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娶别人,我逃跑让位你追什么》 第1章 撩个教书先生当夫君 “卿卿乖,自己搂着我。” 男子低哑嗓音入耳,姜虞迤逦玉白的脸上一阵滚烫。 “我明日要早起去城里,你莫要闹太晚!” 萧令舟嘴上应着,却半点未缓:“……最后一次。” 姜虞陷进他头发中的纤长指尖蜷起,声音带着些许零碎和羞恼:漫、漫|歇,你是想Z死我吗?” 萧令舟眸染欲色,附在她耳畔的声音仍是一贯的温柔:“卿卿莫要说这等晦气话,我怎舍得让你死。” 他们还要做一世夫妻。 她若死了,他怎么办? 灯火明灭中。 姜虞眸中含雾,眼尾薄红,攥紧的手骨节泛着青白:“萧令舟……” 不行了。 她好累。 萧令舟轻咬住她耳垂,呼出的气息灼热:“嗯?怎么了?” 没有得到应答,他擅自曲解她的意:“懂了,卿卿要再.些。” 姜虞:“……” 要疯了。 人前光风霁月又高冷的男人,怎么到了床上反差如此大? 自成亲后,她时常怀疑自己被骗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姜虞感觉人都要散架了,萧令舟才满脸餍足吻了吻她唇角结束。 清理过后,他自身后将她拥入怀中,贪恋的蹭蹭她柔软发顶,温声道:“睡吧阿虞。” 被他身上好闻的木质清香包裹。 累极的姜虞已经没精力去数落他的纵欲放肆。 不消片刻,她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夜色越发深浓。 木屋外,蝉鸣此起彼伏。 半寐半醒间,姜虞下意识搭向枕边,手落了空。 瞬间,她睡意尽褪。 睁眼一看,薄被压的整齐。 她皱眉嘀咕:“萧令舟去哪儿了?” 成婚半年,他从不这么晚出去。 夏夜略燥热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 姜虞取过床头架子上外裳披上,脚刚触地,双膝一软,好在她及时扶住床架才不至于摔了。 心中暗骂了两句萧令舟不知节制,她堪堪稳住身形慢悠悠朝外走去。 两年前。 上大学的她莫名其妙身穿到了这个陌生朝代。 靠着一手精湛化妆技术和卖胭脂,她攒了点钱,在这个小山村站稳了脚跟。 心知这辈子回不了现代了,就想多挣点钱,买座宅子,雇两个仆人。 偶尔去南风馆点两个俊俏小馆儿,这辈子就这样快活的过了。 原本一切都按照既定轨迹发展着。 然,出现了萧令舟这个意外。 他是一年前来的张家村。 彼时阳春三月,桃花灼灼,大片金黄油菜花肆意盛放,与翠绿的麦田相互映衬。 萧令舟一身素白衣袍站在村口,长长墨发用白色发带束着,衣袂翻飞,丰姿如玉,仿若天人。 图片来自读者宝宝ai生成 只一眼,身为颜狗的姜虞沦陷了。 回去后,她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张容色出尘的脸。 翌日一早就按耐不住向村里人打听,才知他是村长家远房亲戚,要在张家村住上一年半载。 因为先前的教书先生进京参加科考去了,职务由他暂时补上。 姜虞见色起意,日日跑去学堂明撩暗拨。 什么花言巧语、撩男大法统统用他身上。 久而久之,还真让她撩上了。 在萧令舟第五十二次吃了她亲手做的南瓜饼后。 她托着腮说:“萧令舟,照这个速度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第五百二十次吃我做的南瓜饼?” 萧令舟侧着脑袋,那双好看的瑞凤眼注视她,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唇角却携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温柔弧度。 “五百二十次,一天吃两个,估计还要半年多。” 她失落的垂下纤长眼睫,喃声:“那么久啊?” 暗夜无声。 她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渐渐黯淡下去,叹了口气:“真到那一天,你估计已经离开张家村了吧?” 萧令舟眸中情绪翻涌,清隽和雅面上仍一派平静,问:“五百二十次是有什么寓意?” 她惯会用浮于表面的演技来达到自己目的,闻言倏地抬眸对上他目光,眉眼弯弯间眼中又有了光彩:“有啊!” 她试探性靠近,见他没有躲开意思,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五二零’谐音就是……” “‘我爱你’的意思啊。” 她话落,萧令舟就猛的呛了一下,耳廓以肉眼可见速度蹿红,渐渐蔓延至脸颊。 凝着他泛红的耳朵,她乘胜追击:“萧令舟,我不仅想让你吃我做的南瓜饼第五二零次,还想你吃第一三一四次。” “这样,就是‘我爱你一生一世了……’” 那晚,萧令舟近乎逃也似的走了。 她以为,是自己话太露骨,把他吓到了。 直到三天后,他眼下一圈乌青出现在她面前,开口就炸的她怔在原地。 他说:“姜虞,我想和你成亲,你呢?” 他说的是“想和你成亲”。 似乎在他心中,这是权衡许久后做出的慎重决定。 当时的姜虞都懵了,哪还有心思去细究他的话。 她与萧令舟相识半年,进度是快了些。 但他那张皮囊实在深得她心。 先不管内里如何。 就冲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她都要尝尝咸淡。 于是,她色迷心窍,答应了。 半个月后,他们成亲了。 婚事不算仓促,该有的都有。 成婚后,萧令舟家底全交,家务活全包。 人人都夸赞姜虞嫁了个温柔体贴的好郎君。 只有她自己知道,萧令舟什么都好,就是成亲后开了荤,总爱在床上无休无止缠她。 对此,她虽有怨言,却没法说什么。 毕竟,每次都是她先受不住美色诱惑撩拨的他。 …… 思绪回笼,姜虞提着灯笼出了房间。 迎面而来的夜风拂乱了她一头鸦黑青丝。 紧了紧身上披着外衫,她在院内四下逡巡一圈,仍不见萧令舟身影。 就连她和他养的那只名叫“姜默”的黄狗白面犬都不在窝里。 就在这时,“沙沙”异响自木屋旁边的竹林深处传来。 她步子一顿,扭头看去。 轻声询问:“萧令舟,是你吗?” 等了好一会儿无人应答,她壮着胆子往竹林而去。 翠竹葱郁,挡住了大半月光,显得林中有些阴森诡谲。 姜虞不由得害怕起来。 她本是不信鬼神的。 但穿越这种离谱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让她不得不信几分。 待眼睛适应了林中黑暗,她攥紧灯笼杆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在看清远处场景的刹那,她脸色一白,吓的差点将手中灯笼甩飞出去。 惊慌之余。 她忙捂住自己嘴躲到大树后,手抖如筛糠的将灯灭掉。 第2章 温柔夫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王爷 竹林之中,刀剑碰撞发出滋啦声。 黑衣暗卫与蒙面刺客交锋激烈。 他们脚下,是一具具与翠绿竹林形成鲜明对比的鲜血汩汩尸体。 风过处。 竹叶飒飒作响,一股浓郁血腥气顺风而来。 躲在大树后的姜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按住因害怕而狂跳不止的胸口。 穿到这个朝代两年,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电视剧里才可能出现的血腥场面, 那些和她一样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并且,这样的事在古代来说很正常。 作为一名和平社会环境中长大的现代人,姜虞第一次见证封建时代的可怕。 将自己蜷缩在树后,她极力压抑内心的害怕,祈祷那些人不要发现她。 她现在有钱,有貌美夫君,日子悠闲又自在,一点都不想死。 心中碎碎念着,她发现林中好像没动静了。 踌躇再三,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朝林子里看去。 随着视野一点点扩大,她瞳孔蓦地一震。 那人是……萧令舟? 她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睁大眼,发现不是幻觉。 那人身上穿的是她前两日在城里买的月白袍,容貌清雪出尘、身姿颀长。 不是萧令舟还能是谁! 只是,他现在整个人半隐于竹林之中,周身气息阴森可怖。 眸底,冷然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正掐着一名刺客脖子, 随着“咔嚓”一声响,刺客脑袋一歪,死了。 萧令舟像丢垃圾一样将尸体甩飞出去,“嘭”一声,尸体坠地,死状可怖。 姜虞心肝一颤,头皮发麻,四肢阵阵发软,猛然意识到…… 萧令舟,是在……在杀人! 在她印象中。 他虽清清泠泠,可也算温和待人。 尤其在她面前时,总是温柔的不像话。 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儿,便让人觉得气势如渊似海,不敢窥视。 姜虞头一次惊觉,这样的萧令舟,陌生的她好像从未认识过。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因恐惧不断发抖。 林中。 一排暗卫齐刷刷跪在萧令舟面前,身形战兢。 “属下等人疏忽职守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请王爷责罚!” 听到“王爷”二字,姜虞耳边又是一阵嗡鸣。 王爷? 萧令舟竟是王爷! 这一刻,她世界观再度震碎。 萧令舟眸光淡冷如霜扫过一众暗卫,如珠玉般声音带着慢条斯理的冷肃。 “自行领罚三十鞭,将刺客处理干净,今夜之事,本王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一众暗卫跪伏在地,异口同声道:“谢王爷!” 萧令舟施施然抬手,暗卫起身,火速收拾完地上尸体隐去。 令一走至他跟前,恭敬行礼:“王爷。” “查了吗?”他声音淡淡,却透着无形威压。 令一明白是在问刺客一事,略微迟疑了一下开口:“查了,夫人前两日进城,在成衣店试衣服时脖子上玉佩露了出来,刚好被赵太后设在豫州的暗桩看到,这才暴露了王爷行踪。” 萧令舟母妃给他留下一对祖传双鱼佩。 成亲后,他将另一枚给了姜虞。 他告诉过她玉佩的重要性,她自是不会故意示于人前。 看来,这次刺杀是意外。 从袖中拿出绣着小黄鸭的手帕准备擦脸上溅到的血,萧令舟不知想到了什么,止住动作,又将帕子放回袖中,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将血拭去。 “本王体内的鹤殇之毒还有一个月才彻底根除,这段时日你们多加强戒备,别让碍眼的脏东西再闯到这儿来。” “还有,把令七调去保护夫人,不到万得已,别让他在夫人面前现身。” 令一抱拳回了声是,又问:“王爷,京城那边苏将军来了信,您看要如何回复?” 萧令舟薄然眼睑抬起:“可是要事?” 令一小心的觑着他神色:“是关于您和苏月卿苏小姐的婚事。” “苏将军说先前您忙于公务又觉得苏小姐年纪小才拖着婚事。” “如今苏小姐已过双十年华,又因为您中毒拖了一年,再拖下去苏小姐都要成老姑娘了。” “苏将军意思,是想让您一个月后回京就把婚事办了。” 萧令舟眸光晦暗,声音清越中透着不容人置疑的压迫感:“飞鸽传书,就说成亲乃是大事,等本王回京再做商议。” 令一汗颜,颔首:“属下遵命!” “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夫人该起疑了,回京事宜你让人开始着手准备,路上吃穿用度及伺候的人都照夫人喜好来。” “是。” …… 踏着月色,萧令舟回了木屋。 他特意清洗一番,熏了香,确认身上没有一点血腥味残留才放心进房间。 “嘎吱——” 将门合上,他放缓脚步走向床榻。 看到床上女子面向里侧睡的香甜,他周身戾气散去,脱了衣裳鞋袜上床,动作轻柔的将人捞进怀中。 熟悉体香丝丝缕缕入鼻,萧令舟贪婪的埋在她雪白颈间细嗅,低唤了一声:“卿卿……” 略凉的鼻尖触及脖间敏感肌肤,姜虞藏在被子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救命! 她快要僵成一条干货了。 刚发现温柔夫君是杀人不眨眼的王爷,还有个未婚妻。 转瞬就被他抱在怀里啃,这搁谁不害怕膈应? 她想继续装睡。 可身后那人亲她脖子犹不尽兴,手还不老实顺着她小衣下摆探了进去。 夏夜闷热,每次做完,萧令舟给她擦洗干净身子,都只给她上半身穿一件贴身小衣。 方才怕被发现,她赶在他之前急匆匆跑回来,慌乱下脱外衫还不小心将小衣带子扯开了。 萧令舟顺着那玲珑曲线一路向上,停在了情浓时极爱吃的那处…… 饶是姜虞现在内心对他害怕又排斥,可身体还是不争气的给出了反应。 她知道再装下去定然不符合常理。 呜咽一声,装作睡梦中被他弄醒模样,闭着眼不满的哼着:“萧令舟,别闹了,我好累……” 听到她绵软无力的嗓音,萧令舟终究是理智战胜了欲念,抽回手,将她小衣下摆理好:“卿卿安心睡吧,我不闹你。” 第3章 她决定:逃跑 他说话算话,倒是没再闹她。 只是手臂一直箍着她腰。 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后背。 一呼一吸都令她不自在极了。 生怕他抱久了发现异样。 姜虞推开他往里侧拱。 嘴里嘟囔了一句“热”,然后迅速卷了薄被将自己裹住一团。 入夏后她就嫌他热。 往往抱一会儿就不让抱了。 萧令舟已经习惯了。 但今夜很是奇怪的道:“卿卿不是嫌热吗,怎的还将自己裹那般紧?” 说话间他伸手扯她身上被子:“乖,我不抱你就是了,别把自己热坏了。” 姜虞一听他那温柔到要将人溺毙的语气,以及那声亲昵的“卿卿”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渣男! 要不是知道他未婚妻叫苏月卿,她真要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爱称了。 他在床上喊她卿卿时,到底是喊她还是他那个未婚妻? 姜虞心中陡生无名火。 为了不让萧令舟看出端倪,她忍下那股子情绪,假装熟睡,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将被子踢开。 接着,她听到男子无奈低叹一声,将压在她腿下的被子解救出来,重新盖在她身上。 不一会儿,枕边响起匀长呼吸声,姜虞松了口气,心想今夜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 晨曦微露,浅淡鱼肚白悄然在天际晕染开来。 村舍间,袅袅炊烟缓缓升腾,融入渐亮的天空。 萧令舟习惯早起,像往常一样亲了一下姜虞额头,掖好被角,他动作轻缓起床穿衣。 关门声传来,姜虞睁眼,绷紧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 消化一夜,她已经接受萧令舟真实身份是王爷的现实了。 将自己蜷在被子里,她默默为自己未来做起打算。 从萧令舟昨夜和手下的对话中,她能得出几点信息。 一是他中了毒,一个月后就能彻底解了。 二是他在京城有未婚妻,并且从他话来看,回京就会成亲。 三是他派了人保护她,到时会带她一起走。 想到这儿,她怒火重燃。 她想不通,他要娶妻还带她去京城干什么? 让她成为他后宅女人中的一个吗? 当初要是知道他真实身份,就算他好看到惨绝人寰她都不会撩拨他。 她清醒又有自知之明。 不会觉得自己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就显得特别。 也从未想过要像穿越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 和什么王爷将军还有皇帝谈一场跨越时空的绝美恋爱。 她就是个普通女大学生。 爱美、爱钱、好色。 只想嫁一个和她身份地位相当的男子,过平淡又快活的日子。 在这个时代,她就是个普通农女。 可以让教书先生萧令舟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 但王爷萧令舟绝不可能。 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 萧令舟作为皇亲贵胄,自小在这种氛围之中长大,妻妾只会更多。 她来自现代社会,自小接受的就是一夫一妻思想熏陶。 要她和一堆女人合法共享一个男人,她能把自己恶心死。 习惯了闲适自在的生活,她不想困在四方宅院中靠一个男人的恩宠过活。 何况她打一开始就只贪图萧令舟美色,又不是真的爱他死去活来。 身份悬殊,思想相悖,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她决定:逃跑! 在此之前,她得装作若无其事,不能在萧令舟面前露馅。 打定主意,她麻溜从床上爬起来穿衣裳。 今日刚好要进城,她既要逃跑,得把手头的货先卖了,准备好钱,徐徐图之。 正想着,萧令舟推门而入,一身简单素白袍,墨发用发带束着,矜贵又俊美。 姜虞想,这般仙姿玉貌之人怎么可能就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呢。 原是她色迷了心窍,从没怀疑过他身份。 见她发呆,萧令舟走到她身边,带茧的掌心覆上她额头:“怎一副心不在焉模样,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找李大夫来给你瞧瞧?” 他不提还好。 一提姜虞忽的想起李大夫也是去年来的张家村,与他私交甚好。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李大夫是萧令舟的人。 对上他那双漾着关切的温柔凤眸,姜虞恍惚了一瞬。 若非亲眼见过。 她根本没法将眼前温和之人与昨夜竹林中满身戾气、眼都不眨一下扭断刺客脖子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压下内心翻涌情绪,她挽住萧令舟胳膊,撒娇:“我没什么事,别动不动就去麻烦李大夫,早食好了吗,我饿了。” “马上就好。”萧令舟指腹蹭蹭她脸颊:“你先梳洗,我去看看熬的粥。” 她脆然应了一声好,推他:“快去吧,我可不想吃糊了的粥。”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 望着他背影,姜虞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样的日子,最多只有一个月了。 吃完早食,萧令舟送姜虞到村口,等她上了牛车才去学堂。 到城里后。 姜虞将最近制作的一批胭脂按高于成本价的一成卖了出去。 掂量着手里的二十五两,她低喃:“钱真是不好挣。” 她忙了一个多月,做胭脂的材料用的都是最好的,结果就只卖了二十五两。 若不是她急于脱手,零散的卖怎么着也有五十两。 叹了口气,她将银子小心揣好。 要跑路,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路引问题。 她所处的这个朝代名叫大昭国,对人口的流动各州县都有严格管控,没有路引她哪儿都去不了。 若是光明正大去官府办路引定然会留下个人信息及去向。 萧令舟贵为王爷,回头一查她行踪肯定就暴露了。 所以,她得破点财,让别人帮她弄一份假路引。 …… “抱歉姑娘,我师父出远门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你到时再来吧。” 某偏僻院门前,头戴斗笠的姜虞喊住要关门的少年:“慢着。” 在少年注视下,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塞他手里:“小郎君,可否请你帮个忙。” 将自己要求写在纸上交给少年后,姜虞付了一半定金,承诺取假路引那日再付清尾款。 她费好大劲才甩掉萧令舟的人找到这儿,自是不想无功而返。 人不在,预订也是一样的,到时她直接来取就是了。 七弯八拐溜回胭脂阁,姜虞和掌柜打了声招呼离开。 又添置了些东西,她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张家村。 隔许远,坐在牛车上的她看到了村口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第4章 “瞧你,吃饭还跟个孩子一样。” “阿虞辛苦了。” 姜虞一下牛车,萧令舟熟练无比地接过她手中背篓,冷白匀长的手抚过她玉白脸庞,目光柔和惑人。 对上他含情的凤眸,姜虞微微滞了滞。 她想,大底男子人前人后都是两副面孔。 独处或是在床上,萧令舟唤她“卿卿”时,感情总是浓烈又带着侵略性。 在外或是人前。 他唤她“阿虞”,虽然神情语气也同样温柔的不像话,但总归是克制中带着点疏冷感。 这让她经常有种人前人后的萧令舟不是同一个人的错觉。 视线不经意落在他修长好看的手上。 她脑海中倏地闪现昨夜他扭断刺客脖子的一幕,瞬间寒毛直竖的摇头。 面上露出一抹浅笑:“不辛苦不辛苦,天要黑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暮色遮掩下,萧令舟没察觉出她微小的情绪变化,点点头:“好。” 他习惯性的将她纤细柔软的手拢住,边走边询问她今日卖胭脂的情况。 姜虞努力让自己放松着身体,脆声回答着他。 直到两人到家,他松开她手去了厨房。 她才骤然发觉自己攥紧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打水洗了一遍手,她遁入房间将门反锁。 快速拿出今日卖胭脂的钱。 还有这两年她攒下放在梳妆台隔层里的所有积蓄。 全部算了一遍后,她顿时泄了气栽倒在床上。 加上银票和零七零八碎银子,总共四百两左右。 就这些,还是她这两年省吃俭用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 而且,和萧令舟成亲后,她基本上没怎么花过钱。 在乡下。 不出意外情况下,四百两银子足够农户人家六口人吃喝二十年。 但她光办假路引就要花差不多二十五两。 客栈她决计是不能住的,吃的也能随便买点饼解决。 但车马费,到了新地方后安家需要打点的费用,还有人头税…… 七七八八算下来得不小一笔钱。 正愁的抓头发时,她忽地想到了什么,支着胳膊坐起身来:“胭脂阁的老板不是想要我的胭脂配方吗,反正要跑路了,不如卖给她?” 她之后就算再做胭脂生意也不会与对方形成竞争关系。 细细考虑了下,她觉得此法可行。 不过这事得在跑路前几天再去办,免得引起萧令舟怀疑。 打定主意,她麻溜爬起来将床上的银子银票装进小黄鸭荷包里,珍宝似的藏回了梳妆台隔层。 做好一切,她拍拍手,敲门声响起,传来萧令舟清越声音。 “阿虞,吃饭了。” 她理了理衣裙,应声:“来了来了。” 看到她还是穿着早上出去时那身紫绣绸缎罗裙,萧令舟眼中蔓上疑惑:“你方才锁门做什么?” 姜虞扒饭动作一顿,“啊”了声,急中生智扯了个理由:“……我身上出了汗,擦洗一下。” 许是心虚,她瓷白的脸有点红,落在萧令舟眼中便成了害羞。 他眉眼柔缓一笑,伸出手将她嘴角米粒拭去:“瞧你,吃饭还跟个孩子一样,要是没有我在身边,怕是都照顾不好自己。” 他话一出,姜虞猛的呛了下,心虚的脸更红了,忙故作生气的掩饰自己的慌张:“我都二十一了,才不是孩子,没遇见你之前我也活的好好的,谁说不能照顾好自己了!” 萧令舟唇边漾着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是我言错,阿虞向来坚强,无须靠任何人便能活的很好。你累了一天肯定饿了,快吃饭吧。” 他涵养极好。 即便被她驳了话也未流露出丝毫生气迹象。 姜虞瞧着碗里的菜,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经历这个小插曲,她没滋没味吃完了饭,躺在院中摇椅上百无聊赖的看萧令舟在厨房涮碗。 “呜呜……” 她看的出神,手忽然被什么舔了下。 低头一看,一只通体黄色的大胖狗正乐颠颠的往她身上拱。 姜默 “姜默,你跑哪儿去了?”她蹲下身在大胖狗头上揉了揉,数落着:“又偷跑出去和其他狗厮混,再这样下次就不给你饭吃!” “汪汪!”大胖狗委屈的用身体蹭她,想说它才没有出去厮混。 姜虞听不懂它的话,看它浑身脏兮兮的,还把自己衣裙蹭脏了,嫌弃的把它往外推:“姜默,你好脏,不许再靠近我。” “汪!”姜默吐着舌头,在原地嗅来嗅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它从一旁草地上叼了根带须的东西过来。 姜虞眼尖看到了,好奇的从它嘴上取下,拿在手上细细打量:“这是什么?” 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她凑近了看,眼睛倏地一亮。 居然是人参! 她惊喜的将姜默一整个抱住,也不嫌它脏了,摸着它狗头悄摸摸的问:“好姜默,快告诉主人你在哪儿挖的,主人奖励你明天啃大骨头。” 听到“大骨头”三个字,姜默激动的转来转去,朝着外面吠了两声,又用爪子在地上点了几下,再用力地刨其中一个地方。 姜虞看明白了,赶忙捂住它嘴不让它再叫,举着人参:“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你今天跑出去玩找到的,有很多,你就挖了这一株带回来?” 姜默嘴被捂住,呜咽着点了点狗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主人你真聪明! 姜虞将人参收好。 眼珠子转了转。 心想真是瞌睡来了就有狗送枕头。 这下她想到搞钱的法子了。 卖胭脂挣的都是小钱,卖人参可就不一样了。 要是运气好挖到一两株品相好的,她至少能赚十几两。 如此一来,又能为她逃跑以后的富足养老生活添一笔资金了。 美滋滋想着,她揉揉姜默脑袋,压低声音夸道:“姜默啊姜默,你真是一只好狗狗,主人的美好未来可就靠你了,咱们明日就偷偷上山去,等赚了钱,主人再给你买个大碗。” 姜默绕着她开心的蹦跶了两圈,铆足劲的用狗头蹭她。 太好了太好了! 它终于可以用大碗啃骨头了! 萧令舟从厨房出来,看到一人一狗蹲在黑暗里,好奇地问:“你们在那儿做什么?” 第5章 “要是旁的女子这样勾你,你也会情难自禁吗?” “没干什么。”姜虞抬头看向他,不着痕迹将人参藏到袖子里。 随便扯了个理由:“姜默它乱吃东西,我正训它呢。” 萧令舟俊美五官半隐于昏暗灯光之中,闻言又旋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手里端着姜默的狗碗。 里面是用白开水煮过的青菜和撕碎的鸡肉。 姜虞说姜默太胖了,得减减肥,特意为它制定的减脂餐。 虽然萧令舟不懂“减脂餐”是什么,但大概明白就是少吃含有油水的食物。 将狗碗放在姜默吃饭的固定位置,不用他唤,姜默就欢快的摇着尾巴扑向饭碗大快朵颐起来。 出去疯玩了一天,平日它嫌弃的减脂餐这会儿成了世间美味,没几下就吃了个干净。 连带着还把碗舔的干干净净。 吃完犹不尽兴,它又围着萧令舟呜咽的讨食。 “今日你吃的够多了,不能再吃了。”他蹲下身摸摸它狗头,口吻肃然。 姜默敢对着姜虞撒娇卖萌耍赖,却不敢对着萧令舟放肆。 听他这么说,它尾巴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小窝趴着。 见状,姜虞麻利的溜了。 萧令舟没管她,去查看灶台上熬的药。 他每日饭后都要喝药,已经持续近一年了。 成亲后,对姜虞解释是他自小就落下了病根,需要喝药将养着。 姜虞一直没怎么怀疑。 直到昨晚知道了他身份,才明白了一切。 他隐瞒身份在她面前演戏。 殊不知,已经知情的她,现在亦在演戏骗他。 喝完药沐浴更衣后,萧令舟回到寝居。 姜虞脸上盖着本书躺在摇椅上,看起来似是睡着了。 看到她身上被姜默弄脏的衣裙都没换。 萧令舟走上前,伸手将她脸上盖着的书拿走。 凝着女子妍姿俏丽的熟睡脸庞。 他微俯下身,在她莹白额间落下一吻。 随后动作轻缓将人拦腰抱起。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姜虞蓦地惊醒。 她迷迷糊糊掀起眼皮,萧令舟线条清晰的下颌毫无预兆映入眼帘。 他皮相毋庸置疑是极为出众的。 即便是在这灯火葳蕤的夜晚里,眉梢也透出淡淡清和韵味来。 此刻,他身着一袭白色闲适长袍,墨发未束。 微微敞开领口下,是半隐半露的结实胸膛。 喉结滚动间,隐约可见还有水珠顺着湿漉发梢滑进衣领更深处…… 姜虞睡眼惺忪的望着这样的萧令舟,浆糊一样的脑子里早将昨夜看到的可怖画面忘了个干净。 她身体习惯性的往他身上贴。 手更是熟能生巧的顺着他敞开领口抚上了那覆着薄肌的胸膛。 察觉到女子略带茧的柔软小手在自己胸口作乱。 萧令舟无奈的浅笑了下,附在她耳畔哑声低语:“卿卿这习惯可真得改改。” 他可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哪儿受得住她有意无意的撩拨。 偏生她不是个安分的主。 每次人睡着了,手还在他身上乱摸点火,触及她恬静睡颜,他又不忍心将她闹醒,只好自己独自去喝冷茶降火。 他声音委实太过温柔了些,温柔到姜虞都以为是在做梦。 秉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占一次少一次理念。 她手更加放肆的从他胸肌上缓缓下移,落在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腹肌上。 嘴角愉悦的上扬,咕哝了声:“别动,让我摸摸,摸摸……” 她这人没啥别的爱好。 就贪财好色了点。 除去金光闪闪的银子能令她心动外。 就属八块腹肌、肩宽窄腰、人帅腿长的男子最深得她心了。 偏偏这些萧令舟全占了,还完全长在了她审美点上,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很难不对他一(见)见(色)钟(起)情(意)。 摸着手感极好的薄薄腹肌,她闭着眼一个劲傻乐,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要不是萧令舟声音骤然响起,她还能继续陶醉下去。 “卿卿衣裙脏了,洗个澡再睡。” 什么? 洗澡! 姜虞浑身一激灵清醒了。 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环境,发现不知何时萧令舟抱着她到盥洗室来了。 居然不是做梦! 昨夜林中的一幕幕在脑海再度浮现,她噌一下从他怀中跳了下来。 脱口而出:“不用!” 萧令舟感受怀中温度散去,凤眸微不可察地黯淡下去。 扫了眼她有些脏的裙摆,面上又恢复一贯的温和将人拉入怀中,亲亲她侧脸:“卿卿听话,洗了睡舒服些。” 姜虞脑子彻底清明了,心想要是不洗澡,他今晚肯定不会放过她,耳根一热推他:“你出去,我自己洗。” 成亲后她懒得动都是他为她洗澡,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想到他那双扭断人脖子的手为她擦拭身体,她就一阵毛骨悚然。 萧令舟不明所以,微蹙眉:“怎么了,以前不都是我为卿卿洗?” 他靠的太近,近到姜虞鼻翼间都是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目光所及总能看到他若隐若现的诱人胸膛。 咽了口唾沫,她暗自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差点又被萧令舟美色迷惑了。 敛了敛心神,她故作难以启齿的找了个理由:“我腰还疼……” 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觑他。 意思不言而喻:你昨晚弄得,懂我意思了吧? 以往洗着洗着就黏到一块儿去了。 她这是在暗示他,怕他又没控制住拉着她再胡闹。 萧令舟如玉脸颊微热,不自然清咳一声,埋在她雪白颈侧耳语:“怪我,昨夜孟浪了。” 他话音一转:“只是……每次沐浴都是卿卿先勾的我,我是正常男子,难免情难自禁……” 听着他含笑语气,姜虞顿感一阵面红耳赤。 他这意思是,只要她不乱点火,他那点自控力还是有的。 她恼了,站直身子推搡他,娇嗔道:“你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我便罢了,要是旁的女子这样勾你,你也会情难自禁?” 对上她含怒的桃花眼,萧令舟丰神俊朗的脸微沉:“卿卿休要胡言,我又不是禽兽,你我是夫妻我才会与你做那样的事,你怎可拿别的女子来与你相提并论?” 第6章 她要发财了! 凝着他幽暗难探又深情惑人的温柔凤眼,姜虞微微愣神。 他当真那么爱她吗? 若爱。 为何要对她隐瞒身份? 为何有未婚妻不告诉她,还要和她成亲? 她心底升起复杂情绪注视他,却发现,根本看不透他是个怎样的人。 温柔的、冷戾的…… 在知道他身份后,她总觉得在她面前的他就是个黑芝麻汤圆。 外表看着是白的,内里指不定怎么阴暗。 摒除杂念,她环住他劲瘦腰身,脑袋靠在他肩上:“这还差不多。” 为了不让他生疑,她占有欲十足的宣誓主权:“萧令舟,你是我一个人的,除了我,你不准喜欢别人,要是你喜欢别人,或者被别的女子勾了去,我就——” 萧令舟清隽眉梢含笑,微垂眸注视她:“你就如何?” 她扬起下巴,气鼓鼓道:“我就嫁给别人,嫁个比你好看、身材比你还要好的男子,与他恩恩爱爱生孩子!” 她话落,萧令舟矜贵清雅的一张俊脸倏地一变,握住她肩膀:“又在胡说,你是我的夫人,现在是,一辈子都是。” “休想再嫁别人,生孩子更不可能,就算要生也只能和我生。” 姜虞心中腹诽,还‘一辈子都是’。 他就是个骗子。 明明就要回京娶美娇娘了,还在她面前扮演一副情深似海模样。 她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在他怀中蹭了蹭,嗓音清甜撒娇:“萧令舟,我困了。” 萧令舟神情柔和下来,温热掌心覆在她纤薄软肩上:“乖,沐浴完就睡。” “我不要嘛,我想自己洗,你依依我好不好?”她晃着他胳膊继续撒娇。 萧令舟喉间滚了滚,握在她肩上的手不由得收紧,清冽嗓音微哑:“好,依你依你。” 姜虞高兴地在他唇角蜻蜓点水亲了一下,推他:“你快出去,我一会儿就好。” 萧令舟无奈的点点头。 听到门前脚步声远去,姜虞松了口气。 磨磨蹭蹭洗完澡,套了件舒适的衣裙,她慢悠悠回到寝居。 “怎么这么久?”萧令舟看到她大晚上还穿那么多,轻蹙了下眉:“不热?” 姜虞没想到他还没睡,摇了摇头,谎话张口就来:“我不小心洗睡着了。” “过来。”他朝她伸出修匀的手。 姜虞心里抗拒,身体却不受控制向他走去。 萧令舟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拿过干帕子为她擦拭浸湿的发梢:“洗澡都能睡着,你也算是第一人。” “夏日还好,要是冬天,水早冷了,风寒准赖上你。”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碎碎念着,姜虞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嗯”的点着头。 满口保证:“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 “嗯嗯嗯,没有下次。”她乖顺的应声。 她的识趣让萧令舟不好再说什么,将干帕子放架子上:“去睡吧。” 她麻溜的站起身扑向床,火速蹬掉绣鞋钻进薄被里,面朝里侧闭上眼:“我睡了。” 萧令舟“嗯”了声,灭掉灯,将纱帐拨下后才上榻。 他正欲将人揽进怀里,听到她均匀呼吸声,手顿住。 想了想,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她累了一天,还是不扰她为好。 一夜好眠。 姜虞翌日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她心情无比舒畅的起床洗漱。 一想到今日去挖人参可能有几十两银子进账,她激动地连走路都是轻飘飘的。 照例吃完早食。 等萧令舟去学堂后,姜虞悄摸摸从厨房拿了两个肉包子走到姜默的狗窝,蹲下身给它喂了一个。 姜默吃完眼冒绿光的盯着她手中另一个包子。 她后退一步,把包子举到它够不着的高度,空着的手摸摸它脑袋:“好狗狗,带我去找你昨晚叼回来的那个东西,我就把这个包子也给你好不好?” 姜默:“汪汪!”成交。 就这样,一人一狗悄无声息进山了。 姜虞背着竹篓,手攥铁锹,跟着姜默在林子里钻了老半天才找到长人参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她爬在坡面上数了数,惊呆了。 居然有整整五株! 而且。 有两株茎秆粗壮、叶片宽大肥厚、叶脉清晰、果实颗粒饱满。 一看就是根茎在地下生长多年,体型较大! 妈妈,她要发财了! 一想到闪闪发光的银子在向她招手。 她迫不及待地背着竹篓往人参生长的坡面爬。 坡面极陡,只能借助坡面上的树才能上去。 费了好大一番劲爬上去。 姜虞看着在下面跑来跑去、很是兴奋的姜默,心想这种地方它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不再多想,她美滋滋地拿出铁锹。 学着在现代刷到的视频里的人挖野生人参那样,颇有仪式感的拿红绳将人参的茎拴住。 这样,就不怕挖的过程中人参跑了。 做完一切,她吭哧吭哧的挖起来。 挖的过程中生怕把根须挖断,坏了品相掉价,她可谓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 气喘吁吁挖了两个时辰,她才挖完了三株。 和她猜想的一致。 有两根人参起码有六十年的生长年限,重量都在六十克左右。 按照药材铺的收购价格。 一克野人参二百五十文。 六十克大概十三两银子左右。 两根人参就是二十六两。 剩下三根虽然看起来个头不大,但起码也值个八九两左右。 全部加起来。 她今日就是……净赚三十多两! 发了发了! 她越挖越有盼头,根本没注意到越来越暗的天色。 姜默在下面叫个不停,她嘴上安抚它,手里半点不带停的。 “等会儿等会儿,还有一株,很快就挖完了,等我挖完就把包子给你。” 姜默:“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主人,快下雨了,别挖了! 可惜,姜虞全然听不进去,只一心扑在挖人参上。 等最后一株挖完,她气喘吁吁的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汗水。 突然,一阵刺眼亮光闪现,接着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惊雷声。 “哐当”一声,姜虞被吓的手中铁锹掉下了坡…… 第7章 “脱……脱。” “轰隆——” 雷声接连响起,阴风哀嚎,整个大地都跟着抖动起来。 姜虞被狂风刮的险些栽下坡去。 好在坡面上都是小树,她情急下抓住了一棵才幸免于难。 庆幸的拍拍胸口,她赶紧将人参都装进竹篓,趁着大雨没来之前下山。 姜默在坡下急的团团转,不停的嚎叫着。 姜虞没时间搭理它,每往下挪一步,她就得小心再小心。 阴云笼罩下,林中越发暗了,好几次她都差点踩空。 即便已经够谨慎,她在够其中一个着力点时,还是脚下一滑,连人带篓滚下了坡。 “嘶~” 后腰猛的撞在尖锐石头上,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汪汪!”姜默焦急的跑到她身边,伸出舌头舔她手,呜咽着,看起来担心的不行。 姜虞撑着地面艰难爬起来,揉了揉膝盖和后腰:“我没事。” 一瘸一拐将竹篓拾起,她检查了一下,确认人参没丢才揉了揉姜默狗头:“要下大雨了,我们赶紧下山。” “汪汪,汪汪!”好的,主人! 姜默身姿矫健的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虞,一旦她跟不上,它就停下等她一会儿。 一人一狗刚穿过大半个林子,倾盆大雨骤然而至,瞬间人与狗淋了个透心凉。 抹了把脸上雨水,姜虞呸了几声:“真倒霉,出门就下暴雨,这老天爷成心和我不对付!” 她嘴上骂骂咧咧。 一不小心扯动腰上被撞到的地方,疼的龇牙咧嘴,老实了。 雨水如珠狂砸在大地上,林中升腾起阵阵白雾,混合着雨幕,导致姜虞一不小心就把姜默跟丢了。 她慌了,开始大声呼喊姜默。 只有哗啦不止的雨声和怒号狂风回答她。 狗求生本领比她强,她决定还是先顾好自己。 虽然已是盛夏,但雨水打湿了衣裳,都快把她冻成狗了。 穿过最密的林子,她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小路。 沿着小路一直往下,看到眼前被洪水淹没的桥,她感觉天都塌了。 “汪汪汪!” 三声狗叫传来。 姜虞隔着灰蒙蒙雨雾循声找去。 就看到姜默那傻狗站在水位还没淹到的大石头上,朝桥对面叫。 “姜默,快过来!”眼看河水就要淹没那块石头,姜虞扯着嗓子高喊。 姜默听到她声音汪汪汪叫个不停,想过去又被涨起来的水吓的不知所措。 姜虞听到山谷中传来树木被折断的巨大声响,脑中一片空白:“完了!” 这是泥石流运动与地形摩擦产生的声音! “姜默!”她头脑一热捡起地上粗长木棍冲过去,搭到只剩下一点裸露的石头上:“泥石流来了,快过来,快!” 姜默似乎也预感到了巨大危险,克服恐惧顺着她递过来的木棍想走过去。 只是没走两步,它就脚下打滑掉进了浑浊的泥水里。 山谷中的响声越来越近,每声都像催魂一般。 姜虞看到快要扑腾到她身边的姜默,伸出手去拉它。 快。 快啊! 危险在步步逼近,她看着自己的手与姜默总是差那么一丁点,一颗心急的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心急如焚努力够姜默狗爪时,脚下泥土也在不断松动。 等她意识过来,身体倏地失去平衡倒向河水中。 “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及时出现攥住了她手腕。 一阵天旋地转,她人站在了平坦地面上。 人还没站稳,腰间的手撤去。 等她回过神看去,萧令舟已经施展轻功将落水的姜默捞了出来。 “走!” 来不及说多余的话,他一手抱着姜默,一手拉住她手就往安全的高处跑。 一路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动了,姜虞累的瘫坐在地:“不、不行了……” 确认已经安全,同样累到脱力的萧令舟放下了姜默。 听到山下泥石流蔓过声响,两人一狗一阵心惊肉跳。 缓和许久恢复了力气。 萧令舟站起身走到姜虞身边蹲下:“还能走吗?” 他声音被雨声覆盖,听的不大真切,姜虞从他神情和唇形猜到了大概意思,点点头。 萧令舟背过身去,示意她趴到他背上。 雨势不减,看着还要下好久。 姜虞没有太过矫情非要自己走,乖乖趴到他背上,让他背着自己走。 看到两个主人都走了,浑身泥泞的姜默爬起来甩甩身上泥水跟上。 半山腰上有一间猎户搭建的临时茅草屋,只有狩猎的时候才会来居住。 萧令舟背着姜虞推开被风吹的半开的门进去,里面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放下她,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将屋内干柴收集起来燃起火堆。 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 姜虞将背上背篓放到一旁,瑟瑟发抖朝火堆伸出手。 萧令舟加完柴,将自己外袍脱下,烘干的差不多后一言不发走到她身边。 “把衣裳脱了。” 姜虞白皙的手冻的发紫,加上后腰磕到的那块地方一直在疼,她动作慢的和乌龟没区别。 萧令舟看不下去了,紧抿着唇放下自己外袍伸手帮她。 见他脱到剩里衣还要继续脱,她抬手捂住衣领,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看他:“就、就剩这件了。” 虽然是荒山野岭,但她还是不习惯光着身子。 太没安全感了。 萧令舟从令七口中得知她人不见了,寻她寻的都要疯了。 既担心她的安危又生气她不告诉他一声。 想着找到人一定要好好训斥她一顿。 方才一直急于逃离危险没有时间责问。 眼下看到人好好坐在面前,他紧绷神经松缓下来,冷沉着脸道:“不想生病就脱。” 知道他在生气,姜虞自知理亏悻悻的松开了手。 将她里衣脱去,萧令舟欲解她浅紫色小衣带子,她暖和的手忙抓住他,小声地问:“……还要脱?” 他绷着一张俊美的脸不说话,只静静凝着她。 “脱……脱。”她垂下眸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令舟脱完她衣物,她立马抬起手臂护在胸前。 他眸光淡淡瞥她一眼,兀自拿起自己白色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肃着声音道:“说吧,你一个人偷跑进山做什么?” 第8章 “我抱着你暖和些。” 他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模样,看的姜虞一阵心虚。 她眼珠子转了转,找理由蒙混过去:“我能去干什么,当然是去摘花做胭脂。” 萧令舟扫了眼地上只装得下一坛酒的小背篓,表示怀疑:“你背着这么小背篓去深山里摘花?” 她最怕蛇虫。 平日基本都是在山脚下林中采应季的花,鲜少进入深山之中。 面对他灼灼目光,姜虞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山下花都采没了,我就想着去山上碰碰运气,带小的背篓方便一点,不行吗?” 萧令舟没说话,算是相信了她说辞。 他寻来干树枝支起,将她衣裙晾上去。 又将自己身上湿衣裳全部脱下和她衣裙一起烘烤。 姜虞裹紧宽大外袍一连打了好个喷嚏。 心想上半身光溜溜的,真不舒服。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瞬间瞳孔放大。 只见萧令舟赤裸着上半身,正一脸认真的握着她浅紫色小衣靠近烈火烘烤。 火光映照下。 他裸露出的冷白肌肤泛着莹色光泽,肌肉线条清晰且匀称。 胸肌饱满、腹肌分明。 每一道肌肉纹理都似用刻刀细细雕刻出来的,从胸腔延伸至下腹,流畅又硬朗。 就连那顺着他胸口滚落的雨珠,也莫名为他平添了几分无形诱惑力。 俊美如谪仙的男子。 赤裸着上半身。 握着女子的浅紫色小衣。 这画面,怎么看都人心黄黄的。 姜虞顿感脸上一阵火辣:“你干嘛?” 虽然他们成亲半年了。 最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次。 可对于自己贴身衣物就这么被他明晃晃握在手里,他还光着身子,她就莫名感到羞耻。 她走上前就要从他手中夺回自己小衣:“我、我自己来……” 萧令舟身形稍往左倾,她人直接横着扑进他怀中。 “小心!” 怕她身体被火燎伤,他本能伸出手穿过她臂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始料未及的,她胸前柔软落进他掌心中。 …… 空气静默了几息。 两人皆是愣了愣,耳根不同程度的泛红起来。 姜虞红着脸想起身,被他一把按住,顺势翻了个身,让她以一个舒服姿势躺在了他大腿上。 “莫动……” 头顶传来男子清冽低哑嗓音,姜虞骤然绷紧身子。 萧令舟一手钳住她纤软的腰,一手托住她后脑勺,将她禁锢在怀中,俯下脑袋准确无误地衔住她微张的红唇。 唇瓣相贴,他身上淡淡药香混合好闻的木质清香涌入她鼻尖。 她手下意识攥紧他胳膊,感受他滚烫体温透过单薄布料灼烧她的手心。 随着吻加深,药香愈发浓烈。 像是浸着露水的春茶揉碎在了舌间,微苦中泛着回甘。 他身上木质清香沉沉包裹上来时,又像是暴雨前裹挟着潮湿的古木,将她困在他气息编织的网里,动弹不得。 他睫毛轻颤扫过她脸颊,带着克制的温柔。 姜虞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恍惚间。 她已分不清是唇上的温度在蔓延,还是蔓延的温度点燃了整个身体。 渴。 烫。 无数个夜里的缠绵让两人身体都滋生出了最原始的欲望。 “卿卿……” 萧令舟不满足于简单的亲吻,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她雪白的脖颈缓缓下移,滑进敞开的领口,握住那斜斜舒展着柔润弧度的软肩…… 屋内,柴火燃烧发出噼里啪啦声。 屋外,雨声潺潺,掩盖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正当两人吻的忘情时,简陋的门嘎吱一声响,一道黑乎乎的影子蹿了进来。 萧令舟神情一凛,身体极快做出反应将春光外泄的姜虞裹严实挡住。 “谁?” “呜……” 看到是浑身黑泥的姜默,他表情松缓下来。 见它吐着舌头还想靠近他们,他神情一冷:“不许过来,滚出去洗干净再回来。” “呜呜……” 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姜默又可怜巴巴的出去了。 被狗打断亲热,姜虞不忘埋在萧令舟胸膛前狠狠摸了他腹肌两把。 “外面下着大雨,你让它去哪儿洗干净?” 萧令舟吻了下她唇角,将落在她身侧的浅紫色小衣拾起:“它又不是蠢的,知道怎么把自己弄干净。” “哦。”两人姿势过于暧昧危险,感受腰侧发烫的烙铁,姜虞想起身,又被他勾住腰压回怀中。 “去哪儿?”他咬了咬她耳朵,气息喷洒在她颈间。 姜虞身体轻颤,垂着脑袋咽了口唾沫:“我、我坐那边去。” “冷吗?”他没有理会她的话,贴着她脸垂眸问。 冷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她瑟缩了下,没说话。 “冷就好好坐着,我抱着你暖和些。”说着,他将她尚有些冰凉的手拢进手心。 被他整个圈在怀里,姜虞身上冷意渐退,只是稍一动,腰间痛意忽的袭来,疼的她微蹙起柳叶眉。 萧令舟察觉到她异样,揽住她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 “腰有点疼。”方才肾上腺素飙升,她完全忘了自己腰磕到石头的事。 第9章 “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 “腰疼?”萧令舟撩起她衣袍下摆检查:“我看看。” 借着火光,他果真看到她左腰处一片乌黑淤青。 他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疼的咬紧牙关“嘶”了声。 他拢眉,浅褐色眸子凝着她:“在山上摔的?” 她眼中因疼痛泛着泪光,咬着唇点点头。 他们每晚同榻而眠,想瞒他也瞒不住,倒不如坦白来的干脆些。 萧令舟放下她衣摆,四下看了看:“你乖乖在屋里待着,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衣裳烘干的差不多了,他拿起穿上就出了屋子,不消片刻,握着一株洗干净的草回来。 放进嘴里咀嚼后吐在手心,他另一手掀起她衣摆将药敷上去。 “这是三七,具有减轻淤血肿痛的功效,条件简陋,先将就一下,等雨停回家我再给你处理一遍。” 湿乎乎草药接触到肌肤的一瞬,姜虞身体轻颤了颤。 尔后又听“撕啦”一声,萧令舟从中衣下摆撕下一块布条给她细致的包扎起来。 “抬手。”他微倾身,呼出气息落在她颈侧,声音雍和。 她听话的张开双臂。 只是手臂抬了一会儿就酸软的不行。 索性直接搭在他肩上。 漾着水雾的桃花眼就静静注视他有条不紊的为她包扎。 他容貌本就盛极。 此刻在火光映照下。 整个人都似被黄昏覆上了一层朦胧细纱,显得他越发地俊美出尘。 她想,他怎么就是个王爷呢? 他要不是该多好。 他这张脸、这副身子,真是哪哪儿都长在了她心巴上。 ……意识到自己又被萧令舟的皮囊迷惑了。 她恨不得立马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切不可被美色迷了心智,她强制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好了。” 他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神游。 拢紧她身上衣袍,他将她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握在手心呵气。 “我来的时候桥就快被水淹没了,暴雨又引起了泥石流,想来桥已经塌了,今夜我们可能得在这待一晚。” 有他在,姜虞倒不那么害怕了。 望着他俊美如玉的侧脸,她试探性问:“你怎么知道我偷跑进山了?” 他派令七保护她,自然也算是变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她明明已经避开令七视线了,他怎么还是找来了? 难不成他不止派了一个人跟着她? 萧令舟总不好说是令七发现她不见了去学堂禀报了他。 清咳一声,他朗声道:“我回家看到你不在,又下着雨,盲猜你是出来摘花了,沿路问了村里人,说是看到你来了山里,这才寻了来。” 从他话分析来看,姜虞确定他应该只派了令七保护她。 按照时间点来讲。 村中学堂要酉时一刻才散学,他走回家起码要半刻钟。 也就是酉时二刻才会发现她不在家。 他找到她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酉时左右。 这就说明是有人发现她不在家,提前通知他,他才能那么早散学来找她。 知道只有一双眼睛盯着她放心了不少,对于自己制定逃跑计划更加自信了。 屋外电闪雷鸣之声越烈。 暴雨显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窝进萧令舟怀里,纤长素白的手攥紧他胸前衣裳,声音柔弱带着哭腔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怕是凶多吉少。” 萧令舟怜爱的抚了抚她脊背,安抚着:“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 姜虞埋在他怀里点点头,佯装感动的环住他腰身:“萧令舟,你真好,我上辈子定是烧了高香,才会遇见你这么好的郎君,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说完这话,她心中赶紧呸呸两声。 心想可别再遇上了。 她就一普通人。 跟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玩心眼子太累了。 火烘的人身上暖乎乎的,蜷缩在萧令舟怀里,累了一天的姜虞渐渐来了睡意。 “睡吧,我守着。”萧令舟动作轻柔的拨了下吹到她脸上的发丝,清越声音带着令人前所未有的安稳。 姜虞咕哝的“嗯”了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雨声渐小。 就在姜虞闭着眼要睡着时,门口传来的响动将她瞌睡虫一下惊跑了大半。 她睁眼看去。 就见姜默呜咽的使劲扒拉了几下门,从扒开的缝隙硬挤进屋中,嘴里好像还叼着什么东西。 等它走近,姜虞吓的三魂差点没了七魄。 这小祖宗嘴里叼的不是她挖的人参吗! 人参上还系着她系的红色绸带,她不会认错的。 肯定是她不小心掉了,被姜默捡回来了。 几乎是不加思考的,她扭头看身后的萧令舟。 看到他阖眼睡着了,呼吸平稳,也没被惊醒迹象,她重重松了口气。 轻轻拿开腰间的手,她朝姜默做出噤声动作,示意它别叫。 然后等它走近,迅速将它嘴里的人参抠下来藏进宽大袖子里。 下一瞬,头顶响起萧令舟清缓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 “汪汪!”姜默叫了两声,一脸期待的望着姜虞。 生怕被萧令舟发现人参,姜虞一把捂住它狗嘴,小声威胁:“别叫,不然回去不给你吃肉包子了。” 她扭头对上萧令舟视线:“它饿了,想让我给它吃的。可这荒山野岭的,人都没得吃,去哪儿给它找吃的。” 看了眼它圆滚滚身材,萧令舟敛眸:“它饿一顿死不了,你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来?” 姜虞拉住他手:“不用了,天都黑了,外面还下着雨,处处都是危险,熬熬就过去了,明日再说。” 闻言,萧令舟只好又坐下:“听你的。” 山中凶猛的野物都会在夜里活动,这个时候出去确实不太安全。 他更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这儿。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宿,直到天亮才彻底停了。 站在被流沙覆盖的断桥边,姜虞扭头对萧令舟道:“要不我们沿着河流找找河距窄的地方,看能不能过去?” 他们住的房子在河流对面,必须要跨过这条河。 幸运的是,河流上游水浅处有棵树横亘在河中,两人带着姜默顺利的过了河。 回到家中。 姜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宝贝人参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接着去洗了个澡。 等她洗好从盥洗室出来,听到堂屋里有陌生人说话声音,她循声靠近。 …… “那这事就麻烦先生了,我代村里人向先生说声谢谢。” “我家里事忙,就不继续打扰了,告辞。” 第10章 “我是有妇之夫,还请你站的离我远些。” 等人离开,姜虞迈入屋中。 “那人是来做什么的?” 萧令舟沐浴后只着了件月白薄袍,墨发悉数散着,发梢还带着水渍。 闻声,他抬眸看向她。 “村中的桥被暴雨冲垮了,村长号召大家筹钱重修,想让我负责登记一下各家捐钱项数以及施工期间的点卯任务。” “你答应了?”看到他伸出的手,她走上前。 萧令舟拿起干帕子给她擦头发,温声道:“都是村中的一份子,修桥乃是惠及所有人的好事,我如何不答应?” 姜虞心想他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要离开了。 大可不用管这里的事。 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说明他尚有颗爱民之心。 “可有我需要帮忙的?”她心不在焉问。 “不用,修桥的都是村中男丁,你去了多有不便,就在家待着。” 替她擦干头发,他将帕子放回架子上,自身后拥着她,下颌置在她肩上:“不过施工那段时日,须得麻烦阿虞中午替我送送饭。” 听着他清泠好听嗓音,又被他身上沐浴清香包裹,姜虞身子不由得绷紧:“……你是我夫君,送饭而已,不麻烦。” “嗯……”他鼻音微重,沿着她耳廓一路吻下,呼出气息在她颈间越来越热:“卿卿真乖。” 肩膀被他自后箍住,下巴也在他手心捏着。 姜虞逃无可逃,只能任他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 唇齿间气息交换之余。 他掰过她身子,与她舌尖勾缠。 当小腹被熟悉的火热抵着时,姜虞浑身一激灵。 忙抬手挡在胸口,心跳如鼓道:“我……我饿了。” 萧令舟凤眸漾着温柔低头在她唇上咬了咬,打横将她抱起向寝居而去:“我也饿了,卿卿先喂饱我,我再去给卿卿做饭。” 他声音又沙又哑,还带着点诱惑意味。 听的姜虞魂都要跟着飘了。 尚残存的一丝理智又将她拉了回来。 在他怀里扭了扭,她嗔道:“萧令舟,我真的饿了,没跟你开玩笑。” 她话落,身体就陷入了柔软棉被中。 萧令舟微倾下身子,攥了她手覆上,贴在她耳畔恳求:“我现在更饿,卿卿可怜可怜我……” “唔——” 姜虞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悉数被吞吃入腹。 刚沐浴完,加上下过雨的天气不冷不热,她只在薄薄外衫里穿了件浅紫色小衣。 不消片刻,她外衫剥落。 萧令舟嘴衔住她小衣细细带子,轻而易举就将其咬下…… * 晨雾散尽,天光将山村染成流金琥珀色。 一场暴雨过后,不仅村中的桥被冲垮,连庄稼一并遭了殃。 好在张家村位于河流上游,损失没那么重,尚能靠着去岁的余粮渡过去。 下游的村庄就没那么幸运了。 房屋被水淹没,还死了不少人。 不仅是张家村附近几个村子受灾严重。 整个豫州都因这场暴雨损失惨重,直接导致了数万百姓无家可归。 萧令舟看完灾情的公文,立马飞鸽传书回京城。 命谢惊澜上书小皇帝,自荐来豫州视察灾情。 视察灾情是其一。 其二是他怕最后一个月里再生事端,让谢惊澜此行顺带拔除赵太后埋在豫州的暗桩。 天光放亮,萧令舟早早起床洗漱。 吃完早饭,他走到寝居门前敲了敲,提醒还在睡觉的姜虞:“阿虞,我走了,你记得把饭吃了。” 姜虞嘴里含糊不清的吱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她有起床气,大清早被扰了清梦,语气中都透着几丝不耐烦。 萧令舟无奈浅笑了下,撑着雨伞就出了门。 这几日都在下着朦胧细雨,就没个晴的时候。 学堂散学后。 他还要抽出时间接待来募捐修桥钱款的村民。 将他们所捐款数悉数登记在册。 因而这两日都是早出晚归。 三日后,募集的钱已足够把桥修起来。 趁着天晴,村长号召一家出一名男丁开始修桥。 烈阳如火。 萧令舟坐在搭造的简易草棚下,执笔测算今日需进出的款项。 长相清秀可人的崔灵端着一碗茶上前,羞嗒嗒道:“先生,天热,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萧令舟瞥了眼木桌上的茶,头也未抬:“多谢。” 崔灵望着他玉雪般清矜面容,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用谢不用谢。” 见萧令舟没搭理她意思,她厚着脸皮凑近,有意寻找话题:“先生写的字真好看,可以教教灵儿吗?” 她贴的太近,身上劣质脂粉味直往萧令舟鼻尖钻。 他俊逸的眉微拢,声音冷然道:“崔姑娘,我是有妇之夫,还请你站的离我远些,免得被人看见说三道四,有损你我名声。” 姜虞成日与胭脂打交道,可她身上都是清香怡人的淡淡花香,好闻极了。 反观崔灵,也不知她用的什么胭脂,身上味道十分熏人刺鼻,令他莫名反感。 偏她是个看不懂脸色的,声音娇滴滴的还要往他身上贴:“先生,清者自清,我们又没做什么,谁敢乱嚼舌根?” 就在她身子要倒向萧令舟时,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避开。 崔灵猝不及防,人扑了个空,下巴磕在椅身上,疼的“哎哟”一声。 正和一群大小伙子和泥的村长听见声音,放下手中铲子走过来:“崔灵,你这是干什么呢?” 第11章 能抢走的,也不是啥好东西 崔灵尴尬又狼狈的理了理衣裙,站直身子:“村长,我看萧先生一个人在这坐着无聊,就想陪他说说话。” 村长哪儿能看不穿她那点小心思。 摆摆手:“得得得,先生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你。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尽往人家成婚男子跟前凑什么凑,你哥喊你呢,快过去。” 崔灵不情不愿“哦”了声,恋恋不舍的和萧令舟挥手告别:“先生,我走了,茶你记得喝。” 萧令舟俊美面上无甚表情,并未理会她。 村长看不过去,抹了把脸上的汗,催促她:“走走走,赶紧的,你哥早嚷着喊饿了,你倒好,送饭来不先紧着你哥,跑萧先生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他过于直白的话令崔灵脸上一热。 见萧令舟也不待见她,她无地自容的走了。 边走,她边气愤的踢着脚下石子。 “我哪里就比姜虞差了,萧令舟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当初明明是我先看上萧令舟的,凭什么姜虞后来者居上?” 她心中很是不服。 就算姜虞嫁给了萧令舟又怎样。 在大昭休妻再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况且姜虞和萧令舟都成亲半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 无子便是犯了七出之罪。 男子都看重子嗣,她笃定姜虞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休弃。 只要她多在萧令舟面前露露面。 让他看到她的温柔、她的好。 她还是有机会嫁给他的。 这般美好的畅想着,她又挺直了脊背。 村长看着崔灵离去背影,摇摇头,扭头对萧令舟道:“崔灵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没什么坏心思,先生别和她一般见识。” 萧令舟睨了眼被崔灵碰过的椅子,清隽华凛面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可否给我换把椅子?” 村长布满沟壑的脸上怔了怔,眸子微转立马反应过来,笑着道:“行行行,我这就给先生换,刚好我从家里搬来的椅子没坐过,先生要不嫌弃咱们就换换。” 对外两人宣称是远房亲戚。 但萧令舟真实身份村长也不知道。 当初儿子写信来说萧令舟身份贵重,要在张家村住上一年半载。 要他好生照料,切不可懈怠丝毫。 他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心想能有多贵重。 在见着人后,他只能用一句贵不可言来形容。 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遭见到萧令舟这般惊为天人的人物。 当时自惭形秽的都觉得自家房子配不上萧令舟神仙般容貌了。 之后同住一个屋檐下。 他对萧令舟都是客客气气的。 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怠慢了他。 好在萧令舟看着生人勿近,实则待人宽和,他也就慢慢了放下悬着的心。 “有劳了。”萧令舟温文尔雅行了一记书生礼。 村长忙抬手,手却未触碰到他:“先生太客气了,村里修桥原本摊不到你和姜虞头上,你不收一分钱来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你有什么事尽管喊我,我这就去给你搬椅子来。” 萧令舟点点头。 村长前脚刚走,崔灵后脚就端着几个白面馒头,满脸堆笑而来。 隔许远距离,她那双眼睛就羞涩的黏在了萧令舟脸上,指责道:“这都大中午了姜虞还不送饭来,实在太不像话了。” 带着讨好的笑将馒头递到萧令舟眼前,她矫揉的捏着嗓子:“灵儿想先生肯定饿了,就特意给先生留了几个馒头,先生先垫垫肚子吧?” 眸光淡冷瞥了她一眼,萧令舟提步就走。 崔灵好不容易抓到可以和他说话机会,哪儿肯让他走。 拦住他去路后,欲说还休道:“先生……先生是讨厌灵儿,才不肯吃灵儿送的东西吗?” 萧令舟掀起薄薄眼睑,声音冷沉道:“崔姑娘是听不懂人话?” 崔灵表情一僵。 “我是有妇之夫,别把你扭捏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还有,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半句关于我夫人的坏话。” “否则,休要怪我不留情面。” 他脸色已不似往常温和,淡的生冷,寒霜似的沁着森森冷意。 崔灵被他冰冷目光盯着,顿感脊背发寒,四肢阵阵发软,险些跪了下去。 就在她站立难安,面上难堪的火辣辣时。 姜虞碎碎念声音响起:“萧令舟,你站在太阳底下干嘛呢,不嫌晒得慌。真是的,你早上也不提醒我一声食盒放哪儿了,害我找了老半天,还好没耽误给你送饭……” 女子一袭淡紫罗裙,提着食盒聘聘袅袅走来,白皙透亮的小脸被太阳晒的泛起浅浅粉色。 待到了萧令舟面前,她娴熟的拿出手帕给他擦擦脸上为数不多的细汗。 余光不经意一扫,惊讶道:“呦,这不是崔灵嘛,你在这儿干什么?” 姜虞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光裸着膀子砸石头、和泥的一群男人。 一脸意味深长道:“莫不是那里边有你的心上人?” 崔灵眼皮一跳,双手绞在一起,咬着唇觑了眼萧令舟,又害怕的垂下眼帘。 支吾道:“你……你别胡说,没有的事!” 说罢,她逃也似的跑了。 “跑什么,我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嘛?”姜虞嘀咕。 方才她躲在树后可看的一清二楚。 崔灵一个劲往萧令舟面前凑,分明是还觊觎他。 她之所以没拆穿,是因为她又想到了一个可以弄钱的好法子。 见姜虞眼神还偷瞟远处一群光膀子的男人,萧令舟黑着脸强行将她脑袋掰向自己。 语气里满满的醋意:“为夫就在这,卿卿竟还敢偷看别的男子。” 姜虞悻悻摸摸鼻尖,心虚的挽着他胳膊辩解:“谁说我在看他们了,我是看桥修的怎么样了。” 说着,她故意转移话题,倒打一耙:“我还没问刚刚崔灵在这儿做什么呢,你倒先怪起我来了。” 两人走到草棚下,萧令舟接过她手中食盒放桌上,语含幽怨:“你还知道关心我,要再不来,你夫君都要成别人的了。” 姜虞打开食盒盖子,声音淡然道:“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能抢走的,也不是啥好东西。 这话,她自是不敢说出来。 第12章 “我可以把他让给你” 萧令舟拢住她手放在自己脸上,目光缱绻道:“我是卿卿的,谁也抢不走。” 姜虞看了眼周围,肉麻的抽回自己的手,故作嫌弃的擦擦:“这么大的太阳,你也不嫌热,赶紧把饭吃了,我还等着回去呢。” 习惯了她表面嫌弃,实则关心语气。 萧令舟莞尔,唇角扬起好看弧度:“好。” 村长搬椅子来,看到姜虞,热拢的打招呼:“姜虞,你来给萧先生送饭啊?” “是啊村长,你吃了没,要不坐下一起吃?”姜虞笑着应声,客套的发出邀请。 村长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家老婆子就快送饭来了。” 放下椅子,他指了指不远处:“活儿紧,我就不陪你和先生唠了,你们自便。” 姜虞点点头,目送他将萧令舟的椅子搬走。 带着热气的风拂过,吹的她一头柔顺发丝乱舞。 拨了拨唇间的发,她摆放好饭菜,疑惑道:“你那把椅子坏了?” 萧令舟试了试村长搬来的椅子,起身按着她肩膀坐到椅子上:“没有,就是不干净了。” “不干净?我看也不脏啊?”姜虞满头雾水。 萧令舟不知该说她没心眼还是迟钝,直白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椅子被崔灵碰过,我不想要了。” 姜虞恍然。 萧令舟不是洁癖,就是厌恶别人碰他东西,从她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了。 犹记得她第一次抓了下他衣角,他把她碰过那块地方撕了。 她故意捉弄他,又抓他袖子,他直接连外袍都不要了。 她还想抓他手臂,结果被他冷脸扣住手腕反手钳制住,还说她要再不老实就把她胳膊卸了。 天可怜见,她当时就没见过哪个男子像他那般冷情的,想要将他弄到手的心思就越发强烈了。 萧令舟见她反应如此平静,还出神,不高兴地拧眉:“阿虞不生气?” 放以前,姜虞肯定是要宣示一番主权的。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搞钱,根本没心思放在争风吃醋上。 余光瞄到崔灵走过来身影,她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谁说我不生气。” 她猛地拽过他手臂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搂住他脖颈坐到他腿上。 “你说,你是不是只爱我一个?”她目光如灼问。 “只爱你。”萧令舟喉间轻滚,手臂搂紧她腰身。 “那我就放心了。” 她脸上笑意绽放开来,捧住他脸颊就深吻下去。 瞬间,萧令舟玉白脸上升腾起滚烫燎原热度。 一吻毕,他脑袋后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后喘着气开口:“阿虞,这是在外面……” 人后,怎么亲密都无所谓,他甚至期待她更过分些。 可这是人前,不远处有干活的村民,还都是男子,他自是不愿让人看到他们亲密时候的样子。 “怕什么,又没人看我们。”余光触及崔灵粉色衣裙一角,姜虞唇边笑意蔓延。 按住他肩膀,她声音娇滴滴道:“你要是爱我,是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成亲后她鲜少这般主动,还如此娇声娇气的说话。 萧令舟心都酥软了,哪儿有不依的道理。 他未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行为。 姜虞望着眼前羞涩的俊美男子,真叫一个秀色可餐。 她喉间吞咽了下,葱白指尖抚过他骨相优越的眉骨。 视线落在他温软如玉的菲薄唇上,俯下脑袋,再度吻上去,辗转,吮咬。 萧令舟本以为她是浅尝辄止,不想却似上了瘾,搂着他吻个不停。 倏地,他察觉到一道异样目光。 将姜虞按进怀里,他掀起薄薄眼睑,眸染戾寒看向目光的主人。 几米开外的崔灵看着搂抱在一起亲吻的两人,羞的秀丽小脸通红。 在对上萧令舟暗含警告又危险的眼神时,她霎时浑身一僵,攥着裙摆就落荒而逃了。 她就是想膈应姜虞才折返回来,不想却看到这一幕。 她心中既气又羞,想不明白姜虞凭什么命那么好,能得萧令舟喜欢,还那般护着她。 要是躺在他怀里的人是她该多好…… 另一边,姜虞从萧令舟怀中仰起脑袋,佯装恼怒道:“萧令舟你干什么,想憋死我么?” 她生气样子看不出半点作假,萧令舟面带愧色道明缘由:“是我不好,方才有碍眼的东西,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卿卿莫要动怒。” “什么东西?”她扫视一圈,与他四目相对:“什么都没有,我看你就是故意想捂死我!” 从他怀里站起身,她气呼呼擦擦嘴:“今晚你不准再碰我。” 萧令舟:“……” “食盒你自个带回去,我走了!”说罢,她头也不回溜了。 看着她离去背影,萧令舟眼底漾着温柔笑意。 他就爱她爱使小性子,生动又活泼的俏丽模样。 这样,才让他觉得这寡淡无趣人生有了几分意趣。 待那抹倩影彻底消失,他又恢复了人前的淡漠,仿若刚才露出温柔神情的人不是他。 离了萧令舟视野,姜虞拍拍胸口,暗自给自己演技点了个赞。 摸摸腰间荷包,她嘴角上扬:“现在,该去找崔灵了。” …… 田埂上。 崔灵手里握着根狗尾巴草,踢着地面小石子出气,身后传来一道女音:“等等,等等!” 她回头看去,见是姜虞,脸立马耷拉下来。 姜虞支着腰气喘吁吁拦住她去路:“你等一下。” 崔灵睇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要干嘛?” 她可不想听她炫耀她和萧令舟有多恩爱。 姜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亲切的挽住她手臂:“大家都一个村的,知根知底,这么生分做什么。” 崔灵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哼一声掰开她手:“你有话就直说,绕来绕去什么意思?” “我就爱跟崔姑娘这么聪明又美的人说话。”她搓搓手,欲言又止:“其实,我找你确实有点事……” 她上来就是夸,让崔灵都不好继续拉着脸了,扬着下巴傲慢道:“什么事?” “你喜欢萧令舟,对吧?”姜虞注视她,看她羞愤的要开口,抢先一步:“我可以把他让给你。” 第13章 大忽悠姜虞 “你说什么?”崔灵以为自己听错了,睨她一眼:“你要把他让给我?” “对,让给你。”姜虞肯定的点头。 “你没毛病吧?”崔灵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心想她指定是脑子磕坏了。 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骇人的话来。 姜虞贴近,一副“姐俩好”的勾住她肩膀:“你就说你喜不喜欢萧令舟,想不想嫁给他?” 崔灵耳根微热,秀丽脸上升起两抹可疑红晕,支吾道:“我……我……” 她“我”了两声,突然发觉过来不对劲。 她为什么会对被姜虞带了节奏? 霎时,她怒目圆睁瞪她:“我喜欢谁,想嫁给谁,关你什么事!” 姜虞懒得和她废话,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两。” 崔灵一脸莫名其妙注视她。 姜虞朝她眨了下眼,脆声道:“一百两我就把萧令舟让给你,还把他所有的兴趣爱好都告诉你,如何?” 崔灵虽不知她在发什么疯,却确确实实有点心动了,但还不至于完全丢了脑子:“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还有,萧令舟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让给我?” 姜虞心想崔灵虽然喜欢萧令舟,脑子倒还挺清醒。 勾着她肩,她压低声音:“你这话说的,主要是萧令舟他绝对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还有,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很爱我,我要是不主动让位,任何人都别想撼动我的位置。” “看在你我做了两年多同村份上,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展示一下诚意,你再考虑要不要出这一百两,怎么样?” 崔灵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什么秘密?” 姜虞看到鱼儿上钩了,唇间微弯开始瞎编乱造起来。 “其实……萧令舟真实身份是大户人家的嫡子。” “他生母早逝,继母嫁进家中后各种虐待他。” “甚至他长大后,继母为让自己儿子继承家业,派人杀他,给他下毒。” “他为了避开继母追杀才躲到了张家村,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崔灵表情震惊,但仍半信半疑:“你说的当真?!” “当然是真的!”姜虞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你想想,他要是个普通书生,能有那副绝好的容貌和气度?” 她趁热打铁继续忽悠:“你再想想,他是不是突然来的张家村,关于他,村里人是不是只知道他是村长家远房亲戚,是个书生,除此外,你还知道什么?” 崔灵睁着纯澈的眼摇摇头。 姜虞拍手:“这不就是了!说明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萧令舟他就是为了躲避继母追杀才隐瞒身份躲在这儿的。” “他那样的大家族,随便一个玉佩就足够普通人衣食无忧一辈子了。”她从脖子上掏出双鱼佩给崔灵看:“你瞧瞧这色泽,这玉质,你猜猜拿去当铺能当多少银子?” “起码得……三百两吧?”崔灵已经被她忽悠上道了,以自己的认知估摸着说了个数。 “错!大错特错!”姜虞拉着她寻了块阴凉地方坐下,神秘兮兮的伸出五根手指:“最少值这个数。” “五十两?” “再猜,大胆的猜。” 崔灵捂住嘴,一脸震惊:“不会是五百两吧?” “这玉佩可是上好的翡翠冰种,有价无市,起码——” 在崔灵屏气凝神中,她说出具体数值:“五千两!” 她话一出,崔灵直接震在了原地,难以置信的盯着她手里的玉佩:“这么贵!” 五千两,确实够普通人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怎么样,你还觉得我在骗你吗?”姜虞促狭的凝着她无比震惊模样问。 崔灵咽了口唾沫,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脖子上玉佩。 越看,她就越眼热。 她家在张家村算是小富人家了。 有个在镇上做生意的二叔,家里随随便便拿出一千两不是问题。 就连这些年她自个攒的私房钱都有一百多两了。 但五千两,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出来的数字。 要是嫁给萧令舟的人是她,这玉佩岂不是就是她的了? 夫君貌美,钱多到花不完。 光想想那个画面她就已经心神荡漾了。 “你当真愿意一百两就把萧令舟让给我?”她抓住姜虞胳膊问。 “当然。” 得到她肯定答复,崔灵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但仍有疑虑:“他那么有钱,你为什么愿意把他让给我?” 换句话说就是:有这个福你自己不享,让给我,合理吗? 对上她急于得知答案的目光,姜虞脸不红心不跳的叹了口气,故作伤心之态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我实话说了吧,我得了绝症。” 觑了眼崔灵惊讶到张大的嘴,她抽噎着:“大夫说我活不了多久了,还不能生孩子,我不想拖累萧令舟,才想着在回去之前给他找个知心的人。” “我知道崔妹妹你喜欢令舟,与其将来让别的女子嫁给他,我宁愿那个女子是你。” “你我知根知底的,你又这么善良温柔,把他交给你来照顾,我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放心了。” 为了演的逼真些,姜虞暗自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疼的眼泪直飙。 心中想的却是:“九天佛祖、太上老君,原谅信徒胡说八道,我说的这些千万当别真……” 崔灵看她说的情真意切,又哭的这么伤心,结合她成婚半年都没有子嗣的事,已经完全相信她了。 甚至,在听到她说自己得了绝症时,都有些可怜她了。 不过,那点怜悯之心很快就被内心的贪婪占据。 她眼珠子转了转,面上假模假样的安慰姜虞:“你别伤心了,说不定是大夫误诊了呢。” 心中想的却是:“千万别是误诊,你要不死,我还怎么嫁给萧令舟,怎么做阔夫人?” 萧令舟居然是大户人家的嫡子。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像她这样的乡下女子。 即便有点姿色,这辈子顶多就是嫁给一个身份相当的泥腿子过日子了。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和村中那些女子一样。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还要忍受婆母磋磨和丈夫的嫌弃。 她若貌丑无盐就认命了。 可偏偏上天给了她一副尚算姣好的容貌。 容貌就是普通女子翻身的资本。 眼下就有一个往上爬的绝佳机会,她绝不能放过。 第14章 “弄醒你了?” 想到这儿,她一改常态热忱的拉住姜虞的手,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姜姐姐,我也很同情你,可是这钱……” 她面露难色,意思不言而喻。 姜虞将她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翻了个白眼。 嘴上说什么同情她,提到钱还想让她少要点。 心底里指不定还在咒她早点死,好给她崔灵腾位置。 这人,真真儿是比她还贪心。 姜虞“唉”地叹气一声摇摇头:“崔妹妹,你想想萧令舟的身份。” “你以后要是跟了他,一百两就是随便打发下人用的。” “你要舍不得这个银子便罢了,横竖我与萧令舟有这一年的夫妻情分。” “他肯定舍不得看着我死,说不定随他回去后这病就治好了。” “一想到以后萧家的万贯家财都是萧令舟的,我也能跟着享福,我做梦都能笑醒。” 她摆摆手:“我呀,便不为难你了,今日之事就当我没说过,告辞,告辞。” 说罢她便装模作样要走,这可把崔灵急坏了,忙拉住她:“姜姐姐这是作甚,我方才开玩笑的。” 她心痛的咬咬牙:“不就是一百两,我给,我给还不成吗!” 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算拿不下萧令舟。 到他跟前多露个面,讨个好。 搭上他这条线,也足够她飞上枝头了。 姜虞欲擒故纵道:“还是算了吧,我瞧妹妹不是很舍得那一百两,要是回头没成事,反怪到我头上,我可消受不起。” 崔灵算是头脑机灵的。 此刻被荣华富贵迷了双眼,甘愿一头栽进姜虞精心编织的网里,哪儿还有半点理智可言。 她急得跺脚:“别呀,是我的错,你别走,我这就回家去取银子!” 鱼儿咬钩,姜虞还得装作不情不愿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再给崔妹妹一个机会,只是这日头这般大,我怕是等不了多久……” 崔灵会意:“我明白,我明白,你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丢下话,她脚下生风跑回家,不消半刻钟折返。 站在大石头后,她四下扫了下,确认无人才小心谨慎的把鼓囊囊的一袋银子拿了出来。 “说好的,你得把萧令舟所有的爱好都告诉我,还得为我创造接近他的机会。” 姜虞伸手去接银子。 崔灵不舍得放手:“你先给我个凭证,不然你回头赖账怎么办?” 姜虞:“……”这人还真是个人精。 罢了罢了,这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给她就是了。 伸进怀中掏了几下,她终于找到了一样可以当做凭证的东西。 ——她穿来时挂在钥匙上的海绵宝宝挂件。 她拆下来当做念想就随身携带了,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这个是我的贴身之物,从家乡带来的,这世上绝无第二件,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崔灵看着新奇的海绵宝宝挂件,心想肯定又是萧令舟送姜虞的。 不然凭她自个怎么可能买得起做工如此精细之物。 就算得不到萧令舟,光这一个挂件她拿去卖了估计就值不少钱。 一百两,花的不亏!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姜虞将萧令舟的爱好都告诉崔灵后,她才放她离开。 回到家,姜虞妥善将钱藏好,又去查看自己挖的那几株人参。 要不是村里的桥塌了无法进城,她早拿去卖了。 叹了口气将人参藏紧实,她心中盼着桥能早日修好,不要误了她的逃跑大计才好。 …… 是夜,暮色四合,竹屋四周蝉鸣声渐起。 姜虞坐在院中木架秋千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姜默叼了根骨头围在她身边转。 “汪汪!”它摇着尾巴叫了两声,满脸期待的示意她再丢一次。 姜虞不想理它,它越来劲。 拿它没办法,她接下骨头,使尽全身力气直接甩飞到院门口。 姜默吐着舌头高兴的朝骨头飞奔而去,恰是时,院门嘎吱一声打开,它与回来的萧令舟撞了个满怀。 “汪汪!”姜默兴奋的就想舔萧令舟的脸,被他捏住嘴巴动弹不得。 “叼着你的骨头乖乖回窝里去。” 萧令舟捡起一旁的骨头塞它嘴里,语气轻飘却带着不容它放肆的威肃。 姜默耳朵耷拉下来,十分不情愿的摇着尾巴去了。 “你回来了。”姜虞站起身,纤窕身姿在残阳仅剩余晖中格外惹眼。 “饭菜都做好了,你先去沐浴,我把饭菜热一下。” 萧令舟提着食盒走到她跟前,伸出修长冷白的手拨了下她颊边发丝:“这几日辛苦阿虞为我送饭了。” 对上他柔和的眼眸,姜虞想到把他卖了的事,心虚的干笑着推他:“不辛苦不辛苦,你快去吧,水和干净衣裳我都给你备好了。” 萧令舟心口涌上阵阵暖意,唇边携着笑点点头。 姜虞除了南瓜饼和其他糕点做的好外,在做饭菜上委实没有什么天赋。 谈不上多难吃,也就仅能煮熟下口。 成婚后萧令舟尝了一次她做的饭菜,从此默默揽下了做饭的活计。 只有在他太忙或没空做饭时,她才会下厨一回。 偶尔吃上一次她做的饭菜,他就当是换换口味,倒也算乐在其中。 照例吃完晚饭,萧令舟去了书房看书,姜虞在院里逗姜默玩。 直把她累的气喘吁吁,它才屁颠颠的回了自己狗窝睡觉。 姜虞捶捶自己胳膊腿,躺在摇椅上哀怨道:“遛狗真是件累人的事,我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要养这只胖狗。” 扭头看了眼书房中亮着的灯光,她抬手扇了扇风,只觉浑身黏腻的难受,轻声嘀咕:“这么热的天儿,萧令舟看书怎么看得进去的?” 反正她不行。 不作他想,她去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回到寝居脱了鞋就爬上床睡了。 夜色深浓,她被热醒了。 姜虞感觉有个大热炉在贴着她,直烫的她心惊肉跳。 月色入户,照得地面明亮如霜,她缓缓掀起犯困眼皮,正对上萧令舟那双漆亮火热的眼。 “弄醒你了?”他声音又沙又哑,蕴着几分克制在里头。 同床共枕半年,姜虞太明白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她不敢挪动身子,索性闭上眼直接装睡。 萧令舟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吮含住她耳珠,发出情动的闷哼:“卿卿,睁眼看着我……” 第15章 她眼里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看你妹! 姜虞心中暗骂了句。 心想还睁眼看着你。 除非我腰不想要了。 她不为所动,继续装睡。 贴着她后背的滚烫胸膛撤去。 就在她疑惑他今夜怎这般听话了。 下一瞬,脚踝猛地被带有指茧的手钳制住。 接着,带着些许凉意的吻沿着小腿内侧一路往上…… 她豁然睁眼,隔着无端月色,看到男子伏低的脊背。 混蛋! 他想干什么? “嗯……” 酥麻至脊髓的快意袭来。 她深陷进他发中的纤长指尖不由自主蜷起收紧。 唇间溢出的轻吟,瞬间点燃了一室火热。 “卿卿不是睡着了吗,怎地又醒了?” 萧令舟覆身上来咬了咬她耳朵,吐息灼热异常。 声音似拉满的弓弦,蓄势隐忍,又带着点调侃含笑意味。 姜虞浑身酥软,白色轻纱薄衫坠滑露出雪白圆润双肩,起伏间春色欲隐欲现。 软化的腰肢还被他握在手里,她只能无力的攀着他覆着薄肌的宽挺胸膛,瓷白清艳的一张小脸上绯红如潮。 闻言,她咬牙切齿:“明知故问!” 他就不累吗? 大半夜还要折腾。 “是我之错,卿卿打我。”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手上做的事却半点未有做错事该有的自觉。 “你别……” 她修长的颈难耐自持的后仰,腰窝拱起一抹弧度,指甲深陷进他胳膊肉中。 “卿卿不想要我?” 他唇在她精致伶俜的锁骨与颈间浅吻。 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嗓音此刻像是被砂纸轻轻磨过,沙哑的不成样子。 姜虞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床去,想到自己的逃跑大计,又生生忍住了。 她声音娇媚酥软道:“我是心疼你白日在太阳底下做事累了一天,并不是——” “我不累。”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萧令舟衔住她唇角说了声。 我累! 我累啊! 姜虞在心底呐喊。 哪次他是做一两次就停的。 明明出力的是他,累瘫的却是她! 她是对俊美身材好的男子没什么抵抗力,可扛不住他夜夜纠缠啊。 成亲后,她总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了。 最重要的是,她要逃跑,万一酿酿酱酱多了揣上他崽怎么办? 原本她对回现代无望,秉承着要与萧令舟平淡过完这辈子,孩子的事上基本都是顺其自然,并未做过什么措施。 可说来也怪,他们成亲半多年了,她都没怀孕。 穿越前她每年都有体检,身体绝对没问题。 细细想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萧令舟种子不行! “在想什么?”萧令舟看她这种时候都能分神,报复似的在她莹白圆润的肩上轻咬了下:“卿卿今日很累?” 双手抵住他胸膛,姜虞垂着脑袋忙不迭应声:“累,你明日还要早起,快些睡吧。” “卿卿真是不乖,都学会骗人了。”他手掐住她不盈一握腰肢,声音带着危险气息:“你这几日只给我送过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何来的累?” 姜虞身子僵了下,讷讷扯了个理由:“我、我在家躺着难道就不累?” “那只来一次,好不好?” 他脑袋埋在她颈间乞求诱哄,像极了乞食的可怜狗狗。 他声音很好听,仿若玉石敲击发出的清冽之声。 低沉的调子裹着三分暖意,连空气都似被这声音熨帖得柔软了几分。 姜虞是个颜控,同时还是声控、手控、腹肌控…… 偏偏这些萧令舟都属于极品中的极品。 他稍一引诱她,她根本招架不住。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在她脑子一昏说出“好”字时,她就知道,她这辈子都完了。 …… 翌日,姜虞满身红痕、生无可恋的瘫在床上,而萧令舟则是神清气爽去上工了。 临走时,他还不忘温声叮嘱她把早食吃了。 她气呼呼的背过身没有理他,嘴里呶呶不休地骂他不知节制。 等人走后,她躺了许久才揉着腰爬下床。 刚穿上鞋,就听院中响起姜默的狂吠声。 竹屋平日里就她和萧令舟居住,它这么大反应肯定是有陌生人。 果不其然,她听到院里传来女子的娇喝声。 “你这小畜生,给本郡主滚开!滚开啊!” 郡主? 姜虞眉心一跳。 不会是来找萧令舟的吧? 她蹑手蹑脚来到窗边,隔着支起的窗往外看,就见身着橙黄衣裙、梳着两条辫子的妙龄少女正与姜默对峙。 姜默龇牙咧嘴的大叫,女子举起棍子瑟瑟发抖的一通乱挥,嘴里惊声大叫:“你、你别过来!” 她越怕,姜默就越凶。 “汪汪!”快滚! 男主人不在家,它要保护好女主人,不能让坏人靠近她。 “啊——” 眼看姜默朝女子扑咬上去,姜虞心下一骇,忙出声阻止:“姜默,回来!” 不管女子是何身份,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姜默伤人。 听到女主人声音,姜默回头,看到寝居门打开,它摇着尾巴屁颠颠朝姜虞奔去,高昂着脑袋,一副求夸奖的姿态。 姜虞摸摸它狗头,走到被吓的跌坐在地的女子面前,伸出手:“你没事吧?”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萧醉月缓缓放下手臂,就看到身着淡紫纱裙的女子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女子长着一张姣好的面容,雪肤桃腮,眉心正中有一颗淡淡的红色美人痣。 最惹眼的,当属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像被春风吻过的花瓣,眼波流转间,似有溪水在眼底打转,亮得周遭景物黯然失色。 萧醉月愣神片刻,想到自己来意,丝毫没领她的情站起身,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你就是令舟哥哥在乡下娶的那个夫人?” 姜虞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听语气,貌似还是萧令舟爱慕者。 “我是,你哪位?” 萧醉月扬起下巴,蔑视的睨她一眼:“你管我是谁,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令舟哥哥不是你能高攀的,你要识相的话就自觉离开他,否则——” “否则如何?”姜虞半点不怵对上她看似恶狠狠、实则没一点威慑力的目光。 心想前几日来一个崔灵,今日又来一个。 咋都上赶着给她送钱? 她顿时眼冒绿光,脸上没有丝毫被情敌挑衅的气愤,只有对金钱狂热的渴望。 第16章 “拿钱办事,我懂,我懂。” “否则,否则我就要你好看!”萧醉月叉腰放狠话。 就这? 姜虞笑了,也大概估摸出她性子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你让我离开就离开?” “本郡…本姑娘身份尊贵,岂是你这等低贱之人配知道的。”萧醉月一副高傲姿态。 “有病就去治,出门直走,不送。”姜虞半点不惯着她,扭头就进了厨房。 想让她离开萧令舟,又不拿出诚意来,鬼才理她。 “你……你什么意思?” 萧醉月要追进厨房,姜默凶神恶煞地拦住她去路。 “汪汪!” “啊啊啊啊啊啊!” “滚开,滚开!” 她双腿发软连连后退,不断挥舞着手臂。 “现在能好好说话么?” 她心惊肉跳的放眼看去,姜虞倚靠在门上,手里剥着鸡蛋满脸促狭的看着她。 “汪汪汪——” 姜默龇牙咧嘴呈攻击姿势大叫,萧醉月害怕的身子直发抖。 她后悔偷偷一个人跑来了。 但来都来了,她决不能让这个女人跟着令舟哥哥去京城。 苏月卿占了他未来王妃位置便罢了。 她可不想这个女人再夺走令舟哥哥的心。 “你、你快让它走开。”萧醉月语气带着命令。 “五百两。”姜虞启唇。 “什么五百两?”萧醉月一脸懵。 她指了指姜默,挑眉:“再犹豫,我可就不管你了。” “你去抢得了!”萧醉月牙都要咬碎了。 “你给不给?不给我走了。”姜虞像那日坑崔灵一般作势便要走,演技拿捏的恰到好处。 “慢着!” 看了眼满身肥肉能把她压个半死的姜默,萧醉月一脸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原本她还在想该怎么让眼前的女人知难而退。 知道她贪图钱财就好办了。 “这是一千两,我要你主动离开令舟哥哥。” 姜虞瞥了眼,面上毫无波澜。 “嫌少?”萧醉月取下腰间荷包掂在手里:“这里面还有三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只要你答应离开令舟哥哥,我就全部给你。” 她想的是,姜虞毕竟是个弱女子,离开萧令舟以后就没倚靠了。 这钱就全当给她的补偿了。 目的达成,姜虞毫不客气接过,眼角都笑出褶子来了。 热拢的招呼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我这个人呀最是和善了,可惜姑娘来的不是时候,萧令舟他出门了,来者是客,我也不好怠慢了不是,姑娘要不进屋喝杯茶?” 她一前一后完全两副面孔,萧醉月微微错愕了下。 心想令舟哥哥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心中鄙夷了姜虞一番,她站直身子,视线落在姜默身上。 姜虞心领神会,拨了下颊边碎发朝她眨眨眼,音色脆然道:“拿钱办事,我懂,我懂。” 将剥好的鸡蛋掰碎成几块,她蹲下身:“姜默,过来。” 听到女主人召唤,姜默秒变乖狗狗吐着舌头走到她面前。 等它把鸡蛋吃完,姜虞揉揉它狗头:“去玩儿吧。” 看着一人一狗的温馨画面,萧醉月嗤了声:“没想到这只胖狗还有名字。” 没了姜默在,她双手环胸,又恢复了不可一世模样。 “它叫姜默,你叫姜什么?” “人微名卑,恐污贵人耳,不提也罢。” 姜虞拍拍手站起身,摆明了在记方才的仇。 萧醉月:“……” “我叫萧醉月,是令舟哥哥的青梅竹马。” “哦。”姜虞轻飘飘应了声。 “你‘哦’是什么意思?”萧醉月破防的双手叉腰:“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青梅竹马又如何?”姜虞浑不在意道:“我是他夫人。” “他夫人。” “夫人……” 这句话犹如魔音在萧醉月耳边回荡,不断刺激她的神经。 她咬牙切齿道:“别忘了,你收了我的钱。” 姜虞看天看地,耍赖道:“什么钱?哪儿来的钱?” 这下可惹恼了萧醉月,她跺了跺脚,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了几个度:“你!你想耍赖不成?” “我怎么就耍赖了?”姜虞理直气壮道:“我又没答应你什么,是你非要给我钱,我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萧醉月气呼呼的“你”了好几声,扬起下巴:“是,你现在是令舟哥哥的夫人没错,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哦?”姜虞眉心微动,试图从她口中套点话:“你这话什么意思?” 见她神情终于有了动容,萧醉月得意的勾唇:“令舟哥哥没告诉过你吧,他其实是——” “小姐!” 就在她即将要将萧令舟身份宣之于口之际。 三名下人打扮的男子满头大汗跑来。 “小姐,大公子找您找的都快急死了,您快跟小的们回去吧。” 一看是谢惊澜的人,萧醉月面上露出慌乱之色。 “我不回去!” “这……” 三人为难起来,眼神不着痕迹觑了眼姜虞,心一横。 “小姐,得罪了。” 话落,其中两人便强制架住萧醉月要带她离开。 “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我不要回去!” 情急下,她手攥住了姜虞袖子:“我把钱都给你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姜虞可没忘萧令舟的人在暗处盯着。 就算萧醉月将他真实身份说了。 她也决计是要装作不相信模样的。 钱到手,她只想三人赶紧把萧醉月带走。 “我答应帮你把狗唤走,事情已经做了,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 为首的下人轻而易举扯开萧醉月拽着姜虞衣袖的手。 抱拳:“抱歉姑娘,我家小姐前不久脑子摔坏了,神志不清总爱胡言乱语,我家公子带她来豫州寻医,路过此处,岂料我们一个没注意让她跑出来了,有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姜虞嘴角扯了扯,心想为了遮掩过去,这人还真是谎话张口就来。 要不是她早知萧令舟身份,还真信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看她病的不轻,你们快带她回去吧。” “多谢。” 言罢,三人近乎连拖带拽的将萧醉月带走了。 直到走出许远距离,确定姜虞看不到后,钳制住她胳膊的两人松开她。 “事急从权,我等僭越,还请郡主恕罪。” 第17章 嘴里没一句真话 萧醉月理了理衣着,傲娇的扫过三人:“是谢惊澜叫你们来的?” 三人异口同声:“是。” 深知有这三人在她定是没法再找那个女人了。 萧醉月不满的轻声嘟囔:“我不就是到处走走,谢惊澜至于派人来抓我么!” 三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将她话尽收于耳。 为首的吴严表情肃然道:“郡主身份尊贵,又是镇南王唯一的女儿,王爷为国镇守南疆,将郡主寄养在京中,您的安危事关国事,我家大人自是不敢轻怠。” “郡主此次偷跑来豫州已是我家大人失职,若您再有个好歹,到时我等都无法向镇南王交代,还请郡主不要为难我等,随我们回去。” “切!说的冠冕堂皇。”萧醉月睇了他一眼,心中跟明镜似的。 “你们不就是怕我找令舟哥哥那个夫人麻烦,回头谢惊澜罚你们吗,本郡主跟你们回去就是了。” 话落,她拂袖而去。 今日来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至少她探明了那个姓姜的女人是个见钱眼开的。 这样庸俗的女人,还用不着她花费那么多心思去对付。 隐在暗处的一道玄色身影注视四人离开。 直至傍晚萧令舟归来,他将白日的见闻悉数禀告于他。 听完,萧令舟神情晦暗不明,眸色冷了几分。 “夫人可有怀疑?” “看夫人模样像是信了谢大人手下言辞,并未生疑。”令七垂首道。 “去告诉谢惊澜,若他此次不能将功补过,这个中书令就别做了。” “是!” …… “阿虞,我回来了。” 姜虞从屋里出来,看到姜默摇着尾巴围在萧令舟身边,微微诧异。 “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萧令舟牵过她手进了屋,声音温和:“桥修的差不多了,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村长就让我提前回来了。” “那你明日还去么?” 在木桌旁坐下,姜虞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白瓷杯子呷了一口。 “我将每日出工的人数都记下了,照你说的法子列了表,之后几日村长只需点名记到就行,勿需我再亲自去。” 当初姜虞日日跑去学堂,适逢他在收束脩。 乡下人家能送孩子读书已是不易,束脩都是一月一交,因而萧令舟每月都需登记一次。 如此一来既麻烦,还容易漏掉一些学生的名字。 姜虞正愁如何和他拉近关系,就将现代列表格的法子教给了他。 他聪颖异常,很快就将表格法用的得心应手。 萧令舟拉过她坐到腿上,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今日都做了什么?” “日头好,我将前些日子摘的花做成了胭脂,等桥修好,趁这段时间生意好赶紧卖出去。” 哪儿还有什么胭脂,她说这话不过是为自己进城办事寻借口而已。 “今年豫州受了灾,来年还不知什么光景,我想多攒点钱,到时开间胭脂铺子,亦或是做别的营生都能有个底。” 她唇一张一合碎碎念着,仿若对未来有着无数规划。 萧令舟极有耐性的等她说完,拨了下她颊边碎发。 “你一整日都在家,可有旁人来过?” 终于问了。 姜虞故作姿态想了想,将萧醉月来过的事简略说了遍,一副全然相信吴严说辞表情。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还好她家下人把她带走了,不然我都怕姜默把人咬了。” “他们要是借此狮子大开口讹一笔,我可没银子赔。” 提到钱,她立马变成了守财奴,话也不由得变多了起来。 “挣钱可真不容易,我每日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偏生这老天还不长眼,一场暴雨下来桥垮了。” “胭脂卖不出去,又耽误我上山采花,掰着手指头一算,得亏损一大笔银子。”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摊开自己的双手,长吁短叹。 “瞧,我手都磨出老茧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攒够开铺子的钱。” 萧令舟视线落在她纤纤素手上,垂下眼眸幽若一片。 知她没有因为萧醉月对他身份产生怀疑,他放下心来。 宽大掌心将她手拢住,他柔声道:“阿虞,我能养活你,若不然……胭脂生意就别做了。” 成亲后他不止一次提过这事,都被她回绝了。 以往她性子执拗,他要隐瞒身份也就随她去了。 可眼下还有半月就要回京城,他委实不想她再如此辛苦。 最主要的是,她之前在城里不小心把双鱼佩露了出来,赵太后的人随时都可能再盯上她。 为了她安危着想,他还不能将真实身份告诉她。 姜虞摇摇头,从他怀中起身:“你一个教书先生一个月能有几个钱,我不卖胭脂,咱俩都得饿死。”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他,内心期待他能借这个机会自个坦白一切。 然而,萧令舟的话注定会让她失望。 “我父母离世前给我留了一笔钱,就算你我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亦足以衣食无忧。” 他拉过她手,眸光温和的注视她:“阿虞,我不想你这么辛苦自己,我有能力照顾你,这次,你听我的可好?” 望着他矜贵俊美的五官,姜虞心中五味杂陈。 是她自以为是了。 做了半年夫妻,萧令舟还是不信任她。 或许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占据他妻子身份的陌生人罢了。 不,连妻子都算不上。 就像那萧醉月说的,她现在是他夫人,将来就不一定了。 京中有一个苏月卿等他回去娶。 又有一个青梅竹马萧醉月,就连崔灵也爱慕他。 将来指不定还有数不清的女子……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他当初为何要与她成亲了。 她贪图他绝好的容貌,他利用她掩饰身份。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如此,她便再没什么留恋的了。 “你父母当真给你留有一大笔钱?” 她演技向来是好的,面上未显露半点真实心迹。 甚至将财迷模样展现的淋漓尽致,就差把“眼里只有钱”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萧令舟失笑:“我何时骗过你,自是真的。” 呵! 没骗过她? 这话鬼才信。 姜虞心中直接给他打上“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标签。 “口头上说了不算,真金白银拿出来看看实力?”她摊开手,一副你不拿出来我就不信模样。 萧令舟清和眉眼含笑捏了捏她手心,声音雍和道:“不急,我先去拿润肌膏给你擦擦手。” 第18章 “借你头发一用。” 当一匣子银票摆在面前时,姜虞惊住了。 “这里共一万两,当初我来张家村本是小住一段时日,因而只带了这么多,其余的钱都寄存在钱庄了。” “钱财外露极易招来灾祸,所以我才以清贫一面示人,并非有意隐瞒,卿卿可怪我?” 姜虞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一匣子银票,压根听不进去他说什么。 敷衍的回答:“不怪不怪!” 钱,好多钱啊! 穿来快三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你刚才说……这些都给我?”骤然暴富,她激动语气中都带着难以置信。 萧令舟薄唇抿了抿,清越声音含笑说:“都是你的。” “无功不受禄,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她口头上客套,手已经悄摸摸探向了匣子。 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萧令舟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卿卿愿意嫁我,成为我的夫人,便是最大的‘功’,不过是些许钱财,你安心收下便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人活一辈子,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的一瞬,姜虞立马就将匣子合上抱在了怀里,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早知诉诉苦就有这么多钱。 她何必冒险去挖什么人参。 说到人参,这两天桥修好了,她得赶紧拿去卖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还有,她让人做的假路引应该也差不多了。 这次进城就把所有事情办好,到时逃跑才顺利。 萧令舟看她一会儿将匣子放枕头下,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床底,一副防贼模样,不由得失笑。 “卿卿放宽心就是,这里除了你我没有旁人,不会有人来偷你的钱。” 闻言,费劲吧啦寻找藏钱之所的姜虞头也未抬。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趁我们不在偷摸进来。” “前儿个村里的周婶还说丢了十个鸡蛋呢,我这么大一笔钱,可不得藏紧实了。” 萧令舟笑了笑没说话。 默默注视她抱着装钱的匣子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将匣子藏在地板下,用床头小几压在上面才作罢。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站起身,自得意满道:“任谁都想不到我会将钱藏在这儿。” 话落,她掂着下巴作思考状,目光兀的投向他。 “怎么了?”被她盯的有些发毛,萧令舟不解地问。 “借你头发一用。” 不待他反应,她寻了剪子走上前剪下他一根头发,桃花眼浸着亮色道: “我将这根头发压矮几下面,要是有人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话,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就连藏匣子的地方,也是她故意让他知道的。 她财迷的性子他是清楚的,若她离开,不可能不带上那一匣子银票。 她这么做就是使个障眼法,让他以为她只是出门几天,好争取更多逃跑时间。 萧令舟目视她将头发压在几脚,弯唇而笑:“这法子倒不错,还是卿卿聪明。” “哪里哪里,你也很聪明。”姜虞谦虚的摆摆手,对他的夸奖很受用。 姜默摇着尾巴凑到她面前,眼巴巴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姜虞蹲下身,揉它狗头,笑弯了眼:“行行行,你也聪明。” 得了女主人夸赞,姜默开心的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被它扑的一个趔趄,姜虞惊呼出声:“姜默,你是不是又胖了?” 得到姜默不满的“汪汪”两声辩驳,她又嫌弃道:“快起开,你重死了!” “汪汪!” 姜默:O(′^`)O狗狗委屈,狗狗不说。 看着一人一狗的温馨画面,萧令舟一双瑞凤眼溢满温柔,心底暖意阵阵。 他和阿虞成亲半年多了。 李老说他中的鹤殇之毒会影响孩子,所以他一直都在服用避子的药。 此间事了,他便不用服药了。 等回京城安定下来,也是该慢慢要个孩子了。 …… 暑热褪去,天气渐渐转凉,风里带了些许清爽意味。 进城须得早起,姜虞赶了个早,带着一身常服的令七进城了。 经萧醉月一事,萧令舟演都不演了,骗她说令七曾是他家下人,以后就以护卫身份跟在她身边。 有那一万两作铺垫,他这个说辞倒具有一定说服力。 他演,深知一切的姜虞自然要配合。 在他道明令七身份后,为了不让他生疑,她还略过问了几句。 之前令七在暗她在明,做什么都得偷偷摸摸避着他。 现在两人都在明处,反倒更便于她行事。 到了城里,姜虞带令七逛了大半天,直到他手里再拎不下多余东西。 抬头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她迈进一家茶楼,要了间包间。 小二将茶沏好,她拔高音量问:“你们这儿可有如意斋的蜜仁糕?” “抱歉客人,蜜仁糕是如意斋招牌,每日每位客人只可限买一份,我们这小茶楼可供不起,您要吃啊还得自个去如意斋排队买。” 姜虞不着痕迹轻扫了眼令七,语带失望:“我念了好久他家蜜仁糕,还想着边喝茶边吃,以为你们茶楼有呢,既如此便罢了。” 小二是个会瞧眼色的,热心肠道:“客人,您不是带了仆人么,何不您在这品茶,让他去帮您买一份来?” 不愧是做服务生意的。 姜虞心中给小二点了个赞。 她看向令七,须臾,又收回目光端起茶呷了口。 沉吟片刻,启唇,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令七听见:“不必了,不过是一口吃食而已,这么大太阳还要排许久的队,太折腾人了。” 令七早就得令要保护好姜虞,还要事事顺从她心意。 听到她想吃蜜仁糕,他岂敢置之不理。 “还请夫人在此等候不要乱跑,小的这就去买。” “这……” 姜虞看了眼窗外依旧晒人的太阳,故作不忍又嘴馋的咽了口唾沫:“要不还是算了,我不吃没关系的。” 令七看出了她顾虑,对着小二抱拳:“在下去去就来,烦请照看我家夫人一二。” 小二点头哈腰应声:“好的,好的。” 姜虞走至窗边,看到令七向如意斋去了。 她装作肚子不舒服向小二问了茅房所在,悄无声息从后院溜了出去。 第19章 吃醋 日头西沉,云霞被染成揉碎丹砂。 风过处,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与稻禾的清新气息。 张家村村口。 带锄而归的村民三三两两路过。 “先生,您又来接你家娘子了?” 萧令舟颀长身姿立于柏木树下,闻言颔首以示回应。 在张家村待了一年,他性子磨的温和了些,但仍带着令人生畏的鸿沟般距离感。 村民们知他性情,没有过多停下闲聊。 “这天儿就快黑了,您慢慢等,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萧令舟语气淡淡应声。 他目光眺望远处,始终不见心心念念之人身影。 余霞在夜幕包裹下渐渐失了颜色,周遭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行人皆已归家,村口越发静了。 萧令舟霁月身姿掩在树影里,矜贵俊雅五官多了几分清冷。 等待是令人焦灼的。 他如同望妻石般伫立在树下,一动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 在他望穿秋水中,一辆牛车缓缓驶来。 车上坐的,正是姜虞和令七。 牛车尚未停稳,他大步上前伸手扶姜虞。 “怎回来的这般晚,累不累?” 姜虞摇摇头:“牛车本来就走得慢,让你久等了。” 两人说话间令七已将采买的东西搬了下来。 夜风有些冷,她没由来瑟缩了下:“天都黑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脱下外袍给她披上,温热大掌拢住她手。 状似不经意地问:“今日进城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这是多怕她遇上不该遇到的人,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姜虞心中腹诽了两句,语气活泛道:“趣事没有,不过多亏了令七,让我吃到了如意斋的蜜仁糕。” 今日的事她就是不说令七也会如实禀告萧令舟。 倒不如她主动说减少他的猜忌。 “看来卿卿今日逛的很开心。”萧令舟眸光温润凝着她侧颜。 “算是吧。”她言辞间都透着愉悦:“买东西不用看价格,这种感觉真畅快!”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份蜜仁糕回来,回去尝尝?” “好。”他欣然应声。 他本不太爱吃甜食,和她相处久了,潜移默化间就沾染上了她喜爱的口味。 ....... 是夜。 萧令舟从书房出来,看到姜虞和令七在藤萝架下说着什么。 朦胧月色下,女子一袭轻纱紫裙淡雅出尘,侧颜柔美动人,那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注视着对面的人。 不知令七说了什么,她若有所思点点头,面上笑意嫣然。 注意到他视线,她霎时噤声,就连脸上笑容都止住了。 他颇有些吃味上前:“在聊什么?” 他一来,藤萝架下瞬间暗了许多,连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令七正襟危站拱手行礼:“公子。” 萧令舟瑞凤眼淡扫他一眼,他头皮一紧,立马自觉退下。 待人一走,萧令舟将姜虞拉入怀中,掌心抚着她发,语带醋意道:“这两日你与令七倒是相处的极好。” “你吃醋了?”姜虞从他怀中仰起脑袋,眨了眨眼。 “对,我吃醋了。”他轻咬她耳垂,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力道:“卿卿刚刚和令七聊了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耳朵被他亲的有些痒,姜虞没忍住蜷起拳头在他胸口不痛不痒捶了一下,抵住他胸膛。 “你哪里看到我笑的开心了?” “有。”他指腹摩挲她脸颊,俯下头:“不仅笑了,还一直盯着他看了。” 他语气幽怨了几分,醋味越发蕴浓:“卿卿是腻了我么,为何总是盯着别的男子瞧?” 他可没忘前些日子修桥,她去给他送饭,时不时就偷看那些赤着上身的年轻男子。 那崔灵不断对他献殷勤她都看不见。 再加上这几日她目光都聚焦在令七身上。 让他不得不疑心她是不是厌倦他了。 姜虞要是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 她对天发誓,她是喜欢身材好的美男没错。 但她就是想和令七多接触接触,套套近乎,好让他对自己放松点警惕,到时才更有利于逃跑。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声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恼意推开他。 自成亲后萧令舟对她占有欲上头,她要是不解释清楚,床上少不了又要被他狠狠欺负一通。 他吃醋生气的样子她是见过的。 做起来又凶又狠,恨不得将她一整个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那种。 她可不想好几天下不来床丢人。 “我最爱的人是你,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代入他隐瞒身份一事,她控诉中不禁投入了些许真情实感:“我和你说过,旁的男子再好都与我无关,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我是你娘子,不是囚犯,眼睛长在眉毛下,难不成你还不准我用来看人么?” 萧令舟:“……” 她生气的双手环胸别过脸,压低的声音恰好能让他听见:“别人家夫君对自家娘子都是百分百的信任,到了我这儿,你就会呷醋欺负我。” “亏我还好心让令七出主意给某人准备生辰礼物,原是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既然某人不信任我,这礼物不准备也罢。” 姜虞眼神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面露讶色,佯装伤心的便要走,手腕被扣住。 “对不起阿虞,是我错了,你莫要生气。”双臂牢牢将她锁在怀里,萧令舟思绪杂乱。 他从前是极果断的一个人。 现在一遇上她的事,就容易被情绪左右。 他不该误会她的。 “我以后一定信任你,这次,你原谅我好不好?” “想要我原谅你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掌握了主动权,姜虞适时提出要求。 “你说。”握住她双肩,他眉眼柔缓下来。 “我上次去城里卖胭脂,听人说这个月下旬有一场斗妆赛,第一名有三千两奖励,我想去试试。” 萧令舟眉心凝起,默了须臾道:“此事不可,你换一个。” 不是他不让她去,她这个时候在外人面前过多暴露,只会招来危险。 姜虞不满的哼了一声,别过脑袋:“说什么以后一定信任我,都是假的!” 第20章 生辰礼物 “阿虞……” “我不听我不听。” 姜虞捂住耳朵,固执道:“我就要去。” 她前面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件事,说什么都得让他答应。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攥住他袖子撒娇。 “我真的很想去,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不乱跑,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令七跟我一起去,或者你陪我去都行。” 萧令舟终是败给了她。 无奈的问:“何时去,何时归?” 见状,姜虞便知他松口了,立马回道:“六天后去,待三天。” 萧令舟眉心拢起:“那么久?” 不仅是不放心她,他也不习惯和她分开那么长时间。 “哪里久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场,分别是初赛、复赛、决赛,可不就得三天。” 本想回绝,可对上她清亮眼眸,萧令舟还是心下一软。 “先说好,得让令七寸步不离跟着你,赛事结束,立马回来,要是中途遇到什么事,就让令七给我传信。” 他考虑了下,回了京城她可能没法再做自己喜欢的事了,临行前顺从她心意也好。 “你这是……答应了?”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嗯。”他冷峻眉眼柔和的点点头。 她高兴的搂住他脖颈,亲了一口他脸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感受脸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萧令舟唇角微微上扬抱紧她。 不忘问一遍:“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她半挂在他身上,连连点头。 “记住了就好。” 他顿了顿,薄然眼睑抬起,指尖拨了下她发间用钿脚与钳宝缀成的桃花形发簪。 “到时等你回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会与你说。”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姜虞:…… 又白期待了。 不过都无所谓了。 反正她要跑路了,他要说什么事她都不关心了。 距离那个什么斗妆赛还有六天。 这六天她就好好休养生息。 毕竟要从萧令舟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跑掉,还是需要费些心神力气的。 摒去杂念,她转了话题:“后日就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萧令舟牵住她手往寝居走:“想吃你亲手做的南瓜饼、长寿面。” “这算什么礼物。”她心情大好,愿意花点心思哄着他,勾住他脖子:“你就没有特别想要的?” “特别想要的……” 他视线落在她露出的一截皓白腕上,眸色微深:“卿卿可还记得去年我生辰的事?” “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姜虞脸上莫名心虚的有些发烫。 难不成她装醉调戏他的事被他发现了? 萧令舟喉间上下滚了滚,弯唇:“卿卿不是想送我生辰礼么,” 他附在她耳畔,吐息灼热:“在我看来,再好的礼物都不及卿卿当时说的那件事。” 姜虞有些懵:“哪件事?” 都过去一年了,人都得到了,鬼才记得细节。 “卿卿竟给忘了,”他语气显得有些失落。 “不过不妨事,我待会儿会给卿卿回忆回忆。” 话落,他将人打横抱起。 被他掐着腰压在床上时,姜虞就知道,今晚又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 经过萧令舟半宿“努力”,姜虞总算是将自己说过的放浪骇言给记起来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 她早早就死皮赖脸问到了萧令舟生辰。 到了那一日,她揣着不良目的带了好几坛酒去找他。 美其名曰他一个人过生辰怪可怜的,有她陪伴就不孤单了。 都说女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那一晚,萧令舟被她撩拨的脸红心跳,第二日看她眼神都变温和了不少。 目的达成,后来她就将那晚的事忘了个干净。 然而萧令舟却一直记得,且记得很清楚。 在他看来,姜虞那夜想要灌醉他,结果她自个先醉的不省人事了。 她吵着要上屋顶赏月,被她缠的受不了,他只好无奈的带她上了屋顶。 哪曾想,上屋顶后,她赏了会儿月就开始喊热,抬手就脱自己衣裳。 晚夏的天,她拢共就穿了两三件。 他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脱去了外面薄衫,露出了中衣。 微敞领口下,隐约可见浅紫色绣花小衣包裹着一团莹白柔软弧度。 他未近过女色,哪见过那等场面,当即脑袋空白了一瞬。 等他猛然意识过来,别过脑袋想阻止时,反被她醉眼朦胧压在了茅草铺就的屋顶。 她半眯着眼,笑着说:“萧令舟,你脸上有东西。” 他欲推开她,却不知她哪儿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将他缠的死紧。 挣脱无望,又怕彼此从屋顶滚下去,他索性不再动了。 手护在她腰侧,他心脏噗通狂跳,着了魔般问:“什么东西?” 她捧住他脸,强制他看着她,然后一点点凑近,昳丽玉白面容在距离他一指宽的距离停下,如削葱指尖抚过他俊挺五官。 声音娇媚惑人的坏笑道:“你猜?” 定定注视她如出水芙蓉般的美人面,以及鼻翼间充斥着她身上清冽甘醇的酒香,他下意识吞咽了下。 脸上热度滚烫的应声:“我不知道。” 她食指按在他薄薄唇上,眼眸一寸寸临摹他轮廓分明五官,引得他战栗阵阵。 “你真笨,是我的目光啊。”她笑的越发开怀了:“我的目光粘在你脸上,拿不下来了。” 她声调很酥很软,似猫儿撒娇般,令他心跳都跟着漏了几拍。 尤其是她说这话时。 离他那样的近。 近到只要他微仰头,便能与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唇瓣相贴。 然而,君子如他。 到底没在她喝醉情况下做出冒犯她的事。 羞赧的避开她炙热目光,他克制着心底异样情愫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没醉。” 她不服气的举起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我喝酒很厉害的,才不会……才不会这么容易就醉、醉了!” 在他看来,她话都说不全,哪里是没醉,简直是醉的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她腰肢想坐起身,又被她趴下来的身子压了个结实。 “萧令舟,我好想……” 随着她大胆又令人害臊的一句句话闯入耳膜,萧令舟脸红了个彻底。 第21章 “我还要把它亲肿,亲烂。” “好想…好想把你衣裳一件件,”她附在他耳畔,咧嘴笑着:“扒下来,然后……” 他耳根发热,被她带着思绪,声音低得像浸了冷泉的碎玉:“然后如何?” 她眼尾泛红,带着醉意的娇态,鼻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话似黏着水汽般往他身体里钻。 “然后蒙住你眼睛,把你手脚用铁链锁起来,压在床上,每天只给我一个人看,只给我一个人摸……” 萧令舟喉咙发紧,脑中竟不由自主浮现那个画面。 “……就这样么?” 话一出,他自个先吃了一惊。 这话听着,像是他在期待她对他再做些更过分的事一样。 他竭力不让自己冒出这等放浪的念头,可又怎么都无法控制住。 姜虞不知他心中所想,笑意潋滟道:“当然不止了……” 她强撑起身子,鬓边玉簪松了大半,几缕青丝垂落进他脖间,挠的他痒极了。 “我还要,还要——” 她一双醉目紧盯着他形状姣好、看起来就好亲的唇。 随后,指腹碾上去,笑弯了眼:“我还要把它亲肿,亲烂。” “在你身体上留下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印记和味道,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萧令舟魂灵因她这话颤了起来,瑞凤眼怔怔望着她翕合的唇瓣,以至于她后面说了什么他都没听到。 见他一张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她不满的撇撇嘴。 伸手捏住他两颊的肉,脑袋一点一点地说教他。 “萧令舟,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好凶、好吓人。” 萧令舟稳住她左摇右晃身子,缄默了好一会儿,问出心声:“你怕我?” 她摇头:“不怕,但我不喜欢看你冷冰冰的样子。” “你笑起来的时候最、最温柔了。”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好看……” 她一阵儿碎碎念,萧令舟都听进了心里,清隽眉梢漾出浅浅笑意来:“那我以后多笑笑。” “好呀~”她满意的摸摸他脑袋:“听话就是乖宝宝,回头奖励你糖吃。” 萧令舟心想她这是将他当孩子来哄了。 不过,乖宝宝…… 从字面意思理解来看,应该是夸人的。 他喜欢听她这么叫他。 夜风骤起,多了些许凉意。 他半坐起身子:“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她不依:“月亮,我还没看够呢。” 他抬头,皎月当空,远处山川峰峦都被描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在他看来,月亮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姜虞将他再度推搡回去:“不一样。” 她说起了大道理:“此情,此景,此月,此人,今生唯这一次,今夜过后,都会不一样。” 萧令舟点漆眸子静静端详着她,声音清缓问:“为何这么说?” “因为,”她一头柔顺青丝被夜风拂得微动,发梢扫过他脸颊时,他甚至能闻到淡淡幽香。 清新怡人,煞是好闻。 “月亮只照此刻的你我,往后再遇月色,心境不同,便什么都变了。” 萧令舟眸色微敛,陷入深思。 她人醉了,说起话来倒是头头是道。 但不得不说,她的话是对的。 世事变幻无常。 谁又能保证,今后看到同样月色会与今夜的心境一模一样? 沉吟片刻,他神情温和道:“那我们就再看一会儿。” “是你想要看的么?”她忽的倾身,桃花眼直勾勾的凝着他。 随着她动作,暗影覆下,萧令舟唇边笑意加深,对上月光下她晶亮的眼:“对,我想看。” 她翻身坐好,寻了个舒服姿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说了句:“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起看。” 虫鸣声中,悬在中天的月亮,不知不觉间躲进了云层里。 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肩上传来匀净呼吸,萧令舟低唤一声。 “姜虞……” 没有得到应答。 他缓缓扭头,映入眼帘的是女子皎若秋月的一张脸。 眼睫纤长,肌肤白皙,鼻子精致小巧。 连脸上细碎的浅色绒毛都清晰可见。 眉心的一点红痣,又平添了几分姝艳之色。 他呼吸滞了滞。 抬手想触碰她脸颊,又恐惊扰了睡梦中的她,转而浅笑着拨去她脸上的一缕碎发。 …… 记忆回笼。 萧令舟伸出修长玉洁的手,抚着怀中累极睡过去女子的精致脸庞,疏淡眉眼间尽显温柔。 那一晚,直到月堕柳梢,他才将她送回了住处。 她不知道,她醉后睡着的样子有多勾人。 唇角带着点未散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袖子,脑袋还偶尔蹭他肩膀。 眼睫颤颤间,乖的跟小猫似的。 他现在想起来,都仍记忆犹新。 “阿虞……” “嗯?”睡梦中的姜虞呓语的吱声。 “你会一直爱我的对么?” 他声音很轻,似自言自语,又似想从她那儿得到一个肯定答复。 姜虞被他折腾的眼皮子都掀不开,困的恨不得与床融为一体。 睡梦中紧锁着眉不满嘟囔:“赶紧睡,别闹、别闹我了……” 他抿唇笑了笑,将薄被往上拉盖住她身上暧昧痕迹,如往常一样轻哄:“不闹你,睡吧。” 几十年虽长,但他相信,她会一直爱他。 他亦会,一直爱她。 …… 萧令舟生辰这日,姜虞自个做的米酒总算是能喝了。 她兴高采烈的倒一杯,喝的太急呛的连连咳嗽。 “慢些,这米酒到底沾个酒字,你那点酒量还敢这么喝?”萧令舟拍拍她背,拿出手帕给她擦拭嘴角。 “没加糖的米酒怎么这么呛人。”她拍拍胸口,脸都呛红了。 她小时候喝过几次米酒,长大后才知道每次都是加糖加水稀释过的。 望着桌上的米酒,她又想起了那两张逝去的面容,心底不禁泛起丝丝缕缕酸涩。 一转眼都十年了。 他们或许,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她十一岁那年,父母回乡下处理外公丧事,回程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下悬崖,尸骨无存。 后来经查,她父母安全行驶在一段事故频发路段。 大货车司机那晚喝了点酒,超速行驶,才导致了事故发生。 从那以后,她成了孤儿。 靠着父母的积蓄和赔偿,她在邻居家照顾下上了大学。 要不是两年前突然来到这个陌生朝代。 这个时候,她本该大学毕业,成为了一名打工人。 第22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可好些了?” 萧令舟关切声音入耳,她回过神来,点点头。 倒了杯水递给她,他声线雍和道:“这米酒放的久,都快赶上酒坊酿制酒的烈性了,你不善饮酒,还是少喝为好。” 她不善饮酒? 姜虞悻悻地摸摸鼻尖,并未作声。 现代白酒她都招架得住,古代的酒对她来说顶多就是水多了点酒味而已。 不过去年那次装醉把“不善饮酒”的人设都立出去了,她也没必要自毁形象。 “今日你生辰,我就喝两杯,不为过吧?”她伸出两根手指头,眨眨眼和他打商量。 萧令舟收好手帕,抬眸对上她视线,弯唇:“那我得看着,不能让你贪杯。” 他们成亲后他的第一个生辰,可不想被她醉醺醺地缠着在屋顶赏月度过。 “我像是贪杯的人么。”她咕哝了一句。 坐到长凳上,她托着腮提议:“过生辰人多才热闹,要不把村长两口子和李婶祖孙都叫来?” 萧令舟抬手将她发间飞絮拿掉,清隽容雅面上含笑:“还是卿卿心思细腻,便按你说的做吧。” 村长夫妇平日对他们多有帮衬,是该请。 至于李婶,作为邻居,经常给他们送自家种的蔬菜,是个难得的实在人。 他生辰,于情于理都该请人家来吃顿饭。 “刚好晚些时候我要去一趟村长家,顺带叫他们一起来。” “你去村长家做什么?”姜虞坐直了身子。 时值秋收,村中学堂依照惯例都放田假了。 他起码有半个月时间可以当个闲散先生。 这个时候去村长家,肯定不是学堂上的事。 萧令舟就着她喝过的杯子重新倒了水,浅呷一口后开口:“我仔细考虑了下,当教书先生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打算向村长辞教去做点别的营生。” 姜虞怔愣:“你意思是要离开张家村?” 他放下水杯,抿唇点头:“我来张家村本就只是暂住一年半载,那位赴京赶考,因路上耽搁的先生已经回来,我留下也无事可做。”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开间铺子么,我听闻京中繁华,商贾云集,是个不错的去处,我们便去京城吧。” 他嗓音自是温柔,每个字眼都清晰而轻缓,可落在姜虞耳中却格外扎耳。 她蠕动唇瓣,心情复杂的看着他:“你之前劝我不做胭脂生意了,是不是那时就做好离开打算了?” “卿卿不想随我一起走?” 姜虞心底划过晦涩。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甚至自作主张替她做好了决定。 却从没和她商量过一句。 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就算到了要离开的节骨眼上,还在说谎骗她。 什么“京城繁华”“商贾云集”,都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 将她怅然神情看在眼中,萧令舟以为她在为要离开的事伤神,握住她手安抚:“莫怕,有我在,无论去哪儿,我都会安排好所有的事,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呸呸呸! 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现在就觉得受了天大委屈。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真跟他去了京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她就是再委屈都得受着。 她才没那么蠢信他的话。 心中这般想,她表面上却还要扮作乖顺模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相信你。” 反正还有四天她就溜之大吉了。 谁爱跟他去京城谁去。 …… 夜浸竹林,墨色梢头缀着碎银般月光,风过处,叶影簌簌落在地面上,叠成流动暗纹。 萧令舟喂完姜默,将它赶去睡觉才进了寝居。 看到姜虞在篦发,他信步上前接过她手中角梳:“今日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厨房收拾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令七就行。” 从前便罢了,现在有现成的人使唤,他为何不用? 令七虽是暗卫,但在他眼里和使唤的下人没什么区别。 “姜默呢?” “喂过了,已经回它窝睡下了。” “吃完了就睡,它那身肉什么时候才能瘦下来。”姜虞忍不住吐槽。 身后传来萧令舟温润和雅声音:“卿卿何须为它烦忧,狗的寿命不过十来年,只要不危及性命,它胖点也没什么不好。” “我没嫌弃它胖,我只是怕它太胖出门被人惦记上。” 她趴到梳妆台上,萧令舟早有预料的随她动作往前了些,继续为她梳发。 “村里人都知道它是我们养的,无人敢动它。” 姜虞指尖绞着自己的一缕发把玩,单手支着脑袋:“村里人肯定不会,但不排除外村的人,就前两天,村里郑大娘家的狗被路过的人盯上,等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堆骨头了。” “你看姜默才五个月大就胖成了球,谁看到它那身肉不馋?” 萧令舟语气和缓的应着她的话:“卿卿说的在理,回头我就将它关家里,不让它再出门乱跑。” 姜虞感慨起来:“当初我们捡到它的时候它那么小,眼睛都没睁开,一晃眼都半年了,时间过的还真是快。” 那时她和萧令舟刚成亲一个多月。 她照例去山上摘花却突降大雨。 他带着雨伞去接她,回来路上就遇到了在路边的姜默。 那天雨势很大,大狗不知所踪,他们不救它,它一定会死。 姜虞想到自己在现代养的那只老死的五黑犬,动了恻隐之心。 带姜默回家后,她亲自照料了两天才把它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萧令舟问她想给它取什么名时,她脱口而出:“就叫姜默吧。” 她现代的那只五黑犬也叫姜默。 她觉得,或许冥冥之中它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边。 萧令舟自身后握住她纤软双肩,眸中充满眷恋:“自遇卿卿,我方知岁月有光,朝暮有意,这方寸之地亦有别样的鲜活趣味,就此离去,当真有些不舍。” 姜虞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她启唇:“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要代我照顾好姜默。” “它是卿卿与我一同养的,我自是会照顾好它。” 萧令舟自然而然理解为她要去城里三天,放心不下姜默进而叮嘱他。 他倾身,气息与她混在了一块儿:“不早了,歇息吧。” 第23章 月信推迟,有了? “等一下。” 她打开梳妆台抽屉,从里拿出一个精致锦盒,侧坐过身子示意他:“把手给我。” 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他还是半蹲下身子乖乖伸出了手。 看到她拿出雕刻着精美纹饰的银镯套他手腕上,他微微诧异:“这是……?” “送你的生辰礼物。” 萧令舟冷白长指摩挲镯身,清朗眉眼带着探究:“这瞧着像是一对儿?” 姜虞一顿。 他是长了火眼金睛吗? 这都看出来了。 镯子是她一个月前去县城买的,确实是一对。 她当时想着他生辰快到了,送给他当生辰礼正合适,就买了下来。 后来知道了他身份,她每日都在想着逃跑的事,就将镯子给忘了。 前天晚上两人在床上纠缠时,他一直在她耳边提去年她“喝醉”后说的那件荒唐事,不时流露出想和她今夜试试的想法。 她这两日浑身懒散实在没精力和他闹,就想用这镯子将他应付过去。 她抬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及腕上镯子:“确实是一对,你我各一只。” 见他将银镯褪下套到左手上,她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萧令舟扣住她戴镯子的手,笑意深深:“瞧,你戴右手,我戴左手,牵手的时候,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我们是一对儿了。” 对上他灿若星辰的眸,姜虞微愣,心情莫可名状地吐出两字:“幼稚。” 萧令舟对银镯十分满意,自动忽略了她的话,将脑袋埋进她怀中。 “卿卿费心了,这生辰礼物,我很喜欢。” 感受腿上传来的重量和腰间的力道,姜虞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之色:“你不嫌我送的礼不够贵重?” “怎会,礼重在心意。”他直起身子,埋首在她雪白侧颈轻蹭:“今生得遇卿卿,便是上天予我最贵重的礼物,于我而言,你送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哪怕卿卿只送我路边的野草,我亦欣悦异常。” 姜虞原本还有些感动的,可听他一口一个“卿卿”,就没由来的心情烦躁。 推开他,她犹豫了会儿问出自己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你为何总是叫我‘卿卿’?” 萧令舟怔了下,没有正面答她的话:“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我就想知道理由。”她正了神色,大有他不说她就不依的架势。 他微敛眸,道来:“因为你是我娘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我此生都想携手白头的人,我想这么叫你。” “只是因为这样?”她有些不信。 萧令舟拢住她手,俊美容雅面上含笑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所谓言多必露破绽,姜虞怕他瞧出端倪,摇头:“没什么,我就好奇问问。” 萧令舟轻抚她脸,音色染上沙哑:“你要不喜欢我唤你‘卿卿’,那我以后就唤你娘子?”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唤她:“娘子,娘子……” 他每叫一声,盯着她的眼神便深一分,活像是要将她一点点吞吃入腹一般。 姜虞:“……” “……算了,你还是像原来那样叫我吧。” 他得尺进寸贴了上来,埋首在她胸前咬了下她俜伶锁骨,微微勾唇:“卿卿说什么便是什么,为夫都听你的。” 正经没过几息,他就露出了狐狸尾巴:“良辰美景不可负,今夜,卿卿可愿与我共赴极乐?” “不愿。”姜虞果断拒绝。 他那点小心思她再清楚不过:“礼物已经送了,其它的你想都别想,今夜乖乖睡觉。” 她话落,腕上骤然一紧,身体失去平衡跌进他怀中。 他一手箍住她腰肢,一手托住她臀,瑞凤眼透着光亮注视她,不死心地问:“真不可以么?” “不可以。”她想也未想再度拒绝,白暂脸颊隐隐晕出一层淡粉。 当初她就是嘴上过过嘴瘾,他怎么就记的这么清楚? 头疼。 吮咬住她耳珠,他语气显得有些委屈:“可是……我真的很想试试被卿卿****的感觉。” !!! 姜虞老脸爆红。 变态啊! 谁喜欢……被***干啊。 他顶着一张清心寡欲的脸,是怎么坦然说出如此羞耻露骨的话来的? 难不成这就是常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成亲后的萧令舟被她满脑子黄色废料传染了? 她咽了口唾沫,抬手挡住他凑近的脑袋,打商量:“要不……下、下次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原本情动的萧令舟瞬间冷静下来,搂着她上下检查:“哪里不舒服?” “许是月事要来了。”她尴尬的攥住他检查的手。 提起月事,她心中敲起警钟。 以往都是迟一两日就来了,这个月,好像推迟五六日了。 不会是…… 念头一冒出来她立马否决了。 不可能的。 她和萧令舟成亲半年多都没怀孕,怎么可能这个节骨眼上有了。 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萧令舟看她脸色确实不大好,揉揉她柔顺的发:“那你好好歇着,趁炉火未熄,我去给你熬碗红糖水来。” 姜虞此刻满怀心事,敷衍的点点头。 …… 因着月信推迟一事,姜虞一连两晚都没睡好,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姜默叼着自己的狗骨头围在她脚边来回转,尾巴摇个不停都激不起她一点热情。 “汪汪!” 它不懂人的感情,却能感觉到姜虞不开心,试图用自己的法子讨她欢心。 萧令舟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 见姜虞懒洋洋阖着眼躺在摇椅上,他走上前,对着姜默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它到一边儿玩去。 “肚子还疼么,要不要我替你揉揉?”将粥放一旁矮几上,他温声开口。 姜虞坐起身,恹恹道:“没什么大碍,捱两天就过去了。” 她月事压根没来。 但这事不能让萧令舟知道。 “你早上什么都没吃,来把粥喝了。”他掀袍坐下,端起矮几上的粥舀了一勺,吹冷后送到她唇边。 “我不想吃。”她看了眼粥,胃里一阵翻涌,心中越发不安了。 “不吃怎么能行,听话,把粥喝了。” 不喝他又要唠叨个不停,姜虞只好张嘴。 强忍反胃带来的不适将粥喝完,她捂着胸口开口:“待会儿我想去趟城里。” 第24章 “夫人当真开的是助孕之药?” 萧令舟看了眼天色,眉心蹙起:“都快午时了,你去城里做什么?” 姜虞就知道他会问,将想好的说辞道来。 “我们不是要去京城了么,我想着到时花钱的地方多,就想把自个配置的胭脂方子卖了换点钱。” “上次去城里,我把方子给忘在家中了,答应了胭脂铺老板今日送去,总不好言而无信吧?” 萧令舟温柔地替她擦拭嘴角,语气浑不在意道:“这种小事何须卿卿亲自去,告诉令七地址,让他跑一趟就是了。” “这怎么行。”姜虞心下一紧,脑中一闪又寻好了理由:“除了送胭脂方子,其实……其实我还有件别的事。” 她说这话时低眉垂眼,颇有些不好意思。 萧令舟好奇心被她勾起:“别的事?” 她羞答答对上他双眼,嗫嚅好一会儿道:“我们成亲这么久都没孩子,我想……会不会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顺带找大夫给我瞧瞧。” 闻言,萧令舟心口微颤,眸光闪烁了下。 他因中毒服用了避子药,这事她并不知晓。 纠结再三,他还是打算以后再告诉她真相:“不必去看了,你的身子没问题。” 她没问题,意思是他…… 姜虞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他两腿间。 注意到她目光,萧令舟不由得失笑,大喇喇引着她手探去,附在她耳畔低语:“卿卿试过那么多回,我有没有问题你难道不清楚?” 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隐有怒昂趋势的某物,姜虞瓷白脸上霎时升腾起滚烫温度。 如同惊弓之鸟抽回手,她四下扫了眼,确定令七不在才咬牙说:“萧令舟,你知点羞,大白天的干什么呢!” “不是卿卿先怀疑我的么,我只是证明一下自己。”他一脸无辜。 “你起开。”她羞愤地推开他。 他这人长着张雍雅清隽的脸,怎地言行越发不要脸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要是你我都正常,我的肚子怎会半年了都没有动静。” “我之前去城中卖胭脂路过一家医馆,专治这方面的疑难杂症,要不今日你便陪我一起去瞧瞧?” 萧令舟身形僵了下,语气和缓安抚她:“卿卿与我都还年轻,孩子的事急不得,顺其自然就好。” 姜虞此刻懒得去判断他话中有几分真假。 今日她必须要进城一趟。 与其在这疑心不安,倒不如找大夫把把脉一探究竟来的踏实。 万一真揣上了,得趁早拿主意打掉。 在现代,一个女子独自养大一个孩子尚且艰难,更别提这是生产技术落后的古代。 她既决定跑路,就不能给自己留有隐忧。 她先是她自己,才是一个母亲。 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未成形的胚胎,甘于困住自己的一生。 “我不想听这些,你不去就让令七陪我走一趟。” 她故意拿怀不上孩子来当理由,就是笃定他怕被她发现中毒一事,不会跟她去城里看大夫。 如她所料,萧令舟先是无奈,后又面露妥协之色拨了下她发:“你要去便去吧,早去早回。”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立马展露笑颜应声:我省得。” …… 有正当理由,姜虞都不用避着令七。 将方子卖给胭脂铺老板后,两人来到济春堂。 “你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出来。” 令七看了眼人数不多的医馆内,颔首:“属下就守在门口,夫人有事就唤一声。” “知道了。”姜虞淡紫裙摆在空中逶迤出一抹弧度,人已踏入了医馆。 回眸看了眼门口站的笔直的令七,她走向一名药童。 半刻钟后,戴着帷帽的姜虞身处另一家医馆,正忐忑的等着大夫的把脉结果。 “大夫,我身体没什么事吧?”她刻意压着嗓子改变音色。 大夫一手抚着自己花白胡须,一手执笔写药方,云淡风轻道:“姑娘身子没大碍,就是近来焦虑过度造成的食欲不振,照这副方子抓药每日喝两次,放宽心神静养几日就好。” “当真?”一激动,姜虞音量不自觉拔高了些许。 “老夫行医二十余载,不会把错脉。”老大夫言语间全是对自己医术的自信。 “那就好那就好。”姜虞重重松了口气,又问:“我这个月月事迟迟不来,是何缘故?” 老大夫抬头瞧了她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药方上:“女子体质本就阴寒,姑娘月事里贪凉,造成气血凝滞,这才导致月信有所推迟。” “贪凉”二字入耳,姜虞脸颊微烫。 冬日还好,夏日炎热,来了月事她总感觉身上有味,因而日日都要沐浴两次。 不仅要沐浴,冰酪和性凉的瓜果她也没少吃。 要不是有萧令舟管着,她甚至能更加放纵自己。 “姑娘要想月事里少遭罪,便要牢记少吃生冷食物,少久坐,少焦躁。” “我记下了,多谢大夫。” 知道没有怀孕,姜虞心情畅快地付了诊金,拿着药方离开了。 回到济春堂,她让大夫又把了次脉,留下她在这诊过脉证据。 看到她从医馆出来,令七迎上前:“夫人。” 姜虞瞥他一眼,将济春堂大夫开的方子递给他:“我有些累了,你替我去抓下药。” “是。” 药童对照方子一一配好药,将方子还给令七,不忘提醒:“这调理气血的药主要是助受孕的,须得严格照医嘱服用,切不可胡乱用药。” 令七肃着脸点点头,心中暗自记下,回到张家村就一字不漏禀告了萧令舟。 “夫人当真开的是助孕之药?”萧令舟眸色深沉问。 书房内,光影绰绰,将他立在窗边的挺拔身影映照的越发颀长。 令七垂首答:“属下亲耳听那药童所说,做不得假。” 萧令舟没想到姜虞当真对怀孩子的事上了心,凝声:“知道了,后日夫人便要去城里,本王不宜露面,须得你陪夫人去,该怎么做可需本王提醒?” “王爷放心,属下定寸步不离保护好夫人。” 萧令舟挥挥手,他兀自退出房间。 浓稠夜色中,风吹竹叶发出簌簌声。 萧令舟盯着腕上镯子,深邃眸底蕴着化不开的柔色。 第25章 “阿虞,我在家等你回来。” 从县城回来的当夜,姜虞来了月事。 她激动的将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太上老君全谢了个遍。 一日晃眼而过。 因着这日就要离开,天未亮她就没了睡意,索性起床收拾包袱。 萧令舟醒时,自然而然搭向枕侧,手落了空。 他掀起眼帘,就看到姜虞穿戴整齐推门进来,微诧异:“今日怎起这般早?” 这可不像她的作风。 “怎么,我难不成还不能早起了?”她没好气地坐到床沿,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瞧他。 萧令舟心神微漾,矜贵姿态中透着几分慵懒支起上半身,伸手将人拉入怀中。 青筋脉络分明的手轻抚她发,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开口:“自是能,卿卿想几时起就几时起,无人敢说你。” 姜虞埋在他怀中,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心中百感交集:“我一去就是三日,你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厨房的柜子里有我做的南瓜饼,你要是想我了,每日就吃两个,不许多吃。” “好。” “还有,莫要给姜默喂太多,要是又胖了,我回来唯你是问。” 萧令舟垂眸凝着她白净纤美的侧颜,轻笑出声:“我只能听卿卿的话给它少喂点,长不长胖可不能保证。” 姜虞素手攥紧他胸前衣襟,美眸瞪他:“你莫要拿话堵我,反正胖了就是你的责任。” 萧令舟:“……” 他俯下脑袋,与她气息交缠:“卿卿说的是,我定看好它,不让它溜进厨房偷吃,也不让它跑出去乱吃。” 说到这,他咬了下她耳珠,眼神暗了些许,语带缱绻:“要是胖了,卿卿回来要怎么罚我都可以。” 细碎的吻顺着脖颈落下,姜虞身子颤了颤,抵住他脑袋不让他再亲下去:“别闹,快起床洗漱,吃完朝食我和令七就该出发了。” 双臂搂紧她,萧令舟语气带着哀怨道:“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卿卿舍得我,嗯?” 姜虞下颌枕在他肩上,眼睫扑簌了下,手环上他腰身:“我会想你。” 他闭上眼,满意的蹭蹭她墨色如绸秀发:“我也会想卿卿。” 吃完朝食,收拾妥当,萧令舟送姜虞到村口。 她将脖子上双鱼佩取下来:“这玉佩太过贵重,我怕不小心弄丢了,你替我保管几天,等回来你再还我。” 想到那次刺客就是被这双鱼佩引来的,萧令舟心想他收着也好。 接过玉佩攥在手心,他眉眼柔缓道:“路上注意安全。” 她点头,目光澄澈透亮的看着他:“别忘了我和你说的话。” 冷白长指拨去吹到她眼睛处的发丝,他唇边漾着笑意弧度:“没忘,每个字都记得。”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他手:“我走了。” 此去,再也不见了。 在她转过身刹那,萧令舟拉住她手:“阿虞,我在家等你回来。” 姜虞脚下步子一顿,回眸,就见他浅浅笑着。 他本就生得清雅出众,这会眉梢都透出温和意味来,整个人越发俊美得不可方物。 默了好一会儿,她回以一笑:“……好。” 果决抽回手,她头也不回走向等待的牛车。 她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们之间,隔着鸿沟般距离,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他千好万好。 可终究,不是她的良人。 …… 三日后,令七在客栈床上醒来。 捂着昏沉的脑袋,他缓缓坐起身。 看了眼身下的床榻,他想不通自己怎么睡着了。 由于没有开窗,屋内一片漆暗。 仅从镂空雕花窗漏进来的光亮可判断出,现在已是白天。 令七眉心一跳:“不好!” 翻身下床,他直奔姜虞所在房间。 然而,人去房空,屋内一切还跟来时一样整齐。 他顿感如遭雷击,步子惶急的向外跑去,随手抓过一个小二问:“这间房里的人呢?” 小二顺着他目光看了眼,来了气:“我还想问你呢,什么人啊,一走就是三天,也不说清楚,害我被掌柜骂。” 三天? 令七眉头紧紧皱在一块儿。 他揪住小二衣领,目露冷光:“你是说这房间里的人三天前就走了?” 小二被他凶巴巴样子吓的直哆嗦,咽了口唾沫回他:“是……是啊,你们就付了三天房钱,这都第四天了,掌柜让我来问问你,还要不要续住,不住就赶紧把房退了。” 令七一把甩开他,脚下生风走了。 从小二的话他已经判断出姜虞跑了。 他得赶紧通知主子。 三天前的晚上,他护送姜虞来这家客栈住下,只待第二日就去参加斗妆赛。 她说她想沐浴,让他自个回房间待半个时辰再来守着。 走时,她递了杯茶给他,说是这几天辛苦他了。 与姜虞接触的这些日子,令七知道她是个心善的人。 即便是对他一个暗卫也时常关心,因而没有多加怀疑就喝了。 身为暗卫,他能判断出茶没有问题。 可现实却是,他喝茶后睡了整整三天。 三天! 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这次,他就是死,也难辞其咎了。 送出消息后,令七在城中搜寻姜虞踪迹,在城门口与骑马而来的谢惊澜迎面撞上。 “令七?”谢惊澜先认出了他,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王爷不是派你去保护夫人了么?” 令七面色凝重的行礼:“谢大人。” 踌躇少许,他将经过一五一十说来:“恳请大人帮忙寻找夫人,令七这就回去向王爷请罪!” 谢惊澜到底是浸淫官场好些年的人,极快镇定下来问:“这事王爷可已知晓?” “一个时辰前我飞鸽传书给王爷了,具体情况未知。” “不对!”谢惊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按时间算,昨日你本该护送夫人回到了张家村,但你们没有回去,以王爷对夫人在意程度,定然早就派暗卫来城中探明情况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 令七瞳孔放大:“谢大人,您的意思是王爷出事了?” 谢惊澜让士兵把马让给令七:“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上马,随我去张家村!” 第26章 “这药……许是夫人给您下的。” 萧令舟脑袋昏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轻紫纱帐。 “王爷,您醒了!” 扶着脑袋坐起身,萧令舟看到一身水蓝长袍的谢惊澜大步流星走至榻前。 他微蹙眉:“你怎在此?” 谢惊澜揖首:“王爷恕罪,下官担心您的安危,适才违令而来。” “担心本王安危?”萧令舟揉按眉心动作顿了下,语带不解。 谢惊澜观他神情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实道来:“王爷,李大夫给您把脉,说您中了曼陀罗,以致昏睡了两日。” 曼陀罗? 萧令舟眉心凝起。 他这几日一直在家,未曾接触过外人,怎么会中曼陀罗? 倏地,他脑海中闪过吃的南瓜饼。 难道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马否定了。 不可能。 阿虞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会给他下药。 “可查到下药之人了?”他问。 谢惊澜深吸一口气,心想萧令舟未免太信任姜虞了些。 觑着他神色,谢惊澜踌躇少许回道:“这药……许是夫人给您下的。” 他话落,便觉周遭气氛冷沉下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萧令舟眸光冷然望向他。 迎着他迫人目光,谢惊澜将话说完:“下官不敢妄言,实是四天前夫人给令七也下了此毒……” 萧令舟五指骤然收紧,脑中隐隐浮现一个不好念头。 谢惊澜垂下眸子,朗声道:“在王爷昏睡时间里,下官派人查过,夫人假借参加斗妆赛之名,在客栈给令七下了曼陀罗,然后,逃了。” 真真切切听到不愿听到的话。 萧令舟原本微抿的唇线瞬间绷成冷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实在不愿信,在他面前乖巧可人的姜虞,会逃跑! 好,好极了! 想来,她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竟被她给骗过去了。 “令七呢?” 他一张隽雅面容没了往日温和,寒霜似的沁着森森凉意,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自知失职,一直在院内跪着。” “让他进来!” “是。” 进屋后,令七掀袍跪下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是属下疏于职守给了夫人逃跑之机,还请王爷责罚!” 萧令舟清清冷冷未发一言,但周身压迫性气势却裹挟的人喘不过气来。 “你跟在夫人身边多久了?” 令七怔了下,垂首如实答:“近一个月。” 萧令舟眼中覆上寒意,慢条斯理站起身:“这么久,你都未曾发觉夫人在蓄谋逃跑一事?” “属下该死!” 令七后背已经冷汗涔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他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夫人的一些异常行为。 可,为时已晚。 “本王没空在这儿与你虚耗时间,念在这一个月你护夫人有功份上,去找令一领五十水鞭。” “若能找回夫人,便算你彻底将功折过,若不能,你知道规矩。” 令七心知主子向来不是宽和性子的人,没有立马杀他已是格外开恩,感激的叩首:“谢王爷!” 待令七离去,谢惊澜开口:“王爷,下官已将豫州城中赵太后的暗桩拔除,知州也换成了我们的人。” “下面的人查到夫人是四天前晚上出的城,出城后距离最近的只有荆州、濮州、齐州。” “下官第一时间通知了此三州的知州,只要夫人露面就立即将人扣下回信。” 萧令舟得知姜虞逃跑虽气愤至极,但仍保持着该有的理智。 “赵太后和小皇帝的眼线颇多,为了夫人安全,最好换个名义寻人稳妥些。” 谢惊澜抬眸:“依王爷之见……?” “多派些人手在豫州和附近几州张贴抓捕告示,就写夫人是偷盗本王贴身玉佩的贼人。” “凡提供有用线索者,得赏银五两,将其押送至官府者,得赏银五千。” “前提是,必须保证人毫发无损,本王要亲自审人。” 谢惊澜揖了一礼:“还是王爷顾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可大张旗鼓寻人,又能发动百姓力量,必定事半功倍,下官稍后就去办。” 按照原本计划,萧令舟此刻已携姜虞准备动身前往京城。 突然出了这等状况,委实让人始料不及。 沉吟片刻,谢惊澜询问:“李大夫说王爷的毒已彻底解了,可要现在启程去知州府等消息?” “本王哪儿都不去,你且去将本王交代之事做好,旁的不用你管。” 知他性子冷戾,向来不喜下面的人多事,谢惊澜颔首应下:“是。” 走前,谢惊澜留了四名护卫在竹林小院。 崔灵挎着菜篮子路过,刚好看到谢惊澜从院内出来,她急忙躲到树后。 望着男子离去的清挺背影,她越发坚信姜虞说的——萧令舟身份不凡! 修桥那几日她寻到好几次机会接近他。 奈何她照着他爱好精心准备的吃食他看都不看一眼。 这便罢了。 第三次的时候,他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过姜虞强调他有妻室,让她自重。 当时全村大半年轻男子都在场,看她目光全是一脸的耐人寻味。 那等难堪至极的场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甘和屈辱在胸腔交织缠绕。 她手指甲死死陷进粗糙树干中都未察觉。 等反应过来,她疼的眉头拧在一起,没忍住轻“嘶”了声。 “什么人?” 一道威肃男声传来,她头皮一紧,想也未想拔腿就跑。 她知道自己在萧令舟那儿不会有丝毫机会后,就不敢再往他跟前凑。 现在清楚他身份贵重,她更不敢了。 因而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被抓到! 护卫飞身而起,一掌将她击倒在地。 崔灵只听“噌”的一声,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架在了她脖子上。 寝居内。 萧令舟攥着姜虞还给他的双鱼佩,深如寒潭的眼底蕴着怒色。 当是时,敲门声响起。 “禀王爷,小的等人在院外抓到一名鬼鬼鬼祟祟,名叫崔灵的女子,要如何处置?” 崔灵? 从前姜虞在,为了在她心中保持完美形象,他都在扮演温和的一面。 现在么…… “杀了。”他轻飘飘回了两字,俊美如玉面上显不出半点温度来。 屋外。 禀话的护卫看向被反手扣押住的崔灵,回道:“是!” 她去哪儿不好,非要跑这儿来。 王爷身份隐秘,知道的人,只能死。 他抬手,扣押崔灵的两名护卫会意,强行押着她往外走。 “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崔灵知道她一旦离开这个院子,今日必死无疑,剧烈挣扎。 “聒噪!” 禀话的护卫怕扰到萧令舟清静,拔剑出鞘快步走向她…… 第27章 “我手上有姜虞的一样贴身之物。” 看着冒寒光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崔灵身体阵阵发软。 惊惶之余,她哭喊着求饶:“姜虞骗了我一百两,我只是…只是想来要回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别杀我!” 护卫只听从命令行事,她的解释没起到丝毫作用,反而被死死捂住了嘴。 “唔,唔——” 剑风袭来,她绝望又无助的闭上眼。 “嘎吱——” 寝居门打开,萧令舟一袭月白长袍立于门前,面容肃冷:“等等。” 正欲动手的护卫收回剑,向他拱手行礼。 信步至崔灵跟前,萧令舟锐利锋寒双眸睥睨她:“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护卫松开崔灵,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哆嗦着点头。 眼泪汪汪道:“就、就村里第一天修桥那日,姜虞主动找我,说只要我给她一百两,她就,她就……” 说到这儿,她欲言又止。 颤颤巍巍抬眸看了眼萧令舟,又赶紧瑟缩着低下头。 咬咬唇,她声音颤抖地接着道:“说只要我给她一百两,就可以把先生您让给我,还将先生的一切喜好都告诉我。” 话坠地,她就感觉到周遭空气骤然冷凝下来,吓的泪水涟涟磕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绝没有一个假字,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啊!” “接着说!”萧令舟神情骇沉,平日温和声线染上了戾气。 “是,是……” 崔灵不敢再有所保留,将她和姜虞的交易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包括姜虞说自己不孕,得了不治之症的事。 越说,她感觉头顶注视她的目光就越森寒阴翳。 待她说完,后背早已汗湿一片:“是我心比天高,是我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还请先生看在我都交代了份上,饶我一命。” 瞥了眼跪在地上战栗发抖的崔灵,萧令舟嘴角弯起微小弧度。 那模样,真真儿像极了天生的慈面菩萨。 真正了解他的人知道,那副仙人貌下裹藏着的,实则是一副阴暗冷血心肠。 “放过你?”他轻笑了下,眼底冷然的没有一丝温度:“先前若不是怕吓到姜虞,” “你以为,凭你那些言行手段,本王会容忍你活到现在?” “本王”二字钻入耳膜,崔灵瞳孔一震,大脑霎时空白。 萧令舟是……王爷!? 她秀丽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只觉四肢百骸都浸进了刺骨雪水里。 她被姜虞骗了! 什么大户人家的嫡子、继母追杀,都是假的。 姜虞肯定早就知道萧令舟身份,才急着将人甩给她。 偏偏她贪念上头,信了她的鬼话! 萧令舟此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的温柔体贴、光风霁月,全都是假象。 他隐藏身份时尚对旁人没有一丝怜悯。 现在自爆身份,更不可能放过她。 想到这儿,她全身力气都似被抽干了般瘫坐在地。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不想死,不想死。 倏地,她脑中一闪,想到了什么。 或许,这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求生的本能激发她战兢地开口:“我手上有姜虞的一样贴身之物,只要先生放过我,我愿意献上!” 萧令舟没说话,无甚表情的模样冷情的出奇。 崔灵拿捏不准他心思,额头直冒冷汗:“东西是姜虞,哦不,是姜姐姐给我的,她说是她从家乡带来的,独一无二,世上仅此一个。” 闻言,萧令舟眼中有了波澜:“她家乡之物?” “是,是,姜姐姐是这么说的!”见他终于理会她的话,崔灵激动的忙不迭点头。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只有关于姜虞的事才能激起萧令舟情绪变化。 这一步,她算是赌对了。 缄默须臾,萧令舟冷冰冰开口:“交出东西,本王可以饶你一命。” 听到这话,崔灵如蒙大赦,只觉抽离的魂灵又回到了身体里。 她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磕绊道:“东西太过贵重,我、我放家中了,还请先生遣……遣人随我去一趟。” 萧令舟一双锐目攫着她:“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要是见不到东西,”他声音微沉:“本王会让你的家人与你黄泉路上作伴。” 崔灵头皮一紧,喉间发涩的咽了口唾沫应声:“……是,是。” 半刻钟后。 萧令舟从面色苍白惶恐的崔灵手中拾过海绵宝宝挂件。 看到的一瞬,他就确定是姜虞的东西。 也更加确定了,她早已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事。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刺客闯到竹林小院来的那晚。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自认自己伪装的很好。 却不料,她早看到了他阴暗的一面,人还被吓跑了。 冷白长指摩挲手中挂件,他凛若冰霜眸子落在崔灵身上:“关于姜虞,你知道多少,她家乡在何处?” 时至今日,他才骤然发觉,他对姜虞了解的太少了。 只知她无父无母,在这世上无一亲友,却对她其他过往都不甚清楚。 萧令舟拿到东西一直没说话,直让崔灵心底发怵。 她虽不知萧令舟为何要问姜虞的事,但还是将自个知道的一一说来。 “姜姐姐是两年前来的张家村,听村里人说她父母早亡,是在邻居婶子一家照顾下长大的。” “后来邻居婶子一家搬走,她跟着人学了做胭脂的本事,做起了胭脂生意。” “她因家乡闹了灾荒,生意不景气,就来了豫州。” “路过我们村子时,看环境不错,就使银子让村长去官府给她办了入籍,在这儿住了下来。” 胆战心惊觑了眼神色不明的萧令舟,她紧张的攥紧了冒汗的手:“我就只知道这……这些,至于姜姐姐的家乡,她只字未跟村里人提过。” 她声音越发微弱:“所以……所以我也不清楚。” 萧令舟微露失望之色,攥牢挂件转身:“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胆敢泄露一字,本王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民女明白,民女明白,多谢先生开恩!” 崔灵僵着身子磕了几记响头,心中骤舒一口气。 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寝居内,萧令舟凝着手中挂件,眸色深沉。 “来人。” 护卫推门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第28章 两年之前的姜虞:不存在 “将此物交给谢惊澜,让他顺着此物查一下夫人过往,有消息立马回禀本王。” 护卫恭敬上前接过他手中挂件,抱拳:“是!” 崔灵的话虽没有过多有用信息,但给他提供了寻人思路。 之前,他看到姜虞握着这挂件流露出怀念之色。 想来,是在思念故乡。 她既逃了,肯定会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那挂件造型独特,极具辨识度,循着它去找,定能很快找到人。 萧令舟看向床头小几,上面放着打开的匣子,里面银票不知所踪,只静静躺着一封信。 想到了什么,他唇边牵起一抹弧度。 他的卿卿,当真好算计。 用一根头发迷惑他视线,安他心,实际上走的那日就将银票带走了。 深知他信任她,一定会吃她做的南瓜饼。 就在其中下慢性曼陀罗,令他在她回来的前一天陷入昏睡,争取逃跑时间。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算准了他心思。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她心眼如此之多? 别的他可以不计较。 但她竟敢将他以一百两卖给别的女人。 待将人抓回…… 他眼神暗下去,定要好好“审问审问”。 接到萧令舟命令,谢惊澜马不停蹄派暗探去查姜虞过往。 可两日下来,查到的只有她来豫州的这两年信息。 其余的,一片空白。 看着暗探传来的第十一封密信,谢惊澜蹙紧眉头:“大昭对人口流动管控颇严,但凡在官府登记过都会留下信息,王爷的这位夫人怎么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实在太诡异了。 他让人将大昭所有户籍信息都查了个遍。 最后只在豫州官府户籍上查到关于姜虞的寥寥信息。 册上言:“姜虞,女,年十九,豫州应天府江宁县张家村人士,商户。” 册子上登记时间是两年前。 暗探查到的关于她的信息也止于两年前。 她不是豫州人,却没有迁入户籍前十九年前的信息,就连流动路引信息都没有。 大昭律法言:“凡黑户者,不得徙、不得购置田产房屋、不得科举入仕、不得入市交易……” 她若是黑户,根本没法来到豫州。 种种迹象都表明,两年前的姜虞, ——不存在。 这个结果,让谢惊澜心头一惊。 他是读书人,自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但,诸多证据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信几分。 几经思虑,他提笔给萧令舟写信回禀。 两个时辰后,护卫敲响他房门:“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张家村。” 再度迈入竹林小院,谢惊澜心中多了几分忐忑。 “下官参见王爷。” 萧令舟将装满食物的饭碗放到神情恹恹的姜默嘴边,抚摸它脑袋。 垂眸道:“她离开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你不吃饭,她回来定会怪我。” “呜呜……” 姜默无精打采的趴在窝里,平日里摇得最欢的尾巴耷拉着。 姜虞刚去城里那两日,它还想方设法偷跑出去找村里狗玩。 第三日萧令舟突然昏迷,它急的团团转,在床前守了他两天。 之后看萧令舟郁沉寡欢,家里还多了几个陌生人。 从他们交谈中,它感觉到姜虞不会回来了,就不愿意吃饭了。 期间好几次趁护卫不注意,它跑去村口等姜虞,任护卫如何拉拽都带不回来。 无奈下,护卫只得禀告萧令舟。 然后,这两日就变成了一人一狗等在村口树下。 护卫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又不敢出言相劝。 只盼着,他们大人能早点将夫人给找回来,他们能撤了这为难差事。 谢惊澜从未见过萧令舟流露出此等落寞神色。 不用想也知,那位姜姑娘是真真切切入了他心。 敛了思绪,他抿抿唇开口:“王爷恕罪,下官来之前收到荆州三州知州来信,他们所在州城……皆没发现夫人踪迹。” 见萧令舟身形顿了下,他继续道:“根据百姓提供的信息和暗探查到的,夫人最后一次现身是六天前出城的时候。” “凡是去往它州,要出城的人都要手持路引接受盘查和登记。” “下官让人查了出城登记名册,及近两月在官府办路引的记录,发现夫人出城用的是假路引。” “夫人伶慧警惕,早料到下官会查到制作假路引的人身上,因而从请人制作假路引到取路引都未曾露过面。”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这是夫人让人办假路引写的要求。” 萧令舟站起身,净手后接过。 纸条上秀气但线条扎实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他鼻间溢出一声轻笑:“她倒机敏,名字处留白,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她路引上用的哪个名字。” 他头一次发觉,他的卿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聪慧。 他唇线微微上挑,露出一抹苦涩弧度。 可惜,她如此谨慎防备,都是为了逃离他。 难怪她总问他一些突兀的问题。 许是他的回答让她彻底失望了,她才毫不留恋离他而去的吧。 敛了思绪,他面沉如水道:“你写给本王的密信本王看了,这事守口如瓶,除了本王,不得让第三人知道。” 不管姜虞过往如何,来自何处,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卿卿。 这一点,不会变。 谢惊澜拎得清轻重,口吻肃然颔首:“下官明白。” 两人走至凉亭下,萧令舟掀袍在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今日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他目光眺望远方渐隐于夜幕下的黛色山峦:“本王久不在京城,赵太后和小皇帝越发坐不住了,苏将军是武将,心思不如你缜密,文丞相年迈,无法再担起大任。” “本王恐要在豫州再待些时日,以防朝堂起乱,须得由你回去再坐镇一段日子。” 谢惊澜眉心凝起:“王爷信任下官,是下官之幸,但此事,不妥。” 未等萧令舟开口,他分析起利弊:“您想将夫人找回来的心情下官理解。” “但先前下官等人对外宣称您是得了重病,要在踏阙行宫休养一年。” “如今时间已到,京中早就流言四起,您要再不归京,便是我等也挡不住有心之人的攻讦。” 第29章 “感情之事,怎可强制?” “大局为重,还请王爷,” “——回京。” 谢惊澜俯首跪下,满脸正色:“至于夫人,就是翻遍整个昭国,踏遍每一寸国土,下官都会代王爷将人找回来,然后,安然无恙送回京城。” 萧令舟握杯的手收了些许力道,手背上黛色青筋绷出清晰脉络。 夕阳残照下。 他一身素白衣袍翻飞飘袂,残存的天光都似拢在了其上,俊雅面容一派清冽凛然。 “本王虽不在京中,但还不至于眼盲心瞎。” “你劝本王回京,是为稳定朝局还是掺杂了个人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惊澜脑中闪现那女子飒爽身影,垂下眸中闪过一丝别样情愫,大方承认:“是,下官是有自己的私心,可更多的,是为昭国着想。” “王爷不是一人的王爷,而是大昭的摄政王,一言一行,都不可意气用事。” “少帝懦弱不堪,赵太后只知纵情享乐,放任外戚祸乱朝政。” “若无王爷这些年坐镇朝堂,昭国早已成了东越诸国的腹中食。” “苏家世代为将,底蕴深厚,苏小姐亦是巾帼不让须眉,联姻一事于王爷、于昭国,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婚事一拖再拖,实非……明智之举。” 萧令舟放下茶杯,冷了语气:“你这话,是在为苏月卿鸣不平?” “下官不敢。”谢惊澜虽是低眉垂眼,可脊背依旧挺直:“下官所述皆是肺腑之言,王爷就算要罚,下官依旧还是会进言。” 萧令舟站起身,看也未看他一眼,信步向寝居而去。 行至台阶处,他停下步子:“谢惊澜,你那么喜欢她,为何还要将她推给本王?” 谢惊澜心底涩然:“王爷这话问错人了。” 这个问题,他连回答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眼帘:“苏小姐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又何来我将她推给王爷一说。” “就算她不与王爷联姻,亦会嫁给那个人,不是么?”他语含自嘲。 “惊澜此生唯两愿,一愿昭国国泰民安,二愿她岁岁安澜。” “她为家国大义舍弃心悦之人嫁王爷,惊澜自是要尊重她的选择。” 他与她,自始至终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敢有妄念。 萧令舟嗤笑,一双瑞凤眼深邃如寒渊:“在本王手底下做事这么多年,谢大人还是如此正直。” 这话,颇具讽刺意味。 在他看来,有些事总归要使些手段。 谢惊澜这种默默守护的行为,无异于阴沟里的老鼠。 阴暗、卑微,又见不得光。 谢惊澜听懂了他话中意思,站起身,面向他问:“王爷位高权重,若夫人不爱您,您当真舍得用强制手段将她困在身边?” 闻言,萧令舟俊逸的眉拧起,尔后又展平:“本王与你和苏月卿不一样。” 他的卿卿不可能不爱他。 他们相知相许,她望着他时,眼里总是洋溢着热情和欢喜。 她逃跑,只是被他吓到,对他产生了误会而已。 等找到她,他会和她解释清楚。 心底这般想,他还是正面回答了谢惊澜的问题:“若喜欢,便是用强制手段又如何?” 他想到了姜虞曾经和他说过的话,照搬过来:“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尝过才知道。” 谢惊澜面露怔色:“感情之事,怎可强制?” 强制背后,不过是以爱的名义,对另一方实施情感操控与压迫。 迫使另一方不得不接受其所谓的“情感付出”。 这本质上就违背了平等尊重与自愿的情感原则。 他熟读圣贤书多年,恪守的是君子的光明坦荡,这等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萧令舟似洞悉了他心中所想,了无生趣的转移话题:“你回去吧,回京之事容本王再考虑考虑。” 见他终于松口,谢惊澜悬着的心落下,激动道:“下官这就去加派人手寻找夫人!” …… 一个月后。 豫州城外土地破庙。 几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骂骂咧咧走进破庙。 领头乞丐走到躺在破草席上的男子面前。 “喂,死没死?没死的赶紧起来滚一边儿去,这位置老子要了。” 将人挤兑走,他裹紧身上又黑又臭的破衣裳,吩咐另外两人:“这狗老天真是越来越冷了,你们俩赶紧把火烧起来,煮点热汤。” “好的大哥。”套了好几件辨不清原色破烂衣裳的姜虞应声。 她头发如杂草一样乱糟糟的,沾着泥屑与草梗,几缕碎发黏在蜡黄干瘦脸颊上,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火光驱散了破庙里大半冷气。 被赶走蜷缩在角落的陆槐序虚弱的睁开眼。 看到三名乞丐喝着热汤吃着干饼,他蠕动干裂的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来豫州寻亲,不成想被人骗光了身上银钱,还毒打一顿丢到了这破庙里。 他现在遍体鳞伤又饥寒交迫,要不是这三名乞丐来到这儿,指不定死在破庙里都没人发现。 “大哥,老三,那小子直勾勾看着咱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可别让他把咱食物偷走了。”柴老二小声提醒两人。 柴老大看了眼远处半死不活的陆槐序,浑不在意道:“他敢,老子打不死他。” 柴老三也就是姜虞没滋没味地咬了口饼。 心想这又干又硬的饼有啥好偷的,她都要吃吐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烧鸡烧鹅烧鸭烧排骨…… 这肚子里没油水的苦兮兮生活,她真是过够了。 萧令舟那个狗东西,居然说她偷了他玉佩,下令抓捕她。 豫州城和近几个州全是抓捕她的告示。 她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扮成乞丐在豫州城外晃荡。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令舟死也想不到,她压根没离开过豫州范围。 并且还混在乞丐堆里日日去城门口要饭。 凭借精湛的化妆技术,她无数次光明正大站在城门口,那些拿画像查人的士兵都没认出她来。 吃完饼,喝了几碗野菜汤勉强饱后,柴老大抹了把嘴:“老三,把剩下饼子收起来,留着下顿吃。” 第30章 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向往的,她好色也是人之常情 “知道了大哥。”拢共没啃几口的姜虞面如菜色地将干饼子塞回包袱。 饼是她出城的时候特意买的。 照这个速度啃下去。 加上她藏起来的那些。 他们三个人就是吃三个月都没问题。 当初她能融入这个乞丐小群体,这些干饼子可谓功不可没。 “行了,都早点睡吧,明儿个还要去城门口乞讨呢。” 柴老大就着破席子一躺,翘起二郎腿开始碎碎念:“也不知道抓捕女贼的事啥时候告一段落。” “这都一个月了,再不解禁,老子要饭的地盘要是被二狗子那混蛋玩意儿抢走了可咋整。” 犹记得一个月前。 他和柴老二前脚刚出城。 后脚就涌出一批持长矛的士兵将城门封了。 凡是进出城的人,必须要自报家门。 要是含糊其辞,就视为流民和女贼同党抓起来。 他们都做乞丐了,还哪儿有家门? 结果就是他们回不去了,只能在城门外乞讨。 好在,他们遇到了走狗屎运,捡到商队干粮的老三。 有了吃不完的干饼子,算是饿不死了。 柴老二伸了个懒腰,厚脸皮挤到柴老大身边:“大哥,天冷,进去点儿,咱俩挤挤。” 冲人的臭味闯入鼻腔,熏的柴老大差点原地去世。 他颇为嫌弃的踹柴老二:“老二,你他娘的也太臭了,滚边儿上自个睡去!” 柴老二捂着自己被踹的屁股,生气了:“大哥,你这话就过分了,你自己不也臭?还有三弟,他更臭,不信你去闻闻。” 姜虞:“……” 又关她什么事? 她每天都有偷偷洗澡,臭是因为衣裳上被她涂了臭牡丹的汁液。 她才没那么邋遢。 “得得得,老子要睡了,哪儿暖和你上哪儿待着去。” 柴老大懒得和他掰扯,扯过到处都是补疤的薄毯将自己裹起来。 柴老二看他如此无情,气的哼了一声,看向姜虞:“老三,以后冬天就咱俩一起睡,某些人别到时候冻的受不了求我们!” 看着脸跟脖子一个黑色儿的柴老二。 姜虞:“……” 谢邀。 他都多少年没洗澡了,那泥垢搓下来都够一盆了。 说不定身上全是跳蚤,光想想她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她才不要和他一起睡。 无人理他,柴老二自顾自寻了个舒服的地躺下,叹了口气:“等上头下令解了禁令,管的不严了,就又可以混进城乞讨了。” 他美滋滋的闭上眼:“真好,又是吃饱活着的一天,相信有大哥和老三在,以后都不用饿肚子了。” 姜虞:“……” 合着是打算啃她跟柴老大了。 看了眼陆槐序方向,她双手环胸靠在石柱子上阖上眼。 月沉如水。 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在破庙内回荡。 听着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姜虞生无可恋睁开眼。 “咳咳……” 微弱咳嗽声传来,她循声看去,凭借火光大概看清了陆槐序相貌。 五官端正,眉眼清俊,鼻梁挺直。 好像还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恨不得跪下来给自己两耳刮子。 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欣赏美色。 她有罪。 她死性不改。 瞄了眼脆弱感十足的陆槐序。 不过……话又说回来。 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向往的,她好色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听着一声声咳嗽传来,她不禁心生怜意。 “喝水吗?” 陆槐序感觉到头顶多了一片暗影,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蜡黄又黝黑的脸。 “咳咳……”他认出来了,是那个老三。 目光直直撞进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陆槐序莫名有些害羞的点点头。 姜虞用缺了几道口子的碗倒了水递到他嘴边。 他犹如濒临渴死的鱼一口气将水喝完。 喉咙刺疼的不适感褪了大半,陆槐序顿感自己又活了过来。 声音沙哑地说了声:“多谢。” 姜虞没说话,从包袱里拿了两个干饼子给他。 等他吃完,她才问:“看你穿着不是乞丐,怎么会伤成这样躺在破庙里?” 陆槐序靠着石像底座,很是羞愧的将自己经历说来。 听完,姜虞只觉这人白长了张好看的脸,也太不懂世道险恶了。 人家只说工钱高,他什么都不问就跟着去了,不上当受骗就怪了。 “第一次出远门?”姜虞注视他。 陆槐序颇感意外:“小兄弟怎知?” 小兄弟? 姜虞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 差点忘了,她现在在外人眼中是名蓬头垢面的男乞丐。 还是十几岁,正在长身体、变声期的那种。 “因为你的眼神有种清澈的愚蠢。” 就和她当初刚来这个朝代一样。 陆槐序:“……” 这话算骂他还是夸他? “你钱财和路引都没了,打算怎么办?”见他不吭声,她拨了下蓬乱碍眼的头发问。 “从豫州去往南疆有条路不需要路引,我打算等伤好了,跟着行商的车队去那儿找份活计。” 姜虞脑中一闪。 她怎么把这地方给忘了。 先前她听人说过,南疆毗邻东越国和西曲,最是鱼龙混杂。 对别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地方,对她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本来打算等萧令舟不再派人抓她,风声过了就去荆州的。 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我是跟着我娘逃难来的豫州。”她坐了下来,开始胡编乱造:“只是逃到半路她没熬住,死了。” 她抱住自己双膝,露出情绪低迷模样,尽量让自己说的话显得真一些:“临终前她交代我去南疆找我爹,可是……我路都不认识,又没钱,就只能在这靠乞讨过活。” “我娘要是知道我没去找我爹,怕是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瞑目。” 陆槐序本身就是个极善良的人。 更何逞方才姜虞给了他水和食物。 对他来说就是救命恩人一般的存在。 几乎没有作思考,他咳嗽了两声道:“小兄弟,要不你随我一起走吧。” 姜虞激动的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光中越发清亮:“你说的……是真的么?” 陆槐序认真的点点头:“陆某虽深陷困境,但也知知恩图报的道理,小兄弟于我有恩,此行带上你,也算是还了你一点恩情。” “对了,在下陆槐序,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第31章 离开豫州 他听那两人都叫他老三,总不好他也跟着这样叫。 姜虞摆摆手:“你叫我柴三就行。” 陆槐序强撑着坐直身子,做了个抱拳动作:“柴三兄弟,以后还请多加关照。” 姜虞顿了下,摸摸鼻尖,干笑着道:“好说好说,大家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这人怪单纯正直得嘞。 她说啥都信。 比萧令舟好骗多了。 接下来几日,姜虞每日都会悄悄给陆槐序两个饼,对他也有了具体了解。 他本是翼州人,从小跟着父亲学做木匠活,靠给人做家具勉强谋生。 近几年由于收成不景气,做家具的人家少了。 他父亲又生了病,耗光了家中钱财。 拖到八月中旬他父亲死后,他安顿完后事,就打算来豫州投靠亲戚,寻份差事。 不曾想千辛万苦来了豫州,进城第三日就遭了骗。 被搜刮干净钱财过程中他抓着钱袋子不放,还被打了个半死。 那些人看他奄奄一息,怕招上官司。 就用马车将他拉到城外土地庙,丢在了庙里。 这才遇上了他们三人。 “柴三兄弟,这几日多谢你照顾,还给我送吃的,槐序来日定报答你的大恩。” 姜虞将洗干净的果子塞他手里:“你要真想报恩就赶紧好起来,我还得靠你带我去南疆找我爹呢。” 攥着果子,陆槐序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笑着应声:“好。” 他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遇上的坏人只是少数罢了。 姜虞看他拿着果子出神,心想这人一天天的老是发呆,也不知道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近来城门口查的不那么严了,想来萧令舟已经离开豫州了。 不过她做事向来稳健,要确定完全安全才会去做。 趁陆槐序养伤这段时日,她再观望观望。 等他伤好再离开也不迟。 半个月后。 豫州城外偏僻小道上。 柴老二挠挠鸡窝头,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老三,你就不能不走吗?” 柴老大一脸忧愁:“是啊,你说这要饭要的好好的,干嘛要走,有大哥和二哥在,你还怕去城里要饭别人敢欺负你不成?” 柴老二一把鼻涕一把泪:“老三,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可怎么活啊,我听人说南疆比咱豫州还穷,你到了那儿要是要不到饭咋整?” 姜虞看他用包浆釉亮的袖子擦眼泪鼻涕,还要来碰她,顿时吓的跳出几步远。 满脸嫌弃道:“二哥,大哥,你们就放心吧,我运气那么好,一定能找着我爹,到时候我给你们写信报平安。” 柴老大叹了口气:“老三,你要走就走吧,写信的事就算了,咱当乞丐的又不识字,费那个钱干啥,你好好活着就行。” 柴老二点点头:“我和大哥就在豫州,你要是在南疆混不下去,就回来找我们,只要我们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姜虞心生感动。 两人虽是乞丐,但都是打心眼里对她好,甚至把她当做亲人对待。 这份情,她不会忘。 “大哥二哥,我知道了,你们别送了,回去吧。”她挥手。 “欸,欸!”两人异口同声。 姜虞默了默,道:“大哥二哥,要饭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在破庙神像后留了点这些年要饭的积蓄,你们拿着那钱做点别的营生,总好过要饭强。” 说完这话,不等两人反应,她转身快步向不远处等她的陆槐序走去。 “走吧。” 陆槐序看了眼抹眼泪的柴老大两人,朗声道:“之前看他们凶巴巴的,没想到对柴三兄这么好。” 姜虞:“当乞丐要是不凶一点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只对外人凶,对自己人,好的没话说。” 陆槐序表示赞同:“我知道。” “这半个多月他们对我都是恶语相向,但你将食物分给我,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明心肠是好的。” 姜虞不忍侧目:“陆兄能用心看人,而非表面,难得。” “柴三兄过誉了,我虽阅人少,可也分得清好人坏人。”末了,他又笑着补一句:“当然,骗子除外。” 姜虞笑而不语。 …… 破庙内。 柴老大和柴老二看着眼前的银票,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大……大哥,我在做梦对不对?” “啪!” 被一巴掌扇懵的柴老二委屈地问:“大哥,你打我干啥?” “疼不疼?”柴老大问。 捂着被打的脸,柴老二讷讷点头:“疼!” “疼就对了!”柴老大兴奋的把银票揣怀里:“说明咱们没做梦,是真的,这钱是真的,老二,咱们发达了!” 柴老二挠挠头,不解:“大哥,你说老三哪儿来这么多钱?他不是逃荒来的豫州吗?” 柴老大身形僵住,对上他视线:“对啊,难不成他骗了咱们?” 两人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老三为啥要骗他们,索性直接不想了。 沉吟良久,柴老大心有所感开口:“老二,老三说的对,要饭不是长……那个什么?” 柴老二提醒:“长久之计。” “啊对,不是长久之计,老三给咱们留了这么多钱,咱们不能辜负他的期望,定要做一番成就来。” 柴老二看着他:“大哥,关键是除了做乞丐,咱们好像也不会做别的啊。” 柴老大恨铁不成地钢剜了他一眼:“你个憨货,谁生下来是啥都会的,不会不可以学吗?” 柴老二悻悻闭嘴。 大哥说的都对。 老三说的都对。 他只需要服从就行。 …… 商队连赶三四日路,这晚终于在一处林子里停下休整。 坐在石头上,姜虞闻了闻自己衣裳,熏的两眼一黑。 “柴三兄,你找什么?”陆槐序看她左顾右盼,出言询问。 “我想去方便一下。” “天黑不安全,我陪你去。”陆槐序说着站起身。 姜虞:“……不用。” 他一个大男人跟着,她还怎么方便? “我去去就来。” 两刻钟后,换了身衣裳,浑身清爽的姜虞抱着一堆果子回来。 洗洗舒服多了。 再走一日就进入南疆地界了。 除了脸上伪装她没卸掉,头发她梳成了发髻,衣裳换成了干净男装。 她前后差异太大,站在陆槐序面前他都没认出来。 “你是?” 姜虞将果子倒在石头上,一个个咕碌碌地往四面八方滚,她用手去抓:“陆兄,是我,换了身衣裳就不认识了?” 陆槐序听出了她声音,怔住:“柴三兄?” “是我。”姜虞拍拍手,拿起一个果子擦干净递给他:“明日就到南疆了,你打算去往何处?” 陆槐序回过神来,接过:“我现在四海为家,去哪儿都行。” “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姜虞咬了一口果子,发出清脆咔嚓声。 “柴三兄打算去找你爹?” “嗯。” “我反正也不确定去哪儿,不如与柴三兄搭个伴?” 姜虞考虑了下,她人生地不熟的,有个认识人的也挺好:“行啊,不过说好,我可不包饭了。” 陆槐序隐于月色中的俊脸微烫:“欠柴三兄的我会还上。” 第32章 吃绝户 翌日,姜虞在呼喊声中睁开眼。 “别睡了别睡了,到地方了。” 她抬手挡了下刺眼的日光,看到前面的陆槐序已经下了板车,正向她走来。 她活动了下身体,跳下车打量周围环境。 “距离南疆城还有两三里路,他们不便带着我们,只能在这村子下了。” 陆槐序一身墨衣站在她面前,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来,颇具压迫感。 她一扭头正好对上他目光:“我本就不打算进城,在这下也挺好。” 越繁华的地方越容易被萧令舟找到。 她没必要这个时候铤而走险。 昨夜天太黑,陆槐序没看清她样貌。 现在一瞧,发现她除了皮肤蜡黄和黑了点,五官精致小巧,很是秀气。 要不是知道他是男子,他都要以为他是女扮男装了。 “柴三兄,那我们还走吗?” “先在村里看看再说。” 眼前村子太靠近南疆城,姜虞首先就将其排除在了定居名单外。 不过这里的村民都是本地土著,可以通过他们了解南疆情况。 先打听打听。 两人没走多久遇到了一名赶牛的老丈。 从他口中得知这里名为下河村,属于南疆城直接管辖范围。 姜虞看老丈要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他手里:“老丈,我们是来南疆寻人的,赶路赶了好几天,想问问你们村可有歇脚的地方?” 所谓有需求就有供给,商队从这村中过,必然有供人休息的客栈。 姜虞四五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实在没精力再去慢慢找,不如问人来的省事。 老丈收了钱,态度立马变得热情,指了个方向:“你们顺着这条路直走半刻钟,右边位置有家客舍,专门为赶路的人开的。” 谢过老丈,两人沿着他指的方向来到客舍。 店有上下两层,在村中来说算是大的了。 客舍简陋,没法洗澡,姜虞跟小二要了热水擦洗身子。 等擦洗完,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一连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好的,她感觉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她下楼准备要点吃的,看到陆槐序要了饭菜在等她。 看着一桌饭菜,她面露诧异:“你哪儿来的钱?”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我帮人搬货挣的,猜到你应该饿了,就点了几道菜。” 姜虞看了眼客舍外,商队来往络绎不绝,路边都是等着讨活计的人。 路上干粮是她出的,连住客舍的钱也是她出的,姜虞毫无心理负担坐下。 吃完饭,睡了两个月来最舒服的一次觉,姜虞找了个小二打听南疆城中的情况。 得知城中没有抓捕女贼的告示,她松了口气,又问:“南疆最偏远的村子往哪儿走?” 小二觉得奇怪:“客官,旁人都是往富庶的地方走,你怎的还反着来?”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说就是。”姜虞丢给他两个铜板。 除去给柴老大和柴老二的两百两银票,她手头还有一万多两,这点钱甩出去丝毫不心疼。 小二点头哈腰:“得了得了。” “要说南疆最偏远的村子,当属西北边的星河村了,那村子与燕州接壤,三面环山,官府的人下达朝廷命令都不想去。” “主要是那路太难走了,去距离最近的镇,坐马车得四五个时辰,去城里得一天。” “当地村民买东西都是赶一月一次的街会,其他时候都在田里忙活,穷的那叫一个稳定,基本上没有外乡人愿意去那儿。” 小二说了那么多,姜虞只听到“官府的人都不想去”几个字。 不去好啊。 不去妙啊。 这村子可太适合她了。 这地方,就是她未来的宜居圣地了。 打定主意,当天晚上她就去和陆槐序道别。 “柴三兄,你当真决定一个人走?” 姜虞点点头:“陆兄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既打听到了我爹下落,接下来路程就不用麻烦你了。” 她心中明白,陆槐序是想报答她恩情才提出和她搭伴同行的。 他来南疆是找活干,是为了活下去,她是为躲萧令舟。 目的地不同,早晚要分道扬镳。 陆槐序缄默许久,抿了抿唇:“好吧,柴三兄既已不需要我,就此别过也好。” “等我在南疆站稳脚跟,再去找柴三兄报答这些时日的恩情。”他抱拳行了一礼。 “那我等陆兄大驾光临。”姜虞豪爽道。 与陆槐序分别后,姜虞雇了辆马车去往星河村。 陆槐序则是去了南疆城。 …… 四个月后。 姜虞算是在星河村稳定了下来,与村中村民也混熟悉了。 她买下一间尚宽敞的小院,怕萧令舟还在找她,没有急着去官府过地契。 她的到来引起了不小轰动。 甚至在看过她容貌不俗后,村中一些男子便有意打听起她的事来。 听说她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无亲族,他们更心动了。 一个孤女,有一门做胭脂的手艺,容貌比起那些千金小姐也是不差的。 娶了她,她的一切便都属于娶她的那个人了。 自古以来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可以做姜虞的主。 就差把“吃绝户”三个字贴脑门上了。 作为当事人,姜虞自然清楚他们打什么主意。 她在萧令舟身上栽过大跟头。 这辈子就没想过要再成亲。 可大昭不比现代,她孤身一人就好比一块肥美的肉,是个未成婚的男子都想咬一口。 她出门,总有男子往她跟前凑,试图博她好感。 受益于大昭对调戏良家妇女会进行严厉惩处的律令,他们倒没敢动手动脚。 可这依旧对姜虞的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 即便她对外宣称嫁过人,是因无法生子被休弃的弃妇,仍有人不死心找媒婆上门提亲。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一个人的到来。 第33章 姜虞就是眼瞎了,都不可能会选他们 再见到陆槐序,是在分开后的第七个月。 彼时已是阳春四月,槐树花开满枝。 邻居牛婶子敲响院门时,姜虞正在晾晒清洗的桃花。 “柴娘子,有人找你。” “谁啊?”姜虞擦干净手,回眸看去,一抹青色衣袍映入眼帘。 待衣裳主人完全进入视野,她动作顿住:“陆兄。” 牛婶子看两人真认识,说了句:“那你们聊,老婆子我就先走了。” 陆槐序看着眼前花颜月貌、身姿窈窕的女子,震惊的许久才回神:“柴兄,你是女子?” 方才他听那大娘唤柴娘子,还以为自己寻错人了,没想到真是她。 姜虞解释:“此前多有不便才扮作男乞模样,陆兄莫怪。” 直到坐在木桌旁,陆槐序心中仍无法将她与七个月前认识的柴三联系在一起。 女子穿着浅紫色绣花绸缎裙,黛眉秋眸。 未施粉黛的脸有着清丽脱俗般的美。 偏生那眉心的一点美人痣,又为她平添了几分凡尘该有的姝艳之色。 姜虞斟好茶,见他眼神盯着她,不由得轻笑:“陆兄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陆槐序耳根一热别过眼,连带着脸上都泛起了绯色,心跳如鼓道:“柴兄,哦不,柴姑娘,你当初……为何要扮成乞丐?” 姜虞放下茶壶,长睫扑簌:“陆兄以为,我要是以现在这副模样在外行走,还能平安到南疆么?” 陆槐序心想也是,端起桌上茶喝了一口,抬眸注视她:“那姑娘可找到你爹了?” “陆兄不必如此生分,我叫姜虞,你以后唤我名字就好。” “姜虞……” 陆槐序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姑娘的真名?” 她又是扮乞丐,又是以假名示人,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虞似猜到他心中所想,眼含笑意:“是真名,先前因与人结了怨,怕被报复,才用假名来了南疆。” “骗陆兄是我的不是,说到底我也是情非得已,还请陆兄见谅。” 陆槐序愕然:“你的意思是,找你爹也是假的?” “是。”她摩挲手中茶杯,没有否认:“陆兄既找来了星河村,便知此处有多偏远,我就是怕被仇家找到,才躲到了这儿。” 陆槐序陷入沉默。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仍信她。 无他,就凭在他最落魄、最绝望之际,她给了他食物。 于他有救命之恩。 许久,对上她清润眼眸,他正色道:“姑娘愿意将这些告诉我,说明是信任我,我定守口如瓶,不会将姑娘的事说出去。” “多谢陆兄。”姜虞颔首以示感谢。 陆槐序俊朗面上浮现淡淡红晕:“你以后,叫我陆大哥就好。” 他长得斯文干净,声音是天然的温和醇冽,与萧令舟全然不同。 与七个月前相比,显得更成熟稳重了些,亦增添了几分阅历感。 姜虞兴起,问了他这半年多来的经历。 方知他走遍了大半个南疆,算是挣了一笔可观收入。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图安稳,他也不例外。 此次来看她是其一。 其次是想在星河村置两亩地,买两间屋子长住下来。 对姜虞来说,多一个认识的人是好事。 但她还是出言相劝:“陆大哥,星河村偏僻,你要是想在这儿定居,我其实并不建议。” “我知道,可我不想去其他地方。”陆槐序眼中泛着温润光泽凝着她。 见劝不动,姜虞作罢:“隔壁牛婶家有两间屋子要卖,你要是想买,明日我去帮你问问。” 停顿了下,她声音脆然道:“至于买地要复杂些,得去找村长问问才清楚有哪家要卖,要是没有,可就得慢慢等了。” 一谈起正事,她态度肃然起来。 唇瓣一张一合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陆槐序是个善于倾听的性子,等她说完才搭话:“地的事我不急。” 看了眼天色,他颇难为情道:“来的时候当你是男子,同处屋檐下也没什么,既知你是女子,我便不宜在你这儿过夜了,得寻个落脚的地方。” 他到底读过几年书,知女子名声重要,不想旁人对她说三道四。 姜虞明白他意思了:“也是。要不,你现在就随我去牛婶家,谈谈买房子的事?” 陆槐序欣然答应。 …… 自陆槐序来后,喜欢往姜虞身边凑的男子渐渐没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再者,陆槐序无论是相貌还是家底都比他们强。 姜虞就是眼瞎了,都不可能会选他们。 一点希望都没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想着去讨好她。 晃眼间。 蝉鸣漫过竹篱笆,瓦间青苔被晒得浅淡,兰草也结了细碎的籽。 梧桐叶飘落在院中置放茶具的木桌上。 姜虞瞥见墙角菊开正好,剪了几支插入小瓷瓶。 正托腮拨弄花朵,陆槐序站在门口叩了下门,语气带着打趣踏入小院:“在家门都不关,也不怕贼人闯入把你这美娇娘掳走了。” “贼人我没看见,倒是看见了小木匠一个。” 姜虞一双桃花眼漾着笑回应。 陆槐序将手中包袱放木桌上,熟练的给自己倒了杯水:“还好你今日没去街会摆摊卖胭脂。” 拆开包袱,看到整齐摆放的崭新喜服,姜虞随口问:“发生何事了?” “也不知官府哪根筋不对,突然就开始对商贩进行登记管理了。” “尤其是卖胭脂的,说是要有官府下发的准许行商证。” “要是没有,就将货物当场缴了,得亲自去官府办好行商证才会还回来。” 姜虞眉心一跳,指尖骤然僵了下。 其他的都不需要行商证,卖胭脂的如何就必须要? 她不敢深想,将包袱合上,有些心不在焉道:“喜服我瞧过了,应该合身。” 陆槐序没瞧出她情绪不对:“要不要试一下,要是尺寸不合适,我拿去改改。” 姜虞的女红委实让人不敢恭维。 先前他做木工不小心把衣裳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主动请缨说给他缝一下。 结果破的地方直接变成了一条大蜈蚣。 从那之后,他就揽下了缝补的活计。 “那你等我一会儿。”姜虞抿抿唇起身,拿着包袱进了屋。 第34章 “找到夫人了。” 合上门,将包袱放床上后,姜虞心底莫名涌现不安。 这半年,在与陆槐序日渐相处中,她慢慢放下了过去。 在他说心悦于她,想和她共度一生时,她没拒绝。 男子尚可三妻四妾,她不觉得自己改嫁是件丢人的事。 何况,陆槐序确实是难得的良人。 他模样俊朗,性子温和,对她事事上心又耐心,还不嫌弃她嫁过人。 爱不爱,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第一选项。 她只需要一个知冷知热,能为她挡掉世俗流言的合法丈夫。 诚然,陆槐序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重要的是,她对他知根知底。 不用担心他会有什么惊人的身份,以及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 眼下和陆槐序还有三日就要成亲。 她着实不想出现任何的意外。 因而在听到他说官府让卖胭脂的商贩办行商证时,难免心生疑虑。 见房门紧闭许久没动静,陆槐序朝屋内喊:“阿虞,可好了?” 姜虞思绪回笼,应声:“马上马上,你再等等。” 长舒一口气,她碎碎念:“许是我想多了,萧令舟这个时候估计娇妻美眷在怀,好不惬意,怎会再追捕我这个逃跑一年的前妻。” 不再多想,她快速换上喜服出去。 毫无疑问,她模样长得好,身姿纤合有度,穿上喜服的样子是极惹眼的。 陆槐序看痴了眼,由衷夸赞:“阿虞,你穿上这身衣裳真好看。” 他想,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喜服,怎么穿在她身上就这么美。 他眼中没有任何欲念,纯纯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姜虞不禁掩唇轻笑,故意调侃他:“小木匠,快把你那口水收收,要掉下来了。” 陆槐序下意识擦了下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才反应过来被她戏耍了,瞬间面红耳赤别过脸。 姜虞绕到他面前,歪着脑袋逗他:“这都多少次了,还这般害羞,成亲了可如何是好。” “趁现在,姐姐多给你治治这害羞的毛病,乖些,抬起头来,让姐姐瞧瞧你脸有多红。” 自从合八字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比陆槐序大一岁,总爱以姐姐自称逗他。 反观陆槐序。 活了二十一年,前二十年里就没与旁的女子接触过。 初次出远门就遇上了姜虞。 后来知晓她是女子,自是满心满眼都黏在了她身上。 哪儿经得住她这般调戏,自是每次都闹了大红脸仓皇而逃。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心跳如鼓地后退了两步,依旧红着脸不敢看她,轻轻说了声:“我……我没害羞。” 姜虞听了个真切,弯着唇角反问:“真的么?” 她一个旋身,喜服裙摆随着她动作在空中旋起一圈优美弧度,他目光不自觉被牵引。 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姜虞唇边笑意加深:“你要是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我还信,可你连看都不敢看我,还说没害羞。” 陆槐序也想问自己为何不敢看她。 明明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以后就是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人。 但他内心总有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她是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只能悬于九天,不会属于他。 他笑着岔开话题:“喜服瞧着很合身,看来不必改了。” 扫了眼单调小院,又看了眼她身上大红喜服,他一扫心头阴霾:“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也是该装扮起来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的。” 姜虞拨了下嘴角碎发,顺着他目光逡巡一圈,收了玩心:“听你的。” 或许与他真正做了夫妻,她才能彻底安下心来。 …… 京城,摄政王府。 览月楼廊下。 男子墨发未束,支着单膝倚靠在柱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衣袍随意散落在脚边。 随着白玉酒壶倾斜,酒液顺着他喉结蜿蜒而下,没入他白色里衣中。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苏月卿拽过谢惊澜。 压低的声音很是气愤道:“自从一年前回来,他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我爹答应解除婚约,以性命作保将苏家押在他身上,他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谢惊澜不着痕迹扫了眼手臂上拽着的手,柔声:“苏小姐稍安勿躁,王爷为情所伤,我们总得让他宣泄一下。” 苏月卿无语:“要我说那女子跑得好,萧令舟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是个人都受不了他这冷戾无情的煞神。” “人跑了才装深情,早干嘛去了,换作是我被骗,我也跑。” 谢惊澜:“……” 这话他可不敢接。 “苏小姐少说两句吧。” 他贴近了些:“找了一年都没找到人,你这话不是在扎王爷心窝子么,被他听到了,你倒是无所谓,本官可就要倒霉了。” 苏月卿一把甩开他手:“行了,反正婚事解除了,本小姐懒得在这看他伤春悲秋,明日还得训兵,我先走了。” 目送她远去,谢惊澜眼底笑意尚未褪去,护卫走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什么,他神情骤然变得严肃。 瞥了眼远处的萧令舟,他问:“消息可真?” 护卫:“暗探查到的,不会假。” 他挥手:“下去吧。” “是。” 余光触及谢惊澜蓝色衣袍,萧令舟侧眸,音色冷冽:“还是没消息?” 这一年里他已经无数次听到令人失望的话了,但每次都要不死心一问。 一年前他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很快就能把人抓回来。 可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整整一年,他连她影子都没找到。 谢惊澜作揖:“回王爷,刚刚暗探传来消息,找到夫人了。” “啪——” 瓷器坠地碎裂声响起。 “人在哪儿?” …… 看着布满红绸,处处都透着喜气的房间,姜虞心总算是落在了实处。 想着房间里无人,她索性直接将鸳鸯红盖头扯了下来。 “铛”地一声,她低头。 看到是腕上银镯不小心砸在了床面上,顺手将其取下。 逃跑后她就没戴过这镯子。 实是今日大喜的日子,陆槐序给她买的金手镯不知道被她放哪儿了。 怕误了吉时,她就随手套了这银镯。 将银镯放回首饰匣锁上。 她一扭头,余光扫到了落在梳妆台下的金镯子。 “真是怪了,白日怎没瞧见?” 将金镯子拾起擦干净套在腕上,她盖上红盖头坐回床上,继续等陆槐序。 第35章 “夫君,是你么?” 不知过了多久。 姜虞听屋外宾客声仍未散去,心下不免担心起陆槐序来。 已是入秋的夜,他要是喝多了,难保不会着凉。 正忧心着,她发现屋外好像安静了。 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掀起盖头一角。 心想难不成宾客这么快就走光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 屋内红烛摇曳,依旧不见陆槐序回房的身影。 她欲揭了盖头出去瞧瞧,又忽的止住了动作。 也可能是陆槐序正在送客。 她作为新娘子这个时候出去好像不太好。 这般想着,她放下盖头,坐端正了身子,颇有些紧张地等他回屋。 莫名的,她又觉得好笑。 分明不是第一次成亲了,她居然还会紧张。 灼人的红占据着她所有的视觉范围。 无端的,她思绪飘远,记忆一下被拉回到了两年前的新婚夜。 同样的秋夜,同样的场景。 她端坐在婚床上,万分期待的等着萧令舟。 那晚,他一身大红喜服,身上携着淡淡清冽酒香,缓缓走向她。 隔着红盖头,她柔着语气唤他:“夫君。” 萧令舟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接着,她头上红盖头被揭去。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清矜如玉脸上染着醉人酡红,那双瑞凤眼溢满温柔注视她。 “让卿卿久等了。” “卿卿?” 她脸上表情僵住,下意识在想他是不是叫错人了。 坐到她身侧,他将她手拢入手心:“我想以后都这么叫你,可以么?” 她反应过来。 古人为了以示亲近,好像就是这样唤妻子的。 她笑意潋滟地勾住他脖子,仰着脑袋看他:“当然可以,不过我可不会经常叫你夫君,只会叫你——” 她贴近他:“萧令舟。” 他眉眼温润含笑,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握住她攀在自己肩上的手:“为何?叫夫君不是更亲近些吗?” 她抽回自己的手,临摹他形状好看的唇瓣:“夫君这个词人人都可以叫,唯有叫你的名字,才是独一无二的。” 闻言,萧令舟眸色深了深:“可今夜,我想听卿卿唤我夫君。” 她将他压在床上,语气暧昧:“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说罢,她纤长指尖勾住他腰间系带,俯身,笑的一脸意味深长:“春宵一刻值千金,怎可浪费在说这些上,夫君,我们就寝吧。” 他没说话,手握住她纤细腰肢,黑沉沉的眸凝着她,一副任她采撷模样。 她也没客气,笨拙又生疏地脱了他外袍。 可到中衣时怎么都解不开,还把衣带打了死结。 她心中吐槽古人的衣裳就是麻烦。 下一瞬,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衣裳不是这么脱的。” 萧令舟唇角勾着淡淡笑意,修长的手引着她,落在被她打结的衣带上,一点一点解开。 中衣散开,剩最后一件里衣,他停了手,声音带着蛊惑道:“卿卿自己试试。” 姜虞被他一声“卿卿”喊的酥了骨,喉间轻滚:“好。” 有了前面的经验,这次她轻而易举就解开了他里衣。 他肌肤冷白,在大红喜服映衬下尤甚。 几乎是在他里衣散乱开来的瞬间,她目光就不由自主被吸引了去。 谁能想到,身为书生的萧令舟不仅长了张仙姿昳貌的脸,就连身材也出奇的好。 每一寸线条都利落分明,肩线削薄却不窄弱。 烛火映照下,腰腹处隐现的肌肉纹理都泛着细腻的光。 气息交缠间,她视线不经意一扫。 身体陡然僵住。 对于只有满脑子废料,却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的她来说,实在是冲击力过于强了些。 她呼吸凝滞,愣愣盯着,全然忘了反应。 直到萧令舟再次覆下身来吻她,她吓的心肝乱颤别过脑袋,竟平白萌生了退缩之意。 “怎么了?” 他声音已染上哑意,迷蒙之中带着不解。 她咽了口唾沫:“没……没。” 那么*,那么*。 怎么*得去。 她越想越害怕。 “今夜要不……算了。” “什么?” 她声如细蚊,萧令舟未听清。 她扯过被子裹了个严实,眼眸湿润地说:“能不能不……,我害怕。” 萧令舟怔了下,瑞凤眼难掩炙热地锁着她无措小脸,温和地问:“你确定么?” 她点头如蒜,脸上写满了拒绝。 原本她做好了准备,可看到…… 她实在接纳不了。 很难不心生退意。 萧令舟哪儿可能放过她,扣住她后脑勺,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卿卿,我们已是夫妻,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这样的事早晚都要做的。” 他无奈一笑。 她撩起的火,反而先临阵退缩了。 眼下的她,可与未成亲前大胆撩拨他时判若两人。 将人捞进怀中,他掐着她纤软的腰,附在她耳边诱哄:“别怕,交给我来,好么?” 姜虞心想他说的也对。 他们都是夫妻了,圆房是迟早的事。 既早晚要受这个罪,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攀上他脖颈。 …… 萧令舟软语轻哄,终是成了事。 光影绰绰中。 姜虞忽的惊诧,睁着雾水朦胧的眼问:“你也……?” 埋进她颈窝,他呼吸凌乱道:“我都这样了,卿卿以为呢?” 这话,无异于变相承认。 “原来做这种事男子真会痛啊。”她嘀咕,心里瞬间平衡了。 萧令舟亲吻她脸颊:“以后就不会了。” 这夜。 红烛帐暖,天明方歇。 成亲后,姜虞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萧令舟说的,“初次都会疼些,以后就不会了”的话。 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最初,他爱引着她,她爱勾着他。 彼此之间皆能感受到一些乐趣。 九了,姜虞便受不了了。 她发现,萧令舟食髓知味,实在是缠人。 不仅在.上像牛皮糖一样爱黏着她。 并且,这人还占有欲十足。 平日里她看别的男子一眼他都要呷闷醋。 他一呷醋,晚上她腰就要倒霉。 为此,她用上了撒娇装柔弱那一套。 不仅在他生气的时候有效,他黏上来的时候照样适用。 只要她喊腰疼,他便是再混账都会乖乖老实。 …… 风顺窗而入,吹的红盖头轻晃。 “嘎吱”开门声响起,将姜虞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隔着盖头,她看到信步而来的高大身影,出声轻唤:“夫君,是你么?” 第36章 背着他嫁给别的男人,她怎么敢的! 没得到回答,她微拧眉:“怎么不说话?” 逆着光影,又隔着红盖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好生奇怪。 他对她向来是有问必答,怎的现在一声不吭? 他没有走上前,而是站在了离她足有半米距离处,静立不语。 “陆槐序,是你吗?”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依旧死一般的静寂。 她有些恼了,声音都含了几分薄怒:“你话不说,盖头不揭,到底何意?” 是嫌她成过亲,后悔娶她了吗?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该如此晾着她。 她不是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 他既后悔,便是这个时候与她说清楚,大家好聚好散就是,没必要闹得太难堪。 许是感受到了她话中不满,他终于挪动步子来到了她跟前。 未等她反应,头上盖头一下便被揭了去。 她欲和他理论,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萧令舟那张冷沉骇人面容。 轰隆—— 她如遭雷击,脸色骤白攥紧了手。 怎会是他! 她下意识想逃,萧令舟高大身影拦住她去路,将她逼得瘫坐回了床上。 他掐住她下颌,嘴角牵起冷戾弧度,阴恻恻道:“夫人,当真让为夫好找啊……” 他此刻眸染戾色,一张清隽面容实在阴森可怖。 “你……你是谁,我夫君呢?” 虽害怕,姜虞还是快速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清楚,这个时候绝不能承认自己就是姜虞,装傻充愣才是最好的选择。 “夫君?” 他目光淡扫过她身上大红喜服,眼中醋意翻涌,嫉妒得发狂。 背着他嫁给别的男人,她怎么敢的! “一年未见,一见面,夫人就送了为夫这么大一个惊喜,真是令为夫意外。” 此刻的他撕下了温和假面,周身威势实在迫人。 脑海中关于他眼都不眨扭断刺客脖子的记忆被唤醒。 姜虞心口狂跳不止,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发颤。 她剧烈挣扎,怎么都掰不开掐着她下颌的手:“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快放手!” “卿卿真是不乖。”他面沉如水桎梏住她手腕,猛地将她拽进怀中:“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装傻。” 他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还会和从前一样信你的鬼话?” 他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太信任她,太纵着她,才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今夜,他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她此刻怕是早和那个野男人入洞房了! 光想想,他就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泄愤! “阿虞,便是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姜虞抵住他胸膛,试图推开他:“你放手,我真的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什么阿虞!” 见她打死不承认,还无比抵触他的触碰。 萧令舟冷沉双眸骇厉非常:“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只需回答我,你是不是姜虞,是不是我的夫人?” “不是!”她没有一点犹豫答他的话。 他扯唇冷笑:“卿卿这么着急回答做什么,为夫先带你出去见个人,见了他你再答不迟。” 说罢,他强行拽着她出了房间。 门打开瞬间,火光霎时将小院照得刺眼亮堂。 手持火把的士兵齐刷刷进入院内,整齐划一地站成两排。 谢惊澜一身浅蓝长袍自中间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被士兵反手押住的陆槐序,以及来参加婚宴的村民。 姜虞被萧令舟拽得脚步有些踉跄,待站稳看清院中一幕,她瞳孔一震。 “陆——” 她想冲过去,手腕被攥的发紧。 萧令舟握住她肩膀,分明是温和的嗓音,却直让人感觉头皮发麻:“人让卿卿见了,方才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还需我提醒卿卿么?” 姜虞心如死灰,掩在大红喜服下的手指甲陷进掌心中。 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放过他。” “理由?”他慢悠悠吐出两字,带着慢条斯理的冷肃。 她语气平静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他。” 萧令舟望向一身大红喜服,被士兵扣押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陆槐序:“卿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想我怎样?”姜虞怒视他,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就非得逼她亲口承认他才开心么? 对上她嗔怒的眼,萧令舟倏地笑了。 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施了淡妆的脸,他神色眷恋:“就是这样的,在我面前,卿卿本就该是喜怒哀乐不藏于色的。” 姜虞愣了一瞬。 有病! 她一把挥开他的手,别过脸,声音冷然:“你想如何大可冲我一个人来,不要祸及无辜。” “阿虞,你……你别管我!” 陆槐序额间与脖间青筋暴起,努力想挣脱士兵,反被压制的更死。 姜虞心中五味杂陈。 终是她连累了他。 她想挣开萧令舟的手去和陆槐序说两句话。 他似看穿了她想法,口吻带着命令:“不许去!” “我没立马杀他已是仁慈,你若再靠近他,他能不能活过今夜我可不能保证。” 她咬着唇瓣,到底没那个勇气拿陆槐序的性命去赌。 以萧令舟的身份权势。 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来到这个陌生朝代三年,第一次,她莫名想哭。 古代稍稍有点权势便能压死人。 她失去了至亲,上天还要如此残忍将她送到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来 她就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萧令舟看她情绪低落下来,给谢惊澜递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 “押下去,严加看管。” 被甩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上,姜虞直接捞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只留一个背影给萧令舟。 见状,他一肚子火气不上不下。 “当初为什么要跑?”他问。 她捂住耳朵。 他沉了语气:“姜虞!” 她脑袋一并埋进被子里。 萧令舟:“……” “令七还在水牢,你要是不在乎他死活,大可一辈子不开口。” 卑鄙! 无耻! 姜虞腾地一下坐起身,眼中沁泪恶狠狠看着他:“你骗我在先,我不跑等着跟你去京城做你的小妾之一吗?” “竹林那晚,你都看见了?”他眉眼疏淡的注视她。 “是!我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第37章 “卿卿不想和我睡想和谁睡,那个陆槐序么?” 她豁出去了,语含讽意:“谁能料到,一个教书先生会是身份尊贵的王爷,连我这个枕边人都瞒得死死的。” “你京城那么多如花美眷,既有将门贵女当王妃,又有郡主追在身后跑。” “合该左拥右抱,当好你的快活王爷才是。” 萧令舟眉心蹙起,出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 她打断他的话:“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何苦要将我拉入那个不属于我的圈子里去,彼此一拍两散,各生欢喜不好么?”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更是不受控制顺着眼眶滚落:“如今你我既已明身份,便敞开了说话。” “我想问问你,你唤我‘卿卿’时,当真叫的是我,而非你京城的那个未婚妻么?” “我信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还想诓我随你去京城,你让我如何信你?” “你隐瞒身份便罢了,有未婚妻一事也从没告诉过我。” “你是金尊玉贵的王爷没错,但我姜虞也不是捡破烂的,谁都要!” “你早说你有未婚妻,我绝不会撩拨你,更不会答应与你成亲。” “最主要的是,哪怕到了要离开张家村的关头,你都还要瞒我。” “我想不明白,你要回京去娶别人了,我逃跑让位不是更如你意么,你为何还要纠缠不清追查我下落?” “在我看来,我不过就是你了无生趣人生中增添的一点趣味而已。” “去了京城,也是靠你那点恩宠过活,开心了就逗弄一下,不开心了就弃如敝履。” “那样的日子,从来就不是我姜虞想要的。” “萧令舟,你就不该来找我,不该来找我的!” 她哭的梨花带雨,连带着妆容都哭花了,一席话全是对他的控诉和埋怨。 萧令舟一时间心情五味杂陈。 眸光幽幽启唇:“隐瞒身份与苏月卿的婚事是我过错,其他事我也可以慢慢解释,但卿卿就当真没一点过错?” “我有什么错?”她拔高了音量,情绪激动:“我错在不该认识你,不该撩拨你,不该嫁给你!” 萧令舟:“……” 她擦着泪,断断续续抽气声直让人心脏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沉:“卿卿与我是过了明媒的夫妻,在尚未和离情况下就擅自嫁了别人,还不算是做错了事?” “就准许你娶别人,不准我嫁别人,天下哪儿有这般道理?”她自觉占着理,哭的更凶了。 萧令舟被她气的心绞痛,吐出一句:“强词夺理!” “是,我就是强词夺理,你矜贵,你说的话就是理!” 她情绪上头,完全忘了他身份,还把他当做从前的教书先生,一个没忍住就怼了回去。 萧令舟:“……” 不仅强词夺理,还牙尖嘴利。 倒是符合她一贯不吃亏的性子。 气归气。 看她哭的伤心不已,他又泛起心疼。 将人强扯进怀中,他抬手拭去她脸上泪水:“别哭了,我没娶别人。” 抓着他胸前衣裳抹眼泪的姜虞:“?” 他眉眼柔缓下来,语气透着无奈:“当初先帝驾崩前,赵皇后,也就是现在的赵太后势大,先帝怕幼帝登基外戚专权,就封我为摄政王。” “说是摄政王,其实并没有给我过多实权,为的就是让我与赵太后相互制衡,好给幼帝成长的时间。” “当时我根本不是赵太后一党的对手,几次都被暗算差点丢掉性命。” “并且一旦幼帝壮,我早晚要被卸磨杀驴,我不愿任人宰割,就找上了苏月卿。” “先帝在时便想除了功高盖主的苏家,临终时更是叮嘱幼帝不要忘了他的遗愿。” “苏家忠心耿耿,苏月卿不愿苏家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就与我达成协议假联姻。” “她说服她父亲助我在朝中壮大势力,对付赵太后党羽。” “相应的,我要庇护苏家,并承诺有朝一日皇帝要是对苏家出手,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与她之间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利益交换,不存在感情,因而婚事才会一拖再拖。” “原本,我是想等你回去后就将这些事告诉你,谁知你竟给我下药逃跑。” 说到这儿,他报复似的在她腰间掐了下:“你说,我该不该派人把你抓回去,好好折磨折磨?” 姜虞:“……” 所以,是她误会了? “不对!”她脱离他怀抱,对上他视线:“既是假联姻,你为何要让你的人回信说婚事回京再做商议?” 望着她哭红的眼,他神色正肃起来:“傻卿卿,虽是假联姻,但这事是我与苏月卿的交易,她父亲并不知。” “我那么说,是为了稳住苏将军,好等回京再解除婚约。” “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将婚约解除了,别再因这事和我赌气了。” 他竖起三指:“至于萧醉月,她父亲镇守南疆,自小就将她寄养在京中,算是托我照料一二。” “我鲜少与她接触,可以对天发誓,对她绝无男女之情,你信我。” 看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姜虞委实辨不出真假。 沉吟须臾,她重新裹进被子:“我困了,想单独待着,你走吧。” 她现在脑子很乱,不想和他说话。 就算没有苏月卿、萧醉月。 以他的身份,还会有沈月卿、姚月卿、张醉月、吴醉月…… 她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一个皇权至上的王爷能为她守一辈子。 男子这种生物,可以睡他,但甜言蜜语听听就行了,当不得真的。 身侧下陷,她一扭头就对上一张丰姿如玉面容,吓的卷着被子坐起身:“你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她说想单独待着,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阖着双目,长睫在下眼睑处落下一层暗影:“我当然知道这是卿卿房间,我们是夫妻,不该睡一起?” “我不想和你睡。”她咬牙。 他倏地睁开眼,语气稍冷:“卿卿不想和我睡想和谁睡,那个陆槐序么?” 她拧眉:“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连人带被拽进怀里,声音多了几分危险气息:“卿卿叫他夫君叫得倒是顺口,又与他朝夕相处近半年,当真对他没有半点动心?” 第38章 “他吻过卿卿么?” 与他深不见底眼眸相撞。 姜虞被那翻涌隐忍的暗流惊地呼吸一滞。 “我……”她张了张嘴。 没等把“没有”两字说出口,男子已将她压在了身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嫣红唇瓣。 声音又沉了几分:“卿卿最好想清楚再答,我不希望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姜虞都差点忘了,现在的萧令舟是能掌控人生死的一国摄政王。 而非她那个温柔体贴的教书先生夫君。 她心底发怵松开被子,颤巍巍对上他眼眸:“我、我发誓,绝……绝对没对他动过心。” 她没有说谎。 对陆槐序就是纯有好感,觉得他适合搭伴过日子。 要上升到男女之情,那肯定是没有的。 对萧令舟,自然也没有。 就目前来看,她不认为这世上有哪个男子值得她真真切切付出真心。 事实也证明,她想法是对的。 萧令舟没说话,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端详她表情。 似想从她脸上判断出她话的真假。 他目光过于晦暗骇人,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下颌陡然一紧。 “没有动心?” 她脑袋被迫仰起,浑身绷紧。 原本有些犯困的大脑此刻瞌睡虫全跑光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没有动过心卿卿为何要嫁他?”他眼睛一眯,寒意覆上。 姜虞感受在自己脸与脖子间流连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以为你娶了别人,觉得他待人真诚,就、就答应嫁他了。” 她不傻。 这个时候要尽量表现得在乎萧令舟,顺着他些,她和陆槐序才能活。 果然,听了这话,他周身戾气散去,又恢复了温润和煦模样。 “我就知道,卿卿是爱我的。” 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姜虞望着床顶重重松了口气。 谁他爹的爱他。 要不是她干不过他,何至于要如此卑微。 要说她真是有点子倒霉在身上。 见色起意随便撩拨的男人就是摄政王。 逃跑还被抓。 有了这次前车之鉴,萧令舟绝对不会再给她逃跑的机会。 这下,路全给堵死了。 身上骤然一凉。 她低头一看,发现身上被子被他扯开,人直接贴了上来。 她下意识往里面挪,被他锁住腰身拖了回去:“卿卿躲什么?” 他手落在了她腰间系带上,对她的躲避行为颇为不悦。 “卿卿与那野男人到了何种地步?”他想到了什么,兀的问。 野男人? 被禁锢在他怀里的姜虞无语。 “什么都没发生。” 她心中腹诽,他来的那么及时,就是想发生也来不及。 “我指的不是这个。” 他来之前就查过,那个姓陆的并未与她住一起。 两人没越过雷池。 不然他早发疯把人凌迟了。 “他吻过卿卿么?”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 姜虞脑海里闪过陆槐序向她表明心意那次,他唇微微擦过她脸颊…… “没有,没有吻过!”没有亲到唇,不算吻。 “是吗?”他指尖轻挑,她腰间一松,嫁衣瞬间散乱开来。 “没有卿卿强调什么?” 他语气变了味,骨节分明的手顺着下摆探上。 姜虞:“……” 他是语境分析师吗,这也能找茬! 还有,他手能不能别…… “嗯……真、真没有!”她呼吸微促。 他手滑至腰间,隐有继续向下趋势,无声地威胁。 她急了,试图阻止,被他顺势扣住双手举过头顶。 “卿卿再不乖些,今夜就别想睡了。” “我再问一遍,他有吻过卿卿么?” 她知道回答的不能令他满意,他是不会罢休的,眼尾泛着红道:“就一次,只碰了下脸,不……不算亲到。” 他俯身,与她气息交缠:“手呢?他牵过卿卿的手么?” 大爷的,这也问。 她怎么答? 毕竟就算是普通朋友,平常接触的时候也难免会碰到手。 她和陆槐序都到了婚嫁地步,平常怎么可能不拉拉手。 看她不作答,萧令舟眸色黑沉下来:“几次?” “他没有牵过我的手。”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撒谎。 却听上方传来一声冷笑,她身上唯一一件小衣也没了。 “他没有牵卿卿,便是卿卿主动牵他了?” 凉意袭来,姜虞没忍住瑟缩了下,心想他就是存心的:“我没有。” 厚重、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视线上移,落在她皓白腕上戴着的金手镯上。 “那个野男人送的?” 他一口一个野男人,对陆槐序已然厌恶到了极点。 姜虞将脑袋扭到一边,心中暗骂自己就不该手贱戴这镯子。 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否认:“不是。” “卿卿真是学坏了,都敢对我说谎了!” 他目光从金镯上一寸寸扫过:“这镯子分明是请人精心打制的,还刻有卿卿名字。” 他俊美的脸阴沉骇人:“我倒是不知,卿卿何时舍得花钱打金镯了?” 他了解她,卖胭脂少一个铜板都要碎碎念许久。 根本不可能舍得花大价钱请人打制这么精美的手镯。 那比割她肉还难受。 除非,这镯子是别人送的。 这个别人是谁,显而易见。 他眼中升起名为妒忌的怒火,解开腰封,脱了身上衣袍:“卿卿不愿戴与我一对的银镯,却喜欢戴他的金镯,说明,方才那些话都是在诓骗我的。” 他如一座山笼罩着她,令她根本动弹不了一点,也拒绝不了一点。 长久未有人踏足之地骤然被闯入,惊的湖中鸟雀扑腾翅膀溃逃,湖面也随之荡起阵阵涟漪。 “我……我没有!”她眼中沁泪解释。 红烛摇曳生姿间,她只觉腕上一轻。 “卿卿以后,只准戴我送的东西,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有多远就丢多远,听清楚了么?” 他话难掩强势,甚至不容许她说一个“不”字。 再者,姜虞也不敢。 她深知要是说了,只会迎来更加猛烈的暴风雨。 金镯被他丢下了床,一挥手,床帐也一并落下,遮住了里间风光。 得知她消息后,他一刻不歇赶来,到时人已疲倦不堪。 今夜,本没打算碰她。 但看到那金镯后,他心中醋意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顷刻间就将他所有理智淹没了个干净。 第39章 逃不掉,就只能摆烂了 …… 见她咬唇不吭声,他捏住她下颌用力吻上去。 绵长一吻毕,他拭去她嘴角水渍,额间覆着汗珠道:“忍着做什么,怕那个野男人听到?” 姜虞真想狠狠呼他一巴掌。 奈何手被他用系带捆了起来,只能口头上刺他两句:“你要不介意,我可以叫出来。” “卿卿这张利嘴还是这般惹人爱。” 他手抚过她纤美柔丽脸庞,视线聚焦在她眉心红痣上,微微勾唇:“但愿待会儿,卿卿还能说得出话来。” …… 姜虞手臂滑落,尚未从余韵中回过神来,又被大力撞向床头。 她恼羞成怒瞪向罪魁祸首,对方又猛地将她捞回去。 他附在她耳畔说着下流的话,直将她听的面红耳赤。 “萧令舟!” 这人简直是…… 她没法形容了。 一年未见,他怎么变得如此不要脸。 真是让她开了眼了。 “除了卿卿,我不想找别人,唯有如此,才能一解对卿卿的思念之苦。” “只有闻着独属于卿卿的味道,我才能*出来。” 呸呸呸呸呸呸! 不要脸!不要脸! 他下流、无耻! 她耳朵不干净了(╥﹏╥)。 她再也没法直视自己的贴身衣物了。 压抑着胸膛里翻滚的热潮,他掌心在|腰间摸了一手的汗:“卿卿,输*么?” 闭嘴! 闭嘴啊! 她实在不想继续再听下去,有气无力推他:“别说了!” 再说下去,她要羞愤欲死了。 “卿卿不喜欢听?”他吻在她侧脸,自问自答:“可我想说给卿卿听。” 情至深处,他喟叹一声,嗓音沙哑道:“夜还漫长,我会用行动证明,这一年对卿卿,有多思念……” 他有多思念姜虞不想知道,却真切的感受到了。 放肆过度的后果就是,她生生在床上躺了一天才缓过来。 “我命人去镇上买了卿卿爱吃的醉排骨、香酥鸡、桂花月饼,还做了莲子羹,起来尝尝?” 姜虞拽着被子往上提了提,背过身去。 萧令舟吹了吹滚烫热粥,俊朗隽逸面上无甚表情道:“卿卿不吃饭不说话,到底想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就在他等的逐渐失去耐心时,她终于开了口:“放了陆槐序。” 她醒来时就和他提过,他半点不留情面就拒绝了她。 “他觊觎卿卿,我暂时还不能放了他,等卿卿随我到了京城,我自会让人把他放了。” “你敢对天起誓,你没想杀他?” 他缄默,一双瑞凤眼幽暗难探,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说:“是他将卿卿带来的南疆,让我与卿卿经历了一年的分别之苦,他该付出些代价。” 瞧,他就是这样一个贯会哄骗人的人。 若不是她说中了他心思,他根本不会说出真心话。 “付出些代价”是多大? 废了陆槐序双腿? 还是悄无声息将他杀了,再告诉她人已经放了? “不是他带我来的南疆,是我以救命之恩要挟他带我来的。” “你要是不放了他,京城,我不会去。” 他静静注视她,丰神俊美脸上透着冷意:“卿卿是在拿自己威胁我?” “王爷身份尊贵,又手握权柄,我一无权无势的小小商女,岂敢。” 最终对话以两人不欢而散结束。 之后,姜虞便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饭食亦不愿吃。 望着她清瘦背影,萧令舟终是心软败下阵来:“我放了他,卿卿能保证好好吃饭吗?” 她翻过身来,对上他目光:“当真?” “决不食言。” 在他看来,陆槐序是死是活无所谓。 但他不允许他分走卿卿的心。 把人杀了,她必然会怨恨他,还会对陆槐序念念不忘。 那样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等她喝完莲子羹,他拿出帕子替她擦拭嘴角:“我在此地不宜久留,回京马车我已命人安排好,我们明日就启程。” “你安排吧。”她兴致缺缺,并没表现得过多高兴。 逃不掉,就只能摆烂了。 她向来随遇而安,不会过多内耗自己。 萧令舟有颜有钱有势。 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她没必要为难自己。 他敛眸,拨了下她颊边发丝:“去了京城万事有我,卿卿不用太过担心。” 她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底浮现一抹一眼就能看穿的浅显算计:“别的我倒不担心,就是……” 她那点心思他了解的透透的,弯唇:“等回京,我会让人理出一间专门属于卿卿的库房,府上钱财和我名下铺子流水可任卿卿支取。” 闻言,她眼尾瞬间亮得像淬了碎金,连看他都觉得格外顺眼了,嘴角更是早不受控地翘到了耳根。 “我就知道王爷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出手就是阔绰,能遇上您,真真儿是我的福分。” 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就得趁萧令舟对她有点感情,多为自己争取点利益。 将来他若厌弃了她,她也能有安身立命之本。 见她连敬称都用上了,萧令舟不由得失笑,揽过她腰:“卿卿何时也学会了这些恭维的话,嗯?” “王爷莫不是忘了,我是商人,这些话何须学?” 她眼下已摆正了自己位置,完全把他当做老板看待,而非从前的丈夫。 萧令舟很不喜欢她生疏的称呼:“卿卿在我面前不用太拘谨,从前如何唤我,今后依旧如此。” “连名带姓乃是大不敬之罪,如何使得?”她颦蹙起眉,有些担心。 “卿卿若不想,也可以唤我的字——子衍。” “子衍?” 他点头,眉梢漾出温和笑意:“不过从未有人唤过,卿卿算是第一个。” 姜虞微愣。 她记得他说过,他父母亲早逝,他是在兄长照顾下长大的。 所谓的父母亲应就是他父皇母妃,哥哥就是皇兄。 古人取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须由双亲和亲近的长辈来取。 他父皇母妃早逝,皇家又无甚亲情,想来字是自己取的,所以才没人叫过吧。 她搂住他颈项,依偎进他怀中,呢喃:“子衍,子衍……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 第40章 不狠狠宰他一笔怎么行 信守承诺,萧令舟到底是将陆槐序放了。 但不准姜虞见他。 回京的物什皆已备好,他进屋时,姜虞正坐在铜镜前发呆。 他走上前,自身后握住她肩膀,望着镜中两人壁影:“东西都收拾完了?” 她回神,理了理鬓发:“差不多了。” 目光扫过梳妆台,他倾身拿起匣子中的长命锁:“卿卿又在想岳父岳母?” 姜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将她手拢入掌心:“卿卿可以与我说说过去吗?” 对上他幽暗深邃眼眸,她略顿了下:“你怎突然……” “我对卿卿过去很好奇。”他直言不讳。 她垂下眼睫,并不是很想说:“你不是什么都查过了吗,何须再来问我。” 他默了须臾,敛眸:“我并非是想深挖卿卿过去,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经此一事,他发现自己作为她最亲近的人,对她很多事都不甚清楚,感到很是失败。 “我的过去没什么好了解的。”她收好长命锁:“父母双亡,好心邻里将我抚养长大,后来……” 说到这儿,她摇了摇头,声音多了些许沙哑:“不提了,好人总是不长命,是我……对不住他们。” 她欠他们一条命,以致上大学后都活在愧疚里。 本想等大学毕业了,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就去看他们,给他们养老。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陌生朝代。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萧令舟心情复杂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脊背:“不想说就算了,等哪天卿卿想说了,再告诉我。” 窝在他怀里,姜虞想,可真温暖。 温暖到她觉得,要是他一直对她这么好,这辈子和他过下去算了。 …… 马车驶离村口的时候,姜虞看到了一身青衣站在大树下的陆槐序。 四目相对几息,她默默放下了车帘。 除了不爱他,她嫁他是出自真心的。 如今局面虽不是她有意造成,可她心中对他还是有愧的。 彼此各有难处。 只愿,他能彻底忘了她,独自安好吧。 许久没长时间坐马车,不过走了一日,姜虞就吐了好几次。 等到了豫州地界,她原本红润的脸早已没了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着淡淡青白。 加上天气转凉,她一个不慎被寒气入体,发起了高热。 客栈里。 萧令舟拧了热帕替她擦脸。 帕子刚碰到她额头,她就接连不断咳嗽起来。 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情况才渐渐好转。 看她好些了,萧令舟命人准备好饭菜端上来,她却无一点食欲。 “两日未沾食,这样下去可如何撑得住,多少吃点?” 她指尖抵着心口,脸色还有些发白,声音细弱得像风中飘棉絮:“胃里发沉,吃不下。” 萧令舟担心的蹙着眉:“我已让谢惊澜先行归京,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们再走。” 是他过于心急了。 只想带她快些回京,没顾及到她受不住舟车劳顿之苦。 看她完全失了往日活泼生气,他也跟着难受不已。 挥手让人将饭菜撤走,他端过托盘上的药,舀了一勺吹冷:“饭吃不下,药总归得喝,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姜虞一闻到药的苦味就直皱眉,幽怨的看着他:“可以不喝么?” 他将药递到她唇边,声音温和的不像话:“乖,大夫说你高热才退,必须按时喝药。” 她苍白的脸皱在一起,卷着被子躺下耍赖:“不喝。” 喝了也是闷在房间里,她还不如不喝。 萧令舟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看她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眼底浮现淡淡笑意:“喝完药我带你出去逛逛。” 她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说话算话?” “嗯。” 出门前,萧令舟拿了大氅给她系上:“提前说好,不准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了,再晚一会儿天都黑了。”她拽着他就往外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陪她逛豫州城,她不狠狠宰他一笔怎么行。 看上的胭脂,买。 精美华丽的珠钗步摇,买买买。 从前舍不得买的镯子,买买买买。 贵的玉佩,买! 好看的衣裙,买! 喜欢的小吃,买买买…… 逛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后作护卫打扮的四人手里和萧令舟手里塞的满满当当。 花别人的钱一点都不心疼,姜虞爽快的根本停不下来。 站在卖面具的小摊前,她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丢下面具左顾右盼。 萧令舟将手中一堆东西交给护卫,吩咐:“送到客栈去,不用跟着了。” “是!” 走至姜虞身后,他开口:“卿卿可是饿了?” 血拼了一波,她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摸摸肚子:“是有点。” “想吃什么?” 过往行人攒动,他揽着她腰往怀里带,将她大半个身子护在怀中。 这几日吃的都是清淡的,她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想了想,她脆声道:“辣的。” 辣的? “柴氏火锅店中秋特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尝一尝,看一看,舌尖上的辣度,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两人循声看去,一名店小二打扮的男子站在店前大声吆喝。 姜虞视线上移,看到了匾额上的“柴氏火锅店”几个鎏金大字,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指着吆喝小二方向。 “去那家!” 话落,她撇下萧令舟提着裙摆往店里去。 萧令舟紧随其后跟上来时,就看到她坐在圆桌旁朝他招手:“这儿。” 他疏淡眉眼含笑走上前,打量周遭环境,评价一句:“还算雅致,就是太狭窄,太吵了些。” 店内每一桌都是用隔板分开的,空间确实不算大。 姜虞倒不嫌弃,毕竟能在古代吃火锅本身就是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她拉着他坐下:“吃饭是其次,我来主要是想见两个人。” “卿卿在这儿有认识的人?”萧令舟有些意外。 姜虞总不好说是当初为了逃跑,假扮乞丐认识的,讪讪笑了笑:“卖胭脂时认识的,不过他们应该认不出我了。” 第41章 “抱歉呀~上面糖衣被我舔掉了,所以不甜了。” 两人坐下没一会儿就有小二上前来添茶。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小二,可否让我们见见你们东家?”姜虞直奔主题。 “不好意思客官,我们东家说了,我们店暂不与外人合作,您要是为了合作的事来的,我劝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知道他误会了,姜虞端起茶呷了一口解释:“我们不是来谈合作的,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劳烦你为我传个话,让我见一下你们东家。” 怕小二不信,她又道:“你就说他们的三弟在南疆混不下去了,回来投靠他们。” “你只需将话带到就成,至于见不见,你们东家自会抉择。” 小二将信将疑,但还是去了。 他看姜虞两人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 要是她说的是真的,回头东家知道这事怪罪下来,他定吃不了兜着走。 不多时,两名身穿绫罗绸缎衣裳的男子快步从后院出来。 柴老二扫了眼姜虞两人,大失所望,没好气问:“就是你们要见我和我大哥?” 柴老大把他赶到一边,细细打量两人,目光停在姜虞身上:“你认识我三弟?” 看到如今像模像样的柴大和柴二,姜虞差点没认出来。 她站起身客套的行了一礼:“想必两位就是柴大哥和柴二哥吧?” 她现在是女子模样,所以并不打算和两人相认:“我是你们三弟的朋友,柴三让我代他向两位问个好。” 听到“柴三”两字,柴二冲上前来:“我三弟他在南疆怎么样了?” 看来两人还是惦记她的,钱算是没白给,姜虞如是想。 “他好着呢。”说着她瞥了眼气定神闲喝茶的萧令舟:“他找着他爹了,年初还讨了媳妇,说是过两年混好点了再来看两位兄长。” “那臭小子,当初说好的找到他爹就给我和老二写信,结果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柴大口头上责怪,语气却是满满的欣慰。 柴老二附和:“就是,娶了媳妇都不告诉我们一声,也太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 柴大忽然一拍大腿:“光顾着说他了,二位想来是我三弟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柴大的朋友,可不能怠慢了。” 他扭头吩咐小二:“快去将前几日刚进的云雾茶泡一壶来,给两位尝尝。” 小二忙不迭去了。 茶上桌,柴大拉着柴二坐了下来,态度热情的不行。 知道两人没吃饭,立马让后厨先紧着他们这一桌。 席间,一个劲的询问姜虞关于柴三的近况。 三人相谈甚欢,完全将生人勿近的萧令舟当作了背景板。 他很是不满的在桌下捏了捏姜虞的手心。 见她看过来,他又故意不看她,暗自生闷气。 一顿饭吃完已是日暮时分。 走的时候,柴大给两人免了饭钱。 还让他们以后来就报柴三的名,不用给饭钱。 姜虞一扫连日来的阴霾,高兴的应下。 走在热闹繁华街头,萧令舟攥着姜虞的手收紧力道:“卿卿可开心了?” 姜虞忽视被他攥得有些疼的手,眼底沾着几分笑意,像揉进了日暮时分的暖光:“我又多了两个朋友,当然开心。” 她晃了晃被握着的手,脚步慢了些,目光掠过街边挂起的红灯笼:“但……有人陪我逛街我更开心。” 一句话,让萧令舟攒着的气瞬间全散,周身气息柔和下来。 指尖轻轻摩挲她掌心,他声音比晚风还软:“那往后,卿卿想逛街了,我都陪着。” 正说着,街角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 姜虞眼眸转了转,唇边勾起一抹坏笑,松开他手:“你等我一会儿。” 不消片刻,她握着两串糖葫芦回来,其中一串递到他嘴边:“很甜的,尝尝。” 萧令舟看着递到唇边的糖葫芦,红亮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霜,还沾着点细碎的糖粒。 顿了顿,他微微低头,咬下最上面一颗,却被酸的皱起了眉。 看姜虞笑的格外开怀,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偏她还笑的一脸得意问他:“甜不甜?” 他舌尖泛着酸意:“不甜。” 她咧着嘴笑:“抱歉呀~上面糖衣被我舔掉了,所以不甜了。” 他失笑,伸手捏了捏她脸颊,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本来是有点酸的,但听卿卿这么说,我又觉得甜了。” 姜虞:“……” 居然说她口水甜。 真变态啊。 她把另一串递过去:“骗你的,这串选的是熟透的山楂,没那么酸,给你。” 本来是想报复一下他吃醋捏她手的事,没想到让他爽上了。 看了眼糖葫芦,萧令舟推了回去:“卿卿自己吃吧。” 他不爱吃酸甜的东西,要不是沾染了她些许习惯,连南瓜饼都是不吃的。 姜虞没勉强,自己吃的一脸满足。 走在渐暗的街头,身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 …… 在豫州城待了三日,姜虞精神气全养了回来。 在护卫护送下,走走停停半月后两人到了京城。 马车刚驶进京城城门,姜虞就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望。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旁商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的幌子随风飘动,点心铺的甜香隔着车帘都能闻到。 她心中惊叹,不愧是一国首都,比豫州城热闹十倍不止。 望着人来人往街头,她眼底满是新奇:“京城真是繁华,连要饭的都比别的地方穿得干净。” 萧令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先回王府安顿好,过几日我带卿卿去逛西街的庙会,那里的糖画和皮影戏一绝,卿卿定喜欢。” 正说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在外头低声道:“王爷,前面好像堵了,马车过不去。” “去看看什么情况。”萧令舟语气冷肃吩咐护卫。 “是!” 护卫很快去而复返:“禀王爷,是南家小姐与苏二小姐发生了争执,文公子也在。” “传本王命令,谁再敢拦着路,统统以寻衅滋事罪抓起来,丢大理寺狱去。” 护卫得了令,立马去办。 围观群众一听是摄政王的车驾,全都自觉让出道来。 马车缓缓驶过,车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站在道路旁的文景聿不经意抬眸,刚好看到马车中女子姣好的侧颜,呼吸微凝。 “她……是谁?” 第42章 “卿卿是因连累他受罚过意不去而求情,还是因为别的?” 身旁小厮挠头不解:“公子,您在和小的说话吗?” 文景聿恍然回神,文雅面上有些怅然若失:“你可知摄政王马车中女子是谁?” 小厮讷讷:“抱歉公子,小的……没看见你说的女子。” “而且,满京皆知摄政王这些年一心扑在朝政上,身边便是母蚊子也未必见得一只,马车中怎可能会有女子?” 文景聿将他话尽收于耳,收回目光,浓长眼睫扑簌:“是么,那许是我看错了吧。” 南薇凑上来:“景聿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呢?” 她一袭珊瑚红裙,模样俏丽,一双眼睛宛如盛着清澈清泉般望着他。 文景聿摇头,看也未看她:“没什么,时候不早了,南小姐早些回府吧,莫要让南大人他们担心。” “没事的景聿哥哥,我爹娘他们知道我是来——” 她话未说完,文景聿已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俊挺背影。 她脸上笑意渐褪,眼里光亮也似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来。 婢女秋月安慰她:“小姐别伤心,文公子还是在意您的,要不然方才您与苏二小姐发生争执,他也不会帮着您说话。” 南薇耷拉着脑袋:“秋月你就别拿这些话安慰我了,景聿哥哥他就是不喜欢我。” “小姐……” “别说了,回去吧,晚了爹娘又该说我了。” “是。” …… 马车刚停下,姜虞就听到一声狗叫传来。 她掀起车帘。 就看到一只体型紧凑匀称,身体线条流畅的黄狗白面犬,吐着舌头冲她疯狂摇尾巴。 看到她,它激动地用爪子扒拉地面,要不是下人牵住了狗绳,它恨不得立马朝她飞扑过来。 “它是……姜默?”她不确定的扭头问萧令舟。 他淡笑点头:“卿卿离开后它不愿吃饭,慢慢就瘦下来了。” 两人下了马车,不用萧令舟吩咐,下人松了狗绳。 下一瞬,姜默朝两人飞奔而来。 围着姜虞不停细嗅了一番后,它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急切的呜咽,蓬松尾巴在身后摇出了残影。 姜虞刚弯下腰,它就牢牢扒住她的膝盖,脑袋使劲往她怀里蹭,蹭得她手心上全是温热的绒毛。 “一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姜默一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拱她的手腕,一边发出委屈又欢喜的“呜呜”声。 像是在抱怨这一年的等待,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姜虞笑着揉它耳朵,它立刻把下巴搁在她掌心。 眼睛眯成两道弯缝,连呼吸都带着满足的轻颤。 “行了,你主人刚回来,舟车劳累,让她先去好好休息休息。”萧令舟看不得它黏着姜虞不放,出声打断。 姜默暖烘烘的身子紧贴着姜虞,怎么都不舍得挪开半分。 在男主人凌冽目光中,它不情不愿的松开扒着姜虞衣角的爪子。 每挪一下,它就要偷瞥一眼萧令舟,真真儿是把看脸色行事发挥到了极致。 姜虞不由得失笑,揉了揉它脑袋:“好了,我不会再走,等我安顿好了,再让人带你来见我。” “汪汪!”姜默听懂了她的话,乖乖回到照顾它的下人身边。 将姜虞安置进栖月阁,萧令舟去了宫中。 栖月阁倚着地势而建,青灰瓦檐翘角飞挑,檐下悬着几盏素色纱灯。 风过时,纱灯常晃出细碎的暖光。 院内铺着青石板路,院墙处种着桃树与桂树。 这时节,桂花余香尚存,满院还飘荡着清甜气息。 莹白花瓣点缀下,衬得灰瓦白墙愈发雅致。 姜虞粗略打量了一遭环境,便在丫鬟引着下去梳洗沐浴。 “奴婢翠袖/红裳,参见王妃。” 沐浴出来,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朝姜虞跪下行礼。 她顿了下。 散漫惯了,陡然间有人喊她王妃,还跪着给她行礼,她很是不习惯。 “起来吧。” 两人垂着脑袋站起身。 翠袖双手规矩地交握着:“王爷特命奴婢两人来贴身伺候王妃,往后王妃的起居、汤药,都由奴婢两人照料。” “王爷还吩咐,若王妃想出门散心,或是有旁的需求,只需知会一声,奴婢两人即刻去办。” 姜虞面上没什么起伏,淡声应了句:“知道了。” 两人又为她说了些府里的事务,她支着脑袋倚靠在榻上,听的两眼直犯困。 直到一张温热的掌心托住了她脸,她猝然惊醒。 一抬头,就看到了身着玄色亲王蟒袍、风姿凛然的萧令舟。 “王妃累了,都下去吧。”他施施然挥手,翠袖红裳自觉退下。 就着他托住她脸颊动作,姜虞轻蹭了蹭又阖上眼:“你回来了。” 他依着她身子在矮榻上坐下,调整好坐姿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嗓音清冽温和道:“栖月阁的布置卿卿可还喜欢?” 她养着神,说话带着点鼻音:“尚可。” 尔后又道:“就是规矩太多,过于沉静了些。” 还没有张家村和星河村自在,她在心中如是说。 萧令舟知她所想,抬手轻抚她眉眼:“卿卿不用拘着自个,这府里除了我,你便是唯一的主子,没人敢给你不自在。” “我离京太久,堆积了一堆事务要处理,这几日怕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 “你想吃什么,想去哪儿,吩咐下人一声,自会有人去做。” “还有,这府中和京中你想去哪儿都成,但前提是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翠袖红裳她们。”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掀起眼帘坐起身。 浅紫裙摆随着她动作轻轻滑落膝头,裙角银线绣就的缠枝莲在黄昏里漾着细碎光泽。 定定瞧着他清雅矜贵面容,她抿抿唇开口:“我逃跑的事与令七无关,能不能……把他放了?” “卿卿是因连累他受罚过意不去而求情,还是因为别的?” 他整个人沐浴在黄昏的光影里,嘴角带笑不笑的弯着,似天生就是这副慈面菩萨面容。 脸还是那张脸,就连表情也是柔和的,可姜虞就是感觉脊背发凉。 “当然是出于愧疚。”她不敢犹豫,生怕回答慢了,他误会她对令七有别的想法:“他要是一直被关着,我良心难安,睡觉都不踏实。” 第43章 他很早之前就喜欢她了 他眼尾捎上笑意,对她回答还算满意:“既是卿卿所求,我自是要答应的。” 揽着她腰,他对着屋外吩咐:“去水牢传话,把令七放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是”,接着便是近乎听不到的窸窣声,想来是人已离去。 姜虞心中微微惊颤。 暗处都是人。 那她以后在这摄政王府岂不是毫无隐私可言? 见她失神,萧令舟轻抚她玉白脸庞:“可是倦了?” 她青丝葳蕤,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脖颈修长凝白,听他这么一问,倒真来了困意,点了点头。 “倦了就睡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话落,他便叫人去将未批阅的折子搬来栖月阁。 睡时是黄昏,醒来已是深夜。 姜虞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红木雕花架子床上,身上还换了寝衣。 掀起被子,她拨开轻紫纱帐下床,便听到外间传来交谈声。 “王爷体内的毒虽清除了,但每逢月圆之夜还是会受其影响。” “倒不会危及性命,就是会感到头疼欲裂。” “可有完全根治的办法?” “王爷恕罪,老夫无能,只研制出了缓解疼痛的药,还做不到根治。” 萧令舟略有些失望:“本王知道了,下去吧。” “是。” 李大夫注意到了姜虞,作揖行礼:“见过王妃。” 萧令舟扭头看去,挥手示意李大夫可以走了。 关门声响起,他取过屏风上大氅给她披上,眸色温和问:“何时醒的?” “刚刚。”她走到圆桌旁坐下,他替她斟了杯茶。 捧着茶杯,她抬眸:“你中的毒是怎么回事?”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上面用绣线绣着精致云纹,随着他拂袖动作,云纹似活了般流转起来:“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当时我代小皇帝下江南巡察,到豫州地界就遇上了刺杀。” “刺客都是顶尖高手,我虽侥幸活了下来,但中了鹤殇之毒。” “此毒霸道异常,中毒之人几乎没有活过半年的。” “李大夫想尽办法为我寻找解毒之法,在张家村找到了可压制毒素的炽翎草。” “但此草采下入药后,须在一个时辰内服用,否则药效大减。” “为了方便试药,我掩去身份去了张家村,之后,便遇到了卿卿。” 姜虞想到了什么,面露恍然:“这么说来,你之所以在半年后才说娶我,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萧令舟嘴角噙着笑,垂眸看她:“当时月下,卿卿说的那番话让我回去后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最后一次试完药,在等待结果的几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药会不起作用。” “所幸,上天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得知结果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卿卿。” 他伸出净白修匀的手摩挲她脸颊,一双瑞凤眼深情惑人:“吾心悦卿,不问朝暮,不辨春秋,沧海桑移,矢志不渝。” “娶卿卿,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慎重决定。” 他掌心温度灼热,烫的姜虞仿佛从那温度中感受到了他那颗炙热无比的心。 他倾身与她额头相抵,周身威势戾气褪去,温和的仿若一壶温好的上好美酒。 姜虞呼吸发紧,抬眼撞进他盛满深情的瑞凤眼中,喉间像堵了团软棉,半天才细若蚊蚋地挤出一句:“你……你从何时开始喜欢上我的?” 在他提出娶她之前,她都没感觉到他有喜欢她。 就连成婚后,在她看来,他们之间的相处,也顶多算是一对感情好一些的夫妻而已。 他床上人前态度相差太大,导致她以为,他对她只有好感,根本没那么喜欢。 搞半天,发现只有她始终是见色起意,而他才是真正沦陷的那个? 萧令舟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蹭过她下颌,空着的那只手将她搂在怀里:“具体从何时起说不清了。” “许是初见卿卿一身紫裙站在桃树下,手持折扇露出半边脸对我巧笑嫣然时。” 人物插图 “亦或是卿卿第五十次、第一百次、第两百次给我带南瓜饼时。” “也可能是卿卿月下醉酒,将我压在身下说想将我锁起来、只能任卿卿一人看一辈子时。” “……太多太多的点滴汇聚在一起,我对卿卿的念头也一点一点在心里生根,渐渐枝繁叶茂,直到——” “再藏不住。” 姜虞也是此刻才知,萧令舟对她的喜爱,竟这般热烈。 她主动环上他以祥云腰封束着的腰,柔丽的脸埋在他胸前,说:“萧令舟,你这辈子可以只娶我一个人么?” 她想,若他只要她一个,她是愿意把心慢慢交出去的。 就怕,他对她的喜欢,随着年华逝去,会厌倦。 然后,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入他视线。 而他,又不愿放她离开。 她可以接受他将来不爱她,却无法接受他将她困在这四方宅院中,看他与旁的女子恩爱敦伦。 萧令舟拢着她铺散青丝,语气是那般的笃定:“卿卿说的什么胡话,你是我合过媒,拜了天地的妻,也是唯一的妻,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 “那可说不准。”她从他怀中抽离,一双潋滟桃花眼端详着他:“你瞧瞧你这张脸多招人惦记,张家村有一个崔灵,这京城还不知有多少个崔灵呢。” “要是她们都来投怀送抱,你当真能管得住自个?” “再说了,你这身份,万一有人给你送美人,你能拒绝吗?” “还有——” “还有我就不说了!” 她说着说着给自己说生气了,直接背过身去,言辞间皆是自个存着的那点小心思:“总之你得给我个保证,否则,你一个字,不对,是半个字我都不会信。” 她心思昭然若揭到萧令舟都无须去猜。 透着光亮的眼凝着她侧颜,他语调含着笑地说:“这有何难,明日我便让人将府中尽数家财都记到卿卿名下,待官府盖了官印,便是我有再大的权势也没法后悔。” “如此,夫人可安心?” 第44章 “什么叫明抢,她又没付钱,便不算她的东西。” 秋意渐浓,便连流云也被染成熔金。 京城的秋比同时节的豫州要冷上许多。 摄政王府里。 归巢的燕雀掠过低矮的墙头,翅尖扫落几片半黄的梧桐,惊得阶前蟋蟀停了鸣。 栖月阁内,甜香混着案上铜炉里飘出的沉水香,在暖融融的光里缠成一团。 姜虞倚靠在榻上,膝头摊着厚厚半本未看完的册子。 她抬手,从矮几上摆放的盘子里捻了块如意糕送进嘴里,不禁惊叹地问:“翠袖,你家王爷名下到底有多少家产,一本册子都记不完?” 萧令舟说将家产全给她还真是半点不含糊。 这不,才过了一日,今早就让人将官府盖了印、过了名的铺子田庄册子送了来。 她吃完早膳开始看,这都午时过后了还没看完。 册子上内容委实密了些,看的她眼睛都花了。 捧着账本侍立一旁的翠袖恭敬的回着话:“王妃,王爷的家产在京中实在不算多的,出了王府,那些个勋贵世家才叫多呢,这样的册子,便是三四册也是写不下的。” 姜虞面露讶色。 她滴个乖乖,三四册,还只是铺子田庄。 要是把其他产业也划分进去…… 不敢想。 京城的人真是富得流油。 难怪乞丐都比豫州长得胖一些。 见她手中糕点吃完了,红裳递上手帕。 擦干净手,姜虞将册子往榻上一丢,站起身:“不看了,我都来京城两日了,可不想一直闷在府里,出去逛逛。” 一听她说要出门,屋里侍立的丫鬟立马拿了披风来。 翠袖将账本放好,给红裳递了个眼色,走到姜虞身边帮她系披风:“备马车需要一会儿,王妃稍等片刻。” 姜虞看到红裳带着一名小丫鬟出去身影,心中甚是无语。 萧令舟是多怕她又跑了,派了两个会武功的丫鬟跟着便罢了。 连出门都得跟他通风报信。 视线扫过厚厚一沓账本,她将那点不满压下。 看在富贵又自在的美好生活份上,她就不计较了。 毕竟有得有失,人不能既要又要。 前去报完信的红裳很快折返:“王妃,马车已备好,可以走了。” 马车行驶在热闹街头,姜虞时不时便会掀起帘子瞧上一眼。 路过一家胭脂铺,她吩咐车夫停下。 一下马车,她便被眼前景象晃得微睁了眼。 街面上车马来往如梭,青布骡车与描金马车错身时,铜铃脆响混着赶车人的吆喝。 街道两侧各色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姜虞踏入胭脂铺,不俗的容貌和穿着立马吸引了不少目光。 老板是名长相明丽的女子,热情的迎了上来:“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先前竟也没见过?” 翠袖表情沉肃的正要给老板提个醒,姜虞对着她比了个噤声动作。 出门在外,还是低调些的好。 她可不想被当成猴子围观。 见客人不愿说,女老板倒也没追问,面上带笑引着姜虞往柜台处走:“客人,这边都是我们新出的胭脂,您瞧瞧喜欢哪一款,可以先试用,合适了再买。” 姜虞心想还挺人性化。 她自个就是和胭脂打交道的,胭脂好与不好打开盖子一试便知。 就在她看中其中一款味道清新怡人的桃花胭脂,打算要了时,旁边伸出一只手劈手将她手中胭脂夺了去。 “老板,这胭脂我要了!” 女子一袭粉色罗裙,满脸傲色,一看就是被娇惯着长大的。 红裳上前:“这是我家主子先看上的东西,你怎可明抢?” 南薇理直气壮道:“什么叫明抢,她又没付钱,便不算她的东西。” 红裳气的撸袖子,双手叉腰:“你可知我家主子是谁?” 姜虞想说话,被翠袖拉到了一旁:“王妃,这种小事交给红裳来就成,您别误伤了自个。” 南薇的贴身婢女秋月不屑的瞥了眼姜虞:“我家大人乃当今太傅,这京城谁不给我家小姐三分面子,不就是一盒胭脂,我家小姐就是抢了又能怎样?” 女老板见店内买胭脂的客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站在中间笑着当起了和事佬:“二位,二位,就当给我个面子,莫要争执了,胭脂总能挑到合适的,何必因这个闹得不愉快不是?” 她眼珠流转,知道南薇得罪不起,将视线落在一旁的姜虞身上。 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那位是南太傅的女儿,权势可大着呢,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这样吧,您再挑挑别的胭脂,就当给您的补偿,我只收您个成本价,如何?” 姜虞余光扫了她一眼,心想不愧是做生意的。 两边都不得罪,自个也没亏着。 罢了,她本就不想生是非,不过一盒胭脂,让给她又何妨。 不过…… 她可不是个吃亏的主。 微勾唇角,她附在女老板耳边耳语了几句:“如何?” 女老板余光偷瞄了眼南薇,有些迟疑:“这……” “开门做生意,做的就是挣钱的行当,你还嫌钱多了不痛快?” “好!我听姑娘的。”女老板走到南薇身边,轻声和她说了什么。 她面上露出势在必得的气势:“她才出二十两而已,我出三十两,胭脂卖给我!” 她听说景聿哥哥喜欢桃花,这胭脂她说什么都要买下。 “四十两。” 听到姜虞加价,南薇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十两!” 姜虞又加价:“六十两。” “七十两!” “八十两。” “九十两!” “两百两。” 她一下喊到两百两,南薇哪里不明白她是故意的,怒了:“你什么意思?” 姜虞笑的一脸挑衅:“你又没付钱,胭脂便是无主之物,自然是价高者得。” 被激起胜负欲,南薇直接喊价五百两,喊完得意的看着她:“就你,也配和本小姐争?” 姜虞勾唇,干脆利落道:“胭脂我不要了,它是南小姐的了。” 南薇愣住。 女老板都要笑出朵花来了,抬手:“南小姐,共计五百两,请这边付钱。” “五百两?”秋月最先反过来,扯了扯南薇衣袖,声音弱弱道:“小姐……你好像,上当了!” 第45章 该借萧令舟的势还得借 “闭嘴!”南薇厉声呵斥。 她这会儿也觉察过味儿来了,虽觉难堪,但她绝不允许被人看轻了去:“不就是五百两,付钱!” 秋月掏了下荷包,面露难色:“小姐,钱……不够。” “不够?怎么可能不够,前日娘不还给了我六百两体己钱吗?” 面对自家小姐的质问,秋月只得实话实说:“小姐,前日您与苏二小姐发生争执,不小心踩坏了她一支玉簪,赔了两百两,现在只剩四百两了。” 看主仆俩窃窃私语未有动作,姜虞拿捏着腔调适时开口:“哎呀,南小姐犹豫什么呢,不会是想赖账吧?” 她话一出,众多目光全聚焦到南薇身上。 袖下手紧了紧,她脸色涨红道:“你休要胡说,本小姐才不是缺五百两的人!”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看到了一抹熟悉身影,急忙挥手高喊:“景聿哥哥!” 文景聿携小厮从书墨斋出来,路过胭脂阁,便听有人喊了自己一声,一扭头,正好对上南薇视线。 见是她,他轻皱眉,欲提步离开,余光不经意一扫就看到了一张令他魂灵一颤的脸。 是她! 那个在摄政王马车中的女子。 那天,他没看错。 南薇本以为文景聿又会不理自己,不成想下一瞬他就信步走进了胭脂铺。 她心下一喜:“景聿哥哥,没想到在这遇见了你!” 淡扫了眼挽住自己胳膊的手,文景聿抬手挥开,语气疏离道:“南小姐自重。” 南薇表情僵了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面上扯出一抹笑,她压低声音道:“景聿哥哥,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百两,我急用,过几日就还你。” 文景聿看现场情况便将事情猜了个七八,未作声。 他黑白分明的眸看向姜虞,心中升起连他自个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 文景聿长得实在温润儒雅,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靓丽风景线。 在他进来时,姜虞目光就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了去。 眼下见他直看着自己,拧了拧眉,出声询问:“公子认识我?” 女子身着浅紫衣裙,外系白色披风,一张鹅蛋脸柔和雅致。 此刻,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扬,带着几分纯然懵懂注视他。 文景聿自觉失态,垂下眸子施礼:“在下文景聿,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翠袖红裳挡在了姜虞面前,对他盯着姜虞看的行为颇为不悦。 王爷吩咐过,王妃出门,要谨防任何接近她的男子。 若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得了命令不可动用武功,文景聿那双眼睛早没了。 “公子是南小姐家里人?”姜虞问。 他摇头,语气和雅解释:“家父与南太傅乃是世交,在下与南小姐只能算是相识。” “算是相识”四字入耳,南薇心中划过酸涩。 姜虞若有所思,眉眼弯弯道:“两家是世交,那她不就是你的小青梅?既是青梅竹马,她买胭脂钱不够,想必文公子是很乐意帮这个忙的。” 她可是和女老板说了,帮她把价格炒上去,她拿一半提成,南薇没钱付账,她的提成不就飞了? 那可不行! 文景聿愣了下,侧眸看了眼南薇,让小厮拿钱。 不忘和姜虞解释清楚:“两家长辈虽是世交,但在下与南小姐并非是姑娘想的那种关系,方才的话还望姑娘莫要在人前说了。” 姜虞觉得他莫名其妙。 在场那么多人,他特意和她解释个什么劲儿? 还有,她承认他容貌长得极好,但能不能别再用他们很熟的眼神看她了? 萧令舟安排的两个人形监控器可在这儿看着呢。 她怕回去那厮吃闷醋,她腰又要受折磨。 清咳一声,她颔首:“抱歉。” 古人很重清誉,她那话确实容易让别人误会他与南薇之间的关系。 这事确实是她考虑不周。 待南薇付完账,文景聿不好再作停留,温文尔雅的行了一记书生礼便携小厮走了。 南薇见状,瞪了眼姜虞带着婢女追了出去。 得,今日算是结下仇了,姜虞如是想。 但她无所谓,又不是得罪了皇帝太后,她没在怕的。 毕竟她现在身份是摄政王妃,该借萧令舟的势还得借。 她又不傻。 女老板悄摸摸将银票和一锭银子塞她手里:“姑娘,这是你的二百五十两,收好。” 姜虞:“……”二百五真不是个好数字。 但要放在钱的数目上,她还是极喜欢的。 喜滋滋收下钱,姜虞带着翠袖红裳继续逛。 两人看她开心的嘴角就没下去过,想不明白就二百五十两居然能令她高兴成这样。 要知道王爷给王妃的那些田产铺子、还有庄子,随便一个拿出来就值四五千两了。 姜虞要是知道他们想法,定要说一句:“你今日出门逛街,本来是要花钱的,结果一个铜板还没开始花,就白捡了二百五十两,你开不开心?” …… 南薇追出来的时候已不见了文景聿踪影。 她四下逡巡了一遍,确定找不到人才不甘心的走了。 她前脚离开,后脚站在巷子拐角处的文景聿和小厮走了出来。 小厮:“公子,我们还不走吗?” “再等会儿。” 文景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脑子里一直浮现那女子的脸。 还做出躲在暗处,等她从胭脂铺出来的荒唐行径。 一见到她,他就莫名感觉很熟悉。 并且,一些模糊的残影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明明今日与她是初次相见,但他觉得,自己本就该认识她。 他不断问自己。 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什么时候? 可他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 直到亲眼看着她带着丫鬟上了马车,离他越来越远,他才心不在焉回了府。 回去后,他做什么事都无法聚精会神,晚间还陷入了梦魇。 次日醒来,梦里的事又忘了个干净。 他隐隐觉得,自己一定是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这些事还与那个女子有关。 他让人去查了姜虞。 当看到信纸上写着她身份乃是摄政王妃时。 脑袋里的某根线,忽然就断了。 叩门声传来,将他深陷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厮在外面说:“公子,今日庙会,老爷夫人问您可要同去?” 第46章 庙会 先前就听萧令舟说庙会热闹。 到了这日,姜虞早早就起床梳妆打扮好。 简单应付了几口,她去书房找萧令舟,恰好看到谢惊澜从书房出来。 对方向她行了礼,清和面上带着笑道:“王妃可能要再等上一会儿了,王爷还在议事。” 姜虞摆摆手:“无妨无妨,我左右无事,慢慢等就是了。” 她清楚萧令舟身份,能挤出时间陪她去庙会已是难得。 虽然她自个去也成,可某人说庙会人多眼杂,没有他陪同不准她去。 人在屋檐下,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是答应了。 在廊下护栏上坐了许久,就在姜虞百无聊赖的晃着腿时,看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她站起身,喊了一声:“令七。” 令七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王妃。” 他瘦了许多,看起来有些憔悴。 想到是自己逃跑才让他受了责罚,姜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怎么样?还好吧?” 令七垂着脑袋,后退一步,态度比从前更加恭谨:“多谢王妃关心,属下无碍。” 姜虞看到他下意识动作,很不是滋味:“抱歉啊,利用了你的信任,还害你受罚了。” 令七惶恐,倏地跪下:“王妃折煞属下了!”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真是的,一言不合就跪,吓得她心脏都跟着不好了。 虽来了这个朝代三年,可她从前都是在乡下,打交道的也全是和蔼淳朴的村民。 大家都是一样的,完全不存在谁跪谁的情况,因而思想尚停留在现代的时候。 如今来这京城才几日,她都不知道被人跪了多少次了。 令七余光瞥见她要来搀扶自己,忙站起身,语气柔缓了些许:“令七失职,本就该受罚,怪不得任何人。” “王妃尊贵,以后,此等向身份卑微之人道歉的话切莫再说,若是被王爷知晓,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姜虞眉心一跳。 这……这么严重么? 她不过就是为自己的行为道个歉而已。 果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太可怕了。 她后脑发凉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不会了。” 令七重重颔首,纠结须臾,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王妃逃走后,王爷本是要杀了属下的,但因王妃留下的信中给属下求情,王爷才格外开恩留了属下一命。” 顿了顿,他接着道:“所以,王妃不必再在此事上对属下心生愧意,相反的,属下该向王妃道一声谢。” 姜虞没想到自己写的信萧令舟当真看进去了,瞬间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释怀的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什么……你家王爷议事快结束了,你赶紧走吧。” 让他瞧见了,指不定要呷醋,再连累令七就不好了。 她底色还是太过心软善良,见不得旁人因她受一丁点伤害的。 令七刚离开,书房的门便开了。 几名议事的大臣走后,萧令舟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玉佩,站在门口,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瞧见她,他清凛神色染上柔和:“等许久了吧?” 她摇摇头走上前,他熟络的揽住她腰身往怀里带:“现在出发?” “马车上茶水点心都备好了,你要没什么事就赶紧的,我等不及要去看你说的皮影戏了。”她话间催促着。 他眉梢眼角染上温柔似水笑意,眸色深深:“放心,今日热闹,皮影戏表演会久一些,赶得上。” …… 庙会这日百姓会携香烛、祭品前往庙会主祀的寺庙或神坛跪拜上香,祈求神明保佑。 萧令舟陪姜虞在西街看完皮影戏,去了妙法寺。 此时的妙法寺都是络绎不绝的香客,方丈亲自接待了两人。 打量安静雅致的禅院,姜虞想还是有权有势好啊。 不仅有方丈亲自接待,连安排的地方都这么好。 她也算是沾了萧令舟的光了。 萧令舟与方丈说着话,一回头见她这儿瞧瞧,那儿摸摸的,止住话语:“本王这儿没什么事了,了悟大师且去忙吧。” “阿弥陀佛,那贫僧就不打扰了。” 萧令舟微颔首,了悟方丈带着小沙弥离去。 “阿虞。” 听见他唤自己,姜虞提着裙摆走到他身边,抬眸望着他清霁面容:“怎么了?” 将她发间被簪子缠住的发理了理,萧令舟温声道:“我有点要事,让翠袖红裳先陪你去静心湖逛逛,我稍后就来寻你。” 目光扫到谢惊澜身影,姜虞了然:“那我走了。” “嗯。”萧令舟点点头,递了个眼神给翠袖两人。 今日本不该带她来的,但有人提前掌握了他行踪。 要是突然改变主意不带她来,恐会打草惊蛇。 静心湖很安全,有翠袖红裳在,她不会有危险。 从禅院出来后,姜虞随着人流来了寺院后园。 走的有些累了,她随便找了个凉亭坐下休息。 正锤着腿,她看到了人群中的文景聿。 对方也看见了她,迈步向她走来。 “京城当真是小,文公子,咱们又见面了。”她未有动作,弯着眉眼瞧他。 翠袖红裳拦住了上前来的文景聿,她挥挥手:“退下吧。” 两人互视一眼,只好退到她身后。 文景聿施了一记书生礼,一举一动都透着文雅:“那日匆匆,未来得及问姑娘姓名,没想到还有这个缘分在这儿相遇。” 他循着她行踪一路而来。 索性,消息无误。 “我无意结交公子,名字便不说了。”她打量他:“看公子样子,也是来上香祈福的?” 文景聿眼底一闪而过落寞,淡笑应声:“家父家母怕我待在家中闷出病来,便让我出来散散心。” “是该出来走走,这大好秋景,不欣赏欣赏岂不是可惜了?”她眺目四望。 文景聿将她动作刻进脑海里,顺着她目光看去。 红枫古墙,银杏披金。 烟笼残荷,钟鸣秋空。 佳人如画…… 倒真是……不错的景致。 第47章 “我与姑娘,很久以前是不是见过?” 姜虞回眸,客套一笑:“静心湖景致不错,来了怎么着也要去游一下湖,我便不作陪了,文公子自便。” 她起身,裙摆随着她动作在空中划过逶迤弧度,娉娉袅袅,当真美极。 这便要走了吗? 文景聿心下没由来一慌,喊住她:“等一下!” 姜虞步子顿住,侧眸:“文公子还有事?” 目光相交,文景聿先红了耳根:“我……在下有句话想问问姑娘。” 即便知道她已嫁人,亦非他能染指的,可他还是不愿接受现实。 还有,他做的那些梦,虽记不住梦中发生的事。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些梦,都与她有关。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纠葛。 姜虞察觉得出来,文景聿看她眼神很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他们拢共就见了两次。 她不会自恋地觉得他是喜欢她。 可那也不是见色起意而生出的觊觎之心。 因为他眼神很清澈干净。 没有半分贪婪的浑浊。 也没有刻意的打量与灼热。 只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带着纯粹的欣赏。 轻轻落在她身上,坦荡得让人没法生出半分防备。 “文公子想问什么?” 他看向她身后的翠袖红裳,意思不言而喻。 姜虞眼波流转,吩咐:“你们先去前边等我。” “这……”翠袖有些为难:“主子,男主子交代过,奴婢两人必须寸步不离跟着您。” “我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还怕我飞了不成?” 闻言,翠袖两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恭敬道:“是。” 待两人离的远了些,姜虞声音脆然:“文公子现在可以问了。” 文景聿呼吸发紧,抿了抿唇道:“我与姑娘,很久以前是不是见过?” 说罢,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像浪荡子刻意搭讪姑娘时说的,忙解释:“姑娘别误会,我绝非是放浪之人,只是在下自见了姑娘,便梦魇不断,每每看着姑娘,就油然而生熟悉感,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下自小长于京城,可以肯定胭脂铺那日与姑娘是初见,这两日平白生出许多模糊记忆,实在令在下苦恼不已,今日得见姑娘,还望姑娘能为我解惑一二。” 姜虞看他模样不似说假话,不禁眉心凝起。 她竟不知只是见了一面,自己就能给他带来如此大困扰。 可她将脑中记忆搜寻了个遍,也没半点与文景聿相关的。 摇头:“文公子,我并不认识你,对你,亦无一丝一毫的印象。” 想了想,她好心的建议:“梦魇非小事,说不定你是患上了某种疾病也说不准,这种情况,最好找大夫瞧瞧。” 听了她的话,文景聿茫然了。 真是这样么? 他患了病,所以才会有那些模糊记忆? 是了,除了这个解释,他再想不到别的了。 他满是失落的揖首:“抱歉,是在下叨扰姑娘了。” 姜虞很是大方的摆摆手:“没事没事,不过是问两句话而已,哪里算得上叨扰。” 她望向不远处站得笔直的翠袖红裳,一个橘红色身影突然闯入眼帘。 她怎么也来这儿了? 冤家路窄,溜了溜了! “那个,文公子,我婢女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文景聿像失了魂般,点点头。 姜虞挡着脸走到翠袖红裳身后,勾住两人的肩,压低声音:“走,赶紧的!” 两人不明所以被她搂着往静心湖方向走,直到远离了凉亭,确定看不见后,她才松开。 “王妃是看到了何物,竟吓成这样?”红裳心直口快问了出来。 姜虞拍拍胸口,吐出两字:“仇人。” “仇人?” 两人满脸问号。 王妃来京城不过四五日,哪里来的仇人? 翠袖反应快些:“王妃说的可是南小姐?” 年轻人脑子就是转的快,姜虞如是想:“是她。” 红裳浑不在意道:“王妃何须怕她,您可是摄政王妃,便是她爹来也得给您下跪行礼。” “你呀你,可别让我端架子那一套,小姑娘记仇着呢。” “我那日坑了她一笔,要是见着我,少不了要扯皮,我今日是出来玩的,可不想坏了心情。” 红裳自觉羞愧:“王妃教训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姜虞是个和善的,亦是个佛系的,只要别人不惹她,她是不会主动去招惹对方的。 “走吧,去游湖,眼不见为净。” “是。” 两人跟上她步伐。 另一边,南薇瞧见了站在凉亭内走神的文景聿,快步走过去:“景聿哥哥,伯父伯母到处找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文景聿未说话,白玉脸庞泛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南薇从未见过他此等神色,心头一骇。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不冷不淡。 “我……我担心你。”南薇咬着唇瓣,眼中沁着脉脉情意。 她喜欢文景聿,从小就喜欢。 十岁前,文景聿对她很好。 他总爱摸着她头,喊她薇薇。 可十岁后,他说男女有别,对她越来越疏远。 到现在,他除了偶尔看着她会流露出温和神情外,其他时候都不愿搭理她。 甚至,在外人面前都是喊她南小姐,陌生的就像他们不认识一样。 “南薇,你说有没有一种病,会让人对刚认识的人产生一种认识许久的错觉?” 南薇微怔,不明白他意思,关切道:“景聿哥哥,你生病了吗?” “不。”他望着远处湖面,语气坚定地说:“我没生病。” 他不信自己是病了。 只要姜虞一出现,他满心满眼都只容得下她。 那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就像是本性使然,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驱使着他,想要不断靠近她。 他摊开自己双手,自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姜虞不能给他答案,他自己也无法寻到答案。 或许,只有多与她接触,他才能知道真正原因。 “不好了!静心湖有人掉水里了!快来人救命啊!” 不知是谁惊声大喊了一声,香客皆向静心湖涌去。 听到“静心湖”三字,文景聿脸色骤变,脚下生风跟了上去。 “景聿哥哥,你等等我!”南薇紧随其后。 来到静心湖,看到湖面上有一艘船正往水里沉,文景聿抓过一名围观男子问:“有没有看见一名身穿紫衣,带着两名婢女的姑娘?” 男子指着水面:“好像就是那艘——” 他话没说完,就见眼前一闪,文景聿“噗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第48章 虚惊一场 “王爷,刺客头目带来了。” 雅韵流芳禅房内。 萧令舟气定神闲地与谢惊澜下着棋。 令卫押着一名黑衣男子走进来。 闻言,萧令舟头也未抬:“共有多少刺客?” 令一答:“足有两百名,身上有统一刺青,经查为死士。” “在被活捉后全部咬毒自尽,只有此人被属下阻止,没能得逞。” 萧令舟嘴角噙着淡哂弧度,眼睫低垂间落下白子:“真是难为赵太后母子了,为杀本王,下这么大血本。” 谢惊澜目光投注在棋盘上,分了点心神出来:“两年前刺杀王爷的刺客里也有死士,看来是同一批。” “死士出马必不留证据,没有罪证,王爷打算如何反击?” 萧令舟的白子将他的黑子包围,清越声音透着压迫感:“两年前本王或许需要证据,现在——” 他掀起薄薄眼睑:“以本王在朝中势力,谢大人觉得还需要么?” 谢惊澜一顿。 这话意思是……硬刚? 光明磊落惯了。 他思维还没完全跳脱出来。 最后一子落下,萧令舟提醒:“谢大人委实正直得过头了。” “权谋之争,手段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最终目的。” “就像谢大人走的每一步棋,只要落子,便都会留有痕迹。” “我方势弱之时,需要真实人证和物证,那是没办法的事,我方势强,只要敌人出手了,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证据。” “如此,谢大人可明白?” 对上他深如寒渊双眸,谢惊澜表情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下官明白了。” 强者是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皇帝,想杀一个人,随意安插个罪名就行了。 赵太后母子故技重施派死士刺杀,只要是他们做的,这个事实就抵赖不掉。 有没有证据,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萧令舟起身,走到被堵住嘴的刺客头目面前:“可查到他身份了?” 令一:“禀王爷,此人名唤左洪,是同平章事陈修身边的护卫。” “护卫?”萧令舟眸色暗了暗。 将死士带在身边充当护卫,说明此人定知晓陈修诸多秘密。 倒是可以大做文章。 “把人押去水牢严加看管,另散播消息,就说本王今日在妙法寺遇刺,幸得上苍庇佑逃过一劫。” “同时还抓住了刺客头目,经他招供,指使他的幕后之人是同平章事陈修。” “是!” 令卫押着人离去,立在萧令舟身后的谢惊澜开口:“陈修是赵太后的心腹,王爷此举,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刺杀一事是太后所为。” 萧令舟侧眸,余光淡瞥他一眼:“两年前的仇,是该一并讨回来了,“证据”一事,就交给你了。” 谢惊澜拱手:“王爷放心,下官一定给出一份“完美罪证”。” 禅房内气氛正沉静,叩门声传来。 萧令舟敛眸:“何事?” 护卫:“王爷,王妃那边好像出事了。” 萧令舟指尖骤然攥紧,方才还平静眼底瞬间涌现惊慌。 谢惊澜只听见玉带因动作剧烈发出轻响声,再看,原地已没了萧令舟身影。 静心湖边,人群熙攘,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盯着湖心中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不会泅水的文景聿与两名女子被人救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锦袍紧紧贴在身上,发梢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狼狈得没了半分平日的温润模样。 捂着剧烈起伏的胸腔,他想撑着地面坐起身,指尖却因脱力而微微发颤。 目光第一时间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扫过,待看清两名落水女子的脸,他不知该庆幸还是笑自己关心则乱。 落水的根本不是姜虞。 南薇挤进人群扶他,说话声音都在发颤:“景聿哥哥,你怎么样?” 她刚追上来就看到文景聿跳进了水里,在岸上急得直跺脚。 此刻看着他这副气息奄奄模样,更是吓得半死, “我……没事。”拂开南薇的手,他艰难的想站起身,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景聿哥哥……” 萧令舟忐忑不安带着护卫赶到静心湖,看到落水的人不是姜虞,重重松了口气。 他晦暗骇人目光投向禀话护卫,对方两股战战垂下脑袋:“王爷恕罪,是属下没弄清楚情况……” “王妃人呢?” “属下…属下也不知…” “找。”萧令舟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是!是!” 就在护卫四散,准备寻找姜虞主仆三人时。 姜虞打了个闷嗝慢悠悠从垂花拱门走出来。 看到湖边围了一群人,华国人骨子里爱吃瓜的天性上线,她带着翠袖红裳凑了过去。 “麻烦让让,让让。” 费劲吧啦挤进人群,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后颈一紧就被人拽了出去。 “谁呀?知不知道随便拽人衣领很没有礼貌!”她话音落,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骇沉双眸:“萧、子衍,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该在办正事吗? 萧令舟扶着她肩膀,脸色并不好看:“我还想问卿卿去哪儿了?” “我饿了,去找寺院师父讨点斋饭吃。”她实话实说。 萧令舟表情和缓下来:“下次别乱跑了。” 他来的路上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喧嚣像是被按下了噤音键,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每走一步,都在害怕她有什么好歹。 此刻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他慌乱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不逛了,我们回去。” 不容她拒绝,他牵住她手就走。 “那边发生什么了,你看起来很慌的样子。”她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绷紧的下颌问。 “有人落水了。” “落水?”她后知后觉,笑着说:“你不会以为是我吧?” 他没说话,这会眉梢都透着冷凛,明显是生气了。 姜虞心跳漏了一拍,心想还真被她说中了。 看他模样,确实很在乎她。 她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是有点……不地道。 作为赔罪,一上马车,她就讨好的拿了块桂花糕喂他:“甜的,压压火气?” 对上她含笑的桃花眼,萧令舟气散了大半,却不肯吃:“卿卿今日可有见什么人?” 第49章 “阿虞,神明佑你,定能叫你长命百岁……” 姜虞眉心一跳。 她和文景聿说话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知道瞒不过他眼,她小声地说:“有。” “卿卿与他何时相识的?”萧令舟眼眸微眯,带着浓浓探究。 头疼。 姜虞想收回手,被他桎梏住,腰一并被他夺了去:“不想说?” 姜虞内心呵呵,面上还要乖巧应他的话:“就那天出门在胭脂铺见过一次,不熟。” “不熟他今日为何独与卿卿说话?” 烦死了烦死了! 每次都要刨根问底,她没有隐私的吗? 看在他出手大方慷慨份上,她忍! “碰见了就闲聊了两句,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她语气轻飘,看起来像是丝毫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萧令舟抿紧薄唇,垂下眸子幽沉一片。 他信她说的话。 但一想到,文景聿跳下水极有可能是为了救她。 他心中酸泡泡就止不住往外冒。 沉吟良久,他吐出一句:“卿卿以后见到他,绕道走。” “明白,明白!”姜虞不蠢,瞧得出他不高兴了,得哄着。 没再说多余的话,两人安静回了府。 …… 自被送回府,文景聿就发起了高热,昏昏沉沉两三日未醒,急的文相夫妇焦灼担心不已。 “都怪我都怪我,那日庙会要是不叫他去,也不会出那档子事儿。” 辛氏捏着帕子抹眼泪,话里全是懊悔。 文逸谦长叹一口气安慰妻子:“姚娘,律之心思纯良,见到有人落水不可能不救,你莫要太过自责。” 辛氏伏在他肩头哭:“夫君,你我膝下就律之这一个孩儿,他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不活了。” “爹,娘……” 文景聿虚弱声音传来,两人连忙走到床前。 辛氏红着眼眶握住他手:“律之,我的儿,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快跟娘说。” 文逸谦也俯身向前,目光紧盯着儿子苍白的脸,压下心头的急切,放缓语气问:“律之,渴不渴?爹给你倒水?” 文景聿摇摇头,微微转动眼珠,视线落在父母焦急的脸上。 声音依旧虚弱:“爹,娘,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辛氏一听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都睡三天了,还一直说胡话,可急坏娘了!” “听娘的话,以后这危险的事莫要做了,你就是娘的命根子,没了你,娘就真的没法活了。” 文逸谦劝妻子:“好了好了,律之刚醒,别说这些丧气的话,让他好好休息,我们出去吧。” 辛氏不舍地松开文景聿的手,替他拢好被角跟随文逸谦出了房间。 “夫君,你说律之打先前去了书斋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明知自个不会泅水还跳湖救人,就连发高热都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会不会……会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文逸谦打断妻子的话:“别胡说,律之是救人受了寒,又惊着了才会说胡话,哪来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却也犯起了嘀咕。 前几日他去儿子书房看他,确实见他对着一页书发愣,问他话也回得慢半拍。 他料定,这事与儿子昏迷时喊的那个“阿虞”有关。 阿虞,阿虞…… 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名字。 可律之向来洁身自好,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过。 这叫“阿虞”的女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般念着,文逸谦去了文景聿书房,叫来了他的贴身小厮阿肆。 “公子近来可有与一名叫“阿虞”的女子接触过?” 阿肆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表情有些不自然道:“回大人,小的不清楚。” “不清楚?”文逸谦目光老辣,一眼就看穿他在说谎:“你可知对本相说谎的下场?” 做官二十余载,自是缎就了他不怒自威的气场,阿肆当场吓得匍匐在地:“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的……小的,实在是公子交代过,小的不能说!” 还真有这个人。 文逸谦周身威势骤收:“为何不能说?” 他向来开明,儿子到了年纪,有喜欢的人他不反对。 但瞒这么紧,绝对有问题。 阿肆战兢,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 文逸谦皱眉:“来人,将阿肆拉出去,发卖!” 阿肆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不断磕头求饶:“小的说小的说!求大人别卖小的!” 被打几十大板尚有活路,要是被发卖,便是生不如死。 事到如今,他只能对不起公子了。 “这名叫阿虞的女子是、是摄政王妃,公子他那日去书斋……” 听完阿肆的叙述,文逸谦一下瘫坐在交椅上。 他的儿子觊觎一个有夫之妇便罢了,偏偏对方还是摄政王妃。 那是他能觊觎的吗? 要是摄政王知晓,他有几条命够活的。 不行,他必须要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斩断一切。 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吩咐阿肆将有关姜虞信息的密信全部烧毁。 他又拨了十余名护院到文景聿院子,算是变相监视他。 …… 傍晚的天暗得越来越快,原本长挂在天边的晚霞缩成了一抹淡红,很快就被铅灰色的云吞没。 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姜虞沐浴完,坐在梳妆镜前梳着一头乌黑长发,小厮拿了封信进来。 “王妃,有您的信。” “我的信?”她回头,目光落在小厮手上。 翠袖接过呈给她。 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她虽好奇却没拆开。 她在京中都没有认识的人,谁会给她写信? “你确定信是给我的?” 小厮低眉垂眼:“递信的人点明是交给王妃的,错不了。” 这就怪了。 挥手让小厮退下,姜虞拆开信封。 当信纸展开,她看到信上内容刹那,瞳孔一震,忙合上信让翠袖将小厮叫回来。 “送信的人是谁?” 她神情不似往日平静,眼中泛起的惊涛骇浪足以说明,写信之人对她有多重要。 小厮:“是一名乞丐,送完信就走了,他的姓名小的并不知。” 没从小厮嘴里问出有用信息,姜虞将房间里所有人屏退。 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信,她面上皆是难以置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阿虞,神明佑你,定能叫你长命百岁……” “神明佑你……” “佑你……” 第50章 赴约 她口中反复呢喃这句话,神情恍惚。 记忆隐约又被勾回那个盛夏,却一点都不美好的傍晚。 那年,她十六岁。 周五放学,季祁言一如既往来接她。 出了校门,她迎面向他走去。 却未注意到身后,精神不正常的男人握着一柄刀朝她走来。 危急关头,季祁言冲上来保护她,不幸被刺中小腹。 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血,红得刺眼的血沾的她满手都是。 她无助又惊恐的求路人将季祁言送往医院。 却还是没能留住他年轻的生命。 那个温润爱笑的少年,生命永远留在了十九岁。 她犹记得,去医院路上,他浑身是血倒在她怀里,还在安慰她:“阿虞别怕……别怕,神明佑你,定能叫你……长命百岁。”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想自己明明叫姜虞,却不能让爱自己的人都能一世无虞。 先是爸妈车祸身亡,后又是季祁言为保护她而死…… 仿佛所有的不幸,都叫她遇上了。 甚至。 痛失亲子,季叔叔一夜白头,白阿姨哀恸到数次心脏病发。 而凶手,却凭一纸精神病诊断书,继续逍遥法外。 年少的她,何其不服这样的判决。 可现实就是那般无情,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换来一句:“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不负刑事责任。” 看着季叔叔和白阿姨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脸庞,她每次都是把自己关进房间,才敢小声哭出来。 再后来,无法承受丧子之痛的季叔叔两人想带着她搬家。 她拒绝了。 她要留下。 她要给季祁言讨一个公道。 即便季叔叔他们不怪她。 可她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们一条命。 她能做的,就是找到证据证明,凶手当时具备一定自主杀人意识。 皇天不负有心人。 她高考那年,凶手再度伤人被告上法庭。 在进行精神鉴定报告时,她委托的律师拿到了其两年前作假的精神鉴定报告。 她当即提出上诉,加上两年前诸多目击证人作证。 凶手最后被判了无期徒刑。 宣判结果出来的那一刻,笼罩在她头顶的阴霾彻底散去。 而那一天,也刚好是季祁言的祭日。 那之后,她上了大学,生活慢慢步入了该有的正轨。 彼去经年,她渐渐淡忘了那段过去。 如今看到信上内容,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湖,再度掀起阵阵波澜。 信在她手中被攥的泛起褶皱,一如她此刻心情,凌乱如麻。 缄默许久,她做了决定。 “来人。” …… 半个时辰后。 姜虞罩了件云锦栖月斗篷,包裹严实来了信上所说的青月舫。 和小二说自己约了人,要了天字七号包间,她上了楼。 谢惊澜一身锦蓝常服踏入画舫,刚好看到姜虞上楼身影。 颇觉眼熟,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自语:“我是不是看错了,那女子怎么看着有点像王妃?” 小二出声打断了他:“客官,您可约人了?” 谢惊澜摇摇头,心想定是自己看错了,都亥时了,王妃这个时辰估计早歇下了。 他递上象征身份的腰牌,小二看了后,恭敬地抬手示意:“大人,您的包间在二楼右边第一间。” 订天字一号房的向来都是位高权重之人,没一个惹得起的,小二态度上自然没得说。 谢惊澜正欲提步上楼,想了想多嘴问了句:“方才那位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小二笑着道:“您说那位客官啊,她约了人。” 约了人? 谢惊澜眼眸转了转,脑中不断回想方才那女子背影和侧脸轮廓,越想越觉得和姜虞长得像:“她住哪号包间?” 小二犯难:“这……抱歉大人,这是客人隐私,我们有行规,不能透露。” “我与那位姑娘是熟人,碰见了想打个招呼,不算坏了规矩。” 闻言,小二眉眼舒展:“原是大人的朋友啊,这就好说了,那位姑娘要的天字七号包间,你往左边走就是了。” 谢惊澜微微勾唇,颔首:“多谢。” 叩响天字一号包间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威凛十足的“进”。 谢惊澜推门而入,看到另两名官员已到,互相见礼。 尔后面向品茗的萧令舟:“下官参见王爷。” “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是。” …… “……眼下京中都在流传赵太后派人刺杀王爷的事,言官那边下官也递上了“罪证”,明日早朝弹劾陈修的折子就靠吴大人和左大人牵头了。” 吴友明与左裕揖首:“我等自当配合谢大人。” 萧令舟摩挲茶杯,拂袖:“今日就商议到此,谢令尹留下,你们二人可以走了。” “臣告退。” “坐。” “谢王爷。”谢惊澜与他对几而坐,替自己斟了杯茶:“今日慈宁宫死了两名宫女,皆是死状凄惨,据安插的眼线来报,人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王爷如今势头正盛,赵太后那边怕是又会鼓动清流派官员对您进行打压。” 萧令舟微垂下眼睫,清冽声音透着嗤笑的尖讽:“不过是无能狂怒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清流一派官员虽看似不争不抢,但势力盘根错杂,于王爷将来要做的事而言,十分不利。” 萧令舟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谢大人也觉得,本王该坐上那个位置?” 谢惊澜放下茶壶,忙惶恐跪下:“王爷恕罪,下官一时心直口快……” “跪什么,本王又未说你有罪。”他手指轻敲着桌面,模样清凛中透着诡谲:“本王对那个位置本无兴趣,奈何赵太后母子实不容本王,从前便罢了,如今本王有了王妃,总要为她与将来的孩儿做打算的。” 未有实质的目光淡扫了眼跪着的谢惊澜,他音色不辨喜怒道:“你起来吧。” “是。” 听他提到王妃,谢惊澜乍然想起在一楼遇到的那女子:“下官斗胆一问,王爷来时王妃可在府中?” 萧令舟轻叩桌面动作一顿,寡情薄凉的眸子直视他:“你这话何意?” 谢惊澜抬眸:“下官方才在楼下看到一女子,穿了件云锦栖月斗篷,与王妃过于相像,故有此一问。” 第51章 “让他滚!” 云锦栖月斗篷? 他记得前两日命人为姜虞制新衣,就有件云锦栖月斗篷。 萧令舟神情骤然沉凝下来:“你确定没看错?” “下官不敢妄言。” “她来青月舫做什么?” 谢惊澜没想到那女子还真是摄政王妃。 暗自捏了把汗,他赶紧将知道的说来:“听小二说是约了人,要的天字七号包间。” 萧令舟眉心凝起。 姜虞在京中并无相熟之人。 这么晚了,她偷偷摸摸出来到底是约了谁? 他起身,银丝暗纹锦袍扫过案几,将桌上茶盏带得微微晃动:“本王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是。” 天子七号包间里。 姜虞心情忐忑又期待的等着写信之人的到来。 可左等右等,茶都喝几盏了也不见有人来敲门。 就在她等的耐心快用尽时,叩门声响起。 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会是季祁言吗? 当年,她亲眼看着他被推进火化炉。 按理来说,他不可能还活着。 但她穿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都发生了。 他魂穿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心口仍阵阵发紧。 迈着千斤重步子来到门口,她心跳已快得似要撞出胸膛。 指尖发颤抚上冰冷木闩,她咬咬牙,鼓足勇气打开了门。 绣着云纹的月白衣袍映入眼帘,她视线缓缓上移,在看到一张清霁矜冷面容后,瞳孔放大。 怎么是他!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悻悻摸了摸鼻尖,目光躲闪道:“真……巧,王爷也在这儿。” 萧令舟一双深如寒渊的瑞凤眼静静凝视她,薄唇轻启:“卿卿来这儿做什么?” 姜虞指尖绞着裙摆,声音带了点虚浮:“我、我听说这家画舫的冰晶如意糕做得好吃,想着来尝尝……” 萧令舟向前一步踏入包间,周身清冽气息瞬间笼罩过来,吓得她又往后缩了缩。 将她反应尽收眼底,他音色稍冷:“当真如此?” 不能让萧令舟知道她这么晚出来,是为见别的男子。 姜虞咽了口唾沫,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点点头:“是。” 话音落,就听包间外传来脚步声,她霎时头皮一紧。 完了! 写信之人要真的是季祁言,与萧令舟撞上还得了。 大脑来不及思考,她身体最先做出反应,一个箭步越过萧令舟将门关上。 看着她做贼心虚动作,萧令舟唇边扬起漫不经心的笑:“卿卿这是做什么?” “我……我看开着门太冷了,关上暖和些。”她面上讪讪一笑,心中祈祷别敲门,千万别敲门。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也跟着不断往上提。 听着屋外动静,萧令舟嘴角噙着弧度向她靠近:“是么?我怎么觉着有些热,还是把门敞开透透风好些。” 说着他就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要开门,姜虞后背抵住不让:“不行!” 他身量很高,将她一整个拢在了阴影里,清高寒彻面上故意露出不解:“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还能为什么? 让你知道我夜会外男,你不得把人砍成臊子? 姜虞心中吐槽。 再者,季祁言自小将她当亲妹妹。 要是知道她嫁了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主,难保场面不会失控。 “我冷,你就依我一次好不好?”她悄无声息将门落闩,将自个埋进他怀中撒娇。 不管了,先稳住屋里这个危险的再说。 至于外面那个…… “叩叩叩——” 她眼皮一跳,呼吸都滞了几分。 萧令舟扫了眼腰上的手,冷白的长指抚上她脸颊,语气蕴着几丝难以捕捉的危险:“卿卿约了别人?” 屋外的人见无人开门,又敲了几下。 每敲一下,姜虞心就跟着颤一下。 她昳白面上扯出一抹微笑,心虚地小声解释:“许是敲错门了吧,我没约人,没约人。” 他浅笑了下,指尖划过她眉眼,倾身在她耳边说:“我想也是,卿卿在京中都没认识的人,是不可能半夜三更约人在此的。” 他清雅俊美的脸离她极近,眉眼间分明是带笑的,却平白让人心生胆寒。 姜虞想脱离他怀抱,手腕被扣住。 她抬眸,直直撞进他乌沉深邃眼中。 “卿卿想去哪儿?”他揽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力道,两人身体便毫无意外的贴合在了一起。 屋外静了须臾,“咚咚”声再度响起。 萧令舟略带凉意的吻落在她雪白颈侧,压低的嗓音带着不满:“真吵。卿卿可要我去将人赶走?” 他温热气息喷洒在她敏感肌肤上,惹得她颤栗不止,抵住他胸膛说了声:“不……” 不能去! 他们现在这样,如何能让人看见? 不过晃神功夫。 他便解开了她腰间系带,她瞪圆了眼,羞恼地攥住自己散开的衣襟:“你干什么,外面有人在。” “他又进不来,卿卿害怕什么?” 他手顺着她散开衣襟探了进去:“从前在露天旷野里卿卿都敢做的事,怎到了这儿就不敢了?还是说——” 他尾调拉长:“卿卿是在意屋外的人?” 姜虞:“……”好好好,又是一个死亡问题。 “别胡说。”她矢口否认:“我怎会在意一个陌生人。” “既如此,那卿卿就自己说话,把他赶走。” 他用的是命令语气,完全不容她拒绝。 “我……”她眼中沁了泪。 包间内置了炭火,她身子是暖的,而他的手是凉的,两相接触,激得她瑟缩了下。 他似完全没看到,打横抱起她走至圆桌旁,将她放了上去,俯身与她气息交缠:“卿卿犹豫,是舍不得让他走?” 聘伶锁骨与圆润双肩裸露在空气里。 望着映在门上的影子,姜虞侧过脑袋避开他落下的吻,只觉脸上热得厉害:“萧令舟,你别这样……”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蹭过她露在外面的锁骨。 语气沉沉:“别哪样?卿卿倒是说说,是别拦着你见别的男人,还是别这样对你?” 从门上身影他就辨得出,那是个成年男子。 试问。 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娘子这么晚背着自己私会别的男人? 姜虞没来得及说话,唇间气息便全部被他夺了去。 他的吻带着几分急切的占有,却又克制着力道。 没让她觉得疼,却又让她乱了呼吸。 直到她快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抵着她额头开口:“让他滚!” 第52章 玩文字游戏,你是真狗啊! 他双眸骇厉非常,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似被冻住了一般。 那毫不掩饰的威压里,更是混淆着让人心肝发颤的冷戾。 这样的他过于恐怖,姜虞心底发怵的咽了口唾沫。 身体被他禁锢在怀里,她只得扭过脑袋对屋外的人道:“你敲错房间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立在门前的身影怔了下,未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略带着病气的沙哑声音传进来:“我听屋内有异响,姑娘可是遇到难事了,要不要在下帮忙?” 姜虞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房间里不止她一人? 是了。 他要是季祁言,给她送了信,合该晓得她如今身份的。 所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和萧令舟在一起的画面,属实是多此一举。 他定是猜到了包间里的情况。 才会避嫌称呼她为“姑娘”的吧? 为了让他安心,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显得正常些:“公子多心了,我、我没事!” 话落,她便感肩头传来痛意。 垂眸一瞧,竟发现萧令舟在她肩上咬出了齿痕。 齿痕的余痛还未褪去,他的吻就带着滚烫温度落下来。 她知道,他没多少耐心了。 用尽全身力气却依旧阻止不了薄怒中的男人。 她只得一边承受身体升起的阵阵酥痒难耐,一边劝屋外的人:“更深露重,公子莫要再停留,快些离去吧!” 男子没说话,微微躬身咳嗽着,听起来像是病的不轻。 姜虞听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只祈盼他赶紧离开,免得招惹了萧令舟这活阎王。 这皇权至上的古代。 他们人卑位轻的,哪儿斗得过他。 她可以不与他相认,也不想他因此丢了性命。 像是知道她不会开门,门外的人伫立片刻,便默默的走了。 人一走,姜虞肉眼可见萧令舟点漆眸子又灼热了几分,像是恨不得将她人整个揉进骨血里一般。 他没给她后退的余地,掌心扣住她纤软腰肢往身前带。 瞬间,多出的空隙严丝合缝。 带有他身上清冽松木香袭来。 她唇角溢出一声闷哼,手下意识攀住他胳膊,瓷白莹润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你——” 面对他突然的.人,她惊的红唇微张,那双漾着水润莹光的桃花眼里满是羞怒:“我已经将人打发走了,你怎么能……” 他半敛着眼睑,唇摩挲她肩上那道淡粉色齿痕,重了几分力道:“人是走了,可卿卿今夜的行为,让我很不高兴。” 她被逼出了眼泪,指甲陷进他胳膊肉中,没忍住骂出了心声:“萧令舟,你混蛋!” 他非但没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唇齿贴着她肩头的肌肤轻轻碾过,那点痒意混着刺痛,让她浑身都绷紧起来。 “混蛋?”他尾音拖得绵长,一手钳住她腰身,一手来到她胸前:“更混蛋的事卿卿都与我做过,如今为了一个陌生男人,倒还守身如玉起来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指甲掐得更用力。 他倒吸一口凉气,俯下身,浸染着欲色的嗓音低沉下来:“提到他,卿卿好像更激动了?” 姜虞不想听他那些浑话,绵软无力的手攥紧,赌气般别过脑袋。 这个时候。 她不论说什么他都会寻着理由狠狠欺负她。 与其费尽口舌解释一通,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可她低估了萧令舟阴晴不定性子,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不乐意:“又不说话?” 就着姿势将她抱起走向床榻,他一双锐目紧攫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的变化:“卿卿觉得,装哑巴就能躲过去?” 姜虞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他肩上,看着和她同样的齿痕,她声音蕴着嗔怒开口:“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你要我说什么?说了你不高兴,不说你也不高兴,到底想怎么样?” 萧令舟扭头看了眼肩上齿印,将她放到柔软被上,微微勾唇:“我对卿卿向来宽容,你若实话实说,今夜便少受些折腾,要是再满口谎话……” 他俯身贴近她耳边:“我便让卿卿明日连床都下不了。” 姜虞骤然攥紧身下锦被,连指尖都泛起了酸软。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咬咬牙启唇:“你想知道什么?” “卿卿今夜来青月舫目的。” “……” 见她迟迟不答,他掐在她腰上的手施加力道:“所有问题我只给卿卿半盏茶时间,误了时辰,可就得受罚了。” 姜虞心底里将他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个遍,愤愤道:“来见一个人。” “谁?” 她抿紧唇不说话,眼底皆是纠结。 季祁言的事不能说,那就只能…… “我不知道他是谁,是他写信约我见面,说知道我兄长下落,我才来的。” 她把季祁言当哥哥,称呼一句“兄长”不为过。 看在有血缘关系份上,萧令舟总该不会再吃醋了吧? “我怎没听卿卿说过还有位兄长?”萧令舟表示怀疑。 “你知道我多少事?” 这话问住了萧令舟,她不愿说,他自是不知道多少:“好,我且暂信卿卿的话,如此说来,方才敲门的男人就是写信给卿卿的人?” 清楚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姜虞只得承认:“是。” “为何要说谎骗我说他是敲错门了?” 她喉间一紧,没料到他早看穿了一切:“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卿卿是在意我,还是怕我杀了那个男人?” 答哪一个都不行,她只好说:“都有。” 萧令舟脸色总算和缓了些,抬手拭去她额间冒出的汗珠:“你怎么出的府,翠袖和红裳呢?” “我说想喝白露茶,将她们支去采集露水,避开下人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来。” 这段时日她早将府内情况摸透,自是知道后门在哪儿。 青月舫出名,出了府,随便拉个路人问问就知道在何处,根本难不倒她。 萧令舟不知该夸她心眼多,还是该生气翠袖红裳没脑子。 连个人都看不住。 “看在卿卿乖乖坦白份上,这次便算了,以后切不可再这般贸然行事了。” 生气归生气,京中到处都是小皇帝与赵太后眼线,她偷跑出来,他更担心她安危。 “……我都交代了,王爷是不是也该信守承诺?” 萧令舟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勾唇:“什么承诺?我只说让卿卿少受些折腾,可没说要放过卿卿……” 姜虞:“……” 玩文字游戏,你是真狗啊! 第53章 她连生气都这般惹人怜爱 最后,姜虞累得睡了过去。 萧令舟唤人端水进屋,为她擦洗干净身子。 自个也就着她洗过的水简单擦了擦。 将她穿戴整齐,裹的只露出脑袋和一头乌黑秀发,他抱着人离开包间。 踏出房间,他对着空气唤了声令一,一道黑色身影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王爷。” “可看清那人相貌了?” “王爷恕罪,那人戴了帷帽,属下等人未看清。” “去查。” “是!” 垂眸凝着女子熟睡面容,萧令舟眸色幽若。 非他不信她,而是他的卿卿嘴里就没几句真话。 再者,他担心那人是假借有她“兄长”消息刻意接近她,带有别的目的。 不查一查,他不会安心。 摄政王府,栖月阁。 翠袖红裳得知姜虞不见了,正心急如焚要去寻人,就看到自家王爷抱着一女子回来。 一看那斗篷,翠袖和红裳立马认出了人,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忙跪下要请罪。 萧令舟出声打断:“别吵醒王妃。” 他凌厉目光扫过一众人,抱着姜虞进了房间。 替她盖上被衾,他在床沿坐了会儿才出去。 翠袖红裳和栖月阁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跪着。 余光窥见萧令舟出来身影,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是怎么看管王妃的?” 冰冷肃杀的眼神落在头顶,所有人四肢发软将脑袋埋的更低。 翠袖回话:“是奴婢等人失职,还请王爷恕罪。” 她身后一众人异口同声:“还请王爷恕罪!” 萧令舟眸中沁着森森凉意:“既知罪,便每人杖责十棍以儆效尤。” “谢王爷!” 换作以往下人失职,不是杖毙就是拉出去发卖,萧令舟这次已经算是罚的格外轻了。 翠袖红裳一等人自是明白她们都是借了王妃的光,心里对她的尊敬只有增无减,哪里还会有怨恨。 这世道便是如此,主子得宠,他们下人跟着沾光。 福祸向来相依,不可能只得好处,却一点苦楚都不受。 姜虞对此间事全然不知情,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翌日午后。 婢女进来为她更衣,看也不敢看她,垂着脑袋询问她今日要穿哪件衣裙。 她起初没在意,直到坐到梳妆镜前,才后知后觉婢女为何一副羞答答模样。 萧令舟那狗东西在她身上留下的齿痕不仅未消,还更明显了。 她气的连吃两碗饭,去库房数了下自己的十几箱金银珠宝和田契地契,才堪堪将火气压了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晃着过去。 那夜过后,萧令舟将姜虞看管的极严。 她走哪儿身后都是一长串人跟着。 导致她连门都不想出了,日日待在自己的栖月阁闲的发霉。 至于季祁言的事,她是想都不敢再想了。 就算那夜的人是他,扪心自问,就眼下境况。 只要知道彼此都活得好好的就好。 相认,反而于双方都不是好事。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京城的冬天,风跟淬了冰似的,裹着雪粒直往人衣裳里钻,在屋外待上个几息,耳朵尖就冻得发疼。 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赵太后的爪牙陈修一死,外戚一党就奋起反扑。 在萧令舟授意下,弹劾赵太后母家的折子如雪花般出现在御书房案上。 案上堆积的折子几乎没过了砚台。 每一本都直指赵家在太后包庇下贪赃枉法、私吞军饷。 就连三年前边关粮草被克扣的旧案都被翻了出来。 少帝到底年幼,手段稚嫩,想要随便拉一个赵家人当替罪羊了事。 奈何言官和史官齐齐上谏,称太后日常奢靡、作风不端。 更暗指其私下豢养男宠,有损皇家颜面。 若不彻查惩处,恐让天下人耻笑,动摇国之根本。 言官和史官虽不是什么品级高的官员。 但一个能用唾沫星子将人骂死,一个一支笔就能让人遗臭万年。 少帝这个时候想弃车保帅,将赵太后摘出来,却是完全不能的了。 无奈,他最终只能将贪没军饷的主谋赵国舅,也就是太后的兄长抄家流放。 又拉了几个从犯斩首,才消了众怒。 赵太后得知这个消息,怒气冲冲就要去找少帝。 还没走出慈宁宫就被侍卫统领拦住了去路。 “太后娘娘,陛下已下令将您禁足,还请您回宫。” 赵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侍卫鼻子厉声呵斥。 侍卫统领纹丝不动,只是再次躬身:“太后娘娘息怒,臣等只是奉旨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臣。” 看着油盐不进的侍卫统领,赵太后最后只能无能狂怒地退回殿内。 朝中的波云诡谲丝毫没影响到姜虞。 萧令舟一身织金锦袍踏入栖月阁时,她正没个正形的倚靠在小榻上。 听翠袖和红裳给她念这个月各大铺子的收支。 每念一个数字,她眼中光亮就升一分,那俏生生财迷的模样,直叫人稀罕得紧。 他解了身上大氅递给下人,挑了珠帘入内,挥手间尽显该有的姿仪贵气:“都下去吧。” “是。” 翠袖红裳领着伺候的人退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姜虞打眼瞧了萧令舟一眼,拿过矮几上的话本,压根没有要理会他意思。 萧令舟坐到榻沿,将人捞进怀里,眉眼柔缓道:“卿卿还在和我怄气?” 她挣脱他怀抱,气呼呼道:“你整日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连去如厕都有人跟着!我还不能有气么?” 萧令舟望着她迤逦玉白面庞,心想她连生气都这般惹人怜爱。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无奈收回手,他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是我思虑不周,没顾及到卿卿感受,府中沉闷,是该为你找个说知心话的。” “后日丞相夫人筹办赏梅宴,让翠袖红裳陪卿卿去散散心可好?” 第54章 他是季祁言,也是文景聿 “不去!”她一口回绝。 萧令舟诧异:“为何?卿卿不是嫌府内闷么?” 她背对着他躺下,柔顺乌发垂落在腰侧,衬的腰身不盈一握:“大冬天的赏什么梅,附庸风雅。” 默了须臾,她又说:“一群人能凑出八百个心眼子,和他们说话,他们不嫌累我还嫌累。” 这倒是实话。 萧令舟也是不大喜欢参加宴会的。 人人都戴着虚伪面具,谄媚逢迎。 偏生谄媚的功夫不到家,叫人一眼就瞧出了那点不入流的心思。 屋内烧了地龙并不冷,他还是扯过薄毯给她盖上:“文丞相的夫人是个良善的,性子也温和,她与文相膝下只有一子,未有女儿,卿卿去了,定与她相处得来。” “这次相府特意给卿卿递了请帖,若是不去,岂不是驳了对方面子?” 他有自己的私心。 想让京中人都知道姜虞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 另外。 根据令卫查到的信息,那夜屋外的男子极可能是文景聿。 但尚不能完全确认。 他让姜虞参加赏梅宴,为的就是将人引出来确证。 文相已到了乞骸骨年纪,他一退,定会大力为自己儿子铺路。 加上文景聿此人有文才,迟早会位极人臣。 这样的人。 要么,为他所用。 要么,彻底弃之。 在此之前,验证那夜之人是不是文景聿就很有必要。 他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文景聿要是敢对他的卿卿有非分之想。 他就是才干再出众,他也不会任用。 屋里地龙烘出的暖意裹着松木炭的淡香。 姜虞指尖轻轻攥着薄毯边缘,翻身面向他:“勋贵之家的宴会规矩颇多,你就不怕我去了给你惹麻烦?” 拾起她掉在榻上的话本子放矮几上,他指腹蹭过她发顶,清雍面上漾着笑:“有我在,便是卿卿将京城捅破天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那些繁文缛节本就束缚人,你若不喜欢,不想行那些虚礼便罢,到时自会有翠袖红裳替你挡着。” “卿卿只当是去走走,散散心,可好?” 得罪人有他兜着,那她还怕什么? 姜虞眼珠转了转,将自个挪进他怀中,手环住他腰:“那……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可以像在张家村时那样直接骂回去么?” 萧令舟失笑:“卿卿是摄政王妃,无人敢欺负你。”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无限纵容:“不过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了卿卿,卿卿想打回去、骂回去都成。” 她性情率真,他不想这京中诸多规矩磨灭了她本性。 左不过有他在,那些个虚与委蛇、阴谋诡计伤不到她,她只需活成她自己就好。 这人世就是裹着灰的长冬,沉闷无趣。 唯有姜虞,是焐热他魂魄的颜色。 他爱她,不论她对与错,他的心都始终是偏向她的。 也希望,别有不识趣的上赶着挑衅她。 姜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笑意灿烂:“有子衍这话,这赏梅宴我可就安心去了。” 她眼眸清润,未施粉黛的脸自成清水出芙蓉的韵致,连颊边细碎的绒毛都透着鲜活生气。 萧令舟神摇意动,贴着她脸颊吻下…… 文府,清心苑。 院中那棵足有两名成年男子合抱粗的桃树只余光秃枝干,在风中摇曳轻晃。 书房内,男子咳嗽声不时响起。 阿肆端着药上前:“公子,该喝药了。” 文景聿手握成拳抵在唇间清咳一声,淡声道:“放桌上吧。” 阿肆忍不住劝:“公子,这药刚熬好,得趁热喝才见效,凉了苦味儿就重了。” 文景聿望着院中萧条的桃树不知在想什么,口头上回他:“喝了大半个月都不见好,没必要再喝。” “公子……”阿肆垂下眼帘,面色添了几分愁绪:“那件事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我若不实话实说,大人他……” 公子久病不愈。 就是因那事产生了郁结,一直堵着一口气。 他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难受。 “我明白,不是你的错。”文景聿收回视线,语气和煦地说:“那晚若非你打掩护,我根本没法出府,功过相抵,那件事以后就莫要再提了。” 他不想喝药,纯粹是嫌苦而已。 无关任何人,任何事。 “把药放下,出去吧。”他心平气和地吩咐。 阿肆无奈,只好点头应下:“是。” 窗外的雪又落密了。 轻盈的雪花落在地面,被风卷着打着璇儿,把青石板的纹路都遮得模糊起来。 文景聿立在窗边,素色衣袍裹着清瘦身子,未束的发被冷风吹的有些凌乱。 雪梅园方向传来女子谈笑声,他压下喉间咳意,问正要退出书房的阿肆:“今日府里怎么这么热闹?” 阿肆停下步子,转过身垂手回话:“夫人说冬日里园子里冷清,特意设宴邀京中贵夫人小姐赏梅。” 文景聿眼中闪过亮色。 她也会来吗?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喉间痒意仿佛都淡了几分:“替我更衣,我出去走走。” “这……,公子,您的咳疾还没好,外面雪大风寒,夫人和大人都吩咐过,不让您出去。” “怎么?现在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 文景聿和雅面上冷凛下来,那是阿肆从未见过的威赦。 他吓的忙躬身垂下脑袋:“小的不敢!” “更衣。” “是。” 文景聿自发高热昏迷几日醒来,脑中就有了许多清晰的记忆。 他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季祁言。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姜虞。 包括他是如何死的。 以及,是如何来到了这个世界。 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胎穿。 他既是季祁言,也是文景聿。 有一点不一样的是,他现代的相貌与现在不同。 才导致姜虞在看到他的时候没认出来。 而他又因失去了记忆,初见她时才会觉得她眼熟。 虽不知她为何也来了这个世界,但他迫切的想见她一面。 就以季祁言的名义,给她写了一封信,约她见面。 他知道她一定会去。 只是未料到,那个人也去了。 没人知道他听到屋内暧昧旖旎的声音时是何种心情。 就连廊下灯笼映照在他身上的暖黄灯光,都让他觉得冰冷刺骨。 在她开口让他离开的那一瞬。 他就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再有结果了。 可人心呐,有时候就是那么贪得无厌。 曾经未能宣之于口的晦涩心意,在与她重逢后。 便如泄闸洪水,再也收不住…… 第55章 初见苏月卿 许是萧令舟提前知会了丞相夫人。 姜虞想象中的被人簇着奉承打量的场面并未出现。 和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打完招呼,在丞相夫人中途遇事离开后,她自个带着翠袖红裳在雪梅园中逛了起来。 相府的园子修的雅致无双,连落了雪的假山都透着股清贵。 就在她岁月静好坐在亭下品茶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女声打破了宁静。 “郡主,要我说那个乡下村姑如何比得上您,她不过是暂得了摄政王宠爱而已。” “等过两年新鲜劲过了,还不是跟那些被弃在别院的玩意儿一样,到时怕是哭着求着见摄政王一面,人家都嫌她碍眼呢。” “你瞧她那身小家子气的做派,穿再好的华服、戴再好的珠翠,都掩不住骨子里的土腥气。” “再说了,她一个乡野出身的,懂什么规矩?论才情样貌,她又有哪一样能跟您比?” “如今不过是仗着几分狐媚劲儿勾着摄政王,真等摄政王醒过神来,看清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嘴脸,指不定怎么厌弃呢!” 将女子鄙夷的话尽收于耳,翠袖红裳皆是面露愠色。 翠袖:“王妃,可要奴婢去教训教训那乱嚼舌根之人?” 姜虞循声看向梅林深处,就见一绿一红两名女子身影走来。 穿红衣的姜虞识得,是萧醉月。 至于另一个…… 她问:“穿绿衣的女子是谁?” 翠袖看清相貌后答:“回王妃,是苏家二房小姐,苏月织。” “苏月织……”姜虞挑眉:“她和苏月卿是姐妹?” “是堂姐妹,不过苏大小姐性情坦荡,与苏二小姐在背后搬弄是非的做派截然不同,因而两人都是面和心不和。” 姜虞从萧令舟口中了解过一点苏月卿。 从只言片语里能瞧出人是个好的,翠袖的话毋庸置疑。 “不用管。”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坏话,她不想理会。 主子都发了话,翠袖两人自是不好自作主张。 姜虞一心只想安静喝自己的茶,赏自己的景。 奈何,总有人要挑事。 受梅树遮掩,萧醉月两人起初并未看到凉亭内的姜虞。 待视野开阔了,直接来了个面对面。 苏月织:“……” 说坏话撞上正主,她心虚的低下了头。 萧醉月倒是无所谓,走上前,一副算账架势:“姜虞,你说话不算话!” 翠袖红裳挡在姜虞面前:“郡主,虽然您身份尊贵,但按礼数,您该称呼我家主子为王妃。” 萧醉月愤愤:“什么王妃,她就是个骗子!收了本郡主的钱,还赖着令舟哥哥不放,卑鄙!” 苏月织有萧醉月撑腰,方才那点心虚瞬间烟消云散,语带讨好道:“就是,郡主尊贵,与摄政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某些穷酸村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真以为攀上摄政王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语气里满满的鄙夷,打心底里瞧不起姜虞。 苏月卿先前能嫁摄政王,再不济也是四品官员之子。 她择夫婿就只能挑一些小官小吏,甚至是酸儒书生。 现在,一个村姑都能越过她嫁摄政王。 她们凭什么那么好命? 这般想着,她心中就嫉妒得发狂,越发想要贬低姜虞。 唯有这样,才能让她找回一丝出身上的平衡。 岂料她话刚落,翠袖一巴掌甩了过来。 “啪!” 苏月织捂着被打的脸,一脸难以置信:“你竟敢打本小姐!” “我记得给过苏二小姐脸了,是你自个上赶着挨打的,怪谁?”姜虞站起身,很是无奈的摊开双手。 她是性子纯善,但不代表一味容忍。 蛐蛐她一次就算了,还二次人身攻击。 不打她,她今晚回去都睡不着觉。 萧醉月皱眉:“姜虞,她再怎么样也是苏家人,你怎么能让下人打她?” 这是在提醒她苏家和摄政王府的关系? 姜虞勾住她肩膀,露出“和善”笑容,拉长着语调:“郡主刚刚也算以下犯上哦,不如,也来一巴掌?” 萧醉月:“……”疯女人! 翠袖面无表情警告:“苏二小姐,这一巴掌就当给你提个醒,若再敢对摄政王妃不敬,就不止是简单一巴掌的事了。” 王府里头谁不知道王爷爱重王妃。 这苏月织真是不知死活。 今日要是换了王爷在这,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她此时非死即残。 凉亭这边动静太大,引来了不少赏景的人。 苏月织虽是二房所出,可从小也是如珠似宝宠大的,哪儿受过这个委屈。 余光触及往这边来的贵夫人小姐。 她捂着被打的脸,很是委屈的拔高音量道:“王妃,臣女就是一时嘴快,并非有意冒犯,你怎能仗着身份就随意命婢女动手打人呢?” 卢氏一来就瞧见女儿哭的梨花带雨,忙捧住她脸问:“织儿,这是怎么了?” “娘,我没事,就是说了句玩笑话,让王妃误会了,以为我冒犯了她,她不是故意要罚女儿的。” 口头上为她开脱,实则暗戳戳告诉所有人她不分青红皂白、以势压人。 真是好大一朵白莲花,姜虞如是想。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有一道铿锵有力的女音响起:“月织,休要胡言!摄政王妃绝非是你口中的那种人。” 一身水蓝衣裙的苏月卿对着姜虞福身行礼:“月卿见过王妃。” 姜虞满脸惊艳地打量眼前女子。 眉若远山、眸若秋水、鼻似琼玉。 英气与柔美并存,多一分显刚硬,少一分失飒爽,两者简直融合的恰到好处。 她微微失神,和气地开口:“你就是苏月卿?” “是,王妃应当从摄政王那儿听说过臣女的名字。”苏月卿微微颔首。 随即又面上带笑道:“早知王妃到了京城,月卿本该去府上拜访,奈何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还望王妃见谅。” 她说了什么姜虞全然听不见,眼里只有她那张姿容天成的脸。 她想不通,萧令舟连这等大美人儿都不喜欢,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正要说话,被苏月织哭哭啼啼打断:“长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没必要认为我在撒谎骗人吧?” “这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是借妹妹十个胆,也不敢冒犯摄政王妃。” “这一巴掌打便打了,妹妹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可妹妹实在受不了被人冤枉这个委屈。” 她一边说话,一边抹眼泪,看起来真像是姜虞欺负惨了她。 “你有没有冒犯本王的王妃,不是你说了算。”一道凛若冰霜又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来。 第56章 “往后,如有再敢冒犯王妃者,不用禀明本王,直接杖毙” 在场的人闻声,在看清来人后纷纷自觉让道行礼。 玉冠束发,身披白色狐裘大氅的萧令舟走到姜虞身边,矜贵俊美脸上透着冷意看向苏月织。 “而是听本王的王妃怎么说。” 一看到自己大腿来了。 姜虞掩在袖下的手悄无声息掐了下自己手臂上软肉。 趁所有人下跪行礼之际,她眼泪唰一下涌上来扑进萧令舟怀里:“王爷,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萧令舟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身形僵了下。 以为她当真受到了欺负,正欲质问跪着的一众贵夫人小姐。 他腰间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捏了下。 他瞬间心领神会,搂紧怀中女子娇软身躯,冷声问:“本王不过上个早朝功夫,哪个不长眼的把本王的王妃欺负成这样?” “不长眼”苏月织面色惶恐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未料到。 女子之间的事,姜虞竟不守规矩将摄政王给攀扯了进来。 原本还想借今日参加赏梅宴的人给她冠上个蛮不讲理、以势欺人的印象,讨好萧醉月。 这会儿子反倒将自个栽了进去。 姜虞脑袋埋在萧令舟胸口处,手攥紧他绣着祥云纹的衣裳,哭的柔弱不能自理,却半天不见一滴眼泪。 “王爷,妾身在凉亭里喝茶喝的好好的,无意间听到苏二小姐在和郡主说妾身坏话。” “妾身想着她年纪小不予计较,未曾想……” 说到这,她泫然欲泣,似被戳到了痛处:“未曾想苏二小姐见被我撞破,不仅不道歉,还继续出言嘲讽我是穷酸村姑,别以为嫁了王爷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翠袖照规矩以她以下犯上打了她一巴掌,赶巧儿各位夫人小姐过来,她就高喊说妾身平白打了她。” “妾身初到京城,与苏二小姐无冤无仇的,却不知她因何要这般污蔑妾身。” “今日,这事要没个交代,妾身也不活了,不活了!” 说到伤心处,她声音都带上了哽咽,那副纤柔秀雅的美人面直叫人心生怜意。 饶是知道她在装哭。 可萧令舟还是心疼的厉害,拍着她背柔声细语的安抚:“卿卿莫怕,有本王在,今日定还你一个公道。” 他未有实质,却透着冷戾的目光扫了眼苏月织,问跪了一地的人:“王妃所说,可有假?” 姜虞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经过清晰地概述了一遍。 在场的人哪还能有不明白的。 更有被苏月织那副装出的可怜样蒙骗,还打算为她出头的人,此时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摄政王来的及时,她们打抱不平的话没说出口。 以摄政王眼下对王妃的珍视程度。 她们要是帮苏月织说了话,定要跟着一同遭殃。 苏月卿垂首回话:“臣女可以作证,当时情况确实如王妃所言。” 其余人连忙纷纷附和。 “臣妇也可作证!” “臣女也可作证!” …… 萧令舟双眸沉沉问战兢的萧醉月:“郡主呢?” 萧醉月攥紧了手,心底里后悔今日就不该与苏月织那个蠢货同行。 她从头到尾都在场,对事情经过最是清楚。 要是包庇苏月织,以令舟哥哥不留情面性子,她也会被连累。 咬了咬唇,她声音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王妃嫂嫂所说,句句属实。” 没给苏月织辩驳机会,萧令舟面色阴沉下令:“来人!苏月织目无尊卑,以下犯上,人证俱全,拉出去,杖一百!” 苏月织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急忙哭着求饶:“臣女……臣女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有意冒犯王妃,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眼见自己就要被拖走,她挣扎着抓住卢氏裙摆:“娘,女儿知错了,你救救女儿,救救女儿——” 卢氏哪里晓得。 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连摄政王妃都敢辱骂。 这会子她也是自身难保,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 她清楚,在摄政王面前,苏家二房那点面子根本不够看。 那就只有…… 打定主意,她恭敬的对着姜虞磕了一记响头,眼泪纵横道:“未能教好女儿也有臣妇的过错,恳请王妃让臣妇代女儿受五十杖。” 苏月卿蹙眉,小声提醒:“二婶,你身子弱,如何受得住这五十杖,月织做错了事,就该她自己承担后果。” 卢氏擦了擦眼泪,音量不大,却足以令姜虞听见:“月卿,婶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为月织好,可她到底是婶婶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自小就没吃过什么苦,一百杖下去,她只怕是会没命的,婶婶不能看着她去死啊。” 姜虞心思通透,哪里会瞧不出卢氏表演母女情深把戏,是为博她怜悯。 横竖她不想闹出人命,吓吓苏月织就够了。 从萧令舟怀里抬起头,她声线犹带着哭过的沙哑:“王爷,左右妾身也没伤着什么,就当怜苏夫人一片爱女之心,小施惩戒即可,一百杖就算了。” 萧令舟骨节分明的手拢紧她身上大氅,缓了语气,似叹息,又似无可奈何:“卿卿总这般心慈,往后,叫那些不知死活的再得寸进尺可如何是好?” 这话,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亦是说给苏月织听的。 卢氏到底长着年岁,立马反应过来磕头保证:“臣妇回去定严加管教女儿,绝不会再让今日之事发生,还请王爷开恩。” 什么体面身份。 这个时候,苏月织只想保住性命。 磕的额头都破后,她泪水涟涟表示:“臣女知错!臣女向王妃道歉!臣女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王爷饶了臣女!” 在冷风中站了大半天,姜虞手都凉了。 萧令舟替她暖着手,不欲再与这些不相干的人在这僵持下去:“既是王妃为你求情,杖责一百就改为六十。” “苏夫人教女无方,罚壁面思过三个月,安阳郡主纵苏月织冒犯王妃,罚禁足半年。” 说罢,他侧眸叮嘱翠袖两人,音色漠然寒凛:“往后,如有再敢冒犯王妃者,不用禀明本王,直接杖毙。” 两人恭敬应声:“奴婢遵命!” 第57章 “你爱我吗?” 萧令舟下完令,看也未看跪着的一众人,牵着姜虞的手离去。 直至两人身影完全消失在雪梅园,那股浓重威压才随之散去。 苏月织被拖走行刑,不大一会儿就传来凄厉的惨叫。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赏梅的贵夫人小姐们心里直发怵。 她们算是瞧明白了,这京中惹谁都不能惹摄政王妃。 苏月织就是典型的前车之鉴。 六十杖下来,人死不了,却也容易落得个半身不遂。 那样生不如死的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苏月织声音太过渗人,众人赏梅的心情没了,皆各自散了。 苏月卿弯腰搀扶瘫坐在地的卢氏:“二婶,风雪大,我们先去凉亭下等吧。” 卢氏并未领情,甩开她手踉跄着站起来,眼中充满怨毒道:“我的织儿不过是口头失言,没有她告状那一遭,何须要受这等罪过,装什么慈悲?” 苏月卿拧眉,肃了语气:“二婶,慎言!” 没外人在,卢氏撕下了墩和面具,讥讽道:“大小姐真是个帮理不帮亲的公正之人,连亲堂妹落难都不帮忙求情,我二房虽是庶出,却也没无情无义到那个地步!” 望着她一步步离去背影,苏月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二房一脉,算是废了。 余光瞥了眼旁边假山,她提步离开。 待人都走完,风雪声中,一道闷咳打破了宁静。 “律之,没事吧?” 辛氏和文逸谦忙扶住儿子摇摇欲坠身子。 两人都是听下人通报文景聿不顾阻拦出了清心苑,适才赶来阻拦。 也幸好他们赶来及时,没让他在人前露面。 文逸谦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律之,爹娘是为你好,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行,可那位……她是摄政王妃啊!” “你也瞧见了,她与摄政王夫妻恩爱,旁人半点都插不进去,你还如此执着做什么?” “这一个月,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爹娘心疼啊,就当爹和娘求你,放下吧!” 辛氏也苦口婆心劝:“律之,娘与摄政王妃接触过了,她对你都没有什么印象,你何苦要一厢情愿?” “以后你想娶哪家姑娘爹娘都依你,这次,你就听爹娘的话,好好养病,别再想着她了,行吗?” 文景聿素白指尖攥着方雪色绢帕,咳得肩头微微发颤,指节都因太用力而泛出淡青。 待喉间痒意舒缓些后,他温润声音带着涩意开口:“爹娘,儿子听你们的……” 他们今日特意让他躲在这儿看完这场戏,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与她,终归没可能了。 看到她过得好,便足够了。 季祁言既已成过去。 那便让他……永远活在姜虞心中吧。 见他想通,文逸谦和辛氏都欣慰的抹了抹泪。 望着眼前真心疼爱他的父母,文景喉间发堵道:“爹娘,风大雪寒,咱们回去吧。” 两人连连点头,扶着他往回走。 …… 摄政王府,书房。 萧令舟指节轻叩檀木交椅椅身,清越华贵面上无甚表情地静听令一汇报。 “……经过文丞相与丞相夫人相劝,文公子已答应不再执着于王妃,那模样,看起来不似作假。” 萧令舟视线扫过书桌上有些褶皱的信,再度拾起:“落款为‘季’,写信之人却是文景聿……” 他眸色流转,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联。 信上只有一句话。 经令卫拿来的文景聿科考卷子笔迹对比,确定为他的笔迹。 说明这个“季”即文景聿本人。 而姜虞那夜对他说的是,写信之人有她兄长下落…… 萧令舟不禁自嘲一笑。 他的卿卿,果真还和从前一样,爱骗他呢。 有时候,他甚至都怀疑,她到底爱不爱他。 可她用明灿的眼眸瞧他,用纤细的手臂搂他,用樱红的唇瓣吻他时,他又打消了心头疑云。 他信她爱他。 可在得知她的谎言,又有实证在手的这一刻,心底不安情绪还是疯狂滋生疯长。 攥着信,萧令舟垂下眼眸一片阴翳森冷。 “季……” 这显然是个姓氏。 他是谁? 是文景聿? 不,不对。 从姜虞收到信后就不顾更深露寒,偷偷跑去赴约。 说明她极在意写信之人。 但她与文景聿从前并不认识。 从前…… 他脑中一闪,倏地掀起薄然眼睑。 谢惊澜曾说姜虞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她自个对从前也鲜少谈及。 包括她的家人朋友。 所以,文景聿会不会……与她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而他从前,就姓季! 这个猜测,让萧令舟蹙起了眉。 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除非是借尸还魂,不然没法解释。 一旦套入这个想法,萧令舟突然就明悟了。 他的王妃,与另一个男子,皆来自同一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不属于大昭,甚至有可能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也解释了,姜虞前十九年生平为何会是一片空白。 莫名的,一股恐慌自心口不断蔓延开来,迅速占据了萧令舟的四肢百骸。 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还彼此相识。 关系也不像普通朋友。 越想,萧令舟眉宇皱的越深。 某个他不愿承认的念头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起姜虞对他的感情。 挥退令一。 他在书房攥着信沉凝了许久。 直到下人来通禀姜虞已歇下,他才收敛心神去了栖月阁。 踏着风雪寒霜,萧令舟站在了栖月阁外。 屋内漏出的些许暖光,在窗纸上晕成朦胧的圆,将窗外垂落的冰棱映得透亮。 月亮洒下的银辉让整座栖月阁都浸在一片清透的凉里。 却又因那点窗内的光,多了几分妥帖的暖。 伫立良久,他迈着步子进了屋。 梳洗后,他换好寝衣拨开帷幔来到床前,看到了睡得正香甜的姜虞。 许是嗅到了熟悉的清冽清香,她下意识伸手摸索他身影。 看到她动作,萧令舟虚浮的心一下又有了实感。 掀起被子刚在她身侧躺下,她就习惯性地贴上来搂住了他。 在她眼尾落下一吻,他喉结滚动了下,轻唤她:“卿卿……” “嗯?” 她睡梦中应了声,尾音裹着未醒的棉软,像浸了温水的糖,轻轻化在冬夜的寂静里。 确认她真的睡着了,萧令舟试探性地问:“你爱我吗?” 第58章 卿卿心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他们合该是最般配的一对儿 年关前的最后一场雪落得绵密,将青瓦上的旧尘都盖得严丝合缝。 阶前的残雪被扫了又落,第三次堆起半尺厚时。 下人已开始用朱砂在红灯笼上描起了金线。 栖月阁内。 姜虞带着丫鬟婆子剪起了窗花,姜默乖巧的窝在她脚边闭目养神。 许是长大了,它不似在张家村时那般活泼好动。 自姜虞回来,平日里大半时间都是黏在她身边。 最初那段时日,只要姜虞出门,它就着急的发出呜咽声追在她身后跑。 后来像是知道她不会再突然离开,它就学会了乖顺的待在栖月阁等她回来。 在不知道第几次剪鱼失败后。 姜虞举着自己的残次品挫败的叹了口气:“这剪窗花果真和女红一样是精细活,太难了!” 旁人都能剪出对称工整的鱼,偏就她怎么都学不会。 每次不是剪的过程中线条断了,就是剪出来的鱼缺尾巴缺鱼鳍。 窗花剪得最好的红裳安慰她:“王妃别灰心,这剪窗花可是门大学问,您才刚开始学,这剪鱼对您来说难也正常,等您记住了剪的步骤,后面剪起来就容易多了。” 说着,她将自个剪好的“年年有鱼”递给姜虞:“您瞧,这鱼就这么几个部位,只要留意好内部细节,避免连接点剪断,这鱼就成了。” 姜虞接过,打眼瞧了瞧,两相对比,发现自己剪的根本不像鱼。 甚至连她自个都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动物。 外间传来打帘声音,接着,披着件墨青大氅,身着石青弹墨藤纹云袖袍的萧令舟挑了珠帘进来。 他发间还沾着星点雪沫,青色发带被风吹到了黑色狐狸毛上,几缕墨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俊美。 下人知趣的退出了房间,走时顺带将萧令舟脱下的大氅妥帖地置在了架子上。 扫了眼篮子里的洒金红纸,他眉眼温和含笑地在姜虞身边坐下:“卿卿在学剪窗花?” 姜虞将自己剪的鱼与红裳剪的举起,故意问他:“哪个好看?” 萧令舟伸出修洁如玉的手拿过她剪的“年年有鱼”,夸赞:“卿卿剪的自是最好的。” “咦~”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捧住他脸,眼中满是怀疑:“子衍,你可真会说话,不过,就是这双眼睛的审美是不是出问题了?” 萧令舟唇边漾着笑,勾着她细腰将人揽进怀里,与她耳鬓厮磨:“卿卿何须贬低自个,在我看来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姜虞又是“咦”了声,腔调柔婉动人道:“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就她那手艺,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比起红裳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也就他敢睁眼说瞎话。 萧令舟也不说话,俯下脑袋吻她莹白的耳朵、好看的颈…… 气息与她渐渐相融。 最后埋在她颈窝说:“虽不知这西施是何人,但卿卿比之美甚,比之更心灵手巧。” 姜虞被他夸的脸都红了,抬手捂住他嘴:“我发现你近来是越发油嘴滑舌了。” 看了眼没骨头似的趴在小榻边上的姜默,她又补充一句:“也更黏人了。” 在她手心亲了下,萧令舟握住她手,幽暗难探的眸凝着她纤丽五官道:“卿卿不喜欢我黏着你?” 姜虞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了。 自半个月前开始每日来栖月阁的次数比以往都勤。 就连处理公务的地点都换成了这儿。 她哪里敢说不喜欢,只是委婉地表示:“你都不忙吗,一下早朝就来我这儿?” 萧令舟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颌蹭着她发顶:“马上要过年节了,宫中那两位很安分,我算暂落了闲。” 难怪。 没人搞事情,他这个摄政王还是过得很滋润的。 懒洋洋靠在他怀里,又被他身上好闻清香包裹,姜虞有些犯困的打起了哈欠。 “困了?” 她无精打采的“嗯”了声。 昨夜被他闹了半宿,她精神头现在还未养回来。 他倒是神采奕奕的。 “困了就睡会儿,我在外面处理公务陪着你。” 将榻上的一应物什收拾干净,萧令舟扯过薄毯给她盖上。 望着她恬静睡颜,以及白皙脖子上露出的暧昧痕迹。 他眼中氤氲着缱绻,脑中又浮现半月前那个夜晚里她的回答。 她说:“爱你。” 爱你…… 这两个字,令他因不安而分散的灵魂又合拢到了一块儿。 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焦躁与惶惑,瞬间便融成了对她无尽的爱意。 文景聿与她关系再不一般又如何? 卿卿心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他们合该是最般配的一对儿。 任谁也抢不走她。 裹紧薄毯的姜虞将身子蜷了起来,半点不知情自己半月前那个夜晚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那夜自己做了个梦,梦里萧令舟问她爱不爱他。 她想说当然爱,爱他的钱,爱他的美色。 但因为懒得动嘴皮子,就简了说了两个字“爱你”。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就记不起来了。 这一觉,姜虞睡的沉极了。 醒来时,外面已近黄昏。 翠袖红裳进来伺候她更衣,说是萧令舟有要事处理走了。 翠袖边替她穿好绣鞋,边说:“王妃,苏大小姐来了,怕扰您午睡一直在偏室等着,可要奴婢现在将人请进来?” 因着赏梅宴那日短暂接触,姜虞对苏月卿颇有好感,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起来。 性格相投的人总是格外聊得来。 不过半月,两人关系好到就差结拜为姐妹了。 就连萧令舟见了都忍不住吃醋说:“还好苏月卿是女子,要是男子,还不把卿卿勾了去?” 他向来是直呼苏月卿名字的,就是怕姜虞再误会什么。 提到“卿卿”这个称呼乌龙,姜虞和苏月卿聊天时还说过。 听完她叙述,苏月卿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 因为她实是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给萧令舟感情路上绊了这么一跤。 笑完了,她才解释说:“我名字是带个卿字,但家里人和朋友都只叫我小名,单名一个‘筠’,阿筠,才不是什么卿卿。” 最后,当然是姜虞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扯开了话题。 第59章 唱的还没她九十二岁去世太奶好听 穿戴整齐出了内室,姜虞让翠袖将苏月卿请了进来。 隔着屏风,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还是王妃这日子过得舒心,连我都羡慕了。” 姜虞抬眸看去,女子披着件白色雪绒大氅,身着雾水蓝衣裙娉婷袅袅而来。 她打趣道:“苏大小姐这话就是折煞我了,我还羡慕你来去自在,不受拘束呢。” 见了礼,苏月卿在圆凳上坐下,理了理衣裙:“明日我便要去京郊练兵了,趁天色还不算太晚,来寻你说说话。” “还有几日就过年节了,还要去练兵?”姜虞给她斟上热茶。 “可不是,明年四月陛下要前往越山进行封禅大典,这护驾的职责落在了苏家军头上。” “护驾可是大事,出不得一点差错,得赶着这几个月抓紧操练,以防意外。” “我爹年事已高,天寒地冻的,他受不住军帐的寒冷,只得我去了。” 姜虞听她说过,她本有个哥哥,但死在了战场上。 苏老将军就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了她身上。 想了想,姜虞吩咐翠袖去将昨日自己命人做的两件冬衣拿来 “没什么好送你的,我瞧你身形与我差不多,恰巧昨日做了冬衣,你待会儿走的时候一并带上。” 苏月卿看到冬衣厚实,也简便,倒是适合军中穿,不客气地收下:“那就多谢王妃好意了。” “都和你说那么多次了,私下叫我阿虞就行。” “是是是,多谢阿虞好意。”苏月卿面带微笑重新说了一遍。 让贴身婢女将冬衣收好,苏月卿瞧了眼天色道:“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呢,我听说西街新开了家茶楼,唱曲儿的伶人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声音也好听,阿虞可愿接受我的邀请去听听曲儿?” 美男子? 还难得一见? 有多难见? 姜虞只用了眨眼功夫就做出了决定。 “接受!当然接受,阿筠盛情邀请,我哪儿有不去的道理。”她姣美面上漾着急色,扭头吩咐:“翠袖红裳,快把我大氅拿来。” 她只是听曲儿,萧令舟说不了什么。 茶楼名字朴实无华,就叫迎客茶楼。 姜虞两人刚下马车,便有小二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嘴上说着讨喜的话:“二位姑娘一看就是贵人!这身段气质,比戏文里的九天仙子还亮眼呢。” “快快里边请,小的这就给二位挑最暖和、视野最好的位置,保证二位能全程瞧见青玉郎君的脸。” 该说不说人家是做服务行业的呢,将顾客来意了解的透透的。 领着两人上了二楼,小二贴心的倒好茶才离开。 姜虞和苏月卿的位置正对戏台方向。 从上往下看,能将戏台全景尽收眼底,视角上没有丝毫偏斜和遮挡。 坐了一会儿,一位身着青色襦裳,容貌带着点异域风情的男子出场。 男子身形修长,眉如墨画,眼似含情,泛着淡淡琉璃蓝的瞳仁里,透着几分异域的妖异。 也不知老板从哪儿弄来的,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就是唱曲儿的功夫不咋样,还没她九十二岁去世太奶唱得好听。 姜虞单手支着下颌,眼神细细打量了男子一番,得出结论。 苏月卿就是来消遣消遣,陪姜虞打发一下时间的,压根不在意唱的如何。 至于男子容貌,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没作评论。 一曲终了,有人大声喝彩拿出碎银子往台上打赏。 小二端着托盘走到姜虞她们这一桌,眉眼带笑示意她给银子打赏,却未说话。 姜虞第一次听曲儿,不懂这里面的规矩。 看他托盘中放着碎银子,又往她面前凑。 还以为是要她学着底下的人给唱曲儿的打赏,抓了一把洒向下方戏台。 小二:“……” 唱曲儿的:“……” 底下人:“……” “谁啊?” 距离太远,有些碎银子砸在了底下人身上。 被砸的人捂着脑袋满脸怒容回头往楼上看来。 姜虞心虚的别过视线,压低声音问懵住了的苏月卿:“我难道……做的不对?” 苏月卿嘴角扯了扯,哭笑不得的提示她:“阿虞,小二是让你给赏钱,不是让你拿托盘里的钱给伶人打赏。” 姜虞:“……”尴尬了。 她讪讪笑了笑,摸摸鼻尖,对还处于一脸懵状态的小二道:“那什么,你也不说话,我还以为……” 小二看出了她的窘色,缓过神来笑着打圆场:“客官初次来,也怪小的没提醒,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气氛缓和后,姜虞赶忙让翠袖拿荷包来,干笑着道:“赏钱是吧?等会儿等会儿,我这就给你拿,这就拿……” 在她左掏右掏时,苏月卿也从腰间取下了荷包。 姜虞嫌麻烦,直接将荷包里的银票碎银子全倒在了桌上。 小二看到她拿起了一百面额的银票,喜上眉梢。 作为讨赏的伙计,照规矩他是能抽十分之一的。 一百两他能抽十两呢! 就在他为即将能抽十两银子高兴不已时。 姜虞摇摇头放下银票,转拿起一锭十两的银子。 小二有些失望,但还是安慰自己,十两也不错了,他能抽一两,抵半个月工钱呢。 然后,他看到姜虞掂着十两犹豫了下,再度放下,目光从众多碎银子上扫过,最后, ——停在了两枚铜板上。 望着她无比肉疼递过来的两枚铜板。 小二:“……” 他干了五六年小二,就没见过穿的如此气派,却抠成这样的! 尽管心中不满,他还是笑脸相迎道了谢,将目光投向了苏月卿。 想着自己不可能同时遇上两个抠门的。 果不出他所料,苏月卿拿出了一锭五两的银子。 虽比不上一百两、十两。 但有了姜虞的两枚铜板对比在前,他觉得这五两简直不要太多! 就在他笑容灿烂要接过贺谢之际,一道清冽悦耳的男音响起:“苏大小姐和王妃怎在此处?” 姜虞和苏月卿齐齐抬眸看去。 一身锦蓝衣袍、清朗端雅的谢惊澜朝两人走来。 “下官见过王妃。”他态度从容地行礼,亦对着苏月卿揖了一礼:“苏小姐。” “真巧,谢大人也在这儿。”姜虞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看去。 谢惊澜注意到她动作,浅浅一笑:“王妃放心,下官是来办公务的,王爷不在。” 姜虞松了口气。 不在就好,不在就好。 谢惊澜扫过苏月卿手中银子:“苏小姐这是要给赏钱?” 苏月卿刚要开口,姜虞惊讶道:“阿筠,就那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曲儿,你给五两!” 没等苏月卿接话,她又丢了一枚铜板进小二手中托盘里:“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讲究物超所值,那曲儿唱的就值这么多,我帮你给就行了。” 小二:“……”夺笋呐! 他的五百文抽成又没了! “这……”苏月卿看了眼脸色有点难看的小二,面上有点热,想了想将五两放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姜虞推回去:“赏钱给就给了,你我这关系,我还能收你钱不是。” 苏月卿:“就当是你给我那两件冬衣的钱,安心收着吧。” 要这么说她可就心安理得了,姜虞美滋滋的将五两银子一并塞进自己的荷包:“行,等下次来听曲儿,你的赏钱我包了。” 还没走的小二:“……” 姜虞看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二:“……” 今日遇上这个抠门鬼算他倒霉! 要完一圈赏钱,端着托盘回到伶人居住的房间,小二嘴里都还在骂骂咧咧。 “什么人啊,三文赏钱,打发要饭的都不止这点……” “发生何事了?要个赏钱回来一脸的怨气。” 小二闻声忙行礼:“郎君。” 青玉郎君瞥了眼托盘,看到了在一堆碎银子里格外惹眼的三文钱,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眉拧起:“铜钱是谁给的?” 第60章 “天这般冷,谢大人文臣身弱如何受得住” 他不问还好,一问小二怨气更甚:“还能是谁!就是拿碎银子砸郎君你的那位。” “郎君你是不知道,她就给了两文赏钱,就两文!居然还有脸嫌你唱的曲儿难听!” 说到气愤处,小二竖起两根手指,嘴上滔滔不绝地表达着不满。 “说什么‘呕哑嘲哳难为听’,她那么抠,要我说给她听一声曲儿都算是便宜她了!” “还王妃呢,我就没见过这么抠门的王妃,肯定是骗子!” “你说什么?”青玉郎君听到“王妃”二字,妖异面上神色微变。 小二没注意到他情绪变化,重复一遍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抠门的王妃,肯定是骗子。” 青玉郎君蓝眸中闪过一丝暗芒,念起那句“呕哑嘲哳难为听”,笑了。 小二瞠目:“郎君你没事吧?她说你唱曲儿难听,你就半点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做咱们这行的,本就挣的是客人的赏钱,客人不满意,打赏的少不是很正常?” 小二哑口无言。 是这么个理儿。 可他就是不服,郎君的曲儿不说昭国第一,在这京城里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可那女子竟说难听! 他真想知道,她心中称得上好听的曲儿是什么样的。 “那位客人走了么?”青玉郎君敛眸问。 “没呢,小的瞧他们有位朋友来了,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走。” “带我去见见。” 小二怔愣:“郎君,她都那般说你了,你还——” 陡然撞进青玉郎君那双漆冷蓝眸里,小二脊背一紧:“是。” 因姜虞两人坐的位置绝佳,青玉郎君两人一上二楼就瞧见了。 小二指了指:“郎君,就是那桌。” 青玉郎君目光定格在身穿黛紫绣梅襦裙的姜虞身上:“给铜钱的是右边那女子?” “是她。”小二答。 “倒是个美人。” 小二嘟囔:“是长得美,就是太吝啬了。” 青玉郎君目光扫过谢惊澜,微勾唇,转身下楼。 “这就走了?郎君不过去了?”小二跟上去,不明白他特意上来这一趟做什么。 回到房间,青玉郎君从托盘中拿了一锭银子丢给他:“多给我留意留意那名女子,她下次来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虽不知他要做什么。 但捧着沉甸的银子,小二一扫怨气,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郎君放心,小的一定牢牢记得!” 姜虞丝毫不知,自己只是来喝茶听个曲儿,就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盯上了。 谢惊澜一来,三人略显尴尬。 坐了一会儿,眼瞧着天马上就要黑了,姜虞便打算回去了:“小二,结账。” 苏月卿出言:“说好的我请客,茶钱我来。” 问了茶钱,她正要从荷包里拿银子。 谢惊澜拦住了她,声音润和道:“苏大小姐和王妃都是女子,怎好让你们付钱,还是我来吧。” 不等她拒绝,他已将茶钱给了小二。 腕间传来男子掌心温度,苏月卿愣了下,旋即抽回手淡笑:“让谢大人破费了,下次有空我请你喝茶。” 谢惊澜唇角微微上扬,连声音里都裹着笑意:“那苏小姐可千万别忘了,我会一直记得的。” 他说这话时墨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吸纳进去,苏月卿不自然地清咳一声,移开视线:“我向来言出必行,谢大人放心就是。” “嗯,我信苏小姐的为人。”他语调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 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的姜虞:“……” 怎么有种她在发光的错觉? “二位要不再坐下聊会儿?” 闻言,谢惊澜和苏月卿皆是面上一热。 “不了不了,该回去了,快走吧。”苏月卿催促她。 不同路,道了别,姜虞就上马车离开了。 无边的黑暗渐渐将大地笼罩,寒风卷着枯叶在空气里打着旋,呜呜的声响像极了细碎的低语。 苏月卿收回目光,左右打量了下,侧眸问:“怎么不见谢大人的马车?” 谢惊澜往她身侧挪了半步,将迎面而来的寒风挡去了些许:“我的府邸离此处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便没叫马车,入夜风寒,苏小姐快些回去吧。” 苏月卿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拢紧身上大氅:“天这般冷,谢大人文臣身弱如何受得住,走吧,我叫车夫送你一程。” 身弱? 谢惊澜怔了下,心底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那就麻烦苏小姐了。” “你我相识已久,何须客气,赶紧上车。”苏月卿说着走向自己的马车。 这是谢惊澜第一次与苏月卿独处。 马车内气氛沉静,只有街道两旁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指尖抵着膝头,目光落在苏月卿额边碎发上,那上面不知何时落了雪,正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着。 许是他看的太过入神,马车剧烈颠簸下,他身体不受控制猛地向她倾去。 情急之余,他忙伸手撑在她肩两侧车壁上,才没撞到她身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谢惊澜掌心贴着微凉的车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浅白。 他鼻尖离苏月卿发顶不过寸许,甚至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混着雪意的冷香。 苏月卿略微抬眸,便与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霎时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剩两人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悄然蔓延…… 待马车渐渐稳了,苏月卿率先打破有些暧昧的气氛:“谢大人,你、你可以坐回去了。” “哦……好。”谢惊澜喉结轻滚,有些慌乱的要起身,未料,自己的发与她头上珠花缠在了一起。 苏月卿似也意识到了,脸颊升起滚烫热度抬手去解他的发。 奈何处于视野盲区,她怎么解都解不开。 “我来吧。” 头顶传来他煦雅嗓音,她收回手,任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发间拨弄。 不知过了多久,笼罩她的身影撤开了些许距离:“好了。” 她抚上有些松散的珠花,将其往发间推了推,转移话题缓解尴尬:“认识这么久,还未问过谢大人是哪里人氏?” 谢惊澜身形顿了下,漆暗幽深的眼凝着她额前碎发说:“先别动。” 她心一紧:“怎么了?” 他暖热呼吸洒在她光洁额间,伸手,施施然将她发上雪拂去:“你头发上有落雪。” 苏月卿睫毛轻颤抬眸,撞进他含笑眼中。 马车外风雪呼啸,她却从那里面感受到了能将寒冰融化的温暖。 谢惊澜坐回原位,指腹还残留着她发间雪水的微凉,微垂下眼帘,他声音如一壶温好的上等美酒道:“方才并非有意冒犯,还望苏小姐莫怪。” “嗯,我知道。”苏月卿淡淡回了句。 谢惊澜听着她疏淡语气,心口划过失落:“我是燕州人氏,定安二年中的状元。” 定安是当今少帝的年号。 苏月卿记得少帝登基后次年大开恩科。 倒是没想到谢惊澜就是那年的举子。 “谢大人只用了六年就升到中书令位置,真是年轻有为,看年纪,大人应该才二十五六左右吧?” “今年六月初六刚好满二十五。”谢惊澜精确到准确日期说。 苏月卿并未从他话里瞧出他心思,颇有些惊讶:“大人十八岁就中了状元,文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苏小姐过誉了,我不过是比别人读书更用功些,哪里敢与文曲星相比。” 苏月卿弯着眉眼:“谢大人不必自谦,多少人一辈子都只能止步于童生秀才,你十八岁便能一路过关斩六将成为状元,文曲星三字你担得起。” 两人说着话,马车停了下来。 万般不舍,谢惊澜还是说出了那句:“我到了,多谢苏小姐载我这一程。” “客气,日后若我遇此境况,也希望谢大人能载我一程。” 谢惊澜温和一笑,说了句“会的”,就下了马车。 第61章 除夕 年节这日,摄政王府里一派热闹。 管事嬷嬷领着丫鬟穿梭在水榭廊下。 各自手里都端着刚蒸好的八宝甜饭、油亮的酱肘子。 还有为守岁备下的栗子、桂圆,样样都透着精致和妥帖。 栖月阁内。 姜虞终于学会了剪“年年有鱼”,高兴的向姜默展示着自己的成果。 萧令舟在院里就听见了她欢快笑声。 进了屋,看见她正举着红纸剪的鱼凑在姜默面前,眉眼弯成了月牙,连鬓边垂落碎发都透着雀跃。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向他看来,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成就感走到他身边:“子衍,瞧,我会剪‘年年有鱼’了!” “卿卿真厉害。”萧令舟将她圈进怀里,毫不吝啬地给予夸赞。 她眼尾微微上挑,一点也不谦虚的说:“那是,就没有我学不会的。” 说着,她似想起了什么,满是神秘的让他闭上眼。 “卿卿想给我看什么?”他笑着问。 她迤白面上蕴着恼意,嗔道:“真是的,让你闭上就闭上,再废话就不给你看了。” “好。”他听话的闭上眼,由着她引着自己走到小榻边。 “好了,可以睁眼了。” 他薄薄眼睑掀开,就看到她藏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挪了出来。 “这是……?” “当然是你了。”她纤眉蹙起,怀疑起自己剪纸技术来:“我剪得不像么?” 萧令舟怔愣了一瞬,动作轻缓地接过她手中用红纸剪的人像:“像,很像。” 他将人像摊平整了些问:“我手中抱着的是鱼么?” 姜虞凑近,潋滟双眸对上他视线,笑盈盈说:“你抱的是我。” 鱼……虞? 他恍然,眼底浮现亮色揽住她腰,低头亲在她唇角:“这是卿卿送我的年节礼物?” “是啊,你喜欢么?” 他贴着她额头,连呼吸都带着暖意,发自内心的吐出两字:“喜欢。” 他与她之间又多了一样连接感情的信物,他当然喜欢。 不过,她鲜少主动送他东西,一送准有别的心思。 将人像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他音色清越道:“说吧,卿卿想要什么回礼?” 心思被看穿,她索性大方地说来:“我想在京城开家胭脂铺。” 虽说她现在躺平就吃喝不愁。 但日子实在枯燥,她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以萧令舟占有欲强的性子,绝计不会同意她再像从前一样去抛头露面。 她开胭脂铺只需偶尔去店里露一下面,还是有的商量的。 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我的私库和王府的产业都在卿卿名下,卿卿什么都不缺,何苦累着自己去开铺子?” 她环上他墨青腰封束着的腰,把脑袋埋在他心口撒娇:“好子衍,好夫君,你就依依我嘛,你瞧我,这半年在府里都闲的发霉了。” “我对那些个宴会真的没一点兴趣,就想做胭脂,难道就这么个小小愿望你都不能成全我么?” 萧令舟握住她薄软双肩,清隽容雅面上一脸的无奈:“这事我可以答应卿卿,但前提是铺子得交给底下人打理,你不能露面。” 姜虞就知道会是这样,点头:“行。” 只要答应让她开胭脂铺就行,旁的都是其次。 暮色四合。 家家户户点起了红灯笼。 守岁更敲响时,爆竹声骤然在空中炸响,从街头到巷尾,噼啪声震得瓦间积雪都落了。 姜虞今日换了身喜庆的海棠绣花长裙。 领口袖边滚着的一圈月白绒毛添了几分清透,中和了红色的浓烈,让她看起来艳得鲜活,却又脱俗的不扎眼。 随着她扭头动作,头上珠花步摇在烟花光亮中轻轻晃动,映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莹润。 连眼角眉梢都浸上了淡淡的粉。 萧令舟一身靛青常服揽着她肩,长长墨发用同色发带束着,看起来清华又矜贵。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美不凡,女的皎若秋月,当真惹眼极了。 待烟花绽尽,姜虞给院里下人发了压岁钱。 一时间,栖月阁的下人成了摄政王府人人艳羡的对象。 姜虞没有厚此薄彼,格外大方了一回,让翠袖红裳准备了一筐碎银子。 凡是府里下人,每人抓一次,能抓多少各凭本事,直到所有人抓完为止。 府里没得到压岁钱的下人听闻,个个喜不自胜的对着姜虞感恩戴德。 在姜虞没来之前,府里一向是没有压岁钱的,更没这么热闹。 是她的到来,让冷寂的王府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对这个宽和善良的王妃,下人们打心底里又多了几分喜欢。 热闹褪去后。 有些疲累的姜虞换了寝衣,洗漱一番后就将自个裹进了柔软馨香的被子里。 萧令舟沐浴完从盥洗室出来,只瞧见一颗背对着他的脑袋。 年节有七天假,他这个摄政王难得能落得清闲几天,趁这几日,他打算多陪陪姜虞。 上了床榻,他顺手拨落拢在金钩上的轻纱罗帐,熟练又自然的将姜虞捞进怀里。 屋外寒风敲窗,屋内却暖得像春日,他掌心贴着她后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卿卿……” 尚未完全陷入熟睡的姜虞迷糊地吱声:“嗯?” 他自身后吻在她雪白侧颈上,似喃喃自语,又似在和她说话:“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年节,以后的每年,我们都会一起度过。” 睡梦中的姜虞有些不耐的嘟囔着回他:“知道了知道了,别吵,乖乖睡觉,睡觉……” 她翻了个身窝进他怀里,脑袋下意识在他心口蹭了蹭,像极了冬夜里寻暖的猫儿。 软乎乎的,连呼吸都带着依赖的温度。 萧令舟垂眸看她,指尖拢了拢她发,眉眼韵出浅浅笑意亲在她脸颊上:“睡吧阿虞,我一直都在。” 夜,深了。 连风都歇了声息,只偶尔有残雪从瓦上滑落,轻得像一声叹息。 距离天欲将明还有两个时辰时。 急切的叩门声骤然打破了栖月阁的宁静。 “王爷,出事了!” 第62章 她不懂朝政,但了解他 萧令舟倏然睁眼,下意识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姜虞。 见她没被惊醒,这才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从她颈下抽离出来。 穿戴整齐出了房间,他面上一片寒凛问禀话的管事:“何事惊慌?” 管事附在他耳畔说了什么,他眉心凝起,边快速往外走,边问:“马套好了么?” 管事快步跟上他:“接到消息就立马让人准备了。” 叫上几名护卫,萧令舟出了府打马直奔京郊军营。 脚刚沾地,便听军营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声。 营帐里,军医和药童忙的脚不沾地。 萧令舟进来时看到苏月卿正在给一名士兵喂水。 “这怎么回事?” 放下士兵,苏月卿走到他面前行完礼道来:“昨日年节,我下令让炊事兵炖了肉给士兵加餐,谁料半个时辰前吃了肉的士兵就开始接连上吐下泻。” “军医说是食用了致泄的药物,人死不了,就是近一个月人都会虚脱无力,没法训练。” 萧令舟眼中覆上彻骨寒意。 这个时候无法训练,看来背后之人是冲封禅大典来的。 “下药的凶手可抓到了?” 他往外走,周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玄色袍角扫过帐帘,带起的风都裹着冷意。 苏月卿紧随其后:“是炊事兵里的一名士兵干的,已经关押起来了,他只交代是一名西曲人买通了他,让他在菜里下药,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西曲人?”萧令舟止住步子:“西曲人怎会知晓练兵场位置?” 练兵场位置只有他和苏月卿,还有苏秉渊知道。 他们三人都不可能会泄露练兵场位置 就只有—— “军营里有奸细。” 他能想到的,苏月卿自然也想到了:“现在士兵都中了药,没法查。” 她话锋再度一转:“而且,就算有奸细,这个时候恐怕早就毁掉了该有的通信证据,就是把军营掀个底朝天都只是做无用功。” 萧令舟眸光幽若:“找证据做什么,将人引出来就行了。” “怎么引?” …… 晨光熹微,军营还被如揉碎棉絮一般的雾色裹着。 主营帐内。 一名二十来岁、长相干瘦的士兵被押着跪在了地上。 副将拱手:“禀王爷,将军,这就是在军医营帐内抓到的奸细。” “只他一人?”苏月卿问。 “属下等人守到现在,只有他来下药。” 背后的人给苏家军下药无非就两个目的。 一是阻挠苏家军此次作为护驾前往越山。 二是军营这个关头出乱子,让小皇帝治苏家一个失职之罪。 无论哪一条,都不想苏家军很快好起来。 所以,萧令舟就让人放出军医研制出解药的消息。 又让几名士兵假装已经大好的样子从军医营帐出来。 不出所料地,奸细忍不住主动现身了。 走到奸细面前,萧令舟声音沁着森森凉意问:“你背后之人是谁?” 奸细被两名亲兵按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却仍要梗着脖子装糊涂:“小人只是个守帐的士兵,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是么?”萧令舟嘴角牵起冷戾弧度,幽邃迫人的眼眸逼视他:“守帐需要进帐?” 奸细眼神慌乱地往帐角缩,强扯理由:“小人……小人是听到军医营帐里有动静,进去查看。” 萧令舟略一抬手,副将忙将药呈上。 奸细肉眼可见更慌了。 将他反应尽收眼底,萧令舟慢条斯理开口:“这是什么想必你最清楚,既不肯交代,便请你代苏家军尝尝味道。” 他清隽眉眼冷肃非常吩咐:“给他灌下去。” 副将犹豫:“王爷,这一包下去人死了怎么办?” “一个奸细而已,死便死了,他主子都不会放在心上,你担心什么?”萧令舟目光冷涔瞥了他一眼。 苏月卿走上前来:“此药名巴豆霜,出自西曲,这个剂量,会让他上吐下泻受苏家军十倍难捱的折磨再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闻言,副将再无所顾忌,给两名亲兵递了个眼神:“把他嘴掰开,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洒了。” 奸细看药离自己越来越近,拼命扭动脖颈想躲开。 亲兵钳制住他下巴,让他无法动弹。 随着药粉的苦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被呛的连连咳嗽,三角眼瞪得溜圆。 萧令舟那句“一个奸细而已,死便死了,他主子都不会放在心上”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求生的本能让他方才还嘴硬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咳咳咳……我招,我招!” 萧令舟向后挥手,副将退至一旁。 “说。” 奸细缓了缓,胸口上下起伏道:“我背后之人是,噗——” 他一口黑血喷了出来,一双瞪大的三角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眼前浮现那人身影。 “这是解药,提前服用能让你少受些巴豆霜的罪,等这事结束,我定保你高升。” 栽倒在地上,临断气前,他万分艰难吐出一句:“你……骗我!” 副将蹲下身探了下鼻息,回禀:“王爷,人提前服了毒,死了。” 萧令舟清华容冷面上无甚波澜道:“拉下去处理了。” “遵令!” 苏月卿望着地面留下的黑色血迹,微拧眉:“线索又断了,看来背后之人早料定我们会清查奸细。” “无妨,知道目的就行了,苏家军情况先隐瞒,背后之人坐不住了自会露出马脚。” “是!” …… 姜虞睁眼就瞧见了坐在床沿的萧令舟。 他像是出门了,身上还沾着外边儿带来的些许冷意。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她单手支起脑袋注视他。 他冷峻眉眼舒展开来,伸手捋她鬓边凌乱的一缕发:“在想一点小事。” 她挪动身子将脑袋枕在他腿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绵软:“值得你这么认真想的,定不是小事。” 她不懂朝政,但了解他。 萧令舟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躺的舒服些:“不说烦心的事了,年节有七日假,卿卿想做什么?” 姜虞想了想,坐起身:“你陪我去妙法寺给我爸……爹娘上香祈福吧。” 抛开别的不谈,他到底是她夫君,给去世的岳父母祈福也是应当的。 “好。”他柔缓一笑应下。 第63章 “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我哪里有得选,哪里敢去爱?” 苏家军被下药一事萧令舟让人继续暗中调查。 却一直未能查到更多有用信息。 这日,年节假还未过。 姜虞和丫鬟婆子在院里捣鼓自己的胭脂。 萧令舟倚在榻上看书,时不时便顺着半开的花窗瞧她一眼。 就在这时,管事走了进来,禀报说宫中传召。 进宫路上,萧令舟才知苏家军的事走漏了消息。 小皇帝召集几位重臣决定更换护驾人选事宜。 至于苏家隐瞒不报,小皇帝罚了苏月卿半年俸禄和闭门思过两月以儆效尤。 萧令舟一踏入御书房,几道目光便齐齐向他看来。 与苏月卿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走上前对着年仅十五岁的少帝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少帝生得一副清俊软相,墨发以织金发冠轻束着。 那身龙袍穿在他身上并无半分威压。 反而让他看起来像被精心养在深院的贵公子,纯粹的能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看着萧令舟,他眼眸清亮站起身,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皇叔快快请起!” 余光扫过跪着的苏月卿,萧令舟佯装不知情问:“陛下,苏大小姐这是?” “皇叔还不知道吧,苏家军岁除那夜不知吃了什么,全都上吐下泻,苏大小姐作为训兵的主将,竟隐瞒不报。” “封禅大典乃是国之重事,眼下出了这等乱子,朕不得不问罪,是以罚了苏大小姐半年俸禄和闭门思过。” 萧令舟未置可否:“苏家一向忠心耿耿,这其中恐有人故意构陷,陛下可有派人查过?” 萧熠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有了点身为皇帝的派头:“皇叔,朕岂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处罚臣子的皇帝,苏大小姐亲口承认,这事还能有假?” 他拂了拂袖,孩子气似的坐回龙椅上:“几位重臣都在这儿,他们都对朕的处罚无异议,皇叔要是觉得朕罚的重了,那朕收回处罚就是了。” 萧令舟肃了语气:“金口玉言,陛下岂可儿戏,苏大小姐渎职不报,理应受罚,此事本王不会过问,但凭陛下裁夺。” 萧熠脸色这才缓和:“朕就知道皇叔处事公正。” “眼下苏家军状况已无法担任护驾职责。” “朕传皇叔来,是想请皇叔与诸位大人,重新商讨四月封禅大典的护驾人选。” …… 从御书房出来,避开宫人目光后,萧令舟率先开了口:“苏家军的事怎会落入小皇帝耳中?” 苏月卿娓娓道来:“来的路上我向传话太监打听了下,说是有人在坊市间到处传苏家军被下药一事。” “皇城司的人听到,就上报到了陛下面前,想来是背后的人在暗箱操作。” 萧令舟眸光一片幽沉:“本王让人查了好几日都没查到半点线索,此人到底什么来路?” 苏月卿:“就目前来看,倒是符合王爷先前猜测,对方不想让苏家军担任此次护驾之责。” 萧令舟:“事已至此,苏家不担这个职责反而是件幸事。” 苏月卿一顿:“王爷意思是?” “此次封禅大典,不会那么太平。” 苏月卿眉心拧在一起。 她总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 萧令舟打断她思绪:“你不去也好,就在京中帮本王盯着赵太后,顺便……保护好阿虞。” 越山一行危险重重,他不会带着姜虞前去。 现在有苏月卿在,他也更放心些。 …… 时间在重复的日常中悄然溜走。 待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时,空气里都漫开了草木复苏的清浅气息。 姜虞胭脂铺开业这日,阳光明媚,是个顶好的天儿。 经过她改良推出的胭脂第一日反响平平,倒是口脂很受欢迎,一度到了供不应求地步。 后面买过她铺子里胭脂的人觉得还不错,私底下互相推荐,胭脂的流水才慢慢好了起来。 对于精心做的胭脂不如口脂受欢迎这事,姜虞偏不信这个邪。 左右铺子有专人帮她打理,她每日就只全身心投入到改良胭脂的事上来。 相较于她。 年节后的萧令舟更忙。 忙着政务。 忙着应对那位渐壮的少年天子,还有那位被禁足,仍不断鼓动朝臣作妖的赵太后。 没有他缠着,姜虞一天过的滋润又自在。 就连闭门思过结束,来找她的苏月卿都说:“瞧瞧这容光焕发的,浑身都是精气神,半点不似我刚认识你的那段时间。” 姜虞半点不客气,扭头就拉她当取花榨汁的免费劳动力。 美其名曰她是习武之人,手劲儿大。 护驾职责落在了云家头上。 苏月卿不用日日去练兵,落了清闲,倒也愿意日日来给她当苦力。 两人每日待在一处,感情也随之越发深厚。 距离越山封禅大典还有十天这夜。 为了感谢苏月卿半个多月来的“无私奉献”。 姜虞特意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留她吃晚饭。 彼时月上柳梢头。 上弦月清辉漫过青瓦飞檐。 光影朦胧,春风和煦,加上栖月阁地理位置极好,真真儿适合喝酒赏月。 心随意动。 姜虞让人备了两坛酒。 打算与苏月卿在院内小酌几杯,说点女儿家的体己话。 屏退所有下人,顺便让隐在暗处的令卫也走后,两人终于开怀畅饮起来。 苏月卿是征战沙场的女将,酒量自是比一般女子好,可她没想到姜虞也不遑多让。 在看到姜虞第四杯酒下喉时,她不禁语含关切出声:“你少喝点,这酒烈着呢。” 姜虞单手支着下巴,再次倒上酒:“放心,以我酒量,这酒我喝一坛都醉不了。” “一坛?”苏月卿根本不信:“你莫要说大话,我都只能喝十杯,你是酒量不错,可也不至于夸张到喝一整坛。” 许是无人盯着。 又或许是苏月卿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知心朋友。 姜虞此刻完全放开了。 “我可没说大话,萧令舟都喝不过我。”说到这儿,她勾起唇角:“想当初我就是装醉把他拿下的,他现在都不知道我当时是装醉呢。” 两人经常在一块儿,这还是苏月卿头次听她主动提起萧令舟。 她不禁好奇问:“萧令舟那么冷的性子,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姜虞呷了一口酒,想着现在只有她们两人,苏月卿也不是乱说的人。 如实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还能喜欢他什么,以前是喜欢他那张脸。” 将酒一饮而尽,她接着说:“现在,逃不掉,就只能喜欢他的钱,他的权势。” 苏月卿像是吃到了惊天大瓜,脑中那点微醺醉意立马散了:“你难道……不是因为爱萧令舟才和他来的京城?” 姜虞轻笑一声,语气淡的如水:“爱是不可能出现在两个身份不对等的人身上的,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我哪里有得选,哪里敢去爱?” 第64章 “阿虞,你对我,可真够残忍。” 苏月卿因她的话怔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不爱,你与他在一起岂不是很痛苦?” 姜虞却是笑的明媚:“痛苦倒算不上,人嘛,总归是要知足的。” “他长得好,有钱有势,目前对我也不错,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他要我这个人,我也得了他好处,谁也不算亏着谁。” 在苏月卿看来。 只有世家大族中长大的男女才会把婚姻当做是一场交易。 男子给予女子该有的体面。 女子则为男子打理好后宅,生儿育女。 他们之间做着最亲密的事,却没有爱这种东西。 她没想到,姜虞竟也是这种想法。 不同的是,萧令舟对姜虞有情。 而她却因身份悬殊,不敢交付真心。 对此,苏月卿没法作评论。 毕竟换位思考一下。 面对萧令舟这样的身份,是个女子都不敢把真心交给他。 两人都未注意到。 回廊转角下静静立着一高大挺拔身影,将她们对话尽收于耳,暗自攥紧了手。 萧令舟是在姜虞说出以她酒量,喝一坛都醉不了时到的。 他一回府便问管事她人在何处。 听到她留了苏月卿用晚膳,还备了酒,担心她喝多着凉,换了身衣裳就急急来了栖月阁。 未料,一来她就送了他两个惊喜。 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神色。 只是,眼底翻涌的惊痛怎么都无法掩去。 好一句“他要我这个人,我也得了他好处,谁也不算亏着谁”啊! 那年她月下“一醉”,勾的他彻底陷进她精心编织好的情网里。 而她,只将那当做一次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自作深情,自以为是! 她从未爱上他,从未! 可笑,可笑极了! 失了魂般原路折返,夜风明明是轻柔的,可萧令舟却觉得砸的他心脏很疼、疼极了…… 看他身形踉跄,小厮伸手扶他:“王爷,您这是……” 挥开小厮的手,他音色冰冷不含感情道:“别和王妃说本王来过。” 说罢,他身形落寞径直离开了栖月阁。 来时有多意气风发。 现在,就有多狼狈。 骄矜如萧令舟,哪里愿意接受姜虞不爱他的事实呢。 他想骗自己她喝了酒,定是说的醉话。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的。 可她说的那句以她酒量,喝一坛都醉不了的话不断在耳边来回萦绕,不断提醒他。 她没醉!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不爱他,甚至惧他! 在她心里,是他剥夺了她的自由,她是迫于他的权势才留在了他身边。 难怪,难怪啊。 他说她当初怎会那般决绝弃他而逃。 原来是不爱啊。 形同行尸走肉般回到书房,萧令舟沉声说了句“都退下”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望着桌上南瓜饼,他攥紧拳头,泛白指节嵌进了掌心里,却感觉不到半分的疼痛。 心口处,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的疼,早已盖过了所有知觉。 视线模糊中,他眼前浮现与她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你就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啊,看起来好年轻呀,我叫姜虞,你叫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哑巴吧?” “真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个哑巴呢。” “唉,你别走啊,我这有南瓜饼你吃不吃?” “不是吧,我就抓了下你衣角,你就把我碰的地方都撕了?” “我现在碰了你袖子,你不会连袖子也不要了吧?” “唉唉唉疼!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快放开,我手要断了!” “真是的,我就想问你吃不吃南瓜饼,干嘛这么凶,看起来挺斯文温柔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你成亲了吗?有没有心上人?” “你看我怎么样?我可厉害了,能吃能喝,下雨了会往家里跑,眼里心里都只能装下你一个,而且,我还会做胭脂,能挣钱养你。” “唉!怎么又不说话了,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高冷吗?我看夏天都不用冰鉴了,你往哪儿一站就能驱暑了。” “哎呀!这天黑的可真快,我该回去了,记住了,我叫姜虞,上羊下女的姜,一世无虞的虞,你一定要记得我名字,明天我还会来的。” …… 他那时觉得。 她那张嘴叽叽喳喳的可真吵。 也不知将来哪个男子能受得了。 后来。 在她日复一日的叽叽喳喳里。 他嫌聒噪的声音渐渐成了他日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她捧着新做的南瓜饼,笑盈盈凑到他面前时。 他眼底的清冷会悄悄褪去,漫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姜虞姜虞…… 上羊下女的姜,一世无虞的虞。 “呵呵……”他喉间挤出破碎的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阿虞,你对我,可真够残忍。” 在他弥足深陷后,告诉他,她不爱他! 倏地,他疯了似的抬手扫落手边托盘里的南瓜饼。 桌上的青瓷茶杯、白玉镇纸哗啦啦摔在地面。 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发泄着,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出来。 可越是这样,她那句“我哪里有得选,哪里敢去爱”的话就越清晰。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凌迟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脱力般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双手插进发丝,睫毛剧烈颤动着。 连那张容色出尘的脸,此刻都染上了几分破碎感。 即便极力强忍着,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砸在地面,一滴又一滴。 让他连维持最基本体面的力气都已耗尽。 不知过了多久。 他倚靠着桌腿,额前垂落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着猩红的瑞凤眼。 就那么静静地,凝着腕上的银镯出神。 他无比想要去栖月阁亲口问问她。 她对他,可有一丝的爱意。 张家村的一年朝夕相处,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美好里,她可有付出一点的真心? 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可他不敢,甚至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她。 他习惯了做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习惯了发号施令。 对她动心后,在身份暴露后,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 却不知在无形之中,令她产生了抵触情绪,不敢对他动心。 第65章 “美男环绕,左拥右抱,这、这不成纨绔子弟了么?” 月华似水弥漫在栖月阁院内。 一坛酒尽,苏月卿已是醉意尽显。 “情爱这东西,恼人的很!”她打了个酒嗝,身子摇摇晃晃呢喃:“你这样也挺好,挺好,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不像我……” 她神情怅然起来,想到了那个人。 为躲她去了战场,归期不定。 她也劝过自己放下。 可情窦初开时一眼就惊艳的长枪策马少年郎,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当初她答应和萧令舟假联姻,其实也是抱着想看看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可惜,回信中只有两个字:恭喜。 想她苏月卿,十五岁便与父兄上战场杀敌。 更是以女子之躯立得战功无数,荣获昭国第一女将封号。 外人看她风光无两,殊不知她也会为一个男子失意伤神。 她内心是庆幸姜虞能保持清醒的。 因为一旦丢了心,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优柔寡断模样。 将心里话说出口,姜虞感觉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 拨了下被风吹到眼睛上的头发,她眼尾虽染了点薄红,但眼神却依旧亮得清明:“阿筠,你有喜欢的人?” 酒意上头,苏月卿声音软了几分:“有。” “现在还喜欢?” 苏月卿坚定的点点头,眸光有些黯然:“但他不喜欢我。” 姜虞搂住她肩膀:“姐妹,路走窄了。” 她指着庭院正中最显眼的玉兰树,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棵开花的玉兰树。” “对啊,一棵,难道除了这棵,别的玉兰树开的不繁茂,不美?” “这世上男子千千万万,你何必一心栽在他一人身上。” “他不喜欢你,你换一个喜欢不就成了,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我就不信没有合你口味的。” “那个谁,哦对,就是那位谢大人,我瞧他就长得不错。” “你要是不喜欢他那种端雅古板型的,还有茶馆里那个青玉郎君那种妖异勾人型的。” “当你美男环绕、左拥右抱,还会去想喜欢他的事?” 要不是遇上了萧令舟,她本来也该过那样快活日子的。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当初要是抵抗住了他那张脸,没与他成亲,她都无法想象现在会多么乐观开朗。 苏月卿若有所思点头:“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旋即又反应过来。 不对不对! 她怎么被姜虞带沟里去了。 拍了拍脸,她耳根发烫说:“什么美男环绕,左拥右抱,这、这不成纨绔子弟了么?” 姜虞:“纨绔子弟怎么了?就只准男的纨绔,不准女的纨绔,这什么理儿?” 苏月卿:“……” 她是真被姜虞超前的思想惊着了。 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她脚步虚浮地终止话题:“不成不成,我真那么做了,我爹肯定第一个打死我。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儿,多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 见她走路都站不稳,姜虞问:“要不要喊个人扶着你?” 她摆摆手:“不用,再怎么说我也是习武之人,不至于连个路都不会走。” 说着她摇摇晃晃离开了栖月阁。 她一走,偌大院内就只有姜虞一人,瞬间冷清的有些渗人。 饭菜皆已冷透,她没了继续喝下去兴致,唤人来收拾残羹败局。 倚靠在榻上,翠袖为她揉按太阳穴,红裳端了醒酒汤来。 月光从窗棂洒了进来,姜虞阖着眼问:“王爷可回来了?” 今日去上早朝时他说会晚些回来,可都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未免也太晚了。 翠袖:“回王妃,外头守门的小厮说没呢。” “这么晚了还在忙,他这个摄政王真是辛苦。”那么高地位还得当牛马,姜虞都不由得同情起萧令舟来了。 接过红裳手中醒酒汤喝完,她柔声吩咐:“让厨房做碗莲子百合银耳汤备着,等王爷回来了喝。” “是。” 以往萧令舟忙完会自己来栖月阁就寝,姜虞并未发觉今夜有何不同。 解了酒意,她洗漱一番后就睡下了。 直至月沉西山。 她摸向枕侧,那里依旧一片冰凉。 睡意褪去,她披了衣裳出房间,问守夜的丫鬟:“王爷今夜没回来?” 丫鬟:“王妃恕罪,奴婢不知。” 后院哪知前院的事,姜虞没怪她:“打发个人去前院瞧瞧,有消息再来回禀。” “是。” 打听的小厮很快去而复返,只说萧令舟回府太晚,直接睡在了书房,让她自个安寝就是。 姜虞没多想,又去补了个回笼觉。 …… 接下来几日萧令舟都没来过栖月阁。 头两日姜虞还觉得正常,第四日就生了疑。 从白日等到夜深,她再也坐不住去了书房。 倒是不巧,她来时萧令舟前脚刚走。 下人说是赵太后自戕,宫中都乱成了一锅粥,小皇帝将人急召进宫了。 铩羽而归,姜虞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夜,她反常的失眠了。 在床上转辗反侧声音引来了翠袖。 “厨房备了安神汤,王妃可要用了再睡?” 她坐起身,拨开轻纱罗帐:“不用,我自个坐会儿,你出去吧。” 翠袖福身:“是。” 深吸一口气,姜虞蹬上绣鞋走到小榻处坐下,拿过一旁装有剪刀和大红纸的篮子。 她现在的剪纸技术越发娴熟了。 不仅会剪鱼、剪人物。 连猫啊狗的都不在话下。 很快,在她那双灵巧的手下,一只和姜默六分像的狗狗剪纸就成了形。 接着,她又剪出了自己和萧令舟除夕那夜一起看烟花的场景。 两人一狗站在烟花绽放的天空下,画面唯美又温馨。 看着剪纸,她微微失神,想到了在张家村那年她和萧令舟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 她放鞭炮时不小心把姜默的狗窝炸了,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 姜默守着被炸的狗窝呜咽直哭,她眼里进了灰尘,一边惨兮兮的流眼泪,还要一边安慰它。 最后,还是从村长家回来的萧令舟重新做了个狗窝,才把姜默哄好,顺带也哄好了她。 记忆回笼,姜虞白皙纤长的指尖抚过剪纸,唇角漾起一抹自己都没发觉的微小弧度。 就在这时,叩门声蓦然响起。 第66章 勾引 姜虞眼睫抬起,正欲起身,外间传来翠袖声音:“王妃,方才小厮来禀,说王爷今夜不回府了,让您早点歇息。” 闻言,姜虞眸色微微黯淡,不咸不淡回了句:“我知道了。” 不回便不回吧。 他是摄政王,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又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她得习惯没有他陪着睡的日子。 这般想着,她宽心了许多。 翌日醒后,姜虞又派人去了趟前院。 这次小厮回话说是京郊军营出了点事,萧令舟要在那边待到前往越山之前。 不疑有他,姜虞信了这个说辞。 日子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姜虞反复改良的最新款胭脂一经售卖便大获成功。 胭脂铺生意也因此一日比一日好。 入春后,时间总过的格外快。 一眨眼,便到了皇帝携文武百官前往越山进行封禅大典的前夕。 晚风习习,栖月阁的夜静谧又温柔。 姜虞在院里逗姜默玩了小半个时辰,觉得有些冷了才领着它进屋。 廊下暗处,萧令舟看她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 “令一。” “属下在。”身着令卫服的令一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此次你留在京中保护王妃,不必跟着本王去越山了。”他音色很沉,沉的有些发涩。 “是。” 空气冷寂了片刻,隐在夜幕中的萧令舟轻启唇:“以后你就专门负责保护王妃的人身安全,至于她做了什么,和什么人接触,不必汇报本王。” 令一有些意外,垂着脑袋回道:“属下遵命。” “退下吧。” “是。” 萧令舟抬头,月影斜斜,银辉淌过他多了几分郁色的丰神俊朗五官。 攥紧硬得有些硌手的挂件,他喉间阵阵发堵,连带着心口也泛起尖锐的疼。 夜风卷着月光灌进衣袍,却吹不散,他喉间那股堵得发慌的涩意。 可怎么办呢。 即便她不爱他,他还是不舍得放手。 因为他清楚,一旦放手,文景聿必会与她相认。 那时,他就真的成为了局外人。 冷寥夜里,他衣袂翻飞,无甚表情的模样雍雅清凛。 往日皎然美好的月光落在他眼里,都莫名成了酸的。 在栖月阁外伫立许久,直到屋内灯灭了,萧令舟才一如此前七八个夜晚一样转身离去。 …… 姜虞醒来时已天光大亮,她手落在枕侧,那里没有一点温度残留。 想来萧令舟昨夜亦没有回来。 愣神好一会儿,她唤人进来梳洗,从翠袖口中知皇帝已携文武百官出发。 京城去往越山要走一天。 这会儿,队伍怕是已走四分之一路程了。 “封禅大典大概有几天?”姜虞不甚了解,出言询问。 翠袖手上为她挽着发,嘴上应道:“回王妃,短则一两日,长则三到五日。” 算上回来时间,顶多就六日,也不是很长,姜虞如是想。 胭脂铺生意步入正轨,又是春光灿烂好时节。 姜虞终于不再日日待在府里捣鼓胭脂。 今日约苏月卿游湖赏春景,明日约苏月卿踏青放风筝,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这日,春和景明,惠风和畅。 她又约了苏月卿到自己开的胭脂铺试新出的胭脂。 试累了,两人顺道儿来到迎客茶楼喝茶聊天。 聊的兴起,一道白色身影环抱琵琶走至两人跟前,弱柳扶风的施了一礼。 “奴青玉见过二位客人,二位上次来迎客茶楼,奴唱的曲儿未能让二位满意,这些日子一直勤加苦练。” “二位若不嫌弃,奴想再唱段新练的《折桂令》。” “词是昨儿照着春柳新抽的芽儿填的,调子也改得柔些,想让二位听完给奴些许修改建议。” 姜虞正听苏月卿说八卦说到关键处,被骤然打断略有不满。 但面上还是保持该有的礼貌打发他:“我们不懂音律,公子找别人吧。” 青玉面上一怔,旋即眉眼间又添上几分惹人怜的勾人软态,浅笑:“客人谦虚了,您上次给奴唱的曲儿只打赏了两文铜板,说明在乐理方面定有极高造诣的,不然也不会瞧不上奴唱的。” “奴是真心求教,还请客人不吝赐教。”他微微屈膝,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倒真显出几分诚意来。 听他提到那两枚铜板,姜虞就想到自己抓赏钱砸人的蠢事,面上微微发烫。 清咳一声,她对上苏月卿目光挤眉,无声询问她意见。 苏月卿抬手挡住脸,表示人是她招来的,自个解决。 没办法,姜虞只能说:“行,你唱吧,不过提前说好,我们听了可不给钱。” 她这次来可是问清楚了规矩,这伶人单独给客人唱曲儿是要收费的。 她可不想听完又出去一笔钱。 她虽不擅音律,但谁让她有个爱唱曲儿的太奶。 从小耳濡目染,加上大学选修了音乐,算是略懂一二,给他提点意见也无妨。 青玉郎君眼波里盛着浅浅笑意,声音婉转动听道:“客人放心,占用了您的时间,奴自是要给出相应补偿的,已经为二位付完茶钱了。” 姜虞心想人还挺上道,方才不满消减了去,抬手:“唱吧,我们听着呢。” 青玉郎君微福身:“是。” 让小二搬了圆凳来,他调整好坐姿,指尖在琵琶琴弦上轻拢慢捻起来。 一曲终了,余音仍绕梁,饶是精通音律的人来了都挑不出丝毫错处。 “公子的唱功确实精进了不少,就是高潮部分的转音调未能上去,气息也不太稳,还得再练练。”姜虞抿了口茶,如实点评。 被指出不足之处,青玉郎君没有半分愠色。 收了琵琶,他唇角弯起比方才唱曲时更显真切的弧度:“奴总觉得哪里差了点意思,可就是摸不透症结,经客人这么一说,倒像是拨云见日了!” 见姜虞杯中茶去了大半,他极有眼色地提起茶壶为她续上。 宽大袖袍拂过桌面时,姜虞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幽香。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青玉郎君端起:“奴以茶代酒多谢客人的点拨之恩,还请客人给奴个面子,饮了这杯茶。” 他月白绫罗长衫半敞,锁骨上那点墨痣在垂落黑发下遮掩去了半分,添了层欲露还藏的勾人意味。 姜虞不是傻的,看他就差将勾引两字写脸上了,只想快些将人打发走,端起茶一饮而尽:“我喝了,若没什么事,公子可以走了。” 她赶人意味很明显,青玉郎君也识趣儿,雌雄莫辨脸上露出和煦笑意,嗓音轻柔道:“那奴就不打扰二位客人了,告辞。” 第67章 “你想怎么伺候本王?” 越山行宫。 封禅大典前皇帝需率文武百官斋戒三日。 在此期间,会派人整修越山道路、搭建祭台,备好玉册、礼器,以便封禅事宜顺利进行。 登山大臣名册送到萧令舟手上后,他粗略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让内侍呈给小皇帝。 谢惊澜口吻肃然开口:“王爷,照您吩咐,登山各路段护卫中都安插了我们的人,一旦有异动,护卫会第一时间保护好王爷安全。” 萧令舟翻看着密信,侧颜清绝,举手投足间皆彰显着上位者特有的矜贵与冷冽:“本王知道了,让小皇帝那边的眼线盯紧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递消息来。” 谢惊澜揖首:“王爷放心,下官清楚该如何做。” “舟车劳累了一天,退下吧。” “下官告退。” 将信扣在桌上,萧令舟轻阖眼眸,修长玉洁的手揉了揉眉心。 密信中说姜虞一切安好,并未受与他短暂分别的影响。 他后背抵着椅身,微仰头,喉结在修长好看的脖颈上滚出一道利落的弧。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他高挺鼻梁上。 为他俊美五官添了几分高贵凛然又不可侵犯之感。 果真,在这段感情里,痴惘弥陷的只有他一人。 姜虞半点也不在意他。 莫名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的他喘不过气来。 那股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爬,让他眼眶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涩。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落在他胀疼太阳穴上,他猛地睁眼,正对上一双杏眼含春的眼。 “你是谁?”避开女子的手,他面上顷刻间覆上寒霜坐直了身子。 女子身着杏色宫女装,模样姣好,若细看,眉眼间与姜虞还有五分相似。 被他周身威慑吓到,她身躯一颤跪下:“奴婢……奴婢沉鱼,前来伺候王爷。” 沉鱼? 萧令舟冷笑,慢条斯理地说:“你想怎么伺候本王?” 因他容貌生得精致脱俗,让人无形之中就忽略了他周身散发的戾气。 宫女哪儿见过如他这般仿若仙君般的人物。 早就对萧令舟心生爱慕的她一时间小鹿乱撞,咬了咬唇,语带羞涩道:“王爷想让奴婢怎么伺候,奴婢……都可以。” 这暗示已足够明显。 萧令舟却未发一言。 见状,宫女以为他默许了,怯生生伸手去脱他银丝暗纹外袍。 就在她满心欢喜自己就要得手,成为人上人时,萧令舟语气冰冷对着空气说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等着与她一起死么?” 宫女只觉眼前黑影闪过。 下一瞬,她被击中肩膀直挺挺飞了出去。 “噗——” 后背重重砸在柱子上,坠地后她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眼里写满了惊恐。 萧令舟越过一排黑衣令卫,径直走到她跟前,语气寡情薄凉问:“谁派你来的?” 宫女匍匐在地,身体里的疼痛让她姣美的脸扭曲着,早没了方才的大胆勾引。 “王爷饶命,奴……奴婢再也不敢了。” 萧令舟阴翳森冷眸光落在她身上,那张原本俊逸如仙的面容,此刻冷情的令人骇然:“本王不想听第二遍废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宫女如芒在刺,心里肠子都悔青了,哆嗦惶然地回道:“无人指派,是奴婢……是奴婢自作主张。” 剑影掠过,她手背被剑贯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痛苦惨叫,声音在屋内格外刺耳。 萧令舟眉眼间显露不耐,表情阴沉道:“不识趣的人,就该给土当养料。” 他话毕,令卫手起剑落,宫女闷哼一声就断了气,连求饶都未来得及。 叫沉鱼,长了张与姜虞五分相似的脸,还轻而易举进到了他房间里。 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 萧令舟嗤笑,侧目睨了眼死透的宫女。 小皇帝的伎俩,也不过如此。 …… “嘭!” 承天居的门被人蛮力推开,侍卫拖着一具女尸走了进来。 批阅折子的小皇帝面上一骇,还未搞清楚状况,就看到萧令舟迈入屋内。 “皇叔,这……这怎么回事?”他害怕的躲到萧令舟身后,声音发颤的望着女尸问。 “此女欲行刺微臣,临死前她自称是陛下身边的婢女,所以臣带她来让陛下认上一认。”萧令舟淡扫过攥着他衣袍的手,无甚表情道。 “什么!”小皇帝由惊惧转为震怒:“皇叔,定是有心之人利用她挑拨我们叔侄之间的关系,你可千万别信!” “微臣自是信陛下的。” 萧令舟顿了顿,拨开小皇帝的手。 动作散漫地掸去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只是,刺客都混到陛下身边来了,伺候陛下的近侍竟半点都未察觉,既是无用之人,就全部杖毙换一批。” 闻言,一众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小皇帝眼底转瞬即逝一抹慌乱,语带不忍道:“这……皇叔,他们都是伺候朕好多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一时疏忽让刺客钻了空子。” “看在朕面子上,这次,就饶了他们吧。” 萧令舟态度冷硬:“护驾不力本就是死罪,这次若非微臣替陛下挡了一遭,陛下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小皇帝哑言,陷入缄默,到底没再为宫人求情。 命人将宫女太监拉下去处决完,临走前,萧令舟又留了一批士兵“保护”小皇帝安全。 …… 封禅当日,天朗气清。 帝王携大臣登上越山之巅封坛、燔柴祭天、 埋玉牒、禅地。 一系列仪式结束,帝王需前往半山腰宫殿接受群臣朝贺。 随后再命人在越山刻碑记录封禅盛况,以彰显皇权合法性。 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着。 然到达半山腰宫殿时,还是出了意外。 百来名潜藏在暗处的刺客冲了出来,与护驾士兵缠斗在一起。 很快,萧令舟就发现刺客明显是冲他来的,招招皆致命。 好在他早有预料,让谢惊澜拉响信号烟花,提前布置的暗兵全部出动。 没多久,上百名刺客折损一半。 就在他的人将剩余二十来名刺客逼至悬崖边沿时。 领头之人仰天长笑,露出的那双眼睛阴鸷逼人,用蹩脚昭国话道:“昭国摄政王,你现在放我们离开,或许还来得及。” “西曲蛮夷也敢擅入我昭国疆域,不知死活!”萧令舟走了出来,语气尽是不屑。 那人冷笑:“我等死不死,还请摄政王看完一样东西再说不迟。” 说罢,他挥手,手下扛着一个人形麻袋上前来。 萧令舟心头陡生不好预感,眉心蹙起。 随着麻袋一点点解开,完完整整露出女子那张脸,他瞳孔骤然放大。 “卿卿/阿虞——” 第68章 “你现在自断一臂,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了她。” 文景聿在看到女子脸那一刻,理智溃散,不顾文逸谦阻拦冲上前来。 “别伤害她。”他声音带着颤意开口,脸上写满了无措的哀求。 萧令舟攥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着莹白,额间青筋隐现,冷声提醒:“文侍郎,你越界了。” 虽说此时不是在意私人感情的时候。 但他这个正牌夫君在,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文景聿此举将他与姜虞置于何地? “你不是摄政王吗!为什么不保护好她?”文景聿此刻恢复了些许理智,声音里满是愤怒责问。 他是看在以萧令舟权势地位能保护好姜虞,才甘愿退出不再打扰她。 可眼下,她被人拿剑架在脖子上,他还如何坐得住!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萧令舟很不喜欢文景聿。 知道他与姜虞关系前不喜欢。 现在,更不喜欢。 “看来,这女子对二位都很重要。” 领头刺客阴森森打断两人对话,语气里仿佛有了掌控一切的权柄:“方才,我只想带着我的人平安离开,现在我突然改主意了……” 他剑指萧令舟,对文景聿道:“小子,杀了他,我就放了这女子,如何?” 见文景聿看了眼萧令舟,却不为所动,他继续蛊惑:“是他害得我族人家破人亡,我们此次刺杀目标本就是他,抓这女子不过是用来作最后底牌而已,只要他死,我立马放人。” 被刺客架着脖子的女子眼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 若不是看她心口尚在上下起伏,都要让人以为气息已绝。 从女子身上收回目光,萧令舟唇边牵起冷笑弧度:“你凭什么以为,随便抓一个女人就能威胁本王与文侍郎?” 他后退一步靠近文景聿,压低音量:“先确定那女子是不是姜虞,别中了对方的计。” 文景聿掩在红色官服下的手收拢。 是他冲动了。 竟忘了这茬! 平复好心情,他看向刺客头目:“摄政王乃我昭国支柱,他一死,昭国必乱,你光说让我杀了他,却不拿出一点诚意,让我如何信你?” “哈哈哈!”刺客头目狞笑。 像是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他掐住昏迷女子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你认不出这女子是谁,难道昭国摄政王也认不出自己的王妃了?” 他从女子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丢到萧令舟面前,眼神微眯,折射出阴狠:“不是要诚意么,这个够不够?还不够的话……” 说着他就要伸手扯女子衣领,扫了眼地上银镯的萧令舟皱眉出声:“慢着!” 镯子…… 是真的! 就连内里纹饰都与他腕上的一模一样。 即便心中做好那女子是真姜虞的准备。 但此刻有银镯为证,萧令舟极力维持的镇定还是出现了裂痕。 一时间,他思绪杂乱,心口阵阵发紧。 他明明让苏月卿保护好姜虞,甚至把令一也留下了,她怎会落入刺客手中? 不容他多想,刺客头目没耐心的让手下将姜虞捆起来:“昭国摄政王,这女子后颈处还有颗黑痣,你与她同床共枕应该最清楚,这下,还要质疑人是假的吗?” 文景聿侧过脑袋看萧令舟,见他神情不如先前克制,心下便猜了个七八。 “你们想要本王的命,本王给你们,放了她。”萧令舟手中剑尖划过地面,眸染戾寒向前踏了半步。 “王爷不可!” 他身后的一众大臣齐齐出声,皆是满目担忧的望着他背影。 小皇帝也语含关切大喊:“皇叔,朕知道皇婶对你很重要,但你乃国之柱石,若你遇不测,朕和大昭江山怎么办?” 萧令舟无视背后传来的声音,直直对上刺客头目视线,再次说:“放了她,本王可以答应你们任何条件。” 什么江山,什么权势。 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没了姜虞,他要那些东西有何用? “你现在自断一臂,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了她。” 看出萧令舟对姜虞的在意程度。 原本还处于劣势的刺客头目瞬间觉得自己局势逆转了。 不慌不忙的打起商量。 他们族人世代居于西曲与昭国边境处。 不过是偶尔从昭国抢点东西,掳几个昭国女人而已。 而萧令舟却害得他们没了家,没了族人。 今日,他势必要拿他的人头祭奠死去族人的魂灵! 萧令舟边观察刺客身后悬崖,边不着痕迹向前移动步子:“好,本王答应你的要求,但,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说。”有姜虞在手,刺客头目自觉已是胜券在握,丝毫不怕萧令舟耍心眼。 “你们将本王的王妃放在半米开外,本王自会履行你所说的话。” 说话间,萧令舟不着痕迹用余光给文景聿递了个眼色,对方立马心领神会。 他们之间的私怨暂且放一边。 现在,最紧要的是救下姜虞。 “以为老子蠢么,你们昭国人最是狡诈,没了这个女人,我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刺客头目眼珠子转了转,吩咐手下在姜虞身上系好绳子。 “人只能放在离我们半米处,并且捆人的绳子由我的人攥着,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 萧令舟眸色幽沉,紧了紧手中长剑,玉雪面容看起来凛冽十足,答应的干脆:“好!” 刺客头目挥手,手下扛起姜虞放到指定位置后,他提醒萧令舟:“该你了。” 看萧令舟真要自断手臂,拥护他的大臣慌了。 “王爷,不可啊!” 回头看向一身明黄站在群臣中间、已初具帝王睿沉的萧熠,萧令舟深黯眼底尽是冷凝。 今日刺杀没有他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软声软气喊“皇叔”,总攥着他衣角要听宫外故事的孩子,早已不复存在。 此次封禅大典,他什么都算到了。 却唯独没算到,会出现姜虞这个偏差。 “本王若遇不测,尔等皆要听从谢令尹与文相命令行事,护好陛下安危。” 话落,他不再去管他们是何反应,转过身,长剑在空中划过凌厉锋寒弧光…… 第69章 “这一次,就请你代我好好活下去吧。” 就在所有人呼吸凝滞以为剑要挥下之际。 萧令舟突然剑锋一转,冒寒光的剑直击攥绳子的刺客。 一切发生的太快。 快到那名刺客被剑捅了个对穿跌落悬崖,刺客头目连同手下才反应过来。 “不能被他们夺回人质,杀!”刺客头目一声令下,手下直逼萧令舟而去。 当是时,随着萧令舟丢下一句“救人”,距离最近的文景聿迅速作出反应,疾步朝昏迷的姜虞而去。 见状,谢惊澜厉声吩咐士兵:“保护王爷王妃!” 刺客虽只余三十来人,可武功个个非凡,要想一举拿下根本不可能。 混斗中,刺客头目看到文景聿在给姜虞解绳子,瞬间怒不可遏解决掉两名士兵。 脚下借力一蹬,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文景聿。 文景聿刚解开姜虞最后一节绳索,听见身后风声不对,猛地将她往侧后方一推,自己则旋身捡起地上的剑格挡。 可他根本不是对方对手,三两下剑就被击飞,胳膊上还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剑伤。 眼看姜虞又要落入刺客手中,他不顾鲜血淋漓的胳膊重拾起剑冲过去。 “滋啦——” 剑与剑碰撞发出格外刺耳声音。 剑拔弩张间,文景聿反杀刺客,额头冷汗直冒单膝跪了下去。 “律之!” 看到隔着厮杀人群,文逸谦心急如焚要朝他奔来,文景聿吐了一口鲜血出言阻止:“别过来!” 他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却不能将父亲也置于危险境地。 文逸谦脚步被钉在原地,眼中的急切被揪紧的心疼取代。 望着儿子嘴角的血迹和摇摇欲坠身影,他声音都在发颤:“律之,你糊涂!就你那点三脚猫武功,不是上去送死吗!” 崖边狂乱的风卷着血腥气不断灌进鼻腔。 文景聿无法分出多余心神再去理会他。 打横抱起姜虞,他欲寻条合适路线回到安全地带,人刚艰难站直身子,后背倏地受到一击。 他站的地方本就离悬崖只有半米距离,身体一下不受控制往前倾,怀中的姜虞飞了出去。 情急下,他不顾一切扑上去捞她的手。 与刺客浴血拼杀的萧令舟注意到他那儿情况,瞳孔骤然一紧。 手中长剑刺穿刺客胸膛,他毫不犹豫抽剑掷出。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刺中想趁机偷袭文景聿的刺客。 就在他想上前去帮忙时,胳膊受伤,趴在悬崖边缘已撑到极限的文景聿猝然往下坠。 萧令舟大脑霎时空白。 连刺客反扑都顾不上,他施展轻功掠向崖边。 却只堪堪与文景聿带血衣袍擦尖而过。 眼睁睁看着姜虞与他一同坠下深渊,萧令舟几乎没有思考,本能就跟着跃下了悬崖。 “王爷——” 士兵的惊呼被崖风撕碎,消弭于空旷山谷间。 …… 姜虞是被下坠感惊醒的。 一睁眼,她发现自己悬于峭壁之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 是做梦还没醒吗? 谷风带着凉意顺着脚底钻入身体里,她神志倏然清醒。 这……这好像不是梦!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她抬手去摸,指尖立马沾了黏腻。 放到眼前一看,她瞳孔骤缩:血! “阿虞,你……你怎么样?” 头顶传来一道虚弱男音,她惊的抬头,脱口而出:“文景聿!” “咳咳……”趴在树干上拉着她的文景聿剧烈咳嗽起来,有气无力回她:“是我。” “这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悬崖上?” 而且,眼下情况貌似看起来很不妙! “咔——” 树干发出断裂声,吓的姜虞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咽了口唾沫道:“不……不会是要断、断了吧?” 千万不要啊! 她那么多钱没花,美男没看够,萧令舟也没睡够,还不想死啊! 文景聿因失血过多看起来脸色惨白,却还是温声安抚她:“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永远不会让你有事。” 姜虞看他胳膊不断往下滴血,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都要哭了:“你……你别说话了,我、我害怕。” 文景聿被口中血沫呛的脸色涨红,语气低喃道:“阿虞,若是死之前是你陪着我,也算是无憾了。” 他声音被山谷中的风吹散了,姜虞没听清,仰起苍然的脸问他:“你、你说什么?” “没,咳咳咳……没什么。”他拽牢她的手,温声道:“抓紧,我现在拉你上来。” 他强忍胳膊上的剧痛,想要将她拉到树干上去,奈何树干再次发出危险的断裂声。 姜虞害怕的眼泪直打转,虽怕死,却还是极快做出了取舍:“树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你别管我,放手吧。” “不,我不放!”他汗水湿了额前碎发,俊逸雅然面上露出倔强:“阿虞,我说过,神明会保佑你,会让你长命百岁,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听着熟悉的话语,姜虞微微一怔。 “你为什么叫我阿虞?还知道这句话,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听话别动,我拉你上来。” “你是季祁言对不对?”姜虞红着眼眶问他。 文景聿表情僵了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快撑不住了,快,把另一只手给我。” 姜虞没有听他的,敛去心神,目光在崖壁上搜寻起来。 树干随时都可能断,与其两人一起死,她还不如赶紧想办法自救,减轻他负担。 崖面光秃,离她最近的树都有一米远,她根本够不到。 克服内心恐惧,她又继续往下看去。 云雾在脚下翻涌,只隐约能看见几丛贴着崖壁的矮灌木。 “阿虞,你在干什么……快,把手给我!” 文景聿半个身子悬在崖上,因脱力脖颈处青筋暴起,伤口疼得他嘴唇发颤也不愿松开她手半点。 姜虞望着脚下灌木,内心充斥着绝望。 灌木太小,她就是跳下去也抓不住。 就是抓住了,也受不住她重量。 上天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啊。 树干撕裂声入耳,她仰起脑袋,面上挤出苍白无力的微笑:“文景聿,虽然你没承认你是季祁言,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他。” “抱歉,我欠你太多了,这一次,就请你代我好好活下去吧。” 说罢,她用力去掰他的手。 知道她要干什么,文景聿心中铺天盖地的恐慌袭来,双眸猩红哀求她:“阿虞,不要!” 可惜,他已力竭,手指被她一点点掰开。 最后,眼睁睁看着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下坠落。 “不——” 第70章 “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掳到在这儿来的?” 下一瞬,一只修匀有力的手越过他扣住了姜虞手腕。 碎石“哗啦啦”滚进深渊,传来绵长又空洞的回响。 文景聿怔愣,便看到一身玄色流云纹蟒袍的萧令舟以剑插峭拉住了下坠的姜虞。 缓过神来,他心有余悸问:“你们没事吧?” 以为死定了的姜虞睫毛轻颤睁眼,发现自己还悬在崖上。 一仰头,她看到了下颌绷紧、面色沉肃的萧令舟,心下一喜:“子——” “别动。”他说话气息有些不稳,就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姜虞瞧出来了,那是力量极度消耗之后引起的肌肉疲劳。 也就是说,他们依旧撑不了多久。 她两眼一黑。 以为得救了,结果还是要面临死亡威胁。 纵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看到眼前状况,她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萧令舟手中剑开始向下滑动,看着就快撑不住了。 姜虞脚下找到凹陷支撑点,胆战心惊地试探着踩上去,年久风化的石头“哗啦”作响往下坠。 萧令舟听到异响,头皮一紧:“那些都是碎石,别踩。” “一直耗着也是死,得想想办法。”有他在,姜虞心莫名安定了大半。 在崖壁上扫视了一遍,她拔高音量提醒:“你头顶右边有棵树,还有藤条,想办法上去!” 那树足有成年男子合抱粗。 承受他们两人重量绰绰有余。 闻言,萧令舟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真在崖壁上方右侧看到斜生出的一棵大树。 树粗壮枝干斜斜探出来,离他不过两臂距离,却隔着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 不拉着她,他或许能以剑借力上去,可眼下委实没法腾出手来。 就在他沉思之际,左手臂骤然一轻,下方传来姜虞声音:“萧令舟,我可以踩着凹陷处撑一会儿,你赶紧上去把藤条荡过来。” 萧令舟心脏都要被她吓停了:“阿虞,别胡闹!没有攀附的物什,我手一松你就会掉下去!” 姜虞不满:“你也太小瞧我了,再怎么说在张家村的时候我采花做胭脂爬过不少山,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只要确保身体不再下滑,同时让受力部位均匀分担身体重量,避免单一部位过度疲劳,是不会掉下去的。” 她明显有些急了,催促他:“你就信我一次,赶紧上去,我可不想与你做一对儿亡命鸳鸯,还是死无全尸、无人发现那种!” 亡命鸳鸯? 萧令舟看了眼左上方趴在树干上咳嗽不止的文景聿,心口微微滞涩。 她又不爱他,肯定是不想和他死在一起的。 微敛眸,他声音低沉道:“我先松开试一下,若你能站稳,我再上去。” “行行行,快点的。” 这天儿就快黑了,晚上只会更危险。 费了好大劲儿,她背艰难地抵住崖壁,随后让他松开她,手脚并用固定住自己身形。 “我可以了,你上去吧。” 萧令舟全程都是提心吊胆的。 看到她真能在峭壁上站稳,才放心的点点头:“好。” 寻了一处凸起借力点,他足尖蓄势,找准时机,手腕猛一发力。 在姜虞屏息凝神注视中,他有惊无险地落在了粗壮树干上。 待站定,他立马拽过距离最近最粗的一根藤蔓,确保没有隐患后,将其抛向插在崖壁岩石上的剑身上。 有剑格挡,藤蔓没有荡回来。 在他帮助下,姜虞总算是喘着气爬到了树干上,顺带将他插在岩石上松动的剑拔下带了上来。 “给你。”将剑递给他,她长舒一口气:“这是现在唯一能抵抗危险的家当,可不能丢了。” 萧令舟没有接,反而一把搂住她,害怕的身子都在发颤。 姜虞愣了一瞬,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抬起空着的手回抱他:“我没事。” 等他抱够了松开,她逡巡周遭环境问:“这是哪儿?” 萧令舟掩去眼底郁色,清逸面上一派沉凝道:“越山。” “越山!”她表情震惊:“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萧令舟眉心拧起:“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掳到在这儿来的?” 她扶着脑袋仔细回想:“你走后的第三日,我和苏月卿到迎客茶楼喝茶,之后坐马车回府感觉犯困就打算睡会儿,结果醒来就在悬崖上了。” “那日除了苏月卿,你可有接触别人?” 姜虞脑中一闪想到了什么:“有。迎客茶楼那个唱曲儿的青玉郎君。” 她分得清事情轻重。 抓她的人将她带来越山,定是用来威胁萧令舟的。 因而她没有隐瞒,将那日全过程都与他说了一遍。 听完她叙述,萧令舟神情越发沉肃:“他定是悄无声息在你喝的茶水中下了药,配合他身上异香,你才会无故犯困。” 姜虞自个想来仍是犯怵。 那个青玉郎君能在她和苏月卿眼皮子底下给她下药。 还避开萧令舟的人将她从京城带来此处。 他背后势力定不容小觑。 她咬牙嘀咕:“我说他为什么离我那么近,原来是为了好下药!” 除了萧令舟。 她还没在哪个人手上栽过跟头。 这青玉郎君算第二个。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算是彻底领教了。 以后,看到长得好看的,她必须多留个心眼。 “咳咳咳……” 一阵闷咳将她思绪拉回,她循声看去,文景聿捂着流血的胳膊保持原先姿势趴着。 她觑了眼萧令舟,弱弱问:“你的人会来救我们吗?” “崖下地势复杂,我们暂时只能靠自己。” 懂了。 就是一夕之间来不了。 文景聿的伤势须尽快处理。 而且,他身下树撑不了多长时间。 往上爬不现实,只能往下了。 姜虞蹲下身打量崖下情况:“底下三丈处有片松枝,或许能缓冲一二。” 指着崖下浓绿,她回头问:“待会儿我们就顺着藤蔓往那儿爬,你觉得如何?” 不待萧令舟应声,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要下山了,我们得尽快下去,不然天一黑更麻烦。” 萧令舟从文景聿身上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些许:“我都听你的。” 第71章 “萧令舟,你别怕,我这就救你,这就救你……” 姜虞身形顿了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好像有哪里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就是清隽眉眼间多了几分郁色。 还有,对她也疏冷了许多。 换作以前,他都是左一个卿卿,右一个卿卿地唤她。 今儿也不知怎么了,除了抱她那会儿像他本人,其他时候都表现的很冷淡。 要不是确定眼前人就是萧令舟。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伪装的他。 摒除杂念,她余光瞥向文景聿方向。 萧令舟说都听她的,那她提一个小要求不算过分吧? “文公子他……是为救我才受的伤?” 萧令舟薄唇微抿,表情有些不大好看:“卿卿想说什么?” “子衍,你能带他一起走么?”对上他乌沉双眸,她面露不忍又带着点小心翼翼:“要是不管他,他会死的,就当我求你。” 生怕他不答应,她又着急撇清关系:“你大可放心,我就是想报答他恩情,对他绝对没别的意思。” “卿卿很怕我?”他突然问。 姜虞呼吸一紧,面上扯出微笑:“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他语气算不上温和,也算不上过于漠然,却仍威压十足。 迎着他深邃漆暗目光,姜虞咽了口唾沫,违心地说:“当然没有,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怕你。” 萧令舟嘴角扬起淡淡讥讽弧度,喉间发涩呢喃:“是啊,我是你夫君,是你的夫君……” 是夫君,却不是她所爱之人。 她那么怕疼怕死的人,居然会毫不犹豫挣脱文景聿的手。 只为,换对方活。 如果那个人是他,她也会那么做吗?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羡慕嫉妒恨起文景聿来。 心口,如针扎一般的痛蔓延至五脏六腑,疼的他几乎想要抑制不住问她。 对他,她可有过半分真心? 可惜,他没那个勇气。 因为,答案他那夜就已知晓。 就算问了,她也只会畏于他权势,给出一个他想听的回答。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萧令舟,不需要。 姜虞瞧他脸色不对,眼中漾着关切问:“子衍,你没事吧?” 萧令舟摇摇头,眸光幽沉:“我不是什么无情无义之人,文景聿救了你,我不会放任他不管。” 听他这么说,姜虞绷紧的身体松缓下来:“那我们现在就准备下去吧。” 他语气淡淡“嗯”了声。 文景聿伤的太重,靠他自己根本没法顺利下去。 萧令舟将细枝藤蔓系在他腰上,让他自己抓牢粗大藤蔓,寻着凹槽处慢慢往下挪动。 到松枝丛时,他已是汗流浃背,唇色苍白的像是随时都会闭上眼。 姜虞看他情况很糟糕,担忧地问:“季…文公子,你还坚持得住吗?” 文景聿听到她声音,勉强抬起头,唇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胸口上下起伏道:“我不妨事……” 萧令舟在下面探路,确认安全才让两人继续往下。 几人运气极好,藤蔓是贴着悬崖长的,一直蜿蜒至崖底。 只要循着崖壁小心地往下挪,借助零星凸起的石块或是扎根在石缝里的矮丛木,定能安全到达地面。 因着要照顾文景聿,姜虞放慢了脚步,还要时不时看一眼他情况。 饶是小心再小心,在距地面还有二十来米时,文景聿一个晃神,脚底突然踩空猛往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姜虞来不及思考,荡起藤蔓飞过去抓住他手。 但她那点力量杯水车薪,不仅没能阻止文景聿继续下坠,还连带着自己也被带着往下坠。 见状,下方的萧令舟急忙以自己的身体挡住文景聿,以减缓下坠速度。 最后有惊无险停在十来米左右的高度。 就在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清脆“咔嚓”声倏地自头顶传来。 姜虞身体骤然僵住,浑身血液全部涌上头顶。 她大气也不敢出缓缓抬眸,就见自己攥着的藤蔓正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且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她瞳孔骤缩,下一瞬,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受控地直往崖下坠去。 “阿虞——” 两道惊呼在谷间回荡。 姜虞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到点什么,然而除了空气就只有空气。 她先前偷偷看了一眼,底下全是尖锐岩石,十来米摔下去,她这次是真完了。 就在她等待死亡来临时,腰上一紧,身体被一股力量往上推去。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藤蔓,惊魂未定之余一扭头,就看到萧令舟急急下坠身影。 “萧令舟——” 她脑中霎时一阵空白,心脏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全然忘了反应。 直到萧令舟在地面翻滚的坠地声传来,她猛地回神,慌乱地以最快速度到达地面跑到他面前蹲下。 “萧令舟,你……你怎么样?” 她眼眶泛红,手颤抖的想扶他起来,却又怕碰疼了他。 就在这时,鲜红的血自他身下流淌开来,红的刺目。 脑中多年前季祁言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眼前渐渐重叠。 姜虞惊恐的睁大眼,突然疯了似的想去捂他后背流血的地方,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萧令舟你别吓我!” 她没想到他会豁出命来救她。 怎么办? 他在流血,好多血,她感觉自己的手上都是血! “噗——” 萧令舟口中涌出鲜血,殷红的血珠溅在她裙摆上,像绽开的红梅,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神情变得有些魔怔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萧令舟,你别死,我求你了,不要!” 这世上在意她的本就没有几个人了,他虽然混蛋,但她不想让他死。 “阿虞……” “我在我在!”听到他说话,她终于寻回了一丝理智,泪水涟涟扣住他抬起的手。 他指腹吃力的拭去她脸上泪水,喉间艰难吐出两字:“别……哭。” 他只喜欢她笑的样子,不要她哭。 她一哭,他的心也跟着要碎了。 姜虞抹了抹泪:“我不哭我不哭。” 望着他染血唇角、渐渐涣散的眼神,姜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萧令舟,你别怕,我这就救你,这就救你……” 第72章 救他 人从高处坠落后是不能随意移动的。 尤其是在脊柱、颈部或腿部可能骨折时,移动只会加重其损伤。 姜虞只知道不能动他,却不知该如何救他。 就在她六神无主时,身后传来文景聿闷喘声音:“阿虞。” 她回头,看到文景聿扶着胳膊步履不稳朝她走来。 她擦掉眼泪,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文景聿,你能不能救救他,他伤的很重。” “别慌,我来看看。”他柔声安抚她,蹲下身检查萧令舟情况:“还有意识,呼吸与心跳也还算正常。” 目光从他身下扫过,文景聿已大致掌握了情况:“阿虞,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照着做,听清楚了吗?” 姜虞点头如蒜,脑子里虽还是一团浆糊,可好歹有了主心骨,不那么惊慌无措了。 文景聿靠坐在石头上,面无血色地一点点指导她:“你看他除了后背,可还有哪里有伤。” 怕她掌控不好力道,他又出言提醒:“记得动作幅度要轻些。” “好!”姜虞连忙应下,将脸上泪水擦干净才小心谨慎的检查起萧令舟身上伤来。 他此刻气息奄奄,看起来连说话力气都没了。 姜虞手不小心触碰到他伤口时,他疼的隽雅五官微微扭曲,喉间发出低低痛苦闷哼。 好在他掉下来的时候在崖壁上缓冲了几下,身体只砸在尖石较少的地方。 姜虞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他除了后背伤的重一些,就左腿上有一道约摸成年男子三指宽、五指长的伤口。 伤口不深,就是皮肉外翻看起来有些骇人。 确定完他身上所有伤,文景聿又教姜虞给他止血包扎。 条件简陋,没有绷带和干净毛巾,她就撕下自己裙摆先给他把血止住。 颤抖着帮他包扎完,她已是满头大汗。 看着昏厥的萧令舟,她擦了擦汗,声音仍带着几分颤意问文景聿:“现在呢?现在还要做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她扭头看去,文景聿靠着石头,不知何时晕过去了。 她心一紧,顾不上满手的血冲到他面前,扶着他肩膀轻晃了晃:“文景聿,文景聿!” 见唤不醒他,她急忙用他教的法子为他包扎胳膊上的伤。 日落西山,最后一缕金辉正一寸寸漫过黛色山脊,黑夜就快来了。 白天山谷中尚危险重重,到了晚上只会更危险。 姜虞没有多余时间去害怕思考。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四处寻找萧令舟掉下来的剑。 时值四月,草木已茂。 加上天色渐暗,她足足找了半刻钟才在荆棘丛里找到剑。 有了武器,她底气足了些,快速砍来荆条做成担架。 她找剑的时候看到不远处崖壁下有个山洞,距离二十来米远。 这会儿做好了担架,她先将方便移动的文景聿拖到山洞里,再折返搬萧令舟。 他背上有伤,姜虞搬动他的时候慎之又慎,还将自己外裳脱下垫在了担架上。 等她累到虚脱将人拖进山洞时,天已经完全被无边黑暗笼罩。 洞外的风裹着夜露呼啸而过,发出细碎声响,更衬得洞内寂静可怕。 姜虞瘫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她扭头,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看清趴躺在担架上的萧令舟。 刚恢复了一点体力,她又立马起来。 天黑之后山中野兽颇多,山洞并不安全,她得拾取些干柴烧火,以驱赶野兽。 山洞口就有一棵倒下的枯树,她没用多久就砍了一大捆。 有了木柴,她在萧令舟身上摸索出火折子顺利将火烧了起来。 火光将山洞照亮那一刻,她紧绷的身心总算是松懈了些许。 …… 越山行宫,承天居内。 少帝端坐于御椅上,望着一众大臣,面上尽是忧色。 “各位大人,皇叔乃我大昭支柱,又是从小看着朕长大的长辈,如今他生死不明,朕心忧如焚,实在无心再做旁的事,你们都先回各自居所吧。” 谢惊澜敛眸,揖首:“陛下忧心摄政王,臣等感同身受,只是封禅大典尚未结束,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一切以国事为重。” 余下人皆异口同声附和:“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一切以国事为重!” 萧熠面容肃然道:“皇叔出了事,文侍郎亦生死未知,朕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什么封禅大典。” 他目光投向谢惊澜:“谢令尹,派去寻皇叔他们的人可有传来消息?” 谢惊澜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却比平日沉了几分:“回陛下,只酉时收到护卫传回的密报。” “信中说越山常年迷雾萦绕,地势陂陀起伏,进山谷尚要一日时间,恐要明日午时左右事情才会有最新进展。” 萧熠蹙眉:“这怎么行,皇叔于我大昭举足轻重,文侍郎更是国之栋梁,一刻未知他们平安,朕与诸位大人就一刻寝食难安。” “传朕令,再多加派人手,无论人是生是死,都要尽快将人找到!” 谢惊澜颔首应下:“臣遵旨。” 萧熠揉按眉心,挥手:“行了,朕也乏了,南太傅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吧,谢令尹,有皇叔消息记得第一时间来回禀朕。” 众大臣齐躬身:“臣告退!” 待屋内归于平静,萧熠端起案桌上御茶走至南元义面前敬上:“老师。” 南元义退了半步,忙恭敬作揖行礼:“臣惶恐!” 茶盏在小皇帝指间稳稳托着,氤氲的茶雾模糊着少年君主尚带稚气的眉眼:“老师不必与朕如此生分,这杯茶,不是君臣之礼,是弟子敬师之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南元义没再推辞,躬着身子接过御茶:“谢陛下。” 萧熠抬手:“老师坐吧,你我师徒之间说说话。” “是。” 回到御座,萧熠翻阅奏折,关切的出言询问:“朕听说师母近日咳疾又犯了,可好些了?” 南元义呷了一口茶放下:“多谢陛下关心,拙荆已好多了。” “说来,师母当年也是为救母后落下的咳疾,两人因此结下了金兰之谊。” “母后自被禁足,精神头总也不见好,等回了京城,便让师母进宫陪母后说说话吧。” 南元义眸底划过暗色,袖下手紧了又松:“微臣遵旨。” 第73章 “萧令舟,你怎么了?” 萧熠合上折子丢在一旁,声音带着倦意道: “还真是想念皇叔在的时候,有他在,这些小事何须朕亲自过目。” 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述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朕这位皇叔自小才貌出众,又足智多谋,若非昭国一直是立嫡立长,这皇位哪儿论得到父皇与朕坐。”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很是惋惜道:“可惜了,就是这么个出色的人,最后却栽在一个情字上。” “能让皇叔放弃权势荣华、甚至性命相救,朕对那位没有正式谋面的皇婶还真是好奇呢。” 听到这儿,南元义眼中转瞬即逝一抹异色:“摄政王对王妃情深义重,实乃令人钦佩。” 萧熠淡笑:“老师何须钦佩别人,你对师母始终如一,这些年不知羡煞了多少京中贵夫人小姐。” “甚至京中还流传一句,‘生女当如柳家女,嫁人须嫁南家郎’的美言呢。” 南元义:“陛下折煞臣了,臣还是布衣书生时夫人便嫁了臣,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臣与夫人一路扶持走到如今,对她好是应该的。” 少帝温良和气一笑:“老师说的对,做人不能忘本,朕记下了,也希望老师能恪守不渝。” 南元义起身揖礼:“微臣定谨记圣训。” “都说了老师不必与朕如此生分,怎的又开始了。”萧熠口头上这般说,却未阻止他行礼。 让南元义坐下,他又挑起话题:“说来今日刺杀一事真是凶险,那群西曲刺客个个身手不凡,一看就是经过专门训练过的。” “他们竟能避过皇叔的暗卫将皇婶抓到这越山来,可想而知势力已在昭国盘根错扎到了何种地步。” “老师觉得,单靠今日那些人,他们能策划出如此缜密的刺杀计划么?” 南元义上了年纪,依旧儒雅端方面上满是正肃回答:“陛下恕罪,臣不知。” 小皇帝敛了笑意,又将目光投注回折子上:“罢了,老师向来只做好为人臣的本分,从不参与这些事,倒是朕为难你了。” “今日就聊到这儿,退下吧。” 南元义长舒一口气起身:“臣告退。” …… 山中各种动物叫声响彻了一夜,姜虞脑里的弦也绷了一夜。 直至天明将欲破晓,各种声音渐渐歇了,她才疲乏至极浅睡了两三个时辰。 再睁眼,天光已将整座山谷笼进半透明的白里。 查看完萧令舟两人情况,她出去寻了些野果,用竹筒装了水回来。 一进山洞,她就看到文景聿醒了,正撑着地面坐起身。 听到脚步声,他警惕的拾起距离最近的一根棍子,见是她,他紧绷的肩线才骤然松了下来。 将清洗过的果子放好,姜虞拿着装水的竹筒走到他身边坐下,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该叫你什么?” 她觉得,季祁言变成文景聿这事实在太魔幻了,至今都有些不太敢相信。 他一身红色官服被血染的有些脏污,唇色也仍是苍白的,但那张脸依旧温文和雅。 对上她视线,他面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嗓音带着病气沙哑道:“文景聿,季祁言,你想叫我哪个名字都可以。” 姜虞耳边一阵嗡鸣,定定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压下喉间哽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都被绞出深深褶皱来。 季祁言,季祁言…… 难怪第二次见面,他问她,他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她那时还觉得他很奇怪。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当初,写信约我在青月舫见面的人是你么?” 他抿了抿唇,别过眼坦荡承认:“是我。” “你是季祁言,为何一开始不认识我?” 文景聿缄默片刻,咳嗽了一声说:“在未见到你之前,我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上一世记忆?”姜虞纤秾的眉拧起。 他点点头,一一道来:“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很荒唐,但事实就是,我既是季祁言,也是文景聿。” “在现代的我死了,又出生在了这个时代,出生后我就没有以前的记忆,直到,我初次在城门口惊鸿一瞥看到了马车中的你。” “那日回去后我就开始梦见上一世的事,并且在胭脂铺与你第二次见面后,那些记忆越来越清晰。” “我脑中有个声音一直驱使我靠近你,打听到你会去庙会,所以我那日特意去寻你,问出了那句话。” “听到你说不认识我,还说我可能是生病时,我迷茫了。” “与你分开后,我本打算离去的,却听见有人喊有女子掉湖里了。” “我以为是你,就没想那么多跳了下去。” 说到这儿,他玉白面上染上些许尴尬绯红之色:“你也知道我不会泅水,幸得围观的人将我救了起来。” “回去后我高热不退,三天后醒来就记起了所有事情,也知道了自己从前叫季祁言。” “我迫切想知道你为何也来了这个世界,就写了那封约你见面的信。” 姜虞听他说完,忽的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那日那么多人围在湖边,是在看你救人啊,你以为掉湖里的是我,萧——” 她扭头看了眼还在昏睡的萧令舟,抬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说:“萧令舟也以为是我。” 看到她动作,文景聿唇边扬起淡笑,眸色漾着极致温柔说:“阿虞,以我们的情谊,就算没有原先记忆,我依旧会选择救你,这是身体的本能。” 姜虞愣了下,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但与亲人重逢的喜悦占据了她整颗心田,她没多想,将手里的竹筒递给他:“先喝点水吧。” “谢谢。” “咱俩谁跟谁呀,你还跟我客气。” 知道了身份,姜虞自然熟起来:“你现在是文景聿,那我就不能叫你以前名字了。” 泉水入喉,文景聿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了:“你想怎么叫都行,反正两个名字都是我。” 姜虞托住下巴,摇摇头:“连名带姓太生分了,我还是喜欢叫你二蛋哥,听起来亲切。” 文景聿:“咳!咳!咳!” 他正喝水,被她一声“二蛋哥”呛的脸都涨红了。 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陡然听见,他觉得甚是羞耻。 他小时候每天都会买两个鸡蛋当做早餐,直到上初中都保持这个习惯,同学就给他取了个外号二蛋。 初二的某天,姜虞来找他,听见他同学叫他二蛋,从那之后她也跟着叫。 他纠正她好多次都不管用,之后索性就由她去了。 好在随着年龄渐长,她慢慢淡忘了这个称呼。 她今日要是不提,他都记不起自己曾有过这么个外号了。 “……你还是唤我律之吧。” 姜虞心想喊二蛋哥听起来确实不太雅,但律之又亲切过头了:“算了,连名带姓叫挺好的。” 她叫萧令舟不也喜欢连名带姓的么。 想曹操,曹操就醒了。 两人被闷咳声打断,抬眸看去就见萧令舟缓缓睁开了眼。 姜虞忙走过去蹲下身问他:“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额前碎发有些微微凌乱,那双黑沉沉眼睛静静注视她,并没说话。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还是没有反应,眉心凝起:“萧令舟,你怎么了?” 第74章 “娘子,果子没了,肚子饿饿,还要。” 静。 极致的安静。 静到只有山洞外传来的鸟雀吱鸣声。 风裹着草木气息从洞口吹进来。 轻轻掀动三人衣角。 姜虞看他睁着一双瑞凤眼一动不动,心头生出不好预感。 与文景聿互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一块儿。 这人不会从崖上摔下来摔出问题了吧? 就在姜虞要开口说话时,萧令舟忽的露出清澈又呆呆的表情问她:“你是谁?” 姜虞:“……”真是眼前一大黑。 真被他们猜中了! 萧令舟摔坏脑子了!? “你不记得我了?”姜虞试探问。 “你?”他眼中满是茫然,想坐起身,却牵扯到了背后和腿上的伤,疼的咬紧牙关:“痛痛痛!好痛!” 姜虞忙扶着他坐起身:“你背上和腿上有伤,不能乱动。”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你一定是我娘子对不对?” 姜虞:“……” 他脑子是真摔坏了吗? 她怎么有点怀疑呢? “这是几?”她竖起一根手指。 萧令舟:“一。” “那这个呢?”她又换成三根手指。 萧令舟:“三。” 这脑子看起来也不坏啊。 他歪着脑袋,清冽如泉水的眼眸亮得没有一丝杂质,不满的瘪嘴:“娘子,我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是傻子。” 姜虞:“……”这反应和傻子也没区别啊。 “你还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吗?” 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可怜巴巴望着她摇头:“不记得了。” “我,你记得吗?”她指着自己。 他绞着她裙摆,一脸认真的回她:“你是我娘子啊。” 姜虞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装的,拨开他手,故意说:“我不是你娘子,我只是一个路人,看到你从悬崖上掉下来,就救了你。” 他眼眶蓦地红了,看起来很是受伤的样子:“我不信,你要不是我娘子,怎么会救我,还关心我?” 姜虞:“……我心善,再说了,我都救你了,关心两句不正常么?” 他眼中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不死心的拽着她裙角问:“你真不是我娘子吗?” “不是。”姜虞脑中一闪想到了什么,微勾唇角指着文景聿:“看到没,我有夫君,所以你别叫我娘子了。” 萧令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泪水唰地一下就出来了,猛地扯住她手腕。 崩溃道:“我不信!我不信!你肯定是骗我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就是我娘子!” 姜虞一整个惊住了。 萧令舟在她心中一直是清绝出尘、矜冷疏离那一挂的。 怎么摔到脑子就变成爱哭的无赖了? 不过也侧面验证了他是真摔坏脑子了。 不然以他性子,她敢当着他面说别的男子是她夫君,他能把人砍成臊子。 而且以他身份,也不可能装傻示人。 要是让人知道了,他摄政王脸面还往哪儿搁? 想到他是为救自己才变成了这样,姜虞心下一软打消了怀疑:“好了好了,逗你的,别哭了!” 他知不知道他在用他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做什么? ——哭! 这像话么这? 都说美人垂泪惹人怜惜,性别一换她这个颜狗也扛不住啊。 甚至,看到他哭,她还莫名有些兴奋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一抖直起鸡皮疙瘩。 真是和萧令舟相处久了,她想法也跟着变态了。 “你没骗我?你就是我娘子对不对?” 他眼中沁着薄薄水雾,眼尾泛红,配上脆弱又惹人怜爱的表情,真是…… 姜虞心脏滞了下,心底里恶劣心思挠的她好想再来一句“就是骗你的”,把他再次惹哭。 但瞥了眼他后背的伤,她又生生压下了这个坏心思。 昨日给他包扎,她将他上半身衣裳都脱了,后面包扎好也只给他穿了白色里衣。 原本外袍和中衣都盖在他身上,随着他坐起身,此刻都堆叠在了他腿上。 “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她没回答他的话,伸手去解他里衣带子。 他扭过身子不让她碰:“只有我娘子才可以看我,你没说是,不准看!” 姜虞悬在空中的手一顿。 心想他脑子虽摔坏了,倒还挺守男德。 “我是你娘子,是你娘子成了吧?赶紧转过来让我查看一下伤。” 人都傻了,她就顺着他点吧。 听到这话,他开心的转过身,乖乖让她脱自己衣裳。 在姜虞手要剥他里衣时,似为了确定般他又问了一遍:“你真是我娘子吗?” 在姜虞连说三个“是”后,他终于不再拦着她。 看到他伤口没再流血,姜虞放下心来重新给他穿上里衣。 在触及他纯澈双眸时,她心情没由来地有些复杂。 堂堂摄政王,沦为了傻子。 就是活着出去了,以他现在状态能应对他那些个政敌么? 她深叹了口气起身,手腕被拽住。 “娘子,你要去哪儿?”萧令舟眨巴着眼望着她。 姜虞眸光落在他冷白修长的手上,轻轻拉开:“你饿不饿?我给你拿果子来。” 闻言他低头摸摸自己肚子,容雅面上扯出纯然无害的笑点头:“饿饿,要吃。” 姜虞又是长叹一口气,扶了扶额头,实在无法想象他那些下属见到他后会是什么反应。 拿了果子给他,让他自己坐着吃,姜虞与文景聿走到另一边。 “他估计是脑袋磕到石头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文景聿看了眼一手拿一个果子啃,还四处张望的萧令舟,心情沉重道:“他这情况若能尽快找大夫治疗,兴许能恢复。” 他在现代时读的医科大,虽只学了一年,但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懂的。 萧令舟就是典型的脑袋磕到石头后,由于外力冲击造成脑部组织损伤。 影响了大脑记忆提取和神经信号功能传递。 他能这么快醒来,说明不是特别严重。 只需找医术精湛的大夫施针,要不了几次便能恢复记忆。 姜虞若有所思想了想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刺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来了,事不宜迟,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 文景聿点点头应下:“好。” 萧令舟高声打断两人:“娘子,果子没了,肚子饿饿,还要。” 第75章 都变傻子了怎么占有欲还是那么强 姜虞又拿了两个果子给他,有些担忧地问:“你的腿现在可以走路吗?” 他左腿有伤,她也不想这么着急走。 但在这儿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握着果子,萧令舟“咔嚓”咬了一口,懵懂的道:“娘子,我们要走了吗?” 姜虞“嗯”了声。 他动了动自己的左腿,乌灿明亮的眸对上她视线:“可以的,我不会拖累娘子。” “我先扶你站起来试试。” “好。”他眉眼弯弯一笑。 避着他后背处伤,姜虞为他穿衣裳。 在系好他外袍衣带时,她忽然心生感慨。 想当初她刚到这个朝代,连自己衣裳都不会穿,现在不仅会了,还能熟练的为他穿衣。 这何尝,不是她在与这个时代一点点同化呢。 心中感慨完,她让萧令舟试探着走两步,确定他走路没什么问题后,三人离开了山洞。 文景聿还好,伤在胳膊上,经过一夜休养精气神回来了不少,就是走上一个时辰都不妨事。 但萧令舟不仅左腿有伤,后背也有,因而三人走两刻钟就必须停下休息一会儿。 沿着河流走走停停一天,到天黑时三人也没走出山谷。 夜间危机四伏不宜赶路。 在夜幕完全将大地笼罩之前,三人找了间山洞停下过夜。 姜虞擦干净路上摘的棠梨递给萧令舟,他欢欢喜喜接过吃了起来。 一路上他借着腿上有伤一直黏在姜虞身边。 就连休息的时候都要和她挨着坐。 根本不让文景聿靠近她半点。 这会儿看到她要给文景聿拿梨,他脸一拉又不高兴了:“娘子,他没有娘子吗,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他是不是想抢走你?” 姜虞:“……” 头疼,都变傻子了怎么占有欲还是那么强。 要不是他是为救她才变成这样的,她真想踹他两脚。 看了眼对面文景聿方向,姜虞也不知他听到了没有。 将果子塞萧令舟嘴里,她口吻有些生气道:“别胡说,我是你娘子,他如何能抢走我。” 他拿出嘴里的果子,气呼呼哼了一声:“娘子,你别被他骗了,他看你眼神不对,就是想抢走你。” 姜虞问他:“怎么就不对了,你倒是说说。” 他挠挠脑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不对。” 他左思右想,那双没了往日凌厉锐利的眼睛倏地一亮:“对!他看你的眼神就和我看你时一样!” 姜虞微蹙眉。 兔子不吃窝边草,她和文景聿从小一起长大的,不似兄妹胜似兄妹。 所以她从未将两人感情往男女之情方面想过。 再者,他出意外死的那年,她才十六岁。 他要真喜欢她,说明在她更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喜欢小孩子,那不变态吗? 想到这儿,她脑中立马将文景聿喜欢她的念头扫去。 肯定是萧令舟这大傻子吃醋乱说的。 都磕坏脑袋了,本性还没变,她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她塞了颗酸枣进他嘴里:“多吃点,少说话。” 萧令舟被酸的清隽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呸呸将酸枣吐了,抬手一个劲朝自己嘴里扇风,委屈道:“娘子,这枣子咬人,它咬我舌头!” 他急的都要哭了,张了张嘴:“你快帮我看看,我舌头还在不在!” 姜虞被他幼稚的话逗笑了,赶忙递水给他:“在呢在呢,别说话了,来,喝点水缓缓。” 水冲淡了口中酸味,他终于安静下来。 “明天还要赶路,你赶紧睡觉。”姜虞等他吃饱喝足,忍不住催促他。 她现在完全就是把他当做小孩子来哄,说话根本不敢太凶。 生怕凶一点他又红着眼说她不爱他了。 她也是今日才知晓,变傻了的萧令舟原来是这幅德行。 黏人、爱哭、爱卖惨、老是把“你不爱我了”这类字眼挂在嘴边。 跟他讲道理他听不懂。 语气重了点他就委屈巴巴看着她。 她简直拿他毫无办法。 地上铺了干草,他乖乖侧着身子躺下,抓住她手垦求道:“娘子,你可以陪我一起睡么?外面好多怪声音,我一个人害怕。” 姜虞直接拒绝:“你背上有伤,不可以。” 他拉着她手晃啊晃,撒娇:“你可以睡我旁边,不会碰到伤的,好不好嘛?” 姜虞:“……”美男撒娇,这谁扛得住?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眼,天人交战下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听话睡觉,要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他一听立马慌了,不情不愿“哦”了声:“好吧,我听话,娘子别不理我。” 终于将人哄睡,姜虞松了口气。 文景聿用剑削了好几把长矛,见姜虞拿着果子走过来,他隔着燃烧火焰看了眼对面的萧令舟,轻声问:“他睡着了?” 姜虞递果子给他:“刚躺下,应该没有。” 目光扫过他做的长矛,她拾起看了看:“我们就三个人,你做这么多干什么?” 文景聿擦干净棠梨,递了一个给她:“总吃野果也不行,今日我瞧见河水里有鱼,明日拿着做的矛试试看能不能抓几条鱼换换口味。” 姜虞拿着梨咬了一口,也觉得嘴里没滋味:“行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咀嚼着有些酸的梨,文景聿黑白分明的眸在火光映照中格外的亮:“阿虞,我能问你几句话么?” “我们都这么熟了,有什么事你直说。” 沉吟片刻,他眼睫抬起,眼睛盯着燃烧的火焰:“你是真心喜欢他的吗?” 姜虞顺着他视线看去:“你说的萧令舟?” 他喉间滚了滚,点头:“对。” 她伸直腿,沾了泥渍和血渍的裙摆逶迤在地面上,思绪放空:“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当初我莫名其妙来了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无依无靠。” “你知道的,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会活的很艰难,若没有个男子作倚仗,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我选择嫁给他,一是他出现的时机刚刚好,二是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夫君,三是他当时是教书先生,身份地位与我相当,我不用担心成亲后会被他拿捏。” 说到这儿,她指甲陷进手中梨中,姣美稠丽面上露出苦笑:“可谁能想到,他真实身份竟会是摄政王。” 望着对面睡梦中下意识拍打蚊子的萧令舟,她打开了话匣子:“得知他身份,还有一个未婚妻后,我就知道我与他不可能了。” “他注定会三妻四妾,而我所求是一生相守只一人,过平淡自在的生活。” 第76章 “娘子,我好难受……”(加更)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就谋划逃跑了,可最后还是被他找到了。” “以他身份权势,我没法与之抗衡,更不想牵连无辜,只能选择妥协与他来了这京城。” 她垂下眸子:“怎么说呢,他除了独断专行外,对我其实挺好的,我现在,对他感情很复杂,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对他有没有爱这种东西。” “他若一直是教书先生萧令舟,我想我会在日渐相处爱上他,可他偏偏中途拐了个弯,一跃成为了这昭国身份最尊贵人里的之一。” “我不得不及时止损收回我的心,以至于到了今天,我都不敢轻易向他敞开心扉。” “甚至就算他现在神智痴傻,我亦不敢在他醒着时说这些话。” 听她叙述完,文景聿喉间一阵发堵发涩:“阿虞,这些年……你辛苦了。” 她摇摇头,浅笑了下:“你了解我的,哪儿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趁他对我还有情分,花他钱、借他势办我的事,等哪天他厌倦我了,我也有自己的退路。”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过的不好。” 文景聿眉眼舒展:“我知道,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你的性子仍是豁达开朗的,半点未变。” “二蛋哥,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她唇角微扬打趣道。 文景聿失笑:“这称呼你私下唤唤无妨,人前可千万别叫出来,毕竟我在朝为官,也是要面子的。” 姜虞咬了一口棠梨,挑眉:“那就得看你收买我的诚意够不够了,不够我这嘴可就不把关了。”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不知不觉中就活跃了起来。 柴火噼里啪啦声中,熟睡的萧令舟嘟囔着翻了个身。 …… 山中的清晨带着凉意,到了午时日头最晒的时候,人只要走上个一刻钟就热的满头大汗。 姜虞擦着脸上汗水,在一处平坦开阔的岸边停下步子,扭头对文景聿说:“你不是要抓鱼么,我瞧这儿水不深,鱼还不少,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吧。” 文景聿打量了一眼河水深度,点点头:“好。” 姜虞:“那你去抓鱼,我去拾点柴火,顺便在附近摘点野果。” 文景聿:“注意安全。” 姜虞:“放心,我不走远,会带上你做的防身长矛。” 说罢,她将萧令舟手中拄拐接过放到石头上,让他在石头阴影底下坐好。 叮嘱他:“你就在这儿坐着,不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娘子,我想跟你一起去。”他拽着她手不依。 “我不方便带着你,你乖乖听话,待会儿给你烤鱼吃好不好?” 他看向脱鞋挽裤腿准备下水的文景聿,把脑袋扭到一边:“我才不吃他抓的鱼。” 姜虞头疼的揉揉太阳穴,肃了语气:“萧令舟,别耍脾气,好好在这待着,我要不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吧。”见她生气,他垂下脑袋妥协。 姜虞手持长矛沿着河水走,看到有可以吃的野菜随手挖下。 路过浅水滩的时候,她发现里面有两条鱼,兴奋的立马脱了鞋下水,瞅准鱼就狠狠刺下去。 岂料鱼没刺中,脚下先一个打滑栽进了水里。 她惊叫一声,爬起来鱼已经受惊跑了。 嘴里骂骂咧咧了两句,她拧了拧自己湿透衣裙。 闻到衣裳上有味了,想着湿都湿了,四下又无人,索性脱了个干净洗个澡。 河水虽漫过了她胸前柔软圆润弧度,但清澈透底到能将她水下春光一览无余。 就在她洗的正酣畅之际,一道清越男音打破了静默:“娘子!娘子你在哪儿?” 姜虞眉心一跳。 萧令舟怎么找来了? “娘子!”他拔高音量大喊,语气里尽是着急。 姜虞生怕他把文景聿招来了,赶紧从从石头后探出脑袋:“别喊了。” 看到她,他面上露出欣喜之色,想也未想就直奔她而来。 姜虞根本来不及出言阻止,他人已淌过河水到了她身后,见她不着一物,他拧起眉头:“娘子,你衣服呢?不穿衣服会着凉的。” 姜虞更确定了,他的傻不是装的。 反正都老夫老妻了,她也没什么好害羞的,转过身赶他:“你腿上有伤不能沾水,赶紧出去。” 萧令舟骤然被水下白花花一片晃花了眼,呼吸紧了紧,说话都不利索了:“娘子,我……我只是担心你。” 他身量很高,站在她面前将她一整个都笼罩住了。 感觉到他炙热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姜虞芙蓉面上升起燎原热度推他:“我就洗个澡能有什么事,一会儿就好,你快出去。” 他就是变傻了也还是个男人,万一不小心擦枪走火场面失控…… 萧令舟却像堵山一样岿然未动,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胸前丰盈雪白,喉间滚了滚道:“娘子,我、我可以摸摸吗?” 姜虞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说什么? 他贴近了些,身上熟悉气息将她包裹,眼神仍盯着,直白而又明确的表达自己想法:“娘子,它看起来好软……我、我想摸摸。” 他是怎么用最纯然语气说出这么令人羞耻的话来的? 真是个混蛋。 变傻了也还是混蛋。 姜虞脸色爆红,毫不犹豫拒绝:“不许!” “娘子,娘子……” 头顶传来他哀怨又无比委屈声音,她被那声音扰的心烦意乱极了。 她了解他狗皮膏药性子,要是不依他,他肯定要一直跟她耗着。 咬咬牙,她耳根发烫道:“给你摸,不过摸完了必须出去。” 他瞬间眉开眼笑答应:“我都听娘子的。” 他那双骨节修匀的手抚上她纤软的肩,又游移至她俜仱精致的锁骨,渐往下…… 当指尖脂莹雪白嫩肉溢出时,他呼吸更促了几分,竟是不受控地想要攫取她更多。 他笨拙的捉住她手,眼中盛着水雾满是无助的望着她,声音都带着浓浓的渴求:“娘子,我好难受……” 难受? 姜虞被他摸的一身火不上不小,听到他的话大脑霎时清醒了几分。 以为他是伤口裂开了,她急忙问:“哪儿难受?是伤口疼么?” “这儿难受,胀得难受。” 姜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第77章 “娘子,我疼。” “!!!” 望着。。。。眼前一幕。 她人傻了。 姜虞很无语,姜虞很想逃。 但逃不了。 萧令舟语气无措的都要哭了:“娘子,我……我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姜虞:“……” 好想骂脏话,好想骂脏话啊! 但一对上他懵懂又茫然无助目光。 一想到他是因为她才变成了这样。 她忍住了! 她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现在智力不正常,什么都不懂,有反应不是他的错。 要包容他,要理解他。 如此自我劝解一番后,姜虞面上强扯出一抹笑来,柔和着语调安慰他:“别怕,你没生病,这是正常的。。。。” 他眨着纯澈的眼、玉雪般面上蔓上不正常绯色,不是很理解道:“不是生病么……那我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他拉着她手放到自己烫的骇人的脸上,声音染上哭腔:“娘子,我真的好难受,感觉就快要死了,不信你摸摸。” 眼看他就要贴上来,姜虞吓的往后退,背一下抵住了身后岩石,忙抬手挡在胸前,呵斥他:“一会儿就没事了,你不会死的,快出去!” 她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答应给他摸。 “娘子,你凶我,你不爱我了。”他眼中弥漫着水汽,下唇抿得发紧,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爱我了,所以也不管我死活了么?” 姜虞:“……”又开始了! 她都要开始怀疑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了。 说他装傻,可那模样叫人瞧不出半点装的迹象来。 说他真傻,他又能每次都拿她不爱他了之类的话来堵她,让她压根没法对他生气发火。 看他眼泪在眼中打转,浓长的睫都染上了湿意,姜虞终是软下心肠来:“再闹我就真不管你了。” “娘子……” 对上他湿漉漉双眸,姜虞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伸手。 “娘子……” 他。。。。,唇微张,好看的眼尾泛起薄红,语调有些惊讶道:“娘子,我好像……不那么难受了。” “闭嘴!”羞红着脸的姜虞没好气斥了他一句。 被凶的萧令舟这次却半点未伤心,反而止不住往她身上贴,喜笑颜开的指着自己的脸颊说:“娘子,脸也要亲亲。” 姜虞不亲,他又不满哼哼:“娘子,娘子……” 姜虞:“……”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栽在他手里! 实在拗不过他磨人,她攥住他胸前衣裳,踮起脚尖在他左脸亲了下。 亲完左脸,他得寸进尺又凑过右脸。 姜虞只想赶紧完事,如他愿在他右脸也亲了下。 ……他倒吸一口凉气,俊逸的眉蹙起,可怜兮兮道:“娘子,我藤。” 姜虞心想藤死你算了。 似看出她没多余耐心了,萧令舟纯然声音多了些许低沉暗哑道:“娘子,要不……你再亲亲我吧。” 姜虞身体一僵。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以往他一直不,就会贴在她耳畔说这句话。 于萧令舟而言,她主动的贴吻就像是催化剂,只要她吻他,他要不了一会儿就。。了。 但现在他都失忆变傻子了,怎么也知道这事? 有问题! 她倏然清醒欲收回手,腰肢猛地被他夺了去,又听他傻里傻气的埋在她颈窝说:“娘子,我喜欢你亲我,你就再亲亲我好不好?” 姜虞重重舒了口气。 还好,是她误会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被水打湿的衣裳贴着她光裸肌肤,令她难受极了,手抵住他胸膛推他:“你先松开。” “我不要,娘子香香软软的,我想抱着娘子一辈子。”他脑袋轻蹭她脖子,看起来就傻乎乎的。 姜虞扭头,鼻尖与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擦过,心湖里泛起连她自个都控制不住的涟漪。 褪去权势身份带来的清矜威戾,其实这样的他相处起来更令她感到舒适。 但她明白,他肩上有他的担子,她不能自私的让他做一辈子的傻子萧令舟。 微敛眸,她抬手拨了下他额边碎发:“好了,抱也抱够了,我们得回去了。” 他依依不舍的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直白道:“娘子,那。怎么办?” 姜虞顺着他目光。移:“……” 少说也有半刻多钟了吧。 还这么有。。! 她清咳一声别过脸:“学会了,你自己莱。” 一听这话,他矜雅如玉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可怜巴巴的注视她。 被他盯的受不了了,姜虞转过身来,心一横再度。上去:“萧令舟,我真是欠你的。” …… 姜虞两人回来时,文景聿已抓到了三四条鱼,且看起来个头都挺大。 将摘的野菜清洗干净,姜虞寻了块凹槽形状石头当锅,涮洗后煮起野菜糊糊。 萧令舟先前说不吃文景聿的鱼就真不吃。 姜虞不准他下水,他就在边上晃,结果运气爆棚捉了只兔子。 他高兴的提着兔子去找姜虞邀功,如愿以偿得到了夸奖。 吃饭的时候,文景聿将烤好的鱼递给姜虞,萧令舟也将自己烤好的兔子递过去。 姜虞看着先后递上来的鱼和兔子:“……” 默了几息,为了防止萧令舟又呷醋闹,她先接了他的,再接文景聿的。 饶是如此,一顿饭吃下来萧令舟还是在暗暗和文景聿较劲。 原本姜虞是坐在他和文景聿中间的。 但他发现文景聿离姜虞更近,在文景聿将洗干净的果子递给姜虞时,他拿起剩下果子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 看着他无比幼稚的行为,姜虞头疼扶额。 心想还好他短暂变傻了,要是之前正常的时候,指不定和文景聿一接触就变修罗场。 反观文景聿,始终透着斯文和雅,半点不与他计较,脾气简直好到没边儿。 有荤有素,三人吃了这两日来最好的一顿,继续顺着河流出发。 第78章 “我知道了娘子,我会乖乖睡觉,绝不打扰你的。” 四月薄暮,残阳把西边的云染透,连带着天边零散的云絮也沾了几分橘粉。 等最后一丝霞光收尽,天际只飘着几缕极淡的云影隐在渐浓暮色里,等着与夜雾慢慢缠在一处。 走了两天,姜虞三人可算赶在天黑之前出了山谷,还幸运的遇上了一位进山砍柴的老丈。 据他说方圆三十里都没有几户人家,他们要想去越山行宫,得先去最近六十里的镇上租马车。 老丈看三人狼狈的可怜,主动提出收留他们住一晚。 三人自是不胜感激,之后就随他来到他在山脚下的家中。 老丈五十来岁,唯一的女儿前年嫁到镇上去了,老伴去年去世了,靠砍柴烧炭为生。 虽只是一人寓居,但他家中收拾的很干净。 吃过饭后,姜虞打水简单擦洗了下身子。 刚换上老丈送来的他女儿出嫁前留下的粗布衣裙,她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换了身粗布短打衣裳的萧令舟抱着被子站在门前。 没等她开口说话,他直接抱着被子进屋躺到床上。 一连串动作把姜虞都整懵了:“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他侧躺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娘子,我不要和他睡,我要和你睡。” 老丈家只有三间房,他自个睡一间,姜虞睡一间,萧令舟自然就只能和文景聿挤一间了。 文景聿倒是没意见,萧令舟不干了。 趁文景聿和老丈说话功夫,他抱着被子来了姜虞这儿。 见姜虞站着不动,他拍拍床外面空出来的部分,语气温软唤她:“娘子,你不是说明天还要赶路吗?快来睡觉啊。” 姜虞无奈关上门。 现在的萧令舟比牛皮糖还黏人,与其费口舌赶他走,还不如顺他意来的省事。 姜虞灭了油灯躺下,不忘提醒他:“你后背有伤,睡觉的时候别乱动。” 黑暗中他八爪鱼似的贴上来抱住她,满口应着:“我知道了娘子,我会乖乖睡觉,绝不打扰你的。” 姜虞没管他,阖上眼睡觉。 望着清冷月色映照下女子纤美柔丽的五官,萧令舟眼中纯澈褪去,眸色变得深沉,像是瞬间换了个人一般。 静静凝视她片刻,他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力道,蹭了蹭她柔软发顶合上双眼。 …… 翌日一早,姜虞三人在老丈家用了早饭离开。 走时,姜虞摘下自己的耳坠和一支玉簪送给老丈当做食宿费。 尽管他不收,姜虞还是强行给了。 原本是文景聿要将自己随身玉佩给老丈的,但被姜虞阻止了。 理由是老丈这样的身份,拥有如此一块珍贵玉佩,只会给他带来灾祸。 文景聿深觉有理,忙将玉佩妥帖收了起来。 依照老丈说的,往东走十里路有一条去往镇上的小道,要是运气好,三人可搭乘过路牛车。 可惜三人时运不济,沿着小道又走了十五里路都没看见半个人影,更别提牛车了。 到镇上有六十里路,三人都快走一半了,索性决定走路去。 可往往在人不抱希望时,事情又立马出现了转机。 就在姜虞走的双腿发软时,一阵车轱辘声自身后渐渐靠近。 三人回头看去,是一队帮人运送货物的脚夫。 他们共有五辆板车,货物高高垒起,用油布遮盖着。 看到他们,最前面的脚夫勒住缰绳停下,热心的问:“三位可是要去镇上?” 文景聿上前交涉,得知是同路,他说明身份:“我们兄妹三人是去镇上探亲的,这位大哥能否顺带栽我们一程,我们可以付车钱。” 脚夫犹豫了下道:“抱歉啊兄台,我们拉的货物贵重,这事我一人做不了决定,这样的,你让我们先商量下行不行?” 对方没有一口回绝,文景聿欣悦的拱手:“有劳了。” 他行的就是普通的礼,加上换了身粗布短衣,看起来就是个长的白净些的庄稼汉,没有丝毫违和。 同样的,换了粗布衣裳的萧令舟和姜虞也与这乡野之地融入了几分。 三人站一块还真像兄妹三人。 经过几人商量,最前面的脚夫卸了些货到后面几辆板车上去,让三人坐在空出来的地方。 上了马车,文景聿与交涉的脚夫聊起了天。 得知他名唤马大牛,组建了一支车队专门在这一带帮人运送货物为生。 谁家办丧事或是喜事需要采买运送货物都会请他们。 听着两人对话,姜虞回头扫了眼身后几辆板车上的货物,隐隐觉得透着些诡谲。 余光瞥见一上板车,就靠在她肩膀上睡觉的萧令舟脑袋要掉下去,她抬手托住他下颌将他头挪回肩上,插入话。 “马大哥,这几日不是正值春耕么,我们村打算从镇上买一批粮食种子,正愁找不到人拉货呢,你们这车队可接这个活?” 闻言,文景聿扭头对上她视线,就见她竖起食指指了指后面,他顿时眉心凝起。 马大牛边赶着马车,边热情的回她话:“妹子,只要给钱,啥拉货的活我们都接。” 姜虞略为难的道:“马大哥,你知道的,地里刨食儿的人都没啥钱,光从镇上来一趟就要走八十里路,不知你们这钱是怎么收的?” “妹子,都是乡里乡亲的,相识一场就是缘分,大哥就做一次亏本买卖,收你们三两银子好了。” 姜虞语调透着欢喜,将农女的身份刻画的入木三分:“那就多谢马大哥了,这事儿这么快有了着落,我也算是为村里做了件好事。” 马大牛又客套的回了她两句,两人这才止住了话题。 文景聿与姜虞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两个字:危险。 他们昨夜从那老丈口中听到的明明是方圆三十里都没有几户人家。 又哪里来的村子? 这马大牛说他们专门做这一带的运货生意,说明在说谎。 其次,老丈说到镇上要走六十里路,而姜虞说的是八十里,马大牛不仅没觉得有问题,还答应接活的事。 这也侧面说明他们对这一带根本不熟悉。 是以,他们这是遇到刺客了! 就在马车驶入草木林深的林子里时,萧令舟睁开了眼,晃着姜虞胳膊开口:“娘子,我想如厕。” 姜虞忙捂住他嘴巴比了个“嘘”的动作,给文景聿递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 “马大哥,我兄长吃坏了肚子,可否行个方便停会儿车?” 马大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的阴沉:“当然可以。” 一听这语气,姜虞与文景聿双双暗道不妙。 下一瞬,身后板车上货物“嘭”地一声炸开,一群黑衣蒙面刺客从中跃出,直袭三人而来。 “不好!跑!” 文景聿话落,姜虞拉着萧令舟就往林子深处跑。 三人与刺客只有几米距离,姜虞因为拉着萧令舟,成了首要目标。 惊魂瞬间,她回头,刺客手中箭矢瞄准萧令舟飞来。 心跳骤止,她一把将萧令舟往左边推开,自己也因惯性跌坐在地。 “萧令舟,你怎么样?”她爬起来去扶他。 “娘子,我腿有伤,只会连累你,你别管我,快走!” 姜虞倒是想,但刺客根本不给她机会。 只是晃眼功夫,寒光剑风朝她袭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小命准挂无疑时。 腰间一紧,身体不受控制向后腾跃而起。 她抬眸,在看到萧令舟那张冷戾如寒霜的熟悉面容时,周身血液刹那凝滞…… 第79章 “文景聿,连你也骗我。” 林子里方才还浸着软暖柳风,此刻天空骤然暗了下来,铅灰云层将整片林子都罩在了沉沉阴影里。 萧令舟将姜虞护在怀里平稳落地一息间,箭矢与他肩膀擦肩而过。 瞥了眼肩上划破的衣裳口子,他松开姜虞,声线清泠吐出三字:“躲起来。” 话落,他夺过一名刺客手中长剑,将其击飞出去。 望着他在众多刺客中游刃有余身影,姜虞攥着裙摆的手骨节泛着青白,面上皆是被欺骗的愤色。 饶是怒火中烧,可她明白这个关头不是生气的时候,提起裙摆就躲到足以藏匿她身形的树后。 萧令舟本就受伤,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在掷出手中剑击杀文景聿身后一名刺客后,他扫了眼不远处的板车,飞身至他身后:“我最多能撑半炷香时间,那边有马,带她离开!” 文景聿与他背对背,手紧握捡来的剑,轻笑了下:“王爷终于不装了。” 萧令舟眸色微凛:“你都知道?” 两人配合杀了一名刺客,文景聿语气淡然道:“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从王爷处处针对我起,我才慢慢察觉出来。” “那你为何不跟姜虞揭发本王?”萧令舟不解。 他要是和姜虞揭发他,不是更能博她好感么? 文景聿旋身躲过刺客一击,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要与你争,我亦要光明正大的,不屑于在背后使用下作手段。” 说着,他看了眼姜虞方向:“而且,她现在只把我当亲人,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横插一脚。” 闻言,萧令舟不禁有些钦佩起他来。 但仍未放下敌视。 毕竟有时候不争不抢才是最能博取人欢心的那个。 就像两个小孩子,普遍情况下大人都会偏爱乖巧的那个,又争又抢的反而会让人生厌。 注意到刺客朝姜虞击去,萧令舟解决掉最近的几名刺客,施展轻功去救她。 姜虞在树后躲的好好的,突然一名刺客从天而降。 就在她心脏吓到停滞,想拔腿就跑时,刺客胸口被捅了个对穿。 她瞳孔地震望着这一幕。 随着刺客倒下,萧令舟那张清矜华越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他脸上带着血,周身气息一如那年那夜,她在竹林中看到的那样——冷戾如寒渊。 但此刻,她更多的是死里逃生的庆幸,却没有对他杀人行为的害怕。 他握住她手腕带着她杀出刺客包围,将她推向文景聿那边:“刺客目标是我,走!” 混斗中,姜虞步子踉跄被文景聿拉着向马匹靠近。 马还套着板车,萧令舟抹了一名刺客脖子,砍断连接马与板车之间的绳子:“快上马。” 姜虞因方才的惊吓脸色发白,问他:“你呢?” “我跟你们一起走,刺客只会穷追不舍,到时谁也活不了。” 姜虞看向再度围上来的六七十名刺客,浑身冰冷。 他是要用他自己的命,换他们活。 就在她脑中阵阵嗡鸣之际,文景聿已翻身坐在了马上,朝她伸出了手。 忍着腿上和背上伤口撕裂的痛,萧令舟强行将她抱上马,眼中皆是眷恋与不舍。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对不起,阿虞。” 他没想过要骗她的。 但当他醒来听到她与文景聿的对话,他害怕极了。 他没有得到过她的心,不想再失去她的人。 说他偏执、说他生了痴又如何。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一个爱她的可怜人罢了。 他对她的爱,从没掺杂过任何杂质,因而才会在知道她不爱他时,崩溃到无法接受。 他猛的拍马,姜虞还未来得及听清他说了什么,马就吃痛如离弦箭矢般飞奔出去。 “萧令舟——” 林间回荡她呼喊他名字的回音,却很快被刀剑激烈交锋发出的碰撞声盖了过去。 姜虞坐在文景聿身前,因流速形成的风掀起她鬓边碎发,吹的她头发不断拍打在她纤巧精致五官上。 下唇被她咬出了血,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心脏,更像是被一只手紧攥着,令她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莫大恐慌。 那么多刺客,他会死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晃了晃脑袋。 不,不会的! 他之前中毒没死,掉下悬崖没死。 躲过了无数次刺杀都安然无恙活了下来。 这次,肯定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了的。 可是,他本就有伤,刺客又足有六七十人。 她方才回头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他背上撕裂的伤口在流血…… 风在耳边呼啸,马跑得越快,她心底里的恐惧就止不住疯狂滋长,指尖更是不受控地颤栗发抖起来。 不经意一抬头,她似看到了什么,眼中升起亮色:“停下!” 文景聿勒住缰绳:“阿虞,怎么了?” 她翻身下马,迅速取下脖子上双鱼佩塞他手里。 文景聿心口一紧:“阿虞,你这是做什么?” “萧令舟说过,这玉佩可号令他的人,我们失联了两天,他的人定会在周边城镇寻人,你拿着这玉佩赶紧去搬救兵。” 文景聿语气里尽是焦灼:“快上来我们一起去!刺客目标是萧令舟没错,但也不会放过我们,他为我们争取时间逃跑,你不可这个时候糊涂!” 姜虞却是涩然一笑,眼中泪光闪烁:“文景聿,连你也骗我。” 文景聿一怔。 她音色含着哭腔:“你也知道刺客有六七十人,萧令舟受了伤怎么可能敌得过,等我们搬来救兵,他怕是早成了一具尸体。” 文景聿定定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清楚这个事实,但他们不是刺客对手,留下也只是送死。 他自私,今日换成是他,亦会让萧令舟带她走。 他所图所求,只是想让她活着。 抿了抿唇,他开口:“阿虞,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回去,他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姜虞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有办法帮萧令舟暂时摆脱刺客,你拿着玉佩赶紧去搬救兵,我和他能不能活,靠你了!” 说完,她捡起地上细枝条狠狠抽了下马屁股,马嘶鸣一声,带着文景聿冲了出去。 “阿虞,你别犯傻!”他急的想勒住缰绳让马停下,马却因接连被抽了两次,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望着马消失,姜虞目光移向右边树上。 第80章 “阿虞,我在听……” 四月,气温回升,百花绽放,正是蜜蜂繁殖的大好时节。 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绿林中,鲜红的血染透翠绿的嫩叶。 一具又一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萧令舟手持利剑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林间的风卷着血腥味掠来,吹的他垂落胸前的发在空中乱舞。 撑着剑勉强稳住身形站起,他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停在正向他逼近的三十来名刺客身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正顺着衣襟往下淌。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划过喉咙深处,连视线都开始发虚了。 望着杀意腾腾的刺客,他喉间发出一声轻嗤,姿态依旧带着睥睨万物的淡然。 刺客看他态度从容地从怀中拿出一方素白手帕,上面还歪歪扭扭绣了一只黄色鸭子,个个提高警惕攥紧了剑柄。 萧令舟痴恋的注视手帕上图案,低喃道:“阿虞,此生遇你娶你,得两载相守,我再无憾。” 言罢,他珍宝般将帕子放回心口位置,抬眼间,眸色已是冷凛如霜。 手中剑划过地面,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凌厉杀去。 “噗——” 身体重重砸在粗壮树干上时,他俊美五官拧成一团,额角青筋暴起。 低头一瞧,吐出的血竟将胸口的帕子弄脏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命也到此为止了? 撑着地面步履维艰站起身,他丰神俊朗脸上扯出一抹阴翳森冷的笑:“本王便是自戕,也不会任你们这些阴沟老鼠宰割。” 用最后一丝力气,他拔出插在泥土里的剑,眸染猩红望向姜虞两人离开方向,音色涩然道:“阿虞,马上,你就能如愿摆脱我了。” 他死后,她嫁给文景聿也好,嫁给别人也罢,都不会……再与他有关了。 姜虞浑身抹满泥,抱着用外裳裹着的蜂窝折返回林子时,正看到萧令舟把剑架脖子上,一副要自戕的模样。 她心下大骇,忙拔高音量大喊:“剑下留人!” 萧令舟:“!” 他都开始幻听了么,居然听到了姜虞的声音。 是了。 听说人死前都会产生幻觉,他听到姜虞的声音不足为奇。 “萧令舟,你个大傻子,快把剑放下!” 姜虞看他闭着眼还要继续,急的直接破口骂。 刺客看到一个泥人姜虞出现在他们身后,挥剑就杀。 他们没去找她,她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既来了,就送他们夫妻俩一起上路。 至于跑掉的那个,等这两个解决了,他们再去追。 萧令舟发现不是幻听后,豁然睁眼,就见刺客齐齐朝一个泥人扑去。 那泥人手中抛出了什么,刺客想也未想挥剑砍开。 瞬间,蜇人的蜜蜂震动翅膀嗡嗡嗡飞出来,逮人就咬。 “泥人”姜虞趁势,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跑到萧令舟身边,看他一副呆愣样子,怒道:“别给我装傻,回头再跟你算账!” 不等他反应,她将自己满是泥巴的中衣披在他身上,拉着他就跑。 刺客被蜜蜂追的四散,根本无暇去顾及逃跑的姜虞两人。 等他们缓过来,人早夺了马匹跑没影了。 确定摆脱刺客后,姜虞两人下马,故意将马赶往另一条小道迷惑刺客视线。 “往哪儿走?”姜虞四下扫视了一遍,急切的问。 他们处在岔路口处,两条路看起来都不是好的选择。 萧令舟双膝猛地往下一沉,若非姜虞搀扶着他,他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个的,也有刺客的,看起来都和血人差不多了。 伤口的疼痛令他剧烈喘息,胸腔里传来的闷痛让他咳嗽地弓起身子:“先……先找隐蔽的地方躲一躲。” “好,好!”姜虞连连应下。 看到地上有他滴落的血,她抬脚用泥土将其掩盖住。 确定没有留下痕迹后,她搀扶着萧令舟往密林深处走。 林子里有丛木遮挡,刺客就算找来,他们也好藏身。 待寻了一处陡峭坡面下凹陷的洞藏严实后,姜虞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狂跳。 凹陷的洞穴不大,恰好能容得下他们两人,又有倒下的大树和成人高的灌木遮挡,只要不主动发出声音,刺客很难发现。 没多久,一阵窸窣脚步声自头顶上方传来。 姜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攥着萧令舟的衣袖。 空间限制下,她只能盘腿坐在他怀里,头顶堪堪要抵着洞顶。 萧令舟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带着伤,却依旧收得很紧。 他坐下比她高出许多,因而只能将脑袋埋在她肩颈间。 她的每一下战栗他都能感知到。 相应的,他每一次的呼吸她亦能感受到。 狭小洞内,两人气息相融,心跳同频,竟让姜虞平白生出几分同生共死的踏实感来。 仿佛有萧令舟在,她就是再害怕恐惧,心都是落在实处的。 头顶上方脚步声仍在,两人都放轻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滴水突然滴落在萧令舟鼻尖,又顺着他鼻尖滑到姜虞白皙脖上。 凉意骤袭,她被惊的身体瑟缩了下。 眼瞧水珠要继续下滑进她衣领,他唇印上她颈,将那水珠吻了去。 凉与热交织的触感传来,姜虞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心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她全然忘了反应,就静静地任他的唇停留在她脖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没动静传来。 姜虞扭头,就见萧令舟闭着眼仍保持着吻她颈的动作。 她抬手探了下他鼻息,有些微弱。 又过了一会儿,断定刺客真正离开了,她才敢小声的唤他:“萧令舟?” 人没反应。 她纤眉微拧,不会昏过去了吧? 她想要掰开腰间的手,却发现他缠的太紧,根本掰不开。 “萧令舟,听得到我说话么?”她抬手拍他脸。 他终于有了反应,声音略有些沙哑道:“阿虞,我在听……” “我们得离开这儿,你撑得住么?”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可以。” 两人从洞中出来,明亮的天色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蔽,隐有要下雨的趋势。 不敢再耽搁,姜虞将萧令舟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搀扶着他往小道上走去。 他们是往镇上方向逃的,刺客就算要追也是继续往前,所以姜虞反其道而行。 两人艰难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来到了三岔路口处,一条是他们早上来的那条路,也就是通往那老丈家。 斟酌再三,姜虞选择了看起来经常有人走的那条。 天空轰隆一声炸开,远处山雨欲来。 姜虞明显感觉到萧令舟气息越来越弱,靠在她身上的重量压的她都要走不动路了。 她一边呼喊他让他保持清醒,一边继续向前。 雨水大颗大颗砸下来,没一会儿就将两人淋了个透彻。 累,好累。 她走不动了,一点都走不动了。 前路雾水朦胧,让她完全看不到一点希望。 脚下踩中泥坑,她身形趔趄栽倒,萧令舟跟着倒在她身旁。 望着没有尽头的路,她翻身平躺,任雨水落在脸上,绝望的想哭。 就在这时,一片墨色衣角映入眼帘,她霎时瞳孔放大…… 第81章 “对不起。” 雨声哗啦疯狂砸在屋脊,碎雨顺着瓦檐汇聚成急流,在房檐下挂成半透明的水幕珠帘。 姜虞细心的照料着炉子上的药,一身墨色衣衫的林老丈走进厨房:“姜姑娘,我来看着,你去歇会儿吧。” 在炉子边待久了,姜虞莹白额上都被热出了汗,她抬手擦了擦站起身:“那就麻烦老丈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头子我干惯了粗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林老丈笑着接过她手中粽扇,招呼她:“你一直照顾你相公挺辛苦的,快回房休息会儿吧。” “哦对了,我看你和你相公都淋了雨,待会儿我煮好姜汤你记得出来喝。” 他今早送走姜虞三人后就换了身衣裳去亲戚家,没想到回来路上又遇着了她和萧令舟。 看两人浑身是血,他当时都吓坏了。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骨子里的善良让他没法袖手旁观,还是将人带了回来。 姜虞一开始怕连累林老丈才没想带着萧令舟来他家。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还是和林老丈不期而遇了。 见她还站在炉子边,林老丈扭头,满脸疑惑问:“姜姑娘,怎么还没走啊?” 姜虞踌躇了下,抿抿唇开口:“老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和我相公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甚至是性命之危,等他一醒,我们就立马离开。” 林老丈手里扇着风,语气淡然答她话:“我当是什么事呢,救你们的时候我就想过了,左右我都一把年纪了,也活不了几年了,没什么可怕的。” “你相公伤的那般重,这方圆二三十里都没什么人家,你们还能往哪儿走?听老头子我的,安心住下。” 姜虞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老丈心善,不可能会让他们走。 但她心中还是害怕刺客找来,到时连累他,打定主意等萧令舟醒了就商量离开的事。 就这样带着不安过了一日,文景聿没有找来,刺客也没找来。 萧令舟昏睡了一天一夜,在翌日临近傍晚的时候才醒。 姜虞给他喂药喂不进去,正打算拿竹管来,他呛咳声骤然响起。 闻声,她忙回头用袖子给他擦拭嘴角溢出的药汁,就看到他眼皮动了动,缓缓掀起了眼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她问:“要喝水?” 他摇头。 “药苦?” 他还是摇头。 都不是那他要干什么? 他喉间滚了滚,缓和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吐出四字:“我想……如厕。” 姜虞:“……” 谁能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不过人有三急,她理解,理解。 去问林老丈要了恭桶,她看向床上除了脸上没伤,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纱布包扎的萧令舟。 他这样好像下床都不行,能自己出恭么? 对上他点漆深黯眼眸,她立马想到他装傻骗她的事,怄着气道:“我去叫林老丈来帮你。” “卿卿还在怪我?”他音色沙哑的厉害,隽雅面上脆弱的甚是惹人心疼。 姜虞步子顿住,语气不冷不淡道:“我只知道你将我耍得团团转。” 他知道她是个心肠悯然的。 他因她从崖上坠下受伤,肯定会对他心软,居然使出装傻的招数来骗取她的同情心。 白瞎她好一阵儿内疚,他倒好,装的!全是装的! 真真儿是顶好的演技,叫她都辨不出半点假来。 一如曾经在张家村时,他扮的教书先生一样,黑芝麻汤圆叫他演绎的淋漓尽致。 越想,她心底里的气儿就止不住往上蹿:“萧令舟,欺骗换来的只会是伤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理儿?” 他虚弱不堪支撑起上半身,半垂下眼睫,满是落寞神伤道:“对不起。” 再抬眸,他眼中已蓄聚起雾朦:“对不起阿虞,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除了装傻的时候,他鲜少展示脆弱的一面。 至少姜虞未见过。 在她心里。 他有足以抗衡皇帝的权势,露在外面的永远是沉稳冷硬的棱角,水下的暗流与脆弱,谁也窥不见半分。 他这样让人难以捉摸、难以看透的人,却在此刻,对她流露出柔弱的一面。 这样的反差令姜虞微微讶然。 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会又是装的吧? 可他现在脑子正常,和她装有什么意义? 博取她同情? 他那样骄傲的人,这不太像是他会做出的事。 就在她眸色流转惊疑不定时,萧令舟垂下眼帘,蠕动苍白的唇开口:“你和文景聿在悬崖上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红着眼眶道:“他和你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与你有那样的关系,你先前背着我去赴他的约,足可见他对你有多重要。” 说到这儿,他声音多了绵涩:“我害怕……害怕你喜欢上他,不要我,才想装傻让你心疼心疼我。” “我知道错了阿虞,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那夜她与文景聿攀谈,他才知晓她不爱他的原因。 她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交付真心。 那他就索性装傻到底以最单纯的一面让她卸下心防,慢慢融化她的心。 可谁料会再度遇上刺客。 那时他只想着救她,哪里还会去考虑被她发现真相会如何。 他不后悔装傻骗她。 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但现在,她不会再信任他。 他要还用从前的模式与她相处,只会离她的心越来越远。 所以,他放下自己所有的矜骄,所有的威势戾气。 只为,以真心换取她的真心。 姜虞对上他恳切无比目光,内心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萧令舟从来不会这样和她说话。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饶是对她再好,平日里也是以强势命令的口吻和她说话。 可现在,她只有一种他被鬼上身的诡异感。 “装傻让你心疼心疼我”,这话是能从萧令舟口中说出来的吗? 她是不是前年吃的菌子还没消化完,产生幻听了? 第82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萧令舟不知她心中所想,强撑着要下榻,肩胛处的伤口因他大幅度动作又渗出血来。 见状,姜虞眉心猛地一跳,冲上去扶住他,惊慌之余面带愠色道:“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上全是伤吗?” 他顺势环上她腰肢将脑袋埋在她心口,清越如珠声音含着可怜见儿的示弱:“卿卿,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宥我这最后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求你,求你了。” 他声音本就是极好听的。 此刻声线似浸了春夜的溪水,清润又带着点低磁的颤。 像羽毛般轻轻挠在人的心尖上,连屋外的风都似跟着慢了半拍。 姜虞哪儿受得住他这要将人融化了的温情,心思差点就要守不住了。 好在,她还残存的一丝理智又将软化的魂儿给拽了回来。 “松开。”她语气冷硬,实则是完全没招了。 萧令舟将装傻时的厚脸皮贯彻到底:“卿卿不原谅我,我便不松开。” 姜虞瞠目。 她印象中的萧令舟不都是端华自持、冷唳威赦的么? 怎么装傻一次连性子都变了?! 难不成装傻还能打通任督二脉? 萧令舟没等来她的回应,反而额间传来了温热触感。 他仰起脑袋,乌沉深湛的眸中写满了疑惑,就听她轻声嘀咕:“这么烫,难怪言行与从前大相径庭!” 萧令舟:“……” 他说了半天,她却当他是发高热在说胡话? 他泛红眼尾漾了湿意,心底里的酸涩一股股冒了出来。 他多想问问那夜她对苏月卿说的那些话,可话至唇边,他又生出了退怯之心。 其他事上他都能果断非常。 唯有对她,还是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不敢打破现有的那份平衡。 她本就厌他以权势将她缚在了身边。 要是知道他偷听她和苏月卿的话,只会更加厌恶他。 至少她现在对他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借着这几分在意,他相信总有一日能让她爱上他。 可要全摊牌,他们现有的这点情意便会一夕之间化为齑粉。 他赌不起。 “卿卿不原宥我,便连我说的话都不信了么?”他泛着湿意的眼尾耷拉下来,修长卷翘的眼睫颤生生的,瞧着真儿是凄凉可怜极了。 偏生他还长了一张完全在姜虞审美点上的好相貌。 再配上那惹人怜爱的神情。 便是心肠冷硬到了极致的人都忍不住要动容。 姜虞被美色晃了眼,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可一念及他装傻骗她,还哄骗她帮他*。 她就算是心里原谅他,面上也打算要狠狠晾他几日才能消气。 “炉上药还煨着,再不松开,你明日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萧令舟:…… 她总能恰到好处的转移话题,又让他没法说什么。 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怅然的松了手。 腰一得到解放,姜虞立马便转身出了房间。 又是一夜过去,文景聿还是没找来。 姜虞不禁忧心起来。 照理说她和萧令舟拖住了那群刺客,以他速度是能赶到镇上的。 可都一天两夜了,也没见着个人影。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令舟的伤勉强能下地行走,若他的人迟迟不来接应,光凭她压根没法带他安全去到镇上。 早上的时候林老丈女儿家来了人,说是他女儿生了,来接他去瞧瞧外孙。 他走时将家中米面粮油位置都告诉了姜虞,让他们安心在这儿住着,他晚上就回来。 姜虞倒是着急想走。 可萧令舟情况不容许。 只好打算再留一日。 午时左右,阴沉沉的天儿终于明朗,太阳也出来了。 萧令舟伤口需要换药,姜虞心底里虽怄着气,到底没不管他。 一瞧见她进屋身影,他眼底升起光亮,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姜虞全程未看他,照着林老丈教的给他上药。 该说不说他们幸运。 遇上的林老丈几十年如一日与大山打交道。 年轻时还跟游医学了点辨别草药的能力,这才有了萧令舟喝的药。 至于洒在伤口上的就是普通的金创药。 林老丈进山砍柴时有磕到碰到的情况,因而家中常备着。 上完药,姜虞又打来水给萧令舟擦身。 她垂眸认真擦拭着,未注意到凝着她的目光越来越幽深。 亦或许她注意到了,因着和他怄气不想搭理他。 “右手。”她摊开手示意他自个伸过来。 萧令舟骨节修匀的手没落在她手心,反而越过她手心落在了她皓白腕上。 下一瞬,她身子不受控跌进他怀中。 差点碰到他肩胛处的伤,姜虞惊出一身冷汗。 抬头正欲说教他两句,她后脑勺一紧,唇上传来温凉触感。 “……” 他熟稔的吻着她柔软的唇瓣,缠绵又带着缱绻意味的冷白长指深陷进她泼墨秀发中。 姜虞起先还想推开他,岂料腰一并落入他掌心中。 两人一个坐床沿,赤着上半身,一个单膝跪在榻沿,被迫仰颈承受来自对方深沉而浓烈的吻。 萧令舟吻得又深又沉,像是要将这些日子来的所有委屈都揉进这难得的亲密接触里。 从得知她不爱他到现在,他足有半个多月未碰过她。 天知道他那日在河边忍的有多辛苦。 既不能叫她看出端倪,又要极力克制住因她而起的。。。。 遇见她前,他对男欢女爱并没什么兴趣。 自成亲后在她身上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直都清楚,他的欲,因爱而起,因姜虞而起。 看到她就在眼前,就算她还生着他气,他也没法做到坐怀不乱。 他的吻一向是温柔的,彼此气息勾缠间,姜虞不知不觉就沦陷了进去。 她一直都不抗拒与他亲近。 毕竟,身体。。的。。是真实的。 她可以亏待任何人,都不会亏着自己。 甚至,在一同经历了这几日的生死大起大落后。 她发现,自己也是。。与他亲近的。 只是,他受了伤,让她又不得不保持清醒抵住他胸膛退开些许距离,气息微乱道:“不能再继续了。” 萧令舟揽在她腰间的手收了力道,嗓音低哑:“卿卿确定。。。吗?”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霎时红透了脸,一双桃花眼溢满羞恼瞪他:“你现在受着伤,不行!” 第83章 “不准再亲了!” 萧令舟如今的下流程度真是令她叹为观止。 都伤成这样了还…… 他渴求的眼神望进她如一汪清泓的眸中,喉结滚动了下:“卿卿在**,我不动,不会有事的。” 他可怜见儿的模样直击人心底的柔软。 姜虞耳根蔓着羞人的绯色。 心想他一个古代人。 怎么比她这个现代人还玩得花? 果然,男子天生就是这方面的佼佼者。 实战次数多了,旁的招数直接无师自通! 饶是他说的再勾人难耐,姜虞还是保持着一丝理智:“你伤刚好一点,别想有的没的,撒手!” 换作平常他用美色勾引她,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享用了再说。 但眼下他伤口本就容易裂开,要是过程中掌控不好力度,到时血流成河就麻烦了。 他箍住她腰肢的力道似要将她融进身体里一般,埋在她颈间哑声软语,压抑着:“卿卿就忍心看我难受?” 那日河边旖旎羞耻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姜虞身子一下就烫了起来,恶狠狠剜着他:“难受的是你,我如何不忍心?” 萧令舟:“……” 他好像……一不小心又把她惹生气了。 清楚她生气的点,他攥住她葱白纤长的手拢入手心,瑞凤眼里漾着极致温柔:“千错万错在我,卿卿打我骂我都成,别气着自己。” 他眸光深邃含情,配上那张俊美清雅的脸,真叫人能把心都融了去。 姜虞心头的气儿消减了些,语气稍缓别过视线:“你想多了!向来只有我气别人的份儿,才不会气着自己。” 萧令舟垂眸瞧着她白润气鼓的脸,唇贴着她眉眼又吻了下去,清泠嗓音软言相哄:“卿卿情绪都写在了脸上,要真不气了,为何不看我?” 姜虞被他亲的心躁意乱,抬手捂住他唇:“不准再亲了!” 他偏不。 掌心湿濡疼痛感袭来,姜虞惊的瞪圆了眼扭过头:“你、你……” 她想脱离他怀抱,腰被他有力的胳膊禁锢住,根本没法动弹。 她不解。 他受那么重伤,到底哪儿来的那把子力气? 生怕扯到他伤口,她不敢再挣扎了。 他慢慢平息下那股冲动,冷白好看的指骨轻轻摩挲她唇瓣:“我对卿卿的爱从始至终都是真的,我要如何做,卿卿才不再生我气了?” 姜虞对上他幽邃难探的眼眸,一时间百感交集。 默了良久,她神情正色问:“我和文景聿那夜在山洞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听她提起他不愿提的话题,他身形僵了下,垂下眼帘没有否认:“嗯。” “所以,要是前日没遇到刺客,你打算装多久?”她注视他。 萧令舟缄默,搂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漆暗眼底划过一抹慌乱。 姜虞却是直言不讳:“你什么都知道了还装傻,骗我很好玩么?” 反正他都知晓她所有事了。 也知道她是迫于他权势和身份才跟着他来了京城。 几经生死,她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 话不说开,他们之间还是会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 那她不如借这个机会一次性将心里话都说出来。 从她父母双亡到季祁言身死,再到她是如何来到这个异世的,她平静地娓娓道来。 说到她初遇他时的场景,她抬眸凝视他神姿俊容:“就像那夜你听到的那样,我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丈夫,而你的出现恰是时候。” “虽然最初对你是见色起意,但在与你相处中我都是真心实意的。” “在知道你身份后,我收起了真心,畏惧你的权势,更不想成为你豢养的笼中鸟之一,才会想着逃跑。” “离开你后的一年里,我认识了陆槐序,他和你一样对我好,我只当你是过去,就动了和他成亲念头。” 望着他变了脸色的面容,她攥紧手继续说。 “你若不找到星河村去,我与他亦会平淡幸福的过完这辈子。” “萧令舟,我要的一直都只是一个身份相当、适合过平淡日子的丈夫,而不是一个身份比我高,只会以权势压人的摄政王夫君。” “当初我不清楚你对我有几分真情,不敢拿自己性命和陆槐序性命相赌。” “再则,以你对我的占有欲,就算我和你坦白自己的想法,你也不可能会尊重我的决定放过我。” “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结果,我不如顺从你,乖乖跟你来京城,做你眼中那个‘爱你’的姜虞。” “你我之间,从我得知你身份那一刻起,就注定我不敢对你付出真心。” “若是没有经历这几日数次惊心动魄的生死,你也没有听到我与文景聿说的那些话。” “我想……这些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说出来。” 静静注视他无甚表情,辨不出情绪的冷凝模样,她语气缓而轻飘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对文景聿并无男女之情。” “说这些话,也只是希望你别因此产生误会去伤害他,他因我已死过一次,我不想他因我再受到无端连累。” 她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让萧令舟没由来的感到无措。 他没想到她会这般果断的与他坦白。 当撕开了那层遮羞布,他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她。 毕竟,他的强势确实在无形之中对她造成了伤害。 沉默半晌,他搂紧她,枕在她肩上音色略带沙哑启唇:“对不起阿虞,是我的错。” “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也没试着去了解过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答应你,不会伤害文景聿。” “以后,也不会再胡乱吃醋,用权势威胁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互相尊重、互相信任,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握住她纤薄的双肩,眸色柔和又郑重道:“我知道,‘重新开始’四个字很轻,轻到你不敢相信我的话。” “但我想让它变重,重到让你愿意相信我爱你,重到你愿意敞开心扉爱上我为止,好不好?” 望着他柔缓含情的深邃眼眸,姜虞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第84章 得救 就在这时,萧令舟神色蓦地一凛。 察觉到他异样,她拧眉:“怎么了?” 他手放在唇间,表情凝重比了个“嘘”的手势。 姜虞极快反应过来,顺着他目光扭头看向外面。 从他怀中起身,她放轻脚步走至半开窗边。 在看到身着黑衣的刺客正提剑靠近茅草屋时,她眉心一跳。 “是刺客,足有四五十人!”她忙回到床边拾起床上里衣披在萧令舟身上:“我们得赶快藏起来。” 昨日她和林老丈提及他们被追杀之事。 今早他走的时候不放心,告诉她要是有危险,就躲到后院的地窖里去。 如今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赌一赌。 不能从正门出,姜虞看了眼房间右边的窗,搀扶着萧令舟过去:“走这边。” 刺客破门而入的时候,窗刚好合上。 从窗子出来就是林老丈的菜园,地窖在菜园棚子水缸旁边。 姜虞掀起木板让萧令舟先下去,自己则将脚印痕迹快速抹除后紧随其后。 刺客在屋中没寻到人。 看到掉在床下的湿帕和木盆中清洗过后带血的水,料定两人未走远。 四散开来在屋子里外到处搜查。 地窖入口做的隐蔽,但姜虞还是担心会被发现。 听着上面靴底碾过地板的声响,她心跳都似要跳出胸腔来了。 地窖里漆黑不见天日。 萧令舟循着她气息摸索到她手腕,将她拉入怀中搂紧,无声的抚慰着她害怕不安情绪。 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姜虞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刺客很警惕,将屋子每一寸角落都搜了个遍。 甚至还怀疑姜虞两人藏在那口大水缸中,将缸直接击碎了。 瞬间,水哗啦啦在地面漫开。 见缸中无人,刺客方放下戒心和同伙离去。 要是他们再停留一会儿,便可看到水顺着地板缝隙在往下渗透。 听着水滴嗒嗒落下来声音,萧令舟将姜虞抱的更紧了些。 要不是他受伤太严重,昨日醒来就可带她离开这儿的。 他不怕死,却不想姜虞陪他一块儿死。 感受到她攥着他薄薄里衣的手还在发颤,他掌心扣住她后脑勺,让她的侧脸完全贴在自己心口。 恍恍惚惚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没有动静再传来。 但两人仍不敢大意出去。 姜虞心中庆幸那林老丈今早去了女儿家,不然怕是要受他们连累。 又过了一会儿,木头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响起,一股浓烟循着地板缝隙钻入地窖里。 姜虞惊骇,声如细蚊开口:“他们竟放火烧房子!” “嘘,别说话,刺客定还没走,就等着我们出去自投罗网。”萧令舟捂住她嘴。 地窖空间本就是密闭的。 此刻那些浓烟弥漫进来,姜虞几度差点呛咳出声,最后都生生忍住了。 她抬头,黑暗里虽看不清萧令舟的脸,却可大概看到他五官轮廓。 见他好像半点没受浓烟影响,她拨开他手,惊讶的小声询问:“你没事?” 他附在她耳边低语:“我是习武之人,较卿卿好些。” 他身上刚擦洗过,弥漫着好闻的清浅气息。 浓烟难闻,姜虞干脆直接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口,终是好受了些。 …… 林老丈赶在日落之前回到家,看到的就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急的大声呼喊姜虞两人,却只换来木梁坍塌的“轰隆”声。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回头看去,就见为首两名穿着不凡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疾步走来。 其中一人他认得,正是那夜和姜虞两人一起的文景聿。 “林老丈,我那位妹妹和她夫君可是在你这儿?”文景聿还未至林老丈跟前便着急的开口询问。 “你们来晚了!”林老丈捶着大腿,声音里满是哽咽:“我早上去镇上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回来这房子就烧成这样了,他们怕是……” 他未尽的话像是一记闷锤砸在文景聿和谢惊澜心上。 “快,救火!”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扑救,林老丈的房子就只剩下残垣断壁。 士兵将废墟掀了个底朝天,也未见有人和尸体。 “禀大人,没有尸体!” “大人,我那边也没有!” “大人,这边也没有!” …… 听着士兵的回禀,谢惊澜和文景聿心下都松了口气。 没有尸体,说明萧令舟两人还活着。 谢惊澜:“文大人,你昏睡了两日刚醒,身体不宜太过劳累,找王爷和王妃的事本官来就行,文丞相很担心你,让士兵先护送你回越山行宫吧。” 文景聿深知自己留下只会是拖累,颔首应下。 他刚准备走,林老丈呛咳着从棚子废墟里走了出来,满身黑灰高喊:“找到他们了,快来帮帮忙!” …… 姜虞人醒来已在越山行宫的别院内。 她满是疑惑坐起身,立马有婢女拢起轻纱幔帐挂在金钩上。 恭敬的问:“王妃您醒了,可有哪儿还感到不适,要不要奴婢前去传李大夫来?” “这是哪儿?” 姜虞只记得自己昏过去前好像听到地窖入口被人打开了。 她现在安然无恙,应该是文景聿带人救了她和萧令舟。 婢女:“这是越山行宫别院,奴婢叫梨杏,是王爷指派来专门伺候王妃的。” 姜虞长舒一口气,心想可算是安全了。 她掀被下床:“王爷怎么样了?” 梨杏手脚麻利的为她穿鞋:“王妃放心,李大夫为王爷重新包扎换了药,现在正在休息。” 为她穿戴整齐,梨杏问:“王妃可要去看看王爷?” 默了须臾,姜虞点点头:“带路吧。” 主仆两人出了院,沿着九曲长廊走着,迎面走来一名身穿紫色官服、四十来岁的男子。 “臣见过王妃。”南元义躬身行礼。 姜虞并不认识对方,微颔首以示回应。 走出许远距离后,她问梨杏:“他是谁?” “回王妃,那是南太傅,应是受陛下召见,前去觐见的。” 姜虞想起来了。 去岁和她在胭脂铺抢胭脂的那位南家小姐就是这位南太傅的女儿。 这爹看着沉稳谦和,怎么女儿性子完全相反? 没多想,她来到萧令舟居住的别院。 护卫知道她身份,直接放了行。 刚踏入房间,姜虞就听到几声咳嗽。 越过紫檀木屏风,她看到萧令舟垫着软枕躺在榻上,手里在看一封密信。 余光扫到她身影,他放下密信,朝她眉眼柔缓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侧位置:“卿卿,快过来。” 第85章 试着爱他 姜虞在榻沿坐下,瞥了眼他放在一旁的密信,语带嗔怪:“身体重要还是事重要?受了伤还不安分休养。” 萧令舟眼底浸着暖融柔意握住她手,声音里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欣喜:“卿卿是在关心我么?” 她一听,果断抽回自己的手:“你想得美,我是怕你有个好歹,我的靠山没了,我那些个钱财守不住。” 她用的虽则是浑不在意的语气,可萧令舟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名为口是心非的反话。 卿卿开始在乎他了。 这个发现让萧令舟一颗心都似被蜜糖包裹,蕴着清和意味的眉眼霎时间温柔的不像话。 他将人揽进怀中,冷白匀长的手捻着她不堪一握纤软腰身,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道:“卿卿还不打算原谅我么?” 他身上散发着清冽气息,又带了丝缕浅淡雪松冷意,让人感到格外地安心,姜虞一时贪心任自己溺了进去:“原谅你也不是不行,” 她话音一转:“但你以后得像你昨日说的那样,尊重我、信任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处处管控着我。” 她肯开门见山的与他这么说,就是做好了与他交心的准备。 萧令舟心脏一瞬间被填满,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口头之诺太过虚无缥缈,我会以躬身之行向卿卿证明,我的赤诚。” 姜虞心中微微动容。 他若真的做到了她说的话。 她何尝不愿真真切切的试着爱他。 人生苦短,良人难寻。 两心相许的过一辈子,总好过苦中作乐的过一辈子强。 她这些年茕茕孑立,外表看似坚强,实则内心也是渴望被爱的。 爱人先爱己,与她试着爱萧令舟并不矛盾。 试着爱他,并不是她将自己的所有喜怒哀乐全系在他身上。 而是在保持自我清醒的前提下,愿意接受他递出的那颗真心。 案上,缠枝莲纹铜炉中燃着宜人熏香。 细白烟丝裹着清宁香气与空气勾缠,将两人相拥身影晕得缱绻温情。 从萧令舟怀中抽身,姜虞忽的想起一事:“对了,我昏过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林老丈的声音,他房子受我们牵连被烧了,你可有让人安顿好他?” 他抬手将她发间欲坠的并蒂莲珠钗往发间推了推,温声道:“放心,我怕刺客再找上他,就让谢惊澜将他一并带回来了,卿卿若想见他,随时可去,等过两日我伤好些了,再让人妥帖安置他。” “那就好那就好,林老丈孤身一人确实不安全,还是你想的周全。” 姜虞由衷觉得他变了不少。 他知她心善,醒来定放心不下林老丈,连对方安危都考虑到了。 不管他是不是一时的改变。 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开始在意她想法了。 萧令舟眸色深深凝着她,身体兀的前倾贴近她耳边,吐息暧昧暗示她:“所以,卿卿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 扭头对上他幽邃含笑的瑞凤眼,姜虞脑子里又闪过不健康的黄色,白润小脸一烫抬手挡住他目光:“你一天就不能想点别的!” 真是的,都这样了还想着那档子事。 他是真不怕死么? 萧令舟怔了下,随即意识到她想岔了,倏然一笑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满脸正色道:“卿卿想什么呢,我就是想让你亲亲我而已。” 姜虞:“……” 他故意的! 亲亲就亲亲,干嘛要贴她那么近,还说那么……让人误会的话?! 萧令舟看着她瓷白清丽的小脸因气愤微微涨红,忽然明白未成亲前她为何那么喜欢逗他了。 看他因为她的话脸红心跳,又隐忍的样子,她心里估计愉悦的不行。 姜虞见他还笑,一时忘了他受伤的事,羞愤的蜷起拳头就在他心口锤了一下:“不许笑!” 她拳头刚落下,就见他原本带笑的脸骤然一白捂住胸口,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她心头猛地一紧,急忙扶住他:“没、没事吧?” 下一瞬,她腰间一紧坐到了他腿上。 “……” 混蛋! 又骗她! 她反应过来之际,随之而来的是他缠绵悱恻的浅吻。 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极轻的厮磨。 带着他身上淡淡药香与清浅气息,慢慢将她周遭的空气都染得发烫。 姜虞指尖蜷在他胸前衣料上,怕碰着他伤口没敢太用力。 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他唇瓣微微退开半分,指腹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摩挲她耳尖。 随即又俯下脑袋贴着她侧脸吻下,鼻息极轻地扫过她脸上凝白肌肤。 细碎喘息漫在两人之间…… 姜虞被他温柔细碎的吻勾的心尖发紧,任由那温软的触感顺着唇缝往心里钻。 就在屋内浓烈气氛快要收不住之际,叩门声响起。 “王爷,皇上来了。” 姜虞一惊,想推开萧令舟,却被他搂的更紧。 错开他落下的吻,她提醒:“小皇帝来了。” “我知道。”萧令舟淡然自若应了一声,温凉薄唇印在她侧颈敏感肌肤上:“我让谢惊澜对外称我坠崖失忆失智,宛如七八岁稚童。” “刺杀一事有诸多势力参与,敌人在暗我在明,还需麻烦卿卿陪我演一段时间戏。” 姜虞明白他身处这个位置的处境。 他们是夫妻,荣辱与共,她自是知道该怎么做。 捧住他脸,她笑吟吟道:“放心,演戏什么的我最在行了,回头记得把演出费给我结了。” 她现在的演技对付萧令舟不行,但迷惑外人足够了。 萧令舟失笑,抬手拭去她唇角莹渍,眼神炙热道:“钱我没有了,不知道肉偿卿卿要不要?” 肉偿? 姜虞目光下移,顺着他微敞开的衣袍窥见他覆着薄肌的结实胸膛,只是眨眼功夫就做出了回答:“也……不是不行。” 除去他金尊玉贵的摄政王身份,他还是她的帐中夫。 光他那张勾人的神姿俊容她就顶不住,更别提他还有一副完全长在她心巴上的好身材……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床上一向是他伺候她的。 忽略他每次过分的无节制索取,她其实也享受到了鱼水之欢带来的快活。 既是肉偿,他就得听她的,得顺着些她心意来。 这么一想,她哪儿还有理儿拒绝? “我答应了,但是——”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贴近他:“你得……” 第86章 安插眼线 “得什么?”萧令舟微微勾唇,握住她露出的一节白皙手腕。 她攀着他肩,音色像浸了春泉的碎玉,在他耳边漾开清甜的回响:“得照我的规矩来。” 他欲说什么,她纤巧的指尖落在他唇上,笑的明灿:“小皇帝可就在外面,子衍可没拒绝的份儿。。” 她难得翻身做主一回,话里都染上了他以往的强势做派,俏生生的勾人得紧。 萧令舟哪里见过她这等容色艳绝景致的时候。 修长卷翘的眼睫颤着,心魂也颤着。 只恨自己现在有伤在身,有心无力。 他想说不过是个无关人等,他不见他,自会有令卫将他赶走。 可话到嘴边,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眼底似蕴着化不开的浓墨般改成了:“还望卿卿到时怜惜怜惜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 姜虞从那里面看到了炙热的渴望、隐含的期待。 以及……她的身影。 她心头倏然一跳,总有种自己要玩脱了的错觉。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赶忙从他腿上起身,理理衣裙和簪发:“我去开门,你收拾一下。” 他那密信就随手丢在榻上。 也不怕小皇帝进来了瞧见。 萧令舟笑意晏晏收回注视她背影的目光,将密信塞到软枕下。 萧熠看到开门的是姜虞,眼中划过一抹异色:“这么巧,皇婶也在。” 姜虞照规矩行了个不算特别标准的礼,立马以帕掩面开演:“王爷是为救臣妇才摔坏了脑袋,变成这副痴傻模样,臣妇担心他担心的紧,适才一醒就来看望了。” 萧熠踏入屋中,越过屏风瞧见了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显得有些呆愣木讷的萧令舟,心下不解:“皇婶,皇叔这是?” 姜虞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极快做出反应道:“让陛下见笑了,方才王爷一直闹着要出去,为了让他安静下来,我就和他玩起了游戏,谁先说话谁就输。” 她话音落,萧令舟忽的扭头朝他们看来,大声质问:“娘子,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姜虞看了萧熠一眼,柔和着语调道:“没有。” “哦。”他很是严肃的说:“谁先说话谁就输,娘子你可别耍赖,好了,我不能再说话了,不然我就输了。” 姜虞:“……” 感觉他现在真挺智障的。 萧熠紧蹙起眉:“皇婶,皇叔这情况何时能好?” 姜虞长叹一口气,很是难过道:“李大夫说是脑袋磕到石头,脑子里积了淤血,要何时好没个准话,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不瞒陛下,也找其他大夫把过脉了,都是一样的诊断结果。”说到伤心处,她捂着帕子又是小声的抽泣:“臣妇真悔,悔极了,那日要是不出门,也不会遭刺客掳来,平白让王爷因我横祸。” 哭者伤心,闻者难受,萧熠攥紧了手,愤愤道:“皇婶放心,朕一定会让人彻查刺杀一事,为皇叔报仇。” 姜虞抹着泪,激动的就要跪下:“臣妇代王爷谢过陛下隆恩!” 萧熠抬手阻止:“皇婶不必多礼,朕也算是皇叔一手带大的,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说着他信步走至床榻边坐下,试探问:“皇叔,你还记得朕吗?” 萧令舟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他身上,一脸迷蒙的指着自己:“你在和我说话吗?” 他目光纯澈的半点都看不出作假。 那语气也活脱脱的像六七岁稚童一般。 萧熠点点头:“对,是在和你说话,皇叔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萧令舟指着他看向姜虞:“娘子,是他要和我说话的,不能算我输。” 姜虞眸光流转秒配合:“知道知道,比赛暂停,你可以先和他说话,待会儿再继续。” 他扶着脑袋苦思冥想,嘀咕:“我叫什么来着?我明明记得娘子和我说过的……” 他实在想不起来,寻求姜虞帮助:“娘子,我叫什么?” “你叫萧令舟。” 他恍然,连连点头:“对!对!我叫萧令舟,我叫萧令舟……” 他陷入自个的混沌思绪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嘴里反复念着,像是要把自己名字深深刻进脑子里,完全不带搭理萧熠的。 姜虞走上前来,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陛下回去吧,王爷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别说自己名字了,他连自己半个时辰前喝过药都能忘记。” 萧熠没说话,眸光幽若静静端凝萧令舟,像是在确定什么。 片刻后,他起身:“看来皇叔是真的忘记了一切。” 面向姜虞,他语气带着关切道:“皇婶,皇叔身边也没几个贴身伺候的,从前便罢了,如今他变成了这样,光靠你一人照料定会辛劳不已。” “朕这次来越山带了不少宫人,回头挑几个手脚麻利的过来伺候皇叔,你也能少受些操劳。” 姜虞紧了紧手中帕子,心想搁这儿等着呢。 明为照料,实为监视是吧? 能不能换点高大上的招数? 她受宠若惊道:“陛下好意臣妇心领了,只是……这院里伺候的人够多了,再多也住不下了。” “这有何难,行宫多的是住的地方,朕将他们安排在别的院子,只在皇叔跟前伺候就成。” 心知小皇帝是铁了心要安排眼线到萧令舟身边来,姜虞故意将难题抛给他。 她在床沿坐下,拉过萧令舟的手,在萧熠看不到的角度捏了捏他手心:“王爷,你想不想要多几个人照顾你啊?” 她捏的力道多少带点个人私怨在里边儿。 萧令舟虽吃痛,面上却未显分毫,满口拒绝的摇头:“我不要!我只要娘子!我只要娘子!” 姜虞很为难的对上萧熠目光。 “陛下,您也瞧见了,不是臣妇不答应。” “是王爷他这几日和臣妇待习惯了,完全离不开臣妇。” “就算照顾他的事能假手于人,可到底不如臣妇亲自照料来的放心。” “要臣妇看,这事要不就算了吧。” 萧熠敛去眼底的晦若莫深,面上挂笑。 “也罢,皇叔与皇婶伉俪情深,即便是现在神智变成了孩童,也非皇婶不可。” “是朕考虑不周,这事就当朕没说过。” 第87章 他们是夫妻,信任是最基本的 门合上,待人走了一会儿姜虞才回到里间。 看着恢复如常的萧令舟,她微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不愧是王爷,演起傻子是有一套。” 揽她入怀,萧令舟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亲了一下,笑的和煦:“卿卿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挣坐起身,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辉端详他清凛面容,勾着唇角:“你觉得是夸就是夸,是骂就是骂,夸与骂全在于你自个怎么想。” 她这张巧嘴惯来是会能说会道的。 萧令舟手揽在她腰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卿卿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见了小皇帝,卿卿可看出什么了?” 她想了想,简而概括道:“从表面看倒是宽厚随和、温润无害,至于内里……” “内里如何?” 她顿了顿,坐直身子:“我说实话你会不会生气?” 一听这话萧令舟便知她接下来的话不中听,拨了下她唇边发丝,他心平气和道:“我答应会尊重卿卿,自然也包括卿卿在我面前畅所欲言的权利。” 他都这么说了,那她自然没什么可再吞吐的:“和你一样,外宽内深。” 外宽内深? 萧令舟怔了下。 这个词意思是表面待人宽厚随和,让人觉得无害。 实则内心城府极深、心思缜密,不轻易显露真实想法。 他笑着将她腰往上托了托:“卿卿用这个词形容小皇帝倒是没错,但有一点错了。” “哪里?”见他没生气,她言语上不再似从前一般拘谨。 “我可不会扮演宽厚随和那一套拉拢人心。” 她若有所思,表示赞同:“那确实,你除了在张家村那一年很装,其他时候倒是表里如一。” 萧令舟:“……” 有种被骂又被夸的感觉。 以免被她说到破防,他岔开话题:“总而言之,小皇帝并非表面看着的那般纯然无害,卿卿要对他有所提防。” 姜虞身子往下挪躺到他腿上,扯过他宽大袖子盖住脸,语气幽怨道:“你们皇家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我都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命玩儿完了。” 她真是误闯天家局了。 萧令舟忍俊不禁拂袖,她那张姣好的芙蓉面再度露了出来:“叫卿卿跟着我受连累了。” 福祸相依。 她只要还是他的王妃一日,他的那些政敌就总会找她下手。 就好比这次。 他算无遗漏,却未料到她会落入刺客手中。 她要不是他的王妃,本也不用经历此遭。 想到这儿,他突然就理解她当初知道他身份后为何想要逃跑了。 平淡的日子虽不大富大贵。 但胜在能安稳度日,不用随时担心会有性命之危。 跟着他,权势荣华是有了,但有没有命享还另说。 因而,她害怕是正常的。 “回京了卿卿自己多挑几个会武功的带在身边吧,我总怕这次的事会再重演。”他颇为不安地说。 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指派暗卫给她。 是怕她又误会他是想监视她。 让她自己挑选心腹,用着她自己也安心些。 姜虞心思玲珑,感觉到了他话语间的小心翼翼,颇感意外。 这算是他在讨好她么? 看来他真的在做出改变。 莹白的一双胳膊搂住他颈项,她支起身子在他清贵隽雅的脸上亲了一口:“不用,我觉得翠袖红裳她们就挺好的,这次是我大意,以后我定警惕些,绝不会再发生这次的事。” “卿卿当真这么想?” 她头上珠钗“铛”一声坠落,渺渺如云发髻散乱开来,却并未理会:“彼此信任,彼此信任,子衍,我也该信你的不是么?” 他清泠眉眼柔和下来,拾起她坠落的云簪替她簪了回去:“卿卿说的对。” 他们是夫妻,信任是最基本的。 想到了什么,她脆声开口:“这次小皇帝没能塞眼线到你身边,要是他下次继续塞人怎么办?” “你倒是装傻糊弄过去了,我能拒一次,总不能次次拒吧。” 她怀疑小皇帝就是成心试探萧令舟是不是在装傻。 来了第一时间不是关心他的伤势,全程都只在意他痴傻病症什么时候好。 足可见对萧令舟这个皇叔有多忌惮了。 “他想送卿卿就收下,令卫会盯着,人要是安分守己便罢,要是不安分,回头随便找个由头处决了就是。” 这就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大人打架,池鱼遭殃。 办事的人是没有选择权的。 生死也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姜虞虽善良,但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萧令舟没有直接把人杀了,而是让他们自己择生死,就已经比许多当权者要仁慈了。 她没道理再苛求他更多。 “好,我记下了。” …… 封禅大典因遇刺一事中断,寻回摄政王后,仪式还得继续进行。 少帝携百官过完所有流程已是两天后。 这期间,承天居那边送了两名宫女一名太监到摄政王别院。 全让姜虞打发去干洒扫的活计了。 两名宫女倒是安分,那名太监总借着各种由头想靠近萧令舟所在房间。 在发现完全找不到机会后,第二天夜里给自己主子报信,被令卫抓了个正着秘密处决了。 林老丈在行宫待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下人领他见了萧令舟和姜虞。 再次见到两人,他全然没了先前的健谈,反而处处透着拘谨。 听到萧令舟要给他在镇上置座宅院,还要给他一万两银子报恩,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对于他一个常年居住在乡下的老头子来说,一万两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这钱拿着他觉得格外烫手,坚决不肯收。 在姜虞再三劝说下,他最后只收了宅子和三千两银票。 之后,萧令舟派人送他回去,并写信告知当地知府,对林老丈及其家人要多加照拂。 有官府的人照拂着,也算是对他和他家人的性命有个保障。 此间事了,少帝携百官第四日就启程返京。 萧令舟因为伤势重,不宜舟车劳顿。 在越山行宫又休养了半个多月才带着姜虞回京城。 回来的第三日,姜虞在屋里绣手帕,下人拿了封信进来。 “王妃,有您的信。” “放那儿吧。”她别了下针头,示意翠袖把信放绣篮里。 她当初在张家村绣给萧令舟的那方小黄鸭手帕,在他被追杀时弄丢了。 这半个多月在越山行宫,他一直缠着她重新给他绣一条。 她被磨的没办法了,只好再次拾起她蹩脚的女红。 待眼睛累了,她放下绣绷,才想起绣篮里的信。 拿起信封瞧了瞧,她有些奇怪:“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第88章 我只想把心放卿卿那儿 不会有问题吧? 思及此,她如惊弓之鸟“咻”一下将信丢回绣篮里。 自上次被那个青玉下药。 她现在浑身每个细胞都对来历不明的东西充满戒备。 生怕一不小心又被下乱七八糟的药或者毒。 翠袖见状,神色一凛,忙紧张地出言问:“怎么了王妃?可是信有问题?” “去问问信是谁送的。”姜虞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道。 不大一会儿翠袖回来:“王妃,门房说是一名女子,她自称与您是故交,把信交给门房就走了。” 姜虞眉心凝起。 女子? 还和她是故交? 她在京城认识的女子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实实在在有交情的就苏月卿一个。 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故交? 看她受惊不小,翠袖视线落在未有署名的信封上:“王妃,可要奴婢将信拿去处理了?” 姜虞缄默须臾,深吸一口气吩咐:“拆开看看。” 末了她不忘提醒:“小心些。” “是。” 翠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并未发觉有异常后,才将折叠的信纸交予姜虞。 看完信上内容,姜虞气的脸色铁青将信纸揉成一团:“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翠袖和红裳彼此互视一眼,都好奇信上写了什么,能让王妃气成这样。 “王爷与谢大人议事结束了吗?” 红裳答:“回王妃,尚未。” 前院和后院消息是互通的,议事结束立马会有人来禀。 这是王爷回来后就定下的规矩。 目的是让王妃知道随时知道他在做什么。 平复好心情,姜虞将信收好。 萧令舟还未回京就派人查了那个青玉郎君。 只查到对方是一名西曲女子与昭国男子所生。 生父在他生母生下他后,就抛弃他们母子跑了。 西曲与昭国是敌对国,可想而知一个西曲女人带着一个长相充满异域感的孩子会活的有多艰难。 所以没几年,青玉郎君的生母就因劳累过度生病,最后无钱可医死了。 他因长了张不俗的脸,被辗转买卖。 后遇上一位好心的唱戏班子班主将他救下,还教他唱曲。 加上他自个聪明好学,渐渐成了声名鹊起的青玉郎君。 攒够赎身的本钱后,他离开戏曲班子来了京城。 当时恰好适逢迎客茶楼开业,寻不着合适的唱曲人选,青玉郎君就自荐枕席成了茶楼里唱曲的名伶。 探子将他这些年的生平信息查的清清楚楚。 他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 从未与旁人过多接触过。 根本不像是西曲的奸细。 但姜虞出事后,他人又不见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待前院书房来人通禀说谢惊澜离开了,姜虞提着下人备好的云芝参养汤去了书房。 放下参汤,她将收到的信递给萧令舟:“你看看这个。” 随着内容渐映眼帘,萧令舟清逸眉眼越蹙越深。 上面赫然写着「美人儿,没想到你居然能活着回来,可真是太令我太意外了。」 「你那个夫君的人真是没用,抓了我这么久都没抓到。」 「我瞧你有几分姿色,性情也合我口味,他现在都变成傻子了,不如你甩了他,跟我怎么样?」 「我猜你现在一定恨我恨的咬牙切齿,很想知道我是谁吧?」 「别急,迟早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到那时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萧令舟攥的信纸都变了形,幽邃眼中寒凛浮沉。 他明里暗里派了那么多人抓青玉郎君都没抓到人。 他还敢在这个时候写信来。 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羞辱挑衅他! 望着他俊雅冷凝面容,姜虞伸手扯他袖子:“子衍。” 萧令舟回神,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忙敛去面上漠然揽过她:“他敢给卿卿写信,就说明对自己很自信,自信到我绝不可能抓到他。” 靠在他怀里,姜虞语调平和道:“京城就这么大,他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定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眸色流转间,她脑中一闪抬眸:“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会传说中的易容术?” 她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当初逃跑只是化了乞丐妆,萧令舟的人就被她骗了过去。 易容术直接把脸都换了,青玉郎君又是唱曲的,能改变声音。 想要避开抓捕他的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萧令舟因她的话陷入沉思,少顷,他神情凝重道:“是有这个可能。” 青玉郎君本就擅藏匿,要真如姜虞所说他会易容术,想要抓他就难上加难了。 就目前掌握的信息,这次刺杀幕后之人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谋划。 且不止一股势力参与。 幕后之人给苏家军下药,真实目的就是想让他少一份助力,将他困杀于越山。 只是对方未料到他早就有所提防,在护驾的人里安排了自己的暗兵。 更没料到,即便他们抓姜虞威胁他,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西曲刺客、小皇帝、明王萧令浔、赵太后…… 还真是个个都想他死。 萧令舟眉眼下压,深不见底眼中阴沉一片。 王府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不用伪装什么,命人传唤门房询问信的事情。 门房将送信之人外貌大概描述了下,并无有用信息。 挥退了人,萧令舟走至茶几旁坐下,姜虞将参汤端出来。 “别再想烦心的事了,先把参汤喝了,人只要在京城,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好。”褪去人前的威势鹤戾,萧令舟周身气息都温润下来。 喝完参汤,他将姜虞拉到腿上坐着,脑袋枕在她颈间柔声问:“卿卿给我绣的手帕什么时候能绣好?” 姜虞转过身拿自个的帕子给他擦拭嘴角,那双清如水的眼眸端详他:“就快了,等明儿个我绞了线就给你送来。” “我要和原来的帕子一样的图案。”他趁机在她唇上啄了下,眸色晶亮的凝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念多少遍了,我除了绣鸭子也不会别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 这话听的她耳朵都要起茧了,他就不嫌烦么? 握住她手放自己脸上,他眉梢眼角都似化作了潺潺柔情春水:“我不要把心放肚子里,只想放卿卿那儿。” 第89章 他爱的浓烈深沉 这话惹的姜虞“咦”了声,弯唇捧着他脸说:“萧令舟,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萧令舟眼中漾着笑意,偏头吻在她露出的一截凝白手腕上:“卿卿喜欢听吗?” 腕上传来湿热触感,姜虞心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下,唇边笑意越盛:“喜欢。” 她贴的他那样近,与他气息相融。 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似被这亲密距离烫的静止。 她发间清香混着她身上若有似无幽香钻进鼻腔,在他胸腔里绕成柔软的结。 萧令舟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炙暗目光落在她手腕银镯上。 遇刺那日他将镯子收了起来,回到越山行宫后才还给了她。 “卿卿……” 感受他发烫的掌心温度隔着薄纱面料传递给她,在她腰间不断摩挲着。 姜虞哪里不知道他心思,嗔道:“你伤还未完全痊愈,李大夫说了还不能行房。” 他磨了她好多次,都被她拒绝了。 就怕六天前那个夜晚的事再发生。 在越山行宫他们一直都是分院睡,就算不是分院,也是他睡床,她睡榻。 那天晚上他非要让她陪他一起睡,口口声声说他会好好睡觉,不打扰她。 结果就是她快要睡着时,硬是被身后的他硌醒了。 看她醒了,他不仅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反而继续抱着她吻,将她身体里的那股火也引得不上不下。 结果就是紧要关头他伤口裂开了,白色里衣都染成了红色,吓的她脸都白了。 李大夫深更半夜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在看到两人都面泛潮红时,露出了洞悉一切的表情。 给萧令舟包扎完,他特意提醒他伤势需要卧床休养,最好在伤口完全结痂前不要行房事。 他一席话说完,姜虞羞的就差找个洞钻进去了。 自那夜后,无论他再怎么缠她,她都坚持要与他暂时分开睡。 因而只要两人在一起贴贴抱抱,他就贼心不死各种试探。 他俯头隔着一层薄纱布料咬在她圆润纤薄肩上,语气透着欲求不满的哀怨:“等伤口完全结痂至少还要一个月,卿卿真忍心我独守空房那么久?” 姜虞捉住在她腰间撩火的手:“现在伤不养好,以后可是要遭大罪的,我也是为你好。” “嗯,我知道。”他顺着她修洁鹅颈一路往上吻,最后在她唇角轻吮咬了下,哑着嗓音说:“但卿卿日日给我喝补汤,也是为我好?” 参汤确实有助于身体伤势恢复,可补过头了,自然也会引起其他副作用。 尤其是他有伤在身,没法靠其他方式发泄精力,现在整个人都处于只要嗅到她身上幽香就一点就着状态。 姜虞没听出他话里意思,一脸正色道:“我让翠袖问过李大夫了,确实都是补身体的参汤,对你伤势恢复大有裨益的。” 萧令舟:“……” 他无奈地明示她:“卿卿可知参汤除了能进补外,还有何种功效?” “其他功效……”姜虞做胭脂就是与花草打交道,或多或少知道点药理,霎时反应过来,皎然面上一红:“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喝?” 他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一口气,语调低而缓地说:“因为我不想辜负卿卿的一番心意。” 对她,他总有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安静的坐在他身边,都能抚慰他不安的灵魂。 他这短暂的二十余年里,没有感受过什么是爱,也无人教他去爱。 母妃早逝,父皇在他十一岁时驾崩。 若非他年幼,对继位的皇兄构不成什么威胁。 以父皇生前对他的喜爱,他只会和其他几位让父皇动过立储念头的皇兄一样被清算。 姜虞未出现前,他眼中心中只有为了活下去和赵太后母子斡旋争权夺势。 她出现后,他灰暗世界多了一抹光彩,觉得这枯燥的世间终于多了趣味,前路漫漫,亦有了盼头。 最初的他,爱的淡薄。 现在的他,爱的浓烈深沉。 他早将她视作了情感的寄托。 在得知她不爱他之后那段时日里,他才真切发现, ——没了她,他是真的活不下去。 所以,他宁愿装傻骗她,也不愿放手。 情爱就是穿肠毒药,让他甘愿中名为“姜虞”的毒,这辈子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姜虞心头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他傻还是骂他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我瞧你伤恢复的不错,明日起我就不送参汤来了。” 萧令舟微怔,心中甚是后悔说的话了。 本来是想博一下她心疼。 现在倒好,反失了她日日来给他送参汤的好处。 “那卿卿能多来陪陪我么?”他蹭着她柔软发顶,带着些许恳求意味的问。 姜虞搂着他脖颈坐直身子,微勾唇:“那就得看我心情了。” 他现在极好说话,她姿态上跟着放松了许多,不想做的事都会拒绝。 萧令舟倒也没为难她:“那我希望卿卿每日心情都很好,这样,就能日日来陪我了。” …… 日头渐长,不知不觉暑气就织满了夏日的聒噪,檐外春光也已被初夏的浓绿悄悄换了去。 五月初五是一年一度的端午祭。 姜虞与苏月卿约好了要去看龙舟赛,这日一大早就带着翠袖红裳出门了。 因着辜负了萧令舟让她保护姜虞一事。 苏月卿这一个月隔三差五就往摄政王府跑。 每次来都要带姜虞爱吃的糕点或是旁的东西赎罪。 因而两人关系更胜从前。 这次去看龙舟赛。 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绝不让闲杂人等近姜虞的身。 直接把翠袖红裳的活都给抢了。 龙舟赛在城西举行。 有钱的或是达官贵人都会要一间靠江茶楼雅间,一边品茶,一边欣赏激烈赛事。 苏月卿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展现的淋漓尽致,连喝的茶和茶具都让下人带上了。 尽兴看完龙舟赛,两人顺便逛一下街市。 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头,姜虞走到一处卖香囊的小摊前。 端午这日佩戴香囊具有祈福意义,她想给萧令舟挑一个带回去。 刚拿起一个浅紫色香囊,旁边就响起一道轻灵女音:“老板,她这个同色系香囊我也要一个!” 第90章 长命锁 姜虞听声音有点耳熟,一扭头,女子熟悉侧颜映入眼帘。 对方也在这时不经意抬眸偏过头,与她来了个四目相对。 空气静默,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姜虞身边的苏月卿觉擦到异样开口:“阿虞,怎么了?” 她余光扫到南薇,面露讶色打招呼:“南小姐,真巧,你也买香囊?” 南薇讪讪,皮笑肉不笑地点头:“是啊。” 真倒霉,怎么又叫她遇上了。 去年胭脂铺姜虞坑了她一次,她暗暗发誓要是再见到她,一定要报当日之仇。 谁曾想再次见到,发现她居然是摄政王妃。 去年丞相夫人举办的赏梅宴她也去了。 隔许远距离,她看到站在丞相夫人几人中间的姜虞,心下一惊向旁边的贵女打听。 那贵女掩面压低声音和她说:“她你都不知道?” “那是摄政王在行宫娶的商户女,前些日子摄政王亲自将人从行宫接了回来。” “据说摄政王和苏大小姐退婚都是因为她。” “虽还未正式举办大婚典仪,但她基本上已坐实了摄政王妃的名头。” “咱们虽出身比她好,但人家再怎么说也是王妃,身份摆在那儿呢,我奉劝你没事别犯浑去招惹她。” 听了她的话,南薇当时耳边嗡鸣一片,吓的脸都白了。 她爹是太傅没错,可也得罪不起摄政王。 但她和姜虞抢胭脂,相当于无形中也把人得罪了。 那日她全程都躲的远远的,生怕被姜虞看到。 甚至庆幸自己一开始没有情绪上头直接冲上去,不然她的下场只会和那个苏月织一样惨。 听说苏月织被那六十杖打的血肉模糊,回家躺着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好,现在都学会夹起尾巴做人了。 一想到她被打的失声惨叫画面,南薇此刻心底还阵阵发怵。 忙垂首对着姜虞恭恭敬敬福身行礼:“臣女……见、见过王妃。” 听出她话里带着的颤音,姜虞浅笑:“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南小姐不必多礼。” 她料想是南薇知晓了她身份,怕她报复当初的抢胭脂之仇才会如此害怕。 说来她也坑了她二百五十两,两人算是扯平了,她没理由再针对她些什么。 南薇怯生生站直身子,老板将香囊递给她:“客人,这是您要的香囊,请拿好。” 她心肝一颤,直后悔自己怎么就又看上了姜虞挑的同色香囊。 硬着头皮接过香囊,她问:“多少钱?” “十文。” 她赶忙扭头对身后的秋月道:“给钱。” 秋月也吓着了,连说了两声“是”。 看着近乎落荒而逃,走出七八步远的主仆两人,姜虞视线忽的扫到地上浅紫香囊,好心地出声提醒:“南小姐,你的香囊掉了。” 南薇摸向自己腰间,头皮一紧回头:“多谢王妃提醒,差点就——” 姜虞弯下腰拾起地上香囊走上前还给她,就见她人愣在原地,目光聚焦在她脖子上。 姜虞低头,发现是自己脖子上长命锁露了出来,疑惑的道:“南小姐识得我这长命锁?” “不,不认识。”南薇回神,面上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心想应该是巧合。 接过香囊道了谢,她带着秋月仓惶走了。 姜虞手摩挲自己的长命锁,将其又掩进了衣领中。 文景聿回京前在越山行宫就将双鱼佩还给了她,她一直都戴着。 玉易碎,她今日出门的时候担心今日人多会磕到碰到,就换成了长命锁。 重新挑了个月白色香囊,姜虞与苏月卿正要离开,遇上了并肩而来的谢惊澜与文景聿。 “谢大人与文大人这是?”苏月卿率先开口。 见了礼,谢惊澜温声道:“摄政王在越山遇刺一事迟迟没有进展,我约文侍郎问几句话。” 他眼神落在姜虞身上:“王妃与刺客也接触过,下官还打算问完文侍郎去一趟摄政王府,既在这儿遇上了,可否行个方便一同前去茶楼喝杯茶?” 都是自己人,姜虞哪儿有不应的:“左右我们没什么事了,走吧。” …… 南薇攥着香囊踏入自家府邸的大门,刚重重松了口气。 就听母亲身边的周嬷嬷在廊下喊她:“小姐回来了,夫人找你呢。” 脑中浮现母亲病殃慈爱面容,南薇应声:“我知道了,这就去。” 一路来到雅竹院,南薇在院里就听到屋中母亲的咳嗽声。 “娘。”她迈着步子进入房间,就看到柳怜梦倚靠在榻上,以帕掩唇压低声音咳着。 柳怜梦稍稍坐起身,周嬷嬷将软枕垫在她后腰。 “薇儿回来了,今日出去可玩的开心?” 南薇握住她伸出的手,乖巧的点点头,将香囊递给她:“娘,这是我给你带的香囊。” 柳怜梦因病痛折磨略显消瘦的脸上露出微笑,欣慰道:“薇儿长大了,知道孝顺娘了。” “娘,瞧你这话说的,我以前难道不孝顺么?”南薇依偎进她怀里,抱着她胳膊撒娇。 柳怜梦抚着她发,语气宠溺道:“孝顺孝顺,娘的薇儿一直都很孝顺,只是现在更孝顺了。” 母女两人说了会儿话,柳怜梦从袖子里拿出长命锁。 南薇惊讶:“娘,我的长命锁怎么会在你这儿,我记得我一直戴着的啊?” “你啊你,总是粗心大意的,连自个东西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你瞧瞧你脖子上长命锁还在不在?” 南薇低头一瞧,又摸了下自己脖子,上面空空如已,顿时懊恼的敲敲自己脑袋:“瞧我,还真是把长命锁弄丢了。” 她方才急着回来,都没时间检查一下。 柳怜梦亲自给她戴上:“还好是落我这儿,我给你收着了,要是出门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下次注意些。” “我知道了娘。”南薇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越瞧越觉得和姜虞的很像,她没忍住问:“娘,这长命锁的款式别人也能做吗?” 柳怜梦怔了下,理着她发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南薇躺到她腿上,举着自己的长命锁打量:“我今日在别人身上也看到了这款长命锁,和我的简直一模一样,所以就想问问娘。” 第91章 脱了肯定更好看 闻言,柳怜梦脸色微变,音量都比平常拔高了许多:“一模一样,你确定吗?” 南薇仔细回想了一遍,嘀咕:“确实一模一样,我的长命锁上图案是双鱼戏珠,她的也是,要说唯一不同的,除了……” 她脑中一闪说了出来:“她的看起来比我的旧一些。” 柳怜梦瞳孔骤缩,那双往日沉寂眼眸里掀起惊涛骇浪。 发觉她情绪不对,南薇从她腿上坐起身,关切道:“娘,你怎么了?” “薇儿,快!告诉娘,那个戴着和你一样长命锁的人是谁?”柳怜拉住她手,情绪激动地追问。 她握的太用力,南薇隐隐意识到事不对,唇瓣嗫嚅了下道:“她、她是摄政王的王妃。” “摄政王王妃……”柳怜梦喃喃,声音带着颤音道:“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长什么样子,快,都告诉娘!” 她向来是温柔和气的,南薇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模样,一时竟惊的忘了言语。 “快说啊。”柳怜梦催促她,柔缓的声线听起来都带着急切。 南薇咽了口唾沫,莫名跟着紧张:“我、我只知道她是摄政王的王妃,不知她名字,但她眉心有一颗很淡的红痣,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上下。” 闻言,柳怜梦指尖倏地失力,攥得发皱的锦帕也从她手中无声滑落。 她眼中泪光闪烁道:“是她,肯定是她,我的阿虞,她肯定是我的阿虞!” “娘,什么阿虞,你到底在说什么?”南薇一脸茫然。 “咳!咳!咳!”柳怜梦心情激动的连连咳嗽。 周嬷嬷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支走南薇:“小姐,夫人身子不好,你先回去吧。” 南薇虽担心柳怜梦,但见她没有要继续问话意思,点了点头:“周嬷嬷,那你照顾好我娘,我就回自己院里了。” 随着南薇脚步声远去,柳怜梦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阿虞,我的女儿……” 周嬷嬷拾起她掉落的手帕,安慰她:“夫人,大夫说了您不宜大悲大恸过度,千万要保重身子。” 柳怜梦接过帕子抹泪,眼眶里不断涌出湿热的泪水:“我都知道,可只要一想到阿虞,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夫人,可要奴婢派人去打听打听那摄政王王妃?”周嬷嬷贴心的为她端来一盏温茶:“她要真是咱们家流落在外的大小姐,您也好尽快与她母女相认,解了您这么多年的思女之苦。” 周嬷嬷跟在柳怜梦身边快二十年了,对她的事也算是知根知底。 因而她一直知道南家还有一位从小走失的大小姐。 这事除了柳怜梦夫妻俩,整个南府就只有她知道。 “去,现在就去,一定要让人查清楚些,最好把长相也画下来。”柳怜梦想了想,又特别强调:“这事先别让老爷知晓,这些年有不少人冒充是阿虞找上门,老爷怕我被骗不准我再找她,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他定又要阻止。” 周嬷嬷连连应声:”奴婢晓得,奴婢晓得,夫人放心吧。” …… 等谢惊澜问完话,已近日暮。 姜虞提出要和文景聿单独说两句话,他与苏月卿自觉去楼下等着。 给彼此斟上茶,姜虞问:“二蛋哥,你手臂上伤怎么样了?” 文景聿听到这个称呼忍俊不禁:“你现在是完全不肯放过我这个小名了。” “你我谁跟谁啊,放心,我只私底下这么叫,人前还是叫你文公子,你端方持正的人设不会崩的。” 对上她含笑的眼,文景聿无奈的摇摇头:“你喜欢就好。” “你这话听着真敷衍,可千万别对女孩子说,不然容易挨揍。”她呷了口茶打趣他。 别的女子? 文景聿眼底闪过一抹怅然之色。 是啊,她一直都只当自己是他妹妹。 微垂下眼眸盯着茶杯中氤氲着热气的茶,他语调和雅道:“阿虞,你先前是没有选择,但现在你有我这个家人了,要是你想和离……“ 他停顿了下,抬起眼睫,无比坚定地说:”我可以帮你。” “咳咳咳——” 姜虞被口中茶水呛到了。 擦了擦嘴角茶渍,她姣美脸上因呛咳微微涨红着:“文景聿,你别开这种玩笑。” 他很是认真的强调:“阿虞,我没开玩笑,你是迫于他的权势才甘愿留在他身边的,难道还想委屈自己一辈子不成?” 他承认这里边儿掺杂了一点自己的私心,可那点私心根本不值一提。 他更多的是希望她能肆意的为自己而活。 而非被迫困在四方宅院里,终日郁郁。 姜虞静静注视他片刻,脱口而出:“我不会和离的。” 文景聿指尖骤然一僵,面上透着不解:“为什么?” 见她不说话,他隐约猜到了点什么:“难不成你对他……” “这事以后莫要提了。”她口吻平静道:“我已经答应和他重新开始。” 只这一句,文景聿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终究,还是对萧令舟动心了。 原是他自我痴惘,比不上后来者居上。 压下心底里的涩意,他唇边牵起一抹淡笑:“阿虞,我永远是你的后盾,要是他将来对你不好,你想和离,我还是会帮你。” 与他澈冽柔和视线交汇,姜虞微微晃神,突然从中读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 与文景聿聊的太入神,姜虞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暮色似浸了墨的棉絮铺满天际,白日里灼人的暑气也卸了力道,顺着檐角不断往下淌。 姜虞踏入栖月阁寝房,就见萧令舟一身月白长袍倚靠在榻上看书。 他头发一部分用白色发带束着,一部分披散在身后。 墨色发丝垂落在绣着云纹的月白长袍衣襟上,像极了揉碎夜色缠上了明皎月光。 光影绰绰中。 他修洁如玉的手握着书卷边缘,指节透着淡淡冷白。 目光落在书页上,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透着几分清雪出尘的沉静。 姜虞打量他这一身,眼睛都看直了。 “我回来了。”她嘴角上扬走上前。 萧令舟放下手中书,清矜眉眼自是漾着无尽温情柔意将她揽入怀里:“龙舟赛卿卿可看的尽兴?” “尽兴尽兴,茶也好喝。”她纤柔的手探上他惹眼腰身,语气都染上了几分轻佻意味:“你还是穿这身衣裳好看。” 她想,脱了肯定更好看。 第92章 蓄意引诱 萧令舟任她柔软的手在自己腰间游移。 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笑意将她拉到自个腿上坐着。 “卿卿很喜欢白色?” “那倒不是。”她勾住他颈项,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辉地临摹他容雅脱俗五官,直白道:“我只喜欢看你穿白色。” 毕竟。 白衣也不是谁都能穿的如他这般好看。 如他这般气韵卓绝。 他相貌自是极盛。 加上身姿仪态自带矜贵。 穿上这身月白长袍比谪仙还要俊美三分。 瞧着瞧着。 她就忍不住上下其手。 连说话调子都比平常软上几分:“今日李大夫可来给你把过脉了?” “来过了。” “说了什么?” 萧令舟似洞悉了她想法,箍住她盈盈一握腰身的手臂施加力道,两人距离更近了些。 贴在她耳边暧昧的吐出两字:“可以。” 闻言,姜虞顿感身体一阵儿火烧火燎,耳尖都在灼热发烫。 “陪你在外人面前演了一个多月戏,也是该收利息的时候了。” 说着,她勾着唇角稍调整坐姿跨坐在他腰上。 就那么轻轻一推,他便仰躺在了榻上。 榻上,男子如墨长发泼散,外袍微敞。 乌沉双眸在昏暗烛火下似化不开的浓墨般牢牢锁在她身上。 明明未有实质,却带着无端引诱意味。 姜虞被眼前美景晃了眼,俯下身与他贴贴:“白日里的龙舟赛我看尽兴了,不知今夜,子衍可愿让我尽兴?” 萧令舟握住她腰身,喉结滚动,清雅眼尾都染上了醉人薄红,音色微哑问:“卿卿想要如何尽兴?” 她微偏头吻在他唇角:“一切听我的。” 她直起身子,好整以暇的睥睨他,眼中充满了恶趣味:“脱。” 萧令舟在她直勾勾目光中撑坐起身,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缓缓褪下外袍,柔声问:“可够?” “这才哪儿到哪儿,继续。”望着他依旧衣冠楚楚的模样,她毁坏欲上头,根本不满足。 他清隽有力的手慢条斯理的解着腰间系带。 她视线便紧追不舍,像极了猎人在静静欣赏自己的猎物。 脱完中衣,只剩一件里衣之际,他停了下来,仰着头专注的看着她:“我可以问卿卿一个问题么?” 关键时刻停下,姜虞一颗心被吊的发紧,难得有耐心的问:“什么问题?” 他长睫微垂:“我身上要是留了疤,卿卿可会厌我?” “……” 姜虞愣了下。 他都这么问了,必然就是有疤了。 自知道她只爱他这张脸后,他就开始在意起自己容貌来。 身上有疤,让他内心的不安感又徒增了几分。 姜虞回神,恍然明白他这几日为何安分了。 原是怕被她看到身上的疤么? 捧着他脸吻上去,她说:“若我身上有疤,你会嫌弃么?” 萧令舟想也未想直接回答:“不会。” 将她搂紧,他深埋在她脖间,贪恋又依赖的嗅着独属于她的味道:“我不会让卿卿有留疤的机会。” 姜虞心脏微滞。 是啊,在崖底时他拿命护她,哪可能会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 “我也不会。” 她嗓音轻柔,抚平了他心头的不安感。 正经没几息,她唇边勾起促狭的笑,胭脂红唇轻启:“继续,我想看看你说的疤到底长什么样。” 随着最后一件里衣半敞开,姜虞瞧见他蝴蝶骨处留下了一道约摸两寸已结痂的疤。 她如削葱的指尖覆上去,他霎时呼吸一紧。 “疼么?” 他仰着脑袋,见她眼中并无嫌恶之色,绷紧的脊背松缓下来:“不疼。” “还以为是多大的疤,让你担心成这样。” “阿虞不觉得丑陋么?” “不丑。”反而多了几分别样的美感,她并不讨厌。 京城五月的夜晚还算不冷不热。 风轻柔的顺着藤纹雕花花窗钻入屋中。 不仅没吹散屋内的浓情气氛,反而让空气又热了些许。 萧令舟想要吻姜虞,被她竖起的食指抵住了薄软的唇:“我说了,今夜一切听我的。” 知她不讨厌他身上的疤,他那双瑞凤眼里便漾起骇人的渴求贪婪来,想要拉着她一同沉溺进去。 偏她不让他如愿,故意逗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亲他脸、脖子、喉结、蝴蝶骨处的疤…… 直将他撩拨的脸红气喘,又让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难受吗?”她故意问。 “卿卿想要折磨死我。”他鼻音都染上了不正常的沙哑,眼底蒙着层难捱的水汽看着她,可怜见儿的模样真叫人想要狠狠蹂躏他。 “谁叫你当初装傻在水里占我便宜。”她压着他倒向小榻,支着身子打量他此刻情动模样,止不住的得意:“我可是很记仇的。” 记仇…… 他确实感受到了。 双手钳住她腰身,他目露恳切之色:“我知错,求阿虞垂怜。” 他微仰头,乌发湿濡,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语气里掺杂着委屈,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姜虞心底里的恶劣心思得到了满足,故意从他身上起来:“我累了,你自个想办法解决吧。” 说罢就要抛下他扬长而去。 萧令舟哪儿肯依,扣住她手腕将人重新带回怀里,吮咬她耳珠,语气幽怨道:“卿卿真是好狠的心,只负责引火,不负责灭火,要是我*坏了,卿卿以后可就得守活寡了。” 姜虞:“……” 为了*|*,他还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 “好吧,那就宠你这一回。”她本就是佯装戏弄他的,自是半推半就。 栖月阁的下人都是识趣的。 听到屋内渐起的面红耳赤声,一个个都悄然退下了。 前半段姜虞都是掌舵的那个。 可她没想到会那么累。 没多久,她一个天旋地转被萧令舟困在了两臂之间。 她瘫软如泥的陷在被褥里,实在提不起一点子力气来争取主动权,便随他去了。 结束的时候,她全身都是汗涔涔的,黏腻的难受。 萧令舟唤下人备水,打横抱起她去屏风后沐浴。 浴桶足以容纳两人,他索性与她一起洗。 姜虞脑袋靠在浴桶上,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他的伺候,忽觉气氛又不对劲起来。 她睁眼,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第93章 突然晕倒 翌日醒来的姜虞表示,禁欲久了的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她再也不招惹萧令舟了。 昨夜一开始明明是她掌控着他的。 后面失了主动权,反被摊煎饼似的来回折腾了个够呛。 此刻躺在他臂弯里,她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萧令舟早醒了,手里握着昨夜极尽缠绵之际姜虞塞他手上的香囊,满目柔色。 她说香囊和他穿的衣裳很配,让他以后都戴着。 香囊里放的是艾叶、丁香之类的草药,具有驱虫怡神作用。 他放到鼻尖轻嗅,怀中女子发出一声嘤咛睁开了眼。 “卿卿醒了。” 姜虞不想理他,翻身继续睡,随着她翻身动作,露出的光洁后背和肩颈间全是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 他也不嫌热,自身后又贴了上来:“饿不饿?我让下人备早膳。” 被子下的身子未着寸缕,肌肤相触,惹得她身子颤了颤。 真的,有时候吃太饱也是一种痛苦。 她现在小腿都还在发软。 “我上过药了,还疼么?”萧令舟体贴的问。 姜虞拽着被子捂住脑袋,羞恼的道:“你别说话,我想静静。” 疼不疼他心底里没点数么,非要问出来。 脖子上光溜溜的,她忽的眉心一跳:“我长命锁呢?” 她分明记得昨夜一直戴在脖子上的。 “昨夜我替卿卿摘了,下人收在梳妆台的匣子里了。”萧令舟声音自身后传来。 姜虞动作懒散的披了外衫下床,一站起身险些栽倒,萧令舟眼疾手快握住了她手腕。 等在匣子里找到了自己的长命锁,姜虞松了口气:“还好没丢。” 这会儿功夫,萧令舟已套了件松散外袍走至他身后。 顺着微微敞开的领口,还可窥见他覆着薄肌的胸膛上有着清晰抓痕。 “知道这长命锁对卿卿重要,我特意吩咐过要妥帖收好,不会弄丢的。” “我爹娘就给我留了这一样念想,还是收起来稳妥一点。”这般想着,她又将长命锁放回匣子里锁上。 …… 吃过早膳,萧令舟便去忙公务了。 他扮痴傻一个多月,终于在七日前出门的时候将暗处的刺客引了出来,便假借时机恢复了记忆。 这期间小皇帝没少派人来打探虚实,都被他和姜虞糊弄了过去。 抓到的刺客首领正是在越山用姜虞威胁萧令舟的那位。 只是此人嘴硬非常,诸多刑具用上他都不肯吐露分毫他背后之人。 根据探子查到的和谢惊澜掌握的信息。 刺杀一事确定有三股势力参与:小皇帝、明王萧令荀、西曲九大部落。 甚至查到小皇帝手中有一批先帝留给他的死士,萧令舟前几次遇刺的死士皆是出自其中。 至于他和姜虞在林老丈家遇到的那批刺客,则是明王派出的。 明王辅佐先帝登基有功,因而没有被清算。 后来先帝又担心其威胁自己的皇位,就将他派去镇守了北疆。 要不是这次刺杀,萧令舟都差点忘了自己这位皇兄。 敌人明了了,他自是随时做好反击准备。 一时间,关于明王勾结西曲蛮族刺杀摄政王的证据接连送到小皇帝手上。 勾结异族的罪名远比刺杀摄政王罪名重的多,还是在证据确凿情况下。 小皇帝大怒,当即派人前往北疆剥夺明王兵权,并将其押送回京城听候发落。 至于西曲刺客。 西曲九大部落皆宣称他们是一群流民。 并不属于他们各自部落统管。 将自个摘的干干净净。 暗探查到的证据并没有实质性指向刺客是出自西曲九部哪个部落。 于是,在文武百官进言下。 小皇帝直接下令将人处死。 算是给萧令舟一个交代。 端午祭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姜虞连胭脂铺都懒得去了。 苏月卿来找她去出去逛她都打不起精神。 好不容易出门了,她也是一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阿虞,你这两日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劲啊,是不是生病了?”人来人往街头,苏月卿语带担忧的看着姜虞。 “没有,就是天热,有些心烦意乱。”姜虞手中团扇不断扇着风,可瓷白的一张脸上还是不断往外冒热汗:“话说京城一直都是这么热的吗?” 她在豫州待了两年,从没感觉这么热过。 闻言,苏月卿也感觉是挺热的:“也不知今年这天儿怎么了,才五月份就热成了这样,前面就是茶楼,要不我们进去坐会儿?” “算了,这天也不早了,今日就逛到这儿吧。” 看她脸色实在不佳,苏月卿也没勉强,点点头:“行吧,我送你回去。” 踏上踏凳时,姜虞没留神,脚下倏地踩空,眼看就要摔了,一双手忽然出现托住了她腰。 苏月卿和翠袖两人惊慌之余回神,就见一张病殃慈和的面容出现在视线里。 “没事吧?”柳怜梦待姜虞站稳了才松开手,满脸关切询问。 看清对方长相,姜虞心中划过一股奇异的感觉,笑着摇头:“多谢。” 周嬷嬷快步走上前来,心有余悸道:“夫人,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可叫奴婢好找!” 她只进药铺取个药功夫。 一回头夫人就不见了。 都快吓死她了。 柳怜梦安抚的拍拍她手,咳嗽道:“周嬷嬷,别一惊一乍的,这是京城,又不是豺狼窝,我哪儿那么容易出事。” “不知夫人如何称呼?”苏月卿插入主仆两人的对话。 周嬷嬷福身见礼,代为回话:“我家大人是南太傅。” “原来是南夫人,月卿这厢有礼。” 京中人人都传南太傅与其夫人鹣鲽情深。 这还是苏月卿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南夫人,不免多瞧了两眼。 “方才多谢您了,要不是您,阿虞没准就要摔了。” 柳怜梦看向姜虞,面上挂笑:“不过举手之劳,姑娘没事就好。” 又聊了两句,道了谢,苏月卿搀扶姜虞上马车离开。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柳怜梦在原地站了许久,在周嬷嬷劝说中才不舍的迈着步子离开。 回到摄政王府。 姜虞越发感觉胸闷气短。 就打算去睡会儿。 岂料人刚走到床沿就晕倒了。 这可吓坏了栖月阁的一众丫鬟婆子。 萧令舟得知消息匆急赶来。 就看到姜虞面无血色躺在床上,心骤然揪紧。 声音带着惊慌问:“大夫呢?” 第94章 她就是我们的女儿 姜虞病了。 病的有些严重。 一直高热不退。 李大夫来诊断,说她是得了瘴疟。 夏热蚊虫滋生,稍一个不注意便中了招。 这病原是湿热南方才会高发。 只因今岁京城入夏后暑热高涨,城中许多人都出现了传染现象。 这病致死率异常高。 轻症患者若不及时干预,易快速发展为神志昏迷、出血、黄疸等危重症状。 患者最终会因“瘴毒攻心”或脏腑损伤而死。 姜虞目前伴有头痛、肌肉酸痛、乏力,恶心症状,算是发现的早,还有的救。 诊断结果一出来,萧令舟立马下令封锁了栖月阁。 院内下人不得再随意进出,饭食都由专人送来。 一时间,摄政王府沉浸在一股凝滞的低气压里。 水榭廊下少了往日洒扫的仆妇,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声响都像是被掐去了尾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连平日里自由出入内院的管事嬷嬷,都得隔着三尺远递话。 萧令舟守在床榻边,静听李大夫述说着注意事项。 因来的太急,他束在玉冠中的几缕发散落出来都浑然未觉。 盯着床上面白如纸紧阖双目的女子,他眼底不断翻涌着悲悯情绪。 夜夜与她同床共枕,他竟半点没发觉她身体出了问题,内心不禁一阵自责。 “王爷,这瘴疟是会传人的,为了您自个身体着想,最好还是由下人来照料王妃为好。”李大夫在一旁好心提醒。 “本王自有分寸,你快去给王妃配药。”他无甚表情的面上凉薄寡情,直叫人心生畏惧。 李大夫只做好自己医者的本分,颔首应下:“是。” 寝房中没了下人,显得异常空荡。 暮色柔光从花窗缝隙透进来,倾洒在雕花拔步床床沿容色矜冷的男子身上。 萧令舟伸出骨感分明的手将姜虞脸颊上的发拨至她耳后,神情弥漫着惶然与浓浓的不安。 他心中清楚,瘴疟凶悍,患上的人十有七八都没能熬过来。 李大夫已经算是尽量捡轻的状况说了。 这一刻,不信鬼神的他竟在心底祈求起上苍神明来。 求他们能福佑他的阿虞,让她平安渡过此劫。 摄政王府里肃然冷寂,京中也没好到哪儿去。 瘴疟突然在京城肆虐传染开来,一时间人人自危。 几日前还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 如今只剩为数不多裹紧衣袍、戴着布巾、脚步匆匆如惊弓之鸟来往的行人。 家家户户紧闭院门,门楣上都挂上了晒干的艾草与菖蒲,试图驱散那看不见的“瘴疟”。 京城往年不是没有这般热过,可从未有人得过瘴疟。 朝廷下令一查,发现是几名从南疆来的商贩将病源带来的。 加上日渐增温的气候,无形中就让瘴疟在京中传染开了。 苏月卿是当天晚上知晓姜虞染上瘴疟的。 听到下人的禀报,她心口瞬间像被巨石砸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之后不顾下人劝阻,执意去了摄政王府。 只是走到府门口,就被守门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苏大小姐,王爷吩咐,府内暂时不让进外客,您请回吧。” 护卫没有言明原因,苏月卿却是心底里明清。 她询问姜虞情况,护卫只回了一句他们只是守门的,并不知内院情况就将她打发了。 深知问不出什么,苏月卿没作停留,带着人又回府了。 …… 南府雅竹院里。 那日傍晚从街上回来后,柳怜梦也出现了高热不退情况。 南元义散署回来,就见下人脚步匆匆的带着大夫往雅竹院赶。 一问门房,才知柳怜梦出门归府后就头晕呕吐,人已经昏过去了。 他万分急煞奔至雅竹院,大夫刚给柳怜梦把完脉。 听到人是得了瘴疟,他惊慌过后极快镇定下来。 在古代,瘴疟令人谈之色变。 但他是从华国魂穿到这儿来的,多少了解过要如何防护治疗瘴疟。 没有现代先进的药物,他就让大夫以青蒿为原药,配合针灸术对柳怜梦进行救治。 再调整她的食物药膳和她居住的房间。 到了第三天早上,人总算是退热醒了过来。 确定人没什么大碍后,南元义追问周嬷嬷出门后柳怜梦都和谁接触过。 周嬷嬷得了柳怜梦吩咐,刚开始对姜虞的事还有所隐瞒。 后面南元义一再施压逼问,她只得如实道来。 就在这时,柳怜梦咳嗽声响起:“夫君……” 南元义闻声猛地回头,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快步走至榻边,他伸手探上柳怜梦额头,语气里满是关怀道:“夫人醒了,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她支坐起身靠着软枕,虚弱道:“我没什么事了,是我自己要出门的,阿虞的事也是我下的令,你别怪周嬷嬷。” “夫人,我知道你思念阿虞,可你也不能犯糊涂。” “摄政王的王妃我见过,确实和咱们的阿虞长的像,但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柳怜梦怔然一瞬,眼中泛上莹泪,口吻坚定道:“不,我不可能认错,她就是我的阿虞,是我的阿虞。” “容貌可以长的像,不可能名字也一样。” “我们的女儿叫姜虞,摄政王的王妃也叫姜虞,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夫君,以前那些人是冒充的,但这次我敢肯定,她就是我们的女儿。”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抓住南元义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夫君你还记得吗,阿虞出生后我们给她打了长命锁,薇儿在摄政王的王妃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 “要是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她是我们的女儿,那她眉心和阿虞一样的淡淡红痣和耳根处的痣加起来,总能够证明了吧?” 见南元义眉头微蹙,似有迟疑。 她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夫君,你就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们去求摄政王,让他允准我跟阿虞单独见一面,她是不是我们的女儿,一问便知了。” 南元义似挣扎又似无奈,安抚她:“夫人你先别急,你现在身子还弱着,这件事等你好点了我们再说,好吗?” 第95章 她想喝冬瓜茶 日头高悬,摄政王府里的老槐树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 姜虞昏昏沉沉睡了三日,萧令舟便守了她三日。 第三日日暮时分,萧令舟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便听里间传来她微弱声音。 他立马放下手中折子挑了帷幔入内,便见她睡梦中紧蹙着纤秾的眉,口中呢喃着什么。 他俯下身倾听,只隐约听见一个“茶”字。 茶? 她渴了? 他下意识是这么认为的。 斟了一杯茶走到床沿坐下,他动作轻柔的将她抱起靠在自己怀里:“阿虞,茶来了。” 她本能的蠕动唇瓣喝了一口递到唇边的茶,却在尝到茶的苦味后纤美的眉蹙得更紧了。 “不是……不是这个……” 萧令舟听清楚了,柔声问她:“阿虞,你想要什么?” “茶……” “什么茶?” “冬…冬瓜茶,我要喝冬瓜茶。” 冬瓜茶? 他听过龙井茶、岩茶、白茶…… 却从未听过冬瓜茶。 是用冬瓜制成的茶吗? “来人。”他朝外喊。 戴着面巾的婢女走了进来,俯身行礼:“王爷。” “告诉厨房,王妃想喝冬瓜茶,谁做得出来本王重重有赏。” “是。” 婢女将话传达下去,很快七八名婢女端着茶盅送入栖月阁寝房。 姜虞全部都是喝了一口就吐。 很显然,里面没有她想要喝的那个冬瓜茶。 萧令舟清逸的眉眼拧起。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这个冬瓜茶其实是她家乡的特有之物? 是了。 她来自一个他不知道的遥远国度。 他没听说过这个茶品类也正常。 微敛心神,他朝外吩咐:“去把文侍郎请来。” 文景聿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定然知晓这冬瓜茶是如何做的。 摄政王府消息封锁的严,但瘴疟早在京中扩散开了,文景聿或多或少听到了一点关于姜虞得了瘴疟一事的风声。 他几次都想去摄政王府探望她。 碍于身份和文逸谦夫妻俩不允,他只得在自己院里无端焦灼。 当摄政王府来人说摄政王有事请他去一趟,他欣喜地连走路都是轻飘的。 萧令舟内心深处并不待见文景聿。 可谁让他答应了姜虞,不能再乱吃醋伤害她在意的人,他只得忍下那股不喜道:“阿虞想喝冬瓜茶,你会做吗?” 文景聿立在有珠帘格挡的外间,闻言身形顿了下,眼睫微垂:“我不会。” 他解释:“这茶只有宋阿姨,也就是阿虞的娘会做。” 萧令舟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紧。 难怪,她连昏睡中都在念叨,原是想家人了。 知道文景聿也不会做冬瓜茶,萧令舟有些失望。 失望过后他吩咐人送他走了。 文景聿见姜虞没什么危险,自然没有什么理由再留下,只好随引路的下人离去。 他刚踏出摄政王府,便瞧见一辆低调素雅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被一只上了年纪的手掀起,一张他熟悉的妇人面容露了出来。 他和雅脸上露出讶色上前行礼:“柳伯母。” “律之,倒是巧了,你也在这儿。”柳怜梦病态苍然脸上挂笑道。 文景聿微颔首,尽显风雅气度:“受摄政王召见,我来办点事,不知伯母此来所为何事?” 他记得南家和摄政王府好像走的并不近。 一是南元义是天子之师,总要避嫌。 二来,南家人都不大喜欢私底下与官员及其家眷往来。 是以他好奇柳怜梦来摄政王府的目的。 周嬷嬷在边上代为回话:“文公子,我家夫人前几日在街上遇见了摄政王王妃,一见如故,就想来拜见拜见。” 主人家的事是不能随意透露的,周嬷嬷一向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文景聿回头看了眼把守森严的护卫,好意提醒:“伯母,我刚从摄政王府里出来,没有摄政王允准,你们怕是进不去。” 柳怜梦面色微凝,咳嗽着看向他身后紧闭的朱红府门,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想着柳怜梦是看着他长大的,文景聿没有隐瞒:“摄政王王妃染了瘴疟,尚在昏迷。” 他话落,便见柳怜梦瞳孔骤缩,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意:“瘴疟?怎么会染上瘴疟?那日不还好好的吗……” “夫人,您别激动,先听文公子怎么说。”周嬷嬷生怕她受不住打击又晕了,忙搀扶住她。 “律之,我想见见她,你能否帮帮伯母?”柳怜梦目带恳求的望着他。 文景聿心下疑惑:“伯母,您为何……” 她为何如此关心姜虞? 难不成……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 左右扫视了一眼,确定没什么人后,他急于求证问:“伯母可认识白静秋?” 白静秋?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柳怜梦怔住,睁大眼问:“你是她什么人?” 文景聿屏气凝神,往日平和声线都乱了几分:“伯母还记得季祁言这个名字吗?” 柳怜梦便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内心震骇的已无法用言语表达:“你……你是?” 旁边还有人在,文景聿没有直接承认,只是微点了下头。 柳怜梦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半晌才震颤开口:“好孩子,你可有办法让伯母见阿虞一面?” “伯母随我来。”方才她要见姜虞定是困难的,但现在就简单多了。 和守门的护卫讲明情况,等人前去通禀的间隙。 文景聿转身对柳怜梦道:“伯母,阿虞想喝您做的冬瓜茶,待会儿您进去后不必隐瞒,如实说就是。” “好!好!”柳怜梦忙点头应声。 她就知道,那是她的阿虞。 她没认错人! 虽不知她怎么也来了这古代,吃了多少苦头。 可好在,她们母女马上就要团聚了。 前去通禀的护卫不大一会儿折返,恭敬的请柳怜梦主仆进府。 “伯母,我帮不上什么忙,就不随你们进去了。” 目送文景聿离去背影,柳怜梦主仆在摄政王府下人引路下来到了栖月阁小厨房。 萧令舟让人传达的话是姜虞念着家乡的冬瓜茶念得紧,让柳怜梦先做一份。 她急着见姜虞,自是一口应下。 好在是应季,摄政王府里备着冬瓜。 食材也是一应俱全。 半个时辰后,一份传统家常冬瓜茶做好。 毫无意外的,这次姜虞一滴不剩全喝了下去,人也总算是安稳的睡了过去。 萧令舟悬着的心落下,将拢在弯钩上的纱帐放下,来到栖月阁会客的偏室。 柳怜梦早等着,一见到萧令舟便行礼询问姜虞情况。 “本王想知道南夫人与本王王妃的关系。”萧令舟心头已有猜测,但还是不放心要问问清楚。 “我是她——” 就在柳怜梦要说出口之际,婢女匆急来禀:“王爷不好了,王妃突然吐血了!” 第96章 “你不是爱她,是在害她!” 李大夫替姜虞把完脉,面色凝重起身回话:“王爷,王妃是心有郁结才会突然吐血,换作以往是没什么大碍。” “但王妃高热刚退,本就耗损了不少元气,眼下吐血造成气血亏损,身体根本受不住浊气侵染。” “以老夫医术,实是遏制不住王妃病情……” 萧令舟心脏一滞,周身气息骤然变得骇沉可怖。 他竭力保持着镇定,可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真实情绪:“遏制不住?怎么会遏制不住,午时左右你不是说王妃已经好转!” 李大夫面露难色:“午时确有好转,可这染上瘴疟的人情况随时都在变,实在人为难控。” 萧令舟袖下手攥的发白,额间青筋凸隐,那副清隽雍雅面上哪儿还有半点理智可言:“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要保住王妃性命。” “是!”李大夫惶然应下。 翠袖走了进来:“王爷,南夫人说有办法救王妃,请您允准她进来。” “传!”为救姜虞,萧令舟无暇再去想那么多。 柳怜梦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儿。 只是,她气若游丝躺在床上,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断气。 瞬间,她眼眶红了,回头吩咐:“周嬷嬷,快去把元大夫请来,要快!” 她该料到的,姜虞那日脸色看起来就不大正常。 她回去后就染了瘴疟,她怎么可能无事。 很快,周嬷嬷携元大夫行色匆匆赶来,一同来的,还有南元义。 看到他,柳怜梦目光躲闪了下。 她早上刚醒,他让她好好将养着。 她迫切的想与姜虞相认,一颗心时刻都焦灼着,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背着他来了摄政王府。 柳怜梦的瘴疟是元大夫经手治好的。 回去后他依据南元义说的改良了药方,给患瘴疟的人服用后效果立竿见影。 姜虞的情况放在之前棘手。 但现在有了改良的瘴疟药方,再结合她的情况对症下药,病情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药喂下半盏茶时间不到,人就有了苏醒迹象。 “王爷,小人在王妃的药中新加了两味温补药材,都是经过反复斟酌过的。” “这方子既保留了原方清除瘴毒的猛劲,又护住了王妃亏空的底子,再辅以补气滋养的参汤,王妃要不了几日便可能恢复。” 萧令舟注意力全在眼睫颤颤、将欲醒来的姜虞身上,挥手示意下人:“从本王账上支一百两赏给元大夫,送元大夫出去。” “是。” 元大夫一走,外间的南元义也从椅子上起身:“王爷,王妃既无事,天色也不早了,臣与拙荆就回去了。” “去吧。”里间传来萧令舟薄冷无波的声音。 柳怜梦想进去看看姜虞,被南元义扣住了手腕。 就在这时,两人又听里间的人说:“等王妃醒来,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南夫人想见她随时可来。” 能让姜虞开心的事上,萧令舟总是格外的大方。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表现的坚韧随性。 实则内心也是极度渴望有亲人相伴的。 他不管南元义夫妻俩是不是她的父母。 至少能让她在这个世界有点情感寄托,不再事事闷在自个心里也是好的。 从摄政王府出来,上了马车,柳怜梦愤愤质问:“姜淮远,你为什么不让我与阿虞相认?” 她算是看出来了。 他早上说什么认错了、只是长得像都是他的措辞! 他就是打心底里不想她与阿虞母女相认。 “你当了十多年南元义,可是忘了自己曾经叫什么了?” “阿虞是我们的女儿,她是你姜淮远与我宋清容生的女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让我认她。” 姜淮远与宋清容是两人从前的名字。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变成了南元义与柳怜梦。 一晃,已是二十多年了。 从青葱年少,到不惑之年。 南元义有时候都恍惚自己到底是谁。 唯有在面对自己两世的结发妻子时。 他才会偶尔想起从前种种,想起自己曾叫姜淮远。 面对妻子的愤怒,他岁月沉淀铸就的沉稳面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厌烦。 反而温和着声音安抚她:“夫人息怒,不是我不让你们相认,是你我相貌与从前不尽相同。” “阿虞能认出我们另说,万一她认不出来,摄政王觉得是我想借夫人攀扯上摄政王府怎么办?” “还有,我们成亲十七年,膝下只有薇儿一个女儿是人尽皆知的事,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儿,你让外界的人如何看待我们?” “我们倒是能忍下骂名,那薇儿呢?她尚未出阁,这事要是传出去,外界只会以为我们未大婚前就苟合,有我们这样的父母,哪个好人家还会要她?” “借尸还魂这种事太过离奇,阿虞也是凭空来到了这里,你与她相认会牵扯出许多利害关系。” “不仅对我们不利,对她更不利。她现在在摄政王府好好的,夫人就听我一句劝,莫要认她。” 柳怜梦不敢信这话是从枕边人口中说出来的。 那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他作为父亲,不认她便罢了。 还各种寻理由不让她认。 她该知晓的!她早该知晓的!现在的南元义早不是从前的姜淮远了。 他有大好的官途清名,怎会容许自己完美的人生里染上半点污点。 “你只为薇儿想,可为阿虞想过?”她泪如雨下:“我们死的时候,阿虞还那么小,这些年她不知遭了多少罪,受过多少苦,连病了,都还在念叨着想喝我做的冬瓜茶。” “我可怜的女儿躺在床上念着她的父母,却不知她的父亲却不肯认她,还要她永受这思亲之痛。” “她要知道了,该多伤心难过、多失望!” “我们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就算摄政王对她再好,也没法弥补我们缺失的那部分,你不认她,我定是要认的。” 南元义头疼的揉按眉心:“夫人,你怎么就是不懂我的苦心呢!”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王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有,你认回她,她便成了你我的私生女,你不是爱她,是在害她!” 第97章 “阿虞,你今后有我,我会是你的依靠。” 对一切丝毫不知情的姜虞是在子夜时分醒的。 一睁眼,她便看到了单手支着脑袋、阖眸睡着的萧令舟。 这几日他既要忙着处理政务上早朝,又要挤出时间守在她身边,每日能安睡两个时辰已是奢侈。 连日下来,他身心俱疲到了极致。 李大夫中间来给姜虞把过两次脉,确认她脱离危险后,他才得浅眠一时半会儿。 外间是有小榻的,他怕姜虞醒来想喝水或又遇突发状况,就没有到榻上去睡。 他睡着后威势戾气淡去,隽雅眉峰舒展开来,连薄唇也微微放松褪去了冷然。 晕黄灯光洒落在他睡颜上,为他平添了些寻常人的柔和温润。 姜虞虽陷入了昏睡,期间迷迷糊糊醒过多次,自是知道他一直在守着她。 她伸出素白的手想触碰他脸颊,伸到一半他倏地睁开了眼。 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他握住放在自己脸上,眷恋的蹭了蹭,缱绻的唤她:“阿虞。” 她掌心托着他脸,没忍住轻笑出声:“萧令舟,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一双深邃含情的瑞凤眼瞧着她,唇角微弯,配合的问:“像什么?” 她余光瞥到听见动静从外间奔向拔步床的姜默,眼神示意他:“哝,像它。” 姜默轻摇尾巴趴到床边,鼻尖轻轻嗅了下姜虞,呜咽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和关心。 萧令舟揉揉它狗头:“你何时来不好,这个时候进来,连累我划分到和你一个品类去了。” 姜默聪明的紧,一下就听懂了他的话,吐着舌头想舔他手,好似在说欢迎你加入狗狗队伍。 萧令舟身子后倾,嫌弃地避开它的舔舐:“好了,都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这里不用你守着了。” 以往它都听话,这次却没动,一个劲地摇着尾巴看着姜虞,明显是不想走。 姜虞将手从萧令舟脸上抽回,转摸姜默的脑袋,柔声道:“我没事了,听话,去吧。” 它“汪”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挪动步子往外走。 关门声传来,想来是下人送它回狗窝睡觉了。 萧令舟坐到床沿,将姜虞圈进怀里,下颌枕在她发间问:“怎么样,还难受么?” 她缩在他怀中,清咳一声,纤薄的肩随着咳嗽上下颤了颤:“让你担心了。” 萧令舟清越声音里满是心疼:“阿虞,让李大夫再来给你把一下脉吧。” 这几日一听到她咳嗽声,他心里就总不安生,脑子里那根弦时刻都是紧绷着的。 姜虞知他顾虑,手臂环上他腰身闭上眼:“都这么晚了,别麻烦李大夫了,我真的没事。” 从他怀中抬起头,她语带嗔怪:“倒是你,瘴疟是会传染的,还不要命的守着我,傻不傻?” 萧令舟没接话,只是伸手将她颊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颊。 语气里满是不在意的温柔:“我是卿卿的夫君,若连近身照顾这等事都要交给别人,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让卿卿爱我。” 他掌心覆上她俜伶的脊背,微蹙眉,心想她怎么又瘦了:“明日起让小厨房多做些进补的膳食,卿卿补补。” 他身上雪松香怡人,这会儿她心神都跟着软了半截:“我昏睡的时候是不是有旁人来过?”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又喝到了熟悉的冬瓜茶,留恋的都有些舍不得醒来了。 萧令舟揽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没作隐瞒:“南夫人和南太傅来过,卿卿喝的冬瓜茶就是南夫人做的。” 姜虞心跳漏了一拍,直愣愣注视他:“你意思是……我喝的冬瓜茶不是做梦?” 他轻“嗯”了声:“我听卿卿昏睡的时候一直喊着想喝冬瓜茶,就让人去请了文景聿来,他说只有卿卿的娘亲会做。” “后面南夫人要见你,说她会做冬瓜茶,我就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旁人做的卿卿都吐了,只有她做的卿卿全喝了。” 一股酸涩漫上眼眶,姜虞心底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还是不敢相信的问他:“你说的……是真的么?” 萧令舟与她十指相扣:“我知道卿卿在想什么,不过这事急不得,待你身体好了,再让南夫人上门来确认一下就都明白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垂下眸中添了一抹怜意:“卿卿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若只是巧合……” 他怕她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 姜虞却是释然,重新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没关系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是不是,于我而言不会有太大影响。” 萧令舟喉间一阵儿闷堵。 没遇见他以前,她定是吃过不少苦头的,不然也不会养成一副坚韧自立的性子。 他多想和她说:“阿虞,你今后有我,我会是你的依靠。” 只是话到了嘴边,他却是没说出口。 真正了解她后他才知道。 就算他给她金山银山,她也不想一味的依赖他。 她需要的从不是无尽的钱财,而是一份足够令她心安的保障。 她先前变着法的跟他要那些东西,只是怕他终有一日会厌弃她,她拿着钱财也好有个退路。 “阿虞,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不会再禁锢着她,在他的羽翼下,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做她自己。 她想要的自由,他给她。 她想要足够的安全感,他亦给她。 唯一所求,便是她别不要他。 他可以忍受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她。 从他决意和她成亲那一刻起,他满腔的情与意也一并交付了出去。 爱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情爱”二字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当初在得知她要嫁给别的男人时,他就彻底失了理智。 将她带回京城后,他害怕她哪一天又突然消失,因而才想将她牢牢掌控在他视野范围里。 现在想来,她孤苦无依,除了顺从他,根本无力抵抗。 可笑的是,他还将那视作她爱他。 …… 有李大夫这个专人看诊、珍贵的药膳滋补,又有下人精心伺候着。 姜虞堪堪养了两日就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 她是个闲不住的主。 那夜,萧令舟让她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也没客气,直接说她还想开五间胭脂铺,钱从他私库里出。 他只是弯唇浅笑说了句让她别累着自己,然后就同意了。 爽快的她至今想来都有些难以置信。 手中调配着胭脂颜色,姜虞正出神之际,婢女领着一名长相美艳动人的女子进了栖月阁。 “王妃,人来了。” 第98章 让南元义入政事堂 女子对着姜虞盈盈一拜:“浓娘参见王妃。” 姜虞抬眸看去。 女子眉如远山含雾,眸似秋水,唇若丹霞,腰细如柳,石榴纱裙蹁跹间,恍若朝霞落人间。 她不禁感叹:好一个浓颜系大美人! 搁现代去当女明星,绝对是会爆火的那种程度。 光往哪儿一站,就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了去。 微敛心神,姜虞停下手中活计,取下襻膊招呼人到茶几旁坐下。 “曲老板不必客套,坐吧。” “是。” 婢女上了茶,姜虞开门见山道:“曲老板可考虑清楚要与我合作了?” 浓娘笑意嫣然,颦眉转眼间都漾着柔媚动人:“奴家今日来就是为促成这笔生意,自是愿意。” “曲老板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西街地段好,每日客流量也多。” “你也知道我在那条街上有一家胭脂铺,生意还算不错,本打算再开几家,但都没有铺子要租卖。” “听人说曲老板的店铺是卖螺子黛和妆靥膏的,与我卖的胭脂倒是相得益彰,你我合作,可使利益最大化,不知曲老板意下如何?” 浓娘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一双凤眼顾盼间自有风情流转与思量:“王妃也说了,你我合作利益能最大化,奴家自是乐意做这桩生意,就是不知这具体的合作方式是?” 对上她嗔俏的眼,姜虞娓娓道来:“我的铺子免费给曲老板店里供货,曲老板就负责把货卖出去,所得收益你我三七分,要是没什么意见,我们马上便可签订契约。” 浓娘沉吟须臾,眉梢透着欣悦道:“奴家只提供个卖胭脂的地儿就能得利三成,说来还是我占王妃便宜了,哪儿还有意见,我看这事成,就这么定下吧!” 看她这么干脆,姜虞也不磨蹭,立马让下人将准备好的文约拿来。 两人签完名字,再按上各自手印,这生意就算谈妥了。 浓娘捧着文约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欢欢喜喜起身:“那奴家便不打扰王妃了,告辞。” 姜虞正要让红裳送她出去,一名小厮来禀:“王妃,苏大小姐来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阿筠来不用通禀,直接让她进来就是。” 小厮还未来得及回话,苏月卿声音从垂花拱门处传来:“你呀也别为难他,谁叫你家夫君关心你关心的紧,生怕扰了你养病,都不准我来叨扰你。” 浓娘退至一旁让开路来,对着苏月卿颔首行礼。 视线扫过她手中拿着的文约,苏月卿随性地在姜虞旁边圆凳上坐下:“瞧瞧你,身体刚好就开始折腾,也不怕累着自个。” “我哪儿有那么金贵。”姜虞嘴上打趣着,抬手示意红裳送浓娘出府。 苏月卿顺着她目光看去,只看到浓娘离去的婀娜多姿背影。 “她不是西街粉妆阁的老板么,我记得她是卖螺子黛和妆靥膏的,什么大生意还需要你亲自和她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己亲自谈总归有参与感些。” 苏月卿不置可否,端起丫鬟放在茶几上的茶润了润嗓子,语带关怀问:“你身子怎么样?” “前日我来过,萧令舟说你在静养,不宜见客就给我打发走了,我这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今日一闲赋便来了。” 说着,她朝自己的贴身婢女招手:“忍冬,将我给王妃买的蜜仁糕拿来。” 姜虞看着她将油纸拆开,露出浅琥珀色的糕点:“阿筠有心了。” 她想吃什么,摄政王府里的厨娘都会做。 难得的是苏月卿的那份心意。 “刚出炉的,趁热吃。”苏月卿抬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说:“放心,我试过毒了,糕点绝对没问题。” 姜虞忍俊不禁。 看来当初被下药的事不止她一人留下了阴影,苏月卿也是深受其害。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警惕性十足。 望着方方正正裹着细碎糖霜的糕点,她指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瞬间,熟芝麻和碎花生混着麦芽糖的甜香在舌尖炸开。 喝了几日的苦药,突然尝到甜的,她味蕾都在高兴的打颤。 边吃着糕点,她边和苏月卿说着话:“外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知道她说的是瘴疟的事,苏月卿正色起来:“算是管控的及时,加上有名大夫改良了新的治瘴疟药方,基本上染病的人都得到救治了。” 姜虞微怔,是救她的那名大夫吗? 这个时代对于治瘴疟还停在古法的草药加针灸上。 那大夫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改良出治瘴疟的药方,必然是有人指点。 她脑中浮现身着紫色官袍的南元义,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 摄政王府书房内。 谢惊澜将密信递给萧令舟:“王爷,明王已押送至京,现下就圈禁在宗人府邸内,这是探子查到的关于明王这些年在北疆的所作所为。” 信纸足有五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萧令洵做过的所有事情。 有豢养私兵、有私购马匹、还与北狄有信件往来…… 看到最后一页,萧令舟目光瞬沉,音色冷凛吩咐:“盯紧点,凡是与明王接触的人都要严格盘查。” 谢惊澜肃然应下,尔后又禀道:“这次改良治疗瘴疟药方的元大夫将配方由来对外公开,小皇帝听说是南太傅想出来的,欲让南太傅入政事堂,可要下官带人上谏?” 萧令舟眸色微敛想到了什么,冷寒高彻面上神色淡淡道:“不用。” 闻言,谢惊澜略感意外:“王爷,您确定?” 小皇帝让自己的老师入政事堂,明显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 照以往,萧令舟定是要阻挠的,这次怎会…… “南太傅最是爱惜自己的羽毛,这些年他本就对自己天子之师的身份颇为排斥,就算入了政事堂,也不见得他会帮小皇帝做事。” “下官明白了。” 萧令舟都说了不用阻挠,他自是不会多事。 “若无其他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等等。”萧令舟骨感分明的指节敲击着椅身,语气平静地叙述:“南疆边境传来密报,沈镜安打了胜仗,不日便要班师回朝,文丞相年事已高,这次的接待事宜由你经手。” 第99章 “我可否冒昧问你一个问题?” 听到“沈镜安”三字,谢惊澜浑身一震。 袖下手不自觉收拢,又缓缓松开,唇抿成一条直线拱手:“是。” 从书房出来。 谢惊澜走在九曲水榭长廊下,一道清亮脆然女音自身后响起:“谢大人!” 他回眸,一身湖蓝织锦缎玉长裙的苏月卿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可巧,又遇上了。”她姿态飒爽,语调自然又随和:“你这是刚议完事?” “嗯。” “那正好一起走吧,我也是刚从栖月阁出来。” 谢惊澜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不时有摄政王府的下人经过躬身行礼。 感觉气氛有些许尴尬,苏月卿主动挑起话题:“最近都没怎么看见谢大人,在忙什么?” 两人同时迈下石阶,谢惊澜水蓝锦袍下摆随动作轻扫过青石板:“前几日京西漕运出了些岔子,我须得亲自去核查粮船数目,昨夜刚回来。” “这样啊,我以为我们这些武将辛苦,这般看来谢大人这等文官也不轻松。” 谢惊澜低笑一声:“武将守国门,文官理内政,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各有各的不易。” “这话倒没错。” 踏出府门,苏月卿看到谢惊澜马车停在门口,弯唇浅笑:“谢大人今日倒是没忘坐马车来。” 谢惊澜停下步子,侧眸看向身侧女子:“苏小姐可还记得欠我一杯茶的事?” 两人挨的近,暑热的风迎面吹来,将他的水蓝锦袍与她湖蓝裙摆缠绕在一块儿。 拨了下被风拍打在脸上的发丝,苏月卿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记得,谢大人现在想喝茶?” “天色还早,回去也是独坐空房,相请不如偶遇,我看此刻很适合喝茶聊天,苏小姐觉得呢?” 苏月卿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且他们都这么熟了,一起喝杯茶而已,并没觉得有什么:“那便走吧。” 原先的迎客茶楼被查封了。 两人去了开了有七八年的松雅居 松雅居环境如店名,雅致幽静。 没有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没有说书先生的舌灿莲花。 就只有安安静静品茶的客人。 谢惊澜驾轻就熟的来到二楼靠窗的一张茶桌坐下,小二上前来问:“谢大人,还是老规矩吗?” “是,一壶上好的径山茶。” 苏月卿看着小二离去,在谢惊澜对面坐下:“谢大人经常来这儿?” “算是吧。” 不大一会儿,小二端来一壶茶。 谢惊澜拿起倒扣在托盘中的白瓷茶杯,施施然斟上茶放到苏月卿面前:“松雅居的径山茶香气清幽,滋味鲜醇,苏小姐尝尝。” 端起茶轻嗅了嗅,苏月卿浅呷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我都好些年没来过了,还以为这家茶馆早没了,没想到还开着。” 谢惊澜倒茶动作顿了下,语气和柔道:“原本前年是要倒闭了,但我喝惯了这儿的茶,就盘了下来,让原先的老板代我经营着。” 苏月卿讶然:“这家茶馆原来是谢大人的产业啊。” “苏小姐以后想喝茶都可以来这儿,随时欢迎。” 她摆摆手:“算了吧,喝茶费钱,偶尔来喝一次就好,喝多了荷包受不住。” 谢惊澜扬唇一笑,隽和面容瞧着很是赏心悦目:“我的茶馆不收苏小姐茶钱,” 苏月卿默了一瞬,还是拒绝了:“开门做生意哪儿有不收钱的,就算我与谢大人很熟,也不能白占你便宜。” 茶桌靠窗,一扭头便可将街头风景尽收眼底。 这两日瘴疟控制住了,商贩陆续开始摆起摊来,静然的街市又热闹了起来。 茶楼下方卖菜的小贩吆喝的出了满头的汗,他身旁女子拿着帕子贴心的为他擦去汗水。 两人相视一笑,尽显平淡的温馨幸福。 谢惊澜望着这一幕,心底里某根线被触动,脱口而出:“能被苏小姐占便宜,是我之幸。” “咳!”苏月卿被口中茶猛地呛了下,瞪大眼惊疑不定问:“谢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谢惊澜耳根一热,别过眼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清咳一声:“没、没什么,我是说苏小姐偶尔来一次,我亏不了多少。” 他都这么说了,苏月卿自然认为他刚刚就是一时失言了而已,没再细究。 “谢大人盛情我实难推却,要不这样,免茶钱就算了,我以后想喝茶就来这儿,就当照顾照顾松雅居生意了?” 谢惊澜抿唇淡笑:“也可。” 他握杯子的手收紧,手背上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添了几分力量感与苏感:“苏小姐还记得吗,你我初次见面就是在这儿。” 苏月卿愣了下,秀雅的眉微拧:“我怎么没印象?” 即便早有预料会听到这个答案,谢惊澜眼底还是划过一抹落寞之色:“那时我还是个清贫书生,又过去了六七年,苏小姐不记得很正常。” “七年前,我到京城参加春闱,被同窗拉着来刚开业的松雅居喝茶,刚进门钱袋就被人偷了,是苏小姐帮我抢了回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苏月卿豁然想起来了,很是不可思议道:“你居然是那个书生!”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青涩稚嫩的少年郎一下变成了端方持重的谢令尹。 他要不说,这谁能认出来? 也不怪她不记得他。 一是他变化太大。 二来,她当年才十五岁,忘性大得很。 再加上她那时满心满眼只有沈镜安。 哪里会记得住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 谢惊澜接连喝了两口茶,喉结滚动间似陷入了回忆。 “谢某能有今日,多亏了苏小姐当年的解围之恩、赠银之情,谢某一直都记得。” 苏月卿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还是谢大人自个聪明又上进。” 她虽记不得他,但当年之事还是能大概记起来一些的。 她和沈镜安来松雅居喝茶,正巧碰上小偷偷了谢惊澜的钱袋。 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就出手了。 夺回钱袋掂在手里,她发现里面没有钱,一根筋就直接说了出来。 岂料话一出就引起了几名书生哄堂嘲笑。 她注意到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俊秀少年涨红了脸,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中伤害了少年的自尊心。 厉声喝住那几名书生后,她悄无声息塞了一百两银票在荷包里。 宣称是自己估错了,里面装的是银票才导致掂起来没有重量。 把钱袋还给谢惊澜后她就跟沈镜安离开了。 他后面追上来要把银票还她,她就说钱就当她借给他的。 等他考取了功名再还她不迟。 那之后,她就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也没想到当年的少年真的高中了,还成了位高权重的三品令尹。 难怪先前在马车中谢惊澜要强调他是定安二年中的状元。 合着他们早认识,是她自个给忘了。 望着她明媚耀眼面容,谢惊澜指节有些紧张地摩挲茶杯:“苏小姐,我可否冒昧问你一个问题?” 第100章 认义女 轩窗半敞,被夏风吹的嘎吱作响。 苏月卿却恍若未闻,双眸直直探进对面男子漆黑如墨瞳孔中。 她微错开视线,发间浅蓝发带随着她动作被风吹得缠住她垂落发丝轻晃。 “谢大人想问什么?” 说这话时,她面色看起来平静,实则呼吸都凝了几分。 谢惊澜目光落在她与发丝缠绕在一起的发带上,喉结滚了滚:“先前苏小姐与摄政王乃是假联姻,如今已解除了婚约,可有想过要再嫁人?” 他承认,在得知沈镜安要回来那一瞬。 他所有的隐忍克制都化为了齑粉,再也没法心平气和下去。 他之前能接受她与摄政王联姻,是因为他知道两人都不爱对方。 就算成亲了,也只是做表面夫妻。 可沈镜安不同,那是苏月卿年少时就放在心尖上的人。 饶是过了这么多年,仍让她念念不忘。 如今两人一个男未婚,女未嫁。 再重逢,怎么可能不生出半点涟漪纠缠。 苏月卿视线投向窗外,眺目远望,音色淡然道:“没想过。” 未等他做声,她又说:“我兄长战死,我母亲前些年也去了,苏家长房就剩我一个独女。” “我只想继承我爹夙愿,让苏家军在我手上继续壮大,护卫昭国长治久安。” 谢惊澜凝着她清飒侧颜,鼓足勇气将心中话问了出来:“那若是沈将军呢?苏小姐会愿意嫁么?” 苏月卿表情明显僵了下。 静默好一会儿,她不自然的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回避这个话题:“抱歉谢大人,这属于我个人私事,恕我不便相告。” 谢惊澜眸中升起黯然之色,到底没再追问:“是在下唐突了。” 她唇边携着一抹淡笑摇摇头:“没事,人总归是有好奇心的,我一直不成亲,多的是人问我这件事,谢大人算是憋得最久的那个了。” 接下来两人都不约而同缄默起来。 又是几杯茶下肚,苏月卿觉得了无生趣,便将茶钱放桌上站起身。 “和谢大人喝茶很愉悦松快,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今日就到这儿了,告辞。” 谢惊澜起身相送,微颔首以示回应。 望着她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他回眸看向桌上的一锭碎银,心口微微泛起怅然若失涩意。 …… 浓荫蝉鸣。 栖月阁房间里置了冰鉴。 可那掺杂在凉意里的燥热还是止不住的往人肌肤里钻。 小榻上,姜虞上半身只穿了件藕荷色小衣,外罩一件薄透浅紫纱衣。 日光映照下,她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泛着淡淡莹光,锁骨处未消的吻痕清晰可见。 惫懒的翻了下身,她手里不断挥着团扇,嘴里呶呶不休的埋怨着越发炎热的天:“京城怎么会这么热,还叫不叫人活了……” 翠袖端着酸梅汤走到她身边:“王妃,这里面加了您爱吃的蜜渍杨梅,解暑解腻,您尝尝。” 姜虞放下团扇,直起身扫了眼酸梅汤,面上满是失望,有气无力问:“厨房可做冰酪了?” 翠袖正欲回话,萧令舟清越声音自外边传来:“卿卿来了月事,莫要贪凉。” 得,又被抓包了。 姜虞不情不愿地接过酸梅汤喝了个精光。 瞧着一身水墨长袍进屋的萧令舟,她哭丧着脸道:“你再不让我吃点冰的,我真的要被热死了。” 屏退下人,萧令舟在榻沿坐下,伸手想触碰她娇靥面容,被她避开:“你不热么?” 与她相较,他算得上是包裹严实了。 这天热的姜默趴在榻边都懒得动一下,他也不怕热坏自己。 萧令舟润和语调透着心疼道:“卿卿再熬两日,礼部已经在准备了,马上就能前往踏阙行宫避暑了。” 她来了点精神,但语气依旧慵懒:“有避暑的行宫为何不早些去?” 这不是纯找罪受吗? “往年都是六月去,今年酷夏提前,礼部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能这么短时间内筹备好启程事宜已是不易,辛苦卿卿再等等。” 她生无可恋地躺回榻上,手中团扇都快挥出残影来了,唇瓣一张一合地碎碎念着:“不就是两日么,我等得,等得……” 她尚有冰鉴祛暑,已经比九成的人都要幸运了。 要知道穷苦人家就靠一身正气硬刚炎夏,那才叫绝望又无助。 萧令舟拿过她手中团扇轻轻扇着,驱走了部分热气。 望着她灿若春花的一张小脸被热的晕出淡淡粉色,他心底里也透着心焦。 豫州气候宜人,她从未受过暑热之苦,来了京城,反而吃了不少苦头。 没一会儿,她懒洋洋躺在榻上就来了睡意,呼吸渐匀起来。 虽是夏日,可屋内置着冰鉴,她又穿的极少,萧令舟怕她睡着后着凉,手穿过她臂弯和腿弯将她抱起放到了里间的床上。 凝着她安静睡颜,他俯下身在她唇上浅吻了下。 目光不经意间触及她锁骨处有些惹眼的暧昧痕迹时,他眸色微深,莫名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走到外间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堪堪压下身体里的躁动。 翠袖迈着轻矫步伐进来,小声禀道:“王爷,南夫人来了。” 待客前厅里。 听柳怜梦讲完,萧令舟俊美如玉面上无甚表情道:“南夫人和南太傅想认本王的王妃当义女?” 柳怜梦绞着手中帕子,被他冷然迫人的气势骇到,硬着头皮回话:“是。” 那日她与南元义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回府后一直在生闷气,面对他的再三服软和劝解,她与他都各退了一步。 ——认姜虞当义女。 如此一来他们一家人既能团聚。 也不用担心会惹来外界的流言蜚语。 名义上是义女,但柳怜梦想过了,她私底下还是要与姜虞相认的。 不为其他,就只是想让姜虞知道,他们还活着。 她不再是孤独无依一人活在这世上。 摄政王虽是她丈夫,可天家男子的情爱又能保持得了几时。 他们与她相认了,也是想让她有足够底气,不必忧心未来摄政王厌弃她后,无人给她撑腰。 第101章 “你怎么就是摄政王呢,要不是多好……” “不瞒王爷,臣妇曾走失过一个女儿。” “先前在街头初见王妃,惊奇发现王妃竟与臣妇走失的女儿长得有七分相似。” “臣妇明白,以王妃年纪不可能是臣妇的女儿。” “但臣妇对她有天然的亲切感,就想寻份情感寄托,王爷就当悯臣妇一片爱女之心,允臣妇认王妃为义女吧。” 说到动容处,她起身便要跪下,萧令舟给侍立一旁的婢女递了个眼神。 柳怜梦刚屈膝,手臂就被两名婢女搀扶住。 萧令舟:“这件事本王做不了主,南夫人该去问问王妃自个的意见。” 柳怜梦面上一怔。 她来时就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不想这摄政王竟这般好说话。 并且,从他态度来看,倒也挺尊重姜虞的。 之前周嬷嬷查到的是摄政王确实爱他的王妃,但也将人看的严。 柳怜梦终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就算来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有南元义挡在前面。 她半点波云诡谲都未见过,性子还是如最初一般纯真良善。 在她心里,一个封建时代的王爷时刻命人看管自己的妻子,半点都未做到平等尊重对方。 就算他爱姜虞,这样的爱未免太过窒息了些。 如今看来,查到的事也不一定全是真的。 萧令舟清隽面上带着温然和缓道:“只是王妃此刻正在午歇,南夫人若不介意等,本王这就让人带夫人过去。” 能见姜虞,别说等上一时半刻,便是等一天柳怜梦也是愿意的。 她当即面露喜色表示不介意。 萧令舟没再留她,让婢女带她去了栖月阁。 …… 晚间,姜虞用完晚膳在院里陪姜默消了会儿食,沐浴一番后就睡下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掀了幔帐上榻,往里侧挪了挪。 萧令舟看着她动作,贴上去将人搂进怀里,音色清冽和雅问:“卿卿和南夫人聊的如何?” 虽然夜里也热,但她这次难得的没有拿开腰上的手,心情复杂道:“她说碍于如今身份,不能直接认我,只能对外宣称我是南家的义女。” 许是心中早就认定南元义和柳怜梦就是她现代的父母,姜虞一开始并无过多情绪波动。 直到柳怜梦泪水涟涟诉说对她的思念,说她受苦了时,她紧绷了十余年的心弦彻底断了。 酸楚、喜悦、难以置信……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控制住多年的委屈哭出了声。 情绪宣泄后,她和柳怜梦各自说了这些年经历的事。 包括他们走后,她在季祁言父母照顾下长大,上大学…… 以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所有事。 连同文景聿是季祁言的事,她也一并说了。 柳怜梦心疼她的遭遇,搂着她哭个不停,说以后定会好好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她人走后,姜虞久久未能回神,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又突然有父母了。 回神之后,那股喜悦的情绪左右着她,让她一整个下午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连晚上吃饭时嘴角都没下去过。 她想,她在这个陌生世界不再是踽踽独行一个人了。 她有朋友,有家人。 从前那些孤寂灰暗的日子,都将一去不复返。 直到那股兴奋的情绪褪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柳怜梦仅凭相貌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在越山行宫时,她与南元义也见过,他当时为何没认出她来? 还是说,他从始至终都不想认她?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直到上了榻,她还在想。 萧令舟手托着她腰,脸颊轻蹭她发丝:“卿卿如何想的,要答应吗?” 她一旦答应,便意味着南家以后要与摄政王府绑在一起了。 翻过身往他怀里钻了钻,姜虞手自然熟练地搂上男子劲瘦腰身,语气里带着担忧惶然:“我不想答应。” 萧令舟诧异:“卿卿之前不是很想念岳父岳母么,如今有机会与他们相认,为何不答应?” 在他怀中仰起脑袋,注视他清矜隽雅五官,她轻声道:“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都为难。” 明眼人都知道南元义是太子之师。 就算他没有明确加入保皇派,可别人也只会当他是小皇帝的人。 这个时候认她为义女,明显是想投入摄政王麾下。 小皇帝忌惮萧令舟,动不了他,却可以动南元义。 姜虞要真答应了,不仅对南家不利,也会给萧令舟拉更多仇恨值。 与其如此,倒不如维持现状的好。 她也是刚想明白的。 南元义兴许早就认出了她。 只是怕相认陷入两难局面,才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萧令舟轻抚她脊背,无声地将她搂的更紧了些:“我知道卿卿的顾虑,我有能力护住你,亦有能力护住南家,你无需担心那么多,只管随心而活就好。” “既确定了南太傅和南夫人是你的父母,哪儿有不认的道理,听从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一切有我。” 他话语轻柔,却无端的抚平了她内心不安情绪。 “子衍,我好想念我们在张家村的时候。”她捧住他脸,指尖临摹他线条分明的五官:“做事不用瞻前顾后,不用担心那么多是是非非,只过好我们的平淡日子。” 她收回手,将脸埋进他心口,叹息一声:“你怎么就是摄政王呢,要不是多好……” 她这人没有那么贪心的,只想与他过自在普通的日子就好。 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不是人为能控制的。 萧令舟手托住她后颈,含吻上她唇,缱绻研磨。 绵长一吻结束,他抵住她额头:“阿虞,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坐上这个位置那一刻起,就注定我要背负许多东西。” “我要只是个平凡的教书先生,别说护你,恐怕连自己都护不住。” “所以,别害怕好么?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你不想面对,我也可以一人去面对,你只需陪着我就好。” …… 苏月卿坐在圆桌旁发呆两刻钟了。 姜虞盯着伙计清点完货物进来,她还保持着支撑脑袋的动作。 “有心事?” 闻言,苏月卿心神总算回来了一点,抿着唇摇头。 姜虞轻摇手中团扇:“你有什么事都写脸上了,还打算瞒我?” 苏月卿比她还小一岁,平日里相处她都是直率性子,反倒让姜虞忽略了她年龄。 “到底什么事能让苏大小姐郁闷,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对上她含笑的眼,苏月卿拨了下发,很是苦恼道:“还能是什么事,就我爹——” 她话说一半,余光忽的瞥见店铺门口那抹身影,脸色骤然一变。 第102章 泡温泉 身体比脑子最先一步作出反应,她对着姜虞丢下一句“别说我在这儿”就钻进柜台下躲了起来。 姜虞一脸懵,就见一名身穿藏青窄袖长袍,银冠束发,长相敦厚沉毅的男子走进店铺。 他目光在店里逡巡一圈,走到姜虞跟前拱手:“请问可有看到一位身穿蓝色衣裙,到我下巴高的女子?” 姜虞从怔然中回神,团扇半遮面回道:“抱歉,没看到。” 男子略有些失望的挠挠头,自语:“不对啊,我刚刚明明听到苏大小姐声音是从店铺里传出去的,怎么会没人呢?真是怪了。” 见姜虞一直看着他,他颇为不好意思的抱拳行了一礼:“打扰了。” 目送他身影彻底消失,姜虞瞥了眼柜台处,声音带笑道:“人走了,出来吧。” 苏月卿探出脑袋,捂着胸口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看你这么紧张,难不成那位和你有仇?”姜虞好奇心被勾起,八卦的询问。 “什么有仇,那是我爹给我相看的对象,云家大公子云展烨。” “真是的,我都和他说清楚了我不想成亲,对他也没想法。” “这人就是一根筋,非说什么两家父母有意撮合,他也不好违背,这两日我走哪儿他都能跟来,我躲都躲不掉。” 姜虞明白了。 合着她是被催婚了。 难怪看见那云展烨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到了年纪就催。 “你没和你爹说不想成亲的事?” 苏月卿一屁股坐到圆凳上,倒了杯水消火气:“怎么没说,我嘴皮子都说烂了,之前没和萧令舟解除婚约还能挡一挡,自婚约解除了,我这耳根子就没清净过。” “尤其是这两日,也不知我爹吃错什么药了,非要让我和云展烨相处看看,说云家与苏家门当户对,云展烨也是出身将门,与我肯定聊得来。” “还说云展烨品格端正,洁身自好,既不沾花惹草,也无通房侍妾,是个顶好的儿郎,我嫁过去不会受了委屈。” “他人是不错,可我就是不喜欢,这不才躲到你这儿来了。” 姜虞对她表示同情,但也没法帮她。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明日皇上就要携百官去踏阙行宫避暑,到时男女都是分院住,除了正式场合会见一下,其他时候你多避着他点就是了。” 苏月卿单手支着脑袋揉揉太阳穴,长叹息一声:“只能如此了。” …… 翌日一早,由皇帝乘舆、随行大臣、太监宫女等组成的庞大队伍浩浩汤汤出发。 经过两日的晓行夜宿,队伍抵达位于蓟州地界的踏阙行宫。 先行抵达的内务府官员已率当地衙役在山口跪迎。 道路两旁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披甲执戟的护军,场面恢宏又浩大。 安顿好姜虞,萧令舟便前去议事了。 虽是来避暑的,但朝政大事不可中断。 尤其是今年入夏旱灾严重,各地奏灾的折子如雪花般递了上来。 小皇帝拿不定主意,所有事情都得萧令舟一一斟酌妥当再下达命令。 深夜躺在床上,姜虞都忍不住吐槽他是天生的牛马圣体。 累死累活帮小皇帝干活,对方还想方设法要杀他,真不是一般的命苦。 夜晚的行宫凉爽宜人,两人躺在床上都还需盖一条厚点的薄毯。 萧令舟扣住她腰将人捞进怀里,与她耳鬓厮磨,呼出的气息灼热:“看在我这么辛苦份上,卿卿能多怜惜怜惜我么?” 姜虞抵住他肩膀,语气娇嗔道:“谁让你这么辛苦你找谁,何苦要来累我,我明日还要和阿筠去泡温泉,睡了。” 说罢,她利落翻过身背对他,将薄毯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段修洁白皙的脖颈。 萧令舟眸染柔色,伸出骨感匀长的手替她理了理泼洒在枕间凌乱的发,埋首在她雪白侧颈亲了下:“我明日没法陪卿卿,记得多带点护卫去。” 姜虞阖着双眼,语气淡然回他:“放心吧,行宫到处都是把守的士兵,安全得很。” “再说了,有阿筠陪我,她武功那么厉害,只要我不乱跑,不会有事的。” 萧令舟单手支着脑袋,搂在她腰间的右手收紧力道,固执道:“卿卿就听我的,多带点护卫为好。” 姜虞来了睡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继续掰扯,敷衍的“嗯”了两声:“我知道了,听你的,听你的……” 见她呼吸绵长起来,萧令舟无奈的为她拢紧薄毯,拥着她闭上了眼。 …… 京城暑气正盛,踏阙行宫却似被笼罩在一层凉雾里,半点未受暑热侵扰。 行宫依着山泉修建,连青石板路缝隙里都沁着幽幽凉气。 姜虞两人是日暮时分才来的温泉池。 踏入白雾腾腾的温泉池,两人惊奇发现不仅没有想象中的闷热,周遭反而透着沁凉的舒爽。 换了专门泡澡的衣裙,两人迈进温泉之中,不冷不热的水瞬间将身体包裹住。 姜虞唇间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顿感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翠袖和红裳端来切好的水果和糕点,将其摆放在汉白玉池铺就的地面上。 姜虞尝了块甜瓜,想到了什么,扭头问:“翠袖,有酒吗?” 光泡澡多没意思,小酌两杯才是夏日里最心旷神怡的事。 “回王妃,有荔枝酒,可要奴婢现在去取来?” 姜虞眼中一亮,催促她:“去,快去,这么好的东西放着多浪费,就该拿出来喝。” 苏月卿打趣她:“什么浪费,我瞧你啊就是为自己嘴馋找借口。” “人活着要是口腹之欲都没法满足,那才叫白活。”姜虞音脆如珠辩驳。 “是是是,那我今日就沾王妃的福,尝尝这荔枝酒什么味。”苏月卿弯唇笑着。 荔枝酒向来只供皇室成员喝,旁人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她可不想因为斗两句嘴失了一尝美酒的机会。 不多时,一名身着粉蓝衣裙的宫女跟在翠袖身后来到了温泉池。 “王妃,荔枝酒来了。” 第103章 “卿卿忘了么,我是你夫君,我们早就成亲了。” 翠袖挥手,粉蓝衣裙的宫女上前,格外小心地拆开塑封着的酒坛。 “王妃,这荔枝酒珍贵,开坛即喝才是味道最佳的时候,若置久了,那股子鲜灵的果香便散了。” 听了宫女的解释,姜虞和苏月卿越发期待了。 小宫女不紧不慢地打开塑封,将酒倒入酒壶,再斟入青瓷杯中。 “此酒浓烈,便是男子喝上五六杯都会醉的不省人事,王妃和苏小姐都是女子,止这一壶便够了。” “剩下的奴婢就先塑封起来带回去,下次王妃和苏小姐若想喝,直接让人知会奴婢一声去取就是。” 姜虞看了眼巴掌大的釉青酒壶,心想估计每人三杯都没有,抬手:“酒留下,你回去吧。” 小宫女欲言又止,还想劝:“王妃,这酒……” “我知道,酒烈,我有分寸,这里没你事儿了,去吧。”姜虞摆摆手,语调算得上柔和。 翠袖招呼小宫女离开,免得她扰了王妃两人的兴致。 出了温泉池,宫女清澈如水眸底划过一抹暗色,迈着小碎步悄然离去。 酒散发着浓郁果香,果香之下又隐藏一丝清新之感。 清新的水汽与果香交融,那股清爽之感直勾得人口齿生津。 姜虞爱酒,果子酒尤甚。 先是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小口,荔枝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没忍住仰头灌了一大口,呛的咳嗽了好几声。 急的翠袖和红裳忙伸手帮她拍背顺气,出言相劝:”王妃慢些,这酒虽甜,后劲儿却足!” 苏月卿趴在池沿,也跟着劝:“阿虞,你可别仗着自己酒量好就胡来,万一真醉的不省人事,我没法向萧令舟交代。” 姜虞缓过来,捂着胸口笑道:“酒要大口喝才畅快,一点点品尝也太不尽兴了。” 说着她在三人注视下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 见拦不住,三人没再劝。 不过翠袖还是有些担心姜虞会喝醉,她自个留在温泉池伺候,让红裳去备醒酒汤去了。 暮色踩着行宫的墙面爬进来,檐角铜铃染了淡金,风一吹,铃音都裹着暖融融的光。 廊下,朱红廊柱影子被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叠成深浅交错的纹。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姜虞两人喝的一坛荔枝酒也见了底。 她甩掉空酒壶,面色酡红嘟囔:“怎么没了?” 生怕她摔倒在温泉里,苏月卿赶紧和翠袖扶她出了水。 语气里满是无奈道:“怎么劝都劝不住,叫你逞能,这下真醉了吧。” 姜虞料定自己酒量好,才敢肆无忌惮喝那么多。 等酒醒了,估计她自己都不愿信一坛果子酒能把自己给喝醉了。 送走了人,苏月卿嗅到自己身上都是酒味,打算再泡一会儿再回去。 喝醉酒的人通常是不会借力的。 身体的平衡能力、肌肉控制能力和判断力,都会因酒精对神经系统的抑制而显著下降。 借力时容易出现发力不稳、抓握不牢或判断失误的情况。 姜虞大半重量都压在了翠袖身上,也幸亏她是习武之人,要不然还真扶不住姜虞。 途经回漪澜殿的走廊,主仆两人走的踉踉跄跄。 就在这时,姜虞胃里一阵儿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就趴在围栏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急的翠袖一个劲拍着她背:“王妃再坚持一下,再拐个弯就到漪澜殿了,红裳备了醒酒汤,喝了就没事了。” “这是怎么了?” 翠袖回头,见是文景聿和另一名年轻的官员,福身见礼:“两位大人,我家王妃喝醉了,奴婢正送她回去。” 姜虞吐完浑身舒服了不少,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子,步子不稳的看向两人。 “翠袖,他们是谁?” 她晃晃脑袋,睁大眼想瞧清楚些,可眼前的人晃来晃去的,她根本看不清。 “王妃,是文侍郎与林供奉。” “文侍郎,林供奉……”她嘴里念着,左摇右晃的样子像是随时都可能栽倒:“不认识!” 望着她站立不稳的身子,文景聿平白跟着紧张,碍于身份又不好去扶。 只好让出道来:“翠袖姑娘,快些送你们家王妃回去吧,莫要让人受凉了。” 翠袖应了声“是”,带姜虞越过两人离开。 走出几步远,她忽然又挣脱翠袖的手回头,指着文景聿:“不对!我认、认识你,你是——” 下一瞬,她被自己的脚绊了下,直挺挺扑向地面。 眼瞧着人就要结结实实摔在青砖地面上,文景聿下意识伸手,一双手却比他更快一步接住了坠倒的姜虞。 “王爷。” 揽着迷迷糊糊的姜虞,萧令舟忽略作揖行礼的文景聿两人,隽雅面上一片冷沉问翠袖:“王妃怎会醉成这样?” 翠袖心有余惊地答来:“回王爷,王妃与苏小姐泡温泉,说是想喝酒,奴婢就拿了荔枝酒去,未料王妃一时贪杯就醉了。” 姜虞酒量如何萧令舟最是清楚。 怕是翠袖她们都没劝住。 打横将人抱起,他未有实质的薄冷目光瞥了眼文景聿,径直离去。 那一眼,既含警告,又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 姜虞是他的! 就算她解释过不喜欢文景聿,可他心底里明白,她与文景聿年少的情谊太过纯粹美好。 要不是她选择了他,但凡文景聿争抢一下,他都会是出局的那个。 回到漪澜殿。 吐过一通的姜虞在喝了醒酒汤后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可人还是醉眼朦胧的说着胡话。 萧令舟拧干湿帕替她擦手擦脸,她手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他那张脸长的委实出众,不笑时亦是容雅出尘、隽雍清贵。 喝醉的姜虞仰着脑袋瞧他,眼底的笑漾啊漾,本性暴露道:“好俊俏的郎君啊,可成亲了?有没有心上人?” 不等他答,她半眯着眸子指着自己,咧嘴笑:“你瞧我怎么样,我能……吃能喝,下雨了会往家里跑,还会做胭脂,能、能挣钱养你。”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言辞。 萧令舟不由地笑了,漆黑如墨的双眸凝着她:“卿卿忘了么,我是你夫君,我们早就成亲了。” 她略惊讶,不敢相信:“是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萧令舟柔声细语道:“卿卿只是醉了,明日醒来就记起来了。” 她忽的直起上半身勾住他脖子,呼吸间满是清甜的酒气,声音软得像揉过的棉絮:“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原来你是我夫君啊,既是夫君,那、那我…亲亲贴贴就不算、不算耍流氓。” 她软骨头似的趴在他怀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弯成了月牙,眼尾泛着薄红盯着他薄唇问:“夫…夫君,我可以吻、吻你么?” 第104章 她借着酒劲将天性完全释放出来了 萧令舟唇角弯起淡淡弧度,双臂环着她腰身,声线温润如暖玉相叩道:“卿卿想吻我,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清亮眸子蒙了层水汽,看人时都多了几分不自知的软意。 “在卿卿心里,我和文景聿谁更重要?” 她难得醉一次,他怎会错过这个问真心话的机会。 他本质里还是那个恣雎自我的萧令舟,对她的占有欲并未减少分毫。 只是因为在意,他收起了骨子里的冷戾清寒,极力在她面前展现柔情温和的一面。 只有了解萧令舟的人才知道,这份温情只属于姜虞一人。 对旁人,他平日里仍是那副清冷疏离模样,语调淡的似淬了冰,始终带着层天堑般无形的距离感。 没人能让他另眼相看一眼。 也无人再敢动旁的心思让他另眼相看。 这是小皇帝在越山行宫就得出的结论。 姜虞有些累了,腰窝下陷,身子完全瘫软进萧令舟怀中。 脸颊蹭着他衣料上绣着的暗纹,她脑中混沌不清的低喃:“谁更重要……” 她勉强支撑起脑袋,双手捧住他脸,试图让他不再晃来晃去,半阖着眼笑道:“当然是我自己更重要。” 闻言,萧令舟眼睫颤了下。 乌沉深邃的瑞凤眼静静端详她清丽姝雅面容,他喉间微微滚动:“除了卿卿自己呢。” 怕她听不懂,他又补充:“我和文景聿谁最重要?” “文景聿?”她耷拉的眼睑掀起:“是我方才遇见的那个人么?” “嗯。” 她拍了下自己脑袋,竖起的食指左右晃动:“我想起来了,他、他是季祁言,是二蛋哥。” 听到“二蛋哥”三个字,萧令舟眸色微深。 姜虞犹未觉,面上多了纠结之色,最后说了个折中的回答:“我觉得你们都重要,都重要……” 萧令舟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存了心的要和文景聿一分高低:“若要卿卿必须排个先后呢?” 姜虞觉得他好烦,总问她两难的问题,她都不想搭理他了。 “你真是我夫君么?”她醉态眉眼间显露怀疑神色:“你要真是我夫君,便不会、不会叫我为难。” “他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枕边人,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先谁后。” 萧令舟身形僵了下,心底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不奢求百分百占据她的心。 但至少,能比文景聿分量重一些。 可直到现在,在她心里,他和文景聿还是没有一点区别。 回想起廊下文景聿碍于礼节极力克制自己不搀扶她的模样,他眸色越发沉凝。 “好,我不问了,卿卿睡吧。”压下那股子闷沉情绪,他轻抚她俜伶脊背道。 姜虞却是不依:“说好的,回答问题,就让我亲你。” “卿卿醉了,明日醒来就记不得了,等卿卿清醒了再亲好不好?” 身体的亲密接触是促进感情最直接的方式,他想让她记得他们每一次的亲密。 “我没醉,你不让我亲,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卿卿什么?”他柔声问。 她努力睁着眼,唇瓣启合吐出一句:“你……不是我夫君,不然、不然怎么不让亲?” 她此刻发髻松了大半,几缕垂散在纤巧耳畔,连同颊边那桃花般的酡红,一路漫至秀韵雅致的颈间。 萧令舟凝着她那因醉酒透着粉莹色泽的耳垂,呼吸滞了滞,鼻翼间全是她身上勾人心魂的幽香。 闭了闭眼,他终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按住她后颈,俯头含上她两片胭脂红唇。 骤然被夺了呼吸,姜虞唇间溢出一声轻吟,手下意识攥紧他心口衣裳。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细腻肌肤,将她轻吟悉数吞没于唇齿间,慢慢加深这个吻。 姜虞在起初的怔忪后,仰着颈笨拙地回应他…… 夏夜舒爽的晚风拂动轻纱幔帐,令她混沌大脑清醒了几分。 望着眼前闭着眼虔诚无比地吻着她的熟悉俊容。 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秉承着自己夫君不吃白不吃,一把按住对方肩膀将人扑倒在床上,欺身而上。 萧令舟对姜虞向来是没防备的,更别提还是在她喝醉情况下。 倏地被她压在床上,他先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握住她腰,以防她没坐稳摔下床去。 她的吻带着酒气的灼热,毫无章法地乱蹭。 唇瓣擦过他喉结时,温热的呼吸也一并扫在他敏感肌肤上,激得他指尖直发麻。 “阿虞……”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她竟又含住他喉结轻咬了下。 力道不重,却像羽毛裹着火星,瞬间燎遍了全身。 喝醉的她,异常的热情。 热情到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阿虞,”萧令舟揽在她腰际的手上移,指腹擦过她被吻得发亮的唇瓣,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沙哑:“你醉了,早些睡吧。” 醉酒的人不宜行房事,他是知道的。 她眼下意识不清醒,他怕一个没控制住胡闹一通,她明日醒来会难受。 他话刚说完,她又将柔软的唇印在他唇角,手顺着他衣领探了进去,语气带着几分渴求的鼻音:“夫君,我想耀……” 许是酒的作用,她有些热,只凭借本能想贴他近些,更近些。 最好是一点距离都没有。 萧令舟极力压下的那股躁动因她的话被击溃,顷刻间涌向四肢百骸:“卿卿不后悔?” “不会。”她回答的果断,唇擦过他隽然下颌。 幔帐落下,只从中传出一个“好”字。 …… 姜虞绵软无力在漪澜殿窝了两天,等身上印子消的差不多了,用脂粉遮了遮才敢出门。 醉酒第二天醒来,她脑子里只有四个字:色令智昏。 她将自个裹在锦被里,羞耻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做的那些荒唐旖旎事像碎瓷片般深扎在脑海里。 她缠着人要亲、要抱,咬他的锁骨、咬他的唇,小腿勾缠着他的劲腰,一遍遍说着面红耳赤的话。 每想一帧,她脸颊就更烫一分。 她从前也大胆放骇,只是根本没那般……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借着酒劲将天性完全释放出来了。 校场的风刮在脸上,将她发丝吹得凌乱不已她都浑然不觉。 直到柳怜梦身影映入眼帘,才将她出走神思拉了回来。 第105章 “射——” 照礼数,柳怜梦要向她行礼,被她拦住:“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礼数。” 到底隔了这么些年,加上柳怜梦外貌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姜虞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 柳怜梦倒是不介意,待她自来熟的熟捻,在茶几旁椅子上一坐下,便拉住她的手:“阿虞,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她指的认他们为义父义母的事。 姜虞眼帘微垂,将那夜与萧令舟说的的想法道来,最后回握住柳怜梦的手:“知道你们活着就好,相不相认我其实并不在意。” 她口头上这么说,可心底里又怎么会不在意呢。 她很在意。 于她而言,亲情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她已经失去过他们一次。 不想他们再因为与她沾上关系而陷入为难局面。 父亲现在是天子老师。 偏她又嫁的是摄政王。 要顾忌因素实在太多。 私下相认,明面上当做不认识便是最好的结果。 柳怜梦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心疼的捶着心口:“阿虞,你越是这般懂事,娘这心里就越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我和你爹上辈子亏欠你,这辈子还是注定要亏欠你,我苦命的女儿,是娘无能,没法让你光明正大的回到南家。” 姜虞拿出帕子为她擦眼泪,喉间发堵道:“娘,你别这么说。” 她看向远处策马而来的萧令舟,眉眼带笑:“无论身处何地,女儿都会努力活的很好,不是吗?” 柳怜梦顺着她视线看去,一身墨青窄袖长袍、贵气凛人的萧令舟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她赶紧整理好情绪起身行礼。 萧令舟抬手:“南夫人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来找阿虞的。” 听着他亲昵的称呼,柳怜梦心又安了几分,感叹:“看到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臣妇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一样,真好,真好啊。” 知道她是姜虞的母亲,萧令舟态度上自是要尊敬些:“南夫人与阿虞聊的可愉快?” “愉快,愉快。”柳怜梦连连点头:“可惜了王妃不愿意,不然臣妇真想收王妃为义女。” 萧令舟瞧了眼姜虞,矜雅面上温润带笑道:“阿虞在京中没几个亲近说话的人,以后南夫人可与她私下多走动走动。” 这话基本上就是默认了柳怜梦可以经常见姜虞。 她当即面露喜色:“多谢王爷,臣妇会的。” “那要没什么事,本王想带阿虞四处走走,就先告辞了。” 柳怜梦微颔首,目送两人离开。 走出许远距离,萧令舟侧眸,问身侧默然女子:“阿虞,想骑马吗?” 姜虞望着比她人还高的马,想起在越山林中遇刺杀的时候,忽然扭头对上他点漆双眸:“萧令舟,那天被刺客围追堵杀,,文景聿骑马带我走之际,你说了什么?” 抱她上马坐稳后,他翻身跃上勒住缰绳,将她圈在怀中,故意卖关子:“想知道?” 她“嗯”了声。 他双腿夹紧马腹,马慢悠悠走动起来。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传来他清冽声音:“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校场每五步就是一士兵,苏月卿也在不远处练习射箭,姜虞有些脸皮薄的嗔道:“到处都是人呢。” 萧令舟唇角笑意加深,与她耳鬓厮磨:“当初在张家村远处全是人,卿卿都敢搂着我亲,现在怎么知道害羞了?” 姜虞:“……” 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他还拿出来说。 既然他提了,那她也不介意故意气气他:“当初我在人前亲你纯粹是为了刺激崔灵,能和现在一样么。” 萧令舟鲠了下,咬在她纤薄肩上,语气带了点咬牙切齿意味:“说来我还没跟卿卿算过把我卖了的账呢!” 姜虞微微吃痛拧起纤眉,理直气壮的辩驳:“什么叫卖,我既没把你捆了送到她面前,也没强迫你卖身抵银子,只把你一些无关紧要的兴趣爱好告诉她了而已,能叫卖么。” 萧令舟觉得她那张巧嘴惯能把人忽悠瘸了,也难怪那个崔灵会傻乎乎上当。 换作从前听到这话,他定会生气。 可谁让他也是被她忽悠的连心都丢了的可怜虫呢。 “卿卿就只收过崔灵的钱?” 她语气无比坦然道:“你这么招人,有人主动给我送钱,我能拒绝吗?” 那可是钱。 她不可能为了男人连钱都不要了吧? 还是在她最缺钱的时候,她更不可能不要了。 萧令舟不敢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了。 他怕再聊下去,自己会被活活气死。 两人这边气氛融融,另一边的练靶场就可谓气氛沉凝了。 苏月卿练着箭,云展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说她拉弓姿势不对。 她就客套的问了一句要怎么拉弓才对,他非要好心的亲自给她指导一下。 不等她拒绝,他就自身后搭上她手,一本正经给她矫正拉弓姿势。 成年男子雄浑气息铺天盖地袭来,令她很是不自在地蹙起眉。 她身心都无比排斥云展烨身上的味道。 这是她下意识得出的结论。 莫名的,她想起两天前夜晚里那个充满檀香的怀抱。 温润醇厚,一如那个人一般。 就在她出神间隙,男子朗润声音传来:“云将军教的是没错,可有一点不对。” 云展烨看向来人,坚毅面上满是正色道:“哦?谢大人,本将军有哪里教的不对,可否指点一二?”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打断教学的愤怒,只有浓浓的求知欲。 谢惊澜挥手,示意他走开。 直肠子的云展烨没想那么多,真让位了。 一双骨感匀长、手背黛色青筋隐现的手拢住自己的手,苏月卿心跳不受控地加速,脑海里竟又浮现那夜朦胧月色下的一吻。 她从温泉池出来,酒意尚未褪却,迈下石阶时步子不稳身体前倾倒向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手腕兀地被人从身后扣住。 未等她看清手的主人,人直接扑进对方怀里,唇还吻在了那人脖子上。 淡淡好闻檀香充斥她鼻尖,她竟可耻的生出了赖着不起的念头。 思绪收回,男子悦耳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苏小姐,手再抬高些,盯紧箭靶中心,头别动,借背部发力,就是现在,” “射——” 第106章 “你试着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当”一声,离弦的箭矢正中十环中心点,丝毫偏差都没有。 云展烨瞳孔微震,看谢惊澜表情都变了:“谢大人,你这箭法着实厉害,居然一击就中了!” 谢惊澜没有理会他,接过旁边士兵递上的箭矢,再度拉弓上弦。 “苏小姐预测一下,这一箭能否再次射中?” 他说话声音很轻,气息悉数落在苏月卿耳后,令她耳廓都不禁发烫起来。 她本该专注于箭靶的心神被他身上幽幽檀香扰乱,语气都有些不自然起来:“上一箭已趋近完美,这一箭不可能比上一箭还出色。” 身后男子却是轻笑,语调轻柔和缓道:“未必。” 苏月卿心跳错漏了一拍,又听他说:“就好比最初遇到的人是很完美,可不见得就没有比他更优秀出色之人。” “苏小姐看好了,这一箭,就是最好的证明。” “咻”地一声,箭矢再度飞出。 在三人屏气凝神中,就听“滋啦”声传来。 后面射出的箭竟将前面正中靶心的箭矢穿透了! 云展烨难以置信地往前踏了半步,喉结滚动着才勉强发出声音:“这……这竟是‘一箭穿心’箭法!” 他习武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三十步外精准把控力道,让后箭穿透前箭。 这般箭术,早已超出了寻常世家子弟的水准! 他快步走到箭靶前,仔细端详两支交叠的箭。 后箭的箭头深深嵌进靶心木里,箭身将前箭的箭杆撑出细密的裂纹。 阳光透过裂纹落在他指尖,竟让他生出几分不敢触碰的郑重。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惊澜,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谢大人这箭术当真是出神入化!我虽是武将,却也未必能在三十步外做到这般精准。” 说着,他大步流星走至谢惊澜面前抱拳行了一礼,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习箭术已有十余年,今日才知天外有天,还望谢大人不弃,教教我这箭术诀窍!” 他本来想借练习箭法增进与苏月卿的关系。 见识谢惊澜的箭法后,早将原本目的忘到了九霄云外。 谢惊澜微微勾唇,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神色,心中将云展烨性子摸了个七八:“云将军与我同朝为官,我自是乐意之至,只是我有要事要与苏小姐说,云将军若不介意,改日可否?” 云展烨豪气的摆手:“只要谢大人愿意教我,哪一日都行!” 他看向苏月卿,笑的直讷:“苏小姐,既然谢大人有事与你说,那我就不打扰了,有空再来找你,告辞。” 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校场,谢惊澜视线落在走神的苏月卿身上:“苏小姐可愿陪我走走?” 红枫林中。 谢惊澜两人一前一后缓步慢行。 望着他背影,苏月卿出声打破沉默:“谢大人要与我说什么?” 谢惊澜停下步子,转过身与她面对面。 她今日穿的是墨蓝轻便劲装,头发束成了高马尾,看起来利落又飒爽。 劲装收腰设计的恰到好处,将她纤细紧实的腰线完美勾勒了出来。 谢惊澜回想起那夜不经意的一握,那盈盈柔软触感至今记忆犹新。 离了外人视线,他漆暗眸中明显多了几分灼意。 苏月卿目光与他撞上便被惊的心脏滞了下,脸颊微烫别过眼道:“谢、谢大人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他未说话,迈步向她靠近,眼中灼意似要将她灼穿一般。 男子身上绵长暖冽檀香裹上来,她紧张的步子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粗糙树干上,忙抬手挡在身前:“谢大人。” 要不是彼此相熟,换了旁人她早动手了。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苏月卿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口起伏的弧度。 就在她呼吸都放轻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握住她手腕。 那触感比想象中更温热,混和着他身上漫来的檀香,让她猛地屏住了气,连后背硌着粗糙的树干都忘了。 “苏小姐很讨厌我?” “谢大人何出此言?”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的死紧。 “这几日为何要躲我,还与那云展烨走的近?” 他一说话,温热气息就倾洒在她侧脸上,带来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 “谢大人误会了,我并非是躲你,而是躲云展烨。” 苏月卿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向他解释,只是话到嘴边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惊澜身形顿了下,垂眸注视她轻颤眼睫,怎么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既是躲他,方才他握你手、抱你时为何不躲?” 苏月卿:“……” 云展烨什么时候抱她了? “这是我的私事,好像与谢大人无关。”她语气带着冷淡疏离道。 无关? 谢惊澜眸色晦暗下来。 是啊,他一直都是个无关之人。 就算没有云展烨,也还有一个沈镜安。 他算什么呢? 阴沟里的老鼠,对她的心思阴暗又见不得光。 他心中不禁冷笑。 没想到还真让王爷说对了。 他正直的过了头,光明磊落的过了头。 这世上,哪儿有不争不抢就能得到的东西。 “若喜欢,便是用强制手段又如何?” “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尝过才知道。” …… 这两句话盘旋在他脑海里,令他骤然豁朗。 “若我一定要多管闲事呢?” 苏月卿怔然,望着他俊朗五官一时哑言。 见她不说话,谢惊澜再度拉近两人距离。 男子锦蓝长袍将女子身影遮掩住,从远处看,两人像极了亲密无间的眷侣。 这突如其来的暧昧距离让苏月卿慌了神,她试图逃离,被谢惊澜伸出的胳膊困住。 忽略她面上的慌乱神色,他口吻正肃道:“阿筠,你爹不是想让你成亲么,我家世清白,无通房侍妾,更无红颜知己,你考虑考虑我。” 苏月卿瞪大眼:“你叫我什么?” 他是吃错药了么,怎么突然…… 对上她讶然双眼,他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沈镜安,可我比他更好,你试着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第107章 人世苦短,何须执着一人 面对他突然的表明心意,苏月卿霎时红了脸,只觉心跳快的似要跳出胸膛。 她手指甲深陷进粗糙树干中,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咽了口唾沫道:“谢大人,你……你别这样。” 她能感受到,他对她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对他亦有好感,可还没上升到喜欢的地步。 要怪只怪年少时遇见的那个人太惊艳,她心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谢惊澜往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映不出光的深潭,声音压得低而紧:“阿筠,我知你有心仪之人,也自知配不上你,所以这些年不敢打扰你。” “但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的率真爽朗吸引,后来在日渐相处中,我看到了你更多鲜活明媚的一面,心也随之越陷越深。” “从前,我想只要能见到你便足矣。” “可今日看到云展烨与你在一起时,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把你拱手让给别人。” “不管是沈镜安,还是旁人,我都做不到。” “哪怕你会拒绝我,我也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他红了眼眶,握住她肩膀:“阿筠,人世苦短,不要再执着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了,只要你回头,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听他说完,苏月卿只觉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那双盛着深情的眼眸。 风掠过树梢,带起她鬓边碎发。 过往五年,她总抱着那支旧笛守着上元灯节的模糊记忆。 固执地在心里筑起高墙,将所有人都摒弃在墙外。 人世苦短,何须执着一人…… 谢惊澜的话,让她第一次生出了“或许真的该放下”的念头。 沉吟良久,她拨开他手,垂下眼眸说:“抱歉,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让我回去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谢惊澜也怕自己太心急吓到她,面对她的离去并未阻拦。 …… 日头从东天的清亮到头顶的灼烈,又慢慢斜向西天。 蝉鸣从最开始的嘶声力竭,渐渐低哑,最后只剩零星几声藏在暮色的尾巴里。 难耐的暑热在不知不觉中渐褪,晃眼便是半月过去。 这半月里。 姜虞与柳怜梦日日相见,关系在无形之中亲近了许多,倒有了几分从前母女相处的模样。 期间柳怜梦也带南薇见过姜虞两次。 但两人因着去年胭脂铺一事怎么都合不来。 南薇更是抵触与姜虞的接触,之后柳怜梦便没再强求两人培养感情的事了。 是夜,东苑温泉池内雾气腾腾。 池边矮几上,白瓷盏里盛着温好的荔枝酒,酒液在光影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池水中,女子凝脂玉肌半浸在暖汤里,只余圆润白皙肩头与锁骨在雾气里。 姜虞抬手将几缕贴在颊边的湿发别到耳后。 指尖划过颈间时,带起的水珠顺着肌肤滚落,在池水中漾开一圈轻浅的涟漪。 自泡过一次温泉,她便上了瘾,三天两头就要拉着苏月卿来泡一次。 不过最近苏月卿心情似不大好,有些兴致缺缺,她近两次便没叫上她。 萧令舟不准姜虞贪酒,倒也没完全限制她喝,每次来泡温泉,她都会让人备上小半壶。 不至于喝醉,也能小酌怡情。 今夜蝉叫的厉害,姜虞在温泉池中都被吵的脑仁疼。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池沿矮几上的酒细细品尝。 酒下喉,荔枝清香瞬间在她唇齿间弥漫开来。 接连又喝了两杯,她放下酒杯,闭上眼安静地泡起澡来。 许是蝉叫聒噪,泡了一会儿她莫名有些犯困。 扶着困意阵阵的脑袋,她朝边上喊:“翠袖红裳,拿我的衣裙来。” 这个时辰萧令舟应该快回漪澜殿了。 要是没看见她又要找来。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她没回去,他寻来温泉池,两人在池水里胡闹了一通。 最后她累的睡过去被他抱回了漪澜殿。 第二日醒来,就从翠袖两人口中得知萧令舟抱她回去的时候被许多宫人看到了。 私底下两人怎么闹都成,可在外人面前她就是个脸皮薄的,可不想再来一回,那她真就没法见人了。 好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姜虞没忍住回头看向门口处。 再度吩咐:“翠袖红裳,拿我的衣裙来。” “王妃是要更衣么?”一身粉蓝宫女裙的小曲走上前来,态度并没以往恭敬。 姜虞眼皮沉重的厉害,并没察觉出异样,听到她声音微微惊讶:“小曲?你怎么还没走?” 每次送完酒她不是都自觉离开了么? 水汽氤氲,模糊了姜虞大半视线,让她看不清小曲的表情。 “奴婢自然是要留下伺候王妃更衣了。” 小曲的声线听起来有些奇怪,姜虞却没心神去细究。 因为她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她下意识反应到酒有问题,只是未等呼救,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 漪澜殿。 萧令舟议事结束回来未见姜虞身影。 便料到她定又是在温泉池泡澡泡的忘了时辰。 踏着夜色,他去往东苑温泉池。 行至半路,便见一队持长矛的士兵急切的从他身边经过。 看到他,领头士兵走过来抱拳行礼:“王爷。” “发生何事了?” “下头的人禀报说是温泉池出现了刺客,末将正带人前去捉拿。” 听到刺客二字,萧令舟眉心猛地一跳,顿生不好预感。 他想也未想以最快速度赶到温泉池,只看到被士兵用担架放置在一旁、仍在昏迷的翠袖和红裳。 望着空空如已的温泉池,他心瞬间凉了半截,清霁面上蔓上骇沉之色问看守:“王妃人呢?” 看守的十名士兵惊惶跪下,脊背发寒回禀:“王爷恕罪!不知从哪儿混进来一名刺客,竟扮成宫女模样将……将王妃掳、掳走了!” 话坠地,在场的人便感觉周遭气息裹着浓重压迫感袭来,吓的个个身子都僵直了。 “刺客从眼皮子底下将王妃掳走都未发觉,留你们何用?”萧令舟瞧着冷静,可是那双眼里黑压压的戾气丛生,直叫人骇然。 “王爷饶命啊!那刺客武功高强,中了文侍郎一箭都未受半点影响,我等实拿他没办法!” 第108章 在他眼里,女人不过闲暇时消遣的玩物而已 听到士兵的话,萧令舟微蹙眉。 文景聿怎么会来温泉池,还刚好遇上姜虞被掳走? 他戾沉目光投向昏迷的翠袖红裳,冷声吩咐:“把人弄醒。” 为首士兵会意,连说了两声“是”赶紧起身。 水泼到脸上,翠袖红裳缓缓睁眼。 两人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卫,脑子极快恢复清明起身跪下。 萧令舟未有实质的冷然眸光睥睨两人:“何人打晕了你们?” 翠袖埋首汉白玉铺就的冰凉地面上,战兢回话:“禀王爷,是看管酒库的宫女小曲!” “王妃这段时日来泡澡都会让小曲送半壶荔枝酒来,今夜也是照旧。” “奴婢两人时刻谨记王爷的命令保护好王妃,每次都会看着人离开才回到王妃身边伺候,今夜也未例外。” “当时奴婢听到温泉池外传来异常声音,就出去查看,刚好看到小曲将红裳打晕的画面。” “奴婢只与她过了两招,就被她射出的飞镖刺中肩膀,之后就晕了过去。” 萧令舟袖下手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能蛰伏这么久,还轻而易举将姜虞掳走,只会是那个人。 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自越山回来后,知道她不喜被人时刻盯着,他便撤走了令卫。 竟在无形中给了那人可乘之机! 问清方向,他眼底冷然的只剩彻骨寒意,对着空中吩咐一声:“令一,调所有令卫,马不停蹄沿向西官道追!” …… 姜虞悠悠转醒,入目的是残破不堪的一间破庙。 稍稍动了下身子,她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了。 “美人儿,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都要以为是我下的药出问题了。” 一道清亮如裂帛又含着几丝邪魅的男音传来,姜虞循声看去,脸色骤然一白:“是你!” 青玉郎君也就是牧云瑾一身夺目红衣在她面前蹲下,举手投足间尽显妖冶:“是我啊,怎么样?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这不就见到了。” 他伸手强行扣住姜虞下颌,在她挣扎怒瞪中微微勾唇,潋滟凤眸微微上挑注视她。 “不愧是萧令舟看上的女人,性格够烈。” 见他比女子还要纤细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姜虞心底里一阵恶心偏头躲开:“别碰我!” 牧云瑾未恼,眼底的笑意更浓,潋滟凤眸里淬着玩味:“怎么办,你越是抗拒,本公子对你就越是喜欢呢。” 许是长年唱曲的缘故,他音色并不如正常男子的富有磁性,反而有些阴柔,听得人直毛骨悚然。 被他蛮力掐住下巴抬起头,姜虞内心排斥至极,却又没法反抗。 冷声道:“你抓我无非就是用来威胁萧令舟,同样的招数,你觉得他还会上第二次当吗?” “谁说我抓你是为了威胁他?” 在她惊疑目光中,他笑的邪肆:“本来我没打算掳走你,谁叫你那个贴身婢女红裳太聪明,竟对我产生了怀疑。” “她昏过去前还惊动了那个翠袖,这便罢了,那该死的文景聿也好死不死在我要办事的时候找来。” “我想着我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你,反正已经打草惊蛇,还不如直接破罐子破摔将你掳走。” 姜虞纤柔的眉拧紧:“什么叫你的目标始终是我?” 他笑得越发妖冶,指腹摩挲她下颌肌肤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在欣赏一件上好的瓷器娃娃:“很难理解么?我就是冲你去的啊,摄政王王妃。” “你是第一个说我唱的曲‘呕哑嘲哳难为听’的,也是第一个能在我手底下那群人手上活下来的女人。” “我对你,倒生出几分不同于旁人的趣味呢。” 姜虞心中一阵恶寒。 彼其娘也! 早知道会招来这个疯子,她当初就不该嘴贱点评那一句! 望着她清丽面上露出的咬牙切齿表情,牧云瑾手上越发爱不释手了。 多有趣儿,带回西曲偶尔逗一逗,定甚是解闷。 在他眼里,女人不过闲暇时消遣的玩物而已。 多少女人想得他青睐都得不到,他能看上姜虞,是她的福分。 “别想着你那个摄政王夫君了,跟我回西曲,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姜虞将脸别到一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没兴趣!” 她要真贪图荣华富贵,当初在知道萧令舟身份后就不会跑了。 谁还稀罕跟他去西曲那鬼地方。 她在南疆的时候没少听说西曲乱。 那地方部落之间天天发生冲突,人命更是如草芥,昭国人去了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下场。 牧云瑾轻笑一声松开她,语气轻飘谲寒道:“本公子好不容易将你掳来,去不去可由不得你。”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乖乖待着吧,这破庙偏僻得很,就算有人追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儿。” 看着他离去背影,姜虞目光一寸寸扫过破庙,终于在枯草下面看到了碎碗瓷片。 青玉郎君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又诡计多端。 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萧令舟身上,得自救。 费尽艰辛挪动身子够到瓷器碎片,她拾起一块足以隐藏的握在手里,一点一点的割绳子。 不多时,牧云瑾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干净的兔子回来。 听到脚步声的姜虞眉心一跳,忙停止割绳子动作,悄无声息将碎片攥进手心藏好。 她刚用脚扒拉过干草将地上瓷器碎片掩盖好,牧云瑾就踏入了破庙。 看到她不知何时挪到了石像处,他勾唇,表情很是微妙:“你不会是想趁我不在的时候逃跑吧?” 姜虞没说话,顺势挪了几下屁股。 直到后背靠到石像底座,她才满意的闭上眼。 一套动作下来,她看起来就像是真的累了,只单纯想靠着石像睡觉而已。 牧云瑾眸色深了深,不疾不徐走至破庙正中,靴底碾过干草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听着干柴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姜虞掀起眼帘,就见牧云瑾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的烤着野兔。 注意到她视线。 他手里握着的树枝轻轻一转。 兔肉表面的油脂顺着木签往下滴,落在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 “不装睡了?” 第109章 “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 “你会易容术?” 他头也未抬,专注的烤着兔子,嘴角扬起淡哂弧度:“你确实聪明,警惕性也高,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行宫有守卫层层把守,有婢女寸步不离跟着你就安全了?” 他抬头,那双沉郁深凛的蓝眸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本公子对猎物一向有耐心,你想玩,我自是要奉陪到底。” 姜虞被捆在身后的手收紧。 心底里将他八辈儿祖宗全问候了一遍。 为接近她,他还真是煞费苦心,不惜伪装成宫女半个多月。 要不是被红裳发现端倪,怕是回到京城那日她都发现不了。 碎瓷划破肌肤的疼痛感袭来,她手缓缓松开:“就算你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躲得过朝廷的地毯式搜捕,一定有人在帮你躲藏。” “是小皇帝?还是明王?” 暂时逃不了,她就多套点有用消息。 等回头逃脱了,她定报此仇。 牧云瑾看穿了她想法,嗤笑:“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能从本公子嘴里套到话的人坟头草都两丈高了,要不想死,就乖乖跟着我去西曲。” 被戳穿心思姜虞半点未慌,反而坐正身子与他闲聊起来:“青玉是你的真名?” “不是。”他回答的干脆:“本公子出身高贵,不过是借他低贱身份一用而已。” 闻言,姜虞心中莫名发怵:“那真正的青玉呢?” “这世上不能存在两个青玉公子,他自然是被我杀了。”他弯唇,语气一派的云淡风轻。 好似杀一个人于他而言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一般。 姜虞头皮发麻。 夺人家身份,还杀人家。 这他爹的才是真正的煞神。 两相一比,她瞬间觉得萧令实在是善良。 小皇帝和赵太后派人刺杀他那么多次他都没造反,真算得上是忠臣了。 “所以,小曲也被你杀了?”她声音微微发颤问。 牧云瑾将她反应看在眼里,哼笑了下:“我能站在你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虞不敢再说话了。 她怕哪句话说的不对惹到这疯子,自己也会成为他手下亡魂之一。 活着很美好,她不想死。 牧云瑾举着烤好的兔肉走到她面前递上:“吃点。” 他晚饭没吃,又带着她跑了几个时辰,早就饿的没力气,不然也不会躲到这破地方来。 “不吃。”话一出,姜虞生怕惹恼他又和缓了语调解释:“不饿。” 不饿是真,不敢吃他东西也是真。 这狗男人总能无声无息给她下药。 谁知道兔肉里有没有被他下别的东西。 “不吃拉倒,接下来路程我可不会给你找食物。” 牧云瑾没逼她,拿着烤好的兔肉到一旁吃去了。 …… 夜色如稠。 夏风裹着蝉鸣灌进破庙窗棂。 吹得供桌上积灰的破幡布不断晃动。 姜虞本想趁牧云瑾睡着时割断绳子跑路。 不想他似早有预料,强行给她喂了浑身绵软无力的药。 别说割断绳子,她就是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并且,怕被萧令舟带人追来。 他只休息半个时辰就带着她继续往西边跑。 像是来过数次一般,他所经之处都是荒无人烟之地。 被他带着跑了两个时辰,姜虞身上干净素雅紫裙已狼狈的不成样子。 到了一处小河边时,她直接瘫坐在地:“走不动了。” 牧云瑾瞥她一眼,颇为嫌弃道:“真是娇气!” 为了她,他差点暴露身份,还中断了潜伏计划。 不把人带回西曲,都对不起他的牺牲。 “天亮之前必须到达北疆地界,想死和起来继续走,你自己选。” 他是对她有几分兴趣,也欣赏她那副绝好的容色。 可事关他自个性命,他可不会怜香惜玉。 姜虞心中亲切的问候完他祖宗十八代,恶狠狠地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没走两步,双膝一软直接扑倒在地面上,还崴到了脚。 看她疼的眼泪都出来了,确实不像装的,牧云瑾直皱眉。 本来带着她就走得慢,现在崴了脚压根没法走了。 思虑再三,他决定帮她把脚治好再走。 想起他当初路过这地界时遇到的那户农户,他弯下腰打横抱起姜虞。 “你干什么?”她如惊弓之鸟挣扎。 他冷声道:“不想死就闭嘴,萧令舟会惯着你的小脾气,我可不会!” 姜虞立马噤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忍! 牧云瑾抱着她走了半刻钟左右,来到了一户偏僻的农家小院。 已是深夜时分,主人家早就睡了一回回笼觉,听到叩门声窸窸窣窣穿衣起来开门。 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打开院门,提着灯笼打量门口的姜虞两人。 见不认识,她出声询问:“你们找谁啊?” 牧云瑾拽着姜虞胳膊走近:“婆婆。” 老妇人看清了他容貌,声音带着点惊讶和迟疑:“你是……小瑾?” “是我。” “孩子,真是你啊,快,快进来!”老妇人显得有些激动,赶忙退到一旁招呼两人进去。 进了屋,牧云瑾向老妇人讨要包扎要用到的纱布和剪子,先给自己胳膊上的伤处理了。 他先前只粗略包扎了一遍,并未注意到伤口。 此刻灯光明亮,他看到约摸食指宽、皮肉外翻的伤口,心中对文景聿的憎恨又添了几分。 姜虞不知道她昏过去后的事,但看到牧云瑾盯着胳膊上的箭伤出神,心里只觉畅快无比。 心中这般想,她面上却未显露出来,状似不经意地问:“刚刚的老妇人叫你小瑾,你们从前认识?” 牧云瑾身形顿了下,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语气冷然道:“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 姜虞:“……” 真是个戒备十足的男人。 这一路她就没从他口里打听到半点有用信息! 牧云瑾将她崴到的那只脚复好位,再次捆住她手脚,丢下一句“老实睡觉,别想着逃跑”就去了隔壁房间。 房间并不隔音,他那边翻个身她都能听到。 姜虞在他走后从袖子里摸出碎瓷片,一点点将手脚上绳子割断。 一直捱到天灰蒙蒙亮,隔壁传来清浅呼吸声,她才蹑手蹑脚蹬上绣鞋走向半开的窗。 就在她胆战心惊从窗口翻出来,脚刚沾地准备跑路时,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人肉墙。 她僵直在原地,脑子里霎时冒出两个字:完了! 第110章 “你别动她!” 她吓的身体每一寸肌肤紧绷起来。 将要面临的所有下场都想了个遍。 就听头顶传来压低的熟悉男音:“阿虞,是我。” 她猛地抬头,隔着灰黯天色,看到了文景聿那张温雅的脸。 她心下一喜,脑子里绷着的弦顷刻松缓下来:“文——” 文景聿捂住她嘴,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先离开这儿。” 她点头。 看了眼牧云瑾紧闭的房门,两人放轻脚步朝墙边走去。 刚走至成年男子高的墙角,就听对面屋子传来“嘎吱”一声,一名老妇人站在门口问:“谁在那儿?” 姜虞两眼一黑,只觉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走!” 老妇人声音肯定惊动了浅眠的牧云瑾,反正被发现了,姜虞索性拉着文景聿直冲院门。 她手甫一落在门闩上,一道狠厉掌风从斜后方劈来。 危急关头,文景聿拉着她往旁边避开。 一身红衣妖冶又邪魅的牧云瑾立在院正中,轻飘语气里带着不悦:“敢劫我的人,找死。” 护在姜虞面前的文景聿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眼疾手快拨开门闩将姜虞推了出去:“我来拖住他,你快走!” 事情发生的太快,姜虞未来得及说话门就被“啪”一声合上落了闩。 看着关上的院门,她心中权衡利弊一息,果断忍着脚腕处传来的疼痛转身就跑。 文景聿能找到这儿来,相信萧令舟的人也定能找来,她得去搬救兵。 夏日天亮的快,只一会儿功夫东边天际鱼肚白就染透了半边天。 姜虞跑的太急,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饶是手心被尖锐石头割破了皮,她也完全顾不上伤口爬起来继续跑。 “美人儿,还想往哪儿跑?” 可怖惊悚的男音自头顶传来,她头皮发麻加快了脚下速度。 一身红衣的牧云瑾拦住她去路,眼底翻涌着阴鸷暗潮死死锁着她,勾唇:“还跑,当本公子的武功是摆设么?” 姜虞被大力丢在了小院地上,手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她想要撑坐起身,脖子骤然被男子过分白嫩纤长的手掐住:“本公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不听话,我不介意把你变成一具尸体。” 真是个疯子! 姜虞脸因窒息涨得通红,右手触及到从袖子里掉出的碎瓷片,她发狠的朝他脖子挥去。 来了古代近四年,又几经生死,她心境早不似最初单纯。 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她不杀人只会被杀,这个时候还不反抗就真的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没料到她会突然反击,牧云瑾身体下意识往后一避,碎瓷片擦着他左脸划过。 瞬间,血渍飞溅。 这一幕惊到了被吓得缩在竹筐堆里的老妇人,同样惊到了被捆在柱子上的文景聿。 指腹摸到脸颊上渗血的伤口,牧云瑾瞳孔骤然一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立马变得如淬了冰:“真是不乖啊!” 他平日里最是爱惜自己的脸。 姜虞划伤他的脸,无疑是彻底触怒了他。 对上他阴翳森戾的眸光,姜虞浑身发冷。 没有一击杀死这个疯子,这次是真完了! 牧云瑾仿若吐着信子的毒蛇贴近她耳畔,声音带着黏腻的恶意:“你猜,我是该在你脸上刻朵花,还是在你心口留道疤?” 不等脸色发白的姜虞说话,他视线转至被捆在柱子上的文景聿,指尖勾起她垂落的一缕发把玩。 漫不经心问:“昭国摄政王知道他的王妃这么招男人喜欢么?” 像是知道姜虞不会答,他唇角弯起轻讽角度:“为了你,他连死都不怕,对你深情不寿的模样真真儿是叫人心生感动,连我看了都忍不住想放过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呢。” 姜虞浑身一震,撑着地面的手攥紧。 自端午祭那日在茶楼文景聿说可以帮她和离起,她就隐约察觉出了他心思。 回去后,她回忆从前种种,越发确定他对她不止是兄妹情那么简单。 得出这个结论后。 她第一反应是不愿承认,并告诉自己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不断用亲情来麻痹自己。 她害怕戳破那层窗户纸以后两人没法再像从前一样相处。 所以,那日后她便开始有意避着文景聿。 可回避这么久,终究还是被人当面说了出来。 她可以装傻,文景聿呢? 性情温润如他,头一次情绪失控怒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牧云瑾夺了姜虞手中碎瓷,擦去脸上血渍,阴冷一笑:“本公子最喜欢看人嘴硬了。” 文景聿的一箭之仇,姜虞的划脸之仇,萧令舟杀他族人的仇。 光掳走姜虞这个女人太无趣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以报复三人的好法子。 看向文景聿,他声音透着兴奋的诡谲:“真想知道,待会儿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说罢,他从腰封里拿出一粒药丸,捏住姜虞下颌,趁她吃痛张开嘴,强行将药丸给她喂下去。 “咳咳咳……” 姜虞被药呛的一阵咳嗽,本能抠嗓子想将药吐出来。 牧云瑾攥住她手:“好东西可别浪费了。” 姜虞脸色惨白怒瞪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西曲独有的,”他语气略停顿,抬手玩味的拨了下她发,轻声吐出五个字:“鸳、鸯、合、欢、散。” 姜虞如遭雷击。 彼其娘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她胃里翻涌,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他,疯狂抠喉咙呕吐。 牧云瑾邪肆一笑:“没用的,只要你的口水沾到一点药,就算你把药吐出来,也丝毫不会影响药效。” “只需半刻钟,你就会完全迷失在药效里,任我玩弄呢。” “真想看看昭国摄政王知道他的女人被我睡了,会是什么表情。”他眉眼下压,笑的阴鸷无比:“肯定……异常精彩。” 瞥了眼恨不得杀了他的文景聿,他蛮横地拽住姜虞胳膊起身,挑衅无比的将人拉扯进屋中。 眼睁睁看着房门关上,文景聿目眦欲裂挣扎,却被绳子禁锢的死紧:“你别动她!” 第111章 “文景聿,救、救我……” 房间里,姜虞明显感受到药效开始发作了。 望着靠近的牧云瑾。 她压下身体里升腾的燥热难耐,步子趔趄地扑向小方桌。 拿起桌上篮子里的剪子,她满是防备地对准他:“别过来!” 牧云瑾停下步子,微挑眉:“鸳鸯合欢散的药性两个时辰内不解必死无疑,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深目高鼻,眼窝深邃,此刻,那双琉璃蓝眸看姜虞的眼神如同在看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 他生来尊贵,可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 就算是下药,也要让姜虞主动。 不就是半刻钟,他有那个耐心等。 趁此间隙,他先去处理点事。 免得碍眼的东西再打扰他办事。 文景聿被粗麻绳束缚的手腕早被勒出了血痕,却仍在拼命挣扎。 看到牧云瑾从房间出来,他目光如箭死死钉在他身上:“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放了她!” 牧云瑾未搭理他,信步走到被吓得直哆嗦的老妇人身边,语气稍柔和道:“婆婆,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老妇人猛地往后躲,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惶然:“你…你…” 在她面前的牧云瑾一向是乖顺的。 何曾打过人还露出那等阴鸷可怕的神情。 将她畏惧神情看在眼里,牧云瑾没有过多解释,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给她:“拿着这些钱离开这儿,永远别再回来了。” 老妇人盯着那叠厚厚的银票,手指蜷了蜷,没敢去接。 她佝偻的身子抖得厉害,半响才嗫嚅着唇开口:“小瑾,打人是不对的,你怎么能……” “婆婆——” 牧云瑾神情冷沉下来,将银票塞进她手里:“你是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昭国人,念在你救过我份上,拿着这些钱赶紧走,晚了,就休要怪我了。” 老妇人虽上了年纪,却也能听出他话里动了杀意。 看了眼不远处的文景聿,她深知自己做不了什么,攥着银票颤颤巍巍离开了。 等老妇人一走,牧云瑾走出院子,站在空地上对着空气说了声:“都出来吧。” 树叶沙沙轻响,一排身穿黑衣,戴着银色面具的死士眨眼间出现在他周围。 死士头领走至他面前,语带不满:“瑾太子,按照原定计划,你该潜伏在摄政王王妃身边,而不是掳走她!” “你此次贸然行事打断了所有计划,主子很不高兴。” 牧云瑾冷嗤:“他高不高兴与孤有何干系,越山刺杀孤出人又出力,是你们自己废物让萧令舟活着回了京。” “当初你们没有试探出萧令舟是真傻还是装傻就给孤递消息,害孤的族人再次行刺失败被诛杀,真论起来,孤才是应该不高兴的那一个。” 死士头领露出的那双眼睛漆暗森戾:“此事确是我方过失,但殿下别忘了,若不是我主子助你藏匿,以摄政王睚眦必报性格,你早就被抓住了,如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此处?” “既是合作,彼此就该有诚意一些,我家主子说了,只要殿下将摄政王王妃交予我们,答应殿下的东西我们自会奉上。” 牧云瑾唇边牵起没有温度的冷笑弧度:“若是我不呢?” “你——” 死士首领没想到他会拒绝,态度强硬道:“殿下还在昭国境内,确定要和我家主子作对?” 这话,暗含威胁。 牧云瑾异域妖冶面上半点不慌,淡然自若的掸去衣袍上飞絮:“急什么,孤只是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报复萧令舟的方式,等孤把那个女人玩腻了,自会交给你们。” “还有,孤最不喜欢受人威胁,你家主子要想除掉摄政王这个心腹大患,就对孤尊重些。” 他语气停顿:“否则,孤可不能保证西曲九部的人会不会以孤失踪为由讨伐昭国。” 死士首领手骨节捏的咔咔作响:“我只听从命令行事,摄政王王妃必须要带走,殿下要是阻拦,就别怪在下不客气。” 牧云瑾眼神微凛,语带不屑:“就凭你们?” “死士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殿下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死士头领语含被轻视的愠怒。 “是么?”牧云瑾轻蔑一笑:“那就让孤会会你们的实力!” 话落,他足尖微点借力而起率先发起攻击。 到嘴的肥羊他是不会放的。 他赌对方不敢和他鱼死网破。 院内,听到外面传来的打斗声,文景聿小声地呼喊姜虞,却一直未有回应。 就在他焦灼不已之际,从窗户爬出来的姜虞脚步虚浮走到柱子后,以最快速度为他解开绳子。 “爬墙,往后山跑。” 说完这话,她绵软无力地瘫坐在地。 热,好热。 她感觉身体快要热炸了。 瞧出她脸色不对,文景聿瞳孔骤缩想到了牧云瑾给她喂下的药。 压下心中慌乱,他柔声安抚她:“别怕阿虞,我这就带你离开。” 从院子里翻墙出来,贴着墙面的两人看到院门外空地上与死士缠斗的牧云瑾。 怕被发现,文景聿不敢稍作停留,带着姜虞贴着墙面悄然离去。 走至后山林中,姜虞脸颊已是绯红如潮,浑身肌肤都变得滚烫异常。 她眼前渐渐模糊,体内翻涌的燥热令她下意识地扯着自己衣领。 文景聿被她身上骇人温度烫得心口一紧:“阿虞,你撑住!” 他们还没走出多远,牧云瑾随时都可能追来,还不能停下。 姜虞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滚烫额头蹭过他温雅下颌,嘴里呢喃着:“热……” 文景聿早已没了往日沉稳,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措探她额头:“那个混蛋到底给你吃了什么,怎么会这么烫?” 听到他声音,姜虞失去的理智回来了些许:“合欢散……他给我吃了合欢散。” 她身形不稳站直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往他身上贴:“你……你离我远点,我怕自己……怕自己控制不住。” 她樱红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清晰可见痕迹,额间细密汗珠不断往下淌。 听到“合欢散”三个字,文景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耳边阵阵嗡鸣。 他心中自责与愤恨交织,只能艰涩吐出一句:“对不起阿虞,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昨夜她被掳走,他是最先发现的。 射伤那贼人后,他让士兵前去通禀。 自己则带了两名护卫急急循着贼人跑的方向追。 天快亮时,为了尽早找到姜虞下落,他与两名护卫分开走。 找到她的那一刻,他以为能带她离开,却不想他的无能还是让她受到了伤害。 半刻钟足以让合欢散的药效发挥至极致。 姜虞为数不多的理智被药力泯灭。 出于求生本能,她不断往文景聿微凉的颈侧靠,似乎想借那点凉意驱散体内的灼意:“文景聿,救、救我……” 第112章 “只要你想,我愿意给你当解药。” 文景聿身体骤然僵住。 救她。 怎么救? 萧令舟不在这,没法为她解药。 他手扣住她虚软腰肢,将人稳稳扶在臂弯里,声音微微发颤:“撑住阿虞,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是喜欢她,但不会在她中药时趁她之危。 那是对她的亵渎,也是对他们感情的玷污。 姜虞仰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只剩迷茫的潮红:“带我去寻……寻一处潭水。” 身体上的温度不降下去,青玉郎君那个疯子没追来,她自己先爆体而亡了。 “好,好!”文景聿连忙应声,扶稳她往有水流动声之处走去。 姜虞并非是盲目让文景聿带她往后山跑。 而是她知道后山有河流才选择这条路。 来到一处尚算隐蔽清澈的潭水处,文景聿小心翼翼地抱着姜虞放进水中。 望着她被汗湿的额发和松垮衣领下露出的一截泛红颈项,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 为今之计只能祈盼萧令舟能尽快找来,不然以姜虞状况……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深吸一口气起身:“阿虞,我去看着,你有事就叫我一声。” 姜虞身体被冰凉的水包裹,大脑清醒了不少,咬紧牙关点点头。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还剩下三个多小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熬,等萧令舟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起先水还能压住姜虞身体里的燥热。 渐渐地,她便感到水随着她身体温度变得越来越滚烫。 如万千蚂蚁在身体里啃噬的感觉越发强烈,强烈到要将她整个人连同呼吸都吞噬殆尽。 撑不住了! 就快撑不住了! 她的身心在与药性抗争中已倦惫不堪。 为了保持理智,她指甲陷进自己先前被石子划破的掌心伤口中。 痛感猛地炸开,让她混沌意识倏然清醒,忍不住发出痛苦嘶吟声。 文景聿听到声音担心不已,走近看到她掌心都是血,瞳孔骤缩伸手阻止她。 “阿虞,不要伤害自己。” 他不来还好,一来姜虞理智又在顷刻间溃散。 明知不能靠近眼前人,她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地攥住他清隽如玉竹的手,睫羽轻颤将脸贴上去。 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但没能缓解身体的热度,反让它贪心的想要更多。 文景聿看到她动作,眸色微暗,极力克制着试图将手抽回,反被她缠的更紧。 “好热……” 她声音黏着水汽,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文景聿指尖控制不住地发紧。 “阿虞,你看清楚,我是文景聿。” “文景聿…文景聿…”她唇瓣翕合,手陷入发中轻晃脑袋:“你是…是季祁言,我不能…不能…” 她猛地松开他手背过身去,赶他:“你走,走!” 她肩膀因难耐的痛苦上下颤着,垂在身侧的手血流不止,将清澈的水都染成了刺目红色。 “阿虞……” 文景聿眼眶微红,他一走,她定又要伤害自己。 不忍看她再这么痛苦,他心中千般纠结,万般挣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下水,说出了那句:“只要你想,我愿意给你当解药。” 姜虞脑中“轰”地炸开,如遭雷劈怔在原地。 又听他说:“阿虞,还记得你六岁时说过的话么?” “你说,长大了要嫁给我。” “我知道那是你幼时的戏言,当不得真,可我,却真真切切入了心。” “我将心事深埋心底,想等你上大学那天再告诉你。” “但世事无常,未等我向你表明心意就发生了意外。”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话,也随之被掩埋。” “与你再遇,我记起前尘往事,你却已成了他人之妻。” “即便知道你对我亲情多于男女情,可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你,这辈子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阿虞,我说这些,并不是想插足你与他之间的感情,只是想让你把我当做一个喜欢你的普通男子,让我给你当解药,好么?” 怕她拒绝,他又补充:“若非你中了药,这些话我永远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这么做。” “今日你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们还是一如从前,可以么?” 他润和语调带着恳求,似是在博得她短暂垂怜一般。 听完他一席话,药力加持下的姜虞早已心躁意乱。 她指甲再度陷入掌心伤口中以获得意识清醒,身形虚晃地摇头:“不,我不能那么做,对你……不公平。” 她清楚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可她不喜欢他。 要真让他替她解了药。 就是在伤害他。 文景聿心凉了半截:“阿虞,我只是想救你。” “我知道。”她抱住自己双臂慢悠悠转身,对上他泛红眼眶:“文景聿,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 她喉间动了动,又勉强找回了声音:“这样的事,你该和你以后的妻子做。” “我心有所属,还嫁了人,我们这样……不好。”说完这话,她垂下眼眸,咬紧下唇强忍药效带来的汹涌滚烫浪潮。 文景聿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沉沉的落寞。 他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声音哽塞道:“我明白了。” 她喜欢的只有那个人。 就算他不介意,但她介意。 天意弄人,他和她,注定有缘无份。 目光扫到她流血的手,他撕下自己衣袍一角:“我为你包扎一下吧。” 姜虞看他神情恢复如初,将手递了过去。 可她太低估药的作用了。 文景聿每触碰她一下,每呼吸一次都能令她浑身泛起细密颤意。 那滔天骇人的情欲,近乎裹得她理智随时都在彻底崩溃的边缘。 “你,出、出去吧。”她咽了口唾沫别过脸,迫使自己不去看他。 再接触几息,她真怕自己被药支配做出不该做的事。 文景聿没敢走远,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天已完全放亮,清晨的山中浓雾弥漫。 冷热在身体里来回交织,姜虞的身体终是抵不住药力和寒气侵蚀昏了过去。 “阿虞——” 文景聿惊慌失措冲进潭水里将她抱了出来,脱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 第113章 “阿虞,我来了。” “阿虞,你怎么样?”他掌心托住她脸,语气里满是关切和慌乱。 姜虞脸是滚烫绯红的,可唇色却苍白如纸。 “咳咳……”她半掀起眼帘,眼前文景聿温润如玉面容渐渐变成了萧令舟清冷矜贵的脸。 她恍惚的抬手,粗喘着气轻唤他:“萧令舟,你、你终于来了。” 文景聿神情僵住,额前凌乱碎发被风刮到眼睛里都未去理会。 知道这个时候冒充那人可耻。 但迟疑了两息,他还是红着眼眶握住了她伸出的手:“是,我来了。” “我……我好想回张家村,你带我,带我回去好不好?” 京中充满了各种危险,她不想做什么摄政王王妃了,只想做回张家村那个无忧无虑的姜虞。 文景聿知道张家村是她最初来到这个朝代待的地方,心情一阵棉重酸涩。 原来,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她确实对萧令舟动心了。 可她不爱他给予她的那重身份。 那是枷锁,是牢笼。 她想要的,始终只是平安顺遂又淡然自在的日子。 将她手拢在掌心,文景聿心中五味杂陈,喉间滞涩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该怎么告诉她,别天真了阿虞,萧令舟是摄政王,注定只会往高处爬,不会往低处走。 他身处那个位置,肩上背负的东西和责任太多。 就算他自个愿意陪她去乡下做一对闲云野鹤的夫妻,追随他的那些臣子也不会答应的。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就只能顺着规则而活。 见他许久未答,完全分不清人的姜虞手臂搂上他腰,将脸埋进他胸口轻蹭,语气带着无助的渴求:“子衍,我好热,好热……你快、快救救我。” 她说着有气无力支起身子就要吻他,在唇瓣即将触到他时,他微微错开。 她茫然地抬眼,视线里只有男子模糊的下颌轮廓。 “阿虞,再忍忍,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她中的药不抒解只会是死。 她已经明确拒绝他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违背她意愿做她不想做的事。 萧令舟知道她遭掳走,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追踪她下落。 与其在这坐以待毙,不如带她去搏一搏。 刚将她打横抱起走了十几步,文景聿就听见林中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听声音,足有四五十人。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辨清是敌是友,一身金丝滚边墨色长袍、骑着马的萧令舟就出现在他十米开外。 萧令舟看到远处抱着姜虞的文景聿,手中扬鞭眨眼便策马到了两人跟前。 “阿虞!”他翻身下马太急,脚下差点踩空。 一站稳身形,他伸手将姜虞抱了过来,指腹触及她滚烫皮肤时,他手不受控地发颤:“阿虞,我来了。” 姜虞听到熟悉的声音唤自己,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在水里抗药性太长时间了,她此刻又累又困,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当真是难捱至极。 萧令舟抱起她上马,直冲他们逃出来的那户小院。 院里,跪着牧云瑾与院子的原主人张李氏。 她拿着牧云瑾给的银票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带着一队骑兵的萧令舟。 在他追问下,她老实交代了牧云瑾抓了文景聿与姜虞的事。 萧令舟得知她与牧云瑾的关系并未放她走,而是将人一并带回小院。 他带人到时,牧云瑾正从房间里出来。 因为他受伤落了下风,骑兵没费多少功夫就将他抓了起来。 出于报复心理,他扬言早就睡了姜虞,还给她下鸳鸯合欢散将她和文景聿关在一起。 虽然两人逃了,但已过一个时辰,姜虞药效发作指不定和文景聿什么都发生了。 萧令舟神情骇沉踹了他一脚,让骑兵将其看管起来就急急带了人马去寻姜虞两人。 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牧云瑾那些话的真假。 而是担心姜虞的安危。 直到看到她的那一瞬,他所有的不安与眼底翻涌的戾气方才褪去。 将姜虞放在上了年头的拔步床上,萧令舟望着她蹙紧的纤秾眉眼,让人打水来。 为姜虞擦拭额间密汗间隙,他沉声问端水进来的骑兵:“文侍郎呢?” “回王爷,在外面。” “传他进来。” “是。” 文景聿踏入屋中,看到自己盖在姜虞身上的外袍搭在床沿椅子上,微敛眸上前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萧令舟在他进来前已放下幔帐,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到姜虞躺在床上的样子。 “青玉郎君给阿虞下的药解了么?” 骄矜如萧令舟,无人能知晓他是抱着何种心情问出这句话的。 文景聿能感受到,他语气虽淡,瞧着也冷静,可那双眼里黑压压的戾气丛生。 自己的妻子中药情况下与别的男子单独相处一个时辰。 他找到时还是衣衫不整、浑浑噩噩模样。 他要是一点都不在意才不正常。 早在越山时文景聿就在他面前流露过对姜虞的心思。 此刻亦是坦坦荡荡:“我和阿虞什么都没发生,她是因为扛不住药性才会变得昏昏沉沉。” 末了,他语气晦涩地又补了一句:“她爱的人是你,哪怕是中药的情况下也不愿我给她当解药。” “王爷比我幸运,能得她眷顾,合该珍惜她、爱她、信她。” 萧令舟没有计较他言行上的失敬,握着湿帕的手收紧,一双瑞凤眼瞧着依旧冷然的没有一丝温度:“在你心中,本王就是那等在意妻子贞洁胜过她性命之人?” 对上他幽邃迫人眸子,文景聿怔了下,半点看不透他心底真实想法。 缄默须臾,他蠕动唇瓣:“王爷既不在意,为何又要问?” 萧令舟从腰封里拿出白瓷瓶倒了一粒药丸给姜虞服下,未有实质的冷淡目光瞥了他一眼:“你该庆幸没有与阿虞发生什么,不然就是在害她。” 闻言,文景聿眉心猛地一跳,立马反应过来:“王爷是说那贼人给阿虞吃的药有问题?” 第114章 “我的药是你解的么?” “青玉郎君给阿虞吃的是西曲秘药鸳鸯合欢散。” “此药以缠丝藤、醉心草、忘忧花种研制而成。” “一旦服用之人与男子欢好,便会对欢好男子产生依赖和上瘾,长此以往损耗精元,以致折损寿命。” 听完他的话,文景聿和雅温润面上霎时苍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缓了几息,他袖下手紧握成拳,仓惶问:“可有解药?” 萧令舟拢紧帷幔起身,眸光冷冽道:“那就得问下药之人了。” 牧云瑾自诩聪明一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受伤情况下落在萧令舟手上。 还被折磨的遍体鳞伤,狼狈至极。 一身墨色长袍、身形颀长的男子立于他面前,眉眼间下压间皆是浓重迫人的威慑力。 他狞笑,面上浑是不怕死的桀骜:“昭国摄政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死,你的王妃也活不了。” 面对他的挑衅萧令舟面容沉肃,稍一抬手,骑兵继续挥鞭。 等人奄奄一息,他语气冷如冰霜启唇:“你以为,没你的解药本王就无可奈何?” 牧云瑾眼神阴鸷望着他,声音里没半分惧意,反而带着几分嘲弄:“别骗自己了,有办法你就不会对我严刑逼供了,鸳鸯合欢散的解药除了我,这世上无人能配制。” 萧令舟容雅面上凛然一片,神情漠然的可怕:“倒是个嘴硬又不怕死的,本王倒要看看,你的傲骨能撑到什么时候。” 话毕,他转身吩咐骑兵:“吊着一口气,别把人折磨死了,直到他愿意交代解药为止。” “是!” 牧云瑾愤怒咆哮:“萧令舟,你这个卑鄙小人,要不是本公子受伤,又怎会落到你手里!” 无视身后的怒吼,萧令舟迈步离去。 看到他从柴房出来,文景聿惶急上前:“他还是不肯交代?” 见萧令舟未发一言,无甚表情的模样清越矜冷,他心下便有了答案。 “阿虞的情况还能撑多久?” “本王已给她喂了压制药性的药丸,足以撑到李大夫赶来。” 文景聿早听过摄政王府中有一位姓李的名医,能治各种疑难杂症,甚至对异域奇毒亦有钻研。 为今之计,他们也只能将一半希望寄托于他。 临近傍晚,许是白日里在潭水中泡的太久,姜虞发起了高热,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萧令舟命人抱来干净被褥替她盖上,她数次嫌热蹬开。 为防止她再蹬被子,他只得时刻守在床边。 牧云瑾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有傲骨,从白天被折磨到夜幕降临都不肯吐露解药方子半个字。 就在他眸光幽沉出神之际,昏睡中的姜虞抱紧双臂,嘴唇哆嗦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心口一紧,忙俯下身问:“怎么了阿虞?” “别、别过来!”她咬紧牙关,浑身发抖,整个人都似陷入了梦魇里,唇角含糊不清的说着梦话。 萧令舟心脏揪紧,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进怀里,声线温柔地唤醒她:“别怕阿虞,我在这,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她被掳走的十个时辰里,定时刻都在提心吊胆,才会连梦中都在害怕。 感觉到微凉的掌心托着自己的脸,姜虞掀起沉重眼睑。 视线里的事物还带着层模糊光晕,可男子身上熟悉的清冽清香、指腹下轻微的薄茧,都让她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只发出细碎的气音:“萧、令舟……?” 她话音落,托着她脸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更稳地扶住她,另一只手端过床头小木桌上的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是我阿虞,来,先喝口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痛感,姜虞终于有了力气。 她仰起脑袋,看清了男子清雅俊逸的脸。 他眼底泛着红,眼下是淡淡的乌青,显然是疲倦到了极致。 盯着他紧绷的下颌,她忽然想起一宿来的惊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喉间哽咽道:“萧令舟,我好害怕……” 她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几近泣不成音:“那个疯子给我喂药,我、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知道阿虞,是我来晚了,对不起。”萧令舟搂紧她,手掌轻抚着她颤抖俜伶的脊背。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胸腔里压抑的呜咽,那细碎的哭声透过衣料传过来,每一声都像针一般扎得他心口发疼。 “都过去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顶,声音里满是疼惜与自责:“给你下药的人已经抓起来,我定百倍偿还他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攥着他衣襟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萧令舟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话都无用,唯有无声的陪伴才能让她安下心来。 等她哭够了,情绪发泄完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他适才伸出修洁如玉的手拭去她眼尾泪水。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器一般,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姜虞也不想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可她一想到昨夜惊险一夜经历,泪腺怎么都控制不住。 止了泪,她声音犹带着哭过的沙哑问:“我的药是你解的么?” 萧令舟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力道,喉结滚了滚道:“你的药还没解。” 她身子微颤,又听他说:“别怕,李大夫在来的路上了。” 他将和文景聿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鸳鸯合欢散虽是西曲秘药,但解药并不难研制。” “我还另派了人马去京城将沈镜安俘虏的四名西曲药师快马加鞭送来,有他们在,卿卿中的药一定能解。” 在他温和语调宽慰下,姜虞心头的不安被抚平。 见她又有些昏昏欲睡,萧令舟将盖在她身上滑落的被子往上提掖紧:“我在这儿守着,卿卿安心睡吧。” 她轻点了下头,在他怀里再度阖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骑兵在屋外压低声音回禀:“王爷,李老到了。” 第115章 “孤可以说出那味药,你敢用么?” 等姜虞完全熟睡,萧令舟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出了房间。 另一间简陋居室内,李大夫看到萧令舟进屋,恭敬的拱手行礼:“王爷。” “来的路上骑兵已告知你王妃所中之药,这是从青玉郎君身上搜出来的,你看看能不能尽快研制出解药。”萧令舟将药丸递给他。 李大夫垂首接过放在鼻间嗅了一会儿,大致知道了药里所含的几味药材:“王爷放心,老夫定竭尽所能为王妃配制解药。” “需要什么跟骑兵说,本王会让西曲那几名药师配合你。” 李大夫颔首:“是。” 有原药,有西曲药师,对他来说研制出解药就有了七成的把握。 他信心十足,然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子夜时分四名西曲药师就到了。 一同来的还有需要用到的医书古籍和药材。 李大夫与四人彻夜未眠研制解药,至天亮发现始终缺少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四名药师用蹩脚的昭国话说,从牧云瑾身上搜出的那粒药丸不是西曲最原始的鸳鸯合欢散,而是经过改良的。 至于改良的药丸里加了什么,他们都分辨不出来。 偏偏加的那一味药是研制解药的关键,要是不能确定,他们也不敢贸然在研制的解药里乱添别的药用成分。 萧令舟再踏入柴房是第二日清晨,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显沉郁。 李大夫给的药虽能压制住鸳鸯合欢散的药性,可姜虞还是会受影响。 她难受了一夜,他也跟着彻夜未眠。 只天快亮时闭目养神了一个时辰。 一天两夜折磨,牧云瑾早已不成人样。 柴房门打开,刺眼日光照射进来,他垂着的脑袋艰难抬起。 额前汗湿的发黏在皮肤上,遮住了他一半视线,令他只能看到萧令舟墨袍衣角。 他讥笑,态度仍是一贯的嚣张:“昭国摄政王,你研制出解药了么?” 萧令舟骇沉双眸凝着他:“你加的那味药到底是什么?” 他冷呵一声牵扯到了身上伤,疼的倒吸一口凉气:“除非你放了我,否则……休想知道。” “放了你?”萧令舟神情阴翳森冷:“瑾太子觉得,本王会放虎归山,给自己留下后患么?” 牧云瑾浑身一震,被粗糙麻绳捆住的手不自觉收拢。 将他反应尽收眼底,萧令舟眸光寒戾道:“没想到当年小小一个东岳质子,竟能给本王带来这么多麻烦。” “早知今日,本王当初就该卖东岳二皇子一个人情,将你毒杀于质子府。” “本王早该猜到的,能让西曲九部卖命的,除了西曲大公主嫁到东岳生下的那个异族太子,哪可能还有别人。” “你的母族当真舍得下血本,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你一个质子身上,本王真想知道,你到底允了他们什么好处?” 身份被揭穿,牧云瑾只是慌了须臾,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桀骜模样,音色尖讽道:“你以为西曲人都和你们昭国人一样眼里只有利益么?” 他母后是西曲九部最尊贵的嫡长公主,是外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耀眼明珠。 对他,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要不是母后被二皇子生母所害早逝,他也不会被算计得成为质子送到昭国。 他恨东岳国人,也恨昭国人。 他身体流的是西曲人的血,也只认西曲人是他的族人同胞。 外祖有痛恨昭国人,他亦是如此。 萧令舟只觉他可笑至极。 十二岁被生父送到昭国为质,亲兄弟明里暗里想杀他,竟还觉得母族帮他不是为了利益。 他不想去细究西曲帮他是图什么,只迫切想从他口中问出鸳鸯合欢散改良后加的那味药是什么。 萧令舟一双墨瞳里流动着冷意:“本王是什么人瑾太子最了解,你那救命恩人性命就捏在你手里,说与不说,可要考虑清楚。” 牧云瑾淬了一口血沫:“孤最恨昭国人,你要杀了她,孤高兴还来不及。” 早知他会这么说,萧令舟指尖捻起一粒药丸:“软硬不吃,既如此,就请瑾太子尝尝自己药的滋味。” 他朝骑兵递了个眼色,骑兵接过药强硬给牧云瑾灌下去。 “咳咳——” “此药效果如何,瑾太子想必最是清楚。”萧令舟话落,骑兵带着一名长相猥琐肥硕的男子进来。 “王爷,人带来了。” 男子被萧令舟凛如寒渊气势骇到,想起骑兵路上和他说的,他忙惶恐跪下:“草、草民见过贵人。” 睥睨伏拜在地的男子,萧令舟表情寡薄冷情的出奇,给骑兵递了个眼色,他转身出了柴房。 不多时,柴房中传出牧云瑾威胁夹杂羞愤的声音:“滚!该死的贱民,你敢碰孤一下,定叫你不得好死!” 萧令舟坐在院中木桌旁,骨感分明的手轻扣桌面,俊美出尘的面容直令人畏惧胆颤。 张李氏两股战战立在一旁,听着柴房内传来的动静脸色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从未想过自己好心救过的孩子竟是个太子。 不仅胆大包天掳了摄政王的王妃,还给人下药。 明明是大热夏天,可她后背却冷岑岑的直冒冷汗,喉咙也像被人扼住了似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生怕下一个被抓起来拷打的人就是自己,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半盏茶功夫,骑兵上前来禀道:“王爷,瑾太子说他愿意说解药,求您放过他。” 萧令舟眸色幽若地轻扯唇角:“本王还当他多硬气,一刻钟不到就服软了。” 果然,对付极端的人,就得用极端方式。 “让那人出来。” “是。” 回到柴房,萧令舟望着药效发作衣袍不整、神情痛苦压抑的牧云瑾,眼中戾气骤生。 一想到他的卿卿中药后也是这副模样,他就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那味药是什么?”他音色清越,却带着威凛十足的压迫感。 牧云瑾几缕墨发被汗湿贴在颈侧,喉结滚动时,锁骨处青筋暴起。 他用尽全部力气爬起靠在柴堆上,呼吸急促地掀起眼帘看向萧令舟:“孤可以说出那味药名字,你敢用么?” “本王有何不敢?” 他勾唇,那双丹凤眼在头发遮掩下透着股诡谲森翳:“那味药最寻常不过,但这世上只有我有,它就是——” 第116章 “子衍,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在这儿停留了。” 他低而缓的吐出五个字:“我带毒的血。” 萧令舟墨瞳微震,眼底翻涌着暗沉沉的光,指节下意识攥紧。 将他反应看在眼里,牧云瑾唇边扬起恶劣的笑:“现在,你还敢用么?” 柴房里,空气沉寂。 灰蒙的光顺着梁木缝隙漏了进来。 周遭弥漫的木头沉腐气闷得人呼吸都凝了几分。 萧令舟僵立在原地,墨发无风自动。 他在犹豫,在挣扎。 许久,他似做出了决定,音色冷冽下令:“来人,取血!” 事情没有往预想的方向发展,牧云瑾脸上笑容僵住。 望着逼近的骑兵,他失去情绪管理:“萧令舟,你就不怕我的血毒死你的王妃?” 萧令舟一双瑞凤眼无波无澜注视他,唇边勾起一抹冷戾弧度,语气淡然道:“若研制出的解药有问题,有瑾太子先试药,本王有何惧?” 被骑兵用针扎破手指,疼的牧云瑾眉宇紧拧在一起,那张妖冶面容看起来都显得狰狞骇人了几分。 骑兵取完血,重新将他捆回架子上,他剧烈挣扎无果,望着萧令舟离去背影仰头大笑:“死了有姜虞那个女人陪葬,孤不亏!” 走至门口的萧令舟步子顿了下,眸色微暗。 敛去眼底情绪后,他迈步出了柴房。 拿到血,李大夫和四名西曲药师立马确定是缺少的那味药。 只是血泛黑,明显带毒,五人都不敢贸然使用。 萧令舟深吸一口气,温润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道:“不必斟酌,尽快将解药研制出来。” 五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拱手应是。 一个时辰后,两粒药丸出现在萧令舟眼前。 李大夫和文景聿在一旁看着皆是面色凝重。 萧令舟捻起其中一粒,命人拿去给牧云瑾服下。 李大夫出言:“王爷,此药无人试过药效,若是人死了,王妃……” 萧令舟知他顾虑,挥手让人前去,语调和缓道:“放心吧,药不会有问题。” 看他如此从容,李大夫与文景聿互视一眼,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盯着牧云瑾服药的骑兵来禀:“王爷,人没问题。” “加强戒备,将人看紧点。” “是!” 萧令舟合上装药丸的盒子起身,侧眸叮嘱文景聿两人:“你二人就在屋中待着,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去。” 两人虽不解,还是揖首回道:“是。” “嘎吱”开门声响起,姜虞手肘撑着床坐起身,萧令舟快步走至床沿扶她,将枕头垫在她后腰。 伸手拨去她垂落在脸颊上凌乱的几缕发,他拿出药给她服下。 等她喝水将药咽下去才搂着她肩膀温声开口:“怎么样,身体还难受么?” 姜虞靠在他怀里,迤逦玉白面上露出一抹微笑,咳嗽了两声道:“好多了。” “李大夫早上给你把过脉,说你发了热症得好好温养,不然容易落下病根,我们在这儿再待两日再走。” 她仰起头,唇还有些苍白:“我不要紧的,你是摄政王,许多事还等着你回去处理,怎能在这耗着。” 萧令舟心口密密麻麻酸涩扩散至四肢百骸,喉间发堵道:“放心,谢惊澜会代我处理。” 昨日文景聿和他说,她中药神志不清醒时想的都是回张家村。 那一瞬他就意识到自己太忙,忽略了她很多情绪。 也是因为忙没时间陪她,才会让她再三受到伤害。 想到这儿,他眼中闪过寒芒。 这次,他一定要将所有潜在危险都拔除。 陪姜虞说了会儿话,萧令舟让人端来温着的热粥,亲自喂她吃完。 “阿虞,我命人将翠袖和红裳都带来了,你只需安心养病,旁的事自有我在。” 在京城那段时日她苦夏瘦了一圈,到踏阙行宫好不容易养回了一点肉,现下又折腾的瘦了回去。 望着她清瘦脸庞,他心底的怜意无限滋生增长,对伤害她的人的恨意也如藤蔓般疯长。 给他一些时间,再给他一些时间,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让她不必再担惊受怕、随心所欲的活着了。 翠袖和红裳被叫进屋中,一看到姜虞两人便红了眼眶跪到床前,嘴里不停询问她状况。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让姜虞都不知道该先回哪个好,最后无奈的笑着说了句:“你们先起来吧。” 主仆三人说着话,姜虞忽的听见院内响起刀剑相碰发出的“滋啦”声,眉心一跳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翠袖两人阻止她要下榻的动作。 红裳:“王妃不必忧心,王爷早有对策,不会有事的。” 翠袖附声:“王爷让奴婢两人来陪着您,就是不想您见污秽,免得晚上做噩梦,您安心在屋里待着就好。” 姜虞似料到了什么,抿着唇点点头。 院中激烈打斗声直到两刻钟后才停。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房门被叩响。 翠袖前去开门,换了身墨青衣袍的萧令舟走了进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是。” 他一坐下,姜虞便拉住他手不停打量,声音微微发颤问:“子衍,你没事吧?” 对上她满是关切的眼,萧令舟与刺客斡旋的冷厉戾气尽数褪去,只剩眼底化不开的柔软将她揽入怀里,抚着她发道:“阿虞,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刺客?”她手紧紧攥着他袖口,语气里满是未散的惊惶。 萧令舟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是些不长眼的东西,已经解决了,别害怕。” 从他怀中退出,她睁着通红的眼,纤眉紧紧蹙着:“子衍,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在这儿停留了。” 这里有她不好的回忆,还有随时随地冒出来想杀他的刺客,她不想时刻都提心吊胆的。 回踏阙行宫至少安全些。 萧令舟垂眸看到她面上未散的惊惶,心口滞涩,临时改了主意,指腹蹭过她纤巧耳廓道:“好。” 本想等她再养两天,确定身体完全没问题了再走。 可她要是心神一直紧绷着,反而适得其反,于身体不利。 第117章 她变得有些黏人了 萧令舟一声令下,底下人很快将马车备好,车上吃的喝的也是一应俱全。 姜虞就是有些咳嗽,自个是能下地走动的。 萧令舟不愿她受步行的劳累,给她裹了披风抱着她上马车。 两人自屋内出来,一名骑兵走上前来:“王爷,那老妇人要如何处置?” 萧令舟叫人拘着张李氏,本身就给人一种会秋后算账的隐含意义,骑兵很难不会错意。 瞥了眼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老妪,萧令舟感受到怀中人的重量,头一次发了善心:“不知者无罪,放了吧。” 一介老妇,杀了她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杀孽而已。 从前他孑然一身无所谓。 现在,他要为阿虞,为他们将来的孩子积福。 随着马蹄声和车轱辘声远去,跪在地上的张李氏如蒙大赦,身子猛地一软瘫坐在地上。 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了这次前车之鉴,以后她是万万不敢再随意救人了。 善心这东西,有时候真的不知在哪天就会害死自己。 回到踏阙行宫,姜虞养了两日精神头才养回来。 这期间苏月卿和柳怜梦都来过,萧令舟见姜虞心情不佳,就未让两人见她。 相较从前,她变得有些黏人了,一会儿看不到他身影就容易心慌意乱。 他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了,加上李大夫早中晚都会来请脉,就未往深了想去。 放心不下她。 除了议事时他会短暂离开去政事堂。 其他时候大半时间都在漪澜殿里。 就连处理公务的间隙,也不忘抬眸看她两眼。 见她捧着话本子安静坐着,或是揉着帕子打盹,悬着的心才会稍稍放下。 本以为姜虞爱黏着他的状况过两日就会消减些。 直到第三日萧令舟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 夜里姜虞总不自觉往他身边靠,连睡熟了都要攥着他亵衣衣摆不放。 他只要稍动,她就会立刻被惊醒。 有时她醒来看不见他,会显得十分慌张寻他,是以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会应一声“我在”。 听到他声音,她因慌张而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李大夫替姜虞把脉,萧令舟屏气凝神在一旁等待结果,待他收回手,他才出声询问:“王妃身子如何?” 李大夫拱手:“回王爷,从脉相来看王妃身子恢复的很好,已无大碍。” 已无大碍? 萧令舟拧眉,吩咐翠袖两人照顾好姜虞,他携李大夫去了偏殿。 “那日王妃吃的解药可会有后遗症?”一进殿,他开门见山问。 “这……”李大夫抚了抚胡须,凝神沉思须臾道:“王爷可具体与老夫说说王妃症状。” 萧令舟将所知的尽数与他说了一遍:“……瑾太子也服用了那药,可有同样症状?” 因着那日刺客想劫走牧云瑾无果,萧令舟将人秘密押送回踏阙行宫后就关押在李大夫住处暗室里。 让他方便随时观察牧云瑾服药后的变化。 “老夫一直盯着,并未发现有异。”李大夫仔细回想了一遍回话。 末了,他又添几句:“瑾太子是被关押着,基本上没与旁人接触,是以没有出现王妃的症状也是正常的。” “鸳鸯合欢散本身就有令服用之人迷恋、依赖他人的效用,王妃平日里与王爷相处时间最长,才会有这等状况。” 经他一解释,萧令舟有所明朗,忧心地问:“这可会对王妃身体产生损害?” “王爷大可放心,王妃目前脉象平稳,应是无碍,至于后续如何,须得老夫回去仔细钻研一下鸳鸯合欢散的解药才清楚。” 言尽于此,萧令舟自是没什么可再问的,挥手让人退下。 漪澜殿正殿,萧令舟刚走,婢女进来禀报:“王妃,南夫人和南大人来了。” 姜虞放下无趣的话本,坐正身子:“让他们进来吧。” 怎么说两人也是她父母,她没道理避着不见。 少顷,柳怜梦与南元义相携而来。 一见着姜虞,柳怜梦眼泪扑簌簌地掉,拉着她不断打量:“阿虞,快让娘看看伤着哪儿没有。” 早在两人进来时翠袖和红裳就将殿内下人都打发出去了,姜虞也不怕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娘,我没什么事,你别哭。” “我的阿虞命怎这般苦,什么灾祸都能遇上,那天杀的贼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被剥皮抽筋,永世不得超生!” 情绪上头,柳怜梦全然没了人前端丽模样,恨不能立马拿了刀去将人狠狠捅两刀。 姜虞被掳走的消息萧令舟第一时间就命人封锁了,仅有几个知情的人,柳怜梦夫妻算是其中之二。 初次与南元义私下见面,姜虞与他实在没什么话可说,全程都忙着答柳怜梦的话去了。 “……阿虞,你也知道这里不比从前的那个时代,我和你爹膝下无子,百年后家产只会落到旁支手上。” “经此一事,我和你爹都考虑清楚了,将家产一分为三,一份给薇儿当嫁妆,一份给你当嫁妆,剩下的那份我和你爹用来颐养天年。” “这次你就听娘的,以南家义女的身份入南家族谱,这样一来你就能合法合理的拿到你应得的那份嫁妆。” 姜虞怔了下,看向一旁的南元义。 他眼中流露出愧色开口:“阿虞,别怪爹先前不认你,爹也有自己的苦衷。” “你娘这些年为你流尽了泪,这次,就听她的吧。” “迟来的嫁妆,就当是爹娘这些年来对你亏欠的补偿。” 望着两人渐生华发的鬓角,姜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心情沉重地半晌才蠕动唇道:“容我想想吧。” “阿虞……” 柳怜梦还想说什么,被南元义打断:“好了夫人,阿虞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柳怜梦擦擦眼泪站起身:“阿虞,不急,你慢慢考虑,想好了告诉娘一声,爹娘就先回去了。” “好。”姜虞抬起眼睫点点头。 柳怜梦夫妻俩正要离开,萧令舟高大挺拔身姿信步进了殿。 “下官/臣妇见过王爷。”两人异口同声行礼。 萧令舟微颔首,越过两人向姜虞走去。 没作停留,柳怜梦两人提步离开。 走到门口处时,一名士兵突然冲了进来:“王爷,不好了!” 由于跑的太急,他一个没止住步子,直直撞上了南元义。 姜虞与萧令舟循声看去,就见柳怜梦扶着面露痛苦之色的南元义着急地问:“老爷,你没事吧?” 第118章 她是想吃了他么? 南元义扶着胳膊摇摇头,脸色却是煞白的骇人:“没事。” 士兵忙不迭跪下,战兢道:“小人无心之失,还请大人恕罪!” 瞥见萧令舟走来身影,南元义摆摆手,语调仁慈开口:“本官无碍,起来吧。” “谢大人,谢大人!”士兵感激的连连磕了几记响头。 “南大人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可要本王命人叫回李大夫替大人把把脉?”萧令舟眸色幽暗出言问。 南元义揖首,惶恐道:“下官伏案多年,老了就各种腰酸腿疼的,不过是常态罢了,就不麻烦王爷的人了。” 萧令舟没强求,目送柳怜梦搀扶南元义离去。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他适才收回视线,容色矜雅面上无甚表情问:“发生何事了?” 士兵后背冷岑抱拳跪下:“王爷,瑾太子不见了!” 萧令舟施施然转身,口吻半点不在意,好似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本王知道了,多派点人手巡查,退下吧。” 士兵原本是抱着被降罪心态来的,一听这话怔了一瞬,后知后觉回了句:“是。” 姜虞瞧着朝自己走来的神姿隽然身影,又呷了一口茶水才堪堪将身体里升起的燥火压下。 她也不知自个怎么了。 这两日一看见萧令舟,就忍不住心猿意马想往他身上贴。 她从前是爱好他的美色,但也不至于到不受控程度。 有问题,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男子身上清冽冷香靠近,她没有一点抵抗力环上他腰,将自己埋进他紧实的腰腹间,音色带着惶然道:“子衍,我好像病了。” 萧令舟一手揽着她背,另一只空出的手摩挲她姝美雅丽脸庞,柔声抚慰着她不安情绪:“卿卿没病,只是受惊了,过一段时间就好。” 她仰起脑袋,那双潋滟桃花眼里盛着惘然:“没生病我为何一见你就跟老鼠见了大米一样?” 老鼠?大米? 她是想吃了他么? 萧令舟被她的比喻逗笑,冷白长指将她发间并蒂莲发簪往发髻里推了推:“卿卿何时见我不是这般?” 姜虞一噎,脸颊莫名滚烫。 她确实一直觊觎他美色。 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羞恼的推他,嗔道:“我和你说的是正事,你何故又将我带偏了。” 还有,他能不能脸皮薄些! 说的他好像是金银财宝,她见了就两眼发光一样。 萧令舟唇边漾着温和弧度,清高寒彻面容都染上了暖意:“卿卿这便是错怪我了,我只是说实话,何来带偏你一说?” 在李大夫未想出解除她体内鸳鸯合欢散残留药效带来的影响之前,他不会向她透露这事。 他了解她,要是知道了定会惶惶难安。 与其说了徒增她烦恼,倒不如他独自咽下。 萧令舟与她调换位置,拉着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卿卿不要多想,李大夫日日为你把脉,你要是病了,他会告诉我们的。” 姜虞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眸,对他的话深信了几分,点点头。 凝着他俊美端雅五官,她抬手,指尖触及他线条清逸下颌,心底没完没了的汹涌喜爱又在这一刻冒了出来。 翠袖和红裳早有眼色退出了殿,姜虞胆子大了起来。 捧着萧令舟的脸,她仰着颈吻上他唇,气息与他彻底融合到了一块儿。 萧令舟在她吻上来之际阖上眼,坦然接受来自心爱之人的亲吻。 殿内暗潮涌动,缠绵温情气氛渐渐弥散开来。 在姜虞要剥萧令舟外袍时,他想到什么倏然清醒。 托住她脑袋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音色低哑蓄着隐忍道:“阿虞,李大夫说你身子还没好全,得再养几日。” 不等她说话,他将人按在怀里,眼底恢复了清明。 是他糊涂了。 她受鸳鸯合欢散影响本就对他产生了依赖。 这个时候同房会带来什么后果谁都不清楚,他焉能去赌。 他是渴望得到她完整的爱。 但不是她在受药物控制情况下的爱。 他爱的是姜虞,是正常时候的姜虞。 “李大夫不是说我无碍了么?”姜虞对他的话表示怀疑:“莫不是解药……” 她未尽的话被萧令舟打断:“没有的事,解药没问题。” “李大夫单独叮嘱过我,你身子表面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可伤着内里了,是以得再休养休养。”他扯着谎。 这次她似信了几分,若有所思点头:“好吧。” 虽然不满足于只和他贴贴亲亲,但两相较之,她还是最在意自己的身体。 …… 入了末伏,暑气似被抽了筋骨般慢慢散了,白日里日头虽还烈,风却添了清爽凉意。 漪澜殿里,姜虞前脚让人送走苏月卿,后脚萧令舟就回来了。 “回来的正是时候,陪我午憩一会儿。”她让出小榻外边大部分位置给他,动作自然又熟络。 自发现闻着他身上味道能极快入睡后,她全然将他当做了入睡神器,总要抱着他才能睡的安生些。 萧令舟屏退下人,将敞着的窗棂合上一半,殿内刹那间暗了许多。 他甫一上榻,姜虞一双纤软的手就搂住他劲腰,将自己挪进了他怀里。 还未来睡意,她闭眼和他说着话:“今早我娘来过,说我爹已经写信回京城,让府中下人准备我入南家族谱的事。” 萧令舟手托着她腰往怀里带,两人贴的更紧密了些。 他柔着声音道:“卿卿不开心?” “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有些不真实。”她睁开眼,素白指尖勾了他一缕发把玩,眸光澄澈问他:“子衍,我以后会一直有爹娘么?” 萧令舟明显能感知到她问这话时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他胸口滞涩地伸手轻轻揉揉她发顶:“会的。” 失去再拥有,本身就会让人患得患失。 这种感觉,他深有体会。 得到想要的回答,姜虞心满意足的合上眼,整个趴到他身上转移话题:“子衍,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她想,他这么清冷薄寒的一个人,小时候肯定很无趣。 不过不打紧,她想听他说他小时候的事,也愿意在此刻当一个耐心的听客。 见证了他的转变,她的心是在慢慢向他靠拢的,因而才动了想多了解他的念头。 萧令舟吻在她光洁莹白额头,尾音带着温柔缱绻道:“好。” 第119章 他的阿虞就该长乐无虞的活着 萧令舟从自己始龀讲到垂髫年岁时姜虞就睡了过去。 饶是如此,他还是将自己遇见她前的往事都平静的叙述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可他就是想说与她听。 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在无形中融进自己生命的每一个时刻。 生母早逝,他没有过多印象。 父皇算是他这简短二十多年人生里记忆最深刻的人。 也是在皇家之中唯一一个给过他亲情的人。 可惜那样的亲情只维持到他十岁就戛然而止。 大皇兄继位,对父皇生前动过立太子念头的几位成年皇兄都进行了清算。 除了明王,唯有他虽得父皇宠爱,却因年纪小,又无意皇位之争保住了性命。 可皇家亲情淡薄,那之后他境况急转直下,便是随便一个宫女太监都可以欺辱他。 为了活着,他将自己性子磨的冷薄寡情,隐忍蓄势。 直到十五岁开府离开内廷,他利用父皇留给他的令卫和钱财,一点点拓展自己的势力。 他十九岁那年,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大皇兄驾崩。 临终前,知子弱母壮,故意将他拉上摄政王的位置与外戚相抗衡,好为幼帝争取成长时间。 对内,他殚精竭虑稳定朝局,打压外戚。 对外,他派大军经年镇守边境,对西曲蛮人半点不姑息。 可随着年岁渐长,幼帝茁壮,不满他权柄在握,数次派人追杀他。 太后外戚一党亦恨极他动了他们的利益,对他起杀心。 他就是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凡人,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中毒与姜虞相遇,这是他此生都未预料到的事。 更没料到,自己会在她日复一日的碎碎念与撩拨中动心动情,最后甘愿沉沦。 人就是这样,尝尽世间冷暖,自认为心肠足够冷硬,可当一个陌生女子以最纯粹炙热的一面出现在他面前。 用她最真挚的情意感染他的情绪。 哪怕他再冷情寒彻,也会渴望抓住那点温暖,占为己有。 殿外日头已过中天,鎏金瓦当反射的光渐渐柔和。 风穿透半开窗扇轻轻掀动殿内垂落的暗纹缠枝纱幔。 榻上,女子青丝铺散在枕上,呼吸沉缓,素白指尖还攥着男子宽大袖袍。 萧令舟垂眸凝着怀中女子睡颜,心头那些焦头烂额之事瞬间被驱散。 有阿虞陪着他,他还有何惧? 幼帝太后不仁,这个乱臣贼子他当了又如何。 骂名自有他担着,他的阿虞就该长乐无虞的活着,而不是这般活在惶恐之中。 …… 避暑结束,少帝携文武百官回了京。 第三日,沈镜安搬师回朝的消息传遍满京。 一时间,暑热恹气一扫而空,京中各大茶楼都兴起了一股沈大将军骁勇善战的说书热。 说书的哪个不是巧舌如簧,直将人夸的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沈镜安人未归京,其威名早已家喻户晓。 甚至连他早些年与苏月卿郎才女貌的事儿都被挖了出来。 再经过说书人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一说,两人就成了京中人心中天作之合的一对儿。 穿堂风掠过檐下回廊,晚间栖月阁小院浸在飒爽的风里。 苏月卿自今早知道沈镜安要回京消息,练兵时都在走神。 练兵一结束,她提了两坛上好女儿红来到摄政王府,直奔栖月阁。 到了也不说话,就让姜虞陪她喝几杯。 在踏阙行宫喝酒被掳一事太过深刻,姜虞是决计不敢再碰酒了。 可看到苏月卿情绪低落,作为最要好的朋友,不陪她喝又不太好。 横竖是在摄政王府里,加上萧令舟回来就派了令卫保护她,姜虞放下顾忌倒上酒:“阿筠,自我认识你,还是头次见你如此伤神,你与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苏月卿端起酒杯,清冽酒液映着她眼底半明半暗的落寞之色:“阿虞,那个人要回来了。” 那个人? 姜虞恍然。 她今日虽未出门,但也从府中下人私议中听到了一点。 苏月卿那位心上人就是那位打了胜仗的沈大将军。 这些年一直守在塞外,没想到如今竟回来了。 微敛眸,她音色润和道:“你前几日不是说与谢大人……” 姜虞未尽话语到嘴边没说出来。 这两个月,苏月卿与谢惊澜感情突飞猛进,两人大有要谈婚论嫁苗头了。 偏偏这个时候沈镜安回来,也难怪苏月卿会黯然神伤。 果然,白月光就是白月光,即便时隔多年威力还是这般强。 她忽然想到自己中药那日,文景聿和她表明心意的那番话。 所以,年少的喜欢就真的那么难忘怀么? 她是个现实的人,并不会将感情放在第一位。 即便日渐相处中喜欢上了萧令舟,也始终清醒的保持该有的理智。 要她为一个男子买醉伤神,她是做不到的。 苏月卿单手支着脑袋,醉眼朦胧凝视她:“阿虞,你觉得谢惊澜人好么?” 对上她虽醉犹明亮的眼,姜虞缄默须臾说:“好与不好只有你自己去相处、去用心看才知道,我说的只能代表我个人看法。” 苏月卿喃喃:“你说的有理……” 在姜虞看来,谢惊澜自是极好的人。 但感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苏月卿喜欢的是沈镜安,她作为外人就不太好说什么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姜虞默默陪苏月卿喝了小半个时辰酒,直到明月高悬天际,她方摇摇晃晃起身离去。 放心不下她,姜虞吩咐婢女送她回府才进了屋。 银月如辉漫进房间,在地面织出细碎云纹暗影。 姜虞刚倚在榻上醒了会儿酒,便听外间传来脚步声。 珠帘被挑起,男子一袭银丝绣纹玄袍出现在她眼前,清越矜贵身姿极是惹眼。 修长莹洁的手抚着她乌发,她脸顺势蹭蹭萧令舟略带茧的宽大掌心,拉长的尾音都带着眷恋:“你回来了。” 嗅到她身上淡淡酒香,萧令舟让她躺到自己腿上,抬手轻揉她太阳穴:“又喝酒了?” “就喝了几杯。” 她全程就看着苏月卿喝,自个是真没喝多少。 经他手按了一会儿太阳穴,姜虞脑袋清明了不少:“子衍,我能问你点儿事么?” 萧令舟温和着嗓音道:“何事?” 第20章 没有儿子就该被吃绝户 她坐起身躺进他臂弯,把玩着他骨感分明的手:“倒也不是旁的事,我瞧阿筠对那位沈将军实是情意深重,就想知道他们俩的过往到底是什么样的。”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她自也不例外。 苏月卿方才正是伤神兴头上,她不好当面问,就只能问萧令舟这个知情人了。 萧令舟任她把玩着手,空着的一只手理了下她垂落的湖绿裙摆,娓娓道来。 “苏家与沈家祖上都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算得上是世交。” “到了苏月卿父亲和沈镜安父亲这一代,由于沈家自请前往镇守边关,关系就疏远了些。” “沈镜安自小体弱,受不得边境苦寒就养在了京城,直到八岁才被接去。” “他十六岁那年,沈夫人因战场落下病疾须得回京休养,他陪同回京。” “由于沈家久不在京城,府邸无人打理没法居住,苏大将军就让苏月卿将苏家名下的一处宅院收拾出来,让沈家母子暂住。” “那日苏月卿去城门口接沈家母子,对沈镜安一眼万年,自此生了情。” “加上两人本就有青梅之谊,没多久关系就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过了两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好事将近之际,沈大将军在与西曲蛮夷作战中受重伤,手下大将欲夺权。” “沈镜安为了不让沈家兵权旁落,选择前往边关接过他父亲担子,自此再未归京。” “苏月卿当初答应与我假联姻,一是想借我庇护苏家,二是她喜欢沈镜安,想借婚事挡下她爹催她嫁人一事。” 听他说到这儿,姜虞略有不解:“那沈镜安既要镇守边关,为何如今又肯回来了?” 而且苏月卿和谢惊澜眼看就要谈婚论嫁,他这回来的未免太是时候了。 萧令舟垂下眸子凝着她莹润面容:“沈镜安早过了成婚年纪,沈夫人以身体不好为由一再催促他回京寻门合适婚事成亲。” “再者,他此次打了胜仗,理应回京接受封赏,便没理由推辞不归了。” 姜虞若有所思,心想原来如此。 看来是她小人之心了。 那沈镜安估计都不知道苏月卿和谢惊澜的事。 怎么可能故意在这个关头回来横插一脚。 萧令舟薄然眼睑微抬,眸色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轻抚姜虞云鬓乌发,他心中深叹了口气。 他的阿虞,还是太单纯了。 身在高位上的人,哪一步不是权衡利弊之后再做出的决定。 这么些年,那沈镜安当真就不知苏月卿心思? 在他看来,未必。 就是知道,他才会一再以含糊其辞态度对待苏月卿。 或许其中有他自身的考量和不得已。 但更多的,是他以家族利益,以自身利益为重。 在他心中,首先是沈家,再是自己,感情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他此次愿回京,估计也是听到了点关于苏大将军催促苏月卿嫁人的风声。 苦等自己多年的青梅竹马,还是出身将门世家。 年少时沈镜安在父母庇护下活的恣意,不在意门第,可如今就不一定了。 沈家在边关有话语权,可在京城早没了根基。 他现在需要一个可以令沈家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的助力。 显然,苏月卿门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高门嫁娶牵扯到太多利益势力,也非表面看着那般简单。 姜虞心思纯然,萧令舟不想她知道太多增烦忧。 婢女挑暗了灯,寝房里暮色更沉,他清越声音温然道:“不早了,卿卿别想旁人的事了,早些休息吧。” 李大夫说她之前是受惊吓过度,加上鸳鸯合欢散余效影响才会产生不安情绪。 这些时日他尽可能挤出时间多陪她,又让李大夫开药给她温补,情况好转了不少。 姜虞支起身子,倦懒的搂住他颈,整个人软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呼吸间尽是清甜酒香道:“不想动,你抱我去洗漱吧。” 她鬓边碎发垂落,颊上胭脂被酒气晕染,平添了几分靡丽。 萧令舟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随意动俯下脑袋压上她唇。 等她气息都乱了,他结束绵长的一吻,嘴角扬起:“那就办完正事再洗漱。” 姜虞未来得及说话,呼吸再度被他夺去。 * 风和日丽的一日,南元义对外宣称姜虞乃是好友之女,与妻子商议过后收其为义女,入南家族谱。 一开始,南家几位族长极力反对,都被他驳了回去。 后见没法让南元义夫妻俩改变主意。 几位族长又说上族谱可以,但姜虞必须得改南姓,否则就算摄政王来了他们都不会妥协。 南元义自执一词,以姜虞生父生母膝下只有她一女、不能断后为由再次驳回几位族长的话,强行将姜虞名字加上族谱。 几位族长见再无回旋余地,最后无可奈何拂袖而去。 即便姜虞上了南家族谱,成为长房嫡系一脉了又如何?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女子。 何况还是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子。 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就是认了也无妨。 南家长房膝下无子,将来家产还不是归族里所有。 没有儿子就该被吃绝户,这世道如此,便是南元义再有能耐都没法改变。 除非,他现在能再生个儿子出来。 但他们心里门清儿,那是不可能的事。 柳怜梦当年为救太后伤了身子,根本生不出孩子了。 南元义这些年守着她得了一世爱妻如命的清名,怎么可能临老了因为无子纳妾败坏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 姜虞成了南家名义上的大小姐,最不开心的便数南薇了。 在踏阙行宫避暑那段时日,柳怜梦总拉她去见姜虞她就预感到有这一天。 可她就是不愿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姐姐,还分走了爹娘一半的宠爱。 每次只要姜虞来南家,她都避开走,饶是柳怜梦和南元义从中调和都不管用。 偏生她不想遇见,和文景聿走在街上还是迎面撞上了从胭脂铺出来的姜虞。 姜虞步子顿住,瞧见南薇往文景聿身后躲,笑着走上前。 第121章 文景聿自请调任豫州 文景聿侧眸瞥了眼身后的南薇,往右边挪动身子。 南薇没了遮挡,目光一下与姜虞对上。 她涨红着脸,难堪的行了一礼,心里暗骂刚刚就不该为了追文景聿跟上来。 这下好了,又遇上姜虞了! 将她愤愤炸毛的模样看在眼里,姜虞没由来一笑。 还真是个孩子心性的小姑娘,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了。 忽略她,姜虞和文景聿打招呼:“最近怎么样?” 她话不似从前亲近,带着朋友间的客套。 他眼眸黯淡了些许,笑着颔首:“一切皆好。” 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们终究是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自在的相处了。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争取过了,没有留遗憾。 相对无言,姜虞便要离开,文景聿攥了攥手,鼓足勇气喊住她:“阿虞。” 翠袖和红裳想出言说什么,被姜虞抬手拦住。 她回眸,就听文景聿说:“我自请调任豫州了,下个月的今天就走。” 南薇还没有从文景聿与姜虞何时这般熟悉中回神,又被他的话炸的脑中一白:“景聿哥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文景聿未理会她,望着姜虞微微诧异神情,他欲言又止,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开口道:“到时……你能去送送我么?” “你现在官途一片光明,不该冲动。”姜虞摇了摇头。 不管是不是因为她,他自请调任到地方做官都不是明智选择。 “我知道。”他语气淡然,旋即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这些年我活的太顺风顺水,遇到危险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让自己变的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和家人。” “豫州是个不错的去处,就当去锻炼锻炼了。” 说到这儿,他文雅如玉面上笑意舒展,语气豁然道:“横竖我志不在高官厚禄,要是回不来了,这辈子做个造福一方的州官也挺好。” 闻言,姜虞愣了须臾,回以明朗的笑:“好男儿志在四方,能不为眼下名利所困,我信你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顿了顿,她与他视线交汇,正色道:“一个月后,城外凉亭,我会去。” 话落,她携翠袖两人离去。 直至人走远,文景聿望着她背影低喃:“阿虞,无论此生身处何地,我都愿你,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她既选了萧令舟,那他,就助他。 豫州是她生活过的地方。 此去,不会太孤寂。 “景聿哥哥,你和她……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南薇柳叶眉拧起。 她不傻,文景聿看姜虞的眼神和说话语气,分明就是…… 她不敢想下去,一颗心狂跳的厉害。 文景聿眸光注视她,神色平静道:“南薇,她是你姐姐,以后,你们就是最亲的人了,你该和她好好相处。” 南薇别过脸,不满哼了声:“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她才不是我姐姐!”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姜虞是她姐姐的。 文景聿摇摇头,迈步离开。 见状,南薇急忙追上去:“景聿哥哥,你别走啊,你还没有回答我话呢!” …… 摄政王府,书房。 令二恭敬禀道:“王爷,遵从您命令,属下与令三一直暗中跟踪瑾太子,发现他伪装成了一名名叫曲浓的女子,如今就盘踞在城中养伤。” “并且,他经营的几家店铺与王妃的胭脂铺都有合作。” “之前他就是从王妃与苏小姐交谈中得知,皇上会携百官前往踏阙行宫避暑,提前易容混入了队伍里。” “到行宫后,他又杀了看管荔枝酒的宫女冒名顶替,才有了可乘之机掳走王妃。” 胭脂铺? 萧令舟神色微凛,喊来护卫:“王妃呢?” 他俊美无铸面上覆了寒意,直让人感到骇惧,护卫忙禀道:“回王爷,王妃午时后去了胭脂铺,说未时一刻就回来。” 一听这话,萧令舟如惊弓之鸟从椅子上起身:“立马召集府内护卫,随本王去一趟城西胭脂铺。” 刚迈出书房的门,他便与回来的姜虞迎面遇上。 “子衍,你这是——” 姜虞话未说完,一阵风来,人便被一把搂住。 她怔了下,抬手抱住萧令舟腰,不明所以问:“怎么了这是?” 看到这一幕,护卫就知不用再召集人了,暗自退下。 萧令舟下颌抵在她发顶,带着薄寒的气息混着墨香将她裹住,手臂收得愈发紧。 姜虞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不平稳的起伏,还有身体微微的颤抖。 他在害怕? “子衍……” “阿虞。”他闷声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指腹轻轻蹭过她后背的衣料,像是在平复什么:“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姜虞心头微软,微凉鼻尖蹭了蹭他下颌:“说什么呢,我就是去了一趟胭脂铺,有翠袖她们跟着,还有令卫保护,能有什么事?” 萧令舟双手握住她薄肩,一双乌沉深邃的瑞凤眼中还溢着惊忧:“阿虞,你今日可有去见那个曲浓?” 她摇摇头:“你昨夜与我说最近京中混进了一伙劫财的盗匪,我哪儿敢乱走,就只去了我自个的胭脂铺。” 她拿出帕子擦擦他脸,眉心凝起:“瞧你这么慌张,难不成那个曲浓是盗匪?” “不,她不是盗匪。” 姜虞心想还好不是,紧绷身心刚松缓,又听他声音沉肃道:“是牧云瑾。” 萧令舟握在她肩上的手收紧:“阿虞,从来就没有什么曲浓,她一直都是牧云瑾隐匿在京中的一重身份。” 姜虞听到“牧云瑾”三字脸色骤变,手中帕子都不由得攥到变形。 居然又是那个天杀的牧云瑾! 他是变色龙么,一会儿换一个皮肤,让人怎么都防不住。 她后怕的拍拍胸口,恨恨地咬牙:“我说他怎么突然就探亲去了,还要七八天才回来,原来是龟缩起来养伤了!” 萧令舟和她说过想借牧云瑾引出他背后之人,所以故意放水让人劫走了他。 可她没想到牧云瑾胆子如此大,来了一招灯下黑。 她脑中一闪,立马想到了一个报仇的绝佳法子。 第122章 有些东西,终究要学会放下 梧桐半落,云絮漫过黛色山尖染了薄金,归雁掠过时,翅尖扫落竹梢最后几片青碧。 今日沈镜安归京,少帝携百官相迎,可谓给足了颜面。 一时间,沉寂多年的沈家风光无两。 苏月卿是午后才从军营回的府。 走在水榭廊下,便听两名丫鬟在窃窃私语。 “听说沈将军这次回来还带了名女子,这事是不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我跟你说,兰霜今日不当值,特意跑去看大军进城,亲眼看到沈将军扶一名女子下马,啧啧,两人姿态亲密,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 “啊?那咱家大小姐怎么办?大小姐喜欢沈将军这么多年,都成了心照不宣的事了。” “谁知道呢,我看大小姐近来与谢大人走的近,说不定已经不喜欢了呢。” “谁说的,我之前给大小姐收拾房间,还看到大小姐精心收藏着当年沈将军送的玉笛呢,要是不喜欢了,早放库房生灰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身后的苏月卿。 “大小姐。”路过的下人行礼。 听到声音的两名丫鬟回头,吓的“噗通”一声跪下,异口同声道:“奴婢知错,还请大小姐恕罪!” 两人匍匐在地,只看见一抹浅蓝衣摆从眼前掠过。 直到余光再看不见苏月卿身影,两人抬起头,心中微微惊诧。 大小姐居然没罚她们。 将军府虽说不像其他簪缨世家那样规矩多。 可平日大小姐管教下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要是被她知道谁私议主子或是别的公子小姐,定会重罚。 前几日,有三名小厮只是私下议论沈夫人这些年吃药不知花了苏府多少钱,就被路过的大小姐各罚了掌嘴三十。 她们方才私议沈将军,大小姐就这样放过她们了? 苏月卿回到自己院子,吩咐贴身婢女忍冬将装玉笛的木匣子拿来。 玉笛通身光滑温润,色泽晶莹,管身雕刻着精致竹纹,拿在手上质感清凉。 只是端凝了片刻,她将玉笛放回匣子锁上,淡声道:“放到库房去吧。” 有些东西,终究要学会放下。 忍冬捧着匣子还未走,一名丫鬟走进来:“大小姐,沈将军来了。” 苏月卿心跳漏了一拍,平静眸中掀起波澜。 指尖收拢,她起身出了房间。 踏出房门,便见男子挺拔如松身影背对她立于院中梧桐树下,靛蓝广袖衣袍上还沾着白绒飞絮。 他闻声回头,那双极深如墨的眸子先落进她眼底,朝她浅笑晏晏开口:“阿筠。” 他骨相优越,眉骨高而不锐,恰好撑起那一双眼的深邃轮廓,就连声音也如浸过温玉的清泉。 低沉却不浑浊,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苏月卿定在原地,耳畔再无风声,眼中只剩他立于梧桐树下的身影。 仿佛千万般风景,都不及他此刻半分。 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不受她控制怦怦跳动。 走上前,她唇边扬起微末弧度,心底里滋味莫名:“多年不见,沈将军风采依旧。” 沈镜安单手负在身后,自有一番征战沙场多年铸就的从容气度,抿唇一笑:“什么沈将军,从前你都是叫我镜安的,如今倒与我生分了。” 苏月卿招呼他在凉亭中坐下,替他斟上茶:“从前年少不懂事,如今再这般称呼便是不合礼数了。” “阿筠,这些年……你过的好吗?”沈镜安眼神复杂的注视她。 “如沈将军所见,我挺好的。”她端起茶呷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 空气静凝片刻,他说:“阿筠,你与摄政王退婚一事我都听说了。” 所以呢? 苏月卿抬眸对上他视线,端详他成熟坚毅面容,却未说话。 “当初我离京时,你说将来我回京定会去城门口接我,今日……为何没去?”他口吻带着些许失落问。 她别过眼,望着飘落的梧桐叶道:“沈将军已有妻室,我去不合适。” “妻室?”沈镜安拧眉,旋即反应过来解释:“阿筠,你误会了,那位奚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帮我挡箭受了伤,所以我对她多照顾些。” 苏月卿怔愣。 原来是误会。 她手摩挲青玉茶杯,不自然地清咳一声:“抱歉,我也是听下人说的,还以为……” 沈镜安展颜一笑接过话:“还以为她是我在边关娶的夫人么?” 苏月卿脸颊微烫,为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听信谣言而感到羞愧。 将她反应看在眼里,沈镜安微敛眸,声音低缓道:“阿筠,我此次回来,就是想问问你,当年的梧桐之约,可还作数?” 民间向来有“梧为雄,桐为雌”的说法。 雌雄桐相伴生长,象征夫妻相互依存、相守到老之意。 沈镜安离京那年,苏月卿与他定下共赏秋梧桐之约,就是变相向他表明心意。 可他并未予她正面回应,只说了一句“保重”。 在她看来,他的态度模棱两可,就是隐晦地告诉她,他不喜欢她。 可现在,又问她当初约定作不作数,究竟是何意? 望进他漆暗眸中,苏月卿蓦然发现,自己好像越发看不透他了。 那双眼睛不似少年时纯澈,夹杂太多东西了。 欲摘青梅共煮茶,终不似,旧年华。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他们再也不是五六年前的少年沈镜安与少女苏月卿了。 “年少随口之言,没想到沈将军还放在心上。” 沈镜安表情怔忪,显然不信她说辞:“阿筠,那怎会是随口之言,你明明对我——” “谢大人!我家小姐有客人,您不能进!” 忍冬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对话。 谢惊澜一身蓝袍入了院,看到沈镜安,他步子明显顿了下:“原来客人是沈将军。”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两人手中茶,如主人般开口:“阿筠,沈将军好歹是打了胜仗的功臣,怎不让人上好一些的茶?” “我知道苏府崇尚节俭,肯定不常备好茶,这样吧,回头我让茶楼送几壶阳羡雪芽来,下次再有贵客来访,也不算怠慢了。” 第123章 庆功宴 听他亲昵的唤苏月卿小名,沈镜安脸色难看的拧眉,语带不满:“男女有别,谢大人怎可擅入女子的阁院?” “沈将军也是男子,你能来,本官为何不能来?”谢惊澜眼尾上挑,淡声反驳。 沈镜安眉心蹙的更深,硬朗五官布满不悦之色,意有所指道:“本将军与阿筠自小相识,情分岂是一般人可比拟?” 换句话说就是,他比旁的男子要特殊。 谢惊澜眼含笑意在苏月卿身边坐下,牵起她手,抬眸:“那要让沈将军失望了,本官与阿筠现在情分比你深。” 两人语气平静,却火药味十足。 忍冬在一旁瞧着都暗暗替苏月卿捏了把汗。 她家小姐好不容易决定放下沈将军,选择和谢大人在一起,这人怎的又突然回来了? 真是造孽! 沈镜安望着两人相扣的手,眼底情绪翻涌:“阿筠,你与他当真……” 手心被轻捏了下,苏月卿眼睫微颤,并没有给谢惊澜面子抽回自己的手,漠然道:“今日我累了,沈将军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她都已下逐客令,沈镜安便是再不想走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眼神扫了眼谢惊澜,他起身:“阿筠,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母亲。” 苏月卿抬眸看着他:“两家到底是世交,照顾你母亲也是应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镜安没说话,迈步离去。 人一走,苏月卿也起身欲走,谢惊澜自身后拉住她手腕:“阿筠。” “谢大人就没什么想与我解释的?”她瞥了眼腕上的手,语气尽显疏离。 谢惊澜身为令尹,又是负责迎接事宜的首席官员,必然早就知晓沈镜安要回京消息。 可他不仅对她隐瞒,还在此之前对她表明心意,是何居心他心底里比谁都清楚。 “阿筠,瞒你是我不对,可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那些情意都是真的。” 苏月卿挣脱他手的桎梏:“谢大人回去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感情里一旦涉及到欺骗,便什么都变味了。 而她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有人欺瞒自己。 当年兄长与东岳敌军作战,被围困山谷,手下副将怕她贸然前去营救中计,故意隐瞒不报。 最后等她知晓赶去时,兄长与三万将士被围剿,悉数牺牲。 明明只要她早到半刻钟,他们就能得救。 可就是副将的隐瞒错过了最佳营救时机,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没了。 那是血淋淋的教训,也是她此生最悔恨的一件事。 谢惊澜的行为,无异于踩在她底线上,让她没法再心平气和的接受他的感情。 望着她决绝离去背影,谢惊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想出声喊住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睁睁看着那抹倩影越走越远,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熄灭。 果然,因私心短暂搏来的感情,终究还是会被收走。 带着忐忑的心来苏府那一刻,他便料到会有此结局。 望着他失魂落魄离去身影,忍冬摇摇头。 …… 秋意浓,风亦多了几分清雅柔爽。 沈镜安得胜归京,少帝特允其在府中设庆功宴,宴请朝中官员及女眷。 萧令舟作为摄政王要赴宴,姜虞身为他的王妃自然也要前往。 宴会至一半,她嫌歌舞实在无趣,又碍于身份不能离席,百无聊赖的拿起桌上葡萄摆起了字。 萧令舟回眸瞧见这一幕,清冽嗓音含笑道:“卿卿要是倦了,不妨带着人去后园走走,我过会儿便来寻你。” 她慵懒神情立马烟消云散,语调里透着欣悦松开他手:“我带阿筠一起去,你不用急着来寻我。” “好。”他柔声应下。 苏月卿正要往嘴里灌酒,酒杯被人夺去,她抬头,姜虞那张容色雅丽的脸映入眼帘。 “别喝酒了,去走走。” 离了人前,姜虞松开她手腕:“还在为那位沈将军伤神?” 苏月卿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我在想别的事。” 她并非一心耽于儿女情长之人。 那阵儿情绪过去就过去了,根本不会去在意。 明王自被扣押回京,北疆无人镇守,她在想要不要自请前往。 昭国内里如何争斗她身为将士管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能力和职责守护昭国疆土,卫一方百姓平安。 两人闲庭信步走到了假山处,便听一道女音闯入耳膜。 “将军,您可要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姜虞两人止住步子,站在假山后循声看去。 就见一名身穿藕色衣裙的婢女跪在沈镜安面前。 旁边站着位柔弱清丽的绿衣女子正握着帕子抹眼泪。 “发生了何事?”沈镜安轻蹙眉问。 婢女刚要说话,被绿衣女子厉声喝住:“青萝,休要胡言,蔡小姐和林小姐只是想让我看清自己的身份,并未伤到我什么,你要是向将军告状,反倒叫我以后没法立足。” 婢女气愤:“小姐,她们那般说你,奴婢都听不下去,为何不能告诉将军?” 沈镜安听婢女语气便知肯定是有人欺负了奚如霜,眼神微凛让她如实说来。 “禀将军,我家小姐这些时日都在房里养伤,今日觉得身体好了不少,就想来后园走走。” “不想没走一会儿就遇上了蔡小姐和林小姐,两人得知我家小姐身份后,上来就言语侮辱,说我家小姐未出阁住在将军府,丢尽了女子脸面。” “还说我家小姐厚颜无耻,故意以救命之恩为由赖在将军府不走,分明是存了想勾引将军的心思。” “……将军,我家小姐虽只是秀才的女儿,可再怎么样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出身,蔡小姐和林小姐如此毁我家小姐清誉,让她以后还如何嫁人!” “够了。”奚如霜咳嗽着打断她,纤薄身姿在风中摇摇欲坠,甚是惹人怜爱。 她虚弱不已地跪下,声音轻柔道:“将军恕罪,青萝性子被我惯坏了才会口头上没遮没拦的,如霜回去定对她严加管教,还请将军饶了她这次。” 第124章 “如霜,留在将军府吧,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她说这话时以帕掩唇轻咳,声音柔得像羽毛挠过人的心尖,几缕碎发伴随咳嗽轻轻晃着。 叫人看了真真儿忍不住心生怜意。 沈镜安想到她是为自己挡箭才落了伤,心下愧疚,忙弯腰扶她:“如霜言重了,她忠心护主,我怎会罚她。” 奚如霜颤生生抬眸,攥着帕角的指节都透着几分薄嫩的红,苍白面上露出微笑道:“将军宽厚,我代青萝谢过将军,咳咳咳……” 沈镜安看她咳的肩膀上下颤动,吩咐青萝:“外面风大,快些扶你家小姐回去休息,莫要让她受凉了。” 青萝站起身,擦擦不存在的眼泪:“小姐,我们回去吧。” 奚如霜靠着她手望向沈镜安,抿了抿唇开口:“将军,我想了想,我和青萝住在府上难免惹来闲言碎语,还是搬出去住吧。” 她低垂下眼睫,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是个孤女,本就没什么名声可言,但将军身份尊贵,要是因收留我被人说三道四影响了娶妻,如霜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左右……我手上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够去外面租间宅院住两三个月了,等伤好了,我就能靠绣帕子养活自己和青萝了。” 她说到“绣帕子养活自己和青萝”时,又忍不住用手帕按了按唇角。 细碎的咳嗽声压在帕下,虽轻,却足以令人动容。 青萝眼圈发红,攥着她的衣袖小声抱怨:“小姐,你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大夫说那一箭伤到了您手筋,以后都拿不了针了,都这个时候了,您何苦还要骗自己。” “青萝,别说了。”奚如霜小声呵斥她。 沈镜安是习武之人,将青萝的话一字不漏尽收于耳,霎时脸色变得凝重:“如霜,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奚如霜笑容有些僵硬,眼神躲闪道:“将、将军别听青萝胡说,没有的事……” 她话说一半又不作解释,咬着唇角的模样明显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镜安只是轻扣在她手腕上,她就疼的指尖骤然蜷缩,眼眶蔓上湿意:“将军……” “如霜,你都这样了还打算瞒我?” 奚如霜红着眼眶,满是倔强道:“将军,我没事的,就算拿不了针,我还会干浆洗的活,离开了将军府,总能寻到法子和青萝活下去。” 沈镜安握住她手,语气温和道:“如霜,没人让你离开将军府,也没人让你去做浆洗的活,有我在,你可以永远在府里住下去。” “将军这话……如霜不明白。”奚如霜苍白面上染上绯红,羞涩的不敢看他。 “我沈镜安并非是忘恩负义之人。”握住她肩膀,他正色道:“如霜,留在将军府吧,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这……”她有些犹豫:“将军还未娶正妻,我要是留在府上,定会影响您的名声。” “如霜虽出身不高,可也晓得勋贵之家的子弟未娶妻先有妾室会遭人非议,再想择一门好婚事就难了。” 沈镜安浑不在意:“这有何难,你且安心在府上住下,等我娶妻后再正式纳你为妾就是。” 他很清楚,以如霜的身份做正妻是万万不够的。 何况,他心里的正妻之位只属于阿筠。 就算她现在与那个姓谢的看起来关系匪浅,可他坚信,她心里还有他。 只要心在他身上,谢惊澜就夺不走她的人。 望着远处深情对视的沈镜安与奚如霜,姜虞很是无语地压低声音道:“阿筠,要不你还是喜欢谢大人吧,这沈镜安我瞧着实在一言难尽。” 人确实长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可他心盲啊。 还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呢! 连那女子联合丫鬟给他下套都看不穿,白瞎他那身份了。 “阿筠?”没得到应答,姜虞回头,就见苏月卿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 伸出手指轻戳了戳她,姜虞关心地问:“阿筠,你……没事吧?” 苏月卿面色平静的摇头。 她只觉可笑讽刺,放在心底多年的心上月,原也不过是个庸俗不堪的男子。 那日他跟她解释说那女子是他恩人,所以多加照顾,结果才隔了几天,就要纳对方为妾。 甚至那女子目的性那么强他都察觉不出来,真是够愚蠢的。 她苏月卿是慕强,可也厌蠢。 姜虞探出脑袋,激动的扯了扯苏月卿衣袖:“阿筠,快看,又来人了。” 苏月卿顺着她视线看去,就见身着芙蓉罗裙的苏月织握着一枚香囊走到沈镜安跟前盈盈一拜:“沈将军。” “苏二小姐怎会在此?” 苏月织自动忽略他身边的奚如霜,含羞带怯的望着他:“方才见将军似有些喝多了,不放心就跟了上来。” “对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香囊,里面都是些提神醒脑的草药,随身佩戴还有安神效用,将军要不嫌弃便收下吧。” 看着她递上的香囊,沈镜安还未表态,奚如霜身后的青萝先出了声:“这位小姐,你没看到我家小姐还在这儿么?” 当着她家小姐的面勾引将军,还是个世家小姐呢,真不要脸。 方才将军说了,会给她家小姐一个名分,她可不能让别的狐媚子把将军勾走了。 苏月织的丫鬟站了出来:“我家小姐和沈将军说话,有你什么事?” “怎么就没我的事了,我家小姐——” 青萝想说沈镜安已经答应给奚如霜名分了,但转念一想事情尚未有定论,又话音一转:“我家小姐就站这儿,你家小姐上来就送将军香囊,未免也太不把人放眼里了吧!” “你家小姐谁啊,也配我家小姐看在眼里。”苏月织的丫鬟语气里满是不屑。 以沈苏两家交情,对方在她眼里就只是一个救过沈镜安的女人而已。 她家小姐虽是苏家二房所出,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小姐,她就没在怕她们的。 假山后。 姜虞正看的起劲,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她受惊回头,眸光直直与萧令舟含笑深邃的眼对上。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见他要上前来,姜虞一把捂住他嘴,比了个“嘘”的手势。 第125章 热闹得趁热吃 “看好戏呢,别把人吓跑了,不然我就没得看了。” 萧令舟感受到唇间柔软的掌心触感,眉眼柔缓顺势在她手心轻咬了下。 姜虞瞳孔微震瞪他,便听旁边传来苏月卿咬牙切齿声音:“你们夫妻俩能不能做个人?我还在呢!” “我也在。”清和男音紧随其后。 姜虞与苏月卿齐齐看向说话男子,就见谢惊澜清隽如竹身影立在萧令舟身后,两人显然是一起来的。 姜虞脸颊微烫收回手,尴尬地抠假山,轻声嘀咕:“真是的,走路都不带声么?” 萧令舟就算了,谢惊澜怎么也跟他一样? 苏月卿看了眼谢惊澜,立马移开视线。 姜虞看到苏月织与奚如霜开始针尖对麦芒了,满脸八卦兴奋道:“阿筠,那边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你确定不过去凑个热闹?” 苏月卿后背抵着假山,心情五味杂陈道:“我去做什么?” 听到沈镜安说要纳奚如霜为妾时,她就彻底心死了。 若他没回京,一直活在她回忆里,或许她一辈子都没法忘怀。 可惜,美好的只是她记忆里的少年沈镜安,不是现在的沈镜安。 姜虞看她心情不太好,扭头看到萧令舟还在笑,暗自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警告他,然后转过身趴在假山上继续观看:“这热闹得趁热吃,趁热吃才好。” 萧令舟被她不痛不痒掐了下,不仅没收敛,反而唇边弧度扩大探出脑袋和她一起看。 看到是苏月织与另一名女子因沈镜安在争风吃醋,他揉了揉眉心:“阿虞,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放屁,什么都吃只会让我营养均衡。”姜虞立马轻声反驳。 古代也没啥娱乐活动,好不容易遇上这么热闹的场面,焉有不看之理。 听她脏话都说出来了,萧令舟失笑,贴在她耳边问:“有那么好看么?” 姜虞边看,边不耐地抬手将他脑袋推回去:“不看别打扰我,到一边儿去。” 她不让他看,他果真就乖乖退至旁边站着。 面对苏月织丫鬟的言语嘲讽,奚如霜捏着帕子怯生生出声:“如霜自知出身微贱,就算这位小姐不喜欢我,也没必要叫人刻意针对我。” 她声音里带了泣音:“要不是将军,我本就不配站在这儿,既得不到旁人的尊重,我不若就此离去的好,也省得被人说三道四。” 她说着靠在青萝身上,弱柳扶风的身姿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风吹倒。 苏月织气急败坏,一时都忘了沈镜安还在:“你什么意思?谁刻意针对你了?” “够了!”沈镜安面色不虞地将奚如霜护在身后,面向苏月织:“苏二小姐,念在你长姐面子上,这次我不予你计较,还请你以后对如霜放尊重些,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 “沈将军,她就是在装可怜,你别被她骗了!”苏月织气的攥紧香囊。 沈镜安表情阴沉下来:“如霜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苏二小姐再不分青红皂白给她泼脏水,沈某就只能请你离开将军府了。” “将军。”奚如霜勉强支撑起身子去拉他衣袖,眼中隐有泪水打转:“是我碍了苏二小姐的眼,是我不好,我走就是了,您别为了我与苏二小姐伤了和气。” “装,你还装!别人不知道你那点伎俩,本小姐还不知道?” 苏月织气的失了理智,伸手想拽开她拉沈镜安衣袖的手。 只是还未碰到她,她人就如断了线的风筝摔倒在满是鹅卵石的地面上。 “如霜!”沈镜安瞳孔骤缩,忙将人扶起揽在怀里:“没事吧?” 奚如霜摇头,眼眶却红得更厉害:“将军,不怪苏二小姐……是我自己没站稳,跟二小姐没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瞥了苏月织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的得意,被苏月织看得清清楚楚。 苏月织气得浑身发颤,怒指着她:“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根本没碰到你,是你自己摔的!” “够了!”沈镜安面沉如水:“苏二小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沈某底线,是当我沈家在京中无势了,便可随意容忍你撒野了?” “不,我没有……”苏月织辩解。 沈镜安却看也未看她一眼,打横抱起奚如霜,冷着语气道:“沈府不欢迎苏二小姐,还请二小姐以后都别再来了。” 苏月织脸色一白,步子踉跄后退了两步。 望着依偎在沈镜安怀中,冲她露出胜利者微笑的奚如霜,苏月织气得直跺脚:“贱人!贱人!竟敢算计本小姐!” “小姐……” “滚开!”贴身丫鬟上前来搀扶她,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目光淬毒道:“没用的东西!刚刚本小姐被人诬陷你哑巴了吗?” 丫鬟捂着被打的脸,委屈的不敢说话。 她倒是想说话,可方才场面哪儿有她说话机会? 看到戏就这么散场了,姜虞还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看够呢,怎么就结束了。” 她看过那么多宫斗宅斗剧,还是头次在现实里见识到。 精彩,实在是精彩! 她贴近走神的苏月卿,撞了下她肩膀:“阿筠,你那个堂妹貌似对沈镜安心思不单纯啊。” 苏月卿面露淡哂之色:“随她去吧。” 反正与她没干系。 苏月织与她一向不对付,如今看到她心悦的沈镜安回来了,怎么可能坐得住。 就算只到沈镜安面前晃几下,也足够膈应她了。 可惜苏月织不知道,经历方才一幕,她心中已经对沈镜安无感。 他和谁在一起,喜欢谁,她都不在意了。 看到她提步离开,姜虞正欲跟上去,胳膊被萧令舟拉住。 她抬头对上他视线,就见他摇了摇头:“让她自己静静吧。” 随即他吩咐目光一直追随苏月卿的谢惊澜:“命人查一下沈镜安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谢惊澜神色微凝揖首:“下官明白。” 他挥手,谢惊澜径自退下,沿着苏月卿走的方向去了。 “你查那女子做什么?”姜虞不解。 萧令舟伸出修洁匀长的手,将她下唇角晕染的一点口脂细细拭去:“沈镜安手中握有能调动边关十万大军的兵符,他身边的人总要查一下才能放心。” 第126章 “阿虞……你不就是我出门一趟带回来的么?” 不愧是当摄政王的人,随时随地都在保持警惕。 活的是真累啊,姜虞不由地心底长叹。 挽住他胳膊,她嗓音轻柔道:“能调动十万兵马,那确实该查一查。” 萧令舟注视她纤秾合度眉眼,余光注意到有人往这边来了,瑞凤眼漾着柔和笑意问:“可还要再逛逛?” 姜虞也听到了谈笑声,回头便看见不远处簇拥着萧醉月的一行人,摇头:“不逛了,我们回去吧。” “好。” 沈府门口,柳怜梦刚要上马车就看到从府内出来的姜虞两人。 “阿虞。” 姜虞让萧令舟去马车上等自己,走到柳怜梦跟前唤了声:“娘。” “你们去哪儿了?刚刚宴会到一半,我到处都没看见你们身影。” “宴会无聊,我去后园逛了会儿。” “难怪。”柳怜梦拉住她手:“阿虞,这几日娘让府里人将你那部分嫁妆单子理出来了,你回头去一趟南府,看看还缺什么,娘让人补进去。” 姜虞喉间微热:“娘,这事你们看着办就好,我都可以。” “那怎么行,该给你的一样不能少,听娘的,过两日你回一趟南府,想要什么和娘说,娘叫人去置办。” “这嫁妆始终是女子的底气,你是娘的女儿,娘不想让外人轻看了你去。” 姜虞鼻尖微酸,点点头:“好,我听娘的。” 马车帘被掀起,南薇气呼呼的小脸露了出来:“娘,什么时候走啊?” 真是的,爹娘关心姜虞这个义女都比关心她这个亲女儿多。 她早到适婚年纪了,也没见他们备嫁妆,反观姜虞都出嫁了,他们还不惜费时费力为她补嫁妆。 越想,她越气。 柳怜梦回头:“你这孩子,你爹都还没来,急什么。” 南薇轻哼了声放下车帘,半点都不想看到姜虞。 又说了会儿话,柳怜梦看到南元义出来,和姜虞道别:“……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吧。” 和南元义打完招呼,姜虞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 萧令舟正看着密信,触及她身影将密信收好:“这么快就说完了?” “嗯。”她坐到他身边:“你看什么呢?” “令二来的信,牧云瑾现身了。” 姜虞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该我出场了?” “先别急。”他并不想让她去涉险,又禁不住她软磨硬泡:“我让李大夫做了人皮面具,去胭脂铺的时候就让翠袖扮成你,你扮作她出现,令二他们会在暗中保护你安全。” “真是麻烦。”她嘟囔着靠进他怀里。 要不是为了从牧云瑾口中套取劫走他的人是谁,直接把人抓起来省事得了。 “要不让翠袖扮作卿卿去,卿卿就在府里待着?”萧令舟双臂将她圈在怀里,脸颊蹭着她如云鬓发。 “那不成。”她想也未想回绝:“他两次给我下药,我非得亲自报这个仇不可。” 耳畔传来他低笑,她半支起身子睇他,嗔道:“你笑什么?” 萧令舟扣住她后脑勺,与她脸颊相贴:“卿卿这般记仇,看来我以后得小心些,不能惹卿卿生气。” “你惹我生气的事还少么?”姜虞勾住他脖子,趁机在他唇上亲了下,质问:“你以后出门一趟会不会也带回个女子?” 她以前看话本还调侃话本子里的将军打仗归来都要带回一个女子,没想到现实里真叫她遇上了。 真不知道是去打仗还是夜袭女儿国了。 萧令舟表情微妙,不知该怎么答她。 正是他这一稍稍犹豫,叫她抓住了把柄,表情立变,遍体生寒:“为什么不说话?你莫不是真想过?” 她欲从他怀中起身,腰肢被他禁锢住,头顶传来他无奈声音:“阿虞……你不就是我出门一趟带回来的么?” 姜虞:“……” 脸烫。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不算不算,我说的是以后。” 她话落,男子略带凉意的唇压了下来,将她未说完的话都封进这无声的触碰里。 她惊得睫羽颤了颤,呼吸瞬间滞在喉间。 “阿虞,我说过,不会有旁人。”他深邃含情的眼瞧着她,强调:“你出现后,再不会有别人。” “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可我的心只放得下你一个。”只容得下一个姜虞。 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他矜雅容色带着温然和缓:“这里面装的从来只有你,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一辈子都是。” 她抬眸撞进他乌沉眼底。 那里面,映着她此刻的身影,满得近要溢出来…… 坐正身子,她清咳一声,语调明显松快了许多:“行吧,我就暂且信你。”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他要拿虚无缥缈的诺言来哄她,她反倒要疑他真心了。 …… 梧桐叶落,秋风宜人。 摄政王书房里,谢惊澜回禀查到的信息:“王爷,暗探查到这奚如霜乃是明王早在来京之前就布下的暗棋。” “目的就是让其接近沈镜安,拿到他手中的兵符或是让他为明王所用。” “收到消息,下官第一时间就命人去沈府盯着奚如霜动向,只要她与明王联络,下官的人会立马传信来。” 萧令舟握在紫檀木镌花椅上的手收紧,眸色幽沉骇然:“又是明王,看来这些年本王的这位兄长在北疆没少谋划。” 至于谋划着想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王爷,暗探还查到明王与皇上暗中有信件往来,可要下官派人截信?” “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萧令舟手摩挲墨玉茶杯杯壁,目光裹挟着晦暗幽光道。 谢惊澜顿首:“是。” 萧令舟慢条斯理放下杯盏:“苏大小姐这两日怎么样了?” 提到苏月卿,谢惊澜握着茶盏的手明显僵了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的冰裂纹,他启唇:“情绪平静。” 平静的令军营里的士兵都感到害怕。 原本每日只兵训六个时辰,现在加练到了九个时辰。 士兵累的叫苦不迭,抱怨纷纷,都不知道哪个该死的惹了自家将军,让他们平白遭了殃。 听到下人回禀时,谢惊澜都愣了好一会儿。 第127章 “卿卿又是摸完了就走?” 谢惊澜走出书房时,恰好与姜虞遇上。 “下官见过王妃。” “谢大人免礼。”姜虞朝书房看了眼,笑问:“王爷可还在议事?” “书房没人,王妃直接进去就是。”说罢他便要走。 “等等。”姜虞喊住他:“谢大人这两日可有见过阿筠?” “她……”谢惊澜略顿了下,微敛眸:“她这两日应是在军营练兵。” 姜虞若有所思:“练兵啊,那没事了。” “若无事,下官就告退了。” “谢大人,我看得出阿筠对你是有几分情意的,你不妨多开解开解她。” 那日苏月卿走时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是以,姜虞下意识以为她是接受不了沈镜安要纳妾,受打击太大了,才会将自己泡在军营里。 谢惊澜作揖:“王妃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姜虞点点头,进了书房。 一进屋中,清浅好闻的熏香扑鼻而来。 案后,萧令舟玄色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正握着朱笔批阅公文。 听到她脚步声,他从公文中抬起头来,浅笑柔和地朝她伸手:“阿虞。” 她今日穿了身秋橘缠枝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织着暗纹缠枝菊。 远瞧去,竟像是把碎金都揉进了衣摆里,衬得她灵动又显雅致端方。 他不免多瞧了两眼,待她至跟前,手臂揽过她腰身坐到自己腿上:“这是打算出门?” “我娘那日让我回一趟南家,我都答应了,总不好不去的。” 他听她说过,南元义夫妻俩家产一分为三,其中一份是补给她的嫁妆,想来今日去就是为了这事。 “记得带上翠袖红裳。” 搂着他脖子,姜虞连连应声:“知道了知道了,子衍,你总爱这般碎碎念。” 他性子清冷疏淡,平常话极少。 唯有面对她时,还是在经历几次她出意外情况下,遇上她出门难免会话多些。 那言语里的关怀做不得假,姜虞的心是能感受到的,只是听多了就会嫌他唠叨。 望着他矜华隽然面容,她不忘占便宜摸个够:“那我走了。” 腰上一紧,她上半身被压着贴向他:“卿卿又是摸完了就走?” 姜虞眨眼,纤长的眼睫颤颤,欲侬还休。 光影合拢在她身上,叫她容色都比往日娇俏了许多。 萧令舟指骨有意无意的顺着她纤巧耳垂抚上她脸颊,引得她战栗阵阵。 她实在受不住那样的撩拨,披帛滑落间一把拽住他修洁如玉的手:“痒。” 他弯了眉眼,更显那张脸清绝矜贵:“昨夜卿卿这样摸我时,我也痒。” “你在报复我?”她手抵住他肩膀,好整以暇地端凝他。 昨夜她撩完他倒头就睡了,他还记着呢。 “不叫报复,这叫讨回债息。”萧令舟手环紧她细腰,然后熟稔的吻上她唇。 姜虞呼吸被他吻的渐渐发乱,推开他时,尾音都软了半截:“好了,不准再闹了,翠袖她们还等着我呢。” 他眼神黏着她,不舍的松开手,嗓音微哑道:“好。” 她手扶着案桌起身,衣袖不小心拂落桌上纸张,待站定弯腰拾起一瞧,上面画着一朵六瓣莲花图案,随口一问:“这是什么?” 萧令舟接过:“卿卿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我找到你后,有刺客想劫走牧云瑾一事?” 她点头:“记得,当时你让翠袖红裳陪着我,不让我出去,说是不想我见污秽。” “在击杀的刺客后脖处都有这样一朵刺青,他们都归属于一个名叫六莲门的杀手组织,专为小皇帝办事。” 听他这么说,姜虞又看了两眼图案:“那是不是意味着有这个刺青的人就是六莲门的人?” 萧令舟用镇纸将纸张压在桌上,起身弯腰拾起她掉落的披帛:“也不尽然,这刺青只有普通杀手才会烙印,杀手头目不会有。” “这些头目会混迹在勾栏瓦舍、大街小巷、甚至官员之中,要是烙印上这刺青,不便行事,还有暴露风险。” 为她束好披帛,他盯着她迸出光亮的眼睛语调平和的道:“我在家等卿卿回来,去吧。” “好。” …… 姜虞来到南府,在府门口遇上了下值回来的南元义。 “阿虞。” 听到有人喊自己,姜虞回头,看见一身紫色官袍、威严端肃的南元义朝她走来,微福身:“爹。” 南元义忙伸手扶她,语气慈和道:“使不得,你是摄政王的王妃,就算行礼也是爹向你行礼。” 在踏阙行宫时父女俩偶尔见面,相处倒是比最初要融洽些。 姜虞看了眼府门前来往行人,制止他行礼动作,压低声音:“爹,那都是明面上的身份,私底下你我就是父女,女儿向父亲行礼天经地义,你就别跟我在意这些虚礼了。” 南元义站直身形,爽朗一笑应下,随即道:“是你娘叫你回来的?” “娘说嫁妆单子理出来了,让我回来瞧瞧还想要什么,她好让人补进去。” 南元义抚着胡须点点头,面色和蔼道:“你难得回来一次,平日里爹忙,都没时间和你好好说过话,时辰还早,你陪爹聊会儿再去你娘那儿吧。” “好。” 父女两人信步至书房刚坐下,小厮来禀:“大人,柳翰林来了。” 南元义微皱眉起身:“阿虞,你坐着等一会儿,爹去去就来。” 末了又道:“这儿是你自己家,不必拘谨,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一声。” 姜虞含笑应声:“我知道了爹。” 南元义一走,诺大书房就只剩她一人。 一盏茶过去,见人还没回来,姜虞放下茶盏,无聊的打量起书房陈设。 看到右边架子上全是书,她眼尖看到一本名为《奇趣异闻录》的书,起身走上前想拿来打发一下时间。 书放的有些高,她踮脚才能够到。 费了一番力气拿到想要的书,她不小心将旁边的书也顺带了出来。 书啪嗒一声坠在地上,要不是她反应快差点砸到脚。 弯下腰捡起书拍拍封面,她视线不经意扫到了地上的信纸,嘀咕:“书里怎么会有信?” 好奇心驱使下,她展开信纸,看到上面内容,瞳孔猛地一震。 第128章 调查南元义 书房外隐有脚步声传来,姜虞心下一紧,忙将信纸塞进袖子,把书放回原位。 南元义踏进屋中,便见姜虞端着茶轻呷了一口,他笑着走到主位上坐下:“阿虞,等久了吧,柳供奉找爹有公事处理,这才耽误了。” “也没等多久。”姜虞面上淡笑着应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南元义拂了拂袖,视线落在她手中茶上:“南府不比摄政王府,这雨前龙井你可还喝的惯?” “还好。”姜虞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情绪。 他长叹一口气:“你娘当年为救太后落了病疾,这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你要是有空,便多回来陪她说说话。” “她嘴上不说,可这心里日日都盼着你能来。” “爹知道你嫁人了,每日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也不用你做别的,就偶尔回来陪你娘说说外面的新鲜事,或陪她做做女红,多陪陪她就好。” “还有薇儿,她自小被我和你娘娇惯着长大,就是性子跋扈了些,但本性不坏,要是她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爹请你多担待担待她。”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眼角的细纹,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爹年纪大了,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要是将来哪天走在了你娘前面,你要代爹照顾好你娘和你妹妹。” 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姜虞心中滋味莫名,置在膝上的手收拢:“爹,你别说这话。” 南元义点点头:“好,爹不说,不说。” 他深叹息一声,转移话题:“昨日早朝散朝后爹与摄政王聊了几句,他说你一切皆好,爹就放心了。” “要是你在王府受了委屈,或是摄政王待你不好,一定要与爹说。” “爹虽然人老了,但这些年在朝中尚算有点话语权,一定会为你做主。” “……” 从书房离开,姜虞耳畔还萦绕南元义说的那句:“阿虞,不管爹变成什么样,爹始终是爱你的……” 指甲陷进掌心肉中,她眼眶微微发涩,心口闷堵的厉害。 婢女引她到了雅竹院,她理好情绪进屋,柳怜梦早已等候多时。 母女两人说了两句话便进入正题。 周嬷嬷一声令下,下人捧着嫁妆名单册子进来。 “……阿虞,这是南家的几处田庄和城郊几间绸缎庄,你看看位置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娘让人一并记在你嫁妆单子上。” “娘,你决定就好。” 柳怜梦瞧她心不在焉的,伸手探她额头:“你这孩子怎么了这是?也没生病啊,娘叫你来是让你自个拿主意,你倒好,什么都让娘替你决定。” 对上她蕴着关怀的眼,姜虞想到书房看到的信上内容,喉间堵得更紧,轻扯出抹浅淡笑意来:“娘,你给我的不少了,剩下的都给南薇吧。” 柳怜梦拉着她在小榻上坐下:“你这说的什么话,薇儿的那部分已经给她留着了,剩下的自然得紧着你挑。” 拗不过她,姜虞只好随意选了两处庄子,又陆续添了几间铺子在嫁妆单上。 …… 晚间的栖月阁寝房内,暖帐密拢,灯影绰绰中气氛燥热非常。 姜虞红唇微启,一双桃花眼潋滟朦胧地瞧着上方将她笼罩的男子,伸手搂住他颈将自己与他贴的更紧:“子衍。” 额间覆满汗珠的萧令舟察觉她情绪不对,偏过脑袋吻了下她唇,柔声问:“嗯?怎么了?” “要是抓到劫走牧云瑾的刺客头目,你打算怎么处置?”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细密的吻落在她雪白侧颈与耳廓间,白日里清凛的容色带着浓重欲色与食髓知味的贪婪。 “明日便要去胭脂铺,我就……随便问问。”突然的一.令她碎了音,指尖忍不住蜷起深陷进男子宽阔脊背中:“你.歇!” “卿卿想要我怎么处置?” 她既这般问了,定是今日去南家知晓了什么。 他得顺着她心意些。 “我哪儿知道该怎么处置,我问的是你。”腰肢被扣牢,那样深骇的情欲让她逃又逃不掉,只能任他施为。 鬓发湿乱,眸含水雾,姜虞只觉浑身都是汗涔涔的,难受得紧,不断唤他的字:“子衍,子衍……” “好阿虞,你该叫我什么?” 俜伶锁骨被咬了下,姜虞唇角溢出轻吟:“夫君……” 萧令舟细碎的吻落在她侧脸、唇角,给了一个令她安心的回答:“怎么处置我都听阿虞的。” “当真?”她莹白双臂无力的搭在他肩上,眼尾薄红似被春色浸染,连声音都软得叫人心尖发颤。 萧令舟抬手将她汗湿的发拨到耳后,循循善诱:“卿卿可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感受到她身体明显僵了下,他抚着她脊背让她放松:“卿卿不愿说便罢,我不会逼你。” 是他做的不够好,她才不愿完全信任他,他明白的。 再者,真相过于残忍,他不想让她感到为难。 想了想,姜虞终究还是没敢说出今日在南家书房看的那封信上内容。 结束后,萧令舟命人备水沐浴。 清洗一番再回到床上,累极的姜虞没一会儿便躺在萧令舟臂弯里熟睡过去。 静静端凝她睡颜片刻,萧令舟动作缓慢将自己的手从她颈下抽出。 掖好被角,他起身下榻,套了件白袍便出了栖月阁。 令一受召出现在书房,对着寒渊恣雎的萧令舟抱拳行礼:“属下参见王爷。” “去查一下王妃今日去南家发生了什么。” “是!” 摩挲腕上冰凉的银镯,萧令舟微垂下眼睫,眸色幽幽道:“顺便也查一下南太傅。” 不是他多疑,实是当初刺客试图劫走牧云瑾时被他刺中左胳膊而逃。 南元义和柳怜梦那日去漪澜殿见姜虞,临走之际被那小兵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不是捂被撞的胸口,而是扶的左胳膊。 这只能说明,他左胳膊有伤,且伤的不轻。 萧令舟挥手,令一悄然退出书房,恍若未来过。 望着书桌上镇纸压着的六莲图案,萧令舟移开镇纸拿起,凝视片刻,手收紧。 但愿,是他多虑了。 南元义是阿虞的父亲,她好不容易有了家人,他不想让她伤心难过。 第129章 “可有受伤?” …… 晨妆阁位于西街最繁华的地段。 京中人皆知其背后东家乃是摄政王的王妃。 最初生意尚不算好,后面随着名声打响,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成了这儿的常客。 今日的晨妆阁一如既往的客人云集,只到了午后客人才渐少。 店铺里三两客人细挑着胭脂,丝毫不知此刻的晨妆阁后院气氛沉凝异常。 牧云瑾自诩易容术出神入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女人算计,还是被他差点玩弄过的女人。 意识到熏香不对劲时,他浑身软了下来,易容的那张明艳妖冶面容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在熏香里加了什么?”他声音柔媚,不知情的,还真当他就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顶着姜虞脸的翠袖重新斟了一杯茶,微勾唇:“哪儿有加什么,就是最普通的香料而已,问题在于……” 她刻意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甚:“你喝的那杯茶啊。” 茶—— 牧云瑾瞳孔放大,他明明检查过,茶中无药,怎么会…… 他立马想到自己曾用过的招数, ——茶水中有东西和熏香产生了反应! 该死,该死! 他就不该放松警惕。 可惜再后悔都晚了,他眼睁睁看着身着墨服的护卫钳制住他胳膊,将他反剪压在地上。 他表情狰狞挣扎间,翠袖俯身撕下他脸上人皮面具:“瑾太子,久违了。” “你早就认出我了?” “不是早就认出了,是从始至终都知道是你。”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语气激动,根本不愿接受现实:“孤的易容术炉火纯青,也未露出过马脚,你怎么认出来的?” 翠袖只笑吟吟看着他,并未说话。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中蔓上戾色,不甘又愤恨的咆哮:“是局!萧令舟一开始就是故意放走我的?!” “难为你还不算糊涂。”翠袖扣住他下巴,让他以屈辱的姿势被迫仰起头:“你也太能忍了,这么久都不与劫走你的人联络。” “告诉我劫走你的头目是谁,我让王爷留你一个全尸。” “呵!”牧云瑾冷笑,那双猩红的眼阴鸷无比:“萧令舟都没能从孤口中问出半点有用信息,你以为你能么?” “是么?”翠袖嫌恶的甩开他下巴,在他肩上擦擦手:“无所谓,反正你的人已经全部被抓起来了,一个个拷问,总能问出来。” “哈哈哈……” 翠袖皱眉:“你笑什么?” “孤笑你天真,凡效忠于孤之人,全部种了西曲的忠心蛊,他们敢吐露半个字,立马暴毙。” 一旁易容成翠袖的姜虞交握在一起的手收紧,不动声色给翠袖递了个眼色。 翠袖挥手示意护卫:“你们都下去吧。” “这……”护卫面面相觑。 “他中了药,跑不了。” “是!” 清走人,翠袖目光落在牧云瑾身上:“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交代那人是谁,我饶你一命。” “你?”牧云瑾嗤笑:“你一个丫鬟,有那个权利么?” 翠袖脸色微变。 “还是让你真正的主子过来吧。”他看向丫鬟打扮的姜虞:“美人儿,还打算与孤演下去么?” “瑾太子真会说笑,奴婢可不认识你。”姜虞神色平静地对上他幽沉双眸,半点没有被拆穿的慌乱。 “可笑,堂堂摄政王的王妃要看一个婢女眼色行事,真以为孤蠢到无可救药了?”他半撑着身子瘫坐在地,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 姜虞眼神微凛。 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何能两次栽在他手上了。 牧云瑾此人,心思敏锐、智多近妖,不是个简单角色。 今日就算不杀了他,也绝不能让他逃掉,否则必为大患。 踱步至他跟前,姜虞音色冷然吩咐:“翠袖,废了他手筋。” 两次栽他手上,她现在不敢掉丝毫轻心。 姜虞都亮明身份了,翠袖也不再伪装,露出明晃晃匕首逼近牧云瑾就要动手。 “慢着!”他终于不再从容:“你就不想知道劫我之人是谁?” 他自持有这张底牌,笃定姜虞不会动他,可她反应却令他心头一沉:“不感兴趣。” 因为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并且,她不能让他招供。 “翠袖,动手,顺便把他舌头也割了。” 她不是什么仁善之人,牧云瑾两次都差点害死她,她若心慈手软,死的只会是自己。 她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古代,是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她不算滥用私刑。 随着寒光闪现,牧云瑾痛苦惨叫声响起:“姜虞,你会后悔的!会后、啊——” 望着鲜血淋漓的场面,姜虞别过眼,抬头望天。 马上四年了。 她来到这个陌生朝代四年。 从最初的看到萧令舟杀人会害怕的瑟瑟发抖。 到如今几经生死看到尸体都能淡然面对。 潜移默化间,她早就变了。 所以,爹来了这里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不变? “王妃,当真要割掉他舌头?”翠袖挑断牧云瑾手筋后略带迟疑。 割了他舌头,就意味着没法问出劫他之人的身份了。 “照做。”姜虞秾丽面上没了往日温善,反而透着如霜寒意。 那是翠袖未见过的清凛威慑,她后背一紧,立马噤声执行。 就在她手卸掉牧云瑾下颌,打算割掉他舌头之际,一道充满杀意的掌风袭来。 翠袖旋身避开将姜虞护在身后,朝外喊:“来人!” 一身黑衣包裹严实,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抓起地上的牧云瑾就要走,姜虞望着他背影出声:“等等!” 男子侧眸,用阴翳余光扫了她一眼,未发一语拎着牧云瑾后衣领施展轻功离开。 埋伏在暗处的令卫与护卫齐齐出动追去。 姜虞身形不稳踉跄了两步,翠袖忙搀扶住她:“王妃,您没事吧?” 她摇头,便见男子骨节分明的手自身后伸出扶住了她肩膀:“阿虞。” 她垂落的手攥紧裙摆又松开,掩藏好眼中情绪后转身对上萧令舟眸光:“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放心你,进来看看。”他掌心抚上她脸,将她人皮面具揭去,轻声询问:“可有受伤?” 第130章 沈镜安让媒婆上苏府提亲 她抿着唇摇头。 “阿虞,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剩下的交给令卫与护卫,我带你回去吧。” 萧令舟眸中划过晦暗,轻抚她鬓发。 看她这反应,那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南元义了。 她不愿主动说,他自是不会逼她。 好不容易相认的父母,父亲却与伤害她的人相互勾结。 此刻,她内心定煎熬痛苦。 姜虞没说话,任他将自己披风系到她身上离开了晨妆阁。 马车上,她安静的靠在他怀里,心情复杂。 她在纠结,该不该告诉他,南元义就是六莲门门主的事。 脑海里闪过柳怜梦的脸、南薇的脸。 以及昨日她离开南家书房时,南元义口吻慈然说的那句:“阿虞,不管爹变成什么样,爹始终是爱你的……” 她听得出,那话透着无可奈何与心酸。 所以,他是有自己的苦衷? 可这个苦衷又是什么? 虽然多年未见,但她了解,南元义不是个贪名逐利之人,这个苦衷定然不是权势。 六莲门是为小皇帝办事,难道是他有把柄落在小皇帝手上? 还是说小皇帝拿柳怜梦母女威胁他? 思来想去,姜虞也只想得到这些。 马车外街头小贩吆喝声一声声入耳,她眼帘抬起:“抱歉子衍,我把事情搞砸了。” 按照原本计划,是翠袖扮成她的样子把牧云瑾引到晨妆阁套话,再由萧令舟的人趁机抓捕他的手下。 可因她让翠袖将护卫屏退,才让那人有了可乘之机将牧云瑾劫走。 “阿虞,你我之间不必道歉,牧云瑾在京中的窝点已捣毁,他就是逃也逃不到哪儿去,总能抓到他的。”萧令舟语调温和宽慰她。 他越这么说,姜虞心中越纠结。 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她亲爹。 她突然就明白南元义为何一开始不愿认她了。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夹在中间,现在,更加两难。 谁能想到,以清流自居,刻意与天子避嫌的南太傅,私底下竟会是天子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明面上的伪装,竟将所有人都给骗了过去。 萧令舟与小皇帝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那她爹呢? 作为多次刺杀萧令舟、协助牧云瑾掳走她的罪魁祸首,萧令舟知道他身份了能放过他吗? 望着男子隽逸面容,她手攥牢脖子上长命锁,感受银质的冰凉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 萧令舟刚送姜虞回到栖月阁,下面的人便来禀。 吩咐人照顾好她,他起身去了书房。 “王爷,属下等人追至城东春巷人就不见了,未能将人抓回,还请王爷降罪!” 梨花携木椅上,萧令舟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腕间银镯,眸底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城东春巷是五品以上官员居住区域,传本王命令,让大理寺以京中混入乱党为由搜查官员府邸。” “是!” 临至日暮,大理寺的人也未搜出些什么。 看完暗探查到的关于南元义的密信,萧令舟心中已有答案,下令让人都撤了。 面上功夫做足了,接下来就看敌人怎么出手了。 …… 秋雨骤逢,京城一夜便似入了冬,阶前残菊蜷着焦边花瓣,任雨丝织成细密的网,将最后一点明黄浸成沉哑的赭色。 谢惊澜散署回府,便听路过下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今日沈府让媒人上苏府提亲去了。” “哪个沈府?” “还能是哪个沈府,这京中姓沈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与苏家有世交之谊的就一个沈将军府。” “啊!早听说沈将军与苏大小姐青梅竹马,那咱们大人岂不是没机会了?” “谁知道呢,大人心悦苏大小姐的事咱们府上的人都心照不宣,只是大人半月前去一趟苏府回来就闷闷不乐的,估计是和苏大小姐没戏了。” 望着下人远去背影,谢惊澜指节无意识收紧,眼底沉着暗光。 “大人,可要属下去责罚他们?”撑着伞的吴严问。 谢惊澜凝着庭中被雨打落的残菊出神,风卷着雨雾扑在脸上,凉得让他觉得有些刺骨。 良久,他启唇:“不用了。” 复又道:“你去苏家帮我传个话。” …… 苏月卿在军营待了半月,终是受不了老父亲的再三催促决定回一下府。 忍冬在她耳边碎碎念:“……小姐,您是没瞧见,我们走的时候那些个士兵将领都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巴不得咱们赶紧走呢。” “小姐您日日加练兵训时间也是为了让他们拥有更强的体魄,将来才好建功立业,他们怎么就不明白您苦心呢。” “要奴婢说,这眼下虽然国治民安,可——” 她话没说完,便被一道男声打断:“苏大小姐,赶巧在这儿遇见您了。” 苏月卿注视来人,正是谢惊澜身边的护卫吴严。 行了礼,吴严道明来意:“我家大人命我传话,约您酉时在城中水月亭见面。” 苏月卿思虑片刻,微颔首,算是应了约。 吴严甫一离开,苏月卿和忍冬正欲回府,又被人叫住:“苏大小姐留步。” 两人回头,看到身着摄政王府墨服的护卫阔步走来:“苏大小姐,王爷请您去一趟王府,有要事相商。” 要事? 苏月卿微蹙眉,没敢耽搁随护卫前往摄政王府。 等她从摄政王府书房出来,太阳西斜。 “小姐,可要现在去水月亭?”忍冬边给她系披风边问。 苏月卿面色有些凝重道:“为时尚早,先回府。” 她也是刚知道,沈镜安竟遣媒婆上苏家提亲去了。 她得赶紧回去阻止,免得她爹头脑一热答应了。 匆急回到苏府,苏月卿便见一脸倦色的媒婆与苏秉渊喝着茶。 “大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一见她,媒婆眼中一亮立马起身相迎,脸都笑出褶子了。 她来了近两个时辰,一直坐这儿喝茶,苏月卿要再不回来,她肚子都快喝成汪洋大海了。 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这苏老将军偏生就是个死心眼的。 非说婚事他只能做一半主,得苏月卿回来问问她自个意见。 她就是个做媒的,拿了主家银子就得办事,就是再难等都得等着。 第131章 妻妾同娶 苏月卿对上老父亲视线,对方朝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要不是因着两家是世交,加上沈镜安与自己女儿有青梅竹马情分,他早不给面子将媒婆轰走了。 什么东西,还想妻妾同娶。 真当他苏秉渊的女儿嫁不出去,非他沈镜安不可了? 他的阿筠就是这辈子老死在家里,也绝不嫁他! 苏月卿接收到苏秉渊给出的信息,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放在茶几上的茶润润嗓子开口:“来的路上我都听下人说了,这门婚事我不会同意的,你可以去沈家回话了。” 花媒婆表情滞了滞,甩着帕子堆笑道:“别呀苏大小姐,沈将军说了,他其实也是喜欢您的。” “这些年之所以不敢回应您的感情,是他觉得自己没有军功傍身配不上您。” “这不打了胜仗,封官进爵了,就立马上门提亲来了。” “你们郎才女貌,年纪也相仿,这桩婚事要是成了,绝对是天作之合!” “那又如何?”饶是她说的天花乱坠,苏月卿亦没有一丝动容,抿了口茶,她反问:“有无军功傍身与他回应我的感情有冲突?” “这……”花媒婆笑容僵在脸上,找补:“这男子嘛,哪个不希望给心爱女子一份妥帖稳定的未来。” “沈将军不回应大小姐,也是想有所建树,再让大小姐风风光光嫁给他不是?” “将军说了,您嫁过去就是沈家当家主母,会尊您敬您,必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苏月卿轻晃茶盏,盯着浮动的嫩黄茶叶,语气淡淡道:“听说沈将军成亲当日还要纳妾,此事可真?” 花媒婆甩甩帕子,口吻稀松平常道:“这有什么的,哪个男子不纳妾,沈将军纳那位如霜姑娘只是为了报恩,您呐才是他唯一爱重的正妻。” 苏月卿脑海里浮现半月前站在假山后看到的一幕,心中不禁讥笑。 看来这半月那奚如霜没少下功夫,都让沈镜安答应娶妻当日纳妾了。 他倒是会享齐人之福。 想到萧令舟说奚如霜身份乃是明王的暗棋,她微敛眸:“回去告诉沈镜安,我祝他和那位如霜姑娘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见她要走,花媒婆急了:“大小姐您别介啊,沈将军乃是真心求娶,聘礼都在着人准备了,您这……您这直接拒了,叫老身回去都没法交差了。” 这满京谁人不知苏月卿与沈镜安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就是知道,她来时才敢信誓旦旦保证这桩婚事一定成,还收了五十两媒人钱。 要是婚事吹了,她以后在媒人界的口碑可就塌了! 她拦住苏月卿:“大小姐,这沈将军立了军功,风头正盛,多好的婚事啊。” “沈夫人上了年纪,身子骨也不好,您嫁过去就是执掌中馈的主母,府里人还不得仰您鼻息过活,一个小妾而已,您何须将她放在眼里。” “执掌中馈”四字落入耳中,苏月卿脚步顿住,思量须臾,她启唇:“我当真嫁过去就是掌中馈的主母?” 花媒婆看她前后态度变了,心下便知这事还有谈的余地,忙笑着应声:“自然自然!沈将军承诺了的,您嫁进府中就将掌家之权和府库钥匙交给您,府里的事以后一应由您说了算。” 苏月卿唇边扬起淡哂弧度。 沈家就只有一个空壳子府邸。 她掌家,岂不是得拿自己的嫁妆去补沈家的空缺? 沈镜安这些年在边关待久了,怎么脑子也跟着变蠢了。 还是他觉得,她先前对他情根深种,蠢到一定会答应他的求娶? 是了。 不然怎么可能才让媒婆上门提亲,就开始准备聘礼了。 遵照流程,媒人上门提亲,女方同意后还有问名、纳吉。 他一下跳到聘礼去了,倒对自己挺自信。 对沈镜安这个人,苏月卿是彻底没什么留恋的了。 但想起萧令舟说的,只有沈家府库钥匙才能进沈家藏书楼和沈镜安书房…… 她神色微凛,袖下手收紧。 无论如何,兵符绝不能落入明王的人手中。 她皮笑肉不笑道:“要真像你说的,这门婚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只是……” “只是什么?”花媒婆一颗心被她吊的七上八下:“大小姐,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回头老身就转达给沈将军。” 花媒婆一心想的是不能砸了自己招牌,无论如何都得把这门婚事说成了。 望着她精明圆润的一张脸,苏月卿说出自己要求:“只是我娘去世前有交代,我将来要是成亲,下聘的两只大雁得由求娶男子亲自猎,婚书也得由他亲自书写。” “还有,男方要真有诚意,提亲聘礼至少五十担,里面必须得有两块价值千两的鸳鸯玉佩及掌家的府库钥匙。” 花媒婆做媒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过哪家嫁女儿有这种规矩的。 不过苏家是将门世家,人家有自己的规矩不足为奇。 何况苏月卿条件都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不算过分。 “苏小姐放心,您的话老身一定原封不动告诉沈将军。” “我只说考虑,可没答应婚事。”苏月卿眼神制止要说话的苏秉渊,语气肃然道:“你转告沈镜安,要是这些做不到,一切免谈。” 目前来看,这是不用与沈镜安接触,又最容易能拿到沈家府库钥匙的办法。 花媒婆嘴咧到耳后根,满口保证:“苏小姐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沈将军那可是武将出身,猎雁自是不在话下。” “至于旁的都是钱财俗物,以沈家门第真真儿就是小事一桩,到时聘礼准保令您满意!” 见苏月卿不欲再理会她,花媒婆识趣的对着苏秉渊福福身子:“那这事儿就先这样,老身且去回话了。” 待人身影完全消失,苏秉渊再也沉不住气起身:“阿筠,你莫不是糊涂了。” 他怒拂袖,语气甚是不解:“那沈镜安还没成亲就养了个女子在府上,还想娶妻之日将那女子一并纳了,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你考虑的?” 第132章 “他这两年明明身体越来越差了,怎么就是不死!” “爹,连你都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您觉得我会答应?” 对上她霭沉双眼,苏秉渊怔了下:“那你说的考虑……” “这件事女儿自有主张,您切莫跟着掺和。”苏月卿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正厅。 望着她离去的利落背影,苏秉渊抚着短胡摇头:“这丫头,什么事都不跟我这个做爹的商量,防贼都没防这么紧的。” 坐回椅子上,他长叹息一声:“欸,真是女儿大了,不由爹了。” 他给她相了那么多青年才俊,她愣是一个瞧不上。 还以为她对沈镜安仍痴心不改,眼下来看,应当是开悟了。 原先他对沈镜安家世人品都挺满意,只是这人去了边关七八年,怎地回来就变得如此荒唐? 妻妾同娶,亏他好意思提得出来。 仗着阿筠对他有几分喜欢,简直是将他苏家脸面往地上踩! 管家福伯给他揉肩捶背,恭敬地开口:“将军,小姐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自有自己的考量,您何须担心那么多。” 苏秉渊瞥了他一眼,又是一声无奈叹息:“你无儿无女,自是不懂为人父母的心酸。” “这些年南征北战,我这身体落了不少病根,若这把老骨头进棺材前不能为阿筠寻个良人,我到了黄泉底下都没法和她娘交代。” 他目光在厅内逡巡,心中陡生萧瑟凉意:“可怜我儿死的早,如今就只剩阿筠这一个独女。” “没有兄长作后盾,我若不在生前给阿筠把路铺厚实些,将来撒手人寰了,苏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哪里容得下她。” 二房仗着有两个儿子,早就盯上了长房的家产和爵位,就等他两腿一蹬就上奏请袭爵。 前不久苏秉良来找他,说想将膝下长子过继到他名下,为他养老。 那副贪婪嘴脸,就差将“吃绝户”三个字贴脑门上了。 亲兄弟都惦记他那点为数不多的家产和爵位,更别提旁支那些虎视眈眈的。 福伯凝眉想到了什么,力道放缓了些:“将军,前些日子谢令尹与大小姐走的颇近,我瞧大小姐对他也有所不同,为何您不试着撮合撮合他与大小姐?” 苏秉渊吹浮茶的动作微顿:“阿筠性子直爽,不喜拘束,我为她寻的都是将门之子,就是成婚了两个人也能有共同话题。” “谢令尹心思深,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藏了一肚子。” “此人将来必然位极人臣,他的夫人只能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不可能是在外舞刀弄枪的将门女子。” “我就阿筠一个女儿,可不想她嫁过去一辈子困在后宅里相夫教子,自是不会考虑他。” 福伯心想也对。 话虽如此,苏秉渊却未阻止过两人往来。 毕竟比起谢惊澜,他更不喜欢沈镜安。 苏月卿带着忍冬走至园中垂花拱门时,忽听见前方凉亭里传来一道嫉妒不甘女音:“娘,凭什么!凭什么她苏月卿命这么好,和摄政王退了亲,成老女人了沈镜安还上门求娶她,你不是说沈镜安不喜欢她吗?” “我不要嫁给那个大理寺评事!他官职低、家里一穷二白,我嫁过去还得伺候他腿脚不便的老娘。” “娘,女儿不嫁,女儿誓死不嫁!不管你和爹想什么办法,这桩婚事必须退了!不然……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阿织,娘的女儿,你别做傻事!娘想办法,想办法还不成么!” “娘……” 苏月织抽泣声音隔着垂拱门漫过来,忍冬愤愤不平道:“大小姐,二小姐平日里娇纵就算了,私底下竟这般辱骂您!” 见她要冲过去,苏月卿拽着她胳膊走到垂拱门靠墙处:“说多少次了,任何时候都要沉得住气。” 苏月织私底下骂她骂的还少吗。 行军打仗之人最忌讳意气用事,她要是日日去计较别人的口头恶语,还练什么兵打什么仗? 战场上敌人最喜欢过嘴瘾,她早就领教不知多少回了。 与他们相比,苏月织的话简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忍冬垂下脑袋,低声道:“大小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 那厢苏月织哭够了,从卢氏怀中抬起头来:“娘,咱们二房被大房压了一辈子,女儿不想以后嫁人了还要低人一等。” “苏月卿那么大年纪都能高嫁或挑选门当户对的人家嫁,我爹再怎么说也是个从六品编纂,我凭什么不能?” 卢氏捏着帕子替她擦泪,听到这话忙捂住她嘴四下逡巡一眼:“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说话,什么压一辈子,要是你大伯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苏月织掰开她手,语气里满是不屑:“大伯不过就是命好从嫡母肚子里爬出来的而已,要不是他占了嫡长子的身份,这苏镇国公的爵位哪儿轮得到他?” “比文才,比管族中庶务,爹比他强多了,他一把年纪了,又没儿子,就该识趣点把镇国公的位置让出来。” 越说,她语气就越怨毒:“他这两年明明身体越来越差了,怎么就是不死!” “他不死,爹就没法承袭爵位,我婚事就永远矮苏月卿一头,娘,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卢氏轻抚她脊背:“阿织,谁叫爹娘没有好的出身,这就是命。” 她何尝甘心,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秉渊瞧着是活不了几个年头,但人就是不死。 内宅里那些个害人的阴私手段他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就是想害他都找不着机会。 就在母女两人抱在一起怨天尤人之际,一道冷然女声骤然响起:“我倒是不知,二婶和织妹妹竟这般盼着我爹死。” 两人后背一紧,便瞧见苏月卿慢悠悠朝她们走近。 残阳余晖褪尽,暮色将她身影拉得纤长,随着她裙摆扫过青砖地面,鬓边银钗随着步履折射出冷冽沉光。 卢氏松开苏月织强装镇定站起身,心虚道:“阿筠,你……你何时来的?” 苏月织也连忙站直身子,拢了拢鬓发,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苏月卿。 第133章 “若今日提亲之人是我,你会答应吗?” 苏月卿冷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在石凳上坐下,慢条斯肃掸去衣袖上不存在浮尘:“忍冬,咒长辈死,照规矩,该怎么处置?” “回大小姐,诅咒长辈是为不孝不悌,重则送官法办施以绞刑,轻则家法受鞭罚跪,再将人逐出家门。”忍冬咬字清晰道来。 闻言,卢氏和苏月织脸上霎时血色褪去。 “阿筠,阿织她……她年纪小,一时糊涂才口出妄言,并非是有意诅咒大哥,你饶了她这次吧。”卢氏赶忙求情。 她清楚,苏月卿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要真动了真格,苏月织不死也得脱层皮。 “年纪小?”苏月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威压:“若我没记错,她年初就满十八了,二婶在她这般年纪都做母亲了,她年纪小在哪儿?” 卢氏被堵的哑言,又听她说:“二婶真是忘性大,去年赏梅宴她私议摄政王的王妃,被摄政王下令杖责六十,这么快你就忘干净了?” “我饶她多少次了,但凡她真心悔改,都不会有今日之事!” 苏月卿声音掷地有声,气势微凛,叫本就心虚的苏月织母女两人压根不敢出言辩驳。 “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二婶既管教不好她,就让别人代为管教。”话落,苏月卿不留半点情面吩咐忍冬:“把人绑了,交由官府。” “阿筠,不能啊!月织要是被送官,这辈子就毁了!”卢氏心下一紧,赶忙将苏月织护在身后。 “二婶知道会毁了她为何不对她严加管教?”苏月卿神情淡漠注视她:“你可知,就是你的一次次纵容,才让她变成了如今模样!” 卢氏步子趔趄了下,眼看忍冬要动手,她噗通一声跪下,抓住苏月卿裙摆满是哀求道:“阿筠,是二婶的错,是二婶没教好阿织,算二婶求你了,再饶她这一回吧。” 她伸手拽了下旁边的苏月织,示意她赶紧跪下。 “堂姐,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你就饶了我吧。”苏月织不情不愿跪下,眼眶瞬间红透,像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将母女两人一唱一和神情动作看在眼里,苏月卿扯回自己被卢氏拽住的裙摆:“可以不送官,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忍冬,掌嘴三十,让二小姐长长记性!” “是。” 等忍冬打完,苏月卿蹲下身,望着苏月织红肿的脸,她微勾唇贴近。 声音带着淡淡讥讽:“苏月织,你也就背后过过嘴瘾这点本事了,能伤得了我什么?” 将她不服和怨毒之色尽收眼底,苏月卿站起身:“二婶,织妹妹管不好自己的嘴,我再罚她跪两个时辰,不算过分吧?” 她语气听似温和,尾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卢氏连连摆手:“不过分不过分!” 苏月卿是上战场杀过人的,那股浑然天成的凛冽威肃太过骇人。 饶是她身为长辈,也不免心底发怵,哪儿还敢有意见。 “那就好。”苏月卿看了眼渐暗的天色,陡然想起自己还得去赴约,吩咐忍冬:“你在这儿亲自盯着,没有两个时辰,别让二小姐起来。” “是,小姐!” 望着夜幕下苏月卿渐行渐远背影,苏月织眼中似淬了毒,屈辱与恨意如潮水般不断在心底翻涌。 苏月卿!等着吧,今日之仇,我来日必报! 水月亭离苏府一刻钟脚程,苏月卿紧赶慢赶到时,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望着空荡荡的凉亭,她眼中划过怅然。 他应当是等太久,以为她不来就离开了。 晚风卷着荷塘的湿冷扑面而来,亭中纱幔随风摇曳生姿,寒蝉鸣泣,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驻足片刻,她转身离去。 经沈镜安一事,她已无心儿女情长。 或许错过赴约时辰没见面,对他们彼此都好。 她想过了,她要去北疆。 那里才是她与苏家军发挥作用的地方。 这半个月她疯狂练兵就是这个原因。 谢惊澜仕途顺遂,合该在这京中大展抱负。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没法做到交汇。 既如此,不若断的干净些。 秋夜多雨,苏月卿走在街道上,不知不觉身上就沁了雨雾。 不是节日,街道上小贩只有三三两两,显得寂寥又有些冷清。 “驭——” 一辆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她抬眸看去,就见车帘被一只匀长的手掀起:“上车。” 看清男子端方隽和面容,她怔了下。 以为她不愿搭乘他的马车,谢惊澜语气淡然无波道:“苏小姐不是说过么,日后若遇你出门没马车,希望我能载你一程。” 夜风袭来,吹的人脸都是凉的。 马车上,气氛沉然,苏月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下一瞬身上就多了件蓝色大氅。 她微顿,吐出两字:“多谢。” 谢惊澜没说话,无甚表情的为她系好大氅。 他离的近,身上檀香浸染着她,好似要将她从内到外都染上独属于他的味道。 苏月卿耳根发热,提醒他:“谢大人,系好了。” 谢惊澜没有退开距离,垂眸凝着她,音色稍哑:“为什么现在才来赴约?” 马车中灯火葳蕤,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他眼神太过灼人,苏月卿不自然地别过脸:“有事耽误了。” “是沈家上门提亲的事?”他眸色晦暗了几分。 她抿着唇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他们现在并无关系,她亦不想再与任何男子有牵扯,自是没必要和他解释那么清楚。 谢惊澜指尖收紧,周身萦绕的温软檀香气息多了绵重涩意,过了许久才敢问出到唇边的话:“你答应了?” 她抬眸对上他视线,平静无波的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霜的湖面:“没有。” 听到这话,他脑中绷紧的弦骤然松下来。 喉结滚了滚,他试探问:“若今日提亲之人是我,你会答应吗?”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苏月卿平静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望着他面上的忐忑与期待,她指尖微微收紧,不知该怎么答他。 他目光紧锁着她,眼眶微微泛红:“阿筠,回答我,你会答应吗?” 第134章 有孕 最终,谢惊澜也没得到她的回答。 马车骤停,她客套又疏离说了一句“我到了,多谢谢大人载我这一程”就下了马车。 半点未有留恋。 车外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钻进来,拂动谢惊澜鬓边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沉郁。 “大人,可要启程回府?”车夫低声询问,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谢惊澜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应道:“回去。” 车轮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一如他此刻沉重压抑的心情。 从她明了态度他就能看出。 她现在不嫁沈镜安,亦不会嫁他。 汲汲营营一番,终是未能得偿所愿,他不禁觉得有些悲凉。 不过他不是个轻易会放手的人。 只要她一日未嫁人,他就还有希望。 这般安慰自己,他一扫心头郁色,眼中再度升起光亮。 …… 自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后,天一日较一日冷了起来,万物都浸在了飒爽凉意中。 大抵是天冷的缘故,姜虞近来惫懒了不少,拢共也没出过几次门。 虽则不常出门,但她还是从萧令舟口中得知了苏月卿要嫁给沈镜安的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在苏月卿来摄政王府时求证。 听她亲口说这事是真的之后,姜虞甚为不解询问她缘由。 她只说横竖要成亲,对沈镜安知根知底,嫁过去就能掌家,何乐而不为? 姜虞劝她一定要考虑清楚,她笑着回她:“阿虞,你不必劝我,我什么都知道。” 只是一个眼神交汇,姜虞便止了话题。 她看出来了,苏月卿心意已决,她要是再劝反而会引人反感。 说到底是苏月卿的个人私事,她管太宽也不好。 两人闲聊了半个时辰,苏月卿起身离去。 入秋后京城的天总不见晴,灰蒙蒙的让人一到午时就准时犯困。 姜虞让下人合上花窗,打算午憩一会儿,刚转身就瞧见回来的萧令舟。 她最近养成了午憩习惯,他熟络地屏退下人,为她除去头上发饰珠钗。 看她揉按眉心,神情恹恹的,他温声道:“可要传李大夫过来把把脉?” 她这几日看起来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忧心她是不是病了。 姜虞摇头:“不用了,前天李大夫才给我把过脉,说我就是气血不足,没什么大碍。” 听她这么说,萧令舟放下心来,等她躺好,拉过被子给她盖上:“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晚上回来陪你。” 近来朝中局势变化,暗流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下汹涌,他要应对的事情很多。 拉住他衣袖,姜虞犹豫须臾启唇:“子衍,明日就是文景聿离京赴任之日,我答应过会去送他。” 萧令舟身形微僵,漆黑如墨瞳孔映着她姝颜玉姿面容。 默了好一会儿,他握住她手,语调和缓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文景聿自请调任的事他听说了,也料到她会去相送。 实打实的说,他要是一点都不嫉妒两人感情是假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贪心,得了她的人,她的心,还要剥夺她与文景聿那仅有的一点亲情羁绊。 他是她的夫君,得学会大度,得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换个角度想,文景聿走了,她以后心心念念就只有他一人了,他该高兴才是。 这么一想,他心情都明朗了不少。 …… 隔天一大早,城外五里亭还被雾气笼罩,就已有人在此处候着。 姜虞下马车,摘下头上斗笠就看到身姿如玉立在亭下的文景聿。 他身着墨蓝长袍,乌发以玉簪束起,自带一股温润儒雅的书卷气。 恍惚间,姜虞眼前浮现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季祁言,只觉得他人好生奇怪,分明是温雅君子,目光却紧盯着她瞧。 要不是他并无过分举动,她都要当他是登徒子了。 “等好久了吧?”她拨去因风吹到唇间的发。 他笑意和煦:“没有,我也是刚到。” 姜虞垂下眼帘,拿出准备好的平安符:“这是我前日在妙法寺求的,带在身上图个好寓意。” 他伸手接过,静静端详:“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好好保管。” 少顷,他怅然若怀道:“阿虞,你能来送我,我很高兴。” 姜虞指尖攥紧斗笠边缘,竹篾凉意透过薄茧沁进手心。 避开他目光,她看向远处重叠山峦,声轻如絮:“毕竟相识一场,送你是应当的。” 文景聿望着她侧颜,眼底柔光渐化作苦涩。 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触碰她发梢,却停在了半空:“……我能、抱一下你吗?” 未等她开口表态,他直接搂住她,口吻带着玩笑意味道:“只是抱一下,想必你家里那位不会那么小气。” 他再也没有理由打扰她,这一抱,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男子温暖体温传来,姜虞先是僵了下,随即抬手搭上他后背:“一路平安。” 再是贪恋,文景聿还是松开了她:“保重。” “保重。” 乘着山间晨雾,马车疾驰而去。 姜虞收回视线,缓步走向自个的马车,走至一半,她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心,捂着胸口呕吐了起来。 见状,翠袖和红裳脸色一白忙搀扶住她:“王妃,您没事吧?” 她摆摆手,一张素雅的脸白的有些骇人:“应是早上吃的酥油糕太油腻了。” 她月事向来不太准,偶尔晚来七八天是常有的事,因而她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我们回去吧。” “是。”翠袖和红裳齐齐应声。 忍着身体的不适踩上踏凳,姜虞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想要站稳,身体却完全不受她控制如断线风筝坠向地面。 “王妃!” 昏迷前,她只听到翠袖两人的惊呼声。 再睁眼,她躺在栖月阁的牵机拔步床上,床沿坐着难掩喜色和激动的萧令舟。 “我这是怎么了?” 她欲坐起身,被萧令舟按住:“别动,李大夫说你胎象尚不稳,需卧床静养几日。” 第135章 这些时日,终究……是他妄想了 胎像不稳? 她惊诧坐起身,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我怀孕了?” “是,阿虞,我们有孩子了。”萧令舟将她拥入怀中,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雀跃,清冷寒彻眉梢皆柔和起来,仿若冰雪消融化作的潺潺春水。 她肚子里,孕育着承载他和她骨血的孩子,属于他们共同的孩子。 “李大夫说了,刚一个月,脉象很浅,因而之前把脉才没把出来。” 姜虞将手轻放在腹部,一股莫可名状的感觉从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 难怪她这几日总犯困,原来是肚子里揣上崽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一个月前她去南家回来那晚怀上的。 随即她想到什么,担心起来:“胎像不稳,孩子可有事?” 萧令舟温言抚慰她不安情绪:“别担心,我让李大夫开了安胎药,只要谨遵医嘱喝药静养,不会有事。” 正说着,翠袖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王爷,王妃该喝安胎药了。” 萧令舟拿了软枕垫在姜虞后腰,从托盘上端起药吹了吹喂她。 喝了一口,姜虞被苦的稠雅柔美的脸都皱在了一起,怀孕带来的那点喜悦立马散了个干净:“这安胎药得喝几日?” 他放下药碗,拿起托盘里的蜜饯剥开递到她唇边:“得看卿卿身体情况来,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蜜饯的甜味中和了药的苦味,她眉眼舒展开来,抚着未显怀的肚子柔声嗔道:“真是受罪。” 姜虞怀孕的消息很快传至南府,柳怜梦带着南薇来时,萧令舟刚走。 一坐下,柳怜梦就伸手覆在姜虞的腕上,语气满是郑重道:“阿虞,这女子怀孕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可千万仔细些,莫要磕了碰了。” “还有,有了身子就得忌口,生冷辛辣的食物一概不能吃。” 话落,她挥手示意周嬷嬷拿来锦盒,从里取出一小罐蜜渍金橘:“这是我亲手做的,酸甜开胃,你若是害喜吃不下东西,便含两颗在嘴里,能舒坦些。” 姜虞眼下正是害喜孕吐的时候,忙叫翠袖打开罐子拈了一颗金橘含在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孕吐带来的不适。 母女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南薇扭捏地挪到床边,拿出刻着精美纹饰的小盒子递给姜虞:“哝,给我未出世小外甥的。” 姜虞看着盒子愣了一瞬,有些好笑地接过:“那我就不客气替你外甥收下了。” “谁要你客气了,东西是给我小外甥的,又不是给你的。”南薇傲娇的抬抬下巴。 “你这孩子,能不能好好说话?”柳怜梦虽是嗔怪语气,可面上一派的慈和。 南薇撇撇嘴:“我哪儿有说错,东西本来就是给我小外甥的嘛!” 说着,她凑近姜虞,望着她还未显怀的肚子,好奇道:“娘,你说我的小外甥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等柳怜梦回答,她畅想起来:“女孩好,是女孩我就能给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她顿了顿,沉吟须臾后又说:“不过男孩也不错,我能带他掏鸟窝爬墙打架,做京城——” 她话未说完就迎来了柳怜梦的一记母爱暴栗:“瞎说,你小外甥都还没出生呢,你可别把他带坏了!” 南薇小时候就是个调皮性子,整日上蹿下跳的,可没少让他们夫妻俩头疼。 长大了也没好到哪儿去,仗着她爹是太傅,没少在外与人发生争执惹祸。 好在她就是娇横跋扈了些,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南薇不满哼哼:“娘,瞧你说的,我怎么就会把他教坏了?” “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柳怜梦又好气又好笑。 自知说不过,南薇悻悻到一边儿吃糕点去了。 姜虞孕状初显,和柳怜梦说了会儿话就犯困的眼皮直打架。 看出她面上的倦意,柳怜梦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好生歇着,我们这便回去了。” 姜虞揉揉太阳穴,迟疑了一息开口问:“娘,爹最近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他自入了政事堂就忙的不可开交,整日都见不着人影。”柳怜梦叹息一声:“也不知一把年纪了还图什么,真是要将身子骨熬垮才罢休,我是劝不住了,随他去了。” 说罢,她理理衣裙起身,又叮嘱姜虞一番孕期事项才带着南薇离开。 翠袖走上前放下帷幔,见姜虞凝着窗户出神,轻声询问:“王妃,可要奴婢将窗合上?” 姜虞神思收回,摇了摇头。 …… 夜色深浓,苏家后门被人从里打开,忍冬走了出来,仍是那句:“谢大人,您请回吧,我家小姐不见客。” 谢惊澜立在夜色里,锦蓝衣袍随夜风乱舞,握着伞柄的手黯然收紧。 “大人,您已经来四次了,苏大小姐不愿见您,您何苦再这样折磨自己?”吴严心有不忍出声劝。 谢惊澜岿然未动,灼灼如燃目光似要穿透沉沉夜色:“她一日不见,我来一日,一月不见,我便来一月。” 她说过,不会嫁给沈镜安。 他就想找她问个清楚明白。 忍冬摇摇头:“谢大人,明日就是沈家来下聘的日子,您再这样纠缠,于您,于我家小姐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您真为我家小姐着想,就请您别再来了。” 谢惊澜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如霜:“她当真如此绝情,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忍冬:“我家小姐说婚嫁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谢大人您没什么好说的。” 谢惊澜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身形虚晃了下。 好一个“没什么好说的”。 她都这般说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待下去。 这些时日,终究……是他妄想了。 夜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他握着伞柄的手松开。 油纸伞“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决绝转身离去。 “大人。”吴严看了眼伞,担忧的快步跟上他。 听到马车远去声音,隐在门后的苏月卿走了出来。 忍冬看向她:“小姐,您为何不跟谢大人解释清楚,您嫁沈将军其实是——” 第136章 “苏月卿,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没必要。”苏月卿打断她的话,语调透着释然:“忍冬,人这辈子不只有情爱,还有责任。” “我不会为了他留在京城,他身兼令尹之职,亦不能随我去北疆。” “我若解释清楚,他必然会以为我是在给他机会,再度与我纠缠。” 藕断丝连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小姐……”忍冬眼眶微红。 要她说自家小姐与谢大人才是最般配的。 只可惜她家小姐责任感太强,加上在沈将军身上栽了跟头,对情爱已经彻底失望了。 秋风萧瑟,夹杂着飘渺如雾细雨直往人骨头里钻,凉的让人浑身发颤。 苏月卿微敛眸,淡声道:“回去吧,明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等着忙。” 忍冬敛了情绪,颔首应声:“是。” 沈镜安与苏月卿的婚事是遵循流程敲定下来的。 这日一大早,沈家来苏家下聘,浩浩荡荡队伍长达一里,引起了不小轰动。 世人皆乐见佳偶天成。 何况是沈、苏两大将门世家的联姻。 街头巷尾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男子啧啧称叹,妇人踮脚细数聘礼的丰厚,孩童追着队伍奔跑,笑声溢满了整条长街。 苏家廊下,苏月织望着一箱箱聘礼进了正厅,心里嫉妒的直发狂。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绞着绣裙下摆,上好的云锦被她拧出一道道狰狞褶皱来。 凭什么! 凭什么苏月卿能得沈镜安那样出挑的夫婿,能嫁得这般风光! 还受满城瞩目? 她咬紧下唇,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堪堪压下眼中快要溢出的怨毒。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女音突然响起:“织妹妹在这儿做什么?” 苏月织心头猛地一跳,掩去眼中怨毒,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转身:“堂姐。” 她解释:“我看外面热闹,出来透透气。” 她丝毫不知自己的笑容落在苏月卿眼中虚伪的不能再虚伪。 “是嘛?”苏月卿浅笑:“廊下风大,妹妹可别被风沙迷了眼,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自己身份吗? 苏月织手指甲陷进掌心,眼底一闪而过阴毒之色。 看到不远处沈镜安走过来身影,她面上一副委屈可怜模样道:“我知道自己是二房所出,身份上不如堂姐尊贵,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可我只是站在这儿看看,什么都没做,堂姐也不容许吗?” 苏月卿是习武之人,即便没回头,也知道有人朝这边走来了,心下立马猜到了苏月织的用意。 不得不说她与那奚如霜还真是同一路人。 连路数都一样。 她要不配合,这出戏还怎么演下去? “织妹妹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担心你膝盖上伤还没好全,站在这儿容易受凉么。” 看到苏月卿手搭在自己腕上,苏月织作势就要摔向地面。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打眼一瞧,脸都绿了。 苏月卿紧扣着她手腕,惊道:“织妹妹怎如此不小心!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差点就摔了。这人多眼杂的,别人瞧见误会是我欺负你了怎么办?” “阿筠,你们这是?” 苏月卿回头,看到一身窄袖墨色长袍的沈镜安站在她身后,正疑惑的看着她们。 她手中不着痕迹施加力道,看似松开苏月织,实则是助推了她一把。 苏月织踉跄不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人都懵了。 “呀!织妹妹,你怎么坐地上了,地上凉,快起来!”苏月卿十分“好心”的搀扶她,岂料脚下一个打滑将要起来的苏月织又扑倒在了地上。 “嘶……” 苏月织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心里对苏月卿憎恨又增了几分。 贱人!贱人! 她肯定是故意的! 见状,沈镜安墨瞳微震,忙扶苏月卿起来,语含关切询问:“没事吧?” 苏月卿摇摇头,看向地上颦蹙着眉坐起身的苏月织:“抱歉织妹妹,这地面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我一不小心就脚滑了,你怎么样?” 苏月织见她还要来扶自己,急的立马撑着地面站起身,表情僵硬的挤出一抹微笑:“我没事堂姐。”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天凉了,地面难免结霜,你也小心些,别再脚滑了。” 她着重强调“脚滑”二字,苏月织手陡然攥紧。 苏月卿这贱人果然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堂姐。”她讪讪应声。 听到下人在唤自己,沈镜安松开苏月卿胳膊:“阿筠,你们聊,我就先过去了。” 苏月卿浅笑嫣然点头,等他一走,她表情立变。 苏月织看着前后态度如此大的苏月卿,后背发凉就想溜。 苏月卿拦住她去路,语气森冷开口:“怎么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不好受吧?” 将苏月织逼至后背抵柱,她音色略含嘲弄道:“就你那点浅薄伎俩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要我是你,就该多学点手段再对付人,而不是冒冒失失的连自己心思都藏不住。” “织妹妹,你啊,空有野心,没有那个胆魄和心计,这辈子,注定只能被我踩在脚下了。” 她的话如淬了冰的针尖,又利又冷,直戳人心窝。 苏月织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其中的愤懑如燎原野火般不断翻涌。 苏月卿目光淡扫过她怨愤神情,漫不经心取下腰间鸳鸯玉佩:“看到了吗?这是沈镜安提前命人送来的聘礼之一,和他的是一对儿。” “成亲当天,我会戴上它出嫁,到时织妹妹可一定要亲眼看看那等风光场面。” 苏月卿似炫耀又似得意的口吻成功刺激到了苏月织。 “那妹妹就提前祝堂姐嫁得如意郎君了!”她咬牙切齿道。 苏月卿轻笑,说了声“借妹妹吉言”转身,微侧眸道:“想来沈家聘礼到的差不多了,我就不陪织妹妹继续闲聊了,得去看看。” 末了,她叹了口气,甚是苦恼道:“真是的,说好五十担聘礼,沈家又添了五十担,这般阔绰,我到时嫁过去,估计光管家这一块儿就得费不少时间心神。” 说罢,她径直离去。 望着她背影,苏月织眼眸微眯覆上一抹算计:“苏月卿,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第137章 谢惊澜要娶妻了 谢府书房外。 刘伯看到吴严来,赶忙拽着他到一旁:“大人前天晚上回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不食不寝,连这两日早朝都告假了,你倒是想法子劝劝啊!” 吴严很是为难的摆摆手:“刘伯,大人受的是情伤,我又没喜欢过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刘伯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你跟在大人身边都五六年了,怎么连劝人都不会,真是没用!” 吴严:“……” “刘伯,你是看着大人长大的,肯定比我更了解大人,要不你进去劝劝?” “去去去!”刘伯甩甩袖子:“我要是劝有用,还叫你干嘛?” 他无奈叹气,焦虑起来:“饭菜都不知送几回了,大人一次都没用,还不准人打扰,再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撑得住。” 两人抬眼望向紧闭的书房门,屋内诡异的安静直让人心里发紧。 鎏金铜锁紧扣的书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一片沉寂中。 谢惊澜背靠椅身,锦蓝衣袍略带褶皱,往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松动,垂下几缕微乱墨发。 他脚边与书案上铺满宣纸,每张纸上都写着“筠”字。 或潦草狂放,或娟秀缠绵,墨点晕开,像极了未干的泪痕。 他垂着眼,空洞目光落在靠近膝盖的纸张上。 那“筠”字写得遒劲有力,然此刻却像浸了霜雪,透着说不尽的颓然涩意。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传来刘伯着急声音:“大人,您都两天没进食了,多少吃点吧!” 谢惊澜眼神聚焦,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良久,他喉间涌上阵阵涩意开口:“放门口吧。” 听到这话,门外的刘伯与吴严互视一眼,连忙激动应声:“欸!欸!” 肯用饭食就好,肯用饭食就好! 肯用了说明人心里的那道坎终究是松动了。 刘伯放下食盒,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眼角的皱纹都浸着欣慰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周身萦绕一股挥之不去倦意与落寞的谢惊澜出现在门口。 刘伯与吴严看到他这副颓然样子,眼中齐齐浮现忧色。 “大人,厨房还温着您爱吃的莲子羹,老奴这就去取来。” 刘伯说着转身就要走,被谢惊澜叫住:“不必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又轻又淡:“去帮我办件事。” “您说。”刘伯收住脚步,屏气凝神望向他。 …… 秋叶凋零,连阳光都带着萧瑟韵致。 姜虞自怀孕,孕反应越发明显,苏月卿和她说话,说着说着她人就倚着小榻睡着了。 怕她着凉,苏月卿拿过小榻上薄毯给她盖上,让伺候的下人进去照料就离开了栖月阁。 走在园里,便听走在前面抱着花盆的两名婢女攀谈声传来。 婢女甲:“姐姐,刚刚那位从王爷书房里出来的是谁啊,看起来地位不低的样子?” 婢女乙:“你刚来不认识也正常,我给你提个醒,免得以后冲撞贵人连累我,那位是替王爷办事的谢令尹谢大人。” 婢女甲惊讶:“他就是谢大人啊,看起来真年轻!听说他还没成亲,这事是真的吗?” 婢女乙看她眼冒星星眼,警告:“你可莫要犯浑,谢大人是出了名的冷面无情。” “之前府里有名婢女想攀高枝给他下药,被他发现禀到了王爷面前,那婢女被打一顿直接发卖了。” “你记住了,想在王府活命,就老老实实守规矩,不该想的别想,尤其是对王妃,不能有半点不敬,否则你小命准不保!” 婢女甲被吓住了,后怕道:“多谢姐姐提醒,我知道了。” 她话落,又听婢女乙小声说:“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昨日听阿春他们闲聊,说是谢大人要娶妻了,女方是他远房表妹,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据说谢大人未高中前他那位表妹没少拿体己钱资助他,如今他与苏大小姐没希望了,就决定放下娶他表妹了。” 说到这儿,她深叹息一声:“咱们呐这辈子就是为奴为婢的命了,哪儿有人家那个好福气,从一个乡下农女一跃成了令尹夫人。” 两名婢女渐行渐远,苏月卿步子止在原地,那双向来沉静坚毅的眼睛已然失了神采。 忍冬交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担忧地开口:“小姐……” “我没事。”苏月卿挺直脊背,强压下心中的滞涩。 挺好的,她这样的女子,始终不适合他。 他要娶的人是他从小相识的表妹,两人知根知底,想必日后定能举案齐眉。 苏月卿牵起唇角,挤出一抹从容的笑:“到前面凉亭坐会儿再走。” 她怕现在出去遇上谢惊澜。 他们现在都有婚事在身,还是避着些为好。 忍冬虽不解,却也没多问:“是。” …… 姜虞一觉睡醒,窗外已浸在浓墨暮色里。 她睁开眼,帐顶的银钩在昏暗灯火中泛着淡淡的光。 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她朝外唤:“翠袖。” “怎么了?” 帷幔被一只冷白匀长的手拨开,清华威唳的萧令舟走了进来。 他隽然眉梢带着淡淡倦意,却在面对她时仍是一贯的温和柔意:“可是饿了?” 姜虞在他搀扶下坐起身,靠着软枕摇摇头。 “睡久了有点腰酸背痛。”她浑身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连指尖都透着绵软无力。 “李大夫昨日教了我一套专门为孕妇按摩的手法,我给卿卿按按。”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萧令舟力道不轻不重的隔着亵衣揉按她后腰。 抒解了些许疲惫,姜虞总算是有了点精神:“子衍,今日阿筠来过。” “嗯。”他仔细着手上动作,应她的话:“卿卿要是嫌闷,我可以让她这段时日多来陪你说话解闷,左右她大婚在即不用去军营,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她对这门婚事并不上心,也没表现的多高兴,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 萧令舟点漆眸子深了深,动作稍顿:“何以见得?” 第138章 “本王不是让你退下么,又回来做什么?” 她直起身子,披散青丝垂落胸前,许是怀孕缘故,现在的她多了几分母性的慈柔:“你难道不觉着这桩婚事很奇怪?” 将她发拢至后背,萧令舟不疾不徐道:“没觉得。” 姜虞侬美纤柔的眉微拧,颇为怀疑的瞧着他:“你还是我认识的萧令舟吗?” 身处他这个位置,对任何风吹草动的事情都保持极高的敏锐性,这次怎的就糊涂了? 还是说…… 她脑中一闪想到了什么,直勾勾盯着他,逼问:“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萧令舟喉间滚了滚,揽过她肩膀:“卿卿晚膳都未用,应当是饿了,唤人传膳吧?”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她拨开他手,容色秀雅面上多了恼意:“到底有什么隐情,你连我都瞒?” 萧令舟哪舍得她为了旁人的事气着她自个。 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手心,他细语安抚:“阿虞,我怎敢瞒你,你眼下怀着身孕,我是怕说出来扰你心烦。” “这么说阿筠与沈镜安婚事当真另有隐情?” “嗯。”他抿着薄唇点点头。 她好奇追问:“什么隐情?” “阿虞,别管有什么隐情,这是苏月卿自己做的决定,等到了那天,你自会知晓。” 姜虞看出来了,肯定是苏月卿和他商议过,谁也不能说。 也罢,事以密成。 他们肯定是在密谋什么。 她要是知道了,万一嘴上没把关说出去影响计划就遭了。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不知情为好。 萧令舟瞧她脸上情绪一阵儿变化,大抵猜到她不会再问这件事了,抚着她尚未显怀的腹部道:“今日孩子可有闹你?” 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在他怀里靠着,她声音里含着和煦笑意开口:“瞧你,都忙昏头了,这才一个多月,孩子都没成型呢,哪儿会闹我?” 她说的是事实,倒叫萧令舟清逸面上有些微微发烫,坦率承认:“确是我忙糊涂了。” 随即又问:“孕吐好些了么?” 他也是头次知道,怀孕的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遭罪。 刚查出喜脉那两日,她就没吃进去多少东西,连喝下的安胎药都吐了不少。 这便罢了,她夜里还会频繁如厕,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吃不好睡不好,身心俱疲下她人都瘦了一大圈。 问了李大夫,他也只说这是正常的妊娠反应,只能靠硬熬过去。 姜虞指尖勾着他一缕发把玩,语调清然:“有我娘送的那罐蜜渍金橘,犯恶心的时候就含上一颗,这两日呕吐症状减缓了不少。” 萧令舟垂眸端凝她妍姿欲丽的小脸,抬手抚上:“怀孕日子还长,卿卿要是爱吃,我让小厨房再做两罐备着。” “好。”脸在他手心蹭了蹭,她语气里蕴着关怀道:“子衍,我知道政务要紧,但身体最重要,你莫要太劳累了。” 即便他每日都是以最好的一面出现在她面前,但她能感受到,他近来很疲倦。 她有孕后,许多事他都不愿假手于人,亲自照料,又要应对朝中之事,就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般磋磨。 “我明白。”萧令舟垂首在她侧脸上亲了亲,音色雍和雅然。 …… 晚秋近冬,风里染上了霜寒。 姜虞胎象稳后,每日都会在府里走上两刻钟活络筋骨,以便将来好生产些。 萧令舟多数时候都会亲自陪同在侧,只有实在抽不开身时才会让翠袖和红裳陪她。 这日她逛完园子,心血来潮去了书房,还未进门就听见里边儿传来萧令舟冷凛薄怒声:“又是劝本王放权的折子,本王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撺掇这几名大臣写的折子?” “王爷息怒,下官派人查过了,这几人都是上月刚从地方调入京中的,私下只与清流一派的张允直接触过,受其蛊惑才贸然写了让王爷放权的折子。” “张允直?”萧令舟声音阴翳森冷:“本王记得他原先不是南太傅的学生么?” 南元义主考过一次科考,那一年在他举荐下,本只是二甲传胪的张允直得以留京任职。 后来更是凭借能力步步高升,做到了正五品给事中。 张允直最初都是对外称自己是南元义的学生,对他的举荐之恩没齿难忘。 后来加入清流一派后,就慢慢疏远了南元义。 但那都只是表面的,私底下两人仍偶有往来。 不然萧令舟也不会立刻想到两人的关系。 屋外,听到“南太傅”三个字,姜虞眉心凝起,手下意识收紧。 萧令舟不知情,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本身就很好梳理其中利害关系。 摄政王放权,受益的一方是小皇帝。 而南元义是为小皇帝办事。 所以,撺掇一事十有八九有他的手笔。 就在她沉思晃神之际,谢惊澜从书房出来。 看到她,他低眉垂眼作揖行礼,少了几分往日的恣意风发。 姜虞没说话,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迈步进了书房。 “本王不是让你退下么,又回来做什么?” 扶着额头的萧令舟头也未抬,周身气息冷戾骇人,薄寒语气还裹着未散的怒火。 姜虞弯腰拾起地上折子,嗓音煦柔启唇:“子衍,是我。” 闻声,萧令舟浑身一僵,周身戾气以肉眼可见速度褪去。 看到她拿着折子走来,发间珠翠步摇轻摇慢晃,他忙起身搀扶她:“阿虞,你身子不便,怎么不在栖月阁好好待着?” 快两个月了,她肚子微微隆起,算是有了点孕相。 “我没那么脆弱。”她将折子放案桌上,抬眸注视他霁月面容:“子衍,我娘病了,我想明日去南家看望她。” 萧令舟眼中凝了几分沉郁之色,视线落在她微凸小腹上,到底没舍得回绝她:“霜寒路滑,我陪你一起去。” 政务再是繁重都没她紧要,他自是不放心她一人去南家。 再者,他心中仿若明镜知她此去为何,更不会让她独自去面对未知的危险暗流。 “方才我听你提到了我爹……”她欲言又止:“子衍,若撺掇官员逼你放权的事我爹有参与,你会怎么对他?” 第139章 谢惊澜也是同一日娶妻 萧令舟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眸色深沉:“他是你父亲,我不会对他怎么样。” “阿虞,朝堂之争亦是权斗之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正坏之分。” “你父亲也好,我也罢,我们不过都是站在各自立场,为活命去争去斗。” “若他真有参与此事,还执意与我为敌,有朝一日兵戎相见,看在你份上,我会留他一命。” 姜虞垂下眼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定是察觉出端倪了吧? 不然也不会说这话。 良久,她缓缓抬头,眸底情绪已然敛去,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不会让他们有兵戎相见的那天。 无论哪一方死伤,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阿虞,一切尚未有定论,别想那么多,是非曲直我自会让人查清楚。”萧令舟将她揽入怀中,用温然和缓的语调哄着她。 姜虞伏在他怀里,静谧无言,脸贴着他胸膛恍然走神。 次日,萧令舟陪姜虞去了南家,却并未进府,只叮嘱翠袖两人府内人多眼杂,凡事多留心。 两人自是听出了他话间深意,颔首应下。 等姜虞从府内出来,已至午时后。 她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甚至可以称得上糟糕。 萧令舟放下手中书,忙不迭拿大氅给她披上,询问发生了何事。 她情绪低落的摇摇头,沉吟良久才抬头:“子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萧令舟对上她潋滟双眸,那眸中惯有的清亮蒙了层淡淡郁色,令他心口一紧:“不急,慢慢说,我听着。” 姜虞垂眸望着她与他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辗转半晌才低声开口。 …… 晃眼便进入了十月,霜染枫红,寒意浸骨,可京城的权力漩涡却愈发灼热。 朝中波谲云诡翻涌,暗潮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 小皇帝与被圈禁的齐王密信往来越发频繁。 信笺上稚嫩字迹里,藏着远超年龄的猜忌与算计。 被禁足慈宁宫的太后不甘再沉寂下去,暗中联络母家外戚,借着祭祀太庙的由头散播流言。 试图煽动朝臣联名上书解禁,重拾干预朝政的权力。 又唆使御史台弹劾萧令舟“权倾朝野,意图不轨”,将所有矛头都对准他。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像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只待时机便亮出獠牙。 上书让萧令舟放权的折子与日俱增,将他完全推到了众矢之的地步。 他白日上朝与弹劾他的朝臣斡旋,晚间伏案疾书,下达密令排布眼线,与心腹商议破局之策。 往往忙到月上中天,霜华满阶,他才带着一身疲惫与寒气回到栖月阁。 姜虞过了孕早期呕吐嗜睡阶段,气色比头两个月好了不少。 只是身子一日较一日笨重起来,行动上也越发不便。 萧令舟早早安排好了她生产时的事宜,命人寻好接生嬷嬷在栖月阁偏室住下。 又让李大夫全权接手为姜虞诊脉安胎的事项。 就连院里洒扫的下人都换了一批聪明伶俐的。 静夜沉沉,凉夜如霜。 寝房里,姜虞双臂环住萧令舟劲腰,将脸颊贴在他胸膛,静听着他沉稳心跳律动,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明日就是阿筠与沈镜安的大婚日,我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萧令舟温热的手揉按她浮肿脚踝,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礼到了就成,卿卿身子不便,她能理解。” “那倒是。”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比寻常孕妇三个月要大一些的肚子,眼底掺着化不开的柔软:“子衍,李大夫今日给我把脉,说可能是双胎呢。” 她家有双胞胎的遗传基因,她会怀双胎半点不奇怪。 只是她没想到一次就来了俩,以后怕是有的头疼了。 萧令舟听到她的话先是难以置信的怔忡,随即眼中漫开滚烫的狂喜。 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喜色:“当真是双胎?” “李大夫医术你还不信么。”姜虞脱离他怀抱,眉眼弯弯瞧着他:“不过月份还小,辨不出性别,得等五六个月了才能知晓。” 萧令舟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腹部,指腹轻轻摩挲着,连眉梢染上了真切的柔和笑意:“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好。” 只要是她生的孩子,他自会爱屋及乌,是男是女于他而言不重要。 毕竟他从始至终所求,唯有姜虞而已。 孩子,那是上天给予他的意外之喜。 …… 是日大早,吉时未至,苏府已被大红喜色笼罩。 沈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唢呐锣鼓声震彻街巷,引得百姓沿街围观。 苏府内,仆从往来穿梭,端着喜果、捧着礼盒,脚步轻快却井然有序。 栖霞院房间里 苏月卿一身雾蓝素雅罗裙端坐在梳妆台前,仿若外面的一切热闹皆与自己无关。 门“嘎吱”一声开了。 花媒婆捧着匣子走了进来,看到苏月卿还未换上喜服,急得直跺脚:“哎呦!新郎官都到了,新娘子怎么还没装扮好?” 她将匣子往妆台上一放,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地催促屋内婢女:“都愣着干什么,大喜的日子呢!快给大小姐换喜服上妆啊,沈将军就快来了,可不能误了吉时!” 苏月卿打开匣子,看到安静躺在里面的钥匙,眸色幽沉出声打断上前来要给她上妆的婢女:“都出去吧,有忍冬为我梳妆就够了。” “这……”花媒婆犹豫:“苏大小姐,一个人哪儿成!今日可不止沈将军成婚,谢大人也娶妻呢,要误了时辰,两家撞上可就不吉利了!” 苏月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色微白。 是啊,她怎么忘了,谢惊澜婚期也是今日。 她严重怀疑他是故意定在的这天,好气气沈镜安。 “出去,我不想说第二遍。”她眼神微凛,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 花媒婆被她吓的一哆嗦,只好咽了口唾沫道:“那大小姐,您赶紧的,老身先去禀沈将军一声。” 婢女跟着花媒婆全部退了出去,苏月卿将钥匙收好,吩咐忍冬出去将院里的人都支走。 随着外面渐渐安静,她不慌不忙拿起象牙梳梳起自己乌黑柔顺的长发。 就在这时,窗上传来窸窣动静。 苏月卿耳尖微动,勾唇。 终于来了。 第140章 苏月织母女的算计 苏月织那么想高嫁,她就“好心”给她这个机会。 这段时日她三天两头到她面前各种炫耀、暗示,等的就是今日。 能不能接住这泼天富贵,就看她自个的手段了。 毕竟沈家还有一个奚如霜等着呢。 那位可不是简单角色。 自偷听到苏月织与卢氏说的那番话起,苏月卿就知道她是颗不定时炸药。 与其放在苏府作妖,捅娄子。 倒不如在她去北疆前将这颗炸药送到沈家去。 既能帮她顶了这门婚事达到目的,也能彻底消除这个隐患,一举两得。 尖锐竹筒捅破窗纸吹进浓白迷烟,苏月卿将计就计倒在梳妆台上。 须臾,开门声传来,一阵儿鬼祟脚步声朝她慢慢逼近。 就在对方距她不过四五步时,她陡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来人步伐轻捷,落地无声又稳,分明是个练家子! 她猛地睁眼发起攻击。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是装昏迷,被突如其来的一击逼得倒退了两步。 “你是谁?”她望着作苏府小厮打扮,戴着面具的男子,冷声质问。 对方未发一语,目光落在梳妆台匣子上,冲其而去。 苏月卿明白了他意图,在他手即将碰到匣子一瞬扣住他手腕:“谁派你来的?” 男子趁她不备,另一只手往她面门轻轻一挥,白色粉末霎时间弥漫开来。 晕厥不适感袭来,苏月卿瞳孔骤然放大,身形不稳连连后退。 手扶着梳妆台,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可眼前天旋地转的感觉太过强烈。 不过几息,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向了地面。 昏迷之际,她只看到男子朝她走来的黑色靴子。 男子俯下身,检查她这次是真昏迷后,正欲将人带走,院里响起压低的女音。 “娘,你确定屋里只有苏月卿一个人?” “放心吧,娘早就买通了她身边的人,忍冬刚刚出去了,现在绝对只有她一人在。” “那就好那就好!娘,快点的,待会儿人就来了!” 看到窗纸被捅破,一支竹筒探了进来,男子面具下的眉微拧。 四下逡巡一圈,他将藏身之所放在了房梁上,搂着昏迷的苏月卿纵身跃上。 几乎是同时,房间门被人推开,苏月织与卢氏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娘,苏月卿不在!”没看到人,苏月织浑身一僵,心生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察觉到我们的计划藏起来了?” 卢氏关上门,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惊疑不定安抚她:“别自己吓自己,就这么大点地方,她能藏到哪儿去?” 视线落在嫁衣和头冠上,卢氏拉过她:“快点,沈家接亲的人要到了,苏月卿不在,也省了咱们再想法子对付她,你抓紧时间把喜服换上。” 梁上戴面具男子看着下方忙碌的母女俩,又看看昏迷的苏月卿。 “……” 有这样的家人,他都有些同情她了。 苏月织换好喜服,不忘把鸳鸯玉佩系在腰上。 待上好妆,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抓住卢氏的手:“娘,万一……万一待会儿苏月卿回来拆穿我怎么办?” 卢氏早就注意到了地上的白色粉末,示意她:“别怕,应当是有人在咱们前面动手将她引走了,只要你不露出马脚,替嫁一事不会出岔子!” 苏月织安下心来,就听屋外杂乱脚步声和喧哗声渐近,她心下一紧:“娘,人来了!” “快,把红盖头盖上。”卢氏手忙脚乱拿过梳妆台上盖头盖在她头上,趁势又将一个白色小瓶子塞她手心:“此药无色无味,到时你就悄悄下在合衾酒里,靠它蒙混过去。” “织儿,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到了沈将军府,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娘,我明白,你快躲起来!”苏月织万分紧张地催促她。 卢氏点点头,赶忙躲到里间的柜子里。 柜门合上那一瞬,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阴鸷得逞的笑。 等过了今日,她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到时生米煮成熟饭,饶是大房再怎么不满,也只能认命! 花媒婆打头阵进了屋,见“苏月卿”盖头都盖好了,满脸堆笑招呼婢女扶她出去。 轻甩帕子,她嘴上说着吉利的话:“新娘子出门,福泽满门!”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随之离开。 屋内梁上,戴面具的男子看到卢氏离开,外面也没了声音,欲带苏月卿离开,房间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身杏色衣裙,作丫鬟打扮的忍冬探头探脑进了屋。 “小姐,你在吗?”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询问。 然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小姐……” 她将屋子里外全找了个遍,也没瞧见苏月卿身影,一时间不禁心慌起来。 脑子里下意识冒出一个不好念头:小姐不见了! 她得赶紧去告诉将军。 看到她终于走了,戴面具的男子重重松了口气。 垂眸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苏月卿,他从腰封里拿出一粒药丸给她服下:“对不住了苏大小姐,我也是听命行事,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 苏月卿脑袋昏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鸳鸯盖头。 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声“新娘落轿”传来。 新娘? 她是在花轿里! 混沌意识陡然清醒,她发觉自己浑身绵软提不起一点力气。 该死,大意了! 肯定是那个将她药昏迷的男人给她喂了软筋散。 她一身武功都没法施展了! 根本不给她多余思考的机会,轿子落地,立马有人扶她出了轿。 她像个提线木偶,任人支配,甚至连话都说不出。 红绸被塞到她手里,另一端被人牵着,她就这样稀里糊涂被迫拜完了天地。 礼官一声“送入洞房”钻入耳膜,她掩在大红嫁衣下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软筋散药效总会过去,等她知道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强娶她,她活劈了他! 在洒满花生莲子的婚床上坐了不知多久,苏月卿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直到开门声响起,守在喜床边的婢女退了出去,她才悠悠转醒。 第141章 “夫人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男子靴子和喜袍映入眼帘,她右手大拇指掐紧左手虎口,胸口上下起伏。 只要他敢乱来,她一定杀了他! 然而,男子并没继续向前,而是转身走向了圆桌。 苏月卿动了动手,发现身体恢复了点力气,但还是不能使用武功。 艰难拔下头上簪子握在手里,她隔着红盖头,依稀看到男子端着杯子再度向她走来。 她攥紧簪子,指节隐隐泛起莹白,盖头遮掩下的一双眼充满杀意。 男子每走近一步,她握簪子的力道就紧一分。 直到,盖头倏然被揭起,她蓄满全力,簪子直逼对方脖子而去—— “???” 手腕被扣住,她本能抬眼看去,人怔在原地:“是你!” “夫人这是想要谋杀亲夫吗?”谢惊澜视线从她手中簪子上扫过,眸带促狭的凝着她吃惊神情。 “这是哪儿?”苏月卿周身杀意褪去,冷声问。 谢惊澜松开她手腕,将杯子递给她,吐出两字:“谢府。” “谢府?是你叫人将我药晕送上花轿的?”她没有接杯子,语气又冷凛了几分。 谢惊澜手端着杯子保持停在半空动作,坦率承认:“是。” “谢惊澜,你这是强娶!”苏月卿靠着床架怒斥他,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怕她摔了,谢惊澜在床沿坐下,强行揽过她肩将杯子里的水给她灌下去:“阿筠,事情我已经做了,就不怕你怨我恨我。” 顿了顿,他似铁了心道:“就算你怨恨我,这辈子,也只能和我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苏月卿被呛了两下,捂着胸口瞪他:“你给我喝的什么?” “软经散的解药。”松开她,他起身将杯子放回到圆桌上,转身面向她:“虽然你我已经拜了堂,成了夫妻,但我尊重你的意愿,你若不愿意,我不会有任何逾矩行为。” 苏月卿愣了下。 所以,他给她服解药,是因为这个? 心中怒火消了些许,她感受到身体重新注入力量,活动几下手腕站起身:“谢惊澜,你不该这么做。” 她微敛眸,眼底浮现黯然:“你这样,将你那位夫人置于何地?她不该成为你我之间的牺牲品。” “没人知道今日和你拜堂的人是我,看在相识一场份上,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对上他幽沉双眸,她语调疏淡道:“既娶了她,你就该好好对她,别再纠结过去了。” 话落,她迈步离去,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手臂被他拽住。 “阿筠,你真这么想?” “是。”她侧眸,答的干脆,未有半点犹豫。 下一瞬,她手臂一紧,身体猛地失去重心砸进男子满是檀香的宽阔怀中。 接着,腰肢被一股强硬力道箍住,唇间传来温软触感。 她惊得瞳孔骤缩,手本能抵在男子心口试图将他推开。 然而,她挣扎的力道在他桎梏下宛若蜉蝣撼树。 反而清晰感知到,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愈发收紧。 苏月卿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他沉稳的心跳和耳畔阵阵嗡鸣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满是红绸喜庆的房间里响起。 苏月卿怔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被她打了一巴掌、一脸懵的谢惊澜。 她没想打他,谁知道手不受控制就扇了上去。 再者,这事也不能怪她,是他轻薄在先,她是本能反抗…… 她是习武之人,那一掌虽未用多大力道,可听声音就知道很疼。 谢惊澜抚着自己被打的半边脸,眸光幽幽注视她,笑了:“夫人可解气了?” 不等苏月卿说话,他身子微倾,将自己另一边脸送到她面前:“要是不解气,可以接着打。” “你……”苏月卿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斥骂:“谢惊澜,你是不是有病?!” 她话坠地,身体就被一把搂住,男子低沉偏执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我是有病。” “阿筠,当年你帮我解围那一刻起我就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是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将它碾碎,我若再恪守正人君子做派,就得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那个人是谁我都能坦然接受,可他偏偏是沈镜安!” 握住她肩膀,他眸染猩红:“阿筠,你告诉我,他那样三心二意的人,到底哪里比我好,你为何选他不选我?” 说到后面,他声音带着委屈的嘶吼,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的肩膀捏碎。 苏月卿因他的话倏然想到了什么,推开他在自己身上一通摸索。 没有。 还是没有! 她浑身泛起凉意,抬起头神色慌乱问他:“我身上东西呢?” “你找这个?” 她垂眸,看到本该在她身上的钥匙此刻安静的躺在他手心。 她伸手去夺,谢惊澜手收拢举过头顶:“阿筠,你嫁给沈镜安,就是为了这把掌家钥匙?” “与你无关,快还我。” 苏月卿踮起脚去够他手里的钥匙,他眸色晦暗往后退了两步:“你嫁给我,同样能直接掌家,为什么就是非他不可?” 苏月卿气极解释:“这钥匙能开沈家藏书楼和沈镜安书房的锁,你家的钥匙能吗?” 谢惊澜后知后觉,扣住她手腕:“阿筠,你嫁给沈镜安到底有何目的?” “为了兵符!为了沈镜安手里能调动十万大军的兵符,这个解释够清楚了吗?” 趁他愣神间隙,苏月卿夺回钥匙:“谁要嫁给他!要不是他心怀戒备,只有到了大婚当日才放心将钥匙送到苏家,我何至于要演这么久的戏?” “兵符?”谢惊澜恍然,一时间又惊又喜:“你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 苏月卿甚是无语睨了他一眼。 情爱这东西果真沾不得,人是真的会变蠢。 谢惊澜就是明晃晃例子。 从前多冷静睿智的一个人,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喜欢不喜欢这类字眼。 “是。” 谢惊澜正因她的话狂喜,又听她说:“我不嫁他,也不会嫁你。” 一盆冷水浇下,他僵直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喉结滚动道:“可是,我们已经拜了天地,是夫妻了。” “你娶的人是你的表妹,不是我。”苏月卿将钥匙收好,看了他一眼,提步离开。 “阿筠。”他叫住她:“资助我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迎上她怔然目光,他说:“这场大婚,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第142章 阿筠要跟他生孩子 “没有什么表妹,从来都没有。”他眼底翻涌着晦涩情愫:“那不过是我为了娶你,特意让刘伯传出去的幌子。” 苏月卿震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假的? 居然是假的! 他一番谋划,竟只是为了娶她? 苏月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喜服下摆,听着身后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带有男子身上独有的檀香气息笼上来,她呼吸微微滞涩。 谢惊澜双臂呈环形自身后圈住她肩膀,下颌抵在她肩上,力道带着“不愿放手”的执着:“阿筠,我不会让我们之间有第三个人存在,即便是为了达成娶你目的,亦不会有。” “我如果那么做了,既是伤害了那个无辜女子,也会在你心中留下隔阂。” 他胸膛贴着她后背,忐忑问:“我都解释清楚了,现在,你还执意要走吗?” 不等她出声,他圈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紧,语气幽幽道:“你若要走,那我明日就只能对外宣称新娘子抛夫逃婚了。” 苏月卿刚被他前面的话触动,陡然听到这句,心头那点酸涩与动容瞬间被羞恼取代:“谢惊澜,你无耻要有个限度!” 先是强娶,后是威胁,他到底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谢惊澜不会告诉她,曾经萧令舟和他说,“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尝过才知道”。 他当时不屑一顾。 现在,逐字分析。 并且,运用到炉火纯青。 不争不抢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他眉眼下压,眼中浮现暗色。 什么沈镜安、云展烨,他们哪儿配得上他的阿筠。 她这样美好,只有他配得上。 “阿筠,不无耻是娶不到心仪之人的,我宁愿无耻一些,也不想再做什么正人君子。” 勇者先享受胜利果实,这个道理放到任何事上都适用。 不迈出那一步,怎知结果是苦是甜? 苏月卿不想就这个话题与他论下去,肃着语气出声:“松开。” “你会走吗?” “松开。”她这次加重了语气,明显有些生气了。 谢惊澜没有立马松开她,轻声提醒:“阿筠,方才是你说‘既娶了她,你就该好好对她,别再纠结过去’。” “我放下过去了,以后只想和你好好的,你会给我这个机会的,对吗?” 苏月卿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到了自己身上,咬牙切齿道:“我怎知这是你设好的局,连“表妹”都是虚构的,听我说那番话时,你觉得很好玩?” “阿筠,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没问清楚。”谢惊澜声音蕴着委屈。 软筋散一解,她二话不说就要走,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苏月卿深吸一口气:“好,这事不论,你先松开。” 末了,她又补一句:“我不走。” 她武功都恢复了,推开他离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她不得不重新考虑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本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牵扯瓜葛。 如今被迫上了他这贼船,若就此离去,只怕以后都不得安生了。 头疼! 谢惊澜得了保证,很果断地松开了她。 得了自由,苏月卿走到圆桌旁坐下,忽略上面摆放的喜果喜饼、合衾酒,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只是水灌下喉,她瞬间被辛辣刺鼻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 端起杯子放在鼻尖嗅了下,她皱眉:“怎么还是酒?” 谢惊澜抬手帮她拍背顺了下气,随即迈步去了外间。 不一会儿,他提了一壶茶进来:“大喜之日,寝房里放的自然只有酒。” 斟上茶,他端起递给她:“我让下人送进来的,泡的是你最喜欢的阳羡雪芽。” 他深记得她爱喝的茶、喜欢的颜色、还有…… 视线落在她临上花轿前下人为她涂的口脂上,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吻她时的那一幕,眉眼微弯。 “还要吗?”见她一口气喝完,他嗓音温和问。 喉咙里的灼烧感褪去,苏月卿摆摆手,随手拿了一块桌上的如意糕示意他坐。 她早上一点东西没吃,饿了一天,连吃了七块糕点才停下。 怕她噎到,谢惊澜贴心的倒好茶递上。 苏月卿顿了下,没拒绝他的好意:“多谢。” “阿筠,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不用跟我如此客气。”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强调。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苏月卿是自愿嫁的他。 毕竟谁能想到,光明磊落的谢大人有朝一日会用强娶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吃饱喝足,苏月卿和他谈起正事:“首先,这门婚事不作数。” 谢惊澜眼中光亮黯淡下去,又听她说:“作数也成,但苏家有条不成文规定。” “什么规定?”他眼中又升起希望,忙问。 “凡独女,可与将门世家联姻,不能嫁文官,只能招赘。” 谢惊澜缄默,眉心凝起:“为何我没听说过?” 苏月卿心中腹诽:你没听过就对了,因为这是我临时编的。 试问世上哪个男子愿意当赘婿? 更别提谢惊澜这般位高权重。 要是他就此知难而退,她也省了口舌,可以安心去北疆了。 “你要是不愿意,这桩婚事就当——” “愿意!”谢惊澜打断她话,眸光漆亮、神情真挚道:“阿筠,我愿意!” 苏月卿:“……”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那就让她再上点强度:“你可想清楚了,当了赘婿,以后孩子只能跟我姓,任何事都得听我的。” 谢惊澜抓住“孩子”两个关键字,眼睛倏然亮了。 脑子里只有一句:阿筠要跟他生孩子。 阿筠要跟他生孩子…… 霎时间,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乐的快要找不着北了。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跟谁姓都行,我没意见。”他唇角上扬,心中欢喜近要溢出来。 苏月卿:“……” 她怎么有种他会错意的感觉? 既然他不在意,那她就再来一记重弹:“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自请去镇守北疆,作为我的丈夫,必须随同前往,还要内外兼顾,做好相妻教子的本分。” 她单手支着圆桌,身子微向他倾斜,望进他深不见底双眼中:“谢大人,你肯舍弃你现有的一切,随我北上么?” 第143章 “新婚夜,你想让我独守空房?” “你先前避着我,也不愿嫁我,就是这个原因?”他毫不避讳迎着她目光问。 苏月卿愣了一瞬,脸颊发烫别过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惊澜注意力聚焦在她耳边被发丝缠绕的步摇上,抬手欲为她解开。 余光触及他动作,她扭头看向他骨匀的手,语带警惕问:“你做什么?” 他未答,从圆凳上起身,自顾自替她将发丝解救出来:“阿筠,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回想起他说的不会逾矩的话,她明媚脸上蔓上淡淡绯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惊澜的手在她发间流连,将她头上步摇珠钗一件件卸了下来,口吻正肃地说:“赘妻随妻,阿筠,只要你想,我愿意随你去任何地方。” 苏月卿心头轰然炸开,直愣愣望着他,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富贵荣华如过眼云烟,权力地位似水中虚影,人拼尽全力追逐的一切,最终也不过是薄棺一副。” “大昭多的是才干出众之辈,不缺我一个文官。” 他幽邃含情的目光带着浓浓欣赏凝着她:“但你不一样,你是戍边卫国的将军,护佑的是昭国百姓,是国之宁安。” “牺牲一个我,换来多个‘我’,这本身就是一件不需要过多思考的事。” 说到这儿,他放缓了语调,俊朗端雅面上都仿若度上了一层柔和的莹光:“何况,我爱你,追随你是甘之愿之,便算不上牺牲。” 他从不认为夫妻之间,男子主外,女子就必须主内,生儿育女。 而是应该两心相照,彼此成就。 若将妻子视作附庸,困其羽翼、束其锋芒,那么这段情分迟早会失去生机。 唯有以平等之心相待,容她意气、懂她坚守,方能让这份感情经得起岁月磋磨,抵得住世事风霜。 他爱的就是苏月卿身上那份坚韧与为国为民的大义之心。 所以,无论她作何决定,他都会义无反顾尊重她、追随她。 谢惊澜那句“我爱你,追随你是甘之愿之,便算不上牺牲”,裹挟着滚烫赤诚砸进苏月卿心湖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她喉间泛起细密酸胀,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暖意包裹。 世人皆道赘婿低贱,需仰仗妻家鼻息过活。 可眼前这人,竟愿为她抛却世俗偏见,放下一切跟她去北疆。 这得需要多大勇气与深情,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月卿看着他清逸疏朗眉眼,只觉心中万千心绪翻涌如潮。 这份情意,重得让她不敢轻易承接,却又暖得让她无法抗拒。 良久,她姿态散漫地单手支起脑袋,脸上绽放一抹笑意歪着脑袋瞧他:“谢大人,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家要还不接受你这个‘赘婿’,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谢惊澜从那抹笑意中感受到了接纳与认可,久悬的心湖骤然被喜悦填满,激动地声音都在不受控的发颤:“阿筠,你、你的意思是?” 苏月卿站起身,双臂搂住他颈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下,眼眸清亮道:“谢惊澜,说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苏家的‘赘婿’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谢惊澜双眼瞪大,瞳孔漾开层层涟漪,全然忘了反应。 苏月卿弯着眉眼打趣他:“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干站着?” 一句回应都不给她,搞得她都摸不准他是太高兴还是不愿意了。 谢惊澜手臂搂住她腰,低头吻上那觊觎已久的唇瓣。 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渐化作辗转缠绵的深情。 缱绻悱恻一吻结束,他沙哑声音带着蛊惑道:“阿筠,不够。” 苏月卿尚未意识到他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身子陡然腾空被他打横抱起走向婚床。 她脸霎时滚烫,立马明白了他意图。 “咕噜噜——” 床上红枣莲子被他挥洒一地,帷幔也随之落下。 苏月卿脸埋在他温热胸口,鼻尖溢满他身上淡淡檀香,混和空气中红枣莲子清甜,叫她心跳越发乱了节奏。 谢惊澜将她放下,漆暗眼眸锁着她紧张面容,喉结上下滚了滚道:“阿筠,你要是不愿,我……” 他话未落,苏月卿勾着他脖子吻了上来,附在他耳边微喘着气说:“新婚夜,你想让我独守空房?” 从她接受他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接纳他一切的准备,自然也包括圆房。 何况,夫妻敦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没道理拒绝他。 她只知道,他不是沈镜安,他们之间没有第三个人,他爱她,这便够了。 “阿筠……”身下女子靥面如花,眼尾泛起的薄红叫谢惊澜心惊的忘了呼吸。 指尖抚上她脸颊,他面上含着喜色虔诚回吻上去。 他的吻裹挟着满心的狂喜与滚烫的深情,辗转厮磨,令苏月卿都有些招架不住。 得以喘息之际,她手发软地抵在他心口,眼睫如蝶翼般簌簌颤动提醒:“合衾酒没喝,礼还未成。” 谢惊澜欲再度吻她动作一顿,声线蕴着笑意松开她:“好。” 他松开她下榻,很快端来了合衾酒与她交颈饮下。 酒下喉,气氛又热了几分。 这次谢惊澜吻的热烈,也越发贪恋,恨不得彻底将两人融在一块儿。 那又急又重的喘息落在苏月卿颈侧,让她身体不由得绷紧。 谢惊澜掌心顺着她脊背轻抚,一点点熨帖她紧绷身体,有些好笑道:“阿筠,这不是在打仗,放轻松些。” 她此刻衣裳半褪堆叠至腰间,眼底里呈着未知的茫然和无措。 带兵打仗她是一把好手,可到了这床笫间经验值为零,只凭借本能回应着他。 在谢惊澜看来,她的回应生涩又笨拙,却让他心头不断涌现没完没了的喜爱。 虽然他也没经验,但胜在提前做了功课,一番宽抚下,苏月卿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谢惊澜俯下身,与她贴的那样近,不知他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顿时面红耳赤。 “那不过是我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过去多久了,你怎还记得?” 第144章 “夫人说的对,眼不见为净。” “阿筠,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谢惊澜鼻尖轻蹭她侧颈低语,暗哑音色带着潜在危险气息。 他鼻尖的凉意直叫苏月卿忍不住想躲,羞的伸手捂住他嘴,呼吸紊乱道:“我那时随口说的,你怎么能和这个扯上!” 真是的,她那时看他身姿单薄,大冬天的就想送他一程,说了句“天这般冷,谢大人文臣身弱如何受得住”,竟叫他记到了现在。 要不说他是状元呢,这记事能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可在我听来,阿筠就是那个意思。”谢惊澜说话时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在她脸上、脖间,甚至过分的锁着她腰身不让她避开。 苏月卿青丝铺散在大红枕间,乌发红唇,瑰丽生姿,平日里那双过于明亮锐利的眼此刻化作了两池春水,叫人恨不能溺毙在里面。 谢惊澜褪去衣袍,露出清瘦身躯。 他身材算不上健壮,但也隐约能瞧见浅浅的肌理轮廓, 此刻的他没了衣袍束缚,人前的端方威严不再,清逸眉眼皆化作了潺潺柔意。 “阿筠……” 寝房内,红烛高燃,温度不断攀升…… 苏月卿想,肯定是酒作祟,不然她怎会感觉空气都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道餍足的声音贴在她耳边问:“阿筠,为夫|吗?” 屋外冷风呼啸,最后一场秋雨悄然降临大地。 寒风掠庭,挟着疏疏雨丝悄无声息漫过朱栏。 院中残菊半凋,枯荣相间的瓣蕊在细雨中吸足了清润,褪去往日燥气,愈发显得莹润剔透。 …… 累到手指头都不想动弹的苏月卿猛地睁眼,声音发颤回了句:“不弱,一点都不弱!” 她想不明白,作为文官,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体力这么好的?! 她不知道,若是一副强健的体魄都没有,科考都过不了关,更别提做官了。 何况君子需习六艺,单从谢惊澜先前娴熟的箭法就可看出,他身子定是不弱的。 之所以她有一种文臣身弱的错觉,全在于她陷入了自个的误区,觉得文臣都该是四体不勤才对。 知道她累惨了,谢惊澜不再逗她,拨去她额头汗湿的发问:“要现在沐浴吗?” 苏月卿闭着眼点头。 谢惊澜只着了件单衣下榻,露出的大半胸膛布满了可疑的暧昧痕迹。 他自己全然不怕被人看到,吩咐下人备水后,回到里间,将床幔拢起挂到弯钩上。 看到累极的苏月卿阖着双眸睡相舒然,他弯下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方柔和着语调叫醒她:“阿筠,水好了,去沐浴吧?” 到底是新婚第一夜。 苏月卿脸皮还是薄的,拒绝了他要抱她去的好意。 将他赶出去,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坐起身,素白指尖勾起床头衣衫披上。 等苏月卿沐浴完从屏风后出来,谢惊澜已命人换了新的被褥。 他显然是沐浴过的,身上换了件蓝色薄袍,墨发披散肩头,多了几分书卷气与隽雅。 这是苏月卿头次打量这样的他。 没有平日朝堂上那般严谨持重。 反倒添了些许过适合过日子的烟火气。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不知为何,现在的谢惊澜在她眼中变得不一样了。 “阿筠,来看看这个。”他坐在床沿朝她招手,用着极亲昵的口吻唤她。 苏月卿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他一边*,一边用这样的语气反复问她话的场景,脸上莫名泛起热潮。 在他身侧坐下,她看到信笺上内容,面上微微怔愣:“你派人监视沈镜安做什么?” 还……连人家洞房说的话都给记下来了。 他是得多无聊? “可不是我派人盯的他,是王爷的意思。”谢惊澜为自己辩解。 闻言,苏月卿立马明了。 那日萧令舟传她去摄政王府,就和她说过奚如霜真实身份。 她也是怕沈家兵符落在明王手中,才故意提出聘礼里要加上沈家库房钥匙。 只因沈镜安有个习惯,重要东西要么放在沈家藏书楼,要么放在书房。 而这两处的锁,只有沈镜安身上特制的钥匙和沈家库房钥匙才能打开。 沈镜安对她虽有那么几分喜欢,可他根本不放心那么早将钥匙交到她手上。 是以,他答应她的要求,但要在大婚当日才会将钥匙送到苏家。 且钥匙要随她一同出嫁,为的就是防止钥匙遗落,被人窃兵符。 目光从信笺上不堪入目的字眼上扫过,苏月卿将其揉作一团丢到地上,蹬掉绣鞋躺到了里侧,说了句:“眼不见为净!” 她想不通记忆里那般明朗的少年,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还好她及时止损没嫁给他,不然这般恶心的事今晚受着的就是她了。 信笺上写今夜大婚,奚如霜派人跟沈镜安说身子不舒服。 他都走到正院了,竟想也没想就转身去了奚如霜院子。 这便罢了,他口口声声说爱的人是她苏月卿,结果转头就忍不住和奚如霜先圆了房。 事了还让人给奚如霜准备避子汤,说什么他的第一个孩子只能由正妻所出。 至于奚如霜,他会给她荣华富贵和该有的体面,不会叫人欺负了她。 从奚如霜院里离开,他回正院,解释说宴席上敬酒的人太多,所以回去晚了。 之后,自然就是苏月织提前在合衾酒里下了药,骗沈镜安喝下去,两人一番颠鸾倒凤。 过程中沈镜安将苏月织当做了她,口中不断说着什么爱她、定会对她好一辈子之类云云。 总归是些床笫间哄人的话,是以苏月卿觉得脏了眼,才将信笺揉作一团丢了。 谢惊澜瞥了眼地上纸团,唇角微勾,赞同道:“夫人说的对,眼不见为净。” 躺下将人搂进怀里,触及苏月卿颈上吻痕,他眸光微深,喉结滚了滚下道:“阿筠,你是不是早就设计好了让你堂妹代嫁一事?” 第145章 沈镜安找上门 苏月卿长这么大还是头次和人一起睡,很是不适应地脱离他怀抱又往里侧挪了下。 语气慵懒道:“你知道还问我?” “我并不知情,是吴严回来告诉我,你堂妹代替你嫁到了沈家。”谢惊澜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拢了她一缕发把玩:“你说是为了兵符才答应嫁给沈镜安,所以我就大胆猜测了下。” 他俯下脑袋,沐浴后的清浅气息萦绕着她:“阿筠,是我猜的那样么?” 即便只是为了兵符,她也没想过要真的嫁给沈镜安,而是早想好了对策,让苏月织代她嫁过去。 他清楚现在再问这个已经没必要了,但他就是想听她和他解释一下。 哪怕是很敷衍的解释,他也能视作她心底里有他、在意他。 苏月卿掀起眼帘,脑袋枕着掌心侧躺面向他:“你猜的没错。” “苏月织与我虽是堂姐妹,但向来不对付。” “从前她顶多是背后说我几句坏话,或是人前耍点小手段让我出丑。” “但沈家让媒人上门提亲那日,我听到她咒我爹死,怪我总是压她一头。” “从那一刻起,我就动了让她代我嫁给沈镜安的念头。” “她觉得沈家是福窝,沈少夫人的名头是荣耀,那我就送她这场富贵,让她去沈家尝尝个中滋味。” “她替嫁过去了,苏家能少一个祸害,我不用嫁给沈镜安还能轻轻松松拿到沈家库房钥匙。” 说到这儿,她掌心托着脑袋直起上半身,笑的狡黠:“谢大人,怎么样?我这招一箭双雕之计还不赖吧?” 谢惊澜兀得贴近,偏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阿筠确实聪明,不过……我们已是夫妻,你是不是该,改口了?” 苏月卿被他亲的懵了一瞬,耳根微热,有些磕巴道:“改、改口?” 叫什么? 夫君她决计是叫不出口的,太别扭了。 直呼其名又太生分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纠结,谢惊澜手穿过她臂弯将她揽入怀里,手扣着她后脑勺音色润和说了一句:“景晏,你可以叫我景晏。” 她眼眸一亮仰起头:“是取自‘芳景延年,民安岁晏’这句吗?” 谢惊澜弯唇回她:“是。” “原来当年上元灯节送我花灯的人是你啊!”她坐起身,颇为惊讶望着他。 沈镜安去边境那一年,她独自一人逛夜市,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们曾经一起猜灯谜的小摊处。 她看中了其中一盏老鹰花灯,但奈何三次都猜错了灯谜,只能遗憾离去。 后面老板追上来,说有人猜中灯谜,让他把花灯转交给她。 她当时回头看了眼,并没看到有认识的人,问老板那人是谁,对方只说是个容貌俊朗的年轻公子。 她本打算推拒不要,老板直接将花灯塞她手上就走了,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将花灯提回家,她无意间看到了花灯底座上的纸条,上面就写了“芳景延年,民安岁晏”这句。 民安岁晏,民安岁晏…… 这句话直戳她内心,简直与她的追求不谋而合。 可惜花灯节一年一次,她第二年再去时,原来的老板换人了。 时间一长,她便淡忘了这事,竟未想到,那人就是谢惊澜。 这就不奇怪了! 他是状元,解小小灯谜于他而言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谢惊澜,这些年你不会一直在暗中留意我吧?” 她身体微向他倾斜,如泼墨般青丝自肩头葳蕤垂落,那双清润的眼直勾勾注视他。 灯下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星子落泉,青丝映烛影间,清幽动人。 谢惊澜被眼前美色晃花了眼,压着她顺势倒在床上,不再拘着自个的情意大方承认:“我对夫人,确实觊觎已久,所以,” 他刻意停顿了下,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又变得炙热起来:“一朝夙愿得偿,阿筠可得慢慢补偿我。” 苏月卿被困在他两臂之间,脸颊骤热,睫毛颤动地压根不敢直视他双眼,声如细蚊道:“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 她话至一半,谢惊澜以唇封住她剩下话语,顺着她手腕挤进她指缝间:“阿筠,补偿,就从现在开始吧。” “……” 初尝鱼水之欢的年轻男子,免不了失了自控力。 这一夜,注定漫长。 * 翌日清早,谢惊澜刚醒一会儿,正欣赏苏月卿酣然睡颜,一道沉厉男音自屋外传来。 “谢惊澜人呢,叫他出来!他若是个男人,就站出来与我当面对峙!藏头露尾算计人算什么本事!” 声音穿透窗棂传入屋中,床上的苏月卿睫毛轻颤,似要转醒。 谢惊澜瞥向屋外,面上温柔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 沈镜安手提长剑,一身新郎服怒气冲冲站在听雨轩院中,眼中杀意近要溢出来,饶是刘伯和吴严怎么拦都拦不住。 “谢惊澜!你个伪君子,无耻小人,出来!” 就在沈镜安怒声咆哮时,房门打开,只着了单衣薄袍的谢惊澜走了出来。 “大人。”刘伯和吴严行礼。 谢惊澜姿态散漫挥手让两人退至一旁。 看到他脖子和露出胸膛上布满暧昧痕迹,沈镜安目眦欲裂,手中剑指向他:“谢惊澜,昨日京中只有你我成亲,两家花轿还同时在西街遇上。” “我明明娶的是阿筠,怎会变成苏月织!说,是不是你途中做手脚换走了她?” 谢惊澜不回答,他额间青筋鼓起,原本还算俊美的一张脸越发的狰狞骇人:“你把她还给我!” 谢惊澜睨了眼脖子上的剑,冷然语气带着讥讽:“沈将军不在府上陪娇妻美眷,一大早来我谢府发什么疯?” 都妻妾同娶了,还搁这做梦想要染指他的阿筠,他沈镜安配吗? “那是我的事,我再说一遍,把阿筠还给我!” 沈镜安眸色猩红,手中剑施加力道,谢惊澜脖子上立马呈现一道血印。 “大人!” 刘伯和吴严想要上前来,被谢惊澜抬手阻止。 他丝毫不惧朝沈镜安靠近,冷静自持的模样与对方形成了鲜明对比。 待距离近到说话声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时。 谢惊澜勾唇,言语充满挑衅道:“阿筠是我的夫人,我们昨夜就已圆房,沈将军负她在先,凭什么觉得我还会把她让给你?” 第146章 “是你抢走了阿筠,你该死!” “圆房”二字落入沈镜安耳中,他胸腔怒火轰然炸开:“你闭嘴!” “阿筠是我的妻,她喜欢的人是我,就算你用卑鄙手段换了花轿,她也绝不可能跟你圆房!” “是么?沈将军未免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些。”谢惊澜冷了语气:“你想要坐享齐人之福,既要又要,把阿筠当什么了?” “你要是真心爱重她,就不会提出在成亲当日纳妾羞辱她,说到底,你这样的人自私到永远只为自己着想。” 望着沈镜安一寸寸沉下去的脸,他继续补刀:“阿筠以前喜欢你时,你明知她心意却视若无睹,现在还有何脸说她喜欢你?” “五六年了,沈将军就别活在过去了。”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过是阿筠年少时眼拙看错的尘埃,如今风一吹,早该散了。” 他的话如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剖开沈镜安最伪善的面具。 他既羞又怒,胸口剧烈起伏地嘶吼着辩解:“我纳如霜为妾不过是为了报答她恩情,阿筠她理解我,你休要在这挑拨我与她之间的感情!”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着剑柄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几乎要将那铁剑捏碎。 “她是我沈镜安的妻子,今日,我一定要带她走,谁阻,我杀谁!” “那你大可试试。”谢惊澜眸色微凛,眼底寒光乍现,饶是脖子上鲜血直冒外冒,面上亦无半分退惧。 一时间,无声暗流在两人之间流转,周遭气息都似凝固了一般。 “嘎吱”一声,房门从里打开,一身锦蓝素裙、未施粉黛的苏月卿走了出来。 目光触及谢惊澜流血脖颈,她秀雅的眉蹙起,看向沈镜安冷声开口:“沈将军把剑架在我夫君脖子上是什么意思?” 听到她竟喊谢惊澜夫君,沈镜安握剑柄的手收紧力道:“阿筠,我不知道他用什么下作手段换了花轿,嫁进沈家的人成了苏月织,你别被他人畜无害的假象骗了!” “他没换花轿。”苏月卿目光如炬看着他,重复一遍:“他没换过花轿。” 沈镜安脸色一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自愿嫁的谢惊澜? “什么意思沈将军回家问问你那位夫人不就明白了,需要我解释那么清楚?” 正常人新婚夜被下药,醒来第二日发现新妇换人了都会怀疑一下。 沈镜安倒好,第一时间找来谢府要人。 这其中没有人推波助澜谁信? “阿筠,苏月织一介弱女子,怎么可能谋划的那么周密,这件事,只有他谢惊澜才做得出来!” 眼看谢惊澜血越流越多,吴严与刘伯在一旁紧张的不行。 “夫人,大人他……” 瞥了眼说话的刘伯,苏月卿温声道:“你们先下去吧,有我在,你家大人不会有事。” 有些事迟早要做个了结,外人在不方便说。 刘伯和吴严互视一眼,虽担心谢惊澜,但他们留在这儿好像也没用。 两人只好齐齐颔首应声:“是。” 在场只剩下苏月卿三人,她肃冷目光看向沈镜安:“还请沈将军撤剑,有什么事我们坐下谈。” “他夺我之妻,我与他没什么好谈的!”沈镜安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恨不能立马杀了谢惊澜,哪里还沉得下半点气。 “剑是对准敌人的,不是对准自己人的。”苏月卿语气又冷冽了几分:“还请沈将军撤剑!” 沈镜安眼中妒意翻涌:“阿筠,你这么在意他,难不成真的移情别恋喜欢上他了?” 这是他想知道的答案。 同时也是谢惊澜想知道的答案。 两人皆是屏气凝神静等她的答复,连院中秋风卷着枯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从前我喜欢谁与沈将军无关,现在,他是我夫君,我只会喜欢他一个。” 闻言,一股滚烫情绪自谢惊澜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如春潮般顷刻间将他淹没。 阿筠说只会喜欢他一个,喜欢他一个…… 这世上最高兴的事莫过于。 喜欢了多年的人亲口说,喜欢自己。 他唇角不受控制上扬,眼尾眉梢都浸上了化不开的暖意,连脖子上的痛意都似自动消失了。 沈镜安僵直在原地。 那双猩红眸子只剩下难以置信和蚀骨的不甘。 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尖最珍视的部分。 他眼底红血丝疯狂蔓延,顺着眼尾爬上鬓角,将原本俊朗的面容衬得越发扭曲:“不,阿筠,你喜欢的人是我沈镜安,不是他谢惊澜!” “你难道忘了,当年我离京时,你与我定下梧桐之约。” “甚至这些年不愿成婚都是在等我,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喜欢上他!” 谢惊澜打断他:“谁说阿筠这些年是在等你?” “她只是一心放在军务上,无意成婚而已,怎到了沈将军口中就变成了是为等你?” “人心不是一日凉的,沈将军该多反思反思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而不是将所有过错怪在别人身上,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无能狂怒。” 他唇角扬起一抹淡哂弧度,那拉长的尾音落在沈镜安耳中像极了炫耀与胜利者的得意。 “住口!”沈镜安本身就在情绪崩溃边缘,听到他这话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你以为你多高尚,一个只会趁虚而入的小人!” 他挥动手中冒寒光的剑捅向谢惊澜:“是你抢走了阿筠,你该死!” 电光火石间,苏月卿眸光一冷,旋身一个飞踢踹走他手中剑。 “啪——” 振聋发聩的巴掌声响起,沈镜安捂着自己被打的脸,难可置信地缓缓抬头看向苏月卿:“阿筠,你竟为了他打我?” “疯子。”苏月卿面无表情说了这一句,看也未看他回头查看谢惊澜情况:“景晏,你怎么样?” 谢惊澜手捂着脖子摇摇头,脸色微微发白道:“我没事,别担心。” 话落,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苏月卿心口骤紧:“别说话了,我扶你去上药。” 她本打算和沈镜安好好谈谈。 但这人完全听不进去一点人话,还伤了谢惊澜。 她现在只有满腔怒火,哪里还能心平气和他谈下去。 第147章 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扶着谢惊澜,她微侧目:“沈镜安,你我多年情分到此为止,若你还有脑子,就去查一查替嫁一事到底是谁的手笔。” “你离京这些年,我让人照料你生病的母亲,打理沈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这是你沈家库房钥匙,现在还给你,我已嫁给谢惊澜,此后就是谢夫人,还请你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们。” 她加重语气:“还有,若你以后再伤我夫君分毫,我不会留情面。” 说罢,她将钥匙抛向沈镜安,带着谢惊澜头也不回进了屋。 “不!阿筠,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镜安反应过来,踉跄着追出两步。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两人亲密相扶离去背影,以及毫不留情闭合的门。 他喉间的呼喊硬生生卡在舌尖,化作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你喜欢的人明明是我!” 听着屋外惹人厌的声音,谢惊澜微不可察拧了拧眉,眼底闪过寒意。 “药在哪儿?”苏月卿扶他坐下后问。 他表情柔和指向她身后,又是接连两声咳嗽:“那边柜子里。” 苏月卿取来干净纱布与药膏,用水浸湿纱布小心翼翼擦拭他伤口周围血污。 伤口寸许长,虽不深,却因他肤色过白,加上流了不少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待血污擦净,苏月卿用药匙刮了少许药膏轻敷在他伤口上。 药粉触肤微凉,带着一丝刺痛,谢惊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苏月卿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疼?” 他可怜巴巴望着她:“嗯。” “疼还敢故意激怒沈镜安,受着。”苏月卿没好气地继续给他上药,嘴上碎碎念:“你说说你,一个文官和他武将刚什么,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这会儿脑袋已经搬家了。” 被戳穿小心思,谢惊澜面露囧色,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阿筠,你都看出来了?” 苏月卿停下动作瞥他一眼:“你只是破了点儿皮,又不是重伤不起,需要表现得那么严重?” 谢惊澜:“……” 他悻悻摸摸鼻尖。 他就是想让她彻底看清沈镜安为人,多偏心他,谁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早看出他在演。 握住她手,他正色道:“阿筠,你将钥匙还给了沈镜安,之前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放心吧,我用蜂蜡拓印了钥匙,让人拿去配一把就行。” 听她这么说,谢惊澜放下心来。 屋外渐没了声音,想来沈镜安已经离开。 上完药,苏月卿扫了眼谢惊澜身上单衣薄袍,和他刻意微敞开的领口,心中低骂了句:心机男。 他这般模样,也不怪沈镜安气的想杀了他。 “把衣裳换了。”末了,她特意强调:“穿件得体的。” 谢惊澜低头看自己穿着,触及心口淡淡齿印,莞尔:“我觉得这身甚好。” 话落,他便接收到苏月卿一记眼刀,立马收笑改口:“都听夫人的。” 梳洗好,谢惊澜自身后圈住苏月卿,脑袋枕她肩上问:“夫人,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她让他穿得体些,定然是要出门。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打算给他一个名分了? 如他所料,苏月卿抬手推开他脑袋,回了句:“去苏家。” 他清朗面上笑意绽放,又黏上她:“阿筠,我好高兴。”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大抵这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滋味。 像苦熬了十年寒夜,终于等来第一缕破晓的光,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他高兴没几息,苏月卿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爹可不好糊弄,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他解释昨日之事吧。” “……” 出发前,谢惊澜又是揉肩又是倒水,各种向苏月卿献殷勤询问苏秉渊喜好。 最后得到两个字:“诚、挚。” 谢惊澜文人出身,自是瞬间领悟了这二字。 到了苏家,两人一踏进正厅就看见正襟危坐的苏秉渊,以及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卢氏。 “爹。”苏月卿越过卢氏走上前。 闻声,苏秉渊噌一下从太师椅上起身:“阿筠,你——” 想起还有外人在场,他拉过她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你去哪儿了?爹悄悄派人找了你一宿,都快急死了。” 注意到卢氏看来目光,苏月卿拔高音量道:“爹,昨日女儿遣退人在房间里独自上妆,不知从哪儿混进一名贼人,在和他交手的时候不慎中了迷药。” “他将我掳出了府,幸好谢大人的迎亲队伍路过将我救下。” “我本打算回府,却看到沈家迎亲队伍回程,这才意识到有人算计我,就为了代我嫁去沈家。” “我当时中了药没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迎亲队伍离开。” “等我恢复力气赶到沈家时,沈镜安与代嫁的人已经拜完堂。” “我心灰意冷离开,回府路上晕倒,是谢大人的人再次救了我。” “谢大人原本是昨日娶妻,因为新娘子心有所属,临时改主意不愿嫁了。” “女儿想着沈镜安已娶了别人,这辈子与他都没可能了,倒不如嫁给谢大人。” 她用简短的一段话,半真半假的将这一夜间发生的事有逻辑的说来。 叫人辨不出半点假来。 未等苏秉渊说话,她故意回头,刚好与心虚的卢氏四目相对。 “爹,你说指使那贼人掳走我的会是何人?”她意有所指问。 苏秉渊当即怒了,顺着她视线看去:“卢氏,你还有何话要说?明明嫁去沈家的人该是阿筠,怎会变成你的女儿?” “你还不承认是你们母女指使人掳走阿筠,好替代她的婚事吗?” 卢氏大喊冤枉,哭着辩解:“大哥,我承认代嫁一事是我做的,可阿筠遭人掳走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啊!” “还在嘴硬,沈家那边都来传话了,你的好女儿说她什么都不知情,一切都是你所为。” 苏秉渊不再给她辩解机会,冷声朝外吩咐:“来人,把二夫人送祠堂,上家法!” 下人将哭嚷的卢氏拖走,随着声音远去,苏秉渊这才将视线投向谢惊澜。 脸色耷拉下来:“谢大人真是好本事,能让本侯的女儿替你遮掩。” 谢惊澜眉心猛地一跳。 第148章 男人太粘人了也烦。 摄政王府,栖月阁内。 女子脆声悦耳声音不时从屋中传出。 谈笑风生之际,婢女端了新做的蜜糖糕进来。 甫一放在小几上,姜虞指尖捻了一块,八卦道:“阿筠,你倒是快与我说说,谢大人到底是怎么过了苏老将军那关的。”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过的有多憋闷无趣。 陡然间吃到谢惊澜强娶苏月卿的瓜,那双眼睛就没暗下去过。 甚至惊叹谢惊澜平日里看着中规中矩的,居然能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来。 虽说强娶这事不光彩,但好在两人都对彼此有情。 算是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 也让苏月卿这个拧巴的人不再拧巴了。 苏月卿望着她俏生生打趣模样,绘声绘色描绘当时场景。 “……我爹脸一板,他跪下就喊岳父大人,还说过两日就搬进苏家。” “以后赘进苏家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孩子也跟我姓。” “我爹就是个看着威肃的,实则心肠软的不行。” “在他一番真情实意和诚挚言语炮轰下,我爹自是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住原谅他做的事儿了。” “两人将我赶回栖霞院,在书房聊了一上午,之后好的跟什么似的,现在连我都插不进去话了。” 姜虞单手支着下颌,兴致盎然地听她说着话,啧啧称叹:“谢大人对你真是到了丧心病狂地步,又是入赘又是孩子跟你姓,就差提出在家相妻教子了。” 苏月卿听到这话脸微微发烫。 她没说谢惊澜真就是这个想法。 并且,他貌似对“相妻教子”已经有了执念。 这两日在床上,他一个劲缠着她,说是要努力让孩子早点出来,这样他才能“教子”。 她自是不信他鬼话,又抵不过他软言诱哄,外加各种勾引。 每次心软被他得逞,事后她都会扶腰后悔。 这刚开了荤的男子果真可怕得很,到了床上就似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嘴上温声安抚,却是半点不带停的。 更过分的是,谢惊澜像是将“身弱”二字刻进了脑子里,次次都要身体力行证明一下。 想到这儿,苏月卿感觉自己腰这会儿又隐隐发酸发软起来。 她现在都有点害怕天黑了。 甚至颇为怀念未成亲前的时光。 那时多自在,每天只需练练兵,偶尔陪姜虞聊天解闷,日子简单又快活。 心中长叹一口气,她敛去杂乱思绪,视线落在姜虞微隆起的小腹上,有些诧异道:“你这肚子,好像瞧着比寻常孕妇大些?” 姜虞吃完糕点接过翠袖递上的帕子擦干净手,轻搭上自己肚子,弯着眉眼回她:“我怀的双胎,自是比寻常妇人肚子大。” 苏月卿惊讶,眼睛直直盯着她肚子,稀罕又带着酸味:“萧令舟还真是好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可心儿的娘子,还给他怀了对双胎。” 两人正闲聊,婢女走进来禀报:“王妃,谢大人在外面,说是来接谢夫人。” 苏月卿夫妻俩并不是一起来的。 谢惊澜在书房禀完公务,听萧令舟说苏月卿在栖月阁,就顺带来接她一道回家。 家眷都找上门来了,姜虞自是没理由再留苏月卿。 揉了揉眉心,她口吻戏谑道:“阿筠,谢大人还真是一刻都离不了你,今日就聊到这儿,你且去吧。” 苏月卿扶额,衣袖下滑隐约可见腕上星点可疑暧昧红痕:“我明日还是搬去军营吧。” 男人太粘人了也烦。 她自来栖月阁就没什么精神,作为过来人的姜虞岂会看不出来,浅笑道:“快些去吧,待会儿人等急了来催,倒变成我的不是了。” 苏月卿无奈起身,摸摸她肚子:“苏姨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和你们娘亲。” 看到她虚扶腰离去背影,姜虞笑着摇摇头。 手抚摸自己的肚子,她脑中浮现最初与萧令舟刚成亲那段时日。 那时的她一心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做好了和他过一辈子的准备。 还曾想他长得那么好看,要是和他生个孩子也定好看的紧。 奈何世事变幻无常,她满心期待美好未来、要爱上他时,他却一跃成了摄政王。 若是没有这个转折,或许,他们早就有孩子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再过半年,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带着父母爱出生的孩子,会是有福气的。 她慈柔的目光望着显怀腹部,指尖隔着绣就缠枝莲纹的软缎衣裳,轻轻描摹隆起弧度,唇角噙着浅浅憧憬笑意。 萧令舟踏入暖阁,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阿虞。” 缓步至她身边,他坐在软榻外侧,动作轻柔的将姜虞揽入怀里。 温热掌心覆在她腹上,他语调雍和开口:“今日孩子在肚子里可有乖乖的?” 姜虞靠着他温热胸膛,持起他手放在自己脸上,平静的语气带着令人悚然的惶惧:“子衍,孩子很乖,不过我好像不太好。” 闻言,萧令舟脑中倏地警铃大作,忙握住她肩膀让她转过身子面向自己,隽逸的眉拧紧:“不好?哪里不好?李大夫来瞧过了吗?” “来人,去请——” 见他因一句话就谎成这样,姜虞赶忙解释:“瞧你,我就是想表达我都瘦了,你这大动干戈的,倒像是我要生了一样。” 瘦、瘦了? 萧令舟凝着她巴掌大的脸,缓了几息才回神,面上赧然地失笑:“卿卿想吃什么?” 她前三个月孕吐什么都吃不下,因而整个人瘦了不少。 过了三个月食欲倒是变好,就是口味有些刁钻。 不过不打紧,他是摄政王,只要是她想吃的,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他也能动用权力让人运来。 总归这世上就没有权力办不到的事。 要是办不到,就说明权力还不够。 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更是在昭国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并不会觉得为满足自己妻子的口腹之欲,浪费人力物力是件滥用权利的事。 相反的,手中有特权不用,那才是真的愚蠢。 再者,他在这世上在意的只有一个姜虞,只要她开心,世人骂他的舆论他半点不会在意。 姜虞手臂搂着他颈项:“我想吃桂香栗子鸡、丹枫藕夹肉、碧荷承露饭……还有你亲手做的南瓜饼,要和在张家村时一个味的。” 第149章 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她一连说了一长串,旁边的膳食嬷嬷一一记下。 听到最后一样时,她手中笔顿住,抬头看萧令舟。 君子远庖厨,何况王爷金贵之躯,就算再怎么宠王妃,也不可能亲自下厨吧? 她不免汗颜,正欲开口,萧令舟声线柔和道:“其他的吩咐厨娘现在做,最后一样本王来。” 膳食嬷嬷面上讶然,反应过来忙不迭福身:“是。” 挥退人,萧令舟小心翼翼避开姜虞肚子,吻了吻她唇角问:“卿卿还想吃什么?” “想吃辣的。” 萧令舟眼睫颤了下:“李大夫说有孕要少食辛辣。” “只说少食,没说不准吃,好子衍,你就允我一次吧,这嘴里没滋没味,心情都不好了。”她说起道理:“心情不好对孩子就不好,你说是不是?” 对上她清润含笑的眼眸,萧令舟软下心来:“好。” 姜虞怀孕后除了每日在后园与院里走走外,其他时候都不大爱动。 尤其是萧令舟在的时候,她就爱软骨头似的趴在他怀里。 任她趴了好一会儿,萧令舟才去做她想吃的南瓜饼。 旁的女子怀孕后大多喜酸,姜虞不同,除了苦的,她酸的甜的辣的都喜欢。 陪她用完晚膳,萧令舟去书房处理公务。 临走时,姜虞拉着他袖子说:“子衍,我来京城快两年了,都没给我两位义兄写过信,你代我写封平安信给他们吧。” 萧令舟看出了她眼底的怀念之色,将她手拢入掌心:“卿卿要是想他们,我可以派人去将他们接来京城。” 她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们习惯了待在豫州,估计不会愿意来京城的。” “卿卿大可放心,他们要是知道是你想见他们,会愿意的。” 他温言抚平了她眉间蹙起川字,指腹带着暖意将她鬓边垂落碎发拨至耳后。 姜虞沉吟片刻,抿抿唇开口:“那你替我研墨,我自己写封信给他们吧,免得你的人去接他们,把他们吓到了。” 萧令舟柔声应下。 …… 嫁进沈家的日子并没苏月织想象的那么美好,相反的,还不如她在苏家时。 除了新婚夜她下药让沈镜安和她圆了房,之后沈镜安一次都没碰过她。 从谢府回来那日,沈镜安逼问她是如何上的沈府花轿。 一开始她不肯说,他眼神发狠想要掐死她。 死亡的恐惧袭遍全身,苏月织害怕之余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最后补上一句她什么都不知情,都是卢氏所为,她要是不听从,卢氏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沈镜安自是不信。 但沈苏两家到底有世交情谊在,不能翻脸。 在沈母劝说下,他只能咬牙认下这门婚事,顺着苏月织给的理由让人去苏家递了话。 他愿意承认这门婚事,但不代表他认可苏月织这个妻子。 所以,等待苏月织的,只有无尽的冷落。 她空有沈少夫人名头,却无沈少夫人的待遇,连府中下人都不愿搭理她,暗地里还骂她不要脸抢了自己堂姐的婚事。 她一腔怒火无法发泄,就日日拿房里物件出气。 沈镜安得知后,再没踏入过正院,日日宿在奚如霜那里,连正妻的体面都不再给她留。 这夜,听到婢女来禀沈镜安又去了霜晚阁。 苏月织抬手便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又是好一通发火。 在苏家,她恨苏月卿压她一头,不想来了沈家,还要被一个小妾压着! 嫉妒充斥着她五脏六腑,像毒藤般不断疯长。 为了稳坐正妻之位,她不愿再坐以待毙,悄悄派人盯着奚如霜,想要找到对方错处发难,将沈镜安的心拢到自己身上。 盯了一个月,她都没抓住奚如霜半点把柄。 直到这天深夜,眼线偷偷来禀,说看到奚姨娘包裹严实出了府。 苏月织哪肯放过这大好时机,当即带了贴身丫鬟跟去。 当她看到奚如霜进了一间茶楼,想也未想就尾随进去。 这一去,竟叫她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怕被发现,她不敢听太多,胆战心惊忙回了府。 路上,她通过奚如霜与那神秘男子对话,隐隐又猜到了一个真相,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当沈镜安踏入书房看到苏月织,脸瞬间沉下来,语气里丝毫不掩厌恶之色:“谁让你来这儿的,滚出去!” 苏月织拎着手里的掌家钥匙,提醒他:“夫君别忘了,我是这沈府的女主人,任何地方我都能去,包括书房。” 掌家钥匙并不是沈镜安给的她,而是她向沈母讨来的。 沈母受过苏家恩惠,该做的明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何况沈府早就入不敷出,沈镜安提出想娶苏月卿时,她就想让对方拿嫁妆填补沈家亏空。 就算进了沈家门的人变成了苏月织,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管了家,就得管一府人的吃喝拉撒,她高兴还来不及。 因而很果断就将掌家钥匙给了苏月织。 拿到钥匙,苏月织马不停蹄来书房等沈镜安,迫不及待要告诉他,她知道的那个秘密。 比起奚如霜,她更讨厌苏月卿,也更恨苏月卿。 沈镜安不是对她念念不忘么,她就让他知道苏月卿的真面目,彻底撕碎他的幻想。 “来人。”沈镜安显然嫌恶到不愿与她说半句话,朝外唤人要赶她。 “沈镜安,你就不想知道,苏月卿为何要在聘礼里加上沈家的掌家钥匙吗?” 她话一出,沈镜安袖下手收紧,眸色沉沉道:“你想说什么?” 苏月织慢条斯理走到他身边,双臂环上他颈,眼神直视他:“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打一开始她就没想嫁你。” 沈镜安眼底翻涌着骇人戾气,一把扯开她手臂将她甩到地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月织,你又想发什么疯!” 都是这个恶毒的女人,阿筠才会嫁给谢惊澜那个混蛋。 现在,她居然还敢当着他面诋毁阿筠,他如何能忍。 “发疯?我发疯?沈镜安,你还真是蠢而不自知!” 苏月织瘫坐在地,突然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苏月卿那个贱人真是好手段!” “罪行恶名都让我和我娘担了,她自个倒是完美隐身,还如愿嫁给了谢惊澜!” “你什么意思?”沈镜安眼中翻涌着暗潮,指节握的“咔咔”作响。 第150章 “若我不爱你,在发现有身孕后就将孩子打了。” “什么意思?”苏月织拉长着语调,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打算自欺欺人么?” 望着他越发冷沉的脸,她一字一句:“苏月卿答应嫁给你,图的不过是你手上的兵符而已,她早就不喜欢你了!” 她的话似尖锐利箭直直刺中沈镜安心脏。 他一把掐住苏月织脖子,瞳孔骤缩如针,眼底瞬间被猩红杀意吞噬:“苏家亦有兵权,阿筠怎会图我手中兵符,你再胡说,我杀了你!” “咳咳咳……”脖间痛感袭来,苏月织脸色霎时涨成青紫,双手胡乱抓挠着沈镜安的手臂:“我胡说…你别忘了,苏家早就投靠了摄政王!” “谁人不知,摄政王与小皇帝关系已到了水火不容地步,早晚有一天,会、会谋反!” “光靠苏家军,你以为他、他能抗衡小皇帝吗?” 沈镜安手上骤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连连后退了两步。 别看小皇帝处处受制于摄政王。 但他身为昭国之主,手中仍有京中六万禁卫军调动权。 摄政王若真想坐上皇位,单靠三万苏家军根本不够。 是以,不排除苏月卿是为拿到他手中兵符才答应嫁的他。 而兵符他不会随身携带,只会藏在书房和藏书楼的密匣里。 要想进这两个地方,又只有他身上特制的钥匙和沈家掌家钥匙才能开锁。 因为苏家本就有兵权傍身,所以他之前根本没怀疑过。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那么可疑。 偏偏他被蒙蔽了双眼,竟半点未察觉! 亏他还觉得是苏月织代嫁,才逼得苏月卿放弃他嫁了谢惊澜。 临了发现,不过是骗局一场! 骗局一场! “哈哈哈……”他陡然大笑起来,嘶哑凄冷笑声在书房中回荡,显得格外渗人:“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啊!” 他说苏月卿怎就突然移情别恋了。 原来是早就不喜欢他,与谢惊澜沆瀣一气演戏给他看呢。 讽刺的是,他还被两人耍的团团转! 灯火摇曳,映得他那张硬朗面容多了几分阴鸷,眉峰下压间,尽着化不开的戾色。 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的苏月织被他模样吓到,身体发软止不住往案桌上靠。 下一瞬,她脖子上再度一紧,响起沈镜安冷若寒霜声音:“说,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 苏月织呼吸被扼住大半,指甲紧嵌进他手背皮肉中,却只换来他更重的钳制。 “是…是…”她牙齿打颤,声音破碎不成调,眼底满是惊恐的泪水。 见状,沈镜安眼眸微眯手上松了点力道:“之前我顾念沈苏两家情谊不动你,如今既是苏月卿无情在先,便是将你杀了,与苏家翻脸我亦不在乎。” 他停顿了下,语气又沉了些许:“所以,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说来,别让我不高兴!” 这样的沈镜安太过可怕,苏月织从未见过。 一时间,她不由得寒毛直竖,后脊窜起的凉意直顺着脊椎蹿至四肢百骸。 “我……我是听奚如霜说的。”她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和恐惧,已经拖下水一个苏月卿,奚如霜她自是不会放过:“我今日看她鬼祟出府,就跟了上去,发现她……” 听她说完,沈镜安一把甩开她,眼中寒意凛冽到近要将空气冻裂。 …… 霜雨阁。 奚如霜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遍,确认无人看到自己才推门而入。 小心翼翼关上门,她一回头,脖子猛地被一只手锁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拧断。 待看清手的主人,她吓得脸色骤白:“将、将军!” 房间内,灯火如豆。 青萝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嘴里塞着粗布团,正呜咽着冲奚如霜发出声音。 “这么晚了,如霜穿成这样是去哪儿了?”沈镜安如鹰隼般目光扫过奚如霜身上斗篷,早没了以往半点温情。 奚如霜立马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了,后背一紧,故作欲言又止道:“回、回将军,晚间我突感身子不适,就去了趟医馆。” “医馆?”沈镜安冷哼一声,附在她耳畔,语气阴翳道:“可我怎么听说……你去了茶云居?” 奚如霜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斗篷。 将她反应尽收眼底,沈镜安手上力道不断收紧,神情狠戾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欺骗我!” 苏月卿以前明明那么喜欢他,现在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转头就嫁了谢惊澜。 在他黯然神伤时,是奚如霜默默陪伴他,照顾他。 会递上一盏温茶,用软糯的话语抚平他的伤痛。 他以为,她至少是爱他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她们可真虚伪啊。 一个为了兵符将计就计设计一出代嫁戏码,一个不惜委身于他。 欺骗他的感情,实在是该死啊。 奚如霜脸因窒息涨的通红,试图解释:“将……军,你误、误会了。” 沈镜安哪儿听得进去半个字,双眼赤红的只剩淬了毒的寒芒。 眼看自己主子就要被掐死,青萝拼了命才将口中粗布团吐掉,拔高音量大喊:“将军,你饶了我家小姐吧,她、她肚子里已经有你的孩子了!” 闻言,沈镜安震在原地,掐着奚如霜脖颈的手缓缓松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重新呼吸到空气,奚如霜顿感活了过来。 瘫坐在地连连咳嗽了一阵,缓过来的她爬到青萝身边,快速给她解开绳子。 望向一言不发的沈镜安,奚如霜将青萝护在身后,看起来哪儿还有半点先前弱柳扶风模样:“将军,我是骗了你,可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她是个合格的暗棋。 知道这个时候就算身份暴露了。 也要打感情牌稳住沈镜安。 她接近他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拿到兵符,二是劝说他投靠明王。 这两个目的只要达成其中一个,就算完成任务。 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迈步走到沈镜安身边,心口发颤地拉起他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声音带着蛊惑道:“将军,若我不爱你,在发现有身孕后就将孩子打了。” “我接近你确是有所图谋,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看在孩子份上,我们谈谈吧……” 第151章 他们一起面对 秋末最后一丝凉意褪去,京城迎来了初雪,大地裹上一层厚厚雪衣,远山峰峦起伏间,唯余苍茫一片。 这几夜,萧令舟睡的很不安稳。 小皇帝与明王通信越来越频繁,一场无声的谋划正在暗地里悄然进行。 朝堂局势总是变得格外快,虽然朝中让摄政王放权的呼声很高。 但能在宦海沉浮的都是人精,哪里会瞧不出背后推手是谁。 心里门清,可明面上一个个仍装糊涂审时度势,就等着关键时刻站出来对胜利一方表忠心,以保仕途再顺。 对于这类大臣,萧令舟无心拉拢,也不想浪费精力在他们身上。 可小皇帝坐不住,这几日有意无意在早朝上施压逼这些臣子站队。 然而他这招没什么用处,这部分大臣依旧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似是看出了这点,小皇帝明面上不再执着这事,私底下却不断派心腹收集这些大臣把柄,以此作威胁让其效忠自己。 对于小皇帝这些小动作,萧令舟布在宫中的眼线每日都会回禀。 在他看来,少年天子急于亲政的心思过于急切外露,且手段也不高明。 就算他将朝政权柄悉数交还予他,以小皇帝的谋略能力,这昭国江山他也守不住。 空有野心,却无匹配的城府与格局。 勾结西曲外邦,联手明王,不顾百姓死活只为杀他这个摄政王夺权。 这样的帝王坐拥江山,只会给国家带来不幸。 姜虞半寐半醒间感受到身侧的人拨了帷幔下床。 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她抬眼看去,看到身着闲适白袍、墨发垂散的萧令舟端坐在圆桌旁,提起茶壶倒茶呷了一口,清泠矜华眉眼间满是郁色和躁意。 这几晚,他好似都是这个状态。 放心不下,姜虞蹬上绣鞋,披上外衫向他走去。 “子衍。” 听到姜虞唤他,萧令舟侧眸,敛去杂乱思绪开口:“阿虞,我吵醒你了?” 在他搀扶下在圆凳上坐下,姜虞柔声应他的话:“我睡眠浅,醒来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可是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忧?”她视线落在他手中降火降躁的茶水上,轻声细语问。 萧令舟揉揉眉心,容雅出尘的脸上含着疲乏之色,语调和缓道:“晚间我看了沈家眼线送来的密信,沈镜安投靠明王了。” 姜虞纤眉拧起:“他手中有调动边境十万大军的兵符,岂不是……” “莫怕,我早有预料,已想好应对之策了。”萧令舟掌心覆在她隆起腹部,感受那细微又清晰的胎动,眼底漫开如水温柔宽慰她。 闻言,姜虞长舒一口气:“那便好。”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形中她早将自己和他命运系在了一块儿。 如今她腹中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这份羁绊早就深入骨髓,拆不散、割不断了。 姜虞握住他手放在自己脸上,抬眸望着他,眼底似盛着星光,口吻坚定道:“子衍,无论发生什么,我和孩子都会陪在你身边。”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明枪暗箭,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扛。” “我不想你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下,却半点都不肯告诉我。” 她指尖轻轻摩挲他虎口,那里留着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薄茧:“我知你心忧,方能解你之愁,我们是一体的,子衍,你可明白?” 萧令舟胸腔里翻涌着滚烫暖意将她揽进怀里,吻着她脸颊道:“我明白,我明白的阿虞。” 他们是夫妻,都为彼此着想。 可他不想她知道那些腌臜事后劳心费神。 他有足以抗衡一切、护她一世安稳的能力。 那些朝堂暗斗的阴私算计、对手构陷的卑劣手段,本就该由他一力承担。 何必让她澄澈的眼眸沾染半分污秽? “你白日里就没睡多久,去睡吧阿虞。” 从他怀里抬起头,姜虞问:“你呢?” 他眼底闪过暗色:“我白日里还有点公务没处理完。” 她明白了,微垂下眼帘说了声“好”。 萧令舟等姜虞睡下,替她掖好被角才拢紧帷幔换好衣裳离去。 他一走,姜虞睁开眼,唤来翠袖:“去前院探探,王爷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王爷与王妃感情甚笃,平日有什么事都是知根知底的。 翠袖虽讶异,却没作多问应下:“是,王妃。” …… 寒风凛冽,卷着碎雪在结霜地面打着璇儿,发出呜呜嘶吼声。 柴大柴二站在庄严朱红大门前,望着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只觉一股浓重威压感扑面而来。 两人下意识缩了缩脖颈。 裹紧身上棉衣的柴二咽了口唾沫,胳膊肘戳戳身边同样腿打摆的柴大,结巴道:“大、大哥,咱……咱们这是干、干哪儿来了?你确定这是三弟信中说的地、地址吗?” 天老爷,他们虽没读过什么书,可还是知道“摄政王府”四个字象征着什么的。 那是皇帝都要恭敬三分的大大大人物,他们这等小商户,就是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这一年学了不少字的柴大哆哆嗦嗦从怀中拿出信,一字一句读起来:“京、京……京城东街第一户,是……是这儿没错啊。” 接他们的人只负责送他们到城门口,也没给他们指个路。 是以,他们是真不知道是不是这儿。 就在两人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门前面无表情,看起来满脸肃然的守卫时,一名穿着碧绿衣裳的女子走了出来。 “二位可是姓柴?”翠袖走至两人跟前,盈盈福身行了一礼问。 两人互视一眼,惊疑不定。 还是见过些许大世面的柴大连忙点头应声:“是。” “是就好,二位请随我来。”翠袖淡笑颔首,随即在前面引路。 望着巍峨颤巍的府门,柴二双腿抖的厉害,拉住柴大胳膊,压低声音问:“大、大哥,你……你说三弟他真在这儿吗?” 柴大艰难迈动步伐,抬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你……你问我,我问谁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对!大哥你说的对。”柴二点头如蒜,忐忑地跟在他身边,一双眼睛压根不敢乱看。 第152章 再次见到柴大兄弟俩 翠袖领两人到栖月阁待客的偏室,随即去了暖阁。 天冷了,身子一日比一日笨重的姜虞就爱待在暖阁里。 若不见外客,她素日里是决计不会离开暖阁的。 偏室里,柴大两人觉得气氛格外压抑肃然。 许是置了炭火缘故,亦或是太紧张,明明是入冬的天,两人却热的额头直冒汗。 柴二偷偷扫了眼规规矩矩侍立在屋中的婢女,用绸缎袖子擦擦额头的汗,贴近柴大:“大哥,你说老三他……他到底是啥身份啊,怎么会住、住摄政王府里头?” 说到这儿,他又将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神神秘秘道:“而且,你没发现吗……” “发、发现什么?”柴大竭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身体问。 “咱们来的好像是后、后院。”柴老二说这话时表情有些难以启齿:“你说老三他……他不会是做了摄政王的男宠吧?” 在昭国,富贵人家子弟或多或少有那么点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年轻秀气的男子。 ——俗称龙阳之癖。 柴二当乞丐要饭的时候经常看到一群富家公子哥身边都带有男宠,因而才会有此猜想。 “老二,别瞎说!”柴老大小声提醒他:“这一路你没瞧见么,哪个不是低眉垂眼,不随意与人交谈的,你乱说话,小心脑袋搬家。” 柴二脖子一紧,下意识伸手查看自己脑袋还在不在。 可怕,太可怕了! 京城动不动就脑袋搬家。 他不想找老三了。 他想回豫州(╥﹏╥)。 只听廊下铜铃轻响,门帘被婢女掀起,一股清冽幽香被冷风送进屋中。 柴大两人立马正襟危站,内心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是他们如今与老三身份有了云泥之别,怕不懂规矩给他惹麻烦。 期待是都两年未见同甘共苦的弟弟了,他们都想知道他瘦没瘦,过的好不好? 然而随着幽香渐近,他们没看到记忆中的柴三,只看到了一名雍华清雅的女子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女子身着月白绫罗裙,衣裳领口与袖口边缘皆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云鬓高挽,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随着她扶腰坐下动作,头上珠花轻摇慢晃,映得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 她人只往那儿一坐,就尽显华贵气度和难以言喻的威仪。 柴大两人一时看呆,完全忘了身处何地,红裳肃声提醒:“二位不可直视王妃。” 两人听到“王妃”二字浑身一震,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跪下,异口同声道:“草……草民参见王妃!” 王妃,他们不是来见三弟的吗? 为什么来的是名女子? 还是摄政王的王妃! 他们此刻的内心已不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了。 只觉得大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翻江倒海,乱极了。 “二位兄长不必多礼,起来吧。”姜虞看到柴大两人被吓得浑身发颤,笑着摇摇头,语气柔和开口。 兄长? 是在叫他们? 匍匐在地的柴大两人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眉心狠狠跳了跳。 他们没找错,就是……他们的三弟变成女人了! 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是女人! 两人大脑霎时一片空白,被这石破天惊的真相砸得晕头转向。 他们那么大个三弟,突然变成女人就算了,还成了摄政王的王妃! 天老爷,他们是在做梦吧? 两人暗自掐了下自己手背上软肉,疼的抽了口凉气才发现这是真的。 缓了好半会儿,两人诚惶诚恐起身,头也不敢抬,十分的局促不适。 “两位兄长不必拘谨,坐吧。” 再见到两人,姜虞心中是高兴的。 却又碍于身份和男女大防不能像从前一样自在的相处,不免感到有些恍然。 柴大和柴二在携花木椅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沿,背脊依旧绷得笔直,颇有如坐针毡的意味。 看到婢女将茶盏放到面前,柴大指尖刚要碰到茶托,又猛地缩回。 眼前茶器看起来就贵重,他怕稍不注意就将其碰坏了。 柴二更是紧张,一双手和眼神无处安放。 触及婢女端来茶,他想也未想就端起想呷一口掩饰慌乱,不想茶水太烫,一入口他就被烫的全喷了出来。 他惶恐地就要跪下,姜虞忙出声止住他。 只留下翠袖红裳,她将其他人都屏退出去,语调雍和道:“二位兄长不必如此惧怕,我只是换了个身份,又不是动不动就喜欢砍人,你们在我面前大可自在些。” 听了她的话,加上婢女退出去,屋内压迫感瞬间淡去许多,柴大和柴二紧张感终于有所缓和。 壮着胆子,柴大满是难以置信看向姜虞问:“你……不,王妃真的是我们的三弟吗?” 姜虞浅笑,周身威华都被稀释,变得柔和起来:“我不像吗?” 岂止是不像,完全是两个人! “柴三”又黑又瘦,眼前女子虽然也瘦,可肤白如凝脂,身姿纤秾合度。 除了那双眼睛和“柴三”对得上,其他的,一整个一模两样。 这话,柴大自是没敢说出口,讷讷一笑回道:“是……是有那么点像。” 有他开头,柴二绷紧的身体松缓些许,笑着附和:“对,对,是有点像,就是王妃以前很黑,现在白了好多,有点认不出来了。” 他话落,胳膊就受了柴老大一肘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是……” 他脑中一闪:“王妃变得太漂亮,所以我和大哥没认出来!” 姜虞喝茶润了一下嗓子,莞尔一笑转移话题:“不知二位兄长这一年多过的如何?生意可还好?” 提到这个,柴大来了精神,也不畏手畏脚了,滔滔不绝讲述起来。 从他们拿着姜虞给的两百两做饼生意失败、做包子生意失败、做糕点生意失败…… 眼看最后败到只剩三十两,两人突然想到姜虞发高热时说的火锅。 她好起来后他们问过她火锅是什么,她就简单跟他们提了几句。 依着那几句,他们突发奇想,真琢磨出了做法。 又根据姜虞说的用香料熬做底料,后面就把生意做起来了,还越做越大。 这一年里,经过不断改良底料配方,更是将生意做到了豫州隔壁几个州县,生意好的不得了。 第153章 萧令舟的异样 当听到柴老大说刨除成本,这两年净收益三十万两时,姜虞是真惊着了。 两人靠两百两,两年时间内居然挣了三十万。 惊诧同时,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两人真的是逆袭人生了。 谁能想到,如今穿着绫罗绸缎,一身富贵气的两人两年前还是豫州城靠乞讨为生的乞丐? “……王妃您是不知道,自我们柴氏火锅店生意好起来,不少人眼红模仿,但都因为味道难吃,全关门倒闭了。” “后来有人看出火锅好吃的关键在于我们独有的底料,就来找我们合作。” “我们哥俩想着先前因底料一事数次被人刻意针对投毒,与其一家独大招来对家嫉恨,不如将底料方子卖出去。” “我们向府衙呈递文书,附上方子作为凭证,官府给我们发了独家持有的底料方子售卖许可文书。” “若是不与我们签订合作契书,其他人用我们的方子牟取私利,我们就能去官府告对方。” “靠着这个法子,我们哥俩在豫州城生意场慢慢站稳脚跟,又接连到隔壁州县开了好多家分店……” 谈起发家史,柴大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兴奋的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劲。 兄弟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然没了刚来时的紧张不安。 姜虞心想难怪两人能将生意做那么大,光格局与头脑就能吊打许多人。 自己挣钱,还愿意带别人挣钱。 关键还超前的利用了知识产权这个概念。 想不发财都难。 她那两百两,给的值! 安静听两人说完,姜虞噙着笑开口:“二位兄长做生意如此有头脑,何不在京城将生意规模再扩大些?” 不等柴大说话,柴二双眼发亮抢先一步:“王妃您可真神了,我和大哥这次来京城正有此意呢!” “咳咳!”柴大比起他到底稳重些,觑了眼姜虞,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和柴二原本是想来京城看望三……王妃您,顺便看看京城适不适合开分店,打算带您一起做生意,谁曾想……” 谁曾想姜虞竟是摄政王的王妃,压根不缺钱财,哪儿还需要他们好心带她挣钱。 何况商贾末流,以她身份,是万不可能与他们一起做生意的,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么说二位兄长是打定主意要在京城做生意了?” 柴大被她这话问的愣了下,点点头,感慨道:“之前当乞丐的时候我和柴二知道挨饿的滋味,这两年做生意挣钱了,帮了不少像我们曾经一样可怜的人。” “生意越大,能帮的人越多,我们自然是愿意的。” 姜虞眼尾漾着柔润弧度:“二位兄长富了不忘本,真真儿是良善人,这生意我第一个入资,你们就放心大胆的去做吧。” 柴大和柴二面上皆是怔了下,随即喜上眉梢。 柴大不可置信的开口:“王妃当真……” 姜虞点头,吩咐翠袖去寝房将自己装银票的匣子拿来,里面是当初在张家村时萧令舟给她的一万两。 逃跑后的一年她拢共只花了几百两,银票一点没动,又带到了京城。 她日常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花销,这钱和自个的小金库都只进不出。 横竖钱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拿出来钱生钱。 “这里是一万两银票,二位兄长看看可够?” 柴大和柴二望着打开的匣子里都是银票,互视一眼看向姜虞。 柴大犹豫了下道:“王妃是我们兄弟二人的贵人,我们早就商量好了,柴氏的店我们兄弟二人各占三成分利,您占三成,剩下的一成给店中伙计和大厨。” “这钱……您不用给我们,该给您的那份分利我们照样会给。”他说着将匣子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我只给了你们二百两,能有如今家财都是你们自个努力的成果,这钱你们收下吧,那三成利就不用给我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姜虞当初只是随手之举,根本没想过得到什么回报。 她要是收了那三分利,就是白嫖两人的努力成果了。 “这……这怎么成!”柴大摆摆手:“王妃对我们兄弟二人有再造之恩,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我们,三成分利都是您应得的,怎么能不给。” 柴二也附和:“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三成利王妃说什么都要收下,不然我们回去都会寝食难安的。” 见两人坚持,姜虞只好改了主意:“好,三成利我收了,不过这一万两两位兄长也必须收下。” “你们刚到京城,一时手头上并不宽裕,这一万两能应一下急。” 柴大两人好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为人圆滑了不少,知道再推辞下去就惹人不喜了,一口应下。 叙旧许久,已是暮色将至。 柴大两人看姜虞眉眼间已有疲色,主动提出告辞。 询问了两人落脚之处,姜虞让人送二人回去,并让他们有事可以来摄政王府找她。 柴大和柴二连连应声,之后随引路下人离开。 屋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姜虞揉揉太阳穴,阖着双目问翠袖:“先前我让你探听的事如何了?” 翠袖紧了紧交握的手:“回王妃,书房伺候的人都说王爷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姜虞揉按太阳穴动作一顿,掀起眼睑,眸色幽若道:“快到晚膳时间了,去问问王爷可要来用饭。” “是。”翠袖颔首去了。 姜虞从椅子上起身,红裳忙搀扶住她:“王妃小心。” 沉吟须臾,姜虞启唇:“吩咐厨房备一碗安神汤,再将我大氅拿来。” 萧令舟这几晚睡不安稳,除了是为朝中事烦忧,定还有旁的事瞒她。 他那夜没说,不代表她这个枕边人半点察觉不出来。 翠袖不说实话,那她只能亲自去探探虚实了。 到了书房外,里面已掌了灯,姜虞抬手制止守卫行礼,走上前欲推门而入,听见里边传来交谈声。 “还请王爷听老夫一言,莫要劳累过度,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第154章 生气 “会有性命之危吗?”萧令舟问。 “这倒没有,就是时间长了王爷头疼会加剧,忍常人难忍之痛苦,性情越发暴戾,且随年龄大了,会出现其他并发症亦未可知。” 屋内沉静好一会儿,萧令舟声音再度响起:“给本王多备点清心丹。” “王爷三思,这清心丹只能缓解一时痛苦,吃多了身体会产生抗药性。” “再者,是药三分毒,这药有缓解疼痛效用没错,可长期服用反而会加重您的头疾……” 李大夫语气里满是关怀,建议道:“最好的法子就是王爷暂放下手头繁忙公务,配合老夫的施针治疗,最多一个月,老夫保证王爷的头疾必会治愈。” 缄默须臾,萧令舟音色凛然道:“一个月?如今的局势哪容许本王松懈一时半刻,这事不必说了,把药留下,你退下吧。”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薄冷,李大夫自是不敢忤逆,只得回了声“是”。 要走时,又听萧令舟淡声吩咐:“这事不能让王妃知道,她若派人询问,你知该如何作答?” “老夫明白。” “退下吧。” “是。” 李大夫带着药箱出了书房,身影渐渐隐于风雪夜幕中。 廊柱后,姜虞走了出来。 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她沉思良久,终是没有进去,带着红裳又回了栖月阁。 栖月阁内,回来没见着姜虞的翠袖问了伺候的婢女,才知她人去了书房,心头顿生不好预感。 未等她出去寻人,姜虞带着红裳回来。 见着人,她立马颤声跪下:“王妃恕罪!奴婢、奴婢并非是有意隐瞒王爷之事,实是王爷交代,奴婢不敢不……” “看来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与萧令舟相处久了,姜虞潜移默化中沾染了些许他的威华,无甚表情说这话时,真叫人怵上三分。 翠袖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府中人都知王妃性情慈悯良善,可那是在一些不触及她底线的小事上,换了原则性的事,她半点不会留情。 深知这点,因而翠袖才会如此惶惧。 “翠袖,你和红裳跟在我身边一年多了,便该明白我不喜欢别人蒙骗我。”姜虞斜靠在榻上,柔润舒然五官看起来平静又淡然,话语间却尽是失望。 翠袖交握在一起的手直冒冷汗,垂着脑袋道:“奴婢知错,甘受责罚。” 无论名义上还是实际上她都是姜虞的人,此番隐瞒王爷头疾一事,本身就是背主行为,饶是王妃性子再好,都不可能会饶她。 “这段时日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花房还缺人,你就去那儿吧。” 闻言,翠袖咬了咬唇,行了一记叩拜礼:“奴婢多谢王妃开恩。” 这委实算不上重罚,但意味着她从此失去王妃明面上的宠爱了。 深宅之中惯来是捧高踩低之辈,她之后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姜虞不是不近人情之人,翠袖搬走时准她将自个东西全带去了。 萧令舟踏着雪夜回栖月阁就听说了翠袖受罚的事。 进屋看到姜虞捻着一块儿蜜糖糕在逗姜默玩,他解下身上狐裘大氅递给下人,待身上冷意褪去才走到她身侧坐下。 “翠袖做错事惹卿卿不高兴了?” 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姜默,姜虞不再逗它,掰碎糕点喂它,边应萧令舟的话:“她打坏了我最喜欢的花瓶,罚她去花房长长记性。” 萧令舟微敛眸,揽过她肩:“确实该罚,不过卿卿现在月份大了,身边不能只有红裳一人贴身伺候,改日我再择个聪慧伶俐的送到栖月阁来。” “哪儿需要那么麻烦,我院里多的是比翠袖手脚麻利的。”说罢,姜虞目光逡巡一圈,落在云纹映雪铜灯旁垂着脑袋的婢女身上,柔声招手:“你,过来。” 听到是在叫自己,长相清秀的婢女垂着脑袋走到两人跟前行礼:“王爷,王妃。” “我记得你叫画……”姜虞想不起来了:“画什么来着?” 婢女忙提醒:“奴婢画春。” “对,画春,是叫画春,我瞧你机灵,以后就在我身边近身伺候吧。” 府中婢女也是分等级的。 能在主子面前伺候的都是一等婢女,便是管事嬷嬷都得礼敬三分,待遇也比其他杂役粗使婢女要好太多。 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砸中,画春喜上眉梢忙不迭跪下磕头:“奴婢多谢王妃,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绝不辜负王妃期望!” “起来吧,今夜你不用守夜了,去收拾收拾搬进翠袖原来住的房间,明早再来伺候。”姜虞手中最后一小块糕点喂给姜默,摆摆手。 “奴婢遵命。”画春语含喜色应声。 待人退出房间,姜虞给红裳递了个眼色:“你们也出去吧。” “是。” 房门合上,将外面冷风一并隔绝。 萧令舟从怀中拿出手帕,慢条斯理为姜虞擦拭被姜默舔舐过的手:“卿卿当真觉得那婢女不错?” “人讨喜,我挺喜欢的。”等他擦拭完,姜虞漫不经心抽回手又摸姜默狗头,没有再理会他意思。 见姜默吐着舌头还想讨糕点吃,姜虞使劲揉了它毛茸茸的脸一把:“你呀,糕点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 “瞧瞧,这脸上肉又多了,再不控制,以后又得受减肥的苦了。” 姜默比小时候还要聪明,一下就听懂了她的话,尾巴不高兴的耷拉下去,委屈巴巴望着她。 主人嫌它胖了,它不开心。 看它都要哭了,萧令舟朗声开口:“胖便胖吧,又不危及性命,卿卿何须对它太过严苛?” 姜虞身形顿了下,美眸睇他,颇有些指桑骂槐道:“是呀,死不了,死不了就多吃点,不拿身体当回事,吃死一了百了。” 萧令舟自踏入房间就觉气氛不对,一听她这话,立马什么都明白了。 惹娘子不高兴第一件事:主动认错。 深谙此精髓的萧令舟想也未想避开姜虞隆起肚子,小心翼翼将她搂住。 “我知错,我不该瞒着卿卿,卿卿别气着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萧令舟,你还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姜虞推开他,胸口上下起伏着,显然气的不轻:“头疾不是小病,其他事再重要,能有命重要吗?” “明日起,配合李大夫治疗。”她口吻带着不容他回绝的强势。 第155章 风雨欲来 见他雍然面上略含迟疑,她凝了语气:“你还要靠你那劳什子清心丹熬下去吗?” 她不是气他隐瞒她,是气他不爱惜自己身体。 诚然萧令舟也知这一点。 拨开冲他着急吠叫的姜默,他抬手捧着姜虞生气的小脸,与她额头相抵。 霁月隽雅容色带着温然和缓道:“阿虞,非是我不愿治疗,李大夫说了,只要开始施针,一个月内每日都不能间断。” “费时费精力不说,我还得停下手中所有事务专心养病,眼下这多事之秋,我不能放任那么多事不管,你可明白?” 见她有所动容,他接着道:“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就配合李大夫治疗,可好?” “你总说等尘埃落定,可要等到何时才能真正的尘埃落定?”姜虞转过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闷。 姜默察觉到女主人的低落情绪,不再对着萧令舟吠叫,转而用脑袋轻轻蹭着姜虞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坏男主人,就知道惹女主人不高兴,坏! 这个关头它还添乱,萧令舟没好气道:“你倒是会看脸色,这里用不着你,到一边去。” “你冲它凶什么?它都比你听话,比你会讨我欢心。”姜虞瞪他一眼,语带嗔怪。 萧令舟贴近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卿卿还生气?” “我才不气!反正身体是某些人自个的,我气自己又没好处。” 说着姜虞无视他起身,走到置铜盆的盥架前清洗自己的手,姜默屁颠颠跟在她身后转。 姜虞洗完手,扫了眼递到跟前的手帕,擦完又丢回萧令舟怀里,姝柔容色带着几分散漫开口:“我要休息了,今夜你就在榻上睡,别又扰我好眠。” 萧令舟看出来了,这是还在和他怄气呢。 握着帕子,他望着姜虞背影无奈的浅笑了下,清矜眉眼透着无限包容道:“我替卿卿更衣。” 怕自己头疼发作扰姜虞睡觉,萧令舟这晚果真听话的到榻上去睡了。 赌气到了翌日,他好一通献殷勤,外加软语轻哄都不管用。 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听姜虞的话,将手头事务交由谢惊澜和几名心腹大臣全权处理,自己则卸下重担在府中治头疾。 李大夫当初说他体内毒虽解,逢月圆之时还是会受其影响,不时头疼。 先前症状尚轻,他未放在心上。 从踏阙行宫回来后,他神思紧绷,忙于应对小皇帝和赵太后,过度的费心神转而加重了头疾之症。 姜虞怀孕快六个月了,情绪不宜忧思,怕她知道担心,他才有所隐瞒,不想还是被她知道了。 年关将至,表面繁华热闹的京城暗地里暗潮汹涌,每日的朝堂如被铅云压着,沉凝如墨。 萧令舟治头疾时日里,不知从哪儿跳出一名叫游方的道士。 满口宣称紫微星黯淡无光、旁有孛星侵犯,欲篡天位。 这话不胫而走,很快传开。 小皇帝知晓后,让人将他请至朝堂问话。 他丝毫不惧当着文武百官面故弄玄虚一番,指着摄政王府方位,说那就是孛星所处之处。 一时间,满朝哗然。 谁人不知摄政王独揽朝政大权不是一两日了,与小皇帝关系已到势如破竹程度,这京城,迟早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这是满朝文武都心照不宣的事,可却无一人敢直言摄政王会谋朝篡位。 一经游方道人开了这道口子,弹劾萧令舟的折子又一封接一封上奏。 无一例外都是在劝小皇帝收摄政王手中摄政职权,防范于未然。 小皇帝明面上不予理会,反为萧令舟说好话。 进言大臣激愤表示摄政王狼子野心,若不收其权,夺其兵,社稷难安。 小皇帝不纳谏,进言大臣就以死相逼。 一开始小皇帝冠冕堂皇说摄政王这些年殚精竭虑辅佐朝政,平定叛乱、安抚流民劳苦功高,不愿收权。 一连五日,早朝上有三名大臣因死谏撞柱而亡,小皇帝仍未有半点松口。 他看似维护萧令舟这个摄政王,实际上在不断激化朝臣对萧令舟的怨怼,间接将萧令舟架到火上烤。 甚至为了添一把火,他直接下令将游方道人拉下去处决了。 由于游方道人进宫前早将“孛星欲逆主”的谣言散播出去。 小皇帝将其砍了,明显就是在告诉世人,他畏惧摄政王的权势,想要借此息事宁人。 这一下引起了“忠君爱国”读书人的群情激愤。 这群寒窗苦读十余年的读书人。 全然不知自己被上位者当做搅动朝局的棋子。 捧着圣贤书里“忠君爱国”信条聚在国子监槐树下,攥紧拳头怒斥“孛星逆主,权臣乱政”。 尤还不够,在领头几人带领下,这群人将墨迹未干的檄文在人群中传阅,字里行间都是对摄政王的声讨。 更有激进者提着灯笼,在京城街巷张贴“清君侧,诛佞臣”的标语。 大人物打架,小人物遭殃,京兆尹对此毫无办法。 不处置闹事的读书人,摄政王那儿没法交代。 处置了,读书人会闹的更凶。 就在他头疼无比时,一封关于游方道人乃是江湖骗子、以及带头闹事几人被人收买的密信和证据被送到他手上。 有了证据,他马不停蹄下令抓人。 这几日的长明街,随处可见抓人的士兵,闹的人心惶惶。 姜虞乘坐的马车从街上路过,正好看到士兵在追一名冲进人群的读书人。 “王妃,别看了,小心惊着腹中小世子和小郡主。”是画春的声音。 天气严寒,柳怜梦近来缠绵病榻,咳疾越发严重了。 姜虞身子不便,只每隔几日才去南家看望她一次,每次去都会带上画春。 画春不仅人机灵,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姜虞只要略一抬手,她就知要做什么。 几日紧张风声过去,事关摄政王“孛星逆主”的谣言渐渐散了。 临近年关,所有人都沉浸在除岁的欢声笑语里。 摄政王府栖月阁内,下人井然有序做着自己的事。 暖阁里,姜虞倚靠在萧令舟怀中,看到黑子马上连成五子了,放下手中白棋,不满嘟囔:“不下了不下了。” 真是的,下围棋她下不过萧令舟,居然连最拿手的五子棋都次次败给他。 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萧令舟正想安慰她两句,护卫来禀:“王爷,乾清宫走水了!皇上重伤昏迷前,急召您与五品以上官员进宫。” 萧令舟眸色晦暗下来,冷白匀长的手将黑棋攥牢在手里。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156章 南家来消息,柳怜梦要不行了 月华似水,风雪霜浓。 萧令舟进宫了。 走前,他只对姜虞说了一句话:“阿虞,等我回来。” 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变正悄无息进行,然这一切,没人能窥见半分。 今日是除夕,是万家灯火、是阖家团圆。 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凡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却无一人有过节的喜色。 能敏锐嗅到要变天的永远是身处高位的这些人,他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皇帝点名五品以上官员进宫,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关于他们能否继续高官厚禄、福泽后代的豪赌。 没人能拒绝得了,也没法拒绝。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命运做抉择的这一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保持一样的默契,又各怀心思。 到了乾清宫外,官员按照品阶一一跪好,直到被传召,方得以起身。 宫道上,禁卫军来回巡逻封锁。 宫门在所有大臣进宫后就已落锁。 今夜注定会有一场血腥的厮杀和人命的牺牲。 宫道青砖缝里,不知何时渗进了缕缕暗红,混着霜露的湿气,散发出若有似无血腥气。 禁卫军腰间佩刀相撞,叮当作响的清脆声里,藏着剑刃刻意裹了绒布的沉闷摩擦。 摄政王府栖月阁里,自萧令舟离开,姜虞心中一直不安。 她单手扶腰走到窗边,抬手将半开的窗完全打开。 一股刺冷寒风瞬间扑面而来,直钻人的肌肤。 院中月桂树影被寒月拉得歪歪扭扭,枝桠间漏下的月光碎成满地霜雪,映得姜虞眼底不安愈发浓重。 红裳拿了大氅替她披上:“王妃,天冷,莫要受寒了。” 姜虞未施粉黛的脸被白色狐狸毛映的越发莹润白皙。 松挽的随云髻中几缕碎发被夜风卷着贴在颈侧,与那莹白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任红裳替她系好大氅系带,她在屋中扫视一圈,轻声询问:“画春呢?” “回王妃,画春见您晚上都没用多少饭,去厨房替您熬莲子粥去了。” 望着窗外沉寂夜色,听着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姜虞垂下眸中幽暗一片。 她六个月的孕肚已明显轮廓,腹间隆起将衣襟撑出柔和弧度,却丝毫不显臃肿,反倒添了几分温婉的孕态。 姜默今夜格外兴奋,一直在屋里屋外来回蹦跶。 生怕它扰了姜虞清静,红裳想叫人将它带回自己住的狗窝去。 还未开口,就见画春端着粥步履匆急打帘进屋:“王妃,不好了王妃!” 红裳睇她一眼,语气嗔道:“什么就不好了,在王妃身边待一个月了,怎的一急就没规没矩的?” 画春端着粥缩了缩脖子,对着姜虞行了一礼,很是焦急道:“王妃恕罪,奴婢是有很重要的事要禀报,这才一时失了体统。” “何事?”姜虞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疏淡问。 “刚刚奴婢回来路上遇到了南家来的人,说是、说是……”她面露悲怆神色,一口气把话说完:“说是南夫人要不行了,想见您一面。” 脑中轰然炸开,姜虞如遭雷击怔震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王妃——” 红裳眼疾手快搀扶住她虚晃身子。 姜虞指尖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到几乎嵌进木头纹路里。 腹中胎儿似察觉到母亲的惊痛,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肚腹。 那微弱的触感让姜虞喉头一哽,眼中漫上一层水雾。 待缓过来,她立马吩咐:“快备马车,我要去南家!” “王妃,您月份这么大了,王爷又不在,要是有个好歹……”红裳出言相劝。 “我没事,我娘就快不行了,我得去见她,快,快去备马车。”姜虞焦灼催促她。 她本就受了刺激,情绪不能再有较大波动,红裳只好应声:“奴婢这就去!这就去!画春,你照顾好王妃。” “我知道了红裳姐姐,你快些去吧。” 栖月阁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乱了一会儿,又很快有条不紊起来。 红裳去叫人备马车功夫,姜虞已穿戴好。 看到她要走,姜默缠着要跟她一起去。 “姜默乖,我很快回来,你就在屋里好好待着。”姜虞安抚它一句欲站起身,裙摆被它咬住。 “呜呜……” 姜默死死咬住她月白裙摆不放,琥珀色眼珠里满是焦躁,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声。 “听话。”姜虞扯回自己裙摆,让婢女拉住它,叮嘱:“看好姜默,别让它到处乱跑。” “是,王妃。” 看了眼爪子不断扒拉地面,想挣脱婢女束缚的姜默,姜虞抿着唇转身离去。 出了暖阁,管事嬷嬷已将要保护她去南家的护卫都召集了起来。 看到边缘还站着两名婢女,姜虞只带了高个那个。 看到一行人浩荡离开,那名被留下的婢女收回视线,确认无人注意自己后,她暗自往花房而去。 摄政王府到南府需半刻钟并一盏茶功夫。 路程不长,但姜虞觉得每一息都无比难熬。 马车外无论什么声音,落在她耳中都被无限放大,搅得她心神不安不宁。 今夜除夕,加上宵禁,街头没有一个人影,显得空旷又冷寂。 马车缓缓行驶在雪地上,发出清脆“咯吱”声,每一下都似鞭炮般在姜虞心头炸开。 一到南府,她在红裳与画春搀扶下下马车,立刻心急如焚往雅竹院去。 “娘——” 踏入屋中,只有一盏半明半昧的灯亮着。 昏暗灯光映照下,房间显得诡谲森然,连幔帐落在地上黑影都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王妃,房间里没人。”红裳里外查看了一遍回禀。 姜虞僵在原地,掩在袖子里的手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 “去问。” “是。” 红裳一转身,脖子就被匕首抵住。 看清对方容貌,她浑身血液凝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你……” 画春握紧匕首,语气冷冽的完全变了一个人:“抱歉红裳姐姐,我也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 红裳瞳孔地震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拔高音量提醒姜虞:“王妃,这是个圈套,快走!” “走?你们能走到哪儿去?”画春声音漠然:“整个雅竹院都被包围了,你们,还有你们带来的那些人,一个都走不了。” 第157章 “这是权利的博弈,你我皆是局中棋子。” 她话音落,一道身着紫色官袍的身影踏入屋中。 那紫袍在昏暗灯光下暗沉得不见丝毫光泽,将整间屋子都笼进了密不透风的阴翳里。 看到南元义,姜虞泛红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和不解:“为什么?” “爹,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利用娘?”她声音发颤,尾音几乎被喉咙里的惊悸堵住,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来之前姜虞不是不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 可她不敢赌。 柳怜梦是生养她的母亲。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掺杂任何利益爱她的人。 若她真的病危,临死前都没能见她一面,那将是终生的遗憾。 再者,南元义那么爱柳怜梦,不可能拿她性命做局。 可惜,姜虞失望了。 她的亲爹,不仅这么做了。 现在,还要抓她。 南元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语气淡的没有丝毫起伏:“阿虞,别怪爹,爹没得选择。” 对上她惊恸双眼,他一字一句道来:“还记得爹和你说过的么,你娘是为救当今太后落下的咳疾。” “可事实真相是,你娘当年根本没有患上咳疾!” 姜虞浑身一震,又听他说:“是太后,她想让我为她卖命,故意将我支走,以救命之恩为由,赐了一碗燕窝雪莲羹给你娘。” “羹里下了月回之毒,你娘被我保护的太好,压根不知人心险恶,想也未想就喝了,等我发觉不对赶到雅竹院时,一切为时已晚。” “你娘身子底子本就差,根本受不住那毒,没多久毒素发作陷入昏死状态,为救她,我只能去求太后。” “太后当时刚当上皇后没多久,为稳固自己和儿子太子地位,急需在前朝安插自己的人。” “她以给我解药救你娘、许我高官厚禄为条件,让我替她卖命。” “我若不同意,你娘,你妹妹都将没活路。” “并且为牵制我,月回的解药太后一个月才给我一次,一旦我不听从命令,你娘就只能等死。” 说到这儿,他握紧拳头:“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你娘身体越来越差,是因为月回之毒在她体内残留太久,要是不彻底解了,她最多只有三个月可活。” “小皇帝答应我,只要我帮他这最后一次,就给我月回最终的解药,还许我永留天子之师之名乞骸骨,百年后亦能以太傅之名载入史册。” “阿虞,爹在这异世活了二十多年,再丑陋的人心都见过。” “这里,只有权力才能让人活的有尊严,有体面。” 他神情变的阴暗:“为救你娘,为了爹能名垂青史,你会理解爹的,对吗?” “权力,尊严……”姜虞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痛楚与失望:“所以爹就可以牺牲我吗?” “这不叫牺牲!”南元义加重语气:“这是权利的博弈,你我皆是局中棋子,要怪,就怪你嫁的人是摄政王!” “我本不欲将你拉入局,也劝过你娘别认回你,是她执意不肯,铸就今日局面的,从来都不是我。” “阿虞,从你与你娘相认那一刻开始,就该预料到有这一天,不是吗?” 汹涌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姜虞笑了:“是啊,我早该预料到的。” “从知道你初次见我,假装不认我开始,我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是我天真的以为,你只是单纯有自己的苦衷才助纣为虐,现在想来,也并不尽然。” 望向南元义灯光中半明半暗的脸,她沙哑着声音说:“可是爹,你怎么就那么笃定,你拥护的人会是最后的赢家呢?” 南元义面露复杂之色,良久,他启唇,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不管谁输谁赢,都会有我想要的结果。” 姜虞心头微颤,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看不透他。 一名罩黑袍、戴银色面具的男子走进来,附在南元义耳边说了什么,他凝声道:“知道了。” 等人出去,南元义让画春将红裳捆起来,又叫来两名婢女将姜虞带走。 “我娘呢?”姜虞站在原地不动,大有他不说她就不走的意思。 “放心,你娘自有人照顾。”末了,南元义扫过她隆起腹部,添了一句:“你乖乖听话,爹不会让人伤害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对此,姜虞只是冷笑了下。 知道摄政王府他的人进不去,就利用柳怜梦将她引到南家来,明摆着是要拿她威胁萧令舟,这还算不上伤害吗? 现在说这冠冕堂皇的话给谁看? …… 皇宫里,五步一禁军,空气寂静到令人压抑。 乾清宫殿外,除了萧令舟,所有大臣悉数跪着。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小皇帝情况如何无人可知。 萧令舟一身玄色蟒袍立在丹陛之上,身姿挺拔如孤松,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腰间双鱼佩,目光扫过阶下乌压压一片跪着大臣。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走至他身边,露出的那张脸赫然就是被罚到花房的翠袖。 “王爷,南太傅挟持王妃进宫了。” 萧令舟隽逸眉眼下压,清冷薄寒的眼底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知道了,接下来按计划行事,保护好王妃。” “是。”翠袖径自退下,混入路过的小太监队伍里。 半炷香后,乾清宫殿门打开,萧熠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弓着腰出来:“王爷,陛下醒了,说想见您。” 萧令舟眸色幽深瞥了眼卑躬屈膝的小太监,信步朝殿内走去。 殿内燃着醇厚龙涎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萧令舟微不可察的轻蹙了下眉。 帷幔被宫人掀起,萧令舟看到了榻边摆着的鎏金药碗。 还有垂手立在角落,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几名太医。 “都出去吧,朕想单独和皇叔说会儿话。”隔着明黄轻纱幔帐,小皇帝虚弱声音从中传出。 “是。” 殿门合上的沉重声响起,将最后一丝殿外的风雪气息彻底隔绝。 龙涎香与苦药味道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殿内每一寸角落。 萧令舟立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冷沉目光穿透幔帐落在榻上人身上:“没人了,皇上还打算继续装下去?” 第158章 “明王,你是想造反吗?” 榻上的人哂笑,随即床幔掀开,只着明黄寝袍的萧熠安然无恙出现在萧令舟眼前,半点重伤的样子也无。 他褪去温软无害伪装,一双清亮的眼蕴着深沉算计问:“朕甚是好奇,皇叔何时知晓朕是装的?” 萧令舟没有回答他,他站起身,掂着下巴做思考状:“让朕猜猜,应当是……进宫之前?” 他一如儿时般凑近萧令舟问:“皇叔,朕猜对了吗?” 他在笑,笑的一脸人畜无害。 若非他那双眼里满是狠戾,真要叫人以为,他只是一个十五岁不谙世事的纯善温良少年。 “皇上把我引进宫就为说这些?”萧令舟抬起薄然眼睑,语调含着尖讽出声。 “当然不是。”萧熠坐回自己的龙床,用最平静温和的语气说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朕,是请皇叔来赴死的。” 他话音一转:“不过在请皇叔赴死之前,朕还想和皇叔叙叙旧。” “朕登基的时候,还没满十岁,是皇叔代朕处理政务,稳定朝纲,囊括一切重要的国家大事。” “那时,朕对皇叔甚是钦慕,还想过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像皇叔一样厉害的人。” “可随着年岁渐长,朕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神情阴翳起来:“一个国家,只能容许一个厉害的人存在,而那个人,必须是朕。” 他目光阴冷注视着萧令舟,语气轻飘:“皇叔,休要怪朕不念皇家血亲之情,实在是,你这个摄政王太碍眼了,有你在一日,朕日夜难安呐!” “父皇将朕和大昭托付给皇叔,朕如今已到了可以亲政年纪,皇叔这个摄政王就没必要再存在了,今夜过后,昭国就是朕一人说了算。” 萧令舟矜贵隽凛面上无甚表情,神情平静如镜道:“皇上当真以为,没了我,你就能坐稳这皇位?” “那是自然!”萧熠一息都未曾犹豫,脱口而出:“皇叔就是朕最大的威胁,你死,朕就不会再受制于人,亦会一展雄才,成为昭国最卓越的明君,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萧令舟别过眼,半点不想看他痴人说梦的嘴脸。 还最卓越的君主、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空有野心,没有相匹配脑子和实力的蠢货。 做昏君遗臭万年还差不多。 如今三国之中,东越国逐年崛起,西曲亦在不断扩大地盘。 只有昭国,因为有萧熠这样蠢而不自知的皇帝,不想着除外敌发展民生,反而只一心把刀对准自己人,国力连年衰退。 他这个摄政王要真死了,昭国落到他们母子手上,早晚亡国。 “皇上以为,明君是个人都能当?”萧令舟毫不留情出言嘲讽:“明君须听忠言、辨贤奸,念黎民、御外敌,怀天下、担重任。” “此六者缺一,就是祸国殃民的昏君。”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少年帝王心底:“明君二字,从来不是端坐龙椅发号施令便能得。“ “是要以百姓之心为心,以天下之重为重,步步为营、夙兴夜寐方能担得起。” “皇上既无此胸襟、无此远见、无此担当,又凭什么自诩明君?” 闻言,萧熠脸色瞬间涨成青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羞愤与暴怒,声音因极致难堪而颤抖:“朕坐拥天下,你说的这些朕迟早能够做到!” “何况,今夜过后,皇叔只会是个死人,又有什么资格对朕指手画脚?” 就在他说这话时,殿门打开,贴身太监弓着身子走了进来,尖着嗓音道:“皇上,五品以上官员都到齐了,一个没差。” 萧熠面露胜券在握神色看着萧令舟:“朕知道皇叔谨小慎微,进宫之前早有防范,现在你最忠心得力的下属都在朕手上,朕倒是要看看,皇叔如何跟朕斗。” 他侧眸,沉声吩咐小太监:“小景子,替朕更衣。” 小景子恭敬应声:“奴才遵命。” 呼啸寒风刮过,乾清宫殿门缓缓打开,一身明黄龙袍的萧熠走了出来。 禁卫军手持火把照亮了殿宇,跳动的火光在冰冷地砖上投下斑驳暗影,却驱不散周遭沉沉的寒气。 望着丹陛之下跪着的一众臣子,萧熠心中仿佛有一把熊熊烈火在燃烧。 今夜过后,他就是昭国唯一手握权柄之人。 他的满腔抱负,宏伟大业,终将会实现! 大臣们早在禁卫军举着火把将他们团团包围时就知道了大概。 因而对萧熠毫发无伤站在他们面前并无过多惊讶。 萧熠眼神扫过那一道道伏跪身影,稚嫩嗓音带着几分威严开口:“摄政王私囤甲兵,培植党羽,意意欲架空皇权。” “朕今夜,以清君侧名义,废其摄政王之位,念其辅佐有功,留全尸,其党羽,就地诛杀!” 他一声令下,正要动手的禁卫军被身旁同伴反手抹了脖子。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 望着这一幕,萧熠瞳孔骤缩,脸上狠厉瞬间凝成错愕,龙袍下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站殿门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松的萧令舟。 是他!他竟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安插进了禁卫军里! “皇上方才说什么?臣没有听清楚。” 火光中,萧令舟幽深黑眸无波无澜,凉薄的唇角牵起一抹讥讽弧度,静静注视略显慌乱的萧熠。 “朕……” 萧熠被他周身凛如寒渊气势惊的喉头一哽,后面话尽数堵在了嗓子里。 就在他步子后退间,厮杀声裹挟兵刃碰撞的铿锵锐响,顺着寒风滚滚涌入乾清宫殿宇。 看到是沈镜安带着人杀进来,他眸中升起亮色:“沈将军,你来的正好,把摄政王和其党羽都给朕拿下!” “怕是要让皇上失望了。”一身藏青蟒袍的萧令洵自齐齐让开一条道的士兵中走出来。 他年过四十仍保养得当的脸上勾起佞笑,手中帕子擦拭着流血长剑:“今夜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黄泉路上为伴吧。” “明王,你何意?”萧熠气的脸色铁青,陡然反应过来:“你是想要造反吗?” 第159章 “下辈子,别再投生皇家了。” 他身侧传来萧令舟寒凉薄冷讥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 望着萧熠那张稚嫩煞白的脸,他眸光幽沉道:“皇上还真以为,明王是真心想帮你?” “他这些年在北疆招兵买马,勾结北狄为祸边境,早就意图谋反,眼下除掉你我,他就能顺利登基。” “你觉得,他能自己当皇帝,凭什么会帮你?” 他的话如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萧熠心脏,又猛地搅动,将他心底仅存的希冀搅得支离破碎。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柱子,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却远不及的心口升起的阵阵刺骨寒凉。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利用明王杀萧令舟,到时自己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不成想引狼入室,自己也成了砧板上鱼肉。 可要他就此认输,绝不可能! 就是死,他也要将这趟水搅浑。 他握紧拳头,面向萧令洵:“明王,只要你为朕办一件事,朕可以主动禅位!” 不等明王表态,他指着下方一众臣子:“朝中重臣在此,大昭的半壁江山就在此,你就算当上皇帝,也不可能将他们全部屠戮殆尽。” “与其以后被人说得位不正,朕主动禅位于你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明王眼眸微眯,饶有兴致的放下手中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萧熠定了定心神,心中对自己这招鹬蚌相争计策的成功有了六成把握。 “朕就一个条件,”他拉长尾调,手指的方向调转至萧令舟。 “——杀了摄政王!” 萧令洵晦暗不明眼神顺着他手指落在萧令舟身上,并未立马作态。 整个乾清宫被纷飞的漫天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殿门前盘龙柱上,簌簌作响。 呼啸寒风拍打在乌泱泱士兵甲胄上,发出沉闷脆响,浓肃凛威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所有人屏气凝神之际,萧令洵忽的仰天长笑。 那笑声破云裂帛,带着几分癫狂的快意与俯瞰众生的桀骜,震得周遭雪沫子簌簌坠落。 “九弟,看来咱们这位小侄子也没那么愚蠢,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借刀杀人。”他略一停顿,手中剑在空中划过冷冽弧影,杀意腾现:“记住了,是他萧熠要杀你,到了九泉之下别报错仇。” 他微侧眸,对着身后士兵下令:“谁能杀了摄政王,本王赏黄金万两,封他为万户侯!”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士兵心中贪婪野火,黑压压兵阵里响起细碎甲胄摩擦声。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萧令舟,像极饿狼盯上了一块肥美的肉。 萧令舟凉薄的唇动了动,无甚表情的模样清越华贵,沉着冷静的出奇:“皇兄好歹也读过书,怎的连‘骄兵自败’这四个字都不懂?” 他话落,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倏地从外涌来,将乾清宫外围层层渗透。 “这……” “不好,有埋伏!” 不知谁说了一声,萧令洵手底下士兵面面相觑,全都慌乱起来。 “王爷,我们被包围了。”沈镜安望着持长矛不断涌现的士兵忙禀道。 萧令洵脸上只浮现短暂惊慌,很快又镇定下来,眼中折射出一抹寒光:“怕什么。” “咱们还有十万大军候在城外,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全部进城,只要宫门一开,这天下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沈镜安奉承道:“王爷说的对,我们有十万大军,摄政王手中只有京中两万士兵调动权,就算加上三万苏家军,也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富贵险中求,沈家祖上就是跟对人,才得以官拜一品大将军。 如今没落,那他沈镜安就带沈家再恢复曾经那份荣耀风光。 谢惊澜以为从他手中夺走苏月卿就赢了吗? 可笑! 他原本还想通过与苏家的联姻让沈家势力重回京城,现在看来,与其靠联姻,倒不如直接谋反来的快。 等明王得了天下,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 一个谢惊澜,还不是任他处置。 他会让苏月卿看看,她弃自己嫁谢惊澜就是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看到,她到时跪着求自己的画面了。 就在他神游幻想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人上人时,萧令舟的人已将乾清宫围的水泄不通。 并且,一道他最不愿意听见的男音打破了诡谲的沉默:“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沈镜安望着一身红色官服的谢惊澜从身边经过,瞳孔蓦地放大。 他看向角落里,跪着的那名和谢惊澜脸一模一样的官员,眼中满是惊骇。 怎么会有两个谢惊澜? 在场除了他,同样震惊的还有萧令洵与萧熠。 不同的是,萧熠只愣了一瞬,沉厉双眸就不着痕迹看了眼身侧的小景子,额间隐约浮现青色的脉络。 “谢大人这架势朕瞧着不像是救驾,倒像是来逼宫的。”横竖落在明王与摄政王哪一方手上都不会有好结果,萧熠索性装都懒得装了。 谢惊澜行礼作揖:“臣不敢。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萧熠怒拂袖,讥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谢大人就没必要再演戏给外人看了。” “谁不知你是摄政王的人,忠心朕?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看来皇上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直缄默的萧令舟毫不留情面出声。 “你……”萧熠气的胸膛上下起伏,眸色微敛,眼中蔓上阴鸷:“输赢未定,皇叔莫要得意的太早!” “是嘛?”萧令舟迎上他目光,看向被甲兵围在中间的萧令洵与沈镜安:“别等了,你们的十万大军不会来了。” 萧令洵两人脸色微变,就见他从袖中拿出一枚兵符掷出,直直落在两人跟前。 “啪嗒”一声,坚硬如铁的兵符…… 竟……断了! 沈镜安慌忙拾起兵符,发现正是半个多月前自己交给手下副将、命他拿着去边境调十万大军来京城的兵符。 他当时只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确定兵符还在就没仔细看。 现在想来,兵符早就被人掉包了! 攥着断掉的兵符,沈镜安目眦欲裂。 是苏月卿!肯定是她做的! 他从苏月织口中知道她是为沈家兵符才答应嫁他后,就严藏兵符,平日里根本没有拿出来过。 饶是如此,兵符还是被盗了! 一切都完了! 没有十万大军,他和明王拿什么和摄政王斗? 刹那间,他身体如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色惨然的骇人。 显然,明王也看出局势彻底于自己不利了,拔高音量厉喝:“想要活命,就随本王,杀!” 他声音振聋发聩,所有士兵只得拿起武器与谢惊澜带来的兵厮杀起来。 可惜,败局已定,不过半刻钟,明王带来的五千精兵被悉数拿下。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被反手钳住押着跪在地上,明王还在发出不甘怒吼。 在士兵混斗间隙,萧熠想带着人跑,被甲兵拦住去路。 他看向周身气势凛如渊海,提剑逼近的萧令舟,竟是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断往后挪动身子:“朕是皇帝,你不能杀朕!”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萧令舟剑尖划过地面,带起滋啦声响,形同催命鬼魅般:“皇上,这是臣教你的最后一个道理。” 望着萧熠失了血色的脸,他口吻漠然道:“下辈子,别再投生皇家了。” 眼看锋寒的剑向自己挥来,千钧一发之际,萧熠余光触及一道带来希翼的身影,大喊:“老师,救朕!” 第160章 “别伤她!本王答应你的要求。” “住手!” 所有人循声看去,南元义出现在视野里。 他身后跟着罩黑袍、戴银色面具的死士,正挟持着身怀六甲的姜虞。 甲兵知道姜虞身份,只能被迫让出一条道来。 南元义带着人朝神情冷沉的萧令舟靠近:“叫你的人都别动。” “南大人,本王的王妃可是你的义女,你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南夫人的心?” 面对萧令舟的质问,南元义只回一句:“权势如炉,焚尽恩义,方得烈火烹油之荣,夫人她,会理解我!” 他拔高音量:“我知道摄政王爱重王妃,她现在在我手上,不想她受到伤害,就立马放了皇上,再给我们准备好出宫的令牌。” 姜虞喉咙上抵着剑,被迫仰起头,漫天火光照耀中,她脖间出现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痕。 萧令舟悬在半空的剑收回,眸染戾色的眼底一片幽寒诡谲:“别伤她!本王答应你的要求。” 说着,他给谢惊澜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把出宫令牌交给南元义,不忘安抚姜虞:“阿虞,别怕。” 危急关头捡回一条命,萧熠在小景子搀扶下站起身,迅速走到南元义身边,目光阴狠看了眼萧令舟道:“老师,我们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还有父皇留给他的死士和一大笔钱财。 只要不死,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他那位好母后……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母子亲情。 他眼下自身难保,自然也顾不上她的死活。 再者,她骄奢淫逸了这么多年,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见南元义没有动,萧熠小声提醒:“老师别忘了,师母还等着你的解药救命。” “皇上,臣为了您彻底站在了摄政王对立面,您还有什么不信任臣的?” 南元义话刚说完,身形蓦地虚晃了下,脸色阵阵发白。 察觉他异样,萧熠微拧眉:“老师怎么了?” 南元义艰难稳住身形,单手扶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开口:“臣、臣体内的月回之毒好像……发作了!” 萧熠眉宇皱的更深,表示怀疑:“朕记得老师的毒不应该是过两日才会发作吗?” 月回之毒是南元义当初为表忠诚主动服下的,按理来说萧熠不该疑心他。 可这个节骨眼上他毒发作的太是时候了,叫他不得不怀疑。 旁边的死士代南元义回话:“皇上,首领每个月的月回之毒都会提前发作,他怕找您要解药您会不高兴,一直都是硬抗到最后时间才敢找您。” 死士的话成功打消了萧熠的猜忌,心中对南元义忠诚度又深信了几分。 思前想后,他权衡一番从怀中拿出一粒黄色药丸:“这枚解药本是答应老师该给师母的那一粒,既如此,先给老师服用。” “至于师母的解药,等逃出皇宫朕会让人再配制一粒给老师。” “臣多谢皇上!”南元义忙不迭接过药,仰起头一口将药闷下。 亲眼看到他将药咽下,萧熠彻底安心了。 别看南元义儒雅随和,看起来好掌控,实则恰恰相反。 比起拿毒药控制他,倒不如控制柳怜梦更能让他听话些。 这就是所谓的一狗有一狗的拴法。 而拴南元义的那根绳子,刚好就是柳怜梦。 这些年他们母子能让他顺从,也全然是精准利用了这点。 只要柳氏的命捏在他们手上,就不怕南元义会背叛。 “解药老师已服下,这下能走了吗?”萧熠注意力投向黑压压的铁甲兵,轻声询问。 再不走,一旦被摄政王的人寻到机会救走人质,他们都得死在这儿。 “走是能走,不过要看皇上要去的是何处了。” 萧熠没反应过来他话意思,身体陡然传来剧痛。 他低头,看到自己被剑贯穿的胸口,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南元义,脖间青筋鼓起怒问:“为、什么?” 他对他那么好,把他当作自己最信任的人,却不想,他会给他致命一剑。 南元义拉近两人距离,语气冷漠的近乎没有一点温度:“为什么?你们母子拿我夫人的命一再威胁我,让我成了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我怎么可能帮你离开!” “噗……”萧熠口中涌出鲜血,那双眼死死盯着他,不甘与怨恨来回交织:“我死,柳氏也活不了,你、你会……后、后悔的!” 南元义手中剑猛地施加力道,寒锋彻底穿透他心口。 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染红他半边紫色官袍。 注视萧熠瞳孔涣散的眼,南元义附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真是蠢的可怜,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会以为,那解药我服用了。” “嘭——” 萧熠瞳孔瞪大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包括距离最近的姜虞。 望着地上萧熠的尸体,身后响起的倒地声骤然将她从怔愣中拉回了神思。 下一瞬,一股暖意将她包裹。 萧令舟避开她肚子,将她小心翼翼搂进怀里,声音发颤问:“阿虞,你怎么样?” 姜虞回头,看到身后两名死士打扮的男子撕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的赫然是女子的脸。 其中一人,正是她从王府带到南府的那个高个婢女。 另一人,自然就是先前给萧令舟通风报信离开的翠袖。 这一切,都是姜虞与萧令舟提前设好的局。 从她将南元义六莲门门主身份告诉萧令舟起就着手布的局。 她罚翠袖去花房,是早就察觉到了画春是南元义的人,故意为之。 只有这样,才能让翠袖避开众多眼目行事,便于今夜悄无声息潜进宫向萧令舟传达消息。 顺便易容成死士,暗中保护她。 经历两次遭人算计掳走,用来威胁萧令舟,加上姜虞知道了南元义身份,不可能对他不设防。 只因她想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才会将计就计去南家。 只是,南元义终究还是选择了她最不愿去预想的那条路。 他爱她这个女儿,但更爱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女儿。 至于权势和青史留名…… 姜虞眼眶泛红看向握着剑、满身是血的南元义,心中五味杂陈。 甲兵持长矛将他团团围住,他却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最多的,是愧疚。 随即,他提着沾满血的长剑缓缓走向明王。 萧令舟没有出声,甲兵也不敢拦他,就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明王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跪下—— 第161章 这十多年的天家富贵,终是……到头了 “属下不负王爷所托,潜伏在小皇帝身边多年,今夜,终于完成了您交代的刺杀任务!” “只要再杀了摄政王,这天下,就是您的了!” 他话坠地,所有人目瞪口呆。 南太傅……是明王的人?! 为何这些年他们半点都没察觉出来? 雪粒子簌簌砸在琉璃瓦上,混着呼啸北风都压不住在场所有人骤然炸开的抽气声。 就连明王身边的亲卫都恍然失神,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他们知晓王爷在京中布下了诸多暗棋。 却从未想过,最关键的一颗棋子,竟是潜伏在皇权中心多年的南太傅!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雪片落在众人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却无人顾及拂去,只目不转睛注视一脸茫然的明王。 萧令洵起初以为南元义想要杀自己,不想他竟对着自己跪下,还来了一句惊骇之语。 他大脑懵了几息,余光在触及气绝身亡的小皇帝和拥着姜虞立在丹陛之上的萧令舟,立马反应过来。 “南元义,你休要诬陷本王!”他怒目圆睁:“本王何曾让你刺杀过小皇帝?” 南元义这个时候说这话,摆明了是要将小皇帝的死扣在他头上。 借朝臣之口、天下之怨,将他钉在谋逆弑君的耻辱柱上! 好让萧令舟这个女婿能够名正言顺登基为帝,还不带半点污名。 在场所有人,甚至他南元义把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真是好一招毒计! “王爷,小皇帝已死,六莲门现在听您号令,您何须再惧?”南元义握紧手中剑站起身:“您放心,属下马上就召来死士,定能带您杀出重围,夺帝位!” 不等萧令洵说话,他从腰封中拿出信号弹。 拉响后,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冲夜幕,如凝血般映红了半边天际。 不一会儿,随着尖锐破空声消散,宫墙之上传来整齐划一矫健轻盈脚步声。 那声音伴随寒凛风声,震得黛瓦上积雪扑簌簌而落。 眨眼间,数百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涌现,蒙面遮容,露出的眼睛皆泛着森寒冷光。 若单凭南元义说的那些话,尚不足以证明他是明王的人。 但他直接将死士召来保护明王,就是变相化为铁证,让人不得不信服他说的都是真的。 顷刻间,现场气氛凝结如冰,风雪呼啸声在空旷宫门前回荡,衬得那份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南元义举着门主令下令:“六莲门众人听令!护明王突围,凡阻拦者——格杀勿论!” “杀!” 萧令舟将姜虞护在身后,手中长剑横亘胸前,寒光映进他漆暗不见底眸中,令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威冷肃杀之气。 有甲兵相护,还有苏月卿从西角门带来的援兵,萧令舟未出手,死士悉数被诛杀。 随着身边死士一个个倒下,南元义任风雪肆虐自己残破不堪身体,摇摇欲坠单膝跪地,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笑。 他终于……不用再杀人了。 “慢着!”眼看甲兵要对南元义动手,姜虞出声制止,抓着萧令舟的手紧了紧。 对上她泛红眼眶,萧令舟立马心领神会。 他眉眼间冷冽褪去,将她手拢入掌心,吩咐甲兵:“把人抓起来,关入天牢,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对南太傅动用私刑。” “是!” 甲兵将南元义双手反剪在身后押走,他全程没有一点反抗。 至于明王,谋反证据确凿,还杀了小皇帝,萧令舟直接下令就地处置。 “不是本王!不是唔——” 他试图辩解不是自己指使南元义杀了小皇帝,嘴被甲兵强行捂住。 “血腥,阿虞别污了自个的眼。”萧令舟高大身躯挡住姜虞视线,将她罩在阴影里,用自己掌心的体温暖着她冰凉的手。 脑袋埋在他胸膛,姜虞心底里翻涌的情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她想不通南元义为何要这么做。 明明小皇帝已经死了。 明明他已经拿到了解药,不再受任何人威胁。 为何还要召来死士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萧令舟看她脸色发白,骨节匀长的手轻抚她脸颊:“阿虞,别为你爹的事伤神,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太累了,去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姜虞脑子一团乱麻,她抬眸,眼神迷惘望着他神姿清隽五官,木然启唇:“你不会杀我爹的,对吗?” 萧令舟凝着她妍雅清丽的脸,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深知她是个没安全感的人,他从怀中拿出自己那枚双鱼佩放入她手心:“看管天牢的铁甲兵只认玉佩不认人,两块双鱼佩都在你手里,没有你允许,谁也动不了你爹。” “去吧阿虞,去长宁殿好好睡一觉,一切自有我来处理。” 姜虞点点头。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她留在这儿反而是拖他后腿。 亲自送姜虞到长宁殿歇下,调遣重兵在殿外把守保护后,萧令舟又带着一身疲惫去处理烂摊子。 尽管他提前洞悉一切做好了部署,但仍死了不少人。 宫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血腥味与雪寒气交织在一起,刺鼻又刺骨。 伴随除夕夜烟花炸响的,还有帝崩的丧钟。 “咚咚”声悠长而悲穆,八声八响。 声音穿透千家万户,传入沉浸在新春喜悦中的每一个人耳里。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没区别,因而心中并没有过大情绪波动。 只最初惊叹了一句皇帝死的过于突然,之后该守岁守岁,该唠家常的唠家常。 那巍峨皇城里发生的一切,与他们全然没有半点干系。 只有被禁足慈宁宫的赵太后,在听到丧钟的那一刻,浑身骤然一僵,一把挥开男宠从榻上起身。 “败……了!” 她步子趔趄,华贵凤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的酒盏,头上珠翠钗环晃动碰撞,发出细碎又慌乱的声响。 “皇儿,哀家的皇儿!”她叫声哀悯,神情悲怆,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惊惶。 她知道,这十多年的天家富贵,终是……到头了。 与此同时,皇宫某个角落里。 一道鬼祟身影看着来回巡逻的铁甲兵,愤懑的握紧了拳头。 第162章 赵太后携男宠逃跑 天角泄出一抹极淡的鱼白,将寒夜的墨色晕开几分。 宫道上,经过宫人一夜的清扫擦洗,青石板砖干净如新,一丝血迹都未曾残留。 若非亲眼所见,谁都没法相信,昨夜阖家欢的年节里,皇宫经历过一场血腥的宫变。 议事殿内,萧令舟抚着泛疼的太阳穴,听着下方百来人你一言我一语,雍矜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躁郁。 “……王爷,少帝膝下无子,如今昭国只有您一个主心骨,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您以大局为重,尽早登基。” “寺卿大人所言极是。”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躬身拱手,语气恭敬道:“如今朝野人心惶惶,唯有王爷登基,方能安定四海、抚慰万民。” “何况王爷这些年轻徭薄赋、体恤民情,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有王爷这样的君主,将是昭国之福!” 文丞相率领一众官员纷纷跪地,整齐叩拜声在诺大殿内格外醒耳:“王爷乃天选之人,登基继位实乃众望所归!” “臣等恳请王爷承天命、继大统,率臣等,共创昭国盛世!” 随着文丞相俯首叩拜,其他人异口同声附和:“臣等恳请王爷承天命、继大统!” “臣等恳请王爷承天命、继大统!” …… 整齐呼声如惊雷滚过,在空旷殿内来回回荡。 萧令舟垂眸望着匍匐满地的朝中重臣,狭长的瑞凤眼深邃如寒潭,未掀起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一名铁甲兵走进殿中:“禀王爷,小的等人奉命巡逻,天亮之际发现有一名宫女和太监形迹可疑,欲拿下问话,不料对方想要逃,弓箭手直接将其就地射杀了。” “岂料……”铁甲兵欲言又止,将头埋的更低了些。 萧令舟一天一夜未合眼,加上头疾又犯了,语气满是不耐问:“岂料什么?一次性把话说完。” “是……”甲兵后背一紧,小心翼翼抬眸觑了他一眼,忙道来:“岂料等小的等人上前去查看,发现那宫女是太后假扮的,太监是她的男宠云来。” “慈宁宫的看守说清早的时候太后闹着说饿了,他们就放了宫女太监进去送饭,一个没留神就让太后带着男宠溜出了慈宁宫。” 说着,他将鼓囊的包袱呈上:“这是太后身上的包袱,小的等人查看过了,里面都是一些金银珠宝和银票。” 从他简短的话中,殿内的人已将具体情况了解了七八。 当即有大臣愤而表示:“王爷,太后此举简直有辱皇家颜面!” “就算人已殁,臣以为,亦当昭告天下其罪行,削其尊号,以庶人礼下葬,既正纲纪,也能警示世人!” 众臣纷纷附和:“太后秽乱宫闱,罪不容诛!恳请王爷以国法为准绳,明正其罪,以儆效尤!” 萧令舟靠在檀木雕花椅上,头痛愈发剧烈,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声讨,眼底倦色更浓:“便依各位大人所言。” 他话锋一转:“想来先帝也不愿与废后同葬,她既那么爱那男宠云来,本王便做个好人,准她与男宠合葬。” “这……” 有大臣迟疑了下开口:“王爷此举不妥,废后虽已被废,可怎么说都是皇家之人,与男宠合葬,恐怕会引来天下人耻笑。” 萧令舟眉眼下压,丰姿如玉的一张脸上皆是难掩的戾色:“废后生前骄奢淫逸,豢养一堆男宠时你们不怕引来天下人耻笑?现在人死了倒是怕了?” 以为他萧令舟真是什么好人吗? 赵太后死的太便宜了。 他下令将她与男宠合葬,就是提醒天下人,她生前有多荒淫无道。 同时也能借此警告赵太后母氏一族,让他们知道这昭国已易主。 再不夹起尾巴做人,他一句话能将赵太后与男宠合葬,同样也有的是法子整治他们。 大臣们虽还有点抵触,到底没敢触怒这位即将成为昭国新主的摄政王。 毕竟,为了一个死去的太后得罪新帝,本身就是一件不值当的事。 他们要守住的,是自个将来的利益。 而不是过去不相干的事。 “各位大人一夜未归,想必家中人都牵肠挂怀,倚门盼归了。”矜贵恣雎的摄政王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冷硬,添了几分难得的缓和。 他扶着额角:“宫变已平,朝局暂稳,各位大人先回府与家人团聚,后续事宜择日再议。” “臣等遵令!” 让谢惊澜留下,萧令舟摆手示意其他人可以走了。 偌大议事殿安静下来,宫人重新沏了热茶端上来。 萧令舟骨节分明的指揉按眉心,音色冷冽开口:“跟在小皇帝身边那名叫小景子的小太监不见了。” “你安排人封锁皇宫四门,逐一排查东西各宫,决不能让人逃了。” 末了,不忘提醒谢惊澜:“此人会易容术,极会躲藏。” “昨夜你也瞧见了,本王让人戴上人皮面具扮作你的模样,旁人都分辨不出来。” “要是让他逃出皇宫,到时想抓他就难上加难了。” “王爷放心,下官知轻重,定让人严格盘查。”谢惊澜揖首。 终于将人都打发走,萧令舟换了身干净衣裳,拖着疲累的身躯去了长宁殿。 姜虞昨夜一合眼,脑子里全是南元义最后看她的那个充满愧疚的眼神,直到天亮才来困意睡了过去。 她睡眠浅,听见帷幔被人掀开豁然睁开了眼:“子衍。” 萧令舟一夜未眠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却在望着她时,褪去了所有戾气与疲惫,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色。 “阿虞,再睡会儿吧。” 合衣在她外侧空出位置躺下,萧令舟抬手将她额前散乱的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姜虞往他臂弯挪了一下,回一个“好”字,安静阖上眼。 萧令舟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而她能做的,就是静静陪着他。 不一会儿,头顶传来男子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姜虞掀起眼睫,仰头注视男子那张矜雍华越的脸。 睡着的萧令舟眉峰不再紧蹙。 额间碎发自然垂落遮住了眉尾,弱化了五官的锐利锋寒,显出几分温润清软来。 第163章 见南元义 殿外不时有甲兵巡逻路过的脚步声,姜虞靠着萧令舟闭目养神了一个时辰,全然没有一点睡意。 她轻轻拿开横亘在腰上的手,动作缓慢下了榻。 出了侧殿寝房,她唤来翠袖给自己更衣。 她现在到了孕中期,没人帮忙自个是穿不好衣裳的。 繁复衣裙穿好,外面罩了件暖和的白色狐裘大氅,到了头发部分,她让翠袖随便为自己挽了个松散发髻。 落雪纷飞,宫人各司其职做着自己的事,整座皇宫明明处处都是人,却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 看到姜虞带着翠袖从殿中出来,铁甲兵统领陈齐迎上前:“王妃。” “我去一趟天牢,王爷要是醒了知会他一声。”姜虞语调和缓道。 “是。”陈齐抱拳应下,一挥手,一队铁甲兵走了过来:“保护王妃安危是末将等人的职责,还望王妃莫怪。” 姜虞没说话,算是默认让铁甲兵跟着。 天牢在宫外,虽然小皇帝和明王都死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让人跟着稳妥些。 从昨夜到现在,宫门只在朝臣离宫时开过一次。 看守宫门的主将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抬手拦下。 翠袖掀起车帘,递出萧令舟的那枚双鱼佩:“车上的人是王妃,这是王爷的玉佩。” 无需多言,主将接过玉佩确认过后让士兵开门放行。 到了天牢,拿着玉佩还带着一队铁甲兵的姜虞很顺利就见到了南元义。 听到开锁的铁链声响起,靠着冰冷墙面阖着双眼的南元义睁开眼。 有萧令舟命令在前,无人敢对他用刑,他除了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凌乱了点,状态还算不错。 “阿虞,你来了。”许久未说话,他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我会来?” 姜虞视线触及他昏暗日光下格外刺目的鬓角白发,喉头像是被湿冷寒气堵住,难受的厉害。 “你是我的女儿,我了解你,你一定会来的。” 姜虞眼眶微热:“爹,你是不是早就谋划好一切,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一整夜,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发现很多破绽。 比如,她怎会那么巧在南家书房看到了小皇帝给南元义下达命令的信。 一般这样的密信都会阅后即焚,南元义不仅没有,还特意将其夹在一本奇闻异录书里。 甚至他离开那么长时间,她都怀疑是故意为之。 目的就是为让她发现那封密信。 还有那日南元义说的那番话,让她照顾好柳怜梦和南薇,分明就是在安排后事。 姜虞当时心神都被发现他身份的事分走,压根没听出他话中深意。 如今再回想,就会惊觉那和交代遗言差不多。 所以,不是她有多聪明发现了南元义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他刻意在引导她发现他的身份。 并且,就连昨夜会发生的所有事,全在他的谋划之中。 姜虞简直不敢想象,曾经心无城府的父亲,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精于算计。 精于算计到,她和萧令舟、明王、小皇帝,全都被他玩弄于股掌。 他那样深骇的心思,若真心与她和萧令舟为敌,昨夜,他们未必能胜。 南元义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粒黄色药丸,颤颤悠悠站起身。 见他要靠近姜虞,翠袖警惕地挡在两人中间。 “退下吧。”姜虞声音滞涩道。 “王妃……”翠袖略迟疑。 “他不会伤害我。”姜虞看她不动,语气冷了些许:“退下。” 翠袖只好退至一旁。 南元义将药塞姜虞手心,往后退了两步:“这是月回的解药,交给你娘。” 顿了顿,他浑浊双眼泛泪,语重心长地说:“阿虞,是爹对不起你。” “爹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可爹身不由己,为了让你娘能活下去,那些事爹不得不去做。” “你要恨要怨,爹都认。”他眼中泪水滚落:“只是你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往后,你要替爹好好照看她。” 说到这儿,他语气变得越发沉重:“别告诉她真相,就说……就说是爹糊涂犯了错,让她断了念想,好好活着。” “还有你妹妹,她的嫁妆爹娘都备下了,将来你就替她寻个好儿郎,让她收敛小脾气,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爹,你别说了……”姜虞攥紧解药,喉间滚了滚:“我会救你出去,这些话,你自己去和她们说。” 南元义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苦笑着摇头:“阿虞,别犯傻了,你救不了爹的。” “爹杀了小皇帝,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就算摄政王会放过我,那群朝臣也不会。”他手撑着旁边小木桌:“只有爹死,才能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今日结果,皆是我早预料到的,你不必为了爹再去做无谓的努力。”他喟叹一声:“阿虞,爹欠你的,够多了。” 他临死之前能为她做点什么,无憾了。 弑君罪名扣在了明王头上,史书上只会记载萧令舟是名正言顺称的帝。 他的女儿,也将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这,就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咳嗽的越发频繁了,虚弱的摆摆手:“阿虞,回去吧,回去吧……这儿阴湿潮冷,待久了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你我父女缘浅,下辈子,别再做爹的女儿了,我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不配当你爹……” 望着他佝偻身躯,姜虞眼泪终是顺着眼眶滚落:“爹,从你想将我从牧云瑾手中带走、主动将身份泄露给我那一刻起,你就不欠我的了。” 南元义浑身一震,她竟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也不奇怪,他的女儿向来是聪慧的,总能通过一些细节将事情始末猜个七八。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只有聪慧的人才能生存下去。 他没有过多解释,又坐回了自己一开始坐的那个位置,闭上眼,不愿再说一句话。 见状,姜虞鼻尖一阵发酸,只好带着翠袖离开。 出了天牢,她一眼就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 — PS:我没招了,越写越多,根本写不完⊙﹏⊙!! 第164章 南元义死 “子衍,你怎么来了?” 姜虞心想他那么累,这会儿不该还睡着么? 萧令舟身着墨青锦袍,外系了件同色狐裘大氅立在石阶下,伸手扶她:“听陈齐说你来了天牢,我不放心。” 待姜虞身形站稳,萧令舟冷白长指抚上她眼尾,语气带着心疼道:“哭了?” “子衍,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爹?”姜虞脸埋在他心口,音色犹带着哭过的沙哑问。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萧令舟握住她双肩,漆黑如墨的一双瑞凤眼显出正色韵致来:“我答应卿卿会留南太傅一命,自是要说到做到。” 他话落,甲兵押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囚犯上前来。 仔细看,囚犯无论是相貌还是身形都与南元义有五分相似。 “南太傅犯的是弑君谋反罪,到时我会与朝臣斡旋,尽量将他行刑方式改为赐毒酒,到时只要这死刑犯戴上人皮面具易容成南太傅模样,来一招偷梁换柱即可。” 姜虞身形一怔:“意思是……让他代我爹死?” “阿虞,我知你良善,但此人作奸犯科杀过人,依律本就是要处死的。”萧令舟尽量让她放下心理负担:“他死前能发挥一点价值,也算是赎罪了。” 寒冷的刮过脸庞,姜虞正欲开口说话,一名狱卒从天牢里匆急跑了出来。 看到萧令舟,狱卒惊惶跪下禀道:“王、王爷,南太傅……死了。” 轰—— 姜虞墨瞳一震,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一股尖锐悸痛顺着脊椎窜上颅顶,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萧令舟眼疾手快揽住了她:“阿虞。” “你说什么?”姜虞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的看着狱卒,眼中漫上水雾喃喃:“我出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 狱卒哆嗦着回话:“昨夜……昨夜南太傅被押送来天牢就咳嗽不止,还吐过几次血。” “小的们看他没什么大碍,就没放在心上,谁料就刚刚……刚刚王妃离开牢房,小的去锁门,就发觉南太傅没了气息。” 他双手颤颤巍巍奉上用布条写的血书:“这、这是在南太傅手上发现的。” 望着血书,姜虞脸色阵阵发白,腹中胎儿似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不安地踢蹬起来。 她疼的拧起眉,用尽全身力气想去接血书,眼前却不断虚晃起来。 “阿虞!”萧令舟惊惧担忧声音传入她耳中,她又勉强找回了一丝清醒。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不能惊恸过度。 意识到这点,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苍白面上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 她那笑落在萧令舟眼中却比哭还难看,看的他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先她一步接过狱卒手中血书,萧令舟喉间上下滚了滚道:“阿虞,不着急,我们回去慢慢看。” 说罢,不给她再说话机会,他吩咐狱卒妥帖安置好南元义尸体,打横抱起如丢了魂的姜虞上了马车。 马车上。 姜虞脸埋在萧令舟怀里,手攥紧他绣着繁复团纹的衣襟,强忍的泪水终是没忍住夺眶而出。 南元义的死,发生的太突然了。 突然到根本没给她一点心理准备。 或者说,他早知自己命不久矣,才会说出她救不了他的话。 萧令舟是个天性凉薄的人,他没体会过亲人逝去的那种痛苦。 可他爱姜虞,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腔里发出的悲怆和极致的哀伤。 那哀伤透过相触衣料钻进他皮肉,像细密的冰针,扎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地抽疼。 “阿虞,想哭便哭吧,哭出来总好过一直憋在心里闷出病来。” 他掌心顺着她脊背轻轻抚过,无声的安慰她。 人在极致悲痛时,紧绷的弦一旦被温柔触碰,便会瞬间崩断。 姜虞伏在他怀里,肩膀上下颤动,压抑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萧令舟掌心贴着她脊背轻轻拍着,动作始终带着耐心。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泪流满面的模样。 看着她因哭泣而泛红的眼眶,心头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得生疼,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涩意。 等她将情绪宣泄完,萧令舟柔声开口:“阿虞,或许,死亡对你爹来说才是解脱。” “这些年,他如一柄利剑,无时无刻不在被迫屠戮杀人,于他而言,这样的日子与炼狱没有差别。” “如今他去了,也算是挣脱了枷锁,不必再为他人做刀,不必再违心而活。” “你娘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情寄托,他不在了,你自当要代他照顾好你娘,你妹妹,还有……你自己。” 萧令舟低头,在她眼尾落下一个不含任何情欲、只带着怜惜的吻:“阿虞,眼泪是对亡者的缅怀,哭过了,就要学会放下向前看了。” 姜虞眼泪湿了他胸前衣襟,素有洁癖的他却半点不在意,甚至心底里爱意又多了几分。 真心从不是单方面的奔赴。 而是寒来暑往中彼此的迁就,是风雨飘摇里的相互托底 他从前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甘愿奉上一切。 如今才明白。 爱一个人,本身就是愿意为她打破所有原则。 愿意为她褪去一身凉薄,将她与她的一切,都护得严严实实,刻进骨血里。 姜虞愿将一颗真心交予他,他自是要加倍珍视,要用更诚挚的真心去爱她。 “子衍,去南家吧,趁我娘还不知道我爹已死的消息,我得让她将解药服下。” 药是她爹用命换来的,她不能让他一番苦心都白费了。 看她情绪好转,萧令舟放下心来,低垂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话语柔缓温煦道:“卿卿莫怕。” “狱卒是懂分寸的,没有我的命令,不会随意将南太傅身死的消息走漏出去。” “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就是再蠢也该晓得怎么做。” 他语气平淡的没有半点起伏,威凛的却平白叫人后脊生寒。 若是刚来京城时,姜虞定会畏惧这样的萧令舟。 但现在,他们身心相系。 他用炙热的真心暖着她的一切,她不是冷心冷情的人,能感受到那份炽烈的情意,自是不会再对这样的他心生惧意。 第165章 清算 马车在结了层霜的道路上缓慢行驶。 平复好心情,姜虞坐正身子,声音艰涩道:“子衍,我想看看我爹留下的血书。” 萧令舟薄唇微抿,漆暗幽深眸中蕴着忧色:“阿虞,你考虑好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看了受不了。”姜虞唇边扯出一抹涩然的笑:“我没事的,长痛不如短痛,看了这心里就不会再惦记这事了,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 望着她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萧令舟踌躇须臾,微敛眸,到底还是从袖中拿出血书展开。 从白色布料上干涸的血渍来看,信是早就写好的,洋洋洒洒足有四百来字,字字泣血。 怜梦吾妻: 见字如晤,已是永诀。 吾一生饱读圣贤,入仕之初本欲守清正、安黎民。 奈何先帝骤崩,幼帝临朝,受太后裹挟,吾为护汝与薇儿周全,终是一步步踏入深渊。 数载之间,吾替幼帝暗中行恶事、构忠良,双手沾满无辜鲜血,夜夜被噩梦惊醒,枕边尽是冷汗。 汝素爱洁净,吾却早已污秽不堪,连归家用膳都怕一身血腥污了汝所做羹汤,这般苟活,实非吾愿。 幼帝无德无能,为保权位诛灭异己勾结外敌,残害无辜百姓,吾终是忍无可忍。 吾此番执刃弑君,以一己污名洗去朝堂浊浪,换天下太平、四海无虞,此生足矣。 吾曾许诺要与汝白头偕老,护汝一世安稳。 可如今,吾食言了。 愿汝往后莫要再念吾,亦莫要为吾悲恸。 吾一生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憾未能与汝共白头,未能亲眼见薇儿出嫁、阿虞诞下孩儿。 血书字字,皆是吾肺腑之言,泣血而书,愿汝珍重。 吾配不上汝的温婉,更不愿汝再因吾沾染半分污秽。 两世夫妻情谊,愿来世,汝与吾, ——再不复相见。 夫,南元义,绝笔。 定安七年正月初一 …… 看完信,姜虞只觉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重的喘不过气。 只是这次,她控制住了情绪。 马车在南府门前停了下来,萧令舟替姜虞理好散乱的几缕碎发和大氅,抬起眼睫:“阿虞,我们下去吧。” “我想在南府住两日。”她泛红的眼对上他视线:“我爹身死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南家没了主心骨,我娘和南薇两个弱女子指定会受欺负。” “子衍,让我在南家住两日吧。” 萧令舟看着她眼中的执拗,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应道:“我多调点人手到南府来,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姜虞心底划过暖流,眼眶中酸涩又翻涌上来。 硬生生将泪意逼回去,她轻轻点头。 少帝崩逝的消息昨夜就传遍京中。 面对世人对少帝死因的众说纷纭,萧令舟第一时间命人将昨夜宫变一事真相公之于众。 加上有朝中百来名官员作证,少帝是被明王谋反所杀的真相便成了共识,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至于赵太后,生前倚仗太后之尊荣结党营私,纵容族人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对其无不怨声载道。 得知她是携男宠逃跑被铁甲军误射杀,非但无人同情,反倒一片拍手称快。 那些被她母家欺压过的百姓更是直呼“恶有恶报”。 朝臣们递上的奏折里,尽是“天道昭彰”“罪有应得”之语,无人提及半句“太后”体面。 毕竟她生前祸乱朝纲、民怨沸腾,这般狼狈收场,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的结果。 赵家人一下失了庇护。 又被萧令舟一通威慑警告。 一个个生怕被清算。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准备好金银细软,打算趁夜跑路。 岂料城门看管极严,还没靠近城门口就被当成逆党抓了起来。 除去十辆马车上的金银珠宝,守城门的士兵还从一行人身上搜出一大堆金叶子、金锞子、银票。 折算成白银,竟高达百万两。 国库一年税收也不过两千多万两。 赵家在朝为官的不过十六人,一年俸禄顶天不超过五千两,家产却足有百万两之多。 可想而知,这些年赵家仗着自己是太后母家捞了多少油水。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引起了民愤。 被赵家人戕害过的冤主纷纷到官府状告赵家。 京兆尹面对无数诉状,一个头两个大。 从前赵家有赵太后和小皇帝做靠山,他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掌权的那位摄政王可不好糊弄。 他要是敢轻怠,事情闹的这般大,到时上头查下来,他不仅乌纱帽不保,项上人头更不保。 何况那堆积如山的诉状里,桩桩件件皆是真实血案。 有农户控诉田地被赵家强占的。 有亲人被赵家子弟殴打致残的。 有商户铺产被巧取豪夺、坑害致倾家荡产的。 更有女子被赵家子弟强抢为妾、受尽折辱投井自尽的…… 京兆尹深知赵家大势已去,民心不可违,如实将案件上禀。 萧令舟没想到自己还未登基称帝,就迎来了第一个难题。 收到京兆尹上奏的折子,他立马派人去查了国库账目。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国库是空的! 不能说是完全空的,连年一千多万的税收,只剩下不到三百万两。 昭国每个月军费支出是一百二十万两。 官员每月俸禄支出是十万两。 各州县每月拢共救灾支出是十万两。 也就是说,国库里的钱支撑这三项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若三个月内不能扭转国库空虚局面,等待昭国的,便是内忧外患、大厦将倾的绝境! 萧令舟急召掌管国库支出的户部尚书问话。 才知这两年赵太后为满足自己私欲。 一直在找各种理由从国库里支取银子修建宫殿,扩建私苑。 更令人发指的是,她为掩人耳目,还勾结户部官员篡改账目。 将巨额开支巧立为“军需储备”“河工修缮”等名目,硬生生掏空了大半国库。 那些本应用于赈济灾民、充盈军饷的银两。 最终都成了她私苑里的奇花异石、歌舞宴乐的奢靡开销。 听完户部尚书的话,萧令舟气的让人将还未下葬的赵太后直接拉到城门口示众平民怨。 至于赵家人,家产全部充国库,无论男女,悉数流放至北疆修城墙。 一同被抄家流放的,还有沈家。 除了随明王谋反的主谋沈镜安被斩首。 沈家七岁以上男眷女眷判流放,七岁以下进教坊司为奴为婢。 闻消息的沈家府邸内,早乱成了一锅粥。 奴仆婢妇、小厮护院抢夺金银惊慌逃窜。 正院里,苏月织望着被抢走的首饰匣子,绝望的瘫坐在地,早没了以往的半点体面。 她曾期盼的富贵荣华,如今都成了梦幻泡影。 直到此刻,她才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可惜,一切都晚了。 就在她爬起来想保住自己唯一的一点首饰时,一道东张西望的青色身影闯入眼帘。 她丢开首饰匣子,拔下头上发簪发狠地朝毫无防备的奚如霜刺去。 “贱人,都是你怂恿将军谋反,害我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去死吧!” 第166章 处置卢氏 苏月卿踏入苏府府门,门房和她说苏秉渊让她回来后去一趟前厅。 她没多想带着忍冬去了,一到地儿就看到谢惊澜正陪苏秉渊下象棋。 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被眼尖的福伯喊住:“大小姐,您回来了。” 得,走不了了。 刚迈出一只脚的苏月卿又收了回来,无奈转身进屋。 无视旁边的谢惊澜,她摸摸鼻尖喊了苏秉渊一声:“爹。” 苏秉渊全部心神放在棋盘上,头也未抬,没好气道:“还知道你有个爹,都成亲的人了,十天半月不着家,夫君都找上门来了,像什么样子?” 被斥责,苏月卿下意识看向谢惊澜。 苏秉渊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替谢惊澜开脱:“你别看他,不是他跟我告的状。” 扫了眼棋盘,苏秉渊略皱眉,抬眸看向对面的谢惊澜:“我只说她两句,你就分神失了‘兵’,要再说两句,你这‘将’岂不是就要被我困死了?” “在战场上分神可是大忌,就这一步,足以让你——” 苏秉渊指尖叩了叩棋盘,黑棋落下,精准堵住谢惊澜仅剩的退路:“满盘……皆输。” 谢惊澜回神,目光掠过被将掉的棋子,眼底闪过一丝赧然,从容应道:“岳父教训的是,小婿定当牢记,下次不会了。” 苏秉渊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不满拂袖:“下次?老夫可不会再与你下象棋了,免得被人说胜之不武。” 他扭头看了眼一旁站着的苏月卿:“还有你,哪儿有出嫁的姑娘总住军营和娘家的?实在不像话!” “爹,不是说好了让景晏入赘吗,我住自家有什么问题?”苏月卿嘟囔。 都怪谢惊澜太缠人,她才想躲着他。 不想这人脸皮实在厚,居然找苏家来了。 苏秉渊气的站起身:“说到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何时说苏家只招赘了?你骗骗景晏就算了,还想拿这套说辞糊弄我,倒反天罡了?” 谢惊澜忙护在苏月卿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记礼:“岳父大人,入赘是我提出的,不关阿筠的事,你要骂就骂我吧。” “今日我来苏家就是想陪您说说话,并不是找阿筠的,她想住哪儿都成,总归我那儿才是家不是?” 苏秉渊:“……” 你小子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左一个岳父大人阿筠不回家怎么办。 右一个岳父大人帮我劝劝阿筠的。 咋的? 这才过了半个时辰就变了副嘴脸,他这个帮他说话的岳父反倒成了坏人? “爹,你自己听听,景晏他自己都这么说了,能怪我吗?”苏月卿理直气壮从谢惊澜身后站出来:“入赘是他自个愿意的,才不是我骗他。” 苏秉渊望着两人一个闹一个笑,陡然反应过来自己成工具人了。 “好好好,你们俩的事我以后不掺和。”他故作不耐烦的将两人往外推:“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打哪儿来到哪儿去,少来扰我清静。” 苏月卿双臂环胸,一副气定神闲模样:“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有外孙了,可别怪我不让他们来看你。” 苏秉渊和谢惊澜双双一怔,目光齐齐投向她腹部。 “这是……有了?”苏秉渊不耐烦表情一扫而去,喜笑颜开问。 见两人都满脸喜色盯着自己肚子瞧,苏月卿无情打破他们的幻想:“想多了,最近军营伙食不错,吃胖了而已。” 苏秉渊:“……” 谢惊澜:“……” 白高兴一场,苏秉渊耷拉下脸把她和谢惊澜往外推:“回谢府去,你们不急我急!” “我都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你们再不努力,我何时能抱上外孙?” 不努力就算了,还整上了分地而居那一套。 再这样下去,等他两腿一蹬进棺材那日都未必能看到他的乖乖好外孙。 “爹!你别胡闹,我有正事和你说。”苏月卿收起不着调模样,正色起来。 提到正事,苏秉渊忙止住动作,瞬间变的严肃:“什么事?” 苏月卿扫了眼屋内下人,福伯心领神会将人都遣了出去。 在椅子上坐下,她娓娓道来:“我回来路上听说苏月织杀了沈镜安那个妾室,趁乱逃了,官兵四处搜查她下落都寻不到人,你可派人去二婶那儿看过了?” 苏秉渊抚了抚胡须,眼眸微眯,神情凝重道:“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你二婶将人窝藏起来了?” 沈家参与谋反的事人尽皆知,苏月织没被判斩首已是摄政王格外开恩。 她要是听从判决去流放还能留一条命。 这个时候杀人跑路,这罪名可就大了。 窝藏杀人犯兼逃犯同样罪行不小。 弄不好,苏家也会跟着受牵连! 想到这儿,苏秉渊当即唤来福伯去二房院里查探情况。 半刻钟后,福伯折返:“将军,二夫人收拾了细软,悄悄往城中东巷去了。” 苏秉渊眼神微凛,脸色铁青:“这卢氏还真是胆大包天,净做些没脑子的事!” “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咱们得趁官兵没搜查到苏月织前,先找到人。”苏月卿出声相劝。 谢惊澜附和:“岳父大人,阿筠说的对,窝藏罪犯非小事,二房做的事虽与大房无关,可两家终究还没分府。” “按照昭国的连坐制,到时大房必定会受牵连,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赶在官府找到苏二小姐藏身之所前,我们先行一步将其扭送至官府。” 苏秉渊面色沉沉吩咐福伯:“去,派几名有拳脚功夫的护院,把事情办利落些,抓到二小姐直接送官府,至于二夫人,带回来,族规处置!” “是。”福伯跟在苏秉渊身边多年,深知这次事情非同小可,半点不敢耽搁就去了。 一个时辰后。 头发散乱,形同疯妇的卢氏被押送到了苏家祠堂。 祠堂里,苏家几位有威望的族老和卢氏的丈夫苏秉沉都在场。 “这次要不是阿筠提醒及时,在座各位这会儿都在大牢里相聚了,该怎么处置,都斟酌斟酌吧。”苏秉渊语气漠然背过身去,看都懒得看卢氏一眼。 他给过卢氏无数次机会了,这人就是死性不改。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留她了。 苏秉沉张了张嘴想求情,一对上自家大哥侧目而视的凛然眼神,立马垂下脑袋表示:“我都听大哥和几位族老的。” 卢氏被布条堵着嘴,疯狂朝他摇头求救。 三位族老来之后就听了事情经过,看到卢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族老站起身,面无表情道:“就照族规来,笞一百鞭,没死就逐去莲月庵长伴青灯古佛,无令终身不得出,诸位可有意见?” 在场无一人说话,大族老冷声开口:“来人,将二夫人拉下去!” 卢氏试图扑向苏秉沉,被下人强行拽走。 没一会儿,庭院里响起一阵儿惨叫声…… 第167章 “其实是我想夫人了。” 卢氏命大,一百鞭下来不仅人没死,还有力气骂人。 “苏秉沉,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扶不起的废物!” “……苏秉渊,都怪你们父女!要是你们当初阻拦,我的织儿不会嫁到沈家去,更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们父女害了我的织儿!是你们!” “还有你们,一个个端着族老架子的老东西,嘴上满口仁义道德,却对我的女儿见死不救,还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 “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大族老原本还想让人请大夫替她医治。 一听这些话气的直接下令将她丢去莲月庵,谁也不准管她死活。 卢氏一时过嘴瘾畅快了,可很快她就后悔了。 但直到死,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怨恨苏家人对她们母女太无情,太冷血。 却从未想过。 造成苏月织悲剧的,从始至终都是她这个亲娘。 苏月卿不止一次提醒她不要太溺爱苏月织,可落在她耳中全成了耳旁风,还嘲讽对方多管闲事。 甚至一直给苏月织灌输要压苏月卿一头的想法,导致人越长越歪。 至于替嫁一事,她们母女要不动那个歪心思,苏月卿也不会绑着苏月织上沈家花轿。 一切皆是她们自个选择的结果,到头来,埋怨责怪的还是别人。 说白了,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去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只会一味的把过错怪在别人头上。 水榭长廊下,看到浑身是血被抬走的卢氏,苏月卿摇摇头,收回视线。 苏家这些年对卢氏母女足够宽容了。 是她们自己不知足。 一而再再而三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卢氏不去想包庇苏月织会给苏家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自私的装着自己那点偏私的母爱。 把整个苏家的荣辱兴衰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不分是非、只顾一己之私的偏袒,有此结局怪不了任何人。 “苏家以后彻底清净了,夫人可安心随我回府了?”谢惊澜手揽住苏月卿肩膀贴近了些,语气略含哀怨道:“墨团想夫人想的都不愿吃东西,夫人再不回去,它就要把自己饿死了。” 墨团是谢惊澜养的一只乌龟,因为像一团移动的小墨块,就取了墨团这个名字。 刚与谢惊澜成亲那段时日,苏月卿日日给它投喂,一人一龟之间倒是培养出了一点感情。 但还不至于到了看不到她,墨团就不愿吃东西的地步。 指了指还在飘雪的天,苏月卿很是直白道:“它不愿吃东西可能是冬眠了。” 谢惊澜:“……” 自家夫人听不懂他的弦外音怎么办? 见他欲言又止,苏月卿脆声道:“放心,乌龟冬眠不吃东西能撑三到六个月,死不了。” 谢惊澜:“……” “阿筠,我的意思是——” 他话未说完,吴严大步流星而来:“大人,宫里传来消息,人抓到了!” “你有事要忙就赶紧去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苏月卿摆摆手。 她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意思,只是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她实在无心和他腻歪。 正事紧要,谢惊澜走前不忘趁机亲她一口,将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是我想夫人了,今晚我会早点回家,夫人应该也会回去的,对吗?” 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亮晶晶望着她,叫苏月卿根本没法拒绝。 刚要开口说话,他已带着一脸尴尬的吴严阔步离去。 …… 南家雅竹院寝房里。 柳怜梦倚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一片死寂。 她指尖虚虚搭在锦被上,泛白指节透着一股病态的凉。 姜虞扶着腰在榻沿坐下,看了眼榻边矮几上氤氲着热气的药,柔和着语调开口:“娘,大夫说你大病初愈,得按时喝药,把药喝了吧?” 来南家那日她就喂柳怜梦服下了解药。 之后人有所好转,但这些年内里耗损的厉害,要养回来得费上些许时日。 姜虞本想等柳怜梦好些再告诉她南元义已死的事。 奈何外面都在传是南元义杀了小皇帝,弑君是死罪,南家要完了。 南薇是个藏不住话的,姜虞离开了一会儿,她就哭着将听到的事抖了个干净。 柳怜梦何其敏锐,一番追问姜虞,终是知道了南元义死在天牢的事。 相伴几十载的夫君突然死了,无论哪个女子都会难以接受。 柳怜梦恸哭一场,萎靡不振躺在床上就再未说过一句话。 周嬷嬷在一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出言相劝:“夫人,老爷去了,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没了父亲,您难道还想让她们没有母亲吗?” “家中几位族老不知派人来探过几次话了,您要不振作起来,二小姐会受人欺负的。” 闻言,柳怜梦面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之色。 “把药给我吧。”她说这话时,眼眶又控制不住红了。 “欸!欸!”周嬷嬷面上爬上喜色,忙擦干净眼泪上前端起矮几上的药。 喝完药,柳怜梦眼中蓄满泪水握住姜虞的手:“阿虞,你爹他……他死前可有留遗言?” 姜虞空着的一只手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喉间一阵儿发堵:“娘,爹他死的突然,没有遗言,但给你留了一封血书,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再给你。” “不。”柳怜梦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掉:“你给我吧,我现在就想看。” 姜虞抿紧唇瓣,思衬须臾眼眶发涩点点头:“好,我这就让人拿来。” 她正欲唤人,外间传来杂乱脚步声。 颇有种来势汹汹算账的意味,明显来者不善。 纤秾的眉微拧,姜虞扭头吩咐周嬷嬷:“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第168章 “胆敢对王妃不敬,该打!” 周嬷嬷掀起帘子踏出寝房,便瞧见南家族长冷脸带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 “南元义这等弑帝的不忠不义之人不配为我南家人,即日起,由本族长做主,将他从我南家族谱上除名。” “限柳氏母女今日内搬离南家祖宅,否则,休要怪老夫不念亲族之情!” 周嬷嬷忿忿道:“你们休要听信外面的谣言,老爷向来清正耿忠,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南族长那张上了年纪略显松弛的脸猛地绷紧,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攒着怒意。 他手中拐杖往青石板地面上重重一杵,发出“咚咚”闷响:“谣言?你敢说朝中五品以上大人说的话都是谣言?” “这事有鼻子有眼,岂会有假!他自己要送死南家管不着,但要连累南家所有人跟他一起死,不可能!” “他如今已从南家族谱除名,就不是我南家人,柳氏母女今日必须搬出南家!”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周嬷嬷一清二楚。 一是想要在新帝怪罪下来前撇清关系,好明哲保身。 二是看柳怜梦母女孤寡无依,想趁机吞并南家家产。 她呸!真是一群没心肝儿的东西! 老爷这些年为族里培养子弟出钱又出力。 现在一落难了,就一个个上赶着拿乔欺负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女。 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 周嬷嬷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转头就拿起一旁扫帚对准南族长一行人:“今日谁敢动夫人小姐,就先从我周老婆子尸体上踏过去!” “疯婢!”南族长脸色难看,拐杖在青石板上“咚咚”猛敲,震得碎石子都蹦了起:“简直是目无尊卑的贱婢!南家岂可容你这以下犯上的下作东西!” 他厉声吩咐:“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别扰本族长办正事!” 周嬷嬷半点不惧,对着上前来的小厮就是一通乱挥,竹枝带着风“呼呼”作响,打得小厮们左躲右闪。 “反了!反了天了!”南族长气得跳脚,指着周嬷嬷嘶吼:“多上点人,把她给我按死了!出了事老夫担着!” 三四个小厮周嬷嬷尚能对付,人一多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就在她被小厮偷袭反手钳制住时,一道清凛威赦女音骤然响起:“住手!” 姜虞在翠袖搀扶下从屋中出来,目光落在被小厮押着的周嬷嬷身上:“放开!” 她语气自带威华,小厮想到她身份,后背一紧忙松开周嬷嬷。 一得了自由,周嬷嬷对着南族长就淬了一口,叉腰:“一群黑心肝的东西,老爷是不在,可别忘了,王妃是老爷夫人的义女,你们想要赶夫人和二小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 南族长花白胡须颤了颤,看向姜虞,压住怒意道:“这是南家的家事,王妃难不成也要管?” “我是南太傅的义女,算半个南家人,怎就无权管?”姜虞语气平静,那双眼却沉的骇人。 “你——” 南族长气的怒瞪她,翠袖上去就是两巴掌:“胆敢对王妃不敬,该打!” 南族长本就上了年纪,被她两巴掌打的一时间晕头转向,差点站不稳倒地上。 “族长!” 随他来的几名族中子弟和三名族老眼疾手快搀住他。 深知姜虞身份是他们惹不起的,一行人态度上恭敬了几分。 “树倒猢狲散,我等也只是怕受牵连才出此下策,还望王妃高抬贵手,给我等一条生路。” 说话的是一名发须半掺霜白的老者,正是族中素来以“忠厚”闻名的二族老。 不等姜虞表态,他掀袍跪下,身后一行人瞬间意会,齐齐跟着跪下:“还望王妃高抬贵手,给我等一条生路!” 周嬷嬷气的咬牙:“好啊,好啊!还用上苦肉计了!” 她挽起袖子捡起地上扫帚:“我让你们——” “周嬷嬷!”咳嗽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看去,柳怜梦弱柳扶风在婢女搀扶下出来。 周嬷嬷丢下手中扫帚疾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蕴着关切道:“夫人,你身子未好全,怎出来了?” “快,奴婢扶你进去,这刚好一点,可别吹冷风将那点底子又败光了。” 柳怜梦止住她动作,看向跪着的南族长等人:“去收拾收拾,我们搬出去吧。” 周嬷嬷一怔:“夫人,你……” “什么都别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都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若谣言属实,老爷犯的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总不好让南家族人跟着一起送死。” 从姜虞口中她已经知道南元义弑帝的事确实是真的。 只是朝廷还未正式定下罪名而已。 无论最终如何定罪,南家众人都会受牵连。 柳怜梦良善,到底不想连累无辜。 她们母女就此搬出去也好。 “阿虞,要麻烦你的人帮娘搬搬东西了。” 姜虞反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软道:“娘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分什么麻烦。” 她转头吩咐翠袖:“去叫护卫来帮忙收拾东西,顺便叫他们仔细些,莫要损坏了物件,尤其是书房里的书籍,要一一清点妥当。” 南家族人这么迫不及待要赶柳怜梦母女走,姜虞自是能从中窥出缘由来的。 左右这南府主宅没什么东西了,他们想要就拿去好了。 也是此刻,姜虞才恍然明白南元义当初为何要早早将南家家产做好安排了。 可能自那时起,他就预料到了今日。 家产一分为三,一份给南薇作嫁妆,一份补给她作嫁妆。 剩下那份,自然是要留给柳怜梦颐养天年。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却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想到这儿,姜虞心底没由来泛起酸楚。 趁护卫收拾东西间隙,柳怜梦让周嬷嬷去将南薇叫来,和她说了要搬出去的事。 家中突遭大变,南薇性子沉稳了不少,只略讶异了下,之后什么都没说就带着贴身婢女一起去收拾东西了。 柳怜梦和南薇都没什么东西,不消两刻钟就收拾完毕。 只是南元义生前留下的书太多,护卫一连搬了二十多趟才搬完,因而费了不少时间。 踏出南府大门,柳怜梦回头看了眼匾额上“南府”两个鎏金大字,心中顿感五味杂陈。 “娘,要不你和南薇先去摄政王府住两日吧,回头我让人买好宅子你们再搬出来。”姜虞音色润和道。 “不了,你爹生前在西街翠竹巷买了间两进的宅院,够我和薇儿住了,就不去摄政王府给你添麻烦了。” 闻言,姜虞微微错愕,眸色暗淡点点头。 爹还真是安排的事无巨细,连娘和南薇被赶出府住哪儿都提前备好了。 看来,他打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在这场宫变中是必死的结局。 第169章 牧云瑾其人 宅子位于西街幽静小巷中,临近各大商铺,做什么都便捷。 姜虞让人又添置了一些宅子里需要的物什,等柳怜梦情绪稳定后才回摄政王府。 马车途径南家府邸时,看到府门前停满了板车,路人议论声顺着寒风钻进耳中。 “这南家一族这么急着搬离京城,真不怕步赵家后尘啊。” “是啊,赵家被抄家流放才两日,现在满京都传南太傅是受明王指使弑帝,就算朝廷还未定罪,南家族人这个时候跑不明摆着做贼心虚吗?” 另一人插话:“你们还不知道吧,南家前日就将南太傅从族谱上除名了,还将柳氏母女赶出了府。” “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也与南氏一族无关,人家可精明着呢,昨日就使银子办好了路引,举全族迁离京城,可不像赵家人那么无脑冒失。” “啧啧,真是世态炎凉啊,且不说南太傅弑帝之事是真是假,这南氏一族也太绝情了,主心骨一出事,马上就欺负人家妻女,那么多辆板车,这南太傅得留下多少家产!这下全便宜族人了。” 插话那人声音里掺杂了笑声:“什么家产啊,我听我二舅家在南府当小厮的侄子说,南家几位族长赶走柳氏母女后,带人打开库房一看,发现除了几个空破箱子,什么都没有。” “一群人算计来算计去,结果一场空,那位南族长还想占了南太傅留下的家产,再培养出几个出色的族中子弟振兴家族,看到空荡荡的库房时,气的差点厥过去。” 旁边人恍然大悟接话:“难怪我瞧南氏的人一个个低眉耷眼的,原来是没占着便宜啊!” “可不,这个节骨眼上南氏的人能拿到迁离京城的路引,不得高兴坏了,一个个拉着脸,明显就是没能占到便宜,不高兴了呗。” …… 将路人的话尽收于耳,姜虞放下车帘,唇角牵起讥讽弧度。 还想用她爹的钱培养族中子弟? 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人都是有私心的。 南氏族人为求自保,迫不及待撇清干系本质上没什么错。 可他们错在,不该打南家的家产。 也始终没看透一点。 萧令舟就算登基为帝,他们此等弃帅保车的行为已经引人反感。 南氏一族子弟日后想要入朝为官,基本是没什么可能了。 虽然朝臣都在催促萧令舟尽快登基。 可面对空虚的国库,以及南疆边境蠢蠢欲动的西曲蛮兵。 还有一大堆盘根错节的前朝弊政,他根本无法做到安心登基。 姜虞回到摄政王府,听下人说萧令舟午时回府了,这会儿议完事在书房歇着。 姜虞略微讶然了下。 按理说萧令舟这个摄政王虽无皇帝之实,却已有皇帝之名。 就是住皇宫也无可厚非。 回摄政王府,倒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来到书房,姜虞在屋外就听见了里面传来萧令舟与谢惊澜说话声音。 “……东越太子是个烫手山芋,王爷打算要如何处置?” “能让小皇帝百般护他,两人之间定存在什么重要交易,先将他关押进地牢严刑拷问。” “是。” 看到姜虞身影,谢惊澜颔首行礼,随即兀自离去。 “阿虞,你回来了,岳母情况怎么样?”萧令舟修洁的手揉着太阳穴,朝姜虞伸出手。 “算是走出了阴霾,不再以泪洗面了。”望着他清矜眉眼间极力压下的躁郁,姜虞纤眉微拧:“头疼又发作了?” “处理政务总要费心神,偶尔会疼,不打紧。”萧令舟拢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扶着她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李大夫几次三番叮嘱治疗期间不能过于疲累,他总是忘。 这不治好了,一但用脑过度,又开始疼了。 姜虞无奈叹了口气:“到榻上去,我替你按按。” 萧令舟这几日身心俱疲,难得有时间与她独处一会儿,没有拒绝。 移步至小榻,姜虞坐在榻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芊芊素手抚上他泛疼的脑仁:“刚刚我听你和谢大人提到了牧云瑾?” 萧令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好闻幽香,连日来的疲累散了大半:“南太傅劫走他后,他就失了踪迹,我的眼线知道他藏匿在皇宫,却一直找不到人。” “宫变那夜,我看小皇帝身边伺候的那名叫小景子的贴身太监眼生,就怀疑他是牧云瑾。” “不想那夜人多眼杂,一个没留神就让他溜走了。” “此人诡计多端,谁都不信,唯有对冷宫一位帮过他几次的老嬷嬷存那么一点信任。” “他逃窜的这几日里,不时会去给那老嬷嬷送吃的,谢惊澜让人布下天罗地网,趁他不备才将他抓住。” 姜虞垂下眼睫,不由得纳罕:“这么个不把人命看在眼里的人,居然也会知恩图报,真是稀奇。” 在她看来,牧云瑾这人很矛盾。 既报复心强,冷血。 同时又兼具一点为数不多的善心。 先是逃跑时那农家老妪。 现在又是冷宫那位老嬷嬷。 无一例外,两人都对他有恩。 这般看来,人性这东西本身就是多面性的。 在老妪与老嬷嬷眼中,牧云瑾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在他们眼中,他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搅弄风云的祸根。 立场不同,看人看物的观点自然也就不同。 萧令舟闭着眼,清晰感受到姜虞指尖轻柔地按在自己泛疼太阳穴处,雍雅出尘的俊容舒展开来:“牧云瑾自小母亡,又被生父送到昭国为质,内心是个极度缺爱的人。” “有人对他好,他必然会回报十分。但这样的人,没有是非对错观念,所有的善恶都只凭一己之私划分。” “对他有恩者,便是天塌下来也会护着,碍他路、负他者,管你是忠良还是无辜,皆会除之而后快。 他这番话将牧云瑾性子分析的很透彻,姜虞若有所思点点头,颇为赞同。 默了须臾,她迟疑了下,蠕动唇瓣道:“不说不相干的人了,我爹……你打算如何给他定罪?” 第170章 登基,大臣劝纳妃 姜虞有自己的私心,她不想保持一世清名的南元义最终背负弑君的名头被载入史册。 饶是南元义没说,但她能感受到,他在意自己的名声。 若有其他路可走,他绝不会选择弑君这一条。 事已发生,她没法回到过去改变什么。 但至少现在,她想让后世提起他时。 记的是朝堂上那个敢言直谏、两袖清风的南太傅。 而非一个背负千古骂名的逆臣贼子。 相处久了,萧令舟哪里会不知晓她内心的想法,柔和着语调道: “我会下令布告天下,就说南太傅在进宫前就被明王的暗棋所杀,暗棋再易容成他的相貌杀了小皇帝。” “南太傅作为受害者,理应得到正名,以天子之师之名厚葬。” 听了他话,姜虞一扫眉眼间郁色:“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既洗脱了她爹弑君罪名。 也维护了他名声。 一举两得。 反正明王已经背了谋反弑君罪名,再背点锅好像也没多大影响。 没了心事,姜虞整个人都畅快的鲜活了起来。 忽的又想起一事,碎碎念道:“得叫你的人赶紧放南氏一族的人离开,不然等布告一出,又该折回来吸血了。” 他们没得到她爹留下的家财,这会儿不知道多气。 要知道她爹是被“冤枉”的,他们不会被殃及,必然就不舍得再离开京城了。 何况这些人唯利是图,不离京早晚会再打上南家家产主意。 与其到时给她娘和南薇带来麻烦。 倒不如就此放他们离开来的省事。 见萧令舟没应声,姜虞低头一瞧,就见他人困倦的不知何时睡着了。 没叫醒他。 姜虞轻声唤人进来。 下人小心翼翼将萧令舟身子挪正躺到枕头上。 姜虞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看他睡的沉,这才起身回了栖月阁。 旧岁寒梅落尽,新元启封。 原先一些重要的国事就是由萧令舟代为处理,因而半月时间已足够他彻底了解昭国现状。 眼看一切渐渐步入正轨,朝臣便开始日日奏请催他早日登基。 被催的头疼,他遂将登基大典定在了半月后。 十几日晃眼而过。 二月初一这日,摄政王萧令舟正式登基为新帝,改年号为昭宁,封王妃姜氏为皇后。 从摄政王府搬进皇宫这日。 萧令舟起早去上早朝。 到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用凤辇去接姜虞。 她怀孕七个多月了,出行一应要小心再小心。 指派接她的太监得了令,生怕出半点岔子,一路上不知叮嘱抬凤辇小太监多少次,要万分小心。 由于姜虞月份大了,经不起封后大典一系列流程折腾,萧令舟就将封后大典往后延了四个月。 刚好赶在她生产完出月子那段时间。 虽未举行封后册封礼,但皇后需从朱雀正门进的礼不可废。 凤辇从朱雀门而入,最后在永宁宫停下。 照规矩,历代皇后居住的是坤宁宫。 萧令舟在摄政王府时就习惯了与姜虞住一块儿,到了宫中自然也不例外。 尽管礼部官员再三强调于礼不合,最终都被新帝森翳诡寒的眼神骇到,再不敢提这事。 就这般晃眼过了半月,一些大臣急于稳固自己在新朝的地位,将目光瞄向了新帝的后宫。 作为皇帝,怎么能只有皇后一个妃子?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不可能的事。 从前帝王为摄政王他们无权干涉,如今他既为帝,便有责任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们身为臣子,于公于私都要进行一番规劝。 于是这两日,新帝案桌上关于皇后身怀六甲、不宜伺候帝王,劝帝王广开选秀,充盈后宫的折子渐多了起来。 第一日萧令舟对这类折子不予理会。 第二日看到好几份折子都是同样话术,他动了怒,让太监将劝他纳妃的折子全部挑出来。 到了翌日早朝,他命太监拿出折子一个个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新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监念完名字,让这部分大臣另站成三队。 霎时间,金銮殿中鸦雀无声,帝王威严十足声音自龙椅上传来。 “诸位大人都劝朕广纳后宫,可这国库实在空虚,难以支撑选秀的钱财支出。” 萧令舟扫视下方一众大臣神情,语气透着慢条斯肃的冷凛:“不如诸位大人做个表率,略献家产为朕选秀做点贡献?” “也不要太多,就元福念到名字的这五十三位爱卿,每人每户各出一半家产。” 一半家产!这还不多! 这哪儿是让他们做贡献,分明是算账! 当即有朝臣丧着脸表示,自个的俸禄刚好只够供养家中妻儿老小。 要是捐献一半家产,一家人就要流落街头了。 触及自己利益,这群人个个推诿起来,哪儿还有半点劝帝王广开选秀时的理直气壮。 萧令舟可不惯着他们。 让宫人将排成三队的官员名字按顺序记下。 又下令让铁甲兵统领陈奇挨户上门取银钱。 若有隐匿、拖延者,按欺君罔上论罪,抄没全族家产,贬为庶民。 都说打蛇打七寸,萧令舟这一招直接让上奏劝他纳妃的臣子大出血,又起到了杀鸡儆猴作用。 这之后,朝臣都不敢再提选秀一事。 生怕惹新帝不高兴,让他们把剩下的家产也“主动”捐了。 前朝的事儿一句不差落入在永宁宫中养胎的姜虞耳中,她只略恍了下神,什么都没说。 萧令舟下早朝回来,她正绣着月白腰封。 这深宫寂寥,她如今身子笨重,已不宜随意走动,总要寻点东西打发时间。 剪纸叫她学的炉火纯青。 厌倦后她又将从前不擅长的女红捡了起来。 只因昭国有女子送腰封给心爱男子作定情信物的习俗。 她就发誓一定要给萧令舟绣条像样的腰封出来。 这不,和针线斗争了两日,绣的花样总算有了起色,就连绣坊司的绣娘都直夸她有天分。 姜虞知道那是恭维话,不过绣娘并没有过分夸大其词,她听着不反感。 触及萧令舟神姿玉彻身影,她展露笑颜将自己的最新“杰作”拿给他瞧:“子衍,快看,是不是比原先有进步了?” “卿卿聪慧,手也灵巧,确实绣的好很多了。”萧令舟对她向来是不吝啬夸赞的,施施然在她身侧位置坐下。 第171章 大结局(上) 绣娘和宫人都是有眼力见的,看到帝王来,自觉退了出去。 萧令舟下朝后,在御书房换了身石青暗纹常服才来。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口绣着几缕银线流云纹。 乌发用一支碧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添了几分随性和温润。 褪去人前的威严姿仪,这样的他更像矜贵清绝的世家公子,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姜虞将腰封放到榻上绣篮里,指尖捻了块儿蜜糖糕送进嘴里,语调让人辨不出情绪开口:“听元福说大臣在劝你纳妃?” 元福是萧令舟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是个惯会看人眼色行事的。 他深知帝后感情甚笃,在帝王默许下,前朝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差人来永宁宫知会一声。 以往历朝历代是不允后宫涉听朝政的,但萧令舟不以为然,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姜虞。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他对她的爱亦无丝毫保留。 只要她想,这大昭的江山他亦愿意与她共享。 “卿卿不必理会那些老匹夫,他们自个爱娶多少娶多少,休想将这枷锁扣在我头上,这辈子,我守着你一人足矣。”他凑近姜虞,贴着她莹润脸颊蹭了蹭。 姜虞推不开他,硬生生被他蹭的脸上一阵儿酥痒,嗔了句:“量你也没那个念头。” 她放下咬了一口的蜜糖糕,伸手去够紫砂茶壶,萧令舟先她一步倒好水递到她唇边。 口中蜜糖糕的甜味被冲淡,姜虞坐正身子,掌心抚上高隆的肚子,微垂下眼睫:“若你真动了纳妃心思——” 她顿了下,扭头对上他乌沉深邃的双眸,微挑眉,半开玩笑道:“我就让你的孩子叫别人爹。” 她话一出,萧令舟瞳孔骤缩,明显紧张起来。 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害怕情思,他避着她肚子一把将她搂住,音色发颤保证:“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卿卿别不要我!” 这世间本就枯乏无趣,他这些年刀尖饮血、权谋缠身,从未尝过半分暖意。 是她撞进他的生命里,才让他黑白天地染了鲜活色彩。 若她不要他了,比杀了他还要叫他痛苦难捱万万分。 感受他隐隐发抖的身体,姜虞愣了一息,旋即抬手抚上他轮廓清晰的五官:“瞧把你吓的,我开玩笑而已。” 四目相对,她捧着他脸,极认真的说:“子衍,爱是相互的,只要你不负我,这辈子我便不会弃你。” “不会!”萧令舟心跳如鼓,虔诚的偏过脑袋吻在她柔软手心:“我绝不会负你,阿虞。” 我会用朝朝暮暮的陪伴、用岁岁年年的坚守来证明, ——我爱你。 …… 怀孕于妇人而言是一桩累人又辛苦的活,更别提姜虞怀的这胎是双生子。 到了第八个月里头,萧令舟日日都在提心吊胆,随时随地脑子里的弦都是绷紧的。 就怕她突然发动。 饶是稳婆和妇人生产时要用的一应物什都早早备下了,萧令舟还是每日都要问一遍还缺什么。 直到元福回他说:“不缺不缺,陛下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该备的金疮药、软布、参汤都齐整着呢。” “连产房里的炭火都挑了最耐烧、没烟味的,稳婆更是民间最有经验的张婆子,断断出不了岔子的。” 每每听到这话,萧令舟才安心的点点头。 日复一日,明明到了足月该临盆的时候,可姜虞的肚子就是迟迟不见动静。 她本人倒是半点不急,急的是阖宫上下的人和萧令舟。 赵家充公家产和先前五十来名大臣的半数家产只勉强填补了下空虚的国库。 这段时日萧令舟为此夙兴夜寐,案头堆积的账本看了又看,连饭食都没有时间用。 姜虞带着人来时,御书房内气氛压抑沉闷的令人感到窒息。 户部的几名官员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无声的承受着来自帝王的威怒。 “……朕倒是要问问,各宫并未年年翻新修葺,这账上怎会每年都多出这项支出来?” “还有,朕早就下旨削减各地藩王岁俸,三成以充国库,为何账面上分文未减,反倒多了笔‘藩王贡品回赠’的支出?” “啪!”折子落在几名官员跟前,随之一起掷落的还有砚台。 浓黑的墨汁溅出,在明黄奏折上晕开狰狞黑斑。 户部尚书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冷汗浸湿了朝服,磕着头颤声道: “陛、陛下明察!各宫修葺款项是先前定下的例制,臣不敢擅自更改,至于藩王回赠……是为了安抚各地藩王,稳固边疆啊!” “稳固边疆!稳固边疆!”他不提还好,一提萧令舟怒火更甚:“每年那么多岁俸下去,朕也没瞧见边境安宁过,倒是养出了一群贪逸恶劳的废物!” 几名官员趴在地上,浑身发颤,无人再敢回话。 “都给朕滚出去!”萧令舟抚着眉心,眼底怒火燃到极致,又被连日来的疲惫压得只剩沉郁的戾气。 “是、是!” 几人连滚带爬起身,看到姜虞,颇有种劫后余生地齐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姜虞微颔首,缓步走至萧令舟身边:“又在为国库空虚的事发愁?” 萧令舟周身威压淡去,隽雅容色带上温然和缓扶她在龙椅上坐下。 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他声音带着卸下防备的疲惫道:“江南盐税迟迟收缴不上,灾区赈济还要耗银,边军军饷也快见底了,桩桩件件都要银钱,如何能不愁。” 姜虞抬手,指腹拂过他紧蹙的眉峰:“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事。” 不等他说话,她招手示意宫女将食盒拿上来:“你先喝粥,我慢慢跟你说。” 有她在身边,萧令舟心中被焦虑与压力笼罩的阴霾总能被温柔的拂去,应声:“好。” “要想解决国库空虚问题,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借钱。” “借钱?” “对,借。”对上他疑惑不解眼神,姜虞继续说:“大昭入商籍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这些人手上空有无尽财富,却始终困在“士农工商”的四民之序里,成为地位最末等的“富而不贵”者。” “若这个时候朝廷设立虚职爵位,凡主动借钱给朝廷的,借的越多,爵位越高,且后代子孙可摆脱商籍科考。” “商户渴望摆脱“商籍”桎梏,渴望后代子孙跻身士大夫之列,自有人散财为家族买虚衔、求功名。” “再者这钱是向他们借的,会给予债券以作凭证,等国库充盈了,有债券的商户,朝廷会依期限还他们钱。” “于他们而言,借出去的钱有利息,能捞到官当,又能惠及子孙后代,还能帮助国家渡过危机,何乐而不为?” 听完她一席话,萧令舟瞬间醍醐灌顶,眼中升起光亮:“好!此法甚好!” 他放下粥碗:“既解了国库燃眉之急,又顺了商户‘富而求贵’的心思,简直就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说着,他兴奋的握住姜虞肩膀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眼中满是欣赏之色:“还是卿卿聪慧,这法子怕是食朝廷俸禄的那群大臣想破头都未必能想到!” 姜虞羞愧,哪儿是她聪慧。 她不过是将现代的国债照搬过来,略改了下而已。 她欲开口说话,下腹突然传来坠痛感。 “嘶……” 听到她痛苦嘶声,萧令舟眉心猛地一跳:“阿虞,怎么了?” 半个身子重量压在他身上,姜虞颦蹙着眉,艰难说了句:“我、我像是要生了。” 第172章 大结局(中) 永宁宫中,只最初慌了下,很快所有人就有条不紊地为皇后娘娘接起生来。 自胎象稳后姜虞就日日活动身子骨。 因而没遭多少罪就将孩子生了下来。 伴随先后两道嘹亮哭声响起,候在殿外的萧令舟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好在元福动作快,一把扶住了他:“陛下,当心龙体!” 朱漆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稳婆各抱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出来。 走在前头的稳婆脸上汗珠混着笑意往下淌,高声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平安诞下龙凤胎,两位小主子哭声响亮,都康健得很!” “这是小皇子,您可要抱抱?” 萧令舟视线掠过稳婆怀中皱巴巴的男婴,小家伙攥紧小拳头,哭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微拧眉:“怎如此丑?” 稳婆:“……” 元福:“……” 另一名稳婆抱着女婴上前来,解释:“陛下有所不知,这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您与皇后娘娘都长的极好,小皇子和小公主将来也必定不会差。” 萧令舟目光又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女婴粉雕玉琢,哭声软糯,完全与男婴形成了鲜明对比。 望着女儿小小一团的身子,萧令舟心瞬间化成一汪温水。 “皇后怎么样?”他抬手想去碰孩子,指尖却顿在半空,转而急切地问。 “娘娘生产顺遂,这会儿已歇下了,只是略有些乏累。”稳婆连忙回道。 萧令舟长舒一口气,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 他转身吩咐元福:“传朕旨意,大赦天下,赏永宁宫上下所有宫人各十两银子!再传御膳房炖些温补的汤药和流食,等皇后醒了用。” “是!”元福满脸喜色去传旨了。 陛下爱重皇后娘娘,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跟着沾光,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 如今皇后娘娘平安诞下龙凤胎,不仅是皇家添了子嗣、绵延了龙脉,更是阖宫上下的福气! 这天大的喜事,他得赶快些将消息传到礼部去。 叫先前那些个劝陛下纳妃的朝臣都瞧瞧。 只要有皇后娘娘在一日,那些个世家贵女们呐,就休想打陛下的主意! 永宁宫寝殿内,姜虞醒来看到萧令舟笨拙的抱着孩子在哄,轻声唤他:“子衍。” “卿卿醒了!”萧令舟抱着孩子坐到床沿,迫不及待道:“快看看,这是我们的女儿,和卿卿长的很像,以后会是个可心的。” 望着软软糯糯的女儿,姜虞越看越看越喜欢。 她伸出指尖轻触碰了下女儿温热的脸蛋。 那细腻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令她先前生产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儿子呢?” 萧令舟将女儿放到她身侧,命人去将儿子抱来:“他爱哭,我怕吵到卿卿休息,就让人抱到偏殿去了。” 由于长的“太丑”,又哇哇哭的小皇子很明显被自己父皇嫌弃了。 翠袖抱他来寝殿时,他扯着嗓子,小腿在襁褓里蹬个不停表达自己着自己的不满。 “以后怕是个爱闹腾的性子。”姜虞听着儿子洪亮哭声,无奈的笑了笑。 说着,她轻轻碰了碰儿子唇角。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娘亲的气息,竟咿呀一声停止哭泣,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姜虞心头一暖,转头看向萧令舟,笑意温柔:“陛下给孩子们取名字了吗?” “内务府早一个月前就拟了几个名字,我挑了两个,男孩叫萧长昭,女孩叫萧长宁,卿卿觉得如何?” 他们的孩子生来就是尊贵的嫡长子、嫡长女,命格承得起“昭宁”二字。 姜虞默念了一遍,眼眸清润问:“可是陛下年号里的‘昭宁’二字?” 萧令舟眼尾捎上清和笑意:“是,卿卿若是不满意,可以让内务府重新拟名。” 她是他两个孩子的娘亲,拥有绝对的赋名权,他自是要紧着她先。 “长昭,长宁……”姜虞盯着小皇子和小公主可爱软萌的小脸,心软成了一团:“挺好听的,就这名字吧。” 她忽的又抬眸:“大名有了,小名呢?” 萧令舟将她耳边碎发别至耳后,温声说:“小名卿卿取吧。” 她取? 这下叫姜虞为难起来了。 一是她学识比不得萧令舟,怕取不好。 二来她纯取名废,一取名字就一个头两个大。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寝殿的雕花木窗被风吹开,殿外大好春光闯入眼帘,她脑中一闪。 “曜光映庭春正好,窈姿含韵福绵长,要不……就叫曜儿和窈儿吧?” “曜儿,窈儿,卿卿取的名字甚好。”萧令舟雍矜面上多了几分初为人父的慈然:“将来孩子们定能如他们这名字一样,” “光明顺遂、福气绵延。” 姜虞刚生产完,身子还虚着,没让两个孩子闹她太久,让母子三人又相处了一会儿,萧令舟就叫宫人将孩子抱去喂奶了。 虽是三月的天了,但春寒料峭,殿内仍燃着炭。 萧令舟将姜虞圈在怀里,将棉被往上提裹住她身子,语调缱绻道:“卿卿还记得吗,三年前的今日,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缘分就是这般玄妙。 他们孩子的生辰与他们相遇的时间是同一日。 这种感觉就像,三年前种下的因,在三年后终于结出了果。 他从孤身一人,有了心爱的妻子。 再到现在,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 “子衍,你说的初次见面,就是你差点把我胳膊卸了的那次?” 姜虞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靠着,慵懒的半点不想再动弹。 在她看来,他们的初次见面应该是他第一日到张家村那日。 他一身素白衣袍站在村口,长长墨发用白色发带束着,衣袂翻飞,丰姿如玉,仿若天人。 就那一眼,她陷进他那张骇俗的容色里,才有了后来的事。 萧令舟汗颜,轻笑了下,隽雅出尘面容一如当年:“那时我与卿卿初次见面,还是陌生人,卿卿抓我衣袖,我若不动手才不正常,不是吗?” 说的也是。 姜虞现在想来,没由来心口一紧。 还好她刚开始言行上没有太轻佻过分,萧令舟要隐藏身份也没对她出手,不然她怕是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夫妻两人依偎在一起说着从前的事。 殿外宫人偶尔听到殿中传出皇后娘银铃般悦耳笑声。 而那位人前清寒威华的帝王,时不时便柔和着语调应上自家娘子两句,那是常人都难以窥见的温情和煦与温柔。 第173章 大结局(下) 昭宁一年三月初十,皇后姜氏诞下一子一女。 帝大喜,着令册封长子为皇太子,长女为镇国长公主,一个月后与皇后册封礼一并举行。 出生即入主东宫,人人都说皇太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投生到了皇后娘娘肚子里。 说句子凭母贵也不为过。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夸大其词。 然知情的人会说这话半点不假。 谁人不知当今皇后娘娘尊享天下独一份的荣宠。 虽出身乡野,却与帝王有患难夫妻之谊。 后随帝入京,亦是摄政王府唯一的女主子。 即便帝王成了天下之主,仍以储君已立、国本已固为由为其空置六宫。 甚至布告天下此生不选秀、不纳妃。 彻底从根源上断绝了朝臣想往后宫送人的想法。 同年三月,新帝颁布一系列发展民生水利的诏令,并为灾区减免两年赋税,以恢复民生。 与此同时,朝廷发行债券的消息传开,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此次发行的“安邦利民债券”,总额三千万两,期限三年。 朝廷承诺到期后兑付三成利息,更明文规定债券收益将全数用于水利兴修与灾区赈济。 消息传开,民间议论纷纷,商户虽感念帝恩,却因素来对官府募资心存顾虑,多持观望态度。 朝堂之上,亦有老臣进谏,担忧债券无人问津,反损朝廷公信力。 新帝早有预料,未急于催促,而是下旨令户部将债券细则、资金用途及监管章程昭告天下。 承诺每一笔开支都登记在册,接受各州府御史与民间乡绅共同监督。 柴氏兄弟闻消息,第一时间入宫求见,主动认购了三十万两的朝廷债券。 两人在京城的火锅店一经开门,迅速打开口碑。 不过半年,店已遍布京城,一跃成了京中小有名气的富商之一。 因两人起了带头作用,帝大悦,下旨嘉奖柴氏兄弟。 赐“忠商”牌匾,特许其商队通行天下无需缴纳关税。 二人感念隆恩,联合豫州商会的一众富商,广发倡议,言明“国兴则家旺,国衰则家败”,劝谕众人共度国难。 富商们本对朝廷债券心存疑虑。 见柴氏兄弟倾力支持,又念及新帝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处处为百姓着想,便纷纷打消顾虑,争相认购。 短短一月,三千万两债券便抢购一空,国库瞬间充盈。 不仅解了水利兴修与灾区赈济的燃眉之急。 更让各州府得以顺利推行“借粮种、兴农桑”之策。 就在一切欣欣向荣之际,北疆无人镇守,明王留下部众突然生乱。 为护边关安宁,苏月卿自请北上镇压内乱,其夫谢惊澜随同北上。 三个月后,北疆传来捷报。 苏月卿夫妇率军大败叛军,乱党或降或诛,北疆之乱尽数平定。 捷报递至御书房时,帝王正在永宁宫偏殿哄昭国的储君和长公主睡觉。 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孩最是闹腾。 萧令舟不舍得两人闹自己的娘子。 又不完全放心交给宫人照料。 是以,他尽量挤出时间自个亲自照料。 元福手持浮尘禀完大捷一事,萧令舟喜上眉梢,当即下旨封苏月卿为“镇北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又封谢惊澜为“护北军师”,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同时令户部拨银三十万两,用于北疆后续发展事宜。 永宁宫寝殿里,沐浴后的姜虞慵懒倚靠在小榻上,手里握着本账册在看。 她容色清雅,乌发用玉簪简单挽了个髻,鬓边垂落的几缕湿发尚带着淡淡宜人清香。 素色寝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纤俜的锁骨,上面还隐约可见淡去的暧昧痕迹。 褪去皇后端庄华贵的她,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媚和松弛的鲜活。 萧令舟挥挥手,宫人自觉躬身退出寝殿。 “卿卿又在看账册?” 温煦柔缓的男音响起,姜虞从账册中分出心神瞥了眼坐在榻沿的萧令舟,又将注意力放回账册上:“孩子们都睡下了?” “睡下了,曜儿闹腾,倒是一哄就睡,窈儿乖巧,却怎么都哄不睡,所以费了些时间。”萧令舟伸手将她捞进怀中,贴着她脸颊浅吻。 “从前不觉得养孩子是件费心神又累人的事,亲身体验了才知晓,真真儿比处理政务还要叫人累上十倍不止。” “卿卿怀孕十月辛苦了。”他指尖轻轻摩挲她后背,语气里满是疼惜。 姜虞怀孕前三月吃不下一口饭。 要临产时拖着笨重的身子连走路都困难。 生产那日,他在殿外听着她的痛呼,心揪成了一团,却什么都做不了。 怀孕到生产的苦她都受了。 教养孩子的事他自是得担起来。 姜虞被他亲的心跳狂乱不止,抬手抵在他胸口嗔道:“嘴上说着养孩子费心神累人,这会儿倒还有精力来闹我。” “是这个理儿没错。”萧令舟气息与她混在一块儿,一双瑞风眼里含着笑意,音色略微沙哑:“不过一见到卿卿,我浑身的疲累就都消散了。” 姜虞眉心猛地一跳,脑子里不受控制涌现一些不健康画面。 她怀孕加坐月子一年多,萧令舟就忍了一年多。 半个月前他问李太医,也就是李大夫能同房后,她身上印子总要好几日才消去。 明日她要出宫去见柴大柴二。 今夜可不允他胡闹。 脱离他怀抱,姜虞秾美皎然面上一派正色:“我账册就快看完了,明日还得出宫一趟,你先去歇息,不用等我。” 萧令舟却是不依,垂下头吻在她唇上,压了又压,幽邃眸中满是渴求:“夜还长,卿卿先顾念顾念我吧。” 随着年岁渐长,他越发会用他那张容色出尘的脸勾她。 偏生姜虞是个不经撩拨的,美色当前,加上他温言软语缠她,她准会丢盔弃甲。 就她晃神功夫,萧令舟顺着她玉藕般手腕往上,与她十指相扣,压着她倒在了榻上。 语气里含着得逞的笑:“卿卿不说话,便是默许了。” …… 汗水淋漓,累极的姜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提醒不知餍足的男子:“我明日要早起出宫,你莫要闹太晚。” 美人青丝铺散,姝雅如芙蓉的面上浸着绯红,衬的那张眼尾沁泪的容颜又惹人怜爱了几分。 萧令舟神摇意夺,俯身再度吻上那樱红唇瓣:“卿卿再允我一次。” “最后一次……” 听着熟悉无比的话语。 姜虞知道,今晚注定又将是个不眠夜了。 月上柳梢头,殿外偶有几声蝉鸣响起,又很快消失。 望着萧令舟那张清霁俊逸面容。 姜虞一阵恍惚,记忆又被拉回了两年前在张家村的那个夏夜。 那个蝉鸣不止,她还不知道他身份。 与他缠绵悱恻的夏夜…… (正文完) 第174章 尾声(上) 昭宁二年十一月,地牢里的牧云瑾自戕了。 近两年里,他时刻都在谋划逃跑,皆因有重兵把守失败。 逃一次,他受到的刑罚就重一次。 每次被打的奄奄一息,又立马有太医来为他医治。 萧令舟没下令处决他,只因他是东越国送到昭国的质子。 这些年,昭国国力在赵太后母子折腾下大不如前,需要时间调养生息恢复过来。 牧云瑾生死事关两国和平,若他死了,就正好给了虎视眈眈的东越国开战理由。 是以,昭国必须保证他活着。 然千防万防,他最后一次逃跑失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偷袭一名铁甲兵,夺过对方的剑自戕了。 死前,他终于披露小皇帝和他的交易。 他举西曲势力助小皇帝杀了萧令舟,小皇帝将昭国各州县布兵图和粮库分布图给他。 并且,小皇帝早在宫变前就将这两样图给了他。 他怕出变故,拿到图的第一时间就交给了自己盘踞在京城的手下。 本打算小皇帝杀了萧令舟他就能离开昭国回西曲。 不料赢家成了萧令舟,他还被设计抓了起来。 同时他还披露另一个重要信息。 他有名手下和他体内都种了西曲的同生共死蛊。 只要他一死,那名手下亦会死。 到时其他手下知他已死,就会带着布兵图和粮库分布图回西曲。 他的外祖父和几位舅舅自会为他报仇雪恨。 萧令舟得知消息立刻派人封锁出京城门,不想又被牧云瑾摆了一道。 他的人早在宫变前就已转移至京郊。 等他们反应过来,牧云瑾的人早抄了幽州近道直奔西曲。 西曲一知道牧云瑾身死的事,又有昭国的布兵图和粮库分布图在手,抑制的野心瞬间如野兽出笼。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被昭国打压多年,一朝时机成熟,西曲几乎是迫不及待就与东越国通信,欲共同瓜分昭国这块觊觎已久的“糕点”。 昭宁二年十一月中旬,一场由西曲率先发起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接着,东岳国亦对昭国边境城池发起了进攻。 西曲与东岳双线来犯的战报接连涌入昭国都城。 一时之间,宫城之中人心惶惶。 近两年昭国在新帝治理下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生机,如今两国来犯,朝臣心中都无比清楚,此战,昭国毫无胜算可言。 文官都劝帝王割城池以求和,或许还能让昭国存一线生机。 然此谏言当场就遭到了帝王的驳斥。 武官更是怒斥文臣贪生怕死,还未打就先认输。 这其中情绪最为激愤的,当属苏秉渊这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军。 他主动请缨披甲上战场,更是立下誓言不退西曲决不还。 萧令舟念其年事已高,不宜再征战沙场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 苏秉渊当朝摘下头上乌纱帽,扬言作为一名将军,国家危难之际,就算战死沙场,也决不贪逸恶劳等死。 若帝王不允他请求,他只好辞官以一名普通士兵身份奔赴前线。 无奈之下,萧令舟只好封云家长子云展烨为此次副将,听从苏秉渊命令一同出征抵抗西曲大军。 至于东岳敌军,则由镇南王为主帅,云展烨之父再率八万大军支援边境,与其共同御敌。 大军出征当日,帝王携满朝大臣和满城百姓夹道相送。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若不能大败西曲大军和东岳大军,昭国必亡。 他们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即将出征的将士们身上。 这是一场关于国与国之间存亡的大战。 昭国上到帝王将相,下到平民百姓,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国家的生而作努力。 战士们在前线厮杀,帝王携官员百姓在后方大力发展民生。 尽可能为将士们提供充足粮草和良好的作战条件。 这一仗,一打就是两年。 西曲自以为有昭国布兵图和粮库分布图,还有东越国这个盟友相助,定能很快拿下昭国。 殊不知他们低估了苏秉渊这个作战经验丰富老将的实力。 昭国大军并不明着跟他们打,时不时就来一次偷袭,顺便烧毁他们的营地跟粮草,阴损招数比他们还要多。 长期耗战下来,西曲没讨到半点好处,反因打仗加重国内各种租税,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东越国实力较西曲强,但就是刻意拖延战事。 试图借这个契机让西曲与昭国都深陷泥潭,到时东越国就能毫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吞并两国,一统天下。 昭国皇宫御书房里,萧令舟看着前线送来的急报,丰朗眉眼间充满虑色。 身着缠枝莲纹织金宫裙的姜虞一手牵一个萝卜头踏入御书房,刚好将他神情尽收眼底。 “怎么了子衍?可是前线遇到什么问题了?” 四年时光流转,如今的她脸庞愈发精致,眉如远黛,细长而温婉,一双潋滟眸中透着睿智与从容,多了成熟与威严。 萧令舟放下折子,抱起迈着小短腿朝他奔来的曜儿坐到一旁椅子上,音色温煦和雅:“今岁收成大减,收上来的税足足少了两成,前线将士做冬衣的钱有些麻烦。” 姜虞鲜少看到他这般忧虑,想来需要不少钱。 “国库里能拿出多少?”她抱着窈儿在他身侧坐下。 “最多二十万两,前线五十万大军加北疆七万士兵,做冬衣起码要七十万两。” 快四岁的兄妹俩都有双胞胎共有的通病,那就是什么东西都要一样的。 吃的糕点形状大小必须一样。 用膳的筷子和碗样式必须一样。 宫人给两人夹菜次数必须一样。 就连姜默给哥哥摸了两下,妹妹也必须摸两下。 最让姜虞头疼的,当属睡觉的时候,她躺中间绝不能翻身面对其中一个,不然另一个就要说她偏心。 这会儿,看到妹妹被母后抱了,太子殿下不满的伸出自己满是婴儿肥的小短手:“母后,抱,抱抱!” 萧令舟偏头,垂下眼看他,口吻肃然道:“曜儿是男孩子,不能总让你母后抱。” 太子殿下委屈的扁起小嘴,小短手依旧不死心地伸向姜虞:“可是……可是妹妹也被抱了呀!曜儿也想母后抱。” “好,母后抱。”姜虞怕他又要闹,欲放下窈儿抱他,窈儿搂着她脖子就是不愿放。 “母后,父皇都说了,哥哥是男孩子,不能总让母后抱。” 长公主殿下一本正经的学着她父皇说话样子,刻意将语调压得沉稳,活脱脱一副小大人模样。 太子殿下不高兴了,小短手扯着自家母后宽大袖子,可怜巴巴望着她,简直和缩小版的萧令舟一模一样:“母后,母后,你可不能偏心……” 姜虞用眼神将萧令舟欲说的话止了回去,将窈儿递给一旁的翠袖。 抱过曜儿小小一团身子,她音色柔和道:“曜儿听话,母后和父皇有话要说,抱也抱了,乖乖让翠袖姑姑带你们去玩儿好不好?” 太子殿下心满意足点头,圆溜溜的眼弯成月牙,脆生生应道:“好,曜儿听母后的话!” 翠袖一手牵一个,可算是将两人哄走了。 没了两个闹腾鬼,萧令舟将自家娘子圈在怀里,掌心抚着她腰肢,一双深邃含情的瑞风眼里透着浓浓贪恋:“再过几个月曜儿和窈儿就四岁了,是该为他们请个太傅授业了。” 姜虞半倚在他怀里,揉按太阳穴:“不是六岁才到启蒙年纪,这么着急做什么?” “曜儿是太子,昭国迟早要交到他手上,早点识文断字才好,至于窈儿,性子太磨人,让她跟着去沉沉心气儿,能少缠着卿卿。” 姜虞:“……”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到时候小的不缠了,他这个做爹的缠,她同样没少累。 终止这个话题,姜虞抬起浓长的睫:“七十万两倒也不难,我可以替你想办法,不过有条件。” 萧令舟吻在她纤巧的耳垂上,任她把玩着自己修洁匀长的手,眉目清逸问:“什么条件?” “我想去趟豫州。” 萧令舟身形顿住,眸色晦暗了几分,仍语调雍和问:“卿卿去豫州做什么?” “我娘昨日进宫看望曜儿和窈儿,说文景聿剿匪时中暗箭至今未醒,我想去看望他,顺便回一趟张家村看看。” 她半点没避着他,将自己目的简明扼要说来,这说明心底里在意他的想法,亦是对他的信任。 萧令舟唇角微微上扬:“我让陈奇带人护送卿卿去。” “太大动干戈了,我就带翠袖和红裳,你再派几名令卫暗中跟着就好。” “好。”低调些也好,免得招来不必要麻烦,萧令舟如是想。 第175章 尾声(下) 姜虞这几年虽然都处于摆烂状态。 但挡不住有两个生意头脑十分好的义兄,光一年分红就能拿到十万两。 加上她在摄政王府时就有自己的小金库和生意,还有她爹娘补给她的嫁妆。 她将这些钱拿去各种入股,钱生钱,这几年下来也算是小有几十万两。 刚好到了今岁拿分红的日子,她一到柴府,就听柴大柴二在说办市籍凭证的事。 萧令舟登基后放宽了行商政策,允许外商来京行商。 但这些人必须持有官府颁发的市籍凭证,否则就是违律经营,是要下狱的。 士农工商,商人本就是末等,何况还是外来商人,官府的人瞧不起这类人,办起凭证来自然懒散怠职。 这些商人钱也砸了,但迟迟拿不到凭证,走投无路下只能求助商会。 柴大柴二作为京中商会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他们收了商人的会费,自是不能坐视不管不管。 可就算他们是商人里身份最顶级的,在官府眼中也不过是地位最低等的贱商。 对方看在他们有皇帝赐下的“忠商”面子,每次都是笑脸相迎,背后收了钱也还是不办事。 如此反复多次,柴大柴二都深知官府不可靠,为此愁的不行。 姜虞听两人说了这事,得知商会每年为这事打点官府的钱起码有五六万两银子,立马琢磨出一个可以为前线将士做冬衣筹银子的办法。 与其让官府那帮不作为的中间商赚差价,何不把办市籍凭证一事交给柴大柴二来做? 她回去和萧令舟说了这事,他当即觉得可行。 柴大柴二负责办凭证,朝廷派两名官员定期监督,也不怕他们滥用职权。 如此一来外商办市籍便利了,商会多出来的钱也能直接上交国库,一举两得。 姜虞帮柴大两人解决了大麻烦,听说她是为前线士兵做冬衣筹钱,两人二话不说就慷慨捐了十五万。 之后又发动满京商人,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物。 姜虞从自己私库拿出十万两,加上萧令舟私库拨了十二万两,在半个月内就凑够了做冬衣的钱。 他们不知道,正是有了这批御寒的冬衣,让昭国大军成功逆风翻盘。 将强弩之末的西曲大军打的节节败退。 东越大军一见情况不对,开始认真对待战事,可惜已经晚了。 昭国后方粮草算不上充盈,但至少让士兵饿不着,又有了冬衣加持,奋起反扑。 冻的手指不可屈伸,连兵器都拿不稳的东越士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连半月,大捷的好消息一次又一次传回京中。 三个月后,苏秉渊带兵直捣西曲龙庭,将西曲皇室全部俘虏。 东岳国见势不妙,立马提出愿割城池修两国之好。 昭国回绝,一鼓作气攻破东越国都,生擒国君牧止霆。 自此,天下一统,西曲与东越皆并入昭国版图。 昭宁五年六月,大军得胜归朝,朱雀大街从朱雀门直贯皇城朱雀阙,街头被挤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两侧楼阁上、屋檐下、甚至墙头树梢,都爬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十里长街,人山人海,百姓们的热情如盛夏的烈日,炽热而滚烫。 将大军归朝的荣耀与天下一统的喜悦渲染得淋漓尽致,久久不散。 金銮殿上,帝王对功臣全部予以封赏进爵。 又下令户部务必盯紧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下发、做好家属安顿事宜。 轮到苏秉渊时,萧令舟发现实在封无可封。 他的爵位已是最高,钱财亦不缺。 最后,他询问苏秉渊想要什么,只要他能做到,都能答应对方。 苏秉渊只是跪下要了一道旨意,一道将来苏家军若是战场失利,帝王能免之一死的旨意。 萧令舟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最初他就答应过苏月卿会庇护苏家军,自是不会食言。 他问苏秉渊自己可有所求,苏秉渊只是摇摇头:“如今战乱已平,国已安,臣只求能乞骸骨前往北疆,与女儿女婿团圆,颐养天年。” 他一生都贡献给了昭国,年事已高,现在,是该为自己而活了。 帝王沉吟须臾,答应了。 …… 盛夏暑热,永宁宫内置了冰鉴却凉幽幽的。 然这份凉意被两道稚嫩童声吵的多了几分躁意。 “姜默陪你玩了这么久,现在该轮到我了!” “凭什么?昨日它陪你玩了半个时辰,我才半刻钟!”圆脸蛋涨得通红的长公主殿下抱着姜默的狗头不放。 太子殿下不甘示弱,抱着姜默狗头往自己这边使劲:“那你前日还让它陪你玩了两个时辰呢!” “你前前日……” “你前前前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不可开交,姜默被拽来拽去,模样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两位小主子吵架的时候都不准旁人插手,是以宫人不敢上前阻止。 何况连皇后娘娘都司空见惯不管,他们做宫人的又岂会多嘴。 姜虞一身芙蓉罗裙倦懒的躺在小榻上,腰线处下陷显出一段玲珑弧度,正漫不经心的轻摇手中团扇。 翠袖望着越吵越凶的两位小主子,担忧的询问:“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劝劝?” “不用,吵累了自然就歇战了。”小孩子嘛,精力就得发泄出来,这两个费头子互耗,倒也挺好。 就是可怜姜默了。 姜虞吩咐翠袖:“让人晚上多给姜默喂点吃点。” 翠袖颔首应下,便瞧见帝王一身锦蓝绣袍常服踏入殿中,整个人丰姿如玉,俊美如仙。 萧令舟看了眼不远处争夺姜默的兄妹俩,步履悠然朝自家娘子贴去。 姜虞避他,没成功。 “别教坏了孩子!”她手中团扇挡住萧令舟吻下来的动作,说话声音懒懒散散的没半分力道。 可巧,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都对姜默没兴趣了,齐齐撒手。 看到父皇又来缠母后,两人撒着小短腿就奔向小榻。 “娘亲,窈儿也要亲亲!” “曜儿也要亲亲!” 姜虞:“……” 萧令舟:“……” 两人挤走他们的父皇,占据自家娘亲身边最佳位置,学着他们父皇的样子搂住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下一瞬,两人身体陡然悬空,被他们狡诈的父皇抱着递给了宫人,强行带去午睡了。 直到两人身影完全消失,稚嫩的抗议声还黏糊糊地飘在殿内:“父皇坏!父皇坏!又独占娘亲!” “你也真是的,和孩子争什么宠。”姜虞放下团扇,身子挪到了小榻里侧。 宫人将窗扇合上,兀自退了出去。 萧令舟就着空出的位置躺下,拉过薄毯盖住两人身体,贴上她后背否认:“卿卿当真是错怪我了,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是想让他们按时午歇,对身体好。” 要不是他那手在她腰上乱摸,她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午歇就午歇,手就别动了,不然接下来几个晚上就都别吃了。”她毫不留情拆穿他那点心思,绵散的音色里蕴着威胁。 一听几个晚上都不能吃,萧令舟老实下来,抱着她乖乖闭上眼:“我逗卿卿的,快睡吧。” 姜虞被两个费头子闹了老半天,这会儿来了睡意,低低“嗯”了声闭上眼。 殿角铜壶滴漏滴答作响,不多时殿内响起两人极轻又清浅呼吸声。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却不显聒噪,反衬得殿内愈发静谧。 光影缓缓浮动掠过两人相拥身影,一切美好都似悄悄流淌在这温馨的午后时光里…… 第176章 苏月卿X谢惊澜番外(一) 北疆夏昼,风卷碧浪漫过无垠草甸,云影在茵茵绿毯上缓缓流淌。 旷野上,马兰花铺展成蓝紫色云霞。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甜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轻骑簇拥着一辆青幔马车疾驰而来,车旁插着的“苏”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待车马停稳,车夫掀开车帘,身着深褐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 中年男子面容刚毅,鬓边微有银丝,正是乞骸骨来北疆和女儿女婿团聚的苏秉渊。 “爹!”看到那抹身影,苏月卿眼底瞬间升起亮色快步上前,语气里难掩雀跃。 谢惊澜紧随其后,对着苏秉渊作揖行了一礼:“岳父一路劳顿,北疆暑气烈,我与阿筠已备下凉阁与解暑汤,岳父可先去歇息。” 苏秉渊目光落在女儿晒得略深的脸庞上,眸底掠过一丝心疼,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满是欣慰道:“数年不见,我儿在这北疆受苦了。” 转而看向谢惊澜,颔首道:“这几年你照顾阿筠也辛苦了。” “岳父说的哪里话,都是小婿应该做的,外风风大,我们先回府吧。” “好,好。”苏秉渊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减。 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各自说了这几年发生的事。 听到父亲在战场上中埋伏差点丢掉性命,苏月卿鼻尖发酸:“爹,朝中又不是没人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何须自请上战场。” 苏秉渊边走边应她的话:“总要有人主动请缨站出来,爹老了,死了就死了。” “与其老死,倒不如趁身子骨还硬朗,再为子孙后代做最后一点贡献。” 苏秉渊深叹了口气拍拍她手:“好在,这仗打赢了,至少几十年内,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安稳度日,不必再忧心发生战争了。” 风刮脸庞,苏月卿望着远处苍山蓝天,颇为感慨道:“是啊,终于太平了,百姓总算是能安居乐业了。” 她话音落,就听苏秉渊狐疑地问:“怎么就你们两口子来接我,我的外孙们呢?” 外……孙们? 苏月卿不解:“什么外孙们?” 哪儿来的外孙们? 她不记得自己写信有提过自己怀过孕吧? 苏秉渊止住步子,回头,就见谢惊澜压根不敢看他,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 好小子!连他这个老丈人都敢骗! 当初说好五年内肯定能让他抱俩外孙的。 合着这都五年过去了,别说俩外孙了,一个外孙都没让他抱上! 当着女儿的面,他到底没让谢惊澜面上过不去,心中骂了句没用就气呼呼走了。 “欸爹——” 苏月卿一脸莫名其妙:“这就生气了?” 不就是没给他生外孙吗,至于生这么大气? “爹,你知道路怎么走吗,可别走错了!”她急忙追上去。 谢惊澜望着岳父和自家夫人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紧随其后追了上去:“阿筠,你等等我。” 当初为了让苏秉渊对他放下芥蒂,他只能骗他说会尽快让他抱上外孙,。 没成想一下夸大了,老爷子记到了现在。 他倒是想要个孩子,可这事不由他做主啊。 前两年他们夫妻俩得镇压内乱,收拾齐王留下的残党。 这两年又要抓民生,哪儿有时间考虑孩子的事? 所以,这事既不能怪他,也不能怪阿筠。 因苏秉渊到来,苏月卿夫妻俩特意设了宴会,喊上苏家军的将领一起为苏秉渊接风洗尘。 看到老熟人,苏秉渊短暂忘了外孙的事,痛快的与一群老熟人畅饮了一番。 喝到中途全倒下了,他步子虚晃站起身,满是嫌弃的摆摆手:“没一个能喝的,得了得了,今日也不早了,就喝到这儿。” 推开扶他的福伯,他朝谢惊澜招手:“好女婿,不打算亲自送我这个岳丈回去?” 谢惊澜看了眼苏月卿,急忙上前扶他回住处。 离了人前,原本站都站不稳的苏秉渊瞬间恢复清醒。 谢惊澜恍然,作为晚辈,他自是不能说苏秉渊是装醉,浅笑:“岳父好酒量。” “你小子少奉承我!”苏秉渊没好气道:“你说说你,马上都三十了,就不急着要个孩子?” 谢惊澜汗颜,就知道逃不过这个话题:“北疆情况岳父大人也清楚,这几年我与阿筠忙着正事,没时间要孩子。” “是阿筠不想要吧。”他用的肯定语气。 都说姜还是老的辣,谢惊澜只觉自己这岳丈就跟练了火眼金睛一样,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其实忙只是一个借口。 其二是来北疆前苏月卿就和他商量过,暂时不会要孩子。 他好不容易娶到的夫人,哪儿有不依她的道理。 何况北疆情况复杂,确实不适合要孩子,是以他们就拖到了现在。 谢惊澜打马虎眼想糊弄过去:“阿筠身兼镇北侯之职,许多事都要她来处理,要孩子的事急不得,急不得……” 苏秉渊停下步子:“事情是做不完的,如今天下太平,北疆一切事宜都步入了正轨。” “既然我来了,这些事情自有我代为处理,你的任务,就是让我尽快抱上外孙。” 谢惊澜:“……” 怎么有种他就是个工具人的错觉? 看他不吱声,苏秉渊不悦:“怎么?你不愿意?” “不,小婿不是那个意思。”谢惊澜生怕他误会,忙矢口否认。 “不是就好,就送到这儿吧。”看着前方院子,苏秉渊语重心长道:“你也别怪我总逼你们,苏家这一脉人丁单薄,我膝下就剩阿筠这么一个独女。” “你们再不生孩子,再过几年年纪大了,想生都生不了,到时苏家就真绝后了。” “苏家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以军功封侯进爵,苏家军传承至今已有百年之久,要在我这儿断了继承人,我都没老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苏秉渊并非什么墨守成规之人。 孙子和外孙在他眼里没区别。 只要阿筠愿意生个继承人,无论男女他都能接受。 前提是,她愿意生。 “回去吧,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好好陪阿筠,其他事就不用操心了。” 望着夜色中岳父虽上了年纪,却依旧如劲松般挺括的背影。 谢惊澜语含笑意:“岳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秉渊步子未停,背对他挥挥手。 第177章 苏月卿X谢惊澜番外(二) 宴会上,谢惊澜与苏秉渊走后。 苏月卿命人将醉的不省人事的将领送回各自住处。 收拾完残局又去处理了会儿公务才回水月阁。 今夜的月格外明亮,照的地面皎洁如霜。 踏着满地银霜,苏月卿推开寝房的门。 屋内没有掌灯,一派的昏暗,只有些许从窗棂缝隙中漏进屋中的月华。 她正疑惑谢惊澜怎么送个人这么久还没回来。 下一瞬,周遭黑暗倏地被烛火光亮驱散。 作为一名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她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极高警惕。 几乎是在烛火亮起同时,下意识就拔出了腰间佩带匕首。 却见床上纱幔缓缓掀起,一身素蓝寝袍、墨发披散的谢惊澜支着脑袋倚在床上,正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许是刚沐浴过,他发间还沾染着未干的水汽,姿态慵懒间,领口松垮,将将好的露出一截雪色的锁骨。 emm作者尽力了,ai出来的图片大概就这样 甚至隔着一段距离,苏月卿都能闻到他身上萦绕未尽的淡淡檀香。 她在外做事再怎么粗枝大条,床帏间到底也还是女子。 尽管谢惊澜什么都没做,但她还是一眼就看穿了他这副姿态的意图。 想到冷落他好像是有一段时间了。 今儿喝了点儿酒,又有夜色助兴,她来了兴致,决定会会这男妖精。 烛光摇曳中,她缓步走到榻前,将匕首抵在谢惊澜脖颈上,俯下身,微勾唇角:“哪儿来妖精,居然跑本侯的床上来了,就不怕……本侯杀了你?” 谢惊澜微仰脑袋,那双曜黑的眸含着笑意凝着她精致英气五官,抬手挡在匕首前:“侯爷舍得杀我吗?” 他说这话时那双眼漾着情波直勾勾锁着她,带着无端的勾引意味。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混杂若有似无檀香裹上来。 苏月卿虚晃了下神,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要不是极力克制着,魂儿都差点被勾走了。 “如何不舍得?”她刻意放缓了语调,眼神一寸寸从他俊朗五官上临摹而下。 他长相偏书卷气,儒雅中又透着几分锋锐。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笑时如春风拂柳,敛笑时又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端矜沉凝。 苏月卿从前没怎么在意过他这张皮囊。 相处久了发现,他的长相当真不差。 尤其是随着年龄渐长。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沉稳气韵。 谢惊澜面上笑意深了深,指尖抚着冰凉匕身,目光灼灼道:“侯爷要杀要刮小的都悉听尊便,只是杀之前,可否满足小的一个小小心愿?” 苏月卿被他过于灼热目光盯的喉间发紧,心跳错漏了一拍问:“什、什么心愿?” 无视抵在脖子上的匕首,谢惊澜朝她又凑近了一点,吓的她忙要收起匕首,却被他扣住了手腕。 望着泛寒光的匕首,他嘴角扬起,拇指在锋利刃上轻轻一划。 苏月卿惊骇,匕首被他夺过丢在了地面上,发出“铛”的一声。 她腰间一紧,一阵儿天旋地转就陷进了被褥里。 在她茫然目光中,谢惊澜将划破口子涌出的血抹在自己唇上,唇色瞬间变的鲜红灼人,极尽蛊惑。 俯下身,他贴在她耳畔轻声说:“求侯爷,给我一个牡丹花下死的机会,一个‘教子’的机会。” 温热气息裹着沙哑音色顺着耳廓钻进心底,苏月卿呼吸都跟着乱了:“又在说浑话。” 刚成亲那会儿他就爱拿这个理由当亲近的借口,怎的如今又开始了? 兀的,她想到了什么,双臂搂住他颈质问:“是不是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谢惊澜侧躺着,一手揽着她腰肢,一手拨去她脸颊上的发,动作温柔,语气缱绻:“是我自个的意思。” 拭去唇上的血,他亲吻她脸颊:“阿筠,我们要个孩子吧。” “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怀里:“沙场的风停了,朝堂的暗箭藏了,往后余生,我只想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小家。” 他枕在她颈窝,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柔和:“我想有个孩子,眉眼像你,性子像我。” “晨起我们带他一起看朝露,暮时带他共赏晚霞。” “我教他读书习字,你教他持枪护国,好不好?”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苏月卿平躺望着床顶:“不就是要孩子么,用得着来这一出?” 又是烛光,又是露锁骨勾引,还说一堆文绉绉的话。 比她这个女子还要深谙撩拨人心的门道。 “阿筠,你……同意了?”惊喜来的太突然,谢惊澜呼吸微滞凝着她。 “对,我同意了,现在——” 苏月卿侧躺身子,单手支起脑袋,目光落在他松垮寝袍上,略弯唇角淡淡吐出两个字:“脱了。” 谢惊澜怔了下,接着,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乖乖将仅有的一件衣裳脱掉,露出覆着薄肌的胸膛。 这几年他跟着苏月卿在北疆东奔西走做事,身子骨明显比成亲时要健硕一些。 肩背宽阔挺拔,肩胛轮廓分明,肌理线条利落流畅,透着常年弓马历练出的紧实韧劲。 手臂抬起时,胳膊肌肉弧度流畅饱满,青筋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苏月卿抵住他吻上来的唇,微挑眉,口吻带着命令道:“亵裤也脱了。” 此刻的她俨然成了那个掌控一切的人,指尖按在他温热的唇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谢惊澜掌心覆上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轻轻摩挲着,眼底情潮翻涌,全然臣服于她:“都听夫人的。” 待他褪尽衣物,苏月卿笑意深深贴近他。 指尖顺着他唇缓缓下滑,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停在他颈侧的动脉上,感受着那有力的搏动。 另一只手顺着他胸膛往下探,指尖划过紧实小腹时微微用力,引得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这样乖才好,”她倾身,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接下来,该我了。” 谢惊澜顺着她力道倒在床上,仰着脖颈期待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扰了此刻雅兴。 幔帐落下,挡住一室春光,不时传出女子与男子说话声音。 “藤?” “阿筠莫要折磨我了……” 指尖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顺着腰腹线条往下滑,描摹着。 “阿筠……” “景晏,听话些,孩子是你要的,再不乖,我可就不许了。” 静夜深深,夫妻情浓,连月儿都羞的躲进了云层里。 风过窗棂,带来夜色的清润,枝头鸟儿吱鸣,在静谧中织就一段缠绵动人的曲谱…… 第178章 苏月卿X谢惊澜番外(三) 一饷贪欢的结果就是,苏月卿翌日醒来浑身都是软绵绵的。 她着实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习武之人,是占据上风那个,怎的每次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儿一样? 醒了会儿神,想起还有公务等着自己处理,她欲脱离谢惊澜怀抱起身,身后男子热炉般赤裸胸膛又贴了上来。 “阿筠……” 他嗓音带着刚醒的朦胧感,手锁住她腰肢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埋在她侧颈亲了好几下。 “该起了。”苏月卿嫌热,有气无力伸手推他。 北疆夏天倒是没京城那么热,可再怎么样也是伏夏。 何况盖着被子本身就够热了,他一贴上来,身上温度直烫的她一阵儿心惊。 谢惊澜环着她腰肢的手收了力道,将她搂的更紧,两人姿势更显亲密无间:“不用起。” 他语气慵懒绵散,尾音裹着未散的睡意:“公务有岳父处理,再睡会儿。” 说罢也不准她同不同意,拥着她又阖上眼。 责任感强的苏月卿却不依:“那怎么成,我爹他刚来北疆,许多事情都不甚清楚。” “且不说军务错综复杂,便是地方乡绅门道、边境部族的规矩,他一时半会儿也摸不透。” 谢惊澜眼皮未抬,只往她颈窝埋得更深些,温热呼吸拂过她颈间肌肤:“岳父精明过人,这些小事难不倒他。” “再说……”他顿了下,声音低了几分:“岳父现在急着抱外孙,你去了也会被他赶回来,倒不如不去。” 苏月卿被他抱着动弹不得,闻言歇了起床心思。 这些年肩上责任压的太重,这一刻她生出偶尔偷一下懒也好的顿悟感。 这般想着,她闭上眼窝在谢惊澜怀里又睡了过去。 昨夜荒唐过度。 这一觉两人睡的很沉,直到午时左右才醒。 忍冬早得了自家老爷吩咐,没让人扰两人睡觉。 这会儿听到寝房里传出唤人伺候的声音,她这才招手示意跟着她在院里守了一早上的两名婢女进屋。 梳洗一番用了算午饭的朝食,谢惊澜让人备马,带着苏月卿出了门。 夫妻两人共乘一马,漫无目的踏在北疆的旷野上。 风裹着芳草与沙砾气息掠过耳畔。 苏月卿雾水蓝裙摆与谢惊澜墨蓝衣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艳羡的美好画卷。 身下骏马沉闷蹄声踩在草地上,所过处,惊起啄食灰雀一片。 谢惊澜手握缰绳,下巴抵在苏月卿肩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温软:“阿筠,河西眠风谷的紫菀花都开了,要不要去瞧瞧?” 天光晴好,旷野被镀上一层鎏金,连空气都透着澄澈暖意。 他们来了北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这般放松一起出门赏景,自是要赏个痛快。 苏月卿懒洋洋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谢惊澜勒了勒缰绳,骏马踏着缓蹄转向西侧。 远处天际线与茫野相接,成片的野菊在风里起伏,似铺就了一层流动的花毯。 坡面上是盛开的花海,不远处是流动的河流。 谢惊澜支着一条腿将苏月卿圈在怀里,安静听风拂过花瓣的轻响与河水潺潺的流淌声。 极致的安静与眼前美景滋长着他的心思,他掌心贴着她后腰,指尖在她腰线处轻轻摩挲。 “阿筠……” 他尾音里掺着浅而易见的缱绻,像羽毛轻轻挠过人的心尖。 苏月卿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鼻翼间充斥着他衣襟上檀香气息,声音带着点微哑的软意:“嗯?” “往后年年岁岁,”他低头,唇瓣擦过她耳廓,语气郑重得像在立誓:“北疆的春雪、夏花、秋草、冬雾,我都想陪你看。” 苏月卿抬手覆在他轮廓分明五官上,另一手抵入他指缝,指尖缠着他的指节笑着应声:“好。” 他的吻顺着她润白脸颊渐渐往下,落在她形状姣好的唇瓣上,辗转轻咬。 得到她的回应,他掌心顺着她裙上莲叶花纹慢慢游走。 手心温度透过薄纱渗进时,烫得她肌肤微微发烫。 “景晏,放弃繁华京城的高官厚禄不要,陪我在这北疆守一辈子,你会后悔吗?” “不会。”他不加思考脱口而出:“阿筠,我爱你,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他父母早亡,被一户族亲收养长大。 等他高中荣归故里,族亲已双双去世。 他这一生,本就没享受过多少亲情。 直到遇上阿筠,他将所有的情思都寄托在她身上。 再后来,他们成亲,他有了两个亲人。 一个她,一个她父亲。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多一个亲人。 一个流着他和阿筠血的亲人。 风掠过花海,花瓣簌簌落下,坠在两人交叠衣襟上,潺潺河水声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三年后,河西眠风谷花海。 一道蓝色小身影迈着小短腿扑向打马而来的苏月卿:“娘亲!” 看到儿子随时可能摔倒的小身影,苏月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起他:“阿瑾今日可有乖乖听爹爹的话?” 谢知瑾肉感十足的胳膊搂住她脖子,点头如蒜:“阿瑾可乖了,一点都没淘气,爹爹可以做证。” 谢惊澜端矜如劲松的身影近前来,从妻子手中抱过儿子,笑意温和:“确实很乖,要是晚上能自己一个人睡觉就更乖了。” 谢知瑾撇嘴,满是鄙夷道:“爹爹当我还是一岁吗,想抢娘亲直说!” 别以为他不知道,爹爹总是趁他睡着让人把他抱走,然后独占娘亲。 跟他一个小孩子抢娘亲,羞羞! 谢惊澜轻拍在他小屁股上:“臭小子,什么叫抢,你娘亲本来就是我的娘子,我的,知道吗?” “我听外祖父说,娘亲就是爹爹抢来的,爹爹脸皮真厚,还不承认。”谢知瑾贴脸开大,屁股上又捱了两下。 他扭动身子朝旁边的苏月卿告状:“娘亲,你夫君欺负人,你快管管他呀!” 苏月卿忍俊不禁:“那阿瑾说说,娘该怎么管他?” “罚他今晚、明晚、后晚,还有后后晚……都不准抱着娘亲睡觉。” “臭小子,再胡说信不信我让你屁股开花?” “啊啊啊啊!娘亲救命,爹爹要打死人了!” 望着夕阳下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的身影,苏月卿唇边绽放一抹恬淡笑意。 国泰民安,岁岁安澜。 或许,这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第179章 双胞胎番外(一) 昭宁七年三月,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又在课堂上吵起来了。 究其原因,不过是章太傅提问太子殿下时多说了一句话,长公主觉得他厚此薄彼,非要章太傅再问她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听了表示不公平,然后两个小人儿当着章太傅的面吵的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糊了上前来劝架的章太傅一脸墨汁。 两人看到自己闯祸了,立马悻悻坐回各自位置上。 想着两人身份尊贵,章太傅只是沉着脸口头教育了两句,顶着脏污的衣裳继续授课。 不想两人背着他仍在暗暗较劲,窈儿看到哥哥对着她扮鬼脸,气急下顺手拿过桌上毛笔砸过去。 岂料她力道不够,毛笔掉在了半道上。 章太傅听到响动回头,一个没注意就踩在了毛笔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后仰,摔倒过程中还不小心抓翻了书桌上墨汁,被砚台砸的同时又被浇了个透心凉。 御书房里。 打着绷带、拄着拐,浑身狼狈不成样的章太傅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臣一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实在教不来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萧令舟略皱眉,矜华清越面上神色沉凝:“章太傅是三朝元老,学识品行皆是国之表率,连你都教不了太子和长公主,放眼朝野又有谁能担此重任?” “朕知道太傅受了委屈,但太子和长公主年幼,顽劣是天性,并非朽木不可雕琢,多加以时日教导,必能明事理、知分寸。” 帝王指尖轻叩御案,语气缓了几分:“今日之事,朕自会给太傅补偿,这几日不用教习了,太傅且先回府养伤吧。” 帝王铁了心要他继续担任教导太子和长公主的职务。 章太傅深知是推辞不过了,只好在宫人搀扶下苦着脸站起身:“是……” 永宁宫里,两个小人儿搂着姜虞为自己辩解。 “母后,娘亲,我们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两人异口同声,委屈的都要哭了。 姜虞揉揉太阳穴,心想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惯着这两个费头子了。 她姝柔清雅面上故作严肃,语气却仍是一贯的温和说教:“章太傅年纪大了,哪儿经得起你们这么折腾。” “他家里也有像你们这么大的孙儿,要是因为你们俩斗气,将他摔出问题,他家里的孙儿该多伤心难过?” 窈儿搂着她胳膊晃啊晃,满是婴儿肥的小脸蹭她雪白的颈甩锅:“母后,都是哥哥,哥哥他故意扮鬼脸吓我,我气极了才会掷毛笔。” “窈儿不是故意的,窈儿知错了,你不要生窈儿的气了好不好?”她说着“啵唧”一口亲在姜虞莹润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眨呀眨。 六岁的窈儿和她父皇一样,很会利用自己可爱的皮囊叫她母后心软。 偏生姜虞对长的好看的人都没什么抵抗力,每次都能让她得逞。 反观曜儿,从小萧令舟对他的教育就是男孩子要顶天立地、端方自持。 不能轻易撒娇示弱,更要懂规矩、有担当。 从前小,他可以无所顾忌搂着姜虞撒娇,随着年龄渐长,他知道害羞了,撒娇的次数就少了。 “母后母后,我承认是我扮鬼脸吓妹妹,但毛笔是她扔的,跟我没关系,你可不能怪在我头上。” 或许是龙凤胎没有年龄差缘故,兄妹俩从小就不对付。 哥哥让着妹妹不存在。 妹妹敬着哥哥也不存在。 主打一个谁也不服谁。 但好在有一点,两人就时常拌拌嘴,不会打架。 要是遇上外人欺负其中一个,另一个绝不会袖手旁观。 上次宫宴。 定国公府自小就被如珠似宝宠大的嫡孙吴泽辉,在御花园遇到放风筝的窈儿。 觉得她的风筝图样新鲜,就想借去玩玩。 风筝是姜虞亲自给窈儿扎的兔子样式,她自是不肯。 吴泽辉打一落地就没被人拒绝过,哪儿受得了那个气。 见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上手就抢。 他本身就比窈儿大四岁,又有两个庶弟跟着,小宫女上前阻止,反遭三人推倒在地。 窈儿眼瞧着自己风筝就要被抢走,情急下咬了吴泽辉一口。 他吃痛,竟一把将窈儿推倒撞在了假山上。 这一幕被赶到的曜儿看到,一股火气“腾”地涌上头顶,冲过去就将吴泽辉压在身下一顿胖揍。 他年纪虽小,却三岁就开始习武,三个人压根不是他对手,全被他揍的鼻青脸肿,哭着求饶。 要不是听到动静的姜虞带着人赶到,场面甚至还会更失控。 捧在手心的嫡孙被打的卧床不起。 之后定国公还将这事闹到了明面上。 想让帝王给个公道。 浑身稚气的太子殿下闯进御书房,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最后气愤地说:“就算吴泽辉是你们定远侯府的宝,可孤的妹妹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岂容他欺负!” “他抢孤妹妹的风筝,还伤孤的妹妹,孤没让父皇赐死他已是仁慈。” “你还想一个公道,真论起来罪来,你们整个定国公府都承受不起!” 年逾五十的定国公被他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势骇到,自知理亏,最终灰溜溜回府了。 也是那个时候起,姜虞和萧令舟再没管过兄妹俩爱拌嘴的事儿。 总归是小吵小闹,并不伤感情。 姜虞手臂穿过窈儿腿弯,托着她屁股将她抱起来。 摸摸曜儿的脑袋,浅笑嫣然:“你啊,哪儿有做哥哥的样子,吓妹妹是不对的,下次不许这么做了,知道吗?” 这话不带半点责怪意味,反而很是无可奈何。 姜虞想,她终是做不来严母。 只能让萧令舟来做这个严父了。 正想着,就见身着月白银丝绣纹常服的萧令舟进了殿。 望着自家父皇让人见了就畏惧胆战的身影,窈儿将小脸埋进姜虞颈窝里,搂紧她脖子不放。 曜儿挪动身子躲到姜虞身后,恨不能殿里有个洞能让他钻进去躲起来。 姜虞看了眼心虚的两人,摇头浅笑。 章太傅是因他们受的伤,这事儿他们没理儿,是该怕的。 “章太傅怎么样了?”她率先开口询问。 看了眼两个调皮捣蛋鬼,萧令舟让宫人将他们带到偏殿去和姜默玩。 倒了盏茶消气,他柔着语调启唇:“章太傅年事已高,怕是教不了曜儿和窈儿太久,得重新给他们择个太傅人选。” 他话音落,元福走了进来,递上折子:“陛下,这是今岁各州府直调入中枢的官员名单,您过目。” 萧令舟与姜虞视线齐齐落在折子上。 第180章 双胞胎番外(二) 别人熬八年是成权臣。 文景聿熬八年成了太傅。 还是头一日被调入京中,次日就受帝王传召,被委以重任教导太子和长公主的太傅。 帝王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只干巴巴说了一句:“文大人探花出身,想必能教导好太子和长公主。” 文景聿从这句话中读出了隐忧的意味,却不解其意,直至回府都没能想明白。 第二日早朝时,朝中同僚纷纷询问帝王召他可是为教导太子和长公主一事。 得到他的答复后,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他满头雾水追问缘由。 只得到一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等他赶鸭子上架来到弘文殿,中规中矩给太子和长公主授课,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两人表面看起来乖巧懂事,招人喜爱。 实则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魔丸。 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想法一个比一个跳脱。 更让他头疼的是,两人什么都要公平公正。 他对着其中一个微笑了。 也必须对着另一个微笑。 连笑的弧度都得一模一样! 不然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能把整个弘文殿都搅得鸡犬不宁。 光听两人争吵的内容,文景聿就一脸生无可恋。 大的那个眉头皱成疙瘩,脆声质问:“太傅为何偏心?方才对妹妹笑时,眼角的纹路比对我多两分!” 小的那个更绝,小手叉腰站起来:“还有!太傅方才对哥哥笑时嘴角是正的!对我笑时嘴角往左边歪了半分!不公平!” 文景聿头疼扶额,严肃地用手中书敲了敲书桌:“二位殿下安静!弘文殿是读书识字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 这下小的那个更来气了:“太傅又偏心!何故只对着哥哥那边拍桌子,不对我这边拍桌子?” 文景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两个时辰的授课,脾性温和如他,愣是自闭了。 回去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萧令舟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才让自己教这两个混世魔王。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才华出众大臣他不选,偏生选了自己? 刚回京的那点喜悦第一日就被冲散的干干净净。 文景聿抑郁了一晚上,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与授课方式。 于是,爱钻牛角尖、爱较真的太子殿下与长公主第二日到弘文殿发现自己的桌椅位置变了。 原先并排而立,现在左右相对,还挂上了竹帘。 文景聿让两人抽签挑选座位,抽中哪边就是哪边。 制定了规则,两人就算再不喜欢自己的位置都没法说什么。 加上有帘子遮挡,两人看不到站在中间授课的文景聿,自然就忽略了他面向的是哪边,对谁笑过。 至于提问,文景聿规定一堂课自己会以所学文章出三个问题。 两人在规定时间内作答,谁答的好就奖励一朵小红花,攒够十朵就免一次功课。 长公主最是讨厌枯燥无味的课业,自是牟足劲想答好,免了这无聊之事。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甘心输给妹妹,也是努力听讲想回答好问题。 就这样,两个废头子的多动症在无形规则束缚下渐改掉。 也不再因为一些日常的小事争论不休,而是改为了学术之辩。 看到兄妹两人肉眼可见的变化,先前担任过太傅一职的朝臣都惊叹不已,纷纷夸赞文景聿大才。 有的更是询问他收不收学生,只要他开口,立马回去把自家逆子送上门。 这把文景聿吓的不轻,想也未想就回绝了。 所有人只看到他人前降服两个小魔王的风光,哪儿知道他背后付出的心酸。 要再来几个魔丸,他能直接给他们表演一个原地英年早逝。 甚至经此一事,他对成婚生子全然没了兴趣,就怕生出像曜儿和窈儿这样一对儿混天混地的废头子。 已乞骸骨的文相和文夫人数次催他成婚,都被他以“大丈夫志在天下”为由搪塞过去。 两人以为他是对姜虞旧情难忘,特意开解了他一番。 听完两人的话,他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的连连咳嗽,表示自己早就放下了,让他们不要多想。 之后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和两人说了。 明确表达自己遇到喜欢的姑娘就成婚。 要是遇不上,这辈子不成婚也罢。 好在文相夫妇也开明,加上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只要他不再沉溺于过去,就随他去了。 有文景聿这位老师言传身教。 太子与长公主在日复一日中褪去稚气,渐养出胸怀天下的格局与求真务实的品性。 针对两人情况,文景聿因材施教。 对太子只知沉潜经史,他闲余时就带他微服走访京郊农桑,看耕织之苦、听吏治之弊。 以见闻令其做文章心得。 长公主偏擅策论民生,文景聿不困其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俗见。 引班昭、冼夫人之例,教她“天下安危,非独男子之责”。 带她出入惠民药铺、工坊市肆,看匠人之巧、察商旅之难。 某次关中粮荒,年仅十三岁的长公主谨记其师“亲力亲为”教诲。 自请督办粮运,核查粮仓、严惩克扣。 让朝野皆知皇家儿女不仅有金枝玉叶的尊荣,更有体恤苍生的担当。 …… 昭宁十年三月。 帝王以龙体不适、需休养为由。 着令太子监国、长公主协理宫务、几位朝中重臣从旁辅佐太子处理朝政。 后携皇后姜氏前往踏阙行宫养病,三载方归。 昭宁十六年,礼部下旨昭告天下。 帝王体弱多病,不宜过度操劳,禅位于太子萧长昭。 同年三月,文武百官亲证下,太子登基为帝,改年号为顺祐。 新帝虽未及冠,然自小便受太上皇与其师耳濡目染熏陶,一上位便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果决。 第一道圣旨就是继续沿用前朝旧制,减少苛捐杂税,免关中三年田赋 之后,又与长公主兄妹二人携手,破除重重阻碍,推行新政。 其在位期间,朝堂清明、民生向好。 时人皆言:“君王贤明,长公主贤德辅弼,乃昭国之福。” 第181章 陆槐序番外(一) 四月的西曲日色朗净如洗,漫野晴光铺展千里,沙粒聚散间恍若流霞滚动。 西曲与昭国边境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小院内。 陆槐序正把着曲尺丈量木头,一道轻灵女音从外面传来:“陆大哥,你在家吗?” 陆槐序放下曲尺,将挽起的袖口放下出房间,一眼就看到了门前扎着两条辫子,身着枣红束腰长裙的塔雅。 看到他,塔雅眼中升起亮色:“陆大哥,我是来给你送我阿娘做的烤饼的。” 陆槐序看到她递过来的篮子,客套的请她进了屋。 塔雅扫了眼满地的木头碎屑,将篮子放在木方桌上:“陆大哥,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一下?” 陆槐序倒了杯水递给他,朗声道:“不用,待会儿做完活我自己收拾就好。” “陆大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当初昭国军队打过来,是你挺身而出救了我们一家人。” “何况邻里邻居的,你平日没少照顾我们家,帮你做这点小事都是应该的。” 说着,塔雅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扫帚上,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饼是我阿娘刚烤好的,陆大哥你干活这么久肯定饿了,快趁热吃,我来收拾。” 不等陆槐序说话,她已麻利的清扫起来。 望着她忙碌身影,陆槐序有些不好意思,想拿过扫帚一起打扫,被她阻止:“陆大哥,我来就好,你休息一会儿。” 拗不过她,陆槐序只好坐下吃饼。 这几年塔雅一家顾念他的恩情,对他多有照料。 不是经常送吃的就是来帮他干活。 尽管他拒绝过多次,但他们依旧如故。 次数多了,他反而不好意思,所以也会回礼,或者不收钱帮他们家修修坏掉的桌椅板凳。 塔雅是村中最能干的女娘,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将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还顺便将陆槐序做木匠活的工具都整理摆放好。 她只知道陆大哥是从昭国来的,是个很厉害的木匠。 除了各种各样的家具,还能变着法的雕刻一些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鱼啊狗啊都是常见。 他还曾用木头雕刻过像猫又不是猫的动物。 塔雅问他那是什么,他握着木雕微微走神,说那叫龙猫,是一种他也没见过的动物。 塔雅惊讶:“啊?陆大哥也没见过,那你是怎么雕刻出来的?” 陆槐序似陷入了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抿唇淡笑回她:“听一位故人描述过。” 多余的他并未明说,但塔雅看到他说“故人”两字时眼中明显流露出不一样的情愫。 那一瞬,塔雅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失落感。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陆大哥原来有喜欢的人。 收拾完屋子,塔雅看到陆槐序弄脏的青色外袍搭在一旁架子上,顺手就想拿去帮他洗了。 他神色一紧:“慢着!” 塔雅愣神间隙,他“咻”地一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夺过衣裳,语调略带紧张道:“这个就不麻烦塔雅姑娘了,我自己来就好。” 塔雅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看了眼他手中外袍,她想到了什么,踌躇良久开口问:“陆大哥,这是……你喜欢的人给你做的衣裳吗?” 陆槐序神情微怔,缄默须臾涩然笑道:“算是吧。” “算是?”塔雅疑惑。 陆槐序点头,脑中浮现女子雅然秾丽面容,清俊眉梢漾着说不出的温煦暖意。 虽然大部分针线活都是他完成的,可那袖子上的秋菊是她绣上去的。 怎么不“算是”呢? 她呀,做不来太精细的活,为了绣那朵秋菊还扎破过好几次手指。 绣好那日她将外袍拿给他瞧,满是惭愧的说:“小木匠,你可别笑话我,我发誓这已经是我绣的最好的一次了。” “虽然走线了,花瓣也歪了,可好歹能看出来是秋菊呀!算是进步了,你该夸夸我才对!” 她音色脆然,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辉,说不出的灵动娇俏。 陆槐序唇角微扬,陷入回忆里久久未能回神。 塔雅眼中光亮黯淡下去,语气略生硬道:“那什么,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陆大哥你忙,你忙吧……” 她走到木桌前拿上菜篮子,行至门口时脑中一闪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向仍拿着外袍站在架子旁的陆槐序。 “差点忘了,陆大哥,村里路过一队京城的丝绸商队,他们马车车厢坏了,需要人修我就推荐了你。” “他们就住在我家,你要是得了空,明日去帮他们瞧瞧,要是能修好,他们给十两的修车钱呢。” 陆槐序淡笑着颔首应下:“好。” 自西曲并入昭国版图,打破了原先的生意壁垒,村中就偶有商队路过。 这些商队不时在村中歇脚,给村里带来了额外收入,让这里的人日子比原先过的好了许多。 没再多逗留,塔雅迈着步子离去。 一路上她心情郁郁,连带着看脚下石子都极是碍眼。 一脚踹上去,反磕的她脚指头钻心一痛。 “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她蹲下身捂住脚尖骂那块表面像碎石子,实则是隐藏在泥土下的石块。 “缺德玩意儿!藏得倒深,专等着绊我是不是?” “可不能留着你继续害人了,今日姑奶奶就除了你这祸害!” 她气愤的撸起袖子,准备将一整个石块刨出来,视线不经意触及到了不远处芦苇荡亭下的一抹紫色身影。 欸?那不是寄住在她家的那位绸缎商的夫人吗? 这天儿就快黑了,时有狼群出没,危险着呢。 出于好心,塔雅没再管石头,拎起菜篮子一瘸一拐走上前去。 隔许远距离,她出声提醒:“萧夫人,这儿晚上经常有狼群结伴出现,你孤身一人不安全,快些回去吧!” 她话音落,紫色衣裙翻袂的女子侧眸向她看来。 尽管塔雅见过不少昭国女子。 但对方绝对是她见过的美得最清幽脱俗,最气韵无双的那一个。 尤其是她那双桃花眼,裹着层似醉非醉的柔光,像浸了春夜的月色,亮而不灼,媚而不俗。 眼波流转时,掺着的那两分清透纯澈,看的塔雅身为女子都忍不住心神荡漾。 她人长的好看,说话也和和气气的,塔雅很喜欢她。 要说唯一不完美的,那就是她有一个看起来貌若谪仙,却冷冰冰不好相与的夫君。 若是不小心对上他那双幽暗难探的瑞凤眼,准保叫人脊背生寒,头皮发紧。 就是遇上了,塔雅也会绕道走,绝不敢打招呼。 可巧她想什么就来什么。 随着萧夫人看过来同时,被芦苇遮挡的一道白色身影一并出现在她视野里。 塔雅步子顿住,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萧公子,萧夫人,这片常有狼群在夜间出来觅食,趁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你们赶紧回住处去吧,免得伤了性命。” 第182章 陆槐序番外(二) 湖边晚风拂过,混着湿泥的清润气息。 姜虞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桃花眼在暮色里晕开一层柔雾,巧笑倩兮开口:“劳你提醒,我们这便回去。” 她说这话时眼底映着月华,整个人都仿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弧光。 塔雅心口微滞,指尖攥着裙摆,竟看的眼睛都直了。 美人,还是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美人。 光是站那儿,就自成一道优美的风景,很难不让人喜欢。 萧令舟见自家娘子被一个小姑娘紧盯着,略蹙眉揽过姜虞肩膀:“阿虞,我们走吧。” 两人本是出来走走散散心,走着走着就到了这,既是不安全,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最重要的一点是,萧令舟不喜欢自己的娘子总被人盯着瞧。 从京城到西曲这一路,但凡歇脚的驿站、途经的城镇。 只要姜虞取下帷帽露出真容,总会引来目光。 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人心里发闷发堵。 塔雅眼神尚算纯粹,可此前遇到的那些世家子弟、江湖浪子,眼底的觊觎藏都藏不住。 若不是他时时护在她身侧,看起来不好惹,又带了护卫,那些个豺狼虎豹怕是早就露出獠牙扑了上来。 不仅是姜虞。 在旁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儿容色不俗的普通绸缎商夫妻。 也有不怕死的纨绔子弟盯上了萧令舟,还妄想将他们夫妻俩一同纳入后院,坐享齐人之福。 依着萧令舟的冷戾性子,可想而知那纨绔最后是落了个怎样的惨淡下场。 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上了什么样的大人物。 两人交握的手十指紧扣,腕上银镯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暖亮的光。 姜虞侧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柔敏声音被晚风裹着:“子衍,那小姑娘没坏心思,你怎么连她的醋都吃?” 萧令舟没了面对旁人时的冷锐,眉峰都柔缓了几分:“和有没有坏心思无关,你是我的娘子,旁人多看一眼我心里就不舒坦。” “那我以后不叫你子衍,叫你醋缸子得了。”姜虞心想他本性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这么多年了占有欲仍那么强。 那些不怀好意的男子他针锋相对便罢了,塔雅她接触过,挺好一小姑娘,他怎么连人家也看不顺眼? 姜虞想着,故意捏他掌心:“醋缸子,我们就这样丢下曜儿和窈儿出来,他们知道了怕是要闹翻天了。” 萧令舟神俊姿容漾着笑意:“有文太傅在,他们翻不了天。” 在位十年,他身体的确是一日不如一日,才会以休养为由将监国之责交给曜儿。 一是想借此机会让曜儿好好锻炼锻炼。 二来,他想趁年轻,陪姜虞出来多走走,顺便体察一下民情。 昭国一统三国,但并入昭国的西曲与东越仍有贼心不死妄图复辟的人。 此次他们扮作绸缎商出来,就是想摸清这部分人底细,待回京之后,再一一肃清。 姜虞靠在他肩上:“看来咱们当初选二蛋哥担任这个太傅选的太对了,瞧,现在将曜儿和窈儿都治得服服帖帖。” 萧令舟颇为认同的“嗯”了声,唇角难以自抑的上扬。 情敌累死累活给自己教养孩子,这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舒心的事儿了。 他现在看文景聿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欣赏。 …… 因着要去塔雅家修马车车厢,陆槐序用过晚饭洗漱后就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他赶早来到塔雅家,未进院就听到塔雅阿爹正恭敬的和人说着话。 隔着灰蒙蒙天色,他看到那人穿了身白色单衣薄袍站在门口的侧影。 塔雅阿爹注意到他,和那人又说了两句话才走了过来。 “陆恩公你来了,马车车厢在隔壁院里,我这就带你去。” 陆槐序多次明申让他和塔雅阿娘叫自己槐序就好。 两人总说叫习惯了,懒得改。 就一直“陆恩公陆恩公”的叫他。 关门声传来,不知是不是陆槐序的错觉,他觉得那男子身影莫名有点眼熟。 饶是他没看清对方容貌,可光从对方穿着和不同于一般人的姿仪气度就能看出来,那男子不是个普通人。 没多想,陆槐序跟着塔雅阿爹来到隔壁院里。 经过一番检查,他说了句:“问题不大,大概两个时辰就能修好。” “问题不大就好,不大就好。”塔雅阿爹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陆恩公你放心修,那位贵人说了,需要什么材料尽可开口,只要能修好,该给你的工钱准保少不了。” 陆槐序没说话,拿起工具开始专注的修起车厢来。 知道他做活时不喜被人打扰,塔雅阿爹兀自离去了。 春日的天总是亮的格外快,前一刻还是灰沉沉的天际,不过一炷香功夫就泛起了鱼肚白。 金红的霞光顺着云层缝隙漫出来,染亮了塔雅家的小院。 姜虞伸伸懒腰坐起身,拨开帷幔就瞧见站在窗边出神的萧令舟。 晨光倾洒而下,为他镀上一层暖润金边,衬得他身形愈发修挺如劲松。 尽管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岁月却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半分风霜。 他眉眼依旧俊朗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张扬。 映着晨光,他那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此刻正漾着细碎的暖光,沉静又温和。 “在想什么?”姜虞披了外衫走到他身边,自身后环上他腰,音色带着初醒的绵散问。 “在想我们在张家村时的过往。”萧令舟转过身,后背抵着窗揽她入怀:“阿虞,若是我当年向你坦白身份和苏月卿的婚事,你会不会随我去京城?” 姜虞手攥着他胸口衣裳,神思恍惚了下,很是笃定的回答他:“不会。” 退出他怀抱,她抬头对上他乌沉深邃的双眼:“我当年选择嫁你,就是想寻个身份相当的过日子,你的身份充满太多不确定性,我不敢赌。” 这个赌指的什么,萧令舟心中十分清楚。 那时的姜虞没那么大野心,就想多挣点钱,再找个样貌过得去的夫君过平淡日子。 他的身份,注定会让她望而却步。 是以,即便他坦白一切,她随他去京城路上也会想法子逃。 他们错过了一年时光。 遗憾吗? 萧令舟想说是遗憾的。 那一年里,她与另一个男子相知相许,差点就成了夫妻。 没人知道,他知道她与陆槐序要成亲时的心情有多愤怒失控。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都还记忆犹新。 第183章 陆槐序番外(三) 敛了思绪,他伸出修长冷白的手拨了拨她葳蕤披散长发。 随即将人一整个拢进怀里,吻在她额头:“不提过去了,反正卿卿是我两个孩子的娘亲,是我上了皇家玉牒的皇后。” “这辈子,注定都甩不掉我了。”他说着捧着她脸,低下头就要吻她。 姜虞别过脑袋,姝美面上微烫:“别闹,我还没洗漱呢。”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糊。 他也不嫌腻。 头顶传来他轻笑声:“没事,我不嫌弃娘子。” 见他又要亲她,姜虞抬手抵住他胸膛:“点到为止,我要去洗漱了。” “好。”萧令舟清和眉眼带笑,没再逗她。 塔雅一早得了自家阿娘吩咐,要为萧夫人准备洗漱的水。 看到萧公子穿戴整齐从屋中出来,她下意识端着铜盆背过身去。 萧公子容貌清绝出尘,说是九天神祗下凡也不为过。 按理来说他这样的相貌是很招女子喜欢的。 可他那周身凛如渊海的压迫性气场太强,给人一种悬于九天的高不可攀感。 塔雅看到他就感到骇惧,哪里还喜欢的起来。 她想,还是陆大哥好。 虽然陆大哥有时候不爱搭理人,但相较萧公子简直不要太平易近人。 塔雅偷瞄了眼无甚表情离开的萧公子。 心想萧夫人到底是怎么受得了这样一个冷冰冰相公的? 晃晃脑袋,她迈着步子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听到屋内传来一声“进”,她端着铜盆走了进去。 “萧夫人。”一进屋,塔雅就看到坐在梳妆台前梳发的姜虞,眼前一亮。 原来美人不止脸好看,就连背影、头发丝都是美的! 姜虞停下梳发动作,笑意温柔回头示意她:“放盆架上吧。” 塔雅连忙应了声“好”。 放下铜盆,她目光不自觉被姜虞手中精致的白玉象牙梳吸引,步子都黏住了。 姜虞似有所觉,一抬头刚好对上她视线,看了眼梳子,她面上笑意更柔:“你若喜欢,便拿去用吧。” 塔雅望着她递过来的白玉象牙梳怔了怔,急忙摆手拒绝:“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萧夫人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从小阿爹阿娘就告诉她,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何况萧夫人的象牙梳子雕工精巧,梳齿圆润,一看就很贵。 就是把他们家里那头叫阿花的牛卖了都买不起。 “没关系的,我那儿还有一把这样的梳子。” 姜虞看得出塔雅是真心喜欢这梳子,加上她对这小姑娘印象不错,就想送她结个善缘。 她起身将梳子塞塔雅手里:“收着吧,昨日多谢你给我们提醒狼的事儿。” 塔雅捧着白玉象牙梳,指尖触到莹润微凉的梳身心跳都快了几分。 没有哪个女儿家不爱俏,在看到精美的饰品时,总会难掩喜爱之情。 可她纠结再三,还是克服了想要收下梳子的强烈欲望:“萧夫人,我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了一句,并不图什么回报,梳子金贵,我真的不能要。” 她话音落,院中传来一道声线清润如泉的男音:“塔雅阿爹,你在吗?车厢修好了。” 姜虞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攥紧手中玉梳,眼底漫上难以置信的惊涛。 这声音是……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尘封的过往不断在脑海里涌现。 陆槐序没见着塔雅阿爹,看到正屋的门开着,迈步走去,余光却扫到偏屋里走出来一抹紫色身影。 随着女子的容颜清晰展现眼前,他瞳孔骤缩,身体僵在了原地。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相见的姜虞! 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梢眼角皆添了岁月的柔光。 一身紫裙衬得肌肤胜雪,五官更显温婉雅致。 即便她变了许多,但依旧和他记忆中刻入骨髓的模样没有过大出入。 既有着为人妻母的从容,又藏着未曾被岁月磨灭的清韵。 陆槐序心头一阵翻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芦苇荡凉亭中,层层白絮如雪花般簌簌飘落在姜虞与陆槐序肩头。 望着泛起涟漪的湖面,姜虞启唇,声音带着恍如隔世的轻软与怅然:“没想到会在西曲遇见你。” 陆槐序侧眸,她侧脸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 就像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抿抿唇,语气平静的叙述起来:“当年你离开后,我在星河村又待了三年,之后,认识了一位行商的大哥,跟着他来了西曲。” “辗转多次,最后在这里安了家,如今三国一统,部族之间再无隔阂,我就守着一方小院,做些木工活,倒也算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湖面,垂眸:“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吧?他对你……” “我一切都好。”姜虞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之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陆槐序扭头,与她四目相对,喉间微哽。 风吹动姜虞鬓边碎发,她将自己和萧令舟过往,包括纠葛娓娓道来。 望着陆槐序泛红的眼眶,她颇为自责地说:“抱歉,我没想将你牵扯进来,可是事与愿违,最终还是对你造成了伤害。” 陆槐序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要怪就怪,我没有比他更早遇见你。” 他想,要是姜虞在张家村遇到的人是他,他们必然会有一个美满结果。 可惜命运弄人,命运弄人…… 注视湖面两人的倒影,他突然偏过脑袋问:“阿虞,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 姜虞愣了下,点头。 他沉吟片刻,笑着摇头:“算了,还是叫你姜虞吧。” 至于为什么不叫萧夫人,是因为在他看来,姜虞是个坚韧的女子。 她是自由的,是不被束缚的,不该被冠以任何男子的姓氏来称呼她。 或许,这也是她当初逃跑的原因之一。 袖下手紧了紧,陆槐序凝着她清雅妍丽面容,问了藏在心中多年的一个问题:“姜虞,你当年答应嫁给我,是真心的吗?” 第184章 陆槐序番外(四) 芦苇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白絮沾在姜虞紫色衣裙上,似没拭净的霜。 望着湖面碎银似的波光,她沉默良久启唇:“我答应嫁你,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 陆槐序眼中升起一抹亮色,又听她说:“但那和男女之情无关。” 一股酸涩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陆槐序垂下眼帘,嘴角牵起极浅淡的笑:“我明白。” 他们只相处了半年,她对他肯定有好感,但要上升到喜欢和爱,必然不可能。 这事他当年就清楚。 他当时想的是,世间事难两全,他喜欢她,只要她愿意嫁他,就足够了。 如今听她亲口说当年是真心想和他过一辈子,他忽然就释怀了。 “这些年,我走过无数个地方,也遇到过无数人,始终在纠结这件事。” 他眉目舒展,心中积压多年的执念彻底散尽,语气带着释然的轻松:“所幸,上苍让我们再次相遇,让你替我解了这个心结。” 他目光锁着她:“姜虞,我不后悔当年娶你,也不怪那个人抢走你,只怪上天薄我,让我遇你不逢时。” 姜虞心情一时间五味杂陈,蠕动唇瓣想说什么,最后化作一句:“往后山长水阔,愿你不再被过往牵绊,风清日朗,岁岁平安。” 陆槐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眼底翻涌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周遭空气沉凝须臾,他眺望远处山川岱岳转移话题:“他……对你好吗?” 姜虞顺着他目光看去,飞鸟正掠过芦苇梢,语调和缓说:“挺好的。” 陆槐序扯唇,自嘲一笑,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多余。 从她莹润透亮的脸上就能看出,那人将她养的极好、呵护的极好。 “陆槐序,”姜虞突然唤他,音色脆然柔和道:“你会遇到那个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与她视线交汇,他倏尔一笑:“但愿吧。” 他清透眼神中没了过往的怅然,只剩下一片平和。 芦絮纷飞,像时光递来的温柔信使,为这段跨越经年的过往,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就在这时,一道轻灵女音打破了安静气氛:“陆大哥!” 塔雅提着裙摆急急忙忙跑来,气喘吁吁扶着亭柱开口:“萧公子在找萧夫人,你快走,别被他看到你和萧夫人在——” 她话未说完,就看到一道白色身影从身边掠过,眉心猛地一跳,嘴边的话没控制住说了出来:“一……起。” 姜虞和陆槐序听到声音回头。 就见萧令舟颀长挺拔身姿已进了凉亭,一张雍矜的脸无甚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漠然。 凉亭空间本就不大,他一来瞬间就显得拥挤了许多,也沉闷压抑了许多。 姜虞看了眼陆槐序,欲开口解释。 萧令舟将手中披风披在她身上,语气让人辩不出情绪道:“早上风大,卿卿出来怎么不多穿件衣裳,要是着凉生病了,我和孩子们都会担心的。” 他骨感分明的手熟捻的为她系好披风,揽住她纤薄的肩面向陆槐序。 姿态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华矜贵开口:“这位倒是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卿卿和他认识?” 姜虞:“……” 陆槐序:“……” 要不是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姜虞还真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在心里评论一句醋缸死装男,她清咳一声道:“一位老朋友,遇见了叙叙旧。” 她话一出口,揽在她肩上的手明显重了几分力道。 她微拢眉。 不是他装不认识的吗? 配合他演出还不高兴?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她心中不由地腹诽。 萧令舟揽在她肩上的手移至她腰间,不着痕迹捏了下她腰间软肉:“原来是卿卿的朋友,难怪我说眼熟,许是在哪儿见过。” 陆槐序忽视萧令舟暗戳戳宣示主权的言行,尴尬又不失礼貌一笑:“我还有事要忙,就不作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微颔首迈步离去。 塔雅看看姜虞两人,又看向走远的陆槐序,连忙追了上去。 尽管她不知道萧夫人与陆大哥是怎么认识的,但从两人见到彼此第一眼反应来看,绝对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甚至她怀疑陆大哥说的那个故人就是萧夫人。 待塔雅和陆槐序身影完全消失,姜虞垂眸看了眼腰上的手:“人都走了,还打算搂到什么时候?” 手的主人不仅没撒开,反而带有占有欲的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卿卿和他说了什么?” “不是不认识么,现在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姜虞挑眉,转过身注视他,明知故问:“难不成你是装的?” 他闷闷说了句:“就许卿卿当年假装不认识我,不准我假装不认识他?” 好好好,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姜虞甚是无语。 当年她与陆槐序成亲当夜,揭开盖头的人变成了萧令舟。 惊慌之余她试图装不认识蒙混过去,岂料萧令舟这厮根本不上当。 这事儿都过去十一年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和他说了什么,你当真想听?”姜虞玉臂搂住他颈,眸带促狭问。 望进她水盈盈眸中,萧令舟心跳错漏一拍,在她要开口前一瞬俯头堵住她唇。 一吻结束,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贴着她脸颊道:“还是不说了。” 他怕听到不想听的话。 何况卿卿的心在他这儿,连有竹马之谊的文景聿都没能抢走她,他不认为陆槐序能做到。 姜虞要是知道他真实想法,定要说一句他对自己还真是自信。 “这可是你说的,别回头又呷醋欺负人。”姜虞双手捧住他脸,没忍住像捏曜儿和窈儿脸一样捏了两下。 萧令舟握住她手,清逸俊然面上满是愉悦:“我说的,金口玉言,至于欺不欺负人……” 他拉长着语调,顺势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就得看卿卿的表现了。” …… 知道修的马车是姜虞他们的,陆槐序没有收修车钱就回去了。 翌日一大清早,塔雅捧着一封信与一把象牙玉梳敲响他家房门。 他这才知姜虞夫妻俩已经带着商队离开。 临走时留下一封信和一把象牙玉梳。 拆开信封,他发现了信函里的五百两银票。 姜虞在信中说玉梳是给塔雅的,银票是给他的报酬,让他安心收下。 他有一手高超的木匠手艺,若是有朝一日不想再居于此界一隅,可到繁华的京城去看看。 那里,或许能让他的木工手艺发扬光大。 陆槐序指尖摩挲信纸末尾“愿君前路坦荡,技有所施”八个字,心中思绪万千。 他半生与木为友,只懂丈量榫卯、雕琢纹样,心性早已如老木般沉静。 不羡繁华,不求闻达。 可姜虞的话,偏生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想。 没有哪个手艺人不盼着自己的手艺能有所施展和传承。 那些刻在木头上的纹样,那些费尽心力打磨的弧度、严丝合缝的榫卯。 不止是他谋生的本事,更是他半生的执念。 守着一方小院,修修补补是安稳。 可安稳之外,还有“不负所技”的追求。 一个月后,经过深思熟虑,陆槐序背上行囊北上京城。 走的这日,塔雅拉着他袖子,红着眼眶问他还会不会回来。 陆槐序轻拍拍她手以作安慰,只说了句:“我也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一辈子都不会。” 他四海为家,又如何给她一个肯定答复? 他却不知,此一去,与塔雅再见已是三年后。 彼时的他,因炉火纯青的木匠技艺,被体察民情的太子殿下一眼相中,直接进了朝廷造办处。 之后更是大展身手,根据太子殿下提出的要求,制造出更为先进的高转筒车,一下解决了低水高送难题,让大昭的粮食产量翻了三倍有余。 他立下大功,太子殿下大悦,封他做了总管郎中,还赐下府邸一座。 在得知他仍未娶妻时,太子殿下还当起红娘,打算为他寻一门好婚事。 而塔雅,就是这个时候寻来的京城。 她一个女子不远万里,路上吃尽苦头才走到京城。 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陆大哥,你瘦了。” 随着年岁渐长,陆槐序每日回府面对空落凄冷的庭院,内心孤寂日渐浓厚。 塔雅那句家人似的关心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在她对他表明心意时,他欣然接受了。 他们之间有最纯粹的感情基础,婚后亦是相敬如宾,在漫长岁月里成了彼此最值得信赖依托的人。 来自评论区读者宝宝的评论,写的很符合人物想法,分享出来给大家一起看 之后数年,陆槐序参与各类皇家宫殿与园林修建,不断精进自己的木匠技艺。 成为了昭国史上最有名的木匠大师之一。 直至躺在病床上,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最终没有半点遗憾阖上了眼。 他死后,帝王下令厚葬,更是让人将其一生成就镌刻于墓碑之上,以待后人瞻仰铭记。 第185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一) 姜虞最近很苦恼。 总有媒婆上门给她说亲事。 尽管她拒绝多次都不管用。 她穿越到这个陌生朝代一年,好不容易靠卖胭脂挣了点钱站稳脚跟,立马就引来了有心之人的惦记。 她不是个蠢的,那些个请媒婆上门提亲的男子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 她只想多挣点钱躺平,再偶尔去南风馆点两个俊俏小倌儿快活快活,半点都不想成亲。 随着她回绝提亲媒婆的次数多了。 张家村和附近几个村里都传起了她的闲话。 说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娶回家就是个干不了粗活的摆设。 有人愿意娶就不错了,她还眼高于顶不愿嫁,真是不识好歹。 这话是个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有多酸。 他们得不到她的好处,就随意造谣中伤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捡回在她这儿被拒绝后丢掉的自尊。 姜虞眼里只有挣钱,他们爱怎么说她半点不在意。 时间一长,见她不为所动,那些嘴碎的没了兴致,谣言自然就散了。 饶是如此,这几日仍有媒婆不死心上门探她口风。 为了躲避媒婆,姜虞出门采花都是早出晚归。 阳春三月,田埂上桃树花开正盛。 经过一夜春雨洗礼,沾着晶莹雨珠的粉嫩花瓣像缀了碎钻的胭脂,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粉红颜色与翠绿麦田相互映衬,织就出一幅鲜活的春日长卷。 一身素雅浅紫钗裙的姜虞背着背篓走在田埂上,不时和扛着锄头路过的村里人打招呼。 空气里飘散着桃花的清甜与泥土的湿润气息,眼看快到村口,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趁花期,我得多采摘点花瓣,等这个季度完,定能大赚一笔。” “上次那家胭脂铺每盒胭脂给的价钱少一文,算起来我足足亏了一百多枚铜板,这次说什么都不卖给他家了……” 就在她碎碎念时,一道白色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闯入了眼帘,她步子霎时定在了原地。 男子素白衣袍翻袂,以白色发带束起的墨发随之翩然起舞。 几缕发丝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肩头飘落的粉白桃花相映,俊美得宛如从春景里走出来的仙人! 第一章读者宝宝ai生成的图片 未等姜虞从男子仙姿佚貌的容色中回神,一名身穿墨衣的男子出现,带他离去。 直至回到竹林小屋,姜虞都还陷在那一眼万年里。 她这人就两大爱好:爱财、好色。 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能享受美男环绕的快活日子。 可眼下,她的人生好像迎来了新的转折点。 辗转一夜,她始终忘不掉男子那张完完全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皮囊。 翌日一早,在她有意打听下,得知了男子名字。 “萧令舟……原来他叫萧令舟啊。”她弯了唇角:“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让她想起了那句“令舟载月寻虞迹,露湿青衫梦未休”的诗。 他和她的名字都出现这句诗里,谁能说这不是缘分呢? 得知他代替原来的教书先生在村中学堂授课。 姜虞心随意动,这日难得起了个大早,做了自己最拿手的南瓜饼欣然规往。 学堂旁边专修了供先生居住的屋子,姜虞早打听过了,萧令舟授课的这几日都会住在这儿。 还未到上课时辰,学堂外冷清的紧,她穿的单薄,冷风一吹,没控制住打了个喷嚏。 恰在这时,一道稚嫩的男音在旁边响起:“阿虞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姜虞闻声低头,瞥见了还没她半人高的李婶家孙子张石头。 她顿时眼前一亮,拉着他走到角落里,麻利的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南瓜饼塞他手上:“小石头,帮姐姐一个忙可以吗?” 于是,借盯着张石头有没有好好读书的名义,姜虞成功混进了学堂。 萧令舟面容肃冷出现时,她坐在最后一张桌子上托着腮……打瞌睡。 在七八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堆里,她无疑是格外显眼又突兀的那个。 张石头见新来的先生望着他身后方向蹙眉,扭头一看发现姜虞双手托腮睡的正香。 他想叫醒姜虞,萧令舟率先开口让他们拿上书到庭院里去上课。 等姜虞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儿嬉闹声,疑惑:“不是上课么,怎么这么吵?” 她起身走出去,望着玩闹在一处的七八小孩,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面上讪讪,这情况不是没上课,估计是课都上完了。 就在她腹诽自己真能睡时,余光触及拿着一本书从旁边居住小室出来的萧令舟,眼中立马浮现亮色。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只是神色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理会。 貌美,但高冷,这是姜虞对他的第二印象。 走到翻阅书本的萧令舟面前,她明知故问的开口打招呼:“你就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啊,看起来好年轻呀,我叫姜虞,你叫什么?” 第186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二) “……” 见他不搭理自己,姜虞也不气馁,从旁边拉过一把木椅子在长桌旁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直白道:“你长的可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张家村?” 萧令舟隽逸眉眼拢起,抿着好看的唇还是没理会她。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哑巴吧?”姜虞心提起,随即又轻声嘀咕:“不应该啊,要是哑巴怎么教人读书?” 可她瞧萧令舟模样好像真是哑巴,不然她这么大个人杵这儿他怎么都不带理一下的? “真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个哑巴呢……”她不由得感叹。 尔后又想,哑巴就哑巴吧。 总比瞎子、聋子、瘸子强。 何况他皮相委实出众,哑巴这点缺陷完全可以忽略。 而且发生争执了,还不会吵架,多好! 这般说服自己,姜虞再看他的眼神哪哪儿都感到满意。 瞥见桌上的笔墨和纸张,她灵机一动。 不能说话,那总能写字吧? 她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下一句:“我、叫姜、虞,你、呢?” 怕他身为古人看不懂问号是什么意思,她又将问号涂掉,然后一点点挪到他视线里。 萧令舟看到纸上的字,那张霁月清泠的脸沉了沉:“我不是聋子。” 哈? 姜虞怔了下,瞪大眼:“你会说话啊?” “不管你来学堂想做什么,”萧令舟语气淡冷:“你已经扰到我授课了,请马上离开。” 好好好,还是朵高岭之花。 姜虞一身反骨,他越高冷,她越要尝尝咸淡。 她起身进了讲舍,再出来手里拎了篮子。 招呼和小伙伴玩老鹰捉小鸡的张石头过来,姜虞塞了八个南瓜饼在他手里,让他拿去分了。 又叮嘱他要好好听先生讲课,莫要贪玩,不然她下次还来盯他。 早就收了“贿赂”的张石头配合的保证:“知道了阿虞姐姐。” “去玩吧。”姜虞摸摸他脑袋道。 张石头点点头,捧着南瓜饼高高兴兴的去了。 一扭头看到萧令舟要走,姜虞追上前去:“唉,你别走啊,我这有南瓜饼你吃不吃?” 萧令舟神色不明看了她一眼,继续迈步往讲舍去。 “欸——” 姜虞一急,手不小心碰到了他衣角,就听“撕啦”一声。 姜虞惊住:“不是吧?我就抓了下你衣角,你就把我碰的地方撕了?” 檐下风急,他宽大袖子拂过她指尖,她来了恶趣味,故意抓住他衣袖:“我现在碰了你袖子,你不会连袖子也不要了吧?” 萧令舟脸色骤沉,竟直接将外袍脱了,大有要丢了的意思。 姜虞:“……” 好好好,外袍都不要了,她倒要看看他手要不要。 下一瞬,她爆发出尖锐尖叫:“唉唉唉疼!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快放开,我手要断了!” 这男人还真是冷漠无情。 “再不老实,我不介意把你胳膊卸了。”萧令舟语气轻飘,却带着令人难以企及的贵气和冷冽。 姜虞揉着手臂抱怨:“真是的,我就想问你吃不吃南瓜饼,干嘛这么凶,看起来挺斯文温柔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听到“斯文温柔”四字,萧令舟身形微不可察的僵了下。 他差点忘了,自己现在就是名普通的教书先生。 敛去眼中浮现的冷意,他态度上缓和了些许:“在下不喜被人触碰,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姜虞心中啧了一声。 心想还有洁癖。 不过读书人嘛,有点洁癖很正常,很正常…… 她没有怀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南瓜饼递给他,眨眨眼:“吃吗?” 萧令舟没接,她眼睫扑簌道:“我自个做的,很好吃的,尝尝?” 眼前女子眸光澄澈,似盛着山间未染尘埃的清泉。 萧令舟心头莫名一滞,鬼使神差接过饼,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眉宇轻皱。 “怎么不吃啊?”姜虞看他接过饼还高兴了下。 可看他样子压根没有要吃的意思,不由得想他是不是嫌弃自己做的饼难吃。 在她目光注视下,萧令舟脑海里一番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轻咬了一口南瓜饼。 眼前女子着实缠人,为了尽快将她打发走,他还是尝一口为好。 二来,他这几日吃了不少药,嘴里都是苦的,这饼刚好可以去去苦味。 甜润软糯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他薄然眼睑抬起:“多谢。” 说罢,他看也未看姜虞,信步进了讲舍。 “欸!你还没告诉你叫什么名字呢?” 姜虞是个脸皮厚的,看他好不容易愿意搭理自己,自是要乘胜追击。 “你成亲了吗?有没有心上人?” 萧令舟翻阅架子上书籍,没说话。 “你看我怎么样?我可厉害了,能吃能喝,下雨了会往家里跑,眼里心里都只能装下你一个,而且,我还会做胭脂,能挣钱养你。” “关键是——”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脸皮厚,不怕你冷脸。” “唉!怎么又不说话了,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高冷吗?我看夏天都不用冰鉴了,你往哪儿一站就能驱暑了。” “我跟你说#&%¥……” 她叽里呱啦讲个不停,萧令舟耐心终于告罄,一个冷眼投向她。 她话音戛然而止,吓的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有人眼神这么冷戾骇人的。 倒是符合他疏离淡漠的性子。 “吵。”萧令舟无甚表情的吐出一字。 姜虞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他不爱说话,就想多说点话活跃活跃气氛,不想这人还真是不解半点风情。 每日授课四个时辰,上下午各两个时辰。 由于今日是萧令舟初次授课,上午只让八名学生将之前先生教过的文章温习了一遍。 姜虞睡醒的时候就已经温习完,萧令舟就让他们自个在庭院里玩,到时间了自行散去。 这会儿院里没了声音,整个学堂都安静下来。 将书籍整理好,萧令舟听到外边儿有人叫自己,没管姜虞出了讲舍。 他问过管学堂的跛脚老伯了,当初建学堂的时候这名叫姜虞的女子捐了二两银子,是村里捐钱最多的。 村长和村里人就给了她一个特权,她可以随时到学堂来旁听。 别说他了,就是村长来了也不太好赶她走。 想到自己是为解毒才隐藏身份来的这张家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令舟对她才一忍再忍。 第187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三) 自午时萧令舟嫌她吵,姜虞就没再说过话。 在学堂百无聊赖听他讲了一下午的课,她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随着散学钟声响起,她噌一下活了过来,瞬间又恢复了鲜活气。 七名学生和萧令舟道别后陆续走了,张石头拉起姜虞:“阿虞姐姐,阿婆让我以后就跟你一起回去,天快黑了,我们快走吧。” 姜虞注意到萧令舟看来目光,暗自给张石头竖起大拇指。 这娃真聪明,惯会见风转舵的。 她南瓜饼给的值。 两人走到萧令舟面前,张石头音色脆然道:“先生,我阿婆年纪大了,怕我读书不认真,就让阿虞姐姐偶尔来学堂看着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萧令舟合上书起身,语气无波无澜:“随便。” 来张家村前,他的人就将村中所有人大致情况告知他了。 知道这叫姜虞的女子没什么危险,他自是不会管她来不来学堂。 再者,为了不暴露他身份,他的人都在豫州城中。 相当于他现在半点特权也无,就只是个普通教书先生,低调才是上策。 临走时,姜虞不忘再问一遍萧令舟名字。 似被她问烦了,他面无表情回了三个字:“萧令舟。” “萧令舟萧令舟……我记住了。”她反复念了几遍,灿然一笑:“我叫姜虞,上羊下女的姜,一世无虞的虞,你一定要记得我名字,明日我还会来的。” 望着她明媚绚烂笑颜,萧令舟微晃神。 本以为她只是随口之言,接下来五六日萧令舟都能在学堂看到她身影。 不过她没有如第一日一样留下来听他给学生授课,每次都是送完南瓜饼给张石头,顺便给他塞了两个就走了。 一开始望着手上被硬塞的饼,萧令舟都会轻锁眉头,到了第五日,他已能坦然接受了。 他本不喜甜,奈何喝的药很苦。 骄矜如他,不愿让李大夫准备蜜饯,每日就靠姜虞给的南瓜饼压压苦味。 到了第七日,姜虞没来。 他目光越过窗看了眼外面高悬的太阳,又往张石头方向看了一眼,没在意。 第八日,张石头将用油纸包裹的两个南瓜饼放他书桌上,说是姜虞让他带给他的,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第九日,依旧是张石头给他带了两个南瓜饼。 第十日,姜虞来了。 她换了身浅紫纱裙,发丝用玉簪半挽起,看起来像是特地打扮了一番,要去做重要的事。 萧令舟昨日听那位跛脚胡伯说她是以卖胭脂为生。 是个无依无靠的姑娘,过的很不容易。 这世道于男子而言都艰难,一个貌美又抛头露面的姑娘能好到哪儿去? 时隔三日再见到她,萧令舟态度稍稍和缓了些:“姜姑娘,明日起不用托人给我送饼了。” 姜虞表情愣了下,曲解他意思:“可我得采摘花瓣做胭脂,没时间亲自给你送啊。” 萧令舟:“……我的意思是我不喜甜,你不用送了。” “不喜欢吃甜的啊?那我下次做的时候多放点盐?你要是喜欢吃苦的辣的酸的也行,我都能做。” 萧令舟:“……” 他严重怀疑她在装傻充愣。 看出他面色不悦,姜虞清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音色悠扬婉转说:“人世都这么苦了,多吃点甜的吧,甜能解苦,你说是不是?” 对上她潋滟含笑的桃花眼,萧令舟心跳骤然错漏一拍。 甜能解苦…… 他指尖暗暗蜷起,冷硬的心因她的话微微触动。 是啊,人世都这么苦了,何须再让味觉也跟着受“苦”。 见他沉默,姜虞眸色流转,略微弯唇:“我还要进城卖胭脂,饼送到了,就不打扰你授课了,告辞。” 她没有明说要不要继续给他送饼。 让他无端对明日生出无形的期待感来。 甚至在给学生讲解经义时都有些走神。 散学后,张石头绞着手指挪动步子走到清隽疏朗的萧令舟跟前,欲言又止。 “何事?”他淡声问。 张石头有点怕他,嗫嚅道:“先生,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在萧令舟疑惑眼神中,他鼓足勇气说来:“你少讲了两处经义。” 说着,他拿出自己的书,指了指他少讲的两处。 萧令舟身形微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因一个只认识十日的女子乱了心神。 第十一日,直到傍晚散学姜虞都没有来学堂。 就在萧令舟欲关上大门时,她提着食盒浑身湿透闯进了院。 春日多雨,她出门时还是天晴,谁料这雨说来就来,走至半路的她被淋了个透彻。 先是碎碎念埋怨了多变的天气一番,她解释这么晚才来的缘由:“今日卖胭脂回来晚了,加上做糕点费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萧令舟望着她被雨淋湿,尽显玲珑曲线的身线,耳尖微红别过视线。 将他反应看在眼里,姜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湿透贴着肌肤的衣裙,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用袖子擦擦脸上雨水,她将手中食盒放一旁桌上:“那什么……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糕点我做了不同口味的,你喜欢哪个口味回头告诉我,以后我做了再给你送。” 看她要走,萧令舟出声:“我们好像没熟到那个地步,你为何要日日给我送饼?” 在他看来。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所有的示好都是带有目的的。 铺垫了这么久,姜虞心想他可算是开始上钩了。 故作伤心的叹了口气,她摇摇头,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对他说话:“路边的小狗喂十天还知对人摇尾巴呢,可怜我献殷勤十日,就换来人家一句不熟。” 她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瞧他,直白道:“萧令舟,你怎么忘性这么大啊,我第一日就说了。” “你有没有心上人,成没成亲,要是都没有,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第188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四) 她目光过于灼亮,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脸上,坦荡又热烈。 杀人都不曾眨眼的萧令舟,俊美脸上罕见的出现一丝错愕。 他从小身处的环境,相处过的人哪个不是极力隐藏自己的心思。 就算心中不喜,也要虚情假意扮演好的一面。 突然遇上一个坦率又直白的,反叫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两人距离隔的近了,姜虞身上清新宜人花香若有似无钻入他鼻间。 余光瞥见她发间沾染着水珠的发丝,他别过脸,喉结滚了滚道:“在下无心仪之人,亦不想成亲,姑娘以后不要再给我送吃的了。” 他在明确划分界线,然而落在姜虞耳中就成她机会来了。 没喜欢的人,也没成亲,那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送不送是我的事,吃不吃是你的事。”她从袖中拿出绣帕擦拭脸上雨水,音色清脆如珠道:“咱们互不矛盾不是?” 萧令舟怔忪,她哪儿来的歪理? 未等他说话,姜虞拎过桌上食盒绕到他面前:“这里面的糕点都是我亲手做的,还没人尝过,你是第一个,确定不尝尝吗?” 她眼睫扑簌端凝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萧令舟听到“第一个”三个字,眼底似有星光流转。 人总会下意识赋予“第一个”、“第一次”独一无二的含义。 对上女子顾盼生辉的眉眼,萧令舟脑中名为理智的弦不受控地微微松动。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我……给你放桌上了?”姜虞试探的道。 见他没拒绝,她嘴角扬起弧度扩大。 没拒绝就说明还有戏。 第一日胳膊差点折在他手上,回去后她左思右想,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那就是面对萧令舟这种高冷、生人勿近的男子,得一点一点的攻破他心理防线才行。 一上来就制造肢体接触、投怀送抱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日日往这学堂跑,就是傻子都能看出她目的。 萧令舟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她要扯别的理由来这儿,他肯定会觉得她不实诚,会对她产生反感。 与其那般,倒不如直接摊开说, ——她就是为他来的。 无论是喜欢的人还是物,就得大胆争取,太过含蓄的人反而什么都捞不着。 而姜虞就是前者。 只要萧令舟一日没喜欢的人,一日没成亲,一日没明确拒绝她,她就一直有机会啃下他这块难啃的饼。 啃到了她赚,啃不到她也不亏不是? 放好食盒,姜虞没多做停留就要离开。 美男固然重要,但自个身体更重要些。 以萧令舟目前对她的好感度,大概率不会怜香惜玉。 她可不想为了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湿衣站在冷风里让自己染上风寒,回头遭罪。 三四月正是她挣钱的最佳时间段,绝不能病一点。 她走至门口,身后传来男子清越嗓音:“等一下。” 她回头,头顶骤然一暗多了把油纸伞。 “雨大,拿好。”萧令舟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道。 望着递到眼前的伞,姜虞愣了一瞬,笑着接过:“我可以不还伞吗?” 无边暮色一点点将大地笼罩,灰蒙雨幕中,萧令舟漆黑如墨的一双瑞凤眼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姜虞只听到他说了一句:“一把伞而已,你若喜欢,便留着。” “萧令舟,你平日都这么寡言少语的吗?”姜虞不由地失笑,身子微向前倾,与他视线相撞:“每次说话都如此简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口吃呢。” 他本能往后退了一步,面上疏离:“再不走天就黑了。” “行行行,我走了,糕点记得吃,莫要辜负我一番心意。”她摆摆手,莞尔:“我还会再来的。” 直至她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萧令舟恍然回神,眼神落在檐下长桌上的食盒上。 打开盒盖,里面安静放着一碟糕点,每个糕点颜色都不一样。 白玉糕、红枣糕、青团、紫薯饼、南瓜饼…… 每样糕点有两个,共十八个。 单种颜色组合在一起,分别是两个九。 萧令舟没往深处想,每样糕点都尝了一口,发现全是甜的,根本不像姜虞说的那样口味有所不同。 想到她昨日说的“人世都这么苦了,多吃点甜的吧,甜能解苦”,他立马明白了她用意。 她这是在哄他多吃点甜的。 这日后,姜虞来学堂的次数更勤了。 她很忙,每次都只午时来待上一刻钟,傍晚来待上一刻钟。 跟枝头雀儿一样跟在萧令舟身边,嘴里就没个停的时候。 他嫌她吵,她就说他无趣,明明长的顶好看的一个人,活的沉闷又刻板。 自诩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萧令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一个偏远小山村遇上一个将他堵的哑口无言的小女子。 这小女子伶牙俐齿又大胆,与他相熟后,尽说他招架不住的调戏之言。 “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还来找你。” “萧令舟,好烦啊,我最近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除了你。” “我本是个善忘的人,却唯独对你的面孔念念不忘。” “欸!我不能太想你,一想你,脑子里就全都是你,就连看天上的两朵云,乍一看一朵像你,结果另一朵也像你。” “我白天想你,夜里想你,时时想你,睡不着也好想听你的声音,你有想我吗?” “好伤心,每次都是我说想你,你一次都没说过想我,还不理我。” “我做不来好人,也不敢做坏人,只想做你的心上人。” “要是有一天我无家可归了,你能收留我住进你心里吗?” “……萧令舟,我怀疑你就是财神转世,不然我为什么会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萧令舟,今天我对你的喜欢又多了一分,你有那么一……一点点喜欢我吗?” 萧令舟:“……” 听多了她每日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从一开始的嫌吵,竟潜移默化之中慢慢习惯了。 并且,这日她去城里卖胭脂没来学堂,他还莫名有些失落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甚至在想,要是以后有她陪着,吵吵闹闹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惊到了。 第189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五) 一个月的相处,足以在无形之中让一颗沉寂的心被牵动。 萧令舟不知道,从他踏入张家村那一刻起,他与姜虞之间名为缘分的种子就已播下。 上午授课结束,他正要离去,就看到张石头挎着自己的布袋走上前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竹盒递给他。 “先生,这是阿虞姐姐让我给你的。” 听到是姜虞让他带来的,萧令舟执卷的手一顿,墨色眸瞳里霎时褪去几分清冷,漾开细碎的柔光。 他抬眼落在竹盒上,接过打开,雍雅面上露出怔然之色:“她为什么不自己送来?” 张石头挠挠脑袋:“先生是在和我说话吗?阿虞姐姐她有事,这几日来不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萧令舟却从中察觉出不寻常来:“为什么来不了?” 他语气尚算平和,然不笑时五官过于凌厉冷凛。 张石头本就有点怕他,一时间被吓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也不知道,阿虞姐姐只让我把东西带给你,什、什么都没说。” 见他面露骇惧,萧令舟甫一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严肃了,声音放轻了些许:“好了,没你事儿了,回去吧。” “学生告退。”张石头松了口气,像模像样行了一记师生礼,挎着自己的小布袋走了。 萧令舟垂下眼帘望着竹盒里的蜜饯,心情莫可名状。 到了春耕时节,各家各户都要忙着田地里的活计,村中学堂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是劳动力。 赶上旬假,萧令舟就直接放了三天,好让他们趁这几日帮家里分担下农活。 不用授课,他收拾好东西回村长家,路过村中河边,便听几名妇人边浣衣边聊着天。 “……要我说啊,这屋里就得有个汉子才行,你看那姜虞,能挣钱又如何,这不折腿在家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昨日去瞧了,啧啧……那个凄惨,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啊!他二婶,你具体说说,我前日不瞧她人还好好的么,怎么就把腿摔折了?” “前日她进城卖胭脂,回来路上下雨,谁料坐的牛车中途绳子断了,人摔进路边沟里就把腿摔折了。” “也得亏她幸运,咱们村一个月前来了个李大夫,一送回村就给她进行救治,这腿才算是保住了。” 萧令舟不是个爱听人嚼舌根的,原本想加快步伐离开,在听到姜虞名字时步子不受控制停了下来。 得知她腿摔折了。 他耳边倏地一阵嗡鸣作响。 周遭窃窃私语都仿佛被隔绝在了无形屏障之外。 只剩下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冲撞,震得他心口莫名发紧。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袖下手紧了紧,阔步离去。 村长家偏屋里,李大夫正在捣药,看到萧令舟明显带了点慌乱神色进屋,忙起身恭迎:“王、公子,您这是?” “我没事,前日你可接诊了一位腿骨折的女子?”萧令舟语气肃然问。 李大夫脑中一闪,点头:“是有这么个人。” “她伤势如何?” 李大夫虽诧异他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陌生女子起来了,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回答:“送来的时候腿上都是血,好在没伤及要害,骨折的腿老朽已经给她接上了,只需卧床休养个把月即可。” 闻言,萧令舟眸色幽若道:“她住在何处?” 李大夫犯起难:“人是抬到这儿来治的,老朽没问。” 看到萧令舟要走,李大夫出声:“公子,老朽当时听人提了一嘴,那位姑娘好像就住在……住在……” 他转了转身子,手指向东边:“我想起来了!住村东的竹林小屋。” 言罢,他没忍住多嘴一问:“公子可是要去找那位姑娘?要不要老朽陪同公子一起去?” 萧令舟背对他,微侧眸:“不是,我就随便问问,你继续研制解药吧。” 她既没大碍,他去做什么? 看望她吗? 他们只算相熟,又没关系。 李大夫看着他离去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中鹤殇之毒的人会变的心口不一吗? 王爷嘴上说不去找那位姑娘,这马上就到试药的时辰了,他这是打算去哪儿? 萧令舟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从前日日忙于朝政大事,忙着应对赵太后母子的各种算计,身心都不得半点空闲。 如今中毒躲在这张家村,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没有深夜里提防暗箭的紧绷。 反倒一下子就松快下来了。 信步在村中道路上,闻着田埂里青草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沁人气息,萧令舟目光停在路边一棵凋谢的桃树上。 四月已过花期,凋谢的花瓣缀了米粒大的幼果。 风一吹,枝头残留的粉白花瓣簌簌飘拂过他衣袖,带着几分残春的软意。 望着落花,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手持折扇遮住半边面容,对他笑靥如花的女子。 半月前,他在这儿遇上了采摘花瓣的姜虞。 她一袭紫色衣裙娉娉袅袅站在桃树下,手中挥着折扇紧盯枝头的桃花打量。 看到他,她那双眼里焕发了光彩,笑着朝他挥手打招呼,嘴上说着他们真有缘分。 思绪神游间,萧令舟遇上了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村长。 “萧先生,您这是要到何处去?” 神思尚未收回的萧令舟下意识回了句:“姜虞家。” 等回神得知自己说了什么,他俊美无俦脸上微烫。 刚要解释,村长率先开了口,话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早就听说姜姑娘日日往学堂跑,没想到她和先生已经这么熟了。” “这姜姑娘来张家村一年多,平日里鲜少与村中人来往,倒是与先生投缘。” “虽然我没怎么和她接触过,但姜姑娘人品和性子绝对没话说,与先生站一起也般配……” 见他扯远,萧令舟清咳一声打断:“村长误会了,我找她有点事。” 村长笑着摆摆手,一副我懂懂懂的表情,让出路来:“那先生快去吧,这条路直走,尽头处有竹林的地方就是姜姑娘家。” 萧令舟微颔首,有些进退两难。 他就随口扯的理由,村长还真给他指了路,这下不去找姜虞都不行了。 竹林木屋寝房里,姜虞吃着香蕉,津津有味的听牛婶和张婶描述萧令舟听到她腿折之后的反应。 两人赫然就是在河边浣衣的两名妇人。 听完,姜虞满意的掏出十四文铜板递给两人:“这是报酬,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两位婶子可以走了。” 第190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六) 牛婶两眼放光:“哎呦这……这邻里邻居的,多不好意思啊。” “就是啊,我们也是看姜姑娘你不容易答应帮忙,怎么能要你钱呢。”张婶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铜板塞进了袖子里。 牛婶看她动作那么快,生怕自己那份没了,忙不迭接过揣着。 咧着嘴道:“姜姑娘,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记得还叫我们,婶没别的本事,就这张嘴利索。” “没错没错!这张家村我们俩排第二,绝对没人敢排第一,你找我们绝对不亏。” 姜虞一个劲的笑着点头,连说了好几声“会的会的”才将两人送走。 她腿是真摔折了,但知道的人少。 昨日从张石头口中得知今日放旬假,萧令舟会回村长家。 她就提前买通牛婶和张婶,在他必经河边说了那一番话。 所谓自古套路得人心。 她就不信萧令舟知道她受伤,半点都不动容。 其次,她也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自己一个月的付出有没有反馈。 若萧令舟对她还是无感,她也没必要再去找他。 即便他有一张深得她心的皮囊,可太过冷心冷情,这样的男子不要也罢。 她正这般想着,院里传来一道上了年纪的男音:“姜姑娘,萧先生来看你了,你方便见客吗?” 姜虞心头猛地一跳。 村长和萧令舟来了! 她赶忙将手里吃了一半的香蕉放好,又拿起桌上铜镜看了眼自己虚弱的妆容。 这才拿过旁边木棍做的简易拐杖一瘸一拐出去。 打开门,她看到一身短打装束的村长和身着儒衫素袍的萧令舟站在院中。 “姜姑娘,你这腿伤没什么大碍吧?”村长被她满脸病容模样吓了一跳,急忙关心问。 姜虞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摇摇头:“就骨头折了,李大夫说养上些时日就好。” 闻言,村长长舒一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得好好养着,莫要落下病根才好。” 话落,他回头:“萧先生,你不是来看望姜姑娘的吗,怎么来了光站那儿不说话?” 萧令舟:“……” 他觉得有时候人太热心了也不好。 ——比如村长。 给他指完路,还怕他走错,非要亲自带他来。 微敛眸,他信步上前,在看到姜虞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后眉心凝起。 见状,村长道:“路带到了,那你们聊,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姜虞客套的颔首,目送他离开。 随即眼尾眉梢带上浅浅笑意,看向身姿如琼枝玉树的男子:“萧令舟,你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他抿着薄唇,眼神从她包扎严实的腿上扫过,清越华贵面上一派疏淡道:“不是。路上遇上村长,他叫我来的。” 姜虞无语,这人知不知道口是心非四个字怎么写? 明明眼中的关切都要溢出来了,还非要嘴硬。 “凉亭里坐吧,我去给你沏茶。”她自动略过他的话,拄着拐要去厨房。 萧令舟垂眸,望着她走路都成问题的腿,紧锁眉头:“我不喝。” 姜虞:“……” 好想打他一巴掌啊。 看在他长的异常好看份上,她忍下了。 “那你坐吧。”坐总行了吧? 萧令舟语气淡淡“嗯”了声,看她拄着拐走向凉亭,紧跟在她身后。 在踏入凉亭时,姜虞手中拐杖没柱稳,身形趔趄了下。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掌托住了她后背。 她愣了下,心想这人可算是有点人性了。 在圆木桌旁坐下,她提起水壶倒了杯水递到萧令舟面前,托着脑袋看他,再次问:“你真不是特意来看我的?” “不是。”他修洁如玉的手端起水杯,再次否认。 “萧令舟,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他垂下眼帘没说话,冷白长指细细摩挲杯身。 姜虞可不由着他:“不敢看我眼睛,也不说话,你心虚了对不对?” “姜虞,” 姜虞:“?” 他幽邃漆暗眼眸注视她,声音轻而缓,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真的很吵。” “那有把你的心吵乱吗?”姜虞顺杆上爬,单手支着脑袋往他方向微微前倾。 独属于她身上的幽香靠近,萧令舟容色出尘面上渐蔓上绯红:“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 “我不是说了么,”她弯唇:“一看到你,我的嘴就会自己说这些话。” 萧令舟:“……” “你的嘴不会说么?”两人坐的位置相邻,姜虞不动声色又往前挪了下,距离拉的更近了些。 她目光一寸寸从他线条流畅的立体五官上临摹而下,停在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萧令舟,你的唇……” 看到他喉结滚动,她笑弯了眉眼:“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咚—— 她的话似一块石子,就这样直直砸进萧令舟平静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姜虞就注意到他耳朵以肉眼可速度迅速蹿红,连带着过分冷白的脖颈都泛起淡淡绯色。 她想,这才对嘛,他这样的谪仙人儿纯情起来才可爱,冷冰冰的实在不招人喜欢。 她喜欢看他脸红的样子。 萧令舟握着杯子的手收紧,眼神错开她视线:“姜姑娘,男女有别……” 她离他不过寸许,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鼻翼间的气息倾洒在他下颌肌肤处。 认识一个月,他们距离从未有如此近过,一时间心跳都不受他控制砰砰狂跳起来。 姜虞一瞬不瞬看着他:“我知道啊,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们这样有什么不对?” 男未婚女未嫁,谈情说爱不这样要哪样? 嘴上撩拨了一个月,她连他手都没碰过呢。 天知道日日面对一个能看不能碰的美人儿要克制住有多难。 萧令舟是个美人儿。 一个像是天生为她审美而生的美人儿。 只要看到他,她心情都能变的美好。 风过竹林,簌簌叶碎声宛若大自然在窃窃低语。 萧令舟站起身,脸色不自然道:“姜姑娘能说会道,想来腿也没什么事,既如此,在下就回去了。” “欸——” 姜虞忘了自己腿骨折的事,一下站了起来。 “嘶……”剧烈疼痛令她惊叫出声,身体失控的栽向地面。 第191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七) 在她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之际。 萧令舟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手臂一伸拦腰搂住她,再一个旋身将她揽在了怀里。 “没事吧?”他声音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出的颤意。 姜虞疼的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迤逦玉白面容微微扭曲着。 看她情况不大好,萧令舟打横抱起她,意外发现她人轻的不像话。 将姜虞放在圆凳上坐下,他垂眸望去,她疼得蹙紧眉头,睫毛上隐约挂着湿痕。 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竟比他想象中还要纤弱许多。 “我去叫李大夫来。” “不用。”姜虞拉住他手,见他没有撤走,眼中闪过一抹得逞之色。 再抬眸,她眼眶微微泛红,似浸了晨雾的桃花瓣,带着几分脆弱的濡湿:“就是扯到伤骨了,没什么大碍的。” “我一个人待在家好害怕,萧令舟,你留下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她湿漉漉的眼中带着祈求。 像是怕他拒绝,拉着他的手都加重了些许力道。 萧令舟呼吸滞了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 脑中回想在河边听到那两名浣衣妇人说的,她腿受伤在家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菜,不由得心生悯意。 情爱能让人失智,就好比此刻的萧令舟。 换做是在京城,有女子敢对他献殷勤,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对方肯定是赵太后或小皇帝派出的探子。 完全不会考虑就会将人抓起来调查。 要有女子对着他楚楚可怜说害怕,要他留下陪她说话,以他性子,只会觉得对方矫揉造作,是在博取他好感。 然到了姜虞身上,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加上他又是隐瞒身份情况下,对她无甚防备。 在她说出那句话时,他只会以为她是真情流露,没有半点作假。 是以这世间缘法,万事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姜虞出现的时机刚刚好,才会让萧令舟在明知她目的情况下,甘愿一头扎进她精心编织的情网里。 他清醒的任自己沉沦,又清醒的任自己的魂灵与她绑在一块儿。 感受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他缓缓抽回手,在她旁边圆凳上坐下,语调算不上温和亦谈不上多冷淡:“青天白日你害怕什么?” 姜虞肤色本就白,一哭眼眶和鼻尖泛红就格外明显。 美人掉泪如带雨梨花般惹人心怜。 那绯红缀在雪似的肌肤上,像寒梅映雪,艳得清透,又美得易碎。 “从前是不怕,”她眼睫颤颤,话音一转:“但自遇见你,我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你,总怕有一天你不见了。” 她目光灼灼:“萧令舟,你是不是妖怪所化啊?把我的魂都给勾走了,叫我对你如此牵肠挂肚。” “要是没有你,我都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声音缠绵婉转,还带着点儿鼻音,配上那皎然如出水芙蓉的面容,真真儿能将人的心都软化了去。 萧令舟再位高权重,性情再清高寒彻,也不过是凡躯一副。 他有人的七情六欲,面对女子不俗的容色也会黯然心动。 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骨节修匀的手拭去她眼角湿泪,和煦一笑,瞬间令周遭事物都失了颜色:“我若是妖怪,那你定比我厉害。” “你这话是在夸我吗?”姜虞眼睛亮晶晶的注视他。 “是。”他语气软了几分,透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与她相识一个月,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尽量认同她的话。 不然迎接他的就将是一连串的糖衣炮弹炮轰。 “姜虞,”他喟叹:“真想知道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嘴里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是想你了。”姜虞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双桃花眼瑰滟生姿,眼尾微微上挑,说不出的勾魂摄魄。 “萧令舟,“她拉长着尾音,眉眼都漾着明媚笑意:“你的名字只有三个字,虽然构不成一句话,但已经装满了我的脑袋和我的心。” “不信的话,你可以摸摸。” 她使坏的握住他手就要放到自己胸口,萧令舟浑身一僵,像被惊雷劈中般定在原地,脸颊顷刻间红透。 眼看手就要落在她心脏位置,他如惊弓之鸟抽回,羞愤道:“姜虞,你……你知不知羞?” 她一个女儿家,怎的如此放浪大胆。 饶是经历她半个多月的甜言蜜语炮轰,他还是没法接受他们之间这么快的进度。 何况他们才认识一个月,她就…… “我做错了何事要知羞?”姜虞一脸纯然无辜的端视他:“我不就是想证明一下,我心里装的都是你啊。” 她这话意思是他想多了? 萧令舟语噎,面上薄红蔓延至耳尖和脖子,招架不住的他赶忙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 姜虞怔了下,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没到午时。 她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你问我这个干什么?难不成要给我做饭吗?”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那些话都是她让牛婶和张婶故意说给他听的。 受伤、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热饭都吃不上一口。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立马就给她塑造成一个可怜巴巴的柔弱女子。 萧令舟心肠再冷硬,相处这么久了也该有那么些许动容了吧? “我不会做饭。”萧令舟手握成拳抵在唇间清咳一声掩饰尴尬。 “你不会做饭啊……”姜虞倏然瞪大了眼睛,莞尔:“这么巧!我也不会。” 萧令舟已经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她双手托着下巴畅想起来:“那我们以后在一起了,岂不是可以一起做饭吃了?” 萧令舟已经学会了捡她能听的话回答:“……想吃什么,我让人做了给你送来。” 他身为摄政王,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饭这等事向来有下人做,自是轮不上他来。 就算到了张家村,也有村长家每日按时按点的送,压根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姜虞盯上了他搭在木桌上的手,嘴角扬起坏笑一点点挪过去,试探性的握住:“你想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萧令舟对上她漾着笑的桃花眼,心跳失了半拍,就听她轻侬软语地说:“我喜欢痴痴地望着你啊。” 萧令舟:“……” 第192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八) 最后萧令舟也没好去麻烦村长家里人。 在姜虞连哄带骗下挽起宽大袖袍进了厨房。 在她不算高超的厨艺水平指导下,兵荒马乱的做出了一碗坨面。 面端上桌时,姜虞没忍住笑出了声:“萧令舟,我原以为我的厨艺就够差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差,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萧令舟红着脸解释:“从前我只做些劈柴的活计,没下过厨。” 姜虞摸他手心时明显感受到了薄茧,这话倒还说得过去。 望着一坨不知熟没熟的面,她拿着筷子满是踌躇,根本没有下筷的欲望。 在萧令舟和村长来之前她就吃了不少零嘴和瓜果,肚子委实算不上很饿。 不过为了增进和萧令舟关系才故意说肚子饿,好骗他下厨给自己做面吃。 现在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注意到萧令舟投来的目光,她硬着头皮尝了两口,违心说了句好吃。 然后面上挂笑,一脸淡然的端起手边的水将口中咸味压了下去。 看她笑的勉强,头一次下厨的萧令舟或许也知道自己水平,拿起她置在瓷碗上的筷子尝了一口面。 随即眉心拧成一团疙瘩:“别吃了,我再去做一碗。” 姜虞拦住他,声音弱弱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的厨艺确实一言难尽,还是不要糟蹋粮食了。 更重要一点是,虽然他长的确实下饭,但姜虞不想让自己的味觉跟着受罪。 饶是她没有明说,萧令舟也看出她是嫌弃他做的面了。 莫名的,他心中产生浓浓的挫败感。 “我让人做好饭菜给你送来。”他收好碗筷,干巴巴说了这一句。 之后看也未看要说话的姜虞,阔步离开了竹林小屋。 姜虞望着他决绝离去背影,腹诽:“这人怎么走这么快,我话都没来得及说呢。” 她后知后觉:“他不会是误会我嫌他做的面难吃,生气了吧?” 半个时辰后,村长家十二岁小孙女提着食盒来了竹林小屋。 “阿虞姐姐,萧先生托我阿奶给你做了饭菜,我给你送来了。”小姑娘站在院中喊。 姜虞拄着拐从寝房出来,只看到一抹欢欢喜喜离去的背影。 看向院中圆木桌上食盒,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 四月尚有芳菲余韵,至五月初,春意褪去,空气中酝酿着几分初夏的烈意。 这一个月里,姜虞基本没进过厨房。 村长家孙女日日都会准时给她送饭来。 她给银钱,小姑娘每次都说萧令舟替她给过了。 最初五六天饭菜味道中规中矩,到了第七天明显变了。 姜虞疑惑,在村长孙女第八天来送饭时,她出言询问。 小姑娘回答说她只负责送饭菜,至于饭菜是谁做的一概不知。 扫了眼食盒中摆放整整齐齐的碗筷,姜虞脑中答案呼之欲出。 自那日起,送来的饭菜味道一日比一日可口。 做饭人的厨艺用“突飞猛进”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家将养一个多月,这日李大夫来给姜虞拆了绷带,正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萧令舟提着食盒敲响房门走进屋中。 两人彼此打了照面,李大夫带上自己的药箱离开。 姜虞放下裙摆遮住自己白皙小腿,俏生生面上还余气未消:“呦!什么风把萧先生吹到我这小屋来了?” 这一个多月萧令舟隔五六日会来一次竹林小屋。 理由是怕她一个人在家太无聊,又嚯嚯他的学生。 姜虞本身就是个话多的,躺在家不能出门就够憋屈了。 她不主动找萧令舟,萧令舟就不来找她,她实在无聊的紧,就让张石头来陪她聊天解闷。 说是解闷,实则是她买通张石头,让他将萧令舟每日做了什么事一点不落转述给她。 如此几日,收了她糕点贿赂的张石头都没法聚精会神读书,全分心去注意萧令舟了。 这事被他发觉,一追问下就知晓了两人的交易。 为了让张石头“逃脱”魔爪,萧令舟大义凛然牺牲自己,答应每隔几日就来陪姜虞说说话。 岂料六天前他来的时候姜虞喝了自己酿的米酒。 看到他来,她激动的站起身扑向他,一个没站稳就磕到了凳子上,还把额头磕出了一个大包。 他生气她在明知腿骨折情况下还喝酒,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红着眼眶委委屈屈说他凶她。 其他事上萧令舟不会说她什么,唯独这事上不放。 结果就是两人闹了别扭,最后不欢而散。 昨日听村长孙女说她胃口不好,饭菜都没怎么吃,萧令舟今日才亲自送来。 听到姜虞还带着赌气的口吻,他将食盒放木桌上:“你腿既能下地走动了,明日起就不再给你送饭了。” 姜虞别过脸,摆明了不想与他说话。 萧令舟眸色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女子嗔怒声:“萧令舟,我恨你是根木头。” 他身形顿住,侧身回眸,长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根木头。”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将心思耗费在我这根木头上了。” “你……”姜虞没想到他如此冷情,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看着他即将要踏出房门的挺拔背影,她愤愤道:“你走了就永远别来了。” 萧令舟停下步子,袖下手收紧,默了好一会儿才作声:“如果这是你所愿,我可以做到。” 姜虞咬牙,这男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揣着明白装糊涂,都不愿说句软话哄一下她。 错付了!错付了! 凝着那抹越走越远的素白身影,姜虞越想越气。 接下来七八日,两人怄气的谁也不见谁。 学堂里,书声朗朗。 张石头打着瞌睡,一醒就对上了一双冷沉凌厉的双眼,他瞬间吓的魂飞魄散站起身:“学生知错!学生知错!还请先生宽恕。” 也不知近几日先生怎么了,整日都是肃着一张脸,对他们的课业也严格了许多。 要是答不上来问题,还会抽他们手板心。 张石头八个人现在看到他皱眉就吓的大气不敢出。 这会儿他睡觉被抓包,指定完了! 第193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九) 就在他后背直冒冷汗,觉得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时,散学的铜铃声骤响。 萧令舟听到铃声,止住步子,面容冷峻启唇:“张石头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这话在其他人听来无异于仙乐,一个个收好自己书本,速度极快的溜了,走时还不忘同情地偷偷瞥了眼张石头。 “先、先生,我……我真的知错了。”张石头揪紧自己衣裳,咽了口唾沫,完全不敢抬头看萧令舟。 将弱小可怜又无助展现的淋漓尽致。 萧令舟走至书案长桌旁掀袍坐下,姿态说不出的雍华矜然:“说吧,昨日去做什么了,能当堂睡着?” “我……我……”张石头紧张的绞着手指,语气吞吐道:“我去帮阿虞姐姐干活了,睡太晚就、就有点犯困。” 姜虞…… 萧令舟平静眼底泛起波澜。 他们有八日没见了。 她腿好像恢复的差不多了,却一次也没来找过他。 想到这,他心中不禁自嘲一笑。 他们又无甚关系,她不来找他不是很正常吗? 倒是他,明明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可一听到她名字,一颗心还是会控制不住乱了节奏。 摒除杂念,他凝声道:“什么活需要忙到那么晚才睡?” 张石头被他周身凛冽气息骇到,结结巴巴回答:“昨……昨日傍晚阿虞姐姐收院里晒好的干花。” “不小心将一同晒的绿豆和蚕豆打翻混在了一起,我……还有阿奶帮着分拣了一个时辰。” 萧令舟心口一紧,面上仍严肃道:“这次便算了,不可再有下次。” “先、先生意思是……不罚我了吗?”幸福来的太快,张石头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 “你想受罚?” “不不不——” 张石头连连摆手,吓的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写着拒绝,赶忙挎上自己小布袋跑了。 萧令舟望向窗外,绿荫浓郁,初夏的天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热风顺窗而入。 这时节早过了花期,她应该没那么忙了吧? 也不知她腿完全好了没有。 还有昨日傍晚打翻绿豆和蚕豆时有没有受伤…… 想着想着,他眼前又浮现她气鼓鼓的脸。 真是个气性大的。 这世上怕是没哪个男子能受得了她。 理好衣袍,他起身出了学堂。 今日是试药的日子,得回一趟村长家。 离半年,只剩下两个月左右了。 若是李大夫不能研制出解药…… 他惶然的不敢深想下去。 求生的欲望此刻在内心不断疯狂滋长。 分不清缘由的,自遇见姜虞后,他仿佛觉得这人世没那么寡淡无趣了。 非常非常的……想活下去。 思绪飘远间,一道爽朗男音闯入他耳膜:“姜虞姑娘还记得我吗?” 萧令舟闻声看去,田埂上身着墨衣、挎着包袱的男子拦住背着竹篓的姜虞去路。 姜虞上下打量男子:“我们认识?” “你忘了吗,去年九月在我姑姑家我们见过的,我叫李延堂。” 面前男子浓眉大眼,长相硬朗。 姜虞依着他话在脑海中搜寻一番,总算是想起来了:“是你啊,李婶的侄子!” 李延堂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牙齿:“是我,还以为姑娘忘了我呢。” “怎会,李公子这是又来看望李婶了?”姜虞客套的与他攀谈起来。 “夏日农忙,我表弟两口子在城里忙着挣钱没空回来,这不我爹让我来帮姑姑干几天活。” “有你这样的侄子李婶真有福气。” “哪里哪里……”李延堂谦虚的摆摆手。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气氛好不融洽,落在萧令舟就变得极其扎眼不舒服。 路只有一条,不出意外的,三人相遇了。 姜虞先是怔愣了下。 想到那日萧令舟决绝的话,立马移开视线绕开他走。 不就是长的好看么,天下男人又不止他一个,她才不会傻乎乎的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直到她走远,萧令舟都不愿信先前对他百般热情的姜虞,现在正眼都不带看他一下。 他心头陡生郁色,就连试药时都是冷沉着一张俊逸的脸。 李大夫好几次想开口询问发生何事了,转念一想自己还是不问为好。 晃眼又是两日过去,萧令舟听到了不少关于姜虞和李延堂走得近的流言。 是夜,桌上饭菜冷透了他都未曾动筷,听到敲门声,出走神思才得以收回。 一开门,一个副纤软身躯直直栽进他怀里。 机警如他,欲动手,在嗅到女子熟悉体香后倏然收起了周身冷凛。 “你又喝酒了?”他蹙眉。 “没有。”姜虞脸埋在他胸口深吸几口气,绵软音色带着三分醉意:“我没喝酒。” “还没喝,身上酒香都要溢出来了。” “喝了又怎么样?”姜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尾晕着浅浅薄恼推开他:“和你又没关系。” 萧令舟看她身形摇摇晃晃,脚步虚浮,生怕她不小心摔了。 搀扶住她手臂,他沉声道:“姜虞,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吗?” “你……你要教我做事?” 萧令舟阖眸,深叹息:“没有。” 喝醉的她很不安分,一手捉住他一缕垂落墨发攥着,另一手比划着:“萧令舟,这么久了,你对我……就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吗?” 未等他说话,她软骨头似的趴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等了你那么久,你居然一次都不去找我。” “快让我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这么冷硬?”她说着,直接上手扒他衣裳。 萧令舟眉心一跳,眼疾手快抓住她手腕:“你喝醉了。” “没有!”她支起身子,满是坚定的道:“我没喝醉,我分得清你是谁。” 她醉眼朦胧瞧他:“你是萧令舟,是我——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她脑袋又埋进他怀里蹭了几下,嘴里哼哼唧唧:“萧令舟,我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这样,我们就是双向喜欢了。” “你喜欢我什么?”萧令舟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让人喜欢的地方。 他是摄政王时,有人惧他怕他,恨他憎他。 却无一人对他说过喜欢他。 偏偏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教书先生后,有人近乎是飞蛾扑火般靠近他。 对他说:“萧令舟,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喜欢,你呢?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吗?” 第194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十) 姜虞不知他在想什么,沉思好一会儿说:“我喜欢你这个人,从内到外,都喜欢。” “你什么都不做,光站这儿我就喜欢。” 她手攥着他墨发,仰起头,笑的绚烂:“你说我在张家村,你也来了张家村,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说明我们的红线早就系在了一块儿,谁也剪不断的。” 萧令舟微垂下眼睑,清隽俊容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人醉了,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 姜虞晃晃脑袋,忽的伸手一把捧住他脸,满脸正色道:“我、我有个秘密想亲口告诉你。” “什么秘密?” “亲口了才能说。” 萧令舟:“……” 秘密是假,怕是想亲他才是真。 他有些哭笑不得。 许是知道她醉了,他卸去所有伪装,周身气息都变的柔和起来,接过她话:“不亲口能说吗?” “不成不成。”她头摇的如拨浪鼓,呼出气息带着清甜的酒香:“不亲口怎么说?必须要亲口。” 目光锁着他薄唇,她觊觎之心大起,直白道:“萧令舟,你的嘴巴那么硬,亲起来是什么样的?” “你想知道?” “想。”她半阖着眼点头。 “你可以自己试试。” 听到这话,她整个人来了精神,眼睛努力瞪大:“你不会断我手吧?” 萧令舟愣了下,想到两人第一日见面时场景,摇头:“不会。” 半醉半清醒的姜虞被美色勾的心神荡漾,攥住他胸口衣裳,将信将疑的踮起脚尖朝他菲薄的唇吻去……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脖子一疼,人昏了过去。 翌日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家里,还换了身衣裳。 李婶端来醒酒汤给她:“阿虞,你昨晚怎么喝了那么多酒,还好遇上萧先生将你送回来了,不然大晚上的外面多危险,来,快把醒酒汤喝了。” 从李婶口中知晓了事情始末,姜虞甚是无语的扶额。 她严重怀疑萧令舟不是个男人。 她都“喝醉”主动投怀送抱了,他一点不心动就算了,还打晕她。 真是气煞她也!气煞她也! 喝完醒酒汤,她躺在床上将萧令舟又狠狠骂了一通才堪堪解气。 摸不清萧令舟眼下对她是什么态度,姜虞隔了两日才拎着自己做的糕点去学堂找他。 还没走近,就看到站在学堂外翘首以盼的崔灵。 一抹白色身影信步而来,姜虞止住步子躲到了树后。 崔灵满脸羞涩的拿着自己绣的荷包凑到萧令舟面前。 鼓足勇气递上:“先生,这、这是我亲手绣的,想送给你。” 萧令舟眸光淡扫了眼做工精致的荷包,未理会,越过崔灵推开了学堂庭院的大门。 被无视,崔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羞涩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的难堪。 她站在原地,看着萧令舟挺拔背影消失在门后。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 也像是隔绝了她所有鼓起的勇气。 荷包上绣的并蒂莲栩栩如生,针脚细密。 是她熬了十天的夜,就着昏黄油灯一针一线绣成的。 就连配色都是打听萧令舟喜欢的清浅色系挑的。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话都没和她说一句就走了。 何其的漠然,何其的薄冷。 崔灵望着紧闭的大门,送荷包前的满心欢喜与期待悉数化作了难堪。 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在有人过来前她赶忙离开了。 姜虞从树后走出来,心中感叹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萧令舟更冷心冷情的一面她都没瞧见呢。 要是人那么好撩,自己也不会努力了两个多月还没撩到手。 挎着食盒,她敲响学堂庭院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她狐疑的打算再敲一遍,结果手碰上去门就开了。 居然没落闩。 她纳罕的推门进去,萧令舟好整以暇的坐在茅草亭中喝茶,听到开门声头都没抬一下,似早猜到她会来。 姜虞回头看了眼未落闩的大门,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萧令舟不会从没落过闩,就等她来找他吧? 抱着这个猜想,她走进茅草亭,将食盒放桌上,清咳一声开口:“某些人,不会是在等我吧?” 萧令舟轻拂袖,未作声。 他一张脸精致得恰到好处,狭长的眼里冷冽与温柔并存,鼻梁处微微凸起的一小块骨骼又让他俊美五官不至于落俗。 只这般安静坐这儿,就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谪仙气度来。 姜虞将这种气质归结于天生加书卷气的熏陶。 毕竟只要长的好看,气质这东西再经后天培养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没什么可奇怪的。 见他不理自己,她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睥睨他算起账来:“你那晚为什么打晕我?” “人醉了倒还记事。”萧令舟唇边漾起淡笑弧度放下茶杯:“你调戏我在先,我反抗有何不对?” 相识两个多月,姜虞从没见他笑的如此温柔过,一时间看的不禁恍了神,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气儿全散了。 可恶啊可恶,一个男人怎么能好看到全长她审美点上! 她暗自咬咬牙,作出气愤模样,俯身拉近与他的距离:“我是喝醉了,不是失忆了,我记得明明是你让我亲的,后面又打晕我,不讲武德!” 萧令舟听不懂“不讲武德”是什么意思,但从她语气和表情就能辨出来不是个好词。 他笑意加深,长睫抬起:“我同意,跟我打晕你并不矛盾,不是吗?” 听着这有些耳熟的话,姜虞一怔。 不就和她说的,她送南瓜饼是她的事,他吃不吃是他的事异曲同工吗? 好好好,相处久了,连她的话都给学走了。 话能学走,她就不信做的事也能。 眼中闪过一抹恶劣,她凝着他侧颜,轻声说:“萧令舟,你嘴角有东西。”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唇角,发现什么都没有,微皱眉,扭头说:“你莫不是眼花了?” 下一瞬,女子清姿妍丽的脸在眼前放大。 温热触感猝不及防落在唇角,惊的他瞳孔地震,完全忘了反应。 第195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十一) 姜虞奸计得逞,立马抽身退出几步远,满脸得意道:“让你打晕我,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 萧令舟如玉脸颊红透,“咻”地一下站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收紧,语气辨不出情绪道:“姜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讨要你答应给我的债息。”她理直气壮。 “好一个债息,你对所有男子都是这样吗?”他沉下脸质问。 “什么叫对每个男子都这样?”姜虞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除了你,我有对别人这样过吗?” 萧令舟嗤笑一声背过身去,手骨节攥的发白:“我瞧你对那位李公子倒也是温情脉脉。” 这几日他没少听到她和李延堂的流言。 什么两人同进出李婶家、举止亲密宛若恋人、她还给李延堂送饭…… 流言或许有夸张成分。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李延堂对她心思并不单纯。 她还与那人接触,把他萧令舟当什么? 想来撩拨就来撩拨,不想撩了就换一个男人? 她姜虞当真是好极。 听到“李公子”三个字,姜虞大脑懵了一瞬,随即恍然。 “萧令舟,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她挪到他身后,弯着唇角探出脑袋打量他表情。 “吃醋?吃你和那个李公子的醋?”他音色不掩讥讽:“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姜虞:“……” 这人嘴抹了毒吧? 她都怕他上嘴唇碰一下下嘴唇,把自己给毒死了。 “没吃醋你老提人家李公子做什么?”姜虞目光直直探进他乌沉双眸中,带着狡黠的试探。 “我没提他。”萧令舟脸色不自然地避开她视线,依旧嘴硬。 “好好好,没提没提。”姜虞给他台阶下,解释:“李公子是李婶侄子,你知道的,李婶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料,所以我碰到李公子偶尔会和他说上两句话,村里人嘴碎乱传,你别误会了。” 听了她解释,萧令舟眸色流转,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嗯。” “嗯?没了?我都解释了,你就蹦出一个字,太没诚意了吧?” “你想如何?”他脸色稍霁,语气不咸不淡问了一句。 姜虞指指自己的唇,桃花眼中漾着笑:“你不是生气我吻你的事么,来,报复回来吧。” 萧令舟眸光落在她抹了口脂的唇上,霎时心头燃起滚烫热度,连带着指尖都泛起酥麻痒意:“……你倒是会做梦。” 姜虞撇嘴。 这人还真是不解风情的紧。 她都使尽浑身解数了,他怎么就是不上钩? 脑中闪过方才在学堂外崔灵送他荷包的一幕,她灵光一闪:“你喜欢什么动物?” “动物?”萧令舟拧眉,没听懂。 姜虞甫一反应过来古代好像没动物这个词,换了个说法:“就是鸟啊猫啊鱼啊这些。” 他想了想回答:“我没什么喜欢的动物。” “……” 这人除了一张好看皮囊外,真就没一个优点。 高冷、嘴毒、无趣,再加一个不解风情。 “萧令舟,你不该是个凡人,合该回到你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去。”她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 哪儿有人活成他这样的。 什么喜欢的东西都没有,沉闷寡淡的完全不像个凡人。 萧令舟眼中浮现一抹失落。 她这话,是嫌弃他不够有趣吗? 他心底升起怅然情绪,鬼使神差问她:“你呢,喜欢什么……动物?” 听到这话,姜虞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他居然主动问起她的事了。 这是不是说明,在意她? “我喜欢狗、猫、兔子……”她说了一长串,实在说不完了,直接一句话概括:“反正长得好看可爱的我都喜欢。” 说罢,她眸色深深看着他:“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萧令舟:“……” 他习惯了,习惯了。 旁人要是将他与猫狗作比,他定会生怒,然面对姜虞,却气不起来。 她最喜欢的动物是狗,他记下了。 两人说了半天话,姜虞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来的正事。 从食盒中端出九色糕走到萧令舟面前,她脆声道:“我以后绝不一个人喝酒了,我们和解好么?” 四目相对,她从他眼中看到了雪融的暖意。 …… 这两日姜虞不捣鼓胭脂的事了,开始跟着李婶学女红。 说来她在这上面天赋实在是差,学了四五日连打样都没学到精髓。 李婶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丈夫死后靠着一手好女红独自拉扯儿子长大。 后来又靠这些年绣帕子攒的钱给儿子娶妻生子。 如今上了年岁,儿子儿媳都出息,她不用再绣帕子维持生计,可那手艺还是没丢。 姜虞平日里衣裳袖子破了都会找她缝补,她都是分文不取。 瞧姜虞绣了这些天,绣出来的花还是皱巴巴的,一向以鼓励为主的她终是忍不住出声劝:“阿虞,你要不别学了,再这样下去,手指头先废了。” 姜虞抵针的大拇指上扎了好些个洞,但她还是不愿放弃:“李婶,你再教教我,我一定能学会的。” 看她执意要学,李婶也没办法,只好又细致耐心的教了她两天。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第十日,姜虞可算是绣的像模像样了。 当萧令舟收到折叠整齐放在盒子里的手帕时,心头悸动。 “我看你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亲手绣了条手帕赠你,你不许嫌弃。” 姜虞说的云淡风轻,殊不知这帕子是她苦学十天,绣了五天来最满意的作品。 手指头被针扎的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帕子是折叠起来的,一开始还看不清上面图案。 萧令舟拿起展开,看到上面那只胖胖的黄鸭子后沉默了。 姜虞见他直盯着自己绣的小黄鸭,玉白小脸上升腾起滚烫热度,莫名羞耻:“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我自己用!” 她上手欲夺,萧令舟拿帕子的手举过头顶:“送出的东西焉有收回之理?” “我的东西,我想收回就收回。”姜虞不吃他那一套。 指尖摸索绣线勾勒的图案,他笑:“你这绣的是什么动物?” 他是个悟性高的,凡姜虞说过的新鲜词,经她解释后,下次立马就会用了。 “鸭子。” “鸭子?”萧令舟表示怀疑:“鸭子长这样?” 姜虞悻悻摸摸鼻尖。 她总不好说她想绣鸳鸯来着,结果绣着绣着发现压根不会,就把原来的线挑了,就着打样绣了只小黄鸭。 她女红水平不到位,鸭子绣的也比较蹩脚,所以看起来有点怪。 第196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十二) “你要还是不要,不要还我!”她没好气的摊开手心。 她绣的是不好,可好歹也是她辛辛苦苦绣出来的,他要嫌弃就别糟践了她的劳动成果。 “你既送给我了,这手帕自然就是我的了。”萧令舟动作矜雅地将绣着胖胖小黄鸭的白色手帕放进怀中。 将他慢条斯理动作看在眼里,姜虞双手背在身后忽的靠近,微勾唇角:“萧令舟,收了我的东西,你以后可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除了我的东西,你不准再收其他女子给的东西了,知道吗?” 难得的,萧令舟嘴角噙着淡笑应了她的话:“好。” 望着他雍容和雅面容,姜虞呼吸一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仅回应了她的话,居然还笑了! 太梦幻了。 这日回去后,姜虞一连几日心情都是轻飘飘的,唇角弧度就没下去过。 张家村地处青山绿水环绕的地界。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村中村民有打渔为生的、有打猎为生的、也有像姜虞这样靠做胭脂贩卖为生的。 物产的丰富令这里的人生存不单单依靠几亩薄田,因而家家户户日子尚算的过去。 时光在平淡质朴的日常中悄然溜走,转眼夏末的余温就被秋的飒爽渐次稀释。 入秋后,姜虞上山采花的次数渐少,转而把大部分时间转移到调制新的胭脂上来。 闲暇之余,她照旧每日到学堂找萧令舟。 近五个月的相处,两人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萧令舟不时回她一句。 许是受姜虞感染,话少的他不知不觉中话跟着变多了,人也比从前要好相处许多。 这样的变化让姜虞每每看到他一身素白衣袍、光风霁月般立在学堂庭院内的身影,就更想要调戏他。 她的大胆热烈与他不经意的脸红两两相映,让平淡寡趣的日常变得鲜活又丰富多彩。 姜虞一番软磨硬泡,从萧令舟口中问到了他生辰。 于是他生辰这夜,她怀揣着小心思带了好几坛酒去学堂找他。 在看到酒的第一眼,萧令舟微拧了下眉。 姜虞哪儿不知他在想什么,解释说她只答应不会独自喝酒,没说和他在一起时不能喝。 到底是他自个的生辰,萧令舟便没说什么。 席间,姜虞不断敬他酒,最后反将自己先醉的不省人事。 萧令舟见识过她难缠的一面,不想她这次醉后缠人的劲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吵着要上屋顶赏月,他怎么劝都劝不住,遂随了她意。 上屋顶赏月没半刻钟,她又开始嫌热扯自己衣裳。 萧令舟想阻止,倒叫她寻着机会将他压在了茅草铺就的屋顶,嘴上将他言语调戏了一番。 在她作势要吻他时,他避开,说她喝醉了。 她不服的一阵叫嚷,压着他说了一番放浪形骸的话。 又是想脱他衣裳,又是想缚住他眼睛,再将他用铁链锁起来关在屋里,每天都只能给她一人看一人摸。 萧令舟没接触别的女子,不知道别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但自遇上姜虞,他就彻彻底底开了眼界。 光她说的想将他唇亲肿亲烂,在他身体上只留下独属于她的印记和味道的话,就大胆的他压根不敢听。 借着酒意,她肆无忌惮的什么都说,直将他听的脸红心跳。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她说他不笑时看起来冷冰冰的。 还说他笑起来最温柔好看,她更喜欢他笑起来时候的样子。 萧令舟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那之后脸上笑意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他容貌本身就如覆上了一层不似凡尘俗世之人的寒霜气韵。 此前出现在人前又都是清冷疏离模样,村民哪儿敢和他说话。 自他有所改变,村里人看到他都主动打起了招呼。 这般静好的岁月让他一度生出自己其实就是名普通教书先生的错觉来。 甚至有时候在想,在这小山村就这么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然而现实总会在一切向好之际出现意外。 这日姜虞为收集做胭脂必须要用到的紫铆,到学堂给萧令舟送完南瓜饼就进了山。 临近傍晚,一场雨倾盆而至,且越下越大。 就在萧令舟忧心要不要去找姜虞时,七八名村民冒着暴雨着急忙慌往村中河边方向去。 看到张石头穿着蓑衣拿了锄头跟在队伍最后面。 萧令舟撑着伞站在门前喊住他:“发生了何事,大家为何都行色匆匆的?” 看到是他,张石头走上前,扯着嗓子道:“先生,村中河岸对面的山塌了,村里好几个人回来路过都被压在了塌陷的泥土里,大家都赶着去救人呢!” 看了眼前面消失在灰蒙雨雾中的人影,张石头焦急道:“先生,情况紧急,我就先去送锄头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再度冲进雨里。 听到有人被压在塌陷泥土中,萧令舟霎时眉心跳了跳。 脑中冒出的不好念头驱使他急如星火来到村外塌陷处。 望着冒雨刨土救人的村民,他目光四下搜寻姜虞身影,心口位置被一股莫大恐慌占据着,呼吸都变的沉重滞涩。 没寻到人,他疾步走至张石头身边,语含焦急问:“姜虞呢?你可有看到她?” “阿虞姐姐?”张石头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摇摇头:“我就午时看到她出门了,之后就没看见过她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声:“快!这儿有人,快过来救人!” 萧令舟隔着段距离看到了一抹紫色裙角,瞳孔一震。 紫色衣裳? 姜虞! 咚—— 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跳骤停,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被急于救人的村民擦肩而过撞了一下都没有半点知觉。 “不会……”他不愿相信的摇摇头,红着眼眶呢喃:“她不会有事,不可能有事!” 众人正救人,就看到平日里端方持重的萧先生丢掉雨伞,发疯般冲到坍塌的泥土堆处拼命挖了起来。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萧先生。” “救人!快救人!” 第197章 姜虞X萧令舟婚前番外(终) 人命关天,周围村民见状,半点不敢耽搁赶忙随他一起挖了起来。 半刻钟后,被埋在泥土下的女子露出了真容,却并不是姜虞,而是同样穿了件紫色衣裙的陌生女子。 萧令舟心沉了下去。 怎么会! 不是她!不是她! 他拼了命的徒手继续挖,平时修剪圆润干净的指甲磨的通红渗血也浑然不觉。 慌乱与恐惧充斥着他五脏六腑,令他全然没了以往的沉着与冷静。 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救姜虞! 村民陆续从塌陷泥土下救出了四五个人。 就在所有人准备再往深处挖时,坡面传来泥土松动欲塌的响动。 “不好!山又要塌了,所有人快退!” 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万分惊慌往安全地带跑。 看到萧令舟失了理智般仍在挖,有两名村民眼看来不及了,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跑。 三人刚离开原地,身后就传来轰然响声。 雨水哗啦啦砸下,将方才一行人挖过的地方悉数掩埋,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萧令舟望着厚土覆盖的坍坡,一阵又一阵儿的绝望将他淹没,四肢百骸都似浸在了冰冷刺骨的雪水里。 悲恸之下,竟是一口鲜血喷涌了出来。 “萧先生——” 众人绵散音色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他抬手抹掉嘴角血渍,勉强支撑起身子挥开搀扶他的村民。 看出他意图,那名组织所有人后退的村民急忙道:“快拦住萧先生,别让他过去!” “放开!”萧令舟音色冷然。 刚刚架着他的其中一人开口:“萧先生,不能过去!山体随时可能再坍塌,你回去就是送死!” 另一人附和:“是啊萧先生,我们知道你关心姜虞,可也要等山体稳定了再想办法救人,眼下保命最要紧!” 萧令舟哪里听得进去,他怕姜虞埋在那片泥土之下,每耽误一刻,她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他恨现在的自己因为中毒没法施展武功,更恨自己为何不早点出来找姜虞。 要是他早点出来寻她,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悔恨与自责交织,让他俊逸容貌看起来扭曲的甚是狰狞可怖。 姜虞,姜虞…… 他眼前浮现女子巧笑嫣然面容,脱力般半跪在地,双眸猩红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滚滚覆下。 怎么会是这样! 她白日走的时候还说晚上会去学堂找他。 只隔了三个时辰,就隔了三个时辰…… 暮色渐浓,雨停了。 萧令舟素白衣袍尽数被雨水浸透。 打湿的几缕乌发贴在清朗脸颊上 衬得那双面对姜虞时的温润含笑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一道熟悉无比女音钻入耳膜。 “萧令舟?” 他浑身一震,竟觉得是自己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姜虞的声音。 看他半天不回答,撑着雨伞的姜虞走上前:“萧令舟,你这是干嘛?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 回应她的,是男子充满清冽气息又带着点淡淡药苦味的怀抱。 他抱的很紧很紧,紧到像是最珍贵的东西突然失而复得。 姜虞猝不及防被他搂住,身形趔趄了下。 懵了好几息后,她旋即反应过来,缓缓抬起空着的手抱住他。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万物浸染上了秋的气息。 这两日,姜虞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萧令舟变了。 变得不再毒舌、不再寡淡少语、不再对她若即若离。 她出言撩拨他,除了每次都答不在点上,他句句都有回应。 甚至,看她的眼神、回答她时的语气,都温和的不像话。 反差太大,一度让姜虞觉得他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 这日,她给他手上完药,望着庭院中的银杏树道:“萧令舟,你看银杏树都结果了,我们什么时候才有结果啊?” 闻言,清矜如玉的男子顿了下,缠着手上绷带回她:“余生渺渺,自会有分晓。” “就知道拿话糊弄我,你哪儿学的糊弄学?”说话间她挪动身子离他近了些,弯着眉眼瞧他:“你那日,是不是以为我出事了,才着急忙慌徒手刨土想救我?” 回想这事姜虞就忍不住想笑。 那日大雨,她早早就回家了。 本打算将身上湿衣换下就去学堂找萧令舟,哪儿料到出门就遇见了几名拿着锄头的村民。 一追问得知村中河对面的坡面塌了,她没多想就随他们去了河边,竟意外在那儿见着了萧令舟。 思绪敛回,姜虞听见男子朗声说:“你想听实话吗?” 对上他深邃漆暗的双眸,她晃了下神,点头。 “实话就是……”萧令舟唇边扬起淡笑,在她一脸期待中吐出一句:“与事实相符。” 他这话意思是,她说对了? 姜虞心脏陡然扑通扑通狂跳,莹润柔美面上笑意加深:“萧令舟,没想到你‘说实话’的样子这么顺眼。” 凝着他丰姿如玉侧颜,她手托着脑袋凑近,压低声音,吐息暧昧道:“顺眼到……我都想亲你了。” 萧令舟长睫颤颤,方才还沉稳的气息陡然乱了几分,耳尖与脸颊肉眼可见的晕开一抹细腻绯色。 喉结滚了滚,他克制着心中泄闸般磅涌而出的情愫,半开玩笑说:“你就不怕,我再打晕你?” “你不会了。”姜虞眼神幽深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逸姿容,很是自信的说了句。 “那你可以试试。” 他在引诱她,这是姜虞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 唇角微勾,她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距离一点点缩短,直至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姜虞贴上他唇,微凉触感混合他身上清浅清香袭来,心头一震。 尔后,轻咬研磨。 萧令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涌现惊涛骇浪。 视线穿过垂落睫羽,他牢牢锁住她近在咫尺眉眼,呼吸蕴着灼热扣住她后颈主动加深这一吻。 姜虞感受覆在自己后脖颈上的掌心温度,唇角弧度难以抑制的扩大…… 片刻后,两人呼吸凌乱,她下意识想退,却被扣住后腰退无可退。 萧令舟微微偏头,唇瓣蹭过她唇珠:“不是想吻我么,这么快就怯场了?” 细腻的触感如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姜虞浑身一颤,手不由地攥紧他心口衣裳,不服输地轻声道:“谁说我怯场了,我怕你不会,让让你。” 回应她的,是男子清越略哑的长叹声:“姜虞,耍嘴皮子多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这话说者有心,听者却无意。 直到萧令舟第五十二次吃了姜虞做的南瓜饼。 她借着谐音向他表明心意。 再到三天后他主动提出要和她成亲,她色迷心窍答应后,初步体会到了他话中深意。 成亲前的半月里,这人高冷不再,面对她的亲近照单全收就算了,还变本加厉。 每次唇被萧令舟亲肿,看到他恨不能将她吞吃入腹的幽暗眼神,姜虞都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撩错人了。 成亲当晚,她更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嘴上债肉偿”的“痛苦”了。 什么光风霁月、清冷疏离,全他爹的是表象! 萧令舟此人,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看着是吃素的,实则荤的不行。 不,是少吃一顿荤的都不行。 除去她月事和月事前后几天,就没有一晚是不闹她的。 是夜,夜风习习。 姜虞对镜梳着自己柔顺长发,薄软双肩被人自身后握住,熟悉的缱绻气息裹了上来:“卿卿,该歇息了。” 听到“歇息”两字,姜虞如临大敌,身体下意识抖了抖,磕巴道:“我还不困,你、你先睡吧。” “不困?”身后那人拉长着语调:“那正好,我们做点犯困的事。” “你,呜——” 望着镜中自己泛潮红的脸,姜虞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最初她遇见的萧令舟不是这样的。 “卿卿,认真些。”看她分神,萧令舟不满的握住她腰,逼迫她站直身子。 两人气息融在一处,姜虞薄红眼尾难捱的沁出泪。 望着铜镜中不染纤尘、谪仙模样的男子,她娇嗔地低骂一声:“表里不一的坏胚子!” 耳边男子轻笑一声:“卿卿骂的真好听,接下来,该我了。” 屋外秋蝉低鸣,屋内女子呜咽声不绝。 或恼,或怒,或闷哼压抑。 攀着梳妆台的手时而攥紧,时而无力滑落,很快又覆上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与之相扣。 风吹的窗扇半开半合,吹的寝居内纱帐轻摇慢晃。 却吹不散,愈来愈浓重的缠绵暧昧气氛。 …… 金风送爽,卷落枝头枯黄落叶。 姜虞新研制的胭脂需以紫茉莉为染料,这日趁天好,她赶早去半山腰的山林摘花。 倒霉见的,回程路上又突降大雨。 好在雨还未到达林中,她就看到一身素雅白袍、撑着雨伞赶来接她的萧令舟。 两人循着宽敞的路往回走,林中云雾弥漫,雨水哗啦声不绝于耳。 就在姜虞接过萧令舟给的手帕擦脸上沾染水珠时,路边矮丛里传来幼犬叫声。 走近一看,一只刚出生的黄狗白面幼崽正躺在枯草地上呜呜叫唤。 “卿卿想养它吗?”萧令舟柔声开口问。 想到自己在现代养的那只老死的五黑犬,姜虞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大狗在,它一定会死的,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萧令舟应了声“好”,神情漾着说不出的温情和煦。 在背篓里铺了一层草,两人小心翼翼将幼崽放了进去。 狂风知骤雨,迎着薄雾朦胧的天色,夫妻两人相携离去。 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雨水狂砸而下,泥洼中溅起大小不一水花…… (番外完) 番外 姜虞X萧令舟:张家村新年(一) 岁末寒尽,张家村家家户户门扉上贴上了春联。 竹林小屋书房里,姜虞手执毛笔写着春联。 桌上地上,丢满她先前的“报废之作”。 “瑞雪盈门辞旧岁,祥光满院贺、新、春。”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毛笔搁置在砚台上,拿起上下联端详,纤柔的眉再度拧起。 不满意,怎么看都还是不满意。 烦躁的将春联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小心将桌上砚台一并打翻在了地上。 “怎么了?”听到响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子关切声音随之而来。 萧令舟迈入屋中,就见一副副春联杂乱无章地丢在地上,桌子脚边还有打翻的砚台。 看到他,姜虞没好气的别过脑袋。 昨日两人刚吵了一架,她现下还怄着气,绝不可能理他。 见状,萧令舟默默将地上桌上收拾干净走到她身边,慢条斯理倒上一杯热茶递过去:“卿卿还在生我气?” 姜虞余光瞥了眼茶,双手抱臂,气呼呼“哼”了声。 萧令舟将茶放在桌上,在她身侧空椅坐下,柔声开口:“以后我出门一定提前告诉卿卿,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姜虞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怒道:“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你担心了整整一夜?” 前天夜里下了一宿的雪,出村的路都被冻上了。 他一夜未归,天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她将村里人问了个遍都说没见过他。 他可好,天亮才回来,跟她解释说是有急事去了趟城里,没来得及告诉她。 姜虞追问他有什么事重要到夜不归宿,他又不作解释。 试问,换了谁能不生气? 望着她因生气而泛红的双眼,萧令舟心口滞了滞,将她搂进怀里:“我知道。” “对不起阿虞。”他语带歉意:“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京中来信,朝中出了点大事,须得他亲自去一趟城里商议解决。 本以为天黑之前能赶回来,不想他毒素发作耽误了些时间。 加上雪天路滑,他紧赶慢赶才在昨日天亮前回到张家村。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轻拍她俜伶脊背以示安抚,他说:“我跟你保证。” 这世上除了姜虞,不会有人真心实意的如此在意他、关心他。 所以,他不愿看她伤心难过。 俯下脑袋,他用鼻尖轻轻蹭她的鼻尖,柔声轻哄:“你要实在生气,怎么罚我都成,就是别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可好?”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近在咫尺,眼神漆亮凝着她,仿佛下一瞬便会热烈的吻上来。 屋内本就置了炭火,两人又穿的多,如此这般搂着,热源不断汇聚而来。 姜虞终于受不了这过于黏糊的距离,挣了挣被他双臂禁锢的身体:“松开。” “不。”萧令舟固执的又搂紧了几分,脑袋埋进她颈窝:“今日是除夕,我不想卿卿新的一年还要与我置气。” 姜虞推不开他,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口,偏过脑袋嘴硬说:“谁生气了?我才没有!” 萧令舟听得出她明显气消了些,微勾唇,顺着她话:“是,卿卿没生气。” 说罢,他微凉的唇吻在她露出的一截白皙颈上,在她怒瞪目光中与她十指相扣,肆无忌惮的继续往上。 男子与女子天生力道悬殊,姜虞挣脱不得,又不想随意原谅了萧令舟,一狠心就咬了他一口。 岂料他只是“嘶”了声,不仅没停下,反而得寸进尺捞过她腰身,让她以跨坐姿势坐在他腿上,就着姿势继续吻她。 直至彼此快要窒息,他才不舍的松开:“别气了好不好?” 姜虞气喘吁吁趴在他怀里,闻言报复似的又咬了他下颌一口,嗔怪地骂了一声:“混蛋!” “是,我是混蛋。”萧令舟笑着应声,骨节分明的手拨了拨她耳畔碎发,附在她耳边问:“卿卿解气了么?要是不解气再咬我几口泄愤?” 姜虞气消了大半,表情颇为无语道:“你当你是姜默的肉骨头吗,抱着咬几口就能让我开心?” 姜默最近很喜欢咬东西,家里的家具都被它咬了个遍,就连他们的鞋子稍不注意也会遭殃。 为了防止它再乱咬乱啃东西,姜虞不得已买了个竹笼将它关起来,只有饭点才会放它出来。 当惯了自由的小狗,姜默自然不肯被关着。 它每天呜呜咽咽的扒拉笼子想出来。 姜虞看它可怜的紧,心下不忍就又将它放了出来。 放出来后它倒是不咬家里的家具了,改去嚯嚯别人家的鸡鸭了。 村里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上门。 有说姜默狗占鸡巢,吓的他们家母鸡不敢孵蛋的。 有说姜默故意追着他们家刚孵化小鸡咬,把胆子小的小鸡吓死的。 甚至有一次它趁人家母鸭不注意,把小鸭全拐回了竹林小屋。 最后还是姜虞好一通赔礼道歉人家主人才不再追究。 它犯下诸多“案子”,姜虞终于不再惯着,狠狠说教了它一通,它因此闷闷不乐好几日不吃饭。 没办法,姜虞只好从市集买了根大骨头才将它哄好。 它现在只要不开心,就会抱着狗骨头咬几口给自己哄高兴,也不再去祸害别人家鸡鸭了。 “若是能让卿卿高兴,我不介意当一辈子‘肉骨头’给卿卿咬。”萧令舟很是理所应当地说。 姜虞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湿热感,身子猛地一颤。 到底谁是“肉骨头”? 被咬的那个人分明是她好吗! 她脸升腾起一股热浪想将手抽回,却被萧令舟攥牢。 无视她怒瞪的双眼,萧令舟唇角含笑松开她手,拿过一张梅红纸铺展好:“我陪卿卿写春联。” 姜虞气归气,但萧令舟有句话说的对,今日再怎么说都是除夕,她可不想带着气过新年。 再者闹了这么一会儿,她仅有的那点气也散了,索性站起身打算坐旁边椅子上去。 萧令舟似早有预料,手臂一伸又将她拦腰捞进怀里:“就这么写。” “这怎么写?”姜虞皱眉:“我坐你腿上,时间长了你腿不麻?” “你不重。” “我不要,你腿坐着没椅子舒服。” 姜虞说着便要起身,腰间的手却似铁钳般搂住不放:“快午时了,卿卿再磨蹭这春联怕是晚上都贴不到院门上去。” 姜虞看了眼天色,妥协了。 她执起毛笔蘸了蘸墨水,萧令舟握着她手,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只是写着写着,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不正常起来。 “下一个字该写什么?”身后传来男子略哑声音。 姜虞手抖了抖,一坨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 看到字毁了,她又羞又恼避开身后之人落下的吻:“萧令舟,你别闹了!” 真是的! 他又亲又摸的,她还怎么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