆利落。 “已经铺了三分之一。照现在这个进度,赶在年前修完不成问题。” “好!” 赵书记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要是全县的干部都能像你这样雷厉风行,我这个书记也就不用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 话音未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家俊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踌躇。 “怎么?听你这口气,还有后半截话没吐出来?” 沈家俊苦笑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 “赵伯伯法眼如炬。工程进度是没问题,就是这粮草……快断了。” “不瞒您说,我也是为了这事才特意跑这一趟。” “要钱?” 赵书记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手里的烟蒂狠狠按进石桌上的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交通局李铭搞什么名堂?” “修这条路是县常委会上定下来的硬指标,当时我就拍过桌子,哪怕县委大院勒紧裤腰带,这条路也必须修通!” “怎么,我的话现在不管用了?” 沈家俊摇了摇头。 “赵伯伯,这倒是不管李科长的事情,我们昨天下午去问过财政局了,没有钱款。”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女声打破了院里的凝重。 “老赵,跟孩子聊什么国家大事呢?饭菜都上桌了,快带家俊去洗手吃饭!”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系着碎花围裙,面容慈祥,看着就是那种典型的贤妻良母。 赵书记脸上的怒气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无奈的笑脸。 “行行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家俊,走,尝尝你伯母的手艺。” 沈家俊连忙起身,礼貌地冲妇人微微鞠了一躬。 “伯母好,给您添麻烦了。” “这孩子,说啥外道话!到了这儿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吃饱!” 赵翔这时也一手拎着一瓶茅台走了出来,冲沈家俊挤眉弄眼。 “家俊哥,今儿个咱哥俩必须好好喝两杯。” “放心,喝多了也不怕,待会儿我让小刘开车送你回去。” 几人正准备进屋,赵书记脚下步子忽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正准备拔瓶塞的赵翔,语气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翔子,去,给老钱打个电话。” 赵翔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酒瓶子。 “爸,你是说……叫钱叔过来?” “嗯。” 赵书记背着手,目光深邃地望着院外那条笔直的林荫道。 “告诉他,我请他吃饭。让他马上过来,哪怕是爬,也要给我爬过来。” 沈家俊心里一沉。 老钱。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赵书记点名,还带着这种兴师问罪口气的,除了掌握着全县钱袋子的财政局局长钱建华,还能有谁? 这哪里是吃饭,分明就是摆了一场鸿门宴! 赵翔显然也听出了自家老头子话里的火药味,缩了缩脖子,二话不说冲进屋里抓起电话。 “喂?钱叔啊,我是翔子……对对对,我爸让您过来吃饭……” “哎呀您就别问了,好酒好菜候着呢,赶紧的吧!” 挂了电话,几人落座。 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肉、回锅肉、清蒸鱼,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绝对是顶级的规格。 沈家俊刚坐下没两分钟,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书……赵书记!呼……呼……” 来人正是财政局局长钱建华。 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红,那一身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 钱建华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地在桌上扫了一圈,看到满桌的酒菜和坐在赵书记身边的生面孔,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这大中午的急召,绝对没好事。 “老钱来了?” 赵书记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把玩着那个盛满茅台的小酒杯。 “什……什么事啊书记,这么急……” 钱建华一边擦汗一边赔笑,两条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也没什么大事。” 赵书记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就是想找你喝两杯。你看,菜都刚热乎,我们这可是专程等你呢。” 让县委书记专程等? 这是要摘帽子的节奏啊! 钱建华心里一沉,暗道一声坏了,也不知道是哪股邪风吹到了这位活阎王的耳朵里。 第240章 少跟我扯这些淡! 钱建华反应倒也快,立马端起面前的空酒杯,给自己满满当当倒了一大杯白酒。 “哎哟我的老书记诶,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是我来晚了,我有罪!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 说完,也不等赵书记开口,仰头就是猛灌。 那可是高度茅台,不是凉白开。 钱建华硬是屏着气一口闷干,辣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一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刚想倒第二杯,一只大手却按住了酒瓶。 赵书记冷冷地看着他。 “行了,酒留着待会儿喝。先把正事聊聊。” 钱建华手一僵,讪讪地放下酒杯,这才敢正眼打量旁边的沈家俊。 年轻人,面生,穿着体面,坐姿端正,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干部子弟。 但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县里的关系网,愣是没对上号,便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赵家的什么远房亲戚。 “书记您指示。”钱建华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身子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听训的模样。 赵书记没急着说话,而是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沈家俊碗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泗水沟那条路,拨款为什么还没到位?” 钱建华心里一沉。 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立马堆起那一套早已滚瓜烂熟的说辞,满脸委屈地摊开双手。 “书记啊,这事儿真不赖我!您也知道,前阵子那场天灾,把咱们县的家底都掏空了。” “财政局账上现在的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我是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一番哭穷,那是声情并茂。 赵书记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一声脆响,吓得钱建华浑身一哆嗦。 “少跟我扯这些淡!” 赵书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钱建华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账本里藏着什么猫腻。” “救灾款是专款专用,上面的拨付早就下来了。” “修路的钱是年初预算里就划出来的,跟救灾款有屁的关系!” “钱建华,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好糊弄?” 钱建华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坐到地上,脸上的肥肉乱颤,赶紧举起右手,就差对天发誓。 “冤枉啊书记!我那点胆子您还不知道?哪怕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糊弄您!” “每一分钱,我保证,那是绝对用到刀刃上的!” 他一边用手帕胡乱抹着脑门上的油汗,一边开始掰着那几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数落。 “您看,县农机厂那批报废的车床要换新的,这得要钱吧?” “还有下面几个公社的水泵坏了,眼看就要春耕,不修不行啊,这又是钱!” 县里唯一的吉普车大修,加上……” 他这一通碎碎念,跟老和尚念经似的,听得赵书记脑仁疼。 这就是钱建华的本事,你是雷霆万钧,他是棉花包袱,一拳打上去软绵绵的不着力,还能给你弹回来一堆理由。 赵书记脸色铁青,刚想发作,再把桌子拍震天响,身后忽然传来盘子磕碰的声音。 “行了行了,能不能让人吃口安生饭?” 赵母端着最后一道老鸭汤进来,嗔怪地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把汤盆往桌中间一搁,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工作的事儿,吃饱了肚子再谈。你要是把老钱吓出个好歹来,我看谁给你管账去。” 赵书记那到了嘴边的骂娘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冲着钱建华挥挥手。 “坐下!吃饭!” 钱建华如蒙大赦,屁股刚才沾着椅子边,这会儿总算是敢坐实了半边。 “来来来,家俊,别客气,动筷子。” 赵母热情地招呼着,顺手给赵翔使了个眼色。 赵翔心领神会,拿起那瓶开了封的茅台,先是给赵书记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液粘稠,挂杯明显,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好酒。 紧接着,他绕到钱建华身边。 “钱叔,压压惊。” 钱建华受宠若惊,双手护着杯子,连连点头哈腰。 第三杯。 按照常理,该轮到赵翔自己,或者是那不知名的年轻人稍微客套一下。 可钱建华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赵翔拎着酒瓶子,径直走到了那个年轻人身边,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家俊哥,这第一杯酒必须得敬你,上次那熊掌的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清冽的酒液注入沈家俊面前的杯中。 沈家俊也没起身,只是单手扶杯,淡笑着点了点头。 “客气了。” 最后,赵翔才给自己满上。 这一幕落在钱建华眼里,心里的震惊简直比刚才被书记骂还要大。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赵翔这小子他是看着长大的,那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在县委大院里也是横着走的主儿,除了怕他老子,谁都不服。 今天竟然给一个同龄人倒酒? 还排在他自己前面? 而且看赵书记和赵母的反应,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完全没觉得乱了辈分或规矩。 钱建华那转得飞快的眼珠子立马定在了沈家俊身上。 刚才那是被骂懵了没细看,现在看来,这年轻人坐姿如松,气度沉稳,面对赵书记的威压和赵公子的殷勤,竟然做到了宠辱不惊。 这哪里是普通村民? 绝对是哪家大领导下来镀金的公子哥! 还是那种不能惹的! 想通了这一节,钱建华后背的汗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被吓的。 要是得罪了这号人物,书记刚才骂他都是轻的。 他反应极快,立马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那招牌式的弥勒佛笑。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刚才光顾着向书记汇报工作,都糊涂了!” “来晚了,实在是对不住!我钱建华自罚三杯!” 也不管别人拦不拦,仰头就是三杯酒下肚,喝得那是豪气干云。 放下杯子,钱建华抹了一把嘴,身子微微前倾,试探性地看向沈家俊。 “这位小兄弟面相不凡,刚才又听翔子叫家俊哥,恕我眼拙,不知道在哪高就啊?” 沈家俊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钱建华,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钱局长客气,我哪有什么高就,就是泗水沟一个普通村民,种地的。” 种地的? 钱建华嘴角抽搐了两下,心说你骗鬼呢? 第241章 咱明人不说暗话,透个底? 钱建华干笑两声,眼神里充满了不信。 “小兄弟真幽默。能让赵书记这么看重,还能让翔子这么服气,肯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咱明人不说暗话,透个底?” 赵书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这才用筷子点了点沈家俊的方向。 “行了老钱,你就别在那瞎琢磨了。家俊没骗你,不过……” 赵书记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豪。 “人家这个种地的,跟你想的不一样。” “那个联合交通局搞的石子厂,还有那个把中药卖到城里的药材山,都是他的手笔。” “现在还在修路,我是打算把他树立成咱们县知识青年回乡创业的典型!” 钱建华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家俊。 石子厂?药材山? 这些事儿他也有所耳闻,毕竟交通局李铭那老小子最近挺风光,没想到幕后推手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原来是沈同志!失敬失敬!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钱建华嘴上虽然还在恭维,但心里的敬畏感倒是少了几分。 既然不是上面下来的公子哥,只是个有点本事的能人,那就在可控范围内。 赵书记抿了一口酒,借着酒劲,目光灼灼地盯着钱建华。 “所以啊,老钱。这修路的事儿,也是为了把家俊搞的这些产业盘活,给全县打个样。” “你那钱袋子,能不能稍微松个口?” 钱建华面露难色,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要开始打太极。 “书记,既然您都把他树成典型了,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 “这样,回去我再查查账,看看能不能从办公经费里挤一挤,多少挤出一点来支持一下……” 挤一点? 那就是打发叫花子了。 赵书记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老钱,我今天把你叫来,不是为了听你在这哭穷挤牙膏的。” “我是想让你听听,咱们县以后到底该怎么发展!” 钱建华一听这话,心里更不以为然了。 发展? 这年轻人能懂什么发展大计? 他笑了笑,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书记,发展大计那是咱们县委常委会上讨论的大事。” “沈同志虽然年轻有为,搞了点副业,但毕竟年纪轻,有些东西啊,那是纸上谈兵,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沈家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轻视。 赵书记冷哼一声,没搭理钱建华的阴阳怪气,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家俊。 “家俊,老钱说你纸上谈兵。” “来,你给咱们钱大局长好好上一课,讲讲这条路为什么要修,修通了意味着什么。” 赵翔放下了筷子,一脸期待。 赵书记目光深邃,带着考校。 钱建华则是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钱局长,赵书记,既然让我说,那我就斗胆放个炮。” “咱们国家地大物博,人口眼看着奔着十亿大关去了,未来甚至更多。” “党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宗旨是什么?是让老百姓幸福。” 钱建华眼皮一跳,手里刚夹起的一粒花生米啪嗒掉回盘子里。 这小子,起调这么高? 张口就是党和国家,这哪是农村娃的口气,分明是比他还干部。 沈家俊没理会钱建华的诧异,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但幸福的标准是什么?以前我觉得,吃饱穿暖就是幸福。” “可这几个月在村里折腾,我发现不对。吃饱穿暖那是生存,不是生活。” “真正的幸福,是有盼头,是有希望!” “希望?” 钱建华嘴里嚼着这俩字,原本漫不经心的二郎腿悄悄放了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坐正了些。 刚才觉得这小子不过是仗着赵家父子狐假虎威,顶多算个机灵的投机倒把分子。 可这几句话一出来,味道不对了。 这肚子里有干货。 “你继续说,大胆说。” 钱建华眯着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的青年。 一旁的赵书记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动。 他果然没看错人。 老钱这个人虽然滑不留手,典型的官场老油条,但能在财政局长的位置上稳坐钓鱼台,肚子里没点真墨水是根本不可能的。 能让老钱收起轻视之心,这本身就是本事的体现。 “给人希望,就要让他们相信,只要肯干,日子就能变好,国家就能变强。” 沈家俊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以前晚上黑灯瞎火,村民吃了饭就上床,后来村里通了电,我就看着大家伙儿哪怕大半夜也在磨镰刀、编背篓。” “为什么?因为灯亮了,心里也就亮了,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 “修路,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家俊的声音拔高。 “这条路修不通,山里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不来,村子永远是那个穷沟沟。” “路通了,那就是把咱们村的大动脉打通了!这是给了几万社员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好!” 赵书记一拍大腿,满脸红光。 “这个希望论,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老钱,你听听,这就叫格局!” 沈家俊看了一眼赵书记,心中一定。 既然书记认可这个调子,那接下来的话,虽然惊世骇俗,但也得讲。 “书记,既然说到这儿,我就再往深了说一点。” “现在改革开放的号角虽然还没正式吹响,但其实咱们都感觉到了,生产力跟不上老百姓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这就是个死结。” “要想解开这个结,光靠大家勒紧裤腰带苦干是不行的。” “得提供更多的岗位,得提高大家的收入,得让老百姓兜里有钱,眼里有光。” 钱建华听得入神,下意识地掏出烟盒,递给沈家俊一根。 “小沈,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可问题是,岗位从哪来?天上掉不下来啊。” 沈家俊接过烟,却没点,只是在指间轻轻摩挲。 “咱们是农业大国,也是农业大县。” “可咱们县里的农业机械有多少?靠人扛肩挑,永远富不起来。”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最后定格在钱建华脸上,一字一顿。 “没钱买机器,没钱建厂房,财政没钱,老百姓没钱。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借鸡生蛋。” “借鸡生蛋?”钱建华一愣。 第242章 书记,胆子不大,路修不通 “引进资本,招商引资。” 安静。 连赵翔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手里拿着的酒瓶僵在半空,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个年代,资本两个字,那是洪水猛兽! 钱建华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了几下,那原本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变成了惊恐,最后化作一股子恼怒。 他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沈家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钱建华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引进资本?招商引资?你这是什么论调?你这是典型的资本家做派!” “这是在走回头路!你这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这要是传出去,今晚在座的一个都跑不了,全得被扣上帽子批斗! 沈家俊面色平静,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这种超前的思想无异于异端邪说。 “老钱!坐下!” 一声低沉的断喝,打断了钱建华的咆哮。 赵书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手里紧紧攥着酒杯。 “书记!这……” “我让你坐下!” 赵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建华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沈家俊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这种思想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赵书记没理会钱建华,而是转头看向沈家俊。 他的眼神很复杂。 “家俊,你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赵书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书记,胆子不大,路修不通。”沈家俊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赵书记沉默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赵翔赶紧凑过去点火,手都有点抖。 烟雾缭绕中,赵书记的面容有些模糊。 “老钱啊,咱们县走了多少年老路了?越走越穷,越走越窄。” 赵书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决绝。 “我不管那是黑猫还是白猫,也不管那是什么资不资本。” “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怎么能让咱们县的老百姓富裕起来!” “只要能让老百姓过得更好,哪怕前面是地雷阵,我也得去趟一趟!” 沈家俊看着这位头县委书记,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但也有无奈之色。 即便有赵书记这样的开明领导,要想在这个年代真正扭转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难如登天。 “书记,这就是我的一点拙见,刚才喝了几两马尿,嘴上没个把门的。” “您权当我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猴子,听个乐呵就行,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家俊适时地收敛了锋芒,身子微微一矮,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赵书记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拙见?如果你这都叫拙见,那咱们县里那些只会念文件的干部,岂不是都成了瞎子、聋子?” 赵书记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刚才老钱说你是资本主义,说你在走回头路。那是他眼窝子浅,只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说到这,赵书记转头冲着一直没敢吭声的赵翔摆了摆手。 “翔子,去,把你今天那是哪里搞来的那份《参考消息》,还有那份省报,都拿过来!” 赵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起身从旁边拿出几份折叠整齐的报纸,迅速分发给桌上的三人。 头版头条,印着几个粗黑的大字,虽然含蓄,但那股子变革的春风,已经透着纸背吹了出来。 关于深市试点的报道,关于解放思想的讨论,字字珠玑。 “看到了吗?” 赵书记手指用力点着报纸上的标题,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这上面写的,和这小子刚才说的,如出一辙!” “深市那边已经在搞试点,已经在摸着石头过河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股风,是从上面吹下来的!” 钱建华捧着报纸,手有点哆嗦。 汗珠顺着他油腻的额头往下淌。 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扣帽子,骂人家是资本主义复辟。 结果这一转眼,报纸这记耳光就响亮地抽在了脸上。 沈家俊放下报纸,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书记,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咱们想要改革,想要富起来,首先得把腰杆挺直了,把信念立住了。” “咱们搞的不是资本主义,咱们是在走咱们自己的路!” 赵书记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沈家俊大手一挥。 “方向既然定了,咱们还怕什么?接下来就是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往前走!” 餐厅里一片寂静。 这番话,太提气了! 赵书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煞白的钱建华。 “老钱啊,刚才你还跳着脚骂小沈是洪水猛兽,现在看看这报纸,脸红不红?” 钱建华身子一颤,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书记,我……我是真没想到……我也没看到这报纸啊……” 他讪讪地笑着,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书记冷哼一声,却并没有要把钱建华一棍子打死的意思。 他也知道,钱建华代表了绝大多数干部的思想,守旧、怕事、求稳。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用好了也是把守家门的锁。 “行了,不知者不怪。” 赵书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话里的敲打意味却丝毫不减。 “我相信很多地方都会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开始执行。” “但肯定也有不少地方,和咱们之前一样,脑子还裹着小脚,抱着旧思想不放。” 说到这,赵书记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别人不敢干,咱们干!别人还在观望,咱们已经跑起来了!”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县,早就把他们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话音未落,赵书记突然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站起身来。 沈家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晶莹剔透的酒液已经倾注进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里。 县委书记,给一个村民倒酒! 第243章 我都信你,你大胆讲! 钱建华不敢置信,赵翔也是一脸震惊。 “书记!使不得!” 沈家俊反应极快,连忙弯腰,双手捧起酒杯,诚惶诚恐。 “喝得!这一杯,敬你的见识!” 赵书记不容置疑地给沈家俊满上,随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赵书记脸上的红光更甚,他拉着沈家俊坐下。 “家俊啊,大道理咱们都懂了,招商引资这四个字,也是合情合理。但具体落地,该怎么搞?” 沈家俊心里清楚,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他谦虚地笑了笑,给赵书记续上酒水。 “书记,我这就是纸上谈兵,真要说运筹帷幄,那还得看您和在座各位领导,你们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经验丰富着呢。” “少给我打马虎眼!”赵书记笑骂了一句,指了指沈家俊。 “你的药材山,还有那个石子厂,哪个不是搞得有声有色?” “那是纸上谈兵能谈出来的?我都信你,你大胆讲!” 沈家俊神色一正。 既然赵书记把话递到这份上了,那就是真打算干了。 “要想把外面的金凤凰引到咱们这穷山沟里来落脚,光靠嘴皮子说是没用的。” “那些有钱人、有技术的人,他们图什么?无非就是图利。” 沈家俊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咱们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给相对应的优惠政策。比如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钱建华那张还在冒汗的胖脸上。 “提供的建厂地皮,咱们可以出个政策,给他们极大的优惠,甚至……免费!” “什么?!” 刚想喝口茶压压惊的钱建华,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咳咳……免费?!白给?!” 钱建华顾不上擦嘴,瞪着沈家俊。 “沈家俊,你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那是国家的土地,怎么能白给资本……白给那些商人用?” “咱们县财政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就指望着这点土生金呢,你倒好,大嘴一张,白送?” 即使有赵书记刚才的铺垫,这个提议在钱建华看来也太过疯狂。 沈家俊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他不慌不忙,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钱局长,这就叫账算活了。” “您想啊,那一这片荒山野岭,扔在那儿也就是长草,一分钱产出都没有。” “咱们免费给人家用,人家得建厂房吧?得买设备吧?得招工吧?” “招了咱们的人,村民兜里就有钱了。” “厂子转起来了,以后产品卖出去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收税?” “这就叫放水养鱼。” 沈家俊语气平稳,循循善诱。 “以后这里的生意好了,配套的设施起来了,周围的地皮自然就水涨船高。” “咱们现在免的是小头,图的是将来那个大头!” “不是一直免费,咱们可以签合同,免三年,免五年,等猪养肥了,那肉还能少得了咱们的?” 钱建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越算,眼神越直。 似乎……是这么个理儿? 一直沉默思考的赵书记,此时一拍大腿。 “好一个放水养鱼!好一个水涨船高!” 赵书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有神。 “家俊说得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手里本来就是烂牌,想要翻盘,就得敢下注!” “这一注,下得值!” 赵书记收回按在桌上的双手。 沈家俊这番话,直接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多日的迷雾,让他看到云层后头透出来的那抹金光。 “不但要在地皮上下功夫,咱们还得在软环境上做文章。” 赵书记背着手在狭窄的包厢里踱步,越走越快,语速也跟着提了起来。 “光给地皮不够,人家来了,人生地不熟,办事找谁?受了欺负找谁?” “税收上是不是也能松松绑?只要他们能安心扎根,把厂子办红火了,那就是给咱们县造血!” “咱们得和呵护幼苗一样呵护这些企业。” 这话要是放在后世,那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营商环境建设。 可在这个年头从一个县委书记嘴里说出来,那就是石破天惊的觉悟。 沈家俊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惊讶。 这个赵书记,政治嗅觉和领悟能力简直可怕。 自己只是抛出了一块砖,他反手就抱回了一块玉。 “书记,您这哪是走一步看一步,您这是走一步看十步啊!” 沈家俊放下茶杯,脸上全是钦佩,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要是咱们县的干部都有您这份高瞻远瞩,哪怕现在穷点苦点,将来的日子也肯定差不了。” “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在,咱们这就是想不富都难。”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赵书记脚步一顿,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你这小子,那张嘴是抹了蜜不成?” 若是旁人阿谀奉承,赵书记顶多也就听个响,心里指不定还要骂一句庸俗。 可这话出自沈家俊之口,味道截然不同。 被沈家俊这样的能人认可,赵书记心里那股子受用劲儿,比喝了二两茅台还上头,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家俊趁热打铁,食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书记,既然咱们要学深市,那就不妨学个全套。这一枪既然要打,就得打出个名堂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滩水渍上。 “零敲碎打的建厂,管理起来费劲,水电配套也难搞。” “不如咱们直接在县郊划出一片地来,集中通水通电通路,把它圈起来,专门用来安置这些引进来的企业。” 沈家俊手指在圈中心一点。 “这叫,经济技术开发区。” 赵书记盯着那个水印,瞳孔收缩。 把企业拢在一起,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思路,清晰,高效,还便于管理! “好!好一个开发区!” 赵书记重重点头,眼里的光芒更盛。 “既然有了专门的区域,那县政府这边也不能落下,得有个专门对接的部门,专人专办,特事特办!我看,就叫招商局!” 第244章 这种肥缺,必须抓在自己人手里 一直缩在旁边当鹌鹑的钱建华,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招商局?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管钱管权的实权部门啊! 要是搞成了,这里面的油水和政绩,那还了得? 钱建华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拥护组织的表情,大腿一拍。 “英明!书记,这决策太英明了!有了这个局,以后那些客商来了就不怕没娘家了。”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物色一个能挑大梁的局长了。” 说话间,钱建华脑子里已经把自己那几个亲信甚至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都过了一遍。 这种肥缺,必须抓在自己人手里。 赵书记瞥了钱建华一眼,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这个局长的位置至关重要,我想了想,体制内的那些老面孔,暮气太重,脑子转不过弯来。” “干脆,咱们不拘一格降人才,从社会上选拔!” 嘎? 钱建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从社会上选? “书记,这……这不合规矩吧?” 钱建华急了,眉头拧成了川字,连刚才的畏惧都顾不上了。 “好歹也是挂着局长的名头,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怎么能随随便便从社会上拉个人来干?”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乱了套?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大块肥肉,扔给一个外人? 赵书记没理会钱建华的跳脚,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了沈家俊身上。 “规矩是人定的,路是人走出来的。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赵书记哈哈大笑,手掌重重地拍在沈家俊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沈家俊身子一晃。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看这个招商局局长,非你莫属!” 屋子里落针可闻。 钱建华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家俊,又不敢置信地看着赵书记。 沈家俊? 这个从农村出来的泥腿子? 虽然这小子刚才那一套一套的理论确实唬人,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农民! 让他当局长?让他去管那些哪怕是县里都要小心伺候的客商? 他压得住场子吗?他懂机关里的弯弯绕吗?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要是当了局长,那这块肥肉哪里还有自己插嘴的份? “书记,这……”钱建华刚想开口反对,却迎上了赵书记那两道冷厉如刀的目光。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赵书记心意已决。 今天听了沈家俊这一席话,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叫大才?这就叫大才! 这种超前的眼光,这种缜密的逻辑,别说县里,就是放到省里,那也是凤毛麟角。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招商引资,这是个新媳妇上轿,头一回的事。” “全县上下两眼一抹黑,唯独小沈你看得清、摸得透。” 赵书记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摊子是你支起来的,这幅蓝图是你画出来的。” “除了你,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沈家俊,这个担子,你得给我挑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翔在一旁满脸崇拜地看着沈家俊,钱建华则是一脸如丧考妣的灰败。 处于风暴中心的沈家俊,此刻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也太突然了! 他本来只是想给县里指条路,顺便给自己以后的生意铺铺路,赚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顺便把苏婉君娶回家。 当官? 这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啊! 一旦进了体制,那就是套上了嚼子,哪有现在这样自由自在?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迎着赵书记那充满了期许和压迫感的目光,脑子飞速运转,组织着拒绝的措辞。 “书记,我……” 沈家俊刚想张嘴推辞,话头还没冒出来,就被赵书记那只宽厚的大手狠狠一挥,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赵书记虎目圆睁,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哪还有半分刚才饭桌上谈笑风生的模样。 此刻的他,就是那位在战场上令行禁止的指挥官。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我现在就以县委书记的身份正式通知你,招商局第一任局长,就是你沈家俊。” “给你三天时间,把开发区的具体方案给我整出来。” “要人给人,要地给地,但这把火,你必须给我烧起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屋里的玻璃窗都跟着作响。 沈家俊苦笑。 这一脚算是彻底踩进泥坑里了,拔都拔不出来。 在这个年代,县委书记的话那就是金口玉言,那是组织决定。 抗命?除非他不想在县里混了,也不想让家里人过安生日子。 既然躲不过,那就干! 反正手里有了权,办事更方便,到时候给苏婉君安排个正式工作,或者是给村里谋福利,还不就是这一方大印盖个章的事儿? 想通这一节,沈家俊眼底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 “行!既然书记这么看得起我这把嫩骨头,那我就豁出去了。” “但这丑话咱得说在前头,招商局是新媳妇进门,要是受了婆婆的气,我可不依。” 赵书记闻言,嘴角那抹严厉瞬间化作了欣赏,手指虚点着沈家俊,转头看向一旁还在擦汗的钱建华。 “听见没有?老钱,这是点你呢。” 钱建华身子一激灵,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是修路,他还能打个马虎眼,但这招商局可是赵书记亲自拍板的头号工程,更是关系到县里未来的钱袋子。 这时候要是敢掉链子,那这顶乌纱帽怕是真要戴不稳了。 “哪能啊!赵书记您放心,以后沈局长……不,沈老弟的事,那就是我钱建华的事!” “财政局绝对全力配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绝不含糊!” 钱建华胸脯拍得震天响,那张胖脸上一片赤诚。 这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 饭局散场,赵翔去开车。 县委大院门口,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气。 钱建华极有眼色地以此行要去局里准备拨款为由,先一步告辞,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位正副手。 赵书记背着手,望着远处。 “担子重不重?” “重。”沈家俊也不矫情,实话实说。 第245章 赵书记亲自找你谈话? “怕不怕压垮了?” “只要腰杆子硬,千斤担子也挑得起。” “有压力才有动力,这活儿既然接了,我就得把它干漂亮了。” 赵书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青年。 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将才! “好!我果然没看错人。” “你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县委就是你的后盾,各个部门谁敢给你穿小鞋,直接来找我!”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沈家俊心里彻底有了底。 离开县委大院,沈家俊没急着回村,而是转身直奔财政局。 趁热打铁。 这一回,财政局的大门对他敞开得如同自家后院。 钱建华哪敢怠慢,不仅满脸堆笑地亲自倒茶,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大笔一挥,修路的后续款项全额批复。 ……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当沈家俊回到沈家沟时,天色已经擦黑。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自家堂屋里传出来的阵阵惊呼声和笑骂声。 好家伙! 那阵势,比过年唱大戏还要热闹三分。 院子里、堂屋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得水泄不通。 男人们叼着烟斗蹲在墙根,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板凳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眨都不眨地盯着堂屋正中央。 那台日本进口的彩色电视机正闪烁着绚丽的光影,屏幕上的人影生动鲜艳,声音洪亮,把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看得如痴如醉。 这可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稀罕物! “哎哟!家俊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沈家俊身上,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敬佩,更有掩饰不住的讨好。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能把全村人的心气儿聚起来的,除了赵振国,现在也就是沈家俊了。 “家俊啊,这回进城又是去搞啥大买卖了?” “是不是又要给咱们厂子拉大活儿了?” 几个胆大的后生凑上来,满脸希冀地问道。 在他们眼里,沈家俊那就是活财神,只要跟着他走,那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沈家俊停好车,笑着摆摆手,不动声色地压下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招商局长这顶官帽子太大了,要是现在抛出来,怕是今晚全村人都得炸锅,谁也别想睡觉了。 “没啥大买卖,就是县委赵书记找我谈了谈话。” 沈家俊语气平淡。 “啥?赵书记亲自找你谈话?”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农村,县委书记那就是天一般的大人物。 能被赵书记亲自接见,那得是多大的荣耀? “赵书记说了,咱们村子搞得好,修路、办厂、种药材,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让我回来告诉大伙儿,好好干,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顿顿吃肉都不是梦!” “好!” “听赵书记的!跟着家俊干!” “以后咱们日子肯定好!” 村民们一个个激动得满面红光,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看着大伙儿那充满干劲的眼神,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行了行了,这天也不早了,大伙儿也都回去做饭吧,还得留着力气明天干活呢。” 沈家俊笑着开始赶人。 村民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分寸。 人家刚从城里回来肯定累了,便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津津乐道着刚才电视里的画面和赵书记的鼓励。 喧嚣散尽,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只有堂屋里那台电视机还发出声音。 沈家俊把大门一关,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爹,娘,大哥,把门窗关好,都进屋来,我有大事要说。” 苏婉君在屋子里有些绞着衣角。 “家俊哥把大家都叫进来,是出啥大事了?” 任桂花正把那彩电的防尘罩仔细盖好,听闻这话,没好气地白了自家老二一眼。 “鬼晓得!这浑小子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刚回村就整这出,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话音刚落,沈家成和吴菊香两口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沈家成掸了掸身上的灰,目光在弟弟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憨厚的笑容。 “老二,这么大阵仗,该不是你又在城里相中啥大件了吧?” “这彩电刚搬回来,要是再买,咱家这屋子可真摆不下了。” “他敢!” 任桂花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上头,指着沈家俊的鼻子就骂。 “这败家玩意儿!今天去赵书记家里那是去求人办事的,兜里比脸都干净,拿啥买?” “把自个儿卖了不成?” 正说着,沈卫国背着手踱步进来,身后跟着古灵精怪的沈金凤。 沈卫国虽然没吭声,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也写满了探究。 沈金凤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任桂花身边,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妈,二哥那脑瓜子你还不知道?主意多得跟筛子眼似的。” “没带钱怕啥,万一他又想了啥偏门路子搞到了钱呢?二哥现在可是咱村的活财神。” 苏婉君听得忍俊不禁,原本紧张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几分。 沈家俊最后进来,反手插上门栓,正好听到小妹这番编排。 他也不恼,几步跨过去,抬手就是一个那脆生生的脑瓜崩。 “咚!” “哎哟!” 沈金凤捂着脑门,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跳着脚喊冤。 “大哥也说了,你咋不动手?就晓得欺负我!” 沈家俊冷哼一声,斜睨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那是大哥,我打不过。至于你?我不欺负你欺负谁?”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沈金凤直跺脚,一溜烟跑到苏婉君身后,拽着她的袖子告状。 “二嫂,你快管管他!你看他那无法无天的样儿!” 苏婉君被这对活宝兄妹逗得满脸通红,笑着把沈金凤护在身后,嗔怪地看了沈家俊一眼。 “行了,多大人了还跟小妹闹,快说正事吧。” 第246章 咱们老沈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这是 苏婉君这一眼,风情万种,看得沈家俊骨头都酥了半边。 既然媳妇儿发话了,那自然得听。 沈家俊收起嬉皮笑脸,拉了张长条凳坐下。 沈卫国在主位上坐定,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沉声发问。 “行了,都别闹了。老二,这么晚把全家都叫拢来,到底是个啥章程?” 满屋子的目光再次聚焦。 沈家俊也不废话,伸手进怀里掏了掏。 下一秒。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被重重地拍在了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崭新的十元大钞散发着迷人且致命的油墨香气。 这年头,十块钱就是巨款,这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上千块! 屋里瞬间寂静。 任桂花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的个老天爷……这……这么多钱?哪来的?” 其他人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最近靠着石子厂家里日子好过了,但这毕竟是实打实的现金冲击,视觉效果太炸裂了。 沈家俊手指轻轻在钱堆上敲了敲,神色淡然。 “这是公家的钱,财政局刚批下来的修路的资金。” “公家给的?” 沈家成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一个村办石子厂,能让县财政局直接拨这么多现款?这老二到底在县里有多大的面子? 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消息,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钱只是小事,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要跟你们通个气。” 任桂花此刻心脏还在狂跳,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哎哟我的祖宗,你就别卖关子了!想急死你娘啊?快说!”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每一位家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今天这顿饭,不仅仅是吃饭。” “赵书记跟我透了底,县里打算在咱们这块划片地,搞个经济技术开发区,专门跟外面的大厂子、大企业对接。” 说到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为了这个事,县里决定成立一个新的政府部门,叫招商局。” “赵书记当场拍了板,任命我,沈家俊,为招商局的第一任局长。” 空气凝固了。 众人面面相觑。 招商局?局长? 对于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局长这两个字,那简直就是戏文里才有的文曲星下凡,那是官老爷! 任桂花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似哭似笑,最后化作一声颤抖的惊呼。 “儿啊……你这是……当大官了?” 沈卫国捏着烟袋锅的手一抖,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劲儿彻底破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射,盯着自己的二儿子。 苏婉君捂着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崇拜与欢喜。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震惊中,沈家成最先回过神来。 他毕竟比旁人多几分沉稳,看着弟弟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虽然也是翻江倒海,但嘴上却故意想要压一压这气氛。 “妈,您别听风就是雨。老二都说了,那是新成立的部门,连个牌子都还没挂呢。” 沈家成一边笑着,一边从兜里摸出烟盒给老爹递了一根。 “这局长啊,我看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头衔,说是官,手底下没人没权,估计也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差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直没吭声的吴菊香突然插了嘴,大嫂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这会儿脸上却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她嗔怪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转头看着沈家俊。 “不管是不是空头衔,那也是赵书记亲口封的官!那是国家干部!” “咱们老沈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这是!” “这么大的喜事,就算只是个名头,那也值得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任桂花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心里还在发颤,但脸上的喜色怎么都压不住。 她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卷起袖子。 “庆!必须得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我这就去灶房,把前儿个剩下的那块肉割下来,再去自留地里摘两把水白菜,今儿晚上咱们家过年!” 沈卫国虽然极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把烟袋锅往桌角磕了磕,冲着大儿媳妇吴菊香摆了摆手。 “老大媳妇,去供销社打两斤散装白酒回来,要度数高的。今晚,我们好好喝两盅。” ……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书记坐在首位,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力排众议。 虽然对于设立经济技术开发区这事儿,底下有不少杂音。 有人说这是步子迈得太大,有人说是瞎折腾。 但赵书记硬是凭着那股子军转干部的强硬作风,把这事儿给当场定调了。 这是下半年的头等大事,谁拦路踢开谁。 只是关于这招商局局长的人选,赵书记却玩了一手留白。 他在会上只字未提沈家俊的名字,只说先搭台子,人选问题县委再考察考察。 这一招缓兵之计,本来是为了保护沈家俊,毕竟那小子资历太浅,若是现在就抛出来,怕是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赵书记没想到,这块肥肉刚挂出来,还没等凉透,就已经引得四周饿狼眼冒绿光。 招商局啊! 那是管钱、管地、管项目的地界儿! 短短两天,县里各路神仙就开始显灵了,托关系的、走后门的,把各路领导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这其中,最坐不住的,便是孙镇长。 孙镇长倒不是想自个儿去坐那个位置,他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图的是儿子的前程。 他儿子孙大伟,原本是县机械厂的车间副主任,那是响当当的铁饭碗。 可坏就坏在最近厂里搞整顿,那个正主任是个笑面虎,早就看孙大伟不顺眼,愣是找了个由头,要把孙大伟调去后勤处当主任。 好听点叫主任,难听点那就是个掏大粪管卫生的! 手底下全是些只会晒太阳、嚼舌根的退休老头老太太,这一去,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废了。 第247章 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孙镇长急得嘴上燎了一圈泡。 这招商局横空出世,在他眼里那就是这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是救命的稻草! 为了这事儿,孙镇长那是下了血本,把家里床底下那个藏了十几年的饼干铁盒子都翻了出来,连带着老婆子的嫁妆首饰,凑了一笔不菲的润滑剂。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常务副县长,吴天宝。 这吴天宝和赵书记向来不对付。 赵书记搞改革大刀阔斧,吴天宝就守着旧规矩寸步不让,两人在常委会上没少拍桌子。 既然赵书记没定人选,那吴天宝肯定也想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来恶心赵书记。 这就是机会。 县政府办公楼,三楼最东边的办公室外。 孙镇长已经在走廊的长椅上枯坐了两个小时。 走廊里穿堂风阴冷,吹得他老寒腿直哆嗦,但他愣是不敢挪窝,甚至连厕所都不敢去,生怕错过了叫号。 直到夕阳西下,最后的余晖洒在满是烟蒂的水磨石地面上,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终于开了条缝。 秘书探出半个脑袋,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 “孙镇长,吴县长忙完了,你进去吧,动作快点,领导还要去食堂吃饭。” 孙镇长如蒙大赦,赶紧从长椅上弹起来,顾不得揉一揉发麻的大腿,脸上堆起那练习了无数遍的卑微笑容,猫着腰钻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吴天宝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镇长也不敢造次,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双手垂在身侧。 足足过了五分钟,吴天宝才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双三角眼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孙啊,在那杵着干啥?坐。” 说是让坐,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孙镇长屁股只敢沾着半个椅子边,腰杆挺得笔直,搓了搓手,声音里透着几分讨好。 “吴县长日理万机,还能抽出空来接见我,实在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吴天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在外面等了俩钟头,总不是为了来给我唱赞歌的吧?” “有公事就快汇报,我这还有一堆材料要批。” 孙镇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关严实的房门,这才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嗓音。 “吴县长,今儿个我不谈公事。我是为了点……私事。” 吴天宝也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为了招商局那个局长的位置来的?” 这一声反问,语气平淡,却让孙镇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把腰弯得更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吴县长真是明察秋毫!瞒不过您这双火眼金睛。”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孙大伟,您也是见过的。” “这几年在县机械厂当副主任,虽说没啥大功劳,但好歹管过几百号人,对管理这一块儿,那是门清儿。” “我想着,这招商局刚成立,正是用人之际,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吴天宝突然轻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孙镇长的絮叨。 “老孙啊,你来得太不巧了。” 吴天宝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连正眼都没瞧孙镇长一下。 “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上面内定好的。” 孙镇长只觉得震得他脑子空白一片,刚才那一脸的媚笑瞬间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内定了? 这怎么可能! 他在县里混了几十年,自诩消息灵通,是个不折不扣的内部人员。 往常县里有个风吹草动,哪次不是他先闻着味儿? 这次招商局才刚有个影儿,怎么就能被内定了? 为了这事儿,他可是把那饼干盒子里的棺材本都掏空了! 那可是老婆子攒了一辈子的嫁妆和全家的积蓄啊! 这就……打水漂了? 孙镇长两条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勉强站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和不甘。 “吴……吴县长,这……这太突然了吧?” “我这好歹也是天天在县里跑动的人,手里握着第一手的消息,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也太……” 若是真就这样算了,那真是白折腾一场,回去怎么跟老婆子交代,怎么跟等翻身的儿子交代? 他不死心,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吴县长,这人到底是谁啊?能耐这么大,能让县委连夜拍板?” 吴天宝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孙镇长的追问有些不耐烦。 他摇了摇头,随手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不再看孙镇长。 “我这儿忙得很,哪有功夫记那些名字。反正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小角色?” 孙镇长愣住了,小角色能当一把手? 他急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吴县长,难道就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了?我那儿子……” “缓和?” 吴天宝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孙镇长那张焦急的老脸。 “我听财政局的老钱嘀咕过几句,搞这个招商引资的法子,就是那小子提出来的。” “赵书记对他可是重视得很,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捧着。” “你说,赵书记铁了心要捧的人,这余地在哪儿?” 完了。 孙镇长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赵书记那是出了名的犟驴,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是他看中的人,哪怕是头猪,那也是金猪,谁敢动? 孙镇长整个人瞬间佝偻了下来,那一脸的愁苦简直能拧出水来。 “这……这可咋整啊……” 看着孙镇长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吴天宝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狡黠。 火候差不多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真皮椅背上,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 “行了,别在我这儿哭丧着脸。局长当不上,那是命。不过嘛……” 吴天宝故意顿了顿,划燃火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争取个副局长,还是没问题的。” 第248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一句话,对于孙镇长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原本已经跌入谷底的心,瞬间又活泛了起来。 副局长!副局长也好啊! 虽然比不上正的威风,但好歹也是个官,也是进了那个管钱管地的要害部门! 之前的钱和人情,没白花! 孙镇长激动得脸皮都在哆嗦,两眼放光,哪里还有刚才的颓丧模样。 “谢谢吴县长!谢谢吴县长栽培!副局长好,副局长就好!” “只要能进那个门槛,我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心里多少还有点遗憾,但他不是傻子,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大不了先让大伟在那个什么年轻局长手底下混一阵子。 那局长既是年轻后生,肯定没啥经验,到时候稍微使点手段,把这生瓜蛋子架空了。 这招商局还不是他孙家说了算? 过段时间,说不定就能取而代之升上去了。 想到这里,孙镇长的腰杆似乎又直了几分。 吴天宝隔着烟雾,眼神阴冷地盯着孙镇长。 “老孙啊,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你想清楚了再答应。” 孙镇长心里一激灵,赶紧点头如捣蒜。 “您说,您说,我一定洗耳恭听!” 吴天宝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你也是体制里的老人了,这里面的门道你比谁都清楚。” “我和赵书记不对付,这不是什么秘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人心惊肉跳。 孙镇长脸色一变,那是发自内心的惊恐。 他当然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种派系斗争的话题,从来都是只做不说,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吐半个字。 有些人杀人不见血,靠的就是这一张嘴! 他慌忙摆手,甚至想去捂吴天宝的嘴。 “吴县长!这话……这话可不能随便讲出来啊!小心隔墙有耳……” 吴天宝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嘴角勾起阴森的笑意。 “怕什么?既然我敢跟你说出来,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看。怎么,难道你不把自己当我的兵?”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孙镇长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这是纳投名状啊! 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要么跟着吴天宝干翻赵书记那一派,要么就被一起拍死在沙滩上。 但他没得选。 为了儿子的前途,为了那饼干盒里的积蓄,这把赌注,他必须下! 孙镇长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那种常年混迹官场的狡诈劲儿重新回到了身上。 “吴县长,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安排!” “只要能让我那小子有个好前程,上刀山下火海,我孙某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孙镇长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初因为那场天灾,他为了保住乌纱帽,鬼迷心窍瞒报了受灾数据。 结果被赵书记当着全县干部的面拍着桌子骂得狗血淋头,那唾沫星子差点没把他淹死。 从那以后,他在赵书记那里的印象分早就跌成了负数。 如今这局势,赵书记是一把手没错,但这县也不是他的一言堂。 既然这根高枝攀不上,那就得死死抱住吴天宝这条大腿。 神仙打架,只要站对了队,小鬼也能跟着升天。 “老孙啊,你是个明白人。” 吴天宝脸上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都听说了,你家大伟是个好苗子,根正苗红,在机械厂也是一把好手。” “年轻人嘛,最重要的就是正直、有原则。” “这开发区是咱们县的新生事物,那个新局长又是初出茅庐,难免会在工作中出现一些偏差、甚至违规的操作。” “大伟去了之后,身为副局长,这监督的担子可不轻啊。” 要是发现了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一定要敢于斗争,敢于揭发。”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落在孙镇长耳朵里,那意思再直白不过了。 什么监督? 那就是找茬! 什么揭发? 那就是递刀子! 这是要让他儿子去当那个钉子,死死地钉在那个姓沈的小子眼皮子底下。 只要对方稍有差池,或者哪怕没有差池,也要鸡蛋里挑出骨头来,把事儿闹大,给吴县长制造发难的炮弹。 孙镇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精光,背脊挺得笔直,胸脯拍得震天响。 “请吴县长放心!我家大伟从小就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他去了招商局,一定时刻紧盯着工作,绝不让任何违规乱纪的行为在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不管对方是谁,那是该汇报就汇报,该检举就检举,绝对跟吴县长保持高度一致!” “好!好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吴天宝哈哈大笑,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至极。 他站起身,竟然破天荒地绕过办公桌,伸手拍了拍孙镇长的肩膀。 “老孙啊,我看你这精气神,比咱们县里好些年轻人都足。” “你现在年纪还轻,只要跟着组织好好干,这以后的担子,还得往你肩上压一压。” 这一记迷魂汤灌下去,孙镇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 年纪还轻? 他都快五十了! 可在权力的诱惑面前,谁不愿意当个年轻人?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只要这事儿办漂亮了,他这个镇长,没准还能往县里挪一挪。 孙镇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连鞠躬。 “多谢县长栽培!我一定站好每一班岗,绝不给您丢脸!” …… 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但孙镇长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就连路边那平时看着心烦的杂草,此刻也显得格外顺眼。 那一盒饼干钱,花得值! 只要攀上了吴天宝这棵大树,往后在这县里面,他们老孙家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了。 一路哼着川剧小调回到家,刚一推开门,屋里的气氛却让他眉头一皱。 只见儿子孙大伟正瘫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愁眉苦脸地在那儿唉声叹气。 “怎么个事儿?这一脸丧气样,给谁看呢?” 第249章 我不干这个,我去哪儿啊? 孙镇长心情正好,见不得这副衰样,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 孙大伟抬起头,眼圈有些发黑,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在地上。 “爸,你是不知道,机械厂那姓刘的车间主任太不是东西了!” “今天又找茬扣我工分,还说我技术不行。这破副主任我是一天都不想干了,受气!” “不想干?” 孙镇长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不想干那就别干了!明天一大早,你去厂里,直接把辞职报告甩那个姓刘的脸上!” 孙大伟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平时老爹不是最讲究那个铁饭碗吗? 机械厂副主任,那可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谋不到的好差事,今儿个这是吃错药了? “爸……你没喝高吧?我不干这个,我去哪儿啊?这一家老小……” “出息!” 孙镇长划燃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然后随着烟雾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过几天,你就是咱们县招商局的副局长了!” “啥?!” 孙大伟瞬间从竹椅上蹦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副……副局长?科级干部?爸,你真没骗我?” “老子拿这种事骗你?” 孙镇长把在县委大院和吴天宝的谈话,掐头去尾,挑着重点跟儿子透了个底。 当然,重点强调了这是吴县长对他们孙家的看重。 孙大伟听得热血沸腾,刚才那股子颓废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招商局副局长啊! 那可是管钱管项目的肥缺! 那个姓刘的车间主任算个屁,以后见了自己,还不得点头哈腰叫一声孙局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孙大伟激动得在屋里直转圈,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我现在就去写辞职信!明天我就去机械厂,我要指着那姓刘的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我要让以前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把眼珠子抠出来!” 看着儿子这副得志便猖狂的模样,孙镇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才是他孙某人的种。 男人嘛,有了权,腰杆子自然就硬。 孙大伟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想起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凑到孙镇长跟前,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讨好。 “爸,既然我现在也是局长了,事业也有了,那我那个……那个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能提上日程了?” “个人问题?” 孙镇长斜眼瞅了瞅儿子。 “咋?有相中的姑娘了?是哪家局长的千金,还是哪个公社书记的闺女?” 在他看来,儿子现在身份不同了,这婚事就是第二次投胎,必须得找个门当户对的,最好是能对仕途有助力的亲家。 孙大伟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不……不是干部的女儿。她……她就是咱们下面村里的,人长得特水灵,性格也好……” 话音未落,孙镇长的脸色一下就黑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村里的?农村户口?” “爸,农村户口咋了?现在不都说贫下中农最光荣吗?只要人好……” “放屁!” 孙镇长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唾沫星子喷了孙大伟一脸。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招商局副局长!国家干部!” “你找个泥腿子?你是想让人笑掉大牙,还是想以后一辈子背个拖油瓶?” 他气得站起身,手指头差点戳到孙大伟的脑门上。 “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以前你在机械厂混日子也就罢了,现在你要走仕途,你的媳妇必须是对你有帮助的城里人,是有背景的干部子女!” “弄个乡下丫头回来,除了会生娃种地还能干啥?能帮你拉关系?能帮你挡风雨?” 与此同时,双骏石子厂。 此刻围满了双眼放光的村民。 沈家俊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在他身后的人群角落里,赵振国手里夹着半截纸烟,眯着眼听得入神。 “乡亲们!咱们这石子厂,以前是为了修路,往后,那就是咱们县的聚宝盆!” 沈家俊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股穿透力,震得人心头发颤。 “县里马上要成立招商局,还要搞那个什么经济开发区!” 那是干啥的?那就是要把外面的大厂子、大老板引进来!” “到时候,这厂房要不要盖?路要不要修?这石子的需求量,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底下人群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翻跟头涨?那咱这工分……” “还提啥工分!那是真金白银的票子!” 沈家俊大手一挥,截住了话头。 “只要大家把腰杆子挺直了干,我沈家俊把话撂这儿。” “咱们村,今年过年,家家都能扯上新布,顿顿都能见荤腥!” “好!” 欢呼声差点把山头的鸟都震下来。 赵振国在角落里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笑意,转身悄然离去。 …… 此时的县城供销社。 角落里的书柜旁,光线昏暗,却挡不住沈金凤那双求知若渴的眼。 她手里捧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看得如痴如醉。 柜台后面的王经理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往那边瞅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金凤丫头,你这一跑出来就是大半天,你哥晓得不?” 沈金凤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翻过一页书纸。 “我都多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王叔,您就别操心了。” 王经理叹了口气。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这几天天天往这儿跑,也不买东西,就蹭书看。 也就是看在沈家俊的面子上,换个人早给轰出去了。 正看着入迷,一道黑影突然罩了下来,挡住了书上的光。 “金凤!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金凤眉头一皱,这声音油腻腻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转头一看,一张胖乎乎的脸正凑在跟前,笑得跟朵烂桃花似的。 除了孙大伟,还能是谁? “怎么又是你?” 沈金凤把书一合,眼里满是不耐烦。 上次她在集市上抓小偷,这孙大伟正好路过被小偷撞了个满怀,要不是她拉了一把,这货非得栽进臭水沟里不可。 没成想,这一拉,倒是拉出个狗皮膏药来。 第250章 昨晚我跟我爸摊牌了,我要娶你 孙大伟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挺了挺胸脯,特意把的确良衬衫的领子往上扯了扯。 “金凤,我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昨晚我跟我爸摊牌了,我要娶你!” “虽然老头子现在还咬着牙不松口,但我孙大伟认定的事,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沈金凤听得直翻白眼,把书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要走。 “孙大伟,你有病就去治。我还要读书考大学,没工夫跟你扯这些闲篇。” “读书?读啥书啊!” 孙大伟一步跨过去,拦在沈金凤前面。 “女人家读再多书,最后不还得嫁人?嫁给我,你以后就是官太太,那是去享福的!” 沈金凤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也配?我家里早就定下了,我以后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你要是愿意改姓沈,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话在这个年代,对男人来说那就是最大的羞辱。 本以为能把这癞蛤蟆吓跑,谁知孙大伟眼珠子一转,竟然嘿嘿笑了起来。 “上门女婿?成啊!只要能娶你,别说上门,上房揭瓦都行!”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那张胖脸上满是得意忘形的红光。 “金凤,你别看我现在还是个工人,告诉你个秘密,我马上就要当官了!副局长!科级干部!” 沈金凤一愣。 “副局长?” 这草包能当副局长? 这世道疯了? 孙大伟见她发愣,以为是被震住了,更是得意得鼻孔朝天。 “没错!新成立的那个招商局,副局长!我爸都安排好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到时候我去了局里,先把那个狗屁局长给架空,然后找个由头把他踢滚蛋,我就是一把手!” 他唾沫横飞。 “到时候,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局长夫人!在这县里,谁敢不给你面子?” 沈金凤只觉得一阵恶寒,再也不想听这货吹牛皮,把书往柜台上一拍。 “王叔,书还你!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趁着孙大伟还在陶醉,沈金凤钻出供销社,一溜烟跑没了影。 “哎!金凤!你跑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 沈金凤一口气跑回村,没回家,直奔石子厂。 沈家俊刚开完会,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见妹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跑得通红。 “咋了这是?后面有狼撵你?” 沈金凤一把抓住哥哥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 “哥!出事了!那个招商局……有副局长了!” 沈家俊眉毛一挑,放下缸子。 赵书记昨晚才跟他谈的话,这任命文件还没下来呢,哪冒出来的副局长? “慢点说,谁要当副局长?” “孙大伟!就是孙镇长的那个草包儿子!” 沈金凤缓了口气,把刚才在供销社听到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在供销社堵我,吹得天花乱坠。” “说是他爸找关系给弄的常务副局长,还说上任就要把你……” “把那个局长给架空,踢滚蛋,好让他自己当一把手!” 噗—— 沈家俊差点没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好家伙。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沈家俊眉梢微挑。 这孙镇长,倒是下了一步让人看不懂的棋。 若是他知道这正局长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还把亲儿子送过来当副手,那这份能屈能伸的忍劲儿,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若是不知道…… 那这出戏,可就热闹了。 把儿子送进狮子口里夺食,也不怕崩了满嘴牙。 “行,哥心里有数了。” 沈家俊仰头将缸子里的凉白开一饮而尽,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孙镇长想玩,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 日子悄无声息却又积少成多地过去了。 双骏石子厂的生意红火,那一车车运往城里的石料和药材,换回来的不光是花花绿绿的票子,更是全村人眼里的渴望。 村民们都不是傻子,眼瞅着沈家那片药材山成了聚宝盆。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户人家,也悄没声地在自家自留地里种起了药材。 转眼间,金风送爽,满山尽带黄金甲。 药材到了收获的季节。 沈家俊站在药田埂上,手里捻着一株饱满的黄连,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单纯卖原材料,那是给二道贩子打工,利润的大头都被别人吃进肚里了。 要想把这块蛋糕做大,得搞深加工。 搞个制药厂!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海里生了根。 可现实就给沈家俊泼了盆冷水。 路还没修完,这最后一茬药材卖出去的钱,加上手头的积蓄,想建个有模有样的大型制药厂,那是痴人说梦。 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大厂搞不起,弄个小型的粗加工车间总够格吧? 先把架子搭起来,以后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 夜色如墨,沈家堂屋里的灯光却亮得烫人。 沈家俊伏在八仙桌上,钢笔在信纸上飞快游走,关于开发区的方案初具雏形。 “这么晚了还在写?” 一阵香风袭来,苏婉君端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 灯光下,她那张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沈家俊搁下笔,顺势拉过她的手,把制药厂的想法和盘托出。 “婉君,这步棋要是走通了,咱们就不光是卖苦力,而是有了下蛋的金鸡。” 苏婉君低头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计划书,眼波流转,嘴角噙着盈盈笑意。 “你想做就去做,我信你。”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沈家俊心头一热,调侃道:“媳妇,这可是要把咱们的老底都掏空,万一赔了,你就得跟着我喝西北风,这么放心?” 苏婉君在此刻显露出了与这农村环境截然不同的见识与气度。 “前两天我收到父亲的电报,他在信里特意嘱咐过,现在的形势变了,胆子要大,步子要稳。再说了……” 她伸出葱白似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账本。 “这些年你带着大家又是开厂又是修路,哪件事不是做得漂漂亮亮?” “这些钱是你挣的,你有本事挣,就有本事花。”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家俊一把揽住她的腰,在手背上重重亲了一口。 “婉君,娶了你,真是我沈家俊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251章 这是个大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婉君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沈家俊一下,眼神往隔壁努了努。 “光我同意顶什么用?这家里的大管家可是咱妈。” “你要动这笔巨款,不过了爸妈那一关,小心爸妈拿扫帚把你轰出来。” 沈家俊一拍脑门。 “对!还得请二老批条子!” 他抓起计划书,风风火火地冲向父母的卧室。 “爸,妈,睡了没?有大事商量!” 屋里传来任桂花带着睡意的不满嘟囔:“大半夜的叫魂呢?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妈,这可是关系到咱沈家以后的大事!” 好一番软磨硬泡,加上沈家俊那把死的说成活的口才,足足半个钟头,屋里的灯才重新熄灭。 任桂花虽然嘴上骂着败家子,但最终还是在沈卫国沉默却坚定的支持下,松了口。 …… 次日清晨,县委大院。 赵书记的办公室烟雾缭绕。 他手里捏着沈家俊递上来的关于后期招商引资和制药厂的方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有货!” 赵书记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特别是这一条,以药养区,深加工增值,这一步棋走得高!” “咱们县不能光靠卖石头,得有自己的产业!” 沈家俊谦逊地欠了欠身。 “书记满意就行,哪里还有不周到的,我拿回去再改。” “不用改了!大方向没错!” 赵书记大手一挥,显得心情极佳。 “不过嘛,计划赶不上变化,具体的细节,到时候还得走一步看三步,摸着石头过河。” “那是自然。” 沈家俊顺势问道:“书记,那咱们这经济开发区,啥时候能正式破土动工?” 赵书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叹了口气。 “你先别急。这是个大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 “住建局那帮秀才,方案磨磨唧唧到现在还没拿出来,今年年底前想要动工,估计够呛。” 沈家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失望。 “这也是好事,慢工出细活,毕竟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 “你能这么想就好,沉得住气,才干得了大事。” 赵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家俊,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对了,家俊啊。招商局的班子正在搭建,关于副局长的人选,县委常委会已经定下来了。” 沈家俊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大伟。” 赵书记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错愕之色。 “你小子在县委常委会安了顺风耳不成?这文件墨迹都还没干透。” 沈家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嘲弄。 “哪用得着顺风耳。是那孙大伟自个儿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上了我家金凤,跑到她跟前去显摆,恨不得把这乌纱帽直接扣脑门上给人看。” “你那个带队采药的妹妹,沈金凤?” 赵书记眉头皱成了川字。 沈家俊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就是她。不过书记放心,金凤眼光高着呢,这种绣花枕头,她连正眼都不带夹一下的。” “就是这小子属苍蝇的,轰都轰不走,挺烦人。” “看不上就好,看不上是对的。” 赵书记脸色沉了下来,烟雾后的神情显得有些阴郁。 “这孙大伟绝非良配。” “前些年那会儿,有个成分不好的姑娘家里遭了难,本来两家都要订亲了,那姑娘以前还帮过孙家大忙。” “结果孙家一看形势不对,为了撇清关系,不仅不帮衬,反手就把婚退了,做得那是相当绝情。” 沈家俊听得直摇头。 “我就看那孙镇长平时一副钻营算计的模样,就知道这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家,别说副局长,就是给个县长当,我沈家也不稀罕结这门亲。” 赵书记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俊。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你怎么看这个任命?孙大伟这个常务副局长,可是有人硬塞进来的。” 这才是正题。 沈家俊心里跟明镜似的。 开发区这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赵书记虽是一把手,但在县里也不是真的能做到一言九鼎。 这看似平静的县委大院,底下的暗流比那嘉陵江的水还要急。 “怎么看?这还不明显吗。” 沈家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语气平淡。 “常务副局长,那是管实权的。把我放在一把手的位置上顶雷,再安插个孙大伟在旁边盯着。” “这哪里是给我派助手,分明是给我这只眼那个安了个楔子,想让我走路硌脚,办事迷眼。” “要是能抓到我的小辫子把他拉上去,那就是意外之喜。” “抓不到,也能恶心恶心我,拖慢开发区的进度。” 赵书记眼中闪过浓浓的赞赏,重重地一拍桌子。 “通透!你小子对政治的敏感度,比那些在机关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要尖!” 他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这个孙大伟,是常务副县长吴天宝力排众议安排进去的。” “吴天宝这个人,思想保守,一直觉得搞开发区是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是资本主义复辟。” “常委会上,他那是咬死了不松口,我要是不点头让孙大伟进招商局,这开发区的红头文件怕是还要在上面压半年。” 果然是吴天宝。 沈家俊心中冷笑。 这是典型的政治博弈,赵书记为了保住大方向,不得不在人事上做出妥协。 而吴天宝则是想掺沙子,甚至想把这个新生事物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书记,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给您交个底。” 沈家俊坐直了身子,收起了之前的懒散,脸上透出一股属于这个时代少有的自信与霸气。 “不管他是孙大伟还是李大伟,也不管他是吴天宝还是谁派来的。” “只要进了招商局,那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我不管那些勾心斗角,我就跟着您把这开发区搞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户。 “我的野心可不止是个小小的开发区。” “只要路子走对,咱们县,未来未尝不能成为省里的直辖县级市,甚至把县字去掉,直接升格!” 第252章 你啊你,真是一肚子坏水! “直辖县级市?!” 赵书记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连手边的茶杯盖子碰翻了都没察觉。 在这个连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沈家俊这番话简直就是惊雷。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水养鱼的思路已经够超前了,没想到眼前沈家俊的图谋,竟然比天还要大。 “你小子……这口气,这胆量,简直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沈家俊嘿嘿一笑,眼里的精光却丝毫不减。 “胆子不大,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制药厂?” “吴副县长想看咱们笑话,咱们就偏要做出个样板戏给他看看。” “这不仅仅是经济账,更是政治账。” “等咱们的税收翻了几番,全县老百姓都吃上肉了,我看他吴天宝还有什么脸面反对。” 这一番话,说到了赵书记的心坎里。 不仅是表忠心,更是立军令状。 这也侧面验证了沈家俊之前的猜测。 这不仅是搞建设,更是赵书记和吴天宝之间的路线之争。 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只能乘风破浪,没有退路。 气氛陡然变得轻松起来。 沈家俊突然想起了好笑的事,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书记,说起来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儿。” “那孙大伟的爹孙镇长,之前因为天灾的事跟我结了梁子,正愁没处撒气呢。” “现在他费尽心思走了吴副县长的门路,把亲儿子送进招商局当二把手,估计正做着让儿子掌权的美梦。”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要是让他知道,他儿子顶头上司就是我这个泥腿子,还得天天给我端茶倒水汇报工作,您说,这孙镇长的脸,会不会比那猪肝还要紫?” 赵书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沈家俊笑骂道。 “你啊你,真是一肚子坏水!到时候就职大会上,我看那老孙怕是要当场背过气去!” 两人对视一眼,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从县委大院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 沈家俊前脚刚跨进自家院坝。 “家俊,这就叫那个什么……赶早不如赶巧!” 赵振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提着两袋子水果,那是供销社都少见的高级货。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 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裤脚挽得整整齐齐,是这次县里派下来的支教老师。 一个叫刘晓庆,一个叫文丽。 两人虽然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些许疲色。 但那股子书卷气和城里姑娘特有的白净,在这满是黄土的村里,扎眼得很。 沈家俊连忙迎了上去。 “赵队长,您怎么过来了?” 赵振国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姑娘,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村的能人,沈家俊。” “以后你们住这儿,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刘老师和文老师有些拘谨,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了个转,又迅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座青砖大瓦房。 在周围清一色的土坯房、茅草顶中间,沈家的房子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院子扫得连根鸡毛都看不见,墙角的几株指甲花开得正艳,透着一股子殷实人家的体面。 刘晓庆忍不住小声惊叹。 “文丽,你看这墙,都是实心砖的。” 文丽也是一脸惊讶,本来下乡支教,她们都在被窝里偷偷抹过眼泪,做好了住牛棚、睡土炕的心理建设。 没成想,这条件比县城招待所也不差。 沈家俊把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暗笑。 这房子确实旧了点,墙皮有些剥落,木窗棱子也泛着岁月的黑。 前阵子他还跟老爹提过一嘴,想把这房子翻新一下,弄个水泥地坪,再刷个大白墙。 结果被沈卫国把烟杆子敲得震天响。 “翻新个铲铲!我和你妈一把老骨头了,住皇宫也是睡一张床。” “再说了,破家值万贯,这老房子冬暖夏凉,比你那水泥壳子舒服!” 沈家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老师,别站在院坝里吃灰了,进屋看看吧。” 任桂花是个闲不住的人,早就把东厢房腾了出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 地面虽是泥地的,但被夯得平平整整,若是撒点水,硬度堪比水泥。 窗户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炕上,两床崭新的碎花被面叠得整齐。 这哪里是农村的客房,分明就是精心布置的闺房。 刘晓庆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摸了摸那被面,干燥、柔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这也太干净了。” 文丽更是激动得红了眼眶,这一路颠簸的忐忑,在看到这间屋子的瞬间烟消云散。 “沈同志,这真是给我们住的?” 沈家俊给两人倒了杯凉茶,笑道。 “那是自然。” “你们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肯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教娃娃识字,那就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要是让恩人睡不好觉,我爹非得拿烟杆子抽我不可。” “以后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这番话说的得体又暖心。 赵振国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支烟没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家俊。 “听听,听听这觉悟。两位小老师,你们可别被这小子的老实相给骗了。” “在这个村里,甚至在这个县里,只要是他沈家俊答应的事,那比我这个队长盖的章还有效。” 刘晓庆和文丽面面相觑。 虽然知道赵振国是在开玩笑,但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份敬重和好奇。 “赵叔,您就别捧杀我了。”沈家俊无奈地摇摇头,“我就是个打猎的的。” “你要是打猎的,那我们岂不是都成吃干饭的了?” 赵振国大笑着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随即指了指正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别光看这屋子。去堂屋瞧瞧,那儿还有个稀罕物。” 两位老师好奇地跟着走了出去。 刚进堂屋,两人的视线就被条案正中间那个盖着红绒布的方块给锁住了。 沈家俊顺手把红布一掀。 一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赫然显露真容。 屋里响起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电视机?!还是彩色的!”文丽惊呼出声,捂住了嘴巴。 哪怕是在省城,一般人家里也难得见到这玩意儿。 第253章 行了,人我就交给你了 赵振国也是一脸感慨,指着电视机啧啧称奇。 “瞧见没?所以我说沈家是这十里八乡的独一份。” “以后晚上没课了,你们还能过来蹭个电视看,这待遇,连我都眼红。” 两位老师此刻看沈家俊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得这家人爱干净、好相处,那现在就是觉得这家人深不可测。 在这山沟沟里能搞到电视机,这得是多大的路子? “赵队长,真是太感谢您了,把我们安排在这么好的人家。”刘晓庆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以后就要辛苦沈家了,我们一定会好好教书,不给大队添麻烦。”文丽也跟着表态。 “哪里的话。”沈家俊摆摆手,语气诚恳。 “只要不嫌弃咱们农村饭菜粗糙就行。” “我妈做饭手艺还行,咱们家吃啥,两位老师就跟着吃啥,绝不搞两样对待。” 赵振国把烟叼在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们可真是有口福了,任嫂子的回锅肉那可是一绝!行了,人我就交给你了。” “家俊,这两个女秀才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掉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说完,也不等几人挽留,赵振国挥挥手,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气氛稍微有些凝固。 沈家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手揣在兜里,稍微有些不自在。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倒还好处理,但这家里毕竟还有妻儿。 此刻,里屋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那是苏婉君在哄孩子。 媳妇分身乏术,老爹老妈下地还没回,这招待客人的活儿,只能他硬着头皮顶上。 刘晓庆是个过来人,眼角余光扫到沈家俊那只插在兜里不知该往哪放的手,立马明白了这年轻男人的窘迫。 她笑着解围。 “沈同志,这屋子我们挺满意的。” “这一路灰头土脸的,我和文老师正好想收拾收拾,换身衣裳。你在外头,我们也不方便。” 沈家俊心里一松,顺势把脚从门槛上收了回来。 “成,那你们慢慢收拾。我就在院坝里,缺什么少什么,喊一嗓子就行。” 带上房门,把那两道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屋内,沈家俊这才长舒一口气。 这段日子,他还真是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那条山路彻底竣工了,工程队的尾款今天上午刚结清。 日头西沉,炊烟袅袅升起。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老妈任桂花那特有的大嗓门,正指挥着大嫂切葱姜蒜。 这顿接风宴,沈家可是下了血本。 为了欢迎这两位把知识带进山沟沟的贵客,任桂花把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熊肉给拿出来。 那是一大块连皮带肉的黑熊后腿,沈家俊之前进山猎回来的,一直用盐腌着,就等个好日子。 天色擦黑,堂屋里的电灯泡亮了起来,昏黄却温暖。 八仙桌上,盘子摞盘子。 正中间那盆红烧熊肉炖得油光红亮,颤巍巍的肥膘透着诱人的光泽,辣椒花椒撒得毫不吝啬,一股子霸道的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刘晓庆和文丽看着这一桌子硬菜,拿着筷子的手都有点哆嗦。 这也太破费了。 在城里,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这么大口吃肉。 “沈大娘,这……这也太丰盛了。我们就俩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太让您破费了。” 文丽脸皮薄,看着那满盆的肉,心里直打鼓。 任桂花正端着一大盆白米饭进来,闻言把盆往桌上一搁。 “哎呀,我的文老师诶!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吃!” “啥破费不破费的,这就是咱们自家打的野味,又不花钱买。” “这熊瞎子肉糙,只有拿大料压着才好吃,你们别嫌弃就是了!” 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往两人碗里夹了两大块肉,那是连着筋的好部位。 “吃!不吃饱哪有力气教娃娃!” 沈卫国坐在上首,把烟杆往桌边磕了磕,虽然板着脸,但语气还算温和。 “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吃吧。” 两位老师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麻辣鲜香,那浓郁的油脂在舌尖炸开,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文丽扒了两口饭,忍不住心里的好奇,目光在沈家这几个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一家子,穿得虽然不算顶好,但个个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 还有三幢青砖大瓦房,还有这顿顿大肉的生活水平,说是地主老财也不为过。 “沈大叔,冒昧问一句,咱们家……主要是干什么的呀?” 沈卫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我就是个民兵队长,管管村里的闲事。” 他又指了指埋头苦吃的大儿子沈家成。 “老大就是个种地的,地里刨食。” 最后下巴朝沈家俊一点。 “老二不务正业,满山跑,打猎的。” 就这? 文丽和刘晓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一个民兵队长,一个农民,一个猎户。 这组合在农村千千万,可哪家能过成沈家这样? “真的就这么简单?”文丽有些不信,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俊。 这年轻人身上有股劲儿,不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沈家俊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咧嘴一笑。 “文老师,真就这么简单。咱们山里人,也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勤快点。” “这山里遍地是宝,只要肯吃苦,总饿不死。” 勤快点就能盖青砖房?勤快点就能买电视机? 这话鬼才信。 文丽深深看了沈家俊一眼,没再追问,但心里的那个念头却更坚定了。 这个沈家俊,绝不是个普通的农村青年。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 沈家的大院里早就热闹了起来。 刘晓庆起得早,正在院子里做伸展运动,一转头,就看见苏婉君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那是一对龙凤胎,眼睛乌溜溜的,也不哭不闹,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小嘴笑。 刘晓庆的心瞬间就化了。 她虽然只有三十出头,但在这个年代也算是有些阅历的人了。 她自家那个混世魔王,这会儿估计正在家里把房顶掀翻呢,哪有这么乖巧的孩子。 “哎哟,这俩宝贝长得可真俊!” 第254章 这也太生猛了! 刘晓庆凑了过去,想摸又怕手凉,一脸的稀罕。 苏婉君正给孩子整理小帽子,闻言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刘老师要是喜欢,就抱抱。乡下孩子皮实,不怕生。” “说不定沾沾您的书卷气,将来也能成个文化人。” 刘晓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女娃。 小家伙也不认生,还在她怀里蹭了蹭,一股好闻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瞧这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刘晓庆感慨道。 “我家那个要是有一半这么乖,我做梦都能笑醒。那就是个小魔王,皮得我都想拿棍子抽他。” 正说着,文丽也洗漱完出来了。 她的注意力没在孩子身上,反倒被堂屋墙上挂着的一个物件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托磨得油光发亮,枪管黑洞洞的,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旁边还挂着几张硝制好的兽皮,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文丽是教语文的,但也知道这玩意儿不是烧火棍。 “沈……沈同志真的会打猎啊?”她指着那把枪,惊讶得嘴巴微张。 昨晚饭桌上虽然听了一嘴,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沈家俊为了面子吹牛。 毕竟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几个真敢进深山老林的? 苏婉君正逗弄着怀里的男娃,听到这话,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男人才有的骄傲。 “怎么不会?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沈家二郎的枪法。” “要不是靠他进山拼命,这日子哪能过得这么红火。”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心疼,又很快被自豪掩盖。 “文老师你是没见着,前些日子,他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猛虎、黑瞎子,就没有他不敢碰的。” “昨晚你们吃的那个熊肉,就是他一个人从老林子里扛回来的。” 猛虎?熊瞎子?一个人? 文丽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武松打虎的画面,只是主角换成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沈家俊。 这也太生猛了! 刘晓庆也被这话震得不轻,但她更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她侧过头,深深地打量了一眼苏婉君。 这个年轻的小媳妇,皮肤虽然不算白皙,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和淡然,绝不是一般农村妇女能有的。 特别是刚才那几句话。 条理清晰,用词文雅,还有那不卑不亢的语气。 这哪里是个村妇? 刘晓庆心里一顿。 “苏妹子,听你这口音和谈吐……不像是一直待在村里的吧?” 苏婉君也不藏着掖着,手里轻轻拍着襁褓,眼神飘向了远方。 “我是燕京人。家里成分不好,那年被人写大字报诬陷,一家子都没落得好下场。” “要不是碰上家俊,我们这一家子,怕是早就填了这里的沟壑。” 燕京! 皇城根下的人! 在这个年代,能从燕京被特殊照顾下放到这穷乡僻壤,还能被人费尽心机诬陷,家里头那得是多大的门庭? 刘晓庆只觉得喉咙发干,端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 难怪。 难怪这女子举手投足间那股子劲儿,根本不是村里这方水土能养出来的。 那是大院里、书堆里熏出来的贵气。 而沈家俊这个看似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农村汉子,竟然在那个节骨眼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硬是把这只落难的金凤凰给护在了羽翼下。 这得是多大的胆色? 文丽再看沈家俊时,眼神彻底变了。 …… 山里的日头短,没过几天,西北风就开始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寒意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 刘晓庆和文丽在沈家也不是白吃白喝。 两人商量了一番,文丽教语文,刘晓庆教算术,给沈家的小妹沈金凤开起了小灶。 沈金凤正是求知若渴的年纪,那股认真劲儿让两位老师看着都心疼。 苏婉君出了月子,身子骨恢复得利索,整日里围着两个奶娃娃转。 这天晌午,沈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卫国!在家不?” 沈卫国正在院里编竹筐,听着声儿耳熟,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正是老张和他儿子张大河。 “哎哟,老张,这是干啥?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 老张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把手里的网兜往高处提了提。 “这不是听说家俊那对龙凤胎满月了嘛!” “咱们寻思着也没啥好东西,给娃娃拿点嘴头上的零食。” 沈家俊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这一眼看去,心里也是一惊。 老张手里提着的网兜里,赫然是两盒包装精美的鸡蛋糕,还有两瓶水果罐头。 “张叔,大河,这……这也太破费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不能收!” 沈家俊连忙摆手,就要把东西往回推。 张大河是个直肠子,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俊哥!你这就见外了不是?上这是给侄儿侄女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客气个啥!” 正如开了个头,这话音还没落,村道上陆陆续续又走来了好几拨人。 有的拎着老母鸡刚下的红皮鸡蛋,有的提着几斤细白面,还有的拿着用红纸包着的几尺花布。 “家俊啊,给娃娃的!” “沈队长,恭喜恭喜啊,咱村可是头一回见着龙凤胎,那是祥瑞!” 一时间,沈家的小院里人声鼎沸。 两位老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震撼。 在城里住单元楼,对门住了十年都不一定知道姓啥。 哪见过这种全村老少齐上阵送礼的场面? 这沈家在村子里的人缘,简直好得离谱。 东西越堆越高,眼看着八仙桌都放不下了。 沈家俊转头看向正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妈。 “妈,我看这架势,这满月酒不办是不行了。” 任桂花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办!必须办!乡亲们这么给面子,咱老沈家不能显得小气!” “过两天,就在咱家院坝里,摆流水席!让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村民们一听,顿时欢呼一片。 送走了最后一波乡亲,关上院门,看着满屋子的礼物,沈家俊心里有了计较。 流水席,那得有硬菜。 光靠自家那点存货,肯定不够塞牙缝的。 “爸,妈,既然定下来了,那我再去趟山里。这么多人张嘴等着吃,没肉可不行。” 第255章 别为了口吃的,把自个儿搭进去 任桂花正在清点鸡蛋,闻言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担忧之色,但很快就被信任取代。 “行是行,但这天寒地冻的,野牲口也都饿急了眼,你可得小心点。” “别为了口吃的,把自个儿搭进去。” 苏婉君正抱着孩子哄睡,闻言也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写满了叮嘱。 “早去早回,别贪多。” “放心吧,我有数。”沈家俊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强大的自信。 既然分了工,全家立刻行动起来。 沈卫国带着老大沈家成去供销社买烟酒。 任桂花拉着吴菊香,提着篮子去邻村收蔬菜。 沈家俊也没含糊,回屋换了身利索的粗布衣裳,绑好腿,背上汉阳造,吹了一声唿哨。 “闪电!黑风!走!” 两条半人高的猎犬瞬间从窝里蹿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 一人两狗,踩着枯枝败叶,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 冬日的山林,萧瑟肃杀。 枯黄的野草上挂着白霜,空气冷冽得吸一口都觉得肺疼。 沈家俊却自在的很,目光如鹰隼般在林间扫视。 没过半个钟头,闪电突然压低了身子,朝着一处灌木丛狂吠一声。 几乎是狗叫的同时,沈家俊抬手就是一枪。 一只刚受惊蹿出来的灰野兔,还在半空翻滚,就被精准地打穿了脑袋,直挺挺地栽在地上。 “好狗!” 沈家俊大笑一声,走过去拎起野兔。 这玩意儿肥得很,这一身膘怕是有三四斤,回去红烧一盘那是绝佳的下酒菜。 紧接着。 几只不长眼的野鸡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过山梁,被沈家俊毫不留情地一锅端了。 这一圈转下来,腰间的绳子上已经挂满了猎物,足够凑两桌好菜了。 但沈家俊没打算回去。 这点东西,对于全村人的流水席来说,也就是个开胃小菜。 他要的,是大家伙。 带着两狗继续往深山里钻,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四周的树木也越发粗壮古老。 忽然,一直冲在前面的黑风突然停住脚步,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嗅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沈家俊心头一凛,快步上前。 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橡树下,一片狼藉。 地上的积雪和泥土被拱得乱七八糟,几个巨大的蹄印清晰可见,旁边还散落着几坨冒着热气的粪便。 沈家俊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捻了捻那粪便,还有余温。 再看那蹄印的深度和跨度,沈家俊眼睛一亮,嘴角勾起嗜血的兴奋。 这是一群野猪! 沈家俊继续往前走,仅仅过了几分钟,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顺着西北风直往鼻孔里钻。 前面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哼唧声,还有獠牙在树干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家俊攥紧了手里那把汉阳造,掌心里全是汗。 这年头的野猪那是山里的一霸,皮糙肉厚不说,发起狂来连老虎都要让三分。 也就是这天寒地冻的,那帮畜生只顾着拱食橡子,警惕性虽然还在,却愣是没发现下风口藏着的沈家俊和两条猎犬。 透过枯黄的灌木缝隙,沈家俊眯起眼。 好家伙! 前面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十几头。 领头的是头三百来斤的公猪,背上的鬃毛跟钢针似的竖着,两根獠牙在日头下泛着寒光。 要是能全端了,别说流水席,就是全村吃上一个月都够。 但这念头也就是在脑子里过一下。 手里这是老式步枪,又不是机关枪,这群家伙一旦炸了窝,四散奔逃,能留下两头就算是祖坟冒青烟。 沈家俊身子一矮,利用地形掩护,慢慢往前挪。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他来说,那就是指哪打哪的阎王距离。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头最大的公猪耳根。 手指刚搭上扳机,就要往下扣。 突然! 一只粗糙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沈家俊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心脏缩成了一团,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野兽就是鬼魅,哪来的人? 他手里的枪差点就要脱手,好在理智在最后一秒占了上风,硬是没让那一枪走火。 回头,那眼神凶狠。 这一看,沈家俊却是一愣,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蹲着的,竟然是老张。 这老猎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背上背着那杆有些年头的土铳,正冲着沈家俊咧嘴笑,满脸的褶子里都透着股狡黠。 “张叔?你怎么……” 老张没让他出声,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前面的野猪群。 那意思是:好小子,胆子够肥,这么大的群你也敢一个人摸上来? 沈家俊苦笑一下,比了个手势,示意两人配合。 既然来了帮手,那就不是留下一头的事儿了。 老张人老成精,瞬间明白了沈家俊的意图,悄无声息地从背上取下土铳,慢条斯理地装填火药和铁砂,动作熟练。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 二。 一。 沈家俊眼中的杀气瞬间凝实,食指扣下。 清脆的枪声在幽静的山谷里炸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头正在拱食的公猪首领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惨叫,巨大的身躯一颤,脑袋一歪狠狠撞在旁边那棵老橡树上,撞断了碗口粗的树枝。 紧接着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老张手里的土铳也响了。 一大团白烟腾起,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一头正要受惊逃窜的母猪发出凄厉的惨叫,半边脸瞬间血肉模糊。 但土铳毕竟威力分散,这一枪没打中要害,反倒激起了它的凶性。 那母猪发疯似的乱撞,剩下的野猪群瞬间炸了营,哼哼唧唧地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沈家俊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右手飞快地拉动枪栓,那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子弹上膛。 那头被老张打伤嘴巴的母猪正没头苍蝇似的要冲进灌木丛。 “想跑?” 沈家俊冷哼一声,枪口微微一甩。 这一枪精准无比,子弹直接钻进了那母猪的耳蜗。 刚才还凶性大发的野兽瞬间一头栽进雪堆里,再也不动弹了。 第256章 哎哟,咱们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此时,野猪群已经跑出去了几十米远。 老张的土铳装填慢,只能干瞪眼。 沈家俊却没停。 再次上膛。 在那群乱窜的黑影里,他锁定了最后面一头半大的黄毛野猪。 预判,瞄准,击发! 远处那头野猪后腿一软,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拖着一条断腿还在拼命往林子里爬。 “追!” 沈家俊大吼一声,整个人冲了出去。 黑风和闪电早就按捺不住,化作两道残影扑了上去,死死咬住了那野猪的耳朵。 沈家俊几步冲到近前,看着那还在负隅顽抗的畜生,没有任何犹豫,枪口顶住脑门。 世界安静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雪地上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老张提着还在冒烟的土铳,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 他看着地上那三头野猪,特别是那头被沈家俊一枪毙命的公猪王,满脸震惊。 他围着那头公猪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最后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后背,力道很大。 “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枪法,神了!哪怕是你爹,也没这手绝活儿!” 老张眼里全是赞赏,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在哪都受人敬重。 刚才那几枪,稳、准、狠,行云流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看得人热血沸腾。 沈家俊把枪背回背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嘿嘿一笑。 “张叔,您也不赖啊,要不是您那一铳惊了它们,我也没这么好的机会。” “这一头母猪是您打伤的,算您的,待会儿咱们一起拖回去。” 老张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立马板了起来,连连摆手。 “瞎扯淡!我要是那枪法,这猪早就躺下了,还能让它跑?” “那是你给补的枪,就是你打的!我这就是跟着听个响,凑个热闹。” 老张是个要面子的人,更是个讲究人。 刚才那情形他看在眼里,自己那一铳顶多算是给猪挠痒痒,真正要命的是沈家俊那后手。 “再说了,我也老了,扛不动这么沉的家伙。这都是你的功劳,别往我脸上贴金。” 见老张态度坚决,沈家俊也没再矫情。 他看着地上这几百斤肉,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有了这几头硬货,别说是流水席,就是给全村每户分上二斤肉都绰绰有余。 沈家俊从腰间摸出烟袋,给老张递过去一根自卷的喇叭烟,替他点上火。 “行,张叔,这猪咱们不分了。但过两天龙凤胎的满月酒,您可得坐上席。” “这肉,管够,您一定要多吃几碗!” 老张狠狠嘬了一口烟屁股,把烟蒂往雪地里一按,那点火星呲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他也没含糊,从背篓里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在那满是硬鬃的猪皮上比划了一下。 两人手脚麻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滚烫的猪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染红了皑皑白雪。 沈家俊手腕翻飞,动作熟练。 开膛,破肚,那一串热气腾腾的猪肺被他随手抛向半空。 早已馋得口水直流的黑风和闪电腾空跃起,一口接住那血淋淋的美味,就在雪地里大快朵颐。 这三头野物,加起来少说也有七百多斤,光是看着那一堆肉山,就让人心里踏实。 别说是一个满月酒,就是再摆上三天流水席,这油水也足得流油。 收拾停当,老张去林子里砍了几根手腕粗的杂木,用山藤和麻绳飞快地扎成了一个简易担架。 三头野猪往上一摞,压得担架吱吱作响。 “起!” 沈家俊低喝一声,麻绳勒进肩膀,腰马合一,双腿发力。 那几百斤在他面前,看上去竟是没多少分量似的,担架稳稳当当地离了地。 旁边的老张正准备搭把手,手还没伸出去就僵在了半空。 他围着沈家俊转了两圈。 “怪哉!你这娃娃,吃秤砣长大的?” 老张拍了拍沈家俊坚硬如铁的脊背,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依旧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家俊脚下生风,拖着担架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深痕,回头咧嘴一笑。 两人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吃得饱,力气自然就上来了。” “叔,您受累,先一步回村去我家推个板车来。” 老张也不矫情,把土铳往背上一挎,甩开大步就往沈家跑。 没过一会儿,老张就拉着那辆木板车在过来了。 两人合力将这三座肉山掀上车,压得板车轮胎都瘪下去半截。 一路无话,拉到沈家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老张是个懂规矩的人,知道这会儿沈家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满月酒前自家人要商量事儿,外人杵着不方便。 他帮着把猪卸在院角,没等沈家俊开口留客,摆摆手就没影了,只留下一句后天等着喝好酒。 沈家俊目送老张离开,转身进了堂屋。 一股浓郁的卤水味夹杂着油烟气扑面而来。 厨房里热气蒸腾。 任桂花系着蓝布围裙,正指挥着吴菊香和几个本家的婶子切菜备料。 那案板上,红的辣椒,白的豆腐,还有切成方块的腊肉,堆得满满当当。 地上借来的大盆小碗摆了一地,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哎哟,咱们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正在洗葱的王婶眼尖,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沈家俊,嗓门立马提了八度。 屋里几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家俊这身板是越长越结实了,这趟进山怕是又没少跑路。” “可不是嘛,又要照顾媳妇,又要操持这么大的席面,还得伺候那对龙凤胎,也就是家俊能干,换了别人家小子早趴下了。” 几个婶子七嘴八舌地打趣,话里话外全是羡慕。 任桂花听着顺耳,脸上那笑纹都快开出花来了,嘴上却还得端着。 “也就是瞎忙活,他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操持,还不是得老娘给他把关。” 沈家俊也不恼,笑呵呵地凑到水缸边舀了瓢水灌下去,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 “妈,婶子们,别忙活切那些腊肉了。” “我刚才顺手打了三头野猪回来,都在院子里搁着呢,新鲜的热乎肉,明天的席面用那个。” 第257章 这是把猪祖宗给端了吧? 切菜声,洗碗声,说话声,戛然而止。 “多……多少?”任桂花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 “三头。”沈家俊轻描淡写地比划了三个指头,语气平淡。 “一头三百斤的大公猪,两头母猪,加起来七百多斤吧。” 厨房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婶子连手里的活都顾不上了,推推搡搡地就往院子里跑。 当看到院角的黑毛野物,还有那獠牙外翻的猪头时,一个个倒吸凉气的声音乐此不疲。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把猪祖宗给端了吧?” “这那是野猪啊,这是金山银山啊!” “这年头谁家办事能全是野猪肉?这排场,公社书记家嫁闺女也没这阔气!” 任桂花看着那三头野猪,激动的脸都红了。 这哪是猪肉,这是沈家的面子! 这是她儿子给她在全村人面前挣回来的脸面! 她挺直了腰杆,得意地瞥了一眼周围目瞪口呆的嫂子们,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行了行了,都别傻站着看西洋景了!”任桂花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赶紧烧水!把那口最大的杀猪锅给我架起来!今晚咱们不睡了,连夜褪毛分肉!”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卫国背着手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两条烟。 那是他特意去公社供销社买到的紧俏货,为了明天的席面撑场子用的。 他刚一进院子,就被那股冲鼻的血腥味冲得皱了皱眉。 等到看清院子里那一堆庞然大物时,沈卫国一脸的震惊之色。 “爸,回来得正好。”沈家俊把袖子一撸,顺手抄起墙角的刮毛刀,冲着他爹嘿嘿一笑。 “这烟先别抽了,搭把手,今晚咱们爷俩有的忙了。” 沈卫国深吸一口气,把那两条珍贵的红梅烟往窗台上一放,二话没说脱了大棉袄,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线衣。 “烧水!” 这一夜,沈家大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夹杂着磨刀霍霍的声音,直到月上中天。 褪了毛的大肥猪被大卸八块,按部位分门别类地码放在簸箕里。 那红白相间的肉条,在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看得人心头发烫。 几个帮忙的本家婶子正准备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告辞,任桂花却从案板上操起刀,手起刀落。 几块连肥带瘦的二刀肉被她豪爽地拍在案头。 “今儿个都受累了,也没啥好招待的。这肉拿回去给家里老小熬个油渣白菜,沾沾喜气。” 几个婶子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猪肉那是金贵物件,平时过年都不一定能敞开吃。 任桂花这一出手就是一人一斤多,还是没注水的野猪肉。 “哎哟,桂花嫂子,这可使不得!咱们就搭把手的事儿……” 王婶咽了口唾沫,手却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 “拿着!跟我客气啥?明天还得指望你们撑场面呢。” 任桂花不由分说,扯过几根稻草绳,麻利地把肉穿好,硬塞进几人手里。 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几个女人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揣着肉走了。 送走众人,院子里稍微清净了些。 这一夜,沈家俊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那几头野猪哼哧哼哧的声音。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在那青灰色的晨雾中,身旁的被窝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沈家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苏婉君已经穿戴整齐,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给那对还在熟睡的龙凤胎掖好被角。 他伸手一捞,拽住了苏婉君的手腕。 “这才几点?鸡都没叫几遍,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再睡会。” 苏婉君被他这一拽,身子晃了晃,回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今儿是俩娃的满月酒,全村老少都要来,我这个当娘的哪能在床上赖着?这像什么话。” “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妈那边早饭估计还没下锅呢,你去早了也是干瞪眼。” 沈家俊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心疼地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背影。 “你这身子骨才养好几天?别硬撑。” 苏婉君轻轻挣脱他的手,走到脸盆架旁倒了点热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递给沈家俊。 “我早就出月子了,身子骨没那么娇贵。” “前些日子我是没法子,现在要是还当甩手掌柜,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了。” “再说了,你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的,我这点忙要是都不帮,心里过意不去。” 看着女子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眸子,沈家俊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成,那就起。” 沈家俊也不墨迹,三两下套上棉袄,胡乱抹了一把脸。 两人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还没散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两道身影正弯着腰在井边忙活。 刘晓庆和文丽两个支教老师,手里拿着大扫把,正费力地清扫着昨晚留下的猪毛和积雪。 两人冻得鼻头通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两位老师?你们这是干嘛?” 沈家俊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夺文丽手里的扫把。 “快放下,这大冷天的,哪能让客动手。” “哎呀,沈同志,你别抢。”刘晓庆把扫把往身后一藏,哈着白气笑。 “今天是沈家的大日子,我们住在这儿白吃白喝的,要是再不伸把手,那饭还怎么吃得下去?” 文丽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就是,我们力气虽小,扫个地还是行的。” “那也不能让你们干这种粗活……” “行了,别争了。” 任桂花的大嗓门从灶房门口传来。 她腰间系着昨晚那条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筲箕,里面装满了刚择好的葱蒜。 她几步走上前,目光在两个老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家俊身上。 “这俩老师也是好心。不过家俊说得对,扫地劈柴这种粗活,确实不是拿笔杆子的手干的。” 任桂花话锋一转,脸上堆起那股子精明的笑意。 “刘老师,既然你们想帮忙,我这儿倒是有个顶顶重要的差事。” 第258章 您怎么亲自来了? 听了任桂花这话,刘晓庆和文丽的眼睛一亮。 “大娘您说。” “那两个小娃娃没人照看。婉君要去灶上帮忙,你们俩是有文化的,又细心,刘老师自己也有过孩子,帮我看顾那对龙凤胎再合适不过了。”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顿时觉得身上有了重任,连连点头,兴冲冲地就往沈家俊那屋去了。 刚安顿好这边,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叔!二叔!”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天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汗珠。 跟在他身后的是沈金凤,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听麦乳精和罐头。 “慢点跑!多大的人了,跟个猴似的。” 沈金凤一边数落,一边帮大侄子拍打身上的尘土。 沈天赐哪顾得上这些,一眼瞧见站在院子当中的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二叔!我都听王经理说了,咱家今天办满月酒,我特意请了假赶回来的!” “我弟弟和妹妹呢?快让我瞅瞅!” 沈家俊看着这个充满活力的侄子,心里一暖,抬手往屋里一指。 “在屋里呢,老师们看着,还没醒透,你轻点声。” “得嘞!” 沈天赐脚下生风,冲进了沈家俊的房子里。 沈金凤无奈地摇摇头,把手里的网兜递给沈家俊,挽起袖子就往任桂花那边走。 “妈,我也来帮忙,这么多肉,光切都要切半天。” 整个沈家大院,热闹非凡。 厨房里,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粥的香味混合着咸菜的清香飘了出来。 任桂花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冲着外面喊道。 “家俊,婉君,赶紧洗手吃饭!吃完了还有正事!” 早饭简单,一大盆红薯稀饭,配上自家腌的泡菜,还有昨晚剩下的几个玉米面窝头。 沈家俊端起碗,几大口就见了底,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妈,啥正事?”他抹了把嘴。 任桂花头也不抬,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 “昨晚那三头猪你也看见了,咱们家那几口锅哪炖得下?桌椅板凳也不够。” “你赶紧去趟大队部,把那几口大铁锅,还有闲置的桌椅板凳都给我拉回来。” “今天这流水席,要是让乡亲们站着吃,那才是笑话!” “明白。” 沈家俊把碗一放,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七百斤肉的阵仗,确实得动用集体的家伙事儿。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 赵振国顶着一头白霜,显然也是刚起没多久。 “老赵,你来得正好!” 沈卫国见赵振国大步走来,那张平时紧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松快之色。 “你也知道我是个闷葫芦,这迎来送往的场面活,还得是你这个大队长撑着。” “我就负责盯着后厨别把肉给烧糊了。” 赵振国哈哈一笑,伸手接过沈卫国递来的卷烟,夹在耳朵上。 “老沈,咱俩谁跟谁?你把心放肚子里。” “今天这场面,我赵振国要是给你掉地上,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话音未落,院门口又是一阵喧闹。 王经理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个烫着卷发的富态女人。 车把上还挂着两个鼓囊囊的网兜,艰难地在雪地上刹住了车。 “哎呀,沈同志!恭喜恭喜啊!” 王经理把车一支,拎着东西就往里闯。 沈家俊眼尖,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网兜。 里面装着两瓶泸州老窖,还有一大包红糖和几块细棉布。 “王哥,嫂子,你们人来就是给面子,咋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王经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满脸油光在晨曦下发亮。 “这叫什么话!我和你那是过命的交情,那俩大侄子大侄女满月,我这个当叔的要是空手来,以后还在不在这十里八乡混了?拿着!” 赵振国见状,也是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他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这王经理虽然是个供销社的经理。 但在沈家俊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心里不由得对沈家俊又高看了一眼。 “王经理,稀客稀客!来来来,这边上座!刚沏好的高碎,暖暖身子。” 几人刚落座寒暄没两句,村口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大娘、劈柴的小伙,甚至是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顽童,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瞅。 “那是啥?” “好像是吉普车……”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着碎雪,停在了沈家大院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锃亮的黑皮鞋先踏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赵书记披着那件呢子大衣,神采奕奕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赵翔,还有拎着公文包的钱建华。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赵振国,一下弹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哎哟!赵书记!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振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腰杆子弯了弯,双手伸出去老长,想要握手又怕手上有灰。 赵书记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有力地握住了赵振国的手摇了摇。 “振国同志,今天是喜事,别搞得那么严肃。我就是个蹭饭的闲人,来凑个热闹!” 沈卫国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也知道这位是大人物,眼神不住地往儿子那边瞟。 沈家俊心领神会,整了整衣领,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赵书记,赵翔,钱秘书,快请进!寒舍简陋,您几位能来,真是让我们家蓬荜生辉啊!” 这句蓬荜生辉用得文绉绉又得体,听得周围那些只会说吃好喝好的村民们一愣一愣的。 “沈家这小子,出息了啊,跟县太爷说话都不带打磕巴的。” “那是,你看人家那气度,以后肯定是个当官的料。” 村民们心中的震惊简直是翻江倒海,沈家这满月酒,竟然把县委书记都给招来了? 这沈家以后在村里,那还不得横着走? 第259章 跟县委书记一桌吃饭? 刚坐下的王经理夫妇更是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王经理那是供销社的人,最懂体制内的门道。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送两瓶酒挺有面子,现在一看,跟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芝麻绿豆。 他赶紧拉着老婆站起来,缩着脖子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都坐,都坐!该干嘛干嘛,别因为我来了就拘束,那样我可就成罪人了。” 赵书记摆摆手,示意大家随意,眼神却赞许地落在沈家俊身上。 这小伙子,在大场面面前稳得住,是个可造之材。 沈家成默默地从旁边走过来,接过沈家俊手里正准备搬的一摞碗筷,眼神示意弟弟去陪客。 沈家俊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转身引着赵书记一行人往堂屋的主桌走。 “赵书记,这边请,这是家里最好的位置,暖和。” 王经理看着赵书记坐在了自己刚才那一桌,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跟县委书记一桌吃饭?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万一说错话,那饭碗还要不要了? “那个……沈老弟,我看那边灶上挺忙的,我去搭把手!我这人闲不住,坐这儿浑身难受。” 王经理眼珠子一转,拉着老婆就往灶台那边钻。 院子里,几口借来的行军大铁锅已经架好,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窜起半人高。 几个村里出了名的野路子大厨,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挥舞着铁铲。 “油热了!下肉!” 随着一声吆喝,一盆盆切好的野猪肉被倒进锅里。 一股浓烈的肉香伴着白烟冲天而起。 那是纯正的野味混合着菜籽油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 “好香啊!这才是正宗的杀猪菜!”赵翔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赞叹。 此时,日头渐高,陆陆续续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原本大家还大大咧咧地进门就喊恭喜,可一看到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的赵书记,一个个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 哪怕是村里最泼辣的婆娘,这会儿也变得那是大家闺秀,进门先得迈着碎步蹭到主桌前,满脸堆笑地喊一声:“赵书记好!” 得到赵书记点头回应后,才敢红着脸去找座位。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子莫名的自豪感。 以后出门吹牛都有资本了,咱也是跟县委书记在一个院里吃过饭的人! 等到七百斤野猪肉变成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红烧肉、粉蒸肉端上桌时,整个沈家大院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热气腾腾的菜肴,醇厚的酒香,还有那一张张被油水滋润得红光满面的脸庞。 “家俊啊!” 酒过三巡,赵振国喝得满脸通红,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指着里屋嚷嚷。 “光吃肉哪行?今天的主角可是那对龙凤胎!” “赶紧抱出来,让赵书记也沾沾喜气,给俩娃把把关!” 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声。 “对对对!抱出来瞧瞧!” “让我们看看这对福娃!” 沈家俊点了点头,看向村民。 “行,我们现在就去抱出来。” 说完,沈家俊喊上苏婉君,前往屋子里。 屋子里,刘晓庆和文丽正抱着孩子坐在一边。 倒是之前想要看弟弟妹妹的沈天赐,反而是拘谨地坐在了墙角。 这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天赐做了什么坏事。 沈家俊好笑地看着坐的笔直,将两只手放在了膝盖上的沈天赐。 “这是怎么了,犯错了?” 文丽年纪轻,性格跳脱,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才刘老师给天赐出题呢,天赐有些紧张。” 沈家俊转头看向沈天赐,正好对上了沈天赐幽怨的眼神,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天赐小小的脸上大大的无奈,他只想看看弟弟妹妹,没想到家里还有两个老师! 苏婉君见还要逗大侄子的沈家俊,忍无可忍地提醒了一句。 “走吧,赵书记想看看孩子。” 沈家俊伸手替苏婉君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那我们现在就抱着孩子过去。” 看到苏婉君紧张的神色,沈家俊安慰了两句。 “别怕,有我在。” 苏婉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当这一家子抱着孩子出现,原本喧闹的院坝瞬间安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喝彩。 两个小家伙不知是随了谁,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哎哟!这娃长得太俊了!” “龙凤呈祥,沈家这是要发啊!” 赵书记站起身,满是茧子的大手在身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男娃的脸蛋,那严肃的面庞瞬间化开了花。 “好!好苗子!是咱们红旗下的好后生!” 这一天,沈家大院的热闹劲儿甚至盖过了大年三十。 直到日薄西山,那辆吉普车在村民们的目光中离去,紧绷一整天的沈家人,肩膀才垮了下来。 送走最后一波帮忙的乡邻,赵振国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 他端起剩下的半碗凉茶猛灌了一口,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兴奋。 “我的个乖乖,老沈,你今儿可是给咱们村挣了大脸了!” “满月酒能把县委赵书记请动,这十里八乡,你是独一份!” 正准备收拾碗筷的刘晓庆和文丽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僵,眼里透出震惊。 刚才那个和蔼可亲、还给孩子塞了红包的中年人,竟然是县委书记? 她们原以为沈家也就是有些钱财,有些门路,顶多认识个公社干部,哪曾想这通天的关系网竟然直达县委! “赵……赵队长,您没开玩笑吧?那是县委一把手?”文丽感觉嗓子有些发干。 赵振国把下巴扬起老高,那是与有荣焉的傲气。 “那还能有假?去年天灾,赵书记亲自前来视察,还是我亲自接待的,怎么可能忘记?” 两位老师面面相觑,再看沈家俊时,眼神全变了。 能让县委书记屈尊降贵来吃满月酒,这沈家俊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能量? 夜深了。 躺在西屋客房的床上,刘晓庆和文丽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今天的画面。 两人面面相觑,眼里依旧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第260章 这老光棍,这回算是要开荤了 夜风呼啸着卷过院坝,满地的红纸屑和骨头渣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藉。 任桂花带着吴菊香还有沈金凤,正蹲在井边的大木盆旁清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筷。 冰冷的井水刺骨,女人们的手冻得通红。 苏婉君把孩子哄睡后,也挽起袖子出来帮忙,正要把那一摞油腻的板凳搬回库房。 一双大手横插过来,稳稳地接过了板凳。 “你去歇着。” 沈家俊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热度。 “我不累,大家都忙着……”苏婉君想抢回来,却哪里拗得过男人的力气。 “听话。孩子晚上还要吃奶,你身子本来就虚,别这时候逞能。这粗活是我们老爷们干的。” 沈家俊不由分说,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那眼神里满是疼惜。 苏婉君心头一暖,眼眶发酸。 她顺从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这一夜,沈家大院的灯火几乎没熄。 沈家父子几个一直忙活到凌晨,才把这满院的狼藉收拾利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庄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 沈家俊推着架子车,沈卫国在旁边扶着,沈家成在后面跟着,爷仨去归还借来的桌椅板凳。 空气冷得吸一口都冻肺,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刚转过村口的磨盘,沈家俊眼神一凝。 前面的岔路口,一个穿着破棉袄、缩头缩脑的身影正贴着墙根往村外溜。 陈老三? 沈家俊眉头微皱。 昨天那么大的排场,全村老少爷们几乎都去喝了喜酒,唯独没见这平日里最爱凑热闹蹭吃喝的陈老三。 今儿这一大早,又要去哪? “大哥。”沈家俊放慢了脚步,碰了碰旁边默默抽旱烟的沈家成。 “你看那是陈老三不?这小子昨天咋没来?” 沈家成抬起眼皮瞅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压低了嗓门。 “他哪有脸来。昨儿个大家都忙着给你贺喜,没工夫搭理他这档子事。” “啥事?” “这老光棍,这回算是要开荤了。” 沈家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不,还没生孩子嘛,臊得慌。” 沈家俊更纳闷了,推车的动作都没停。 “他都三十好几了,要是正经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不过,这有啥好臊的?关键是他连个媳妇影儿都没有,想生也得有人配合啊。” 沈家成左右看了看,凑到沈家俊耳边。 “媳妇有着落了。你也认识,就是前沟村孙大龙那个守寡的妹妹。” “孙大龙?” 沈家俊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当初在后山,那孙大龙为了霸占苏婉君,被自己撞破后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熊样还历历在目。 甚至为了保命,能把亲妹妹都给献祭出去! “这狗东西,怕不是把他亲妹子给卖了吧?” 沈家俊把架子车往路边一停,语气里透着股子寒意。 沈家成双手搓了搓,呼出一口白气。 “这就不知道了,咱也插不上手。只要他不来咱这儿惹事,随他去。” 沈家成是个实诚人,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传统观念。 可沈家俊心里那股子火却是压不住。 这陈老三三十多岁不干正事,孙大龙那妹妹要是真嫁过来,还不是跳进了火坑? 虽说那是人家的家事,但他总觉得这里面透着一股子邪气。 “大哥,你先把车推回去。我去瞅一眼。” 没等沈家成开口劝阻,沈家俊已经猫着腰钻进了路边的枯草丛里。 沈家成张了张嘴,看着弟弟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架起车辕往回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头显得格外冷清。 沈家俊远远地吊在陈老三身后。这老光棍走得极快,时不时还还要左右张望,那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刻在了脑门上。 七拐八绕,陈老三竟然在赤脚大夫老江的破屋前停了下来。 那扇透风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陈老三滋溜一下钻了进去,紧接着门被迅速关死。 老江? 沈家俊贴着墙根摸了过去,心里更是犯嘀咕。 这老江医术不怎么样,平日里就在村里治个头疼脑热。 陈老三这大清早火急火燎的,难道是昨晚喝高了摔断了腿? 刚凑到窗户根底下,屋里压低的声音就顺着破了洞的窗户纸飘了出来。 “老江叔,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 陈老三的声音听着有点发抖,既兴奋又带着点怀疑。 屋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紧接着是老江那破锣嗓子,带着几分不屑和得意。 “废话!我老江什么时候卖过假药?这可是祖传的秘方,里头加了猛料的。” “别说是你这三十年的老光棍,就是那骟了的公牛吃了,见到母牛都得红眼,比那虎鞭还要烈上三分!” 沈家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好家伙! 合着这陈老三是来搞军火储备的! 屋内,陈老三似乎在咽口水,那急切劲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那敢情好!我就怕到时候……嘿嘿,毕竟这么多年没那啥过,怕丢了人。” “拿去拿去!记住咯,一次只能吃指甲盖那么点,多了我怕那寡妇受不住,你也得把老命搭进去。” “晓得晓得!钱给你放这儿了!”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陈老三揣着那包宝贝,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推开门缝往外瞅了瞅,确定没人后,这才贴着墙根一溜烟跑没影了。 屋内,老江数着手里皱巴巴的毛票,不屑地撇撇嘴。 “怂包软蛋。不就是买点壮阳的草药么,搞得跟偷地雷似的。” “你不藏着掖着,谁知道你不行?” “这一躲一闪的,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陈老三那是银样镴枪头。” 老江一边吐槽,一边把钱往袜筒里塞。 还没等他直起腰,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老江吓了一哆嗦,差点把袜筒里的钱抖出来。 抬头一看,脸上满是震惊。 “沈……沈家俊?” 第261章 看什么病!我好得很! 老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沈家俊下三路飘,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带着三分震惊七分惋惜。 “你这是……来看病的?” 沈家俊正要跨进门槛的脚僵在半空,一看老江那猥琐的眼神,哪还不知道这老庸医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废料。 “看什么病!我好得很!” 沈家俊黑着脸进了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是跟着陈老三过来的。” 老江一听这话,那提起的心才放回肚子里,拍着大腿长吁短叹。 “吓死我了。我说呢,你这年纪轻轻的,又是咱们村的一枝花,那方面要是不行,苏家那小娘子以后可咋整……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沈家俊那要杀人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得得得,我不说了。你是看见陈老三买那玩意儿了?” 老江嘿嘿一笑,给那黑乎乎的炉子上添了块煤。 沈家俊拉过一条断了腿的长凳,也不嫌脏,大马金刀地坐下。 “看见了。这陈老三为了那寡妇,还真是下血本。” “不过我今儿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他的风流韵事。” 老江愣了一下,拿着火钳的手停在半空。 “不看病,也不抓药,那你一大清早堵我门口干啥?” 沈家俊目光灼灼,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顺便……谈笔生意。” 老江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场突变的年轻人,昨晚满月酒上的风光他可是听说了,连县委书记都给面子的人,居然要跟自己个赤脚大夫谈生意? 炉子上的瓦罐冒出了热气,一股红薯粥的甜香味飘散开来。 老江把火钳往地上一扔,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得,看来是大事。还没吃早饭吧?正好,这红薯稀饭刚熬出油,咱爷俩边吃边说。” “我不饿,刚在屋头吃过油饼。” 沈家俊摆摆手,把那豁口的粗瓷大碗往老江面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门。 “老江叔,你自己吃,我接下来说的事儿,你哪怕听个响,也别噎着。” 老江也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热气蒸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红通通的。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米汤,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股精明劲儿,示意沈家俊赶紧放屁。 沈家俊也不兜圈子,手指在在那积了层油垢的桌面上画了个圈。 “县里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了,那是真的要搞大开发。” “我寻思着,光搞基建、采石场还不够,得弄点高科技的玩意儿。我想办个制药厂。” 老江一口红薯稀饭呛在喉咙管里,咳得惊天动地,差点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他看着沈家俊,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制药厂?我看你是昨晚那顿酒还没醒吧!” 老江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溅起几滴汤水。 “我就是个赤脚大夫,平日里给村里的猪娃子看个拉稀,给人挑个鸡眼还在行。” “办药厂?那是县医院、省城专家干的事儿。” “我这破屋烂瓦的,连个像样的烧杯都没有,你要我拿脑壳给你顶?” 老江虽然爱吹牛,但心里那杆秤还是有的,这沈家俊怕不是飘得没边了。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早已看穿一切的笑意。 “正经的大药我不搞,那是国营厂的事。我要搞的,是你手里那点不正经的绝活。”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老江刚才抓药的那个柜子,意有所指。 “能让陈老三那种三十年的老光棍都有底气去当新郎官,能让骟了的公牛眼红,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那是造福广大男同胞的大功德,起死回生都不为过。” 老江原本还在扒拉稀饭的手僵住,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那不行。” 老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硬邦邦的。 “这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也就是我看陈老三可怜,才给他配点草药。你想拿去卖钱?门儿都没有。” 沈家俊早就料到这老头是个倔驴,也不恼,反而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江叔,这就是你眼界窄了。” “你攥着这方子,顶多也就是在咱们村这一亩三分地上,偷偷摸摸卖给陈老三这种光棍,赚个块儿八毛的买烟抽。” “这叫什么?这叫暴殄天物。” 老江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但耳朵却是竖得老高。 “你开个价,这方子我买了。一千?两千?还是你要电视机票?” 听到这天文数字,老江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动了心。 但很快又被那股子倔劲压了下去。 “沈娃子,你别拿钱砸我。” “我老江要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主,这方子早就卖给县里的黑市了,还能轮得到你?” “我不卖,是因为这是祖宗的规矩,不能坏在我手里。” 沈家俊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老江,语气变得诚恳无比。 “叔,我知道你讲规矩,也知道你医者仁心。”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因为那方面不行,搞得妻离子散,家庭不和睦?” “又有多少像陈老三这样的人,因为自卑抬不起头做人?” 老江被这一顶大帽子扣得有点发懵,吧嗒吧嗒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 沈家俊趁热打铁,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光靠你这一个小煤炉子,一天能熬几碗药?能救几个人?” “但要是交给我,建个厂子,那是流水线生产,一天成千上万瓶!” “到时候,这药盒子上印着江氏秘方四个大字,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你老江救了他们的命根子,都要念你的好!” “这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老江手里的旱烟杆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大饼画得太圆、太香了! 不仅不违背祖训,还能让江家的大名扬名立万? 他斜眼瞅着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年轻人,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崩塌。 这沈家俊,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那双眼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他走。 “怪不得……” 第262章 连我这老顽固都能被你绕进去 老江长叹一口气,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稀饭舔干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怪不得现在全村人都说,沈家出了条真龙。” “你小子这脑瓜子,确实比咱们这些土刨食的灵光一百倍。” “连我这老顽固都能被你绕进去。” 沈家俊知道火候到了,赶紧递上一根大前门香烟,帮老江点上。 “叔,您过奖了。我是真心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不该埋没在这个破屋里。” “您说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老江深深吸了一口烟,他那张猥琐精明的脸竟然显出几分少有的慈祥和沧桑。 “要是换作旁人,哪怕是拿金条来换,我也不给。但如果是你沈家俊……我就信这一回。”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药柜最底层,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展平在桌上。 沈家俊心中狂喜,这可是未来的摇钱树啊! “钱,我就不要了。” 老江把手按在那张纸上,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沈家俊。 “我孤家寡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钱也就是带进棺材里长毛。我就图你一件事。” 沈家俊一愣,心里的敬佩油然而生。 “叔,您说。” “我希望你以后真发了财,有了大出息,别忘了咱们这穷山沟。” “多帮衬帮衬村里的老少爷们,给大伙儿谋条活路。咱们村,穷太久了。” 老江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心酸。 沈家俊看着这张写满岁月痕迹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石子厂那些满身灰尘却笑得开心的汉子,想起了药材山那些满怀希望的村民。 “叔,这您放心。” “别的不敢说,只要有我沈家俊一口肉吃,咱们村的乡亲们就绝对饿不着。” “现在石子厂招的是咱们村的人,药材山种的也是咱们村的地。” “往后这药厂建起来,招工还是紧着咱们村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老江眼眶微热。 “好!是个爷们!” 老江也是爽快人,既然话说开了,就不再扭捏。 他把按着方子的手挪开,那张黄纸,就这么轻飘飘地推到了沈家俊面前。 “拿去吧。里头的几味药引子不好找,回头我带你上山认认。” 沈家俊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的兜里。 “谢了,老江叔!回头厂子建起来,我就聘您当首席技术顾问,每个月给您发工资!” “少跟我整那些洋词儿,我不稀罕。” 老江挥挥手,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端起空碗看了看,又吧嗒了一口烟。 “赶紧滚蛋,别耽误我睡个回笼觉。” 沈家俊嘿嘿一笑,也不多做停留。 揣着那张泛黄的草纸走出老江的屋子,沈家俊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滚烫滚烫的。 只要来年开发区一落地,生产线一开,源源不断的钞票就得往沈家兜里钻。 日子如流水,眨眼便是春暖花开。 沈家俊也没闲着,只要不跑县里,就背着那杆汉阳造往山上钻。 这年头油水少,要想家里人面色红润,还得靠山吃山。 野兔、野鸡那是常客,甚至还搞回来一只百来斤的傻狍子,给家里的餐桌添了不少硬菜。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村头的地里一片繁忙。 刘晓庆和文丽这两个城里来的老师,经过几个月的磨炼,倒也没了当初那股娇气。 两人把裤腿卷到膝盖弯,正撅着屁股在学校旁边开垦出来的菜地里忙活。 嫩绿的秧苗刚探出头,看着就喜人。 “慢点锄,别把苗给刨断了。” 沈家俊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地头,看着这两位临时菜农拙劣的手法,忍不住出声调侃。 文丽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细汗,白皙的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沈大哥,你就知道看笑话!我们这可是为了改善伙食,自力更生。” “行行行,自力更生好。” 沈家俊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指了指学校后面那片空地,眼神变得正经。 “不过往后你们怕是没这么多功夫种地了,学校宿舍今天正式动工。” 刘晓庆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今天就动工?” 这段时间寄住在沈家,虽然沈家热情。 但毕竟不方便,尤其是洗澡上厕所。 沈家俊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片即将大兴土木的荒地。 “不光是宿舍,连带着厨房、澡堂一并给你们修齐全。” “往后你们搬进去,缺锅碗瓢盆只管开口,咱们不能让传播知识的先生饿着肚子教书。” 文丽激动得脸蛋通红。 “沈大哥,我都听赵队长说了。” “这修学校的钱大半是你出的,现在修宿舍又是你掏腰包……” “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沈家俊这种行为在她们眼里简直是圣人下凡。 沈家俊摆摆手,一脸的风轻云淡。 “这话就见外了。我沈家俊虽然是个泥腿子,但也知道知识就是力量。” “咱们村穷,就是穷在没文化上。” “你们肯从大城市来这穷山沟支教,那是咱们村的福气。” “我做这点生意,赚了钱不往村里花往哪花?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番话这一顶高帽子戴下来,刘晓庆和文丽看沈家俊的眼神都变了。 “对了。” 沈家俊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 “除了宿舍,我还跟大队部商量了,以后每个月给你们每人额外发五块钱的生活补助,还要发十斤细粮票。”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块钱!十斤细粮! 这在农村,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也是……你的意思?”刘晓庆的声音都在颤抖。 “算是吧。”沈家俊目光深邃,望向远处的群山。 “国家要发展,教育是根本。” “我不图别的,就图咱们村将来能多出几个大学生,别一辈子只知道在地里刨食。”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想把制药厂和开发区搞起来,将来肯定需要大量有文化的技术工人和管理层。 现在把这两个老师笼络住了,以后这就是现成的人才培训基地。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两个姑娘心中树立起光辉伟岸的形象。 “沈大哥,你的觉悟太高了!”文丽眼眶微红,“我们一定好好教,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第263章 这队伍,不好带啊 解决好了学校这头,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后方稳固,接下来就是要把开发区这台大戏唱响。 没过两天,县委赵书记的电话就打到了大队部,让沈家俊赶紧去一趟县里。 招商局的地方腾出来了。 沈家俊没耽搁,骑上那辆二八大杠,一路风驰电掣杀到了县委大院。 这次赵书记不在,据说是去省里开会要政策去了,接待他的是赵书记的秘书,邵行。 邵行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但沈家俊知道,能跟在县委一把手身边的人,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沈局长,这回可是要辛苦你了。” 邵行笑得客气,领着沈家俊穿过县委大院那条长长的走廊,在一处偏僻的平房前停下来。 门梁上,一块崭新的木牌还没挂上去,就靠在墙角,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五个大字。 县招商引资局。 字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油漆味。 “条件是简陋了点,沈局长别介意。” 邵行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扑面而来。 沈家俊眯着眼往里一瞧。 好家伙,这哪是办公室,分明就是个刚腾空的旧仓库。 原本堆积如山的档案袋虽然搬走了,但墙角还残留着不少废纸屑。 屋里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看着沈家俊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审视。 这就是赵书记给他调来的兵。 “这是原来资料室改的,时间紧,没来得及收拾。” 邵行一边引着沈家俊往里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书记说了,万事开头难。” “但这块阵地至关重要,还得靠沈局长你这员福将带着大伙儿杀出一条血路来。” “邵秘书,您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听着渗人,您还是喊我小沈,或者家俊,听着顺耳。” 沈家俊连连摆手,目光在那个刚刷了红漆、还没干透的牌子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苦笑。 这年头,枪打出头鸟,屁股还没坐热就让人喊局长,容易折寿。 邵行却没接这个茬,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严谨。 “工作场合,职务就是脸面。现在听不惯,多听几次也就顺耳了。” “这以后招商局要是开了张,对外你也得是这个称呼,总不能让外商觉得咱们县里派个毛头小子来糊弄事。” 沈家俊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人家在教自己规矩,当下也不再矫情,挺直了腰杆点了点头。 见沈家俊上道,邵行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才稍微真诚了几分,转身指着屋里站着的三个兵。 “来,认识一下。这是赵书记特意从各个单位给你抽调过来的精兵强将。” 首先指到的是个面皮黝黑、双手粗糙的中年汉子。 “这是农业局的罗田扬,老罗,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地里的事儿门儿清。” 接着是个穿着白大褂、即使没在医院也带着股淡淡苏打水味的短发女人。 “这是卫生局的吕芳,做事细致,原则性强。” 最后是个身材魁梧的壮实男人。 “住建部的邱大东,搞基建的一把好手,县里那个大礼堂就是他带队修的。” 农业、卫生、基建。 沈家俊眉毛微微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还是老的辣。 赵书记这步棋走得那是相当精妙。 农业局管药材种植,卫生局管药品生产审批,住建部管厂房建设。 这哪是随便抽调的三个人,分明就是给他把制药厂上下游的产业链都给配齐了。 这三个行业,摆明了就是未来开发区的支柱。 “罗同志,吕同志,邱同志,以后咱们就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了,还请多关照。” 沈家俊主动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慢吞吞地伸出手,在沈家俊掌心里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沈局长客气。” 声音不冷不热,透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也难怪。 这年头讲究论资排辈,他们三个在原单位虽然不是一把手,但也都是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如今被一纸调令发配到这个连桌子都要垫砖头的破仓库,还要听命于一个还没断奶的农村娃,谁心里能没点怨气? 这队伍,不好带啊。 更何况,那个还没露面的副局长…… 沈家俊眼角的余光瞥见邵行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沉。 一个好汉三个帮,但也怕有人在背后拆台。 孙大伟这个副局长,肯定是来者不善。 邵行也是个人精,一眼就看穿了这屋子里流动的尴尬气氛。 他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上海牌手表,打破了沉默。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老罗,你们三个先把这屋子收拾收拾,这满地的灰尘也没法办公。” “沈局长,你跟我去隔壁一趟,有点东西要交接,顺便喝口热茶。” 沈家俊心领神会,跟在那三人身后交代了两句辛苦,便随着邵行出了仓库。 秘书办公室就在大院前头,虽然也是平房,但窗明几净,比那漏风的仓库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邵行熟练地从柜子里摸出一罐有些年头的茶叶,给沈家俊泡了一杯,热气腾腾中飘着股子茉莉花香。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沈家俊面前。 “这是书记去省里开会前特意交代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档案袋沉甸甸的,封口处还盖着红戳。 沈家俊接过来,没急着拆,只是手指在档案袋粗糙的表面摩挲了两下。 “赵书记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们这个小摊子,真是让人心里过意不去。” “邵秘书,您平时跟在书记身边,怕是更辛苦,这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得经过您的手。” 邵行正端着茶杯吹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沈家俊一眼。 这小子,嘴上抹了蜜似的,哪是个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这分寸感拿捏得,比机关里那些混了几年的办事员还老练。 “为人民服务嘛,谈不上辛苦。能跟在赵书记身边学习,那是我的造化,也是荣幸。” 第264章 这地方是人待的吗? 邵行抿了一口茶,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温度,不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具。 “沈局长,你这张嘴啊,以后去招商引资,怕是没有搞不定的外商。” “难怪赵书记力排众议,非要点你的将。” 沈家俊松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邵哥,您这就见外了。” “我这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点,真要论搞行政、抓管理,那还得是您这样的前辈。” “以后这招商局能不能转起来,还得靠您多提点,我有很多地方得向您学习。” 这一声邵哥,叫得邵行浑身舒坦。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沈家俊,笑骂了一句。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眼瞅着日头偏西,邵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那边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 “咱们过去看看,别让你那三个兵等急了。” “第一天上班,要是给下马威太狠了,以后工作也不好开展。” 此时,仓库里。 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那块梅花牌手表在透过窗户缝隙射进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派头,跟这间四处漏风、满地灰尘的破仓库简直是两个世界。 孙大伟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嫌弃地在几张用红砖垫脚的办公桌上扫过,鼻孔里冷哼一声。 “这地方是人待的吗?县里也太不像话了,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我们机械厂看大门的传达室都比这敞亮。” 听到这话,正在挥舞扫帚和抹布的三人动作一顿。 罗田扬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苦笑。 确实不像话,他在农业局虽然是个闲职,好歹也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哪受过这种洋罪。 “这位同志说得是,条件是艰苦了点。” 孙大伟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接话。 “这哪是艰苦,简直是乱弹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机械厂的孙大伟,厂里的车间主任。” “这次是被县里借调过来,主持招商局工作的。” 主持工作?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轻。 正在擦桌子的邱大东眼睛骤然一亮,手里那块脏兮兮的抹布丢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孙大伟跟前,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原来是孙主任!久仰大名!” “机械厂可是咱们县里的金饭碗,您这么年轻就是主任,那是前途无量啊!” “我是住建部的邱大东,以后就在您手底下听差了。” 也不怪邱大东这副奴才相。 这年头,搞基建的最缺什么? 水泥、钢筋、设备。 机械厂那是全县最肥的单位,手里握着各种紧俏物资的批条。 要是能跟这位孙主任攀上关系,以后随便漏点指头缝里的油水,都够他受用不尽的。 孙大伟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另外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一直没吭声的吕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孙同志,刚才邵秘书领了个年轻人过来,说是咱们局长,还让我们以后听他的安排。您这……” 这话一出,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孙大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你说那个满脚泥巴味儿的小赤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慢条斯理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邱大东眼疾手快,划燃一根火柴凑了上去。 孙大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这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那个沈家俊我听说了,就是个刚放下锄头的乡下人,连高中都没读明白吧?” “这种人懂什么是招商引资?懂什么是经济建设?” “也就是赵书记一时兴起,拉来凑数的。真要干事,还得咱们这种正规军。” 邱大东连连点头。 “孙主任说得太对了!我就看那小子不顺眼,毛都没长齐呢,还学人家背着手装领导。” “我看啊,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几天,迟早得滚回去修地球。” “那是自然。” 孙大伟弹了弹烟灰,一脸傲然。 “外行指导内行,这是大忌。等过几天外商来了,他两眼一抹黑,到时候还得我出马。” “挤走他,那是分分钟的事。” 仓库里一时有些安静。 罗田扬拿着扫帚低头扫地;吕莹则是转身去擦玻璃,动作极其专注。 这两人是老机关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家俊虽然年轻,背景看似单薄,但他背后站着的可是县委一把手赵书记。 刚才邵秘书那恭敬的态度可不是装出来的。 这孙大伟虽然是机械厂的少壮派,但这么口无遮拦,怕是个眼高手低的草包。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个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一墙之隔的窗外。 邵行的脸色极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公文包的手指节都在泛白。 招商局这还没开张呢,内部就先唱起了对台戏,这要是传到赵书记耳朵里,他这个负责组建班子的秘书第一个就要挨板子。 “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个孙大伟,在机械厂就横行霸道,现在居然把手伸到这儿来了!” 邵行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抬脚就要往里冲。 一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沈家俊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挂着玩味的笑意。 “邵哥,别急啊,这戏才刚开场,再听听。” “还听什么?再听下去,你这个局长都要被他们撤职查办了!” 邵行急得直跺脚。 沈家俊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仓库虚掩的大门。 “这不挺好吗?大浪淘沙,正好让我看看谁是人,谁是鬼。” “那个邱大东,是个墙头草,不可大用;倒是这罗田扬和吕莹,有点意思,沉得住气。” 刚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朵里。 邱大东的阿谀奉承,孙大伟的狂妄自大,还有另外两人的明哲保身。 短短几分钟,这三个人的性格底色就已经暴露无遗。 第265章 行,你拿官帽子压我是吧? 这哪里是内讧,分明是一次免费的岗前测试。 “沈老弟,你这心胸……我是服了。” 邵行看着沈家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火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 这小子,哪是个二十岁的农村娃娃? 这份定力,比那些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深沉。 “不过这火既然烧起来了,总得有人去灭。” 沈家俊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看来我这个局长当得确实不称职,第一天上班就让下属看笑话。 邵哥,您就在这儿歇会儿,我去会会这位主持工作的孙主任。” 说完,沈家俊没等邵行反应,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门口,一脚迈了进去。 “哟,挺热闹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孙大伟和邱大东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家俊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直直地刺向孙大伟,脸上却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刚才我在门外听着,孙副局长对我的意见很大啊?” 孙大伟愣是被这一嗓子给镇住了,眯缝着眼上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满脸的不耐烦。 “你哪位?懂不懂规矩,我们内部开会,闲杂人等往外边站。” 罗田扬心头一跳,赶紧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捂着嘴假意咳嗽两声。 “咳咳!孙主任……哦不,孙副局长,这位就是咱们招商局的一把手,沈家俊沈局长。” 空气凝固了一瞬。 孙大伟那张本来写满傲慢的脸,这会儿表情精彩极了。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沈家俊,从那双沾着些许黄泥的解放鞋,看到领口微敞的白衬衫,最后停留在沈家俊那张过分年轻且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 就这? “原来是你啊。” 孙大伟嗤笑一声,嘴角那抹不屑又挂了回去,甚至连屁股都没从办公桌上挪开半寸。 “我就说怎么闻着一股子土腥味,原来是咱们沈局长到了。” “怎么着,地里的庄稼伺候完了,跑这儿来过官瘾?”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连旁边的邱大东都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 沈家俊却也不恼,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就在孙大伟对面站定,身姿挺拔,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淡笑。 “庄稼伺候得好,那是本事;官瘾过不过得好,那是能耐。” “不管我这身泥巴洗没洗干净,任命书上黑纸白字写着,我是局长,你是副局长。” “孙同志,这上下级的位置,你还是得认。” “你!” 孙大伟跳脚,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机械厂那是说一不二的主,他老爹更是镇上的镇长,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拿官大一级压着,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行,你拿官帽子压我是吧?” “沈家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招商局是要干实事的,不是过家家。” “我倒要看看,你这泥腿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别到时候事情没办成,反倒砸了赵书记的金字招牌,那时候可别怪我看笑话。” “谁要看笑话啊?” 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 邵行提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大伟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怒容的脸上。 屋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孙大伟立马收敛了气焰,罗田扬和邱大东更是赶紧把腰弯了下去,齐声喊道:“邵秘书好。” 邵行微微颔首,走到沈家俊身边站定,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这姿态亲疏立判。 “刚才我在外面听着挺热闹,大家这也是不打不相识嘛。”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代表赵书记多嘱咐两句。” “招商局是县里的头等大事,赵书记把这个担子交给沈局长,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以后大家在沈局长的领导下,务必精诚团结,谁要是掉链子,那就是打县委的脸。” 罗田扬和吕莹对视一眼,心里最后那点观望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原本以为这小年轻只是赵书记的一时兴起,没想到邵秘书竟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这哪里是介绍工作,分明是给沈家俊站台撑腰。 谁敢跟沈家俊对着干,那就是跟赵书记过不去。 “邵秘书放心!”罗田扬最先反应过来,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我们一定紧密团结在沈局长周围,指哪打哪!” 吕莹也跟着点头,神色恭敬了不少。 邵行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沈家俊,语气瞬间变得亲切随和。 “家俊老弟,该交代的都在文件里了,具体工作怎么开展,人怎么用,全凭你做主。赵书记说了,他在后面给你兜底。” “辛苦邵哥跑这一趟。”沈家俊也不托大,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送你。” 两人谈笑风生走出仓库,一直送到大院门口,沈家俊才折身返回。 再次踏进这间四面漏风的仓库,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原本漫不经心的罗田扬正拿着抹布卖力地擦着窗台,吕莹则低头整理着桌上散乱的文件。 连那个最滑头的邱大东,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拿着扫帚在墙角装模作样。 都是千年的狐狸,风向往哪吹,鼻子比谁都灵。 见沈家俊进来,罗田扬赶紧迎上去,一脸讨好。 “沈局长,您看这办公桌怎么摆合适?” “还有这卫生,我们俩这就搞定,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吕莹也扶了扶眼镜,语气恳切。 “是啊局长,咱们虽然条件简陋,但规矩不能乱,您坐主位。” 沈家俊目光清亮,将这两人的前倨后恭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在这体制内混,光有尚方宝剑不够,还得恩威并施。 这两人虽然滑头,但确实是能干活的老把式,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不用这么客气。” 沈家俊温和地笑了笑,目光一转,毫无预兆地扎向了靠在窗边抽烟的孙大伟。 “孙副局长,罗同志和吕同志都有活干了,咱们俩聊聊?” 第266章 大家听听,这才是句人话嘛 孙大伟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屁股狠狠摁灭在窗台上,鼻孔朝天。 “聊什么?想让我配合你工作?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子是被借调来的,不是卖身给你的。”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孙副局长这话有意思。我是赵书记亲自点的将,你是吴副县长推荐的人才。” “你现在这态度,是对赵书记的安排有意见呢?” “还是觉得吴副县长把你放到这儿来,是屈才了,对吴副县长的工作安排不满意?” 孙大伟脸色瞬间铁青。 这年头,哪怕再狂,谁敢公然说对组织安排不满意? 更何况还牵扯到县里的一二把手,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那个镇长爹,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小子,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一开口就是诛心之论!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罗田扬和吕莹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局面就要僵死,邱大东眼珠子一转,赶紧把手里的扫帚一扔,腆着脸凑上来打圆场。 “哎哟喂,大家都是为了工作,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哪能真有意见啊!” “沈局长您消消气,孙副局长这人就是直肠子,爱开玩笑,刚才那是跟您闹着玩,是吧孙哥?” 说着,他还拼命给孙大伟使眼色。 孙大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死死盯着沈家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对,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我不希望听到第二次。” 沈家俊嘴角那抹笑意不知何时已收敛殆尽,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孙大伟腮帮子鼓了又鼓,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抿着嘴,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吐出来。 但也不敢再和刚才那样炸刺,只是铁青着一张脸,杵在原地。 谁都看得出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是个死结。 邱大东只觉得背心直冒冷汗,这新局长看似年轻,手腕却硬得硌牙。 眼瞅着气氛又要僵住,他赶紧往前一步,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憨笑,打破了沉默。 “那是,那是!工作嘛,严肃点好。” “沈局长,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开展工作?” “您给指示指示,我们也都有个方向。” 沈家俊转过身,随手拉过一把满是灰尘的椅子坐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天,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明确一下咱们招商局内部的人员职称和具体职务。” 话音未落,一声冷哼就从窗边传来。 孙大伟斜着眼,满脸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这有什么好确认的?” “你是局长,我是副局长,他们俩是大头兵,这点破事还要专门开个会?” “我看你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又是这副刺头样。 罗田扬和吕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偷偷觑着沈家俊的脸色。 沈家俊也不恼,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孙大伟。 “当然不一样。孙副局长记性不太好,我得帮你回忆回忆。” “就在两分钟前,因为没有确认好身份,某些同志张口闭口把自己当成了局长。” “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传出去那是政治事故,很不合适。” 孙大伟那张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指着沈家俊的手都在哆嗦。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不就是想给我难堪吗?针对我?你也配!” “针对你?”沈家俊耸了耸肩膀,一脸的云淡风轻。 “孙副局长这就想多了,我这是为了工作,为了咱们招商局的队伍纯洁性。” “既然你觉得没必要,那正好,现在就请孙副局长重新做一个自我介绍,也好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是要当众让他低头! 让他堂堂镇长公子,给一个泥腿子低头认小? 孙大伟胸口剧烈起伏,那是受到了奇耻大辱的反应。 “你做梦!老子就不介绍,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还要我不清楚位置,我看你是拿着镜子照别人,看不见自己那一身土腥味!” “看来孙副局长还是不肯配合组织工作啊。” 沈家俊遗憾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吧,既然我有心无力,管不了这尊大佛,那我只好再去麻烦一下邵秘书了。” “想必赵书记他对这种目无组织纪律的行为,会有更深刻的教导。”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门口走。 这一招简直就是杀手锏。 刚才邵行临走前那句谁掉链子就是打县委的脸还在耳边回荡。 孙大伟哪怕再浑,也知道这时候要是让沈家俊再去告一状,他那个副局长的帽子不仅戴不稳,回家还得被他老爹扒层皮。 “站住!” 孙大伟一声暴喝,身子一横挡在了沈家俊面前,气得鼻孔都在喷粗气。 “沈家俊,你他妈是个男人吗?” “有点屁事就去找领导,你是没断奶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就会告状,算什么本事!” 沈家俊脚步一顿,转过头,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孙副局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我是局长,你是副手,你不服从管理,我向上级反映情况,这是正常的组织程序,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告状?”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要是觉得我有哪点做得不对,违反了原则,你也可以去向赵书记,向县委反馈。” “只要你有理,我沈家俊绝无二话。问题是,你有理吗?” 孙大伟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 他有个屁的理! 从头到尾就是他看不起这乡下小子,想给人下马威反被草了,这事儿闹到哪儿他都站不住脚。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孙大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一截。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家俊一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我是孙大伟,招商局……副局长。” 沈家俊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双手鼓掌,那掌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大家听听,这才是句人话嘛。” 第267章 难道孙副局长觉得我这番话不对 沈家俊笑眯眯地看着面色铁青的孙大伟。 “孙副局长这次自我介绍就很实在,也很深刻。” “咱们虽然是新成立的单位,但以后在这里做事,最重要的就是脚踏实地。” “千万不要被以前那些虚名蒙蔽了双眼,以前你是谁的儿子,谁的主任,在这儿都不好使,在这儿,你就是招商局的一块砖。” 孙大伟只觉得脑子里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表扬,这分明就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沈家俊,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就撞进了沈家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笑意,冰冷得吓人。 沈家俊微微歪头,声音低沉而危险。 “怎么?难道孙副局长觉得我这番话不对?” “觉得我们要搞特权,不要脚踏实地?还是觉得革命工作可以讲价钱、摆资历?”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那一招更狠。 这年头,谁敢说革命道理不对? 孙大伟面色狰狞,五官都快扭曲在了一起。 他怎么可能说不对,说了那就是思想有问题! “……你、说、得、对。” 沈家俊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没看到孙大伟那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转身看向另外三人。 “既然现在孙副局长的思想觉悟提高了,和我的想法也达成了一致,那就好办了。” “咱们这招商局虽然不大,但也得有个管内勤的大管家。” “接下来,就是选咱们招商局的办公室主任。” 这话一出,原本缩着脖子当鹌鹑的邱大东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孙大伟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的算盘瞬间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沈家俊太难缠,要是办公室主任还是他的人,那自己以后在这个局里还不成了瞎子聋子,彻底被架空?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得拉拢一个自己人。 罗田扬那个老滑头是指望不上的,吕莹那个死板女人也不好糊弄,唯独这个邱大东…… 孙大伟立刻抢过话头,也不管刚才的尴尬了,指着邱大东就喊: “我觉得邱大东挺好的!” “他是住建局调过来的,熟悉机关那一套流程,人也机灵,让他当主任,那是人尽其才!” 邱大东那张原本还绷着的憨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幸福来得太突然,砸得他脚后跟都有些发飘,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胸脯拍得作响。 “感谢孙副局长提拔!感谢领导信任!” “既然孙副局长开了金口,我邱大东把话撂这儿,只要我当了这个办公室主任,绝对把咱们局里的杂事理得井井有条,为您二位领导排忧解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话音未落,空气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沈家俊眉头往下一压,修长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划出一道痕迹,语气凉飕飕地钻进人耳朵里。 “怎么?听邱干事这意思,要是不让你当这个主任,你就不打算尽心尽力,准备在这个岗位上磨洋工、吃空饷了?” 邱大东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空,显得滑稽又诡异。 他心里一沉,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 这话可是个大坑,往左往右都是死,这新局长的嘴比刀子还毒! “不不不!沈局长您误会了!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不管在哪个岗位,我肯定都是一颗红心向太阳,全力以赴……” 邱大东语无伦次地摆着手,眼神慌乱地瞟向孙大伟,希望能求个救兵。 孙大伟这回是真的要炸了。 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力道恨不得把三合板的桌面给劈开。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在那儿鸡蛋里挑骨头!” “大东是我推荐的人,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堂堂一个副局长,难道连任命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的权利都没有?” “你是想搞一言堂吗!” “小小的办公室主任?” 沈家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办公室主任那是咱们局的大管家,上情下达,下情上报,那是咱们招商局的喉舌和枢纽!” “这么重要的承上启下的岗位,在你嘴里成了小小的主任?” “孙副局长,你把组织的架构当成了什么?你家后院的菜地吗?” 孙大伟被噎得两眼翻白,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时候,邱大东还想垂死挣扎一下,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沈局长,其实我在住建局的时候,也经常协助处理这类行政工作,业务上我是熟练的,绝对能胜任……” 沈家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剩下几个人身上缓缓扫过。 罗田扬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引火烧身。 目光最终定格在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微胖、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 她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笔记本,从进门到现在,不管是吵架还是拍桌子,她都安安静静,眼神清明。 “我看,吕芳同志就很合适。” 沈家俊手指轻轻一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仓库里顿时一片哗然。 吕芳自己都愣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脸的不可置信。 孙大伟指着吕芳,唾沫星子横飞。 “她?一个女的?沈家俊你脑子进水了吧!” “咱们这以后是要出去跑业务、搞接待的,那是男人的战场!” “让一个女流之辈来管我们一群大老爷们,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不合适!绝对不合适!” 这一嗓子吼出来,带着浓浓的傲慢与偏见。 沈家俊却不急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没点,就在手里把玩着。 他歪着头,眼神玩味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孙大伟,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孙副局长,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你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哪怕有个镇长当爹,到现在也始终只能在副职上打转转?” 孙大伟一愣,显然没料到沈家俊会突然跟他谈心,下意识地反问。 “为……为什么?” 第268章 你说什么?你敢说我格局小? 沈家俊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轻轻吐出三个字,字字诛心。 “格局小。” 孙大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你敢说我格局小?老子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时候,你还在地里刨食呢!” 没等沈家俊开口,一直沉默的吕芳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平日里看着温吞吞的,这会儿背脊却挺得笔直,镜片后的双眼直视着孙大伟那张狰狞的脸。 “孙副局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伟人早就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 “怎么着,到了您这儿,女同志就成了只会拖后腿的?” “您这是在质疑伟大领袖的指示,还是看不起我们在座所有的劳动妇女?” “我吕芳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在工作上从来没掉过链子,凭什么就不能当这个主任!”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怼得孙大伟哑口无言。 他脸憋成了猪肝色,指着吕芳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敢把那句脏话骂出来。 这年头,谁敢公然反驳妇女能顶半边天? 那是要被贴大字报的! 先是被沈家俊这个泥腿子从智商上碾压,现在又被下属当面硬顶,孙大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沈家俊看着吕芳,眼里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这不仅是个细心人,还是个有骨气的。 “行了。” 沈家俊摆摆手,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正色道。 “我之所以选吕芳同志,不仅仅是因为女同志心细。” “更重要的是,在来之前,我和邵秘书详细沟通过。” “吕芳同志在原单位是负责档案管理和会议记录,办事严谨,作风务实,不搞那些花花肠子。” “咱们招商局是新单位,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沉下心来做实事的大管家。”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吕芳一眼。 其实他心里还有个更重要的盘算没说出来。 制药厂将来一旦落地,涉及到审批、建厂、质检等一系列繁琐的手续,那文件能堆成山。 邱大东这种只会溜须拍马的滑头绝对靠不住,只有吕芳这种心细如发又有些执拗劲儿的人,才能把那一堆烂摊子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是为了将来布局!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吕芳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招商局办公室主任。” “接下来的人员登记和办公用品申领,由你全权负责。” 这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邱大东彻底蔫了,缩在后面不敢吭声。 吕芳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感激地看向沈家俊,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这么多年在原单位受尽了冷板凳,没想到今天不仅当上了主任,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年轻的新局长,虽然看着有些痞气,但这手段、这魄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下班时间。 沈家俊哼着《红梅赞》的小调,单腿跨上那辆二八大杠。 刚滑出大门没两米,车闸一捏,正好横在了一脸晦气的孙大伟面前。 “哟,孙副局长,明儿见啊。” 沈家俊单脚撑地,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给一拳的灿烂笑容。 孙大伟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被这声副局长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黑着脸,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眼皮子都没抬。 “沈家俊,现在是下班时间。出了这个门,咱们没必要拿那个芝麻绿豆的官衔恶心人。” “成,那就不谈公事。” 沈家俊也不恼,反而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 “私事儿总能聊聊吧?听说……咱们孙大公子最近红鸾星动,看上哪家姑娘了?” 孙大伟停住脚步,警惕地退后半步,盯着沈家俊。 他心里那点旖旎的小九九可是藏得严严实实的,这泥腿子怎么知道的? “你胡咧咧什么?少在这儿捕风捉影!” 孙大伟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飘忽,随即嘴角扯出讥讽的冷笑。 “沈家俊,你这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点?” 沈家俊没接这茬,反倒是手指轻轻敲着车把手,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孙副局长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我这是替你担心。孙大伟,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王媒婆给你牵过一条线?” “说是让你去相看个姑娘,结果你架子大,姑娘都到了厂门口,你让人连门都不让进。” 孙大伟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的不耐烦。 “那种土里土气的农村妞,我有什么好记的?我看都没看,怎么着?你想说那是你亲戚?” “没看上就是没看上,少拿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来套近乎。” 果然。 这家伙压根不知道当初那个被他放了鸽子的农村妞就是沈金凤。 更不知道他现在魂牵梦绕的那个在供销社偶遇的白月光,也是沈金凤。 沈家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猎人看着傻狍子自己往陷阱里跳的愉悦。 “行,不记得好,不记得妙啊。” 他脚下一蹬,自行车轮子转了起来,留给孙大伟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孙副局长,咱们以后啊,那是有的瞧了。你就等着那回旋镖扎自个儿脑门上吧!” “神经病!” 孙大伟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明白这话里的玄机。 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又拉不下那张脸,最后只能恨恨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疼得龇牙咧嘴。 …… 沈家俊一路风驰电掣回到沈家。 刚把车支好,一股子诱人的饭菜香就钻进了鼻子。 苏婉君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迎了出来。 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因为灶火的烘烤多了几分血色,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映衬下,好看得紧。 “回来了?这第一天当大局长,感觉咋样?没被人欺负吧?” 她一边接过沈家俊手里的公文包,一边关切地打量着,生怕自家男人在那龙潭虎穴里吃了亏。 “欺负我?” 沈家俊把外套一脱,挽起袖子就往灶台边凑,那里正热着中午流水席剩下来的红烧肉和野猪肉,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一把火烧下去,那个孙大伟脸都被熏黑了。” “就他那点道行,给我提鞋都不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界还真是小,今儿个这一照面,我才发现这孙大伟还是个老熟人。” 第269章 穿小鞋?那太低级了 苏婉君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言动作一顿,满脸的诧异。 “熟人?咱们以前也没跟县里的干部打过交道啊。” “听说他是孙镇长的儿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哪能认识这种贵人?” 沈家俊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还记得上次王媒婆给金凤介绍了个对象吗?” “我和大哥还有爸带着金凤去机械厂,明明是对方约我们过去,结果不让我们进机械厂,那个人就是孙大伟。” “啊?” 苏婉君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竟然是他?上次为了这事儿,咱爸气得两天没吃饭。” “没想到冤家路窄,他竟然落到你手底下了?” 沈家俊咽下嘴里的肉,嘴角勾起坏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可不是嘛。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苏婉君有些担忧又有些解气地问。 “那你打算咋办?给他穿小鞋?这种人背景硬,咱们明着来怕是会吃亏。” “穿小鞋?那太低级了。” 沈家俊扒了一大口饭,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自信。 “最大的报复,不是打他骂他,而是让他不得不低头在我手底下干活,还得对我感恩戴德,最后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古怪。 “这小子现在看上金凤了,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那就是被他拒之门外的村姑。” “你说,等哪天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孙大伟那张脸,会是个什么精彩的颜色?” “我都迫不及待想给他递个镜子了。” 苏婉君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男人,心眼儿坏起来,还真是让人没法招架。 与此同时,县委家属院。 孙大伟丧着个脸推开家门,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了下去。 孙镇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儿子回来,乐呵呵地摘下眼镜。 “咋样?大伟,今儿个去招商局报到还顺利吧?那个新来的沈局长,好相处不?”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孙大伟瞬间坐直了身子,满肚子的火气瞬间炸了开来。 “顺利个屁!爸,你是不知道那个沈家俊有多嚣张!那就是个土匪!流氓!” “我今儿个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孙镇长听到儿子的抱怨,眉毛瞬间拧成了个疙瘩,手里刚端起的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 “没道理啊,这县委的任命又不是儿戏,哪能随便让个阿猫阿狗当正局长?”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孙大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开风纪扣,气还没喘匀。 “谁知道赵书记那根筋搭错了!” “那小子叫沈家俊,听口音就是个本地土包子,连普通话都带着一股子红薯味儿。” “爸,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这种泥腿子也能骑到我头上拉屎?” “沈……家俊?” 孙镇长那拿着烟枪的手一哆嗦,在那半空中僵住了。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记起来了…… 当初因为天灾有人申请救济粮,他为了镇里的政绩能好看,让村子里的人做出能吃饱的样子。 结果等到赵书记下来视察的时候,沈家俊和赵振国竟直接在赵书记面前将这件事情捅出来。 害得他这个镇长在众人面前被赵书记骂的狗血淋头,被政敌嘲讽了好几次! 孙镇长脸色瞬间铁青,那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凶狠。 “竟然是他!真是冤家路窄!” 孙大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狰狞面孔吓了一跳,原本想倒苦水的话也噎在了嗓子眼。 “爸?您认识这小子?” “何止认识,简直是刻骨铭心!” 孙镇长站起身,在客厅里焦躁地踱了两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阴鸷的光。 “当年救济粮那档子事,是这小子从中作梗,害得老子在全县干部面前做了半个小时的检讨!” “那是我这辈子丢过最大的人!” “没想到啊,这小子摇身一变,竟然混进了招商局,还要压你一头!” 孙大伟一听这话,原本那点窝囊气瞬间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怒火,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 “原来咱爷俩跟他是世仇啊!” “爸,这小子太狂了,今天在局里,当着那么多办事员的面,那是变着法儿的给我下套,让我这副局长的脸往哪儿搁?”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咱老孙家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混?” 孙镇长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咽?当然不能咽!既然他撞到了枪口上,就别怪咱们心狠手辣。” “大伟,你给我听好了,在局里给我盯死他,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抓到把柄,咱们就往死里整!” “当初他让我丢的面子,我要让他加倍吐出来,把他从那个位置上狠狠拽下来,踩进烂泥里!” 孙大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恶毒的快意。 “爸,您放心。他在明我在暗,这招商局的水深着呢,我看他个乡巴佬能扑腾出什么浪花来!” “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 沈家青砖大瓦房内,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 桌上摆着苏婉君精心烹制的红烧肉和一盆清炒野菜,香气四溢。 沈家俊端着饭碗,神色轻松,根本不知道几十里外的县城里正有人磨刀霍霍算计着他。 他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讲笑话一般,把今天在局里遇到孙大伟的事儿给抖搂了出来。 “金凤,今儿个我在单位碰上一号人物,你猜是谁?” 正埋头扒饭的沈金凤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一脸的茫然。 “哥,你单位那是县太爷待的地方,我哪能认识?” “就是上回王媒婆给你说的那门亲事,把我们晾在机械厂门口的那个大少爷。” 沈家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妹子。 “那人叫孙大伟,现在正好是我的副手,今儿个被我收拾得够呛。” 第270章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晦气! 沈金凤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那张原本红润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恶心和愤怒。 “原来就是那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账玩意儿?呸!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晦气!”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孙大伟这会儿估计已经千疮百孔了。 “哥,这种人就是那刚揭下来的狗皮膏药,粘上就甩不掉,恶心死人了!” “你以后可得离他远点,别被这种烂人沾了身。” 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沈卫国,这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家俊啊,这事儿这就是个私人恩怨。” “你现在是国家干部,是吃公家饭的,做事得讲究个章法。” “虽然那孙家小子做得不地道,但你在工作上可不能公报私仇,让人抓了把柄。” 沈家俊给沈卫国倒了一杯散白酒,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是去搞建设的,又不是去搞斗争的。” “只要他孙大伟老老实实干活,我还能亏待了他?” “但他要是想在那儿耍花肠子,那就别怪儿子我帮他进步进步。我心里有数。” 日子转得飞快。 开发区的建设在招商局的几轮强力推动下,终于那是拉开了架势。 沈家俊这阵子忙得那是脚打后脑勺,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白天,他带着工人在山上炸山取石,炮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在抖。 晚上,石子厂的破碎机轰鸣作响,一车车规格标准的青石子被连夜运往开发区工地。 双骏石子厂这块招牌,那是彻底打响了。 质量硬、供货快、价格公道,十里八乡的施工队都知道沈局长自家办的厂子靠谱。 但这生意一红火,是非就跟着来了。 市里的国营石料厂那是坐不住了。 原本这开发区的石料供应那是他们眼里的肥肉,没成想被沈家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截了胡。 市石料厂的厂长急得嘴角冒泡,往市里递了好几份内参。 话里话外都在影射这双骏石子厂搞地方保护主义,排挤市属企业,要求市里干预,让开发区必须采购他们的石料。 市里领导考虑到双骏石子厂毕竟是本土扶持起来的企业,也是为了解决农村就业,不好直接下令,便和了一把稀泥,派了个姓唐的主任下来调研情况。 这天一大早,县委大院门口。 沈家俊看着那一车车等待装运的石子,又看了看手表,转头对着刚停好自行车、一脸不情愿的孙大伟吩咐道。 “孙副局长,今儿个市石料厂的吴主任下来视察,我这边还得去盯着炸山的安全隐患,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接待上级领导的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孙大伟一听这话,脸拉得比驴还长。 谁不知道那个吴主任是来找麻烦的? 这沈家俊分明是把他当枪使,让他去顶雷! “沈局长,这……这不合适吧?” “人家那是冲着石子厂来的,你是厂子的实际负责人,我不了解情况啊。” “哎,孙副局长这就谦虚了不是?” 沈家俊拍了拍孙大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身子一歪,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你是副局长,代表的就是咱招商局的形象。” “再说了,你父亲是镇长,这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你那是家学渊源,比我这个泥腿子强多了。” “好好招待,别给咱县里丢人。” 说完,沈家俊根本不给孙大伟反驳的机会,直接扬长而去。 县委大院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腋下夹着黑皮包的中年胖子。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目光挑剔地扫视着周围破旧的环境,满脸的不耐烦。 这就是市石料厂的厂长,唐国强。 孙大伟原本拉长的驴脸,在看到唐国强的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褶。 他快步迎上前,掏出兜里的大前门香烟,双手递了过去。 “哎哟,唐厂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这大热天的,还得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咱们县招待所已经备好了凉茶,您先消消暑?” 唐国强接过烟,却没有急着点火,只是哼了一声,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与不满。 “消暑就免了。我这次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听说你们县搞了个开发区,动静闹得挺大,连市里都惊动了?” 孙大伟立马掏出火柴,恭敬地凑上去点火,腰身弓成了个大虾米。 “那是自然!不过唐厂长,不管我们这动静多大,那也离不开市里老大哥企业的支持啊。” “我孙大伟虽然是个副手,但心里明镜似的,咱们搞建设,那是社会主义添砖加瓦,这原材料必须得用国营大厂的,那才叫政治正确,那才叫质量过硬!” 这番马屁拍得唐国强通体舒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孙大伟一边陪着笑,心里那算盘珠子却是拨得噼里啪啦响。 自从那天听了自家老爷子的教诲,他这阵子可没闲着。 表面上在局里游手好闲,背地里却把沈家俊那点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难怪这阵子沈家俊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把大力发展开发区挂在嘴边,敢情是在这儿等着! 那双骏石子厂,听名字就知道是沈家俊的。 拿着公家的权,发自己的财,这叫什么? 这叫投机倒把!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孙大伟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那里头装着他连夜整理好的黑材料,每一条都够沈家俊喝一壶的。 原本他还琢磨着怎么把这把火烧到吴副县长那儿去,毕竟吴副县长一直想抓赵振国的小辫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把柄。 只要这事儿一捅破,别说沈家俊这只秋后的蚂蚱,就是他背后的靠山赵书记,也得惹一身骚,不死也得脱层皮! 没想到正如评书里说的,瞌睡来了送枕头,这市石料厂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哪是来找茬的? 这分明是送他孙大伟青云直上的梯子! 唐厂长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又冷了下来,手指指着远处繁忙的工地。 “小孙啊,你这觉悟是不错。” “可我怎么听说,前阵子你们县修路,就没用我们市石料厂一颗石子?” “这回开发区这么大的工程,几万方的用量,你们那个沈局长,也没跟我们打招呼的意思啊?” 第271章 好大的胆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孙大伟心头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欲言又止的窝囊样。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脚边的石子踢飞老远。 “唐主任,您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我是举双手赞成用咱们市厂的石料,这可是原则问题!” “可是……咱们局里,那就是沈局长的一言堂。” “人家说了算,我这副局长说话,那就是放屁,连个响都听不见。” 唐主任眉头一皱,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 “怎么?难不成这县里还是独立王国了?知错就要改!” “既然这事儿做得不地道,那就得纠正。” “我听说那个供货的双骏石子厂是个私人作坊?简直是胡闹!” “这种私人搞出来的东西,要是出了安全事故,楼塌了桥断了,谁负得起这个责?” “今天要是没个满意的说法,我就直接去县委找赵书记评评理!” 孙大伟见火候差不多了,眼珠子骨碌一转,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故作为难地劝道。 “唐主任,您消消气,稍安勿躁。这事儿吧……我看您找赵书记恐怕也不好使。” “什么意思?”唐国强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摔在地上,踩灭。 “难不成这个双骏石子厂的背景这么硬?连赵书记都拿他没办法?” 孙大伟四下张望了一番,做出一副忌惮隔墙有耳的模样,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上。 “唐主任,实不相瞒,这个双骏石子厂就是沈局长开的。” “我这个副局长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某些人借着开发区的名头,把国家的钱往自己兜里揣……” 这番话一出,瞬间炸了锅。 唐国强原本就是带着市里领导的授意来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这里面水深得很,但也更激起了他的官僚傲气。 国营企业那是国家的脸面,居然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私人小厂给骑在脖子上拉屎,这还了得! “好大的胆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唐国强气得脸色铁青。 “不管他背后站着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只要是在这片土地上,就得讲个国法!” “我们石料厂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代表的是国家利益!” “他沈家俊要是敢跟我们作对,那就是跟上面作对,跟组织作对!”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说了算!” 唐国强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真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憋屈。 原本以为是来指导工作的,结果碰上这么个硬茬子,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腐败分子。 “真是晦气!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待一分钟我都嫌脏了我的鞋!” “既然这里没个讲理的地方,我回市里去!我就不信,市委还能看着不管!” 说完,他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那架势是真不想在这县委大院门口多待哪怕一秒。 孙大伟一看这财神爷要跑,心里那个急啊,这要是让他走了,这把火还怎么烧起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唐国强的胳膊,脸上堆满了苦笑。 “唐主任!唐老哥!您这要是走了,那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啊!您以为我不想管?” “可您也不打听打听,这沈家俊是谁提拔上来的?那是县委赵书记的心头肉!” “咱们这些当下属的,那是敢怒不敢言啊!” 唐国强身形一顿,拉车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原本他是打算既然这地方烂透了就打道回府,可孙大伟这一激,反倒把他那股子犟脾气给激出来了。 哼,一个县委书记而已,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他转过身,脸上的肥肉横生,眼中凶光毕露。 “赵书记提拔的又怎么样?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他要是敢当面护犊子,我就敢当面去市里拍桌子!” “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他赵某人的私产!” 孙大伟心头狂喜,暗道这城里来的主任果然是个炮筒子,一点就着。 他赶紧趁热打铁,压低了嗓门,一脸诚恳地给唐国强递梯子。 “唐主任威武!咱们县里就需要您这样敢说话的领导!” “其实吧,要治沈家俊,也不非得跑市里那么远。咱们县里,还有位刚正不阿的包青天呢。” 唐国强一愣,狐疑地瞥了孙大伟一眼。 “谁?” “常务副县长,吴天宝吴副县长!” “吴副县长向来和那搞一言堂的作风不对付,早就想整顿咱们县里的招商乱象了。” “要是您能去吴县长那儿坐坐,这事儿……” 唐国强眯着眼,没立马接话。 他也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孙大伟这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这小子拉什么屎。 什么刚正不阿,分明是这县委班子里头有山头,这孙大伟和那个沈家俊不对付,那个吴天宝估计正愁抓不到赵书记的把柄。 赵书记护着的人,自己肯定是动不了的,既然已经把沈家俊得罪死了,那就只能找个够分量的靠山把这事儿闹大。 “吴副县长?他能顶得住赵书记的压力?” 孙大伟见唐国强动了心,连忙拍着胸脯打包票,另一只手把胸口那叠材料按得啪啪作响。 “您放心!这可是我不眠不休整理出来的铁证,再加上您这市里大厂长的金字招牌,吴县长那是如虎添翼!” “只要这事儿一成,沈家俊那个小把戏立马就得现原形,到时候这开发区的建材供应,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唐国强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将烟头狠狠踩在脚下,碾了又碾。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沈家俊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好!那就劳烦小孙带路,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吴县长!” 孙大伟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屁颠屁颠地跑到吉普车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气势汹汹地朝着办公楼西侧吴天宝的办公室杀去。 …… 开发区工地。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远处,一声巨响,那是炸山开石的动静,腾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沈家俊头戴一顶不知从哪顺来的草帽,裤腿卷到了膝盖,踩在一堆碎石渣子上,手里拿着张图纸,正指着远处刚平整出来的地基比划着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吕芳和罗田扬就没这么惬意了。 吕芳虽然也没穿裙子,但这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路让她眉头紧锁,时不时还要捂住口鼻挡那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灰土。 罗田扬更是累得直喘粗气,这大热天的不在局里吹风扇喝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遭罪,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局长,咱们这是图啥啊?” 第272章 这就是所谓的……下基层? 罗田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看着前面精神抖擞的沈家俊,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这工地上有施工队,有监工,咱们招商局的任务不是坐办公室里谈合同、引资金吗?” “跑这儿来吃土,这也帮不上忙啊,还不如回局里整理整理文件呢。” 吕芳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疑惑。这年头当干部,哪有天天往工地上钻的? 沈家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往拖拉机上装石子的民工。 “老罗,吕主任,你们看那一车石子,大概有多少方?” 罗田扬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看。 “这……大概有个三四方吧?” “刚才装车的时候,那工头记账只记了两方半。” 沈家俊把图纸卷成筒,轻轻敲了敲手心。 “咱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那是那是雾里看花。” “只有两脚踩在泥里,才能知道这地基打得实不实。” “咱们虽然是招商局,但开发区的一砖一瓦都得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 “特别是这石料产量,我不亲自盯着,这帮人就敢给我玩阴阳账。” “到时候工程款拨出去了,路修成了豆腐渣,这黑锅谁背?还不是咱们?” 罗田扬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大了嘴巴。 “乖乖,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这就是所谓的……下基层?” 沈家俊赞赏地点点头,拍了拍罗田扬满是尘土的肩膀。 “没错!只有掌握一手数据,咱们跟那些投资商、承包商谈判才有底气,才不会被人当猴耍。” “老罗,你脑子活,眼力见好,你去西边那个采石口转转,数数他们一个小时能出几车货,回头跟报表对一对。” 罗田扬原本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沈局长这是啥意思?这是要把监督权交给他啊! 这是信任,是重用!以前在局里也就是跑腿打杂,哪有过这种钦差大臣的感觉? 他挺直了腰杆,只觉得胸口那股子热血直往脑门上冲。 “局长您放心!我这就去!我看哪个王八蛋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耍滑头,我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罗田扬那背影窜进了尘土飞扬的工地,没一会儿就融入了那一群灰头土脸的民工堆里。 吕芳收回视线,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 她转头看向身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局长,心里头那是七上八下的。 “沈局长,那我呢?” 她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 “罗主任去数石子了,难道我也跟着去搬砖头?” “您把我从卫生局借调过来,总不能是让我来这儿当壮劳动力的吧?” 沈家俊把草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吕芳一番。 “我没记错的话,你原先是在县卫生局负责行政审批的?” 吕芳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是,干了三年科员,主要跑医疗器械和药品监管那一块的腿。” “那正好,专业对口。” 沈家俊把手里的图纸往咯吱窝一夹,指着脚下这片刚用石碾子压平的黄土地,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 “咱们这开发区,马上就要迎来第一个吃螃蟹的客户了。” 吕芳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她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荒地、在那儿吭哧吭哧挖土的推土机,连个鬼影子都看不着。 “沈局长,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这儿连围墙都还没拉起来,水电也没通,甚至连只野兔子都不愿意在这儿做窝。” “哪家企业脑子进水了会往这儿跑?” “按照正常进度,要想招商引资,起码还得等半年基础建设搞完吧。” “事在人为嘛。” 沈家俊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用手指摩挲着烟盒棱角。 “那个客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吕芳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不信。 “除非那人能立刻变出来站在我面前,否则打死我都不信。” 沈家俊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了自己的鼻子。 “就是我。” 吕芳的眼神在沈家俊身上来回扫视。 突然,一道灵光在她脑海里炸开。 “双骏……双骏石子厂……” 她喃喃自语,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那个双骏石子厂,也是您的?!” 之前开会的时候,沈家俊力排众议,拍板定下用双骏石子厂的料,当时她只觉得这名字起得巧,哪成想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沈局长,您这是……” 惊讶过后,一股强烈的担忧涌上吕芳心头。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急促而焦灼。 “您现在可是招商局的一把手,又是国家干部。” “自己开厂子,还做开发区的生意,这要是被有心人捅上去,那就是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这帽子扣下来,是要掉帽子的啊!” 沈家俊看着吕芳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心头不仅没恼,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这年头,趋炎附势的人多,真心实意替领导考虑风险的人少。 这个吕芳,虽然这时候胆子小了点,但这人品确实没得挑,是个能用的人。 “把心放肚子里。” 沈家俊摆了摆手,神色云淡风轻。 “这厂子,名义上是个体,实际上是挂靠在咱们村集体的。” “而且,我不光拉了村里入伙,还跟交通局那边签了联合经营的协议。” “咱们开发区本来就是交通局牵头施工,用自家联营单位的石子,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合情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吕芳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的担忧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这一手红顶商人的玩法,在这个年代简直是闻所未闻。 既规避了政策风险,又把利益最大化,甚至还拉上了交通局这棵大树做挡箭牌。 这个沈家俊,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 “原来是这样……” 吕芳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您这人脉也太广了,连交通局都能谈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真要犯错误呢。” 第273章 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沈家俊笑了笑,没多解释这里头的博弈。 “不过话说回来,沈局长您要是真带头在开发区建厂,那可真是大好事。” 吕芳脑子转得快,立马反应过来其中的门道。 “这不仅能给县里财政创收,更是个活招牌啊!” “咱们自己人都敢投钱,外面的客商看着才有信心,这叫……千金买马骨!” “你看,我就说你这悟性高,看问题就是比一般人透彻。” 沈家俊毫不吝啬赞美之词,顺便给这颗刚收服的棋子派上了任务。 “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帮个忙。” 吕芳挺直了腰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亮晶晶的。 “您说,只要不让我去搬石头,干啥都行!” 沈家俊背着手,眺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我要建的可不止是石子厂。” “我在咱们老家的山上,包了一片地,专门种中草药。我想在这开发区里,建个制药厂。” “制药厂?” 吕芳又是一惊,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从炸石头到熬药汤? “对,主要是把山里的草药深加工。” 沈家俊心里头琢磨着老江那个能让人重振雄风的秘方。 但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对着一位女同志,这话肯定是不能直说的。 哪怕他是穿越来的,也得顾忌现在的公序良俗,真要说搞壮阳药,怕是得被当成流氓抓起来。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胡诌。 “现在的形势,农村缺医少药。” “我想搞个板蓝根颗粒的生产线,或者是那些清热解毒的中成药。” “这既符合国家政策,又有市场需求。” “你是卫生局出来的,这办厂的审批手续、卫生许可证,还有跟医药公司的对接,我想交给你全权负责。” 吕芳到底是干了三年科员的,脑子里那根关于政策的弦稍微拨弄两下就顺过劲儿来了。 “如果是板蓝根这类清热解毒的中成药,那就属于非处方药范畴。” “这一块国家管制的口子相对松一些,只要卫生局那边验收合格,拿到批文不算难事。” “毕竟不像抗生素或者麻醉剂,那是碰都不能碰的高压线。”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狡黠之色。 “这么说,吕主任这是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了?” 吕芳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沈局长,您这话说的。” “我现在人都在这黄土地上吃灰了,编制虽然还挂在卫生局,可干的是招商引资局的活儿。” “您是一把手,都把任务拍到我脑门上了,我还能说半个不字?那是犯政治错误。” 这女人,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沈家俊也不点破,只是把夹在胳膊底下的图纸重新卷好,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一码归一码。招商引资是公事,让你跑腿办药厂的手续,那是私活。” “我沈家俊从来不让跟着我干的人吃亏。” 他竖起右手手掌,五指张开。 “制药厂成立后,算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吕芳一脸震惊。 百分之五? 那是多少钱?要是以后这药厂真办起来了,那岂不是…… “沈……沈局长,这可使不得!” 她下意识地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就是跑跑腿,填填表,帮点小忙而已。这太贵重了,要是让人知道……” “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沈家俊截断了她的推辞,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敢给你这么多,这忙肯定就不会小。” “将来厂子建起来,产品要上市,要进医院,要跟各地的医药公司打交道,这都要靠你在卫生系统里的人脉和面子。” “光靠我也能跑,但太慢。我要的是速度,是效率。”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吕芳。 “只有你吕芳,是这中间最关键的桥梁。这百分之五,是你应得的技术入股。” 吕芳咬着嘴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害怕吗?肯定怕。 但相比于那点风险,这种被委以重任的成就感,还有那实打实的利益,抓住了她的心。 谁不想日子过得好点?谁不想口袋里能多掏出几张大团结? 这沈家俊连交通局都能搞定,跟着他干,或许真能闯出一番新天地。 “行……” 吕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局长这么看得起我,这活儿我接了!” “卫生局那边的老科长、还有药检所的几个干事,跟我私交都不错,我想法子去疏通。” 沈家俊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搞定。 有了吕芳这个内行带路,制药厂的准生证就算拿下一半了。 …… 同一时间,县政府办公大楼,副县长办公室。 唐国强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以此来宣泄满腔的怒火。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为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吴副县长,您是没看见那个沈家俊有多嚣张!” “他一个招商局的局长,不想着怎么给国家引资,反倒自己开起了石子厂!” “这叫什么?这是典型的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坐在旁边的孙大伟也不甘示弱,赶紧接上话茬。 “唐主任说得太对了!那个双骏石子厂我也去看了,规模搞得那么大,却是个私人性质的。” “沈家俊这是打着改革的旗号,行资本主义复辟之实!” “这简直就是我们干部队伍里的害虫,是破坏革命生产的大罪人!” 两人一唱一和,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立刻就把沈家俊钉在耻辱柱上。 办公桌后的吴天宝始终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慢条斯理地在文件上签着字。 直到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他才缓缓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说完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唐国强和孙大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反应不对劲啊,按照吴天宝以往对原则问题的看重,听到这种事不该拍桌子骂娘吗? “吴副县长,这事儿性质很严重啊……”唐国强试探着补了一句。 吴天宝没理他,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吗?” 第274章 这就是你所谓的资本主义复辟?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没了?那就说说这个石子厂。” 吴天宝把眼镜重新戴好,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们既然来告状,那我想问问,你们去了解过这个双骏石子厂的具体情况没有?” “尤其是它的挂靠关系和经营模式。” 孙大伟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气,挺着胸脯嚷嚷起来。 “当然了解过!我和唐主任亲自去调研的。” “那就是沈家俊的一言堂,虽然挂了个村集体的名头,但实际控制人就是他!” “他这就是以公谋私,完全不符合程序!” “吴副县长,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咱们抓住这个把柄,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沈家俊这个局长给撤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 唐国强也在一旁频频点头,附和道:“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留在开发区。” 吴天宝看着一脸兴奋的孙大伟,眼底深处掠过难以掩饰的失望。 太嫩了。 比起那个做事滴水不漏、走一步看三步的沈家俊,这个孙大伟简直就是个只会告老师的小学生。 “大伟啊。” 吴天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真的了解清楚了?还是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东西?” 孙大伟心头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吴天宝这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帮他出气,反倒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吴副县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天宝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份复印的文件,轻飘飘地扔在办公桌上。 纸张滑过红漆桌面,停在孙大伟眼皮子底下。 “看清楚上面的红章。” 孙大伟手忙脚乱地抓起文件,目光急切地扫视,视线触及落款处的几个大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交通局出车队和养护资金,占股三成;村子里出地皮和劳力,占股四成;剩下的三成才是沈家俊作为经营管理者的分红。” “这里头,不仅有村集体,还有县直属单位的国有资产。” 吴天宝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这就是你嘴里的私人性质?这就是你所谓的资本主义复辟?” 孙大伟的脸憋得通红,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顾着盯着沈家俊那两万块钱的工程款眼红,哪里想得到这小子背后竟然还拉上了交通局这尊大佛! 这简直就是把官帽子和钱袋子缝在了一起,滴水不漏。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唐国强,此刻也是如坐针毡。 他是老江湖了,一听交通局三个字,心里的算盘珠子就炸了一地。 原本以为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村娃娃搞投机倒把,谁想人家这是正儿八经的官督商办。 县里的工程,用县交通局参股石厂的料,那是左手倒右手,肥水不流外人田,天经地义! 这还告个屁的状! 唐国强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那种精明算计的锐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吴副县长,这……看来是我们了解的情况有偏差。既然有交通局把关,那这双骏石子厂的性质肯定没问题。” 吴天宝放下茶缸,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唐国强身上。 “唐主任,咱们县财政也不宽裕。开发区建设是大头,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家俊的石子就地取材,运费省了一大截,还能给县里的交通系统创收。” “我要是不用他的,反倒去买市里的高价石料,你说,这让县委的一班人怎么想?” 这话里带着软钉子,扎得唐国强浑身难受。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赖在这儿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把这位地头蛇给得罪死。 “是是是,吴副县长高瞻远瞩,是我们市厂考虑不周。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就不打扰领导工作了。” 唐国强干笑两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孙大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烂泥扶不上墙的鄙夷,随后灰溜溜地推门离去。 办公室的门合上。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孙大伟耷拉着脑袋,心里又是羞恼又是失落。 本以为这次能把沈家俊连带着那个赵振国一起掀翻,没成想拳头打在棉花上,反倒把自己弄成了个笑话。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吴天宝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而是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威严。 孙大伟浑身一激灵,嗫嚅着抬起头。 “我不该没调查清楚就……” “屁!” 吴天宝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在乱颤。 “调查清楚有什么用?就算沈家俊真是私营的,那是咱们县里的肉!那个唐国强是什么人?” “市石料厂的主任!他是来抢咱们县饭碗的!” “你倒好,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帮着外人整自己地盘上的人。” “你这胳膊肘是长反了吗?” 这一通骂,把孙大伟骂懵了。 他一直觉得吴天宝是看沈家俊不顺眼的,怎么现在反倒护上了? “吴叔,我……我就是气不过沈家俊那嚣张样。我没想帮外人……” 看着孙大伟那副委屈样,吴天宝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孩子,政治敏锐度太低,如果不点拨透了,以后还得吃大亏。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县委大院,目光变得深邃而幽暗。 “大伟啊,你也别觉得委屈。以前咱们讲成分,讲阶级,那是为了稳固政权。” “但现在的风向变了,你没看上面的文件吗?经济建设,四个现代化,这才是往后的主旋律。” 吴天宝转过身,手指虚点着窗外那片正热火朝天的开发区工地。 “赵书记为什么这么捧沈家俊?因为沈家俊能给他搞来钱,能给他弄出政绩!” “这开发区要是建成了,那是他赵振国履历上金光闪闪的一笔,以后升官发财少不了他的份。” “可咱们呢?” 孙大伟眨巴着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真切。 “咱们……不也跟着沾光吗?” “沾光?那是喝汤!” 吴天宝冷笑一声,走回到孙大伟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野心的火苗。 “手里没有经济命脉,说话就不硬气。” ”我是分管农业和后勤的副县长,要是这开发区全让沈家俊一个人把持了,以后这县里的经济大权就在赵振国手里攥死了。” ”我这个副县长,到时候就是个摆设!” 第275章 记住了,这是我给你的刀 孙大伟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吴叔,您的意思是……” “老派的那套整人法子行不通了。现在要斗,就得在经济上斗,在项目上斗!” 吴天宝重新坐回皮椅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发号施令的姿态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沈家俊能开石子厂,你就不能开?招商引资局能搞创收,你就不能搞?” 孙大伟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您……您是让我……” “没错。” 吴天宝眼中闪过精光,语气斩钉截铁。 “既然县里要大搞建设,石子的需求量是个无底洞。” “双骏石子厂一家肯定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你回去立刻起草个报告,就说为了支援县里建设,打破垄断,平抑物价,你们单位也要牵头办个石料厂!” “这……这能行吗?沈家俊那边……” “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你开厂子?我是常务副县长,批个条子的权力还是有的。” “这厂子挂在你们单位名下,但具体经营你去抓。” 吴天宝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孙大伟的眼睛。 “记住了,这是我给你的刀。” “有了这个厂子,往小了说,你能跟沈家俊掰手腕,抢他的生意,恶心他。” “往大了说,这就是咱们这一派的钱袋子。你做得好,这也就是你的政绩!” 孙大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心脏狂跳不止。 既然扳不倒沈家俊,那就变成另一个沈家俊,然后用同样的手段压死他! 这种实打实的权力下放,比之前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要诱人一万倍。 掣肘双骏石子厂,抢夺市场份额,到时候让沈家俊那小子看着自己的脸色吃饭…… 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让人浑身舒坦。 “吴叔!不,吴副县长!我懂了!我这就回去写报告,连夜就把这摊子事支起来!” 孙大伟激动得满面红光,腾地一下站起来,原本佝偻着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吴天宝看着这个终于开了窍的孙大伟,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振国,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这一口气憋在胸口太久,孙大伟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想他堂堂镇长的公子,这段日子过得那是叫一个惨。 在那破仓库改成的招商局里,被沈家俊指使得团团转,还要看那个泥腿子的脸色行事。 一个农民,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沈局长,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现在好了,尚方宝剑到手。 借着吴副县长的名头,挂着支援县里建设的幌子,这把刀只要握紧了,那就是专门用来剐沈家俊肉的。 孙大伟搓着手,眼里的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恨不得立马冲出去大干一场。 他往前凑了两步,一脸讨好地问道 “吴副县长,那您看这石子厂建在哪儿合适?是不是离他们近点,好直接抢他们的生意?” 办公室里那种热血沸腾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吴天宝原本正端起茶缸准备润润嗓子,听到这话,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到大腿上。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皮,盯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蠢货,到了嘴边的茶叶沫子硬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政治敏锐度低,这简直就是脑子里缺根弦! 石子厂是说建就能建的吗?那是得看矿脉,看资源!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吴天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把茶缸扣在对方脑门上的冲动。 “你是打算把厂子开在空气里,还是打算去平原上挖土卖?” 孙大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挠了挠头,眼神有些发直。 “那……那您的意思是?” “石子厂当然得建在有石头的地方!” 吴天宝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 “你回去之后,别整天窝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带着人去周围几个村转转,跟村委好好聊聊,看看哪座山头石头多,哪条路运输方便。” “清水沟能出好石料,我不信这偌大的县城,除了清水沟其他地方全是烂泥坑!” 这番话虽然带着火气,但也算是把路给指明了。 孙大伟这回算是听明白了,连连点头,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懂了!吴副县长您放心,我这就去跑,肯定把最好的山头给占下来,绝不会让您失望!” 看着孙大伟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吴天宝心里的担忧反而更重了。 把这么重要的一步棋完全交给这小子,跟把肉包子扔给狗没什么区别。 不仅办不成事,还得赔进去。 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 “你一个人又要跑局里的业务,又要筹备厂子,怕是忙不过来。” “这样吧,现在招商局正是用人之际,我也不能让你成了光杆司令。” 吴天宝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条子,随手递了过去。 “我侄子马建军,这几年在下面供销社锻炼得不错,脑子活泛,手脚也勤快。” “让他去给你打个下手,跑跑腿,有些具体的账目和管理,你交给他盯着也放心。” 孙大伟接过条子,目光扫过上面那个名字,心头一跳。 打下手? 他虽然蠢,但不是傻子。 马建军那是吴天宝的亲侄子,以前在供销社就是个人精。 这哪里是给自己找帮手,分明是派了个监军过来! 看来吴副县长还是信不过自己啊。 但转念一想,有马建军在,这厂子就算彻底绑在了吴家的战车上。 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是吴家顶着;要是赚了钱,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厂长也能跟着喝汤吃肉,还能借势踩死沈家俊。 也不亏! 想通了这一节,孙大伟脸上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太好了!我正愁手底下没个信得过的人呢。” “有建军哥来帮忙,那咱们这厂子就是如虎添翼,肯定能红红火火!” 吴天宝见这小子居然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的意图,并且顺从地接受了安排,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把事情办漂亮点。” 第276章 咬人的狗不叫,叫唤的狗不咬人 招商局。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刚从双骏石子厂那边核对完账目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报表,眉头微锁,正思考着下一步扩大产能的事。 刚进大门,迎面就撞上了春风得意的孙大伟。 往日里,孙大伟见到沈家俊,那眼神不是躲闪就是带着一股子怨毒的阴冷。 可今天,这小子不仅没有避开,反而挺胸抬头,那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哟,沈局长,忙着呢?”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孙大伟竟然破天荒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语调轻浮,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挑衅。 沈家俊脚下一顿,回头看着孙大伟那几乎是蹦跳着离去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孙大伟是被门夹了脑袋,还是吃错药了? 之前被他压得死死的,又在石子厂的事情上碰了一鼻子灰,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怎么突然这么嚣张? 不过沈家俊也没太放在心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厂子搞好,这种跳梁小丑,翻不起多大浪花。 摇了摇头,沈家俊收拾东西,骑上二八大杠往家赶。 沈家小院里,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刚推开院门,正在井边洗衣服的苏婉君就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夕阳给她那张温婉秀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看得沈家俊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回来了?累坏了吧?” 苏婉君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眼神里满是关切。 正在灶房里忙活的任桂花听见动静,拿着锅铲就走了出来,大着嗓门笑道。 “哎哟,婉君你也太心疼他了。” “他现在是坐办公室的干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手里拿的是笔杆子,又不是锄头,有啥子好累的?” “比我们在地头打转转轻松多了!” 在任桂花朴素的认知里,不流汗、不喘粗气的活儿,那就是享福。 沈家俊笑着走到水盆边,捧起凉水洗了把脸,一边擦着水珠一边解释。 “妈,您这就不懂了。地里干活那是身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坐办公室那是心累,脑子得一直转,这根弦要是绷紧了,比挑两百斤担子还折磨人。” 沈卫国此时正坐在檐坎上抽旱烟,听了这话,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抬了起来。 “咋个?今天在局里遇上啥子烦心事了?” 知子莫若父,沈卫国虽然话不多,但当了这么多年的民兵队长,看人的眼色还是有的。 儿子这口气里,明显带着点事儿。 沈家俊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把今天遇到孙大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也没想通,这孙大伟前几天还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今天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还在我面前吹口哨。”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估摸着他又在憋什么坏水。” 沈卫国眉头皱成了川字,重新往烟斗里装了一撮烟丝,划燃火柴,吧嗒吧嗒吸了两口。 “咬人的狗不叫,叫唤的狗不咬人。” “但他既然敢在你面前翘尾巴,说明背后肯定是找到了靠山,或者手里有了啥子把柄。” “这事儿你别大意,我们在村里也帮你盯着点风吹草动。” 沈家俊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无论外面风浪多大,这个家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晚饭是腊肉炒蒜苗,配上红薯稀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不丰盛,却吃得格外香甜。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般洒进窗棂。 屋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带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自从学校校舍修缮完毕,刘晓庆和文丽两位老师已经搬去了学校宿舍住。 屋里少了外人,原本那种拘谨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沈家俊一脸疲惫地靠在床头,苏婉君依偎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在他太阳穴上揉按着。 “这两天是不是特别辛苦?” 她的声音很轻。 沈家俊捉住她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的温热。 “累是累点,但只要一想到能让这个家变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再累也是值得的。”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摇篮上,两个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虽然老师们搬走了,但这俩小祖宗还没断奶,每晚都要醒几次,哭闹起来惊天动地。 那种想做点什么,却又怕吵醒孩子的无奈,让沈家俊心里有猫爪子在挠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苏婉君那张在灯光下愈发娇艳欲滴的脸庞,呼吸稍微急促了几分。 但也只能是紧紧地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那股淡淡的乳香和皂角味。 “睡吧,今晚就这么抱着。” 沈家俊那双原本有些旖旎心思的眼睛,此刻幽怨地盯着摇篮里那两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这俩小祖宗,白天不睡,晚上倒精神,好不容易哄睡着了,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扯着嗓子干嚎。 他叹了口气,把头埋在苏婉君散发着皂角清香的颈窝里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委屈。 “媳妇儿,我看这俩小子也不小了,要不咱给断了奶,以后喝奶粉算了?” “反正咱家现在也不差那几个钱,供销社里的那麦乳精、奶粉,我成箱成箱地往回搬都行。” 苏婉君闻言,原本在他背上轻抚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她稍微支起身子,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嗔怪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那洋玩意儿再金贵,能有娘的奶水养人?” “村里老人都说,吃母乳长大的孩子结实,不容易生病。” “再说了,这才多大点儿就要断奶,你这当爹的心也太狠了些。” 这年头,奶粉那是稀罕物,只有城里双职工家庭或者奶水实在不够的产妇才会考虑。 在苏婉君看来,自己奶水充足,哪有让孩子吃饲料的道理。 见媳妇态度坚决,沈家俊也只好作罢,只是心里那股子火气没处撒,手便不老实地顺着衣摆滑了进去,在那纤细的腰肢上捏了一把。 苏婉君身子一颤,却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回抱住了他,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声音变得格外柔和。 “家俊,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第277章 媳妇儿,你这是管杀不管埋啊! “嗯?啥事?” 沈家俊的手指在她背脊上轻轻划着圈,漫不经心地应着。 “等两孩子再大一点,断了奶之后……我想去村里的学校教书。” 苏婉君的声音有些忐忑,她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虽说幸福,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家俊动作一顿,随即嘴角勾起笑意,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是好事啊!咱们村那学校刚修缮好,正缺老师呢。” “你是高中毕业,又有文化,去教那帮皮猴子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正好,天赐和金凤都在里面读书。你去当了老师,那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以后放学了一起回来,还能顺便监督他们做作业。” 苏婉君能有这份事业心,沈家俊自然是一百个支持。 见丈夫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把路都给想好了,苏婉君心头涌上一股热流,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原本以为,沈家俊会嫌弃她抛头露面,或者担心没人照顾家里。 “家俊,谢谢你……” 情动之下,苏婉君凑上前,在他刚冒出些许胡茬的下巴上重重亲了一口。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如此主动的献吻,沈家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翻身,想要掌握主动权,却被一只白皙的小手抵住了胸口。 “别闹……” 苏婉君满脸通红,眼神慌乱地瞟向旁边的摇篮。 沈家俊苦着一张脸,哑着嗓子低吼。 “媳妇儿,你这是管杀不管埋啊!这不是成心诱惑我吗?” 苏婉君没好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倒像是打情骂俏。 “谁诱惑你了?满脑子不正经!” 正说着,摇篮里传来一声哼唧,紧接着便是婴儿嘹亮的哭声。 苏婉君连忙推开沈家俊,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摇篮边,熟练地抱起孩子,背过身去解开衣扣。 沈家俊看着昏暗灯光下那充满母性光辉的背影,长叹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 这日子,痛并快乐着。 翌日清晨。 清水沟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远处的公鸡刚刚扯开嗓子叫过两遍。 沈家俊醒来时,苏婉君还在睡觉。 苏婉君昨晚照顾孩子太累,这会儿还在里屋补觉。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来到灶房准备煮早饭。 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大哥沈家成正蹲在灶膛前。 火光映照下,这位平时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干活的汉子,此刻却盯着跳动的火苗嘿嘿直乐。 手里的柴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灶灰,嘴角的笑容咧到了耳根子。 “大哥?” 沈家俊喊了一声。 没反应。沈家成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沈家俊挑了挑眉,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日里大哥沉稳得像座山,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下巴,随即毫不客气地抬起手,在沈家成那剃得青虚虚的脑门上轻轻来了一下。 “嘿!” 沈家成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进灶膛里。 他回过神,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沈家俊,眼神还有些发直。 “老二?你……你干啥子?” 沈家俊在旁边的草墩子上坐下,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似笑非笑地调侃。 “大哥,我刚才看你一直在那儿傻笑,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沈家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往门口瞅了一眼,见没别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去去去,瞎说啥子。我是……我是高兴。” “高兴啥?” 沈家成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眼里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大嫂……菊香她,可能又有了。” 沈家俊正在舀水的手一顿,随即恍然大悟。 “有了?这是大好事啊!” 沈家俊把水瓢往缸里一扔,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这年头多子多福的观念深入人心,大哥家虽然有了天赐,但谁不盼着再添个丁进口? “几个月了?有没有去卫生院看过?” 沈家成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农村人的谨慎。 “没呢,刚有点反应,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我想着等过两个月,胎坐稳了,再去检查。现在去,怕惊着胎神。” 听到这封建迷信的论调,沈家俊眉头微微一皱。 他讲究优生优育,科学检查。 这刚怀上正是最危险的时候,哪能靠猜? “大哥,这事儿可不能拖。啥胎神不胎神的,那都是老黄历了。” “你看大嫂平时干活那么重,万一有个闪失咋办?” 沈家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正好,我今天要去县里石料厂和局里办事,咱们借辆拖拉机,或者我骑车带着你们。” “你也别省那两个钱,咱们带大嫂去县医院好好查查,图个心安。” 沈家成有些犹豫,毕竟去县医院得花钱,还要耽误工分。 可一想到沈家俊现在的本事和见识,他又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 老二现在是有大出息的人,听他的准没错。 “那……行吧。” 沈家成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柴火往沈家俊手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你看着火,我去喊菊香起来,顺便让她换身干净衣裳。” 看着大哥那急匆匆又不失欢快的背影,沈家俊笑着摇了摇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焰瞬间窜得老高,把整个灶房照得通亮。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稀饭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碎。 沈卫国吃着早饭,任桂花端着碗,目光在两兄弟之间来回扫视。 “爸,妈,待会儿吃完饭,我带大哥和大嫂去趟县里。” 沈家俊夹了一筷子咸菜,看似随意地抛出了这句话。 正埋头喝粥的吴菊香身子微微一僵,没敢抬头。 沈家成也是只顾着往嘴里刨饭,一声不吭。 任桂花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顿,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狐疑。 “去县里?去县里做啥子?地里的活路不要了?” “这一去一回,再加上吃饭车费,得花多少冤枉钱?” 第278章 谁敢欺负你?老二,你别怕! 在任桂花看来,沈家俊去县里那是办公事,是有正经事做。 这老大两口子跟着去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是去逛百货大楼? 沈家俊刚要开口解释,却见沈家成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他一脚。 沈家成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沈家俊,微微摇了摇头。 “妈,其实这趟去县里,主要是为了局里的事。我现在那个招商局,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底下连个干活的人都没有。” “我寻思着,大哥力气大,人又老实,不如跟我去局里帮帮忙,哪怕是跑跑腿、看个大门也比外人强。” 这话一出,满桌寂静。 沈家成端着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反应过来。 去局里?那是吃皇粮的地方,他一个泥腿子? “二哥!那我呢?” 沈金凤把手里的书包往长凳上一甩,两眼放光。 “等我毕了业,能不能也去你的招商局帮忙?我也想进城!” 任桂花冷哼一声,眼里的精光在三个儿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家俊脸上。 “你们当那招商局是咱家自留地里的菜园子?想进就进,想拔就拔?那是公家的单位!” “老大一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去了能干啥?给公家丢人现眼?” 沈家俊也不恼,笑眯眯地给母亲夹了一筷子咸菜,神色笃定。 “妈,这您就不懂了。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现在政策活泛了,用谁不是用?” “再说了,金凤现在书读得好,等她毕了业,考个干事进来那是名正言顺。” “咱家金凤将来可是要当干部的料,这叫提前适应环境。” 沈金凤听得心花怒放,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就是!妈,老师前两天还夸我作文写得好,有思想呢!我肯定给二哥争气!” 被小女儿这么一打岔,任桂花虽然嘴上还在嘟囔着净想美事,但到底没再拦着。 …… 出了村口,早春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家成骑着自行车载着吴菊香,沈家俊在后头甩着火腿紧跟着,三人一路往县城方向赶。 路是新修的石子路,平整宽敞,沈家俊把车蹬得飞快,直到确信周围没人了,才放慢了速度,扭头冲着后面喊了一嗓子。 “大哥,刚才在饭桌上,我没那是哄妈的。” 沈家成正埋头赶路,闻言一愣,脚步慢了下来,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啥?老二,你……你是说真的?” “比真金还真。” 沈家俊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招商局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那个孙大伟盯着我的位置虎视眈眈。” “我现在身边全是外人,连个敢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都没有。” 沈家成脸上满是局促和惶恐。 他看着弟弟那身笔挺的干部装,再看看自己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自卑感油然而生。 “老二,哥知道你难。” “可……可我就会种地,大字不识一箩筐,那种坐办公室拿笔杆子的活,我干不来啊。” “我要是去了,给你丢人咋办?” 坐在后座的吴菊香声音细弱蚊蝇,却透着实在。 “是啊家俊,你大哥这人实诚,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让他去跟那些领导打交道,他舌头都要打结的。” 沈家俊看着这一对老实巴交的哥嫂,心里一酸,随即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叹了口气。 “大哥,大嫂,你们以为当官容易?我在那局里,看着风光,那是步步惊心啊!” “昨天孙大伟去县里告我的状,要是没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指不定哪天我被人算计进去了。” “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在那狼窝里,被人家欺负得死死的?” 沈家成一听有人欺负弟弟,原本浑浊憨厚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谁敢欺负你?老二,你别怕!” “我啥也不会,但我有一把子力气!谁要是敢给你使绊子,我替你收拾他!” 沈家俊心头一暖。 “好!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也别担心干不来,只要听我的安排,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走!先去医院查大嫂的事,要是真的,今天咱们老沈家就是双喜临门!” 县医院妇产科门口。 沈家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沈家俊倒是淡定,靠在墙边,目光深邃。 没过多久,门开了。吴菊香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走路都有些飘。 “咋样?菊香,医生咋说?” 沈家成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颤抖着要去扶媳妇,又怕碰坏了哪里,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 吴菊香羞涩地低下头,把单子往沈家成怀里一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有了……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真的?!” 沈家成看着那单子上看不懂的蝌蚪文,傻乐得直咧嘴,恨不得在走廊里翻两个跟头。 沈家俊也是大喜过望,走过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行啊大哥,我就说那胎神不准,还得信科学。这回踏实了吧?” 吴菊香摸了摸肚子,满脸慈爱,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家俊,既然没事了,你赶紧领着你哥去局里办事吧,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我自己回村就行,或者我在外头等你们。” “那哪行!” 沈家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必须庆祝!” “咱们先去局里认个门,中午就在国营饭店,我请客!红烧肉管够!” 这年头路修好了,哪怕在医院耽搁了一会儿,三人赶到招商局大院门口时,也不过才十点多。 沈家俊领着两人往里走,守门的大爷见是沈局长,离得老远就点头哈腰。 这排场,看得沈家成两口子大气都不敢出。 上了二楼,沈家俊推开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 “大哥,大嫂,进来吧。” 屋里宽敞明亮,几张办公桌摆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沈家成站在门口,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又蹭,生怕脚底的泥弄脏了这光亮的水泥地。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沈家俊指了指旁边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对吴菊香说。 “大嫂,你先去那屋坐会儿,现在没人,清净。桌上有热水和报纸,你歇歇脚。” 吴菊香看着这明晃晃的办公室,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推了推沈家俊,眼神里满是催促。 “老二,你去忙你的正事。我就在这坐着,别为了我耽误公家的时间。” 第279章 我去你大爷的规矩! 沈家俊见大嫂坚持,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去楼下找热水瓶。 沈家成则杵在过道里,双手背在身后,两眼警惕地盯着楼梯口,谨记着弟弟那句步步惊心。 楼梯口传来一阵脆响。 孙大伟阴沉着一张脸走了上来。他刚从下边村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那帮刁民听说要搞石子厂,一个个狮子大开口要占地费,真是穷疯了。 刚进走廊,他就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肚的黑大个杵在那儿,跟这政府大楼的画风格格不入。 “喂,那个谁。” 孙大伟心情正差,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随手从旁边窗台上抄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想都没想就朝那个背影扔了过去。 “新来的勤杂工是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见这地上全是灰?” “赶紧拿着抹布把办公室那一排窗户都给我擦了!擦不干净扣你工钱!” 那带着馊味的抹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沈家成宽厚的胸膛上。 沈家成下意识地接住抹布,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黑乎乎的布条,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鼻孔朝天、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让他干活倒没什么,他在家就是干活的命。 可这人说话的语气,那股子要把人踩进泥里的轻蔑劲儿,让他瞬间想起了路上老二那副忍辱负重的苦脸。 “你是哪个?” 沈家成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孙大伟嗤笑一声,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我是哪个?把你招进来的人没告诉你?我是这招商局的副局长孙大伟!” “怎么,让你干点活还委屈你了?信不信老子一句话让你卷铺盖滚蛋!” 孙大伟?副局长? 这就对上号了! 沈家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沈家俊那句带着孙大伟去县里告我状的话。 原来就是这个龟孙子! 沈家成心中的怒火一下窜起三丈高。 他老实了大半辈子,谁欺负他都可以忍,唯独欺负他弟弟不行! 老二在那狼窝里天天受这人的气,这日子过得该有多憋屈? “原来你爹就是那个孙镇长?” 沈家成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邦邦的棱角,往前逼近了一步。 孙大伟被这股莫名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神色愈发倨傲。 “哟呵,知道我爹是镇长还敢这副德行?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赶紧跪下把地擦了?” “告诉你,在这个局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就是规矩!” 果然是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沈家成脑子里最后那根理智的弦,断了。 什么吃皇粮,什么大干部,在他眼里此刻都变成了想要还要害死自家兄弟的豺狼虎豹。 “我去你大爷的规矩!欺负我兄弟,老子今天废了你!” 沈家成一声怒吼,抡起那只比砂锅还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就砸了过去。 …… 楼下,沈家俊拎着两暖瓶开水,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声。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和杀猪般的惨叫。 “打人啦!杀人啦!” “快住手!别打了!” 沈家俊心里暗叫不好,扔下暖瓶拔腿就往楼上冲。 刚冲进大办公室,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皮狂跳。 只见平时文文弱弱的办事员吕莹和罗田扬,正死命抱住沈家成粗壮的腰身。 两人脸都憋红了,却根本拦不住这头红了眼的蛮牛。 另一边,邱大东张开双臂,哆哆嗦嗦地挡在办公桌前。 而办公桌后面,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孙大伟此刻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上。 一只手捂着左眼,指缝里渗出乌青色,头发乱成鸡窝,那件的确良衬衫也被扯掉了两颗扣子。 “大哥!你干啥子!” 沈家俊一声大喝,赶紧冲进去把几人分开。 他一把抓住沈家成还要挥舞的胳膊,语气焦急万分。 “这是咋回事?是不是孙大伟欺负你了?” 这句问话一出,全场安静。 孙大伟捂着眼睛,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沈家俊,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悲愤。 “沈家俊!你……你还要不要脸?!我欺负他?你看看老子这眼睛!” “是他把老子按在地上锤!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简直就是个土匪!流氓!” 沈家俊看着孙大伟那惨不忍睹的乌眼青,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摆出一副震惊加痛心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沈家成,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孙副局长,你可别含血喷人。” “我大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随便打人?” “肯定是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或者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他逼急了!” “我……我他妈说什么了?!” 孙大伟委屈得想哭,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地上的抹布咆哮。 “我就看他傻大黑粗的杵在门口,以为是你找来的清洁工,让他擦个窗户搞搞卫生!” “这他妈也有错?他上来就问我是不是经常欺负你,然后就给我一拳!” “沈家俊,你这是蓄意报复!我要去县里告你!” 沈家俊闻言,目光闪烁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家大哥。 只见沈家成喘着粗气,两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甩开沈家俊的手,指着孙大伟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老二!你别怕!我就知道这龟儿子不是好东西!” 沈家成一步跨到沈家俊身前,用那宽阔的背影将弟弟死死挡在身后,声音洪亮。 “在路上你就跟我说有人给你穿小鞋,给你告刁状,让你在这狼窝里受气。” “刚才这王八蛋自己都承认了他爹是镇长,还要给你立规矩!他就是那个欺负你的头头!” “老二,哥没本事,干不了那些精细活,但哥有一把子力气!” “只要我在这一天,谁要是再敢欺负你,对他指手画脚,我就把他屎都打出来!” “管他是镇长的儿子还是县长的孙子!” 吕莹和罗田扬张大了嘴巴,目光在沈家俊和这位猛张飞似的大哥身上来回游移,神色复杂。 这就是沈局长说的……老实人? 沈家俊看着大哥那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背影,眼眶一热。 孙大伟听着这一番指控,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家成你了半天,愣是一句整话都骂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第280章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家俊轻咳一声,打破了办公室里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快步走到还要往前冲的大哥身边,两只手箍住沈家成那铁钳般的胳膊,脸上堆起诚恳笑容。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沈家俊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却飞快地向沈家成递了个稍安勿躁的信号。 “不管咋个说,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孙副局长是领导,是文化人,你怎么能用对付山里野猪那一套对付领导?” “还不赶紧给孙局长道歉!” 沈家成胸膛剧烈起伏着。 道歉? 给这想骑在自家兄弟头上拉屎的龟儿子道歉? 他沈家成活了小三十年,这口恶气若是咽下去,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挺直腰杆做人! “我不……” “哥!”沈家俊捏了一下沈家成的手腕。 “听我的!” 沈家成扭头瞥了眼地上那个捂着乌眼青、哼哼唧唧的孙大伟,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就完了? 孙大伟捂着那只火辣辣的熊猫眼,疼得倒吸凉气,本来还想借题发挥,让这乡巴佬跪下磕头。 可一抬头,正对上沈家成那双冰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给吓了回去。 沈家俊见缝插针,立刻换上一副笑容。 “孙副局长,您看,我大哥就是个大老粗,没读过书,不懂啥子规矩。” “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宰相肚里能撑船,肯定不会跟这种乡野村夫一般见识。” “这一拳虽然打在您脸上,但那也是误会不是?” “这要是传出去说您跟个农民斤斤计较,也有损您副局长的威名啊。” 孙大伟脑子本来就被那一拳打得嗡嗡响。 此刻被沈家俊这一通高帽子戴下来,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要是真闹大了,让县里知道自己被个泥腿子按在地上摩擦,这脸往哪搁? “哼!” 孙大伟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斜睨着这兄弟俩,尽量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 “沈家俊,算你识相。既然知道错了,这次我就大度点,不跟这粗人计较。” “以后把你的家属管好了,这里是国家机关,不是你们村的猪圈!”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着,他又昂起头,用那根还在哆嗦的手指点了点沈家成。 “还有你,长点眼色!下次见了我绕道走,听到没有?” 沈家成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这狗东西,给脸不要脸! 眼看那砂锅大的拳头又要抬起来,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沈家成的袖子。 “是是是,孙局长教训得对,我这就带他回去深刻反省!” “那啥,您先忙,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 话音未落,沈家俊已经连拉带拽,把随时可能爆炸的沈家成拖出了办公室。 一直拖到了楼下大院,出了招商局的大铁门。 沈家成一把甩开弟弟的手,气得直跺脚,震得地上的黄土腾起一阵烟。 “老二!你拉我干啥子!你听听那龟儿子说的啥话?他说咱那是猪圈!” “他都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能忍?” “这种人就该打得他满地找牙,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沈家成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补上两脚。 沈家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大哥那张涨红的脸,脸上的赔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坏笑。 “哥,你傻呀?真把他打残了,派出所来了抓谁?抓你!” “刚才那种情况,那是最好的收场。” “你把他打了,他也受了,我也道歉了,他也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计较了。” “这事儿在台面上就算翻篇了。” “要是咱们再不走,等他回过味来,要想再全身而退就难了。” 沈家俊拍了拍大哥还在颤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自信。 “现在咱们走了,道理就在咱们这边。” “他孙大伟要是再去告状,那就是出尔反尔,那是小人行径。再说了……” 沈家俊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破碎的窗户,嘴角勾起冷笑。 “那一拳,我看打得挺实诚。够他在家里躺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招商局清净了,我也能腾出手来把石子厂的生意彻底铺开。” “这叫战略性撤退,懂不懂?” 沈家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啥叫战略性撤退,但看着弟弟那笃定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反正……反正我是气不过。”沈家成嘟囔着,“下次他再敢欺负你,我套麻袋也要揍他一顿。” …… 与此同时,招商局二楼办公室内。 邱大东、吕莹和罗田扬三个人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在孙大伟那张五彩斑斓的脸上和空荡荡的门口之间来回游移。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局长的大哥把副局长暴揍了一顿,然后沈局长几句话就把事情抹平了,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就完了? “看什么看!都死了吗?” 孙大伟捂着半边脸,疼得龇牙咧嘴,那只独眼里射出怨毒的光,冲着三个下属咆哮。 “还不赶紧扶老子去卫生院!一个个都跟木头桩子似的,哎哟……轻点,疼死老子了!” 邱大东如梦初醒,慌忙跑过去,搀扶住孙大伟的胳膊,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慢点慢点。 看着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留下的吕莹和罗田扬对视了一眼。 吕莹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老罗,咱们这沈局长……可真不是一般人啊。这手段,绝了。” 罗田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敬畏,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换成另外一个人,把副局长揍成这样还能让人家吃个哑巴亏全身而退的?” “咱们以后跟着沈局长干,准没错。” 日头偏西。 沈家俊带着大哥和大嫂回到家时,院子里的鸡鸭正扑腾着归笼。 刚一进院门,沈家成就一头扎进厨房,抓起水缸上的葫芦瓢就是一顿猛灌。 “哎呀,家成,你这是咋了?” 任桂花正坐在院坝里摘菜,见大儿子这副渴死鬼投胎的模样,吓了一跳。 苏婉君也抱着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关切。 “路上出啥事了?”任桂花放下手里的豇豆,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第281章 这大晚上的,出啥事了? 沈家成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大口喘着粗气,眼神还有些发直,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沈家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轻松笑容。 “妈,婉君,你们别担心。” 沈家俊走到水缸边,拍了拍大哥那宽厚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自豪。 “大哥今天可是大发神威,给咱们老沈家长脸了。” “他刚才在招商局,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副局长,狠狠揍了一顿!” 任桂花一听这话,手里刚理顺的豇豆掉在地上。 “啥子?把副局长给揍了?哎哟喂,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老太太吓得脸色煞白,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 这年头,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个局长,那在老百姓眼里就是顶破天的大官。 沈家俊却是一脸的风轻云淡,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嘴角噙着笑。 “妈,莫得事。您把心放肚子里。那位孙局长,那是出了名的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度得很。” “大哥也是一时冲动,我都替他道过歉了,人家领导不仅没追究,还让我们早点回来歇着。” 任桂花狐疑地看了看二儿子,见他不是作假,这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也是人家领导仁义。” “哎呀,既然把人打了,不管人家追不追究,咱们礼数不能缺。” “菊香,你去鸡窝里摸二十个鸡蛋,赶明儿让家俊给人家送去,给人家补补身子。” “补个铲铲!” 一声暴喝从水缸边传来。 沈家成把手里的葫芦瓢重重地摔进水缸,激起一片水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你晓得那个副局长是谁不?就是孙大伟那个龟儿子!” “别说送鸡蛋,老子刚才那一拳还是打轻了!” “要是晓得他在单位里那么欺负家俊,老子当时就该把他另一只眼也打瞎,让他凑成一对!” 任桂花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呵斥大儿子两句,院门突然被擂得砰砰作响。 沈家俊眉头一皱,转身几步跨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正是大队长赵振国。 赵振国此刻满头大汗,帽子都歪在一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赵叔?这大晚上的,出啥事了?” 赵振国也顾不上寒暄,一把攥住沈家俊的手腕,也不管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张嘴就嚷。 “家俊啊,我这一天跑了你们家好几趟了!出大事了!我有急事跟你商量!” 沈家俊感觉手腕被捏得生疼,再看赵振国这副火烧眉毛的架势,心知不妙,赶紧侧身让开路。 “赵叔,进屋说,站在门口是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们村出乱子了。” 赵振国却连连摇头,压低了嗓门,眼神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进啥屋啊,这事儿缓不得!我问你,你晓不晓得有个叫招商局的副局长带人来咱们村了?” 沈家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孙大伟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 “孙大伟?”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赵振国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 “那人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鼻孔朝天,一来就吆五喝六的。” 沈家俊眼睛微微眯起。 “他来干什么?” 赵振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抖得哗哗响。 “还能干啥?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说是代表县招商局,要承包咱们村后面那几座石头山,还要在那儿开个新的石子厂!” 沈家俊瞬间明白了孙大伟之前那个得意洋洋的眼神,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赵叔,你答应了?”沈家俊盯着赵振国的眼睛,语气凝重。 赵振国一脸的苦瓜相,双手一摊,无奈到了极点。 “家俊啊,我不答应能行吗?人家那是带着红头文件来的,还有吴副县长的批条!” “我一个小小的村干部,哪里顶得住上面的压力?” “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明天这队长的帽子就得给人摘咯!” 沈家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确实是个死局。 在这个年代,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拿着尚方宝剑下来的副局长。 赵振国见沈家俊脸色阴沉,怕他误会,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解释。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和那个姓孙的说了,咱们村的石头那是宝贝,要想承包,价格可不便宜。” “我给报了个天价,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沈家俊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摇了摇头,嘴角勾起苦涩的笑。 “赵叔,这招没用。” “咋没用?那价格我都报到……” “他们花的是国家的钱,是专项拨款。” 沈家俊打断了赵振国的话,目光锐利。 “孙大伟他们既然敢来,就不怕花钱。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政治斗争。” 赵振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不太懂啥叫政治斗争,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厉害关系,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那……那咋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山占了?” 沈家俊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叔,这石头山,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这我晓得,可我也没辙啊……” “有辙。” “他们要包,我也包。” 沈家俊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咱们村所有的石头山,我沈家俊全包了!” 赵振国那张苦瓜脸瞬间舒展开来。 “成!就冲你这句话,叔给你兜底!” 赵振国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前阵子沈家俊那是实打实给村委交了一笔承包费,那一叠大团结拍在桌上。 不仅堵住了村里的嘴,连镇上的领导都对他赵振国竖了大拇指,夸他思想进步。 镇长当时可是拍着胸脯表态,只要沈家俊还想包,政策范围内大开绿灯。 这哪是包山,分明是给清水沟送摇钱树。 沈家俊见老头子答应得爽快,心知这事成了大半,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赵叔,那个孙大伟,被你拒绝了之后,往哪边去了?” 第282章 这一回,可是老天爷开眼 赵振国往西边努了努嘴,神色复杂。 “还能去哪,上游的杨家村呗。” “那孙子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咱们这儿碰了钉子,肯定得找下家。” “杨家村那个杨友得,你也晓得,那是见缝插针的主儿。” 沈家俊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 杨家村在河上游,和他们村向来不对付,尤其是杨友得,更是个红眼病晚期患者。 以前大家一样穷也就罢了,自从沈家俊搞起石子厂,听说杨友得在家里摔了好几个大瓷碗。 “知道了,赵叔,你这就去拟合同,明天一早我就签字交钱。” 送走了风风火火的赵振国,沈家俊望着西边深沉的夜色,目光如炬。 与此同时,杨家村大队部里,却是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杨友得那张老脸笑得跟朵秋菊似的,褶子里都夹满了谄媚。 他手里捧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腰弯成了九十度,恨不得把脸贴到孙大伟的鞋面上。 “孙局长,马同志,快请喝水!” “这是咱们村最好的高山茶,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好东西,但胜在新鲜!” 孙大伟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那张脸可谓是精彩纷呈。 左眼眶乌青一片,肿得只剩一条缝,右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破皮的血痂。 但他偏偏要端着局长的架子,接过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浅尝了一口。 “呸!” 孙大伟眉头紧锁,一口将嘴里的茶叶渣子吐在地上,满脸的嫌弃。 “杨支书,不是我说你,这也能叫茶?这就是树叶子泡水!一股土腥味。” 杨友得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掏出手帕想去擦地上的水渍。 “是是是,孙局长批评得对!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实在没啥好东西。您多担待,多担待。” 孙大伟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杨友得心头一颤。 “以后石子厂开起来了,吴副县长那是肯定要来视察工作的。” “要是让他老人家喝这种马尿,你这个村干部还想不想干了?” 屋内除了孙大伟和马建军,还有几个杨家村的村委干部。 大伙儿看着孙大伟那张五彩斑斓的猪头脸,再配上这副颐指气使的做派,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腮帮子都在抽搐。 尤其是那肿胀的嘴唇一开一合,喷着唾沫星子教训人的样子,滑稽中透着一股荒诞。 也就是为了那个能下金蛋的石子厂,否则谁愿意伺候这尊瘟神。 杨友得到底是老江湖,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笑意给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孙局长教训得是!我有罪!” “您放心,只要石子厂一动工,哪怕是我们全村勒紧裤腰带饿死,我也得去市里供销社给您弄两斤正宗的龙井回来!” 他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沈家俊那个小兔崽子,仗着搞了个破石子厂,最近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连带着赵振国那个老东西看人都用鼻孔。 这一回,可是老天爷开眼。 “孙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沈家俊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之前我是没门路,现在有了您和吴副县长撑腰,收拾他还不跟捏死只臭虫一样简单?” 杨友得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是压抑许久的嫉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开石子厂,可是分分钟的事儿!” “咱们村那几座石头山,质地比他们村的还要硬,您看上哪座随便挑,承包费意思意思就行,绝对没问题!” 说到这,杨友得顿了顿,眼神里透出贪婪和担忧。 “不过孙局长,这石头有了,开采设备……” 要知道,沈家俊那石子厂之所以红火,除了原料好,关键是有那几台大家伙。 靠人工锤打,累死也干不过人家机器。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马建军咳嗽了一声。 这个年轻人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算计。 他是吴天宝的侄子,也是这一次事情真正的投资人。 “杨队长,设备的问题你不用操心。破碎机、传送带,甚至是卡车,我都会安排到位。” 杨友得一听这话,激动得浑身颤抖,两步上前紧紧握住马建军的手。 “哎呀!马同志,不,马总!您就是我们杨家村的大救星啊!活菩萨啊!” “有您这句话,我这颗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您有啥指示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杨友得绝不皱一下眉头!” 马建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嫌弃地在衣角蹭了蹭。 “指示谈不上。就是有一点,我们要抢时间。” “杨支书,你得尽快从村里挑一批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出来,我们要搞岗前培训。” “一旦设备进场,立刻就要开工,不能让机器等人。” 杨友得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这么急?那设备……” 孙大伟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强撑着气场。 “老杨,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吹牛皮?” “只要吴副县长一通电话,市里的机械厂谁敢不给面子?” “别说碎石机,就是你要坦克,三天之内我也给你搞过来!” 听着孙大伟那坦克都能弄来的豪言壮语,杨友得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孙局长,设备是硬道理,可这……这放炮炸山是个玩命的活儿啊!” “炸药不长眼,没个熟手带着,那是要出人命的!” “咱们村那些后生,锄头挥得利索,雷管那玩意儿谁摸过?短时间内,怕是难练出来。” 一旦出了安全事故,别说发财,他这顶乌纱帽都得摘。 马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不耐烦的冷光,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会就学。那边不是正如火如荼吗?” “都是上下游的邻居,让他们带带咱们的人,这点面子都不给?” 杨友得一听这话,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里暗骂这姓马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是能去学,他至于在这儿装孙子? “马同志,您有所不知。我和那沈家俊……那是势同水火。” “那个小狼崽子记仇得很,我去求他,那不是给人送笑料去了?” 第283章 我看你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杨友得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了孙大伟身上,腆着脸凑近几分。 “不过,沈家俊现在头上顶着招商局主任的衔。” “要是孙副局长出面去打个招呼,量他也不敢不从!” “只要您一句话,他肯定得乖乖把技术交出来。” 孙大伟正端着茶缸想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张还在隐隐作痛的猪头脸,白天沈家成那一拳头的滋味还就在嘴边。 再去触沈家俊的霉头? “胡闹!” 孙大伟把茶缸往桌上一摔,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是什么身份?去求那个乡巴佬?他配吗!这点小事都要我亲力亲为,要你干什么吃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马建军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他虽名义上是跟班,实则是吴天宝的亲侄子,压根没把孙大伟这个所谓的副局长放在眼里。 “孙副局长,我看你是被打怕了吧?这点事都办不妥,怎么跟吴县长交代?” “难道真要我亲自去那个泥腿子面前低头?” 孙大伟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 他在沈家俊那儿吃了瘪,在马建军这儿受了气,满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杨友得。 “杨友得!我看你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行,这石子厂既然你不想干,我这就带马同志去隔壁李家沟看看!” “那边的石头虽然差点,但人家队长懂事!” 说着,他作势就要起身。 这招欲擒故纵果然好使。 事实上,孙大伟早把周围几个村都跑遍了,也就杨家村这片山的石质能跟清水沟的一较高下。 真要是走了,他也交不了差。 可杨友得哪知道这些弯弯绕? 一听财神爷要走,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点矜持和顾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扑过去,一把拉住孙大伟的衣袖,差点没跪下。 “别别别!孙局长息怒!我有罪!我去!” “哪怕是把这张老脸扔在地上让他沈家俊踩,我也一定把这事儿办成!我这就去!” 为了那能生钱的石子厂,别说是去求沈家俊,就是让他去吃屎,他也得趁热! 顾不上正午毒辣的日头,连午饭都没来得及扒拉一口,杨友得火急火燎地往清水沟赶去。 与此同时,沈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饭桌上摆着腊肉炒蒜苗,一大盆酸菜鱼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振国刚走不久,沈家成便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化验单。 “那个……爸,妈,菊香她……有了。” 任桂花愣了足足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哎哟我的老天爷!真是祖宗显灵啊!咱们老沈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任桂花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拉过羞答答的儿媳妇吴菊香,眼神温柔。 “好!好!好!” 沈卫国平时话不多,这会儿也是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是双喜临门!家俊这厂子搞得红火,老大这边也有了动静,咱们家这是要兴旺啊!” 沈金凤嘴里塞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嚷嚷起来。 “太好了!我又要有小侄子玩了!这回肯定是胖小子!” “我也高兴!”沈天赐从饭碗里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挺起小胸脯。 “以后弟弟妹妹我罩着!谁敢欺负咱家人,我揍他!” 沈金凤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弟弟。 “得了吧,我看你是想借着带孩子的名头不写作业!大哥,你可得盯着点这小子。” 众人瞬间笑作一团。 吃过午饭,沈家俊没耽搁,径直去了石子厂。 烈日当空,石子厂里却是一片繁忙景象。 巨大的破碎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皮带运输机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号子声此起彼伏。 沈家俊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份对未来的规划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厂区门口,探头探脑。 正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杨友得。 沈家俊眼神一冷,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挡住了杨友得的去路。 “哟,这不是杨队长吗?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要是放在平时,杨友得早就跳脚骂娘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杨友得硬生生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脸上的褶子里全是讨好,甚至还带着几分卑微。 “家俊啊,你看你这话说的,多生分!” 杨友得搓着手,眼神飘忽。 “咱们两个村,那是上下游的邻居,喝的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咱们可是实打实的兄弟村啊!” 沈家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杨队长,今儿个早起是用蜜糖漱的口?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顺耳。”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儿给我演聊斋了。” “有事说事,有屁快放,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听着齁得慌。” 杨友得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心里暗骂这小兔崽子不仅难缠,嘴还毒。 但他毕竟是有求而来,只能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赔着笑脸往前凑了凑。 “嘿嘿,家俊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个正在作业的炸点,喉结上下滚动。 “其实吧,我这回专门跑一趟,就是想向你讨个底。” “我就想问问,这放炮炸山的活计,到底好不好干?上手容不容易?” 沈家俊眼皮都没抬一下,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杨友得一番。 “哟?杨队长这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日子过得这么紧巴,都要屈尊降贵到我这小厂子里来找活干了?” 杨友得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急忙摆手。 “哪能呢!我这一把老骨头,哪干得动这种力气活。” “我这不是替咱们杨家村的那些老少爷们打听打听嘛。家俊啊,你就别跟我这儿卖关子了。” 沈家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杨队长,这可就不厚道了。” “这炸山的技术,那可是我们双骏石子厂的看家本领,是机密。” “你想凭两句好话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想要知道,没那么容易。” 第284章 我劝你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杨友得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一想孙大伟那张吃人的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磨。 “家俊,你看你这话说的。” “你现在是咱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人,又是招商局的局长,咱们杨家村也想响应号召,开个石子厂搞搞副业。” “这不是大家伙儿都没经验嘛,你是老师傅,我们就想跟你取取经。”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可怜样。 “你就当是拉扯一把穷亲戚,这点小事,总不能连个门缝都不给开吧?” 沈家俊冷哼一声。 “小事?杨队长,我看你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心太大了。” “放炮炸山,那是跟阎王爷抢饭吃,玩命的买卖!” “咱们这儿的工人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你们要是那帮锄头都没挥利索的人上去瞎搞,搞不好就是轰的一声,全村都得去吃席。”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杨友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劝你还是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这石子厂要是那么简单,谁都能干,那还要我这个厂长干什么?” “这不是随便找个眼儿塞两根雷管就能完事的,真要是出了人命,你杨队长就算有十个脑袋,怕是也不够赔的。” 这一番话,说得杨友得心里直打鼓。 他虽然贪财,但也怕死,更怕担责任。 那爆炸声他也听过,跟打雷似的,真要炸死了人,他这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可是,一想到孙大伟许诺的好处,他又有些不甘心。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突然定格在旁边一个正在数钱发工资的会计身上,那花花绿绿的票子看得他眼馋。 “那个……家俊啊,既然这活儿这么危险,那你给这些干活的村民,一个月开多少工钱?” 沈家俊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数字。 “也没多少,手脚麻利的,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吧。” “多……多少?!” 杨友得难以置信地盯着沈家俊,声音尖锐。 “三四十块?!一个月?!” 这年头,城里的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钱。 这帮泥腿子在沈家俊这儿干活,居然能拿这么多? 这哪里是干活,简直是在抢银行啊! 巨大的贪婪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刚才那点对安全的恐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要是能有这个收入,别说让他去炸山,就是让他去炸碉堡他也干!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么多钱!我都想把这身队长的皮扒了,来给你打工算了!” 杨友得吞了一大口唾沫,眼里的嫉妒和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既然这石子厂这么赚钱,那他就更得搞清楚里面的门道了。 只要把技术偷回去,这大把的票子不就进自己兜里了吗? 他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心里打起了算盘。 沈家俊这块硬骨头啃不动,那这厂子里的工人总有软柿子吧?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套个话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个,家俊啊,你看我也没别的意思。既然你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过大家毕竟是一个村的邻居,我想找这里的工人聊聊,取取经,这总可以吧?” 沈家俊看着杨友得那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模样,哪能不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他也不点破,反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 “当然可以。杨队长既然这么好学,我怎么能拦着呢?你想找谁问?” 杨友得心中大喜,只觉得这沈家俊到底还是年轻,被自己几句软话就给忽悠住了。 他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 “既然要问,那肯定得问最厉害、懂技术最多的那个!” 在他看来,技术最好的肯定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种人最好忽悠。 “最厉害的?” 沈家俊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搬运雷管箱的小小身影。 “大河!过来一下!” 随着这一声吆喝,那个瘦小的身影立刻放手中的活计,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来人正是张大河。 虽然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打磨,那一身腱子肉已经初具雏形,黑红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家俊哥,啥事儿?” 张大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声音清脆响亮。 杨友得一看这所谓的最厉害的人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小孩子懂什么? 几颗糖,哪怕是一毛钱,就能哄得这娃娃把自己穿几条内裤都说出来。 这石子厂的机密,今天算是稳了!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狼外婆般的慈祥笑容,还没等沈家俊开口,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大河,杨队长想向你打听打听,咱们这炸山的一些门道,还有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你给杨伯伯说说?” 张大河闻言,原本笑嘻嘻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警惕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猥琐的老头。 “杨队长?” 杨友得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舍不得吃的硬糖,想往张大河手里塞。 “对对对,我是你杨伯伯。小同志,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干大事的料。” “来,跟伯伯说说,你们这炮眼是怎么打的?火药怎么配的?” “只要你告诉我,伯伯给你买糖吃,啊?” 那副哄骗三岁小孩的语气,听得旁边的沈家俊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预想中的知无不言并没有发生。 张大河看都没看那一手糖一眼,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地瞪着杨友得。 “这可是我们厂子的机密!家俊哥说了,泄露机密那就是叛徒!你想套我的话?门儿都没有!” 杨友得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那一脸的褶子都在尴尬地抽搐。 沈家俊见状,只是轻笑一声,双手插兜,悠闲地踱步到了几米开外的碎石机旁。 第285章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见沈家俊走远,杨友得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一缕精光。 他急赤白咧地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大河啊,沈家俊给你四十,我给你五十!” “只要你点个头,跟我回杨家村干,这钱月月都有,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张大河斜睨着眼前这根晃动的手指,嘴角撇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鄙夷。 “五十?” 少年冷笑一声,胸膛挺得很高。 “杨队长,你这是在瞧不起谁呢?” “别说是五十,你就是拿一百砸在我脑门上,我张大河要是眨一下眼,我就不是双骏厂的人!” 杨友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憋闷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张大河,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张大河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转身冲着不远处的沈家俊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 “家俊哥!这老头说给我五十块,想把我也挖过去!他还以为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叛徒呢!” 沈家俊闻言,慢悠悠地转过身,眉梢眼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刺向面红耳赤的杨友得。 “杨队长,看来这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挺扎手啊。” “既然人家不愿意,我看你就别在这儿自讨没趣了,省得最后这点脸面都掉在地上捡不起来。” 杨友得这下算是彻底回过味儿来了。 合着从头到尾,这沈家俊就是在拿他当猴耍! 这小兔崽子早就知道张大河是个硬骨头,故意在那儿看自己碰壁吃瘪! “好!好你个沈家俊!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杨友得气急败坏地狠狠跺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带着那一身未散的怒气,灰溜溜地往厂外冲去,背影显得狼狈不堪。 看着杨友得远去的背影,张大河脸上的傲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抓了抓后脑勺,走到沈家俊身边,眉头紧锁。 “家俊哥,我虽然没答应他,但这老家伙心术不正。” “咱们村和杨家村为了那条河,这些年也没少干仗。可这回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票子。” “五十块钱……咱们厂里有些叔伯家里日子过得苦,万一真被他那张破嘴给忽悠走了咋办?” 沈家俊从望着那连绵起伏的石山,眼神深邃。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河,你要记住,去的留不住,留得住的不回去。” 张大河眨巴了两下眼睛,似懂非懂。 这话听着像是废话,可细细琢磨,又觉得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通透劲儿。 “那……咱们就不管了?” “管?怎么管?腿长在人家身上。”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那并不宽厚却结实的肩膀,语气平稳有力。 “上游开个石子厂,那是早晚的事儿,这世上的钱不可能让咱们一家赚完。” “以后这种竞争只会越来越多,甚至手段会比今天更下作。” “咱们要做的,不是整天防贼似的防着别人,而是把咱们自己的活儿干漂亮了。” “只要咱们技术硬、质量好,谁也抢不走咱们的饭碗。其他的,那是庸人自扰。” 张大河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地就落地了。 跟家俊哥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比起来,自己刚才那点咋咋呼呼的劲儿,确实显得有些大惊小怪,不够沉稳。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行了,别瞎琢磨了,去干活吧。记住了,还是那句老话,安全第一。” “炸药那玩意儿不长眼,别光顾着拼命,得把命留着花钱。” “晓得了家俊哥!咱们厂自从开工到现在,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大家都记着你的话呢!” 张大河咧嘴一笑,转身跑向了作业区。 沈家俊看着那忙碌而有序的厂区,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日头渐渐偏西,将石子厂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向厂门口走去,准备回家。 刚走出厂区没多远,拐过那道土坡,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杨友得并没有走远,正蹲在路边的老槐树下,那双老鼠眼贼兮兮地盯着厂门口,显然是在守株待兔。 沈家俊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哟,杨队长,还没走呢?这是在这儿乘凉,还是不死心,打算再蹲两个工人聊聊?” 杨友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站起身,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被戳穿的尴尬,但很快就被那层厚脸皮给掩盖了过去。 沈家俊看着这老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倒也并不意外。 杨友得这种人虽然吃相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但不得不承认,在他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挖人,这确实是最简单有效,也是最致命的一招。 也就是这几年为了那条河,两个村子械斗了好几回,仇怨结得比这石头山还深。 村民们心里那股子拗劲儿还没过去,这才没让他得逞。 杨友得那张老脸上的尴尬只停了一瞬,立马就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 他硬生生把这没脸没皮的事儿给圆了回来。 “家俊娃娃,你这就不懂叔的一片苦心了。我这是帮你试试这帮后生!” 老头子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块,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看来,你们村这帮娃娃确实不错,对你那是死心塌地。叔这下也就放心了。” 沈家俊也不戳破这老狐狸的拙劣演技,只是嘴角噙着笑,目光在那张虚伪的老脸上扫了一圈。 “那是自然。我沈家俊带出来的人,别说五十,就是你也给个厂长当,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若是换了平常,杨友得受了这等窝囊气,早就甩手走人。 可如今孙大伟那头下了死命令,哪怕心里憋着火,他也得把这口屎给咽下去。 杨友得脸上那层虚假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讨好。 “家俊呐,刚才是叔做得不对,这挖墙脚的事儿确实不地道,叔给你赔个不是。” 第286章 既然说好了,那就赶紧派人过来 杨友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商量的味道。 “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都是给县里办事,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 “这石头厂不管是开在你们村还是我们村,那不都是给国家做贡献?不存在竞争不竞争的。” 他顿了顿,贼眼偷偷瞄着沈家俊的脸色。 “你看这样行不?我想安排几个我们村的后生,到你这厂子里来学习学习经验。” “你放心,不白学,我让他们自带干粮!” 沈家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答得干脆利落。 “行啊,没问题。” 杨友得刚准备好的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说辞,瞬间全卡在了嗓子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就……同意了? 这还是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沈家俊吗? “家俊……你,你答应了?” 沈家俊一脸坦然,双手一摊。 “既然杨队长都说了,咱们是为了县里服务,为了村子的发展。” “这兄弟村有难处,想要学习进步,我这当弟弟的,哪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杨友得浑身不得劲,背脊梁骨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这小子向来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 他狐疑地盯着沈家俊,试探着问道。 “你……就没什么要求?” “要求?杨叔这就见外了。我就是单纯想帮帮杨家村。” “咱们虽然以前有点误会,但毕竟也是邻里邻居的,帮帮兄弟村怎么了?” 沈家俊笑得如沐春风。 可在杨友得眼里,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小子一说什么都不要,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杨友得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家俊啊,你这觉悟……实在是高!叔以前真是看错你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思想进步快。” 沈家俊依旧笑而不语。 杨友得被盯得心里发毛,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主动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沈家俊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家俊,以前是叔思想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放心,以后我们那石子厂要是真开起来,绝对不跟你抢生意!咱们互通有无!” 沈家俊也没把手抽回来,反而加大了几分力道,握得杨友得指骨生疼。 “杨叔这话说得就远了。既然说好了,那就赶紧派人过来吧。” “啊?这么急?” “那是当然,咱们讲究的就是个只争朝夕!” 正好沈家俊刚才把村后头剩下的那几座荒山也都给包下来了,正愁人手不够开荒呢。 这杨友得就眼巴巴地送上门来了。 这哪是来偷师的,这分明就是自带干粮的免费长工! 杨友得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中间有什么猫腻,毕竟学技术这事儿,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总不能这小子还能把自己派去的人给吃了? “行……行!既然家俊这么痛快,叔也不含糊!” 杨友得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我这就回去挑人,明天一大早……不,今天下午!下午我就让人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脚步匆匆地往后退。 那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为了赶上开发区的进度,石子厂这几天那是连轴转。 张大河赤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冲开一层层灰白的石粉。 他手里的铁锤抡得带着风声,每一次砸在石头上都震得虎口发麻。 家里的自留地长了草都没功夫去拔,满脑子都是那堆积如山的订单。 “都停手!大河,把伙计们都叫过来,开个短会!” 沈家俊站在高处那块大青石上,拍了拍巴掌,声音穿透了碎石机的轰鸣。 张大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把大锤往地上一杵,气喘吁吁地招呼着工友们围拢过去。 见沈家俊面色严肃,甚至有些凝重,大伙儿心里都一沉。 “厂长,出啥事了?是不是上面的指标又有变动?”张大河是个急性子,第一个开了腔。 沈家俊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满是汗水和石粉的脸,嘴角微微绷紧。 “没别的事。待会儿杨家村的队长杨友得,要带一帮子人过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杨友得?那老东西来干啥?” “就是!前两天还想拿钱收买大河,这会儿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沈家俊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语气平淡。 “他们是来干活的。也就是所谓的学习经验。” 人群彻底沸腾了。 几个脾气爆的后生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起来。 “家俊哥,你是不是累糊涂了?那杨家村跟咱们可是死对头!” “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这道理你还不懂?” “就是啊厂长!咱们好不容易靠着这炸山的手艺端上了金饭碗,哪能把这聚宝盆拱手让人?” 张大河更是急得直跳脚。 “哥!那天那老东西给我五十块钱我都没正眼瞧一下,你这倒好,直接把狼招进羊圈里来了?” “咱们这一天天累死累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清水沟能挺直腰杆子吗?你这也太……” 他把那个怂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失望和愤懑却是一点也藏不住。 看着眼前这群群情激奋的汉子,沈家俊心里反倒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是真的把这石子厂当成了自家的命根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看得大伙儿莫名其妙。 “行了,都别嚎丧了。你们那是把我想成二傻子了?” 沈家俊从青石上跳下来,走到张大河面前,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我答应让他们来学习,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教他们怎么埋雷管、怎么配火药、怎么定爆破点?” 喧闹的人群一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沈家俊。 张大河愣了一下,脑子里那根筋还没转过弯来,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不教这个……那他们学啥?” “学搬石头啊!” 沈家俊两手一摊,理直气壮。 “咱们现在最缺的是啥?不是技术,是劳动力!” “后山那几座新包下来的荒山,光是清理碎石、开辟路面,就得把你们累趴下。” “既然杨队长这么急公好义,非要送人来支援建设,咱们要是不收,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 第287章 行了,都把嘴巴闭严实点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我去!厂长这一手绝了!”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家俊哥那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哪能干亏本买卖!” “让那帮杨家村的龟孙子来搬石头,咱们看着他们干,这滋味,爽!” 刚才那股子悲愤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看好戏的戏谑和同仇敌忾的兴奋。 张大河更是乐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竖起大拇指。 “哥,还是你狠!这招借刀杀人……不对,是借力打力,真他娘的高!” “行了,都把嘴巴闭严实点。” “待会儿人来了,谁要是敢露出一丁点关于爆破技术的口风,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家俊脸色一板,最后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厂长!咱们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吐半个字!” 话音刚落,山口那边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友得背着手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一个个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看着都挺精神,显然是杨家村挑出来的壮劳力。 看到这边工人都停了手列队欢迎,杨友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心里那叫一个得意,看来孙大伟和马建军交代下来的任务,这就算成了。 这沈家俊到底是个毛头小子,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哟,都在呢?” 杨友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眼神在石子厂那几台简陋的设备上贪婪地扫了一圈。 “张大河,这就是你们的队伍?精神头不错嘛!” 张大河强忍着笑意,把脸憋得通红,硬是没接茬,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沈家俊。 “杨叔,真准时啊。”沈家俊迎了上去,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知道你要带人来,我刚才特意给大伙儿开了个动员会,我们要热烈欢迎兄弟村的同志们来……那个,共同进步。” 杨友得回身指了指身后那群后生,颇为自豪地昂起下巴。 “那是自然!沈厂长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能拉稀摆带。” “看看,这都是我们村手脚最麻利、脑子最灵光的后生。只要你肯教,他们肯定学得快!” 沈家俊却背着手绕着那十几个汉子转了一圈,还不时上手捏捏胳膊上的肌肉。 “不错,身板结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苗子。杨叔费心了。” “那是,那是。”杨友得搓了搓手,有些迫不及待。 “那咱们是不是这就开始?你看看是先讲讲原理,还是直接上上手?” “原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以后再说,咱们干实业的,讲究的就是实践出真知。” 沈家俊大手一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大公无私。 “不过杨叔,咱们丑话可得说在前头。这些同志既然是来学习的,不是我雇佣的长工,这工钱方面……” “嗨!你看你这觉悟!” 杨友得生怕沈家俊反悔,连忙摆手打断。 “他们是来学手艺的,那是拜师学艺!哪有徒弟找师父要钱的道理?还要啥工钱!” 只要能把那炸山的技术偷回去,别说不要工钱,就是倒贴钱他也乐意。 “杨叔高义!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 沈家俊转过身,冲着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张大河使了个眼色。 “大河,既然杨叔都这么说了,你就带这几位学徒去后山新开的那片作业面。” “记住,一定要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做起,基础打不牢,以后怎么成大事?” 张大河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好嘞!厂长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带他们!” 说完,他把手里的大锤往肩膀上一扛,冲着那群杨家村的后生招了招手。 “都愣着干啥?走吧!” “先去把那边那堆乱石头给清理了,再去把那半面坡上的杂草树根给刨干净。这都是基本功!” 那十几个后生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杨友得,显然没反应过来这剧本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杨友得也是一愣,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等……等等!家俊啊,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对路?” 他指着张大河远去的背影,急得往前抢了两步。 “我带他们来,是学怎么放炮、怎么开山的,这怎么一上来就让他们去搬石头了?” “这活儿谁不会干啊?” 沈家俊并没有因为杨友得的急躁而乱了阵脚。 “杨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开山采石,那是跟阎王爷抢地盘的买卖,哪是一锄头的?” 他指了指远处轰鸣的碎石机,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双骏石子厂这一整套流程,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深了去了。” “任何一个环节衔接不上,那是轻则机器报废,几十万的设备打水漂;重则……” 沈家俊故意顿了顿,目光刮过那群杨家村后生的脸,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断胳膊断腿那是小事,要是炸药量没控制好,或者碎石机卡了壳崩,那是即刻就要人命的!” “杨叔,你也是老队长了,这安全生产要是出了大篓子,别说赚钱,你这乌纱帽还能戴得稳?” 杨友得虽然贪,但也怕死,更怕担责任。 这年头,出了人命事故,那可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没……没那么严重吧?我看你们干得挺顺溜啊。” 杨友得干笑两声,语气里的底气明显泄了一半,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顺溜?那是因为我们规矩立得严!” 张大河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扯着大嗓门。 “我就问一句,是家俊哥这个正牌厂长有经验,还是你杨队长有经验?” “这开山放炮不是种庄稼,要是听杨队长瞎指挥,到时候缺胳膊少腿,或者把命丢在这乱石堆里,我们双骏厂可概不负责!” “到时候别抬着棺材来闹事!” 沈家俊赞赏地看了张大河一眼,这愣头青关键时刻还真能把得住场面,红脸白脸这一唱一和,戏台子算是搭稳了。 “大河话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 “我是为了大家伙的安全着想,才要从最基础的清场、选料开始教。” “要是杨叔觉得我这安排不对……” 沈家俊两手一摊,作势就要送客。 “那我也没办法,这责任太重,我沈家俊肩膀窄,扛不动。” 第288章 其实我这也是一片苦心 杨家村的那十几个后生顿时炸了窝,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 “队长,我觉得沈厂长说得在理啊,这炸石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咱们还是听专家的吧,命是自己的。” “杨叔,你就别瞎指挥了,咱们来都来了,听人家沈厂长安排就是。” 众人看着杨友得的眼神都变了,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工分,还是自个儿的小命更紧要。 况且沈家俊那套词儿一套一套的,听着就专业,比只会指挥的杨友得靠谱多了。 杨友得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杨家村那是说一不二的主,积威甚重,平日里谁敢这么跟他顶嘴? 可眼下这局面,确实有些骑虎难下。 真要是硬要把人带回去,那炸山的技术学不到不说,还得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 可要是留下来干苦力,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僵持间,沈家俊适时地递了个台阶过去。 “杨叔,其实我这也是一片苦心。” “你想啊,就算你们光学会了怎么打炮眼、怎么埋雷管,后面这石子怎么分拣、怎么粉碎、规格怎么定,你们还是一窍不通。” “到时候炸下来一堆废石头卖不出去,还得再跑一趟来学,那是浪费时间,更是浪费钱。”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咱们既然是兄弟村,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这些兄弟在我们这儿把全套流程都摸熟了。” “这就是所谓的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友得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话说得通透啊! 要是只学个半吊子回去,到时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现在沈家俊愿意把整套技术倾囊相授,虽然累点,但这可是实打实的真传。 这小子,讲义气! “家俊啊,还是你眼光长远!你看我这脑子,差点就因小失大了!” 杨友得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紧紧握住沈家俊的手使劲摇晃。 “行!那就全听你安排!我代表杨家村全体村民,感谢沈厂长的大公无私!” 周围的清水沟村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有的甚至掐着自个儿大腿,生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也太绝了! 明明是被人卖了当苦力,还得帮着数钱,临了还得磕头谢恩。 这杨友得平日里精得跟猴似的,碰上家俊哥,硬是被忽悠瘸了。 这以后谁要是敢跟沈家俊作对,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河,还愣着干啥?赶紧带兄弟们去上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沈家俊一声令下,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忍不住稍稍扩散开来。 “好勒!杨家村的兄弟们,跟我走!咱们去接受特训!” 有了这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生力军加入,石子厂的效率那是坐着火箭往上窜。 原本最耗费体力的搬运、清理工作,全被这群为了学技术而卖命的杨家村人包圆了。 清水沟的工人们腾出手来,专门负责操作机器和技术环节,流水线转得飞起。 没过两天,赵振国背着手来了,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成品石料,乐得合不拢嘴。 二话不说,直接把后山另外几座石头山的承包合同拍在了沈家俊的办公桌上。 沈家俊也没闲着,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转身就去了趟县交通局。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愣是从局里又批下来几台淘汰下来的旧卡车和破碎机。 虽然是旧设备,但在沈家俊手里那就是宝贝。 稍微一捯饬,机器轰鸣声立刻响彻了另外几座山头。 基本每天规划好的生产任务,不到下午三点就能提前完成。 这两天,杨友得也没少往这边跑。 他背着手在工地上转悠,看着自家村民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地在那砸石头,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这都干了三天了,怎么还没摸到炸药包呢? 他逮住一个正推着独轮车的自家后生,想问问情况。 “二狗子,这……这就光学搬石头了?没教点别的?” 那二狗子累得跟孙子似的,满脸泥灰,看都不看杨友得一眼,脚下步子飞快。 “哎呀队长你别挡道!” “张工长说了,这是在锻炼我们的臂力和耐力,说是以后把控钻机手不能抖!” “这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我不跟你说了,今天的定额还没完成呢,完不成要扣……” “哦不对,是要挨批评的!” 几天之后,县里来人了。 马建军夹着个黑皮公文包,迈着四方步跨进了杨家村的村委大院。 杨友得一看来人,哪怕心里再怎么肉疼,还是咬着牙把那是压箱底、平日里连自个儿都舍不得喝的高碎茉莉花茶给翻了出来,抓了满满一大把扔进搪瓷缸子里。 滚水一冲,香气还没飘出来,杨友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先笑成了菊花。 “马同志,您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蓬荜生辉啊!快,趁热喝口水,润润嗓子。” 马建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接那缸子,只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屁股才沾了板凳边。 “老杨啊,咱们现在是在谈工作,讲究个正规化。” “这同志那是革命战友的称呼,但在企业管理上,咱们得按职务来。” 杨友得一愣,手里端着缸子僵在半空,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是是,您看我这觉悟,就是跟不上形势。那该叫……” “叫马厂长。” 马建军理了理领口,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透着股子城里干部的优越感。 “哎哟,您看我这猪脑子!” 杨友得赶紧点头哈腰,双手把搪瓷缸子递到了马建军跟前,态度恭敬。 “马厂长喝茶!这可是我特意托人从县供销社搞来的好东西,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专程留着招待贵客的。” 马建军这才哼了一声,接过缸子抿了一小口。 茶汤苦涩,满嘴茶叶沫子。 但他还是勉强咽了下去,把缸子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味道还行,有心了。” 杨友得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赔着笑脸站在一旁候着。 “这次下来,主要是通知你个事。” 第289章 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得干好 马建军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动着。 “打石子的设备,我都联系好了。” “原本还要再拖两天,但这为了支持搞建设,我找人特批了条子,明天就能把机器运过来。” “明天?这么快!” 杨友得喜出望外,两眼直放光。 “不过这机器到了,没人会开也是一堆废铁。” 马建军瞥了杨友得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考究。 “这操作破碎机可是个技术活,为了保险起见,我特意花重金从市里请了位老师傅过来。” “到时候机器一落地,你得挑几个机灵的后生跟着学,但这时间上,就得耽误几天生产进度。” 杨友得一听这话,腰杆子瞬间挺直了几分,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马厂长,这您就多虑了!这点小事,我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哦?” 马建军有些意外,停下了敲桌子的手。 “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得干好。” “前几天我就把村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全拉到双骏石子厂去了。” 杨友得嘿嘿一笑,凑近了些,一副邀功的模样。 “我想着沈家俊那小子虽然成分一般,但技术是现成的。” “我就让他替咱们代培代练,这会儿估计早就上手了。” “等明天机器一拉来,咱们的人直接就能上岗,无缝衔接!” 马建军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杨友得的肩膀。 “行啊老杨!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借鸡生蛋的本事!这效率,高!实在是高!” 杨友得被夸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脸上的红光更盛。 “那是,在这个位置上,总得为集体多操那份心不是?这点小事,我还是能拿捏住的。” “不过……” 马建军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开机器那是死物,关键还是在那炸山爆破上。” “这玩意儿可是要命的活计,要是这一块跟不上,咱们有机器也没石头喂啊。” “这方面,学得怎么样了?” 杨友得胸脯拍得震天响。 “那必须没问题!沈家俊那小子跟我保证过,倾囊相授!” “这都去了好几天了,依我看,就算是头猪也该学会怎么埋雷管了。” “我也正好几天没去瞧瞧了,马厂长要是放心不下,咱们现在就过去验验货?” “走!去看看!” 马建军兴致大起,提起公文包就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朝着清水沟后山赶去。 …… 双骏石子厂,日头正毒。 碎石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的石粉漫天飞舞。 可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却出现了极其怪异的一幕。 本厂工人,一个个或是站在机器旁轻松地拉着闸杆,或是在树荫底下指挥若定,悠闲自在。 反观另一边。 乱石堆旁,十几个杨家村的汉子横七竖八地瘫坐在滚烫的碎石渣子上。 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手掌上全是血泡和磨破的皮肉,眼神里透着股子绝望和愤恨。 “都不干了!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吗?” 一个黑瘦的汉子把手里的铁钎狠狠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溅。 其余十几个人也纷纷撂了挑子,在那骂骂咧咧,谁也不肯再动弹一下。 张大河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把大号的铁扳手。 “干什么?造反啊!”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一个个屁股上长钉子了?赶紧起来干活!” “那边的料斗空了,等着装车呢!耽误了生产任务,你们赔得起吗?” “张工长,不是咱们不想干,是真干不动了啊!” 先前那个摔铁钎的汉子抬起头,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只有眼白是白的。 “这都连着干了四天了!除了搬石头就是砸石头,手都废了!” “咱们是来学技术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就是!让我们歇会儿吧,这腿肚子都在打转转。”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大河眉毛倒竖,把铁扳手往手心里一拍。 “歇?双骏厂就没有歇这个字!你们现在这么娇气,过两个月回去了怎么给你们村干活?” “怎么给国家搞建设?” 他一脚踢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上,那石头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学技术?做梦去吧!” “我们不服!” 杨家村的人群里,一个稍微年长点的站了起来,眼里冒着火。 “这么长时间了,天天让我们练力气、练耐力。到底什么时候教我们爆破?” “那炸药包长啥样我们都没摸着过!你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此话一出,杨家村众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十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大河。 张大河却半点不慌,反而冷笑一声,那眼神里满是鄙夷。 “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乱石,语气轻蔑。 “看看你们搬的那几块破石头,要么太大塞不进机器,要么太小全是渣!” “连这最基础的选料都干不明白,还想学爆破?” “给你们炸药包,你们是想把自个儿送上天,还是想把这山给平了?” “先把基础打牢!这石头搬不明白,谁也别想碰雷管!” 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这滋味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杨家村这帮汉子,平日里在自家地头也是说一不二的主。 哪怕是在家里打老婆骂孩子,那也是威风凛凛。 可现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这整个厂子,连同那天杀的碎石机,都听这小子的号令? 几十双眼睛虽然喷着火,却愣是没人敢再把手里的家伙什儿往地上摔。 那黑瘦汉子咬了咬后槽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弯腰重新捡起铁钎。 “干!咱们忍!”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 “等学会了炸山的手艺,老子非得把这一堆破烂石头堵这小王八蛋家门口去!” 其余人也是一脸的晦气,拖着跟灌了铅似的大腿,一步三摇地挪回了乱石堆旁。 哪怕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这就是在把他们当不要钱的牲口使唤。 可那个学技术的大饼画在天上,谁也不敢真就这么撂挑子走人。 第290章 这帮孙子快按不住了 又是半个钟头的死磕。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脊梁骨都在冒油。 张大河在旁边监工,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他瞅着这帮人虽然手底下还在动,但那股子怨气都要冲破天灵盖了,再压下去,离炸锅不远。 趁着这帮人去喝凉水的空档,张大河撒开脚丫子就往厂房阴凉处跑。 简易搭建的工棚底下,沈家俊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那张开发区规划草图。 “家俊哥,不对劲。” 张大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 “这帮孙子快按不住了。” “刚才差点就要跟我动手,一个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里不干不净,都在骂咱们把他们当苦力,根本不想教真本事。” 沈家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锁死在图纸上。 “今天的出石率算出来没有?照这个进度,那堆废料什么时候能清完?” 张大河一愣,没想到这时候俊哥还关心这个。 “啊?哦……差不多了,这帮人虽然心里有气,但为了学技术那是真卖力气。” “那堆咱自己人都不乐意碰的硬骨头,硬是被他们啃下来大半。” “但这也就是最后一点儿耐心了,再不教点干货,他们真得反。” 沈家俊这才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图纸,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河,那你倒是说说,咱们该不该教?” 张大河脖子一梗,眼睛里满是愤怒。 “教个屁!俊哥你是不是热糊涂了?” “这帮白眼狼,前阵子堵咱们水源的时候,那可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要是真让他们学会了这炸山的绝活,回头就在咱们隔壁开个厂子抢生意,那咱们不是成了那个……那个东郭先生了吗?” “还不算笨。” 沈家俊轻笑一声。 “我也没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心肠。咱们这是生意场,不是慈善堂。” “技术就是饭碗,把饭碗递给还要砸你锅的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可现在咋整?我看那杨友得今天肯定要过来验货,到时候要是穿帮了……” 张大河话音还没落,就见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他一缩脖子,指着那头惊呼。 “曹操都没这快!俊哥你看,那不是杨友得那个老帮菜吗?旁边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是谁?” 沈家俊眯起眼睛,顺着张大河指的方向望去。 烈日下,杨友得正弓着腰,一脸谄媚地在前面引路。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人,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装,胳膊底下夹着黑皮公文包,走起路来昂首挺铁,官威十足。 哪怕隔着老远,沈家俊也能闻到那股子从县城里带出来的傲慢味儿。 前两天从县里透出来的风声,再加上吴天宝那边的动作,沈家俊脑子里的线索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孙大伟那个蠢货烂泥扶不上墙,吴天宝这是换将了。 沈家俊语气平淡。 “他应该是孙大伟的主子,也是吴天宝真正的心腹。” 张大河一听这名头,心里顿时一沉,两条腿都不由自主地有点发软。 “那咱们要不要去迎一下?这可是大官啊!” “迎什么迎?人家也没往咱们这边来。” 沈家俊努了努嘴。 只见那两人径直越过了工棚,朝着那群还在吭哧吭哧搬石头的杨家村村民走去。 此时的杨家村村民,正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一样,瘫在乱石堆里喘粗气。 杨友得原本是想在马厂长面前露个脸,展示一下自己借鸡生蛋的英明决策。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那黑瘦汉子跟前,脸上堆满了期待的笑。 “咋样?这几天学得咋样了?炸药包摸熟了没?雷管会接了没?” “快,给马厂长汇报汇报,哪怕是背一段口诀也行啊!” 那黑瘦汉子正一肚子火没处撒,抬头一看是自家队长,旁边还站个大领导,心里的委屈瞬间就炸了。 他把手里那满是血泡的手掌往杨友得脸前一摊,带着哭腔嚎了起来。 “队长啊!啥炸药包啊?咱们连个炮仗皮都没见着!” “这几天除了搬石头就是砸石头,那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唤啊!这就是纯纯的骗局!” “你说啥?!” 杨友得那张老脸瞬间僵住,原本的红光满面瞬间变得煞白。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那一堆堆被搬运整齐的废料,又看了看自家村民那一个个惨不忍睹的模样。 哪怕是再蠢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沈家俊!我看错你了!你个小兔崽子敢阴我!” 杨友得一声怒吼,气得浑身都在哆嗦,转身就朝着工棚这边看来,那眼神恨不得要吃人。 工棚这边。 张大河看着那头即将失控的场面,脸都绿了。 十几号壮汉,加上一个暴走的队长,还有一个什么县长心腹。 这阵容,怎么看怎么吓人。 “俊哥……这免费的劳力看来是白嫖到头了。” “要不……咱们先出去躲躲风头?这帮人现在正在气头上,万一动手……” 张大河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拉沈家俊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慌乱。 沈家俊的嘴角噙着冷意,轻轻摇了摇头。 连吴天宝那只老狐狸都没能把他怎么样,眼前这两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躲?这双骏石子厂每一块石头都姓沈,我凭什么要在自家的地盘上当缩头乌龟?”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裤腿上的石灰,屁股愣是没挪窝。 张大河急得直跺脚,还没来得及再劝,那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已经挟着火气冲到了工棚跟前。 杨友得一见沈家俊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碍于身边的马建军,只能强压着怒火,伸手虚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马厂长,这就是双骏石子厂的那个……厂长,沈家俊。” 介绍完这边,杨友得又立马挺直了腰杆,下巴都要戳到天上去了,冲着沈家俊显摆。 “沈家俊,把你那二郎腿放下来!这位是县石料厂的马建军马厂长!” “更有一层身份你怕是想不到,马厂长可是咱们县吴副县长的亲侄子!” “今天代表县里来视察,你还不赶紧起来迎接!” 沈家俊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在马建军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后竟笑得格外灿烂。 “原来是马厂长,稀客啊。大河,别愣着,给领导倒茶,把咱们那珍藏的高碎泡上一壶。” 张大河虽然心里发虚,但手脚利索,麻溜地抓起搪瓷缸子就要倒水。 “少来这套!” 马建军大手一挥,差点把张大河手里的暖水瓶给打翻。 第291章 马厂长,好汉不吃眼前亏! 马建军根本不接那茶缸,手指戳向远处那群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杨家村村民,唾沫星子横飞。 “沈家俊是吧?你少跟我嬉皮笑脸!你看看那是怎么回事?啊?” “几十号大老爷们,是你请来的长工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技术交流?简直是乱弹琴!” 沈家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语气平淡。 “那是打石子啊,基本功。” “这事儿杨队长清楚,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要想学炸山,得先学怎么跟石头打交道。” “怎么,杨队长贵人多忘事?” 杨友得老脸一红,急赤白咧地辩解。 “我是知道!可……可当初咱们说的是你要教技术!这都多久了!” “我看你是想把我们当猴耍!除了搬石头就是砸石头,你哪怕教大家怎么钻个炮眼也行啊!” “怎么到现在连个雷管的影子都没见着?” “就是这个理!” 马建军接过话茬,官威再一次提了起来,把那个黑皮公文包拍得啪啪作响。 “杨家村的劳动力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宝贵资源,在你这儿耽误这么久,结果屁都没学到一个!” “这是严重的浪费!是破坏生产!沈家俊,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否则这事儿没完!” 张大河一听这话,原本有些弯曲的脊梁直了起来。 那是咱们俊哥,哪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沈家俊面前。 “说法?你要什么说法?” “这里是双骏石子厂,不是县政府大院,更不是你们杨家村的一亩三分地!” “要想耍威风,回你们自家炕头上去!” 周围原本还在干活的双骏石子厂工人们,一听这动静,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干啥呢?欺负人是不?” “敢动我们家俊试试!” 几十号汉子手里提着铁钎、大锤,瞬间将工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建军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杨友得的脚背。 他脸色煞白,指着周围那一张张黑红的脸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一群刁民!简直是刁民!” 即使心里慌得一批,嘴上却仍旧死鸭子嘴硬,毕竟当惯了领导,面子比天大。 杨友得毕竟是在村里混出来的,深知这帮采石汉子的脾气,那是真敢动手的生瓜蛋子。 他赶紧一把拉住马建军的袖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颤音。 “马厂长,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乡下地方跟城里不一样,这帮人要是犯起浑来,那只认拳头不认理!咱们先……先稳住!” 马建军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夹杂着恐惧,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他甩开杨友得的手,强撑着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吼道。 “乡下怎么了?乡下也归吴副县长管!我看谁敢乱动?” “谁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我现在就去县里叫人,把你们一个个全抓进公安局吃牢饭!” “我公安局有人!” 气氛瞬间紧绷。 “行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沈家俊推开挡在前面的张大河,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目光在马建军那张色厉内荏的脸上停驻了两秒,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马厂长是个讲道理的人,我都说了,这是一个误会。” 他双手插兜,气定神闲地踱了两步。 “具体的情况,其实我早就跟杨队长沟通过了。技术,我会教,我也愿意教。但是……” 沈家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炸山不是过家家,那是玩命的活计。” “不先把这石头的纹理摸透了,不把这基本功打扎实了,给个雷管就能把自个儿送上天!” “我这是为了杨家村的兄弟们负责,得让他们系统地学习。” “只要熟悉了前面的流程,后面学爆破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再轻松不过。” 杨友得一听,脑子里的那根筋瞬间又搭错了线,连忙附和。 “对对对!当初说的就是这样!只要打好基础就能学!” 他也是实在没辙了,这时候只能顺着台阶下,指望沈家俊能兑现承诺。 旁边的马建军却听得眉头紧锁,看傻子一样瞪了杨友得一眼。 这老东西,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什么系统学习,什么基本功,分明就是想白嫖劳动力的借口! “少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 马建军冷哼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家俊。 “你是想拖延时间吧?什么基础不基础的,大家都是明白人,别把谁都当傻子哄。” “杨家村的人不需要学怎么搬石头,你既然说要教,那就直接教爆破技术!” “把配方、装药量、引爆这套东西现在就拿出来!”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在谈判桌上的冷静与精明。 他弹了弹指甲盖里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教技术,当然可以。那是吃饭的本事,是我们双骏石子厂安身立命的根本。” “马厂长既然是行家,就该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着马建军的眼睛。 “想学真东西,得拿东西来换。” 这话一出,杨友得彻底傻眼了。 “啥?要东西换?当初咱们不是说好了免费教的吗?沈家俊,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无奈地摊开双手。 “杨支书,本来嘛,咱俩同饮一江水,我也不是那小气人。” “这核心技术,我看在您这张老脸的面子上,那是真打算倾囊相授的。可您也看见了……” 他下巴冲着那个还喘着粗气的马建军努了努。 “这一上来就又是乱弹琴,又是扣破坏生产的大帽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这种求学的态度,换了谁心里能痛快?” “既然马厂长觉得我是在耍猴,那这好人我还要怎么做?” 张大河站在一旁,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头那个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 高! 实在是高! 俊哥这几句话,轻飘飘地就把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锅,稳稳当当地扣在了马建军的脑门上。 以后杨家村的人要是有怨气,那也怪不到双骏石子厂头上,全是这个姓马的官僚主义作祟。 他挺起胸膛,把手里的大扳手往腰后一别,做出一副既然没诚意那就算了的送客架势。 第292章 不走留在这给他当孙子吗 马建军被噎得呼吸一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虽然狂妄,但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沈家俊话里的刺。 刚才那通火发得确实急了点,现在被人抓住了话柄,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大厂长没涵养。 为了吴副县长的面子,也为了那传说中高效率的炸山配方,马建军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假笑。 “行,刚才是我心急了点,工作作风生硬,我检讨。” “沈厂长,既然你说要东西换,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什么?”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叫问题。 沈家俊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兜圈子,语气轻松。 “马厂长是个爽快人。” “我看咱们厂子这破碎效率还是跟不上,既然县石料厂财大气粗,那我也不贪心,就支援我们一台崭新的颚式破碎机吧。要上海产的那种重型的。” 马建军那一双倒三角眼睁大。 “你说什么?颚式破碎机?还上海产的重型?” “沈家俊,你这哪里是做生意,你这是狮子大张口!” “你知不知道那一台机器要多少钱?要多少批条?” 这根本不仅仅是钱的事。 他马建军能搞到几台,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借着吴副县长的名头,才从省里赊来的指标。 沈家俊这一张嘴就要挖他的心头肉? “你要是不想教就直说!少拿这种天价条件来消遣老子!” 马建军这回是真的炸了,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那股子被戏耍的羞怒直冲天灵盖。 他算是看透了,这个沈家俊从头到尾就在这儿给他唱空城计,压根就没打算掏出半点真东西。 “老杨!把人都给我撤了!这破地方,咱们一分钟都不待了!” 杨友得一听要撤,整个人都懵了,苦着一张脸。 “马厂长,这……这就走了?咱们村那几十号劳力可是整整搬了七天的石头啊!” “这要是现在走了,那不是白干了吗?连个响声都没听着啊!” “不走留在这给他当孙子吗?!” 马建军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了杨友得一脸,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看他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继续干下去也是白干,还要被人当猴耍!” “走!回去我自己琢磨,我就不信离了他沈家俊,我还得吃带毛猪!” 杨友得被拖得踉踉跄跄,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不甘。 可看着马建军那要杀人的表情,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挥手招呼着那些同样一脸懵逼的杨家村村民收拾家伙事儿走人。 沈家俊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一下,看着那一群灰头土脸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高声喊了一嗓子。 “马厂长,杨支书,慢走啊!以后要是有啥技术上的难处,尽管来找我,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已经走出十几米的马建军顿住脚步,背影僵硬了一下,回过头,眼神阴鸷。 “沈家俊,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吉普车颠簸着远去,扬起漫天黄土,沈家俊收回目光,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看来这个马建军,也不全是草包。” 张大河凑了上来,一脸不解地挠了挠后脑勺。 “俊哥,你这话啥意思?我看他刚才气得跟个蛤蟆似的。” “他要是真傻,就会为了那所谓的沉没成本继续留在这儿耗着,指望我最后能心软。” “但他一听条件谈不拢,立马止损走人,这是壮士断腕。” 沈家俊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本来我还想再拖他个十天半个月,给咱们多干点苦力活。” “没想到这家伙脑子转得挺快,是个有决断的。” 张大河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皱起了那两道浓眉,看着空荡荡了一半的采石场,忧心忡忡。 “俊哥,那现在咋整?杨家村那几十号免费劳力走了,咱们这产量肯定得下来。” “而且得罪了马建军和吴副县长,以后咱们厂子的活儿……会不会越来越少啊?” 沈家俊转过身,拍了拍张大河宽厚的肩膀,眼神笃定而明亮。 “大河,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的世道变了。” “赵书记想往上爬,吴副县长想坐稳位置,他们都需要政绩。政绩从哪来?搞经济,搞建设!” “只要搞建设,就离不开水泥和石子。以后这市场只会越来越大,需求只会越来越多。” “咱们只要把石子造出来,质量搞上去,就不怕没人要。” 张大河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经济、政绩他不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反正只要咱们活干得好,就有饭吃,对吧?” “对,就是这个理儿。” 沈家俊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剩下的双骏石子厂工人。 杨家村的人一撤,原本显得拥挤的工地瞬间空旷了不少。 “大河,你去安排一下,把咱们自己人重新编组。” “既然免费的劳动力没了,那咱们就得提高效率,机器别停,人歇机不歇!” “好嘞!交给我!” 张大河应了一声,转身吆喝着工人们重新分配任务去了。 沈家俊独自一人站在工棚下。 虽然刚才在张大河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他心里清楚,必须得主动出击,把市场拓宽。 现在的石子主要是供应县里的几个大工程。 但这还不够,要想把双骏做大做强,就得让更多的人知道清水沟有好石子。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靠什么传播最快? 沈家俊的目光落在了工棚角落里那张用来糊窗户的旧报纸上。 报纸! 对啊,现在的报纸那是党和人民的喉舌,权威性极高,而且覆盖面广。 哪怕只是夹缝里的一个小豆腐块,在这个年代也能引起巨大的反响。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马建军下绊子,不如广而告之,直接把名气打出去,让周围几个县市乃至省里的建筑队都知道这里! 说干就干! “大河!看好厂子!我去趟县里!” 酒香也怕巷子深。 在1975年,绝大多数人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打广告这根弦。 供销社摆什么你就买什么,国营饭店做什么你就吃什么,主动吆喝? 那是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割掉的。 沈家俊偏不信这个邪。 第293章 我看你是没睡醒吧? 县城只有这一家《红旗日报》社,红砖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二八大杠在报社门口画出一个漂亮的半圆,稳稳停住。 沈家俊理了理衣领,迈步跨进大门。 前台是一张刷了清漆的木桌子。 后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手边还搁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干什么的?登记。” 沈家俊也不恼,双手撑在柜台上,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我是招商局的,叫沈家俊。” 原本漫不经心的年轻人动作一顿。 招商局? 这年头只有粮食局、公安局、教育局,哪冒出来个招商局? 年轻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满是狐疑。 “招商局?没听说过县里有这个单位啊。” “跟你们报社一样,事业单位,刚成立不久,主要负责对接招商引资的。” 沈家俊面不改色心不跳,随口就开始扯虎皮做大旗,眼神更是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开发区知道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嘛,开发区就是我们招商局负责的。” 沈家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那……那你来报社找谁?有介绍信吗?” 年轻人的气焰明显矮了半截,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我是来谈业务的,想在咱们报纸上打个广告。” “打广告?” 年轻人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上上下下把沈家俊重新打量了一遍。 “同志,你是招商局的,要有宣传政策或者会议精神,那得先去县委宣传办。” “他们审核盖章,发了红头文件,我们这儿才能排版。你直接跑来找我有什么用?” 这套流程沈家俊当然清楚,可他要发的不是那个。 “不走公账,我是想用个人的名义,打个商业广告。” 年轻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刚才的敬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看骗子的眼神。 “我看你是没睡醒吧?”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 “这是县属报社!是党的喉舌!你当是路边的电线杆子,想贴什么就贴什么?” “还私人商业广告?你那个什么招商局,我看也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沈家俊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就叫秀才遇上兵,观念的鸿沟比太平洋还宽。 但他不能退,双骏石子厂能不能一炮打响,全指望这步棋。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政策也是在变化的嘛。” “这样,我不为难你,你们社长在不在?我想跟社长当面谈谈。” 只要能见到一把手,沈家俊有信心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死的说成活的。 “社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年轻人冷笑一声,重新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甚至都不正眼看沈家俊了,摆了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不管你找谁,私人广告肯定打不了,这是原则问题!” 沈家俊盯着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两秒,知道硬闯肯定没戏。 “行,原则问题。” 他没再纠缠,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年轻人看着沈家俊离去的背影,轻蔑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什么招商局,我看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二流子。 半个小时后。 日头偏西,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年轻人一抬头,那张让他心烦的脸居然又出现了。 “你怎么又来了?” 他把脸一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没别的事,借个厕所。” 沈家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脚步轻快地径直往里走。 “哎!厕所在走廊尽头,那是职工厕所,外人……” “人有三急嘛,同志通融一下。” 沈家俊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经过前台,身子稍微往柜台那边侧了一下。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桌面上拂过。 “谢了啊,我不白上。” 等年轻人反应过来想站起来拦人的时候,沈家俊已经钻进了走廊深处。 “这人真是有毛病……” 年轻人嘟囔着坐回椅子上,目光无意间往手边一扫,整个人僵住。 原本空荡荡的文件角旁边,赫然多了一个红白相间的硬壳烟盒。 中华!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大前门才三毛五一包,还得凭票。 这一包红壳子,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货,通常只有县里的大领导接待外宾或者开重要会议时才能见到。 年轻人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大厅里没别人,这才颤抖着手把那包烟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没拆封。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按照黑市上的价格,这一包烟顶得上他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沈家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着走廊那块斑驳的穿衣镜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神采奕奕,丝毫没有被拒之门外的颓丧。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四方步往大厅走,眼角余光甚至没在那张前台木桌上停留半分。 刚走到门口,脚还没跨过门槛。 “沈同志,留步!” 身后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急切,完全没了半小时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迅速收敛,转过身时,脸上只剩下一片疑惑。 刚才那位在那看报纸、喝茶水的年轻干事。 此刻正站在柜台后,鼻梁上的眼镜都不自觉地往上推了推,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又夹杂着几分拿人手短的局促。 “同志,还有事?要是觉得我刚才进进出出违反了规定,我这就检讨。” “哪能呢!” 年轻人左右瞄了一眼,见大厅无人,这才快步绕出柜台,凑到沈家俊跟前,声音压得更低。 “您刚才不是提过,想打那个什么……私人广告的事吗?” 沈家俊眉毛一挑,双手一摊。 “你不是说那是原则问题,党的喉舌不能乱贴吗?” “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觉悟不够,这事儿就算了,不给同志们添麻烦。” 年轻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急了。 那包沉甸甸的中华还在裤兜里发烫呢,这事儿要是不办,这烟抽着烫嘴。 “别介啊!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是做不了主,但这事儿要是真有益于咱们县里的经济发展,我想社长应该会有考量。” “这样,我带您上去见见施社长,成不成在他,但这门路我给您引一下。”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给自己找补。 “当然了,社长脾气直,要是他不同意,您也别怪我。” 第294章 这叫主动出击,抢占市场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光,脸上却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同志这么热心,那我就去试试,不管成不成,都谢谢这份心意。”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板上挂着社长室的牌子。 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墨水味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两个对开的大书柜塞满了文件和报纸,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着深刻的鱼尾纹,正拿着钢笔在一份清样上圈圈点点。 “社长,这位是招商局的沈同志,说是有关开发区宣传的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年轻人把人带到,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听到招商局三个字,施康扬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审视着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干部。 “施社长好,我是沈家俊,现任招商局局长。” 沈家俊主动上前,伸出右手,姿态不卑不亢。 施康扬站起身,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招商局……我知道这个单位,赵书记在会上提过好几次。” 施康扬示意沈家俊落座,自己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诧。 “只是没想到,沈局长竟然这么年轻。咱们县里的干部队伍,看来是要大换血啰。” “施社长过奖了,年轻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这就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多把把关、多指点指点。” 沈家俊坐姿端正,话锋转得极其自然。 “其实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开发区的事。咱们县要搞活经济,这第一炮必须得打响。” “我看了咱们《红旗日报》前几天的版面,关于开发区政策的宣发非常及时,赵书记私下里也提过,说报社的觉悟高,跟得上形势。” 施康扬那张紧绷的脸上果然露出了几分笑意,身子也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是自然。赵书记这次决心很大,要把那一带搞成经济特区似的一块试验田,我们作为党的喉舌,宣传工作必须冲在前面。” “只要政策到了位,老百姓理解了,你们的工作才好开展嘛。” “太对了!” 沈家俊一拍大腿,顺杆往上爬。 “有报社这杆大旗在前面挥舞,我们在下面跑断腿也值了。” “施社长,这不仅是帮了我的忙,更是帮了全县经济建设的大忙。” 气氛烘托到了位,两人之间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不少。 施康扬扶了扶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家俊。 “沈局长,我看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感谢我们吧?这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沈家俊也不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施社长慧眼。除了感谢,我是想给双骏石子厂打个广告。” “双骏石子厂?” 施康扬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我知道那个厂子,动静闹得不小。不过,据我所知,你们是跟县交通局联合搞的吧?” “既然背靠大树,县里的路桥工程肯定首选你们,这是板上钉钉的买卖,有必要花冤枉钱?” 沈家俊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施社长,县里的工程确实能吃饱,但吃不好,更吃不长久。” “我们要搞开发区,目光就不能只盯着县里这一亩三分地。” “我想把双骏石子的牌子打出去,卖到市里,甚至卖到省外去!这叫主动出击,抢占市场。” 这番话太超前,听得施康扬一愣一愣的。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脸上露出为难。 “理是这个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 施康扬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文件。 “我在报社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给私人企业,或者这种挂靠企业打商业广告的先例。” “报纸是严肃的,上面印的都是政策方针、先进事迹。” “登你们卖石头的广告?这要是被上面怪罪下来,那是犯政治错误的。” 沈家俊敏锐地捕捉到了施康扬眼中的犹豫。 而且,他更清楚这些事业单位如今的窘境。 “施社长,凡事都有第一次。改革嘛,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而且,我不白登。这广告费,我按版面算,给现钱。” “这笔钱完全可以作为报社的创收,入咱们社里的公账。” 施康扬的眼皮子明显跳了一下。 沈家俊乘胜追击,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略显陈旧的办公桌椅。 “我知道咱们报社虽然名头响,但日子过得紧巴。” “县里财政紧张,拨款总是拖拖拉拉,听说社里职工去年的福利到现在还没发全吧?” “如果报社能通过广告业务自给自足,减轻财政负担,不用伸手向上面要钱。” “您说,县领导是会怪罪,还是会高兴?” “施社长,您是文化人,眼光肯定比我长远。” 沈家俊沉吟片刻。 “县里的改革春风已经吹起来了,往后走,我们双骏石子厂这样的企业只会越来越多。” “大家都要吃饭,都要做生意,都要抢市场。到时候,谁的声音大,谁就能活得好。” “而这最好的扩音器,除了咱们《红旗日报》,还有谁?” 这番话精准地敲在了施康扬的心坎上。 财政拨款日益缩减,报社这几十号人要吃饭,光靠那点死工资,人心都要散了。 如果真能开个口子…… 施康扬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 “这笔钱……” “这笔钱就是报社的救命钱,是改革的排头兵红利。” 沈家俊补上了最后一块砖。 施康扬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犹豫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行!既然你沈局长有这个胆识,我施某人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但这事儿毕竟敏感,咱们得讲究个策略。”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中缝,或者是版面最下方的角落。绝对不能上头版,也不能占主要新闻版面。” “字号要控制,内容必须经过我们严格审核,不能有半点资产阶级浮夸风。” “没问题!一切听社长安排,我们要的就是个露脸的机会。” 沈家俊答应得干脆利落,紧接着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本子。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在想,能不能麻烦施社长牵个线,帮我联系一下市里的几家兄弟报社?” 第295章 运费是小事,名气是大事 施康扬刚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一脸错愕。 “市里?沈局长,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咱们县里的石头,还能卖到市里去?这运费都够你喝一壶的。” “运费是小事,名气是大事。” 沈家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精明。 “我现在不一定卖过去,但我得让市里的老百姓、建筑队都知道,咱们清水沟有个双骏石子厂,石头硬,质量好。” “这叫广撒网,等到哪天他们真急着用石头,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咱们的名字。这叫做品牌印象。” 虽然听不懂品牌印象这个词,但施康扬大受震撼。 “怪不得赵书记那么看重你,还要单独给你挂个招商局的牌子。” 施康扬放下茶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你这脑瓜子,确实是做生意的料。行,这忙我帮了,回头我就给市报的老同学打个电话。” 谈到了具体的费用,施康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同志,咱们这是第一次尝试,我丑话说在前面。” “我们虽然是县级小报,但发行量实打实有三万份,覆盖全县各个公社和大队。” “既然是商业广告,就不能按发稿费算。”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翻了三番,最后咬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先试登半个月,每天一个豆腐块大小。” “广告费……至少一百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毕竟我们要承担政治风险。” “成交。” 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家俊直接将手伸进军挎包里,掏出两沓大团结,数出十五张,整整齐齐地拍在办公桌上。 “施社长,您点点。这是预付款,如果效果好,咱们再续签。” 施康扬看着桌上那抹刺眼的绿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那点矜持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想到这个农村出来的年轻干部,底气竟然这么足! “好!好!沈局长果然爽快!” 施康扬迅速将钱收进抽屉,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随即又想到什么,皱眉。 “不过,你们厂在山沟里,连个电话都没有。” “广告打出去了,人家怎么联系你?总不能让人写信吧?” 沈家俊目光一转,落在了门口那个满脸崇拜的年轻干事身上。 “这不难办。施社长,广告上就留咱们报社的电话。麻烦这位小同志受受累,兼个职。” “要是有人打电话来咨询石头的事儿,他就负责记录下来,或者让人往我们村捎个信。” “当然,我不让他白干,每个月我私人给他补五块钱辛苦费。” 年轻干事连连点头,生怕社长拒绝。 “社长,我觉得行!反正我平时就在前台守电话,也不耽误事儿!” 施康扬看着自家下属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笑骂了一句。 “既然沈局长看得起你,你就机灵点,别把事儿办砸了!” …… 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将沈家俊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局长,您真是神了!” 年轻干事一路送到了大门口,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敬佩。 “我在社里待了两年,还是头一回见施社长被人说服得这么彻底。” 沈家俊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半包没抽完的烟,塞进年轻人上衣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引荐。以后电话那边的事儿,就全拜托你了。” “这是咱们的生命线,哪怕是一个咨询电话,都可能是一笔大生意。” “您放心!只要电话响,我保证一个字不落地给您记下来!” 年轻人拍着胸脯保证,感觉自己也成了这大买卖里的一份子。 告别了热情的接线员,沈家俊骑上停在路边的二八大杠,迎着晚风往回赶。 刚一进清水沟村口,远处就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稀稀拉拉的几声闷响。 声音是从上游杨家村的方向传来的。 沈家俊脚下蹬车的速度没变,嘴角却勾起冷笑。 马建军那个蠢货,还有杨友德那个老狐狸,真以为买两斤炸药,找几个胆大的愣头青就能开石矿? 炸山采石,那是门技术活。 布孔的位置、炸药的当量、引爆的顺序,稍有差池,要么石头炸不碎,要么……人炸碎。 这帮人,连走路都没学会,就想学着他跑步。 回到自家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 灶房里飘出腊肉和干豆角的香味,沈家俊把车一支,洗了把手就进了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家人正等着他动筷子。 “今儿个杨家村那是作啥子妖哦?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震得老娘鸡都不敢下蛋了!” 任桂花一边给沈家俊盛饭,一边翻着白眼抱怨,手里的饭勺敲得锅沿叮当响。 沈家成闷着头扒饭,没吭声,只是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腊肉。 “妈,您还不知道呢?” 沈金凤嘴快,一边啃着红薯,一边神秘兮兮地说。 “我刚才去井边听说了,杨家村也跟着开了个石子厂。结果怎么着?下午第一炮就炸歪了!” “炸歪了?”任桂花动作一顿,“伤着人了?” “可不是嘛!”沈金凤撇撇嘴。 “听说那个点炮的二愣子腿脚慢,被飞出来的石头渣子削掉了一大块肉,血流了一地。” “刚被拖拉机拉去公社卫生院了。杨友德在现场脸都吓白了!” 沈家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神色平淡,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没炸死人算他们命大。那个山头的岩层结构复杂,不懂纹理走向硬炸,不出事才怪。” 他太清楚现在的技术水平了。 没有专业爆破员,没有安全规范,这就是在拿命换钱。 杨家村想分这杯羹,还得交不少学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家俊!家俊在屋头没?” 只见赵振国提着两瓶用红纸包着的瓶装酒,红光满面地跨进了门槛。 “赵书记,快进来坐!刚好赶上吃饭!”沈卫国连忙起身让座。 赵振国摆摆手,把酒往桌上一顿,那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饭就不吃了。我是专门来送酒的!” 他看了一眼沈家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指着那两瓶酒说道: “你们猜这是谁送的?杨友德!” “那刚才灰头土脸地求到我那儿去了,非让我把这酒转交给家俊。” “说是给之前那个误会赔个礼。” 第296章 你个娃儿,嘴巴毒得很! “赵叔,您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咱们什么时候和那个杨友德穿上一条裤子了?” 沈家俊瞥了一眼桌上那两瓶酒,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伸手去接。 这杨友德前脚刚炸了山,后脚就送礼,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路人皆知。 “去去去!你个娃儿,嘴巴毒得很!” 赵振国把酒瓶往桌子中间一推,脸上佯装恼怒,屁股却诚实地往长条板凳上一沉。 “老子可不是来给他当说客的。但这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他又不是送炸药包,送上门的肉不吃那是傻子,白给的酒不喝那是罪过。” “我替你收着,那是给你面子,也是给那个老狐狸一个台阶下。” 这一番歪理邪说讲得理直气壮,听得一旁的任桂花忍俊不禁。 她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热菜,在那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了行了,赵书记,既然酒都进屋了,人也就别杵在门口当门神。” “赶紧坐下,添双筷子的事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 “要说这十里八乡,还得是你们老沈家的伙食开得好,隔着两里地都能闻见肉香。” 赵振国也不扭捏,哈哈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双眼睛盯着桌上的腊肉,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沈家俊也不再矫情,起身去碗柜里摸出四个粗瓷大碗。 清冽的酒液顺着瓶口倾泻而下,激起一层细密的酒花。 先给老爹沈卫国满上,再给赵振国倒满,最后是他和大哥沈家成。 四个大老爷们面前,酒香四溢。 赵振国端起酒碗,刚想抿一口,余光却瞥见正端着饭碗小心翼翼坐下的吴菊香。 平日里手脚麻利的沈家大儿媳,今天动作慢得很,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哟,卫国,你家老二媳妇这是咋了?是不是干活闪了腰?” “回头去卫生所拿两贴膏药,这大忙时节可耽误不得。” 赵振国放下酒碗,一脸关切。 一直闷头不说话的沈家成,此刻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红光。 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头,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赵叔,没伤着。菊香她是……有了。” “啥?” 赵振国一愣。 “怀上了?哎呀!这是大喜事啊!” 反应过来后,赵振国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跟着晃了晃。 “老沈,你们家这祖坟是冒了青烟了!” “家俊这石子厂搞得红红火火,招商局的帽子也戴上了,现在家里又要添丁进口。” “这是双喜临门,不,三喜临门啊!” 沈卫国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那张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脸上,此刻全是藏不住的褶子。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到时候瓜熟蒂落,办满月酒,赵书记你必须得坐上席!” 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中,只有赵振国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僵硬。 他看着沈卫国那副含饴弄孙的憧憬模样,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进胃里,却暖不热心底的那块寒冰。 “老沈啊,我是真羡慕你。” 赵振国放下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家俊有出息,是村里的能人;家成老实肯干,家里现在又添了三个孩子。 你们沈家,算是咱们清水沟独一份的厉害。不像我……”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我家金芝也不差,样貌工作都体面,可就是这肚子……结婚都这么些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那亲家公亲家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这个当爹的,在人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沈家俊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赵金芝是赵振国的独女,也是他的心病。 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农村,女儿不能生育,那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沈卫国也是一愣,连忙宽慰。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多了也是债。” “你看这一大家子,以后张嘴都要吃饭,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金芝那是享福的命,不像我们,还得操劳。” “享福?没个一儿半女,老了谁给你端茶送水?那就是绝户头……” 赵振国借着酒劲,眼眶有些发红,那股子憋屈劲儿全涌上来了。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啥!” 任桂花眼看气氛不对,赶紧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堆到赵振国碗里,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这种事那是讲缘分的,缘分到了,拦都拦不住;缘分没到,急也没用。” “金芝那丫头我看着是有福气的,指不定哪天就给您抱个大胖外孙回来。” “来来来,吃菜,这是我刚腌的酸豇豆,最下酒!” 赵振国也是场面上的人,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抹了一把脸,强挤出笑容。 “对对对,吃菜!嫂子的手艺,那没得说!” 这顿饭吃得虽然热闹,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心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振国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家俊啊,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杨友德那事儿,你说咋整?” “那老东西虽然没明说,但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急了。” “那炮没炸好,伤了人还要赔钱,他在杨家村的威信就全完了,他是想让你抬一手。” 缭绕的烟雾中,赵振国浑浊的眼神里透着精明。他在试探,也在观望。 沈家俊端着茶缸,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神色平静。 “赵叔,这事儿不急。”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是杨支书求咱们办事,那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 “他那是技术不到家,硬要吃这碗夹生饭。现在噎着了想起找水喝?让他先噎一会儿。” 沈家俊的眼中闪过冷厉的光芒,让赵振国心头一跳。 “只有疼够了,才知道谁是大夫。您回去就跟他说,我这两天忙着跑报社广告的事儿,没空。” “等什么时候他想明白了,让他自己来找我。” 赵振国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高!实在是高!你小子这心眼,比莲藕还多。” “行,我就这么回他,让他杨大头也在油锅里煎熬煎熬!” 说完,赵振国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你们一家人接着乐呵!” 第297章 这种话也是能在屋里随便说的? 沈家俊一直把赵振国送到了院门口,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折回。 堂屋里,沈卫国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酒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老赵这辈子也不容易,刚正了一辈子,临老了,却因为这么个事儿直不起腰。” “就这一个女儿,要是真……” 任桂花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没好气地白了自家男人一眼。 “沈卫国,你是不是闲得慌?咸吃萝卜淡操心!他赵振国容易不容易关我们屁事?” “当初赵金芝那个死丫头把婚书甩回来的时候,他们赵家可曾想过咱们家俊容不容易?”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抢白,硬是把沈卫国后半截话给憋回了肚子里。 旁边一直没怎么插嘴的沈金凤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当初她嫌弃二哥没前途,现在好了,这是老天爷给她遭的现世报……” 一记清脆的脑瓜崩直接弹在了沈金凤的脑门上。 任桂花收回手,虽然脸上也没多少怒意,但语气还得绷着。 “死丫头片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这种话也是能在屋里随便说的?” “要是传出去,别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家心胸狭窄,落井下石。” 沈金凤捂着脑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把揪住正想趁乱溜到院子里玩的沈天赐。 “别看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走,回屋写作业去!” 沈天赐那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两条腿死命蹬着地,扒着门框不撒手。 “我不去!我要替二婶看着弟弟妹妹,我是大哥,我要照顾他们……” “少在那儿装相!弟弟妹妹还用得着你看?” “二哥说了,知识改变命运,你那算术题做不完,明天别想吃糖!” 沈金凤不由分说,把沈天赐拎进了里屋,关上了房门。 堂屋里顿时清净了不少。 任桂花擦了一把手,拉过一张条凳坐在沈家俊对面。 “家俊,妈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这杨家村的事儿,你心里到底咋个盘算?” “那杨友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要是不搭理他,他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给咱们下绊子。” 沈家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妈,我要是真不管,就算他杨友德告到镇上,告到县里,我也没义务教他们爆破技术。” “这是手艺,是吃饭的家伙,哪有白送的道理?” 沈卫国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理是这么个理。但老赵今天这趟来,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急。” “我看杨友德是真怕了,怕再炸一次出了人命。” “这要是真出了事,他杨大头担不起,镇上也得跟着吃瓜落。” “过段日子,怕是不用赵振国,镇上的领导都要来咱们家做工作。”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家俊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闪过波动。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杨家村的石子厂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毕竟是吴天宝为了政绩硬推上去的项目。 要是真因为技术问题炸死了人,上面一查下来,搞不好整个公社的采石业务都要停顿整改。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如果不教,杨家村那帮莽汉为了赶进度,肯定还会瞎搞。 爆破这东西,原理说破了不值钱,多试几次也能摸索出来,但这个过程,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沈家俊站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 “爸说得对。这事儿不能拖,真要等上面压下来,我就被动了。” 沈卫国一愣。 “你这是要去找老赵?” “对!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教,那就得把这一手牌打得漂亮点。”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开个价码,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大出血!” 说完,沈家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堂屋。 夜色如墨,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 赵振国背着手,正哼着川剧小调往回走,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沈家俊追了上来。 “赵叔!留步!” 赵振国停下脚步,昏黄的月光照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几分诧异。 “家俊?你这急吼吼的,是家里出啥事了?” 沈家俊喘了口匀气,摆了摆手,目光炯炯地盯着赵振国。 “赵叔,我刚琢磨了一下。这爆破技术,我可以教。” 赵振国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夸赞两句高风亮节,却被沈家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我有条件。而且这个条件,没得商量。” 赵振国心里一沉,这小子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集市上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掌柜。 “啥条件?你说。” 沈家俊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 “我要一台机器。这事儿我之前跟县里的马厂长提过,他当时没松口。” “现在杨友德既然求到门上了,那就让他去跟马厂长磨。” “我要一台上海产的重型颚式破碎机,全新的。” “啥机?” 赵振国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懂那是个什么铁疙瘩,但听名字就知道这玩意儿便宜不了。 “颚式破碎机。有了它,咱这石子厂的产量能翻三番。” “杨友德要是能把这台机器给我弄来,我就手把手教他们杨家村怎么安全炸山。” “要是弄不来,那对不住,这绝活我带进棺材里也不外传。” 赵振国倒吸了一口凉气,牙花子嘬得直响。 “家俊啊,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那马建军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让他吐这么大一块肥肉出来,难啊!” 沈家俊双手抱胸,神色淡然,一副吃定了对方的模样。 “赵叔,难不难是他们的事。杨友德不是想干石子厂吗?” “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反正我的条件就撂在这儿了,行就行,不行拉倒。” 赵振国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小子……真是个做买卖的鬼才。” “行吧,话我一定带到,至于杨友德会不会心疼得吐血,那我就管不着了。” …… 杨家村,杨友德家。 昏暗的煤油灯下,杨友德听完赵振国带回来的话,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手指头哆嗦着指着门外,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抢劫啊!” 第298章 只要能把这坎儿迈过去,我认了 赵振国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杨,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人家家俊说了,这是技术入股。” “再说了,你要是不答应,明天还得接着听那哑炮响。” “要是真把那半边山炸塌了压死几个人,你这个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杨友德面露难色,狠狠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 “我也知道这个理!可是……可是那马厂长要是听到这个条件,还不得把我皮给扒了?” “那机器我知道,金贵得很,县里都要打批条才搞得到。” “这哪里是让我去求机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赵振国把手里的茶缸盖子往回重重一扣。 “话我带到了,至于马大厂长肯不肯割这块肉,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杨友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那是一股子恨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服软的憋屈劲儿。 “行!哪怕是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不要,我也要去马建军那儿磨下一层皮来!” “只要能把这坎儿迈过去,我认了!” …… 沈家堂屋,灯火如豆。 沈金凤把刚洗好的帕子往盆架上一搭,转过身,满脸的不理解。 “二哥,你脑壳是不是被门夹了?” “真要把吃饭的本事教给杨家村那帮生瓜蛋子?那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 沈家俊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 “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且,马建军背后站着的是吴天宝。” “那可是副县长,我要是一直捂着不教,吴副县长还不得腾出手来给我穿小鞋?” 沈金凤不服气。 “怕啥子?那是他们心虚!咱背后还有赵书记呢!” “都是扯虎皮做大旗,赵书记这张皮,不比他杨家村的厚实?”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动赵书记的人?” 沈家俊放下杯子,看着自家妹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永远的靠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马建军是吴天宝的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是血亲。” “我和赵书记?那是利益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顺风顺水的时候,赵叔肯定护着我,可真要出了捅破天的大事,或者是跟上面硬碰硬,人家凭啥替我顶雷?” “赵书记不可能事事都给我撑腰,人得靠自己。” 一直在旁边哄孩子的苏婉君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轻轻拍着怀里正吐着泡泡的孩子,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通透。 “那这一步走出去,杨家村的石子厂要是真干起来了,咱家怎么办?” 沈家俊转过身,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就算马建军的厂子开起来,产量上去了,但这市场暂时就只有县里这么大一块蛋糕。” “接下来,就看谁的嗓门大,谁的宣传搞得好了。” …… 次日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赵振国那辆二八大杠就停在了沈家院门口。 “家俊,走着!” 两人一路无话,脚下生风,直奔村委大院。 杨友德坐在旧木桌后面,两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门口进来的沈家俊。 看到沈家俊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马厂长那边,我搞定了。上海产的重型颚式破碎机,全新的,给你们。” 赵振国也不含糊,从中铺排,直接把拟好的字据拍在了桌上,红印泥盖子一掀。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我做个中人,咱们把这事儿敲死。” 白纸黑字,外加两枚鲜红的手印。 这台价值连城、在这个年代足以让无数工厂眼红的设备,名义上正式归了双骏石子厂。 刚按完手印,杨友德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手心里的红泥都没顾上擦。 “字据立了,手印按了。沈家俊,现在能去后山了吧?” “那边的炮眼都打好了,几十号人就在那儿等着,就等你指点迷津。” 沈家俊却气定神闲地把那张字据慢条斯理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又拍了拍胸口。 他动也没动。 “急什么?” 杨友德一愣。 “你啥意思?” 沈家俊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如刀。 “机器还没拉进我沈家俊的厂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课,怎么上?” “你……” 杨友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家俊的手指都在剧烈哆嗦,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我都按了手印了!马厂长也点头了!你还信不过?你这是耍无赖!” 沈家俊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杨支书,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规矩。” “万一我把技术教了,回头那机器半道上坏了,或者丢了,又或者马厂长突然反悔了,我找谁哭去?” 杨友德狠狠地瞪着那一脸淡然的青年,最终只能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好!沈家俊,你够狠!算你狠!”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等设备到了,立马安排人过来!” “到时候你要是再敢推三阻四藏私,老子就是告到市里,也要告你个诈骗!” 那台上海产的大家伙被拖拉机哼哧哼哧拖进双骏石子厂院坝时,已经是三天后的晌午。 沈家俊围着这台颚式破碎机转了两圈,伸手在那飞轮上拍了拍,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张大河把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过来嘿嘿直笑。 “哥,这家伙真带劲!有了它,咱这碎石头的速度起码能翻三倍!” 沈家俊收回手。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杨家村后山的方向,眼神玩味。 “大河,既然吃进了人家的肉,这戏就得做足。” “杨友德那边催得紧,说是炮眼都打好了,我打算派你去指点迷津。” 张大河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不屑。 “那帮孙子,也配学爆破?哥,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好好教。” “要是让他们顺顺利利把石头炸下来,我张大河的名字倒着写!” 沈家俊摇了摇头。 “倒着写倒不必。你是去当师父的,师父就要有师父的款儿。” “要是他们做得不对,你就骂,不仅要骂,还得让他们返工。” “安全第一嘛,哪怕是一个炮眼的位置偏了一寸,那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必须重来。” “懂我的意思吗?” 张大河愣了一下,随即那张黝黑的脸上绽开一朵不仅灿烂而且阴损的笑花。 “懂!太懂了!必须严谨!必须规范!” “要是那个角度不对,深度不够,我就让他们填了重打!反正咱们不急,急死这帮狗日的!”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结实的肩膀,力道沉稳。 “去吧,我要让杨家村这段时间,鸡犬不宁。” 第299章 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张大河这一去,杨家村的采石场没听到几声炮响。 倒是天天充满了骂娘声和因为技术不达标被迫返工的哀嚎声。 沈家俊没空去杨家村看热闹,他正忙着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核对账目。 “家俊。” 门帘一掀,大哥沈家成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在招商局跟着吕芳跑了几天腿,身上多了几分干练。 他手里提着个军绿色的水壶,看样子是特意跑回来的。 “招商局那边有个年轻人找你,我看那架势挺急,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 沈家俊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眉毛一挑。 “哥,我知道是谁了。家里这摊子事你盯着点,我去趟县城。” 沈家俊二话不说,骑上二八大杠,脚下蹬得飞快,轮子卷起一路黄尘。 到了招商局扑了个空,沈家成说的那年轻人显然是等不及走了。 沈家俊也不含糊,调转车头直奔《红旗日报》社。 报社门口,那个负责广告版面的年轻干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抬头看见沈家俊推着车过来,连忙站起来,连腿麻都顾不上了,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哎呦我的沈大厂长!您这是去哪儿神游了?我这两天往招商局跑了八趟,腿都要跑细了!” 沈家俊把车往墙边一靠,笑得云淡风轻。 “厂里进了新设备,忙着调试。怎么?有动静了?” 年轻干事激动得脸都在抖,一把抓住沈家俊的袖子。 “何止是有动静!简直是炸了锅了!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有好几个单位,还有邻县的建设队,指名道姓要找双骏石子厂的负责人!” “我这一天光记录电话号码手腕子都酸了!” 沈家俊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 他跟着干事进了办公室,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眼神闪烁了一下。 要是家里能装一部这就好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这年头装电话?那就是做梦。 不说那几千块钱的天价初装费和材料费,光是那个批条,没通天的关系根本拿不下来。 就算有钱,邮电局那帮大爷也能让你排队排到猴年马月。 “这几家意向最强的,我想回个电话,方便吗?”沈家俊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方便!太方便了!您请!” 干事赶紧把位置让出来,还殷勤地把那一叠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沈家俊坐下来,抓起听筒,手指熟练地拨动着转盘。 “喂?红星建筑队吗?我是双骏石子厂沈家俊……对,广告是我们登的。” “价格?一口价,比市面低一成,量大还能再谈……什么?质量?” “这您放心,我有上海来的重型破碎机,出来的料子那是标准的连苍蝇腿都站不住……” “行,明天就发货!” “喂?李队长?哎呀久仰久仰……您那边的路基工程缺石子?” “找我就对了!现货!随叫随到!您要是今天定,我优先排您的单……” 半个小时,三通电话。 沈家俊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时,后背已经微微见汗,但眼里的光芒却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三家,全是急单,而且都是现款结账。 一直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干事,此刻看沈家俊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简直是崇拜。 这嘴皮子,这气场,简直比省里的领导还有派头。 沈家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还在发愣的干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别发愣了,走,国营饭店,我请客。” 饭桌上,两盘回锅肉,一瓶二锅头。 酒过三巡,沈家俊给干事满上一杯,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 “兄弟,你也看见了,我这厂子刚起步,两头跑确实顾不过来。” “以后要是再有这种电话,价格只要在这个区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只要不低于这个数,你直接替我做主应下来!每成一单,我给你这个数作为辛苦费。” 他又比划了一个二。 两块钱。 这年头,两块钱足够一家人吃顿好的。 年轻干事握着酒杯的手一哆嗦,酒洒出来半杯。 “沈哥,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效率就是金钱。你帮我省了时间,这就是你该得的。” 沈家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以后,这报社的电话,就是咱们双骏厂的办事处。” 干事一口干掉杯中酒,脸涨得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沈哥您看得起我,这事儿我包圆了!” 搞定了信息渠道,剩下的就是物流。 沈家俊出了饭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县运输队附近的那个大杂院。 那里住着个老熟人,上次帮他拉药材的刘师傅。 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不新的解放牌卡车,几个满身油污的司机正凑在一起打牌。 沈家俊一眼就看见了刘师傅。 “刘哥!手气咋样?” 刘师傅抬头一看,立马把牌一扔,大笑着迎上来。 “哎哟,稀客啊!沈老弟,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晃悠?” 沈家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刘哥,手里这几辆车最近活满不满?” “嗨,别提了,时饱时饥的,这不,闲着打牌呢。” 沈家俊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塞进刘师傅满是机油味的手里。 “那正好。我那石子厂生意开了,以后每天都要往外送货。” “这活儿,我想包给你和兄弟们,专门组个运输队。” “只要我的厂子不倒,你们的车轮子就不停,怎么样?” 刘师傅捏着那盒中华,愣了足足三秒,随后一拍大腿,震得周围的尘土都在飞扬。 “那敢情好啊!这年头找个长久饭票不容易!” “沈老弟,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这几辆车,哪怕是半夜三更,也给你把货送到地头!” 搞定了运输的大动脉,双骏石子厂彻底活泛了起来。 随着那一辆辆解放牌卡车轰鸣进出,沈家俊招工的消息瞬间刮遍了整个村子。 这年头,除了地里刨食,谁不想挣点现钱? 更何况沈家那小子给的是真金白银,连种植草药那拨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更是把石子厂的简易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300章 老东西,你这是公报私仇!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老张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子,堵在厂门口。 张大河去杨家村当教头了,这看家护院、筛选工人的重担,自然落到了他这个当爹的肩上。 也算是父承子业了。 “下一个!身体有残疾的不要,家里成分有大问题的往后稍稍!” 老张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硬生生被挤开一条道来。 陈老三和孙大龙黑着脸走了过来。 这两人以前仗着有点打猎的手艺,在山里横行霸道,家里顿顿见荤腥,眼高于顶。 如今看着全村人都跟着沈家俊发财,自家却还在啃老本,那滋味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陈老三把袖子一撸,露出满是黑毛的粗壮胳膊,往老张面前一横。 “老张叔,给挂个号。” 老张眼皮都没抬,在那硬皮本子上勾画了一笔,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挂号?挂什么号?这儿是石子厂,不是卫生院。” 陈老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强压着火气。 “沈家俊不是招人吗?我和大龙这身板,你也看见了,咱们村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这活儿,我们接了。” 老张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眼底满是戏谑。 “不招。” 孙大龙眉头一皱,伸手拦住要发飙的陈老三,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 “老张叔,咱们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 “这招工告示上可没说不让我们来,你这一句话就把人堵死,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老张嗤笑一声。 “理?在这厂里,规矩就是理。你们两个,以前也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纪律散漫惯了。” “我们这儿是正规厂子,要的是听指挥、肯吃苦的兵,不是进山撒野的猴子。” “不合格,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报名!” “老东西,你这是公报私仇!” 陈老三终于炸了,一步跨上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老张脸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不合格?我看你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明明是欺负人!信不信老子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 “干什么?想闹事?”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家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件干净的确良衬衫,与周围满身尘土的村民格格不入,却又掌控着全场的气氛。 老张见沈家俊来了,立马收起那副流氓样,往旁边退了一步。 “厂长,这俩货非要硬闯。” 沈家俊目光凉凉地扫过陈老三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最后落在眼神闪烁的孙大龙身上。 对于这两个人,他心里那是门儿清。 这两人都是典型的墙头草,有奶便是娘,而且心术不正,典型的喂不熟的白眼狼。 “原来是陈三哥和孙大哥。”沈家俊嘴角勾起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怎么,两位猎户不在山里逍遥,跑到我这满是灰尘的地方受罪来了?” 陈老三喘着粗气,指着老张告状。 “沈家俊,你来评评理!这老东西凭什么不收我们?” “论力气,论胆量,这村里谁比得过我们哥俩?我看就是你们沈家发达了,看不起穷村民!”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沈家俊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双骏石子厂要的是令行禁止。” “你们两家以前跟我就不对付,咱们之间的梁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这人直,不相信把后背交给有过节的人。万一机器坏了,石头砸了,我找谁哭去?” 孙大龙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虚伪笑容,上前一步想要套近乎。 “家俊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话不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吗?” “你看咱们村跟杨家村,那可是死对头,为了生意你不也派人去教技术了吗?” “咱们好歹还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隔夜仇啊?” 这孙大龙,倒是长了一张巧嘴,还知道拿杨家村的事来堵嘴。 沈家俊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似乎被说动了。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话是这么说。但杨家村那是生意,你们这是用工。我怎么知道你们进了厂,能听指挥?” “那必须听啊!” 孙大龙见有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台轰隆作响的破碎机上瞟。 “只要让我们进厂,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咱们是为了挣钱来的,又不是跟钱过不去!” 沈家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良久,他点了点头。 “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显得我沈家俊小气。那就收下吧。” 陈老三脸上刚露出得意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张狂,沈家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一愣。 “那边堆料场缺人手。你们俩先去那儿,拿大锤把那几堆大石头敲成拳头大小的块。” “计件算钱,敲完一吨结一吨的账。” 陈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转为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什么?!打石子?” 他指着院子里那台正在吞吐石块的巨大机器,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沈家俊,你耍老子呢?” “那机器轰隆隆一响,顶得上百十个劳力,村里那些软脚虾都能去操作机器,凭什么让我们哥俩去抡大锤?” “你这不是把人往泥里踩吗?” 沈家俊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 “机器是金贵东西,操作员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 “刚才报名的村民,不管是谁,刚进来都得从打石子、搬料做起。想要摸机器?” “行啊,表现好,通过考核再说。这是厂里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 其实他在撒谎。新招的几个机灵的小伙子,明天就要跟着张大河学了。 但对于这两头狼,他必须压着。 第301章 来了就是自己人! “放屁!” 陈老三怒极反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沈家俊,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这就是防着我们!” “想拿我们当牲口使唤?没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孙大龙也是脸色阴沉,那点虚伪的客套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阴恻恻地盯着沈家俊,眼神里满是怨毒。 “家俊,你也别太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既然你看不起我们兄弟,那咱们就走着瞧。” “实话告诉你,杨家村那边也在招人,人家那是大队办的厂,出手阔绰,一个月底薪就是五十块!比你这儿还高十块!”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 沈家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情波澜不惊。 “那是好事啊。” “人往高处走,既然杨家村待遇这么优厚,又是自己人,我更不能挡你们发财的路了。” “慢走,不送。” “你!行,你有种!” 陈老三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沈家俊一眼,拉着孙大龙转身就走。 “大龙,咱们走去杨家村!等老子在那边混出个人样来,非得回来把这破厂子的招牌给砸了!” 盯着那两道消失在滚滚黄尘中的背影,老张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真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还好没放进来,不然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沈家俊伸手拍了拍老张紧绷的肩膀,目光早从那两人身上收回,转而投向了热火朝天的厂区。 对他来说,刚才的插曲不过是路边的一声狗吠,根本不值得停下脚步。 “老张叔,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这种货色,以后后悔的日子还在后头。” 他的语气陡然转为严肃,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一百号新工安排妥当。既然人招得差不多了,就按之前的分组,要把流水线转起来。” “打石子的、运料的、筛选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不能乱。” 老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不平强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盯着,谁敢偷奸耍滑,我大耳刮子扇他!” 说完,老张转身便去整顿队伍了。 另一头,日头正盛。 陈老三和孙大龙气喘吁吁地翻过两座山梁,脚下的解放鞋都磨得发烫,这才看见了杨家村采石场的影子。 相比双骏石子厂那边的井然有序,这边显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随意堆放的石料。 杨友得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工棚门口,一见这两个壮劳力送上门,那张皱成苦瓜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哎呀,稀客稀客!这不是陈三哥和孙大哥吗?那阵风把你们吹来了?” 陈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也不客气,抓起旁边水桶里的瓢就灌了一肚子凉水。 “别提了!沈家俊那个小兔崽子,仗着有点臭钱,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我和大龙想着此处不留爷,这不就来投奔杨队长您了吗?” 杨友得一听是从沈家俊那边反出来的,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道理他懂。 “好!来得好!我这儿大门常开,就需要你们这种有血性的汉子。来了就是自己人!” 陈老三眼睛一亮,顺杆子往上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几台看起来有些笨重的机器。 “杨队长,那既然是自己人,能不能让我们哥俩学学机器?” “那玩意儿看着带劲,比抡大锤强多了。” 杨友得眼珠子转了转。 机器那可是宝贝疙瘩,他自己村的人还没摸熟呢,哪能轮到外人? 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机器嘛,早晚是要学的。不过眼下有个更重要的技术活,爆破!” “咱们特意从沈家俊那边把张大河请过来当教头,那可是真本事。” “你们先跟着大河学怎么放炮,这可是核心技术,学会了走遍天下都不怕。” 孙大龙一听核心技术四个字,顿时觉得身价倍增,腰杆子都挺直了。 “还是杨队长大气!不像那个沈家俊,小家子气,扣扣搜搜的。” ”招了全村的人,愣是把技术捂着藏着,生怕别人学会了抢他饭碗。”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工棚外。 车门推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马建军走了下来。 他是厂长,身上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官架子,但这会儿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说什么呢?谁招了全村的人?” 马建军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斜眼看向这几个生面孔。 陈老三一看来了大领导,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把刚才的事儿全抖了出来。 “领导,您是不晓得。那沈家俊简直是个疯子!” “双骏石子厂今天招工,好家伙,那场面跟赶集似的。” “除了我们哥俩看不惯他的作派没进,咱们村那些年轻力壮的,基本上全被他那一张招工告示给吸进去了!” “全进去了?” 马建军脚下的步子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是说,沈家村所有的闲散劳动力,都在双骏厂?” “可不是嘛!连那几个平时只知道掏鸟窝的二流子都去了。” 陈老三添油加醋地比划着。 “那厂子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少说也有一百多号!” 马建军没有接话,而是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圈步,眼神明明灭灭。 他转头看向杨友得,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杨,这不对劲。” 杨友得正忙着给陈老三他们安排住处,闻言一愣。 “厂长,啥不对劲?他招人多还不好?光发工钱就能拖死他。” “咱们这儿不也开工了吗?怕他个球。” “你懂个屁!”马建军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我是在想,他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就算开发区那边要石子,那也是按进度来的。” “一百多号人,加上破碎机,那一天得产多少方石料?他往哪儿堆?又往哪儿卖?” 杨友得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嗨,年轻人嘛,好大喜功。” “我看他就是想屯货,先把石子打出来,等以后有了工程再拉出去。反正石头又放不坏。” 第302章 你是说,这是个突破口? “屯货?”马建军冷笑一声。 “做生意讲究资金周转。这一百多人的吃喝拉撒,加上机器的油耗,每天就是个天文数字。” “没有确定的下家,谁敢这么玩命生产?除非……” 他抬头,眼神变得锐利。 “除非他手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大单子。” 杨友得被他说得心里发毛,也没了刚才的得瑟劲儿。 “厂长,不能吧?吴副县长那边给咱们揽那个学校翻新的工程,都要了不少关系。” “沈家俊一个毛头小子,除了开发区,还能通天不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马建军当机立断,手指往沈家村方向一指。 “你现在就去,给我看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那些石子到底运到哪去了!” 杨友得一脸苦相,这大热天的让他去钻林子,简直是遭罪。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只能骂骂咧咧地去了。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等到日头偏西,杨友得才灰头土脸地回来,身上的衣服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却带着深深的疑惑。 “厂长,邪门了!” 他抓起水瓢猛灌一气,甚至来不及擦嘴边的水渍。 “我趴在草窝子里看了半天,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厂子围得铁桶似的,但是我看见了车!” “一辆接一辆的解放大卡车,跟蚂蚁搬家似的往外拉货!” 马建军霍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杨友得。 “拉的什么?往哪个方向?” “全是那个……”杨友得比划了一下。 “大号的石子,不是铺路用的那种细碎石,是那种块头挺大的。” “车队一出村口就往南边去了,那是进城的路,但也通着好几个县。” “我哪敢跟上去啊,那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号石子……往南边……” 马建军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种规格的石子通常是用作地基或者大型建筑的填充,需求量极大。 但最近市里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大型基建项目立项。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他心头蔓延。 那个被他视作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村小子,此刻在他眼里,竟变得有些深不可测起来。 沈家俊,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马建军背着手在工棚里来回踱步,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吴副县长可是他亲叔叔,这十里八乡要是真有什么连他舅舅都不知道的大工程,那除非是地底下冒出来的。 “老杨,你确定没看错?全是运往南边的?” 杨友得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双手一摊。 “厂长,我这双招子虽然老了点,但解放大卡车还能看错?” “那车轮子印都压得半尺深,不是重货是啥?至于那头到底是啥情况,我是真摸不着头脑。” 正当这边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时,县城旧仓库改建的招商局办公室里,孙大伟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翻着当天的《县城日报》。 茶缸里的茶叶沫子浮浮沉沉,正如他此刻不上不下的心情。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报纸的第三版。 那是一则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广告,黑体加粗的大字在泛黄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 “双骏石子厂,质优价廉,量大从优,联系电话……” 孙大伟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也浑然不觉。 “好哇!好你个沈家俊!”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抓着报纸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是什么?这就是把柄!这就是送上门的催命符! 在社会主义的大集体里,公然在报纸上打这种带有浓厚资本主义色彩的商业广告,这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孙大伟抓起公文包就要往外冲,想直接去县委找吴天宝邀功。脚刚迈出门槛,他又生生顿住。 要是能拉上马建军一起,这就不仅仅是举报,而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反击。 有了马建军在前面顶雷,他在后面推波助澜,既能整死沈家俊,又能显出自己的能耐。 想到这,孙大伟推起门口的二八大杠,跨上去疯了似的朝杨家村蹬去。 半个钟头后,孙大伟气喘如牛地冲进了杨家村采石场的工棚,满头大汗。 “厂……厂长!出大事了!” 马建军正心烦意乱,想着怎么从沈家俊嘴里撬出那个神秘的大单,冷不丁见孙大伟这副狼狈样闯进来,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正好,我正要问问你,沈家俊那边……” “先别管沈家俊那边什么单子了!您看这个!” 孙大伟根本不给马建军把话说完的机会,一把从包里掏出那份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报纸,拍在满是灰尘的木桌上。 马建军被他的气势弄得一愣,狐疑地低下头。 视线触及报纸的那一刻,这位精明的县厂长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报社对于商业广告一直卡得很死,稍微有点出格的都要审批半个月。 可自从沈家俊加大了宣传费的投入,加上之前几次小广告试水都风平浪静,报社社长施康扬那个胆小鬼竟然也红了眼,直接给批了这半个版面。 “半个版面……好大的手笔!” 马建军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原来那一百多号工人日夜赶工的底气在这儿。 “难怪这小子敢招那么多人,难怪他的石头能源源不断地运出去。” “这哪里是县里的生意,他这是借着报纸,把网撒到了周边好几个市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杨友得看到车往南边跑,那是通往邻市的主干道。 这沈家俊,脑子确实活泛,竟然能想到用报纸来广而告之。 “厂长,您怎么还夸上他了?” 孙大伟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走资派作风!” “在党报上登私人买卖的广告,这是把社会主义的墙角挖到了明面上!” “不管他生意做得多大,这就是政治错误,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伸!” 马建军眼神一凛,孙大伟这话虽然糙,但在理。 之前沈家俊搞药材基地,那是赵书记树立的扶贫典型。 搞石子厂运输,又拉上了交通局搞联营。 这让他们这些想下黑手的人无从下口。 可现在…… “你是说,这是个突破口?” 第303章 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助长 马建军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阴狠。 “何止是突破口,这简直就是死穴!” 孙大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药材山那是示范基地,咱们动不了。石子厂是和交通局联合经营,咱们也不好硬来。” “可这报纸广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往小了说是破坏市场秩序,往大了说,那就是思想路线出了问题!” “施康扬为了钱什么都敢发,咱们只要抓住这一点,连带着沈家俊和报社一起端了!” 马建军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缓缓勾起冷酷的弧度。 确实,在这个年代,有些红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沈家俊太狂了,狂到以为有钱就能在报纸上买通一切。 “好!好得很!” 马建军一把抓起报纸,塞进怀里。 “我这就去找吴副县长。这次,我看那个赵书记还能怎么保他!” 看着马建军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孙大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得意的潮红。 沈家俊啊沈家俊,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死在一张报纸上吧? 只要沈家俊一倒,双骏石子厂必定充公,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赵书记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这招商局局长的位置,除了他孙大伟,还能有谁? 县城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人举着那张泛黄的报纸,唾沫星子横飞。 供销社门口,几个买醋的老头凑在一块,手指在报纸上那行黑体加粗的大字上戳得邦邦响。 “稀奇!真他娘的稀奇!报纸上不登国家大事,登起石头来了?” “这叫啥?这就叫资本主义尾巴露出来了!这么大的版面,那是给私人做买卖用的吗?” “这双骏石子厂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胆子大得要把天捅个窟窿!” 而在县委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天宝坐在红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门被推开。 马建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唯唯诺诺、眼神却透着兴奋的孙大伟。 “三叔!您看这……” “叫职务!” 吴天宝眼皮都没抬,甚至没有给马建军一个正眼,声音冷硬如铁。 马建军浑身一僵,刚才那一嗓子带来的急切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讪讪地搓了搓手,给孙大伟使了个眼色,随后挺直了腰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吴副县长,先不说这些虚礼了。这事儿您必须得管管。” “您看看这报纸,按照沈家俊这种搞法,咱们县里的市场还要不要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则广告上。 “周边几个县市本来都有自己的石料厂,虽然产量不高,但也是集体财产。” “结果呢?就因为沈家俊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在报纸上吆喝什么量大从优,把价格压得那么低,现在那些客户全往他那儿跑!” “长此以往,咱们正经的国营厂子、集体厂子,不得全让他给挤兑黄了?” 这番话正中吴天宝的下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马建军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不易察觉的赞许。 破坏市场秩序,挤压集体企业生存空间,这顶帽子扣得好,比单纯谈政治更有杀伤力。 一直缩在后面当影子的孙大伟捕捉到了吴天宝神色的变化,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吴县长,马厂长说得太对了!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助长。” “我觉得应该立刻开个会,不仅要严厉批判这种行为,更要追究相关责任人的问题。”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阴毒。 “特别是那个招商局,本来是搞活经济的,现在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我看,最好趁这个机会,把沈家俊这个局长捋一捋,把位子腾出来给更有觉悟的同志,以正视听!” 吴天宝斜睨了孙大伟一眼。 孙大伟那点小心思,无非就是想把沈家俊挤走,自己坐上招商局局长的位置。 不过,这把刀,借得正是时候。 “如果都像沈家俊这么搞,只要有钱就能在党报上乱登广告,那报社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吴天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确实需要开个会,刹刹这股妖风。” 孙大伟一听这话,喜上眉梢,连忙在那煽风点火。 “县长英明!这种会议,只需要您主持大局就行了,没必要惊动赵书记了吧?” “毕竟……这事儿也算是他治下不严。” 他是怕赵书记在场,又把沈家俊给保下来。 “幼稚!” 吴天宝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中透着一股老辣的算计。 “这事儿都捅到报纸上了,那就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赵书记要是想包庇,也得看他能不能服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他请来。”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冷笑,目光投向窗外县委大院的方向。 “更何况,前几天省里的视察团刚到咱们市里来检查工作。” “当着视察团和各部门一把手的面,这就不单单是一个广告的问题,这是立场问题。” “他赵书记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袒护一个投机倒把的典型,那就是要把他自己的乌纱帽也往火坑里扔!” 孙大伟和马建军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狂喜。 这一招借刀杀人,高,实在是高! 会议通知迅速传遍了县里的各个机关单位。 时间定在当天下午,规格极高,几乎所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都被要求必须到场。 县委大院,赵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显得异常平静。 赵书记手里捏着那张会议通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除了年终总结,我还真没见过哪个部门开个会有这么大阵仗,要把所有一把手都叫过去。” 秘书邵行站在一旁,手里正整理着一摞文件,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严峻。 “赵书记,刚打听清楚了。会议的主题是关于整顿市场经营秩序与规范宣传纪律,其实就是冲着今天的报纸广告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说是双骏石子厂严重扰乱了周边县市的市场,还把这事儿跟省视察团的行程联系起来了。” “吴副县长那边,动静很大。” 第304章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书记放下通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怪不得前阵子双骏石子厂风生水起的时候,他们一声不吭,原来是憋着坏,想等把猪养肥了再杀,顺便把我也给烩了。” 邵行看着赵书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探着问道。 “书记,您怎么看?这明显是个鸿门宴。” “吴天宝现在风头正劲,又是管经济的一把手,他这时候发难……” “想开就让他开。” 赵书记打断了邵行的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刚抽新芽的梧桐树,背影挺拔。 “毕竟是吴副县长,主管全县经济建设,开个会的权力还是有的。” “既然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戏班子也都请齐了,我要是不去捧场,岂不是显得我心虚?” 赵书记转过身,目光越过邵行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形图上。 “备车。” 邵行一愣,随即挺直腰杆。 “去哪?” “清水沟。把沈家俊接来。” 赵书记语气平淡。 “既然是批判大会,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当事人都不在场,他们这独角戏唱给谁听?吴天宝想定调子,也得问问人家正主答不答应。” 邵行眼中闪过精光,心领神会地抓起公文包冲出了办公室。 赵书记这是要把水搅浑,要把这所谓的批判会变成一场当面对质的辩论赛。 消息还没等吉普车开出县委大院,就已经传到了吴天宝的耳朵里。 “要把沈家俊接来?” 吴天宝把手中的钢笔重重拍在红木桌上,墨水溅了几滴在文件上。 马建军在一旁煽风点火,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这赵书记是急眼了吧?把沈家俊弄来能干啥?那是给咱们送靶子!” “正好当着省视察团的面,把这典型立住了!” “蠢货!” 吴天宝瞪了马建军一眼,胸口起伏。 赵书记这老狐狸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敢把沈家俊拉到台面上,就不怕这小子嘴里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若是让沈家俊在会上哭穷卖惨,或者要把这一池子水搅和成大家都为了搞生产,那这顶帽子就扣不瓷实了。 必须得有人证,还得是铁证。 “给报社打电话!通知施康扬,让他立刻滚到会议室来!” “既然沈家俊要来辩解,那就让施康扬当面说说,这资本主义的广告是怎么登上去的!” …… 报社社长办公室里。 施康扬手里的电话听筒还提在半空,脸色煞白。 原本以为只是违规操作,大不了去市委做个检讨,哪怕停职反省也就是顶格处罚了。 谁曾想,吴天宝这是要开全县的大会,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还要当着全县一把手的面让他当众伏法。 这哪里是开会,分明是公审! “快!快去印刷厂!” 施康扬冲着外间的一名年轻干事吼道。 “把明天的版面撤了!那半个版面的广告,哪怕是开天窗也不准印!” 年轻干事一头雾水,手里还捧着刚校对好的样刊。 “社长,这怎么行?版都排好了,这时候撤下来,明天报纸开天窗,那可是重大出版事故!” “再说了,沈家俊那边的钱咱们都收了,上个月拖欠大伙儿的工资刚发下去,这要是撤了,咱们怎么交代?” “交代?我这条命都快没法交代了!” 施康扬急得在屋里团团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县里要开大会批判!吴副县长那是铁了心要拿这事儿祭旗!你懂个屁!”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要是被定性成协助投机倒把,咱们报社这块牌子都要被摘了!” 年轻干事非但没动,反而把脖子一梗,眉宇间全是年轻人的倔强和不服。 “吴副县长这不是胡闹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上面天天喊解放思想,怎么咱们县里还搞这套?” “咱们报社以前穷得连墨水都买不起,大伙儿几个月发不出工资,那时候也没见县里给咱们拨一分钱!” “现在好不容易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偷不抢,凭什么说是错误?” “你!” 施康扬指着年轻人的鼻子,手指颤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懂个什么思想开放!开放那也是要经过市里县里允许的!” “咱们这是先斩后奏,是无组织无纪律!” “吴天宝现在手里握着尚方宝剑,他要是想定咱们的罪,那就是板上钉钉!” “赶紧去撤了,你是想看着我进学习班是不是?” 年轻干事死死攥着手里的样刊,眼圈发红。 但他看着施康扬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摔门而去。 下午一点。 通往清水沟的土路上,尘土飞扬。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颠簸着冲进了双骏石子厂。 石子厂里机器轰鸣,颚式破碎机的巨大咬合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正排着队等着装料,工人们光着膀子,号子声此起彼伏,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邵行跳下车,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快步穿过人群。 沈家俊正站在破碎机旁,手里拿着个记录本,跟满脸油污的张大河比划着什么。 他脸上也沾了不少石灰粉,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但这并没有掩盖住那双眸子里的精气神。 “哟,邵秘书?” 沈家俊一回头,看到满头大汗的邵行,把记录本往咯吱窝一夹,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笑意。 “这大中午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是要来视察我们双骏石子厂的工作?” “我的小祖宗哎,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邵行一把拉住沈家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上全是焦急。 “县里天都快塌了!吴天宝联合了好几个部门,正在县里开大会,专门针对你的!” “说是要整顿市场秩序,其实就是冲着你那报纸广告来的,要拿你开刀!”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如同邵行预想那样消失,反而缓缓收敛成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他伸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石粉,动作慢条斯理。 “果然来了。” 他转头看了看这热火朝天的厂子,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青山,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我就知道,这广告打出去,肯定会炸出些牛鬼蛇神。看来有人是眼红了,或者是……怕了。” 第305章 既然是主角,怎么能坐角落? 邵行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家俊慢条斯理地拧开水龙头洗那满是灰尘的手。 “我的沈大厂长,这时候你还能这般风轻云淡?那可是吴天宝,还有马建军那帮人!” “他们把工商、税务、甚至公安的负责人都叫齐了,就差把你这投机倒把的典型当场游街示众了。” 沈家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手扯过一条发硬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腿长在他们身上,嘴长在他们脸上,要开会我也拦不住。” “总不能因为他们要批斗我,我就把自己这百十斤肉扔这儿跑路吧?” 邵行急得直跺脚。 “跑路倒是不至于,谁不知道你沈家俊胆子大?可这次不一样!” “吴天宝这次是来势汹汹,那一屋子人,除了几个看热闹的,剩下全是思想保守的老派。” “更有不少红眼病盯着你那局长的位置,巴不得把你拉下来踩两脚,好显得他们政治觉悟高。” 沈家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 “赵书记呢?这又是上面什么风向?” 邵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和苦涩。 “这回赵书记怕是也护不住你了。” “省里的视察团今天刚好到县里,吴天宝特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就是要当着省领导的面给赵书记上眼药。” “赵书记要是强行保你,那就是包庇资本主义尾巴,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接不住。” 原来如此。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沈家俊理了理有些皱巴的衣领,眼底闪过了然。 “看来,这次只能靠我自己了。” …… 下午两点,县委大院。 吉普车在大楼前刚停稳,沈家俊推门下车,正巧撞见夹着公文包匆匆赶来的施康扬。 施康扬脸色惨白,眼袋浮肿,显然是一宿没睡好。 “施社长,这么巧……” 沈家俊刚抬起手,话还没说完,施康扬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地四下乱瞟,随后把头埋得极低,脚下生风,硬是装作没听见,侧着身子从沈家俊旁边溜了过去。 沈家俊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哑然失笑。 “这施社长,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连打个招呼都不敢。” 邵行锁好车门走过来,看着施康扬仓皇的背影,压低了声音。 “这才是正常反应。” “现在县里风声鹤唳,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有瓜葛,避嫌都来不及,哪敢当众跟你套近乎?” “走吧,别让那帮人等急了。”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沈家俊一脚踏进去,原本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门口,有鄙夷,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没有丝毫怯场,沈家俊目光扫过全场,直接走向会议桌最显眼的一处空位。 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是主角,怎么能坐角落? “这就是那个沈家俊?”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胆子倒是大得包天。” “哼,就是他搞的那个什么报纸广告,简直是乌烟瘴气!” “把做买卖这种低级趣味登在大雅之堂上,简直是有辱斯文!” “听说他是招商局局长,简直是胡闹!”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虽然压低了嗓门,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沈家俊的耳朵里。 他面不改色,甚至饶有兴致地听着。 就在这时,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坐了下来。 财政局局长,钱建华。 “好久不见啊,沈同志。” 钱建华居然主动侧过身,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职业微笑,伸出了右手。 这一举动,让周围几个正准备开骂的干部瞬间闭了嘴。 沈家俊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地握住那只手,不卑不亢地摇了摇。 “钱局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我这个招商局局长是个什么成色,您还不清楚吗?” “跟您这正儿八经的财神爷可不是一回事。您要是看得起,喊我一声小沈就行。” 钱建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沈家俊的手背,压低了声音。 “小沈啊,你这就不懂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那个广告我看挺好,咱们县财政紧张,要是能和你一样自己找食吃,我也能少掉几把头发。” “待会儿要是有人乱扣帽子,我可是要替你说两句公道话的。” 钱建华这番耳语,透着一股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明。 身为掌握全县钱袋子的财政局长,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鬼,而是那帮天天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要钱的局长、主任。 这段日子,原本是要钱大户的报社社长施康扬,破天荒地一次都没踏进过财政局的大门,这让钱建华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反倒是赵书记,为了那个还在图纸上的开发区,恨不得把财政局的地皮都刮去三层,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哭穷,弄得他这个局长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年头,能给财政局造血的单位是爷,只会吸血的单位是孙子。 原本钱建华也是老派的成员,哪怕是那个石子厂,他都是不赞成的。 但是沈家俊这石子厂不仅不用县里掏一分钱,反倒是在第一个月就交了一笔不菲的税款。 看着账面上多出来的数字,钱建华那颗原本有些守旧的心,硬是被这真金白银给捂热了。 若是开发区建成后,能多来几家双骏石子厂这样的企业,他这个财政局长的日子也就不用过得紧巴巴的,头发也能少掉几根。 沈家俊是个聪明人,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钱局长看得通透,一会那刀光剑影的,还得劳烦您这尊财神爷帮忙挡一挡。” 钱建华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是自然,谁跟钱过不去,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还指望着你的石子厂做大做强,多给县里上点税呢。”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第306章 不如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书记和吴天宝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大概五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省发展改革委的罗处长。 罗处长径直走向椭圆桌的正位,也没有客气,沉稳坐下。赵书记和吴天宝分列左右。 气氛凝重。 按照惯例,这种会议理应由一把手赵书记主持开场。 可今天赵书记却只是端着茶杯,眼皮微垂,似乎在研究杯底的茶叶梗,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是避嫌。 若是他先开口,无论说什么,在罗处长眼里都有包庇沈家俊的嫌疑,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起到反作用。 不如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吴天宝见状,眼底闪过得意。 既然赵书记装聋作哑,那这戏台子可就归他唱主角了。 假模假样地谦让了两下,吴天宝清了清嗓子。 “既然赵书记让我先讲,那我就抛砖引玉。” “今天召集各位百忙之中过来,主要是为了讨论一下县报社最近刊登私人商业广告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县报社那是党的喉舌,是宣传政策、教育群众的阵地,严肃性不容置疑!” 一边说着,吴天宝那双倒三角眼略过沈家俊,死死地定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施康扬身上。 “施社长,你是报社的一把手,这把关的责任你可是推不掉的。” “对于这种把神圣的报纸版面拿来做买卖、搞交易的行为,你先谈谈看法吧?” 施康扬浑身一颤,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沈家,空气同样焦灼得令人窒息。 村口的大槐树下,原本是闲话家常的地方,此刻却炸开了锅。 流言这东西,传得比风都快,还越传越邪乎。 一开始村民们还只是说沈家俊去县里开会了,没过半个钟头,就变成了被公社抓走了。 再传到后面,竟然成了投机倒把被判了刑,要游街示众。 沈家院子里,任桂花急得在堂屋里团团转,手里的抹布被她绞得快要断裂。 “这可咋个办嘛!啊?早就喊他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非不听!” “打个广告怎么就要被抓起来了?那报纸又不是我们要印的,是报社印的嘛!” 她带着哭腔,那泼辣劲儿此刻全化作了惶恐,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 沈卫国蹲在门槛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你先莫慌!那个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想咋个说就咋个说?” “家俊是去县委大院,又不是去公安局!” “你听风就是雨,这还没定性呢,你就先把自己吓趴下了?” 任桂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咋个不慌?那可是县里!听说还要开批判大会!” “咱家俊祖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拿根绳子吊死在县委门口算了!” 沈卫国皱眉。 “闭嘴!哭丧啊?老子还没死呢!老赵不是去县里打听了吗?他是队长,肯定不会看着不管。” “再等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家俊那娃儿机灵,不是你想的那么不中用!”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哭得两眼通红的任桂花,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任桂花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柔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坚定。 “妈,您先别自己吓自己。家俊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他脑瓜子灵,做事有分寸。” “再说了,那报纸是县报社印的,若是真犯了天条,公社早就派人来封家门了,哪里会只是把人叫去开会?” “二嫂说得在理!”沈金凤也凑了过来,给母亲顺着背,语气急促地帮腔。 “妈,您想啊,要是真抓人,那得是吉普车呜哇呜哇地开进村,哪能这么静悄悄的?” “咱家门口现在连个民兵都没有,说明根本没定罪!” 蹲在角落里的吴菊香也开口了。 “妈,您忘了家成还在招商局守着呢?他在招商局干活,消息最灵通。” “要是家俊真出了事,家成还能在那儿干坐着?肯定早就骑着车火急火燎跑回来报信了!” “现在没见着人,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几句话下来,终于把任桂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沈卫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光。 也是,老大没回来,天就还没塌。 县委大院,会议室内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施康扬身上。 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报社社长,此刻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灰布衬衫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刺骨。 完了。 施康扬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在回荡。 这阵势,这规格,省里的罗处长就在上面坐着,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吴天宝。 这顶乌纱帽,怕是戴到头了。 可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股莫名的光棍气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不怪沈家俊,也不怪任何人。 至少,在那笔广告费到账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报社几十号职工领到工资时脸上的笑。 那是两个月来,大家第一次能挺直腰杆去供销社割二两肉。 与其窝窝囊囊地被撤职,不如死个明白! 施康扬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止住了颤抖。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一张张脸,最后停在那个不可一世的吴天宝身上。 “关于在党报上刊登商业广告这件事,确实没有先例,是我政治敏锐性不够,我有错,我检讨。” 吴天宝嘴角勾起胜利的冷笑,刚要点头,却听施康扬话锋一转,声音虽然干涩,却异常清晰。 “但是!我不认为给报社创收,给职工发工资有错!” “我不认为双骏石子厂这则广告,对社会造成了什么危害!”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吴天宝脸色瞬间一僵,随即变得铁青。 第307章 怎么就你们不能吃苦? 施康扬既然开了口,也就豁出去了。 “各位领导,我不怕丢人。县报社已经连续两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同志们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孩子等着交学费。我施康扬无能,但我不能看着大家饿肚子!” “这笔广告费,是救命钱!” “放肆!” 吴天宝一拍桌子,他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施康扬的手指都在哆嗦。 “施康扬!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就是你犯错误的理由吗?现在全县哪个单位日子好过?” “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都在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做贡献!怎么就你们报社特殊?” “怎么就你们不能吃苦?” “遇到困难就想歪门邪道,就把原则抛到脑后!” “要是人人都和你一样,为了几个钱就乱搞一通,那我们的队伍还怎么带?” “我们的思想还怎么统一?” 若是换了以前,施康扬早就吓瘫了。 可今天,或许是沈家俊带来的底气,或许是被逼急了的兔子也要咬人。 他竟然没躲闪,反而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吴县长,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勒紧裤腰带?那也得有裤腰带可勒!” “我们报社的人都要去要饭了!我还是那句话,广告是我批的,钱是发给职工买米的。” “只要不违背原则,只要能让人活下去,我就不觉得有错!” 施康扬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寸步不让。 “既然吴县长觉悟这么高,那能不能请吴县长发扬一下风格,把我们报社欠的两个月工资给解决了?” “哪怕借给我们也行啊!” “只要您现在点头,以后别说不登广告,我把报纸停刊了都行,我就带着全报社的人去投奔您!” 这番话,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哪里是在检讨,这分明是在当众打吴天宝的脸! 吴天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施康扬,竟然敢在省领导面前这么跟他叫板。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吴天宝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顿在桌上,水花溅了一桌子。 “今天是来谈你的错误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这里是县委会议室,不是菜市场!” “就算是真的有天大的困难,那也不是你违反纪律、搞资本主义尾巴那一套的理由!” “原则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吴天宝那张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又转为了铁青,胸口的起伏,呼哧呼哧直响。 他原本指望施康扬能乱咬,最好把沈家俊也拖下水,没承想这条狗不但没咬人,反倒冲着他这个主人狂吠起来。 甚至还敢当众让他掏钱? 简直是反了天了! 就在这满屋子人都被施康扬的大逆不道震得鸦雀无声时,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迎上了吴天宝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吴县长,施社长的话虽然糙了点,但理不糙。” “咱们搞生产、搞建设,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无畏,在这压抑的会议室里传得老远。 “报社的职工也是人民群众,也是咱们社会主义建设的一份子。” “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这就是最大的困难。既然有困难,那就得解决。” “我打个广告,不仅推销了石子,还帮报社创了收,解决了群众的吃饭问题。” “这就是实打实地为人民服务,怎么到了吴县长嘴里,就成了歪门邪道?”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底下的干部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摇头叹息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暗自咋舌这胆子比斗还大,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在沈家俊和吴天宝之间来回乱飘。 不知悔改! 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吴天宝怒极反笑,若是眼神能杀人,沈家俊此刻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 “好一张利嘴!沈家俊,你这是觉得自己有两个臭钱,就能充大头蒜了?” “给报社发工资?你也配!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了半张桌子。 沈家俊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淡淡的嘲讽。 “吴县长太高看我了。给国家单位发工资,那是组织的事,我一个小小的农民,哪有那个资格?” “我也没那个本事去充救世主。”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吴天宝冷哼一声,以为抓住了痛脚,立刻步步紧逼。 “既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就老老实实低头认罪!别在这儿避重就轻、胡搅蛮缠!” “既然不是救世主,你就更应该深刻反省,为什么全县这么多单位都没事,偏偏就你搞出了这种资本主义的苗头!” 空气再次紧绷。 所有人都以为沈家俊这下该没词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反省二字重如千钧,只要扣上了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沈家俊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人的下巴都差点惊掉。 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惶恐,反而微微仰起头,目光如炬。 “反省?我为什么要反省?” 沈家俊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铿锵。 “我不偷不抢,凭劳动吃饭,凭本事给集体创收,我何错之有?” “倒是吴县长您,身为县里的领导干部,不但不体恤下属单位的疾苦,反而在这种关乎群众生计的大事上在那儿扣帽子、打棍子。” “依我看,真正该深刻反省的人,不是我,而是您吴天宝!” 众人震惊地盯着沈家俊。 这小子疯了? 这是县委大院! 坐在上面的可是手握实权的吴天宝! 他竟然敢当着省里领导的面,指着吴天宝的鼻子让他反省? 这就是找死啊! 一直坐在主位旁边没吭声的赵书记,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里的汗把钢笔都给浸滑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第308章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这种场合,就算是吴天宝真有错,那也是上级组织来调查定性,哪轮得到你一个平头百姓当面指责? 这要是被扣上个目无领导、冲击机关的罪名,神仙也难救! 本来还想着怎么把大事化小,现在好了,这火算是彻底泼油上了。 倒是坐在角落里的罗处长,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玩味之色。 原本以为走个过场,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竟然还能上演这么一出以下克上的大戏。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另一边,孙大伟和马建军此刻却是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闯! 原本也就是个投机倒把的罪名,顶多关几天、罚点款。 现在好了,公然挑衅县领导,这性质可就全变了! 这下都不用他们再费劲罗织罪名,沈家俊自己就把绞索套在脖子上了。 吴天宝心里的怒火此刻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狂喜。 好啊! 好得很! 要是沈家俊一直哭穷卖惨,或者把责任推给报社。 这事儿哪怕有省里人在,顶多也就是个批评教育。 可现在,这小子居然敢反咬一口指责他犯错?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污蔑领导干部,这可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吴天宝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哦?我该反省?” 他慢悠悠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大肚子前,眼神死死盯着沈家俊。 “好啊,既然沈同志这么大义凛然,那不妨当着罗处长和赵书记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我吴天宝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我是贪污了公款呢,还是收受了贿赂?你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 谁都知道吴天宝精明,做事滴水不漏,就算有点猫腻也都藏得严严实实,哪里是一个农村小子能抓得住的? 赵书记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逼着沈家俊拿证据,拿不出来,那就是诽谤领导,罪加一等。 他刚才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方案想保这小子,现在看来,怕是一个都用不上了。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 沈家俊非但没有接吴天宝那个关于证据的茬,反而身形微转,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位一直默默喝茶的省里领导。 “这位领导,在回答吴县长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冒昧请教您一个问题。” “对于咱们县里提出的建立经济开发区这一构想,省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话音落地,全场愕然。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现在审的是你沈家俊打广告搞资本主义复辟的事儿,怎么突然扯到开发区去了? 吴天宝脸上的狞笑僵了一瞬,随即便是勃然大怒,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跟我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谈的是你乱打广告、搞歪门邪道的问题!” “别以为把话题岔开就能蒙混过关!我告诉你,那是两码事!” “不,吴县长,这是一码事。”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直接截断了吴天宝的咆哮。 他神色平静,目光灼灼。 “广告也好,创收也罢,这些手段最终都要服务于经济建设。” “如果不搞清楚省里对开发区这个大方向的态度,那我刚才所做的一切辩解,甚至连同那两万块钱的工程款,都毫无意义。” 吴天宝刚想再骂,却见一直不动声色的罗处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搪瓷茶缸。 “有点意思。” 罗斌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双审视的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既然这个所谓的招商局局长把球踢到了自己脚下,这时候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还要继续发作的吴天宝不得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小沈同志问到了,那我就啰嗦两句。” 罗斌站起身,虽然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场瞬间便压住了场子。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斌,省发展改革委的。” “这次下来,我不带指示,也不带帽子,纯粹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看看。”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语气平缓却有力。 “关于开发区,省里的态度很明确: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如果你们县里真能把这架子搭起来,把外面的凤凰引进来筑巢,给国家创造外汇,给百姓增加收入,那就是大好事!” “对于这种敢闯敢试的精神,省里不仅肯定,而且是大力支持的!” “小沈同志,这个回答你满不满意?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赵书记闻言,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 罗处长这番话,算是给开发区定了个积极的调子,这可是尚方宝剑啊。 沈家俊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冲着罗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罗处长!有了您这颗定心丸,我也就没什么别的顾虑了。” 紧接着,他直起腰,脸上的神情变得激昂起来。 “我和罗处长一样,对咱们县开发区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我相信,只要紧跟组织的步伐,在赵书记的英明带领下,咱们的招商引资项目一定能圆满完成!” “到时候,工厂林立,机器轰鸣,咱们县绝对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这番话,赵书记听得心里舒坦,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可吴天宝却听得如坐针毡。 这小子太滑头了!再让他这么唱高调唱下去,今天这批判会就要变成表彰大会了! “够了!” 吴天宝急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开口阻止。 “但是……” 沈家俊的话锋陡然一转,原本激昂的语调瞬间沉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忧虑。 “哪怕我们真的把企业吸引来了,把厂房建起来了,这就万事大吉了吗?不!”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这些企业以后靠什么生存下去?” “这才是我们当前最应该考虑,也是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第309章 这小年轻,口气真大! 生存? 罗斌看着沈家俊,若有所思。 现在的国营厂子,虽然看着风光,但不少都是靠国家输血过日子,真正能自负盈亏、甚至盈利丰厚的并不多。 这个农村娃娃,居然能看到这一层? 罗斌原本只是想走个过场,此刻眼中却真正燃起了兴趣。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只是个有点胆色的莽夫,没想到肚子里真有两把刷子。 “哦?生存问题?” 罗斌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家俊。 “那你倒是说说看,企业想要在县里扎根,怎么样才能生存下去?” 眼看话题彻底被带偏,吴天宝心急如焚。 这要是让沈家俊把道理讲通了,那之前扣在他头上的投机倒把帽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绝不能让他开口! 吴天宝站起身,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声色俱厉地吼道。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什么生存不生存的,那是国家计划的事儿,轮得到你来操心?” “罗处长,关于开发区的具体细节,咱们下次开专门会议再讨论。今天是……” “吴县长。” 罗斌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打断了吴天宝的话。 他看都没看吴天宝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家俊身上,摆了摆手。 “我刚才说了,我今天就是来学习的。” “既然小沈同志提出了这么深刻的问题,这就是最好的学习机会,为什么要等到下次?” 吴天宝张了张嘴,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被堵回了嗓子眼,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罗斌冲着沈家俊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鼓励。 “小沈,你尽管说,畅所欲言,出了什么问题,我担着。” 吴天宝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鼓了几鼓。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是省里来的,他就算有一肚子的邪火,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愤愤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见最大的阻碍被摁下去,沈家俊神色一正,不再看吴天宝,而是将目光转向在座的各位领导。 “既然罗处长让我畅所欲言,当着几位领导的面,那我就斗胆多说两句。” 沈家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咱们搞开发区,引进了厂子,机器一响,产品那是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可各位想过没有,这么多的东西,光靠咱们县这点人口,消化得了吗?” 这一问,切中肯綮。 “咱们县才多少人?购买力又有多少?那积压的产品要是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铁、废料!” “所以,咱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这一亩三分地。” 沈家俊的声音陡然拔高,手臂向外一挥。 “我们得往外看!要把咱们县造出来的东西,销往市里,销往省城,甚至销往全国,全世界!” 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在这个刚刚还要凭票供应、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的年代,销往全世界这个概念实在太大,大得让人头皮发麻,大得让人热血沸腾。 哪怕是一直老成持重的财政局长钱建华,此刻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小年轻,口气真大! 可偏偏听着怎么就那么带劲呢?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家俊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块砖。 “那问题来了,咱们这山沟沟里的东西,外面的大城市怎么知道?怎么买?” 他停顿片刻,自问自答。 “靠宣传!” 众人下意识地点头。 是啊,没人吆喝,谁知道你卖的是金子还是石头? “这就好比国家有了好政策,得印在《人民日报》上,广播里得天天播,老百姓才能知道中央的精神。” “做买卖、搞生产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家俊指了指桌上那份引起争议的报纸。 “现在咱们靠报纸,让周边都知道咱们有石料,有产品。” “等将来条件好了,咱们还要上电视!” “把广告打到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去,让北京、上海的人坐在家里就能看到咱们县的产品!” 电视! 在座的几位家里都不一定有那玩意儿,那是真正的稀罕物件。 沈家俊这番话,直接把还没影子的开发区拔高到了现代化的层面。 罗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厚。 这小子,脑子清楚得很。 他不仅仅是在辩解,更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商业逻辑闭环。 相比之下,刚才施康扬那种痛哭流涕、以此博取同情的做法,虽然也能让人动容,但终究落了下乘。 施康扬那是求生存,是示弱,只能证明领导无能,需要组织输血。 而沈家俊这是在谈发展,是示强。 只有站在大局观上,把每个人的利益都捆绑在这辆战车上,才能让所有人发自内心地赞同你,追随你。 这才是搞经济建设该有的魄力! “哼!一派胡言!” 就在气氛一片大好之时,一声冷哼突兀地响起。 吴天宝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看着沈家俊在那侃侃而谈,看着罗斌频频点头,心里的酸水简直要漫出来了。 这哪里是批判会,简直成了这小子的个人演讲秀! 他黑着脸,也不站起来,就那么阴恻恻地盯着沈家俊。 “我是个粗人,不懂你那些花花肠子。但我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句话,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要咱们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过硬,口碑好,大家伙儿口口相传,自然有人来买。” “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宣传,又是贴大字报又是上报纸的,那是投机取巧!是不务正业!” 吴天宝这一反击,倒是拉回了不少人的思绪。 毕竟在这个年代,质量第一和艰苦朴素才是主流价值观,吴天宝的话听起来似乎更符合当下的政治正确。 会场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沈家俊却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被反驳的恼怒。 “吴县长这话说得对极了!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这点我举双手赞成。” “没有好产品,打再多广告那是骗人,长久不了。” 第310章 这把火,烧得刚刚好 吴天宝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顺着自己的话说。 他刚准备好的一肚子后招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可还没等他得意,沈家俊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 “既然酒香,为什么非要把它藏在深巷子里呢?” “明明三天就能让全县知道的好酒,非要等上三年、五年,靠这几张嘴慢慢传?” “咱们搞经济建设,那是只争朝夕的事!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沈家俊向前迈了一步,直视吴天宝的双眼。 “如果有广告宣传这个大喇叭,配合上过硬的产品质量,那是双管齐下,如虎添翼!“ “效率能翻上几倍甚至几十倍!“ “这种利国利民、能让咱们县迅速脱贫致富的好事,吴县长,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你……这……” 吴天宝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老皇历,哪里听过这种现代营销理论? 双管齐下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要是再反对,岂不是成了阻碍全县脱贫致富的罪人? 他吭哧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毫无力度的话。 “那……那也不一样……那是资本家那一套……” 沈家俊没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此时的他,气场全开。 “吴县长,还有各位领导,咱们得认清一个现实。” “以后招商引资来的那些企业,他们为什么大老远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 沈家俊环视四周,声音沉稳有力,字字珠玑。 “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这儿政策好,环境宽松,能让他们赚到钱!” “哪怕这话难听我也得说,商人无利不起早!” “人家那是提着真金白银来投资建厂的,不是来做慈善发善心的!” “结果人家来都来了,机器架好了,产品做出来了,咱们却告诉人家:不行!不准打广告!不准宣传!你们得等着这酒香慢慢飘出巷子去!” 沈家俊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无奈而讥讽的笑意。 “要是这样,谁还敢来?谁还肯来?这不是把财神爷往门外推吗?”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年头,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盼着县里能富起来? 要是真因为不准吆喝,把好不容易请来的厂子搞垮了,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沈家俊目光灼灼,没给众人留太多消化的时间,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刀。 “咱们费尽心力把开发区建起来,要是最后连只苍蝇都引不来,或者是引来了却活活饿死。” “这一大笔财政拨款打了水漂,到时候谁来负这个责?谁又能负得起这个责?” 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刚刚还附和吴天宝的干部,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责任这两个字,太重了,没人背得动,更没人敢背。 罗斌眼底闪过惊艳,那是看到璞玉浑金般的欣喜。 他抬手虚按,示意沈家俊和一旁还抹着冷汗的施康扬坐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懂了赵书记那只老狐狸的布局。 怪不得敢把这么个毛头小子直接按在招商局局长的位置上,这哪里是农村出来的愣头青? 这分明是个懂经济、懂人性、更有政治智慧的怪才! 这把火,烧得刚刚好。 赵书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甚至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玩味地投向对面那个坐立难安的身影。 “老吴啊,双骏石子厂这广告,依你看,到底是该停,还是不该停啊?” 这一问,简直是把吴天宝架在火上烤。 吴天宝那张猪肝脸此刻已经转成了土灰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说是,那就是阻碍经济发展;说不是,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我看这样吧。” 罗斌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国家现在都在探索改革发展的路子,上头也说了,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咱们搞经济建设,也得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勇气。目的是什么?”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让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 这位省发改委的处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吴天宝脸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既然广告能带来订单,能救活企业,我看完全可以试行一段时间嘛。” “要是真出了乱子,或者效果不好,到时候再撤也不迟。吴县长,你觉得呢?”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给台阶下,顺便盖棺定论。 吴天宝就算脑子里全是浆糊,也听出了这位天官话里的意思。 大势已去,他要是再敢犟嘴,那就是不知好歹,跟省里对着干了。 “罗处长高见……既然是为了县里的发展,我也……我也没意见。” 这几个字带着血淋淋的不甘。 “散会!” 随着赵书记一声令下,这场剑拔弩张的批判会终于落下帷幕。 吴天宝抓起桌上的笔记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起身就要往外冲。 这地方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那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在嘲笑他的狼狈。 “哎,老吴!别急着走嘛!” 赵书记笑眯眯地一步跨过去,一把揽住吴天宝的肩膀。 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的老战友。 “刚才有些观点咱俩还没聊透,走走走,去我办公室,咱们接着深入探讨一下。” 吴天宝身子一僵,想挣脱却发现赵书记的手劲大得出奇,只能硬是被拖着往里走,那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受。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长舒一口气,刚准备收拾东西开溜。 “小沈,你等一下。” 罗斌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儒雅微笑。 “有些具体的想法,去我办公室,咱们细聊。” 这是要面授机宜了? 沈家俊心头一喜,刚要答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让我进去!我是招商局的!我要见领导!” “不行!里面在开常委扩大会议,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 沈家俊眉头一皱,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第311章 这牢,哥替你坐! 沈家俊和几位领导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会议室。 刚到门口,就见大铁门那边围了一圈人。 只见沈家成头发蓬乱,身上的粗布褂子已经被汗水湿透,正脸红脖子粗地跟门卫大爷推搡着。 他那双平时只会干农活、老实巴交的手,此刻却死死扒着铁门栏杆,青筋暴起。 门卫大爷也是个倔脾气,横着警棍寸步不让。 “大哥?” 沈家俊心头一颤,那股子血脉相连的悸动让他瞬间忘了这里是县委大院,拔腿就冲了过去。 “罗处长,赵书记,那是我哥!” 他一边跑一边喊,生怕门卫真动了手。 沈家成正急得眼珠子通红,甚至做好了硬闯挨打的准备。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身子一震,抬头看到沈家俊完好无损地跑过来,那股一直提着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一半,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 “家……家俊?” 沈家成一把抓住冲到跟前的弟弟,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沈家俊胳膊上、肩膀上胡乱捏着。 “你……你没事?他们没打你?没把你抓起来?” 沈家俊看着大哥那双布满血丝、含着泪花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涨。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担心自己而冲击县委大院的老实汉子,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骨肉亲情。 “哥,你说啥呢!我就是来开个会,咋可能坐牢?” 沈家俊反手握住大哥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开会?真没抓人?” 沈家成愣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后一咬牙,压低声音。 “家俊,你别怕!要是真出了事,要是真定性成投机倒把……你就说是我干的!” “我是大哥,家里有我顶着。你脑瓜子灵光,将来有大出息,不能进笆篱子!” “这牢,哥替你坐!” 沈家俊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动,反手拍了拍大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背,眼神温和而坚定。 “哥,把心放肚子里。那就是个正常的工作汇报,有些争论也是难免的,现在误会都解开了。” “罗处长和赵书记都在呢,谁敢乱来?” 看着大哥仍旧惊魂未定的模样,沈家俊稍微加重了语气。 “不仅没事,以后咱们这石子厂还能正大光明地干,广告也能接着打。” “你快回去跟爹娘还有婉君说一声,这一上午没个信儿,家里指不定乱成什么样了,怕是娘都在家抹眼泪了。” 一提到家里,沈家成这才如梦方醒,愣愣地点点头。 “对,对!得跟娘说一声,那我这就回去。” 他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回跑,两条腿却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哎呀,这不是沈家的大哥吗?” 赵书记处理完那边的琐事,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荡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意。 沈家成身子一僵,这可是全县的一把手,平时那是只在大会主席台上远远见过的天官。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泥灰,腰瞬间弯成了大虾米,头都不敢抬。 “赵……赵书记好!给领导添麻烦了!” 沈家俊紧张得舌头都在打结,冲着赵书记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动作僵硬。 赵书记也没摆架子,上前虚扶了一把,看着眼前这对截然不同的兄弟,眼底流露出真切的感慨。 “好啊,真是好家风。刚才那一幕我都看见了,弟弟为了公家事冲锋陷阵,哥哥为了保弟弟敢闯县委大院。” “兄友弟恭,家庭和睦,咱们搞革命工作,后方就得有这样的铁桶江山啊。” “沈家俊同志,你这哥哥,是个实诚人。” 沈家俊连忙欠身,嘴角挂着谦逊的笑。 “赵书记过奖了,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让您见笑了。我哥就是一根筋,心眼实,怕我吃亏。” 沈家成站在一旁,听着这大领导的夸奖,脸红的不得了,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啥……家俊,赵书记,我……我这就回去报信了,不耽误领导谈大事。” 就在沈家成转身欲走之际,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报信?报什么信这么着急?” 罗斌步履轻快地走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留在沈家成那满头大汗的模样上。 沈家俊赶紧侧身介绍。 “罗处长,这是我大哥沈家成。” “这不刚才那场误会闹的,村里传得风言风语,说是把我抓起来了。” “家里人不知道实情,吓坏了,我哥这是急着回去安老人的心。” 罗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抓人?这要是传出去,省里该说我罗斌是来搞破坏的了!” “这怎么行,必须得辟谣,马上辟谣!”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又指了指停不远处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语气不容置疑。 “正好我也要顺路去下面看看,家成同志,别走回去了,坐我的车,咱们一起回去。” “顺便让乡亲们都看看,咱们的大功臣可是坐着省里的车荣归故里的!” 沈家成看着那辆在阳光下反光的黑色铁疙瘩,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后缩。 “不……不不不!这可使不得!那是大领导坐的车,我身上脏,全是土和汗,别给弄埋汰了。” “我……我跑回去快得很,抄小路一会儿就到!” 沈家俊却一把拉住大哥的胳膊,没让他往后退,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哥,罗处长一片好意,你就别推辞了。再说了,你跑回去得多久?” “娘在家多担心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煎熬。” “走吧,今儿个咱也洋气一回,坐坐这四个轮子的小汽车!” 说完,也不等沈家成再拒绝,半推半搡地把他往车边带。 沈家俊心里清楚,这时候越是扭捏越显得小家子气,大大方方接受反而能赢得好感。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皮革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沈家成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缩手缩脚地挤在后座角落里,两只手悬在半空,生怕碰坏了那真皮座椅。 沈家俊倒是坦然自若,坐在大哥身边,还能笑着跟前排的司机点头致意。 车轮滚动,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罗斌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神色各异的兄弟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家俊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上,饶有兴致地抛出了话头。 “小沈啊,这招商局局长的位置,坐得还习惯吗?” “那个吴天宝可不是省油的灯,在他手下做事,滋味不好受吧?” 第312章 看,我选的人多牛! 沈家俊神色如常,既没有大吐苦水,也没有盲目自大。 “罗处长,说实话,压力肯定有。毕竟我资历浅,年纪轻。但工作嘛,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下面的同志大多还是想干实事,只要把道理讲通了,利益摆明了,大家配合度还是很高的。” “这不,第一次当这个局长,还在摸索,不难,也不简单。” 坐在沈家俊另一侧的赵书记听了,心里那个舒坦,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 “罗处长,你别看家俊年轻,那是真有两把刷子。” “开发区那一摊子烂事,我想破了脑袋都没招,他一上手,三下五除二就理顺了。” “现在不仅路修通了,这石子厂也盘活了。” “我看啊,他在处理复杂局面上有天赋,是个游刃有余的多面手!” 赵书记这话本意是给沈家俊贴金,也是给自己长脸。 看,我选的人多牛! 谁知罗斌听完,眼睛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甚至透出一股狼见了肉的绿光。 他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盯着沈家俊。 “既然这么优秀,窝在县里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小沈,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省里干?省发改委那边正好缺几个脑子活络、懂经济的年轻人。” “不管是政策研究还是项目落地,平台肯定比这广阔得多,也能让你更好地施展拳脚。”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通过后视镜多看了一眼这个农村青年。 去省里?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的通天大道啊! 沈家成虽然听不懂什么发改委,但去省里这三个字他听懂了。 他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刚想替弟弟答应,却感觉衣角被沈家俊悄悄拽了一下。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赵书记先炸了毛。 这位平时稳如泰山的县委书记,此刻急赤白脸地嚷嚷起来。 “哎哎哎!老罗,不带你这样的啊!” “咱们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你这大领导下来视察工作,怎么还顺手牵羊挖墙脚呢?”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罗斌看着老战友这副护食的模样,笑意更深。 “怎么就不行了?老赵,要有大局观嘛。”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好的人才就得放在更大的平台上发光发热。” “小沈在县里虽然干得不错,但毕竟受局限。” “到了省里,他能接触到更前沿的政策,更宏观的视野,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国家建设负责。”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赵书记有些喘不过气。 他眼珠子一转,语气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搞起了战术性贬低。 “咳咳……老罗啊,其实吧,你也别把他想得太神了。” “这小子我了解,也就是嘴皮子稍微利索点,鬼点子多了点。” “真要论起理论水平和政策把握,那还差得远呢!” “性子也野,没规矩,到了省里那种机关大院,肯定得给你惹祸。” “还是留在我这山沟沟里,让我再打磨打磨他比较好。” 沈家俊在一旁听得想笑,只能强忍着。 这赵书记为了留人,刚才还说是多面手,现在就成嘴皮子利索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罗斌哪能听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 他伸手指了指赵书记,笑骂道: “你个老狐狸,少跟我来这套欲擒故纵。” “既然你说他还需要打磨,那正好,让他跟我去省里,我亲自带在身边教。” “等打磨个三年五载,成了大器,我再把他全须全尾地还给你,怎么样?” 赵书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身子往后一仰,一副信你个鬼的表情。 “去省里打磨?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进了省委大院的门,见了那大世面,他还能看得上我这穷乡僻壤?” “老罗,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多给点政策资金支持,少打我人的主意!” “这沈家俊,可是我预定的钱袋子和开路先锋,给个金娃娃我都不换!” 罗斌并没有因为赵书记的抢白而恼怒,反倒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温润的笑意,目光越过赵书记,直直地投射在沈家俊身上。 “老赵这是护犊子心切,怕我把你这块璞玉给抢走了。” “不过家俊同志,咱们这是新社会,讲究民主自由。” “去省里虽然挑战大,但正如我所说,天高海阔。” “这事儿终究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怎么想?” 车厢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沈家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死死抠着坐垫边缘。 沈家俊没有丝毫犹豫,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超乎年龄的深沉与眷恋。 “罗处长,谢谢您的赏识,这对我是莫大的抬举。但我不能走。” “我的根在这儿,石子厂刚起步,几十号乡亲指着我吃饭,我这时候走了,就是当逃兵。” “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只要肯干,未必长不出金凤凰。” 一声清脆的拍大腿声打破了沉寂。 赵书记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指着罗斌,爽朗大笑。 “听听!老罗,你听听!这就是思想觉悟!” “我就说这小子是个重情重义的种,你想拿省城的繁华迷他的眼?门儿都没有!” “咱这石子厂就是他的命根子,你就别在那儿枉做小人了!” 罗斌看着赵书记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无奈地失笑摇头。 “你个老赵啊,真是走了狗屎运,让你在石头缝里捡着这么个宝贝疙瘩。” 随即,他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沈家俊,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对乡土、对责任看得这么重。难得,真是难得。”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再强求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 “不过小沈,我把话撂在这儿,省发改委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只要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第313章 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 沈家俊心头一热,连忙欠身,双手抱拳做感激状。 “罗处长这份厚爱,家俊铭记在心。” “说不定哪天我在县里混不下去了,或者是想去更大的天地闯闯,到时候还得去您手底下讨饭吃,您可别嫌我烦。” “哈哈哈!好!那我就等着那一天,到时候咱们再把酒言欢!” 罗斌爽朗的笑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气氛瞬间变得轻松热络。 几句寒暄过后,窗外的景色越发熟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遥遥在望。 “刘师傅,麻烦前面村口停一下。” 沈家俊突然身子前倾,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罗斌透过车窗看了看那还在几里地外的村落轮廓,笑眯眯地劝阻。 “这就下了?离你们家门口还有不少路呢。” “这大热天的,让刘师傅直接开进去,把你俩送到家门口多好,也省得两条腿遭罪。” 沈家俊笑着摆摆手,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罗处长,您是不了解农村的情况。今儿上午闹那一出,村里人都传我被抓去劳改了。” “我要是坐着这种只能透过一条缝看人的黑轿车直接到家门口,有些嚼舌根的指不定说我是被押送回来的。” “我得从村口一步步走回去,挺直了腰杆走回去,让大伙儿都瞧瞧,我是正大光明回来的,不是什么劳改犯。” 罗斌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沈家俊笑骂道。 “你这鬼心思,真是比筛子眼儿还多!行,既要证清白,那我就不送了,咱们后会有期。”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满是尘土的路边。 车门刚一关上,沈家成就脚底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大哥的胳膊,看着他那副满头虚汗、脸色煞白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哥,刚才在县委大院,你可是敢替我坐牢的硬汉。” “怎么这会儿人家大领导走了,你反倒连站都站不直了?” 沈家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借着弟弟的力道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双粗糙的大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回头望向那辆绝尘而去的小轿车,眼里满是敬畏。 “你个瓜娃子懂个屁!那……那可是省城来的大官!” “坐在那铁盒子里,我这心跳得比擂鼓还响,气都喘不匀净。” “那罗处长眼神一扫过来,我觉得比面对那时候村子里批斗大会还要吓人。” “刚才也就是憋着一口气,要不是在车里,我早就撒丫子跑了!” “行了行了,这就叫气场。以后咱日子过红火了,你也买辆小汽车开开,到时候你也练练这气场。” 沈家俊一边打趣,一边替大哥拍去裤腿上的灰尘,两兄弟互相搀扶着,迎着午后的烈日,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 刚进村口,几个正在树荫下纳凉的村民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他俩。 “哎?那不是沈家那两兄弟吗?” “我就说那是谣传吧!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 这消息还没等沈家俊走到石子厂门口,一大帮人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满脸焦急的张大河,身后跟着一群灰头土脸的石子厂工人,一个个手里还攥着铁锹、镐头,看那架势跟要去县里劫狱似的。 张大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上下打量着沈家俊。 “家俊哥!你……你没被抓走啊?刚才都说你犯了大事,被县里抓去吃枪子儿了!” “我们正商量着要去县里要人呢!咋这快就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那一双双淳朴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和担忧。 沈家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松开搀扶大哥的手,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那副自信笑容,冲着大伙儿朗声说道。 “大河,各位乡亲,都把心放肚子里!” “我这就是去县里开了个会,给咱们厂子争取政策去了。” “抓我?凭什么抓我?” “咱们那是正经买卖,那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听得这番话,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便静了下来。 只要沈家俊还在,石子厂的天就塌不下来。 大伙儿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精,跟着这位沈厂长,不仅有白面馒头吃,那是真能往家里揣回响当当的票子。 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 既然人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那还要闹什么? “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厂长没事就好,我这心总算是落地了。” 工人们扛着家伙什,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念叨的都是对下个月的指望。 喧嚣过后,尘土渐歇。 张大河却没走,他贼眉鼠眼地四处瞅了瞅,确定没人注意。 这才凑到跟前,那张黑红的脸庞上写满了未消的疑虑,压低了嗓门。 “家俊哥,跟我交个底,真没事?” 沈家俊看着这小子满脸的汗珠子,心里一软,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嘴角噙着笑。 “真没事。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刚从局子里逃出来的?” 张大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得差点没站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是不知道,我爹和赵大队长听说你被带走,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两人蹬着自行车就往派出所去了,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蹬轮子呢。” 沈家俊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有人不顾风险地为你奔走,这就是过命的交情。 “大河,这份情我沈家俊记下了。对了,杨家村那边咋样?没出岔子吧?” 提起杨家村,张大河原本还有些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鼻孔都要朝到了天上,那股子神气劲儿,活脱脱一直斗胜了的大公鸡。 “嗨!别提多顺当了!那帮杨家村的怂包,以前看见咱们那是鼻孔看人,现在?” “哼,我在那边咳嗽一声,他们都得抖三抖!” “特别是杨友得那老小子,见了我还得递烟,乖得跟孙子似的。” 沈家俊哑然失笑。 恶人还需恶人磨,把张大河这个皮小子放到杨家村去开疆拓土,确实是一步妙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张大河嘿嘿一笑,脸上露出解恨的快意。 “还有个事儿,孙大龙和陈老三那两个不要脸的货,也跑到杨家村石子厂想混饭吃。” 第314章 没给你上老虎凳吧? 沈家俊眉头微微一挑。 “哦?你收了?” “收是收了,不过我把这俩货安排去抬石头了,就在最底下的坑里,那是又脏又累,还得顶着大太阳晒。” “我看他俩那熊样,撑不过三天就得尿裤子滚蛋!想吃白食?做梦去吧!” “干得漂亮。”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那厚实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就得用这钝刀子割肉的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 “行了,你也累了半天,早点回去歇着。那边还得你盯着。” “得嘞!家俊哥你也赶紧回家,卫国叔和桂花婶他们估计都急疯了。” 张大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欢快。 日头西斜,把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的大哥,也没多话,拽着沈家成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那篱笆院外立着两道身影。 沈卫国背着手,只是那不停在地上碾动的脚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任桂花则扒着篱笆墙,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一看清楚路上那两个熟悉的人影,任桂花身子一颤,那一声哭腔还没喊出来,脚下就已经迈开了步子。 “家俊!家成!” 老太太冲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被沈卫国一把扶住。 “妈!爸!” 沈家俊快走两步,赶在母亲扑过来之前,稳稳地搀住了她的胳膊。 任桂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上上下下地在沈家俊身上摸索,生怕少了一块肉。 “咋样?啊?那些杀千刀的没打你吧?没给你上老虎凳吧?”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就去县委大院门口吊死给他们看!” 沈家俊脸上却笑得灿烂。 “妈,您这都哪听来的戏文?那是新社会,又不是国民党的渣滓洞。” “我好着呢,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沈卫国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板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儿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吃饭。” 进了院子,那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惊恐。 挺着大肚子的吴菊香端着菜从灶房出来,一见这阵仗,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眼泪下来了。 “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家俊啊,你是不知道,这一上午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 ”特别是婉君,听到信儿脸都白了,不管不顾地往石子厂跑了好几趟,谁拦都拦不住!” 提到苏婉君,沈家俊心头一跳。 他转头四顾,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嫂子,你现在是双身子,情绪不能这么大起大落,当心动了胎气。” “我这皮糙肉厚的,阎王爷都不敢收。” 吴菊香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 “我有分寸,倒是你,赶紧……”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沈家俊下意识地回头。 苏婉君就站在那儿,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惊恐与绝望。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 苏婉君冲了过来,完全顾不上旁边还有公婆兄嫂。 她只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热的,是活的。 那一具柔软却颤抖的身躯狠狠撞进了沈家俊的怀里。 沈家俊只觉得胸口一湿,紧接着便是压抑的呜咽声,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 怀里的身躯还在微微发颤,隔着薄薄的衣料。 沈家俊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婉君那颗心脏正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慌乱又无助。 “傻丫头,哭什么。” 沈家俊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 苏婉君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红通通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泛着红,模样狼狈,却又让人心疼到了骨子里。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后怕。 “胡说,我命硬着呢。” 沈家俊笑着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滚烫细腻。 “就是去县里开个会,讨论一下厂子以后的发展路线,哪有你想的那么吓人。”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卫国和任桂花老两口虽然也是过来人,但在这个年代,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那是伤风败俗的大事。 不过看着儿媳妇哭成这样,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装作在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倒是沈家成,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然的憨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媳妇。 “菊香,你身子重,刚才这一惊一乍的怕是累着了,回屋躺会儿?” 吴菊香也是个通透人,瞧了一眼还黏糊在一起的小两口,抿嘴一笑,手扶着腰。 “是有些乏了,孩儿他爹,扶我进去。” 两口子这一走,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不少。 苏婉君这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沈家俊,脸烧了起来,慌忙想要松开手,却被沈家俊反手握住。 “究竟是什么会议?” 虽然害羞,但心里的石头还没完全落地,苏婉君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沈家俊拉着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神色轻松。 “其实就是吴天宝那老狐狸想给我下套。” “我之前不是找报社给咱们石子厂打了广告嘛,他觉得这是走资派的尾巴,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斗倒。” 听到这里,苏婉君的拳头瞬间攥紧。 “他怎么能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广告的事,反而成了咱们的护身符。” 沈家俊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温婉如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省里的领导和赵书记都发了话,这广告不仅没罪,还是搞活经济的新尝试。” “所以啊,吴天宝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帮咱们石子厂打广告过了明路,以后咱们就能正儿八经打广告了。” 第315章 今天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真的?” 苏婉君有些不敢置信。 “比真金还真。估摸着这会儿,吴经理正躲在办公室里哭呢。” “活该!这种坏心眼的人,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苏婉君恨恨地啐了一口,那副嫉恶如仇的小模样,落在沈家俊眼里,可爱得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亲上一口。 县委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天宝瘫坐在那张真皮转椅上,脸色阴沉。 悔啊。 肠子都要悔青了。 原本是想借刀杀人,把沈家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按下去,顺便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 谁曾想,这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不仅没把人弄死,反而给那小子搭了一座通天的梯子! 经过今天这一遭,全县都知道旧仓库石子厂是上面挂了号的试点,以后谁还敢动? “叔,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马建军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张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甘。 “沈家俊那小子没事也就算了,怎么连施康扬也没被撤职?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施康扬那个老滑头,这次算是彻底抱上了大腿。 会议刚结束,他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报社。 只要报纸一发,这私人打广告的事儿就成了定局,谁也翻不了案。 吴天宝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里,长叹一口气。 “建军啊,你不懂。今天这会上,风向变了。” “变什么变?不就是那个罗处长说了两句好话吗?” 马建军脖子一梗,满脸的不服气。 “我就不信了,三叔,你可是副县长,还弄不过他一个乡下的泥腿子?” “闭嘴!” 吴天宝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你那是没听见沈家俊在会上的那番话!句句都扣着政策,字字都占着大义!” “现在连赵书记和罗处长都给他背书,你还要去硬碰硬?” “你是嫌我不够倒霉,想把我这顶乌纱帽也给摘了是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听叔一句劝,以后少去招惹那个沈家俊。这小子……邪性得很。” 马建军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从小到大,他在县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今天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怕他?我马建军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叔你怕丢官,我不怕!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说完,马建军一脚踹开椅子,摔门而去。 “哎!建军!” 一直缩在墙角没敢吭声的孙大伟见状,吓得一哆嗦,看看脸色铁青的吴天宝,又看看愤然离去的马建军,咬咬牙。 “吴副县长,您消消气,我去劝劝他!” 扔下这句话,孙大伟也蹿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天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圈晕开的烟渍,嘴角勾起苦涩的笑。 沈家俊那小子,在那样的绝境下都能靠着一张嘴颠倒乾坤,把死局盘活。 这份心机,这份胆识,哪怕是在市里的机关大院里也找不出几个。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侄子…… 实在是太嫩了。 …… 县报社门口。 马建军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斑驳的牌匾,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既然沈家俊能靠这个破报纸翻身,那我也能! 不就是打广告吗? 谁还没有两个钱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报社大厅。 “哎哎哎,干什么的?” 门口刚入职的年轻干事不认识这尊瘟神,伸手拦了一下。 马建军一把拨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柜台上,下巴扬得高高的,鼻孔对着人。 “干什么?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老子来打广告!” 那个新来的年轻干事眼瞅着那一叠大团结,心跳都快漏了半拍。 刚才社长还在办公室念叨,说是上面的风向变了,以后报社的吃饭穿衣全得靠这些私人广告,让他招子放亮一点。 这哪是客人,这分明是送财童子! 他二话不说,脸上堆满了笑,弓着腰就在前面引路,恨不得把这尊财神爷直接背进社长办公室。 “社长!来大客户了!” 施康扬正拿着块抹布擦拭着眼镜,闻声抬头,就见马建军大马金刀地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那叠大团结重重拍在了办公桌上。 “我要打广告,要最大的版面,一整版!钱不是问题,只要你们敢登,爷就有钱付!” 施康扬透过刚擦亮的镜片,那叠钞票泛着的油墨光泽简直比亲爹还亲。 他忙不迭地站起身,亲自提着暖壶给马建军倒水,那张紧绷的脸上笑得只见牙花子不见眼。 “好说!好说!这位同志真是紧跟时代潮流,有魄力!” “咱们报社就需要您这样有眼光的实干家支持!” 茶水热气腾腾,氤氲着办公室里骤然升温的热情。 马建军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那是自然。我也是开石子厂的,听说那个姓沈的能在你们这儿打广告,我也来凑个热闹。我就不信了,我的石头比不过他的?” 施康扬手里正要把那叠钱往抽屉里收,听到石子厂三个字,手一僵,悬在半空。 又是石子厂?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同志,您也是做石料生意的?” “这个……咱们县里现在的石子厂,不是只有沈家俊那一家吗?” “那是以前!我也在隔壁村开了石子厂,肯定能比成功!” 马建军冷哼一声,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 “怎么?怕我跟那个沈家俊抢生意?有什么问题?” 施康扬心里一沉。 这哪里是抢生意,这是要神仙打架啊。 今天上午那场批判大会,虽然最后是有惊无险,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政治高压让他到现在还腿肚子转筋。 沈家俊那是罗处长和赵书记亲自保驾护航的人物,这突然冒出来一个要对着干的…… 他吞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 “实不相瞒,我和那个沈家俊……算是有点私交。他那个人,路子野,背景深……” “路子野?” 马建军身子前倾,那张脸上满是戏谑与不屑,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施社长,你是不是怕登了我的广告,沈家俊那小子找你麻烦?” “实话告诉你,把心放肚子里!知道我是谁吗?吴副县长吴天宝,那是我亲叔叔!” “他沈家俊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还能翻了天去?” 第316章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吴天宝的侄子? 施康扬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午的会议上,他只顾着低头做鸵鸟,生怕被那个吴县长点名当替罪羊,根本没细看其他人。 那这个人,不就是和吴天宝是一伙的吗? 罗处长和赵书记可是明确表态支持沈家俊的试点! 吴天宝那是斗败了的公鸡! 现在这只败军之将的侄子跑来要打广告跟胜利者叫板? 这要是接了,那不是把罗处长和赵书记的脸往地上踩吗?这要是传到省里…… 施康扬打了个激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触电般地把手从那叠钞票上缩了回来。 “不行!这广告不能打!” 马建军正等着施康扬在那儿拍马屁呢,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得有些滑稽。 “你说啥?不能打?刚才你不是还夸我有魄力吗?怎么,嫌钱少?” “不是钱的事儿!” 施康扬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那叠大团结往马建军面前一推,语气急促。 “刚才是我糊涂了,忘了政策。现在这私人广告,那是……那是绝对不能随便乱接的!” “放屁!” 马建军一拍桌子,震得茶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桌。 “今天开会都说了,允许私人打广告搞活经济!” “沈家俊那个双骏石子厂能打,凭什么我就不能打?你这是看人下菜碟是不是?” “我的小祖宗哎!” 施康扬苦着一张脸,双手作揖,恨不得给这位爷跪下。 “会议精神那是定了调子,可罗处长也说了,那是试点!试点懂不懂?” “那就是只准一家先行先试!” “全县就沈家俊那一个独苗苗是经过组织批准的试点,我们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再登一家,那就是跟省里的指示对着干,是要犯错误的!” 这话半真半假,但施康扬心里门儿清。 试点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只要他咬死了唯一试点这个借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马建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皮紫涨。 他在会议现场确实听到了试点两个字,但在那种场合下,这两个字通常只是为了给政策松绑找个台阶。 谁能想到,这施康扬竟然拿鸡毛当令箭,用这个来堵他的嘴! “施康扬!你少拿这些官腔来糊弄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马建军指着施康扬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你就是胆小如鼠!怕得罪罗处长,怕得罪赵书记!” 施康扬没料到自己把试点的大旗都扯出来了,这马建军还是油盐不进,非把脑袋往枪口上撞。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话挑明了。 有时候,得罪人总比丢了乌纱帽强。 施康扬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眼里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马同志,你非要问个一二三,那我就跟你交个实底。”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叠大团结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这钱我不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你是吴天宝的亲侄子!” 马建军身子一僵,原本喷薄而出的怒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什么意思? 我是吴县长的侄子,这在县里不说是金字招牌,起码也是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怎么到了这儿反而成了拦路虎? “施康扬,你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马建军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是典型的看人下菜碟!这是搞政治歧视!我要去告你!” “你去!你尽管去!” 施康扬反而硬气起来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推。 “你现在就去跟你舅舅打小报告,就和今天上午一样!然后呢?” “吴县长再找个由头开个批判会,把我拎上去当反面教材?” “还是再把赵书记惹火一次,让他在全县干部面前再把你舅舅的面子剥一层下来?” 马建军愣住了。 施康扬冷笑一声,继续补刀。 “老弟,咱们都是明白人。上午那场神仙打架你也看见了,我施康扬就是个办报纸的,夹在赵书记和吴县长中间,两头受气!” “这种错误我犯一次是没经验,犯第二次那就是找死!” “我要是接了你的广告,赵书记饶不了我,你舅舅回头还得怪我给他惹事,让他成了罗处长眼里的刺头!” 这番话太透了。 透得让马建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自己的这层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成了最大的负资产。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施康扬那嘲讽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傻子。 居然还想拿着自家败军之将的舅舅出来吓唬人。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如此,自己为什么非要在吴天宝耳边吹那个风,撺掇他去开什么批判大会? 要是没上午那一出,说不定这广告还能硬塞进去。 悔啊! 马建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胡乱塞进兜里,也不管大团结折了角,转身就走。 门摔得震天响。 报社外的大街上,尘土飞扬。 孙大伟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一脑门子的汗,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建军!建军!咋样了?那姓施的……” 看到马建军阴沉的脸色,孙大伟的声音戛然而止,心里一沉。 马建军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了孙大伟一眼。 那眼神里夹杂着羞愤、恼怒和无处发泄的暴躁。 “哼!” 马建军理都没理,肩膀狠狠撞开孙大伟,大步流星地走了。 孙大伟被撞了个趔趄,捂着肩膀,一脸茫然地看着马建军远去的背影,心里直发毛。 这又是哪路神仙惹着这位爷了? …… 沈家小院,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了报社那种勾心斗角的火药味,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菜籽油香气,混杂着干辣椒呛鼻却诱人的味道,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富足味儿。 灶房里热火朝天。 吴菊香怀着身子,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被勒令在屋里躺着。 掌勺的大权自然落在了任桂花手里,苏婉君在一旁打下手。 沈家俊刚想挽起袖子进去显摆两手厨艺,就被任桂花拿着锅铲给轰了出来。 “去去去!大老爷们儿进什么灶房!今天你也够累的了,一边歇着去!” 母亲的话不容置喙。 沈家俊无奈,只能灰溜溜地退到院子里。 第317章 人没事,就是天大的好事 夕阳西下,余晖把土墙染得金黄。 两把竹椅并排摆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正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沈家俊抱起一个,动作虽然不如妇女熟练,但也像模像样。 旁边的大哥沈家成抱着另一个,姿势却僵硬,一动不敢动,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哥,你放松点,孩子又不咬人。”沈家俊看着好笑。 沈家成憨厚地笑了笑,还是绷着那张脸。 “太软了,怕碰坏了。” 正说着,院门被一把推开。 “二叔!二叔你没事吧!” 沈天赐书包都没放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沈金凤。 两人显然是在学校听到了风声,以为沈家俊真被抓走了,一路狂奔回来的,脸上全是惊魂未定。 看到沈家俊好端端地坐在院子里哄孩子,两姑侄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能有什么事?你二叔好着呢。” 沈家俊心里一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沈天赐的脑袋。 “逃学了?” “才没!放学铃一响我们就跑回来了!” 沈金凤拍拍胸口,随即目光就被沈家俊怀里的小粉团子吸引住了,眼睛顿时变成了月牙。 “呀!小侄子!二哥,快给我抱抱!” 说着就要上手抢。 “去去去,抱大哥怀里那个去。”沈家俊把身子一侧,护住怀里的娃,“这个刚跟我熟点。” 沈金凤嘴一撅,转头看向沈家成。 沈家成正愁这烫手山芋没处放,见状如蒙大赦,赶紧把孩子往妹妹怀里一塞。 “给给给,小心点头。” 沈天赐也不甘示弱,挤过来嚷嚷。 “我也要抱!我也是哥哥了!让我也抱抱弟弟妹妹!”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开饭喽!” 随着任桂花清脆的一声吆喝,一盆盆硬菜被端上了桌。 回锅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魔芋烧鸭香辣扑鼻;还有一大盆油渣炒白菜,油水很足。 众人围坐一桌,看着这丰盛得有些过分的晚餐,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沈家俊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油光,忍不住调侃道:“妈,今儿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这么多油,您这可是不过日子了,准备把这一年的油票都造进去啊?” 这话音刚落,原本还一脸慈祥给孙子盛饭的任桂花,脸色瞬间一变。 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还有脸贫嘴!” 任桂花那双丹凤眼一竖,刚才的慈母形象荡然无存,指着沈家俊的鼻子就开始数落,眼圈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要不是为了给你压惊,老娘舍得放这么多油?” “你个砍脑壳的,话不说清楚就往县里跑,惹出那么大乱子!” “你知道老娘今天下午心跳多快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我和你爹还以为你真要在号子里蹲着了!”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任桂花一番连珠炮似的数落,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说到最后,竟是带上了几分哭腔。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家俊心里一酸,那点被骂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和心疼。 他放下筷子,凑过去嬉皮笑脸地给任桂花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声音也软了下来。 “妈,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刚回来那会儿还拉着我手掉眼泪,这才半天功夫,我就成砍脑壳的了?” 他故意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再说了,你儿子现在是干大事的人,哪能没点风险?这不都平平安安回来了嘛。” 一旁的沈金凤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任桂花被他这插科打诨的模样气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 “就你嘴贫!干大事?干大事就能把一家老小的心提到嗓子眼?” “我不管你干多大的事,你给老娘记住了,人得囫囵个儿地回来!” 一直沉默扒饭的沈卫国此时也开了口,他给沈家俊的碗里添了勺汤,声音沉稳而有力。 “行了,别贫了。你妈是担心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人没事,就是天大的好事。吃饭。” 父亲的话彻底驱散了笼罩在小院上空的紧张。 任桂花瞪了儿子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往几个孩子的碗里堆满了菜。 一顿饭,就在这打打闹闹又充满温情的氛围中吃完了。 沈家俊看着家人满足的笑脸,心里那股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念头,愈发坚定。 光阴荏苒,两个月弹指一挥间。 双骏石子厂的广告效应,激起了整个地区建材市场的滔天巨浪。 “双骏石子,质量保证,量大从优,送货上门!” 这句简单粗暴的广告词,随着报纸传遍了周边的县市。 一时间,双骏石子厂门口,前来拉货的卡车排起了长龙,订单不停地飞来,颚式破碎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轰鸣,依旧供不应求。 沈家俊当初投下的广告费,早就翻着滚地赚了回来。 杨家村。 马建军站在自家石子厂门口,看着那门可罗雀的冷清场面,再想想双骏厂那边的热火朝天,妒火中烧,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等了足足两个月,眼看风头过去,也学着沈家俊的样子,揣着钱跑去报社打广告。 然而,为时已晚。 市场这块蛋糕,最大的那几块已经被沈家俊抢先吞下,他现在再去,只能捡些残羹冷炙。 广告费花出去了,效果却微乎其微。 如今,他的石子厂只能靠着叔叔吴天宝给的一些零星小工程勉强支撑,半死不活。 而沈家俊,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石子厂赚来的第一桶金,被他毫不犹豫地砸进了另一个项目,制药厂。 这个时代,药品稀缺,一个普通的头疼脑热都可能要人命。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成熟的药方,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金疙瘩。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他要是贸然拿出那么多远超时代的药方,只会坏了事! 而制药厂的厂址,就选在了县里正在收尾的开发区。 第318章 哪有一点当领导的样子? 作为开发区项目的第一个投资人,沈家俊享受到了最大的政策优惠。 开发区竣工那天,剪彩仪式成了轰动全县的大事。 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在议论。 过去,人们打破头都想挤进国营厂,捧个铁饭碗。 可现在,沈家俊的石子厂、即将开工的制药厂,让所有人看到了另一条路。 原来,不进国营厂,也能赚大钱,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一次的剪彩仪式,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不仅市里的领导要来,连省里都派了人,其中一位,正是对沈家俊青眼有加的省发展改革委的罗斌,罗处长! 为了让全县人民共同见证这一历史时刻,赵书记将仪式定在了周六,工厂学校全部放假。 旧仓库改造的招商局,也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衙门,一跃成为县里最炙手可热的单位。 只是,作为一把手的沈家俊,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不是在石子厂盯着生产,就是在开发区忙活建厂的事。 局里的大小事务,反倒是副局长孙大伟和另一位主任吕芳在打理。 久而久之,许多不明就里的人来办事,看到鞍前马后、官腔十足的孙大伟,都下意识地以为他才是招商局真正的局长。 …… 剪彩仪式前一天,周五下午。 招商局办公室里,孙大伟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一如既往地走了进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正在整理文件的吕芳,用一种上级垂询下级的口吻发问。 “吕芳同志,见到沈局长了吗?” 吕芳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将文件码放整齐,语气平淡。 “没有。” 孙大伟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不像话!这简直太不像话了!哪有一点当领导的样子?” “明天是什么日子?是咱们招商局成立以来,最高光的时刻!” “是向市里、省里领导展示我们工作成果的关键时刻!他倒好,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为招商局呕心沥血的大家长。 “这么重要的事情,局里难道不应该提前开个会,讨论一下明天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吗?” “万一出了纰漏,这个责任谁来负?” 角落里,一直埋头写材料的邱大东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声附和。 “孙局长说得对!太对了!沈局长年轻,估计是没经验,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我看,这事儿还得孙局长您来主持大局!” 孙大伟听着这声孙局长,心里舒坦,脸上却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 “唉,话不能这么说。” “不过,既然沈局长不在,为了咱们招商局的集体荣誉,这个担子,我只能先挑起来了。” 邱大东见状,马屁拍得更响了。 “就是!沈局长不在,一切就全听孙局长您的安排!” 吕芳听着那一声声孙局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嘴角忍不住勾起极淡的嘲讽。 这招商局拢共就这么几号人,除了沈家俊和沈家成,剩下他们三个都是各单位借调过来的老油条。 谁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谁还不清楚? 外面那些泥腿子不知道沈家俊才是真正的一把手,这屋里的人难道心里没数? 偏偏这个邱大东,为了往上爬,那是连脸皮都不要了,故意把副字吞进肚子里,一口一个孙局长叫得震天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孙大伟的一条狗。 孙大伟显然吃这一套,他眯着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眼睛,看着邱大东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同气连枝,是自己人。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不容置疑。 “我的安排很简单。明天的剪彩仪式,咱们招商局全员出动,一个都不能少!” “不仅要去,还得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可是咱们露脸的好机会,得让县里各个单位都好好认认咱们这张脸,以后办起事来,那才叫顺畅。” 邱大东连连点头,那一脸的谄媚简直快要溢出来。 “那是自然!既然是剪彩仪式,孙局长您肯定是要上台的吧?” “咱们招商局要是没了您在台上镇场子,那像什么话!” 孙大伟理了理领口,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那是肯定的。这剪彩的剪刀,我也得握一把。” 话锋一转,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眼神也变得阴沉了几分。 “不过说来也怪,这都什么时候了?县委办那边怎么还没派人来送流程和通知?” “这办事效率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越来越没规矩了,回头见到老赵,我得好好跟他提提意见。” 坐在对面的吕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掩饰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没接到通知? 这孙大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县委办没来通知,那就是压根没安排他的重要位置! 这还在这信誓旦旦地做着上台剪彩的春秋大梦,也不怕明天到现场,脸被人打肿充胖子。 正腹诽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 那是赵书记书记的贴身大秘,邵行。 吕芳心思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到门口,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 “邵秘书!哎呀,邵大秘书!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快进来坐坐,喝口水!” 邵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平时跟沈家俊走得近,连带着对一直配合沈家俊工作的吕芳也颇有好感。 见是她,那张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意。 “哟,这不是吕主任吗?我还当是谁嗓门这么亮。” “怎么,日理万机的吕主任今天居然有空闲跟我唠嗑?” 吕芳侧身让开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却很是熟络。 “邵秘书您这就埋汰我了不是?” “跟您这大忙人比起来,我这哪里算得上日理万机啊,就是瞎忙活。快请进!” 第319章 简直是狗眼看人低! 邵行也不推辞,迈步走了进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内另外两张脸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大半,只剩下那层职业性的礼貌面具。 “哦,孙副局长和邱干事也在啊。” 邵行语气平淡,甚至还特意在那个副字上咬字稍重了一些。 孙大伟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邵行什么意思? 对着吕芳那个屁大点的主任笑得跟朵花似的,见了他这个堂堂副局长却摆出一副死人脸? 简直是狗眼看人低! 可怒归怒,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邵行是赵书记身边最信任的人,得罪邵行就等于得罪了赵书记。 孙大伟硬生生挤出僵硬的笑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略显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邵秘书来了啊,稀客稀客。来,快坐这里。” 邵行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眼神甚至没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直接转头看向了吕芳,眉毛轻轻一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吕芳突然喊住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 “吕主任,你特意叫我进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请我喝水吧?有什么事直说。” 孙大伟瞅见邵行那只脚跨进门槛,怎么坐怎么扎得慌。 这是局长办公室唯一的正位,那是权力的象征,平时除了他,谁敢沾边? 可来人是赵书记跟前的红人,是拿着尚方宝剑的大秘。 哪怕心里要把后槽牙咬碎了,孙大伟还是得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硬生生把还没坐热乎的屁股挪开,还要赔着那张笑僵了的老脸,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邵行是一点没客气,甚至连句推辞的客套话都省了,一屁股坐进了那张唯一的皮椅里,身子往后一靠。 这一坐,高下立判。 吕芳手里捧着茶缸,眼睛却一直瞟着孙大伟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心里那个痛快劲儿就别提了,嘴上却故作焦急地开了腔。 “邵大秘,您看这都火烧眉毛了。” “明天就是开发区那个大日子的剪彩仪式,咱们招商局到现在连张纸片儿都没见着,这让我们怎么配合工作?” “总不能咱们自己拿着剪刀往台上冲吧?” 邵行接过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这趟来,就是当这张纸片儿的。” “赵书记特意嘱咐,明天的剪彩仪式规格很高,不仅市里的领导要来,省里的罗处长也要出席。” “咱们招商局作为这次招商引资的功臣单位,必须得有人上台。”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定格在虚空处。 “沈家俊同志作为招商局的一把手,又是开发区项目的实际推动者,明天必须由他代表局里,和各位领导一起剪彩。” 孙大伟刚才还做着站在台上风光无限的美梦,瞬间就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急了,那股子想出风头的欲望压过了理智,脖子一梗,那股酸溜溜的劲儿直往外冒。 “沈家俊?他现在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天半个月不露面,哪还有半点局长的样子!” “这种大场面,万一他出了岔子,丢的可是咱们全县的脸!” “依我看,还是我这个副局长代替他去最稳妥,毕竟局里的日常工作一直是我在主持……” “这是领导的命令。” 邵行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孙大伟后面一长串的牢骚给堵回了嗓子眼。 他放下茶缸,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孙副局长,你也说了,你是副局长。” “这种这种露脸的关键时刻,正职不在,那是失职;正职在,副职还要硬往上凑,那是越权。” “这个道理,不用我多教吧?” 吕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借着喝水掩饰嘴角的弧度。 这话说得太绝了,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孙大伟没资格。 孙大伟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敢崩出来。 邵行不再理会吃瘪的孙大伟,转头看向吕芳,神色缓和了不少。 “吕主任,沈家俊人呢?这几天怎么没在局里见到他?” 吕芳放下茶缸,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沈局长这几天一直泡在开发区的制药厂里,盯着最后的设备调试,说是怕出什么纰漏。” “那我这就派人把他叫回来?” “不用。”邵行摆摆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他在现场忙活,那就更好了。” “我直接过去一趟,顺便把流程跟他说一声,省得他明天抓瞎。” 这一问一答,听在孙大伟耳朵里,那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刚才他问吕芳沈家俊去哪了,这女人装聋作哑,又是摇头又是不知道。 结果邵行一来,屁股还没坐热,她就把人卖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这就是看人下菜碟!这就是明摆着没把他这个副局长放在眼里! 孙大伟心里的火苗子窜得老高,阴恻恻地盯着吕芳,语气里带着刺。 “吕主任,沈家俊在制药厂干什么?” “那是人家企业的地盘,他一个招商局长天天往那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厂长呢!” 吕芳眼皮都没抬,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权当听见了一声狗叫。 邵行也没搭理孙大伟这茬,冲吕芳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走。 直到邵行的吉普车引擎声远去,吕芳才拎起皮包,准备去开发区找沈家俊汇合。 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孙大伟那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站住!” 吕芳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职业假笑。 “孙副局长,还有什么指示?” 孙大伟几步冲到她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吕芳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吕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刚才我问你话你不说,邵行一来你就竹筒倒豆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领导?” “你要是有意见你就当面提出来,我孙大伟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 吕芳轻轻拨开指在面前的手指,笑容未减,眼神却冷了几分。 “孙局长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刚才您问的时候,我确实不确定沈局长具体在哪里,怕汇报错了误导您。” “这一会儿功夫我想起来了,邵秘书正好问起,我就随口一答。” “您要是觉得这就是有意见,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根本不看孙大伟那张扭曲的脸,转身离去。 第320章 看什么看!没事干了是吧? “你……你……” 孙大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吕芳的背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想发作,可又拿吕芳这种滚刀肉没办法。 一回头,正好撞见邱大东缩头缩脑地站在墙角。 “看什么看!没事干了是吧?一个个都是饭桶!让你写的材料写完了吗?” “没写完今晚别想回家!” 那一摞厚厚的文件被狠狠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 第二天,开发区。 原本荒凉的后山空地,此刻却是红旗招展,人声鼎沸。 巨大的横幅迎风飘扬,热烈庆祝开发区竣工投产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十里八乡的村民早就把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比过年赶集还要热闹。 远处,扬尘滚滚。 几辆挂着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安干警立刻拉起人墙,硬是在这涌动的人潮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车队稳稳停下,车门打开,罗斌、赵书记等一众领导谈笑风生地走了下来。 早已候在主席台侧方的沈家成,看着眼前这宏大的场面,手心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身形挺拔的弟弟,压低声音问道。 “家俊,这阵仗可不小啊,省里的大领导都来了。” “你那稿子……背熟了吗?待会儿上去腿别软啊。” 沈家俊斜睨了一眼自家大哥,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大哥,这还没上战场呢,怎么先抖起来了?那么紧张干什么?” 沈家成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从那排黑色轿车上缩了回来,又忍不住偷瞄一眼。 “家俊,你也不瞅瞅那都是些啥人!省里的大官!” “平日里咱们连公社书记都难见上一面,这一口气来了这么多尊大佛,谁那腿肚子不转筋?” “大佛?” 沈家俊差点笑出声,伸手帮大哥拽了拽有些皱巴的衣角,语气里满是轻松写意。 “把心放肚子里。” “这大领导也是人,跟咱们一样,都是两个鼻子一张嘴,难不成还能多长出一只眼睛来吃人?” 沈家成一愣,脑子里下意识地勾勒出两个鼻子的怪异模样。 “两个鼻子……那不成怪物了?” 不对! 这小子是在拿他寻开心! 等他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刚想笑骂一句没大没小,却发现沈家俊早就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往人群中心去了,背影挺拔如松,哪有半点怯场的影子? 这混小子,竟然拿他这个当大哥的开涮! 沈家成张了张嘴,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是被这一打岔,莫名松快了几分,心底那股子因为阶级差距产生的压抑感也消散了不少。 沈家俊刚穿过外围的人墙,迎面就撞上了一身制服、腰杆笔挺的王所长。 看到沈家俊,王所长那张严肃的黑脸瞬间解冻,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王所。”沈家俊笑着率先打了招呼。 王所长停在半步之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沈家俊肩膀上,眼神里满是赞赏和感慨。 “好小子!我就知道我这双招子没瞎!” “当初我就看你非池中物,寻思着你也就是个顶尖的猎人苗子。” “没想到啊,你这一转身,直接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现在都成了大名鼎鼎的招商局长了!” “这本事,比我这个拿枪杆子的还要威风!可惜了,你要是来我们所里,那绝对是一把尖刀。” “王所,您这就折煞我了。” 沈家俊也不躲,任由对方的大手在肩头拍得啪啪作响,脸上挂着谦逊的笑意。 “术业有专攻嘛。我这人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点,搞搞笔杆子还行。” “真要论保家卫国、除暴安良,武的还得是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我就不去给您添乱了。” 王所长听得舒坦,既没有被年轻人的锐气刺伤,又觉得面上有光。 他哈哈一笑,指了指主席台方向。 “行了,咱俩也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 “领导们都落座了,这场大戏还得你这个主角去唱,快过去吧,别让人久等。” “得嘞。改天!改天一定要请王所好好喝两杯,咱哥俩必须得深入交流交流。” 沈家俊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向早已被人群簇拥的赵书记等人。 刚一靠近核心区,赵翔三两步窜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张流程单,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局长,我的活祖宗!您可算来了!” “领导们都到了,这边准备得差不多,就是这剪彩环节出了点岔子。” “怎么回事?”沈家俊眉头微蹙。 “原定的几个企业代表临时变动,现在剪彩的嘉宾还缺两个坑!” “这马上就要开始了,上哪儿抓人去啊?” 沈家俊目光流转,视线扫过不远处正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沈家成,又看了看正在维持秩序的一名派出所干警,心念电转。 这是一次机会。 一次把沈家,把这次合作各方都推向前台的机会。 “这有什么难的?” 他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王所长方向。 “让王所安排个形象好的干警代表上去,这叫警民共建,为企业保驾护航。” “至于另一个名额……” 沈家俊顿了顿,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让我大哥沈家成上。” 赵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沈局长这安排既照顾了方方面面,又接地气。我这就去安排!” 搞定了赵翔,沈家俊折身回到沈家成身边。 “大哥,准备一下,待会儿你跟我一起上台剪彩。” 这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沈家成两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脸色煞白。 “啥玩意儿?剪……剪彩?还要上台?!” 他拼命摆手,连连摇头,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家俊你别坑我!” “我在台下看着腿都在抖,你让我上去跟省里的大领导站一块儿?那还不如杀了我!” “我这笨嘴拙舌的,万一给你丢了人,给咱们沈家丢了人,我回去咋跟爹交代?” 第321章 到时候你这脸往哪儿搁? 看着大哥那副心惊胆战的模样,沈家俊既好笑又心酸。 在这个时代,老实巴交的农民对于官本位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他必须帮大哥打破这个心魔。 “丢什么人?这是给咱老沈家长脸!” “你想想爹要是知道你跟省里领导并排站着,那不得多喝二两酒?” 沈家俊一把攥住大哥粗糙的大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就是拿把剪刀剪块布吗?有什么难的?你就当是在地里干活,收庄稼!” “那……那下面几千双眼睛盯着呢,还有大领导……” 沈家成还是怂,两股战战。 “眼睛?那是灯泡!领导?” 沈家俊凑到沈家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蛊惑,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哥,你就把下面那些围观的全当成地里的大萝卜!” “把台上那些领导全当成大白菜!你在地里砍白菜拔萝卜的时候紧张过吗?” 沈家成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尽说胡话!那是大活人!还能变成菜?” “活人怎么了?还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沈家俊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成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大哥,你平日里在村里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干活从来不惜力,自诩下山虎。” “现在不过是让你上台拿把剪刀,这只下山虎就变成了缩头乌龟?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这一激将法果然奏效,沈家成那张憨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谁……谁说我不敢了!谁是缩头乌龟!” 他挺起胸膛,鼻孔里喷着粗气,可那股子气势刚提起来半截,眼神一触碰到远处攒动的人头,又泄了气。 “家俊,哥不是怕……哥是怕给你丢人!你是做大事的人,是局长!” “我是个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我要是上去手抖把剪刀掉了,或者那红绸子剪不断,人家不得笑话你有个废物大哥?” “到时候你这脸往哪儿搁?” 原来症结在这儿。 沈家俊心中一暖,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的大哥,哪怕心里怕得要死,想的却还是弟弟的面子。 他收起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整理着大哥那并不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 “大哥,你听好了。”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正因为你是我大哥,是供我读书、为了这个家累弯了腰的大哥,你才有资格站在这上面!” “你往那一站,就是给我沈家俊最大的面子!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那都是狗屁!” “谁敢笑话你,就是笑话我沈家俊!” 沈家成怔住了,看着弟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吼出一句。 “成!上就上!大不了这一百多斤就撂那儿了!为了给你撑场子,哥这回拼了!” 见大哥终于点了头,沈家俊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弛下来。 有大哥顶上,再有赵翔那个机灵鬼在旁边兜着底,这剪彩仪式算是没跑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忙碌的工作人员中穿梭,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按理说,今天这么大的阵仗,招商局全员出动都不为过,怎么少了个显眼包? 孙大伟那家伙,死哪儿去了? 这几天沈家俊忙着跑省里、跑报社,没顾得上局里的事,前些天孙大伟还积极得不像话,怎么到了正日子,反倒玩起了失踪? 这不合常理。 那个草包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最爱出风头,这种能在省市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他就是爬也要爬过来才对。 除非…… 沈家俊脑海中闪过前天晚上吕芳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当时吕芳偷偷跑来告诉他,孙大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和邵行毛遂自荐想要上台剪彩,结果被邵行那个笑面虎不软不硬地给顶了回来。 邵行是个人精,知道上面的风向,怎么可能让孙大伟这种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上去摘桃子? 看来这是心眼小,面子上挂不住,躲起来摆烂了。 沈家俊嘴角勾起冷笑。 这个时候还在耍性子,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本以为这小子会在招商局办公室里摔杯子撒气,没想到刚才听赵翔随口一提,这货压根就没露面。 这是直接撂挑子回家躺平了? …… 此时此刻,孙家的小院里,气氛确实有些压抑。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透过葡萄架斑驳地洒在院子里。 孙大伟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拉得比驴脸还长,满脸都写着老子不爽。 院门被推开,孙镇长黑着脸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刚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家这不成器的儿子瘫在椅子上,心里的火就窜了上来。 “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孙镇长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几步走到藤椅前,挡住了孙大伟头顶的阳光。 “今天开发区开工剪彩,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连省里的领导都在!” “你这个招商局副局长,不在现场忙活,窝在家里孵蛋呢?” 孙大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出老远,阴阳怪气地哼哼了两声。 “我去干什么?那是人家沈家俊的独角戏,我去给人家当背景板啊?” “再说了,有没有我这个副局长,人家沈大局长还在乎吗?” “人家现在是红人,是一手遮天,我去了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在家睡觉来得清净!” 听到这话,孙镇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个还没长大的儿子。 这小子的心胸,还没针眼大。 当初费尽心思把他塞进招商局,就是想让他跟着沾点光,历练历练,哪怕是蹭点政绩也好。 结果这倒好,本事没学到,先把官架子摆得比谁都大,受不了一点委屈。 这以后要是自己退了休,谁还能护得住他? 看来,是得赶紧给他找个厉害点的媳妇管管了。 第322章 这叫借势,懂不懂! 之前相看了几个,不是嫌人家姑娘土,就是嫌人家家里条件差。 现在孙大伟混了个副局长的名头,孙镇长这心思也活泛了,觉得一般的村姑确实配不上自家儿子,怎么着也得找个吃商品粮的,或者是城里的姑娘。 想到这里,孙镇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伸手扯了扯孙大伟的胳膊。 “行了,别在这儿耍小孩子脾气!你是副局长,这是组织上的任命,不是他沈家俊说了算的!” “赶紧起来,去屋里把那身新做的中山装换上,把头发梳得光亮点,跟我一起去现场!” 孙大伟一把甩开父亲的手,身子往旁边一扭,把后脑勺对着孙镇长。 “我不去!没人请我,我才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再说了,我又不是大姑娘上轿,打扮那么花哨干什么?丢人现眼!” “你懂个屁!” 孙镇长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手上,震得孙大伟身子一颤。 “这次来的不仅有省里的领导,还有不少市里各个单位的女同志,甚至有些大领导还带了家属!” “你给我收拾精神点,万一被哪位领导相中了,或者跟哪个城里的姑娘看对了眼,给你讨个省城的老婆回来,那你小子的后半辈子就算是有着落了!” “这叫借势,懂不懂!” 这番话要是放在平时,孙大伟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分,毕竟他对城里那种洋气的姑娘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可今天,他脑子里全是沈金凤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有沈家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省城的老婆有什么稀罕的……” 孙大伟嘟囔了一句,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执拗。 他从藤椅上坐起来,梗着脖子冲着自家老爹喊道。 “我的事儿您别瞎操心!哪怕是天仙下凡我也不稀罕!” “我有喜欢的人了,您就别在那儿乱点鸳鸯谱,等着棒打鸳鸯了!” 孙镇长把脸一沉,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那双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倒三角眼射出两道精光。 “喜欢有个屁用!” “我丑话给你撂在前头,要是家里成分不好,或者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你也别费那个心思。” “咱老孙家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跨进来的,我不点头,你就算把天王老子请来也没戏。” 孙大伟原本还想争辩两句,脑海里沈金凤那张脸晃了一下,刚涌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 他心虚地把头扭向一边,手指烦躁地抠着藤椅的扶手。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傻子,心里有数。” 见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孙镇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语重心长地开始剖析利害。 “大伟啊,你别嫌你爹哪怕啰嗦。” “你现在心里憋着气,想把沈家俊那个刺头给挤下去,想坐正那把交椅,光靠嘴皮子有用吗?” “你得找个靠山!这靠山从哪来?最快的路子就是找个家世硬扎的老丈人!” “这叫政治联姻,懂不懂?” 孙大伟系扣子的手顿住。 老头子这话虽然难听,却精准地扎在了他的死穴上。 这阵子他在局里受的鸟气还少吗? 那个马建军,不过是个只有一身蛮力的莽夫,仗着是吴天宝的侄子,就在他面前吆五喝六。 每次见到马建军,他堂堂一个副局长还得赔着笑脸递烟点头,图个什么? 不就是怕人家背后那层关系网吗? 要是自己也能攀上一门省里的高枝…… 孙大伟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原本抗拒的心思瞬间活泛起来,之前的颓废一扫而空。 他麻利地从藤椅上弹起来,对着窗户上的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件崭新的中山装扯得笔挺。 见儿子总算开了窍,孙镇长那张紧绷的老脸这才舒展开来,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这就对了嘛!那是沈家俊的主场又咋样?” “你是副局长,那是公家的事儿,不是他沈家的私产。” “走,咱爷俩现在就过去,别让领导们等急了。” 一听到过去两个字,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孙大伟身形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坏了。 之前为了在老爹面前吹牛逼,显摆自己在单位混得好,他可是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说沈家俊就是个摆设,今天上台剪彩、代表招商局讲话的肯定是他孙大伟。 现在真要去现场,这不就是把牛皮往针尖上撞吗? 孙大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往门口挪。 孙镇长哪知道儿子心里的花花肠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念叨。 “为了给你撑场面,我昨儿个特意给镇上的几个老伙计,还有县里供销社的李主任都打了招呼,让他们务必到场。” “你之前不是说要上台剪彩吗?”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这帮老东西好好瞧瞧,我孙某人的儿子那是出息了,是能在那省里大领导面前露脸的人才!” 孙大伟只觉得脑瓜子嗡鸣一声。 这也太坑爹了! 不是,这是太坑儿子了! 这要是去了现场,老爹一看台上站着的是沈家成那个土包子,没有他孙大伟,那这场面…… 简直就是大型处刑现场啊! 冷汗瞬间顺着孙大伟的鬓角流了下来,他慌忙伸手拉住正要推门的父亲,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那个,要不就算了吧?今天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乱糟糟的。” “而且……而且我仔细想了想,咱们还是要低调点。” “万一被领导知道我拉帮结派让人来捧场,以为我在炫耀,那印象分不得咔咔往下掉啊?” 孙镇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打量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古怪。 “炫耀?这本来就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当然要炫耀!锦衣夜行那叫傻子!” “再说了,咱又不是拿个大喇叭满街喊,就是几个叔伯去给你鼓鼓掌,碍着谁的事了?” “这叫群众基础!” “哎呀爸!这不一样!” 孙大伟急得直跺脚,脑门上的汗珠子更密了,搜肠刮肚地编着瞎话。 “这不就是个破剪彩仪式吗?有什么值得显摆的?我现在想通了,做人要务实!” “等以后我干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比如拉来个百万的大项目,那时候您再叫人来,我肯定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现在……现在太虚了,我不去!” 第323章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谦虚谨慎? 孙镇长眉头紧锁,这小子从小就是个爱慕虚荣的主儿,恨不得买个新裤衩都要露出来给人看,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谦虚谨慎? 但这老头子也是个倔脾气,面子都撒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少在那跟我扯犊子!你是副局长,这种场合缺席那就是政治事故!” “不管你想不想炫耀,今天这人必须得到场!” “我都跟老李他们约好在开发区碰头了,你不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完,孙镇长也不管儿子乐不乐意,一把拽住孙大伟的胳膊,那手劲很大,硬生生地拖着他往外走。 “爸!爸你轻点!衣服皱了!” 孙大伟一路哀嚎着被拖出了家门,心里把沈家俊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同时祈祷着待会儿到了现场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的开发区,早已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十里八乡的村民几乎都涌过来了,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把个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尘土味,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看着眼前这人山人海的场面,孙大伟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只要不挤到最前面,混在人堆里,老爹眼神不好,应该看不清台上到底是谁。 “爸,您看这人太多了,挤都挤不进去。” “您年纪大了,别磕着碰着,就在这外围看个热闹得了,我……我自己个儿挤进去就行。” 孙镇长垫着脚尖往里瞅了瞅,除了后脑勺还是后脑勺,顿时不乐意了。 “看热闹?我是来看你威风的!在这儿能看见个屁!” “我好歹是个镇长,这要是连个发言都看不见,回去怎么跟老李他们吹牛?” “再说了,我还要看你在台上怎么给咱老孙家争光呢!走,往里挤!” “别别别……爸……” 孙大伟还想阻拦,可孙镇长那股子倔劲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老头子仗着身体硬朗,一手护着帽子,一手拽着儿子,愣是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让!都让让!前面的同志借过一下!” 孙大伟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缩着脖子,甚至想把脸埋进那崭新的中山装领子里,生怕被那个熟人给认出来。 两人被汹涌的人潮推来搡去。 好不容易挤进了一半,周围全是满身汗臭味的汉子和扯着嗓子喊叫的大娘,前后左右那是彻底没了腾挪的空间。 孙大伟被一个壮汉的大屁股顶在脸上,眼镜都快被挤掉了,狼狈不堪。 一股混杂着汗臭、旱烟味和尘土的热浪扑面而来。 孙镇长被挤得歪戴着帽子,却难掩脸上的红光。 他用胳膊肘顶开旁边一个凑热闹的后生,回过头冲着身后缩头缩脑的儿子吼了一嗓子。 “别跟个受气包似的贴在我屁股后头!” “前头那是主席台,是领导待的地方,你赶紧挤过去准备讲话!” “我看见供销社老李那个大光头了,我去跟老伙计们打个招呼。” 孙大伟如蒙大赦,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一半地。 只要不在老头子眼皮子底下,怎么都好说。 他慌忙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应承着。 刚一脱离孙镇长的视线,这小子立马猫着腰,顺着人流的缝隙往反方向的大石碾子后面钻。 让他上台? 除非这地缝裂开把他吞了,否则打死也不能上去丢这个现眼。 孙镇长哪知道儿子这会儿正往犄角旮旯里躲,他正了正衣领,把胸前那支钢笔别得更显眼些,挺着将军肚,分花拂柳般地在人群里挤到了几个老熟人身边。 “哟,老李!还有张干事,都来了啊!” 供销社李主任正垫着脚往台上瞅,冷不丁被拍了肩膀,回头一看是孙镇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老孙?刚才还找你呢,怎么这会儿才到?” 孙镇长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香烟,极其潇洒地散了一圈,哪怕还没点火,那股子得意劲儿已经顺着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没办法,大伟这不是刚当上招商局副局长嘛,事情多,出门磨蹭了会儿。” “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个形象,这不,非要穿那身新做的中山装。”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向着主席台方向扬了扬,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 “看见没?那是省里来的大领导!” “我跟你们说,也就是大伟有这个面子,待会儿他就要代表局里讲话,还要跟那些大人物握手。” “咱老孙家祖坟冒青烟,这小子算是熬出头了!” 周围几个老伙计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古怪至极。 李主任把手里的烟卷捏扁了又揉圆,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老孙,你这眼神是不是……该配副老花镜了?” “啥意思?”孙镇长眉头一皱,心里一沉。 “人家招商局的那位沈主任早就讲完话了,讲得那是相当精彩,连那个什么……” “哦,省发改委的罗处长都在给他鼓掌。” 李主任指了指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从头到尾,主席台上就没见着你家大伟的影子。” 孙镇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放屁!不可能!他是副局长,这么大的事他不露面谁露面?” 他不信邪地转身,死命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往主席台上望去。 此时的阳光正烈,主席台正中央,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正站在聚光灯般的视线中心。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却显得异常精神干练,脸上挂着从容自信的微笑,正伸出手与旁边的一位领导模样的人握手寒暄。 那不是沈家俊又是谁? 至于他的宝贝儿子孙大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孙镇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龟儿子……竟然敢耍老子! 此时的主席台上,气氛却是一片祥和热烈。 罗斌紧紧握着沈家俊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小沈同志,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看来我上次的眼光没错,你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最近怎么样?这摊子铺得不小啊。” 第324章 咱们可得讲点规矩! 沈家俊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回握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托罗处长的福,瞎折腾呗。倒是没想到您能百忙之中拨冗莅临,这让我们开发区蓬荜生辉。” 罗斌哈哈大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透着认真。 “我是被老赵硬拉来的。不过见到这场面,我倒是更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怎么样,之前跟你提的事儿考虑得如何?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省里发展?” “这小小的县里,怕是盛不下你这条大龙。”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赵书记不干了。 这老狐狸,怎么当着面就开始挖墙脚? 赵书记一把扯过沈家俊的胳膊,瞪了罗斌一眼。 “哎哎哎,老罗,咱们可得讲点规矩!” “我好心好意请你来指导工作,你倒好,拿着锄头就往我墙根上刨?” “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有好酒我可一个人喝了,绝不叫你!” 罗斌看着赵书记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你赵书记的人我不动,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总行了吧?” 几人相视一笑,原本有些严肃的政治场合瞬间多了几分人情味。 沈家俊侧过身,做了个虚引的手势。 “几位领导,剪彩吉时快到了,咱们这边请。” 就在这时,喧闹的人群外围突然传来几声尖锐清脆的叫喊,穿透力极强。 “二叔!二叔!我们在这儿!” “二哥你看我!我也来了!”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沈家俊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潮下方,两个瘦小的身影正上蹿下跳,拼命挥舞着胳膊。 沈金凤扎着两个麻花辫,正踩在的一块垫脚石上蹦跶。 旁边是虎头虎脑的沈天赐,一边喊一边奋力往里挤,却被几个大汉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 沈家俊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赵翔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沈家俊的妹妹和侄子,立马扭头冲维持秩序的王所长喊了一声。 “老王,放行!那是沈局长的家属!” 警戒线拉开一道口子,两人钻了进来,几步就蹿到了台下。 沈家俊快步走下台阶,蹲下身子,抬手在沈天赐沾了灰的鼻头上刮了一下,目光佯装严厉。 “今儿不是上课时间吗?是不是逃课跑出来的?小心回去妈拿竹条子抽你们。” 沈金凤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才没有!我们跟老师请了假的!” “大哥大嫂他们走不开,爸妈下地忙,我们是特意代表全家来参加你的剪彩仪式的!” “这种光宗耀祖的大场面,咱们老沈家得有人给二哥扎场子!” 这丫头片子,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沈家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行,算你们有理。待会儿完了事,带你们去吃顿好的,有肉。” 一听到有肉,沈天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他却没和往常那样急着流口水,反而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家俊那一身笔挺的衣服,还有台上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领导。 此刻的二叔,在他眼里简直比连环画里的英雄还要威风。 “二叔。” 小家伙握紧了拳头,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以后也要和你一样,站在台上面,让所有人都看着!” 沈家俊一愣,随即重重地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 “好小子,有志气!只要肯干,以后肯定比二叔强。” 这时,台上的赵书记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试了两下音,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全场的嘈杂。 “同志们!乡亲们!吉时已到,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 “下面我宣布,开发区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沈家成浑身僵硬,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台上。 沈家俊侧过头,在他那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衣袖上轻轻拍了拍,眼神里满是笃定。 大哥,挺起胸膛来,这是咱们老沈家的光荣时刻。 沈家成深吸一口气,在那鼓励的目光下,原本佝偻着的背脊一点点挺直,粗糙的大手有些无处安放,最终紧紧贴在了裤缝上。 礼仪小姐端着红绸托盘走上前,几把系着红花的金剪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罗处长,赵书记,您二位是前辈,又是领导,这中间的位置非你们莫属。” 沈家俊身子微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谦逊却不卑微。 罗斌却笑着摆了摆手,一把扣住沈家俊的肩膀,力道不轻,直接将他往中间推了一把。 “小沈,你这话就不对了。” “不管是开发区还是这石子厂,若是没有你这只领头羊冲锋陷阵,咱们今天也就是来看一片荒草地。” “这中间的位置,你不站谁站?” 赵书记也在一旁帮腔,大嗓门震得麦克风嗡嗡作响。 “老罗说得对!咱们这些老骨头就是来捧个场,真正干实事的是你。” “年轻人,过分谦虚就是骄傲,站中间去!” 周围几个陪同的县里领导见风使舵,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 “沈局长年轻有为,这位置实至名归!” “是啊沈局长,别推辞了,咱们还得跟着您沾沾喜气呢。” 推脱不过,沈家俊也就不再矫情,他整了整衣领,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既然各位领导抬爱,那家俊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在正中央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左手边是笑容满面的省发改委罗处长,右手边是激动得眼眶微红的大哥沈家成和一脸欣慰的赵书记。 快门声并没有响起,因为这年头照相机还是稀罕物,但这众星捧月的一幕,却狠狠烫在了台下孙镇长的眼珠子上。 孙镇长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即便头顶是艳阳高照,那股寒意也顺着脊梁骨往骨髓里钻。 完了。 想起当初自己为了政绩好看,对领导谎报灾情,沈家俊提醒之后,他对沈家俊恼怒非常。 却没想到沈家俊现在已经成了台上那个谈笑风生、连省里大员都青眼有加的青年。 第325章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孙镇长只觉得吃了一只死苍蝇一般,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若是沈家俊只是个普通的暴发户也就罢了,偏偏罗斌那态度,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心腹干将! 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孙大伟,还在为了个副局长的虚名沾沾自喜,甚至给人使绊子。 这哪里是对立,这分明就是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老伙计,此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眼神飘忽,生怕跟他沾上哪怕半点关系。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演绎得淋漓尽致。 随着几声剪刀闭合的脆响,红绸落地,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赵书记大手一挥,兴致高昂。 “走!咱们去厂房里转转,看看这金窝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厂区里走,沈家俊稍微落后半步,冲着警戒线外招了招手。 早就等得心急火燎的沈金凤和沈天赐,钻了进来。 “二哥!” 沈金凤拽住沈家俊的衣角,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前面那些穿中山装的大领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农村孩子的局促。 “这……这能行吗?那些可都是大官,咱们跟着进去,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沈天赐虽然没说话,但也紧紧抿着嘴,小手心里全是汗。 沈家俊伸手揉乱了妹妹的头发,语气轻松。 “怕什么?这厂子是开发区的,也是咱们一点点建起来的。” “走,二哥带你们去看看那大家伙是怎么碎石头的。” 说完,他一手牵着一个,大大方方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前面的罗斌回头看了一眼,不仅没生气,反而冲两个孩子和善地笑了笑。 这一笑,更是给了沈家俊莫大的面子。 一直在外围徘徊的孙镇长,眼见着那俩毛孩子都大摇大摆地进了核心区,心里那股子不平衡瞬间冲昏了理智。 我是镇长! 我儿子还是副局长! 凭什么他们两个能进,我不能进? 这要是传出去,他孙某人以后在镇上还怎么混? 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里,孙镇长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帽子,挺起那早已泄了气的将军肚,快步朝着入口处冲去,试图混在视察队伍的尾巴上溜进去。 只要能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转一圈,哪怕说不上话,回头也能吹嘘自己参与了视察,多少能挽回点颜面。 哪知刚走到门口,一只粗壮的胳膊横在了面前。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拦住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民兵,也就是这新招的保安,满脸的公事公办。 孙镇长被拦了个趔趄,恼羞成怒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是孙镇长!” “这里面的招商局副局长孙大伟是我儿子!连沈家那两个小崽子都能进,你敢拦我?” 那民兵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斜刺里伸出一只穿着警服的手,一把按住了孙镇长乱挥的胳膊。 “干什么?这是开发区,你想冲击会场?” 孙镇长一愣,扭头看去,只见派出所的王所长黑着一张脸,身后还跟着那个吊儿郎当却又眼神锐利的赵翔。 王所长平日里跟镇政府打交道不少,但此刻那张脸分外冷峻,半点情面都不讲。 孙镇长心里一沉,但仗着那一股子不甘心,脖子一梗,指着里面的背影嚷嚷起来。 “王所长,你来得正好!这看门的狗眼看人低!” “我是镇长,我儿子孙大伟就在里面当副局长,凭什么不让我进?” “沈家那两个小崽子都能进,我这个一镇之长反倒要在外面喝西北风?” 王所长眉头皱成了川字,刚想呵斥,旁边的赵翔却一脸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要是换做平时,他可能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这哪来的蠢货,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 赵翔把警帽往脑后一推,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 “孙镇长是吧?好大的官威啊。” 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痞气,硬生生把孙镇长逼得退了半步。 “既然你提到了拼爹拼儿子,那咱们就好好唠唠。” 赵翔伸出大拇指,往身后那座宏伟的主席台方向指了指,语气凉飕飕的。 “看见那位赵书记没有?那是我亲爹。” “连我这个亲儿子,没带工作证都得乖乖在外围执勤,不敢越雷池一步。” “怎么着,你觉得你那儿子孙大伟,比赵书记的面子还大?” “还是说,你这镇长的架子,比省里来的罗处长还硬?” 孙镇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原本因为愤怒充血的眼珠子此刻全是惊恐。 比赵书记还大? 这话要是传进去,别说他那个当副局长的儿子,就是他这个镇长的帽子,怕是明天就得摘下来当尿壶! 这是一个天大的政治帽子,扣下来能死人! “不……不是……赵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孙镇长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嚣张的气焰。 他连连摆手,身子佝偻。 “我刚才那是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我这就走,这就去找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赵翔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转身钻进人群,朝着孙大伟刚才躲藏的方向狼狈逃窜。 赵翔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 厂房内,机器轰鸣声未起,却已是一片肃穆壮观。 高大的钢结构穹顶下,沈家俊走在最前侧身引路,步伐稳健,指着前方空旷却规划整齐的区域,声音洪亮而自信。 “赵书记,罗处长,这里是一号车间,目前的设备已经调试完毕,刚才展示的只是冰山一角。” “整个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可以说已经拿下了头筹。” 赵书记背着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崭新的墙壁,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 “家俊啊,这金窝银窝是搭起来了,但若是引不来金凤凰,那就是个空架子。” “这剩下的招商引资工作,担子可不轻,就全压在你们招商局身上了。” 第326章 这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 旁边的罗斌扶了扶眼镜,温和的笑容下藏着省里领导的精明与期许。 “老赵这话没说透。” “小沈,你可能不知道,赵书记为了给你争取这个试点,在我面前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三年,务必要让这片荒地生出金蛋来,要是做不出成绩,我和老赵这脸面,可就都要贴在地上让人踩了。” 沈家成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弟弟,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年?在这穷乡僻壤搞出大动静?这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 然而沈家俊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赵书记,罗处长,您二位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军令状既然立了,我就没打算让它变成废纸。事实上,这招商工作,我已经开始了。” 赵书记脚步一停,转过身,疑惑地看向沈家俊。 “什么?开始了?” 这厂子才刚刚剪彩,连鞭炮屑都还没扫干净,哪来的企业? 沈家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众人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了另一间略显小巧却更加洁净的厂房。 “这里,就是我的第一步棋。” 罗斌环顾四周,眼里满是好奇与不解。 “小沈,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现在改革的风刚吹起来,多少人还在观望,那些做生意的更是如履薄冰,生怕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了。” “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招到企业?” 沈家俊走到厂房正中央,拍了拍那张崭新的工作台,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车间里。 “正因为大家都在观望,所以才需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这第一家入驻的企业,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迎上两位领导惊讶的视线。 “我打算在这里,开办一家制药厂,主打中草药深加工。” “这片土地上不仅有石头,背后的深山里更是有着数不尽的药材宝藏。” “靠山吃山,但这吃法得变一变,不能只卖原材料,我们要卖产品,卖品牌!” 赵书记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房顶灰尘都在颤抖。 “好!好你个沈家俊!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敢为人先,以身作则,老子果然没看错人!” 哪怕是身为县委书记,赵书记也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胆色。 沈家俊谦逊地摆摆手,眼神却愈发深邃。 “目前还只是个雏形,规模不大。但我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只要这制药厂跑通了路子,赚到了钱,不仅能解决公社社员的生计,更能给外面那些观望的人打一针强心剂。” “到时候,规模究竟能有多大,那就不可限量了。” 罗斌站在一旁,看着意气风发的沈家俊,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欣赏。 在这个很多人还畏首畏尾、生怕行差踏错的年代,这种走一步看三步、敢于拿身家性命去博未来的年轻人,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他轻轻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浪漫情怀。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看来咱们这些老家伙是真的老了,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罗斌走上前,再次重重地握住沈家俊的手。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你们撑好伞,挡好风。” “沈家俊,放手去干,我很期待看到这片土地上,走出更多和你一样的英年俊才!” “是啊,在这形势还不明朗的时候,敢把全部身家性命压上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就是一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赵书记接过话茬,目光赞许地在沈家俊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爽朗一笑,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豪迈。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做生意,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冲锋,沈家俊就是那个扛着炸药包冲在最前面的尖刀班班长。 沈家俊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罗斌这个看似文弱的省里干部,眼光竟然如此长远,能透过现在这层层迷雾,看到未来商业发展的本质。 “两位领导谬赞了,请这边走。” 沈家俊侧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领着众人穿过走廊,朝下一个车间走去。 刚一靠近,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扑鼻而来,苦涩中带着回甘,瞬间冲淡外面石料厂的尘土气。 这间厂房比刚才那个要紧凑许多,几台略显笨重的机器正在角落里沉默地矗立着。 虽然没有轰鸣运转,但擦拭得锃亮的外壳显示出主人对它们的爱护。 那是之前托吕芳的关系,费尽周折才淘回来的二手设备。 沈家俊走上前,伸手抚过冰冷的金属外壳。 “目前制药厂还在起步阶段,设备有限,主要生产板蓝根颗粒这种基础药物。” “虽然效率比不上大厂,但这可是咱們的一亩三分地里,长出来的第一茬庄稼。” 看着那些虽然陈旧却摆放井井有条的生产线,赵书记频频点头,眼里的满意之色愈发浓重。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呐!” “从山上种植采摘,到这里加工生产,你这是搞出了一条龙啊!有模有样,真是有模有样!” 一行人边看边议论,气氛热烈。 快走到出口时,赵书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地表情。 “家俊,场面话刚才都说完了,咱们来点实际的。” “这摊子铺开了,有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趁着今天各路神仙都在,尽管开口。”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并没有急着诉苦,而是沉吟片刻,才眉头微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赵书记,既然您问了,我就不藏着掖着。” “生产线上,只要肯下苦功夫,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现在的拦路虎,是销路。”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几分。 沈家俊抬起头,目光直视赵书记。 “药品和石子不一样。石子是基建硬通货,只要质量好,哪里都抢着要。” “但药品受到国家严格监管,咱们又是乡镇企业,没有正规的销售渠道,就算生产出再好的板蓝根,卖不出去,也只能烂在库房里。” 第327章 但这小子既然敢干,他就敢撑!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脸堆笑的几个陪同干部,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这确实是个死结。 在这个计划经济还未完全松绑的年代,私人或者集体想要涉足药品销售,那简直是在政策的钢丝绳上跳舞。 赵书记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这小子既然敢干,他就敢撑! 突然,他停住脚步,赵书记凌厉的目光扫向身后那群正在擦汗的干部,最后定格在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身上。 “老李,你是管卫生的,这事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李局长浑身一颤,赶紧上前一步,支支吾吾半天没崩出一个屁来。 “这……书记,政策上确实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书记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脱,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刚才罗处长也说了,咱们是搞试点,什么是试点?” “就是要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来!” “如果事事都照本宣科,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生产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厂子建起来不容易,咱们得看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开发区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难道还要让咱们自己的药烂在锅里?” 李局长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赵书记环视一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 “这样,你们回去立刻和县里的卫生系统、各大医院、卫生所联系一下。” “只要质量过关,优先采购咱们自己厂的板蓝根颗粒!”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们?” 李局长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忙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赵书记指示得对!回去我就落实,马上落实!一定帮沈厂长把销路打通!” 其他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见状,也纷纷表态支持,生怕慢了一步被赵书记点名批评。 沈家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制药厂最艰难的第一步,算是跨过去了。 剪彩仪式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鞭炮声中落下帷幕。 送走了那位雷厉风行的赵书记和深藏不露的罗处长,喧嚣的厂区终于恢复了几分宁静。 夕阳西下,将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刚走出开发区的大门,两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旁边的草垛后面蹿了出来。 “二叔!二叔!” 沈天赐兴奋极了,那张黑红的脸上写满了激动,眼睛亮得吓人。 后面跟着稍微文静些的沈金凤,但也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那些正在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 “怎么了这是?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沈家俊笑着揉了揉天赐那乱糟糟的头发,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二叔!你看见没?刚才那些车!那个黑色的,还有那个屁股圆圆的!太气派了!” 沈天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那车轱辘上去。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大领导,这么多小轿车!” “村里的牛车跟那一比,简直就是……就是那啥!” 沈天赐想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憋得脸通红。 看着大侄子的眼神,沈家俊蹲下身子,帮他拍去衣服上的草屑,语气变得格外温柔。 “天赐,那叫伏尔加,还有上海牌轿车。羡慕吗?” “羡慕!做梦都想坐一回!” 沈天赐拼命点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沈家俊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指着远去的车队,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羡慕就对了。记住二叔的话,好好读书,只有书读好了,脑子里有本事了,你以后也能成为他们那样的大领导,甚至比他们还要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到时候,别说坐车了,二叔给你买一辆,给二叔也买一辆。” “咱们开着小轿车回村,让全村人都羡慕咱们!” 在这个連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私家小轿车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沈天赐听了,却整个人瞬间挺直了腰杆,小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二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也要考大学,我也要当大老板!” 小家伙攥紧了拳头,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到时候,我不光要给二叔买,还要给你买,给大舅买,给全家人一人买一辆!” “咱们排成队开,比那个赵书记还要威风!” 沈金凤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一转。 她直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拔出钢笔,在上面飞快地写划起来。 没两下,一张白纸黑字的欠条就怼到了沈天赐鼻子底下。 上面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地写着。 沈天赐承诺给全家每人买一辆小轿车,立字为据,永不反悔。 “天赐,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是咱们老沈家的长孙,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个钉。敢不敢签?” 沈天赐正是热血上涌的时候,哪经得起这般激将。 小胸脯挺得跟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抓过钢笔,想都没想就在下面签上了大名,最后一笔还潇洒地拖了个长尾巴。 “小姑姑你放心!我沈天赐说话算话,以后肯定买!全村独一份!” 看着侄子那豪气干云的模样,沈家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 才十二岁,这傻小子就背上了好几万块的巨额债务,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负二代啊。 但这股子愣劲儿,倒是有几分可爱。 直到目送最后一辆领导的车消失在弯道尽头,一直紧绷着身子的沈家成才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了几分,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有些发飘。 “家俊,这回……咱们能回家了吧?” 沈金凤把欠条宝贝似的收进包里,转头看向大哥,眼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大哥,你刚才真厉害!” “我就在旁边看着,那么多大领导,省里的、市里的,你往那一杵,跟座山似的,一点都不带怯场的!” “这气度,我看比咱爸强多了!” 第328章 他就是个衣冠禽兽! 沈天赐也凑过来,抱着沈家成的大腿不撒手,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孺慕之情。 “爸爸真厉害!比电影里的英雄还威风!我以后也要和爸爸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来自亲妹妹和亲儿子的这一通彩虹屁,瞬间把沈家成给拍晕乎了。 原本还有些虚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腰杆子硬挺了起来,刚才那副想回家的怂样荡然无存。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大手在儿子头上摩挲了两下。 “这有什么?都是为了咱们老沈家的面子,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沈家俊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早就瞥见大哥那还在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子。 但他死死忍住了笑意,愣是没戳破这层窗户纸。 大哥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装了,就让他装圆了吧。 “行了,今天咱们打了这么漂亮的一场仗,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 沈家俊大手一挥,指了指镇上最繁华的方向,豪气顿生。 “走!去国营饭店!今天敞开了吃,红烧肉管够!” 这话一出,几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可紧接着,沈金凤眉头一皱,狐疑地打量着沈家俊。 “二哥,你哪来的钱?咱家的财政大权可都在妈手里攥着呢。你该不会是……藏了私房钱吧?” 这老沈家,私藏小金库可是重罪,要是被任桂花同志知道了,那是要上家法的。 沈家俊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笑得一脸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今儿早上出门前,妈特意塞给我的。” “说是接待领导不能寒酸,这可是公款吃喝,正大光明的!” “哇!二叔万岁!奶奶万岁!” 沈天赐一听有红烧肉吃,高兴得原地蹦高三尺,拉着沈家俊的手就往镇上拽。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刚转过街角,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却突兀地刺破了这份欢快。 那是两个男人在对吼,声音听着格外耳熟。 沈家俊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孙镇长正指着孙大伟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孙大伟!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你不是跟我拍胸脯保证,说你要上台剪彩吗?啊?” “刚才剪彩的时候,你人呢?我想参观下,还被人家派出所的王所长赶出来了!” 孙大伟耷拉着脑袋,哪还有平日里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面对暴怒的孙镇长,他缩着脖子,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 “爸……我也没想到啊……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不怪你怪谁?!” 孙镇长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巴掌扇在那张此时显得格外猥琐的脸上。 “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你丢尽了!” “喊了那么多朋友来看热闹,结果看的是老子的笑话!” “以后我在镇上还怎么混?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议论我?” 孙大伟被骂急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议论就议论呗,又不会少块肉。” “你还敢顶嘴?!” 孙镇长扬起手刚要打,孙大伟却往后一退。 这一退,他的视线正好越过孙镇长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沈家一行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那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的俏丽身影时,孙大伟的瞳孔一缩。 沈金凤。 那是他做梦都想娶回家的姑娘。 可此刻,沈金凤正站在沈家俊身边,笑靥如花,那眼神里的崇拜和亲昵,刺得孙大伟眼睛生疼。 再看看自己,被骂得跟孙子一样,灰头土脸。 一股无名的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凭什么? 凭什么沈家俊这小子就能风风光光地跟大领导合影,还能被心上人这么崇拜地看着? 自己哪点比不上他? 那股邪火烧得孙大伟脑仁生疼,根本顾不上别的,呼哧带喘地就冲到了路中间,双臂一张,死死拦住了几人的去路。 沈家俊正琢磨着待会儿点几个硬菜,冷不丁眼前窜出个黑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沈家俊!你他妈还要不要脸!” 这一嗓子吼得那叫一个凄厉,引得周围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沈家俊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大脸。 这孙大伟是不是刚才被孙镇长骂傻了? “你发什么癫?” “我发癫?你少给我装蒜!” 孙大伟胸口剧烈起伏。 “你都有老婆孩子了,苏婉君那么大个美人儿给你生了龙凤胎,你不在家好好待着,居然还在外面乱搞!”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也不怕烂了肠子!” 乱搞? 沈家俊被这顶大帽子扣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 除了大哥和俩孩子,就只剩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一脸错愕的沈金凤身上。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原本还对他一脸崇拜的小丫头片子瞬间炸了毛。 沈金凤那是谁? 沈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老幺,任桂花真传弟子,那泼辣劲儿上来,十个孙大伟也得靠边站。 她柳眉倒竖,双手往腰上一插,那双杏眼里的崇拜瞬间化作了两把冷飕飕的小飞刀。 “孙大伟,你早起出门没刷牙是吧?嘴巴这么臭!凭什么污蔑人!” 孙大伟看着心上人这般维护那个负心汉,心里的醋坛子算是彻底打翻了,酸水直往喉咙眼儿里冒。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沈金凤,恨铁不成钢。 “金凤!你别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他就是个衣冠禽兽!他是有家室的人,他在村里有老婆!” 沈金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白痴一样地看着孙大伟。 “我知道啊。” 这一声我知道,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干脆利落。 孙大伟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一瞬间,三观碎了一地。 “你……你知道?” 孙大伟声音都在颤抖。 “你知道他在家有老婆,你还……你还这么没皮没脸地跟着他?还要跟他去下馆子?” 在他那龌龊的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出单纯少女被已婚渣男金屋藏娇的大戏,关键这少女还心甘情愿做小。 这让他更加嫉妒了! 第329章 我不跟着他跟谁? 沈金凤被气乐了,看傻子似的上下打量着孙大伟,最后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不跟着他跟谁?我不跟他下馆子,难道跟你去喝西北风?” “你!” 孙大伟气结,刚想再骂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女人,却见沈金凤一挽沈家俊的胳膊,脑袋往自家二哥肩膀上一靠,亲昵得不行。 “孙大伟,把你脑子里那些脏水倒一倒。” “我是沈家俊的亲妹妹,沈金凤!我不跟他在一起,难道跟你在一起?” 空气突然安静了。 孙大伟那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凝固,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亲……亲妹妹? 不光是他,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上来帮儿子找回场子的孙镇长。 这会儿一只脚刚迈出去,硬生生悬在了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看一脸戏谑的沈家俊,再看看那个正冲着自家儿子翻白眼的漂亮姑娘。 眉眼间,确实跟沈家俊有几分神似。 搞了半天,自家这傻儿子看上的,竟然是沈家俊的妹子? 这是当着大舅哥的面,骂人家乱搞亲妹子! 沈家俊看着这一对活宝父子,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只觉得好笑。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 “孙大伟,下次说话前,麻烦先把脑子里的水控一控。” “我就这一个妹妹,如假包换。怎么?带亲妹妹吃顿饭也犯法?” “还要经过你孙副局长的批准?” 孙大伟此刻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脸皮火辣辣的疼。 误会大了。 刚才那一通义正言辞的指责,现在全变成了回旋镖,扎得他浑身难受。 “行了,大哥,咱们走。别让这号人坏了胃口。” 沈家俊懒得再跟这傻子废话,招呼一声还在愣神的大哥,拉着还有些愤愤不平的小妹,大步流星地朝着国营饭店走去。 沈天赐路过孙大伟身边时,还特意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略略略,笨蛋叔叔!” 一家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满地的尴尬。 树荫下,孙镇长父子俩面面相觑,那气氛,比刚才吵架还要窒息。 “混账东西!” 良久,孙镇长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巴掌狠狠拍在孙大伟的后脑勺上。 “这就是你说的乱搞?啊?你这双招子是出气用的?人家那是亲兄妹!你个蠢货!” 孙大伟抱着脑袋,一脸委屈,却不敢反驳。 这事儿确实是他办得太挫了。 “从明天开始,给我滚去相亲!” “我就不信了,凭我在镇上的面子,还给你找不到个像样的媳妇!” 孙镇长是真的急了。 这儿子眼看着就要废,再不找个女人管管,指不定哪天就把天给捅个窟窿。 接下来的几天,孙家的大门槛都快被媒婆给踏破了。 孙大伟长得虽然不算英俊,但好歹有个人样,又是镇里招商局的副局长,这条件在十里八乡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香饽饽。 姑娘们的照片那是不停地飞过来,甚至还有领着人直接上门相看的。 有供销社的售货员,有卫生院的护士,甚至还有隔壁公社书记的闺女。 哪一个拎出来,条件都不差。 可孙大伟就是不耐烦。 “不行,太胖。” “这个太黑。” “这个嗓门太大,跟那个沈金凤……咳,没法比。” 连着看了七八个,孙大伟愣是一个都没点头,甚至跟人家姑娘聊两句就一脸不耐烦地把人打发走。 孙镇长气得在屋里直转圈。 “孙大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想上天啊?” “这么多好姑娘你一个都看不上?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沈家那个丫头?” 孙镇长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 孙大伟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眼神有些飘忽。 “爸,那些庸脂俗粉,我确实看不上。” “那你想要个天仙?” 孙大伟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闪过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明与算计。 “爸,我想通了。我还是要娶沈金凤。” “你疯了?!” 孙镇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咱们刚才跟沈家闹成那样,沈家俊能把妹子嫁给你?” “再说了,沈家那就是个泥腿子出身,除了沈家俊这两年折腾出点动静,有什么根基?” 孙大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 “爸,您这眼光可就短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石子厂那冒着黑烟的烟囱,语气笃定。 “您想想,这次剪彩,连省发改委的罗处长都来了,还专门跟沈家俊合影,还要扶持他的企业。这是什么信号?” 孙镇长一愣。 “这沈家俊才多大?二十出头!” “再过个十年八年,这罗处长要是升上去了,沈家俊能差得了?” “他现在的势头,那是咱们县里独一份!” 孙大伟转过身,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要是沈金凤成了我媳妇,沈家俊就是我大舅哥。” “哪怕咱们以前有点过节,那也是一家人。” “只要这层关系在,以后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在官场上混,我也能借上省里的东风,平步青云那不是早晚的事?” 孙镇长没想到自家儿子还有那么高瞻远瞩的时候。 而且孙大伟说的不错,他都能看出来沈家俊前途不可限量。 孙镇长心中几乎就要赞同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一拍大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糊涂!你光想着借东风,就没想过这风会把咱们自家的船给吹翻?” 孙镇长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忌惮。 “你忘了吴副县长了?你忘了因为石子厂广告那事,吴天宝跟沈家俊结下的梁子?” “咱们跟吴天宝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你现在掉头去抱沈家俊的大腿,是想把整个县里的老人都得罪光吗?” 这才是孙镇长真正害怕的地方。 沈家俊是条过江的猛龙,可他们却是地头蛇。 跟猛龙捆绑在一起,固然风光,可一旦猛龙过江而去,他们这些背叛了蛇群的地头蛇,下场只会更惨! 孙大伟却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眼里的狂热和贪婪压过了所有的顾虑。 “爸,此一时彼一时!吴天宝算个什么东西?他再厉害,能有省里的大腿粗?” “咱们这是良禽择木而栖!只要我娶了沈金凤,沈家俊就是我亲大舅哥,罗处长就是我靠山。” “到时候,别说吴天宝,就是他背后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第330章 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去理 看着儿子那张被欲望扭曲的脸,孙镇长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知道,这小子已经铁了心,要在这条钢丝上赌一把大的了。 孙家父子俩如何盘算,沈家俊这边却是浑然不觉。 刚才那点不愉快,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饭菜香,馋得人直咽口水。 沈金凤和沈天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看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又看看穿着干净白衬衫的服务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沈家成此刻却默默地护在妹妹和儿子身前,用他宽厚的脊背隔绝了那些打量的目光。 “大哥,你带他们先找个位子坐,我去点菜。” 沈家俊熟门熟路地走到点菜窗口,也没看菜单,张口就来。 “同志,一个红烧肉,一个回锅肉,麻婆豆腐,再来个鱼香肉丝,炒个时蔬,拍个黄瓜,最后来个番茄鸡蛋汤。” 一口气点了六菜一汤,窗口里的大姐都愣了一下,抬头瞅了瞅这个出手阔绰的年轻人。 等菜一盘盘端上来,那扎实的份量,那油汪汪的光泽,别说沈金凤和沈天赐,就连沈家成都看直了眼。 “我的乖乖,二哥,你这是要把饭店搬回家啊?” “就咱们几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 沈金凤捂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家俊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侄子碗里,又给妹妹和大哥各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这才慢悠悠地解释。 “一半咱们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剩下的一半,打包带回去,给爸妈他们也尝尝鲜。” 这话一出,沈金凤眼睛顿时亮了,心里那点觉得浪费的小疙瘩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和骄傲。 瞧瞧,这才是她二哥! 自己发达了,心里永远惦记着家里人! 几人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饭后,沈家俊果然让服务员拿来饭盒,将特意剩下的一半饭菜仔细打包好,一行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刚进院门,任桂花就闻着味儿迎了出来。 “哎哟喂,你们这是发了哪门子财?把国营饭店的菜都端回来了?” 她嘴上埋怨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往饭盒里瞟,那股子高兴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钱多得烧手是不是?下次可不许这么乱花钱了!” 沈金凤机灵地凑上去,挽住任桂花的胳膊,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妈,这哪是乱花钱呀!我二哥说了,饭店的菜哪有您做的好吃?” “这不是样式多嘛,特意带回来让您尝尝,学学新花样。” “以后您做给我们吃,省得我们老惦记外头的!” 这话简直说到了任桂花的心坎里,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刚才那点佯装的怒气荡然无存,伸手点了点闺女的额头。 “就你嘴甜!行,放着吧,明儿妈研究研究,给你们做!” 堂屋里,沈家俊从苏婉君怀里接过一个孩子,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眼底满是温柔。 “辛苦了。” 苏婉君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脸上漾着幸福的笑意。 “不辛苦,有妈和大嫂帮忙,我轻松得很。倒是你,今天的剪彩仪式,还顺利吗?” 不等沈家俊开口,刚喝了口水的沈金凤和沈天赐就成了最佳播报员。 “顺利!太顺利了!” “二婶,我跟你说,今天来了好多好多小汽车!还有穿绿衣服的叔叔给我们剪彩呢!” “二哥还跟好大的官合影了!那个孙大伟的爹想凑过来,都被人拦住了,脸都绿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天花乱坠,手舞足蹈,把剪彩的盛况和孙家父子的窘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吴菊香和任桂花、沈卫国听得入了迷,全都围了过来,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日子如流水,转眼过了几天。 招商局那间巴掌大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全体会议正式召开。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把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一是传达县委新制定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二是明确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沈家俊作为主任,当仁不让地主持了会议。 他每提出一条工作计划,都做好了跟孙大伟唇枪舌战三百回合的准备。 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位孙副局长不抬杠就浑身难受。 可怪就怪在,孙大伟今天似乎是换了个人。 “关于加大对外宣传力度,我觉得可以先从周边县市的报纸入手,我同意沈局长的看法。” “主动走访县内有潜力的集体企业,这个提议很好,非常有前瞻性,我支持。” “对于外来投资商,实行一对一专人跟进服务,这个办法可行!” 沈家俊一条条说下来,孙大伟非但没有一句反驳,反而句句附和,态度诚恳。 这一下,不光沈家俊,连办公室里另外两名干事都惊呆了。 沈家俊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孙大伟平日里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今天突然变成了哈巴狗,摇尾乞怜的模样背后,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屁。 但他不在乎。 只要手里握着核心资源,只要这石子厂和即将投产的中药厂把利润做起来,任你孙大伟有三头六臂,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沈家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会议结束,得马上去一趟报社。 施康扬那边关系得维护好,板蓝根颗粒要想一炮打响,推向全国,光靠石子厂那点顺带的广告效应可不够,得在省报、甚至更大的平台上造势。 还有药厂那边,设备是到位了,可这原材料是个大窟窿。 光靠村里那点野生板蓝根,塞牙缝都不够。 下一步,得在全县范围内收购板蓝根,还得招一批手脚麻利、脑子灵光的工人,专门负责设备操作。 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去理。 想到这,沈家俊拎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刚跨出县委大门,脚后跟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一道腻得让人发慌的声音。 “家俊啊,慢点走,等等我!” 第331章 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家俊脚下一顿,浑身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 转过头,只见孙大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那五官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虚假的亲热劲儿。 沈家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孙副局长,还有事?刚才会上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要是还有不懂的,您可以去问吕芳,我现在赶时间。” “哎呀,看你这话说的,生分了不是?” 孙大伟也不恼,搓了搓手,那一双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特意把嗓门压得低低的,透着股自以为是的熟络。 “家俊,咱们现在可是招商局最亲密的战友,那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迟早得熟悉起来嘛。” 沈家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把早饭吐出来。 这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冷了几分。 “孙大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一口一个家俊喊得我直瘆得慌。有屁快放,没事我走了。” 被这么直白地抢白一顿,孙大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厚脸皮的模样。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 “是这样,今晚我想请你去我家一趟,见见我家老爷子。” 沈家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见孙镇长? 这父子俩又唱哪出? “我和孙镇长既没有职务上的直接汇报关系,也没有半点私人交情,我去见他做什么?不去。” 说完,沈家俊抬腿就要走。 孙大伟急了,一把拽住沈家俊的袖子,脸上露出急切之色,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扭捏,那模样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别介啊!这事儿……这事儿跟你妹妹有关!” 沈家俊脚步刹住,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死死盯着孙大伟。 “金凤?你什么意思?” 被这目光一刺,孙大伟心里莫名虚了一下。 但想到心里的算盘,他又挺直了腰杆,脸上浮现出自得的神色。 “我看上你妹妹沈金凤了。” “你看,我是想让你今晚去我家,帮我在我家老爷子面前美言几句,说服他同意这门婚事。” 沈家俊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男人。 啥玩意儿? 让他去说服孙镇长? 这孙大伟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他难道以为,只要孙镇长那个老顽固点头,这婚事就成了? 合着在他眼里,沈家就是那案板上的肉,能攀上他们孙家的高枝,还得感恩戴德地去求着孙镇长答应? 一股无名火一下窜上天灵盖。 沈家俊一把甩开孙大伟的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孙大伟,你出门没照镜子?还是今天出门忘吃药了?” “你什么意思?”孙大伟愣住了。 “什么意思?还要我说得更明白点吗?” “别说我不去见你那个当镇长的爹,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事儿也没门!” “让我去求着你们家娶我妹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沈家俊手指几乎戳到了孙大伟的鼻子上,声音冰冷刺骨。 “趁早死了这条心!金凤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这种货色!”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把孙大伟骂懵了。 他原以为沈家俊是个聪明人,这种强强联合的好事,只要是个明白人都不会拒绝。 哪知道这沈家俊反应这么大,简直是不识抬举! 孙大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沈家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看在咱们是同事的份上才跟你商量!” “你想清楚了,我是招商局的副局长,要是咱们两家成了亲戚,你就是我亲大舅哥!” 他急赤白脸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眼里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 “到时候,咱们手里握着两层关系,这招商局还不就是咱们自己家的?” “我要人有人,你要权有权,这才是双赢!你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沈家俊给气笑了。 他看傻子一样看着唾沫横飞的孙大伟,嘴角勾起极尽讽刺的弧度。 这世上真有这种人,把卖妹求荣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把软饭硬吃当成是双赢。 “孙大伟,你这算盘打得,怕是连省城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来了。”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眼神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腊月里的寒霜。 “死了这条心吧。别说我根本不会去求你那个当镇长的爹,就算是你跪在我面前磕头,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抛开咱们这不对付的关系不谈,就凭你孙大伟这个人,想娶金凤?” 他往前逼近一步,吓得孙大伟下意识后退。 “你也配?” 丢下这三个字,沈家俊懒得再跟这种脑袋被门夹过的货色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他长腿一跨,脚下一蹬,车轮飞转,直接把呆若木鸡的孙大伟甩在了身后。 原地,孙大伟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羞辱到极致后的愤怒。 看着沈家俊潇洒离去的背影,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孙大伟咬牙切齿,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姓沈的,你别得意!敬酒不吃吃罚酒,早晚有你哭着求我那天!” “不知好歹的土包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风呼呼地刮过耳畔。 沈家俊骑在自行车上,心里的火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语。 这孙大伟,真不知道是野心太大撑破了胆,还是脑子里缺根弦。 连这种赤裸裸利用的话都敢摆在台面上说,还指望别人配合他? 这种人能在体制内混到现在,也是个奇迹。 不过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想法,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以后得把金凤看紧点,这种苍蝇哪怕不咬人,嗡嗡叫着也恶心。 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很快停在了县报社门口。 刚把车支好,沈家俊就愣了一下。 要是说前两个月来报社,那叫门可罗雀,现在的报社门口,热闹极了。 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不少手里都夹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焦急又期待的神色。 第332章 别挡道行不行,这儿正忙着呢 不用问,这些都是县属各个企业的办事员,甚至是厂长经理。 自从石子厂那个广告一炮而红,整个县城的商业死水就被搅浑了。 以前大家谈广色变,觉得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现在看见石子厂订单不停,一个个眼红得跟兔子似的。 什么面子,什么矜持,在实打实的利润面前,统统都得靠边站。 沈家俊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感慨。 群众的接受能力,远比想象中要强悍。 只要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吃螃蟹并且吃得满嘴流油,后来者就会蜂拥而上。 这就是趋势,挡都挡不住。 走进一楼大厅,喧嚣声扑面而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编辑们的吆喝声、排版工人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柜台前都围满了人,正挥舞着钞票和介绍信争着要版面。 沈家俊背着手站在大厅中央,竟然半天都没人搭理他。 大家都在忙着低头数钱、填单子,谁也没空多看这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一眼。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倒也新鲜。 沈家俊摇了摇头,随手拉住一个正抱着一摞文件、急匆匆往楼上跑的年轻干事。 “哎,同志,借过借过……谁啊!别挡道行不行,这儿正忙着呢!” 那年轻干事被一拽,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眉头紧皱,语气冲得很,头都没抬就想甩开沈家俊的手。 “我是招商局的沈家俊,找你们施社长打广告。” 沈家俊语气平淡,松开了手。 “打广告去柜台排……等等!” 年轻干事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沈家俊。 “您……您说是谁?” 他上下打量着沈家俊,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张经常出现在最近报纸头版照片上的脸,原本的不耐烦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喜和激动。 “沈局长!哎哟喂,真的是沈局长!”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正埋头苦干的员工都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现在的报社上下,谁不知道沈家俊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哪里是招商局局长,那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财神爷! 要不是这位爷当初砸下重金打了那个石子厂广告,盘活了报社的营收。 他们这帮人别说发奖金福利了,连上个月的工资都还打着白条呢。 “对不住对不住,沈局长,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请,快请!” 年轻干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笑褶子都快开花了,热情地引着沈家俊往里走。 “刚才多有冒犯,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们施社长天天念叨您呢,说您是我们报社的大恩人,没有那个广告,就没有报社的今天!” 沈家俊笑了笑,摆摆手。 “言重了,与人方便也是为了自己方便。咱们这是互惠互利。” “怎么,看这架势,最近生意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那是相当红火!” 年轻干事兴奋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自豪。 “托您的福,自从那个石子厂广告打出去,咱们报纸的发行量那是蹭蹭往上涨。” “原来只有三万份,还得求着各单位订,现在?这一周直接加印到了六万份!” “连隔壁几个县都有人专门来买报纸看广告信息。” 沈家俊点点头,将这次的来意说明,将招聘的要求也说得明明白白。 年轻干事边听边记录。 “沈局长,您放心!” “药厂招工这事儿,明天我就给排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保证全县连耗子都知道!” 沈家俊没多作停留,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不必远送。 他和施康扬既然成了朋友,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反而显得生分。 今天天色不早,没必要再去搅扰施大社长的清净。 跨上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沈家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药厂接下来的布局。 板蓝根颗粒的原料收购线已经铺开,只要招工到位,就算是彻底转起来了。 车轮滚滚,很快就碾过了进村的那条土路。 夕阳把影壁墙拉得老长,刚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哥!家俊哥!出事了!” 沈家俊眼疾手快,车闸捏得死紧,后轮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定睛一看,来人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张大河?” 沈家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 这小子不在杨家村那边给马建军当苦力顺带摸底,怎么这个点跑回来了? 而且看这副火烧眉毛的架势,绝不是小事。 “先喘匀了气。” 沈家俊单脚撑地,沉声喝道。 “哪边出事了?双骏还是杨家村?” 张大河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脸上的惊惶还没褪去。 “是……是杨家村那边……” 沈家俊心里一沉,神色瞬间严峻起来。 这个年代搞石料厂,那就是在阎王爷鼻孔底下拔毛。 尤其是马建军那个草台班子,安全意识淡薄得令人发指。 连个正经的安全帽都没有,遇到硬石头全靠土炸药硬崩。 为了省那点雷管钱,用量不规范,哑炮也是常有的事。 一旦炸了人,那就是缺胳膊断腿,甚至是一命呜呼。 “马建军那边炸伤人了?” 沈家俊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真是安全事故,那性质就变了。 张大河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抬手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珠。 “不是不是!没炸死人!是生意!马建军那个王八蛋,他也开始学咱们打广告了!” 听到这话,沈家俊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随即嘴角泛起冷笑。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现在才想起来打广告?”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咱们肉都吃进肚子里了,他连汤都不见得能喝上一口。” 先发优势,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就是降维打击。 双骏石子厂的名号已经打响,马建军这时候跟风,充其量也就是个东施效颦。 “要是光打广告就好了!” 张大河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 “这孙子阴得很!他降价了!咱们一方石子卖多少,他就比咱们便宜两块钱!” “不管咱们怎么定价,他就是死咬着比咱们低!” 第333章 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沈家俊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讶异。 有点意思。 本以为马建军就是个只会耍横的土霸王,没想到还有这等魄力。 在这个计划经济还没完全退潮的年代,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价格战。 这招虽然老套,但极其有效。 石子这东西,又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也是同质化最严重的商品。 对于建筑队来说,那真是谁家便宜买谁家,根本不存在什么品牌忠诚度。 “现在厂子里好几个原本谈好的单子,都被那边截胡了。” 张大河愤愤不平,拳头捏得咔咔响。 “那些买主也真是,前脚跟咱们称兄道弟,后脚一听那边便宜,跑得比兔子还快!” “家俊哥,这么下去不行啊,这就是钝刀子割肉,早晚得把咱们的血放干!” 沈家俊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车把。 马建军这是打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前期烧钱抢市场,把双骏厂挤兑垮了再一家独大。 这可是后世那些资本巨头玩烂了的套路,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让他给碰上了。 “家俊哥,要不……” 张大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眼里闪过狠厉的光。 “我现在还在他厂里混着,大家都挺信任我。” “今晚我偷偷摸回去,往他那破碎机里塞几根钢钎,或者在他炸药上动动手脚……” “只要他停产个十天半个月,这单子不就又回来了?” 这确实是最快、最直接,也是最符合这个年代农村械斗思维的解决办法。 沈家俊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狠劲的少年,突然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 “张大河,把你脑子里那点下三滥的念头给我收起来。” 张大河被训得一缩脖子,眼里的凶光瞬间散了,只剩下委屈。 “家俊哥,我这不是替咱们厂着急吗……他对付咱们不也是用的阴招?” “他是阴,是损,但他降价是摆在明面上的商业竞争。” “咱们要是去搞破坏,那就是下作,是犯罪。” 沈家俊的目光越过张大河,望向远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峦。 作为一个有着现代灵魂的人,他有他的底线和骄傲。 既然重活一世,要是连个土生土长的农村泼皮都斗不过,还得靠搞破坏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那他沈家俊干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想玩价格战?想烧钱?” “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沈家俊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的少年,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敲打。 “张大河,你是杨家村的人,更是我借调过去的一颗钉子。” “这时候要是手里沾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往后这十里八乡你还怎么立足?” 张大河原本那一股子想要为民除害的热血,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垂下头,鞋底不安地搓着地面的石子。 “那我……就这么干看着?” “看着。” 沈家俊斩钉截铁。 “回去之后,把自己当成是个哑巴,是个瞎子。只带着耳朵听,别动手,更别漏了马脚。” “商业上的事,用商业手段解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潜伏,别把自己搭进去。” 张大河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虽然心里还憋着口气,但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更何况这大腿还是带着他们发财的家俊哥。 “成!家俊哥,我听你的。那我先回去了,只要那姓马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来报。” 少年转身融入了夜色,脚步虽然还有些急躁,但好歹是没刚才那种要去拼命的戾气了。 看着张大河走远,沈家俊调转车头,直奔双骏石子厂。 厂办室的灯泡昏黄。 老会计戴着一副断了腿儿的老花镜,正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见沈家俊推门进来,合上面前的账本,手忙脚乱地就要站起来。 “厂……沈厂长,这么晚了您咋来了?” 沈家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对面。 “这月账目怎么样?我看一眼。” 本来这管钱的活儿,他是属意自家媳妇苏婉君的。 毕竟是枕边人,用着放心。 可看着家里那对嗷嗷待哺的龙凤胎,再想起婉君提起教书时眼底那抹亮光,他心软了。 那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有着教书育人的清高和理想,让她天天跟满身铜臭的账本打交道,那是糟践人。 既然她想回学校当老师,那这背后的风雨,他沈家俊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老会计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后那个笨重的铁皮保险柜,取出了总账。 “厂长,都在这儿了。除去这几天的开销和原料款,账上趴着的活钱,还有五万三千六百块。” 说到这个数字,老会计的声音都在发颤。 在这个工人工资不过二三十块的年头,五万块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都恨不得抱着保险柜,生怕哪里钻出个飞天大盗来。 “咱们厂子现在的效益……是真好啊。就是这钱太多,我这心里头,总不是个滋味,怕出岔子。” 沈家俊翻看着账本。 五万多块。 但他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心越锁越紧。 手里有钱是好事,可要是真的跟马建军陷入单纯的价格拉锯战,这五万块能烧多久? 降价? 只要他这边敢降,马建军那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绝对会咬着牙跟进。 到时候你降两块,他降三块,市场价就被彻底打烂了。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招,那是把两个厂子往绝路上逼,最后谁都落不着好。 必须得想个辙,跳出这个死循环。 此时此刻,几公里外的杨家村村委办公室,却是另一番光景。 马建军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得意忘形的红光。 “咋样?我就说沈家俊那是瞎折腾吧!” “他在报纸上把牛皮吹破天又有啥用?老百姓认啥?认便宜!” “我这才降了两块钱,他那边的客户就会全都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打广告花的那些冤枉钱,全他娘的是给老子作嫁衣!” 坐在旁边的村支书杨友得却没有这么乐观。 他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眉头紧锁,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建军啊,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刚才看了那名单,跑过来的大都是些散户,那是小打小闹。” “真正那几家建筑公司的大鱼,可还都在双骏那边挺着呢,一家都没动。” 第334章 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怕个球!” 马建军不屑地嗤笑一声,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身子前倾,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些大公司是在观望,在看咱们这石头硬不硬。” “只要咱们这质量跟双骏一样,价格还比他低,那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就算是国营单位,那也不愿意当冤大头不是?” 杨友得还是有些不放心,放下了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那……要是沈家俊也跟着降价咋办?人家底子可比咱们厚实,真要拼起来……” “降价?” 马建军冷笑一声,脚底板狠狠碾了几下。 脸上露出凶狠的狞笑。 “他降咱们就跟着降!反正咱们设备是旧的,人工是村里的,成本低!” “我就不信了,我也没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我就这么钝刀子割肉,看是他沈家俊的血多,还是老子的命硬!” 杨友得虽然捧着茶缸,那张苦瓜脸却怎么也舒展不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心疼。 “建军啊,降价这事儿……我咋琢磨都不对味。一吨少赚两块,那也是真金白银。” “咱们这么折腾,赚得还没以前多,图个啥?” “还不如我也别掺和了,咱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按原价卖,能赚一点是一点。” 烟雾后头,马建军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意。 “杨队长,你那眼皮子别老盯着脚尖这三瓜两枣。” 他骤然起身,那把旧得掉漆的木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现在的市场就是一块肥肉,全被沈家俊那个杂碎叼嘴里了。” “我不降价,他能把肉吐出来?我现在这就是在拿刀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等到他那个狗屁双骏石子厂撑不住垮台了,这十里八乡,谁还能产石子?就只剩咱们一家!” 马建军重重地一挥手。 “到时候,咱们就是独一份的买卖。那就是坐地起价!” “别说涨回原价,老子就是再加两块,那些建筑公司也得乖乖掏钱,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给咱们递烟!” 杨友得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高!实在是高啊!” 他狠狠一拍大腿,激动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建军,你这脑瓜子咋长的?比咱们村那老会计强多了!” “这就叫……那啥,放长线钓大鱼!把沈家俊挤兑死了,咱们想赚多少赚多少!” 马建军很是受用这种吹捧,得瑟地抖着腿,满脸横肉都笑开了花。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那沈家俊顶多算个土包子开花,跟我斗?他还嫩点。” “杨队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跟着我干,以后杨家村那就是咱们县的首富村,你这队长走出去,哪怕是镇长见了都得让你三分。” 这番话简直是给杨友得灌了一坛子迷魂汤,他那颗想要往上爬的心顿时躁动起来。 “建军,叔以后就唯你马首是瞻了!咱们村这百十来号人的富贵,全指望你了。” “只要这次能把沈家俊干趴下,以后这村里,你说话比我都好使!” “这就对了嘛!” 马建军抄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给两人的搪瓷缸子里满满当当地倒上。 “叔,我不光带你发财,还得送你场大造化。” “我叔叔可是副县长,只要这次事儿办漂亮了,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你往上挪一挪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杨友得做梦都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能砸自己头上。 往上挪一挪?那岂不是能去镇里当个干事,甚至副镇长? “哎呀!建军!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杨友得激动得手都在抖,端起酒缸子,眼眶都红了。 “这杯酒,叔敬你!以后叔这条老命就是你的!” “喝!” 推杯换盏,酒气熏天。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这破败的村委办公室里,为了一个还未到手的江山,喝得昏天黑地。 不知过了多久,只有空酒瓶滚动的声音和震天响的呼噜声。 两个烂醉如泥的大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泥地上,梦里全是金山银山和乌纱帽。 …… 次日清晨,初升的日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刺眼地打在杨友得脸上。 他揉着要裂开一样的脑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马建军,昨晚的豪言壮语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升官发财的许诺啊! 他顾不上头疼,赶紧推醒马建军,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又忙着倒水又忙着递毛巾,简直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建军,醒醒,快醒醒。昨晚你说的那事儿……” “就是跟你当副县长的叔叔提提我那事儿,咱们啥时候去办?要不今儿就去县里走动走动?” 马建军被吵醒,起床气正大,不耐烦地一把挥开杨友得递过来的热毛巾。 “啥事儿?一大早的嚎丧呢?” 杨友得脸上的笑僵住了。 “就……就昨晚喝酒时候说的啊,你说能在吴县长面前美言几句,帮我往上窜窜……” 马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不耐,翻了个身就要继续睡。 “喝多了胡咧咧你也信?” “我自己这厂子的事儿还没整明白呢,哪有闲心管你那破事。边儿去,别烦我。” 杨友得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 他看着那个翻脸不认人的背影,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娘却又不敢,只觉得憋屈得七窍生烟,肺都要气炸了。 原来这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无赖! 与此同时,县城的晨雾还未散去。 沈家俊已经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县报社的大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旧却熨帖得笔挺,手里依然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公文包,步伐沉稳有力。 刚进大厅,那个正打着哈欠扫地的年轻干事一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哟!沈厂长?这么早!” 正是昨天那个机灵的小伙子,见识过沈家俊的手段和气度,如今是满心佩服。 沈家俊笑着点了点头。 “小同志,早啊。这么勤快,将来必成大器。” 年轻干事受宠若惊,笑得合不拢嘴。 “沈厂长您过奖了。今儿来是有新指示?” 第335章 救场如救火,借您这顺风耳一用 “借个方便。” 沈家俊也不绕弯子,神色坦荡。 “我想借用一下社长办公室的电话,给几个老客户做个回访。” “咱们石子厂这次有大动作,得第一时间通知到位,不能让老朋友们吃亏不是?” “嗨,多大点事儿!施社长昨晚还在念叨您呢,您直接进去就行,这会儿社长应该刚泡好茶。” 年轻干事把扫帚一立,殷勤地帮沈家俊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办公室内,施康扬正捧着茶杯看刚出炉的样报,见沈家俊进来,连忙放下报纸起身相迎。 还没等寒暄几句,沈家俊便抱歉地指了指桌上的那部黑色拨盘电话。 “施社长,救场如救火,借您这顺风耳一用。” 得到首肯后,沈家俊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号码盘。 “喂?是杨经理吗?哎,对,我是沈家俊。” 他的声音沉稳、自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杨经理,有个好消息得亲口告诉您。” “为了回馈老客户,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号召,咱们双骏石子厂决定,从今天起,每吨石子的价格下调两块五!” 一旁的施康扬正喝着茶,听到这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泼在身上。 他看着沈家俊,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家俊却仿佛没看到施康扬的震惊,继续对着话筒谈笑风生。 “对,您没听错。质量不变,服务升级,价格更优。” “咱们是老交情了,这优惠政策第一批就是给您的。” “听说这几天有些小厂子想浑水摸鱼?那是,咱们正规军哪能跟游击队比……” 挂断一个,紧接着又拨通了下一个。 “喂,刘科长吗?双骏石子厂沈家俊……” “张主任,我是小沈啊……” 一连五个电话,打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他没有等着客户被抢走后再去挽回,而是主动出击,直接把降价的消息包装成回馈客户的福利,狠狠地堵死了马建军想要挖墙脚的路。 直到最后一个电话挂断,沈家俊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有些发烫的话筒。 施康扬这才找到插话的机会,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家俊老弟,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之前不是还在聊药厂招工的大好形势吗?” “石子厂生意那么火红,怎么突然就要自降身价?这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吗?” 施康扬的话音刚落,沈家俊便不紧不慢摇了摇头。 “往外推?我要是不降这一刀,过两天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人嚼碎了咽下去。” 沈家俊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冽,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劲。 施康扬毕竟是搞文字工作的,脑子转得飞快,看着沈家俊这副如临大敌却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一沉。 “你是说……马建军?” “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家俊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家伙以前就是个只知道耍横的莽夫,这回不知是哪根筋搭对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竟然学会了抢占市场这一套。” “我不降价,难道等着他把我的客户一个个撬走?” “但这马建军也不是什么善茬啊。” 施康扬眉头紧锁,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满脸忧色。 “他刚起步,这么互相杀价,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搞到最后,大家都没得赚,图什么?” “图谁命长。” 沈家俊站起身,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正在建设的开发区方向,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拼消耗?我求之不得。施社长,您别忘了,我手里还有这张即将打出来的王牌,制药厂。” “东方不亮西方亮,石子厂就算这几个月一分钱不赚,我靠着制药厂也能活得滋润。” “他马建军有什么?他就守着那个破石坑,只要现金流一断,他拿什么跟我耗?” “我看是他先饿死,还是我先垮台!”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老谋深算的狡黠,听得施康扬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不得不服这个年轻人的魄力。 …… 半个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 开发区制药厂内,机器轰鸣声已试探性地响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味。 正值设备调试的关键期,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厂门口。 张大河回来了。 这一趟杨家村之行,对于张大河来说,简直是一场磨砺。 他去的时候,杨友得带着全村老少那是夹道欢迎,恨不得把他供起来,毕竟那是送钱的财神爷。 可等到这半个月工期结束,张大河前脚刚迈出村口,后脚杨家村的村民们差点没放鞭炮庆祝。 太严了! 张大河这人死心眼,认死理,验收标准那是那是卡得死死的,让习惯了懒散的村民们叫苦连天。 这一走,全村上下都觉得自己那是彻底解放了。 不过让张大河颇感意外的是,陈老三和孙大龙,这次竟然转了性,在那漫天石粉里硬是扛了半个月,居然没有半途撂挑子。 沈家俊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调试设备,一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马迎了上去,重重地在对方满是灰尘的肩膀上拍了一把。 “回来就好!怎么样,这一趟没少受罪吧?” “嗨,干活嘛,哪有不累的。” 张大河憨厚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随即眼神热切地往石子厂方向瞟。 “家俊哥,我这还得回石子厂盯着去,离开这么久,心里不踏实。” “回什么石子厂?” 沈家俊一把拉住正欲转身的张大河,指了指身后崭新的厂房。 “以后你的战场就在这儿。这制药厂刚起步,千头万绪,正缺个信得过的自家人来管事。” “这活儿和石子厂的管理其实大差不差,你上手快。” 张大河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 “别介啊家俊哥!我摆弄石头那是本行,这制药厂……这都是精细活,我哪干得来?” “那石子厂咋办?我就乐意待在那石坑里。” “石子厂有你爹老张叔盯着呢。” 沈家俊递过去一瓶水,语气不容置疑。 “老张叔做事沉稳,这一阵子我看他把那边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操心。” “那就让我爹来这儿呗!” 第336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张大河还是不死心,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水,抹着嘴边的水渍。 “我还是比较喜欢跟石头打交道,这瓶瓶罐罐的,我看着眼晕。” “胡闹!” 沈家俊板起脸,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制药厂进的都是新设备,还得学操作规程,你让老张叔一大把年纪了来学这些洋玩意儿?” “你是年轻脑瓜子灵,记性好,学东西快。” “再说了,制药厂是咱们未来的重头戏,我不把这儿交给你,交给谁我不放心!” 这一番话,瞬间击中了张大河的软肋。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重托。 张大河心里那股子热血瞬间涌了上来,原本想推辞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只觉得胸口热烘烘的,连连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家俊哥你这么说……那我就干!绝不给你丢脸!” “这才像样嘛!走,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当。” 沈家俊揽着张大河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厂房里走。 这一进门,张大河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宽敞明亮的车间,足足比石子厂的工棚大了好几倍。 崭新的不锈钢设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二十多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忙碌着。 这气派,这规模,哪里是那个满山灰尘的采石场能比的? “乖乖……这也太大了……” 张大河忍不住感叹。 “家俊哥,还是你有魄力!这就跟变戏法似的,一下子整出这么大个厂子。” 沈家俊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豪气顿生。 “这才哪到哪。大河,好好干,以后这儿挣了钱,你就拿分红。” “到时候你自己也在开发区投个资,开个厂,我给你保驾护航,咱们兄弟一起发财。” 张大河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 “别别别,家俊哥你可别吓我。我就这点本事,哪敢瞎折腾。” “这辈子我就跟着你干了,你指哪我打哪,给我个安稳饭碗就行。” 沈家俊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禁失笑,也没再勉强,领着他穿过生产线,来到了车间尽头。 这里特意用厚实的木板和玻璃隔断出了几个独立的房间。 门口分别挂着业务室、财务室、和领导办公室。 沈家俊推开那扇挂着领导办公室牌子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用来待客的长条木沙发,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 沈家俊走到窗前,随手推开窗户,让外面的轰鸣声更清晰地传进来,回过头,指了指那张办公桌。 “坐那儿试试。” 张大河有些手足无措,屁股挨着那椅子边缘蹭了半天,才敢实实在在地坐下去,双手在大腿上搓了又搓。 “杨家村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沈家俊倚在窗边。 提起这茬,张大河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愤愤地拍了一下大腿。 “那帮孙子,简直就是土匪!闹腾?那是玩命!” 张大河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疙瘩。 “我在那儿盯着的时候,虽然也赶工期,但安全这一块那是半点不敢马虎。” “他马建军倒好,为了抢进度,恨不得把炸药当鞭炮放!” “前天,为了炸开那个硬岩层,那混蛋让人把药量加了一倍,根本没清场就点了火!” “崩着人了?” 沈家俊眼皮微微一跳,语气却依旧平稳。 “崩了好几个!碎石头跟下冰雹似的,把山脚下几户人家的瓦都掀了,两个村民躲避不及,脑袋开了瓢,血流了一地。” “这还不算完,他为了省钱,根本不做防护,灰尘漫天飞,杨家村的老少爷们儿现在连窗户都不敢开,衣服晾出去半天就成了泥条子。” “多行不义必自毙。” 沈家俊眼神幽深。 “这种杀鸡取卵的搞法,他撑不了太久。” “一旦出了人命官司,不用我出手,村里和县里就能把他皮扒了。” 张大河叹了口气,脸上的愤怒转为忧虑。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这口气难咽啊!” “这半个月,马建军逮谁咬谁。” “他那石子价格一压再压,简直是赔本赚吆喝。” “咱们双骏石子厂的好几个老客户,都被他用低价给撬走了。” “现在他那边日夜不停地运石料,咱们这边……” “怕什么。” 沈家俊的嘴角勾起冷笑。 “他降,咱们也降。” “还降?” 张大河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家俊哥,咱们再降就要亏到底裤都没了!” “马建军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这摊子铺得这么大,每天睁眼就是工人工资、设备损耗、油钱……这么耗下去,咱们哪耗得起?” 说到这儿,张大河几步跨到沈家俊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俊哥,要不……先别给我们发工钱了。” 沈家俊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 张大河急得脖子上青筋直冒,语气诚恳得让人心颤。 “自从跟着你干,咱们大伙儿手里都攒了不少钱,那是在地里刨食几年都挣不来的数!” “大家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没有你就没有咱们的今天。” “现在厂里要是困难,咱们把裤腰带勒紧点,先把这难关渡过去!” “我不信咱们这么多大老爷们儿,还斗不过他一个马建军!”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家俊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他眼底那毫无保留的赤诚,心头一热。 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淳朴的年代,这份义气,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按住张大河颤抖的肩膀。 “大河,这心意,哥领了。但这钱,一分都不能少。” “俊哥!” “听我说!” 沈家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们是正经做生意,不是搞江湖义气那一套。” “既然付出了劳动,那就必须得到回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要是靠扣扣索索克扣兄弟们的血汗钱来打赢这场仗,那我沈家俊成什么人了?” “这脸,我丢不起!” 第337章 那也是你们自找的! 张大河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沈家俊首先考虑的还是他们这帮泥腿子的利益。 “行了,别一副娘们儿唧唧的样子。” 沈家俊笑着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只要你们把活儿干漂亮了,把这制药厂和石子厂守好了,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至于钱的事,那是当老板该操心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轮不到你发愁。” “家俊哥……” 张大河用力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放心!以后这厂子就是我的家,谁要想动咱们厂一草一木,先从我张大河尸体上跨过去!” “言重了,只要好好干活就行。” 沈家俊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不过,降价这事儿,咱们得演场戏。” 张大河凑过来,一脸茫然。 “演戏?” “对。咱们降价,不能悄无声息地降,得让马建军觉得咱们是被逼急了,是走投无路了,只能跟他硬碰硬。” “这消息,不能我发出去,得从你嘴里漏出去。” 张大河虽然憨直,但也跟了沈家俊这么久,脑子转得不慢,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俊哥,你是想让我……装怂?” “不是装怂,是装惨。” 沈家俊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现在就回村里去,把咱们要降价的消息散播出去。” “记住了,表情要到位,要让人觉得咱们石子厂快撑不住了,不得不割肉求生。” “明白了!” 张大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要坑人的坏劲儿。 …… 日头偏西,将村口的土路晒得滚烫。 张大河拖着沉重的步子,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晃地走进了村子。 往常他回村,那都是昂首挺胸,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今天这副丧气样,简直是丢了魂。 路过陈老三家门口时,这货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捏着把瓜子,脚边趴着条癞皮狗。 这陈老三平日里游手好闲,跟马建军那一伙人走得近,之前打猎也没少给沈家俊下绊子。 后来在杨家村被张大河在工地上整治过几次,陈老三心里正憋着坏呢。 一抬头看见张大河这副死样,陈老三眼睛顿时亮了,立马把瓜子一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张大厂长嘛!” 陈老三阴阳怪气地吆喝着,那声音尖锐刺耳,引得周围几个闲汉都探头探脑地往这儿看。 “咋的了这是?平日里不是挺威风吗?” “今儿个怎么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脑袋都快垂到裤裆里去了?” 张大河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焦躁和愤怒,眼珠子都有些发红。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马建军!” 陈老三心里一喜,脸上却装作关心的样子,往前凑了两步。 “咋?马建军把你家祖坟刨了?” “他比刨祖坟还缺德!” 张大河一跺脚,地上的尘土飞起半尺高。 “这王八蛋为了抢生意,石子价格压得比白菜还贱!咱们好多老客户都被他抢跑了!” “刚才家俊哥在厂里发了火,实在没办法了,说是咱们石子厂也要跟着降价!” “这一降,那是刀刀都在割咱们自己的肉啊!” 陈老三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扬,眯着那双倒三角眼,嘴角那抹嘲讽简直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事儿他门清。 当初要不是躲在草垛子后面,听见马建军跟那一帮子人商量着怎么把双骏石子厂挤垮。 他和孙大龙早就卷铺盖走人了,哪还会赖在杨家村。 “挤兑你们?那也是你们自找的!” “我就不信他沈家俊能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还能把石头变成金疙瘩不成?” “怕是撑不了多久吧。” 张大河听了这话,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硬气,脖子一梗。 “放你娘的屁!俊哥现在可是开了制药厂,那是市里都挂了号的大买卖!” “马建军算个球,拿什么跟我们比?” “只要制药厂那边拨点款过来,哪怕是耗,也能把马建军耗死!” 这话看似硬气,可那声调却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心虚的味道。 陈老三是什人?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老油条,眼睫毛都是空的。 他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张大河脸上。 “哟,既是有制药厂这座金山撑腰,那你张大厂长还愁眉苦脸个啥?” “刚才那副死了爹娘的丧气样是演给谁看呢?” “要是真这么有底气,你这会儿不该是在沈家俊那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么?” 张大河身子一僵,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嗫嚅着。 “我……我那是……那是……” 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囫囵话,张大河一甩袖子。 “懒得跟你这闲汉废话!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老子回去处理!” 说完,也不等陈老三再开口,张大河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巷子,那步子乱得,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 陈老三看着张大河仓皇逃窜的背影,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反应,不对劲啊。 要是沈家俊真有后手,这张大河哪能虚成这样? 看来这双骏石子厂,是真的要完犊子了。 …… 夜幕降临。 消息还没等到天黑透,双骏石子厂再次大幅降价的事儿,就已经传遍了杨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马建军的屋里。 他阴沉着脸坐在那张八仙桌旁。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杨友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那一脑门的汗珠子在昏黄的灯泡下直反光。 “建军!出大事了!那沈家俊是个疯子吧?” “刚才那边传来消息,双骏石子厂的价格又降了!这回直接降了两成!两成啊!” 杨友得声音都在抖。 “咱们这本来就是保本赚吆喝,要是再跟着降,发完工钱咱们都要没得赚了!”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钱往水里扔啊!” 第338章 宁愿不挣钱也要弄死咱们? 马建军面色凝重,那一脸的横肉都在微微抽搐。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家俊竟然敢这么玩命。 “他妈的,这小子是属疯狗的?宁愿不挣钱也要弄死咱们?” 马建军咬牙切齿,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心里头一次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本以为沈家俊是个只会读书的娃娃,没想到这一下手,比他们这些混社会的还要狠绝。 “建军,咱们……咱们收手吧?” 杨友得吞了口唾沫,想起之前听来的传闻,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想想,那沈家俊连后山的黑瞎子和老虎都能单枪匹马地打死,这就说明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咱们跟他硬碰硬,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啊!” “放屁!” 马建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 “现在收手?咱们前面投进去那么多炸药钱、人工费,还有那一车车的油钱,全都打水漂了?” “这时候退,那就是把脖子伸过去给沈家俊那小子砍!” 马建军此时就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进退维谷。 当初敢跟沈家俊叫板,仗的就是杨家村这帮人不要命,成本压得低。 可现在倒好,沈家俊那边的价格比他还低,这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 继续降? 万一沈家俊再跟怎么办?那就是个无底洞! 可不降? 眼看着就能把双骏石子厂挤垮了,这时候认怂,他马建军以后在十里八乡还怎么混? “那你说咋办?”杨友得带着哭腔问道。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良久,马建军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眼中闪过疯狂。 “跟他干!老子就不信他沈家俊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还要继续?”杨友得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但要继续,还要干得更狠!” 马建军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 “传下去,咱们的价格,直接降一半!我就不信他沈家俊敢跟!” “他要是敢跟,老子就敬他是条汉子!” “一半?!” 杨友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建军,降一半咱们这就是赔本啊!大伙儿忙活一个月,连口稀饭都喝不上,谁还肯干啊?” “不这么干,咱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建军红着眼睛咆哮。 他也心疼钱,可现在是骑虎难下,不是沈家俊死,就是他马建军亡。 “沈家俊欺人太甚,这一回,老子跟他杠到底了!我就赌他撑不住这一波!” “建军,别冲动啊!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去趟双骏厂,找沈家俊说说情?” “咱们两家恢复原价,哪怕少赚点,也比赔钱强啊!” 杨友得是真的怕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他这小心脏受不了。 “找他说情?我去你妈的!” 马建军一听这话,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杨友得脑门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老子是什么人?我是万元户!我叔叔是县长吴天宝!让我去求那个泥腿子?做梦!” 杨友得捂着那半边火辣辣红肿起来的脸颊,连疼都顾不上了。 “万……万元户?” 这三个字简直是天方夜谭,整个县城翻个底朝天,怕是也找不出两只手来。 这马建军平日里看着咋呼,没成想兜里竟然真藏着这么大一条金龙。 马建军很是受用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眼神,他随手从兜里摸出一把大团结,在杨友得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不可一世的狞笑。 “虽然为了买那些碎石机和卡车花了不少,但这手里剩下的几千块,砸也能把沈家俊砸死!” “他拿什么跟我耗?拿命吗?” 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杨友得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有钱就是底气,有钱就是胆! 他眼里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和兴奋取代,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既然建军有这实力,那咱们还怕个球!干!必须干死他!” 马建军把钱往桌上一拍,眼神阴鸷。 “但我这一万块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想赢这一仗,光靠我一个人放血可不行,整个杨家村都得给我动起来。” 杨友得一愣,凑上前问道。 “怎么动?村里人除了有力气,也没钱啊。” “要的就是他们的力气。” 马建军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以此节奏敲击着。 “去通知下去,为了跟双骏石子厂打擂台,保住咱们村的产业,从明天起,所有工人的工钱,再降三成。” “啥?降工钱?!” 杨友得刚刚挺直的腰杆子瞬间又弯了下去,连连摇头。 “建军,这可使不得!之前降那一波,大伙儿就已经怨声载道了。现在还要降?” “那沈家俊那边可是按时发工钱,听说还发劳保手套呢!” “咱们这一降,那些村民还不都得跑到双骏那边去?” “跑?往哪跑?” 马建军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仅人情的冷酷。 “你告诉他们,这厂子是杨家村的命根子,厂子垮了,他们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现在是困难时期,谁要是敢这时候撂挑子,就是叛徒,就是杨家村的罪人!“ “你去给他们做做思想工作,把大道理给我讲透了,让他们把厂子当成自己家,别一天到晚就盯着那几个臭钱!” 杨友得心里直骂娘。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哪是做思想工作,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可看着马建军那双充血的眼睛,他哪里敢蹦半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 不出半日,两个石子厂要决一死战的消息,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 村民们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个听得直咂舌。 既不理解马建军的疯狂,也看不懂沈家俊的淡定。 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就是在烧钱玩火。 沈家堂屋内,沈卫国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通条,擦拭着那杆锃亮的枪,神情专注。 “老沈!哎哟我的老沈诶!你咋还有心思在这儿擦枪啊!” 赵振国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口,气得直拍大腿。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闹翻天了?马建军那就是个疯狗,降价降了一半啊!” “你家家俊也跟着疯,这是要把钱全都填进窟窿里吗?” “你快去劝劝,让他收手吧,再这么搞下去,连裤衩子都得赔光!” 第339章 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卫国慢条斯理地举起枪管,对着灯光眯眼瞧了瞧膛线,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枪,脸上波澜不惊。 “老赵,你慌个啥?家俊那孩子你还不知道?从小主意就正。” “他既然敢跟,那就是心里有数。” “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懂他们年轻人的生意经,瞎掺和反而坏事。” “心里有数?有个屁的数!” 赵振国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那是真金白银啊!制药厂刚起步,石子厂又这么耗,万一资金链断了,那可是全盘皆输!” “到时候咱们村的这些投入,还有那仓库积压的石子,不都打水漂了?” 沈卫国放下手里的通条,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要是实在担心村里的利益受损,那简单。” “这承包费,你就给家俊减免一部分,或者缓个一年半载的。” “这样一来,他的压力小了,胜算不就更大了?” 赵振国闻言,脚下的步子一顿,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卫国。 “好你个沈卫国!合着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来给你报信,你反倒算计起村里的账来了?” 沈卫国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透着狡黠。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村子和厂子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家俊要是赢了,以后村里少得了好处?” “要是输了,你收那点承包费有个屁用?这时候你不拉一把,谁拉?” 赵振国脸色凝重。 他不是不懂这个理,就是心疼钱。 可转念一想,马建军要是真把双骏挤垮了,那杨家村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行!你个老狐狸!” “这事儿我应下了!承包费减半,剩下的年底再给!”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家俊要是输了,你老沈就把这杆枪抵给我!” 沈卫国大笑着拍了拍赵振国的肩膀,手劲大得差点把赵支书拍趴下。 “放心,输不了!这枪,你拿不走。” …… 月上柳梢,沈家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他刚端起饭碗,就听沈卫国说了赵振国主动减免承包费的事儿。 沈家俊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爸,其实咱们账上还有制药厂那边的资金撑着,真不缺这点钱。” “赵叔他在村里也不容易,这一减免,他在村委会上怕是又要费一番口舌,咱这样会不会让他太难做?” 沈卫国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眼神深邃地看着儿子。 “家俊啊,你读书多,脑子活,但这人情世故,还得再练练。” 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 “钱这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你若是单打独斗,赢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输了是你自己的霉运,村民们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甚至还有人巴不得看你笑话。” 沈卫国指了指门外的夜色。 “但你若是让村里在这事儿上搭了把手,哪怕只是减点承包费,那这就是大家伙儿共同的事了。”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在那厂子里有份儿。这就叫一条心。” “有时候,不麻烦人反倒是生分,适当地麻烦麻烦,这关系才能铁,这根基才能稳。” 沈家俊只觉得脑子里响了一声,这话一点不假。 之前的自己只想着怎么在商场上用资金优势碾压马建军,却忽略了这农村最复杂、也最致命的人情世故。 要是真的一路顺风顺水把马建军干趴下,哪怕最后赢了,村里人看着双骏石子厂日进斗金,眼红病那是迟早的事。 大家会想,你沈家俊既然能降价还能赚钱,以前卖那么贵,是不是心太黑? 可现在,承包费一减免,全村人的心就被拴在了裤腰带上。 厂子垮了,村里的钱就没了;厂子活了,大家才有肉吃。 这哪是减免,这分明是花小钱买了全村人的军心! “爸,这一招绑票,高!实在是高!” 沈家俊竖起大拇指,眼底全是佩服。 沈卫国也不接话,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任桂花看着桌上那盆红油亮堂的回锅肉,平日里最馋这一口的她,此刻却如同嚼蜡。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顿,目光死死地盯着儿子。 “家俊,你给妈交个底。这事儿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那马建军可不是个好货,咱们家这点家底虽然厚实了点,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带着你那制药厂也跟着遭殃。” 沈家俊刚想宽慰两句,一直闷头吃饭的小妹沈金凤突然把碗一放,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咋咋呼呼地开了腔。 “妈,你怕啥!我今儿个去供销社打酱油,听那边的婶子们都在嚼舌根。” “说是马建军那个周扒皮,为了跟咱哥斗法,把杨家村工人的工钱又降了三成!” “还美其名曰什么共进退,我看是共进火坑还差不多!” 沈家俊闻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笃定的冷笑。 “降工钱?那就是自寻死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老小不张嘴等着吃饭?” “他马建军真以为凭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让人饿着肚子陪他玩命?”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给沈家俊添饭的苏婉君,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 “家俊说得对。马建军这人急功近利,眼光短浅。” “以前大家跟着他是觉得能沾光,现在光没沾着,反而要割肉,杨家村的村民又不是傻子,这种共进退,撑不了几天。” 沈家俊给了苏婉君一个赞许的眼神,转头看向母亲,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次,杨家村的厂子,必死无疑。” 既然定下了策略,沈家俊便不再在这个泥潭里纠结。 他深知,商业竞争打到最后,拼的是效率和信息。 三天后,几辆印着邮电局字样的绿色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子。 一根根木质电线杆拔地而起,黑色的电话线从县城一路延伸,最后分成了两股,一股扎进了制药厂,另一股直接连通了双骏石子厂的办公室。 这一举动,再次在十里八乡炸开了锅。 这会儿,电话那是稀罕物,只有公社和大队部才有。 私人厂子装电话?那是闻所未闻! 第340章 信息快一步,黄金万两入 为了这两根线,沈家俊足足砸进去了七千块!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够盖好几座大瓦房了。 任桂花心疼得直哆嗦,就连沈卫国都有些肉疼。 但沈家俊不在乎。 天天跑报社蹭施康扬的电话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那是欠人情。 有了这电话,无论是联系市里的建材商,还是跟省城的药厂沟通,那都是分分钟的事。 信息快一步,黄金万两入。 …… 又是一个月过去。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双骏石子厂这边,虽然价格没降到底,但因为之前的口碑和稳定的质量,加上电话联系业务方便快捷,订单依然源源不断。 虽然利润薄了点,但机器轰鸣,工人干劲十足,每个月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少,按时发放。 反观杨家村那边,却是一副烈火烹油的虚假繁荣。 因为价格低得离谱,十里八乡想占便宜的客户蜂拥而至,卡车在杨家村石子厂门口排起了长龙。 杨家村的村民们一个个兴奋得满面红光,没日没夜地开山炸石,机器连轴转。 “看来还得是建军哥有本事!瞧瞧这阵仗,咱们要把双骏那个厂子挤兑黄了!” “就是!降点工钱算啥,等把沈家俊干趴下,咱们这就是独一份的买卖,到时候想涨多少涨多少!” 村民们沉浸在订单激增的狂喜中,谁也没注意到马建军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办公室里。 马建军瘫坐在椅子上。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账本,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夜和焦虑熬出来的。 订单越多,赔得越多。 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割他的肉! 每一车石子拉出去,就意味着几十块钱的亏损。 为了抢这波客户,承包费、炸药钱、油钱、机器磨损……每一项开支都趴在他身上狂吸。 即便扣了工人的工资,这巨大的亏空依然是个无底洞。 “马厂长……” 杨友得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催款单,声音都在发抖。 “炸药厂那边说,这批炸药款要是再不结,就不给发货了。还有……油库那边也……” 马建军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吓得杨友得一哆嗦。 “催催催!就知道催!老子还没死呢!” 马建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 “沈家俊那边呢?他那边什么情况?” “还是……还是老样子。照常生产,照常发货。”杨友得缩着脖子,小声汇报。 马建军的双手死死抓着桌角。 他不信! 他不信沈家俊能比他还能扛! 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在往外流啊! 沈家俊就算是万元户,但这一个月下来,制药厂那边也是大投入,石子厂这边又不赚钱,他怎么可能撑得住? “装的!这小子肯定是在硬撑!他就是想吓退我!” 马建军倏然站起身,眼中闪过疯狂的赌徒心理。 “告诉大伙儿,加把劲!再坚持半个月……不,十天!” “沈家俊肯定就崩了!那一万块钱我还没花完,我有的是钱跟他耗!” 马建军那边焦头烂额,为了几毛钱的油耗跟司机拍桌子瞪眼,沈家俊这边却是连个眼风都没工夫往那边扫。 他的心思,全扑在了制药厂。 机器轰鸣,药香弥漫。 在那几台从省城淘汰下来、经过重新抛光调试的造粒机前,吕芳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大褂,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搞管理确实是一把好手,板蓝根颗粒的生产线在她手里硬是被捋得顺顺当当,工人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第一批成品刚下线,还没等凉透,就被送到了质检台。 沈家俊随手拿起一包,银灰色的复合膜包装袋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没急着拆,先是用手指肚在封口处狠狠搓了几下,又把袋子两头对折,用力挤压。 空气没跑出来,鼓囊囊的。 周围几个负责质检的小姑娘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沈家俊的手,生怕那袋子突然瘪了。 “封口机温度还要再调高两度,这几个边角有点虚。” 沈家俊放下袋子,目光扫过那几张稚嫩却紧张的脸庞。 “姑娘们,咱们这是要把药卖到省城、卖到全国去的。这最后一道关,就是咱们厂的脸面。” “要是让老百姓买回去一包受潮结块的药疙瘩,咱们这脸还要不要了?” 几个姑娘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与责任感。 “厂长放心,哪怕是一个针眼大的漏气,我们也绝不放过去!” 沈家俊面色稍缓,手指挑开包装袋的锯齿口,棕黄色的颗粒倾泻进搪瓷茶缸。 滚水冲入,药香瞬间随着热气升腾而起,那是板蓝根特有的草药味。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眉头瞬间皱起。 苦。 不仅是苦,还有股子冲鼻的中药涩味,顺着喉咙管直往胃里钻。 “这味儿不对。” 沈家俊放下茶缸,舌尖还在发麻。 “咱们这要是给大人喝,捏着鼻子也就灌下去了。” “可要是给孩子喝,这第一口就得吐出来,还得哇哇大哭。” 吕芳这会儿刚把生产记录本合上,听见这话,踩着黑布鞋快步走了过来。 她端起沈家俊喝剩的半杯,也不嫌弃,仰头尝了一口,眉头只是微微一挑,倒是觉得没啥大毛病。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不过你要是觉得太苦,我去找技术科老王商量商量,加点蔗糖进去调味?” 话虽这么说,吕芳脸上却带着几分肉疼的神色,欲言又止。 沈家俊看穿了她的心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有话直说,跟我这就别藏着掖着了。” “蔗糖现在可是紧俏货,供销社那边都要凭票供应。” “咱们要是大批量添加,这成本……怕是每包要上涨两分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吕芳算盘打得精,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成本控制就是企业的命门。 “加!必须加!” 沈家俊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吕芳,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点。咱们生产的不仅仅是治病的药,更是保健品!” “得让人觉得这玩意儿好喝,愿意喝,没事儿冲一杯当糖水喝,顺便还能预防感冒。” 第341章 薄利多销,咱们拼了! “保健……品?” 吕芳愣住了,这三个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听不懂。 在这个年代,人生病了才吃药,那是救命用的,哪有人没事儿吃药玩的? 沈家俊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知道这是时代的代沟。 “简单来说,药是起火了用来灭火的,保健品是防火用的。” “我要让老百姓形成一种观念:天冷了,冲一杯板蓝根防感冒;嗓子干了,喝一杯润润喉;甚至逢年过节送礼,也能送咱们的板蓝根!” 吕芳听得似懂非懂,嘴巴微张,脑子里努力消化着这些惊世骇俗的理论。 把药当礼送? 这沈家俊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可……可咱们现在的渠道只有县医院和卫生所。” 吕芳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仓库方向。 “人家大夫开药那是看病下菜碟,没病的人,谁会跑去医院买药吃?” “咱们这要是加上糖,成本高了,医院那边还要压价,这利润可就薄了。” “所以啊,咱们不能只盯着医院那点死工资。” 沈家俊重新拿起那个包装袋,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看这包装,土不土?” 吕芳探头瞅了一眼。银灰色的底,上面印着端端正正的宋体字,板蓝根颗粒,下面一行小字制药厂,再底下是地址和电话。 “挺……挺好的啊。供销社里的点心盒子不都这样吗?干净,大方。” 沈家俊嗤笑一声,手指弹在包装袋上,发出脆响。 “太简陋了!丢在人堆里谁也瞧不见。这上面除了名字和地址,啥也没有。” “老百姓拿在手里,知道这是干啥用的吗?知道这药有多好吗?知道喝了能强身健体吗?” 吕芳眉头紧皱,不解地看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包装袋。 “我的大厂长,这我就不懂了。咱们这是正经八百的药,又不是百货大楼里的雪花膏。” “它是啥东西,就在上面写啥名字,清楚明白不就行了?还能整出什么花儿来?” 沈家俊没急着解释,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包装袋空白的地方虚画了一个圈。 “光有个名字,那是死物。” “咱们得给它安个魂,加一句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听一遍就想掏钱的广告词。” “广告……词?” 吕芳嘴里嚼着这个新鲜词汇,眼神更迷茫了。 “你是说像供销社门口贴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那种?” “差不多,但那是给国家看的,咱们这个是给老百姓看的。” 沈家俊把茶缸里的残茶泼在地上,目光炯炯。 “你想想,老百姓进供销社,或者是去卫生所拿药,琳琅满目一大堆。” “凭什么选咱们药厂的板蓝根?就凭咱们这三个字写得大?” “你也知道,现在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身体也虚,咱们得抓住这个痛点。”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声音洪亮且富有穿透力。 “听好了,家中常备板蓝根,有病治病,无病强身!清热解毒,全家舒心!” 吕芳愣住了。 这几句话就是顺口溜,又是那走街串巷的货郎嘴里的吆喝,俗是俗了点,可读起来怎么就那么顺嘴呢? 她下意识地跟着念叨:“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家中常备……” 念了两遍,吕芳一拍大腿,眼睛一下子亮了。 “神了!这词儿硬是要得!我刚才脑子里一过,就看见一家老小捧着碗喝药的热乎劲儿。” “既说了这药能治病,又说了没病也能喝,这……这简直就是把药当饭卖啊!” “这就对了!”沈家俊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大手一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刻安排下去,包装袋重新制版,把这几句话用最醒目的红字印上去!” “还有,蔗糖的事,别心疼钱,给我往里加!” “我要让这药冲出来,不仅有药味,还得有甜味,让娃娃们抢着喝!” “行!既然你沈厂长敢下血本,我吕芳要是再扣扣索索,就显得小家子气了!我这就去办!” 吕芳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揣起笔记本,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的空气都变了味儿。 原本苦涩冲鼻的中药味里,掺进了一股子浓郁的甜香。 为了这批货,吕芳那是豁出去了,硬是托关系从糖业公司批来了足量的蔗糖,一袋袋白花花的糖倒进造粒机。 看着虽然肉疼,但出来的成品确实不一样。 新的颗粒色泽油润,冲泡出来汤色红亮,入口虽有药苦,但回甘极快,甜滋滋的直润心脾。 吕芳端着新出炉的成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推门进了沈家俊的办公室。 “尝尝?这回要是还不满意,我就真没辙了。” 沈家俊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味道是好了,可这成本……” 吕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把一张核算单推到沈家俊面前。 “加了这么多糖,再加上重新印包装,每包的成本涨了不少。” “厂里的会计老刘建议,咱们的出厂价是不是也跟着提一提?哪怕提个一分两分也是好的。” 沈家俊看都没看那张单子,直接把那一页翻了过去,语气平淡。 “不涨。” “不涨?”吕芳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 “家俊,咱们虽然是搞企业,但也得吃饭啊!” “这利润本来就薄,再这么压下去,这就是赔本赚吆喝!” “我要的就是赚吆喝!” 沈家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装卸工。 “吕芳,账不能只算眼前的。咱们药厂现在是没名气的小卒子,想过河吃车,就得先学会忍。” “这一分两分的利润我不看重,我看重的是市场占有率!” “我要让这十里八乡,甚至整个市里的老百姓,一提到板蓝根,嘴里就是甜的,脑子里想的就是咱们药厂!” 吕芳盯着沈家俊那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虽然心疼钱,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看东西确实比她远。 “行,听你的!薄利多销,咱们拼了!” 第342章 与其防贼,不如自己跑得比贼快 随着工艺敲定,生产线上的机器日夜轰鸣。 车间主任张大河嗓子都喊哑了,整天围着机器转,生怕哪个环节掉链子。 一箱箱印着红彤彤广告词的板蓝根颗粒,被装上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沿着那条刚修好的土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县医院、各个公社卫生院,甚至铺进了供销社的柜台。 “双骏药厂板蓝根,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这句朗朗上口的广告词,配合着那独特的甜味,飞进了千家万户。 以前娃娃病了才被逼着灌苦药汤子,现在倒好,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喝甜水水。 大人们干活累了,也习惯冲上一杯,觉得既解渴又防病,心里踏实。 月底盘点的时候,财务室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直响到半夜。 当吕芳拿着厚厚一沓汇款单冲进沈家俊办公室时,手都在抖。 “家俊!爆了!咱们的单子爆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把单据往桌上一拍。 “这回款……这回款也太猛了!我是真没想到,就那两句顺口溜,威力能这么大?” “医院那边的采购科长打电话来催货,说是库存都空了!” 沈家俊看着那一串串数字,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这就是广告的力量。”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这才哪到哪? 要是把后世那些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洗洗更健康之类的洗脑神句拿出来,怕是能把这个年代的人吓傻。 不过受限于现在的环境,太出格反而容易招祸,这几句朴实的词儿,刚刚好。 “别高兴得太早。” 沈家俊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给兴奋过头的吕芳泼了盆冷水。 “咱们这算是把路蹚开了,赚钱的买卖谁都眼红。” “马建军那是条疯狗,闻着肉味肯定会扑上来。” “还有市里其他的药厂,估计很快就会跟风。” “咱们这才刚打响第一枪,硬仗还在后头呢。” 吕芳正把一张张大团结往保险柜里塞,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咋办?咱们还能把配方锁进地库里不成?” “锁不住的。与其防贼,不如自己跑得比贼快。” 沈家俊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眼神变得幽深。 “趁着板蓝根这张牌打通了各大医院和卫生院的渠道,咱们得赶紧把下一款拳头产品弄出来。” “只要渠道在手,我也就不愁销路。” 只要把那东西搞出来,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男人的难言之隐,无论古今中外,那都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什么虎骨酒、鹿茸血,哪有科学提炼的壮阳药来得直接有效? 这年头虽然还没有蓝色小药丸,但凭借后世的中成药配方,搞一款主打补肾填精、重振雄风的胶囊,绝对能让那些力不从心的男人们趋之若鹜。 见沈家俊对着地图发呆,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怪笑,吕芳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啥呢?笑得这么渗人。” 沈家俊回过神,咳嗽两声。 “咳咳……没啥,想新产品的事儿。” “想到了?”吕芳眼睛一亮,凑近了几分,“是啥?治感冒的还是治拉肚子的?” 沈家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让他怎么说? 对着一个还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难道说我们要搞一种让男人晚上在炕上嗷嗷叫的药?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话要是说出口,吕芳能直接把他当流氓扭送派出所。 “这个……暂时还没定,只是个雏形。” 沈家俊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 “针对男性市场的,强身健体,嗯,强身健体。” 吕芳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毕竟沈家俊这脑瓜子里的弯弯绕,她早就领教过了。 从卖石头到卖甜水水,哪一次不是剑走偏锋却又赚得盆满钵满? “行吧,你肚子里有数就行。反正只要是你定的,我就负责执行。” 吕芳合上保险柜,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雷厉风行地走出门去。 “我去车间盯着点,那帮新来的工人手生,别把糖给洒了。” 看着吕芳的背影,沈家俊长舒一口气。 制药厂这边的现金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干涸的土地,这也让他有了在石子厂那边跟马建军死磕到底的底气。 双骏石子厂的工地上,碎石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尽管外面都在传沈家俊是在赔本赚吆喝,甚至有人等着看他破产的笑话,但这儿的工人脸上却看不见丝毫的愁容。 工资照发,奖金不少,甚至连食堂里的伙食标准都没降。 工人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家都知道,为了跟那个姓马的斗,沈厂长把石子的价格压到了地板上。 再加上村队长赵振国带头减免了一半的承包费,沈家俊现在完全是在拿自己的积蓄贴补大家,贴补这个村子。 “都加把劲!沈厂长对咱们仁至义尽,咱们不能给他丢脸!” 领头的工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挥舞着铁锹,吼声如雷。 “对!干死杨家村那帮龟孙子!” 工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装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这种近乎悲壮的感恩之心,转化成了惊人的生产力,一车车石料运出山口。 反观杨家村那边,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建军背着手在工棚里来回踱步。 生意是不错,甚至可以说火爆。 因为低价,不少客户都跑来拉货。可每一车石子拉出去,马建军的心就在滴血。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简直是在割肉。 资金链绷得紧紧的。 “停了!都给我停了!” 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装运现场,马建军终于忍不住了,冲出去冲着工人大吼。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看着自家老板。 “马哥,这又是咋了?客户还在外头排队呢。”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排个屁的队!限量!从今天开始限量!” 马建军眼珠子通红。 “告诉那些拉货的,每天就这么多,爱要不要!再这么敞开了卖,老子底裤都要赔光了!” “工钱先欠着,大家都回去歇着!” 第343章 我也想干啊!可实力不允许啊 村民们顿时炸了锅,抱怨声四起。 “这叫啥事儿啊?有生意不做?” “就是,沈家俊那边可是干得热火朝天,听说还发了劳保手套呢。” 人群外,杨友得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马厂长,你这是搞哪样?正如火如荼的时候,咋能撤火呢?” 杨友得拉住马建军的胳膊,一脸焦急。 “我也想干啊!可实力不允许啊!”马建军一屁股坐在石头堆上,双手抱头,声音嘶哑。 “我就不明白了,他沈家俊是印钞票的吗?我这万元户都快顶不住了,他凭什么还能撑着?” “就算是金山银山,照这个赔法也该空了啊!” 杨友得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到马建军面前。 “你看看这个吧。” 马建军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了那醒目的标题。 《开发区制药新星:双骏药业引领健康新风尚》。 下面配着沈家俊剪彩的照片,意气风发。 “制药厂?他又开了个厂?”马建军不敢置信。 “不仅开了,还火得一塌糊涂。” 杨友得语气沉重。 “我托市里的熟人打听了,那个什么板蓝根,现在各大医院都在抢。” “那玩意儿就是暴利,印钞机都赶不上他赚钱的速度。” “他这是在用制药厂的血,养着石子厂跟咱们耗!” “操!” 马建军狠狠地把报纸撕了个粉碎,纸屑在风中乱舞。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小子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是有退路,有血包! 愤怒过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这股无力感转瞬间就被疯狂所取代。 他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挤兑死了,这脸还要不要了? “想耗死我?没那么容易!” 马建军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咬牙切齿。 “他有制药厂,我有老底子!不就是钱吗?我去借!我也去拉投资!” “不管是信用社还是私人拆借,老子都要搞到钱!” “我就不信了,我也把价格压到底,看谁先死!” 马建军确实是有路子的。 毕竟是县长吴天宝的亲侄子,这层关系在县里那就是通天的梯子。 哪怕那吴天宝平日里再怎么铁面无私,面对自家侄子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也就是骂两句败家玩意儿,最后还是开了条口子。 有了这笔钱,杨家村原本即将熄火的碎石机又开始轰鸣,马建军挺直了腰杆,咬着牙继续在那条注定亏损的道路上狂奔。 死死咬住双骏石子的价格不放,哪怕每一车都在赔钱,他也得撑着这口心气。 日子过了两个月。 这期间,马建军那三千块钱除了一开始激起几圈涟漪,甚至没能让沈家俊皱一下眉头。 双骏石子厂依旧稳如泰山,那一车车石料有条不紊地运往各个工地,工人们的号子声甚至比两个月前还要响亮。 而在石子厂后山那片更为隐秘的厂区里,双骏制药厂的车间灯火通明。 流水线上,除了那绿色包装的板蓝根,如今又多了一种红黑相间的胶囊。 那便是沈家俊口中强身健体的新产品,正一箱箱地被装进卡车,运往那看不见的广阔市场。 与此同时,沈家老宅的院坝里,确实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慢点!慢点!那是鸡窝,不能钻!” 苏婉君跟在两个小家伙屁股后面,累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那对龙凤胎如今正是刚学会跑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一个往东边撵鸡,一个就往西边追鸭,把个好好的农家小院闹得鸡飞狗跳。 平日里端庄温婉的苏婉君,此刻却是毫无形象可言,刚抓住哥哥的手,妹妹又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抓起一把土就要往嘴里塞。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 旁边正在纳鞋底的任桂花实在看不下去了,扔下针线筐,一把抄起地上的女娃,顺手拍了拍那沾满泥巴的小屁股。 看着苏婉君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任桂花笑得前仰后合。 “婉君,你这就受不住了?这俩娃儿现在正是讨狗嫌的年纪,精力足着呢。” 苏婉君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无奈地看着在吴菊香怀里还不安分的小丫头。 “我是真没想到带孩子比下地干活还累。” “我娘写信来说,我小时候可能吃能睡,乖巧得很,怎么生出来的这两个……” “这还不简单,随根儿呗!” 任桂花一边给孩子擦手,一边朝着院门口努了努嘴。 “随谁?那肯定是随家俊啊。你是不知道,家俊小时候那就是咱们村里的混世魔王。” “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当局长,小时候那是皮得没边了。” 苏婉君一愣,脑海里浮现出沈家俊那总是运筹帷幄、沉稳淡定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他和皮字联系起来。 “不能吧?家俊看着挺稳重的。” “那是现在!你想想,沈天赐那皮劲儿像谁?还不是像他二叔!” 任桂花来了兴致,把孩子往竹椅上一放,比划起来。 “就家俊七八岁那会儿,撺掇着家成上树掏鸟窝,结果把爸种的南瓜藤全给踩烂了。” “这还不算啥,最绝的是有一次……” 说到这儿,任桂花自己先忍不住笑喷了。 “有一次为了报复隔壁村的二胖,家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雷管,带着家成把人家二胖家的粪坑给炸了!” “好家伙,那场面,你是没见着,那是漫天飞雪啊!二胖刚提着裤子出来,就被崩了一身……” “真的假的?” 苏婉君手里还抓着儿子的衣领,整个人都听傻了。 炸粪坑? 那个整天跟省里领导谈笑风生、满脑子生意经的沈家俊,竟然干过这种事? “那还有假?当时卫国气得脸都绿了,拎着扁担追了家俊三里地,最后愣是把家俊绑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抽了一顿。” “要不是家俊皮实,早被打坏了。” “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家成干的,结果一审,全是家俊出的馊主意,家成就是个听喝的!” 第344章 聊啥这么开心? 正说着,堂屋的竹帘子一挑。 沈家成端着个大搪瓷茶缸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显然是在里面听了好一会儿了。 “妈记性真好,这事儿都记着呢。” 他把茶缸递给苏婉君,目光里透着几分追忆。 “家俊小时候确实贼。每次干坏事都有借口,炸粪坑那次,他还跟爹说是在帮人家科学施肥,给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旁边正在择菜的沈金凤也凑过脑袋,那一脸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还有呢!二嫂你是不知道,二哥十岁那年想学人家英雄救美,结果把自己卡在树杈上下不来。” “最后还是我和大哥搬梯子去救的他,下来的时候裤裆都磨破了,光着屁股跑回家的!” 沈金凤一边说一边比划,绘声绘色。 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苏婉君再也绷不住,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花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沈家俊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刚一只脚跨进门槛,就感觉院子里的气氛不对劲。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尤其是苏婉君,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戏谑和打量。 “哟,都在呢?聊啥这么开心?” 沈家俊放下包,伸手想去抱抱正在地上玩泥巴的儿子。 “聊科学施肥呢。”苏婉君忍着笑,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家男人。 “没看出来啊沈厂长,小时候还是个爆破专家?” 沈家俊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也就是那个年代没有地缝,要有的话,他现在能直接钻进去。 这原身的锅,不管过去多少年,还得他这个穿越者来背。 “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咋又翻出来了?” 他干咳两声,狠狠瞪了沈家成和沈金凤一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那时候不懂事,瞎胡闹。” “媳妇儿,你可别听风就是雨,我现在可是正经人,那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看着沈家俊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苏婉君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走上前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行行行,正经人。谁能想到咱们沈大厂长还有这么光辉的历史呢?不过嘛……” 她凑近沈家俊耳边,吐气如兰。 “你要是不那么皮,估计也没有现在的机灵劲儿。” 沈家俊顺势揽住她的腰,嘿嘿一笑,厚着脸皮低语。 “那是,不机灵能把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娶回家?这叫策略。”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沈金凤直吐舌头,赶紧扭过头去继续择菜。 沈家成倒是习以为常,喝了口茶,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家俊,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 “咋了哥?我看你这表情,是谁欠了你钱似的。”沈家俊松开苏婉君,拉了把椅子坐下。 “钱倒是没欠我的,是马建军。” 沈家成如今虽然还挂着农民的身份,但因为天天往招商局跑,给沈家俊打下手,那耳朵和眼睛可比以前灵光多了。 “我今天去局里送材料,听几个搞运输的司机在那闲扯。” “说马建军前阵子去县里找了吴天宝,硬是借了三千块钱回来。” 说到这儿,沈家成皱起眉头,有些担忧。 “三千块啊,这可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他在石子厂那边又能耗上一阵子了。” “我看那架势,他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死磕到底。”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淡了下去,吴菊香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担忧地看过来。 然而,沈家俊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千?” “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他也救不活那摊烂泥。”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意。 “饮鸩止渴罢了。” “咱们的制药厂现在也上了正轨,每天产生的利润足够把他那三千块碾成粉末。” “他借钱借得越爽快,死的时候就越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还有些忧心忡忡的大哥,伸手拍了拍沈家成的肩膀,语气笃定而轻蔑。 “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马建军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那是回光返照,咱们只管等着给他收尸就行。” 与此同时,杨家村,碎石厂的临时工棚里。 马建军盯着账本,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手里那把本来就不富裕的头发,又被他薅下来几缕。 没了。 为了维持低价跟沈家俊死磕,每一车石子拉出去都是在割他的肉。 工人的工资、炸药钱、油钱……每一项开支都在他心口上锯。 他想不通,那个沈家俊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两个月了,那边不但没有半点颓势,反而越战越勇,听说制药厂那边连省里的领导都惊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在马建军的脑中升起。 画面转回沈家老宅。 院子里的笑声刚歇,沈家俊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目光扫过这一大家子人,突然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爹,娘,我想买辆车。” 沈卫国闻言手一抖。 “啥子玩意儿?车?” “嗯,桑塔纳。”沈家俊语气平淡,“四个轮子的轿车。” “多少钱?”任桂花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沈家俊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不贵,办下来也就二十多万。” 就连那两只正在地上打滚的龙凤胎似乎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固,停止了嬉闹。 “二……二十多万?!” 任桂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直接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沈家俊,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壳了?二十多万叫不贵?把咱全村人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沈卫国的脸一黑。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是二十多万,不是二十块!” “咱们老沈家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两个钱就在这儿烧包,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就连一向护着弟弟的沈家成,此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沈家俊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挺着大肚子的吴菊香。 “嫂子现在身子重,去镇上卫生院检查,坐牛车颠簸,走路又太远。” “买了车,以后嫂子产检,一脚油门的事儿,又快又稳。” 第345章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一句话,直接把吴菊香感动得眼圈发红,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肚子。 沈家俊没给二老插嘴的机会,目光又转向大哥。 “哥现在是招商局的人,以后还得往县里、市里跑业务。” “骑个破自行车,风吹日晒不说,人家大老板看你这行头,生意都得黄一半。”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车,是给咱们老沈家撑门面的。” 沈卫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锁得死紧。 “那也不能花二十多万!太贵了,实在是太贵了……” “最关键的是……” 沈家俊突然提高了音量,目光温柔地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苏婉君身上。 “今年过年,我打算带婉君和孩子们回一趟燕京。” 苏婉君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嘴唇微微颤抖。 “燕京?” “对,燕京。”沈家俊走过去,当着全家人的面,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 “之前咱不是说过吗,等厂子稳了,就去见岳父岳母。” “咱们结婚这么久,还没给二老磕过头,龙凤胎都满地跑了,外公外婆还没抱过一下。” “这不合适。” 苏婉君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是她的家啊。 自从父母回去后,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想念燕京的胡同,想念父母的唠叨。 “家俊,我们……真的去?”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无尽的希冀。 “真的去。我都想好了,有辆车,咱们自己开过去。” “不用去火车站挤那闷罐车,不用带着孩子受罪。”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把这一路当作旅游,带爹娘也去看看天安门。” 这一番话,说得连一向精打细算的任桂花都沉默了。 儿媳妇是大家闺秀,跟着儿子吃了这么多苦,回趟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沈卫国还是心疼钱,那可是二十多万啊,能盖多少间大瓦房了? “去是该去,亲家公亲家母是该见。” 沈卫国闷声道。 “但坐火车咋就不行了?就算买卧铺,几百块顶天了。” “开车去?光油钱都够全村吃一年了!这不是糟践钱吗?” “爹,账不是这么算的。” 沈家俊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神色笃定。 “钱这东西,放在地窖里那就是废纸,花出去流通起来那才叫资本。” “咱们制药厂现在的订单不停,每天的利润都在涨。这钱留着不花,反而是在贬值。”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野心。 “而且,我不光要买车。等过完年回来,我还打算去县里买套房子。” “啥?!” 这下子,刚坐下的任桂花又跳了起来,就连一直在旁边默默支持丈夫的苏婉君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去县里买房?” 吴菊香一脸的不理解,看了看四周宽敞的院子。 “家俊,咱们这老宅不是挺好的吗?” “又宽敞又亮堂,左邻右舍都熟。去县里干啥?哪有咱们这儿住着舒坦?” 沈卫国更是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是土里刨食的人,离了这块地,我不踏实。你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沈家成也跟着劝。 “老二,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咱在村里有头有脸,去了县里人生地不熟的……” 看着一家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沈家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啊。 在他们眼里,离开土地就是背叛,进城就是受罪。 殊不知,未来的几十年,城市化才是大势所趋。 “哥,嫂子,爹,娘。” 沈家俊站起身。 “我去县里买房,是为了以后孩子上学,是为了咱们看病方便,是为了接触更广阔的世界。” “我也没说不回村里,咱们两边住嘛。” 他促狭地冲着沈卫国挤了挤眼睛。 “再说了,到时候买了房子买了车,又不是我一个人去住。” 沈卫国一愣:“啥意思?” “意思就是……” 沈家俊指了指在座的所有人。 “我都得把你们接过去!” “爹,你别想跑,到时候你还得帮我带孙子,娘还得去县里跳广场……哦不,去扭秧歌呢!”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好小子,你是想把我们这一大家子都给搬空啊!”沈家成笑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弟弟背上。 “那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任桂花被气笑了,伸出手指头狠狠戳了戳沈家俊的脑门。 “就你主意多!还接我去县里扭秧歌,美得你!” 虽然嘴上还在埋怨,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松动了。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吴菊香连连摇头,双手下意识地护住高高隆起的肚子,身子往椅背上狠狠一靠。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她撇着嘴,目光在自家这青砖亮瓦的老宅院里转了一圈,满眼的舍不得。 “老话咋说的?落叶归根。” “咱们老沈家的根就在这黄土地里扎着呢,知根知底的乡亲都在这儿。” “那个啥子县城,两眼一抹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跑去那水泥笼子里受那个洋罪干啥?” 对于大嫂的固执,沈家俊并不意外。 在这个年代,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离开土地进城,那是只有公家人才敢想的事。 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父亲添满水。 “嫂子,我也没说把根拔了。买了车,那是个工具,是腿脚。” “现在我能力有限,先买这一辆,咱们一大家子轮流用。” “等以后日子红火了,大哥、爹,甚至是刚会跑的侄儿侄女,咱们一人配一辆,到时候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那才叫舒坦。” 话音刚落,沈金凤就笑了起来。 “二哥,你又在吹牛皮了!” “这话跟天赐哥上次打了欠条,说要送每个人一辆车一样!”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任桂花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一直趴在地上数蚂蚁的沈天赐不乐意了,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从地上跳起来。 “谁吹牛了!我才没吹牛!” 小家伙双手叉腰,那是理直气壮。 “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是个钉!等我长大赚大钱,我一定会送你们一人一辆车!” 沈家俊忍俊不禁,走过去揉了揉侄子那满是灰土的脑瓜顶。 “对,咱们爷们儿说话算话。以后天赐给我们每个人送一辆大奔,二叔给你加油。” 第346章 都降价降成那样了,还能赚钱 就在这时。 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笑声戛然而止。 沈卫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沈家俊拍了拍大哥的手背,示意全家安心,随即起身走向院门。 厚重的木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人,让沈家俊微微挑眉。 马建军。 那个曾经在杨家村不可一世,甚至不久前还在叫嚣着要让双骏石子厂关门的男人,此刻狼狈极了。 头发蓬乱,上面还沾着几根枯草,两只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身上的中山装也皱皱巴巴,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了一瞬。 马建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比自己精神、甚至比自己更有钱的对手,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生意沙哑。 “沈家俊……你到底还有多少钱?”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执念。 那三千块借来的高利贷,加上之前的积蓄,在那场惨烈的价格战里,连个响声都没听着就化没了。 他输得精光,连底裤都要赔进去了。 可眼前这个沈家俊,不仅没垮,还要买二十多万的轿车,还要进城买房。 他不甘心。 面对这双绝望的眼睛,沈家俊神色如常,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既然来了,就进来吃口饭吧。至于我有多少钱……” 沈家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把话说透。 “那是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马建军浑浑噩噩地跨进门槛。 一股浓郁的肉香直冲天灵盖。 只见沈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那是满满当当。 红得发亮的红烧肉颤颤巍巍地堆成了小山,清蒸的鲤鱼还冒着热气,一大盆回锅肉片片透亮,白米饭盛得尖尖的,甚至还有一瓶打开的茅台酒。 马建军的脚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不争气的肚子发出一声抗议。 这一桌子菜,就算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敢这么造啊。 反观自己,这几天为了省钱跟沈家俊死磕,连窝头都是掰成两半吃,那工棚里的冷风灌得人透心凉。 差距。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云泥之别。 原来自己拼了老命去撞的那堵墙,在沈家俊眼里,根本连道坎儿都算不上。 人家的生活质量,压根就没因为这场价格战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影响。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悔恨,瞬间击穿了马建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真的后悔了。 为什么要招惹这个煞星? “哟,这不是马厂长吗?” 主位上的沈卫国放下了烟袋锅,虽然心里对这人膈应得很,但作为一村的民兵队长,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得滴水不漏。 老爷子眯着眼,目光在马建军那张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聪明人才听得懂的揶揄。 “马厂长是大忙人,手里攥着杨家村的大买卖,肯定是吃过山珍海味才来的。” “咱们这粗茶淡饭的,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坐会儿?喝口水?” 这话说得绝。 字字客气,句句扎心。 若是换了平时,马建军早就拍桌子骂娘了。 可现在,他看着那满桌的油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股子饥火烧得心慌。 但他不能吃。 吃了,这最后一点脸皮就真的被踩进泥里了。 马建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那猪肝还要难看。 他想硬气地回一句我不饿,可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为了这该死的石子厂,他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就在来这儿之前半小时,他还厚着脸皮去求过吴天宝。 结果呢? 那个平日里对他亲厚的叔叔,一听是借钱,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茶杯直接摔在他脚边。 “烂泥扶不上墙!给你那么多资源,让你搞垮沈家俊,结果你自己先把裤衩赔光了!” “还有脸来找我?滚!” 吴天宝骂完马建军,又指着孙大伟的鼻子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让你去盯着点沈家俊,你倒好,就在眼皮子底下让人家把制药厂搞起来了!” 孙大伟耷拉着脑袋,跟个瘟鸡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没了靠山,没了资金,就连这肚子,都跟着造反。 马建军破罐子破摔,再也顾不得那点可怜的自尊,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抓起筷子就往红烧肉盘子里伸。 那一块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狼吞虎咽。 沈家人都没动筷子,静静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对手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给父亲倒了杯酒,神色淡然。 风卷残云。 一大碗白米饭下了肚,马建军这才打了个油腻的饱嗝,放下碗筷。 理智随着饱腹感慢慢回笼,尴尬和屈辱感又重新爬上了他的脸庞。 “吃饱了?” 沈家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这无事不登三宝殿,马厂长这大晚上的过来,总不是专门为了尝尝我娘的手艺吧?” 马建军搓了搓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闪烁,试探着开了口。 “家俊老弟,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是乡里乡亲的。我这不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嘛。”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沈家俊的脸。 “最近……生意咋样?” 沈家俊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托马厂长的福,还凑合。双骏石子的牌子打出去了,这十里八乡的订单,排着队往厂里送,机器都快转冒烟了。” 听到这话,马建军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还要装? 都降价降成那样了,还能赚钱?骗鬼呢! 心中的妒火烧了起来,马建军咬着后槽牙,原本的那点伪装瞬间撕破,声音陡然拔高。 “沈家俊,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咱们把价格压了五成,五成啊!除去人工、炸药、柴油、电费,你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我就不信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就不信你不亏!”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似乎只有证明沈家俊也亏得血本无归,他这心里的平衡木才能扶正。 “甚至……搞不好你亏得比我还惨吧?啊?” 第347章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套? 面对马建军的歇斯底里,沈家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怜悯。 那种看傻子的怜悯。 “马建军,你做生意,靠的是赌;我做生意,靠的是算。”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马建军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既然敢降价,自然是把账算到了骨头缝里。这价格,我压得刚刚好。” “多一分没单子,少一分就亏本。” “现在的双骏石子厂,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维持运转、给工人发工资,那是绰绰有余。” “我不赚,但我绝对不亏。” 这番话狠狠劈在马建军的天灵盖上。 不亏? 怎么可能不亏? 自己为了跟进价格,那是实打实地在割肉放血啊! 每一车石子拉出去,赔进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套? 沈家俊早已画好了圈,站在安全线以内,看着自己冲进深渊,直到摔得粉身碎骨。 马建军身子一软,瘫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如土。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跟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差距。 这哪里是商业竞争,这分明就是降维打击。 “看来马厂长终于想明白了。” 沈家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想明白了,那咱们就聊聊正事吧。” “这么晚跑过来,应该不是单纯为了跟我探讨成本核算的问题吧?” 马建军浑身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再次堆起那副谄媚讨好的笑容。 “家俊老弟……不,沈老板。我是真的服了,心服口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子往前凑了凑。 “哥哥我……我也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想着,既然双骏厂生意这么红火,要不……你把我也收了吧?” “我是说,把我那个石子厂买下来。” 沈家俊挑了挑眉,故作惊讶。 “买你的厂?马厂长,这话说得新鲜。” “杨家村的厂子,那是集体的资产,你不去找杨家村村支书,跑来找我这个外村人干什么?” 提到杨家村那帮人,马建军脸上闪过愤恨之色。 “别提了!那帮眼皮子浅的东西!看厂子这几个月没分红,一个个躲我都来不及。” “我要是说卖厂还债,他们能把我活撕了!” “再说了,他们觉得那是赔钱货,只有沈老板你有本事,能变废为宝啊!” 此时的马建军,为了甩掉那个烂摊子,什么高帽子都往沈家俊头上戴。 “沈老板,只要你肯接手,设备现成的,工人也是熟手,你拿过去就能用。” “只有卖给你,我才放心啊!” 沈家俊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马建军快要窒息的时候,沈家俊终于放下了酒杯。 “既然马厂长这么有诚意……” 沈家俊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三千块。” 马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多……多少?” “三千块。连厂房带设备,我全都要了。”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这不行啊!” 马建军站起来。 “沈家俊,你这是趁火打劫!我光是欠的高利贷都有三千块!” “你给这数,我连本钱都收不回一分,还得把心血全搭进去?” 三千块,正好够他还清债。 但也仅仅是够还债而已。 他之前投入的积蓄、这几年的辛苦,全部都要打了水漂。 这等于让他净身出户,一夜回到解放前! 沈家俊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厂长,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冷冷地看着气急败坏的马建军,语气森寒。 “现在的石子厂在你手里,就是个无底洞,每天都在赔钱。” “除了我,这十里八乡谁敢接?谁能接?” “三千块,我是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帮你填那个窟窿,让你能清清白白做人。” 说着,沈家俊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气势逼得马建军喘不过气来。 “要么拿这三千块走人,把屁股擦干净;要么,你就守着那个破厂子。” “马建军,这笔账,你应该比我会算。” “三千块,多一分,免谈。” 马建军那张本来就因为喝了闷酒而通红的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三千块……你这是让我给杨家村那帮白眼狼做慈善!” “那帮泥腿子,平日里屁事不干,现在还要我贴钱给他们平账?我也要吃饭,我也要活命!”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不甘和血腥气。 沈家俊却只是淡然一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是胜利者特有的姿态。 “既然马厂长觉得亏,那就当我没说。” “反正正如你所见,我这边又盖厂房又进设备,还要给几百号工人发工资,手头确实紧得很。” “这三千块,也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既然你看不上,那就算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起身送客。 这一招以退为进,瞬间击溃了马建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算了? 怎么能算! 如果不卖,石子厂会继续亏本。 “慢着!” 马建军伸出手,却又无力地垂下,整个人颓然瘫软在长凳上。 现在的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行……三千就三千。算我马建军倒了八辈子血霉,栽在你手里。” 他喘着粗气,眼神灰暗。 “不过,口说无凭。咱们毕竟是两个村的事,这合同签得慎重。” “不如叫上咱们村的大队长,再喊上你们赵队长,做个见证,免得以后扯皮。” 这也是他最后的遮羞布,只要是个小范围的转让,他在县城还能留几分面子。 沈家俊闻言,眉头微挑,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队长?那哪够分量。”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马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那个厂子,说是杨家村集体的,但这背后要是没有孙大伟的影子,你能撑到现在?” “既然这事儿牵扯到了招商局的人,那就不是村与村的小事,而是咱们全县招商引资的大事。” 马建军瞳孔骤缩,没想到沈家俊连这层窗户纸都敢捅破。 “既然是大事,那就得有大领导在场。” “不如这样,咱们去请吴县长和赵书记,让他们二位亲自做个见证。” “这才有排面,你说是不是?” 第348章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你疯了?!” 马建军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色煞白。 “就是一个破石子厂转让,几千块钱的买卖,你要惊动县长和书记?” “沈家俊,你这是要看我笑话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 让吴天宝来见证他的失败?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家俊收敛了笑容,目光如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建军,这是咱们县第一起私营企业兼并集体企业的案例,怎么能说是小事?” “这可是改革路上的里程碑。” “赵书记和吴县长如果不做见证,这一纸合同,我不放心,你也未必能睡得着觉。” “可是……” “没有可是。要想拿钱走人,这见证人,一个都不能少。” 马建军张了张嘴,看着沈家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只剩下无力的叹息。 他是彻底被拿捏住了。 …… 夜色深沉,县委大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招商局办公室外,马建军垂头丧气地跟在沈家俊身后,脚步沉重。 沈家俊倒是神色自若,敲开了秘书室的门。 正在整理文件的邵行抬头,见到来人,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迅速换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沈主任?这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 他的目光在沈家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后面满脸晦气的马建军,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斗法的事儿,早就传遍了县委大院。 看来,今晚是分出胜负了。 沈家俊笑着递上一根烟,语气客气。 “邵秘书,这么晚还打扰你工作,实在是过意不去。” “赵书记现在有空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邵行接过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书记还在批阅文件。既然是沈局长来了,那肯定是有要紧事。你们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那就麻烦邵秘书了。” 邵行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里间的那扇朱红色木门。 办公室内。 赵书记正对着一份红头文件眉头紧锁,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问道。 “什么事?” 邵行放轻脚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道。 “书记,沈家俊来了。同行的还有马建军。” “哦?” 赵书记手中的钢笔一顿,抬起头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他略一思索,将钢笔帽合上。 “让他们进来吧。” 邵行应声退出,拉开门,对着站在走廊里的沈家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笑意盈盈。 “沈局长,书记请你进去。” 随即,他又故作疑惑地看了一眼只有沈家俊一人的门口。 “哎?刚才马厂长不是还在吗?人呢?” 沈家俊整了整衣领,嘴角噙着淡笑。 “哦,马厂长去请吴县长和孙大伟副局长了。” “毕竟这事儿也跟他们有关,大家凑齐了,才好说话。” 邵行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厉害。 这哪里是来汇报工作,分明是来摆鸿门宴的! 沈家俊跨步走进办公室,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赵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要注意身体啊。” 赵书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你这只夜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吧,大晚上的把马建军也拽过来,又有什么鬼点子?” 沈家俊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身姿挺拔。 “书记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哪敢有什么鬼点子。主要是想请您给做个见证,当个中间人。” “见证?” 赵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审视。 “石子厂的事?” 沈家俊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马建军要把他在杨家村的那个石子厂卖给我。” “我想着这是集体资产转让,必须得正规,得有您这样的领导把关才行。” 赵书记对此并不意外,双骏石子厂最近的势头他也看在眼里,马建军撑不下去是迟早的事。 “那是好事。不仅解决了杨家村的债务问题,也能让你扩大生产。怎么谈的?多少钱收购?” 沈家俊伸出三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轻描淡写。 “三千块。” 赵书记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家俊,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多少?!三千块?!” 他虽然知道马建军亏损,但那厂房、设备加上地皮,怎么算也不止这个数。 这哪里是收购,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 与此同时,县委大楼另一侧的县长办公室。 马建军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桌前。 孙大伟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三千?” 吴天宝手里的茶杯盖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他顾不上心疼那套景德镇的细瓷,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马建军,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是一整套碎石生产线,再加上三间大瓦房!三千块?你把我也当傻子哄?” 吴天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把文件甩在那张猪肝色的脸上。 马建军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叔叔,不是,县长,我是真没招了。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每天只要一开工,柴油钱、电费、工人工资……这一睁眼就是好几百块的亏空。” “再不卖,明天我就得去讨饭,工钱都发不起了,杨家村的老少爷们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亏?” 吴天宝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亏你就涨价!把价格调回去不就行了?” “非要跟那个沈家俊搞什么价格战,现在把裤衩都赔进去了,你开心了?” “调回去?” 马建军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县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现在涨价,那就是把脖子伸给沈家俊砍。” “他手里握着制药厂这棵摇钱树,哪怕石子厂一分钱不赚,他也拖得起。” “我要是涨价,客户全跑他那儿去了,我死得更快。” 屋内陷入了一阵寂静。 一直没吭声的孙大伟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县长,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死局。” 第349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天宝停下脚步,斜眼瞥了孙大伟一眼。 “有屁快放。” “马厂长不敢涨价,是怕竞争不过沈家俊。但如果……是县里出面呢?” 孙大伟压低了声音。 “您是一县之长,全县的经济工作都归您管。” “沈家俊那小子搞低价倾销,这是扰乱市场秩序,是破坏团结。” “只要您一句话,让他必须把价格恢复原位,大家公平竞争。” “那马厂长的厂子不就活了吗?还卖什么厂,这三千块简直是打咱们县政府的脸。” 一语惊醒梦中人。 马建军灰暗的眸子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抬头看向吴天宝。 “对啊!县长,只要您肯出面,借他沈家俊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听!” “只要价格回去,我就能喘过气来,这厂子我肯定不卖!” 为了活命,马建军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狠色。 “以前是我不懂事,先挑起的降价。大不了……大不了我也去给他低头赔个不是!” “只要厂子能保住,我这张老脸不要了!” 吴天宝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眼神闪烁。 这主意,听着倒是靠谱。 沈家俊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招商局的小局长,还是个刚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听他这个县长的。 要是真让沈家俊三千块就把集体资产给吞了,传出去他吴天宝也没面子,显得他治下无方。 既能保住杨家村的集体资产,又能敲打敲打最近风头太盛的沈家俊。 一箭双雕。 “行。” 吴天宝重新坐回皮椅上,理了理有些皱褶的中山装,端起那副县长的架子。 “既然是为了维护全县的市场稳定,我这个当县长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我就做这个中间人,去跟那小子说道说道。” 马建军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谢谢县长!谢谢县长!” “少来这套。” 吴天宝挥了挥手,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他在哪?还在招商局?” 马建军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缩了缩脖子。 “没……不在局里。” “那在哪?” “在……在赵书记办公室。” “什么?!” 刚走到门口的吴天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崴了脚。 他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马建军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蠢货!你怎么不早说?!” 他肺都要气炸了。 人在赵书记那儿,这性质就全变了! 赵书记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要是沈家俊先给赵书记灌了迷魂汤,这事儿就难办了。 “我是让你来找我想办法,你倒好,先把状纸递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马建军啊马建军,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活该你倒霉!” 骂归骂,吴天宝也不敢耽搁。这要是去晚了,合同一签,黄花菜都凉了。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 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窗户半开,夜风吹散了些许烟味。 沈家俊坐在赵书记对面,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即将吞并对手的得意,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 “书记,这三千块,买的不仅仅是杨家村的破机器。”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炯炯。 “这一步棋走通了,咱们开发区的石料供应就能实现统一调配。” “下一步,我就打算整合两个厂的资源,不仅是供咱们县,还要把路铺到市里,甚至省里。” “石子厂只是基石,有了这个稳定的现金流,制药厂的新药研发、后续的包装厂、运输队,这一整条产业链就能盘活。” 赵书记听得入神,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一长截烟灰都忘了弹。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想捡个便宜,没想到这后面还藏着这么大的一盘棋。 “你小子,野心不小啊。” 赵书记眼中满是赞赏,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要是真和你说的一样,咱们这个开发区,就不再是个空架子,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企业因为完善的配套设施想要入驻,这才是真正的招商引资。” 沈家俊微微一笑,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有些重,显得来人颇为急躁。 邵行快步走过去打开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个人,脸上闪过了然,随即侧身让开。 “书记,吴县长来了,还有孙副局长和马厂长。” 赵书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对着门口点了点头。 “请进。” 门被彻底推开。 吴天宝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官场笑容,只是眼神在扫过沈家俊时,多了不易察觉的阴沉。 跟在他身后的马建军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孙大伟则是一脸假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哟,赵书记,这么晚了还在跟小沈谈工作呢?真是咱们县的楷模啊。” 赵书记微笑着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算作回应。 沈家俊也不起身,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堆笑的吴天宝。 “吴县长,别来无恙啊。” “哈哈哈哈!” 吴天宝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屋顶的白炽灯泡都似乎晃了晃。 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伸手就要去拍沈家俊的肩膀,俨然一副慈祥长辈的做派。 “小沈啊,都是为了工作,什么恙不恙的。” “这次深夜过来,主要是带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子,专程来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马建军。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你沈局长道歉!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净给县里添乱!” 沈家俊心头微微一动。 姜还是老的辣。 吴天宝这一手避重就轻玩得炉火纯青。 一句赔不是,直接就把三千块卖厂的事给抹平了。 要是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这事儿就变成了两个年轻人的意气之争,到时候不仅厂子买不到,自己还得落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 就在吴天宝以为这一招能把局面稳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书记突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 “老吴,我听到的怎么不是这么回事?” 赵书记身子前倾,目光如炬,直刺吴天宝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刚才小沈跟我汇报,说是马建军经营不善,要把杨家村的石子厂连同设备,作价三千块卖给沈家俊。” “这合同细节都谈得差不多了,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单纯的道歉?” 第350章 还不快说话!给沈局长表个态 空气瞬间凝固。 吴天宝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闪过慌乱。 他赌的就是沈家俊是个初生牛犊,在两位县领导面前不敢造次,更不敢当面拆穿他这个县长的台阶。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书记会亲自下场,赤裸裸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沈家俊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是啊,赵书记说得对。要不是为了这桩大买卖,我也犯不着深夜惊动两位领导。” “三千块收个烂摊子,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县的石料市场能重新洗牌,免得有些厂子天天亏损,还要死撑着扰乱市场。” 吴天宝感觉喉咙里卡了一只苍蝇,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马建军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大伟更是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内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吴天宝深吸一口气,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既然糊弄这一招行不通,那就只能用和稀泥的大法了。 “哎呀,老赵,小沈,你们看这事闹的。” 他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都是两个孩子的一时之气,当不得真!” “建军这小子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说出卖厂这种胡话。” “咱们县正在搞经济建设,正是需要百花齐放的时候,哪能搞垄断呢?对吧?” 说完,他转身,一脚踹在马建军的小腿肚子上。 “还不快说话!给沈局长表个态!” 马建军疼得龇牙咧嘴,赶紧上前两步,冲着沈家俊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抖。 “沈……沈局长,是我糊涂!是我口不择言!” “我不该跟您搞价格战,更不该一时冲动说要卖厂。”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刚才的话当个屁放了吧!” 吴天宝趁热打铁,摊开双手做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 “行了行了,既然误会解开了,咱们就向前看。我的意见是,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从明天开始,杨家村石子厂恢复原价,双骏石子厂也把价格调回来。” “大家公平竞争,一起为县里的建设添砖加瓦,这才是正道嘛!还能一起挣钱,多好!” 一直躲在角落的孙大伟见缝插针,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是啊是啊,沈局长。” “咱们都在招商局一个锅里抡马勺,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既然县长都发话了,给个面子,这页就翻过去吧。” 沈家俊放下茶杯,瓷杯碰击桌面的脆响,打断了这两人的唱念做打。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马建军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吴天宝身上,眼神锐利。 “一家人?” 沈家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孙副主任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一家人是一家人,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既然吴县长要把这事儿平了,那我这段时间的损失,该怎么算?” “损失?” 马建军抬头,急赤白脸地喊道。 “我这几个月为了跟你斗,裤衩子都赔进去了!我也有一大笔损失,我找谁要去?” “那是你自找的。” 沈家俊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你先挑起的低价竞争,是你先破坏的市场规则。” “我是被动应战。” “我的制药厂每天都要输血给石子厂,这笔账,每一分每一厘我都记在账本上。” “当初要不是你马建军发疯一样降价,我也不会有这些损失。” “现在一句误会就想拍屁股走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拍在赵书记的办公桌上。 “这是账单。要和解可以,先把我的损失补齐了。” “只要钱到位,我也不是不能给吴县长这个面子。” 吴天宝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哪里是在谈条件,这分明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在这个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来没人敢这么硬顶他,更别说是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毛头小子。 “沈家俊!你不要太过分!” 吴天宝一拍桌子,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来调解矛盾的,不是来听你敲竹杠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年轻人做事别太绝!” “老赵,你说句话!这像什么样子?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直看戏的赵书记,指望这位一把手能出来压一压沈家俊的嚣张气焰。 赵书记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那本小账本,翻了两页,又轻轻合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摊了摊手。 “老吴啊,你也知道,我是搞党政工作的,对这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我是一窍不通。” “既然涉及到经济纠纷,那就让他们当事人自己商量着办呗,咱们当领导的,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不是?” 吴天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刚要发作,却见赵书记眼神一冷,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老吴。” 赵书记手指轻轻敲打着那本账本,语气虽然平和,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倒是挺好奇一件事。” “你这个侄子在杨家村开这么大一个石子厂,还是用的集体资产,这件事……怎么从来没在县委会上听你提起过?” “这既然是集体企业,怎么这亏损也好、买卖也好,全成了他马建军一个人的事了?” 吴天宝心头一沉。 这赵书记平时看似只抓大方向,没想到在这细枝末节上等着自己。 要是坐实了私挪集体资产给侄子经商,这顶乌纱帽哪怕不掉,也得脱层皮。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的横肉勉强挤出讨好的褶子。 “老赵,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我这也是看小沈搞那个双骏石子厂搞得红红火火,寻思着这这种成功模式能不能复制嘛。” “我就让建军也去试试水,要是成了,那就是咱们县推广致富的一条新路子。” “要是败了,也就是个小试点,哪敢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扰您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第351章 看你这话说的,我是怕你累着 “试点?” 赵书记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并没有喝,而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县长,我怎么不记得县委会上讨论过这个试点?” “这县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要是涉及到集体资产,哪怕是一根针一条线,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你这一句不用麻烦,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觉得我老眼昏花,管不了事了?” 这话说得极重,屋子里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 吴天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哎哟,老赵!看你这话说的,我是怕你累着!” “咱们搭班子这么多年,我这人心直口快你还不知道?” “我是真觉得这事儿太小,光想着替你分担分担,让你多休息休息,想得确实不周全,我的错,我的错!” 一直在旁边默默添水的秘书邵行,此时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语气温润却字字带刺。 “吴县长,赵书记的身体状况和日常起居,自有我这个做秘书的时刻关注,就不劳您费心了。” “您还是多管管自己分内的事,免得再出现这种想不周全的情况。”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一下。 在官场上,秘书虽然是领导的身边人,但当面顶撞一位县长,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吴天宝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恼羞成怒的铁青。 他不敢跟赵书记拍桌子,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秘书? “邵行!怎么跟领导说话呢?还有没有点规矩!” “老赵,你平时就是太惯着下面的人了,一个秘书都敢骑到县长头上拉屎撒尿,这种风气要是不刹一刹,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我看你是该好好教教底下人什么叫教养!” 赵书记身子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淡淡地扫过气急败坏的吴天宝。 “老吴,我觉得小邵没说错啊。” 吴天宝一噎。 “你说他没教养,那你倒是指出来,他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是我的身体不需要他关注?还是你吴县长不需要管好自己分内的事?” 赵书记的护犊子来得明目张胆,根本不给吴天宝留半分情面。 吴天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反驳。 这哑巴亏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行了,别在这些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 赵书记敲了敲桌上的账本,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适可而止吧,老吴。还是先说说石子厂的事怎么解决。” 见赵书记给了个台阶,吴天宝赶紧借坡下驴,只是心里的火气全撒向了沈家俊。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刀子杀人,道德绑架这一套他玩得最溜。 “嗨,这事儿其实简单。” 吴天宝转过身,背着手走到沈家俊面前,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领导架势。 “小沈啊,你看这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你现在也不光是个生意人,你还是咱们县招商局的局长,是干部。” “既然是干部,就要有觉悟,就要为百姓服务,哪能光想着自己那个小药厂的利益?” “要我说,你退一步,把石子价格恢复原价,给其他厂子留口饭吃。” “这样大家都能挣钱,县里的局面也稳定,多好?” 沈家俊看着面前这张虚伪至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上辈子他在职场见多了这种慷他人之慨的领导,这辈子重活一次,难道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吴县长这话听着真让人感动。” 沈家俊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吴天宝的双眼。 “合着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就该割肉喂狼?” “马建军恶意降价的时候,您怎么不跟他谈觉悟?” “现在他亏不起了,您就来跟我谈奉献?” “这招商局局长的帽子如果是用来当紧箍咒的,那我沈家俊还真就不稀罕戴!” “你说什么?” 吴天宝还没反应过来,赵书记先急了,眉头紧锁。 “家俊!不要意气用事!” “现在正是改革开放搞经济的关键时期,招商局离不开你,哪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吴天宝的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老赵,你听听,你听听!” “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受不得一点委屈,动不动就拿辞职来威胁组织。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斜眼睨着沈家俊,满脸的不屑。 在这个年代,捧着铁饭碗吃公家饭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谁舍得扔? “沈家俊,你也别在这儿演戏给我看。这招商局离了谁都照样转,地球离了你也照样转!” “我就不信,你真舍得脱这身皮去当个个体户?” “吴天宝!” 赵书记动了真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要是真把家俊给气走了,耽误了全县的招商引资大计,我拿你是问!” “老赵你也别吓唬我。” 吴天宝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我就把话撂这儿,让他走!我看他能不能走出这个大门!” “离了组织的庇护,他沈家俊算个什么东西?”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他伸手摘下胸前那枚别着的工作证,轻轻放在赵书记的办公桌上。 动作轻柔,却让吴天宝脸色骤然一变。 “赵书记,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但这碗夹着沙子的饭,我沈家俊咽不下去。” 沈家俊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呆若木鸡的马建军和一脸错愕的吴天宝。 “吴县长,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这招商局局长我不干了。这位置,留给你们慢慢玩。” 他大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还有一句话送给二位。今天你们逼我走,我不怪你们。” “但以后,除非你们跪着求我,否则别想再让我沈家俊插手县里半个烂摊子。” 木门被拉开,夜风灌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 沈家俊头也不回地跨入夜色之中。 吴天宝指着还在颤动的门板,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手指哆嗦。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老赵,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要保的人?”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这种害群之马留在队伍里,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第352章 他这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 赵书记却没有接茬。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掀起眼皮,目光幽深。 “有才华的人,骨子里都有几根傲骨,这不稀奇。” “泥菩萨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他沈家俊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你!”吴天宝气结。 赵书记放下茶杯,语气骤然转冷。 “吴县长,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沈家俊这一撂挑子,招商局那一摊子事谁来接?” “省里可是盯着咱们县的招商引资指标,要是到时候交了白卷,上面怪罪下来,这口黑锅你自己背,别指望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兜底。” 这话把吴天宝心头的火浇灭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透骨的寒意。 是啊,沈家俊走了,那谁来干活? 他的目光在屋内急促地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角落里缩头缩脑的孙大伟身上。 “大伟!你可是招商局的副局长。” 吴天宝一把将孙大伟拽到了台前,眼神里满是威胁与暗示。 “你说,这招商局离了他沈家俊,是不是就得关门大吉?” “你是副手,平时工作都是你在抓,这点信心没有?” 孙大伟被点名,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可迎着吴天宝那要吃人的目光,他又想起刚才沈家俊那嚣张的背影,心里那股嫉妒的小火苗蹭地就窜了上来。 富贵险中求,沈家俊不在,这正职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胸膛,脸上堆起谄媚却又强装自信的笑。 “赵书记,吴县长,您二位放心!我在招商局干了这么日子,情况我最熟。” “其实……其实很多工作平时就是我在具体落实,沈局长也就是挂个名,搞搞虚头巴脑的。” “只要组织信任我,我有信心把这摊子挑起来,绝不给县里丢脸!” 赵书记闻言,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冷笑。 “好一个具体落实。既然孙副局长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拭目以待。” “希望你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要人。” 说完,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我也累了。” 早就候在一旁的邵行立刻心领神会,几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职业微笑。 “吴县长,各位,请吧。” 吴天宝冷哼一声,瞪了邵行一眼,带着孙大伟和垂头丧气的马建军,灰溜溜地钻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邵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转身看向还在慢悠悠喝茶的赵书记,眉宇间却拢起了一层散不去的忧色。 “书记,沈局长这次……难道是真不打算干了?” “我看他刚才那样子,不像是装的,那工作证扔得可是决绝得很。” 赵书记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那本工作证上点了点。 “小邵啊,你跟了我也有些日子了,看人怎么还没看透?你也太小瞧沈家俊那小子的城府了。” 邵行一愣,推了推眼镜。 “书记的意思是?” “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 赵书记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 “他这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 “石子厂那烂摊子,还有吴天宝这帮人的纠缠,早就让他烦不胜烦。” “今天这一出,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抽身。”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等着看吴天宝和孙大伟把戏演砸呢。” 邵行恍然大悟,不由得苦笑。 “原来是这样,我还真替他捏了把汗。看来这孙大伟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哼,那是他们自找的。” 赵书记转过身,语气笃定。 “你就看着吧,不出一个月,吴天宝就得把肠子悔青了。” “到时候,有他吴县长低头吃瘪的时候。” …… 夜色浓重,清冷的月光洒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沈家俊骑着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推开自家院门,昏黄温暖的灯光从堂屋透出来,驱散了夜的寒凉。 苏婉君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来,清丽的脸上写满了诧异。 “家俊?怎么今儿回来这么晚?” 沈家俊把车一支,大步上前,一把将温婉的妻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皂角香。 “不干了,给自己放个大假。” 苏婉君身子一僵,仰起头,一双美目里满是担忧。 “出啥事了?是不是那个马建军又在背后使坏?还是吴县长难为你了?” “嗨,别提那帮倒灶的人。” 沈家俊松开手,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满不在乎地笑道。 “那吴天宝仗着官大一级,想让我把石子厂的亏空硬吞下去,拿我的血汗钱去填他们的窟窿。” “当我是冤大头呢?我想得美!这气我受够了,这破局长爱谁当谁当,我不伺候了!” 苏婉君听得心里一紧,但看丈夫脸上那轻松的神色,悬着的心又稍稍放了下来。 她是个传统的女人,只要丈夫在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不干就不干了呗。咱家现在也不缺那份工资,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她温柔地帮沈家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你就刚好歇歇,这阵子我看你也累瘦了。” “不过既是休假,那家里这摊子事你可得搭把手,我也能腾出空去把菜园子拾掇拾掇。” “没问题!” 沈家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自信满满。 “不就是看孩子吗?这有什么难的?我是谁?我是沈家俊!” “千军万马我都指挥过,还能搞不定两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 “男娃不听话就揍,女娃不听话就讲道理,保证给你管得服服帖帖!” 然而,半小时后。 沈家小院里传出的动静,比当年鬼子进村还要热闹。 “哎哟!别拽我头发!那是你爹的命根子!” “臭小子!尿尿之前能不能打个报告?我刚换的裤子!” “闺女!闺女你别哭啊!这账本不能撕!哎呦我的祖宗喂……” 第353章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堂屋里一片狼藉。 刚满地乱爬的一对龙凤胎简直是脱缰的野马,哥哥骑在沈家俊的脖子上撒欢,手里还攥着一绺头发;妹妹坐在地上,手里撕扯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书,哭声震天响。 沈家俊瘫坐在竹椅上,衣衫凌乱,脸上还挂着一道不知是口水还是泪水的印记,眼神空洞而绝望。 这哪里是看孩子,这分明是在渡劫。 比起跟这俩小祖宗斗智斗勇,他突然觉得吴天宝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苏婉君端着洗好的水果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哟,沈大局长,刚才不还信誓旦旦要讲道理吗?这道理讲通了吗?” 沈家俊面无表情地把儿子从脖子上薅下来,塞进媳妇怀里,又顺手捞起地上的闺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目光越过喧闹的孩童,望向墙上挂着的那把许久未用的猎枪。 “婉君啊。” “嗯?” “我看这天色不错,明儿我去趟后山。”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劲。 “好久没去打猎了,手有点痒。” 苏婉君掩着嘴,笑得双肩直颤,那双平时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全是促狭。 她伸手将正准备往沈家俊脑袋上爬的闺女抱了下来,另一只手在儿子屁股上轻拍一记,嗔怪地瞪了那两还在张牙舞爪的小崽子一眼,随后才把视线转回那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身上。 “行了行了,我的大局长,你这手是拿笔杆子、签文件的,哪是干这粗活的料。” “赶紧去旁边歇着吧,别在这儿添乱,越帮越忙。” 旁边挺着个大肚子的吴菊香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倚着门框乐不可支。 “哎哟喂,真是稀奇景儿。” “咱村谁不知道沈家俊天不怕地不怕,连县里的大领导都敢拍桌子,没想到今儿个栽在两穿开裆裤的娃娃手里。” “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不得笑掉大牙?” 沈家俊一脸生无可恋,瘫在竹椅上长吁短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印子。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打又打不得,那是亲生的;骂两句吧,这俩小东西听得懂个屁,还以为我跟他们逗乐子呢。这当爹的,苦啊。”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口风风火火闯进来个人影。 任桂花手里端着个满满当当的大木盆,里面堆着一家老小的脏衣裳,就把盆搁在了沈家俊脚边,溅起几滴凉水。 “唉声叹气做啥子?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既然那是你自己要给自己放假,那就别在那挺尸。” “今天把这一盆衣裳搓了,我和你媳妇还要去后面菜园子翻地,没空伺候你这大少爷。” 沈家俊盯着那盆衣服,眼角直抽抽。 好家伙,在单位被吴天宝那个老东西压榨,回到家地位直接降到了地板砖底下。 这一盆衣服搓完,这一天也就交代了。 这哪里是休假,这分明是劳动改造,比在招商局跟那帮老油条勾心斗角还要累人。 “汪!汪汪!” 一直趴在墙角的黑风和闪电窜了起来,围着沈家俊的腿边转圈,嘴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 沈家俊眼睛一亮。 他从竹椅上弹起来,动作敏捷,抄起墙上的那杆双管猎枪往肩上一扛,顺手还在兜里揣了一把铅弹。 “娘!婉君!你们看,这狗都憋坏了,一直叫唤。那是提醒我要去巡山了!” “衣服回来再洗,我先去后山转转,指不定能给咱家晚饭加个荤菜!” 话音未落,人已经牵着两激动的猎犬窜到了院门口。 苏婉君无奈地摇摇头,冲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你慢点!山上路滑,注意安全!” “晓得了!” 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 一出村口,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枯草和泥土的腥气,瞬间吹散了沈家俊心头的郁闷。 时隔一年多再次踏入这片大山,沈家俊心底竟涌起一股久违的亲切感。 脚下的山路依旧崎岖,但这四周却静得有些出奇。 往年这个时候,山上总能碰见几个下套子、挖草药的村民,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吆喝。 可如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村里的壮劳力大半都进了他的石子厂和制药厂,就连那些半大小子都在厂里打杂,谁还愿意顶着寒风来这深山老林里碰运气? 这冷清,倒也是一种繁荣的证明。 沈家俊紧了紧衣领,解开了牵狗的绳索。 黑风和闪电瞬间窜进了枯黄的灌木丛中,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也不急,提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走。 很多动物都在忙着贴秋膘准备冬眠,或是早早藏进了洞里。 转悠了快一个小时,别说野猪袍子,就连只野兔也没碰上。 就在沈家俊打算无功而返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低吼。 那是黑风示警的声音。 沈家俊心头一凛,多年打猎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低了身形,猫着腰,借着枯草和树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前方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地势低洼,枯草有人半人高。 透过枯草的缝隙,沈家俊眯起眼,目光陡然一凝。 不是野兽。 是人。 而且还是四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马建军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正缩着脖子四处张望;旁边是那一脸阴沉的孙大伟;再加上流里流气的孙大龙,以及村里出了名的老猎户陈老三。 陈老三来山上不稀奇,那是他的饭碗。 可马建军和孙大伟这两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儿,大冷天的不在被窝里躺着,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喝西北风? 还有孙大龙,这小子更是无利不起早。 沈家俊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按住想要冲出去的闪电,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们噤声。 山坳里,那四人显然没察觉到百米开外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马建军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搓了搓冻红的手,狐疑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陈老三。 “陈老三,你没忽悠老子吧?这破山上真的有那玩意儿?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拿这种事开涮,别怪我让你在村里混不下去。” 第354章 真的是老虎,还有黑瞎子! 陈老三吓得一缩脖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哎哟我的马厂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您啊!真的是老虎,还有黑瞎子!” “我前两天亲眼看见的,就在前面那个老鹰嘴底下,那脚印有碗口大!” “那叫声,震得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呢!” 孙大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精光,语气却带着几分怀疑。 “这一带多少年没出过大货了,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陈老三,你确定没看花眼?” “千真万确!” 陈老三急得直拍大腿,指天发誓。 “孙局长,我要是看错了,就把这对眼珠子扣下来给您当泡踩!” “那畜生受了伤,这几天一直在那一带转悠,没走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呵,陈老三,你倒是有那通天的本事。” 马建军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目光在陈老三那干瘦的身板上刮了一圈,语气里全是怀疑。 “要是真遇上黑瞎子和老虎,凭你这两条细腿,能从它们眼皮子底下全须全尾地溜回来?” “别是看见两只野狗在那打架,就吓得尿了裤子,回来编瞎话哄老子开心吧。” “那哪能啊!马厂长,您看我这……” 陈老三刚要赌咒发誓,旁边一直在那剔牙的孙大龙却突然插了一杠子。 “就是,陈老三你可别吹牛皮不打草稿。” “咱村谁不知道,那后山上的大虫和黑瞎子,那是当年沈家俊那小子给收拾的。” “除了他,谁有那两下子?” “你陈老三要有这能耐,早几年就不至于连媳妇都娶不上,还在那啃红薯皮。”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陈老三急得胳膊肘往后一捣,结结实实地撞在孙大龙的肋骨条上,疼得这二流子龇牙咧嘴。 “哎哟!你个老不死的……” “闭上你的臭嘴!” 陈老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马建军那张已经沉下来的脸,额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 马建军这回上山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是觉得自己没本事,这带路的活儿黄了不说,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马厂长,您别听大龙瞎咧咧。” “沈家俊那小子是有点蛮力,但我陈老三在山里钻了一辈子,那也不是吃素的!” “论枪法、论下套,我不比那姓沈的差。” “这回真要是碰上那畜生,我有信心给它撂倒,把皮子给您整回来!” 孙大龙捂着肋骨,看了一眼马建军阴沉的脸色,这会儿脑子也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要是没人带路,没人敢打头阵,这猎还怎么打?这功劳还怎么抢? 他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忙不迭地点头。 “对对对!马厂长,老三叔那是深藏不露。” “刚才是我嘴瓢,这十里八乡的老猎户,除了老三叔,也没别人敢接这瓷器活了。” 马建军冷哼一声,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目光望向远处那黑黝黝的山林,眼里闪烁着名为贪婪的鬼火。 “行了,别在这互相吹捧。这回的事儿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吧?” “只要能打到那大货,把那张皮子完完整整地剥下来,送给那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意。 “只要讨好了那个人,咱们石子厂的订单那就是淌着水的哗哗来。” “到时候,哪怕是用价格战耗,我也要耗死沈家俊!” “我看他的双骏石子厂还能撑几天,等到他资金链一断,那厂子倒闭也就是眨眼的事儿。” 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大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三角眼里满是算计。 “建军说得对。我这次从县里得到的确切消息,这可是咱们翻身的绝佳机会。” “我现在虽然是挂着个招商局副局长的名头,但那沈家俊占着茅坑不拉屎,早就该挪挪窝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孙大龙和陈老三的肩膀。 “这事儿要是成了,我在局长的位置上坐稳了,还能亏待了你们?” “到时候,招商局里给大龙安排个副局长当当,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老三,以后局里的招待野味,全都包给你,这可是长期饭票。” “真的?!那敢情好啊!” 孙大龙和陈老三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干部服、夹着公文包在村里耀武扬威的模样,激动得手都在抖。 躲在百米开外枯草丛后的沈家俊,嘴角勾起冷笑,手里的猎枪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原来如此。 难怪这几个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能凑到一起,原来是马建军通过吴天宝搭上了省里的线。 好一招借花献佛,既想讨好上级稳固地位,又想借着订单打垮自己的生意,更想把孙大伟扶正。 这一石三鸟的计策,想得倒是挺美。 沈家俊微微摇头,心里满是不屑。 这帮人想得太简单了,这深山里的老虎黑熊若是那么好打,陈老三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光棍。 这是在拿命去赌前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去享。 既然他们想找死,那就随他们去吧。 沈家俊没有再跟上去的兴趣,轻轻拍了拍黑风的脖子,打了个手势。 一人两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是非之地,朝着另一条鲜有人迹的山沟摸去。 …… 夜幕降临,沈家的小院里飘起了淡淡的炊烟。 沈家俊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三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两只猎犬撒欢地跑进院子,围着正在劈柴的大哥打转。 堂屋里,老爹沈卫国正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大事。 大哥沈家成见弟弟回来,放下手里的斧头,接过野鸡,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咋样?没遇上啥麻烦吧?” “麻烦倒是没遇上,碰上了几个活宝。” 沈家俊把枪挂回墙上,大马金刀地在方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这才把在山上遇到马建军一伙人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这帮孙子,想瞎了心了。就凭他们那两下子,还想打老虎?给老虎塞牙缝都不够。” 沈卫国听完,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马建军这是狗急跳墙了。” 第355章 这阵仗,你说能是小鱼小虾? 一直没说话的沈家成却一拍大腿,那张平时木讷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我就说嘛!今儿个我去县里送货,看见县委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张灯结彩,搞得跟过年似的。” “听那看门的老头说,上面要来大人物视察,县里正在紧急准备接待工作。” 沈家成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下。 “家俊,你猜那大人物是哪来的?不是省里的,听说是从燕京直接下来的!” “燕京?” 沈家俊手里的茶杯一顿,水洒出来几滴,瞳孔一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不见。 在这个节骨眼上,从燕京来的大人物? 这可不仅仅是打只老虎那么简单了,这背后的水,深得怕是要淹死人。 “哥,你听清楚了?真是燕京来的?” 沈家成重重地点头,一脸笃定。 “千真万确!我听得真真的,连咱们县的赵书记都在那亲自指挥打扫卫生呢。” “这阵仗,你说能是小鱼小虾?” 沈家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那苦思冥想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那个……叫啥来着?当时旁边太吵,又是锣鼓又是鞭炮的,我也没听真切。” “反正是个大官,连平时鼻孔朝天的吴天宝都跟孙子似的,在那指挥人擦玻璃呢。” 话音刚落,厨房那这就挑开了半截门帘。 任桂花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粉丝汤走了出来,听见这话,白眼珠子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把汤盆往桌上重重一墩。 “哎哟喂,我的大少爷,你这脑袋瓜子是属鱼的吧?撂爪就忘!” “让你听个信儿,比让你上天摘星星还难。除了知道出力气干活,你还能记住点啥?” “真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沈家成被老娘这一顿数落,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 “妈,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也没往心里去嘛。” “那种大人物,离咱们老百姓太远了,记住了也不能当饭吃。” “行了妈,大哥那是老实人,您别老损他。” 沈家俊拿起筷子给老娘夹了一块腊肉,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 “管他是燕京来的还是天上下来的,跟咱们这平头百姓都不搭界,咱们就把板凳搬好,等着看戏就成。” “不过哥,这招商局现在不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吗?” “那孙大伟不想着怎么把这大人物给招待好,怎么还有闲心跟马建军那帮人钻山沟子?” 提起这个,沈家成倒是来了精神,咽下嘴里的一口苞谷饭,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嗨,别提了。今儿我去县里,听招商局那个看门老头说,来了好几拨外地的老板想谈投资。” “结果你猜怎么着?孙大伟那是眼高于顶,嫌人家企业太小,油水太少,连面都不露,把烂摊子全甩给那个叫吕芳了。” “他说他是干大事的人,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不值得他亲自出马。” 沈家俊微微颔首,眼底闪过嘲弄。 果然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孙大伟,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与此同时,县招商局的一楼办事大厅里,却是另一番焦头烂额的景象。 吕芳忙得脚打后脑勺,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额头上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原本她还得分心盯着制药厂那边的进度,好在沈家俊那边给力,一切都上了正轨,这才让她能腾出手来应付这边的烂摊子。 “同志,这都在这儿耗了大半天了,能不能给个准信儿?”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这是隔壁县一家罐头厂的负责人,特意跑过来想谈谈在开发区建厂的事。 吕芳赶紧赔着笑脸,把手里那份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张厂长,您别急,这开发区的福利政策都在这上面写着呢。” “前三年免税,水电费减半,这力度已经很大了。” 那张厂长扫了一眼文件,把公文包往咯吱窝里一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吕主任,这些我都懂。但我有个条件,我们在建厂期间,能不能由县里出面,帮我们协调一下原材料的运输问题?” “还有,这免税期,能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再给我们延两年?哪怕是一年也行啊。” 这条件一出,吕芳顿时犯了难。 这种涉及到政策变动和财政补贴的大事,哪里是她一个小小的主任能拍板的? “张厂长,这……这事儿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我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要不,您还是得问问我们孙副局长。” 张厂长眉头一皱,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火气。 “那你倒是把他叫出来啊!我都在这等了两个小时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带着真金白银来的,你们这待客之道,是不是太在那摆谱了?” “孙副局长他……他暂时不在。” 吕芳急得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着,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邱大东的办公室瞟。 “不在?去哪了?” “可能……可能是有公干出去了。要不您明天再来?明天他肯定在。” “明天?!” 张厂长一听这话,火气彻底压不住了,站起身。 “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 “我那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在这耗!” “今儿要是见不着人,定不下来,这事儿就算了!” “咱们走,去隔壁县看看,人家那局长还是亲自接待呢!” 说完,张厂长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吕芳一个人站在原地,又是委屈又是无奈。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吕芳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正坐在角落里捧着大茶缸子看报纸的邱大东,气不打一处来。 “老邱!你你会不知道他去哪了?” “刚才你要是出来帮着圆两句场,或者哪怕给打个传呼,这人也不至于就这么气走了啊!” 第356章 孙大伟这是典型的玩忽职守! 邱大东慢悠悠地放下报纸,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那张油腻的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摇了摇头。 “吕主任啊,你还是太年轻。领导的行踪那是机密,我哪能随便透露?” “再说了,孙局长去哪,那是他的自由,咱做下属的,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整理资料的罗田扬也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 “邱大东,你就护着吧!这已经是今天气走的第三个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招商局的名声都要臭大街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向上级汇报!孙大伟这是典型的玩忽职守!” 吕芳和罗田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怒火和担忧。 这哪里是在搞招商,简直是在搞破坏。 邱大东却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晃荡着脚尖,一副过来人的说教口吻。 “哎哟,汇报?告状?你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怪得着孙局长吗?” “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真正有实力、有诚意的大企业,能差这一天两天的工夫?” “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走了的,说明他们本身就没那个诚意,更没那个实力扎根咱们县。” “这种小鱼小虾,走了正好,省得以后还得费心伺候,这也算是帮咱们局里筛选客户了嘛。” 邱大东把搪瓷茶缸往咯吱窝一夹,哼着走调的样板戏,迈着那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晃出了办事大厅。 “什么东西!” 吕芳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圆珠笔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直晃荡。 她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都带着哭腔。 “现在该有诚意的是咱们!是咱们求爷爷告奶奶请人家企业进驻,不是人家求着咱们赏饭吃!” “把财神爷都气跑了,他还在这说什么筛选客户,这招商局难道是他孙大伟一个人的开的不成?” “我也是这儿的一份子,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糟践咱们的心血!” 罗田扬走过去给吕芳倒了杯热水,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透出一股子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行了小吕,消消气。跟邱大东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置气,犯不着。” “他就是孙大伟养的一条狗,主人让咬谁就咬谁,你跟他讲道理,那就是对牛弹琴。” 吕芳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我是急啊,罗哥。这要是再这么搞下去,咱们县的招商工作就全毁了。” “孙大伟到底要把咱们坑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罗田扬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局长办公室,嘴角勾起冷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 “你要问他去哪了,我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吕芳一愣,抬起头,满眼疑惑。 “在哪?” “你这两天光顾着忙制药厂的事,没听外面那帮人嚼舌根?” “听说最近要从燕京下来一位大人物,这孙大伟啊,估计是钻天打洞地想在那位爷面前露把脸,正变着法儿地讨好人家呢。” 吕芳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把本职工作干好,净搞这些歪门邪道。 “那大人物估计还在省里没下来呢,他孙大伟有透视眼?还能知道人家喜欢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罗田扬眼中闪过鄙夷。 “只要有心,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听说有人在火车上见过那位大人物一家,那一顿饭吃的可是熊掌虎肉,排场大得很。” “孙大伟这人,干正事不行,但这钻营拍马的功夫,那是炉火纯青。” 吕芳瞬间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他进山打猎去了?他不怕出事?” “出事?只要能升官发财,就是让他上刀山他也敢去。”罗田扬冷哼一声。 “你没发现马建军这两天也没影了吗?这俩人现在是穿一条裤子,狼狈为奸。” 吕芳咬着嘴唇,眼底满是厌恶。 尽是些想要靠拍马屁上位的蛀虫! 拿着国家的资源,拿着百姓的前途,去填他们自己的欲壑。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罗田扬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报纸挡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咱们人微言轻,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不,我不信这个邪。” 吕芳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往外走。 “我去找邵秘书,把这几天的情况如实汇报!我就不信,这县里还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天色迅速黑了下来。 山里的夜,黑得让人心慌,风吹过树叶发出怪响。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枭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妈了个巴子的,陈老三!你到底行不行?” 孙大伟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官老爷的派头,一身精纺的中山装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满脸都是蚊虫叮咬的红包,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老松树。 “这都转悠了大半天了,连根毛都没看着!” “你不是吹嘘这片山头你最熟吗?那熊瞎子和老虎到底在哪?” 旁边的马建军也是一脸戾气,阴恻恻地盯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陈,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要是今天空手而归,那你想要坐的位置,可就没有了。” 走在最前面的陈老三心里也是苦得跟吞了黄连似的。 他平时也就是打打兔子野鸡,哪敢真去招惹那山中之王? 要不是觉得马建军和孙大伟在县里有能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候进深山。 “两位领导,这……这山里的畜生它也不听我指挥啊。我也没想到它们藏这么深……” 陈老三正抹着头上的冷汗解释,突然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软烂粘稠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紧接着整个人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枯叶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直冲脑门! “有了!有了!” 第357章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陈老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恐惧。 “这是老虎的粪便!还是热乎的!那大虫肯定就在这周围,没走远!” 一听这话,孙大伟和马建军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孙大伟一把拉动枪栓,脸上露出狰狞的贪婪。 “好啊!终于是露头了!那还等什么?” “这山林子这么密,咱们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把那畜生吓跑了。” “分头行动!从两面包抄过去,今晚必须把那张虎皮给我扒下来!” 陈老三一听要分开,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 “不行啊领导!那是老虎,不是野猪!分开太危险了,万一落了单……” “少废话!富贵险中求懂不懂?这要是让那大虫跑了,你担待得起吗?” 孙大伟厉声呵斥,完全被即将到手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就在这几个人还在为分兵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孙大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本来就不想来受这份罪,此时困得眼皮直打架,伸手抹了一把脸,感觉有些不对劲。 “什么情况?怎么下雨了?” 孙大龙嘟囔着,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黑漆漆的树冠。 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正好落在他的鼻尖上,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争吵的孙大伟、马建军和陈老三,一个个僵在原地,目光惊恐地看着孙大龙,或者说,是看着孙大龙的头顶上方。 “你们……你们盯着我干什么?” 孙大龙心里一阵发毛,看着众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咽了口唾沫,脖子僵硬地缓缓转过头,顺着众人的视线向斜上方看去。 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两盏碧绿色幽光,正悬在离他头顶不到两米的一根粗壮树杈上。 那张血盆大口微微张开,森白的獠牙在黑暗中泛着寒光,一条猩红的长舌正贪婪地舔舐着嘴边溢出的涎水。 “跑!”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也不知是谁喊出来的,刚才还吓得腿软的四个人,此刻瞬间撒开丫子就在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狂奔。 孙大伟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拿腔拿调的官威,此时他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一身肥肉随着奔跑剧烈颤抖,脸上被树枝刮得全是血道子也顾不上疼。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噼啪声,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如同附骨之蛆,怎么甩都甩不掉。 “开枪!陈老三,你他妈倒是开枪啊!” 马建军一边狂奔,一边冲着身旁气喘如牛的陈老三咆哮,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充血的眼睛,恨不得把陈老三生吞活剥了。 陈老三双手死死攥着那杆老猎枪,脸色苍白。 “不……不行!根本瞄不准!现在要是停下来,还没等我扣扳机,咱们就都得进它肚子!” “那怎么办?”孙大伟听到这话,绝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岔了劈。 “难道咱们还能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 话音未落,一阵腥风从头顶掠过。 巨大的黑影轻巧地落在他们正前方五米处,那条尾巴狠狠抽打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枯叶。 四人急刹住脚,甚至因为惯性差点撞在一起。 那头斑斓猛虎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优雅地踱着步子,两盏幽绿的灯笼眼里透着一股戏谑。 “往回跑!快!” 孙大龙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往反方向冲。 可没跑出几十米,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那个黑影再次轻盈地跃过众人的头顶,稳稳地截断了退路。 前也是死,后也是死。 几个人背靠背挤成一团,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畜生到底什么意思?” 马建军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既不吃,也不走,它是想玩死我们吗?” 陈老三咽了口唾沫,常年在山里讨生活,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猛兽的习性。 “它……它应该是吃饱了。” “吃饱了?”孙大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猫戏耗子,它是把咱们当乐子耍呢。”陈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补了一句。 “暂时虽然没性命危险,可等它玩腻了,或者饿了……” 剩下的话不用说,谁都明白。 孙大龙虽然不是猎户,但也从小在农村长大,听过不少老辈人讲的野兽害人的故事。 此时他双腿直打摆子,裤裆里一阵温热,那是真的吓尿了。 “陈叔!陈爷!你赶紧想个办法啊!” “再这么耗下去,就算不被吃掉,这畜生一巴掌呼过来,咱们脑袋也得搬家!” 陈老三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最后锁定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大松树上。 “办法只有一个。” 他一边随着老虎的步伐缓缓移动脚步,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这林子太密,跑动中根本没法瞄准。” “得有人当诱饵,把它的注意力引开,给我争取时间爬上那棵树。” “只有居高临下,稳住枪托,我才有把握打中它的眼睛或者喉咙!” “要是这一枪打空了,子弹也没了,咱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诱饵。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几人心头。 去当诱饵,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就是葬身虎口。 孙大伟、马建军和孙大龙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冤大头。 孙大伟眼神闪烁,突然目光一沉,死死盯着孙大龙。 “大龙,你去。” 孙大龙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大伟。 “你说啥?凭啥是我?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孙大伟还没说话,旁边的马建军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晃了晃。 “十张大团结!” 马建军的声音阴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孙大龙,这都什么时候了!只要你当这个诱饵,这钱就是你的!” “一百块钱,够你全家花几年的!你去还是不去?” 一百块! 孙大龙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在这穷乡僻壤,他在地里刨食一年也攒不下二十块钱。 他看了一眼那只正在低吼的老虎,又看了一眼马建军手里厚厚的一沓钱,狠狠一咬牙,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 “行!老子干了!钱先给我!” 第358章 你这畜生!来吃爷爷啊! 一把抓过那沓大团结塞进怀里,孙大龙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大叫着冲向一边。 “来啊!你这畜生!来吃爷爷啊!” 那老虎果然被这突然的动静吸引,脑袋偏转,低吼一声,身子伏低,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就是现在!” 陈老三瞅准时机,扔掉累赘的背囊,手脚并用,几下就窜上了那棵大松树。 他骑在树杈上,颤抖着架起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晃动。 下面的孙大龙见老虎真的朝自己逼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冲树上歇斯底里地大喊。 “开枪啊!陈老三你他妈倒是开枪啊!” 巨大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火光一闪,那老虎身旁的岩石被打得碎屑飞溅。 偏了! 陈老三手心里全是冷汗,还没等他拉栓上膛,那老虎被枪声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一声吼,带着腥风血雨般的杀气。 它竟然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孙大龙,那双凶残的眼睛向上一抬,死死锁定了树上的陈老三。 紧接着,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那庞大的身躯一跃,锋利的爪子深深扣进树干,竟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树上爬去! “妈呀!” 陈老三吓得肝胆俱裂,手一哆嗦,那杆唯一的猎枪脱手而出。 枪掉落在草丛里。 这一声响,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孙大伟看着正在爬树的老虎,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孙大龙,脸上露出极度的惊恐和决绝。 “跑!” 这一次,他和马建军连哪怕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甚至都没看孙大龙一眼,向山下疯狂逃窜。 与此同时,沈家堂屋。 这一声虎啸,隔着几里地都震得窗户纸扑簌簌直响。 屋内原本温馨热络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啸声一刀斩断。 桌中央那个豁了口的瓦盆里,正冒着腾腾热气。 那是沈家俊下午刚从山上顺回来的野鸡,配上晒干的红蘑,在那口老铁锅里足足炖了一个时辰。 鸡肉炖得脱了骨,蘑菇吸饱了油脂,那股子鲜香劲儿,能把人的舌头都给香掉了。 一家人正大快朵颐,沈卫国刚夹起一块鸡翅膀,筷子却僵在了半空。 他侧着耳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一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闪过惊疑。 “这动静……不对头。” 沈家俊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那是百兽之王被彻底激怒后的咆哮,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暴戾。 “爸,听这声音,不像是老虎发情或者是巡山,倒像是被人给围了,或者是……正在猎食。” 沈家成闷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后才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肯定是被人惊着了。傍晚那会儿我在后山担水,好像看到那辆吉普车还没走,而且陈老三那几个鬼鬼祟祟地往林子深处钻。” 沈卫国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深山老林也是随便闯的?这是要去送命啊!” 沈家俊嘴角勾起冷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用猜,肯定是因为那几个人想走偏门,弄张虎皮去讨好上面那位。 只是没想到这几个人运气这么好,还真让他们给撞上了。 只不过,这福气他们恐怕消受不起。 “家俊,你是说那是陈老三他们?” 任桂花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眼里透着几分慌乱。 “这要是出了人命,咱们村以后还安生得了吗?” 苏婉君怀里抱着孩子,那张清秀的脸蛋吓得有些发白。 “家俊,那老虎……它还在叫唤,它会不会下山进村子啊?” 她下意识地往沈家俊身边靠了靠,一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沈家俊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的温度让苏婉君稍稍安了心。 “别怕。这老虎一般都在深山活动,领地意识强得很,只要没人把它往死里逼,或者把它引下山,它是不会轻易离开老林的。” 话音未落,沈家俊眼神陡然一厉。 除非有人身上带着血腥味,把这畜生给引下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沈家俊站起身,转身就要去拿挂在墙上的那杆枪。 “你给我坐下!” 任桂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上来了。 “你是个瓜娃子吗?那是老虎!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别人躲都躲不及,你还要往上凑?” “再说了,那是马建军和孙大伟他们自找的,关你屁事!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了?” 沈卫国虽然没说话,但那沉默的态度显然也是默认了老婆子的话。 他虽然是民兵队长,但这事儿透着邪乎,他不愿让儿子去涉险。 沈家俊刚想解释,这不仅仅是救人的问题,更是为了防止老虎下山伤及无辜。 就在这时。 院门被人砸得震天响。 “卫国!家俊!在家吗?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赵振国。 沈卫国和沈家俊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 沈家俊几步跨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赵振国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个大电筒,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一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两杆土铳。 “老赵,这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 沈卫国也迎了出来,见赵振国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一沉。 赵振国根本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沈卫国的手,气喘吁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老沈,听见刚才那动静没?山上有老虎!而且恐怕已经伤了人了!” 沈卫国点点头。 “听见了,刚还在说这事。怎么,那是谁在山上?” 赵振国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山脚下的方向,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还能有谁!刚才我们在村口巡逻,正好撞见孙大伟和马建军那个龟儿子,两人连滚带爬地从山上冲下来,魂都吓飞了!” “裤裆全是湿的!一问才知道,他们四个人上山打老虎,结果被老虎包了饺子!” “现在孙大龙和陈老三还困在山上,生死不知!” 第359章 笑啥!这是战术! “什么?真被老虎困住了?” 任桂花在屋里听得真切,忍不住惊呼出声。 虽然恨那几个人,但毕竟是几条人命,真要是被老虎吃了,那也是惨绝人寰的大事。 赵振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目光越过沈卫国,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后面的沈家俊。 现在的沈家俊,可不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 打熊瞎子,治石厂,办药厂,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在村里树立了威信。 更重要的是,这十里八乡,真正能跟猛兽过招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这小子。 “家俊,叔知道你跟那几个人不对付。” “但这人命关天,而且那老虎要是尝了血腥味,指不定真会摸进村里来。” “咱们大队这几杆土枪你也知道,吓唬吓唬野猪还行,真对上老虎,那就是烧火棍。” 赵振国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你有那杆好枪,又有打猎的本事。这事儿,除了你,没人能带头。” “算叔求你,帮大队这一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家俊身上。 苏婉君紧紧咬着嘴唇,虽然满心不愿丈夫冒险,但她知道,这种时候,男人有男人的担当。 沈家俊看着赵振国那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远处漆黑如墨的大山。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一把抄起墙上的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子弹。 “赵叔,你这话言重了。既然老虎可能会下山,那就不是他们几个人的私事,是咱们全村的事。” 沈家俊把枪往肩上一扛,那双眸子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与自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 “不管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保村子平安,这一趟,我必须去。” 听罢这番话,赵振国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沈家俊肯出马,这事儿就有了七成把握。 “成!既然这样,咱们这就动身,先把人救下来,至于那头畜生,无论如何不能留它继续祸害乡里。” 赵振国大手一挥,转身招呼门口的后生们准备火把。 任桂花手脚麻利地从里屋翻出一件厚实的棉大衣,不由分说地往沈卫国身上披,嘴里却突突个不停。 “死老头子,你也跟着去逞能!” “看着点儿子,别让他冲在最前面,那些个不要命的勾当让别人去干!” “要是家俊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沈卫国系好扣子,也不反驳,只是闷声点了点头。 苏婉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沈家俊的领口仔细理好。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底噙着泪,那是无声的千叮万嘱。 沈家成操起门口的扁担,刚要抬脚往外走,肩膀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 “大哥,你留守。” 沈家俊语气不容置疑。 “嫂子现在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 “家里只有妈和婉君我不放心,万一那老虎真发了疯摸下山,家里没个顶梁柱不行。” “你守好家,就是最大的帮忙。” 沈家成看了看里屋方向,那里睡着怀胎数月的吴菊香。 他咬了咬牙,手中的扁担重重顿在地上。 “行!家俊,爸,你们小心!家里有我,塌不下来!”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几支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吹了一声口哨。 汪!汪! 两条黑影从柴房窜出。 这两条狗身形矫健,闻到火药味和主人的杀气,喉咙里发出呜咽,兴奋得浑身肌肉紧绷。 队伍刚走到村口,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杆磨得锃亮的双管猎枪。 “家俊哥!等等我!” 是张大河。 这小子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兴奋劲儿。 沈家俊眉头一挑,目光落在张大河怀里的那杆枪上。 那是老张叔的宝贝疙瘩,平时连摸都不让摸,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河?你这枪哪来的?老张叔能让你拿着这玩意儿出来送死?” 张大河嘿嘿一笑,挺了挺尚未完全宽厚的胸膛,一脸的骄傲根本藏不住。 “这可是我爹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我现在出息了,是石厂和药厂的管理人员,不能再像个怂包一样躲在后面。” “再说了,上次跟哥你打那头熊瞎子,我也是见过血的!” 沈家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笑意。 看来老张叔这是把这小子当接班人培养了。 张大河凑到沈家俊身边,一边抚摸着猎枪的枪托,一边压低声音,故作老成地问道。 “哥,你说咱们待会儿碰上那大虫,是直接端着枪冲上去突突了它,还是搞个迂回包抄,打它个措手不及?” 周围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忍不住哄笑出声。 “哎哟喂,大河,你小子懂得还不少,还迂回包抄,你当这是唱大戏呢?” 张大河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 “笑啥!这是战术!我那是从电视上学的!” “咱家新买的那台九寸黑白电视,那是啥没见过?你们懂个球!” 一提到电视,人群里的笑声多了几分羡慕和自豪。 “还别说,跟着家俊干就是好。” “我家那口子前天也嚷嚷着要买缝纫机,说是厂里发的奖金加上分红,足够置办两台了。” “可不是嘛,我家这月吃肉都吃得要吐了,以前哪敢想这种日子。” 赵振国听着众人的议论,感慨万千。 他走在沈家俊身侧,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家俊啊,叔得替全村老少谢谢你。” “要不是你带着大伙儿搞那个石子厂、制药厂,咱们这穷山沟哪能有今天这光景?” “别说打老虎,以前那是连耗子都不敢惹,怕饿得没力气跑。” 沈家俊目光如炬,紧盯着前方漆黑的山路,脚下步子未停。 “赵叔,这话言重了。大伙儿都是凭力气吃饭,日子好那是应该的。” “倒是这老虎不除,咱们这好日子怕是过不安稳。” 正说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 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狂怒,震得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沈家俊脸色骤变,脚步加快。 “不对!这声音……像是丢了崽子!” 第360章 快把它扔下去!还给它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杈上。 陈老三此时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死死抓着树皮,指甲都扣进了肉里,一双眼睛充血般瞪着旁边树杈上的孙大龙。 树下,一头体型硕大的斑斓猛虎正疯狂地抓挠着树干,那锋利的爪子每一次挥击,都能带下一大块树皮,木屑纷飞。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孙大龙怀里那个毛茸茸的、正在发出微弱叫声的东西。 一只虎崽子! “孙大龙!你个狗日的疯了吗?!” 陈老三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原本咱们躲在树上不出声也许还能活!” “你特么手贱去抱人家崽子干什么?!快把它扔下去!还给它!!” 孙大龙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抖若筛糠,但他死死抱着那只虎崽,眼神里全是癫狂和愚蠢。 “我不扔!我不扔!!” 孙大龙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护身符!只要这小崽子在我手里,这母老虎就不敢上来咬我!” “这就是人质!我要是扔下去,它吃完小的就得吃咱们!不能扔!绝对不能扔!!” 腥风扑面。 那斑斓猛虎并未乘胜追击去咬树上的陈老三,而是落地生根般挡在了孙大龙面前。 巨眼里凶光毕露,喉咙深处滚动的雷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孙大龙摔得七荤八素,一抬头正对上那张血盆大口。 若是常人早已吓破了胆,偏偏这孙大龙被钱迷了心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别过来!我有你崽子!我是你祖宗!” 孙大龙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踉踉跄跄地往前顶了一步,将虎崽高高举起,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试图用手里的人质逼退这丛林之王。 找死! 猛虎眼中的最后的犹豫瞬间化为暴虐。 那庞大的身躯以后腿为轴,一跃而起。 孙大龙只觉得眼前一黑,千钧之力泰山压顶般袭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扑倒在地。 惨叫声才刚刚冲出喉咙,一张带着倒刺的血红舌头已经舔过了他的脸颊,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恶臭与死亡气息。 老虎张开巨口,獠牙对准了孙大龙的咽喉,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 暗夜中,一道火舌骤然喷吐。 子弹并没有射向虎头,而是精准无比地钻进了孙大龙耳畔的泥土里,炸起一蓬冰凉的泥土,狠狠溅在老虎最敏感的鼻头和孙大龙惨白的脸上。 这惊雷般的一枪让猛虎身形一滞。 它没有受惊乱咬,而是极其灵性地停下了动作。 猛虎低下头,轻柔地从已经被吓瘫的孙大龙怀里叼起那只虎崽。 临走前,这头百兽之王转过头,那双幽绿的眸子穿透漆黑的夜色,深深地看了一眼持枪伫立的沈家俊。 那目光复杂深邃,似是记仇,又似是感激,随后它叼着幼崽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地上的孙大龙双眼发直,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一股温热且骚臭的液体顺着他的棉裤裆流了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大片刺眼的污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大龙!大龙你没事吧?!” 赵振国一马当先冲了过来,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孙大龙从地上拽起。 看着这后生裤裆湿透、目光涣散的模样,他也是一阵后怕,这要是真出了人命,他这个队长也算是干到头了。 孙大龙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磕得哒哒作响,面对赵振国的询问,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魂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谁开的枪?!哪个王八蛋坏了老子的好事!” 树上的陈老三见老虎走了,这才连滚带爬地溜下来。 他双脚刚一沾地,恐惧便瞬间转化为了恼羞成怒,指着那片漆黑的树林破口大骂。 “是我家俊哥!” 张大河昂着头,手里紧紧抱着那杆双管猎枪,脸上满是崇拜与骄傲,大声替沈家俊表功。 “要不是家俊哥这一枪镇住了那大虫,孙大龙刚才就被咬断脖子了!” “陈老三,你刚才在树上咋不跳下来救人呢?” 陈老三闻言,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扭曲成一团狰狞的怒火。 他几步冲到沈家俊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尖上。 “沈家俊!又是你!你安的什么心?啊?!刚才那老虎就在那趴着不动,多好的机会!” “你一枪崩了它不行吗?那是虎皮!那是虎骨!那是几千块钱!你就这么放它跑了?!” 沈家俊单手持枪,枪口微垂,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跳梁小丑,眼神里没有波澜。 “一枪崩了它?” 沈家俊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虎压在孙大龙身上,两者距离不到一尺。” “那种情况下开枪射杀,子弹穿透虎身大概率会伤到人,就算没打中,老虎临死前的反扑也能瞬间抓烂孙大龙的脑袋。” “陈老三,你是想要虎皮,还是想要孙大龙的命?” “我……” 陈老三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老虎呢?那大虫在哪儿?死了没?!” 孙大伟和马建军这两个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家伙,此刻见没了动静,又腆着脸凑了上来。 两人手里举着火把,探头探脑地往四周张望,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跑了!都被沈家俊给放跑了!” 陈老三立刻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刚才那老虎都不动了,沈家俊非但不打死它,还故意往地上开枪给它报信!” “他是故意跟咱们过不去啊!几千块钱就这么让他给糟蹋了!” 沈家俊冷眼旁观,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这就是人心,比猛兽更难测的人心。 “孙大伟,做人要有点底线。” 沈家俊将猎枪背回身后,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面前几人。 “村民们都在这看着,大伙儿眼睛是雪亮的。” “我不想跟你们废话,收起你们那些龌龊心思,以后这种送命的事少干。” “沈家俊!你少在这装好人!” 孙大伟恼羞成怒,被沈家俊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刺痛了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往前一步,梗着脖子叫嚣。 “你就是嫉妒!你是怕我打到了老虎抢了你的风头!” “故意放跑老虎,这就是破坏集体生产,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第361章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够了!” 一声暴喝炸响。 一直隐忍不发的赵振国终于爆发了。 这位平日里还要顾及几分情面的队长,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大伟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都给老子闭嘴!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要不是家俊带着人连夜上山,你们现在只能给孙大龙和陈老三收尸!” “还有脸在这谈钱?谈虎皮?” “刚才老虎在的时候你们跑哪去了?现在安全了倒是出来逞威风了?” 周围举着火把的村民们也是义愤填膺,纷纷指指点点。 “就是,太不要脸了。” “人家家俊救了命,反倒落下埋怨,这是什么世道。” “这陈老三和孙大龙,真是掉钱眼里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孙大伟和马建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再也不敢吭声。 沈家俊懒得再看这群跳梁小丑一眼,转身招呼众人。 “既然人没事,大家就散了吧。天寒地冻的,别都在这耗着,下山!” 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开始撤退。火把的长龙逐渐远去,原本喧嚣的山林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孙大伟、马建军、陈老三扶着还腿软的孙大龙走在最后面。 等到确认沈家俊等人走远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大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湿漉漉的裤裆,眼里哪里还有刚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怨毒和不甘。 “孙副局……” 孙大龙拽住孙大伟的袖子,声音嘶哑。 “那可是一整张虎皮啊……还有那只小的,我刚才都抱在怀里了,那是活的……” “要是弄回去卖给动物园或者马戏团,那就是几千块……都怪沈家俊!” “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吓跑了那母老虎,哪怕打死大的,剩下那只小的也是咱们的了!” 孙大伟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阴沉,他死死盯着远处即将消失的火把长龙。 “这沈家俊,就是专门生下来克老子的!什么保护村民,什么怕伤人,全是放屁!” “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有那一笔横财,生怕我当上了招商局局长!” 马建军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畏惧,虽然他也贪那虎皮,但这荒山野岭的,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谁知道那畜生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行了,这梁子咱们算是跟他结死了。” “但这会儿天黑了,万一那大虫回来……咱们还是先下山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孙大伟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枯树。 “走!这笔账,老子迟早要连本带利算回来!” 沈家小院,灯火昏黄。 任桂花正坐在灶台前纳鞋底,听见院门响动,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来。 借着堂屋透出来的光亮,她一眼就瞅见爷俩那不太对劲的脸色,心里一沉。 “咋个了这是?一个个黑起张脸跟包公似的。” “是不是哪里挂彩了?还是那老虎把谁给伤着了?” 她一边絮叨,一边伸手就要去摸沈家俊的胳膊腿,生怕儿子少了一块肉。 “妈,我没事,好着呢。” 沈家俊轻轻挡住母亲的手,径直走到脸盆架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洗去了一身的硝烟与疲惫。 沈卫国此刻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得不轻。 “还不是那个孙大龙!简直就是个混账东西!” “家俊冒着命去救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老虎周旋,他倒好!” “命保住了,转过头来还怪家俊放跑了老虎,没让他发成财!这还是人说的话吗?这是畜生!” 沈卫国胸膛剧烈起伏,他是民兵队长,讲究的是恩义和血性,这辈子最见不得这种狼心狗肺的行径。 任桂花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那股子川渝女人的泼辣劲也上来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我就晓得没得一个好东西!那陈老三一肚子坏水,孙大龙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家俊,以后这种烂事你少掺和,让他们自生自灭去!救了命还落埋怨,咱们图啥子嘛!” 相比父母的激愤,沈家俊倒是显得云淡风轻。 他擦干脸上的水珠,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爸,妈,跟这种人生气犯不上。”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那就是两条喂不熟的狗,给肉吃嫌骨头硬,给屎吃嫌不热乎。” “只要村里人眼睛不瞎,这就够了。”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沈家俊早早起了床,简单扒拉了两口稀饭,便出了门。 昨晚那场闹剧让他更加确定,如果不尽快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这刚刚起步的双骏石子厂和开发区,迟早要毁在孙大伟手里。 他打算直接去找赵书记,把老虎这事儿乃至孙大伟最近的所作所为摊开了讲讲。 路过招商局时,一阵刺耳的咆哮声从半掩的大门里传了出来,那是孙大伟特有的公鸭嗓。 “废物!全都是废物!我是怎么交代的?啊?!” “那几个想来投资的老板,怎么好端端地就走了?是不是你们没招待好?” “是不是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沈家俊脚步一顿,眉头微皱,调转方向迈上了台阶。 办公室内,孙大伟正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 吕芳和罗田扬低着头站在墙角。 吕芳眼圈有些发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孙局长,这怎么能怪我们要跑?” “人家老板说了,想看一下咱们的优惠政策细则,还要跟负责人谈谈厂房扩建的事。” “您这一走就是好几天,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我们权限不够,哪敢随便答应?” “人家等不起,当然就去隔壁县了!” “还敢顶嘴?!” 孙大伟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文件就要摔,这几天他在山上为了那点虎皮冻得跟孙子一样,回来还得面对这一摊子烂账,心里的邪火正没处撒。 “我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不在,你们就不会想办法拖住?” “我看你们就是成心想看我笑话,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姓沈的回来主持大局呢?” “我告诉你们,没门!” 第362章 跟这种人共事,苦了你们了 “哟,这一大早的,孙大局长火气挺旺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沈家俊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倚在门口,目光戏谑地打量着气急败坏的孙大伟。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孙大伟转头,看到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沈家俊?你来干什么?这也是你能随便进的地方?给我滚出去!” 沈家俊非但没走,反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这招商局的牌子挂着的是为人民服务,我是人民,还是这里的首任局长,怎么就不能来了?” “倒是孙副局长,这是在搞晨练呢?嗓门挺大,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你在甩锅。” 孙大伟脸色铁青,指着门口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别忘了,你现在已经辞职了!” “招商局的事轮不到你插嘴!我现在才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啊,你是负责人。” 沈家俊点了点头,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是负责人,人家投资商来考察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山上跟野兽较劲,在想着怎么发横财!” “你不务正业,把这么好的机会给放跑了,现在反而把屎盆子扣在尽职尽责的下属头上?” “孙大伟,你这叫什么?占着茅坑不拉屎,还要怪这茅坑不聚气?” “你!你放肆!” 孙大伟被戳中了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偏偏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确实是为了打老虎旷工了好几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放肆?” 沈家俊冷哼一声,站起身,一米八的大个子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向孙大伟。 “你以为当个副局长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骂人,然后等着企业自己哭着喊着送钱上门?” “你那是做梦!孙大伟,你除了会搞窝里横,还会干什么?” “这招商局交到你手里,哪怕是金山银山也能让你给败光了!” “好……好!沈家俊,你行!你有种!” 孙大伟咬牙切齿,眼看说不过,再待下去只会更加丢人现眼。 他恶狠狠地瞪了吕芳和罗田扬一眼,抓起桌上的公文包,一甩袖子,灰溜溜地冲出了办公室。 直到那背影消失,办公室内凝重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沈家俊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啊,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沈局长……哦不,家俊哥,谢谢你。” 吕芳长出了一口气,眼里的感激都要溢出来了。 刚才要不是沈家俊及时赶到,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这孙大伟骂起人来太难听了。 “举手之劳。跟这种人共事,苦了你们了。” 沈家俊摆摆手,神色恢复了温和。 “现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到底走了几家?” 吕芳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过去。 “走了三家意向很大的,都是因为咱们这边给不出明确答复。” “孙大伟不在,我也没权利签字盖章,人家觉得咱们没诚意,甚至觉得咱们这是个草台班子,管理混乱,连个主事的人都找不到。” 沈家俊翻看着记录,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没事,这笔账先记着。孙大伟这人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一天到晚搞这些歪门邪道,上面不可能一直看不见。” “你们再忍忍,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听到这话,吕芳和罗田扬连连点头。 沈家俊虽然不在这里任职了,但他在大家心里的分量,那是十个孙大伟也比不上的。 忽然,吕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对了家俊哥,有个事儿你可能还不知道。” “我刚才去送文件的时候,听办公室的人在议论……”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隔墙无耳,才盯着沈家俊的眼睛说道。 “听说,燕京那边要来人了。” “这事我知道。” 沈家俊神色未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大哥昨晚就跟我透了底。” “燕京来人那是上面的安排,跟咱们招商局这一亩三分地没直接冲突,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原本紧绷着神经的吕芳和罗田扬,见主心骨如此淡定,胸口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吕芳拍着胸脯,长吁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要搞什么大整顿。既然家俊哥心里有数,那我们就安心整理资料。” “行,那你们忙,我去趟县委大院。” 沈家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县委办公楼走廊,静谧中透着一股子严肃。 刚好从办公室出来的邵行,一眼便瞅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扶了扶眼镜,原本板着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惊讶。 “哟,稀客啊!沈局长,这段日子可是连你的人影都抓不着。” 沈家俊脚步不停,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爽朗笑容,几步跨到跟前。 “邵秘书就别寒碜我了,瞎忙活。赵书记在里面不?” 邵行往里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意味深长。 “正在念叨你呢,赶紧进去吧,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老头子心情好得很。” 沈家俊挑了挑眉,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 赵书记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给搪瓷缸子里续水,抬头见是沈家俊,那满脸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 “臭小子,舍得露面了?” 沈家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赵伯伯,今儿是遇上啥喜事了?我在楼道里都听见这屋里的喜鹊叫。” 赵书记也不恼他没大没小,反倒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燕京那边,要下来一位大领导!” “这可是咱们县露脸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中闪过了然。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赵书记一愣。 沈家俊语调微沉。 “怪不得昨天孙大伟带着那帮狐朋狗友,连命都不要了往深山老林里钻。” “原来是为了这位大人物。” 第363章 这是要把我们县的脸都丢尽吗 赵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 “什么意思?孙大伟进山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沈家俊也没藏着掖着,将昨天夜里老虎伤人、孙大龙做饵、以及孙大伟扬言要发横财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讲了出来。 末了,他冷笑一声补充。 “赵伯伯,您想想,这时候要虎皮、虎骨,除了拿去巴结上面那位,还能有什么用?” “这孙大伟为了讨好权贵,这算盘打得可是啪啪响。” 赵书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这是要把我们县的脸都丢尽吗?” “搞这种封建迷信、阿谀奉承的歪门邪道!”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这肯定又是吴天宝那个老狐狸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除了他,没人能想出这种损阴德的招数来暗示下面人去干!”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天宝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孙大伟和马建军耷拉着脑袋站在下面。 “你是说,老虎跑了?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吴天宝的声音阴测测的,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 孙大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支支吾吾。 “吴……吴县长,都怪沈家俊那个搅屎棍!要不是他突然开枪惊了老虎,我们肯定能得手!” “废物!” 吴天宝把手里的核桃狠狠砸向地面,吓得两人一哆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领导马上就要到了,你让我拿什么去表诚意?拿你的脑袋吗?” 屋里一片安静。 过了半晌,吴天宝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狠戾。 “既然猎不到,那就去买。” 马建军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买?叔,这可是老虎啊!咱们这小县城,上哪儿去买这玩意儿?黑市上连猪肉都紧俏!” 孙大伟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拍大腿。 “有!我有路子!我记得供销社王经理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专门在云贵那边倒腾山货,胆子大得很。” “前两天喝酒听他吹牛,说手里有点真家伙,保不齐能搞到!” 吴天宝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大伟,这是最后的机会,要是再搞砸了,你那个局长的位置,还有你爹那个镇长,怕是都要挪挪窝了。” 孙大伟浑身一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吴县长您放心!这次要是再办不成,我提头来见!” 吴天宝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这玩意儿价格不菲,需不需要我从账上给你批点……” “不用!” 孙大伟赶紧摆手,这时候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哪敢要钱。 “这是侄儿孝敬您的,也是咱们的一片诚意,哪能动公家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吴天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冷笑。 出了办公室,孙大伟脸上的豪气瞬间垮了下来。 那可是老虎肉啊,按黑市那个价,不得把他骨髓都榨干?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 孙镇长见儿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孙大伟一把抓住了胳膊。 “爸!快!把家里的存折,还有你藏在床底下的那点金银首饰,全都拿出来!” 孙镇长吓了一跳。 “你要死啊!那是给你妈留的棺材本!你要干啥?” 孙大伟双眼赤红,压低声音吼道。 “爸!这时候还管什么棺材本!这是咱们爷俩的前途!” “吴县长说了,只要搞定那个燕京来的大人物,咱们孙家就能飞黄腾达!” “要是搞不定,咱们全都得完蛋!” 孙镇长听得手直哆嗦,看着儿子那疯魔般的眼神,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一个包着里三层外三层油纸的布包被递了出来。 孙大伟一把抢过,连句谢都没说,转身就跑进了夜色里。 两个小时后。 孙大伟看着手里那一块色泽暗红的肉块,掂量了一下分量,也就是一斤出头。 虽然心在滴血,那可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啊。 但他眼里的贪婪和狂热却越烧越旺。 “成了!只要把这玩意儿送上去,沈家俊,你就等着死吧!” 办公室内,余怒未消的赵书记大口喘着粗气,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凉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 他抬起眼皮,神色凝重地看向沈家俊。 “家俊,孙大伟的事先放一边,眼下有个天大的任务。” “燕京来的苏司长,那是通了天的人物,这次下来考察,关系到咱们县未来五年的资源倾斜。” “一周后有个隆重的迎接仪式,你也必须参加。” 沈家俊微微颔首,目光坚定。 “赵伯伯放心,轻重缓急我拎得清。这个时候,我绝不会给县里掉链子。”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七天后的县委大院,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虽然免了,但那种肃穆庄重的气氛却比过年还要浓烈几分。 地面一尘不染,两排身着中山装的干部列队整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紧张的味道。 几辆黑色的轿车卷着尘土,缓缓驶入大门。 赵书记整理了一下衣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吴天宝作为副县长,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站在左侧,而沈家俊则被赵书记特意安排在右侧,这站位足以显出对他的器重。 车队稳稳停下。 头车的驾驶室门开了,一名精干的年轻人迅速跳下,小跑着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掌细心地挡在门框上。 一只锃亮的皮鞋落地。 赵书记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热烈欢迎苏司长莅临我县视察指导工作!” “我是县委书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车内的人缓缓走出,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两鬓微霜,却难掩眉宇间的那股儒雅与威严。 沈家俊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注视着前方,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漏了一拍。 怎么会是他? 第364章 你瞒得我好苦啊! 竟然是沈家俊的岳父,苏文博! 苏文博目光扫过众人,视线在沈家俊震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温和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赵书记那套冗长的客套话。 “赵书记客气了,不用搞得这么隆重,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咱们不兴这一套。” 赵书记连忙点头哈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是是,苏司长教训得对,咱们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会议室。 几个小时的汇报工作,赵书记讲得口干舌燥。 吴天宝在一旁时不时插话邀功,眼神还时不时飘向沈家俊,透着股得意,似乎在说:等着吧,等我把虎骨酒送上去,看你小子怎么死。 终于,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二点。 赵书记擦了擦额角的汗,满脸堆笑地凑到苏文博跟前。 “苏司长,这一路奔波辛苦了。” “县招待所那边备了些便饭,都是咱们当地的土特产,您看咱们是不是移步过去,边吃边聊?” 说是便饭,其实赵书记那是下了血本,山珍海味样样不缺,生怕怠慢了这位财神爷。 苏文博正在整理笔记本的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书记,心意我领了。但我这次下来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搞大吃大喝。” “就在食堂打份大锅菜就行,这饭,我不去。”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赵书记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手足无措。 这可是他精心准备的接风宴,要是领导不去,这马屁岂不是拍到了马腿上? 一旁的吴天宝也是心里一沉,这领导油盐不进,那他的礼物还怎么送?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窒息的时刻,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既然苏司长不想去招待所,那不如去我家吃顿便饭吧。”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沈家俊身上。 赵书记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沈家俊一脚,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个混小子胡说什么!苏司长连招待所都不去,能去你那个狗窝?别在这儿添乱!” 吴天宝更是嗤笑出声,阴阳怪气地讽刺起来。 “沈家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苏司长是什么身份,去你家吃?吃什么?” “吃你的红薯稀饭吗?简直是毫无组织纪律,贻笑大方!” 站在后排蹭会议的马建军和孙大伟也捂着嘴偷笑,等着看沈家俊出丑。 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一脸严肃的苏文博,在听到这话后,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竟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合上笔记本,爽朗一笑。 “好!这个提议不错。” 赵书记感觉自己的下巴脱臼了。 吴天宝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苏司长,您这……”赵书记结结巴巴,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不合规矩啊……” 苏文博站起身,走到沈家俊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大家不要误会。沈家俊同志不仅是你们县的青年才俊,他还是我的女婿。” “老丈人去女婿家里吃顿饭,看看女儿和外孙,这总不算是搜刮民脂民膏,也不违反纪律吧?” 赵书记脑瓜子嗡嗡的,看看苏文博,又看看沈家俊。 “女……女婿?一家人?”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是一阵后怕,声音都变了调。 “家俊啊!你……你瞒得我好苦啊!这层关系你怎么不早说啊!” 沈家俊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嘴角噙着戏谑。 “赵伯伯,我也是刚才看到岳父下车才确认的。” 此时此刻,会议室角落里的几个人,瞬间浑身发冷。 吴天宝面如土色,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孙大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起自己倾家荡产买的那块发臭的老虎肉。 他想起自己昨天还发誓要置沈家俊于死地,此刻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那是苏司长的女婿啊! 他们居然想用老虎肉去巴结苏司长,然后弄死苏司长的女婿? 马建军缩在墙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家俊将几人的丑态尽收眼底,眼中闪过冷厉的光芒。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瑟瑟发抖的吴天宝和孙大伟等人,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却森寒无比。 “吴县长,还有孙副局长,既然这么巧,要不一起去我家吃顿便饭?” “刚好我那还有几瓶好酒,咱们边喝边聊聊那只老虎的事儿?” “不不不不!” 吴天宝连连摇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个,沈局长,既然是家宴,我们怎么好意思打扰。” “我们就不去了,我们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绝不打扰苏司长天伦之乐!” 孙大伟更是连连摆手,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对对对!我们还有工作,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就不去了,不去了!” 沈家俊轻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收回目光。 “那还真是遗憾,本来还想听听孙局长怎么讲那虎肉的故事呢。” “既然大家都忙,那我就不强求了,爸,咱们走吧?” 县委大院门口,那辆轿车早已发动,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司机小王正殷勤地拉着后座车门。 苏文博却摆了摆手,径直走向车棚角落。 “老赵,车你留着用,太招摇。给我弄辆二八大杠,我和家俊骑回去。” 赵书记刚想劝,一看苏司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马把话咽了回去,赶紧让人推来自行车。 日头偏西。 爷俩一前一后,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倒退。 风吹起苏文博的衣角,这位在燕京运筹帷幄的司长,此刻挺直的脊背透着不一般的精气神。 “这路,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啊。” 苏文博单手扶把,目光扫过路边连绵的稻田,语气里透着唏嘘。 “闭着眼都能骑回去,太熟悉了。” 跟在后头的沈家俊紧蹬两下,追平了半个车身。 “那是,本来我和婉君都商量好了,打算凑钱买辆吉普车,一路开到燕京去找您,谁成想您先给我们个惊喜。” 第365章 你这个局长当得挺滋润? 苏文博手里的车闸一捏,轮胎在地上搓出一道痕迹,他侧过头,满脸诧异。 “买吉普?还要开到燕京?” 苏文博上下打量着这个便宜女婿,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小子口气不小,看来赵书记汇报里提的招商局,油水挺足?你这个局长当得挺滋润?” 沈家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蹬起脚踏板。 “爸,您太抬举我了。现在的招商局局长可不是我,大印在人家孙大伟手里攥着呢。” “哦?” 苏文博眉头微蹙,放慢了车速。 “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吓破胆的孙副局长?这里头有事儿?” “一言难尽。” 沈家俊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马建军眼红我也搞了个石子厂,想打价格战挤死我,结果自己资金链快断了。” “这时候玩不起,就把吴天宝搬出来当说客,想逼我就范。我没松口,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苏文博是何等人物,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听话听音。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车把。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赵书记就没个说法?” “没有。” 沈家俊眼中闪过无奈。 “赵伯伯的态度很暧昧。” 苏文博冷哼一声,嘴角勾起看透世事的讥讽。 “老赵这个人啊,我了解。他虽然跟吴天宝不对付,但他更在乎头顶这顶乌纱帽。” 车轮压过一块碎石,颠簸了一下。 苏文博稳住车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搞的这个招商局,是个大政绩,只要不出大乱子,就是他向上爬的梯子。” “至于局里是孙大伟当家还是你沈家俊做主,只要业绩还在,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小打小闹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事情闹大了,影响了他的升迁路,那谁都没好果子吃。” 沈家俊心头一震,如醍醐灌顶。 之前种种困惑瞬间解开,姜还是老的辣,岳父这一眼就看到了骨子里。 “爸,那您的意思是……这次先放马建军他们一马?息事宁人?” “放?” 苏文博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吴天宝和孙大伟这种人,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丈。” “你要是现在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沈家俊若有所思。 “那该怎么办?既不能闹大让赵伯伯难做,又不能让他们好过。” “这就是火候的问题了。” 苏文博重新加快了蹬车的频率,声音顺着风飘进沈家俊的耳朵。 “让他们疼,疼到骨子里,疼到下次见到你就哆嗦,但又不能让他们死在台面上。” “钝刀子割肉,才是最折磨人。具体的手段,你自己悟,悟透了,这仕途商海你才能游得开。” 沈家俊看着前方那道并不宽厚却异常坚韧的背影,心中大定。 不知不觉,熟悉的土坯房已在眼前。 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那是沈家的标志。 沈家俊一捏车闸,单脚撑地,车还没停稳就迫不及待地冲着院里吼了一嗓子。 “婉君!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堂屋的木门被推开。 苏婉君怀里抱着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腰上还系着围裙,发丝有些凌乱,显然正在忙活晚饭。 她一边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嗔怪地抬起头。 “喊什么喊,吓着孩……”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的身影,那个虽然两鬓斑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苏婉君手中的拨浪鼓掉在地上。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滚落,模糊了视线。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爸!” 苏文博手忙脚乱地扔下自行车。 那个在县委大会上威严赫赫的苏司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愧疚又激动的父亲。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张开双臂,声音哽咽。 “哎!好!好闺女!爸回来了!” 苏婉君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孩子扑进了那个久违的怀抱。 “爸……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苏文博老泪纵横,颤抖的大手轻抚着女儿的后背,目光落在外孙身上,心都要化了。 “不哭,不哭,爸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两个外孙都这么大了,像你,真像你小时候……” 沈家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湿润。 但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将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了起来。 苏文博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全然没了在部委里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大碗啜了一口,目光却粘在了怀里那粉嘟嘟的娃娃脸上。 “这眉眼,这鼻子,简直跟你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文博伸出手指,想碰碰外孙的脸蛋,又怕那满是老茧的手糙坏了孩子细嫩的皮肉,手指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虚晃了两下。 苏婉君坐在小马扎上,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看着父亲这一头白发,心头泛酸。 “爸,要是妈还有大哥二哥也来了,那该多好……咱们一家人就算是真的团圆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 沈家俊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岳父手里,随后拉过一张竹椅坐下,目光灼灼。 “既然妈没来,那咱们就过去。婉君,收拾收拾,这次咱们跟着爸一块回燕京住一段日子。” “正好,到那边我也好物色一辆趁手的车,以后不管是咱们回来,还是把妈接过来,都方便。” 苏婉君抬头,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去燕京?真的行吗?咱们这一大家子……” “有什么不行的。” 沈家俊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不光咱们去,把爹娘,还有大哥大嫂、金凤天赐都带上。” “这大半辈子都在黄土地里刨食,也是时候让他们去天安门广场看看升旗,去长城当回好汉了。” 苏文博闻言,放下茶碗,赞赏地看了女婿一眼。 “家俊说得对。亲家公亲家母受了那么多累,我这个做亲家的,必须得尽尽地主之谊。” “到了燕京,住处我来安排,管够。” 第366章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那我这就去收拾!” 苏婉君眼底的光彩瞬间亮了起来,转身就往屋里钻。 夜幕四合,沈家老院的油灯亮了起来。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沈卫国领着一家老小干完农活回来了。 刚进院子,看着那个气度不凡的老者正帮着沈家俊摆碗筷,沈卫国愣在原地。 “哎呀,文博你终于回来了!” 两个老头一年多没见,相互寒暄了一阵。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回锅肉香气四溢。 沈家俊给父亲满上一杯酒,清了清嗓子。 “爹,娘,有个事儿跟你们商量一下。” “等爸这边的公事办完,咱们全家一起,跟着去燕京逛逛。” 任桂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去哪?燕京?家俊你怕是烧糊涂了吧?” 沈卫国端着酒杯的手也是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个川字,闷头喝了一口,才沉声开口。 “胡闹。家里这一摊子事儿谁管?” “地里的庄稼正如火如荼,石子厂刚起步,我和你娘要是走了,这不得乱了套?” “你们年轻人去见见世面是应该的,我们两把老骨头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就是嘛!” 任桂花把筷子捡起来在衣角擦了擦,一脸的不舍得。 “那后山的药材可是金疙瘩,一天不盯着我都睡不着觉。” “这一去燕京,路途遥远的,得花多少冤枉钱?我不去,坚决不去。” 沈家成坐在角落,扒了一口干饭,憨厚地笑了笑。 “家俊,你有这份心,哥就知足了。” “我和你嫂子也不去,燕京那是大官住的地方,我们土里土气的,去了给你丢人。” “再说了,这一大家的盘缠,够盖好几间大瓦房了。” “爸说得对,我还要上学呢。” 沈天赐嘴里塞满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附和,旁边的沈金凤也跟着点头。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固。 沈家俊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钱,我有。这不是钱的事儿。”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散发出来。 “石子厂有大河和老张叔他们盯着不敢乱来,药材山可以让村里的信得过的人帮忙看着,给工钱就是。” “但这机会,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 “爹,娘,你们操劳了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儿子现在有能力了,如果不带你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我赚再多钱有什么意义?” 苏文博适时地端起酒杯,面向沈卫国,神色诚挚。 “亲家公,家俊说得在理。” “当初我们落难,要是没有你们沈家帮助,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这次去燕京,就当是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让我尽尽心。” “要是你们不去,我这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沈卫国还要推辞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老实巴交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有些手足无措。 “亲家……您这是言重了,都是一家人,说啥恩不恩的……”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听我的。” 沈家俊直接拍板,根本不给反驳的余地。 “就这么定了!等爸那边的考察一结束,咱们全家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 角落里,大嫂吴菊香有些为难地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脸上写满了向往,却又充满了担忧。 “家俊,大嫂也想去开开眼界,可你看我这身子骨……” “这一路上火车颠簸的,万一出个好歹,我这心里……” “大嫂,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沈家俊笑得灿烂,指了指门外。 “咱们不挤火车,也不坐拖拉机。这次爸是有专车接送,咱们坐小轿车去!” “那座椅跟沙发似的,软和着呢,稳当得很,保准颠不着我的小侄子。” 苏文博也笑着接茬。 “放心吧,随行的还有医护人员,真要有啥不舒服,随时能照应。弟妹尽管安心。” 一听这话,吴菊香眼睛瞬间亮了,扭头看向沈家成,眼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任桂花看看儿子,又看看一脸诚恳的苏司长,最后目光落在老伴身上,咬了咬牙。 “老头子,既然亲家都这么说了,咱们要是再不去,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去就去!我也去看看那毛主席住的地方到底是个啥样!” 沈卫国终于点了头。 “行,那就听老三的,咱们也去那是皇城根底下转转!” 与沈家大院那欢声笑语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招商局主任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不信!绝不可能!” 伴随着一声暴喝,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地上,白色的瓷片伴着茶水四溅,惊得马建军浑身一颤,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吴天宝面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眼前的孙大伟。 “那苏文博是燕京来的大领导,是天上的星宿!沈家俊算个什么东西?” “泥腿子出身,家里祖辈都在土里刨食,他凭什么能攀上这门亲戚?” “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岳父!” 即便是亲眼所见,吴天宝也不敢置信苏文博竟然是沈家俊的岳父。 孙大伟靠在沙发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脸色比哭还难看,满是颓败之色。 “吴县长,咱们都看走眼了。” 孙大伟嘶哑着嗓子开口。 “当初苏文博一家被打成黑五类,下放到他们村改造。” “那时候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谁能想到,那会儿沈家俊这小子邪性,偏偏不信邪,不仅不嫌弃,还暗地里送米送油,那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苏婉君那丫头,就是在那时候跟了他。” 吴天宝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黑五类……改造……” “谁知道世道变得这么快,这苏文博不但平反了,还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 “沈家俊这步棋,下得太绝了,这是押到了宝啊!” 听到平反二字,吴天宝整个人瞬间僵住。 之前市里确实发下来一批关于落实政策、平反昭雪的文件。 当时他正忙着争权夺利,只大概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名字觉得眼生,就扔给了下面的人去办。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名单里,分明就有苏文博的名字! “完了……全完了……” 第367章 难道就这么算了? 吴天宝喃喃自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马建军看着叔叔和孙大伟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也没了底,壮着胆子凑上前。 “叔,咱们……咱们现在咋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石子厂,咱们真的不咬了?” “咬?你拿什么咬!” 吴天宝抬头,眼里的凶光吓得马建军连退两步。 “那是燕京的司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咱们碾死!” “咱们以前那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还往上撞,那是嫌命长!你是想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马建军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彻底不敢吱声了。 办公室内陷入寂静。 此时,县委大院,赵书记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邵行给赵书记续上一杯热茶,脸上也是难掩震惊之色,忍不住问道。 “书记,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层关系了?” “怪不得当初您对沈家俊那么看重,力排众议让他当这个招商局长。” 赵书记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闻言摘下老花镜,笑着摇了摇头。 “小邵啊,你太高看我了。我要是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当初就不至于愁得整宿睡不着觉了。” “这沈家俊,藏得深啊,连我都被蒙在鼓里。” “这也说明,这小子心性沉稳,不骄不躁,是个成大事的料。” 邵行感叹着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下吴天宝和孙大伟他们算是踢到铁板了。” “原本还想着趁这次苏司长来考察,给沈家俊上眼药,把招商局的大权夺回去。” “现在倒好,不仅要把沈家俊求回来,还得供祖宗一样供着。” “求是要求的,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赵书记放下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吴天宝仅仅是因为畏惧苏文博的权势而低头,那沈家俊就算回去了,这个局长的位置也坐不稳。” “别人只会说他是靠岳父上位的软脚虾,心里不会真服气。” “打铁还需自身硬,沈家俊要想真正把控住局面,还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让这帮人不仅怕他的背景,更要怕他的手段。” 邵行若有所思,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说到手段,那个孙大伟简直就是个草包。” “前几天吕芳来找我诉苦,说孙大伟为了讨好苏司长,这几天天天山跑,说是要打猎搞野味给领导尝鲜。” “结果正经工作全抛在脑后,好几家原本有意向投资的企业,因为找不到负责人,一气之下都走了。” “这简直就是丢咱们县的脸!” “烂泥扶不上墙!” 赵书记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这种只会钻营、不干实事的人,迟早要把招商局搞垮。” “看来,沈家俊这次回来,这把火是不得不烧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招商局的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车漆锃亮,倒映着周围早起上班职工们惊羡的目光。 车门打开,沈家俊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精神抖擞地先下了车,随后搀扶着苏文博走了下来。 苏文博今天穿得很便这一老一少站在一起,气场竟然出奇的和谐。 “那是……沈局长?” “旁边那个就是燕京来的苏司长吧?听说那是沈局长的亲岳父!”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沈局长藏得也太深了!”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办公大楼,所有窗户后面都探出了一双双好奇又敬畏的眼睛。 沈家俊和苏文博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他们直接来到了招商局。 令沈家俊颇感意外的是,招商局大门口那几根落了漆的柱子旁,早已齐刷刷站了一排人。 吴天宝站在最前头,满脸堆笑,身后跟着还没回过魂的孙大伟和一脸菜色的马建军。 太阳才刚露个头,这帮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不露面的主,今儿个倒是比打鸣的公鸡还勤快。 见沈家俊和苏文博下来,身后的沈家成也默默跟上。 吴天宝立马三两步窜到跟前,那张胖脸笑得甚至有些谄媚,褶子里都夹着小心翼翼。 “哎呀,苏司长!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还有小沈,家成兄弟,都这么早?” 吴天宝搓着手,眼神却不住地往苏文博那身中山装上瞟,心里那个鼓敲得震天响。 “各位还没吃早饭吧?我在国营饭店定了雅间,咱们……” “吃饭就不必了。” 苏文博抬手打断了吴天宝的寒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扫过眼前这栋略显破旧的办公楼,最后落在吴天宝那张僵住的笑脸上。 “我是来看工作的,不是来吃饭的。公事公办,直接去会议室吧。” 这话一出,原本想借着饭局缓和气氛的吴天宝只能尴尬地赔笑点头。 一旁的孙大伟此时双腿都在打摆子,昨晚那股子嚣张劲儿早就顺着冷汗流干了。 见苏文博目光扫过来,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颤抖。 “苏……苏司长,咱们招商局虽然刚起步,但在吴县长的领导下,已经……已经引进了好几家厂子,形势……形势一片大好。” “一片大好?” 一声冷哼从身后传来,赵书记背着手,面沉似水地走了过来。 邵行紧随其后,手里还夹着厚厚一叠材料。 赵书记看都没看孙大伟一眼,径直走到苏文博面前微微颔首。 随即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孙大伟那张惨白的脸。 “既然形势大好,那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好几家原本谈得好好的负责人,连夜走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孙大伟被这一问,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汇成了小溪,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赵书记,苏司长!我有情况反映!” 人群后方,一直憋着一口气的吕芳站了出来。 她早就看不惯孙大伟这副欺上瞒下的做派,如今见了能做主的大领导,哪里还忍得住。 “那几家负责人是被气走的!” “就在这关键的一周里,孙副局长天天带着人往山上跑,说是要去打老虎搞野味。” “人家投资商拿着合同来找人签字,连着三天都见不到孙副局长的人影!” “人家说咱们招商局就是个草台班子,一点不专业,这才气得走了!” 第368章 这烂摊子,我来收 这番话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花。 孙大伟恶狠狠地剜了吕芳一眼,急赤白脸地吼道。 “吕芳!你……你少在这血口喷人!那是误会!” “我去山上……那是为了考察林业资源,是有正经公事的!” “考察林业资源需要带双管猎枪?需要带行军锅灶?” 苏文博眉头紧锁,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目光落在孙大伟身上。 “一个招商局的副局长,本职工作是招商引资,不是上山打猎。” “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严重的渎职!” 这两个字一扣下来,孙大伟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地上。 眼看局面要崩,吴天宝急得后背都在冒烟。 孙大伟要是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这个县长也跑不了。 “苏司长,赵书记,这事儿……这事儿吧,确实有隐情。” 吴天宝硬着头皮插进话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编出个理由。 “大伟这也是一片好心办坏事。” “他这不是听说苏司长您要来视察嘛,想着咱们这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寻思着去弄点野味,给领导尝尝鲜。” “虽然方法不对,但出发点是好的,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赵书记气极反笑,指着空荡荡的大院。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把这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投资损失给抹平了?” “就能把咱们县招商引资的信誉给补回来?吴天宝,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点!” 面对赵书记的雷霆之怒,吴天宝这次却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背对着苏文博,拼命给赵书记使眼色。 那眼神里全是哀求和暗示。 老赵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苏司长是燕京来的,要是让他知道咱们县里班子烂成这样,这丢的可是整个县委的脸,到时候省里问责下来,谁脸上都不好看啊!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赵书记身为官场老手,自然心知肚明。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 赵书记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子火气在胸腔里乱窜,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下去。 为了大局,为了县里的面子,这口恶气难道真要咽下去?给这帮蛀虫打圆场? 就在这尴尬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站在旁边未发一言的沈家俊突然动了。 他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 “赵书记,苏司长,既然事情已经出了,追究责任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止损。”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沈家俊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地看着赵书记和吴天宝。 “招商局是在我的提议下成立的,如今出了这种纰漏,我也有一份责任。” “那几家走的负责人名单我看过,基本都是冲着咱们的药材和石料资源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这烂摊子,我来收。我有把握说服那几家负责人,让他们重新回来谈判。” “呵,好大的口气!” 孙大伟虽然心里怕苏文博,但对沈家俊的不屑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忍不住嗤笑出声。 “人都走远了,甚至可能都坐上火车回省城了。你凭什么让他们回来?就凭你这张嘴?” “沈家俊,别以为有了……有了靠山就能吹牛皮不上税!” 吴天宝狠狠瞪了孙大伟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后咳嗽两声,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沈家俊和苏文博之间来回扫视。 这也是个台阶! 既给了苏司长面子,又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要是沈家俊办不成,那责任可就在他自己身上了。 “既然沈局长这么有信心,那是好事嘛!” 吴天宝立马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嘴脸,顺水推舟。 “年轻人有冲劲,咱们当领导的肯定要支持。” “行,那这事儿就全权交给你沈家俊去办,咱们可都拭目以待!” 沈家俊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让这些企业带着公章回来,就在这会议室里,把合同签得板上钉钉。” 孙大伟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吴天宝脸上,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小子怕是得了失心疯。 那几家客商走的可是夜路,连招呼都不打,摆明了是失望透顶,铁了心要跟县里划清界限。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没法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更别提还是三天。 赵书记眉头紧锁,手里的烟卷在空中顿了顿。 他欣赏沈家俊的魄力,但更担心这年轻人为了面子不知天高地厚。 “家俊,这里没有外人,话不要说得太满。” “咱们招商引资是有原则的,可不能为了把人哄回来,就无底线地答应对方的条件,那是卖国求荣,我赵书记第一个不答应。”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吴天宝倒是抢先一步,那张胖脸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神却时不时往苏文博那边瞟,演戏给大领导看。 “就是啊,小沈!咱们都知道你急于表现,想在苏司长面前露露脸。” “但这工作不是过家家,那帮资本家也不是吃素的。” “你这要是没谈拢,或者签了个丧权辱国的条约回来,到时候这黑锅谁来背?” “年轻人,太莽撞是要栽跟头的,这事儿啊,我看难办!” 孙大伟一听这话,原本萎靡的腰杆子瞬间直了起来,嘴角咧开讥讽的冷笑。 “我看有些人就是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三天?” “别到时候牛皮吹破了,还得咱们招商局全得给你擦屁股!” “这烂摊子是你自己揽的,别到时候连累大家伙儿都没好果子吃!” 苏文博脸色一沉,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什么班子成员,分明就是一群只会窝里横的硕鼠! 这两个东西当着他的面都敢如此针对自家女婿,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排挤打压。 刚想发作,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沈家俊冲着岳父微微摇头,眼底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转过身,沈家俊的目光直刺孙大伟,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孙副局长和吴局长这么认定我办不成,那咱们不妨赌一把。” 第369章 就赌这局长的位置 “赌?” 孙大伟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赌什么?赌你那是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就赌这局长的位置。” 沈家俊语调平缓。 “如果三天之内,我拿不回合同,或者签回来的合同有损集体利益,我这个还没正式卸任的招商局局长,当场引咎辞职,彻底卷铺盖滚蛋,绝不给各位添乱。”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虽然沈家俊之前提交了辞呈,但那毕竟只是口头或者是草拟阶段,县委还没正式批复,红头文件没下来,他沈家俊在法理上依然是这招商局的一把手。 孙大伟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贪婪的光芒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做梦都想把那个副字去掉! 只要沈家俊滚蛋,这招商局就是他和吴天宝的天下,到时候凭借和吴天宝的关系,再运作一番,这局长的位置还不就是囊中之物? “好!这可是你说的,没人逼你!” 孙大伟生怕沈家俊反悔,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既然沈局长有这份雄心壮志,我孙大伟要是再不给面子,那就是我不识抬举了!” “这赌约,我接了!” “接是可以。”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这赌桌上,从来就没有只赢不输的道理。” “我要是输了,位置给你。但我要是赢了,你也得付出点代价。” 孙大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咬着后槽牙。 “你想干什么,摘掉我的帽子?” “我对你那顶帽子没兴趣。” 沈家俊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扫过。 “如果我办成了,你这副局长接着当。” “但从今往后,在招商局这一亩三分地上,我的话就是命令。” “我要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要你打狗,你不能撵鸡。孙大伟,你敢不敢?” 全场愕然。 就连赵书记都忍不住挑了挑眉,看向沈家俊的目光中多了深意。 这一手,高啊! 若是直接逼孙大伟下台,那是彻底撕破脸,反而会让这赖皮狗破罐子破摔,甚至可能引起吴天宝的兔死狐悲,联手反扑。 但留着他的位置,却剥夺他的权力,让他变成一条听话的狗,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这就是所谓的钝刀子割肉! 苏文博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心中暗自点头。 这女婿,悟性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这一招以退为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孙大伟犹豫了。 他虽然浑,但不是傻子,这等于签了卖身契。 可转念一想,那几家客商都被气成那样了,怎么可能回来? 这根本就是一个必赢的局!沈家俊这小子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想把自己吓退罢了! “行!” 孙大伟心一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颤。 “我就不信这个邪!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合同,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痛快。” 沈家俊转过身,看向一直没吭声的赵书记和满脸复杂的吴天宝。 “赵书记,吴县长,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请二位做个见证。免得到时候有人赖账。” 赵书记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随后用力掐灭了烟头。 “好!这个见证人,我当了。” “年轻人有军令状的勇气是好事,只要是对县里发展有利的,县委全力支持!” 一旁的吴天宝此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庆幸。 幸好刚才自己没冲动跟着下注,这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沈家俊输了,他少个眼中钉;沈家俊赢了,孙大伟成了傀儡,他这个县长也不亏。 反正只要能把苏司长这尊大佛伺候好,面子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随着一阵脚步声远去,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散了几分。 赵书记夹着公文包,脸色凝重地率先走出大门,吴天宝紧随其后,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沈家俊一眼。 苏文博则是在女婿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没多说什么,背着手踱步离去。 偌大的房间瞬间空旷下来。 吕芳咬着下唇,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快步走到沈家俊跟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局长,您这回……是不是玩太大了?那可是三天啊!” “那帮客商我也接触过,一个个脾气比驴还倔,这要是真回不来……” 还没等沈家俊搭腔,罗田扬也凑了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凝重。 “局长,吕主任说得对。” “虽然咱们招商局庙小,但我以前在供销社还有几个老朋友,要是需要,我可以托人去探探口风,或者找找那几家企业的上游关系,施施压?” “呵。” 一声刺耳的冷笑从角落里传来。 邱大东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讥讽。 “我说各位,刚才咱们沈大局长可是当着赵书记的面把牛皮吹上天了,那是立了军令状的。” “要是靠你们找关系、托人情把人拉回来,那算什么本事?这不是作弊吗?” “传出去,沈局长这神机妙算的名头,怕是要大打折扣咯。” 吕芳气得柳眉倒竖,刚要发作,沈家俊却抬手拦住了她。 沈家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那是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 “你们心意我领了。但这事儿既然是我应下的,就没有让别人替我扛雷的道理。”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几号人,我自有办法。” 邱大东见没激起什么水花,自觉无趣,撇了撇嘴,大摇大摆地晃了出去。 门板晃荡了几下,重新归于平静。 吕芳这才松了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之前那三家企业负责人的资料,住哪个招待所,平时喜欢吃什么,我都记下了。您打算怎么做?” 沈家俊接过笔记本,随手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几个圈出来的电话号码上,眼底闪过精光。 “既然是公事闹崩了,那就得用私人的方式补回来。公事公办那一套,现在不好使。” 第370章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那我帮你去约?女同志出面,总归要容易说话些。” “不用。” 沈家俊合上笔记本,语气不容置疑。 “这次我去,是拿我沈家俊个人的面子当探路石,不是代表招商局。” “你现在身份敏感,盯着你的人多,万一被孙大伟那个小人抓着把柄,说咱们搞不正当竞争,反而麻烦。” “你去帮我把大哥叫来,让他去县里国营饭店定个包间,这顿饭,算我沈家的家宴。” 吕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家俊的用意,眼中闪过佩服,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 两个小时后,沈家堂屋。 黑色的胶木电话筒被搁在桌上,还有些微微发烫。 沈家俊瘫坐在太师椅上,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疼。 这两个小时,他算是把两辈子的口才都用上了,跟那帮人精从天南侃到海北,从政策红利聊到人生理想,甚至连对方老家特产的咸鸭蛋都夸出花儿来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虽然对方语气依旧生硬,也没给什么好脸色,但好歹是松了口,答应明天中午去国营饭店随便坐坐。 只要肯坐下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一只白皙的手端着青花瓷碗递到了面前,热气腾腾,飘着一股清幽的金银花香。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口干舌燥的狼狈样,眼里既心疼又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喝口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嘴皮子比戏台上的说书先生还利索?” “刚才我在里屋听着,那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死人都能让你给说活了。” 沈家俊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去,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一把拉过苏婉君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眉毛一挑,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正经。 “怎么?以前不知道你男人舌头厉害?咱们都老夫老妻了,我的深浅,你还不清楚?” 苏婉君哪里经得住这种荤话,俏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娇嗔地在他胸口锤了一记。 “没个正形!跟你说正事呢,怎么说着说着又拐到下道上去了!也不怕被人听见笑话!” “谁敢笑话?这也是正事。” 沈家俊顺势握住她的粉拳,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商场如战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都在这张嘴上。” “要想把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哄回来,光靠真诚是不够的,得舌灿莲花,得口蜜腹剑。” “嘴上抹了蜜,肚子里还得藏着刀,这一招,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苏婉君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丈夫那双充满自信和算计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实。 她傲娇地轻哼了一声,从沈家俊腿上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角。 “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懒得理你,我去灶房看看火,大哥都在饭店那边安排好了,家里也不能不开火。”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出了堂屋,只是那轻快的脚步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甜蜜。 苏婉君那羞红的脸庞和逃也似的背影还在眼前晃荡,沈家俊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 “舌灿莲花?口蜜腹剑?” 这两个词儿怎么了?形容商场博弈不是很贴切吗? 怎么自家媳妇反应那么大,搞得听了什么虎狼之词一样。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沈家俊老脸一热,哑然失笑。 这妮子,平日里看着端庄,脑瓜子里想得倒挺花哨。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县城国营饭店的红漆大门刚开。 沈家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显得有些局促。 他时不时地看向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家俊,这都过去半个钟头了,人还没影儿,是不是……变卦了?” 沈家俊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水,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哥,心放到肚子里。做生意的人讲究个势。” “咱们昨天刚放了人家鸽子,今天让人家多晾咱们一会儿,这叫找场子。” “他们要是不来,那是彻底谈崩;只要来了,哪怕迟到一个钟头,这事儿也有戏。”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提着黑皮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身材微胖,满脸油光,一进门就把皮包往空椅子上重重一摔,那是做布料生意的老赵。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芒,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起身迎了上去。 “哎哟,赵老板,雷老板,刘老板!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沈家成见状,也连忙笨手笨脚地站起来,抓起茶壶就要给人倒水,动作僵硬。 老赵斜着眼睛瞥了沈家俊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屁股都没抬一下。 “沈局长这罪过我们可受不起。” “咱们就是几个跑江湖的小商贩,哪敢劳烦招商局的大主任亲自等候?”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沈家俊脸上笑意更浓,亲手接过大哥手里的茶壶,给老赵满上。 “赵老哥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昨天那是误会,是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 “咱们不管是做官还是经商,图的都是个和气。” “以前是我工作没到位,让各位受了委屈。今天这顿饭,就是专程给几位赔罪的。” 老赵脸色稍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生硬。 “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既然沈局长这么有诚意,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关于入驻开发区那个税收减免的条子……” “哎!” 沈家俊抬手一压,直接打断了老赵的话头,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老哥,今儿咱们在国营饭店,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出了那个大门,咱们是合作伙伴;进了这个门,咱们就是兄弟朋友。” “哪有兄弟聚会抱着算盘珠子吃饭的道理?那不是坏了兴致嘛!” 老赵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突然笑了。 他是雷建成,倒腾家电和电子元件的,也是这几个人里的主心骨。 雷建成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锐利地在沈家俊脸上扫了一圈,随后爽朗一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既来之则安之。” “沈局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要是再端着,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今天只喝酒,不谈事!” 第371章 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沈家俊心中大定,这雷建成是个聪明人,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想谈生意可以,但得按我的节奏来。 “还是雷老哥痛快!” 沈家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大哥,使了个眼色。 “大哥,别愣着,上酒!把那瓶酒拿出来!” 沈家成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开酒瓶,透明的酒液倾入酒盅,瞬间酒香四溢。 雷建成端起酒杯,眼神玩味地在沈家成身上打了个转。 “沈局长,这位是?” “哦,正式介绍一下。” 沈家俊一把搂过大哥敦实的肩膀,语气郑重。 “这是我亲大哥,沈家成。现在也是咱们招商局的一员。” “我这人有时候忙,这以后要是有些私下里不好处理的杂事,或者我不在的时候,几位哥哥尽管找他。” “我大哥这人,嘴严,心实,办事稳当。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雷建成和老赵对视一眼,瞬间秒懂。 这是把亲兄弟安插在身边当心腹啊!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家俊在招商局不是孤家寡人,是有自己班底的。 而且这兄弟俩看着一个精明似鬼,一个忠厚如牛,正是最好的搭档。 “原来是沈家大哥!” 雷建成的态度立马热络了几分,主动举起酒杯敬向沈家成。 “早就听说沈家家教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局长年少有为,沈大哥沉稳干练,这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来,沈大哥,我敬你一杯!” 沈家成受宠若惊,只知道憨憨地点头傻笑,仰头一口闷了烈酒,辣得满脸通红。 这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反而让几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商人更放心了。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虽然只字未提合同,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了底。 日头偏西,两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沈家俊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大好。 沈家成却一直闷着头走路,脚下的布鞋踢着路边的石子,神思不属。 刚才饭桌上那一幕幕,弟弟那游刃有余的笑容,那些虚虚实实的话术,还有那些商人前倨后恭的嘴脸…… 这一切对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说,冲击太大了。 他看着走在前头的弟弟,那个曾经只知道读书、甚至因为退婚就要死要活的二弟,如今背影竟显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高深莫测。 “哥,想啥呢?路都快走岔了。” 沈家俊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家成停下脚步,一张黝黑的脸庞在夕阳下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家俊,你把你哥架在火上烤啊!刚才那是啥场合?” “那些人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你把你哥推出来充大头蒜,万一以后我话说瓢了,事办砸了,那不是打你的脸,丢咱们老沈家的脸?” 他越说越急,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家俊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伸手替大哥拍去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哥,你怕啥?你是我沈家俊的大哥,这就是最大的招牌。” “我也没让你去跟他们谈经论道,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子实在劲儿。” “这帮生意人,鬼话听多了,反倒怕你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实人。” 见沈家成还是一脸发懵,沈家俊收敛笑意,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哥的眼睛。 “咱们现在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哪怕你坐在那一言不发,只要你姓沈,他们就得给你三分薄面。” “这不仅是帮你弟,也是帮咱全家把这碗饭端稳咯。” 沈家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股子倔强取代,咬着后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既然你需要,哥就是豁出这张脸不要,也绝不给你丢人!” “谁敢给你使绊子,我头一个不答应!” …… 翌日清晨,招商局会议室。 空气凝重。 吕芳、罗田扬和邱大东三人早早便到了,几人面色紧绷,时不时看向门口,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唯独坐在副手位置上的孙大伟,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二郎腿翘得老高,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讥讽。 沈家俊领着沈家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神色如常,直接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顺手将笔记本摊开。 孙大伟眼皮子一抬,鼻孔里发出两声冷哼,阴阳怪气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吗?架子倒是不小,让我们这一屋子人干等着。” “昨天牛皮吹得震天响,说什么三天之内搞定,怎么着,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客户?” 他斜睨了一眼满身土气的沈家成,嘴角的嘲弄更甚。 沈家俊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自顾自地拧开钢笔帽。 这种无视比直接回骂更让人火大。 孙大伟脸色一沉,钢笔重重往桌上一拍。 “沈家俊!我在跟你说话!” “别以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要是那些人不来,我看你这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孙大伟!你少在那说风凉话!” 吕芳站了起来,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 “要不是你玩忽职守,怎么会弄丢那几个大客户?” “沈局长这是在给你擦屁股!” “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一唱一和地拆台,这就是你身为副局长的觉悟?” 孙大伟一拍桌子,指着吕芳的鼻子骂道。 “吕芳!反了你了!你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副局长,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等沈家俊滚蛋了,我看你还得瑟什么!”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直沉默的沈家俊忽然抬起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行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淡淡开口。 “人快到了,有这力气吵架,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倒茶。” 孙大伟被这态度气乐了,刚想张嘴继续嘲讽,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声。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只见大院门口,黑压压地涌进来一群人,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轿车。 孙大伟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指着窗外那群人,脸上满是鄙夷。 “哈!这就是你的客户?沈家俊,你当我们是瞎子吗?” “这一帮子穿得花里胡哨的,看着跟街头流氓似的,我看你是实在没招了,从哪个村里雇来的临时演员吧?” “还是说你要搞武力威胁?” 第372章 你这是典型的崽卖爷田心不疼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副局长眼光确实独到,不过可惜,这次看走眼了。”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揣着真金白银来签合同的财神爷。” “放屁!就凭他们?” 孙大伟根本不信,还要再说,会议室的大门已经被推开。 雷建成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老赵和其他几个老板,手里提着的公文包鼓鼓囊囊,一看就分量不轻。 这气场,这派头,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来,这绝不是什么临时演员能演出来的。 孙大伟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雷建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沈家俊身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没了昨日酒桌上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精明干练。 “沈局长,早啊!昨天那顿酒喝得痛快,咱们兄弟归兄弟,但这正事还得正办。” “今天我们这一帮子人既然来了,那就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在商言商。” “这厂和开发区的配套政策,咱们还得再抠一抠。” “如果有些条款不能让我们满意,这合同……恐怕还得斟酌斟酌。” 孙大伟一听这话,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瞬间又燃起了希望,立刻插嘴道。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什么都不谈妥就来……” “雷老板尽管开口。” 沈家俊直接无视了孙大伟的聒噪,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而自信。 “只要各位是真心实意来投资建设,为了咱们县的发展,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特事特办,这是我给各位的承诺。” 雷建成也不含糊,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清单。 “爽快!我们的要求也不多。 “第一,开发区的工业用电,我们要享受每度电两分钱的补贴。” “第二,石子厂的前期供货,必须优先保证我们这几家的基建需求。” “第三,土地使用税,我们要前三年全免,后两年减半。” 这三个条件一抛出来,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吕芳捏紧了手里的笔,这条件有些苛刻了,尤其是电费补贴,那可是实打实的财政支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家俊身上。 沈家俊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些金凤凰引进来,只要盘子做大了,这点蝇头小利以后哪怕从税收里也能成倍地赚回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一拍桌子,目光炯炯。 “这三条,我替县里拍板了!准了!” “且慢!” 孙大伟从椅子上弹射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紫茄子色,指着沈家俊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沈家俊,你这不仅是越权,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三条优惠政策,哪一条不是从县财政身上割肉?赵书记点头了吗?吴县长签字了吗?”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咱们县的集体利益给卖了!谁给你的胆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家俊身子向后一靠,并没有因为孙大伟的咆哮而有丝毫慌乱,反倒饶有兴致地转了转手中的钢笔,嘴角噙着冷冽的弧度。 “孙副局长,既然县委任命我为招商局局长,要是连这点给企业松绑的权力都没有,那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 “当泥菩萨让人供着,还是当个只知道上传下达的传声筒?” 他合上笔记本。 “招商引资,要是这也怕那也怕,前怕狼后怕虎,还谈什么发展?” “我也要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是对县里经济有利的,我就敢拍板,我就敢担责!” 孙大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喊道。 “你这是诡辩!那是国家的钱,是集体的肉!” “凭什么为了这几个资本家,就要让咱们县里勒紧裤腰带?你这是典型的崽卖爷田心不疼!” “目光短浅!” 沈家俊冷哼一声,目光刮过孙大伟的脸,随即转向雷建成等人,语气瞬间缓和却透着坚定。 “雷老板他们的厂子一旦落户开发区,那就是咱们自己人。” “厂子办起来了,工人有工资拿,县里有税收进账,这叫把蛋糕做大,不是分家产!” “等到以后双骏石子厂成了纳税大户,这免掉的三年税款,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笔账,孙副局长难道算不明白?” 雷建成原本被孙大伟那一嗓子喊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此刻听完沈家俊这番剖析,他的眉头瞬间舒展。 他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 “好!沈局长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咱们做生意的,图的是利,但也讲个义字。” “要是县里真把咱们当外人防着,这生意不做也罢。但沈局长这态度,让我们心里敞亮!” 雷建成站起身,环视一圈,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也把话放在这儿,只要这合同签了,该交的税,我们一分不少!” “以后县里修桥铺路搞建设,只要沈局长一句话,我们要人出人,要钱出钱!绝不含糊!” 另外几个老板也纷纷附和,看着沈家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这种有魄力、懂经济的干部,哪怕是在大城市也不多见。 “痛快!” 沈家俊大笑一声,不再理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孙大伟,直接转头看向早已准备就绪的吕芳。 “吕主任,合同!” “哎!来了!” 吕芳早就憋着一股劲,动作麻利地将几份打印好的合同摊开在桌面上,递上印泥和钢笔,眼神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白纸黑字,各位老板看清楚条款,没问题就签字!” 雷建成几人接过合同,也就是扫了两眼关键条款,便毫不犹豫地拔开笔帽,笔走龙蛇,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随后重重地盖上手印。 “沈局长,合作愉快!” 雷建成双手伸出,紧紧握住沈家俊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有了沈局长这根定海神针,这生意,我们做定了!” “以后还得仰仗各位给县里添砖加瓦,咱们互惠互利,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沈家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回应得滴水不漏。 第373章 这一局,是你赢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孙大伟,孤零零地坐在副手的位置上。 没人看他,没人理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人施舍给他。 这种无声的排挤和无视,比当众扇他两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那种如坐针毡的屈辱感,让他恨不得当场掀翻桌子。 可看着雷建成他们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和那一摞签好的合同,他根本硬气不起来。 送走了雷建成一行人,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直到把最后一份合同整齐地叠好,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玩味地落在那张如同死了爹娘般的脸上。 “孙副局长,咱们的赌约,现在是不是该兑现了?” 孙大伟身子一僵,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神躲闪,支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不能算……” “哦?” 沈家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逼近一步。 “白纸黑字签了合同,怎么,孙副局长这是打算赖账?” 孙大伟脖子一梗,抬起头,强词夺理地吼道。 “这根本就不公平!” “你是拿县里的利益做人情,又是免税又是贴电费,只要是个傻子他们都会签!” “这种靠出卖集体利益换来的合同,我不认!” “你放屁!” 一直没吭声的沈家成终于忍不住了,跨前一步,粗壮的胳膊就要往上抡。 “你个狗日的,输了不认账,还敢往家俊身上泼脏水,老子今天……” “大哥!” 沈家俊伸手拦住了暴怒的大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冷冷地盯着孙大伟,那眼神看得孙大伟心里直发毛。 “不想认账是吧?觉得我不公正是吧?” 沈家俊抓起桌上的合同,重重地摔在孙大伟面前。 “行!那咱们就去找吴县长,找赵书记!” “让他们来评评理,看看这合同到底是谁在为县里谋福利,又是谁在占着茅坑不拉屎!” 刚才还激动的孙大伟,一听到吴县长和赵书记的名号,那股子虚张声势的怒火瞬间没了。 真要闹到两位大领导面前,不管这合同是不是有些激进,单凭沈家俊三天拉回大客户这份实打实的政绩,就足以让他这个只会挑刺的副局长吃不了兜着走。 孙大伟眼皮狂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张紫茄子脸迅速褪色,变得惨白一片。 “别……沈局长,这点小事,惊动两位领导干什么。” 他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子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咱们招商局内部的矛盾,内部解决就行了。” “我也是为了集体利益着急,既然你觉得这合同没问题,那就……那就按你说的办。” 沈家俊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孙大伟,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孙副局长这话说的,是我沈家俊不讲道理一样。”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我崽卖爷田,还要我不认账?” 孙大伟此时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窒息的对峙,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我冲动了,是我……没看清大局。这一局,是你赢了。” “好!孙副局长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愿赌服输,是个爷们儿。” 沈家俊一拍手,脸上瞬间多云转晴。 他走到孙大伟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 “既然孙副局长认输,那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往后这招商局的大小事务,只要是我拍板的,你孙副局长是不是就该无条件配合,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地唱反调了?” 孙大伟只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座大山,那只大手的每一次拍击都震得他心肝肺都在颤。 他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股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脏。 可形势比人强,这哑巴亏,他不得不吃。 “是……以后沈局长的决策,我……我坚决执行。” 这句话说完,孙大伟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灰败。 “这就对了嘛!团结就是力量,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何愁县不富裕?” 沈家俊朗声大笑,转身朝着还有些发愣的沈家成和吕芳一挥手。 “大哥,吕主任,收拾东西!今天咱们招商局旗开得胜,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 “走,国营饭店,我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吕芳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孙大伟此刻如此狼狈,心里那个痛快劲儿就别提了。 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抱起文件。 “好嘞局长!今天这顿饭,我也早就想吃了!” 沈家成也没多话,狠狠瞪了孙大伟一眼,挺直了腰杆跟在弟弟身后。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会议室,脚步轻快得带风。 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孙大伟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张脸扭曲得狰狞恐怖。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搪瓷茶杯弹跳着滚远,茶水溅了一地。 “沈家俊!你个小赤佬!咱们走着瞧!老子就不信弄不死你!” 他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双眼赤红。 可偏偏此时此刻,除了在这里无能狂怒,他什么也做不了。 ……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回锅肉和麻婆豆腐的诱人香气。 这个年代,能上国营饭店搓一顿那是相当有面子的事。 沈家俊带着两人刚一进门,就引来了不少注视的目光。 “哟,这不是沈局长吗?真巧啊!” 刚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一道热情的声音就从邻桌飘了过来。 沈家俊循声望去,只见供销社的王经理正满面红光地举着酒杯。 他对面还坐着一个模样精瘦、眼神精明的男人。 “原来是王经理,幸会幸会!”沈家俊笑着站起身,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 王经理把酒杯一放,拉着对面的精瘦男人就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 “沈局长,现在您可是咱们县里的红人啊,早就想去拜访您恭贺高升,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桌上的酒瓶努了努嘴。 “今儿个难得碰上,说什么也得喝一杯。家俊老弟,你看这是什么?” 第374章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家俊定睛一看,那白瓷瓶身上赫然印着贵州茅台几个大字。 “嚯!王经理这是发财了?” “平日里来这儿吃饭连个硬菜都舍不得点,今天怎么整上茅台了?这可是稀罕物。” 沈家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王经理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精瘦男人的肩膀。 “这哪是我喝得起的,今天是我这老弟做东!” “这小子最近发了笔横财,非要拉着我来潇洒潇洒。” “既然他是白吃白喝的主,那我不得狠狠宰他一顿?” 那精瘦男人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着沈家俊,主动伸出双手。 “沈局长,久仰大名!” “我叫王彬,是我哥的亲小弟。说起来,我这顿酒钱,还得多亏了您呢!” “哦?” 沈家俊来了兴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还能扯到自己身上? “这话怎么说?我可不记得跟王老板做过什么生意。” 王彬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模样神秘兮兮的,眼里却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得意。 “沈局长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去年冬天,您不是在山上打了一头大老虎吗?” “那虎肉、虎骨,最后可是经我的手散出去的。” 沈家俊恍然大悟。 当时那头老虎确实是个稀罕物,除了留给家里的,剩下的确实是卖给了黑市。 “原来是你接的手,那都是去年的事了,怎么今天才来谢?” 王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透着几分狡黠,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翻了一下。 “沈局长有所不知。那虎肉我当时囤了一部分在冷库里没急着卖。嘿,您猜怎么着?” “就在前不久,咱们招商局那位孙大伟副局长,疯了一样到处找虎肉,说是要送给燕京来的大领导补身子。” 听到孙大伟三个字,正拿着菜单点菜的吕芳手一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沈家成也停下了倒茶的动作。 沈家俊目光一闪,嘴角勾起玩味。 “哦?孙副局长买虎肉?那可是稀罕东西,价格不便宜吧?” “那可不!” 王彬一拍大腿,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语气夸张。 “一斤这个数!我当时都报了个天价,想着把他吓退算了,毕竟剩下的也不多。” “谁知道那孙大伟眼都不眨一下,当场就掏钱全包圆了!那架势,生怕我卖给别人似的!” “啧啧啧……” 吕芳忍不住咋舌。 “五十块一斤?我的天老爷,这孙大伟是下了血本啊!他哪来这么多钱?” 沈家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冷笑。 “这还不简单吗?” “孙大伟之前一直以为苏司长这次下来是为了挑刺的,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这是想走夫人外交,拿虎肉去讨好苏司长。” 王经理在旁边听得直乐,给沈家俊满上一杯酒,感叹道。 “这事儿现在圈子里都传遍了。谁能想到燕京来的苏大司长,竟然是沈局长的老泰山!” “这孙大伟知道自己花大价钱买的虎肉,最后是送到了您岳父的饭桌上,估肠子都悔青咯!”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彬笑得前仰后合,显得格外解气。 “那孙大伟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买东西的时候还对我挑三拣四,一副大爷做派。” “这回好了,钱花出去了,马屁却拍到了马蹄子上!沈局长,您说这是不是报应?” 沈家俊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都是运气。” 与此同时,县委办公大楼。 孙大伟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桌前,哪里还有平日里在招商局作威作福的半点影子。 刚才在办公室受的窝囊气还没散,这会儿又得硬着头皮把那惨败的结果复述一遍。 沙发上,马建军翘着二郎腿,听完孙大伟的复述,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冷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大伟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瞬间攥紧。 他好歹也是堂堂副局长,被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发家的二流子指着鼻子骂,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可眼角的余光扫到办公桌后那张沉稳阴郁的脸,他又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吞进了肚子里。 谁让人家是吴县长的亲侄子呢。 马建军骂完还不解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天宝。 “叔,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姓沈的小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您能忍?” 吴天宝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然你想怎么样?大闹招商局?还是去市里告状?” “那也不能让他这么得意!” 马建军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 “我那石子厂跟他双骏厂拼了这么久,为了抢市场,我把价格压到底裤都不剩了!” “亏了多少钱您心里没数吗?” 吴天宝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行了!” 这一声低喝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震得马建军那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吴天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深沉。 “建军啊,你看问题能不能别这么短视?” “沈家俊这次既然能在三天内搞定大客户,说明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既然没把你以前那些烂账翻出来,也算是变相地放了你一马,给了咱们这边一个台阶下。” “放我一马?我不稀罕!” 马建军梗着脖子,满脸的不服气。 “那是他心虚!二叔,现在开发区眼瞅着就要动工,那么多厂子要建,这得用多少石子?” “要是这时候不想办法把沈家俊那破厂子挤垮,这块大肥肉就得被他分走一半!” “分走一半又怎么样?” 吴天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规划建设的空地。 “开发区的盘子够大,哪怕两个石子厂同时供货,也足够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的局面是沈家俊势头正盛,连赵书记都盯着招商引资这块,你这个时候还要跟他斗,那是给外人看笑话,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不听这些大道理!” 马建军霍地站起来,把茶几拍得震天响。 “我就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凭什么我要跟他分这块蛋糕?” “只要弄死他的双骏石子厂,以后这县里的工程,所有的石料都得姓马!” “那一半的利润,我不让!” 第375章 这事儿您别管,我自己有办法 贪婪让马建军那双三角眼泛着狼一样的绿光。 吴天宝转过身,眉头紧锁,耐着性子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从县里的政策导向讲到沈家俊现在背后的那几层关系网。 可马建军一句都听不进去。 在他眼里,吴天宝这就是老了,怕事了。 “叔,您老了,胆子也小了。这事儿您别管,我自己有办法!” 扔下这句话,马建军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摔门而去。 “混账东西!” 吴天宝气得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子了,刚愎自用,心狠手黑。 这时候钻了牛角尖,指不定要惹出什么塌天大祸。 他看向一旁还在装鹌鹑的孙大伟。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他追回来!” “盯着他,别让他干蠢事,现在正是招商引资的关键时刻,要是出了乱子,谁都保不住你们!” 孙大伟被吼得一激灵,连连点头。 “是是是,吴县长您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他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走廊里,马建军走得飞快,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马老弟!建军!你等等!” 孙大伟气喘吁吁地在楼梯拐角处一把拉住了马建军的胳膊。 马建军一把甩开他的手,一脸嫌恶。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怎么,我叔让你来给我上政治课?” “不是……建军,你消消气。” 孙大伟陪着笑脸,四下看了看没人,才压低声音。 “县长说得也没错,现在沈家俊风头正劲,又是签合同又是拉投资的,咱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确实容易吃亏。” “别搞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不好收场。” 马建军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孙大伟。 “孙大伟,我看你是被沈家俊那个乡巴佬给吓破胆了吧?” 孙大伟脸色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怎么可能,我这就是……” “就是什么?” 马建军逼近一步,满脸鄙夷。 “看着沈家俊踩着你的脑袋坐稳了局长的位置,以后你在局里哪怕放个屁都得看他的脸色,”你就甘心? “你就乐意当一辈子的副手,被个毛头小子呼来喝去?” 马建军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孙大伟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今天在会议室受的屈辱,在他脑海里闪过。 “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孙大伟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你也看到了,合同是他谈下来的,赵书记和上面都盯着,我现在拿什么跟他斗?” “我也不是孬种,可形势比人强啊!” “不是孬种?” 马建军冷笑一声,嘴角勾起阴狠的弧度。 “既然不是孬种,那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 孙大伟看着马建军那双阴毒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杀人放火的事儿我可不干。” “瞧你那怂样!” 马建军凑到孙大伟耳边,声音放低。 “谁让你杀人放火了?” “我有条计策,能让沈家俊那石子厂瞬间完蛋,还能让他这个局长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就看孙副局长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你要是不敢,那就当我没说,你就回去乖乖给沈家俊端茶倒水当孙子吧!” 说完,马建军作势要走。 “等等!” 孙大伟的理智瞬间被嫉妒和仇恨烧成了灰烬。 只要能搞死沈家俊,只要能把今天受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怎么不敢?” 孙大伟深吸一口气,眼里的畏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能弄死姓沈的,老子豁出去了!你说,什么计划?” 孙大伟看着马建军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心肝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建军老弟,这事儿……真的不会连累到吴县长和赵书记?” “这要是查下来,顶风作案可是要掉乌纱帽的。”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马建军嗤笑一声。 “吴天宝是谁?那是我亲二叔!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能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 “再说了,咱们这是为了开发区建设控制成本,是给国家省钱,这算哪门子坏事?” “赵书记知道了也得夸咱们一句大公无私。” 这番歪理邪说被他说得理直气壮,孙大伟原本悬着的心竟真的放下来半截。 既然吴县长的亲侄子都敢这么干,他这个副局长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具体怎么弄?开发区那么大的盘子,怎么才能让石子都进咱们厂?” 马建军冷笑一声。 “这还不简单?做生意就那一套,谁便宜用谁的。” “降价?” 孙大伟声音都变了调。 “咱们厂现在的价格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再降?那就是割肉放血啊!” “建军老弟,你那厂子现在还欠着债呢,这么搞不得底裤都亏没了?” “亏?那是以前!” 马建军嘴角勾起自以为是的狡诈笑容。 “你想想,刚才我二叔说什么来着?沈家俊放我一马。这话什么意思?” “这说明姓沈的心虚,为了平事儿,肯定把石子价格恢复到正常水平了!” “既然他恢复了原价,那我就在那个正常价格的基础上稍微低那么一点点。” “只要比他便宜,哪怕一分钱,那些唯利是图的客户也会扑过来。” “到时候,我不光能赢,还能赚!”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孙大伟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还得是建军老弟脑子活泛,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 “沈家俊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兴奋劲儿刚上来,孙大伟眉头又是一皱。 “可万一沈家俊知道了咱们降价,他也跟着降怎么办?那小子邪性得很。” “这就更简单了。” 马建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兵贵神速。咱们得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招商局那边肯定有这次签意向书的建厂名单吧?” “你去拿出来,咱们现在就按着名单一个个找过去,把合同签死!” “等沈家俊回过味儿来,黄花菜都凉了!” 第376章 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孙大伟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名单就在档案室锁着呢,钥匙我有!咱们这就是截胡,让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纪律原则,满脑子都是把沈家俊踩在脚底下的快感。 “我这就去拿!” 不到五分钟,孙大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马建军一把抢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好极了。” 他把名单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 “走!去会会这几个大老板。告诉他们,我是招商局特批的供应商,价格比沈家俊更低!”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打着招商局回访的名义,火急火燎地直奔县招待所,把刚准备休息的雷建成等人硬是给约了出来。 …… 夜色渐深,凉风习习。 国营饭店门口的热闹散去,沈家俊一行人刚送走了喝得红光满面的王经理两人。 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芳手里捏着公文包,眉头紧锁,并没有因为刚才饭局上的推杯换盏而放松警惕。 她心思比旁人细腻,想得也更远。 “局长。” 吕芳停下脚步,看着身旁这个比以前沉稳太多的男人。 “怎么了?” 沈家俊侧过头,眼里的酒意早已散去。 “我还是担心。” 吕芳叹了口气,语气忧虑。 “今天虽然把合同签了,孙大伟也被你压下去了,可开发区动工在即,那么多厂房要建,光石子这一项就是天文数字。” “马建军在杨家村那个厂子我也知道,虽然规模不如咱们,但也是死而不僵。” “以他的性格,加上孙大伟在里面搅和,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要是他们为了抢市场恶意降价,咱们怎么办?” “咱们现在的资金流虽然好转了,但也经不起长期的价格战消耗。” 沈家俊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忧色,反而轻笑了一声。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 “放心?我怎么放得下心!”吕芳急了,“做生意最怕这种不要命的搅局者。” “他们搅不了局。” 沈家俊的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们想降价抢市场?那也得有人敢买才行。咱们今天签的那几份合同,你仔细看了吗?” 吕芳一愣。 “看了啊,除了免税和供地条款,其他的都是常规……” 话音未落,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捂住了嘴巴。 “你是说……价格条款?”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掌控全局的自信。 “既然他们想要优惠,那我就给他们最大的优惠。” “我和雷总他们签的供应合同里,石子价格直接压到了成本价,一分钱利润都没留。” “而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定点采购,价格锁定。”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 “在这个价格面前,马建军拿什么跟我争?” “他那破厂子技术落后,成本比我们高出一大截。” “他要是想比我更低,那就是卖一车亏一车,卖得越多死得越快。” “就算他想亏本赚吆喝,雷建成那些人也不是傻子。” “合同签了是有法律效力的,违约金我定的是采购额的三倍。” “这年头,谁敢冒着赔得倾家荡产的风险去换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供应商?” 吕芳彻底震惊了。 她呆呆地看着沈家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原来在会议室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这个男人不仅在跟孙大伟斗法,更是在不动声色间给未来的竞争对手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所有的让步,全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原来……你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沈家俊笑了笑。 “要把蛋糕做大,就得先把苍蝇拍死。既然要给优惠,那自然得给到底。” “我把路都堵死了,马建军想走?除非他会飞。” 吕芳只觉得手里的公文包重若千钧,她盯着眼前这个嘴角噙笑的年轻男人,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把价格锁定写进合同,还定下三倍违约金,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这漆黑的夜里早早挖好了一个填满尖刀的陷阱,上面还精心铺了一层诱人的鲜花。 “算无遗策……” 她喃喃自语,眼神复杂至极。 雷建成那些人全是人精,但在沈家俊这只披着羊皮的小狼面前,竟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锁死在了战车上。 一旁的罗田扬直勾勾地瞪着沈家俊。 他原以为沈家俊只是胆子大、路子野,没成想这心思深沉得深不见底。 “家俊。” 沈家成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那一开始咱们盘算的事儿咋整?” “之前不是说好了,趁着杨家村那破厂子半死不活,拿三千块钱给它盘下来吗?” “现在这一出搞完,马建军还能卖?” 沈家俊轻嗤一声,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望着远处只有几点寒星的夜空。 “三千块?现在就算你给他三万,他也未必肯吐口。” 他转过身,目光在自家大哥憨厚的脸上扫过,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现在的马建军,觉得爸来了,赵书记也不会逼迫他,正是不可一世的时候。” “他那是想把咱们踩死,好独吞这块肥肉,怎么可能卖厂?” 沈家成一听这话,原本挺直的腰杆顿时塌了几分,脸上写满了失望。 “我还以为苏大伯来了,咱们腰杆子能更硬,办事能更顺当呢。” “没成想,这大佛供在家里,反而成了咱们的紧箍咒,这也怕那也怕,束手束脚的。” “大哥,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沈家俊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眼底闪过狡黠的精光。 “赵书记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岳父又是京城来的大领导。” “咱们要是现在明火执仗地去强压马建军,那就是给别人递刀子。” “以权谋私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是我,就是岳父脸上也挂不住。” “赵书记表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疙瘩。” 看着大哥依旧困惑的眼神,沈家俊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 “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只要马建军敢在那几份合同上动心思,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搞破坏,那就是在打赵书记和吴天宝他们的脸。” “到时候,杨家村那个厂子……” 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哪怕吴天宝亲自下场去保,也只是螳臂当车。那时候,咱们收那个厂,就不一定要花钱了。” 第377章 这蠢货还真敢开口 沈家成抬起头,眼神中的浑浊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惊骇。 原来弟弟图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要把对方连根拔起! 吕芳深吸了一口气,将寒意压在心底,看向沈家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 县招待所,富贵厅。 圆桌上的转盘玻璃倒映着头顶昏黄的吊灯,几盘还没怎么动的凉菜显得有些落寞。 马建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门口的主位上,满脸油光,眼神迷离中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雷建成坐在侧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生意人招牌式的假笑,心里的腻歪劲儿却快要翻上天了。 他是谁? 他是县里求爷爷告奶奶请来的财神爷! 这马建军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仗着叔叔势力的二流子,竟然敢大刺刺地坐在主位上充大辈儿! 就连那个副局长孙大伟都得坐在下首陪笑脸。 但这官场商场的水浑着呢,雷建成心里虽然膈应,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 “几位老板,前些日子兄弟我确实是忙昏了头,有些怠慢,有些公事儿没顾上。” 马建军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在这儿,给各位赔个不是了。” “马厂长言重了。” 雷建成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如水。 “沈局长安排得很周到,合同都已经签完了,咱们也是按章办事。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马建军和孙大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窃喜。 在他们看来,雷建成这话里的过去,那就是对沈家俊之前那高价的不满,是对现状的妥协。 这说明有的谈! 孙大伟赶紧端起酒瓶,殷勤地给雷建成满上。 马建军则身子前倾,半个身子都要压到桌面上,那双透着贪婪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雷建成。 “雷总痛快!既然之前那页翻篇了,那咱们就聊聊以后。”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诱惑。 “开发区动工那是大事儿,厂房、路面、基建,哪一样离得开石子?” “那可是成百上千吨的量啊。关于这石料的供应,不知道雷总有没有点……别的想法?” 雷建成眉梢微微一挑,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别的想法?这蠢货还真敢开口。 “哦?” 雷建成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马建军。 “听马厂长的意思,是有什么高见要指教?” “其实吧,我在杨家村手里也捏着个石子厂,规模虽赶不上双骏,但胜在离开发区近。” 马建军身子前倾,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上堆满了那种只有生意人才懂的精明与暗示。 “雷总若是肯赏脸,价格方面,我能在沈家俊的基础上,再让两成。” “大家都是求财,何必跟钱过不去?” 雷建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他眉梢微挑,目光在孙大伟和马建军脸上扫了个来回,眼神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戏谑。 “两位是不是太忙,没仔细看我和沈局长签的那份合同?” 这一反问来得突兀,马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孙大伟。 孙大伟也是一愣,手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雷总,这话怎么讲?合同不就是走个过场……” “过场?” 雷建成嗤笑一声,放下了酒杯。 他此时才真切地感觉到,眼前这位招商局的副局长,怕是个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的草包。 “合同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开发区所需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只要是双骏石子厂能生产的,必须由他们独家供应。而且……” 雷建成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马建军那张贪婪的脸。 “沈局长在条款里承诺,所有石料,一律按成本价供应。” “不仅如此,他还附带了质量全包的对赌协议。” 孙大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成本价?这沈家俊是疯了吗?做生意不为了赚钱,难道是为了做慈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马建军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双小眼睛里面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这他妈简直是霸王条款!这叫恶性竞争!这是捆绑销售!” “雷总,你们难道就心甘情愿被那小子牵着鼻子走?” “只要你们点个头,我现在就去找沈家俊,让他把这破条款给吐出来!”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断子绝孙的打法。 成本价供应,那他还怎么玩? 拿什么去跟沈家俊争?这分明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看着马建军气急败坏如跳梁小丑般的模样,雷建成和身旁的几个投资商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马厂长,你这火气太大了。” 雷建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轻松。 “双骏石子厂名声在外,质量那是省里挂了号的。” “如今人家愿意拿成本价支持开发区建设,给我们省下大笔开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们为什么要拒绝?” “难道非要花高价买你那杨家村不知根底的石头,才叫公平?” 这一番话,狠狠抽在了马建军和孙大伟的脸上。 马建军咬牙切齿,腮帮子鼓得老高,那模样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雷建成的嘴。 “我的厂子质量也不差!凭什么?” “就凭他沈家俊多打了几天广告?就凭他会搞那些花花肠子?” “凭什么?” 雷建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气急败坏的男人,眼底的轻蔑不再掩饰。 “就凭白纸黑字,红章画押。商场如战场,落子无悔。既然签了字,那就是板上钉钉。” “孙局长,马厂长,这顿饭吃得不错,至于石料的事,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毕竟,违约金可是个天文数字,我们赔不起,也不想赔。” 说完,雷建成大手一挥,带着几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包厢内,只剩下满桌残羹冷炙,和两个面色铁青的男人。 第378章 他这是要绝我的后路啊!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马建军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炸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碎片四溅,正如他此刻崩塌的贪念。 “沈家俊这个杂碎!他这是要绝我的后路啊!我不弄死他,我就不姓马!” 咆哮声震得头顶的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你给我闭嘴!” 孙大伟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冲上去捂住马建军的嘴,那一脸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你疯了吗?这里是国营饭店!外面全是人!” “你是嫌咱们丢人丢得还不够,还是想让赵书记直接听见你在骂娘?” 马建军一把甩开孙大伟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却终究没敢再大声喧哗,只能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憋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正当两人相对无言,满腔愤懑无处宣泄之时,包厢门口忽然晃过一个人影。 孙大伟眼尖,透过半开的门缝,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那是之前给他们倒腾虎肉的王经理的亲弟弟,平日里在县里也算个包打听的角色。 “哟,王彬!” 孙大伟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容,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门口招了招手。 王彬听到招呼,停下脚步探头进来,见是孙大伟,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场面上惯有的客套笑容。 “哎哟,这不是孙局长嘛!这么巧,您也在国营饭店吃饭啊?” 王彬走进包厢,目光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面色阴沉的马建军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的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嘴上却故作关切。 “马厂长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不提还好,一提这话,孙大伟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窜了上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透骨的恨意。 “沈、家、俊!” 王彬这一嗓子把孙大伟叫回了魂。 孙大伟盯着对方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满脸肥肉都在哆嗦。 “怎么了?天塌了!” 孙大伟抓起桌上的半包烟,也不管里面是不是空的,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那个姓沈的,心黑得那是跟锅底灰一样!借着招商局的名头,硬是在合同里塞了私货。” “双骏石子厂独家供应,全包圆了!这哪是签合同,这是给我们脖子上套绞索!” “以后开发区那帮建厂的,除了他沈家俊的石头,谁的都不敢用!” 王彬听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小眼睛,顺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 “不至于吧?我看那个沈局长挺面善的,平时说话也客气,不是个要把事做绝的人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大伟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脑门,声音都劈了叉。 “误会?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还能有误会?你替他说好话,怎么着,你跟他很熟?” 王彬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与其说是熟络不如说是炫耀的神情。 “那当然熟啊!孙局长您忘啦?” “前阵子您在我这买的那老虎肉,大补那个,那就是沈家俊在山上打的!” “后来那钱也是我亲手转交给他的。” 空气瞬间寂静。 孙大伟脸上的愤怒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凉意。 那笔买虎肉的钱,可是他从老爹床底下翻出来的棺材本! 为了补身子,为了那是所谓的虎”,他咬碎了牙花大价钱买回来,结果…… 这钱竟然进了沈家俊的腰包? 搞了半天,自己这是拿亲爹的棺材本,在给死对头输血送子弹? 孙大伟白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抽过去,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真真正正的气急攻心。 王彬见势不妙,心里的八卦虽然得到了满足,但这场面再待下去怕是要惹一身骚,连忙站起身打了个哈哈。 “哎哟,既然二位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改天我做东!” 说完,这小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包厢里,孙大伟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马建军虽然心里也窝火,但看着盟友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暴躁,伸手拍了拍孙大伟那厚实的肩膀。 “老孙,挺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小子也就是一时得意,咱们还没输光呢!” …… 夜色渐深,沈家老宅的堂屋里却灯火通明。 沈家俊推门进来时,沈卫国正坐在八仙桌旁,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焦灼。 任桂花则在一旁纳着鞋底,针脚虽然密,但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飘。 “咋样?那两个瘟丧没闹腾吧?”任桂花见儿子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眼巴巴地望过来。 沈家俊解开领口的扣子,拉过一张长凳坐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顺利得很。合同签了,章也盖了。以后开发区只要动土,就得用咱们双骏的石子,跑都跑不掉。” 一旁的沈家成虽然没说话,但手里递过的一块热毛巾,已经说明了他此刻放松的心情。 沈卫国长舒了一口气,眉头的川字纹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紧接着又皱了起来。 “成了是好事。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马建军和孙大伟那两号人,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尤其是马建军,是县长的侄子。” “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别到时候给咱们使阴招。” “爹,您就放心吧。” 沈家俊接过大哥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眼神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我倒是巴不得他们不服气,最好是现在就跳出来搞事情。” “咱们现在占着理,合同在大队和局里都备了案。” “他们不动手便罢,只要敢动手,那就是违约,就是破坏招商引资。” “到时候正好师出有名,连那个杨家村的小石厂一并收拾了。” 第379章 一天到晚就算计吧你! 沈卫国听得一愣,虽然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但看着儿子那笃定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一天到晚就算计吧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么?非得去招惹那些是非。” 老汉嘴上虽然埋怨,但语气里明显没多少火气。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话题生硬地一转。 “那个……既然要去燕京,我看这天也越来越凉了。” “昨个儿我去公社听广播,说北方那边降温早。” “趁着现在还不算太冷,早点动身也好,免得把你老丈人冻着。” 沈家俊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老爹,明明自己想去想得要命,偏偏还要拿天气和亲家公当挡箭牌。 “爹,您之前不还说不想去,怕耽误地里的活儿吗?这咋连北方的天气预报都听上了?” 沈卫国老脸一红,梗着脖子瞪了儿子一眼。 “你懂个铲铲!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得把准备工作做扎实!” “咱们是一大家子人出门,不是去赶场!明天你去县里火车站,把票买好。” “这种长途票不好买,哪怕是站票也得先搞到手,别到时候急急忙忙的抓瞎。” 看着父亲那一本正经传授生活经验的模样,沈家俊心头一暖,却又忍不住想要逗逗这倔强的小老头。 “买啥票啊?” 沈家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悠闲得欠揍。 “爹,您忘了?咱们不挤绿皮火车,咱们坐岳父的小轿车去!” “四个轮子跑得快,还不用跟人挤,到时候您就坐车上看风景就行!” “胡闹!” 沈卫国站起身,脸色漆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听天气预报时的别扭劲儿。 “小轿车?那是给你岳父坐的,是给办公事用的!” “咱们一家老小去燕京这是私事,那是走亲戚!” “占公家的便宜,坐公家的车,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不去,死都不坐那个铁皮壳子!”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想解释,门口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惊呼。 苏文博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正站在门槛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满是错愕。 身后的苏婉君则是一脸崇拜地望着屋里那个发火的黑脸汉子。 “亲家公,这……” 苏文博快步走进屋,眼眶微微发红。 他这辈子见多了趋炎附势,也见多了有了权便把公家当自家的人。 可沈卫国这样,明明有了这层关系,送上门的洋福都不享,硬是要守着那根红线的庄稼汉,他是真没见过几个。 “老哥,其实不用这么死板。” “这次去燕京,也是为了给家俊和婉君办事,顺道考察,算不得纯私事。” 沈卫国一看是苏文博,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腰杆子依旧挺得笔直。 他摆了摆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文博老弟,你是个读书人,道理你比我懂。” “你是为了公事才调动,这没错。但若是带上我们这一大家子拖油瓶,性质就变了。” “不仅让你难做,更会让背后的戳咱们脊梁骨!” “咱们老沈家穷是穷,但腰杆子从来没弯过,不能因为这点享乐,坏了你的名声。” 沈家俊看着父亲那张满是沟壑却异常坚毅的脸,心头一震。 现代人的思维让他习惯了利益最大化,习惯了利用规则的漏洞。 却忘了在这个年代,有一种东西叫气节,有一种原则叫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倔老头,可爱得让人眼热。 “爸说得对。” 沈家俊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 “大嫂身子重,经不起绿皮火车的折腾,让她坐小轿车,这是照顾病弱,没人能说什么。” “咱们爷几个身强力壮的,坐火车正好,还能看看沿途的大好河山。” 一旁的苏婉君也在这时轻声开了腔,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我也坐火车。大嫂一个人坐车还要人照顾,我陪着爹和家俊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坐小轿车舒坦。” 苏文博看着这一家子,心头的热流涌动,原本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他之前只是一时激动确实欠缺考虑,若真是一大家子招摇过市,到了燕京怕是真要落人口实。 “好!那就听老哥的!菊香坐车,几个老爷们坐火车!” …… 接下来的几天,双骏石子厂彻底炸了锅。 雷建成的工程队一进场,那动静就大了。 大卡车轰隆隆地排成了长龙,卷起的尘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歇。 工人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沈局长可是说了,加班费双倍,这年头,还有比揣在兜里的票子更让人提气的东西吗? 一河之隔,杨家村的石子厂却是另一番光景。 寂静。 碎石机早就停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几个看场子的工人无精打采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河对岸飘。 那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 “听说了没?沈家那边,光昨晚一晚上的加班费,就能买两斤猪肉!” “咋没听说?我家那个二姨夫就在那边干活,说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人家乐意啊!” “哪像咱们,这都俩月了,别说加班费,连基本工钱都还欠着一大半!”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这股子怨气就烧了起来。 没过半晌,杨友得就被一群红了眼的村民堵在了大队部。 “队长!你给句痛快话,这工钱到底啥时候发?” “咱们可是看着你的面子才没去沈家那边,现在倒好,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就是!当初不是说跟了马老板能发财吗?” “现在马老板的人影都见不着,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友得被吵得脑仁疼,他抓了抓那原本就不富裕的头发,一张脸苦成了苦瓜。 他是大队长不假,可他又变不出钱来。 “吵什么吵!马老板那边……那是遇到点难处,资金周转不开。”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能不能有点觉悟?缓缓,再缓缓!” 第380章 咱们这算是彻底歇火了 而此时,在杨家村石子厂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一只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墙上,白色的瓷片崩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马建军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最后一个大客户的电话,要取消订单。 沈家俊这招太阴损了! 当初降价,那小子打着回馈老客户的旗号,把姿态做得足足的。 现在恢复原价,那是补贴结束,合情合理,客户们非但不觉得被宰,反而念着之前的好,觉得沈局长讲究。 可他马建军呢? 他是为了打价格战硬着头皮降的,现在撑不住了想要涨回来,在客户眼里那就是坐地起价,是把人当猴耍! 那些原本为了便宜两分钱跑过来的客户,一看双骏那边价格一样了,谁还愿意用他这质量参差不齐的破石头? “沈家俊……沈家俊!你他妈这是要把老子往绝路上逼啊!” 马建军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双手撑在桌子上。 办公室外,讨薪村民的喧闹声透过窗户缝钻进来。 杨友得整个人瘫在破旧的木椅上,手掌在那光秃秃的脑门上狠狠搓了几把,嘴里喷出的全是无奈的浊气。 “咋办?这下可咋办?咱们这算是彻底歇火了。” “建军啊,要不……你去求求你那县长亲叔?好歹这也是吴县长的政绩不是?” “他老人家稍微动动手指缝,随便指派几个单子下来,咱们这厂子也不至于饿死啊。” “闭嘴!” 马建军回头,吓得杨友得脖子一缩,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马建军烦躁地在屋里踱步,皮鞋踩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杨友得这蠢货虽然没脑子,但这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正因为吴天宝是他亲叔,他才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丢人现眼! “你懂个屁!县长是能只手遮天,可他能按着那些包工头的脑袋吃咱们这夹生的石子?” “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质量不行,要是强行摊派,那就是把烂泥往我叔脸上糊!” “到时候别说政绩,不被政敌抓小辫子就烧高烧了!” 马建军一拳砸在满是灰尘的窗框上。 如果不想法子翻身,这双骏石子厂的机器轰鸣声,就是给他马建军奏的丧钟。 这偌大的县城,私人搞石子厂的就他和沈家俊两家,要是他这边倒闭了,那就不光是赔钱的事儿,他马建军这三个字,往后那就是个最大的笑话!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建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杨友得苦着一张脸,双手一摊。 “咱们现在是要订单没订单,要工人没工人,拿什么跟沈家俊拼?” “原本指望着低价把雷建成那种大鱼钓过来,谁知道沈家俊那小子属狗的,鼻子那么灵,提前把肉都叼走了!” 听到沈家俊这三个字,马建军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正面硬刚,价格战打输了;拼质量,人家有新机器。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来阴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现在对沈家俊那边的具体动向两眼一抹黑,这才是最要命的。 马建军转过身,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杨友得,声音冰冷。 “老杨,你去一趟对岸。” “别大张旗鼓的,给我摸清楚沈家俊接下来还要搞什么名堂,我就不信他沈家俊是铁打的,没有一点缝隙!” 杨友得一听这话,原本愁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怪异的神色,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压低了嗓门。 “建军,打探消息哪用得着我去?咱们厂里不就有现成的人选吗?” 马建军眉头一皱,疑惑地盯着杨友得。 “你是说……陈老三和孙大龙?” 杨友得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狡诈的笑意。 “这俩货虽然成事不足,但那是地头蛇,平日里跟沈家村那边的人也没少打交道。” “最关键的是,他们跟沈家俊,那是有过节的。” 此时,石子厂角落的一间废弃工棚里,空气浑浊不堪。 陈老三和孙大龙正蹲在墙角,两人哪里还有往日里在村头横行霸道的威风。 谁能想到啊!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还要被拉去批斗改造的黑五类苏文博,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燕京来的大领导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人物! 更要命的是,这尊大佛还是沈家俊的老丈人! 孙大龙现在的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苏家刚落难那会儿,苏婉君那模样生得水灵,他一时色迷心窍,没少在言语上占便宜,甚至动手动脚想去调戏人家。 虽然当时就被沈家俊那个煞星撞见,狠狠揍了一顿,打得他半个月下不来床,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那时候他心里还不服气,想着以后找机会报复。 可现在?报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了! 他现在只怕沈家俊翻旧账,那可不是挨顿打就能了事的,搞不好得进去吃牢饭,甚至掉脑袋! “三……三哥,你说这咋整?” 孙大龙带着哭腔,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绝望。 “沈家俊那小子现在得势了,连赵书记都要给他老丈人面子。” “要是他想起以前我对苏婉君干的那点破事,想要整死我,那就是碾死一只蚂蚁啊!” 陈老三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这几天他也是夹着尾巴做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但看着孙大龙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他又强撑着胆气。 “怕个球!瞧你那点出息!” 陈老三虽然嘴硬,但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咱们那是……那是公平竞争!就算以前有点摩擦,那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他沈家俊现在是红人,越是红人越得爱惜羽毛,难道他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咱们不成?” “咱们又没真把苏家那小娘皮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陈老三心里却也是一片冰凉,一点底都没有。 这时,光线昏暗的工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尘土飞扬中,杨友得领着面色阴沉的马建军走了进来。 第381章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逆着光,马建军的身影拉得老长,直接罩在了缩成一团的陈老三和孙大龙身上。 孙大龙吓得一激灵,连忙讨好地笑了笑。 “杨队长,马厂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杨友得上前。 “这次过来,是让你们去打听打听沈家俊那小子接下来到底想干啥?” 孙大龙苦着一张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杨队长,马厂长,这……这真去不得啊!” “现在苏文博那个老……不,苏老先生就住在沈家院子里。” “那可是通了天的人物,沈家那是铜墙铁壁,借咱们是个胆子,咱们也不敢往枪口上撞啊!” 听到这话,马建军原本就阴郁的脸色更是黑得能滴出水来,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冷气。 全是废物! 就在马建军即将爆发的当口,陈老三突然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闪过投机取巧的精光。 “马厂长,虽然没敢靠太近,但我……我确实打听到个要命的消息。” 马建军脚步一顿,转过身,死死盯着陈老三。 “放屁就快放!要是敢糊弄老子,这工棚就是你们的棺材板!” 陈老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上前。 “我听村里的长舌妇们嚼舌根,说沈家俊这一家子,这几天正在收拾行囊,好像是要出一趟远门,去……去燕京!” 燕京? 马建军眼神一变,继而那张因为焦躁而紧绷的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从眼底疯狂涌出。 “你是说真的?沈家俊要滚蛋了?” “千真万确!听说票都买好了,这一走,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好!好!好啊!” 马建军一拍大腿,仰头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沈家俊这小子只要一走,这双骏石子厂光靠那几个泥腿子能翻起什么大浪? “友得!” “哎,在呢!”杨友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晕了头,脸上堆满了褶子。 马建军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毒辣,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先得意两天。等沈家俊前脚一走,那就是老虎离山,咱们后脚就把场子找回来!” “到时候,我要让他沈家俊回来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明白!咱们这就把家伙事儿都备好,只要他一滚,咱们立马动手!” …… 两天后,县委办公大楼。 赵书记的办公室里。 沈家俊坐在待客的木椅上,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既然决定了要去燕京,这一层窗户纸必须得捅破。 毕竟他现在身上还挂着招商局副局长的职衔,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个体户。 “你要带全家去燕京?” 赵书记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艳羡。 作为一县的一把手,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省城开会。 燕京那是什刹海,是红墙黄瓦,是全国的心脏,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瞻仰一番。 “是,太久没见岳父岳母了,家里老人也没出过远门,想带去见见世面。” 沈家俊语气谦逊,并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好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赵书记感叹了一句,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中多了几分期许。 “你去倒是没什么问题,这是好事。” “咱们县里能出你这么个人才,能跟上面搭上线,这也是咱们县的光荣。” “不过家俊啊,你这一走,招商局那一摊子事儿……” “书记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日常工作由吕芳和罗田扬同志负责,大方向我都定下了,不会出岔子。” “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会往回打电话。” “那就行。”赵书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到时候我会让邵行多盯着点那边,你别有后顾之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赵书记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笑意。 “燕京那可是繁华地界,乱花渐欲迷人眼。” “你小子可别去了大城市,被那边的洋气给迷住了,把咱们这穷乡僻壤给忘了。” “咱们县里的经济建设,可还指望着你这匹千里马呢。” 沈家俊哑然失笑,眼神却异常坚定。 “书记您说笑了。我的根在这儿,不管飞多高,最后还是得落叶归根。” “咱们县的石头还没卖到全中国,我哪舍得不回来?” “哈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吧,一路顺风!” 辞别了赵书记,沈家俊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招商局。 办公室里,气氛略显凝重。 吕芳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罗田扬则是一脸忧心忡忡地坐在对面。 “这几天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局里的事情就辛苦二位了。” 沈家俊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跟进方案,按部就班去做就行。” 吕芳合上笔记本,干练地点了点头。 “局长放心,家里有我们。” “我不担心你们,我担心的是那个姓孙的。” 一直没说话的罗田扬忽然插了嘴,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桌面。 “那个孙大伟,还有马建军,这都不是省油的灯。” “特别是马建军,现在被咱们逼到了墙角,就是条疯狗。” “孙大伟又一直对副局长的位置虎视眈眈。” “你这一走,他们要是不趁机兴风作浪,那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沈家俊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峻。 “他们要动,那是必然的。要是他们不动,我这趟门出得还不踏实。” “局长,您这话什么意思?”罗田扬一愣。 沈家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县城灰扑扑的街道,目光深邃。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不用太担心,如果孙大伟真要在局里搞幺蛾子,或者马建军想在背后捅刀子,你们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虽然人不在,但治他们的法子多的是。” 看着沈家俊那挺拔的背影,罗田扬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深深的遗憾。 他叹了口气,有些愤愤不平地嘟囔起来。 “唉,说到底还是可惜了。” “当初那个赌约,若是局长您当时心狠一点,直接借着势头让孙大伟卷铺盖滚蛋,不让他继续在这个副局长的位置上赖着,哪还有今天这些提心吊胆的事儿?” “咱们也不用时刻防着背后有人打黑枪。” 第382章 那又咋样?愿赌服输嘛! 沈家俊还没开口,一旁的吕芳倒是先接过了话茬。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看向罗田扬,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老罗,你想得太简单了。当时那种情况,虽然咱们赢了,但赵书记和吴县长都在场看着呢。” “那又咋样?愿赌服输嘛!” “这就是你不懂政治了。” 吕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家俊的背影,继续解释。 “要是真把孙大伟赶尽杀绝,痛快是痛快了。” “但在领导眼里,那就是沈局长得理不饶人,没有容人之量,甚至是在搞小团体、搞分裂。” “这不团结的大帽子一旦扣下来,以后的路可就走窄了。” “沈局长这是在顾全大局,也是在给领导面子。” 离开招商局,沈家俊直奔双骏石子厂。 还没进厂区,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便扑面而来。 老张站在高高的石料堆上指挥,这汉子本来皮肤就黑,这会儿更是连眉毛都挂着灰白的石粉。 见着沈家俊的车,他把脖子上的毛巾往下一扯,三两步从石堆上跳下来,咧开的大嘴怎么也合不拢。 “家俊!我的个乖乖,你可算来了!” 老张把黑乎乎的大手在裤腿上狠劲蹭了两下,还没等沈家俊站稳,就急吼吼地把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递了过来。 “这两天简直邪了门了!” “订单跟雪片一样往里飞,刚才县建委那边又来拉了两车,还要预订下个月的。” “咱们那两台机器连轴转都供不上,工人们三班倒都累得够呛。” 沈家俊翻了翻账本,。他随手合上本子,嘴角噙着笑。 “忙不过来就招人。只要肯干活,那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我早盘算好了!” 老张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指着厂房后面那片空地。 “碎石机还得加两台,搬运工起码再来十个,还有这食堂的大师傅也得添人手,不然大伙儿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行,这事儿你全权做主。” 沈家俊也不含糊,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 “明天你去县报社找施康扬社长,让他给咱们登个豆腐块大小的招人广告。” “就写双骏石子厂高薪诚聘,包吃包住,把气势给我打出去。” “得嘞!我明天一大早就去堵施社长的门!” 老张兴奋得直搓手,可下一秒,沈家俊的一句话,直接把他从云端拽回了地面。 “还有个事,明天我要去燕京,可能得有个把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厂子就全托付给你了。” 老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透出一股子迷茫。 “去燕京?那是好事啊。不过家俊你放心去,有卫国,我给他打下手,肯定出不了乱子。” “我爸也要去。” 沈家俊语气平淡。 “这次是全家出动,带老人去见见世面,去看看我岳父岳母。 “所以,我爸不在,我也在,这厂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得你看。” 这下子,老张彻底慌了神。 那张被风吹日晒得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满是惊恐。 “别别别!家俊,你这不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一个人哪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 “卫国兄弟要是走了,这帮人要是闹起来,或者机器坏了,那……那我不成了千古罪人?” 老张急得原地转圈,手里的烂本子都差点捏碎了。 “我打了一辈子猎,跟野猪黑熊打交道我在行,可这管厂子……我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这要是把你的家底给赔进去,我老张这就拿把枪把自己崩了算了!” 看着老张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沈家俊收敛了笑意,伸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张叔,谁天生就会当厂长?我也不是娘胎里就会做生意。” “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会管人,是因为你这人心里有杆秤,对得起良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遇到拿不准的主意,你就去找雷建成,他也是老板,场面上的事他懂。 “至于结果……” 沈家俊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 “赚了算大家的,赔了算我的。” “就算这厂子真让你给整垮了,我沈家俊也就是从头再来,绝不怪你半个字!” 这话掷地有声,砸得老张晕头转向。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却气场强大的年轻人,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血性也被激了出来。 “好!既然家俊你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我老张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不是个带把的爷们!” “你放心去燕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双骏石子厂就不会塌!” 安抚好老张,交代完那些细枝末节,天色已经擦黑。 沈家俊没敢耽搁,这年头出远门不像后世那样手机一点就能走,买票那是硬仗。 他骑着自行车,顶着夜风赶到了县火车站。 昏黄的灯光下,售票大厅里人头攒动。 沈家俊挤过人群,好不容易凑到那只有巴掌大的售票窗口前。 “同志,买几张去燕京的卧铺,要明天的。” 里面的售票员眼皮都没抬,手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冷冰冰地甩出一句。 “明天的早没了,后天的也没了。” “那最早什么时候有?” “大后天早上有一趟慢车,要不要?” 沈家俊心里一沉,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大后天? 这绝对不行。 岳父这边的事情视察好了,肯定得尽快走,最晚明天就得启程。 看着窗口里那张冷漠的脸,沈家俊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偏门。 这年头,无论什么时候,总有那么一小撮人能搞到紧俏货。 沈家俊把目光投向了售票大厅角落里那个戴着鸭舌帽、眼神飘忽不定却总往售票窗口瞟的中年男人。 两人眼神一碰,对方立马就把帽檐压低了几分,转身往大厅外的公厕方向挪。 沈家俊心领神会,推起自行车跟了过去。 厕所旁边的背阴处。 “哥们,要去哪?” 那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屁股,眼睛扫视着四周。 “燕京,明天的,都要。” 沈家俊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卷大团结,指尖轻轻搓动。 第383章 爽快!以后有事再找我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 “明天那是紧俏货,卧铺你是别想了。” “坐票我有四张,剩下三张只有站票。要不要?” “不要拉倒,后面还有一堆人排着队求爷爷告奶奶呢。” “多少钱?” “加这一数。”那人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沈家俊二话没说,数出钞票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动作飞快,从袖口里抽出几张硬纸板票,塞进了沈家俊的衬衣口袋。 “爽快!以后有事再找我。” 那人得了钱,瞬间消失在人流中。 沈家俊摸了摸胸口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车票,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坐票和站票,但这年头能走这就已经是通天的大路了。 回到沈家小院,天已经黑透了,一家人却都没睡,围在堂屋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等着。 沈家俊把车票往桌子上一拍,震得那火苗都跳了两下。 “票买到了,明天一早出发。” “真的?!” 沈天赐从长条凳上蹦了起来,把手里的红薯干往天上一扔。 “太好了!我也能当好汉了!我要去爬长城,我要去看那条巨龙!” 沈金凤的脸上也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平时少有的光彩,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二哥,真的能去天安门?我做梦都想去看看那城楼,看看升旗。” 沈卫国虽然还是端着那个大茶缸子,但这会儿手也有些微微发抖,他抿了一口茶,掩饰住嘴角的笑意,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伟人像。 任桂花更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嘴里念叨着。 “去,都去!咱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也能去皇城根底下溜达溜达。” “我得把那两双新做的布鞋带上,不能给咱亲家丢人。” 看着这一家子欢天喜地的模样,沈家俊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哪怕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前路未卜,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有奔头。 赚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能让家里人的腰杆子挺直了,想去哪就去哪吗。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村口的狗叫声就响成了一片。 苏文博的那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路边,显得格格不入又威风凛凛。 吴菊香挺着个大肚子,在任桂花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后座。 苏文博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车外的一群人,最后目光落在沈家成身上。 “家成啊,这车里还宽敞,你也上来挤挤,正好你也可以照顾照顾你媳妇。” 沈家成背着个巨大的行囊,里面装着全家人的干粮和换洗衣服。 他看了一眼那真皮座椅,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沈卫国,憨厚地摇了摇头。 “苏伯伯,不用了。” “我爸说了,这是公家的车,照顾菊香那是没办法,我这皮糙肉厚的,哪能占公家便宜?” “我有的是力气,站也能站到燕京去。” 沈卫国吐出一口烟圈,赞许地看了大儿子一眼,没吭声,但腰杆挺得笔直。 苏文博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敬意,不再勉强,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便让司机发动了车子。 轿车绝尘而去,留下一地羡慕的目光。 沈家俊带着剩下的家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了那列绿皮火车。 这一路,简直是在炼狱里走了一遭。 车厢里人挤人,汗臭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四张坐票,七个人轮着坐。 一开始沈天赐和沈金凤还兴奋地趴在窗户边看风景,等到第二天,俩人就蔫了。 沈卫国毕竟年纪大了,虽然嘴上不说,但那两条腿肿起来了,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任桂花心疼得直掉泪,要把座位让给老头子,沈卫国死活不肯,非要让沈家俊和沈家成歇歇。 “爸,你坐着!我是年轻人,站着睡觉那是练功!” 沈家俊把老爹按在座位上,自己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随着火车的晃动,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四天三夜。 等到火车终于在那座宏伟的车站停稳,广播里传来燕京站到了的声音时,一家人感觉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被人拆了重组了一遍。 走出出站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宽阔的街道,沈家俊扶着摇摇欲坠的老母亲,咬着牙发誓。 “这罪咱们就受这一回。爸,妈,我都想好了,这次把钱都带来了。” “等咱在这边安顿下来,我就去买辆车。等回去的时候,咱们谁也不挤火车,咱们开车回去!” 要是换做以前,任桂花肯定要跳起来骂他是败家子,可这会儿,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哼哼。 “买……买吧。这铁皮盒子,真不是人坐的,要把我这把老骨头给颠散架了。” 按照苏文博留下的地址,一家人相互搀扶着,穿过几条胡同,终于来到了苏家门口。 这四合院虽然显得有些年头了,但那朱红的大门和门口的石狮子,依然透着一股子曾经的阔气。 此时正值傍晚,胡同里正是各家各户做饭的时候。 沈家这一大帮子人,背着铺盖卷,提着网兜,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皱皱巴巴。 刚一进胡同口,几个摇着蒲扇的大妈和下棋的大爷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哎哟,这谁啊?走错门了吧?” “看着是外地来的,这是要干嘛?” 苏婉君毕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对几个老邻居还是很熟悉。 她转头对着那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街坊邻居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王大妈,赵大爷,这是我……我婆家的人,我们回来看爸妈了。” 几个邻居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王大妈那双倒三角眼在沈家俊他们那一身土气的打扮上转了几圈,嘴角撇了撇,虽然脸上堆起了假笑,那话里却透着一股子酸味。 “哟,是婉君啊。这是……回娘家啊?这一大帮子人,挺热闹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就翻开了锅。 这苏家也是倒了霉了,本来成分就不好,好不容易平反了点,这女儿怎么找了这么一家子穷亲戚? 看这拖家带口的架势,怕不是要把苏家给吃空了? 第384章 妈,我们回来了 苏婉君虽然平日里温婉,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街坊邻居平日里也没少嚼舌根,若是真搭理了他们,指不定要扯到什么时候。 她也没打算深聊,勉强挤出笑意,侧过身子就想把身后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院里引。 可偏偏有人不想放过这看热闹的好机会。 那个摇着蒲扇的王大妈,身子往门口一横,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哎,婉君啊,别急着走啊。大妈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这就得多嘴问一句了。” “看这一身打扮,你这男人……是乡下户口吧?具体是干啥营生的?” “咱们胡同里的姑娘,可不能随便就把自个儿交代了。” 这话问得刁钻,明摆着是想看笑话。 周围几个大爷大妈也都支棱起耳朵,眼神里全是戏谑。 苏婉君脚下一顿,脸色微微沉了沉,那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羞恼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家俊,随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 “王大妈,家俊他是农村人不假。但他现在是有单位的人,是我们县招商局的局长。” “啥?招……招啥局?” 王大妈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一脸茫然,显然这词儿对她来说太过新鲜,超出了认知范围。 旁边提着鸟笼溜达过来的赵大爷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核桃盘得嘎吱作响,斜着眼睛打量着沈家俊那一身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 “婉君丫头,你就别往这穷小子脸上贴金了。” “我儿子就在部委里头当干事,那是正儿八经吃皇粮的。” “体制内大大小小的衙门,我老头子什么没听说过?哪有什么招商局?” “该不会是供销社下面收破烂的站点,为了好听瞎编的名头吧?”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就是啊,咱们这皇城根下,什么官儿没见过,这就没听说过还有这局。” “估计是怕咱们笑话,硬撑面子呢。” “唉,可惜了苏家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找了个农村汉子还得帮着圆谎。” 那些窃窃私语直往人耳朵里钻。 沈卫国的老脸涨成猪肝色,但偏偏他不熟悉这里的人际关系,也怕给亲家找麻烦。 任桂花更是气得想骂娘,可看着这高门大院的阵仗,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苏婉君的俏脸煞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她可以忍受别人的冷眼,但绝不能容忍别人这么糟践她的丈夫,糟践她选定的男人。 “赵大爷!” 苏婉君转过身,平日里那股子柔弱劲儿荡然无存,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竟透出一股子凌厉。 “招商局是国家为了搞活经济新成立的单位,是正儿八经的国营机构!” “您儿子没听说过,那只能说明他级别还不够,接触不到上面的新政策。” “您要是真想弄明白,不如让他回去问问他们领导,别在这儿拿着无知当见识!” 静。 赵大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盘着的核桃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的苏婉君,竟然为了个农村野小子敢这么顶撞他。 “你……你这丫头片子……” 沈家俊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护着自己的女人,心头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这女人,平时看着柔柔弱弱,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儿啊! 眼瞅赵大爷恼羞成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再吵下去这第一次上门怕是要变成全武行。 沈家俊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轻轻揽住苏婉君颤抖的肩膀。 “婉君,算了。”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那个赵大爷脸上刮了一下,随后温和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跟不懂行的人解释,那是浪费口舌。” “爸妈还在里面等着呢,咱们别让二老着急,赶紧敲门吧。” 苏婉君身子一僵,感受到肩膀上那只大手的热度,心头的火气这才慢慢压了下去,只是看向那帮邻居的眼神依旧冷冽。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搭理那些人,转身抬手扣响了那朱漆大门。 门环撞击木板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清脆。 没过几秒,门开了。 李淑桐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这一大帮子人,尤其是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女儿时,眼眶一下就红了。 “婉君……亲家……你们可算来了!” 她一把拉住苏婉君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目光贪婪地在女儿身上扫视。 “妈,我们回来了。” 苏婉君眼圈也红了,扑进母亲怀里。 沈家俊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诚恳。 “妈,让您和爸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淑桐抹了一把眼角,脸上绽放出慈祥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晚不晚,到了就好,平平安安到了就好。快,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一群人这才鱼贯而入,把门外那些探究和嘲讽的目光彻底关在了身后。 进了院子,那种压抑感瞬间消散。 沈家俊环视了一圈,没见着大嫂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惦记起来。 “妈,大嫂早就到了吧?她身子重,现在咋样了?” 提到吴菊香,李淑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拉着任桂花的手就不松开。 “早就到了!这菊香啊,真是个实诚孩子。” “我都跟她说让她好生歇着,她非不听,怀着那么大的肚子还抢着帮我摘菜洗碗。” “这孩子太客气了,拦都拦不住,说是不能白吃白住。” 沈家俊心里一松,这确实是大嫂的作风,到了哪儿都闲不住,生怕给人添麻烦。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哥沈家成,努了努嘴。 “大哥,既然大嫂在屋里,你还不赶紧进去看看?这几天把你憋坏了吧。” 沈家成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羞涩,挠了挠头,把身上那巨大的行囊往地上一卸,冲着李淑桐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就往里面跑。 李淑桐看着沈家成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赞许,转头对着沈家俊和沈卫国正色。 “你们也别太担心,菊香这两天精神头挺好,能吃能睡。” “不过我看她那肚子坠得厉害,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文博说了,咱们家里虽然宽敞,但生孩子毕竟是大事,还是得去医院稳妥。” “最好是早点去医院住着,免得临盆了手忙脚乱。” 第385章 说什么傻话呢! 沈家俊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妈说得对,马虎不得。” “咱们先凑合两宿,过两天我们就送大嫂去燕京最好的医院待产。” “钱我都带足了,一定要让大嫂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沈卫国,这会儿终于找着机会插上了话。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歉意。 “亲家母啊,真是……真是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我们这一大家子拖家带口的,又是吃又是住,现在还要麻烦你们操心生孩子的事儿,我这老脸……真是没处搁啊。” 李淑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佯装生气地伸手虚按住沈卫国还要作揖的手,语气里透着股亲热劲儿。 “亲家公,您这是打我的脸呢?既然进了一家门,就不说两家话。”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人多了才热闹,这院子冷清了多少年,就盼着这点人气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众人往正厅走,脚步轻快。 “老苏这几天特意跟单位请了年假,把手头的事儿全推了。” “他说了,等这两天安顿好,咱们全家一块儿去爬长城,再去天安门照张大合影。” 到了皇城根底下,哪能不让亲家好好逛逛。” 穿过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 院中两棵合抱粗的石榴树枝繁叶茂,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 树下摆着雕工精细的石桌石凳,连那不起眼的鱼缸都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 沈卫国背着手,脚下的布鞋踩在那平整的金砖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任桂花虽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院子,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沈家俊跟在后头,看着这气派的院落,心里也是一阵咋舌。 乖乖,这可是二环里的独门独院。 搁在几十年后,这一套院子哪怕是把石子厂卖了都换不来几个平方。 光这地段,这保存完好的格局,那就是流淌的金山银海。 要不是现在这特殊年代,这样的宅子也就是只存在于传说里。 “姑姑,这房子真大,比咱们村的大队部还大!” 沈天赐拽了拽沈金凤的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沈金凤虽然也看花了眼,但还记着规矩。 她没敢直接上手摸,而是扭头看向任桂花,眼神里带着询问。 任桂花感觉到闺女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端着架子点了点头。 李淑桐恰好回头瞧见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哎哟,这两个孩子真懂事。别拘着,这就是自个儿家,想去哪儿看就去哪儿看。” 得了这话,沈金凤这才拉着侄子的手,撒欢似的往回廊那边跑去。 隐隐约约的,风里飘来姑侄俩的嘀咕声。 “姑姑,这院子真好看,跟画儿里似的。” “好看就多看两眼。” “天赐,你以后可得争气,长大了也得买个这样的大院子,把我们都接进来享福,听见没?” 沈家俊听得真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弧度。 正走着,李淑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婉君和沈家俊怀里抱着的两个小家伙身上。 刚才门口乱糟糟的没顾上,这会儿一看,她的脚步瞬间就挪不动了。 “这就……这就是那两个小冤家吧?” 李淑桐的声音颤了一下,眼眶瞬间又湿润了,那是隔代亲特有的激动。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蛋,又怕手凉惊着孩子,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真的是……都长这么大了。” 两个小家伙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也不认生,看着李淑桐那慈祥的模样,竟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把李淑桐的心都给笑化了。 沈家俊看着岳母那激动的样子,心里却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 “妈,是我对不住您二老。” 沈家俊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声音低沉。 “当初想着怎么也得让婉君回燕京生,哪怕是让您二老看一眼也好。” “虽说当初是您二老看着婉君生的,但这一晃两年过去了,孩子都一岁半了,连满月酒都没让外公外婆喝上一杯。” 李淑桐抹了把眼泪,脸上却笑开了花,一把接过沈家俊怀里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说什么傻话呢!那是没办法的事儿,只要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红火了,比什么都强。” “虽然错过了满月,但这周岁宴咱们能补啊!” 她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外孙,一边抬头看向沈卫国夫妇。 “亲家,我看不如这样。” “趁着这次都在,咱们就在这院里给两个孩子补办个周岁宴,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也让这两个小家伙认认亲,知道咱们苏家的大门往哪儿开。” 沈卫国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中!中!这是大好事。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世面,是该认认姥姥姥爷。” 任桂花也凑了过来,看着白白胖胖的孙子孙女被李淑桐抱在怀里亲香,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也散了,脸上堆满了笑。 “那就听亲家母的安排,咱们也就跟着沾沾光,热闹热闹。” 李淑桐见大家都同意,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干脆一挥手,把苏婉君怀里的另一个孩子也接了过来,转手塞给任桂花一个,自己抱一个。 “行了,这俩小的归我们老姐妹儿看管。” “婉君,你带着家俊回你那屋去看看,两年没住人了,虽然我天天让人打扫,但总归少了点人气儿。” 任桂花也乐得抱孙子,忙不迭地摆手赶人。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苏婉君脸颊微红,看了沈家俊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雀跃和期待,她伸手轻轻拉住了丈夫那粗糙的大手。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闺房。” 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极其讲究,红木的书桌,架子床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帐,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沈家俊环视着这充满书卷气和少女气息的房间。 这就是婉君生长的地方。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这里……一点都没变。” 苏婉君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熟悉的笔筒,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妈每天都来打扫,连我以前看剩下一半的书,书签都还夹在原来的那一页。” 第386章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沈家俊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婉君。” “嗯?” “我有的时候在想,把你从这样的锦绣窝里拽到那穷山沟里,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沈家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 “你看这屋子,五脏俱全,每一样都透着你父母对你的疼爱。” “若是没有我,你现在可能正坐在大学的教室里,而不是跟着我为了几车石子跟人勾心斗角。” 苏婉君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定定地看着沈家俊,眼底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满满的柔情和坚定。 她伸出双手,捧住沈家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眉宇间的皱褶。 “傻瓜。” 她轻声呢喃,语气却异常笃定。 “什么是锦绣窝?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要是让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大屋子,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那才叫苦。” 苏婉君踮起脚尖,额头抵着沈家俊的额头,呼吸交融。 “家俊,你记住了。” “能嫁给你,能给你生儿育女,跟着你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才是我苏婉君这辈子最幸运、最得意的事儿。” “就算是拿个公主换,我都不换。” 沈家俊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心头那点阴霾瞬间被这滚烫的情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好,不换。以后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说完,他收紧双臂,将苏婉君狠狠揉进怀里。 正厅里的气氛原本暖融融的,透着股舒心的清香。 沈卫国捧着那细腻的白瓷茶盏,这辈子喝惯了粗茶的大老粗,此刻竟也品出了几分雅致,正跟李淑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燕京的天气。 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沈家成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吴菊香走了出来。 吴菊香脸上挂着几分局促,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在衣角上蹭了蹭。 她是坐着苏文博那是吉普车提前几天到的。 这几天在苏家,可是被当成皇太后一样供着,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这让过惯了苦日子的农村媳妇心里发慌。 “伯母……” 吴菊香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蝇。 “这几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这……我都不知道该咋个谢您。” 李淑桐眼疾手快,一把拉过把椅子让她坐下,眉头佯装一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是婉君的大嫂,肚子里怀的又是沈家的孙子,那就是咱们两家的宝贝疙瘩。” “再跟我客气,我可要赶人了啊。” 沈卫国也在旁边帮腔。 “菊香,听你亲家母的,安心养胎,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话音刚落,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刹车声。 李淑桐眼睛一亮,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 “准是老苏回来了!这人,说是请假,单位有点事又被叫走了,紧赶慢赶才回来。” 她站起身,冲着东厢房那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嗓子,声音透亮。 “家俊!婉君!别在那屋里腻歪了,赶紧出来,你爸回来了!” 沈卫国和任桂花也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此时,大门口。 苏文博沉着一张脸,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极其不耐烦地挡在门框上,试图把身后那个人给隔绝在外。 “小孙,今天家里有贵客,实在是不方便招待你。你的心意我领了,请回吧。” 站在苏文博身后的年轻人,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身上穿着件将校呢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一副时下燕京顽主的打扮。 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一看就生厌的假笑,手里还拎着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身子一扭,就想从苏文博咯吱窝底下钻进去。 “伯父,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我听说婉君回来了,这就是天大的事儿!” “我这当……当老朋友的,哪能不过来看一眼?这就走,这就走,我就看一眼!” 苏文博是个读书人,讲究体面,哪怕心里已经把这人骂了一百遍,当着胡同里来往邻居的面,也不好直接动手推搡。 就在这拉扯间,李淑桐把大门给拉开了。 李淑桐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那年轻人的瞬间,瞬间凝固,紧接着转为毫不掩饰的厌恶。 “孙海军?你怎么来了?” 被叫做孙海军的年轻人见到李淑桐,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那股热乎劲儿更足了。 “伯母!哎哟,您可是越活越年轻了!” “我这不是正好路过,碰上伯父了嘛,就顺道过来拜访二老。” 说着,他也不管苏文博挡没挡着,仗着年轻力壮,硬是挤进了院门。 沈卫国和任桂花站在影壁后面,看着这一幕,老两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这后生穿得人模狗样,可这行事作风,咋看咋不像个正经人? “亲家母,这位是……”任桂花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淑桐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开口骂人,东厢房的门开了。 沈家俊牵着苏婉君的手走了出来。 两个小家伙已经被哄睡着了,这会儿沈金凤和沈天赐正守在床边。 苏婉君原本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一吻后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小女人姿态。 可当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门口那个油头粉面的身影上时,那张俏脸瞬间煞白。 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从眸底窜了上来。 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是你……” 苏婉君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孙海军看到苏婉君,那双绿豆眼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 几年不见,这女人下乡插队不仅没变黄脸婆,反而因为生了孩子,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比当姑娘那会儿更勾人了。 “婉君!” 他大叫一声,提着东西就要往上扑。 “你可算回来了!哥哥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这两年你在那穷乡僻壤受罪了,快,快让哥看看瘦了没!” 沈家俊脸色一沉,还没等他动作,苏婉君几步冲到台阶边缘,指着大门厉声喝道。 “滚!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第387章 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啊!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人都吼懵了。 连一向泼辣的任桂花都吓了一跳,她这儿媳妇向来温声细语,跟只小白兔似的,这是咋了? 孙海军脚下一顿,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赖般的阴狠。 他也不装了,把手里的烟酒往石桌上一顿,双手叉腰,歪着脖子看着苏婉君。 “婉君,这就没意思了吧?” “咱们俩好歹也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当初两家可是口头上定过娃娃亲的。” “我是你未婚夫,怎么就成外人了?” 未婚夫? 沈卫国和任桂花下意识地就要去看自个儿儿子的脸色。 沈家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拳头已经握紧了。 苏婉君气极反笑,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冷笑。 她重新退回到沈家俊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地、十指相扣地抓住了丈夫的大手。 “孙海军,你还要不要脸?!” 苏婉君的声音尖利。 “当初我爸被隔离审查,我家被贴大字报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你怕受到牵连,第一时间跑来退婚!这也就算了,我不怪你趋利避害!”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向革委会表忠心,拿着偷来的所谓证据去举报我爸!” “你是踩着我们苏家人的脑袋往上爬!” “你是恨不得把我们全家都踩进泥里,好染红你自己的顶戴花翎!” 全场安静。 就连刚才还想打圆场的任桂花,此刻看着孙海军的眼神也变了,那是看着一条毒蛇的眼神。 “现在看我家平反了,我爸官复原职了,你又想贴上来?” “拿着几瓶猫尿就想把以前做的孽都抹平了?孙海军,做你的春秋大梦!” 面对苏婉君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孙海军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没有被骂走的觉悟,反而摆出了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苦相,那双抹了发蜡的大背头下,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婉君!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啊!” 孙海军甚至抬手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声音哽咽,眼眶里竟然真的泛起了泪花。 “当初那种局势,是我能做主的吗?” “我爸拿着皮带抽我,我不退婚,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我是为了保全家里才忍痛割爱,我心里的苦,比你多一千倍、一万倍!” “这两年我哪天晚上不是想着你入睡的?” 这番深情款款的剖白,听得周围人一阵反胃。 还没等苏婉君开口,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进来,瞬间挡住了孙海军那黏糊糊的视线。 沈家俊面沉如水,那双常年干农活练就的有力臂膀,将苏婉君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 沈家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有什么话,冲我讲。” “我是婉君合法的丈夫,她是沈家的人,轮不到你在这儿假惺惺地演苦情戏。” 孙海军被迫后退半步,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沈家俊。 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让他下意识地露出极尽轻蔑的嘲讽。 “丈夫?你也配?” 他用鼻子哼出一声冷笑,将沈家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停留在沈家俊那双磨损的布鞋上。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不就是个四川山沟沟里的泥腿子吗?” “当初婉君落难,那是凤凰落架不如鸡,才让你这种癞蛤蟆捡了个便宜。” “那是运气,不是本事!” 孙海军越说越起劲,挺起胸膛,整了整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将校呢大衣。 “现在世道变了!苏伯父平反了,官复原职了!婉君那是金枝玉叶,是要回燕京当大小姐的!” “你一个乡巴佬,大字识不了几个,要家世没家世,要前途没前途,你凭什么赖在苏家不走?” “我看你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居然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 空气凝固了。 任桂花气得想冲上去挠人,却被沈卫国死死拉住。 沈家俊非但没怒,反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冷的笑容。 “我不配?听这口气,你觉得自己很配?” “那是当然!” 孙海军脖子一梗,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劲儿直冲云霄。 “我们孙家在燕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和婉君从小青梅竹马,这就叫门当户对!” “我爸现在在部委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不管是论家世、论背景、论前途,我哪样不甩你这个农民八百条街?” “我要是不配,这全燕京城还有谁配?”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理直气壮。 “好一个门当户对。” 沈家俊嗤笑一声。 “既然这么门当户对,当初苏家被贴封条、被批斗的时候,你们孙家在哪儿?” “苏伯父被关牛棚的时候,你这个如意郎君在哪儿?” “现在看人翻身了,天亮了,你知道来讲门当户对了?” “这哪是讲感情,这分明是闻着味儿想来攀高枝,想借着苏伯父的势往上爬!” 这番话抽得孙海军面红耳赤。 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算盘被当众揭穿,羞恼瞬间变成了愤怒。 “你放屁!你个乡巴佬懂什么!” 孙海军气急败坏地指着沈家俊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我孙海军行得正坐得直!我对婉君是一片真心!”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把我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真心?” 沈家俊眼神骤冷,从骨子里透出的凌厉气势,竟然逼得孙海军这种大院子弟都感到一阵心悸。 “既然是真心,那你可以滚了。” “我和婉君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把你那点花花肠子收起来,死了这条心吧!” 孙海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着跟这个蛮横的乡下人讲不通,他又把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转向了被沈家俊护在身后的苏婉君。 “婉君!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知道你有苦衷!” 他不死心,咬着后槽牙,摆出一副自以为感天动地的宽容姿态。 “我知道,当初你在乡下是为了活命,为了那一口吃的,才不得不委身给这个粗人的!” “我不怪你,真的!我不嫌弃你嫁过人,也不嫌弃你身子不干净了,甚至……” 他目光扫过苏婉君,咬了咬牙。 “甚至那两个孩子,我也能认!只要你跟我好,我养着他们!” “我孙海军心胸宽广,绝不在乎这些过去!” 第388章 闭上你的狗嘴 这话一出,连一直保持涵养的苏文博和李淑桐都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求爱,这分明是在拿着刀子往人心里捅,把苏婉君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还美其名曰不嫌弃。 苏婉君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痛骂,却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收紧。 沈家俊松开了妻子的手,向前迈了一大步,直接逼到了孙海军的鼻尖前。 那股危险的气息,让孙海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闭上你的狗嘴。”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冰冷无比。 “再让我听到你侮辱婉君半个字,我就把你这满嘴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现在,立刻,马上,滚!” 孙海军被这股煞气吓得腿肚子一软,连退三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他在燕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种真敢动手的狠角色。 论打架,他这身娇肉贵的少爷身板,怎么可能是一个常年干重体力活的壮劳力的对手? 气势上输了一大截,孙海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硬的不行,他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主人。 “苏伯父!苏伯母!” 孙海军声音尖锐而急切。 “你们可是看着我长大的!你们就忍心看着婉君跟这种野蛮人过一辈子?” “你们快劝劝婉君啊!” “只要她点头,咱们两家立马就能办事,我保证让她过上以前那种好日子!”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哪来的疯狗在这乱吠!”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四个身影带着外头的寒气冲了进来。 苏志文和苏志武两兄弟带着媳妇刚进院门,就瞧见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兄弟看着那个曾落井下石的小人,要不是看在父亲在场,早就扑上去动手了。 “孙海军,你还有脸登我家的门?” “当初举报信写得挺顺手,现在怎么着,看我们家平反了,又想来摇尾巴?滚!立刻给我滚!”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孙海军脸上。 若是换做从前,孙海军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孙家因为那些缺德事儿,如今在圈子里成了过街老鼠,家里老爷子眼看就要退二线,不少人正等着看孙家的笑话。 反观苏家,苏文博不仅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 孙家二老那是急红了眼,死命令让孙海军必须把苏婉君娶回去。 这哪里是求亲,这分明是孙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孙海军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愣是没挪步子,反而梗着脖子,眼神阴鸷地盯着沈家俊。 “我是混蛋,我认!但我再混蛋,我也比这个一无所有的乡巴佬强!” “我是国家正式干部,吃的是商品粮,端的是铁饭碗!他有什么?” “一脚泥巴一身汗,除了种地还会什么?婉君跟着他,这辈子除了受穷还能有什么指望!” 沈家俊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说你这人,不仅心黑,脸皮也是厚得让人叹为观止。” “自己什么本事没有,拼爹拼出身,也好意思在这大呼小叫。” “拼爹怎么了?那是实力!我有工作,你有吗?” 孙海军一脸鄙夷。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戏谑。 “工作?不好意思,我不仅有,职位可能还比你高那么一点点。” “鄙人现任四川红星公社招商局局长,另外在开发区名下还有两家厂子。” “跟你这种在大院里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比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孙海军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招商局?还局长?你编瞎话能不能打个草稿?” “咱们国家只有商业局、财政局,哪来的招商局?还开厂?” “你当你是资本家啊?真是吹牛不上税,滑天下之大稽!” 他指着沈家俊,满脸的不屑与嘲讽。 “婉君,你听听,这就是你找的男人?” “为了面子,这种弥天大谎都敢撒,这种人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沈家俊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对井底之蛙的怜悯。 “夏虫不可语冰。跟你这种只知道在燕京城里斗鸡走狗的人,确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你没听过,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见识短浅。” “你放屁!那是假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孙海军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地吼叫。 一直沉默的苏文博,此刻终于开了口。 “够了。” 两个字,威严十足,瞬间压住了孙海军的叫嚣。 苏老爷子面色平静,目光却如炬火般盯着孙海军,缓缓吐出一句话。 “家俊没有撒谎。招商局确实存在,他是首任局长。” “至于那两家厂,一家叫双骏石子厂,一家叫双骏制药厂,都是正儿八经的集体企业,他是厂长。” 孙海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后定格在一片惨白上。 双骏石子厂! 这几个字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 前段时间内参报纸上确实提过这个典型的乡镇企业案例。 当时他还跟同事当笑话看,说乡下人瞎折腾。 没想到,被他在报纸上嗤之以鼻的乡下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被他骂作泥腿子的沈家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孙海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晃了两下。 一个农村高中生,怎么可能在那种穷乡僻壤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此时,苏家大院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我的个乖乖,老苏家这女婿不得了啊!” “又是局长又是厂长的,这哪是乡下人,这是潜龙在渊啊!” “孙家这小子算是踢到铁板了,丢人现眼咯!” 窃窃私语声扎得孙海军浑身难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沈家俊那实打实的成绩击得粉碎。 苏文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看着长大的晚辈,眼中最后的情分也散尽了。 “孙海军,当初你们家为了自保,对我们落井下石,我不追究,那是为了大局,不想跟你们一般见识。” “但这并不代表我苏文博老糊涂了,好欺负!以后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走吧。” 第389章 没听见吗?还要我请你出去? 沈家俊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摇头。 岳父还是太仁慈了,若是换做他,这种上门挑衅还满嘴喷粪的货色,不打断两条腿扔出去都算轻的。 这种人,你越给他留脸面,他越觉得你好说话。 “没听见吗?还要我请你出去?” 沈家成和沈卫国两父子黑着脸往前一站,那股常年劳作练出来的腱子肉极具压迫感。 沈家俊更是冷眼一扫,眼神里的寒意让孙海军打了个哆嗦。 孙海军看了一眼四周鄙夷的目光,又看了看沈家这一群虎视眈眈的壮汉,再也没脸待下去。 他燥得满脸通红,连句狠话都不敢留,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钻出了人群。 沈家成重重地关上了院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赶走了苍蝇,苏文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身就奔着里屋去了。 “哎哟,我的乖孙孙呢?快让姥爷看看!” 刚一进屋,看到炕上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苏文博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这才多久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哟哟哟,看这小腿蹬的,都能自己爬了!” 苏文博一把抱起大孙子,爱不释手地用胡茬去蹭孩子的小脸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哪还有半点刚才怒斥孙海军时的威严模样。 “那狗日的孙海军,也就是跑得快,不然老子非得卸他一条腿!” 苏志武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胸口仍旧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怒火中缓过劲来。 “行了,老二,跟那种小人置气,犯不上。” “晦气都赶走了,咱们一家人难得团聚,别坏了兴致。” 苏志文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出了门,没多大一会儿,领着刚放学的苏思源回了院子。 这苏思源也是个皮猴子,刚跨进门槛,一眼就瞅见了正在院子里拿着木头手枪比划的沈天赐。 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不过三秒钟。 “我是解放军!”沈天赐把木头枪一举。 “我是侦察兵!”苏思源书包往地上一扔,嗷的一嗓子就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隔阂,也没有生疏,两个孩子瞬间滚作一团,满院子疯跑。 沈金凤原本还想逗逗侄子。 结果被这俩野马驹子吵得脑仁疼,只好撇撇嘴,缩回了里屋,挨着任桂花坐下。 “妈,你看这俩泼猴,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任桂花正拉着李淑桐的手唠家常,闻言笑骂了一句。 “男娃子就要有个男娃子的样,这是好事。” “倒是你,这么大姑娘了,别老在那傻坐着,去厨房帮你嫂子她们打打下手。” 此时的苏家厨房,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淑桐亲自挂帅,领着吴菊香和苏家两个儿媳妇在灶台前忙活。 切菜的切菜,掌勺的掌勺,川菜的麻辣鲜香和京菜的浓油赤酱在空气中交织,勾得人馋虫大动。 夜幕降临,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推杯换盏,酒香四溢。 苏文博和沈卫国也是相见恨晚,几杯茅台下肚,两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从当年的长征路聊到如今的公社建设,一个是儒雅的知识分子,一个是朴实的民兵队长,竟也聊得格外投机。 另一头,苏志文和苏志武一左一右夹着沈家俊,眼神里满是钦佩。 “妹夫,今儿个你是真给咱们家长脸!来,二哥敬你一杯!” 苏志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家俊也不推辞,笑着陪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文博放下筷子,红光满面地清了清嗓子。 “亲家,票我都让人买好了。” “明天一大早,咱们全家出动,先去天安门看升旗,那是咱国家的脸面,必须得看!” “看完就在附近逛逛,后天咱们去爬长城,做回好汉!” 他掰着手指头规划着行程。 “爬完长城肯定累,咱们歇两天。” “然后我带你们去吃烤鸭、涮羊肉,把这燕京城的美味都尝个遍!” 沈卫国一听这安排,眉头微微皱起,放下酒杯摆了摆手。 “亲家,这不合适。这一趟下来得七八天了,大家都有工作,哪能一直陪着咱们瞎转悠。” “让家俊带着我们就行,你们该上班上班,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哎!亲家这就见外了!” 苏文博佯装生气,把脸一板。 “家俊是我女婿,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这一辈子能来几回燕京?” “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前段时间被整得够呛,正好趁这个机会请几天假,陪陪你们,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劝!” 沈卫国看着苏文博真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寒风凛冽。 天安门广场上却是人头攒动。 当激昂的国歌声响起,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晨曦中缓缓升起时,整个广场一片肃穆。 沈卫国笔直地站着,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极度庄重的军礼。 任桂花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卫国,咱们看见了……真看见了……” “是啊,圆梦了。这辈子,值了。” 看着父母那激动的背影,沈家俊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在这个年代,对于偏远山区的农民来说,能站在天安门前看一次升旗,那是一种信仰的朝圣。 他伸手揽住身旁裹着厚围巾的苏婉君,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媳妇儿,等咱们老了,头发白了,就把孩子扔家里,咱们俩再来一趟。” “到时候不带这么一大家子,就咱们俩,好好过过二人世界。” 热气喷在苏婉君的耳垂上,惹得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娇嗔地瞪了沈家俊一眼,手肘轻轻怼了他一下。 “没正形!那时候牙都掉光了,路都走不动了,还二人世界呢,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啥?咱们那时候也是时髦老头老太太。”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沈金凤裹着大棉袄,把脸凑了过来,一脸的戏谑。 “我说二哥二嫂,我们这大活人还在边上杵着呢,你们就想着把我们甩了过二人世界?” “也不嫌酸得慌。” 第390章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沈家俊也不尴尬,反而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你也别光顾着笑话我,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这燕京城风水不错,有没有想过嫁到城里来?” 沈金凤脸一红,拍开沈家俊的手。 “二哥你胡说什么呢!我一农村丫头,除了干活啥也不会,谁看得上我啊。” “那可不一定。” 沈家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家妹妹。 虽然穿着土气了点,但这半年家里伙食好,人也长开了,亭亭玉立的,透着一股子健康美。 “我这儿还真有个人选,无论是人品还是家世,都挺适合你。” 一听这话,原本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吴菊香立马凑了过来,一脸的八卦。 “老家俊,你说的是谁啊?该不会是之前那个帮过金凤的知青吧?” 吴菊香撇了撇嘴,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我可托人打听过了,那小子在城里好像有个相好的,不清不楚的。” “这种人可不能要,金凤嫁过去那就是跳火坑。” 沈家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神秘的笑意。 “大嫂,你想哪去了。那种货色我能看得上?我要介绍的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青年才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赵书记的公子,赵翔。” 沈金凤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二…二哥,你疯了吧?” “那可是书记的儿子!人家自己在国企单位上班,吃皇粮的!” “我……我大字不识几个,就会种地喂猪,人家能看上我?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沈金凤连连摆手,吓得脸都白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门槛太高了,我迈不进去!” “怕啥?” 沈家俊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眉宇间全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自信与张扬。 “把你心揣肚子里。” “只要有你二哥在,别说是赵书记的儿子,就是县长的公子,咱们老沈家也配得上!” “将来咱们也是那枝头上的凤凰,谁敢看低一眼?” 这狂妄的话语听得沈金凤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珠子骨碌一转,慌忙瞥向旁边的任桂花。 万幸。 老太太这会儿还没从升旗仪式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嘴里念念有词,压根没听见儿女这边的动静。 沈金凤长舒一口气,随即狠狠地白了自家二哥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吹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沈家俊没忍住,乐出了声。 “行了行了,总算让咱们家这小话痨闭嘴了,这世界清静多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拍在沈家俊的胳膊上。 苏婉君嗔怪地看着丈夫,眼角眉梢却挂着笑意,那是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你就别逗金凤了。这丫头脸皮薄,心思又重,回头真生气了,还得你自个儿去哄,到时候别在那抓耳挠腮的。” 晨光熹微,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随着升旗仪式结束,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慢慢流动。 两家人也没急着回去,沿着广场周边逛了一圈。 宏伟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庄严肃穆的大会堂,对于这群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庄稼人来说,每一块砖瓦都透着神圣。 直到日上三竿,众人的腿脚都有些发酸,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脚步。 大家伙虽然精神亢奋,但这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 尤其是吴菊香。 挺着个大肚子走了这么一上午,额头上早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也不自觉地撑着后腰,脸色显出几分疲态。 “大嫂,累坏了吧?” 沈家俊眼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当即大手一挥。 “咱们今儿就到这儿,先回家!” 回到苏家,吴菊香瘫坐在椅子上,缓了好半天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爸,妈,明儿那个长城……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这一身笨肉,拖着个球,到时候爬不上去还得让人背,给咱们老沈家丢人。” “说啥呢,这有啥丢人的。” 沈家俊给大嫂递过去一杯温水,语气轻松。 “不去就不去,身子骨要紧。反正这燕京城就在这儿,它又跑不了。” “等以后这小兔崽子生下来,咱们再组团来,到时候让大哥背着你,咱们全家再当一回好汉。” 角落里,沈家成站起身来。 “那我也不去了。” 这个憨厚的汉子话不多,眼神却实诚地落在媳妇身上。 “菊香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留下来照看她,顺便看着那俩小的。” 沈家俊看了大哥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就辛苦大哥了。”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除了沈家成夫妇和两个奶娃娃,其余人整装待发,浩浩荡荡杀向八达岭。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天。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火烧云,一行人才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到了家里。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茶香便扑面而来。 沈家成和吴菊香早早就备好了凉茶,见人回来,赶紧端着茶碗迎了上去。 “爸,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沈卫国接过大海碗,仰脖子就是一通牛饮。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痛快!” 老汉脸膛红扑扑的,虽然腿肚子在打颤,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爬长城虽然累,但这劲儿出得通透!” “比在田里锄一天地还要舒坦,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过了!” “哈哈哈哈,亲家公,我是真服了你了!” 苏文博瘫在藤椅上,一边捶着大腿,一边苦笑着摇头。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儒雅风度,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气喘吁吁。 “我这老胳膊老腿,爬了一半就想打退堂鼓。” “回头一看,好家伙,你这当过兵的身体素质就是不一样,愣是一口气登顶了,大气都不带喘的!” “厉害,我是真不行了。” 沈卫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被烟熏黄的牙齿,难得带了几分自豪。 “亲家,你这是坐办公室坐久了。” “咱是泥腿子出身,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别的不行,就这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正在帮苏婉君揉肩的沈家俊身上,眼神里闪过赞许。 第391章 英雄所见略同 “家俊这身板倒是让我意外。” “以前总觉得他是读书人,身子弱,没想到今儿个爬得比猴子还快,还要照顾婉君,愣是没喊一声累。” “到底是年轻人,看来这大半年的劳动没白干。” “爸,您这就小瞧我了不是?” 沈家俊直起腰,做了个扩胸运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想在这个世道混出个人样,没副好身板哪行? 再说了,我这那是身体好,纯粹是意志力坚强!你看金凤……” 众人的目光顺势看去。 只见沈金凤趴在八仙桌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嘴里哼哼唧唧的。 “别提我……我现在就是一条死狗……谁跟我说话我跟谁急……” 那滑稽的模样,惹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苏志武风风火火地从里屋窜了出来,手里还抱着苏婉君那对龙凤胎。 “既然大家都回来了,我有件事想提议一下。” 苏志武也是个闲不住的主,脸上挂着那股子兴奋劲儿。 “妹夫他们还得在燕京待几天,咱们一家人这么齐整不容易。” “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大家都在,咱们给外甥和外甥女补办个周岁宴怎么样?” 他眼神热切地扫过众人。 “就在咱在自家院子里,热热闹闹地给孩子们过个生,也算是添添喜气!” 苏文博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 “英雄所见略同。”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一锤定音。 “既然大家都想热闹热闹,那明儿就把这事儿办了。” “也不去外头那些大饭店折腾,就在咱这院里,摆上几桌,请几个老伙计,加上家里的亲戚,更有那个味儿。” 沈卫国一听,一下站了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亲家,那我和桂花给您打下手!” “咱农村人别的没有,洗菜切墩、杀鸡宰鱼,那是一把好手,绝不给您添乱。” “哎,老沈,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苏文博笑着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到了燕京,进了这个门,你们就是座上宾。哪有让客人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道理?” “这事儿让志文志武媳妇和我媳妇张罗就行,你们安心坐着,等着喝酒吃肉。” 周岁宴虽说是家宴,但这规格在沈家人眼里,依然是顶天的排场。 没有什么虚头巴脑的致辞,来的都是苏家的至亲和苏文博在单位的几个铁杆心腹。 推杯换盏间,众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摇篮里那对粉雕玉琢的娃娃身上飘。 龙凤胎。 在这个年代,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凑成一个好字,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 几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干部,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对着苏文博拱手道喜,话里话外全是泛着酸味儿的恭维。 苏思源那个小鬼头,更是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摇篮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沈金凤怀里的女娃脸上,不停地嚷嚷。 “爷爷,妹妹身上香香的,比弟弟好闻多了!” 童言无忌,惹得满堂哄笑。 正笑着,正在给长辈倒酒的苏志武媳妇突然脸色一白。 她捂着嘴,那是半点没忍住,转身就往卫生间跑。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志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筷子都吓掉了。 等确诊的消息传来,整个四合院差点被喜气掀翻了顶。 双喜临门。 苏文博红光满面,连干了三杯白酒,直呼沈家俊是个福星,这一来燕京,苏家的人丁都要跟着兴旺了。 然而,这股子喜庆劲儿还没过夜,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痛呼打破了。 第二天清晨,原本沈家俊计划着带父母去颐和园逛逛。 刚收拾好东西,吴菊香突然扶着门框,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妈……我,我好像要生了……” 羊水顺着裤管流了一地。 一阵兵荒马乱。 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一路风驰电掣冲向医院。 到底是第二胎,吴菊香这回没遭太多罪。 不到两个小时,产房里就传出了嘹亮的啼哭声。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报喜。 “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沈卫国和任桂花乐得合不拢嘴,又是双手合十拜菩萨,又是忙着给护士发喜糖。 唯独沈家成。 这个憨厚的大汉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失落。 “咋又是个带把的……” 沈家成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沈家俊,眼神里透着股子没出息的渴望。 “家俊,咱们打个商量呗。” “把你家那个闺女匀给我,我把这两个臭小子都给你,外带以后家里的农活我全包了,成不?” 沈家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踹了大哥小腿一脚。 “想得美!那是我亲闺女,给个金山银山都不换。” “再说了,你要真敢换,信不信大嫂从产床上跳下来挠你满脸花?” 话音未落。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任桂花一巴掌毫不客气地呼在沈家成的后脑勺上,打得这个一米八的汉子一缩脖子。 “你个混账东西,在这儿胡咧咧啥呢!儿子咋了?” “老娘生了你和家俊两个讨债鬼,也没嫌弃过半句!” 沈家成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但他脑子转得快,忽然眼睛一亮。 “妈,您说的对啊!您是生了我和家俊。两个儿子,才有了金凤这个宝贝疙瘩。这说明啥?” “说明这就是咱们老沈家的命数!看来我也得再生两个儿子,才能攒出一个闺女来!” 这歪理邪说,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就连躺在病床上的吴菊香,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虚弱地笑骂了一句憨货。 夜深人静。 病房里只剩下沈家成陪床,沈家俊带着苏婉君回了苏家。 卧室内,昏黄的台灯洒下一片暧昧的光晕。 苏婉君依偎在丈夫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家俊。”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刚为人母的柔情。 “你看大哥那么想要个闺女,咱们……要不再生一个?” 第392章 再说了,孩子多了就是债 沈家俊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娇艳如花的妻子,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初她生产时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产房外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 那一刻的恐惧,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不要。” 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沈家俊收紧手臂,将她勒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清香。 “有这一对儿女,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生孩子那是去鬼门关走一遭,我不舍得让你再受那个罪。” “再说了,孩子多了就是债。” “咱们这辈子还长着呢,我只想腾出更多的时间,好好陪陪你,过过咱们的二人世界。” “要是再生一窝小崽子,整天围着咱们转,那我还要不要活了?” 苏婉君心中一暖,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个多子多福的年代,能遇到这样一个心疼自己胜过传宗接代的男人,何其有幸。 因为吴菊香要坐月子,受不得风寒颠簸,沈卫国一拍大腿,决定全家留在燕京过年。 这对老沈家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凄厉的呜咽。 双骏石子厂外,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在墙根底下蠕动。 马建军手里攥着一把沉重的管钳,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掌心冒汗,眼底却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旁边是孙大伟,此刻却抖若筛糠。 “建军……军哥,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蹲号子的……” “闭嘴!” 马建军低吼一声,面目在阴影中扭曲得狰狞可怖。 欠债、被自家叔叔骂,看着沈家俊洋洋得意的脸……这些日子的屈辱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沈家俊一个山沟沟出来的泥腿子能风生水起? 我不痛快,谁也别想好过。 “怕个球!现在深更半夜,鬼影都没有一个。” “咱们进去,对着那几台碎石机的核心部件,狠狠地砸!” “只要机器废了,我看他沈家俊还怎么复工,怎么赚钱!” 马建军咬牙切齿,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它!” 沉重的管钳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孙大伟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吓尿了裤子,他哆哆嗦嗦地捡起管钳,两条腿肚子发软。 “建军……。” 孙大伟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这玩意儿看着挺值钱的。要是真砸坏了,被抓住,那可是破坏生产罪,不仅要坐牢,还得赔钱啊!把我家底抄了也赔不起这铁疙瘩……” 他是想报复,是想跟着马建军混口饭吃,可没想过要把自个儿下半辈子都搭进去。 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还带搞破坏的勾当,心里满是恐惧。 “赔钱?坐牢?” 马建军转过头,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孙大伟脸上,晃得后者睁不开眼。 那张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脸,此刻满是鄙夷和狠厉。 “孙大伟,你是个带把的爷们儿吗?刚才在外头叫嚣得挺凶,怎么一进门就成了软脚虾?” 马建军步步紧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孙大伟的鼻梁上。 “你也知道双骏厂今天下班早,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要是怂了,现在滚蛋!回去继续当你的副局长,以后跟在沈家俊后面当条乖乖听话的狗!” “我……” 孙大伟被这话激得脸红脖子粗。 男人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行,尤其是被自己想要依附的大哥看不起。 “谁怂了!老子才没怂!” 孙大伟咬着后槽牙,眼底泛起一股子亡命徒般的凶光,双手死死攥住管钳。 “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今儿个我就把这破机器给废了,看他沈家俊明天怎么哭!” 与此同时,厂区围墙外的灌木丛里。 陈老三和孙大龙裹着破棉袄,缩头缩脑地蹲在草窝子里,两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路口。 寒风一下下抽在脸上,生疼。 “哎,大龙。” 陈老三吸溜了一下鼻涕,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那股子贪婪的兴奋。 “你说要是双骏石子厂真倒了,咱俩这算是立了大功吧?” “到时候跟着马哥混,那是妥妥的开国功臣,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大白馒头夹红烧肉?” 孙大龙一听这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翘着二郎腿,指手画脚的模样。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脸的神往。 “那必须的!马哥说了,以后有了新厂子,肯定亏待不了咱们。” “到时候,我也弄个经理当当,再不济也是个车间主任,手里管着几十号人,多威风!” 两人越想越美。 可这冬夜实在是太冷,又太静。 等的时间一长,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被困意给冲淡了。 眼皮子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过多久,一阵极不和谐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呼噜……呼……” 这一边睡得正香,另一边,两束昏黄的手电筒光柱正沿着厂区外围的小路缓缓移动。 老张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神色警惕。 身旁跟着儿子张大河,手里也提着家伙事儿。 厂子现在已经完全步入正轨,堆积如山的石料在十里八乡那就是钱。 不少二流子眼红,总想着半夜来偷点运出去卖。 老张是个负责任的人,拿了沈家的工钱,就得给人家看好门,于是跟儿子一合计,把这夜巡的规矩给立了起来。 “大河,招子放亮点,特别是那种背风的旮旯角,那是贼娃子最爱藏的地方。” 老张低声叮嘱着。 突然,张大河脚步一顿,拉住了老张的袖子。 “爸,停!” 张大河侧着耳朵,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您听,这是啥动静?” 老张心里一惊,立刻屏住呼吸,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 莫非真有不想活的敢来偷石料? 风声呜咽,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韵律。 一声高过一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张大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挠了挠后脑勺。 “爸,这……这咋听着像是有人在打呼噜?这大冷天的,谁没事跑野地里睡觉?” 第393章 这叫调虎离山懂不懂? 老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 他把张大河按回原地,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得吓人。 “你虎啊!也不动脑子想想,这两个懒汉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今儿个能在这儿吹冷风受冻?这说明啥?” 老张指了指身后的厂房,目光深邃。 “说明里面有人!他们在望风!这叫调虎离山懂不懂?” “咱们要是现在惊动了他们,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跑了咋办?” “或者是里面的人有凶器,咱爷俩赤手空拳的,万一吃了亏咋整?” 姜还是老的辣。 老张瞬间就分析出了局势的凶险。 这哪里是偷石料,分明是冲着毁厂子来的! “那咋办?总不能看着他们搞破坏吧?”张大河急得直跺脚。 老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儿子耳边,迅速吩咐道。 “你腿脚快,现在马上回村,去找赵队长!就说有人在厂里搞破坏!” “让他多带几个青壮年民兵过来,带上家伙事儿!咱们来个瓮中捉鳖,把这帮孙子一锅端了!” “爸,您千万那我也别逞强,要是他们出来早了,您就躲着别出声。” 张大河把心提到嗓子眼,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随后猫着腰,撒丫子往村里狂奔。 寒风呼呼地往脖颈子里灌,他也顾不上冷,一口气冲到赵振国家门口,抬手就把那木门砸得震天响。 “赵队长!赵叔!快开门!出事了!” 屋里很快亮起了灯,赵振国连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一把拉开门栓,脸色凝重。 “大河?咋呼啥!大半夜的,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有人撬厂子!我和我爸看见了,陈老三他们在望风,里面还有人!” 赵振国一听这话,原本还带着睡意的脸瞬间变得黑沉,那双眼睛里喷出两团火来。 双骏石子厂可是村子现在的命根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破坏,那就是跟他赵振国过不去。 “反了天了!这帮害群之马!” 赵振国回身抄起挂在墙上的武装带往腰上一系,冲着隔壁吼了一嗓子。 “栓子!叫上民兵排那几个壮实的,带上家伙,跟我走!” 不到五分钟,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举着火把、提着棍棒集合完毕。 一群人杀气腾腾地直扑石子厂。 厂区外,寂静。 老张蹲在半人高的草窝子里,两条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 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两个还在扯呼噜的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咋还不出来? 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俩二流子真就是跑到这避风睡觉的? 要是搞错了,惊动了全村老少爷们,这老脸可往哪搁? 正当老张心里七上八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的时候,那扇沉重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在老张耳边响起。 出来了! 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借着月光,老张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身影。 马建军! 后面那个缩头缩脑的,正是孙大伟。 老张攥着木棍的手收紧,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这帮畜生,到底把机器咋样了? 灌木丛里的陈老三翻了个身,呼噜声打了个转,又接着响。 马建军一听这动静,气就不打一处来,几步冲过去,抬脚就往那草窝子里狠狠踹去。 “睡!睡不死你们这群猪!” “哎哟!” 陈老三正在梦里啃猪蹄呢,冷不丁挨了一脚,疼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张嘴就要骂娘。 “哪个不长眼的敢踢老……呃,马……马哥?”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孙大龙也给吓醒了。 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看面前站着满脸煞气的马建军,吓得一激灵,那点起床气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马哥,您……您完事了?” 陈老三一脸谄媚,搓着冻僵的手凑上前去。 马建军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要不是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真想一人给个大耳刮子。 这时候,一直跟在后面的孙大伟挺直了腰杆,刚才在里面的那股怂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了坏事后的亢奋和得意。 他拍了拍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刚卸下来的关键零件,哗啦作响。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出马。那碎石机,算是彻底废了!” “沈家俊知道之后,保准哭爹喊娘!” “真的?太好了!” 孙大龙一听,乐得合不拢嘴。 “行了,别废话,赶紧撤!” 马建军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此地不宜久留,散了!” 四人刚要抬腿往小路上溜,暗处的草丛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把做贼心虚的四个人吓得差点没坐地上。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亮起,直直地照在他们脸上。 老张提着那根粗木棍,从暗处跳了出来,横在路中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严厉。 “马建军,孙大伟!你们几个深更半夜在厂子里干什么勾当?我可都在这儿盯了半宿了!” 老张心里其实也慌,大河还没回来,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拖住这四个壮劳力,完全是个未知数。 但他不能退,一旦让他们带着赃物跑了,再想抓现行就难如登天。 强光刺得马建军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脸色瞬间变得阴狠无比。 “妈的,有人!”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陈老三和孙大龙,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 “这就是你们说的没人?这就是你们放的风?” “眼皮子底下藏了个大活人都看不见,你们是瞎了还是死了!” 陈老三和孙大龙也被这一出给整懵了,吓得缩着脖子,一脸委屈。 “马哥,冤枉啊!这老东西太阴了!躲在那耗子洞里不吭声,咱……咱也没长透视眼啊!” “是啊马哥,这老张头平时看着蔫不拉几的,谁知道心里这么多弯弯绕!” 此时,孙大伟是最慌的一个。 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恐惧。 被抓现行了! 这要是送到派出所,那就是铁证如山! “这……这咋整啊?” 孙大伟带着哭腔,两条腿直打摆子,拽着马建军的袖子不撒手。 “马哥,咱们跑吧!要是被抓进去,那可是要吃枪子的!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不想蹲大牢啊!” 第394章 看看清楚,这就一个老不死的 陈老三和孙大龙一听蹲大牢,也是面如土色,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钻。 “跑?往哪跑!” 马建军一把甩开孙大伟,眼神里闪过亡命徒的疯狂。 他看清了,拦路的只有老张一个人。 这老头六十好几了,风一吹都能倒,手里也就是根破木棍。 恶向胆边生。 马建军缓缓从腰后摸出一把短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那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心底发寒。 他往前逼近一步,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声音阴测测的。 “慌什么慌?看看清楚,这就一个老不死的。” “咱们有四个人,四个大老爷们,还能被这把老骨头给吓住了?” 陈老三一愣,看着马建军那狰狞的表情,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马……马哥,你这是要干啥?咱……咱只是图财,要是伤了人命,那可是……” 马建军手里的扳手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阴鸷的目光在另外三人脸上刮过。 “陈老三,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去里面尝尝窝窝头的滋味?” “没!绝对没那意思!” 陈老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浑身的肥肉跟着乱颤。 开什么玩笑。 进去了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别说吃皇粮,以后连村里的寡妇都得绕着他走。 “不想进去,那就别磨蹭。” 马建军冷哼一声,下巴冲着那个孤零零的瘦弱身影一点。 “动手。” 老张看着步步紧逼的四条壮汉,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地把木棍横在胸前,脚后跟已经抵到了路边的碎石堆。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陈老三既然决定了一条道走到黑,心里的那点怯懦反倒变成了某种扭曲的凶狠。 他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 “老张叔,你也别怪咱们心狠。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沈家俊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谁让你这把老骨头,非要给沈家俊当看门狗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四道黑影,压了过来。 老张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燕京,苏家却是暖意融融。 温热的水花溅起,伴随着婴儿稚嫩的啼哭声。 沈家俊挽着袖子,正满头大汗地给两个刚出生的小家伙洗澡。 这两个小祖宗,劲儿还不小,藕节似的胳膊腿扑腾得欢实。 “乖,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呢。” 沈家俊熟练地托着孩子的后颈,动作轻柔。 看着水盆里粉雕玉琢的一对儿女,他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可转念一想今晚的安排,又不禁有些郁闷。 婉君被丈母娘李淑桐叫走了。 母女俩那是久别重逢,又刚添了外孙,肯定有说不完的贴心话。 李淑桐早就发了话,今晚婉君跟她睡。 得。 今晚得独守空房。 沈家俊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 “行啊你们两个小东西,今晚就剩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了。” “跟爸爸睡,高不高兴啊?” 回应他的,是儿子吐出来的一个亮晶晶的口水泡泡,还有女儿那无齿的笑容。 房门被轻轻敲响,沈金凤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有些匆忙。 “二哥,电话。” “谁打来的?这么晚。”沈家俊没回头,正拿毛巾把孩子裹成春卷。 “是大河,听着……听着好像挺急的。” 沈金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沈家俊手上的动作一顿。 张大河? 他临走前特意留了苏家的电话给张大河,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有事就让他打电话。 这大半夜的…… “金凤,你来照看一下这两个小的,别让他们着凉。” 沈家俊把孩子交给沈金凤,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客厅。 拿起听筒,那边传来的呼吸声粗重且急促。 “喂,大河?我是沈家俊。” “家俊哥!出大事了!” 张大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刚才……就在刚才,我和我爸发现马建军带着孙大伟、陈老三他们几个,摸进石子厂把机器给砸了!” 沈家俊眉头一拧。 果然出事了。 “大河,你慢慢说,后来呢,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张大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和愤怒。 “我爸和我发现了他们,让我回去村里叫人。” “但是我回去之后,我爸见他们要走,就把他们堵在路上。” “结果马建军那个疯狗,看事情败露,竟然想杀人灭口!” “那一扳手要是砸实了,我爸今晚就交代在那儿了!” 沈家俊倒吸一口凉气,心跳漏了半拍。 杀人灭口? 这帮人疯了吗? “那现在呢?人怎么样?” “万幸啊!真的万幸!” 张大河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去喊了赵队长,赵队长带着民兵排及时赶到。当时那扳手离我爸的脑门就差那么几寸!” “赵队长一嗓子把那帮孙子给震住了。” “我爸为了拖住他们,身上挨了几下狠的,不过大夫看了,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 听到这里,沈家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紧绷的背脊松弛下来。 “反而因为这一身伤,马建军他们持械行凶、意图杀人的罪名,算是板上钉钉了!” “这可是当着赵队长和十几个民兵的面抓的现行,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好险。 真是一步险棋。 沈家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老张叔没事就好。大河,你替我转告老张叔,他是咱们厂的大功臣。” “让他安心养伤,去市里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所有医药费、营养费,我全包了!” “回头我再给他发一笔奖金。” “家俊哥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我爸要是听到,肯定高兴坏了。” “那四个人呢?” “扭送派出所了!刚才赵队长亲自押着去的,这会儿估计正在审着呢,够他们把牢底坐穿的!” 张大河说到这儿,语气虽然解气,但随后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家俊哥……那个……人是抓住了,可是……” “可是机器?”沈家俊瞬间抓住了重点。 “对。” 张大河的声音低了下去。 “咱们去晚了一步,他们手脚太快。” “老修理工刚刚检查过,有一台碎石机的核心转轴被他们卸下来砸变了形。” “那玩意儿咱们修不了,得返厂。” 第395章 大半夜的,厂子里出事了? “其他的呢?” “其他的都是些小毛病,换几个零件就能用。” 沈家俊沉默了。 虽然只有一台,但这台机器是目前产量的主力。 返厂维修肯定来不及,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家俊略一沉吟,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客户名单。 “这样,现有的库存,优先供应给那几家催得最急的单位,先把嘴堵上。” “至于剩下的缺口,我明天一早就联系赵书记和交通局的主任。” 既然是跟交通局合作的项目,出了这档子事,唐顺那边不可能坐视不理。 “咱们双骏现在是市里的香饽饽,我就不信弄不到一台备用机。”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平稳了许多。 有了主心骨,张大河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可语气里还是透着浓浓的愧疚。 “家俊哥,都怪我。要是巡逻再密一点,或者多派两个人……” “行了。” 沈家俊打断了他的自责,语气放缓,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帮孙子存心要搞破坏,这是防不胜防的事。” “现在既然把脓包挑破了,毒瘤挖出来了,咱们反倒能睡个安稳觉。” “以后厂子交给你,我放心。” 张大河吸了吸鼻子,声音洪亮起来。 “家俊哥你放心,只要我张大河在一天,以后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车间!” “那我先去安排发货的事!” 电话挂断。 沈家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厉色。 马建军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 那是生产工具,是集体的命根子,他们竟然也敢下死手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了,这是在挑战底线。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苏文博披着一件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见女婿脸色不对,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家俊?大半夜的,厂子里出事了?” 沈家俊回过神,连忙起身扶住岳父。 “爸,您还没睡呢?是有点事。” 他也没隐瞒,把马建军带人夜袭石子厂,企图毁坏机器杀人灭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苏文博重重地把茶缸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老知识分子,此刻气得胡子都在抖。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为了这点私心杂念,竟然去破坏生产资料,损害集体利益!” “这跟以前那些搞破坏的特务有什么区别?这种人,不仅自私,更是坏到了骨子里!” 在这个年代,破坏生产那可是重罪,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沈家俊眼中寒芒一闪,冷笑道。 “爸您消消气,恶人自有天收。赵队长当时就在现场,人赃并获,直接扭送派出所了。” “这次他们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毁坏公私财物,再加上意图行凶,而且这机器还是咱们跟交通局合作的关键设备,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国家建设。” “这要是定个流氓罪或者破坏集体生产罪,没个十年八年,他们别想见太阳。” 现在正值严打的前奏,法律条文虽然还没后来那么细致,但对于这种性质恶劣的犯罪,判决往往极重。 马建军这一扳手下去,砸断的可不仅是机器轴承,更是他自己的后半生。 苏文博听罢,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这种害群之马,是该好好改造改造。” “不过机器坏了,生产不能停,这对你们招商局的信誉也是个打击。” 老泰山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向沈家俊。 “你也别去求什么交通局的主任了,那帮人办事拖拉。” “我这就给你写封信,你明天找人带给省机械厅的老战友。” “那边正好有一批新下线的设备,性能比你们现在的还要好。” “凭我这张老脸,调拨一台过去问题不大。” 沈家俊喜出望外,差点没跳起来。 省机械厅!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硬关系,比市里的路子野多了。 “爸,这……这也太麻烦您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苏文博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钢笔,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这不光是为了帮你。你们那个开发区搞得好,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只要是真心实意搞建设,我苏文博这把老骨头,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次日清晨,燕京城笼罩在一片祥和的烟火气中。 既然全家决定留在皇城根下过年,那这年货就得置办起来。 一大早,四合院里就热闹非凡。 沈天赐和苏思源两个半大小子,自告奋勇要在家里看孩子。 沈金凤也留下来照顾还没出月子的大嫂吴菊香。 剩下的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那场面,简直比赶集还要壮观。 虽然还没到改革开放那种物资极度丰富的年代,但作为首都,燕京的繁华程度依然让从未出过远门的任桂花看直了眼。 琳琅满目的商品,光洁明亮的柜台,还有那些穿着时髦、说话好听的营业员。 “我的个乖乖哟!” 任桂花摸着柜台上一块的确良布料,嘴里啧啧称奇。 “老头子你快看!这布料滑得跟泥鳅似的,这要是做成衣裳穿身上,那不得美死人?” “还有那个!那是啥子糖?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好吃!” 她这会儿完全忘了平日里的泼辣劲,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摸摸。 沈卫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虽然脸上绷着劲儿装沉稳,但眼神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媳妇少。 “买!都买!” 沈家俊笑着把一沓大团结塞进母亲手里,豪气干云。 “妈,您尽管挑。今儿个咱们不差钱,难得来一趟首都,必须让老家的乡亲们看看,咱们沈家现在的日子有多红火。” 任桂花拿着钱,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家俊,这……这得多少钱啊?这首都就是不一样,东西多是多,就是太让人眼花缭乱了。” 第396章 合着有钱还花不出去? “这才哪到哪啊。” 沈家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凑到母亲耳边,神秘一笑。 “妈,您就等着享福吧。以后啊,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富强,这日子会越过越甜。” “到时候,别说这百货大楼了,您就是坐在家里不动弹,想要啥东西,人家都能直接给您送货上门,送到咱们那个小山沟沟里去!” “白日做梦!” 任桂花伸手在儿子额头上摸了一把,眼神里尽是没好气。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坐在家里不动弹,人家就把东西送上门?” “那是旧社会地主老财都不敢想的好事。” “再说了,咱们那穷乡僻壤的,谁肯费那个劲往沟里跑?” 这话糙理不糙。 在这个供销社买斤盐都要凭票排队的年代,送货上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沈家成也在一旁憨厚地笑了笑,替老娘帮腔。 “家俊,这话我也觉着悬。” “咱们那邮递员老李,骑个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送封挂号信都得十天半个月。” “真要是像你说的送吃的喝的,等到手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一家人都跟着点头。 沈家俊也不恼,嘴角噙着笑,目光投向远方熙熙攘攘的长安街。 “大哥,老李那是靠两条腿蹬车轮子,肯定慢。但以后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姿势。 “以后天上飞的是载货的大飞机,地上跑的是时速几百公里的高铁,还有专门跑腿的电动三轮车。” “再加上那个叫电脑的玩意儿把信息一连,别说咱们村,就是天涯海角,也就是四五天的事。” “四五天?” 苏志武一听这时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头飞快地掐算着。 “妹夫,这账可算不过来啊。” “你想想,一个人专门从燕京骑车或者坐火车去咱们村送货,这一路吃喝拉撒加上路费,得多少钱?” “我买件的确良衬衫才七八块,运费要是花上五十,那不是傻子才干的事吗?” 这笔账一算出来,众人更是不信了。 赔本赚吆喝,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沈家俊描述的那个未来贬得一文不值,只当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话。 唯独沈卫国和苏文博没吭声。 知子莫若父。 沈卫国看着沈家俊那副笃定的神情,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自从那一劫之后,肚子里装的货,有时候深不可测。 苏文博则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深邃。 作为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他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知道科技的力量。 “家俊。” 苏文博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如果不计成本,你说的确实能实现。但在经济规律里,这行不通。” “除非……你有办法把成本压低到即使是普通老百姓也能承受的地步。你怎么看?” 这就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岳父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沈家俊眼中闪过敬佩,也不藏着掖着。 “爸,您说得对。单送一件那是天价,但如果是一万件、一百万件一起送呢?” “集约化运输,分段式配送。” “商家直接发货到各省的中转站,再分流到市、县、村。就和咱们修水渠一样,源头水大,分到各家各户的小沟里,成本就摊薄了。” “这就是未来的电商和物流体系。” 苏文博听得愣住了。 他脑海里迅速构建出那张庞大的、如同血管般密布全国的物流网络图。 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国力的体现啊! 良久,老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中既有震撼,也带着几分迟暮的萧索。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真要是能建成你说的那样的网,咱们国家何愁不富强?” “只可惜,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命看到那一天喽。” 沈家俊心头一酸,刚想宽慰两句。 却见岳父已经调整好情绪,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排灰砖建筑。 “行了,不说这些远的。前面就是机动车行,咱们过去看看。” 话题一转,气氛顿时又热烈起来。 在这个年代,车行可是个极其特殊的单位。 既不是纯粹的商店,也不是衙门,但门槛比衙门还高。 大门口并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燕京市机电设备供应站。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橡胶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停着几辆崭新的吉普车,还有几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 对于从来只见过牛车、拖拉机的任桂花来说,这简直就是钢铁怪兽。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卫国的衣袖,脚步都有些发虚。 “家俊,这……这也卖?” 沈家俊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文博先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道: “亲家母,这地方的东西,可不是拿着钱就能买的。” “现在的汽车那是国家的一类物资,那是战略资源。” “想要买车,首先得单位打报告,上面主管部门审批,拿到购车指标,也就是咱们俗称的条子,才能拿着钱来提货。” “别说个人了,就是一个县级单位,一年也未必能分到一个吉普车的指标。” 苏文博这番话,听得众人心里直打鼓。 合着有钱还花不出去? 沈家俊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锁定在那几辆吉普车上,眼神灼热。 他这次来燕京,除了带家人游玩,最大的目的就是搞定交通工具。 双骏厂要发展,招商局要跑业务,光靠两条腿和自行车,那就跟蜗牛爬一样。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车,他势在必得。 “爸,我知道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家俊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朝着柜台走去。 柜台很高,甚至还有铁栅栏隔着,里面坐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茶缸子,眼皮都不抬地看着报纸。 这年头,国营单位的营业员那是大爷中的大爷。 “同志,劳驾问一下。” 沈家俊敲了敲柜台的玻璃,声音不卑不亢。 那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翻了一页报纸,连个正眼都没给。 第397章 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任桂花在后面看得心里发慌,刚想拉着儿子走,却见沈家俊并没有动怒,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烟,顺着柜台下面的缝隙滑了进去。 “我是招商局的,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儿目前有什么现车。” 蓝工装男人眼皮子终于抬了起来,瞥了沈家俊一眼,语气虽然没那么冲,但依旧硬邦邦的。 “同志,懂不懂规矩?这汽车那是国家物资局管控的一类物资,私人哪有资格买?” “这可不是供销社打酱油,有钱就能拎走。” 沈家俊也不气馁,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煦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同志误会了,我这不是私人买。” “我是泗川招商局的局长,这车买回去,那是为了跑业务,纯粹的公用。” “招商局?” 男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脑子里把燕京各大机关单位过了一遍,也没想起有这么个衙门。 “咱们燕京什么时候成立招商局了?” “是在泗川省,刚成立不久。”沈家俊解释道。 一听是外省的,男人刚提起的一点兴趣瞬间也就散了。 他重新把背靠回椅子上,那股子慵懒劲儿又上来了。 “那是你们省的事。按照规定,你要用车,得回你们户籍所在地申请指标。” “跨省跑到皇城根底下来要车,建国以来还没这个先例。” 他摆了摆手。 “回吧,回吧。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沈家俊心里一沉。 回四川申请? 这一来一回,加上层层审批,就算他能走通关系,等到指标下来,那也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双骏厂现在的复工势头正猛,这要是没个腿脚快的家伙事儿,很多机会转瞬即逝。 “同志,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或者帮忙跟上面领导递句话?我们这确实是急需。” 沈家俊不死心,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男人有些不耐烦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别说你是什么局长,就算你是县长,那也是四川的官,管不到燕京的一亩三分地。” “我这要是给你开了口子,明天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任桂花站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这燕京城的门槛,果然比天还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苏文博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擦了擦,随后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身上。 “小同志,我是苏文博。能不能麻烦你,受累往里头通报一声?” 蓝工装男人刚送到嘴边的茶水差点呛进气管里。 苏文博? 他在这个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您……您是苏司长?” 男人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原本那一脸的大爷相瞬间荡然无存,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您看我这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既然是苏司长发话,那还说什么通报不通报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恨不得直接给苏文博敬个礼。 “您稍等,我现在就去向主任申请!特事特办,这绝对是特事特办!” 苏文博重新戴上眼镜,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大家服务嘛!” 男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转身就往里间的办公室跑。 沈家俊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感叹。 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大了不知多少级。 等几人走出供应站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沈家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爸,今天多亏了您。要不是您这张脸,我这嘴皮子磨破了也拿不下。” 苏文博背着手,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眼神有些复杂。 “应该的。不过家俊啊,你也看到了。现在的体制就是这样,条条框框多如牛毛。” “虽然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但眼下,想要做成事,光有冲劲和想法还不够,还得学会借势。”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想买小汽车,在这个年头,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资源分配的问题。” 沈家俊郑重地点了点头。 之前确实是他想当然了,带着后世的思维惯性,忘了在这个计划经济森严的年代,小汽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远还没到烂大街的时候。 “爸,我记住了。”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 沈家俊和苏文博再次来到了机动车行。 考虑到还要谈具体的手续,任桂花和沈卫国他们便留在了四合院照顾刚生产完的吴菊香。 一进门,沈家俊就感觉气氛不对。 昨天那个不可一世的蓝工装销售员,此刻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暖水瓶,随时准备倒水。 而在柜台前的待客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一见苏文博进门,中年男人立马放下手中的茶杯,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伸得老长。 “老领导!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苏文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握住对方的手晃了晃。 “汪局长,怎么惊动你亲自过来了?” 说着,苏文博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沈家俊。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燕京市财政局的汪盛局长,也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汪局长,这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沈家俊。” 汪盛? 沈家俊心头一跳。 这可是燕京城的财神爷啊! 汪盛转过头,目光在沈家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家俊吧?” 汪盛哈哈一笑,伸手在沈家俊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果然是一表人才!” “老领导这段时间可是天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耳朵都快给我磨出茧子了。” “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番见识和胆魄,搞出个招商局,真是年少有为啊!” 第398章 倒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文博取下眼镜,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眼神在汪盛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打了个转。 “行了,汪大局长,咱们也就别互相吹捧了。” “我家这小子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倒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儿个特意跑这一趟,是专程来给我这女婿开后门行方便来了?” 汪盛闻言,仰头大笑两声,那爽朗的劲头震得大厅里的回音嗡嗡作响。 他也不恼,反手从中山装那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批条,在半空中扬了扬。 “这不,老陈那边刚把批条签好让人送过来,我在楼道口碰上了,寻思着好久没蹭您的饭了,干脆直接截胡,这就给送过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侧过身,大手一挥,指向大院里停着的那几排铁疙瘩。 “手续都在这儿了。家俊啊,现在的现车都在院子里趴着呢,去,自个儿挑一辆顺眼的!” 沈家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一排排军绿色的吉普车,中间夹杂着极少见的几辆上海牌轿车。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所谓的挑选,其实也就是在那几辆大同小异的车里矬子里拔将军。 他回过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谦逊得体的笑。 “汪叔叔您这就客气了,我对这玩意儿也就是个半懂不懂。” “既然是您经手的,那质量肯定没得说,我相信售货员同志的眼光,哪辆都行。” 汪盛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他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 “对了,家俊,这车提回去,你会开吗?” “这玩意儿可是个技术活,要是手生,正好我现在有空,就在这院子里教教你?” 还没等沈家俊接话,一旁的苏文博已经重新戴好了眼镜,背着手往外走,路过汪盛身边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 “我看你这不是来送批条,是来跟我抢女婿的。” “既然汪局长这么好为人师,那就辛苦你当回司机,咱们回苏家大院,正好让淑桐炒几个拿手菜,咱们喝两盅。” “哎哟,老领导发话,那我是却之不恭了!” 汪盛也不推辞,拿着钥匙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一辆崭新的吉普车。 车门拉开,一股子新车特有的橡胶味和汽油味扑面而来。 汪盛熟练地钻进了驾驶座,沈家俊则十分自觉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文博坐在后排,身子刚往那一靠,整个人就双眼一闭,竟是直接养起神来。 随着发动一声低吼,吉普车窜出了大门。 沈家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老丈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睡觉啊,这是给他腾地儿,让他单独应对这只笑面虎呢。 “啧啧,还得是老领导。” 汪盛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朝着后视镜努了努嘴,压低了嗓门调侃。 “这一上车就能睡着,真是会享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定力,咱们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了一下,沈家俊伸手抓住了车顶的扶手,稳住身形。 “汪叔叔您不知道,这两天我岳父为了陪我们在燕京转转,那是把老命都豁出去了。” “昨儿个刚爬完长城,那一级级台阶爬下来,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是真累着了。” “爬长城?那是挺累人。” 汪盛打着方向盘,避开了一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看似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不过老领导这是宝刀未老,心里头高兴,身上就有劲儿。” “说起来,我倒是挺好奇,你小子当初在四川那穷乡僻壤的,是怎么入了苏家那丫头的眼的?” “婉君那孩子心气儿高,一般人可瞧不上。” 来了。 沈家俊心头微微一凛。 他面色不变,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灰墙红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时候婉君刚下放,大夏天的在地里干活,中了暑晕倒在田埂上。” “我正好路过,把人背到了卫生所。后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苏婉君被孙大龙盯上这件事情,沈家俊自然不可能说出去,就随便糊弄了下。 汪盛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婉君是个好孩子啊,知书达理,样貌也是一等一的。” “可惜了,当初我们家那小子没这个福气。要是早知道……” 他摇了摇头,似乎真的在为这桩错过的姻缘感到遗憾。 沈家俊嘴角维持着微笑的弧度,眼底却闪过冷意。 没福气? 当年苏家遭难,被打成黑五类的时候,汪家唯恐避之不及,恨不得划清界限。 现在苏文博升官了,苏家又成了香饽饽,这就开始谈什么福气了? 这种场面话,听听也就罢了,当真那就是傻子。 “汪叔叔说笑了。那时候苏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谁沾上谁倒霉。” “我也就是个愣头青,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纯粹是福气砸到了脑袋上,躲都躲不掉。” “呵呵,运气?” 汪盛突然轻笑两声,笑声里没了刚才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反而多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侧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沈家俊脸上迅速扫过,目光微变。 “家俊啊,你也别太谦虚。” “一个农村的高中生,能在那种环境下护住苏家的女儿,还能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这可不是一句运气就能解释通的。” 方向盘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吉普车拐进了一条胡同。 汪盛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这也是有能耐的表现。这世上,运气能把你送上风口,但能站稳脚跟的,靠的可全是本事。”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家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汪盛眼里的定位变了。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前方,不再回避汪盛那审视的眼神。 “汪叔叔过奖了。其实也没您想得那么复杂。” 沈家俊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 “大概这就是老话说的,千里缘分一线牵吧。” 第399章 好一个过家家! 汪盛扶着方向盘的手极稳,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在后视镜里游移的眼睛,透着一股老辣的审视意味。 “家俊啊,过分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二十出头的一局之长,放眼整个燕京城也没几个。” “依我看,照你这个速度,没准过个几年,咱俩就要在一个桌上开会,成正儿八经的同僚了。” 沈家俊后背微微绷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憨厚。 “汪叔叔,您这就真是折煞我了。” “我那就是个草台班子,上面也是看在咱们那穷,想试试新路子,这才赶鸭子上架。” “跟您这在大机关里运筹帷幄的比,我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还得跟您多学着点。” “哈哈哈哈!好一个过家家!” 汪盛爽朗大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快地敲击了两下,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说到这草台班子,我也挺好奇。听说你们那搞了个什么招商局?” “这名字倒是新鲜,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沈家俊心头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 招商局目前在省里都是挂号的试点单位,名为招商,实则是打破旧有的计划经济壁垒,搞活市场。 这在大环境下,既是机遇,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区。 燕京这边有人盯着,并不稀奇,但汪盛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得这么细,绝不是闲聊。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沈家俊斟酌着字句,尽量把话说得平实,不露锋芒。 “就是划了块地,把原本分散的小作坊、小厂子集中起来搞生产。” “目前开发区里刚入驻了七八个厂子,也就是为了方便管理,互相借个力,总体来说,势头还算凑合。” “七八个厂子?” 汪盛眯了眯眼,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在这个年月,短短时间内能拉起这么大摊子,绝不仅仅是集中管理那么简单。 “不止吧?我可是听说你们在税收和土地审批上动了不少脑筋。” “这就不仅仅是管理的问题了,这是政策的风向啊。” “家俊,跟叔叔透个底,你们那具体的红线是怎么划的?比如这个利润留存……” 越问越深,越问越刁钻。 这哪里是长辈关心晚辈,分明是上级在审查下级的工作报告,甚至是在套取核心的改革底牌。 沈家俊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回去,后排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 “哎哟。” 苏文博伸了个懒腰,摘下眼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往前凑了凑。 “我说老汪,你这嘴皮子怎么就闲不住?我这一觉睡醒了,还听见你在那嘚吧嘚。” “怎么着,见到我这女婿,比见到我这个老战友还亲热?聊得这么起劲。” 原本正要开口解释的沈家俊,立刻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 岳父这哪里是刚醒,分明是掐着点来救场的。 汪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苏文博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是人精,立马把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老友插科打诨的嘴脸。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看这孩子有出息,多问两句。” “得,你这醒得也是时候,前面拐个弯就到你们家胡同口了。” 吉普车缓缓减速,稳稳地停在了苏家四合院那朱红的大门外。 苏文博推门下车,还没站稳就冲着驾驶座挥了挥手。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淑桐的手艺你也是知道的,进来整两口?咱哥俩好久没碰杯了。” 汪盛熄了火,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把那一串钥匙从车窗递了出来,脸上挂着歉意。 “今儿个真不行。你是因病请假那是享清福,我这可是还在岗呢,溜出来这一趟都算是旷工。” “还得去前头那个胡同办事处核个文件,正好顺路把车给你们捎过来。” 苏文博接过钥匙,也不勉强,在手里掂了掂。 “行,公事要紧,我就不留你了。等哪天闲了,必须得补上这顿酒。” “那肯定!改天我专门请两天假,赖在你家不走了,非得把你的存酒喝光不可!” 汪盛哈哈一笑,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也没多做停留,夹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朝着胡同另一头走去。 直到汪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沈家俊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 “爸,汪叔叔刚才那是?” 苏文博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了一眼这辆崭新的吉普车,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以为他真是来送车的?他是来探路的。” “招商局和开发局这两个牌子一挂出去,不仅是省里盯着,燕京这边的风声也紧着呢。” “有些人想看笑话,有些人想看门道,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是想看看能不能搭上这趟车。家俊啊,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站在风口浪尖。” “好好干,只要路走对了,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沈家俊心头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苏文博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了沈家俊,指了指那辆军绿色的大家伙。 “光有车还不行,这年头路上查得严,没证件寸步难行。” “明儿个一早,我让小陈开车带你去趟市交通局,把那个驾驶本办下来。” “特事特办,手续我都打过招呼了。” “好嘞!” 沈家俊接过钥匙,那种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大门,沈家俊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忍不住扬起了手里的钥匙,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爸妈!婉君!大哥!金凤!快出来看看,咱们家添大件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正嗑瓜子聊天的众人都惊动了。 任桂花第一个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皮的苹果,一眼就瞅见了沈家俊手里的钥匙,又顺着那敞开的大门往外一瞄,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沈卫国、沈家成,沈金凤都涌了出来。 “那是啥?绿皮的……车?” 任桂花结结巴巴地问道。 沈家俊笑着侧过身,指着门外那辆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吉普车。 “妈,那以后就是咱们家的车了!” 第400章 都给我把爪子缩回去! “我的个乖乖……” 沈卫国这个平日里沉稳的一家之主,此刻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快步走到门口。 “这……这就是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咱们老沈家,也有这玩意儿了?” 沈家成更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冲着沈家俊竖起了大拇指,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家俊,你真行!”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围着那辆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身份象征的吉普车,啧啧称奇。 就连隔壁院的大黄狗听见动静,也扒着墙头汪汪叫了两声。 沈金凤两只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直到掌心搓得发红,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那冰凉的车门上触了一下。 旁边的沈天赐更是伸长了脖子,想摸又不敢摸,小脸憋得通红。 “作死啊!” 一声暴喝炸响。 沈卫国眉毛倒竖,一步跨上前去,那架势恨不得把两个小辈的手给剁了。 “那是铁疙瘩吗?那是金疙瘩!” “这漆面要是蹭掉一块,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都给我把爪子缩回去!” 老汉这一嗓子,把沈金凤吓得一哆嗦,触电般收回了手。 沈天赐更是直接缩到了姑姑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 “爸,哪有那么娇气。这车是军工品质,造出来就是为了在泥坑里打滚、在戈壁滩上撒欢的。” “别说摸两下,就是两百斤的大汉坐在引擎盖上蹦迪,也压不坏它。” 沈卫国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蹦迪,但儿子的意思他是明白了,不过老脸上的褶子依旧紧绷着。 “那也是公家的物件,这么精贵的东西,万一……” “没事儿!真要坏了,送厂里修修就是,哪怕换个零件,那也是我有本事给它弄来。” 沈金凤一听这话,胆子顿时肥了起来,拉着还没回过神的任桂花就往车前凑。 “妈,您摸摸,这铁皮凉飕飕、滑溜溜的,比咱家那口大黑锅强多了!” 任桂花被闺女拽着,脚下有些踉跄,嘴里还在心疼。 “修一下?那不得好几块钱?败家玩意儿,还没开热乎呢就想着修……” 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真正触碰到车身的那一刻,这位泼辣的农村妇女眼中,竟也泛起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水光。 这是她儿子挣来的脸面,实打实的铁证。 院子另一头,苏文博看着这一家子的热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沈家俊拉到了避风的廊檐下。 “家俊,车是有了,但有个硬杠杠你得跨过去。” 苏文博指了指驾驶座,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在这个年头,方向盘就是铁饭碗。” “驾驶员这行当,要么是拜师学艺三年出徒,要么是单位派去专门的培训班脱产学习。” “你这要在燕京待一阵子,我想着,干脆让小陈教教你,趁热打铁把技术学了。” 七十年代的司机,那是八大员之首,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的牛气职业。 沈家俊掩去了眼底的精光,摇了摇头。 “爸,不用那么麻烦。这车,我会开。” “咳咳……” 苏文博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个农村出身的女婿。 “你会开?你什么时候摸过车?这可不是拖拉机!” 沈家俊神色自若,瞎话张嘴就来,还得编得圆润无缝。 “之前那开货车的刘司机跟我投缘,山路不好走,有时候他累了,我就帮着把两把。” “这一来二去的,也就摸熟了。这就是个熟练工种,没啥高深学问。”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的车结构简单,没有助力转向,没有复杂的电子系统,除了离合器重,挂挡得靠砸,对他这个后世的老司机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苏文博眯着眼审视了沈家俊几秒,见他眼神清澈。 “山路都能开?你小子,胆子是被熊撑大的吧。” 老岳父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 “行,既然有底子,那就好办多了。” “不过这无证驾驶可是大忌,被抓住了不仅扣车,还得蹲局子。” “证件的事儿,得走正规程序。” “那是自然,咱不能给组织添乱。” “证件要去市公安局或者交通监理部门办,虽然我是特事特办,但这考试流程不能省。” “我看你这技术如果真那样,实操肯定没问题,就是这交通规则……” “您放心,规矩我都懂。” “成!” 苏文博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当即拍板。 “明儿一早,咱爷俩直接去交通局。我跟老张打个招呼,给你安排个插队考试。” “只要你技术过硬,当天本子就能下来。” 事情定妥,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转身冲着还在围着吉普车转圈的家人们挥了挥手。 “这车今晚就停这儿了,大家伙儿先回屋,外头冷,别冻着了!” 就在这时,胡同里传来了几声在那特有的京片子吆喝。 “哟呵!苏局长,您这是又添大件了?这可是最新款的车啊!” 几个端着搪瓷饭盆的老邻居,正巧路过,一个个眼睛瞬间就直了,围了上来。 在这胡同里住着的,哪个不是人精? 苏家这院子,平日里低调,但这吉普车一停,那气场瞬间就不一样了。 苏文博此时背着手,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比自己升官了还要舒坦。 他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等周围人都看够了,才慢悠悠地指了指旁边的沈家俊。 “老李,老王,这次你们可看走眼了。这车啊,不是我的,也不是局里的。”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条胡同都听见。 “这是我女婿,沈家俊买的车!过些日子,人家还要把车开回四川老家去搞建设呢!” “啥?!” 端着饭盆的老李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家俊身上,上下打量。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虽说整洁,但一看就不是那种大院里长大的纨绔子弟。 这就买得起车了? 这年头,一辆吉普车少说也得两三万,关键是有钱你也买不着啊! “老苏,你逗闷子呢吧?这小伙子才多大?私人买车?这政策允许?” 第401章 所以我说你们消息闭塞嘛! 邻居们满脸的不信,眼神里全是怀疑和震惊。 苏文博哈哈一笑,他就等着这一问呢。 “所以我说你们消息闭塞嘛!这是省里特批的条子,为了支持下面的经济建设。” “我这女婿,那是凭借真本事,这才有了这个指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在这个时代,只要敢想敢干,这就是榜样!” 省里的条子?特批指标? 这几个字眼砸得众人心头乱颤。 原本以为是穷亲戚打肿脸充胖子,谁承想人家是深藏不露的过江猛龙。 在这四九城里,有钱不算本事,有条子、有指标,那才是通天的能耐。 先前那个阴阳怪气的老李,此刻看着沈家俊的眼神都变了。 “乖乖,国营单位的人……这哪是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这是真龙入海啊!” 闲言碎语瞬间变成了噤若寒蝉的敬畏。 苏文博背着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嘴角那得意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但他没再多费唇舌,这种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力。 沈家俊早已钻进驾驶室,熟练地踩离合、挂挡、给油。 这台没有助力转向的钢铁巨兽在他手中十分温顺,方向盘在他掌心灵活转动。 四合院的大门并不宽敞,两边还堆着杂物,稍有不慎就会蹭掉漆皮。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还没冲出喉咙的一刹那,墨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当当地滑进了院门。 甚至连倒车镜都没有蹭到门框分毫。 “好!” 苏文博忍不住抚掌大笑,眼里的赞赏都要溢出来了。 “行啊家俊!刚才那把轮打得,没个两三年功夫下不来!这哪是新手,分明是个老把式!” 车门推开,沈家俊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的风轻云淡。 沈卫国把烟杆别回腰间,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围着儿子转了两圈。 “娃儿,你给老汉交个底。这都是啥子时候学的?” “那是铁家伙,不是咱地里的牛,你是咋个摸顺手的?” 自家知自家事,沈家俊在村里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中生,什么时候碰过车? 沈家俊面不改色,谎话编得信手拈来。 “爸,您忘啦?之前村里运药材,那个刘司机。”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开水箱盖假装检查,掩饰眼底的笑意。 “那阵子山路不好走,刘师傅腰不好,我就常帮他搭把手。” “一来二去,他见我机灵,就私底下教了我几手。” “这玩意儿看着吓人,其实跟开拖拉机一个理,熟能生巧罢了。” “刘司机?” 沈卫国脑子里依稀浮现出那个大车司机,紧锁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 “原来是跟他学的……怪不得。那刘师傅是个有本事的,你能学到这手艺,也是造化。” 站在一旁的沈家成,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黑得发亮的方向盘上,根本挪不开。 在这个年代,手握方向盘,那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走到哪儿都高人一等。 “哥,想学吗?” 沈家俊冷不丁地回过头,正对上大哥那双炽热的眼睛。 沈家成浑身一震,连连摆手,黝黑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没……没得事!我就是看看,看看……” 早知道当初刘司机来村里的时候,他也该厚着脸皮去凑凑近乎,哪怕递根烟、倒杯水呢? 现在只能干瞪眼。 沈家俊随手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轻松。 “想学就吱声,这又不是造原子弹。” “正好明天我要去交通部那边办手续,顺道带你一起去,让那边的师傅教教你。” “不不不!这可使不得!” 沈家成吓了一跳。 “我也跟着去算咋回事?咱家已经够麻烦亲家了,这人情债欠多了,以后拿啥还?” “我这笨手笨脚的,别给苏伯父丢人!” 他是老实人,心里那杆秤哪怕倾斜一点点,都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沈家俊是女婿,用老丈人的关系天经地义,他这个大哥跟着蹭,那是没皮没脸。 “家成啊,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苏文博推了推眼镜,走上前拍了拍沈家成宽厚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再说这开车是门硬技术,艺多不压身。” “以后双骏厂要把生意做大,运输这块没人盯着哪行?你是当大哥的,学会了正好帮衬家俊。” 这番话把沈家成心里的顾虑堵得死死的。 沈家俊也跟着帮腔。 “就是,爸说得对。哥,以后咱那石子厂要是配了车,总不能还要我去求外人开吧?”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哥俩一块走!” 沈家成看着面前这两张真诚的脸,眼眶微微发热,嘴唇嗫嚅半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学!只要不给亲家添乱,我就往死里学!” ……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 燕京交通部办事处的红砖楼里,暖气烧得正旺。 因为有苏文博这尊大神领路,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办事员,此刻笑得比窗台上的君子兰还灿烂,手里捧着几张表格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 “苏司长,这是报名表。两位同志先把个人信息填一下,然后去那边照相。” 办事员扶了扶袖套,指着墙上贴着的流程图,语气轻快。 “虽然是特事特办,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 “咱们这儿拿本子分两步,第一步是路考,这个对两位来说肯定没问题。” “这第二步嘛,就是理论考试。” 说着,他从抽屉里掏出两本油印的小册子。 “这就是个形式,把这上面的题背一背,做张卷子,及格就行。” “等考完了,证件当场就能盖戳。” 沈家俊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这种小儿科对他来说连眼都不用眨。 然而,身边的空气却突然凝固了。 沈家成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黝黑的脸膛此刻煞白一片,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双刚才还满是兴奋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笔就在手边,可重若千钧。 “家成?怎么了?填啊。” 第402章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苏文博察觉到异样,疑惑地看了过来。 沈家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拿着笔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求救信号,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考……考试?还要做卷子?” 办事员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肯定啊,看不懂路标咋上路?这都是硬规定。” 沈家成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塌。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颓然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那我不学了。这车……我开不了。” “为什么?”苏文博眉头一皱。 沈家成低着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羞耻感的话。 “我……我不识字。我是个睁眼瞎。” 苏文博眉头紧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满是墨迹的试卷,一时语塞。 他是知识分子出身,后来做了官,自然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让不识字的人考笔试的难处。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个死结。 办事员也一脸为难,规矩是死的,总不能因为是苏局长的亲戚就直接把答案填上去,这要是传出去,大家都得吃挂落。 沈家俊却把那一沓油印的题库拿了过来,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哥,你不识字,难道还不认得画?这交通标志说白了就是图画。” 他随手在纸上画了个圈,中间打了个叉。 “看着这个,这就是禁止的意思。再看这个三角形,尖朝下,像不像个漏斗?” “那就是让你减速,漏斗流沙嘛,慢!” 沈家成原本灰败的眼眸里,突然闪过火花。 原本天书一样的鬼画符,在弟弟这几句糙理不糙的比喻下,竟然变得活灵活耀起来。 死记硬背他不中,但要说认图形、记死理,庄稼汉最在行。 接下来的两天,招待所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沈家成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比比划划。 沈家俊也是个狠人,直接把题库里的几百道题归类成了几十种顺口溜,硬生生把这一套枯燥的交规,变成了朗朗上口的行车打油诗。 考试那天,办事员看着沈家成那一气呵成的答题速度,眼珠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选项,十个里头能对九个。 “神了!” 这哪里是文盲,分明是个人才。 红彤彤的驾驶证盖上钢印的那一刻,沈家成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不已。 他捧着那本小小的证件,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沈家俊倒是利索,当天就把手续全办妥了。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技术都在上辈子的肌肉记忆里。 又过了两天,等到沈家成也在北京的大马路上溜熟了车,离别的日子到了。 胡同口,寒风卷着几片枯叶。 崭新的墨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后座铺了厚厚的棉褥子。 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吴菊香裹得结结实实,怀里抱着孩子,一脸新奇又忐忑地缩在角落里。 这年头坐月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不是有这铁皮车遮风挡雨,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候往回赶。 李淑桐拉着苏婉君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撒不开。 “这就要走了……孩子还这么小,路上颠簸……” 苏文博虽然没哭,但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女婿,又看了看车里粉雕玉琢的外孙和外孙女,一脸不舍。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精致的锦盒,不由分说地塞进襁褓里。 “这是我和你妈去老凤祥打的长命锁,一金一银,给孩子压压惊。家俊啊……” 苏文博的声音有些发哑。 “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们拍个电报。以后……常回来。” 沈家俊郑重地点头,伸手替岳母擦去眼角的泪花,语气笃定有力。 “爸,妈,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如今咱们有车了,这四九城到四川也就是几脚油门的事。” “往后每年,哪怕再忙,我们也至少带孩子回来一趟!” 这句话让二老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 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后视镜里,那两个苍老的身影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这一路,风尘仆仆。 现在的国道可不是后世的高速,坑坑洼洼那是常态。 好在吉普车底盘高,减震硬,虽然颠了点,但胜在皮实。 驾驶座上,沈家成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那姿势标准极了。 这几天轮换着开,沈家俊倒是乐得清闲,靠在副驾驶上打盹。 “哥,累不?换我来?” 沈家成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精神头十足。 “累啥?浑身是劲!家俊,你是不知道,握着这玩意儿,我觉得这路都能通到天上去!” “以前咱想都不敢想,现在咱也能开上这四个轮子的大家伙了!” 他嘿嘿一笑,看了一眼后座睡得安稳的妻儿,心里那股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幸亏听你的考了这证,不然这一路几千里地,把你一个人累趴下咋整?”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兄弟齐心,这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更别说开个车了!” 沈家俊看着大哥那张被风吹得黑红却充满希望的脸,心里一暖,嘴角扬起笑意。 …… 几天后的傍晚。 泗川,清水沟村口。 夕阳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血红,劳作了一天的村民们正扛着锄头往回走,一个个灰头土脸,聊着家常。 突然,一阵低沉有力的马达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 大伙儿诧异地回头,只见远处扬起滚滚黄尘,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我的个乖乖!那是啥子?” “小轿车!那是城里大领导坐的小轿车!” 有人眼尖,一嗓子嚎开了。 这年头,县里一把手下乡也就是坐个破吉普,这车看着锃光瓦亮,比县长的车还气派,那得是多大的官? “快!快去喊赵队长!大领导来视察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鸡飞狗跳。 没多大功夫,赵振国披着件中山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帽子都差点跑歪了。 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上面也没发红头文件啊,咋搞突然袭击? 难道是省里直接下来的? 第403章 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车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缓缓停稳。 此时,车子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好奇,生怕错过哪怕一眼。 “咋这么多人?” 沈家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哭笑不得。 这要是直接开进去,非得把哪家的鸡鸭鹅踩死不可,搞不好还能蹭着人。 “爸,妈,要不咱就在这儿下吧?前头路窄,人又多,万一磕着碰着不好看。” 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一路虽然风光,但这老腰也是快颠散架了,哪怕是这再金贵的铁疙瘩,坐久了也遭罪。 任桂花倒是精神抖擞,整理了一下有些压皱的衣角,那股子精气神又回来了。 “行!下车!正好透透气!” 车门推开。 围观的村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赵振国更是挺直了腰杆,脸上堆满了准备好的谄媚笑容,正准备上前握手寒暄。 “欢迎欢……” 那句欢迎领导视察刚到了嘴边,就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只见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踏在了黄土地上,紧接着,那张让全村人都无比熟悉、甚至有些刻板严肃的脸露了出来。 沈卫国背着手,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目光扫过人群。 紧接着,任桂花也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的嫌弃。 “哎哟喂,这坐车也是个力气活,颠得老娘骨头架子都散了!” 原本喧闹的村口,此刻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振国脸色表情精彩极了。 村民们更是呆若木鸡。 不知道是谁,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是……哪个大领导?”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年轻俊朗、挂着戏谑笑意的脸庞。 沈家俊胳膊肘撑在车窗沿上,冲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村民挑了挑眉。 “二大爷,把眼睛擦亮点,除了我还能是谁?” 全场寂静。 几秒钟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个老天爷!是家俊!是沈老二!” 那个被喊作二大爷的老农指着车里,嘴皮子直哆嗦。 “真的是家俊!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连小轿车都开回来了!” “乖乖!这可是只有大首长才能坐的铁疙瘩,沈家这是要上天啊!” 羡慕、嫉妒、震惊,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盯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原本躲在大仁身后怯生生的孩子们,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 那锃亮的车漆、威武的轮胎,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个吸溜着鼻涕,呼啦啦围了上来,伸出脏兮兮的小黑手就要往车上摸。 “去去去!摸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大人们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伸手去拽自家熊孩子。 “没事!让娃们摸!” 后车门推开,沈家俊一脚跨出驾驶室,那是满面的春风。 他也不嫌孩子脏,伸手揉了揉最近一个小胖墩的脑袋。 紧接着,副驾驶和后座的车门也开了。 沈金凤和苏婉君抱着两个孩子,沈家成牵着沈天赐,一行人鱼贯而出。 苏婉君穿着件淡雅的呢子大衣,气质温婉,往那黄土地上一站,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似的,看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直眼红。 沈家俊绕到车头,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大眼睛,心里一动,大手一挥。 “光摸有啥意思?想不想坐上来感受感受?” “想!” 一群孩子异口同声,那声音比过年放炮还响。 “家俊,使不得!这车多金贵……” 旁边的家长刚要阻拦,沈家俊却早已拉开了后车门。 “都上来!挤一挤,叔带你们兜一圈送回家!” 几个胆大的泥猴子经过大人点头,早就按捺不住,一嗓子就钻进了车里,在柔软的后座上又是摸又是跳,兴奋得脸蛋通红。 正在这时,赵振国终于把气喘匀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车旁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村口的石碾子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你个沈家俊!我还以为省里哪个大员搞突击检查,吓得我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搞半天是你小子在这儿摆谱!” 沈家俊嘿嘿一笑,几步上前,不由分说拉起赵振国的手臂。 “赵叔,你是咱村的父母官,这领导视察虽然是假的,但您这领导坐车那是天经地义。” “来,副驾驶给您留着呢!” 赵振国还在推辞,嘴里说着不像话,身体却很诚实。 这可是吉普车啊,全公社也就社长偶尔能坐坐,他这辈子还没享受过几回。 “那……那我就替大伙儿把把关?” “请!” 沈家俊绅士地拉开副驾驶车门。 赵振国整了整衣领,在全村老少爷们羡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坐了进去。 那屁股刚沾上坐垫,背脊就挺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吉普车再次启动,卷起一阵轻烟。 沈家俊把车开得很稳,车速压得很低。 后座的孩子们叽叽喳喳,每到一个巷子口,沈家俊就停下车,把孩子一个个交到等在门口的大人手里。 那些村民千恩万谢,看沈家俊的眼神比看财神爷还亲。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下了车,热闹的车厢终于安静下来。 车里只剩下沈家俊、赵振国,还有坐在后排角落一直没吭声的吴菊香。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手把着方向盘,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赵叔,我不在这一段,村里还太平吧?马建军和孙大伟那几个祸害,怎么样了?” 提起这两个名字,赵振国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两个狗东西!别提了!” 他转过头,眼里满是厌恶。 “这次是赵书记亲自过的问。这两个败类,心黑透了!” “为了报复,竟然去厂里毁机器,幸好被老张发现了,就这他们还想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情!” “害人性命?” 后座的吴菊香吓得捂住了嘴,脸色惨白。 沈家俊眼神一冷。 “胆子不小。” “可不是嘛!这是要人命的事!现如今,那四个混账全都在派出所里蹲着呢。” 第404章 自作孽,不可活 赵振国咬牙切齿,显然是恨铁不成钢。 “派出所那边定了性,严重破坏公共物资,意图危害他人性命。” “这帽子扣下来,没个十年八年,他们是别想看见外头的太阳了!” “真的是丧心病狂,谁能想到一个村住着,心肠能毒成这样!” 沈家俊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自作孽,不可活。 “进去就好。这种人留在村里也是祸害,吃牢饭倒是省心。” 他在一处瓦房前踩下了刹车。 “赵叔,到家了。” 赵振国意犹未尽地抚摸了一下车门把手,这才推门下车。 沈家俊接着又把吴菊香给带到了家门口。 等到吴菊香和孩子被沈家成接了之后,沈家俊这调转车头,脚下一脚油门,冲向了县城。 十分钟后。 招商局。 一辆吉普车带着轰鸣声冲进院子,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办公楼前。 正在院子里整理资料的吕芳和几个办事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我的妈呀!这是……” 沈家俊推门下车,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个圈,潇洒地吹了声口哨。 “怎么样?这坐骑够不够排面?” 吕芳把手里的文件一夹,跑过来,围着吉普车转了三圈,眼睛里都在放光。 “沈局长!你也太厉害了吧!连小轿车都弄到了?这可是县委书记才有的待遇啊!” 其他几个同事也是一脸崇拜,纷纷围上来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大件的年代,这辆车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震撼。 “别瞎捧。” 沈家俊拍了拍引擎盖,发出厚实的闷响。 “这是为了咱们招商局撑门面用的。” “以后有客商来,或者出去办事,这就是咱们局里的公车。谁有急事,打个报告都能开。” “公车?” 吕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怎么行?咱们局里的账面上连买个轮胎的钱都不够,这肯定是你自个儿掏腰包买的!” “咱们哪能占你这便宜,这不合规矩!” 她是主任,局里那点财务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沈家俊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絮叨,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吕主任,现在是非常时期。” “咱们要搞经济,要拉投资,光靠嘴皮子不行,得让人家看到咱们的实力和决心。” “这车,算我借给局里用的,以后局里有钱了再还我。”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精光。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去找赵书记。”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暗红色的木门紧闭着。 沈家俊整理了一下衣领,手里提着两个并不起眼却透着股京味儿的网兜,迈步上前。 刚到门口,木门开了。 邵行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出来,眉头原本锁得紧紧的,抬头一撞见沈家俊,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瞬间挤出惊喜。 “哟!家俊?这是从燕京凯旋了?” 沈家俊也不端着,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脸上挂着熟络又透着几分敬意的笑。 “邵秘书,这不刚落地嘛。” “想着您平时为了赵书记、为了咱们县里的大事小情操碎了心,特意从首都带了点土特产,给您尝尝鲜。” 邵行目光在那网兜上一扫。 全聚德的烤鸭,稻香村的糕点。 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摆手推辞。 “这可使不得!你这刚回来,该留着给家里人补补身子,我哪能拿你的东西。” “嗨,邵哥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沈家俊往前一步,把网兜顺势往邵行怀里的文件堆上一搭,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 “就是点吃的,不值钱。” “再说,我这一走好几天,还得仰仗邵哥在赵书记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呢。”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弃兄弟带的东西寒碜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矫情了。 邵行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手指不动声色地勾住了网兜的提手,脸上笑意更浓。 “行,你小子嘴皮子我是说不过。”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正好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换换口味。” 收了东西,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沈家俊朝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询问。 “赵书记现在……方便吗?” 邵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压低嗓音,那一向温和的眉眼间竟透出一股子无奈。 “忙着呢。吴县长又来了。” 沈家俊眉头一挑。 “还是为了马建军那档子破事?” “可不是嘛。” 邵行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不屑。 “也不嫌丢人,这都第几次了?” “非说是年轻人不懂事,是一时冲动,想要把人从派出所里捞出来。” “也不想想,那可是炸药!也就是赵书记脾气硬,换个人早被他磨烦了。” 沈家俊闻言,眸底闪过冷冽的寒光。 这吴天宝和马建军,还真是一丘之貉。 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和势力,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 “做错了事就得认罚。企图盗窃国家重要物资,这要是放在战争年代,枪毙都不为过。” “这时候来讲情面,那是把法律当儿戏。” 话音未落。 办公室内骤然传出一声脆响。 那是瓷杯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拍桌声。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家俊和邵行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闭上了嘴,各自往后退了半步,给即将爆发的风暴腾出空间。 几秒钟后。 门被拉开,力道之大,连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吴天宝阴沉着一张脸大步跨了出来。 他那原本梳得油光发亮的大背头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头发耷拉在额前,被汗水粘住,显得格外狼狈。 那双倒三角眼里,怒火和怨毒还没来得及收敛,赤红得吓人。 这一抬头,正好撞上倚在墙边的沈家俊。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吴天宝脚步一顿,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家俊此刻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第405章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沈家俊反而把背挺直了些,嘴角勾起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那模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哟,吴县长,好久不见啊。您这是……上火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候,落在吴天宝耳朵里,无疑是火上浇油。 “哼!” 吴天宝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连个场面话都懒得说,黑着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着那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家俊嘴角的笑意才渐渐收敛,化作嘲弄。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行了,邵哥你忙,我进去了。” 沈家俊跟邵行摆了摆手,转身推门而入。 办公室地上满是白色的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水,一片狼藉。 赵振国背着手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眉头倒竖,刚要发作,看清来人是沈家俊后,那满脸的怒容硬生生卡在半空,随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赵书记指了指地上的狼藉,没好气地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了几分。 沈家俊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先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到角落,又重新拿了个搪瓷缸子,给赵书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哪能啊赵叔。我这不是刚从燕京回来,一下车就往您这儿跑,连家里的热乎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就想跟您汇报汇报思想工作。” 赵书记接过水杯,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少给我贫嘴。在燕京待得怎么样?那可是首都,繁华迷人眼,没乐不思蜀?” 沈家俊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赵振国对面,身子前倾,一脸正色。 “赵叔,您这话说的。燕京是好,那大楼高得吓人,马路宽得能跑飞机。” “可我在那儿,这心里总不踏实。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都不如咱家里的狗窝。” “一回到清水沟,闻着那泥土味儿,我这心才算是落了地。” “哈哈哈哈!” 赵书记被这一通歪理逗乐了,指虚点了点沈家俊的脑门。 “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就是会哄人!” 笑过之后,气氛轻松了不少。 沈家俊看火候差不多了,把一直提在手里的另一个网兜放到了桌上。 “赵叔,也没买啥贵重东西。就是给您带了两瓶二锅头,还有给婶子带的几块布料。” 赵书记脸上的笑容一僵,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胡闹!拿回去!” “家俊,咱们是有纪律的。你这是干什么?” “搞资产阶级糖衣炮弹那一套?你是想让我犯错误?” 他一身正气凛然,并不是在作秀。 沈家俊早料到这一出,也不慌,慢条斯理地把网兜往前推了推,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真挚。 “赵叔,您这就是批评我,我也得说。这不是给您的的,是给赵翔的。” “上次赵翔出事,我也算是跟他有了过命的交情。” “现在我和赵翔那是兄弟,弟弟出趟远门,给自家哥哥带点吃的穿的,难道也违反纪律?” “朋友之间走动走动,怎么就成糖衣炮弹了?” 赵书记一愣。 他想起了上次儿子赵翔落水差点没命,全是靠沈家俊拼死相救。 看着沈家俊那坦荡的眼神,赵振国心里那道防线松动了。 他不是个死板的人,只是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小心。 但若说是给赵翔的…… “你小子……总是有一堆歪理。” 赵书记摇了摇头,眼里的严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行,既然是给翔子的,那我就替他收着。不过下不为例!” 见赵书记收下,沈家俊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礼物收了,关系就更近了一层。 这时候谈正事,才更有分量。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赵叔,刚才出去那个……又是为了马建军来的?” 提起这个名字,赵书记刚舒展开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三晃。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个吴天宝,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书记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马建军那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毁坏机器!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搞破坏!” “这种害群之马,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他吴天宝倒好,打着爱护青年的幌子,三番五次来求情,想让我高抬贵手?做他的春秋大梦!”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家俊,眼中怒火中烧,声音铿锵有力。 “家俊,你放心。” “不管是马建军还是孙大伟,只要我赵振国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谁也别想给他们网开一面!” “这是底线,更是原则!” 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沈家俊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赵叔,有您这根定海神针,我这就踏实了。” “不过,这马建军和孙大伟也就是那领头的,后面跟着那俩碎催,孙大龙和陈老三,这回大概是个什么章程?” 赵书记冷哼一声。 “章程?法律就是章程。” “马建军和孙大伟那是主犯,不仅毁坏双骏石子厂的机器,那是破坏集体生产,更是盗窃国家管控物资。” “性质极其恶劣,这牢饭他们是吃定了,少说也是十年起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 “至于孙大龙和陈老三,虽然是从犯,但盲目跟从,助纣为虐,这几年劳动改造是跑不掉的。” “不管是主谋还是帮凶,一个都别想跑。” 够狠,也够公道。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光。 既然这四个祸害都进去了,那杨家村的石子厂现在就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图穷匕见。 “赵叔,既然这几块烂肉都剜掉了,那杨家村那个厂子……可就没人主持大局了。” “那个厂子要是就在那露天坝里扔着,可是浪费资源啊。” 第406章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赵书记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脑子转得够快,这是要吞并啊。 “你小子想说什么,别跟我绕弯子。” “我想着,能不能把杨家村的石子厂,并到我们双骏石子厂来。” “两家合一家,资源整合,统一管理,这产量上去了,也就是给咱县里的建设添砖加瓦不是?” 赵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倒是个路子。与其让那厂子放着长草,不如利用起来。这事儿对县里有好处,我看行。” 见赵书记松口,沈家俊脸上却露出难色,眉头微微皱起。 “赵叔,想法是好想法,可实施起来怕是有难度。” “您也知道,那是杨家村的地盘。那个杨友得,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再加上我们清水沟和杨家村那是老冤家了,我要是上门去谈合并,他怕是宁愿把机器砸了,也不肯点头。” 这并非危言耸听。 这年头,村与村之间的宗族观念重得很,为了争水抢地都能打得头破血流,更别说这种吞并性质的合并了。 杨友得要是犯起混来,那是真的六亲不认。 赵书记闻言,轻笑一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他杨友得再浑,还能大过组织的决定?还能大过县委的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的走廊喊了一嗓子。 “邵行!进来一下!” 没过两秒,邵行就快步走了进来。 “书记,您叫我?” 赵书记指了指沈家俊,语气不容置疑。 “小邵,你辛苦一趟。” “待会儿你跟家俊去一趟杨家村。” “关于杨家村石子厂并入双骏石子厂的事,你代表我去盯着。” “务必要保证公平公正,不管是资产清算还是人员安排,都得按规矩来。” 邵行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这话音,立马就明白了书记的意思。 这哪里是去盯着,这分明是去给沈家俊撑腰,去当尚方宝剑的。 他冲沈家俊挤了挤眼睛,立正应道。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沈家俊顿时喜笑颜开,冲着赵书记竖起了大拇指。 “赵叔,还得是您!这下我就有底气了。” 赵书记斜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戏谑。 “怎么?你一个堂堂招商局局长,见过燕京大世面的人,还怕他一个村里的大队长?” 沈家俊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模样又变回了那个淳朴的农村青年。 “赵叔您这就折煞我了。我这局长也就是个光杆司令,还得讲究个以理服人不是?” “可那杨大队长要是跟我讲拳头,我这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啊。” “两村积怨已久,我是真怕他给我来个闭门羹。” “行了,少在这儿贫。有邵行跟着,借他杨友得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炸刺。” “去吧,把事情办漂亮点,别给我丢人。” 赵书记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沈家俊也不再磨叽,跟邵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县委大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家俊眯着眼看了看天,心情大好。 如果是让他自己去跟杨友得那个老顽固磨嘴皮子,虽然也能拿下,但少不得要被对方刁难,甚至可能要为了息事宁人让出一部分利益,耗时耗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邵行往那一站,代表的就是县委,就是赵书记。 这就是上面的政治命令,是组织的安排。 他沈家俊给点好处,那是他沈家俊厚道、会做人。 但要是杨友得敢得寸进尺、撒泼打滚,那就是对抗组织,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这把尚方宝剑在手,杨家村那个石子厂,已经是囊中之物。 不过沈家俊并没有想着现在就去杨家村,他先和邵行说了声,就开车回家了。 车子还没开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外头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一片。 沈家俊心里一沉。 出事了? 难道是杨家村的人知道消息来闹事了?还是那个吴天宝不死心,派人来找麻烦?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院门口。 推门下车,沈家俊刚想发火,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院子里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充满了嘈杂的议论声。 围在院子里的,不是外人,全是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吉普车还没熄火,院子里,突然炸雷般响起一声吆喝。 “哎哟!我家家俊回来了!” 任桂花正把一盘瓜子往桌上拍,一眼瞅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马拨开人群,风风火火地迎了出来。 她腰上还围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一把拽住沈家俊的胳膊往里拖。 “还愣着干啥子?没看见屋头来客了?赶紧进来认人!” 沈家俊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发懵,原本紧绷备战的神经瞬间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讪笑。 他目光扫过这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头。 好家伙,真是什么路数的都有。 人群里也不全是生面孔。 那个正缩在墙角嗑瓜子,看见他进来嘿嘿傻笑的,不正是大嫂吴菊香的娘家弟弟。 “各位叔伯婶娘好,我是家俊。” 沈家俊硬着头皮,被任桂花拽着转了一圈,脸都笑僵了。 趁着大伙儿互相寒暄的空档,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还要去添茶倒水的任桂花,两步蹿进了里屋,顺手就把门给掩上了。 “妈,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沈家俊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川字。 “我记得清清楚楚,您跟爸不是常说,咱们家也是苦命人,早年遭了灾,那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也是孤儿出身么?” “这咋稍微有了点起色,突然这就冒出来这么多……亲戚?” 这事儿太邪乎。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这年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这帮人总不能是闻着味儿就找上门来的吧? 任桂花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个瓜娃子,想哪去了!这是你爸心里的一块病。”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些感慨。 “这不想着现在日子好过了,又有报纸又是广播的。” “你爸那个闷葫芦,心里一直惦记着寻根。” “前阵子他就托人往那报纸上登了个寻亲启事,也就是试一试。” “谁承想,嘿,还真神了!” “就在咱们去燕京那几天,那边有人看到了,辗转联系上了振国,这才把信儿给递过来。” 第407章 那是城里人的讲究! 沈家俊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年头虽然乱,但宗族血脉这种东西,在中国人的骨子里那是怎么都断不了的。 沈卫国平时看着沉稳如山,没想到心里也藏着这份柔情。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 沈卫国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眼神里明显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喜气。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老人。 “家俊,过来。” 沈卫国招了招手,声音沉稳有力。 “这是你二爷爷,这是你三舅姥爷,这是……” 一圈认下来,沈家俊算是明白了。 这些人并非本县的,大多是从周边几个县,甚至还有从外省边界赶过来的。 翻山越岭,就为了这一声团圆。 原本沈家俊心里还打着鼓,想着自己这招商局局长的身份,这些亲戚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头。 结果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些个庄稼汉子,朴实得让人心疼。 那个二爷爷拉着他的手,那手掌粗糙,眼里泛着泪花,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好哇,长得壮实,像卫国,像咱们老沈家的种!” 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势利眼。 只不过,这热情过头了,也让人招架不住。 “家俊啊,听说你生了龙凤胎?哎哟,好福气!”一个大婶嗑着瓜子,唾沫横飞。 “不过这光有两个也不保险,趁着年轻,身子骨好,明年还得再抓紧,争取再抱俩!多子多福嘛!” 沈家俊嘴角抽搐。 “婶子,这……两个够了吧?现在国家不也提倡计划生育……” “啥子计划生育!那是城里人的讲究!” “咱们这虽然说是……反正家里劳动力多才是正经事!” “听婶子的,再生个带把的,那才叫站稳了脚跟!” “就是就是,家俊你这身板,看样子就是能生的!”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催生大队,沈家俊只能不断点头称是,心里却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竟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甜蜜。 闹哄哄一阵过后,天色渐晚。 沈卫国把沈家俊叫到了院子角落,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枪。 “难得家里来这么多人,得整顿像样的年夜饭。” “光吃白菜萝卜不像话,去县里买肉,那点肉票也不够塞牙缝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白雪皑皑的大山。 “跟我上山。搞点野味回来。” 沈家俊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主意! 既能躲开屋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炮,还能改善伙食! “得嘞!我也好久没动弹了,这就走!” 十分钟后。 父子俩全副武装。 沈家俊背着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枪,沈卫国则扛着那把老套筒。 那两条早就憋坏了的闪电和黑风,一看见主人这架势,兴奋得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山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刚下过一场大雪,山林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声响。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 两人一前一后,已经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连根毛都没看见。 沈家俊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爸,这就奇了怪了。” 他有些纳闷,踢了一脚路边的灌木丛,震落一地雪粉。 “按理说,这大雪封山,动物都得出来找食儿。” “再加上这几年大家都忙着搞生产,上山打猎的人比以前少多了。” “这山里的畜生应该泛滥成灾才对,怎么走了这么久,连个野鸡影子都没瞅见?” 沈卫国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提,摇了摇头,那双看惯了山林的眼睛里闪过凝重。 “前阵子你又是干那头熊瞎子,又是除了那只大虫,这片林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 他哈出一口白气,目光深邃。 “山里的畜生最精,嗅觉比狗还灵。” “闻着那股子煞气,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在这片地界晃悠,估计早跑到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躲灾去了。” 沈家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又在那枯树林里穿行了半个钟头。 突然。 走在前面的闪电停住了脚步,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脊背此刻弓成了一张紧绷的弓,浑身的毛发根根炸立。 旁边的黑风更是夹紧了尾巴,身子几乎贴到了雪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而颤抖的呜咽声。 沈家俊心头一跳,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托,冷汗瞬间湿透了掌心。 “不对劲。” 沈卫国脸色骤变,顺着两条猎犬死死盯着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这位当了几十年民兵队长的汉子,瞬间一脸震惊。 百米开外的山坳处,一棵巨大的红松下。 一头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斑斓猛虎,正迈着无声的步伐,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那标志性的王字斑纹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而在它身旁,还紧贴着一头半大的小老虎。 真正的丛林之王。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头成年巨虎的血盆大口里,正死死咬着一只还在抽搐的山羊,殷红的鲜血顺着那森白的獠牙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上树!快!” 沈家俊低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带崽的老虎最凶,嘴里还要护食,凶性那是成倍的往上翻。 沈卫国死死盯着那两双泛着绿光的兽瞳,嘴角泛起苦涩,手中的老套筒端得稳稳当当。 “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 那猛虎似乎也被这两个不速之客激怒,喉咙里滚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风暴,瞬间拉近了距离。 几十米的距离,在百兽之王的爆发力面前,不过是眨眼之间。 腥风扑面。 两头老虎死死堵住了父子俩的前路,那股子凶煞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卫国一步跨出,那宽厚的背影死死挡在沈家俊身前。 “家俊,跑!” 他拉动枪栓,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我想办法拖住它们,你年轻,腿脚快,赶紧回去喊人!别回头!” 第408章 这时候逞什么能! 然而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沈卫国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那想要冲锋的身躯给拽了回来。 沈家俊端着枪,枪口稳稳指向那头成年巨虎的眉心,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静与疯狂。 “爸,您走。” “你个瓜娃子!这时候逞什么能!”沈卫国急红了眼,压低声音怒骂。 “您那老套筒打一枪就要拉一次栓,顶个屁用!” 沈家俊头也不回,语气坚硬。 “我这十发子弹连发,火力比您猛!我留下来,能跟这畜生周旋,您留下来就是送菜!” “赶紧滚回去叫民兵排,带上家伙事来救我!这才是活路!” 沈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心中五味杂陈。 理智告诉他,儿子说得对。 这个时候拼的不是谁更爱谁,而是谁的火力更猛,谁的生还几率更大。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家俊……你给老子挺住!” 沈卫国咬碎了牙关,眼眶通红,狠狠跺了一脚雪地。 “你要是少一根头发,老子下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扔下这句狠话,这位铁打的汉子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 沈卫国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是儿子那孤身一人与猛虎对峙的身影,心疼如绞。 当爹的,把儿子丢进虎口自己逃命。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儿子那是拿命在给他争取时间,每一秒都是血淋淋的。 如果他不走,儿子绝对会死战到底。 必须快! 再快一点! 沈家大院。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喧闹声已经平息了不少。 任桂花手脚麻利,刚把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亲戚安置进那崭新的三间大瓦房里。 看着那气派的砖瓦房,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正哼着川剧小调。 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任桂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手里的搪瓷盆子掉在地上,摔得乱转。 进来的正是沈卫国。 平日里那个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民兵队长,此刻帽子不知去向,棉袄被树枝挂得稀烂,满脸通红,气喘如牛。 “卫国?你这是咋子了?” 任桂花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她快步冲上前扶住丈夫,声音都在发颤。 “慌里慌张的,撞鬼了?家俊呢?家俊没跟你一块回来?” 沈卫国一把抓住任桂花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双眼赤红,声音沙哑。 “快……去喊人!去喊赵队长!通知村子里的民兵!”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山上有老虎!两头!还是带崽的!” 任桂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家俊呢?” 沈卫国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下来,声音哽咽。 “为了掩护我回来报信……他一个人……拿着枪……留在那里挡着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了整个沈家大院。 “沈卫国!你个杀千刀的!” 任桂花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沈卫国的胸口又是捶又是打,眼泪往下掉。 “那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 “要是家俊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咱们全家都别活了!” 任桂花的拳头落在身上,沈卫国不躲不闪,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 但他不能就在这儿瘫着。 沈卫国抓住妻子挥舞的手腕,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打!打死我也就是个抵命!现在去还能捡回条命!” 任桂花动作一僵,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沈卫国一把架住她,把人往堂屋那张八仙桌旁一按。 “把家里看好!要是三娃真回不来……这个家还得你撑着!” 扔下这句话,沈卫国转身冲进了风雪里,那背影踉跄却透着股子拼命的狠劲。 任桂花瘫坐在椅子上,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家大院外。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赵振国刚披上那件旧军大衣,还没来得及扣扣子,就被冲进来的沈卫国撞了个满怀。 听完那两句带着血腥味的汇报,这位在战场上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脸色瞬间变了。 “快!去大队部!敲锣!把所有带把儿的都给我叫起来!”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撕裂了夜空,惊起一片狂躁的狗吠。 火把从各家各户汇聚到打谷场,民兵们提着土枪、鸟铳,衣衫不整却杀气腾腾。 “咋子了?这大半夜的?” “说是家俊在后山遇着大虫了!还是两头!”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响成一片。 “两头?那是阎王爷下帖子啊!” “可惜了沈家俊那个娃娃,刚立起来,这就……”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惋惜和无奈。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碰上老虎,那就是个死,更别提还是单枪匹马对付两头。 “放屁!”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张大河挤出人群,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家俊哥那是啥人?前阵子连那几百斤的黑瞎子都能给除了!” “区区两头没毛的大猫,还能翻了天不成?” 虽然嘴上喊得震天响,可张大河握着梭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沈卫国没心思听这些议论,他提着那杆重新装填好火药的老套筒,站在队伍最前面,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不管是死是活,那是我儿子!也是咱们村的种!不怕死的,跟我上!” 没有多余的动员,几十条汉子举着火把,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茫茫雪山。 与此同时。 枯树林深处,寂静得可怕。 沈家俊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已经快十分钟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可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那黑洞洞的枪口,始终锁定着百米外那头成年巨虎的眉心。 奇怪。 太奇怪了。 按理说,饿虎下山,见血封喉。 刚才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做不得假,可这会儿,那一大一小两头老虎就静静地伫立在雪地里,那绿油油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却没有半点要发起冲锋的意思。 第409章 难不成这老虎也懂兵法? 沈家俊心里直犯嘀咕。 难不成这老虎也懂兵法? 想玩敌不动我不动? 还是说,被自己手里这把枪散发出的工业美学给震慑住了? 这念头一出,沈家俊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深吸一口冷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 脚下的积雪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反应。 那头巨虎依旧纹丝不动,嘴里叼着那只还在滴血的山羊,眼神平静,甚至……还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温顺? 沈家俊胆子大了起来,干脆把枪口稍微压低了一寸,身子往左侧晃了晃。 老虎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转,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动作。 不是捕猎姿态。 如果是捕猎,这会儿早就伏低身子,肌肉紧绷准备弹射起步了。 沈家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缝隙,目光落在那只倒霉的山羊身上。 那羊早就不动弹了,血顺着虎口流了一地,可这畜生叼在嘴里半天,愣是一口没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不饿? 既然不饿,也不攻击人,那它们拦在这儿图个啥? 正当沈家俊满脑子问号,甚至鬼使神差地想伸出手去探一探那百兽之王的虚实时。 动了! 那头成年巨虎毫无征兆地向前迈了一步。 沈家俊浑身汗毛炸立,手指瞬间扣紧了扳机。 只要这畜生再敢往前冲半米,那一梭子子弹绝对会毫不留情地钻进它的脑壳。 然而,预想中的腥风血雨并没有降临。 那巨虎只是缓缓走到离沈家俊不到五米的地方,大脑袋一甩。 那只百来斤重的死山羊,被准确无误地扔到了沈家俊的脚边,溅起一地雪沫子。 沈家俊傻眼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羊,又看了看面前那头威风凛凛的老虎,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剧本不对啊。 上辈子看动物世界,也没听说过老虎有送外卖的习惯啊? “这……给我的?” 沈家俊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巨虎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并不刺耳,反倒像是在回应。 随后,它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感激? 紧接着,巨虎转过身,用尾巴轻轻扫了扫旁边那头还在发懵的小老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迈着优雅的步伐,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梅花般的脚印。 沈家俊呆立原地,如果不是地上的死羊还在冒着热气,他真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这算什么事儿?拜码头?交保护费?”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刚要把枪背回背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家俊!家俊你在哪!” “家俊哥!” 数十支火把将这片枯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沈卫国冲在最前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老套筒端在手里,随时准备拼命。 可当他们冲进这片空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个被他们认为必死无疑的沈家俊,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脚边还躺着一只肥硕的山羊。 而那两头传说中的猛虎,连根毛都没剩下。 “我的个乖乖……” 张大河揉了揉眼睛,看着地上那明显的虎爪印,又看了看那只死羊,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是大虫嘴里夺食?家俊哥,你也太神了吧!那老虎不仅没吃你,还给你送礼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十双眼睛盯着沈家俊,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种事儿传出去,那绝对是要被写进族谱里的传奇。 沈卫国此时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儿子,力气大得要把他揉进骨头里,那双铁打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家俊感受着父亲颤抖的肩膀,心里一暖,脸上却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云淡风轻。 他踢了踢脚边的山羊,嘴角勾起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嗨,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估摸着这山里的畜生也通人性,看咱们沈家修桥铺路积了德,特意送个野味给咱们过年吧。” “纯属运气,运气。” 张大河蹲在雪地上,粗糙的大手在那个比碗口还大的虎爪印上比划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运气?三娃,你这要说是运气,那咱们这靠山屯几辈子的运气都被你一个人占光了。” 周围的民兵们也是面面相觑,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照亮了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户更是对着那串远去的梅花印拜了又拜,神情肃穆。 老张声音低沉得吓人。 “以前老辈人讲,这大虫那是山里的神,那是管着万千生灵的主。” “它不吃你,还给你送食,这就是山神爷赏饭吃。” “家俊太谦虚了,这绝对不是啥子巧合能解释通的。” 众人看着地上的死羊,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块肉,那是祥瑞。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赶紧搭把手,把这山神爷赏的羊抬下去!” 张大河吆喝一声,几个壮小伙子立马七手八脚地冲上来,用麻绳把那只还在滴血的山羊捆了个结实,嘿呦嘿呦地抬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刚才那股子阎王殿门口走一遭的恐惧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沈家俊把枪托往咯吱窝里一夹,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让他脑子里忽然蹦出几张讨厌的面孔。 孙大伟,陈老三,孙大龙还有马建军。 当初这几个混账东西上山也是为了打老虎,还不知死活地弄了一只幼崽。 当时自己为了断了这帮人的财路,也为了不那是非之地沾身,故意放跑了那一大一小。 刚才那头小的,虽然个头窜了不少,但眉心那撮白毛错不了。 这就是那对母子。 还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沈家俊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手里的枪似乎都轻了几分。 “家俊……” 沈卫国这会儿才算是把那口气彻底喘匀了,他两步跨到儿子跟前,大手在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生怕漏掉哪个伤口。 “真没事?哪怕是被那一身虎气冲着了也不行,回去得让你妈煮碗姜汤发发汗。” 第410章 还要打?你不要命了? 看着父亲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沈家俊心里一软。 “爸,真没事,也就是虚惊一场。这不,咱还得接着干活呢。” 沈家俊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眼神越过枯树林,望向更深处的雪窝子。 沈卫国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 “还要打?你不要命了?刚才那是山神爷不开眼……不对,是山神爷开眼放了咱一马!” “咱得见好就收,赶紧回家!” 这黑灯瞎火的,刚送走两尊瘟神,要是再撞上别的野牲口,谁敢保准还有这运气? “爸,你听我说。” 沈家俊反手拍了拍父亲的手背,语气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 “这一头羊,看着是个大件,可咱家今天来了多少亲戚?” “还有刚才那些乡亲们,那是听着锣声提着脑袋上山来救咱爷俩的。” “人家空着手回去,咱心里过意得去?” 沈卫国愣了一下,抓着胳膊的手松了几分。 沈家俊趁热打铁。 “再说了,那个石子厂眼瞅着就要并过来,加上原来的厂子,百十号工人还指着咱发福利呢。” “现在虽然出了正月,但这年还没过完,我想着借这机会给大伙发点年货,收收人心。” “这点东西,不够分。” 沈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骄傲。 这小子,心里装的事儿,比他这个当爹的大多了。 “你……哎!随你吧!老子这条命今天是捡回来的,陪你再疯一回!” 沈卫国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咬了咬牙。 沈家俊嘿嘿一笑,指了指地上的雪。 “其实也不用疯,咱捡现成的。” 顺着沈家俊手指的方向,一串殷红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触目惊心。 那是老虎叼着死羊一路拖过来的痕迹。 “这羊血腥味重,还没凉透。老虎把它拖过来,这一路的血腥味儿肯定还没散。” “这大雪封山的,食草的牲口鼻子都灵,闻着味儿或者顺着这刚刚被踩出来的路,保不齐就能摸到羊群。” 沈卫国眼睛一亮,这招高啊! 父子俩没再废话,循着那条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摸去。 没出二十分钟。 前头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隐隐绰绰传来几声咩咩的叫唤。 沈家俊停下脚步,压低了身子,冲父亲打了个手势。 透过枯黄的灌木丛望去,只见十几头野山羊正挤在一块没被大雪盖住的草甸子上,贪婪地啃食着那点可怜的枯草。 它们压根没想到,那头百兽之王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了两个端着枪的煞星。 三声清脆的枪响,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在山谷里炸开。 沈家俊手里的枪口冒着青烟,弹壳崩落在雪地上,发出声响。 三头最肥硕的公羊应声栽倒,剩下的羊群受了惊,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这一手枪法,快、准、狠。 沈卫国手里的老套筒还没来得及举平,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远处倒在血泊里的猎物,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小子的枪法,啥时候练得比他这个民兵队长还神了? 加上老虎送的那头,整整四头大肥羊。 这一趟,赚翻了。 …… 半个小时后,沈家大院外。 热闹还没散去,刚才那一波虎口余生的惊险大戏还在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就看见山道上下来两个黑影。 沈家俊和沈卫国,两人扛着三头羊,累得那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那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哎呦我的娘哎!这是把羊窝给端了吧!”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把院里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勾了过去。 三头羊往地上一扔,那就是小山一样的一堆肉。 刚才还在屋里嘀咕着这爷俩也是命大的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这会儿一个个震惊极了。 任桂花正抹着眼泪呢,一看这场面,眼泪瞬间憋了回去,大嗓门立马亮了起来。 “看啥子看!都来搭把手撒!还得让我家老头子和家俊累死在门口不成?”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男人们上手剥皮,女人们烧水备料,刚才那点沉闷和惊恐,瞬间被这几百斤实打实的肉给冲得一干二净。 沈家俊站在人群外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这满院子的烟火气,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 趁着这乱乎劲儿,沈家俊眼神一扫,把大哥沈家成、大嫂吴菊香,还有正帮着递水的苏婉君、幺妹沈金凤一股脑全给从人堆里薅了出来,塞进了东边的偏房。 刚把门闩插上,外头的喧嚣声顿时去了一大半。 沈金凤是个藏不住话的炮仗性子,咋咋呼呼地叫嚷起来。 “二哥,你这是搞啥子名堂?” “外头正杀羊呢,那羊杂碎汤眼瞅着就要下锅了,这时候把我们要进来干啥?” 沈家俊也不恼。 “年虽然过完了,但我琢磨着,这刚把石子厂的事儿理顺,咱还得给厂里的工人们发点年货。”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沈家成听了这话,手一抖。 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还要发年货?这不过了十五都好几天了吗?” “家俊,咱这石子厂虽然生意好,但是哪有这规矩?” 吴菊香也是一脸心疼,拽了拽衣角,想说啥又没敢开口。 沈家俊的目光扫过屋里几张惊诧的脸,最后落在苏婉君身上。 “规矩是人定的,乡亲们这过年的时候还在加班加点,我们也得意思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打算每人发五斤大米,再来一瓶菜籽油。” “啥子?!” 沈家成这回是真的没忍住,嗓门都拔高了八度。 “五斤米?还要有油?家俊,你怕是不晓得现在的油金贵成啥样了!” “这一百多号人,那就是一百多瓶油,这得多少钱?” 沈家俊轻笑一声,眼神深邃。 “哥,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点钱看着多,但要是能把这一百多号人的心给收拢了,往后他们给咱干活,那才叫卖命。” “这叫投资,懂不懂?用这点钱买人心,太值了。” 第411章 这比说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沈家成还是觉得肉疼,那一瓶油在供销社那是紧俏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一直没吭声的苏婉君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沈家俊,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大哥,我觉得家俊做得对。” “古人说,上下同欲者胜。现在厂子刚合并,人心浮动,这点东西发下去,大伙儿心里就有了底,知道跟着家俊有奔头。” “这比说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沈家俊心里一动,当着大伙的面,冲着苏婉君咧嘴一笑。 “听听,还得是老婆理解我!这就是格局!” 苏婉君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沈金凤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大嫂也是一脸姨母笑。 “既然这么定了,那兵贵神速。” 沈家俊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哥,别心疼那点钱了,走,跟我去趟县里,今晚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带着一路烟尘,急吼吼地停在了县供销社的门口。 供销社里人不多,王经理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沈家俊那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一听沈家俊张口就要一百瓶油、五百斤大米,王经理原本睡眼惺忪立马就清醒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家俊,你莫不是在拿我开心?一百瓶油?” “你晓不晓得这是啥概念?咱县供销社一个月的指标才多少?” 王经理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摔,满脸的苦笑。 “而且,这也不仅仅只是钱的事儿。” “这年头,有钱没票那就是废纸。” “你就算把大团结拍我脸上,没有粮油票,我也给不出来啊!” “这一百瓶油的票,你上哪儿弄去?” 沈家成在后头听得直缩脖子,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沈家俊却是一脸淡定,手指轻轻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王经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这也是为了支援地方建设,给工人们搞福利。”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以后咱们厂子的采购大头都走你们这儿,这可是长期买卖。” 王经理还是摇头,一脸爱莫能助。 “长期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没票,我这账平不上,到时候掉脑袋的是我。” 沈家俊眉头一皱,也没废话,直接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那你做不了主,你们主任总能做主吧?带我去见见你们领导,这事儿我跟他谈。”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看着沈家俊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咬了咬牙。 “成!既然家俊你不死心,那我就带你去碰碰钉子。”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是我们大主任,脾气可不好。” 穿过走廊,三人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 王经理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屋里。 供销社的大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王经理把来意一说,手里那支钢笔就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搞招商局的沈家俊?” 主任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年纪轻轻,倒是好大的口气。这一开口就是一百瓶油,还要特事特办。” “小伙子,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连市里的吴县长都让你三分,前途不可限量嘛。” 沈家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痞气却又极度自信的笑,不卑不亢地迎上了主任的目光。 “主任谬赞了,什么前途不前途的,都是为了给乡亲们谋口饭吃。至于这油……”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直视着主任的眼睛。 “能不能给,咱说了不算,得看这买卖对咱们供销社,有没有好处,您说是不是?” 供销社主任那双老练的眼睛隔着烟雾眯成了一条缝,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屋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家成缩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一百瓶油,五百斤米,放黑市上够枪毙两回了。” 主任语气森冷。 沈家俊面色不变,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帮主任把搪瓷茶缸里的水蓄满。 “主任,黑市那是给私人谋利,我这是为了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双骏石子厂那是集体的厂子,我是给工人们谋福利,这性质能一样吗?”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又把政治觉悟拔高了一截。 主任盯着沈家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你小子,嘴是真能说。要换个私人敢跟我开这口,我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沈家俊胸口别着的那支钢笔。 “既然是你沈大局长开口,又是公家单位的事儿,这个面子我得给。” “你现在也是体制内的红人,县里还要靠你那个招商局搞发展,这点物资要是把你卡住了,回头赵书记怪罪下来,我也吃不消。” 沈家俊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立马双手抱拳。 “主任高义!” “这份情我沈家俊记下了,回头厂里出一批石料,我亲自给您送两车过来修缮仓库。” 主任摆摆手,拿起笔在批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去吧,低调点,别搞得满城风雨。” 拿着那张薄薄的批条,沈家俊走出门的时候,后背其实也湿了一片。 外头的王经理见沈家俊真拿到了批条,那张胖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还是家俊神通广大!我就说嘛,这县里还有您办不成的事儿?来来来,咱们去库房。” 搬运是个力气活。 沈家成这会儿也不怕了,看着那一箱箱金贵的菜籽油和白花花的大米,浑身充满了牛劲,扛起百十斤的大米健步如飞。 二十分钟后,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后座和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身都被压低了一截。 沈家俊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沉闷的轰鸣,载着这堆物资,朝着双骏石子厂狂奔而去。 第412章 那也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唤啊 此时的双骏石子厂,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碎石机的轰鸣声停了一半,那台刚修好的颚式破碎机旁边,围了一圈灰头土脸的汉子。 老张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安全帽,脚底下的烟头踩了一地。 “我说各位老少爷们,咱能不能讲点良心?” “机器刚修好,县里的订单催命似的,这时候你们要请假?” 他对面,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民梗着脖子,脸上带着不满。 “老张,不是我们要撂挑子。这大过年的,谁家不走亲戚?我二姑明天做寿,我不去能行吗?” “就是嘛,破五都还没过,按照老规矩,这时候动土都不吉利。” “咱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干,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沈局长给钱是给得痛快,但这年也不能不过啊。我就请两天假,初八准时回来成不成?” 人群里一阵附和,原本还在干活的几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铲子,眼巴巴地看着老张。 在这个年代,宗族亲情大过天,过年走人户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老张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喊劈了。 “不行!绝对不行!那订单要是完不成,咱双骏石子厂的名声就臭了!” “到时候大家都没饭吃!沈家俊待咱不薄,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那也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唤啊……”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人群里的骚动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硬生生把这嘈杂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回头,只见那辆威风凛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冲进了厂区,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众人面前。 车门推开,沈家俊跳了下来。 他身上披着军大衣,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原本还在吵嚷的村民们,被他这气场一压,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沈家俊没说话,只是冲着车里招了招手。 沈家成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工人赶紧跑过去,打开后备箱和车门。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瓶瓶金黄透亮的菜籽油,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一袋袋印着精米字样的麻袋,把车厢塞得都要爆开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安静的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家俊走到一块大石头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五十多号工人。 “刚才谁说要把人当牲口使唤的?站出来。” 没人敢动。 沈家俊看着众人。 “我知道大家辛苦,大过年的,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不想去亲戚家喝两盅?” 工人们低着头,有的羞愧,有的还是不服气。 “但是!” 沈家俊拔高了音量,声音洪亮。 “咱们既然端了双骏石子厂的碗,就得服双骏石子厂的管!” “这几天是关键时期,只要熬过去,咱们厂就能在全县甚至全市扬名立万!”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物资。 “我沈家俊从来不让跟着我的人吃亏。老张,通知下去,所有人开个短会!” 几分钟后,五十多号人整整齐齐地排好了队,一双双眼睛虽然还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被那些物资勾起来的渴望。 沈家俊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庞,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大伙儿这几天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周扒皮,我也心疼大家。” “所以,我决定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凡是过年期间留下来加班赶工的,这几天的工资,按平时的三倍发!”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三倍?那岂不是一天能拿三块钱?” “我的乖乖,干三天顶平时十天啊!” 在这个壮劳力一天工分只能折合几毛钱的年代,一天三块钱简直就是巨款。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这个重磅炸弹,沈家俊又是一挥手,指着那堆物资。 “还不止!看到这些东西没?这是我刚才特意从县供销社给大伙儿抢回来的年货!” “每人五斤精大米,一瓶纯菜籽油!只要留下来加班,人人有份,当场就发!” 这一刻,空气都要凝固了。 五斤精米,那是细粮,过年都不一定舍得吃的宝贝。 那一瓶菜籽油,更是有钱没票买不到的稀罕物,拎回家去能让婆娘乐得合不拢嘴,能让邻居羡慕得红了眼。 刚才那个说要去二姑家做寿的汉子,呼吸急促。 “沈……沈厂长,你说的是真的?真给?” 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沈家俊一口唾沫一颗钉!老张,拿花名册来,现在就念名字,念到一个,领一份!” 刚才还死气沉沉、怨声载道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什么走亲戚?什么二姑做寿? 在三倍工资和这沉甸甸的米油面前,统统都不好使! “我不请假了!我要加班!” “谁跟我抢铲子我跟谁急!我浑身都是力气!” “厂长,咱们今晚能通宵干不?我觉得我还能再扛两百斤石头!” 原本想请假的那些人,这会儿冲得比谁都快,生怕老张记仇不让他们干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后。 老张帮沈家俊拉开车门,那张刚才还满是焦躁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褶子,写尽了佩服。 “家俊,还得是您这脑瓜子灵光!” “刚才那帮犊子都要炸刺了,您这几句话下去,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撵都撵不走。” 老张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语气里全是感慨。 沈家俊一只脚踏上车的踏板,回过头。 “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大过年的让人抛家舍业地干活,心里要是没点怨气那才是活见鬼。” “咱们既要讲原则,也得通人情。把心气儿顺了,这机器才能转得快。” 这道理浅显,可在这个把奉献挂在嘴边的年代,能真金白银掏出来安抚人心的,凤毛麟角。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只留下老张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条深深的车辙印,心里头那个服气劲儿就别提了。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双骏石子厂这边刚发完福利,还没等太阳落山,消息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第413章 再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 不仅是石子厂,就连双骏制药厂那边也是人人有份。 那可是五斤精米和一瓶金黄透亮的菜籽油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就是硬通货,是体面,是能让一家老小过个肥年的盼头。 原本那些还在地里刨食、为了几个工分斤斤计较的村民们,眼珠子都红了。 以前这种待遇,那是城里国营大厂才有的铁饭碗福利,谁能想到,这山沟沟里的村办厂子竟然也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要去双骏厂上班!” 这是无数个庄稼汉此刻心头最滚烫的念头。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此刻的杨家村大队部,气氛却压抑。 杨友得手里那在这个年代颇为讲究的搪瓷茶缸,已经被他捏得掉了漆。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围着一圈穿着破旧棉袄、满脸怒容的汉子。 这些人,都是之前被马建军忽悠进杨家村石子厂干活的村民。 “大队长,你给个痛快话,这工钱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我看别人家拎着油瓶子欢天喜地,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一个黑脸汉子把满是冻疮的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 杨友得只觉得脑仁生疼,苦着脸摊开双手。 “老三,你跟我拍桌子有啥用?” “马建军那混球带着孙大伟去破坏机器,现在蹲了大牢,我也想找他要钱啊!” “我现在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大队账上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我哪变钱给你们?” “那是你们当官的事儿!” 另一个村民立刻接茬,唾沫星子横飞。 “当初动员我们去厂里的时候,你杨友得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说跟着马建军干,吃香的喝辣的。” “现在出了事,你一句没办法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这话说得诛心,杨友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大队长的威严来压场子。 “大家都是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也难啊。再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个屁!” 人群里有人冷笑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沈家俊那边的石子厂,不仅不拖欠工资,过年加班还要发三倍工钱!” “刚才我还看见二狗子那媳妇,拎着那么大一瓶菜籽油回娘家显摆,那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同样是办厂,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又是沈家俊! 杨友得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嗓子。 “既然你们觉得双骏石子厂好,那你们去啊!去找沈家俊啊!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就躁动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谁不知道现在双骏厂是香饽饽,想进都进不去? 杨友得这话,纯粹是在恶心人。 “好哇,杨友得,你这是耍无赖是吧?” 领头的黑脸汉子眼中闪过狠厉,指着窗外那几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既然马建军欠钱不还,你也不管,那咱们就自己动手!” “把厂里那几台破碎机拆了卖铁!哪怕是卖废铁,也得把我们的血汗钱给凑出来!” “对!拆了卖铁!” “卖机器!” 一呼百应,几个壮汉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这下杨友得彻底慌了神。 那机器可是当初县里拨下来的,虽然现在停产了,但名义上还是集体的财产。 这要是被村民们拆了卖废铁,上面查下来,他这个大队长不仅要撸到底,搞不好还得进去陪马建军啃窝头。 他几步冲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声音都变了调。 “我看谁敢!那是国家的财产,那是公家的机器!” “你们要是敢动一颗螺丝钉,那就是破坏集体生产,是要坐牢的!” “再等等,我一定给你们解决,年都过了,也不差这一两天是不是?” “放屁!年前你就让我们等,现在年都过完了还让我们等!你是要把我们等到饿死吗?” 群情激愤,村民们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这种空话,推搡之间,杨友得那瘦弱的身板眼看就要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硬生生穿透了喧嚣,在院子外炸响。 正准备动手的村民们动作一滞,纷纷转头看向大门外。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出一条道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谁来了?” “好像是刚才去双骏厂的那辆吉普车……” “那是沈家俊的车!” 杨友得听到这个名字,眼皮突突直跳,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种时候,那个煞星来干什么? 肯定没安好心! 还没等他理清楚思绪,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门已经打开。 一只穿着崭新翻毛皮鞋的脚稳稳落地,随后,披着军大衣、身形挺拔的沈家俊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他没带多少人。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自信,就让这乱糟糟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友得看着那个逆着光走进来的年轻人,只觉得喉咙发干。 沈家俊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期待又带着些许畏惧的村民,最后定格在狼狈不堪的杨友得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哟,挺热闹啊。”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杨大队长,好久不见啊。” 在那一瞬间,杨友得的脸色骤变。 吉普车后排的车门被推开,赵振国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的陌生中年男人,斯斯文文,透着一股机关干部的精明劲儿。 杨友得原本准备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僵硬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 “振国,你们这是?” 赵振国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背着手站在沈家俊身侧。 沈家俊掸了掸军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杨友得,扫视着那一圈满眼渴望的村民,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回杨友得脸上。 “杨大队长,客套话就免了。我今天过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马建军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第414章 这大过年的,苦着张脸给谁看 杨友得心里一沉,眼皮子突突直跳。 “沈厂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们杨家村的事,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劳外人操心吧?” “操心?”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那个陌生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杨大队长,这可不是操心不操心的问题。” “根据县委赵书记的指示,马建军和孙大伟既然已经进去了,杨家村石子厂群龙无首。” “为了保障集体财产不流失,更为了保障社员们的生计。” “县里决定,将杨家村石子厂即刻并入双骏石子厂,由沈家俊同志统一管理。” 这话一出,平地惊雷。 杨友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一脸地不可置信。 并入? 那是吞并! 一旁的赵振国适时地插了一杠子,语气语重心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老杨啊,不要意气用事。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也是为了你们村好。” “你看你现在被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把厂子交给家俊,工人的工资有了着落,你也解脱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杨友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你说代表赵书记就代表赵书记?”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我们村的厂子,凭什么?” 沈家俊嗤笑一声。 “杨友得,你这眼力见儿确实该练练了。” “这位是县委邵秘书,赵书记身边的人。他的话,自然就是赵书记的意思。” “怎么,你需要邵秘书把红头文件拍在你脸上,你才肯信?” 邵秘书? 杨友得的腿肚子转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县委书记的秘书,那就是天上面派下来的钦差大臣! 他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长,刚才竟然敢质疑人家? 邵行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友得,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杨大队长,现在情况紧急,特事特办。” “赵书记还在等着我的汇报,你就给个痛快话。” 杨友得只觉得天旋地转,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寂静中,人群里那个领头的黑脸汉子突然反应过来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沈厂长!刚才那个干部说的是真的?” “要是咱们厂并到你们双骏厂去,那……那待遇是不是也跟你们那边一样?” 这一嗓子,把所有村民的魂儿都喊回来了。 几十双眼睛,瞬间盯着沈家俊。 沈家俊转过身,面对着这群汉子,收起了刚才的冷厉,脸上浮现出极具感染力的自信笑容。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乡亲们,既然并入了我双骏石子厂,那就是一家人,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姐妹!” “我沈家俊把话撂在这儿,只要并过来,待遇一视同仁!” “双骏厂有的,你们都有!绝不搞区别对待!”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嗡嗡声此起彼伏。 “那……那五斤大米和一瓶菜籽油也有?” 有人怯生生地追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沈家俊大笑,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有!当然有!” “不仅有米有油,今天虽然是大年三十,但只要大家愿意留下来加班,按照国家规定,三倍工资!现结!绝不拖欠一分钱!” 如果说刚才只是炸锅,那现在就是火山喷发。 三倍工资!现结!还有大米和菜籽油! 在这个连过年吃顿肉都要算计半天的年代,沈家俊开出的条件,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那黑脸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过身,指着还瘫坐在椅子上的杨友得,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去了。 “杨友得!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答应啊!” “就是!人家沈厂长都这么说了,你还要拦着大家过好日子不成?” “杨大队长,你要是敢坏了咱们的好事,咱们全村老少爷们跟你没完!” 刚才还要拆机器卖铁的怒火,此刻全都转化成了逼迫杨友得就范的压力。 局势瞬间逆转。 杨友得看着这一张张刚才还恨不得吃了自己、现在却为了沈家俊一句话而对自己龇牙咧嘴的面孔,心里头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绝望。 众叛亲离。 他咬着后槽牙,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指着沈家俊嘶吼道。 “你们……你们别被他骗了!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他是想吞了咱们集体的财产!那是空头支票!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鄙夷的眼神和愤怒的嘘声。 邵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一贯温和的伪装被撕下,露出了作为权力执行者的锋芒。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冰冷刺骨。 “杨友得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双骏厂的物资车就在路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阻挠生产,是在对抗民意,也是在给赵书记抹黑。”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振国也冷哼一声,补了最后的一刀。 “老杨,识时务者为俊杰。” “别等到最后大家脸上都挂不住,那时候,你这个大队长恐怕也就干到头了。” 前有上级领导的泰山压顶,后有本村村民的釜底抽薪。 杨友得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原本精明的眼神此刻变得浑浊无光。 他看着那一双双恨不得替他点头的眼睛,看着沈家俊那胜券在握的姿态。 大势已去。 “我……我答应。” 赵振国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太师椅旁,伸手在杨友得垮塌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杨啊,这是好事,也是喜事。” “集体资产保住了,村民肚子填饱了,你这当干部的也能睡个安稳觉。” “这大过年的,苦着张脸给谁看?” 杨友得身子一僵,那几巴掌拍在他肩上,沉重无比。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从鼻腔里冷冷挤出一声哼笑。 “赵振国,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换做你,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慈祥。” 赵振国也不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 另一边,杨家村的村民们早就把沈家俊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几十双眼睛里,刚才的凶光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急切。 领头的黑脸汉子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凑到沈家俊跟前,嘴唇哆嗦着问道。 “沈厂长,既然咱们厂子并过去了,那……那之前马建军欠大伙儿的三个月工钱……” 第415章 事情都定性了,铁板钉钉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刚领完任务的沈家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弟弟。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马建军留下的全是窟窿。 沈家俊环视四周,目光清亮,声如洪钟。 “既然并入了双骏,咱们就是一家人。” “只要是有账可查的欠薪,我沈家俊认了!年后核算清楚,一分不少补给大家!”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几个汉子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 “不过……” 沈家俊话锋一转,原本带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子煞气透体而出。 “丑话说在前头。马建军和孙大伟是怎么进去的,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我不怕花钱,但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吃里扒外、偷盗集体财产、甚至像马建军那样想毁坏机器的,我这儿不仅不留情,还要送他去吃牢饭!” 村民们一个个连声保证。 “不敢!绝对不敢!” “谁要是敢干那种缺德事,不用沈厂长动手,咱们杨家村的老少爷们就先废了他!” 震慑住了场面,沈家俊雷厉风行,指着人群里一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中年汉子。 “你叫什么?” “李……李二牛。” “好,李二牛,这几天杨家村分厂这边就由你先看着,组织大家领米领油,谁要是敢多拿多占,我唯你是问。” 安排妥当,吉普车再次发动。 此时天色已晚,寒风刮得车窗呼呼作响。 车厢内,气氛却有些诡异的沉闷。 邵行坐在副驾驶,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那个黑框眼镜的边沿,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后视镜里,沈家俊握着方向盘,神色如常。 “邵秘书,有话直说。咱们现在都是给县里办事,没必要藏着掖着。” 邵行叹了口气,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忧虑。 “沈厂长,刚才那一仗赢得漂亮。但这只是开头,真正的大麻烦在后头。” 赵振国坐在后排,闻言也坐直了身子。 “什么意思?” “杨家村石子厂的那两台碎石机。” 邵行一针见血。 “马建军当初能搞到这两台大家伙,全是走的吴天宝县长的路子。” “据我所知,其中一台是买的,另一台根本就是通过吴县长的关系借调过来的。” 邵行接着分析,语气愈发凝重。 “现在厂子被你吞了,吴天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是用行政命令,把那台借调的机器收回去,甚至找借口把买的那台也扣押审查……” “沈家俊,你手底下可就全是光杆司令了。” “没有机器,那是石子厂还是采石场?几百号工人张嘴吃饭,你拿什么填?” 这确实是个绝户计。 釜底抽薪。 赵振国脸色一变。 这一手若是使出来,双骏厂刚吞下去的肉,搞不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还得崩掉几颗牙。 “这老小子,还真干得出来。” 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家俊脸上,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慌乱之色。 然而,他们失望了。 沈家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让他收。” “什么?”邵行震惊,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那两台破机器,他吴天宝想要,就让他拉走。我还要谢谢他帮我腾地方呢。” 沈家俊猛踩一脚油门,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下,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稳如磐石。 “邵秘书,赵叔,你们真以为我打这一仗,没留后手?” “上次去北京,我除了去看岳父岳母,还办了一件大事。” 沈家俊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语气平静。 “我拿着岳父的亲笔信,去了一趟首都机械厂。” “他们那是大厂,有一批因技术革新淘汰下来的老设备,但在咱们这儿,那是顶尖的好东西。” “ 我已经谈妥了,订了一台最新型号的颚式破碎机,效率是马建军那两台破烂加起来的三倍。” “算算日子,这会儿机器应该已经过了长江,最多两天,就能运到咱们县火车站。” 邵行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沈家俊的侧脸,眼神彻底变了。 这分明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老狐狸! 原来他在动手之前,早就把退路和进路都铺好了。 吴天宝若是真来这一手,反而是把脸凑上来给沈家俊打。 …… 同一时间。 县政府院。 一只精美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地上,白色的瓷片崩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在地板上蜿蜒流淌。 吴天宝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 站在他对面的秘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 “好啊!好得很!” 吴天宝咬牙切齿。 “赵书记这个老东西,竟然敢派他的贴身秘书去给那个姓沈的小崽子站台!” “这是什么?这是公开打我的脸!这是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刚才那只搪瓷缸砸在地板上的脆响余音未消,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孙镇长那张蜡黄的脸探了进来。 自从儿子孙大伟被关进看守所,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镇长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眼窝深陷。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和茶水,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吴县长,还是……还是没消息?” 吴天宝正处在气头上,看见这张丧气的脸更是火冒三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面前的茶几拍得震天响。 “消息?你能盼着什么好消息?马建军是我亲侄子,我都保不住,你以为你是谁?” 这一嗓子吼得孙镇长最后的希冀也灭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门框上,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那模样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吴天宝厌恶地皱起眉头。 “收起你那副哭丧相!大过年的,晦气!” 孙镇长抹了一把脸,苦笑着走进屋,声音沙哑。 “县长,我也不想这样。可大伟这回……怕是要把牢底坐穿啊。” “除非……除非清水沟那帮泥腿子集体改口供。” “蠢货!” 吴天宝把刚点燃的火柴甩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让几百号人改口供?你当沈家俊是死人?当赵书记是瞎子?事情都定性了,铁板钉钉!” “你这时候来找我如果不说是想办法,光是来倒苦水的,趁早滚蛋!” 第416章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按规矩办 孙镇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里的灰败之色更浓。 但他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脑子还没彻底锈死。 他既然救不了儿子,但这口气咽不下去,更见不得沈家俊那个始作俑者风光无限。 “县长,我当然不是光来诉苦的。” 孙镇长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阴狠。 “刚才来的路上我听说了,杨家村那个烂摊子,已经并给双骏厂了。” “沈家俊那小子现在可是风光得很,还要给工人发大米发油。” 听到沈家俊三个字,吴天宝的咬肌鼓起,腮帮子都在颤抖。 孙镇长察言观色,赶紧添了一把火。 “可我记得,杨家村石子厂那两台大家伙,当初可是您费了大力气弄来的。” “一台是县里批条子买的,另一台更是您凭面子借调过来的。” “现在厂子归了他沈家俊,这两台机器难道也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这话算是戳到了吴天宝的肺管子上。 何止是不甘心,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那两台破碎机就是石子厂的心脏,没那玩意儿,沈家俊拿头去生产石子? 吴天宝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狞笑。 “便宜他?他也配!” “那借调的机器,我有权收回;那买的机器,所有权还是集体的,既然杨家村厂子没了,县里有权重新调配资产!” 孙镇长见状,连忙点头附和,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对!就是这个理!没了机器,我看他沈家俊拿什么给几百号人发工资,到时候工人闹起来,不用咱们动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吴天宝冷哼一声,抓起挂在衣架上的中山装外套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我倒要当面问问赵书记,这两台机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想吞我的东西,也不怕崩碎了满口牙!” 书记办公室。 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鲜明对比。 赵书记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脸上挂着难得的舒心笑容,正听着邵行的汇报。 “赵书记,您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邵行一边给赵书记的茶杯续水,一边感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沈家俊这一手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玩得是真漂亮。” “先是承诺补发工资,接着又是一人五斤米、一瓶油。” “那帮杨家村的汉子,前一秒还要吃人,后一秒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赵书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热茶,心情大好。 “这就叫格局。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做事厚道,心里装着老百姓。” “换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背这么大的包袱?又是补工资又是发福利。” 邵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是啊,这年头,也就是国营大厂过年能有这待遇。” “他一个私人企业的厂长,能做到这份上,怪不得杨家村那帮人服他。” “现在要是谁敢说个不字,估计村民们第一个不答应。” 赵书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叫得民心者得天下。有了这几百号工人的支持,双骏厂就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 “以后不管是谁想动歪脑筋,都得掂量掂量这几百个家庭的分量。” 邵行刚想接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门框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几分。 邵行吓了一跳,手里还没放下的暖水瓶差点脱手。 赵书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只见吴天宝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孙镇长。 连门都不敲。 来者不善。 赵书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红漆剥落的办公桌面上。 “吴县长,这大过年的,火气不小。” “要是为了马建军的事来当说客,那这扇门你算是白踹了。慢走,不送。” 吴天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孙镇长则缩手缩脚地站在吴天宝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书记,你也别拿话堵我。” “马建军那是咎由自取,我吴天宝虽然护短,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 “这回过来,不是为了这帮混账东西。” 赵书记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老对手。 “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倒是稀奇,既然不是为了捞人,那吴大县长这回又是唱的哪一出?” 吴天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杨家村那烂摊子并给双骏厂,为了安定团结,我没意见。但是,账得算清楚。” 他的眼神变得阴鸷。 “那厂子里的两台破碎机,一台是当初我看在马建军是我侄子的份上,凭老脸从县农机站借调的;另一台是县里拨款买给先进集体的。” “现在杨家村这先进都没了,集体也散了,这两台机器,理应归还县里重新调配。” 这就是图穷匕见。 没了破碎机,沈家俊刚接手几十号人,立刻就会变成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到时候别说发福利,就是发工资都成问题。 这是要抽沈家俊的筋,扒双骏厂的皮。 赵书记盯着吴天宝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突然笑了。 笑声爽朗,却听得孙镇长心里发毛。 “行啊,吴县长真是大公无私,时刻不忘集体资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按规矩办。” 吴天宝一愣,没想到赵书记这么好说话,刚想顺杆爬,却见赵书记话锋一转。 “不过这厂子现在归沈家俊管,机器还在运转。” “你要收回去,总得给当事人打个招呼。我就不越俎代庖了,有什么话,你当面跟他说。” “让他过来?” 吴天宝心里盘算着沈家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小聪明,在官大一级的压迫下还能翻了天不成? 当面施压,正好杀杀那小子的威风。 “行!就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扣着国家的财产不放!” 赵书记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做记录的邵行。 “小邵,去,把沈家俊那小子给我叫来。就说吴县长来视察工作,要清算资产。” 邵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不易察觉的狡黠。 “好,我这就去请。” 第417章 你啊,就是太谦虚 与此同时,双骏制药厂的空地上,热火朝天。 虽然寒风凛冽,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红扑扑的喜气。 几百袋大米堆成了小山,一箱箱菜籽油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气。 沈家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袖子挽得老高,正帮着把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扛到一个工人的肩膀上。 “拿好了!回去给娃娃蒸锅干饭,敞开肚皮吃!” “谢谢厂长!谢谢沈厂长!” 那汉子激动得眼眶通红,冲着沈家俊深深鞠了一躬,扛着米健步如飞。 吕芳手里拿着个记名册,站在旁边负责勾画名字,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家俊,我看咱们这儿的待遇,比县里的国营大厂都要强。” “你看看大家伙儿那精气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是哪个部委直属的单位呢。”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米灰,从吕芳手里接过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哈出一团白气。 “吕姐,这话咱自己说说行,出去可别瞎嚷嚷。” “在老百姓心里,国营单位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咱们这儿那是泥饭碗,全靠大家伙儿拼命,一旦停下来,那就得喝西北风。” 吕芳白了他一眼,把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 “你啊,就是太谦虚。对了,马建军和那个孙大伟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这回你是真把天给捅了个窟窿,那帮人能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 沈家俊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破坏集体的机器,这是大罪。” “赵书记顶住了压力,正儿八经地走了司法程序。这帮人想出来?” “哼,等他们在里面把缝纫机踩冒烟了再说吧。” 吕芳听得心里解气,忍不住捂嘴轻笑。 “活该!让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 “对了,最近局里有些风言风语,说是什么我要提副局长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沈家俊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吕芳一番。 眼前的女人干练、泼辣,这段时间为了药厂的销路跑断了腿,能力那是没得说。 “这怎么是好笑?我看是实至名归。” “吕姐,招商局的业务越办越红火,别说副局长,就是再往上动一动,那也是迟早的事。” 吕芳脸颊微红,连连摆手,眼神却有些闪烁,显然心里也是受用的。 “去去去,少拿我寻开心。这副局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哪轮得到我一个女流之辈。” “倒是你,别光顾着发福利,药厂那边的销售情况你也得盯着点。” 提到正事,沈家俊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板蓝根冲剂我也看了报表,出货量很稳,基本供不应求。” “我上次提供的那个新方子,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试销情况怎么样?” “那红花油倒是其次。” 沈家俊话锋一转,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压低了嗓门凑近几分。 “我给你的那个固本强肾’呢?那个才是重头戏。” 提起这个,原本干练泼辣的吕芳,脸颊上的红云直接飞到了耳根子,眼神更是慌乱地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沈家俊的眼睛。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那个……效果也有点太好了。” “工人们私底下都传开了,说是喝了之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那几口大缸里的药酒,每天刚泡好就被抢光了,真的是供不应求,连带着包装车间都在天天加班。” 这年头虽然风气保守,但对于这种关乎男人尊严和家庭和谐的隐疾,需求量大得惊人,而且越是私下里传,名气越响。 沈家俊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表情笃定而自信。 “行,这就对了。不管是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咱们不仅要在县里卖,还得往外推。” “回头你去找报社的施康扬社长,让他给咱们在报纸的中缝或者副刊上打个广告。” “词儿我都想好了,就叫双骏雄风,男人更自信,要把这产品推广到全国各地去!” 吕芳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羞于启齿的壮阳药能卖得这么疯,还要登报纸。 但看着沈家俊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正说着,远处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还没挺稳,车门就被推开。 邵行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神色也是少见的凝重。 “家俊,别忙活了,跟我去一趟县委。”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邵哥,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上车再说。” 邵行没有多做解释,拉着沈家俊就往吉普车上走。 吉普车发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在这冬日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内,邵行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沈家俊,语气低沉地把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天宝这回是狗急跳墙了。” “马建军进去了,他没捞着好,现在要把借调给杨家村石料厂的那两台破碎机收回去。”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是集体资产重新调配。家俊,你心里得有个底,这一仗不好打。” 沈家俊听完,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闪过冷冽的寒芒。 “想给我来个釜底抽薪?” 他冷笑一声,将烟夹在耳朵上。 “放心吧邵哥,这点能耐我还是有的。” “要是真让他把这两台机器弄走了,那我这几百号工人喝西北风去?” “我这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了。” 现在双骏石子厂原本的机器就坏了一台,正在大修,产能严重不足。 要是杨家村那边的分厂再没了机器,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几百号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不仅赚不到钱,每天还得发工资、管饭,这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把双骏厂拖死。 不过沈家俊也不怕,他又不是没有后手。 “你有对策就好。” 邵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脚下油门一踩,吉普车冲向县城。 第418章 你想赖账?门都没有! 很快,两人到了县委大院。 推开赵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赵书记依旧坐在那张红漆斑驳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那个刚摔得掉瓷的搪瓷缸,见沈家俊进来,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笑眯眯地看向坐在一旁吞云吐雾的吴天宝。 “吴县长,正主儿来了。有什么想法,什么指示,你们当面聊,畅所欲言嘛。” 吴天宝斜着眼睛瞥了沈家俊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家俊,既然赵书记让你管这摊子事,我也不多说什么。” “杨家村的厂子并给你了,这是为了大局。但是,咱们得公事公办。” “那厂里的两台破碎机,一台是县农机站借的,一台是当初奖励先进集体的。” “现在既然杨家村厂都没了,这机器,我得代表县里收回来,还给人家。”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一副公事公办、你奈我何的表情,等着看沈家俊气急败坏的样子。 谁知,沈家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吴天宝对面,挑了挑眉毛,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吴县长一心为公,这觉悟真是让我等晚辈佩服。” “既然您有难处,又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我沈家俊当然得答应,绝不能让领导为难。” 吴天宝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好说话,心中不禁暗喜。 看来沈家俊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刚想开口夸两句这小子识时务,却见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 “不过,吴县长,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得算个明白。” 沈家俊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吴天宝那张肥腻的脸。 “当初为了和双骏厂恶性竞争,杨家村那边把石子价格压到了成本线以下,简直就是赔本赚吆喝。” “弄到最后,账面上全是赤字,连那一百多号村民大半年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那一屁股烂账,还是我这次合并厂子之后,自掏腰包,拿双骏厂的利润给填上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吴天宝脸色微微一变,强作镇定地挥了挥手。 “这……这也是你作为接收方应该做的嘛。毕竟现在大家都是双骏石子厂的人了,你既然接了盘,就要负责到底。” “而且你也是招商局的局长,总不能看着群众没钱用吧。” “负责到底?” 沈家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吴天宝,气势逼人。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赚钱的机器你吴大县长要拿走,甚至连借条都拿不出来就要空口白牙地拉货。” “亏空的烂账、几百张嘴的生计、还有马建军搞出来的这一地鸡毛,就要留给我来收拾?” 他眼神冰冷,一字一顿地戳穿了吴天宝的遮羞布。 “合着好处全让你占了,机器你拿走,马建军拉的屎,还得让我沈家俊来给他擦屁股?” “咳咳咳!” 赵书记把脸埋进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哪里是被烟呛到了,分明是差点笑出声来,只能借着喝水掩饰那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这擦屁股的话糙是糙了点,但用来形容吴天宝干的这档子破事,简直是精辟到了极点。 吴天宝那张原本就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发紫。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沈家俊,胸口剧烈起伏。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沈家俊,这里是县委办公室,不是你们乡下的猪圈!” “怎么能说出这种粗鄙不堪的话来!” 面对吴天宝的暴怒,沈家俊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吴县长觉得粗俗?那咱们就聊点高雅的,聊聊真金白银。” 沈家俊眼神骤冷,语气森寒,原本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要拿走机器,行啊,我不拦着。” “但杨家村石料厂欠下的工人工资,还有欠供销社的材料款,麻烦吴大县长一并结清了。” “既然你要分家产,那咱们就连着债务一块儿分,这才叫公事公办,对吧?” 这话一出,吴天宝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那烂账,可是个烫手山芋。 当初为了搞垮沈家俊,他默许马建军不计成本地压价,现在窟窿捅大了,让他拿自己的钱去填?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简直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吴天宝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在颤抖。 “欠工人的钱,那是石料厂经营不善造成的,现在既然你接管了厂子,这笔钱理应由你来付!” “你想赖账?门都没有!” 一声更响亮的拍桌声响起,沈家俊霍然起身,瞬间压倒了吴天宝的官威。 “吴县长这账算得真精明啊!” 沈家俊步步紧逼,声音洪亮,在办公室里回荡。 “你也知道现在厂子归我管了?既然我接管了杨家村的厂子,那就是接管了一切!” “债务我背了,工人我养了,那作为生产资料的机器,自然也是我的!” “哪有让我背债养人,你却把吃饭的家伙什给撤走的道理?” “你想让我那几百号工人拿着大顶去采石吗?” 这套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 吴天宝张大了嘴巴,却半天崩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家俊在这种情况下,又把他顶得他哑口无言。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缩在一旁的孙镇长。 孙镇长被这眼神一刺,头皮发麻。 但顶头上司有难,他又不能不救,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干笑了两声。 “咳,那个……家俊啊,你这话就有点偏激了。” “那两台机器性质不一样,那是借的,又不是买断给杨家村厂的。”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这是老理儿。” “借的?” 沈家俊冷笑一声,目光刮过孙镇长的脸,看得对方心里直发毛。 “行啊,既然是借的,那就请孙镇长把借条拿出来。” “或者是从哪个单位借的,让那个单位的人亲自来找我沈家俊要。” “只要手续齐全,理由正当,我沈家俊二话不说,敲锣打鼓给送回去!” 第419章 这哪里有什么正规手续? 孙镇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哪里有什么正规手续? 真要把人叫来对质,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搞不好还要背处分。 吴天宝嘴唇动了动,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咳咳。” 一直作壁上观的赵书记,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清了清嗓子。 既然胜负已分,他这个当裁判的,也该出来定调子了。 “吴县长,孙镇长,我觉得家俊说得在理啊。” 赵书记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是非常时期,双骏厂既然承担了稳定局面、安置工人的重任,咱们县委县政府就得给予最大的支持。” “马建军留下的那个烂摊子,要是没那两台机器撑着产能,沈家俊拿什么去发工资?” “拿什么去填那个窟窿?到时候几百号工人闹到县委大院来要吃饭,谁负责?” 他目光扫过吴天宝那张死灰色的脸,一锤定音。 “我看就这样吧。机器留在双骏厂继续使用,所有权划归双骏厂,作为对他们承担债务的补偿。这既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稳定。” 完了。 吴天宝心里一沉,知道这事儿彻底黄了。 赵书记这只老狐狸,这是借着沈家俊的手,把他的那点小心思给彻底堵死了。 他不甘心地瞪了沈家俊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哼!既然赵书记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希望你沈家俊别把牛皮吹破了,到时候经营不好杨家村的石子厂,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完,吴天宝一甩衣袖,连个招呼都不打,阴沉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孙镇长见状,也不敢多留,冲着赵书记尴尬地点了点头,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了出去。 随着门被关上,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 赵书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个老吴啊,心眼子比针尖还小。” “都到了这个时候,不想着怎么把经济搞上去,还整天琢磨着这点勾心斗角的事,甚至不惜给自家的企业下绊子。” “这格局,太低了。” 沈家俊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是气不过。马建军是他的侄子,侄子被人打了,做叔叔的当然得出来叫两声。” “不过不要紧,只要咱们双骏厂这把火烧起来了,这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赵书记眼中满是欣赏。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了家俊,有个事儿提前跟你通个气。” “这段时间,会有个新的人调过来当招商局的副局长。” “人我已经了解过了,是个大学生,理论知识很扎实,人也不错,正直。” 说到这,赵书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玩味。 “就是这书生气重了点,没怎么在基层摸爬滚打过。” “你是招商局的局长,又是县的企业标杆,到时候他上任了,少不得要往你那儿跑。” “你帮我多带带他,让他接接地气,别整天飘在天上。” 沈家俊的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起来,脸上露出惊讶。 “赵叔,这人……难道真的是上面派下来的?” 沈家俊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赵书记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儿还得赖你那个开发区,年前给省里交的那笔税太扎眼了。” “省里领导一看,这穷乡僻壤还能飞出金凤凰?” “这不,别的地市眼红了,省里也觉得是个典型,就派个高材生下来学习学习。” “学习?” 沈家俊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这一学,怕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摸透了吧?” “也就是个镀金的过场。” 赵书记压低了声音,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人家那是省里的苗子,下来那是为了以后升得更高。” “等咱们这儿上了轨道,他在履历上添了这一笔,肯定是要回去高就的。” “咱们这小庙,供不起那尊大佛。” “行,赵叔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肯定配合。” 沈家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标准的下级笑容。 “只要他是真心实意来干事的,我沈家俊就把他当尊菩萨供着;要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两人都懂。 赵书记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通透。 “去吧,那两台机器的事儿,抓紧办。” …… 出了县委大院,沈家俊马不停蹄直奔杨家村。 杨家村那边的接收工作顺利得不可思议。 原本还因为欠薪和停工人心惶惶的杨家村分厂,在两台机器轰鸣声响起的瞬间,重新活了过来。 这简直是救命的甘霖。 马建军那帮混蛋炸坏了主厂的机器,导致产能腰斩,现在有了杨家村这两台完好的破碎机加入,刚好填补了空缺,甚至还能超额完成任务。 随着传送带开始转动,石子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沈家俊心头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忙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坠到了西山背后,只留下暗红的余晖,把田埂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开着那辆吉普回到沈家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那股子浓郁的羊肉汤鲜味,混着柴火的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 推开院门。 好家伙,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昏黄的灯泡下,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沈家的亲戚们围坐一团,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昨天打回来的那三只羊,今儿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大人们推杯换盏,划拳声此起彼伏;小孩们拿着骨头啃得津津有味,满院子乱跑。 沈金凤正端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里面装着刚烫好的豌豆尖,从灶房里艰难地往外挪。 小丫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脚下都有点打飘了。 这一天下来,既要复习又要帮着招呼这几十号亲戚,铁人也得累趴下。 “给我。” 沈家俊两步跨过去,一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菜盆,看着妹妹那疲惫的样子,心里一疼。 “去旁边歇着,这儿有二哥。” 第420章 我是想通了,尽人事听天命 “二哥,你回来了!” 沈金凤眼睛一亮,也没矫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累死我了,这帮表叔表婶太能吃了,光添饭我都跑了八趟。” 虽然嘴上抱怨,但她也没真的闲着,歇了不到两分钟,又挽起袖子蹲到水井边,开始对付那一堆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筷。 灶房里,吴菊香正抱着那个只会哭闹的小祖宗,苏婉君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贤惠。 就连平时最调皮的沈天赐,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在帮着端茶倒水,只不过眼神时不时往锅里的羊肉瞟。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月上柳梢头。 亲戚们一个个酒足饭饱,脸上挂着满足的红晕。 “各位叔伯婶娘。” 沈家俊站在院子中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 “这么晚了,路不好走。我开车送大家回去,正好我有车,几趟就送完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二表叔第一个站起来,连连摆手,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家俊啊,这吉普车那是公家的宝贝疙瘩,喝油跟喝血似的。” “咱们这帮泥腿子,有手有脚的,走回去就是了,哪能费那个钱!” “就是就是!今儿吃了这么顿好的,浑身都是劲儿,走回去正好消消食!” “家俊你有这份心,咱们就知足了。这油钱留着给厂里买机器多好,别浪费在我们身上。” 七大姑八大姨纷纷附和,愣是没一个人肯上车。 看着这群提着火把、互相搀扶着走出院门的背影,沈家俊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紧,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送走了亲戚,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洗碗水的哗哗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一家人围在井边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苏婉君接过沈金凤递过来的洗好的碗,用干布仔细擦拭着,目光柔和地落在沈金凤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 “金凤,最近书看得怎么样了?” “再过几个月,可就要考试了。” 虽然现在的政策风向还没完全明朗,但苏婉君敏锐地感觉到了变化。 对于学习这事儿,她比谁都上心。 沈金凤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挺直了腰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嫂子,你就放心吧。”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 “我有把握。那些题我都刷了三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只要能考,我就一定能中!” “那两本题库去燕京我都背着,也就是没舍得拿出来垫桌脚。” 沈金凤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狠狠擦了一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金凤底子好,这段时间进步确实快。” 苏婉君把最后一个洗净的瓷碗扣进竹篮里,声音温婉,却透着隐忧。 “不过这毕竟是恢复高考后的头一遭,没人知道卷子深浅,也没个参照,心里终究没底。” “怕啥!” 沈金凤扬起下巴,昏黄的灯光映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生动。 “我是想通了,尽人事听天命。” “准备得够充分,考得上那是祖坟冒青烟,考不上就当攒一年经验,明年这时候,我还是条好汉,卷土重来就是了!” 这心态,敞亮。 苏婉君怔了怔,随即嘴角绽开浅笑,眼神里满是赞许。 “你能这么想,比什么都强。心态稳了,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沈家俊倚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这时候才迈步走过来,目光在苏婉君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上转了一圈。 “既然金凤都这么有志气,婉君,你也别闲着,一起考吧。”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婉君手里擦桌子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些慌乱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沈家俊灼灼的目光。 “我就算了吧……” 她声音低了下去。 “家里这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开人。我要是去备考,这一摊子事儿谁管?不合适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 沈家俊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她的顾虑。 他几步走到跟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藏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孩子有我,有爸妈,还能委屈他们不成?” “只要你想去,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你就只管看书,剩下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苏婉君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坚定的眸子里,心跳漏了半拍。 “既然……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苏婉君咬了咬下唇,眼底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对知识和未来的渴望。 “那我就好好准备一番,不给沈家丢人。” 沈家俊乐了,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这就对了!” “我可等着咱们家出个苏大学生,到时候我也能跟着沾沾光,出去吹牛都有面子。” “二哥,你光说别人。” 沈金凤突然把脑袋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沈家俊身上打转,带着几分狐疑。 “你也是高中毕业,底子不比我差。” “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你就没想法也去读个大学?你要是考上了,那就是双喜临门啊。” 读大学?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辈子那高三生涯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做不完的模拟卷,背不完的单词,还有那让人窒息的倒计时。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还要再去遭那份罪? 疯了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地看向院子外面的黑夜。 “咳,我就免了。” “你看我现在,厂里一堆事儿,还要跟县里那帮老狐狸周旋,哪有功夫看书?” “我是个大忙人,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俩了。” “真的?” 沈金凤眉头紧锁,显然不太买账。 “真的假不了。” 沈家俊赶紧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伸手在妹妹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了,别瞎琢磨我了。有这功夫,不如多背两个单词。” 看着沈金凤捂着额头,转头又拉着苏婉君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复习计划,沈家俊松了口气。 第421章 这老脸,没处搁 读书是好事,但对沈家俊这种拥有几十年超前见识的灵魂来说,象牙塔太挤,外面的广阔天地才更适合折腾。 他转身走到一旁,看着正在玩闹的沈天赐和襁褓里的婴儿,目光变得深沉而悠远。 这一夜,沈家小院的灯火亮得很晚。 …… 翌日清晨。 川东冬日的早晨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沈家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昨夜的热闹仿佛是一场梦。 沈家俊起得很早,草草扒了两口剩饭,便发动了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车轮碾过结了霜的土路,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辙,直奔杨家村而去。 杨家村石子厂。 还没进厂区,远远地就能听见破碎机发出的轰鸣声。 那两台机器如今已经名正言顺地姓了沈,正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石块。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锹铲料,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一条条沟壑。 但这会儿谁也没喊累,反而一个个咧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 看到沈家俊那辆标志性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几个领头的工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厂长!您这么早就来了!” “沈厂长好!” 他们态度恭敬,哪里还有半点之前两个村子势同水火的样子? 这就是现实。 哪怕昨天大家还为了争水源、争地界打得头破血流。 可今天沈家俊给他们补发了被马建军那个混蛋拖欠的工资,还给出了那种做梦都不敢想的三倍加班费外加米油福利。 恩怨? 在实打实的票子和粮食面前,恩怨就是个屁。 现在的沈家俊,在杨家村这帮村民眼里,那就是活生生的财神爷。 谁要是再敢提跟清水沟作对,那就是要把财神爷往门外推。 都不用沈家俊动手,这帮工人自己就能把那个不长眼的给撕了。 一路走来,招呼声就没断过。 “沈厂长早!” “沈厂长,吃了没?” 那些曾经扛着锄头要跟清水沟拼命的村民,此刻一个个把腰弯成了虾米,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了讨好。 沈家俊一路点头示意,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放在哪个年代都是真理。 只要利益给到位,昨天还是杀父仇人,今天就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穿过热闹的厂区,他径直去了大队部。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杨友得正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后面。 看见沈家俊进来,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尴尬,紧接着就是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毕竟,就在几天前,他还带着全村老少跟这小子干仗。 这老脸,没处搁。 “沈厂长稀客啊。” 杨友得的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酸味。 “怎么,大清早跑过来,是来看我老头子笑话的?” “还是嫌厂子接收得不顺利,来找我要说法的?” 沈家俊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杨叔,看您这话说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要是来看笑话,还能给厂里的工人发米发油?” 杨友得瞥了一眼沈家俊,喉结滚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老头,真倔。 沈家俊也不恼。 “这不是快立春了吗,我想跟您聊聊厂子后续的事儿。” “后续?” 杨友得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厂子都被赵书记划给你们双骏了,公章你拿了,账本你也拿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你要是觉得我这个队长碍眼,我不干了还不成吗?” 这火气,还在头上。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杨叔,话不能这么讲。厂子确实归我管了,机器是我的,工人我发工资。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脚底下的地,可还是你们杨家村的集体土地。” 杨友得一愣,手里正准备装烟丝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啥意思?” “意思很简单。” “我在清水沟开厂,那是承包了村里的荒山,每年都要给村集体交承包费的。” 沈家俊盯着杨友得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我就想问问,之前马建军在的时候,这石子厂占了你们村这么大片地,他是怎么跟你们算的?承包费一年多少?” 听到马建军三个字,杨友得的脸皮明显抽搐了一下。 “承包费?” 老头子震惊无比。 “你们……开厂占地还要给钱的?” 沈家俊心里一沉。 果然。 “怎么?难道马建军一分钱都没给过?” 杨友得讪讪地搓了搓手,老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红晕。 他原本以为马建军能帮村里搞个厂子,解决几个劳动力就业,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哪还敢提什么钱不钱的。 “那个……马建军以前说,这后山全是乱石岗,种不出庄稼,那是废物利用。” “只要能给村里人一口饭吃,要啥钱啊。” 简直是糊涂到家了! 马建军那个王八蛋,这是在那空手套白狼,白嫖了杨家村的资源,结果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还对他感恩戴德。 沈家俊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 “杨叔,这不行。”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亲兄弟明算账。马建军怎么做我不管,但他那是欺负老实人。” “既然现在厂子归我沈家俊了,我就得按规矩办事。” “规矩?”杨友得有些发懵。 “对,规矩。这地既然是杨家村集体的,我就不能白占。” “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就按市里的承包价给。” 沈家俊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杨友得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刚才的抵触情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他原本以为沈家俊今天是来找茬挑刺的,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谁能想到,这小子是送钱来的? “你讲,你讲。” 杨友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毕竟是在咱们村的地界上发财,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兜里。” “除了承包费,以后每年年底,我打算给咱们杨家村每户村民发点过年物资。” 第422章 先把猪骗进圈,还怕没肉吃 沈家俊伸出两根手指。 “也不多,就按清水沟的标准,五斤糖,两瓶酒,若是效益好,再加几斤肉。” 杨友得手里的烟杆直接掉在了桌上。 这年头,农村人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力气,是物资! 五斤糖,那是能在供销社换回半个家当的硬通货! 杨友得死死盯着沈家俊。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捡起烟杆,手有些哆嗦。 “沈厂长,你……你说真的?” “一口唾沫一个钉。” 杨友得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狠的,见过横的,也见过马建军那样阴的,。 但沈家俊这样,把对手打趴下了还伸手拉一把,甚至往对方兜里塞钱的,头一回见。 这叫什么? 这就叫格局。 “行!” 杨友得一拍大腿,眼圈有些发红。 “这事儿我替全村老少爷们答应了!沈厂长,以前是我老眼昏花,把好人当成了驴肝肺。” “以后只要你有啥吩咐,咱们杨家村绝不含糊,肯定配合!” 这就成了。 沈家俊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杨叔言重了,都是为了大家伙儿的日子能过得好点。” “那您先忙着,回头我让财务把合同送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杨友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钻进吉普车,车轮卷起一阵烟尘远去,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要是换了他在沈家俊那个位置,手里握着权,背后有靠山,不把昔日的对头往死里踩就不错了,哪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分钱? “后生可畏啊……” 杨友得叹了口气。 吉普车在蜿蜒的土路上颠簸。 搞定了杨家村这个大后方,沈家俊心里的一块拼图算是拼上了。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了县城的路。 招商局那栋红砖小楼已经在望。 吉普车在县招商局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停稳,带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沈家俊推门下车,他没多做停留,大步流星跨进了办公室。 屋里,吕芳正埋在一堆文件里,头发有些乱,鼻尖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几天收成怎么样?咬钩的多吗?” 沈家俊也不废话,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吕芳。 吕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沈家俊,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捧出一叠合同。 “都在这儿了。” 她咽了口唾沫,把合同推到沈家俊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只要是真心想来咱们这儿落户的,我都给开了绿灯。” “有几家厂子嫌地皮的租金贵,我就……我就自作主张,给他们加免了半年的租金,水电费也按民用标准的八折算。” 沈家俊随手翻了几页,指尖在那些鲜红的印章上滑过。 食品厂、五金加工、还有一个做藤编的小作坊。 虽然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鱼小虾,但在现在,这可是破冰的第一锤。 “干得漂亮。” 沈家俊合上文件,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 “吕芳,你记住了,咱们现在搞的是开发区,那是开荒种地。” “地里要是没人,再肥的土也长不出庄稼。”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给骗进来……不对,是请进来。” “只要人气旺了,以后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掏钱。” 先把猪骗进圈,还怕没肉吃? 这就是后世最简单的流量思维,放在这会儿,那就是降维打击。 吕芳只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瞬间碎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她还是头一回干这种拍板的事儿,没想到不仅没挨骂,还得了夸奖。 只要路子对,以后这招商局的活儿,她就有底气干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沈家成的身躯堵在门口,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家俊,外面有个叫赵翔的找你,说是急事。” 赵翔? 沈家俊眉头一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跟着大哥走了出去。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 大院里,赵翔正在那儿转悠,旁边还立着个身穿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那男人背挺得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跟周围这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眼就能看出那股子洋墨水的味道。 “哎哟,我的沈大局长!” 赵翔一见沈家俊出来,两眼放光,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亲两口。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我都快把这县城的门槛给踏平了。” 沈家俊笑着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 “少贫嘴。咱们兄弟之间,想见随时来。倒是这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陌生男人身上,眼神中闪过探究。 赵翔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家俊,这就是我今儿个给你送来的大礼。” “听说你在搞什么开发区,我就把这位大神给你请来了。” “这是周彦,周先生,刚从海外回来的。” 海外? 海归?! 沈家俊心头一跳,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虽然国门还未完全打开,但已经有一些敏锐的华侨或者留学生开始试探着往回走。 这些人手里不仅有钱,更有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技术和眼界。 这是个宝贝啊! 如果说之前的石子厂是原始积累,那眼前这个周彦,很可能就是双骏腾飞的助推器。 沈家俊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幸会,我是沈家俊。” 周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不像个农村干部了,那种自信和从容,倒更像他在华尔街见过的那些野心勃勃的创业者。 “沈局长,给您添麻烦了。” 周彦伸出手,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傲慢也不谄媚。 “听赵翔说这里有新政策,我这次回来也是想找点机会,创业报国。” “所以特意过来实地看看,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太方便了。” 沈家俊截住了他的话头,大手一挥。 “既然来了,那就别光站着听我说。” “咱们去现场看看,顺便我也给周先生讲讲咱们这儿独一份的优惠政策。” “我敢打包票,这政策出了这个门,你满中国都找不到第二家。” 第423章 不觉得咱们是皮包公司才怪 这牛皮吹得震天响,但在场几人都没觉得沈家俊在开玩笑。 沈家俊转头看向一旁的赵翔。 “愣着干嘛?一起去。” 赵翔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谈大生意,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少废话。” 沈家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旁拖。 “今天这饭你必须得吃,没有你这个媒人,这戏唱不起来。上车!” 周彦也被沈家俊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给震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跟着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赵翔被塞进副驾驶,屁股刚沾上那软乎乎的皮座椅,眼睛就直了。 他摸了摸身下的坐垫,又看了看那威风凛凛的方向盘,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乖乖……” 赵翔扭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在发动车子的沈家俊。 “家俊,你这招商局才开多久啊,起色这么快?连四个轮子的专车都备上了?” 沈家俊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凸起,熟练地避开一个深坑,车身一晃,又稳稳回正。 “私款公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沈家俊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周彦,嘴角挂着无奈的苦笑,脚下油门却没松半分。 “咱们这招商局刚把牌子挂出去,那是跟外面的企业打交道。” “要是以后谈个百八十万的项目,我蹬着辆自行车过去,这气势先矮了半截。” “人家一看,这局长穷得叮当响,谁还敢把真金白银往这儿投?” “不觉得咱们是皮包公司才怪。” 这话糙理不糙。 赵翔坐在副驾驶,刚才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听罢一拍大腿,震得座位都跟着颤了颤。 “就是这个理!”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四个轮子的铁疙瘩往门口一停,那就是实力的证明。” “那些大老板也是看菜下碟的主,咱们要是太寒酸,确实压不住场子。” 周彦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座椅的纹路,眼底闪过赞赏。 他在华尔街见惯了为了商业谈判租豪车撑场面的事,没想到在这个闭塞的川蜀农村,一个年轻干部竟然有这种超前的商业意识。 “沈局长这步棋走得稳。” 周彦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在商言商,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生死的五成。” “你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局长这个位置,把这一套面子工程玩得明白又不俗气,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沈家俊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急弯。 “周先生这就折煞我了,我也就是这点小心思。” 他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 “这哪是我的本事,全是赵书记抬爱。” “我沈家俊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要是没有赵书记那根定海神针戳在那儿,我就是有通天的手段,这屁股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周彦眉头微微一挑,身体前倾了几分。 “赵书记?”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在这个求稳怕乱的年代,一把手通常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敢放权给下面年轻人瞎折腾的,可是凤毛麟角。 “赵书记他……做了什么?” “做了最大的赌注。” 沈家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敬意。 “当初我脑子里刚冒出招商局和开发区这个雏形,那还是个没影儿的事,我就大着胆子跟赵书记汇报了。” “你猜怎么着?他老人家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直接拍板同意。” “要是换个别的领导,听见这又是招商又是开发的,怕是早就把我当成搞资本主义复辟的典型给抓起来了。” “这份魄力,我想不出第二个。” 周彦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改革的风虽然吹起来了,但倒春寒也厉害。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持这种闻所未闻的模式,赵书记确实是个有大格局的人。 “确实如此。” 周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感叹了一句。 “我在北京和上海转了一圈,虽然也有动静,但像咱们泗川这样敢直接挂牌搞开发区的,还是独一份。” “现在不光是省里,听说周围几个省的眼睛都盯着这儿呢。” “这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是成了,那就是全国效仿的标杆;要是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家俊轻笑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也算是我的荣幸了。既然当了这出头鸟,就得做好被枪打的准备。” “不过我相信,只要咱们这儿能飞起来,后面跟着的就是一群鹰。”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周彦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家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上。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有农民的狡黠,又有野心家的狂热。 “沈局长,冒昧问一句,这种前所未有的模式,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穷则思变呗。” 沈家俊咧嘴一笑,显得有些没心没肺。 “当时就是脑瓜子一热,灵光一闪。” “我就琢磨着,既然上面都在喊改革,那咱干脆就搞个大的。” “把企业都骗……哦不,都吸引进来,把厂子建起来。” “只要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老百姓才能吃上肉。” 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 周彦张了张嘴,正想细问这里面的操作细节,车突然减速,缓缓停在了一片开阔地旁。 “到了。” 沈家俊拉起手刹,率先推门下车。 寒风夹杂着机器轰鸣的声音扑面而来。 周彦和赵翔跟着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周彦那双见过世面的眼睛瞬间震惊了。 不远处,几座规模不小的厂房矗立在黄土地上。 “这就是我的家底。” 沈家俊指了指前面,语气虽然平淡,但眉眼间那股自豪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左边那是制药厂,专搞中成药;右边那个轰隆响的,是双骏石子厂。” 周彦摘下眼镜,用呢子大衣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满脸震撼。 “这……沈局长,没想到你还是个实业家?这两个厂子竟然都是你的?” 第424章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公分和口粮发愁的年代。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已经手握两家工厂,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厉害,太厉害了。” 周彦喃喃自语,这一刻,他彻底收起了对这个农村干部的轻视。 沈家俊摆摆手。 “周先生谬赞了,说厉害倒也没有那么厉害。” 他指了指那座灰尘漫天的石子厂,吐出一口白气。 “这石子厂也不全是我的,是跟县里交通局合作办的。” “我出技术和管理,他们出政策和路子。” “也就是个混口饭吃的营生,跟你这种见过大世面的海归比起来,那就是小打小闹。” 车辆再次咆哮,卷起一路黄沙,载着三人穿梭在略显荒凉却生机勃勃的开发区雏形之间。 这一圈转下来,周彦眼里的光彩越发浓郁。 “沈局长,恕我直言。” 周彦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既要抓招商局的行政工作,又要盯着石子厂的生产进度,还能把这零零散散的修造点整合得井井有条。你这哪里是当官,简直是有三头六臂。” 哪怕是在效率至上的华尔街,能同时玩转这么多盘子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沈家俊单手把着方向盘,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从容淡笑。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他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些正在劳作的背影。 “这些愿意来咱们这穷乡僻壤投资的老板,哪怕只是开个小作坊,那都是第一批敢吃螃蟹的勇士。” “我这个招商局长要是连后勤都保不住,连路都不给人家铺平,那还谈什么开发?那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周彦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随着这缕青烟散了个干净。 这年头,这种既懂政策又懂人心,还能弯下腰干实事的干部,太难得了。 “怎么样,老周?” 赵翔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一把搂住这位海归精英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没把周彦刚戴好的眼镜给震下来。 “我就说家俊靠谱吧?你那这考察那考察的,这回心里有底了没?” “要我说,这地界就是块还没切开的璞玉,你要是不下手,以后指不定后悔得拍大腿。” 周彦苦笑着扶正眼镜,也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片刻沉默后,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驾驶座上的沈家俊。 “赵公子说得对,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沈局长,我就把注下在这儿了。”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我和赵公子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你这招商局的优惠政策,到时候可得给我这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兜住了。” “那是自然!” 沈家俊透过后视镜与周彦对视一眼,爽朗一笑。 “只要是来开发区投资的,不管规模大小,我都一视同仁。” “至于优惠,这都是写在红头文件里的硬杠杠。” “不仅如此,只要你有困难,随时知会一声,我沈家俊就是你的后勤部长。” 这话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得嘞!” 赵翔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 “既是一锤定音,那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喝西北风了。” “这大半天折腾下来,我是前胸贴后背,走走走,吃饭去!我可得尝尝这大山里的野味。” 沈家俊看了看日头,也是时候了。 “正好,也不去国营饭店了,那样太生分。直接去我家,让你尝尝正宗的农家手艺。” 车打了个旋,朝着沈家村的方向驶去。 “前两天运气好,进山打了只大家伙,连带着捡了几头肥羊。” “家里亲戚多,分了不少,不过我还特意留了两条后羊腿,正宗的山羊肉,那滋味,城里可吃不着。” “你去打猎了?!” 赵翔原本还在揉着肚子喊饿,一听这话,整个人身体前倾,差点没把脸贴到挡风玻璃上。 沈家俊无奈地点点头,这赵公子的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光靠手里那点肉票哪够塞牙缝的?” “没办法,只能自食其力,上山碰碰运气。” “那敢情好啊!” 赵翔搓着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 “家俊啊,这羊腿既然这么难得,咱们几个大小伙子吃什么不行?” “那两条羊腿还是留给伯父伯母慢慢补身子吧,咱们随便对付一口咸菜窝窝头就行,真的,我不挑食。” 周彦坐在后排,被这一出弄得一愣。 他诧异地看着赵翔的后脑勺。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无法无天的赵家公子哥吗?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这么为人着想了? “赵翔……” 周彦感慨万千,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变化确实挺大。” “以前你可是无肉不欢的主,现在居然懂得体恤老人了,难得,真难得。” “嘿嘿……” 赵翔摸了摸鼻子,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心虚和算计。 “那是自然,人嘛,总是会变的。咱们都这岁数了,哪能还跟以前一样不懂事?” 沈家俊握着方向盘,嘴角抽搐了两下。 周彦是被这小子的表象给骗了,他还能不知道赵翔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这哪里是体恤老人,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大公子,你就别装了。” 沈家俊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是想说,肉就不吃了,让我带你上山,你自己去打?”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赵翔那压抑不住的笑声就在车厢里爆开了。 “知我者,家俊也!” 赵翔兴奋地锤了一下车门,眼里闪烁着野兽看见猎物般的光芒。 “太久没摸枪了,手痒得厉害!你说你这都有老虎出没,那得多刺激?” “光吃现成的有什么意思,还是自己打下来的肉才香!” “咱们吃过饭,再去山上转转?就转转!” 周彦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赵翔。 第425章 伤疤还没好利索,这就忘了疼 沈家俊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我说赵大少爷,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差点把命交代在山上的事了?” “那深山老林可不是闹着玩的,老虎不吃素。” 赵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上次面对野兽时的恐惧,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上次要不是沈家俊救了他,估计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了。 “伤疤还没好利索,这就忘了疼?” 沈家俊单手搭着方向盘,斜睨了副驾驶上的赵翔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这才过去多久?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刚过去,这混不吝的性子就又冒头了。 “怕?那是以前!” 赵翔把脖子一梗,大刺刺地靠在椅背上,那是相当的理直气壮。 “换个人带队,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往林子里钻。可今儿是谁?是你沈家俊啊!” “连老虎和黑瞎子都能放倒的猛人,跟你在一块儿,我这就是进了保险箱。” 他越说越起劲,两眼直冒光,仿佛手里已经拎着刚打下的野味了。 “再说了,那是那是大凶也是大吉,指不定借着你的运道,我也能碰上一头黑瞎子,那回去牛皮可就吹大了,我也能混个打虎英雄当当。” 这哪里是去打猎,分明是把深山老林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沈家俊听得直摇头,嘴角却勾起无奈的笑意。 “你就贫吧。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万无一失?”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那是野兽,真发了狂,也是要吃人的。” “真遇上大家伙,我自保都得拼命,未必顾得上你这尊大佛。”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并没有太过严厉的阻拦。 赵翔一听有门,立马顺杆爬,嘿嘿一笑,把身段放软了些。 “得得得,不往深处去还不成吗?咱们就在外围转悠转悠,打打兔子、野鸡什么的。” “我就过把手瘾,这总行了吧?我的沈大局长,满足满足兄弟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吧。” 这家伙,为了玩枪,连这种软话都说出来了。 沈家俊没立刻答应,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一直没说话的周彦。 毕竟是来谈投资的贵客,总不能晾着人家不管。 “老周,你的意思呢?山路不好走,要不你先在村部休息?” 周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露出温文尔雅的笑。 “客随主便。我对打猎虽然是外行,但对沈局长的身手可是神往已久。” “既然来了,不去见识见识这三头六臂之外的真功夫,岂不可惜?” “我就当个观众,跟在后面开开眼界。” 两个人都这么说了,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行,既是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走着。” 吉普车轰鸣一声,直接停在了沈家院门口。 沈家俊翻身下车,不多时,便从屋里拎出两把保养得锃光瓦亮的猎枪,枪管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他将其中一把递向周彦。 “老周,要不要试试?这玩意儿后坐力有点大,但只要顶实了肩膀,还是挺过瘾的。” 周彦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枪口,果断地摆了摆手,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算了。如果是手枪,我在国外靶场还摸过几次。” “这种长管猎枪,又是进山实战,我也就在旁边看看热闹。” “做生意讲究不熟不做,这玩枪也是一样,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我会!我会啊!” 赵翔早就急不可耐,一把抢过沈家俊手里的猎枪,熟练地拉开枪栓看了看,又合上,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摸这家伙事儿。 “这可是好东西!以前我也常去练靶场,这玩意儿只要拿在手里,心里就踏实。” 沈家俊挑了挑眉,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翔握枪的手势。 “靶场是靶场,林子是林子。那里面的东西是活的,会跑会跳还会咬人。” “赵大公子,你给个准话,这枪法到底几斤几两?” “别到时候兔子没打着,把这一山更比一山高的树给崩了。” “瞧不起谁呢?” 赵翔把枪往肩上一扛,下巴扬得老高,一脸的傲气。 “百发百中那是吹牛,但七八十的把握我还是有的。” “只要不是那兔子飞上天,我就能让它躺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绝不给你丢人!” 沈家俊见他持枪动作标准,保险也关得严实,这才点了点头。 “那行,只要不走火伤着人,其他的随你折腾。” 说完,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闪电!黑风!” 随着两声低沉的咆哮,一黑一黄两道闪电般的影子从后院窜了出来。 两条猎犬体型硕大,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若隐若现。 尤其是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野性和机警,却在看到沈家俊的瞬间,化作了摇尾乞怜的温顺,围着他的裤腿亲昵地蹭来蹭去。 沈家俊弯腰拍了拍狗头,牵起绳索,领着两人往后山走去。 周彦走在最后,目光紧紧锁在那两条猎犬身上,眼底闪过惊讶。 这两条狗刚才冲出来的时候势不可挡,可到了沈家俊手里,却乖顺无比。 甚至在他和赵翔这两个陌生人靠近时,这两条恶犬也只是耸了耸鼻子,别说扑咬,连声多余的叫唤都没有。 “好狗。” 周彦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这得是什么样的训法,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我还以为这种看家护院的猛犬,见到生人都要龇牙咧嘴一番。” 沈家俊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索微微带紧。 “从小就在山里滚出来的,天天跟着我跑,早就通了人性。” “它们分得清谁是朋友,谁是猎物。只要我不发话,它们绝不会乱咬一口。” 这话语里透着一股子自信和骄傲。 周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眉头微微皱起。 “沈局长,这狗是好狗,也确实亲人。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透着一股大城市人的精明和多疑。 “我之前回国做调研的时候,听说农村现在治安也不全是路不拾遗,尤其是这种猛犬,最容易遭人惦记。” “听说偷狗毒狗的事儿不少见,它们这么不设防,万一有人下黑手投毒,岂不是防不胜防?你不担心?” 第426章 这哪里是狗,简直成了精 “把那一百个心全放回肚子里。” 沈家俊听罢,非但没恼,反而伸手在闪电那厚实的颈毛上狠狠揉了两把,嘴角噙着笑。 “这两位爷,嘴刁着呢,比人都精。” 他目光变得深邃,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前些年和隔壁村有点龃龉,有人趁夜往院子里扔了块肉,里面掺了这年头毒性最猛的耗子药。” “结果怎么着?” “这哥俩连闻都懒得闻,愣是冲着我屋门叫唤,硬是把我喊起来。” 这哪里是狗,简直成了精。 周彦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那两只猎犬时,眼神彻底变了,那不仅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渴望。 他往前凑了一步,也不顾什么西装革履的讲究,半蹲下身子。 “神了!这灵性,千金难换。沈老弟,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既然家里有这宝贝,不知道有没有后续香火?” “若是有小狗崽,无论如何给我匀一只,我带回城里当儿子养。” 这年头,谁家不想养只既能看家又能撑场面的好狗? 尤其是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忠诚比什么都重要。 “我也要!见者有份!” 赵翔一听这话,哪能落后,把枪往咯吱窝一夹,兴奋得直搓手。 “一只哪够?给我弄两只!” “到时我左牵黄右擎苍,带着它们往大院里一走,那帮孙子还不羡慕得眼珠子掉地上?” “到时候咱们这一帮子带狗上山,那场面,啧啧,绝了!” 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起劲,沈家俊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回你们可是拜错了庙门。” 他指了指正蹲在地上吐舌头的黑风。 “这俩货自己都还是半大孩子,毛都没长齐,哪来的后代?” “想抱孙子,少说还得等个一年半载。” 眼见两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沈家俊话锋一转。 “不过,要想养好狗,我倒是能指条明路。” “我家旁的老张叔,那是几十年的老猎户,手里的种好。” “你们要是真心想要,改天我拎两瓶酒去磨磨嘴皮子,讨两只正宗的赶山犬幼崽回来。” 赵翔眼睛一亮,刚要叫好,沈家俊一盆冷水又泼了下来。 “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种狗野性大,精力旺得没边。” “要是天天关在鸽子笼一样的楼房里,不出三天,就能把家里拆个底朝天。” “你们住的地方,经得起折腾?” 养狗容易守狗难,尤其是这种烈性犬,没地儿跑就是遭罪。 赵翔一听是这问题,立马挺起了胸脯,满脸的不在乎。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你去过我家,后面那个大院子你忘了?以前是用来停车的,现在空着也是空着。” “别说两只狗,就是养群马都能跑几圈。” “到时候我在院子里立几个桩子,天天训练,保准不比你的差。” 那是真真的大院子弟底气。 周彦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眼神,此刻却是黯淡了下来。 他苦笑着摇摇头,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商人的理智。 “那就没办法了。我家那院子虽然也不小,但跟赵大公子比不了。” “况且这次投资落地,接下来便是没日没夜的忙活,哪有功夫伺候这些祖宗?” “真要是养废了,也是造孽。” 与其糟蹋东西,不如忍痛割爱。 “那是挺可惜。” 沈家俊也不矫情,转头看向赵翔。 “既然你有这条件,那这事儿我记下了。” “过两天我去老张叔那把狗抱来,回头直接给你送家里去。” “仗义!” 赵翔大喜过望,狠狠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 “我家老头子最稀罕这玩意儿,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 三人一边聊着狗经,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蹭。 冬日的山林并不寂静,寒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发斑驳。 赵翔端着枪,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四处乱扫,走半晌连根鸡毛都没看见,不免有些急躁。 “老沈,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这都走了半个钟头了,连个兔子影都没有。是不是走岔道了?” “猎人进山,那得听山神的安排。” 沈家俊脚步不停,时刻留意着两只猎犬的动向,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大山方圆几十里,就是住了一辈子的老猎户也不敢说摸透了每一个耗子洞。” “咱们这才哪到哪?能不能碰上货,全看运气。” “运气好,出门就能撞上野猪;运气不好,转一天也是空手而归。” 打猎这事儿,七分靠本事,三分天注定。 “运气?” 赵翔一听乐了,把枪栓拉得哗哗响。 “那你今天算是带对人了!本少爷从小到大,那运气就没差过。” “只要我在,那猎物不得排着队往枪口上撞?” 他一脸的迷之自信。 “你小子,话别说太满……” 沈家俊刚想调侃两句,让他收敛点那股子狂劲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闪电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黑风也压低了身子。 原本还在欢快摇摆的尾巴瞬间僵直,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处灌木丛。 一声极低的呜咽从闪电喉咙深处滚了出来,背上的脊毛根根倒竖,那是遇到了极度危险或是强劲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沈家俊心头一跳,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他下意识地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目光惊愕地瞥了一眼身旁还一脸茫然的赵翔。 这小子的嘴,难道真的开了光? “这架势,几个意思?” 赵翔压低了嗓门,眼神在两条猎犬身上打转,手指却不自觉地扣紧了扳机。 “前面有货。” 沈家俊眯起眼,目光穿过枯枝败叶的缝隙,锁住前方那片幽暗的灌木,声音很轻。 “而且是个大家伙。” 听到这话,赵翔原本有些紧张的脸瞬间涨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转头看向周彦,眉毛挑得老高,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瞧瞧!我就说本少爷是福星转世,自带好运光环!” “刚进山就要开张,这运气,谁挡得住?” 话音未落。 嗷呜! 第427章 这俩蠢货!死了活该! 一声凄厉而苍凉的长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三人借着斑驳的树影定睛看去。 只见前方百米开外的一处背阴山坳里,十几双幽绿色的鬼火正幽幽亮起,在这阴沉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渗人。 那根本不是什么落单的山羊或野猪,而是一群正在分食腐肉的灰狼! 领头的那只公狼体型硕大,嘴角挂着鲜红的血丝,此时正微微昂首,冰冷的目光穿透林木,直直地投射过来。 赵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寸寸皲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这……这就是我的好运?” 他嘴角一抽,两条腿重若千钧,刚才的豪气干云瞬间喂了狗。 “这特么是厄运当头啊!” 周彦虽然也吓得不轻,但他毕竟定力稍强,此刻一把按住赵翔颤抖的手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慌!狼群正在进食,领地意识最强。” “咱们现在还没完全暴露,唯一的办法就是悄悄撤,千万别惊动它们。” 沈家俊沉着脸,没有任何废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手里的猎枪悄无声息地抬高了一寸,枪口对准了那只头狼。 “退。慢慢退。” 三人屏住呼吸,两只猎犬也极通人性,压低着身子,随着主人的步伐一点点向后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众人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时。 一声清脆的枯枝断裂声,在这无声的对峙中,简直是平地惊雷。 赵翔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不争气的右脚,整个人动也不敢动。 瞬间! 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目光如刀,瞬间聚焦在三人藏身的方位。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冷汗顺着赵翔的鬓角滑落,滴在枯叶上。 也许是因为刚刚饱餐一顿,又或许是对这三个直立行走的生物还存有警惕。 那头狼在凝视了足足半分钟后,终于打了个响鼻,低头继续撕咬爪下的腐肉。 其余狼群见状,也纷纷收回目光。 三人几乎同时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袭遍全身。 然而,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跟赵翔的运气开个玩笑。 “他妈的,你说这算什么事儿?陈老三不就是砸了个机器吗?至于往死里整?” 一阵粗鄙的抱怨声,极其突兀地从侧后方的小路上传来。 “谁说不是呢。那沈家俊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真到了事儿上,一点同村的情分都不讲。” “那是十年大牢啊!陈老三这一家子算是毁了。” 两个背着土猎枪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正是村里的混子狗蛋和石头,平日里跟那个被抓的陈老三称兄道弟。 石头正骂得起劲,一抬头,猛然看见前方几步远的树后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面色阴沉的青年,不是沈家俊是谁? “哎哟卧槽!” 石头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别嚎了!正主在这儿呢!” 狗蛋正唾沫横飞地数落着沈家俊的罪状,被这一捅,茫然抬头,待看清沈家俊那张冷冷的脸时,表情精彩至极。 背后嚼舌根被当场抓包,这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呃……那个,家俊哥,这么巧啊?” 狗蛋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我们也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只兔子……” 沈家俊眼神凌厉如刀,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另一只手疯狂地向下挥动,示意他们立刻蹲下滚蛋。 可这两个二愣子完全没读懂。 见沈家俊不说话只是比划,狗蛋反而松了口气,以为对方不屑搭理自己,便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几步,想要套个近乎把刚才的尴尬揭过去。 “家俊哥,你这朋友穿得挺气派啊……”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越过沈家俊的肩膀,落在了那片背阴的山坳里。 那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再次抬了起来。 这一回,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啊!狼!有狼啊!”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瞬间震碎了山林的宁静。 石头被这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顺着视线看去,当场双腿一软,跟着嚎了起来。 “妈呀!狼群!” “草!闭嘴!” 赵翔眼珠子都红了,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形象,直接冲上去一把捂住狗蛋的嘴,恨不得把这蠢货直接掐死。 “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晚了。 那一声尖叫一出,原本还在进食的狼群瞬间炸了窝。 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十几道灰影带着腥风向众人扑来。 “上树!快上树!” 沈家俊厉吼一声,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周彦,托住他的屁股猛力往旁边一棵老松树上一送。 周彦求生本能爆发,手脚并用,几下就窜上了树杈。 赵翔反应也不慢,松开狗蛋,一个箭步冲向旁边的杉木,爬了上去。 沈家俊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逼近百米内的狼群,咬着牙,三两下跃上树干。 就在三人刚刚稳住身形的瞬间。 树下传来了绝望的哭嚎。 “救命……救命啊!我腿软了!我动不了了!” 狗蛋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可那两条腿怎么也站不起来。 旁边的石头也没好到哪去,抱着枪瑟瑟发抖,背靠着大树,竟是直接吓尿了裤子,连扳机都忘了扣。 狼群越来越近,腥臭味顺风飘来,最前面的几只野狼已经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这俩蠢货!死了活该!” 树上的赵翔气急败坏地骂道,脸色惨白如纸。 沈家俊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平日里偷鸡摸狗、刚才还在背后捅刀子的同村青年。 只要他不出声,这两人必死无疑。 狼群撕碎他们只需要几秒钟,那是最好的诱饵,足够让他们三人安全撤离。 在这个年代,山里失踪两个人,报个意外也就结了。 但是…… 沈家俊那双握着树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灵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在面前被活活咬死。 第428章 这年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操!” 沈家俊低骂一声,转头看向旁边树上的赵翔和周彦,眼神坚定得让人心惊。 “这俩废物动不了了,咱们要是不动,今天谁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看着?” 赵翔眼底那抹恐惧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肾上腺素飙升让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攥着那杆精良的双管猎枪。 树下的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干什么?” 沈家俊单腿勾住树杈,稳住身形,枪托狠狠顶在肩窝,声音冰冷。 “把你手里的烧火棍端起来,瞄准,扣扳机。” 就这么简单? 赵翔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狼群,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 以前在靶场打死靶子是一回事,现在对着一群嗜血的活物,又是另一回事。 “这样真的行?这可是狼群!” “再废话,下面那两个倒霉蛋就真成这畜生的午饭了!” 沈家俊没空给他做心理辅导,眼神透过准星死死锁住那道灰色的残影。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那头体型硕大的灰狼已经按捺不住杀戮的欲望,后腿蹬地,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径直扑向瘫软在地的狗蛋。 那张血盆大口,距离狗蛋的喉咙不过咫尺。 忽然,一声爆响在林间炸开。 那头腾空而起的灰狼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前扑的势头硬生生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打断。 身子在半空中失衡,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腿处鲜血淋漓,森森白骨外露。 原本瘫在地上等死的狗蛋和石头,被溅了一脸温热的狼血,浑身一个激灵。 “跑……跑啊!” 石头怪叫一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甚至都没看一眼是谁开的枪,拽起还发懵的狗蛋,朝着林子深处的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这俩蠢货!” 沈家俊暗骂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两人慌不择路,竟是往林子更密的地方跑,那边地形复杂,一旦被狼群追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果不其然。 同伴的受伤和鲜血的味道,彻底激怒了剩余的狼群。 那头狼王冰冷的目光扫过树上三人,似乎权衡了一下利弊,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十几条灰影瞬间放弃了这两个难啃的高处目标,调转狼头,朝着那两个移动的肉块追了过去。 树上的周彦脸色煞白,扶着树干的手都在哆嗦。 “家俊,这……这怎么办?咱们安全了吧?” “安全个屁。” 沈家俊吐出一口浊气,利落地给猎枪换上新的子弹,合上枪膛。 “那俩货要是死在山上,咱们三个好端端地回去,以后在这一片还怎么做人?” “这年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他看了一眼狼群消失的方向,眼神坚毅。 “只能追上去。老周,你跟赵翔在树上待着,我去引开它们。” “不行!” 周彦还没开口,旁边树上的赵翔却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沈家俊,你把本少爷当什么人了?缩头乌龟?” 赵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树下蹭,脸上既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后的恼怒。 “今天这趟山是我非要让你上的,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躲在这树上苟活,传出去我赵翔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我不成了那种卖友求荣的无耻小人了?” 沈家俊无奈地看着这个大少爷,语气严厉。 “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会拖后腿!” “我枪法准着呢!刚刚那是意外!” 赵翔脖子一梗,双脚落地,端着枪就往沈家俊这边跑,一副谁拦着跟谁急的架势。 树上的周彦叹了口气,也跟着滑了下来,苦笑着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 “家俊,你就让他跟着吧。这小子的脾气你不知道?” “那就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要是不带他,等会儿他自己乱跑,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 沈家俊看着赵翔那双倔强又泛红的眼睛,知道这时候再争执纯属浪费时间。 “行。跟紧我,别乱开枪,听指挥。” “没问题!” 赵翔大喜过望,眼里的恐惧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 “走!” 三人不再废话,顺着狼群留下的痕迹,向着密林深处疾行。 狼是四条腿,人是两条腿。 但好在狗蛋和石头那是慌不择路的逃命,动静大得惊人,所过之处灌木折断,再加上那两个家伙是不是发出的惨叫。 几分钟后,沈家俊抬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一场残酷的围猎戏码正在上演。 狗蛋和石头背靠背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两人早已力竭,手里拿着土枪当棍棒胡乱挥舞,嗓子都喊哑了。 而那十几头恶狼,并不急着进攻。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时不时有一两只扑上去佯攻一下,吓得两人尖叫连连,然后再灵活跳开。 这是在戏耍猎物。 “这群畜生……” 赵翔躲在一丛灌木后,看着那两个平日里在村里耀武扬威的混混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心里也不禁一阵发寒。 “家俊,打哪只?” 沈家俊眯起眼,目光越过那些躁动的群狼,落在了最后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那里,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狼王正蹲坐在地,冷眼旁观着这场游戏,那一身灰黑色的皮毛在冬日的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擒贼先擒王。 “那个最大的。” 沈家俊屏住呼吸,缓缓调整枪口,准星套住了狼王的脑袋。 距离有点远,加上林间有风,这一枪并不好打。 但他没得选。 如果不把狼王的仇恨拉过来,那边两个蠢货撑不过一分钟。 枪口喷出一团火舌。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头看似慵懒的狼王偏了一下头。 子弹擦着它的耳尖飞过,狠狠打在它身后的树干上,崩起一片木屑。 没中! 但这更加致命。 狼王缓缓转过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不再是戏谑,而是暴虐到了极点的杀意,死死锁定了沈家俊藏身的灌木丛。 随着一声充满愤怒的长啸,原本围着狗蛋和石头的狼群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第429章 我打中了!我真他妈打中了!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瞬间锁死了灌木丛后的沈家俊。 被激怒的狼王根本不需要下令,十几头灰狼带着腥风与杀气,放弃了那两坨已经吓瘫的烂肉,呈扇形朝着沈家俊这边疯狂扑来。 这就是沈家俊要的效果。 “上树!” 沈家俊从灌木丛中站起,手中的猎枪平端,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火,而是暴露在狼群的视野中。 他这一站,彻底坐实了挑衅者的身份,狼群眼中的凶光更甚,喉咙里压抑的咆哮声令人头皮发麻。 这一声暴喝,让还想往下跳的赵翔浑身一震。 “别废话!我在下面顶着,你在树上那就是炮台!给我往死里打!” 沈家俊头也没回,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时候如果两人都在地上,一旦被狼群近身缠住,换弹的空隙就是死期。必须有一个人在高处提供持续火力压制。 赵翔看着潮水般涌来的狼群,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也不是那种没卵子的怂包,咬了咬牙,手脚并用重新爬回了那根粗壮的树杈,手中的双管猎枪死死抵住肩膀。 近了。 五十米。 三十米。 狼群的速度快得惊人,最前面的几头甚至已经能看清呲出的獠牙上挂着的涎水。 沈家俊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扣在扳机上。 “赵翔!开火!” 树杈上的赵翔屏息凝神,双手止不住地有些哆嗦。 他盯着那头冲在最前面的灰狼,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沈家俊那冷硬的命令。 去你妈的! 两团火光在树梢炸亮,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赵翔肩膀生疼,但这股疼痛反而让他彻底清醒。 几乎是同时,沈家俊手中的猎枪也喷出了火舌。 林间枪声大作,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应声栽倒,身子在惯性下还在雪地上滑行了好几米,激起一片血红的雪尘。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那密集的弹丸在狼群中无情收割性命。 这些畜生哪怕再凶狠,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面对这几杆火器的交叉火力,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 又有三头狼惨叫着翻滚在地,哀嚎声凄厉刺耳。 那头狡猾的狼王见势不妙,原本充满杀意的眼中终于闪过惊惧之色。 它不是没见过猎枪,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还没被吓破胆的人类。 随着一声短促而不甘的低吼,狼王调转狼头,夹着尾巴钻进了密林深处。 剩下的几头残狼哪里还敢恋战,呜咽着四散奔逃,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几头未死透的野狼在地上抽搐的动静。 沈家俊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枯叶的地上。 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便涌来。 刚才看似只有短短几十秒,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死……死了?都死了?” 树上传来赵翔颤抖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溜了下来。 刚一落地,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还是顺手扶住了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我操!沈家俊你看见没?我打中了!我真他妈打中了!” 赵翔看着不远处那几具狼尸,那种征服猛兽的快感让他头皮发麻,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大院里吹上个三天三夜。 以前打靶那是过家家,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沈家俊瞥了一眼地上的战果,嘴角勾起疲惫的笑意。 “还可以,死了六头。这一趟没白跑。” 这时,一直在另一棵树上观战的周彦也跑了过来。 这海归博士虽然没开枪,但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见沈家俊瘫坐在地,连忙上前搀扶。 “家俊,没伤着吧?” 赵翔也反应过来,赶紧凑过来要把沈家俊架起来,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刚才那两枪太悬了!你要是晚开一秒,那狼爪子就得挠你脸上了!” “也就是你胆子大,换个人早尿裤子了。” 沈家俊摆摆手,借着两人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缓口气就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翔看着那一地的猎物,发愁地挠了挠头。 “不过这么多狼,咱们怎么弄下去?这一头得有百来斤吧?” 就在三人商量怎么搬运战利品的时候,那边原本瘫倒在地的狗蛋和石头,这会儿倒是回过神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的惊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贪婪和算计。 “咳咳……” 石头搓着手凑了过来,脸上堆着那副令人作呕的讨好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往那几头死狼身上瞟。 “那个……沈哥,你看这狼一共六头。咱们这儿一共五个人,正好一人一头。” “剩下那一头多的,就算是沈哥你的辛苦费,你看咋样?” 空气瞬间凝固。 正在检查枪械的赵翔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你说什么?一人一头?” 赵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石头和狗蛋,气极反笑。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脑子被狼吓傻了?这狼是我跟家俊打死的,关你们屁事?” “刚才狼来了你们除了鬼叫还会干什么?现在狼死了,你们倒是有力气来分肉了?” 周彦虽然脾气好,此刻也是皱起了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然被这无耻的逻辑震惊到了。 石头却不以为意,甚至还要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脖子一梗。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咱们兄弟俩在这儿当诱饵,把狼群吸引住,你们哪能那么轻松就把狼给打了?” “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咱们这可是拿命在配合你们狩猎啊!”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狗蛋也跟着帮腔,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就是就是,咱们刚才差点就被狼吃了!” “这精神损失费总得给点吧?再说了,见者有份,这是山里的规矩。” 第430章 妈的,给脸不要脸! 这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把周彦和赵翔都给气笑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把自己吓尿裤子的狼狈样说成是当诱饵,把逃命说成是配合狩猎,这黑白颠倒的本事,不当无赖真是可惜了。 沈家俊冷冷地看着这两个跳梁小丑,眼神比刚才盯着狼王时还要冷漠。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头狼那就是几十斤肉,还有这一身狼皮,拿到黑市上能换不少钱和票。 财帛动人心,哪怕是刚才还被吓破胆的怂包,见到利益也能瞬间变成恶犬。 “想要狼?” 沈家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石头以为有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是,那是。沈哥你是大方人,肯定不会亏待咱们乡里乡亲的。” “行啊。” 沈家俊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这狼虽然是我们打的,但毕竟是在咱们村的地界上。” “这样吧,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回去我跟赵队长汇报一下。” “如果赵队长觉得你们这诱饵当得好,同意分给你们一人一头,我沈家俊绝无二话,亲自给你们送到家门口去。” 这一句话,直接把石头的笑脸给噎了回去。 提到赵振国,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谁不知道赵振国跟沈家是什么关系? 再说,这两人平时偷鸡摸狗,赵振国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要是让赵大队长知道他们想在沈家俊和赵翔手里抢食吃,别说分狼肉了,不把他们腿打折都算好的。 “这……这就没必要惊动赵队长了吧?” 石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语气变得有些急躁。 “沈家俊,你这不是拿话挤兑人吗?谁不知道赵队长向着你们家?” “这点小事咱们私下解决了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往上捅?” 沈家俊嗤笑一声。 “你也知道赵队长不会同意?那你跟我在这儿放什么屁?” “这句话,你们还是留着亲自去跟赵队长讲吧,看看他听不听你们的苦劳。” 说完,沈家俊不再搭理这两人,转身招呼赵翔和周彦准备拖狼。 石头和狗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那几头肥硕的灰狼,贪婪终究战胜了理智。 这荒山野岭的,如果不趁现在乱糟糟的时候弄点好处,回去真就什么都没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 石头眼里闪过凶光,给狗蛋使了个眼色。 两人也不再废话,居然不管不顾地冲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头死狼,伸手就要去抬狼腿,摆明了是要硬抢。 “既然你们不给,那老子自己拿!” “住手!还要不要脸了!” 赵翔眼见那两双脏手就要碰到战利品,火气窜上脑门,大步流星冲上去就要拽人。 周彦也是气得面皮涨红,文人脾气上来,恨不得拿手里的树枝去抽这两人的脊梁骨。 “这是我们拿命博回来的,凭什么给你们?” 狗蛋被推了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反而把脖子一梗,那副无赖相简直是刻在了骨子里。 他也不看赵翔,只盯着那几团灰扑扑的狼尸,眼里全是绿光。 “咋?这狼身上刻你名字了?” “没刻名字那就是无主的,落在咱们村的地界上,那就是见者有份。” “老子凭本事捡的,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旁边的石头更是阴恻恻地笑,露出一口黄牙。 “就是,要不是我们哥俩在前面顶着,把狼喂饱了点惊吓,你们能打得这么准?” “现在狼死了,你们倒是想吃独食,也不怕崩了牙。” 这一番强词夺理,直接把周彦气得浑身发抖。 这海归博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指着两人的鼻子,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刚才要不是家俊那一枪,你们早成了狼粪了!” “救命之恩不报也就罢了,还要抢恩人的东西,你们……你们简直是泯灭人性!” 赵翔更是气极反笑,要不是顾忌沈家俊在场,他真想把这两人的脑袋塞进石头堆里清醒清醒。 “良心?跟这两条疯狗讲良心,那真是瞎了眼!”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声轻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沈家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伸手拦住了还要冲上去理论的赵翔和周彦。 他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看不透的淡笑,眼神却戏谑得很。 “急什么。” 赵翔一愣,急得直跺脚。 “家俊!这可是咱们的战果!不能便宜了这帮孙子!” “让他们搬。”沈家俊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飘飘的。 “只要他们搬得动。” 周彦还要再说,却被沈家俊那笃定的眼神制止了。 两人虽然满腹狐疑,憋了一肚子火,但也只好悻悻地退到沈家俊身后,死死盯着那两个无赖。 狗蛋和石头对视一眼,顿时心花怒放。 在他们看来,这是沈家俊服软了! 也是,毕竟还是一个村的,沈家俊还要在村里混,哪敢真把事情做绝。 “嘿,这就对了嘛!还得是沈哥仗义!” 石头顿时笑了,生怕沈家俊反悔似的,立刻招呼狗蛋下手。 “快!挑那两头最肥的!那一身膘,回去熬油都能吃大半年!” 两人在那堆狼尸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两头体型硕大、皮毛油光水滑的公狼。 “起!” 狗蛋大喝一声,抓住狼的前腿,石头拽住后腿,两人同时发力。 然而,预想中轻松扛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野狼的重量远超家狗,这头公狼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再加上死尸那种沉甸甸的坠感,根本不是这两个常年偷奸耍滑、身子骨早被掏空的二流子能轻易撼动的。 两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在那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气,那狼尸也就是离地了半尺,紧接着两人脚下一软。 狼尸重重砸回雪地,带得狗蛋一个趔趄,差点没要把老腰给闪断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后头的赵翔没忍住,笑了出来。 狗蛋和石头脸上挂不住,臊得通红。 两人面面相觑,眼神里的贪婪终究还是压过了羞耻。 “妈的,这畜生吃啥长大的,这么沉……” 石头骂骂咧咧地揉了揉腰. “不行,咱俩抬一头!先把这一头弄回去再说!” 第431章 这肉,不是谁都有命吃的 “成!就这一头!” 两人也不贪多了,合力去抬那头最大的狼。 这一次有了准备,两人咬紧牙关,哼哧哼哧地终于把那头狼给架了起来。 “走……走!” 狗蛋气喘吁吁,每迈一步腿肚子都在打转。 两步。 三步。 还没走出五米远,脚下的积雪一滑,早已力竭的石头惊叫一声,手上一松。 原本就重心不稳的狗蛋瞬间失去了平衡。 两人被那一两百斤的狼尸压着,哎哟哎哟地摔成了一团,脸直接埋进了冰冷的雪窝子里,那是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就在两人挣扎着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狼尸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那是沈家俊的手。 他并不是来拉人的,而是单手抓住了那头把两人压得半死的狼王后颈皮。 在四双眼睛惊恐且震撼的注视下,沈家俊腰马合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起! 那头让两个成年男人寸步难行的巨狼,竟然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甩上了肩膀。 沈家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还在那儿哼哼唧唧的两人,眼神冷漠如冰。 “没那个能耐,就别逞那个强。这肉,不是谁都有命吃的。” 说完,他看都没看这两人一眼,转身走向剩下的几头狼。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的下巴都砸到了地上。 只见沈家俊从腰间解下几根早就备好的粗草绳,动作麻利地将剩下五头狼的四肢捆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那一捆沉重无比的猎物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提了起来,随后稳稳当当地扛在了另一侧的肩膀和后背上。 整整六头狼! 一千斤左右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沈家俊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径直朝山下走去。 寒风卷过林间,只留下那两只无赖呆滞在地上。 周彦望着那个负重前行的背影,喉咙发干,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赵翔。 “老赵……家俊这把子力气,你知道吗?” 赵翔下意识地摇头。 可下一秒,他眼珠子一转,掩饰自己刚才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惊愕模样,一拍大腿。 “知……当然知道!家俊那是深藏不露!我早就看出来了,这身板子,那是霸王转世!” 话音未落,这小子脚底抹油似的,呼哧带喘地追到了沈家俊身侧。 他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两只手伸在半空,想去扶那一摞小山似的狼尸,却又无从下手。 “家俊哥!我的亲哥哎!这太沉了,来来来,分我两头!” “别看我瘦,我这胳膊以前也是抬过杠铃的,有的是力气!” 周彦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扫过还瘫在雪窝里哼哼唧唧的狗蛋和石头。 他甚至懒得再吐半个脏字,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沈家俊脚下的步子迈得很稳,肩上这几百斤的重量压下来,反倒让他觉得浑身的骨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看来这段时间,这股力量再次突破了极限。 至于那两个无赖? 沈家俊嘴角勾起冷笑。刚才那就是故意的。 那种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别说两头狼,就是给他们一头,这山路也能要了他们的半条命。 “省省劲儿吧。” 沈家俊头也没回,下巴冲着赵翔手里那两根松垮的牵引绳扬了扬。 “真想帮忙,就把那两条狗给我牵好了。这几头畜生,我还扛得动。” 赵翔伸出去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讪讪地抓紧了狗绳。 看着眼前的背影,他忍不住咂舌,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乖乖……家俊,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就这把子力气,咱们县体委那些练举重的看见了都得给你磕头!” “这要是把你送去省队,指定能拿个金牌回来!” “举重就算了。” 沈家俊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平稳。 “那都是为国争光的正经项目,要有童子功,还要讲究技巧。” “我有自知之明,也就是这一身蛮力,干干农活还行。” 这时候,周彦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盯着沈家俊肩上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狼尸,眼里的震撼还没消退,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研究欲。 “家俊……你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一堆少说也得有一千斤往上!” “就算是大力士,也不能这么轻飘飘地就扛下山了吧?” “没什么。” 沈家俊目视前方,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毅。 “以前常在山里跑,打猎也是体力活。” “再加上我不挑食,只要是肉就往肚子里塞,蛋白质摄入足了,肌肉纤维自然就粗,力气也就跟着涨。” “蛋白质?” 周彦脚下一顿,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这个词在现在的农村,甚至是在县城里,那也是个稀罕的新名词。 周彦加快两步,跟沈家俊并肩而行,语气里多了几分虚心求教的意味。 “家俊,你懂得真多。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是想干一番事业。” “既然大家是朋友,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我现在这情况,干点什么好?” 沈家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脸迷茫的海归博士。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已经开始了。 “眼下经济虽然还是计划为主,改革也开始了,要想站稳脚跟,还得是实业。 虚头巴脑的东西长久不了,衣食住行,那是老百姓永远离不开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彦。 “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做生意,得先有瘾。” “嗨!这事儿我知道!” 牵着狗走在旁边的赵翔抢过了话茬,一脸坏笑地指着周彦。 “这小子?他在国外那就是个疯子!最喜欢玩赛车!” “那一脚油门踩下去,美金就跟流水似的哗哗往外淌。” “要不是周伯父这次发了狠话,要断了他的生活费,这小子还在国外的赛道上烧轮胎呢!” 沈家俊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眼镜男,骨子里居然这么烈? “既然这样,那方向就有了。” 第432章 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沈家俊把肩膀上的狼尸往上颠了颠,语气笃定。 “就做汽车。” “既然感兴趣,又懂行,比别人多了那么多见识和资源,做这一行,你就是这个。” 他腾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周彦闻言,原本亮起的眼神却又迅速黯淡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汽车?家俊,你也太高看我了。” “你也知道现在的行情,车子那是战略物资,管控得比金子还严。” “买车、用车的都是端公家饭的单位,私人哪有资格碰这个?” “我就是有心,也没那个通天的能量啊。”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家俊停下脚步,那一千多斤的狼尸在他肩头随着惯性晃了晃。 他盯着周彦,眼神锐利。 “现在的政策是紧,可政策是人定的,也是给人看的。” “如果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咱们虽然不能明着搞私家车买卖,但挂靠集体、搞运输队、甚至是以修代租,路子都是人蹚出来的。” 这几句话炸得周彦心头一颤。 周彦深吸一口气,他摘下眼镜,胡乱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底的颓丧已一扫而空。 “行!既然你家俊兄都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我周彦要是再前怕狼后怕虎,那这一趟国也就白出了!” “大不了就是撞南墙,撞破了脑袋我再缩回去!” 看着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桩听起来惊天动地的大买卖,一旁的赵翔急得抓耳挠腮。 “哎哎哎!两位哥哥,别光顾着自个儿痛快啊!” 赵翔把手里的狗绳往胳膊上一缠,凑到跟前,一脸急切。 “既然都要大干一场,那我也不能闲着啊!” “家俊,你也给我支个招,我也创点业!” 沈家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个赵书记的儿子。 “创业不是过家家。老赵,你平时最喜欢干什么?” “喜欢干什么?” 赵翔愣住了,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我这人俗,也没啥高雅爱好。我就喜欢刺激!” “打猎、飙车、哪里热闹往哪钻,只要能让人心跳加速的玩意儿,我都稀罕!” “喜欢刺激?” 周彦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赵翔,喜欢刺激那是你的爱好,不是买卖。” “做生意得让别人掏钱,你总不能把自个儿的刺激卖给别人吧?” “谁闲着没事花钱买罪受?” “这……”赵翔顿时泄了气,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也塌了下来。 “看来我真不是这块料,除了玩,我是干啥啥不行。” “谁说玩不能赚钱?” 沈家俊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把玩做到了极致,那就是最大的生意。” 两人同时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沈家俊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周围白茫茫的雪山林海。 “城里人整天待在那个钢筋水泥的鸽子笼里,早就憋坏了。” “他们缺的不是钱,就是这份野趣和刺激。老赵,你可以搞个农家乐。” “农……家……乐?” 赵翔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还是没明白啥意思。 “就在这山脚下圈块地,盖几间土坯房,弄得原生态点。” “你可以组织城里那些手痒又有闲钱的人过来,就和今天咱们这样,你带着他们上山打猎、下河摸鱼。” “打到的猎物,回来直接架火烤了吃。” “让他们体验一把当猎人的瘾,这就是卖体验,卖刺激。” 赵翔只觉得整个人瞬间通透了。 他一拍大腿,力道大得把自己大腿肉都拍红了,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狂笑。 “绝了!这主意绝了!这不就是带人玩吗?这活儿我熟啊!” “不仅接地气,还能让他们过把瘾,这钱赚得比抢银行还痛快!” 周彦此刻看向沈家俊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 这个农村青年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从重工业的汽车制造,到这闻所未闻的第三产业服务,简直信手拈来。 “家俊兄,我算是服了。你这哪是猎户啊,你这就是个被埋没的商业奇才!” “这肚子里的生意经,比我那个当了一辈子商人的老爹还要厚!” “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沈家俊淡淡一笑,并没有被这通马屁拍晕。 前世见惯了各种商业模式,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 “说得天花乱坠,真要落地执行,还得看本事。” “不管是汽车还是农家乐,能不能成,还得看咱们能不能抗住这变天的风浪。” “谦虚!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 周彦感慨道。 “能把纸上谈兵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你心里早就有一盘棋了。” 三人说说笑笑,脚程极快。不知不觉,山脚下那辆车已经映入眼帘。 到了车旁,沈家俊身子一沉,肩膀一抖。 几声闷响,狼尸被卸在了地上。 “开后备箱。” 沈家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指挥着两个已经看傻眼的同伴。 三人合力,将六头狼塞进了后备箱。 实在塞不下的,直接用粗麻绳五花大绑,牢牢固定在了车顶行李架上。 这一车顶的狼尸,配上车的硬朗线条,透着一股子原始而狂野的血腥气,看得人热血沸腾。 此时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行了,都别愣着了。”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狼毛,目光扫过两个早已饥肠辘辘的同伴。 “今儿谁也别想跑。打了这么大胜仗,必须得去我家庆祝庆祝。” “我亲自下厨,请你们尝尝狼肉宴。” 赵翔和周彦对视一眼,刚想开口推辞。 毕竟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富裕,一下子去两个人蹭饭,还是吃肉,这人情太大了。 “别跟我这儿磨磨唧唧的。” 沈家俊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直接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这狼是咱们一起打的,也就是咱们运气好,碰上这群畜生送上门。” “再说了,狼肉这东西做得不好又酸又柴,一般人还真处理不了。” “你们就不想尝尝我的手艺?我保证,只要吃上一口,你们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第433章 行!是我矫情了 一听这话,赵翔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家俊你还会做饭?这可是狼肉啊,听说腥得要命。” “你要真能把它做得好吃,那我今儿非得赖在你家不走了!” 周彦虽然也心动,但他毕竟出身优渥,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做不出空手上门的事儿。 他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子,一把拉住正要上车的赵翔。 “去肯定得去,这种野味可遇不可求。不过……” 周彦转头看向供销社的方向,语气坚决。 “先绕道去一趟供销社。我要是空着两只爪子上门蹭饭,回去我爹能打断我的腿。” “买两瓶好酒,再称点糖果点心,这顿饭我才吃得踏实!” “这是拿我当外人?” 沈家俊的大手一把按住了周彦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这位海归精英身形一晃,刚迈向供销社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硬气。 “老周,咱们既是兄弟,也是未来的合伙人。” “你要是上门吃顿便饭还要提溜着大包小包,那是寒碜我沈家俊供不起这顿饭,还是觉得咱们这交情就值那两瓶酒钱?” 周彦愣住了。 他习惯了人情世故里的推杯换盏,却唯独没见过这种赤裸裸、滚烫烫的野路子交情。 看着沈家俊那双坦荡的眼睛,周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是。 这年头,哪怕是亲兄弟明算账,也没见谁把心窝子掏出来给别人看的。 沈家俊这人,值得交。 “行!是我矫情了。” 周彦摇头失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以后要是咱们的生意做大了,我送你一份大礼,到时候你可别想推辞。” 车轰鸣一声,直奔村西头而去。 没过几分钟,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便出现在视野里。 还没等车停稳,沈家俊透过挡风玻璃,一眼就瞅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父亲沈卫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正背着手,眉头紧锁,神色显得有些局促。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正指着路边的一台大家伙说着什么。 那是……破碎机? “爸!” 沈家俊推门下车,几步跨了过去。 听到儿子的声音,沈卫国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连忙招手。 “家俊,快过来!这是机械厂的领导,专门给咱们送机器来了!”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转过身,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量了一圈。 小伙子身材挺拔,剑眉星目,哪怕是一身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那股子精气神。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哎呀,这就应该是沈家俊同志了吧?” 那人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蒋明,省机械厂的厂长。” “这台破碎机可是个金贵玩意儿,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这把老骨头特意跟车跑一趟,给你们送过来。” 省机械厂? 沈家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物资紧缺,一台破碎机那就是金疙瘩,能让堂堂厂长亲自押车送到这山沟沟里。 这里面不仅是生意的面子,更多的是看着背后那张关系网的份上。 “蒋厂长,您太客气了!” 沈家俊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诚恳。 “这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这份情我沈家俊记下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为人民服务嘛,不麻烦,不麻烦。” 蒋明笑呵呵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单据和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既然到了,咱们就走个程序。你在这上面签个字,算是验收了。” “以后这机器要是哪里不灵光,或者缺个零件啥的,直接往厂里打电话,找我就行。” 沈家俊接过笔,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蒋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眼底闪过惊讶。 这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绝不是一般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天色也不早了。” 沈家俊把笔帽盖好,指了指自家冒着炊烟的屋顶。 “蒋厂长,这一路辛苦。如果不嫌弃,就在寒舍吃顿便饭吧。” “正好我们今天刚从山上下来,有点野味。” 这时,身后的车门关上。 赵翔和周彦走了过来。 蒋明原本正想推辞,一抬头,目光落在赵翔脸上。 这不是赵书记的独苗苗吗? “哟,这不是赵翔吗?” 蒋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深了几分,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赵翔正在搓着冻僵的手,听到有人叫自己,定睛一看,乐了。 “蒋叔?这么巧啊!” 他大步上前,熟络地拍了拍蒋明的胳膊。 “我就说咱们这小县城也就巴掌大,哪都能碰见熟人。” “既然来了,那必须得留下!” “今儿咱们运气好,家俊刚猎了几头狼,那可是大补的好东西。” “蒋叔,您有口福了,一定要尝尝这狼腿的滋味!” 狼腿? 蒋明下意识地往那辆车上看了一眼。 好家伙! 车顶上那个黑乎乎的一坨,竟然是被五花大绑的死狼! 几滴殷红的血顺着车身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沈家俊,竟然真的上山打狼了? 而且还带着赵书记的儿子? 更要命的是,这小子的背景…… 来之前他就听说了,这沈家俊可是被燕京那位苏司长的女婿。 苏家那是通天的关系,苏婉君小姐更是金枝玉叶。 他一个小小的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苏家的准女婿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万一饭桌上这年轻人喝多了,说点什么出格的话,或者让自己办什么违规的事,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那是犯错误;不答应,那是得罪苏家。 这顿饭,就是那鸿门宴,吃不得! 蒋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连连摆手。 “赵公子,家俊同志,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饭我是真不能吃。” “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开会处理呢,你也知道,年底了,生产任务重啊。” 第434章 好,好,都是有本事的人 要是换成别人,既然领导都说要开会了,那肯定也就顺坡下驴把人送走了。 但沈家俊是谁? 他两世为人,这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能看不明白? 既然人家有顾虑,那就不能强留,但这个人情,必须得让他欠得舒舒服服。 沈家俊不动声色地给赵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劝了。 随即,他转身走向吉普车后备箱。 只听刺啦一声。 那是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沈家俊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猎刀,单手拎起一头百来斤重的狼尸,手起刀落。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两条肥硕结实的后狼腿就被完整地卸了下来。 那断口处血肉模糊,冒着腾腾的热气。 沈家俊找了个化肥袋子,将两条狼腿往里一装,拎着袋子就走到了蒋明面前。 “蒋厂长,饭您可以不吃,但这肉您必须得带走。” 他不容分说地将袋子塞进蒋明怀里,语气诚恳又不失强硬。 “这狼肉燥热,最是驱寒。您常年为工作操劳,拿回去炖了补补身子。” “再说了,以后这破碎机要是坏了,还得麻烦您厂里的技术员多费心。” “这点心意您要是都不收,那我以后哪还有脸张嘴求人办事?” 蒋明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袋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吃惊。 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太漂亮了! 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把这一层关系给做实了。 这话里话外把以后修机器的事儿抬出来,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太贵重了!” 蒋明嘴上推辞着,手却已经把袋子抓紧了。 “拿着吧蒋叔!”赵翔在一旁帮腔道。 “这可是家俊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晚辈了。” 蒋明低头瞅了一眼怀里那还在渗血的袋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无可奈何。 “行行行!你们这两个小滑头,一唱一和的,倒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架在火上烤。” 蒋明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目光在沈家俊和赵翔脸上扫过,最后爽朗一笑。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这个老头子今天就厚着脸皮,高攀一下,跟你们这群年轻才俊交个朋友!回见!” 说完,他也不再磨叽,抱着狼腿钻进驾驶室,招呼着司机一脚油门,卡车远去。 院门口清净了。 沈家俊转过身,一把揽过还在推眼镜的周彦,把他往自家老爹面前一带。 “爸,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周彦,刚从国外回来的大才子,以后也是要在开发区建厂子的。” “那个是赵翔,赵书记的儿子,您以前见过的。” 沈卫国虽然是个地里刨食的汉子,但也知道国外回来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想伸又不敢伸,最后只是憨厚地点了点头。 “好,好,都是有本事的人。快进屋,外头冷。” 赵翔倒是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把大衣领子一竖,熟门熟路地跨过门槛,吆喝起来。 “沈叔,茶壶在哪呢?” “这一趟上山可把我嗓子给冒烟了,那狼崽子跑得是真快,追得我这双腿都在打飘。” 一边说着,他一边解下背上的猎枪。 两把沉甸甸的枪被他动作利落地挂在墙上的鹿角钩上。 周彦也跟着进了屋,摘下手套,哈着白气搓手。 沈家俊动作麻利,从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红暖水瓶里倒出几碗热茶,热腾腾的水汽瞬间模糊了眉眼。 “今天这事儿,还真多亏了周彦和赵翔。” 他把茶碗推到两人面前,语气里透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神却是有意无意地往赵翔身上飘。 “要是我一个人,别说这六头狼,就是碰上两头都得交代在山上。” “特别是赵翔那几枪,啧啧,指哪打哪。” “那头头狼刚要扑上来,赵哥抬手就是一枪,直接给开了瓢!” “这准头,不去省射击队拿个金牌真是屈才了。” 赵翔端起茶碗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把头一昂,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嗨,这算什么?” 他放下茶碗,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可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家俊,你也别捧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从不说大话。” “但这实力摆在这儿,有时候哪怕是说实话,别人也觉得我在吹牛。” “这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正在喝茶的周彦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自我感觉良好的赵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凉凉地拆台。 “得了吧赵大公子。家俊那是给你留面子,你还真喘上了?” “就你那两下子,也就是打打固定靶。” “要是刚才那狼再跑快点,你那一枪指不定打到哪棵树上去呢。” “家俊你可别夸他了,再夸两句,这货明天就敢背着枪去林子里找熊瞎子和老虎单挑了。” 赵翔被揭了短也不恼,反倒嘿嘿一笑,翘着二郎腿晃荡。 “哪能呢,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熊瞎子皮糙肉厚,那是家俊的活儿,我也就是打打下手。” 屋里的气氛热络起来,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几人脸上红扑扑的。 时间在闲聊中过得飞快,外头的日头渐渐西斜,把雪地染成了一片橘红。 院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奶奶!咱们晚上吃啥啊?” 沈天赐那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先亮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吴菊香怀里抱着孩子,苏婉君手里拎着教案,沈金凤牵着侄子,后面跟着刚从地里回来的任桂花,还有骑着自行车从招商局赶回来的沈家成。 一家子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原本冷清的小院瞬间充满了人气儿。 沈家俊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把茶碗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行了,大部队回来了。赵翔,周彦,你们先歇着,我去把车上那几位贵客给请进来。” 第435章 你这悟性,不去当屠夫可惜了 “歇什么歇?坐得屁股都疼了!” 赵翔把茶碗一推,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 “走走走,一块儿去!刚才光顾着杀狼了,还没仔细瞧瞧这战利品呢。” 周彦也跟着起身,虽然没赵翔那么咋呼,但眼底也闪着好奇的光。 三人来到车旁。 沈家俊打开后备箱,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野兽特有的骚味扑面而来。 “搭把手!” 三人合力,把剩下的四头狼连同车顶那两头,全都给搬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六具灰扑扑的狼尸在雪地上一字排开,那视觉冲击力简直炸裂。 刚进门的家眷们都看傻了眼。 任桂花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乖乖……这……这是要把狼窝给端了?” 苏婉君捂着嘴,看着沈家俊的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了几分崇拜。 赵翔这会儿却新奇极了。 他围着那几头狼转了两圈,也不嫌脏,伸手戳了戳那硬邦邦的狼皮,扭头看向沈家俊,眼睛亮得吓人。 “家俊,这玩意儿怎么弄?教教我!” “长这么大,杀鸡我会,这剖狼还是头一回见,让我过过手瘾!” 沈家俊看着跃跃欲试的赵翔,忍不住笑了。 “行,既然你有雅兴,那咱们就现学现卖。”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刚刚才饮过血的猎刀,在鞋底蹭了两下,递给旁边的沈卫国一把剔骨刀。 “爸,这精细活儿还得您来掌舵,我在旁边给赵翔打下手。” 沈卫国也不含糊,一涉及到这种技术活,他那民兵队长的气势就出来了。 他蹲下身子,一手抓住狼的前腿,一手持刀,刀尖精准地顺着狼腹那条白线划下。 皮肉分离。 “看好了啊,这刀得走中线,不能偏,偏了这皮子就不值钱了。” “手腕得用巧劲,挑、割、拉,得一气呵成。” 沈卫国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沈家俊则在一旁指点赵翔下刀的位置。 “对,就是这儿,刀尖稍微往上挑一点……哎,漂亮!你这悟性,不去当屠夫可惜了。” “去你的!” 赵翔笑骂了一句,手底下的动作却越来越顺。 三个大男人围着狼尸,刀光翻飞,热气腾腾的内脏被掏出来扔在一旁的木盆里。 血腥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却丝毫挡不住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 没过多久,六张完整的狼皮就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腱子肉。 沈卫国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那一地的狼肉,眉头微微皱起。 “家俊啊,这皮子是好东西,但这肉……” “狼肉又酸又柴,也就是大灾年实在是没吃的才有人动这心思。” “你真打算弄这玩意儿招待客人?” 沈家俊却把玩着手里的猎刀,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爸,这您就不懂了。这要是以前那种老狼,肉确实柴。” “但您看咱们打的这几只,膘肥体壮,正是最结实的时候。” 他一刀切下一块后腿肉,举在眼前看了看那纹理。 “再说了,食材好不好,全看厨子怎么搞。” “今儿这可是咱们亲手打下来的战利品,带着这股子热乎劲儿,就算是树皮我也能给它做出肉味来!必须好吃!” 赵翔这时候也把手里那张狼皮抖搂开,一脸意犹未尽地附和。 “沈叔,您就听家俊的吧!” “您看这狼一身的膘,平时指不定偷吃了多少好东西,这味道能差得了?” “我不管啊,今儿这狼肉宴,我是吃定了!” 沈卫国见这几个小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尝鲜,便不再多言,拎起两条腊肉转身去了灶房另外一边。 “随你们折腾,我去切点老腊肉,给你们这群生瓜蛋子压压惊。” 灶台边,沈家俊手里的厚背菜刀舞得呼呼作响。 一阵密集的闷响,砧板上的红肉瞬间化作大小均匀的肉丁。 大瓢冷水下锅,撇去浮沫,再起锅烧油。 菜籽油在高温下冒出青烟,沈家俊抓起一大把干海椒、花椒,连同拍碎的老姜大蒜一股脑丢进去。 火苗子顺着锅边窜起半米高,辛辣霸道的香味瞬间炸开,呛得人眼泪直流却又口舌生津。 院子里,赵翔正拉着周彦往任桂花跟前凑。 “婶子!这位是周彦,刚从大洋彼岸回来的高材生,那是见过大世面的!” “今儿特意来咱们村考察。” 任桂花原本正要把锄头往墙根立,一听这话,两只手在大襟围裙上使劲蹭了蹭,脸上堆满了笑,那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亲热劲儿。 “哎哟,这么大的贵客,咋不早吱声呢!家里也没个准备,这可是要戳脊梁骨的!” 她一边埋怨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就要往里屋钻,嘴里念叨个不停。 “你们先坐,先坐!我再去称二斤肉,把地窖里的红苕酒打满……” “婶子!别忙活!” 赵翔一把拽住任桂花的胳膊,另一只手指了指灶房里那窜起的火苗,眉飞色舞。 “肉管够!您刚才不看到了那一车子狼吗,那都是家俊带着我们上山打得!” “这会儿正爆炒狼肉呢,那香味,我在院子里都闻得直流口水!” 这一嗓子,把任桂花定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在那几张铺开的狼皮和灶房忙碌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任桂花转过身,一把抓住赵翔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客套,满眼都是后怕的惊惶。 “你们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了?这要是缺胳膊少腿的,让我咋跟你们家里人交代!” 她又冲着灶房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颤音。 “沈家俊!你个砍脑壳的,这种事你也敢带着客人去!皮痒了是不是!”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脸上。 赵翔和周彦愣住了。 他们在省城、在国外,听惯了父母那得体却疏离的关切,听惯了注意影响、保重身体这种四平八稳的官腔。 哪怕是受了伤,家里人首先关心的也是会不会影响仕途,会不会耽误学业。 可眼前这个农村妇女,粗布衣裳,满手老茧,骂起人来凶神恶煞,可那眼底的恐惧和关心,却是滚烫的,烫得人心头发颤。 周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下来。 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长辈关怀,让他鼻头微微发酸。 赵翔心里更是暖烘烘的,反手扶住任桂花的手臂,笑得没心没肺。 “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有家俊在,那狼也就是盘菜。” “再说了,咱们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下次不去就是了,您消消气!” 第436章 多子多福,承欢膝下 任桂花见几人确实没伤着,这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狠狠瞪了灶房一眼。 “一个个胆大包天……行了,你们歇着,我去灶房盯着点,别把盐放重了!” 说完,她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骂骂咧咧地进了厨房,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苏婉君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虽然不施粉黛,但在这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却显得格温婉静气。 “赵先生,周先生。” 她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温润。 赵翔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哎呀,弟妹也在!” “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和老周来得急,光顾着去山上疯了,也没给侄子侄女带点见面礼。” “这第一次上门,两手空空,真是失礼了。” 周彦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在国外最讲究礼数,这一趟确实显得唐突。 苏婉君却只是温婉一笑,眼神清亮,没有丝毫芥蒂。 “赵大哥说哪里话。家俊常提你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带东西反而把这情分看轻了。” “只要人来了,这院子就热闹。你们等着,我去把孩子抱出来给你们认认。” 她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和吴菊香、沈金凤一人抱着个孩子走了出来。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原本充满血腥味和硝烟气的小院,瞬间被一股柔软的奶香味填满。 吴菊香刚把孩子递给赵翔看了一眼,就要把孩子塞给苏婉君,自己往袖子上套套袖。 “婉君,你帮我看着点虎子,我去灶房搭把手。” “妈一个人又要切腊肉又要弄狼肉,肯定忙不过来。” “大嫂,你快坐下!” 苏婉君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吴菊香,语气不容置疑。 “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骨还虚着呢。那烟熏火燎的地方哪是你去的?” “我去就行,你陪赵大哥他们聊聊天,看着孩子,正好也歇歇。” 说完,她也不等吴菊香反驳,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沈金凤腿上,动作麻利地挽起袖子,转身进了灶房。 周彦看着苏婉君的背影,忍不住赞叹地点了点头,转头逗弄着沈金凤怀里那个正如瓷娃娃般的婴儿。 “家俊这眼光,绝了。这弟妹不仅知书达理,这持家的本事也是一流。” 他伸出手指,让那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抬头看向这满满当当的一院子人。 “赵兄,你看这沈家。老爷子硬朗,兄弟和睦,妯娌互助,这就叫人丁兴旺。” “哪怕现在穷点,但这股子精气神在,将来这日子差不了!” 沈金凤正拿着拨浪鼓逗侄子,听到这话,那张圆脸上满是自豪,下巴一扬。 “那可不!我二嫂那是双身子,一举得龙凤胎!大嫂是两个大胖小子。” “按照咱们村老辈人的说法,这就是福窝窝!” “明年啊,指不定还能再添个大闺女,凑个好字呢!” “多子多福,承欢膝下。这种天伦之乐,可是千金不换的。” 周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流连,言语间透着几分羡慕。 沈金凤把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两道柳眉向上一挑,嘴角噙着笑。 “瞧瞧,这就叫文化人。咱们说也就是人多热闹,到了周大哥嘴里,那都成诗了。” “那必须的!” 赵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大拇指直接翘到了周彦鼻尖底下。 “也不看老周是打哪儿回来的。那可是正儿八经喝过洋墨水的海归!” “在大洋彼岸上的名校,那文凭,硬得能砸核桃!” 喝洋墨水的? 沈金凤手里的动作一顿,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亮得。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那是天之骄子,这留过洋的,更是比大熊猫还稀罕。 “我的个乖乖!周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那是状元才啊!” 被一个小姑娘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夸,周彦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泛起红晕,连忙摆手,顺势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 “赵翔那是瞎捧,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多读了两本死书,没什么了不起的。”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 沈金凤把怀里的侄子往上颠了颠,语气里透着几分愁苦和羡慕。 “这年头能去国外读书,那是祖坟冒青烟的本事。” “哪像我,虽然说是要准备高考,可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那些复习资料看得我脑壳昏,都不晓得能不能考中。” 见小姑娘愁眉苦脸,周彦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分析起来。 “金凤妹子,你也别妄自菲薄。” “国内高考中断了这么多年,这是恢复后的第一年,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反过来看,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甚至不敢去考,你的竞争压力其实比想象中要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只要你做足了准备,凭沈家的这股子韧劲,考个大学绝对不成问题。”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听得人心里敞亮。 旁边的赵翔却苦着脸摸了摸鼻尖。 “得,老周你这一套一套的,怪不得我家老头子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催着我也去报名。” “可天地良心,我那些数理化早在几百年前就还给老师了,现在让我去考,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不想在这个让人头疼的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看向沈金凤。 “对了,家俊呢?他脑瓜子那么灵光,要不要也去试试?要是他去,指定是个状元苗子。” “二哥啊?他不去。” 沈金凤一脸的心疼。 “他现在哪有那个闲工夫。” “厂子那边忙的很,招商局还要他去盯着,两头跑,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我要是再让他去复习高考,那不是要累死他吗?” “这倒也是。”赵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周彦却不这么认为,他想起了刚才在那林子里的场景。 “家俊这人,能力出众,精力旺盛。” “不管是经商还是做事,哪怕刚才带着我们打猎,那份沉稳和算计,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这么厉害的人物,就算再忙,真要想考,我看也就是顺手的事。” 第437章 这卖相,绝了! 沈金凤歪着脑袋想了想,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我二哥那是能把天捅个窟窿都能补上的人。” 正说着,一股霸道浓烈的辛辣肉香从堂屋门口钻了出来,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沈家俊端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瞧见自家妹子正围着那两人,那叫一个相谈甚欢,眉飞色舞的劲头。 也不知道是被这赵翔的油嘴滑舌逗乐了,还是被周彦那斯文败类的气质给迷住了。 他眉头微微一挑,眼神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高声吆喝了一嗓子。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都把嘴腾空,开饭了!” 这一声喊,直接把院子里的龙门阵给打断了。 赵翔和周彦早就被那香味勾得魂不守舍,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只见那搪瓷盆里,红彤彤的干辣椒段和青翠的大蒜苗堆得满满当当。 一块块酱红油亮的狼肉丁在红油里翻滚,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光是看一眼,唾沫就开始疯狂分泌。 “嚯!这卖相,绝了!” 赵翔吞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 “家俊,你这一手可以啊!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地道!” 周彦也忍不住赞叹:“色香味俱全,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沈家俊把盆往院子中间的小方桌上一搁,招呼着沈家成把其他几个素菜端出来,笑着解释。 “狼是野物,又常年吃肉喝血,肉质发酸发柴,土腥味重得很。” “要想好吃,就得下重手。” “我用了大量的姜葱蒜爆香,再用烈酒去腥。” “最后这把干海椒和花椒才是灵魂,不仅压住了腥味,还能提鲜。” 众人纷纷落座,也不讲究什么虚礼。 沈卫国拿出了珍藏的散装白酒,给几人满上。 赵翔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肉丁送进嘴里。 牙齿刚一咬开,那股子麻辣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紧接着是肉质特有的嚼劲,越嚼越香。 那股子野味被调料激发得淋漓尽致,没有半点怪味。 “唔!好吃!” 他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我就说咱们自己打的狼肉肯定好吃!太美味了!” “这一口肉下去,刚才那点惊吓全补回来了!” 周彦也夹了一块,细细品尝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脸的享受。 “肉质紧实,入味三分,辣而不燥,鲜香回甘。” “家俊,就冲这道菜,你哪怕不开石料厂,去开个馆子,那也是客似云来啊!”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风卷残云,酣畅淋漓。 几斤烈酒下肚,再加上那麻辣鲜香的狼肉刺激,每个人脑门上都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挂着满足的红晕。 眼见着盆干碗净,沈家俊手脚麻利地从厨房拎出两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 里面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挑拣出来的上好狼腿肉,用红油和佐料拌得透透的。 “赵翔,周彦,这剩下的也没啥好东西了,这两盒刚出锅我就留出来了。” “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尝个鲜,这野味大补,最适合冬天暖身子。” 赵翔也不客气,接过饭盒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 “行啊家俊,办事就是敞亮!我正愁回去怎么跟老爷子交代呢。” “这下好了,有肉有狼,我看他还怎么说我成天不务正业。” 他一边说,一边把饭盒护在怀里。 “要是赵书记看到这狼肉,指不定得多高兴。” “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利品,比什么检讨书都管用,还得对你刮目相看。” 沈家俊笑着打趣,顺手拎起角落里早就捆好的两张完整狼皮和剩下的一头狼尸,往吉普车后座上搬。 一旁的周彦却有些踌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递到面前的饭盒没伸手。 “家俊,这……不太合适。” “今天打猎我是一枪没开,纯粹是去看了场热闹,还得劳烦你们照顾。” “这连吃带拿的,我受之有愧啊。” 沈家俊也不多废话,直接把饭盒硬塞进了周彦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周哥,你这就见外了。上了山就是兄弟,见者有份这是规矩。” “再说了,那狼群冲过来的时候你没乱跑,也没大喊大叫惊了猎物,这就已经是帮了大忙。” “拿着!不然就是瞧不起我沈家俊的手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彦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他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好饭盒。 三人上了车,沈家俊一脚油门,车子冲出了沈家。 先到了赵家。 沈家俊没熄火,只是摇下车窗,冲着后座努了努嘴。 “赵哥,我就不进去了,这满身的油烟味,怕冲撞了赵书记。” “你替我带个好,改天我收拾利索了再登门拜访。” “成!自家兄弟不讲那些虚礼。” 赵翔动作利索地跳下车,一手拎着狼尸,一手抱着饭盒,兴奋极了。 “你就瞧好吧,今晚这顿酒,我爹必须得陪我喝!” 目送赵翔那嘚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沈家俊重新挂挡起步。 在周彦的指引下,车子拐进了县城东边的一条幽静街道。 这里不如赵家那边显眼,两旁全是高大的梧桐树,掩映着一座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 虽然看着低调,但那种沉淀下来的肃穆感,比赵家那气派的小楼更让人不敢造次。 车子在一扇黑漆大铁门前稳稳停下。 周彦下了车,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扶着车门,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家俊,有个事儿,我得跟你透个底。” 沈家俊熄了火,身子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眼神玩味。 “周哥,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家俊。 “其实,这次调来咱们县招商局担任副局长的,是我的亲大哥,周彬。” 沈家俊眉梢一挑。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原以为周彦是那个所谓的海归空降兵,没想到正主在后面藏着呢。 “原来是周局长的亲弟弟,失敬失敬。” “那以后在工作上,还得请周哥多在令兄面前美言几句。” 第438章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家俊你这是和我开玩笑呢,我哥可是你的下属。” 周彦哭笑不得,脸上浮现出恳切。 “我哥这个人,刚从省里下来,有些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 “但他对咱们基层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类似于石料厂这种实业,了解得不如你透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拜托的意味。 “家俊,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实干家。” “以后在工作对接上,希望你能多担待,多帮衬一下我哥。” “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提点提点。”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沈家俊瞬间了然,脸上绽放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眼神清澈见底。 “周哥你这就客气了。” “周局长也是为了咱们县的发展来的,而且要和我共事不少时间。” “你放心,不管是厂子的规划还是具体的运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这话,周彦长舒了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天多谢你的款待,那狼肉……味道真是一绝。” “等过段时间家里安顿好了,我让我哥作东,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好嘞,回见!” 沈家俊挥了挥手,看着周彦拎着东西进了那扇厚重的铁门,这才重新发动车子。 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两旁的路灯飞速后退。 沈家俊握着方向盘,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怪不得刚才在酒桌上,甚至在打猎的路上,周彦看似闲聊,实则句句不离开发区的规划和石料厂的前景。 原来这是在替他那个即将上任的大哥摸底考校呢! 本来以为周彦是副局长,是来微服私访试探虚实的。 现在看来,自己猜对了一大半。 “这一趟,狼没白打,肉也没白送啊。” 沈家俊轻笑一声,手指在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中弹了弹,心情大好。 这还得感谢赵翔,要不是他非拉着周彦来凑热闹,自己哪有机会这么快就清楚周家兄弟的性格。 沈家俊哼着还没面世的流行曲调,回到了沈家。 夜色深沉,只有几声不知疲倦的狗吠偶尔划破寂静。 家里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除了灶房里可能还压着点火星,其他屋早就黑灯瞎火了。 可今天,沈金凤的房门缝里,竟还漏出橘黄色的光。 这丫头,平日里作息比闹钟还准,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家俊放轻脚步,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谁?” 里面传来沈金凤警惕又清脆的声音。 “你哥,还没睡呢?” “进来吧,哥,门没闩。” 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扑面而来。 沈金凤正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本语文书,眼神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听到动静,她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迷离。 沈家俊随手拖过一把竹椅坐下,从兜里掏出根烟在鼻尖嗅了嗅,没点燃。 “这都几点了?明天不用复习了?” “要是让妈看见你这时候还费电,少不得又要念叨你半宿。” 沈金凤把书合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哥,我睡不着。” “狼肉吃撑了?”沈家俊笑着调侃。 “才不是。” 沈金凤撇了撇嘴,随即眼神又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少见的惆怅。 “哥,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听周大哥讲他在国外的那些事儿……” “你是没看见,他说起那边的楼有多高,车有多多,还有那种能飞在天上的大铁鸟……” “我这心里头,被猫抓了一样。” 原来是让外面的花花世界给迷了眼。 在这个大多数人连县城都没出过的年代,周彦嘴里的那个世界,确实遥不可及。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妹妹。 “咋的?羡慕了?” “嗯。” 沈金凤重重地点了点头。 “感觉咱们这一辈子,就在这山沟沟里转悠,跟人家比起来,简直是活在两个世界。” 看着妹妹那失落的模样,沈家俊心里一软,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狂傲。 “这算个屁的事儿!” “把心放肚子里,不出两年,哥带你坐那个大铁鸟,直接飞到国外去看看。” “什么法国的铁塔,美国的自由女神,你想看啥咱就看啥。” 沈金凤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惊喜道。 “真的?!” 可那光芒只闪了一瞬,又迅速熄灭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哥,你又拿我寻开心。那一趟得花多少钱啊?” “咱们家现在的光景刚有点起色,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么贵,还是算了吧。” 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家俊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揉得乱糟糟的。 “你这是瞧不起谁呢?既然叫我一声哥,你就只管信我。钱那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 “只要我沈家俊活着,别说出国,就是你想上月亮,哥也得想办法给你搭梯子。” 他指了指那本语文书,语气变得格外笃定。 “现在你就负责把书读好,没事翻翻地图,先把想去的地儿给哥圈出来。” “到时候咱们来个环球旅行,把周彦嘴里那些好地方,统统走一遍!” 沈金凤昂着头,看着哥哥那张棱角分明、写满自信的脸,心底那点阴霾瞬间被那股霸气冲得烟消云散。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 “好!我等着!” 屋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沈家俊重新坐回竹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里多了几分狡黠。 “行了,展望完未来,咱们聊聊眼下的。今天跟这俩大少爷聊了一晚上,感觉咋样?” 沈金凤正在整理被揉乱的头发,动作一顿,瞬间警觉。 “沈家俊,你这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合着这顿狼肉宴,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给我当红娘?” 这妮子,反应倒是快。 沈家俊也不遮掩,摊了摊手,笑得坦荡。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啥好藏着掖着的。” “你哥我是看人准,但他俩到底是个啥成色,还得你自己品。说说,怎么看这俩人的?” 第439章 这可是狼肉,大补! 沈金凤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股子川妹子的爽利劲儿上来了,也没半点扭捏。 “周大哥嘛……人斯文,说话好听,懂得多,也会照顾人。” “跟他在一起,感觉挺浪漫的,但他那心思深,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 评价得还挺到位。 “那赵翔呢?”沈家俊追问。 “赵哥就不一样了。” 提起赵翔,沈金凤眉眼弯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王。跟他说话不累,你想啥他就想啥,能玩到一块去。” “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的,但心眼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和咱村口的二狗子一样,不过是穿了身的确良的二狗子。” 沈家俊差点没被口水呛着。 要是让赵翔知道自己在沈金凤眼里就是个穿的确良的二狗子,估计得郁闷得去撞墙。 “那你喜欢哪个?” 沈家俊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紧紧锁住妹妹的脸。 沈金凤也没回避,大大方方地迎上哥哥的视线,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要是现在让我选,我肯定喜欢赵哥那样的性格。” 意料之中。 沈家俊微微颔首,没急着表态。 作为过来人,又是家里现在的顶梁柱,他其实更看好周彦那样的。 成熟、稳重、有城府,这种男人能给女人遮风挡雨,哪怕将来有了风浪,也能护得住家小。 而赵翔,虽然家世显赫,性格也好,但毕竟还没定性,跟他在一起,那是玩伴多过伴侣,日子过得开心,却未必安稳。 但这到底是小丫头自己的日子。 现在的女孩子,谁不喜欢能陪自己疯、陪自己笑的同龄人呢? 找个爹系男友管着自己,那是三十岁以后才会明白的香。 “行,哥心里有数了。” 沈家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并没有把自己那一套老成的价值观强加给妹妹。 “不管你选谁,或者是以后再看上别的谁,只要你点头,哥都给你把关。”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那是,我有这么厉害的哥,我才不怕呢。” 沈金凤笑得眉眼弯弯,那一瞬间的娇憨,让这简陋的小屋都亮堂了几分。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背书呢。要想出国,这洋文你以后也得上上心。” “知道啦!啰嗦老太婆似的。” 沈家俊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黑漆漆的堂屋里,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赵翔这小子…… 同一片夜色下,公社大院,赵家。 一声闷响,把刚披着中山装外套、端着搪瓷缸子准备出来倒水的赵书记吓了一哆嗦。 手里的茶水差点泼在脚背上。 赵书记眉头紧锁,借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定睛一看。 只见自家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儿子赵翔,正呼哧带喘,脚边赫然躺着一只灰扑扑、毛发杂乱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虽然不动了,但那股子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骚味,直冲脑门。 赵书记心头一跳,待看清那是一头死得透透的狼时,脸色骤变。 “这……这是搞哪样?!” 赵翔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晃眼。 “爸,吓着没?这是狼!真正的野狼!” 他得意地拍了拍那头狼的尸体,语气里满是炫耀。 “今儿个我和家俊哥特意上山打的。” “这一枪,正中眉心,我亲手崩的!咋样,你儿子这枪法没给你丢人吧?” 赵书记盯着那头狼,又看了看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连狼都敢打。 还没等赵书记回过神,赵翔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饭盒,不由分说地往父亲手里塞。 “别光看狼皮,好东西在这儿呢。” “这里面是狼肉,刚出锅没多久,虽然稍微凉了点,但味道绝了!特意给你留的。” 饭盒盖子还没打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就顺着缝隙钻了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赵书记下意识地推拒,眉头微皱。 “大半夜的吃什么肉,油腻腻的,不消化。拿走拿走,你自己吃。” “爸,你这就是不识货了。这可是狼肉,大补!” “再说了,这可是儿子的一片孝心,你要是不吃,那就是看不起我的劳动成果。” 赵翔根本不吃这一套,硬是把饭盒盖子拧开,用手捏起一块色泽红亮的肉块,直接递到了赵书记嘴边。 “尝一口,就一口!不好吃我立马倒去喂狗。” 那肉香实在太过诱人,再加上儿子这难得的死皮赖脸。 赵书记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张嘴接住。 肉块入口。 原本以为狼肉纤维粗糙、腥膻难忍。 可这一口咬下去,不仅没有半点异味,反而软糯弹牙,酱香浓郁,一股子麻辣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即便是已经冷了,这味道依然足以秒杀他以前吃过的所有野味。 赵书记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饭盒。 “嗯?” 紧接着,他又主动伸手从饭盒里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这味道……确实不错。” 赵书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 “以前听说狼肉酸得没法吃,看来还是得看谁做。” “桂花嫂子这手艺真是绝了,咱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怕是都没这两下子,能把这玩意儿做得比红烧牛肉还香。” 在他印象里,沈家能有这手艺的,除了那个泼辣能干的任桂花,不做他想。 “错!” 赵翔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爸,这回你可走眼了。这可不是伯母做的,这是家俊哥亲手掌勺烧出来的!” 赵书记咀嚼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错愕之色。 “沈家俊?”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肉。 “这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脑子灵光,枪法准,连做饭都这么有一手,是个全才。” 赵书记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对沈家俊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第440章 眼光倒是挺毒 赵翔见老爹吃得满意,嘿嘿一笑,把饭盒盖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跟谁混的。明天热一下,咱爷俩当下酒菜。” 夜风有些凉,赵书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看着还在那兴奋得搓手的儿子,挥了挥手。 “行了,别嘚瑟了,赶紧洗洗睡吧,一身的腥味。” 赵翔并没有立马动弹,而是磨蹭了两下,眼神有些飘忽。 他偷瞄了一眼父亲的脸色,试探着开了口。 “爸……那个,你知道家俊哥还有个妹妹不?” 赵书记是什么人?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儿子这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那双精明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赵翔,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沈家那个老三?沈金凤?” “对对对,就是她。”赵翔连连点头。 “怎么着?” 赵书记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今儿个去沈家吃顿饭,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对人家姑娘动心思了?” 被老爹一语道破心事,赵翔那张厚脸皮难得红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也不再遮掩。 “爸,我是觉得……那姑娘真挺不错的。” 他脑海里浮现出沈金凤的模样,眼神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长得漂亮那是没得说,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关键是性格也好,不咋咋呼呼的,文静又懂事。” “而且听家俊哥说,她正在复习准备考大学呢,这股子上进劲儿,多难得啊。” 赵书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自家这个儿子他最清楚,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但眼光其实高着呢。 这两年他和妻子也没少张罗着给介绍对象,县里机关大院的、医院的、学校的,这小子愣是一个没瞧上,总说没感觉。 没想到,这一趟下乡,竟然看上了沈家的姑娘。 如果是以前,一个农村户口的姑娘,他或许还会犹豫。 但现在…… 想到了那个能文能武、眼界开阔的沈家俊,又想到沈家那逐渐显露出的崛起之势。 赵书记眼底闪过精光。 “眼光倒是挺毒。” 他轻哼了一声,既没反对,也没立马支持。 “既然看上了,那就自个儿争点气。” “沈家俊可不是省油的灯,想把他妹妹娶进门,你小子还得再练练。 “这两天碰到家俊,我顺嘴探探他的口风。” 赵书记的语气轻描淡写。 “探口风?” 赵翔一听就不干了,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爸,您这是封建残留没去干净还是怎么着?” “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得讲究个正规。那可是终身大事,您就这么随口一问?” “显得多不重视人家!”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急得直搓手。 “按我说,就得备上厚礼,您亲自出马,或者请个有头有脸的媒人,正儿八经地上沈家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叫诚意!” “直接问家俊哥?那是兄弟之间的事儿,能代表长辈的态度吗?” 赵书记斜了儿子一眼,冷笑一声。 “正儿八经提亲?你小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步,眼神里透着老谋深算。 “沈家那丫头现在心气儿高着呢,又要考大学又要出国的。” “万一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是县委书记,要是提亲被当场撅回来,以后在沈家俊面前我还怎么端架子?” 官场上混久了,赵书记凡事都讲究个进退有据,绝不打无把握之仗。 “先探探路,有戏再正规提,没戏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谁也不尴尬。这叫策略!” 赵翔看着自家老爹那副算计样,长叹一口气,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得,您就是怕丢面子。为了您那点官威,您儿子的幸福就得往后稍稍。” “爸,您能不能争点气?哪怕为了这狼肉,您也得拿出点豁出去的魄力啊!” 赵书记气得想脱鞋抽他,但这混小子已经抱着脑袋窜回了自己屋。 …… 另一条街,周家大院。 周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头百十斤重的死狼拖进了厨房。 狼尸扔在水泥地上,那只装满红烧狼肉的饭盒也被他随手搁在了灶台上。 此时整个周家静悄悄的,唯独二楼书房的窗户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周彦擦了把汗,在这寒冬腊月里,愣是折腾出一身热气。 他想了想,转身迈步上楼。 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周彦推门而入。 书桌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人正伏案疾书。 此人正是周彦的大哥,即将走马上任的招商局副局长,周彬。 见弟弟进来,周彬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射过来。 “这么晚才回来?去开发区那块地看了?” 周彦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看了。哥,还真别说,那地方现在已经开始有模有样了。” “而且沈家俊也和我说过关于开发区的事情,简直绝了!” “这脑子,比我在国外见过的那些商人还能厉害。” 提起沈家俊,周彦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人做事既有魄力又懂分寸,今天遇到狼群,那一枪崩得那叫一个利索。” “而且他对政策的解读,也很透彻。” 周彬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沈家俊……怪不得这个名字经常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我明天就要去招商局报到了,你这第一手的情报来得很及时。” 周彦嘿嘿一笑,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今晚我去沈家蹭了顿饭,那氛围,啧啧……” “怪不得能养出沈家俊这种厉害的人物。” 他脑海里浮现出沈家饭桌上的欢声笑语,还有那个在灯下苦读的身影。 “一家子劲往一处使,哪怕是个农村家庭,也没半点小家子气。” “就连他那个妹妹沈金凤,都在复习准备参加高考。” 第441章 男女之情?完全没有! 听到这儿,周彬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上下打量着自家弟弟,脸上浮现出揶揄的笑意。 “妹妹?准备高考?怎么,这一趟下乡,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周家门第高,眼光自然也高。 但周彬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只要弟弟喜欢,对方家世清白,倒也不是不行。 周彦一愣。 “哥,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我对那丫头纯粹就是欣赏,当个小妹妹看。男女之情?完全没有!”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周彬却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权衡利弊的考量。 “按你刚才的描述,这个沈家俊前途无量,将来必定是个人物。” “如果沈家的姑娘真和你说的那么优秀,能考上大学。” “咱们两家要是能结成姻亲,对周家来说,绝对是一步好棋,也没有坏处。” 政治联姻,强强联合,这在周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周彦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哥,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沈家俊那个人我了解,骨子里傲着呢。” “他妹妹就是他的逆鳞,他想要给妹妹的是全世界最好的选择权,而不是用来当任何人的筹码。” “咱们要是带着这种功利的心思去,别说结亲,连朋友都没得做。再说……” 周彦回过头,苦笑了一下。 “人家一家子心气儿高着呢,未必看得上咱们的弯弯绕绕。” 周彬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眼神深处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沈家俊,兴趣更浓了。 …… 翌日清晨。 招商局大门口,冷风嗖嗖。 沈家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早就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下。 他呵出一口白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街道尽头。 “沈局长,您这是……” 员吕芳抱着一摞文件路过,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家一把手。 “您可是正局长,就算是市里的领导来了也就罢了,今天来的不是副局长吗?” “哪有正手在大门口迎接副手的道理?” 在这个讲究级别的年代,沈家俊这举动确实有些掉价。 沈家俊转过头,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并没有因为下属的质疑而恼怒。 “吕芳啊,这一正一副那是工作上的分工。” “但人家周副局长是省城调来的高材生,又是头一天履职,咱们作为东道主,礼数得周全。” 他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亮。 “面子是互相给的。咱们把台子搭好了,戏才能唱得响亮。” “招商局现在百废待兴,正是缺人才、缺资源的时候,别说站门口迎接,就是让我去给他提包,只要能把项目拉来,我也乐意。” 吕芳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被沈家俊这股子大度折服,不再多言,赶紧跑去打扫卫生了。 而不远处的传达室角落里,邱大东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他脸色蜡黄,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看看大门口意气风发的沈家俊,一会儿又惊恐地望向门外。 自从孙大伟和马建军进了局子,他在招商局的天就塌了。 邱大东咬了咬牙,一路小跑冲到台阶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沈局长,沈局长!这种迎往迎来、端茶倒水的粗活,哪能劳您大驾亲自盯着?” “您是做大事的人,这些琐碎事儿,我邱大东最擅长,您就交给我,保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偷觑着沈家俊的脸色,生怕从这位年轻局长嘴里蹦出一个滚字。 沈家俊微微垂眸,目光在邱大东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扫了一圈。 并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沈家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行,老邱,既是你主动请缨,那这迎来送往的后勤保障,今儿个就交给你了。别掉链子。” 邱大东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差点没给沈家俊跪下。 “您放心!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邱大东要是办砸了,您拿我是问!” 这一关,算是过了。沈局长没翻旧账,这就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沈家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身边跟着一位身穿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挺拔,眉眼间与昨晚见过的周彦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显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 正是新任副局长,周彬。 沈家俊立刻迎上前两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周副局长,虽然是初次见面,但这感觉却是一见如故啊。” 周彬快走两步,紧紧握住沈家俊的手,力道很大,透着一股亲热劲儿。 “沈局长,昨晚小彦回去可是把你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说你年纪轻轻却谋略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 沈家俊也不端着,借着话头就给对方戴了一顶高帽。 “周二哥是留洋归来的海归精英,眼界开阔;周大哥您又是省里下来的栋梁之材,成熟稳重。” “能同时培养出这一文一武两位大才,看来伯父伯母不仅是教子有方,更是咱们学习的楷模啊。” 周彬顿时眉开眼笑,原本还有的矜持瞬间烟消云散,拍着沈家俊的肩膀哈哈大笑。 “沈局长这张嘴啊,真是比抹了蜜还甜。” “不过说起这个,还得感谢你昨晚那顿狼肉,味道确实是一绝!” “那股子野性劲儿,吃得我到现在还浑身燥热,下次有机会,咱们兄弟俩一起进山,我也过把打狼的瘾!” “只要周大哥有兴致,枪和子弹管够,向导我亲自当。” 两人就在这大门口谈笑风生,那熟稔的语气,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重逢。 站在一旁的吕芳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 这……这就称兄道弟了? 不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正一副通常都要明争暗斗一番吗? 怎么这两位跟拜把子似的? 第442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缩在后面的邱大东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那点原本还指望两人不和、自己能从中浑水摸鱼的小心思,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看来这天是真的变了,以后这招商局,就是铁板一块,谁也别想插针。 寒暄过后,沈家俊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大哥,咱们先去公社见见赵书记。” “赵书记对咱们局的工作可是寄予厚望,完了咱们再去开发区实地看看。” 周彬爽快地点头,对沈家俊的安排全盘接受。 “客随主便,既然到了你的一亩三分地,那就全听沈局长安排。” …… 书记办公室。 赵书记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并肩走进来的两个年轻人,眼神里满是赞许。 一番例行的场面话过后,赵书记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周彬呐,你父母身体还硬朗吧?上次去省里开会没见着,心里还一直惦记着。” 周彬连忙欠身,态度恭敬。 “劳赵叔叔挂念,家父家母身体都好,就是最近到处跑,说是要响应号召,发挥余热。” 赵书记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家俊和周彬身上来回打转。 “那就好,那就好。家俊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年轻,有冲劲,脑子活,现在的招商局局长也是实至名归。” “你是省里下来的干部,理论水平高,你们两个年轻人搭班子,正好优势互补,以后多交流,肯定能把咱们县的经济搞上去。” 周彬立刻接话,语气诚恳。 “赵书记您放心,来的路上我和家俊已经聊过了。” “他对政策的理解和对局势的把控,让我这个当初坐机关的都自愧不如。” “能和家俊共事,是我的运气,以后工作上肯定没问题。” 沈家俊适时地谦虚了两句,态度不卑不亢。 屋内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聊了一会儿工作,赵书记看了看表,突然咳嗽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缸。 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威严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才有的探究神色。 “行了,公事聊完了,周彬你先坐会儿喝口茶。” 赵书记将目光死死锁在沈家俊脸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家俊啊,叔这儿有个私人的问题,想当面问问你。” 沈家俊眉梢微微一挑。 赵书记这人最讲究分寸,平日里公私分明,今儿个当着刚上任的副局长周彬的面,居然要聊私事?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虽犯嘀咕,面上却丝毫不显。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顺模样。 “赵叔,您是长辈,有什么话只管问,跟我还客气啥。” 赵书记的目光在周彬和沈家俊脸上扫了个来回,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儿晚上赵翔那混小子回来,跟我咋呼了半宿。” “说是跟你们一块儿进山打了狼,后来又跑去你家蹭了一顿饭。那小子没规矩,给你家添麻烦了吧?” 原来是这茬。 沈家俊心中大定,爽朗一笑,手掌在膝盖上轻轻一拍。 “嗨!赵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和翔子那是啥交情?” “那是能在林子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命兄弟!” “别说是一顿饭,就是天天住我家,我也只当是多了双筷子。” “朋友之间,讲究的就是个随意。” 这番话透着股豪爽劲儿,听得赵书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赵书记点了点头,眼角的笑意更浓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拉家常的温情。 “你是个重情义的,翔子能遇到你,是他的造化。” “那小子昨晚上一回来,嘴就没停过,直夸你厨艺好,说你家那个氛围热乎,让人待着就不想走。” “对了,他还特意提到了你那个正备战高考的妹妹,叫金凤是吧?” “还有你那对龙凤胎孩子,说是乖巧得很,羡慕死个人呐。” 话说到这份上,要是还听不出弦外之音,沈家俊这穿越者就算是白当了。 赵书记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道歉,实为探底。 赵翔那小子,怕是对金凤动了心思,回家跟老爹通了气。 沈家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昨晚他确实问过金凤关于择偶的想法,小丫头脸皮薄,没明说,但他看得出来,金凤现在的心思全在那几本复习资料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女情长只会是绊脚石。 沈家俊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离,又带着几分自谦。 “翔子那是给我脸上贴金呢,也就是家常便饭,哪有那么好。至于金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做兄长的无奈与宠溺。 “那丫头确实有些读书的苗子,性子也倔。” “我爹妈倒是挺操心她的终身大事,毕竟岁数也到了。” “可她自己主意正,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说是那个什么高考不恢复便罢,真要是有机会,非得考上大学再说。” “估计啊,她是打算等这些尘埃落定了,再考虑个人的问题。” 赵书记那是千年修行的老狐狸,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是婉拒了,至少是暂时不想谈这事儿。 但他也不恼,反而更高看了沈家一眼。这就叫眼光长远,不急于一时攀高枝。 “有志气!” 赵书记一拍桌子,赞许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就缺这股子劲头。” “学习是大事,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确实不能分心。不过嘛……” 老书记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沈家俊,留了个活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是人之常情。” “叔这位置上,别的没有,青年才俊那是见了不少。” “等以后金凤丫头想找了,不管是有什么标准,你尽管跟叔开口,叔给你把关。” “那敢情好!” “有赵叔这句话,金凤以后那是半点亏都吃不着了,到时候我肯定不跟您客气。” 沈家俊顺杆往上爬,把这事儿圆满地揭了过去。 第443章 这工作做得,到位! 一旁的周彬端着茶杯,虽然没怎么插话,但眼里的光芒却闪烁不定。 辞别了赵书记,沈家俊驾驶着车,载着周彬直奔开发区。 车轮卷起黄土,在颠簸的土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片开阔地前。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被推平,划分出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简易的围墙拉了起来,几条主干道也铺上了碎石子,看起来颇具雏形。 周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站在高处眺望了一圈,忍不住点头称赞。 “家俊,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能把这片荒滩搞得像模像样。” “区域划分清晰,道路规划合理,连水电线路的预留都考虑到了。这工作做得,到位!” 这是真心话。 周彬在省里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工业园,大多是一团乱麻。 哪像这里,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子严谨的秩序感。 带着周彬在几个厂子参观了一圈后,沈家俊靠在滚烫的车头盖上。 他没接那个茬,反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新搭档。 “周哥,好话就不说了。” “你在省里见多识广,再仔细瞧瞧,有没有发现什么致命的问题?” “问题?” 周彬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疑惑地再次环视四周。 土地平整,政策优惠,交通便利,甚至连后勤保障都在逐步跟进。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我觉得挺好啊,基础打得很牢,只要后续……” 沈家俊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手指着眼前这一大片空旷的土地,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太安静了。” “安静?”周彬不解。 “除了年前那一批也是唯一的一批企业家入驻之后,这俩月,咱们这儿就被遗忘了一样。” 沈家俊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关键点在于,厂子太少了。” “不管咱们把路修得多平,电拉得多足,如果没有新的资金进来,没有人过来考察、入驻,这里就是一片晒太阳的空地,变不成下金蛋的鸡。” 周彬目光有些沉重地落在那些空荡荡的厂房地基上。 “这年头,上面的风向虽然变了,说是要搞活经济,但毕竟是刚开始。” “大部分人手里攥着钱,心却是悬着的。” “枪打出头鸟,这几十年的老黄历印在骨子里,估计这帮人的胆子大不到哪里去。” 沈家俊点点头。 “怕,就是最大的问题。” 周彬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深不可测的搭档。 “既然大家都怕,都在观望,那这死局怎么破?总不能拿枪逼着人家来投资吧?” “家俊,你脑子活,既然看出了症结,想必肚子里早就有了锦囊妙计,这当口就别藏着掖着了。” 沈家俊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双手抱臂,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周彬。 “周哥,刚才那声周局可不是白叫的。” “如今你是招商局正儿八经的副局长,这开发区就是你的自留地。” “要是事事都让我给拿了主意,回头这功劳簿上,你是打算给我记头功?” 这一激,周彬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抬手虚点了点沈家俊的脑门。 “你这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行,既然在其位谋其政,那我想想……” 周彬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运转。 机关里那些弯弯绕其实就那几套,无非是给甜头。 他停下脚步,眼神一亮。 “要是我的话,既然他们怕担风险,那咱们就加大筹码!” “现在的政策是半年免租、水电八折,咱们干脆把这力度再往上提一提。” “比如免租一年?或者水电给个半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没人动心。” 本以为会得到赞同,谁知沈家俊听完,脸上的笑意反而收敛了几分,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错了。” “错了?”周彬刚升起的信心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满脸的不解。 “周哥,你想想。咱们这地界虽然空,但也不是没主。” “年前那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可是按着现在的合同签进来的。” “你这后脚为了拉新人,把裤腰带一松到底,那前面那帮人怎么想?” 沈家俊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如果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这叫杀熟。” “要是给老的一起补齐这优惠,那咱们财政局那位钱局长,怕是要拿着算盘追到你办公室骂娘。” “更关键的是,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再来人,是不是还要继续降?” “这以后咱们这开发区还赚不赚钱?你这是饮鸩止渴。” 周彬浑身一震,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刚才只顾着拉人头,确实把这茬给忘了。 若是真按自己想的办,哪怕招来了商,这后院也得起火。 到时候新旧客商打成一锅粥,招商局的信誉就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他有些后怕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甚至是敬畏。 “是我草率了,只想到了进,没想到了稳。” “这步棋要是走出去,怕是要把招商局的牌子给砸了。” 周彬苦笑着摊了摊手,一副投降的模样。 “得,你也别卖关子了。” “不能加价,又得让人来,这简直就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 “我是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招,赶紧透个底吧。” “谁说不给草吃了?咱们手里握着的,可是一片最肥美的草原,只是你一直盯着脚下,没往远处看。” 沈家俊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是通往省外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现在的政策优惠力度,绝对不能动,那是咱们的底线,也是对第一批客户的承诺。” “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别的优势。” “周哥,你跳出咱们县,跳出咱们市,甚至跳出咱们省,往全国看看。” 第444章 只要你指哪,哥哥我就打哪 周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紧锁,脑子里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 全国? 沈家俊见他还没悟透,便不再兜圈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中国,除了咱们这儿,还有哪个地方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搞开发区?” “还有哪个地方,能给私营企业这么一块遮风避雨的独立地盘?” 如同惊雷炸响,周彬脑子里的那层窗户纸瞬间被捅破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独一份?” “没错!就是独一份!” 沈家俊斩钉截铁。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王牌,稀缺性!” “别的省份,那些有胆识、有资本、想干一番事业的人,现在正如没头的苍蝇乱撞,或者被当地的条条框框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们缺的不是那点水电费的折扣,他们缺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光明正大赚钱的平台!” 周彬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记。 “高!实在是高!既然本地的和尚不敢念经,那咱们就去请外来的和尚!” “只要咱们把这面旗竖起来,告诉别的省份的人,这里能让他们大展拳脚,那人流、资金流还不滚滚而来?” 沈家俊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不光是钱。外省的企业家来了,带来的还有技术,有眼界。” “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摊子铺开了,得要人干活吧?” “到时候咱们还能顺手解决一大批就业问题,甚至把外地的人才也吸纳进来。” “这就叫筑巢引凤,借鸡生蛋。”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回村的方向,神色稍显凝重。 “不过,这事儿光咱们俩激动没用。” “跨省招商,涉及到的人员流动、户籍管理,那可是大动作。” “这一关,还得赵叔点头才行。” “毕竟,要在他的地盘上搞这么大阵仗,没这尊真神镇着,咱们这戏台子搭不稳。” “赵书记那边你放一百个心。” 周彬想都没想,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 “这老爷子的脾气我摸得透透的,他要是知道咱们要把这盘棋下到全中国去,怕是半夜都要笑醒。” “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搞出个全国第一,这政绩,够他把腰杆子挺到天上去了。” 沈家俊听罢,并未露出太多的喜色,目光依旧粘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这版图,确实太大了。 大到周彬此刻想都不敢想,但对于沈家俊来说,这仅仅是个开始。 上辈子,他见惯了无数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背着蛇皮袋,挤在绿皮火车里,涌向北上广。 他们把青春献给了大城市,留给家乡的只有留守的儿童和空巢的老人。 所谓的成年礼,不是鲜花和蛋糕,而是一张通往异乡的单程车票。 那种漂泊无依的苦,他尝够了,也不想让这片土地上的后辈再尝一遍。 沈家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眼底翻涌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周哥,一个开发区不够,远远不够。” “我要让这里成为聚宝盆,以后咱们这儿的娃娃,不用非得削尖了脑袋往外钻。” “在家门口就能挣大钱,这才是咱们该干的事。” 这番话听得周彬心头一颤。 他侧过头,有些发怔地看着沈家俊。 “你小子……这心思藏得够深的啊。” “之前跟孙大伟搭班子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吐露半个字?” 沈家俊冷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不屑。 “孙大伟?那是个什么货色你会不知道?那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 “我要是跟他提这些,他第一反应绝不是怎么干,而是怎么给我下绊子,怎么把这功劳揽到他自个儿裤裆里。” “跟这种人谈理想,那是对牛弹琴,还得防着牛顶你一角。” 他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周彬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实的棉衣传了过去。 “但你不一样。周哥,你是干实事的人,这事儿,也就咱们兄弟能成。” 周彬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发配到这儿来镀金的,混个两年资历,学点皮毛,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去省里或是更大的舞台闯荡。 可现在,看着沈家俊那双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个儿之前的格局,简直太小了。 去别处闯? 去哪儿能有在这儿亲手缔造一个商业帝国来得痛快? 这哪里是荒地,这分明就是一片待垦的黄金国度! 一旦这事儿成了,这里的经济怕是要坐上火箭往上窜,而他周彬的名字,也将永远刻在这片土地的丰碑上。 “妈的,干了!” 周彬的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狂热。 “家俊,你说得对,与其去给人锦上添花,不如在这儿雪中送炭。” “这目标要是实现了,哪怕我就窝在这个小县城一辈子,那也值了!” “你说吧,第一步咱们怎么走?只要你指哪,哥哥我就打哪!” 沈家俊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拉开车门,示意周彬上车。 吉普车轰鸣着启动,调转车头。 “宣传。要把咱们的声势造出去,造得震天响。” 沈家俊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目视前方。 “现在这年头,老百姓信什么?信报纸!” “咱们得去找施社长,把咱们开发区的政策、独立性,还有那半年的免租期,印在报纸最显眼的位置,让这十里八乡,甚至是外省的人,都能看见。” 周彬眉头微皱,有些迟疑。 “报社?这倒是不难。” “可问题是,咱们这开发区的政策,还有那些优惠,省里市里的头头脑脑,甚至一些有门路的大厂长,早就收到风声了。” “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鱼,还需要咱们在报纸上吆喝?” “这你就错了,大错特错。” 沈家俊一打方向盘,车身在颠簸的土路上划出一道狂野的弧线。 “周哥,你那是以前的老皇历。” “这年头,盯着政策看的确实是那些有门路的人。” “但你别忘了,真正敢拼、敢闯、敢拿命去搏富贵的,往往是那些光脚的!” 他转头扫了周彬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知道这里的情况的,确实都不是普通人。” “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那些现在看起来还是普通人的家伙们知道,这里有一座金山!” “遍地都是黄金的时代来了,只要风口来了,站在风口上,哪怕是一头猪,它都能飞起来!” 第445章 这有点脱裤子放屁了吧 风口? 猪都能飞? 这一句糙理不糙的话,劈开了周彬的脑海。 “服了……我是真服了。” 周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沈家俊的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几分看待怪物的惊叹。 “我看问题还是太局限在机关大院那套里了,没沉下去。” “家俊,你果然是干局长的料啊。” “现在明白还不晚。” 沈家俊脚下油门一踩到底,吉普车冲向县城方向。 “坐稳了!咱们现在就去报社!” 报社门口。 周彬推门下车,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晃了眼。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江倒海,本想拽几句当年在国外见过的商业案例,显得自己这个海归不是吃干饭的。 可话到嘴边,愣是让沈家俊那股子舍我其谁的气场给憋了回去。 跟在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局长身后,周彬竟生出一种面对大领导的错觉。 这感觉让他心里发虚,更多的却是某种莫名的兴奋。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报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和纸张发霉的气息。 施康扬正伏在案头,手里攥着根红蓝铅笔,对着下一期的排版样张眉头紧锁。 听见脚步声,他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施康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放下笔站起身。 “这是哪阵风把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稀客。” 沈家俊也不客套,侧身一步,把身后的周彬让了出来,嘴角噙着笑。 “施社长,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来给你引荐个人,咱们县招商局新上任的副局长,周彬同志。” 他又转头看向周彬,神色自若。 “周哥,这位就是咱们县笔杆子的把总,施康扬施社长,咱们以后的喉舌可全捏在他手里。” 周彬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施社长,久仰大名。” 施康扬显然愣了一下,目光在周彬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惊讶。 这么年轻的副局长,还是管招商这种肥差,看来背景不简单。 他握住周彬的手,上下晃了晃,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哎呀,周局长真是年轻有为,咱们县的干部队伍是越来越有活力了。” “施社长过奖,以后还得请报社多多支持工作。” 寒暄两句,三人落座。 施康扬给两人倒了杯白开水,目光随即转向沈家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家俊,你这人我了解,要是没事,你肯定还在招商局待着。” “说吧,这次带周副局长过来,又是给我出什么难题?” 沈家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口热气,眼皮都不抬。 “宣传。我们要买版面,给开发区造势。” 施康扬一听乐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造势?现在全县谁不知道你们那个开发区?” “茶馆里的老头老太太都能背出你们那几条政策。还需要浪费版面做宣传?” “这有点脱裤子放屁了吧。” “那是县里,顶多加上市里。” 沈家俊放下杯子,那一瞬间,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 “我们要的是全省,甚至是全国的人都知道。” 施康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沈家俊,想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脑壳。 “外省?你图什么?” “咱们这小县城,把本地的厂子稳住就不错了,外省的人谁会跑这山沟沟里来?” “人才,资金,技术。” 沈家俊吐出三个词。 “施社长,咱们这是洼地,水往低处流。要想繁荣,就得把外面的活水引进来。” “只有把声势造出去,让那些在外省不得志的、想发财的、有技术没处施展的人知道,这里有一片能让他们野蛮生长的土壤,咱们这盘棋才能活。”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施康扬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身为报人,他的敏锐度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大新闻,也是个大趋势。 “有点意思……你想怎么写?还是和以前那样登政策条文?那玩意儿太枯燥,没人爱看。” “不登条文,登故事。” 沈家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我要你派最好的记者,去采访开发区现有的那些个体户、小老板。” “让他们讲讲以前有多穷,讲讲到了开发区怎么赚到的第一桶金,讲讲这里的服务有多好,讲讲他们是怎么从投机倒把变成了致富带头人。” “弄一个专栏,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春风里的弄潮儿。” 旁边的周彬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新闻,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广告,是攻心计! 这要是登出去,那些看着别人发财眼红的人,还不发了疯一样往这儿跑? 施康扬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家俊。 这招太狠了。 这是把人性的贪婪和欲望拿捏得死死的。 “这……这可是开了先河了。把个体户当典型宣传?” 施康扬有些犹豫,毕竟现在的风向虽然变了,但这么大张旗鼓地鼓吹个人致富,风险不小。 “只要政策允许,只要是为了发展经济,有什么不敢的?”沈家俊语气笃定。 “出了事,招商局顶着。” 周彬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虽然心里打鼓,但嘴上绝不含糊。 “对,施社长,这事儿我们要重点抓,有什么责任,我周彬担着。” 施康扬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周彬,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沈家俊,终于咬了咬牙。 “行!既然两位局长都发话了,我这儿要是再推脱就不像话了。” “不过这事儿太大,涉及到版面调整和报道方向,我得打个报告上去,跟上面通个气。” “没问题,我们等你好消息。” 沈家俊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 两人上车,周彬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正在开车的沈家俊,眼里的震惊还没散去。 这一趟,前后不到半小时,就把这件可能改变全县经济格局的大事给敲定了。 “家俊,你这……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第446章 你小子,倒是会给我戴高帽 周彬苦笑着摇摇头。 “刚才我就在想,要是换了我,哪怕我有这想法,光是写策划书、找论据、想措辞,没个三五天根本不敢去见施社长。” “结果你倒好,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三言两语就把那老狐狸给说动了。” 他是真服气。这种执行力,这种对人心的洞察,根本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 沈家俊目视前方,脸上露出疲惫但欣慰的笑。 “周哥,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玄乎。” “这计划在我脑子里转悠半个月了,就是一直在等风。” 他指了指周彬,眼神诚恳。 “你就是这阵风。” 周彬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你小子,倒是会给我戴高帽。” 沈家俊笑了笑。 “周哥,这可不是抬举。咱们这叫搭台唱戏,缺了谁这戏都唱不响。” 周彬乐了,这比喻听着顺耳。 忽然想起个事,他身子往左边凑了凑,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对了,昨天我也听了周彦说的一些事情。” “那小子说你让他去搞汽车?怎么着,你有什么想法?” 沈家俊眼神一亮,放下搪瓷缸子,神色认真起来。 “周哥,周彦不是喜欢赛车吗?那可是个烧钱的祖宗,但也是个聚宝盆。” “国内现在的汽车产业还是一片蓝海,不管是造车还是修车,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让他去折腾,比在那边混日子强。” 周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对沈家俊的眼光如今是很信任。 既然沈家俊说行,那这事儿八成有门。 “行,那小子最听你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直接去我家?” “正好把周彦叫回来,咱们边吃边聊,你也给他把把脉。” 沈家俊略一思索,爽快答应。 “成啊,蹭饭我最在行。不过咱们得先回趟招商局,我拿份文件,顺便交代几句。”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停在了招商局大院。 车刚停稳,还没等两人推门,一道身影就慌慌张张地扑了过来。 吕芳脸色煞白,甚至顾不上跟周彬打招呼,一把抓住了沈家俊的车门把手。 “沈局长!出事了!” 沈家俊心里一沉,眉心瞬间拧成了川字。 “慢慢说,怎么回事?” “刚才局里的电话响了,是家成大哥接的。” “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沈大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电话都没挂好就往外冲。” 大哥? 沈家俊太了解沈家成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能让他急成这样,除非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 难不成是爹妈出事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沈家俊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周彬,眼里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周哥,看来这顿饭我是吃不成了。家里恐怕出了急事,我得马上回去看看。” 周彬二话不说,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赶紧回!车你开走,别管局里的事了,家里要紧。”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往局里打电话!” 沈家俊也不矫情,一脚油门,冲出了大院。 …… 与此同时,双骏小学。 原本朗朗书声的校园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医务室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别过来!我看谁敢动苏老师!” 一声稚嫩却充满怒气的暴喝从人群中心传出。 沈天赐死死护在苏婉君身前,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 旁边,沈金凤虽然吓得面色惨白,但也紧紧抓着苏婉君的衣角,一步不退。 在他们对面,一个身材臃肿的农村妇女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双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哎哟喂!没天理啦!老师打死学生啦!” “黑心烂肺的狗东西啊,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现在还要找人来害命啊!” 苏婉君站在沈天赐和沈金凤身后,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学生,心急如焚。 “这位家长,请你冷静一点!” 苏婉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孩子出事谁都不想造成,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人!” “他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晕的,必须要马上检查有没有脑震荡或者内出血。” “镇上的王医生已经来了,就在旁边,你拦着不让看,是在耽误孩子的命!” 旁边背着药箱的王医生也是急得直跺脚。 “是啊大妹子,你让我先看看娃!这晕过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 “呸!” 地上的妇女弹起来,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着王医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少跟我来这套!你们都是一伙的!我都听说了,这就叫什么……连环套!”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趁机给我儿子打毒针,好赖掉赔偿款?” “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馅饼,我看病不要钱?你们哪有那么好心!” 苏婉君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你这是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那是你亲儿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 “少拿死啊活的吓唬我!我儿子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崴个脚能晕过去?” “肯定是你们给他在学校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体罚!对,就是体罚!” 妇女越说越来劲,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苏婉君。 “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不就是那个黑五类的小骚狐狸精吗?” “当初就该把你批斗死!现在让你当老师,就是祸害咱们贫下中农的根苗!”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苏婉君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此刻被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血淋淋地揭开。 “你胡说!”沈天赐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推那妇女。 “我二婶现在不是黑五类了,是好人!是你儿子自己调皮!” “小杂种你敢动手!” 妇女扬起巴掌就要往沈天赐脸上扇。 就在这时,一声如怒吼炸响在众人耳边。 “哪个王八蛋敢欺负我老婆孩子?!” 第447章 不行!谁也不能碰我儿子! 人群被粗暴地撞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穿着件油腻腻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黑乎乎的猪毛,手里还拎着把生锈的杀猪刀,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那妇女一见这男人,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作了满腹委屈,哭嚎着扑了过去。 “当家的!你可来了啊!” “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咱们儿子就要被这群黑良心的给弄死了啊!” “他们把儿子害晕了,还要打我啊!” 男人满脸横肉随着咆哮剧烈颤抖。 “老子管你是谁!这里边躺着的是我们老孟家的独苗苗,是传宗接代的香火!” “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今天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股子从屠宰场带出来的血腥气,熏得周围的村民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苏婉君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尽管双腿有些发软,依然张开双臂拦在前面,声音都在发颤。 “这位家长!孩子现在昏迷不醒,每一秒都是在跟阎王爷抢命!” “王医生就在这儿,他是专业的,必须马上急救!” 地上的胖女人一听这话,不仅没让开,反而扑过去,一把将昏迷的孩子死死搂进怀里,动作粗鲁得让昏迷中的孩子眉头紧皱。 “不行!谁也不能碰我儿子!” “你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谁知道那个赤脚医生是不是想趁乱下黑手?” “要是治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苏婉君急得眼圈通红,她从没见过这种为了撒泼连亲生儿子性命都不顾的父母,简直是不可理喻。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愚昧是要害死人的!”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杀猪匠提刀要往前逼近的时候,一道黑影撞开人群,带起一股劲风。 “哪个不要命的敢欺负我们沈家人!” 沈家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那双平日里沉默木讷的眼睛此刻凶光毕露。 他一把将苏婉君和沈天赐沈金凤护在身后。 苏婉君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哥,你怎么来了……” “村里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弟妹你莫怕,只要我沈家成还有一口气在,今天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指头!” 沈家成声音沉闷,却透着股狠劲。 杀猪匠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家成,见对方也是个五大三粗的练家子,手里的刀稍微低了低,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你是这破学校的头儿?是你指使这帮人害我儿子的?” “我不是校长,但我是校长的兄弟!”沈家成脖子一梗,毫不退让。 “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是学校的责任,沈家砸锅卖铁也认!”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娃!赶紧让开!” 地上的胖女人一听这话,嚎得更起劲了。 “我不信!你们就是想毁尸灭迹!” “要去也是去镇上的大医院,这种乡下地方能看什么病?” “必须去镇上,你们出车拉我们去!” “镇上?”苏婉君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离镇上几十里山路,孩子现在的状况根本经不起颠簸!” “王医生就是镇卫生院退休回来的,医术没问题!” “我不管!我就要去镇上!那是公家的地方,我才信得过!” 女人胡搅蛮缠,死死抱着孩子不撒手,王医生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根本靠不近身。 局面彻底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校门口炸响。 那是一辆车。 沈家俊甚至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他刚才进村稍微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出事的是隔壁村徐家的那个调皮鬼徐晓。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人群,虽然穿着朴素,但那股气场,瞬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怎么回事?我是双骏小学的负责人沈家俊。” 这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胖女人见来了个当官模样的,眼珠子一转,指着沈家俊就开始喷唾沫星子。 “好啊!正主来了!就是你!就是你开的这个破学校害死了我儿子!” “大家快来看啊,当官的草菅人命啦!” 沈家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没理会女人的泼脏水,直接看向苏婉君,眼神询问。 苏婉君飞快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孩子现在的危险处境。 听完,沈家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地上的胖女人。 “简直是胡闹!” 他转头看向沈家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大哥!把那疯女人拉开!出了事我担着!” “好!” 有了弟弟这句话,沈家成再无顾忌。 他早就看这娘们不顺眼了,上前一步,抓住胖女人的胳膊往旁边一甩。 “啊!打人啦!杀人啦!” 胖女人杀猪般的嚎叫声还没落地,王医生和几个实习生已经冲了上去,迅速查看徐晓的瞳孔和呼吸。 旁边的杀猪匠一看自家婆娘被动了手,那股子匪气瞬间冲上了天灵盖,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敢动我老婆!老子弄死你!” 他看沈家成身板壮实不好惹,竟然调转刀口,朝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沈家俊猛扑过去,手里那把杀猪刀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面门。 “小心!” 苏婉君吓得失声尖叫,脸色惨白。 周围的村民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已经捂住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沈家俊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微微侧倾,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男人持刀的手腕,顺势向下一拧。 杀猪刀落地。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沈家俊右脚踹向他的膝盖窝,紧接着一个标准的擒拿手,将这二百多斤的壮汉死死摁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哎哟!” 杀猪匠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半张脸被挤压变形,吃了一嘴的土。 沈家俊单膝跪压在对方背上,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给我老实点!”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痛得身下男人又是一阵哀嚎。 “想救你儿子就闭上嘴让医生看病!” “要是再敢撒泼闹事,持刀行凶这罪名,足够让你去局子里蹲个十年八年!” “不信你就试试!” 第448章 你们就是为了推卸责任! 被按在地里的杀猪匠脸都要憋紫了,嘴里混着泥土还在那哼哼唧唧。 “姓沈的,你莫要在老子面前装大爷!赶紧把手撒开!” “派出所的副所长那是老子的把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 “你要是再不放手,等会儿就把你抓进去吃牢饭,定你个殴打贫下中农的罪!” 这威胁听着挺唬人,周围几个胆小的村民脸色都变了。 沈家俊听了不但没松手,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手上往上一提。 “啊!断了断了!” “副所长?” “行啊,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把兄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一个持刀行凶的暴徒撑腰!”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地上的王医生长舒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来。 “行了!别嚎丧了!” “这娃儿屁事没有,就是刚才那一摔吓着了,有点轻微脑震荡加上气血上涌才晕过去的。” “你看,这眼皮子都在动,马上就要醒了!” 这话一出,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可那王春花不但没消停,反而在沈家成的大手里疯狂扭动,一身肥肉乱颤,唾沫星子乱飞。 “放屁!庸医!全是庸医!你们就是为了推卸责任!” “为了保那个小狐狸精,连这种丧良心的话都编得出来!” “我不信,我们要去县里告你们!” 一直站在旁边咬着嘴唇的沈天赐,小拳头攥得死紧,往前跨了一步,稚嫩的童音里满是愤怒。 “你胡说!这学校里最坏的就是徐晓!” “他仗着自己长得壮,天天抢低年级同学的午饭,还拿石头砸人!” “今天肯定也是他先动的手!” 王春花眼珠子一瞪。 “好啊,你是苏婉君那个小骚货的侄子吧?果然是一窝出来的,这谎话张嘴就来!” “大家伙评评理啊,他们这是亲戚帮亲戚,合起伙来要把脏水往我们家独苗苗身上泼啊!” 这女人撒泼打滚的本事炉火纯青,几句话就把水搅浑了。 沈家俊眉头紧锁,这就是农村宗族观念最麻烦的地方。 哪怕是事实,只要沾亲带故,就容易被人说是包庇。 他松开压制杀猪匠的手,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目光沉静地看向自家侄子。 “天赐,这种事要有凭有据,空口白牙的说,没人会信。” 沈天赐小胸脯一挺,眼神倔强。 “我有证据!我现在就去把人叫来!” 说完,小家伙转身跑向教学楼后面。 王春花见状,更是气焰嚣张,双手叉腰,一脸的胜券在握。 “去叫!尽管去叫!” “要是拿不出证据,我就去教育局告这破学校误人子弟,让你们这破摊子趁早关门大吉!” “让那小狐狸精滚回牛棚去!” 沈家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闪过寒芒。 办这个学校,是为了给村里的孩子一条出路,没想到刚有点起色,就碰到这种不可理喻的刁民。 “好!这话是你说的。”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果调查清楚是徐晓长期霸凌同学,那这双骏小学,我们也教不了这种小霸王,请你们另谋高就,直接退学!” 这话狠狠砸在王春花心口。 她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窒了一下。 这双骏小学就在家门口,学费便宜不说,关键是离家近。 要是被退了学,去镇上的中心小学,光是那几十里山路就够喝一壶的,更别提那高昂的借读费。 她心里有点发虚,眼神开始闪烁。 倒是从地上爬起来的杀猪匠,揉着快被捏碎的手腕,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退学就退学!吓唬谁呢?这破书读了有个屁用,能当饭吃?” “大不了老子带回去跟我学杀猪,以后有的是肉吃,照样发财!” 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沈家俊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哀。 在这个变革的前夜,知识就是改变命运唯一的钥匙,可偏偏有人要把这把钥匙亲手折断。 “在这个世道,只有读书才是最公平的路。以后你会为你今天的无知后悔的。” 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沈天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串孩子。 高高低低,男男女女都有,有的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的。 “二叔!大家都来了!” 沈天赐指着身后这群孩子,大声喊道。 “我好几次来找小姑和二婶的时候,都看见徐晓把他们堵在墙角抢东西,不给就打人!” “二丫的辫子都被他扯掉好几根!” 沈家俊放缓了神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严肃,蹲下身子,视线与这些只到大腿高的孩子们齐平。 “小朋友们,别怕。” 他指了指那边还在昏睡的徐晓,又指了指那个满脸横肉的杀猪匠。 “告诉叔叔,天赐哥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说实话,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仿佛是为了回应沈家俊的承诺,那群缩头缩脑的孩子里,终于有人鼓起了勇气。 “真的!是真的!”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大声嚷嚷,手指哆嗦着指向躺在地上的徐晓。 “他抢我的干粮,我不给,他就把我推到水沟里!” 这一嗓子,原本怯懦的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七嘴八舌的控诉声,夹杂着委屈的哭腔,在操场上此起彼伏。 “他还拿毛辣子放我书包里!” “他撕我的作业本,还要我给他磕头当马骑!” 稚嫩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狠狠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大人的耳膜。 王春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跳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挥。 “放屁!全都在放屁!” 她那尖利的嗓音甚至盖过了孩子们的哭诉。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家晓晓吃得好穿得好!” “我家晓晓那是文曲星下凡,怎么可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肯定是你们这帮野种合起伙来陷害他!”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几个气喘吁吁的大人挤了进来。 正是这几个控诉孩子的爹妈。 第449章 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他们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一看到场中这架势,尤其是看到那虽然捂着手腕但依旧一脸凶相的杀猪匠,还有那个泼辣出了名的王春花,脸色一下就白了。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其中一个黑瘦的汉子一把扯过自家还在抹眼泪的娃,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 “哭啥子哭!一天到晚就在外面给老子惹祸!” 那汉子满脸堆笑,冲着杀猪匠两口子点头哈腰。 “误会,都是误会!” “徐大哥,嫂子,这那是欺负嘛。” “就是娃娃些在一块儿耍,不知轻重,磕磕碰碰那是常有的事。” 其他几个家长见状,也纷纷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拽,嘴里忙不迭地附和。 “是啊是啊,没得欺负这回事。” “小娃儿不懂事,乱说的,乱说的。” 原本还在仗义执言的孩子们全都懵了。 那个刚才喊得最响的小男孩,捂着被打疼的脑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吼了回去。 “爹!你咋个乱说嘛!明明就是他打我,上次我眼睛肿了就是他打的!你也看到了的!” “闭嘴!老子那是看你走路不长眼撞的!” 黑瘦汉子又是一声暴喝,眼神里全是警告和恐惧,死死地捂住了孩子的嘴。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这就是现在的农村,宗族势力、恶霸淫威,把老实人的脊梁骨都给压弯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盯着那几个唯唯诺诺的家长。 “这就是你们对待子女的方式?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你们现在隐瞒,就是在纵容恶行!” “今天你们怕得罪人捂住了孩子的嘴,明天徐晓就敢变本加厉把你们孩子的头打破!” “到时候,你们再去哪儿讨公道?” 字字诛心。 几个家长身子抖了一下,眼神躲闪,却依旧咬紧了牙关连连摇头。 “沈校长,你是个文化人,不懂我们庄稼人的难处。真的没得事,就是耍嘛,耍嘛……” 就在这时,地上传来一声呻吟。 在王医生一番掐人中、抹清凉油的操作下,徐晓终于悠悠转醒。 这小胖墩一睁眼,还没看清形势,骨子里那股蛮横劲儿就先窜了出来。 他一眼瞟到站在不远处的苏婉君,想都没想,抬腿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臭婆娘!挡老子的路!” 好在苏婉君站得稍微远些,这一脚踹了个空。 “哎哟我的心肝诶!” 王春花见儿子醒了,哪里还管得了别的,扑上去就把徐晓搂在怀里。 那张刚才还喷着毒汁的嘴,此刻全是腻死人的关切。 “咋样了?哪儿疼啊?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让你爸剁了他们!” 徐晓也是个鬼精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看到周围这么多人,立马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妈!是苏婉君!她在课堂上骂我!骂我是笨猪,还骂咱们家成分不好!” “我心里难过,走楼梯的时候才摔下来的!” 苏婉君气得浑身发抖,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徐晓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撒谎!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王春花一听这话,那还了得?顿时胸脯挺得老高,一脸的趾高气昂。 “好啊!我就知道是你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搞的鬼!居然敢在学校里搞阶级报复!” “大家伙都听见了吧?这就是真相!” “苏婉君,你今天不给我儿子跪下磕头赔罪,这事儿咱们没完!” 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有些不明真相的已经被王春花带偏了节奏。 “这……老师骂学生确实不对啊。” “是不是真的哦?这徐晓平时看着是挺皮的……”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穿着打补丁花布衣裳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她也是和徐晓同一个村的,叫陈依依,平时最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 可此刻,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虽然发颤,却异常清晰。 “徐晓撒谎!” “那是下课时间,徐晓要把我推下楼梯,苏老师看见了才跑过去拦着的!” “也是徐晓自己没站稳才滚下去的!根本没人骂他!” 全场寂静。 王春花转过头,那眼神凶神恶煞,恶狠狠地剜向陈依依。 “哪来的野丫头!闭上你的臭嘴!陈依依是吧?我知道你,平时就爱撒谎骗人!” “我家徐晓为啥只欺负别人不欺负你?” “我看就是你自己不检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 “肯定是你做了啥不要脸的事!” 这种恶毒的言语,竟然用来攻击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陈依依毕竟年纪小,被这么一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家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前所未有的寒意。 跟这种泼妇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跟这种恶霸谈法律,那是对法律的侮辱。 “是非曲直,不是靠你一张嘴喷粪就能定性的。” 沈家俊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沈家成,语气平静得可怕。 “大哥,去趟派出所。报案,有人寻衅滋事,持刀行凶,还涉及污蔑国家教师。” 沈家成二话没说,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那杀猪匠揉着红肿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嚣张。 “去就去!老子还怕你不成?我也去!” “正好跟副所长好好说道说道,免得你们这帮人红口白牙的胡说八道!” “我就不信这世道还没王法了!” 沈家俊并没有阻拦,反而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勾起冷笑。 “请便。” 看着沈家成和骂骂咧咧的杀猪匠一前一后离开,沈家俊心里正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这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一个村民,也是和徐家一个村的,平时为人老实巴交。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到沈家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畏惧。 “沈校长……你这回怕是要吃亏哦。你晓得那杀猪匠刚才嘴里喊的副所长是哪个不?” 第450章 姓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家俊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问:“哪个?” “那是他亲戚!是县派出所的副所长!这十里八乡的,谁敢得罪他们家啊?” “刚才那些当爹妈的改口,就是怕以后被报复,家里遭殃啊!” 沈家俊眼中闪过了然。 难怪。 难怪这杀猪匠敢持刀冲进学校,难怪王春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颠倒黑白,难怪那些受害者的父母宁愿委屈孩子也要息事宁人。 村民的话音刚落,远处便卷起了一阵黄尘。 伴随着马达轰鸣声,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刹停在操场边。 车门推开,率先跳下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满脸横肉,那双倒三角眼简直和杀猪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一身正气、面容刚毅的派出所所长王所长。 王所长刚一下车,目光便锁定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沈家俊。 他刚要抬手打招呼,却见沈家俊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先别声张的意味。 王所长是个老刑侦,这点默契自然有。 他不动声色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二叔!二叔你要给我做主啊!” 原本还在地上装死的徐晓,一见到那个魁梧男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男人的大腿,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那笔挺的制服裤子上。 这就是那个徐大牛,县派出所副所长。 徐大牛看着自家侄子这副惨样,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伸手摸了摸徐晓那沾满灰土的脑袋,转过头时,那张脸已经阴沉得不得了。 “谁干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 他没有问事情缘由,没有问谁对谁错,开口就是定性。 徐晓把头埋在徐大牛腿上,手指却恶毒地指向一旁脸色苍白的苏婉君。 “是那个坏女人!就是她!她在学校里欺负我,还要打我,我吓得才摔下楼的!” 徐大牛转身,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婉君,一步步逼近,身上的制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老师是吧?好大的威风啊。” “我们把家里的宝贝送到学校,是指望你们教书育人的,不是让你们搞阶级报复的!” “怎么,欺负我们老徐家没人?” 苏婉君被那凶狠的眼神吓得退了半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咬着下唇,那倔强让她死死撑住了没有低头。 “我没有!身为人民教师,我绝不会欺负学生。” “当时徐晓要把陈依依推下楼,情况危急,我只是喝止了一声,碰都没碰到他!” “放你娘的屁!” 徐大牛还没开口,旁边的王春花已经跳着脚骂开了,唾沫星子乱飞。 “我家晓晓那么乖,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推人?” “你这就是血口喷人,想推卸责任!” “不是的!苏老师没有撒谎!” 弱小的身躯再次挡在了老师面前。 陈依依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上满是坚定,她虽然怕得发抖,声音却清脆。 “徐晓就是要推我,还要抢我的铅笔盒!大家都看见了的!” “死丫头片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徐大牛不耐烦地一挥手。 “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那是常有的事。就算是推两下又怎么了?那是闹着玩!” “你们做老师的上纲上线,把孩子逼得跳楼,这就是你们的不对!” 好一个避重就轻,好一个颠倒黑白。 沈家俊冷眼旁观到现在,心里的怒火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他一步跨出,将苏婉君和陈依依护在身后,目光如刀,直刺徐大牛。 “闹着玩?徐副所长,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从楼梯上推人,那是谋杀未遂!” “如果不是苏老师喝止,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陈依依,甚至可能是一具尸体!” “在你眼里,别人家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你徐家的孩子是宝贝?” 徐大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敢这么顶撞自己,脸色骤然一黑。 “这事儿没完。” 沈家俊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铿锵有力。 “徐晓长期霸凌同学,性质恶劣,现在又当众诬陷师长。” “这种品行败坏的学生,双骏小学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我们会立刻启动退学程序,并在全县教育系统通报!” “你敢!” 徐大牛勃然大怒,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虽然那里没配枪,但那股嚣张跋扈的匪气却展露无遗。 他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姓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让你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 “只要我一句话,你这破学校明天就得关门整顿!” 所有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杀猪匠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意的狞笑。 就在这时,一声重重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一直背着手站在后面看戏的王所长,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吓人。 “徐副所长,好大的官威啊。怎么着?你要对付沈校长?” “还是说,这县里是你徐大牛的一言堂,想关谁就关谁,想整谁就整谁?” 徐大牛的身子僵住了。 刚才光顾着给侄子出气,耍威风,竟然忘了顶头上司还站在旁边。 他艰难地转过脖子,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王所,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心急嘛。” “沈家俊他包庇那个黑五类老师,我这是在维护咱们贫下中农的权益,是在保护祖国的花朵啊。” “保护花朵?” 王所长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上带着伤、眼神畏惧的孩子们,最后落在那群唯唯诺诺的家长身上。 “刚才的情况,我看得一清二楚,听得也是明明白白。” “这么多孩子指证徐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大家都是瞎子?” “苏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县里都听说过,那是兢兢业业的好同志。” “而且苏家现在都已经平反了,已经不是你嘴巴里的黑五类了。”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阶级报复?” 第451章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王所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错的是无法无天的徐晓,而不是坚持原则的沈校长和苏老师!” “徐大牛,你身为人民警察,不问青红皂白就拉偏架,我看你这身皮是穿得太紧了,勒坏了脑子吧!” 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把徐大牛骂得满脸通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和稀泥的王所长,今天竟然会这么旗帜鲜明地站队沈家俊。 这沈家俊到底什么来头? “王所……我……”徐大牛还要狡辩。 沈家俊适时地补上了一刀,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羞愧低头的家长身上。 最后定格在目瞪口呆的王春花两口子脸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刚才那么多孩子都在控诉,那么多受害者都在流泪。” “难不成这几十个孩子串通好了,就为了冤枉你家徐晓?” “还是说,在徐副所长眼里,只要姓徐,哪怕指鹿为马,也是真理?”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杀猪匠原本嚣张的气焰彻底灭了,他看着连屁都不敢放的徐大牛,又看看一脸威严的王所长,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王春花更是张大了嘴巴,那泼妇骂街的本事此刻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干瞪眼。 沈家俊面若寒霜,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比腊月里的风还要刺骨。 他根本没看王春花那张错愕的脸,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钉死在还要挣扎的徐晓身上。 “不管是谁的亲戚,不管背后站着什么大佛,在双骏小学,欺负弱小就是触碰红线。” “徐晓品行恶劣,屡教不改,甚至持刀行凶、甚至不仅毫无悔过之心还要诬告老师。” “这种学生,我们教不了,也不敢教。” “现在,我正式宣布,徐晓被双骏小学开除,立刻滚蛋。” “你敢!” 徐大牛只觉得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侄子脸上,更是把自己这张老脸扇得啪啪作响。 他在这一亩三分地横行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护犊子的本能让他瞬间忘了刚才王所长的警告,就要往前冲。 手掌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那只手压得徐大牛半个身子都麻了。 “徐副所长,你想干什么?当着我的面,暴力威胁国家干部?” 徐大牛脖子一梗,刚想反驳沈家俊算哪门子国家干部。 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王所长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徐大牛,你是不是在这个副所长的位置上坐久了,眼睛长到了头顶上?” “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可是县里新成立的招商局沈局长!” “是赵书记都重视的人物,你竟然想跟他硬碰硬?我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什么? 徐大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沈家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年轻、穿着朴素、还带着点书卷气……这怎么可能是局长? 可王所长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绝不是在开玩笑。 况且,门口那辆吉普车,在这个年代可不是谁都能调动的。 那个壮汉显然脑子没徐大牛转得快,他只知道自家的大靠山被人压住了,顿时梗着脖子嚷嚷起来。 “局长咋了?局长就能不讲理?这学校又不是他沈家开的!” “他是负责人也不能说开除就开除,俺们是交了学费的,凭啥让俺侄子退学!” “凭什么?” 沈家俊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往前逼近一步。 “就凭这所学校,从一砖一瓦到桌椅板凳,全是我沈家俊一个人拉来的资金,全是我一手建起来的!” “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要让一颗老鼠屎滚出去,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就这么简单。” 在场的村民们听着,却觉得无比解气。 杀猪匠被噎得满脸紫涨。 王春花彻底慌了神,她虽然泼辣,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沈家俊摇身一变成了局长,这天就是塌了一半。 她扭头,一把拽住徐大牛的袖子,哭嚎得更加凄厉。 “他二叔!你可不能不管啊!” “晓晓可是你亲大侄子,这要是被退了学,以后名声臭了,还怎么做人啊!” “你快帮帮我们,你说句话啊!” 徐大牛只觉得这一声声二叔是催命符。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王所长,又看了一眼眼神凌厉的沈家俊,心里的那点傲气早就被碾碎成了粉末。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徐大牛脸上那横肉硬是挤成了一朵菊花,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谄媚。 “沈……沈局长,您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小孩子嘛,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难免会闯祸。” “咱们做大人的,还是得多给孩子一点机会,教育为主,教育为主嘛。” “机会?” 沈家俊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缩在父母身后的孩子们,最后落在还在那里眼神怨毒的徐晓身上。 “我对徐晓这个孩子,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成见。人之初,性本善。但是……” 话锋一转。 “有你们这样是非不分、恃强凌弱的父母长辈,这孩子这辈子算是毁了一半,确实可怜。” “可是,如果不处理他,那些老老实实读书、却被他霸凌、被他推下楼梯的无辜孩子,难道就不可怜?” “为了保护绝大多数善良的孩子不受伤害,这颗毒瘤,我必须切掉。” “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炸开了锅。 “早就该开除他了!他天天抢我们干粮!” “就是!他还要我们给他当马骑!” “沈校长威武!” 那些平时受尽了欺负的孩子们,此刻一个个涨红了脸,挥舞着小拳头,眼里的恐惧一扫而空。 家长们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沈家俊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过去他们忍气吞声,是因为怕徐大牛这身皮,怕那个杀猪匠的刀。 现在好了,来了个更硬的茬子,直接把这棵大树给连根拔起了。 第452章 你平时不是挺威风的吗? 徐大牛听着周围的欢呼声,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杀猪匠和王春花,心里那个恨啊。 要不是这两个蠢货,自己怎么会踢到沈家俊这块铁板? 可现在王所长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这个副所长在正局长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只能把满肚子的火憋回去,黑着脸一声不吭。 见徐大牛要当缩头乌龟,王春花彻底急眼了。 这要是真被退学,她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情急之下,这泼妇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徐大牛!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时不是挺威风的吗?” “我们家每年过年过节也没少给你送钱送肉,就连你盖新房的木料也是我们出的!” “拿钱的时候你说得好听,说保我们在村子里横着走,现在出事了你就想装死?” 这句话一出,现场瞬间寂静。 徐大牛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那是毫无血色的白。 他跳起来,指着王春花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个疯婆娘!你胡咧咧什么!闭嘴!给我闭嘴!” 随即他惊恐地转向王所长,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都在发颤。 “王所……这……这疯婆娘乱咬人!绝对没有的事!这是污蔑!” “我对党和人民是忠诚的,我怎么可能收受贿赂!” 王所长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老猎人看到狐狸落网的快意。 他慢条斯理地看着徐大牛,眼神幽深得可怕。 “哎呀,徐副所长,别这么激动嘛。” 王所长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早已吓傻的王春花身上,语气居然还带着几分温和。 “我和王春花同志也是老相识了,以前是一个村的。论辈分,我也得叫这一声大妹子。” “王春花这个人我了解,虽然脾气爆了点,但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直肠子,有一说一,绝不会撒谎。” 说完,王所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的公事公办。 “既然有人实名举报公职人员受贿,而且数额听起来还不小。” “徐大牛同志,看来咱们得回所里,好好这一笔笔账了。” 徐大牛身子一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瘫倒在地上。 彻底完了。 …… 看热闹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嘴里还在咋咋呼呼议论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苏婉君身子一软,那张清秀的脸蛋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刚才面对徐大牛时的强硬全是硬撑着一口气,这会儿气一泄,手都在微微发抖。 “婉君,没事了吧,都怪我来晚了。” 沈家俊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多了些许安抚。 苏婉君接过水壶,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说什么呢,多亏你跟大哥来得及时。” “不过,我以前在城里……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那个王春花撒起泼来,简直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沈家俊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埂,语气平淡。 “村子里大多数老乡淳朴,给口水喝能记你一辈子好。”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话。” “越是这种地方,道理越讲不通,拳头和关系有时候比什么都好使。” 苏婉君默然,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 自从她嫁给沈家俊之后,遇到的也都是好人,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不过你放心。” 沈家俊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够了。回头我就贴个告示,给学校招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 “最好是退伍兵,我就不信,有了保安队,谁还敢来学校撒野。” 他媳妇,小妹和侄子都在学校,安保这块还是得赶紧弄起来。 “这个办法好!” 沈金凤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刚才那个杀猪匠拿着刀冲进来的那一幕,把这小丫头吓得够呛,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要是咱们有保安,刚才那个五大三粗的杀猪匠还没进门就被叉出去了,哪还能让他拿着刀在二嫂面前晃悠。” 沈家俊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大哥身上。 沈家成正背对着众人,悄悄地用袖子在那蹭手臂,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大哥,手怎么了?” 沈家俊一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抓过沈家成的手臂。 这一看,他的火气又蹭地冒了上来。 只见沈家成那截古铜色的小臂上,赫然印着几道深可见肉的血槽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不用问,肯定是刚才拦王春花的时候,被那个泼妇给挠的。 这哪里是挠痒痒,简直就是下了死手。 “这点小伤,不算个事儿。” 沈家成憨厚地笑了笑,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沈家俊死死攥住。 “这也叫没事?大热天的,伤口这么深,万一感染化脓了怎么办?” “破伤风是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沈家俊语气严厉,不容置疑地转过头,看向正准备收拾药箱离开的王医生。 “王医生,麻烦您留步,帮我大哥处理一下伤口。” 听到沈家俊招呼,王医生二话没说就走了过来。 “来,把袖子卷高点。” 王医生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箱,拿出碘酒和棉签。 那是真疼。 碘酒涂上去的一瞬间,沈家成的肌肉绷紧,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沈家俊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刚才徐晓那孩子摔得人事不省,这王医生几针下去,掐了掐人中,孩子立马就醒了。 而且刚才那种混乱的场面,他作为一个外人,既没被吓跑,也没跟着起哄,这份定力,不多见。 “王医生看着面生,不是咱们公社卫生院的老人吧?”沈家俊试探着问道。 沈金凤在一旁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 “哥,王医生是上个月才调到咱们镇上的。听说以前是在省城的医院当医生呢!” “刚才徐晓那样子,我以为要出大事,王医生一来,三两下就把人弄醒了,医术可好了。” 第453章 响应号召下基层锻炼罢了 王医生手里动作不停,熟练地给伤口缠上纱布,谦虚地笑了笑。 “响应号召下基层锻炼罢了。” “至于刚才那个孩子,就是轻微脑震荡加惊吓过度,没什么大碍,换个赤脚医生也能治。” 不骄不躁,有点意思。 沈家俊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王医生,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工作?” “啊?” 王医生手一顿,正在打结的纱布差点松开。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沈家俊。 “换个地方?去哪?” “就在这。”沈家俊指了指脚下的教学楼,“来我们双骏小学,当校医。” 这回轮到王医生愣住了。 他在卫生院干得好好的,也是端公家饭碗的。 跑到一个村办小学来当医生?这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 “沈校长,您别开玩笑了。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又不是医院。” “再说了,孩子们有点头疼脑热的,去卫生所也不远,何必专门养个医生?” “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家俊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今天这事儿你也看见了。” “徐晓从楼上摔下来,要是没有你在场,要是王春花一直拦着不让治,后果会怎么样?” “脑震荡可大可小,万一颅内出血呢?等送到卫生所,黄花菜都凉了。” 王医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沈家俊趁热打铁,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诚恳。 “学校里几百个孩子,全是皮猴子,磕磕碰碰那是家常便饭。” “还有老师们,带病上课那是常态。” “就像今天,如果有个专业医生常驻学校,建立了医务室,婉君也不至于被逼得那么狼狈,孩子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王医生,医者仁心,你在卫生所是救人,在学校也是救人,而且救的都是祖国的花骨朵,这意义不一样。” 王医生是个知识分子,最吃这一套价值理论。 他收拾药箱的手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犹豫。 “沈校长,您说得确实在理。我也不是不愿意为孩子们服务,只是……” 他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我的人事关系在镇卫生院,是组织上安排我下来的。” “我要是私自跑到学校来,那就是无组织无纪律,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沈家俊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自信的笃定。 “只要你个人没意见,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拍了拍王医生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给人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组织关系嘛,我去跟赵书记打报告,去跟卫生局协调。” “双骏小学是县里的重点试点项目,给学校配个医务室,那是完善教学配套设施,是为教育事业保驾护航。” “我就不信,这么正当的理由,上面能不批?” 夕阳把双骏小学的操场拉出一道道昏黄的长影,喧嚣刚刚落幕,空气里还残留着燥热。 沈家俊刚要把吉普车发动起来,车头前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那是十几号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村民,一个个面色黝黑,手里或是提着自家种的红苕,或是拎着几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眼巴巴地堵在路口。 沈家成下意识地护在弟弟身前,以为是徐大牛那帮人去而复返。 谁知为首的一个老汉,作势就要往下跪。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汉那双粗糙的手臂。 “沈校长!您可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呐!” 老汉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哆嗦。 “徐晓那个混世魔王,仗着他那当副所长的叔,平日里在我们村那是横着走。” “我家孙子那是天天被他骑在身上当马打,敢怒不敢言啊!” “今儿个您把他开了,那是替咱们老百姓除了一害!” 周围的家长们七嘴八舌地附和,有的抹眼泪,有的往车里塞鸡蛋。 沈家俊把塞进怀里的鸡蛋轻轻推回去,神色郑重。 “各位乡亲,把心放肚子里。只要孩子在双骏小学一天,我就护着他们一天。” “学校是念书的地方,不是谁家的私刑场。” “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咱们娃,我沈家俊第一个不答应!” 好不容易劝走了这帮感恩戴德的家长。 沈家俊心里那股子要在农村干一番大事业的火苗子窜得更高了。 这不仅仅是办学,这是在重塑这片土地的脊梁。 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尘。 先把惊魂未定的苏婉君和沈金凤沈天赐送回家。 苏婉君下车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沈家俊看在眼里,只给了她一个笃定的微笑。 随后又把还在感慨没见过这么生猛校长的王医生送回镇卫生院。 等到吉普车刹停在县委大院门口时,天边最后余晖正好被夜色吞没。 招商局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周彬、吕芳和邱大东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却见门口人影一晃,沈家俊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家成。 “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大忙人吗?” 周彬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搁,眼神里满是诧异。 “刚才急吼吼地回去救火,怎么又杀个回马枪?家里事儿平了?” 沈家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学校那点烂摊子,算是暂时压住了。不过这不出事不知道,一出事吓一跳,全是窟窿。” 周彬是个聪明人,一看沈家俊这副架势,就知道这家伙又要搞事情。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听这口气,问题不小?看来这小学校长不好当啊。” 沈家俊身子前倾,指了指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大哥,故意说得夸张了点。 “看见没,我大哥这胳膊,今儿个差点废在泼妇手里。” ”学校里几百个孩子,除了老师就是学生,遇到个把流氓地痞,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再加上医疗条件跟不上,今天要是没有王医生在场,那摔伤的学生指不定就得落下终身残疾。” 沈家成配合地亮了亮缠着厚厚纱布的小臂,那透出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吕芳捂着嘴惊呼了一声,邱大东也是一脸愤愤不平。 “这帮刁民,太无法无天了!” 周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所以呢?你想怎么办?” 第454章 一般的盲流子你肯定看不上 “我想跟赵书记要政策,要编制。” 沈家俊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我要在双骏小学建正规的医务室,把王医生那样的人才挖过去。” “还要组建一支专业的保安队,24小时轮岗。” “学校必须是全县最安全的地方,不仅要教书,还得保命。” 周彬听完,往椅背上一靠,哑然失笑。 “家俊啊,你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一个村办小学,配医生还要配保安队?” “这待遇,县委大院也不过如此吧。你也不怕步子迈大了扯着蛋?” “这在别人眼里,那是搞特殊,是浪费资源。” “特殊?” 沈家俊冷笑一声,那是后世见惯了校园安全事故后的深恶痛绝。 “周哥,咱们招商引资为了什么?为了发展。发展的根基是什么?是人!” “这些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未来的希望。如果连他们在学校的安全都保证不了,咱们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这不叫浪费,这叫战略投资。只有把后方稳住了,老百姓才能安心搞生产。” 这番话掷地有声,把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度。 周彬若有所思地盯着沈家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尽量配合你。” “不过这保安队的人选,你打算从哪找?一般的盲流子你肯定看不上。”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邱大东,这时候突然往前挪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捏。 “那个……沈局长,去学校当保安,都要啥条件啊?” 沈家俊一愣,随即乐了,目光在邱大东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扫了一圈。 “怎么着大东?这招商局的铁饭碗端着不香了,想去给我看大门?” “条件嘛很简单,身家清白,孔武有力,遇到危险能往上冲,主要是得镇得住场子,保护得了孩子。” 邱大东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不不,不是我。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哪能干得了那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期盼。 “是我弟弟。那小子长得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傻力气,就是脑子有点……有点不太灵光。” “但他听话,只要你给他指条道,让他守着门,打死他都不会挪窝。” 沈家俊眼神一亮。 在这个年代,智力稍微有点缺陷但身体强壮的人,往往在村里备受歧视,连媳妇都讨不到。 但对于安保工作来说,这种一根筋反而是最难得的品质。 只要忠诚,只要听指挥,那就是最好的盾牌。 “成。” 沈家俊一拍大腿,目光灼灼地盯着邱大东, 这年头,憨直就是最大的忠诚,比那些花花肠子强上一万倍。 “明儿一早,我去你家摸摸底。” 邱大东受宠若惊,两条眉毛都要拧成麻花,双手连连乱摆。 “别介,沈局长!那哪能行?您是大忙人,怎么能劳您大驾往那穷山沟里钻。” “我明儿天不亮就骑车回去,把那混小子给提溜过来,保管不误事。” “磨叽啥?” 沈家俊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等你那个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蹬个来回,黄花菜都凉了。” “我有车,四个轮子怎么也比两个轮子跑得快。地址留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邱大东还要张嘴,被周彬一个眼神止住,只能默默地点头,眼底那股子感激却怎么也藏不住。 别过招商局几人,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县委大院。 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沈家俊让大哥先去车里歇着,自己熟门熟路地摸向了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子淡淡的茶香和纸墨味。 邵行正把一叠文件往公文包里塞,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那张平日里温润的脸上立马浮现出打趣的笑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哟,这不是沈大局长吗?” “这么晚了还往这儿钻,这是要把我们的这点业余时间都给榨干啊?” “哪能啊,邵大秘。” 沈家俊也不见外,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沉甸甸的。 “我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这心里头藏着事儿,不吐不快。” “事情不多,就几句,关于学校那边的。” 原本还在整理桌面的手停住了。 邵行脸色骤变,那调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你那个学校出了什么事情?” 赵书记披着件中山装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咋回事?这才消停半天,又出幺蛾子了?”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双骏小学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连带着徐晓的霸凌、家长的围堵、持刀行凶的惊险,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讲到惊险处,赵书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乌云密布。 “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书记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这帮害群之马,必须严惩!那徐大牛也是糊涂油蒙了心,公器私用!” 等赵书记火气稍降,沈家俊才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书记,光严惩不行,咱得防患于未然。” “我想把王医生他们请进学校,建个正儿八经的医务室,再招几个身强力壮的退伍兵或者老实人,组建保卫科。” “咱们双骏小学,得建成铜墙铁壁。” 赵书记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在沈家俊脸上转了几圈,若有所思。 “家俊啊,你这手笔可是不小。配医生,配专职保安,这待遇别说咱们县里的村小,就是镇中心小学也没这配置。” “你这是要把双骏小学建成模范标杆啊。” “必须是标杆。” 沈家俊回答得斩钉截铁,那股子现代人的笃定再次显露无疑。 “书记,那些娃娃不仅是咱们县的娃,那更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是以后建设国家的栋梁。” “要是连在学校念书都得提心吊胆,那还谈什么未来?” “这笔投入,咱们必须得舍得,还得尽心尽力去办。” 第455章 你的心是好的,这我也支持 赵书记叹了口气,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的心是好的,这我也支持。” “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些医生,好些个都是城里下放来的知青或者是成分有点问题的技术骨干。” “政策这东西,你也知道,他们是要回城的。到时候人去楼空,你这摊子怎么收?” 沈家俊却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常情。但人心也是肉长的。” “只要咱们给足了尊重,给好了待遇,让他们在双骏小学找到归属感,哪怕将来政策变了,我也相信,这份情谊断不了。” “就算真要走,也会舍不得,也会帮咱们把下一批人带出来。” 赵书记深深地看了沈家俊一眼,似乎要在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看出朵花来。 半晌,才大手一挥。 “行!既然你沈家俊敢立这个军令状,我就给你这个尚方宝剑!” “放手去干,出了篓子我给你兜着!” “得令!” 沈家俊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嘴角飞扬。 “那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明儿我就去办!” 吉普车再次轰鸣着划破夜空,回到沈家小院时,早已是月上中天。 还没进堂屋,一股浓郁醇厚的鸡汤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勾得沈家俊肚子里的馋虫一阵翻江倒海。 推开门,只见任桂花正围着灶台转悠,手里拿着把大勺子,小心翼翼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油。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张平日里泼辣的脸上此刻满是柔和。 “妈,今儿是啥好日子?这也不逢年不过节的,咋还杀鸡了?” 沈家俊一边换鞋一边凑过去,伸着脖子往锅里瞅。 任桂花头也不回,一勺子敲在他想要偷吃的手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去去去,这也是你能伸爪子的?这是给婉君和金凤丫头熬的压惊汤!” 老太太把勺子往锅里一搅,香气更浓了。 “今儿在学校那是遭了大罪了,两个女娃娃家家的,哪见过那种阵仗?” “婉君那脸白得跟纸一样,回来半天都不见回血。不给她们补补,落下病根咋办?” “对了,那个姓徐的混账玩意儿,收拾得咋样了?” 沈家俊揉着被打红的手背,心里却是一暖。 自家这老娘,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咋咋呼呼,疼起人来比谁都细致。 “妈,您儿子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儿?那是必须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这事儿,我和大哥也是跑断了腿,累得前胸贴后背。” “妈,给我也盛一碗呗,还有大哥,您看他在外头冻得。” 沈家成此时刚把车停好进屋,听到弟弟提自己,憨厚地笑了笑,没敢吱声。 任桂花白了这俩儿子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鸡汤,那是给屋里那俩受惊的娇客准备的。 至于沈家俊求的那一碗? “想得美!” 老太太端着托盘,腰杆挺得笔直,路过沈家俊身边时,哼了一声。 “你们俩皮糙肉厚的,又是大老爷们,喝啥鸡汤?那玩意儿精贵着呢。” “锅里有温着的红薯稀饭,再不然自己去咸菜坛子里抓把咸菜,赶紧填饱肚子睡觉去!” “少在这儿跟那两个遭罪的丫头抢食吃!” 说完,任桂花端着那两碗冒着热气、金黄诱人的鸡汤,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沈金凤捧着那只描着蓝边的白瓷碗。 她故意把喝汤的声音弄得震天响。 两只羊角辫一甩一甩,冲着站在一旁干瞪眼的沈家俊和沈家成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略略略。 那眼神分明在说:馋死你们,没份儿! 沈家俊气乐了,刚想伸手去捏这丫头的脸蛋,一只拿着汤匙的素手却悄悄递到了嘴边。 苏婉君顿时变得脸红,只把勺子微微往前送了送。 “家俊,你尝一口……今天你太辛苦了。” 汤色金黄,油珠子还在上面打转,香气直冲天灵盖。 沈家俊也不客气,在那双含羞带怯的眸子注视下,张嘴一口就把勺子里的汤吞了下去。 真鲜。 不仅是鸡汤鲜,人更甜。 “还是媳妇儿心疼我。” 沈家俊咂巴了一下嘴,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神挑衅地看向旁边正喝得起劲的沈金凤。 “不像某个扎着羊角辫的小没良心,白疼她那么多年,一口汤都不给亲哥留。” 沈金凤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小丫头气的腮帮子鼓鼓得,那是既羞又恼。 “妈!” 这一声吼,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 沈金凤端着碗就往灶房跑,一边跑一边嚷嚷。 “二哥不要脸!他抢二嫂的鸡汤喝!他还欺负我!妈你快管管这个土匪!” 沈家俊暗道一声不好。 这丫头不讲武德啊! 果然,灶房里立马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乱响。 紧接着,任桂花手里举着刚洗了一半、还在滴水的炊帚就冲了出来。 “沈家俊!你个馋痨饿鬼投胎的!” 老太太那架势,气势汹汹。 “老娘专门给受惊吓的丫头补身子的,你个大老爷们儿也要抢?” “还要不要脸皮了?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沈家俊怪叫一声,拔腿就往院子里跑。 “妈!我就喝了一口!那是婉君自愿给我的!这不能算抢啊!” “还敢顶嘴?我看你是皮痒了!” “大哥救我!” 沈家成正蹲在门口,见状只是憨厚地把脚往回缩了缩,生怕挡了老娘清理门户的路。 院子里鸡飞狗跳,堂屋里苏婉君看着这一幕,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满了笑意。 ……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吉普车已经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钟头。 沈家俊按照邱大东说的地址,来到了邱家。 当沈家俊把车停在邱家村的打谷场上时,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出触目惊心。 邱大东指着的那几间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参差不齐的泥砖。 最要命的是屋顶。 那上面的瓦片稀稀拉拉,好几处都开了天窗。 甚至直接用塑料布和稻草盖着,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防风。 这要是遇上个暴风雨,别说遮风挡雨,能不塌就算烧高香了。 “那啥……沈局长,到了。” 邱大东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平日里在局里那股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局促。 “家里乱,您……您别嫌弃。” 第456章 他不当狗,这顶梁柱就得塌 沈家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脚刚落地,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周围太热闹了。 这个点儿,村民们应该刚准备下地。 可此刻,邱家这破败的院子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老的,少的,端着饭碗的,背着背篓的。 一双双眼睛盯着那辆车,还有车上下来的沈家俊。 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更多的是怀疑。 沈家俊眉头微挑。 这阵仗,还挺大的。 一个挂着两条清鼻涕的小男娃大着胆子凑上来,仰着脑袋,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喂,你就是那个啥子局长?” 沈家俊乐了,蹲下身子,视线与小孩平齐。 “我是招商局局长。咋了小朋友,有事儿找我?”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声音尖利,听得人耳膜生疼。 “哟,这么年轻的局长?我看是哪找来的戏子吧?” 说话的是个颧骨高耸的女人,吊梢眉,薄嘴唇,手里还抓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往地上吐皮,一脸的尖酸刻薄。 “邱大东这小子平日里就爱吹牛皮,说自己在县里当了大官。” “我看啊,指不定是花钱雇人演戏给咱们看,好显摆显摆呢。” “真要是大官,能往这穷山沟沟里钻?”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看笑话。 沈家俊还没开口,旁边的邱大东却瞬间炸了毛。 “赵二婶!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邱大东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那女人的手都在哆嗦。 “谁演戏了?谁吹牛了?这就是我们沈局长!货真价实的国家干部!这车,看见没?” “四个轮子的吉普车!那是我们招商局的!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懂个屁!” 他在村里吹了那么久的牛,把他这局里的临时工吹成了大干事。 如今正主来了,要是被当成骗子,以后他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赵二婶翻了个白眼,还要回嘴,却正好撞上沈家俊看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很淡。 没什么怒气,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寒的威压。 赵二婶心里一慌,到了嘴边的刻薄话愣是咽了回去。 沈家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搭理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对着邱大东偏了偏头。 “带路,办正事。” 狐假虎威也好,虚荣心也罢,只要能把事儿办成,沈家俊不在乎邱大东借他的势。 邱大东感激地看了沈家俊一眼,挺直了腰杆,大喝一声:“都让让!别挡着局长的道!” 人群一下分开一条路。 沈家俊跟着邱大东走进那个昏暗的堂屋。 屋里光线很差,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坐着一个汉子。 这人看上去二十出头,比沈家俊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浑身肌肉虬结。 只是那张脸…… 那双眼睛清澈得过分,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懵懂,手里正摆弄着一根草绳,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儿歌。 这应该就是邱大东口中的弟弟了。 “建康!快起来!” 邱大东走过去,语气有些严厉,却又透着心疼。 “这是沈局长,是你哥的领导,快喊人!” 那汉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陌生人有些瑟缩,下意识地往墙角躲了躲。 “不怕,建康不怕。” 邱大东从兜里掏出一颗在那捂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汉子嘴里。 “喊哥哥。” 汉子尝到了甜味,眼睛亮了,傻呵呵地笑了两声,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 “哥……哥……” 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五岁的智商,成年的体魄。 沈家俊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里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拐杖也就是根普通的树枝,磨得光溜溜的。 “大东啊……是不是……是不是有贵客来了?” 声音苍老,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虚弱。 邱大东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你怎么出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别下地吗?” 沈家俊赶紧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老太太那枯树皮一样的手臂。 “大娘,我是咱们招商局的,过来看看。”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身子骨止不住地哆嗦,下意识就要弯腰磕头。 邱大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娘,嗓门很大。 “妈!这是沈局长!是我们局里的一把手!” “这回是专门来招工的,说是学校那边缺个看大门的保卫,想让建康去试试!” 招工? 老太太愣住了,那一瞬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恐惧。 她拼命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领导!俺家二娃脑子不灵光,是个傻子!哪能去公家单位干活?” “这不是给国家添乱吗?不去不去,俺们不能害人!”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吃公家饭那是天大的恩德。 自家傻儿子要是去了,那是给领导抹黑,是要遭雷劈的。 “妈!你说啥呢!” 邱大东急了,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眼神不住地往沈家俊那边瞟,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被亲娘给推了。 “局长那是外人吗?那是……那是我朋友!铁哥们!他不嫌弃建康,专门来照顾咱家的!” 沈家俊眉梢一挑。 朋友?铁哥们? 这小子,顺杆爬的本事倒是一流。 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的土墙,看着这一家老弱病残,再看看门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村民,沈家俊心里的那点火气,莫名就散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邱大东在局里讨好孙大伟,如今又拼命巴结自己的原因。 家里有个等着抓药的老娘,有个智力停留在五岁的傻弟弟,在村里还是个没根基的外来户,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当猴耍。 他不当狗,这顶梁柱就得塌。 沈家俊没吭声,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邱大东一眼。 邱大东心里一沉,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完了,牛皮吹大了,局长看穿了! 第457章 一定是公事公办! 万幸,沈家俊收回了目光,并没有当众拆穿这个为了面子而撒下的谎言。 邱大东如蒙大赦,赶紧把老娘往灶房里推。 “妈!别啰嗦了!局长都渴半天了,快去烧点水!快去!” 支走了老娘,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沈家俊也不废话,走到那个正蹲在地上玩蚂蚁的铁塔汉子面前,踢了踢旁边一块少说也有百十斤重的石磨盘。 “建康,把它举起来。” 邱建康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看了看沈家俊,又看了看大哥。 邱大东赶紧打手势:“听话!哥让你举你就举!举起来有糖吃!” 一听有糖,邱建康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站起身,两只大手抓住磨盘边缘,也不见怎么作势,双臂一较劲。 那百十斤的石磨盘被他轻轻松松举过头顶,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好家伙! 天生神力! 沈家俊眼睛一亮。 这哪里是傻子,这分明就是个镇山的太岁! 学校那帮混混流氓,要是看见这么个铁塔杵在门口,谁还敢炸刺? “放下来,轻点。”沈家俊又下了令。 邱建康乖乖地把磨盘放下,动作轻柔,落地无声,显然对力道的控制极佳。 听话,劲大,心思单纯。 简直是天生的保安胚子!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忐忑不安的邱大东。 “行了,明天早上八点,带他去双骏小学报到。” 邱大东腿一软,差点没给沈家俊跪下,一张脸激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花子。 “局长……谢谢!谢谢您!您就是我们家的活菩萨!” “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这话虽然糙,却是真的掏心窝子。 在这个年代,给傻弟弟找份工作,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这就等于给了他们家一条活路。 “打住。” 沈家俊摆摆手,脸色一板,公事公办的味道瞬间出来了。 “邱大东,你给我记清楚了。我用他,是因为他有一把子力气,听指挥,能震得住场面。” “这是为了保护学校师生的安全,是公事。” 他盯着邱大东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是开善堂的,也不是看你的面子。” “这活儿他要是干不好,惹了祸,我照样让他卷铺盖滚蛋,到时候连你一块儿处理。” “听懂了吗?” 邱大东身子一凛,连连点头。 “懂!懂!一定是公事公办!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不用您动手,我先抽死他!” 说完,他转身冲进灶房,声音都在发颤。 “妈!成了!局长点头了!咱家建康明天就能上班吃皇粮了!” 正端着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出来的老太太,脚下一滑,滚烫的开水差点洒出来。 “啥?真……真要去?” 老太太把碗放在那张瘸了腿的方桌上,手还在围裙上局促地擦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沈局长,您是个好人,大好人。可俺家二娃那是真傻啊,要是发起愣来,谁都拉不住。” “这要是去了学校,伤着那帮读书的娃娃,或者是给您惹了麻烦,俺这老婆子就算是死也赔不起啊!” 老实人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更怕这只是大人物的一时兴起,到时候希望能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沈家俊端起那个黑乎乎的瓷碗,也不嫌弃,吹开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白开水。 水里有股柴火味,却很暖。 “大娘,您把心放肚子里。” 沈家俊放下碗,语气平和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刚才试过了,建康力气大,还听话,学校正好缺这么个能镇场子的人。” “我也不是看在大东的面子上瞎胡闹,这是一个月的试用期。” 他指了指还在傻乐呵的邱建康。 “这一个月,让他去试试。行,咱们就签合同发工资;不行,那是他没这福分,到时候再让他回来。您看这样行不行?” 不把话说满,反而让老太太心里踏实了。 要是沈家俊上来就打包票说没事,老太太反而会觉得是在哄她。 这就叫试用,不行就退货,这才是办事的样子。 “行!只要不给公家添乱,试试就试试!” 老太太那满是皱纹的脸终于舒展开了,眼角泛起了泪花,那是久违的希望。 就在母子俩千恩万谢的时候,沈家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突然问了一个很现实,也很尖锐的问题。 “不过有个事儿得提前想好。” 沈家俊目光在邱大东和老太太身上打了个转。 “大东在局里上班,以后还得经常跟我跑腿。建康要是去了学校当保安,那是全天候的活儿。” 此时,屋外的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你们哥俩都去工作了,家里这烂摊子,还有大娘这身体,谁来管?” 老太太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脸上努力挤出宽慰的笑,但这笑容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格外勉强。 “没事,沈局长,您别操心俺这把老骨头。” “俺还能动,灶台也能烧,饿不着。只要二娃有出息,俺一个人过得挺好。” 邱大东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放心就在嘴边打转,可硬是吐不出来。 一边是能在局长面前露脸、给弟弟挣前程的大好机会,一边是年迈体衰的老娘。 这不仅是个选择题,简直是在剜他的肉。 他是个孝子,可孝心填不饱肚子,更治不好弟弟的傻病。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房梁上蜘蛛网发呆的邱建康突然咋呼了一声。 “带妈!带妈去!” 傻大个窜到老娘身边,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拽住老太太的衣角。 “不带妈,不去!我不去!” 这一嗓子吼得房顶灰尘簌簌往下落。 老太太急得抬手就要打,眼泪却先下来了。 “你个傻子!别胡闹!听领导的话!” “我不!”邱建康脖子一梗,连连摇头。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清脆的响声让屋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这傻大个虽然心智不全,但这片赤子之心倒是比许多正常人还要通透。 安保工作,要的就是这份死心塌地的忠诚。 第458章 真正的精兵强将,哪那么好找 “行了,别争了。” 沈家俊站起身,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邱大东脸上。 “以后建康是全天候安保,必须要住在学校。既然这样,大娘也一块儿搬过去。” 邱大东瞪大了眼睛,差点咬到舌头。 “搬……搬学校去?” “学校后面有几间教职工宿舍,虽然挤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在那边,建康执勤之余也能照看大娘,还能省下你们来回跑的时间。” 这哪里是挤了点? 对于邱家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直接从地狱搬进了天堂! 不仅解决了工作,还解决了住房和养老。 邱大东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刚想说两句客套话,却见沈家俊已经抬手看了看手表。 “行了,别愣着。现在就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 “今……今天?” 邱大东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废话。我车就在村口停着,油钱不是钱?” “今天顺路给你们拉过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下次让我专门开车来接?我有那闲工夫?” 沈家俊眉头微皱,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领导派头让邱大东浑身一激灵。 “是是是!收拾!马上收拾!” 哪有什么好收拾的? 这一家子穷得叮当响,所谓的家当,不过是两床打了补丁的破棉絮,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邱建康力大无穷,将被褥一卷,单手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搀着老娘,嘿嘿傻笑着就往外冲。 车轰鸣着冲出邱家村,卷起一路黄尘。 …… 双骏小学。 苏婉君刚下完早课,正抱着一叠作业本从教室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夕阳下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引擎声,她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校门口。 车门推开,沈家俊跳了下来。 “家俊?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婉君快步迎上去,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喜悦,但随即又恢复了矜持。 “给你送个兵来。” 沈家俊回身拉开车门,指了指矗立在车旁的邱建康,又指了指颤巍巍下车的老太太。 “这就是咱们学校的第一任保安,邱建康。” “这是他母亲。婉君,你去后面宿舍区安排个房间,让他们娘俩住下。” 苏婉君愣了一下,目光在邱建康那有些呆滞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满脸局促的老太太,聪慧如她,瞬间就明白了大概。 她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点点头,转身对着老太太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大娘,我是这儿的老师,您叫我小苏就行。跟我来吧,宿舍就在后面。” 她领着几人穿过操场,来到后院的一排平房前。 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虽然只有十几平米,但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窗户明亮,还有一张结实的木板床。 相比起邱家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这里简直就是干部的待遇。 老太太摸着那刷了大白的墙壁,手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哎呀……这房子真好,真亮堂……俺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屋……” “大娘,您安心住着。平时周围都是老师,治安好,没人敢来欺负人。” 苏婉君轻声安抚着,手脚麻利地帮着邱大东把铺盖卷放好。 沈家俊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这种实实在在改变别人命运的感觉,倒也不赖。 安顿好邱家母子,沈家俊把邱大东打发去帮着归置行李,自己则信步走到了走廊尽头。 苏婉君跟了过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 “今天来面试的人多吗?”沈家俊看着远处的操场。 “挺多的。” 苏婉君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的教案本中抽出一张名单。 “附近几个村子的壮劳力来了不少,还有几个那是听说了你要招退伍兵特意赶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 “都不符合你的要求。要么是兵油子气太重,看着就不服管。” “要么就是身体素质早就垮了,除了能吹牛,干不了实事。” “正常。真正的精兵强将,哪那么好找。” 沈家俊并不意外,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宁缺毋滥。咱们要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老虎,不是一群混吃等死的病猫。” “邱建康这块璞玉,好好雕琢一下,顶得上十个普通人。” 苏婉君犹豫了一下,目光飘向不远处正在傻笑搬东西的邱建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担忧。 “家俊,我知道你想帮他们,邱建康力气是大,可他的情况……大家伙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沈家俊。 “你之前放出口风说只要最优秀的退伍兵,现在那些精明强干的人我们都没要,反而收了一个……心智不全的人。” “那些被刷下去的人,心里能服气吗?万一有人借题发挥,说你任人唯亲,这对你的名声……” “婉君,你看那傻大个,那是块试金石。” 沈家俊轻笑一声。 “咱们这虽然是小学,但安保队是要见血性的。本事大是一回事,心术正不正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连个脑子不灵光的傻子都要欺负、都要排挤,这种人哪怕是特种兵出身,我沈家俊也不敢用。” 只有弱者才会向更弱者挥刀,真正的强者,只会向更强者拔剑。 “那些退伍兵要是有人因为建康是个傻子就给他穿小鞋,这种人品,留在学校那就是个雷,指不定哪天就在学生身上炸了。” “我不怕他们有意见,就怕他们没反应。” 苏婉君闻言,原本蹙着的眉头倏地舒展开来,一双美目里满是崇拜的光彩。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任人唯亲,分明就是一招请君入瓮。 用邱建康这个看似最弱的环节,去考验所有人的良心。 “原来你是拿建康当筛子用,把那些心术不正的沙砾都筛出去。” 第459章 哟,今儿个嘴抹了蜜了? “也不全是算计。” 沈家俊把目光投向远处那个正扛着扫把傻乐的高大身影。 “建康虽然智商停在了几岁,但赤诚。他听不懂弯弯绕,却听得懂好赖话。” “到时候选几个稳重的老兵带带他,只要指令简单明确,他就是最听话的兵,执行力绝对比那些滑头强。” 这下苏婉君彻底放了心。 这一环扣一环的心思,也就是自家男人能想得这么周全。 “还是老公有办法。” 这一声老公叫得软糯甜腻,瞬间化开了一层甜意。 沈家俊眉梢一挑。 平日里这妮子脸皮薄,在外头顶多叫声名字,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长臂一伸,也不管这是在走廊上,直接将那具温软的身躯揽进怀里。 “哟,今儿个嘴抹了蜜了?这么甜。” 苏婉君也不挣扎,顺势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让人无比心安。 “刚才看着邱家大娘哭,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忆苦思甜的感慨。 “当初刚被下放那会儿,别说住这种水泥房,就连草棚子漏雨都没人管。” “冬天冻得手生疮,饿得去刨红薯根……那时候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眼望不到头。” 谁能想到,那样的苦日子里,竟然还能遇到这么个人。 “后来嫁给了你,有了家,如今还能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 “刚才安排大娘住下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沈家俊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那有些单薄的背脊,眼神变得格外温柔。 “后悔吗?” “什么?”苏婉君抬起头,眼神迷离。 “没跟爸妈回燕京。要是当初走了,凭爸妈的关系,你在燕京找个门当户对的高干子弟嫁了,哪怕是平平淡淡过一生,也比在这山沟沟里强。” “至少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 苏婉君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当然不后悔。”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沈家俊领口的一处褶皱。 “若是回了燕京,听父母之命嫁个陌生人,穿得再好,吃得再饱,那日子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哪里像现在?” 她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眼底漾着名为幸福的光。 “嫁给你,我有儿有女,每天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看着那些孩子哪怕穷得只有一截铅笔头也要读书的眼神,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种踏实和满足,是多少钱粮票都换不来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家俊心中一热,看着怀里这张清丽脱俗的脸蛋,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既然沈夫人这么满意,那是不是该给沈局长发点奖励?”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苏婉君那晶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上面,惹得怀里的人一阵轻颤。 “今晚,让两个皮猴子去跟爸妈睡。” 苏婉君先是一愣,随即那张白皙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这人!” 她慌乱地推了一把沈家俊,眼神四处乱瞟。 “青天白日的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听到!还要不要脸了!” “我跟我自个儿媳妇说话,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沈家俊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嘴角挂着痞笑。 “听到了又怎么样?咱们是合法夫妻,持证上岗,谁敢嚼舌根?” “哎呀你别说了!” 苏婉君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男人的脸皮简直比城墙拐弯还厚。 她抬手一把捂住沈家俊那张还要语出惊人的嘴,掌心传来他嘴唇的温度,烫得她手心发麻。 “上课铃要响了,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她从沈家俊的怀抱里钻了出来,抱着教案本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跑去。 那慌乱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转角,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还是我媳妇最好看,连背影都这么迷人。” 不远处,正在帮弟弟整理铺盖卷的邱大东,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羡慕。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乖乖,局长和局长夫人感情真好,这就跟那戏文里唱的神仙眷侣似的……” 听着邱大东那满是羡慕的嘀咕声,沈家俊的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抬手在那结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羡慕什么?大老爷们儿把腰杆挺直了!” “只要你把公家的饭碗端稳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媒婆能把你家门槛给踏平。” 邱大东被拍得一个激灵,脸上顿时泛起一阵憨厚的红晕,两只大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局长,俺……俺这种大老粗,也能找个想嫂子那样知书达理的?” “这年头,身份就是金字招牌。你是招商局的正式职工,吃的是皇粮,这就比什么都强。” “把咱们招商引资的事干漂亮了,别说知书达理的,就是城里的女工你也挑得着。” 沈家俊没再多言,给了这汉子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去报社,咱们去会会那帮笔杆子。” …… 报社里弥漫着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 刚一脚跨进门槛,正抱着一摞文件的施康扬便迎面撞了上来。 见到来人,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社长眼镜差点惊得滑下来,连忙把文件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前。 “哎哟,沈局长!我这刚把电话挂了,正愁去哪儿找您这尊大佛呢。” 施康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 “刚才给招商局去电话,吕芳同志说您不在,没成想您腿脚这么快,这就到了。” 沈家俊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张满是焦虑的脸上扫过。 “这么急着找我,可是专栏的事出了岔子?” “专栏倒是没问题,是那个退伍兵的事。” 施康扬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措辞。 “刚才来了个退伍军人,看了咱们贴在外面的招聘告示进来的。” “人我看过了,那身板、那眼神,绝对是把好手,只是……” 说到这里,施康扬顿了顿,脸上露出惋惜。 “只是这人腿脚有点不利索。” 第460章 那不是秀才干的事儿吗? 沈家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年纪很大了?” “那倒不是,看着跟您差不多大,正当壮年。” “听说是还在部队那会儿,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腿被激流里的石头卡住了,伤了筋骨,这才退下来的。” 一旁的邱大东听了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嘴,脸上写满了担忧。 “社长,这怕是不太合适吧?咱们可是要招保安,那是得抓坏人、保卫娃娃们的。” “要是腿脚不好,遇上事儿了跑都跑不赢,咋个保护人嘛?” 这话糙理不糙。 在这个年代,身体残疾往往意味着劳动力的丧失,更别提干保安这种需要体力的活计。 施康扬也是一脸为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人坐在那儿的气势……啧,跟寻常人不一样。” “我想着沈局长您爱惜人才,好歹还是让您过过目再做决定。” 沈家俊没有立刻回答。 救人伤腿。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大东,看人不能光看皮囊。” “要是腿好好的却是个软蛋,遇上持刀歹徒第一个跑路,那才是真的残疾。” “这人能为了救个孩子废了一条腿,说明骨子里有血性,有担当。” “可是……”邱大东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家俊抬手制止。 “没什么可是。现在这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好不容易碰上个沾边的,怎么着也得看看成色。” “要是真不行,我沈家俊也不是开善堂的。” 他下巴冲着里屋扬了扬。 “人在哪?” “就在我办公室候着呢。”施康扬如释重负,赶紧侧身引路。 三人穿过嘈杂的排版间,径直推开了最里面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沈家俊一只脚刚踏进去,背后的汗毛便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那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气息。 并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却又暗藏锋芒的压迫感。 办公室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中年男人。 听到开门声,男人并未急着起身点头哈腰,而是缓缓转过头,腰背挺得笔直。 那张国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瞬间锁定了进来的三人。 是个练家子。 施康扬赶忙快走两步,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陈同志,这位就是咱们招商局的局长,也是双骏小学的实际负责人,沈家俊同志。” 紧接着他又转向沈家俊,指着那男人介绍。 “沈局长,这位就是陈栋梁同志。” 陈栋梁这才站起身。 动作并不快,但每一个关节的伸展都透着一股子劲力。 他冲着沈家俊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声音低沉浑厚。 “沈局长,你好。” 两手相握。 沈家俊只觉得掌心里握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坚硬粗糙的花岗岩。 他暗自加了几分力道,对方的手掌纹丝不动,反倒是回握的力量沉稳有力,既不挑衅也不示弱。 好强的指力! 沈家俊心中暗喝一声彩,脸上却不动声色,松开手,目光直视着对方那双深邃的眸子。 “陈同志,咱们都是爽快人,我不跟你兜圈子。” “双骏小学的保安队,不是养老院,是要能镇得住场子、护得住娃娃的。听说你腿受过伤?” 陈栋梁没有回避这道审视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是。” “光嘴上说没用。” 沈家俊往后退了半步,抱起双臂,下巴微扬。 “学校里全是几岁的娃娃,活泼好动,突发状况多。” “我不需要你跑得快,但最起码的行动能力必须要有。” “能不能走两步,让我看看这伤到底有多大影响?”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冒犯。 一旁的施康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脾气看着就不好的退伍兵当场翻脸。 谁知陈栋梁脸上波澜不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应该的。” 话音刚落,他便迈开了步子。 那条伤腿确实有些异样,落地时稍微有点轻微的拖沓,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走了个来回,转身、停顿、重心切换,每一个动作都稳如磐石,没有丝毫虚浮。 沈家俊看着陈栋梁那稳如泰山的步伐,尤其是转身时那瞬间爆发的抓地力,眼底闪过赞赏。 这腿是有毛病,但那是硬伤,不是软肋。 在真正的实战里,这点瑕疵会被他那股子狠劲儿完全掩盖。 “行,这腿脚我要了。” 沈家俊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字,认得全吗?” 陈栋梁原本挺直的脊梁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张在战场上没变过色的脸,此刻竟浮现出难堪的红晕。 他嘴唇蠕动两下,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只会写自个儿的名字,还是歪的。” 屋内空气滞了一瞬。 邱大东在旁边抓耳挠腮,想帮腔又不敢插嘴。 这年头,当保安还要认字? 那不是秀才干的事儿吗? 沈家俊却没露出鄙夷,反而摩挲着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不认字是个麻烦。以后家长来接送孩子,要是有些个不讲理的或者也是大老粗,登记这一关怎么过?” “总不能全指望老师,那帮教书匠还得备课。” 陈栋梁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刚想说如果不合适就算了,沈家俊却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个月。” “我会安排专门的语文老师给保安队上夜校。” “不管是死记硬背还是拿棍子敲,一个月后,常用的三百个汉字必须给我刻在脑子里。” “到时候要是连个访客登记表都填不明白,那就算你身手再好,也只能卷铺盖走人。” 陈栋梁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里瞬间涌上一股热流,喉结剧烈滚动。 在这个只看成分和体力的年代,竟然还有人愿意花钱请老师教他们这些大老粗认字? “沈局长……您放心!我要是学不会,不用您赶,我自己拿脑袋撞墙!” 第461章 看来咱们那一炮,打响了 “我要你的脑袋撞墙干什么?我要留着你的脑袋护着学校。” 沈家俊摆摆手,截断了他的军令状,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打了个转。 “住的地方有着落吗?” “要是离得远,学校教工宿舍还有空房,虽然条件简陋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能住?”陈栋梁声音都有些抖了,急切地往前跨了半步。 “不远是不远,就是……就是我想省点心。” “要是能住校,我……我现在就能搬过来!铺盖卷都在那一头挑着呢。” 看来日子过得紧巴。 沈家俊心里有数,也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行,待会儿让大东带你去办手续。” “对了,既然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和你一样身手硬、人品正的退伍兵,还认不认识别的?” “双骏小学这次要招十个人,宁缺毋滥。” 陈栋梁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眼中精光一闪。 “有!还有两三个,都是当年的过命兄弟,成分没问题,就是脾气直了点,不懂钻营,在生产队里受排挤。” “我这就去联系,要是听说有这好事,怕是连夜都能跑过来。” “那好,你去把人叫来,还是老规矩,我亲自面试。”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陈栋梁,沈家俊转头看向正奋笔疾书记录的施康扬。 “施社长,这广告还得接着打。光有保安不行,校医务室还得要人,另外保安队的人数也得凑齐。” 施康扬扶了扶眼镜,笔尖悬在纸上。 “您说,什么标准?我这就记下来。” “校医,要有真本事的,最好是以前在部队野战医院待过的,或者赤脚医生里口碑硬的,那种只会开红药水的我不要。” “至于保安,照着陈栋梁这个模子找,只要是见过血、有血性的退伍兵,哪怕身上有点残疾,只要不影响行动,我沈家俊照单全收!” “好嘞!这就给您安排上。”施康扬把本子一合,胸脯拍得震天响。 “明天一大早,这广告就能飞遍全县。” …… 从报社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沈家俊带着邱大东刚踏进招商局的大门,一股子热浪夹杂着人声鼎沸便扑面而来,简直比赶集还要热闹三分。 “这……”邱大东瞪大了牛眼,看着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办公大厅此刻挤满了人。 沈家俊倒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玩味。 “看来咱们那一炮,打响了。” 只见办公桌后面,副局长周彬头发都乱成了鸡窝,衬衫后背早已湿透,正扯着嘶哑的嗓子跟一个想来投资的小作坊主解释政策。 旁边的吕芳和罗田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拿着登记表,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哥沈家成,此刻也被抓了壮丁,正笨拙却耐心地给几个老乡倒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局!我的祖宗哎,您可算是回来了!” 眼尖的周彬一眼瞅见门口的沈家俊,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死死拽住沈家俊的袖子。 “您要是再不来,这招商局的房顶都要被掀了!” “快快快,那几个要办厂的,还有那边几个要搞联营的,都在等着您拿主意呢!” 沈家俊看着周彬那满脸油汗、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瞧你这点出息,这点阵仗就慌了?” “以后咱们要把生意做到省里、做到国外去,那你不得直接晕过去?” 骂归骂,沈家俊动作却不慢,脱下外套往邱大东怀里一扔,挽起袖子就走进了人群中心。 “来,想办厂的去左边,想搞联营的去右边,只想打听消息的先去外面喝口水!” “一个个来,今天办不完咱们就不下班!” 主心骨一回来,乱哄哄的场面瞬间有了秩序。 这一忙,就是昏天黑地。 等送走最后一位意向客户,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原本嘈杂的大厅此刻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娘嘞……”沈家成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拿起大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凉白开,喘着粗气。 “在地里刨食这么多年,也没觉着这么累过。这当官……咋比插秧还费劲?” 吕芳正趴在桌子上揉着酸痛的手腕。 罗田扬则是生无可恋地靠着墙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这还是传说中那是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一天的清闲机关单位吗? “以前觉得咱们局是养老的,现在看来,这简直是那是那是以前在地主家扛长工啊。” 周彬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油腻。 “扛长工那是给别人干,这回咱们是给自己干,给全县老百姓干。” 沈家俊把手里厚厚的一摞意向书在桌上磕齐,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众人的哀嚎。 他脸上虽然也有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精气神。 他环视了一圈这帮累瘫了的战友,大手一挥。 “都别趴着了,肚子不饿吗?” “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邱大东第一个跳起来,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声。 沈家俊哈哈一笑,率先向门口走去。 “走!今晚国营饭店,红烧肉管够,我请客!” 国营饭店那顿红烧肉吃得众人满嘴流油,连走路都还要打个饱嗝。 吉普车的引擎声划破了乡间夜晚的寂静。 把周彬、邱大东这几个醉醺醺的家伙挨个扔回窝,车轮卷起黄土,朝着沈家院子碾去。 夜色笼罩着农村。 这年头煤油金贵,电费更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往常这时候,村里早就黑灯瞎火,连狗都睡了。 可沈家的大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却孤零零地亮着。 “咋回事?” 沈家成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这个点还没睡,莫不是家里出了啥事?” 沈家俊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没松劲,脚下油门一踩,车速提了几分,嘴角却强行扯出宽慰的笑。 “哥,你想多了。咱俩这么晚没回,妈那是那是那是不放心,给咱们留灯呢。” “这就是那是那是那就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就在县城转悠,她也得挂着。” 第462章 那是祖国未来的花朵啊! 话虽这么说,沈家俊的心里却一沉。 任桂花确实疼儿子,但那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这大半夜费电点灯等门,不是她的作风。 除非……有人在等。 车子停在院坝上。 两人刚跳下车,就看见堂屋里影影绰绰坐着几个人。 任桂花正板着张脸坐在长条凳上,手里那把平日里纳鞋底的大锥子攥得死紧。 一见两个儿子进门,她那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哎哟,我的祖宗们,可算是回来了!” 她腾地站起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影,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是招架不住了,车轱辘话说了八百遍也没用。” “既然当家的回来了,你们有啥屁话,直接找正主说去!” 沈家俊这时候才看清,坐在暗处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学校撒泼的王春花。 此时的王春花早已没了那日的嚣张跋扈。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一见沈家俊,立马站了起来。 “沈……沈校长,您回来了。” 沈家俊眼神骤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这大晚上的,徐家婶子不在家带孩子,跑我这儿来唱哪出?” 王春花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慌忙从脚边提起一个竹篮子,往桌上一搁。 竹篮上的蓝布掀开,满满一篮子鸡蛋,个顶个的大,底下还垫着细软的稻草。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篮子鸡蛋,顶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沈校长,之前……之前那是俺猪油蒙了心,那是俺不懂事!” 王春花搓着双手,声音里透着股讨好和畏缩。 “俺回去那是那是那是越想越后悔,咋能拿着刀去学校呢?这不是浑嘛!” “今儿个俺特意攒了这些鸡蛋,就是来给您赔个不是。”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俺这农村泼妇一般见识。”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沈家成站在门口,虎目圆睁地盯着这女人。 沈家俊瞥了一眼那篮鸡蛋,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道歉? 若是真想道歉,早在派出所就该低头了,何必等到这时候?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行,道歉我听见了,鸡蛋拿回去吧。” 沈家俊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门在那边,不送。” 王春花愣住了,她没想到沈家俊收了道歉还要赶人。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那股子市井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原本弯着的腰杆硬挺直了几分。 “沈校长,您看……这歉也道了,礼也收了,俺家晓晓上学的事儿……”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沈家俊拉过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目光如刀。 “徐晓被开除,全县通报,这是已经定下的板上钉钉的事。” “怎么,徐家婶子觉得双骏小学的校规是写在沙滩上的,风一吹就能抹平?” “那咋能行呢!” 王春花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扑到桌前。 “沈校长,您不能这么绝啊!徐大牛那个死鬼,因为这事儿已经被所里革职了!” “现在全村人看俺们家,谁都不带搭理的。” “要是晓晓再没学上,俺们这一家子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她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偷偷观察沈家俊的脸色。 徐大牛丢了官,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农村,那就是天塌了一半。 原本巴结他们的人现在全成了踩一脚的,要是儿子再被学校踢出来,那就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沈校长,您是文化人,您得讲道理啊!” 见沈家俊不为所动,王春花索性心一横,使出了农村妇女最擅长的道德绑架。 “那是孩子啊!那是祖国未来的花朵啊!” “您身为校长,教书育人那是天职,哪能因为大人这点恩怨就断了孩子的活路?” “您这要是传出去,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说您心胸狭隘?” “花朵?” 沈家俊的冷笑声在堂屋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逼视着王春花,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欺负同学,污蔑老师,还要家长持刀行凶。这种花朵,根子早就烂透了!” “若是留着他,只会把别的花朵都给熏死!” “我沈家俊办学校,是为了让那些想读书、懂道理的娃有个奔头,不是给你们家养少爷、惯流氓的!” 王春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沈家俊不再看她,大手一挥,指向门口。 “拿上你的鸡蛋,滚。” “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追究徐大牛包庇纵容的责任之前,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们家在全县更出名一点。” 王春花浑身一颤,那点撒泼的勇气在沈家俊冰冷的目光下烟消云散。 她还想张嘴嚎两嗓子,眼前突然压下来一片黑影。 一直沉默的沈家成一步跨上前,身躯挡在了沈家俊面前。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捏得咔吧作响,眼神凶狠。 虽未发一言,那股子要吃人的架势却比什么话都管用。 那威压当头罩下,王春花只觉得双腿发软,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精明劲儿。 她哆嗦着瞥了一眼沈家成那比钵盂还大的拳头,喉咙里咕噜一声,那是把刚要出口的胡搅蛮缠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手忙脚乱地扑向桌子,一把抄起那个装满鸡蛋的竹篮子,动作迅捷,生怕晚了一秒这鸡蛋就得姓沈。 “那……那俺走了!俺这就走!” 话音未落,人已经顺着墙根溜了出去,连个背影都没敢多留,只剩下院门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任桂花看着那空荡荡的大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刚才她为了避嫌,特意没凑近听,这会儿心里跟猫抓似的。 “这婆娘是谁?刚才我在等你们的时候,她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了,看着就不是正经路数。” 沈家俊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把喉咙里那股子厌恶劲儿压下去。 “徐晓的妈,王春花。” 他语气平淡。 “徐晓在学校欺负同学,还污蔑婉君,前两天王春花的丈夫更是提着菜刀去学校。” “我按规定把徐晓开除了,她这是见硬的不行,来软的想走后门。” 第463章 她来做什么?又来闹事? “啥子?!” 任桂花手里的锥子往桌上一拍。 “就是那个在学校欺负婉君,还敢动刀子的瘟丧?你怎么不早说!” 老太太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左右寻摸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墙角的扫帚疙瘩上。 “要是晓得是这号人,老娘刚才就不该让她进门!” “哪怕是把鸡蛋砸烂了,我也得拿扫帚把她那张脸给刷一层皮下来!” “敢欺负到我沈家头上,她是没打听过我任桂花年轻时候的名号!” 看着母亲那一副要冲出去拼命的架势,沈家俊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帮她顺气。 “妈,消消气。婉君那性子您也知道,她根本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大度着呢。” “我觉得既然已经处理了,就没必要拿这种烂事回来污您的耳朵。” “糊涂!” 任桂花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指着沈家俊的鼻子就是一顿数落。 虽是责备,眼里却满是护犊子的急切。 “婉君不放在心上,那是人家姑娘知书达理,那是人家大度!” “但这不代表咱们就能当没事人一样!” “咱们是一家人,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的!”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严肃。 “你想想,要是哪天我不知情,在村口碰见这王春花,还笑嘻嘻地跟她拉两句家常,回头让婉君知道了,心里能好受?” “换做是我,我也得堵心好几天!” “这种欺负自家里人的仇,必须得记着,还得全家一起记着,这叫态度!” 沈家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没什么文化的母亲,在大是大非和家庭关系的处理上,竟然活得比很多现代人还要通透。 “妈,您教训得是。” 沈家俊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诚恳。 “是我欠考虑了。明儿个我就把这事跟家里人都通个气,以后咱们家,不欢迎徐家的人。” 见儿子受教,任桂花脸上的寒霜这才散去,心疼地看了一眼两个满身疲惫的儿子。 “行了,既然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也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锅里还温着饭菜,又是红薯稀饭又是咸菜的,你们多少垫吧两口再睡。” 说完,她打着哈欠,拿着锥子回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昏黄的灯光下,沈家成默默地去厨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 兄弟俩谁也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过饭,沈家俊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那是苏婉君身上特有的味道,让人心安。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床上隆起的一小团。 苏婉君已经睡着了。 她侧身向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发丝散落在枕头上,显得格外恬静。 为了今晚能有个二人世界,沈家俊特意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父母照看. 原本心里还攒着点旖旎的小心思,想着这几天忙于公事冷落了娇妻,今晚正好还要讨个奖励。 可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那些躁动的念头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怜惜。 这几天他忙着跑市里,家里的里里外外全是婉君一个人在操持,还要面对学校的风言风语,她其实比谁都累。 沈家俊脱去外衣,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那具柔软的身躯,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那熟悉的馨香中闭上了眼睛。 奖励什么的,来日方长吧。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家俊是被一阵酥麻的痒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眉心处有一双微凉的小手在轻轻按揉,力道适中,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醒了?” 苏婉君那温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沙哑。 沈家俊定睛一看,只见苏婉君正撑着身子,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己。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昨晚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我都等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才睡过去的。” 她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腹轻柔地舒展着沈家俊紧皱的眉头。 沈家俊捉住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翻身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别提了,还不是为了招商局那摊子事儿。” “跟市里那几个老狐狸周旋,比干一天农活还累。” “唐顺那个铁公鸡,想从他嘴里抠点政策出来,简直是要命。” 虽然累,但他眼里的光彩却是掩不住的。 这个年代百废待兴,哪怕是再艰难的开局,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那就是无限的希望。 苏婉君没多问细节,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着。 “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配上那双似水的眸子,瞬间熨帖了沈家俊满身的疲惫。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婉君,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赖。 “既然知道我辛苦,那今天要不要补个奖励?” 苏婉君脸颊微红,哪里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轻哼一声,抽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谁让你昨晚回来晚了?” 说着,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家俊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手上动作却不慢,麻利地开始穿衣服。 扣扣子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昨晚你睡着的时候,王春花来过了。” 正在梳头的苏婉君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向沈家俊,眉头微蹙。 “她来做什么?又来闹事?” “这回倒不是闹事,是来服软的。” 沈家俊套上中山装,一边整理领口一边冷笑。 “提了一篮子鸡蛋,想让我松口让徐晓回学校继续上学。” “不过我已经严词拒绝了,连人带鸡蛋都给轰出去了。” 苏婉君放下梳子,转身看着丈夫,眼中闪过厌恶。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家长。孩子都那样了,不思管教,反而一门心思走歪门邪道。” “这种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好得了?” 第464章 少跟老娘扯那些大道理! 苏婉君也是读过书的人,最是看不惯这种是非不分的溺爱。 徐晓小小年纪就那么霸道阴狠,跟这对父母有着绝对的关系。 见妻子忧心忡忡,沈家俊走过去,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透过镜子与她对视,目光坚定有力。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今天学校就会落实那两个保安的名额,以后不管是王春花还是徐大牛,只要敢靠近学校半步,直接叉出去。” “有我在,谁也别想在双骏小学撒野,更别想伤到你分毫。” “还是要你想得周全,不然这几天光是应付那个泼妇,我就得少活几年。” 苏婉君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透过镜面看向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眼底满是依赖。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总是因为成分问题忍气吞声,如今有了这个主心骨,腰杆子确实硬了不少。 “你是我的婆娘,我不替你周全谁替你周全?” 沈家俊上前两步,帮她把衣领翻折整齐,手指无意间划过她白皙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以后学校那边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我开口。” “不管是修缮校舍还是添置教具,我去跟赵书记磨嘴皮子。” “既然要做,咱们就把双骏小学搞成全县、哪怕是全市最好的小学,让那些眼红的人看看。” 苏婉君噗嗤一笑,眼波流转。 “口气倒是不小,也不怕赵书记拿扫帚把你赶出来。” “他赶我?只要能把教育搞上去,给县里长脸,我去他办公室赖着不走他都乐意。” 两人整理妥当,推开房门来到堂屋。 早晨的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稀饭的清甜和泡菜的酸爽味。 饭桌旁,沈卫国和任桂花正一人抱着一个孙辈,手里端着小碗,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送饭。 “来,乖孙,张嘴,啊……” 任桂花满脸慈爱,那勺子举得比绣花针还稳,生怕汤汁滴在孩子衣服上。 龙凤胎坐在爷爷怀里,晃着小腿,等着爷爷把吹凉的红薯块喂进嘴里。 沈家俊眉头微皱。 这都几岁了,还这么喂饭,惯得都要没边了。 “爸,妈,让他们自己吃。都多大的孩子了,手脚齐全的,还得人伺候?” 他走过去就要拿碗。 任桂花手一缩,眼皮子一翻,护犊子似的把碗护在怀里。 “自己吃?弄得到处都是,还得老娘去洗衣服!” “再说这稀饭烫得很,烫坏了我的乖孙和乖孙女,你赔得起吗?” “这就叫溺爱,对孩子成长不好……” “少跟老娘扯那些大道理!” 任桂花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气势汹汹地瞪着儿子。 “我把你和你哥你妹拉扯大,也没见把你们养废了!我养了三个娃儿,难道还没你有经验?” “你要是看不惯,自个儿端碗去墙角蹲着吃,别在这一惊一乍的吓着孩子。” 沈家俊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衣角却被苏婉君轻轻拽了一下。 妻子冲他摇了摇头,眼神温软。 得。 在这个家里,试图挑战老佛爷的权威,纯属自讨苦吃。 “行行行,您是专家,您说了算,我不插手。” 沈家俊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见儿子服软,任桂花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继续笑眯眯地哄着孙子孙女吃饭。 好不容易把两个小祖宗喂饱,放下地让他们去床上乱爬,老两口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任桂花喝了一口热粥。 “把手头的事儿安排安排,过两天,咱们一家子回趟老家,去祖坟上烧点纸。” 沈家俊夹咸菜的筷子一顿。 “祖坟?”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父母。 “这亲戚才刚认回来没几天,这就把祖坟都给刨出来了?真的假的?” “现在这世道,骗子可不少,别是那些人看咱们家日子过得好了,随便指个土包来忽悠咱们吧?” 沈卫国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怀缅。 “我去看了,是真的。” 老汉的声音低沉沙哑。 “那个地形,那几棵老槐树的位置,跟我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错不了。” 沈家俊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爸,那咱们老家到底在哪儿啊?这么多年也没听您提过。” 沈卫国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不远,就在隔壁市。” “当年打仗,到处都是炮火,乱得很。我才几岁大,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 “后来是被一个老叫花子捡去,跟着他一路乞讨。” “等老叫花子也没了,我就自己摸索着活,后来碰上了你妈,再后来队伍招兵,我们就跟着走了,最后才在清水沟落了脚。”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概括了那个动荡年代里的半生流离。 沈家俊听得心里发沉。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他能想象出其中的艰辛与苦难。 一个几岁的孩子,在战火纷飞中求生,那是何等的绝望。 “没想到这么近。” 任桂花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以前总觉得那是天边儿的事,既然找着了,这就是大好事。” “人嘛,总得有个根,能回去看看也是个念想。” 正扒着桌沿偷听大人说话的沈天赐,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插嘴。 “爷爷,那老家还有爷爷奶奶吗?或者叔叔阿姨?” 童言无忌,却最是扎心。 沈卫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浑浊。 “没了。都空了。” “当初那个村子遭了难,除了我就没剩下几个活口。” “这次回去联系上的,也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几个远房亲戚,算是这世上唯一的这点血脉联系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沈家俊放下手里的馒头,心里那点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所谓的寻根,寻的不过是一份血脉的延续和对逝者的追思,至于直系亲属。 在那个年代,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既然这样,那确实该去。” 第465章 过去的黄历咱不翻了 沈家俊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不管是远房还是近支,总归是一脉相承。” “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回去祭拜一下先人,也是应该的。”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着给沈卫国添稀饭的母亲。 “那妈您这边的亲戚呢?这么多年,也没听您念叨过外公外婆那边的人,难道还没找到?” 任桂花手里的动作一滞。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泼辣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平静的淡漠,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 她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我哪来的亲戚。” “老娘之所以出来,就是因为家里死绝了,没有亲戚。” “我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除了你们,我这辈子谁也不认。” 沈家俊见气氛陡然降至冰点,赶紧伸手夹了一筷子腌萝卜,稳稳落在母亲的碗里。 “妈,您看您,提那些伤心事干嘛。” 沈家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 “过去的黄历咱不翻了。只要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全须全尾地坐在一块儿,这就比啥都强。” 任桂花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梆梆声。 “少跟老娘灌这些迷魂汤,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没那么脆弱不堪!” 她眉头一挑,凌厉的目光刀子般扫了过来。 “倒是你,祭祖可是咱们家头等大事,这两天赶紧把该买的、该准备的物什都给我拾掇利索了,别到时候在列祖列宗面前跌了份。” 沈家俊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结实的胸脯。 “您老就把心妥妥放肚子里,明儿一早我就去市里采办,保管办得风风光光。”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顺着木格子窗棂爬进卧室。 沈家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四仰八叉地砸在木板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 “今儿个真是奇了怪了,老太太这是生吞了火药桶?那脾气一阵接一阵的,简直莫名其妙。” 苏婉君正坐在煤油灯下,细致地缝补着一件磨破袖口的旧罩衣。 闻言,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晕黄的灯光将她柔美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温婉。 “你呀,平时在外面脑子转得飞快,一到家里倒犯起浑来了。” 她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转过身来,眼底藏着几分打趣。 “还不是赵队长家那个惹祸精闹出来的动静。” “赵金芝?” 沈家俊从床上弹坐起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主那个嫌贫爱富、硬生生把人逼得跳河的前未婚妻? 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怎么又阴魂不散地跳出来了! 苏婉君将补好的衣服叠放整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不就是她。听说这几天赵金芝在婆家闹翻了天,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怎么的,那女人随口就把你给牵扯进去了,传出来的闲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咱妈那护犊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听见风言风语,当场就炸了,直接冲去跟人家对骂了半条街,连嗓子都喊哑了。” 沈家俊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那一万头神兽狂奔而过。 老子都替原主死过一回了,这口黑锅怎么还死死扣在背上摘不下来! “这简直是闭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懊恼地拍了一把大腿。 “那都是上辈子的破事了,我现在可是名草有主的人,纯纯的受害者。” “妈要撒气找赵家去啊,冲我摆哪门子脸色?” 苏婉君走上前,白皙的双手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柔地揉捏着。 “妈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在外面跟人吵得急赤白脸,回家一看见你,心里那股憋屈和心疼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她那哪是生你的气,分明是在替你委屈呢。” 沈家俊摸了摸鼻子,心里的郁闷稍微散了几分。老太太这硬核的母爱,确实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脑子稍微一转,他又敏锐地察觉出反常。 “这事儿透着邪乎。” 他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赵叔好歹也是咱们清水沟的大队长,手里多多少少捏着点权。” “赵金芝嫁的那户人家,我之前打听过,也就是个没啥能耐的普通农户。”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赵叔家叫板?” 苏婉君叹了口气,眉宇间同样带着几分不解。 “这内里的弯弯绕绕我哪摸得清。妈回来后嘴严得很,半句内情都不肯往外漏。” “要不……你明儿亲自去套套妈的话?” 沈家俊浑身一个激灵,脑袋一个劲儿地摇。 “别介!就老太太现在这火星子乱冒的状态,我凑上去纯粹是送上门的人肉沙包。” “要是真去刨根问底,我明天估计就得在床上躺尸了。” 次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沈家俊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吼一嗓子。 “同志们注意了啊!” “今天我要进城一趟,买点祭祖的行头,顺便逛逛供销社,哪个有空跟我搭个伴?” 正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粥的沈天赐和沈金凤同时抬起头。 沈金凤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连手里的红薯都不香了。 未等沈金凤开口,沈天赐已经在旁边煞风景地拽了拽她的衣摆。 “姑,别想了,咱俩还得去学校念书呢,迟到了又要挨老师的教鞭。” 两人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沈家俊,继续低头扒饭。 沈卫国正蹲在屋檐下,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锄头把手。 “地里的活计还堆着小山高,我得赶紧下地,没那闲工夫陪你进城瞎溜达。” 老汉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断了儿子的念想。 任桂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井边走过来,身后的吴菊香正抱着满月没多久的小儿子轻声哼着摇篮曲。 “看老娘干啥?” 任桂花横眉怒目,水珠从湿漉漉的手指上飞溅出来。 “家里三个小祖宗天天变着法儿地折腾,我跟你大嫂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使。” “要去你自己去,少在这儿霍霍人。” 第466章 呸!不要脸的丧门星! 接连碰壁,沈家俊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院子里扫射一圈,最后锁定了正蹲在墙角默默修补坏板凳的大哥沈家成。 “大哥,瞧这一圈,也就你是个大闲人了。怎么样,跟我进城透透气?” 沈家成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放下手里的铁锤,刚准备起身应承。 “家成哪儿也不能去!” 沈卫国站直身子,手里的锄头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药材山那批刚收下来的当归还没规整完,这天看着有些阴,要是遇上暴雨全得发霉。” “今天你大哥得跟我上山翻药材去。” 沈家俊一拍脑门,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近脑子里装的事儿实在太多,差点把药材山这棵全家的摇钱树给忘了。 “得嘞。”他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地耸了耸肩。 “感情今天全家就我一个人游手好闲。行,我自己去!”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钟头,终于驶入县城。 沈家俊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招商局的大院里,拔了车钥匙,揣着兜,溜溜达达地朝集市方向走去。 任桂花昨晚塞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正沉甸甸地躺在裤兜里。 老太太连黄纸买哪家、香烛要几寸,都拿铅笔头标得清清楚楚,生怕他在列祖列宗面前丢了老沈家的脸面。 供销社门前。 王经理正踩着长条凳,嘎吱嘎吱地卸着厚重的木板门。 一回头瞧见来人,那张常年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立马绽开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哟,家俊兄弟,今儿个怎么有空上老哥这儿转悠?要添置点啥大件?” 沈家俊也不含糊,两步跨上前,把兜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拍在满是划痕的玻璃柜台上。 “王哥,按这上面的来,一样别落。” 王经理眯着眼睛凑近单子瞅了半天,手底下的动作倒是麻利。 红纸包的香烛、成捆的黄表纸、大块刀头肉、两瓶劣质大曲酒,三下五除二就在柜台上码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边扯着草绳狠狠勒紧猪肉,一边抬眼打量沈家俊。 “兄弟,你这是弄啥大阵仗?这大鱼大肉加香烛的,不过年不过节,准备唱哪出?” 沈家俊靠在冰凉的柜台边缘。 “准备祭祖,特意过来备点硬菜。” 王经理满脸狐疑。 “奇了怪了,你家老爷子老太太搬来清水沟都多少年了,咋以前从没听你透漏过半点风声?” 沈家俊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沈卫国昨晚那张沧桑的老脸。 “我爸妈当年那是逃荒过来的,根儿在别处。” “这两年家里日子好过了点,老爷子心里就惦记着寻根。” “前阵子在报纸上登了寻亲启事,歪打正着还真给联系上了。” “过两天,全家就得回老家上坟去。” 王经理恍然大悟,大手一拍大腿。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叶落归根,老爷子老太太这是圆了心愿了,老哥得好好贺贺……” 话音未落,门外爆出一阵尖锐的撕扯声和女人的哀嚎。 “我不活了!你干脆打死我们娘俩算了!” 王经理脸上刚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两条眉毛烦躁地拧成了死结。 “得,这帮祖宗又来触霉头。” 他用力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转头看向沈家俊。 “兄弟,你在这儿先对对单子,老哥我出去压压阵,马上回来。” 沈家俊点点头,干脆拉过一张破竹椅子坐下,手指在单子上逐行划拉,核对有没有遗漏的物什。 门外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王经理粗暴地推开人群,一嗓子带着火气吼了出来。 “吵吵啥!吵吵啥!家庭矛盾回自家热炕头解决去,跑到供销社大门口演什么全武行!”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瘫坐在泥地里。 她背上用破布兜着个瘦骨嶙峋的奶娃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赫然印着五个红肿的指头印,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王经理,你评评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要把我们往死里打啊!” 女人双手捶地,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对面,站着个穿土布褂子的干瘦男人。 男人双手叉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眼鄙夷。 “呸!不要脸的丧门星!老子为什么打你?” “你要不是手脚不干净偷家里的钱,老子能动你一根指头?” 听到这话,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偷钱?放你娘的狗屁!你十天半个月不往家里拿一分钱,米缸底都刮出火星子了!” “我不去摸你那两毛钱买把红薯面,难道眼睁睁看着娃活活饿死吗!” 男人的脸色骤然变作猪肝红,眼神慌乱地朝周围扫了一圈,跳脚大骂。 “胡说八道!老子天天在外头流汗挣工分,缺过你吃还是穿了?” “没钱了你个婆娘不会长嘴问老子拿?非得干这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败坏老子名声!” 几个供销社的理货员实在看不下去,赶紧上前,一边拽开气急败坏的男人,一边去扶地上的女人。 王经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多大点破事也值当在这儿丢人现眼。” “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麻溜地带着老婆孩子滚回家去!” “再敢在这儿挡着我们做买卖,明天我就去保卫科举报你个破坏生产秩序!” 人群渐渐散去,王经理骂骂咧咧地掀开门帘,黑着一张脸走回柜台。 沈家俊将叠好的清单揣回兜里。 “王哥,外头这是演的哪一出啊?火气这么大。” 王经理的眉眼间聚起一团烦躁与无奈。 “还能是哪出?两口子干仗呗!听刚才那撒泼的口音,那女的还是你们清水沟的。” 沈家俊半眯的眼眸瞬间睁大。 “谁?” 王经理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 “叫什么……赵金芝!对,就是这个名儿。” 赵金芝! 沈家俊心头一跳,眼底闪过错愕。 “那男的以前可是个出了名的软柿子,今天这手脚怎么敢下这么黑?” 第467章 那是以前兜里没钱憋的! 王经理嘴角扯出讥讽的冷笑。 “软柿子?那是以前兜里没钱憋的!” “听说那小子最近托亲戚关系进了开发区干活,一个月能拿不少钱。” “这男人的口袋一旦听了个响,腰杆子自然就直了,脾气也跟着见长。” 沈家俊恍然大悟。 原来是暴发户心态作祟。 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回村里,老赵家的脸面往哪搁? 赵振国平时在村里一言九鼎。 当年退婚风波虽然闹得难看,但赵书记私底下对沈家也算多有帮衬,是个讲道理的体面人。 一码归一码,赵金芝再怎么不堪,那也是清水沟出去的人。 哪轮得到外村的混球按在大街上抽大耳刮子? “这事儿赵叔估计还蒙在鼓里。待会儿回村,我顺道去一趟赵家。” 沈家俊考虑了片刻。 “到底是一个村出来的,能拉一把是一把。” 王经理闻言,赶紧伸手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眼神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精明与警告。 “兄弟,听老哥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清官难断家务事。” “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今天强出头帮了她,明天人家两口子钻一个被窝和好了,反倒把你当成里外不是人的恶人。” “少去沾这身腥!” 沈家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 上辈子在现代,这种狗血破事他见得太多了。 朋友半夜哭诉要离婚,他跟着义愤填膺骂了一宿渣女,苦口婆心劝人赶紧分。 结果没过两星期,人家在朋友圈高调秀恩爱了,倒显得他是个挑拨离间的跳梁小丑,尴尬得能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将大包小包的祭祖物件塞进车后座,沈家俊一踩油门。 吉普车轰鸣着卷起一阵黄土,一路颠簸着开回了清水沟的沈家。 堂屋里热闹非凡。 老娘任桂花正扯着嗓门哄怀里的小孙子,大嫂吴菊香则弯着腰跟在后头给另外两个大点儿的孩子擦鼻涕。 三个半大的皮猴子把屋子折腾得鸡飞狗跳。 沈家俊把沉甸甸的肉和黄表纸搁在八仙桌上,顺手捏了捏小侄子肉嘟嘟的脸颊。 “大嫂,咱家小汤圆这大名定下来没?” 吴菊香赶紧直起腰,把洗得发白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眼神里透着几分愁容。 “还没影儿呢!你大哥那个木鱼脑袋能想出什么好词儿?” “要是弟妹的父亲在就好了,人家燕京来的大知识分子,随便翻翻字典,起出来的名字肯定比咱们这乡下土包子强百倍!” 沈家俊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大嫂这话说得在理。” “要是真把起名这大权交到我大哥手里,指不定明天咱老沈家族谱上就多出一个狗剩或者铁柱。” 任桂花一听这话,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个小王八羔子,怎么编排你大哥的!不过这话倒是不假。” “等金凤和婉君回来,让她俩给小汤圆好好琢磨一个响亮的大名。” “人家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 被老娘当面无视,沈家俊不干了,伸手理了理笔挺的中山装领口,腰杆挺得笔直。 “妈,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怎么着我也念过高中,我怎么就不是读书人了?” 任桂花冷哼一声,那双常年干农活的粗糙大手挥了挥。 “体面个屁!就你那高中怎么混毕业的,真当老娘心里没数?” “去去去,一边儿去,别在这儿碍眼,耽误我抱孙子!” 沈家俊连连后退。 这老太太,明显还在为昨晚自己嫌弃她脾气古怪的事儿生闷气呢,逮着机会就夹枪带棒。 “行行行,我躲远点还不行嘛!” 沈家俊顺势跨出门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正好我要去一趟赵叔家,办点正经事!” 任桂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太太一听这话,脸上的嫌弃之色更浓了,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用力拍了一把。 “去去去!人家老赵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你去掺和个啥子劲?” “嫌自个儿身上沾的腥味不够重是不是!” 吴菊香赶紧把刚接过去的刀头肉放在八仙桌上,也在一旁连连摆手帮腔。 “妈这话在理。家俊你想啊,赵叔平时在村里走路都恨不得仰着头,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他家出了这么丢人的丑事,这时候你跑上门去,这不是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嘛!” 沈家俊收回跨出门槛的脚,转过身来,脸色沉了几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刚才去镇上供销社买东西,正好在门口碰见赵金芝跟她汉子干仗了。” “那男的下手黑得很,在大街上扯着头发扇耳光,闹得半个镇子的人都围着看。” 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任桂花愣了半晌,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底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丫头当初为了个知青当众退婚,差点逼死自己儿子,她恨不得扒了老赵家的皮。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是一个村子里从小看着长大的水灵白菜。 如今被外村猪拱了不算,还按在大街上糟蹋,换了谁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粗气,原本强硬的语气瞬间软了不少,眼角耷拉下来。 “哎……作孽哦。这心比天高的丫头,咋个落到这步田地。” 吴菊香满脸不可思议,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 “不对啊!” “之前赵叔在村口大榕树底下抽烟,逢人就夸,说千挑万选找了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老实疙瘩。” “平时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怎么结了婚成活阎王了?” 沈家俊将手里剩下的黄表纸和香烛一股脑儿塞进吴菊香怀里。 “这事儿透着邪乎。大嫂你先把东西归置好,我去趟赵叔家探探底,马上回来。” 吉普车再次发动,沿着村里的土路卷起一阵轻尘,稳稳停在赵振国家那气派的大青砖瓦房前。 发动机刚熄火,院墙里头就飘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憋屈,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468章 家门不幸……真是遇人不淑啊 沈家俊走到斑驳的朱漆木门前,刚抬起手准备叩击门环。 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张淑娟端着一盆混着血丝的脏水,冷不丁撞见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吓得浑身一哆嗦。 等看清来人,这位往日里总是梳着油光水滑发髻、走路带风的队长夫人,此刻眼眶红肿,头发凌乱不堪。 沈家俊目光在那盆触目惊心的血水上停顿了一秒,心里大致有了数,微微颔首打招呼。 “婶子。我刚才去镇上供销社办点事,碰巧瞧见金芝了……” 张淑娟端着水盆的手一颤,浑浊的脏水溅在黑布鞋面上。 她眼里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吧嗒吧嗒往下淌,连声音都在发抖。 “家门不幸……真是遇人不淑啊!家俊,快,快进屋吧。” 穿过阴暗的门洞走进院子,沈家俊一眼就瞅见赵振国。 这位平时在清水沟喊一嗓子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队长,此刻正佝偻着背,瘫坐在院子中央的小矮凳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听到脚步声,赵振国木然地抬起头。 看清是沈家俊,他脸上的肌肉用力抽搐了几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是家俊来了啊,快坐……这大中午的,有啥子事嘛。” 沈家俊没有坐,径直走到赵振国跟前,眼神毫不躲闪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长辈。 “赵叔,我刚从供销社那边回来,镇上的事儿我都看见了。” “您这边要是有什么用得上侄儿的地方,您尽管言语,千万别客气。” 这句话瞬间戳破了赵振国强撑着的最后一点体面。 老头子眼眶瞬间变得血红,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让你看笑话了!我赵振国自诩聪明一世,临了临了,眼瞎啊!” “千挑万选,给金芝找了这么个烂心肝的玩意儿!” “现在倒好,甩不掉,踢不开,简直是一坨臭狗屎糊在脸上,恶心得人连饭都吃不下!” 沈家俊剑眉紧锁,拉过一张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见识过无数人性的幽暗面,但赵振国此刻的绝望依然让他感到惊心。 “赵叔,当初这门亲事,您不就是冲着张麻子老实巴交才点头的吗?” “到底怎么弄成今天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赵振国痛苦地双毛抱住自己花白的头发,懊悔得肠子都快绞在一起了。 “我当初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寻思着张麻子无父无母,是个绝户头。” “金芝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没有那些烂七八糟的婆媳官司。” “等有了娃娃,咱们两口子还能帮衬着带带,闺女不受一丁点委屈。谁能想到啊!” 张淑娟在旁边将水盆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地泥水,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接茬。 “谁能想到那畜生是被他亲叔叔亲婶婶拉扯大的!” “那老两口子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蚂蟥,外加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成天阴阳怪气地插手他们小两口的事,把张麻子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攥在手心里!” 张淑娟粗糙的手背红肿的眼睛,连带着把脸上的灰渍抹出一道泥印子,悲愤交加的情绪彻底崩溃。 “后来金芝肚子不争气,生了个丫头片子。” “张麻子那对杀千刀的叔婶立刻就变了脸,明里暗里骂我们金芝是绝户头、不下蛋的母鸡!” “那张麻子更是个没脑子的窝囊废,由着他叔婶搓圆捏扁,对金芝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沈家俊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攥紧,前世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正义感瞬间翻腾起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凝了一层寒霜。 “简直荒谬!我之前好像听人提过一嘴,张麻子这阵子不是跑到开发区那边,进厂干活了吗?” 赵振国重重地叹出一口浊气,干瘪的手指哆嗦着。 “是在个布厂当翻砂工。一个月工资可观得很,几十块大洋啊!” “可这狗日的烂心肝,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宁愿把钱全塞给他那吸血鬼叔婶,也绝不掏一分钱给金芝娘俩买口奶粉!” “金芝天天在婆家当牛做马,连孩子的尿布钱都得觍着脸偷跑回来找我们要!” 沈家俊一拍大腿,猛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破败的院子里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这事儿我管定了!赵叔,张婶,你们别急。” “等傍晚下了工,我就亲自去一趟布厂,会会这个张麻子!” 这突如其来的表态犹如平地惊雷。 赵振国的手猛然僵在半空,连连摆手,满脸的羞愤与不安。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家俊呐,这是我们老赵家门里头见不得人的烂事,你一个外人,大好的前途,怎么能跟着蹚这趟浑水!” 张淑娟也是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沈家俊的衣袖,满眼皆是愧疚与懊悔,嘴唇直哆嗦。 “家俊,婶子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后生。” “可当初……当初是金芝那死丫头猪油蒙了心,闹得满城风雨非要跟你退婚,差点把你逼上绝路啊!” “我们老赵家已经欠你一条命了,现在哪还有脸让你去出这个头!” 听着这番话,沈家俊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原主的确是因为那场退婚的羞辱含恨而终,可如今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男人。 他对那个嫌贫爱富的赵金芝没有半点感情,更谈不上余情未了。 他反手握住张淑娟微微发颤的胳膊,目光清明,直直撞进赵振国满是红血丝的眼里,语气坚定如铁。 “婶子,您误会了。我今天站在这里,绝不是为了赵金芝。我是为了您二老!” “当初在这清水沟,赵叔您没少照拂我们沈家。” “退婚那是赵金芝个人的选择,我沈家俊还不至于把这笔账算在长辈头上。” 赵振国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里憋了半天的老泪终于砸在灰扑扑的鞋面上。 这位固执了大半辈子的老队长,低下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叔……谢谢你!老沈家养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儿子啊!” 第469章 他娘的,那是他老张家的种 沈家俊松开手,目光扫过这凄清的院落,眼神骤然转冷,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凌厉。 “退一万步讲,咱们清水沟的人,关起门来怎么吵怎么闹那是咱们自己的事。” “可要是被外村的杂碎骑在脖子上拉屎,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 这话瞬间点燃了赵振国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老头子直起腰杆,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对!我赵振国的闺女,就算是死,也不能扔在外头让人当牲口作践!” 见两位老人重新燃起了斗志,沈家俊重新坐回长条凳上,身体微微前倾,直切要害。 “赵叔,既然要把人捞出来,那金芝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是想敲打敲打张麻子继续过,还是……直接离?” 一提到这个,张淑娟刚生出的一点希望又瞬间破灭,瘫倒在门框上,绝望地捂住脸。 “怎么可能还过得下去!金芝早就不想活了,做梦都想离!可张麻子那个畜生精明着呢!” “他死活攥着金芝不放,图的就是他老丈人是清水沟的大队长,出去好狐假虎威!” 张淑娟大口喘着粗气,双眼充满红血丝。 “那畜生放了狠话,想离婚可以,得把娃娃留下!他娘的,那是他老张家的种!” “金芝的命根子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她哪敢动弹啊!” 迷雾瞬间被拨开。 沈家俊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原来如此,拿孩子当筹码绑架女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管是七十年代还是后世都如出一辙。 赵金芝为了孩子忍气吞声,连带着把两位老人也拖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 对付这种无赖,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得下重药,捏七寸! 沈家俊站直身体,一脚将脚边的半块碎砖头踢进草丛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 “那这婚,我还非逼着他离不可了!清水沟的人,可不是由着别人捏圆搓扁的泥人!” 赵振国和张淑娟双双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们女儿无情抛弃的青年。 他们颤巍巍地靠在一起,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震撼。 若不是沈家俊今天找上门来,他们老两口怕是真的只能准备两口薄棺材,等着去给女儿收尸了。 落日余晖将清水沟的土路拉得金黄,远处的下课铃声悠悠荡荡地传进吉普车里。 沈家俊摇下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锁定了校门口那抹清丽的身影。 苏婉君单肩挎着布包,在一群灰蓝黑的工农装里显得格外惹眼。 她刚走出校门,就瞥见了那辆招摇的吉普车,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径直走了过来。 车门拉开。 苏婉君没有急着上车,反而单手扶着车门框,秀眉微挑,一双澄澈的眸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特意跑来接我,做贼心虚?” 这冷不丁的一句调侃,带着几分女人的敏锐与促狭。 沈家俊立刻挺直了腰板,眉头一皱,满脸的理直气壮。 “我在你苏婉君心里,难不成就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偷腥猫?” “我沈家俊行得正坐得端,怎么可能干那种见不得光的事!” 苏婉君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难道不是?”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犹如一根软钉子,直接扎准了沈家俊的七寸。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女人的直觉简直准得可怕。 虽然自己对赵金芝绝对没有半点旧情,但毕竟是去前未婚妻的场子砸场子,真要追究起来,确实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沈家俊尴尬地战术性咳嗽了两声,赶紧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急促地和盘托出。 “天地良心!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赵叔家那个闺女,被外村的婆家欺负得活不下去了,张麻子一家扣着孩子不让离婚。” “你想想,咱们清水沟的人,哪能由着外头的瘪三按在地上摩擦?” “我这不是想着过去把这烂摊子平了,又怕你误会,特地绕过来接你一起去,权当给我做个见证!” 苏婉君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柳眉一点点蹙紧,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就是当初闹得满城风雨,非要退你婚的那个赵金芝?” 沈家俊坦荡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避讳。 原主那点屈辱的执念,早就随着他的穿越烟消云散了。 看着男人清明坦荡的眼神,苏婉君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酸意瞬间散去。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却又护短得要命。 她微微颔首。 “去平事可以。但你想过没有,农夫与蛇的故事可不少见。” “你今天替他们出头,就不担心将来落埋怨,反咬你一口?” 沈家俊嘴角扯出狂放的冷笑,握着方向盘的大手一紧。 “真有那一天,全当老子眼瞎,看错了人!” “但我沈家俊做事,只求心安理得,管他什么牛鬼蛇神!” 苏婉君不再多言,爽快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干净利落。 “那就走吧,去会会这个张麻子。”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卷起一阵黄土,风驰电掣般杀向赵家老宅。 接上惴惴不安的赵振国和双眼红肿的张淑娟后,车头一转,直奔市郊的开发区。 如今的开发区早已经改头换面。 宽阔的碎石路两旁,大大小小的厂房拔地而起,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自从这些外地来的大老板们私下里向沈家俊取经,学到了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宣发手段和营销策略后,各个厂子的订单飞扑而来,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 吉普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了一家规模颇大的布厂大铁门外。 沈家俊推门下车,高大的身躯迎着厂房里飘出的飞絮,带着苏婉君和赵家老两口,迈着极其骇人的步伐往里走。 刚进大院,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包的中年男人就满头大汗地从车间里跑了出来。 这位布厂老板并不是本地人,而是南边过来淘金的过江龙。 起初他还觉得朋友吹嘘这里的营商环境是在放屁。 可等厂子建起来,尤其是尝到了沈家俊指点的那几招宣发甜头后,现在对这位年轻的沈局长简直是敬若神明。 第470章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板隔着五六米就伸出双手,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团。 “哎哟喂!沈局长!什么风把您这尊真神给吹来了?” “您看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是不是咱们厂子这几天哪项环保或是消防指标没做到位?” “您指出来,立刻改,绝不含糊!” 沈家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对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老王,别紧张。我这个局长已经下班了,这身皮现在不顶用。” “今天不查你们厂子,纯粹是来办点私活。” 布厂老板混迹商场多年,那是何等的人精。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迅速越过沈家俊,落在了后面紧跟着的赵振国和张淑娟身上。 看着那老两口满脸的悲愤与凄苦,再联想到厂里最近风传的某些闲言碎语。 老板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精光。 “原来是这么回事……沈局,您大驾光临,是为了翻砂车间那个张麻子的事儿?” 沈家俊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冷意。 “看来这小子的光辉事迹,在你们厂区早就传开了。” 老王苦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压低声音大吐苦水。 “哎哟我的沈大局长,您是有所不知!” “这张麻子成天把您的名字挂在嘴边,逢人就吹嘘跟您是有过命的交情。” “咱们底下的车间主任投鼠忌器,哪敢真管他?” “哪怕他成天偷奸耍滑,咱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听到这话,沈家俊俊朗的五官微微绷紧,眉头不可思议地高高挑起。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无赖,转头居然扯着他沈某人的虎皮做大旗? 这不要脸的程度,简直刷新了人类认知的下限。 沈家俊冷笑一声,下巴朝着车间方向扬了扬。 “现在能进去看看这位皇亲国戚的做派么?” 老王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阵乱颤,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八卦贼光。 “能!太能了!” “这会儿刚好打完下班铃,就算耽误点时间,那也是帮着局长清理门户、行善积德不是?” “您几位里边请!” 翻砂车间里,刺鼻的机油味和粉尘混杂在一起。 几个刚卸下帆布围裙的工人正围在水槽边洗手。 张麻子歪戴着一顶蓝色工作帽,满脸坑洼的横肉泛着油光。 他正斜靠在生锈的铁架子上,唾沫横飞地冲着车间主管吹牛皮。 “老张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招女人稀罕!” “我屋头那个婆娘,清水沟生产队长家的娇客!” “当初死活看不上别人,非我不嫁,哭着喊着要死要活地伺候我张家老小!” 旁边正在拿肥皂搓手的同村工友听不下去,把手里的黑毛巾往池边重重一摔。 “张麻子,你快积点口德吧!谁不知道赵家当初是要招沈家俊当女婿的?” “现在人家沈家俊那是招商局的局长,手里捏着好几个大厂的命脉,顿顿吃香喝辣。” “再看看你?赵家老两口怕是肠子都悔青喽!” 这话精准戳中了张麻子的痛处,他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放屁!什么狗屁招商局局长?” “他沈家俊再能耐,他女人还不是老子的?老子就是比他强一百倍!” 工友嗤笑一声,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你要真比人家局长强,咋还在咱们这破车间里吃灰?” “人家坐四个轱辘的吉普车,你连个飞鸽自行车都买不起,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麻子被当众揭了短,眼底凶光毕露,把半截烟头砸向那名工友。 “你他娘的再给老子咧咧一句试试!” 工友常年干体力活,一身壮实的腱子肉,哪里会被这种外强中干的泼皮吓倒。 他非但不躲,反而上前一步,挺起胸膛硬顶了上去。 “老子说了咋的!想动手?来来来,朝这儿打!” “今天你要是敢碰老子一根汗毛,老子让你出不了这厂大门!” 一看对方这不要命的架势,张麻子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半截,脚步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眼神开始心虚地乱飘。 车间主管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张麻子的胳膊,当起了和事佬。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工友,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赶紧洗手下班,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麻子如蒙大赦,立马顺坡下驴,装模作样地甩开主管的手,故作大度地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衣领。 “也就是刘主管今天在这儿拦着!看在刘主管的面子上,老子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 工友轻蔑地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呸!怂货!满厂上下谁不知道,你张麻子就是个只敢在家里打老婆、欺负女人的软蛋!” “出去装什么江湖好汉!” 软蛋两个字犹如一把尖刀,死死扎进了张麻子的肺管子。 他彻底急眼了,跳脚大骂。 “你他妈等死吧!不怕告诉你,沈家俊跟老子可是有亲戚关系的!” “老子明天就去找沈局长,让他直接把你个狗东西开除,让你全家喝西北风!” “既然关系这么硬,不如让我见识见识,到底哪位是张麻子。”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车间门口响起,瞬间浇灭了张麻子的嚣张气焰。 全场陡然一静。 张麻子满脸横肉一僵。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笔挺的确良衬衫、气质冷峻的年轻人。 “老子就是张麻子!你他娘的又是哪根葱,找老子弄啥?” 沈家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当然是找你有正经事。” 张麻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刚准备抖几句威风,视线越过沈家俊宽阔的肩膀,瞥见了跟在后头、畏畏缩缩的赵振国和张淑娟老两口。 他那张坑洼不平的脸瞬间拉得老长,脸色阴沉。 “哟呵,我说呢,原来是岳父岳母搬救兵来了!” 第471章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张麻子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肩膀。 “怎么着,想来劝我回去?门儿都没有!”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想让我跟赵金芝离婚,你们那是痴心妄想!” “她生是我张家的人,死是我张家的鬼!” 沈家俊上前一步,深邃的黑眸死死盯住对方,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婚,你今天想离得离,不想离,也得离。”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 张麻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着沈家俊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也敢跑到这里来对老子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老子打老婆教训女人,那是天经地义!” “就凭我和赵金芝是一个村子长大的。” 沈家俊拍开快要戳到自己鼻尖的脏手,目光如炬,声如洪钟。 “清水沟的父老乡亲,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村里的姑娘,被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关起门来糟践!” 这话一出,犹如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刚才跟张麻子对骂的那名工友,连同几个平时在厂里干粗活的清水沟同乡,立刻哗啦啦地围了上来。 “没错!金芝那是咱们清水沟看着长大的妹子,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凭啥嫁给你天天挨打受气!”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休想走出这个车间!” 几个壮汉捏着满是老茧的拳头,愤怒的眼神恨不得把张麻子生吞活剥了。 面对群情激愤的同乡,张麻子心头一虚,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嘴上却依然死鸭子嘴硬。 “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既然收了我们老张家的彩礼,那就是我张麻子的私有财产!” “老子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轮得到你们这群泥腿子来充好汉?” 沈家俊气极反笑,眼中闪过嘲弄。 “她姓的是赵,户粮关系清清楚楚地落在清水沟大队,哪条王法规定她成了你张家的私有财产?” “现在是新社会,你当还是旧社会买卖人口那一套?” 一直躲在后面的赵振国再也忍不住了。 这位饱经风霜的农村汉子眼眶通红,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张麻子。 “张麻子,金芝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肉啊!” “既然你现在看着她心烦,不拿她当人看,那就离婚!” “别再这么磋磨她了,算我求求你,给自己留点阴德,说出去你成天毒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一旁的张淑娟更是抹着眼泪,跪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 “张麻子,就当大娘求你了行不行?” “自从你们结婚,我们老两口把省吃俭用的细粮、布票,全贴补给了你家,连你现在抽的烟都是我们买的!” “看在这些东西的情分上,你高抬贵手,放金芝一条生路吧!” 看着往日里任由自己拿捏的岳父岳母今天居然敢当众逼宫,张麻子面子彻底挂不住了,举起拳头就要往老两口身上招呼。 “老虔婆,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弄死……” 话音未落,一直冷眼旁观的厂长兼车间主任老王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满头大汗地从沈家俊身后挤了出来,一巴掌狠狠扇在张麻子的后脑勺上。 “瞎了你的狗眼!还不把手给我放下!” 张麻子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脑袋刚想发火,一看是顶头上司,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老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麻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你刚才不是还满嘴跑火车,说自己跟招商局的沈局长是过命的交情吗?”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招商局的一把手,沈家俊沈局长!” 张麻子如遭雷击,盯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气场强大的男人,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沈家俊…… 张麻子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强烈的恐慌过后,他那颗被贪婪填满的心眼子突然疯狂转动起来。 当大官的最怕什么?最怕名声受损,最怕家丑外扬! 既然沈家俊大张旗鼓地跑来替前未婚妻出头,那肯定是不差钱、也不差权。 要是能趁机捞一笔,下半辈子岂不是吃香喝辣? 张麻子的眼神逐渐从震惊转为狂热,他挺直了腰板,嘴角扯出极其无赖的阴笑。 “哦,原来是沈大局长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搓了搓满是油污的手,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沈局长既然亲自出面了,这个面子我张某人肯定得给。” “想让我跟赵金芝去民政局扯离婚证,行啊,没问题!不过嘛……我有一个条件。” 沈家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泼皮。 “你想要什么?” 张麻子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狮子大开口,一字一顿地砸出底牌。 “拿市郊那个刚批下来的石料厂的经营权来换!” “只要你沈大局长点个头,把石料厂划给我,我立马在离婚协议书上按手印!” “石料厂?!你个黑心烂肺的畜生!” 赵振国气得浑身发抖,往前扑了半步,唾沫星子恨不得喷到张麻子那张丑脸上。 “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 “打老婆不仅不认错,还敢狮子大开口敲诈公家,你真当这天下没王法了!” 张麻子非但不恼,反而斜眼睨着沈家俊,抖着腿冷笑出声。 “老头子,你懂个屁。”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阴阳怪气地砸吧着嘴。 “沈大局长今天能屈尊降贵跑到这破车间来,不就是心里还惦记着我家金芝嘛。” “我这不是成人之美,给沈局长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一个破石料厂换个旧相好,划算得很呐!”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悦耳却又透着霜寒的声音横插进来。 “张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分寸。” 苏婉君从沈家俊身后缓缓走出,俏脸罩着一层寒霜,秀眉紧蹙。 “现在是有法律的,婚姻自由,绝对不是你用来明码标价勒索敲诈的筹码!” 张麻子原本还想开骂,可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视线刚落到苏婉君身上,就挪不开了。 第472章 哟,哪来的天仙啊? 一身素净的打扮也掩不住那股子城里人特有的水灵劲儿,皮肤白得晃眼,身段更是婀娜多姿,比那个成天苦着脸的赵金芝不知道强出几百倍。 他色眯眯地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放光地往前凑了凑。 “哟,哪来的天仙啊?” 张麻子放肆的目光在苏婉君身上来回扫射,甚至嚣张地吹了个口哨。 “妹子,看你眼生得很,许人家了没?要是没婚配,不如考虑考虑哥哥我……” 沉闷的骨肉相撞声骤然炸响。 谁也没看清沈家俊是怎么出手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凌厉的劲风扫过,刚才还满嘴喷粪的张麻子就直挺挺地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台废弃的生锈机床上。 “啊!”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刺破了车间的棚顶。 张麻子捂着满脸是血的嘴在地上疯狂打滚,两颗带着血丝的黄牙骨碌碌滚到了老王的皮鞋边。 全场寂静。 就连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工友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谁能想到,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白净俊朗的大局长,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辣果决,发起火来简直犹如一尊惹不起的煞神! 沈家俊缓步走到张麻子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这滩烂泥,眼神冰冷。 “瞎了你的狗眼。”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骨节分明的右拳。 “苏婉君是我沈家俊的老婆。” “你算个什么烂泥里爬出来的玩意儿,也敢把那双脏招子往她身上瞟?” 他抬高音量,声音犹如洪钟,震得张麻子耳膜发麻。 “今天你和赵金芝的婚,必须离!” 眼看沈家俊眼底戾气翻涌,皮鞋已经抬了起来,大有直接踩碎张麻子肋骨的架势,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赶紧抓住了他的小臂。 “家俊,冷静一点。” 苏婉君急促地喘了口气,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为了这种人脏了你的手,惹上处分,不值得。” 那丝熟悉的温软触感犹如一阵春风,瞬间拂散了沈家俊周身翻滚的暴戾。 他反手紧紧握住苏婉君的柔荑,转头看向地上的张麻子,目光如刀。 “姓张的,我耐心有限。” 沈家俊语气森寒,字字诛心。 “你如果今天不痛痛快快把婚离了,我不介意费点功夫,把你们张家这点见不得人的破事,敲锣打鼓地宣扬到十里八乡每一个村子。” 他冷嗤一声,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老张家的人以后还有没有那个脸皮走出门!” 钻心的痛。 但比痛更让人绝望的,是沈家俊话里透出的狠绝。 张麻子浑身打了个激灵,顾不得嘴里的血腥味,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恐惧犹如毒蛇般爬满了他那张坑洼的脸。 “沈、沈家俊……你做事别太过分了!” 他漏着风的嘴含糊不清地嚎叫着,眼神闪躲。 “赵金芝可是过了明路、跟我拜过堂的老婆,你凭啥多管闲事!”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破口大骂。 “哪个天杀的短命鬼敢打我大侄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被粗暴地撞开,一个体态臃肿、满脸横肉、面相凶神恶煞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 正是张麻子的亲婶婶。 张婶一眼瞥见满地打滚的张麻子,顿时一拍大腿,嚎丧似的扑了过去。 “哎哟喂,我的麻子哟!这群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啊!” 她一把拽起张麻子,转头死死瞪着沈家俊和赵家老两口,双手往水桶腰上一叉,唾沫横飞。 “想离婚是不是?行啊!” 张婶吊梢眼一翻,透着股子蛮横。 “让张麻子和赵金芝离婚也可以,除非把当初我们老张家给的彩礼钱,一分不少地退回来!” 她眼珠子一转,继续加码,算盘打得震天响。 “还有!这些年赵金芝在我们家吃的精细粮、喝的西北风,全得折成钱算清楚!” “少一分,这婚你们就别想离!” 赵振国脸色骤变,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 “这根本不可能!” 他指着张婶的鼻子,声音悲愤凄厉。 “当初的那点彩礼早就给金芝置办嫁妆、买布料花回去了!” “这几年她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你们居然还有脸要钱?!” 张婶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冷哼一声,那张肥脸上满是刻薄。 “这怎么就不行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他们现在都要离婚散伙了!” “没钱?没钱那就让她滚回来继续给老张家洗脚!” 赵振国气得目眦欲裂,抄起旁边的一把生锈扳手就要上去拼命。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稳稳地扣住了赵振国的手腕。 沈家俊上前一步,将暴怒的赵振国挡在身后。 面对张婶那副泼妇骂街的嘴脸,他非但没怒,反而从容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彻骨的森寒。 “好一句亲兄弟明算账。” 沈家俊转动了一下手腕,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的最上面一颗扣子。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振国。 “赵叔,既然张家要把账算得这么清楚,那咱们就奉陪到底。” 沈家俊下巴微抬,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去,到厂保卫科借个电话,直接请派出所的同志过来。” “今天这笔账,咱们当着公安同志的面,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个明明白白。” 张麻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倒三角眼里闪过掩饰不住的慌乱。 “请公安?老子既没杀人也没放火!” 他硬梗着脖子,漏风的嘴还在死鸭子嘴硬。 “这是我们老张家的两口子吵架,属于家庭纠纷,你凭什么把穿绿皮的招惹过来!” 沈家俊双臂环抱胸前,冷眼睥睨着他。 “自然是请公安同志来做个见证。” “既然你们张家要把账算得锱铢必较,那咱们就在五星红旗下拨算盘!” “赵家要是欠你一分,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上。” “可要是你们老张家这些年吸了金芝的血,今天你也得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第473章 算就算!谁怕谁啊! 一旁的张婶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 “算就算!谁怕谁啊!”她心里那把铁算盘敲得叮当响。 反正横竖掏钱的都是张麻子,她这个当婶婶的又不用出一分钱。 要是真能从赵家这帮软柿子身上刮下二两油来,她还能趁机捞点好处。 没过多久,车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群被自动分开,派出所的王所长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可真正让全场气氛瞬间变调的,是紧跟在王所长身后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 任桂花。 刚才还犹如一尊煞神般威风八面的沈家俊,周身的冷冽气场瞬间破功。 他脊背一僵,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疯狂往苏婉君那边狂飘,疯狂递着求救信号。 媳妇,快帮我说两句好话! 苏婉君眼底划过隐秘的笑意,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任桂花身边。 她亲昵地挽住婆婆的胳膊,却硬是紧闭着那张红唇,摆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硬是一个字也没帮他辩解。 沈家俊顿时满头黑线。 与此同时,车间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张淑娟半扶半抱地把赵金芝带了进来。 只一眼,周围的工友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水灵的农村姑娘? 不过短短一两年的光景,赵金芝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枯黄,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瘦骨嶙峋、连哭声都很小的婴儿。 明明和沈家俊、苏婉君是同龄人,可站在光彩照人的苏婉君面前,赵金芝活脱脱就是老了十岁的凄苦大婶。 “王所长,您来得正好。” 沈家俊收敛心神,骨节分明的手指直直指向瘫在地上的张麻子。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把账盘清!不光是彩礼钱,还有劳务费!” “金芝嫁进他们张家,天天起早贪黑,洗衣做饭、喂猪劈柴,这难道不是劳动?” “按照市面上的保姆工钱,一天天给我算!” “还有这孩子营养不良的医药费,一笔都不准漏!” 听到这话,原本麻木的赵金芝空洞的眼神骤然爆出绝望的亮光。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那些被藏在门板后的腌臜事,伴随着血泪全被抖落了出来。 月子里连个鸡蛋都吃不上只能喝凉水、哺乳期被张麻子踹肚子、自己起早贪黑在生产队挣的工分全被叔婶两口子搜刮得干干净净。 字字泣血,听得人心惊肉跳。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和工友们瞬间炸开了锅。 “畜生!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哪怕是养条狗也知道给口热饭吃啊!黑心肝的烂人!” 无数道夹杂着唾弃和鄙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剑,将张麻子死死钉在地上。 张麻子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颜色青白交加。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今天是彻底臭不可闻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布厂老王黑着一张脸,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厂可供不起你这种丧良心的大佛!” 老王大手一挥,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麻子,明天你去财务把这半个月的工钱结了,以后别再踏进我们布厂的大门半步!” 张麻子犹如被五雷轰顶。 “王厂长!别啊!” 他顾不上满嘴的血,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神情惊恐。 “我干活麻利啊!这点家务事绝对不妨碍我踩缝纫机!您不能开除我啊!” 车间主管站在一旁冷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扒下了他的底裤。 “干活麻利?你放屁!” “天天在车间里偷奸耍滑,到处跟人吹嘘你跟沈局长是亲戚,谁都不敢惹你!” “上个月你还偷偷顺走了两匹残次布料,真当厂里是瞎子?” “滚蛋!这种人我们车间坚决不要!” 张麻子绝望地转过头,想找自己那个牙尖嘴利的婶婶帮忙撒泼。 可他身后的空地上空空如也。 刚才还中气十足叫嚣着要钱的张婶,早在赵金芝开始哭诉、王所长掏出笔记本的时候,就已经脚底抹油,溜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大势已去。 张麻子软塌塌地瘫在水泥地上。 “离……我同意离婚。”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眼神闪烁,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点嚣张。 “抚养权也给她,是个赔钱货,老子才不稀罕养……” 一场闹剧终于尘埃落定。 赵振国老泪纵横,拉着老伴和女儿就要往沈家俊面前跪。 “家俊啊!你真是我们老赵家的大恩人啊!”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赵振国粗糙的手臂,硬是没让他们跪下去。 “赵叔,快别这样,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带金芝回去好好调养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安抚完赵家,沈家俊立刻感受到后背传来一阵犹如芒刺在背的视线。 那是他亲娘任桂花那双能喷出火来的眼睛。 沈家俊头皮一阵发麻,动作利索。 他连推带拽地护着任桂花和苏婉君挤出人群,一把拉开车门,火速将两位姑奶奶请上了吉普车。 他一溜烟绕回驾驶座,刚插上车钥匙,便赶紧转过头,冲着后座的任桂花挤出一个讨好得近乎谄媚的笑脸。 “妈,还生气呢?” 任桂花翻了个大白眼,身子往车门边一靠,双手抱胸,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可别喊我妈!我哪敢当你的娘哦!” 她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一下沈家俊的肩膀,火气直往外冒。 “现在你沈家俊翅膀硬了,本事大得很!” “这么大的烂摊子,自己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敢拍板定主意。” “你也不怕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沈家俊连声告饶,赔着笑脸凑上前。 “妈,您这火气也太大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外还没缓过神来的赵家人,压低了声音。 “赵金芝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同村的,当年赵叔好歹也实打实帮衬过咱家。” “今天遇上了搭把手,这叫知恩图报。” “再说了,今天这事儿,婉君可是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我这身正不怕影子斜啊。” 苏婉君见状,唇角勾起温婉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挽住任桂花的胳膊,顺势摇了摇。 “是啊妈,家俊心里有杆秤,拎得清呢。” “今天这事办得敞亮,外人看了,只会觉得咱们老沈家出来的爷们儿靠得住、有担当,绝不会乱嚼舌根的。” 第474章 都这会儿了还矫情啥子嘛! 儿媳妇这番软语温言,总算是浇灭了任桂花心头的大半邪火。 她冷哼一声,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既然婉君这丫头心里有数,没跟你闹别扭,那我也就懒得管你这摊子破事。” 沈家俊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降下车窗,冲着还愣在原地的赵振国老两口招了招手。 “赵叔,淑娟婶子,别在那儿吹冷风了,赶紧带着金芝上车,我顺道送你们回村!” 赵振国浑身一震,局促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连连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家俊呐,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这吉普车金贵,我们一家子身上脏兮兮的,走回去就行……” 还没等沈家俊再次开口,后座的车门被推开。 任桂花风风火火地跳下车,一把拽住赵振国那枯瘦的胳膊,硬生生往车厢里塞。 “哎哟,老赵!都这会儿了还矫情啥子嘛!” 她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金芝丫头都虚成啥样了,还能走那十几里山路?” “赶紧的,大家伙挤一挤,赶紧回家熬点热汤才是正经事!” 在任桂花的半推半拽下,赵家人抹着眼泪挤进了吉普车。 夜色渐浓。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稳稳地停在了赵家院门口。 将千恩万谢的赵振国一家子安顿好后,沈家俊这才载着母亲和媳妇回到了沈家老宅。 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沈卫国和沈家成正蹲在水井边,用毛巾胡乱擦洗着腿上的泥点子。 父子俩在药材山那边摸爬滚打了一整天,刚进家门,完全不知道镇上刚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沈家成听见动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迎了过来。 “家俊,回来了。” 他压低嗓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山上那片药材全熟透了,长势喜人得很。” “今天还有不少邻村的乡亲,拿着自家种的药材过来问价,想卖给咱们。” “你明天抽个空去山上一趟瞅瞅,心里也好有个准数。” 沈卫国拧干了毛巾搭在脖子上,跟着点了点头。 “你大哥讲得对。这买卖是你牵的头,乡亲们都盯着呢,明天你得亲自上山把把关。” 沈家俊满口答应。 “行,爸,大哥,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摸摸底。” 沈卫国的目光在沈家俊和刚刚下车的任桂花之间来回打转,眉头微微皱起。 “你今天这是干啥去了?咋连你妈也跟着一起坐车回来了?” 沈家俊也不隐瞒,拉过一把竹板凳坐下,三言两语把布厂里张麻子家暴、自己逼着他们离婚的事情大致顺了一遍。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卫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 “唉……”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赵这心里,现在估计跟针扎一样难受。” ”千挑万选,好不容易看上个女婿,结果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真是造孽啊。” 话音刚落,一旁的任桂花瞬间炸了毛。 “沈卫国,你那善心泛滥了是不是?还同情起人家来了!” 她双手叉腰,连珠炮似的一顿疯狂输出。 “要不是他赵振国两口子眼皮子浅、不会教女儿,当初能干出退婚那种没屁眼的事?” “如果没退婚,能有今天这出闹剧?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活该!” 沈卫国被吼得脖子一缩,连连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嘴跟刀子似的。” “家俊如今跟婉君连孩子都有两个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你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干啥子!” 沈家俊压根没把这番拌嘴放在心上。 他转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一旁整理袖口的苏婉君身上,顺势岔开了话题。 “婉君,今天厂里的安保工作弄得咋样了?” “邱建康和陈栋梁那两个当保安的,干活还算机灵吧?” 苏婉君抿了抿唇,眼底浮起柔光。 “挺不错的。” 她一边帮沈家俊拍打着肩膀上的浮灰,一边细细汇报。 “邱建康脑子确实慢半拍,可心里透亮。” “平时交代个啥,他都能听懂照办,对学校那些流浪猫狗的,还特别有爱心,天天把自己的饭省下来喂它们。” “至于陈栋梁嘛,腿脚是不太利索,但基本不耽误巡视。” “他心细,处处护着邱建康,两人搭班反倒互补了。” 沈家俊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管用就行。”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 “学校的摊子越铺越大,光靠他俩肯定顶不住。” “我琢磨着,安保这边还得扩编,至少招够十个人,分成三班倒。” “不管白天黑夜,学校的安全必须稳固。” 苏婉君听着丈夫这番雷厉风行的安排,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呀,真是操不完的心。” 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眉宇间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最近送来认字的孩子一拨接着一拨,教室都快放不下了。” “现有的几个老师成天连轴转,嗓子都冒了烟,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 沈家俊眉头微蹙。 在这年头的农村,想找个正儿八经有文化的人,简直大海捞针。 “招老师这事儿急不得,那是实打实的技术活,我来想辙。” 他一把攥住苏婉君微微泛凉的小手,眼神里满是心疼。 “倒是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要不跟学校那边请个长假好好歇一段?” “你和金凤可是要备战高考的,这才是改变命运的头等大事,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苏婉君心头一暖,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真不用歇。” 她眸子里闪烁着一股子坚韧。 “其实每天给娃娃们上课,那些基础知识在我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就当是给自己复习巩固了,一点也不耽误事。” 沈家俊看着媳妇这副倔强模样,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行吧,你自己心里要有谱,千万别硬撑。” “要是哪天真累垮了,大不了我亲自上阵,去给那帮小兔崽子当一天代课老师!” 这话一出,苏婉君乐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家俊,美目流盼,满是促狭。 “哟,咱们沈大能人还抽得出空呐?”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本正经地隔空点着算账。 “招商局那边的事儿一堆,双骏石子厂和药材山的买卖全指望你掌舵,现在连全村老少爷们的家长里短你都不放过。”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个用,你拿什么去教书?拿分身术呀?” 第475章 连自家男人都敢编排! 沈家俊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调侃逗得乐不可支。 “长本事了是吧?连自家男人都敢编排!” 他扑上前,双手精准无误地袭向苏婉君腰间的软肉。 “今天非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不可!” 苏婉君最怕痒,顿时在椅子上扭动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别挠了……家俊,我错了!” 她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死死抓住沈家俊作怪的大手,连连娇喘求饶。 “我哪是调侃你嘛!我这是打心眼里佩服咱们家这根顶梁柱!真没笑话你!” 看着媳妇脸颊绯红、气喘吁吁的娇俏模样,沈家俊心头一热。 他顺势收回了手,猿臂一展,将她温软的身子牢牢圈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沈家俊长舒了一口气,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苏婉君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丈夫强有力的心跳声。 半晌,她仰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家俊,你跟我交个底。” 她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今天为了赵金芝那事儿,又是带人又是出车的,你心里头……就真的一丁点私心都没有?” 作为女人,面对丈夫去解救那个曾经让他颜面扫地、甚至害得跳河自尽的前未婚妻,苏婉君心里要说完全没起涟漪,那根本不可能。 沈家俊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躲闪。 “绝对没有。” 他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我去蹚这趟浑水,绝不是烂好人发作。” “第一,赵金芝再不堪,也是从咱们村走出去的姑娘,被外村人这么折腾,打的是咱们整个村的脸面!” “第二,当年赵叔实打实地接济过咱家,这份恩情,我沈家俊得认,得还!” 沈家俊话锋一转,嘴角勾起深不可测的弧度。 “至于这第三嘛……” 他手指轻轻把玩着苏婉君的一缕秀发,眼中闪烁着上位者才有的精光。 “为了收服人心。” 苏婉君愣住了。 前面两点她听得明明白白,合情合理。 可这收服人心四个字,却让她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满脸不解。 沈家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老练。 “汉高祖刘邦当年打下天下,底下将领为了封赏争论不休,人心惶惶。” “张良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先封赏自己最痛恨、所有人都知道跟他有大仇的雍齿。” 他循循善诱,将前世在商海沉浮中学到的驭人权术剖析给妻子听。 “连最恨的仇人都能得到厚待,其他人自然吃了一颗定心丸,再也不担心自己的功劳会没有。” 苏婉君屏住呼吸,脑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沈家俊看着怀中逐渐明悟的妻子,轻声一笑。 “赵金芝当年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全村人都知道咱们两家结下了梁子。” “可今天,我不计前嫌,拉了赵家一把!”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猜猜,村里那些因为利益跟我有过小摩擦的、或者还在观望的乡亲们,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苏婉君瞳孔放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他们会觉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微微发颤,看向沈家俊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连得罪过你的赵金芝,你都能宽宏大量去帮衬,那你沈家俊的气度得有多大?” “跟着你干,绝对吃不了亏,更不用怕被你秋后算账!” 苏婉君恍然大悟,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么一来,整个村子的人,从今往后对你就是心服口服、死心塌地了!” 沈家俊微微颔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没错,脑瓜子转得挺快。” 他顺势捏了捏苏婉君挺翘的鼻尖,眼神里透着几分洞悉世故的老辣。 “眼下咱们的摊子越铺越大,双骏石料厂、药材山,还有学校,哪一个不是流油的肥肉?” “财帛动人心,日子久了,底下难免有人生出些歪心思。” “我今天把赵金芝这头烂蒜给捧起来,就是要给全村人立个活招牌。” “只要踏踏实实跟着我沈家俊干,哪怕是从前结过仇的,我也能让他有肉吃!” 苏婉君满脸仰慕,眼波流转间光彩熠熠,双手不由自主地勾住了丈夫的脖颈。 “真有你的!” “既保了全村的颜面,又还了当年的恩情,最后还把这帮乡亲们的心给彻底拴死了。” “一举三得,我家男人这算盘打得,连庙里的菩萨都得自叹不如。” 沈家俊眉头一挑,胸膛挺得老高,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那是!也不去打听打听,放眼这十里八乡,去哪儿找我这么通透、这么拔尖的爷们儿?” “媳妇儿,不夸海口,你这波可是赚大发了!” 看着眼前男人那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苏婉君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用指尖戳着他的胸膛。 “是是是,我上辈子肯定是把庙里的门槛都给踏破了,这才捡着你这么个稀世大宝贝,真是赚得连本带利都翻天了!” 两口子正关在屋里蜜里调油,木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沈金凤左右开弓,咯肢窝底下硬生生夹着两个疯狂扭动的小皮猴,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二哥,二嫂!快快快,接把手,我这胳膊都快折了!” 沈家俊一个箭步上前,宽厚的大掌一捞,稳稳当当将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女儿接进怀里,顺手在他们肉嘟嘟的屁股上各拍了一记。 “哟呵,这两只混世魔王怎么窜这屋来了?刚才不还在爸妈那边翻箱倒柜吗?” 沈金凤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大口喘着粗气。 “别提了!爸妈那头正忙得脚底板冒火星子呢,哪有空搭理这俩祖宗!” 堂屋那头,昏黄的白炽灯泡随风微微摇晃。 沈卫国眉头紧锁,双手粗粝的指腹正一件件清点沈家俊从供销社拉回来的大包小包。 黄裱纸、高香、红烛,码放得整整齐齐,生怕漏了一星半点。 第476章 明儿一早咱就拔营起程! 灶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任桂花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的大铁铲挥舞得虎虎生风。 铁锅里热油翻滚,滋啦作响,大块的刀头肉被煎得两面金黄,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柴火的烟熏味,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老太太额头布满汗珠,却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打鸣的公鸡都快要苏醒了,灶房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任桂花把最后一盘祭祖用的炸酥肉端上八仙桌,拿抹布用力擦了擦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老头子,齐活了!明儿一早咱就拔营起程!” 第二天黎明,天际刚翻出死气沉沉的鱼肚白,浓雾还罩在村头。 “都别睡了!麻溜地起来!谁敢耽误了祭祖的时辰,我扒了他的皮!” 任桂花尖锐的大嗓门瞬间劈开了沈家小院的寂静。 沈家上下连滚带爬地穿衣洗漱,把大包小包的祭品全塞进后备箱。 一家老小挤进那辆吉普车,伴随着马达的一声轰鸣,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直奔隔壁市的沈家庄而去。 七十年代的公路破烂不堪,全是碎石子和黄泥巴。 车厢里颠簸得剧烈。 大半天的时间,众人的骨头架子都快被摇散了。 等吉普车终于驶入沈家庄的地界,太阳已经半掩在西边的山头,只留下橘红色的残阳。 沈家庄地处偏僻,穷乡僻壤里几十年也见不着个四个轮子的铁疙瘩。 黑色的吉普车刚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稳,立马炸开了锅。 光着脚丫的孩童在车屁股后头疯跑,端着饭碗的农妇、扛着锄头的汉子,全都停下脚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哟喂,这铁皮王八多气派!县里大领导下乡视察来了?” “瞎扯啥呢,大领导能往咱这穷山沟沟里钻?” 村民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敬畏和好奇。 车门一开,沈卫国率先迈开腿下了车。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几个满头银发、满脸褶皱的老头子互相搀扶着,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步履蹒跚地排开众人挤了进来。 “卫国……是卫国他们一家子回来了!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沈卫国一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糙汉子,此刻竟慌乱得手足无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搀住领头老人的胳膊。 “三叔公,七爷!您老几位怎么出来了?折煞我了!” “这么大岁数,本该是我们做小辈的去堂屋给您几位磕头请安才是!” 三叔公干瘪的嘴唇直哆嗦,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沈卫国的手腕。 “卫国啊,快别整这酸词儿!” “在咱们老骨头眼里,你哪怕当了天王老子,也还是当年那个光屁股在泥坑里打滚的泥猴!” “好不容易回趟根,我们接接自家孩子怎么了!” 沈家俊推门下车,目光扫过这几个老泪纵横的面庞,心里五味杂陈。 他立刻换上一副谦逊温和的笑脸,大步上前。 “几位太爷爷,身子骨看着还是那么硬朗!卫国老挂念你们了!” 几个老人眯起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哎呀呀!这是家俊吧?出息了,真出息了!” “这派头,这长相,放眼咱们整个县,也是独一份的俊后生!” “快,都别在外头杵着了,吹了冷风可了不得,赶紧进屋!” 老人们欢天喜地,拥簇着沈卫国一家朝村里走去,一路走到三叔公那个虽然破旧但打扫得极为整洁的青砖大院里。 三叔公手里的旱烟袋在青石板上重重敲了两下,一锤定音。 “卫国,你们那老宅子十来年没通人气儿,屋顶漏风又漏雨,阴气重得很,绝不能住人。” “听我的,今晚你们全家老小,就在我这宽敞院子里歇下,谁也别跟我争,谁争我跟谁急!” 沈卫国眼眶泛红,粗糙的双手紧紧反握住三叔公干瘪的手背,身子微微前倾。 “三叔公,您老的好意我沈卫国心领了!” “可规矩就是规矩,哪有回乡祭祖,连自家祖宗的灰都不扫,反而跑去给长辈添麻烦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得戳我沈卫国的脊梁骨!” “我们一家子既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那老宅子再破,收拾收拾也照样能住人。” 任桂花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自家老头子态度坚决,立刻拎着从供销社买来的大红网兜,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 网兜里沉甸甸的,两瓶包装精美的西凤酒、几大包红糖、外加两条肥得冒油的腊肉,硬生生往几位老人的怀里塞。 “各位太爷、叔伯,我们这次回来得急,也没准备啥稀罕物件。” “这点红糖腊肉,全当是我们晚辈孝敬您几位的一点心意,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几个老人哪里见过这么丰盛的礼品,吓得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后躲。 “使不得使不得!桂花啊,你们大老远赶路够费钱了,这些金贵东西赶紧拿回去给孩子们补身子!” 双方在院门外拉扯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还是沈家俊上前,硬是把网兜挂在了三叔公的拐杖龙头上,几位老人这才红着老脸、眼含热泪地收下。 三叔公拿着旱烟袋往半空中一挥,冲着身后围观的年轻人扯着嗓子下令。 “都别在这儿杵着当木桩子了!” “大毛、二蛋,还有清扬,你们几个半大小子赶紧拿上扫帚抹布,去帮你们卫国叔打扫老宅子!” “谁敢偷懒,看我不敲断他的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村里曲折的黄泥巷子,停在了沈家老宅的院门前。 推开那扇布满岁月裂痕的黑漆木门。 映入眼帘的院落虽然破败,墙皮剥落得厉害。 但出人意料的是,院子里竟然连一根半人高的杂草都没有,青石板路上的浮灰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补丁打得方方正正的蓝布粗布衫的年轻后生走上前来。 他身形偏瘦,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澈有神。 “卫国叔,婶子。” “这院子平时虽然没人住,但我爷爷奶奶只要一得空,就会过来拔拔草、扫扫地,说是老宅子的根不能断了人气儿。” 第477章 干嘛掖着藏着? 沈家俊心中微动,目光在这年轻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后生站在一堆泥猴似的农村青年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儒雅劲。 沈家俊走上前,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兄弟,看着面生啊,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立刻站直了身子,语气里透着几分拘谨,却又不卑不亢。 “我叫沈清扬,按辈分,我得管您叫一声哥。” 沈家俊了然地点点头,顺手拍了拍沈清扬的肩膀,随后转身将身后的父母兄妹一一指引介绍。 “我是沈家俊,这是我大哥家成,这位是我妹妹金凤,那边两位你肯定认识,是我爸妈。” 听到沈家俊三个字,沈清扬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您就是家俊哥?我爷爷从县里打听消息回来,这几天嘴里念叨的全是您的名字!” “他说咱们沈家祖坟总算是冒了百丈高的青烟了,出了您这么一条真龙!” 沈家俊被这突如其来的崇拜弄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连连摆手。 “老爷子言重了。” “我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全凭几分机缘巧合,运气占了大头罢了,哪有那么玄乎。” 沈清扬眉头一皱,神色变得异常认真。 “家俊哥,您太谦虚了。运气本身就是实力的一种体现。” “您年纪轻轻,就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当上招商局局长,把县里市里的领导都给镇住,这可不是光凭运气两个字就能办到的,那是真真切切的狠手段、硬实力!” 正当两人聊天时,沈金凤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一把沾满蜘蛛网的破扫帚,扯着大嗓门抱怨。 “二哥!你还搁那儿跟人唠嗑呢?赶紧过来搭把手啊!” “这么大个院子,里里外外七八间房,今天要打扫不完,咱们晚上全都得打地铺喂蚊子!” 沈清扬见状,立刻转身冲着沈金凤安抚地笑了笑,顺手从旁边抄起一块抹布。 “金凤,您别急。这房子外头看着吓人,其实里面好收拾得很。” “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这帮小辈都会提前来把里外的灰尘掸一遍,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住人。” 沈卫国和任桂花半信半疑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昏暗的光线下,八仙桌、太师椅、甚至连雕花的架子床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虽然空气里浮着些淡淡的霉味和灰尘,但绝对没有那种常年失修的破败感,稍微用湿抹布一擦,简直跟新的一样。 任桂花眼眶一热,拉着沈清扬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颤。 “哎哟,清扬啊,真是委屈你们这些孩子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家人在外头,老宅子全靠你们费心照料,婶子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沈清扬连忙抽回手,顺势扶了任桂花一把,语气谦卑到了骨子里。 “婶子,您千万别这么说。”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骨肉,顺手的事儿,真的不碍事。” 沈家俊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沈清扬的脸上。 不管是说话的逻辑、用词的精准,还是这进退有度的礼数,这小子简直就是被名师刻意打磨过的一块璞玉。 在如今这个教育资源极度匮乏、甚至读书无用的年代,这太反常了。 沈家俊双手环抱在胸前,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清扬,你小子还在读书吧?” 沈清扬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惊愕地转过头。 “家俊哥……您、您怎么看出来的?” 沈家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用看,听就听出来了。” “你的谈吐、用词,还有你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书卷气,跟外头那些只知道疯跑的毛头小子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读过书的人,肚子里有墨水,开口的调子都不一样。”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正在擦窗户的年轻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语气里满是炫耀与惋惜交织的情绪。 “家俊哥,您这眼睛真毒!清扬哥可是咱们村最厉害的文化人!” “就是!” “以前学校里的老师,天天拿清扬哥当榜样夸,说他这脑子是文曲星下凡呢!” 沈家俊原本带笑的眼神瞬间一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那个极其刺耳的字眼,眉头皱紧。 “以前?” 沈清扬垂下眼帘,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苦笑着摆了摆手。 “家俊哥,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我都这岁数了,早过了做梦的年纪,以前在学校拿的那几张奖状,连糊窗户都嫌薄,不提也罢。” 沈家俊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伸手重重按在沈清扬单薄的肩膀上。 “这叫什么混账话!” “念进肚子里的墨水、装在脑子里的见识,那就是你这辈子褪不掉的勋章。” “你老实交个底,现在到底在哪个单位高就?” 沈清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里发黑的抹布扔进水盆里。 “哪有什么单位,就是在镇上给人代写个书信,算算糊涂账,赚点工分混口饭吃而已。”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叫二蛋的年轻人急眼了,把手里的扫把往地上一摔,扯着破锣嗓子嚷嚷起来。 “清扬哥!你怕啥!家俊哥可是县里的大领导,你跟他有啥不能交底的?” “你原来可是在县机械厂坐办公室的!你的算盘打得比供销社的主任都溜,要不是……” 沈清扬脸色骤变,转身,凌厉的眼神狠狠剜向二蛋,压低嗓音厉喝。 “二蛋!你那张破嘴要是管不住,以后就别跟着我转悠!” 二蛋被吼得脖子一缩,委屈地瘪着嘴,硬是不敢再往外蹦半个字。 沈家俊剑眉一挑,敏锐地嗅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干嘛掖着藏着?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今天关起门来都是自家骨肉。” “二蛋,你把心放肚子里,该倒的苦水只管往外倒,天塌下来有你家俊哥顶着!” 第478章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有了沈家俊撑腰,二蛋顿时壮了胆子,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抖落出来。 “家俊哥,你给评评理!咱们清扬哥凭本事考进机械厂,算账画图样样精通。” “可厂里那几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老顽固,偏偏见不得有文化的人好!” “今天让他去车间扛铁疙瘩,明天让他去掏旱厕,硬生生给人穿小鞋,把清扬哥给挤兑回了村!” 沈家俊恍然大悟,眼底闪过嘲讽。 “看来,是厂里那帮老家伙觉得你肚子里有货,尾巴翘得高,不服管教了?” 沈清扬无奈地叹了口气,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通透。 “当时年轻气盛,总觉得黑白分明,不懂得和光同尘的规矩,没少得罪人。” “不过现在想想,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种每天勾心斗角、按资排辈的泥饭碗,端着也累,不要也罢。” 沈家俊盯着沈清扬,嘴角突然勾起狂热的弧度,眼底闪烁着猎人看到绝佳猎物时的精光。 苏婉君在双骏小学那边正愁师资力量跟不上,为了备战将来的高考,正缺这种有真才实学又被社会毒打过、心性沉稳的好苗子! “清扬,你也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 沈清扬不明就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七二届的高中生,一天课都没落下过。” 沈家俊拍响双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 “痛快!既然机械厂那座破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双骏小学,拿粉笔,教书育人!” 沈清扬抬起头,眼睛死死瞪着沈家俊,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那可是双骏小学! 最近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连县领导都亲自去视察过的风水宝地! 强烈的狂喜如电流般蹿遍全身,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克制住激动的情绪,双手不自觉地在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 “家俊哥……我虽然是高中生,但我从没站过讲台,没教过半个孩子,万一误人子弟……” 沈家俊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顾虑。 “这有什么干系!” “只要知识还长在你的脑子里,没被狗吃了,教几个山里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现在这世道哪有功夫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能教出真本事就行!” 沈清扬深吸一口气,眼眶泛起一层不可抑制的水雾。 他郑重其事地后退半步,冲着沈家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家俊哥,给我几天时间把村里的账目交接清楚,我跟你们走!” 沈家俊一把将他拉过来,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对方的背上,笑得无比畅快。 “好小子!你这哪里是来帮忙,简直是给我沈家俊,给双骏小学雪中送炭来了!”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众人立刻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大扫除的队伍中。 人多力量大,哪怕这宅院平时有人照料卫生,但要住进一大家子人,铺床扫灰、清理朽木,还是耗费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 沈金凤累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凑到沈家俊身边,一屁股坐在太师椅的边缘。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宽敞的堂屋里转了一圈,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奇。 “二哥,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原来咱们老沈家以前这么阔气啊!看看这大院子,妥妥的大户人家嘛!” 沈家俊接过妹妹递来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井水,舒爽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是啊,我也纳闷呢。谁能想到在这穷山沟里,咱们老沈家还藏着这么大一处宅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身子凑到沈金凤耳边,挑着眉毛调侃。 “说不定,这青砖地下还埋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金条和大黄鱼呢。” 沈金凤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绽放出财迷般的绿光。 兄妹俩四目相对,同时咧开嘴,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送走沈清扬和二蛋那几个热心的年轻人,天色已经擦黑。 沈家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脆响,这才领着一家老小在清理干净的老宅里悠哉地转悠起来。 沈卫国粗糙的大手寸寸抚摸着堂屋那根粗壮的红木柱子,眼神迷离。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这柱子底下的凹坑,还是我穿开裆裤那会儿,拿镰刀把儿给磕出来的。” 沈家成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打量着宽敞幽静的天井。 “爸,既然这房子这么宽敞,干脆咱们以后每年秋收完,都带全家回来住上一阵子,权当散散心。” 吴菊香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娃,满脸堆笑地附和。 “家成这话在理!” “这大院子可是咱们老沈家的根,总不能让它一直在山沟里长荒草不是?” 沈家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有何难?只要大伙儿喜欢,想哪天回来就哪天回来。” “那辆吉普车就停在村口,一脚油门的事儿。” 沈卫国虎着脸,没好气地白了小儿子一眼。 “你当那四个轱辘是烧白开水的?少搁这儿穷嘚瑟!” “等以后我和你妈这把老骨头实在干不动农活了,再回来这老宅子养老也不迟。” “记住了,这地方装的是以前的回忆,现在的清水沟,才是咱们一家老小真正的根!” 没过多久,老宅外头喧闹起来。 沈家庄的亲戚乡亲们提着篮子、端着海碗,硬生生把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腊肉、土鸡蛋和地里刚摘的新鲜小菜往堂屋的八仙桌上凑。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能端出这些,已是掏心掏肺的极致热情。 到了夜里,任桂花麻利地把白天祭祖剩下的冷盘下锅热了一遍,一家人凑合着吃了个肚圆。 折腾了一整天,大伙儿沾着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夜半更深,窗外的蛐蛐儿叫得正欢。 沈家俊平躺在硬木板床上,听着身旁苏婉君和两个孩子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黑暗中的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连鞋带都没敢系紧,溜出了东厢房。 刚一探出头,旁边耳房的木门也开了一条缝。 第479章 真能挖出大宝贝? 沈金凤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扎着的两个麻花辫兴奋得微微发颤。 兄妹俩在天井的月光下撞了个正着,心照不宣地挤了挤眼睛。 沈金凤蹑手蹑脚地凑近,压低嗓音,兴奋得直搓手。 “二哥,行动开始!咱们今晚从哪块砖开始撬?真能挖出大宝贝?” 沈家俊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肯定有!” “这老宅子的风水布局我看过,白天我特意绕到后面看了一眼,那儿有座独立的祠堂。” “老祖宗留好东西,一准藏在那种敬畏之地。走,碰碰运气去。” 两人顺着墙根,一路摸黑溜进了后院的祠堂。 刚迈过高高的木门槛,一股清冷的供香味扑面而来。 还没等沈家俊适应祠堂里昏暗的光线,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黑暗中,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矗立在供桌旁,指尖一点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 “哎哟我的亲娘!” 沈金凤吓得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死死拽住沈家俊的衣角。 沈家俊定睛一看,惊出一身冷汗。 “爸?这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搁这儿黑灯瞎火地干嘛呢!” 沈卫国缓缓转过身,清冷的月光透过花棂窗台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正静静注视着桌上那些刚擦拭过的木质牌位。 “白天人多眼杂,我这会儿来看看你爷爷奶奶,还有咱们沈家的列祖列宗。” 他将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鬼鬼祟祟的兄妹俩。 “倒是你们两个,不老老实实在被窝里趴着,半夜三更溜到祠堂来作甚?” 沈家俊眼珠子一转,打了个哈哈,随手扯开衣领扇了扇风。 “这屋子太久没住人,闷得慌。我睡不着,带金凤出来溜达溜达,透透气。” 沈金凤忙不迭地点头,干巴地咧开嘴。 “是啊是啊,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沈卫国冷哼一声,粗糙的大手在桌案上拍了一记,震得香炉里的灰直往下掉。 “少跟我这儿扯犊子!我还能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肠子?” 他大步跨下台阶,逼近两人,语气里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无奈。 “从小就爱玩这套寻宝的游戏,怎么着,真把这老祖宅当成藏金洞了?” 谎言被当场戳穿,沈家俊和沈金凤尴尬地对视一眼,只能挠着头嘿嘿傻笑。 看着儿女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沈卫国眼底的严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沧桑。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抬头环视着空荡荡的祠堂梁柱,声音沙哑。 “别白费力气了。这座宅子,当年早就被人掘地三尺搜刮过一遍了。” “别说是金子,当年哪怕是带点荤腥的东西,一丁点肉星子都不会给沈家留!” 沈金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怒火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这也太过分了吧!” “好歹这也是咱们沈家的房子,祖祖辈辈的心血,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绝户的事!” 沈卫国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周身散发出一股在岁月里磨砺出的冷酷肃杀之气。 “一群连人味儿都没了的畜生,你还指望他们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 他一挥手,不容置疑地指着门外。 “都给我回去睡觉!” 沈家俊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在后世的课本和影视剧里,国仇家恨不过是几行冰冷的铅字,哪怕看得再多,也终究隔着一层岁月的磨砂玻璃。 可此刻,站在这座被洗劫一空的祠堂里,脚踩着冰凉刺骨的青砖,那种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沉重感,在他心口狠狠锯了一下。 要是没有那段动荡,没有那些强盗行径,这座三进的大宅院该是何等的光景? 那应该是逢年过节张灯结彩,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笑得合不拢嘴,膝下儿孙绕膝,堂前燕子翻飞,尽享天伦之乐的热闹景象。 可现在,只剩下满屋的清冷和这几个光秃秃的牌位。 沈卫国没再训斥,只是那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遗憾与失落。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一双儿女。 “行了,都把心收回肚子里。天塌不下来,有我顶着。去睡吧,过两天咱们就回去了。” 老人转过身,背影在昏暗的烛火拉扯下显得有些佝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沈家俊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亵渎。 就连平日里最咋呼的沈金凤,此刻也被这沉闷压抑的气氛堵得胸口发闷,耷拉着脑袋,乖巧得再也没了刚才寻宝的兴奋劲儿。 回到房间,沈家俊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发呆。 床板轻微晃动,一双温热细腻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苏婉君不知何时醒了,披着外衣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关切地看着丈夫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刚才那是爸?” 沈家俊回过神,反手将妻子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让苏婉君微微皱眉。 “婉君,刚才在祠堂,爸说老宅早就被掏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咱们现在能安稳地睡觉,能吃饱穿暖,哪怕是这点平淡的日子,都是那些牺牲的人拿命换回来的。” 苏婉君怔了怔,感受到丈夫手掌传来的轻微颤抖,眼底泛起柔色。 她身子前倾,将头轻轻靠在沈家俊宽厚的肩膀上。 “正因为来之不易,咱们才更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光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才对得起老一辈吃的苦。”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家俊,你现在在招商局,那是咱们市里的门面,更是国家公职人员。” “你脑子活,见识广,这担子你得挑起来,得为这片土地多做点奉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家俊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灼灼的野火。 他挺直了腰杆,目光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你说得对。既然老天爷让我来到这儿,我就不能白活一遭。” “等这次回去,我一定要把招商局的盘子再做大。” “不光是咱们县,我要让外面的资金、技术都流进来,让经济转起来,跑起来!” 第480章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我也不会落后的。”苏婉君温婉一笑,却透着股韧劲。 “我会更用心地教那些孩子,让他们都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咱们两个,一起努力。” “好!” 沈家俊心中豪气顿生,一把将苏婉君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咱们一定会越来越好。” …… 翌日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沈家庄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开了。 沈卫国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中山装,精神抖擞地领着一家老小出了门。 几位族里的老人坐在院坝里,手里捧着搪瓷茶缸,笑眯眯地打量着跟在沈卫国身后的年轻人。 “卫国啊,你这可是好福气哟! 家俊这后生,看着就稳重,听说在市里单位干得风生水起,是个干大事的料!” 一位满脸褶子的太叔公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赞许,目光又转到旁边的沈金凤身上。 “还有这女娃娃,听说书读得也是顶呱呱的?好啊,咱们沈家庄这是要出金凤凰咯!” “女娃子能读出书来,那才是真本事!” 沈金凤被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躲到了大哥沈家成身后。 还没等沈家俊客套两句,几个老人变戏法似的,颤巍巍地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几个红纸包,不由分说就要往沈家俊他们怀里塞。 “拿着!这是太公给的新年红包,讨个吉利!” 沈卫国连忙上前一步,大手一挥,想要挡回去。 “三叔,五伯,这都出正月了,哪还有给红包的道理?” “再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都在挣工分领工资了,该是他们孝敬你们,哪能让你们破费!” 太叔公眼珠子一瞪,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胡子翘起老高。 “胡扯!几个娃我是第一次见,那就是个新!” “只要是第一次见,这红包就得给!这是规矩,也是长辈的心意,嫌少还是咋的?” 沈卫国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苦笑。 沈家成和沈金凤站在原地,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父亲。 沈卫国叹了口气,看着老人们热切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眼神意思是:收下吧,别驳了老人的面子。 得到首肯,沈家成赶紧双手接过红包,拉着弟弟妹妹深深鞠了一躬。 “祝太公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几位爷爷笑口常开,越活越年轻!” 吉祥话不停地往外蹦,哄得几个老人乐不可支,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朵绽放的菊花,爽朗的笑声惊飞了院外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庄的每一条田埂、每一口老井都被沈家俊一家人的足迹丈量了个遍。 这里的日头比城里更毒辣些,晒得人皮肤发紧,却也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活泛劲儿。 日上三竿,沈家俊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看着不远处正跟几个老乡寒暄的父亲,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的大哥。 “哥,这么干逛也不是个事儿。咱这一大家子回来,光靠几包点心哪够意思?” “我和你去镇上搞点硬菜,晚上把那一帮子亲戚朋友都叫来,好好打个牙祭。” 沈卫国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那张严肃的脸庞上难得露出几分赞许,大手一挥。 “中!这事儿办得地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小气。” “去吧,挑肥的买,别心疼钱。” 任桂花正在院子里择菜,闻言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篮子里一甩,风风火火地招手把沈金凤叫到跟前。 “金凤呐,别在那数蚂蚁了,带上纸笔,我念你写。” “红烧肉必须有,肘子得来一个,还有那个……” 一连串的菜名往外蹦,听得沈家俊直乐呵。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平坦的田野,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这地界儿太还要平整,连个山头都没有。” “不然哪用得着去镇上花冤枉钱,我背杆猎枪进山,保管给你们整几只野兔子回来尝尝鲜。” 大嫂吴菊香正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汤圆,闻言笑道。 “你们年轻人去逛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家里这三个皮猴子离不得人,我留下来照看,正好帮妈生火做饭。” 沈家成原本已经站起来了,一听媳妇这话,屁股又沉了回去,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那我也留着。这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看三个娃,累坏了咋整?” 苏婉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俩恩爱,随即温婉地开口。 “既然嫂子不去,我去了也没什么大事,不如我也留下来……” 话还没说完,任桂花两眼一瞪,手里择好的菜帮子差点没扔过去,那个泼辣劲儿瞬间上来了。 “去去去!都给我去!我和你爸是老了不中用了还是咋的?” “三个小娃娃还看不住?饺子月亮满地爬,汤圆只会喝奶睡觉,能跑到天边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几个年轻人往院门外推,脸上却挂着嫌弃又慈爱的笑。 “你们这些年轻人杵在这儿,眼巴巴地盯着我们老两口,看得人心慌。” “赶紧走,让我们清净清净,还能专心逗逗孙子。” 沈家俊心领神会,这是老娘变着法子给老爹找乐子呢。 他一把拉过苏婉君,又扯上还有些懵圈的沈金凤,麻利地往车上钻。 “得嘞!谢谢爸妈体恤,那我们可就撒丫子玩去了啊!”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一阵黄土,绝尘而去。 车厢里,苏婉君透过后视镜看着渐渐变小的院落,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担忧。 “家俊,爸妈年纪毕竟大了,那三个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会不会太累着二老了?” 沈家俊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婉君的手背,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 “累点好。人一忙起来,心里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就没地儿搁了。” “自从看了那空荡荡的老宅,爸这心里头就憋着一股子郁气。” “让孙子孙女闹腾闹腾,那叫天伦之乐,比什么宽心丸都管用。” 苏婉君恍然大悟,看向丈夫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崇拜和柔情。 第481章 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沈家成坐在后座,虽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弟弟的这番心思。 “还是你脑子转得快。反正车轮子一滚,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 镇上的供销社正是热闹的时候。 刚一进大门,沈家俊还在兜里掏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菜单,沈金凤就两眼放光地盯着远处的玻璃柜台。 “大嫂!二嫂!快来看,那边有新货!” 沈金凤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地拉着苏婉君和吴菊香就往首饰柜台钻。 女人的天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哪怕是平日里稳重的吴菊香,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沈家成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那堆莺莺燕燕。 “我去盯着点,别让人挤着她们。” “行,你们只管逛,重活累活我全包了。” 沈家俊乐得清闲,把菜单往手里一拍,转身挤进了闹哄哄的副食品区。 凭着这身板和那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半个钟头后,沈家俊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 猪肉肥瘦相间,还有几条鲜活的大草鱼,蔬菜更是水灵得掐得出水。 等他满头大汗地挤回百货区,只见首饰柜台前围了一圈人。 沈家成跟个门神似的杵在最外围,把三个女人护在里面。 沈金凤手里拿着几根红头绳和几盒雪花膏,正在跟苏婉君比划着什么,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沈家俊把东西往地上一搁,笑着凑了过去。 “怎么样?挑花眼了吧?有没有碰到自己心坎上的?” 沈金凤听到声音,转过头,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摊。 “哥,你可别冤枉我。我这可不是给自己挑的。” “这是给村里二丫她们带的,还有这几盒蛤蜊油,是给学校里那几个女老师备的。” “我就是拿不准,也不知道这颜色她们会不会嫌太艳了?” 沈家俊微微一愣,看着妹妹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心里却装着别人,是真的长大了。 他伸手揉了揉沈金凤的脑袋,把那一头乌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豪爽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傻丫头,想那么多干啥?” “既然拿不准,那就把你看上的这些样式,全包了!哥买单!” 那柜台上的大姐眼都直了,还没见过这么豪横的农村后生,也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把那些头绳、蛤蜊油、还有款式新颖的发卡一股脑地装了起来。最后几人合力,愣是把吉普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的缝隙里都塞满了油纸包。 与此同时,沈家的老院子里,正上演着一出大闹天宫。 日头偏西,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沈卫国这会儿却顾不上心烦,满头大汗地跟在两个小豆丁屁股后面转。 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早已敞开了风纪扣,毫无民兵队长的威严。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快放下!那是你弟弟,不是哑铃!” 院子中央,刚学会小跑没多久的饺子,此刻正憋红了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两只藕节似的胳膊死死箍住堂弟汤圆的腰,竟然硬生生把这胖小子给举离了地面。 这饺子完美继承了沈家俊穿越带来的怪力,这才多大点人,那力气大得吓人。 被举在半空的汤圆也不哭,反而觉得好玩,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在那指挥。 饺子一听爷爷在后面追,反而更来劲了,抱着汤圆就往磨盘后面钻,两条小腿倒腾得很快。 “咯咯咯……” 跟在后面的小月亮笑得花枝乱颤,迈着小碎步给哥哥加油助威。 一家三个娃,愣是把偌大的院子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任桂花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老头子被孙子溜得团团转,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指着那三个皮猴子直摇头。 “老头子,你也别追了,越追他越跑。” “这一代代是真绝了,这三个小东西,比家俊和家成小时候还要皮实!” “特别是饺子和月亮,这才多大?” “那身子骨硬得跟铁疙瘩似的,以后指不定也是个能折腾的主。” 沈卫国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躲在磨盘后面探头探脑的饺子,也是一脸的无奈加宠溺。 “可不是嘛!这家伙力气大得离谱,也就是咱老沈家的种,换别家孩子哪抱得动汤圆?” “不行,这么跑下去要摔着。” 到底是带过兵的人,沈卫国眼珠子一转,转身从石桌上操起一个拨浪鼓,那是今早特意找出来的老物件。 清脆的鼓声一响,正准备突围的饺子瞬间定住了,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爷爷手里的玩意儿。 “来,把弟弟放下,这好东西就归你了。” 沈卫国循循善诱。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饺子把手里的哑铃往地上一墩,颠颠地就冲着拨浪鼓跑了过来。 沈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地上的汤圆,确认这小子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比指挥一场拉练还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紧接着是刹车的动静。 “回来了!” 沈家俊把车一停,也顾不上擦汗,推开车门就开始往下搬东西。 大包小包的副食品、日用品堆在地上满满当当。 沈卫国抱着汤圆,任桂花牵着饺子和月亮迎了出来,一见这场面,老两口都愣住了。 “咋买这么多?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沈卫国眉头微皱,虽然嘴上说着不心疼钱,但这架势也太吓人了。 沈家俊把最后一箱罐头搬下来,直起腰,冲着围过来的族亲和邻居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爸,有些是给家里留的,有些是打算送给族里几位长辈和村干部的。” “我和婉君这两天在村里转,大家伙儿都挺照顾,见面都客客气气的。” “咱既然回来了,礼数就得周全,这些东西散出去,往后不大家心里都热乎。” 沈卫国闻言,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里满是欣慰。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深沉。 “做得对。人老了,图的就是个脸面和情分。这东西有价,情义无价。” “有来有往,这亲戚味儿才能越走越浓。你小子,比我想得周全。” 第482章 我不能要,这哪使得! 这边爷俩正说着正事,那边的女人们心思全在孩子身上。 任桂花把饺子往苏婉君怀里一塞,又好气又好笑地告状。 “婉君啊,你是不知道你这儿子有多能耐。刚才竟然把汤圆当沙包一样抱着满院子跑!” “那力气大的,我和你爸两把老骨头差点没给折腾散架了。” 苏婉君一听,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蹲下身子去检查吴菊香怀里的汤圆,声音都带着颤音。 “哎呀,没摔着吧?这饺子也是,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汤圆有没有被吓到?” 吴菊香倒是心大,抱着大胖儿子乐呵呵地颠了颠,一脸的不在意。 “嗨,弟妹你就是太细致了。咱们农村娃,讲究的就是一个摔打。” “你看汤圆这不乐得直冒鼻涕泡吗?” “倒是饺子,这么小就有这把子力气,将来肯定是个干大事的料,身体底子好着呢!” 沈家俊走过来,一把将正抱着苏婉君大腿撒娇的月亮抱了起来,又摸了摸饺子的脑袋,满脸的自豪。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种。这叫虎父无犬子,饺子这身板随我,将来能文能武。” “至于汤圆,我看那稳重劲儿,肚子里有墨水。” 说到这,他挑了挑眉,看着自家大哥和父亲,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这以后啊,汤圆主文,饺子主武,咱沈家这就是一文一武两员大将,配合起来那是天衣无缝!” 沈家成原本正在搬东西,听到这话也停下了动作,看了一眼弟弟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侄女,闷声问道。 “那小月亮呢?文武都有了,她干啥?” 沈家俊把小月亮举过头顶,让小丫头骑在自己脖子上,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这还用问?文臣武将都齐活了,咱家小月亮当然是坐镇中央,当女皇!管着他们俩!” 苏婉君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沈家俊胳膊上轻捶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与嗔怪。 “越说越没边了!还女皇呢,也不怕让人听见笑话,尽胡说八道!” 沈家成憨厚那张脸上这会儿全是笑意,一双粗糙的大手虚扶在侄女身后,生怕小丫头坐不稳。 “那可不!这丫头就是咱们老沈家的小皇帝,我不稀罕她稀罕谁?” “只要这丫头高兴,让我当马骑都成!”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大伙儿都乐了。 沈金凤正帮着整理那一堆物资,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哎哟喂,大家伙听听!大哥平日里那个闷葫芦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也就是见了小月亮,这嘴才跟抹了蜜似的。” “我看啊,就连小汤圆,都没见过他爹这副谄媚的模样!” 吴菊香一边在那择菜,一边看着自家男人那副侄女奴的德行,也不生气,反而笑得合不拢嘴。 “这有啥?我也喜欢小月亮,粉雕玉琢的,看着心都化了。” “我就盼着肚皮争气,下一胎要是能生个这么乖巧的女儿,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家俊正把一箱麦乳精搬进堂屋,闻言回头冲大嫂竖了个大拇指。 “大嫂这话说得敞亮!俗话说心诚则灵,我看你这一胎准能心想事成,给大哥凑个好字!” 这边气氛热烈,那边苏婉君却看得心惊肉跳。 只见那不知道轻重的饺子正拽着汤圆的腿往磨盘上拖,汤圆也不反抗,还乐呵呵地在那流口水。 苏婉君到底是读书人出身,又是个细致性子,忍不住把手里的蒲扇攥得紧紧的,眉头微蹙。 “大哥,大嫂,你们也太惯着饺子和月亮了。” “这两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我现在是一百个不放心把汤圆跟他们放一块儿,你们看汤圆那样,都快成饺子手里的布娃娃了!” 吴菊香把手里的一把空心菜甩得水珠四溅,一脸的不以为然。 “弟妹,你就是太金贵了!这有啥?咱们庄稼人的孩子,都是在泥窝里滚大的。” “就是要这样打打闹闹,以后感情才亲厚,越打越亲嘛!” 眼看这育儿观念要起冲突,葡萄架下的任桂花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 “行了行了!都别在那扯老婆舌了!日头都快下山了,这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呢。” “婉君,你也别瞎操心,有那功夫不如过来帮我剥蒜。” “家俊,家成,还有金凤,你们三个别在那杵着,赶紧把礼物分一分,去把那几房的亲戚都请过来!” 老佛爷发话,谁敢不从。 院子里顿时忙活开来,切菜声、洗碗声响成一片。 等到厨房里飘出红烧肉那霸道的香气,勾得隔壁小孩都在墙根底下咽口水时,沈家俊兄妹三人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穿梭在沈家庄的巷道里。 村西头,几棵老槐树下。 几个和沈家俊同辈的年轻人看着沈家俊递过来的东西,一个个都震惊了。 “乖乖……英雄钢笔?这可是上海货!” 沈清扬捧着那个深蓝色的长条盒子,手都在抖。 这年头,一支英雄钢笔在农村人眼里,那不亚于后世的一辆宝马车。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下意识就要推回去。 “家俊哥,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这哪使得!” 沈家俊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有什么不能要的?过两天你就要去双骏小学当老师了。这当老师手里没杆笔怎么行?” “难不成拿粉笔头批改作业?让你收着就收着,这是给你以后教书育人用的武器!” “可是……” 清扬脸涨得通红,还想推辞。 “没有可是!”沈家俊脸色一板,。 “我是校长还是你是校长?给你你就拿着,以后好好教书,别给我丢脸就行!” 沈清扬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钢笔紧紧攥在胸口。 旁边的一个叫二蛋的小伙子,手里捧着沈家俊给的一条大前门和一罐麦乳精,脸上的表情又是羡慕又是纠结。 他看了看沈清扬手里的钢笔,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最后把心一横,抬起头。 “家俊哥,我也想去双骏小学教书!不然这东西我收着心里不安生,感觉白拿你的!” 第483章 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等着你? 旁边的沈金凤没忍住笑了出来。 “二蛋哥,你快拉倒吧!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等着你?” “清扬哥那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肚子里有墨水才能教书。” “你连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你去教书?教那帮娃娃上树掏鸟窝啊?” 二蛋被说得老脸通红,尴尬地摸着后脑勺,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被挠得乱糟糟得。 “那……那我这没文化,但我有力气啊!我去干别的活也行啊!” “哪怕是挑粪施肥,只要能给家俊哥干活,我这心里才踏实!” 沈家俊看着二蛋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这年头,农村青年最缺的就是机会,哪怕是最苦最累的活,只要能挣钱,能改变现状,他们都愿意拿命去搏。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教书你是不行,但我手头确实还有两个去处。” “一个是石料厂,一个是制药厂。”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活可比种地累多了,起早贪黑不说,还要出力气,一般人扛不住。” 话音刚落,二蛋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我不怕累!我在家就是头牛,只要能跟着家俊哥干,累死我也乐意!”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年轻人,一听这话,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家俊哥,我也去!” “还有我!我力气比二蛋还大!” 二蛋更是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家里跑。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妈说一声!我也能进厂了!” “哎!等等……” 沈家俊手都伸出去了,连个衣角都没抓住。 沈家俊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也没说不管饭,更没提工资待遇和福利,怎么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沈清扬站在一旁,摩挲着手里那支烫手的钢笔,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家俊哥,你不懂。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哪还在乎什么待遇。”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再补上的能人。” “大家都把你当主心骨,只要是你指的路,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觉得那是金光大道,都憋着一股劲想跟着你干出一番事业来。” 这番话听得沈家俊心头一沉,原本的戏谑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目光变得深邃。 “既然大家都这么信得过我,那我这肩膀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要是不拼命地把路铺平,让大伙儿失望,那我沈家俊还有什么脸面在沈家庄待下去?” …… 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二蛋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把正在纳鞋底的母亲吓得手一抖,针尖差点扎进肉里。 “作死啊!后面有鬼追你?” 二蛋顾不上擦汗,一脸亢奋地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用袖子擦了擦嘴。 “妈!我要出远门!我要跟着家俊哥去干大事!”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二蛋娘把鞋底往炕上一扔,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发什么癔症?家俊那是去隔壁市,几百里地呢!” “这一去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次,你个没出过远门的生瓜蛋子,跑那么远作甚?” “老实在家种地,挣工分娶媳妇才是正经!” “种地种地,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二蛋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我要和家俊哥一样,走出去闯荡!他能混出人样,我也能!”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二蛋娘狠狠啐了一口,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子脑门上。 “人家沈家俊那是文曲星下凡,那是沈家祖坟冒了青烟的!咱家祖坟冒过烟吗?” “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你就不是那块料!” 二蛋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门槛上的父亲。 “爹!你也觉得我不行吗?” 二蛋爹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让娃去吧。” “当家的!”二蛋娘急了。 “叫唤啥?”二蛋爹瞪了婆娘一眼。 “孩子大了,心野了,强留是留不住的。” “让他去闯,大不了混得不好,再回来接着种地。” “咱家这几亩薄田又长不出脚,跑不了。” 二蛋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阴转晴,乐得差点蹦起来。 “爹,妈,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肯定不给咱老陈家丢人!对了……” 二蛋一拍脑门。 “差点把正事忘了!卫国叔和家俊哥一家子请咱们全家过去吃席,就在今晚,说是大家都去,热闹热闹!” 二蛋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卫国这人,讲究。既然请了,咱们就不能不去。” “只是空着手进门那是打秋风,不像话。老婆子,去柜子里把那筐鸡蛋拿出来,再捉只下蛋的老母鸡。” 二蛋一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从怀里掏出那条大前门和那一罐麦乳精,往炕桌上一放。 “那啥……爹,妈,这是刚才家俊哥和金凤给的见面礼。”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蛋娘死死盯着那红彤彤的烟盒和精贵的铁罐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 “你个小王八蛋!” 一声暴喝差点掀翻了房顶。 二蛋娘抄起门后的扫炕笤帚,那架势简直是要吃人。 “你还要不要脸了?啊?还没给人家干活呢,就先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那可是大前门!是麦乳精!你哪来的脸伸手去接?咱们家虽然穷,但脊梁骨不能弯!” “你是要把我和你爹的老脸都丢尽啊!” 二蛋吓得哇哇乱叫,蹿到了父亲身后,抓着父亲的衣角当盾牌。 “爹!救命啊!这不能怪我啊!” 二蛋爹这回也没护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该抽!没规矩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敢往怀里揣,这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消受得起的吗?” 第484章 好啊,法不责众是吧? “不是啊!真的不是我一个人收了!” 二蛋急得跳脚,一边躲闪着母亲挥舞的笤帚,一边大喊冤枉。 “清扬哥也收了钢笔,还有栓子、狗剩他们,只要是刚才在场的,人人都有份!凭什么光打我一个人啊!” 二蛋娘动作一顿,气喘吁吁地看向丈夫。 二蛋爹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好啊,法不责众是吧?” “你放心,既然都收了,待会儿去吃席的时候,肯定不止你一个人鼻青脸肿。” “咱们村这帮老少爷们,哪家不要脸面?你就等着看戏吧!” 这一幕鸡飞狗跳的场景,此刻正在沈家庄的许多户人家里同时上演。 咆哮声、求饶声、还有找棍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家老宅,炊烟袅袅。 沈家俊和沈金凤兄妹俩刚踏进院门,就看见沈清扬正挽着袖子,帮着吴菊香在井边洗菜。 那文质彬彬的样子,即便是在做粗活,也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任桂花坐在葡萄架下剥蒜,目光在沈清扬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里透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走进来的沈家俊,轻轻叹了口气。 “家俊啊,你看人家清扬,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办事那是斯斯文文,透着一股聪明劲儿。” “妈以前做梦都想有个这样的儿子,知书达理,让人省心。可惜啊……” 沈家俊一听这话,哪还能在那干站着。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眉毛向上一挑,满脸的不服气。 “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着?合着我是捡来的?我和大哥哪点差了?” “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板有身板,除了不会和清扬那样拽文词儿,这传宗接代生娃娃的本事,我不比谁强?” 任桂花手里的蒜皮子一扔,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闭上你那张破嘴!当着清扬的面,什么生娃不生娃的,也不嫌臊得慌。” “人家清扬那是斯文人,哪像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整天满嘴跑火车。” 沈清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颊微微泛红,急忙摆手。 “桂花婶,您这是高看我了。我这就是读了几本死书,哪里比得上家俊哥。” “家俊哥那是人中龙凤,是有大格局、大魄力的人,我就算拍马也赶不上。” 这话说得任桂花心花怒放,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虽说心里美得冒泡,但当妈的在外人面前,总得端着点架子。 她故作嫌弃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你这孩子就是实诚,尽替他说好话。” “我是他妈,他那一撅屁股拉什么屎我能不知道?” “这小子也就是看着是个人样,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也就只有我也能治得住他。” 沈家俊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声,扭头看向一直在旁边闷声不响的大哥。 “大哥,听听,听听。看来这孩子还是别人家的香啊,咱这亲生的,在妈眼里那就是那路边的狗尾巴草。” 沈家成憨厚一笑,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实在。 “胡说八道!谁家的也没自家的香,我可稀罕咱自家孩子了。” 说话间,他一把将正在脚边乱窜的小侄女小月亮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旁边的小汤圆拽着他的裤腿,踮着脚尖咿咿呀呀地也要抱,沈家成却是理都不理,只顾着拿胡茬去蹭小月亮的嫩脸蛋,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沈家俊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这大哥,疼侄女比疼儿子还亲,这话倒是一点没掺假。 日头渐渐西斜,老宅的木门被推开的频率越来越高。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各房的亲戚、村里的长辈,陆陆续续地进了门。 原本宽敞的院落,不一会儿就显得有些人声鼎沸。 沈家成和沈家俊哥俩早就把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两人在人群里穿梭,提着大号的搪瓷茶壶,给长辈们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的瓜子花生,还有那还没上桌就已经飘出香味的硬菜,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头看向正在给长辈敬烟的沈卫国,语重心长。 “卫国啊,这也太破费了。大家都是自家人,祭了祖完事就该回家干活去了。” “这春耕刚过,田里的活计可不少,哪能这么铺张浪费?” 沈卫国一身中山装笔挺,脸上挂着那惯有的沉稳笑容,给三叔公面前的茶碗续满了水。 “三叔公,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我和家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都是亲戚朋友,平日里也没少照应家里,请个饭那是应该的。” “再说了,咱们沈家庄的人,讲究的就是个情分。” 三叔公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客气。过年的时候,咱不都在你家吃过年饭了吗?” “这才隔了几个月,又是这么大阵仗。” “那不一样。” 沈卫国直起腰,目光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亲朋好友,声音洪亮。 “过年那是过年的规矩,今天是咱们家的一点心意。” “明天我们要回去了,下次再聚指不定什么时候,今天必须得好好在一起吃一顿,喝个痛快!” 正说着,几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手里抓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大白兔!是大白兔奶糖!” “真甜!比过年的红糖还要甜!” 看到这一幕,几个原本还在嗑瓜子的大人顿时坐不住了,一个个看着桌上那盘子里堆得冒尖的高级糖果,忍不住啧啧称奇。 “哎哟,卫国,桂花,你们这也太舍得了吧?这可是大白兔啊!” “供销社里都要凭票买,还得是有门路的,这就给娃娃们当零嘴吃了?” “就是啊,这不是过年过节的,太糟蹋东西了!” 面对众人的惊叹和惋惜,沈家俊笑呵呵地走上前,抓起一把糖果塞进旁边一个老婶子的手里。 “各位叔伯婶娘,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年奢侈这么一回,做人嘛,该吃苦的时候吃苦,该享受的时候也得享受。” “要是光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那以后啥也没了,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第485章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三叔公愣了一下,随即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家俊这话,虽然听着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琢磨,是这个理儿。” “人活一口气,不能总把自己憋屈死。” 周围的亲戚们一看三叔公都发话了,再加上沈家俊如今那神秘莫测的局长光环,顿时纷纷附和起来。 “对对对!家俊是当大干部的,见识肯定比咱们这些土刨食的强!” “人家是局长,局长说的话还能有错?这就是格局!” “咱们以后也得学着点,不能光知道扣扣索索的过日子!” 伴随着一阵阵浓郁的油香扑鼻而来,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上菜咯!” 沈家成一声吆喝,手里端着个比脸盆还大的瓷碗,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在那红油里翻滚,蒜苗翠绿,肉片灯盏窝似的卷曲着,看着就让人直吞口水。 紧接着,红烧肉、粉蒸排骨、烧白…… 一道道硬菜流水价地往桌上端。 这年头,平时肚子里缺油少盐的,哪见过这阵仗? 就连三叔公这种见过世面的老人,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喉结也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筷子一动,那真是风卷残云。 几个小孩早就馋得眼冒绿光,这会儿趴在桌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鼓得,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呜呜……好吃!这也太好吃了!” “比过年吃的还好!我想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看着这帮狼吞虎咽的小家伙,沈家俊心里头莫名一软。 他随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全塞进几个孩子的口袋里,把原本就鼓囊囊的裤兜撑得更是几乎要裂开。 “慢点吃,别噎着。这些糖拿回去慢慢吃,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也分点。” 一个满脸鼻涕泡的小男孩,手里抓着只鸡腿,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口袋里的糖,冲着沈家俊嘿嘿傻笑。 “家俊哥,这算不算是清扬哥教的那句……吃不了兜着走?” 噗嗤! 正喝水的沈金凤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几步走上前,伸出手指在那小孩脑门上轻轻一点。 “哟,你个小机灵鬼,还会出口成章了?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那是说人闯了祸要倒大霉!” 那小孩也不恼,吸溜了一下鼻涕,理直气壮地晃了晃脑袋。 “就是这个意思嘛!” “肚子里吃不下了,兜里还要装走,清扬哥教的时候我就这么记的!我们几个都记着呢!” 旁边几个正啃骨头的小伙伴一听这话,立马放下手里的吃的,挺胸抬头,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小大人一样。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稚嫩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虽然喊得不齐,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是透着股精气神。 沈家俊率先鼓起掌来,眼底全是赞赏。 这沈清扬,有点东西。 在这穷乡僻壤的,能把一帮皮猴子教得这么有规矩,肚子里没点墨水和耐心,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低头扒饭的沈清扬,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清扬啊,你这可就太谦虚了。刚才还说自己是书呆子,这叫不会教书?” “我看这十里八乡的老师,没几个比你强的。”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苏婉君,这会儿也放下了筷子,目光柔和地看向沈清扬,声音清脆悦耳。 “是啊,清扬这教学水平,那是润物细无声。” “要是能加入咱们双骏小学,那绝对是如虎添翼,咱们学校的师资力量一下子就能上个台阶。”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哗然一片! “双骏小学?那不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新学校吗?” “听说那是家俊投钱建的,条件好得不得了!” “清扬要去那教书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沈清扬身上。 在这个年代,能当上公办教师,端上铁饭碗,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比在地里刨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清扬被这么多人盯着,脸皮子薄,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但他还是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羞涩却异常坚定。 “各位叔伯,家俊哥看得起我,让我去双骏小学教书,我已经答应了。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咱们老沈家丢脸。” 三叔公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激动得直哆嗦,浑浊的老眼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好!好啊!” 老人声音颤抖,指着沈清扬,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咱们沈家,终于又出了个教书先生!这是积德的事,是大好事!该去!必须去!” 周围的亲戚们这下是彻底炸锅了,一个个围着沈清扬,不停地夸赞。 “我就知道清扬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是文曲星下凡!” “熬出头了,总算是熬出头了!” 就在这时,东头的二蛋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来,手里还抓着个馒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喊道: “叔!婶!不光是清扬哥,我们也跟着家俊哥混了!” “我也要去双骏石子厂上班!以后我也是拿工资的人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纷纷站起来,一个个昂首挺胸。 “对!我们也去!” “跟着家俊哥干,肯定错不了!” 这下子,院子里的气氛更是热烈得快要掀翻屋顶。 老人们看着这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再看看坐在中间稳如泰山的沈家俊,心里那个感激啊,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 这哪里是请客吃饭? 这分明是给咱们沈家庄谋活路来了! “家俊啊,你这孩子……真是……” 一个老婶子抹着眼泪,话都说不利索了。 “自己出息了,还没忘本,还能想着拉扯家里这帮穷亲戚一把,真是太好了!” 面对众人的感激涕零,沈家俊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样子。 “各位长辈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在外面有点门路,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这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只要大家肯干,日子总会越过越红火。” 第486章 我没文化,但我有力气!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沈家俊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看着准备这就要动身的几个年轻人。 “那个,二蛋,还有清扬,你们这一大帮子人,我那小汽车可塞不下。” “这样,你们自己坐客车去县里,车票留着,回头到了厂里,找财务报销。” 报销? 这个词对大伙来说有点新鲜,但意思都听明白了:沈家俊要给掏路费。 “不行!” 还没等年轻人说话,三叔公手里的拐杖又是杵得地板直响。 老爷子板着脸,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家俊,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给他们找工作,那是给了他们饭碗,是天大的恩情!” “哪有还要你贴钱出路费的道理?” 说着,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严厉。 “咱们沈家庄的人,穷是穷,但骨头不能软!” “这路费,谁要是敢让家俊出,我就打断谁的腿!” 几个老人也是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三叔公说得对!哪能再给家俊添麻烦?” “这钱必须咱们自己出!谁家还凑不出个车票钱?” 沈家俊听得直摇头。 “三叔公,您老这账算得不对。二蛋他们去了是给我扛活,是出力气的,不是去享福的。” “哪有让人家出力流汗,还得自己掏腰包倒贴路费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得戳我沈家俊的脊梁骨,说我比周扒皮还狠。” 一直沉默的沈卫国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沉声道。 “三叔,听家俊的。虽然都是自家亲戚,但公是公,私是私。” “娃儿们去厂里是正经上班,该给的待遇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沈卫国在村里当了多年民兵队长,平时话不多,但吐个唾沫就是个钉。 他这一开口,分量自然不同。 三叔公愣了半晌,浑浊的眼珠子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两圈,最后长叹一声,手里的拐杖也不顿了。 “行!既然卫国和家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老人转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板了起来,目光如电,死死盯着二蛋和沈清扬那一帮后生。 “丑话说在前头!家俊仁义,那是他的情分!” “你们过去了,谁要是敢偷奸耍滑,丢了咱们沈家庄的人,不用家俊开口,老头子我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打断他的狗腿!” 这声色俱厉的喝骂,听得几个年轻人背脊发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沈清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毅。 “三叔公,家俊哥,你们放心。我去双骏小学,那是教书育人,我一定把肚子里的墨水都掏出来,绝不让家俊哥失望,也不给沈家丢脸。” “对!我们也一样!” 二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胸脯拍得震天响,那股子憨劲儿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没文化,但我有力气!到了石子厂,谁要是干得比我多,我就不吃饭!绝对不辜负家俊哥的信任!”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几位老人和亲戚,沈家老宅重新归于宁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沈家俊站在院中,听着屋内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翌日清晨,朝露未晞。 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卫国父子俩特意去向三叔公辞行后,载着一家人踏上了归途。 车轮卷起黄土,一路颠簸回到了清水沟。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土坯房和小院子,刚下车的任桂花伸了个懒腰,撇着嘴感叹了一句。 “哎,金窝银窝,还是不如自家的狗窝啊。” 沈家俊正从后备箱提行李,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眼神促狭地看向母亲。 “妈,您这就口是心非了吧?” “我看那老宅的大院子您住得挺滋润,昨晚呼噜声都比平时响。” “那是您不会享受,那么宽敞的院子,那雕花的木床,住起来才叫舒服呢。” “嘿!你个臭小子!” 任桂花抄起手边的扫帚就要作势欲打,脸上却并没有真怒,反倒带着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恼羞。 “这才享了两天福,你就开始嫌弃家里了?尾巴翘天上去了是吧?我看你是皮痒了!” 苏婉君和沈金凤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活宝母子,忍不住捂嘴浅笑,眉眼弯弯。 沈家俊嘿嘿一笑,身子一矮躲过这一记虚招,把行李往屋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勒,我不跟您贫了。县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先去趟局里。” …… 县招商局。 一进办公室,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周彬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抓着支钢笔,头发乱糟糟得,眼底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沈家俊,那张苦瓜脸瞬间舒展开来。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周彬把笔往桌上一扔。 “哎哟喂,咱们的大局长,您老人家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沈家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失笑道。 “怎么着?周副局长这是怨气冲天啊。我这怎么得罪你了,一大早的就阴阳怪气?” “你是没得罪我,你是要把我累死!” 旁边的吕芳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走了过来,那一向精致的干练短发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她把资料往沈家俊面前重重一放,语气急促。 “家俊,你也别怪老周发牢骚。咱们招商局最近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赵书记那边一天三个电话催,说是等你回来让你赶紧想主意。” 沈家俊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地不够了!” 吕芳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规划图,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灼与兴奋交织的情绪。 “咱们之前规划的开发区,本来觉得挺宽裕。结果这几天,你是不知道那场面!” “不管是市里的还是外省的,甚至还有几个南方来的老板,一个个挥舞着钞票要地建厂。” “我去统计过,加上这批新审核通过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厂子,地皮……基本被瓜分完了。” 第487章 说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沈家俊闻言,瞳孔一缩。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那些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 “这么快?那么大的一片开发区,全占完了?” “可不是嘛!” 周彬凑了过来,神情复杂。 “原本没打广告之前,我还以为这年头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少,咱们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拉投资。” “谁能想到啊,那报纸一登,再加上家俊你那个石料厂的示范效应,这帮人全都涌过来了。” “对了,还有个事儿。” “报社的老施前两天又托人来问了,说是你之前让他做的那个专访,到底啥时候能安排?” “他那边版面都预留好了,就等你这位大红人开口。” 沈家俊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沉吟片刻。 “就这两天吧。不过在见老施之前,我得先去趟电视台。” “电视台?” 周彬一愣,这年头电视可是个稀罕物件,全县都没几台,影响力哪有报纸来得广。 “光有文字还不够,得有声有影。” “既然要造势,那就得把势造足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咱们清水沟不是在那儿画大饼。”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芒,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采访要是没电视画面配合,效果至少打个对折。” “你帮我给老施回个电话,让他把心放肚子里,这头条跑不了他的。” 周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忙正事。 “行,这事儿我来操办。你赶紧去赵书记那儿吧,去晚了指不定又要挨批。” 沈家俊也不磨叽,抓起公文包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县委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刚走到赵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了。 邵行手里夹着个黑皮笔记本正往外走,迎面撞上沈家俊,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立马堆起了褶子。 “哟,沈大局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几天咱们县委大院可是热闹得紧啊。” 沈家俊停下脚步,听出了这弦外之音。 “这次回老家祭祖,多耽搁了两天。邵秘书,没出什么乱子吧?” “乱子倒是没有,就是这招商局和开发区的势头太猛,把有些人的眼睛给晃花了。” 邵行往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有些人啊,坐不住咯。” 沈家俊心头如明镜似的。 开发区现在是一块流油的肥肉,招商局门庭若市,赵书记的政绩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县里头,唯一会因为赵书记政绩突出而坐立不安的,除了那位一直不对付的吴天宝吴副县长,还能有谁? “咱们是脚踏实地做事,一砖一瓦都是干出来的,又没耍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沈家俊坦然一笑,腰杆挺得笔直。 “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咱们问心无愧,至于那些眼红的,就随他们去吧。气坏了身子可是他们自己的。” “哈哈哈!说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邵行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向沈家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年轻人,不仅脑子活,这股子硬气劲儿也对脾气。 “行了,我就不耽误你了。赵书记正在里面看文件呢,其他来了还得通报一声,你嘛,直接进去就是。” 沈家俊点了点头,谢过邵行,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 赵书记正埋首在一堆厚厚的文件里,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纸上划得刷刷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是有些不耐烦被打断。 直至余光瞥见来人是沈家俊,那紧绷的国字脸才瞬间舒展开来,把笔往桌上一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舍得回来了?” “赵叔,瞧您这话说的。我这可是紧赶慢赶,连家里热乎饭都没吃够就跑回来了。” 沈家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轻松。 “这次回去祭祖,跟家里的亲戚长辈们聚了聚,吃了顿团圆饭。” “嗯,人不能忘本。找着根是好事,心里头踏实。” 赵书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浓茶,目光如炬地盯着沈家俊。 “不过,你小子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 “刚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往我这儿跑,肯定不是专门来跟我汇报吃席的吧?” “有什么事,直说。” 沈家俊做出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 “赵书记,您这就冤枉人了。我刚回县里,第一时间来看看老领导,这不是应该的吗?” “难道就不能是单纯来叙叙旧?” “少跟我来这套!” 赵书记笑骂了一句,手指虚点着沈家俊的脑门。 “我还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那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赶紧放屁,别在那儿憋着。” 沈家俊嘿嘿一笑,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 “还是赵书记您慧眼如炬。确实有个急事。” “为了地皮的事?” “不是地皮。” 沈家俊摇了摇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是为了学校。” “这次回去我发现,随着咱们厂子一个个建起来,以后工人的家属、孩子肯定会越来越多。” “现在学校里的学生比以往多了不少,最关键的是老师不够了。” “法子?” 赵书记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这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年轻人。 “你小子脑瓜子灵,既然提出来了,肚子里肯定早就装好了坏水。” “说说看,要是能说服我,这事儿我给你担着。” 沈家俊也不客气,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跟搞开发区一个路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具体点。” “咱们那时候搞招商,是用政策换资金。现在搞教育,就得用待遇换人才。” 沈家俊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坚定。 “分房。只要是正儿八经的大中专毕业生,愿意来咱们清水沟落户任教的,来了就分房,两室一厅起步,带独立厕所和厨房的那种筒子楼。” “在这个年头,就没有这套房子砸不晕的知识分子。” 第488章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 赵书记眼皮子一跳。 这手笔可不小。 现在县里机关单位都不一定能保证人人有房,这小子张嘴就是两室一厅。 “除了房子,还有编织和晋升。” 沈家俊继续抛出诱饵,这些都是后世那些私立名校挖人的惯用手段,放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工资在国家标准上上浮百分之二十,每年发四套四季工装,米面油粮票额外补贴。” “干得好的,优先提拔教导主任、副校长。咱们要让那帮城里的老师觉得,不来清水沟,那就是吃了大亏!” 赵书记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陷入了沉思。 这招数虽然充满了一股子铜臭味,但在如今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确实比什么思想动员都来得实在。 人活着,总得先顾着这张嘴,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半晌,赵书记一拍大腿。 “成!虽然听着有点心疼钱,但再穷不能穷教育。” “要是真能把那帮有真才实学的人给弄来,这钱花得值!” 他指了指沈家俊,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笑意。 “这事儿,你回去给我弄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就和当初搞开发区那个计划书一样。” “要做得漂亮点,数据要详实,饼要画圆了。” “到时候我拿着这份东西直接去省里要人,省得那帮老顽固又要跟我讲什么艰苦朴素。” “得嘞!有您这尊大佛在前面顶着,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沈家俊爽快地应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那我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嗯,滚蛋吧。也不看看几点了,我也得下班回家喝口热乎粥。” 赵书记摆了摆手,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沈家俊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咧嘴一笑。 “对了赵叔,这阵子怎么没见着赵翔那小子?” “以前他可是天天在县委大院里晃悠,最近这是转性了?” 提起儿子,赵书记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柔和了不少,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笑意,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 他摘下帽子扇了扇风。 “之前这混小子整天游手好闲,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自从跟你接触多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现在倒是有了点事业心。” “这几天正把自己关在屋里,说是要搞个什么农家乐的计划书,搞得还有模有样的。” 说到这儿,赵书记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嫌弃,但眼里的欣慰却是藏不住的。 “虽然在我眼里也就是小打小闹,但他肯动脑子做事,总比以前瞎混强。” “农家乐?” 沈家俊眉毛一挑,没想到赵翔这小子的执行力居然这么强,自己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嘴,他不仅听进去了,还真打算付诸行动。 “巧了不是,赵叔,其实关于这农家乐,我这儿也有一份现成的计划。” 这话要是从赵翔嘴里说出来,赵书记顶多当个笑话听,觉得是小孩子过家家。 但这话出自沈家俊之口,分量立马就不一样了。 赵书记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哦?你也觉得这玩意儿能搞?说说你的想法。” “这农家乐,盯着的可不是咱老百姓的腰包,赚的是类似赵翔这种公子哥,还有城里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工人的钱。” 沈家俊重新坐回椅子上,侃侃而谈。 “城里人日子过得安逸,没见过地里的庄稼,没体验过大山的野趣。” “咱们就给他们提供个场地,让他们自己去打猎,自己生火做饭,体验一把自力更生的乐趣。” 赵书记听得直皱眉,一脸的不理解。 “花钱买罪受?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农村人恨不得天天吃食堂,不用下地干活,他们倒好,还要花钱来干活?” 沈家俊也没打算跟他解释什么是消费升级,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 “赵叔,您平日里除了工作,喜不喜欢钓鱼?” “废话!当然喜欢。” 赵书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了,只要一有空闲,就恨不得拿着鱼竿在河边坐上一整天。 “不过这跟农家乐有啥关系?那是两码事。” “怎么没关系?这就是农家乐的一部分啊!” 沈家俊双手一拍,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您想啊,咱们清水沟后山那块,不是有个天然的水库吗?” “水质好,又清静。要是把那儿圈起来,修几个钓鱼台,撒点鱼苗……” “等等!” 赵书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道精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你是说后山那个野塘子?那里面真能钓鱼?” “那是当然,我都去考察过了。不仅能钓,环境还是一绝。” “到时候咱们再在旁边弄个小灶,钓上来的鱼直接下锅炖汤,那滋味……” “真的假的?” 赵书记的身子几乎要探过桌面,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稳坐钓鱼台的领导架势,活脱脱一个听到哪里出大板鲫的钓鱼佬。 沈家俊也不说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被这目光一盯,赵书记老脸微微一红,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咳咳!” 他握拳放在嘴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重新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个……我这也是为了关心当地的自然资源利用情况。” “既然有资源,那就不能浪费嘛,你说对不对?” 沈家俊在心里暗自咂舌,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领导,这借口找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想钓鱼就说想钓鱼,非得拔高到自然资源合理利用的高度。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 “那是,赵叔您这觉悟,一般人拍马都赶不上。” 沈家俊顺着杆子往上爬,话锋一转。 “所以那座后山,作为农家乐开发的试点完全可行。” “不过咱们得有个度,只能开发外围,靠近水库那一片。” “深山老林里头千万别碰,一个是成本兜不住,再一个这年头野猪狼豹的也没绝迹,真要伤了这帮城里来的金贵少爷,咱们赔不起。” 第489章 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赵书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稳妥。这事儿既然路子野,风险也不小,得找个靠谱的人牵头……” 他的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了个转,显然是想抓这小子的壮丁。 “赵叔,这活儿非赵翔莫属。” 沈家俊哪能看不出这老狐狸的心思,还没等赵书记把名字念出来,就连忙把话头给堵死了。 “您别瞪眼,赵翔这小子以前是浑了点,但那是因为没地儿让他撒欢。” “农家乐这玩意儿,那是专门伺候会玩的人,咱们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干不来,就得赵翔这种懂享受的去琢磨。” “您就等着瞧吧,这一仗,他准能打得漂亮。” 赵书记挑了挑眉,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 虽然他不觉得自家那个只会遛鸟斗蛐蛐的儿子是个笨蛋,但要说能把这正儿八经的商业项目搞成,他心里还真是一百个不相信。 不过看沈家俊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又动了心思。 孩子大了,总得放出去摔打摔打。 “行。” 赵书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既然你这么捧他,那我就拭目以待。” “要是搞砸了,看我不抽断他的腿,顺便再找你小子算账。” 从县委大院出来,日头还没偏西。 沈家俊没耽搁,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直奔招商局。 刚进办公室,吕芳就抱着一摞文件迎了上来。 “局长,这是这几天几家企业新签的合同,您过目。” 沈家俊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着。 白纸黑字,红印章。 每一条款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没什么猫腻。 “办得不错。” 沈家俊合上文件夹,随口问道。 “制药厂那边什么情况?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提到制药厂,原本干练的吕芳脸上突然飞起两朵红云,眼神也有点躲闪,支支吾吾起来。 “那个……有了那个强身健体的药丸,厂里的销路那是打开了,供销社那边都催着要货。不过……”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厂里的技术员说,光靠这一种药虽然赚钱,但太单一了。” “而且……而且买药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男同志,这名声传出去……咳,反正就是想弄点别的新药,目前还没有头绪。” 沈家俊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他假装没看见吕芳的窘迫,不动声色地点头。 “新药研发是急不来,回头我再想办法弄几个古方。” “对了,之前让你收的那批药材,入库了吗?” 吕芳见话题岔开,这才松了口气,脸色恢复了正常。 “都办妥了。按照您的吩咐,清水沟这边收的药材全都归拢到了仓库,价格也是按照市面上最高的收购价给的钱,一分没少。” “很好。” 沈家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赞许。 “以后就照这个模式走。” “让他们把药材直接送到厂里,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咱们在运输上的费用也能省下来一大笔。”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处理完局里的琐事,天色尚早。 沈家俊也没闲着,骑上车又去了趟开发区。 现在的开发区,早已不是当初那片荒草丛生的野地。 远处几根烟囱正突突地冒着黑烟,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工业化的象征,是繁荣的标志。 路面上来往的卡车压出深深的车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虽然呛人,但在沈家俊鼻子里,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他又多了几个叫不上名字的新厂子,看起来是一派欣欣向荣。 顺着那条被重卡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沈家俊来到了石子厂。 还没进门,就听见碎石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粉尘漫天飞舞,工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老张正站在一堆石料上,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一辆大解放倒车。 “倒!倒!再倒点!停!” 见沈家俊推着车过来,老张连忙跳下石堆,胡乱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家俊!不是和卫国回老家祭祖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家俊把车停好,也不嫌脏,拍了拍老张满是石粉的肩膀。 “刚回。老张叔,最近厂里怎么样?我看这动静不小啊。” “那可不!” 老张一提起这个,眼睛都亮了几分,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按照你吩咐的干,最近开发区到处都在动土,要石子的地方多得是。” “咱们这机器一开就停不下来,订单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工人,语气里透着股子自豪。 “虽然隔三岔五就要加班,累是累了点,但这帮兔崽子没一个喊苦的。” “大家都高兴着呢!这年头,能有活干,能拿加班费,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沈家俊看着老张那张被石灰扑得跟唱戏花脸似的面孔,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这年头的人实在,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工钱就能把命豁出去。 “干劲足是好事,但这身子骨可是革命的本钱。” “机器坏了能修,人要是累垮了,我上哪儿找这么负责的车间主任和工人们去?” 他把手搭在车把上,语气严肃了几分。 “另外,过阵子村里还会下来一批人,都是沾亲带故的乡里乡亲。” “到时候这摊子铺得更大,人也更杂,你老张叔就是我的定海神针,得替我把这帮生瓜蛋子给看住了。” “光会干活不行,还得学会带兵。” 老张听了这话,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你就把心揣肚子里!谁要是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我拿大耳刮子抽他。” “咱这石子厂,现在的规矩那就是铁打的,谁来都得服服帖帖。” 见老张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跟这种实诚人打交道,不需要弯弯绕绕,一份信任换回来的就是百分之百的忠诚。 更何况老张和父亲沈卫国那也是拜把子的交情,忠诚是没的说。 沈家俊又和老张聊了几句家常,天边的最后余晖也被夜色吞没。 第490章 哥,你就别难为我了 沈家俊没再多留,迎着晚风回了家。 这一夜睡得安稳。 次日清晨,朝露未晞。 沈家俊起了个大早,直奔县城东郊的制药厂。 刚进大门,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闻着苦涩,在他心里却比什么都香甜。 他先转去了仓库,只见一袋袋新收上来的药材码放得整整齐齐。伸手抓起一把杜仲,成色上乘,显然没人在中间搞鬼。 满意地点点头,沈家俊背着手晃到了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推门一瞧,平日里那是坐不住、恨不得天天扛枪上山的张大河,此刻正危襟正坐在一张略显局促的木桌前。 那双满是惯于剥皮拆骨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翻卷了边的书,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进京赶考的老童生。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神枪手这是打算弃武从文,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 突如其来的调侃把张大河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一抬头见是沈家俊,这黑脸汉子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把书往身后藏。 “家……家俊哥!你怎么来了也不出个声,吓死我了。” 他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那一脸的局促劲儿看着格外憨厚。 “我这不是琢磨着,现在好歹也是个厂里的干部了,要是大字不识几个,走出去丢的可是你的脸。” “我寻思着多读点书,以后跟那帮城里人说话,也能拽几句词儿。” 沈家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中闪过赞赏。 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份上进心和自知之明,实属难得。 “有这觉悟就是好事。不怕底子薄,就怕不思进取。” “好好学,将来这厂子做大了,你要管的事儿还多着呢。” “书要读,正事也不能落下。对于咱们厂接下来的新药,你这大厂长有什么想法没?” “光靠那个强身健体丸,虽然现在卖得火,但那是条腿走路,长久不了。” 提到这个,张大河原本还有些神采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连连摇头。 “哥,你就别难为我了。” “让我抓生产、管工人、甚至去山里给你搞那什么……那个野趣体验,我都在行。” “可这研发新药,那得是秀才干的事儿,我这脑袋瓜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哪能想出什么花样来。” 沈家俊对此早有预料,也没失望,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没想法,不代表别人没有。” “去,通知下去,让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到会议室开会。” 张大河一愣。 “都叫来?那帮负责切药、熬胶的力工也要来?他们懂个啥呀,叫来也是凑人头。” “让你去你就去。别小看咱们这帮工人,他们才是天天跟药材打交道的人,指不定谁脑子里就藏着金点子。” 见沈家俊语气笃定,张大河也不敢再多嘴,立马起身跑去车间张罗。 半小时后,简陋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沈家俊,有的茫然,有的紧张,还有的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在他们的认知里,厂长开会那是给干部们开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大老粗插嘴了? 沈家俊环视了一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严肃。 “大家都别拘谨,今天叫大伙儿来,不是为了训话,也不是为了抓纪律。就是想跟大伙儿唠唠嗑。”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咱们做药是为了啥?是为了给老百姓治病,为了给群众解决痛苦。” “你们自己也是群众的一员,平时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最希望有什么样的药?” “都敞开了说,想说什么说什么。” 底下先是鸦雀无声,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工人弱弱地举起了手。 “厂长,那我说了您别骂我。我娘老寒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要是能有个药贴上去就不疼了,那肯定好卖。” 沈家俊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说得好!止痛膏药,这个思路很对。下一个!” 有了人带头,气氛瞬间沸腾起来。 “要做那种给小孩吃的药!” “我家娃儿不爱吃饭,瘦得跟猴似的,要是有一种甜甜的、吃了就能长肉的药就好了!” “我觉得得弄那种让人精神头的药,开长途车的司机最缺这个!” “既然是制药,能不能弄个孙悟空那样的仙丹?吃了能变模样的那种?” 角落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坐在一旁负责记录的张大河脸都黑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离谱,连西游记都整出来了,这哪是开会,简直就是茶馆里摆龙门阵。 他凑到沈家俊耳边,压低了声音抱怨。 “哥,我就说不行吧?” “这帮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再聊下去,王母娘娘的蟠桃都要被他们造出来了。” 沈家俊却没笑,也没打断。他听着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建议,脑子里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想做儿童营养药的,不就是后世火遍大江南北的某种口服液雏形吗? 那个提议止痛膏药的,直击中老年市场的痛点。 哪怕是那个想做仙丹的,虽然荒谬,但也代表了一种对美容养颜或者整形的原始渴望。 “大河,别愣着。” 沈家俊一拍桌子,把喧闹声压了下去,随后指了指张大河面前的笔记本。 “把你那支笔给我握紧了,每一个字都给我记下来!” “不管是想上天的还是想入地的,一个都别漏。” 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沈家俊站起身,目光如炬,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这是在瞎扯淡。”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大家提的这些想法,只要最后被厂里采纳了,而且做出来的药确实有效、能卖钱……” “提建议的人,直接奖励一千块!” 第491章 必须要有一个由头 “一千块?!” 会议室的房顶差点被这一声齐吼给掀翻。 在这个还要几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头,一千块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栋红砖大瓦房,是三转一响,是几辈人都不敢想的巨款。 工人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沈家俊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有力。 “三天,我就给你们三天时间。” “回去跟家里老人聊,跟赤脚医生聊,哪怕是跟村头的神婆聊都行。” “只要方子靠谱,有市场,这一千块,现结!” 人群再次沸腾,原本那些畏畏缩缩搓衣角的手,此刻都紧紧攥成了拳头。 “厂长,您就瞧好吧!” “我这就回去把我太爷爷的笔记翻出来!” 也没人再顾得上什么上下级尊卑,一群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地涌出了会议室。 张大河站在一旁,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屋子,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哥,你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 他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帮人也就是地里刨食的一把好手,让他们种庄稼行,搞药方?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再说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家底细我不清楚?” “真要有那种能卖大钱的祖传秘方,早就不在这山沟沟里受穷了。” 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宽厚的肩膀,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河,永远不要低估群众的智慧。” “高手在民间,咱们不缺发现美的眼睛,缺的是把珍珠从沙子里筛出来的决心。” “哪怕一百个主意里全是废话,只要有一个能用的,这一千块就花得值。” 张大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用力搓了搓脸。 “成,反正你是诸葛亮,我就是那个只有一把力气的张飞。”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回去琢磨琢磨。” “我二舅姥爷以前提过一种泡酒的方子,专治跌打损伤……” 看着张大河嘟嘟囔囔离去的背影,沈家俊眼底闪过精光。 其实他脑子里哪缺什么方子。 作为穿越者,后世那些卖爆了的藿香正气水、六味地黄丸,甚至是一些简单的维生素补充剂,配方原理他都略知一二。 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直接拿出来太扎眼,容易被人当成怪物切片研究。 必须要有一个由头。 一场轰轰烈烈的献方运动,就是最好的掩护。 到时候他只需要在那些土方子的基础上稍作改良,把现代药理知识融合进去,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沈家俊深吸了一口带着草药味的空气,转身下楼。 …… 日头正毒,到了晌午饭点。 沈家俊一路颠簸回了村。 刚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杵在那儿。 赵振国手里提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陈年老腊肉,咯吱窝里还夹着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二锅头。 他旁边站着的是满脸菜色却难掩清秀的赵金芝,还有一直抹眼泪的李淑桐。 “赵叔?这大中午的,怎么站门口不进去?” 沈家俊把车一支,笑着迎了上去。 赵振国一看是沈家俊,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瞬间堆满了尴尬和感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家俊啊……叔这是没脸进这个门。” “以前是你赵叔糊涂,差点就把金芝往火坑里推,要不是你这回仗义出手,这孩子……这孩子怕是早就没命了。” 正说着,堂屋的帘子一掀,沈卫国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看到赵振国手里提着的东西时,那两道浓眉还是忍不住挑了一下。 “老赵,你这是干啥?搞得和旧社会拜码头似的。” “咱两家知根知底,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必须得拿!老沈,你要是不收,那就是还在怪我当初退婚的事儿,我这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赵振国急得脸红脖子粗,硬是把腊肉往沈卫国怀里塞。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让人看笑话。” 沈卫国接过东西,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一条道。 “进屋说话。” 几人刚跨进门槛,正在灶房忙活的任桂花听见动静,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就冲了出来。 一看是赵家这几口子,这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农村妇女愣是一秒都没犹豫,大嗓门瞬间震得房梁灰直掉。 “哎哟,是老赵大哥来了!快坐快坐!正好饭刚熟。”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赵金芝那消瘦得让人心疼的脸蛋上,心里的那点怨气早就在看到这苦命孩子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你们先坐着喝口水,我再去加两个菜!把昨个儿剩的那只鸡给热热,再炒个回锅肉。” “金芝这丫头以前最爱吃我做的菜,今儿个谁也别客气,必须吃饱了再走!” “桂花嫂子,别忙活了,我们坐坐就走……” “走什么走!到了沈家就是客人,哪有空着肚子出门的道理?再啰嗦我可翻脸了啊!” 任桂花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风风火火地又钻进了厨房,紧接着就是一阵锅铲碰撞的脆响。 这时候,去学校上课的吴菊香、苏婉君,还有刚从药材山回来的沈家成也都进了院子。 沈家成放下锄头,目光在赵振国身上停顿了几秒,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赵叔,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瘦脱相了?这衣服穿身上都晃荡。” 赵振国苦笑一声。 “还能因为啥,都是这家里的一摊子烂事儿闹的。” “金芝为了离婚这事儿,没少受那个张麻子的气,我也跟着着急上火。”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手续办完了,那畜生也把抚养权放弃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女儿,眼里满是愧疚。 “现在我就想开了,啥面子不面子的,孩子能活个人样比啥都强。” “以后我就守着金芝和外孙过,这辈子也不指望别的了。”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在这个年代,离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异于天塌了一半,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沈卫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却出奇的硬朗。 “老赵,你这想法对,但也不全对。” 众人都看向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民兵队长。 “金芝离了婚是好事,那是跳出了火坑。但光守着孩子过不行,人得往前看。” “现在时代变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咱村里的石子厂、制药厂,哪个不是女人在干活?” “我看金芝手脚麻利,等孩子稍微大点,让她也去厂里做工。” 第492章 那是肠子都悔青了 沈卫国放下酒杯,目光如炬。 “手里有活干,兜里有钱赚,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靠男人那是旧思想,女人自己立起来,那才叫真本事。” “到时候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就带民兵连去撕烂他的嘴!”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赵振国听愣了,就连沈家俊也忍不住诧异地看向自家老爹。 “爹说得对!” 沈家俊一拍大腿,接过话茬。 “赵叔,金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只要她愿意干,制药厂那边正好缺心细的女工。” “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这双手,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这一声金芝姐,狠狠砸在赵金芝紧绷的心弦上。 那个曾在两小无猜时许诺要给她盖大瓦房的少年,如今站在光里,身旁站着知书达理、温婉动人的苏婉君, 而自己,怀里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满身狼狈。 眼泪再也止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赵金芝双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死死抱着怀里受惊啼哭的孩子。 “家俊……我错了!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听信了那些鬼话,把你害得……把你害得那么惨!” “我真的后悔了啊!” 悔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看着眼前气宇轩昂、已经是厂长和招商局局长的沈家俊,再想想那个只会喝酒打老婆的张麻子,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窒息。 沈家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却并没有多少波澜。 原主的那份怨气,早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就随着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绳套消散了。 现在的他,看着赵金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金芝姐,以前的事儿就别提了。人活一世,谁还没个踩坑的时候?” 他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余情未了的怜惜,只有一种从容的释然。 “我现在过得挺好,真的。家里顺心,厂子红火,以后日子还有大奔头。” “你也能看见,我现在很幸福。”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侧的苏婉君身上,眼底的那抹温柔做不得假。 赵金芝身子一僵,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沈家俊身旁,浑身都在发光的苏婉君。 自惭形秽的感觉让她迅速低下了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都在发颤。 “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我这心里……这罪孽就能少点。” 角落里,赵振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全是苦涩。 自家闺女那眼神他哪能看不懂? 那是肠子都悔青了。 可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当初既然做得那么绝,如今这沈家的大门,除了愧疚和感激,再也容不下别的情分。 苏婉君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家俊那只大手。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自然看得出沈家俊这番话是为了给赵家父女留最后一点体面。 这个男人,心胸宽广得让人心疼,也让人迷恋。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沈家俊心头一暖,他反手捏了捏苏婉君的手指,随即站起身来,爽朗一笑。 “行了,大男人们坐这儿也没啥事。” “婉君,咱俩也去灶房给妈打打下手,不然一会儿老太太又要念叨我光带嘴不带手,就知道等着吃现成饭。” “好,正好我也去跟妈学学那回锅肉怎么炒得那么香。” 苏婉君顺从地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和恩爱,简直比这满屋子的酒香还要醉人。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赵振国那张老脸上强挤出苦笑,冲着沈卫国拱了拱手。 “桂花嫂子这脾气,还是跟当年一样火辣,是个有福气的人。” “家俊这孩子……你是真教出来了,仁义!” 沈卫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得意,却没接话茬。 一旁的沈家成是个眼明心亮的,见气氛有些凝重,便给身边的媳妇吴菊香和妹妹沈金凤使了个眼色。 沈金凤立马会意,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走到赵金芝面前。 “金芝姐,这孩子哭得我都心疼。” “屋里暖和,咱们抱孩子进屋去,正好我和大嫂也去看看饺子和小月亮,别让几个小家伙打架。” 吴菊香也跟着起身,大嗓门一亮。 “就是就是,咱一群老娘们儿在这儿,他们大老爷们儿聊天也不痛快。走走走,进屋唠!” 不由分说,姑嫂俩半推半劝地把情绪还没平复的赵金芝扶进了里屋。 堂屋里,沈家成拿起茶壶,给两位长辈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多话,就那么陪坐着。 …… 里屋,暖烘烘的炕头上。 饺子正在沈金凤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沈金凤一边逗弄着怀里的侄子,一边拿眼去瞟正在给小饺子擦嘴的苏婉君,嘴里的话那是直通通的。 “二嫂,你可千万把心放肚子里。我二哥那是啥人?吐口唾沫是个钉!” “他心里啊,除了你,现在就算天仙下凡他也懒得看一眼。” “刚才在堂屋那是给赵叔面子,怕他们一家人下不来台。” 苏婉君接过吴菊香递来的茶缸,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眼神却是一片清明。 “傻丫头,想什么呢。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家俊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有些唏嘘罢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还在抽泣的赵金芝,目光有些复杂。 同为女人,在这个时代,一步踏错,那就是天壤之别。 吴菊香是个直肠子,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撇了撇嘴,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谁也拦不住。 “弟妹,你就是心太善!” “要我说啊,换了我是家俊,今儿个非但不给这好脸,还得给这赵家丫头鞠个躬,大声说一句谢谢你的不嫁之恩!”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沈金凤吓得赶紧去捂吴菊香的嘴。 “大嫂!你小点声!也不怕让人听见!” “听见怕啥?本来就是这么个理儿!” 第493章 我看啊,今天还得加个人争宠 吴菊香拨开小姑子的手,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也就是家俊仁义,换个人你试试?当初退婚逼死人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现在看咱家俊出息了,后悔了?晚了!这就叫那是啥……莫欺少年穷!” 苏婉君被吴菊香这一番夹枪带棒又糙理不糙的话给逗乐了,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大嫂,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看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请大嫂去镇场子,保准把对方骂得找不到北。” “那必须的!以后进了门,谁敢给你气受,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吴菊香拍着胸脯保证,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彻底把苏婉君心头最后阴霾给扫空了。 见苏婉君是真的没往心里去,沈金凤和吴菊香这才彻底放了心。 窗外天色渐暗,灶房里飘来浓郁的回锅肉香味,勾得人馋虫直动。 沈金凤看了看已经开始咂巴嘴的饺子,又看了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小月亮,笑着提议。 “听着动静,外头饭菜也快上桌了。” “咱们把孩子抱出去吧,给大哥二哥和爹他们稀罕稀罕,顺便搀一搀他们的酒虫。” 苏婉君有些迟疑,看了看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抱着饺子和小月亮过去,那饭桌上还能清净得了?” “别到时候光顾着看孩子,饭都吃不到嘴里。” “这你就不懂了吧?” 吴菊香利索地给小月亮裹好小被子,一脸揶揄地坏笑。 “只要把孩子往你大哥怀里一塞,他保准比谁都乐意。” “自从有了小月亮,你大哥那个闷葫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娃,稀罕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看啊,今天还得加个人争宠。” “谁啊?”苏婉君好奇。 “天赐呗!”沈金凤接茬道。 “那小子这段时间为了备战考试,那是头悬梁锥刺股,憋坏了。” “今儿个考完了,估计早就眼巴巴等着抱小月亮呢。” “等他回家,指不定要跟大哥抢得打起来!” 帘子一掀,那股子勾魂摄魄的猪油香气便随着热浪滚滚涌出。 苏婉君几人抱着孩子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端着大瓷盆的任桂花和沈家俊。 那盆里,红亮的豆瓣酱裹着晶莹剔透的灯盏窝状肉片,蒜苗青翠欲滴,还在滋滋冒油,光是看一眼,唾沫星子就得在那舌尖打转。 沈家俊手里也也没闲着,两只手各卡着两个大碗,里面是白生生的米饭。 沈卫国见状,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热络,冲着还有些拘谨的赵振国扬了扬下巴。 “振国老哥,还在那儿杵着干啥?赶紧坐,这菜都要上桌了,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赵振国搓着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屁股刚沾着板凳边又想往起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卫国兄,这……这咋好意思嘛。” “今儿个本来是带着丫头来赔罪的,这事儿没办漂亮,反倒还要在你家蹭这一顿好的,我这老脸真是没地儿搁。” “哎呀,我的赵大队长,你跟我客气个啥子嘛!” 任桂花把那盆回锅肉往桌正中央重重一放。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大着嗓门嚷嚷。 “刚才淑娟妹子在灶房帮了我好大的忙,又是切菜又是烧火的。” “要是没她,这一大家子人的嘴,我哪能这么快伺候好?” “这就是两家人搭伙吃个便饭,再提那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就是看不起我家那口大铁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振国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矫情。 他叹了口气,终是一屁股坐实了,只是那目光却始终不敢往沈家俊那边瞟。 众人纷纷落座。 沈家成那双眼睛在几个女人怀里扫了一圈,直接略过了自家那两个胖乎乎的儿子,大手一伸,径直从苏婉君怀里把那个粉嘟嘟的“小月亮给接了过去。 那动作轻柔得,生怕手上那点粗劲儿把孩子给捏疼了。 “赵叔,快动筷子,别拘着。” 他嘴里招呼着客人,眼睛却只顾着逗弄怀里的小闺女,连眼角余光都没给自己亲儿子留半分。 沈家俊见状,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顺手把被大哥冷落在一旁的小汤圆给抄进了怀里。 这小子虎头虎脑的,正如那名字一样圆润,被亲爹无视了也不恼,正吐着泡泡玩。 沈家俊伸出手指,在小汤圆那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语气揶揄。 “啧啧,小汤圆啊小汤圆,你看看你这混得,真是惨。” “你那个亲爹眼里只有侄女,压根就不稀罕你。看来以后啊,你只能指望你二叔我疼你了。” 正在给小月亮理衣角的沈家成闻言,头也不抬,嘴角却勾起难得的促狭笑意。 “既然你这么稀罕这浑小子,那敢情好。” “正好把他给你屋头住两天,只要别把小月亮抱走,我和你嫂子还得谢谢你帮忙带娃,落个清静。” 这话一出,桌上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活泛了不少。 赵振国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看着沈家成那副把闺女宠上天的模样,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卫国兄,你瞅瞅,这家成还是那个老样子!” “当年金凤刚落地那会儿,这小子也是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转,生怕妹子磕着碰着,简直比看眼珠子还紧!” 沈卫国抿了一口酒,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虽然没搭腔,但那神情显然是极为受用的。 沈家俊一边颠着怀里沉甸甸的小胖墩,一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苏婉君碗里,漫不经心地接茬。 “赵叔,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这叫物以稀为贵。咱老沈家阳气重,男娃一抓一大把,不值钱!” “也就是女娃,那是全家的掌上明珠,金贵着呢。” 这话看似是玩笑,却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一直低头扒饭的赵金芝,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瘦弱且正在啼哭的女儿,又看了看被沈家成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同样是生了女儿,她在张家受尽白眼,连坐月子都得下地干活;而在沈家,女娃却被宠成了宝。 这巨大的落差,抽得她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第494章 你当大哥真是个闷葫芦? 苏婉君是个七窍玲珑心,眼角余光瞥见赵金芝那死灰般的脸色和沉默的姿态,心下微叹。 这沈家俊,嘴上说过去了,这刀子可是递得一点都不含糊。 她连忙端起酒杯,脸上扬起温婉得体的笑,适时地打断了这微妙的沉默。 “行了行了,菜都要凉了。” “赵叔,婶子,这回锅肉可是妈的拿手绝活,一般人想吃还吃不着呢,快尝尝,凉了油凝住就腻了。” 在苏婉君的周旋下,这顿饭总算是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酒足饭饱,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赵振国一家没再多留,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那背影里,多了几分落寞,少了几分来时的忐忑。 …… 房内,暖黄的灯光洒在墙壁上,晕出一片温馨。 苏婉君一边铺着被褥,一边回头看着正把两个小家伙放在炕上玩耍的沈家俊,忍不住嗔怪道。 “你呀,还真把小汤圆给抱回来了?也不怕大哥大嫂担心,一会儿准得过来寻人。” 炕上,刚满地乱爬的小饺子正骑在他兄弟小汤圆身上,两个胖小子扭成一团,嘴里咿咿呀呀地嚷着婴语。 沈家俊盘腿坐在炕沿,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深意。 “担心啥?这会儿大哥指不定正躲在屋里偷着乐呢。” “我把这两个讨债鬼带走,那是给他们腾地方稀罕我闺女。” 苏婉君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家男人。 “你是说……大哥是故意的?” “你当大哥真是个闷葫芦?” 沈家俊抓过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磕了一颗,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当初赵金芝为了个返城的知青,跟我闹退婚,搞得满城风雨,差点逼死我。” “那时候,全家就数大哥火气最大,拎着扁担就要去砸赵家的门,要不是爹妈死命拦着,这事儿当初没法收场。” 他吐出瓜子皮,嘴角勾起冷笑。 “今天大哥那是做给赵家人看的。他就是故意当着赵金芝的面,死命宠着小月亮,把男娃晾在一边。” “就是要告诉那个女人:在我们沈家,女人那是用来疼的,是宝!” “哪怕生的是丫头片子,那也是心头肉!” “他就是要让赵金芝看清楚,她当初瞎了眼错过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好人家。” “这叫杀人诛心,让她后悔一辈子!” 苏婉君听得愣住了。 她原以为沈家成只是单纯的喜欢女儿,没想到这看似木讷的大哥,心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护弟之情。 这哪里是在宠孩子,分明是在替弟弟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大哥他……真是用心良苦。” 苏婉君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沈家俊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家人,虽然平时吵吵闹闹,但那股子抱团护短的劲儿,真叫人羡慕。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看着炕上已经把小汤圆当成哑铃举来举去的小饺子,哈哈一笑,瞬间打破了那点沉重的气氛。 “行了,以前的破事儿不提了。” “你瞧瞧这俩小子,小饺子这体格,以后指定是个干体力活的好手,这才多大点,就把小汤圆举起来了。” “这待遇,跟小月亮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婉君也被逗乐了,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此时,沈家成房内。 昏黄的灯光下,沈家成正把小月亮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宽厚的脖颈上。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干活的汉子,此刻正咧着嘴,发出驾、驾的声音,满脸褶子里都盛满了宠溺的笑意。 “飞咯!咱家小月亮飞高高咯!” 吴菊香手脚麻利,将那床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碎花小棉被铺得平平整整,甚至还特意用手在上面压了又压,生怕有一点褶皱硌着那娇贵的小人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给小月亮解扣子的沈家成,脸上浮起一层轻松惬意的笑。 “今晚总算是能清静个够了。” “把那个闹腾的皮猴子送去二弟那屋,耳根子清净,咱也能睡个囫囵觉。” 沈家成小心翼翼地把小月亮放进被窝,掖好被角,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喜爱。 “那是,这个小子平时吵得脑仁疼。还是闺女好,文文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对了……” 他直起腰,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两道浓眉微微拧成了个疙瘩。 “咋个回事,我这心里头老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吴菊香嗔了他一眼,转身去兑洗脚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能有啥子东西?魂都被这小闺女勾走了,想那么多干啥。”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饭桌上你那几句话,是不是太冲了点?” “那赵叔毕竟是长辈,我看他那脸当时都绿了,这以后见面多尴尬。” 沈家成冷哼一声,弯腰开始解鞋带,动作粗鲁中带着一股子倔劲。 “尴尬啥?赵叔那是体面人,心里头有数。再说了,我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 “当初他们家那是把家俊往死里逼,如今也就是看咱家日子红火了才来赔罪。” “我不点他几句,他当咱沈家是泥捏的?” 吴菊香把热气腾腾的洗脚水端到跟前,撇了撇嘴。 “我看你是跟着家俊跑了几趟招商局,好的没学会,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见长。” “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现在嘴皮子利索得很嘛。” 沈家成刚把脚伸进热水里,正准备舒坦地叹口气,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沈家成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洗脚盆给踢翻了。 他把脚抽出来,顾不上擦干,赤着脚就往门口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大晚上的,家俊不睡觉发什么癫?这要是把小月亮吵醒了,看我不削他!” 吴菊香也被这动静惊着了,连忙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推了把沈家成。 “你小声点!快去看看,别是出了啥急事,这里我照看着。” 第495章 大半夜的要把房子拆了啊? 沈家成胡乱套上布鞋,披着外衣大步流星地冲出东厢房。 院门口,两束大灯直愣愣地刺破黑暗。 沈家俊坐在驾驶座上,一脸无奈地看着急匆匆赶来的大哥。 “你搞啥子名堂?大半夜的要把房子拆了啊?” 沈家成吼了一嗓子,气不打一处来。 沈家俊没熄火,只是大声喊回去,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大哥!你是不是真把脑壳忘在饭桌上了?你仔细想想,咱家是不是还有个人没回来?” 沈家成一愣,手还在扣扣子,脑子里转了两圈。 “爹妈睡了,你嫂子在屋里,小汤圆和小饺子在你那……都齐了啊!” 沈家俊翻了个大白眼,手往镇中学的方向一指。 “沈天赐!你大儿子!还在学校蹲着呢!” 这一声吼,直接把沈家成劈得外焦里嫩。 “哎哟我去!” 沈家成一拍脑门。 刚才那股子因为护着小月亮而升腾起的豪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慌乱和懊恼。 “坏了坏了!今儿个被赵金芝气糊涂了,满脑子都是怎么给家俊你出气,真把那个兔崽子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手脚并用地上车,催促道。 “快快快!赶紧的!这都几点了,那小子怕是饿得要啃桌角了!” 小汽车冲进了夜色里。 到了学校门口,大铁门早就锁了,只剩下门卫室那盏孤零零的灯。 借着车灯的光,沈家成一眼就瞅见两个小黑影正缩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 沈天赐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旁边蹲着的是他的邱建康,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车刚停稳,沈家成跳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心虚。 “天赐!走了,回家了!” 沈天赐听见动静,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张酷似沈家成的小脸上写满了幽怨。 “爸,二叔……你们可算是想起还有个儿子流落在外头了。” “我和建康哥把地上的蚂蚁窝都数了三遍了。” 沈家成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强行找补。 “咳……这……这不是你小姑和你二婶回来的时候,你怎么没跟着一起?” 沈天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那眼神更是委屈。 “爸,我今天月中考试!这事儿早上我就说了,难不成小姑和二婶也没提?” “我以为你们在家摆庆功宴等我呢,结果是从天亮等到天黑,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沈家成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嘿嘿干笑两声,求助似的看向驾驶座上的沈家俊。 沈家俊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胳膊肘往方向盘上一搭,嘴角挂着坏笑,直接往亲哥心口上捅刀子。 “天赐啊,你别指望你爸了。刚才我在屋里都要睡着了,你爸还在那儿给小月亮讲故事呢。” “要不是我开车提醒,今晚你就准备在校门口打地铺吧。我看啊,这亲爹还不如后爹靠谱。” “沈家成!”沈家成压低声音吼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天赐一听这话,小嘴一撇,眼眶立马就红了,那是真的伤心了。 “好啊!有了妹妹就不要儿子了!我要回去告诉奶奶!” “让奶奶拿扫帚疙瘩教训爸!这也太欺负人了!” 一听要搬出任桂花这尊大佛,沈家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老娘要是知道他把大孙子忘在学校饿肚子,那肯定是一顿竹笋炒肉跑不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着儿子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架势,突然计上心头。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还告状。天赐,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今天小月亮太小,离不开人,今晚可是睡在我们那屋的大床上……” 沈天赐吸了吸鼻子,警惕地看着老爹。 沈家成故意拖长了调子,一脸为难。 “你也知道,那床就那么大。本来我是想让你今晚跟你二叔睡的,那边宽敞……” 话还没说完,沈天赐就把书包往怀里一抱,也不告状了,连连摇头。 “我不!二叔那屋没有小月亮!” “爸最好了,我就要和爸妈睡!挤一挤怕啥,我可以睡床脚!” 说完,生怕亲爹反悔似的,呲溜一下窜上了后座,大声喊道:“二叔快开车!回家睡觉!” 沈家俊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车。 “啧啧,大哥啊大哥,你现在可是真行。” “拿我闺女当挡箭牌来忽悠亲儿子,这手段,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高,实在是高!” 天刚蒙蒙亮,大公鸡就在院墙头扯着嗓子叫早。 沈家东厢房的大床上,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正在上演。 沈天赐死死抱住还在睡梦中吐泡泡的小月亮,两条腿盘在被子上,任凭沈家成怎么拽都不撒手。 “我不走!我就要守着妹妹!昨晚你们骗我,今天别想再把我弄走!” 小家伙眼圈发黑,显然是一晚上没睡踏实。 沈家成哭笑不得,一边护着侄女怕被压着,一边还要应付这个跟树袋熊似的大儿子,额头上愣是急出了一层细汗。 沈卫国蹲在门口槛上。 他抬头瞅了一眼还没完全散去的晨雾,眉头微微皱起,沉声招呼了一句。 “行了,别在那儿跟那个瓜娃子磨牙。家俊,收拾一下,今天跟我和你哥去趟药材山。” 正端着脸盆在院子里刷牙的沈家俊闻言一愣,嘴里的牙膏沫子还没吐干净,含混不清地问道。 “去山上?我看这几天咱爸你一个人就能顶千军万马,我去干啥子?” 沈卫国没接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几天周边的村民都传开了,说咱们这儿收药材价格公道。” “今儿个估计有不少外乡人要过来,人多眼杂,你去盯着点。” 沈家俊漱了口,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那是好事啊!爸,你看这就叫品牌效应。” “咱这沈氏药材收购站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以后那是源源不断的财路。” 第496章 哼,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 “名声?哼,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 沈卫国冷哼一声,转身去拿背篓,那背影看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沉重。 “你以为来的都是送财童子?那是来找茬的阎王爷!” 沈家俊一头雾水,刚想追问,却见沈家成终于把沈天赐这块膏药给撕了下来,单手抱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小月亮走了出来。 大哥脸上的表情也不轻松,一边轻轻拍着怀里的侄女,一边压低声音给弟弟透底。 “家俊,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想想,以前这十里八乡的药材都往哪儿送?” “镇上供销社,还有县里的药材公司啊。” “这就对了。以前那是独门生意,价格人家说了算,死死卡在七毛钱,爱卖不卖。” “现在你倒好,横插一杠子给到了九毛甚至一块,那些靠倒腾药材吃差价的人,能不恨你?” 沈家成叹了口气,目光里透着几分忧虑。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镇上那些二道贩子,这两天眼睛都红了。” “这些时日来的这些外乡人,都来者不善。”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冽。 原来是动了别人的奶酪。 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眼底闪过精光。 “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躲是躲不掉的。” “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些地头蛇,看看他们有多大的本事,能把这天给翻过来。” …… 药材山,晨雾缭绕。 这几天,这里愣是比赶集还热闹。 因为药材吞吐量实在太大,沈卫国一个人忙不过来,干脆把赵振国也拉了壮丁。 这位赵队长为了跟沈家修复关系,那是比谁都积极,天还没亮就守在这儿了。 赵振国刚把一称重完的黄连入了库,一抬头,就看见山道上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 十几号汉子,个个大包小包,虽然背着药材,但走路那架势,进村扫荡一样。 赵振国心里一沉。 这伙人面生得很,身上那股子流里流气的劲儿,怎么看都不是老实巴交的药农。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一进场子就把那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激起一阵尘土。 “喂!那个记账的,这儿收药材是个啥价?” 语气冲得很。 赵振国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咱们这儿明码标价,统货九毛,要是品相好、成色足的,能给到一块。” “一块?!” 中年男人夸张地叫了一嗓子,回头跟身后那帮人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听听!都听听!这穷山沟里还能飞出金凤凰?” “镇上收购站才给七毛,县里顶天了七毛五,你们这儿张嘴就是一块?” “咋的,你们家开印钞厂的啊?” 周围来卖药材的本村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指指点点,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赵振国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解释。 “这位老哥说笑了。” “我们这是直接跟开发区的制药厂对接,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省下来的运费和利润,自然就补贴给大伙儿了。” “这也是响应政策,为农民兄弟增收嘛。” 中年男人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人群中间。 那里站着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跟这满地的泥腿子格格不入。 见赵振国看过来,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赵队长是吧?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姚宇,是镇上鸿运药材收购站的经理。” 姚宇伸出一只白净的手,眼神里却带着钩子。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但沈家这生意做得太大,风都刮到我那小庙里去了。” “今天特意过来拜码头,顺便讨教讨教。” 赵振国心头一沉。 原来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闹,沈卫国和他还能凭着威望给压下去。 可今天这阵仗,分明是正规军来踢馆了! 他下意识地往山道口望去。 沈卫国和沈家俊父子俩还没到。 这下麻烦了。 赵振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没有去接姚宇伸出来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原来是姚经理。怎么,镇上的生意不好做,跑到我们这乡下旮旯里来搞调研了?” “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姚宇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赵振国。 “规矩?赵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把价格抬到天上去,这是做生意的路数?” “这是要把咱们这行的锅都给砸了!” “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抡勺子,你把肉都捞走了,连汤都不给别人留一口,就不怕噎死?” 赵振国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是那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他摆摆手,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姚经理言重了,实在是言重了。” “我们这就是个村办的小摊子,收的也就是周围这几个生产队的草药,小本买卖,哪里谈得上砸锅?” “再说了,我们也就在这山沟沟里折腾,手伸不了那么长,坏不了你们镇上的规矩。” “只做周围几个村子?哈!” 姚宇气笑出声。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空荡荡的山路,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狠厉。 “赵振国,你装什么糊涂!” “你知不知道,现在别说是县里的药材公司,就连我们镇上的收购站,这几天连根鸡毛都没收到!” “十里八乡的药农,不管是走路的、推车的,哪怕是半夜摸黑,都要把货往你们这儿送!” “沈家俊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震得周围树叶子都哗哗作响。 赵振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姚经理,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赶尽杀绝?” “我们一不偷二不抢,那是本本分分做买卖,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了?” 第497章 大家都喝西北风去算了! “本本分分?” 姚宇脸色骤然一冷,原本斯文的面皮瞬间撕破,露出底下那副吃人的獠牙。 “要是这也叫本本分分,那我们的生意还做个屁!大家都喝西北风去算了!”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原本在旁边排队交货、还在在那儿喜滋滋数钱的村民们,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大家伙儿手里攥着扁担、锄头,眼神警惕地在姚宇和他那一帮打手身上扫来扫去,窃窃私语声嗡嗡炸开。 “这又是哪路神仙?听着是来找茬的。” “说是嫌咱们卖得贵了,要来压价呢!”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遇上个公道价,谁敢动咱们的钱袋子,老子跟他拼命!” 听着周围那群情激奋的议论,赵振国感觉脑门上的汗都要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问道。 “那按照姚经理的意思,你想怎么办?” 姚宇冷哼一声,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那是图穷匕见的凶狠。 “很简单,摆在你们面前就两条路。” “要么,这摊子趁早关门大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么,就把这虚高的价格给我降下来!” “必须和我们保持一致,统货最高七毛,多一分都不行!” 七毛?! 周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这一下子每斤就要少赚两三毛,那就是从他们身上割肉啊! 赵振国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驳斥,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不可能。”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姚宇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山道上,沈卫国背着背篓在前,沈家俊在后,父子俩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说话的正是走在后面的年轻人。 沈家俊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鹰,虽然身上还沾着点晨起的露水,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竟然比赵振国这个当队长的还要足上几分。 姚宇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家俊,沈老板了吧?” 沈家俊走到场子中央,站定,目光直视姚宇,没有丝毫退让。 “老板谈不上,就是个给乡亲们跑腿的。” “不知道这位既然是来拜码头的,怎么拜着拜着,就要把主人的饭碗给砸了?” 姚宇也不恼,反而还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摊了摊手。 “沈同志,不是我要砸你饭碗,实在是你不给大家留活路啊。” “因为你这个所谓的公道价,现在整个行业的秩序都乱了套。” “我已经严重受到影响,上面下面都很难做。我就问你一句,这价格,你降还是不降?” “我要是不降呢?” “不降?”姚宇脸色阴沉下来,身后的十几个打手也跟着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势汹汹。 “那你这生意,恐怕今天就得做到头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火药味一点即燃。 沈家俊突然笑了,他伸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 “姚经理消息这么灵通,应该知道我现在身兼招商局局长的职务吧?” 此话一出,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 可姚宇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眼中的轻蔑更甚。 “哟,拿官帽子压我?” 姚宇发出一声嗤笑,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沈家俊的脸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狠厉道。 “沈局长,别拿那套吓唬小孩子。” “我知道你的身份,但我姚宇既然敢来,自然就不怕你这顶帽子。” “在这个地界上,有些规矩是天定的,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想以权压人,在我这儿,行不通!” 沈家俊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这家伙背后有人。 能对一个招商局局长的头衔视若无睹,这姚宇背后的靠山,至少也是市里那个级别的。 硬碰硬,这帮亡命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打起来,吃亏的是还要做生意的沈家。 沈家俊眼底闪过精光,面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姚经理误会了,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大家都是求财,何必搞得剑拔弩张?” “我这儿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用坏了你们的规矩,也能让大家都满意。” 姚宇眉头一皱,狐疑地看着他。 “什么办法?难不成你同意升价配合我们?” “那当然不可能。” 沈家俊断然拒绝,随后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洪亮,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招商局局长,我的职责是搞活经济,建立开发区。” “现在市里的制药厂那就是我们的金字招牌,人家要的是高品质的药材,出的是一流的价格!” “要是为了迎合你们那些二道贩子的低价,就把收购价降下去,把药材质量搞砸了,那岂不是拿开发区的前途闹着玩?” “这责任,你姚经理担得起吗?!” 姚宇那张原本写满嚣张的脸瞬间僵住,脸色阴沉。 他死死盯着沈家俊,脖子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局长,你这是拿我在开涮?把我当猴耍呢?” 沈家俊面色平静,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上位者对跳梁小丑特有的宽容。 “姚经理言重了。大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还没闲到针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没针对?” 姚宇冷笑连连,目光阴鸷地扫过周围那些因为沈家俊撑腰而挺直腰杆的泥腿子。 “你这要把价格定在天上,把我们的路都堵死了,这还不叫针对?” “价格这种事,既然没得谈,那咱们就换个谈法。” 沈家俊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 “既然姚经理觉得生意难做,不如这样。你们收上来的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就在这儿,不用你们再费劲往外运,我按九毛钱一斤全收了,现款结账。” 第498章 做你的春秋大梦! 九毛?! 这话一出,别说姚宇,就连旁边的赵振国和一直没吭声的沈卫国都愣住了。 姚宇一愣,随即原本那股子狠劲瞬间变成了荒唐和暴怒。 “九毛?沈家俊,你脑壳是不是被门夹了?想用九毛钱吞我们的货?做你的春秋大梦!” “怎么,九毛嫌低?” 沈家俊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犀利如刀的质问。 “你不肯九毛卖给我,那就说明在别的地方,这批货你能卖出比九毛更高的价钱。” “既然你有本事卖高价,那你何必死盯着我这几毛钱的利润不放?” “何必非要逼着乡亲们把血汗钱贱卖给你?” 这一番逻辑闭环如同连珠炮,轰得姚宇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掉进了沈家俊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里。 承认卖得高,就是承认自己在压榨药农;不承认,那就得按九毛卖给沈家俊。 进退维谷。 沈家俊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山林。 “明明有高价的出路,却还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搞垄断、压价格,这就不是做生意,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姚经理,这就是你所谓的规矩?” 这一声喝问。 周围原本不敢吭声的村民们,此刻也被点燃了怒火。 大家伙儿手里攥着扁担锄头,群情激奋地吼了起来。 “说得好!这就是抢劫!” “凭啥要咱们降价!这山里的药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这种吸血鬼!”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向姚宇这帮人压过去。 姚宇脸色乍青乍白,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眼睛,知道今天这场子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再待下去,怕是要吃大亏。 “好!好你个沈家俊!好一张利嘴!” 姚宇咬牙切齿,伸手虚点了点沈家俊的鼻子,那眼神狠毒。 “破坏行规,煽动刁民,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咱们山不转水转,在这个地界上,还没人敢这么撅我姚宇的面子。” “你给我等着,我不弄死你,我就不姓姚!” 撂下这句狠话,姚宇一挥手,冲着身后那帮早就心生退意的打手吼道。 “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颇有些灰头土脸的狼狈。 小车轰鸣声再次响起,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看着那帮瘟神滚远了,沈家俊眉头微皱,转过身对着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挥了挥手。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交药交药。” “只要我沈家俊在这一天,这价格就掉不下来!” 村民们欢呼一声,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热闹。 直到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沈卫国才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儿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姓姚的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就走了?” “容易?” 沈家俊看着山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冷哼一声。 “他这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刚才那架势,要是真动起手来,这几百号乡亲能把他们那十几个人撕碎了。” “他又不傻。” “看他临走那眼神,这事儿恐怕没完。” 沈卫国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显然刚才也是捏了一把汗。 “他背后有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等着看吧,顶多两天,这报复就得来。”沈家俊语气笃定。 一直闷头整理背篓的大哥沈家成走了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有些担忧。 “老二,这样硬顶是不是太让你难做了?” “你在县里刚当上局长,根基还不稳。” “要不,咱去跟赵书记通个气?毕竟这事儿也是为了开发区。” “赵书记?” 沈卫国摆了摆手。 “赵书记也是大忙人,又是外人。” “咱们自家的事,动不动就去麻烦领导,这是什么话?” “显得咱们沈家没本事。” 沈家俊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爹,大哥说得对。这事儿还真得说。我现在不仅是沈家的儿子,还是开发区的干部。” “这姚宇背后牵扯的是市里的关系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纠纷了,是有人要借着药材的事儿,给咱们开发区下绊子。” “赵书记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必须得跟他汇报,让他心里有个底。” 沈卫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那么深,最后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反正爹就一句话,不管出啥事,家里人都在。” 接下来的大半天,父子三人谁也没再提这茬。 沈家俊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跟着父亲和大哥一起在收购点忙活。 过秤、记账、打包,这一忙就忙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中午日头毒辣,交货的村民都回去吃饭了,才算歇口气。 匆匆扒了几口任桂花送来的红薯稀饭,沈家俊没顾上休息,抹了把嘴就往县城赶。 到了招商局,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堆成了小山。 这两天开发区刚起步,千头万绪都要他拿主意。 沈家俊屁股刚沾椅子,各种审批、规划、人员调动的事儿就接踵而至。 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邵行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背着帆布包的中年男人,正是报社社长施康扬。 “沈局长,施社长来了,说是约好了今天做专访。” 沈家俊这才想起来这茬,连忙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呀,施社长,实在对不住,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施康扬虽然看着胆小谨慎,但提到工作,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他扶了扶眼镜,笑道。 “沈局长是大忙人,为了咱们县的经济发展废寝忘食,这是好事。咱们是在这儿聊,还是……” “去现场吧。” 沈家俊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绿色挎包,雷厉风行。 “光听我说没意思,咱们直接去开发区。” “只有脚踩在那片工地上,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咱们是在干什么样的大事。” 第499章 好!求之不得! 施康扬眼睛一亮。 “好!求之不得!”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卷起漫天黄尘。 车厢内,施康扬紧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那副眼镜差点被颠下来。 他扶正镜框,侧头看向驾驶位上稳如泰山的沈家俊。 “沈局长,其实这就有点折腾了。” “这石料厂也好,制药厂也罢,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才是那个掌舵的大老板。” “我看这次专访,干脆就只写你,把你作为典型树起来,效果肯定错不了。” 沈家俊猛打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坑,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嘴角微扬,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位谨慎的社长。 “施社长,这我要是答应了,那不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到时候报纸一发,还没等上面表扬,下面乡亲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了。” “这怎么能叫自夸?这是实事求是。” “不管是实事求是还是宣传需要,这独角戏都唱不得。” 沈家俊目视前方,眼神里透着股超出这个时代的通透。 “我们要宣传的不是我沈家俊一个人,而是整个开发区的气象。” “这次采访,不光要找县里的老板,更要找那些外地来的投资商,还有工地上上了岁数的老师傅。” “得让大家看到,这是百花齐放,不是我沈某人的一言堂。” 施康扬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 “百花齐放……外地客商……老工人……高,沈局长这站位,确实高。” 看着施康扬那认真的模样,沈家俊忍不住打趣。 “看来施社长这次是打算御驾亲征?这笔杆子,还得是你亲自握着才放心?” 施康扬停下笔,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意,那是文人特有的矜持与自得。 “怎么,不许我老施露两手?” “虽然当了社长,但我干记者那会儿,也是跑断腿的主儿,这点本事还没丢。” “那是自然,施大社长的笔力,我沈家俊是一百个信得过。” “你也别捧我。” 施康扬合上笔记本,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工地大门。 “不过这次记者真不是我。” “那是省报都要抢的大记者,我就是个带路的。等会儿下了车,你就知道了。” 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开发区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前。 车门推开,热浪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沈家俊刚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目光就被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在这个满是灰布蓝衫、汗流浃背的粗犷工地上,她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耀眼。 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小西装,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速写本,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忙碌的工地。 施康扬快步走过去,满脸堆笑。 “沈局长,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着那个女人,语气里透着几分敬重。 “这位是杨宁记者,特意从燕京过来的。杨记者,这就是我们招商局的沈家俊局长。” 燕京来的? 沈家俊心头微动,难怪这气质跟县里的姑娘完全不同。 这年头能从燕京跑这穷乡僻壤来采访,背景恐怕不简单。 杨宁转过身,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了个转。 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究。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 “沈局长,久闻大名。” “不敢当,都是乡亲们抬举。” 沈家俊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巴结,也不失礼数。 杨宁眉梢微挑,眼中闪过讶异。 原本以为这山沟沟里的干部,多半是满嘴官腔或者土里土气。 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亮,举止从容,身上竟带着一股子见过大世面的沉稳。 “没想到沈局长这么接地气,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杨宁笑了笑,合上手中的速写本,直奔主题。 “沈局长,既然施社长把路铺好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对于这次开发区的报道,你具体希望侧重哪些方面?” “或者说,你想通过我的采访,传达出什么声音?” 沈家俊很清楚,面对这种级别的记者,如果只说些艰苦奋斗、大干快上的套话,这篇报道最后也就是个豆腐块,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远处热火朝天的石料厂,又看向刚刚破土动工的制药车间,最后定格在那些脸上挂着汗水却满是笑容的工人身上。 “我不是搞文字的,大道理我说不好。” 沈家俊转过头,直视着杨宁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只希望这篇报道能告诉所有人,这片土地,拥有无限的可能。” 无限的可能? 杨宁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在这个年代,人们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听从分配,无限可能这个词,太新鲜,也太有冲击力了。 站在一旁的施康扬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 “杨记者,刚才路上沈局长还特意交代了。” “这次采访不能光盯着年轻人,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工人,还有外地来的客商,都要采访。” “要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现咱们开发区的风貌。” 杨宁点了点头,看向沈家俊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职业性的好奇,那么现在,多了一分真正的兴趣。 “要采访这么多人,要把摊子铺得这么大。” 杨宁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沈局长,你的野心不小啊。”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施康扬脸色微变,刚想打圆场,却见沈家俊毫无惧色,反而爽朗地笑了一声。 “杨记者,用野心这个词,怕是不太准确。” 沈家俊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脊梁。 “既然组织信任我,让我坐在这个招商局局长的位置上,那我就不能只盯着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 “我得替身后的父老乡亲着想。” 第500章 好一个心甘情愿 沈家俊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搬运石料的村民。 “只有开发区的厂子多了,路通了,机会多了,村民们才有地方挣钱,大家的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如果这也叫野心,那我沈家俊认了。” “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穿暖衣,这个野心家,我当得心甘情愿!” 杨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是装不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好一个心甘情愿。” 杨宁迅速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下了这段话,随后抬起头,眼神灼灼。 “沈局长,刚才那番话,让我醍醐灌顶。” “造福一方乡亲,确实是一件伟大的事业。” “之前我在省里就听说,组织上正在评选青年才俊杰出领导,我当时还觉得这种头衔多半是虚名。” 她合上本子,郑重其事地看着沈家俊。 “现在看来,沈局长,你当之无愧。” 沈家俊心头一跳,连忙摆手。 “杨记者,这话可不敢乱讲。” “我这就是个给乡亲们跑腿的,上面连个风声都没透下来,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得戳我脊梁骨,说我沈家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杨宁抿嘴一笑,眼底那抹欣赏反而更浓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合上笔记本,跟着吉普车晃晃悠悠地重新上路。 没过多久,车子拐进了一条略显平整的岔路,停在了一座轰隆作响的砖瓦房前。 这是开发区的第一家布厂。 还没进门,棉絮纷飞的空气中就传来那个大嗓门的声音。 雷老板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背心,手里拿着个大茶缸子,正从车间里往外走,一眼瞅见从车上下来的沈家俊,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我的沈局长!” “您可是稀客啊,这么久才来踩我不一次门槛,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要把老雷我忘在脑后跟了。” 雷老板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两步并作一步跨过来,满脸堆笑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 沈家俊也没嫌弃他手上的味道,一把用力握住。 “雷老板这说的哪里话,我就是忘了吃饭,也不能忘了咱们开发区的财神爷啊。”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两人让了出来。 “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燕京来的大记者杨宁同志,这位是咱们县报社的施大社长。” “今天可是特意来采访你的。” 雷老板愣住了。 燕京来的? 他的目光在那个气质不凡的女记者和施康扬身上来回打转,整个人都有点哆嗦。 “采……采访?沈局长,这是要给我上报纸?” “那当然。” 沈家俊拍了拍雷老板那厚实的肩膀,语气笃定。 “大家都在为省里的建设做贡献,你雷老板带着乡亲们搞生产,也是光荣的劳动者,上报纸表扬表扬怎么了?” 雷老板激动得黑红的脸庞泛起一阵紫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两把。 “这……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里面请,快里面请!哎呀妈呀,这报纸啥时候出来?” “到时候我得去供销社蹲点,买他个一百份!” “回家贴墙上,让老婆孩子,还有那帮亲戚都看看,我雷家也出息了!” “不但要买,到时候我还让人专门送几份到你们村委会,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你们村出了个大人物。” 沈家俊顺水推舟,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沈局长,您这话我可当真了!谁反悔谁是孙子!” 几人穿过嘈杂的车间,来到了雷老板那间简陋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几本皱巴巴的账本和一个算盘。 施康扬熟练地摊开笔记本,钢笔蓄势待发。 杨宁则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家伙,一台海鸥双反相机。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真正的奢侈品,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杨宁摆弄了两下,忽然转身,径直将相机递到了沈家俊面前。 “沈局长,这可是个精细活,会用的人不多。” “今天这场面,既然是你搭的台,这记录瞬间的任务,也就交给你了。” 沈家俊看着那个熟悉的老古董,心里失笑。 前世玩单反玩得飞起,这种纯机械的家伙虽然复古,但原理都是通的。 他并没有急着接,而是挑眉看了杨宁一眼。 “杨记者就这么信任我?这可是贵重物件,不怕我笨手笨脚给摔了,或者拍出来全是黑影?” “沈局长既然能把开发区这么大的摊子铺开,还能把人心拢得这么齐,区区一个相机,还能难得倒你?” 杨宁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却带着挑衅。 “行。” 沈家俊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倍感亲切。 “既然杨记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不过这洋玩意儿我还真没怎么摸过,还得请杨老师示范一下。” 杨宁也不含糊,简单指点了两下光圈和快门的配合,以及如何取景。 沈家俊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不知情的看上去以为沈家俊还真的是第一次接触。 “记住了,取景框要把人框正。” 一切准备就绪。 采访开始。 雷老板虽然紧张得坐得笔直,但在杨宁那温和却引导性极强的问题下,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变得滔滔不绝。 施康扬笔走龙蛇,生怕漏掉一个字。 沈家俊则端着相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寻找着角度。 他没有傻愣愣地正对着拍,而是蹲下身,侧过角度,利用窗外射进来的一束自然光,打在雷老板那张充满激情的脸上。 快门声清脆悦耳。 他又指挥雷老板拿起桌上的布料,那是展示劳动成果的最佳道具。 “雷老板,眼神看布料,别看镜头,对,就是这样。” 又是一张。 动作行云流水,抓拍时机精准无比。 采访结束。 杨宁接过相机,并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低头看了看沈家俊刚刚调整过的光圈数值和焦距刻度。 数值准确,构图老练。 尤其是刚才沈家俊指挥雷老板摆姿势的那种自信和把控力,简直比专业的摄影记者还要专业。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正若无其事拍着手上灰尘的男人。 第501章 名师出高徒嘛 “沈局长。” 杨宁的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刚才还要我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摄影。” “光影捕捉得这么准,你这拍照的技术,很厉害。” “名师出高徒嘛。” 沈家俊把相机递还过去,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逊笑容,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怀念。 哪里是什么现学现卖。 后世家里那台老爷子视若珍宝的胶片机,早就被他盘出了包浆,这点光圈快门的配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杨宁没去接那话茬,只是一边细致地把相机收进皮套,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沈局长这张嘴,不仅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更是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杨记者这可是捧杀我了。” 沈家俊苦笑一声,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委屈和无辜。 “其实我是个很腼腆的人,平日里话都不多。” “主要是赵书记信任,把招商局这么重的担子压在我身上。” “在其位谋其政,哪怕是心里发虚,这嘴上也得把死的说成活的,不然怎么对得起乡亲们的信任?” 杨宁挑了挑那两道好看的柳叶眉,似笑非笑。 “哦?腼腆?那我看到的沈局长,是哪一个状态?” 还没等沈家俊编好瞎话,一旁的施康扬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毫不留情地揭了老底。 “杨记者,你可别真信了他的鬼话。” “这小子在当局长之前,就能凭一张嘴把一群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腼腆这两个字跟谁沾边,都跟沈家俊沾不上边。” 谎言当场被戳穿。 沈家俊也不尴尬,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好嘛。” “倒是杨记者,放着好好的燕京大报社不待,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受罪,这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是实话。 这年头,虽然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能从首都那种政治文化中心主动下沉到西南山区,绝非易事。 杨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低矮的厂房,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一直在寻找,作为一名记者,究竟什么才是最有价值的新闻。” “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还是去记录那些真正正在发生的变革。” 她收回目光,重新定格在沈家俊身上,眼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不过接触了沈局长,特别是刚才看了你和雷老板的互动,我找到答案了。” “这片土地上正在萌发的生命力,就是最大的新闻。” 沈家俊微微一怔。 自己刚才不过是想忽悠两句,怎么还把这位燕京的大才女给忽悠出人生感悟来了? “沈局长不用惊讶,有时候当局者迷。” 杨宁利落地扣上皮包扣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雷厉风行的劲头又上来了。 “你太谦虚了。时间紧任务重,咱们还得赶紧去下一家。” “我有预感,今天能挖到不少好素材。” 接下来的行程,简直就是一场急行军。 告别了还在千恩万谢的雷老板,几人马不停蹄地又走访了另外五家刚挂牌的小作坊。 有做竹编的,有搞咸菜加工的,甚至还有个试图搞沼气池的。 每一个采访对象,沈家俊都能精准地切中对方的痛点和爽点,配合杨宁的提问,把一个个原本枯燥的创业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日头偏西,所有的采访终于结束。 杨宁合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访本,大大方方地向沈家俊伸出了右手。 “沈局长,今天的合作非常愉快。” “希望下次来,能看到这片开发区大变样,也希望能再次采访到你。” 沈家俊握住那只修长却有力的手,掌心的触感微凉。 “那是当然,下次杨记者再来,咱们这路肯定都修成柏油的了。” 施康扬在一旁收拾着东西,插话进来。 “天也不早了,报社还有一堆稿子要审,我们就先回去了。” “坐我的车走吧。” 沈家俊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开车快点,我也正好回家。” 施康扬也不矫情,一把接过沈家俊抛来的钥匙,熟练地钻进驾驶室。 “那我就不客气了,蹭个顺风车。” 目送着载着两人的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尘远去,沈家俊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刚进沈家院门,一股热闹的人气便扑面而来。 堂屋里坐满了人,昏黄的灯光下,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大海碗喝水。 “哟,终于到了!” 沈家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进去。 来人正是沈清扬和二蛋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但精神头都很足。 “俊哥!” “家俊哥!” 几人见到沈家俊,立刻放下碗站了起来,脸上全是见到主心骨的喜悦。 沈家俊拍了拍二蛋结实的肩膀,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憨厚的沈清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可是日以继夜地盼着你们来啊。路上辛苦了,车票都留着没?” “明天一早拿给财务,全部报销,一分钱不能让自家兄弟掏。” 这种公私分明又不失人情味的做法,顿时让几个刚到新环境还有些拘谨的汉子放松了下来。 苏婉君这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野果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她目光落在看起来颇有书卷气的沈清扬身上。 “这下好了,学校那群皮猴子总算有人能压得住了。” “清扬读过书,有文化,对付那些孩子肯定有办法。” 沈清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微微泛红。 夜色渐深,沈家小院里却还在规划着未来的蓝图。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公鸡刚叫了头遍。 沈家院子里就已经忙活开了。 简单的早饭过后,兵分两路。 苏婉君挎着那个人造革的包,领着沈清扬往双骏小学走去。 而沈家俊则带着二蛋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径直奔向了石料厂。 第502章 乖乖,这城里人玩得这么野吗 此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家俊站在岔路口,目光扫过身后这一群生龙活虎的汉子,心里盘算早已定下。 大手一挥。 “你们七个人留在这石料厂,二蛋,你和剩下的三个跟我走,去那边的制药作坊。” 分工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把剩下的人安顿好,沈家俊领着二蛋这波人直奔制药厂的厂长办公室。 还没进门,他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张大河!别窝在里面算账了,出来接客,给你送兵来了!” 门帘子一掀,张大河满头是汗地钻了出来。 这小子最近也是拼了命,眼圈有点黑,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以前在村里瞎混时没有的。 看到二蛋这群明显也是刚从地里刨食出来的壮劳力,张大河立马挺直了腰杆,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那件有点皱巴的中山装领口。 “哟,俊哥,这就是咱自家兄弟吧?” 张大河脸上堆着笑,却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我是这石料厂的厂长张大河,以后大家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有啥事直接找我,我也不是那不好说话的人。” 二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嫩几岁的小年轻。 这就当厂长了? 在他印象里,厂长那都得是腆着大肚子,手里端着茶缸,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人。 眼前这个张大河,除了衣裳整齐点,看着跟村东头的二傻子也没啥大区别嘛。 “哥,这……这就是厂长?” 二蛋转头看向沈家俊,满脸的不可思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怀疑。 “看着跟我岁数差不多大啊,咋就能当厂长嘞?” 沈家俊被二蛋这憨直的模样逗乐了,但他没笑出声。 “二蛋,这你就不懂了。大河这个厂长,那是私人厂长,那是咱们集体的领头羊。” “跟县里机械厂蒋厂长那种吃皇粮的虽然不一样,但在这个院子里,他说话就是好使。” 这话听着提气。 张大河的胸脯挺得更高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得意。 二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的羡慕那是一点都藏不住。 “私人厂长也是厂长啊,那是官儿!” “俊哥,你说这……要是我好好干,以后有没有机会也弄个厂长当当?” 到底是年轻人,野心给点雨水就疯长。 沈家俊拍了拍二蛋那厚实的肩膀,语气笃定。 “咋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只要肯干,脑子活泛,别说厂长,以后让你管一堆厂长都有可能。” “这点你得多跟大河学学,人家现在这摊子事儿支棱得可是有模有样。” 二蛋一听这话。 “行!俊哥你放心,我一定跟大河厂长好好学,争取早日也能当上厂长,给咱老沈家长脸!” “妥了,有这股劲儿就行。” 沈家俊转头看向张大河,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大河,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了,吃住你给安排明白。都是把力气的好手,别亏待了。” “保证完成任务!” 张大河答应得响亮,可眼神再飘向二蛋的时候,味道就变了。 原本他是这厂里的独一份,现在突然冒出来个想当厂长的,还是沈家俊亲自带来的,这不就是明摆着的竞争对手吗? 危机感瞬间爆棚。 趁着沈家俊转身看场地的功夫,张大河凑到二蛋跟前,看似递火,实则盘道。 “兄弟,你跟俊哥啥关系啊?能让他亲自领着过来,面子够大的。” 二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的自豪,那是那是源自血脉的底气。 “那必须的!我是他堂弟,亲的!也就是咱老沈家没分家,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 亲戚!还是血亲! 张大河心里一沉。 完了,这是皇亲国戚空降啊! 要是自己以后表现不好,这厂长的位置是不是随时得让给这小子?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张大河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立马把自己的资历搬了出来。 “那咱们更亲了!”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爹老张跟卫国叔,那可是铁哥们,那是能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交情!” “我跟俊哥,那更是铁磁!” 为了压二蛋一头,张大河也是豁出去了,张嘴就开始胡咧咧。 “想当初,我跟俊哥还一起上山打过熊瞎子呢!那交情,也是过命的!” 二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打熊瞎子? 乖乖,这城里人玩得这么野吗? 看着张大河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二蛋心里的轻视收了几分,暗自握紧了拳头。 看来这厂长还真不是白当的,我也得加把劲,不能给俊哥丢人。 两人的眉眼官司打得噼里啪啦,沈家俊背对着他们,虽然没看见,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良性竞争,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行了,别在那忆苦思甜了,都过来!” 沈家俊一声招呼,把两人的小心思都给震断了。 工人们迅速围拢过来,围成了一个圈。 “大伙儿既然来了,上次说的药物,你们现在就可以说说想法了。” 沈家俊环视众人,目光炯炯。 “你们在村里待的时间长,平日里头疼脑热的,最缺啥药?” “或者说,要是有了啥药,大伙儿最舍得掏钱买?” 这问题接地气。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那肯定是止疼片啊!干活累了腰酸背痛,或者牙疼起来真要命,要是有这玩意儿,那是真管用。” “我看是打虫药!村里的小娃子,哪个肚子里没几条蛔虫?那宝塔糖虽然好,但也不是随时能买着。” “还有紫药水、红药水!下地干活谁还不磕着碰着,伤口一发炎就化脓,这东西最实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沈家俊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这几天他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儿,结合现在的医疗条件和农村的实际需求,其实方向很明确。 最后,他在本子上重重地圈出了三个词。 “行了,咱们就定这三样!” 沈家俊把本子往张大河面前一拍。 “第一,止疼药,这是硬通货;第二,驱虫药,这是刚需;第三,消毒药水,这是家家户户的备用药。” “这三样东西,只要咱们能造出来,就不愁销路!” 第503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大伙儿听得热血沸腾。 唯独张大河,盯着那本子看了半天,眉头却越皱越紧。 “俊哥,这想法是好,方向也没错。可是……” 张大河抬起头,一脸为难地看着沈家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大的漏洞。 “咱们光有想法,没有方子啊!那止疼药咋配?驱虫药里头到底是啥成分?” “咱这儿一没专家二没技术,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 沈家俊看着张大河那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河,你这脑筋还是没转过弯来。” “这世上,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都不是问题。” 张大河一愣,眼里的困惑更深了。 “俊哥,这可是药方,那是人家的命根子,给钱就能卖?” “死脑筋。”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诱惑人心的笃定。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不会造,那就把会造的人给挖过来!” “我就不信,这年头谁还能跟钱过不去?” “给他在原单位双倍的工资,再不行就三倍,外加年底分红,我就不信砸不晕几个老师傅。” 张大河倒吸一口凉气。 “挖……挖墙脚?把那些吃公家饭的师傅挖到咱这私人作坊里来?” “俊哥,你这是要虎口夺食啊!” “什么虎口夺食,这叫人才流动。” 沈家俊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哪有什么竞业协议,哪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法? 这简直就是资本原始积累的黄金时代,遍地都是漏洞,只要胆子大,就没有钻不过去的空子。 至于泄密? 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工作的工人们。 自己搞的那强身健体丸,关键几道工序全是这帮知根知底的村里人在弄。 在这个讲究宗族、讲究脸面的农村,背叛集体的代价太大了。 谁要是敢为了几个臭钱把秘方卖出去,不用他沈家俊动手,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那家人的脊梁骨给戳断,以后祖祖辈辈都别想在十里八乡抬起头做人。 这就是最好的保密协议。 收回思绪,沈家俊拍了拍张大河那还在发颤的肩膀。 “别在那大惊小怪的。” “除此之外,你再去给我盯着点,市里县里要是有那种快倒闭的、发不出工资的小药厂,不管是做啥的,只要有设备有人,咱们就去谈收购。” “把壳子买下来,里子换成咱们的。” 张大河吞了口唾沫,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惊世骇俗,但看着沈家俊那副成竹在胸的架势,他也莫名地多了几分底气。 “成!既然俊哥你有这话,那我就豁出去了。不就是挖人嘛,我这两天就去打听!” 把二蛋这帮生力军安顿好,石料厂这边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沈家俊没做停留,转身就往县城中心走。 招商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吕芳正埋头整理文件。 见到沈家俊进来,她习惯性地想要起身倒水,却被沈家俊抬手拦住了。 “别忙活了,吕芳,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急事。” 沈家俊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制药厂那边我打算多弄点药,主要是止疼片、驱虫药还有消毒水。” “这方面的手续,你熟。” 吕芳一听,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到底是吃这碗饭的,脑子转得飞快。 “制药?这门槛可不低。” “卫生局的批文、药检所的化验单、还有工商那边的特种经营许可,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得盖十几个章。” 她如数家珍般地把那一连串麻烦的手续罗列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当初做的板蓝根和强身健体丸并不算是正儿八经的药,所以手续不麻烦。 但是止疼药这种类别的药物,手续就不简单了。 沈家俊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所以这事儿,非你不可。这跑腿盖章的活儿,就全权拜托给吕姐你了。” 吕芳刚想推辞两句这事儿难办,沈家俊接下来的话,直接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这药厂以后要是做起来,那就是咱开发区的金字招牌。” “吕姐,这厂子也有你的一份。以后不管是分红还是福利,少不了你的。” 吕芳眼里的那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精干的笑意。 “既然你沈大局长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啥好矫情的。” “放心吧,只要材料齐备,这些章我去给你跑,保证半个月内把证给你办下来。” “我就知道,找吕姐准没错。” 搞定了后勤大管家,沈家俊马不停蹄,直奔县委办公室。 赵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进来。” 听到敲门声,赵书记抬眼,见是沈家俊,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稍微松泛了些。 “家俊啊,这么急匆匆的,又有啥幺蛾子?” 沈家俊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找个地儿坐下,脸色却没刚才那么轻松了,反而带上了几分凝重和愤懑。 “书记,我是来告状的。或者是说,是来替咱老百姓求个公道的。” 他把那天在药材山,姚宇怎么压价、怎么垄断、怎么想从农民嘴里抠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话里话外稍微加了点料,把姚宇那种把老百姓当韭菜割的嘴脸描绘得淋漓尽致。 听着听着,赵书记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赵书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都在乱颤。 “混账东西!这帮人是钻进钱眼儿里出不来了吗?” “那是救命的药材,是山里老百姓一年的指望!” “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喝兵血、吃人肉!” 赵书记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 他在这个位置上,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坑害百姓。 “这可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他们不想着怎么出力,反而还要从中作梗,要把这好不容易烧起来的火给浇灭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504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家俊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无奈。 “书记,我也是气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儿得罪人,毕竟姚宇背后指不定还有谁。” “可我想着,不是谁都如您这样爱民如子,把百姓的冷暖挂在心尖上。” “我是真担心,这次虽然把他赶跑了,但这帮人要是还有后手,使阴招……” 这顶高帽子戴得赵书记很是受用,但他更看重的是沈家俊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怕什么!这天还是党的天,这地还是人民的地!” 赵书记站起身,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家俊,你把你那心放到肚子里去!” “这事儿你只管放手去干,谁要是敢在这上面给你使绊子,那就是跟我赵某人过不去!”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沈家俊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得嘞!有书记您这句话,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给您丢脸!” 趁热打铁,沈家俊看赵书记正在兴头上,身子往前凑了凑,话锋一转。 “书记,既然后顾之忧没了,那咱就得往前看。” “现在原来划的那块地皮,我看是有点捉襟见肘了。” “咱们既然要搞,就搞个大的。” “书记,您看是不是考虑一下,把开发区的范围……再往外扩一扩?” 赵书记并没有拍案而起,反而陷入了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扩建的事……” 赵书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在那张简陋的规划图上停留许久,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迟疑。 “牵一发而动全身。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家俊,这事儿容我再琢磨琢磨,毕竟还要上会讨论。” “你先回招商局把摊子支应起来,那边离不得人。” 这态度转变得有些生硬。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转眼提到圈地就开始打太极? 沈家俊心里一沉,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但他脸上没露出破绽,只是利落地站起身,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成!那我就不在这儿给书记添乱了,这事儿劳您费心,我先回局里盯着。” 出了县委大院,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沈家俊心里却在那盘算着刚才赵书记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里面有事。 回到招商局那两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屋里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响。 周彬正趴在桌子上,被半人高的文件堆围得密不透风,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着。 “老周,歇口气。” 沈家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最近这县委大院里,有没有啥风吹草动?或者是……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周彬这才从文件堆里探出个脑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一脸茫然。 “不对劲?没啊。” “除了咱们这儿忙得跟陀螺似的,其他部门不都那样,一杯茶一张报纸混一天。” “咋了,出啥事了?” 看着周彬那双写满清澈愚蠢的大眼睛,沈家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连周彬这种消息灵通的坐地户都不知道,看来这事儿还没浮出水面,仅仅是在上层小范围涌动。 招商局和开发区这盘棋,名义上是他沈家俊在下,但背后的推手一直是赵书记。 今天自己提出扩大战果,这本该是赵书记最乐意看到的政绩,可对方却犹豫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阻力变大了,大到连赵书记这个一把手都得掂量掂量的地步。 “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沈家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既然没啥事,那我就先撤了,石料厂那边还得去盯着点。” 一听这话,周彬手里的笔摔在桌上,苦着一张脸哀嚎起来。 “我的沈大局长诶!你这甩手掌柜当得也太潇洒了吧?” “合着这招商局就是我周彬一个人的?你要走也行,把这堆报表审完再走!” 他指着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件山,满脸的幽怨简直能把这屋顶给掀翻。 沈家俊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光杆司令确实不好当。咱们得招人,必须得招人!” “弄几个笔杆子,再弄几个跑腿的。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还得去找赵书记要编制!” 周彬被噎得没脾气,只能挥挥手。 “去去去!只要能给我弄来活人,别说找书记,你去找玉皇大帝都行!” 看着沈家俊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周彬无奈地摇了摇头,捡起钢笔继续埋头苦干。 这沈家俊,脑子里永远装着让人跟不上的鬼点子。 再次回到县委办公室,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 沈家俊刚走到赵书记办公室所在的走廊拐角,就看见邵行杵在门口。 见到沈家俊去而复返,邵行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家俊脚步一顿,整个人贴着墙根溜了过去,压低嗓门。 “邵哥,什么情况?这一会儿工夫,天变了?” 邵行往紧闭的办公室门瞥了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阴郁。 “还能有谁。” 短短四个字,从邵行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沈家俊眉头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吴副县长?他还敢来?” “马建军和孙大伟还在局子里蹲着呢,这时候他不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吗?” “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 按理说,断了两条臂膀,吴天宝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也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怎么听邵行这口气,这老小子非但没怂,反而还要反攻倒算? 邵行冷笑一声,那是对这种官场老油条深深的忌惮。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副县长这回不仅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来了一个实打实的帮手,这回可不是马建军那种只会咋呼的草包冤大头。” 第505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冤大头?不,这是请来了外援! 沈家俊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崩紧,所有的线索一下子串联起来了。 难怪刚才赵书记对扩建开发区的事含糊其辞! 原来不是不想办,是被人架住了! 吴天宝这是要趁着开发区立足未稳,带着强援来摘桃子,或者是……直接要把这桌席给掀了! “这么说,刚才书记那一脸便秘的表情,就是因为这茬?” 沈家俊指了指门里,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邵行没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更得进去看看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倒要看看,这吴天宝究竟请来了哪路神仙,能让赵书记都觉得棘手。” 沈家俊整理了一下衣领,眼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了一股子好战的火焰。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怂。现代人的思维告诉他,危机往往也意味着转机。 邵行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他太清楚沈家俊那张嘴有多厉害,也知道赵书记现在正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破局者。 “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通报一声,探探口风。” 邵行转身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身子一闪便钻了进去。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沈家俊靠在墙上,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谈话声,手指在裤缝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没过两分钟,门开了。 邵行探出身子,神色复杂地看了沈家俊一眼,随后侧过身,极其隐蔽地冲他点了点头。 沈家俊推门而入。 屋内除了赵书记和那位一直阴魂不散的吴天宝,沙发主位上还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不苟,抹了发油,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反光。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眼神却没落在手里的茶水上,而是上上下下将刚进门的沈家俊刮了一遍。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那个弄出什么招商局的局长?” 中年男人并没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嗤笑。 “我看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能顶什么事?” 这种赤裸裸的敌意让沈家俊脚步微微一顿,但他脸上的表情连哪怕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这种下马威,在后世的职场里他见得多了。 谁先急眼,谁就输了。 他直接略过了那个中年男人挑衅的目光,径直看向办公桌后的赵书记,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赵书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随后指了指沙发上的那位。 “家俊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委副书记,郑德荣同志。” 随后他又转向郑德荣,语气平和。 “老郑,这就是沈家俊,咱们县招商局的局长,这阵子开发区那边的摊子,就是他支起来的。” 郑德荣? 沈家俊心里那本花名册迅速翻动。 原来是这一号人物,平日里负责党群工作,出了名的保守派,更是吴天宝在县里最大的政治盟友。 难怪吴天宝这会儿敢大摇大摆地坐在这儿,原来是找来了这尊大佛压阵。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极其标准的职业假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哎呀,原来是郑副书记!以前只在文件上见过您的名字,这真佛我还是头一回见。久仰久仰!” 这一声郑副书记,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尤其是那个副字,甚至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空气凝固了一瞬。 官场上的人最忌讳什么? 正职不喜欢被人喊职务,副职最恨被人提醒是副手。 郑德荣那张原本还算端着的脸,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最后冷哼一声,根本没接沈家俊这茬,直接把手收了回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嘴皮子倒是利索。” “就是不知道这办事的能力,有没有这张嘴一半厉害。毛头小子,难当大任!” 这一记软钉子碰得响亮,沈家俊也不尴尬,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办公桌后的赵书记差点没憋住笑,强行把到了嘴边的笑意压下去,握拳抵在嘴边重重咳嗽了一声。 “咳!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 “刚才正说到招商局和开发区扩建的问题,家俊你是局长,既然来了,就坐下来一块儿听听,也发表发表意见。” 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吴天宝此时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他阴恻恻地瞥了沈家俊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你这次怎么死的得意。 “郑书记,您是不知道。这位沈局长那张嘴,可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咱们县里好几个老同志都被他忽悠得找不着北。” “您待会儿可得把稳了,别被他带进沟里去。” 沈家俊甚至都没正眼瞧吴天宝,只是淡淡地弹了弹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吴副县长这就说笑了。我区区一个刚上任的小局长,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咱们做工作的,讲究的是实事求是。” “倒是吴副县长,不在家好好养病反省,还操心着县里的大事,这份鞠躬尽瘁的精神,真让我辈汗颜。” 这话里藏针,直戳吴天宝的痛处。 马建军和孙大伟还在局子里蹲着,这老小子屁股还没擦干净呢。 吴天宝脸色一黑,正要发作,却见郑德荣将手里的茶缸往茶几上一顿。 一声脆响。 “少在那逞口舌之利!” 郑德荣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目光凌厉地盯着沈家俊。 “既然说实事求是,那我们就来说说实际问题。现在的开发区,搞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 “天天机器轰鸣,又是砸石头又是运木料,那动静哪怕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他伸出手指,虚点着窗外,唾沫星子横飞。 “附近的村民反映很大!不少群众晚上都睡不着觉,第二天怎么下地干活?” “严重影响了农业生产!现在就这几家作坊都吵成这样,你居然还要提议扩大规模?” “要是真让你们把规模搞大了,那是想把村民们都震聋了不成?” “这种不管群众死活的发展,我是坚决反对的!” 第506章 这也是侵吞集体资产! 赵书记眉头紧锁,显然刚才就在这个问题上被郑德荣堵得没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家俊身上,等着看他怎么接这招。 沈家俊却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郑副书记这话说得太对了!” “真是时刻把群众的利益挂在心头,这份觉悟值得我们所有年轻干部学习。” 先是一顶高帽送过去,紧接着话锋一转。 “这一点,其实我和赵书记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了。” “现在的作坊确实离村子近了点,存在扰民的问题。” “所以这次扩建,我们的方案根本就不是在原址上摊大饼。”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手指在距离村庄两公里外的一片区域重重画了一个圈。 “我们打算启用的,是东边那片一直荒废的盐碱地和乱石滩。” “那里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三四里地,中间还隔着一片防风林。” “别说机器轰鸣,就是在那放鞭炮,村里人听着也就跟蚊子叫差不多。” “这不仅解决了扰民问题,还能变废为宝,利用起这片谁都不爱要的荒地。” 这一手准备,完全出乎了郑德荣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沈家俊肯定会顺着村子周边扩建,毕竟那样省事。 没想到这小子直接要把摊子挪到荒地去? 郑德荣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噪音扰民的排比句瞬间卡在了嗓子眼,憋得脸红脖子粗。 吴天宝见状不妙,眼珠子一转,立马跳出来补位。 “荒地?说得好听!” 吴天宝冷笑连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那是荒地没错,可那也是集体财产,是县里和村里的地!” “你现在一句变废为宝,一声招呼不打就要拿走?这算什么?空手套白狼?” “是不是不太好啊?这也是侵吞集体资产!” 赵书记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替沈家俊挡一挡,却见沈家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吴副县长考虑得真周全,连这种细节都替我想到了。” 沈家俊转过身,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这件事,我也已经在做了。而且方案都在我脑子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开发区扩建后,所有入驻企业的税收,除了上缴国家的,剩下留存部分的百分之十,我们会直接划拨给土地所属的村集体,作为村里的公积金。” 紧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片荒地我们不白拿。” “我们会按照耕地的标准,每年给村里一笔固定的土地租赁费。” “这笔钱,不是给大队的,是直接按人头分给每一户村民的!”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砸在地上都有响声。 “那片荒地在那儿躺了几十年,连根草都不长,村民们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 “现在我不仅帮他们解决了噪音,还要每年给他们发钱!” “吴副县长,郑副书记,你们觉得村民们是会觉得我侵吞资产,还是会敲锣打鼓给我送锦旗?” 屋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直接发钱给村民? 吴天宝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郑德荣更是端着茶缸,那双刚才还满是轻蔑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这小子……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刁难? 刚才那些所谓的刁难,在这一套组合拳面前,被击得粉碎。 寂静过后,是一声浑厚爽朗的大笑。 赵书记脸上那层因为被刁难而蒙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两位脸色如锅底的副手,直接拍板。 “好!既然郑副书记和吴副县长对选址和安置方案没意见,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这扩建开发区的事,我看就这么定了吧,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宜早不宜迟。” 这哪是询问,分明就是趁热打铁,把生米做成熟饭。 沈家俊反应极快,脸上那种运筹帷幄的精明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搓了搓手,对着沙发上的两人微微欠身。 “哎呀,真没想到。” “为了咱们开发这点事,吴副县长还要带病坚持工作,郑副书记更是百忙之中亲自跑一趟把关。” “这份对工作的热忱,对年轻干部的关爱,真是让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请两位领导放心,我一定把这摊子守好,绝不给咱们县委县政府丢人!” 郑德荣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什么关爱?这分明是在讽刺他们吃饱了撑着没事找茬。 他堂堂县委副书记,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今天却被一个毛头小子连消带打,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在县大院还怎么混? “慢着!” 郑德荣阴沉着脸,手指关节扣得茶几笃笃作响。 “选址的事就算你勉强过关。但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现在的招商局,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既管审批,又管建设,现在还要插手土地租赁和分红?这简直就是个独立王国!”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书记。 “老赵,权力过于集中必然滋生腐败。” “特别是这个税收和分红,账目都在他们招商局自己手里攥着。” “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要是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对于咱们县里的财政安全,那可是巨大的隐患!” 这招狠毒。 不管你事做得多漂亮,只要在经济问题上泼上一盆脏水,那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 赵书记却丝毫不慌,甚至还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老郑啊,你这就是多虑了。家俊这孩子做事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开发区的每一笔账,哪怕是一颗螺丝钉的去向,他都会定期向我汇报。” “难道对于我看人的眼光,你还信不过?” “我当然信得过你赵书记!” 郑德荣语气一滞,紧接着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沈家俊。 “你是老党员,觉悟自然没得说。但他沈家俊才多大?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就算他自己没坏心眼,但他毕竟年轻,社会经验浅,万一底下的人看他好糊弄,做假账、搞截留怎么办?” “到时候出了大娄子,这责任谁担?是你担,还是我担?” 第507章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赵书记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德荣,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那这就更不需要你操心了。因为沈家俊当初跟我提方案的时候,就压根没要会计这个编制。” 郑德荣愣住了。 没要会计?那账谁管? “招商局只管招商引资和企业服务。” “至于收税、算账这些跟钱打交道的事,家俊早就跟我提议,全部委托给财政局。” “每到月底,是钱局长派专人上门核算征收,钱直接进国库,不经过招商局的手。” “老郑,你觉得钱建华那只铁公鸡,能让沈家俊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空气再次凝固。 连财政局这尊大佛都搬出来了? 这小子难道一开始就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沈家俊适时地补上一刀,他一脸诚恳地点点头。 “没错,虽然这样办起事来流程是麻烦了点,还要看财政局那帮大爷的脸色。” “但老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是为了国家搞建设,只要手脚干净,麻烦点也值。” “毕竟,清白比什么都重要,您说是吧,郑副书记?” 没等对方接茬,沈家俊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哦对了,为了不给县里增加负担,也为了咱们招商局出门谈生意能撑得起门面,不让外商看扁了。” “前阵子我还特意自掏腰包,给局里置办了一辆小汽车。” “这事儿我也正准备向领导们报备呢。” 自掏腰包?买车? 一直找不到机会插嘴的吴天宝,眼睛一亮,整个人都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好哇!沈家俊,你这是不打自招!” 吴天宝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脸上的表情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一个刚上任的小局长,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块钱吧?” “一辆小汽车少说也得好几千甚至上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要是没贪污受贿,难不成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 “还有!国家有明文规定,私人严禁买卖机动车!你这是投机倒把,是严重的违法乱纪!” “郑书记,您听听,这还是小问题吗?这简直就是目无国法!” 郑德荣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怀疑的目光扎在沈家俊身上。 这年头,经济来源不明和私买汽车,任何一条都足以把一个干部送进监狱。 面对两人吃人般的目光,沈家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吴天宝。 “吴副县长,看来这病不仅伤身,还伤脑子啊。” “你说什么?!”吴天宝气得直哆嗦。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是给局里置办,车子挂的是招商局的公户,属于集体财产,手续合理合法,怎么就成私人买卖了?” “以后招商引资,难道让我骑着自行车去接大老板?那丢的可是咱们全县的脸!” “至于钱从哪来的……” 他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锋利,直刺吴天宝的心窝。 “吴副县长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钱,当然是我之前开石子厂和制药作坊赚的。” “当初马建军马厂长,不也是随随便便就能掏出几千块钱来开厂子吗?”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马建军能有的钱,我就不能有?” “还是说,吴副县长觉得马建军那钱来路不正,连带着觉得天下人的钱都不干净?” 这一记回马枪,直接扎在了吴天宝的死穴上。 马建军那是他的侄子,之所以能拿出那么多钱,背后有多少是吴天宝的影子,大家心知肚明。 现在马建军还在局子里蹲着,要是深究起那笔钱的来源,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吴天宝第一个跑不了! 一提起马建军这三个字,吴天宝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绿,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是真没想到,沈家俊敢在这种场合,如此赤裸裸地揭他的伤疤,甚至拿这种事来反将一军。 郑德荣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这仗是彻底败了。 再纠缠下去,指不定这疯狗一样的沈家俊还要咬出什么惊天丑闻来。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一直看戏的赵书记见火候差不多了,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行了!” 这一声断喝,充满了县委书记的威严,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休止符。 “都少说两句。开发区和招商局是咱们县打破僵局的关键,是利国利民的大计!” “上面市里看着,下面老百姓盯着。有些同志,不要把心思都花在怎么拆台、怎么挑刺上!” 他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两人,语气意味深长。 “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但要是让外人看了笑话,觉得咱们班子不团结,没得耽误了全县的发展,那到时候谁脸上都挂不住!” 郑德荣这只老狐狸,终究还是识时务的。 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冷气,他伸手扯了扯略显紧绷的中山装领口,原本阴沉的面皮勉强挤出僵硬的缓和。 “哼!既然赵书记都敢拍着胸脯做担保,拿党性给这小子背书,那我还能说什么?” “咱们当副手的,总不能不识大体,硬要和班长唱反调。” 这话听着顺从,实则还带着软钉子,出了事,那是你赵书记识人不明,跟我没关系。 吴天宝却没这么好的养气功夫。他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瞪着沈家俊,后槽牙咬得作响。 原本以为今天是一场必胜的围剿,能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踩进泥里,没成想,人家不仅把皮球踢回来了,还顺带给了他一耳光。 他不甘心。 怎么每次这小子都能化险为夷? 难道真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 赵书记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就对了嘛!咱们县委班子,就是一个拳头。只有五根指头攥紧了,打出去才有力气。” “如果大家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省里市里的领导自然能看到咱们的能力和成绩。” “这搞经济建设最怕的就是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这一整锅的粥。” 第508章 不够用?那就加塞嘛! 老鼠屎? 这三个字精准地扎进了吴天宝那本来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刚才因为马建军的事儿被沈家俊当众揭短,他现在的火气正没处撒。 一听这话,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瞬间上来了。 “赵书记,你这话里有话啊!谁是老鼠屎?” “咱们在座的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有意见那是民主集中,怎么着,提点不同意见就成坏汤的老鼠屎了?” “你这是在搞一言堂,还是在含沙射影骂我?”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赵书记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眼神凉了几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宝同志,你这可就是想多了。我那是打比方,强调团结的重要性。” “你要非得往自己身上揽,那我可拦不住,但这帽子,我可没给你戴。” 一拳打在棉花上。 吴天宝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喘粗气,进退两难。 眼看这两位大佬又要掐起来,沈家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再让他们吵下去,今天这会就白开了,正事儿还没办完呢。 沈家俊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适时地插进话头,截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各位领导,消消气。团结的事儿咱们日后慢慢在工作中体现。” “眼下,还有一个火烧眉毛的难题,我想借着今天各位都在,一并汇报了。” 赵书记放下茶杯,赞许地瞥了他一眼。 “说。” “是关于教育的问题。” 沈家俊也不含糊,直奔主题。 “前段时间咱们搞宣传,扩建了校舍,要把娃娃们都抓回课堂。” “现在学生是招上来不少,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老师不够用。”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的意思是,得赶紧再招一批老师,把这个缺口补上。” 这话刚落地,还没等赵书记表态,郑德荣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斜眼睨着沈家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说教。 “沈家俊同志,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现在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那是那么容易的?” “还特意招人?简直是浪费行政资源!” 郑德荣大手一挥。 “不够用?那就加塞嘛!以前一个班带三十个娃,现在带五十个、六十个不也一样教?” “革命工作那是讲究艰苦奋斗的,克服一下困难怎么了?” “哪有遇到点事就伸手向组织要人的道理?” 典型的老观念,把教育当放羊,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沈家俊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郑副书记,这怎么可能一样?那是教书育人,不是生产队喂猪!” “一个老师的精力是有限的,三十个学生那是精耕细作,六十个学生那就是走马观花。” “老师累得半死不说,教学质量怎么保证?” “咱们搞开发区,未来需要的是有文化、懂技术的接班人,不是一群只会死力气的文盲!” 他越说声音越洪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郑德荣。 “要是现在为了省这点事,把娃娃们给耽误了,那咱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到时候开发区建起来了,机器引进了,结果连个看得懂说明书的人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吴天宝刚被赵书记怼了一通,正愁找不到撒气口,见沈家俊又跳出来,立马阴阳怪气地接茬。 “哟,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沈大局长有什么高见?” “难道还要去市里、省里请专家教授来给咱们农村娃上课不成?” 沈家俊转过头,直视吴天宝那双挑衅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吴副县长说笑了,专家教授咱们请不起,但咱们可以筑巢引凤。” “什么意思?”吴天宝一愣。 “我的方案很简单。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沈家俊竖起三根手指。 “凡是愿意来咱们开发区学校任教的,不管是知青还是外地大学生,只要考核通过,直接给正式编制!” “不仅给编制,还要分房子,给足安家费!” “让他们不仅能留下来,还能把心安下来,全心全意扑在教学上。” “等这批学生培养出来了,那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骨干,留在家乡发展,这才是良性循环,这才是咱们县繁荣富强的根本!” 这几句话简直比刚才那辆小汽车还要惊世骇俗。 在这个还在为温饱挣扎的年代,给编制、分房子,那是城里大厂才有的待遇! 一个农村学校,凭什么? 郑德荣和吴天宝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郑德荣刚想拍桌子,一直没说话的赵书记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 赵书记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深邃。 “其实关于这点,家俊之前已经私下跟我沟通过。” “那份关于《教育人才引进与福利保障》的报告,我也看了,写得很详实,很有远见。” “我已经签了字,报到市里去了。” 什么?! 这一记重锤,砸得郑德荣和吴天宝脑瓜子嗡嗡作响。 报告都打上去了? 郑德荣那张老脸瞬间黑成一片,一股被无视、被架空的羞恼直冲天灵盖。 他转头看向沈家俊,声音阴冷。 “好啊,真是好得很!” “这么大的事,涉及到编制和财政支出,你沈家俊居然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 “你眼里还有没有县委的组织程序?还有没有我们这几个分管领导?” 这是要把天捅破了啊!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面对郑德荣的咆哮,沈家俊神色未变,反而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透出一股少年的锐气和坚定。 “郑副书记,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他微微侧身,向着赵书记的方向欠了欠身子。 “招商局和开发区,本来就是在赵书记的高瞻远瞩和亲自部署下成立的特区。” “我这个局长,也是赵书记力排众议直接任命的。” “既然是特事特办,为了效率,为了抢时间,我直接向一把手汇报工作,向赵书记负责,这有什么问题?” 第509章 目无尊长,无视组织纪律! 郑德荣那张原本还绷着领导架子的脸,此刻彻底挂不住了。 想当初赵书记铁了心要搞这个什么劳什子开发区,他在常委会上可是没少冷嘲热讽,私底下更是断言这这种异想天开撑不过三个月。 他巴不得看赵书记栽个大跟头,好证明只有稳妥守旧才是正道,到时候市里甚至省里怪罪下来,赵书记一倒,这县委书记的位子自然就轮到他这个资历最老的副书记。 可谁能想到,这沈家俊硬是凭着一股子邪劲儿,把这烂泥塘一样的农村真给搅活了! 不仅建起了厂...... “哈哈哈,你们,都得死!”贪狼星君突然大笑起来,不过却笑得跟哭一样难看。 庆嫂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陈飞从庆嫂家出来然后去了杂货点,白老伯正在那悠闲的喝着茶水,看到陈飞扛着狼尸过来笑眯眯的说道。 “好了啦,我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御姐再次用最最服软的语气对我道,软到我都没有底气再冲她生气。 段玉明和徐向同时心头狂跳,明白情况不好。但只要二人一退,想要再次离短旗这么近在咫尺,恐怕就是痴人说梦了。 徐卫并不是这支部队的带头人,他只是众多竹联帮分会大哥的一个主事人而已,可以说,他仅仅是一个傀儡。带领这支部队的头是一名来自竹联帮总部的男人,名叫骁骑俊,一个标准的有勇无谋的家伙。 一场史无前例的黑帮厮杀,五百精英的阵亡,军师杨龙的离去,所有人都在心里升起一个想法,这次胜利的不是七道,而是港澳黑帮联盟。 菲比本真镇长的儿子,镇上最有势力的。菲比一脸微笑的走到凤旁边,‘这位美丽的姑娘,在下菲比,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做到姑娘旁边呢’。 不过汐蝶一咬牙,强打精神,轩辕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掌拍出。 就在杨战天抵挡不住的时候,由金晓东率领的魂之部队凭空杀出,为杨战天赢得了喘息的机会,也将国黑手党的脚步阻挡了下来。但就算金晓东率领魂之部队的加入,国黑手党进入国黑道只是时间问题。 “呐,谁要吃的自己烤,自力更生才是生存之道。”蔚言从阳炎手中接过木叉,分给了其余几人。 既然你不是来找他的,干嘛要来鲁国呢?并且你之前也亲口跟我说过,你就是来找鲁国太子提亲的。 “没错,这一百年,水心姑娘不过是暂居在我那,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月东篱附和道,暗自叹息,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甚至杨水心和他讲过的话,还不和她和西门宇说的多。 叶雪禅将自己丢在了床上,用被子蒙着脑袋,她听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 所以对方终于讪讪的离开了陆廷赫的包围圈,然而他哪里知道,这是唐慕晴为了他随意走动设置的屏障,她就是要将陆廷赫困在那个位置,不让他再朝前走动一步。 “不行吗?”唐慕晴此刻,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陆廷赫眼底已经燃烧起了火焰。 那个地方气候严寒,生活条件很差,她不明白,她的叔叔和婶婶为什么会去那里。 见门开郭夫人过来,汪氏怯怯跪下:“母亲。”这房里接近空空,只有几件基本东西。两个管事娘子上前一步,把手中垫子安放好,郭夫人坐下,五巧早就从炕上下来,跪在凉地上。 “不过,大城哥,我心头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当问不当问。”顿了顿,许凡挠了挠头,向着大城哥问道。 看着他的背影进入,李菲这才想,周老总的架子开始显摆了。但是她还是觉得,这家伙脑袋里有水。 凤鸾犹豫着,褚敬斋只说了一句话:“请问公子。”就弯下身子猫着腰走了。凤鸾从窗前回来,上夜的人从房外走过。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如果自己今天不点头答应下来肖遥的要求,恐怕以肖遥的脾气,这一次桃花岛之行,她是真的没有机会跟着了。 还有法拉盛,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是喻昕婷拍了不少,好像是为了跟朋友们证实所言非虚,确实跟国内差不多。 对于风水玄学,张阳因为师叔天灵子的影响,长期耳濡目染之下,也有相当深的涉猎。 突然间不知何人一声惊呼,说出了许多人心中已经升起的,却不敢相信的猜测。 俩人手拉手往外走,路过大堂的时候遇上了许佳慧和赵万晨,后者以一种暧昧的距离紧跟着前者。 “薛将军,我等来迟,还望恕罪!”武攸归开口说话,弯腰拜了下来。 一点一点的琢磨细节。这首歌不同的阶段对唱腔有不同的要求不然表现力就会大打折扣。年晴和齐清诺都发现了这一点王蕊和喻昕婷就休息了好一会让她们练去。年晴还想坐到鼓后面去打打节奏被齐清诺否决了。 肖遥原本想要让林旻彦或者长剑行将那个熟人叫过人,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主动走过去。 二人在当场人中,一个修为最高,一个实力最强。布下阻音结界在一旁窃窃私语,别人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他们却可以很容易听到其他人在说什么。 “师姐,有什么要买的吗?”执事弟子看着樊芜的紫色法袍,赶紧站起来问道。 项飞宇和这些只知道武力的人比起来,堪称人精,哪有不知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无所谓。 当初高家人也是,自己的品牌怎么可能去代理别人的药品,这不是承认自己的药比别人的差吗? 初迢拿手拨了拨那几根线,看得大四额头更加冒冷汗,正在这个时候初迢身上还有人打电话过来。 任九歌对功法武学,武技真诀,都是极为博学,各大传承的武典,都是了然如心。 他上前两步将邰佳拉起,发现她的手有些冰冷,脸却微红发烫,如果不好好休养,以她的体质一定会生病。 项飞宇来不及解释,二人同时拿出一张自己制作的追风符箓,随手一指,追风符顿时爆裂,散发出一股神秘的力量,萦绕在他们的身上。 第510章 你说,他能不应激吗? “结果上级一纸调令,赵书记空降过来成了他顶头上司,他反而成了给昔日瞧不上的老同学打下手的副书记。” 说到这,邵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叶惊鸿随即坐在轮椅之上,知道若不如此,这妹妹秦流雨又会喋喋不休。 对于林磊有所了解的姜慧,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他宣李国使臣觐见,有着极不单纯的目地和用意。 见焕岩竟然使出了终极绝杀,杨凡他们也不再保留,也各自使出了自己的底牌。 “歌曲的改编并不是很难,而真正的难点在于,经过大改之后的歌曲,怎么能够比起原曲的神髓更强,通俗一些理解,那就是让歌曲的意境更上一层楼。”林磊的键盘技术极为娴熟,一边弄出虚拟音效,一边对众人笑语道。 许太平很诧异,就问十三她是不是都没想过存钱,十三的回答让许太平有些被震撼到了。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身体逐渐产生的腐蚀之痛,却让强忍的姚芳不由闷哼。 “嘶嘶……”布洛戈斯将圆桶的盖子打了开,迅速将左手的大铁钳子伸了进去,而等它出来的时候,满钳子都是绿色的黏状物,让人看着十分的恶心。 飞毯一直向下,飞了大约十多分钟,这个距离已经很远了,至少一万多米,手电筒的灯光下一座庞大的现代城市坐落在下面,可这做城市非常怪异,所有的建筑都烦着金属光泽,连马路都是金属铺成的。 恶来如同这火焰凤凰的核心,携带天地之威,无穷火焰炙烤整个空间。 王雪峰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满着对杨彬提醒,一副他得了个大便宜的意思。 王予以跟着前进的步伐,也是涌到了蓝休休护着的马车的旁边,这倒不是因为王予以和三德子的速度慢,而是因为二百来号人物,硬是挤着这个长宽各有一丈的斜长甬道,却是不是那么好容易走的。 摇了摇头,脑袋晕晕的,努力的回忆着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想起了,剑将自己刺伤的事情。 “好,只要你还愿意接受我,我就一定能给你想要的幸福”。她有些意犹未尽的在她的唇上轻啄两口,如果不是戴着面俱,只怕是早已红了脸,陈越娇嗔的瞪他一眼,笑着独自跑开:“我们回去吧”。 “马上叫人封锁所有的门口,先搜查府内”。上官珏冷冷吩咐,率先走下楼梯,她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没什么,你坐着吧,听说明天父皇要带着在宫里的三个王子去你们的百花殿呢。好好准备吧。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明天很重要。”凌安风说完,朝着门外走去。 “才没有咧!”艾佳被这样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的,她扭过头不好意思看冰辰那张帅气到让她心跳不停的脸。 这男人一走进病房就颐指气使的说道,嘴里叼着香烟,丝毫不顾及医院禁止吸烟的招牌。 她在黄昏的城镇中走着,漫无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可是怎样到达却是未知多条路的。 回到宿舍,张乐就坐在床上修炼了起来,毕竟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了,现在还不清楚和自己一起来的伙伴们都到了什么境界。张乐现在二十九级了,马上就要冲击三十级的瓶颈。这对张乐来说也算是一次考验了。 第511章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天宝冷哼一声,放下茶杯,身子突然前探,死死盯着周彬的眼睛。 “既然你在这个位置上,对最近沈家俊大张旗鼓搞的那个开发区扩建,你是什么看法?” “这步子迈得这么大,就不怕扯着淡?” 周彬心里叫苦不迭 马车回宫之后,姜云卿便让人去传旨,让张夫人第二天入宫,想要跟她说锦瑟的事情,既然决定要让孟少宁带走锦瑟,张家这边自然也要提前通知一声。 他也清楚米香儿的性格,既然她不想说,那就是铁定问不出来了。 比如,第一,不能把操控的身体或者灵魂弄死,否则自己在里面也得死。 发掘出来的物品很平常,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遗迹的发掘就是这样,有不少东西都已经残破,虽说一些能量石制作的法器确实能埋在土里不坏,但也也不能指望随便走走就能找到好东西。 只要她能够很好的利用,就算无法将她的敌人全都灭杀掉,但至少能够很好的生存下去。 “你强于防御,我就让你感受感受摧枯拉朽的感觉!”江东冷声道,如一枚穿甲弹般瞬间与马格林那可以轰碎山峦的巨拳撞在一起。 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男人是想把鸭蛋和钱都留给她,又不愿意当面推让,所以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她正咬牙切齿着,顾锦汐却突然间在这个时候转过头,视线跟她的撞上。 有能力的人什么都不做也会受人关注,没有能力的人就算翻了天也就那么回事,世界就是这样,它不是看不起你,而是压根看不见你,而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被看不见的那一种人。 舞台之上一个身着暗红色西装的男人手持话筒来到众人面前开口说道,而闻言之后在场的所有的观众纷纷激动的欢呼起来。 “虎风大哥,不好了!浮屠村的人又要来抢我们的妖晶石了。”妍丽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比当初虎风遇险时更为急迫。 林墨寒二话不说,抬脚就是往光头的左腿部一踩,骨头的碎裂声音想起來,光头和林墨寒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啦,我怕你用情太深,会受伤害,我们现在都还身不由己呢。”雅姬说道。 听得那极道真人这一句话,古凡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原来这三个中等的门派是北瑶宫的下属门派,难怪找到这里来了。 听到楚离只点了一客套餐,南宫美宁的美眸凝视着楚离,似笑非笑的道:“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你果然还没有变,依旧这么节俭。难得真是难得。”说完之后,笑了笑,不过那笑有些意味不明,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怎么的。 “啥事?能有那么要紧的?”瘸子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在那扒饭猛吃。 寒月和寒墨手里拿着扫把扫着地上放过后烟花残留的垃圾,而秦逸霖被脱得只剩下裹衣和裹裤被绑在树上全身冻得直哆嗦,上下牙齿直打架。 剩下的战斗没有什么悬念,琅瓦寨一众实力本来就稍强一些,又有郁风这个大内奸混在众人之中捣乱,没过多久,张爷这边的人就越来越少,最终被对方全灭。 “强攻之事我早已经想过了,只是强攻灵心会削弱己方战力,灵王也特意嘱咐过,所以方才决定绕行。”迟应翔亦是有心强攻,只是害怕受到重创。 第512章 这也太无耻了! 只见那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既有穿着汗衫、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工人,也有夹着公文包、满脸堆笑的小厂老板。 人群正中央,临时用几块预制板搭起了一个高台。 “师妹,你准备怎么办?”米西见蓝希呆坐在那,不忍心伤害她。但是这些事情,她迟早要知道。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当吴教官喊出“预备”的时候,修琪琪的姿势已经架了起来,看到她抬高过头顶的腿,金蕊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好累!”她直接躺在台阶上,昂头望着天,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土。终于体会到,这世间没有轻而易举的成绩。 “是你!”鸢晗公主咬着牙,今日被人戏耍了两次,还有刚才自己失态的样子也一定是被他瞧见了,鸢晗公主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才好。 夙念从见过薰之后,状态一直不大对,只不过因为万祈再旁边,所以强行撑着。 关于杨臣杰,唐熙寒知道多少,他便那么放心的把他放在身边,没有一丝猜疑? 苏美丽话落,大厅中来来去去的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事情,竖起耳朵听。 唐慕彦对柳涟漪的爱已经转化为厌恶了嘛?所以才会言语挑衅,才会让她极尽难堪,忍受众人指点。 “这个不知道,不过武林一哥的地位肯定还是恨哥你的,毕竟你是常驻作者他许断可不是,武林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神鹰道。 听着她声音里透出来的担忧,韩少勋的心里,蓦地划过一道心疼,可一想到那些照片,两只放在身侧的手,又悄悄握成了拳头,眼里喷发出隐隐的怒气。 各种基础建设起来以后,无论是来这里卖商品的商人,还是路过的商人,以及为这里提供材料的商人们都投入进来,这里的商业氛围很好。 “这块阵盘中的阵印和阵法太少了,如果我用的话,还要温养很长时间才能形成战力,而且我也已经习惯了我那一套阵法,所以才放弃了这一块!”望月解释道。 随着寒气的弥漫,一道黑色的影子,若隐若现的飘了过来,然而还未现形,一颗巨大无比的冰球,便是带着刺骨的寒风,气势凶猛的暴射而出。 如今民兵精锐大队的一些部队将编入这些守备旅中,提升了他们的级别,也让他们得到了解放,可以不用再拼命了。 雷域之中沉寂了数息,在轻舞担忧的目光之下,那片雷域猛然间一道充斥着精纯至极生命力的绿色光柱从雷域中心直冲苍穹,原本还一片狂躁的天劫之力在这绿色的光晕之下瞬间冰雪消融,立马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结果让我没想到的是,那鸟恐龙冲出来的时候气势凶悍,结果往前跑了没几步,居然自己就两脚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着死去了。 自从萧阳成为星陨峰的第一人后,他的灵魂印记,便被拓印了无数份,像巫宁这种人物,自然也有。 说是剧本,其实还是金庸先生的两本。天龙八部,与射雕英雄传。 周一上班,于大勇就把郑无双和姚世飞叫到办公室。于大勇说:半年了,我们考虑是不是对我们的重要客户进行走访慰问? 第513章 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光景! 可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已经涌来,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这时候要是说没带东西,那刚才讲的那一堆关怀、恩情立马就会变成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骑虎难下! 沈家俊根本不给这两位老狐狸思考的时间,转身冲台下招手。 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些传闻中的事情,尽管有些事情他并未亲身经历,但传闻还是相当可怕的。 华子建刚才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关键的不是他记性太好,是凤梦涵这个名字很雅致,让华子建过耳不忘,当时华子建就在想,谁又能配的上这样一个名字呢? 这时候,因为他们这边的动静,楼办公室的许多人都走了出来。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到这话,诸葛红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随即目光则是朝着身旁的陆辰二人看去。 华子建一听嘿嘿的笑了起来,本想通过倒车镜往后看看凤梦涵的样子,可惜天太黑,根本看身后的凤梦涵,华子建也只好暗自叹口气,遗憾自己没有眼福了。 第一波攻击还好,幽冥老祖所催动的滔天血浪算是挡住了秦楚楚用煞气凝聚的长枪。 他脚步向后爆退,脸上也涌现出一抹腥红,体内气血翻滚,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 白袍器灵这次并没有从虚空里出来,而是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凌天,仿佛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他出现似的。 但那位名叫魟的大能者却万万没有想到,水无长形更无长势,用堵这种方式来化解水患,只能化解一时,却不是长远之计。 化解的办法就是:将新员集中起来,避免与旧属接触,但这样一来,一方面,这些人对宝船毕竟不能驾轻就熟;另一方面,矛盾既然已经产生,必须要化解,否则这海上近两年时间,难免会产生摩擦。 端佳郡主兴奋的让身边的丫鬟去通知魏王妃一声,又让一位嬷嬷去前院安排车驾。 从这儿路过的一位时尚辣妈啧啧感慨了句,只道这是人家前世修的福比别人多,所以这世命才这么好,这也不是羡慕就能羡慕得来的事儿。 石全算是见识了,江湖中行走的人各个都是猴精,谁也不愿意做这出头鸟。 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整齐的摆放着照片,信件和有关摄影技术的杂志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唐敬领着二人顺着软梯下到战船甲板上,战船加速前行,追上前面的“天元”号,缓缓靠近后,从上面扔下软梯,三人登上宝船,打开艏楼舱门,沿楼梯向下。 “你!”李潇裳想说什么,被石全拦住了。石全知道,没必要弄得天下皆敌,而且他可不信皇室里没有人暗中保护这些天之骄子。就是刚才黑煞门那位,也有人保护,只是事发突然,没有人能想到石全会如此牛掰。 由于她在这区甚至全服的知名度都很高,而宸意双萧的知名度就没那么好看了,所以她这么一吼众人都赶紧去扒他的资料了。 苏南摇摇头,真有些受不了这疯妮子。又削好一个请田笑吃,然后才自己削了一个吃起来。 妹子的内心如何萧淑怡自然是体会不到的,听到这个妹子和自己打招呼的时候她有的只是尴尬,就好像她和狼先生约会被抓到似的。 第514章 那可是咱们开发区的聚宝盆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笑意更深,眼神却变得锐利如刀。 “郑副书记多虑了。” “这开发区是个什么成色,是不是草台班子,省里的领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招商局和开发区是怎么平地起高楼的,那是赵书记带着我沈家俊,一砖一瓦干出来的。” 又不甘心的试了一下,确定这三样无法继续再加点之后,顾明看着剩下的9点,又开始犹豫了。 而越是用力,顾明越是感到身体里的体力在不断流失,不过一分钟,顾明便再次狠狠的倒在了地上,身上的重力让他差点连呼吸都呼吸不了,此时的他已经使不出丝毫的力气,仿佛身体被掏空一样。 柳宝儿趴到苏鸿背上之后被虚网护在里面,浑身上下被温暖的气息洗涮,脸色开始好转;她的两位哥哥见到这种情形,就放心地返回上面去了。 事实证明,想要凭借量子爆弹这个技能夷平普雷斯岛,秋禾想的太过美好。 安佳尚未答话,屋外脚步声响,许多人涌入大屋,当先一人是个胖大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皮肤油腻发黑,穿锦衣绿袍,戴金玉戒指。他喜道:“恩公,请受我银二一拜!”他这一拜,后头的人也全都跪谢。 能量弹撞击到地面,瞬间产生剧烈的爆炸,由于高温的影响,地面直接被气化出一个深坑,坑中则填满了被融化的土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岩浆湖一般。 顾明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早点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尽管开着豪车,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父母。 “雅河姐,晚上时间很长,吃一顿饭,要不了多长时间。等吃完饭,你们可以慢慢聊。”黄源没有放弃,进一步劝说道。 柳千丝带着二十多套用于练习的辅助系统回到店铺之中,没用多长时间就掌握了这个调整三大铁律限制参数的硬件调整技巧。 一旦没用了,这些只想要自己活下去的新人绝对会一脚将他踹开。 转过身,继续扑入沸腾的疯狂气氛中,不再抑制内心的那份,完全把自己放松。手,高高举着,脚,杂乱无章地蹦着,嘴,使劲的呐喊着,和一旁的人们,融成了一体,不再是往常娴静严谨的徐珠贤。 孙灵左右同时开弓,飞速的刻画着一个个实符。偶尔看上交战的双方一眼,但实符刻画完毕时,便又开始认真的刻画起来一个个虚符。 众人都是大惊,却在这时,一道白光陡然从网内刺了出来。苍白的长虹在第一时间咬住了一个枪兵的脖子,他的脑袋顿时朝着天空飞起,被断开的脖子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涌出,一瞬间洒满一地,不少人都被淋到。 在不知不觉中从一只手的战争,已经升级为一只脚与一只手vs另一只脚和另一只手。虽然双方的战斗规模正在升级,但是战斗范围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在不会惊扰到艾丽丝的半空中交战。 “虽说神给了我一线光明,但他并没有治好我的眼睛!”诺坦微微一笑。 付雨桐说完这些就先行返回了地下,只有雷昊罡暂时还没走,显然还有话说,只见他行至云清身畔,手腕一翻,掌心处已是多了一物,那是一枚青色的龙形玉符,淡淡的神光涌动,一看就是不凡之物。 但他急切间却也实在是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凭证,来证明自己和吴太守是亲戚之家。 李儒也不知让谁从那里拿来充数的。好在这也只是个形式,看马日磾根本没有在意,就收下了。 “这样吧,你呆在这里。我去找一找。”张忘安抚著卡尔拉。旋即便顺着斜坡一路狂奔而出。 “何处不是修行。”负剑老者满脸傲气,仿佛根本没有将金守仁放在眼里。 因为她们从李渔的提督网络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气氛,镇守府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了。 皇上正在听林宏林大人,陈述荆州的赈灾的情况,突闻鸣龙鼓响了三下,心下一惊,心道:难到真有大冤情? 最终在那几个雇佣兵的描述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战斗到后来发生了的事情。 盘腿坐在床上,随着一枚又一枚的下品光泽暗淡下去,一晚上直到天亮,足足六个时辰过去,期间他不断从口袋里面拿出下品魂石,等到听见外面说话声音变多后,他这才停了下来。 互相凝视了一会,就在他们都僵持住的时候,却有人看到了他怀中的妖兽蛋。 若云越想越气,那日姐都把你占了,怎么能再娶别人?不对,不是娶,是嫁,姐还能再嫁别人么?姐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么? “这……这只是一个误会!”李天良看着扑在自己怀中的江疏影,一脸窘迫的说道。 这刺眼的阳光,让他一时有几分睁不开,但渐渐适应下来,他背着手看着这个雨后焕然一新的世界,不过因为他已经太过苍老了,这一幕给人感觉并不是如获新生,而是走向毁灭。 只不过这次刘禅没有在给他机会了,机关兽的巨爪抬起,狠狠落下,直接将这家伙压成了一滩肉泥。 第515章 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吴天宝背着手,目光在那堆草药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不屑的冷笑,刚才在采石场吃的瘪正愁没处撒。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精尖的项目。” 当宋宁波和另外五名伪军把藏在四楼上的四箱德制手雷和一支德国喷火器取出来的时候,吴友三的第四军已经攻进了王四宝的大楼一楼,而此时的王四宝仍然带着不到三十人的伪军在二楼苦苦的支撑着。 突然,李明想到了诸葛云,要说这离火国里面唯一有可能让自己感受到熟悉的人,那绝对就只有诸葛云这一个修士了。 如果她林轻衣以后要在娱乐圈发展,今天这样的事情,肯定少不了。 在鬼风洞穴中锻造八十年,万年鬼龙木融合了黑色死灵,阴魂龙卷风和冰蓝色鬼火,竟然孕育出了器灵。 林轻衣微微一愣,没有想到从系统加油包里会开出来一个超科技服务器。 看样去像是珠子一样,但似圆非圆,似方非方,线条粗犷的表面似有九条刀工极其精细的龙纹赫然在上。 秦音琴行的老板惊讶地望了林轻衣一眼,没有想到她将这首曲子领悟得这么透。 虽然自己的盾牌将老者的攻击给挡住了,但是此刻的李明却是没有丝毫的兴奋意思,反而是一阵沉重。 “罗罗娜!终于能和伊芙他们汇合了!”而位于罗罗娜旁边的艾伦也这么兴奋的说道,仿佛就连是他也是松下了一口气。 加上身上还有“天堂之心”的照耀,陈锋的胆子现在可算是肥了。 林峰闻言有些意外,怪不得,来无影去无踪的,原来是这么强的一招天赋技,这样他也就彻底放心对方不会被神风营的教官给发现了。 沈静白了莫问一眼,说的她好像很怕似的,她可不想在学生面前弱了气势。说着,一副优雅的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一副悠闲的模样,似乎当成了自己家。 又过了一刻,他忍不住了,大步过去,轻轻敲了茅房格挡的木板门,没人回应,他的心一沉,猛地打开,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安白,想忘掉你,可是,终究还是忘不掉了,既然如此,那就爱吧。 乐采薇一脸疑惑的着他,那些她记不起来的,难怪真的是与她无关紧要的吗? “没有!”云纾安冷冷的瞟了她一眼,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自我感觉很良好。 沈碧月轻轻笑了一下,连她都能猜到背后有人唆使,他不会想不到。 不过,仅仅仅仅看了几眼之后,林浩就发现,如同并不是那么回事,那些白面的姿态,看起来,跟自己早年触摸过的一种东西很逼近,那就是。 “嘿嘿,好了,你们安心的歇息,任他天皇老子来了也不怕。”黄会听一脸贼笑的着,明显关于自己的安置的东西还很有决心的。 铁手吴居然会听这么一个年轻人的指令,假设这事要是传出去,必定会让一切的人大跌眼镜,但是,这件事却实真真实地发作在了林浩的身上。 顾琳华不断挣扎,看到顾笙站在不远处,仰头盯着自己,脸上泛起淡笑,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三十支战队,共分为十五个场地,同时进行着,每个场地都有专门的转播平台,而且是全国性的,所有观众都能看到。 第516章 这一趟,没白来! 但仅仅是一瞬间,郑德荣就反应了过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闻不出谁身上的骚味儿? 吴天宝这是动了歪心思了! 吕夫人满意的送走了有些恍恍惚惚的王缨宁,顺带让下人着连那盆魏紫牡丹也给搬上了马车。 鸿钧道祖的身体,直接跪在了地上,那带走造化玉蝶的不是别人,正是洪荒的天道。 原本她二人得罪了姚姨娘,差点丢了饭碗,在这府里只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粗使活计。 现在的任长生缺少极品混沌本源神石,这些东西只有上等势力有,那任长生想要继续提升,就必须朝上等区域出手。 盘古斧那不就是盘古的,他上面带着盘古的气息,所以让后土称呼这盘古斧为父神,不过任长生想不明白,为何后土会变成这样。 舞台上的表演结束,懒猫鞠躬谢幕后,秦昱也迫不及待的跟了上去。 “这事王兄怎么看。”苏无暇这时接过话茬,把话题引到王漠的身上。 “母亲可是有姐妹?”王缨宁走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开口问道。 天剑尊眼中寒气一闪,这一次,青丘和剑宗,那是彻底的对上了,若是可以灭了青丘,这自然是好事情,最好,那就是让青丘的人,全军覆没。 “族长……”一名管事隐约听到白正英的声音,果真见白正英面色微沉的走了进来。 江峰三人倒还好,毕竟是异能者,星力足以隔绝温度,但为了不引起注意,还是脱了衣服。 魔门的实力,经过十年的摸索与试探,帝王盟已经了然于胸。否则今日围困两界山的,不会是他第五世家。 眼看这水龙就追踪自己而至,想来也是受那华少的操控,此时华少也是心中暗暗叫苦,这水龙吟是自己掌握的最强的魔法了,只是勉强施展,但此时却要操纵其攻击可以灵活闪躲的张天,却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陈团听到这个名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苏萌舅妈听完想想倒也是个好想法,她那弟弟和弟媳也是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就知道上班挣钱养家。 海上,加尔布雷恩悠闲地晃着腿,布赖特担忧道“团长,我们虽然是海盗,但活动范围有限,很容易被那个白云城找到,到时候麻烦了”。 石室内的安静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期间莫道端坐对面,并未出声打扰。直到洛长风平定心神:“你在此处专候,莫不是天九刃另有交代?”莫道低首看了看棋盘。 但是,这个问题只能不去想,就像悬在头上随时落下的刀,你不去在意,试图忘记,那么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化。 这些怪物身高在三米开外,体格怪异,像是用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只是它们的身体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之中有红色的光芒流动。 祭坛的八角处各有一个黑色石雕,雕刻的是八只身穿长袍法衣,正朝着祭坛中央位置祈祷跪拜的黑猫。 他居然能通过无限距离,径直传音给深海下面\,能拼斗天使殿太上殿皇的,那么一定就是西疆普陀宗无尘和邋遢两位得道高僧了。 第517章 这就叫借力打力 这小子,这是拿一把手来压人! 郑德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皮耷拉下来,掩盖住眼底的阴鸷。 “既然是赵书记的意思,那自然有他的考量。” 凭他们夫妻俩的积蓄,短时间内肯定买不起市里的房子,虽然便宜,但是一套住宅也得将近七八万上下,没个两年肯定是买不起。 恰好因为是中午,大学生们终于有空挤到场边来看,哪怕很多人端着饭盒,还是让球场边有了些人气,不过今天出现的赛会组织方拍摄团队把他们全都撵到镜头之外。 白浩南听得更是大乐,行行行,祸害了李琳把自己解脱出来那就更好。 楚洛衣心头十分震惊,此前南昭帝试图从她的口中得到起死回生的秘法,她一直觉得他愚不可及,竟然相信这种东西,只是没有想到,楚家竟然真的有这种神鬼莫测的东西。 接连两三天也就郭咲咲和乔莹娜来找白浩南的时候,有老朋友的诡笑。 不过,作为三千无量大宇宙,它并未完全归于混沌,而是化为一颗宇宙种子。只要时机到来,就能再次从头来过。 到了下半夜,乌云忽然遮住了明月,漫天繁星也不见,整个夜空一片漆黑,山林寂静的可怕,仿佛有妖魔藏匿其中。 虽然还没有到战火连绵的程度,但各地乱象不断,妖魔趁机而出,甚至百日杀人,也是常有的事。 一时间,两人分别置于半空之中,隔空相对,一人身后数朵金莲霞光万丈,一人身后九头龙蛇,掩盖了半面天际。 现在看来,之前还是他太心善,像通天海神这样的败类,就没有资格活在人世间。 前方,程程讲完了今天的故事,又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重新拧紧,拎在手里,起身走开了。 只是很可惜的是,她本来想趁此机会摸黑叶冰名声,如今看来计策失败。 霍盛霆的眼底闪了闪,看着苏念七,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马上开口。 此刻诸葛亮、庞统皆在,包括华佗也都来了,他们的一个作用便是观众。 乔司南拳脚功夫并没有慕承弦厉害,但他嘴很厉害,各种国骂那叫一个花样翻新。 陈珏如今留下了卑弥呼,自然是因为卑弥呼还能够派的上用场。既然有利用价值,那就能够商谈,最起码不会被陈珏直接解决。 千影:请不要去挑衅一个潜力值拉满的新人,他会释放所有天赋。 “医生说让你躺一天,明天再下床。”秦子桀体贴地仿佛老母亲,忙前忙后。 苏念七想拒绝,但看着男人阴沉的一张脸,她也只好勉强同意了。 不过就在这般威力强悍的光波从虎魔王双掌心内冲射出去后,突然间有着一道蓝光从高空落下,将这可怕的光波全部挡了下来。与此同时,黑白光线从数十万大军头顶掠过,直接化作一柄剑影狠狠地贯穿了那虎魔王的胸膛。 “想要伤她,用命来换!”紫霄云站在地上,他一脚将百足踢了开来,这百足长老也是痛苦地从原地一直飞出了百米之外,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其他四位长老霄云都是一愣,那岩虎长老更是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第518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沈家俊绕到椅子后面,双手搭在苏婉君单薄的肩膀上,大拇指精准地按在她的肩井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嗯……” “朱哥哥,你真的翻脸不认人吗?我和姐姐都知道你是带着记忆来的。你就不要装了。”二凤不服气的喊道。 李世民站出来,为房遗爱做了证明,一下把那些声音盖下去,将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一下对房遗爱质疑没了。 这一提议,立马得到年轻一辈拥戴,这些年轻人说话之时,依然是一副轻蔑的语气。 这样的话,让危在旦夕的皇帝也听见了,他气愤的浑身颤抖,却已是虚弱的说不出一句。 房遗爱打开一个罐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感觉心旷神怡。 墙上时钟指针转动,会场主持人爽朗激动的声音传了进来,在数千观众们激动的呼喊声中,指针终于指向了10。 手爪子捧着求签筒,山总抬起脑袋瞄了眼金光闪闪的佛,总觉得这尊佛和胖子神似。 “我说我讨厌你。怎么啦,不服气?”空空违心的说完这句话,作为朱正的元神。他是特别想去上床和林雪儿亲热一番。但是想到这身体是空空的,又一阵恶心。 山总脑袋忽然清醒过来,靠!沉默什么时候跑到他房间里了?他哪来的钥匙? 有时他真的在想,这样活着还真不如死掉好,总好过无休止的折磨,有身体的还有,心灵的——他一直都知道妙妍有怨,但她从没向他抱怨过。 哼,只要夏轩不能够治好碧翠丝,那他就有一千种方法让夏轩出丑。 意识一阵轰鸣,一阵古老的讯息从盾牌中传入午夜的脑海之中,片刻后停止。 突然这个玩家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墨绿色,然后瞬间气血清空普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公子的实力更强!”黎坤直接道,叶轩在他心中,是无敌的存在。 “不是吧,你还没想明白?难道你白天的时候,没见到楚恒和扈童两个长老?”秦青冢诧异问道。 无冷笑一声,身形瞬间消失,当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柳风的面前,他的一只手按在柳风的胸口,一只手则是抓着煌月七绝。 什么猴拳、蛇拳、虎拳等等,不就是古人通过长时间的观察猴、蛇、虎等可怕的兽类,然后加以模仿,形成的外功武技吗? 突然间,天空中突然间变了颜色,黑色的乌云滚滚而来,轰隆隆的雷鸣声响个不停。 石暮云发出一阵比那回响更加恐怖的笑声,笑声未落的时候,一只硕大的寒魔兽突然从他手中飞跃而出。 “没想到师姐你竟然知道如此多的秘闻,如果是这样的话,倒可以多试几处,将所有的灵草灵树挖走!”听着赵雯婷的讲解,先存心中的焦虑也慢慢平息,笑着说道。 明筱筱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左边右边的肩膀沉甸甸的,都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却发现自己手臂突然被人从后面给抓住,扭头一看,发现幽兰的眼睛都红了,一层水雾在眼眶子里打转。 铮,他下意识祭出一把上品宝器飞剑,飞剑凌空,闪发着逼人的寒光。 第519章 喊爷爷都没用! 沈家俊转过身,一人塞了一把小勺子,摆开架势伺候着。 这也是两个小家伙头一回正儿八经拿勺子。 小月亮握着勺子柄,对着碗里的饭就是一顿猛挖。 满满一大勺米饭,她也不管嘴巴能不能装下,硬是往里塞。 徐若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笨蛋,几句好话就哄得她说了不少苏锦翎的事。 和平年代,自太祖见过,习爷爷开始反腐倡廉,不论是军队还是地方政府,近乎每个月都有上层官员落网。 怀抱愈紧,心中怒火万丈,可是他不能立刻带她走,否则依苏锦翎的性子,可能就会这么无声无息的凋落下去了。 孔智更是心中一沉,看来杜白是得罪了雷世德了,说不定还会波及到他们一行人,甚至对乱星郡带来危险。 尽管回忆起梦中所发生的一切,她还是对那个梦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君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边说着,他抬起一只手将那枚插在他胸口处的紫色发钗拔了下来。 按理来说,白杰应该不惧这股疼痛的,但是现在的白杰一切都是重头再来,身子是还没有进化之前的身子,自然无法忍受这股疼痛。 银雪无奈不再坚持,即使再是不愿意看这张邪恶的脸,终究也只得抬起翻翘的睫毛,将如碧波般清洌的目光向喜妃投去。 全球进化,若没有系统帮忙,搞不好他在第一次进化过程中就被黑化成丧尸哪还有如今风光? 经过了反复权衡,彦波希还是找借口拒绝了,他怕直接回绝会伤了儿子的心。 他们现在这支队伍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有图拉夫,有沈洛。又有苏归晚这样一个战术鬼才在,连续挫败了无数职业强队。 现在血刃教早已比不上玄门了,教徒少得可怜。所以他们应该很缺人,但是玄门招收弟子又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平接到政委的电报先是震惊,然后就反应过来,政委的分析是对的,目前鬼子盯人不盯地。 "我们城主有令,在竞拍会期间,都要严格把控好人员的进出,一律身份不明或虚假的人员不得入城还有不得出城。"胡一狼回道。 结束这场闹剧吧!林驭哭笑不得,执剑不语,长剑一震,轻轻一踏,修长身躯与长剑毅然合为一体,朝着目标暴射而去。 身边的苏归晚装备要比沈洛豪华不少,这个时候身上是这两个水友送过来的三级一套,而手上拿着的是满配M416,背上背着的是八倍镜98K。 虽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大炮,但却懂这句话的意思,和杀鸡焉牛刀差不多。 不对,这副身体不仅不能摸,还不能看。李奇有点懊恼,这身体除了上身有个贴身内甲包裹以外,下身也同样有个贴身内甲包裹着重要部位,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葛远部大概有五六里的样子,两三千米的距离在草原上不算什么,视野也很开阔,如果不是这个地方地势稍微有点起伏,此刻肯定已经被发现了。 “什么狗屁的巡查官,是不是当腻歪了!”罗老头吹着胡须,大为愤怒。 薛宁暗运灵魂之力,并将其会于自身喉骨之声,而后全力吼出,登时,薛宁的喝声响彻整个薛家界。 第520章 咱家这风水难道专出大力士? 众人目瞪口呆,随即又齐刷刷地看向还在沈家俊手里扑腾的小饺子。 沈家俊眼中的怒火更甚,冷笑一声指着小月亮。 “看见没有?谁说孩子小就控制不住力道?小月亮和他一起出生!” “第五批了,哥,这次的人好像不太容易对付,他们有枪。”雷正雨把手中钢枪握在手里,有些紧张。 “诺达希尔?那是什么地方?”伊织回忆着自己的脑海,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听李察说起过。 大家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只丧尸所调戏,可眼前的事实,却让大家再一次进入窘境。食脑丧尸首领鬼鬼祟祟的靠近厢式货车,身上的两根肉须,犹如狡猾的毒蛇般,弯弯曲曲的朝着厢式货车窜了过来。 顺着唐娜的手指方向,用望远镜看到,就在他们这栋楼的临街楼里,正是一个身穿深绿色工装的身影,趴在阳台上,也朝博物馆方向在观察。 陈勃突然的回应,显然让那个身影很是疑惑,只是下一秒,伴随着一阵脚步声的渐渐走近,一切都不用过多解释了。 “没事,我不怕!只要能救明叔什么都行。”大鬼显得什么有勇气。 可是叶檀却要求开发那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呢,没人敢问,只有叶亮等人却有点担心,因为这样的人一旦出去的话,就会出事的。 “好厉害!”任珠珠惊呼,刚刚王靳耍的剑她还没认识到一件事情,还以为王靳会杂耍,但是王靳这回削剑确是让她认识到了,王靳不是一般人,至少比她见的会道术的麻麻地三人厉害多了。 追踪者肯定在从远处顺着血腥味来的,照这样说,即使他们逃离这里,也非常有可能再遇上其他追踪者。 护卫被人忽视了,这种感觉不好受,可是这位大人,一直都在忽视他,习惯了,不大声说话,她是不会听到的,而且这位大人也太悠闲了,不知道你要找的人都走了吗? 不得不说,妖月的确是地狱魔君,妖刀在他的手里有如神助,唤发出迷人的光彩,红的嗜血,红的吓人,威力更是无人能敌。 这个时候,发一个简单的问号,嘲讽效果却颇为有效,比起那些粗鄙的字眼,这b装的堪称高大上。而且还让人无法反驳,一旦回击,对方就会继续嘲讽你‘被单杀一次就急眼咬人了?’之类的讥讽。 一到宫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断成几段的玉钗取出来,在白绢上描了一个图样,又将断开的钗子用一个锦囊装好。 李天丽说完话,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那块职能控制表,这块表是控制自己体内的灵怪芯片,只要自己打开控制器,自己不在是李天丽,瞬间会变成超级大灵魔。 “灵石不是问题,如果我这里灵石不够,我回去跟我宗内的长辈要”秦一淡淡的说道。 曹婉容忍不住发笑了,看着李周和自己的表弟表妹的对抗,笑死他了,有你这样玩人家的吗?她拉了拉李周,手指放在了李周的腰间,李周回头看着她,曹婉容不断眨动眼眸,威胁着李周,李周投降了,没错,他投降了。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只见阿政喝了不少酒,面红耳赤地向我打招呼。 第521章 你那拳头能顶个屁用! 一直闷着头听的大哥沈家成,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欺人太甚!” 沈家成站起身,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在灯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气。 “他们当官的不干正事,整天琢磨着给人下绊子?” 巡视的士兵惊慌失措的发现远处的土黄色骑兵,掀起一阵沙尘暴向他们袭来。 “砰!”倏地一块突出的石头与之相撞,秦镹手微微一顿,随后手中匕首飞出,顺势而落,骤然之间,秦镹双手紧紧抱住易修荆赤。 当玄渊的右手浸没于忘川之中,从忘川中顿时有一道莫名的意念浮现出来,并且缠绕于玄渊身上,当这道意念与玄渊缔结了联系之后,一个沙哑低沉、沧桑沉郁的声音幽幽的响起于玄渊心头,语气中带着一股深切的恳求。 余晨晓眼神凶狠的看向薛暖,那神色,几乎是想直接将她给生吞活剥了!微微眯了眯眼,薛暖下意识的朝着薛老爷子身边缩了缩,显得有些害怕。 故而这桩交易下来,蓬莱仙倒也没觉得有多吃亏。同样是轻轻松松就取得了第四块息壤,且不管是玄渊还是蓬莱仙都心满意足,宾主尽欢。 “我、我答应你。”幽绿色的鬼火跳跃了数下,最后还是答应了玄渊开出的条件,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曹洪见宁容有些意动,生怕他一时兴起,跑下去,赶忙给身边的陆逊使眼色,让他帮忙劝阻一下。 从虚空中出现的忍者就在那里,伸手一拳狠狠砸在了长枪的枪尖上。 “不不不……你不要告诉她,只要定期让她到家里来坐坐,我偷偷看她两眼,听听她说说话就好了。”萧远峰又退缩了。 “当年救我的人不是风雅?不,我问过风雅,她也有我的玉佩,”闲王摇着头,不肯相信。 他其实已然做好了得罪太子的准备,毕竟想让他给孙风低头,绝不可能。反正他也惹了孙四照,不差在惹一个太子。 此时袁华已经把纸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想要找李仙师报仇,明晚九点,瘦西湖见! “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却敢勇于说出这种话。”叶凝檀口轻开,对秦易的话无动于衷。 “这套功法,所爆发的气势,真是强悍,虽然斩杀轨迹简单,但是包罗万象,给对手一种不可逃避的感觉,也确实不可能逃,只能够面对!”感受到这样的情况,南风心中重重说道。 剑齿妖龙见自己浑身鲜血淋漓,彻底出离愤怒,仰天发出石破天惊的咆哮。 很深入之后,那些血尸和魔尸终于停了下来,那些上位皇血尸和魔尸放下了血色棺材,然后他们同时结印。 徐一飞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大家都知道沈玉洁与廖成杰谈恋爱被父母发现了。这个暑假闹的鸡犬不宁,最后廖成杰被送出国留学。 就这样王来娣在丈夫的监督下,将家里面里里外外擦了一边。而妹妹王盼娣则是端着一个清水盆,用清水泡了抹布跟在她屁股后面又清洗一遍。 幽若见儿子高兴,便暂时忘了和武绝大吵的烦闷事。那老头子,就是神经太直了,转不过弯。 本以为武绝在场,影哥哥和杜十娘都会给武绝一个面子的,没想到就这么当着武绝的面赶走她? 第522章 一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样 沈家俊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见状眉毛一挑,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哟,周大才子,今儿这是怎么了?一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样。” “昨晚做贼去了?还是哪个村的大姑娘让你害了相思病?” 两人苦笑点头,他们也不是笨蛋,之前的比试和挑战赛,基本上让他们对各自有了认知,两人知道,他们的确是十二当中最弱的,在一开始之时,两人也早已有了觉悟。 今日听到黄少华在传授别人医术,心里立马想到了当初黄老头教授的那些吞吐纳气之法。心里不由有了一丝悸动。 此时北冥神王能够施展自己所修行的独门秘法,可见在同等修为之下姜元带给他的压力是何等之大。 但是这一次她出现在马建邦的面前之时,她竟然穿着一双平底鞋,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中规中矩,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 玲珑没等王梦答话,已拉着珠儿越窗而去,瞬间不见踪影,也不知是跳江了,还是飞天了?白雪看着飞走的姐妹,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动。 “我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说你要不要答应吧。”魏子杰满不在乎的说道。 而两道身影也是各自向着后方爆退。那邱森在爆退之时身后也是有着四道身影急速的闪现。 王梦冷冷的打量了一眼道士,双手握拳舒展,一团雷电陡然幻化在其手中游走闪现。老道士见状突然跪倒在地,王梦瞬间一愣。此处围观之人及众兵士也是有点莫名其妙得看着老道,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仙法。 那条腿的骨头震裂了,该死。其实要不是抱着殷妍的话,或许还不至于这么可悲。因为就在落地的那一刹那,他将殷妍奋力向上托举了一下。如此一来,殷妍的下坠冲势大大缓解,可秦阳却遭遇了近乎双重的震击之力。 但是,艾莫拥有精神力,所以一点障碍都没有的向前走去,脚印向着远处的方向前进着,艾莫也顺着脚印走去。薇薇安感觉到非常的疑惑,为什么在这样黑暗的情况下,艾莫还能找到方向,并且艾莫的眼睛也不像是能够夜视。 而天翔也瞬间释放出了一个圣光守护,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光球包围着他们。 天刀宋缺叹了一声,随后与宁道奇对视一眼,不再给张亮喘息的时间,瞬息而至,合力击杀他。 黄云飞不假思索当空一抛巨擘,在空中巨擘再次变化为参天古木直接插入洞中,如同定海神针一般,集结的乌云似乎找不到宣泄的目标又再次散开。 “我也去,两百年不见,我也想看看他现在修为如何,是否锋芒依旧。”天权也凑热闹道。 面对兽人和新国之间即将开始的战斗,尼尔帝国并没有任何的表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薇薇安所占据的领土被兽人抢过去一样,而且尼尔帝国的上层还开始封锁消息,所以平民们对于一场就要开始的战争没有一点的感觉。 听完洛奇这番话,莉莉雅便无奈的摇了摇头,因为她能明显感觉到洛奇这是在戏耍对方。 他率领英勇无畏的荷兰皇家士兵们,用刺刀和燧发枪,将这片土地上邪恶异教徒们清扫一空,用铁与血浇筑成崭新的十字架,树立在这片罪恶土地上。 成百上千架盾车像密密麻麻的甲壳虫,将基辅城围得水泄不通,巨型抛石机的桅杆高耸入云,比基辅城墙还高,明军工匠忙碌打造盾车云梯时,俄军就站在基辅城头傻傻的观望。 朱由检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粮,人,换句话说,皇帝陛下没有什么是不缺的。 抛却王妃娘娘曾经关于头脑问题和容颜的传言就不说了,可这帝京城谁不知道医学世家苏家有一个出了名的废柴,苏槿夕。她怎么就敢放言说能解王爷身上所有的毒? 瘦高个自诩是破碎境强者,实力在整个秘境世界当中,都算是比较顶尖的存在。 飞机上机长开始播报突发状况,说飞机正穿过一片带有雷电的云层,云层里气压不稳,让乘客们系好安全带坐在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 几乎是夜幽尧推开苏槿夕的那一瞬间,苏槿夕反手一把撕住了夜幽尧的衣服,眼底一片沉痛。 杨柳柳光着身子进了那间隐形衣橱里,背对着张扬,张扬可以看到杨柳柳浑圆挺翘的屁股和修长的身材。 南宫婉儿得意地将手中的药材往百草老鬼的怀里一扔,然后进了屋子,顺手就在桌子上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在王勇山的示意下,唐强手中的一枚淡金色的玉符轻轻一震,立刻抬手升起。 更为那个忘恩负义,升级包厢这种露脸的那好机会,没有跟自己说,自己单独耍帅耍酷的邬卿,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升好的包厢,并没有人打算过去而窃喜。 现在在这些人眼里赵铁柱就是个魔王,完全掌握着他们都生死,随便一个眼神都能吓得他们心脏停止跳动三秒。 苏染染%3a“”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如果自己晚上不回去安慰苏卿寒,估计他一整晚都是气鼓鼓的。 百里松涛闻言一愣,因他知道自个儿的妹妹虽然才十七岁,但聪明绝顶,这话不是说了玩玩的,必有良策,不由喜悦,“其华,可有破敌妙计?”但问完,又觉得不太可能。 冷一念没有想过,在多年以后,她和何宇昊会有这样尴尬面对面的时候。 雷域的力量在慢慢的被收回!雷电也开始消失。轩凌华却眼睛眨也不的紧紧的盯着。 宝珠头上盖头盖着,只余光瞧着身旁魏思沛直直朝前跪了下来,下一刻便跟着他的节奏叩拜了。 “你没事吧?”当四人冲到地面上,无迹立即跑过来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路上,百里布已经把这五十年的经历对父皇略说了遍。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也隐去了山谷中、以及五龙渊的事,只说在水晶殿中困了五十年。最后水晶殿毁坏,他才能出来。 第523章 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出了招商局的大门,穿过那个还在施工的小广场,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邵行故意放慢了半拍脚步,压低了声音。 “家俊,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一:魔法撤掉失败,导致魔法暴走,那样的话周围都会受到一定的波及。 奶娘对自家少爷刚才的反应还是满意的,见自家少爷追出去还帕子,心放下了一大半,在奶娘的认知里,还帕子就等于拒绝,还是拒绝得死死的。 如果那个时候余含丹不装疯,恐怕余开拿了再多的银子也没办法从杨府里把人接出来, 正是觉得人已经疯了, 这才放的手。 本来,赛丽丝以为,坐上马车之后,莱安又开始不老实了,一定会想方设法靠近自己,好在有克雷希公爵的威严之下,莱安只好低着头默默的坐在那里,而莱安的对面则是克雷希公爵,坐在克雷希公爵旁边的是赛丽丝。 早就想好见面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但是看到儿子这般, 又开始心软了起来,廖世善那个力气自是不用说,能把她这一个大活人跟玩具一样抛上去, 接过来的,要真是下了狠心打,能把廖秀章的屁股都打烂了不可。 迟若云无视她的揶揄,交代了几声就往家赶去,她要早些换掉这身衣服,省的爸妈看出什么。 随着低沉的咆哮,每一头冰兽的眼中喷出蓝色的光芒,继而四爪踏着冰焰,化作一束束冰蓝色光影飞速窜向楚痕。 紫霄云身体周围再度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让得他瞬间速度倍增,朝着玄天教而去。 “庇护营地内部有一棵早就栽种好的jīng灵古树,可以临时寄托我的灵魂。如果是那样的话,我需要很长时间的沉眠才能恢复。家里遗留的藏品,估计都会被那个狗东西给搜刮干净!”大德鲁伊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男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阿玛兰斯人如此愤怒。阿玛兰斯人原本应该是个温和的种族。但也许,不管再怎么温和,面对被灭族的深仇大恨时,人们还是选择了复仇。 可能是刚刚到工作岗位上,相比其他人能够非常熟练的处理各种事情,他就显得太生涩了一点,基本上花费的时间是别人的好几倍,可这几天下来已经变得好多了,慢慢的工作也顺手了起来。 圣者之都的思想,就是主位面的思想;圣者之都的力量,也就代表了主位面的最高层面的力量。 哨所里的军士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本来经过一夜的休整,原本恐惧的心理稍有松懈,变的蠢蠢欲动起来,但一看到完好如初的林雷后,所有的勇气再次泄的一干二净。 在这种极大喜悦的边缘,生生将其得道的条件翡翠火莲夺走,谢玄不说愤怒欲狂,有种毁灭世界的冲动。至少这股气会憋屈得不得了,甚至念头无法通达,再也没有进步的可能性也未尝不可。 而希斯特说五个生物,那是因为林雷的分意志为了掩人耳目,表面上也采取了和其他四个纯能量生物一样的特征。 古尔丹手下的这一千多名骑兵共一千四百人,现已损失数百人,并不全是曹铄带到中原的并州骑兵。 这个灰袍年人形容古朴,宛若古木雕成,周身气流笼罩,隐隐然自成周天。随时都在接引着无尽元气洗涤穴窍经络,然则随着这指刀凝聚,猛地一刮,便是滚滚惊雷降下,周身罡气蓦然流泻而出,全部化为最为强大地攻击。 谭纵品尝了一下,葡萄酒甘甜醇厚,口感十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久,可见三巧在这上面颇为花费了一些心思。 这可是纯粹人工拉起来的桥梁,在这种火药,水泥,机械一样都没有的未开化世界里,已经算得上是奇观了。 没有任何回答,甑晓灵选择了沉默。她很明白,自从她成为唐玉龙助理的第一天起,她便知道总有这一天的到来。现在,自己没有完成义父交予自己的任务,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抗下这所有的一切。 梦长生不知道王崇此刻的想法,虽然察觉到王崇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不过却也没有多在意,因为此刻他还在想赵阿宝跳河的事,说实在的,赵阿宝这突然的跳河对他还是有些触动的。 看着他直往自己这边走来,裴叶菱就知道,他是来找她的。只不过,她却不知所为何事。 丁司令三番五次声明,军队是一座大熔炉,要把我们的工农子弟放进来接受良好的教育和培训,放回去是最好的表率。你到下边走走看看询问一下会明白,一听说有退伍兵专业,那一个单位、工厂不是争相不停来抢夺? 老太婆慢慢往楼梯口走。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脸,用力一扯,一张面具便抓在了手里。接着,她一扬手,面具翩然坠地。烛光摇曳,照在她青春的脸上,秀丽的脸上露出了一股邪性的笑。 第524章 连个磕巴都不打? 沈家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双手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赞同!我当然是一百个赞同!” “周彬同志我是了解的,虽然经验少了点,但胜在听话、肯干。” “既然是咱们局里内部提拔,又不是外边空降来的不懂行的人,那是大好事啊!” “我也能腾出手来专心搞别的项目。” 这话一出,吴天宝和郑德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见鬼的神情。 “你是佛门的卧底?”北冥道主质问的时候,对着莫问剑吐出了一道能量柱, 摆明了先下手为强,想要干掉莫问剑。 不过真的特别暖和,围着这张熊皮,就算在这雪地里睡一天一宿都不会被冻死。 夏启只出一个字,然后缓缓把他的嘴解放,勾爪掐住那人喉咙,以防他叫破喉咙。 居然有人在这屁大点的王国里生生训练出了20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算只是普通士兵那也很离谱了好吧!罗兰扪心自问自己对王国的掌控力有这么差吗? 但是他们这回觉得梁枭不太一样,把这么一大堆金银珠宝分下去。 喉管应声碎裂,那只手又顺势向下,扣住它的手腕,侧过身子往反方向一拧,它也随之跪倒在地,手臂扭成90度的竖在背后。 一个苗条的黑影摸进来之后,咬牙切齿的拔出了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一段时间没有大开杀戒,天下都忘记了他的刀、他的剑是要屠戮世人的。 “可恶,归元宗有虚境级别的蛟龙,也不早说,要是早说我青湖岛哪里还会进攻江宁郡!”古雍在城主府,想起此次的损失,心里都在滴血。 李言很诧异纳闷,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找不到相应的线索。 沈君容是天元府第一,自是不屑与那些普通人组队,所以他是单独一人试炼。 自从叶凉烟经常出入槿园之后,江煜槿对江煜棠的依赖性也似乎减少了一点。 “在那里见了他的两个师兄弟。什么话也没说,就让我跟着白鹤童子去宫外玩儿去了。 “我不信!”男子话音刚落,他背后就有一道挑衅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毕竟这几天是选美的特殊时期,秋以笙要是让招红袖怎样怎样,拉了不少客人,那夜不归就危险了。 叶凉烟也大概猜到了,并未说话,只是一双淡漠无温的眼睛,好像透视般盯着她。 还有就是刚刚进入皇族学院的云影,这三人之中,她对自己的仇恨最深。 原来,清灵门之所以能在短短百十年间,在缺少强大道符道法的情况下,打造出无数天资卓绝的高手,全部都是因为在清灵门里,出现了一座高三十三层的神秘尖塔。 本应还在楚云裳手里的字条,现如今不知怎的,竟到了慕玖越的手里。 池原夏在耍赖的间隙,不经意间,看到大大的训练室的一侧,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所以说一些格斗高手都拼命的练好自己的体魄。一方面可以让自己的攻击更具威力,另一方面就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自身的防御能力。 而展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在心里彷徨和委屈的时候,展锋也顺其自然的就成为了她的依靠。 “。我他妈还没说跟他要钱呢,你们还跟我要钱,你们觉得人多就好使呗“胡奎顿时脸色一变,一下子就明白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了。 “没想好,”一听还要跟回来,我就不想去了。玩这个太累,我还不适合当余则成,“要不,你跟上去瞧瞧?”我试着给胡飞雪提提建议。 第525章 哟,今儿个刮的是什么风? 打头的正是赵书记的公子赵翔,一脸坏笑地指着沈家俊,旁边跟着温文尔雅的周彦,也是满脸笑意。 沈家俊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快步迎了上去。 记得有一次,他为了震慑官员,特将此剑取来,之后,便忘记了,一直将此剑摆放在这里,今天,他再一次需要此剑。 “我没事,就是身体有些虚弱,过几天就好了!你怎么样,这事情把你担心坏了吧,抱歉!”郑熙晨恢复平常的样子,冲着他淡淡的笑。 这一切就仿佛世界从来都没有变过,或者说世界已经变了,没变的只是她和吕树。 虽说如此,但两个冒险团的人员还是没有下死手,最多也就打成了重伤而已。 谭雅芝在沙发上坐下,抬眸发现谢大军眼里布满了血丝,她才离开了一天,没想到他又抽烟又喝酒,还将自己弄得这么憔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事实上,到了明中期,就已经出现了替代徭役的职业人,只要付了银钱他们就会替代应征人参加徭役。 宋如萱没来的时候,凌天恒又来了电话,凌雨绮本来是为了气简煜才说的那番话,现在无人在乎,她自然不会傻到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赌气,所以直接说公司有事走不开,推脱了。 说道真正的剑术水准,仅仅才开始了几天骑士训练的卡尔,远远比不上已经是正式佣兵的亚伯,但是继承自艾莉西亚公主的战斗本能,不仅仅能够让他在遇到生命威胁的时候晋入到一种超然物外的战斗状态。 “这事也不能怪烨华,都怪我不好,以前拆散了他和陶婉白,现在他们又想走到一起,也算是我的报应吧。”谢雅琴一味示弱,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坎比提前屈膝微蹲,等布泽尔急停起跳抛投,立马高高跃起,一巴掌扇向篮球。 完全踏碎拨开后,里面虽然还有层树叶缠绕着包裹,但是已经能够大致瞧出里面东西的外形了。 那些牛羊莱纳暂时还没找到足够的人手照料,不过说到底这些还是他的私产,而北境的居民又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农奴一般同样是贵族的家奴。 而昨晚她睡的非常的香,没人来打她,也没人来叫她,她就静静地躺在徐乾的怀里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依靠。 寅点了点头,又说了些没啥营养的话,便和其他人一起转身离开。 说道这里,杨浩停顿了一下,摸着下巴,好似在思考什么阴谋诡计。 “这些媒体喜欢搞噱头吸引热度,你别被他们骗了。”邓利维不甚在意。 一把武士刀悄然出现,猛的贯穿阿龙肚腹,铮亮的刀身透过身躯,不染丝毫血液。 “这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一声轻叹在大阵中响起,又一道人影出现在阵中。 街道地面是由冰冷的石板一块一块地铺成的,雨水打在石板上,发出“滴答”之声,高高溅起,泥溅在两人的裤脚上。 ——这么灵验吗?还没等我进去,就有人阻止我了?这句强是不是太突兀了一点? 目前,林炎与岩锤大师讨论出来的结果是,黑岩城的防御系统应该分为三个部分。 第526章 我就知道你们是无事献殷勤 赵翔原本还瘫在凳子上装死,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身子,朝着旁边的周彦挤眉弄眼,那表情别提多猥琐。 周彦心领神会,起身快步走到门外,拉开吉普车的车门,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又折身跑了回来。 一瞬间,觉灵好像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从虚空那里注视着自己,惊的觉灵倒退坐到了地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压力,当觉灵再观察,那感觉已经消失了。 “喂。”一个简单无奇的字从夏易云口中吐出来,煞是优美迷人。 “好吧,我也会去珠峰,那我还是尽力为之吧,谢龙王对我如此信任。”觉灵拜道,担心中还是疑惑,为何龙王会如此相信自己。 门外弟子把守,个个修为精湛,白衣飘飘,阵阵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他一直没打电话给她,她害怕会在他放弃她之前,她就先让自己失去了他,那是多么懊悔的一件事。 慕紫说着,已经将他放开了,那死士没想到慕紫根本就没想过杀他,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骐晟睿将自己本打算用来恢复法力的灵药给了龙武,骐敢当则给了广成子,两人这才重唤生机。 周若素抬眸,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若素日后就是将军的人,任凭将军差遣。”柔媚,骨子里的深情。 “是谁派你来的?”李飞扬手中执掌着一把细剑,细剑对着前面的方向。 “果然是你,好战分子……”凡尔斯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的原形为独角兽,“斗木獬。”斗宿,个性强硬,不易低头,争斗性强烈,情绪极易受外界影响,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多。我觉得你可以先用自己的镰刀去除除千夜魔窟外的杂草也不错。”他笑之曰。 那假民警被打了之后,立刻出手还击,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林清的鼻子上。 上官觉幽怨的跟在她身后,还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林夕瑶只当是没听到。 梁夜早就猜到会这个样子,他朝萧筱无奈地笑了笑;而在他笑的时候,克莱尔已经朝着店门跑去。 还在城内,只能通过窗户的地方观看城外动静的开关城门的控制室就是得到了那报告声,控制室里的北联士兵自然没有怠慢,就是赶紧将这道关隘城门的开关拉起,让城门打开。 大家顺着任性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公共厕所前方,有一些未烧完的冥纸和已烧完的灰尘在随风而动。 赵子仁并不着急,他会加一把火,欧阳家的子弟不少,他会一个个把这些人都绑走,知道欧阳奉贤忍不住为止。 浑浑噩噩,飘飘然颜落儿被吻得七荤八素,完全一股云里雾里的感觉,只觉得,突然见到赫连渊,还被他亲亲,真是一点都不真实,像是做梦一样。 罗伯特不喜欢坐在乔西身边,所以他的位置,正巧跟颜落儿对着。 林枫在前世也是上的武校,故而听了这个名字很有亲切感。不过这个学院究竟是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样,还需要考证。 这就是实业才能提供的好处了。也许互联网产业是时代的新宠,但是所谓的互联网产业毕竟只是建立在互联网上的东西。它是镜中花,是水中月。当真正涉及到国家根本和硬核实力的时候,它很难算得上数。而实业就不同了。 第527章 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偷东西? 沈家俊眼神一凛。 “把人看住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人伤着我家里人,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沈家俊转身就要往外冲。 赵翔见状,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一步跨过来拦住去路。 “怎么个意思?出什么幺蛾子了?” “制药厂进了贼,冲着秘方去的。” “吼!”终于击中了目标,巨狼猛地转过身,看到我无力的躺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声,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向我咬来,一股腥臭的恶风向我袭来。 于瀚洋看着几人,心里同样也是这个问题。杨魂微微一下,冲着杨华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这种问题自然有大哥来解释,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看好大门,免得又巡逻的士兵发现这里的不对劲儿。 他的身体一下子剧烈颤动起来,就如同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想要死命地挣扎。 将背后的背包放在地上,拍了拍曹云华的肩膀,系好座椅上的安全带。 每个亲人充血痛苦的眼神她都记着,那血肉模糊的模样每次午夜梦回都让人不敢相信,以为这是场如何都挣脱不开的噩梦。 褚以臣接过手机,紧抿着唇看着,越看唇角绷得越厉害,车里的气压直线下降。连发呆的倪冉佳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抚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以为车里的空调开得太大了,扭过头便瞧见一双深邃望不见底的眸子。 左冉佳微眯着眼睛,轻笑声,手指放在炕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以前他是混的,之后混的大了,整个乐阳市地下,甚至还有其他几个市区,都是他的势力。 声音不断传进阎齐的脑袋中,紧跟着,那双巨大的鱼眼开始朝着自己猛地游了过来,伴随着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李瑶仔细看了看,果然是的。那天那姑娘,打扮得很清纯,而今天的她,却整得很妖艳。她冷不丁,竟然都没看出来。 对这两个职位,卫朔心中早有属意人选,只不过两人一个被翟钊强留中原不得寸进,另一个还在后秦当参军。 “这件事我知道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差一个眼珠,我会派人去看看能不能救他们回来。”皮肤黝黑带着伤疤的男子说道,随后便是自己向着传送门走去。 “我明白,姐姐,我一定把他们都用到该用的地方。”褚立月点了点头,因为之前所淘汰下来的人,也一直都是她来分配,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此时更加没有推辞的理由了。 这是厄普西隆自产的伤药,不仅有圣水,还有从贝弗罗种植的药草里提炼出来的复原药,伤口痊愈后不会留下疤痕,已经做好了大规模量产的规划。 何为云端游戏?其实就是指将游戏所有计算、所有数据、以及客户端全都放到服务器中,而用户都不需要下载即可正常登陆游戏,具备即点即玩、跨越操作系统、摆脱硬件限制等三大优点。 “只要河西军敢继续向上党腹地进军,敌人定会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任飞武甚至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应了下来。 团藏的身影从帐篷中走出来,身后还跟有两名根部忍者,他浑浊的老眼打量着水树,不知道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脑子里是在想些什么? 只是后来由于不合理开垦、气候变迁和战乱,地面植被丧失殆尽,就地起沙,形成后来的毛乌素沙漠。 玩家之间的冲突通常不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混战,因为一旦战斗起来难免会有死亡,这样消耗自己公会的命运点数是不明智的,除非是有血海深仇,通常不会拼个你死我活。 这只元婴不用说也是钱起此人了,现形之后的此人脸上满是惊恐,在他的手中,还抱着两只储物袋。 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此时此刻他已经是热血沸腾,原本枯竭到只剩下皮和骨的身体也逐渐的开始复原。 现在屋子里点的有蜡烛,虽然并不是太亮,但也足够让九阿哥看清你的脸,让九阿哥认出你来。 她说完瞟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并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白费力气,自己反而郁闷。 在服下这一粒丹药之后,光头大汉也知道事情不可逆转,于是他仿照朱子龙,盘膝坐了下来,接着闭上了双眼。 “好。”诸人纷纷点头,顿时儒天学堂也忙碌了起来,开始调派大军,商讨由谁前往东胜神州城。 沈龙轩虽然震惊,但这股能量对父亲并无坏处,相反,倒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他相信,这股力量在父亲突破之武宗境的时候,会爆发出它的能力。 对此他倒是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要是一个强大的家族势力,在布置护族大阵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有人能够从地底潜伏进来,那才是怪了。 本以为,可能再也不会和眼前这个男人见面,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见面了,并且还是对方,来找自己,这是她所没有想到的。 又是一股压力袭来,朱媚儿和朱雅清被压得弯下了腰,这里没有任何的特别,但它却是方术士的坟墓。 他们是进不去的,能进去里面的都是一些有钱人,还有那些日族的纨绔子弟。 一般情况,金老爷子是绝对不会允许外人,前往金家老宅的,凡夫俗子进去会带来晦气。 “我懂,我懂啦。”常佩心知肚明,常青雨好强,肯定不愿意承认的。 “我可以等你到明天下午,整个澳门不可能是你们一家说的算!”李永乐看着对方说道。 第528章 这是为了正义! “哎哎哎,小同志,别激动嘛。” 石胡荽阴阳怪气地摆了摆手,那一副欠揍的模样看得人牙根痒痒。 因此在陈梵一开始的设想中,这名教会执事极有可能是母亲喊来替他“驱邪”的人。 “眠眠,今天谢谢你救了我妈妈。”在舅舅面前,童瑶瑶哪敢造次。 叶眠将插好的花瓶,摆在最合适的位置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目光逡巡着熟悉的卧室,又看向窗外的风景,她发现,自己仍然依恋着这个家。 但是到了这里,所有人的法力都被镇压,只能凭借肉身之力,就算是方博,江南也有信心把他弄死。 玉芷烟一一开口,最后一共来了九位七阶神纹师,神桥境界的高手,作为这一次神纹师大会的评委。 伊莎用力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嘴唇,灵动的右眼中写满了不安和忐忑,左侧的机械义眼也出现了些许震颤。 到底是他和她的孩子,双商一流。低头看着报纸的乔湛北,勾起唇角,暗忖。 司徒家祖上也是大夏人,可是自打父辈下了南洋之后,他们出生在南方的海洋之上,所幸也就自诩为精神外国人,对于国内只有一种很深的偏见,认为国内就是落后的,就是无能的。 想来也是,只是顺手帮了个忙,即便韩瑶再好客,热情,也不至于劳动人家的父母出动感谢。 他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让苏政委意外的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径直走向院内。 一行字迹从海底两只皇帝蟹身上飘出【酒足饭饱,好想去嗮嗮太阳!】。 大刘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本金,只通过猎手基金赚了不到5亿美元。 车子到了码头的时候,李浩然已经等在这了,为了确保皇帝蟹的安全,陆洋打电话将李浩然叫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炽热,竟直接点燃了唐翊灵全身的血液。不同于在真空下所产生的低压血沸,此刻唐翊灵全身的血液温度在一瞬间超过了沸点。 看到雷刀静静漂浮在四人身后,所有人都没敢眨眼,大部分人都在猜测刚刚发生了什么。 石安有心想要亲自打点,奈何自己已经是个十足的穷光蛋,就算是自己濮州守城官和刑部侍郎的两份俸禄加起来,想要还上李瀚达那几十两金子,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空间裂缝的右边在楚然绕路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建造好了25座九级的基础箭塔。 “你看,这是你的领地。”楚然指了指地图上韩萌领地所在的地方。 学医不是练武,经常练习就能进步。学医必须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同时还要采药制药,给大量的病人看病,积攒经验。 太后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昨天给烈焰忽悠的晕头转向的,自然是忘记了一些关键,回头再仔细一想,就凭烈焰这样的人精,怎么可能将“仅有”的两盒好东西,交给她和恭妃? 想到这里,王观率先走进寺院之中,东拍拍西碰碰的,可以肯定这是真建筑。所以他才感到十分迷惑不解。好端端的寺院,干嘛要废弃了呢? 顾明夫要亲自参加,怕也是因为顾迪讲的第二个原因,那就是谢老底蕴深厚,参加追悼会的人会非常多。 “元宝,听说你聚拢了一百万的下品灵石,打算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坐庄,不知道是不是?”杨羽看着元宝,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有了王观这句话。司机自然开车直接穿过大桥,抵达了龙门山石窟旁边。然后大家开门下车,送走了覃老先生,再仔细打量眼前的景观。 施泰隆面露苦笑,众人也终于从刚才气氛中摆脱出来,露出了因为胜利带来的笑容。 如此,问题就来了,当初的云家,可是比他们天元帮还要强大,仍旧被许多势力看上,围杀追杀。 “如果不是病了,黄老也不会把树带过来,口口声声说要与大家交流了。”方元说道,却让黄老颇为失望。 柯亚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想这里虽然僻静,但也是在学院内。这个刁蛮不讲理的伯爵千金,不至于敢在这里就动手打人罢? 在唐焱这边做准备的时候,其余套房里面的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其中以表现相对平静的天元皇室和武圣殿最为突出,而四周坐席上的数千武者也不再掩饰眼中的侵略意图。 他痴痴的表情,落在雷夫人眼里,如一把把利刃,直刺她的心窝。 只是在美国,李漠然也没想到,曾经的年初夏也被公司请去了培训。 只是他的样子似乎没有异常,顿时让芊芊有点失落,却又在瞬间懊恼地骂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两人互相憎恨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爱,他与她之间亦不可能有爱。 坐在光线明亮的客厅内,众人出奇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因子。 “那,我要是不让呢?”钟天贺的手依旧按着门,似笑非笑的看着舒陌,用着挑衅一样的语握说道。 第529章 行了,别演苦肉计了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怒喝,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抄着一根半米长的捣药杵,那是真打算动手。 这欢喜倒不全是装出来。她前世从没学过乐器,一直引以为憾。现有机会练练古琴,倒也是件乐事。 孙黎明举起的手迟迟没有打下去,“这是阴谋,我绝对不能上当,我不能冲动,要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差错,家主之位就和我没关系了。”慢慢地,孙黎明把伸出的手放了下来。 可让张天新没想到的是,他在房间内,才刚听见外面有动静,还没等查探清楚,刺虎吴豪竟然恰好杀到了。 安然这会儿听着声儿也从厨房冲了过來。一看到抱在一起的老爸和赵真旭就乐得跳脚直叫。 每一座平衡仓,都是八百里宽,三千六百里长,五百里深。不过现在航母不是本体状态,看起来329号平衡仓也就比刚才的水晶棺大十倍。 王霄的眼眸亮了起来。一抹近乎实质性的战意自其眼眸之中闪过,显然,王虎等人已经将飞坨云要来的消息告诉了王震等人,不然王霄不会如此火急火燎的赶来。 变了,他真的变了。谢媛依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张雪航不再是当初那个整天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调查结果让他们感到蹊跷,刑警队有证据表明黑子他们确实是车匪路霸,可公交公司的员工和镇上的居民却从来没听说过公交公司有欺行霸市砸车打人等行为。 而如果是自然生物光的话,那么就更加不合理了,要知道迪迦奥特曼在地球上这么多年了,不可能没有接触过这么多生物光或者太阳光,但就是没有见复苏出过。 可能是二爷觉得对不起我们,这似乎是在弥补吧?不用就不用吧,估计二爷这么些年,也挣了不少的钱,也不在乎这点钱。 李天辰暗暗奇怪,怎么会有如此众多的势力围攻苦弥,这苦弥乃是日月妖圣麾下的重要强者之一,怎么会引来如此众多的势力? 龙门,陈凡坐在首位,一旁龙门高手几乎全部到位,龙二那边一道道消息传了过来,让人脸色凝重。 即便是这一刻灵山上的一些老人们眉头也忍不住微皱,大批高手聚集灵院,这可不是好兆头。 甚至包括黄埔艾夜的暗呲龙、远古巨龙也非常喜欢这里,远古巨龙时不时还跑到都千劫住处的上空,瞎折腾一会儿,已经被老管家警告了多次。 于是,两人的互相攻击又开始了,这次攻击得更彻底,紧接着双方的人员都纷纷进场,还是郑三俊和钱谦意联手对付赵南星师徒。 安妮公主怔怔的凝视着王者之剑,她的心神仿佛被吸引了,在悄无声息之中发生着古怪的变化。 没办法到了现在他只能这样子,好好的也想清楚,要不然的话,这又是何必呢?果不其然,男人再一次开始皱起了眉头,他的眼里充满了蔑视,就好像是在说不要再搞笑了,你这样讲话没意思。 还不如想想怎么治好父亲的伤,怎么给父亲洗刷冤屈,怎么应对眼下在广平伯府的境况。 到了比赛第二天,为了节省时间,主办方临时决定第一轮比赛采取单淘赛制,等决出四强后再打双败赛。 乐乐,你真的走了么?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命硬,连上帝也拿你没办法的么? 季瑜嘟嘴低头,微卷的头发披散在身后,遮住她略显孤单的背影。 “有有有,我给你拿去。”典狱长连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一块新毛巾,新浴巾和一块新的力士香皂,递给凌云鹏。 一首热情洋溢的歌曲配上僵硬舞蹈使得整体风格完全割裂,告诉我你想像我表达什么。 “来!”大伙纷纷举起了酒杯,“这第一杯为了我们213宿舍一年的兄弟感情,干!”林杰是我们宿舍的舍长,他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我们随即一饮而尽。 高浩天隐隐觉得她好像是在躲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郁闷,他约了沙展平去喝酒。 顾见骊怔了一下,对上姬无镜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她的屁股又疼了起来。脸上迅速攀上绯红,她扭头就走。 他背后、腰间都没有佩戴武器,这就让人生疑了。从此人年纪看来,理应是英杰榜中人物,但英杰榜前二十人中,除却北丰秦之外,各个都有拿手兵器。这家伙两手空空地闯过来,究竟是何来历? 海族上百名飞身在空中的高手见状,忙纷纷祭起兵器拦截,一时间满空都是追逐互斗的光华,映得海面光怪陆离,煞是好看。 叶少点点头,接过韩雪手里的车钥匙,把林音的行李放到韩雪的那辆迈巴尾箱,然后便招呼着韩雪和林音上车。 司令员点点头道:“作为防守方,接获敌情后,马上调整原来的兵力部署是对的。 “滚!”恶鬼魔尊咆哮一声,大手一挥,顿时一股漆黑的黑雾顿时席卷而出,而遭受到这股黑雾侵袭的上百名玩家瞬间就被秒杀了。 “既然这样,就请松井会长告知我们,郑霸会在何时发动叛乱吧。”天生道。 第一点就是鬼哭虽然是一只宠物但它不是一只召唤兽而是一只能够跟主人进行心灵交流的成长型魔宠。 身为法特帝国的前线总指挥,他必须操心军队的调防、供给、占领区的治安……各种繁杂的事务都要他去处理。然而,最让他感到筋疲力尽的却不是军务,而是来自国内的掣肘。 苏阳发现,有些时候刘诗雅就像疯了一样,不论是叫声还是动作,都是非常狂野。 几位自觉英俊较别人胜出一筹的家伙刚想上来搭讪,被克里木微微一瞪,心里突然一窒,便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一时之间,除了一些低声的议论,倒也没别的麻烦。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她起床的时候便发现,家里的水缸已经满了。而这水,她只需尝一口便知,这是他们家附近的那股山泉流出来的水。 第530章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您信吗 沈家俊嗤笑一声。 “进去看看?石胡荽,你当那是逛菜市场呢?” “等你真的看了,记在脑子里了,说不说可就由不得你了。” “人家既然能把你当枪使,就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韩玖月笑了笑,找到了这里的院长。说想带这里的孩子们去游乐园玩。 其实真宗皇帝已经来了一会了,来的时候,张俊平正在教太子赵祯做广播体操。 她也没研究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索性-交给沈庄主,毕竟若不是她,她也拿不到这东西,何况沈庄主还赠了她一瓶回灵液。 随后两人又沉浸在这平静的花香中,这个叫寒风的少年就是吕沐,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忘却了赤渊的一切,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虫子脑袋上有两根细长的须,当这两根须碰撞在一起时,便会发出人声。碰撞的频率不同,发出的人声也就不一样。 她就特别想让,这人当场出来闹一闹的,转念一想且不论,君无悔为何要接受这个建议。 蓝晓宇笑了笑,便跟他记了个掌,说道:“你这是什么工地散装英语。”但是夏子曦这一做法,让蓝晓宇对他有了一定的改观,也让他感觉到了这个团队中,夏子曦有可能是他第一个能够尝试去信任的人。 吕沐兴奋的抓住老者的衣角谢个不停,老者心想:吕沐有如此天赋,现在让你了却一个心愿,也好安心修炼,帮赤渊在太灵大会上拿个好成绩。 “哈哈哈,今日能得见故人毅以欢畅,如此观之数日前袭击黑山军大队的便该是孔平兄了吧?”刘毅见状亦是翻身下马上前持臧霸之手言道,此人在他眼中就是个极有本事的豪杰,有之前的渊源他就更不能放过了。 “末将在!”马超立刻出言应是,心中却是有些奇怪,自己的西凉营皆乃骑军,怎生魏延张绣二将尚未调拨却是轮到他了? 他的位置是右边前卫,但整个右路都是他在他的跑动范围之内,有一次防守甚至从自己的底线追到了对方的底线。 他们想要华夏在每一个领域都得到第一,稍差一筹,键政局的人就开始指点江山。 可是飞剑不一样,本身飞剑就是一柄剑,最大的特点就是攻击力非常强悍。而且飞剑自身就能够在空中飞行,速度上面亚瑟也不占优势。再加上无法判定飞剑身在何处,让亚瑟无法预判飞剑会从何处进行攻击。 机缘巧合什么的太考验人品,而瑞士队不是菜鸟,不会给楚阳闪电偷袭的机会。 确实不寻常,虽然这些人有些紧张,可是这样挺好;起码没有瞎胡闹了,起码没有到处乱跑了。这使得张大为和克里斯轻松了很多,可以集中精神对付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状况了。 “唐皇既然有这个信心,那就是好事。雪姬,回来了!”吕涵阳让雪姬变了回来,但是室内确实是变得清凉了不少,这让吕涵阳发现了雪姬的一个新作用。 “好冷……我是海王,居然差点被水给冻住了!这说出去有谁会信?”詹姆斯从湖面的那一块巨大的浮冰周围急速的游泳而出,然后心有余悸的想道。 对于张绍元这样的大世家来说,不论是异族统治,还是新朝建立,都得给他们面子,他们对于江诚不爽已经很久了。 第531章 这跟直接给你有什么两样? “放屁!” 一旁的赵翔听不下去了,指着石胡荽的鼻子就骂。 “要不是你小子去偷秘方,我就不信任伯母能无缘无故骂你?” “换作是我,早就拿棍子把你腿打折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嫌人家骂人难听?” 萧笑环顾左右,脸上仍旧带着一丝不安,但看到郑清坚定的表情后,最终叹口气,走向湖岸边一株歪脖老柳树下。 不花钱、用心搞研发,却专门弄这些歪门邪道。就算给珠峰移动通信有限公司100年的发展时间也没有卵用,它们依旧只会把一堆的电子元件堆在一起,继续炒作,继续想怎么把一个垃圾卖出高价。 众人还是要给顾家一点面子了,作为中州世家之中的后起之秀,顾家底蕴不深,只有一个后天巅峰的强者在苦苦支持,但是背靠华国这颗惊天大树,影响力却是一等一的。 经历越多,郑清愈感到自己的手段有些不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符纸、几道咒语。 范允承有些疲累的坐到了椅中,用手支着额头,他今夜必须对燕飞讲明白这些事情,因为这些事情放在他心中太久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再也承受不了这些重压而崩溃。 罗掌柜和付大厨早看得心痒痒了,同样是做厨子的,他们也非常想知道杨怀仁做的水煮白菜究竟是个什么味道,便可怜巴巴地等着杨怀仁先端起来一份来,他们才能不在师父面前失礼。 只是如今很多人并不知道江锋的底细,毕竟一个能种植灵植的人,绝非简单,所以中州很多世家才不敢擅自对青山寨动手,特别是谭家的一尊先天高手铩羽而归,让他们更加忌惮了。 听到这话,不远处的四名忍者同时浮现出鄙夷之色,在他们看来,伊鲁卡根本不知道宇智波弦月这个名字在黑暗世界中代表的意义,因此都在鄙视伊鲁卡的无知。 这演播室里面对面放着两张沙发,两张沙发并非直接想对,而是略有一个倾角。 不过,暴君凯撒也曾经面临这样的处境,如果凯撒能够轻松处理,没道理他就不行。 水元素们,在这一刻升起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然后,那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就瞬间将他们的理智完全淹没。 “放心吧王奶奶,我刚刚有些冲动,再不会了,待会交警来,我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你就放心的带着嫣儿回去吧。”杨斌说道,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阳光与帅气。 唐枫实在是坐不住了,借故出去抽支烟拉着孙志辉去了外面走廊。 正是本着这样的想法,阿尔第一时间就拿出了自己的全力,他的目的也很简单,给高震创造逃跑的时间。并且让对面的火元素,将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从而忽略高震。 一击阻挡失效,殷枫瞬间近身,那狂暴的气流夹杂着那充满蛮荒感的躯体气息,如山海坍塌,气势汹涌而澎湃,立即便将赵不凡震的后退了数步,劣势凸现。 听到邱振的话,林杨心中一冷,这个邱振果然不是一帮人,至少防范心比起之前那几个不是一个档次,而他并没有理会,而是疯狂的吸收灵气,恢复自己消耗的灵气。 一路上,殷枫也与玉清幻佛宗的弟子聊过天,得知那金色的护体真元,乃是金属性的奥义武学金钟罩,防御力极其可怕,在玉清幻佛宗,但凡自身真元是金属性的,都会去学。 第532章 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周彦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也颇为凝重。 “家俊,赵翔话糙理不糙。” 郑皓轩始终坐在一旁,没有打扰这片宁静,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嚒嚒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长公主,虽然她是一个过来人,也是她身边的长辈,但是对于这件事她还真的是不好说。 被他这样一说,龙司楚仿佛突然想到般,赶忙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抬头看向外面,这个姿势应该是上上面去的时候留下的,而且应该就是昨天,楚玺不会无聊到大半夜爬窗去上面,如果是白天,估计自己儿子就出名了。 到了对面的酒楼,柯达还一直夸奖安晓彤,安晓彤的脸‘色’微微泛着红晕,带着点点娇羞。 这些天路安宁一直带着两个孩子睡在医院,也免去了见到顾泽宇的尴尬,只是心中还是漫起愧疚,不知道如何开口。 毕竟,按照原先的那个裴叶菱,除了明恋的荣少顷不喜欢她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可以让其伤得千疮百孔的事情发生。 她前面说的是实话,可是后面就不在是实话,她支走楚玺,就是害怕他在自己身边,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睡去,只想和他拉拉话。不论,这话里的内容是什么。只要他陪我说说话就好。 我本以为流浪汉大叔说他利用背叛我就是指的这件事情,可是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流浪汉大叔所说的背叛和利用远不止这些。 开…什么玩笑?!这种数量?还有这种威力?!…在这好似无穷无尽一般的宝具雨中,感受着那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的轰炸。就算是对剑八,也就是自己这servant很是自信的伊利亚心中都有些不安的感觉。 说实话,一部电影,看一遍很好,再看第二遍就有点看不下去了,能看三遍的,那绝对是无比喜爱这电影了。 东海long王狂翻白眼,努力想要扭动庞大的身躯,可是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弹。 “你--你要干什么?”我有些慌乱的说道,这才意识到王思璇这娘们根本就没有喝醉,刚刚的一切全是她装的,其目的就是为了现在地蓄力一发。 玉虚宫内,原始天尊感应到罗峰说的这话,多年未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怒气。 其实,魏一水更希望这个圈就往北部刷过去,那样的话,九歌不会动,他们也只需要把RNG两人组打下来,然后更九歌一起在北部铸起最坚固的防御阵型,等待着下一步圈型,再采取行动就可以了。 普贤真人再不济也是他原始天尊的弟子,如果今天罗峰当着自己的面将普贤真人给杀了,圣人的颜面还往哪搁? 愤怒并不能让人变得更强,更何况双拳难敌四手,青年被一脚踹翻在地,还没等起身的,就被一拥而上的山贼砍成了肉泥。 别人不知道这个餐厅店长的强大与神秘,与餐厅内食物绝对物超所值。但他却知道的很是清楚。 而且不同于从前那位马厂长的是,这位蒋学坤看中的,全都是目前经营尚可,业绩蒸蒸日上的好企业。 第533章 按理说早该得手了! 此时此刻,吴家大院。 堂屋里,吴天宝背着手,在屋地中央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焦躁,时不时还要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瞪上两眼。 “爸,别转了,转得我脑仁疼。” 吴岩书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神阴郁而冷静。 吴天宝停住脚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吐出一口浓痰。 “我能不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按理说早该得手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这事儿黄了?” “要是真出了事,现在全村早就炸锅...... 此时此刻,吴家大院。 堂屋里,吴天宝背着手,在屋地中央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焦躁,时不时还要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瞪上两眼。 “爸,别转了,转得我脑仁疼。” 李非道忍不住嘲讽一声,低头看金牌,记录显示是:二阶神尊灵身,一等功。记功金牌还会根据对手强弱,评定不同战功值。 然而,就在树妖们出手的刹那,子衿好像察觉到了一般,他双腿微弯,直接从上空中跃出,一个翻腾,翻出了包围圈。 河边平滩上,鬼爵四人摆好了引灵阵,用一百块七种属性的晶核,散发着异彩。四人施法激活引灵符,震出更浓的七元之气,飘向河中去。四人埋伏等待,眼睛都盯着宽大的河面。 温暖实在太过无懈可击,哪怕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往日冷静自若的模样。 “我的建议是,我们最少还要再等上一周,一周之后要是还没有消息传来,到时候再洗地,我保证没有任何意见!”陈惊目光望向了X国负责人,语气也突然变的沉重起来。 如果不能向秦垚报了这一箭之仇,向问天剩下的后半辈子将再无法得以安宁。 “两天!”盛司宴笑着回了一句。不过,一想到接下来的任务,他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不已。 如果这是对待任何一个无辜的人,都很过分。可比起沈若薇做的种种而言,不值一提。 她不懂,为何曾经那么好的朋友,会一夕之间变脸,难道曾经宋战锋给她说道,褚凌雪不可能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是真的吗? 这一剑是人间招式,名为天剑纵横,一式出万剑。每一剑斩落,巨狮铁身暴裂,肉崩成片。足足斩万剑之后,铁狮周身如铁如石的外甲,几乎都给斩得暴碎。 眼中隐隐有暗光浮现的她眼眸半开半阖,轻轻对着掌中的血色晶石吹了口气。 孟公子那个身份不是已经被揭穿了么?怎么身份揭穿之后,两人相处更加紧密了。 一声惊天巨响,他们进入的那片星域差点直接化作飞灰,整片星域在两人的对轰之下,消失了三分之二还要多。 在精神高度集中之后,身体会感觉非常疲惫,尤其是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竟然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 “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做安抚使,去一趟万神山会场,”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仅如此,那个东西还是一次性的,用完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铜片。 “那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吗?我实在累的受不了了,”康德盛趴在秦风面前,气喘吁吁。 那人说完以后,利剑裹挟着凌厉的罡风转眼间就到了顾瑜的面前。 其中装货的船只比较少,而且都是大船,一看就是大商行的船只。 这场战役之后,柳元洲双目失明变成了废人,回到家中之后性情大变,天天出去喝花酒,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也间接的导致了柳家走上了下坡路。 “行了。别喽啰了。到点了。走吧。”林楠挂了电话。走出了办公室。开着夏梦的跑车跟王丽出去。又怕太打眼。 银袍男子周遭的空间都似乎扭曲一般,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第534章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听到这位老中医的夸奖,张大河心里顿时美得冒泡,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台下起哄之人不绝,此时门外进来一少年,张木流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饮茶。 湛九本想走过去,气冲冲的将糖果仍然在她的脸上,从此两清了。 可事与愿违,他还没到呢,一只大脚从天而降,红线老人连拦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踢去了东海。 唐龙已经走到了冷傲雪的面前,看着她那晶莹如玉般的绝美的俏脸之上忽然浮现而起的一抹浅浅的红晕,顿时又是呆滞了片刻,却紧跟着,急忙将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狠狠压死。 池盈初对王府布置还不完全清楚,那就只能去下人中打听,竟问到那丫鬟曾是赵离鹊身边的,后来被赶到了管事那里,做厨房的活计。 后半夜,周顾在为宅子的事发愁,这么多年他无甚积蓄,还从哪里置办个宅子?可不能委屈他家公主。 傅余生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轻轻抿了抿嘴唇,那野果子的甜味残留在唇齿间。 耳边传来哒哒哒的走路声,将她的注意力引了过去,借着过道里的光,她慢慢的看清了过道里走来的身影。 当时与余莲舟对敌,这位不知到底是不是太和山那位掌教道人的前辈,一招一式都暗合天道自然,可在张木流手中打出来,远远不及,只有几分拳意尚可。 薛晏说完话,看到沈炳初震惊的模样,也不多做解释,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坐回了凳子上。 这个距离,他们可以及时冲进战场,来得及救援又不会被这些生物发现。 很难想象到卡特曼这个死肥宅会有这样一幅上档次的墨镜,据他所说,由于常年面对屏幕,所以双眼很怕太阳光。 “师父,那边好像有亮光,是不是通道出口?”黎骁迈指着远处如萤火虫闪烁的莹莹亮光。 罗宾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中看不到半点犹豫和彷徨。 息绣原以为要塞会很荒凉,虽然生态环境确实如此,但是生活质量却未必会低于其他星系。 浓淡不一的碧色间偶见粉白点点,是桃杏接连开,引蜂蝶飞鸟流连。 “天帝派我来救人,就在海那边那个方向的荒岛里。”末无闻拿出指南针找到荒岛的方位指着对着巨人们说道。 咚咚咚咚末无闻追赶的脚步声响起,可是前面行走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依旧一瘸一拐的走着。 万又麟就这样跟在了黎徴枫的身边,用有限的时间,去学习这位传奇的经验,他必须一刻不停才行。 耀眼的电光,和炽热的火芒,狂热的交织于一起,形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可怕力量。 龙野放任吞噬之力吞噬周围的浩然之气,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一丝变化,变得逐渐渴求庞大的灵力,仿佛只要灵力达标,他就能捅开境界的薄膜,进入下一个境界。 按照天南星目前的合约,一旦被带走,必然要承受巨额的违约金赔偿。何况天南星当下正红,市场价值更高。 第535章 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石归元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紫竹拐杖走上前来,满是褶皱的脸上反倒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欣慰,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慕云浅这个时候吐完了,身为一个医者别人没有吐,她自己倒是先吐了,有点丢面子,可能是最近很少接触这类的原因吧。 “相公,你不要骗我了,我都听见她们说不会卖掉珠子,还要留在身边,天天想着你。”二妞说着又伤心地哭出声来。 “不然你以为,我当真是个傻子?会无视你那么大张旗鼓的四处召集兵马,却一点都不当回事?”厉长风又忍不住轻蔑地笑了笑,只觉得厉天哲这次真的蠢的可以。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都充满了希望的光芒,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向往、崇敬着未来。 特别是接下来几日,她时常能看到两人琴瑟和鸣的模样,两人一个不似威严的国君,另外一个也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像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苏挽风,而峨眉山是那段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心头白月光笼罩的地方。 回到自己这个四进院子的房间,慕云浅揉了揉自己肿胀的眉心,突然有点迷茫。 段秀、段夭与段北山其实都是同祖同宗的远亲,按照辈分,他们要管段北山叫叔叔的。 她平时觉很浅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睡得这么沉,中途居然没有醒过一次。 之前太紧张了不觉得,现在一旦放松下来才发现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耗费掉了全部的精力。 裳明峰在记载中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山峰,四季在它的不同海拔高度都会有一个体现,而致幻草正是生长在山峰中间的位置。 然后,就看见欧辰和几个应该是他朋友的人一起走进来,不过,现在目光全都是看着她的,估计听到刚刚她的话了。 南一微微送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欣慰:还好她没想出个五花八方的变态手段惩治自己,不然他今日指定不想活了。 谷念有些不习惯跪拜,但以现在的身份,不归不行,怕是明日跪的更要多些。 接下来的一局匹配,蓝辰俊carry全场,总能在最及时的时候赶来救她于水火之中,倒也让她打的不那么难看。 他们就简单多了,他们是私家侦探。负责寻找被绑架或者失踪的人是他们的专利。 祁寒抱起谷念然后往回走去,他淡淡的回身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安静似乎并没有许久了,如今魔界第二次找来了,修仙界的消息虽然一向迟缓,但也就这几天了。 猛地,陆时樱想到那照片,眼睛一亮,长夜哥哥肯定还不知道照片那件事。 “对,我相信公子,相信圣帝,一定没事!”阳顶天双拳紧握,重重地说了一句。 侯夫人气得拍桌而起,脸色发青,两眼怒视江一涵。 堂堂侯夫人这一发怒,所有的人都的礼让三分,可偏偏这江一涵稳如泰山,眼含笑,毫不畏惧其侯夫人的火气,坦言面对,一时之间,四目相交,暗自较量。 叶惜花一颗心都酥了,他真想揭开轻纱去看看轿中的人,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他不敢这么做。 第536章 你个蠢货还没反应过来? 沈家俊双手一摊,笑得腹黑且从容。 “我倒是做梦都想好好感激下这帮大善人。” 宗方,新城跟着居间惠登上了胜利飞燕二号机上,这架胜利飞燕二号上装载了人类最先进的武器,他们的计划,就是由二号机保护一号机,迅速接近加坦杰厄。 没办法,澈哥不是营销咖,澈哥只是平平无奇的靠实绩和上星打国民度的演员而已。 张静江先他一步到了剧组,已经和剧组工作人员对接好了,这边给他约好了时间,可以直接去化妆。 “你——”索科洛夫斯基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安娜已经一溜烟地走了,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半盏茶时间过去,宛缨二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乞丐老俩口是为了有一个栖身的地方,才装神弄鬼。之前在这里露宿的人会嫌弃他们,总是将他们强行赶走,有过太多次伤害的他们这才决定用这样的方式,来守护自己的领地。 陈新的身影出现在了下方,他突然出现在野兽奥特战士的身后,直接十字锁锁住了奥特战士的脖子,从他的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紫色圆形光环,陈新死死方勒着他,将他拖过了光环。 有这么多的兄弟跟在自己身边,就算前面是深渊。他也敢跳下去。 姜楠直接落在了贝利亚的面前,身上涌出了红蓝两色,目前最强的就是她,她来击败贝利亚理所当然。 “我要走了,你们这个宇宙的终极战斗仪,我就拿走了。”蓝陆琦吐出一口气,一想到一会就能拿到终极战斗仪,就舒服多了。 两人的话语让大古内心也坚定了起来,从一开始,路基艾尔的话让他内心有些动摇,两人的话,让大古坚定了起来。 抬眼,如今的玮知,又是二十几岁的男子了,她又爱上了,可是,这一次,他不会再等自己了吧。 不用他说,许梦烟现在自己都不好意思睁眼了,现在听到他的吆喝,急忙把眼睛给紧紧闭上了。眼睛虽然闭上了,可是肚子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却依然存在。 虽然麻子心底那样想着,可是,嘴上却没有问出来,他只是静静的,欢喜的,看着车子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 “不过阿昶刚刚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容浅忽而看着身旁的男子,眼底笑意盎然。 “只要去哪里就可以了?”肖白竺不放心地问,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左前方有躁动传来,那些道门师尊和弟子都应声抬头,只见空中有几人踏剑而来,为首者脚下湛蓝大剑光芒氤氲,灵动威风,那一根飘扬发带引人瞩目,任谁都认得此人是谁。 不过意外的是,三人下潜了三十多米后,也没有发现任何的敌情,这个地陷洞就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筒子形状,虽然很深,但是直径毕竟只有几十米,这样的环境下,无法生存一些有攻击性的存在也是合理的。 “阑珊,你听见了没有,大家都在议论你们家二十。”赵莉凑到了顾阑珊的耳边,调侃道。 “别冲动,你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我们这边已经容不得任何人出事了。”南无忧低吼一声。 第537章 你脑子被驴踢了! 吴岩书只觉得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气得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 “他妈的,这祖孙俩敢玩无间道?老子花钱请他们去办事,他们倒好,直接投敌了!”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恶气,我现在就去双骏制药厂把那个石胡荽揪出来问个清楚!” 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人家也只会朝着叶倾雪身上去想。谁让叶倾风已经消声觅迹,剩下的就是叶倾雪还在大出风头。自然是将对叶家的一腔热情,全部倾注到叶倾雪的身上去。 这一切与我无关,而我总算是得到了一份的清净,静心修炼,提升自己的修为,不突破玄阶,誓不出关。 长老们想要用外面的乱相威胁叶倾风,而叶倾风则是想要收拾掉这些,急不可待想要冒头的白痴,因为她已经安静得太久,不给这些人流点血,这些人还真不知疼。 她满脸惊恐,眼眸中写着绝望,此时已经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我让你敲门你就敲。”服务员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走到门口去敲了敲门,我让郭鹏飞站在我身后,一旦发现不对劲,我马上就能做出应变反应。包厢门打开了,然而开门的却不是尹千仇,而是郭采妮本人。 我现在呀,要是有个地缝,我非得钻进去不可,狼是不需要穿衣服的,但是我忘了,人是需要穿衣服的,早知道我变成人形是赤条条的出来的话,我说什么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的化成人形。 “一千多年前,有一位吐蕃公主,她在攻打大唐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唐朝边城的千夫长……”,我抱着她,把红琥公主的故事讲述了一遍。 “可以的!”温盈说话的同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将那中年人团团围住了。 不知当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幻符早已经在他闭关这段时间,风靡蓝舟大陆,甚至还有其他的符篆被世人知晓并追捧,连辰玺也把握了一些符篆制作方法的这些消息后,会做何感想? 来到会所之后,赵静雯第一时间就打开了中心的大门,同时将一张“暂停营业”的告示给贴了出去。 胖子放心了,打了个哈欠,昨夜他不曾睡好,而今到了温暖的地方,开始犯困了。 室友们让她赶紧走人,大有一副成全你们晚上回来有你好看的架势。 不过现在,他不行,他害怕,他害怕这个少年一言不合就要了自己的命。 “切”众人都是不屑看了一眼这个瘦瘦的男生,道听途说的东西搞得跟他亲眼见过似的。 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杯,嘴唇轻轻的抿了一下,叶伟天收回了自己有些纷乱的思绪,随即端着酒杯,迈动脚步朝着陈旭所在的位置走去。 林枫就是这样,别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丈,若是对自己有不安分的心思,林枫便会冷漠以待,最好是让对方消失。 一、当我要求你时,你要绝对服从。当然,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要求。 “你若是把她们睡了,怎么安置人家?你能照顾她们周全吗?”人性反问。 林枫以城门阵基为基点推算阵法的布置,不得不说这一座阵法确实驳杂无比,仅仅是参悟城门阵基林枫便花费了足足两天的时间,虽然花费时间颇多,可是林枫对于阵法的认知却在参悟中慢慢提升。 她发现,面前的那个男人,什么也不说,甚至她连表情都没有看到,只是单纯的站在那里划火柴,所散发出来的气场,都让她有些无法承受,觉得整颗心脏,压抑的像是随时会濒临爆炸。 自从他上一次对着她告白未遂之后,她便极尽可能的避开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 抬起头,我看到了老板。陈沐霖居然一大早就来公司,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冲出来,坐在坐骑的背上,目光朝着人间四处扫动,冰冷的目光,简直让人心惊胆寒。 躺在地上的水先生身上的血洞,便渐渐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她看的出来,锦洋讨厌死自己了,尤其是在马场上,他为了林深深那么暴力的对待自己,现在想一想,她除了害怕,似乎还有那么一些难过。 伴随着大量的醒来的冤魂涌入他的身躯之中,从两个巨大的坟包深处,继而又有一具具、一根根惨白的枯骨飞了出来。 这一出声,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得有些嘶哑,连忙紧张得闭了嘴。 看着寇篮儿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眼之中,流出了眼泪。 这只是东皇钟仿制品,要是是真正的东皇钟,吴凡想要用天武神刀将其斩碎,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哈哈!开除算什么?!哥几个都是被开除的!以后跟着我们一起不就好了?哈哈哈……”为首的一个留着一头长发的痞子满脸淫秽的笑容,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注意到他们刚才那个过去教训鼎威的哥们已经死于非命了。 张献忠暗自得意,忽见李自成含笑不语,大有看透一切的样子,他吓出一身白毛汗来。 那人已经没了内脏竟还是活着的!但见他胸脯还在微微起伏,手脚扭动,喉咙里出赫赫的古怪嘶吼。似乎觉门开了,这“人”霍然转头,李宏看到了一张极其可怕的脸。 李宏意兴阑珊,这个时候,不能掉头就走,但要对着楚曦有说有笑,却也实在做不到。面前这张熟悉的玉容越来越远,远到李宏开始感到陌生。不过奇怪的是,感到陌生后心底的痛却轻了。 “好啦,好啦,随便你叫什么。你为什么会选择认我为主呢?那你又会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叶寒安慰了下接着问道。 李鸿基心中奇怪,二人的情况颇似演戏,竟象专门给自己看一样。 “不就是现在这里吗?你怎么突然间变成了白痴?”庄子的语气显得更加不爽。 所以,就算若水愿意收花折为徒,但即不能主动收徒,花折也不能主动拜师,故此这一人一NPC绝对无法得到系统认可,结成正式师徒关系,更加谈不上传授其法术了。 古玩店在幽静的林荫道深处,这种店面本来就不需要占据豪华地段。出门后,路灯也是坏的,幽深深的。 第538章 这叫无规矩不成方圆 魏宏眉头微皱,满脸的不解。 “家俊啊,这报纸上宣传宣传,受众面广,我能理解。” 辰逸也是淡淡一笑,随即也不拖沓,右手一挥,一个木盒出现在了二人之间的方桌之上。 来人之中以老秦为首,听到丫鬟所传达的彭氏的话,心中焦灼,这么一来,老爷交代的任务如何能完成? 董成伟狼狈跑出家门外,正独自一人走着,忽然一个穿着银白色衣服的男子叫住他道:“你可是青峰一脉的董成伟? “我出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服务器挤爆的奇观……就好像回到了一百年前。”林鹏喃喃地说。 “难不成是大哥有难?”秀林心中不禁猜测道!可是又是什么样的危机呢?边境,不是土鑫说木将军就坐阵边境吗?难不成是木将军遇到困难了? 想到某种可能,王涛躲过那猛虎的一扫之后,对着史炎的方向说道:“既然来了,为何不下来帮帮忙?”说着他又身形一闪,躲过了那猛虎的一扑。 随着那黑洞的旋转,竟然还在不断地扩大着,随着那洞口的夸大,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力也是渐渐地传了出来。 白歆已经能猜到是这件事了,这两天班里也有几个学生借口病假想要提前回家。 “你这几天是不是淋过雨,而且还没睡过一次好觉?”董占云继续追问道。刘静水已经无力回答,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董占云又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只好把刘静水暂时安置在山洞中。 徐牧森知道她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要留在这里看着姚茗玥睡觉了。 陈天仍然冷着脸,就好像杰斯与蔷薇这种惨状完全不是他做的一样。 宋谨言听到营帐外的惨叫声与拼杀声,他看到营帐上溅上去的鲜血,他躲在营帐中,死死地捂住嘴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一般情况,木胎境便能与刚入门的修士比拼了,如果从军的话,大多都能在朝廷身居要职。 且每当灵气泄完,便会开始泄漏楼夏瑾自身生命力,也正是因此,才让她看起来比凡人还要柔弱。 按照规矩,确实是主位之人率先说话,但是今日的论道不似过往,打乱了原有的顺序,众人也就没有说什么了,只当是权宜从之。 我原先没有盘串的习惯,从黑山县回来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多出了这么一个爱好。 秦不闻今日穿了一身男装,头发利落地扎起,用宫溪山送她的木簪束在发顶。 于是,有个想法在易宁脑中生成,虽不敢确认,但经过反复推算,是有可行性的,得试试。 自己没穿越成舔狗反派,自己四个姐姐居然成主角舔狗了,苏铭在心中一阵骂娘。 苏尘还在做着美梦呢,突然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坤飞狗跳的动静,把他从神游中惊醒。 不仅仅是商户因为这个损失惨重,就连他们雇的那些水手也一下子失去了这个工作,重新回到了从前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这使得很多水手非常羡慕那些跟着阉党去台湾的水手,毕竟在那个地方是可以出海的。 第539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沈家俊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专业。 “我的想法很简单,咱们按照时间来算账。” 魏宏愣住了,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满脸错愕。 “时间?” 沈家俊笃定地点点头,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条线。 随着几人打斗的进行,陈一凡变得也越来越轻松起来,不管汉克和威斯如何努力进攻,对陈一凡都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如今他身为天道意志,不能再厚此薄彼,只顾及黑皇教。而且花开四方,他竭尽可能在各个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将道统的种子播撒得更远。 咚咚咚地声音传来,一直过了很久,还能隐约听到石头撞击墙壁的声响。 秦枫淡淡说道,旋而捏出九耀神针,朝旁边夜鸦的尸体刺了过去。 这里。就是他们的后花园。这里的每一个摊子,每一个门脸,他们都了若指掌。 王振邦,丽姐,还有张法师一脸尴尬,刚才他们还想赶人家来的,好嘛,现在反而被赶出来了。 就在他们准备上山占领高地的时候,队伍里的庄成辉指着天空突然大叫。 吃完饭之后,黑铁战士们就三三两两的自由活动了,自己去购物的购物,去夜店玩的去夜店玩。 种种不祥非止一端。若是被他集齐了所有的天使号角,一一吹响,那就全完了。 蓝少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龙眞肖,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算是明白过来,感情天将斧就和他的银箍棒一样,使用需要强大的实力,消耗大量的仙力。 因为激动,他甚至一把握住了陈凡的右手,对陈凡的称呼也改了。 皇后的病,也是在筹备献舞时突疾病发的,而皇上大寿前,辛贵妃刚怀了第二胎。 其实在这时,陈阳心里则是在想着,他一定会把易长河他们带到娜迦面前的。 他面色平常,眼神深邃,甚至稍微靠近两步,与柳玥的尸首,相对了好久。 视频看完,他内心是又气又怒,躺坐在老板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好半响没有在说话和动作。 明显,先前灵灵耳中突然收到的声音,正是陈凡传音给她的,并且,对方能突然说出箱中老虎、狮子等的岁数,也全部是他告诉对方的。 这对于双方都是非常有利的选择,不过手段却有些下作,因此帕克才会表现得如此愤怒。 吴子梦听到他这句,刚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直到看见陈凡的异样表情,方才恍然大悟,知道什么意思。 莫嵩诧异地在识海上凝聚出自己的面目,向老樊投放巨大的诧异,但还是在锤柄的那按钮上又按了一下,电光瞬间又涌回锤头。 木器上铺设的帕、套、挂、龛、巾、垫等等绣品,材料皆是绫罗绸缎,全出自四大名绣。 等到马车出了孔家大门,整整两千禁军开始在赵显附近列阵卫护赵显的时候,孔幼霜才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撑着脑袋,静静的看着赵显。 “遇上这么一个怪物!我们还能怎么办!?”衣兄叹了一口气传音道。 “烈焰战车,碾碎一切!”龙行大吼一声,烈焰战车之上顿时荡起更加浓烈的火焰。 “主公,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其他城墙如果没有守军,万一敌军攻城,那该如何是好!”戴宗劝道。 既然搞不明白,那就只能先凑合着用。正是凭借着这些神奇的蘑菇,白狼才能够养活那么一大堆哥布林,可惜这些蘑菇能够提供的淀粉实在太少了,否则现在绝对不会出现饥荒。 哪怕是当年姜无忌带兵进江宁被俘,见到恨之入骨的赵显的时候,姜无忌也是没有失半点礼数,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王兄”,这就是姜氏皇族的底蕴。 这个大宦官淡淡的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才慢慢递到天元皇帝身边,声音温醇。 相比之下,有资格参与这个“悲剧之王”头衔竞争的另一个国家——玻利维亚,情况则要更加的惨淡。 “楚无忧,你真够不要脸的,竟然勾引夜三少。”楚凝儿看到楚无忧下来,一双眸子狠狠的盯着楚无忧,狠不得直接把楚无忧撕了。 卫星定位这东西还是很准确的,李冲用的手机并非什么杂牌,定位系统十分的准确,与其让他含糊不清的说出一个地址,不如定位来的直接可靠。 真是太愚蠢了,世界上怎么有鬼呢,只能变成丧尸罢了,所以我从某种角度上满足了他的愿望,让他变成了丧尸,现在还在这个山洞外面游荡。 白子画对钟夫人也用了敬称,但是这并沒有给钟夫人一丁点的自豪感,反而像是在嘲讽,而白子画的话更是让她脸色难看。 “这才是真正的蛤蟆吧。”岳非轻笑道,但他心里却多了几分凝重。 第540章 电视台那边啃下来了? 沈家俊长舒一口气,冲着魏宏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与施康扬并肩走出了电视台的机关大楼。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对,今天风大,你赶紧回房去!”王氏怕大孙子生病,连声催他回房休息。 王畅安慰儿子说:“能活着就好,我看秦家不错。”能在拓跋曜死后迅速稳定天下大局,秦家的实力深不可测,王畅对秦宗言还是挺有信心的。 而在地面上的战场,‘蒙’古人已经是借助着天变之厄的第一‘波’冲击影响,一口气冲到了白虎之城的城墙之下。 入虎潭,逛雪窟,绕迷径,找虎屋,这十八个字就是探索寒虎潭的过程。 卫离墨听后面上微微一喜,忙吩咐御前太监赶紧把人请进来,将在旁边伺候的赵庆看的一愣。 那足有一拳厚的木门,竟然被两人的巨力给震得粉碎,木屑四处飞溅着,“噼里啪啦。的碎木头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这百年不朽的木门彻底毁掉了。 再看看长得好,话题度高,还乖乖坐等安排的尹伊,周权泪流满天。 是以与其他人一样,萧叶也起身向着那冥灭峰飞去,当成一个前来看热闹的人,相信以他的修为,绝对不会有人去注意他的。 “你不像你父亲, 像你祖父。”崔太皇太后缓缓道,她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居然能忍这么久。 “今天叫你来是让你认识下公司里的人。”周权让徐光熙熟悉新环境。 当然,也不是叶寻欢想要在这里和秦破军以及松岩侃大山,而是叶寻欢在等柳倾城和龙首两人。 归尘仙子便是在这种环境下,慢慢成为蛮荒之地最受人瞩目的“仙子”。 “是吗?勇气可嘉。刚才你那么戏弄我们,看来也没有留下你的必要了。是不?琪琪,怎么杀掉?”傻根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将鸟爷举向琪琪的符箓剑。 思来想去也只有天空中的彩虹桥,是因为它们?与七彩神龙不同,江海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起源于什么,一直一来也只是当装饰,想不到此刻成了阻碍的源头。 但是在想起在米兰时候秋若曦对自己的态度,叶寻欢心中便为一动,和秋若曦好好的过日子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龙王,你之前不是信心满满的吗,怎么现在我一说赌了,你倒是有点犹豫不决了,是开始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吗?”白鲲看到北海龙王的犹豫了一下,当即道。 两人立即去了龙魂指挥部的监控室,这里和电影里表现的场景一模一样。 当初和自己牛逼轰轰,说有了它自己就会变得有多牛多牛,现在呢? 开玩笑,人家可是堂堂的元帅,无论是听力还是眼力都不是常人能够比拟的。 说完了这话的傅晓妍,感觉自己脸上都能煎鸡蛋了,妈呀,这玩笑开的有点大,不过也蛮爽的,他们不顾自己感受,强行订婚,眼前这个唐正龙又是那么讨厌,怎么演都不过分。 看着柳如玉身上那高高在上的气质,以及脸上的精致妆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肤色白皙,面若凝脂。一张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面孔,呈现在秦昊眼前。她此时身上长裙沾水,紧贴玲珑身躯,让她那完美诱人的身段,完全展现出来。 “要你妈!”风云九哥拔刀就要去劈老狼,赶忙被手下人拦住了。 不过他同样看的出来,此时的林寒并不是故意强装淡然,而是他真的有这个自信。 “不一定是雷霆”,南宫白打断了雷骁,“极有可能是他手下的那些武将,想杀了你免除后患,跟我来。”说着南宫白已经向巷子的另一边走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子的话,就能拖住我了?我觉得不太可能。我想,她应该还会有什么后招。 这个世界的百日宴与她的世界里最大的不同就是作为婴儿的她要被老巫师抱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占卜魔力。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自己的感觉跟他说。我的表情带着几分阴鸷,看着面前的那个面具人,心情越来越复杂。我越是怯弱,就越是不敢动手,越是不敢动手,就越是顾虑重重,越是顾虑重重,就越是怯弱。 等白朗下去了,胡鞑尔又恢复了一脸严肃,“你们怎么看?”胡鞑尔询问众人。 夏鹏程听下来,周瑾的经历,从美高开始,到大学,再到毕业后去了华尔街投行,与老周说的,一致。 不等玉帝开口,身边的顺风耳已经暴怒起来,怒斥岳飞不识抬举。 “怎么了?”听到尖叫声,叶一凌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陈素心面前一只手搂住她的腰,紧张地询问道。 这一刻,她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本性,冲动了,季甫的死亡使她瞬间双目殷红,愤怒溢满了整个胸腔。 “夜行,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了。”盗跖嘿嘿笑道,喜上眉梢,显然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大有顺上一两件东西的意思。 出去之后,苏羽反手握住陈素心的手,拉着她到了楼梯口,脚步停下后,陈素心就一直低着头。她知道苏羽肯定会问她,事到如今,她也知瞒不了他,只是她不知道怎么来开口。 哈哈哈,想起来就好笑。不过话说回来,那天他哥英雄救美,救了木子的时候,她觉得他哥特帅,要是他哥和木子真能成了,也不错。 敌人最终还是逃走了,万青帮终究还是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师父交代。 可是楚毅,却依旧无动于衷,等到那剑阵即将斩杀他的时候,他的眸光一愣。 雪娇也是随后道:“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自进门起,看见太皇太后,依旧花白的发丝,依旧褶皱的脸颊,还有那盎然自发的凛然,雪娇复杂的底下眸光。 出来玉华宫,便是御花园,当初也是为着太皇太后才把这玉华宫建筑在御花园的一边,一来为了太皇太后每当想看风景的心情,二来,为着方便太皇太后年老不便走动。 第541章 原来是心里藏了猫腻 听到这话,那保安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赶忙拿胳膊肘死命捅了捅旁边的粗汉。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谢谢沈校长的提携!” 沈家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转身迈进校门。 你见过这种鬼游戏?你见过这种鬼游戏居然还不倒闭的?没有对吧,然后现在你见到了。 所以,即便是曹操,即便他讨厌刘哲,即便恨不得那一千五百匹战马都是自己的,但他都不敢对这支商队下手。 什么叫做已经失落的语言,光是知道有古海语的存在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潜影蛇手!”大蛇丸的声音如同催命丧钟,牧云都没回头就闻到毒蛇口中毒液的恶臭,一咬牙牧云猛地转过头去,双手结印右手顺势甩出。 “我明白,在一会儿,只要在一会儿。”叶王控制着灵魂之火将其与的人一把扫开,一把抓住了麻仓叶,将手伸进了麻仓叶的身体之中,将麻仓叶的灵魂从麻仓叶的身体之中啦了出来。 一会?这么多名单莱斯利本来还打算让公司员工一起排查,准备好用一周的时间呢,没想到林远竟然打算自己选,莱斯利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看着她这个样子,大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大家都想起来,刚才汪寒就是因为这个而被人挖墙脚的无奈场景。 “怎么?生气了?”看着赫连泽一这个模样,何琳不禁轻声问道。 庞统心里有点不适,前一天刘静还对他针锋相对,将他气得七窍生烟,现在又对他十分亲昵,让他有点不适应。 终鱼王凌空跃起的魔躯,居然被张山一掌硬生生的拍到了地面上,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地面给砸出一个浅坑! 这样一句话,从刚刚过二十岁年纪的人口中说出,感觉更像是一句玩笑话。但是,电竞这条路,本来就是如此。电竞的黄金年龄非常短暂,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年。和职业电竞圈的那些选手们相比,二十多岁就已经不年轻了。 宁宇及孤煞等人刚收到处罚通知,正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从备战区走出来,忽然看到不远处围了很多人,而且还听到有人说是打架了,都皱起了眉头。 宁宇的太乙真人保护韩晞,穿行在下路和中路之间,来保证韩晞孙尚香的发育。只要孙尚香的经济起来了,就绝对可以带领全队走向最终的胜利。 辛漫清看着薄璟予越来越像个合格的爸爸,心里也有些骄傲和自豪。不过,辛漫清可不会主动说出这个事实。 看到大家都不离开楚云也逐渐无奈“大家就在这里看着,万一不对劲可以第一时间离开”众人坐上飞船,没有离开渡口。 辛漫清心里却在嘀咕,他真的会做饭吗?辛漫清怎么有些不敢相信。 叶天也动了,他看的出来,悟凡的防御很强,比起悟净更加夸张,当即放出了三柄神风之剑,达到八倍之力,紧接着火雷剑组成一座剑鼎,对准悟凡镇压下去。而同时,叶天也手捏拳印,以雷神拳与悟凡硬拼。 不过好在,这方世界足够大,比大诸天更要大了无数倍,陆云施展起咫尺天涯,眨眼之间就彻底的消失在大道之眼所覆盖的范围。 第542章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芳激动得双手直搓大腿,眼眶都红了。 “沈校长您把心放到肚子里头!” “我们自己也是当妈的人,娃娃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哪个舍得动他们一根毫毛嘛!” 平凡地如同透明人一般,没人会注意到你的存在,如同海滩上一粒沙子。 我正要说话呢,秦浅穿着睡衣就从楼上下来了。韩若柳一笑,就没再提这件事儿。 他落了发,穿了和大德寺僧人一模一样的白衣,趁着浴佛节的混乱,在一些人的掩护下,提了满满一桶的秽物,从塔后面冲上了莲台。 他是最清楚这其中的道理的,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待在她身边,只想看着她幸福就足矣。 他觉得这种念头,是因为当时感受到的,无与伦比的孤独感所衍生出来的。 聂风华开了催产的方子给王氏服下,终于在第二日一早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聂风华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其实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当下便安心了不少。 而孟星寒这时候则是在顾朝夕的办公室里,把盛雪落之前训练的录像视频一个个翻出来看。 泰坦能勾中一个,那就是直接开团,酒桶能炸回去一个的话,那也得是直接团了。 不过,在断开链接后,李爵细细回味,觉得这次其实没上次那么疼痛难忍,他甚至还接收到了好几个傀儡的详细信号,附近的各省市均有傀儡的信号链接,他仅需意念传达到那边,即可完成激活傀儡的步骤。 “我的打算是利用茂密的山林和长长的山脊做屏障,以保卫自己为主去骚扰他们。”他道。 永宁似乎想起,在南平国时,真的一首都是大姐在保护她,哪怕她对别人再恶毒,都不准许别人欺负她这个并不受皇上宠爱的妹妹。 很难想象那一脚要是落在他身上,他又没有真气护体,怕是要被一脚给踢死。 “爱情的本质是吸引,而吸引的本质不外乎外形吸引、能力吸引、行为吸引,其实爱情和商品交易在根本上没什么区别。你看中我的商品,我看重你的价值,最终一拍即合。”金乌神王道。 就在登机的时候,夏宁突然挣脱开江宁的手,猛地朝威廉跑了过去。 而后者没有管对方说什么,反而温柔的问道:“雅熙,没事吧,你先在车里歇一下”,说着把她扶到副驾驶,并亲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男子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应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狼牙棒扔在地上。 刚说完,前面庄园的门已经被打开,江宁一脚油门下去,汽车飞驰进庄园。 “连长,你下水的时候都不冷吗?还在水里憋那么久,你真的没事吗?”另外一人开口问道,还跟着打了一个喷嚏。 千愉只看到金由一跟白泽说了一番话就走了,是没有听到金由一跟白泽说了些什么的,现在听到白泽说的话,心里真的特别开心。 夜儿一直找的五行神藏总算是要找到了,一旦得到其中的极阴神水,夜儿也不会被那八种极阳神火折磨了。 苏盼儿也没有强制说一定要凤夕月平反,她的注意力,也在那些神秘组织的首领身上。 感受到毫无阻隔地抵在她某处的灼热,元瑶低着头,羞愧地在埋在了夏明修的怀里。 这时,在旁围观的士兵,百姓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惊吓之后,慢慢回过神来。 宋程毅也是被气急了,也怕宋程燕以后还要对他们不利真的到处去胡说八道就想趁这次机会好好教训一下她,怎么可能让她跑了? 真是让人想硬气都硬气不起来,一定让人反击的余地都明白,不知不觉就占了上风。 “旧闻两位上神的大名,是时候,讨教讨教了。”看着两人,墨卿笑着说道。 “一定会有机关的,这可是秦始皇陵!怎么可能没有退路呢?”我说。 清风:这些孩童很幸运,遇到开明的家长。能够挤出时间,进行户外活动。 见木棉主动说话,本来很失落的苏白菜顿时就来了精神,忙使尽浑身解数与木棉套近乎。 但是,那样美丽的风景只有在天殿的殿梁上,还有人间才能看到。 瑾瑜:就我所知,亿万富翁有几个,千万富翁十多个,百万富翁大把抓。 在听到陈萌萌担下这件事之后,蓝多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在简单地向她告别之后,蓝多把电话再次拨给了沐雪若菲准备给她报个平安。 在银河深处,看不见四季交替,也看不到昼夜更换,更看不到人烟,也就听不到各种各样七嘴八舌的讨论、八卦的声音心中自然就会多了一片宁静,多了一方净土,少了一些无用的喧闹。 “这位兄台,有请了,能不能把你肩上的会说话的鹦鹉转卖给我。”蓝袍青年看着李羽问道。 蕙兰:“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为了少花一些钱,教训务必要斟酌。 “呼呼呼呼——”我粗狂的喘着气。看见了已经倒在地上的棠儿,还有悠。 他道心一动,即将散开的虚丹,猛然一滞,道境转化,开始聚合。而当虚丹聚合的瞬间,他再次操控道境转化。聚合的虚丹,逐渐散开。 于是即日开始,李傕郭汜对贾诩言听计从,十分尊敬。重用贾诩其计,只理会紧守关防,由马超搦战,并不出迎。 第543章 我就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被戳中痛处,沈天赐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抠着裤缝,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压抑的哭腔。 “前两天……我跟云云结伴回家。那几个流氓把我也给堵了,正要翻我兜。” “结果里头有个瘦猴突然认出我,说我二叔是沈家俊。” 司元被楚香云呛的也是不敢说话,他很清楚自己回到修真界意味着什么。 她会一直存放着这一批武器,其实跟叶星辰的想法差不多,拿去卖掉,她也不会吝啬于那几万的真石,于是就一直存放在储物空间里面,久而久之,便有了上百件武器。 在一个房间里,叶磊直接花费一百白银积分兑换了一张柔软的金属性灵力床。 要知道就算不为了这里边的宝物,混沌之海中的灵气浓度,也令人羡慕不已,是绝佳的修炼之地。 “只是有脏物?”宋天机感觉有点太简单啦,因为华夏的运动有很多风水师都去了香港,毫不夸张的说别看香港弹丸之地确云集了华夏不少道中高手,所以你在香港可以看到很多富豪商家都跟风水师关系密切。 原来就在那些圣人爆发口角的时候,地块里面轰隆隆的发出巨响。 “吴天,你他麽胆子真大,竟然敢强行闯我唐府,你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吧!今天我会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唐府真正的厉害,你和你的那些废物兄弟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唐中强指着吴天怒声吼道。 且说韩萧带着楚悦卿飞上了高空,这次虽然是用楚悦卿为借口暂时逃开,不过也是为了正儿八经的传授她一点儿真本事,否则这个师傅可真是失职了。 在万千位面中,有一个神奇的种族,因为某些特殊的变化,他们被光明选中,从而进化成一个特定的种族。 这血影遁玄奥无比,不过消耗的法力却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火烈闭关之后,一直没有出现过,直到迈入了王者巅峰之列,参加此次cj战士大赛才出现。 魔光泛滥,气流爆旋,滕旋在空的人形冰雕,在这凶恶的掌道狂暴轰击之下。如同落地破碎的玻璃,瞬间爆碎开来。 俞升五人现在已经退在一起,他们知道对手强大。能幻化出人形的就少都是八级魔兽,这样的实力就相当于人类的金仙级的高手,如果给这么强大的对手机会让它个个击破,那俞升五人绝无生存下來的可能。 所以,只要他们在那些人面前提到仙灵山这几个字,后果可想而知。 “爹,我都当父亲的人了,你就不能改改你这个毛病?”陈云大着胆子抗议着。 这一回,没了阻碍的谢半鬼,用“跑死马”的办法,“马停人不停”的连换坐骑一路入川。 艾利杰和灵奈两人同时看向的战斗,艾利杰因为也能做到这一点他完全可以看到寒冰老虎和安迪的战斗。 无数声的巨大爆炸。那一道道刀气就像是携带着核弹般。每一道刀气爆炸开來。威力惊人。那太过于强大。以至于瞬间压下周围的气息。愤怒的摧残向凌天羽。 “你明知道这已经毫无意义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比呢?”俞升倒是很好奇。 “唔……”欧阳樱绮用力的在他的身下挣扎了几下,没想到他却趁机撬开了她的唇。 第544章 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是吧?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校园里顿时炸开了锅。 叶红退后开来,而那物却紧追而上,一片腥臭味也迎面扑来。叶净丝纵身而上,弯刀劈出,刷的一下便劈在那物身上,那物嗤的一声叫,大口张开,向叶净丝咬去。 助理此时被梁昊的人牵制住,无法在冷言烁身侧保护,所以现在是冷言烁和梁昊一对一的时刻。 顾不凡等十多人虽是战力奇高,吸引了不少反璞境以上的魔宗高手前来,为其他战场减轻了不少压力,但是从总体情况来看,青光宗弟子还是死伤不少,整个青光宗早已被鲜血染红。 片刻之后,顾不凡又是一剑刺出,一名囚荒天魔被他一剑挑起,而后狠狠摔落在地。 冷不丁的听到这一声道歉,苏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司九也许是误会了,她扯了扯自己身上司九给她披上的外套,少年温热的体温似乎还残存在上面,让人十分安心。 冯涛被龙剑飞一扔,冯涛借势一跳,稳稳落地,他刚才听到了师傅与这人的谈话,再加上刚才自己没有停下,看了一眼齐云峰后很恭敬的双手抱拳给师傅做了一个揖。 别看刘玉身价如此之高,可哪怕是个县里一个没有行政权的佐史都能给他两脚。 钟伟良双手用力按拉床边将床来回晃动着,要知道酒店的床就是这样,都是木质的,只要略微动一动就会发现吱吱的声音来。 在离开平皇山没多远的地方,武厚听到了外公的声音,他正一遍一遍的喊着武厚的名字,声音中充满焦急。 几名将领来到山凹中,他们走到众人面前,用火把一一打量,看到上官云与萧莹莹时,其中一人用契丹话凶巴巴地问了两句。 这会儿的自己,浑身似乎都没有一点力气似的,甚至连说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似的。 倾城盯着凤昭看了下,“六爷爷,这就是你真实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年轻?看着倒像三十多岁,且长相还很俊俏。 便拖着受伤又疲惫的身躯下了擂台,只是刚下去没走两步便直接昏倒。 可萧景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那位置迟早是他的,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春不见担心康宁长公主的安危,担心她为了复仇而走火入魔,再把自己的命白白搭进去了。 “没……没有!”水月先生生平第一次支支吾吾的竟回答不上一个病人的话。 玄天国的那个男子,眸子微咪起,不知在思索的着什么,片刻敛去神色。 花半夏实在受不了这天儿了,看来这次回来真是失策,但自己不得不找个地方住下,虽说现在添香楼听命于自己,可再怎么说,自己住在妓院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自己还不想公开这个身份。 下一秒抬头,却看到苏浩轩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仿佛刚刚的话都不是他说的。 仔细一想,这时候也应该是返朝的时候,战士们也有家,就算是在和平的时候也不能让人常年在外,所以云国便是每四年有一次换岗返朝。 第545章 你这傻小子,尽给人家添乱 乱拳打死老师傅,纵然王所长有几分真功夫,可双拳难敌四手。 一根长棍刁钻地捅向他的腰眼,逼得他只能连连后退。 就是那一次,他才会对她上了心,然后精心地培养,期待她有一天能够跟自己比肩。 尹晓柔用纸巾擦了眼泪,看着她满心爱慕的老师,又开始变得犹豫不决。 擂台上的男子还未来得及惊愕,突然从虚空中飞出一把刀柄来到了男子右胸前,没错那只是一个刀柄,没有刀身的刀柄,男子就这么倒下了。 程延仲回到祁院,该吃晚饭了。但苏若瑶和曹如嫣见他一身盔甲也不换,什么话也不说,板着一张脸,是生气的样子。 有人给她碟子里夹红豆饼,寒来感觉有点开心,刚想笑又忍住了,只是低着头,顾自慌乱着。她人际处理一向不太行,只习惯溪水,除了在溪水面前能十分自然,在别人面前都……不太自然。 瞳,骤缩入针,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梶本,无法相信他说出来的话,江户川怎么可能会对他动手?这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当洛无笙问完这个话的时候,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不是明摆着在说自己想着怎么逃呢嘛。 白慧倩却是说道:“既然王月涵想要在这里吃,那我们就在这里吧。”说着白慧倩带头走在了最前方。 舆论声在第三天,夜清绝和狐七媚成亲这天还在持续升温,仿似要观一场世纪大战一般。 对于这种战术上的意外变化,杨凡也很无语,毕竟黑蟒一旦回到原处,它的hp值也会跟着回升,一直到最佳状态为止。 就在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张扬的电话终于收到肖峰的消息,告诉张扬一个极其有可能是指使者的消息,那就是京城四大家族的其中一大家族,杨家。 他和苏槿夕相互对看了一眼,达成了某种共同的协议,手揽上苏槿夕的腰。 她不知道,这一刻未经过分雕琢,只是简单勾勒的她,是如何得光芒四射,耀眼夺目。 夜幽尧瞧着苏槿夕的眉眼,嘴角带着一抹宠溺的笑,也在暖玉床上坐了下来,将苏槿夕的身子又扶进了自己的怀中。 我刚替越南人松了口气,却没想到那巨熊双手环抱着树,开始猛烈的摇晃起来,躲在树顶的越南人,身不由己的跟着乱晃,就像一只被左右摆动的风筝。 杨凡立刻跑回了屋子里,此时床上的郑冰燕已经穿好衣物,坐在床头,脸上依旧带着羞涩的红晕。 新师一直都是一个不稳定的因子,而新瘦却是新部落能制约他的存在。 “说啥呢?人家有钱那是他的事,咱可不能要人家的。”二嘎子爹板着脸不高兴的说,就好像听了什么侮辱他的话。 门卫把地址详细告诉给张扬,被拦下的两辆车里坐着的人显然看不过去了,下车跟门卫保安继续理论起来。 “你不是要把伤疤留着吗?”不能大力气说话,刚刚吼的那句牵着到腰处。 顺应着安然的话,“回王妃的话,已经开始进入正轨了。”白术没有说的是,这件事情,王爷在中间帮了不少忙。本来她只是想请江湖朋友帮忙的,可是王爷知道后,调派了一些人手过来,所以,现在已经可以开张了。 第546章 这都是举手之劳 沈家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朱家媳妇的胳膊,硬生生给拉了起来。 “嫂子,使不得!这都是举手之劳。” 三方都有自己的基本盘,而下一步三家要竞争的区域,就是闽、赣、皖、湘、鄂、桂,以及珠三角、粤西北、琼州岛。 这么一看,反而,坐在了学生桌上的陆成,就显得略有些奇葩了。 而他通知三人不要说出去,倒不是想将成果据为己有,毕竟燧人系内部的管理非常严酷,占据学生的科研成果,一旦被查到,那可不是通报批评就可以了事的。 在太史慈斩杀这两名飞羽营的军司马后,飞羽营将士们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皆是死战不退,即便是远处观战的郭强也看得心惊肉跳。 他眼睛中箭,痛急之中胡乱拽出扎在眼睛上的东西,连眼球也拽了出去,这会正疼得几欲昏厥,哪里听得见谁说什么,只顾“哎哎唷唷”叫唤。 幽雪僵硬地握着那枚令牌,被云祁华松开手腕,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出去的。 “对对对,我都忘了这一茬。”东方稳赢拍了拍脑袋,赶紧跑了出去。 他们这个时代没有缝针这种技术,幽雪又不是个学医的,只能等这据说很神奇的药膏发挥作用,让肉自己长出来。 这真的跟她平时傲慢清高的样子极不相符,让陆锦铭看得分外陌生。 申月华和陈川林、谷成、窜地鼠四人慢慢向伏在河沟里的鬼子接近。 白茗士虽无实权只是个翰林供奉,但也在官场浸淫多年,时政利弊有如洞岸观火,心里面一清二楚。不过老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西蜀皇族沉迷武道,下则武院林立军将横行,谁又去管普通百姓死活? “所以我觉得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决出前五名,这样干脆省事,也更具备说服力。”常心继续说道。 这些选手们的表演大多数都是中规中矩的展现自己的特长,当然这样也是最稳妥的方法。关注们看的乐此不疲,而贵宾席上的众人早已经失去了性质。 王南北等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向了王南北。人还没有走进,就堆着满脸的笑容,伸着双臂作势要给王南北一个拥抱,任谁见了都像是两个久未碰面老朋友一般熟络打着招呼。 “我去,她知道我的位置?”谢童吃惊不已,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将计就计,越发灌注更多灵气在脚下,狠命踏去。 “呵,毕竟是尼古丁堆积而成的脑子嘛,我们理解你!”临最后甄时峰还不忘调侃一句。 “你不该用枪的!”王南北从刚刚站立的位置几米远走了出来,冷冷的说道。 徐江南知道他的意思,沉默着摇摇头,说起来他对这个自己外祖父的府邸,不喜欢,也不讨厌,但要说好感,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也没有一丁点激动兴奋的感觉。 “呼…”王南北扯着衣服抖了几下,可一大片都被淋湿了,这几下也根本就是无用功,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朝门口走去。 “不过我的伪装术还是没能逃得过峰哥的眼睛,真是惭愧呐。”卫立秋自叹道,但他的眼神中仍是充满了自信与骄傲,似乎任何困难与挫折都阻止不了他那坚定的决心。这也是能令甄时峰无比佩服的原因之一。 第547章 穿不穿这身皮有什么打紧? 沈家俊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穿不穿这身皮有什么打紧?” “在招商局给老百姓刨食,跟在派出所给老百姓除害,归根结底都是为人民服务,在哪干都一样。” 王所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而此刻的林毅也并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是身形向前,方鸣是为了就自己才来的,若现在就走,恐怕这也不是林毅的风格。 所有人走了许久才走到这里,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确定以后还有没有出来的机会,都到了任性的年纪,此刻哪里甘心轻言放弃。 另外,对比上次离开的时候,周围一样的寸草不生,但此时的辐射更加夸张了。 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在场的众弟子无不惊叹,能够凭借着自己本身的魂力释放出如此强横的火焰已是不容易,但现在的林毅却是硬生生的将这火焰给释放到上百丈的上空,这就不得不让人心生敬佩之情了。 此时的谷地之中,点点篝火燃烧,一顶顶帐篷更是整齐地排列着。 听着此话,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但回头一想,这比目一族和青岚剑宗弟子向来就是死敌的存在,此时如此说道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那什么,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一定会把你捧红的。”经纪人很是不甘心的说道,然后许下各种诱惑。 毕竟,在他看来,姬美奈只要一出道,一定会火的,而且非常火。 此时观众席上数百万观众一片骚动明白了怎么回事了,纷纷尖叫逃离现场,现场一片混乱。 这方还在闹气,另一边林初那里已经顺着水流到了中间地段。这里的流速就很缓慢了,皮筏艇基本上停留在水域之中都不怎么动了。 苍紫云又微笑这回到马车中,随着他脸上的温和微笑,马车开始向前行进着。 军营之中是严谨有任何舆论的,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量,竟敢在他的军营之中传这种谣言,这岂不是如同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样么? 该年会汇集约2500位世界顶级商业领袖,国际政要,知识分子和记者,讨论世界面临的问题,包括最紧迫的健康和环境问题。 单身的在这里确实有,但是那是因为各种原因配偶去了。比如赵香寒。 这对搞行政的来说也是好事,大家各有特长,各有专精,都不掣肘。 “现在,咱们要进去吗?刚刚那圣兽火麒麟可是太恐怖了!”最先开口的是宋家家主宋天来。 “吴邪的钱,他会给你安排。不要说不要,他别的给不了你。这是他唯一能弥补你的地方。这事不是你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你。”苏丽轻轻的说道。 “那当然……”安心然想也不想回答道,那件见到王安荣的时候,对方最后可是十分嚣张的,安心然到现在都还能清晰的记得呢。所以,安心然可以断定,那老王八蛋才不会卖呢。 英灵图铎又跳了出来,李奇觉得等会罗兰那帮源初骑士再跳出来,他也不会吃惊了。 月梦心穿得十分单薄,就一身中衣,并无穿其它衣服,身上淡淡散发着的幽香,围绕鼻尖,让他脸色微红,幸亏是在黑夜之中。 有人带头,众人皆都跪了下去,更有人道,要立刻去寻了岑平理论。 我敢保证,刚才看出我动作的,根本就没有几个,而当我的目光扫视到其他叫嚣之人时,他们的身子不自觉地后退了些。 “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大喇叭的厉害。”那个光头胖子气急败坏的说。 “你到底怎么会中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丛林那边养了几条剧毒的蛇,怎么还跑那里去?”伯恩疑惑地问道。 周游见慕容海锐利的眼神,就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能让慕容海如此自信,即使自己接连开出高档翡翠,他也没丝毫的气馁,可见他所选中的毛料是多么犀利。 “你起来吧。”轻柔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身上毛孔舒展,如同吃了人参果一般。 因为高太后的赏赐,朝野上下遂明白了高家的态度,曲家越发的没人帮着说话,虽然曲夹还在押回邺都的途中,但邺都曲家却格外的沉寂起来。 “你把你的身体借我,我之前肯定敢少了她。”无极笑嘻嘻的说到。 林飞离开还好,天机堂没什么损失,林飞死在里面,那是咎由自取,他可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怎么说,天机堂都不会有损失。 在惊天动地的呼喊声中,李邦彦游目四顾,远远就见北岸西面矮山之上,似乎有一点红色的宋军旗号。 正在祭祀的荀灵,没忍住悄悄撇了一眼杨东这个方向,看到杨东在符箓上画的东西,差点就又笑出来,意识到自己现在每个动作都要计入打分,才好不容易忍下来。 “确实如此。”唐焕点了点头,心下恍然,原来这老头是被这一点吸引出来的,还以为他仰慕自己世界首富的名望呢。 平民的伤亡只是阴谋策划者手中的工具之一,并不以皇室的意志为转移,而皇室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豪赌中赢得最后的胜利,将对手连根拔起,将肉体与精神毫不留情地彻底消灭。 金币大爷瞪大了龙眼往远处极力眺望,玄羽煌星左侧的下方,一座人族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分布着一些火光和浓烟,上空随处可见羽族战士的身影,却已经并没剩下多少战斗。 那个少年染着一头黄发,被风吹得往后飘扬,仿佛是动漫里的少年。 就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抵达绿野平原尽头,南方的丘陵隐约可见。 这家伙给自家骑士捅篓子的闯祸本事绝不逊色于自己的胃口,典型属于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欠揍德性。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林绯叶这是在叫自己,点头走过去,接过梳子的手还有些颤抖。 第548章 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王所长适时地递过来一个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现如今这法制环境,想把几个抢了几毛钱的半大崽子直接送进大窑子,县里根本不可能批。 而如果这种无端自洽的混乱思维长期得不到纠正,那么孩子长大以后,就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处处自以为是、同时又胡搅蛮缠的人。 “我…”,寒烈想要辩解些什么,可是当他想到李海凭借一枪就杀死了中位武圣境界的大长老,一口气竟是提不起来,那双血红sè的眼睛在这一刻愈加的清晰起来,令人颤抖,令人恐惧。 这一曰,秦军从米仓山崎岖的山道中穿行而出,来到石牛道的南端终点,蜀郡三十一县中的梓潼县。 “什么老头,那是商山四皓,听说在始皇帝时就当上了博士了,学问大着呢?”另有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反驳道。 “萧何,他怎么在这里?”当项伯将好奇的目光扫到左前方一人时,他的眼睛立时象被定住了一样,不能动弹。 “如此,就有劳二位将军了,待收复两城之后,韩某即向武侯上报战功。”韩信笑说道。 不少人都觉得,现如今的刘玄德对于舆论,对于世界的掌控,简直就如同当年国人暴动之前的周厉王一样。 就这样,夜枫等人一边咬紧牙关挺举着百来倍的重力,一边听着龙三讲着死亡谷的一些生存规则,说到底,也就是在不论时候,你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切,随你便,反正你要是不给薇拉带的话你就看她怎么收拾你吧,我可不拦着。”科尔达克懒洋洋地说。 蒋琴琴一听林淼这么说,顿时安心了不少,然后神情怯怯、犹犹豫豫进了教室。 沐卿宇的武艺虽是不算高,可常年来身居上位,又见惯生死的他发起怒来,身上的气势却是惊人,这一声大叫着实的让众人一惊。 “你说什么”秦天傲的虎目泛着滔天的戾气,常年处于高位的气势彭涌而出,惊得秦珏阳身形一颤,踉跄的向后退了一步,才缓缓的站稳了身姿,随即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懊恼,懊恼自己直到现在还对他心有余悸。 沐风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自己没事招惹这个煞星干吗。 只要给他再挂一个联邦主席特使的名义,刚好他又身在莫斯科,这样也说的过去。 这时的沐卿宇才注意到男子的穿着打扮,眼眸凝视着他脸上的紫金面具,心中猛然一惊,难道?他便是那流芳纺最为神秘的纺主。 黑岩王国的国都狮峰城原本是一座建立在险峻高山上的坚固堡垒,随着黑岩王国的发展城堡也在逐步扩大,直到覆盖了整座狮峰山。 李唯顿时觉得这事情有点危险,不但自己有危险,这老头子来这么一套,事后还能活多久? 卿鸿要是知道自己对别的男的笑容会引来火凌风的醋意,不知道她到时是该哭还是该笑,不过此时她的心思却是全部的放在了比试之中,完全的没有察觉到观众席上那抹幽怨的目光。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的老房子在李唯的坚持下就被卖了,现在一家人住在医院附近租的一套房子里。 第549章 这个思想觉悟简直狗屁不通 沈家俊望着苏婉君,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就是他的老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一锤定音。 族人不赞同白族长的这种做法,却不敢当着族长的面提出来,只能隔三差五地去看望白空青几人,说些宽慰的话。 因此他在感受到这次危险之后突然仰头一声咆哮,随后一道道红色的闪电从他的龟壳上面闪现出来,当这些闪电出现之后便立刻顺着它龟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北海玄龟周身全是。 蓝飞扬dna比对结果出来,池央央第一时间拿到了资料,她是万万不敢相信dna比对结果竟然完全吻合。 四人脸色煞白,赵嘉举起右手,立刻有军伍上前,要将他们也丢入坑内。 游侠身上还-插-着木箭,惨叫就会挨鞭子。不想被抽就只能闭嘴,一个挨着一个,老实蹲坐在马车上。 “你弟弟打伤了人,派出所的人把他抓走了,莹莹,我……”徐母紧张得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汉军攥紧兵器,正面匈奴冲锋,始终屹立如山。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具铜铁打造的雕塑。 修士死后,或许会留下一缕神识,这缕神识可能会拥有修士的部分记忆,但这些记忆往往都会不断消散模糊,时间一长,记忆彻底逝去,神识便会消散。 夫人,夜已深了,不如咱们就寝吧!”温伯云将董沁妍紧紧抱住,缓缓往床的方向走去,一室旖旎。 一时间真是风云际会,剑拔弩张。看着眼前这整整齐齐的武当派弟子,众人的血脉一时间全都涌动起来了。 “师弟,你想想,在花家的时候,那花莹儿和川南四鬼的甘老三。他们明显想要制魔教仙姑于死地,如果是其他帮派的人,那么他们是绝对不会对仙姑那样的。 这种复杂的心情可以说是非常难以解释,难以用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楚的事情。 不过自认为自己满腹经纶,只是有些怀才不遇的秀才,所以自然对于这种机遇自然是也想要得到了,没准还可以成为一段佳话流传下来。 能在资源物产更为丰富的大岛上占据一席之地,价值可远比占据一块不毛之地强的多。 绿袍男子忙不停跌地点头,随即慢慢爬起来,一拐一瘸地走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唐憎顧不得許多,忽地提起真元之氣,朝著那個肥豬頭殺了過去。 封林倒是不解了,成为脱离者不好吗?没有修为的界限,而且还能永远的保持青春。 在这座密室之中并没有齐天寿想象中的财富,仅仅只有一个身穿华丽衣袍的中年男子,虽身死千年,但肉身却栩栩如生,宛如活着一般。 子弹飞射,远处的蒙巍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有人对他射击,不过此时正忙着对付庄剑,无力分心,只能是恼怒的冷哼一声,灵光罩撑起,将弹头挡在外面。 “我不管曹州怎样或者人界怎样,现在你所处的是在妖界。那么既然在妖界你就应该按照妖界的规定来做事情,要是你违背了我不能够确保你可以安然无恙的走出妖界哟。”看着田野,哈莫雷似乎话中有话。 第550章 去,把人给我带进来! 秘书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连门都忘了关严实。 “吴县长,沈……沈家俊来了!人就在走廊外头!” 吴天宝一口热茶直接喷在了桌面的旧报纸上,眼珠子差点从肉缝里瞪出来。 “谁?沈家俊?” “你道他们不曾硬闯?那慌张自何而来?那一队人马究竟又有人数几何?”平中王待人声安歇之后,急忙又问那长侍。 这一新闻一出,其第一天的火热程度相当于落古刚发行刀剑的那会了。 其实看得人心理完全是矛盾的,既希望他有哪怕是下品的灵根,又不希望他有灵根。 远处的徐志远闻听此言一声断喝:“是你,是你刺瞎了我的双眼。”说话之时身形一晃便已悬空扑来,手中法杖现出一道光华直奔潘焕顶梁砸来。 虽然是冬天,但燕京并不是很冷,加之又要参加早上的活动,夏幽涵穿了一身休闲服装,头上的马尾给夏幽涵添加了一分干练的气息。 谢必安与范无赦进门之时既然已经瞧见那满满一屋子的冥币与金银壳子自然知是胡慧娘等人有事相求,此时胡慧娘既然提起也无需推脱。 黄三郎点了点头,许玉扬闻听此言心头不眠为之一颤,这位神君您要不要如此暴力呀?怎么说抢就要抢呀? 服务员也忙得热火朝天,见到新的客人走进,罗丽丽干脆自己走了出来帮客人点餐。 “你们继续玩吧!我把他先带回去了。”梁婷给众人说了一声就被这冯九阳回去了。 狂三化作了两半,但身体却是没有流出任何血液,不仅如此,砍掉的时候就如同纸张一半,直接被撕裂了,然后化作粉末消失在了空气中。 瘾君子这样生物的人,他们一旦上瘾起来,真的不是人,特别是没钱买他们需要的东西,真的会各种的疯狂。 “谁说我们要来上海开公司?我就是来看泽芝的,你说这话又有意思了?”丁蔷薇面不改色地说。 这一幕出乎了直播间里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盛敬之还没反应过来,朱盼露胸贴的情景已经透过镜头,转播到了无数网友与观众眼中。 曹郁森是看着胖子,他已经是把糯米袋给拿在手中了,他这是飞速地要到胖子的身边,要救胖子呢!既然大家是死党,刚才胖子为了自己是不顾自己的,曹郁森说什么也会投桃报李的,来到胖子那里以救胖子。 【夺魂之镰】就似一抹流光闪过,速度和力量都用到了极致。刀光划过婴儿怪物之后,陆寻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猛力前冲的身子,镰刀的刀尖又在水泥墙壁上犁出了足足三四米长的口子,这才停下了身形。 缩了缩身子,他赶紧狠狠的搓了搓皮肤,直到揉红了他才感觉舒服了点。 这是竹子柳告诉姜妘己的,竹子柳说的详细,认真,倒像是他去过那里一般。 独孤琉璃好不容易把头脑中的疑惑给解开了,这才想起自己把千晴轰出去之事。想来千晴虽然调皮,但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找自己才会如此,于是,她急忙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鬼王至此才明白,对方是黔驴技穷了,曹郁森是没有什么办法了!自然鬼王还是要提防的!就怕你狗急跳墙,或者是你曹郁森还有最后的杀着,你却是使苦肉计,在装作是失败的模样。 第551章 管他肚子里藏着什么猫腻 吴天宝赶紧直起腰,犹如倒豆子般将刚才的交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玩家费劲口舌,但不论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都没有说服几个愿意跟他们干的。 这方可欣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来熟,还没等林凡开始问,就竹筒倒豆腐一般把她和赵雨墨的关系一一讲了出来。 寝食难安的并不仅仅是澳大利亚,来占着马来亚殖民地的英国,对这个潜在的威胁也并非看不见,谁让苏加诺口口声声要建立大印度尼西亚呢。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一众村民按倒在地,手脚也被紧紧地捆起来,然后他就被扔进了这屋子的地下室里。 有了要一起保守的秘密,顾佳总算接受了夏宇的好意,不过她心中打定了主意,等后面展开工作,一定要帮夏宇把房租百倍千倍的赚回来。 格肸然风对沙渡天越来越没有把握,他心下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就是了。格肸然风双眼紧闭,吸气凝神,几秒钟后猛的睁开双眼,两道气波从他眼中射出,沙渡天一个猝不及防,被那两道气波打个正着。 哪怕现在欧洲的情况并不好,但是作为法国的首都,再苦不能苦首都,此时的巴黎仍然无愧于它在全世界的名气。 “可是和苏联的政策有些相似的地方,美占区的机构不会想多了吧?”蒂姆布兰德心理倒是也同意这个想法,只是必须顾及一下美国人的感受。 这两大道山在武道界皆有自家底蕴,这几百年来也未曾分出个高低,而!两大道山的老天师听闻也是师出同门,实力深不可测。 对于这一反应,赵雨墨自然是了解的,喜欢看侦探的人,多半都是如此的。 姬铭用剩下的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吐槽道。他觉得如果不是厚着脸皮和父亲要了点钱,两人真的要不了多久就要天天吃土了。 活人和亡灵相见大多数都是以悲剧收场的。活人无法接受自己的亲人变成了怪物,而亡灵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还是自己,但是亲人却不肯接受,甚至还想要猎杀自己。 可是,谢太后怎么也没想到,丽贵姬诞下的会是一个恐怖如斯的怪胎。 “我知道这家伙的厉害。”科尔森看到这把枪之后顿时就有了底气,因为这把枪就是神盾局解析阿斯加德毁灭者机甲所做出来的武器,当初自己就是用这把枪一枪就把洛基打飞了出去。 加藤惠白皙的手指轻轻恼了一下脸,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着。 冰巧可是知道自家娘娘和曦贵嫔关系还不错,以前有什么事总喜欢帮曦贵嫔一把,现在发生了这么大事,她却见自家娘娘丝毫未动,所以才会有如此疑问。 其中一名汉子右脸颊自眉骨至耳下斜挂着一条刺目的刀疤,暗红色的刀疤在嘴边烟头那点猩红的光亮下若隐若现,极为狰狞。 他现在知道了那些爆炸的炸弹全都是人,而把这些人变成炸弹的人则是基里安。那么就可以推测出,基里安和曼达林至少适合做关系,或者是基里安才是曼达林的幕后黑手。 第552章 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沈家俊非但没恼怒,反而拉开椅子悠哉游哉地坐下,目光兴味盎然地在杨天成脸上打转。 可田玉除了在房间里跟她说了几句新年好之类的话,就说自己要休息了,还把一帮孩子一起推出了门。 众人不再磨蹭了,七了喀嚓吃完,别说鸡骨头了,就连手指头都嗦了好几遍,结果就是个个嚷嚷着口渴。 梁溪找了个空位坐下,这时间点来这吃东西的年纪大部分都在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她方前还挺胆大来着,现在这么一听见要去后宫,俨然就变了副面孔。 更或者是……青峰山出差出现了什么潜在的威胁让她排除不掉,暗中调查又害怕实习不足? 看李大道那个样子张帆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山上,其实李大道也不总是卖关子也不总是不着调,他也有办实事的时候。 他们还未曾靠近顾九夭,一道狂风掀起,带着强大的力量,将他们通通扫飞出去。 果然黑衣人笑完了之后,又是没有打任何的招呼直直的冲向了王家乐。 梁溪本来也打算给孙弥发一个消息,问一下元菁菁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症状。 梁溪捉摸不定暗处的鬼要搞什么花样,鬼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呜,大概是来不及的吧,北堂门派驻地距离这里挺远,少说也有好几天的路程,再加上北堂派一贯的作风,若非事情真的威胁到他们门派,断然不会轻易让一些老家伙离巢。 吴家老二就是被允许清闲的那个,他人也却是宽厚,一见弟弟来就赶忙跑出来询问情况,当看到吴丹丹无恙的时候就松了一口气,却在看到顾曳跟李大雄的时候愣了下,打过招呼后才问何事。 如此,王朝和蛮人的战争全面结束。此后华夏王朝占有南北两个大泽,以太江为纽带,拥有近三十万人口,开始新的发展历程。 一旁,薙切绘里奈也是一手捂脸,大概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其中发生了啥了,毕竟她可是每天晚上都体验着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的。 看着气呼呼离开的宅友,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师姐,白夜有些无语。 三口同时一声暴喝,誓约胜利者之剑、如意金箍棒、如来神掌同时劈向正对面的黑脸少年及翼龙,轰鸣之声响起,巨龙哀鸣,当所有风波停息之后,原地之上,萧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目光深邃,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王川还把孩子比试长矛时候发明的藤头盔给带上了。给壮牛也准备了一个。里面再套上一个头套,暖和防风还结实。 只不过白夜看着台上因为众人的关注目光而有些高兴的川岛丽,心里却念头一转,脑中胡思乱想着。 “走吧。”说完,雷萨德说着,也没等唐孟在说着什么,就率先进去了。 我胃里翻滚,水塘里面的恶臭更加的浓郁,老王和老宋此时跑进水塘之中,抱着那些尸体,好像在哭一般。 这一切我看不到,我只感觉到无边的疼痛,我被疼痛包裹了,那是一种极致的痛,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那是一种想立即死亡的痛。 第553章 蒋秘书这话我可不敢苟同 蒋华暗暗咬牙,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胳膊肘借着身体的掩护,用力在陈欣的腰眼上拐了一下。 “陈主任,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 现场的人也伏都呆住了,看看明显心情很好的周燕回,再看看脸黑黑的周老爷子。 眼看巴掌即将触动到苏轩那白哲的脸蛋,杨行云突然察觉,自己手掌好像不听使唤,停在空中,根本动弹不得。 王强不管别人怎么想,已经迈步首先进入那巨大的一直在龙江广场中心旋转的大型裂缝之中。 李晓迪喃喃的说了一句,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未消失,而就在这时,数道强横的气息出现在了前方浓郁的鬼气之中,李晓迪猛然一惊,她生怕是又有鬼物出现。 中秋节的前一天,矿山与嘎查搞了一个联欢。联欢的地点距离巴图的蒙古包很近,晾干了的草一捆一捆摆放在草场上,在黄黄一眼瞅不到边的牧场上,像长城上一个一个的方形的砖垛子。 就在这厮将长舌伸回之际,一个冰锥和火球突然飞至,朝它的舌头尽头的嘴里打去。 “银钱”可以填饱肚子,可以驱人为奴,可以花天酒地,也能骗来个忠心耿耿的王妃。 这不过是一个二星奖励,若非里边刚收纳下巨龟妖灵,他一路以灵幡吸收幽寒之气,蕴养妖灵,早就随手丢到系统背包的某个角落去了。 大喜大悲,一字之差,生死轮回。黄海内心生出了极其无力的感触。 她本來就是这种性格。以前只是为了逢迎韩司佑的性子。性子有所收敛。可是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她不想伪装自己。她想给他呈现是一个完整自己。不做作不娇俏。 “意欣。除了当艺人。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蒋意唯诚恳地道。 为什么明明看上去善良的人类却用杀害动物来寻求开心?为什么看上去凶巴巴的人却每天可以送出食物,如果他也想一脚踩死我为什么送了食物之后就离开呢? 伊莎打开了话匣子将刚才她在高敏办公室的所闻所见都告诉了李子孝,随着伊莎深入的讲解,李子孝平静的脸上慢慢展现出惊讶,不解和为什么。 “好姐妹是有,不过也都让这个禽兽大叔祸害了。”李梦梦接着说道。 齐鸣带着洛彩雨走进洞府,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粉色的裙子,粉色的裙子散发极淡的彩色的光芒,看起来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件艺术品。 “不是说恰好路过吗,怎么还要报恩的?你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随便占便宜吗?”叶少轩心中暗想道。 那双眼睛里有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他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他,可是他带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就算有猜测也确定不了。那双眼睛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秒就错开了视线,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连那一眼都是无意中扫到的。 一梭子Z弹扫完,李子再次躲在草垛子后边,往弹J内压着子D。 郝帅原本是指望叶白会出手的,就算叶白不出手,让昨晚那四个高手帮忙也能让他们稳操胜券。 秋季联合运动会的篮球赛制是按照国际大赛,即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比赛赛制,每场比赛分成4节,每节10分钟,一共40分钟。 第554章 刀枪无眼,那是闹着玩的吗 沈家俊搓了搓手,冲着院角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姐姐,这个,有点不太好吧,回头祖母不得好好的教训我们?”她不得不提醒鲁大姑娘一声。 肖有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叩头:“太后,公主殿下,那不是我们公主的错,全是老奴的错。请太后和公主放过我们公主吧,她自幼无人教导才会行事冲动的。。 “没有就没有吧,我看你你也不吃亏,这是你的荣幸。”李大牛索性放下了手明目张胆的看着纯说道。 “哎呀,不和你说了,走啦,回去了!”说着便将林涵溪拉了起来,带着她一起往院子走回去。 “真的?你没骗我?”慕红绫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李大牛问道。 某某也学着君言低着头,做着沉默的抗议,为什么格兰特家的人都喜欢拿长相说事呢?他们真的是做魔法用品生意的么,怎么看怎么像搞选美的,某某一脸黑线。 “怎么不说话?不能说吗?我的家人不值得一提嘛,还是都已经不在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洛汐坐到他们旁边,看着他们。 想要让纯儿开口当然有法子,只不过今儿是阿凤和江铭大喜的日子,那些手段实在不宜在今天使用——给张三净身,在宫中公公看来这可不算是什么坏事儿,何况那点子血也不能叫做见血。 冷无玄喜滋滋地看着眼前的两位哥哥,不明缘由地傻笑,他们兄弟三人时常碰头,每次碰头四哥都会生五哥的气,不知道是不是嫉妒五哥与自己更为亲近呢? 百草谷外本就布有阵法,寻常人根本进不来,偶尔有找上门来的,杜清涟也很少接诊,照他的话说,该死的医不活,能活的不用医。若非李祈与他的交情,只怕他根本不会留在京城这些日子。 滑腻绸缎愈显魔尊的胸肌雄健壮硕,她越摸越舍不得停手,食色性也,本能使然。 身为莱州府的知府大人,只要稍微动些脑筋,前台根本就不是问题,况且莱州盐场在山东地区很有名,经常有江南一带的盐商会千里迢迢的跑来,大把大把的送银子。 傅天枢没有任何暗算谋害,完全是实打实正面搏杀,一线之差,弑师成功。 然后今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高宁就发现城堡内部空间当中,多了6个饭盒大的包裹。 安歌眼见美食所剩不多,最后一只虾恐怕也难逃魔头的魔爪,暗中拽着林泽的衣角使眼色。 她不是没有灭掉熊州皇室的能力,但在熊家父子诚意臣服的境况之下,绝不能赶尽杀绝,否则容易引起其他各州国主的恐慌与戒心。 舒窈彻底无话,退缩到一旁,带着满腔怨气翻看灯谜,受情绪影响,她选出的都是悲悲戚戚的诗词迷题,与七夕的节日气氛完全不相符。 周宁音看到周不染他们来了,轻轻的把孩子放在摇篮车里,然后起身来迎接他们。 作为此时大战的头功,许晓也分了价值近千万的战利品,也算是弥补一下虎魄出手的能量消耗。 第555章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沈家俊适时地泼下了一瓢冷水。 “理是这么个理,趁着现在先一步把养殖场搞起来绝对不亏。” “不过,你们可别把人工养殖想得太简单,里面的水深着呢,全都是学问。” 天靖子、提香和雷金明也看傻了,这一切都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变化,以他们的实力,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剑幢怎么这么变态? “这是一个见证型的炼心任务,我们只要见证他一路上的经历就算是完成。所以不需要像是其他任务那样,需要交流才能激活。”雪淩纱回答说道。 一颦一蹙,可谓是风情万种。只是燕开庭在打量她时脸色一下就变了,那块挂在身上的玉牌,分明与向瑶还有他父亲身上的是一模一样的。 要跟这么愚蠢的家伙交流真的非常痛苦,洛锋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恕瑞纳罗斯再次狠狠的用自己的右拳打了过来。 路过夕张的实验室,苏顾只见她带着大摩托车头盔,穿着白大褂,手上一把焊枪,造型是相当奇怪。 吴三桂、尚可喜也不敢决策。他们虽然名义上是藩王,但和满洲人养的狗也没有什么分别,本质上还是奴才,只不过是地位稍稍高出一些的高级奴才罢了。 晚自习时吴斌还是会去找毕万青,不过现在毕万青更多的是和吴斌互相探讨,因为就物理竞赛这一块来说,毕万青已经没什么能教吴斌的了,甚至可以说吴斌对一些难题的理解已经超过了他,总是能提出一些新鲜的思路。 作为驱逐舰,还是很常见的那一种,布雷恩在镇守府一次出击中由十六太太CV-16带回镇守府里面,此时她穿着可爱的棉布睡衣趴在床边,看着掉在地上的帽子,那是几天前在川秀买的。 罗天上仙到顶级金仙,这中间差了很多境界层次,哪有那么容易就达到这种高度,开玩笑吗? “听起来,真像是一个偏执狂的话语。”洛锋双手扶着自己的脸,毫无形象的用下颌抵着餐台说道。 待萧羽装酷完毕之后,眼神向周围扫了扫,但观察了半天也没观察出什么,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果然,蛮金这话刚说完,又有三道身影从远处冲了过来,而且这三人身上有极强的力量波动,竟然都是和蛮金等人一个级别的存在。 吴倩玲脸色微红的看着秦扬,却并没有说话,哪里有分毫白天在办公室里那样的精明能干的模样。 “不用急?”在座众人被陈宇这气定神怡的神态给镇住了,暗道,是什么让你有这份自信? “你给我住手,刘晨你他妈的给我住手!”吴明水挣扎着想要爬起來,却被安叔的那个手下一脚踩在脖子上紧贴着地面挣扎着。 容不得萧羽多思考,罗布的两道灵魂攻击已经是进入了萧羽的灵魂之海。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强哥和星哥,星哥只是笑了笑,然后朝前面走去,强哥揽着宏宇的肩膀回过头朝我笑着挤了下眼睛,看着他们的样,我真想上去给他们每人一脚。 张天华赶紧缩到一边,此刻被人讨伐的是陈宇不是,那就不要凑热闹,躲在一边看陈宇怎么受罪也好。 第556章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安置妥当后,沈家俊提起手里的列强,招呼着赵翔和另一条猎犬闪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深处的原始密林。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脚底下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声。 沈家俊一边挥刀劈断拦路带刺的藤蔓,一边回头看向满头大汗的赵翔。 “赵哥,等咱们的农家乐正式营业,这片林子外围必须得花大价钱,弄一张结实的大网彻底围起来。” “城里来的客人没几个懂规矩的,万一哪个胆子大瞎跑,在深山里迷了路或者撞上猛兽,那咱们这买卖就算是干到头了...... 怪不得义父说他才乃是那个最适合的人,也怪不得自家义父这般看的起一个从外面进入红尘宗的人。 那些黑色的戾气失去那层黑色能量膜保护后在金星异雷的雷焰之下,立即被化成一股股黑烟,飘出黑魔羽翼之外来。 没过多少时间,湖畔边上就竖起了四座撮罗子的骨架。除了为老爷子和那些警卫们各准备了一座外,另外两座撮罗子则是凌子凯为自己准备的。既然老爷子住在了这儿了,作为主人的他自然不能够再回林场去住了。 设身处地的去想,要是自己面对这一剑的话,那拍就算是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出来了,估计,在那眨眼之间也都一样还是会化为飞灰的。 可到了现在,就不一样了——老人肯定是不会抽调原本用于保护本土的士兵到这里来保护这块飞地的,那么它便很容易被怪物攻陷。 他不是真正的傻瓜和庸人,否则他也不会去学习矮人语,还有刚才和洛明达成交易。 以看似荒谬的手段,将朝堂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虽然于西苑修道多年,大权须臾未曾旁落。张居正自问,如果自己不幸于世庙期间为相,多半也只能像恩师一样明哲保身,绝不敢像今天一样大刀阔斧去做些什么。 毫无疑问,排名在他之前的那些人参,生长的年龄肯定还要在它之上了。 郑昱没有忘记自己当初之所以肯答应认祖归宗成为郑家子弟的初衷,但正因为如此,才叫他感到有种难言的讽刺。 而在那边,袭击者闪过了投去的短剑,然后随意挥动着獠牙,就杀死了三名士兵,这一数字还会接着提高。 林家宅院天地元气比外界浓郁十倍,说明人在这里修炼,修炼速度也是外界的十倍。别人花费十年苦修获得的成果,在这里只需要花费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如今倒是不敢想的太远,既然没有代价,那么家乐就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了。 楚昊然无所谓的一笑,道“没关系,活不了就活不了,反正大家鱼死网破,你得不到紫色双恋,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把紫色双恋毁了,等着你发兵来攻打。再见了。”说完楚昊然就想要关电脑。 一时是爽了,但是功德侵入身体,日后再想要吸收灵气提升修为,就会发现,功德就像是堵塞了你的经脉一样,以前一次能够吸收十个计量单位的灵气,如今却是只能吸收一个。 对方看这架势也是有点没底,没一会儿,之见他把手机扔回给便衣,手机那头交代的几句,那便衣环顾四周重新确认了一下。 待围绕在他周身的灵力褪去,他换下了身上的白衣,罕见的穿了一身狼烟灰,并且拿掉了他脸上的面具。 桑伶硬着头皮敲了几家门,开门的仆从都说不知道,却口径一致地都说没有什么意外古怪。 “哈哈哈~”场下大笑,但随后突然热烈鼓掌,好像鼓励董丽雅似的。董丽雅也优雅笑着道谢。 是而,身影虚晃,消失在原地,闭开了对方的攻击,瞥首看向贺少元,正好看身材较高之人,正欲取出留在贺绍元眼中的降鳞,食指不慌不忙影动。 “牧哥!侯爷太厉害了,他是怎么杀掉的阴兵,你知道吗?”方脸狄强问道。 孙老想到了七彩。如果他能被邀请去帮助他战斗,战斗肯定会结束。然而,查明玉石矿的塌方是当务之急。 当他听完我说的这些话后,神色有些错愕,只是错愕之后,他的脸上涌现出来的全然都是对我的嘲讽之色。 甩了甩头,我突然想起来,扯扯把无上妖师的九生九死镜拿到了手上,九生九死镜是上古神镜,阿晋的本体也是一面镜子,那么九生九死镜到了阿晋手上,是不是能够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他现在故意让大家听到他的声音。他那鬼魅般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这些地雷。 明明傅镜淸处事低调,但是偏偏浑身上下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强大气场,总能够吸引人的目光。 这给她带来的震惊甚至比当初温暖以为他藏着的那张照片是自己的时候还要震撼。 媛思听他这么说,瞪大眼睛看着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要是真有人不怕死的敢欺负她的人,她不介意亲自去市里一趟的。 不过,叶轩发现,他一路走来,似乎还头一次见到黑色的‘墓地’。 这两颗难道也是神品?不,不可能的,他们的人生观告诉他们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现实再次无情的打击了他们。 ‘精’致的匣子,在秦龙临近时,却忽然飞了起来,朝着外部略去,看那速度,比元素规则不逞多让。 “哈,找我,方太太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自己的老公来了?”方景灏轻笑道。 李晓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男人已经蹲到她眼前,让她将他的脸端详得更加仔细。 下一刻王天就感觉到自己被禁锢到了一个玉质空间之中。就封锁了起來。但是。王天一抬头。却看见有一个好似透明的窗户。可以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但就是无法冲出去。 汪国正走出来,走到满佳的面前,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里有些微微的触动,只是也只能当做没有看到,他知道满佳的个性,并不是很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的一面的。今天,她是真的太难受了把。 第557章 这世上哪有什么愿者上钩 沈家俊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樟树皮,透过枝叶缝隙往下瞥了一眼,看着底下面如死灰的赵翔,没好气地扯着嗓子吼出声。 “你当这些山里的畜生没脑子?它们精着呢!” 罗格上校喊完话,飞机场上一片寂静,突然,所有的汽车都开始产生了剧烈的晃动,“射击。”罗格上校看到事情不对,大声的吼道。噼里啪啦,上万条枪射击的声音,瞬间就响彻在诺大的飞机场跑道。 “致命的弱点?”威普放声大笑,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只不过,他的笑容中却没有生命笑意,反而充斥着一种凄惨的味道。 “钢铁兄弟”不知道刚才是柳毅突然之间脸色不正常,害怕事情有变,这次柳毅一问到便毫不犹豫的使劲点头。 金伟偏了下机翼,下方列克星敦号的惨样让他微微一笑,已经没必要去浪费炸弹和鱼雷了,只要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驱逐舰就可以知道,无论它的装甲和防护能力有多好,等到副炮被一一敲掉后,海军鱼雷完全可以完成后一击。 一旦掉头朝下,海涡的吸力竟似猛增了十倍。刹那之间,两人便已急落数三百余丈,深不见底的螺旋黑渊有如巨兽口喉,又似地狱黄泉,阴寒彻骨,腥臭扑鼻。 “她听我恶毒地辱骂挖苦,像是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转身出门,连弯刀也没捡,就失魂落魄地径直走入冰天雪地里去了。 这一夜,陈逸和袁老三人,就住在了方老的别墅之中,而陈逸的电话,时不时的响了起来,都是询问骊珠的人,陈逸则是统一的告诉他们,等研究出结果后,会通知他们,并且让他们前来观看。 不得不说,杜肯的预感总是挺准确的,所以,第一轮比赛一开始,场面就让所有能够看到全局的人各个目瞪口呆。 侯仁域口中发出不明意味的怪笑,如同想到世间最好玩最有意思的事情,邓元觉脸色再次变得铁青,大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一声欢呼传来,叶旭回头看去,只见凌霄太子等人从天绝谷中冲出,降临到谷底。 着肯定是对自己的精神的一种很大的消耗,但是如果因为这些事情能够促进这样的一件事情的展的话,那么这种效果,也是楚云非常乐意看到的。 就当众人不知道该如何的处置的时候,这时候从中走出了一位长者。 白洺听到墨夕的话就那样呆在那里,他不敢相信墨夕说的是真的,但是墨夕的语气和表情都是那么的认真。让他不得不相信墨夕说的就是真的,可是他就是不想相信。 翼风等人犹豫了一番,见林昊目露坚决,无奈之下,只要应声同意下来,毕竟他们前往的话,面对六星巅峰的强者,也帮不上什么忙,以林昊的实力,或许还可能会有机会。 “难道不是吗?王爷是凝月国的亲王,王妃只有得到王爷的宠爱,才能在王府立足,也才不被人欺负,否则今儿是沈侧妃,明儿是李侧妃,若没了王爷的庇护,公主怎么招架得住?”锦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柳寒烟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她的心思,似乎全都放在了妹妹柳浅浅身上。 第558章 这风声我怎么一点没察觉? 伴随吉普车一个颠簸,赵翔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嗓门。 “对了,家俊。前两天我跟市里几个倒腾票证的朋友喝酒,听他们透了个风,省里近期筹备着开个大会,专门针对咱们开发区和招商局的。” 沈家俊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锐利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扫了赵翔一眼。 根据三胖大哥所说,王霜霜留了信,说去人界历练了,也不知道去了人界哪里,大胖大哥害怕王霜霜在人界遇到麻烦,所以才对朱诸发火。 太子一见到宁悦不紧不慢的样子,就知道这人许是一点也不介意,更是已经猜到了里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去准备午饭吧。”褚奶奶不是武断的人,她不会凭着一根头发丝就认定什么。 因为上一次谭娜的事情,让她失去了孩子之后,戚冉对于用药就特别的敏感,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自己会被最信任的顾景晨用药。 屠大娘脸色变得难看极了,看那样子倒是想从车上跳下来跟孙大虎打一架似的。 但是那些,曾经追捧天才画家的人都不愿意出来发生,完全无视他为艺术所作出的贡献。 好在有些投资短期内就可见效,三月后,公司已经开始有分红收入。只是投出的资金有限,数目不算很大,但这到底是个好开始。 “微臣愿为陛下效死!”连长腿上还裹着甲裙,却丝毫不在意的跪了下来。 “只要她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招惹她。”钱氏没好气地打断了白孝先的话。 天乐上尊实是陷入了两难之境,一方面,自己要延续道统,一方面,不能对偏转儒道本意的孔孟儒尊妥协。 不过开始新恋情什么的,估计是不可能的心里有人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开始另外一段? 方静秋这次的事东窗事发也有可能是潘英给捅出来的,恐怕他曾经借方静秋上位也是为了今天这一切做准备。 那头的顾西爵闻言,对言丹烟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得意不由有些好奇。 吃到一半的时候,清心酒楼里忽然开始奏响了琴乐。淡雅清新的古琴之音缓缓的回响在酒楼里里传来,仿佛能够洗條心中的疲劳。 做好这些后,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南希忽然开口说“玲珑呢?”墨阳有些诧异,南希好像对玲珑了解的不多吧,甚至玲珑一直都呆呆萌萌的样子,应该不大会引起其他人注意才对。 此时墨白无双眸子略显灰暗,直接手韧了大殿之内,所有的族人,脸上粘满了鲜血。 因为极寒的水中,可以让他保持清醒,稍微好一点,体内那心魔声音不再响起,至少在这几天。 这一刻的陈元胜眼中只有叶汐一人,其他人完全入不了他眼内,,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决叶汐。 “看样子,如果那天涯帮帮主知道我们对他儿子做了什么的话,应该不会放过我们的。”叶汐牙齿一咬直接将糖人的脑袋咬了下来含在嘴里略显口齿不清的说道。 叶凝白不由心中一阵抽痛,想起过往的种种,情不自禁地靠近他,眼里已有泪光闪动。 你们是喜欢【黑白同萌】这样萌萌哒的,还是【黑白同盟】比较霸气大佬社会一点儿的? 苏迷点了几道菜,又买了新鲜的椰子汁,来到桌前坐下,吹着海风,等待着餐食。 第559章 我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赵翔连连摇头,用力拍去手掌上的草木灰。 “我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凭良心讲,我还是挺喜欢乡下这股子烟火气的,空气好,人也自在。” 紧接着,那相互冲击着的时间与空间的力量,同样开始包裹在了赤红刀身上,那崩碎一切、泯灭一起的力量静静的等待着爆发。 鸿钧道祖不言不语,只是略为颔首,以为执意,然后其身形,缓缓的消散于这紫霄宫中。 萧月笙已经给萧星寒做好了易容,而穆霖服下了一种药,这会儿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衣襟上面还有血迹,拓跋严在床边贴心照料。 “山阳侯,圣上命令你派遣骑兵助阵。”蒯良神色匆忙的赶了过来。 足球已经来到津门阿贾克斯一侧,边路的陈志超打算带球突破伍代,曾经留洋巴西的陈志超想要凭借自己的过人能力打爆对手,但却被伍代轻松断下。 一时间梧州不少士子感觉自己前途渺茫,三三两两聚集在酒楼借酒消愁。 不止华夏,全球都失去了阳光,就是月球也没了光芒,整个太阳系都在这瞬间黑暗。 墓咳出一股股灵力,体内全力运转着近乎凝结的灵力,浓厚的灵力同时温养着他的灵魂,冥冥中墓感到他的本源属相之力发生了变化。 刀身仍然遍布漆黑龟裂花纹,只不过中间多了一竖红色花纹,缠绕刀柄的血龙双眼也闪着红光,好似一对血红宝石。 “臣意广东肇庆,肇庆地处要冲,又临湖广,有利于殿下主持大局。”丁魁楚建议道。 这大正十三式既有动功,也有坐功……薛凌云盘膝而坐,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进入他的身体之中,渐渐转化成为先天真气。 然而,李飞很清楚的知道,这看似鼎盛繁华的大唐已然因为唐玄宗的十年倦政,十年放权而变得危机重重,离盛世破灭不过还剩四五年光景,他根本等不起。 薛凌云又是一道凌厉剑气朝着冰梦斩去,这一次薛凌云用出了心有灵犀的武道境界。 “这——”唐玄宗被堵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时间愣在那里,为什么就成诬陷了?还不是人说出来的,说是诬陷就是诬陷,说是误会也可以是误会,可是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铁合金还没有名字,他从铁堡来到约克城以后进入了一所大学,不过不是被当作智者培养,而是作为一个骑士泰坦的助手,替他做一些杂事来换取功勋。 “兵工二厂也是国家兵工厂,除下生产一定数量的演习弹,不会,也不可能生产哑弹,这批假炮弹,我估计是别人提供的,我们得一查到底,”勃洛姆堡说的很肯定。 林胜天正坐在自家的房间里休息,正在看近两天的特大事件,关注一下边境的战争情况,还有近来发生的特大事件,这些他身为一名市长,都是要了解的。 一声无比低沉的嘶吼声传来,再度将众多修炼者的注意力,吸引到那尊神殿卫的身上,它巨大的右足,紧贴着墙壁,堵在了青铜古殿之上。 “灵翼!”杨莫和苍昊宇齐齐脱口而出,眼中皆是涌出了惊诧之色。 第560章 放心,我可是一滴酒没沾 三个女人一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一边费力地哄着孩子,一边对付着面前那几块干瘪的红薯面窝头,神色间难掩疲惫。 突然,沈金凤停下咀嚼的动作,用力吸了吸鼻子。 “大嫂二嫂,你们闻见没?好霸道的一股肉香!” 江晚意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拿着鸡毛就想当令箭,这是什么鸡毛? 富江瞳此刻的俏脸充斥着恐惧,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战意,狼狈的裹着一身残衣,在山林中拼命奔逃着。 隶属于清异局的四位神府境武者,此刻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几乎要张到最大。 “没事,我先走了。”说完,楚天在门口随便叫了个代驾就离开了。 “修卡我给你晶珠,你去帮我买一些化形草来好吗?”米月语气有些着急。 林青青再次愣住了,就好像在青山镇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较为清晰的认识陆宇,她也渐渐认识到了自己和陆宇思想上的差距。 以徐淼和尉迟宝琪之间的关系,这种事料想不会有多大问题,于是他便干脆直接赶车,把这些钱拉回到了尉迟家的府上去了,临走给徐淼丢下了三十贯铜钱和二十两银子周转,这么一来徐淼就不用担心家里会招灾了。 考虑到要去高阶法师所在的餐厅,罗夏请帕斯卡暂时照看一下亚兹。 眨巴两下眼睛,少年望着陌生的房间,就这般呆愣在原地,脑海中努力回想着昨晚电路跳闸后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半夜有外星人到访地球顺便带了点土特产回去。 九重雷劫,竟然没有伤到自己分毫?说实话,这一点就算是王昊自己都颇为意外。 白羽的时空商店之中怎么会放那一种神奇的东西呢,所以恩奇都当然是不懂的。 喜瓣国的将军们齐声大喊,气如山河。也跟着利普二世,把杯中的酒全部喝光。 全叔一语道破和坤的心思,和坤也没有狡辩,点了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辰儿,咱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把这红心给我?”邓朝笑嘻嘻的看向李辰。 燕京吉普虽然在“飘”,但车体却依然极稳,而且,已经隐隐有要超过那辆黑色路虎的架势了。 基本上,球场上的选手,得分靠的不是自己的球技,而是完全靠对手的失误。 看到她一脸臭屁的模样,王颖心中有数了,确实考得很好,眼前这姐们可是真正的学霸,平时也没有见她多么努力用功学习,但到了考试的时候,就让一qun上课努力学习的乖宝宝们望尘莫及。 如果一开始,放任志波海燕继续问下去,说不定还能知道其中的原因。 “不会介意什么?”茉莉花忽得飘了过来,乱了赛的视线,那张熟悉温柔的脸出现在赛的面前,他抓起赛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露出甜蜜温和的笑容。 冷宸轩表面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其实内心特别缺爱,他只是以那种冷漠的表情来演示内心的空虚,寂寞。 苏宇已经带着苏青玄先去楼上洗漱了,苏浩轩正准备坐下来歇息一下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轲俊俏点头答应了,多带一人又何妨,也只是顺手照顾着杨琳儿。 “唉,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政府就不会很被动了,就会牵着舆论的鼻子走,也可以给大家塑造政府公开透明的形象了。”郭本涛给杨子年点了赞。 第561章 刚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也纳闷呢 周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拽地把这滩烂泥弄出门。 赵翔前脚刚扒住吉普车的车门,身子就滑了进去,脑袋往后座一砸,雷鸣般的呼噜声瞬间震天响。 沈家俊双手抱臂靠在院门框上,目送吉普车消失在村头,这才拍拍身上的灰,转身直奔招商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次谈判说不定有大大的好处,现在山本五十六已经有了极大的把握,于是非常的重视。第二天他一边上报东京大本营方面,一边还派了一名海军中将带着大批的人去包省进行谈判。 老者心中一懍,仅仅是一双眼睛的印记,就需要圣祖全部恢复才能清除。那双眼睛的主人到底有多厉害,想想就不寒而栗。此人自己是万万招惹不得,留给圣祖自己对付吧。 或许是云卷云舒之间,已经到了傍晚,最后一缕晚霞挂在狼堡的尖顶上,不愿下去,招展成一条薄如蝉翼的轻纱。 “噹!”一声脆响,成功挡住上品宝剑攻势,两宝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忽然之间就听到下人通报过来的墨雨非身受重伤,不由的眼神一阵恍惚,露出心疼的色彩。 王桂花看了一眼王琪琪道:“那你先做一下家务,我就先去门口的保安那里说一声,今天节目组要来的事情,然后如果等我回来的话,你还没有收拾完,咱们俩就一起收拾。”王琪琪点了点头。 然而,世上事就是没有定数,只见瑟琳娜反身探出左手,魔力之手隔空一捞。 “怎么了杰克,匕首有古怪?”四殿下似乎也特别好奇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一把抢过匕首,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其实因为之前王锋刚刚度过劫,而渡劫时候的气息还存在在王锋的身上没有消散。 “打!”一声暴喝,大量密集的子弹就扑了过来,但是没有声音,只有火光和国民党士兵惨叫的声音。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自己现在应该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青衫东院记名弟子,年终大考对自己来说不成问题,将来进入问剑宗核心真传弟子序列,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是,为何安排的琵琶去接应他们三人,琵琶却没去呢?这么大的疏忽,她险些就害的他们三个丧命了。 到晚间的时候,杨昆仑才调了十多个武警战士;有厨师、有打扫卫生的、有负责警戒的,都身着便装、不让人知道真实身份。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是李厚更知道,凌菲现在身体不舒服,已经不舒服得要宋少抱着上车,上了车也不愿放手,宋少现在的心情肯定不会好。 花雉把碗里还剩的一点奶糊糊吃完,咂咂嘴,品了品味道,扔了碗也跟着睡了。 不出丁浩所料,西门千雪果然又带着自己来到了那个偏僻的药圃之中。 并未带太多手下的时赫,遭到重创,保镖全部遇害,而他本人也头部中枪,不过还是被救出去了。 甚至还请来了夜家在英国的三名私家医生,这些医生年纪都在四十几岁,经验丰富不说,还都是各领域的专家。 这些消息很具体,竟然和自己从【天听轩】之中得到的消息很相似,看来有几分正确性。 伽罗鬼王自是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几步,“绝”迟疑了一会儿,也不得不走上前来,这样一来,他们两个和逆天并排站成一线了。 第562章 好端端的,去首都干嘛? 沈家俊神色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这背后的分量。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汇报,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政治博弈。 昏迷中的流连该是因为痛苦,有了些意识,可却因为失血太多,而根本再也无法醒来,只有身子稍微动了动,做了最后痛苦的挣扎。 卜旭顺便提及了卜家村监控系统的事情,没想到章工竟然推掉了,他真的忙不过来,不过他也地道,立马介绍了一个同行过来和卜旭谈。 叶一很是无奈,看着楚楚脸上的笑容,他总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有什么不对。 看到这一幕,影院内的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同时心里开始打预防针,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血腥恐怖的事,都不会被吓到。 而日趋深厚的信任关系,会导致盲信,恐怕威尔届时告诉他们真实身份,他们还以为威尔逗他们玩儿。 楚楚沉沉的叹了口气,这一天没到来,她心里总是有些期望,期望叶奕枭可以在婚期之前赶回来,可以回来赴约,然后两人的婚礼照常进行。 这次走了大约十几公里左右,确认已经脱离刚才那处邪鬼开始聚集的地界后,柳辰停车下来,吩咐周峰准备在此临时宿营。 头发不知道何时长到了肩膀以下,随意的披在肩上,穿着卡其色的修身风衣,她本身偏瘦,偏瘦让她比实际身高又高上了几分,拉着拉杆箱,背着背包,沿着略有些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头也没回,偶尔有叶子落了下来。 猛的睁眼,瓦尔德坐起身,沉重的喘息,那惊魂未定的神色,犹如午睡间噩梦惊醒的银背大猩猩……真的超像,无论是他黝黑的皮肤,亦或是他过分健硕的胸膛及垂膝臂膀。 有了突破到二星的经验,张阳突破三星武师很顺利,只是比原来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潘河腾催动灵气,右手一道红光涌动,旋即化作一道匹练扑向叶风,拉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 要取铃铛,他只能是头朝下,脚朝上,前半个身子还得凌空探出去,因为只有这样他的手才能够得着那飘动着的铃铛。试了好几次,就是还差那么一点点,卓雄又把身子往前挪动了一点点。 “都退开!”莫老大喝一声,在虚空中跨步,当撕裂空间时,已经出现在破虚镜老者身旁。 菩提仙果也适当的治疗了一下姜逸的内伤。不过,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也只是稍微的治疗一下。 那些实力强大,对自己极有信心的,倒是继续旁若无人的一边交流,一边与同伴赶路。 虽然将伪灵器用在这个地方,显得有些浪费,但除此之外,蓝枫也没别的办法了。 一个看起来很是狼狈的身影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下,想要翻过墙头,离开这里。她那一身黑色的皮衣将身体的曲线完美得体现出来,尤其是那一片波涛的汹涌,根据胡成的专业眼光至少得有36d。 云鸿看了一眼萧言,目光里的担心不言而喻,萧言也接受到了云鸿的眼神,他没有说话,但是安抚的看了一眼云鸿,让他稍安勿躁。 莎莎淡淡地道:“托你的福,化形草的副作用似乎是解了。”莎莎打定主意,欺骗叶风这件事,将把它埋在心底吧。 交错的暗紫电花爆裂在被吹散的薄雾中,在那黑雾触手接触到巨爪虚影的那一刻,便被四散的暗紫妖气撕成了碎片。姜爻见状心中一喜,随即顺势朝着那怪鱼用力挥出手臂,巨爪虚影也随之拉长,轰向了那怪鱼的脑袋。 发动好车子吴铮收起手机,他知道这一定是个圈套,可已经做了楚田恬的老大,他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更何况后者还是因为他被牵连。 忙完这些,吴铮也累的够呛,自己坐在椅子上默默地闭上眼睛,沉心静气开始修炼。 经过灭赵灭韩的两场战争,秦国物资消耗不少,即便秦国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也不得不停下来修整一番。 钱茹君的声音中夹杂着怒火,她手里的长刀猛地劈砍向西勒,背在身后的手里攥着之前被夺走的圣物。 姜俊豪与苏成简单的握了握手,便直接松了开来,转身坐到了苏成对面的餐桌上。 相传雷神殿的创殿祖师,和那神秘的雷霆界有些关系,只不过这样的秘密,或许也只有雷神殿历代殿主才能知晓了。 似乎是感受到华蓁的目光,秦淮将画卷合上,随后转过身来对上华蓁的眸子,隔着帷帽却仿佛将她看透了一般。 苏成也算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慕容倾城说什么,他都能及时点头认错。 古人或许不会相信一个独一真神,但通过祭祀先祖,追溯先祖,敬拜天地。中国的古人,建立起自己独特的信仰体系。 “一会进了宫你们都听我的。”走在最前的虫虫一身天将打扮,却是满脸的疹子。 听了莫梓涵的话,躺在茅坑上屏气蛰伏的黑衣人和屋外的易无尘同时脸部抽筋。 霎时,四国皇帝身上的光芒暴涨,原本个个都已经五十岁左右的人,在光芒之中,全部回归到了年轻之时。 薛晓妮受伤的部位在左胸,医院拍的片子上显示,弹头距离心脏不足两公分,距离肺部也很近。甚至再往前穿进一公分,就会破坏心脏的主血管。 羊力宜不时地眯着眼晴,看向车里的黄婕,像是终于发下狠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假如老天有眼,在送给她一个机械师吧,反正一个也是穿,两个也不多,三个也合适。 赵龙一口承诺,刮了胡子,绕了个大圈,真想要往魏国京城里面寻去,不想半路竟然遇到冷暮寒和云朵朵他们。 “你说的只是如果,只要你给我机会,我有信心,你一定会爱上我。”秋奇尔表情显得有些激动,眸子晶晶亮亮,执拗得让人夜倾城隐隐有些头痛。 当他轻轻地唤醒我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看见周烈突然闯了进来,十多双目光立刻投射过来,等发现周烈的修为后,全部都面色失望。 第563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苏婉君眼底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嘴角漾起浅笑。 “家俊,要是真有机会,把孩子们也都带过去吧。” “上次天赐因为读书赶功课没去成燕京,在家里委屈了好几天,这次要是去的话,正好让他多玩玩。” “就是就是!上次我就没去成,这次就算把我绑在火车底盘上,我也得跟着去!” “我收回之前的话,在这种世界背景中,雨业央的修为境界,除非能比对方高两个层次,否则他的速度和力量,破不掉这种危局,他输定了。”白发白眉的老者,满脸苦笑着说道。 “他究竟是什么人?”冷清秋心中暗道,这段时间来她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魏骁点点头,他刚想开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滢,魏邵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慎虽与他一样是个武将,但却十分关心朝堂之事,故而嗅觉敏锐。 怨气被抽走的一瞬间,煞气似乎失去了筋骨,不消片刻就向外散去。 叶昊刃举目望去,发现雾三三六飞升殿竟然被大阵包裹,隔绝了一切往来。 秋分第二日,长安来的大军在距离定陶国二百里外的陈留郡修整。 虽然君帝在漂亮国替他们谋划到了一大块地盘,足够数千不死族生活了。 耳朵被堵住后,周围立时一片寂静,楚无双的心也跟着慢慢安静下来。 至于伊凡的位置,安东的身体马上就调理好了,短时间内就可以进行青春手术,就算伊凡短时间回不来,安东这边也能将伊凡的工作给顶上。 卿云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叹息也没有难过,她很清楚,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她要收集证据,将赵芳菲告上法庭。 至于其中的难点,这在军方大老们的眼中,那可不是难点,而是真正技术成果。 历史上的华米ov,也都是在取得市场地位时,才敢开录播式线上发布会,手机行业行业内卷严重。 “呃,也有一些事实,比如说萌芽营收破千亿,利润超过八百亿,但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成绩,没什么好炫耀的。”张硕就很凡尔赛。 一是萌芽集团的资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还能再抽出几个亿的资金,投入到公益事业中去。 她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向丁毅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和别人聊天。 向岚清痒得缩了缩脖子,这样的欲拒还迎在储离眼中更像是挑逗。 跨境电商暂且不说,这个阿狸其实也有一直在尝试,但想要做出成绩来,却不是一两年就成的,需要三五年的潜心经营。 “臣明白,皇上放心。”路超是丁毅部下中,除了赵大山外最聪明的一个,他办事丁毅十分放心。 这是因为秘天使施法,需要用构成自身的【光明元素】作为施法的耗材。 王府内确实是有官员的,比如王府长史,司马,翊善等等,都是正经在编的国家公务员,官品不大,从八品到正七品都有。 舞狮队伍里的锣鼓声不停响起,动作灵活矫健,跳跃起伏,让周围看着的人都纷纷喝彩。 一道道温润平和的能量,从吞入腹中的青木丹中流转而出,在体内缓慢流淌着。 反思自己最近的言行,除了怂恿活爹上了一道奏疏,弄了个雪盐,以及揍了前任宰相……之外,也没干过什么特别长脸的事呀。 待他们安静下来,孟非晚接过猪草,仔细辨认着形状,她之前确实不知道猪草长什么样。 百余人浩浩荡荡的场面,令瑶华宫外当值的禁军紧张起来,不自禁地按住腰侧的刀柄。 令人感到怪异的是,这鸟居然说的是人话,声音稍显粗粝,像是个语气古怪的老人,用词也颇为古拙。 旁边座位一个留着寸头的矮壮男生不经意地转过头,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一声闷响,罗冲被这一撞,身子连连后退了七八步,这才再度站稳。 待到翟墨和苏荛的车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后。宋琳带着的那帮姐妹才向宋琳所在的位置靠拢。 “嗷!嗷!”巨鲸不甘的发出吼,音节长短不一,似乎并非单纯的发泄。 成袁本来被她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跳,想是不是发现自己在观察她,想解释时却听到她说了两个字‘来了’什么意思。刚刚想问就被一阵开门声吸引过去了。 婕蓝听后连忙上了轿,但见黑猪坐在母亲的身侧,可能第一次跟王上坐在一起,黑猪显得手足无措,竟然十分的紧张。 皇后凑近榻前,反拉住了茹茉的手腕,将那绣着“茉”字的香囊强塞进她手里。榻上之人依然毫无声息,手指纹丝不动,完全扣不住那手中的香囊,香囊顺着榻檐掉落在地。 “香婆婆?”萧衍再聪明也不会想到香婆婆居然跟国师偓佺有所关联,他一直认为香婆婆救了茹茉只是个巧合,原来这一切并非巧合。 看着现在的局势,再看看亦宣他们的动作,秦沐风也大概猜得出怎么回事了。撑着身体进入水晶房。 带着一丝恼怒的下车,车门被翟墨大力的摔回车身,声音很大,可慕容却没有听见,只是自顾自的低着头外前走。 第564章 行了,都别在这走廊里贫嘴了 汪明紧绷的面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小子,头脑清醒,不贪虚名,这话听着实在!” “既然你一门心思扑在咱们省的建设上,那正好。” 那家伙让赫连莹来这里做什么?而且不是说五行学院的名额不好弄么,怎么她突然感觉这些在他们的眼底,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穆婉凤静静的躺在床上,眼泪不由自主的涌落了出来,滴在了枕头上。 皇后看来也是十分的焦急,不但没有斥责裴馨儿的失礼,反而自己也走下了凤座,来到她的身边跟她一起极目远眺。 当她看到纳兰帝九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眶顿时发热,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 开车回到家里,我的房间依然和从前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不沾染一丝灰尘。饭菜已经做好了,只需稍稍温热便摆上了桌,一看,菜‘色’虽多,但‘肉’类却只有一种——猪‘肉’。 等李成泰他们离开后,吉仔才把雪炎请到了府中的后花园,待下人送上茶水后,他便挥手让仆人们全部退下。 幻境一破碎而开,当即,夏天发现,自己仍然是处于一片雷云空间之中,第四个圈子里的雷云,仍在剧烈的轰鸣而起。 面对这一个近乎有一些神经质的皇帝,穆婉凤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下去才好。 现在受着伤,巫凌儿也确实不想再自己做饭,再说了,连着吃了几天的米饼肉干,她也想吃点别的东西了。捂着肩头,巫凌儿走了过去。 他们确定自己没挑错,但是,如果真出现差错,他们偷偷地将人换回来不就好了,反正有他们的主子为他们做主呢,不怕!殇四个心里打的盘算,凌无双不知道,就是轩辕墨这个主子也不知道。 他与其他大内八御一样,在大内是一个传说,很有名,但谁都没他特殊,据传说,他乃是江湖人出身,是被康隆基招入宫的,他非常神秘,内廷绝大多数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听到华天的嘲讽,殷鹏居然真的停了下来,这倒是让华天有些意外。不过这等机会华天绝不会放过,泠然剑顺势向前一递,对着殷鹏的心口便扎了过去。 只见,他面前的无菌冰柜里面,一块晶莹剔透用纯净水制造的大冰块中央。 “你们没想出去看看么?看看仙王城,到其他大洲走走。”九天问道,他觉得以两人现在的年龄,应该正是向往外界的时候,天天窝在僻静山村里,不憋得慌么? 虽然他也舍不得就这样的离开了,可是还是想看看大皇子那个畜生的情况。 “几位大爷,我给你们送饭来了。”拎着两个饭桶,君芷从阴影中走出来。 不过他已经锁定了云景公主的气息,知道云景公主是在屏风后面躲着呢,也不知道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还是要给自己一个惊吓。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弟子考核开始之前的特训,有了紫萱帮助特训,白瑜不用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只需要专心的修行就可以。 乾武剑的剑刃非常薄,精钢剑若这么薄,那就是软剑了,乾武剑却不是。 第565 我拿着那玩意儿能联系谁? 沈家俊深吸了一口城市特有的略带煤烟味的空气,脑海里推演着未来的蓝图。 岳鹏举,呼延灼,鲁智深,花荣,燕青闻言,急忙一起领命,退了下去。 只见在雷母之河当中,有着一道雷树伫立,高有十丈,通体弥漫着雷泽。而这雷树一看就是有着百万年生命力了,早已成妖成精,是绝对的宝物。 “你去死吧!”夹杂着浓烈血腥气味的吼声从刀圣嘴里愤怒吼出,然后在众人的震惊目光中,刀圣并猛地抱住虎头的身子,让虎头无法动弹分毫。 “谢谢。”对于约瑟夫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苏奴表现的也算自然,毕竟再澳坦丁公国接触到的权贵也有些,那些人大多也是这个调调,况且约瑟夫的地位比起苏奴以前见过的所有权贵都具有更大的权势吧。 今天是情人节,又是虐单身狗的节日,戚少也是单身狗,想想都是泪!单身的兄弟姐妹,赶紧下手吧!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不分离。海枯石烂天地老,情比金坚日久心。 其实慕容语嫣也想要自己去冒险,但是这里也就只有她才能启动那个阵法,没办法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稍稍想了一下,可能是他们师徒俩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自己先回家,等晚些时候再打电话问问也就是了。 泰格当然不知道三人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泰格可不是考所谓的炼金术技艺手法来炼制的,他可是使用的联邦的高科技。 此时的贺川有些着急了,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王海生的面前,然后好好的教训一番这个王海生。 当然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灭之镜看上去相当普通,没有什么太强的神力,才会让此人产生幻觉。 “对。如果我估摸的没错儿的话,明儿那院子里的人会出去,如果过了午时还没动静的话,你再回行会外面。”廖庸边想边说道。 蓬莱和黑丑都不能动,但都看着呢,他们也很好奇,十二这不是在给十一喂棋吗? 已经堕落的月精灵们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而诺亚军团的月精灵们则是一脸的悲伤——无论如何,埃伊诺修都曾是他们的首领。 这男人太聪明,名副其实的算无遗策,他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才是。 楚纤纤此有些发疯的扑到萧清寒怀中,但萧清寒却像避蛇蝎一样把她推开。 某个妖孽与时俱进,现在连手工冰淇淋都会做了,剥的这些榛子,就是准备回去做坚果碎洒在冰淇淋上的。 似乎觉察到有人来,琴弦突然一改,曲调蓦然拔高,又有危害更大乐章要流泻出来。就在此时,唐宁手中的竹叶一动。 黎序之原本想着,夏池宛有云展鹏派来的人看着,夏池宛又答应了他不会再乱跑,那么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弓背的铁胎在火光下泛出亮点,而后“嗤”一声,羽箭划破长空直穿白纱而过。 远远看到28名升空血煞,血魔等人大感吃惊,他们可以看出,这是被附体的飞翅血魔灵,从血煞传出的波动看,都有域级三阶半的实力,这些怪物炎武帝是从哪里找来的? 第566章 少在这儿给脸上贴金了!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上了桌。 那盘红烧肉色泽酱红,切得方方正正,上面还泛着厚厚一层亮汪汪的明油。 沈家成咽了口唾沫,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两下,原本期待的神色却淡了下去。 想了想,并没有撕开冥王之护,静静的坐在了地上,恢复起灵力来。 下一秒,这股恐怖的能量波动就爆发开来,形成了一道金色夹杂着黑色的灭世风暴,贯天彻地,散发着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在天地之间疯狂的肆虐着。 太极八卦废字阵外的飓风,呼啸着冲入阵内一阵狂吹,卷起龙羽天两道虚影与倾盆大雨以及阵外五爪金龙的残留,冲出太极八卦废字阵,钻入云霄中,再也没有掉落下来。 “无耻,太无耻了!”场中的男人们气得七窍生烟,林大人到底还要不要脸了,怎么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口,一个男人当众说出这种话,成何体统。 “不行,我让你在这里就在这里,在废墟中又不是没在一个房间呆过,一个大男人这么扭捏,万一出什么事儿怎么办!”慕雪理直气壮地说。 鬼谷子嘴里骂着,可脸上却已是堆满了笑意,也混不管修行到他这份儿上还会不会得凡人那种爆血管儿的病了,反正心里舒坦了就好。 “王上您误会了,我是真的不想逃走,也不能逃走,如果我走了,那就真的成逃犯了,如果我不走,还会有人救我。”白苍东解释道。 “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你岂不是前功尽弃,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月魁道。 十月风高气爽,然而在宁海一中的教学楼里,李玉却趴在窗户上发出叹息。 “承佑哥,哪里?”众人顺着林允儿手指的方向,看见了电视,此时电视的台定在mbc娱乐频道,正播放着一款炸鸡广告。 系统提示:根据自己所处的位面情况,选择适合自己的存活方式,以及在重要关头适当的取舍,能够有效的延长您和您的队友的生存时间。 燕破岳走进机关附属食堂,现在正是饭点,一掀开食堂的门帘,一股食堂特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原本安吉尔还想自己端着盘子吃饭,不过面前的妮娜用一张能掉下冰渣子的脸对着安吉尔“咳嗽”了一声之后,就让她打消了这种想法。 星光渐隐,东方天际渐白,夜色正在逐渐退去。突然,三颗鲜红耀眼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划破了黎明前的静寂。进攻开始了。 虽然受到到矮人和兽人们的嘲讽,但是星阳等人仍然不放弃去抓上几头飞马作为坐骑的想法,因为大家都知道指不定彩虹桥早在诸神黄昏的时候被打断,所有人都必须趟在海里,或者栽下世界的尽头。 “先给我能够制造两百人的噩梦剂量,两亿,怎么样?”周琦敏开口道。 吕布倔强的暴脾气上来了,今天非要和貂蝉分个胜负不可,那些士卒对此也无可奈何。不过未等那名副将带着王允的尸体后退,异变突生。 当然了,这种层次的半神,就算是他们想要介入凡人战争,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会答应。 现如今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朴善珠今年一心想让安承佑朝歌坛发展,为此还曾和姜大民争执了几场,姜大民场场都以失败告终,最后无奈听从了朴善珠的建议,让安承佑暂时放弃影视方面,专心致志的准备第一张专辑。 第567章 老子今天就跟你磕到底! 听着这毫不客气的贬低,沈家俊不怒反笑,眉尾轻轻向上一挑,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与自信。 “你确定你要赶我出去么?”琬瑶不紧不慢的直起身子,叉着腰丝毫不怕的居高临上看着烨华,和之前那副娇娇弱弱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士信,你真的喝多了!”秦叔宝一把抢过罗士信的酒盏,大声呵斥。李旭现在是冠军大将军,级别比他们高出甚多。又初受圣恩,心思未必还和原来一个样。 “人妖注意四周!”王南北交代完之后,眼神冷冽的看着一脚被自己踢出去的中年男人。 “我的确很挂念这个笨蛋,两年多,那么多风雨,这家伙不知道怎么闯过去的。”刘弘基的大手屈伸,仿佛准备握住虚空中什么东西。最终却什么都没握住,徒劳地垂了下去。 说着,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之上,有几分混浊的眼里满是泪痕。 “你倒是会说。朕平平安安,和盗匪亡不亡有什么关系?”杨广听李渊将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硬扯到了一处,笑着啐了一口,问道。 只是,这种事由外人,更何况是眼前这个自己恨不得想要杀了的人说出,未免有些讽刺。 但是那个新兵还是如同疯了一般的拿着他的竹枪,在这个死人的身上不停的戳着,仿佛要将他直接从这个世上捅没了一般。 走进酒店,前往包厢的路上,王诺也有点反思自己,他似乎……有点眼界过高了。 “你和赵二驴率领三营,自泽州出发,绕过泽州城,进攻高平南部的大阳镇和马村镇,我给你们七天时间,打到高平县城!七天之内打不到高平,你们就自己回泽州大营好了!”肖天健接着安排道。 他们夫妻俩听了也就都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至少这新姑爷都是阿蛮自己喜欢的人,但能见一见,当然还是要亲自见上一面才好。 大年三十这天,钟府上下热闹无比。钟南将秋香买回来的春联和福字,一一贴在大门之上,还在正门的房檐下挂了一个大灯笼。 喘息间,突然想起那天去阿哥所的路上,太皇太后告诉她“相敬如宾”这四个字不好,当时她不明白,可现在她懂了。 追到拐角处,一道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尹伊一个趔趄,脚像沸水煮过的面条一样软瘫下来。 京兆府尹的脸又红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骨笃了一张嘴,歪到了一边。 一时之间,广大老百姓奔走相告,炮竹声此起彼伏,百姓们在庆贺一方恶霸倒台。 温妃不知眼前人心里想这些,依旧喋喋不休地将平日琐事当笑话一样说来,岚琪勉强附和着,一来一往也聊起来了,实在要词穷时,冬云总算来救场,说荣嫔和惠嫔从慈宁宫归来。 自打那日谢姝宁带着月白离开了谢家入宫时,绿浓心里头的怨气就一日胜过一日。 谢姝宁则不同,懂事乖巧讨人喜欢,若能时时陪在这,想必对皇贵妃有好处。 所有人纷纷议论道,然后把目光转到了苏泰身上,他们很想看看,在学校里嚣张跋扈的苏泰,此时会作何反应。 第568章 规矩是死的,舌头才是活的 沈家俊卷起袖子,径直往后厨走去。 “没做过不要紧,您在旁边看着就行。我这就去借您的宝地一用。” 不出片刻,后厨里再次传来极其勾人的刺啦声。 就是如此才更加让释迦摩尼心烦意乱,自己苦苦追寻超脱的可能却不可得。而李玉却含着金钥匙成长,这如何不让释迦摩尼妒忌,可如今看来李玉反倒离着超脱更近了,自己却在原地踏步。 “算你狠。”蓝枫咬牙切齿,眼睛都是因为愤怒而充斥着血丝。说完,身形几个闪烁,眨眼便消失在了公路上。 “是吗?”慕容浩轩心情稍微转好,抿一口杯中酒,似乎也变得美味了。薛冷玉这,算是在向自己示好吗? “你可以怎么劝你妈,你又不是大人,你妈才不会听你劝呢。”陶然不以为然的说。 “恐怕实力已经暴露,冲在最前面了。”林恒无奈的道,对于那个无耻家伙,没有丹药之后,似乎连脑子也没有了。 “日,居然有人?”刑天好像一只猎豹,身体在空中掠过,敏捷的跳跃着,朝不远处的大树扑过去。 薛冷玉心中暗自打算,如今这情形,放了自己,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为难自己,应该也不会。既然如此,倒不如安安心心的待着。等时日久了,等他相信了自己对他确实无心,想来再劝他放手,也容易一些。 晚一点郭洁回来了,没有我猜想的失魂落魄或是火冒三丈,只是有点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黄三在被韩老和陈浩然吓走以后,在东陵市一个大街上四处乱窜,疯狗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他们今天遇见了一个硬茬子。 到了半夜的时候,郭宸那边终于闯到第七层了,生死台这边,勃朗特再次累瘫,但就是不肯认输,因为,认输就是个死。 二打一这件事是不光彩,可邱意琳也在一旁,她可以帮闻牧声,他们完全可以2VS2。 “什么张市长,是爸爸!”坐在林风的怀里,李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在眼眸的深处,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李婉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担忧。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回来之后,这些网友们终于坐不住了。 自从人类发现了黑狼星,发现黑狼星上的智慧物种狼人,发现黑狼星的科技要远超蓝星,全球深空战争计划就一直在紧锣密鼓的实施。 而华艺兄弟如此造势,结果却弄出一部赔钱的电影,成为圈内笑话,他们两人还能心平气和吗? 虽说不能够对他的性命造成威胁,但是足够他疼上个一时半会儿的。 进了抢救室以后,胡青牛呆住了,监护仪上显示张虎的生命体征平稳,并无生命危险。 插上耳机线,反复循环听他这一句话,温鹊语感觉都想把命寄给他。 他从未在意过这方面的问题,之前经历的两个世界也是如此,第一个世界仙界早已破灭,第二个世界仙界先是对人界不管不顾,接着更被何成借天魔的手毁掉。 此时的聪聪,虽然还是那个八岁孩子的打扮,但是举手投足,完全是个大人的样子。 郭采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进去之后那一定是三堂会审,想要出来肯定是必须得要脱一层的皮,可就算是这样,自己还是得要进去。 第569章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书记看着沈家俊那副如履薄冰的谨慎模样,忍不住抚掌大笑。 “行了!你们沈家这两个后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家成老实本分,是个种地的好把式。可家俊你小子……” “没关系,本来你也没赢了我。”慕泽淡淡地说着,没有动地方。 真不知道萧墨染是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还是,故意想要让她被凌锦城给找到。 “哎哎哎,说什么话呢,有林道友在,你这十二年怎么会有危险呢?不过估计过得很苦吧。”这话让夏岚差点笑了。 廖兮连忙架起手中的九天龙魂贯,胯下闪电白龙驹,神兵利器,武力值已经是到了105,廖兮连忙爆发力量,手中的九天龙魂贯陡然爆发,武力值瞬间提升十点。 “既然如此,不知道军师有何看法?”廖兮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 弗格森在一旁跳脚,相比凯飒的成熟度,C罗还是一个愣头青,甚至比鲁尼还不成熟。 环道上,林喻曈一脸的着急,紧紧踩着刹车,车子想要往后倒,可是被那混蛋的车子抵住了,根本动不了。 “陛下,这座堡垒好像启动了什么自毁程序,已经……控制不住了。”作战频道也在这个时候恢复了,是预备役条顿骑士的报告。 聂婉箩从监测中心出来,门口正好有一块LED的显示屏,她驻足看一会,何微良的名字赫然在其中,他是林主任的副手之一,每天的下午两点至十一点轮班。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宿舍里休息。 轻微的疼痛她还是能忍住的,因此,再也没有发出很大的惨叫声。而她发现袁总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想必,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吧。 府邸外警戒的佣兵先是一愣随后习以为常的定了定神,不再理会。 五官比刚出生那会儿好太多了,苏云岫每天陪着,看儿子越发水灵,忍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首先这些人都是河南本地人,也吃够了陕西流窜来的流贼的苦,经过开封战役,能投沉树人的河南兵,对陕西贼军已经有一定的仇恨了,再有袁时中带领,打张献忠时估计会用命纳个投名状。 如果谁觉得瞎子好欺负那她就错了,瞎子的心比谁都要清,都要透澈玲珑。 辛晴看见袁宏彬一身西装,含笑的眼神期待的看着自己,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又回到八年前的初见的那个咖啡店的下午,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觉脸上有些热,脸忙偏向了别处。 浏览十大兵团,凌风暗乍舌头,各兵团开始人数有数万之众,第一名更有10余万之众。 而畏惧于勃禄手下那般嗜血的亲兵,这些生番兵们也不敢往回跑。 现在冒险者们实力都还是比较高上,男性爱美之心,却还没展现出来。 当然他们之所以能这么轻松,还是因为天柱到目前为止都一直在避免与北方天国发生大规模冲突,仅仅是收缩防线,井水不犯河水。 “同学们,今天校庆我们有请到了明城穆家的执掌人穆青云校董。”穆盛笑呵呵向同学们介绍。 她好像感觉到了……虽然顾九江答应了和她在一起,但却比之以前,对她冷淡了极多。 第570章 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个刚才还在喝茶的领导纷纷低下头,眼底闪过震惊。 一望无际的演武场上,如今已经是被占据了五分之一,二十万杀戮战士。 华艺的人都傻了,也不敢再瞎掺和了,骂就骂吧,反正被骂的又不是自己,你没看导演挨了骂,脸色都青了,但还是没有还嘴吗? 他的样子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一般,整个脸都已经肿成了猪头!不过都只是此皮外伤,对他来说,恢复都是随便的事。 白虎扑日,强壮有力的四肢踏在虚空之中,双爪探出,虎爪寒芒闪烁,散发着刺目的光,扑杀了出去。 随后叶林几人就跟着布奇洛蓝往这栋大楼电梯处走去,接着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下,布奇洛蓝按了往顶楼升去的按钮。 在偏远的农村,有些人甚至认为孩子是被鬼缠身,或者是撞了邪,又被人称作吵夜郎,所以有的父母在人来人往的电杆和树上贴上‘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吵夜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样的奇怪解语。 一旁柳鹰却一只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目光里有淫邪之色闪过。 “真是一个显眼的靶子!”定军皇者冷笑了一声,魔物皇者的威压刹那间铺陈开去,并没有用以袭击洛河图,而是将那些已经迫不及待冲将出去的魔物们,在这一瞬间全部压制。 古武家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通告四大家族及其附庸家族并统一思想、同步行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甚至皇甫、独孤二人也不敢完全肯定自己家族是否会响应这一行动。 如果隋军不能迅速夺回涿郡,那么前线的百万大军只需要半个多月就会全部断粮,饿着肚子的隋军再怎么勇猛善战也都会成为失败者。 陆轩然就是其中之一,且陆轩然的询问时间明显比其他人多了几倍。 慕云劈了个空,只是心中的热血此时已经沸腾不止了,不知怎的慕云现在有了一种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的感觉,刚刚劈了空的他在空中稳住身形够没有过多的停留就是冲向了古仙。 燕飞等人无不血红了双眼,几乎是发了疯一般的朝这厢攻击强闯。 “唉,算了,你既然喜欢那就养着吧。”说罢,男子便匆匆的离开了。 古歆和一诺闹了会儿,翟安估计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带着古歆走了。 张芙蓉的肚子在动,里面有个东西横七竖八的不停的扭动着,就跟哪吒闹海一样,把肚皮给撑的翻滚着,青筋毕露,而且张芙蓉的肚皮漆黑漆黑的还薄的很,我就怕里面的东西给撑破了跑出来。 我听赵常乐的话说的是轻巧,我心里佩服,这赵常乐不愧是个厉害的人,够隐忍,我要是知道有人想害我全家,把我害的家破人亡,我知道这人,肯定给弄死,但是这赵常乐就跟没发生一样。 为首的刀哥其实也等得有点不太耐烦了,可是定金都已经收了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接下来的银子就不赚了吧,生意人,总得讲个诚信不是。 第571章 这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唐兵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防备愈发浓重。 这小子话里有话,绝对没这么容易低头。 果不其然,沈家俊话锋猛然一转,原本平和的眼神精准地钉在刘、唐二人脸上。 “但是!” “好,乙卯队先进,许兄的戊辰队随后。”当下方成之也不多做解释,带头便进入了那光幕之中。 果然是这里,前方传来百里策讲郎的话印证了少年们此刻心中的想法。 他最后的落款是“你的江”,三个字令风轻雪忍不住眉开眼笑,心甜如饮蜜。 然而极北冰原并不简单,就连蓝老那种实力强大到世人需要仰望的存在,都对那里充满了警惕。 李强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确实,他心里头对秦素颜还真有着那啥不轨的念想,可是被陈茜露这么说他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不是跟你说滚出去吗!要本太子说几遍才懂?!”楚佑森极其不悦地大吼。 “墨梅,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是跟林建出去约会了吗?”方雨好奇的说道。 她身上的红蓝格子呢已经是很少见的稀罕货了,从上海第一百货大楼买来的,也是上海最时髦的款式,可和那块大红羊毛呢一比立刻落了下风,简直是天壤之别。 “是先生,我和许兄申请擂台切磋,互补不足。”拓跋渊向前施了一礼,许年从回忆中抽出心神转化到现实中同样施礼。 儒家最喜欢歌颂尧舜禹等古圣先王,说什么“尧有九年之水,不失为帝;汤有七年之旱,不害为王。”? 将鱼刺从娇嫩的鱼肉里抽离,而且不伤鱼肉的肉质,从某些方面来讲这确实是考验感知力的方法。 这在迪锋看来,就像是爱丽丝在火药桶旁玩火,随时都可能被炸的粉身碎骨。 只见她在这里实力降了半个境界之后,实力竟是还能达到百虎五级后期,若是在外面她的实力至少能上到百虎六级初中期。 那种闪电爆裂的雷劫气息,甚至在这一刹那有种让人耳鸣的感觉。 面对这种存在,单纯的余波他们都受不了,他们可是亲自见证,那种崩地裂的场景,甚至连时空都差点被打破。 接下来的行程中,受规则的影响,能量中的破坏力差不多已经超过了九成,似乎还有提升的趋势。 当夜修出去找人的时候,莫辰和莫伊人都开口让凌天带他们过去,理由是他们想要亲手斩杀妖族和妖兽。 我那天对夺命枪的长枪很是头疼,可是我听了丁阿财和谭胖子的谈话之后,我就想到了对付夺命枪的办法,夺命枪的长枪虽然很长,但是如果我用流星锤的话,那流星锤的长度要比夺命枪的长度更长。 这丫头略显不耐的点醒,使得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度的尴尬。面对强敌,居然忘记了这等保命的手段,一旦传出,势必遭人耻笑。 视线和感知力都没有捕捉到凌霜城的行踪,唐利川心里暗叹的同时对于有这样一个高手作为同伴也安心了不少。 但是张咪却觉得太正常不过了。赵鹏飞家那么有钱,见到秦岩就像老鼠遇见了猫,吓得从售楼部直接滚出去了,可想而知秦岩的背景和实力是多么的强悍。 第572章 到底是不如你看得通透 沈家俊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大哥沈家成那张黝黑沉默的脸,闪过母亲任桂花刀子嘴底下的护短,语气越发低沉有力。 要说唐母最愁的事,就是家里儿子们的婚事,无奈于家里又穷,名声又不好,想找个合心意的亲事,可真是难上加难。 水韵亲自准备了血髓丹之类的食补、疗伤的丹药,一刻钟后,两人回到白虎禁卫所在的院子。 接连被否定让冯三妮把这种想法压了下去,这么多年,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曾经有过的不甘。 “不必了!念诵纯白之名,有着纯白先生降下的神眷加持,对付那些无邪异力量加持,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怪异……我们必胜无疑。”朱高炽憨厚的挠头笑道,但是声音怎么听怎么带着骄傲自信。 “正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主!”陈百生耐心解释。 此时,最得意的并非李丰田,而是花了十亿买下这块原石的高起强。 沈君琢被他的话惊到了,有何事是他不知道的?有什么事能称得上是天大的喜事? “那就好,那就好。”唐母毫不怀疑的就相信了唐知的话,她其实也不反对唐知处对象,就是怕唐知被坏人骗了。 冯三妮被打的口鼻流血,那时她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迷迷糊糊中看着母亲冷酷的面容,她喃喃的问母亲。 萨维妮娅打算回去后,第一时间求主人帮自己打造出更强大的身体。 而在整个过程中,因为烛龙的斡旋,妖族整体实力并未遭受太大削弱,反而因为力量的集中,只要稍作休整,就将变得更加强大。 “对了,阿邺,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夏婉儿开口,转移话题。 “不,不,要多吃点,多吃点孩子才会胖。”嬷嬷着急了,脑子里不断盘算,该吃什么补充营养。 普通百姓吓得躲进家中,瑟瑟发抖;至于那些世家子弟,无论是在外面游荡闲逛的,还是在衙门办差的,都自发向家族府邸聚集。 即便没有这一声怒吼,那只最强大的进化动物,也不可能无视这种对于自己领地的挑战。 “对,就是叫白沐雪,听说她好像还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实习生。”宣传经理唯唯诺诺的点头道。 萧王把脸擦净,又擦了擦自己胸前的衣服,看了看那方脏了的手帕,随手一抛,丢了。 图瑜靖想了想自己后面的计划,心底盘算了一下。准备这么长时间,就等着这次解决掉所有的一切事项。他不相信,这次解决掉后患之后圣上还能够装作不知道,他的战功可不容这些人忽视掉。 胖总没法说出自己这会儿的感受,他如今发现,东宫没他在,也诸事顺利,东宫的人各司其职,没见生出什么乱子来,这让胖总有一种失落感,产生一种原来东宫有他没他都一样的认知。 杨浩虎附和的说道,如今和龙飞打好了关系,他也不担心得罪陶鑫,因此说话比以前都硬气多了。 卓幼安本也是跟随在云冲手下并入的义军,云冲对他也有一些了解,知道他的能力,所以对于周患看重他这件事并没有感到过分惊奇。 第573章 你这丈夫当得也太现成了吧! 沈家俊迎着那道目光,脊梁挺得笔直。 “汪书记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 “一定把招商局和开发区这两把火烧得越来越旺,让经济活水彻底沸腾起来,给咱们省砸出更多的真金白银!” 李显不太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他更渴望激烈的战斗、血腥的厮杀,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总好过在这种地方养老吧? “阵法?”君安疑惑地反问道,但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使用传送阵时,就猜到这是借助了元婴老怪瞬移的原理。 他抱着她,低头埋在她发间,苏洛继续思考要怎么解决江曦清,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临近的危险。 即便君安身处沙村这样的边陲之地,也听说过胡岳龙欺上瞒下,弄得朝堂乌烟瘴气的事情。 若是没有超强气运加身,就算她是灵宗遗脉又如何,就算有南璃天的意志庇护又如何,根本不可能让这些埋葬了万年之久的宝藏重见天日。 就算是一个魔族人,一个实力强大的魔族人,遇到树人族这种强大的生物。 心中想见对方,但,皇帝的尊严还是要保持的,既然,昨天该来的时候不来,那么今天一来就想要获得自己的召见,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个李香,早先她住在温家大院的时候,她可没少偷偷掐她的脸。 这虽然是一个尤物,但想要霸王硬上弓,赵煊暂时没有项羽的本事。 叶枫不止是陆地神仙,医术也是天下无双,但这样的情况,也无能为力,只能努力耕耘,成败看天。 “事发突然,我保住自己不伤便不错了,如何拷问?”秦予夺冷哼反问。 “杰哥,您往这看。”墨殇把狙击枪一摆,让李杰往瞄准镜上看。 比起国内其他影视公司,他们有着足够多的优势,而且还有着很好的口碑。在整个亚洲来说,湘南影视的口碑和实力都不错。 有点不明白,这刚刚忽然出现,往它嘴里塞了个令牌的大魔王,怎么又来了? 宫殿外,德拉克斯终于说话了。“你该庆幸你没有被他们杀掉!”德拉克斯看向了火箭。 上个月大草原又出现了一次更大的洪水,兽族的粮食都被冲走了,全大陆的人都以为是弗拉迪诺引发了洪水,现在兽王查理已经撕毁了互不侵犯条约,带领兽族大军侵入红土峡谷来抢粮食了。 大不了以后自己生了孩子以后,自己辛苦点来带,或者让自己父母来带。给张雪带,刘畅很担心。 顺势拿起沈欢的手掌放在脸上,轻轻的摩挲了几下,柳嫣儿嫣然一笑。 说话间,沐夏已经以神识控制着矿石液体,化为了一把长剑的形状。 池漠洲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一点都没感动,他垂下眸,默默地用餐,一言不发,气势内敛。 下一刻,两人无力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落在了地上,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对方。 金玲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武功之高强,连他都要甘拜下风。如此高手,一场大火岂能让她丢了性命? 万妖界一脉曾经的辉煌应该便是源于这部分组件,而后来的衰落,应该也与之脱不开关系。 不过叶逐生从他那故作镇定的模样中却能看出这家伙应该是有些紧张。 第574章 这是规矩,也是人情 沈家俊无奈地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把沈家成拽到滋补品和日化柜台前。 “大嫂自从生了小汤圆,月子根本没坐好就去学校了,身子骨早就亏空了。” “买啥布鞋!干活的家伙什家里缺吗?” 剑独孤的武技接连不断,有剑门新入弟子所学的,也有剑独孤通过别的渠道所获得的武技。 如此,李天畤反复尝试,真的心随意想,就似体内有一个天然的温度调节装置,倘若这项能力仅仅如此,也实在是鸡肋中的鸡肋,但李天畤在昨晚无意中发现了它的强大效用,让他目瞪口呆。 “你!”赵雄没有想到的是楚风竟然会和自己耍无赖,顿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了。 “没想到吧?别以为我猎犬魔兽就那点能耐,只要我愿意,你是无法阻止我身体的进化。”猎犬魔兽面目狰狞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董老头带来的消息可谓是糟糕之极,两处空间裂隙已经是焦头烂额,再添一处,而且还有异界生物跑了出来,难怪老头如同火烧了屁股一般着急。 “有两天没见豪哥和铁峰了,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等我赚到玄币帮他们也买一枚戒指!”打定主意,铁木云站起身子,走出了房门。 他切的肉是牛肉,钟凌羽暗道这家伙是拿出了看家底的本领,毕竟他姓庖的话,他老祖宗是庖丁,庖丁解牛大家都知道,现在他这个后人解牛是解不了,解一块牛肉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隐藏点立刻被堵着水泄不通,我敢保证没过1分钟就会被发现这里藏着人的。 “你是说,我们的人已经有一百万人染上了这种不明病毒?”将军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道。 沉闷的轰响声从山谷的大拐弯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可怖,山体不断坍塌,山岩崩裂,惊天动地,仿佛地震一般,大片的烟尘腾空,遮天蔽日,如此恐怖的真元对撞,即便是‘寂灭手帕’也不禁心惊肉跳。 一时间,他们三个的神色都阴沉下来,要不是离得足够远,且还没有察觉到危险,恐怕他们三个都得有马上离开这里的冲动了。 拍摄场上的侯路指挥若定,声威很重,使人很难想象的出刚才那个抹眼泪下跪的人会是他。 于青城想要抢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这结果,却是让许多之前还埋怨于青城不守规矩的人忍俊不禁。 而范青山已经不止一次的邀请曹休来参加自己的拍卖会了,但是都被曹休拒绝,今天突然到来了,范青山的手下当然很激动。 吴凤仪有些沉不住气了。毕竟朱厚煌给他的任务时间有限。虽然现在时间还宽裕,但吴凤仪对现在一点进展的状态,也有一点焦虑了。 朱厚煌一进城门,就见到了尸体,极其多的尸体,各式各样的尸体都集中在城门外,城门洞内,简直是残酷之极。 炽烈神光爆发,雾帝的身上爆发出了一股非常可怕的气势,一瞬间,便让整个栖曲极光海內域都摇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感到惊悸,生出了无尽的惧意。 云稹进门后,映着屋内的光芒才看清楚杨九风的模样,原来只是个落魄的老酸丁,邋遢的胡须直直挺拔在外,一双贼兮兮的眼神不住地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破旧的不成样子。 第575章 瞧我这榆木脑袋! 听着大嫂这番掏心掏肺的大实话,苏婉君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吴菊香那微微发紧的手臂,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云府城中,云龙教内讧的弟子们已经杀得天昏地暗,拼急了眼,在两大势力暗桩挑唆之下,开始有人对同门手足痛下杀手,内讧不到一日,已经有尽百人死于非命。而且内讧越演越烈,毫无停息之象。 就如同得到了神格,若对那种神格属性的道没有好的修炼天资,那也是没有办法融合神格,难以修炼成神的。 看见贝吉塔飞走了,赫丽丝说道:“我也去。”然后也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双方参加此次城势力战的人面前同时出现一尊雕像,势天灵像,虽然势天灵像的造型不一,但他们还是第一时间确认这点。 没走几步,李明秋便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个子不高,但是身形却很挺拔的男人在那边等人,一看到这个身影,李明秋马上就认出来他就是好久不见的敖武,毕竟这王八蛋跟自己的家人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是安良不再犹豫,立即发了个弹幕,表达心意,感谢大家的打赏和支持,尤其是感谢名为‘穷的只剩下钱了’的兄弟,就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姬兄,难道你师傅是一个炼丹师。”司空炎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自己现在拥有的力量就算不是沙鲁的对手,也绝对拥有了能与沙鲁正面对抗的实力。 昊天刚刚气愤之下,动用无极乾坤掌,虽然最后收回一点力量。但是那强悍的攻击,还是将对手击成重伤。 瞎眼老妪呶了呶嘴,手中的棒子在地上戳探了几下,从坐位上站了起来了,让愚笨教徒们看着好纠心,不少弟子心里嘀咕,这老婆婆分明是生活难以自理的瞎子,让人照顾生活还差不多吧。 “闭嘴,说什么对不起,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吗?”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老爷子毫不留情面,一脸厌恶的怒视着郑熙晨,狠狠的斥责他。 “这还是至纯的上九宫星辰之力,我记得上九宫的星宿神将中好像没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吧?”段蘅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玄衣。 泥人尚且有三分气性,宁修被他这么捉弄丑态尽出,当真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南宫云遥望了众人一眼,旋即说道:“走吧,直接向前进攻!”说罢便带领着众人声势浩荡的向着那片森林走去。 南宫云遥望了下方的建筑物一眼,然后也控制着鹏鸟向着下方降落了下去。 玄衣四肢几乎在一瞬间便被折断,随后是内脏遭受重创,鲜血止不住的从浑身上下往外流,此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肉体痛苦,李固的长发深深的扎进玄衣的体内,连带着灵魂都仿佛遭受着痛苦的折磨。 身旁的士卒急忙上前扑灭杨无敌周身燃烧的火焰,大量的污言秽语不断的从黄德复的口中蹦出,玄衣实在忍无可忍出手将其打晕。 清晨,郊外的空气很是清新,空旷的环境让这座别墅显得格外的幽静。别墅内所有设施一应俱全,整个像是迷宫一样绕人。郑熙晨拒绝了仆人的带领,独自在这豪华却显冷清的别墅里走动。 第576章 你喜欢,这钱就花得值 苏婉君倒水的动作一顿,水花溅在盆沿上,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垂下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纠结。 后勤处长带着四人不停地给客人敬酒,气氛热闹得很。主任直夸这酒好喝,还不上头。虞松远马上介绍道,这酒可是马大爷家的祖传特酿。校长和主任闻言,就给马大爷敬酒,还说,要去买马大爷的酒。 所以,还需要更多华工,而这些就需要在国内的李志成招到更多的华工来。 中年警察通报了电话、姓名和职务,虞松远正要扬长而去,却见两名年轻警察仍然用枪指着他。他恼了,一个闪身,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了身后,很简单地下了两人的枪,几下折散扔在地上。 面前的劲风忽然一改,一片闪耀青光气流凝成了一只青色的巨掌,宛如一面坚实的盾牌,横在了这头金猱的面前。 周亮心中一寒,星宫无量阵还有如此效力吗?看了看上方明朗天空,可惜大阵着实不能开启,若是开启,只怕四方大乘期修士都要到来,到时可就不是如此简单。 至于鸿运钱庄,为比奇帝国指定唯一钱庄。大股东本就是比奇帝国,朱大少只占四成干股。 “哈哈,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凌靖宇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显得十分从容,好像枪口对准的不是他一样。 所以在钟师跳出来的时候。无数人心头都涌起了一股热血!纵然自己打不过这个魔头,也要耗去他的力气,好叫他知道天下间皆是英雄。 随着收取无数的毒虫渐多,方圆千里内树林之中的万种毒虫尽数都被收取了毒素,剧毒道的神符开始一点一滴地变得透明了起来。 挂断电话后,洛漪辰低头吻向了尚琦。在这缠绵的吻中,他开始有点后悔,昨晚就那么放过她。难得她有一次主动示爱,他却就这么白白错过了机会。尚琦被他吻醒,瞪大眼睛看着趴在她身上的男人。 各年级的学生从宿舍楼里陆续走出,有些去吃早饭,有些直接去上课,或是去自习室自习。 花了点现钱,搞到了一辆破旧的不知是几手的皮卡车,这种车子在这里非常常见,甚至还能看到车厢里有拆除的焊点,不知在多久之前,这辆皮卡车也是一辆武装车。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认定这件事是和汤乐蓉的事情有关呢?”安长埔终于开了口。 萧贝贝这时正在唱歌,她的声音清脆,婉转悦耳,就像从九天之上飘来的仙乐一样,余音袅袅,听得人心醉。 看到孙易进来,孩子将萝卜向旁边一扔,张着双臂就向孙易扑了过来,孙易赶紧一把抱了过来,这时梦岚正端着一盘菜走进来,向桌子上一放,然后冲着孙易哼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你看嘛?跟谁非要咬秋你回答似的!”瑶瑶白了武帅一眼说道。 她的体香和发香,后颈中温热的气息让他心里的冰山突然裂开了一角。他想抵抗,可是她拼命地想融化他。他犹豫着,不能确定是不是该顺从她。 第577章 您这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一旁的沈家成这会儿彻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那堆成了小山的金贵物件,再看看自家二弟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老天爷,老二这是把省城的供销社给搬空了吗? 这得造进去多少钱! 假苏昊话音刚落,手中便有了动作,我心知他这样做绝非无的放矢,急忙摆开戒备的姿态,手中也握好了灵决,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我的攻击就会毫不犹豫地轰出去。 除非大规模动用枪手,可周家也好,魔崖山也好,都没有这个实力,大规模的枪战是不现实的,放在哪个超级势力中都一样。 “别急,在这呢!”胡大发指了指身子底下的年轻人,“你叫一下那边维持秩序的保安,先把他按住了,我叫人!”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给齐瑞兰打电话,另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另外半张脸。 这一带比较偏远,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黑龙会占据三星岛主要取其隐秘性。 “这不是为了解决社会上的剩余劳动力问题吗?你说,你不管点别的事,问这个干嘛?”好不容易,齐瑞兰搬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大道理。 紫无邪忽然哈哈大笑一声,全身骨骼在这一刻都是噼里啪啦地爆响起来。 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这句话在这里得到了应证,李商明显能感觉到船只的速度明显增加了不少。 他不是迂腐的人,不会为了面子为了所谓的名门正派,就放弃阴险一点的计策,毕竟明着来根本打不过摩霸。 “赶紧来吃饭,饭菜一会儿都凉了!”李妈边说边走到刘艺清的身边,扶着刘艺清的同时还狠狠的白了李商一眼。 太阳已经落下去,西天边还有一抹柿红色没有消退,湛蓝的天空深邃而高远。西半天那颗大亮星已经在熠熠生辉。 她表现得实在太兴奋了,那样子浑然是恨不得卫洛马上就发怒。卫洛一惊,有点发青的脸色慢慢缓和起来。 “既然你认为行,那我这个外行自然是相信你了,等你的好消息,看你哪时能搞掉几个神尊。”林天笑道。“元帅,前些时候血云漫天,是你杀了一个神尊?”血手道。 “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两个趴在窗口,怎么不进去。”虎子嫂抱着篓子笑道,薛黎努了努嘴指指里面,这是在唱哪一出呢? 这一次完全是九尾攻击后,落空的双掌插入了土地之中,才让无月逮住了机会,将九尾给狠狠的砸入了土中。 不仅仅如此,在流年看来,公子幽现在不但活动能力被限制了,更重要的是,她距离降落的时间还有有一段距离,所以只要他能掌控好技能释放的位置和注意躲避,那么要直接射杀公子幽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到底是要把真正的自己掩藏到什么时候。”冷之清冷冷地丢出一句话。忽然猛地将她一把收到了怀里。 忍了一会儿。萧曦曦还是來到了洗手间。刚刚走到盥洗池。便忍不住地一阵作呕。 忽然,远远地一阵枪声传来,这是众人熟悉的神龙铳的枪声,卓不凡一愣,随即命令加速前行,枪声的方向正是留守山下营地的方向。 第578章 他今天纯粹是闲得蛋疼! 吴天宝脸色微变,冷哼一声,眼底闪过得意与挑衅。 “沈家俊,你少在这儿耍嘴皮子。” 接过魂骨,唐天稍微把玩了一下这个散发着蓝色光芒的魂骨,也没有太过着急吸收。 陆行长把东方玖跟另外两人相提并论,明显有种故意吹捧此人的意味,可是按照时间推算,陆行长出生之时,东方玖掌门可是已经去世了足足几百年了,他们两人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一位是修剑道的道境尊者,尊名齐真;一位是阳灵根的道尊,尊名闻人彻;一位是阴灵根的道尊,尊名千鹤。 生之力与天道的毁灭之力相克,即使凌柒现在的修为还稚嫩,也足够让天道感受到一点压力了。 两人保镖听到这话,都听话地让出了路,但却依旧戒备着艾达琪和烈羽两人。 随着妖魔意识被拉扯,韩三慢慢感觉到一直剧痛的脑袋稍稍放松些许。 看到曲长老如此热情的邀请一位中州炼气期修士做客,曲靖的弟子纷纷投来了嫉妒的目光,同样是炼气期修士,自己就算天天腆着脸拍曲长老马屁,曲长老都对自己爱答不理。 与此同时,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的往前走,在安静的茶馆里指针向前走动的滴答声尤为的明显,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乔落心脏不可抑制地猛地跳动,在她瞪大了眼睛的时候,医院忽然断电了。 “看来我们也只能去那里了……”莫北轩说,白天和黑夜都是让人无法生存的地方,只能去两者的边缘交接之界看看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国内报纸要这么造谣?”鲁雪华大惊失色,非常不解地问。 “我们中国人做事情也很认真,但我们只认真做我们自家的事情,从不对邻居家的东西那么用心琢磨!”瑞萱反唇相讥。 听到杨进如此说道,周雄的心中原本还提着心担心杨进被让他做什么大事来着,如今听到杨进这么一说,周雄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阿飞想要艰难起身,却发现上半身都被各种碎布缠了起来,很不灵活,而且随着他身子的耸动,连筋带皮,都滋啦啦的疼起来。 甲生和张良品顿时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姜邪,居然会为一个手下而生气,一时也是十分的疑惑起来。 “淡定,淡定。”夜静的寂寞在一旁双手下压,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愤怒,不过这件事情皇帝还没急,所以暂时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将军‘操’心不是? 雷鸣找卜水华谈话时,将王鹏在会上的讲话转述得几乎是一字不漏,卜水华听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说,他一直以来不敢伤病的原因就是这,这里居然后来他们都说一定会成为重要之地,到时候根本达不到他们先驱军队的,轻便的特点。 有得就有失,虽说得到了一些证据和一把泰瑟枪,但他也损失了无人机奈赫贝特,这是没办法的事,是引雷必须的代价。 五月三日的早晨,李振国来找赵蕙,他们便一起坐车到南门汽车站买票了。 “我说,你肚子里,有你和他的孩子,之前将你治疗,我无意间感知到的。”白子歌道。 “没有!”赵诗瑶脸上还是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之前的是羞怒的。 如果打给沉奈默和吴圣赫,他们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然后再找到我。 只是易水寒和段誉这个角色实在是太契合了,同样五官精致、俊秀无匹。 车子平坦的行过130国道,转而来到繁华的不夜城首尔,穿过首尔最繁华的德寿宫,车子进入了一条荒无人烟只有几辆汽车在行驶的道路上。 兴许她这类人不会随便做饭,但是一但弄,就会花心思的去做到最好。而一般的家居大婶则不同,做饭变为了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一种烦恼,形成了习惯,就不会去刻意用心了,形成了得过且过。 “别管懂不懂,你们只要把观察到的如实告诉我就行!”孙晓梦恨恨地说。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最怕遇上磨磨矶叽的人。 欧阳锋也算是见识了,也基本知道了,为什么太子他们会被一桌子砸得没脾气,第二次又被打得集体裸奔。 她是想和燕归鸿解除婚约,但也没想要燕归鸿挂掉,作为未婚夫妻,她是可以关怀一下燕归鸿的。 元君羡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地出声说道,这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慢慢来的。 一大早,睡的正舒服的关羲,就在亢奋的老头子强拉硬拽下,被迫起了床。 无空拒绝了艺术家的建议,为了照顾爱丽丝的八不许,一周没有开启无瑕之光。 嘱咐她注意安全后,给安筠平留下了一些日常使用的的物资随后才离开。 两侧,各有一处长条形区域,闪烁、跳动着着蓝色或红色的数据流。 春娇应着,送着胤禛走出门,折返回来,去柜子里面给季婉容拿了衣裳。 颜真听到声音便回答道,虽说嘴上说着好了,可是那眼神却还是一直都盯着那些好东西的,那样子是真的好舍不得离开这里,根本就恨不得留在这里永远都不要离开一样。 “我刚刚在中医馆那样说,你心里就没有点感觉?”尽管他话说了这么多,可是他想说的还是这一句。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休息室,找到急救箱,从药品盒里拿出退烧贴给他贴上。 第579章 行,记住你们今天的话 吕芳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狡黠地打趣起来。 “局长,您这算盘打得我在走廊都听见了!” “把活儿都交给我们,您这是打算当跷二郎腿的甩手掌柜啊?” 马景轩拿出先天暖玉,灵气一激之下,暖玉上碧绿之气颜色更浓了,附近的灵气漩涡也似乎要变得更大,似乎下一刻,这个山脊之中的灵气就会化成水一样。 “哪位将军愿意担当主帅,为我李唐分忧!”李洪瑞想了想,大手一拍桌子,动用灵功,沉吟的声音缓缓而出。 “太上皇是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存在,竟然连这点决定都做不了吗?南王……难道还能违背太上皇的旨意吗?”蓝月公主试图用激将法,逼的太上皇自己先把事情答应下来。这样。为了面子,他也会帮着她和古陌争取几句。 良月和雪月刚刚回来不久,还没有听云香说起一些事情,所以看到了这些人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其他长老也已经被煽动的宛若惊弓之鸟,他们一一开口,开始集体炮轰秦岳。 从早前的火神院强行入侵长生神院的院土的事,不了了之,再到了这次和裸心谷的这次激斗。 “哼,人家怎么乱放了是那个混蛋乱看大”唐豆豆满脸通红,气呼呼的骂道。 “目前形势是好的,但大家也不能轻敌大意,三路进剿的计划依然不会变,在座诸位也要做后后勤保障工作。”刘钧交待。 龙九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半路打劫的大魔王,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他真恨不得上去掐死君无药。 想了一会,秦广王决定细看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虽然绿芒一闪而过,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秦广王还是决定看一下事情的经过。 而他此时正怒目圆睁地躺在地上,脖子被硬生生割得欲断不断,温热的血液自口中涓涓涌出。 只见夏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姚伊一眼,一直在奋斗自己面前的大龙虾,啃得满嘴是油。 “我拿到合同,他那边倒是要给溥策好好交代一番。”到了门口,下车扯了扯领带,整理一下西装。顾衾南刚要和助理一起迈脚往大门走起,突然身后还没有来得及开走的汽车被另外一辆急速而来的跑车给撞的往前。 “不用老人们忙活了。我那房子呀,现在我也没住着,我还是天天回我哥那儿呆着。 外面的压力让他一筹莫展,这种事儿,原本也不该和永乐公主说,放在以前,肯定是会说的,但是现在,不能说,因为永乐公主怀有身孕,自然是不应该让她再有任何的操劳。 由于顾影的背是靠着自己的胸膛,男子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猜测到此时的她肯定是恼羞成怒的,可爱极了。那双晶莹剔透的耳垂已经微微泛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搞得现在出个门都困难,就算是裹的再严实也能被人怀疑甚至到认出来。 “恩,孺子可教也。”楚风御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顾梓阳下车。 同时他也对自己的精神力有了很多的疑惑,普通修炼者的精神力真的可以这样强大,拥有这样多神奇的能力吗? 第580章 把你夸出一朵花来都不为过 沈家俊双手插兜,背靠着走廊的白灰墙,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轻笑。 席沐阳微微蹙眉,他和简蕊的关系他并没有告诉席沐倾,他是怎么知道的? “出去吃吧,我赢了比赛,你请我吃一顿好吃的如何?”顾轻狂挑眉道。 肖涛在缅甸的情况,罗一席通过大白鲨的汇报也知道不少,那可是与一支强大的杀手组织开战,冒着枪林弹雨,死了许多人,才攻下狼组的总部,不然他的九鸠草那能弄得到手。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揉着莫燃的太阳穴,那微量的手指让莫燃极速涌动的血液瞬间平复了许多。 这从某个角度上也印证了守恒定律,强弱一折中,还算是普通人的水平。 “那边点心看着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靳律风打断她的话,拉着她朝着食品区走去。 “在下面。”青年话音刚落,山谷地下便涌来可怕的力量,大地崩裂,一根散发着蓝光的尖角破土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道水柱。 赵清染的唇动了动,还没出声,突然就看到下面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两双视线,以前一个是自信傲然下透着冷静沉着,一个是淡漠疏离下透着坚定的希望……可如今,都变成了死寂。 在岐牙山呆了有两天之久,然后魏炎便施展土遁之术悄悄地向着那古传送阵所在之地奔去了。 赫连朔转头,死死的盯着北斗的侧脸,深深的看着她,似乎想看入她心底一般。 最主要的是,这颗托帕石的成色,很像Star种的向日葵的颜色……尤其上面天然而成的花纹。 萧晨见他答应了,连忙笑道:“好好!一会儿进去之后,我给诸位一人发一张。”虽然有些损失,但是比起能够拉拢林峰,这点损失算的了什么呢? 九幽龙蟒一愣,随后身子一顿,顿时感觉到身后某处有些阴凉,接着一阵刺痛便从头顶后传便全身,顿时痛得他硕大的蛇尾用力的摆动。 雪月竟一直坐在他的榻边,此时正注视着他的脸孔。她的脸上有着几分忧愁。 可现在呢,LV的包包是买不起了,不过LV帽子倒是有机会戴了。如此的天壤之变,那些潇洒惯了的高富帅,岂能够受得了? 周宇到这破地方,心知即将兵荒马乱,烦得只好到处乱走,天色渐暗,他到了城东面,心想:“这边该不会有地震吧。”夜色不早,肚子又饿,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随便敲了一家人的门,祈祷着能遇到好人。 探亲回来以后,汪叔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说话,闲下来时就拿着他的烟斗,坐在角落里抽烟;有时候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眼神里满是深深的衰怨和无奈。 “白羽宫?南药师确定吗?”莫科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心中算是了然了,这就是逼着莫施施向白羽宫低头,可是那个死丫头会答应吗? 第二天一早,姜家派了一位六十多岁的长辈来了大院,姜大少爷也一起来了。一进门,姜家长辈就让姜茂给大老爷和二老爷赔罪,并保证从此以后绝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任何往来。 第581章 您这是明目张胆地拉偏架! 沈家俊冲着旁边的邵行挑了挑眉,双手一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本来老将迪纳塔莱已经无缘国家队了,但沙拉维的受伤,再次成全了他,他得以再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好,就这么办!”穆天奇目光一收,即刻下令,按照雄霸天的提议去做。 清玄道人怒视着沈锋和他身后的陆青雨几人,猛然大吼一声,双掌呼啸着拍出两道火龙。 尖锐之极的破空声远远的传扬了出去。一瞬间,巨大的金色箭矢就已经撕裂了空间,强大而恐怖的力量生生让周围的力量给威压的崩塌了开来。 “唰……”犹如潮水一般,众人远远的退出了百万丘陵之外。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退却,依然在犹豫。 张扬跟着他们退到一边儿,看着对面的十几个全都走出两人,就这样,斗法开始了。 在另一个包间的筑基高期的男修听后,本来以为天寇不在加价十分兴奋地时候。就听隔壁包间里,一声五百万的价格砸了出来,犹如双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 他行吗?他侧头看向了贴在对面墙上的罗尼海报,那是一张罗尼展翅高飞的画面,充满着自信和霸气。他心里想,他又何尝不想和偶像这般呢? “红姐,如果你真的要建立公会的话,我愿意去。”风落叶呼出口气。 叶辰有些好笑的看着气极败坏的项康,难以理解,该生气的明明是他,项康急什么。 所谓的“罪恶巫师”,用人类语言来理解,他就是一个邪恶科学家,专门胡乱改造基因,制造出一堆畸形恶心怪物来。 一直站在门口的曹公公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人走了进来,一向乐呵呵的脸上没了笑容,只有恭敬。 白开没等万锦荣指示,沿着墙走过去,顺着拐角一闪人就不见了。 夏景帝压抑的心绞紧随之难过。他信她的,以她善良的心性怎会使用“冷梅”害人。 在召唤师职业中,名气最大的除了美国的血族召唤师之外,中国也有一位选手登上过世界排行榜——魔族召唤师,风色战队的队长凌雪枫。 林越的开场白说的的确很动情,但在场的所有人基本都是大学生,对于这一类话语基本是免疫的,他们听到林越的话语后,虽然多多少少露出了丝笑容,但也没太大反应,而是盯着林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还想劝,十四那厢道:“饿死了,今儿皇阿玛一直训话,弄得我连晚膳都没吃。”他朝外头喊:“玟秋,让厨房煮一碗牛肉面。”玟秋在外头应了,叮嘱底下丫头通传。 登基魂儿。没听过吧?污秽见过吗?污秽为什么厉害?白开冷不丁问道。 “这……叶前辈呢?”剑泉没想到自己从这内力的空间内刚把清音剑圣救醒,这叶知新就不见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模样和刚刚妖王极其相似的怪物。 早上,云茉雨顶着黑眼圈,没去给肖旷做饭,坐在椅子上认认真真的学习。 “手上拿着什么?”眼见宝二娘质问她,而且还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第582章 全是为了大局! 一锤定音。 吴天宝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她这么一说,不但话语新颖,而且道理也讲得通,是这么一回事,很多人都凝神而听。 魏 宏业把手伸到油灯旁边,仔细一看,见袖口绣着一个‘安’字。 当见夏流的目光扫来,一个个都纷纷惶恐地低下头,不敢与夏流对视。 那六名黑衣男子发现袁冰凝掏出手枪,面色尽皆一变,脚步猛地一顿,回头去看向马光。 歌声高亢嘹亮,又带着一丝嘶哑,惊得围观的人们都掉了一地的下巴。 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一旦进了唐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因为这里全都得听老大的,这里只有一个老大,老大的名字叫唐阳羽。 陈竹这个是知道的,S市园区看着风光,但其实很多楼盘都出了问题,经典的地标建筑裤衩楼甚至成了半烂尾,亏进去了不少银行,拖经济拖的生不如死。 他们听了之后,看着白晓常的眼神个不一样,她也没有多看,反正也不会在佣兵队赖多久。 这是他最初来京城就开始居住的地方,他对这里早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毕竟如今的京城四合院可不是谁说住就住的。 黑暗之神德莫斯怀中的卡蕾忒突然发出痛苦的惊叫,脸上幸福红晕已褪变为惨绿。 而雪牢的施法者一旦死亡,她刚刚设下的雪牢就会消失,一来一回,继续加大着人数的差距。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艾尔叹着气无奈地看着因果,他本来想说“我也没办法”,但是一种想法突然闪过了艾尔的脑海。 “电报发出去之后,师部开始撤退,位置在这儿,你们先搬东西,把地图留给我!我最后走!”胡国山对赵才柱说。 “绝?我将来可能还会做的更加绝,你想不相信呢?”蓝幽明淡淡地说道。 狂龙见他发怒,生知不妙,担心她一巴掌拍死他。要知道她要取他狗命不过分分钟的事不费吹灰之力,狂龙感觉性命不保,急忙开口。 “可是……他不可能睡得这么死吧?”艾尔不得不吐出了自己的疑问。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去击杀鬼心,那么天赋之间的对比也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而这时另外几艘战斗飞舰,并没有因为同伴的被击毁,而后退不前,仍然往金鳌岛冲过来。 他沉下眼,即使内心对宁兰雪有万般质问和愤怒,但是也只能压下。 说完这话,他将自己的双唇送到她的唇边,慢慢的吻上她的红唇,动作轻柔的如同在亲吻一件吹弹可破的翠玉一般。 这一路上,她指什么,冷钰便给她买下什么,这可苦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丫头了。 身上装了好几包云烟,见人就散烟,见人就喊哥,一天时间就将所有人都混熟了。 他查探皇后那件事,查到了药王谷,而最近药王谷出现了比较大的动荡,其中似乎是牵扯到了慕容珩。 他大概的猜到周冬冬并不会给他开门的,所以在这厚厚的衣服里面,他藏着一柄匕首。 第583章 都先别急着充大头蒜! 沈家俊双手合十搓了搓,态度依然保持着清醒的谦逊。 “借您吉言。我这做哥哥的对她当然是一万个有信心,但考场上的事变数太大,没出分数之前,谁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啊。” 可楚流雨是何人,却只是淡淡一笑,身形不急不慢的往旁边侧了侧,那黑剑就便失去了目标,最后在楚流雨身后的树木林中炸开,几颗连在一条直线上的巨树竟是被这一柄黑剑完全贯穿了去。 一开始,她还有些怕,但后来,不少人经过,都没认出她来后,她便大胆了起来。 楚天冷笑一声,然后转身带上云凡离开这里,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以及愤怒不敢的天松在咆哮,最后让人送回医馆。 紫寒此时若在轻念之间,当他在轻声而问为何之时他的身躯却不由为之一颤,在那一刻他若感受到一双‘阴’冷的目光看着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山脉深处,某个大渊之中,一座庞大的黑色宫殿与山脉宛如一体,不仔细根本难以察觉。 很显然,侍佳并不相信此时出现在此的唐宇,她和龙权不同,龙族知晓八千年前的一切事宜,虽说同为武圣,却也不可能相信这个三十多年前还互为敌人的唐宇。 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似乎停止了,天地之间似乎只有这两根手指,这是两种力量的极致。 而此刻,众人听闻这大地神殿竟然是活动在昆仑的势力,如何不惊。 这个黑金微微一笑,然后身上出现无数黑色锁链,这些锁链立马犹如蛇一样围在楚天身上。 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炸出漫天的火焰,焚尽四面八方一切景物,包括山石,也都通通融化。 这男孩说是孩子,却又不是,因为他根本只有人形,却没有人体。那张精致的脸就像是一张剪纸片儿,很薄很薄。看到这孩子原来是这样的,他心里那股子杀气顿时就消了很多,心想道,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怪不得他。 墙壁上,偶尔会隔着很远出现一道新鲜划痕,他不再是每个岔口都添加标记了,这说明了什么? “你听谁说的呀,主持人只有张正老师跟曹莹两位,函哥还有香姐这次都没上,我是另外一个视频节目的主持人,这几位我可比不了,都是前辈,主持人数都减少了,我肯定没份的。”何老师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消息。 “那这么说把博哥签进工作室正好对芳姐的胃口喽,博哥算是新人,光是接戏试镜这些就够芳姐忙的了。”周白眼睛一转,坏笑着说道。 林烨摆摆双手,却是将体内的元气用武术功法运转了起来,他并不打算用修真者的法术来对阵二人,而是堂堂正正要用招式打败二人,这也是对他们的基本尊重。 “本来就是嘛,这是一个灵异事件!”胡蝶像是找到人支持她似的。 而且,洛神已经知晓了天宫入口的一些端倪。只要洛神打入仙界天宫,仙界各处势力,仙界天宫将会无暇管控。 只是知道,百年之后,若是自己不能够成功,便只有囫囵身死,冲入轮回,颠沛再来。 这些森林狼的属性在相互作用下纷纷达到了1/4/3。不过这个馆主有些无耻,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因此他给自己配备了两个卡仪,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三只森林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