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 第一章 都是老朱的错 兖州府,滕县。 顾正臣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无尽的星辰满布,将宁静的世界照得格外清冷。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不就是泡了个温泉,念了一句李白的“神女殁幽境,汤池流大川”,怎么就穿越了? 老李啊,你可是诗仙,不是神仙,把我送回去,我要回到红旗下…… “马德草?” 一脸稚嫩的顾青青担忧地看着哥哥,哥哥又在喊这个名字了,三日前哥哥跳了湖,指着太阳喊了半天这个名字。 可大颜村没有姓马的啊…… 胡大娘说哥哥是受不了刺激疯掉了,不是的,娘说过,哥哥只是生了怪病而已。 “都怪朝廷!” 顾青青低着声,咬牙切齿,满是愤恨。 顾正臣看着星空,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都怪朝廷,确切地来说,都怪老朱啊。 现在是洪武六年四月! 三年前,也就是洪武三年五月,老朱发布科举诏书,大张旗鼓地说“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观其学识、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并下令各行省连试三年,以取人才。 估计是洪武三年、四年人才取多了,没人才可取了,顾正臣这个不精于学问的家伙竟也在洪武五年中了举人。 中举是好事,大喜事,不仅巴结顾家的人多了,顾正臣还和赵家三小姐立下婚书,听说顾家没去京师赶考的盘缠,王富贵家主动借给了顾家四十贯钱。 会试又叫春闱,在二月,身在山东兖州府滕县的顾正臣为了赶考,只好在腊月隆冬里出门,顶风冒雪,赶近千里路去南京。 好不容易到了南京,置办了全新的纸墨笔砚,摩拳擦掌准备会试,距离踏入大明官场只差一步。 然后…… 老朱很不地道地发了通知:“朕以实心求贤,而天下以虚文应朕,非朕责实求贤之意。今各处科举宜暂停罢别……” 一句话: 那啥,科举不办了,都回去吧。 顾正臣被老朱玩惨了,顾家也被老朱玩破了。 老朱你说你能不能办点正事,不办科举就不办了,你丫的倒是提前两个月通知啊,这路费也花了,东西也买了,客栈也租了,盘缠都用去一大半了,你赶人回家? 没办法,老朱任性。 顾正臣失魂落魄回到家里,手里的盘缠只剩下三贯,科举取消的消息也传入滕县,所有人都知道,科举不办了,什么秀才、举人,也就那样了。 往日里的巴结没了,赵家也开始与顾家保持距离,绝口不提婚约的事,王富贵家想起来还有四十贯钱的债,强硬地拉走了顾家的老黄牛,逼着顾氏抵卖了全部的十亩田,就这样还欠六贯钱,时不时上门讨债。 范进中举好处连连,顾正臣中举,直接破产。 还不如范老头…… 想不开的顾正臣跳了湖,等捞出来的时候,原本的顾正臣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后世的顾正臣。 在顾正臣看来,顾家成为这个样子,都是老朱的错! 如果老朱提前通知取消科举,顾家也不用借这么一大笔钱去赶考。 如果老朱不取消科举,哪怕顾正臣没中式,一年还不上钱,王富贵也不敢如此煎迫朝廷举人,家境也不会困顿到如此地步。 可惜,没有如果。 顾正臣看着哭累了睡着的顾青青,伸手轻轻擦去那稚嫩脸颊上的泪水。 这不是梦,是困苦冰冷的现实。 这里也不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风云激荡、即将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洪武时代,这可不是一个好混的王朝啊…… 自己必须振作起来,男儿生立天地间,当自强有所作为。 翌日清晨,顾正臣被一阵声响吵醒。 “你别过来!” 顾青青拿着镰刀,看着不断逼近的王有成,一步步后退。 王有成是王富贵的秀才儿子,尖嘴猴腮,正满脸猥琐地看着顾青青。不得不说,这个小娘子俏丽可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伤情时脉脉更是动人。 “顾家小娘子,这是卖身契,只要你按个手印,你就是我家丫鬟了,你哥哥欠下的债一笔勾销,如何?” 王有成熟练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片契约,展开给顾青青看。 顾青青面露挣扎之色。 王有成见顾青青没有往日里坚决,心头大喜,连忙说:“你娘昨日里去赵家借钱,在大门外跪了两个时辰,赵家硬是连门都没开。这滕县可没人会借钱给你家六贯钱,你娘舍不得卖你,可你身为女儿,不应该体谅体谅你娘的难处吗?” 顾青青心酸,母亲果然是求过赵家了。 王有成向前一步,继续说:“你想想,只要跟了我,你能吃饱饭,你母亲也就不用再去求人,若是你好好跟我,把我伺候舒服了,说不得我会央求父亲,给你哥哥两亩地,至少日子还能过下去,你也不想你娘、你哥哥活活饿死吧?” 顾青青退到门槛处,差点绊倒,脸上流着泪水。他说得没错,家里能吃的也不多了,邻里接济了些许,可也熬不过这个夏天。 “我,我……” 顾青青咬破红唇,终狠下心来:“把我家的十亩地还来,我就按手印,跟——跟你。” 王有成心神一荡,后退一步,让书童拿出印泥,对顾青青说:“只要你签了这契约,我这就回去让父亲还了你家地,快点吧,你母亲回来说不得又不同意。” 顾青青丢下镰刀,一步步挪向前,脚步沉重。 书童递上殷红的印泥,顾青青缓慢地伸出右手,蜷握四指,将大拇指按在了印泥里。 书童识趣地背过身去,王有成将契约拍在书童后背上,对顾青青说:“你卖身救助母与兄,是至情至孝的好女子,人人都会夸赞你,快按手印吧。” 顾青青抬起手,看着卖身契,犹豫着,心如刀绞。 “快按!” 王有成见顾青青迟迟没有动作,抓住顾青青的手,不由分说就朝着卖身契上压去! 嘭!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重重地抓住王有成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响起:“王秀才,你想要买我妹妹,问过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 第二章 你要一个试试 “顾正臣!” 王有成没想到,人都要忽悠到手了,竟出来一个生乱的。他不是成傻子了吗?往日里几次来拐骗顾青青,也不见他露一次面,说一句话,今日竟坏自己好事! “哥哥……” 顾青青看向顾正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顾正臣用力推开王有成,拿起“卖身契”扫眼了几眼,眯着眼说:“一无作价几何,二无清债说辞,三无中人作保,四无至亲作押,王秀才,你这‘卖身契’打得是什么主意?” 王有成被顾正臣识破,丝毫不怵:“哦,兴许是出门时拿错了。” 顾正臣看着猥琐的王有成,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此人就是个无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并不是花钱买走顾青青,而是想将她拐骗至家中肆意欺辱,然后在顾家找上门时又随意丢弃! 到那时,顾青青失了清白,顾家依旧一无所获,即便是告到衙门里,王有成也可以反咬一口,说顾青青是自愿的。 他不只想欺负顾青青,还想将顾家推向更绝望的境地! 刺啦! 顾正臣将“卖身契”一点点撕碎,走向王有成,将碎纸砸在王有成的脸上,看着愤怒的王有成说:“王秀才,你喜欢玩是吗?不如我陪你。” 王有成呸掉嘴上沾着的碎纸片,喊道:“顾正臣,你欠我家钱不还,要你妹又如何?” “你要一个试试!” 顾正臣厉声呵斥,肃然说:“依朝廷《律令》,若势豪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妻女产业者,杖八十。要不要我们去衙门里问问县太爷,这八十大棍是打你身上,还是打我身上?” 王有成脸色一变,看向书童,《律令》里有这一条吗? 书童明显懂得多一点,无奈地点了点头,大明开国前一年,即吴元年十二月颁布的《律令》还真有这么一条…… 王有成指着顾正臣,喊道:“你欠钱不还,还有理了不成?我要让你坐牢,让你全家都坐牢!” 顾正臣摆了摆手:“恐怕让你失望了,依《律令》,负欠私债、违约不还者,五贯以上,违三月笞一十。王秀才,欠你家的钱财,不说还有七日违期,即便我违约三个月,到七月份不还,官差最多也是打我十棍子,何来坐牢一说?” 王有成气得直哆嗦,你妹的顾正臣,平日里你看的不是四书五经吗?什么时候对《律令》这么了解?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无言以对的王有成,《大明律》要到洪武七年二月才颁行天下,现在主要施行的是《律令》,至于老朱亲自写的《大诰》,还得等十二年才会出世,否则还能拿出来唬唬人…… “啪,啪!” 掌声传出。 顾正臣看向门口,只见有些雍容的王富贵拍着手,脸上堆满笑,短小的胡须微微抖动,狭长的双眼藏不住精明。 “好一口伶牙俐齿,顾举人不同凡响啊。” 王富贵走了进来。 “爹。” 王有成连忙凑上前。 王富贵抬手给了王有成一巴掌,响亮的耳光令人心头一颤:“白痴,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连一点小事都错漏百出,给我滚回家去,莫要出来丢人!” “爹教训的是。” 王有成捂着脸,不敢反驳。 王富贵看向顾正臣,凝眸打量一番,脸上堆起笑意:“顾举人,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律令》虽有法度,却也不能取代邻里民约。七日,你只有七日时间,还不了债,呵呵,那就委屈下举人老爷,佃入我家做工还债如何?” 顾正臣警惕地看着王富贵,此人趋炎附势,笑里藏刀,极不容易对付。 “没问题。” 顾正臣直接答应。 王富贵目光中闪过些许惊愕,旋即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很好,我们走。” “哥哥……” 顾青青拉着顾正臣的胳膊,很是着急。 王有成跟着父亲,走向家中,还不忘奉承:“爹的手段果是厉害,只要那顾正臣七日内还不清债务,就只能乖乖佃入咱家。到那时,我为刀俎,他为鱼肉,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王富贵嘴角微动。 没错,佃户虽不是奴仆,也不过是比奴仆好一点罢了。现在欠下六贯钱,看似不多,但运作的手段多着呢,让他二十年还不清,他就别想十九年离开! “爹,万一顾正臣拿出了六贯钱……” “就凭他?” 王富贵冷笑。 现在的顾家没了田地、黄牛,家里值钱的货色恐怕也只有顾青青了,可谁愿意花六贯钱买个只值四贯钱的黄毛丫头? 那顾正臣又是个穷酸书生,身无长技,除了会写几个字,子曰几句,还能做什么? “爹,那顾阫……” “闭嘴!” 王富贵冷厉地看向王有成,目光里满是阴狠。 王有成连忙低头,不敢言语。 王富贵看着路边的野草,低沉着声音说:“这草若是不除根,一年年总要长出来,早晚是个麻烦。” 王有成重重点头。 顾阫是草,顾正臣是根。草死了,根不能再留。这一次要让顾家永不得翻身! 顾家。 顾正臣才训斥了顾青青几句,顾青青已呜呜哭了起来。 看着梨花带雨,伤心又后怕的顾青青,顾正臣有些于心不忍,只好虚张声势地威胁一番:“再敢如此胡来,就打断你的腿。” 顾青青泪中带笑:“哥哥,你的病好了?” 顾正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娘去了哪里?” 顾青青擦了擦眼泪:“去借钱了,至于去了哪里,娘亲没说。” 顾正臣皱了皱眉。 借钱? 在所有人眼中,顾家已经破败,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谁会借钱给母亲? 六贯钱不是小数目,这是一笔巨款,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如此!顾家既拆不了东墙,也补不了西墙,想要脱离困境,只能想办法赚钱! 赚钱么? 顾正臣思虑良久,对顾青青说:“娘亲要傍晚回来吧,天色尚早,你跟我入城一趟。” “好,哥哥等我下。” 顾青青洗了脸,又跑到房间里摸索了半天,才走出来,摊开手心,仰着头说:“哥哥,这是娘给我的。” 顾正臣看着顾青青手心里的一枚铜钱,眼神一亮:“洪武通宝?” 这玩意可是好东西,带回后世能发家致富,不过现在是洪武年,算了…… 此时老朱还没有发行足以打破吉尼斯纪录的大明宝钞,主要通行货币是洪武通宝钱。 估计是为了避讳“朱元璋”的“元”字,明代所铸钱文没有学习宋代发行元宝,如熙宁元宝,而是一律叫通宝。 顾正臣伸手拿起洪武通宝钱,翻至背后,看着“二福”字样,不由一笑:“竟是折二钱!” 折二钱,指的是当二文使用的钱。 古代一枚铜钱并非特指一文钱,具体价值需要通过铜钱背后的记重文字来判断,也可以通过铜钱的大小、重量来判断。 一文钱叫平钱,是最基础的单位,也是最小的铜钱,还制有折二、折三、折五、折十五等铜钱。价值越高,铜板的尺寸、重量会适当增加。 顾正臣手指上下翻动,洪武通宝在指缝间游走,最后抛起,在洪武通报落下时,一把手抓住,目光笃定地说:“这就是咱家崛起的原始资本,看着吧,哥会将那些欺负了我们的都踩在脚下!我们不要做洪武朝的蝼蚁,我们要做洪武朝的猛兽!” 第三章 天下凶徒人吃人 顾正臣清楚,封建王朝待在底层,只能充当蝼蚁,而蝼蚁,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洪武王朝! 做百姓? 将面临永无休止的徭役,修城,修河,运粮,各种赋税,各种摊派,哪怕是顾正臣是举人,免了徭役,也无法自保,更别说保护亲人! 做商人? 老朱仇恨商人,沈小三现在应该正帮着老朱修南京城墙,用不了几年,这个家伙就要倒霉,连带着成群结队的富绅地主。 再说了,等到郭桓案爆发,钱多的,地多的,基本上一扫而空,当商人,很受伤…… 想要成为一只拥有自保能力的猛兽,只能进入仕途啊。 顾正臣看向长空,满脸凝重。 洪武朝的仕途,几乎等同于死途。 现在,赫赫有名的洪武四大案还没有爆发,但不用三年,空印案将会拉开血腥屠杀的序幕。想要在一场接一场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需要的可不止是智慧,手段,还需要运气…… 可运气这玩意,能靠得住吗? 虽说自己了解大明历史,可以跟着历史的节奏趋利避凶,可这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 但没有其他路可走,不想被人欺辱,就必须手握权力,这是封建时代唯一的规则! 现在,科举被取消了,想要进入仕途,摆脱“半平民”的身份,步入轰轰烈烈的洪武官场,只有一条路可走: 得到滕县知县或县学教谕的“举荐”。 可顾正臣就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识文断字是父亲顾阫教的,既不认识教谕,也没巴结过知县,能中举人多半还是因为连考多年,“滥竽充数”的结果,想要获得知县、教谕的青睐与举荐,几乎不可能。 无路可走吗? 那就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路来!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解决欠债的问题,只有七天时间,还不清债务,自己这辈子就只能给王家种地了。 七天,六贯钱!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正臣与邻居说了声,避免母亲早回不见人着急,与顾青青离开了家。 大颜村坐落于滕县县城北四里。自大颜村走小路,至三里河,过了桥之后,便进入宽敞却不平坦的官道。 顾青青侧头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盯着路看,不由问:“哥哥,怎么了?” 顾正臣的目光由近至远,看着大大小小坑洼不断的官道,不由皱眉说:“我记得在洪武元年时,朝廷就开始铺设驿站,修整官道了,为何这官道如此不堪?” 顾青青看了看脚下的路,说:“这官道是修过,只不过下雨之后,道路就变得很是泥泞,车马行人多了,难免留下坑洼。” 顾正臣点了点头,嘴角微动:“若是有沥青路、混凝土道路就好了。” “什么路?” 顾青青有些疑惑。 顾正臣笑着摇了摇头,指向远处的县城:“没什么,走吧,我们去县城里看看。” 官道之上,有百姓挑着担、背着柴、提着篮出入城,有行商小贩牵着小毛驴,毛驴驮载着货物走于南北。 滕县是一座小城,一丈高的城墙满是历史的沧桑,巡查的军士并不严厉。此时老朱还没有颁行路引制,出入城相对轻松。 “哥哥,我们去哪里?” 进了城,顾青青看着有些热闹的街道问。 顾正臣想了想滕县的布局,又看了看手中仅有的一枚铜钱,无奈地说:“找个歇脚的茶棚吧。” “喝茶?” 顾青青有些肉疼,这可是娘在哥哥中举人的时候给自己的折二钱,哥哥竟然要拿去买水喝? 奢侈,太奢侈…… 顾正臣也不想,但自己连滕县有哪些大族,什么喜好都不清楚,拿什么去吃大户,赚六贯钱去? 后世市场学告诉自己: 做好调研,才能精准定位。 投其所好,才能盆满钵满。 赚钱第一步,就是搞调研,掌握信息啊。 街边茶棚。 不少贩夫走卒,出苦力的伙计累了、渴了,都会歇歇脚,讨一杯解渴的茶水喝喝。 农历四月天,有些热了。 顾正臣选了里面一些坐下,顾青青舍不得一文钱一碗的茶水,只干坐着看着。 “这茶泡久了,碱重了。” 顾正臣默默地品着。 坊间的谈论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让人有些意外的是,竟有人谈起岭北之战,惹得众人唉声不断。 岭北之战,发生于去年,即洪武五年,被后世史学家称之为明太祖二次北伐。 朱元璋派遣徐达、李文忠、冯胜,各领五万骑兵,分三路进攻元廷。老朱想毕其功于一役,永清蒙古沙漠,可现实是,徐达的主力中路军大败,李文忠的东路军得失相当,仅冯胜的西路军获胜。 岭北之战徐达的战败,不仅死了万余人,连带着战马数量也折损严重,大明因此被迫转入守势,在未来八年时间里,只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我听到消息,朝廷很可能会让百姓养马……” “百姓哪里懂养马啊,万一养死了,还不得赔?” “嘘,慎言,朝廷的事,不是咱们能说的。你们听说了吧,前些日子,梁家老人办六十六大寿,戏班子连请了三天,他还亲自登台唱了一出,哈哈……” “戏痴么?” 顾正臣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放在桌子上,在听到梁家老人的趣事时,右手中指微微抬起,快速敲了两下桌子。 顾青青有些无聊,看着顾正臣时不时敲桌子的右手中指,默然数着:“一次,二次……” 坊间里的人是真能说,什么孙财主一日无甜不欢,老王家寡妇留了门,孙家定了亲,胡家肉铺卖了几斤肉…… “顾氏跪在赵家门外两天了吧,这老赵头也太狠心了吧,连门都不让进,呸,什么亲家!” “亲家还谈不上吧,那顾正臣只是与赵家三小姐立下婚约,还没成婚呢。” “难道赵家还敢悔婚不成?” “悔婚又如何,听闻顾家那位举人傻了,赵家悔婚,也不过是笞五十,使点钱财,这五十下都可免了……” 顾青青看着脸色阴沉如水的顾正臣,轻轻喊了声:“哥哥。” 顾正臣微微眯起双眼,将铜钱交给伙计,找回平钱收入怀中,起身道:“妹妹,你听过这首诗没有?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 顾青青摇头,从未听过,但可以感觉得到,哥哥很愤怒。 在顾正臣、顾青青离开茶棚之后,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盯着顾正臣离开的方向,对身前的白须长者问:“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好大的戾气,徐教谕,可知此人是谁?” 第四章 给你钱,你快点 “顾氏,回去吧,莫要惹人看笑话。” 管家赵顺满脸不快,对朝着大门跪着的顾氏心生愤怒。 顾氏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顺,坚定地说:“还请管家转告赵家老爷,看在正臣与三小姐立有婚约的份上,帮衬顾家一把!” 赵顺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凑到顾氏身旁:“朝廷取消科举,顾正臣没办法当官人了,你家拿什么配我家三小姐?你听着,赵家是不会给你们一文钱的,趁早滚开,别逼我动手!” 顾氏脸色微变。 顾家是洪武元年逃难落户滕县的,没什么根基。现在王家步步紧逼,再还不起钱,怕是要走上绝境。 赵家是顾家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不能走,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来人,给我架出去丢得远远的!”赵顺见顾氏如此不知好歹,喊了一嗓子,又对着顾氏嘴角骂咧:“呸,什么东西!” 两个下人挽起袖子上前,刚抓住顾氏的胳膊,就听得耳边“咻”的一声。 赵顺感觉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来不及闪避,眉心一痛,不由得喊道:“是谁伤我?” 一枚铜钱叮叮落在地上,翻滚了两步远,躺在了地上。 赵顺凝眸:铜钱? 一只手捡起了铜钱,赵顺抬起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目光,不由地又后退一步,有些惊慌地喊道:“顾,顾正臣!” 顾正臣将铜钱在指缝中翻动两下,随后收入袖中,上前两步,到了赵顺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耳光惊呆了赵家下人,也惊呆了顾氏与顾青青。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有些张着嘴巴不敢相信。 竟有人敢打赵顺的脸? 赵顺可是赵家的管家,帮着赵家老爷赵峰操持着赵氏布行,在这滕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人打了脸,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脸! “正臣哥。” 顾氏难以置信,自己儿子向来文弱,今日怎变得如此刚猛? 顾正臣听着母亲喊“正臣哥”,多少有些不适应。 大明继承“宋人遗风”——南宋时高宗皇帝赵构就喊自家养子宋孝宗“哥”。儿子喊哥,这是常事。 真的哥哥、姐姐,还是叫哥哥、姐姐。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姐夫未必是真姐夫。那什么,妓院里来了客人,姑娘们都喊他“姐夫”。 “顾正臣!” 赵顺气急败坏。 啪! 赵顺陷入了呆滞,自己好像又挨了一巴掌,很重,火辣辣的疼。 不是错觉,不是! 顾正臣冷冷看着赵顺,厉声呵斥:“什么东西,不知尊卑,也敢直呼我名!” 赵顺双目喷火,紧握拳头,咬牙切齿。 啪! 第三巴掌打下来,赵顺直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顾正臣将手背起,嘴角抽着冷气。这真是打在你脸,痛在我手心啊…… “我是朝廷举人,又与你家三小姐立下婚约,是赵家未来的姑爷,一个下人也敢直呼我的名字,今日这三个巴掌赏你,长长记性,现在打开大门,迎我们进去!” 顾正臣威严地喊道。 大明朝,极重尊卑秩序,礼仪规制,僭越者重惩。 虽然朝廷取消科举,可举人毕竟是举人,一个下人也直呼姓名,只这一条就足够打你了,这事闹到官府去,也是你无礼! 身份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你助跑也跳不过去。 赵顺被打蒙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也懒得管这些人,回头看向母亲顾氏与顾青青:“娘,我们进去,把事情做个了断。” 顾氏没听太清楚,有些恍惚。 顾青青推着母亲,跟上哥哥。 赵顺看着走向大门的顾正臣,连忙站起来喊道:“没有家主许可,你们敢进去就是擅闯民宅!” 顾正臣站在门前,抬起脚,猛地踹去! 咣当! 原本虚掩的大门被蛮力撞开! 顾正臣沉声:“姑爷家人大白天登门,算哪门子的擅闯?” 顾青青重重点头,很是解气,哼哼地看着吃瘪的赵家人,对自己哥哥崇拜不已,往日里哥哥柔弱,可没这么霸气过。 顾氏见门开了,看了看一脸坚决的顾正臣,抬脚迈过门槛。 围观的百姓顿时热闹起来。 顾家举人威风啊,不仅打了赵家的管家三巴掌,还踹开了赵家的大门,这丫的太解气了。 这群势利眼,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打上门去了。 只不过,这顾举人怎么还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不是说他受不了刺激疯了吗?看他这架势,哪里有半点疯傻的迹象? 赵顺看着消失在门里的顾家人,连忙打了个哆嗦,追了进去,越过顾正臣等人,先跑过垂花门,冲向正房,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顾家人来了。” 正房内。 头插红花的徐婆正在与赵峰商议着好事,听赵顺一嗓子,不由慌张起来:“这可怎么办,万一被别家知晓,官家还不打杀了我这婆子。” 朝廷律令,不可一女二配。明知女子已有许配还给说媒与另一家的,媒婆可是要笞五十的,日后也甭想再当媒婆。 赵峰看了一眼门外,安排道:“徐婆,还请到屏风后避一避。” 徐婆连忙走开。 赵顺跑进来,刚对赵峰说了两句,顾正臣、顾氏与顾青青已到了正厅门口。 赵峰见人已到了,顾不上责怪赵顺,冷眼看了看顾氏,目光落在顾正臣身上,直言:“来得正好,赵顺,去支取六贯钱来。” 顾氏惊喜不已。 顾正臣微微皱眉,赵峰这个举动出人意料,他若真心帮顾家,早就给钱了,不至于让母亲跪在门外,任由人说赵家不是。 赵顺匆匆跑了出去,不久后手托木盘走了过来,盘上是六串绳子穿好的铜钱,这就是六缗钱,也就是六贯钱。 顾氏刚想感谢,赵峰却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钱你们可以拿走,作为交换,顾举人,你主动作废与雅儿写立的婚书。” “这……” 顾氏有些慌,这怎么行。 顾正臣拿起六贯钱,哗啦啦作响,对一脸不屑的赵峰缓缓说:“如此说来,赵老爷是想让我拿这六贯钱,主动悔婚?呵呵……” 赵峰拍桌案站了起来,威严地说:“顾举人,雅儿一定要婚配给官人,你还有当官人的可能吗?拿这六贯钱滚开赵家,自此两宽!” 顾正臣拿起六贯钱,走向赵峰,然后猛地将钱拍在桌子上,茶碗被震得一颤:“这六贯钱算我顾家借的,钱给你,你快点!” 第五章 君子固穷,穷你妹 赵峰愣住了。 钱给我,我快点,快什么? 顾正臣不是傻子,明代《律令》有明文规定: 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 男家悔者,罪亦如之。 换言之,写立婚书之后,哪一方先反悔、毁约,哪一方要被笞五十。 明代沿袭唐宋律制,设五刑,即笞、杖、徒、流、死。笞是最轻的一种刑罚,多用荆条、竹板、竹棍。 唐时比较自由,挨打的人还能自己选择打腿、打背还是打屁股,宋代允许将以笞折臀杖,原本打五十小棍的,只打十次大棍就行了。 可大明嘛,只能打屁股…… 顾正臣身体文弱,不想挨五十荆条,既然宋家如此火急火燎地想反悔,那钱给你,你快点。 赵峰被顾正臣的举动弄糊涂了。 往日里唯唯诺诺的顾正臣竟变得如此强硬,骨子里透着刚硬的锋芒! 顾正臣说完,转身走向母亲与妹妹,朝着门口走去。 “顾正臣,你给我站住!” 一声娇喝传出。 顾正臣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正一脸怒气地盯着自己,温润的嘴唇微微张着,脸色有些苍白。 “雅儿,回去。” 赵峰连忙呵斥,女儿家怎么能随便出来。 赵雅儿没有听父亲的话,而是看着顾正臣:“你不就是嫌弃父亲给的钱少才不愿悔婚?说吧,你要几贯钱才肯,八贯,十贯,十五贯?”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冷漠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当你们将我母亲拒之门外,不愿施以援手时,不就是盘算着借此机会煎迫顾家主动退婚?或许,你们早就开始寻找另一家了吧?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何必还要在意什么声誉?” 赵峰与赵雅儿脸色一变。 赵雅儿连忙说:“你莫要胡说,只要你肯主动废了婚书,我可以让爹爹给你十贯钱!” 顾正臣看向顾氏与顾青青:“我们回家。” 赵雅儿见顾正臣竟忽视自己,急切地喊:“顾正臣,科举取消了,你就是个永无没出头之日的穷酸举人,凭什么配我,主动悔婚不是应该的吗?” 顾正臣凝眸,对顾氏问:“娘,把婚书给我。” 顾氏从怀中拿出婚书:“正臣哥,你可要想清楚……” 顾正臣接过婚书,打开看了一眼,只见其上写着: 伏以跂通德之门,驰城数仞。叙宜家之庆,敢贡尺书。凭媒张氏,说合赵雅儿配顾正臣为婚,秉秦晋之欢,欣成永好…… 此系两愿,再无言说。今欲有凭,故立婚书存照。 顾正臣冷笑不已,看向赵雅儿,刺啦一声,将手中的婚书撕裂,丢向赵雅儿:“你记住了,不是你宋家悔婚,而是我顾正臣不要你了,我宁愿受笞五十,也不要你!” “你!” 赵雅儿被气得脸色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结果,赵家主满意吧?” 顾正臣回头看向赵峰,冰冷地说完,与顾氏、顾青青大踏步离开宋家。 出门后,顾氏看着一脸坚毅的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责怪的话止在嘴边。 顾正臣一身轻松,赵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赵雅儿更是无胸无脑,这门婚事早点解了也好。若拖延几日,等顾家翻了身,这桩婚姻反是负累。 没时间给他们耗着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回到大颜村的家中,顾正臣进入自己房间,坐在桌案后,将铜钱在手中把玩着,寻思着出路。 现在的顾家,已经到了绝境。 再这样下去,估计自己要去皇觉寺讨个破碗要饭去了。 曾经的顾正臣没有半点生存能力,他信奉的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士人哲学,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连个锄头都没摸过。 固穷? 穷你妹啊! 我不要固穷,我要钱! 顾正臣收起铜钱,拿起毛笔,展开纸张,将滕县十几个有钱人家都写了出来,标注上喜好,一个个地琢磨与盘算。 孙家做药铺行当的,好有年份的药材,这个,搞不定。 刘家有三百亩地,好女色,这个,搞不定。 王家寡妇有钱,好男色,这个…… 我呸! 搞不定,坚决搞不定。 万恶的顾正臣,你不要肮脏了我的灵魂,我很纯洁,我还想努力…… 梁家,好戏。 老戏痴一个吗? 顾正臣笑了。 咱虽不会唱戏,可没少听,《白蛇传》拿出来用用应该能换点好处吧? 等等! 今年二月份,老朱诏礼部申禁教坊司及天下乐人,毋得以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为优戏,违者罪之。 老朱怎么想的,按理说“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属于主旋律,不应该禁,而应该大唱特唱,为啥给禁了? 禁主旋律也就罢了,还捎带了句“神仙道扮,及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者,不在禁限”,这下好办,《白蛇传》无论如何都归不到“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之列。 没有政治风险就好,免得因为一出戏掉了脑袋…… 戏痴之人,谁不爱《白蛇传》? “问郎君家住在哪里,改日登门叩谢伊。” “寒家住在清波门外,钱王祠畔小桥西。些小之事何足介意,怎敢劳玉趾访寒微?” 顾正臣哼着调子,寻找着感觉,开始书写戏剧《白蛇传》的唱词,直至顾青青喊了吃饭,这才搁笔。 两个黄色窝窝,一碗照人的清汤水,还有黑黢黢的酱,齁咸。 顾正臣见母亲眉间化不开的忧虑,笑着说:“娘,家里的事交给我就是了,最近这几日你们不要出门了。” 顾氏苦涩地笑了笑:“正臣哥,多吃点。” 顾正臣吞咽着有些割嗓子的窝窝头,问:“娘,听说城里的孙财主嗜甜如命,是不是真的?” 顾氏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缘何问这个?” 顾正臣喝了一口汤,缓过气:“是真的就好办,这个时候还没有白糖吧?” “白糖是什么?” 顾青青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氏摇头,哪里有白色的糖,都是黑糖、红糖。 顾正臣心中有了计较。 虽说白糖的提法在唐时已有,但那时候的白糖,并非纯白,雪白,而是白中偏黄。 嘉靖以前,世无白糖。 白糖好啊。 后来的荷兰殖民者在东亚海域开展的暴利贸易之一就是白糖贸易,这玩意没可能不赚钱…… 第六章 啊,一出好戏 “哥哥,你怎么还没睡?” 顾青青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端着一碗热水。 顾正臣搁下毛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侧过身看着顾青青:“妹妹可喜欢看戏剧?” 顾青青将碗搁在桌案上,轻声回:“喜欢,只是看得很少。有两次去庙会的时候,跟着娘听过一点,娘还会唱呢。” 顾正臣想象着母亲唱戏的样子。 大明百姓的娱乐方式很少很少,戏剧是最喜闻乐见,也是受众最广的一种精神消遣。 元朝时期杂剧盛行,出现了无数戏班子。只不过元末战争,辉煌毁于一旦,加上老朱采取的禁戏政策,让不少戏班子、乐人受到诸多限制。 但此时的戏曲并不是没有生存空间,比如宣扬妻贤子孝、夫妇和睦的《琵琶记》就备受朱元璋推崇,甚至赞赏“高明《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 戏剧有底蕴,还有民众基础,出几个戏痴很正常,尤其是现在是开国初期,元时的老一代人还活着。 顾正臣与顾青青闲聊了会,让她早点休息,然后继续整理《白蛇传》的唱词。后世只顾着听流行歌曲了,对戏曲的词记不太全,那就靠自己脑补吧,反正也没人发现得了…… 翌日一早,顾氏起床,看着顾正臣围着家里的黑瓷缸转,不由地问:“这缸可没文字,能看出个什么花样?” “娘,可你知谁家漏斗状的水缸吗?” 顾正臣丢下手中的石头,放弃了砸缸的想法,这砸下去,缸底碎了也不可能成为漏斗状啊…… 顾氏想了想说,摇头说:“漏斗状的水缸没有,倒是张婶家有个漏斗状的瓦钵。” 顾正臣眼神一亮,连忙说:“娘去借来,然后和妹妹去河边挖一缸的黄泥水,将咱家的锅架到外面来,准备好木柴,等我回来。” “正臣哥……” 顾氏看着擦了擦手离开家门的顾正臣,追了两步,也不见回应,回头看向睡醒惺忪站在窗户边的顾青青:“他去做什么了?” 顾青青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娘,哥哥去赚钱了。” “赚钱,你见过打黄泥水赚钱的?神神叨叨。” 顾氏埋怨着,拿了围裙给顾青青系上:“我去张婶家一趟,你热下窝头。” 顾青青无奈,只好去厨房烧火,最讨厌生火,火石哒哒半天都点不着柴火…… 顾正臣再一次进入县城,直奔梁家。 听闻梁家老人梁恒曾在元朝当过闲散官,后来投降大明,因年纪大了,并没有听召为官,选择留在滕县过太平日子。 这种选择挺好,少点是非。 顾正臣至梁家门外,将拜帖与《白蛇传》两出戏的文稿一起交给看门伙计:“还请将此转交给梁家老人。” 看门伙计眼一抬,嘴里轻轻吹着口哨,那意思是:送东西不要跑路费的吗? 顾正臣见伙计不情愿帮忙,加上自己实在没钱,补充了一句:“在下大颜村举人顾正臣。” “顾,顾正臣?” 伙计顿时打了个激灵,态度立马变得敬重起来,甚至还有个伙计笑呵呵地说:“顾举人稍候,我们这就去送。” 顾正臣并不着急,坐在门外的大树下乘凉。 看得出来,昨天打了赵顺,又闹了赵家,悔了婚约,让自己知名度提升了不少啊,只不过这打板子的官差呢,该不会是县衙门懒政吧? 感谢懒政…… 梁家后院。 六十六高寿的梁恒正在品茶看书,一旁的老太尘娘哼着戏调,一双小脚晃动着。 梁逢阳轻声走入房间,笑着问:“父亲,母亲,可感觉闷热,要不喊两个丫鬟送送风?” 梁恒瞥了一眼梁逢阳,将拇指放在唇上湿润了下,翻了一页书:“有什么事,就直说,没事就走,莫要打扰我们清闲。” 梁逢阳知道老爹脾气,拿出一份拜帖:“父亲还记得昨日说的趣人趣事吧。” 梁恒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不由得愣了下,旋即笑了起来:“吆,这不是昨日打了赵家管家,公然悔婚的顾举人吗?怎么,衙门里没差人打他板子,今日竟跑到咱家门口来了,他是想干嘛?” 梁逢阳也感觉有些意外:“昨日赵家受了不少委屈,按理说县衙里的人早就听到消息了,可县太爷似乎并没派人处置此事……” 梁恒呵呵笑了笑,苍老的脸上一道道皱眉:“赵家委屈?呵,势利眼罢了,对外说是顾家悔婚,装可怜,明眼人谁不清楚,若无赵家煎迫,那顾正臣敢悔婚?县太爷定是知情,既然没处理,就说明县太爷不想处理。看来这顾举人背后也并非没有人保啊。说吧,他来咱家做什么?” 梁逢阳拿出了一叠文稿,恭敬地递了过去:“应该是投父亲所好而来。” “投我所好,哈哈,这个顾举人倒有些意思,往日里不听人说起他有什么才华,今日该不会是自取其辱吧,来,我看看。” 梁恒将手中的书放下,接过文稿,展开看去,只看了几眼,脸上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而被认真与震惊所取代。 “怎了?” 尘娘见梁恒如此严肃,不由皱眉。 梁恒目不转睛地看着,沉声念:“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尘娘,你看这戏词如何?” 尘娘有些惊讶,这一首简单的戏词,将缘分写到了极致,这不正像自己与梁恒,在二月的湖船之上初次见面…… “后面呢?” 梁恒正看到兴起时,突然没了,断更了,这抓心挠肺的不是要人老命? 梁逢阳指了指拜帖:“后面部分,应该还在他手上。” 梁恒重新审视着戏文,连连点头,赞叹不已,安排道:“你亲自去请顾举人,这《白蛇传》我要定了!” 梁逢阳淡然地笑着退出后堂,看了看碧空。 这恐怕不只是一出好戏文,还是顾举人主导的一出好戏吧? 顾正臣安静地等待着。 梁恒能不能认可《白蛇传》,关系着顾家能不能从绝境中翻身。不过对于一个戏痴来说,没道理不识货吧? 当梁逢阳亲自走出大门,自我介绍的时候,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笑意。 成了! 从这一刻起,我顾正臣将一步步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第七章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剽 一袭儒袍,七八处补丁。 梁恒看着顾正臣的衣着,一副穷酸落魄样,心底已有所看轻。 目光上移,梁恒看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这双眼里没有半分卑微,半分慌乱,一张清瘦且坚毅的脸透着沉着与笃定。 “咿?” 梁恒微微惊叹。 一甲子的岁月,见过元的崩溃,红巾军漫天,见过明的重建,大军远征。无数的人脸上,不是惊慌失措,就是忐忑不安,不是惶惶不可终日,就是不知明日祸福生死,像眼前之人沉稳,任风雨而不惧的人可不多见。 “你就是顾举人?” 梁恒怎么都无法将眼前人与坊间传闻的“双目呆滞,穷经傻气”联系起来。 顾正臣并不紧张,后世没少登台演讲,这点小场面还是应付得来,平静地回了两个字:“正是。” 梁恒看了看尘娘,见尘娘微微点头,将桌上的几页《白蛇传》拿在手中:“你写的?” 顾正臣厚着脸皮点头,用孔乙己的故事安慰自己,我没有剽,呸,我没有剽窃。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剽…… “可愿说说这《白蛇传》因何而生?” 梁恒对戏背后的事很感兴趣。 顾正臣自顾自走向椅子坐了下来,在梁恒挑动眉头时开口:“唐时志怪小说《博异志》李黄篇中记载有故事,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及去寻旧宅所,乃空园,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宋时话本《西湖三塔记》,详说了奚真人斗法白蛇之故事……” 后世对《白蛇传》的起源虽有争议,可故事定型的标志没争议,那就是《警世通言》卷二十八《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写的,他要等两百年之后才出世,想来两个人是不会有版权冲突了…… 梁恒很喜欢《白蛇传》的故事,白蛇不再是以美色迷人的蛇妖,而是成为善良痴情、机警果敢的市井女子,更入人心,更动人心。 “后部分的故事在哪里?” 梁恒急切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的头,笑而不语。 梁恒清楚,顾正臣送戏文、投自己所好,是有所图,低头看着戏文,沉吟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正臣坦然地说:“钱。” 尘娘看着顾正臣,轻声说:“你可是读书人啊,如此直接谈钱,是不是有失身份?” 顾正臣直言:“相比起失了身份,我更不想失去亲人。君子固穷守节没错,但至少也应该保证有饭吃吧,连生理需求都没解决,就妄谈第五需求,是不是太白痴了?” “生理需求,第五需求,是什么?” 梁恒有些疑惑。 尘娘也听不懂,梁逢阳更是摇头,自己也没听闻过。 顾正臣想要将话题绕过去,可梁恒是个死板的人,认准的砂锅一定要打破,无奈的顾正臣只好说:“在马——在我看来,人的需求分五等,如五层塔,最下面的是生理需求,即有饭吃,有衣服穿,第二层是安全。” “安全如何解释?” “呃,就是能一直有饭吃,一直有衣服穿。” “哦,继续。” “第三层是交朋友,第四层是受人敬重,第五层是——光宗耀祖。” 顾正臣担心梁恒追问,直接把自我实现改成了光宗耀祖,这对于大明士人而言,应该算是最终极的目标了吧。 梁恒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五类需求听起来简单,可如此凝练的总结、层次划分,若没有对人性的琢磨与认识,断做不到! “戏文《白蛇传》,作价几何?” 梁恒收敛心思,询问。 顾正臣提起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贯?” “没错。” “滚!” “梁老,你就不能还个价?” “五百文。” “告辞!” “等等,那什么,一贯,足够多了吧?” 梁恒看着一只脚迈出门的顾正臣,连忙喊。 顾正臣走出门,回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文稿,不退让地说:“两贯,少一文我就让这《白蛇传》永不见天日,至于后面法海如何收拾白蛇,又如何留下‘水漫金山,雷峰塔倒’的咒语,你是看不到了……” 梁恒手有些哆嗦,自己被一个穷酸秀才勒索了。可后面白娘子到底咋样了,实在是吊人胃口啊。 “拿钱给他!” 梁恒看向梁逢阳,梁逢阳嘴角微颤,就这点戏文,他竟然要两贯钱啊,黑心的顾正臣。 “要铜钱。” 顾正臣喊了一嗓子,梁逢阳一个趔趄。 没过多久,梁逢阳将一鼓囊囊的手帕丢给顾正臣,一脸阴沉,顾正臣打开看了看,一串串的铜钱,还想点数,只不过见梁逢阳、梁恒黑着脸,多少有点不合适,这才讪讪拿出文稿:“梁老,这是戏文的中间部分,至于最后的内容,还需要等明日。” “你这小子就不能全写完了再给我讨价还价?” 梁恒差点暴走。 顾正臣呵呵笑着,将钱放入怀中,对梁恒说:“拜托梁老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白蛇传》是顾某所写。” 梁恒接过文稿,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为何,这《白蛇传》很可能会风靡于世,你不想留名?” 顾正臣笑着说:“我可是要入朝为官的人,顶着一头乐人的帽子并不合适。” 自己不是老朱的儿子朱权,也不是老朱的孙子朱有炖,人家写戏文那是风雅,一个举人,一个官员写戏文,不知名还好说,知名了说不得处处是麻烦。 梁恒目安排梁逢阳送顾正臣离开,侧身看向尘娘:“此人如何?” 尘娘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懂人心世故,知进退分寸,不是一个书呆子。” 梁逢阳返回,梁恒翻看着戏文,严肃地说:“在谈论需求时,顾正臣出现口误,他应该是想说‘在马’什么的先生看来,查一查,看看有什么马姓高人。” “姓马?” 梁逢阳沉思了下,缓缓说:“父亲,我听下人说起过,前些日子顾举人有些疯傻,跳到湖里大喊什么马德草,会不会是此人?” 梁恒一脸凝重,拿着戏文扇着风说:“兴许顾举人的改变与这神秘的马德草有关,让人留意下,能结好就结好,不能结好也不要得罪。听说右丞相汪广洋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胡惟庸独专中书省事务,我总感觉,这天变得令人不安,只希望别殃及我们这些小民……” 第八章 娘,可甜了,你尝尝 两贯钱!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虽说这些钱尚不能解决顾家的危机,但有这些钱打底,日子总是会好起来。 只要制造出白糖,顾家将彻底翻身! 白糖制造,需要蔗糖。 滕县没人种甘蔗,弄新鲜的蔗糖不太现实,好在糖铺里有黑糖售卖。 入店,杨掌柜接待。 顾正臣看着黑乎乎的大疙瘩黑糖,听着杨掌柜“每斤三十文”的介绍,不禁有些肉疼,要知道现在一斤鱼九文钱,一斤猪肉也才十三文钱,这黑黢黢的糖,竟赶得上两斤多猪肉了。 没办法,糖对古代的百姓而言,实在是有些奢侈,家里孩子实在馋得慌,最多弄点麦芽糖吃吃,糖葫芦,多数是舍不得买的…… 顾正臣看着期待的杨掌柜,笑着说:“掌柜,这糖我可以买,只不过要走二十五文价。” “不可。” 杨掌柜直接拒绝。 顾正臣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若我买这些呢?” “一斤?” “……” “十斤?” 杨掌柜有些犹豫,若能一次卖出十斤黑糖,少一点这笔生意还是有赚头。 顾正臣放下手,严肃地说:“我要一百斤。” 杨掌柜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这穿着,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富贵人家,一百斤,你这不是开玩笑,是开铺子吧? 寻常人家,十年也吃不了一百斤糖啊。 “这位公子莫要说笑。” 杨掌柜严肃地说。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二百五十文钱:“先买十斤,明日,我会再来买十斤,直至买足一百斤,可成?” 杨掌柜看着顾正臣手中的铜钱,拱手说:“看来咱看走了眼,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意思是,你别光说买多少,先报个名,不来了我好去找你。 顾正臣笑着说:“在下顾正臣。” “顾举人?!眼拙眼拙,我这就给你包起来。” 杨掌柜在城中做生意,消息还是灵通,见是顾正臣,也没客气,收起钱就准备黑糖。 顾正臣提着十斤黑糖,又买了一条五斤重的大鱼,晃悠悠离开了滕县县城。 路走到一半,顾正臣满头大汗,看着勒得通红的双手,郁闷得想要吐血,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差劲,就这点东西,来回换手还得休息,看来需要锻炼锻炼身体才行,就这文弱的样子,估计一场风寒下来也能带走…… “呀,顾举人买鱼了。” 一进大颜村,王婶就已看到,顿时惊呼。 顾正臣笑着招呼:“王婶啊,要不要来我家吃鱼……” 王婶吞咽了下口水,挥手说:“算了吧,你大病初愈,还是好好给自己补补。娃啊,日子难点,但总能熬过去……” 顾正臣有些感动,若不是邻里帮衬,顾家人怕早就断粮了。 顾家买鱼的消息在大颜村不胫而走,三十来户人家全知道了,几个大娘大婶在树底下嘀咕,一个个都在猜测,顾举人哪里来的钱。 “哥哥!” 顾青青正在陪纳鞋的母亲说话,抬头看到顾正臣提着一堆东西回家,不由得惊讶起来:“鱼,娘,你看,哥哥带来了一条大鱼!” 顾氏将鞋样放在筐子里,抬手理了理头发,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疑惑地说:“正臣哥,这是怎么回事?” 顾青青接过大鱼,见大鱼还在动,又叫了一声,赶忙将鱼丢在地上。 “把鱼放盆里去。” 顾正臣喊着顾青青,将一包包糖放在地上,对母亲说:“娘,孩儿写了点文章,在城里换了点钱,今儿咱家就好好吃一顿。” “呀,这是糖,娘,哥哥还买了糖!” 顾青青将鱼放到盆里,又跑来拆开糖纸,咋咋呼呼地喊着。 顾氏低头看着,一包包黑糖,怕有十斤重,不由得皱眉:“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院子,见母亲已经借来了底部是漏斗状的瓦钵,微微点头:“娘,明天你就知道了,下午我们熬糖,先把鱼杀了吧。” 顾氏看着有些疲惫的顾正臣,也没多问,敲了敲将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的顾青青:“去,拿蒲扇给你哥哥扇扇风。” 顾青青眯着眼,仰头看着母亲:“娘,可甜了,你尝尝。” 顾氏眼睛一红,这孩子许久没吃甜食了。 顾正臣躺在床上,恢复着体力,见顾青青拿着蒲扇过来,安心地享受着。 “哥哥,我们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卖啊。” “啊……” 顾青青怎么也想不到,买来糖是为了卖糖,那你买它做什么,咱家又没店铺,去哪里卖去。 顾正臣将手交叉放在脑后枕着,享受着扇来的凉风,问:“可有官差来咱们家?” 顾青青摇头。 顾正臣有些疑惑。 赵家将自己悔婚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知县衙门里的人不可能听不到,是什么让他们没来找自己? 算了,还是专心制白糖吧。 一条五斤重的大鱼,加上野菜,足足煮了一锅,顾氏打了一碗,给对门的张婶家送去,又带着碗回来,打了一碗给另一家邻居送去,连着送出去七八碗,这才回来叫青青与正臣吃饭。 顾正臣看着吃相狼狈的顾青青,有些心酸。 “正臣哥,你多吃点。” 顾氏夹了一块鱼肉。 顾正臣看着吃得很少的母亲,搁下筷子,从怀中拿出剩下的铜钱:“娘,这里是一贯七钱零五文,这七钱我先留着,五文给小妹做零用钱,等制了白糖出来,清债是足够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氏惊讶地看着桌上的铜钱,顾青青已经开始下手。 顾正臣笑着说:“娘,不是说了,儿写了点文章,被梁家老人看中,以二贯钱买下。” “什么文章能价值两贯?” 顾氏依旧无法相信。 顾正臣拍了拍顾青青不知收敛的小手,对母亲说:“娘不用问,咱家的钱都是干净的,放心用。来,吃完饭咱们还得熬糖呢。” 顾氏收起钱,冲着顾青青伸手,顾青青可怜巴巴地看向顾正臣,顾正臣装看不到,无奈的顾青青只好将多藏的几枚铜钱交出来…… 饭后。 顾正臣让妹妹生火,木柴点着之后,往锅里加了一点水,将三斤黑糖倒了进去,不断搅拌,到熬化了黑糖之后,又加了二斤黑糖…… 顾青青看着锅里黑乎乎的糖浆,担忧地问:“哥哥,这是黑糖,当真能熬成白糖吗?” 第九章 黄泥脱色法,白糖! 看着锅里咕咚咕咚的黑色糖浆,顾正臣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 顾氏搭了个支架,将瓦钵放在架子上,找来麦秸塞住瓦钵底部的漏斗口,又在瓦钵下面放了一个干净的黑陶缸。 顾正臣检查过后,确定没有问题,便和母亲轮换着搅拌糖浆,顾青青负责加柴,熬了近一个时辰,顾正臣拿起蒲扇扇走热气,见糖浆水花已呈细珠状,便从搅拌的木棍上取了一丝糖浆,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捻着,糖浆已有些粘手指,对顾青青说:“可以了。” 顾青青丢下火棍,连忙起身看,有些难过地说:“哥哥,好像没成,还是黄黑色的……” 顾正臣找来瓢,将糖浆打到干净的木桶里,对沮丧的顾青青说:“这才是第一步,哪里那么快。” 所有糖浆都倒入木桶后,顾氏往锅里添了点水,避免糖浆粘结在锅上。 “哥哥,现在做什么?” 顾青青问。 顾正臣指了指木桶里的糖浆:“等糖浆凝结为糖膏。来,哥哥给你讲讲糖的历史,《诗经·大雅》云,周原朊朊,堇荼如饴。有个成语叫甘之如饴,饴就是古代的麦芽糖……” 顾青青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听着哥哥的讲述。 “唐朝之前,人们还不懂得如何用甘蔗造糖,那时候的甘蔗都是直接吃,或是榨汁喝。唐朝大历年间,西域僧人邹和尚游历蜀中遂宁时,开始传授制糖技术,从那时有了压榨甘蔗的糖车,蔗糖出世……” 顾正臣侃侃而谈,时不时检查下糖膏,过了近一个时辰,糖膏基本结好。 顾氏扶着瓦钵,顾正臣提起木桶,将糖膏倒入瓦钵之中,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待糖膏完全结好,便将底部的秸秆取出,转身就将半桶黄泥水提了过来,不断搅拌。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将黄泥水倒到糖膏里去吧?” 顾氏连忙制止。 顾青青瞪大眼,这可是黄泥水,里面好多黄泥,这东西倒到糖膏里面还怎么吃?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 顾氏着急地说:“这怎么行,倒进去岂不是所有糖膏都废了?这可是五斤黑糖熬出来的。正臣哥,咱们不倒黄泥水。” 顾正臣眨了眨眼。 黄泥脱色法,不用黄泥,那用啥? “娘,你要相信儿子。青青,你信不信哥哥?” 顾青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到那半桶黄泥水,又摇起头来,小辫子来回晃:“哥哥,娘说得对,糖里面加了黄泥水就吃不得了。” 顾正臣将木桶放在地上,对母亲说:“让儿试试。” 顾氏犹豫了下,伸手扶住瓦钵:“罢了,娘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法子,但你想试——就试试吧。” “娘!” 顾青青着急起来。 顾正臣提起木桶,将半桶黄泥水缓缓倒入瓦钵之中,搁下木桶,看着一脸可惜的母亲与妹妹说:“等着吧。” 顾氏、顾青青都没说话,没见过这么败家的,五斤黑糖,就这么给毁了。 心情低落的两人,连晚饭都没吃多少。 夜来。 顾氏、顾青青端着蜡烛看了几次,也没看到什么变化,只听到滴答声,仔细看滴落的水,全是黑色,一点白都不见,两个人更是断定,全白忙活了。 顾正臣没空去院子里看,继续写《白蛇传》的后部分,钱都收了,总得给人完整的戏文,写完已是三更天,倒头就睡。 滴答—— 滴答—— 黑色的糖蜜一滴滴落入缸里,瓦钵里的黄泥水一点点变少…… 顾氏起了个早,看了看院子里的瓦钵,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打了水洗刷,准备做早饭,从瓦钵旁路过,瞥了一眼,顿时呆住。 “青青,青青,快点来看看。” 顾氏喊道。 顾青青揉着眼跑了出来,到瓦钵前,看着上面白花花如雪的东西,顿时醒了:“娘亲,这是怎么回事?” 顾氏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顾青青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点白糖,送到嘴边,品了品,眼神一亮,惊喜地喊道:“甜的,娘,这是白糖,真的制出白糖了!” “白糖?” 顾氏从来没见过如此白的糖,跟雪花一样的白净。 “哥哥,哥哥!” 顾青青抓了一小把白糖跑到屋子里,将正在熟睡的顾正臣喊醒,满心欢喜地说:“白糖,哥哥,成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顾青青手里的白糖,笑着说:“不信哥哥,白糖没你的份。” “不要。” “我做主。” “不要。” 顾青青抓着白糖就往嘴里送,眯着眼满是享受。 顾正臣起身,走向瓦钵,对满是疑惑的母亲说:“娘,这只是一门制白糖的手艺,先将白糖刮出来吧,看看有多少。” 顾氏没有追问,瓦钵里全是白糖,只不过最上面五寸白糖是最白的,下面一些则是白色之中带有稍许的黄褐色,而缸里的,则是杂质水。 称量之后,只有八两的纯白糖,其他一斤四两白糖稍是逊色。 五斤黑糖,得二斤二两白糖。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安排顾氏与妹妹再熬糖浆,自己又跑了一趟县城,将《白蛇传》戏文给了梁恒,再买入二十斤黑糖。 连续三天,顾家都在熬制白糖,共得了四斤纯白糖,十多斤稍次白糖。 顾正臣将白糖带好,一大早就去了县城。 滕县赵家。 管家赵顺找到赵峰,禀告道:“听说前几日顾正臣买了条大鱼,还去杨家铺子买了些黑糖。” 赵峰疑惑地看着赵顺:“顾正臣哪里来的钱,莫不成他把妹妹抵卖给了王家?” 赵顺摇头:“这倒没听说。” 赵峰端起茶碗,吹了两口,冷着脸说:“顾正臣害雅儿哭了两天,我绝不轻饶他!我听说,顾正臣与王富贵有个七日之约,是不是快到了?” “就在后日。” 赵顺回道。 赵峰沉思了下,说:“媒人正在说合雅儿与城东张家秀才张世平的婚事,若我没记错的话,耀文和张世平、王有成是同窗吧?” “没错,二少爷和他们同为县学生。” 赵顺笑道。 赵峰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说:“张家是大户,那张世平又得了知县老爷的举荐,用不了三个月,朝廷任免文书就会送到,这桩婚事需要早点定下。世平贤侄尚未与雅儿见过面,那就给他们制造一次机会吧。” 赵顺眼神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赵峰一脸肃杀之气:“在王家逼债那一日,让张婶陪着雅儿去大颜村河畔散散心,让耀文约上世平贤侄也去那里,远远见上一面。如此一来,一举三得!” “何谓一举三得?” 赵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一口:“其一,世平与雅儿见了面,婚事也好早点定下。其二,雅儿亲眼看到顾正臣被王家欺辱,狼狈不堪,跪地求饶,心结必解。这其三,坊间说我赵家悔婚,张家想必也听闻过。让世平贤侄看看,非是我赵家悔婚,而是那顾正臣自知根本配不上赵家,主动悔婚,趁此机会匡正赵家名誉!” 【—— 感谢晁一清、臭不要脸v、潜龙暗行、竹影若然、zhang6145等读者打赏,惊雪谢过。】 第十章 县太爷很好奇 梁家戏台。 伶人一袭白色褶子衣,款袖轻动,捏着手指,悠扬地唱着:“千里姻缘一线牵,伞儿低护并头莲。西湖今夜春如海,愿似鸳鸯不羡仙……” 梁恒、尘娘坐在戏台之下,听得入神。 梁逢阳脚步匆匆,走至梁恒身后,俯身说:“父亲,去请顾举人的下人带回消息,说顾举人入了城。” “哦,可打听到去谁家了?” 梁恒有些意外。 梁逢阳微微摇头:“正在打探。” 梁恒看向戏台,嘴角含笑:“《白蛇传》前两场戏排演出来了,总需要邀请顾举人来一趟。” 梁逢阳答应着,刚想离开,就有下人走来。 “李知县李老爷来了。” “知县不是老爷,是太爷!” 梁恒起身,对梁逢阳纠正道。 梁逢阳苦涩地点头称是。 自明朝开国以来,大明皇帝朱元璋就十分重礼仪规矩。 什么官穿什么衣服,打什么补子,白天怎么穿,睡觉怎么穿,就连百姓、商人穿着、所用颜色、所用器具、所乘交通工具等都有规定。 这些规定确定了,自然不会放过民间“僭称”问题。 比如宋代老百姓习惯称官员为“官人”,不会称官员为“老爷”或“大人”。如果你在宋代遇到包拯喊一声“包大人”,估计老包的脸会更黑,说不得踢你两脚。 因为宋代“大人”只是指父亲,见人喊大人和喊爹没啥区别…… 官称“大人”之风起于元朝。 在明初,估计是“大人”、“老爷”、“官人”之类称谓太混杂,“僭称”时有发生,朱元璋整饬称谓,确定规矩: 知县叫太爷,知府叫太尊,巡按御史叫大马台,行人司司正比较猛,叫大天使…… 当然,这些称谓并没有深入人心,民间称谓依旧混杂。 梁恒曾经在元朝当过官,知道与官府打交道务必小心,不能有半点僭越,半分破绽,亲自出门迎接县太爷李义。 李义身着一件宽松便服,手持一方裂了三道口子的蒲扇,见梁家老人出来,连忙上前作揖:“梁老,我又来叨扰了。” 梁恒作揖还礼:“县太爷亲至,梁家蓬荜生辉,里面请。” 李义欣然走入梁家。 落座,奉茶。 李义寒暄两句,直言:“梁老在前元时治学十年,学问精深,桃李天下。如今新朝峥嵘,正是朝廷用人之时。在下想请梁老再次出山,入县学传学问、掌教诲。” 梁恒嘴角微动。 朝廷用人? 当真要用人,就不应该取消科举吧? 没了科举,等于断绝无数读书人的生路,读书人再难有出头之日,只靠着举荐一条路,呵,怕会养成“拿你钱财、送你入官”之风。 梁恒推脱:“县太爷盛情相邀,梁某本应鞠躬尽瘁。然岁月不饶人,我老了,已是过一甲子之人,纵是有心,这身子骨也无力教导。” 李义看着颇为健朗的梁恒,微微皱眉,轻声道:“《荀子》有云: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梁老若能成为县学生员之师,不仅遵从先贤教导,合乎礼仪,且能在天地君亲师中占‘师’一席,他日梁家兴旺可期。” 梁恒苦涩地摇了摇头:“县太爷所言甚是,奈何梁某精力不济,难为学事。” 李义见梁恒推脱不就,也不再强求,起身告辞:“既是如此,那改日再来叨扰。” 梁恒坚持要送李义,刚到门口,尚未出大门,就见一仆人进门,冲着梁恒就喊:“老爷,打听到了,那顾举人去了孙财主家。” “顾正臣?” 李义微微皱眉,看向梁恒。 梁恒怒视仆人,没看客人还在,没点规矩。 李义有些好奇:“梁老差人寻顾举人,所为何事?” 梁恒呵呵笑道:“梁某与顾举人算是忘年交,喊来听一出戏,解解闷。” 李义对梁恒的话半信半疑,看着眼前深沉的老人,没有再问什么,扇动蒲扇走出了梁家。 孙财主家么? 李义看了看眼前的岔路口,改了方向。 顾正臣! 这个名字很熟悉。 顾正臣,名不二,字正臣,洪武五年滕县举人。 不二,取自“忠以为心,盛衰不二,纯节所存,其意盖远”,不二则正,取字正臣。 只不过大家都称他为顾正臣,这是一个“以字行于世”的年轻人。 “以字行”不算什么稀奇事,古来有之,如屈原,名平,字原;如项羽,名籍,字羽;伍子胥,名员,字子胥等。 李义并不在意顾正臣是以名行于世还是以字行于世,而是在意这个人。 几日前,顾正臣毁婚赵家,闹得滕县满城皆知。 按朝廷律令,县衙应该差皂吏打顾正臣五十小棍,只不过县学教谕徐文风竟跑来为顾正臣说情,并以举人犯错,宽恕处置为由,免去惩罚。 徐教谕就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在滕县当教谕三年,从未给谁说过情,可因一个顾正臣,他竟亲自出面了。 说到底,徐教瑜很可能是惜才爱才,顾正臣能中举,毕竟还是有些学问。 可让李义如何也想不通,顾正臣为何会得到梁恒的青睐,这个人眼高自傲,县学里面多少人他都看不上眼,又凭什么看中顾正臣? 还有,顾正臣一个落魄举人,听说因为取消科举还疯魔了一段时日,这刚好转,又跑到孙财主家里作甚? “听说没有,顾举人又去借钱了,这次冤大头是孙财主。” “孙财主吝啬,没好处的事,断不会做,他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是啊,后日王家就要登门讨债,那顾举人若拿不出六贯钱就要佃入王家。” “六贯钱,难啊,咱出一天力气不过二十文,他一个瘦弱书生又如何弄来这么大一笔钱。” 李义听着路人的议论,眉头紧锁,跟上去,拦住两人:“打扰两位,敢问方才所言,顾举人佃入王家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见李义透着儒雅之气,也没恼怒,耐着性子将听到的消息说给李义。 李义听完,谢过两人,看向孙财主家的方向,目光坚定,低声喃语:“我倒要看看,能被徐教瑜、梁家都看重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第十一章 你是尾随痴汉吗? 孙财主很胖,大腿和支撑房屋的柱子相差不多,大腹便便,脸如圆盘,陷在加宽的圈椅里,眼不用眯已是一条缝。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肉山,微微皱眉,这样下去,孙财主很难长寿。 孙财主打量着顾正臣,用肥胖的双手拱了拱:“顾举人,落座说话吧。管家,上茶。” 若是寻常人,孙财主根本不想见。 可顾正臣是举人,没官途的举人也是举人,绝非平民百姓可比。 顾正臣坐了下来,谢过管家,目光投向孙财主,直言:“孙财主,顾某不请自来,是为一桩买卖。” “买卖?” 孙财主用手拍了拍圈椅扶手,饶有兴趣地说:“若我没记错,你家的牛没了,地也没了。” 顾正臣点头:“没错。” 孙财主缓缓说:“几日前,你母亲顾氏来过孙家,想要借六贯钱,我没答应。今日顾举人亲自来,想来也是为借钱一事吧,抱歉,我做事只求利,看不到利的事我不会做,你是读书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 在中举时,孙家确实派人至大颜村贺喜,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母亲才会找到孙家。 孙财主看着顾正臣优哉游哉地端起茶碗,泰然自若地品着茶,一脸享受,脸上浮现出愠色。 话已挑明,借钱没门,你还不赶紧走,非要我逐客不成? 顾正臣放下茶碗,看着孙财主,淡淡一笑:“孙财主怕是误会了我的来意,我不是来借钱,而是为了与孙家做一桩买卖。” 孙财主盯着顾正臣,脸颊上的肉抖动:“一无所有之人,也敢登门妄谈买卖,呵呵,顾举人,请回吧。” 顾正臣指了指桌子上用纸包起来的小包裹,平静地说:“既然孙财主是求利之人,为何不先看看货物?顾家此时落魄,并不意味着顾家永不翻身。须知,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孙财主看向小包裹,对一旁的管家孙德使了个眼色。 管家上前,对顾正臣拱了拱手,拉动包裹上的麻绳,绳结解开,将纸张拆开,看着白花花细碎如沙的货物,不由愣住,仔细看了看,依旧满脸疑惑,看向顾正臣:“这是何物?” 顾正臣再一次端起了茶碗,淡笑不语。 孙财主有些惊讶,孙德是老管家,北平、扬州、金陵,都曾去过,算得上见多识广,竟还有他不认识的货物? “拿来。” 孙财主有些好奇。 管家见顾正臣不说话,便小心拿起包裹,走向孙财主。 如雪白沙映入瞳孔,厚重的眼帘被强力挑开。 孙财主瞪大眼看着眼前的货物,如何都想不出来这是什么。 顾正臣看着茶汤,嘴角微动。 这个时代没有如此纯白的糖,也不存在错认为细盐的可能。细盐这玩意还没有出现,明代最好的精盐也不过是将粗盐碾碎,因为杂质的存在,成色上非是纯白。 孙财主用手指捏了一点白糖在手指上,审视一番送到嘴边,管家还没来得及阻止,孙财主就闭上了眼。 甜的,没错,这是甜。 孙财主吧唧着嘴,这东西,甜味纯正,比素日吃的红糖、黑糖更合自己胃口。 喉咙动了动,又动了动。 甜润到口水吞咽依旧满是甜香。 孙财主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惬意与舒坦,有往日里吃甜食不曾有过的美好,整个身子放松下来,瘫在圈椅里,准备再捏点白糖往嘴里送,可手伸了过去,一把竟抓了个空,不由地睁开眼。 顾正臣拿着白糖,含笑看着孙财主:“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买卖了吧?” 孙财主眼睛盯着白糖包裹,急忙追问:“这是何物?” “白糖。” “白糖?” 孙财主想了想,这类糖白如雪,不叫白糖又能叫什么? 洁白纯净的糖,看着起来都比黑糖赏心悦目,吃起来更没了黑糖中夹杂着的稍许苦味,可谓糖中极品。 “这就是你说的买卖,你打算贩卖白糖?” 孙财主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提着白糖包裹,走向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可以这么说。” 孙财主沉思稍许,开口问:“顾举人打算作价几何?” 顾正臣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孙财主看向管家:“给他取五百文。” 顾正臣差点暴走,五百文,五百文你妹,老子为了这点白糖成本就不止五百文! 孙财主见顾正臣要打包走人,不由皱眉:“你该不是要五贯吧,这一点点货物。” 顾正臣遮好包裹,轻轻打结,看向孙财主,严肃地说:“原以为孙财主是个有魄力的,可不成想,在出价上小心翼翼地如一只雏鸟。” 孙财主双手支撑着圈椅扶手,站了起来,凝重地看着顾正臣:“你是何意,莫不是想要五十贯,呵,顾举人,奇货可居,也没有这个价。” 顾正臣拍了拍白糖包裹,看着孙财主,缓缓说:“你错了,我想要的不是五十贯,而是五百贯。” 孙财主瞪大眼,气呼呼地喊道:“管家,送客!” 五百贯,简直是疯了! 把你顾家全家卖了也不值这个价! 顾正臣提着包裹向外走,至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财主,嘴角微动…… 知县李义坐在一颗梧桐树下,扇着蒲扇,时不时看向孙财主家门的方向。 只听得一阵声响,随后便看到孙家人打开半扇门,将一个人推搡了出去,随后又丢出一个小包裹,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就是顾正臣,看这狼狈样子,怕是没讨到好处。” 李义起身,缓缓跟了上去。 顾正臣提起包裹,掂量了下,看了看孙财主家的大门,一脸的凄然,久久不愿离去,似乎还抬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落寞的一幕被不少有心人看到,王家的仆人胡九躲在暗处嘎嘎笑了两嗓子,转身就走向王家。 家主王富贵还担心顾正臣能借到钱,现在看来,没人借钱给他这个落魄之人啊。孙财主素来精明又吝啬,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借钱给顾正臣,家主的担心太多余。 顾正臣仰头看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向城门口走去。 走至三里桥,顾正臣止住了脚步,缓缓转身看向来人,开口问:“你是尾随痴汉吗?” 第十二章 你算什么东西 尾随痴汉? 李义不明白这个词的高深内涵,但也清楚,自己跟了一路,人家早就发现了。 “顾举人是吧,看样子,没借到钱。” 李义走上前,一脸威严。 顾正臣将包裹放到身后,目光中充满警惕与戒备,还有一丝熟悉带来的疑惑:“这位兄台,在谈话之前,先介绍自己更符合礼仪吧?” 李义微微一愣,连连点头称是,拱手道:“在下李善美。” 顾正臣皱眉,看向河水。 眼前人似是哪里见过,可并不记得有一个叫李善美的人物。 李义见顾正臣出神,出声打断:“在想何事?” 顾正臣指了指河流远处的石碑:“那碑像是岘首碑。” 李义看着顾正臣深邃的目光,旋即大笑起来,拍掌道:“好一个顾举人,怎么,你想看我流泪?” 顾正臣淡淡一笑,过了桥,走向亭子。 两人对话显得莫名,令人费解。要理解两人对话,需要明白这背后的典故。 岘首碑,位于湖广襄阳。 晋时,羊祜任襄阳太守,有政绩。后人以其常游岘山,故于岘山立碑纪念,称岘首碑,又名羊公碑。 孟浩然去了一趟,哭了一场,所谓“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李商隐去了一趟,哭了好几场,所谓“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范仲淹去了也哭…… 最让李义郁闷的是,宋时有一词人名为李善美,留下残诗“岘首何人碑,行客独垂泪”,此时顾正臣指着远处的石碑说像岘首碑,不是摆明了说:你是不是应该哭两嗓子,流几滴泪? 短亭,微风。 李义坐在石凳上,感叹道:“朝廷突然取消科举,确实让无数读书人措手不及,像你这般因进京赶考落得家境困顿的想来也不是独一个。就事论事,朝廷在这件事上,确实缺乏没考虑周全。” 顾正臣凝眸看着李善美,你小子胆子够大,不愧是干过尾随的人。 取消科举的是老朱,你说老朱没考虑周全,就不怕这话顺着风吹到金陵,老朱把你全家都考虑周全了? 李义指了指南面的滕县城,询问:“坊间说,顾举人受赵家煎迫,不得不主动悔婚赵家,是否为真?” 顾正臣信步走出亭子,阳光照在身上:“是我主动悔婚。” 李义看着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也是,赵家强势,定是逼迫你,让你一口咬定主动悔婚。” 顾正臣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向李义,这个家伙八卦也就罢了,还青红不分,自己都说了,是主动的,你非要脑补被人逼迫的画面…… “李兄跟我一路,该不会只是问这等小事吧?” 顾正臣不想再解释,转而问。 李义呵呵笑了笑,摇头说:“自然不是,我此番来,主要是想问一问顾举人,平生之志向为何。” “志向么?” 顾正臣恨不得拿起包裹砸死这个家伙,顾家都揭不开锅,妹妹都快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志向,再志存高远的志向,也得平衡现实,站在现实之外谈志向,那是空想,是对志向耍流氓。 “你的志向是?” 顾正臣反问。 李义面色肃穆,极是认真地拱手说:“平生抱负,当朝龚黄。” 顾正臣眉头一抬。 龚黄,指的是汉循吏龚遂与黄霸。 《宋书·良吏传论》:“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龚黄之化,易以有成。” 龚黄两人,算得上古代行政司法的典范。 眼前之人想要当大明朝的龚黄,看来是一个有志气的。 李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淡淡笑了笑,迈步走开。 “你还没说志向在谁?” 李义追出几步。 顾正臣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喊道:“宁作我。” 李义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宁作我! 这是一个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回答。 《世说新语·品藻》记载: 桓公(桓温)少与殷侯(殷浩)齐名,常有竞心。 桓问殷:“卿何如我?” 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那意思是,我不想和你比,我只想做我自己,坚持我的信念与志向。 多少典籍诗词之中,也只有辛弃疾、陆游等寥寥数人喊出“宁作我”之言。 这世间,无数人游走在世俗之中,随波逐流,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一句身不由己就解释了迷失沉沦、趋炎附势。 一生坚持“宁作我”,不忘初心,不忘信念,典籍之中又有几多? 李义看着顾正臣远去的背影,对走过来的师爷严彬说:“徐教瑜没看错,顾正臣确实不是寻常举人。” 严彬瘦腮短须,一袭儒袍:“徐教瑜阅人无数,说此人是难得之才。” 李义拍了拍衣襟,凝重地说:“什么难得之才,不过是徐教瑜看走眼找补罢了。顾正臣虽没有入县学修习课业,可毕竟不曾为徐教瑜看好。如今朝廷取消科举,顾正臣在大喜大悲之后,变得内敛沉稳,隐隐透着锋芒,这才让徐教瑜看重。” 严彬点头附和:“太爷说的是。只不过,这顾正臣毕竟欠王富贵家六贯钱,若后日他拿不出来这笔钱,将会佃入王家,再好的人才,也会磨灭。” 李义有些悲愁。 六贯钱可不是小数目,身为滕县知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就连给严彬的待遇,也只是月给一石五斗米罢了。 “除非太爷用那个法子……” 严彬轻声说。 李义瞥向严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后日,大颜村要热闹了。” 热闹滕县。 赵峰听闻顾正臣被孙财主赶出家门,心情大好,嚷嚷着要喝酒。 王富贵听闻顾正臣狼狈离开滕县,与儿子王有成商议一番后,差人给县丞金大车送去一封信与一些礼物。 梁恒听闻顾正臣受挫,落魄流泪,挥手停了戏班,召来梁逢阳交代了几句话。 孙财主坐在家里,气呼呼地走动着,满头大汗,还时不时咬牙切齿喊一句:“天杀的顾正臣,等着瞧!” 顾正臣返回家中,顾青青急忙迎上前。 顾氏起身,担忧地看着一脸悲伤的顾正臣,轻轻喊了声:“正臣哥”。 顾正臣摇了摇头,径直走入房间,倒头栽在床上,顾青青跟了,双眼泛红,眼泪欲滴:“青青不想哥哥佃入王家……” 【呜,感谢v臭不要脸v打赏,又开始欠章了,我都要成老赖了,感谢之至,现在兼顾两本书难以爆更,等后面腾出手来,老书欠的算新书里面,一起偿还……】 第十三章 该不会悬梁了吧 王有成看着脚踝处肿胀出的大疙瘩,双眼通红,对王富贵喊:“父亲,还不把他抓起来送官,他手持斧头,预谋杀人!” 王富贵恶狠狠瞪了一眼王有成,这个儿子实在是不争气。 按大明律令,凡谋杀人,造意者(主犯)斩。 可问题是,儿子你还活着呢…… 顾正臣和你之间,不算什么杀人,顶多是“斗殴”。 按律令,凡斗殴,及以他物殴人,成伤者、笞四十。 青赤肿为伤。 哪怕是把他送到县衙去,也只是挨打四十小棍,看顾正臣正在揉手指,娘的,这手怎么好像也红肿了,送到知县那,儿子你也逃不过四十小棍啊……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斧头,平静地解释:“我打算一会上山砍柴,随身带了把斧头,很合理吧?” 合理你妹啊! 王富贵心里大骂顾正臣,都说八月柴,现在是四月下旬,林木正茂,砍哪门子柴去?何况你家里柴木还有一堆,用得着你去砍? 你就是蓄意而为! 王富贵猛地一惊,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忌惮之色。 这一切都在顾正臣的算计之中,他知道今日讨债会有争执,所以随身带了斧头,他甚至还可能翻阅过《律令》,清楚如何伤人惩罚最轻! 恐怖心机! 这个人,还是曾经任由王家欺负,不得已跳湖想要自尽的顾正臣吗? 他的迂腐,他的软弱,他的惶恐,为何会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浑似换了一个人,懂得变通,变得强硬,眼神中连一丝畏惧都不曾看到! 他似乎在讥笑。 凭什么?! 王富贵看着沉稳的顾正臣,稳了稳心神,严厉地说:“顾举人,你我有七日之约,若今日无法清债,那就按约定佃入我家做工还债。” 顾正臣丢下斧头,指了指散落在地上没有被捡起的铜钱:“容我将铜钱捡起来,点数清楚。” 王有成愤怒地喊:“顾正臣,你想拖延时间不成?” “闭嘴!” 王富贵厉声呵斥。 若不是你胡来,哪里有这一出! 顾正臣弯腰继续捡铜钱,每一枚,都是大颜村邻里的关照与爱护。 “锋芒毕露!” 师爷严彬暗暗感叹。 知县李义重重点头,看着不急不缓捡铜钱的顾正臣,轻声分析:“此人熟悉朝廷律令,手段凌厉却能把握分寸,做事沉稳冷静,是一块当官的料。” 严彬点头。 若顾正臣没有分寸,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那王有成的脚将不是砸伤,而是砍伤。一旦闹到衙门,顾正臣受刑将不再是笞四十,而是杖八十。 杖八十,人不死不残,也得瘫三个月。 顾正臣是清醒的避重就轻。 篱笆外。 张世平脸色有些难看,侧头看向赵耀文:“顾举人天性怯懦、软弱无能,赵兄,这是你告诉我的吧?为何今日所见,判若两人!” 赵耀文颇是尴尬,作为赵雅儿的哥哥,赵耀文没少说顾正臣的坏话,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顾正臣很差劲,配不上我妹。 赵耀文喉结动了动:“往日里他确系怯懦,不然也不会跳湖自尽。即使他有所变化,也绝无法偿清债务,到时候佃入王家,想再有所作为是不可能了。” 张世平微微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洪武皇帝对科举取出来的举人很不满意,自不会再从洪武五年的举人里面挑选人才充任官员。 举人想进入官场只能靠教谕、知县举荐。 可举荐绝非儿戏事,按朝廷规制,选举不实,邪佞未去,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有司明奏罪名,并正举者。 这就是“举非其人,并正举主之罪”,即举荐者要为举荐的人才担责,这些规定早在汉时就确定了下来。 一些昏庸、贪婪官员并不在意举荐担责,毕竟所得大于风险。可滕县知县李义、教谕徐文风正直清廉,行事谨慎,绝不会给一个毫无所长,行事冒失之人担保举荐。 顾正臣将所有铜钱捡拾起来,清点之后,看向王富贵:“这里是一贯一钱十五文。” 王富贵阴沉着脸:“只这些,怕是不够吧。” 王有成双手搭在两个下人肩膀上,左脚抬着不敢触地,愤恨地喊道:“怎么,只有这一点?” 顾正臣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有成催着下人上前,跳到顾正臣面前,低沉着嗓音:“顾正臣,等你佃入我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得意的王有成,将手背到腰后,似在掏拿什么。 王有成见状,惊恐地向后跳去,还在那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顾正臣看着已成惊弓之鸟的王有成,摇了摇头,对王富贵说:“等我回房间取钱。” 王富贵凝眸。 取钱? 你哪里还有钱财? 就你们这破房子,扒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父亲,他一定是故弄玄虚,拖延时间!顾正臣,再拖延,你也不可能拿出钱来,趁早认命,佃入我家!” 王有成呱噪着。 顾正臣与王富贵对视着。 王富贵呵呵冷笑:“既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候着,看看顾举人如何拿出钱来。” 顾正臣淡淡一笑,转身走入房间。 砰。 门关上了,里面没了动静。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颜三景担忧不已,大颜村的男女老少,也一脸忧愁地看着。 张婶见赵雅儿气呼呼的,低声说:“他定是拿不出钱财,故意拖延时间罢了。说不得,他知事无转机,此时正准备悬梁呢。小姐你听,那不就是踢倒板凳的声音……呃?!” 王富贵听到了动静,连忙喊人撞门,两个下人助跑,刚要撞到门板,门却突然打开,两人来不及收力,直接撞入房间,重重砸在地上,哀嚎不断。 顾正臣从门后走了出来,小心越过地上两人,手中提着一个包裹,一步步走向王富贵:“这里有四贯八钱八十五文,合这里的一贯一钱十五文,总计六贯钱。” 王有成盯着顾正臣手中的包裹,讥笑道:“你确定里面装着的是铜钱,不是石头?” 此言一出,王家人哄笑不已。 顾正臣看都没看王有成一眼,停在王富贵面前,抬手将包裹递了过去:“从现在起,顾家与王家的债,两清了!” 第十四章 高利贷,滚啊滚 “账房!” 王富贵看着一脸平静的顾正臣,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 账房王全连忙走出,接过包裹打开,一堆铜钱刺入瞳孔。 惊呼一片。 颜三景老人看到如此多的铜钱,震惊地张开嘴。 大颜村的王婶、张叔、颜伯、周大娘等也瞪大眼睛,难以相信顾正臣当真拿出了钱财,还是近五贯钱! 赵雅儿揉了揉双眼,一脸疑惑与茫然。 顾家没半点积蓄,赵家早就打探清楚,无论是顾氏借钱,还是顾正臣借钱,都没人帮衬,这一点赵家也打探清楚。 可现在,顾正臣竟真的拿出了钱,足足六贯钱! “假的吧?” 赵耀文瞪大双眼,顾家破败不堪,别说六贯钱,就是拿出六文钱都难。 之前一贯一钱十五文,是大颜村百姓一起凑出来的,举全村之力也不过只有这点,顾正臣凭什么能拿出四贯八钱八十五文! 知县李义看到这一幕,呵呵笑了笑:“果然如此。” “县尊?” 师爷严彬有些惊讶。 李义解释道:“前日三里亭时,我就感觉这顾正臣过于平静,若非认命,就是有所倚仗。如今看来,他早就借到了钱。” 严彬皱眉:“可谁会借钱给他?孙财主可是将他轰出家门,县尊也是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就一定为真吗?” 李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顾正臣没能从孙财主手中借到钱,走投无路之下,他应该再求告他人,顾正臣与梁家关系似是不错,至少应该会再跑一趟,可他哪里都没去,而是径直回了大颜村。 所有人都被孙财主家赶人的一幕给蒙蔽了,被顾正臣站在门口悲绝凄怆的样子给欺骗了! “可恶的家伙,连我都被他骗了!” 李义暗暗咬牙,自负聪慧,竟然没看穿一个举人的戏码!只是,孙财主为何会配合顾正臣演戏? 王有成脸色惨白,愣在当场,如一只斗败的公鸡。 账房清点完毕,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如实禀告给王富贵:“两份合起来,整六贯钱。” 顾氏看向顾青青,一脸放松。 顾青青咧着嘴笑着,总算是把债还清了,哥哥不用佃入王家,自己也不需要卖给谁家当丫鬟了。 顾正臣释然,连日来辛劳、筹划与运作,总算是将顾家从深渊边缘给拉了回来! 没了外债烦恼,自己也好早点想办法进入洪武官场,虽说此时朱元璋正在思考帝王棋局,准备掀起惊涛骇浪,这时候进入官场随时面临倾覆,可游离在官场之外的无力,底层的危机,更令人痛苦! 只因为一次意外欠债,妹妹差点卖身,母亲跪地告求,自己也几乎要佃入王家,成为他们的掌中玩物! 这一次危机解除了,那下一次呢? 自己只是一个举人,不是官员,能踩死顾家的脚有无数双! 何况顾家已经彻底得罪了王家、赵家,这两个大户有财力,有关系,顾家不想被他们报复,踩在脚下一点点碾死,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入仕途! 我顾正臣宁愿乘风破浪,弄潮而立,也不愿苟在原地,任人欺凌! 王富贵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又哗啦啦洒到包裹里,看着顾正臣,缓缓说:“顾举人,六贯钱,貌似不够吧?” 顾正臣凝眸。 顾氏连忙走出来:“王家老爷,先前欠下的,已用黄牛、耕地抵去,唯剩六贯钱没有偿清。现我们已凑足六贯钱,如何不够?” 王富贵冷笑一声:“顾氏,借钱不用还利的吗?这六贯钱只是本钱,利呢?” 顾氏脸色大变,连忙说:“我们借钱时,你可没说取利一事,为何在此时又提出!” 王富贵呵道:“笑话,自古以来放钱债都有取利。我朝律令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账房,算账!” 账房王全拿出算盘,啪啪几声将算珠归位:“顾家于去年十二月下旬借贷王家四十贯,至三月下旬满三个月,一本一利,月取三分利,每月当还月息一两二钱,三月累计三两六钱。三月底,顾家以黄牛、田地抵还三十四贯,剩余九贯六钱未还。” “以六两本金来计利,三月至如今刚好满一个月,月息一百八十文。加上之前尚未偿还债务,总计九贯七钱八十文。如今只还了六贯,尚欠三贯七钱八十文。” 顾氏瘫坐在地上,痛苦不已:“怎么会这样?” 顾青青哭了,哥哥好不容易换来了一些钱,也堪堪足够还六贯钱债的,即使是再拿出来两贯钱,也无法将这个窟窿补上! “王家好手段啊!” 知县李义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地暗暗心惊。 严彬连连哀叹:“这下顾举人要吃大亏了。” 王家虽然将事做绝了,却并没有违背律令,他们在计算取利时,也并没有累加在本钱里面。 赵耀文看着绝望的顾氏,哭泣的顾青青,还有脸色阴晴不定的顾正臣,心头暗爽,你虽然中了举人,但总归也是一个落魄的穷酸举人! 债还不清,那你就只能佃入王家!食言而肥的事,没人能答应! 赵雅儿握着拳头,暗暗高兴:就这样,一棍子彻底将顾正臣打死,让这个可恶的家伙成为佃户,一辈子佝偻在土地里,别想再直起腰做人! 顾正臣微微抬起头,看向蓝天白云。 高利贷么? 月利三分,年利可就是万息三千六,用后世的方式表述,即百分之三十六。 这个数,不算低了。 看来在大明朝借钱是一个坑啊,掉到坑里容易,想从坑里爬出来,不带身泥是别想了。 三贯七钱八十文! 自己手里尚有两贯钱,想完全清债还不够。 王有成看清楚此时顾家已走到绝路,上前看着顾正臣,低着嗓音说:“顾正臣,你不是说要陪我玩吗?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输个精光!等你佃入我家,我会让你像狗一样匍匐在我面前!” 王富贵让人将王有成拉走,阴冷地看着顾正臣:“既然无法清债,那就委屈下顾举人。来人啊,把佃契拿出来!” 便在此时,一声洪亮的声音传入小院:“啧啧,王老爷好大的威风啊,为了几贯钱如此逼迫朝廷举人,就不怕招来麻烦?” 第十五章 赎刑,用钱免罪 是谁? 王富贵猛地回头,就看到梁逢阳带人走了进来。 梁逢阳瞥了一眼王富贵,没作理会,快步走向顾正臣,拱手笑道:“顾举人,老太爷邀你数次不得,今日特遣我亲自来请。” 顾正臣拱手还礼。 “这一定是顾举人的令堂吧,梁某无拜帖而仓促登门,是为失礼。”梁逢阳走向悲伤的顾氏,寒暄两句,便转过身对跟随的家丁吩咐:“还不把手信拿出来!” 家丁连忙送上一个木匣。 梁逢阳抬手将木匣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十串铜钱,其中一串铜钱数量稍少。 顾正臣微微眯起双眼,心头有些骇然。 若是自己没想错,这木匣中的铜钱数量定是九贯七钱八十文! 梁逢阳看向顾正臣,目光中透着几分得意。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以为尚且只欠王家六贯钱,可你忽视了借债取利这一回事。 自以为聪明,胜券在握,看低对手的手段,结果就是被人翻盘,落得个万劫不复!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世道艰险,人心黑恶!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动,感叹不已:“看来梁老早就看穿了一切。” 梁逢阳哈哈大笑,爽朗地说:“不尽然,至少父亲没看穿你是用了什么手段,从孙财主手中拿走一笔钱的。” 顾正臣无奈地笑了笑,被孙财主轰出门外的一出戏,瞒得过当时,瞒不过此时。 “梁家为何要帮顾正臣?” 赵耀文难以相信。 顾正臣没什么价值,也不可能给梁家带来利益,为何梁逢阳这种人物会亲自跑来帮衬他? 赵雅儿也有些无法接受,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他不就是一个没了官运的穷举人,为何还有人会出如此多的钱财帮他? 难道说,父亲错了? 难道说,我不应该逼他毁了婚书? 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知县李义见梁逢阳亲至,也有些惊讶,这顾正臣与梁家的关系,远比自己想的密切,可顾正臣什么时候依附在梁家门下的? 王富贵面目有些狰狞,原以为六贯钱能难住顾正臣,可他偏偏拿出了足够的钱,原以为取利之后顾家会陷入绝境,可又冒出来一个梁家! “梁老爷,这是在针对王家吗?” 王富贵盯着梁逢阳,阴冷地问。 梁逢阳轻轻呸了一口唾沫,满不在乎地看着王富贵:“王老爷说笑,登门带点手信总归是习俗,梁家遵习俗办事,又怎么是针对王家。” 王富贵暗暗咬牙,谁家手信是铜钱! 顾正臣接过木匣,对梁逢阳投以感激的目光,平和地说:“权当我借的,不日奉还。” 梁逢阳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顾正臣将木匣递给王富贵:“如此,债务是否两清?” 王富贵眼帘跳动,很不甘心地接过木匣,也不安排账房点数,咬牙说:“好,很好!从今日起,顾家与王家债务两清!只不过,顾正臣,我们的事结束了,但你的事还没完!” 顾正臣皱眉:“你是何意?” 王富贵冷哼一声,侧身对人群喊道:“金县丞!” 门口人群顿时分开。 顾正臣凝眸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绿袍中年人大踏步走来,衣服补子上绣着一对黄鹂,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衣皂吏。 “八品县丞!” 顾正臣转眼便想明白过来,这是为顾正臣悔婚赵雅儿一事而来。 县丞金大车抓了抓短且稀疏的胡须,打量着顾正臣,呵呵一笑:“顾举人,按朝廷律令,主动悔弃婚约,笞五十。现在我依律惩罚,还请理解,来啊,找一个长凳,将他按下!” 严彬看向李义,眨着眼,满是疑惑,那意思是:这件事你不是按下去了,咋还有人不听话? 知县李义也没想到王富贵会说动县丞带人来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出面也不好说情,毕竟悔弃婚约违背世俗约定与朝廷律令。 长凳子找来,两个皂吏抓着顾正臣,不由分说就按了下去。 一个皂吏手中拿着荆条,荆条长三尺五寸,大头径二分七(一分约0.33厘米),小头径一分七,皂吏握着大头一端,以小头瞄准顾正臣的臀部。 王富贵对皂吏使了一个狠厉的眼色,那意思是往重里打!王有成嘎嘎直笑,顾正臣,你也有今日! “等一下!” 顾正臣喊道! 县丞金大车走上前,对摁在凳子上的顾正臣说:“有什么话,打完再说也不迟。” “若是赎刑呢?” 顾正臣盯着金县丞。 金县丞脸上刚浮现的笑意顿时凝固下来,抬了抬手,示意皂吏松开,对站起来的顾正臣说:“你要赎刑?” “没错!” 顾正臣不想挨这五十荆条,这玩意比戒尺狠多了,戒尺打手心一下还疼半天,若是挨五十荆条,自己估计要趴在床上一个月! 不想挨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赎刑! 赎刑,即以财物赎罪。 赎刑始于上古,《尚书·舜典》:“金作赎刑。” 历朝历代都有赎刑制度,上自死刑,下到杖、笞,都可以赎。 不同朝代,赎金的数量、所用财物有所不同,如西汉用黄金,东汉用缣(细绢),隋唐宋明用铜。 当年司马迁也曾想过赎刑,奈何“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结果被宫刑。 老朱是支持赎刑的,事实上,大明的赎刑制度之完善远远超过任何一个王朝。 明初赎刑,主要有两种方式: 其一,以役代刑,其实就是服劳役。 用不了两年,就会有一大批官员去凤阳报道,接受劳动改造…… 其二,使之入金而免其罪。 这个简单,一手交钱,一手免罪。 当然,赎刑也得看对象,像是老胡、老李、姓蓝的,这些就不适用于赎刑。即使适用赎刑,估计也没机会,全家手牵手都进去了,财产充公,也没人能赎,没钱可赎啊…… 按照明初律令,死罪三十六两,流罪二十四两,笞五十需要三两五钱。 因为梁家暂代顾家偿还了债务,顾正臣手中还有足够的铜钱,肉疼地拿出三贯五钱,县丞金大车掂量着铜钱,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免了,顾举人,我等身不由己,多有得罪,还请宽谅,告辞。” 王富贵看着离去的金县丞与皂吏,气得直跺脚,这个家伙收了钱财不办事啊! “我们走!” 王富贵再不甘心,也没办法继续留在此处。 顾正臣看着转身要走的王富贵,沉声喊道:“王老爷,我们的事还没结束,就这样走回去,是不是有些不妥?” “顾正臣,你想作甚?” 王富贵愤然回头。 顾正臣坐在长凳子上,掷地有声地说:“我要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第十六章 顾举人,你可真狠心啊 “我要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顾正臣肃然而坐,目光笃定,透着强大的自信,不可撼动的意志。 赵雅儿看着这一幕,惊讶地张开红唇。 在这一刻,顾正臣原本可憎的面目突然之间崩塌,种种丑恶的印象彻底瓦解。 在这个曾经的未婚夫身上,似乎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他的隐忍不发,他面对王家逼迫时的淡定从容,他的临危不惧,舍财免刑的果决,拿回所有的惊人气魄,都令自己深深震撼。 原来,他不是那么不堪…… 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冲刷着赵雅儿柔弱的内心。 张世平吞咽了下口水,脸色尤其难看,侧头看了一眼赵耀文,暗暗后怕。 顾正臣不像传言中软弱无能,懦弱痴傻,他有着惊人的心智,过人的手段,坚韧不拔的意志与一追到底的气魄! 这个人不好惹,看看王有成的狼狈,王富贵铁青的脸色就知道! 若是张家真和赵家结为姻亲,听从父母之命,自己娶了赵雅儿,就必须考虑会不会因此得罪了顾正臣,毕竟,赵雅儿曾与顾正臣有过一纸婚书。 如果赵雅儿是顾正臣的禁脔,一旦自己染指,以顾正臣此时表现出来的能力与手段,他会不会将张家作为敌人? 没错,现在的顾正臣没多少力量,可他身后毕竟站着梁家,他本人又是一个出彩的,谁能断定十年之后他会站在何等高度? 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一个潜力巨大的举人,值得吗? 知县李义看着顾正臣与王富贵,眉头微皱。 师爷严彬沉默不语。 梁逢阳看着强行留下王富贵的顾正臣,不由得心头一紧,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债务清了就结束了,干嘛还要节外生枝。 王富贵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来,背负着双手看着顾正臣冷笑:“呵呵,顾举人,做人要知自己几斤几两。” 顾正臣微抬头,不苟言笑:“当初,你们拉走了顾家的老黄牛,又逼着我们抵卖了十亩田。现在,我要收回来。” 王富贵笑出声来,随后仰头狂笑,声音不绝,陡然之间,锐利的目光刺向顾正臣:“你凭什么收回去?” 顾正臣起身,上前两步,距离王富贵仅有一尺距离:“王老爷,你难道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王富贵冷漠地看着顾正臣,毫不退让:“欺你,又如何?” 顾正臣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你没这个资格。” 王富贵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有没有资格暂且不论,我倒想看看,顾举人如何从我手中拿回去你家的黄牛与十亩田!”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门口的人群。 王富贵心头一沉,缓缓转过身,只见人群东倒西歪,嚷嚷怒骂,一个体型肥硕的胖子浑身是汗地走了出来,一只胖手正揉着隆起的肚腩。 “孙财主!” 王富贵看清来人。 孙炳喘着粗气,接过下人送来的汗巾,擦了擦满脸汗水,冲着顾正臣喊道:“顾举人,你可真狠心啊。” 王富贵眼神一亮,看样子孙财主是来找顾正臣麻烦的。 梁逢阳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不是在孙财主家借了一笔钱,怎么会惹孙财主如此愤恨,难道不是借钱,而是坑蒙拐骗? 不应该啊,孙财主是商人出身,精明又吝啬,什么伎俩能骗过他?不过,也说不准啊,顾正臣这个家伙阴狠在暗,隐忍后发,手段不少,也难说…… 王富贵迎上前,主动打招呼:“孙老爷。” “吆,王老爷也在啊。” 孙炳看了一眼王富贵,将汗巾丢给下人,没有再寒暄,而是将目光投向顾正臣,迈步走去:“五里路,我一步步走过来了,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什么?” 梁逢阳、王富贵一脸震惊。 张世平、赵耀文、赵雅儿错愕不已,就连知县李义也不由得惊讶起来。 什么情况? 顾正臣似乎用某种条件,“胁迫”孙财主走了五里路来到这里! 滕县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孙财主好静不好动,加上过于肥胖,很少出门,但凡出门,辛苦的都是四头拉车的驴。 顾正臣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一向厌恶走路的孙财主“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五里路! 梁逢阳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敬畏,他似是深不可测,手段惊人。看样子,即使梁家不出面,他也不会落入王家手中! 王富贵脸色更是难看,从孙炳的话里话外可以听出,不是顾正臣招惹了他,而是他有求于顾正臣! 这怎么可能? 孙财主家里产业众多,不说田亩过千,仅仅是各类店铺就有十二家之多,是滕县首屈一指的富户,顾正臣一个穷酸秀才,家无长物,孙财主如何会有求于他? 顾正臣看着孙财主,微微点头,含笑道:“自然作数。” 孙炳咧嘴笑起,脸上的肉抖动着,转身看向王富贵:“王老爷,把顾家的黄牛,田契归还吧,多少钱,一律由孙家支给。” “你们……” 王富贵嘴有些哆嗦。 一件件事出乎自己的预料,原以为可以一脚轻松碾死的顾正臣,竟硬生生掀开了自己的脚,还让自己吃了亏,踉跄不稳! 顾正臣看着说不出话来的王富贵,提醒着:“黄牛,十亩地的地契,今日我就要拿回来!” 孙炳见顾正臣不想等太久,就拉着王富贵走了两步,沉声警告:“顾举人的事,就是孙家的事。王老爷,还请安排人带来田契,顺便把牛也牵回来吧。” 王富贵手微微颤抖。 顾举人的事,就是孙家的事!孙财主什么时候与顾正臣关系如此紧密了? 现在不收手也得收手了。 王家可以不给顾正臣面子,但不能不给孙财主面子! “账房,回去一趟。” 王富贵极不甘心地低头。 “正臣哥,这是怎么回事?” 顾氏心有余悸。 今日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险连连,可总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顾正臣看着母亲,微微笑道:“娘,儿子看过地里,麦子快熟了,今年就由我来磨镰刀吧。” 第十七章 乾为马,坤为牛 知县李义深深看了看院子里的顾正臣,转身离开。 师爷严彬见状,只好跟上前。 李义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悠然地说:“谁能想到,一件小事竟惊动了小半个滕县。这个顾举人,不简单啊。” 严彬百思不得其解,带着疑惑问:“梁家帮衬或可理解,可这孙炳是出了名的精明与吝啬……” 李义抬头看了看偏南的太阳,严肃地说:“能让孙炳亲自走路来到大颜村,说明顾正臣能给他的利益极大。是什么利益,我们不用猜,水落了,石自会出。倒是顾正臣此人,令人捉摸不透,如渊深不见底。” 严彬见李义有爱才之意,紧走两步:“县尊可是想提携晚生后辈?” 李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行出百步才开口:“顾正臣善于钻营律令漏洞,无论是他敲了王有成的骨头,还是赎刑,都在利用律令来减罪、脱罪。这样的人进入朝廷为官,未必是一件好事吧。若有人举财找他说情,或会利用律令条文,助富绅豪门脱困,残害良民百姓。” 严彬附和地点了点头,转而忧虑地说:“可县尊,顾正臣有城府心机,手段频出,做事沉稳从容。若心性纯善,一心为民,或敢为能为,治一方太平,留一段佳话。洪武皇帝已下敕令,要求各地府县地方察举人才,奏报朝廷。听闻北面邹县一次察举九人,滕县迟迟没动静,对县尊大不利啊……” 朝廷停罢科举,读书人入仕之路被阻断。 可大明毕竟开国时间不长,官僚队伍青黄不接,没了科举取士,就只能依靠察举。 若地方县衙察举不力,没给朝廷输送人才,导致诸多地方长期严重缺员,无以为治,洪武皇帝一怒之下,怕会治罪地方。 李义握了握拳头,咬牙说:“邹县察举九人,其中八人是富户或富户出身,唯一人是秀才。一群奸诈狡猾之辈入朝廷,到底是为百姓,还是为富绅豪门?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一家私利?” 严彬长叹一声:“皇帝要举士,咱们要是不举,或举之过少……” 李义明白严彬的担忧,一路沉思,至城外一里时,便看到王家账房走在前,身后还有两人赶着一头牛。 顾家,众人并未散去。 王富贵脸色难看,却走不开。 梁逢阳想要套出孙财主到底为何帮助顾正臣,可这个死胖子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吐露。 孙炳坐在凳子上,拿着蒲扇呼呼扇风。 顾正臣见梁逢阳又走过来,低声问:“梁老爷可知李善美?” “李善美?” 梁逢阳皱眉,摇了摇头:“此人是谁?” 顾正臣见梁逢阳也不知,颇为意外。 那个敢开涮老朱,问东问西的尾行痴汉谈吐不凡,不像是无名之辈,难不成是外地人,碰巧遇到的? 不对,他知道的太多了,不可能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 “牛来了,牛来了!” 有村民跑过来,大声喊着。 大颜村的人顿时热闹起来,纷纷跑出去看。 听闻过富户夺走牛、田、人,从未见闻过有人能从富户手中要回来牛与田,这可是大事! 顾正臣看着一头老黄牛缓缓走来,顾氏已走上前,抚摸着老黄牛的头,欣喜流泪,顾青青将手放在牛脖子处,呜呜咽咽地说着话。 后世很多人不理解牛对古代人的重要性。 《易经》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说卦传》注解:乾为马,坤为牛。牛能负重且柔顺,负载生养万物的大地。 由此可见,牛的地位是何等重要! 事实上,古代王朝始终都坚持共识:“牛乃耕农之本,百姓所仰,为用最大,国家之为强弱也。” 一句话,牛是国力的象征! 历朝历代,都曾为牛立法,严禁屠杀耕牛,无论是秦汉,还是唐宋元明。 私自宰牛,轻则罚钱、杖责,重则坐牢、流放。五代后唐时期更是严厉,直接将私自宰牛罪与杀人罪并列,杀头牛,和杀了人没区别…… 虽说老朱小时候曾经杀了一头牛积累经验,升了升等级,可老朱当皇帝之后,一样严禁宰杀耕牛,恶意杀别人的牛,杖七十,徒一年半;私自杀自己的牛,直接杖一百…… 那些看水浒传,动不动就“小二,上两斤牛肉”都是胡扯,事实上,在水浒传之前的各种杂剧与小说中,李逵等好汉上酒楼喊的都是:小二,上两斤羊肉…… 牛是百姓家极重要的财富,也是最大的劳力。 顾氏很高兴,自家的黄牛没受委屈,好好地回来了。 顾青青牵着牛去西侧的草棚子,还时不时给老牛抓抓痒。 王家的账房王全拿出田契,孙财主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这是抵卖契,有钱就可以赎回,不是什么卖断的绝契,也不需要找官府加印,只需要找中人作保见证即可。 王富贵有些肉疼,一头黄牛,自己喂了两个月啊! 还有那十亩地,可是王家人踩了三天的水车浇灌的,还特意安排了人除草,麦子长势良好,眼看着再有二十两天就能收割了,竟又被顾家给拿了回去! 可恶,实在是可恶! 没办法,王富贵只好签了田契,将其归还给顾家。 顾正臣看着满是不甘的王富贵,沉声说:“田地我收回了,我不希望再看到王家的人出现在顾家的地里。” 王富贵甩袖:“顾举人,好手段,我们走!” 顾正臣冷声:“不送。” 孙财主见事已了,便对围观的众人喊道:“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张世平看着离去的王富贵一行人,侧头看向赵雅儿,见她正痴眸于顾正臣,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对一旁的赵耀文说:“赵兄,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先走一步。” 赵耀文想要挽留,可张世平却已大踏步离去。 张婶拉了拉赵雅儿的衣袖,赵雅儿才回过神来,看着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顾正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一日顾正臣的决绝: “你记住了,不是你宋家悔婚,而是我顾正臣不要你了,我宁愿受笞五十,也不要你!” 赵雅儿抬起手捂着胸口,低头伤感,双眸闪着泪光。 我错了吗? 之前只听父亲说顾正臣如何无才如何无能,再无做官的可能。可现实不是这样,梁家、孙家都来巴结他,王家都输给了他! 可那又如何,无可挽回,无法挽回。 赵雅儿抬起头,咬了咬发白的唇,上前一步抓住篱笆,刚想说话,却被赵耀文一把拉回,低声怒斥:“你疯了?别忘了父亲正在说合你与张家的婚事,如何能再与顾正臣说话,跟我回家!” 第十八章 想蘸白糖蘸白糖 哞。 老黄牛叫着,甩动着尾巴。 顾正臣看着颜老人与一干村民,感激不已:“顾家能度过危机,全仗各位叔伯婶嫂帮衬与照顾,你们对顾家的恩情,正臣铭记在心,定会报答!” 颜三景拄着拐杖,老脸堆笑:“报答什么的休要提了,如今牛回来了,地也回来了,人好好的,我们就高兴了。走,都散了吧。” 众人见颜老人发了话,顾家也没了事,便在你一言我一语,你猜测我感叹中散去。 孙财主坐在长凳上抖着腿,见梁逢阳还不走,狠狠扇了扇手中的蒲扇:“我说梁老爷,你家老太爷等你消息呢,是不是该回去了?” 梁逢阳看了看日头,厚着脸皮:“有些饿了,留下来蹭顿饭,顾小兄弟,没问题吧?” 顾正臣将剩余的铜钱交给母亲顾氏,转头对梁逢阳说:“留下蹭饭没问题,但需要你们自备碗,我家碗少。” 顾氏轻轻抽打了下顾正臣的手,对梁逢阳笑着说:“梁老爷别介意,正臣哥说笑,我这就去买些酒菜,以感谢诸位相助。” 梁逢阳拦下顾氏:“这事如何麻烦得了顾婶,梁老六,去玉春楼点一桌子酒菜,顺便差人告诉老太爷,我晚点回去。” 顾氏连声使不得,可梁家下人已跑了出去。 孙炳抬手擦汗,气呼呼地说:“梁家的,你非要在这里吃饭不成,回家吃能饿死咋滴?” 梁逢阳不以为忤,反而很是得意。 孙财主越是着急,越说明顾正臣手中有他想要的好东西。 可顾家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恐怕还是刚要回来的黄牛与十亩地。不弄清孙财主打什么主意,回去之后不好交差啊。 顾氏收拾好桌凳,招呼着梁逢阳、孙炳入座,又拉走了想要偷听的顾青青。 孙炳恶狠狠地看着梁逢阳,可又没其他办法。 梁家财富虽比不上孙家,可没人能忽视梁家的存在,梁恒在元廷时当过文散官,教导过一些弟子,而这些弟子大部分又投降了大明,据说有人在京师为官。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暗中较劲的梁逢阳与孙炳,敲了敲桌子,对梁逢阳说:“梁家能伸以援手,助我脱困,着实让我感动。” 梁逢阳苦笑地看了一眼孙炳,对顾正臣说:“即使没有梁家出手,你也能脱困。”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同。梁家帮我,是情义,明日正臣会登门感谢梁老。” 梁逢阳很欣赏顾正臣的姿态,这是一个记得住恩情、懂得感恩的人。 顾正臣看向孙炳,含笑道:“孙财主虽是求利心切,但愿意出手帮助顾家,这份恩情是忘不掉的。” 孙炳满脸笑意,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只要顾举人说话作数,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梁逢阳暗自惊讶。 孙财主求利心切,哪里来的利,顾家虽非室徒四壁,但也差不多。 “顾小兄弟,这求利是怎么一回事,可方便透漏一二。” 梁逢阳好奇。 孙炳着急起来:“梁逢阳,你问得太多了。” 顾正臣抬手,安抚孙炳,平和地说:“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梁家也算是顾家的恩人,就告诉他吧。” “告诉他可以,但这门生意是孙家的。” “生意,梁家会跟你抢生意?” 梁逢阳不屑一顾。 顾正臣取来些许白糖,打开放在桌上。 孙财主顿时眼放精光,吸溜一声,吞下口水。 “这是?” 梁逢阳一脸疑惑,观其外观,白如雪,细如砂,具体是何物,却怎么也认不出。 孙财主捏起少许白糖送入嘴边,吧唧着嘴,眯着眼享受着:“此物为白糖,是顾举人所制。” “白糖?” 梁逢阳惊讶不已。 这世间竟有如此晶莹如白雪的糖? 稍是品尝。 梁逢阳喉咙动了动,又动了动,口水不断吞咽。 这白糖,甜味纯正,没有黑糖、红糖中夹杂的淡淡苦涩,可谓糖中极品。最令人惊奇的是,其色泽如雪,远比黑红糖更让人赏心悦目。 这笔买卖,大有可为! 梁逢阳霍地站了起来,面色严肃地说:“顾小兄弟,白糖生意,算梁家一份,多少钱,你开,梁家绝不二话!” 孙炳瞪大眼,你刚刚还说不会抢生意,这转眼就食言,脸都不要了…… 顾正臣笑了。 这不怪梁逢阳激动,实在是这门生意“钱途”太好。 后世早已实现了白糖自由,对白糖多不以为然。 可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曾有段时间,白糖被列为国家战略物资,与粮食、棉花、石油等同。 没错,白糖是国家级别的战略物资。 事实上,糖和盐、粮食一样,皆是生活必需品,哪怕是没有蔗糖,也会有其他糖类食品代替,如蜂蜜,饴糖等。 都是必需品了,销路自不会有问题。 何况这是白糖,世间从未出现过的白糖。 物以稀为贵! 再说了,白花花的多赏心悦目,再看看那黑黢黢的,能带来多少愉悦? 白糖一旦打开局面,极有可能会成为一类贡品,说不得会送到朱元璋的饭桌上,从此之后,老朱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红糖蘸红糖…… 利益动人心。 梁逢阳不打算退让,梁家本就没多少店铺和买卖,可日子总要过,养戏班子也得花钱不是,这白糖买卖,梁家说什么也得参与其中。 孙炳郁闷地想吐血,这门生意本应该为孙家独揽,利益独占,可被梁逢阳这一闹,怕是要少赚许多。 顾正臣看着孙炳与梁逢阳,笑道:“这笔买卖如何做,你们两家商议,我不参与,等你们商议好之后,我可以把制造白糖的法子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只有一个?” 孙炳瞪眼。 梁逢阳抬动眉头。 顾正臣微微点头,收敛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抬右手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我希望大颜村成为你们的白糖作坊。” “啊——” 孙炳、梁逢阳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又彼此对视。 这算什么条件? 白糖买卖,利润如海,你此时不应该提自己拿几成利,是一个月一交割还是三个月一交割什么的? 第十九章 义男义女是奴婢 酒席摆上,香味扑鼻。 顾青青躲在灶房里直咽口水,可又不敢出去。 顾氏看着缓缓燃烧着的木柴,神情恍惚。 从正臣哥中举的荣光,众人的巴结,喧哗的热闹,到朝廷停罢科举,落魄归来,蜇心的冷嘲,无助的绝境,遍地的告求,再到如今拨开云月,转危为安。 短短的几个月,峰谷跌宕,如梦似幻。 顾正臣想要让母亲和妹妹一起吃饭,可两人如何都不肯,只好端了两个菜至灶房。 孙炳与梁逢阳商议着白糖生意,让顾正臣有些意外的是,两人从最初的针锋相对,面红耳赤,很快就转为好好商量,和颜悦色。 仔细想想也是,孙家财大无势,梁家势大财薄,两家正好优势互补,听两人嘿嘿地笑,顾正臣总感觉嗅到了狼狈为奸的味道…… 孙家出钱,大力收购黑糖,打造制白糖五座,并于滕县、邹县、任城、济宁、曲阜五地寻址店铺。梁家出面,疏通关系,确保白糖可以顺利进入各地,摆平地方上可能出现的麻烦。 “顾小兄弟,白糖售卖所得利,你取三成如何?” 孙炳试探性地问。 顾正臣含笑摇头。 孙炳连忙说:“那四成,不能再多了……” 顾正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孙炳与梁逢阳,认真地说:“两位比正臣大,是正臣的兄长,我就直说了。” “请说。” 孙炳、梁逢阳同声。 顾正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梁兄,孙兄,我顾正臣志不在商,而在仕途。咱们大明开国皇帝起于微寒,深知官吏贪腐之害,视贪官污吏为洪水野兽,吃人父母,不除不快。若我在这笔生意中抽成,他日为朝廷所知,岂不是贪腐之明证,这与杀我有何区别?” 孙炳、梁逢阳脸色微变。 洪武皇帝是个狠角色,他认为吏治之弊莫过于贪虐,在洪武元年,就三令五申,绝不宽待贪佞之徒。 洪武二年时,洪武皇帝曾对满朝文武说:“从前我做百姓的时候,见到贪官污吏,不理百姓死活,心里恨透了他们,所以从今以后,但凡有贪官敢危害百姓,绝不宽恕。”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文武大臣犯了一般性的过错,惩罚起来不过是罢官、贬斥、调任,哪怕是刑罚,多数不杀戮。但对于贪赃枉法的官员,却从未手软,并在洪武二年颁布了有史以来最严厉的肃贪法令: 贪污六十两以上银子者,立杀! 这些事早就传入民间,街知巷闻。 孙炳看着顾正臣,低声说:“顾举人这一份,我们不走账目,不留文字,绝不会泄露出去。” 梁逢阳重重点头:“制白糖手艺乃是顾兄弟所出,理当抽出一份。为保安全,我们每个月从账外划拨,不存痕迹,定会万无一失。” 顾正臣笑了笑,摆手道:“不必了,我的那一份就留给大颜村的村民吧。日后白糖买卖有了利,厘算清楚,这里的村民拿多少合适,抽出半成,分摊在这些村民身上。” “半成,这也太少了吧。” 孙炳脸上的肉抖动着。 梁逢阳见顾正臣态度坚决,点头道:“既如此,那就按顾兄弟说的办吧。下午我们两家,会差人各送来二十贯钱,权当买下制白糖手艺,这些钱,顾兄弟务必收下。” 孙炳见顾正臣还想拒绝,连忙说:“买下手艺,可不是贪污,即使是朝廷追查,断不会有事。何况这门手艺是兴民利民,非是害民,更谈不上枉法。再说,顾举人此时尚未进入仕途,非是在任上收取,如何都归不到贪污一项上去。” 顾正臣思虑一番,确系没有风险,才点头应下。 梁逢阳、孙炳见顾正臣答应,都松了一口气。 孙炳看着破败的顾家,转了话题:“赵家逼着顾举人悔弃婚书,不知此时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可惜我膝下无女,否则定许配给你。” 梁逢阳苦涩,自己虽有个女儿,可两年前已经出嫁了…… “对了,顾举人身边没可用人手,是否买几个义男、义女使唤?” 梁逢阳突然说。 顾正臣愣了下,疑惑地看着梁逢阳:“义男、义女?” 什么意思,我这还没成婚,先认几个干儿子,干女儿不成? 梁逢阳和孙炳对视了一眼,不由笑出声来。 孙炳解释一番。 顾正臣恍然。 所谓义男、义女,其实就是奴、婢。 元朝时,奴婢又名驱口,即战争中被俘强逼为奴﹑供人驱使的人。 明初一系列战争,俘获了大量俘虏,这些俘虏很大一部分被赏赐给功臣、勋戚、贵族和官僚,沦为奴婢。 朱元璋清楚放任奴婢买卖的弊端,禁止民间自发的良人奴仆化,反对人身买卖。 无论是现行的《律令》还是即将出世的《大明律》,都有明确规定: 庶民之家养奴婢者,杖一百,即放从良。 寻常百姓家没资格养奴婢,庶族地主,富商大贾也一样,都没这个资格。但问题是,律令禁止大户们蓄养奴婢,没禁止大户们使用其他劳动力啊…… 既然朝廷不允许咱们蓄养奴婢,那就不蓄养奴婢,收一些义男、义女总没问题吧?官老爷们,这是俺儿子、俺闺女,不是奴婢,你可要看清楚了。 士庶之家通过收养“义男、义女”的方式,既规避了法律风险,又得到了奴婢。 梁逢阳劝说:“你是朝廷举人,并非庶民,自可收买奴婢,不在禁令之内,只是朝廷又规定,仅有功之臣方可享有奴婢,为了省去麻烦,还是以义男义女的名义为好。” 孙炳笑道:“顾家只有你一个男丁,总不能事事亲行,或劳累顾婶、顾妹子吧?收买一二奴婢,身边也好有个随从听差,传报消息,购置货物,看家守夜。” 顾正臣低头沉思。 明朝确实是没有因奴婢一事引起过大案,民间与官员也极少因奴婢事受到惩罚。未来蓝玉会养几千“假子”那是自己找抽,也不看看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孙炳说得有道理,顾家人手实在是太过单薄,去买个黑糖,还得自己亲自跑一趟滕县城,来回八里路,着实不轻松。 身边应该有两个信得过的人,传个话,看个门,总还是有必要的。顾正臣拿定主意,抬头问:“从何处可得义男、义女?” 第二十章 投桃报李,十倍奉还 滕县,张家。 张世平将在顾家的见闻全都告诉了父亲张贤。 张贤一脸方正,目光炯炯,端着茶碗仔细听完,才开口问:“依你看,顾正臣如何?” 张世平肃然:“心机深沉,城府可怕。” 张贤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能在短时间内让梁逢阳、孙炳为他出面,甚至还在孙家门外上演了一出瞒天过海的戏码,此人确实有手段,有心机。” 张世平有些忧虑:“正因如此,儿才不愿与赵家走近,若因一女子致使顾正臣对张家心怀芥蒂,不智。” 张贤看着张世平,板着脸说:“你这是怕招惹事端,主动退让吗?” “父亲……” 张世平想辩解。 张贤拍桌子站了起来,冷声训斥:“你是要入朝为官之人,圆滑处世没错,可绝不可畏事。今日你因顾正臣与赵雅儿曾有婚约而退让,舍了赵家,他日面对高官,是否也会舍了僚属、亲人求自保?” “我……” 张世平有些慌乱。 张贤严肃地看着张世平:“要学会担当。” 张世平定了定心神,行礼道:“谨遵父亲教诲。” 张贤微微点了点头,召来管家张广:“托徐婆告诉赵家,择良日,让世平与赵雅儿立下婚书,七月里完婚。” 张世平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襟。 梁家。 一身酒气,满面红光的梁逢阳走至后院,不等梁老爷子发怒,便将包裹递了过去:“父亲,孙财主之所以帮衬顾家,全是为此物。” 梁恒看着白糖,听着梁逢阳的解释,这才消了怒气,当梁逢阳讲到顾正臣只抽半成,且分摊给村民身上时,不由得赞叹:“此人行事谨慎,知恩图报,总算是没看错他。” 梁逢阳谨慎地问:“父亲认为白糖生意如何,若有不妥,我这就差人告知孙财主,由孙家一力经营。” 梁恒品尝了一点白糖,老脸堆笑:“虽说新朝经商不如元时宽松,但皇帝并不禁商,对商人还多有宽待之处,你应该听说过南京建塌房一事吧?” 梁逢阳微微点头。 金陵内军民无数,居室拥挤,街坊房舍鳞次栉比。外地行贩商贾抵至金陵后,找不到存货的仓库,只能暂留船上。 洪武皇帝听闻之后,命工部于三山门外濒水之区专门营造了一批房屋供商人临时贮货或住宿,这些房屋名为“塌房”。皇帝为商人提供便利,本身就是保护商人、发展商业的一种举措。 洪武元年时,皇帝还曾发布诏令:“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 商税很低。 梁恒看着如雪白糖,叮嘱道:“做点小买卖不妨事。但你要记住,该缴的税目,一律不得少,该走的章程,一个不准落。朝廷律令森严,不可触犯。” 梁逢阳领命:“父亲放心,绝不会违律而行。” 梁恒拍打着椅子扶手,哼唱着:“看不穿——暮霭重重,料不住——后生可畏……” 黄昏。 袅袅炊烟散去,一户户人家走出门。 男人短衣,肩上搭着汗巾,妇人拉着孩子,摇着蒲扇,汇聚在申明亭处。 申明亭,即申明教化的亭子,是府县各坊里厢等读法、明理、彰善抑恶、剖决争讼小事、辅弼刑治之所。申明亭以东建有旌善亭,亭上书写善人善事、恶人恶事,以示惩劝。 大颜村的申明亭建成于洪武五年十一月,至今刚好半年。 颜三景是大颜村的老人,有教化之责。 若村民之中户婚、田土、斗殴相争等小事,多会在此处聚集商议,由里长或老人处置,轻易不会直接告官。 “颜老人,今日要说教些什么?” 王叔扯着嗓子问。 颜老人左手拄着拐杖,站在申明亭前面,呵呵地抬起右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和善地说:“今日不是说教的日子,今日召大家来,是受了顾举人所托。” “正臣?” 众人疑惑。 顾正臣走了出来,看着熟悉的邻里,动情地说:“各位叔伯嫂婶帮着顾家,正臣都记着,颜伯召大伙凑出来的一贯一钱十五文,正臣以十倍奉还!” “什么?” 众人惊愕不已。 “十倍,那是多少?” “十贯多吧?” “老天,我还没见过十贯钱。” 村民纷纷嚷嚷。 王婶站起来,喊道:“正臣啊,谁家都有困难的时候,大家帮衬是应该的,可不敢求回报。” 刘叔拍死了一个蚊子:“是啊,咱们落魄的时候,顾家再帮一把就是了,这笔钱我们不要。” 刘婶伸出手,恶狠狠地拧了一把刘叔,这可是钱,咋能不要呢。 “我要!” 李大娘呜地站起来。 李大伯捂着脸,老子不活了,丢人啊,这婆娘咋就不知道收敛收敛。 众人哄笑。 顾正臣哈哈笑过,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正臣也是一样,今日这笔钱,谁不拿,谁就是不打算与顾家永以为好,娘亲说是不是?” 顾氏拿着包裹走了出来,感激地看着众人:“有生一日,皆报恩时。大家莫要推辞,颜老人,还请将这些钱发下去吧。” 颜三景呵呵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展开了喊:“王大牛家,给二十六文,领二百六十文!” 王大牛站起来挠着头,被婆娘推搡着上前。 顾正臣对王大牛深揖一礼,顾氏、顾青青在一旁行礼。 王大牛吓了一跳,连声使不得。 按照朝廷礼制,举人本质上属于官员序列,只有百姓对举人行礼,没有举人对百姓行礼。 但顾正臣坚持行礼,为报恩。 颜老人点数清楚,交给王大牛,王大牛感动不已,昨日晚间为了这二十六文钱,婆娘可都没让睡床上,这才过了一日,就成了二百六十文! “王五月,给三十一文,领三百一十文……” 申明亭外,火把照亮众人,小小的村落,充满笑声。 总就三十来户人家,钱很快就领完,就在村民沉浸在喜悦之中时,顾正臣清了清嗓子,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开口道:“现在,各位叔伯嫂婶,你们想发财吗?” 第二十一章 我要买个管家 繁星满布,星辰似登高可摘。 顾正臣坐在院子里,凝望着夜空,手中的蒲扇时不时扇动。 顾青青在放风,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偷看。 母亲顾氏正拿着铁铲在牛棚里挖坑,准备埋十贯铜钱进去。埋钱是有讲究的,深挖三尺,在最深处放个九贯钱,然后填土压实,之后在离地面一尺半的位置再埋个一贯钱,填土压实。 这样做的好处是,被人发现了也只是丢上面的一贯钱。坏处是,挖钱的人若是熟悉套路,十贯钱都会被拿走…… 没办法,这个年代没保险柜。 顾正臣也想不明白,为啥古人这么喜欢将钱埋在猪圈、牛棚甚至是粪坑底下,这都用了上千年的招了,再蠢的贼也应该知道去哪里挖了啊。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这时候的贼通常都是独来独往的,团伙作案比较少,一个贼想挖一个牛棚或猪圈,盲目挖,挖一晚上也未必能找得到…… 顾氏埋好钱,又牵着老黄牛踩实,用老土撒了一层,这才收工,让顾青青回来。 顾青青想要打扰顾正臣,却被顾氏拉到了房间里。 顾正臣反省着这一日的所作所为,王家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找顾家麻烦,加上大颜村村民良善、团结,顾家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大颜村村民对白糖作坊很是支持,整日耕作,一年到头来所剩并不多,年复一年,总还是在饿不死、冻不死的边缘游走,想求一家温饱都难。 村民们的日子过得极度拮据,人病了,宁愿扛着也不愿花点钱看病,受了伤,直接用土、草根、树皮弄弄就了事。 这种事,是后世走到医院门口伤口就愈合了的小鲜肉无法想象的。 有机会获得额外的收入,没有人会反对。 何况制白糖可以安排在农闲时或傍晚,不耽误生产,村民不需要出一文钱,孙家会准备好所有的制白糖所需物品。 村民只负责制白糖,孙家定期按斤收购。 考虑到工艺保密,孙家会在大颜村专门搭建一个院所,专制白糖。颜老人也发了狠话,谁外传一句话,就让他全家好看。 当然,白糖生意不是这么快就能做出来的,孙家需要找寻更多的黑糖货源,就目前滕县的这点黑糖,还不够大颜村制两天的量。 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滕县地理位置不错,向北有济宁府府治任城、济宁城、曲阜城,百余里路,向南有河运可以直抵徐州,两百来里路。 南北都算不得太远,成本不会太高。此外还需要寻找店铺,疏通关系,这都需要时间慢慢去做。估计等夏收之后,这门生意就可以开始了。 翌日上午,顾正臣带了十贯钱出门,顾青青很想跟着,可惜她需要干老朱少年的工作,放牛…… 刚进滕县,梁家的管家梁老六就迎了上来。 “举人老爷。” 梁老六笑呵呵地行礼。 顾正臣昨日见过梁老六,笑道:“今日就有劳梁管家了。” 梁老六恭谨地回道:“这是我应做的,只是不知举人老爷打算买入几名义男、义女?” 顾正臣郑重地说:“只一义男即可。” 梁老六有些惊愕,旋即道:“举人老爷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只买一义男,怕是不够用。” 顾正臣微微摇头:“一人,足矣。” 梁老六见顾正臣坚持,也不再多说,转而询问:“举人老爷对义男有何准格,比如年岁、所长、容貌……”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既然在大明,只能按大明的法律与规则做事。 在这里,买个人,不犯法。 “能不能找到一个知人情往来,善打交道,见过世面之人?” “呃……” “就是买个管家。” “这……” 梁老六犯难了,原以为顾正臣买个书童或随从,你挑着担,你还牵着马的那种,没想到顾正臣竟想要买个管家。 管家可不是一般下人,不仅要做好日常衣食采购,还需要会与官府打交道,比如田产买卖、房契买卖、改个名什么的,需要会办。 此外,还需要做财务统计,识多少字且不说,至少需要会算数。逢年过节,走访哪一家,筹备什么礼物,也需要管家来安排,精于世故…… 梁老六思索一番,道:“举人老爷,咱们北面不如南面,义男义女买卖本就少,能不能买到如此下人我不敢做保证,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没问题。” 顾正臣没有为难梁老六。 梁老六将顾正臣安置到一家酒楼雅间,安排好酒菜后,留下一个下人伺候,便去打探消息。 顾正臣等了近半个时辰,梁老六敲门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地对顾正臣说:“举人老爷,找到了。” “人呢?” 顾正臣连忙问。 “让他进来。” 梁老六垂手。 下人引着一个中年人走入雅间,此人三十五六,中等身材,面貌敦厚,双目有神,右侧脸颊上有一颗黑痣,神情甚是憔悴。 “你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沉声询问。 中年人跪了下来,悲痛地说:“老爷,我名薛诚,滕县南阳河人。少时曾随父亲经商,做丝绸买卖,走过大都(北平)。元末明初时,父亲、母亲为元军所杀,我与妻子相依为命。如今我妻子病弱在床,我却拿不出分文抓药疗养,故此恩求老爷收下我,只求老爷救救我的妻子,我薛诚愿肝脑涂地,以命相报!” 顾正臣看着重重叩头的薛诚,微微皱眉:“你妻子得的是什么病?” 薛诚紧紧握着拳头:“前日,妻子为赶一匹布,劳累过度,致使小产,亏血过度……”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一旦卖身,你将一辈子服侍顾家,任打任罚,永不得叛主,你可想清楚了?” 薛诚咬牙:“十五贯钱,我这辈子跟你!” “你且在这里候着。” 顾正臣看了一眼梁老六,两人走出雅间。 梁老六笑道:“此人难得,也是举人老爷运气好。” 顾正臣看向梁老六,一脸严肃地说:“烦请管家再去调查下他的过去,最好是找县衙的人问问此人是否有官司在身,或是触犯过什么刑罚,另外,着人带个郎中去看看他的妻子,是否真是小产。若他所言属实,这个人我要了!” 第二十二章 老子好像二婚了 大明开国虽已有六年,但北方地多人少的现实并没有彻底改变,虽说老朱已经开始了移民计划,但他此时主要考虑的还是自己老家凤阳,江南人口移入凤阳,也好叮叮当当盖房子,为以后迁都凤阳做准备。 大规模的山西洪洞大移民目前还没开始,不过也不会太遥远了。 整体来说,当前山东人口并不多,土地兼并问题相对较轻,大部分农民拥有了土地,不需要卖身为奴,义男义女的数量远不如南方。 但总有人因病致贫,因灾致贫,因事致贫,身不由己,只能卖身为奴仆。 比如顾正臣,一场科举破产,差点沦为佃户。 佃户,又名佃仆…… 梁老六不愧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办事能力很强,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将薛诚调查得一清二楚。 “举人老爷,薛诚身世清白,没进过衙门,只有一个妻子相依为命,膝下并无儿女,郎中问诊,其妻陈氏确实是小产,体虚不能行。还有一个大伯,与薛诚一脉关系不太好……”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他因何贫困至此?” 梁老六哀叹一声:“他早年间走南闯北,走过买卖,家境殷实。后来兵荒马乱,家道中落。开国之后耕作,好不容易有了些积蓄,又动了做买卖的心思。去年春天前往南方准备进一批绸缎,结果归来途中船翻了,绸缎全毁了,这才……” “进绸缎,这可不是一笔好买卖。” 顾正臣暗暗叹息。 现在是洪武六年,老朱对商人的抑制并不是十分严苛,此时商人、大户穿着纻罗绸缎并不犯法。 “农民之家许穿绸纱绢布,商贾之家止穿绢布。如农民家但有一人为商贾,亦不许穿绸纱”这一条规定,出现于洪武十四年。 薛诚想做绸缎买卖并没错,只是这门生意不好做,而且路途遥远,时间成本与风险都太大,一般小商户、个体户,承受不起损失。 梁老六看着顾正臣,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这哪里是个寒窗苦读十年的读书人,就这思虑周全的谨慎,分明就是一个久经世故的老手。 回到雅间,顾正臣看着焦虑不安的薛诚,取出两贯钱:“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拿这两贯钱回家,权当我怜悯于你,无须归还。要么拿十五贯钱,跟我一辈子。你想清楚再决定。” 梁老六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就不怕他拿两贯钱跑路了? 转念之间,顿时心生敬佩。 这是顾正臣在考验薛诚,若他取两贯钱就走,说明此人不懂恩情,很难甘苦与共,甚至可能会为了自身利益舍弃主家,这种人可用,但不能重用。 薛诚噗通跪了下来,叩头道:“举人老爷,我薛诚愿跟在你身边伺候一辈子!” 顾正臣见薛诚已下定决心,便看向梁老六,梁老六找来牙人作中人,写了文书。让顾正臣有些吐血的是,所谓收养义男契约,竟是婚书…… “立婚书薛诚,今因日食难度,自愿将薛诚,凭媒与顾正臣名下为义男,得受财礼十五贯。自后听从使唤,永不归宗。如内外人等,生端引诱,凭从证理。敬立婚书,并留手印,付本主存照。” 顾正臣脸有些抽。 老子好像二婚了,又好像没有…… 顾正臣还没掏出钱,说一句到家补五贯之类的话,梁老六已帮着付清,并保证会安排人用马车将薛诚的妻子陈氏送到大颜村。 薛诚千恩万谢,随梁家下人离开。 顾正臣拿出十贯钱,交给梁老六:“钱你拿走,人送到之后,我会再让人带回五贯钱。这是我的人,可不能让梁家破费。” “举人老爷,我若是拿钱回去,老太爷、老爷不得抽我。” 梁老六坚决不收,见事已了,干脆就跑路了。 顾正臣无奈地出了酒楼,走到西街一家铁匠铺前,寻思着打造几个掠子。 掠子,北方收麦子的神器。 据说宋代出现于山西,大规模使用,需要等明中期以后,猜测是山西移民带出来的技术。相比镰刀弯腰驼背收割,掠子可以站着就将麦子给割了,而且效率更高。 顾正臣问过,大颜村没有掠子,滕县也没有,想要弄出来掠子省点力,还得自己想法子。要不然八亩麦子(其他两亩桑麻)用镰刀慢慢收割,估计要四五天,自己也要累趴下…… 铁匠铺子上摆放着几把剪刀、菜刀与斧头,门口还立着一些铁锹、镰刀。里面一个粗犷地男人正挥汗如雨,敲打着发红的铁块,叮叮当当。 “孙铁匠。” 顾正臣喊了三次,里面的铁匠才听到动静,将铁块丢到水里冷萃,激起一阵白烟,夹起放好才擦了擦汗走出来:“菜刀三十文,剪刀二十文,斧头……哦,镰刀啊,十八文。” 孙铁匠取了一把镰刀交给顾正臣,顾正臣用拇指在镰刀刃上下微微移动,感知着锋芒程度,对孙铁匠说:“可否帮我打造三把长镰刀片?” “怎样的长镰刀片?” 孙铁匠板着脸问。 顾正臣放下镰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四指宽,两尺五寸长,单面开刃。” 孙铁匠接过图纸看了看,里面文字不认识,但尺寸还是看得明白,有些疑惑地问:“这有何用?” 可以肯定不是某种兵器,兵器单面开刃可以,但至少需要有个把柄,要不然抓哪里?若说是农具,又有些不像,没见过这么长刀片的农具,砍瓜切菜也不需要用两尺半的刀吧…… 顾正臣笑道:“收麦子,能不能打?” 孙铁匠打量着顾正臣,提醒着:“我可从未见过收麦子用如此长的刀片,若你无法使用……” “放心,不会找你退钱。” 顾正臣保证。 孙铁匠低头又看了看图纸,点头说:“三把一百五十文,定钱三十文,后日来取。” “没问题。” 顾正臣留下名字,拿出三十文作为定金,转身离开。 在经过一处街道时,远处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喜庆洋洋,没多久就看到一支送聘礼队伍,最显眼莫过于前面的白肚黑翅大雁,时不时伸展开双翅。 古代纳彩送大雁是有讲究的,原因是…… “贽用雁也,取其随时而南北,不失其节。又为随阳之鸟,妻从夫之义也……” 顾正臣身旁传出熟悉的声音,随后是一声轻笑:“顾举人,今日赵家受聘,张家少爷张世平、赵家小姐赵雅儿即将结亲,你有何感想?” 顾正臣侧过头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咬牙道:“又是你!” 第二十三章 顾正臣:宁作我 李义一脸笑意,一身布衣,手中依旧握着把破蒲扇。 顾正臣有些纳闷,这个家伙该不会又在玩尾行吧,你个痴汉,尾行我一个男人算什么事。 李义用蒲扇指了指送聘礼的队伍:“这队伍可比你家送聘礼时豪华多了……” 顾正臣很想踢死这个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顾家什么条件,没给赵家送两只野鸡就不错了,哪里有大雁。 再说了,当初是赵家巴结的顾家…… “这样挺好。” 顾正臣说完,背着双手,转身就走。 李义跟上前,见顾正臣没有半分沮丧与愤怒,不由问:“你难道没丝毫触动?” 顾正臣呵呵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就赵雅儿那样的女人,要胸没胸,要脑子没脑子,就一还可以的皮囊,没什么可惜。至于赵家,自家姑爷倒霉不仅保持距离,还会站在远处丢石头的势利眼,更不能要。 顾正臣打心里看不上赵家。 可这种“看不上”落到李义眼中,则成了一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洒脱,不由赞道:“顾举人好心性,可否相邀饮一杯茶?” 顾正臣指了指不远处假装买膏药的中年人:“喝茶可以,只不过是不是少一个人?” 李义眉头一抬。 好敏锐的观察力,竟然能发现师爷严彬。 顾正臣也不想发现,只不过好歹跟踪也找个专业的,你买个狗皮膏药探头探脑七八次,没见人家摊主都赶你走了。 再说了,这个家伙就是昨天跟着你一起趴顾家东面篱笆的人,狼狈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真以为混在人群里就看不到你们两个,那么大脑袋,那么大脸…… 茶楼。 李义介绍过严彬之后,寒暄几句,就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昨日看过顾举人的惊人手段,今日想问一问顾举人,若你来治理地方,如何为政,如何兴民?”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义:“你是朝廷中人?” 李义没有否认,只是说:“还请举人回答。” 顾正臣端起茶碗,略是沉思,认真地说:“治理地方,这个地方二字太过宽泛。你也应知,各地地理不同,山川河流不同,土地产出、民风民俗不同。欲治地方,应因地制宜。以这滕县来论,滕县什么最多?” 李义愣了下,试探地说:“水?” 严彬补充:“山?” 顾正臣郁闷地看着这两位,敲了敲桌子:“滕县最多的是煤炭。” “煤炭?” 李义、严彬有些惊讶。 煤炭,古称湮石、石涅、黑丹、石炭等。 早在汉代时就已成规模使用,至宋时,更有“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的记载。 如今大明朝,煤炭更是少不了,不说老朱一家人在南京取暖的需要,就说铸造海量铜钱,打造兵器,这都离不开海量煤炭。 大明对外战争尚未结束,东北还没收回来,高丽正在玩两面派,北面关外还有具备威胁的北元势力,而在西南,还有元梁王占据云南。 没煤炭,拿什么冶炼去,烧火棍是不行的…… 顾正臣正色道:“若滕县可以采煤炭,借运河之利贩卖,不需十年,滕县可兴。当然,是以官府开采为主,还是以商人开采为主,以何种方式收利朝廷,返利百姓,都需从长计议,我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李义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此人思虑长远,眼光独到,若入官场,当大有可为。 不过顾正臣还是将问题想得太过简单,煤炭开采需要大量人力,滕县是下县,人口不到六千余户,根本无法支撑起来大量煤炭开采。 “寒窗苦读,你的抱负是?” 李义问。 顾正臣道:“不如你先说。” 李义面色肃穆,极是认真地说:“我平生抱负,当朝龚黄。” 顾正臣眉头一动。 龚黄,指的是汉循吏龚遂与黄霸。 《宋书·良吏传论》:“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龚黄之化,易以有成。” 龚黄两人,算得上古代行政司法的典范。眼前之人想要当大明朝的龚黄,看来是一个有志气的。 李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吹了吹茶水,平静地说:“宁作我。” 李义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宁作我! 这是一个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回答。 《世说新语·品藻》记载: 桓公(桓温)少与殷侯(殷浩)齐名,常有竞心。 桓问殷:“卿何如我?” 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那意思是,我不想和你比,我只想做我自己,坚持我的信念与志向。 多少典籍诗词之中,也只有辛弃疾、陆游等寥寥数人喊出“宁作我”之言。 在世间,无数人游走在世俗之中,随波逐流,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一句身不由己就解释了迷失沉沦、趋炎附势,一生坚持“宁作我”,不忘初心,不忘信念的又有多少? 宁作我,不是特立独行,而是笃定求真,践行信念! 李义在目送顾正臣离开之后,对师爷严彬说:“在察举名录上,将顾正臣的名字加上吧,朝廷需要这种的人才。” 严彬有些担忧:“现在我有些担心他太刚硬,锋芒过盛,进入官场会被人打压。” 李义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马山短衣多楚客,城中高髻半淮人。如今胡惟庸独掌中书省,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中书右丞相。民间说此人雄爽有大略,然阴刻险鸷,怕是容不得其他出挑之人。” 严彬点头,询问:“那是否将顾正臣留上几年,他毕竟还年轻。” 李义摆了摆手,坚持道:“皇帝虽出自淮右,可淮西勋贵们遮不了天,胡惟庸能掌中书省,可他掌不了天下。顾正臣若真是玉石,那他就应该经历被雕琢的痛苦,唯有此,方可成器!” 严彬淡然一笑:“县尊是想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便在此时,县丞金大车匆匆跑来,急忙对李义说:“县尊,朝廷发来谕令文书。” 李义将蒲扇递给严彬,整理了下衣襟,大踏步沉声道:“回县衙!” 第二十四章 朱元璋的帝王棋局 滕县县衙。 知县李义换了官服,净手后取来谕令文书,打开仔细端详。 师爷严彬立在李义身侧,目不斜视。 县丞金大车、主簿孙昂、典史黄琳垂手堂前,静候消息。 李义看过,松了一口气,对众人说:“皇帝下旨,命天下州郡绘《山川险易图》,每于闰年呈报京师。” “《山川险易图》?” 金大车、孙昂、黄琳有些疑惑,这个时候皇帝要图干嘛。 严彬凑上前,看了看文书内容,凝眸说了句:“如此看来,朝廷几年内不打算动刀兵了。” 金大车等人接过文书,内容很简单: 上以天下既平,薄海内外,幅员方数万里,欲观其山川、形势、关徼、厄塞及州县道里远近、土物所产,命各地州郡绘图进献。 一句话概括:老朱想看看大明疆域图…… 洪武五年时,朝廷征讨元廷,有胜有败。如今来看,胜的地方没有弥补败的损失,对外态势转为防守僵持。 估计皇帝盘算着这几年先不打仗,抽出时间看看现在的疆域,所以才有了这份文书。 李义提起笔,安排道:“此事交给县学教谕来办吧。” 落墨。 力透纸背。 提笔,搁笔。 一双有力的手展开纸张,磅礴的威严涌动而出。吏部尚书吴琳、詹同、吕熙不敢直视,垂头听音。 龙案后,端坐着一个身着黄色龙袍的中年人,奇异容貌,不怒自威,一双目光如雷霆锋利,扫过眼前三人,洪亮的声音传荡在大殿之内:“重刊律令宪纲,颁之诸司。尔等当日日警醒,不可有违!若有触犯,朕绝不轻饶!” “领旨。” 吴琳、詹同、吕熙齐声答应。 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收去,吴琳等人额头已冒出细微的汗珠。 朱元璋将纸张放至一旁,拿起一份奏折,打开看了一眼,道:“世有贤才,国之宝也。古之圣王,恒汲汲于求贤。朕虽停罢科举,然非停罢人才。吏部当遍访天下人才,命各地府州县备礼请才,遣送京师,朕将重用,以图至治。” 吴琳走出一步,跪地奏报:“陛下求贤若渴,臣等定竭尽全力,督促地方,察举人才。”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抬手道:“你老了,就莫要跪奏,起来吧。” 吴琳谢恩道:“事关君臣礼仪,臣不敢违。” 朱元璋淡然一笑,拿起一份奏折:“两浙盐运副使李泰,提为刑部侍郎,泰和县知县刘昭先治理有方,清廉为政,擢升工部侍郎。” “臣等领旨。” “下去吧。” 朱元璋抬手。 不多时,一个面容清秀、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青年人走入奉天殿偏殿,对朱元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标儿,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份奏表。” 朱元璋抽出一份奏表,递给朱标。 朱标双手接过,展开看了看,见是高丽国王王颛派人送来的文书,感谢大明曾经赐给高丽药物,并向大明进贡海错、细布等物。 这也是没什么可进贡的了,才拿出点这玩意送过来…… 不过文书的核心并非这些,而是请求向大明入贡。 “你认为王颛是否与东北的纳哈出有所勾连?” 朱元璋肃然问。 朱标清楚,父皇这是在记恨洪武五年,大明使臣于高丽被杀一事。 思虑一番,朱标徐声道:“父皇,儿臣以为,高丽为元廷控制日久,王颛有心倾向于我朝,实则是想借力摆脱元廷控制。然高丽王朝式微,元廷依旧有力量影响高丽。纳哈出盘踞东北,对高丽虎视眈眈,此人不除,王颛也无法彻底反出元廷,归顺我朝。” “至于使臣被害一事,难以判定王颛与纳哈出有所勾结。儿臣想,纳哈出必然是不想看到高丽倒向我朝,也存在杀人栽赃的可能。” 朱元璋颔首:“让朕说,王颛此人不志诚,小计量,首鼠两端,心思不定。与高丽的贸易,停了吧。” 朱标垂手应着,见此事了,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父皇,儿臣想,科举取士乃是抡才大典,仓促停罢,是否有伤天下读书种子之心,不利朝廷选才任能?” “呵呵,你在质疑朕的决断?” 朱元璋笑道,威势逼人。 朱标连忙解释:“父皇,儿臣并非质疑。只是科举取士,自唐以来……” “标儿!”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起身走了出来,严肃地说:“父皇何尝不知科举取士之利,然这天下事,不是有利就要去做,你还需看到其弊害。” 朱标不明白,科举取士能有什么弊害。 朱元璋认真地说:“这是帝王棋局,非以一棋得失论输赢。你可曾想过,过去三年科举取士,有多少北方士子,又有多少南方士子?没有吧,朕告诉你,近八成皆是南方士子!若满朝官员皆是南方士子,谁来为北方百姓谋利发声?” “这些不论。八成南方士子中,又有八成出自江浙、江西等大户、富户,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贪!朕停罢科举,一要阻断南方士子垄控朝廷,二要为北方士子争取时间,三是给他们一个态度。” 朱标深吸一口气,所谓的他们,指的是李善长、胡惟庸等为首的淮西勋贵。这些人不同于浙东人,浙东支持科举,淮西反对科举。 至于原因,淮西多粗人,花花肠子没读书人多,更不希望被一群后来居上的读书人骑在脖子上…… 当然,淮西不全是粗人。 李善长不是。 胡惟庸也不是。 朱标悚然,一个决断之下,竟关联着朝局、朝廷、天下大势,这就是父皇,惊人的谋断! 滕县,大颜村。 十几个中年人正在忙碌着,有人拿着刨子擦平木板,有人正在打窗户,一些十几岁的孩子抱来茅草…… 薛诚赶着马车,远远看到顾正臣,连忙下了马车,牵着马车走了过去,刚想跪下,就被顾正臣一把拦住:“好了,顾家不同其他,尊卑要分,但也无需如此大礼。这是我母亲顾氏,妹妹青青,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守护好他们。” “老爷请放心,我薛城定会以性命来守护老夫人与小姐!” 薛诚肃然答应。 顾氏、顾青青去搀扶陈氏去房里休息,顾正臣看着薛诚,嘴角微动:“从今以后,你就叫顾诚吧。另外,我再送你一句话。” “谢老爷赐名,老爷请说。” 顾诚连忙答应。 顾正臣背负双手,仰望长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第二十五章 你是最快的男人 顾诚眨着眼,什么黑夜,什么光明? 哦—— 家老爷的意思是,他把我从黑暗里捞出来,要擦亮眼,像追随光明一样追随他。 嗯,一定是这样的。 顾正臣也不指望这个顾诚能理解那个顾城。 顾氏对陈氏的到来很是高兴,异常关切,特意拿出钱财让顾诚抓些补药,顾诚感动得痛哭流涕。顾正臣对母亲的举动并不在意,自己买下的只是顾诚一个人,契约里没说买一送一,陈氏的身份是百姓。 既然是百姓,自然就没有上下尊卑的限制,顾氏将陈氏作为姐妹一般看,又怜其体弱,住在一起照料。 吃饭倒是一件麻烦事,顾氏、陈氏、青青一起,顾正臣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至于管家顾诚,只能蹲门口了…… 没办法,下人不能与主人家同桌吃饭,这是不能打破的规矩。 下人是贱人,主人和下人一桌吃饭,那就下贱。老朱说了,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自己下贱…… 这不是玩笑。 在顾家新搭建茅草屋的这段时间里,顾诚只能委屈睡在院子里。好在是夏天,铺个席子,点个艾草驱蚊就能睡。 顾正臣领着顾诚去拜访了梁家、孙家,又从铁匠铺拿走了定制的长镰刀片。而掠子的网状大簸箕早已被王婶编好,王叔是个木匠,帮着打了曲柄。 五月中旬,麦子熟透。 在颜老人祈祷老天爷赏脸别捣乱之后,大颜村的青壮与妇人拿起磨得锋利的镰刀,奔赴农田。 顾正臣、顾诚和顾青青各扛一个掠子,顾氏与陈氏苦笑地看着,抖了抖身后装着镰刀的背篓。 “呀,举人老爷要收麦子了啊,这是背了个——垫子吗?” “王胡子,瞎说啥,举人老爷背的是簸箕,就是这个簸箕窟窿有点大……” 顾正臣哈哈大笑着,冲着王叔、张二叔说:“要不要比一场,谁后收完一亩地的麦子,晚上谁就管饭。” “举人老爷,那你晚上可要多准备些窝头,王叔我饭量大。” 王胡子活动了下手腕。 “管饱。” 顾正臣笑道。 王叔、张二叔家的田在顾家田西侧。 王胡子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拿起镰刀对顾正臣说:“你没干过农活,叔也不欺负你,让你先收三分地。” 顾正臣将刀片固定在掠子上,检查好,对王叔说:“你确定?” “呵,不是叔自夸,论收麦子,叔可是大颜村最快的男人。” 王胡子很是自信。 顾氏责怪地看了看顾正臣,对王叔说:“正臣哥就没割过麦子,你就是让他八分,他也快不过你。” 此话一出,让王叔、张二叔等人哈哈大笑。 顾正臣弯腰看了看眼前的麦穗,又直起身凝望着眼前一片片金灿灿的麦田,心头满是感慨。 麦穗远不如后世饱满,麦田里的麦子也没有后世密集,甚至连麦子的高度,都比后世低矮个两三寸。 这一亩麦田,能打多少粮食? 答案是,两石左右。 明代一石是一百五十斤,也就是三百斤上下。 这还是所谓的好年景! 祖先们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拼了命耕种,捧着微薄的收成,勒紧裤腰带,实现着民族的延续,文明薪火的传承! 这群弯腰收割的人,是这世间最平凡、最倔强的生命! “嘿~~收麦子嘞~~” 远处传来了号子声,一家接一家接过,扯着嗓子喊“收麦子嘞……”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跟着也喊了出来,然后拿起掠子,走到麦子前,轻轻甩动掠子,底部长长的镰刀片瞬间割开麦杆,麦秆直接收入簸箕状的网兜里,掠子转至左侧身后,手提绳子倒出,随后又开始甩动掠子…… 后世出身农家的顾正臣,对掠子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王胡子看着快速收麦子的顾正臣都惊呆了,瞪大眼珠子看着,王二叔将手中的麦子放下,抬起头看向顾正臣,好家伙,速度比自己这个老手还快…… 见鬼!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胡子、王二叔有些凌乱。看不懂的还有顾氏,包括顾诚、顾青青…… 没多久,大颜村其他的村民也跑了过来,围观着顾举人收麦子。 颜老人颤颤巍巍走来,看着顾正臣一甩一收,站着就把麦子给收了,速度快不说,还很省事,于是上前:“正臣啊,你是大颜村最快的男人,能不能借我家一把掠子……” 顾正臣恨不得掐死这个糟老头子,咋说话的! 完了,遇到强盗了。 大颜村的百姓把掠子都抢走了,一把都没给顾正臣留…… 顾正臣收不成麦子了,带着薛诚跑到县城和孙铁匠、王铁匠、张铁匠砍价,紧急定制了三十余把长镰刀片,铁匠铺见有利可图,自是抓紧打造。 大颜村出掠子,一日收六亩地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县衙。 知县李义不敢相信还有这等收割利器,急匆匆带主簿孙昂去了大颜村。 容不得李义不着急,户口、田粮、农桑、教育及招抚等,都是大明朝廷县治考核的关键。 熟了的麦子收割讲究越快越好,一旦天公不作美,下一场雨,刮一场风,可能就是减产的大事,能早点把麦子给收下来,那就能保住收成,事关田粮、农桑与升迁,李义怎能不着急? “这就是掠子,较之镰刀果是快了不少。” 李义走到坐在地头上的顾正臣一旁,看着快速收割麦子的村民说。 顾正臣摘下斗笠,看了一眼李义,打了个哈欠:“镰刀一天下来,最多两亩,可这掠子一日可收六亩。” “如此好器物,当推广用于民。” 李义肃然。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那是县太爷和皇帝的事。” 李义沉声责怪:“你就不能为这滕县百姓做点事,若能早点拿出来,岂不是利民大事?” 顾正臣对李义的指责并不在意。 官场原则之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在哪个位置,就干哪个位置的活。 不是你的活,你抢着干,那不是劳动光荣,也不是助人为乐,而是犯错误,找抽。 学名:僭越。 顾正臣可以为大颜村的百姓干点实事,不可能给滕县的百姓干这种实事。 主簿孙昂拿了个掠子过来,递给李义:“县尊你看。” 顾正臣扇风的蒲扇顿时停了下来,侧头看着李义,凝眸道:“县尊?” 李义对顾正臣淡然一笑,拿起掠子看了看,又比划了下,开口道:“这掠子应该送到金陵,让皇帝看看,奏请旨意于北方各地打造与推广掠子。顾举人,你意下如何?” 第二十六章 兔子戴帽子,冤 让老朱看? 顾正臣站了起来,对若有深意的李义深施一礼:“多谢县尊。” 李义哈哈大笑,慢慢地拍了三下顾正臣的肩膀,拿着一把掠子走了。 “老爷,他是县太爷?” 顾诚惊愕不已。 看着远处李义迈开小步伐,顾正臣突然想明白过来,手中的蒲扇掉了,抬手一拍额头,痛恨不已:“李善美,你个老狐狸!” “老爷……” “老爷你个头啊,他拿走了咱家的掠子,没给钱!” “可他是县太爷啊。” “县太爷咋啦,凭啥白拿咱家东西!可恶,县衙有羊没,能顺手牵的那种?” 顾诚晕倒…… 顾青青端来了桑葚,伸出染成紫黑色的小手:“哥哥,你尝尝。” 顾正臣接过桑葚,尝了两口,嘴角透着笑意。 知县李义借掠子传了话外之音,告诉自己已被举荐给朝廷。 至于临走时李义拍了自己肩膀三下,那不是让半夜三更时翻墙找他,而是在说,若事情顺利,留在滕县的时间只有三个月时间了。 三个月吗? 顾正臣看向妹妹,又看了看远处摘桑葚的母亲,目光中闪现出一丝不舍。 按照大明官场规制,地方官员上任,可以带妻子仆人,但不能带父母兄弟姐妹。 若自己离开,母亲和妹妹如何安置? 县衙。 李义安排主簿孙昂召集各地滕县耆老,拿出掠子做演示,命各地积极打造掠子,抓紧抢收麦子。 耆老不敢得罪县太爷,只好做样子答应,回去勉强找人打造了一两把掠子试试,结果是铁匠铺叮叮当当,彻夜不休…… 天将黄昏,李义刚想回后堂休息,皂吏班头陈三秀就跑了过来,脸色惊慌地喊道:“县尊,不好了,有命案。” “命案?” 李义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问:“何处,何时发生?” 陈三秀连忙说:“就在府衙北面二百步的水塘,至于何时发生已不可知晓,有人在水塘游泳,发现了尸骨。” “尸骨?” 李义传了传了师爷、县丞、仵作,与陈三秀等皂吏一起走至水塘。 水塘算不得大,周步不过六十。边处水深半丈,最深处,也只有丈深。 东南角,有一木船用拇指长的麻绳系在浣洗石上。 水塘西面,是王富贵的白墙,东面是刘员外家的祖宅。 “何人发现尸骨?” 李义严厉地问。 一个赤着上身,尚湿漉漉的中年人走出来,跪下说:“县太爷,小民周二,这天气着实太热,我只是想洗个澡……” 李义脸色一沉:“说正事!” 周二打了个哆嗦:“我就是潜了水,结果发现水塘底下沉着一具尸体,还有石头压着……” 李义皱眉,看向班头陈三秀。 陈三秀明白,带人下了水塘,因为在水下,视野不好,清理了近半个时辰,才将尸体抬出水面,送至岸上。 火把点起,李义用手帕捂着口鼻,忍着一阵恶臭。 仵作上前检查。 尸体身上的肉已完全腐烂不见,胸口骨头多处压断,身上的粗布衣服也有些破烂。 仵作不断翻看尸骨,从尸骨脖颈处找到一个木牌,清洗干净送给李义:“县尊,此人头骨有多处裂纹,应是先被钝器砸死,然后沉尸水塘,死亡时间已不好推测,可能已有数年。” “顾阫!” 李义接过木牌,看着上面的字,脸色骤然一变。 师爷严彬打了个哆嗦,上前看去,可不是,木牌之上正是“顾阫”二字! 县丞金大车总感觉名字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这是谁。 李义喉结动了动,脸色凝重地看向金大车:“洪武元年,朝廷用兵北征,征招民力为大军运送粮饷。滕县有三千余人服徭役北上,在大军攻克大都后,除三百人留下听差外,回来两千四百余,有二百余人因各种原因死去,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二百余人中,就有顾阫的名字!” 金大车陡然想起,顾阫不是他人,正是大颜村顾正臣顾举人的父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大车悚然。 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回来,又被人打死沉在这水塘之中?! 李义脸色阴沉,对金大车下令:“将尸体运回衙门仔细勘查!另外,让主簿、典史拿出当年徭役出入名册,我要亲自查看!” 严彬凑到李义身旁,低声说:“县尊,若顾阫的名字在死人名册上……” 李义握了握拳头,咬牙说:“那就说明有人故意添了个名字!” “能做这种手脚的人可不多。” 严彬提醒。 李义何尝不知这一点,能接触到这些名册的,整个县衙只有寥寥数人。可仅凭这一点,根本无法断定谁杀害了顾阫,若对方一口咬定是疏忽,也无法坐实罪状。 “一定有人见过顾阫,就在这附近!” 李义环顾着水塘及周围的街道。 严彬忧愁不已:“时间过去了五六年,想要调查可不容易。再说了,洪武元年时,滕县也不安定,盗匪流窜者不少。” 李义哼了一声,指了指水塘:“绝不可能是流窜各地的盗匪,盗匪杀人劫财,不过顷刻之间事,又怎么可能将人沉入水塘,还专门找来石头压镇?杀顾阫者,必是与顾阫有仇怨之人!班头,去把顾正臣请来吧,莫要惊扰顾氏。” 陈三秀答应一声,匆匆离开。 李义举着火把沿着水塘行走,停下脚步看着水塘里面,问:“想要把尸体沉入水塘中央,需要船吧。这船,是谁家的?” 严彬连忙差人打听。 没用多久,皂吏便回报:“木船为王富贵家所有。” “王家?” 李义凝眸,看向严彬。 严彬看向王家墙院,低声对李义说:“县尊,这应不是巧合。” 李义没有说话,继续行走,走入一处破旧的巷道中,突然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将火把照在墙上。 白墙之上,绘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奇怪的是,这只兔子头上竟戴着一顶官帽。 严彬皱眉:“谁如此大胆,胆敢讥讽官府!” 李义盯着兔子,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兔子戴帽子,这是一个‘冤’字啊,或有人看到了什么,又不敢声张,故此在这里喊冤!” 第二十七章 死他一个,还是死满门 滕县县衙,西南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霉臭味,阴森可怖的死亡气息浮动在阴冷之中。 忽的。 灯笼的光驱开黑暗,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仵作,顾举人来了。” 班头陈三秀喊了声。 仵作从暗处走了出来,手掌护着一根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 随仵作进入里间,在一个木台上,有白布遮着一具尸体,仵作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正臣,掀开了白布。 陈三秀与仵作看向顾正臣,原以为他会受惊昏过去,不想顾正臣只是悲痛地看着,全然没有惧色。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骨头架子,无法想象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在记忆中,顾家祖籍山西洪洞,后因得罪了大族,被迫迁至河南开封一带。 元末时,兵荒马乱,顾阫、顾氏带着年幼的顾正臣、顾青青东躲西藏,直至大明开国前两年,才从山里出来,扎根济宁府滕县。 洪武元年,顾阫等滕县百姓被征调为徐达大军运送粮饷。 再后来,是死讯。 那个时候,正是大明对元战争的关键时期,人死了丢野外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人会大费周章送一具尸体回原籍。 母亲顾氏暗暗哭了半个月,用父亲的一件衣服做了个衣冠冢,就在田里最大的桑葚树下。 五年多过去了,顾家人认定顾阫不在了。可现在,县衙的人找到顾正臣说:找到你爹了,他又死了一次。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尸骨,悲痛地问:“死因查明了吗?” 仵作指了指有几道裂纹的头骨,解释一番。 顾正臣握紧拳头,面目有些狰狞:“县尊在何处?” 陈三秀连忙说:“中堂。” 顾正臣拉上白布,转身离开,在陈三秀的带领下,进入县衙中堂。 李义正在翻看名册,见顾正臣到了,先开口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顾家一个公道。” 顾正臣直言:“县尊可有何线索或方向?” 李义抬头盯着名册,招了招手,指着名册上的名字说:“这就是线索。” 顾正臣上前,看到了“顾阫”二字,这个名字,写在勾去名册的最后,看笔迹,与上面其他名字近似,但端详一番,还是可以看出并非出自一人手笔。 “县衙的人!” 顾正臣切齿。 李义叹息:“现在看来,至少县衙里的人参与过。” 顾正臣并不怀疑李义,他是在去年,即洪武五年二月到任滕县,而此案发生在洪武元年或洪武二年。 李义看着沉思的顾正臣,问:“我想知道,你父亲顾阫,可曾与谁结怨,或发生过纠纷、争吵?” 顾正臣坐了下来,与李义对视:“头骨裂纹多达四道,可见绝非一时失手误伤,倒像是泄愤仇杀。顾家是外迁到滕县的,若说起过争执……” 李义见顾正臣似是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杀意,起身问:“你想到了什么?” 顾正臣抓着桌子上的茶碗,喘息变得剧烈且沉重。 咔嚓! 茶碗破碎,茶水与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李义有些心疼陶来的轻薄茶盏,一脸凝重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咬牙喊道:“王富贵!” 李义心头一惊,果然是王家吗? 严彬找来一块干净的手帕,给顾正臣包扎手上的伤,顾正臣对李义说:“洪武元年三月,王富贵主张顾家十亩地为王家祖上所有,意欲收回。父亲不准,与其起了争执。不久,父亲被征去运输粮饷,王家曾多次上门讨要土地,为母亲拒绝。” “洪武二年以后,王家人就不曾到家中闹事。直至洪武五年中举,王家人上门道歉,又资助了我赴京赶考费用四十贯钱!如今想来,王家一直都是包藏祸心!” 李义皱眉。 按照朱元璋在洪武元年发布的诏令,各处荒田,农民垦种后归自己所有,并免赋役三年;原业主若还乡,地方官于旁近荒田内如数拨与耕种。 即使顾阫开垦的是王富贵祖上的地,王家也不能讨要。 拿元朝的田契抢明朝的田地,王富贵,你想啥呢…… 如此看来,王富贵早就仇恨顾阫不识抬举,怀恨在心了。这样一来,杀人动机算是有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找到王富贵家杀害顾阫的证据! 李义看向师爷严彬:“将今日调查之事全都告诉他吧。” 严彬有些意外,顾正臣并非衙门中人,他只是被问询,没资格参与到调查与分析之中,更没资格知晓所有的卷宗内容。 可偏偏,知县大人如此吩咐。 严彬深深看着李义,明白过来,县尊是想借助这场凶杀案,再一次看看顾正臣的本事,看他是否有智慧、能力解决这种棘手的问题。 地方官,若没这点本事,到任上也是他人玩偶,受制于吏。 严彬不能给顾正臣看卷宗,却可以念卷宗。在严彬念完后,又补充了兔子戴官帽一事。 李义严肃地看着顾正臣:“我知你心悲痛,但此时你需要冷静下来。若你为知县,下一步该如何做?” 顾正臣看向李义,凝重地说:“能将我父亲的名字添在死人名册上,避免顾家追问追查的,只可能是县衙里的那四五个人。从笔迹看,对方善模仿。若不是他亲自动手杀了我父亲,就一定是收钱财办事吧。这些,足够县尊找出来是谁了动了名册。” 李义微微点头:“我能找到他,但这不是铁据。” 顾正臣低头沉思,起身说:“兔子戴官帽,就隐在水塘旁,很可能是有人看到了什么,找到他,就能找到人证。” 严彬无奈地说:“这种画作暗讽官府,可列为妖书妖画,抓到就是死罪,谁敢承认?更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画的,想找到此人,怕是难于登天。” 顾正臣看向李义:“我可以找到此人,不过需要县尊答应我一件事。” 李义眉头一抬:“何事?” 顾正臣指了指李义头顶的帽子。 李义顿时明白过来:“你是想擦去那幅画上的官帽?这倒能保作画之人不死。罢了,这件事并无几人知晓,随你处理吧。” 顾正臣走向门口,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冰冷地问:“若证实真凶果是王富贵,那王家是死他一个,还是死满门?” 第二十八章 恶人还在笑,擦泪剑出鞘 顾正臣坐在庭院里,看着灰暗的夜空出神,一枚铜钱在手指间不断翻动。 可以肯定,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除了王富贵外,一定还有其他帮凶。 能动名册的人不多,前任知县黄谦,现在县衙的主簿、县丞、典史、书吏都有可能! 无论是谁,这笔仇,我都要报! 铜钱被手指重重夹住,顾正臣站了起来,对走过来的顾诚说:“明日早起,随我入城办事。” “好的,家老爷。” 顾诚遵从。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母亲的房屋,已熄了烛火,满是黑暗。 父亲的事还是暂时不告诉她的好,待查明真相,再将父亲的骸骨收敛埋葬。 翌日一早,顾正臣与母亲打了招呼,就带着薛诚出门。 县城,小水塘。 顾正臣伫立在岸边,凝视着平静的水塘。 “顾举人。” 王有成手持白纸扇,摇晃着走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昨晚听闻水塘里捞了一具骸骨,貌似是你爹,啧啧,还真是不幸。只是我很好奇,就一个骨头架子,你确定是你爹,别错认了爹,那可是大不孝。” 顾正臣侧过身,一双冰冷的眼看着王有成,缓缓开口:“王秀才,看你双眼凹陷,眼圈暗黑,昨晚上没睡好吧。怎么,怕鬼魂索命?” 王有成脸色微变,愤恨地说:“我怕什么!顾正臣,你伤我踝骨,害我坐了半个月……” “下次,可就不是坐半个月的事了!”顾正臣转头看着水塘,心中默默补充了句:“我会让你躺在棺材里!” 不再理睬王有成,进入巷道,顾正臣看着墙壁上的兔子,对顾诚吩咐:“取个笔墨来。” 顾诚连忙答应,去找人借笔墨。 顾正臣昨晚上来过这里,擦去了兔子头顶上的官帽,只留下了兔子。 不擦掉,怕是有大祸。 要知道元朝末年二十年混战,宣传标榜的是“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朱元璋起于红巾军,最初的身份也是白莲教、明教徒,最初在小明王手底下混。只是后来,老朱背叛了白莲教、明教,又将明教教主给沉河里了,自己成了大明主。 洪武元年,老朱下诏书,禁止一切邪教,这里的邪教,主要指向就是白莲社、大明教、弥勒教、白云宗等。 老朱的意思很明显:大明既不允许玩角色扮演,装巫师写符咒,也不允许随意结社,更不允许传播不良作品。 这兔子戴官帽,说当官的都是兔子,这要被老朱知道了,不把他给全家给屠徒了肯定不算完。 一桩小事,不宜闹大。 顾诚找来笔墨,顾正臣接过笔,蘸了蘸墨,略一沉思,提笔就在墙壁上写下文字: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顾诚看着这首不算出色,却气势不凡的诗,暗暗惊叹。 恶人还在笑。 擦泪剑出鞘! 顾正臣背负双手,待顾诚归还笔墨后,便离开巷道。 街市。 顾正臣左顾右看,遇到折扇摊就停下翻翻看看,看到卖字画也端详一番。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诚跟着顾正臣逛了一个时辰,终忍不住问。 顾正臣走到街道尽头,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侧身看向一旁的巷子,只见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男孩靠在墙边休息,脚下放着一个背篓,背篓里插着一些字画与折扇。 十三四岁的男孩见有人来,连忙说:“大哥哥,买把折扇消消暑吧,不贵,五文钱,字画十五文。” 顾正臣弯腰,从背篓里取出一张字画,展开看去,画作是一只雄鹰,看走笔勾勒,与兔子的画法很有几分相似,问道:“可有兔子的字画或折扇?” “有。” 男孩连忙翻找,打开几幅字画,才找了出来,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展开看了看,画中兔子虽与墙上兔子不同,但笔法基本一致,就连神态都相似,极有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哥哥很喜欢兔子,想找人画几幅兔子,你可以告诉我应该去哪里找吗?” 顾正臣让顾诚拿出二十文钱。 男孩收下钱,高兴地说:“城南文昌祠,有个叫邓泉的书生……” “邓泉?” 顾正臣凝眸。 出了城向南,顾正臣与顾诚走向三里外的文昌祠。 文昌祠,专门供奉文昌帝君,是古代民间和道教尊奉的掌管士人功名禄位之神。 但在两宋之前,文昌仅仅只是三垣二十八宿之一,多是象征意义,并非人格神祇。 文昌封为帝君,当是元仁宗时之事。 洪武三年,朱元璋发布诏书: “天下神祠,无功于民,不应祀典者,即淫祠也,有司无得致祭。” 也就是说,不在朝廷官方祀典之内的神灵崇拜,都是淫祠,像是文昌祠、真武庙、关王庙,这些都是淫祠,不少正统儒家之人将文昌神信仰定义为“淫祀”。 淫祠就淫祠吧,反正文昌祠没有一丝一毫少儿不宜的东西,百姓该信还是信。 只不过,此时的滕县文昌祠有些冷清。 没办法,朝廷停罢科举,都没人考试了,谁还来找你。看吧,老朱硬生生把文昌帝君给整失业了…… 找人访寻,在一间厢房内,顾正臣见到了不惑之年的邓泉。 邓泉正在作画,还以为文昌祠的道人,抬头却见是一陌生人,不由警惕起来。 顾正臣让顾诚在门外等候,手持画卷走了过去,盘膝在低矮的桌案前,将画卷徐徐展开:“这幅画,是你所作吧?” 邓泉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安:“你是谁?” “顾正臣。” “你就是顾阫之子,顾举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邓泉,肃然道:“你果然知道内情,还请先生告知。” 邓泉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顾正臣凝眸:“敢留画喊冤,却不敢直说。先生是畏惧县衙里的人,还是畏惧王家之人?” 邓泉低着头,咬牙说:“你如何证明你就是顾正臣!” 证明我是我? 顾正臣有些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后世某个行、某个所、某个办事处飞过来的。 “这个,足够证明了吧。” 顾正臣将手伸向脖颈的红色绳子,从胸口处取出一个黑色木牌,木牌长两寸,正面刻着“顾正臣”三个字。 兵荒马乱的年代里,随时可能妻离子散,父亲顾阫给家人制了木牌,避免离散多年后没有信物相认。 虽然后来安顿下来,可这木牌没有丢。 这是信物,是父亲存世不多的遗物。 丢不得,失不得。 第二十九章 朱皇帝给不了你的,我给 滕县县衙。 知县李义放下文书,端起茶碗,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台下的典史黄琳,沉声说:“你在元廷时,曾做过吏员吧?” 黄琳面色如常,镇定地回:“回县尊,小子在元廷时只做了三年吏员。” 李义吹了一口茶汤:“你应该知道,新朝与旧朝大不同。元时,以吏治国。而我大明朝,则以儒治国!” 黄琳微微点头。 没错,元朝虽然也出过几本法律,嚷嚷着以儒治国,但实际执行上,全是“以吏治国”,大量行政、司法、公文、刑法等等,不是由当官的来办,而是由胥吏操办。 元朝统治者的治国思路和放羊是一个思路: 羊在圈里跑不掉,该薅羊毛就薅羊毛,死几只不要紧,只要羊群别起哄把羊圈给冲垮了就行。 什么官,什么吏,管他呢,我的羊毛够数,羊圈还在,那就随你们折腾。 元代法令极是繁冗,公文条例极为琐细,掌印正官想要看明白,估计得翻看个一两年。 可元朝的掌印正官啥人,蒙古人,四等民之中第一等,老子是有特权的,让我翻书,不干! 把羊毛给我,其他事你们这些吏员自己看着办。 李义搁下茶碗,目光锐利地看着黄琳:“元朝的吏,善于上下其手。你如今为典史,是大明朝的官,会不会积习难改,依旧故我?” 对于县衙而言,典史掌管缉捕、监狱,是县令的佐杂官,不入品阶,也就是俗话中的“未入流”,九品之下。 虽然不入流,但典史的作用与地位不容忽视,在县丞、主簿缺员时,具体办事的就是典史。因此典史职务均由吏部铨选、皇帝签批任命,属于朝廷命官的范畴。 黄琳惊讶地看着说话直接的县太爷,连忙说:“县尊,自归顺新朝,我可是兢兢业业,职责在身,从不敢忘。滕县有今日治安太平,也有卑职一份功劳吧,何来上下其手,何来积习难改?” 李义承认黄琳的功劳。 山东打下来的晚,大明开国初期依旧有些混乱,流贼土匪不少,典史等人确实抓过一些贼匪。 只是,有功劳不等同于无过。 李义见黄琳不承认,便拿出了名册,丢了过去:“你来告诉我,顾阫的名字,是如何加上去的?” 黄琳捡起名册看了看,摇头:“县尊,这顾阫本就死在外面,记录在册是应有之事。” “黄典史,你仔细看笔迹,顾阫的名字与其他名字绝非出自一人之手。何况这种名册并非只有一本,非要查的话,去任城也能找出一本!” 李义站了起来,一脸威严。 黄琳眉头微皱,眼珠一转:“那此事就非卑职所能知,这种文墨上的事,我是不碰的。” 李义拍了拍手。 县丞金大车走了过来,押着年过五旬的书吏曹俗,至近前,直接一推曹俗,曹俗便惶恐地跪了下来,连忙叩头求饶:“县尊饶命,此事都是黄典史指使,让我模仿笔迹添上的顾阫二字。” “曹俗,你胡说!” 黄琳脸色一变,怒斥。 曹俗无奈,自己也不想出卖黄琳,但封口费被金大车搜出来了,自己一个个小小书吏,怎么解释三百贯钱的来历? 如果不交代,金大车就威胁以监守自盗定罪。 一旦坐实这个罪名,就得把右小臂膊上叫出来,刻上“钱粮物”三个字,刺字疼点可以抗,可三百贯足够自己脑袋砍五次了! 小命都要不保了,谁还在乎你是谁,咬一个是一个,下去的时候还有个作伴的…… “县尊,此人贪婪狡诈,诬陷于我!” 黄琳连忙辩解。 李义看着黄琳,冷冷地说:“事已至此,你还是不承认,主簿何在!” 主簿孙昂走了过来,身后四个皂吏,抬着两口箱子,然后哗啦打开,铜钱、白银、字画、古董、地契、田契…… 黄琳瘫坐在地上,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李义拿起一块银锭,在手中掂量了下,看向面无血色的黄琳:“看样子,你应该是一个求财之人。可那顾阫应没什么财物,为何将他的名字加在名册上,制造死在外地的假象?” 黄琳垂头丧气,连忙跪上前求饶:“县尊,这些财物都给县尊,只求县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这是贪赃枉法之物,我岂能受?” 李义踢开黄琳,转身回到桌案后,严厉地说:“本官今日没开堂审案,此处问话,是念在同僚一场,给你们些薄面。若知情不报,隐匿案情,待到审讯,也是可以上刑的,从实招来!” 黄琳绝望地看着李义:“县尊是在逼我等去死吗?” “若你们安贫乐道,何来今日?” 李义呵道。 黄琳起身,大喊道:“老子混了一辈子,不是给元廷当狗,就是给大明当狗!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我们拿钱不就好了?只要有钱,日子想怎么过怎么过!” 李义拍案:“你是朝廷命官!” 黄琳反问:“天下府州县,有几个官员不贪的?你且看看朱皇帝定下的俸禄,你一个正七品,一年正八十石,一个月不到七石,折合银钱不过三贯,老子挥挥手就能有百贯,岂不乐哉?放了我们,我一年给一百贯如何?” “你疯魔了吗?” 李义看着大放厥词的黄琳,脸色阴沉。 黄琳喊道:“朱皇帝给不了你的,我给!放我们走,钱财都是你们的,这里没外人,不会有人知道!” 李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金大车:“金县丞,掌他嘴!” 金大车上前一步,啪地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黄琳气势顿时泄了,见知县不松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哭不已。 李义微微眯了眯眼,厉声发问:“说吧,为何会在名册上有顾阫的名字?” 黄琳悲痛地说:“是,是王富贵给了我二百贯钱,让我将顾阫的名字加上去,好让顾家人死心。” 李义摇了摇头:“你没说实话,即使王富贵行凶杀害了顾阫,可以完全当作不知情,顾家再追问,也找不到他身上,缘何会找你添名字,这不是自露马脚吗?” 第三十章 你的悲剧,你的试炼 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传入王家庭院。 下人跑来刚开出一条门缝,门就被粗暴撞开。 班头陈三秀手持牌票,厉声说:“奉县太爷命,请王家家主王富贵走一遭。” 王家下人不知所措。 王富贵正在喝茶,看到班头与皂吏闯来,猛地起身,茶碗跌落而下,啪的一声,砸碎在地上。 “王富贵,县衙传唤。” 陈三秀亮了亮牌票,随后伸手:“请吧。” 王富贵脸色有些苍白。 自从昨日黄昏顾阫的尸体被发现,王富贵就心神不宁,只隔了一夜,县衙都调查到自己头上了! 没证据,他们没证据的! 事情过去五年了,所有证据都毁了。只需一口咬定不知情,县太爷也奈何不了我! 县衙升堂,威武声中,衙役手持水火棍咚咚捣地。 李义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团领衫,威严端坐,惊堂木一拍:“传原告。” 顾正臣从围观的百姓中走出,上前拱手:“父亲顾阫无端被害,沉尸水塘多年,还请县尊缉拿真凶,还顾家一个公道!” 大明规制,秀才、举人见官无需行跪拜礼。 李义微微点头,再拍惊堂木:“抬顾阫骸骨!” 皂吏抬骸骨上堂。 仵作当堂讲述一番死因,矛头直指“仇杀”。 李义顺势询问顾正臣,顾阫生前与谁有仇,得听之后,厉声喊道:“传王富贵!” 许多事虽已明了,但李义还必须走一遭,更不能直接问顾正臣谁可能杀害了顾阫,一旦顾正臣说出名字被坐实不是,便是诬陷,诬陷也是一种罪。 何况每次堂审都有百姓围观,这也是朝廷教化、威慑百姓的一种方式,不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讲明白,百姓可能无法信服。 王富贵上堂,跪下行礼:“小民见过县太爷。” 李义审视着王富贵,看了一眼主簿、县丞等人,沉声说:“王富贵,顾阫被害,沉塘多年。据顾正臣所言,你曾与顾阫有过田产纷争,这可属实?” 王富贵欣然点头:“回县太爷,确有此事。” 李义目光微微凛然。 王富贵平和地说:“不过后来官府划拨给王家另一块地,王家就再没找过顾家,在去年顾举人中举时,王家还曾登门致歉,拿出四十贯钱资助顾举人赴京赶考。王家与顾家关系,颇好。” 顾正臣看着王富贵,不由得敬佩,还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李义嘴角抽动,王家逼迫顾家还债时,自己可是看了的,自然知道王家是什么货色。 颇好,颇你全家啊。 李义清了清嗓子:“如此说来,你是不会因田产纠纷一事加害顾阫了?” 王富贵一脸无辜:“县太爷,王家可是良民,怎么可能会因十亩地而害一人?” 李义点了点头,看向门口:“传人证!” 邓泉走上堂,跪下行礼。 李义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心中暗叹: 顾正臣,你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能在短短半日之内,找出作“兔子戴官帽”之人,可见你心思缜密、能力出众。 这次顾阫惨案,是你的悲剧,也是你的试炼。 你一定要睁大眼看清楚了,这堂上有人皮的虚伪,人心的狡诈,人性的丑陋! 贪婪、奸佞、构陷、无耻,都会在这里上演。 未来的你,一定要守住本心,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官! 李义将目光投向邓泉:“在顾阫尸体发现后,你来报官,说亲眼看到过当年行凶场景与行凶之人。” 王富贵看向邓泉,脸上掠过一丝惊慌。 “没错!” 邓泉坚定地回道。 啪! 李义一拍惊堂木,厉声问:“既当年看到,为何不告官府!知情不告,依律也是重罪!你可知罪?” 顾正臣看向李义,好大的官威,只不过你这么恐吓我的证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邓泉跪道:“县太爷,非是小民不愿告官,而是当年滕县尚未有知县啊……” “呃……” 李义郁闷了,不过邓泉说的倒是实情。 大明刚开国那会,根本就没多少文官,京官都缺,何况是地方,一些地方县几年没知县属实正常。当然,没知县,不代表没典史,没主簿,没县丞,这些官员在开国之初代行知县权的情况并不少见。 邓泉不等李义再发问,直言:“小民迟迟不敢告官,实是因为衙门中有官吏参与其中。小民一旦告官,必身家不保。如今县太爷廉明,处事公正,小民这才敢作证。” “你是说衙门中有官吏参与了谋杀顾阫一案?情况如何,从实说来!” 李义强压怒火。 邓泉回忆起当年事,轻声道来:“那是洪武元年十月的一天晚上……” 顾正臣紧握着双手,心头的愤怒与杀意涌动。 父亲顾阫在徐达大军攻克大都之后的两个月返回滕县,只不过因为途中腿受了伤,耽误了几日,并没有与其他人一同回到滕县。 后来顾阫在黄昏时入滕县城,一起推过车、运过粮的邓泉看到顾阫,刚想上前打招呼,王富贵就找上了顾阫,拉扯着顾阫去了家中。 邓泉感恩顾阫在运粮途中给自己讲述儒家经学,一直想等顾阫走出王家后能好好叙叙旧,结果却看到了顾阫遇害的一幕。 王富贵在水塘边拿石头砸死了顾阫,并命人将顾阫的尸体沉入水塘最深处,还找来石头压镇。但在处理满是鲜血的木船时,遇到了典史黄琳。 黄琳与王富贵说了什么,邓泉躲在远处并没听到,但黄琳看着王富贵将血船洗干净,处理了现场,却若无其事地离开,这是事实。 李义接着传黄琳。 黄琳当堂交代,当时发现王富贵杀人,为了收敛钱财,消除隐患,这才收了王富贵一半家产,找人将顾阫的名字加在了死人名册上。 李义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富贵:“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富贵咬牙说:“他们都是诬陷于我,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杀了顾阫!”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王富贵,恨不得上前掐死他:“你想要证据是吗?我可以给你!” 第三十一章 权力如舟,载人死生 知县李义皱眉。 顾举人,你小子是不是抢我台词了? “你有何证据?” 李义开口。 顾正臣看向李义:“还请县尊差人将水塘里的木船拖上堂来。” 李义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又将目光投向貌似镇定的王富贵,安排皂吏拖船。 小木船,取来不难。 当木船放在堂上时,王富贵看了看木船,并无什么不妥,放心下来:“顾举人,这算什么证据?” 顾正臣指了指木船,严肃地说:“我找人问过,这条船为王家所有,外人畏于王家,皆不敢擅自使用。洪武二年春,王家花钱从刘员外家中购得水塘,之后买了批鱼苗鸭鹅,放养在水塘之中。这些是真的吧?” “买个水塘,养点鱼有错吗?” 王富贵反问。 顾正臣摇了摇头,目光阴冷地说:“养鱼,恐怕遮不住水底腐烂的尸臭味,养鸭鹅才是真!” 王富贵呵了一声:“一派胡言。” 李义拍了拍惊堂木:“顾举人,这恐怕不能成为证据。” 顾正臣微微点头,指向堂上的小船:“县尊,这船上满满的血迹,算不算证据?” “血?” 李义站起来看了一眼,船虽有些脏,但一眼可见,并没有血。 县丞金大车上前仔细看了看,对李义摇了摇头。 “哪里有血?” 李义脸色一沉。 顾正臣看向王富贵,弯腰,捡起了船的缆绳,咬牙说:“这缆绳,几年没换了吧,若不是粗些,怕早就断了。不知道王老爷有没有注意到,这缆绳里到处都是褐黑色,可这是白棕麻绳,哪里来的褐黑?当时夜间清洗船上的血迹时,忘记连缆绳一起洗了吧。” “仵作!” 李义连忙传唤。 仵作上前,接过麻绳仔细看了看,对李义回道:“确实是血,至于是人血还是其他血,无法判断。” 王富贵连忙说:“兴许是杀鸭鹅时溅上去的,再说了,王家又没有天天盯着木船,有人用过,关我们何事?这些可无法证实是我杀害了顾阫。” 李义威严地喊道:“这些证据虽不足以证明是你杀害了顾阫,但与邓泉、黄琳的口供吻合,足以证明沉尸所用的就是这一条船!” 王富贵坚决不承认:“诬陷罢了,你们做官的不就是想吃大户,捞点好处?既然这样,不如直接说要多少钱财,何必来这一出。” 县丞金大车厉声:“放肆!” 王富贵满不在乎:“县太爷若没其他证据,只凭着两张嘴,还不足以定罪于我吧。” 李义看了一眼王富贵,这个家伙摆明了是打算抗拒到底,死不承认。 顾正臣,你看到了吧,未来你可能面临更棘手的情况,死无对证时,你又如何应对? 这一次,我教你。 日后,你成为朝廷官员,可要为民做主! 惊堂木再次响动。 李义沉声:“暂将王富贵押下去,传王家管家王治,仆人王二、王六。” 王富贵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县太爷……” “带下去!” 李义下令。 随后不久,王家管家王治,仆人王二、王六就被押上堂。 李义威严地说:“顾阫被害,沉尸水塘,你们想必知道吧?” 王治、王二、王六忐忑不安,连说不知情。 李义看向主簿孙昂:“告诉他们大明律令!” 孙昂将笔递给身旁的书吏,移开桌案上的纸张,肃然道:“《律令·人命》明文规定,凡谋杀人、造意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加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你们在说话之前可要想清楚,当晚你们是否出手帮着王富贵杀人,若出手了,按律绞,若没出手,则一百、流三千里!” 王治、王二、王六三人冷汗直冒,扭头想要找王富贵,却没看到。 李义啪的一声,厉声喝道:“典史黄琳、百姓邓泉,可都看到了当日杀人情景,也看到了是谁帮着王富贵沉尸,谁找的石头!现在还不从实招来,等着用刑不成?说,你们是不是协助王富贵杀人抛尸?” 王六被恐吓得六神无主,张口就交代了出来:“是,是王老爷一人所为,我只是负责搬石头,与我无关啊,县太爷饶命。”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王六不想死,杖一百、流三千里,总好过被人吊死强。 有一个交代的,其他两个人也不敢再隐瞒,典史都是认识的,当初他也在场,他都交代了,咱们这些人还等啥,反正动手的是王富贵,他死归他死。 顾正臣看向知县李义,暗暗心惊。 这就是知县的手段吗? 攻心与威严并举! 能让三人交代,还是那模棱两可的话,让三人以为事情已板上钉钉,证据确凿。 待三人交代清楚,随后画押。 李义看过之后,追问:“当年顾阫被害,随身可有财物?” 王治回道:“顾阫随身仅有三百文钱,这笔钱我们没拿,被老爷拿走了。事后,老爷给了我们各二十两,让我们忘记此事……” 李义微微点头,再传王富贵:“主簿,拿三人证词给王老爷看清楚。” 王富贵见自己被出卖,瘫坐木然。 按大明律令,虽无实证,若有足够多的证人,且证人证词严丝合缝,相互印证,也足以定罪。 何况王治等人还交代了王富贵杀人时使用的石头就在水塘底,且杀人时用力过猛,石头割伤了手掌,其手掌中的疤痕就是明证。 一出堂审,雷厉风行,干脆利索,果决明快,让顾正臣真正见识到了为官的霸气。 这就是权力! 我也想坐在那里,掌管大印。 一言出,众人随! 顾正臣渴望进入大明官场,渴望掌握权力。 洪武王朝如海,惊涛骇浪无数。 权力如舟,载人死生。 可沉海底。 可渡彼岸。 顾正臣想去看看开出大明国祚二百七十六年的那个伟大男人,看看他的帝王权谋,布局天下! 李义结案,判王富贵斩,王治等人杖一百、流三千里,安排主簿写俱文书,发至京师。 大明知县的权限,只到笞刑与杖刑。 徒、流罪,需要报给府一级来判。 至于死刑,则需送京师,由京师的法司部门定夺,复议之后,交皇帝勾决,然后发至地方执行。 明代知县不可能判案之后,立马拉出去砍脑袋。 死刑权,只在朝廷。 具体点,天下人的生死,都在老朱的笔下! 第三十二章 后动手是正当防卫 两个衙役抬着顾阫的尸骨,跟在顾正臣、顾诚身后离开县衙。 案已结,骸骨当入土为安。 刚出县衙,顾正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去,只见王有成跑来。 “顾正臣!” 王有成咬牙嘶喊,脚步更快。 顾诚刚想上前,顾正臣抬手拦住,活动了下手腕,目光冷厉地盯着王有成。 王有成近前,挥舞着拳头,直接打在了顾正臣脸颊上。 火辣辣的疼。 顾正臣踉跄后退一步,随后扑了过去,直将王有成扑倒在地,骑在王有成身上,右手猛地抽打王有成的脸!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惊讶众人,刚要散去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又围了过来。 王有成挣扎着想要还手,可他平日里也就是个少爷,浪荡得多,身体素质比顾正臣这个书生还差劲,加上挨揍,眼冒金星,也只能胡乱抓。 顾正臣抬起手,握成拳头,直直砸在王有成的鼻梁上。 咔嚓! 鼻梁骨断裂,王有成发出了如杀猪一般的惨叫。 “住手!” 县丞金大车跑了出来,看到这情况,连忙大声喊道。 啪! 顾正臣一巴掌抽在王有成脸上,然后站起身来,看向金大车。 金大车看着鼻青脸肿,一脸血迹的王有成,哀嚎声不断,又看向顾正臣,好嘛,正在用手帕擦手上的血。 “顾举人,这……” 县丞有些不知所措。 顾正臣将带血的手帕丢在王有成身上,冷冷地说:“是他先动手打的,皂吏与百姓都可为我作证。”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全家!” 王有成瞪着发红的眼睛。 顾正臣凝眸,上前抬脚,重重地踢在了王有成的下巴上,下巴撞在上颚,清脆的声音传荡在王有成颅腔内。 金大车连忙拉走顾正臣,看着眼前只能嗯哼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王有成,心头有些发毛。顾正臣,你是个读书人啊,咋下手这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地痞流氓…… “这是怎么回事?” 知县李义走了出来,跟着几个皂吏。 顾正臣不说话,只盯着王有成看,你敢先动手,老子就敢揍你。 没错,挨打还手,咱就是互殴。 大明律令,因斗互相殴伤者、各验其伤之轻重定罪,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 听听,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 谁先出手打人谁的错。 法律不能用来对付好人、善良之人的,而是惩罚恶人的! 老朱知道这个道理,直接就说了,后下手的,理直气壮,打人轻重且不说,反正给你减刑二等。 按照互殴刑律,只要不死人,基本上就是笞刑,杖刑。 判杖刑,减一等就成了笞刑,笞刑再减一等,就是无罪释放啊…… 老朱虽然不知道啥是正当防卫,肯定也不会鼓励互殴,但他的意志,不,是古人的价值观很明确,先动手的就是罪最重的,后动手的,只要你有理,官府给你减刑。 这种刑令,是为了重惩先动手者,避免此类事发生。不像是某些刑令,不管因由,先动手、后动手的一起,各打五十大板。 知县李义问明了情况,一群人都可以证明,确实是王有成先打的顾正臣,不信看他脸上的伤,只不过王有成着实被打得太惨,经仔细检查,死不了,也算不得重伤,只不过脸得肿一段时间,还掉了一颗牙齿。 李义松了一口气,幸亏只是掉了一颗牙齿,娘的,要是掉两颗牙齿,定刑就严重多了…… 既然是斗殴,事实清楚,李义直接就宣布了处理结果:“王有成与顾正臣互殴,按律,顾正臣打人轻伤,致人折一齿,当杖一百。念其后出手,且无端受伤,减二等刑,你可以走了。” “我受伤了,汤药费……” 顾正臣伸手。 “滚!” 李义郁闷地要吐血,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这个家伙啊,看他的行事风格,简直就是在刑律里钻空子,不,是在空子里翻跟头! 还有你,王有成! 你爹杀了人家爹,你这个当儿子的还敢打人家儿子,不怪顾正臣狠狠抽你,是我的话,会抽的你更惨,拼得减二等再挨个笞刑,也要弄你半年下不了床。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爹是死定了,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别想着赎刑,这种罪大恶极,手段残忍的大案,通常是不支持赎刑的。 何况大明皇帝此时需要立威,需要立规矩,安抚民心,这种恶劣的杀人案,肯定会往死里办,说不得还会在宣布死刑的同时,附送一份薄皮萱草、凌迟套餐什么的。 “王有成互殴,打人轻伤,按律笞四十,就在这打吧。” 李义下完命令,转身就走。 金大车对皂吏使了个眼色,皂吏拿起藤条、长凳,将王有成架起来就打,王有成很想喊赎刑,可惜顾正臣最后那一脚实在是太狠,震得头皮发麻,嘴都不好使,根本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咋回事,估计是王家平日名声不好,欺负人多,皂吏笞打起来,简直是牟足了力抽,虽然藤条不能伤筋动骨,但打皮肉可是很疼的…… 顾诚看着走在前面的顾正臣,目光中有些敬畏,自己跟的这个老爷,手段不同于常人啊。 顾正臣沉默了一路,抵达家中时,已近黄昏。 陈氏正在做饭,母亲顾氏正在院子里与顾青青说笑,见顾正臣回来,起身刚想说话,就看到了后面抬门板架的两个皂吏,不由得心头一颤。 “娘亲,父亲的骸骨找到了。” 顾正臣眼含泪光,将握了一路的木牌递了过去。 顾氏接过木牌看了看,捂在胸口。 皂吏将门板架放了下来,顾诚给两人了几文钱感谢,送两皂吏离开。 顾氏缓缓跪了下来。 顾正臣看着母亲缓缓拉开白布,将顾青青带至身后。 “夫君……” 顾氏看着骷髅,痛哭起来。 三日后,骸骨入殓至棺材里,在大颜村村民的帮助下,打开衣冠冢,重新安葬…… 顾氏将顾阫的木牌与自己的木牌系在一起,贴身携带,白天若无其事地打麦子,扬麦子,晒麦子,晚上吃过饭就回到房间里,早早熄了蜡烛。 隐在黑暗里,与黑暗说话。 声音很轻。 只有魂听得到。 第三十三章 吃白糖,中举人 夏收结束时,知县李义差人给顾家送去了十贯钱。 这是烧麦银。 按律令,杀人偿命者,征烧埋银一十两。不偿者,征银二十两。 王富贵在押,偿命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只能给顾家十贯钱,这就是大明初年的人身伤害补偿款。 若等明年《大明律》出来,顾家连这十贯钱都拿不到,因为这一条将会被取消,原因大致是“重罚了不打,重打了不罚”。 白糖大院建成了,就在河流不远处,取用黄泥水很是方便。 高墙之内,是一间间简易的茅草屋,足有三十二间,对应大颜村三十二户人家。 特制的漏斗状瓦馏,专门的灶台,木桶、木柴等一应俱全。 院子里还打了一口井,安置了石桌、石凳。 孙炳坐在石凳上,对检查完走过来的顾正臣说:“按你的吩咐,都准备妥当了,可还有问题?” “这树是刚移植过来的,你就少摘两颗吧。”顾正臣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摘小杏的梁逢阳,然后对孙炳说:“黑糖货源铺好了吗?” 孙炳微微点头:“已没问题。”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推给孙炳:“这是制白糖的工艺,你们能做到哪一步,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梁逢阳吐出杏核,连忙走了过来,跟着孙炳一起看“秘方”。 孙炳脸上的肉微微抖动:“顾举人,你没拿我开玩笑吧,倒入黄泥水就能制白糖?” 梁逢阳看着起身去霍霍杏树的顾正臣,又看向纸张,对孙炳说:“顾举人说的事准错不了,今日无事,我们两个亲自制一次白糖。” 孙炳起来:“我去生火,你去打黄泥水。” 梁逢阳瞪眼:“凭啥我去打黄泥水?” 孙炳拍了拍大肚腩:“我去,你就不怕明年也看不到白糖?” “……” 梁逢阳无奈,只好出了大院。 熬黑糖,静置糖膏,黄泥脱色法,等。 程序并不复杂,只是需要时间。 在顾家蹭了一顿饭之后,孙炳、梁逢阳回到白糖大院,终于看到了白糖,这才彻底放心下来。记录制白糖法子的纸张也被填入锅底烧了,这种事还是不留文字为上。 “你们打算怎么卖白糖?” 顾正臣看着吃白糖的孙炳、梁逢阳问。 梁逢阳呵呵笑了笑:“还能怎么卖,送到店铺里,等人来买呗。店铺我们都挑的好地段,比如任城的一家店铺,就开在府衙一条街外,大户人家多。” 孙炳拍了拍肉嘟嘟的手,抖落白糖,对顾正臣说:“生意事,顾兄弟就莫要操心了,我们是做买卖的行家里手,这一次准能大赚一笔。” 顾正臣咬了一颗杏子,平静地问:“那你们打算如何制造轰动效应,在三天内做到任城、济宁城、曲阜等城人尽皆知,一个月内,山东皆知,半年内,大明皆知?” “啊?” 孙炳瞪大眼。 梁逢阳嘴有些哆嗦。 三个月,大明皆知? 这,可能吗? 顾正臣看着孙炳:“你不是做买卖的行家里手,应该有法子吧?” 孙炳摇晃了下脑袋,连忙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什么买卖都不可能做到大明朝上下都知的地步。这是白糖,是生意,不是法令可以张贴告示告知所有人。” 顾正臣将杏核弹起,又伸手抓在手心:“开个店铺,等人上门,被动服务,既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也没有线下物流配送,连主动上门推销都不知道,这么说来,你们做生意也就这点本事……” 咕咚。 孙炳有些震惊,虽然听不懂顾正臣在说什么,但总感觉有些高深。 梁逢阳看着顾正臣,低声问:“半年内,你能让白糖生意做到世人皆知?”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动:“自然可以。” “当真?” 孙炳难以置信。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只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们一句,但凡涉及朝廷的事,绝不可大意,无论是田赋还是商税,都不能有丝毫短缺。朝廷现在于江南施行粮长制,未来必会普及开来,到时,你们很可能是滕县的粮长。我的意见是,能不当粮长,千万不要当。” 孙炳微微皱眉:“为何,当粮长为朝廷办差不是挺好,我听说江南不少粮长能见到皇帝,这可是一辈子的荣耀。” 顾正臣拿着杏核敲了敲桌子,冷着脸说:“孙兄、梁兄,有些事我没办法说清楚,我只能说,家里别留太多田,也不要成为粮长,这些话,十五年内不能忘!” 孙炳与梁逢阳对视了一眼,虽不清楚朱允炆的用意,还是点头答应。 粮长粮长,自然是选田多的大户,只要田不多,就不会成为粮长。 家里有钱,多买点铺子,一样保值。 顾正臣不清楚此时郭桓郭三万在哪里溜达,历史对他的记载实在是少得可怜,最凝重的一笔,还是用在了他的死上。 官员死了不少,连带着粮长型富户一起上路。 顾正臣对梁家、孙家是心存感激的,自然不希望他们去菜市口晒太阳,早点提醒也好。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吧,不要对外人说。” 顾正臣提醒。 孙炳与梁逢阳自是答应。 梁逢阳询问:“那白糖生意,如何做到街知巷闻?” 顾正臣抓起一点白糖,又让白糖从手心滑落,轻声说:“这个简单,只需要起个让人听一次就记住,并愿意对外说的名字。你们听,这个名字如何……” 孙炳、梁逢阳敬佩地走了。 大批的黑糖开始运往大颜村,村民趁着夏收之后短暂的空闲,正好可以做点事。考虑到白糖前景,孙家、梁家又在自家院子里搭建了白糖作坊。 六月十五日。 一款名为“举人白糖”的商品同时出现在滕县、邹县、任城、济宁、曲阜五城商铺中,伴随着一则委婉动人的故事: 滕县有秀才,贫困无所依。 梦得白糖法,孝顺母亲慈。 吃得白糖去,中得举人归。 还有一首民谣在儿童中不断传唱: 吃白糖,中举人。举孝廉,提精神…… 将白糖挂钩科举、察举、孝道、精神,并冠以举人字眼夺人耳目,白糖一经问世,就引起大户人家注意,纷纷入手,寻常百姓家见大户人家跟,省衣节食也想买点白糖摆在家里,拿来镇宅…… 第三十四章 仁善的马皇后 白糖一经问世,就轰动五城,短短三日,几处店铺接连售罄,出现了一糖难求的景象。 梁家、孙家想要将积存的白糖一口气售卖出去,赚一大笔,可被顾正臣制止了,足量供应不如饥饿营销,限量供应才能带来热度。 反道而行的经营策略让孙炳、梁逢阳敬佩不已。 孙、梁两家批量购置黑糖,成本很低,厘算清楚运输、店铺、关津、商税、制白糖、经营等花销,最终将一斤白糖定价六十六文,相当于市面上两斤黑糖的价。 物以稀为贵,定价偏高一些很正常。可明明是供不应求的局面,举人白糖始终没涨过一文价,这就让无数大户、百姓称赞不已。 商人趋利,但凡买的人多了,别管是粮食,还是布匹,都会涨价。虽然无法将一块馒头卖到五十万,但买不起饿死在外面,商人是不会心疼的。 能做到买的人不少,价格不变的,这年头只有举人白糖了。 梁家、孙家不是没想过涨价,只是顾正臣不让。 顾正臣考虑的是,现在不是大明中后期商业相对繁荣,此时是开国初期,大明整体情况是物资匮乏,商业本身就存在着先天不足。 老朱给官员定的俸禄很低,一方面有他的主观意志,但另一方面,更是建立在明初国情之上。国家困难,百姓刚刚从战乱中走出来,还没恢复生产,给不了官员那么多俸禄。 若白糖定价疯狂涨价,一会失了口碑人心,日后再想深入民间就难了,二会让白糖成为一类奢侈品,专供大户勋贵。 老朱是一个节俭的人,绝不允许奢侈之风乱吹。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为了避免粮食浪费,曾下令禁酿酒,万一他觉得白糖黑糖吃起来一个味,白糖价又过高,再来一波禁白糖,那就麻了。 还是安分做买卖最保险。 在白糖生意铺开、制定好框架与基本策略之后,顾正臣就再没过问生意上的事,也很少去县城,留在大颜村读书,听颜老人唠嗑。 颜老人身体虽不太好,却很健谈,拉着顾正臣的手就开始讲:“何为风俗,天下之民,其刚柔、缓急、声音不同,均系于水土之风气,此为风。其好恶、取舍、动静,皆无常态,是为俗。风起于地域,俗倡于上而成于下……” 古代时期,包括此时大明,老人就是宝,活的年岁越大,那就越宝贵,不需要你缴纳几十年的养老金,只要你吃不起饭,朝廷养你。 如年过八十,每个月不仅有米有肉,还给酒喝。 老人是宝,朝廷赡养,不仅体现以孝立国,更重要的是,老人活得久,经历的事多,经验丰富,对家族内部,乡里地方,有话语权。 颜老人懂得很多,一辈子都凝在了话里,教导着顾正臣为人要正,为臣要忠,为事要周。 黄昏。 一匹骏马南面而来,掀起烟尘,直奔滕县县衙,到了急递铺翻身下马,急切地喊道:“朝廷文书,速报知县。” 铺头听闻,不敢怠慢,办理好交接,立即呈报上去。 知县李义接过文书,目光中透着期望的急切,县丞金大车、主簿孙昂、师爷严彬也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吏部公文! 不用说,一定是察举之人的任用文书! 哗啦。 文书猛地合拢起来。 朱元璋看向兵部尚书孙克义、刘仁,威严地说道:“平藤大寨蛮人不听王命,终为袁洪等于讨平。当依功赏赐,总兵、指挥,绮、帛各赏赐四匹,领兵指挥绮、帛各赏赐三匹,千户而下,依差赏赐。克寨军士,赏白金二两,受伤者赏三两,战死者赏四两,安排下去吧。” 孙克义、刘仁领命而出。 眼看黄昏,政务已处理妥当,朱元璋便起身前往坤宁宫。 侍女见皇帝至,纷纷行礼。 “皇后呢?” 朱元璋询问。 侍女连忙答:“回陛下,皇后去了御膳房。” 朱元璋刚想再问,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转身看去,只见马皇后缓缓走来。 “陛下,今日回来的早了些时辰。” 马皇后行礼,脸上透着和煦的笑。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没有绝世容貌,甚至长相有些平庸,但骨子里透着的善良与温和,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 她是自己的命。 没有她,就没有我朱元璋的今日。 看着那一袭老旧大黄衫,原本深青的霞帔也有些发白,朱元璋有些出神,待马皇后到了近前,才笑道:“妹子,宫里负责饮食的下人这么多,何必你餐餐察看。” 马皇后温婉地笑了笑:“我自知宫里负责饮食的人众多,但照料陛下的饮食起居本就是我的职责。况且,如果因为膳食出了问题,陛下责罚他们,我心里也不安宁。” “你就不要一口一个陛下了,还是叫咱重八来得舒坦。” 朱元璋笑道。 马皇后见朱元璋高兴,入殿后便打趣道:“有何事,让咱重八如此高兴?” 朱元璋坐了下来,接过马皇后递过来的冷茶,一饮而尽:“这事还真能给皇后说道说道,今日,山东济宁府滕县,差人送来了一件宝贝。” “宝贝?” 马皇后看着高兴的朱元璋,不由规劝:“这天底下,最宝贝的是陛下的百姓。” 朱元璋抬了抬手,开始比划道:“妹子,咱以前爹娘种地割麦子,可都是用镰刀,弯断了腰,一天也割不了两亩地,还被地主家数骂。可有了这个宝贝,咱的百姓就能站着把麦子给收了,一天能收割六亩之多!” “重八,当真?” 马皇后惊喜起来。 朱元璋认真地点了点头:“咱啥时候骗过妹子,那东西叫掠子,据滕县知县奏报,是一个叫顾正臣的举人打造,还教导当地村民使用,夏收比往年快了许多。” 马皇后起身行礼:“臣妾恭贺陛下,不仅得掠子利于民,又得一人才,可谓双喜之事。” 朱元璋爽朗一笑,点头道:“是啊,咱现在很缺人才啊,跟着咱打天下的兄弟治不了国,治得了国的读书人又多是旧元官吏,一身恶习难改!咱现在就盼着多些人才,为朝廷所用啊……” 第三十五章 授官知县,我心中的大明 夜来风静,暑气未消。 大颜村的村民三三两两坐在瘦湖边,手中蒲扇拍打着蚊虫。 顾正臣躺在小渔船上,悠悠荡荡看着星空,顾诚不时摇下双桨。 一阵风擦着湖水吹来,舒坦得令人陶醉。 “老爷,那是……” 顾诚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官道。 顾正臣坐了起来,侧身看去。 官道之上,两盏红灯笼打头,灯笼之后,似乎跟着十几人,脚步匆匆,速度有些快。这些人离开了官道,正在朝着大颜村方向走来。 “该不会是盗匪吧?” 顾诚紧张起来,连忙朝着渡口处划船。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不用紧张,你见过谁家盗匪会打灯笼走夜路的?上岸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顾诚连忙答应。 顾正臣刚上渡口,顾诚正在系绳子,就听得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撕开了宁静,呜呜啦啦,响彻原野。 “唢呐?”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 后世都说,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没听说大颜村有人成婚,莫不是颜老人挂了?不过听这声,不像是全剧终的节奏啊,里面充满了欢快。 “正臣,正臣,你咋还在这里,快回家,大事,大喜事。” 王胡子跑了过来。 顾正臣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朝着家快步走去。 顾氏、陈氏、顾青青已站在了院子里,见顾正臣回来,顾氏连忙上前拉过来,整理了下衣襟。 顾正臣看向为首之人,竟是县衙的师爷严彬。 严彬对顾正臣微微点头,侧身接过皂吏手中的卷轴,双手托给顾正臣,肃然说:“还请顾举人接报贴!” 顾正臣上前,双手微抬,虎口架住卷轴两端,严彬收手,退立一旁。 “哥哥,快打开看看。” 顾青青有些迫不及待。 顾正臣看向母亲顾氏。 顾氏颔首。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端,卷轴滑落展开,顾氏与顾青青上前接过卷轴,顾正臣退后一步,方看清楚上面写着: 捷报贵县举人顾正臣,授官句容知县。 “恭喜正臣。” “恭喜顾婶。” “正臣成县太爷喽。” “我们大颜村有官老爷了!” 围观的村民跟着兴奋起来。 顾正臣凝眸盯着报贴。 句容! 这不是老朱家的祖籍之地吗? 当年朱初一挽着裤腿,站在句容的河水里渴望能淘一丢丢金子,可惜句容河里没金,作为淘金户的朱初一只好卖粮食再去买金子缴纳。 后来穷得没办法,这才跑路,一家人组成了穷光光搬家公司,一个地方没住几年,就开始搬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什么盱眙、灵璧、凤阳……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那里距离南京不到百里。 这个位置就有点意思了,既没有在金陵之内,又没有离开金陵视线。 是有人有意而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知县吗? 怎么才是个知县,洪武六年察举的人才,不是有近一半都进了金陵,不是御史,就是侍郎,有些还直接当了尚书,六部大员。 怎么轮到自己,咋就只给了个七品知县…… 喜事,需要高兴。 顾正臣谢过众人贺喜。 顾诚在一旁分钱,感谢这些人送喜报,人不多,每人二十文意思意思。顾青青伸手索要,顾诚瞪大眼,你就没必要拿了吧…… 顾青青威胁地看了一眼顾诚,恶狠狠多拿了一点。 报贴挂在正堂。 顾氏很是高兴,跑到自己房里,拿出顾阫的木牌就是一顿倾诉。 顾青青藏着自己的零花钱,顾诚一脸傻笑地看着陈氏。 顾正臣站在庭院里,看了许久的夜空。 自己从后世来到洪武时代,一定是有深意吧? 朱元璋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主,他的手段与性情难测,稍有不慎,将会人头落地。可大明开国即巅峰,是朱元璋打下了一切的基础。 只是,这个地基就如同南京宫城一样,它不牢固,会沉陷。 如果自己能走到朱元璋身边,矫正他制度中的不足,辅佐他夯实大明帝国之基,是不是明朝就不止是二百七十六年国祚? 现在是开国之初,许多制度尚未完善,许多东西尚在摸索,朱元璋还不是那么顽固独裁,他的帝王棋局刚刚开始落子,一切还有可能! 我心中的大明,是乾坤正气,身死不屈! 我心中的大明,是堂正荡荡,威武国强! 我心中的大明,是日月所照,皆是明土! 朱元璋,洪武大帝! 让我辅佐你,给后世人留一个更有生机,更强大,无人敢欺,无人可欺,浩荡天威,超绝于世的大明王朝吧! 顾正臣低下头,转身回屋。 现在想得太远,说不定到了句容没干多久,就被人给赶走了。 胡惟庸马上就要成为左丞相了,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与老朱的蜜月期就要开始了,此时的他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朱元璋设的局,一场开始很甜蜜,结束很痛的局。 翌日天亮。 顾正臣就被顾氏喊了起来,收拾一番去了桑树下父亲顾阫的坟前。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两个心愿,一愿天下早太平,二愿你学有所成,取得功名。虽说你的路有些坎坷,但娘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好官。” 顾氏点了香,插在坟前。 顾正臣跪下,对着坟墓说:“父亲,朝廷授官孩儿句容知县,这只是起点。我相信,不出十年,我将站在更高的位置,到时候,我将竭尽所能,让大明变得更好,更强大,让无数人可以安居乐业,再无战火之苦累。” 顾氏看着顾正臣,严肃地说:“向你父亲保证,日后做一个清廉官员,忠君忠国,不贪不腐不害百姓!” 顾正臣肃然保证。 顾氏微微点头,扶着顾正臣起来,担忧地说:“你要切记,贪腐要不得,娘就你一个儿子,可不敢出点闪失。” 顾正臣坚定地保证:“娘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儿子绝不会拿不该拿的钱,洪武皇帝嫉贪如仇,儿子还没那么傻,一头撞上去。” 顾氏看着顾正臣,缓缓说:“正臣哥,在你离开之前,是不是先把婚事给办了,娘今日去找媒婆说合说合,你可有中意的姑娘家?” 第三十六章 堪合符契,老朱发道里费 滕县县衙,后堂。 知县李义看着走来的顾正臣,笑着行礼:“顾知县。” 顾正臣回礼:“县尊就不要打趣我了,我现在还是顾举人。” 严彬端来茶水。 顾正臣谢过之后,对品尝的李义问:“我还能在滕县停留多久?” 李义放下茶碗,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需要启程前往金陵,按吏部公文要求,于九月一日前抵京,赴吏部登记领取官凭。” “还有谁?” 顾正臣询问。 李义看了一眼严彬,严彬拿出一张纸,递给顾正臣:“县尊察举严苛,非人才不举。除你之外,还有两人,你都知道。” “张世平,梁家俊?” 顾正臣有些惊讶,看向李义。 李义正色道:“张世平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他是一个孝顺之人,洪武二年冬夜,他父亲张贤病在床,嚷嚷着要吃鱼,可那一日家中偏偏没鱼了,张世平就跑到河里卧冰求鱼,整个人都冻伤了。”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抽:“他就不知道带个叉子凿冰,或者是敲一敲渔贩的门买一条回去?县尊,你确定这不是苦情戏营销?” “何为苦情戏营销?” 李义有些疑惑。 顾正臣摇了摇头:“就因为这件事,你就察举了他?” 李义无奈:“如此孝顺之人,又是生员出身,我若不察举,一旦被御史探知,会落得一个有才不举,无能为朝廷输贡人才之过。” 顾正臣暗暗咬牙,娘的,自己见过张世平,不像是二傻子,这个家伙绝对是演戏,博取孝顺的名声。 还卧冰求鱼,就是把他赤条条丢冰面上,也化不开冰面。 拿这种事糊弄人,还真有人信了。这是世风淳朴,还是脑袋里长了榆木头疙瘩…… “那这梁家俊?” 顾正臣看向另一个名字。 梁家俊,梁逢阳的弟弟,梁恒的三子,顾正臣见过几次面,只感觉梁家俊过于儒雅,不善言谈。 李义笑了笑:“梁家俊的学问底子好,被安排在了国子监,任博士助教。” “张世平什么官职?” 顾正臣询问。 李义敲了敲桌子,轻声说:“他的运气比你好,被吏部授予工部左侍郎。” “哦,这可是个大官。” 顾正臣淡然一笑。 李义见顾正臣没有半点气馁,问:“你就没感觉到不公?” 顾正臣将纸张递还师爷,对李义说:“有何不公,现如今待在地方,未必是坏事。” 李义挑动眉毛,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似乎知道朝廷不少事,梁家人告诉你的?” 顾正臣微微摇头。 有些事,就梁家那点关系还打探不出来。 李义深深看着顾正臣,也没多问,起身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符契,走向顾正臣:“这个收好了,是你的堪合符契,没有它,无法到吏部报道,可不敢丢了。” 顾正臣接过看去。 所谓的符契,仅小拇指长,铁质,既不是老虎状,也不是黄鱼状,简简单单,就一扁平的如腰牌的东西。 符契上面有一道道符文,符文左侧没有延展出去,如同被一刀切开,中间有两个篆字: 除官。 这里的除官,不是把官员给除掉、干掉的意思,除官,即授予官职。 这是一枚除授官员专用的堪合符契。 明代官场,采取的是地域回避制度,也就是说,你是山东的人,不能在山东当官,需要去其他省。当然,临时委派,特殊需要,朝廷委派等除外。 因为异地为官,加上古代没联网,人事档案也不完备,没这符契堪合制度,难免会出现几个冒名顶替当官的。 顾正臣收起勘合符契,问:“出发时,需要与梁家俊、张世平同行,还是?” 李义含笑道:“你们愿意同行,有个照料也是好事。若不愿意结伴,大可独行,只是别耽误了日期。” 顾正臣点了点头,行礼准备离开。 李义起身送行:“忘记说了,你们临出发之前还需要来一趟县衙,洪武皇帝为了体谅官员到任困难,不忍官员借贷赴任,转而伤民虐民,特设了道里费。知府五十两,知州三十五两,知县 三十两。” 顾正臣知晓道里费,这玩意存在过大明,昙花一现。 此时,正是昙花开。 三十两,等自己到了京师,再到句容,恐怕也所剩无几了。不过确实好过借贷……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顾正臣离开县衙,前往梁家。 梁恒正在听戏,见顾正臣来了,便安排其坐在身旁,一边看戏,一边说:“自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如今才多久,你就要成为一方知县了。” 顾正臣苦涩地说:“句容知县,那就不是个好地方,稍微动静大点,就可能惹人看过来,带来麻烦。若没点动静,我就是在句容待个九年,怕也进不了朝堂。梁老可有什么法子教我?” 梁恒看了一眼顾正臣,缓缓说:“看来你小子还是憋了一股劲。你要记住,动静大点没关系,但这个动静必须得好听,不能刺人耳,让人厌恶。” “如果一定有人认为不好听,当如何?” 顾正臣凝重地问。 梁恒将一旁吃出的杏核拿了一枚,递给顾正臣,意味深长地说:“皮肉早晚是要被吃掉的,能留下的种子,都硬。” 顾正臣低头看着手中的杏核,似懂非懂。 “下个月和家俊一起赴京吧,他虽年长于你,可没出过远门,有你照顾我放心。” 梁恒继续看戏,端起茶碗。 顾正臣笑着点头:“只要梁家愿意出路费,和家俊一起出发自是没问题……” “噗,你小子太贪了吧。” 梁恒喷出一口茶水。 顾正臣无奈地耸了耸肩:“梁老,拼车省钱啊……” 梁恒脸颊上的肉有些抖动:“凭什么省的都是你的钱,花的都是梁家的钱?” “凭我去过一趟京师,轻车熟路……” 梁恒瞪大眼。 没错,你是轻车熟路,上一次去京师赶考,遇到朝廷停罢科举,回来之后跳了湖,也不知道是不是阎王爷还错了魂,从湖里捞出来之后就性情大变…… 第三十七章 死的极是蹊跷 张家大婚。 张世平高头大马迎娶赵雅儿。 张赵两家都有些财力,加上张世平被授官工部左侍郎,赵家陪嫁了诸多嫁妆,羡煞旁人。 赵峰大醉。 虽说错看了顾正臣,差点坏了女儿的幸福,可张世平的运气比那顾正臣好多了,张世平可是正三品京官,那顾正臣,区区七品,还是个小小地方知县。 如此看,错过了顾正臣,反而是好事。 “左侍郎”大婚,知县自然是需要贺喜的,捎带将正在埋头看书的梁家俊,跑到湖里钓鱼的顾正臣给带了过来。 都是“同僚”,不说巴结巴结,但官面上的交往不能缺。 酒宴后,天已繁星。 梁家俊回了梁家,李义陪着顾正臣向城门口方向走去。 “他是左侍郎,官比你大。女人的事,就莫要再计较了。” 李义开口道。 顾正臣错愕地看向李义:“县尊何出此言?” 李义呵呵一笑:“酒席之上,你虽满脸笑意,可给人的感觉很是虚假。谁都知道,那赵雅儿先与你有的婚约,若不是张家,说不得你们两家还可重修秦晋之好……” 顾正臣拍死一只蚊子,搓了搓手:“县尊看低我了。赵家品性如何,赵雅儿品性如何,我都亲眼见过。人生数十年,我还是想找个能懂我的女子。” “呵,那可难喽。” 李义背负双手,似乎深有体会,补充了句:“比做个清官都难。” 顾正臣也清楚这一点,大明可没自由恋爱一说,遇到个看得过去又挑窗户的,还可能姓潘,像是戏文里断桥的偶遇,还是一场人妖恋…… 李义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顾正臣:“你要切记一点,官场,即人情场。群居不倚,独立不惧的士大夫之风,只存于文字之中,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朝堂之外,无不依靠关系与人情。百姓常说,朝中无人莫做官,你应该明白,没有靠山的人走不远。” 顾正臣凝眸看向李义。 这倒是实话,没靠山,没人脉,想升迁想过好日子,可以肯定地说,不可能。 可现在让自己找靠山,是不是太要命了? 下个月,胡惟庸将正式成为中书省左丞相,开始了他独揽大权,一路狂飙的七年统治时期。 找他当靠山,这几年能蹦跶,过几年就只能躺平了。 在棺材里。 李义深深看着顾正臣:“张世平官职高,又在京师,容易结交高官。梁家俊背后有梁家,他们在京师有些人脉。只有你,一无所有,你的路比他们难走。” 顾正臣抬头看向星空:“紫微星,会指明方向,沿着它的路走,错不了。” 李义哈哈笑了笑,指了指前面的顾诚:“回去吧。” 顾正臣行礼,辞别李义。 踏星归。 接下来的日子,顾氏没有再去白糖大院,而是坐在院子里与陈氏一起納鞋子。顾正臣要去京师赴任,身边不能没人,顾诚是需要跟着去的。 虽分别不远,心有不舍,但顾氏、陈氏还是高兴。 今朝入仕为官,他年光宗耀祖。 这是世俗的共识。 顾青青则被顾正臣勒令读书写字,苦闷地拿着毛笔在那里鬼画符。 顾正臣则在教导顾诚做饭,这个家伙以后就是自己的厨师兼跑腿了,为了不委屈自己的胃,只能委屈顾诚的手多练练了…… “顾举人可在?” 这一日正午,县丞金大车带着两个皂吏来到顾家门外。 顾正臣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来人是金大车,还带了皂吏,脸色凝重,上前问:“金县丞,发生了何事?” 金大车严肃地问:“顾举人今日没去城里吧?” “没有。” 顾正臣摇头。 金大车追问:“可有证人?”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了看母亲、陈氏,对金大车说:“今日一直在家,不仅她们可作证,邻里也可作证。” 金大车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着的脸好看了些,低声说:“一个时辰前,王有成死了。” 顾正臣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冷眼看着金大车,“县尊怀疑是我做的,所以差县丞前来?” 金大车哀叹一声:“顾举人,我也是奉命行事。谁都知道,王富贵害了你父亲,王有成又与你当街互殴,你们二人结怨颇深。如今他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县尊也需要调查。既然顾举人今日没有入城,那就无妨。”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 金大车笑呵呵地转身离开,又去其他人家走访问了问,确定一个时辰前有人见过是顾正臣,这才安心回去。 顾氏看着顾正臣,眉头微皱,起身对顾正臣说:“跟我来房里。” 顾正臣跟着母亲走入房中,顾氏坐了下来,一双目光盯着顾正臣,低声问:“是不是你做的?” “娘,我可是一直都在家里。” 顾正臣有些委屈。 顾氏抬手,扭住顾正臣的耳朵:“你一直在家,可顾诚没一直在家。你告诉娘,到底怎么回事?” 顾正臣直喊疼:“顾诚只是入城买些蔬菜与肉,再说了,就是让他拿刀子,他也不知道杀人啊。娘多虑了,王有成怕是忧思过度,畏惧过甚,这才暴毙而亡。” “果真?” “当然。” 顾氏松开顾正臣,严厉地说:“孩子,你可千万要记住,不可枉杀人命,不可草菅人命。否则,娘亲绝不宽恕于你。” 顾正臣抬手保证:“谨遵娘亲教诲。” 王家。 仵作仔细检查过王有成全身,依旧没发现任何伤痕,无奈地对知县李义汇报:“看其死状,应是中了什么毒。然而在王家上下翻遍,也没找到任何毒物。具体因何而死,一时难以判断。” “继续查。” 李义一脸凝重,看向走来的金大车:“如何?” 金大车摇了摇头:“可以确定,今日顾举人确实没入城。另外,大颜村村民说起过,王有成前两日曾去过大颜村,威胁要杀顾家满门,不过被村民赶跑了。” 李义冷哼一声:“这个王有成还真是个蠢货,顾正臣虽没有去吏部办理官凭,但毕竟已是官身,他竟敢威胁官员家眷,简直是死有余辜!” “话是如此,可案件……” 金大车有些忧虑。 李义看着死去的王有成,头疼不已。 问过王家下人,王有成今日只在城内溜达,没去城外,也没与人起争斗。 死的极是蹊跷。 第三十八章 县尊,我是清白的 自王有成死后半个月,顾正臣都没入城。 这段时间里,知县李义并没有放弃调查,只是毫无头绪,仵作说不出死因,王家的人又作证确实没与人争斗过,诸多线索证明,王有成是身体有疾,暴毙而亡。 因为天热,王有成的尸体仅仅停放了三日,经过王家主母同意,入土安葬。 朝廷勾决王富贵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滕县,只不过时间安排在了秋后。王家彻底破败了,只剩下了几个女人和一个三岁的女童,这一脉算是绝后了。 王有成的死成了一桩悬案。 张世平并没有打算与梁家俊、顾正臣同行,带着赵雅儿和四个仆人、两个丫鬟,在七月三日就离开了滕县。 这么早出门,不是想着早点去京师,而是想游山玩水,培养感情。 七月十七日,利出行。 “哥哥。” 顾青青牵着顾正臣的衣袖,满是不舍。 顾正臣抬起手,摸了摸顾青青的头,笑着说:“哥哥走后,你可要照顾好母亲,还有陈婶。不要胡闹,凡事多听母亲的话。” 顾青青眼含泪光,轻轻松开手,低泣着说:“青青不舍得哥哥。”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看向母亲顾氏:“孙家已经决定在京师设白糖作坊,开白糖店铺。等他们事情办好了,会差人接你们过去帮忙,京师到句容就近了。” 顾氏拉了拉顾正臣的衣襟,端详一番,点了点头:“去不去京师,后面再说吧。为娘只希望你好自为官,对得起皇室恩泽,也要——保重自己。” 顾正臣退后一步,撩衣摆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肃然道:“自古忠孝两难全,但儿还是想寻个两全法,只是希望母亲莫要过于挂牵,注意身体。” 顾氏搀起顾正臣,催促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出发吧。顾诚,照顾好你家老爷。” 顾诚牵着马缰绳,答应一声:“老太太放心。” 马车是梁家的,里面装着两个木箱。 顾正臣走出家门,跟着马车一步三回头地向村口走去。 顾氏、陈氏、顾青青跟在后面,时不时挥手。 村口,站满村民。 颜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前,手中还提着个篮子,递给迎上来的顾正臣:“正臣啊,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鸡蛋你们带路上吃吧,刚煮熟的,还热乎着呢。” 顾正臣眼睛一热,推辞道:“我不能要。” 颜老人坚持道:“乡亲们送行,可不是送顾知县出门,而是送自家孩子出门。孩子要远行,送些鸡蛋,路上别饿着。” “收下吧。” 村民们纷纷劝说。 王胡子叔走出来,对顾正臣说:“你让咱们在白糖大院里干活,一个月能赚个一贯钱呢,这些恩情,咱都记着。你放心去吧,顾婶和青丫头就交给我们,绝不会让她们受了委屈。” 顾正臣看着村民们,肃然行礼:“那就多谢乡亲们了。” 直起腰。 顾正臣看向顾诚:“收起鸡蛋,咱们走!” “好嘞。” 顾诚接过鸡蛋篮子,搁在马车里。 顾正臣转身看向顾氏、陈氏与顾青青,又看了看熟悉的村民,大踏步走过街口,走出百步外时,回头看,顾氏与村民依旧没有散去。 他们就这么一直望着,一直望着,望到影子模糊,望到人已不见,望到转身时黯然流泪。 顾正臣眼眶有些发红,叹息道:“黯然销魂者,唯离别而已矣。” 顾诚也有些不舍:“往年我离家时,还没如此不舍。现如今牵挂倒是重了不少,可一想到是跟着老爷出去闯荡,这些不舍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你就不怕老爷我一上任就招惹了麻烦,被人赶回家。” 顾正臣释然。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若能待在家里就能把钱赚了,把名声得了,把价值实现了,谁还会舍父母而远游他乡? 说到底,诸多无奈,却只能负重前行。 顾诚笑道:“老爷回家,也能过得舒坦。” 顾正臣摇了摇头。 若自己一直留在滕县,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不说洪武朝的腥风血雨,就是朱老四发动的一场靖难之役,也足以毁掉大半个山东。 自己要改变的,是一个时代。 可老朱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自认不凡,智谋手段又多,很不容易便说服、影响与改变。该死的,自己干嘛穿越到建文年,直接跟着朱老四捡便宜不好嘛,大洪武就是个坑啊,自己偏偏又主动往坑里跳…… 梁家俊已近四十,儿子都十五六岁了,此番出行并不打算带家眷,只带了个名叫梁五斤、年过半百的老仆。 这倒省了些事。 两辆马车,一车行李,顾正臣与梁家俊一个马车。 孙炳前来送行,招来一个精壮的中年人,腰间还挂着一柄钢刀,对顾正臣介绍道:“他叫孙十八,在元末时当过红巾军,后来受了伤为我收留,跟了我多年,一直帮孙家看院。现在,他跟你了。” 顾正臣看着孙十八,此人身上似乎透着一股煞气,双眼明亮,太阳穴微微隆起,似有些本事,也不推辞:“那就多谢孙兄了。” 孙炳哈哈大笑:“无需跟我客气,待这里处理妥当,我会亲自走一趟金陵,到时去句容看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顾正臣与孙炳对视而笑。 梁恒走出家门,对梁家俊嘱托:“若遇事不决,写封信问问正臣。别看他不过弱冠之年,但法子与手段比你懂得多。” 顾正臣笑着说:“梁老不需担忧家俊兄吧,他是在国子学,不是在朝堂之上。只要用心教导太学生,定无大碍。” 京师国子学是一处避风港,只要不主动跳出来找茬,风就吹不到那里去…… 梁恒、梁逢阳等人又嘱托一番。 知县李义送来了道里费,拉着顾正臣走到一旁,低声问:“你告诉我,王有成之死,当真与你毫无关系吗?” 顾正臣干脆利索地回道:“县尊,我是清白的……” 第三十九章 会通河,前往金陵 顾正臣、梁家俊挥别滕县,朝着金陵前进。 一行七人,两个马夫。 两个马夫并不跟着顾正臣、梁家俊前往金陵,只是负责将人送到夏村的渡口。 夏村位于滕县西南六十余里,挨着会通河。 梁家俊见顾正臣拿起一本《大学》翻看,不由问道:“顾弟精通的是《大学》?” 顾正臣微微摇头,笑了笑:“略懂。” 梁家俊有了兴致:“那以你之见,《大学》中最精彩之论是?” 顾正臣肃然:“自然是三纲领、八条目。” 梁家俊有些错愕,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何为三纲领,八条目?” 顾正臣忘记了,三纲领、八条目的提法是后世给总结的,从篮子里拿了个熟鸡蛋磕着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此三点即三纲领。至于八条目,自然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梁家俊品着:“三纲领,八条目,如此提法,倒是让人耳目一新,顾弟多才。” 顾正臣将剥好的鸡蛋递给梁家俊:“梁兄谬赞,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说起格物致知,不知梁兄如何理解?” 梁家俊滔滔不绝…… 马车缓行,在黄昏之前抵达夏村。 夏村不算大,却是一渡口小镇,客栈颇多。 北方夜不走船,不似南方。 顾正臣、梁家俊只得在客栈暂且安顿下来,两个马夫则返回滕县。 用过晚膳后,留孙十八在客栈中看管行李,顾正臣、梁家俊带薛诚、梁五斤至渡口。 一个光头中年人摸着脑袋走了过来,打量了下顾正臣等人,笑道:“两位老爷,小子吴忠,在这渡口讨生活,不知你们是想北上还是南下,可需要小子介绍些好的船家?” 梁家俊背负双手不言语。 梁五斤上前,拿出十文钱递了过去:“我们家老爷想南下金陵,你给说道说道。” 吴忠见有钱,更是高兴:“南下金陵,这条路可有些长,夏村的船可跑不那么远。” “最远可以到哪里?” 顾正臣询问。 吴忠指了指南面:“有条路可选,一条自此南下到徐州,在徐州换船转至宿迁。另一条是走向东,走韩庄、台庄,然后南下到宿迁。若不想换船,就走东面水道,不过那里河道有些曲折,较之徐州换船要慢上一日。”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梁大哥意下如何?” 梁家俊思忖了下:“来回换船也是麻烦,不妨直接到宿迁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吴忠。 吴忠连忙说:“走东线至宿迁,要五日,船资每人八十文。” 说着话,吴忠找来一名船夫,引着梁家俊、顾正臣看船。 船长五丈半,船身中部宽一丈,有船舱十二间。船锚上还刻有“洪武五年造”的铭文,还有些小字看不真切。 顾正臣点头:“就如此定下吧,明日一早可以走船?” “太阳出来就走船。” 船夫回道。 站在会通河旁,看着只有八九丈宽,平静的河道,顾正臣有些恍惚,轻声说:“看史书,元朝初年的漕运,全倚仗这一条大运河。” 梁家俊微微一笑:“没错,只不过元朝后期,天下大乱,元朝河运断绝,只能倚仗海运。” 顾正臣点了点头:“有人说,元之灭亡,始作俑者是方国珍。梁兄认为如何?” “方国珍?呵呵,这个说法倒有些意思。” 梁家俊没有反驳。 世人说起元末,多数盯着张士诚、陈友谅、朱元璋,但这是反元的第二梯队,第一梯队是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等。 但,首义反元之人,并不是韩山童等人,而是方国珍。 方国珍的存在感似乎很低,但他几乎影响了两个朝代——元与明。 元廷没办法平定淮河流域的红巾军,大都想吃大米,只能从南方走海路调拨,而方国珍最强之处,就是海军…… 梁家俊知道方国珍给元朝带来的麻烦,但他绝不会知道,此人留下的真正祸患,是他的海军被打散了之后,一部分流窜到海上,成为了海贼海匪,威胁着大明沿海,而朱元璋海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头疼这些海贼! 谈古论今,指点江山,文人中最常见之事。 顾正臣看着会通河,暗暗有些叹息。 据史料记载,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口,洪水挟泥沙滚滚北上,会通河超过三分之一的河段都被毁,几乎波及了山东全境。 从那时起,洪武朝的大运河就无法连通南北,直至后来朱老四上台整顿。 现在是洪武六年,还有时间与可能。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不希望山东遭难,更不希望大运河中断二十多年。 翌日。 天还蒙蒙亮,顾正臣、梁家俊一行人就已登船。 王船家带了八名船夫,等至天亮时,船舱已坐下了二十五六人,在一声高昂的号子声中,长长的竹竿撑离渡口,船缓缓进入会通河中央。 顾正臣站在船头,迎着风,目光中透着坚定。 梁家俊再一次拿起了书,孜孜不倦地翻看着。顾正臣敬佩这样投入且纯碎的人。 孙十八走到顾正臣身旁,低声说:“老爷,船上有响马贼。” 顾正臣心头一惊,皱眉问:“确定?” 孙十八摇了摇头:“不是很确定,但不能不防。” “有几个人?” “三个,暗处可能还有一二人。” “会不会和船家是一伙的?” “应该不是,响马贼难防,出手一次,通常都会抢光。”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太阳高悬,平静地说:“他们即使是想动手,也得等晚上吧。” 孙十八点了点头,一脸凝重。 顾正臣看着河水,暗暗叹息。 这一路不会太平,北方的响马贼,南方的盐徒,都有干河上抢劫行当的,这些人夏日最猖狂,冬日里最老实。 原因很简单,响马贼是因为夏天容易水遁跑路,官府不容易抓到,盐徒是因为夏日里弄盐太苦,还不如打劫来得快…… 大明朝,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太平与美好。 第四十章 山东出响马…… 大明开国六年,并非河海清宴,天下太平。 洪武三年,广西阳山县百姓聚众造反,福建惠安县百姓武力暴动,山东沂、邳山民乘朝廷北伐之机造反。 洪武五年,南宁卫激反当地百姓,三千余人揭竿而起…… 并不是大明朝建立了,天底下的百姓都顺从了,各地有各地的难处,打仗需要百姓运输粮草,修城需要百姓出力,修水利还是需要百姓服徭役,好不容易没事干能喘口气吧,勋贵、官吏又开始折腾百姓了。 这是明初的现实。 当然,绝大多数百姓从战乱中走出来,开始安居乐业、恢复生产,这也是老朱无可争议的功绩。只是依旧有些人游离在官府之外,用命做点“买卖”。 在后世,老一辈常说“山东出响马,河南出蹚将”,顾正臣是知道的,咱山东出了不少好汉,剥开这些好汉的英雄气概不论,定睛一看他们的身份,哎呀,就是一土匪啊。 比如托着小铁塔的老晁,下雨不太及时的小宋,一双板斧的黑旋风…… 有些土匪讲仗义,磊落,豪爽,好朋友,那叫好汉,响当当的名声在外,见了面,爬个山,吃个烤串、喝个酒也不用担心回不去。 可有些土匪,跟他讲义气,他给你练一招,跟他说律令,他给你一刀,给他说官府,他把你脑袋削。 洪武初期的响马,就是一群不讲义气的土匪,因为害怕官府,只能在官府管控力很弱的地方游荡,比如这运河之上,据说手段残忍,百姓甚恶。 孙十八凝重地看着顾正臣,低声说:“要不要告诉梁家老爷?”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先不要说,免得他们惶惶不安反而露出破绽,引响马贼注意,守好舱室的门,看好我们的行李,里面的东西可丢不得。” 孙十八答应一声,转身回到船舱之中。 顾正臣看着船头的两个船夫,上前套近乎,船夫见是读书人,也乐得说话解闷。 “三两老哥,今晚上船靠在哪里休息?” “拖梨沟。” “拖梨沟,这地方可有什么好风景?” “呵,这位小郎君想看风景,那可就要失望喽。” “杨老哥,这话怎讲?” “拖梨沟就一小型渡口,临时歇歇脚而已,那里只有商人的几座仓库和客栈,走不多远就是农田,没遮拦,一眼就看过去了……” “原是如此,那台庄那里?” “台庄倒有些风景,北面有个柱子山,听老一辈说,那山壁立万仞,望之如柱,不过距离台庄还有二三十里,去不成……” 顾正臣闲聊着,将每日停经地点都问了个遍,这才顺梯而下,走入船舱。 船舱里人纷纷看向顾正臣,然后又自顾自闲聊。 舱室十二间,除了船夫、船家的三间外,九间拿来存放货物与住人,另算钱财。 梁家租下两间相邻舱室,一间放了行李,由顾诚、梁五斤轮番看守在内,孙十八看守在外。另一间则供梁家俊、顾正臣休息。 舱室之外则设有长坐凳,没有租舱室的人可以在这里过夜与休息。 这些人通常轻装简行,随身只带了个褡裢或包裹,或是贫困财力不足,亦或是节俭。 顾正臣坐在了梁家俊身旁,一边说话,一边将目光扫向舱内众人。 有些人已去了舱室内,但这里依旧有十七八人,有携带妻女的中年人,不安地躲在边角处,说话都压低着声音。还有一富态的商人,身着绸缎,身旁有两个伙计,正在谈论着进一批盐引的事,估计是想去扬州。还有一个和尚,光着脑袋,一身破烂灰衣,手中捏着佛珠,一旁木棍就是法杖了。 顾正臣起身拿了几个鸡蛋,走向船尾,和船家、船夫打着招呼。 看清楚了,身后是三个中年人,年长者四十五六,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疤,在伤疤男身旁的两人似四十不到,一个少了一根小拇指,一个则少了两根手指,都是左手。 这种诡异的断指,恐怕就是孙十八判定他们是响马贼的原因。 顾正臣返回船舱时,一个不小心,胳膊碰到了三人身旁的两口箱子上,箱子顿时移了下,伤疤男起身,怒视顾正臣。 “抱歉,实在抱歉,第一次坐船,有些站立不稳,这里有几个鸡蛋算是赔礼。” 顾正臣连声说,递上了鸡蛋。 伤疤男看了一眼,冷冷地说:“走路长着点眼!” 顾正臣再次道歉,走回梁家俊身旁,面对梁家俊担忧的目光,淡然地点了点头,便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看了起来,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那三人带上船的是空箱子,谁会带空箱子上船? 商人无论是南来北往都会带货,不走空趟。百姓更不会带着个空箱子当累赘。何况那些箱子也不是什么好木头打的,带着上船,摆明了是想装点货物进去。 两口箱子! 顾正臣心头有些压抑,两口箱子,意味着至少有四个人。可现在看到的,只有他们三人。 另外一个人是谁? 他是隐在船舱之中,还是另有人在外面接应? 从船夫的话里可以确定,拖梨沟、韩庄、台庄这三个地方都不适合响马贼动手。 拖梨沟、韩庄地势平坦,一旦遭遇巡查的官兵,带着抢来的东西很难快速脱身。台庄倒是个好地方,水路通畅,周围遮掩物多,北面还有山可藏,但这些响马贼应该也不会在那里动手。 因为台庄的商人多,仓库多,这些人真想抢一票,不至于盯着一个小船,直接去盯一家仓库,一个富户,岂不是更方便。 都是抢,干嘛不抢个钱多的,风险相对也不算大。 抛开这三个地方,只剩下了两个地方,即淮安府的邳县与宿迁! 据船家说,在邳县与宿迁之间有个骆马湖,往年时那里经常有响马贼出没,只不过因为这两年朝廷漕运船只走多了,响马贼少了许多。 但顾正臣推测,如果他们真想动手,很大可能会选择在骆马湖上! 难对付啊。 孙十八虽有些本事,可在这无法施展的船只上,又能对付几个亡命之徒。至于自己,算了吧,打王有成可以,打这些壮汉,只能找死。 弄不过吗? 顾正臣陷入沉思。 第四十一章 看走眼,穿越者的自省 太阳尚未落山,船已停靠在拖梨沟码头。 夜不航船,船客只能选择上岸休息或在船上过夜。这给出行的人带来诸多不便,但也方便了沿运河的小城小镇。 因运河兴盛的城不少,只不过拖梨沟这里物产不丰,周围又无大城依托,加之不是战略要地,根本没发展起来,只有沿河一条街有些人气。 “我有些困乏,先休憩会。” 梁家俊有些许晕船,见停了船,便进了舱室中休息。顾正臣安排孙十八留下,带着顾诚上了岸。 “老爷,可买些热乎的吃食?” 顾诚指了指前面的馄饨摊点。 顾正臣微微点头,笑着走了过去,抬手要了两碗馄饨,待伙计端上来时问道:“这里为何少见漕运船只?” 伙计弯着腰解释:“客官老爷,拖梨沟到台庄这条河道多年无人疏浚,有些淤塞,只能走些客船,走不得吃水深的漕船。前年秋雨水少,漕运船走这一条道搁浅,差点失期酿成大祸。现如今朝廷漕运船宁愿多出点力,也不走这里。” “好,多谢。” “客官慢用。” 顾正臣暗暗叹息。 此时的漕运船多是向北供应军粮物资,多有军士护卫。原想着借这些人解决响马贼,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顾诚看着有些忧虑的顾正臣,询问:“老爷脸色有些不好,可是晕船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吃了一口混沌,抬头看着安静流淌的河水,轻声说:“孙十八随身带的刀你放哪里了?” “箱子里啊,老爷为何如此一问?” 顾诚有些奇怪。 顾正臣端起碗:“你去看看,能不能买几把短剑,老爷我想当李白。” 半刻钟后。 顾正臣拿起眼前的菜刀,郁闷地看向顾诚:“你确定李白走长安城佩戴的是菜刀?” 顾诚无奈地说:“老爷,李白有没有佩菜刀咱不知道,可这是镇上最锋利的东西了……” 顾正臣看着菜刀中自己的影子,呵呵苦笑:“希望这是好一把的杀猪刀。” 顾诚看了看船,那里没猪。 回到船上,进入舱室。 顾正臣拿出两把菜刀,递给梁家俊,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是书生,未必握得住菜刀。只不过情况危险,我们不能不防。” 梁家俊接过菜刀看了看,放到一旁:“你是说船上的响马贼?” “你,你知道?” 顾正臣很是惊讶。 梁家俊微微一笑:“梁五斤说,船上有几个扎手的人,我还寻思着怎么告诉你,不成想你已经在准备了。”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小看了大户人家的管家,能派出来跟着梁家俊的,又怎么可能是毫无见过世面的人。 这世上的能人多啊。 顾正臣严肃地说:“响马贼只是为财,还是谋财害命,我们拿不准,若真被逼到绝境,老子宁是死,也要断他一指!” 梁家俊摆了摆手:“事情应该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他们终究是贼,我们是官。若害了我们,朝廷岂能放过他们?眼下对外战事已停,响马贼的日子不好过了,他们不会轻易招惹朝廷。依我看,他们不敢对我们怎样。” 顾正臣凝眸,对有些理想化的梁家俊说:“梁兄,他们是响马贼,已经招惹朝廷了。” “不同。” “哪里不同?” “你听说过商人被抢,大户被抢,百姓被抢,可曾听闻过官员被抢?只要不是抢的朝廷官员,朝廷就能徐徐图之,慢慢处置,可一旦抢了朝廷命官,为了朝廷颜面,大军也将扫荡而来,他们虽是贼,但不蠢。” 梁家俊说完,便躺在床上闭上眼养神。 顾正臣喉结微微动了动,枕着双臂躺下:“你就没担心过船上的其他人,他们若是失去了财物,很可能就没办法活命。” 梁家俊嘴角微动:“这些事,我们管不了,也管不得。要管,也是转运使司,巡检司,大都督府来管。休息吧,莫要节外生枝。” 顾正臣闭上双眼,心头不是滋味。 自己依仗着穿越者的骄傲,自以为什么都看穿,什么都能有个先手,可现实是,自己连眼前的书呆子都看走了眼! 书呆子只是他的表象,是他的掩护,他的内心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漠,他将情绪都内敛起来,除了看书之外一切都漫不经心,可他始终都在注意着周围! 穿越者的优势,仅仅在于超前的经验、见识与对历史的认识,不在于人心,不在于权谋手段,不在于城府! 留在滕县,自己或还能斗上几个人,可走出滕县,就自己这点道行,还是差太多了,连眼前的梁家俊都不如! 所谓的穿越者都是万能的,来到古人的世界就能把古人摁地上摩擦,一个权谋一个手段无往而不胜,这都是假的! 面对这些久经风云,尤其是活过两朝的人物,哪一个是易予之辈? 看来,我错了。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一个梁家俊都能轻松洞察局势,而自己却如一个傻子,想着万不得已时搏命。 只是,梁家俊的做派只是自保之道,换言之,他的理念是,只要我没事,其他事我看不到,我也不管。 这种思维估计与元末乱世的经历有关。 可当真让这些响马贼抢了船上的其他人,顾正臣总觉得是一种耻辱,就如同鬼子进村杀人,自己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浑浑噩噩,睡至天明。 顾正臣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看着已经起来看书的梁家俊,笑道:“梁兄今日看的是《中庸》。” 梁家俊平和地翻过一页,说:“喜怒衰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即内心不要受任何情绪的影响,保持中和状态,才是至道。顾弟,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顾正臣起身,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平和地说:“《中庸》有云,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也就是说,真正的诚,就是选择至善,且坚定不渝地实行它。梁兄,我的解释没错吧?” 第四十二章 凌说的巡检堂弟 船再次出发,经韩庄停留一晚,于第三日黄昏抵达台庄。 梁家俊站在码头上,看着抬着箱子离开的刀疤男三人,对一旁的顾正臣低声说:“他们走了,一路上并无盗抢之事发生,想来是我们多虑了。若你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在此处换船。只是,若当真被响马贼盯上了,换船也无济于事。” 顾正臣凝眸,看着离去的三人,目光中透着疑惑:狼出动一次,没捕到食就撤了? “就这样吧,兴许我们看错了。” 顾正臣轻声回了句。 “走,我们上岸走走,这几日坐船,着实疲惫。” 梁家俊伸手请道。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孙十八,使了个眼色,便跟着梁家俊上了岸。 台庄虽谈不上繁华,却颇为热闹,南来北往的商户在这里停留歇脚,不少商人于此处囤积货物,利南北走货。 细看买卖,又以药材、丝绸、粮食为主。这些东西,顾正臣、梁家俊都不需要买,倒是有一家古玩商铺,让顾正臣停留许久。 这玩意,管他是不是赝品,带到后世都是真品…… 可惜,回不去了。 回到船上,梁家俊回舱室休息,孙十八找到顾正臣:“那三人带着箱子住入了一家客栈。” “客栈?” 顾正臣有些意外:“只有三人?” 孙十八轻松地点了点头:“只有三人,其中一人抱着箱子。兴许这些人之前是响马贼,如今转作顺民。” 顾正臣微微皱眉,轻声道:“你也是如此想么?” 就在此时,船只猛地一晃。 随后就听到一声大喝:“巡检司盘查,不得妄动。” 顾正臣侧头看去,只见一容貌凶戾的军士走了进来,身披盔甲,手按腰刀,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长枪,背背弓箭的军士。 王船家见状,连忙上前迎道:“凌巡检老爷,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巡检凌言靠近王船家的手掂量了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晃了晃手,严肃地说:“王船家,稽查往来行人,缉捕盗贼,乃是巡检司职责。不是刁难你,而是一个月前,盐徒扰了扬州附近安宁,府县下了严令,务必严查,避免贼入船只害民。” “这……” 王船家有些为难。 凌言低声说:“你带多少私货我们不管,可这行商的行李还是需要盘查的。万一因我盘查不力出了问题,我可担待不起。” “好,既是职责在身,那就搜吧。” 王船家笑呵呵地答应。 凌言微微点头,走向一家三口:“你们的行李呢?” 男人不安地将肩上的包裹拿出来,军士打开看了看,只有一些衣物与窝头,二十几枚铜钱,随手拿走一半铜钱,起身道:“没问题。” “军爷,这可是我们家的救命钱……” 男人哀求。 军士冷厉地低下头:“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子都不给你留。” 男人颓然坐下。 “和尚,你的行李呢?” 僧人抬头看了看军士,继续盘动念珠:“万民予我衣食,出门何须行李?只这一念珠,一钵,一杖,可走南北,过东西。” 军士被藐视,愤怒:“你这秃驴……” “够了,不得对僧人无礼!” 凌言阻止。 顾正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眼。 老朱曾经在皇觉寺出家为僧,具体剃没剃光头且不说,皇觉寺给过他饭吃是不争的事实。 洪武元年,老朱创设善世院,让僧人慧昙管理佛教事务。 开国至今六年来,老朱基本上沿袭了元朝对佛教的政策,不仅建立大法会,诏谕佛教高僧说法,还广修寺庙,招用僧人。 重佛,是开国这些年来的一项基本政策。而这一政策的改变,要等到洪武十四年。 现在,僧人地位高,连这些底下上下其手的巡检司也不敢轻易得罪。 在顾正臣看来,老朱对佛教的态度,就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型。 现在重佛,是利用佛来安稳民心,都去信仰这辈子该苦,死了该极乐去了,谁还会反对朝廷统治?等朝廷稳定好局势,老朱就不需要释迦摩尼来渡大明的百姓了。 老朱佛说了:我的子民,我来渡。 凌言看向顾正臣,走了过去:“你的行李在何处?” 顾正臣抬手拦下要说话的顾诚,指了指舱室:“里面。” “搜!” 凌言一声令下,门开了。 梁家俊皱眉看着来人,顾正臣抬头看顶棚。 “巡检,有发现!” 军士找出一把菜刀。 凌言接过菜刀看向顾正臣、梁家俊:“这是?” 顾正臣平静地说:“切菜用的。” “还,还有一把。” 军士又有了发现。 凌言脸都黑了:“这又作如何解释?”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梁家俊摇头不说,顾正臣只好解释:“拍蒜用的。你们应该知道,有些菜刀可以切菜,不能拍蒜……” “你!” 凌言有些愤气。 “巡检,这里还有两把!” 凌言看着眼前的四把菜刀,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我看你们是手持凶器,意欲行凶抢劫!来啊,把他们给我抓——” 顾正臣拿出了吏部公文:“巡检是吧,我们出门在外,买几把菜刀当特产,没违背大明律令吧?” “官,官员?” 凌言脸色微变,连忙说:“没违背。” 不管对方是什么官,用得上吏部公文的,肯定比从九品的巡检高。这些人很可能是入京办事的,这要是写个回忆录送到吏部,那自己的前途算是完了,不仅如此,还可能会连累自己的堂哥凌说。 凌说几次来信交代,千万不要让自己惹出祸端,朝廷里面现在气氛很不对劲…… “官老爷,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呵呵,既然没事,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凌言抱拳就走。 顾正臣跟上前:“凌巡检,我送送你。” 凌言差点想跳河,自己该不会是被人盯住了吧,这该如何是好。 “还请巡检借一步说话。” 顾正臣笑了笑。 凌言暗暗咬牙,这是准备要好处啊,可恶的贪官! 顾正臣与凌言走至一处僻静河边,顾正臣看着船上的灯火,开口道:“凌巡检想不想立功,让朝廷刮目相看?” 第四十三章 澹台灭明是两个人 夜船,随波微动。 梁家俊看着并无睡意的顾正臣,询问:“你与巡检说了些什么?” 顾正臣坐了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频婆递给梁家俊,又拿了个,咬了一口,不由地皱眉:“还有些酸涩。向巡检打听了下消息,确实如你所言,响马贼一般盯的是商人和百姓,不盯官员。梁兄,我听说巡检司职权有些大,果真如此?” 梁家俊尝了一口频婆,颇是享受:“巡检司职权算不得大,可在下面确实威风。巡检司多设置在重要关津之地,过往要塞,随便找些由头就能过一手。”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频婆,也就是后世的苹果,还是青皮的,这么酸涩,也亏得你吃得悠闲:“他们的威风倒是见识了,就是没见识过他们的本事。” 梁家俊笑了笑:“巡检司虽属兵防,可说到底,这些人都是农民中佥点的弓兵,隶属府县,而非大都督府,能有多少本事,顶多对付下盗贼、流民、逃囚。” 顾正臣微微点头,咀嚼着频婆:“有他们巡检关津,我们也能放心许多。希望早日抵达京师,也好安顿下来。”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便各自休息。 天未亮,船家已开始敲敲打打,准备出航。 顾正臣走出舱室,看向船头,只见僧人正在与船家说话,而其他舱室里的门紧闭,似乎还没睡醒。 孙十八打了个哈欠,坐在顾正臣一旁低声说:“你是对的,他们半夜又上了船,现在都在舱室里休息。下船只是为了避开巡检司的盘查。” “看到第四个人没有?” “并没有,倒是夜间陆续来了三个商人,带了六个伙计,不少行李。”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顾正臣安排孙十八去睡会,凝眸看向船头的僧人。 当和尚就不需要睡觉的吗?但凡自己睁开眼的时候,他似乎都在醒着,而且精神还不错。 船出发了,船舱里又有些热闹。 有一个士子,儒袍长衫,身旁还跟着一年轻女子。 士子侃侃而谈,博得女子嫣然:“春秋时期,有一学子名为澹台,想要拜孔子为师,但孔子因他相貌丑陋,没有收这个徒弟。后来澹台往南游学到吴地,遇到一个叫灭明的,跟着灭明修习学问,终有三百弟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纵没有孔子赏识,澹台也能拜灭明为师,一样大有可为。我此番前往京师充任官职,虽不能留在京师听差,只能去当一个小小知县,但巧娘放心,我和那澹台一样,也能做成大事!” 顾正臣抬起手扶着额头,这家伙还真是厉害…… 僧人似乎看不惯,开口说:“敢问这位公子,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士子扫了一眼僧人:“自然是两个人。” 僧人又问:“那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士子呵呵一笑:“自然是一个人。” 僧人见状,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 顾正臣看了一眼士子,暗暗叹息。 古代和后世也没什么区别,一知半解的人都敢于侃侃而谈,最令人悲哀的是,他们觉得自己了解了全部,绝对正确,甚至还成为了专家,在他们眼里,其他人都是蠢货。 不知滑稽与可笑,在那博取关注,像只狗在汪汪叫,倒也给行程带来了不少乐趣。 船航行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在邳县外渡口停歇一晚,依旧是天不亮就开始赶路。这一次,王船家明显没有了连日来的轻松,船夫也不再轮休,而是前后各四人。 南下,已至骆马湖。 过了六十里骆马湖,就是宿迁。 顾正臣看着茫茫湖面,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骆马湖东部是马陵山,南北有长堤,这里水泊平静,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若在那里面藏点船与人,着实很难发现。 那一名士子走了出来,看着远处的芦苇荡,对跟过来的女子指点道:“我听说往年里有响马贼藏在芦苇荡里,打劫过往船只。若我治理这里,定会一把火将芦苇全烧了,让响马贼无藏身之地,还这水泊太平!” 女子一脸花痴地看着士子:“就知夫君有才干。” “白痴。” 王船家轻声说了句。 士子感觉受辱,怒视船家:“你骂谁,我可是朝廷察举来的知县,你对我放肆,就是对朝廷不敬,小心我治罪于你!” 王船家理都不理,管你哪里的知县,山东地界上船,显然不可能在山东充任地方官,怎么喊也管不着自己头上。 烧芦苇荡,朝廷这是没人才可选了吗? 竟选出如此一个白痴! 骆马湖周围的百姓,多少人都仰仗芦苇活命,你一把火烧了,响马贼不来了,百姓也活不下去了。 芦苇用处很多,编席子,绞成绳索,作房屋屋顶、帘子,制成蜡烛灯芯,还可以用芦苇编筏子捕鱼。 另外,芦苇还是一味药材,芦茎、芦根可以清热生津,除烦止呕。 船行至骆马湖中央,前后都可以看得到船只,这让顾正臣稍微心安了一些。 突然。 一阵风顺着湖面吹来,顾正臣感觉到有些森然。 一间舱室的门打开了。 刀疤男揉了揉手腕,身后跟着那两个断指之人,三人将三口箱子搬到了船舱中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了用衣物包裹的刀。 众人脸色大变,惊呼声不断。 孙十八拉着顾正臣向后退,给顾诚使了个眼色,顾诚立马转身回到舱室内。 刀疤男右手握明晃晃的大刀,左手铃铛一晃,看着惊慌失措、又无路可逃的众人,嘿嘿一笑,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我们兄弟几个是响马,只求财不杀人,可若是有人——不开眼,老子不介意送他们下船!把钱财都放到箱子里,快!”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这咋和《水浒传》里写的不一样,你们不应该问一句“到得江心,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之类的话? 就这么赤果果抢劫,不拉人入伙啊,那你们完了,不会套路怎么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第四十四章 世家可怕的家仆 响马? 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喊叫声混杂在一起扫出船舱,沿着湖面传荡而去。 波光微动,涟漪轻泛。 顾正臣看着船上的众人,男人抱着老婆孩子蜷缩着,独行的百姓面色惊惧,不知所措,抱着行囊的商人想逃,又被手持大刀的响马给吓得不敢动弹。 倒是那个僧人,一副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样子,估计此时想的是: 佛祖曰:这都是命。 王船家看着抢劫的响马,原是惊慌,可定睛一看,这才三个人,顿时就定下心思,左右看了看,壮着胆子就要说话。 偏在此时,一路畅谈古今的士子站了出来,毫无畏惧之色地安抚过身旁的女子,便走向船舱,冷笑两声:“响马?呵,我大明王朝开国已有六年,此时不是元末乱世,可任由你等乱法胡来!我是朝廷命官,都给我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顾正臣盯着不远处的士子,面色有些凝重。 梁家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顾正臣。 为首的刀疤男歪了歪头,脖子咯嘣响了声,提着刀走向士子,一脸煞气地喊道:“朝廷命官,老子杀的就是朝廷命官!” 士子见对方凶狠,连忙退后,喊道:“我,我是朝廷官员,你们杀了我,朝廷会派兵追杀你们!” “劈了你!” 刀疤男一刀劈下。 士子脸色苍白,顺手就抓过身旁的女子挡在身前! 女子惊呼。 踏步! 刀骤然劈下! “就你这蠢货也配为官?” 女子瘫软在地。 士子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刀疤男从两人身旁走过,冷冷看着王船家与几个船夫:“八根,拿跟绳子,把他们绑了!王船家,我奉劝你们还是不要动手的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王船家脸色难看:“这是我的船!” “现在起,不是了。” 刀疤男提刀威胁。 八根拿着绳子上前,走向一旁船夫。 船夫看向王船家,王船家犹豫了,眼前的人毕竟是穷凶极恶之徒,手段阴狠,又有刀在手,一旦打起来,免不了死人。 “不能伤我们性命!” 王船家被迫低头。 刀疤男呵呵笑了笑:“若伤你们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绑上?” 八根上前,将船夫与船家绑了起来,船尾的船夫也被令一名响马给绑了起来。 刀疤男回到船舱,看着众人,一刀砍在舱壁之上,冷厉地说:“兄弟们,抢劫了!” 顾正臣看向有些惊慌的梁家俊,低声说:“现在你还认为他们会碍于我们的身份,放我们一马吗?” 梁家俊脸色有些难看,响马贼打劫官家的人,就不怕招来雷霆之怒? 顾正臣看向搜刮的响马,目光微寒:“在他们眼里,钱就是钱,与身份无关。哪怕是国公到了这里落了单,他们该抢还是抢。” 梁家俊有些担忧地说:“没了钱财,我们就无法赴京上任。” 顾正臣瞥了一眼镇定的梁五斤,眉头微皱。 梁家俊的管家似乎不同寻常,顾诚都躲到孙十八身后了,他却站在孙十八右侧,身体微弓,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拿出钱来!” 响马强横地抢走一个个人的行李,将零散的铜钱倒入箱子里。 对于不交出行李的,拳脚相加,粗暴无比。 寻常人如何是响马的对手,对方又拿着刀威胁,不交钱也得交钱。 商人更是倒霉,不仅丢了钱,随行伙计也被打,就连进的货物也被抢走,算得上是血本无归。 “拿出你们的钱财!” 八根看着拦路的孙十八、梁五斤,上前喝道。 孙十八、梁五斤回头看向顾正臣、梁家俊。 顾正臣见事已至此,刚想说话,梁家俊冷着脸上前一步:“抢个差不多就够了,莫要不知足。” 六根抬刀指向梁家俊:“还一个猖狂的,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个厉害!” 梁家俊看向刀疤男,沉稳地说:“收手走吧。” 刀疤男抬起脚,踩在箱子边缘处,手中片刀动了动:“箱子不满,如何能走?” 梁家俊看向梁五斤:“别闹出人命。” 顾正臣瞳孔微微一凝,就看到梁五斤踏前一步,左手抓住八根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向上一提,咔嚓一声,似是骨头被折断。 八根痛苦地倒在地上,刀落下时,梁五斤顺手接过,一步步走向另一个响马,九根看着八根惨叫连连,发狠起来,挥刀就砍! 梁五斤抬脚,踢过去一个箱子,九根连忙避开,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被人抓住,浑似一双铁钳,抬头看,就看到一个脑袋撞了过来。 嘭! 九根感觉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 “好厉害!” 顾正臣有些骇然,看似不起眼且上了年纪的梁五斤,竟有着这等惊人的身手,怪不得梁家只派了一个老仆,有他在,顶得上好四五个人! 孙十八退后,低声说:“一直听说梁家有两个习武之人,端得厉害,不成想竟有他。” 梁家俊淡然地笑了笑:“乱世时,没几个能人看家护院,早就被人抢光了,五斤是梁家重金买下的仆人,对付几个响马不在话下。”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这个人隐藏的深,他的仆人也隐藏的深,梁家隐藏的更深!这才是所谓的世家子弟,看似古井无波,实则深不可测,与自己这种寒门出身,落魄之家相比,强大太多。 滕县一个小小的梁家都如此,那京师里的大鳄又是何等的心机深沉,手段层出? 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需要小心的地方也多了去。 前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独木桥,每次落脚,都容不得反悔。 不能小看任何人! 梁五斤果是厉害,刀疤男虽有些本事,却根本不是梁五斤的对手,刀疤男退至船头,已无退路。 “我们带东西离开!” 刀疤男气喘吁吁。 梁五斤微微摇头:“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盗版男脸色狰狞:“如此说来,你是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没错!” 梁五斤上前一步。 “小心!” 顾正臣目光一寒,急切地喊道。 梁五斤一愣,就感觉耳边一阵风声,随后脖颈处挨了重重一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耳边传来声音:“刀疤,你们很令我失望啊,这点事还需要我出手,阿弥陀佛。” 第四十五章 抢回我们的行李 僧人! 顾正臣有些骇然,他就是响马中的第四人! 梁家俊看着生死不知,倒在地上的梁五斤,脸色大变,不由地后退两步。 僧人手持木棍,缓缓转身看向顾正臣与梁家俊:“交出钱财,免受祸灾。两位是官人吧,吃一顿苦头可不太好看。” “老爷,怎么办?” 孙十八看向顾正臣,只要他一句话,哪怕是舍了命也得拼杀。 顾正臣抬手,按在孙十八的肩膀上,看着僧人与刀疤男,开口道:“把行李都搬出来给他们吧。” “老爷!” 顾诚有些着急。 箱子里可是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二十贯钱与县衙配给的三十贯钱,这要全被抢了,还怎么去京师? 总不能找个破碗,沿街乞讨去京师吧? 顾正臣沉声:“搬吧。” 顾诚、孙十八有些不甘心,顾正臣转身看向湖面,不甘心又如何,人家的帮手已经到了。 湖面之上,四艘小船已至近前。 十人上了船,为首的大胡子对僧人抱拳:“老金刚,搜得多少钱财?” 老金刚掐了掐念珠:“都搬走吧,另外还有他们的箱子,一起搬走。” 大胡子看向顾正臣、梁家俊等人,挥了挥手,响马贼就强硬地闯入舱室,将梁家俊、顾正臣的箱子给搬了出来,打开看了看钱财,顿时笑了,高兴地就往小船上搬。 顾正臣看着搬行李的响马,提醒道:“小心点,可莫要损坏了。” 大胡子看向顾正臣,一步步逼近,手缓缓举起钢刀:“小子,你找死!” 孙十八看了一眼长凳底下,自己的钢刀就藏在那里,只要将此人推过去,顺势就能拿到钢刀。 “时辰不早了,莫要节外生枝。” 老金刚呵住大胡子,安排人搬箱子。 大船虽好,可不利进退,不便藏身,一旦被咬住,很难脱困,还不如响马贼自己的小船。 梁家俊瘫坐下来,看着行李全都被抢走,心头五味杂陈。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响马搜刮,这些人散装了两个箱子,又搬走了六个箱子的东西,全转移到小船之上。 刀疤男、老胡子分别上了小船。 老金刚走至船尾,看向船舱里的顾正臣,手中法杖一顿,笑道:“阿弥陀佛,你相公气度不凡,临危不乱,定能成大事。此番劫难,皆是定数。” 顾正臣看着老僧,平静地说了句:“慢走,不送。” 老僧哈哈大笑着上了小船。 顾正臣冷冷地走向船尾,厉声道:“孙十八、顾诚,解开船家、船夫的绳子,让他们操控船只。” 人至船尾。 顾正臣看着不远处放声大笑的响马船,抬起脚,重重踩了下去。 咚! 再次抬起脚,重重踩下! 咚! 随后是连接两声重踏! 就在众人不知缘由时,船舱最底层的杂物间门被一脚踹开! 凌言呸了一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汗,大踏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六名弓兵。 顾正臣背负双手:“现在,拿回我们的行李!” 凌言走至船尾,弓已拉开,箭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老金刚正在哈哈大笑,与其他响马商议着回去之后如何快活,万万想不到身后会有箭射来,等到其他响马提醒已然来不及,肩头中了一箭,失稳跌落骆马湖之中! 其他弓兵也纷纷射箭,还没走远的响马万万想不到湖面上突然出现了官兵,惊慌失措之下,一艘小船直在远处打转,上面的响马被伤或射杀。 “划船,追击!” 顾正臣看着发呆的船夫,冷厉地下令。 王船家有些迷糊,这不是台庄的凌巡检,他怎么带人到了自己船上?来不及细想,心疼自己丢失的货物,咬牙喊道:“兄弟们,摇船!” 孙十八上前,抢过一名军士手中的弓箭:“让我来!” 凌言看了一眼,又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凌言开口:“给他!” “还有我!” 梁五斤活动了下脖颈,一脸杀气。 “给他!” “凌巡检!” “他们射杀响马,功劳也是你们的!” 凌言发话,手下顿时不再说话。 顾正臣清楚,这些巡检司的人都是民兵,平日里虽也练习箭术,却罕有精准之人。刚刚那几箭就可以看出来,明明就二十来步的距离,偏偏给射空了。 孙十八、梁五斤不同,梁五斤是习武之人,孙十八过去不明,据孙家说是好手。 两箭,两中! 凌言等人振奋精神,孙十八、梁五斤箭出必中! 老金刚所在的小船响马就三人,除了落水的老金刚,那两个响马都被射杀,老金刚也被闲着没事的巡检司人给捞了出来。 顾不得小船上的行李,留下一人看守,船继续追击! 响马船小,本来是可以跑快,只是箭不断飞来,节奏总是被打乱,箱子能遮得住后面,遮不住前面,更遮不住左右。 王船家与船夫都憋着一股劲,狠劲摇船,船只很快接近,箭矢飞过去,要么跳船,要么挨箭。 四艘小船,即使是分散跑,也没跑出去,最后一艘小船能跑,距离芦苇荡还有一里多水路时被截停,船上的响马被射杀二人,一人跳湖。 合计十四名响马贼,被杀八人,六人被俘。 凌言看着一排尸体,还有那几个受伤的俘虏,心情大好,拱手对顾正臣喊道:“顾兄弟,我等能立下这一奇功,斩杀响马,全靠顾兄计谋,凌某佩服!” 顾正臣拍了拍失而复得的箱子,笑道:“这都是凌巡检与一干兄弟英勇杀贼,即使没有我,他们迟早也会被你们缉拿。再说了,我也只是想自保……” 凌言凝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肃然起敬。 有功而不贪功,这种人可作朋友! 顾正臣看向老金刚,走了过去,平和地说:“此番劫难,皆是定数。” 老金刚狰狞地看着顾正臣:“今日我们认栽,但小相公,你得罪了我们响马,就不怕我们报复吗?”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向凌言,低声说:“你应该知道,皇帝重佛。若是皇帝知晓有僧人当了响马,善世院被卷入进来,你们未必有赏赐。” 凌言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响马贼就响马贼,跟僧人挨上边很可能会变味。 既然如此,那此人就不能留了! 第四十六章 滴水不漏,观山望水 山色碧翠,水光潋滟。 船桨激起水花,一道道波纹向外散去,如羞涩的姑娘藏在芦苇荡中再不出来。 梁家俊看着与凌巡检谈笑风生的顾正臣,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年轻人。 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投机取巧、逢迎讨好、涉世未深的举人,现在看,父亲梁恒对他刮目相看,屡屡夸赞并不是没有缘由,他不仅有谋略,更有将谋略化作行动的可怕能力! 他,不止谋事,谋人。 他在谋局! 梁家俊走上前,对笑得人畜无害的顾正臣微微点头。 顾正臣引着凌言介绍道:“凌巡检,这位是梁家俊,此番赴京任国子学博士助教。” “失敬失敬。” 凌言连忙拱手。 梁家俊还礼,对顾正臣的介绍很是满意。 官场之上,人脉极是重要。 别看巡检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说不定会在一些关键场合能帮上大忙。人脉如同一张蛛网,谁也不清楚对方的线那一端连接着谁。 无论如何,多交朋友少树敌准是没错。 凌言拉着顾正臣至船头,从怀中取出一些碎银递了过去:“顾兄弟,这些你收下,权当凌某一番心意。” 顾正臣推辞,正色道:“凌兄,皇帝治贪严苛,满朝皆知,莫要陷我于绝境。” “这……” 凌言有些犹豫。 顾正臣看了看远处的芦苇荡,凝重地说:“你现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应该尽快离开。” 凌言收起银两:“我这就带人返回台庄。” 顾正臣转身,一双明亮的眼盯着凌言:“你们不能回台庄,必须去宿迁。” “啊?” 凌言有些惊讶。 台庄运河巡检司,隶属于山东行省济宁府峄县,但这里是骆马湖,归属淮安府宿迁。自己是越地界抓人,偷偷摸摸地抓走带回去,上奏的时候把案发地点春秋一下,事情就大功告成。 即使朝廷事后知晓,也不会追究责任。皇帝曾对天下巡检司下过旨意:“若有强贼及逃军聚众劫掠,能擒获以除民害者,具奏升陟”,毕竟运河上的响马贼会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跑路不追吧。 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落得一个“以邻为壑”的罪名,淮安府一怒之下,说山东兄弟不仗义,不积极打响马,全赶我们家来了…… 可若是明目张胆,敲敲打打,让淮安府的人知道山东巡检越界抓人,还立下大功了,那淮安府怎么想,宿迁县怎么想? 你们山东的巡检厉害啊,跑我们这里杀响马贼立功了。被你们一衬托,我们成了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人? 朝廷在封赏你们的同时,会不会派几个天使来淮安、宿迁整顿整顿,挂几个脑袋以激励人心? 凌言不是粗人,作为监察御史凌说的堂弟,耳濡目染之下,这点关节点还是看得清楚。 顾正臣明白凌言的担忧,开口道:“凌兄,船上发生的事迟早会传开,宿迁、淮安府一定会知晓。” “那岂不是有麻烦?” 凌言脸色难看起来,很是担忧。 顾正臣指了指南面,轻声说:“如果是宿迁巡检司主动邀请台庄巡检司,联手剿灭运河之上响马贼呢?” 凌说皱眉:“你是说,将功劳分给宿迁?” 就这十四个响马贼,还不够自家兄弟分,再分给宿迁,岂不是白忙活了? 顾正臣翻了个白眼:“我说凌兄,你抓的这些人是什么?” “响马贼啊。” “马呢?” “什么马——呃……” 凌言瞪大双眼,我里个娘,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他们是响马贼,不是水贼。 什么是响马贼,那是有马的贼,水上抢了东西,他们不是住在水上,而是用马匹快速带着东西脱身,利用低矮丘陵逃跑,官兵想追都难。 顾正臣笑了:“这些功劳是你们的,其他的功劳,就给宿迁吧。这样一来,对谁都有好处。” 凌言敬佩地退后一步,肃然拱手:“顾兄清廉如镜,谋略周密,他日定能登堂入室,凌某先行恭贺!” 顾正臣淡然一笑。 凌言行动速度,审问清楚接头之人在何处,藏马何处之后,亲自带两名弓兵通过小船快速前往宿迁,说动宿迁知县,宿迁知县调动皂吏、巡检弓兵五十余人,突然包围了响马贼据点,一番混战之下,擒获响马贼二十,马匹三十有四。 宿迁知县激动不已,盛赞凌巡检有“大义”。 船终抵达宿迁。 凌言看着上岸的顾正臣,笑着迎上前,还不忘踢弓兵一脚,没点眼力劲,不知道帮忙抬东西啊。 顾正臣一看凌言的神情就知事情办妥,寒暄着,下船的人无不感激凌巡检与顾正臣,纷纷行礼道谢。 凌言见周围没人,低声说:“若顾兄在京师遇到无法解决之麻烦,可以找我堂兄,他名凌说,是一名监察御史。” 顾正臣凝眸:“凌说?” 这个名字很熟,似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 朱元璋四大恶犬之一! 这话可不是顾正臣说的,是老朱亲口所言,所谓“惟此数人,譬如恶犬,则人怕”。 这四大恶犬便是:杨宪、凌说、高见贤、夏煜!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检校! 威风凛凛的锦衣卫要等洪武十五年出世,在这之前,一直都是检校“专主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无不奏闻”,是朱元璋最重要的耳目。 只是让顾正臣有些疑惑的是,杨宪死于洪武三年,据野史记载,杨宪死了没多久,凌说就跟着一起去喝孟婆汤了。 可看凌言的样子,凌说似乎还活着。 难道说野史误我? 顾正臣送别凌言,再三叮嘱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和监察御史、检校这些人扯上关系,可不是一件好事。 宿迁,是水路要冲,远比夏村、台庄等地兴盛,停泊船只众多,过往行商难计。 梁家俊兴致很高,指着宿迁城的城墙:“此乃是东周时期钟吾国都城之地,只可惜小国寡民,为孙武、伍子胥所灭。” 顾正臣微微点头,想到什么,开口道:“说起钟吾国之名,世人少知。但若说起楚霸王与美人虞姬,怕是无人不晓。” 梁家俊对山川地理似是知晓颇多,滔滔不绝:“楚霸王故土,人杰地灵。此地北有峒峿山,南有大河泗水,东南睢水,西北骆马湖……” 这不是显耀见识,而是在教导顾正臣观山望水之术。 顾正臣心领神会,虚心请教。 观山望水,对于地方官是必做之事。 地方上有什么山,有什么水湖,山在何处,水往哪流,夏水涨几分,冬河落几分,事关民生治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精髓就是观山望水,察访风俗。 像是后世的特种兵旅游,他们怕是只吹了风,看了景,却没有时间思考地理风貌、山川河流,更没时间去认识当地的风俗,经历当地的文化。 住入客栈,点了些酒菜。 梁家俊看着顾正臣,问道:“我一直有个疑惑,响马贼在船上搜掠时,为何不让凌巡检出面,反而是先放任他们抢走,然后杀出,你就不怕响马贼行动速度很快,钻入芦苇荡就此消失?” 顾正臣倒了一杯酒,递给梁家俊:“船舱空间狭长,不利进退腾挪,人也较多,不利争斗。若早早让凌巡检等现身,你认为他们七人,能是响马贼的对手吗?” “他们只是民兵,不是百战军士,没多少战力,适合远远地射箭,不适合贴身搏杀。一旦逼急了,响马贼拉我们作质,凌巡检是出手还是不出手?他们的箭术你是见过的……” 梁家俊嘴角一抽。 就凌巡检等人的箭术,谁做人质谁先死啊…… “可一旦他们逃脱,我们的行李就真的丢了,别说住客栈,去京师赴任都是大问题。” 梁家俊心有余悸。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就是梁家俊的缺陷吗? 他似乎不在乎其他人是不是被抢,也不在乎其他人会不会死,只在乎自己不被抢,自己没损失! “咚咚,老爷,有情况。” 顾诚敲门喊道。 “进来说。” 顾正臣看着走进来的顾诚,询问:“何事?” 顾诚指了指客栈外,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刚刚在门口,遇到一个妇人乞丐,好像是张氏。” “哪个张氏?” 梁家俊有些疑惑。 顾诚看着顾正臣没说话。 顾正臣放下筷子,有些诧异地说:“你是说,张世平之妻,赵家小姐赵雅儿?他们先于我们出发半个月,如何会出现在宿迁,莫不是看错了?” 顾诚拿不准:“我只远远见过张氏一面,也不敢确定,不过只有她一人,不见张侍郎和仆人,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 梁家俊有些忧虑:“去看看吧,若真是她,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顾正臣微微点头,起身走了出去,梁家俊等人也跟了上来。 顾诚带路,门口已不见那妇人,询人问过,追至一处巷道,顾正臣猛地停下脚步,只见不远处,蹲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和灰尘的年轻女子,身旁只有一个寒酸的破碗。 女子看清来人,泪水夺眶而出,似受尽无数委屈。泪水滑落,刻出两道鲜明的泪痕,伴随着低不可闻地声音:“顾正臣……” 第四十七章 胡惟庸:我要弄死刘伯温 “张世平呢?” 顾正臣眉头紧锁。 按照吏部公文,张世平被察举为工部左侍郎,算得上是朝廷重臣。 张家、赵家很重视,不仅让张世平与赵雅儿风光完婚,还派了六个下人随同赴京,他们走的是陆路,乘的是马车,沿途入住官府控制的驿站,按理说安全无忧,如何会落得这个地步? 赵雅儿掩面哭泣,不能言语。 顾正臣见两人随身没个行囊,料想是遭遇了响马贼或盐徒,转头对顾诚吩咐:“给她寻两套合身的衣服,送到客栈。” 顾诚应下,转身离去。 顾正臣将赵雅儿安置在客栈,待赵雅儿换洗,心情平复之后,才请来询问。 赵雅儿悲痛欲绝,讲起来更是泪眼婆娑:“十日前,我们抵达桃源,夫君张世平想起朱熹圣人曾游览此处,便想着重走旧道,不料失足落入水中……” 顾正臣暗暗叹息。 自古皆是文人旅游多是如此,想沿着名人走过的路再走一遭,大致心理就是“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 桃源,有着“夭桃千顷、翠柳万行”美景,朱熹曾在那里留下诗句: 胜日寻芳泗水滨, 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万紫千红总是春。 泗水滨,即泗阳,元时改称桃源。 张世平也是,人家朱熹寻的是春,就这还没掉河里,你这个季节去,看个桃也能掉进去。 赵雅儿擦了擦眼泪:“仆人下去施救,溺死四人,这才将夫君救上岸,找人施救,总算是清醒过来……” 顾正臣忧愁不已。 四条命,换一条命! 哎,北方人多不善水,水里救人又很费力气,惊慌之下喝几口水说不定就懵了。 “那张兄……” 梁家俊很是疑惑,这都救上岸了,死几个仆人就死了,张世平没事继续赶路去金陵啊,怎么反而一个人跑宿迁来了? 赵雅儿似乎遇到难以启齿之事,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说道:“两日后,夫君身体好转,然后……后来……天热以冷水沐浴……后来就不行了。” “哪个不行了?” 顾正臣脱口而出,随后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去,这话怎么说得出口的。 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悲伤,赵雅儿哭得更伤心了,拿着帕子捂着脸哭。 梁家俊、顾正臣总算明白过来,张世平走了,不是被歹徒害的,而是他得了马上风,中医名“脱症”,又名“大泄身”。 顾正臣有些惋惜。 张世平这家伙也真是,功名在手,美人在侧,以后日子长着呢,干嘛急于一时?怪不得印象中没张世平这一号人当过洪武朝的工部左侍郎,感情他根本就没到吏部报道。 “后来呢?” 顾正臣询问。 后来,赵雅儿和两个仆人商议着找艘船送张世平的遗体回滕县,只不过路上遇到盐徒,行李被抢一空,两个仆人也被抓走,估计是被拉入伙了。 赵雅儿孤身一身,又没了钱财,根本没办法送一具尸体回去,加上天热尸体开始发臭,不得已才埋在了一处无名土丘之下,打算一路乞讨回到滕县,让张家再派人收敛尸骨。 顾正臣、梁家俊听完有些悲伤,好好的人和官途,说没就没了。 梁家俊唏嘘安慰一番,感叹着:“说来,我们这一路也颇为凶险,若不是巡检司出手,怕也会钱财尽失,寸步难行,这天下,还不太平啊……” 中书省。 一个绯袍中年人猛地用手捶在桌案上,茶碗微微一颤:“这个天下不太平,是吧,刘基!” 御史中丞陈宁看向桌案后的胡惟庸,此人鼻梁高挺,嘴唇坚毅,双目炯炯有神,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给人一种难以言状的威慑。 也是,就在几天前,皇帝任命胡惟庸为右丞相,现在的他,真正掌握了中书省,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挑战他的权威,此人正是诚意伯刘基刘伯温! 明初政治,承袭元制。 朝廷设中书省综理政务,中央和地方府州县上报给皇帝的奏章,必须“关白中书省”,一切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谕旨诏令也要经由中书省下达。 而刘伯温偏偏仗着功臣殊遇,没有将“青田县茗洋军卫百户周广三反叛”的奏本直接送到中书省,而是选择直接递给皇帝朱元璋,这就是不把新上任的右丞相胡惟庸放在眼里了,还让胡惟庸在皇帝面前像个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不动怒才怪。 胡惟庸收敛了怒火,阴翳的目光看向陈宁:“皇帝已经下旨,命我与御史台、大都督府商量青田县平乱一事,你差人传个话,召来兵部尚书乐韶凤、刑部尚书吴云、大都督府同知郑遇春、陆仲亨、华云龙、都督佥事唐胜宗等人来中书省议事。” 陈宁微微点头,找人去传话,刑部尚书吴云先一步到了中书省。 吴云了解到情况之后,不由得咬牙切齿:“这个刘伯温,回家就回家,好生颐养,为何动辄冒出个脑袋,怕人遗忘了他不成?” 陈宁呵呵笑了笑:“他老了,不复当年。” 胡惟庸冷着脸,见周围没有其他耳目,便低声说:“洪武五年时,刘伯温越过中书省上书皇帝,要求在谈洋设置巡检司,皇帝应允。如今青田县又出了百户周广三反叛一事,刘伯温再次越过中书省上书皇帝。此人不除,规矩难立!日后人人效仿,那中书省存之何用?” “胡相的意思是,派人把他给……” 吴云抬起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下。 胡惟庸凝眸,摇头道:“他是诚意伯,有功于江山社稷,天底下能杀他的,只有一人。我们要做的,就是给那个人递上一把刀子,一个由头!” 吴云敲了敲桌子:“此事,不太好办。” 对手可是刘伯温,此人知天文晓地理,谋划之力、从龙之功无数,虽遭皇帝忌惮,开国后只封了个诚意伯,可此人权谋老道,眼光毒辣,开国初期与李善长斗来斗去,压得淮西人喘息困难,若不是皇帝暗中帮了一把,加上刘伯温性子太直,缺乏对皇权敬畏,他未必会离开金陵! 此人虽失了势,不在朝堂之内,但他素来行事谨慎,不留把柄,想找到能杀他的刀子,难! 陈宁指了指桌上的文书,思忖良久,开口道:“谈洋巡检司,铭洋军士反叛,若是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吴云眼神一亮:“既然是给皇帝送刀子,就得找一件让皇帝极是忌讳之事,这样才能下得去手。这两件事,或许可以利用。” 胡惟庸端起茶碗:“你们的意思是?” 吴云小眼睛微微眯起:“胡相,若是刘伯温明知铭洋是最紧要的关津之地,可他偏偏选在谈洋设置巡检司,说明他另有所图啊。我听说,刘伯温正在寻址选墓,若这块墓地恰巧在谈洋,这谈洋又恰巧有王气……” 胡惟庸深深看了一眼吴云,这个刑部尚书——很刑! 如此运作,不愁刘伯温不死! 胡惟庸笑了:“刘伯温,你不是能掐会算吗?那我就以你之长,攻你命脉!这一次,看你如何活命!” 不久,郑遇春、陆仲亨、华云龙、唐胜宗等大都府武将纷纷到中书省议平定铭洋军士反叛一事。 面对胡惟庸的几番挑拨与说动,一干武将却没什么动静。 陆仲亨瞥了一眼胡惟庸,颇有些不满:“上位下诏,发出调兵符牌,我等自会去讨平叛乱,何须在此商议,徒说废话。” 胡惟庸见这些武将无心议事,又近黄昏,便主动邀请众人至集贤楼喝酒。 集贤楼,官府营造,高台重檐,宽敞精致。 酒肉一上桌,华云龙、陆仲亨等人就放开手脚,呼来喝去,热闹的很。 陆仲亨瞥了一眼胡惟庸,议事什么的,非要去你那破中书省,还不如直接来这酒楼,好歹是右丞相的人了,一点都不会办事。 胡惟庸劝酒,直至大都府里的这些人吃饱喝足,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被仆人接回去,才回到酒楼之上。 陈宁看着陷入沉思的胡惟庸,上前低声问:“胡相,他们是大都督府里的人,是武勋,如此盛邀,消息传入皇帝耳中,岂不是招来猜忌?” 胡惟庸淡然一笑:“请过旨意的事,不算犯忌讳。再说了,中书省可没调兵权。” 陈宁左右看了看,谨慎地说:“他们这些人,可是跟着上位拼杀出来的,身有大功,如今荣华富贵在身,正是舒坦过日子的时候,你想用他们,恐怕一个都用不上!” 胡惟庸瞳孔一凝,双眼冷若寒冰:“老陈,你喝醉了。” 陈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胡相,我是你的人,有些事就不应该瞒着!这一次我们解决掉诚意伯,下一次,我们就能解决掉……” 胡惟庸打断了陈宁的话,起身说:“诚意伯的事交给吴云来办吧,至于你,需要盯着点察举至京的官吏,这些人从地方上刚至朝堂,难免意气过盛,不知规矩,做事出挑,该敲打的敲打,该招揽的招揽,若有人才,当为我所用,若不能,调出金陵!” 第四十八章 这个病,有些复杂 天未亮。 一道薄瘦的影子裹着黑暗,缓缓走向河边。 纤柔的手抬起,摘下木钗,长长的秀发垂落而下,在微弱的风里,轻轻摆动。 回眸。 泪水缓缓流淌而下,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转过身,跳入河水之中。 咚咚! 顾正臣被惊醒,穿好衣服,看着门外不安的顾诚,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爷不好了,张氏她,她跳河自尽了。” 顾诚着急地说。 顾正臣睁大双眼,惊愕不已,连忙问:“在哪里,带我去!” 顾诚指向码头方向:“已被巡检司的人打捞起来,县衙的人也去了,正在寻人招领。” 等到顾正臣赶至,与县衙皂吏说明情况,近前认尸,看着已气绝多时的赵雅儿,顾正臣心头微微一颤,拉上白布,痛苦地闭上眼。 “她死时双手执发,以发遮面,打捞时费了不少事,你们当真认识此人……” 皂吏询问。 顾正臣安排顾诚解释,独自返回客栈。 梁家俊面带忧伤,拿了一封信递给顾正臣:“张氏留了一封信。” 顾正臣打开信,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份委托,委托顾正臣、梁家俊差人送信给滕县张家,让他们派人收走张世平的尸骨,并留下了具体位置与标记。 至于她自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似乎无足轻重。 似乎,写一句都耻辱。 梁家俊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昨天见她言谈时已有死志。” 顾正臣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沉默良久方开口:“梁兄,你认为她死后,朝廷会大力抓捕盐徒吗?” 梁家俊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朝廷到处设置巡检司,为的就是抓捕贼徒之辈。只不过目前来看,作用有限。朝廷总不会因为一两起案件,为了几个几十个盐徒,调大军来搜剿吧。这是个顽疾,非一日之破。” 顾正臣霍然起身,脸如冰霜:“那她岂不是白白死了,那两个仆人也白死了?!” 梁家俊看着激动的顾正臣,手指敲了敲桌子,无奈长叹:“朝廷的事,我们无法左右,只能说他们的命不好。” “命?” 顾正臣暗暗咬牙。 活着是命,死了也是命! 活得好是命,活得差也是命! 去他的命! 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命,只有无数的选择、行动在某个时空里不断交织、碰撞,刻写出当下! 赵雅儿与那两个仆人的死,是盐徒的恶! 应该死的人不是他们,而是盐徒! “你去哪里?” 梁家俊看着顾正臣走出房间。 顾正臣抬了抬手,没有说什么,离开客栈,孙十八跟上前。 河水南下,静静流淌。 岸边柳已不完全翠绿,有些叶子先一步枯萎,死去。 顾诚找寻而来,对顾正臣说:“宿迁县衙会寻一处地埋葬了张氏。” “只有这些?” 顾正臣皱眉。 顾诚无奈地说:“盐徒之事,县衙这里也是有心无力。”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 县衙的武装力量很有限,除了巡检司少则十个,多则三十几人外,县衙能抓人的人手就是皂吏了,这些人不是固定打工的,是服徭役征调上来的百姓,轮番换人不说,也没多少战力,对付几个流氓小偷还可以,让他们对付一不知行踪、二手段狠厉的盐徒,有些吃力。 宿迁知县愿意配合台庄巡检司抓响马贼,是因为知道其据点,有多少人,多少马,权衡了利弊,做足了准备,出其不意包围,事成了,这是功。 可盐徒人在哪里,有多少人,没人知道。想要用心盘查,找其踪迹,又极耗时耗力,还不一定有结果,万一折损了人手,损了县衙颜面,事没成,这是过。 退一步来说,如果县衙当真有能力解决盐徒,也不至于等到今日。他们有心无力,不是纯粹的托词。 “你去打探下,看看县衙有没有抓到过盐徒,且尚未砍头的。” 顾正臣对顾诚安排道。 顾诚不明所以,依旧奉命而去。 “十八,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正臣走到僻静处,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孙十八。 孙十八肃然答应:“老爷,孙家已将我给了你,我的命就是你的。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件事极其危险,若是出了差池,你会死。若是事情办成了,盐徒尽灭!你想清楚再决定。” 盐徒尽灭?! 孙十八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他没有开玩笑! 孙十八想起宿迁一批响马贼被抓覆灭之事,或许,他当真有法子彻底解决盐徒! “老爷,我做!出了问题,我自杀,绝不连累老爷!” 孙十八抬手起誓。 顾正臣背起双手,看向河流方向,沉默不语。 孙十八开口问:“老爷冒险,是为了给赵雅儿报仇吗?” 对于顾正臣、赵雅儿的事,孙十八是听闻过的,若不是朝廷突然停罢科举,或许顾正臣已经与赵雅儿成婚,或许也不会有张世平、赵雅儿等人的悲剧。 “不是为她一人,是为了这河上所有被凌辱的,绝望的,死去的——命!” 顾正臣心头沉甸甸。 盐徒问题由来已久。 早在老朱打天下的时候,面临的一个主要敌人就是盐徒张士诚。 张士诚强盛时控制的地盘很大,南到绍兴,北过徐州,直至济宁境内,西至颍州、濠州,东至大海,纵横两千余里。 淮河南北,苏杭诸地,最富庶之地,都在他的手中,而张士诚的主力,就是一批盐徒。 在老朱消灭张士诚之后,最初的盐徒几乎被杀尽。可在这之后,又出现了第二批盐徒,而这一批盐徒,则是被欺压的盐户。 盐业,事关国本民生,大明对盐采取的是专卖制度,官府垄断。 可问题是,当官的自己不晒盐、煮盐,他们只控制生产盐的灶户,每个月定额取盐,不够不行,跟养马一样,生没生出来不要紧,死没死不要紧,只要你想办法补上窟窿。 没盐可以拿钱,没钱可以拿物,即没钱又没物,那拿什么? 拿命。 有些人拿自己的命抵了,有些人拿家人的命抵了,还有一些人,选择拿其他人的命来抵,这批人,就是盐徒。 大明开国六年多,盐徒问题始终困扰着扬州府、淮安府,虽有府县治理,巡检司缉查,然而并没有真正杜绝盐徒劫掠害人。 历史没有记载老朱什么时候治理的盐徒问题,只知道在大明后期,盐徒已猖獗到官船照抢的地步。 没错,他们都是可怜人。 但是,可怜人不应该害可怜人,你们要抢,要杀,要为恶,应该找那些盐场欺压的官员,找那些专管盐政的转运使,实在不行去金陵找老朱。 害无辜之人,是不可饶恕的恶。 顾正臣病倒了,头疼,找来大夫看过,却又找不出什么问题,询问一番,开了药方,安排人去抓药。 梁家俊看着躺在床上的顾正臣,不知道好好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病倒了。 人病了,就休息吧。 反正时间还多,停在宿迁休息个几日并不耽误事。 顾正臣担心传给梁家俊,不准其入房间,梁家俊拗不过,每次有事只找顾诚、孙十八传话。 病情有些复杂。 先是头痛,大夫给开了硝石。 后来是腰肾久冷,心腹积聚,找远处另一家大夫医治,给开些硫磺。 再后来,估计是难受迷糊了,误吞了几枚铜钱,这个需要开点木炭,烧红趁热捶成细末,煎汤喝下。 病情反复,这里抓一个药,那个抓一个药,有时候还得跑城外抓药。 在梁家俊担忧了五日之后,顾正臣的病总算是好了些,然后乘船赶路,抵达桃源时,顾正臣的病又反复了,住在客栈里不出门,急得顾诚、孙十八又开始东西南北中里抓药。 顾正臣劝说梁家俊先行一步,可梁家俊说什么都不答应。 就这样,病来病去,原本从宿迁到淮安府山阳县只需要两三日水程,硬是拖长到十二日。 山阳县,是一个作为附郭县。 所谓附郭县,简单来理解就是将县治附设于府城、州城的县。 也就是说,山阳县不仅有个知县衙门,还有个知府衙门,因为这里也是淮安府的府治之地。 山阳是重镇,扼守淮河、大运河要道。 朱元璋自然清楚这里的重要性,早在洪武二年,就设了大河卫镇守。 镇淮楼、总督漕运公署、淮安府衙、山阳县衙首尾相连,居于城中轴线之上,这是一座新府衙,建造于洪武三年,是当时淮安知府姚斌以元代沂郯万户府和五通庙为基础改建而成。 镇淮楼上置大鼓,专伺打更、报警,又名鼓楼。元时悬挂的“南北枢机”、“天澈云衢”的金字匾额已不见踪迹。 顾正臣、梁家俊行走在城中。 梁家俊指向不远处:“那里就是漕运公署。”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了看东面漕运公署的方向,转过身看向西面,看着一重重民居,轻声问:“梁兄,你知道那里是什么人住过的地方吗?” 梁家俊看了看,笑道:“那里是寻常民居吧,即使是一些大户,也多寂寂无名。” 顾正臣摇了摇头,走向那一片民居,肃然起敬地说:“这里住着一位姓周的先生,他将一生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第四十九章 难酬蹈海亦英雄 姓周的先生? 梁家俊满是疑惑,山阳(淮安)出过许多名人,如兴汉三杰之一的韩信,苏门四才子之一的张耒,可从未曾听人说起过此处有一周姓先生。 “姓周名谁,可有典故事迹,诗词文章流传于世?” 梁家俊跟上顾正臣追问。 顾正臣按照后世的记忆,走到了一处大院前停了下来,看着门上匾额,上书“问真源”三字,大门紧闭。 梁家俊指了指大门方向:“稍待秋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这家主人莫不是和杜甫一样,也去过西岳,这就是你说的周姓先生的家?” “问真源?” 顾正臣笑了。 数百年前,这里住着一户人家,他在寻问真源。 数百年后,这里住着一户人家,他找到了真源。 顾正臣凝视着匾额上的字,轻声说:“梁兄,你不是问他有没有诗词文章流传于世?顾诚,拿笔墨来。” 说罢,走向大门左侧院墙处。 顾诚拿出笔墨,墨方研开,顾正臣已提笔蘸墨,挥毫而出: 大江歌罢掉头东, 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 难酬蹈海亦英雄。 梁家俊看着墙上七言,顿觉一股豪迈气势扑面而来,透着学有所成,立志报国,万死不悔的笃定与坚决! 能写出此诗者,不应是泛泛之辈! 梁家俊自认为熟读古籍,通晓古今,可仔细想想,却不曾见过这首诗作! 孤陋寡闻吗? “你们是何人?” 一个俏丽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正臣转身看去,眼眸微微一亮。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少女,手持一柄古旧红伞,红伞微微倾斜在肩头,细密整齐的伞骨撑着绯红的伞面。少女眉目细美,两缕秀发轻飘她如雪的面颊,如星子的双眸微微闪动,秀雅的小脸透着出尘的优雅。 顾正臣将毛笔递给顾诚,上前行礼道:“在下顾正臣,适才有感而发,在这里留下文字,弄污了墙面……” “小姐,小姐。” 远处一个丫鬟踩着碎步,正快速走来。 少女回过头看了看丫鬟,移动莲步,对顾正臣等人说:“莫要在这里停留,老爷最喜白墙无暇,如今被你们留字,见到定会恼怒,你们快些走吧。” 说罢,人已转身离开。 梁家俊看着有些痴痴的顾正臣,咳了声:“人都走了,我们也赶紧走吧。万一被人抓个正着,说不得会惹麻烦。” 顾正臣收回思绪,定了定心神:“走吧,我们去府衙周围看看。顾诚、孙十八,不需要跟我们这么紧,随处看看吧。” “好的老爷。” 顾诚、孙十八答应。 问真源宅院门外。 一个年约四十中年人盯着墙壁,此人面容方正,额头宽阔,目光深邃,开口道:“这诗作,不凡啊。没想到张兄问心多年,竟有如此雄心壮志,我当奏报朝廷,举荐张兄,施展抱负。” 张和有些惊愕地看着墙壁上的字,瘦弱的脸颊微微抖动了下。 “怎么,这不是张兄所书?” “任知府,你我并非第一日相识,应知我早无如此锐气。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这诗句,有一种万死不悔的气势,端的是一篇好诗作!” 张和看向淮安府知府任光祖,认真地说。 任光祖有些惊叹,指了指墙上的字:“若不是张兄所写,那会是谁?” 张和微微摇头,伸手倾道:“任知府,到宅中说话吧,我差人打探。” 任光祖郑重地说:“此人一定要找出来,如此有才之士,当为朝廷所用。你是不知,朝廷今年为察举人才,已发了三次文书,皇帝求贤若渴,我等也是如坐针毡啊。” 张和连连答应:“能留字迹,定有人看到,任知府,里面请。” 任光祖点头,跟着张和进入宅院之中。 品茶,谈书。 任光祖有些心不在焉,张和知道他是爱才心切,差人询问,却没人见过留诗之人。 后院。 小姐张希婉嘱托着丫鬟小荷:“不可对外说起留字之人,父亲知晓定会责怪……” 顾正臣回到客栈,有些郁闷。 不是说古代文人都喜欢乱写乱画,这是雅事,是文人风趣,李白、杜甫、陆游、苏轼,谁没干过这种事,怎么轮到自己,就落了个素质低下的感觉…… 因为路上“病情”耽误,已近八月。 梁家俊提议:“既然正臣身体已是无碍,我们应趁早南下,赶在中秋之前抵达金陵,如何?” “甚好。” 顾正臣笑着答应。 “你去定下一艘船,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山阳。”梁家俊安排梁五斤之后,对顾正臣说:“自淮安至扬州,巡检司较多,又有诸卫军士坐镇,想来不会有波折。不出五日,我们便能抵达金陵。” 顾正臣感叹:“这一路走来不易,今日走路多了,有些困乏,我们早点休息如何?” 梁家俊知顾正臣身体刚痊愈,起身道:“既如此,那顾兄好好休息着。” 看着梁家俊离开,顾正臣看向顾诚,顾诚关上门,孙十八也走上前。 “老爷,半个月前,淮安知府衙门抓了一个名为赵三秀的盐徒,据说此人是盐徒中的小头目。知府已奏报金陵,尚未勾结。” 顾诚将打探到的消息告知。 孙十八点了点头,低声说:“目前来看,县衙、府衙、漕运公署都有合适的位置,毕竟这些地方大,总有看不住的地方。” 顾正臣严肃地说:“这件事,不能伤任何人。既然要做,就需要将事做大一些,免得不了了之,无人应声!” “老爷的意思是?” 孙十八吞咽了下口水。 顾正臣起身,目光冷厉地看着孙十八:“两处,府衙、漕运公署!去吧,一定要谨慎,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办,若遇追问,切记不可惊慌失措,顾诚暗中接应。” 孙十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行囊,看了看里面四个小臂长粗的竹管,里面还有更香,对顾正臣行了个礼,凝重地说:“老爷,我去了。” 顾正臣点头。 顾诚开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和孙十八一起离开。 顾正臣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分散而行的顾诚、孙十八,低头看了看双手,有些微汗。 隔壁间。 梁家俊看向梁五斤:“顾诚、孙十八出了客栈,这天已黄昏,他们去做什么了?” 梁五斤嘿嘿一笑:“老爷,他们是去敲门了,这山阳城中,可是有不少寡妇……” “这两人!” 梁家俊暗暗摇头,看了一眼梁五斤:“你不准去!” “老爷,我是正经人。” “笑得猥琐,不见正经……” “冤枉……” 孙十八将竹筒布置在府衙东墙隐秘不起眼处,将连接引线的更香点燃,在不远处压了一张歪歪斜斜,错别字频出的纸条,轻松离开,然后去了漕运公署西墙,寻了处隐秘地,快速布置好脱身而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孙十八按照顾正臣的吩咐,换了几次方向,绕了两个大圈,然后进入了一家酒楼,吃吃喝喝,谨慎地观察着周围动静。 而在暗处,顾诚也紧张地看着,见没有任何异样,无人追寻,这才放心下来,上了酒楼对面的茶楼喝茶,两人隔街相视一笑。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回到客栈,还特意给掌柜打了招呼,给梁五斤带来了一些酒菜。 这一夜,有些漫长。 顾正臣不知何时睡着,醒来时,顾诚、孙十八已在门外催促。 此时,天尚未完全放亮。 找了几个伙计搬行李至码头,顾正臣、梁家俊等人上了船,船家吆喝着,直至天亮时,便撑船离开码头。 此时,阴云自西北而来,似有一场大雨将至。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山阳城,眉头微皱。 孙十八、顾诚也有些意外,按照更香时间,此时也该点燃了,莫不是老爷制造的东西不管用? 便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出,随后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两声惊雷,震动淮安府。 淮安知府任光祖匆匆带人赶到现场,看着被炸毁了的近半丈墙面,还有地上的坑洞,不由得暗暗吃惊。 “府尊,有发现。” 同知周谷拿起纸张,递了过去。 任光祖展开一看,不由愣住。 好丑的字。 歪歪斜斜,还有一串圈,涂抹多次,还有错字。 但大致内容还是看得明白: 释放盐徒头领赵三秀,否则三千盐徒将暴虐淮安府,凡运河之上船只,尽数将被劫掠! “盐徒,好,很好!敢威胁朝廷!” 任光祖满脸怒气,厉声喊道:“若不尽灭淮安府盐徒,我就不离淮安府!给我查,我要知道谁是盐徒!” 周谷闻了闻火药味,有些忧虑地说:“这爆炸是火药引起,此事不只是盐徒这么简单。府尊,应奏报朝廷,越早查处,越安全。否则,后患无穷。” “漕运公署也被炸了墙,也是盐徒所留,声称若不释放赵三秀,将要切断北上漕运。” 通判来报。 任光祖呵呵冷笑,这群盐徒,还真是硬气啊! 轰隆! 闷雷滚滚而至,随后便是大雨倾盆。 雨水打落,让散落在坑洼周围的更香粉末化成泥水,汇入坑洼之中,又流淌而去。天黑了下来,一道道闪电开始劈舞,明与暗在人的脸上不断交换…… —— 感谢长梦冷打赏,惊雪谢过。 第五十章 胡相,皇帝出淮右啊 自淮安府山阳至扬州府瓜州,这一段大运河即赫赫有名的邗沟。 邗沟连通淮河与长江,历史悠久。 春秋时期,吴国开凿邗沟。 后隋炀帝“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扬江”。 这一条河道的存在,让淮安府、扬州府成为了“南必得而后进取有资,北必得而后饷运无阻”的军事重地,无论是北伐还是南征,这里是绕不过去的。 顾正臣站在船头,看着古老的河道与堤上不知年岁的柳树,嘴角浮现出浅浅笑意。 梁家俊走上前,背负双手,感怀道:“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过,惆怅龙舟更不回!可惜那隋炀帝,因游乐暴虐而亡国。” 顾正臣瞥了一眼梁家俊,指了指河道:“晚唐时,有一诗人皮日休,曾站在船上感叹,写下‘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的诗句,难道梁兄不认为颇有道理?” 梁家俊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宁愿无此河,万千百姓乐。”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有再争辩。 在梁家俊的认知里,节省民力,休养生息,就是最好的王道。毕竟修河死了无数人,花了无数钱,还陪葬了一个王朝,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这条河给后世人留下了多大便利,多少财富,养活了多少百姓,供养了多少王朝,消除了多少南北隔阂等等,他都看不到。 一边享受着大运河的便利,一边嘲讽着开凿大运河的隋炀帝。 这类人,不在少数。 便在此时,东堤柳后官道之上,又一队驿使呼喝高声,扬鞭催驰而过。 “这是第几批驿使了?” 梁家俊有些诧异。 顾正臣看着远处卷起的灰尘,轻声说:“第二道。” 梁家俊忧虑地说:“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们离开山阳时,城内传出声响,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顾正臣摇了摇头,简单地回了句:“不知。” 船行不过半个时辰,又一道驿使从堤后跑了过去,如此频繁的驿使,让船上的众人也有些不安,一个个讨论猜测。 “定是北方有军情,这才有驿使疾驰不断。” “不然,兴许是哪处造了水灾。” “你们都不对,这应是中都那传喜讯的……” “兄台的意思是?” “难道诸位不曾听闻,中都营造三年,皇城及禁垣的城墙已是完工。驿使传报喜讯,自是一重接一重,凤阳守备,凤阳官员,营造官员,哪个不需要派人贺喜,说不得还会有驿使,你们看,那不是第四波驿使,这应该是庆贺中都功臣庙、城隍庙完工的……” 顾正臣看向白袍宽大、侃侃而谈的中年人,此人有些富态,似乎对中都事颇为了解。 不过他错了,这些驿使绝不是中都派的。 若是中都驿使,走陆路何必绕一个大圈,直奔滁州,从江浦渡江就到金陵了,没必要跑山阳附近来。 很显然,这些驿使是因为“盐徒”一事报信的。 知府衙门要上报,漕运公署也要上报,大河卫有守备职责,不能不通报,还有个应该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吧,盐徒毕竟出自盐户,两淮都转盐运使总得表个态,说明下情况。 老朱,无恶不作的盐徒挑衅了朝廷的威严,你是不是该下一道旨意,严厉盘查盐徒,让这运河至此靖平?是不是应该派几个御史,看看盐户的生活,想办法杜绝盐户成盐徒? 顾正臣如同一个野蛮的观棋者,突兀地往大明官场的棋盘上丢了一颗棋子。 不起眼,但要命。 两日后,金陵,中书省。 胡惟庸将一份奏疏合拢,端起已冷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人走茶凉,人在,茶也会凉啊。” 参知政事冯冕听闻之后,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忙差人重新沏了一壶茶,接过之后,亲自端到了胡惟庸的桌案上:“胡相,这暑气尚未完全褪去,喝冷茶对身体总归不好。” 胡惟庸深深看了一眼冯冕,接过茶碗:“听说诚意伯已经动身,要来金陵请罪了。冯参政,你认为皇帝会宽恕他吗?” 冯冕收起冷茶碗,谦卑地说:“皇帝已下旨,夺了诚意伯的俸禄,已然等同于夺了其爵位。由此可见,谈洋王气一事触怒了皇帝,即使是诚意伯来金陵陈情,也难脱罪。只是……” “只是什么?” 胡惟庸脸色一沉。 冯冕连忙说:“只是诚意伯功高,在朝堂中关系众多,又跟随皇帝多年,念及旧情,可能会网开一面。” “是吗?” 胡惟庸微微皱眉。 冯冕谨慎地说了句:“胡相,皇帝出淮右啊……” 胡惟庸凝眸盯着冯冕。 此人所言有道理啊,皇帝出身在淮右,就老朱家,连一块地都不姓朱,更谈不上有什么王气、龙脉,他却能成为大明开国皇帝,九五之尊,在他心里,当真相信王气吗? 用谈洋王气一事攻击刘伯温,皇帝动怒,可也只是夺其俸禄,这相当于给个警告,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此想来,皇帝只是借势运作,并没有除掉刘伯温的心思。 一旦刘伯温入京,他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胡相,淮安府有急报!” 御史中丞陈宁拿着文书,脚步匆匆,刚到殿内就开始喊。 “何事?” 胡惟庸威严地问。 陈宁递上文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咒诅了下燥热的天气,然后说:“盐徒谋逆,对淮安知府衙门、漕运公署动了手!扬言若不释放盐徒首领张三秀,就要暴乱运河,切断南北漕运!” 胡惟庸看过文书,原本威严的嘴角透着笑:“盐徒,呵呵,这群小贼也敢威胁朝廷漕运,当真是不知死活!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可敢对漕运船只下手?” 陈宁用手扇风,有些急切地说:“胡相啊,他们都已经对知府衙门、漕运公署下了手,用的还是火器!这群家伙,定是张士诚所部余孽,不可掉以轻心,若淮安府乱了,天下都将震动。” 胡惟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思量这件事的严重性。 陈宁的话并非没有来由,朱元璋与张士诚争夺天下时,吃了不少张士诚火器的亏,最后打平江城(苏州)时集中了全部主力,硬生生打了十个月,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张士诚的军队装备了不少火器。 老盐徒头子张士诚这才死了六年啊,这群人又开始折腾起来了? 火器吗? 此事不容小觑。 华盖殿。 户部尚书颜希哲跪奏:“河间、开封、延安、北平诸州府,夏日遭遇蝗灾。山西汾州又遇旱情,诸地减产,田赋能收。臣恳请陛下免其田赋。” 朱元璋威严地点了点头,手中毛笔蘸了蘸墨水:“诸地遭灾,朕心如焚。依你之言,免了这些地方百姓税赋吧。命地方如实奏禀灾情,若民无所食,当开仓放粮,救济于民,做好抚恤,万不可形成流民,饿殍于道!” 颜希哲谢恩:“陛下爱民如子,乃百姓之幸。” 朱元璋低头,在奏疏上写下几个字,合上之后说:“都是朕的百姓,如何能不怜悯。既然你来了,这里还有一事需要户部调济。” 颜希哲小心地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将奏疏放至一旁:“如今已是八月,河南、神武等卫军士依旧缺乏过冬衣物,户部当调拨棉衣等物两万套。” “臣领旨。” 颜希哲没有犹豫。 朱元璋抬了抬手:“下去吧。” 颜希哲刚走出华盖殿,迎面就碰上了胡惟庸、陈宁,拱手行礼。 胡惟庸看了看颜希哲古井无波的脸,询问道:“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回胡右相,不敢窥陛下天颜,不知心情如何。” 颜希哲冷着脸。 胡惟庸目光微微一寒,别人都喊自己胡相,这就是丞相了,可你颜希哲偏偏喊我胡右相,这是提醒我上面还有一个左相徐达不成? 徐达虽是左相,那又如何,他如今不在金陵,而在北平! 还有你一个户部尚书,没事跑华盖殿干嘛,有事去中书省议事,如何能越过我这个右相直接去找皇帝,刘伯温功劳高看不起我,你颜希哲算什么东西,也看不起我? 甩袖而过。 胡惟庸、陈宁入殿。 朱元璋听闻盐徒闹事,竟胆大包天到炸了知府衙门、漕运公署的院墙,怒拍桌案:“此事务必严查!严刑逼问张三秀,让他交代出同党,命淮安知府任光祖,合大河卫指挥使,全力进剿盐徒!一旦查实,绝不姑息!” “臣领旨。” 胡惟庸答应道。 朱元璋怒气难消,这段日子也着实不安稳,先是青田县军士叛乱,接着又是广东儋州山贼作乱,如今又出盐徒之事! “还有何事?” 朱元璋见胡惟庸不走,开口问。 胡惟庸肃然道:“陛下,这盐徒一案,是否需要扩大搜查,臣揣测,盐徒极有可能是张士诚余部作乱,若当真如此,那苏州是否也查一查?” 朱元璋凝眸,看着深沉老道的胡惟庸,又拿起文书看了一眼:“此事发生于淮安府,就没必要去查苏州府了吧。” 胡惟庸应了一声,行礼退出。 朱元璋将文书摔在地上,冷冷地说:“不过是与苏州知府魏观有些嫌隙,这就想动手了。胡惟庸,你还是太急躁了!” 第五十一章 我真没三千盐徒啊 华盖殿外。 陈宁有些后怕地看了看胡惟庸,紧走两步,低声问:“胡相,既是查盐徒,如何扯到苏州去了,这岂不是将我往火坑里推?” 胡惟庸看了看夕阳,平和地说:“此举可不是坑害于你,而是拯救于你。” 陈宁狐疑。 胡惟庸看了一眼陈宁,此人也算是个人才。 洪武元年,陈宁一路升迁至中书省左参政。洪武三年,因事连坐改任苏州知府。只不过此人手段狠厉,在苏州当知府时,因征赋苛急,尝烧铁烙人肌肤,吏民苦之,人称“陈烙铁”。 自己看重他,就是因为他的手段,“法重则人不轻犯,吏察则下无遁情”,唯有如此,才能让人知道,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 胡惟庸似有些愠怒:“你在苏州时留下恶名,又因杀子一事惹陛下厌恶,若非我出面作保,你如何能坐在这御史中丞的位置上?你就不应该怀疑我的用心。” 陈宁连忙说:“胡相,宁必追随左右,不敢二想。只是我在苏州时留下恶名,可如今苏州知府魏观三年就让苏州大治,百姓拥戴。两相对比,岂不是让陛下更厌我?何况胡相与魏观不合,陛下定有所知。”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自信地说:“盐徒虽出自淮安府,但只要我们一口咬定盐徒是张士诚残部,就能让苏州脱不了干系,魏观就无法置身事外。” 陈宁依旧有些忧虑,魏观若是能这么容易弄下去,自己早就动手了。 他可不是个寻常人物,当过太子侍读,国子祭酒,江西龙南县知县,吏部主事,为人清廉,即使是御史也找不出他的毛病。 “即使这样,也不能除掉他。” 陈宁低声说。 胡惟庸看向蓝天,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莫要急,只要陛下知晓魏观与盐徒脱不了干系——就足够了。你知道,陛下记性好,翻起旧账可是不认人……” 陈宁叹息:“可胡相啊,陛下不会闲着没事翻旧账,若没有新账提醒,难啊……” 胡惟庸站在中书省门外,坚定地说:“文人嘛,总少不了写些酸腐诗词影射,等着吧,他会露出破绽。眼下需要做好清剿盐徒一事,大军多在北面,南北漕运不容有失。这件事出了问题,你我都担待不起,认真办吧。” 陈宁答应一声,回到御史台,写奏疏请旨巡按御史前往淮安府。 淮安府,山阳知府衙门。 大堂之上,夹棍咯吱直响,两个皂吏用力拉扯,一个囚犯惨叫连连,浑身颤抖。 啪! 知府任光祖一拍惊堂木,愤怒地看向张三秀:“你交不交待?” “知府太尊,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要我说什么?” 张三秀看着不成样子的双手,痛苦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老子不是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你们都定了罪秋后问斩,这都八月了,再等一个月,也该砍了吧,让我好好舒坦一个月咋啦,非要如此熬打,是不是有病! 任光祖冷哼一声:“交代你的同党!” “张九、王三六已经死了。” 张三秀愤恨不已。 自己带出来两个兄弟,结果落了网,这两人命也不好,逃跑的时候被巡检司的人打死了。 任光祖狠狠地一拍桌案,咬牙呵斥:“张三秀,你莫要在此伪装!我所问同党,并非张九、王三六二人,而是其他人!若再装作浑然不知,小心大刑伺候!” “伪装?” 张三秀愣了,我装什么了。 除了张九、王三六,我还有其他同党,哪个,我咋不知道。 “不说,就给我打!” 任光祖抽出令签丢了下去。 张三秀被摁倒在地,大棍子不断招呼,直将张三秀打昏过去。 冷水浇醒。 张三秀还有些麻木,直至痛灼烧身体,才清醒过来。 任光祖冷冷看着张三秀:“你并非寻常盐徒,而是盐徒之中的头领!对是不对?” “啥?” 张三秀有些恍惚。 头领? 好吧,没错,我是头领。三个人当中,带头的是我。 任光祖见张三秀点头,威严地说:“承认就好,那把你的三千盐徒同党都给我交出来?!” “哈?” 张三秀懵了。 “如实交代!” 任光祖催促。 张三秀眨了眨眼,三千盐徒,知府太尊,你确定不是我们三个人,而是三千? 老子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手下了? 为何我一点都不知情。 “什么三千盐徒?” “给我打!” “呜,太尊,我真没三千盐徒啊!” “可你的手下已经打到了知府衙门,漕运公署,威胁朝廷若不释放你,就要乱了这运河!张三秀,你若还不招,今日就将你打死在这里!” “我靠……” 张三秀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不仅有三千手下,还生猛到了和朝廷对着干的地步。 这他娘的是谁在害我? 我都要被砍脑袋的人了,为何要遭这个罪啊…… 任光祖看着又昏死过去的张三秀,感叹不已:“不愧是盐徒中的头领,如此酷刑之下依旧不开口,暂且押回地牢,明日再审!” 同知周谷见人散去,找到任光祖:“府尊,我怎么看着张三秀不像是盐徒头领,他似是不知情之人。” 任光祖示意周谷坐下,然后长长叹息:“我何尝不知,只是此人不招,我们想要抓捕盐徒就无从入手。总不能等朝廷文书下来,我们还毫无头绪,毫无作为吧?” 周谷明白过来,担忧地说:“此事当真蹊跷,盐徒素来不敢招惹官府,在运河之上见到巡检司、皂吏,更是如鼠见猫。可这次不仅对上了官府,还一次炸了知府衙门、漕运公署的院墙,这手段,是蛮横,还是……” 任光祖端起茶碗,瞥了一眼周谷,徐徐说道:“若不是盐徒蛮横之举,那就是背后有人在谋划此事!我倒是希望是前者,若是后者,事情就麻烦喽。” 周谷低着头。 前者的希望不大,毕竟一次炸了两个地,不是无心之举,而是精心布置,还知道留下字条,是有目的而来。 若真是后者,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此聪明人,应该知道招惹了官府的下场是死无葬身之地! 任光祖安排道:“你去问问大河卫指挥使,淮安府知晓火药配比,有制造火药的匠人有多少,库存火药是否有缺失,再查查火药匠人近一个月内可有异常外出,尤其要查清楚他们与盐徒是否有关系。” “府尊怀疑有火药匠人参与其中?” “凭借着一根破竹子就能炸开一小段院墙,这等威力,非能工巧匠不可为,照着这一条线找吧,若没有收获,那就说明对方隐在民间,我们再想找到他,就真的难了。” 任光祖忧虑不已。 时间过去一天天,府衙一直都在调查,可始终没有半点头绪,即没有有人看到行踪异常之人,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目光线索,就是威力不小的火药与盐徒留下的纸张。 纸张是极为普通的民间竹纸,这东西天南地北都有,无法找出来源。字迹显然是不会写字之人临摹出来的,这种更无法追查到个人。只能从竹筒火药上找线索,若这一条线也断了,事就会成为悬案。 任光祖有些头疼,自己年初才到任上,这麻烦来得也太快了一些。 八月二日,船靠扬州。 顾正臣、梁家俊寻客栈住了下来。 此时的扬州渡口船只众多,堪称繁华,然进入内城之外,却给人一种走错路的感觉。 这里破落、荒冷、阴森,缺少人烟。 后世谈起扬州,多会喊一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是繁华盛景之地。 元朝时期,扬州人口数量更是达百万之巨。 可元灭明兴,常年兵革,鏖战征伐,扬州人口锐减。 尤其是张明鉴率青军占领扬州时大肆屠杀,史书记载:明鉴等既据城,凶暴益甚,日屠城中居民以为食。 洪武元年,扬州“按籍城中居民,仅余十八家”。 开国六年来,朱元璋主要精力放在了北征南战与国内建设上,移民时,又主要关注的是凤阳老家,移民扬州的数量有限。 但这一座城南望金陵,连通苏州、太湖,北接淮安,通开封、山东诸地,东面更是大明最核心的盐场,想不兴盛都难。 只是,这需要时间,六年还不够。 顾正臣只觉得此时的扬州,外面繁华,内里悲凉,即有生机,也有死亡。 望月酒楼。 梁家俊、顾正臣对饮,对扬州这座城满是唏嘘与感叹。 “王兄,此时进入朝堂,怕是有些不合时宜。” 一侧桌旁,两个儒袍中年人杯酒相碰。 顾正臣微微皱眉,梁家俊止住筷子。 “你应知晓,那位心思未定,侍郎也好,尚书也罢,说换就换,说改就改。管盐的入了刑部,管财的入了工部,擅工的却入了礼部,今日还是知县,明日成了侍郎、尚书,后日说不得又被赶出去。与其这样,不如以病请辞,留在扬州吧。” “万兄所言有理,堂官走马观花,如此频繁,从未见闻,那我就留在扬州,看看风景罢。” 顾正臣把看着手中的酒杯,轻轻喃语:“可入仕而不仕,就不怕有人发脾气?” 第五十二章 是男人皆可踏足 秋风裹挟着凉意,吹冷人间。 五六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立于宏敞的龙江驿门前,恭谨地对一位须发皆白,瘦弱不堪的老者揖礼。江风动,宽松的衣襟摆动。 老者拒绝了官员的邀请,带着一老仆,一妇人,又行进半里,坐在一家客栈的堂里,点了些酒菜。 天色渐暗。 堂内南来北往的商旅多了起来,吵吵嚷嚷,颇是热闹。烛光铺在老者的脸上,疲惫窜了出来。 “你累了,这里又吵闹,去房里休息下吧。” 小章开口,目光中透着担忧。 “不了,哪里不是热闹地,想图个冷清,难了。” 刘伯温一脸病容,低头看了看枯槁的双手,苦涩地说:“且如此吧。” 来往的人,认不出苍茫的老者正是当年“议论之顷,驰骋乎千古;扰攘之际,控御乎一方”、“帷幄奇谋,敷陈王道”的开国功臣刘基——刘伯温。 “这位兄台要去淮安府?去不得,去不得。” “为何是去不得?” “你竟不知道,上个月,盐徒威胁淮安知府释放盐徒头目张三秀,若知府衙门不放人,将会有三千盐徒暴虐于河道,凿沉过往船只。此时去那里,岂不是被盐徒盯上,若折了本钱,可就无处可说了……” “这群盐徒当真可恶,往年也听说过,这群人劫掠欺淫,无恶不作,可终归是太平天下,没闹出多大事来,如今竟公然对抗府衙,着实令人担忧。” 刘伯温缓缓转过身,看着谈论的食客,见他们穿着应是商人。 盐徒威胁府衙? 这个消息令人意外。 小章轻轻咳了一声,斟了酒:“有些事,就莫要说,莫要管了。你性子直,可也须知,多言多错。” 刘伯温回过身,接过酒杯,手抖了抖:“已是无力为国分忧了。” 小章看着沉思的刘伯温,暗暗叹息。 翌日一早,刘伯温等人租了马车,前往京师。 透过窗,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看着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山水,刘伯温轻声道:“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想来当年王介甫,也是如此心境吧……” 长江之上,船帆茫茫,波光粼粼。 梁家俊看着眼前壮阔的长江,惊叹连连,少不了说几句诗文、摆几个典故。 顾正臣只是简单的附和。 熟悉的长江,没有横跨的大桥,只有船在摆渡。 穿过六百多年的岁月,长江一如过去。船桨打在河水里的声音与水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过往的船只忙碌且匆匆。 “那里就是狮子山,也叫石灰山。” 梁家俊指向对岸。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狮子山如一只青螺,随着船走动,山在蠕动,又如女子挽出的发髻,颇是令人神往。 吴樯远眺,看隔江螺髻离离,说的就是狮子山。 “那里是龙湾吧。” 顾正臣看去,在狮子山的西北方向,有一处地势开阔之地,前面还是一处港口,有往来船只汇聚于此。而在港口之后,则是一座城堡,如同壮如铁石的大汉,守护着秦淮河的门户。 “没错,那里就是龙湾!” 一个中年人沉声说话。 顾正臣打量了下中年人,布衣之上打着几个补丁,脚下穿的是草履,脸消瘦,一寸胡须,一双小眼透着精明,身上还透着一股墨的味道,拱手道:“在下顾正臣,敢问兄台?” “胡大山,金陵里的一介商人,做点买卖。你们这是初来金陵吧,正好今日空闲,不妨我带路。” 吴大山豪爽地说。 梁家俊不以为意。 商人? 如此寒酸的商人少见,也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竟困顿到衣服鞋子都买不起。 顾正臣缓缓说:“胡兄该不会是徽商吧?” “哦,何以见得?” 胡大山有些诧异。 顾正臣垂手笑言:“只是揣测,听闻徽州人为俭啬而务畜积,贫者日食两餐,富者食三餐,也不过是稠粥。还有人说,徽商出行,不露钱财,布衣草履,徒步肩挑,寻常之事。胡兄既是商人,又熟悉金陵,想来不会果真困顿如此吧?” 不同地域,不同风土。 胡大山哈哈大笑起来,点头称赞:“如今这年轻人了不得啊,没错,我是徽州歙县人。” “歙县,好地方。” 顾正臣称赞。 胡大山狐疑地看着顾正臣:“你去过歙县?”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曾,但听过歙砚。南唐后主曾说‘歙砚甲天下’,东坡先生言歙砚‘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縠理,金声而玉德’。作为读书人,谁不想要一方歙砚?” 胡大山抬手赞佩:“歙砚甲天下,这话确实不虚。只是我做的是徽墨买卖,手中并无歙砚,与你投机,赠送你些徽墨倒可。” 顾正臣婉言拒绝,又说了几句,转而问:“胡兄来金陵几年了?” “不过三年。” 胡大山说完,指了指已近的龙湾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陈友谅败在此处,这才保住了应天,也才有了后来的鄱阳湖大战,开国伟业。想来都是凶险至极,若陈友谅一意攻打应天城,而不在龙湾登陆,后果不堪设想啊。” 梁家俊不以为然:“就陈九四那背恩弃义之人,让他打到应天,也必败无疑。” 胡大山瞪眼看向梁家俊,你小子知不知道当年的情况多危急? 陈友谅多大的船,一旦进入秦淮河,开到应天城外,直接就能跳到城墙上了,都不需要什么攻城器械。 顾正臣看向河口方向,空荡荡的,并无大桥,不由看向胡大山:“这里不应该有一座江东桥吗?” 陈友谅在这里打着灯笼,喊了半天“老康,老康”的石头桥怎么不见了? 胡大山摆了摆手:“拆了。” “拆了,为何?” “修城啊。” 胡大山指了指远处的城墙:“你难道不知道,金陵城这些年都在修筑,去年底刚刚修筑好新城。今年六月份,皇帝又下了旨意,秋收后进一步加固、加固城墙。修城所用城砖多来自外地,船昼夜往来,江东桥又扼守入口,不少船只夜航时不便,朝廷就暂时拆了,日后再修造。” 此时,船从长江进入秦淮河,南京城的城墙越发清晰。 顾正臣看去,条石为基,青砖堆砌,墙高三丈三尺,与后世遗留的明城墙高度相比是低了不少。 这也不能怪老朱,他已经很努力了。 在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开国前两年,朱元璋开始拓建应天府旧城。 只不过此时的建造,主要是给老朱盖房子了,也就是所谓的“吴王新宫”,后又称“皇城”。顺便以杨吴、南唐、宋元时期的城池为基础进行改造。 开国初期应天城周长三十六里,基本沿袭了南唐时的规模。老朱的改造,主要是将东面、北面城墙拆除,然后建造了一段新的城墙,与老城墙连接为一体。 新城南至具备聚宝门,东至朝阳门,北至狮子山,西至外秦淮河。 只是大明朝面临的情况已经不是南唐时的那个情况了,以前火器还不怎么使用,人也那么善于爬高高,弄个两丈五尺的城墙够用了,但元末明初的战争中,老朱吃了不少火器的亏,也清楚火器对城池的威胁,只两丈多如何够用,这才再次下令加高到三丈三尺。当然,这个高度也不让人放心,后面还会加高…… 至于周长超出六十里的金陵外廓城,现在还没影子,估计还得等朱老四喊一句“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打中紫禁城”,当然,朱老四说没说过不清楚,但此时老朱是没力气修筑外城郭的,毕竟手里还握着个即将烂尾的中都工程…… “那里是?” 顾正臣指向不远处,秦淮河左岸竟修筑有一排石制闸门,闸门之后是一条条长长的水道,水道一侧,堆积着难以计数的长木。 胡大山看了一眼,轻松地说:“那个啊,龙江造船厂。” “这里就是龙江造船厂!” 顾正臣肃然。 胡大山:“你知道?” 顾正臣:“如雷贯耳!” 胡大山一脸狐疑,顾正臣却知道,在未来,这里将打造出宝船,将大明与中国人的航海事业推到古代王朝的巅峰,留下无可争议的传奇事迹——郑和下西洋! 只不过此时是洪武六年,此时郑和他爹估计还没娶老婆,更不要谈他的悲剧与伟大…… 外秦淮河分两支进入城内,分别位于三山门、通济门,这两处都修有水门。 船停在三山门外。 码头热闹无比,船与船接出许远。 胡大山指着三山门介绍道:“这三山门也叫龙光门、水西门,民间叫法不一。官老爷们叫水西门,规模虽不如通济门、聚宝门,却也在其他门之上。你们若在城内有居所,可乘船经水道入城,若没有居所,也暂在这城外租住下来,此处是商旅聚集之地,更有轻烟、淡粉、梅妍、翠柳等十四楼,方便的很……” 梁家俊脸色有些难看:“轻烟楼等地,岂是我等能踏足之地!” 胡大山目光扫视着梁家俊,轻声道:“那里,是男人皆可踏足……” 第五十三章 压镇诅咒?拜访开济 现在就有了十四楼? 顾正臣还以为要等到洪武后期,不成想此时已然建成。 按照胡大山的说法,这十四楼在开国不久就营造了,目的是: 赚钱…… 需要说明清楚的是,老朱开的十四楼和棒子的基地村完全不一样,老朱是因为天下初定,手中握着一大批俘虏、罪囚,其中不乏妇人女子,如元朝乐人,不投降的元朝官员、将士妻女,因官员犯罪充入教坊司的妻女,此外还有一无所有、流离失所的丐户女子。 对于教坊司、十四楼等娱乐场所,老朱下了规矩,文武官员、舍人、生员可以在宴请时召了乐妓助兴,但不能出入十四楼。 粗暴点来理解,估计就是你可以点外卖,不能去店里。 当然,官员需要记住了,她们都是纯洁的,卖艺不卖身,如果你觉得不花钱就不算卖,那丢的可不是她们的脸,而是自己的脑袋。 友情提醒,官员也不可与她们坐在一起,轻则挨打,重则发配。 当然,这是洪武初期的规定。 偷偷摸摸的没被发现,也没人会揍你。 顾正臣、梁家俊已经算是官身了,这个时候可不敢去轻烟楼里。 “你不是来过京师,缘何连十四楼都不知晓?” 梁家俊有些疑惑。 顾正臣呵呵地苦笑,来过京师不假,但那个顾正臣是来赶考的,不是来旅游逛街的,路上全都问候朱熹大人去了,哪里有心思问京师的事,何况那一日进入金陵城是在后半夜,醒来都入城了,城外的事怎么可能知道。 冻得跟个孙子一样站在考场外,结果老朱停罢科举,更没了游玩兴致,失魂落魄地回家,除了贡院和附近的客栈,顾正臣对京师可谓是一无所知。 来都来了,自然要住到城内。 一行人,重新租了小船,经军士盘查询问,进入水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水门上面的铁栅门,粗大的锁链盘在高处。行不多远,头顶的城墙上设有千斤闸。 这些设计,皆是为了战时安全。 通过水门,阳光明媚,扑出热闹的气息。 沿秦淮河两岸皆有民居,街道之上更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个繁华。 胡大山介绍着:“这一片区域是城中百姓、商户最集中之地。红纸廊、羊市桥、珠宝廊、打铁巷都在这里。日后想购置货物,可以来此处。” “胡兄的徽墨店铺设在何处?” 顾正臣询问。 胡大山呵呵笑了笑,指了指北面:“国子学南面,名为古月墨阁,日后但有所需,可来店里寻我。” 顾正臣爽快地答应。 热闹带来的欢喜,扫去了沿途以来的压抑。 自滕县南下,经停多地,观览诸城,唯有这金陵称得上繁华。 且不论其他因素,就这摩肩擦踵的人气,秦淮河上不断行进的舟船,连绵远处望不尽的人流,就说明此时的金陵城已从战乱的破败中恢复过来。 毕竟是老朱的老地盘,又是大明中心所在,恢复快点很正常。 自武定桥上岸,行不多远,就是一排客栈,客栈向东三百步,就是贡院。 顾正臣随手找了一家宝源客栈,比去年来京师赶考时便宜多了,当时一日二百六十文,概不还价,如今却只需一百三十文。 看来特殊时期宰客的习惯由来已久,传承不断。 胡大山见两人疲惫,邀请两人改日店铺相会就离开了。 客栈三楼,雅间。 顾正臣推开窗,十几步外就是秦淮河,街上的行人、河上的船,尽收眼底。 在这里住下的成本不低,胜在舒坦,方便。 梁家俊敲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拜帖:“正臣,家父在京有几个故交,其中一位是国子助教,明日可愿与我一起拜访?” “是否合适?” 顾正臣有犹豫。 梁家俊自信地说:“合适,父亲将你作忘年交,你与他也定能谈得来。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去写拜帖。” 顾正臣无奈地笑了笑,也来不及问下国子助教姓名。 “我们出去走走。” 顾正臣并不疲累。 知会了下梁五斤,顾正臣带顾诚、孙十八走出了客栈,混入喧嚣之中。 一个个人擦肩而过,彼此不相识,却都有着自己行进的方向与目的。 顾正臣站在淮清桥上,看向不远处,有茶楼,也有酒楼,各色招子随风摆动,不断有人出入。 “去酒楼吧,庆贺我们来到金陵。” 顾正臣说完,顾诚、孙十八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 福香楼。 布置谈不上精巧,胜在宽敞干净。 来人多是市井百姓,有人沽酒而去,有人踩在长凳上吆喝着酒令,图的是个热闹。 顾正臣走入其中,年轻的伙计将手腕处的长巾甩至肩膀,一脸笑意地迎上前,招呼着入座。 点了些许菜,两壶酒。 满杯。 顾正臣举杯,看着跟了自己一路,付出良多的顾诚、孙十八,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可身份不同,只好说:“有些话,都在酒里了。” 一饮而尽。 顾诚、孙十八明白,对视了一眼,敬给顾正臣。 热闹的酒馆,总充斥着各种消息。 盐徒祸乱淮安府的事已在京师传开,当听闻皇帝动怒,下旨严查严惩盐徒时,顾正臣低下头,只安静地看着酒杯,思虑着潜在的问题与可能。 这次动作应该没留下什么把柄,纸张寻常,追查不到。字是孙十八歪曲描出来的,不可能作为线索。更香哪里都有卖,也无标记。 火药来源不可查,毕竟火药成分并非开自一家,一城,一地。 既然孙十八在行动时没有暴露,那这件事就不会再有什么破绽。 赵雅儿,你可以安息了。 会有恶人付出代价,那一条河道,将会因你变得安全。 坊间的消息很杂,也很有趣。 什么一个军士的妻子一产三男,老朱听闻之后,赏赐了十二贯钱。 天上有流星坠落,不知道谁挂了。 盱眙出现了一茎两个麦穗,这就是祥瑞之物,刚刚说这是老天赏脸,降下了丰收的征兆,结果北方多地遭遇了蝗灾。 就在顾正臣听得有些无精打采时,突然耳后传来声音。 “听说诚意伯回来了。” “他不是在老家养病,缘何来到金陵?” “不清楚,有人看到他回府邸了,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夺了俸禄。” “我猜想,或许与中都有关。” “此话怎讲?” “……” “什么,压镇?” “嘘,慎言!” “匠人不会如此大胆吧?这可是诅咒之术,可是要掉脑袋的。” “劳役过重,督工太急,死了多少人都无法算了,还要死多少人,更是不知。看不到明天的人,谁还顾得上其他。” “若如此解释倒也说得通,诚意伯毕竟精通奇门堪舆之术,若是能解,说不得少死些人。” 谈论渐消。 顾正臣微微皱眉,自言自语:“刘伯温来金陵了?” 这个时间点回来,有些要命。 想来是著名的谈洋王气招来的吧。 只是,刘伯温,你不应该来啊,来了也不应该一直住在这里。 如今胡惟庸早已磨刀霍霍,老朱的态度也不甚明了,留在金陵看似是一步高招,告诉老朱你没任何其他心思,王气一说是无稽之谈,但你人在金陵,就等于躺在了粘板上,他们顺手的时候,很可能切一刀,离远一点,至少他们需要多费点力气,因为不顺手,可能不至于要你性命。 离开酒楼时,顾诚又给梁家俊、梁五斤打包了些酒菜回去。 夜里。 顾正臣站在窗边,感受着八月的夜凉如水。 秦淮河上,多了些船,静静的来,又静静的进入狭窄的水道。 原本笼在夜色中的庭院,有了灯火。 此时,皇宫里的老朱有没有休息,他在想些什么? 如今朝堂上,官员频频更换,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急躁,给人一种无法琢磨的不安。 这不像是老朱的风格,他应该知晓官员稳定对朝局的重要性。但这确实是他下的旨意,是他在调整六部堂官,胡惟庸没这个权限。 这到底是在下一盘巨大的棋局,还是疑心病下的决策? 顾正臣猜不透。 翌日。 梁家俊、顾正臣离开客栈,梁五斤带了些手礼,前往中城的鱼市街,前往拜访梁恒的故交。 雨市街距离国子学尚有两条街,房租相对而言便宜些,不少京官租住在鱼市街附近,从这里向东,不出半个时辰便可以抵达皇城。 住在这里,对于参加早朝、晚朝的官员而言,总会比住在城外好许多。 “梁兄,这都要到门前了,总该说说拜访的是哪位吧?”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 梁家俊看向不远处的小宅院,正色道:“我们要拜会之人,姓开名济,字来学。” “开,开济?” 顾正臣脸色一变,心头惊骇不已。 梁家俊咳了一声:“不可直呼其名!开叔曾是察罕帖木儿掌书记,在察罕帖木儿攻下山东大部时,与父亲结识。后来新朝开国,开叔被授予河南府训导,与父亲不曾断了书信。他成为国子助教,是今年五月的事。说来也巧,能与之共事。” 顾正臣吞咽了下口水,脚有些沉重。开济啊,这个家伙有点危险…… 第五十四章 难题: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窄门开,仆人迎。 顾正臣迈过门槛,看着眼前狭长的小院,东西不过六七步,院中植有青竹、花草,屋檐下有一接雨瓮,瓮中睡莲已枯败。 院子进深三丈,并无厢房,只两层小巧阁楼,楼下会客,楼上内室。 这里既不是几进的大宅院,也没有亭榭园林,给人一种主人家清贫如风、居雅而乐的感觉。 “两位先坐,老爷这就下来。” 仆人端上茶就退了出去。 “梁贤侄来了。” 楼梯上传来声音,顾正臣起身看去,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中年人,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人转过屏风,走至堂前。 此人不惑之年,面貌堂堂,眉毛浓密,如重笔擦过,双眸明亮,透着难以揣测的深邃,隐隐有些锋芒。 坚毅的神情,似是经历过无数风霜。 浅短的胡须微动,堆出笑意。 梁家俊上前一步,行礼道:“梁恒之子梁家俊,叨扰开叔。” 开济伸手扶住梁家俊,开怀笑过:“故交之后,何来叨扰。十多年不见,你父亲可还好?” 梁家俊恭谨地说:“劳开叔动问,家父安好。这位是家父的忘年交——顾正臣,五年时举人,今年被察举为句容知县。” 开济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来自眼前人不可测的深沉:“顾正臣,见过开助教。” 开济抬了抬手,算是回礼,颇是感兴趣地说:“梁老交友慎重,看品性能力,你能成为他的忘年交,应是大才之人。区区一个知县,委屈你了。” 顾正臣淡然地说:“知县也好,主簿也罢,皆是为朝廷效力,为君分忧,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并无委屈一说。”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话不错,快快坐下。” 开济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招待两人坐下,然后看向梁家俊:“当年请教你父亲学问,如今又与你共事国子学,岂非缘分?正巧,我今日休沐,来个不醉不休如何?” 梁家俊欣然答应。 顾正臣笑着点头。 说起明朝官员的休沐制度,许多人都认为老朱是个工作狂,对官员要求极严苛,一年就给三天假,即除夕、冬至和老朱生日。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真的冤枉老朱了。 在开国前几年,百业待兴,政务繁多,当官忙碌也是情理之中,老朱确实也出过三天假的规定,但自从洪武六年开始,老朱“命考古休沐假日,礼部以唐六典假日上,从之。令百官每月五日给假”,并规定“凡每岁正旦节,自初一日为始,文武百官放假五日。冬至节,本日未始,放假三日。” 由此可见,洪武六年的时候,大明休沐制度基本上就是一月休五日,虽然比不上后世双休一个月休八天,但总比无数连双休都享受不了的人多休一天。 指责老朱常年不给假,一年到头不让休息,这就是胡扯了。 毕竟官员也得洗头,古人洗头可不像后世,有热水器还有吹风机,古人得烧水,得擦头发,得等自然风干,没一两个时辰弄不好,不给假怎么行。 开济安排好酒菜,梁家俊、顾正臣落座。 顾正臣看去,好嘛,都是素菜。 清炒萝卜,清炒韭菜,两碗青菜,外加一碗葱花豆腐汤。 不愧是以廉洁著称的未来刑部尚书…… 梁家俊看了一眼,多少也有些郁闷,好歹我是带了人上门蹭饭的,你不给上整鸡整鱼,多少也给弄点猪肉吧。 开济端起酒杯,面色肃然:“莫要嫌饭菜清简,我也是奉命行事。” 梁家俊好奇问缘由。 开济端正身姿,拱手向北:“洪武三年时,陛下微服私访,见一些官员穷奢极欲,花天酒地,骄纵之风横行。然百姓艰难,年不饱腹。为整顿奢靡之气,便在当年马皇后寿宴之上,摆了这四道菜。” 说着话,开济伸手指向清炒韭菜和豆腐汤:“韭菜青又青,长治久安定人心。小葱豆腐青又白,公正廉洁如日月。下了旨意,官员宴请,只能这四菜一汤,但有违背,严惩不贷。虽说这一条禁令有些人忘了,可我等不敢忘。” 梁家俊敬佩:“开叔两袖清风,廉如雪,定能流芳千古。” 顾正臣拱手:“敬佩,敬佩。” 不敬佩不行啊,这个开济有些强大,强大得有些诡异。 没错,他现在看着清正廉明,兴许他此时也确实如此,可再等个十年,他掌管刑部时,将会数着万两白银,做着瞒天过海的大事…… 敢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贪污,还用一个死囚代替另一个死囚,他也算是人才了。 当然,此人确实有大能力,史料称:凡国家经制、田赋、狱讼、工役、河渠事,众莫能裁定之事,开济一出手算画,便有条有理有品式。 不过也就这样了。 贪污那么多,被老朱砍了也是活该。 但此人之所以强大,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他认识一个人,并和他成为了朋友,那个人的名字叫胡惟庸。 只是这段友谊并没有持续多久,大概也就是今年,开济就会“生病”离开金陵,直至胡惟庸被杀才再次出山。 历史没有更多记载,但顾正臣看着满脸正气,张嘴廉洁,闭嘴忠君的开济,总感觉这个家伙看穿了朝局,看清了胡惟庸的谋划与风险,这才托病辞官避祸。 这种毒辣的目光与对风险的预判,是开济的强大,想来也是他未来过于自负的源头! 梁家俊、顾正臣都喝醉了,梁五斤租来一艘船,将两人送去客栈。只是船在抵达大中桥时,顾正臣就以醉酒、上岸透透风为由下了船。 大中桥旁是一个左卧的“大”字路口,大字中的“一”是通济门大街,一撇是西长安街,一捺是崇礼街。 撇与捺包裹的区域,就是大明王朝初期的政治中心:大都督府、中书省、五部(刑部在城外)。 顾正臣站在路口,看向西长安街,那里尽头是皇城,是大明帝国的中枢,是大明帝国最高的意志! 朱元璋在那里。 朱标在那里。 朱老四也在那里。 “你是读书人?” 洪亮的声音从身旁传出。 顾正臣侧身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中年人正盯着自己。 此人额头微突,下巴微长,脸颊微瘦,眸如明星,左手按在布腰带之上,虽没有任何动作,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正是。” 顾正臣看清来人模样,心头一颤,嘴唇瞬间有些干燥,润过嘴唇,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垂手回道。 “嗯,这还是喝了酒的读书人,站在此处想些什么?” 中年人上前,身侧腰悬长刀的护卫紧随。 顾正臣心头突兀地一阵心悸,似是被猛兽盯住:“想一道题。” “何题?” 中年人止住脚步。 顾正臣抬头看向天空,半月清辉:“一个无数帝王将相都无法破解的难题,一个不知道还要多少年能破解的难题。” 中年人豪爽一笑:“说出来听听,兴许咱把难题给解了。” 顾正臣收回目光,看向中年人,肃然说:“如何才能做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中年人有些惊愕。 旋即,中年人走至风口处,任风吹来,开口道:“王朝不朽,国祚永延!这确实是一道难题,自古以来,无有不朽王朝,抛开夏商周过于遥远不说,称得上盛世的汉朝,西汉、东汉一起享年不过四百,盛唐不到三百,两宋三百有余。至于前元,不到百年国祚!想要让王朝不朽,国祚永延,当真难啊,你有法子?” 顾正臣摇了摇头,干脆地说:“没有。” 中年人呵了一声:“那你立在此处想这问题,岂不是浪费精神,有这时间不妨多读些朱圣人的书。” 顾正臣沉声:“书里有盛世、不朽王道吗?” 中年人抬起手,挥了挥袖,坚持称:“圣人之言,自有王道。” 顾正臣将手缩回到袖子里,手心冒着微汗:“朱圣人辅佐的是南宋,曾为宋宁宗讲学,南宋国祚一百五十二年,说明他没有找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延的答案。” 中年人指责道:“你这酸书生,朱圣人曾为宋宁宗讲学不虚,可宋宁宗过于忠厚,无雄才大略,又有权臣当道,如何能成大业。” 顾正臣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紧握拳头,浩然开口:“宋宁宗过于忠厚,无雄才大略,但我大明开国皇帝有雄才,有大略!身为大明子民,身为臣子,我难道不应该找出一条路来,辅佐皇帝,打下大明不朽,国祚万年之基?!” 中年人深深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微微点头:“说得好!读书郎,你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 “哦。” 中年人眉头一抬,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那你认为,这世上当真有王朝不朽之法?” “一定有!”顾正臣正色道,面带犹疑之色:“只是……” “只是什么?” 中年人沉声。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只是这一条路若真的存在,定是史书不曾见闻。一旦做起来,出格的事怕是不少,即使有心去做,怕也会违逆规制,招来祸端!没有闯荡的勇气,谁敢披荆斩棘开出一条新的道路来?” “那就想清楚了,若你能找对路,皇帝未必不能准你出格一次!”中年人说完,含笑转身走向西长安街,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顾正臣,威严地补充了句:“前提是,你真的能找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年的钥匙!” 第五十五章 年轻的二品武将 风擦过秦淮河的水面,裹着如水的凉意吹过大中桥两岸 顾正臣不由地打了个冷战,这才发觉后背已湿,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刚刚的中年人,好强的威势! 是他吗? 顾正臣有些拿不准,就容貌而言,并非流传的猪龙之相,奇丑无比,但毫无疑问,他的颧骨隆起,下巴微长,这倒是贴合史书的记载。 威严沉着,魁伟笃定,出口豪迈,又有禁卫在侧。 是他吗? 顾正臣抬手摸了摸额头,看向西长安街的远处,转身走至渡口,找了一艘船,返回客栈。 皇城,坤宁宫。 马皇后拿着针线,一如寻常妇人缝补衣物,与郭宁妃说着话,突然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妹子。” 郭宁妃起身,看着马皇后,笑道:“如此晚了,陛下还来看皇后,可见情深。” 马皇后放下衣物,与郭宁妃上前道了万福礼。 “郭宁妃也在。” 朱元璋抬手免礼。 马皇后见朱元璋绷不住的笑意,对郭宁妃打趣道:“陛下这是遇到喜事了,你看,他绷不住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走到桌旁坐下,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晚朝之后,朕微服出宫,探访京卫军士老弱,看看赐下的冬布是否足数发放。在回宫途中,遇到一个有趣的读书人,皇后也知晓。” “臣妾也知?” 马皇后有些意外。 “未曾谋面,已听其名。” 朱元璋笑着,见马皇后猜不出来,便起身比划着使用掠子时的动作。 马皇后顿时想起来:“陛下所言,就是那掠子举人顾正臣吧?” “掠子举人?” 郭宁妃疑惑地看着朱元璋与马皇后。 朱元璋又坐了下来,对郭宁妃说:“皇后说得没错,就是那位掠子举人。往日里,百姓割麦皆是镰刀,一日不过二亩,可使用掠子,一日可收六亩。朕已给北方府县下了旨意,冬日少征徭役,多造掠子。” 郭宁妃感叹不已:“一日可收六亩,陛下,这可是利民大好之事。臣妾听闻,夏收时,许多庄稼都因收不及时被风雨打在地里,百姓无奈,只能从泥土里扣出一点点麦子,样子凄惶……” 朱元璋连连点头,接过马皇后端来的茶碗:“夏收就是与天争时,何况掠子省时省力,确实有利于民。” 马皇后坐下,拿起针线与袍子:“这顾举人来了金陵,还被陛下给遇着了,可见还是有几分缘分。陛下说他有趣,趣在何处?” 朱元璋吹了吹茶碗,品了一口,笑道:“他立在桥旁沉思,朕上前询问,他竟说要找一条王朝不朽、国祚永延之路,哈哈,朕有天下,谋臣猛将无数,可无人想过此事,就那刘伯温、李善长,也从未敢想过王朝不朽。” 马皇后肃然,重复着:“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朱元璋凝重地点头。 郭宁妃问:“那陛下信他?” 朱元璋微微摇头:“一个年轻举人,有些才思罢了,想要让朕信他,只这两句话还远远不够。只是他点醒了朕,想要江山万代不朽,就得大着胆走新路。” 没错,走新路! 前朝人不敢做的事,朕要做。 前朝人不敢杀的人,朕来杀。 只要威胁到江山万代,朕不介意送他们离开。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脸上浮现出阴狠,连忙说:“兴许此人当真能辅佐陛下,找一条不朽之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用此人?” “吏部已安排好了,让他去句容当知县。” 朱元璋收回心思,平和地说。 马皇后淡淡一笑:“能提出王朝不朽、国祚永延,已不是寻常之才。” 朱元璋知道马皇后在规劝自己重用人才,给顾正臣知县给低了,起身道:“他若是连句容都治不好,那王朝不朽、国祚永延就是妄谈之言,朕不惩他已是宽容。” 郭宁妃掩嘴而笑:“皇后,陛下这是给他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是否有真本事。” 马皇后微微点头。 夜深。 皇宫已是静谧,朱元璋却无睡意,闭着眼低喃:“这世上,当真有万年不朽之法吗?顾正臣,朕也在找寻答案……” 翌日。 天不亮时,早朝已开始。 议事之后,朱元璋返回华盖殿途中,看向亲军张焕:“调查清楚没有?” 张焕连忙回道:“陛下,已调查清楚。顾正臣此行入京与梁家俊同行,梁家俊之父梁恒与国子助教开济有过故交,昨日两人去开济家中饮酒做客,开济设宴清简,遵旨四菜一汤,并无违制。顾正臣出现在大中桥,纯属偶然,目前居留在贡院旁的宝源客栈。” “没去吏部报道?” 朱元璋微微皱眉。 张焕心头一紧:“没有,兴许是刚入京,距离中秋又近……” 朱元璋冷厉地看了一眼张焕:“你最近——有些多舌啊!” 张焕连忙请罪。 朱元璋冷冷看了一眼张焕,安排道:“让刘伯温来见朕。” 张焕应声,长嘘一口气。 走出宝源客栈,顾正臣带顾诚、孙十八,走在金陵的大街小巷,享受着不多的自由与散漫。 街市上,摆摊设肆,卖力得吆喝,招揽买家,路人停下脚步,为些微小利争执不下,构成了街道的喧嚣与热闹。 走入一条巷道,喧嚣渐远。 清幽的巷道如同羁绊的绳,牵连着千家万户。 无论岁月别去春秋几重,人们总可以循着这份羁绊,走向归处。 传过巷道走出,喧嚣又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顾正臣到了洪武门外。 洪武门向南,直通正阳门,向北则是千步廊,千步廊左右是中书省、五部、大都督府,尽头是承天门,承天门之后是端门、午门与皇宫。 洪武门街口很是热闹,售卖之物与聚宝门的竹、木、柴、薪不同,此处多以鸡、鹅、鱼、菜为主。想来也是方便官老爷回去的时候捎带一点菜回家吧。 顾正臣准备买一条鱼回去,让客栈做一顿好的,正在讨价还价,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顾诚、孙十八连忙拉着顾正臣避在一旁。 二骑骏马踏在官道之上,发出哒哒地声响。马匹之上,驿使弓腰,手中勒着缰绳,口中喊:“捷报快传,闲杂让路!” 百姓听闻,纷纷避开。 一挑着担子的老人行动迟缓,已是来不及躲开,驿使情急之下,骤然勒起缰绳,战马突然收力,背上的驿使没个防备,翻过马头,重重摔在地上,战马受惊,双蹄腾跃,几乎站立而起。 另一名驿使魏生见状,连忙呵住战马,翻身而下:“陈三,陈三醒醒!” 可名为陈三的驿使倒地,已是没了呼吸。 “大夫,可有大夫?” 魏生扯着嗓子喊,见无人应声,顾不上再牵马,跑向千步廊。 老人见死了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担子里的菜洒落一地。百姓不敢靠近,生怕招惹祸端。 “老爷。” 顾诚见顾正臣走了出去,连忙喊了声。 顾正臣走到陈三身旁,俯下身,探了探呼吸,已没了呼吸,手指放在脖颈处,也没了动静,伸手撑开陈三的眼睛,见瞳孔并未放大且未涣散,脸色凝重地跪在陈三身旁,活动着手腕。 真是难为人,后世也就上过一堂急救课程,连实操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就在顾正臣将双手叠放在陈三的胸口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方正脸庞的年轻人急匆匆走近,身穿绯袍,胸口补子为狮子,此人眼睛大而明亮,眼神坚定有力,下巴线条分明。 “王大夫,快去医治。” 年轻人厉声下令。 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长者,还有四名带刀护卫。 顾正臣看向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此人到底是谁,看着似不到三十年纪,却已位列武将二品! 莫不是李文忠? 不对,李文忠和徐达都在北面,这段时间北元不并老实,何况李文忠是一品大都督。 王大夫连忙上前,查探一番,无奈地起身,看向年轻人:“都督同知,他人已死。” 魏生伤心不已,跪在陈三不远处垂泪自责。 “兴许,还有救。” 顾正臣跪着,直起腰,左手掌根放在陈三胸骨下三分之一位置,右手平行重叠压在手背上。 “人已死去!” 王大夫有些不愤,有人竟质疑自己的判断。 年轻人看着顾正臣,目光犀利地问:“你说他还没死,你有把握把他救活?” 顾正臣调整了下呼吸:“你再废话,他就真的要死了,都让开点!” 苍琅! 护卫抽刀上前:“你敢对都督同知不敬?!” 顾正臣才不管什么都督同知,此人不是溺亡,不需要清理口鼻,很可能是重摔之下闭气,不能再耽误下去,猛地发力开始按压,口中默数着次数。 年轻人抬手止住护卫,看着陈三被按压不断起伏的胸口,又看向顾正臣,只见此人似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开始没多久,人已是大汗淋漓。 顾正臣也感觉到了气力消耗很大,并不敢停下来,一次次地按压,汗水从脸颊滑落。 周围寂静无声,围观的百姓也愣愣看着。 “给我活过来!” 顾正臣咬牙坚持,头甩动,豆大的汗珠飞出。 第五十六章 沐英:陛下,有个神医 顾诚、孙十八脸色有些发白,这可是朝廷驿使,摔死也就摔死了,老爷你也担不了什么责任。可如今非要出手,人若是救不回来,很可能会被连累。 对面可是站着一个二品武将,大都督府的都督同知,这等人物定是朝廷中的大人物,兵权在握! 王大夫一脸不忿,看着陈三毫无动静,开口讥讽:“人都死了,何必如此折腾。都督同知,此人如此折伤尸体,当真合适吗?” 年轻的都督同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汗透衣背的顾正臣,此人如此拼命做一件事,总不可能是故意折损死人! 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透着沉着与智慧。 突然! 百姓中传出惊呼声,年轻的都督同知紧上前两步。 顾正臣看着缓缓睁开眼的陈三,力气一泄,向后躺去,孙十八、顾诚连忙上前搀住。 陈三眨了眨眼,感觉嘴唇很是干,想起自己的使命,喊道:“捷报快传,闲杂让路。” 只不过声音沙哑无力,一句话,带得胸口隐隐作痛。 魏生跪爬过来,看着“死而复生”的陈三,擦了擦眼泪:“陈三,你,你……” 王大夫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满脸不可思议。 百姓更是惊叹。 “你感觉如何?” 年轻的都督同知俯身看着陈三。 陈三刚想起身,就感觉胸口似乎被人捶过,从怀中掏出文书:“只觉胸口有些疼痛,并无大碍。都督同知,捷报,巩昌侯郭子兴、临江侯陈德进兵答剌海子口,遭遇胡虏,斩首六百余,生擒同佥兴都七百余人,获牛、羊、马千余!” “好,你且下去休养。魏生,好好照顾陈三。” 都督同知接过捷报文书。 魏生将陈三扶了起来,对陈三说了两句,陈三知顾正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跪地感恩。 顾正臣喘着粗气,艰难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吓呆了的老人:“他是老人家,行动不便,这件事不要责怪他。” 陈三点头,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在魏生与陈三离开之后,都督同知看着一脸汗水的顾正臣:“在下沐英,敢问神医尊姓大名?” “是你?” 顾正臣有些惊讶。 “你认得我?” 沐英有些意外,看着眼前人,并无半点印象。 顾正臣苦笑。 未来的西平侯沐英啊,云南沐氏家族就是他的子孙后代!只不过此时的他,还不是西平侯。 此人可以说是朱元璋、马皇后最亲近的三义子之一,另外两人是朱文正、李文忠。至于朱元璋其他的义子,如周舍、保儿(平安)、金刚奴、买驴等,只是用作心腹,并非作为亲人看待。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朱文正是朱元璋的侄子,而沐英,是朱元璋唯一非血亲且最器重的义子。在朱标还没出生之前,在沐英八岁的时候,就成为了朱元璋、马皇后的义子,视如亲生。 “听闻大名,在下顾正臣,见过沐将军,我可不是什么神医,只是一寻常读书人。” 顾正臣勉强站立行礼。 沐英不信:“不是神医,又如何能令死人复活?” 顾正臣摇了摇头:“人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死了。若是在昏死短时间内施救及时,或可能救回来。” “神医!” “我不是……” “那你如何解释?” “我……” 沐英打量着顾正臣,轻声说:“顾神医可愿入太医院?” 顾正臣瞪大眼:“你要杀我?” 沐英疑惑:“何解?” 顾正臣恢复了些体力,无奈地说:“我连什么是黄莲都分不清楚,还太医院,出点差错,那就是太平间了。沐将军若没事,就此告辞。” 沐英跨步伸手拦住,思虑了下,又有些不妥,收回了手:“顾神医可以起死回生,医术通神,可否留个住处,若有空暇,我定登门拜访。” 顾正臣看着并不张扬,颇有些彬彬有礼的沐英,笑了笑说:“中秋节之前,你可以到宝源客栈来找过。过了中秋节,就去句容县衙找我吧。” 沐英睁大眼:“句容县衙?” “蒙受皇恩,授句容知县。” 顾正臣说完,行了个礼,准备离开这里。 沐英看着要走的顾正臣,喊了句:“你这身体也太弱了,有机会我教你习武,强身健体,你教我救人医术,如何?” 顾正臣止住脚步,回身看向沐英:“你认为我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可以七日速成?” “呃……” 沐英满脸黑线,就你这身板,还练武奇才,废柴也比你强啊。 顾正臣转过身,抬起手喊道:“我喜欢吃鱼。” 沐英笑了,看着离去的顾正臣,拿着捷报文书入宫求见。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与刘伯温叙旧,畅谈过去的风云岁月。 刘伯温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关怀与重视,在一番谈论之后,忍不住劝告:“陛下,迁都中都绝不是上上之选。臣老矣,此言出自肺腑,绝无私心。” 朱元璋原本高兴的脸上浮现出阴沉:“你可知中都宫城、禁垣城墙、宫殿已是完工,明年便可营造外城墙、国子学,不出三年,中都便可竣工!耗费无数,你现在劝朕收手?” 刘伯温看着坚持己见的朱元璋,暗暗叹息:“陛下是大明王朝的陛下,不是淮西乡党的陛下,光宗耀祖在门楣,何必非要迁都至凤阳。” 啪! 朱元璋拍案而起,怒喝:“刘基!” 刘伯温连忙跪下:“老臣莽撞也是为大明万世之基考量,还请陛下恕罪……” “万世之基?” 原本要发怒的朱元璋,突然消弭了愤怒,脑海中闪过昨夜与顾正臣的对话。 为了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刘基此人并不坏,他在大是大非上并没有怀揣私心,对时局的判断有时候比自己还精准,他有着可怕的智谋,睿智的目光! 凤阳,确实存在着先天不足。 虽说那里“前江后淮,有险可恃,有水可漕”,但夹在中间平原地带,实际上还是无险可守,而且凤阳不是干旱就是洪涝,日子就没安生过几年,移过去的百姓,许多都困顿不堪。 前些日子,还有匠人作乱。 凤阳,朕选错了吗? 朱元璋挥了挥手,平和地说了句:“退下吧。” 刘伯温很是意外,这桌子都拍了,到嘴边的责怪咋就没影了? 先走为上。 刘伯温谢恩之后,退出华盖殿。 内侍通报:“陛下,都督同知沐英求见。” 朱元璋点头,看着行礼的沐英,脸上浮现出笑意:“既然入了宫,说完事就去看看皇后和太子吧。” 沐英送上捷报文书。 朱元璋看过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很好。” 沐英肃然:“前些日子,先有故元左丞相忽都屯兵天池山,想要入寇。太原卫指挥史常守道率骑兵夜袭,将忽都斩杀。随后有太原右卫千户冯铭等收回河曲县、宝德州等地,今又传来巩昌侯、临江侯捷报,边关将士作战勇猛,当嘉奖封赏。” “放心吧,该他们的功劳,朕不会亏待。” 朱元璋说完,便低头处理政务,见沐英并不谢恩离开,不由抬起头问:“还有事?” 沐英开口:“确有一事。陛下,今日送捷报驿使陈三冲入洪武门时,为避百姓不慎摔在地上,王大夫前往救治,言陈三已死。” 朱元璋皱眉:“驿使传报,方有消息畅通,他们出了意外,不可不厚恤。朕记下了,会着兵部处理。” 沐英连忙说:“陛下,臣要禀告之事,是这陈三在王大夫判定已死之后,被人给救活了。” “哦,当真有此事?” 朱元璋有了兴致。 沐英凝重地点头:“臣亲眼所见,就在当场。”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哪位神医,太医院院使孙守真?” 沐英摇头,肃然说:“那人说,他叫顾正臣,是一未赴任的句容知县。” “顾正臣?” 朱元璋惊讶不已,脸色有些精彩,呵呵两声之后,才说:“又是他!” 沐英小心地询问:“陛下知晓此人?” 朱元璋摆了摆手:“详细说说。” 沐英便将当时见闻仔细说过,就连顾正臣“我喜欢吃鱼”的话也没有遗漏。 朱元璋皱眉:“王大夫如何说?” 沐英叹息:“难以置信,不敢言说。” 朱元璋看向是内侍:“去,把驿使陈三、王大夫给朕找来!还有,让孙守真也来一趟。” 内侍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不久之后,孙守真、王大夫、陈三入殿。 朱元璋看向王大夫:“你当时确定陈三已死?” 王大夫惶恐不已:“回陛下,小人仔细查看过,陈三当时确实已无呼吸,亦无脉搏。” 朱元璋看向活得好好的陈三:“你身体无碍?” 陈三不敢抬头:“回陛下,小人只觉胸口微疼,并无不妥。” 孙守真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走向陈三,把脉之后,收手对朱元璋回报:“陈三只是胸口被大力按压,留下轻微作痛,将养五日应无大碍。” 朱元璋看向孙守真,目光锐利:“为何王大夫判他已死,而顾正臣却能把人救活?难道说,这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的神通?” 第五十七章 大郎,该喝药了 翌日。 顾正臣从疲惫中醒来,感受着酸痛的胳膊,不由苦笑。 这副身体,着实太差。 早年间兵荒马乱,逃命入山,营养不良,好不容易安家滕县,又是整日读书,固穷有节,既不收庄稼,也不砍柴火,以致于文弱不堪。 得锻炼啊。 万一哪天因为发烧感冒,惊动了孟婆,非要喂自己一碗汤咋整…… 宝源客栈。 掌柜正翻看账册,时不时拨动下算盘,伙计正擦拭桌凳,听到门口有动静,伙计看去,只见门口出现了两名魁梧的军士,盔甲在身,腰佩长刀,面色森冷,大踏步走来:“掌柜,可有一位名作顾正臣的住在此处?” “军爷?” 掌柜脸色一变,连忙走出来说:“军爷要找人,且坐下稍候,待我查明便安排伙计去寻。” “快点!” 军士声大。 掌柜记忆中是有这么一位姓顾的,还给自己还价来着。查明房号,安排伙计去请。 伙计不敢怠慢。 梁家俊跟着顾正臣走了出来,见来人是全副武装的军士,不由地瞪大眼,看向顾正臣:“你这是惹什么麻烦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走上前,拱手道:“在下顾正臣。” 为首军士打量了下顾正臣,抱拳,声音粗犷:“标下五戎,都督同知沐英护卫首领,奉命邀请顾神医登门赴大鱼宴。” “都督同知,顾神医?” 梁家俊有些凌乱,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充满敬畏。 梁家有点关系,也只是找几个文人谈谈天气,问候下长辈,可你竟然与大都督府的武将有关系。 行啊,隐藏得够深! 怪不得父亲梁恒几次告诫,要好好跟着他混,感情这顾家的水,比梁家想象的更深。 顾神医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医术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顾正臣看向一脸疑惑的梁家俊:“梁兄,可愿意跟我一起去赴大鱼宴?” “不,不去了。” 梁家俊紧张地拒绝。 自己不是武将,混的是国子学,和武将混在一起算什么事。何况人家邀请的是你,没提我的名,这要去了,被人一大脚踢出去多难看。 都督同知啊,大都督府的实权人物,没事还是不要见的好。 顾正臣留下顾诚、孙十八,跟着五戎走出客栈,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五戎一声令下,车夫拍了拍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沐府位于中城,估衣廊以东,香铺营街以西,北面是鸡鹅巷,算得上是热闹繁华。 马车停下时,沐府的大门已然打开,门口站着两名威风凛凛的军士。沐府管家谢芳立于门内,见马车停稳,迈门槛走出来迎接,免不了一些场面话。 沐府整洁宽敞,小路曲直分明,树木对称,如列队之军。 不见垒石环山,更无雕梁画栋,整个府邸透着朴实无华,整齐有序。 “顾神医,老爷在后院训武场等候。” 谢芳引路。 顾正臣看到一个独臂之人正在担水,不由皱眉。 谢芳似乎看穿了顾正臣的疑惑,解释道:“不瞒顾神医,府中下人多是战场上淘下来的伤残老弱。都督同知心善,怜悯军士,这才招入府中,给他们个活计。” 顾正臣看向谢芳,这才注意到此人左手竟只有半个手掌,不由地肃然起敬:“沐都督同知有大义。” 谢芳正色:“能跟着都督同知,是我等之幸。” 顾正臣对沐英心生好感,要知大明立国,是一场又一场战争打出来的,而每一次战争结束之后,都会有伤残军士。 史书都在关注帝王将相,没有记载这些伤残军士都去了哪里,如何生活。 可以想象,一个残疾军士,带着几匹布、几百斤粮食,几贯钱的赏赐回到家中,自此成为累赘,即无谋生手段,也无谋生之能,日复一日等死是何等的煎熬! 他们也曾是英勇无畏的军士,曾是杀敌报国的猛士,到最后,只能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凄冷地死去。 沐英看到了这些,他伸出手,将一些人从凄冷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们再生的机会。 这样一看,蓝玉未来收养上千个手脚完好,又能舞刀弄棍的义子,从为人品性上就不如沐英。 顾正臣走在后院的长廊中,看着不远处的训武场。 训武场南面扎有十几个草人,地上有马蹄踩踏出的坑洼,东西有影墙,北面摆着兵器架子,上面也没有十八般武器,只有刀、枪、剑、斧,旁边还挂着三张弓与箭壶。 长廊尽头,是一六角亭。 沐英正在阅览《六韬》,听闻动静,见顾正臣来了,连忙将书放在石桌上,起身拱手:“顾神医。” 顾正臣还礼:“沐都督同知。” “你去安排下早膳。” 沐英对管家谢芳吩咐,然后拉着顾正臣坐下,带着几分歉意:“一早就来邀请,实在是因相见恨晚……” 顾正臣直白地说:“确定不是怕我反悔不教?” 沐英有些郁闷,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读书人不都是花花肠子,弯弯绕绕一个金陵城才开始说正事,你小子是不是读书人,咋不按套路说话。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六韬》,随意翻看,念道:“军中有大勇、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曰冒将之士;有勃气壮勇暴强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有学于奇正、长剑、稠弧,接武齐列者,聚为一卒,名曰锐骑之士……” 沐英听得连连点头,看着沉思的顾正臣:“你也懂兵法?” “不懂。” 顾正臣干脆利索地回答。 沐英有些郁闷,不懂你念“练士十二卒”干嘛,害我以为遇到了奇才。 顾正臣放下《六韬》,皱眉说:“我虽不懂兵法,但觉得强军之路,只靠这练士十二卒,这《六韬》远远不够。” 沐英眼神一亮,起身施礼:“还请先生教导。” 不耻下问,善于学习,这恐怕是沐英不可多得的优势。 顾正臣不敢受礼,避开之后,走向训武场,指着远处的草人说:“我心中的强军,譬如弓弩,可以居在远处,消灭一切来犯之敌!若弓弩不能担此重任,那就应该用火铳,火炮。” 沐英听闻,目光中有些失望:“火炮笨重,不利急行。火铳击杀缓慢,一击之后敌人已近,无力还击。” 顾正臣站在弓前,伸手摘下,入手微沉,弓身长三尺,弦长二尺三寸,抽出了三根箭,一次性搭弓弦上,对准南面一个草人:“火炮笨重,你就不知道造点小型火炮,可以一个人扛着走的?火铳击杀慢,你就没想过,弓一次可以射一支箭,也可以射三支箭,就像这样……” “嗯?” “我去!” 顾正臣深呼吸,再次拉动弓弦,弓弦只微微动了动,连个像样的弧度都没有…… 沐英看着脸涨得通红的顾正臣,小心翼翼地说:“那什么,你拿的是二石五斗的弓,要不试试那一把一石的……” 五戎识趣地递上去一把弓。 顾正臣重新搭箭:“弓能一箭三矢……我……靠……” 该死! 古代的弓这也太费力气了,你妹啊,这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沐英看向五戎:“给他拿把五斗的弓。” 五戎苦着脸:“咱府上没五斗的大弓,要不把小少爷那把一斗小弓给他拿来?” 沐英想了想也是,就顾正臣这体质,也只能用儿子的弓了。 不久之后,不满六岁的沐晟哇哇大哭,娘亲啊,有人抢我的弓…… 顾正臣终于拉开了弓,一箭三矢,结果一根箭都没飞出十步远,还有两根直接掉在了脚前面,看得沐英、五戎目瞪口呆,你这箭法,想说好,我们都找不出来词啊。 沐英心思急转,上前夸赞:“顾神医这射箭的姿态,还真是不同凡响……” 顾正臣咬牙切齿。 古代的武将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这双臂若没有一两百斤的力气,连个弓都拉不动。像自己这体格,也就只配和六岁的孩子玩一样的弓…… 沐英看着地上零落的三根箭,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顿时明白过来,激动地伸出手抓着顾正臣的肩膀,摇晃着说:“你,你的意思是说,火铳可以制造为三个孔,一次发射三个孔的铁石?是啊,我怎没想到这一点,若当真可行,火铳作战大有可为啊!” “疼,疼……” 顾正臣感觉肩膀似乎被两只铁钳给抓住,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再这样摇下去,自己胳膊都要废了。 “住手!” 一声清亮地声音传出。 沐英回头看去,不由地瞪大眼,连忙上前行礼。顾正臣直抽冷气,胳膊很疼,估计是被捏淤青了。 来人紧走两步,到沐英近前低声说:“你我无须多礼,今日我是奉父皇的命而来,莫要泄露身份。” 沐英连连点头,看来陛下对起死回生的神通还是很重视,要不然也不会派太子亲自前来。 “你就是顾正臣?” 朱标上前,来回打量。 顾正臣痛得很,顾不得其他,开口就是:“你又是谁?” 沐英刚想说不得无礼,朱标毫不介意地笑了笑:“我叫朱大郎。” “大郎?” 顾正臣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躺在床上姓武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端着汤药的美女子,正柔声细语:“该喝药了……” 第五十八章 打劫朕的儿子 使不上力气。 顾正臣恶狠狠地瞪向沐英,沐英尴尬地搓着手。 朱标哼哼两声,今天来这里,是打算观瞻观瞻传说中起死回生的神通,可谁想你沐英这么厉害,直接把神医干废了。 沐英苦笑地解释:“方才顾神医说起,火铳可效仿弓一箭三矢,我想了想,火铳若是制为三眼,打造出三眼火铳,岂不是杀敌利器?” “三眼火铳?” 朱标看向沐英,饶有兴趣。 沐英比划着构想中的三眼火铳,甚至连一次击发三眼铁石与分开三次击发都构想了出来。 这是个真正的火器天才。 顾正臣很是敬佩沐英,在朱元璋手下,此时擅长使用火器作战的只有邓愈、沐英两个武将,而沐英在未来,还将发明火铳“三线战法”。 这是一个聪明睿智的年轻人。 倒是那个朱大郎,二十左右,和自己年纪相仿,长得倒是挺好看,不过也是个书生模样,弱不禁风,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看沐英对他的态度,这个年纪,这个姓氏,又是大郎,其身份呼之欲出,不是朱标怕是没人了。 沐英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按此行事,定能倍增杀伤!” 朱标微微点头,认真地说:“我看可行,你拟文书奏报,着匠人打造测验。” 沐英应下,看向顾正臣:“这是他的功劳。” 朱标走上前,对顾正臣说:“他也是一时兴奋,误伤了你,这样吧,我命人去请大夫看看,莫要怨恨于他。” 顾正臣看着朱标,面带惊愕之色。 沐英礼贤下士,没架子也就罢了。 你朱标可是太子,竟也如此温润如玉?这样,不太合适吧。 不对。 顾正臣见朱标眼神坚毅,毫无波澜,不由地后退一步。朱标不是文弱,他是外柔内刚,修的是外儒内王之道! 作为大明最强太子,身体上的文弱,绝不是他的性格与内在!他为沐英开脱,却不意味着他自己低了头。 从他的神情、举止来看,他只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伸手保护身边的人。 这,才是朱标的强大之处! “无妨。” 顾正臣故作大方。 不大方也不行啊,总不能找朱标、沐英要汤药费、精神损失费吧…… 沐英作难过的样子说:“看样子今日是没办法教导你习武了。” 顾正臣白了一眼沐英,走向亭子,坐在石阶上:“你们不就是想学起死回生之术,我教,只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朱标、沐英同时问。 顾正臣咧嘴一笑,伸出四根手指:“我要四十贯钱。” “啥?” 朱标瞪眼。 沐英张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顾正臣。 你丫的是不是读书人,不知道读书人以利为耻,要的是两袖清风,流芳百世,你竟然把这种起死回生的神通换钱,你还算不算人? 我呸,高看你了啊。 那啥,四十贯钱够不够,不够我们再加点? 顾正臣连忙摇头:“只要四十贯钱,这是陛下欠我的,我得拿回来。” 朱标剧烈咳了几声,拿不准地问:“你说陛下欠你四十贯钱?” 顾正臣点头:“没错。只不过我一个区区举人,实在是没办法也没胆量找陛下讨要,既然你们要学本事,那就把这笔钱出了吧,给了钱,我就教。” 朱标脸颊有些抖动。 你还知道自己是区区举人? 陛下怎么可能欠你四十贯钱,你不把事说清楚怎么行,事关陛下清誉。 “你且说清楚,为何陛下会欠你四十贯钱?” 沐英知道,今日之事需要原原本本说给陛下听,这若不问清楚,估计得抓他回去问话。 顾正臣开始了悲情讲述:“洪武五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一幅举人冒雪千里赴京赶考图就此刻画出来,那个北风凛冽,那个瑟瑟凄惶,那个期待,那个准备,人都站在贡院大门口了,就等着考试去了,突然旨意来了,也不给发遣散费。回家的路,那个北风呼啸,那个悲伤欲绝,那个…… 朱标、沐英被感染了,没想到当时竟还造成了如此悲壮的一幕。 “这四十贯钱,咱们出了!” 朱标应下,总得为老爹的“错”买单。 沐英点点头,你爹也是我爹,这笔钱我出了,顶多下个月吃几顿咸菜。 顾正臣很是满意,直接找老朱要不合适,找老朱的两儿子要,没人说不出啥事来,何况这笔钱要得光明正大,不怕人查。 “麻烦管家找一个完好的鱼鳔来。” 顾正臣看向谢芳,吩咐道。 谢芳没有问缘由,见沐英、朱标点头,转身就去安排。今日正好后厨杀鱼,鱼鳔就有现成的。 没多时,谢芳便带来鱼鳔。 顾正臣捏了白色的鱼鳔,里面有气体,然后看向朱标、沐英:“在教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们,这并非起死回生之术,而是叫做心肺复苏,只适合用于突然呼吸、心跳骤停的抢救。” “心肺复苏?” 朱标品味着。 顾正臣微微点头:“心脏主脉搏,肺部主呼吸,一旦人突然失去呼吸,失去脉搏,可用此法来抢救,时间越快越有可能抢救回来。你,躺下。” “喊我?” 五戎看向顾正臣,很是郁闷。 顾正臣问:“你不躺下,谁躺下合适?要不沐都督同知,朱大郎躺下也行……” “我躺!” 五戎打了个哆嗦,可不敢让这两位,至于管家,算了,还是自己吧。 “脱下铠甲,还有上衣,露出胸膛。” “这……” “按他说的做!” 沐英沉声。 五戎不敢怠慢,有眼力劲的管家谢芳已找来一个席子铺好。 顾正臣看着五戎隆起的胸肌,还有一道长过半尺的伤疤,伸手指向五戎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这里是人体的心肺所在,在人没了呼吸、脉搏时,心肺没了动静,就如这鱼鳔。但如果用力按压,你们看鱼鳔,施加力量时,鱼鳔中间的气会跑向两端……” “这就是心肺复苏的奥秘,当按压此处时,心脏与肺部会将内部的气传送给大脑、四肢,在人昏死一百个呼吸内,还是有希望救活。” 朱标有些难以置信:“如此简单?” 顾正臣摇了摇头:“说简单,基本如此,但需要记住按压深度,按压频次。若情况紧急,还可以辅助以口渡气之法,配合心肺复苏更佳……” “何为以口渡气之法?” “就是嘴对嘴吹气……” “呃,缘何救陈三时不见你以口渡气?” “他是个男的!” “先生的意思是,若是个女子,便可以口渡气?这岂不是占人便宜,登徒子行径?” “救人要紧,谁还管得了那些……沐英,你再问我就不教了……” 朱标见状,连忙说:“还请先生详细教导,事关救人,不可大意。” 顾正臣将操作要领全都说了个遍,朱标、沐英又询问多次,拍着五戎的胸膛就要试验,五戎有些痛苦,自己一个护卫,咋就成了“尸体”…… 沐英没有欺骗顾正臣,安排了大鱼宴,朱标跟着蹭了一顿饭,吃得那个香,看得顾正臣在想,大明的太子应该还没实现吃鱼自由。 朱标小心地抽出一根鱼刺,对顾正臣问:“这些神奇之术,从何而来?” “民间所得。” 顾正臣用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回答。 沐英不在意东西怎么来的,在意东西怎么用,谁来用,想着顾正臣对火器的看法,问:“你之前说,可以制造一种轻型火器,一个军士可以随身携带的,这样会不会牺牲射程与威力?” 顾正臣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变小变轻,在射程和威力上自然要弱一些。但是,弩有弩的好处,弓有弓的优势。在一些山林较多的地方,只要能用大角度抛射火石,就能毁伤敌寨,总好过用军士的命去填好吧。” “对极,对极!” 沐英称赞不已。 朱标见顾正臣对火器一道似很有见地,开口说:“若你有心研制火器,想来他也是可以将你留在金陵的。” 沐英点头。 此人若愿留在军中研究火器,兴许能大有所为。 顾正臣当即拒绝:“朱大郎莫要害我,我要做的是辅政之臣,开万世之太平,怎么能做匠人去。” “辅政之臣?” 朱标眼神一亮,含笑点头:“我倒是有些期待。” 沐英伸出拇指:“他日堂官之中,当有你一席之位。只是莫要贪腐,小心刀子落下,一切皆休。” 顾正臣拍着胸膛,义正严词:“我和罪恶不共戴天!” 饭后,五戎找来马车,送顾正臣回客栈,马车里传出了数钱的声音…… 华盖殿。 朱元璋听着朱标、沐英的奏报,哈哈大笑:“这小子竟然敢打劫朕的儿子,朕还无话可说。” 沐英有些同情:“他也是凄惶……” 朱元璋摇了摇头,双眸闪过一丝精明:“他是个小骗子,冬日来时,说凄惶点朕信,可他回去的途中已是三月份,早已春暖花开,何来寒风呼啸?” “啊……” 朱标、沐英有些郁闷,感情当时听得太入迷,被他给忽悠了。 “这就是他的起死回生术?” 朱元璋拿着文书,仔细看去。 朱标、沐英点头称是。 “你们下去吧。” 朱元璋看着离开的两人,传唤近卫张焕:“去刑部提一些待决死囚,丢水中试试这法子。若当真能活,减他们罪行一等。” 两个时辰后,张焕回报:“陛下,十名死囚溺于池水,判定已经呼吸、脉搏,按顾举人之法当时施救,有八人活了过来,两人溺亡……” 第五十九章 朱标,你小子得锻炼身体 顾诚、孙十八对自家老爷敬佩万分,出去吃顿饭,还能赚来个四十贯钱。 顾正臣关了房门,躺在床上心有余悸。 和沐英、朱标这等层次的人打交道,着实耗费心神,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来灾祸。毕竟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朱元璋,一个难以琢磨揣测、心思不定的帝王。 从今日接触来看,朱标确实“孝友仁慈”,并没有端着太子的尊贵,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而是为人平和,礼贤下士。 至于沐英,为人寡笑,却不寡言,智量有,性情并不那么沉毅,兴奋起来喜欢抓着人晃悠,下次需要保持点距离。 傍晚,梁家俊终于等到顾正臣出来,笑呵呵地上前问东问西,那意思是,苟富贵,勿相忘,通俗点解释: 拉兄弟一把。 顾正臣将事情春秋一番,大概说个清楚:“就这样,沐英想用武学换救人之术,你想想,若我身怀武技,腰挂宝剑,日后遇到响马贼、盐徒……” “你,练武奇才?” 梁家俊笑得很假。 就你这身板,连四里路一口气都走不下来的人,还想学游侠? 顾正臣大包大揽:“梁兄若想要一起修习武技,我可以帮忙引荐。” 梁家俊连连摇头:“我还是多看看四书五经吧。” 翌日,沐府训武场。 沐英指着兵器架:“刀、枪、剑、斧、弓,你想学哪一门武技?弓就算了吧,那把小弓被我儿子拿回去了,谁动就哭。” 顾正臣审视着,没几招防身是不行啊,大明不那么安全,维稳工作还得抓啊。 霸道的刀? 算了吧,人都霸道不起来。 兵器之王的枪,这倒是不错,但这玩意讲究力道,就自己这胳膊腿…… 斧头? 这玩意更不能学,自己职业不是砍柴砍瓜的,何况这玩意太暴力。 顾正臣走向兵器架,将剑取下。 黑漆剑鞘,蝙蝠剑格。 红色剑穗,黑线剑柄。 苍琅—— 剑出,一道寒光刺眼。 瞳孔微凝,剑身上的霜花纹路显现出来。 剑长三尺,锋芒毕露。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顾正臣拔出长剑,立于胸前,肃然说:“书剑飘香,方为男儿本色。我要学,就学这剑法!” 沐英微微点头,看向五戎:“教他。” 五戎走上前,接过顾正臣手中的剑,严肃地说:“看好了。” 顾正臣刚刚点头,五戎脚步轻动,剑已挥动,口中振振有词:“剑之所指,身势随之!剑走轻灵,不封不架不沾而进!” 剑光闪动,招式凌厉,腾挪敏捷。 看得出来,五戎是个高手。 五戎收剑而立,然后走向顾正臣,递上剑,开口道:“练吧。” 顾正臣瞪大眼:“你教完了?” “完了。” “第一招是什么来着?” “我……” “左腿还是右腿,剑指哪里?” “小心剑!要不,咱先换一把玩具剑先学着?” 沐英抬手摸着额头,完了,又得哄孩子了。不久之后,沐晟又哭了,是哪个家伙又抢了自己的木剑,有完没完了…… 一个时辰后,五戎满头大汗地看着喝茶的沐英,这家伙就不是学武的料啊,连哪只脚踩哪里都记不住,只想耍剑装帅…… 沐英低下头看兵法,不管,人家已经交出了救人神通,说啥也得教会一招半式,你作为护卫首领,你不来谁来,我来不成? 五戎上过战场,杀过不少鞑子,可像是今日这般疲惫还是少见,教了两个时辰,已是心力憔悴。 顾正臣倒咬牙坚持着,总不能一套也学不会,句容那里山多,万一冒出来个山贼,万一有个恶霸,万一…… 不管了,至少需要会一套连招。 午饭后,五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拉来近卫张培,说让他教导一位练武奇才,张培大喜,这是好差事啊。 半个时辰后,张培就有点想跑了。 从未见过如此不堪调教之人,这还练武奇才,我呸,废物也不是这样废的。 顾正臣也郁闷,明明看会了,可偏偏手废了…… 习武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何况顾正臣连基本体能都跟不上,全靠着一口气支撑。 次日再来,依旧步伐凌乱,剑的用法令人恐惧…… 三日再来,小小的沐晟都开始鄙视顾正臣了,躲在远处看着,就这个家伙,先抢了自己的弓,又抢了自己的剑…… 这一日,华盖殿。 翰林侍讲学士宋濂手握书卷,迈着步伐,对仔细听讲的朱元璋说:“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则发号施令罔不有臧,而朝廷正矣……” 朱元璋仔细听着,悉心受教,听到入心处,提笔写下。 治国理政,不同于开国征战,需要的是智慧。而获取智慧最好的方式就是看书,听课,掌握前人经验,以史为鉴,以其他朝代兴衰为鉴,方可治理好大明。 朱元璋重重收笔。 自己读书不多,文化不高,许多读书人看不起咱,觉得入朝廷丢身份,什么“王公甘久辱,奴仆尽同升”,这是变着法子骂咱是奴仆翻身啊。 还有一些人在等元廷反扑,等着咱的江山被鞑子给灭了,回到元朝。 检校说,江西广信府贵溪县儒士夏伯启叔侄二名,人各截去左手大指,以遗不为明王朝所用! 好啊,你们一个个承认元朝是天命,不承认大明是天命! 一个个宁愿跪在元廷鞑子胡虏脚底下,也不愿意为我朱元璋所用,既是如此,你就不是我大明顺民,不是我朱元璋的子民! 父母能生你,但你的命,是朕的! 不愿听大明的差,那就死吧! 砍掉你们的脑袋,抄家! 宋濂见朱元璋已经神游四海,也只好收声:“陛下,今日经筵已结束。” 朱元璋回过神,看着有些苍老的宋濂,起身说:“今日是朕不对,经筵时竟出了神,今日要少吃一碗饭,以示自罚。” 宋濂连忙说:“陛下日理万机,岂可减了膳食。” 朱元璋摆了摆手,走向宋濂:“宋先生是太子赞善大夫,有教导督查之责。最近半年来,你认为太子表现如何?” 宋濂没有惊慌,徐徐回道:“太子用心修习,已有儒风。待人以诚,礼贤下士,又富有主见,善于发现他人不足,勉励更正……”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子进步斐然,朕心甚慰,你们这些东宫先生用心了,过三日是中秋,当与家人共饮啊。” 宋濂感激:“老臣谢陛下赐团圆之福。” “下去吧。” 朱元璋走向龙案,准备处理政务,见长随宦官王越端茶而来,开口问:“太子在何处?” “回陛下,去了沐府。” “找沐英,他们兄弟二人倒是亲近。” “陛下,听闻太子去沐府,是为了看顾举人习武。” 朱元璋抬起头,有些好奇:“看顾举人习武?朕没记错的话,顾正臣只是一个读书人。” 王越低着头,轻声回:“兴许如此,才有可看的地方……” 朱元璋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身说:“随朕换上便服,也去沐府看看。” 沐府。 朱标已经笑不活了,顾正臣这个家伙读书在行,这练武还真是一丁点的天赋都没有啊。 这都练了五天了,连一套连招都不会,剑倒是会拿,可就是脚跟不上,破绽太大,这要真与人对决,还不被人一剑斩下。 看那凌乱的步伐,还真是顾得上手,顾不上脚。 朱标看着训武场,里面多了一些木桩,底下还挖了个坑,上面用渔网罩着,不远处还有个独木桥式的木板,再向南,还有一堵木墙,几个高低的木杠,疑惑地对沐英问:“这训武场怎么多出来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沐英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顾正臣认为自己练剑练不好,是因为体能太差,这都是他要求的,说什么可以强化体能。” “你就不认为,自己不是一块练武的料?” 朱标有些好奇。 沐英嘘声:“殿下,他是个要强的性子,你看看,教导他的护卫都换了十八个了,可他始终没放弃。若直说,怕他接受不了。咱们就当不知道,反正他在中秋之后也会去句容当知县,没几日了……” 朱标想想也是,读书人都要脸,说他不行,这不是打他脸。 顾正臣虽然不是一块习武的料,却是一个不错的文臣,这两日与他谈论古今,受益颇多,加上此人没其他东宫官员那般恭维,处处谨慎,说起话来直接,让人舒坦。 沐英见顾正臣放下了剑,对朱标说:“看着吧,他开始特训了。” 朱标刚想点头,就见顾正臣看了过来,口中还喊着:“大郎兄,过来一起训练啊。” “喊我?” 朱标愣了下。 顾正臣擦了擦额头的汗,活动了下手腕:“是啊,你小子得锻炼锻炼身体……” “嘶。” 沐英深吸一口冷气,你竟然敢这样对大明太子说话,你,你太大胆了…… 第六十章 这是一套锻体术啊 朱标脸都黑了,我堂堂太子,你敢喊我小子,还说我该锻炼锻炼身体?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朱标,点了点头。 没错,喊的就是你小子。 知不知道,你身体文弱,缺乏锻炼,一场风寒将会要了你的命! 你想做洪武大帝之后的明君,需要一个健康强壮的体魄!不说像老朱一顿饭扒拉八个窝窝,至少也应该能跑个十里路。 沐英咳了咳,对顾正臣说:“他就不需要了吧?” “需要。” 顾正臣有些错愕,自己还没说出口,咋就有声音了。侧头看去,只见那日大中桥边见到的中年人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双手扶在腰间:“让咱看,是需要锻炼锻炼。” 朱标、沐英见老爹来了,就要行礼。 朱元璋抬起左手,示意免礼,看向顾正臣,咧嘴说:“顾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顾正臣有些紧张,没跑了,看朱标、沐英这两人的态度就知道,此人绝对是洪武大帝,见其身着儒生便服,拱手上前:“小子见过先生。” 朱元璋笑了笑,看向朱标:“你们不是要锻炼,就在此处锻炼,咱也看看。” “这个——不太合适吧……” 沐英想要阻止。 朱元璋坐了下来,随手拿起兵书,看向朱标:“你说合适,还是不合适?” 朱标不以为然:“锻炼体魄,强身健体,哪有不合适之说。” 沐英低下头,心中无奈:太子啊,你这是没看到他是如何锻炼的,这真不合适啊…… “还等什么,不是要一起锻炼锻炼,开始吧。” 朱元璋催促。 顾正臣看向朱标,努力让笑变得自然:“大郎兄,身体是革——做事的本钱,书少读一本没关系,身体可得强壮,要不然病倒了,岂不是误事更多。” 朱标看着顾正臣的身板:“我可不想被你这种文弱之人说教……” 顾正臣哈哈大笑,释放着紧张,然后引导朱标热身,朱标很不情愿地跟着顾正臣动作。 “扩胸运动。” “我说大郎,能不能放开点,你又不是女人,也没胸肌,总含着胸算啥……” 朱元璋正在喝茶,直接喷了出去,这个家伙说话竟是如此肆无忌惮。 沐英有点想逃…… 朱标很想一脚踢飞这个可恶的家伙。 “活动膝关节,顺时针,什么是顺时针,就是从左向右,不是左右,也不是前后……” “踝关节……” 朱标脸有些发红,总感觉这样做很丢人:“可以了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开始正式锻炼……” “啥?” 朱标以为的结束,却是开始。 顾正臣趴在地上,双臂支撑,侧头看向朱标:“愣着干嘛,跟着做啊。就这样,一个,两个……” 朱标看着姿态不雅的顾正臣,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了,脸更烫了,转身看向朱元璋,眼神中满是求救之色。 朱元璋端着茶碗,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有始有终。” 朱标指着做俯卧撑的顾正臣:“这,这也太,太下作了。” 顾正臣直接趴在地上,连忙坐起来说:“大郎可不敢如此说,这项运动叫俯卧撑,可以锻炼人的上肢、腰部及腹部肌肉。” 朱元璋点头:“咱看顾小子说得没错,锻炼吧。” 朱标苦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地上,双臂支撑,竟一个都没支撑起来,又趴了下去。 朱元璋只安静看着,这动作虽然不雅,但未必没用处。 标儿啊,不是咱说你,你这都成婚两年了,咱就没个孩子,得多努努力啊。 顾正臣教导着朱标俯卧撑的要点,还不忘提醒一句:“读书人最适合做这项运动,在书房就可以锻炼……” “闭嘴!” 朱标头冒汗珠,咬牙说。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然后招手喊来五戎和张培。 张培看着顾正臣躺在席子上,伸手按住顾正臣的脚踝,五戎看着朱标,一脸的愧疚,见朱标躺好了,这才轻轻摁住。 “这叫仰卧起坐,锻炼腹部力,双手抱在脑后,腰部发力……” “嗯……” 朱标腿开始颤,起不来…… 朱元璋原本是玩味的态度,但看着朱标如此吃力,不由地起身走近观看,见顾正臣完成了十个起身,看向五戎:“你来试试。” 五戎立即躺了下来,抱头,张培已摁住,五戎深吸一口气,开始仰卧起坐,一口气做了三十个。 朱元璋看着五戎,面色凝重:“如何?” 五戎正色道:“此法确实锤炼了腰部力量。” 朱元璋微微点头,指了指训武场,对顾正臣说:“完整走一遭,咱看看你到底是如何锻炼的。” 顾正臣暗松一口气,开始跑向训武场。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旁,有些难堪地喊了声:“父皇。” 朱元璋看着扛着绳子,拖走木棍的顾正臣,又见他小心翼翼地通过了木板桥,钻入了渔网之下的泥地,费力地翻过木墙,又在高低杠上摆动了两下…… “标儿,这是一套锻体术啊。” 朱元璋毕竟是兵法大家,一手将军队带大,自然知道军队训练之法,也清楚军队战力的高低,是由所有军士的战力决定! 强大的军队,需要日复一日的训练,且需训练得法! 朱元璋认真起来,严肃地说:“朕在年初时,下旨各卫所将士,务必以时练习武艺。骑卒必善驰马射弓及枪刀,步兵善弓弩及枪,定下奖惩规矩。可现在看来,只关注军士刀、枪、弓、弩是不够的。军中训练力士,多为举石,年年有受伤者。倘若能引入这一套锻体术,打熬体魄,未必不能强军!” 朱标有些怀疑这锻体术的作用:“父皇想将这一套锻体术引入军中,这不妥吧,你看顾正臣弱如鸡子……” 朱元璋也有些奇怪,难道说这锻体术,还能把人给锻炼成顾正臣这般? 沐英见状,上前直言:“陛下,这套锻体术是顾正臣才设的,臣观察过,对强身健体裨益良多。只是……” 朱元璋皱眉:“只是什么?” 沐英指了指渔网柱及其之下的泥土:“只是臣愚钝,如何都想不通,为何设这么一个东西,难道咱们的军士要匍匐前进不成?” “问问他就知道了。” 朱元璋见顾正臣走来,已是浑身大汗,问出了沐英的疑惑。 顾正臣看了一眼,郁闷了,后世这种设计是为了避火力打击,现在冷兵器时代,这样匍匐前进不是给人当垫子踩、靶子射…… “哦,这个——是防备北元的火铳,听闻元廷军中尚有一些火铳兵。” 顾正臣解释道。 朱元璋笑了,不错,这倒是考虑周到。 只是你小子听的是哪一年的消息,元廷大军都跑沙漠里吃沙子了,拿什么打造火铳,拿什么制造火药,他们的火铳兵,现在已经成了铁棍子兵喽。 “这锻体之术,是你揣摩出来的?”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一双目光锐利,直指人心。 顾正臣不敢直视朱元璋,侧身看向训武场中的东西:“我认为,既然要增强体魄,那就应该增强全身每一处肌肉,所以针对双腿、腹部、胸部、双臂,都设计了训练之法……” 没办法,不承认自己整出来的,没人可以给自己背锅啊。 朱元璋很是满意,指了指武器架旁的两个长形沙袋问:“那又是何物?” 顾正臣取来一个,绑在腿上:“佩戴沙袋跑步锻炼,更能增强力量,一旦卸下,则行军速度更甚。” 朱元璋接过另一个,摸了摸:“这里装的是沙土?” “没错。” 顾正臣答道。 朱元璋看了看沙袋与训武场里的东西,看向沐英:“在小教场中挑选出二百军士,转训这类锻体术,一个月后观其变化。若有效,则推至军营卫所。” “是。” 沐英肃然答应。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笑了笑问:“中秋将至,可有安排?” 顾正臣摇头:“游子在外,何有中秋。” 朱元璋看向沐英:“咱看你与沐英、大郎有缘,对火器、练兵、治国颇有见地,不妨多走动走动。” 沐英很识趣地说:“不妨在离京之前,暂住府上,也省去来回请。” 朱标见父皇朱元璋也重视顾正臣,甚至准他一个文臣与大都督府的武将多走动、多接触,也招揽道:“中秋时,不妨来我宫中作客,赏月论说治国之道。” “咱看行,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不容朱允炆反对,转身走入长廊。 朱标、沐英行揖礼送朱元璋,顾正臣行礼在侧。 直至看不到朱元璋的影子,三人才收礼而立,朱标说了句有事,先一步告辞,沐英说有军务处理,也跟着跑了…… 顾正臣看向五戎,五戎打了个哆嗦:“我肚子疼,张培你留下。” 张培:“我……”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又拿起剑来:“张护卫,来教我用剑吧。” 张培苦涩不已,你丫的能不能换回木头剑,我害怕你这剑法,鬼都不知道你下一步是刺还是砍,还有你这步伐,能不能走点心,剑能不能拿稳,你练的不是飞剑啊…… 第六十一章 九九歌,沐英在挖坑 宝源客栈。 顾正臣沐浴之后,洗去一身疲惫,命顾诚点了些酒菜,请来梁家俊。 看着有些局促、放不开的梁家俊,顾正臣亲自倒了一杯酒,端给梁家俊:“梁老于顾家有大恩,梁兄更是在这一路上对我照料有加,这些正臣都记在心中,绝不敢忘。” 梁家俊已知晓顾正臣明日会搬离客栈,暂居沐府直至赴任句容,毫不掩饰地羡慕:“不成想你竟有如此好的运气,他日部堂高坐,可要多提携提携。” 顾正臣举杯,笑道:“再如何,我还是一个七品知县,不在金陵之内。倒是梁兄,人在国子学,交友广泛,未来可期。” 梁家俊点头。 顾正臣说得对,他很清醒,此时再如何风光,再如何交好金陵中人,他也不是金陵的官,别人就是想提携,也不容易。 而国子学,随着停罢科举变得尤为重要,朝廷将会在这里选出更多的人进入官场。身为国子助教,若能教导出几个侍郎、尚书级的学生,借着师生关系,他日未必不能平步青云。 一杯酒后,梁家俊倒满酒,看向顾正臣:“正巧,开叔已经帮我寻觅了一处住宅,明日便可搬入。今日分开,他日再会,还是故交,愿顾小兄弟前程似锦,高官得坐!” 顾正臣举杯:“愿梁兄桃李天下,早入庙堂。” 酒筵散尽,人走南北。 次日一早,梁家俊先行搬离,顾正臣目送其离开。不久,沐府护卫张培带人来到客栈,将顾正臣主仆三人送至沐府。 管家谢芳将顾正臣等人安置在西厢房,妥当之后,回报冯氏。 “顾举人喜欢吃鱼,就安排后厨,这几日多备些。他算是老爷至交,违不了规矩。” 冯氏是沐英正室,沐春之母,为人和善,知沐英这两日忙碌军务,而沐春、沐晟又年幼无法待客,便亲自过问,安排管家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夫人放心。” 谢芳答应道。 训武场。 顾正臣再次开始训练,咬牙坚持。接连几日,浑身已酸疼的厉害,此时不能放弃,也不能中断。 张培看着投入的顾正臣,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敬佩。 他是文人,本就文弱,骨子里却透着不服输的干劲,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哪怕是疲惫不堪,也没有喊累,也没有休息! 这里没有人监督他,督促他,他一个人靠着自我约束、自我意志在训练!这样的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愿意为渴望的结果付出全部的努力!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读书人! “就是你抢了我弟弟的弓和剑?” 顾正臣看过去,好一个俊俏少年,十岁出头,肤色白皙,双眸明亮,一脸稚嫩,手中还抓着一柄长枪。 “你把我弟弟惹哭了,我要你道歉。” 沐春将枪指向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护卫张培,这个家伙竟然看白云苍狗也不看自己一眼。 “纠正下,我还没见过你弟弟,怎么可能会抢他的弓和剑,下命令的是你的父亲,动手的是五戎和张培,主谋、从犯都轮不上我,你找我道歉,这应该算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冤枉好人吧?” 顾正臣见沙袋取下来,丢在地上。 沐春看向张培:“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培想了想,好像,没问题。 沐春见张培点头,有些郁闷地收回长枪,突然感觉不对劲,又指向顾正臣:“但这些都因你而起,你是罪魁!” 顾正臣哈哈大笑,拍手称赞:“看得出来,你还蛮聪慧。” “那是自然,先生都夸赞我聪慧。” 沐春小脸一扬,满是骄傲。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的阁楼,开口道:“既然你那么聪慧,想来是一个君子。我是读书人,你要为你弟弟出气,是不是应该用读书人的法子。” “没问题,你若输了,你要给我弟弟道歉。” 沐春一口答应。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若输了,别怪我把你的剑也抢走。” “我才不会信你能赢。” 沐春很是自信。 顾正臣指向阁楼:“只要你能精准测出那座阁楼的高度,我就给你弟弟道歉,如何?” 沐春转身看去,那座阁楼,是父亲沐英专门修的避暑楼,站在上面,可以瞭望整个沐府院子。 “这有何难?” 沐春直接答应,看向张培:“你,爬上去看看有多高……” 张培瞪大眼,我的少爷啊,这是你们之间的比试,用不着我吧,何况我也爬不上去顶端啊。 半个时辰后,沐春满头大汗。 家里的尺子也真是,为何只有三尺长的尺子,就不能弄个几丈长的尺子? 这破楼修的时候为啥盖了个顶,顶上面为啥还安一个头,害我测不了! 梯子也是,干嘛不弄高一点,全都是破矮的梯子! 沐春气呼呼地,恨不得将这座阁楼给拆倒在地,一点点给量出高度来。 顾正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上蹿下跳,忙东忙西的沐春,听到身后传出脚步,回头一看,见沐英到了,便起身拱手:“沐都督同知来了。” “他在干嘛?” 沐英回礼之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正在往阁楼上丢绳子,绳子一端还绑着一块小石头。 顾正臣解释一番。 沐英爽朗一笑:“欺负沐家大少爷,你算是头一个啊。” 顾正臣摇头,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沐春少爷,解决问题需要讲究方法。方法不对,事倍功半。方法对了,事半功倍。” 沐英收敛笑意,看向顾正臣:“讲究方法,这就是你救人之术、锻体之术的由来吗?” 顾正臣没有说话。 沐英了然。 问题就像是一扇门,有些门上了锁,需要找对钥匙才能打开。 沐春郁闷不已,根本就测不出来精准的高度,见沐英来了,委屈不已:“父亲,孩儿被欺负了,这就不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沐英安抚着沐春,看向顾正臣:“说出你的法子,让我儿子心服口服。” 顾正臣看了看阁楼的影子,又看了看沐春的影子,笑着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阁楼的高度、影子之间的关系,与人的高度、人的影子的关系是一样的。测出自身身高与影子长度作除法,再乘以阁楼影子的长度,则是其高度。” “《九九歌》你应该熟悉吧,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阳开门户……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孙子算经》记载,凡除之法,与乘正异。这些算法,先生也应该教导过一些吧。” “世上万事万物,总有其规律可寻,有其法可依。用圣人的话来说,就是格物致知,穷极本源。你如今年纪还小,但你要记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没有找对的方法。是吧,沐都督同知?” 沐英肃然点头,看向沐春,威严地说:“还不给先生行礼!” 沐春记下,深施一礼:“弟子受教。” 顾正臣笑道:“其实,想要知道这楼高多少的方法很多,甚至可以找建造这座楼的匠人询问,每一处建筑,都有它的规制。只是,有时候人需要靠自己的智慧来解决难题。” 沐春连连点头:“若先生不嫌弃,可否详细说说九九歌与乘除之道。府中王先生虽教导一些,但我并不甚明了。” 顾正臣清楚,作为将门之后,可以不识字,但基本的算数还是需要掌握,后勤多寡,兵丁数量,里程时辰,都离不开筹算一门。 只是沐春毕竟年幼,今年不过十一岁。 顾正臣欣然答应:“那就从九九歌说起吧,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就开始用九九歌来算数,当时的人们从九九八十一说到二二如四,后来说到一一如一,乘法之道……” 沐英站在一旁,听得入神。 相对于府上请来的王先生,顾正臣似乎更适合当先生,他似乎对筹算一道很是精通,随手在地上比比划划,就能将复杂的筹算简单化,他所讲述的筹算学问,与《九章算术》等典籍中不同,却又暗合。 “老爷。” 五戎走至沐英身旁,低声喊了声。 沐英见五戎面色凝重,便走出一旁询问:“何事?” 五戎低声禀告:“陛下传了口谕,让大都督府将上个月俘虏而来的鞑靼将士二千二百五十余人,安置在应天府六合、句容、江浦等五县之内,改其胡姓,归为顺民。” 沐英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六合、句容、江浦等地就在金陵附近,若他们乱起来,朝发不需夕时便入金陵!如此岂不是危险?” 五戎不敢说话。 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命令。 沐英挥了挥手:“陛下既然传了口谕,那就照办吧。只是这样一来,容易苦了当地百姓。等等,你说这里面也有句容县?” “是的。” “句容么?” 沐英看向正在给沐春讲解问题的顾正臣,缓缓地说:“大都督府不可能违背圣意,不过却可以调协下分配人数。你说,若是将一千二百余人安置在句容的话……” 五戎喉结动了动,脸色有些难看,看了一眼远处的顾正臣:“老爷,一旦这些人乱起来,他可能会死啊……” 第六十二章 莫要看我吃瓜 八月中秋,太阳渐西。 太子妃常氏端坐在妆奁前,侍女仔细画好峨眉,又在秀发之上插上一根梅花钗,一根莲花步摇,再没做其他妆饰。 “赞善大夫宋濂宋先生那里可有消息了?” 太子妃开口询问。 侍女苏秀轻声应道:“回太子妃,宋先生儿孙皆在金陵,今日月圆之夜,想来是享天伦之乐,应不会来东宫了。” 太子妃起身,轻盈一笑:“不管来是不来,总要备着。还有太子宾客、太子谕德,他们之中有些人并未带家眷留居京师,这中秋夜,在东宫过倒能少些感伤凄惶。” 苏秀称是。 太子妃想到什么,轻声说:“太子入宫之前嘱托,要在黄昏时差人去沐府接一个名作顾正臣的举人来东宫赏月。苏秀,你可知此人是谁,为何本宫从未听闻过。” 苏秀疑惑地摇了摇头:“奴婢也未听闻过。” 太子妃摇了摇头,没有多想,只觉得太子器重:“三年来,这是太子第一次嘱托务必请来之人,着人去一趟沐府吧。” 苏秀答应,安排东宫宦官看时辰去请。 沐府。 顾正臣佯装震惊:“你说朱大郎是太子?” 沐英凝重地点头:“你前几日着实大胆,若非太子大度不怪罪,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个中年人,该不会是?” 顾正臣不安地问。 沐英拱手向北:“那是陛下。”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坐在了椅子里,低着头不说话,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装像了,朱标、朱元璋的身份已经猜到,震惊的劲早就过去了…… “沐都督同知,此时吏部衙署还有人吗?” 顾正臣起身问。 沐英有些警惕:“你要做什么?” 顾正臣一脸苦相:“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去吏部办理官凭,赴任句容当知县去……” 沐英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竟然要逃跑?” 顾正臣摆了摆手:“以我的身份来论,留在金陵才是逃兵,去句容,这是前进,何来逃跑一说,不行,我得马上走,顾诚,收拾行李……” 沐英咳了咳,看着要跑路的顾正臣,轻声说了句:“太子请你去东宫做客,陛下应允,你若不去,即违背了圣意,又忤逆了太子,别说跑句容去,就是跑回滕县,也得抓你回来治罪。” 顾正臣无语转身。 沐英含笑道:“多少人巴不得与东宫扯上关系,成为太子的入幕之宾,你倒畏惧起来了,晚了,准备准备去赴中秋宴吧。记住,说话要小心,千万不要得罪太子宾客、太子谕德,更不能得罪太子、太子妃……” 顾正臣无奈,只好去西厢房准备。 黄昏时分,东宫宦官来请。 顾正臣上了马车。 东宫位于皇宫东侧,又名春和宫。 自东华门进入,向西是文华殿,向北便是春和门,进入春和门,就是春和宫。 宦官引着顾正臣走入一处庭院,院中青竹数枝,桂花正香。 长廊宽阁,视野开阔。 亭阁之中,已有五六人落座,侍女捧着月饼、瓜果送至。 宦官安排道:“太子尚在宫中,需晚些时辰回来,留下话,让顾先生随意,莫要拘束。” 顾正臣谢过,便走向长亭,对看向自己的众人行礼:“顾正臣见过诸位先生。” 众人行礼,面面相觑。 顾正臣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拿了一块月饼,走至走廊暗处,自顾自地享受起来。 太子宾客梁贞揉了揉眼,对一旁的太子宾客秦庸、卢德明、张昌等人说:“那人是谁,如此大胆!太子未至,竟敢先动月饼,无礼之人,怎来得东宫!” 秦庸眯着眼看去,没错,这个家伙竟然真的吃上了月饼,你妹啊,懂不懂规矩,懂不懂礼仪,主人家都落座,你一个客人先动筷子了,成何体统! 张昌讥讽道:“这应是乡野之人吧,你们也知道,朝廷察举人才,不少出自山野之间,狂狷惯了。” 卢德明连连点头:“只有如此,可解释此人粗鄙行径!只是,这种人不能留在东宫,陛下说了,教导太子,当以德行为主。如此之人伴在太子身边,何来德行之教?” “是极。” 众人齐声。 顾正臣自然听得到这群人说的话,毕竟又没有避着说,只是并不在意,太子都说了随意,那就随意点吧,毕竟这天都黑了,看这一桌子瓜果月饼,想来太子也没准备其他吃的。 大明此时的月饼,并不怎么美味,就是一松子饼或椒盐饼,里面加的馅就这么几样,松仁、核桃仁、瓜子仁,喜欢吃甜的加点糖,喜欢吃香的,弄点猪油进去。 像后世五花八门,不包装一块,包装五百的月饼,大明是没有的,此时过节也不送礼,送礼也不送月饼…… 中秋供月以饼,取团圆之象。 说白一点,明初的月饼更多是一种供品,吃是次要的,想要追求口感,还得等个几十年…… 便在此时,一个头戴蓑笠之人从远处走了过来,路过顾正臣之后,又退后两步,抬起头看着顾正臣,沉声问:“你是何人?” 顾正臣抬起头,将口中的月饼吞咽下去,起身行礼:“在下顾正臣,敢问先生是?” “你连我都不识,如何来的东宫?南世卿,你身为东宫带刀舍人,竟如此疏忽怠慢,不顾太子安危,我定奏报陛下,严惩你等!” 蓑笠之人大声呵斥。 南世卿听闻动静,连忙跑来解释:“李先生,此人是太子邀请而来的客人,并非我等怠慢。” 李希颜抬手向上推了推蓑笠,露出有些苍老的面容,盯着顾正臣看着,拱手道:“东宫太子宾客李希颜。” 顾正臣凝眸:“久仰,久仰。” 李希颜甩袖而过,丝毫不给顾正臣面子,梁贞等人见李希颜来了,纷纷站好行礼。 顾正臣坐了回去,丝毫不介意李希颜的古板与威严。 这个家伙别说自己的面子不给,就是连老朱的面子也不给啊。他是诸王子老师,不止是朱标,就是朱老二、老三、老四等人一起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先生”。 尤其是老二朱樉,因为听课不认真,直接被李希颜拿尺子体罚,打的不是手心,而是脑门。即使朱元璋心疼,恨不得将李希颜给砍了,但马皇后说了:“哪里有用尧、舜的标准,来教训你儿子,反使你发脾气的?” 就这样,李希颜课照上,尺子照挥。 连藩王都敢体罚的主,顾正臣可不敢记恨。 一轮圆月东升,天地之间开始变得澄净。 就在李希颜、梁贞等人赏月时,一声尖音从远处传来:“太子到。” 长廊之上,太子朱标翩然而来。 一个宦官见顾正臣站在前面,连忙上前拉到李希颜等人之后,众人齐刷刷行礼。 朱标虚抬右手,平和地说:“中秋之夜,赏月为先,这些礼仪就免了。周宗,把陛下赐下的桂花酒拿出来,分与李先生与诸位。” “谢太子殿下。” 众人起身。 朱标看到卢德明身后的顾正臣,笑道:“顾先生,何必藏在后面,来孤身边坐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 梁贞难以置信,太子不先招呼李希颜李先生,不先招呼自己,竟然去招呼一个从未听闻过的人。 他算什么东西,缘何能坐到太子身旁? 秦庸、张昌等人更是不服气。 卢德明咬了咬牙,站出来说:“殿下,此人何德何能,可居殿下一侧?” 朱标刚想说话,顾正臣走了出来,抢先说:“殿下,此人所言极是,我无德无能,怎可居殿下一侧。” 朱大郎,你别给我拉仇恨了,没看到这群人已经想刀了我吗? “顾先生才华横溢,身负奇才,坐孤身边,也好畅谈古今,莫要推辞。诸位也都落座,该吃吃,该喝喝。” 朱标坚持,给了顾正臣一个眼色。 刀的就是你小子啊,都怪你,让我扩胸,让我仰卧起坐,让我俯卧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老子读书之余还得锻炼身体,现在日子过得苦啊…… 梁贞看着走向太子身旁的顾正臣,坐在了太子右手边,脸色铁青,内心咆哮:这个位置应该属于我! 朱标看向左手边的李希颜:“李先生,今日中秋,是吟诗作赋,还是论说治国之道?” 李希颜瞥了一眼伸手去拿瓜果的顾正臣,摘下蓑笠:“中秋本该谈论诗词歌赋,以留华章。然今日遇到顾先生,倒想讨教讨教治国之道。” 梁贞近前一步:“是啊,诗词歌赋何时不可作,当论说治国之道,以长我等见识。你说是吧,顾先生,呃,你,你……” 顾正臣吃了一口西瓜,嗯,这个还不错,甜的很。 朱标看向顾正臣:“梁宾客问你呢。” 顾正臣摇了摇头,直言道:“我只是区区一介举人,如何懂治国之道。诸位畅谈,莫要看我吃瓜。” “你,你太无礼!” 梁贞有些恼怒。 这是东宫赏月,不是吃瓜大会,你丫的分不分场合。 朱标心情愉悦,看着顾正臣,目光中透着欣赏,如此真性情之人,身边少有啊。看看这些宾客、谕德,他们不是太严苛,就是太古板,亦或是小心翼翼,不敢笑谈…… 第六十三章 吃饭是最大的治国之道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梁贞背负双手,看向天上白玉盘,走至庭院之中,肃然沉声:“秋思当为国,何必归入家。殿下,微臣以为,治国之道,当为政以德。《论语》中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又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施政以德,收揽万民之心。万民顺服,尧舜盛世将至……德为大器,匡民心,夯社稷之基!如此施政,当是天下之幸!” 朱标连连点头,称赞:“为政以德,是仁君之本。” 秦庸、张昌等人纷纷称赞。 梁贞高兴不已,看向顾正臣:“顾先生以为如何?” 顾正臣将瓜片放到桌子上,伸手又拿起一块,笑着说:“梁宾客是吧,说得在理,在理。太子殿下,这瓜不错,你也尝尝。” 梁贞脸色铁青。 朱标见状,看向王仪:“王先生多才,不妨也说上一说。” 王仪将目光从瓜果上移开,吞咽了下口水,要礼仪,不能在这种场合吃东西,起身清了清嗓子:“治国之道,当德主刑辅,明德慎罚。孟子有云,治之经,礼与刑。董仲舒曾提出,刑者德之辅,阴者阳之助。微臣以为,治理天下,当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 朱标深以为然。 王仪说罢,坐了回去。 梁贞看着自顾自吃东西,毫无教养的顾正臣:“顾先生以为王宾客所言如何?” “是极,是极。” 顾正臣简单地回答,低头继续吃瓜。 梁贞咬牙切齿,太子啊,你这都请的什么人,就一吃货,邀他来这里作甚,不是破坏气氛吗? “李先生。” 朱标看向李希颜。 李希颜呵呵笑了笑,走向中庭,对月思索片刻,认真地说:“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治国一道,当识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陛下开国以来,重民生,兴水利,固国本,才有今日国泰民安之大局……” 众人纷纷称赞。 不同主张,不同观点,在满月东宫中畅谈碰撞。 每个读书人都对盛世有着自己的理解,也有着自己的政治主张与渴望,何况这种畅谈事关每个人在太子心中的印象,日后太子登基,必会选择与他心思契合的理念治国。 到那时,东宫属官将会成为朝廷重臣。 无论是太子宾客还是太子谕德,皆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唯有众人拿不准深浅与背景的顾正臣,吃吃喝喝,重复着在理,是极,佩服…… 如此之人,怎可居太子一侧! 梁贞很是不满,待所有人说过之后,便盯着顾正臣:“顾先生想来有大才,不妨说说治国之道,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那意思是说,你有啥本事就亮出来,没本事,就自觉点让开位置,别丢人现眼。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与手,终于吃饱了,太子也真是寒酸,你不请客吃饭,好歹等我用过晚饭再来请,就这几个瓜几个饼,算什么中秋宴…… 朱标看着顾正臣,缓缓说道:“顾先生,东西也吃了,桂花酒也喝了,是不是应该说说你心中的治国之道了,莫要忘记了你出的那道难题。” 难题? 众人疑惑。 顾正臣清楚,朱标说的是“王朝不朽、国祚永延”的难题,这件事自己只给朱元璋说过,看来老朱曾与朱标讨论过自己,说起过大中桥的事。 “太子殿下,我并没有什么好的治国之道。” 顾正臣坦然直言。 朱标凝眸,深深看着顾正臣。 李希颜不言,目光盯在顾正臣脸上。 梁贞已是坐不住,起身嘲讽:“连治国之道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坐在此处?” 顾正臣看向梁贞,冷冷地说:“我坐在这里的资格,不是我拥有的,而是太子殿下给的。梁宾客似乎认为,你能在此处,全靠你的能力与学识?” “你!” 梁贞语塞,脸憋得通红。 李希颜看着言辞锋利的顾正臣,也不愿梁贞受辱,毕竟是东宫宾客,开口道:“太子既给了你位置,你是不是也应该对得起太子的器重?” 顾正臣起身,对朱标轻施一礼,走至中庭之中,正色道:“我说了,我没什么好的治国之道。只是受太子邀请而来,又坐于太子之右,若不说个一二,你们质疑我的学问无所谓,若是质疑太子的眼光,倒是我的罪过。既如此,那我就说几句吧。” 朱标拉了下衣襟,认真地看向顾正臣。 李希颜注意到了朱标的动作,不由得暗自惊叹,太子除了面对皇帝与宋濂时,很少如此正襟危坐,他竟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做了这个动作。 此人到底是谁? 太子又是在哪里遇到过此人,身为东宫宾客的自己,竟毫无所知! 梁贞冷笑地看着顾正臣,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顾正臣看向众人,直言道:“你们诸位的治国之论皆是字字珠玑,令人敬佩。只是我有点不同的看法,治国的目的是什么?是国泰民安,是盛世宏图,还是基业永存?治国一道,是宽,是严,是刑,是德,在我看来,并无太大关系!” 梁贞顿时笑出声来:“呵,听听,这算什么说辞,太子殿下,如此之人,岂能坐在东宫中秋宴会之上,当叉出去!” 张昌等人也议论纷纷。 治国之道,怎么可能与宽严、刑德无关? 此人空谈妄谈,若影响了太子,岂不是害太子行为不正,害大明施政无法? 卢德明站出来怒斥:“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李希颜紧锁眉头,看了看朱标阴沉的脸色,开口制止众人:“身为东宫宾客,太子谕德,连听完他人说话的心气、修养、耐性都没有了吗?都给我坐回去!” 梁贞、卢德明等人不敢与李希颜争执,只好退至一旁。 朱标看向顾正臣,严肃地开口:“继续说。” 顾正臣微微点头:“决定王朝之兴衰,社稷之存亡的,是德政吗?不是!是刑罚吗?也不是。无论宽松还是严苛,都非是决定王朝国祚的关键。依我之见,大明的治国之道,就两个字:吃饭!” 噗! 梁贞再次笑出声来,忍不住讥笑:“吃饭,哈哈,可笑至极。敢问顾先生,谁让你吃不起饭了?” 张昌摇头:“吃饭就是治国,真是贻笑大方。” 卢德明啧啧两声:“治国之道,岂是如此粗鄙,顾先生若不懂什么是治国,就不要谈论,也省得徒增笑资。” 李希颜瞳孔微微一凝,在众人的讽刺声中保持着冷静的思考。 他竟说治国之道是“吃饭”二字? 李希颜似乎抓到了什么,却怎么都不明晰。 “吃饭,就是你的治国之道?” 朱标止住了众人的聒噪,皱眉问。 顾正臣看向朱标,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心中的治国之道!民为国基、谷为民命。治国首要纲领,当以吃饭为大。须知天下万民,所求不过是吃得起饭,吃得饱饭!若陛下能把天下人的饭碗填满了,把天下人的肚子填饱了,他就是超越尧舜的帝王!” “翻遍史书,诸位应看到,历朝历代之中,没有百姓参与的造反,成不了气候。而迫使百姓造反的根源,就是没饭吃!百姓不会在意君主采取的是宽仁还是严苛之策,他们在意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安稳过日子。只要让他们有饭吃,他们就认为皇帝是圣明的君主,是仁慈的君主!” “吃饭,就是治国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吃饭问题,无论是国富民强,还是巍巍盛世,威名远播,不过是水涨船高,自然而来!诸位在此畅谈仁政、德刑,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如何让百姓吃得起饭,如何让百姓不饿肚子。” 李希颜深吸一口气,这个顾正臣不简单啊,将复杂的治国之道,简化为吃饭二字,虽不足以解决所有问题,但不得不承认,若当真让所有百姓吃得饱饭,大部分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朱标肃然起身,微微点头。 顾正臣说得没错,吃饭才是最大的治国问题。 想想自己老爹,他就是因为没有饭吃才造反的! 试想当年,若他能吃得饱饭,家人不一个个活活饿死,老爹还会造反吗? 不,不会! 大部分能活得下去的人,不会冒险做活不下去的事。 大明,就是一群吃不起饭的人,带着一群赤贫的百姓,掀翻的元朝,开出来的新天地! 可转眼之间。 朱标不得不承认,老百姓似乎被出卖了。 除了最初跟着老爹打天下的人成为了新的贵族,吃得饱饭之外,还有无数人没有饭吃。而新贵族之所以吃饱饭,是因为他们拿的是百姓家的粮食。 不对,贵族不就应该欺压百姓,百姓不就应该供养贵族吗? 又不对,若是如此,大明和元朝又有什么区别? 皇室、勋贵、官员都在吃百姓,百姓在啃土地,若土地里啃不出来粮食,百姓就没饭吃,他们没饭吃,皇室、勋贵、官员也没饭吃,煎迫,搜刮,拿走百姓的一切…… 这,这不就是元末的前车之辙? 在这一刻,朱标的认知发生了碰撞,有了疑惑与不安。 第六十四章 太子朱标是一只笼中鸟 每天都吃饭,可把吃饭上升为治国之道的,只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朱标深深看着顾正臣,虽然各中道理与关节自己并不甚清楚,但不要紧,有的是时间。 李希颜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对顾正臣深施一礼:“老朽眼拙,还请顾先生见谅。” 梁贞、张昌等人看着行礼的李希颜,惊愕不已。 虽说顾正臣所言有些道理,但也不至于你一个太子宾客行礼吧,何况你一把年纪,他才弱冠之年! 李希颜并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顾正臣所言,自己认为是对的,这就够了。 宾客王仪走了出来,站在了李希颜一侧行礼。 承认他人,不是卑弱,是强大。 细细寻思,顾正臣说得很对,帝王采取什么治国之道,那不是老百姓真正关心的,帝王是宽仁还是严苛,是官员关心的。 治国,治的不是官,是民,是百姓。 但看历史,看如今朝廷,治国之道,俨然成为了治官之道,治官场之道。 此人虽是年轻,可言辞犀利,见解超群,振聋发聩,令人深刻。 当此一礼! 顾正臣上前,伸手搀起李希颜、王仪两位宾客,有些惭愧地说:“不敢当。” 朱标拍着手掌,走过来感叹:“李先生,孤请来的贵客还过得去吧?” 李希颜肃然道:“殿下慧眼识珠,此人有大才。” 王仪听闻太子说顾正臣是“贵客”,眼珠一转,对朱标进言:“顾先生之言令人深省,明日东宫经筵,不妨请顾先生讲上一堂。” 顾正臣听闻连忙说:“没空。” “呃……” 王仪有些郁闷,你听清楚,是让你给太子上课,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啊,如此好的机缘,说不得因为一堂课受到赏识,被请入东宫当个太子谕德、太子宾客。 李希颜明白王仪的用心,也劝说:“顾先生,若是太子相邀……” 顾正臣摇头:“太子相邀也不行,明日我要去吏部办理官凭,办理之后,去当我的知县,实在是没时间停留金陵……” “知,知县?” 李希颜、王仪等人瞪大眼,梁贞、卢德明也张大嘴巴。 顾正臣此人虽然年轻,但还是有见识的,能提出吃饭是治国之道的人,绝非庸才,这样的人下放到地方当知县,是不是太屈才了? 再者,他当真不知道当知县好,还是当太子宾客、太子谕德好? 顾正臣不想继续留在金陵,这里是风暴的中心,老朱打个喷嚏,周围的人都得感冒,还是跑远一点,去地方上当个知县安稳一段日子。 虽然句容是天高皇帝近的地方,毕竟不是在金陵之内,风再大,也好过金陵。何况如今朝堂之上多是老狐狸,自己不下去历练历练,脸皮厚点,手段黑点,怎么和这群人拼权谋? 一个梁家俊,自己都看走眼几次,对上胡惟庸、朱元璋这等级别的,还不是分分钟被碾死。待在暗处,看看这些大佬如何过招,虚心学习,才是正途。 朱标走向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句容百姓困顿已久,你去当知县,能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吗?” 顾正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朱标说:“想要让当地百姓吃上饭,吃饱饭,就不能墨守成规,需因地制宜,以当地之长兴当地百业。只是我初入官场,担心破坏规矩,招来杀身之祸……” 朱标明白,顾正臣这是伸手讨要政策,他想要一个打破“成规”的许可! 但这个许可,朱标给不了他。 朱标背负双手,看向明月:“办理官凭,并非需当日离金陵赴任,你且等上两日,到时,孤会差人送你一程。” 梁贞、卢德明等人见顾正臣如此被太子重视,终收敛了轻蔑之色,在一旁笑呵呵地说着话,似乎之前的冷嘲热讽,并不是出自他们之口。 桂花酒,透着特有的醇香,醇厚柔和,余香悠长。 待赏月结束,朱标留下顾正臣,其他人纷纷退去。 带刀舍人周宗跟在朱标、顾正臣几步外,盯着周围的动静。 朱标停下脚步,看向周宗:“孤与顾先生说几句话,你在外候着。” 周宗应下,不再跟上前。 两人又走出一段距离,周围无人。 朱标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有些奇怪,虽与你只见了数面,却觉得与你说话比其他人更令孤舒坦。” 顾正臣看向朱标,眼底多了些许同情。 朱标,自大明开国的第一天起,就被立为太子。 那一年,他十四岁。 但在这很久之前,他身边已围绕了一群先生,日复一日教导,这个不行,那个不准,这样有失礼仪,那样不合规矩。 无疑,他成为了诸多先生们渴望的样子,温文儒雅,慈仁殷勤,颇具儒者风范,礼贤下士,尊师重道,虚心尚学。 朱元璋满意,宋濂、李希颜等人欣慰。 只是,所有人都将朱标看作太子,没有人想过,他还是一个青春少年,尚不到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他的叛逆期,被他一手掐死。 他生活在框框架架里,如一只谨小慎微的雏鸟,看得到外面,却享受不了外面的自由。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记录着,他的一言一行,会一字不差地传入朱元璋的耳中。 他是大明最尊贵的太子,一只笼中鸟。 顾正臣看向明月,压低嗓音:“陛下,百官,宾客,谕德,都对殿下寄予厚望,希望殿下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他们心中理想的君主。正所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想来是这份沉重,压得殿下疲累。至于我,尚不是朝廷官员,更不会对殿下谆谆教导,兴许是这个缘故。” 朱标仰头,面露伤感:“确实啊,仔细想来,自我成为吴王世子之日起,身边就没一个人不再约束我,宦官,侍女,太子妃,谕德,宾客,赞善大夫,父皇,母后,都在告诉我,该如何坐着,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告诉我什么时辰休息,什么时辰起来,就连与太子妃……” “你说得对,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孤是大明太子,这些沉重是孤应该承受的,只是有时候,孤想放松一下,如农夫放一放扁担休息片刻,可孤不能,也没有人会应许,稍有懈怠,就会引来责怪……” 顾正臣安静地倾听着,什么都没说。 此时的朱标,只是想找个人诉说,说出心中由来已久的委屈与痛苦。 他不需要安慰。 朱标毕竟是年轻人,如一块泥,被一群人捏来捏去,塑出他们渴望的形状,没有人问过这块泥,你想成为什么样。 “在官员面前,孤需要端着,在弟弟妹妹面前,孤还得做榜样,在父皇面前……” 朱标滔滔不绝。 这些话,不能给宾客说,不能给谕德说,不能给太子妃说,身旁的宦官、护卫更是不能说。 顾正臣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你没有背景,既不是出自淮西,也不是出自江浙,干干净净,说什么,都不会引起父皇的诘问与担忧。 明月,清风。 一口,双耳。 朱标感觉舒坦极了,长期萦绕心头的压抑终舒缓了许多,看向顾正臣,含笑道:“孤说的这些话,你都记住了?” 顾正臣摇头,坚定地说:“适才赏月太过入迷,竟忘记听了,有罪,有罪。” 朱标哈哈大笑,冲着周宗喊道:“送顾先生回沐府。” 顾正臣行礼道:“殿下,句容距离金陵不远。” 朱标明白顾正臣这是在说,下次想倾诉了,去句容,可身为太子,岂能轻易离开金陵,这座城,很大,大到难以走出去。 “去吧。” 朱标颔首。 乾清宫。 朱元璋没有唤妃嫔侍寝,而是在翻阅典籍。 夜风乱入,吹起凉意。 朱元璋抬起头,对宦官赵恂说:“去接下吧,东宫的文书到了。” 赵恂心中惊讶,听外面静悄悄,并无人走动,但皇帝发了话,赵恂不敢耽误,刚走至乾清宫宫门,就收到了东宫宦官送来的文书。 “陛下神人啊。” 赵恂感慨,将文书送至龙案。 朱元璋展开看去,里面记录着东宫中秋宴中众人的谈话,几乎完全复现了当时。 “吃饭?”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的话,呵呵笑了笑:“这个小子倒是大胆,敢提咱穷困时的事。没错,当年咱但凡有一口饭吃,也不至于造反。” “吃饭是治国之道?这倒新鲜。” “没有百姓参与的造反,成不了气候!你是在转着弯给朕进言,让朕解决好百姓的饭碗问题吗?” “百姓不关心朝廷宽仁与严苛,这倒是,咱当老百姓时,只想着多打点粮食。看得出来,你对治国一道颇有见地啊。” 朱元璋将文书放在一旁,沉思良久,自言自语道:“心肺复苏,锻体术,吃饭为治国之纲要,听闻你还精通筹算学问,小子,你是越来越让朕好奇了。沐英下了决心,要在句容安置大量鞑靼俘虏,正好,你去句容当知县,若不能驾驭好他们,出了乱子,朕饶不了你!” 第六十五章 御史大夫陈宁的咒怨 天不亮,奉天殿内已开始奏事。 朱元璋端坐于宝座之上,听闻百官奏禀诸事,分析利弊,询问要务,剖决如流。 礼部尚书刘绍先跪奏:“陛下,天下僧尼、道士数量已是查清,合九万六千三百二十把人。如今释、老二教崇尚太过,徒众日盛,安坐而食,空耗民财,当严以管束。尤是僧寺数量,累年猛增,一县之内,民无五万,僧寺却已五座……” 胡惟庸瞥了一眼刘绍先,这个家伙怎么就不开窍,皇帝毕竟曾经在皇觉寺上过班,撞过钟,要不是皇觉寺发的僧袍破碗,皇帝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参加红巾军。 你让皇帝治理僧寺,不就等同于让皇帝忘恩负义? 果然。 朱元璋脸色一沉,缓声说:“此事朕知道了,刘卿退下。” 刘绍先暗暗叹息,起身站了回去。 看来陛下还没认识到释、老二教的危害,任由其壮大,只能喂养一群闲人啊。 和尚除了白天敲木鱼,晚上撬功德箱,还能干嘛? 道士除了白天做法师,晚上打坐,还能干嘛? 这群人给大明王朝带来不了任何物产与财富,他们吃的喝的都是百姓供出来的,浪费的是百姓的,而这群人有了钱,反而去占百姓的地,抢百姓的粮食,放给百姓高利贷。 近十万僧道,这还不管管! 刘绍先不甘心,但也清楚,触怒朱元璋没好下场,索性另寻机会再奏陈。 朱元璋见无人奏事,看向胡惟庸询问:“淮安府盐徒一事,可有消息?” 胡惟庸出班跪拜:“回陛下,淮安知府任光祖雷厉风行,审讯张三秀无果,与大河卫、巡检司布置陷阱,引诱盐徒出手,先后抓获盐徒二十七人,审讯之下,再抓获一百七十二人。如今淮安府向北,畅通无阻,盐徒无踪。”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威严地说:“盐徒,响马,游民,自开国以祸乱地方,害民无计,当命各府县多加盘查,严加处置。运河一线,多设巡检司,不可让商民往来受阻。” “臣领旨。” 胡惟庸高声。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少有地笑了出来,对众官员开口:“昨日中秋夜,东宫设宴,畅谈治国之道。朕听闻有人说,治国之纲要,当是吃饭二字,尔等如何看?” “吃饭?” 众官员面面相觑。 东宫宾客、谕德中,谁是如此粗鄙,竟用吃饭作治国纲要,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已升任右御史大夫的陈宁嗤笑出声。 朱元璋凝眸看去,问:“陈宁,说说你的看法。” 陈宁知失礼,连忙走出来跪下,先是请罪,见朱元璋没有怪罪,便直言:“治国繁复,虽呕心沥血难以处理妥当,万千事端,岂能定在吃饭一事之上。臣以为,以吃饭作治国纲要,实是粗鄙言论。” “哦。俞溥,你领户部,如何看?” 朱元璋看向俞溥。 俞溥有些不安地走出来,自己上个月还是大都督府经历,这才成为户部尚书,诸多事尚不清楚,仔细思量朱元璋的心思,小心回道:“陛下,臣以为将吃饭作为治国纲要,想来并非吃饭二字,所言应是百姓皆能饱食,则万民安业,天下太平,此言论有可取之处。” 朱元璋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众人:“都是有谁认为吃饭可作为治国纲要的,站出来让朕看看。” 文武错愕,不知朱元璋是何心思。 沐英见没人敢动,便走出来:“臣认为此言无误。” 有人带了头,其他官员也松了一口气,六部尚书、侍郎、监察御史等走出二十几人。 胡惟庸观察片刻,终还是在最后站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那些没有动弹的文武官员,起身说:“既然你们不认为吃饭是治国纲要,那就今日不要吃饭。朕要看看,肚子问题解决不了,你们是如何治理政务的!” “退朝!” 内侍见朱元璋走了,连忙扯着嗓子喊。 陈宁等人暗暗叫苦。 华盖殿。 朱元璋坐定不久,朱标便入殿求见。 “给光禄寺传话,朕与太子在此处用午膳。” 朱元璋吩咐内侍。 内侍领命安排。 朱元璋看着似不同于昨日的朱标,询问:“你认为顾正臣所言如何?” 朱标正色道:“父皇,儿臣以为治国纲要为吃饭二字,虽用词粗浅了些,却十分简单明了,切中要害。总览天下诸事,万民苍生,唯吃饭最大。若朝廷能用心解决百姓吃饭难题,百姓归心,江山万代可期。” 朱元璋目光中透着几分感伤,喟然叹息:“朕自登基以来,定制度,惩贪官,修水利,为的是什么,是吏治清明,是百姓吃得起饭。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唯农为最劳。朝廷薄赋取民,民犹家无余财,一年到头,难饱腹度日。稍有旱涝虫灾,家家缺食,鬻(yu)子卖牛!” “朕何尝不想解决这吃饭难题。顾正臣说得对,只有吃得起饭,百姓才会安稳做顺民!那些作乱的响马、盐徒,最初不也是走投无路,吃不了饭,无法活下去才铤而走险?标儿,你要记住,治国最大的事,就是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日后每膳,必思此二字。” 朱标严肃地答应:“儿臣谨受教,每餐必反省。” 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这顾正臣倒是个人才,把治国如此大事,用两个字就概言了。这与老子的治大国若烹小鲜虽是不同,却也相通。” 朱标见朱元璋心情不错,想了想说:“父皇,儿臣以为顾正臣此人有些才能。他坦言,想要让百姓饱腹,就不能墨守成规,提出应因地制宜,兴当地百业……” 朱元璋冷笑一声,拍了下桌子:“什么不能墨守成规,他这是想要破坏规矩!入朝为官,当以规矩为重。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人人僭越,朝堂成什么样子了?这个小子也是个滑头,知道拐着弯找朕要个许可。标儿,你说,朕能给他这个许可吗?” 朱标心头一紧,知道老爹素来极重规矩,定下的礼仪都不准僭越,若给了顾正臣一个许可,谁知道他会出格到什么地步? 现在老爹问自己,摆明了让自己扛着。 或许还有一层含义,那就是将来顾正臣出了问题,就是自己的问题,由自己来决定要不要站出来保他。 毕竟,父皇是陛下,不可能为一个七品知县开脱,而自己是太子,可以为官员开脱而百官并不会过多责备。 朱标思虑一番,定了定心神,下定决心:“父皇,顾正臣此人年轻,锐意取新,言谈之中多有奇论奇法,无论是心肺复苏之法,还是那古怪的锻体之术,皆不见典籍之中。若他胸中有策可让句容百姓吃饱饭,儿臣以为,可准他先奏禀,父皇批阅之后,再着他施策。” 朱元璋起身,看着思虑周全的朱标,含笑道:“这样才对,朕可准他施策新法,不可准他无奏而行。大明天下,规矩不可破,然行事之法,尚可商议。这样吧,你转知顾正臣,若有事务,发奏报两份,一份至中书省,一份送东宫。” “父皇……” 朱标有些惊讶。 朱元璋摆了摆手:“莫要多想,朕只是在想,顾正臣的奏章即使送到中书省,怕也会被胡右相给扣押不奏。既然你欣赏此人,朕就给他一个东宫奏事的权利。若此人只是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不能让句容兴盛,也好给你个警训。” “当年孔夫子感叹,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你要牢记在心,官员善欺下蒙上,不可只听其言,治国理政,是干臣还是奸邪小人,还需观其行。” “儿臣谨记。” 朱标很是兴奋。 官员奏报入东宫,这事看着寻常,实则大不寻常。 这是父皇第一次准许自己参与朝政之中,虽然只是关系到一人一县! 可这是一个标志,是一个开始! 从这一刻起,自己这个太子,已经朝着朝堂踏入了一步。 不,只是一个脚指头…… 即便如此,朱标也很高兴,整日不是听课就是翻阅史书,不是礼仪就是规矩,现在,自己可以接触一丝政务,这就意味着,可以少上一点课,少看一点书…… 御史台。 御史大夫陈宁饥肠辘辘,暗暗咬牙,忍不住埋怨:“东宫宾客、谕德之中,是谁如此不开眼,竟提出吃饭是治国纲要之言论,害我等无饭可吃!” 无人敢应。 监察御史答禄与权虽然支持了这个言论,可不敢去用膳。 御史大夫都饿着呢,作为监察御史,怎么能去吃饭,这不是让长官难看吗? 监察御史陈士举见陈宁发怒,主动打听来消息,还捎带了一点糕点回来,对陈宁说:“陈御史大夫,我已打探清楚,提出吃饭是治国纲要的是一个举人,名作顾正臣,吏部授了句容知县,尚未赴任……” “一个举人,凭什么到东宫里去?” 陈宁不相信此人毫无背景。 陈士举低声说:“听闻与都督同知沐英关系密切,现如今此人就住在沐府之中。” 陈宁眼神一亮,狞笑地看着陈士举:“一个朝廷举人,未赴任知县,竟与朝廷武将走得如此亲密,这其中——必有猫腻,你是说也不是?七品知县,句容,呵呵,太近了,让他滚远一点吧。” 第六十六章 改个号,娶个小,下个海 千步廊。 沐府管家谢芳跟在顾正臣右侧身后,笑呵地感激着:“若不是教导沐春少爷耽误,顾先生已办好了官凭。” 顾正臣并不在意,平和地说:“沐春少爷聪慧善学,将来必成大器。至于官凭事,不急于一时,倒是劳烦谢管家亲自跑一趟。” 谢芳忙说:“不敢说劳烦,这都是我等该做之事,前面就是吏部衙署了。” 顾正臣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气派的吏部大门,门匾上的“吏部”二字还是金色大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 门敞开着,两侧站着两名军士。 里面,除了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官员不断走动外,还有一些如顾正臣一样的儒生。 门口处,还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形迹可疑。 “这是?” 顾正臣有些疑惑。 谢芳看了一眼,解释道:“他们都是京中富人,专作京债。” “京债啊。” 顾正臣有些感叹。 所谓京债,其实就是高利贷,只不过起自京师,故名京债。 这群人专盯赴任外地的官人,官老爷手头紧,没钱,这些人借给,到了任上再还钱。朱元璋给官员发道里费,为的就是避免官员举京债。 可问题是,老朱给的是道里费,顾名思义,就是路上的花销。至于置办家具,买几个仆人,娶几个小妾,吃好喝好的钱,老朱可是没给啊…… 现在借钱,日后用俸禄还债。 忘记了,老朱给的俸禄又低,京债利滚利滚利,还不起了,没关系,地方官员嘛,捞油水的手段多,别说京债,就是国债也还得起啊…… 谢芳上前一步,低声道:“这当了官的,一开始需要办两件大事……” 顾正臣皱眉:“哪两件大事?” 谢芳咳了声,对顾正臣挤了挤眼:“改个号,娶个小。” 顾正臣瞪大眼,这,这也算? 改个号,这个,大明人确实擅长,甚至有些狂热。 比如唐寅唐伯虎,别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鲁国唐生、逃禅仙吏…… 老唐毕竟还没影子,远了点,就说现如今的太子赞善宋濂,别号龙门子、玄真遁叟,再过四年就会来京师的方孝孺,他别号缑城先生、正学先生…… 估计这一套感染力太强,以致于明中后期一些仆人也开始装起来,比如严嵩的家仆永年,号鹤坡,张居正的家仆游七,号楚滨,这个名字怎么听着像是出殡…… 顾正臣倒没想起个号,至于娶个小,这个更是令人悲伤,大都没有,何来小…… 狠狠瞪了一眼谢芳,这个家伙不学好啊。 谢芳嘿嘿笑着,引着顾正臣迈过吏部高门槛,介绍道:“洪武五年六月时,陛下定分六部职能。吏部掌天下官吏选法、封勋、考课之政,其属有三。这第一个,名总部,掌文选之事;第二个名为司勋部,掌官制;第三个名为考功部,掌考核。” 顾正臣看去吏部大院,左右两厢皆有办公之处,门侧挂着长牌,写名何司。 “我们去总部?” 顾正臣问。 谢芳摇了摇头,指向东厢的司勋部:“顾先生是赴任地方,办理官凭,并非文选一事,当去司勋部,那里掌天下文职勋级、月俸、升转资格、品级、官制、贴黄等诸事。” 顾正臣了然,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道路走向司勋部。 司勋部,设郎中、员外郎、主事各一人,都吏一人,令史二人,典吏四人。 这一日,办理官凭的人寥寥无几,主事许石闲散地与典史王常闲聊,见有人来了,王常坐着开口:“是办理官凭的?” 顾正臣上前两步,行礼道:“正是。” 王常摆了摆手:“拿出任免文书、堪合符契。”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任免文书、堪合符契,交给王常。 王常展开看了看,起身行李:“滕县,顾正臣顾知县是吧?失礼失礼。” 顾正臣回礼。 王常引着顾正臣到了另一个桌案,前后坐下,抽出一张黄纸,提起笔,自我介绍过后,严肃地说:“顾知县,王某需将你之出身写入贴黄名册,还请真实回答姓名、年籍、乡贯、历官……” 贴黄制度,也称贴黄、押黄,唐代首创的公文改错制度。 最初的贴黄,大致相当于后世的修正带式便签,毕竟古代也没橡皮擦,乱涂乱画不雅,错了,索性再写一份黄纸贴上去。 只不过随着发展,贴黄到明代初期,已经演变为了一类公文制度。 因为官员人事升迁比较频繁,升官需要贴,贬官也需要贴,平调还需要贴,所以贴黄很多时候见于文武档案之中。 日后翻个档案,何年何月,升迁降转,续附转贴,一目了然。 王常与顾正臣一问一答,写黄很快结束,王常将黄纸个贴置籍册之中,拿起来去找主事报请加印。 许石看过之后,又看向顾正臣,问了几句,便点头道:“还请顾知县稍后,只需郎中加印便办理官凭。” “多谢。”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谢芳在一旁笑道:“用不了多时,顾先生就成为真正的顾知县了,稍后给制官凭时,会写明到任日期,领取到任须知。顾先生不妨将到任日期填写宽松一些,也好多留京数日。” 顾正臣轻松地问:“这到任日期,还能由我选不成?” 谢芳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注意,便低声说:“顾先生有所不知,朝廷虽明确有赴任期限,然仍有不少官员居留金陵一二月者,你想想,这揭借财物,置辨衣装,娶妻买妾,哪个不需要时间。当然,规定上来说,应在领了官凭之后半个月内启程赴任。” 顾正臣看着谢芳,有几分严肃地说:“谢管家,你这是让顾某违背朝廷律令法条啊,可敢对沐都督同知如此?” 谢芳心头一惊,连忙说:“我只是……” “无妨,谢管家也是为了我好,毕竟有些法度并不严苛。”顾正臣打断了谢芳的话,平和一笑:“早晚需要赴任,早一日去,也好早一日了解民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正臣有些疑惑,不就是盖个印,领个到任须知的当官说明书,至于这么长时间,难不成郎中消极怠工? 等了近半个时辰,顾正臣走向王常询问:“王典史,不知何时能办出官凭?” “呃?” 王常还以为顾正臣等人已走,不成想还待在此处,疑惑地说:“奇了怪,郎中在啊,缘何还没办成,我去打探一下。” 不久之后,王常返回,面色不定地看向顾正臣,没有解释缘由,只是叹道:“赵郎中正在会客,还请静候消息。” 顾正臣皱眉,会客,什么客人都会这么久? 没过多久,便看到两人从郎中所在的房间走了出来,一高一矮,皆是瘦子,只是令人奇怪的是,高个官员明显只是七品,而一旁的矮个子却是三品官服,但矮个子却对高个子点头哈腰,一副谄媚。 “监察御史么?” 顾正臣凝眸,对上了七品官员充满戏谑的目光。 短暂的目光碰撞,七品官员便笑呵呵地离开。 能让三品官畏惧谄媚的七品官,在这京师之中恐怕也只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了! 别看这群人只是七品,权利可谓巨大。 御史台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 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简言之,监察御史就是一群专门弹劾人的官员,有事抽你,没事找茬抽你,骂官、言官,说的就是他们。 不怪三品官低头,就是尚书遇到监察御史,恐怕也得小心谨慎,万一被他们弹劾睡觉时没脱官服,吃饭时没用银器,上朝时官帽歪了,衣服斜了,轻则被骂,重则贬官啊…… “我貌似没招惹监察御史吧?” 顾正臣有些疑惑,自己来到京师之后,没树敌啊,最多就是东宫时让几个太子宾客、太子谕德失望了一点,谈不上得罪吧? 何况有朱标镇着,这群人不可能无脑到将事情闹到监察御史那里去,然后伺机报复。 “你就是顾知县吧?在下主事孟仁。” 郎中孟仁走了过来,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光,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顾正臣行礼。 孟仁看向跟在身旁的主事许石。 许石了然,上前一步,将一份文册,一份官凭递给顾正臣:“这是顾知县的赴任官凭、到任须知。还有,这里按押到任期限,计其里程,除去在金陵时日,顾知县应在十一月十六日抵达任上。” “十一月十六日?” 顾正臣惊讶不已。 金陵到句容,怎么算也不过一百来里路,两天时间稳稳当当。 现在是八月十六日,十一月十六日到任,足足三个月时间,这给得空闲时间是不是也太长了? 不对啊,这不符合老朱的办事风格,他一个工作狂,怎么可能任由官员几天能到任的,三个月才到任? 顾正臣冷静下来,打开了赴任官凭,骤然凝眸,里面赫然写着: 授顾正臣广东肇庆府阳江县知县。 “我靠,我要下海了……” 顾正臣打了个激灵,说好的应天府句容知县,怎么就飞到了广东阳江…… 第六十七章 朱元璋发怒了 广东肇庆府阳江! 顾正臣看着这些字眼,不由得苦涩摇头。 看来自己还真是得罪了一些人物,让人一竿子“发配”到了广东,距离天涯海角也就差一道海峡。 此去广东,不说路途遥遥,路上土匪、山贼众多,就是安全到了地,还得提防着当地的瑶族、壮族、峒僚、俚户等举着叉子敲门。 洪武五年,广东潮州就有千余人闹事,占领揭阳、潮阳两县,后被潮阳卫军士镇压。至于被占领的两县知县,没人提,也没人见啊…… 这个时期,去广东上任,和去广东挖个坑躺进去没多大区别,论官员的非正常死亡率,广东绝对不比云南、广西差多少,毕竟是三巨头级别的存在…… 谢芳看清楚之后,瞪大眼,看向郎中孟仁:“他领的是句容知县,缘何成了阳江知县,是不是填错了?” 郎中孟仁眯眼,见其只是个跟班随从,便冷呵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吏部司勋郎中的安排?我说是阳江知县,那就是阳江知县!顾举人,按期到任,失期重惩!” 顾正合上官凭,手指甲深深掐出一道印子,目光阴冷,抬头看向孟仁,旋即一笑释然:“广东阳江啊,那是个好地方,有柔软的海滩、绝美的海岛、茂密的山林、惬意的温泉,此去阳江,当浮一大白,多谢郎中好意。” “嗯?” 郎中孟仁正期待着顾正臣慌乱地声称自己是句容知县,哭着求着改回句容,那样自己就能羞辱他,折辱他,让他彻底绝望,然后收拾行李走上不归路。 可谁料想,顾正臣竟然很高兴去阳江当知县,看他灿烂的笑,眼神中还透着憧憬,孟仁有些恍惚,难道说,阳江真是个好地方? 意料之外的错愕,让孟仁有一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还闪了腰。 顾正臣欣然领着官凭走出司勋部,仰天长笑三声,大踏步走出吏部衙署。 郎中孟仁抬手抓了抓后背,对身旁的主事许石问:“他是真高兴,还是气疯了?” 许石拿不准:“想来,应该是疯了吧,是人都知道广东那地方要命,每年都有乱子……” 回到沐府,已日落西山。 沐春见顾正臣回来,喊了声“顾先生”就跑出去迎接,沐英安排人上酒菜,好好庆贺一番。 从今日起,顾正臣就算是真正的知县,踏入大明官场了。 顾正臣笑着和沐春走入厅堂,对沐英行了个礼。 沐英很是高兴,含笑安排顾正臣入座:“怎么样,官凭拿到了吧,呵呵,谢芳,去把周裁缝找来,给顾先生量量,做三套常服。” “等等,做常服,难道朝廷不给发?” 顾正臣有些惊讶。 沐英哈哈大笑:“朝廷只会为你准备两套礼服,至于常服,还需自备……” 顾正臣郁闷至极,腹诽老朱小气鬼啊。你节省俸禄也就罢了,连常服也给省了啊。 大明服饰,分为三大类。 其一,礼服。 老朱的冕服、通天冠服、皮弁服且不说,官员礼服主要是朝服,祭服,公服。 其二,便服,也就是常服,日常坐班、办公的时候穿的。 公服与常服都是乌纱帽、团领衫、束带,许多人分不清楚。其实区别很明显,胸口有禽兽的,就是常服,没禽兽的有花的就是公服…… 其三,赐服。 这个就是特例特许了,明初比较少见。 常服,也就是打着禽兽补丁的那一套衣服,竟不是朝廷统一下发的,还需要自己掏钱,搞私人订制…… 周裁缝很快就到了,顾正臣将官凭、到任须知拿出放在桌子上,伸开手由裁缝量测。 沐春调皮地走过来,拿起官凭展开看了看,念道:“授广东,父亲,这是什么庆府,阳江县知县,顾先生是知县啦。” “广东?” 沐英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紧走两步,一把拿走官凭,瞪大眼看去,脸色一变:“阳江知县?顾先生,我记得你是句容知县,缘何突然改成了阳江知县?” 顾正臣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本是句容知县,只不过后来,有个监察御史去了司勋部,就成了阳江知县。” “这不是胡来吗?!” 沐英愤怒了。 鞑靼俘虏安置是大事,陛下已经决定将他们安置在金陵附近诸县。为了避免俘虏闹事,必须有一个有手段,有能力的知县镇着,压着,管着! 可环顾周围几地,知县不是快入土的老头子,就是按部就班,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老滑头,他们对待俘虏的方式就一个,给牛分地,种地。 完了,其他的不管了。 至于这群人的牛有没有摔死,他们有没有秘密谋划什么,他们怕是管不住的。给他们一两百俘虏尚好,多了,早晚会出大事。 可顾正臣不一样,这个人虽然年轻没当官的经验,但办事讲究办法,善于解决问题。 沐英相信,他可以完美处理好俘虏安置问题。 可现在,有人将他从一百里开外的句容调到了三千里开外的阳江,娘的,这是谁的主意? 监察御史? 哪个监察御史有权干涉吏部选任官员了? “老爷,上菜吗?” 谢芳询问。 沐英踢开凳子,冷着脸说:“还吃什么?!给我备官服!” 谢芳打了个哆嗦,连忙去安排。 顾正臣来不及阻拦,也不想阻拦,看着沐英离去。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询问朱标对汉朝时“七国之乱”的见解,听闻沐英求见,颇有些意外,准其入殿后,问:“你此时不在家中备宴,缘何跑到宫里来?” 沐英跪着,将顾正臣的官凭文书举过头顶,喊了声:“陛下。” 朱元璋微微皱眉,看向朱标,朱标上前接过官凭,顺带将沐英搀起,沐英见朱元璋点头,这才起身。 朱标将官凭文书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下,拿起官凭晃了晃,冷冷地问:“沐英,这是怎么一回事?朕记得清清楚楚,顾正臣授句容知县,还指望他给祖上之地做点实事,缘何改成了广东阳江知县?” “广东阳江?” 朱标惊讶不已。 这才得到父皇恩准,让自己参与政务,虽然只是顾正臣一个知县的文书,可好歹是一个开端。 谁能想,这刚刚打开的门缝还没见到一缕阳光,就被人一脚给踢了回去! 门给关死了! 金陵到广东阳江公文,正常来说,来回近两个月。这样一算,自己一年到头,顶多参与六次政务啊! 如果顾正臣出点意外,折在广东,那自己这刚刚燃烧起来的小火苗,就被人“噗”地吹熄了。 朱标恨得咬牙切齿,是谁故意针对我,不希望我早点涉足政务? 朱元璋心里也窝火,自察举人才以来,不见几个能臣干臣,顾正臣算是少有的令自己印象深刻的官员,且此人心怀王朝不朽,国祚永延之抱负,能提出治国纲要吃饭二字,懂得神奇的医术,创造了令京军振奋的锻体术,这种起自寒门,既无背景也无势力的人才,但凡他真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定不会委屈了他。 没有让他留在金陵,下放句容锻炼,自己可以随时盯着,可要是人到了阳江,咱就是把眼珠子瞪成太阳,也看不到他干了啥事! “陛下,具体缘由臣不知,只听顾正臣说,他办理时确实是句容知县,然而,后来似有监察御史去了一趟,就改成了阳江知县。事实如何,还需陛下下旨盘查。” 沐英肃然道。 朱元璋丢下官凭,呵呵冷笑一声:“监察御史?呵,御史台的人什么时候可以使唤吏部了?赵恂,去把吏部尚书吴琳、詹同给朕传来!还有,差人去司勋部问问,是谁参办了顾正臣官凭一事,全都给朕带来!” 宦官赵恂去传话。 城外小宅。 郎中孟仁品着茶,口中哼唱着小调,陪着妻女看着圆月初升,满是惬意。 突兀地。 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门口。 孟仁皱着眉起身,便听到了猛烈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句:“亲军都尉府校尉,奉命请孟郎中去华盖殿走一遭!” “亲军都尉府?” 孟仁脸色大变,这发什么了什么事,怎么还惊动了皇帝? 打开门。 看着盔甲明亮的军士,妻女都已经吓哭了。 孟仁皱眉询问缘由,却被校尉直接打断:“去了华盖殿,自然知晓!” 校尉不给时间,孟仁连换朝服的时间都不给,生硬地带走。 到左顺门时,孟仁看到同样被抓的主事许石、典史王常,两人面带惶恐。 “陛下,司勋部涉事官员已带到。” 赵恂禀告。 朱元璋冷冷看了看吴琳、詹同,沉声说:“吏部事关朝廷官吏选拔任用,若沦为某人私衙,朕绝不会轻饶!来啊,带人!” 孟仁、许石、王常被押至华盖殿,跪下行礼。 朱元璋拿起顾正臣的官凭,直接丢在孟仁面前:“孟郎中,给朕解释解释,吏部授官,为何朝令夕改,是谁让你在司勋部,翻手成云,覆手成雨?” 孟仁哆嗦地打开官凭,看到了刺眼的字眼: 授顾正臣广东肇庆府阳江县知县。 孟仁瞪大眼珠子,只感觉天旋地转。 我去,这就是监察御史陈士举说的毫无背景,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你们管这个家伙叫毫无背景,我实在是太天真,太单纯,太无邪了…… 第六十八章 陈宁:朋友是用来出卖的 郎中孟仁一头撞死的心思都有了,自己无论也想不通,小小一个知县的调令,怎么就惊动了陛下! 主事许石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典史王常见是这么一回事,反而放松下来,自己只是一个贴黄的办事人员,并没有参与郎中、主事的二次贴黄,陛下降罪,也不至砍了自己脑袋。 “陛下,这,这……” 孟仁犹豫着,不知如何交代。 礼部尚书吴琳走出来,看着孟仁,面带愤怒,厉声呵斥:“孟郎中,你在吏部多年,应该很清楚如何办事。文选授官是总部负责,升贬平调,需经考功部考核。这顾正臣是总部授官句容知县,又无上任经历,不曾考功,缘何突然调任阳江知县?不经总部、考功部,司勋部何来调任官员职权?就这僭越一项,就足以治罪于你!还不从实招来!” 孟仁不敢隐瞒,将头贴着地板,惶恐地交代:“是,是侍郎李思迪授意臣办的,说,说……” “说什么?!” 朱元璋一拍桌案。 孟仁冷汗直下:“说顾正臣得罪了御史大夫陈宁。” 朱元璋脸颊微动,嘴角透着冰寒:“陈宁?呵呵,好啊,一个连官都没上任的知县,竟然得罪了御史台的堂官!去司勋部的御史是谁?” “陈士举。” 孟仁坦言。 朱元璋甩袖:“传李思迪、陈宁、陈士举!” 陈宁、李思迪在中城,很快入殿。 陈士举在城外,近半个时辰才跪在殿上。 这段时间里,朱元璋低头处理政务,朱标、沐英站着不说话,吴琳、詹同不敢喘粗气。 陈宁、李思迪不知缘由,可皇帝不发话,只能跪着。 膝盖疼。 在陈士举到了,朱元璋才放下毛笔,威严地看向陈宁:“听说,一个叫顾正臣的知县得罪了陈御史大夫,你指使陈士举去司勋部,伙同吏部郎中李思迪,将顾正臣从句容知县,改成了阳江知县,朕说的可有错。” 陈宁、李思迪、陈士举如雷轰顶。 如此一件小事,本就是滴水入大江,连个水花都不冒,缘何惊动了皇帝? 陈宁看向一旁的沐英,暗暗咬牙,不用说,一定是此人告状!沐英啊,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人,耽误陛下处理政务,休息,你值不值得? 等着瞧,一会再找你算账! 朱元璋淡淡地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朕不会轻信一面之词,说说吧。” 陈宁微微抬头,高呼:“陛下,臣不知有此事!” “不知?” 朱元璋眼眸中透着阴冷。 陈宁正色道:“今日早朝,陛下说起吃饭是治国纲要,臣愚钝一时没明白过来。待饥肠辘辘,腹中空空时,才幡然醒悟,朝堂上下应齐心协力,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唯有如此,百姓才能勤于耕作,安于耕作。” 朱元璋微微点头:“如此说来,此事与你无关?” 陈宁高声喊:“断与臣无关。” “也不知情?” 朱元璋追问。 陈宁坦然回道:“臣毫不知情,兴许是监察御史陈士举所为,臣听闻他专门去打探过,是谁提出的吃饭是治国纲要,害他无饭可吃,或是出自私心愤怨,这才想法报复。” 陈士举看向陈宁,我的御史大夫,我对你可是一片忠心,你怎么能把我卖了? 朱元璋将目光从陈宁身上移开,看向陈士举:“如此说来,陈御史倒是厉害,能指挥得了吏部侍郎。李侍郎,你是吏部的官,还是御史台的官?朕不记得,吏部需要听差监察御史,吴尚书、詹尚书,朕有下过这样的旨意吗?” 吴琳、詹同连忙跪下:“并无此旨意。” “李思迪,你有何话可说?”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李思迪咬牙切齿,现在陈宁把陈士举给卖了,那就是把自己也给卖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怎么可能指挥得动自己! 陈宁摆明了不承认,可在办事的时候,陈士举明明说了,这是陈宁的意思,也是胡相的意思! 娘的,谁敢和陈扒皮过不去,谁敢得罪胡相! 可自己终究还是太小看这些老狐狸了,只听陈士举一个人自说自话,没让他留个证据啊,现在咬出来陈宁,他也不可能承认啊。 李思迪低着头,许久才说了句:“臣有罪!” 朱元璋呵呵笑了出来,声音在大殿中冲撞着,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随后是低沉的嗓音:“一个七品御史,一个三品侍郎,一个六品主事,你们倒是厉害啊,就因为朕让你们少吃了一顿饭,饿了肚子,就想要将提出吃饭是治国纲要的人给整到广东阳江喂鱼去!陈士举、李思迪,不让你们吃饭,是朕下的旨,有没有记恨朕,想过让朕去皇觉寺吃斋念经啊?” 陈士举、李思迪浑身颤抖,连忙求饶。 朱元璋看向陈宁,一字一句地说:“陈士举,携私报复,僭越行事,杖八十,发至广东阳江充任典史。李思迪,不守本分,擅改贴黄,以公报私,杖八十,发至广东阳江充任知县。陈御史大夫,你以为如何?” 陈宁连忙回:“陛下英明!”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没有看磕头谢恩的陈士举、李思迪,对郎中孟仁、主事许石、典史王常三人说:“孟郎中知错行错,念你是受人指使,领四十杖!许石,领三十杖。王常……你就免了吧。至于这官凭,你们领回去,好好揣测揣测,该如何写!” 孟仁、许石、王常磕头谢恩。 朱标没有为这些人说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 朱元璋走回龙案后坐了下来,看着跪着不走的陈宁,抬了下眉头:“还有事?” 陈宁叩头,沉声道:“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呵,还有你不当讲的事?说吧。” 朱元璋冷漠地开口。 陈宁看了一眼沐英,对朱元璋奏报:“陛下,臣听闻那顾正臣是一文官,却居于沐府之中,与沐都督同知极是亲密,似有攀附、曲意奉承之嫌,还请陛下明裁!” 沐英听闻,嘴角微微张开,轻声骂了句:“彼他娘的!” 声音很轻,除了朱标没人听到。 朱标瞥了一眼沐英,羡慕不已,还是武将好啊,骂人自由,我也想问候陈宁他全家,找不到合适的词…… 也不知道父皇看中陈宁哪一点,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手段阴狠。他在苏州上任没多久,就被百姓送外号“陈烙铁”,今日事不用查也知道是陈宁指使,可父皇偏偏放过他,没有深入追究此事! 朱元璋看向沐英:“有人弹劾你,就不知道说句话?” 沐英走出来,跪道:“陛下,陈御史大夫所言极是,无需辩解。” 陈宁瞳孔骤然一凝,看向沐英,不知他为何如此坦然承认,这不是授人以柄,既是如此,那就不要怪我趁势追击了! 就在陈宁想要开口时,沐英再次开口:“吾之子沐春,确实有攀附顾正臣学问,曲意奉承之嫌,几次拿出礼物,想拜在顾正臣门下修习筹算学问,可都被顾正臣拒绝。陈御史大夫耳目聪敏,对太子府、沐府中事知之甚多,不知可有何法子,能让吾儿拜师?” 陈宁面露惶恐之色。 所谓的耳目聪敏,对太子府、沐府中事知之甚多,不就是在告诉朱元璋,自己手下众多,不仅在沐府有内线,还在太子府安插了人? 沐英此人不是粗人,他的反击是如此的犀利、令人恐惧! 我去,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 朱标脸色阴沉。 没错,太子府是该整顿整顿了,父皇对百官提吃饭是治国纲要的时候,可没点顾正臣的名,但御史台很快就知道了顾正臣。 显然,太子府的人有些多舌! 这些人还真是胡来,东宫的事告诉陛下也就是了,竟还敢告诉外人!如此以往,东宫发生点事,岂不是都会被御史台知晓,那自己的一举一动,皆暴露在他们目光之下? 你们又不是我爹,也盯着我? 朱标握了握拳头! 朱元璋看着陈宁,目光中有些戏谑。 你要欺负顾正臣就欺负顾正臣,捎带沐英就过分了吧,沐英可是朕的儿子! 陈宁低着头,冷汗直冒:“臣也是风闻奏事……”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陈宁的话,严厉地说:“顾正臣住在沐府,是朕安排的,你要弹劾顾正臣结党,攀附权贵,那就写一本奏折,让朕看看你是如何弹劾他的!下去吧。” 陈宁心头骇然。 陛下安排的? 陛下认识顾正臣? 陈宁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如果朱元璋不认可顾正臣吃饭是治国纲要的言论,如何会拿到朝堂上说? 如果没有朱元璋的许可与点头,顾正臣如何可能进入东宫与太子一起赏月夜谈? 如果没有朱元璋的默许,顾正臣怎么可能和沐英走得如此亲密? 该死! 自己竟然忽视了那么多! 顾正臣是没什么后台,没什么背景,可他认识朱元璋,还认识朱元璋的两个儿子啊! 华盖殿外。 看着走路有些踉跄的陈宁,沐英紧走两步跟上前,冷冷地说了句:“陈御史大夫,下次风闻奏事的时候,至少要看看风向……” 第六十九章 家书抵万金,找个送信人 顾正臣也没想到,因为去了一趟东宫,提了个“吃饭”问题,竟得罪了御史台的长官陈宁。 陈烙铁,让你不吃饭、饿肚子的是老朱,冤有头债有主,欺负我算什么事? 沐英看着惊讶的顾正臣,敬佩地举起酒杯:“你尚未到任,就已经有一个监察御史,一个侍郎因你而下台,可谓了不得的人物。用不了几日,你的名字将会传遍朝堂。” 顾正臣不自然地笑了笑,只感觉前途黑暗,举步维艰。 陈宁是什么人物,连亲儿子都能捶死的家伙,会放过自己?何况他还是胡惟庸的心腹、得力助手,此时的老胡如日中天,坐镇中书省一言八鼎,又会迎合老朱,这要被他盯上,今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想低调,想苟到老胡全家手牵手,成群结队欣赏菜市口午时三刻的太阳再冒头,不想有名气。 这个年代里,有名气,没好命啊…… 静谧的夜,月光皎洁。 秋风微动,桂香盈盈。 顾正臣坐了下来,没有点烛,就着月光,铺开纸张,提笔写道:“儿正臣于金陵顿首:来京途中顺利,并无烦忧,身体康健,无需挂碍,不日将赴任……” 家书抵万金! 虽说大明的驿站遍布各地,高效快捷,可驿站是专门给皇室与官府使用的,没有“为平民服务”的可能。 别说顾正臣了,就是一个侯爷,也不能擅自使用驿站的马匹。 想要传信,最常见的方式是找熟人捎带,没有熟人的话,就只能找商人,付费捎带。 路途遥远。 不是从前慢,而是一直慢。 顾正臣不知道这封信辗转交到母亲与妹妹手中时,会用时几个月。 纸短情长。 道不尽,乡愁。 翌日。 顾正臣刚用过早膳,沐春已在门外,恭谨地行礼:“先生,这里有一道题,弟子不解。” “哪一道题?” 顾正臣含笑问。 沐春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册,说:“一个书生住店,听隔壁有商人分银,不知人数不知银,七两分之多四两,九两分之少半斤,问有几人,银几何?” 顾正臣看着沐春,俯身说:“既然是书生与商人的问题,那就跟我去见一个商人吧,想必他帮你解惑。” “好啊。” 沐春自是答应。 顾正臣要带沐春出去,沐府自然需要派个护卫跟着,张培与顾诚跟在两人身后。 “这世上,除人心外,无不可筹算,无论天有多高,路有多远,海有多深,只要找到方法,都可计算出来。你要记住,筹算讲究方法,就如鸡兔同笼……” 顾正臣一路教导着沐春,向北走过两条街,找到古月墨阁,抬脚走了进去。 古月墨阁的伙计见有客至,热情迎上前。 “劳烦通报胡大山胡东家,就说顾正臣来访。” 顾正臣看着布置古色古香,典雅不凡的店铺,一个个架子上整齐摆放着木匣,木匣中有徽墨,墙壁上挂着山水画,还有一些花盆衬景。 “这位公子是东家故友?还请里面稍坐。” 伙计找人传话,自己则领着顾正臣等人进入西面厅房,沏茶侍奉。 顾正臣闻着茶香,身后传来笑声。 “顾小兄弟,你可算是来了。” 胡大可走来,拱手行礼之间,笑着说:“中秋之日,我还差人去找寻顾兄弟,不想你们已不在宝源客栈,问掌柜你们去处,又不告知,还以为再难见到。” 顾正臣起身回礼,心中有些感动:“胡大哥用心了。” “这位小少爷好是俊秀……” 胡大可看向沐春。 顾正臣还没说话,沐春抢着说:“我叫沐春,顾先生的弟子。” “沐——春?” 胡大可心头一惊,看向顾正臣。 在金陵城中,沐姓之人并不多,而最出名的莫过于皇帝的义子沐英,听闻他有两个儿子,名作沐春、沐晟。 顾正臣淡然地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坐下,开门见山:“今日来找胡大哥,是有事相托。” 胡大山深深看了一眼沐春,爽朗一笑,坦然道:“顾兄弟客气,但我所能为,绝不推辞。”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用手指摁着推给胡大山:“我在金陵所识人不多,家书难递。胡大哥久居金陵,想来认识不少南来北往的商客。” 胡大山接过,看了看书信之上写的“山东济宁府滕县”,微微点头:“济宁府,没问题,虽然我的徽墨不过淮,可来京师进货经停的济宁府商人还是认得一些。” 顾正臣起身:“如此,多谢。” 胡大山笑着摆手:“小事耳,胡三,给鼓腹楼订来一桌菜,我要与顾兄弟好好聚一聚。” 顾正臣拦下伙计,对胡大可笑道:“胡大哥,饭菜就不必了,沐春还有课业,耽误不得太久,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与胡大哥商议。” “哦,说来听听。” 胡大可认真起来。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顾诚从身后走出来,拿出一个小如巴掌的木匣,打开来,放到胡大可面前。 胡大可凝眸看去,见里面是白如雪如沙粒之物,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这是?” 顾正臣起身:“这是一种纯如雪的白糖,又名,举人白糖,目前只产于滕县。胡大哥帮我送家书,我以白糖赠之。” 胡大可用手指捏了点,品尝了下,甜润口喉,不由地起身,双眸明亮:“你还有多少这白糖,我全要了,开价!” 奇货可居,金陵绝无,一旦出手,必大赚一笔。 胡大可渴望地看着顾正臣,见顾正臣不说话,突然想起来,坐了下来,面色不定看着顾正臣:“举人白糖,滕县,若我没猜错,顾兄弟是滕县举人,这白糖该不会是……”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是我制出来的。只不过,我志在官场,并不经商,目前委托给了滕县孙家、梁家经营。他们两家在金陵毫无根基,加之人手有限,他日若想在金陵开铺子,需要一个合伙之人……” 胡大可笑了,拿起顾正臣的家书,感叹道:“还真是家书抵万金。这样吧,我亲自跑一趟滕县,还请顾兄弟代为引荐。” “自然。” 顾正臣欣然答应。 两人一拍即合,心情大好,胡大可也是精通筹算的高手,面对沐春的问题是信手拈来。回去途中,沐春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先生,我也想吃白糖……” 刚到沐府门口,顾正臣就看到吏部司勋部典史王常跑了过来,一脸谄媚的笑着:“顾举人,不,顾大人。” 顾正臣看着王常不自然的笑,开口道:“王典史,这是想去沐府做客啊。” 王常连连摇头,看向一旁的马车。 车夫牵马,马车至了顾正臣一旁。 帘子拉开,郎中孟仁、主事许石连忙拱手,只不过这姿势多少有些不对,趴着拱手,双手就在脖子处晃动着。 “呦,孟郎中,许主事,这是朝廷新出的礼仪吗?有礼有礼。” 顾正臣拱手。 孟仁、许石苦笑不已,是谁昨天挨了几十棍也站不起来啊,要不是动手的人没下死力气,说不得会被打残,打死了。 孟仁拿出官凭文书,双手递给顾正臣:“顾知县,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还请宽恕我等先前不敬。” “官凭文书?” 顾正臣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平静地说:“孟郎中这是作甚,我昨日已办理好官凭,不日将前往广东阳江上任。” 孟仁暗暗咬牙。 你丫的倒是把你的文书拿出来看看啊,你的那一份已经被司勋部回收了好不好,还在这里装傻充愣,这不是摆明了不接受道歉? 许石有点害怕,这事陛下督办,若没办成,这几十杖估计是白挨了啊,说不得还会和孟郎中换个人多的地方,拼一把刀用用…… “顾,顾大人……” “不敢,区区七品知县,怎敢称大人。” “顾知县,我们知错了,陛下也降下惩罚,这,这……” “陛下惩罚你们,与我何干?” 孟仁、许石看着态度强硬的顾正臣面如死灰。 “让我接这官凭也可以,城中有些孤寡老弱……” 顾正臣开出了条件。 孟仁当即答道:“我愿拿出两个月的俸禄,行接济之事。” 许石干脆:“我也一样。” 王常见顾正臣看过来,瞪大眼,我又没错,干嘛也让我出钱,我…… 你妹的顾正臣,行,我出! 顾正臣伸手接过官凭,打开看了一眼,果然改回了句容县:“陛下饶了你们,我没理由不饶你们。只是希望诸位谨记,手中权印,是陛下给你们为朝廷办事的,非为个人谋私谋利!” “谨受教。” 孟仁等人惭愧不已。 顾正臣重新签画到付期限文书,王常又拿出七品文官礼服,这才离开。 接下来三日,顾正臣不是在训武场锻炼,就是给沐春上课,偶尔太子朱标来一趟,还能喊上朱大郎一起锻炼身体。 这家伙终究还是放开了,扩胸运动不再那么羞涩…… “确定明日走吗?” 朱标擦过汗水,侧头问。 顾正臣微微点头。 朱标笑了笑,坐在台阶上,对顾正臣说:“孤明日还有事,会派周宗送你一程。到句容之后,孤对你就一个要求。” “殿下请说。” 顾正臣态度恭谨。 朱标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说:“到句容之后,你要多给孤写文书。” “啊?” “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刑狱两税,都要给孤汇报……” “呃?” “一个月送四篇文书不多吧?” “啥?” “如果你想采取非常之法,不能坏了规矩,但可以先请示,待孤与父皇议过之后,你再施策。路又不远,孤不介意你两天一请示……” “这……” 顾正臣有些懵。 朱大郎,你是太子,不是知县啊…… 第七十章 当官难,祭祀为先 八月二十日,利出行。 沐春拉着顾正臣的衣襟,满是不舍地喊着“先生”。 沐英走上前,抚摸着沐春的头,轻声安抚:“先生此去是为了朝廷效力,以他的才能,用不了几年就会回到金陵,到时候你拜他为师,好好精研学问。 顾正臣弯腰,抓着沐春的手,平和地说:“在临走之前,先生留一句话给你,你且记在心上。” “先生请说,我定谨记于心。” 沐春小脸之上满是认真。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想成长为一个强大的人,应该野蛮自己的体魄,文明自己的精神。武能杀敌立功,文能治世一方。如此,可成大器。” 沐英看着点头记下的沐春,称赞道:“野蛮体魄,文明精神?听着倒是新鲜。说真的,我很想将你调入军营……” 顾正臣摇头。 去军营,开什么玩笑。 洪武四大案,文官里面多少还有点生存率,有不少人可以挺到朱小文、朱老四时期混口饭。 武官就算了吧,除了几个亲戚,一个善防守的,几个藩王担保的,一群能力不咋滴的,其他基本上全跟着蓝玉排队领孟婆汤了。 东宫带刀舍人周宗来了,这是一个木讷,不善言谈的人,此人最初护卫的是老朱,后来毛遂自荐,被派到东宫教导朱大郎武艺,承担东宫安全事宜。 可以说周宗是朱标的贴身近卫兼“体育”老师,朱标派他来送行,旨在告诉所有人,顾正臣是东宫保的人,没事别欺负他。 顾正臣很感激朱标的保护,挥手告别沐英、沐春等人,上了马车,与顾诚、孙十八踏上前往句容的路。 句容位于金陵城东南方向,走官道,一百一十里。 不赶时间,两日可至。 周宗送出城外十里,才回去复命。 顾正臣坐在马车里,翻看着《到任须知》。 这是一份当官说明书,合三十一条,对应三十一页。 顾正臣翻看几页,有些唉声叹气,后世电视剧害死人啊,什么新官上任,微服私访就进入了地界,然后抓一批恶人,亮出身份: 老子是知县,你们都老老实实交代。 这在大明,纯粹是胡扯啊。 新官上任,直接入城,是违法的事,还想微服私访,溜达几圈就升堂审案,真这样干了,估计脑袋和脖子需要分开几年,活是活不成了,至于能不能被缝合,需要看运气…… 按照明代朝廷规制: 有司新官授职赴任,未到城一舍,二三十里而止。 需要停在城外二三十里,不是歇歇脚,而是需要住三天,即斋戒三日。 洪武二年,那个为老朱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强大谋士朱升,对斋戒作了详细说明: 戒者,禁止其外; 斋者,整齐其内。 具体要求,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吊丧,不听乐,不理刑名…… 而斋戒三日的目的,是为了祭祀,以示对神灵的虔诚。 事实上,在大明《到任须知》的当官说明书中,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土地钱粮,也不是录囚治官,而是祭祀! 也就是说,祭祀是当官的第一步,也是最首要的一步。那些敢直接跑去衙门里办事的,拍惊堂木的,不是找死,就是神经不正常。 后世对祭祀多不理解,认为这就是走个过程,弄个仪式,虚头巴脑,可有可无。 但对于古代王朝,祭祀极是重要。 《左传》中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礼记·祭统》有云:“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可见,祭祀是和战争一样重要的国之大事,是礼仪的重要内容。 朱元璋极重礼仪,自然也重祭祀,曾对百官说:“若戎事不修,祀事不备,其何为国乎?” 那就是说,既没有打好仗,也没做好祭祀,这还算一个国家吗? 连祭祀都不好,国家都不算国家了,这种高度,远远超出了后世人的想象。 对于祭祀的目的,老朱直说了: 阴阳表里,以安下民。 官长既敬,民必畏从之。 也就是官员都敬重诸神明,那百姓自然也跟着敬畏。 顾正臣知道,这些祭祀,从本质上来说,是古代的“思想教育”,和后世诸多教材,也就是内容不一样,目的都是一致的: 做个顺民。 句容,县衙。 书吏林山拿着文书,递给县丞刘伯钦,禀告道:“吏部发文,新任知县已在途中。” 刘伯钦摸了摸小胡须,小眼睛微微一眯,嘴角透着狡黠的笑意,看向正在喝茶的主簿赵斗北:“新知县就要来了,我们需要好好接待。” 赵斗北吐出喝到口中的茶叶,冷峻的脸颊微微动了动,抬手抓了抓右眼黑痣上的毛,淡淡地说:“该来的,迟早会来。听说这知县,只是一个弱冠的年轻人,还是一位举人,不知县丞此时心情如何?” 刘伯钦冷眸说:“你是何意?” 赵斗北起身,伸了个懒腰:“还能有何意,自然是为刘县丞打抱不平。你可是洪武四年的进士,他顾正臣,呵呵……不同人,不同命。有人认命,有人不认命,不知刘县丞是哪一种人?” 刘伯钦握了握拳。 不甘心。 自己是洪武四年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被任为句容县丞,只是一个小小县丞! 苦熬两年,没有把前任知县熬走,好在是老天开眼,把前任知县的爹熬走了。 死了爹,官员需回家守孝三年。 知县位置空了下来,按理说,接替句容知县的应该是自己这个县丞! 可结果呢? 吏部大笔一挥,弄来一个举人! 呵,自己堂堂进士,居然被一个举人踩在头上? 刘伯钦不服气。 可朝廷的命令,不可违抗。 刘伯钦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命礼房做好祭祀前准备,洒扫社稷坛,备牲醴、祭仪以候。查看祭祀器物,若有损坏,当速修理;命令仪仗皂吏,随时候着,祭祀迎接时,不得有缺;安排耆老,到时负责导引;告知县学教谕与生员迎接日期;备好祭祀祝文,安排人通报知县祭祀日期与所在,留两个人在那里听差……” 赵斗北见刘伯钦安排妥当,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句容以西,二十里驿馆。 顾正臣刚斋戒两个时辰,句容礼房吏员刘贤就到了。 在勘验过官凭文书之后,刘贤行礼。 顾正臣只是抬了抬手,开口道:“祭祀准备事宜不可大意,需检查再三,不得有误。” 刘贤看着年轻的顾正臣,有些惊讶。 这朝廷是没人可用了吗? 嘴上没毛的人都开始派来,这不是乱来? “县尊放心,定会安排妥当。” 刘贤答应,退至门外,心中颇是看不起。 顾正臣并不在意,继续翻看《到任须知》,不得不佩服老朱的智慧,有这一套说明书在手,没有丝毫当官经验的人,也不会抓瞎,不知从何入手。 祭祀第一项,这第二项,则是救济。 洪武元年,朱元璋下诏:“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 洪武五年又下诏,“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不久,孤老院改名为养济院。 民之孤独残病不能生者,许入院。 这是大明朝的福利,旨在体现仁政、爱民。 按照要求,知县需要每个月亲自点视粮米,肩负查找困难、无法生存下去的百姓,将其送入养济院,如果有人游荡在外乞讨要饭,那就是知县的失职了…… 所以在洪武朝,特别是洪武五年以后,出现乞丐,不是知县不作为,就是假的,估计是现在的检校,后来的锦衣卫冒充的…… 救济之后,是录囚,说通透一点,就是把县狱梳理一遍,判了的,是不是判错了,没判的,是不是该判了,该放的,该打的,该杀的,按律处置或上报。 后面还有一堆内容,如土地钱粮、朝廷政策、察吏、治吏、处事、库藏、牲畜、水产、工商税收…… 内容庞杂。 没办法,知县掌管一县之政,掌握着行政、财政、司法、教育、治安、水利、交通、军事(巡检司、皂吏等)等辖区内几乎权利。 顾正臣哪里有什么斋戒,光是翻看、揣摩这《到任须知》就用了三日时间,让顾正臣有些怀疑,这所谓的斋戒三日,到底是不是专门留出时间让官员看说明书的…… 祭祀之地,第一个是句容城西一里社稷坛。 社稷坛,社为土神,稷为谷神。 土神和谷神是在以农为本的中华民族最重要的原始崇拜物。 社稷为土谷之神,土载育万物,谷养育民众,是立国之本、立政之基。 之所以说社稷坛是第一个,因为后面还跟着风云雷雨坛、山川坛、城隍庙、孔子庙…… 感情当个官,还得到处拜码头啊。 天不亮,顾正臣就开始从驿馆赶往句容,在清晨时,抵达句容城外一里。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群人。 句容佐贰官、首领官、各房吏典、皂吏并合属生员、句容耆老与百姓等,列队于外。 顾正臣走下马车,正衣冠。 天欲破晓。 县丞刘伯钦上前,带领诸人行揖礼:“县衙全体、县学全体及耆老百姓,恭迎顾知县到任句容。” 第七十一章 繁杂礼仪,入主句容 长揖礼。 晨风吹至,衣角翩翩。 顾正臣身着祭服,拱手回礼:“愿诸位同心,大治句容。” 句容官属、生员、耆老等起身,齐声称然。 四十出头,一脸正气的郭旭走了出来,对顾正臣拱手:“顾知县,在下句容礼生郭旭,时辰已到,还请随我等诣庙祭拜。” “还请郭礼生导引。” 顾正臣肃然回道。 郭旭看了看顾正臣,微微点头,引着顾正臣、僚属官吏、生员、耆老等进入社稷坛祭祀场所。 句容的社稷坛,远没有金陵的壮观。 只一正方形的土基,上面搭建着三层圆形高台,没有五色土,只有五色绢布。 高台上没有覆盖四色琉璃瓦,只有青瓦。 从外观看,叫它青瓦台也错不了。 社稷坛前面已陈设好了牲酒等物,整整一头肥猪。 按照礼仪规定,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 太牢指的是牛、羊、豕,三牲齐备。 少牢,相对太牢少了牛。 像是顾正臣这种知县级别的,只能用猪了,连用羊的资格都没…… 礼生是祭祀仪式的支持之人,整套祭祀礼仪谈不上复杂,却颇是麻烦。 “行初献礼!” 郭旭引着顾正臣到了社稷坛之前,喊了一嗓子,一旁的赞礼则高呼“跪”。 顾正臣先跪下。 赞礼高呼:“众官民皆跪。” 句容官属、生员、耆老、百姓等纷纷下跪。 “献爵!” 顾正臣接过跪在左侧,执事递来的爵杯,进献至神位之前。 礼生郭旭拿出祭祀祝文,扯着嗓子,一脸凝重地读道: “维洪武六年八月,有顾正臣奉命来官,务专人事,主典神祭。今者谒神,特与神誓。神率幽冥,阴阳表里……使我政兴务举,以安黎民。予倘怠政奸贪,陷害僚属,凌虐下民,神其降殃。谨以牲醴致祭,神其鉴知,尚享!” 顾正臣听着祝文,大致意思就一句话: 向神明发誓如何如何,做不到就劈我…… “拜!” “兴!” “亚献礼……” “三献礼……” “鞠躬……” “拜……” “兴……” 一套走下来,社稷坛的祭祀总算是结束了。 那啥,县尊,换个地继续…… 风云雷雨坛得去,要不然怎么风调雨顺? 山川坛得去,城隍庙这个少不得,孔子你熟悉吧,这个怎么滴也得磕个头…… 顾正臣跟着这一群人来回跑,该死的,这些修祭坛的也是,就不能弄到附近来,非要间隔几里路? 怪不得朱瞻基时期改成了“城隍庙设坛总祀”,这来回跑来跑去,一个上午还没搞完,等到看完孔夫子,已经是下午了…… 饥肠辘辘,众人疲惫,可谁都不敢说累。 可怜的是那些耆老,本就是老人,还受这一份罪,跟着跑一圈,神仙保佑不保佑不好说,阎王爷倒有可能会关照关照。 没办法,礼仪就是礼仪,怠慢不得。 从孔子庙出来,顾正臣上马车换了公服。 县丞刘伯钦牵来高头大马,扶着顾正臣上马,众人这才赶往县衙。 经过兴化坊的牌坊,向北是平政桥,过了桥,行不多远,便可以看到一堵照墙。照墙北面是高大的谯楼,两侧修筑有对称式亭子: 东面旌善亭,负责写好人好事; 西面申明亭,负责写坏人坏事。 两座亭子,皆有栅栏阻隔,可观不可入。 再向北,便是句容县衙的八字衙门。 之所以选择八字,据说是尧帝的眉毛形似倒着的八字,看起来很严厉,建造衙门之时还能凸显出庄严气氛,效果不错,一直用了下来。 旁边的墙上,还张贴着是一些公告,一些残破的纸张并没有清理干净。 到了知县大门,顾正臣依旧没有下马,而是骑着马进入了县衙之内,至前面的仪门时,才翻身下马。 “开仪门。” 郭旭喊着,皂吏上前,将仪门缓缓推开。 仪门平日里不开,只有在宣读诏旨、知县上任、恭迎上宾,或者有重大庆典活动时,才可以打开仪门,以示隆重。 顾正臣作为新上任知县,自然有资格走这一道门,当然,平时还得走东面的小门,又叫“人门”或“喜门”,不能走西面的小门,那是“鬼门”或“绝门”,是给人犯、死囚用的…… 经过仪门,又见香案。 礼生郭旭继续引导,行五拜三叩头礼,这一次不是拜神仙的码头,是拜谢皇帝的,感谢老朱给自己这个官当。 到了此时,顾正臣都快累出内伤了,可折磨人的事还没结束…… 当个官,还真不容易。 顾正臣看着眼前飞檐翘角、高耸威严的三楹县衙大堂,目光落在了“亲民堂”牌匾之上,又看向打开的大门。 县丞刘伯钦引领:“县尊,还请入内。” 顾正臣微微点头,踏步进入亲民堂。 与此同时,佐二官、首领官、属官、吏典、皂吏分成两班,跟在两侧,生员、耆老留在堂外。 顾正臣走至大堂桌案后,整理公服,肃然而坐,此时,衙门内官属已全部站立两厢,整齐有序,庄严肃穆。 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顾正臣挺直胸膛,从现在起,自己就是句容的知县,是句容的一把手,这一片土地之上的百姓与一切,将由自己治理! 官虽微,职却重! 县丞刘伯钦走出来,高声喊道:“行参见礼!” 皂吏齐刷刷走出,行两拜礼,口呼:“参见县尊。” 顾正臣微微点头,一动不动,简单回应:“诸位辛劳,起身。” 吏典走出,行两拜礼,口呼:“参见县尊。” 顾正臣微微点头,回应:“诸位辛劳,起身。” 随后是六房属官走出,行两拜礼…… 顾正臣拱手答礼。 首领官走出,行两拜礼…… 顾正臣起身拱手答礼。 佐二官,县丞与主簿走出,行两拜礼……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拱手答礼。 参见礼结束之后,顾正臣邀请生员、耆老等入大堂,肃然说:“顾某不敏、忝兹重任。尚赖诸位齐心,共竭力为之、以安黎庶……” 到了此时,礼仪部分总算到了尾声。 严苛的部分结束了,就剩下轻松的了。 那什么,祭祀用的几头猪呢,切了,一个人领个十斤二十斤的,回去好好搓一顿,还有酒,也分了吧…… 众人这才欢欢喜喜,该撤的撤,该走的走。 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典史陈忠三人陪着顾正臣,走过宅门,到了亲民堂北面的知县宅。 顾诚、孙十八带着行李送至宅中。 刘伯钦笑着说:“县尊初来,我等理应选一酒楼,好好款待县尊,接风洗尘。然朝廷法令森严,不许官员奢靡浪费,以耗公资。我等三人合计一番,以自身俸禄,设家宴邀请县尊,也好表敬重之意,不失礼仪,还望县尊赏光。” 顾正臣欣然答应:“既然是家宴,自然还是要去的。” “那就不打扰县尊休息。” 刘伯钦给赵斗北、陈忠使了个眼色,三人行礼退出知县宅。 顾正臣走到桌案旁,伸出手摸了摸,见桌面洁净,便对顾诚、孙十八说:“有些东西很干净,看一眼就知道,可有些东西,只靠眼睛是看不出来干净与否。” 顾诚见周围无外人,便低声问:“老爷说的是县丞他们?” 顾正臣坐了下来,吩咐孙十八将笔墨纸砚、书籍拿出来:“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倒是你们两人,我需定下规矩。” 顾诚、孙十八放下手中的东西,垂手而立。 顾正臣认真地说:“金陵的事,一律不得对外讲,这是其一。其二,不得收受任何人的钱财、物品,不得瞒着我与任何知县衙门的人有接触。其三,不得倚仗我为知县的身份,为非作歹!” “老爷,这点放心。” 顾诚、孙十八答应。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两人:“其四,知县宅是私宅之地,任何人来都得通报,无论是谁,都不得擅闯进来,更不可不经我点头,引他人进到这里!这些规矩,一条都不得犯!” “是!” 顾诚、孙十八保证。 顾正臣走到箱子旁,取出里面的剑。 这是小沐春的佩剑,别看他人小,练武已是多年,这算是他的心爱之物。 将宝剑挂在床榻旁,留作念想。 傍晚时,赵斗北亲自来请。 顾正臣留顾诚、孙十八在知县宅继续收拾房间,孤身赴家宴。 按照大明衙署规制,县衙内官吏,一律居住在县衙之内,知县有知县宅,县丞有县丞宅,另外建造有主簿宅、典史宅、吏舍。 句容县衙的知县宅居正北,县丞宅居于知县宅以东,隔不多远,一堵墙,过了月亮门走不多远就到了。 刘伯钦、陈忠早已站在门口,见顾正臣来了,上前行礼,邀请入内上座。 酒席,倒算丰盛。 有鱼有肉,香气扑鼻。 这是家宴,朝廷的四菜一汤规定自然不适用。 一番寒暄之后,赵斗北端出两壶酒,放在桌上,对顾正臣笑着说:“这里有两壶酒。一壶清酒,一壶浊酒,不知县尊喜清酒还是浊酒,小子这就给大人满上?” 顾正臣微微凝眸。 这酒不好喝啊…… 第七十二章 抱歉,我不喜欢萝莉 清酒,浊酒。 这选的不是酒,是态度,是立场。 顾正臣没想到主簿赵斗北竟是如此直接,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刘伯钦,侧过身看向门帘的陈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平静地问:“这清酒、浊酒,可有区别?” 赵斗北摆上两个酒杯,拿起清酒酒壶倒满一杯,徐徐开口:“正所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这清酒,自是珍品。味道甘甜可口,回味无穷。至于那浊酒,呵呵,有诗句,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味道上,恐怕有些苦涩。” 顾正臣笑了。 这里的清酒,不是清廉,而是好的生活与待遇。 这里的浊酒,并非贪污,而是困穷,无以为生。 这是拐着弯问自己,是想过好日子,还是过苦日子。 两杯酒,满了。 顾正臣起身伸手去拿酒杯,在刘伯钦、赵斗北、陈忠的注视下,端起了盛着清酒的酒杯。 刘伯钦目光中闪过一道精芒。 赵斗北嘴角微动,鼻息中透出一股不屑。 陈忠坐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顾正臣一饮而尽,回味着滋味,笑道:“清酒,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 赵斗北笑着端起酒壶,就准备再给顾正臣满上。 顾正臣搁下酒杯,伸出手将另一杯盛着浊酒的酒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沉声说:“浊酒,也还尚可。” 赵斗北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顾正臣,不知此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刘伯钦略有些惊讶。 陈忠微微眯了下眼睛。 顾正臣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平和地说:“吃菜,莫要愣着。” 赵斗北摸不清楚顾正臣的态度,只好陪笑一旁,绕过此事。 刘伯钦起身敬过一杯酒,见酒壶已空,便对门帘后喊了声:“倩儿,给县尊倒酒。” 帘子掀开。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位娇小可爱的女子款款走来,精致无暇的脸上尚带着一丝羞涩,黛眉如画,肤若凝脂,两道长辫子垂在肩前。 “县尊,倩儿给你满上。” 声音轻灵悦耳。 顾正臣伸出手,移开酒杯,伸出手接过女子手中的酒壶,自顾自倒满,笑道:“刘县丞,这是……” “县尊,此乃是我的义女,今年十六。” 刘伯钦缓缓说。 “义女?” 顾正臣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对倩儿姑娘摆了摆手:“你且下去吧。” 倩儿看向刘伯钦,面带愁容。 刘伯钦呵呵笑了笑:“县尊上任,缘何没带家眷,这为官做事,免不了疲惫,身边没个女子伺候着总是不便。倩儿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若是能留在县尊身旁,也是她的福分……” 倩儿见此,泪涟涟地看着顾正臣:“县尊若不嫌弃,倩儿愿侍奉左右。” 顾正臣看着倩儿,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有一种美女落泪,我见犹怜的感觉,只是——想想正在盯着句容的朱大郎,还有老朱手里的屠刀,如何都不可能踏错一步。 “抱歉,我不喜欢萝莉。” 顾正臣坚决地拒绝。 “萝莉?” 刘伯钦迷茫:“何为萝莉?” 赵斗北、陈忠也瞪大眼,这是哪里的乡言,我等为何听不懂。 顾正臣起身,端起一杯酒:“承蒙丰盛家宴,顾某感激。明日还有诸多事,几位也早早休息。” 杯见底。 刘伯钦等人只好起身,送顾正臣到了知县宅门口,这才返回。 赵斗北揉了揉眉心:“看来这位新上任的知县不好对付啊,刘县丞,你要想想法子才是。有些窟窿,账目上可以平,但有些窟窿,可是拿铲子也填不平。若他不与我等一路,还需想办法,让他早日离开为上。” 刘伯钦皱眉,严肃地说:“人刚上任句容,若不明不白离开了,岂不是引朝廷注意?何况他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也不需要太过着急,左右不过是一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总是会犯错,到时候,他自然会乖乖配合我们。” 赵斗北看了一眼典史陈忠:“给下面的人传下话,最近消停消停,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他会在哪里点起来,小心为上吧。” 陈忠低着头,颇有些不屑地说:“县衙上下,皆是我们的人。那些人送来的好处,每个人可都入了手。他若是不知好歹,惹急眼,呵呵,人是很容易水土不服的……” 三人重新回到房间里,酒水满上。 刘伯钦咬了咬牙,满脸愤怒地说:“你们知道,皇上对待贪官污吏是什么手段,一旦落下把柄,咱们的皮将挂在土地祠里!” “可我们当官,为的是什么?清贫过日子,呵呵,可笑!” “当官不为钱,不图享乐,谁当这官!” “当官,当的就是人上人!” “不管是顾正臣,还是其他,来句容,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人想生出是非,呵呵,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 主簿赵斗北凝重地点头:“没错!朝廷待我等太薄,就怪不得我们动点手段。” 门帘外。 倩儿听着里面的谈话,退了出去。 这一夜,清冷。 顾正臣躺在床榻上,暗暗苦笑。 刚到句容第一日,就有人迫不及待让自己表立场,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这里的水,恐怕有点深啊。 历史中明初官场很是奇特,一面是反腐高压,剥皮揎草,一面是前仆后继,朝当官夕腐败。 当然,这也不能全归咎到人性的贪婪上去。 毕竟,老朱给的俸禄实在是令人欲哭无泪。 按照洪武四年定下的俸禄标准,正七品官知县,年俸八十石,平均下来,月俸六石六,折合下来,一个月还不到三两五钱银。 这还是知县,从九品的典史,一个月俸禄才四石,折合下来二两银。 至于那些不入流的吏员更可怜,他们一个月所得俸禄,连一石都不到了,只有六斗,折合下来,三百文钱。按照一个人一天吃十文钱的标准,倒还能让一个人活一个月,如果有老婆孩子,父母尚在,这个事就不好办了…… 不怪海瑞当知县多少年,自己开出菜园子,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买,就这样,最后还是清廉如水! 真如水。 澄净,一眼见底。 说句不好听的话,海瑞是单亲家庭,几个女儿都夭折了,就这样还过得艰难,若是有几个孩子吃饭…… 顾正臣不怀疑海瑞的品性与廉洁,但可以想象,他一定过得会很艰难。 事实证明,全都靠老朱给的俸禄过日子,那还真是日子没法过了…… 顾正臣很头疼,老朱是个吝啬的,又不喜欢看到官员好好过日子,想来是不会轻易给涨俸禄的。 这就是一个针锋相对的局面。 官员负责挖坑: 我要钱,我要生存,我要过好日子。 老朱负责埋坑: 让你贪,让你腐败,死了还有谁来? 坑里有水,成了沼泽。 谁陷进去,谁都别想轻易脱身。 顾正臣长长叹了一口气。 县丞、主簿、典史在一起,自己已经被孤立了,想要在这句容立足,难。 可再难,人生都没有原地踏步。 翌日一早。 顾正臣坐班亲民堂,开始处理交接事宜。 按照规定,首领官与六房吏典,需要在知县到任十日之内,将各房承管应有事务,逐一分豁,依式攒造文册,从实开报。 《到任须知》,引导官员到任时该做的事,相对应的交接工作,也有一份文件,即《供报须知》。 《供报须知》虽然不是表格,但可以理解为流程表,即县衙六房依次告知辖区内的情况。 六房以吏房为首,吏房吏典周茂恭谨地告知:“句容县衙,本房司吏四人,六房合计司吏三十五人。现详细报给知县:王二山,三十六,句容徐村人,民籍,充吏五年,实俸五年……” 随着周茂报知,一个个吏员走出来让顾正臣辨认。 顾正臣微微点头,安静听着,时不时看一眼《供报须知》。 吏房不仅需要说清楚县衙有多少人,都是谁,还需要说清楚句容县有哪些机构,如善世院、玄教院的分支机构、巡检司、课税司、地运送、河泊所,具体人员叫什么…… 等吏房报完,便是户房。 户房吏典骆成禀告:“句容户一万一千五百六十三,口六万五千九百一十二。官田三万六千三百五十亩,民田二十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亩。洪武五年官田夏税一万八千一百七十五石,民田夏税四万五千零四十一石……” 顾正臣仔细听着,默默盘算。 交接过程极是繁琐,各房需仔细说明,有些还需要顾正臣亲自去查看,比如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多少银两,多少铜钱,需要重新称量、点视清楚。 七日。 整整七日时间,顾正臣才对句容情况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顾诚,今日还没有人敲鼓鸣冤吗?” 顾正臣躺在知县宅中,翻看着《供报须知》。 顾诚摇头:“老爷,无一人鸣冤。” 顾正臣将手中的《供报须知》放在腿上,端起一旁的茶碗,缓缓说:“一万多户,如此风平浪静,令人诧然。既然外面的人不来,就查查里面的人吧,跟老爷去一趟狱房。” 第七十三章 句容的天,我说了算 狱房,位于县衙西侧,是一四面砖墙围合而成的方形院落。 顾正臣走至狱房门口。 一扇红色双开大门映入眼帘,大门上方留有黑色“狱房”二字,而在“狱”与“房”中间位置,镶有一个张着獠牙的兽头,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狴犴吧?” 顾正臣看着似虎非虎的兽头,对迎上前的狱卒陈九二问。 陈九二连连点头,小心地回道:“县尊,确实是狴犴。” 据传龙生九子,狴犴便是其中之一,其生性威猛,爱仗义执言、打抱不平,而且能明察秋毫、公正公平。 县衙中往往会借狴犴作为牢狱的象征,以此来警示和威震。 “开门吧。” 顾正臣下令。 陈九二有些犹豫,脸露难色。 顾正臣凝眸,盯着陈九二:“怎么,本官让你开个狱房还有难处了,莫不是,还要请陈典史过来?” 陈九二连称不敢,拿钥匙打开门。 走入大门,是一条狭长的南北甬道。 甬道北侧是门房,专放刑具,供狱卒休息。房子的窗户设在西面,主要用于观察院落动静。 向西而行,又是一道门与院墙,里面才是所谓的牢狱之地。 两道门、两道院墙,想要越狱,并不太容易。 陈九二见顾正臣张望,并不了解情况,便介绍道:“县尊,这右手边三间房,那个开有小窗户的是刑讯房,剩下两间,则是禁房,暂时关押涉案之人,那里则是牢房。” 顾正臣看向不远处,两排建筑死气沉沉,门窗都涂成了黑色,给人一种压抑之感,似乎这里毫无生气。 沿青砖路走去,两侧是紧闭的牢门,小小的木窗。 有人站在木窗后面,睁着眼睛看着顾正臣走过,一声不吭,似乎有人来,有人走,与自己毫无关系。 没有人喊冤。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白费力气喊冤。 “县尊,再往前走,就是女监了。” 陈九二提醒道。 顾正臣侧头问:“女监里可有囚犯?” 陈九二连忙说:“有一妇人。” 顾正臣微微皱眉:“在供报时,刑房不曾提到有女监,为何隐瞒?” 陈九二有些慌张:“兴许是遗忘了。”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牢房,冷笑一声:“不过是二十囚牢,八个囚犯,还能遗漏一人,还真是办事认真啊。” 陈九二抬手擦了擦冷汗,不敢说话。 顾正臣走到女监房外,看向陈九二:“开门。” 陈九二喉结动了动:“县尊,钥匙在狱头周洪手中。” “让他来!” 顾正臣沉声,不容拒绝。 陈九二匆匆跑开。 顾正臣站在女监门外,目光冷厉。 刑房报供了一大堆,唯独没说此人,是想着自己疏忽,不管不提,任由其老死在这里吗? 一个妇人,有什么必要让刑罚的人故意隐藏不说? 陈九二找到典史陈忠,急切地说:“陈典史,县尊去了狱房,就在女监外。” 陈忠微微眯起眼睛,成了一条缝,平静地转过头,看向周洪:“你去吧,拦一拦县尊,若是拦不住,呵呵……” “典史放心,一切都吩咐好了。” 周洪歪了歪脖子,脸上的横肉晃动。 没过多久,周洪就走到女监门外,咧了咧嘴,厚厚的嘴唇张开:“县尊刚至句容,周围还没熟悉,没必要急着过问刑狱之事吧,不妨休息一些时日再来问案。” 顾正臣笑了笑,目光幽冷,开口道:“刑狱者死生所系,实惟重事。事理狱平,不致冤抑,是朝廷所命。既然本官来了,自然需要亲自过问,将门打开。” 周洪摘下钥匙,看着顾正臣,意味深长地提醒:“打开门容易,可关上门,就不容易了啊。有些门,不打开最好。” 顾正臣暗暗心惊,自己这个外来户,还真是举步维艰,连一个小小的狱头都不好使唤。 地头蛇,强横啊。 “只要门还在,总还是关得上,对吧,周狱头?” 顾正臣并不退让。 周洪耸了耸肩,走向女监门:“既然县尊要开门,那小人也只能遵命了。里面的人听着,县尊来问话了。” 顾正臣眉头微抬,见牢门打开,侧头看向顾诚,使了个眼色。 顾诚在周洪慌乱的眼神之中走入女监内,顾正臣听到一声非人的叫唤之声,随后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身穿囚服之人掐着顾诚的脖子冲出监房,口中还喊着:“鬼,鬼,你们都是恶鬼!” “错了!” 周洪喊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说错话,高声喊道:“快,快把她给我拉开!” 陈九二连忙上前抓起妇人,可妇人力气有些大,似有巨大仇恨一般,用力掐着顾诚不放。 顾诚被挤压到墙壁上,瞪大眼珠子,呼吸不畅。 顾正臣凝眸看了一眼周洪,在这一刻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刑房没有奏报女监一事! 这他娘的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昨晚上是鸿门宴,美人计,顺便还留了一手,借女监之手行威胁之事! 即使顾正臣被女监给掐死在这里,句容也可以向朝廷奏报事发突然,都怪顾知县没有在大堂上提审,而是亲自跑到狱房内查看,狱卒也有没看管好的责任,但这只是一起安全事故,一定整改…… 看来,这群人在给自己警告。 不喝他们的清酒,连酒都喝不成! 看着就要被掐死的顾诚,顾正臣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你掐错人了,我才是句容新任知县。” 一句话,比陈九二、顾诚两个人的力量都大,原本疯狂的妇人顿时松了手,拨开脏乱的头发,看向顾正臣。 可不是,这个人身上有禽兽,那这个被掐的人,额,这不就是个下人! 该死的,监牢里的光线不太好,没看清楚!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妇人:“这种事,可一不可二,你已经失去再动手的机会了,找来枷锁镣铐,给她戴上。” 周洪嘴角微动,还真是成事不足! 顾诚很是痛苦,揉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 我这命也太苦了吧。 句容又不是蛮荒之地,为何这里的囚犯如此野蛮,竟还敢公然动手! 妇人被抓着,再无法挣脱。 枷锁上了,镣铐上了,人被推回女监之中。 顾正臣抬脚,走入脏乱,空气浑浊的监房,对想要跟进来的周洪说:“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周洪无奈,只好止步。 顾正臣看着妇人,应有四十余岁,颇是有力,平日里应该做的是气力活,见妇人不安地蜷缩在角落里,便开口说:“按《律令》,凡民谋杀知县者,已行者,杖一百,流两千里,已伤者,绞。” “我,我没有想谋杀你。” 妇人恐惧地说。 顾正臣冷冷地摇了摇头:“你动了手。” “可受伤的不是知县。” 妇人很是不安。 顾正臣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脖子,低沉着嗓音说:“若我受了伤呢?” “你,你这是冤枉我!” “有没有冤枉,你心里清楚!你也是个愚蠢的,别人让你动手,还真敢动手,连命都不要了。” 妇人脸色惨淡:“我——我不知道……” 顾正臣厉声呵斥:“你知道!没有人不清楚对抗官府的下场!” 妇人不敢说话。 顾正臣走近妇人,俯身说道:“我知道,句容有手,想要遮天。你告诉他,句容的天,是我顾正臣顾知县!我在这里,天是青、是蓝、是黑,我说了算!” 妇人抬起头,看着豪气凌云的顾正臣,心头震惊不已。 顾正臣退后一步:“你记住了,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我会提审你,如果你有话想说,我给你做主。如果你无话可说,那就多想想——是谁让你赌上命来做这件事的吧。” 妇人想要起身,顾正臣已退出监房,看了一眼周洪:“关上门,不难吧?” 周洪脸色很是难看,关上门上了锁,连忙请罪:“都怪我忘记说了,这个人是个疯婆娘,让县尊受惊了。” “她犯了什么罪被关在此处?” 顾正臣边走边问。 周洪跟在身侧:“掘坟!” “掘坟,为何?” 顾正臣放慢脚步。 周洪叹息:“县尊不知,她两年前死了丈夫,就有些疯癫。半年前,儿子也失踪了。今年七月份时变得神神叨叨,说丈夫托梦说埋错了地方,她三更半夜就起来挖坟,只因天黑,误掘了他人坟墓,这才……” 顾正臣微微皱眉:“掘的是谁的坟,掘坟到哪里?” 按照大明《律令》,掘坟对象不同,掘坟程度不同,适用刑律不同。 如果掘的是王府将军、夫人、乡君、及历代名臣、先贤等坟墓,要判去充军,如果顺手拿了点东西,会被砍头。 若掘的是百姓家的坟,就一般规定办。 掘坟开挖,还没见到棺材,杖一百、徒三年。 掘坟见棺材了,杖一百、流三千里。 掘坟不仅见了棺材,还打开了棺材,见了尸体了,那就是绞。 周洪解释道:“她掘的是乡邻的祖坟,已是见棺。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只是因为知县不在,加之朝廷公文,顾知县将至,所以此事就搁置下来……”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向周洪,冷冷地说:“周狱头,人可以羁押,搁置不管,卷宗不可能搁置不写吧?把所有囚犯的卷宗,毫无遗漏地送来,没问题吧?” 第七十四章 县尊,你有点虚伪啊 典史宅。 陈忠笔墨流转之间,勾勒出山景夜色。 月低山高。 孤松生于悬崖一侧,树冠繁茂,傲世群峰。 狱头周洪匆匆走来,擦着头上的汗,着急地说:“陈典史,县尊他……” 陈忠收笔,看向周洪,平静地说:“孙婆娘这一份礼物,够他吓破胆了吧。这是一次警告,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周洪一跺脚,哀叹不已:“孙婆娘没吓着县尊,她,她掐错人了!” 陈忠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搁下毛笔:“怎么回事?” 周洪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忠鼻子拱动了下,恶狠狠地看着周洪:“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回去问清楚顾知县与孙婆娘说了什么,告诉她若是胡说,没人能保她活!” 周洪连连点头:“她不会说,毕竟案情明朗,她又无钱财赎刑,一百杖下去,能将她打死。为了活下去,她也会好好配合,日后行刑之人都是咱们的人。” 陈忠平复了下情绪,摆了摆手:“让刑房把卷宗给县尊送过去吧,他是知县,想要卷宗我们不能捂着不给。” 确实,无论吏员再猖獗,也只能在暗处使绊子,不可能在明面上公然对抗知县。 知县毕竟是一县之主,手握处置吏员的权限。 归根到底,吏员并非朝廷官制之内的人物,说开就能开了。 当然,没有几个知县愿意得罪所有吏员,每一个吏员背后,都有着一定的关系网,对地方上十分熟悉,有话语权。 没吏员这群人帮衬着,知县想要治理一个县,就两条腿,想都别想。 周洪答应,转身去安排。 顾正臣坐在二堂,抽出女监卷宗。 共两份: 一份卷宗是孙娘的,一份卷宗是郭梁的。 展开孙娘卷宗,仔细看去。 案发时间: 七月十六日。 案情: 亡夫孙八托梦孙娘,孙娘三更掘坟,挖到了郭梁爷爷的坟上。赶夜路的行商发现,吓坏之后报给里长,当场逮捕。 卷宗中的供词倒也是清晰,毕竟现场抓到的人,想狡辩都没有办法。 另一份郭梁的卷宗,主要是证词,哭诉自家爷爷的坟被人挖了,当孙子的大不孝,家门口的坟都没守好,对不起老人家。 翻来覆去看着卷宗,审视着孙娘的供词,其中一句“只要给我丈夫换个坟,我儿子就能回来”的话引起了顾正臣的注意。 周洪也提到过这句话,孙娘的儿子失踪了。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在乎这一点,也没有人询问一句,问了刑房中人,县衙也没有为此立案留有文书,更没有派人找寻。 一个大活人失踪了,县衙不闻不问,全然装聋作哑,只盯着掘坟一事不放,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案中案,必须两个都查清楚,否则这些卷宗送到应天府,送到刑部,也会被打回来重新审理。 代审此案的是县丞刘伯钦,他在句容两年半了,不会不清楚这点关节。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之间翻动着,陷入沉思。 这件案子说大不大,只是掘坟。 可关系到案中案,人口失踪之事,还需要仔细盘问与调查。 还有一个问题。 顾正臣看向卷宗。 孙娘的丈夫死了两年多了,孙娘会在每年的清明、中元节、重阳上坟,此外,还有其死去的日期,也会去上坟。 明代上坟不像后世,很多人以工作忙碌,路程远,说不去就不去了。 在明代,墓祭之俗深入民,一次都不可能缺席。 哪怕是游子在外,也得找块木头写出牌位,该祭奠的祭奠下。 也就是说,孙娘一年至少去四次,就这样还摸错了坟。虽说有天色昏暗的缘故,可也不能这么粗心大意吧? 最诡异的是,孙娘是移风乡智水人氏,在句容东北三十里外。而郭梁是孝义乡贺庄人氏,在句容正北三十里外。 两地有河为界。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孙娘的丈夫坟或郭梁的爷爷坟,确实有一个埋到了另一个乡里。 郭梁供词是“家门口的坟都没守好”,意味着郭梁爷爷的坟就在孝义乡贺庄。这也就是说,孙娘的丈夫死了,并没有不安葬在移风乡智水,而是安葬在了孝义乡贺庄! 蹊跷的地点。 这背后,似乎也有问题。 顾正臣收回目光,这些事还需要询问才能做出决断,或许真是孙娘鬼迷心窍,跑错了十多里,挖错了坟。 “县尊。” 吏房周茂急匆匆走来,打断了顾正臣的思绪。 顾正臣合起卷宗,将指间的铜钱搁在桌案上,问:“何事?” 周茂拿出一份文书,递上前:“朝廷发来文书。”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烤漆,见没有拆封痕迹,便拿起桌案上的小刀,挑开文书封袋,取出里面的文书,扫眼看去,不由地瞪大眼,喊了声:“还真是会来事啊……” 周茂不知何事,也不便于打听,只好干等着。 顾正臣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头:“去把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工房的李鹤,一并传来。” 周茂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顾正臣看着文书,郁闷得要吐血。 朝廷竟然打算在句容安置鞑靼俘虏,还一次安置一千二百三十六人! 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老朱? 朱大郎? 这种事估计也就只有老朱能干得出来了,你怎么想的,俘虏你好歹安排远一点,弄句容来这不是开玩笑,一百来里路,当天就能杀到金陵城外搞非法集资建房了…… 自己在句容还没立足,你就给我出难题,这是想把我弄死在句容吗? 没多久,刘伯钦、赵斗北、陈忠、李鹤都到了。 顾正臣拿出朝廷文书,让几人传阅,然后说:“朝廷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后,俘虏就会送来。如何安置,安置在何处,分田在何处,在哪里营造居所,时间紧迫,现在就商定下来。” 刘伯钦面露难色:“朝廷给一个月太短了,一千二百余人,即便是三人一房,尚需四百房。”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莫要说难处,朝廷交代了,咱们就必须接下李鹤,往日里朝廷类似之事,如何应对?” 李鹤挺了挺胸膛:“征百姓服力役,营造居所。”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据量征役,先行准备,争取二十日内完工。” “二十日?县尊,这工期太紧张了吧……” 李鹤有些惊讶。 顾正臣摆了摆手:“就二十日,再晚,秋收就要耽误了,下去先准备吧,拟好文书送来。” 李鹤无奈,只好领命离开。 顾正臣看向主簿赵斗北:“户籍一事你需与户房负责,这一千多俘虏,莫要安置太远,就在句容城郊四周吧,分散出去,一方位大致四百余人,选择适合垦荒之地,让其垦荒,享受垦荒之地三年免税之策,你看如何?” 赵斗北没想到顾正臣如此雷厉风行,行使职权干净利索,安排妥当,只好应下:“县尊英明。” 顾正臣拿起铜钱,握在掌心之中:“英明就免了,依据朝廷政策,需给耕牛、农具。现在朝廷只说安置之策,却没给耕牛,你拟一份文书,找应天府府尹讨要。” “啊?” 赵斗北惊讶不已。 找府尹要? 县尊,你这怕是开玩笑吧。 应天府府尹要给的话,早就给了,不说就是不给,这点默契应该有吧。 顾正臣凝眸看向赵斗北:“连文书都不会写了?” 赵斗北脸色有些难看,奉劝道:“县尊,这是白费力气啊。朝廷往凤阳移民多少,为了凑齐给百姓的耕牛,连牛犊子都算了进去。咱们想找应天府讨要耕牛,恐怕难啊……” 顾正臣坚持:“莫要多说,文书你写,落我之名。” 赵斗北不再多说,既然县尊愿意去惹应天府府尹不高兴,那自己还能说啥。 顾正臣不介意,这种文书送上去,应天府要给就给,不给就拒绝,谈不上得罪。 最主要的是他们不给,自己才好动用库藏里的银钱,为安置“移民”落户句容垦荒,依朝廷策送给耕牛,光明正大的理由。 顾正臣看向县丞刘伯钦:“俘虏初至,荒地未垦,生计全无,还需县衙发放粮食接济。待俘虏抵至句容时,由你负责统算所需粮食,与户房对接,从储粮之中调拨。” 刘伯钦面色凛然。 这是顾正臣第一次办理真正的公务,面对的还是安置俘虏这种少见的大事,他竟处理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这个年轻人展露出来的政务能力,有些恐怖! 需要重新衡量此人能力。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典史陈忠:“他们是鞑靼俘虏,如今归顺了朝廷,也算是大明子民。话虽如此,但该有的防备不可没有,待俘虏抵达句容之后,你需带人加强巡视,以保治安。巡视时,需要有鞑靼人加入。” 陈忠皱眉:“为何要有鞑靼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总不能说,巡视与防备的就是他们吧?如此不信任自己人,他们如何归心?当然,巡视更多的是安抚句容民心,避免百姓慌乱。” 陈忠咧嘴。 县尊,你有点虚伪啊…… 第七十五章 我身后站着两条真龙 老朱一脚踢过来的俘虏安置问题,让句容县衙的暗斗变得无影无踪。 至少,表面上如此。 没办法,俘虏安置不是小事,盯着句容的不止是应天府,还有朝廷户部、中书省,因为这批俘虏目前在军营,又关系到大都督府。 这么多人看着,句容办不成事,知县要倒霉,其他人也别想好受。何况句容挨着金陵,俘虏安置出了麻烦,闹出事来,想瞒都瞒不住。 为了共同的利益,顾正臣带头,刘伯钦、赵斗北、陈忠等全力配合,可谓“齐心合力,上下一心”。 当天下午,工房李鹤等就拿出了征调徭役的方案,报给顾正臣。 顾正臣翻看着文书,皱眉说:“要征调一千六百人,这么多?” 李鹤认真地说:“县尊,一千六百人,四百人一个方向,各负责营造房屋一百。二十日完工,这已经算少的了。” 顾正臣皱眉:“安置房屋不用砖瓦,不用泥墙,无需太大,只要结实牢固,风吹不倒,雨下不漏即可,需要这么多人手?” 李鹤无奈地点头:“即使是茅草屋,也需要伐木,打基。时间紧迫,只能用人力来凑。” 顾正臣提起笔,划掉一千六百人的字眼,又添了几笔,将文书交给李鹤:“按此标准来征调徭役。” 李鹤忐忑不安地接过,看了一眼,目瞪口呆:“八百人?这,县尊使不得啊,八百人如何都完不成。”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负责征调徭役,要青壮。” 李鹤有些着急,劝说:“县尊,这不可能完成,哪怕是一个月,八百人也完工不了,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 顾正臣看着李鹤,严肃地说:“着各里甲配合,后日,本官要看到八百人来县衙,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李鹤不安地看着顾正臣,行礼退出二堂,转身找到县丞刘伯钦。 刘伯钦听闻之后,错愕不已:“一千六百人,他竟一刀砍去一半,当这是街边买菜,还能讨价还价不成?” 李鹤擦了擦冷汗:“刘县丞,新来知县是个年轻人,做事虽有魄力,雷厉风行,可也缺乏经验,不经世事啊。他不知房屋营造耗时耗力,还有那些徭役来的百姓,谁都不愿意下死力,整日懒散,若不挥一挥鞭子,莫要说二十日,就是半年都做不出!这样下去,定无法妥善安置俘虏。” 刘伯钦摸了摸脑后勺,摸不清楚顾正臣到底在搞什么鬼。 历来县衙遇事征调徭役,从来都是宁多勿少,生怕人手不够多,事办不好。比如洪武二年时,句容疏浚河流,修缮水利,县衙一口气征了近五千百姓服徭役。 征人服徭役是官府的权利,服徭役是百姓的义务,征调徭役越多,事情办得越快越好,政绩越突出,这一点顾正臣不会看不清楚啊。 哪里还有人嫌弃服徭役人多,故意减少的? 何况这件事是朝廷摊派下来的俘虏安置问题,光明正大征用民力,时间紧,你这个时候出幺蛾子,不是飞蛾扑火,找死都不会吱一声! “若是他办不成这件事,吏部在考评时必会给他记一笔办事不力,到时候……” 刘伯钦眼眸一寒。 李鹤有些紧张:“刘县丞,此事牵涉太多,若出了差池,咱们也难自保。” 刘伯钦踱步沉思,握了握拳,冷厉地说:“他是知县,按他说的办,若出了问题,我们就全推他身上!这样一来,他的官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鹤深深看了看刘伯钦,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官老爷就是喜欢明争暗斗,自己一个小小吏员,只能听话办事。 二堂。 顾正臣喝着茶,在桌案上铺开一份空白奏章。 赴任句容之前,朱大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他写文书,奏知句容事。 总晾着大郎也不是个办法,万一这个家伙经过仰卧起坐,身体素质好了点,没被风寒夺走小命,他可就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朱老四只能给他当守门人了。 得搞好关系啊。 老朱打算在句容安置俘虏,正好,这件事可以找朱大郎帮帮忙,看看老朱能不能答应。 鞑靼俘虏,一千二百三十六人。 这个数量在顾正臣看来,还是少了点。抛开鞑靼这个标签外,这就是人口红利啊。 地方治理,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口! 人口多,垦荒多,税收多,自然而然,政绩也就好看一些。 对于句容而言,没有足够的人口,谈什么发展? 要不,多要点俘虏? 只是这些俘虏会不会生出是非,出现民族矛盾…… 不过老朱都不怕,身边还任用了不少元廷官员、侍卫,自己一个小小的知县,怕这怕那不太合适。 再说了,这一批俘虏在金陵军营里可是住了一段时间了吧,有没有被沐英等人拉去开展一场“战俘营运动会”不好说,但肯定是特别关照过的。 还有徭役问题。 大明初期的徭役体制,实行“配户当差”制,官府的一切差役,基本靠佥派民户承担。 此时是洪武六年,徭役主要就两类: 里甲正役,杂泛差役。 均徭役是明正统时期的事,此时还没出来。 里甲,按户数组成。 一百一十户为一里。 一里之中,推纳粮多的十户为里长,其他百户为十甲,每甲十户,甲设甲首。 里甲正役,主要承担的任务有三: 征收税粮:两税里甲负责催收,不够里甲赔纳。 办理上贡物料:比如需要上贡好茶叶,你这里又没有,没关系,可以出钱,去其他地方买来上贡。 支应朝廷公用:官员年例礼物,馈送过路的官员,造个贞洁牌坊,这些需要里甲来出钱办…… 杂泛差役这个就有点全能了: 砍木头捡柴火, 修河修路修仓库, 站岗送快递当马夫, 写字巡逻看门拉绳纤夫…… 顾正臣征调徭役,目的是造建房屋,这属于杂役。 八百人,二十来天建造茅草屋四百。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顾正臣认为可行,只不过需要运作一番。 写完给朱大郎的文书之后,顾正臣郁闷地又写第二份文书,这份文书是给中书省的,告诉朝廷,俘虏安置的活我接了,保证干好。 知县有权直接给朝廷写奏折发文书,不需要经过府一级,不存在越级传文。 顾正臣写好两份文书之后,封好之后,唤来刘伯钦:“送金陵察言司,越快越好。” 察言司,通政司前身。 刘伯钦捏了捏,感觉出是两份文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县尊,给朝廷送文书,一事一本。”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些事本官知道,你只管差人送文书就好。怎么,你想看看内容?” 刘伯钦脸色微变,连忙说:“下官不敢,这就差人去送。” 顾正臣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担心刘伯钦看公文。 文书袋上有火漆,火漆之上有印信,打开一次就会留下痕迹。 偷窥公文,损毁公文,这都是要杀头的,公文一路经谁的手,有严格的程序。一旦发现公文泄密,官府自会追查,查不出来,中间环节的人都得治罪。 顾正臣继续翻看案件卷宗。 除了孙娘案之外,其他案从卷宗上来看,并没有多少破绽。 但将所有卷宗看完之后,顾正臣就有些疑惑了,挑出三份卷宗,放在一侧,这些卷宗都与一个名为郭杰的人有关,而三名犯人抓的原因是斗殴。 “斗殴,单挑,还专门找一个人?” 顾正臣有些疑惑,这个叫郭杰的是多欠抽,才会被三个人,在不同时间,找上门打三次? 更让人意外的是,郭杰每次挨打,都断了两根手指。 按照律令,断了两根手指,下手之人是重罪,要杖六十,徒一年。 句容县衙没徒刑的权限,需要报请应天府,应天府迟迟没批,案件就搁置了下来。 顾正臣仔细翻看卷宗,发现三个犯人都是来自一地,巧合的是,正是移风乡智水人氏。 更巧合的是,挨打的郭杰是孝义乡贺庄人氏,和郭梁出自一地。 郭梁与孙娘。 郭杰与孙才,王大秀、王二牛。 四起案件,四个时间,两个空间。 “这事情,还真是有意思啊。” 顾正臣看着卷宗,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如果这背后没什么相似之处,没什么猫腻,顾正臣如何都不会相信。 尤其是郭杰这个家伙,每次挨打,回回断两个手指,这他娘的就不是挨打,是医学奇迹啊。打架斗殴,有几个人冲着手指头去的,还冲着两根手指头。 顾正臣喊来孙十八,交代道:“如今朝廷要安置俘虏,短时间内我走不开。你去一趟孝义乡贺庄、移风乡智水,察访下郭梁、郭杰、孙娘这些人的事,尤其调查下郭杰。” “是,老爷。” 孙十八答应道。 顾正臣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说:“伪装为商贩,莫要让人跟踪了去,这些你应该没问题吧?” 孙十八肃然保证:“放心,没问题。”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孙十八,伸展了下双臂,目光幽幽,喃语道:“地头蛇很强,可我身后站着的是两条真龙啊……” 第七十六章 说我胡惟庸独裁吗? 初阳,金陵。 察言司,掌受四方章奏。 司吏张峰接过驿使送来的公文,勘验之后,确定完整无损,这才接收文书,签给驿使收文凭证。 公文袋拆开,查看公文类型,紧急程度,递给衙署,然后分门别类,按规制递转。 张峰倒出文书,见是两份,也并不觉意外。 在察言司里,别说一次接收两份文书,更多的也接收过。 张峰拿起一份文书,见是写给户部的,便搁在一旁,拿起另一份文书,看了一眼,不由一愣,揉了揉眼睛。 司令王文卿走来,见张峰如此,脸色一沉:“怎么,一大早就没精神办差了?” 张峰瞪大眼珠子看着文书上的字,又抬头看向王文卿,有些结巴地说:“王司令,这,这句容县衙送来的文书,好是奇怪……” 王文卿冷着脸,威严地说:“有何奇怪之处,该放哪里放哪里,这点事还需要本官教你不成?” 张峰无奈,双手捧着文书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躬身道:“这份文书,这里无处安放啊。” 王文卿伸出手接过文书,怒斥:“四方章奏汇聚于此,何曾有一二不可安放?” 张峰退后一步,什么都没说。 王文卿低头看向文书,封面之上赫然写着: 句容知县顾正臣奏事,转呈东宫太子亲启。 王文卿瞪大眼珠子,抬手揉了揉,定睛一看,我去,还真是给太子的文书。 这顾正臣是怎么当知县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这是奏本,是给朝廷,给皇帝的,怎么能给东宫? 还有,你小子就是巴结太子,想往太子党里钻,也不至于如此张狂吧,公然给太子写文书,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献媚太子? 地方官员,有事奏知六部中书与陛下,何曾有一人敢往太子府送文书的? 张峰啧啧两声:“这顾知县,还真是一个厉害人物啊。” 王文卿突然想起来,顾正臣不是寻常之人,此人还没去句容,就弄走了一个监察御史和吏部侍郎,在京师也算小有名气。 “哼,再如何厉害,也不能违背朝廷规制。公然献媚太子,投靠东宫,这就是明证,递给皇帝,他难逃一死!” 王文卿严厉地说。 张峰不敢说话。 顾正臣确实坏了规矩,朝堂之上,哪个官员敢公然结交东宫啊,就是胡惟庸胡相,他敢随意扣押地方奏章,也不敢公然结交太子! 这是一件极犯忌讳的事,意味着居心不良。 王文卿性情固执,秉公处事,颇有一身傲骨,拿着顾正臣的文书,就直奔中书省而去。 固执不是傻子,任何文书都得关白中书丞相。 王文卿不敢直接将文书送到朱元璋那里去,那样的结果是彻底得罪胡惟庸。 中书省。 早朝之后,胡惟庸与吏部尚书吴琳议事。 吴琳是个老狐狸,任凭胡惟庸如何暗示,就是不上钩,揣着明白当糊涂:“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王副使欺压灶户,造成一批盐徒,危害河运,现已被陛下革职查办。” 胡惟庸敲了敲桌子,提醒道:“王副使之罪当杀。只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干系重大,不可长期缺员。吴尚书,松江府通判王庸颇有才干。” 吴琳笑呵呵地点头:“松江府的王庸啊,他确实有能力。说来也巧,镇江知府也叫王镛,此人官声不错。” 胡惟庸盯着吴琳这张老脸,向椅子背里一靠,冷冷地说:“吴尚书,我们话不投机啊。” 吴琳起身,拱了拱手:“老了,不善言辞,还请胡相莫怪。” 胡惟庸端起茶碗,猛地吹了一口,沉声说:“本官听闻,上了年纪的人都羡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知吴尚书羡慕不羡慕?” 吴琳双眸微动,脸上的笑意收敛,徐徐说道:“心向往之,身不能至,胡相助我?” 胡惟庸品着茶,一言不发。 吴琳行礼,转身而去。 王文卿刚到中书省,就看到了吴琳一脸不高兴地离开,寻人通报。 胡惟庸看着王文卿,微微皱眉。 此人并不听自己的话,要不然许多文书都不需要递到中书省就能扣下去。 “胡相,这里有一份文书,还需胡相呈报陛下。” 王文卿将顾正臣写给太子的文书递了上去。 胡惟庸扫了一眼,凝眸问:“一个地方知县,缘何会给太子递文书,他难道不知此举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文卿不解,揣测道:“兴许是不适地方,欲求攀附东宫调入金陵。” 胡惟庸摇了摇头:“你还是没说,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招来杀身之祸,王司令,你认为顾正臣是个神志不清、做事鲁莽之人?攀附东宫,呵,你太小看他了。” 王文卿有些震惊。 攀附东宫还小看,他还能攀附谁去?东宫上面就一位,就是咱们陛下啊。 “你下去吧,本官需要面见陛下。” 胡惟庸从桌案上又取了一份文书,入宫求见。 华盖殿。 朱元璋正端详着舆图,手指点在是山西朔州位置,对一旁的朱标、沐英说:“徐达在朔州,请旨在山西移民万户百姓至大同周边垦荒,你们认为如何?” 沐英看向朱标。 朱标对军务并不熟悉,谨慎地回道:“父皇,大同乃是边关前线,魏国公所请,想来也是立足长远。若大同周边有民,后勤稳固,则不畏胡虏犯边。” 沐英暗暗点头。 朱元璋看了一眼舆图,沉声说:“长城年久失修,诸多地段已无防御之用。胡虏频频犯边,若此时移民北上大同,一个不慎,百姓可就遭罪了。” 沐英见状,走出来进言:“陛下,山西、北平,有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中山侯汤和,皆是老将,经验丰富,深谙兵法之道。臣以为,魏国公此时提出移民大同,定是思虑再三,认为胡虏寇边不敢深入,此时正是时机。” 朱元璋瞥了一眼沐英,点了点头:“那就如魏国公所言吧。” 宦官赵恂入殿奏报:“陛下,胡右相求见。” “宣。” 朱元璋卷起舆图,看着行礼的胡惟庸:“起来奏事吧。” 胡惟庸谢恩之后,看了一眼朱标与沐英。 沐英见已无自己事,便行礼离开。 胡惟庸拿出顾正臣的文书,躬身捧过头顶:“陛下,臣弹劾句容知县顾正臣,使奏本,用驿使传私人文书。” “顾正臣?” 朱标眼神一亮,面露喜色,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朱标,沉声说:“心性还是不够啊,遇事要平和,不可喜形于色。” “儿臣知错。” 朱标恭谨地认错。 朱元璋接过宦官转过来的文书,看了一眼,丢在一旁:“告诉察言司,日后顾正臣所发文书,标明给东宫的,一律送东宫,无需再转中书省。” “陛下……” 胡惟庸虽猜测到这样,可听到朱元璋亲口说,还是有些诧异。 朱元璋摆了摆手:“句容乃朕之祖地,不容有失。太子念及句容父老,敦促顾正臣为民做主,让其奏知句容诸事,并无不妥,可还有事?” 胡惟庸暗吸一口气。 陛下你说这话,咱就不认可了。 虽说句容是你家祖地,毕竟是爷爷辈时期,你爹朱五四埋在凤阳,也不见太子平日里过问凤阳府诸事…… 没办法,你是皇帝,你说啥都是有理。 胡惟庸再次拿出一份奏折:“陛下,自盐徒袭淮安知府衙门、漕运公署案查办以来,淮安知府任光祖三次上书弹劾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王琛,现已查办清楚。” “王琛确系欺压灶户,多索盐引,又私走盐引与商人,所得达六千余两,暴虐贪婪之行径,致使灶户困顿不堪,无以为生,这才不得已走上绝路,成了盐徒。”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愤怒地将文书拍在桌案之上,厉声呵斥:“朕三番五次告诫,还有官员不听!杀,凌迟!籍没其家!” “臣领旨。” 胡惟庸看着杀气凛然的朱元璋,心头有些畏惧,继续说:“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极是重要,供有天下近半盐引,副使之位不宜久缺,还请陛下早日定下人选。” 朱元璋清楚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官员的重要性,询问:“吏部可有举荐之人?” 胡惟庸回道:“陛下,此事吏部也是刚刚知晓。” 朱元璋看着胡惟庸,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吏部刚知晓,那就等吏部拿出举荐结果之后再议吧。胡卿不着急这一时吧?” 胡惟庸悚然:“臣不急,只是心忧盐政。” 朱元璋抬了抬手,笑了一声:“少几个人——垮不了。中书省只有胡相,不也是好好的,下去吧。” 胡惟庸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什么叫少几个人垮不了,还说中书省只是我一个人? 这是说我胡惟庸独裁吗? 看来,是时候举荐几个人充入中书省了。 在胡惟庸离开之后,朱元璋拿起顾正臣的文书,递给朱标:“想来是关于俘虏安置一事,念来给朕听听,若他有一句抱怨、求援之词,呵呵,此人断不可长用……” 第七十七章 朱标说情,拉拢人心 在朱元璋看来,地方上的事,地方官应该有智慧解决。 若遇到点事就埋怨,取巧求援,只能说明顾正臣一无治理才能,二无坚韧不拔的心智。 这样的官,做不长,做不大。 朱标明白朱元璋的用心,展开顾正臣送来的文书,看了几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 朱元璋察言观色,见朱标如此,不由地摇头:“看来,俘虏安置还是难住了他,说吧,他是担心鞑靼俘虏暴起伤民,冲击衙门,还是抱怨朕给句容安置俘虏过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 朱标有些紧张抬眼看向朱元璋,不自然地开口:“父皇,他抱怨鞑靼俘虏安置的数量太少了……” “哼,朕就知道如此!”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突然感觉不对劲,起身盯着朱标:“你刚刚说什么,太少?” 朱标连忙将文书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文书仔细看去,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顾正臣啊,别的县觉得鞑靼俘虏是烫手山芋,恨不得无一人入境,你倒好,竟然埋怨朝廷给你的俘虏少,这是破罐子破摔吗?标儿,说说,你怎么看。” 朱标摇了摇头,惭愧地说:“父皇,顾正臣反其道而行之,儿臣一时猜不出他有何倚仗。” 朱元璋捏着文书,颔首沉思:“这个小子还真让人意外。” 俘虏安置,是个大问题。 朱元璋看着文书,沉声说:“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鞑靼军民归顺,当入户籍,为大明子民。仅凭这一点,顾正臣就比江浦、上元等知县,畏鞑靼俘虏为猛兽者强。标儿,你要切记,身为天下之主,不可狭隘,当切记天下一家,王者无外!” “儿臣谨记。” 朱标肃然答道。 朱元璋继续看文书,脸色是越发凝重,看过之后交给朱标:“你看看。” 朱标接过文书,看过之后,有所惊讶地说:“父皇,这拉赞助,是何意?” 朱元璋拿起毛笔,斜着轻轻蘸墨:“应该是想找个冤大头出钱财吧。” 朱标皱眉:“工房已报请征调一千六百民力,缘何顾正臣只点了八百人?父皇素来重视安置鞑靼俘虏,居所营造不可缺,以免薄凉人心。他若是不能按期营造完成,岂不是损了父皇仁爱?” 朱元璋提笔在一封奏折上写下几个字,合起来放在一旁:“八百人,四百房,二十日,即使是茅草屋,也不是轻易可做到的。你看到他的解决之策了吧?” “激励之法!顾正臣如是说。” 朱标疑惑。 民力就那样,一天能干多少活就是多少活,鞭子催促也无法赶起来,行激励之法能有作用? 何况,激励需要钱粮。 朝廷不会给服徭役的百姓发工钱,每天给点粮吃饱饭就不错了。 你顾正臣不愿意出这笔钱粮,竟想要去拉赞助,谁能赞助你,句容的大户? 呃。 这个家伙竟然盯上了僧寺! 朱元璋面色冷峻:“所谓的激励之法,不过是找僧寺出钱,然后补给百姓,让百姓出死力。且不说僧寺愿不愿意出这笔钱,只问一句,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这样做,日后征调民力若无钱财谁还出力,他再驱使百姓可还使得动?如此胡来,不可为。” 朱标见朱元璋拒绝顾正臣所请,思虑一番,请求道:“父皇,顾正臣毕竟是刚到任句容,不熟悉情况。他既然不打算动用县库之银,又意在珍惜民力,少劳百姓,不妨给他一次机会试试。至于日后征用百姓是否使得动,就要看他还有没有其他本事,倘出了问题,调离便可。” 一个知县,一个品性。 百姓尝到甜头,可能会欺负顾正臣,无好处不出力。 可若是换个知县,百姓想讨要好处未必能讨得来,自然而然回归到最初的样子。 朱元璋看向朱标:“你还真是对他信赖有加啊。” 朱标淡然一笑,并不掩饰对顾正臣的欣赏:“父皇,儿臣只是觉得,顾正臣有勇气反其道而行之,行为处事又多不同所见官吏,加之此番安置俘虏时间紧,不妨让他放开手施为,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安置好了俘虏,便无损朝廷,无害百姓。”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既然你都为他说情了,朕就给他一次机会。他不是埋怨俘虏给少了,那就将发至六合、江浦等地安置俘虏公文收回来,将两千多俘虏,全送向句容,若安置不当,出了事,朕不介意派人去一趟句容!” 朱标暗暗为顾正臣担忧,你说提激励之策就提吧,干嘛非要嫌弃俘虏少,父皇什么脾气,你敢叫板,他就敢给你送板子。 现在任务量陡增,看你如何收拾残局。 句容。 知县顾正臣换了士人儒袍,唤来吏房周茂随行走出县衙,朝东而去。 句容,严格意义上算不得城池。 只要看一看就知道了,所谓的城墙,就是一堆杉木栅栏,既无石头,也无砖块,而所谓的城门,就是双开的篱笆门…… 想想百里之外的金陵城,高三丈多,城墙又宽又厚,再看看这句容,简直是天壤之别。虽说不敢与金陵争,好歹也应该弄个砖头城,让人能爬上去,看看风景,装饰下谁的梦不是。 栅栏城也就算了,整个城也没半点规整的样子,整体上,就是一个接近圆形的城,只不过这个圆,画的时候需要哆嗦几次。 当然,城如此也是有原因的,外面的河就是这样流淌的,顺应自然,借势而为,这就是“勾回弯曲”之句、“饱和圈地”之容。 顾正臣看着并不热闹的街道,稀疏的行人脚步匆匆,侧头说:“周茂,那一座塔,就是崇明寺吧?” 周茂看了一眼,点头道:“是崇明寺,县尊想要去寺庙看看?”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是这句容城中人,想来知晓崇明寺的来历,讲讲如何?” 周茂有些纳闷,这县丞、主簿、典史等都在忙碌,不是找地,就是找砍木头的地方,或是在忙着征调徭役,你一个知县,竟然啥都不干,跑去寺庙找释迦牟尼? 泥塑的和尚能帮你? 腹诽一番,周茂还是不敢冲撞,讲解道:“县尊,这句容的崇明寺,与江心的崇明岛有关。自唐时起,句容先民不断迁入崇明岛垦荒,后来才有了崇明镇、州。洪武二年时,朝廷将崇明州降为崇明县。” “再说这城中崇明寺,始建于东晋咸宁元年,当时名义和寺,后因战乱毁了。北宋天佑二年,句容的乡绅们重建义和寺,移居崇明的句容人听闻消息,慷慨解囊,并在历次修缮、扩建时出了财力。为示感念,改名为崇明寺。” 顾正臣与周茂说着话,便到了崇明寺门口。 大门敞着。 有商人、百姓进出,算得上有些香火。 周茂犹豫了下,上前对顾正臣说:“县尊,眼下最紧要的事是俘虏安置,此时不宜入寺拜佛。” 顾正臣侧头,含笑看着周茂:“你担心俘虏安置出了问题,入寺拜佛会成为本官的致命污点?说起来,到句容多日,你是第一个为本官着想的啊。” 周茂脸色微变,连忙说:“县衙上下皆关怀县尊。” 顾正臣轻轻一笑:“真关怀还是虚情假意,我还是分得清楚。周茂,你在县衙办事有四年了吧?” “回县尊,四年又八个月。” 周茂回道。 顾正臣抬腿走入崇明寺,意味深长地说:“你应该清楚,前几年想要为官,有三条路可走:科举取士、察举授官、吏员考满。不过如今,只有察举授官、吏员考满两条路可走了。你是老吏员了,应该清楚,你的考满由本官来写,不是刘县丞,也不是赵主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周茂打了个激灵,看着似笑非笑的顾正臣,心思急转,咬了咬牙,拱手道:“周茂定唯县尊马首是瞻,还望县尊提携!” 顾正臣抬起手,拍了拍周茂的肩膀,平和地说:“提携不提携你,由朝廷吏部说了算。本官能做的,就是把你的名字报到吏部。当然,我需要看到忠诚,看到能力,好好想想吧。” 周茂肃然地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有些畏惧。 顾正臣背起双手,走向佛殿:“去,帮我把主持找出来,就说,本官有大事与他商议。” 周茂恭敬地答应:“属下这就去办。” 顾正臣站在佛殿门外,看着泥塑金身的佛。 没有去拜。 佛不渡人,不渡鬼,不渡魔。 佛什么都不渡,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具象化的寄托之物。 拜佛和拜一棵树,一棵草,一片云,没什么区别。 佛解决不了敌人,解决不了困难。 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改变现实的,是人。 “阿弥陀佛,不知县尊来临,罪过,罪过。” 一个身着浅红色袈裟的老僧,手持佛珠行礼。 顾正臣拱手:“不知主持如何称呼?” “智在。” “智在,好法号。” “县尊是礼佛还是……” “谈香火之事。” 智在老僧看了看顾正臣空空如也的双手,不像是来送香油钱,不知其来意,只好说:“此处喧嚣,请县尊移步后堂。” 第七十八章 顾正臣的钓鱼执法 石径蜿蜒,禅院清幽。 智在老僧与顾正臣坐在石凳上,苍老的梧桐树遮住阳光。 斑驳的光斑,温柔地洒落。 智在老僧打量着顾正臣,这就是句容新任知县,果是年轻。 顾正臣看了一眼远处的周茂,手指扣敲了下石桌,单刀直入:“住持想来也应该听到风声,朝廷打算在句容安置一批鞑靼俘虏。” 智在老僧抓了抓发白的胡须,微微点头:“听闻了。” 县衙划地,征徭役,这么大的动静,消息早就传开,一些百姓畏惧鞑靼俘虏,人心惶惶,还会来崇明寺中祈福。 僧人虽是世外之人,可从没活在世外过。 “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个!” 顾正臣手指动了下。 智在老僧凝眸,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顾正臣手指中的铜钱,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县尊是想让崇明寺拿出一笔钱财。” 顾正臣坦然:“没错。” “为何?” 智在老僧很不理解。 顾正臣正色道:“祭祀时问过耆老,今年句容秋收时节有所延后,大致在九月二十日前后。眼下已是二日,留给县衙安置俘虏的时间已是不多。若耽误了秋收,庄稼烂在地里,百姓一年的生计就完了。” 智在老僧明白,只是疑惑地看向顾正臣搁在石桌上的铜钱:“这与崇明寺有何干系?” “八百人,四百间房,二十日。没有钱、做不到。但县衙不能出这笔钱,因为徭役没钱可给,我若坏了规矩,日后想要征民力都难。所以……” 顾正臣看着智在,目光坚定。 智在老僧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县尊怕是来错地方了吧,这里是佛寺。若县衙有困难,大可让士绅大户捐赠,找到崇明寺来,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顾正臣起身,看着粗壮的梧桐树,轻声道:“这树繁茂,全赖根系供养。若树为句容,这根系便是句容万户百姓。而崇明寺,就是这其中一根细枝。” 智在老僧抬头看了看,冷冷地说:“没错,崇明寺是一根细枝,对县尊所请无能为力。” 拒绝。 智在不担心得罪知县。 朝廷重佛,地方上官员也不敢轻易得罪佛寺与僧人。 再说了,僧寺不靠县衙活着,不吃县衙一口饭,无利益关系,撕破脸,百姓该来上香的还是来上香。 顾正臣见老僧不给面子,也不惊讶,只是继续说:“若崇明寺愿意出一笔钱,细枝——可以成为粗枝。” 智在老僧断然拒绝:“不必了。” 顾正臣走到石桌上,拿起铜钱,手指翻动两下,收入袖中,走向智在老僧,开口道:“一千贯,一文都不能少,这是我的条件。” “县尊,这样做可不智慧,这里是僧寺,洪武元年时,陛下曾来过此处!” 智在老僧胡须飘动。 潜台词是: 皇帝来这里还得给香油钱,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公然打劫? 你动手试试,信不信闹大了,找皇帝说理去? 顾正臣不知道老朱来没来过此处,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搁在石桌之上,说:“你如果做不了决定,可以去金陵的天界寺,找住持宗泐问问,说不得,他会巴着我收下这笔钱。话我搁在这里,你们只有五日时间,五日之后,钱不送不来,这里写的事,你们就休想知道。” 智在老僧看着负手离去的顾正臣,脸颊微动,拿起书信,鼻息之中有些不屑,低眼看去,双眼顿时放光,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忙冲出后院,喊出要离开的顾正臣:“县尊!” 顾正臣止步,回头看着脸上有些潮红的老僧,轻声说:“住持,如此疾步匆匆,剧烈喘息,对你这身体可不智慧。” 智在老僧激动地看着顾正臣:“这,这是真的吗?” 顾正臣转过身,背着智在老僧挥了挥手:“还是那个条件,是真是假,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勇气赌上一把。” 智在老僧见顾正臣离去,传来自己的弟子大宏,将书信封好,面色威严地说:“你现在就带这封信去天界寺找住持宗泐,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交在他手中,速度越快越好!” 大宏从未见师父如此严厉过,知道事情不简单,带好书信,出了寺院,租了一匹马,打马离开句容城。 顾正臣留在街口,看到了僧人大宏的离开,一身轻松地走向县衙。 周茂不知道顾正臣与智在住持说了什么,但看智在老僧激动的样子,似乎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刚回到县衙,就遇到了工房李鹤。 顾正臣询问:“征徭役进行得如何了?” 李鹤连忙回:“县尊,一切顺利,明日一早,各地征调来的八百民夫将会到县衙外侯命。” 顾正臣很是满意。 服徭役是丁口必须做的事,轮到谁是谁,想躲是躲不过的,此时还没拿钱找人顶替一说。 加上江南已经施行了里甲制,征调起来相当简单,两天时间,八百人并不难。 “告诉户房,准备一千贯钱,装在大箱子里。” 顾正臣看向周茂。 周茂吃了一惊,明白过来什么,连忙劝说:“县尊该不会是想给百姓发工钱吧?不可,万万不可啊。朝廷征徭役,从无给钱一说,这个先例开不得!” 一个月给个三六斗粮,就是徭役的“报酬”,换言之,只要饿不死他们就够了。 顾正臣笑了笑:“准备钱和给钱,是两码事。当然,即使是给钱,也不会是县衙出。这件事我自有安排,让户房准备吧。” 周茂不安的行礼离开。 傍晚,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典史陈忠坐在一起。 陈忠冷着脸说:“今日县尊去了崇明寺,与住持智在密谈,周茂并不知谈论内容。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留意下?” “一个和尚,没必要在意。倒是梁斌说,县尊让他准备一千贯钱,明日用,这事需要注意。” 刘伯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赵斗北揉了揉眉心,颇是头疼:“县尊这几日作为颇是令人看不懂啊,他总不可能拿县库里的存银给民工吧?” 刘伯钦喉结动了动:“但凡有点神志,他就不会自找死路。这种事一旦做了,他也休想再留在句容。” 陈忠犹豫了下,将酒杯在手中把玩:“刘县丞、赵主簿,新来的知县是一个年轻人,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刘伯钦皱眉:“你想说什么?” 陈忠一饮而尽:“我想说的是,他毫无当官的经验,不知哪些事可为不可为。阅世不深,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俗话说,初生之犊不畏虎。” 赵斗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真如此,倒省了我们事,放开让他去做,错了,栽了,这句容还是我们说了算。” “老爷。” 倩儿在门帘外喊了声。 刘伯钦让倩儿进来,倩儿行礼轻声:“承发房吏典陈志在门外求见。” “让他来。” 刘伯钦眉头紧皱。 陈志匆匆走入房间,行礼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袋,低声说:“刘县丞,朝廷给了批文。” “什么?” 刘伯钦脸色一变。 赵斗北、陈忠也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要知道顾正臣昨日才给金陵发出公文,虽然句容到金陵只有百余里,驿站传文当天晚间可以到金陵,可这种非紧急文书,夜间入不了金陵城,入了也没人办管。 也就是说,顾正臣写的文书到了金陵,至少是今日早晨时候了。 可同一日晚间,批文都已经送回句容了! 这个效率高到令人震惊,匪夷所思,超乎想象。 刘伯钦甚至可以想象,顾正臣的公文到了金陵,立马就送到了户部或中书省或谁的手中,当场就被人批复,然后发下去,驿站一刻不停地送到句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斗北不敢相信。 要知道平日里给朝廷写文书,就句容这点距离,没十天半个月,是别想有回音的,甚至有时候一个月都未必给批文。 可顾正臣的文书,竟昨日送,今日回! 娘的! 这速度,你们玩几百里加急呢? “这是巧合吧?” 刘伯钦不敢相信。 陈忠思考了下,指了指文书袋:“答案就在里面,若里面有紧急事,就可以解释得通。否则,咱们的顾知县,背后之人堪称恐怖。” “没错!” 刘伯钦起身,踱步看向陈志:“马上将文书送给县尊,我们随后就到!” 陈志答应一声,离开县丞宅。 只是刚出门,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暗处走出两道影子。 “这么晚了,陈吏典还拿着朝廷文书,去找县丞阅览,还真是辛苦啊!” 顾正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周茂。 周茂总算知道顾正臣为何要拉自己来这里看星空了,这就是钓鱼执法啊。 不! 他还在逼迫自己,与县丞等人彻底决裂。毕竟,自己是看到陈志进入县丞宅的人证…… 可怕! 周茂清楚无法避开了,只好站出来,厉声呵斥:“公事公文,必先第一时间奏给知县,再据情况转知县丞、主簿等人商议。陈志,你难道忘了朝廷规制,忘了承发房规矩,忘了谁才是县衙知县?” 陈志脸色难看,迎上前笑着递出文书袋:“县衙空缺知县太久,我这不是一时遗忘……” 顾正臣接过文书袋,笑着对陈志说:“一时遗忘——不碍事,只是为了避免再忘,本官会让你记忆深刻一点,周茂,传班头吧!” 第七十九章 完不成,顾某辞官 衙皂房。 班头徐霖正与几个皂吏说笑着城中的趣事,忽然门外传来声音:“班头,知县传唤。” 徐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周茂,咧嘴道:“周大,这么晚了知县传咱作甚,身边没个婆娘,有力没处使吗?” 其他皂吏听闻,哈哈大笑起来。 周茂冷着脸,严肃地说:“徐老三,最好是对县尊尊重点,现在跟我走!” 徐霖不以为然,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走吧。” 周茂看向衙皂房门,沉声说:“再喊一人,另外,把杖子也带上。” “什么?” 徐霖脸色一变。 这是晚上,县尊没审案,哪里用得着杖子? 周茂没解释。 徐霖不安地喊了衙役韩强,各持杖子跟在周茂身后,看着去的地方竟是县丞宅,更是胆战心惊。 知县宅,已是灯火通明。 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垂手看着顾正臣。 赵斗北上前为陈志说情:“咱县衙缺席知县已有数月,往日里都是由县丞代办诸事,有了文书,承发房习惯递到县丞宅这边。刘县丞已经严厉呵斥过他,让他即刻送到县尊那。县尊,这事要不就算了吧?” 顾正臣坐在搬出来的椅子上,瞥了一眼刘伯钦与陈忠,冷峻地开口:“遇有大小事务,典吏先于长官处明白告禀,次于佐贰官处商确既定。刘县丞是个明白人,知晓陈志犯了错。可赵主簿,你是个明白人吗?” 赵斗北暗骂顾正臣,脸上却不敢表露,提醒了句:“县尊,这陈志可是……” “犯了错,就该罚!” 典史陈忠厉声打断了赵斗北。 赵斗北看向陈忠,眉头紧锁。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动,深深看了一眼陈忠。 周茂至顾正臣身后,低声说了句:“县尊,徐霖、韩强已到。” 顾正臣没有看徐霖、韩强,而是看向县丞刘伯钦、典史陈忠,沉声道:“承发房陈志,先有将朝廷文书交给吏房代为转呈,后携朝廷文书先禀县丞,两次都坏了规矩,领杖四十,合适吧?” 四十杖?! 陈志慌了起来,连忙看向陈忠,目光中满是哀求。 陈忠抬手:“县尊说是多少,就是多少!没什么不合适!” 顾正臣微微点头,追问:“刘县丞,赵主簿,你们认为呢?” 刘伯钦、赵斗北只好点头。 顾正臣安稳地坐着,看向衙役徐霖、韩强:“没聋的话,就动手了。” 徐霖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目光时不时看向典史陈忠,这陈志可是你亲侄子啊,确定要打? 可陈忠迟迟不发话,徐霖无奈,只好与韩强上前。 韩强拉开陈志的腰带,然后将其摁倒在地。 不要误会,不是耍流氓。 明代的杖刑,是需要脱裤子,露出来屁股直接往肉上打的。 这种操作有好处,想藏个护垫减少点伤害是不太可能了,另外,万一打得严重,裤子质量不高,也可以避免血肉与裤子黏在一起…… 陈志面色惨白,喊了起来:“叔啊,救我,救我!” 顾正臣看向陈忠,起身说:“原来是陈典史的侄子,陈典史,你可为他说情?” 陈忠恨恨地开口:“一切听凭县尊吩咐。” 顾正臣看向徐霖与韩强:“既然陈典史深明大义,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吧!” 徐霖无奈,举起齐眉的杖子,这棍子又名水火棍,取无情之意。 啪! 一棍子下去,陈志惨叫一声,眼泪都掉下来了,喊道:“县尊,县尊饶命,我错了,我知错了。” 顾正臣不说话。 徐霖知道,这是县尊与典史、主簿、县丞的斗争,陈志只不过是个被抓出来立威的棋子罢了。 衙役夹在中间,难做。 打重了吧,得罪典史。 打轻了吧,得罪知县。 只能规规矩矩地动手,一下接一下。 陈志今年刚满三十,平日里就坐在承发房里悠闲,哪里吃过这种痛,等打到二十杖的时候,人已经哭叫得不成样子。 可任凭他如何喊,如何哀求,没人发话,杖刑就不可能停。 啪! 啪! 清脆的行刑声令人心头发毛。 周茂站在顾正臣身后,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就是县尊的手段吗? 他在熟悉县衙之后,终于不再一味怀柔,而是选择立威了吗?只是这样一来,怕会激化县尊与典史、主簿、县丞之间的矛盾! 陈志抗到三十五棍时,疼昏了过去,就这样,顾正臣都没喊停,直至徐霖、韩强打完之后,才拿着文书袋,走到昏过去的陈志前,严肃地说:“县衙大小事,先找谁,我希望你记清楚!日后若是再犯,最好是想想后果!” 昏死过去的人,自然是听不到知县的话。 但醒着的人,可没一个敢忘。 顾正臣看向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威严地说:“至二堂议事。” 陈忠冷着脸,让徐霖、韩强带走陈志,跟着赵斗北、刘伯钦到了县衙二堂。 顾正臣坐了下来,拆开文书袋,回来的文书有两份。 上面一份文书是中书省签发下来的,内容简单明了,最核心的一句是: 改前令,句容安置鞑靼俘虏,合二千二百五十六人。 送抵俘虏的日期,从最初的九月三十日,调整到十月十五日。 顾正臣看了两遍,拿起另一份文书,看到抬头“顾先生”三个字,就知是朱标朱大郎所写。 喊先生只是敬称,朱标见到宋濂、李希颜等东宫之人时,都会习惯用敬称,以显示尊重人才、士子。 这一点上,老朱也是以身作则。 朱大郎说了一大堆,抛开细枝末节,总结出来就四个字: 放手去做。 顾正臣放心下来,将朱大郎的文书收到袖子里,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刘伯钦,面色凝重:“事情有了变化。” 刘伯钦接过文书,看去之后,顿时惊呼出来:“两千二百余俘虏!之前不是只有一千多,缘何突然增加这么多?” “啥?” 赵斗北、陈忠也惊住了。 之前文书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一千二百三十六名俘虏,现在竟然直接增加了一千多俘虏,朝廷这是干嘛? 刘伯钦总算是知道了,为啥朝廷急匆匆送来文书,效率如此之高,感情是朝令夕改啊! 安置俘虏数量突然增加一倍,时间却只给延长了半个月,这是打算把句容往死里坑吗? 县尊啊,你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 赵斗北看着文书中的俘虏人数,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写错,神情不定地看向顾正臣:“县尊,这样一来,征调八百民力根本不够啊。时间紧迫,需要征足两千人!” 刘伯钦重重点头:“怕是一批俘虏全部安置到了句容,两千多鞑靼人入户句容,兵部、户部、大都督府与应天府都会留意句容,但凡出点问题,很难善了,是应该征调足够多的民力。”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两千人?你们知道征调两千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句容一万多户人家之中,有近两成失去了顶梁柱!眼下秋收在即,稻香于野,抽调如此多的人来服徭役,那谁来收庄稼?是妇人,老人,还是孩子?” “本官刚刚到任句容,没有横征暴敛,倒是先大兴土木,竭用民力,那句容百姓如何看我?若赶到冬日,百姓居家无所事,抽调多一点尚可。可我们不能耽误秋收,至少不能耽误太多户人家的秋收!” 刘伯钦咬了咬牙,直言:“县尊,耽误秋收也就耽误了,不就是苦下百姓!可若是耽误了安置俘虏如此大事,苦的是县尊,是县衙上下!” “何况,百姓无论收成多少,县衙都不会少征秋税一石一斗米,朝廷不会苛责。俘虏安置出了问题,朝廷会降罪!” “二选一,是为了官途前程,还是为了那些百姓,县尊难道不知如何选吗?都是为官之人,做出朝廷看得到的政绩才是政绩,你心疼百姓,吝惜民力,没人能看到,更没人在乎!” 顾正臣深深看着刘伯钦,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对百姓好无益,远远比不上巴结朝廷重臣,讨好上级,做点“重点工程”来得实在。 “没有人在乎,我在乎。” 顾正臣盯着刘伯钦,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们不希望被我连累。这件事,本官一个人担了。八百人,二十日,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征调民力不改,时间不改!” “不可能完成!” 刘伯钦看着年轻的顾正臣,不由得来气。 朝廷都知道,俘虏增加了,适当给延迟半个月。可你竟然连这点都不清楚? 赵斗北、陈忠看着顾正臣,感觉此人太没经验,太想当然。 顾正臣起身,严厉地说:“完不成,顾某辞官!” 刘伯钦眼神一亮。 赵斗北、陈忠默然不语。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推开门,看着夜空星辰,轻声说:“准备从东仓里调拨粮食吧,往年徭役时到民夫手中一人一月多少米,本官不管不问,但这一次,一人一月六斗米,足额给。谁若是在这里面伸手,呵呵……麻烦你们传话下去,别到时候断了手,残了腿,怪本官没提醒!” 第八十章 一个月九十斤米的人心 吴麻子坐在桥边的石头上,摘下腰间的水囊,仰头咕咚咕咚地喝着,双眼盯着天上的星星,放下水囊,叹了一口气:“娘匹的,新来的知县太不是东西,眼看着就要秋收了,竟征起徭役来了!” 吴大称将锯放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骂道:“走一个扒皮的,又来一个破家的,这日子还真是越过越难。” 噗! 半袋子米重重砸在地上,吹起沙尘。 陆五直起腰,望着不远处的县城,呸了一口唾沫:“哪只乌鸦不是黑的,当官的何曾给咱省过一点力。你们听说缘由没?” 吴麻子将脚边的背篓收了收:“听说是给鞑靼俘虏安家,真是见了鬼。” 吴大称恶狠狠地喘气,不甘心地说:“这群鞑子应该砍了脑袋,烧掉肥田也行啊,干嘛还留活口?咱们皇帝就是太仁慈,若拿对付贪官的手段对付这群鞑子,咱们何苦在这个时候来做工?耽误了秋收,娃还能吃一顿饱饭吗?” “嘘,皇帝的事可不敢说。” 陆五呵住吴大称,然后看向吴麻子:“你就是一个绦结匠,他就是一个锯匠,咱们各自出各自的力,办完差早点回家才行。咋滴,你们两个的粮食呢?” 吴大称抬手擦了擦鼻子,瞥了一眼地上的米袋子:“你这才带了多少粮,不到四十斤吧,应该不够。我们几个的粮,得天亮了送来,不耽误中午吃饭就成。” “哎,省着点吃吧,饿不死就成。天快亮了,我们入城吧。” 陆五提起米袋子,轻松背起。 吴麻子背好背篓,吴大称拿起锯子,一行人朝着城中走去。 县衙。 点卯之后,顾正臣看向工房李鹤:“征调百姓可都到了?” 李鹤走出来,恭谨地说:“回县尊,已到大半,按照时辰,再等一刻钟,应会到齐。” “好!梁斌,让你准备的钱财可准备妥当?” 顾正臣转而问。 梁斌走出来,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畏惧,连忙低下头:“回县尊,一千贯,全部装好。” 顾正臣微微点头,继续问:“每人月六斗粮,合每日每人三斤粮,今日发两次粮,日出发一次,日落发次日粮,可有问题?” 梁斌擦了擦额头,答应道:“没问题。” “退下!” 顾正臣看向礼房刘贤:“安抚民心,还需耆老多出面,你来负责……” 梁斌看着六房中其他吏员,暗暗惊叹。 前些天大家还一个个对新上任知县颇为鄙视,不是看他年轻,调侃此人毫无做官经验,就是暗中讥笑,猜测县丞等人如何把持县衙。 只过了一晚,所有人的态度全变了,态度恭谨,说话小心翼翼。 原因就是,顾知县把典史陈忠的亲侄子——承发房的陈志给打了,足足四十棍子,虽然没打成皮开肉绽,但也别想一个月内下床。 典史的亲戚说打就打,还是当着县丞、主簿、典史三个人的面打的! 这哪里是打陈志的屁股,这是打刘伯钦、赵斗北、陈忠三人的脸啊。 别看顾知县年轻,文弱书生,笑起来温和,可此人手段狠辣,说打就打。 打晕了都不带喊停的…… 和知县作对,必须考虑代价。 顾正臣看着众僚属,很是满意。 不立威,人无敬畏。 想要在县衙掌握主动权,就必须表现出强势与力量。 若只是一味笑呵呵,委曲求全,不敢亮剑,不敢出鞘,那谁信你,谁跟你? 官场和世界一样,行的是丛林法则。 天已放亮,县衙门外,站满了服徭役的百姓。 县衙大门打开。 顾正臣头戴官帽,身着青色团领衫,迈步走出县衙大门,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对一旁的典史陈忠说了几句。 陈忠了然,走出来,喊了两声,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扯着嗓子喊:“县尊说了,锯匠、木匠、搭材匠、绦结匠、力工,各自成群,莫要混杂一起。锯匠居左,木匠来这里……” 顾正臣走向面前的农夫,看着其脚下的袋子,皱眉问:“这里面是何物?” 陆五认识官服,知道眼前年轻之人是句容知县,鼻子一哼:“米!” “可否打开让本官看看?” “县太爷要看,咱谁敢拦着。” 顾正臣看着陆五粗暴地扯开麻袋,露出了里面色泽浅黄的糙米,问:“既是来服徭役,为何要自带米?” 陆五被逗笑了,不屑地说:“不自带米来,难不成饿死在这里?县太爷,咱们是来做工的,苦哈哈的命也是命,安排好活计,我们去干就是,少扯这些有的没的!” “休得放肆!” 主簿赵斗北厉声呵斥。 顾正臣收回目光,对赵斗北问:“往年句容征民徭役,一个月发多少粮?” 赵斗北有些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顾正臣看向户房梁斌:“你来说。” 梁斌无奈,只好说:“回县尊,往年都是月发三斗米。” 顾正臣看向陆五:“你应该知道,往年服徭役给多少米吧?” “一斗不到!若不是自家粮食接用,准饿死!” 陆五咬牙切齿。 顾正臣明白过来,退了回去。 按规矩,服徭役月六斗米,县衙实发一斗米,也就是说,有五斗米被截留了! 算下来,一斗米十五斤,老百姓出死力气干活,每日才合半斤米! 后世,一人一天吃半斤米正常。 可这是古代,是大明初期,没有什么油水,没什么肉食!对于一个出力气的人,日食半斤米,远远不够! 要知道廉颇老了,尚能“一饭斗米,肉十斤”! 按照廉颇的饭量,他一顿饭的饭量,足以比得上句容徭役农夫一个月的口粮!而农夫在这一个月里,可没十斤肉可吃啊。 虽说历史记载有夸大之词,战国比大明的斗少了那么两斤半,但这句容徭役的现实,却是如此冰冷! 顾正臣看向众人,一个个粗布衣,高矮不同,多是精瘦之人。 随身带着米袋子的人不少。 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清楚不自带米的下场: 活干不完,命先完。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现象,不是一年,不是一县! 抬手。 八百余人渐渐安静下来。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众人,沉声喊道:“你们看清楚了,我就是句容知县!我征用你们服徭役,出死力,不需要任何人自带粮食!一日三斤米,干一日,领一日!但缺一两,来这里敲鸣冤鼓!看看我能不能为你们做主!” 陆五惊呆了。 吴麻子、吴大称张大嘴巴。 一个个民夫满是震惊,不敢相信。 一日三斤米? 你就是一日给个一斤米,你都是我们的父母官啊,竟要给三斤? 见了鬼。 啪! 吴麻子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吴大称扭头:“你在干嘛?” “有,有蚊子……” 吴麻子吸着冷气。 吴大称咬了咬牙,走出来喊道:“县太爷,一日三斤米可当真?” 顾正臣看向吴大称,冷峻地说:“出来!” 吴麻子着急起来,吴大称啊吴大称,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干嘛,看吧,惹怒了知县,能有好处吗? 是了! 知县一定是说说而已,自大明开国以来,句容百姓挨家挨户都轮了三四番徭役了,就没一个知县给过一日三斤米! 吴大称忐忑不安地走出来。 顾正臣看向众人,板着脸问:“还有谁质疑本官?” 无人敢说话,纷纷低头。 顾正臣看到一个倔强的目光,喊道:“你,出来!” 一个大汉走出来,手中提着一个背篓,里面是木匠的工具。 “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问。 “吴大称。” “马力。” 顾正臣微微点头,指着两人,对众人喊道:“从现在起至完工日,他们二人负责协助户房发米,一日三斤米,不够数,你们找他们二人,他们找本官!梁斌,放米!” “领命!” 户房梁斌喊了人,从东仓之中搬出一袋袋米,又拿出专制的三斤米槽。 吴大称、马力愣在当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厉声喊道:“愣着干嘛,去盯着发米!你们记住了,只要我顾正臣在句容一日,凡征徭役,月给六斗米,绝不会少你们半两。但若是谁领了米不出死力,耽误了朝廷大事,那本官只能被朝廷撤职查办,离开句容!” 陆五感动得想哭。 吴麻子擦了擦眼角,咧了咧嘴,又低下头哽咽,仰头看向天空。 这一日,青天! “青天大老爷!” 不知谁喊了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最后,凝成一股声浪,伴随着清风吹起顾正臣的衣襟。 甚至,有人捧着粮食下跪。 顾正臣仰头看天。 谁能想到,只不过是将原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米还给他们,他们就已感激涕零! 谁能想到,一个月九十斤米,就足够让一个男人,答应出死力去干活! 谁能想到,人心不在孔夫子的说教里,不在朝廷的法令里,而是在一袋子米里! 顾正臣看着领米百姓,一个个咧着嘴,笑呵呵地满心欢喜。 米给了,人心到手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八百人,二十日,营造安置两千余俘虏的房屋居所! 第八十一章 打打鸡血,打打双层床 待分粮结束之后,民夫已对新来知县充满好感,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顾正臣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交给工房李鹤:“念给所有人听。” 李鹤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陛下仁德,宽有四海。鞑靼俘虏,已成顺民。当妥善安置,耕作于野与民无二。现有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将入句容户籍,充为句容百姓……” “两千二百五十六人?” 吴麻子、马力等人脸色一变。 众人面面相觑。 里长征招的时候,说的可是一千二百三十六名俘虏,还说什么,抓紧时间干,兴许还能赶上秋收。 娘匹的,里长骗人啊。 一千多和两千多能是一码事? 照这个情况,还不得干到十一月去? 县太爷也真是,竟然有这么多俘虏,干嘛不多征点人,索性早点干完,不耽误秋收啊。 铛铛! 铜锣敲响,场面安静下来。 李鹤继续念道:“然句容秋收在即,为不误农事。县尊谋定营造方略如下,诸位听真:安置民二千二百五十六,营造房屋三百七十六……呃?” “三百七十六间?” 李鹤瞪大眼,确定没看错,转向顾正臣。 县丞刘伯钦、主簿战斗被、典史陈忠等一干人也傻眼了。 之前朝廷要安置一千来号人,县尊要营造四百房屋,如今朝廷突然增加了近一倍俘虏,你不应该跟着翻倍,营造个七八百间? 就算是不翻倍,也不应该减少啊,这样平摊下来一个茅草屋要安置六人!县尊啊,六个人啊,六张床啊,你把他们放茅草屋里还有转身的余地吗? 赵斗北想要上前劝说,却被刘伯钦伸手给拉住了。 刘伯钦冷冷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如此做派,虽然赢得了民心,可赢不了县衙上下人的拥护! 往年征徭役,为何只给百姓发一斗米,因为县衙所有人都要吃饭,要养家糊口! 顾正臣搞这么一出,足额发米给这群人,县衙的吏员、衙役们如何正当光明的上下其手? 没了这些灰色收入,大家怎么过日子? 既然他自作主张,减少房屋数量,那就让他做,看着他怎么给朝廷交差! 这么多俘虏安置下来,朝廷肯定会派遣御史来查看,到时候御史看到满屋子床,听着俘虏的埋怨,只要奏报上去,顾正臣这个知县也就做到头了。 六房之中,一干人都清楚顾正臣的安排有致命漏洞,可都一个个看着不作声。 吏房的周茂犹豫了下,咬牙站了出来,喊了一声:“县尊……” “县太爷,营造茅草屋三百七十六,无法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吧?” 陆五壮着胆子喊道。 马力走了出来,认真地说:“县太爷有所不知,茅草屋地方不大,放六张床着实太挤,甚是不便。从实说,放三张床虽有些局促,却也是百姓家常有。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应需营造七百五十二间。” 顾正臣看向马力,目光中有些诧异:“听你说话,似是读过书?” 马力拱手:“不瞒县尊,父亲是私塾先生,跟着学了些,只是愚钝,未曾考中生员。”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众人,高声喊道:“本官来自山东滕县,少时也曾颠沛流离,逃荒避难多省,何尝不知民之艰苦?夏收、秋收不止是民之大事,还是国之大事!” “本官告诉你们,这次秋收,谁都别想耽误!我就要三百七十六间房,二十日完工,做完之后,麻溜回去收稻谷!一个个都是家中劳力,总不能让老弱妇人去收庄稼吧?” “县太爷!” 马力泪目。 陆五、吴大称、吴麻子等一个个老爷们、大男人,在这一刻想哭。 顾正臣看向户房梁斌说了句话,梁斌转身安排人抬出来一个大箱子。 众人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拿过吏员手中的铜锣,猛地敲了两声,冲着所有人喊:“你们听清楚了,俘虏安置时间紧张,又不同于其他徭役征派,陛下深明大义,特许本官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我在这里给你们立下规矩,定下茅草屋等营造规格,二十日后,本官验收!按期完工,你们可以拿走二百贯钱!完不成,一文没有,背着你们的米袋子回家!” 说着,一个箱子被推倒,哗啦啦,铜钱流淌出来,堆出一片! 刘伯钦瞪大眼珠子,看向赵斗北。 赵斗北张大嘴,下巴都要惊掉了。 陈忠等衙门之人也惊呼起来。 再看那些服徭役的百姓,一个个瞪大眼珠子看着地上的铜钱,震惊得无以复加。 给钱? 马力喘息有些急促。 从来没听说过服徭役还给发钱的,而且不是小数目! 二百贯钱,这是好多好多钱! 一个个都是苦哈哈的命,谁见过如此多的钱? “县太爷,我们干!二十日,保证完工!” 陆五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对,二十日,保证完工!” 一众人高喊。 说啥也得拼一把! 顾正臣再次敲打铜锣,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沉声说:“这次营造,县衙只出规格标尺,不派监工,你们如何安排营造,本官不管,只一句话,每提前一日完工,你们可以多分五十贯钱!” “这,这……” 吴麻子有点不会说话了,手有些哆嗦。 马力握着拳头,浑身充满了力量。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图纸,喊道:“现在开始,你们要合理分配人手,多少锯匠、多少木匠、多少搭材匠、绦结匠、力工,如何最快将茅草屋搭建起来,如何齐心协力将这件事干好,不需要本官多说了吧。选出你们的工头,让工头来领图纸,然后——开工!” 别看百姓多不识字,但论营造等活计,他们可是完全的内行,如何安排人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同步做什么,哪里需要人多,哪里需要人少,他们都清楚,远远比顾正臣这个门外汉懂得多。 乡里之间,谁是能手,谁会组织,谁有威望,也是街知巷闻。 推举出来工头,大家都认可。 刘伯钦走到顾正臣一旁,脸色阴沉地说:“县尊,这不合适吧?这些钱可是县库存银,事关县衙、巡检司、县学等俸禄、日常支用、接待送往,如此支给他们,如何都说不过去!何况,假借陛下之名,行非常之手段,这种事若被上面知晓,县尊就不怕掉脑袋吗?” 顾正臣看着一众民夫,原本准备一千贯钱支用,谁想,只每个月六斗米就已经让他们归心,这个时候已不需要太大刺激,只稍微加码一些,就足够他们用心办事。 二百贯钱,八百人分,人均二百五十文。 工期二十日,一日做工尚合不到十三文钱。 这个数目,算不得多。 顾正臣瞥了一眼刘伯钦,正色道:“假借陛下之名这件事,你不说,他不说,总不会风闻到金陵去吧?还有,没人说过会动用县库银钱支给他们。” “那县尊这是……” 刘伯钦指着地上的一堆铜钱。 顾正臣淡淡地说了句:“哦,给他们打打鸡血……” “啥?” 刘伯钦一脸懵。 打打鸡血,这里没鸡,也没血,只有铜钱啊。 工头很快就选了出来,八人。 顾正臣让刘伯钦等人先行带队,将众民夫带至城北,自己则与八个工头商议营造规格,问清名字之后,将图纸拿了出来,递给工头之一的马力,对众人说:“营造茅草屋三百七十六,按照往日之法,断然无法安置二千二百五十六人,所以本官动了点小心思。” 马力是个木匠,看得懂图纸工尺,展开图纸看去,不由一脸疑惑,看向顾正臣:“县太爷,这是何物?” 锯匠吴麻子、绦结匠许二九、搭材匠郭河等围了过来,看着图纸上奇怪的东西,也愣住了。 郭河审视着图纸,皱眉说:“这东西,像个两层架子,只不过这架子是不是宽大了些?” 吴麻子跟了句:“我看着,底下像榻,上面这个是做何用处?” 顾正臣笑了笑,解释道:“这是床,一种双层床,分上下铺。一张床可以安置两人,如此一来,茅草屋里布置三张床,便可以安置进去六人,且不占更多位置。” “双层床?” 马力等人面面相觑,从未听闻过。 古代睡具主要是床、榻两种。 人所坐卧曰床,长狭而卑曰榻。 床更大,更宽,相对更高一些,适合两个人裹着床单滚来滚去。 但榻狭长,只能一个人裹床单了。 顾正臣拿出的图纸,后世说法是双层床,搁在明代,估计也只能叫双层榻,稍微加宽了一点而已。 古代没有双层床,毕竟没这个需求。 但安置人口嘛,别那么计较。 何况鞑靼人习惯了住蒙古包,一个包里住六个人是常事。这样安排,也算是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了,顺便还能发展下上下铺的友谊…… 木质双层床,卯榫连接加固,在技术上不存在问题,就是废点时间。 蒲团凹陷下去。 一个老僧端坐,慈眉善目,手中佛珠转动,对门口的小僧弥问:“句容崇明寺的僧人,缘何跑到天界寺来?” 第八十二章 佛门震惊,遣牌下乡 天界寺,明初第一禅林。 元称集庆寺,位于金陵城内朝天观东侧,原是元文宗图·帖木耳蛰居金陵时的潜邸。 寺院庄严巍峨,气势雄伟。 主持宗泐端坐于北,长老如玘端坐于东。 句容崇明寺僧人大宏在沙弥的引导下进入禅房,关了门。 禅房内,极是安静。 两侧的香炉中,袅袅升烟,淡淡萦绕,令人神思安宁。 “句容崇明寺智在禅师座下弟子大宏,见过长老、住持。” 大宏行佛礼。 住持宗泐微微睁开双眼,平和地开口:“智在老僧,多年前倒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差你前来再会,想来是有些因果。” 大宏有些紧张,眼前高僧可谓佛教第一人,不仅佛法精深,还精通诸子百家,深受皇家重视。 “住持,因果之事弟子并不知晓,只是奉师命送来一封信,师父千万叮嘱,务必亲手送至。” 大宏从怀中取出书信,向前走了几步,搁在中间的香案上。 如玘起身,取书信转给宗泐。 宗泐接过书信,看了看封面,一片空白,不由笑道:“好一个空。” 大宏没说话。 信取出,展开。 宗泐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面色极是凝重,沉吟许久,才看向大宏:“这信——何人所书?” 大宏皱眉,想了想说:“师父交代,是句容新任知县顾正臣所书。” “知县?” 宗泐很是意外,看向如玘,将书信递了过去。 如玘接过书信,淡然一笑:“别管知县不知县,心性当自然——” “啥?释迦牟尼佛舍利子?!” 如玘惊呼起来。 宗泐白了一眼如玘:“心性要自然。” 如玘看着书信里的内容,嘴角微颤,胡须抖动,喊道:“都啥时候了,还自然?佛骨舍利子啊!顾正臣是吧,此人着实大胆,竟然敢用佛骨舍利的情报卖钱!住持,你说这会不会是真的?” 宗泐平息着心头的波澜,手中掐动佛珠。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两句话: 【我有释迦牟尼佛舍利子消息。 一千贯钱做个交易。】 宗泐不知道信中所言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天界寺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天界寺没有舍利子,一旦找到释迦牟尼佛舍利子,那天界寺在佛门的地位将会更为稳固!甚至于,借着皇室的支持,天界寺将成为天下佛教徒心中独一无二的圣地! “如玘长老,你可愿去句容崇明寺讲法?” 宗泐恢复了沉静。 如玘重重点头:“正有讲法之心,只是前往句容,是否多带些添油之物?” 宗泐抬起左手,张开五指。 如玘了然,看向大宏:“还请小僧带路。” 大宏行佛礼,跟着如玘走出禅房。 宗泐闭上双眼,轻轻低喃:“释迦牟尼佛舍利子,当真要出世了吗?顾正臣,你虽不是出家人,可也莫要打诳语,欺我佛门……” 句容,县衙。 顾正臣在安排好徭役百姓相关事宜之后,第一次坐在大堂上拍响了惊堂木:“提孙娘!” 狱头周洪带人将孙娘从女监中提至大堂。 孙娘身上枷锁已去,镣铐尚在,看着堂上威严的顾正臣,跪下喊道:“草民孙娘,叩见县太爷。” 顾正臣看了看憔悴的孙娘,将卷宗打开,瞥了一眼书吏林山,见林山已提笔准备就绪,便开口问:“孙娘,你且告诉本官,你丈夫孙一口的坟在何处?” “回县太爷,在贺庄。” 孙娘低头回道。 顾正臣凝眸问:“你是智水人氏,孙一口去世缘何会埋在贺庄?” 孙娘悲伤,低声啜泣:“丈夫死在乱石堆之下,无法挖出,只能以石为坟。” 顾正臣皱眉:“死于乱石堆之下?如此说来,你并没有见到孙一口的尸体?” 孙娘悲痛:“虽未见丈夫尸体,但见到了丈夫残破的血衣,且有多人亲眼看到丈夫深埋于石碓之下,不得不信。” 顾正臣低头看了一眼卷宗,问:“你说的多人亲眼所见,这里面该不会有一个叫郭杰的吧?” 孙娘有些惊讶,看着顾正臣连连点头:“有他。” 顾正臣盯着几份卷宗,心头疑窦丛生。 这个郭杰,还真是哪里都有他。 顾正臣又问:“半年前,你儿子孙二口失踪。本官在县衙卷宗中,并没有找到此案卷宗,是你没报官,还是报官之后无人受理?” 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听闻之后,脸色有些难看。 孙娘看了一眼刘伯钦,低头不敢说话。 “刘县丞,此人可报过失踪一事?” 顾正臣看向刘伯钦,威严地问。 刘伯钦起身回道:“县尊,县衙事繁多,又是半年之前的事,已是记不得。孙娘,你报过官还是没报过官,自己没谱吗?” 孙娘头更低了,声音微弱:“草民不曾报官。” “当真?” “当真……” 顾正臣盯着瑟瑟发抖的孙娘,开口道:“既然不曾报官,那就补上吧。说说,孙二口是何时何地失踪,你又如何知其失踪,可有线索?” 县丞刘伯钦看向顾正臣,提醒道:“县尊,今日审理的是孙娘掘坟一案,不是孙二口失踪一案,何况按照规矩,无状纸不给受理。” 顾正臣冷眼看去,毫不退让地说:“孙娘掘坟一案,有众多疑点,存在案中案,只需行一状纸。若县丞认为这样还不够,那就由本官替她写一份状纸如何?” 刘伯钦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不再说话。 顾正臣看向孙娘:“说吧,你不说,没人能找回你儿子,说出来,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孙娘听闻,连忙哭诉。 洪武六年三月二日,孙二口刚满十八。 四日半夜,孙娘染病。 孙二口去贺庄请郭宁大夫,郭大夫登门诊治,给开了药方,命孙二口按方抓药。 当夜,孙二口一去不返。 孙娘见儿子迟迟不归,担忧不已,拖着病躯找寻,却只在移风乡与孝义乡界河桥上,找到了三包中药。 而孙二口,至此失踪,生死不明。 顾正臣想象着当时,询问:“河中下游可有人找寻过?” 孙娘擦了擦眼泪:“当夜晚间,就有里长、耆老找来乡亲帮寻,沿河走出五里不见人影。当时刚入夏,河水并不深,也不急。”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沉声说:“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这件事确有疑点。刘县丞、赵主簿、陈典史,你们以为如何?” “但凭县尊差遣。” 刘伯钦三人同声。 顾正臣也不再多说,从桌案的一个签筒里取出一根四指宽,长一尺的木牌,提起毛笔写下: 计开:提审贺庄郭杰、郭宁、郭梁。 牌出:句容县衙。 洪武六年九月三日给。 定限本月五日回销。 书写完毕,顾正臣拿出知县官印,压了红泥,重重按在木牌之上,看向班头徐霖:“让这三人明日到县衙。” 徐霖接过信牌,领命退至一旁。 明代县衙传人,并非说一句话,安排个衙役就能去提人,必须有信牌。 类似于后世执法,你得有证件。 在汉代时,使用驿传时,有“持尺五寸木传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的说法。 唐时,乘驿者给银牌,但也出现了“木制符信”。 宋代初期,乘驿者开始将银牌普及为木牌,估计也是为了节约成本…… 大明开国,朝廷上下堪称困顿。 老朱自己都不舍得用纯金,多用镀铜器物,更不可能给天下府州县普及铜牌,还是木牌好,制作简单,价格低廉,别管是驿传还是府县,统统都用…… 这种木质信牌,作用是“临民公务”,规矩是“遣牌下乡”。 衙役无信牌下乡办事,受杖刑一百。 另外,别说衙役不能轻易下乡,就是胥吏,县丞,知县,没事也不能随便出县衙去乡里。 很多人不知道,大明官场有一条规矩: 县官不许下乡村。 县官并不能随便离开县衙,除非是“点视桥梁圩岸、驿传递铺、踏勘灾伤,检尸捕贼抄札”之类。只不过在执行过程中,这个规定往往是县官不能随便出县城。 就在众人以为该退堂时,顾正臣突然对孙娘发问:“前几日本官探访牢狱,你暴起而伤人,想来是有缘由的吧?” 典史陈忠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盯着孙娘。 孙娘畏惧:“草民一时糊涂,误伤了人,并无其他缘由。” 顾正臣清楚,她不信自己可保她。 确实。 自己虽然是句容知县,但这里并非完全自己说了算。 周围的吏员、衙役,哪个没立场,没小心思? 典史控制着牢狱,动点手脚并不难。 “让她画押,退堂吧。” 顾正臣起身走向二堂,书吏将记录的堂上对话递给孙娘,画押之后,自有衙役带回女监。 通过堂审,顾正臣有一种直觉,贺庄里面藏着秘密。 孙一口被埋,死不见尸,在贺庄。 孙二口失踪,活不见尸,与贺庄大夫有关。 还有总是断两根手指的郭杰,是贺庄人氏。 顾正臣翻看着卷宗,再没找到其他线索,若是提审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依旧找不到线索,就只能找个理由去贺庄走一趟了。 “老爷,孙十八回来了。” 天黑时,顾诚进来通报。 “哦,让他来。” 顾正臣收起卷宗。 孙十八走入房间,面色有些凝重:“老爷,贺庄并不简单。” 顾正臣微微一笑,果然有戏:“若是简单,事情也不会隐藏到现在了,说吧。” 孙十八让顾诚在外面守着,低声对顾正臣说:“据打听,贺庄的郭家老太爷名作郭晏,是句容城中郭家分支,那郭杰有个堂兄,此人老爷也认识。” “谁?” 孙十八严肃地说:“入城祭祀时的礼生郭旭……” 第八十三章 饿狼官吏,羔羊百姓 句容县城之中,能称得上大族的只有郭、骆、陶、赵、葛五家。 这些大族,不是人多势众,香火旺盛,分支众多,如郭、骆两家,就是偏居一角,宗族团结,内部严密,如城西的陶家,城南的赵家,还有一个谁都不能忽视,却一直人丁不旺的葛家。 葛家之所以被列为大族,很大程度上是沾了祖上的光,毕竟老祖宗是葛玄、葛洪,尤其是葛洪,自号抱朴子。 顾正臣欣赏葛洪,毕竟是提出“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人,只不过这一套不适合套用在洪武官场,冲着老朱喊,估计老朱会派刽子手上一堂实操课看看…… 相对于葛、陶、赵三家,郭、骆两家更值得注意,说到底,还是这两家开枝散叶的有点厉害,人多了,势就大了。 势大不欺人者,少有。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做知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付胥吏下属已耗费心神,但最棘手的,还是如何处理与地方大族的关系。 对很多地方官员来说,朝廷的意志可以敷衍,但强宗大族的利益不容侵犯。 太过认真,结果只能是“生怨取祸”。 这些怨,这些祸,不是百姓能加在官员身上的,而是这些强宗大族! 顾正臣没想到,调查个掘坟的案子,竟然牵扯到了郭家,这哪里是孙娘掘了郭家的坟,这是给自己掘坟啊…… 孙十八看着沉默的顾正臣,知道他在思量这背后的利益关系,补充了一句:“老爷,我听说,这郭杰的妻子是承发房陈志的亲妹妹,具体是不是真,还不清楚。”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郭杰与陈志有亲戚关系,这陈志又是典史陈忠的侄子,如此一来,典史与郭家算是一条线了。 “郭杰此人如何?” 顾正臣询问。 孙十八摇头:“横向乡里,地痞无赖,手中还有十几个看家护院,贺庄人都怕他。” 顾正臣疑惑,问道:“等等,有十几个看家护院,这郭杰缘何还被人打断手指?” 有打手的无赖,怎么可能会被人近身,还不止一次受断指之痛? 不合理。 孙十八无奈地摊开手:“这个问题也曾问过,只是没人说得清楚。每次事发时,都在隐秘处,具体情况恐怕还得老爷询问当事之人。” 顾正臣手指中夹着一枚铜钱,轻轻把玩:“孙一口的坟你去过没有?” “去过了,只是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 “孙一口是被埋在山石下面的。” “这一点老爷知道。” “可是老爷,孙一口坟只有北面有山,这座山不像是掉过石头,山上树木并无折断痕迹。” “什么?” 顾正臣惊讶不已。 既然孙一口死在乱石堆里面,就不可能是走路摔死在那里的,如果不是山石垮塌压在下面,那就只能说明,有人专门给他堆了一个石头坟。 孙十八继续说:“倒是在孙一口坟以西三十步外,有不少碎石堆积,那里确系山体滚石。” 顾正臣脸色铁青:“你是说,有人杀了孙一口,然后搬了石头将他埋在了底下?搬这么多石头,难道不费时费力,何不直接将尸体抬到西面就地掩埋?” 孙十八摇头:“此事并不清楚,确实令人不解。” 顾正臣见孙十八没有什么可说,安排顾诚给孙十八准备点吃的,让其下去休息。 一处处疑点背后,是一双双大手,遮着真相。 想要移开这双手,让真相大白,不止需要力量,还需要勇气! 这句容的水,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平静。 潜藏的暗涌——可能吃人。 户房梁斌走入二堂,将册子呈上前:“县尊,今日支给徭役的粮食已足额发放,马力、吴大称已具名在册。” 顾正臣拿册子看了看,见数字对得上,便问:“梁斌,往年徭役时,县衙克扣掉的粮食可有你一份?” 梁斌脸色大变,刚想辩解,顾正臣再一次开口:“我不希望听到谎话。” “县尊,我,我……” 梁斌不知如何回答。 顾正臣冷眸,起身问:“拿还是没拿?” 梁斌看着威严的顾正臣,连忙跪了下来:“拿,拿了。” 顾正臣坐了回去,盯着梁斌不说话。 梁斌害怕了,擦着冷汗说:“这,这是惯例,县衙里人人都有份……” 顾正臣沉默不语。 梁斌慌乱地说:“县尊,我也是没办法啊,朝廷就那么一点俸禄,养活了自己,养活不了家人,若不克扣他们的,全家都得饿死啊。所有胥吏都是这样干的,所有府州县都是这样做的啊。”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沉声说:“百姓为朝廷出死力气,朝廷连一口饱饭都不能给他们!这样的百姓,在你们眼中就是蝼蚁吗?你们吃饱了,就不需要管他们死活了是不是?” 梁斌低头。 别人能不能活过明天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只要自家人能活着,活得滋润,不就够了吗? 历朝历代,谁在意过贱民草命? 顾正臣停在梁斌身前,严肃地说:“你们要吃肉,百姓就得勒紧裤腰带。你们要过得滋味,百姓就得过得艰难!长期以往,民更穷困,想要让地方兴盛,从何谈起?” 梁斌抬起头看着顾正臣。 让地方兴盛? 开什么玩笑。 句容自古以来就是穷命,谁来了也兴盛不了。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祖籍之地,洪武元年时洪武大帝来过此处,可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来! 官吏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百姓该怎么苦还是怎么苦! 皇帝都改变不了的事,你一个小小知县,在这里大放厥词干嘛? 顾正臣让梁斌起来,认真地说:“本官清楚,朝廷俸禄过薄,对胥吏更是苛责,无以养家糊口,所以你们不得不做点手段。梁斌,告诉本官,你养家糊口一个月需要多少银钱?” 梁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伸出四根手指。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四十两?” 梁斌打了个哆嗦,吓得连忙说:“不,是四两,我一家七口……” 顾正臣没有听梁斌的诉苦,而是暗暗盘算。 整个句容县衙,六房合计司吏三十五人,按一个月四两的标准,那就是一百四十两,这还没算入典史、主簿、县丞,更没计站班皂隶、捕班快手、壮班民壮这三班衙役等人。 这么一大批人,想要让他们维持基本生活,算下来一个月至少需二百两银,大致四百石粮,按照民田每亩三升左右的税来看,要一万三千多亩的税才够。 整个句容民田二十一万亩,拿出民田二十一分之一的税养县衙,这个力度可比三十税一的税率大多了,若按照这个标准报给老朱,估计朱大郎也保不住自己脑袋。 朱元璋在官吏俸禄问题上很是小气,明里暗里都是在照顾农民百姓,可他没有深入想想,这样做反而会害了百姓。 要知道,官吏都是人,不说杂七杂八的需求,饱暖思什么,只单单说,每一个官吏、衙役背后都有家人,朝廷给的俸禄与“报酬”至少需要让他们的家人饿不死才行。 若是连家人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那官吏会怎么办? 这些官吏不是农民,手中握着的不是锄头,可以下去耕作,他们握着的是权力,是“合法”拿走百姓财产的权力! 在这种情况下,官吏必然沆瀣一气,以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抢吃的,比如征徭役,大规模的征徭役,往多了报,往长了整。 一个月的徭役,一个人扣五斗米,两个人就能扣一石,如果是一千六百人,可不就是八百石,折四百两银,全体同僚两个月的好日子不就到手了? 除此之外,还可以帮着大族兼并百姓的田产,处理官司,大族也会孝敬好处,坐在大堂上当演员也需要出场费不是? 官吏如饿狼,百姓如羔羊,不巧的是,饿狼是负责看管羊圈的。 你不把饿狼喂饱了,饿狼怎么可能不吃羔羊?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大明的俸禄制度是存在缺陷的,吏员与衙役的待遇过低,也是存在问题的。 顾正臣想要大治地方,就必须先投喂官吏,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减少对百姓的盘削。 虽说,喂不饱所有人,贪欲始终存在。 至少,自己能控制大局,让绝大部分胥吏听自己指挥,有所约束,而不是像现在,名为知县,实际上谁有点事都往县丞、主簿、典史那里凑,一个个在面前看似毕恭毕敬,转过身就骂的大有人在。 攘外必先安内。 治外必先治内。 不把县衙的主动权抓过来,想要施展抱负,大手大脚治理句容,那不是玩笑嘛。 孙娘掘坟一案,孙二口失踪一案,这或许是个契机。 大族未必是不可撼动,也未必是不可争取,为了更大的利益,大族是懂得取舍的。 顾正臣走出县衙大门,看着夜幕星辰,对身后跟过来的梁斌问:“你说说看,本官与刘县丞相比,谁更像是知县?” 第八十四章 一步临渊,回头是岸 谁更像是知县? 梁斌有些惶恐,这话如刀锋利,不自然地挤出笑意:“这还用说,自然是县尊。” 顾正臣背负双手,迈步向前:“话是这样说,心里未必这样想吧?” 梁斌紧走两步跟上:“属下心口如一。” 顾正臣嘴角微动,没有再敲打下去,出了北城门,行不出一里,便看到远处灯火明亮,匠人与民夫正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赵泰裸露着上半身,充满力量的肌肉绷紧,双手拉着绳子,口中喊着号子:“夯实嘞,起!” 四根绳子从不同方向同时拉起,近三百斤的四方石块硬生生被抬离地面。 “落!” 随着沉闷的砸落声传出,石头重重砸在地面之上,地面凹下去一寸。 赵泰再次喊出号子,当石头抬起的一瞬间,四人脚步稍是移动,带着石头沿着刚才的位置向东一点点砸去! 牢固的地基,就是依靠着石头,一点点夯实出来的。 在不远处,马力抬脚踩在一根长木之上,瞄了两眼,拉起墨斗线便松开,线上有墨,打在木头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线,只不过弹墨斗线时力度有些大,墨在线条上下迸出些许墨花。 吴麻子左脚踩着木棍,右手拿起长锯,嘿吆嘿吆地锯着木头,木屑落在地上,随风轻轻刮动。 陆五坐在长凳子上,将一块木板放在腿前,顶住长凳前端的垫片,冲着左右手呸呸两口唾沫,搓了搓便拿起刨子,猛地一推,锋利的刨刀片擦过木板,一卷卷刨花从刨子的刨堂处冒了出来,无须动手拿开,随着再一次推动刨子,新的刨花便会顶走刚刚的刨花…… “郭工头,累了可别强撑着!” 绦结匠许二九看了一眼搭材匠郭河,咧着嘴说,手中动作不停,正在编织芦苇席。 郭河拿起锤子敲了敲,在木头铆接之后,摇晃了下,见没有任何问题,直起腰说:“老子精神好得很,干了一辈子搭材匠,咱就今天得劲。” 许二九哈哈大笑:“可不是,老天爷,我可是第一次见朝廷征徭役不安排监工的啊。想想洪武四年修河,大冬天里,那些衙役挥着鞭子啊……” 郭河继续搭建,找准角度:“你还别说,新来的县太爷虽然年轻,可就这一套,咱就服他!说实在的,监工越在旁边看着,咱越是烦躁,不愿干,可如今没了监工,咱这浑身都是力气,干到晚上都不想收工!” 许二九起身,将一个芦苇席放到一旁,又抱过来一堆芦苇,拿起麻绳:“你这是贪那点钱,哈哈,话说算清楚没有,二百贯钱,二十天干完咱能分多少?” “老子是个粗人,要会算早就混个典吏了,这点事得找马力……” 郭河冲着北面努了努嘴。 许二九看着众人干劲十足,啧啧两声:“幸是咱们县衙里存有一些大木,这些大木打造双层床想来是足够了。就是房屋的木材,还得另寻法子。” 吴大称走了过来,笑道:“木头不需要担心,南面就是茅山,去年时有些虫害,有不少枯木,砍来去去腐了位置,用来打门窗还是没问题。倒是许二九,这双人床又不是宝贝疙瘩,今晚上就让大伙睡个试试如何?” “我看成。” 许二九愣了下,转身就问:“谁,哪个小子乱应事?” “是我!” 顾正臣从暗处走了过来。 “县太爷!” 许二九惊呼起来。 “县太爷来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咧嘴笑,有些人手中还提着刨子、锯等工具。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着忙碌的众人,开口道:“天色不早了,夜里凉,就不需要赶工了吧。我看这里也无帐篷,你们晚上准备睡哪里?” 吴麻子咧嘴:“县太爷,我们躺地上睡就成,秋里算不得冷。想以前,下雪天咱们也不过是找个避风处,一个破席子就睡了。” “对,我们皮实。” 郭河笑着插了一句。 顾正臣目光扫过众人,叹息道:“秋里的露水重,打身上容易落下病根。明日起几个茅草屋,先安排人住进去,不能长期如此。” 马力推开人群,抽出肩膀上的汗巾擦着额头:“县太爷莫要担忧我们,活我们接下了,说啥都会做好。” 顾正臣看着强壮的马力,呵呵笑道:“成,你们如何安排是你们的事,本官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这双人床……” 郭河正色道:“按照县太爷给的标尺,先行拼了三张双人床,找人试过,结实牢固。” 顾正臣走了过去,摸着光滑没有毛刺的床面,看着床尾处的小木梯,连连点头,坐在床板上,拍了拍,满意地说:“不错的手艺啊,就按这个标准造吧。” 陆五凑了过来,支支吾吾,抓耳挠腮。 顾正臣看着陆五,皱眉说:“你是男人,不是女人,忸怩个什么劲,有话就说!” 陆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等干完这里的活计之后,我们能不能造一点双层床,不瞒县太爷,家里人多,屋子又狭窄,若有这双层床,家里那两个孩子就不用整日闹腾了。” 吴大称等人连连点头。 若家里有个双层床,两个上了年纪的孩子也就不用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顾正臣含笑问:“还有谁有这种想法?” “我!” 众人纷纷开口。 顾正臣起身,点了点头:“本官原以为双层床没多少可用之处,既是如此,在完工之后,你们寻匠人打造就是。” 感恩声一片。 顾正臣摆了摆手,待众人安静下来说:“不耽误你们做事,记住,莫要太晚,累坏了明日可没精神做工,有困难工头直接去县衙找本官,定会寻法子解决,莫要耽误安置大事。” 众人自是纷纷答应,目送顾正臣离开。 “好了,再干半个时辰!” 马力扯着嗓子喊。 众人应声。 不久之后,号子声、刨子声、铛铛声又混在一起,如诉说不完故事的孩子,说个不停。 夜深。 火渐次熄灭。 马力躺在地上,裹着一层薄被倒头就睡。 许二九铺上芦苇席,拿了件厚衣裳遮住腹部,打了个哈欠便闭上了眼。 郭河钻到了床上,翘着腿晃了晃,睡意袭来。 吴麻子抱着一根木头,靠着一棵树,口中鼾声不断。 陆五躺在刨花堆里,枕着双臂看着夜空,轻声说:“顾知县是个好官啊……” 吴大称带两个人值守。 这里可是有大家的米,干活的工具,一堆木料,可不敢被人偷了。 天尚不亮,郭河已经起来。 也不需要喊人,先煮粥,吃饭时所有人已经起来,饭后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效的分工,紧密的衔接,勤劳的付出,让各项营造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点卯之后,徐霖交信牌禀告:“县尊要传贺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只是这三人都说有事,推脱不来。” 顾正臣凝眸,接过信牌,冷冷地说:“既是如此,那就再传一次吧!” 按照规制,信牌传人并非强制执行,若被传唤之人有事,可拒绝三次。 三次信牌传唤还是不来,县衙才可派遣衙役强行抓人。 一般百姓,自不敢拒绝一次。 可这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不同,皆是郭家一脉。 顾正臣再次写了一份信牌,交给徐霖:“差人再跑一趟。” 徐霖犹豫了下,看了看顾正臣,终没说出口,转身去安排。 二堂。 典史陈忠走了进来,对正在写文书的顾正臣咳了咳,喊道:“县尊。” 顾正臣抬头看了一眼陈忠,将毛笔放下问:“陈典史,可有事?” 陈忠指了指门外,说:“有一个商人想求见县尊。” “商人?” 顾正臣凝眸,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笑了笑说:“这商人,贩卖的东西不简单吧?让他进来。” 陈忠点头。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身着绸缎,面相发福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到顾正臣,拱手行礼:“在下郭宝宝,见过县尊。” “郭——宝宝?” 顾正臣明白这个姓氏出现在这里,并不是简单之事。 陈忠识趣地退了出去。 郭宝宝旁若无人,不请自坐,含笑说:“顾知县,我此番前来,可是为了你的前途与身家性命而来,莫不是连一杯茶都不舍得奉上?” 顾正臣暗叹厉害,开口先声夺人。 顾诚端来茶之后,也退了出去。 郭宝宝见二堂再无其他人,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一双精明的眼睛瞥向顾正臣:“县尊面对生死之危,尚能端坐于此,令人敬佩。” 顾正臣合起文书,看着郭宝宝说:“我初来句容,自问并无过错,何来生死之危?” “县尊谬矣!” 郭宝宝放下茶碗,起身走向顾正臣,严肃地说:“若是县尊执迷不悟,继续如此下去,那朝廷将会派来天使,押解县尊而去,到时菜市口,鬼头刀,正午之阳,呵呵……” 顾正臣脸色微变,强撑着镇定:“竟已危如累卵?” 郭宝宝语气冷厉,快速说:“没错!眼前悬崖,一步临渊!若县尊不想坠渊而亡,唯有回头是岸!” 第八十五章 说客煎迫,舍利子所在 桌案后,顾正臣坐着,身体微向前倾。 桌案前,郭宝宝站着,胸口挤压桌案边缘,一双眼透着精明。 “回头是岸?” 顾正臣看着郭宝宝,眼神开始不那么坚定。 郭宝宝见顾正臣如此,淡然一笑:“县尊这么年轻,未来可期。若折损在这小小句容,实属不智。” 顾正臣手不知何处安放,起来又坐下,满脸愁云:“本官可没犯什么过错,也没得罪什么人。” 郭宝宝呵呵退后一步,冷冷地说:“你犯错有三!其一,你坏了县衙的规矩,征调徭役月给粮一斗,百姓饿不死,官吏也有饭吃,可你呢?你喂饱了百姓,那胥吏吃什么,衙役吃什么?” “这也算错?” 顾正臣咬牙。 郭宝宝甩动袖子,走动两步:“县尊,人不能活成独夫啊!你坐在这个位置,就需要为大家着想,坏了规矩,砸了所有人的饭碗,还不叫错?” “还有呢?” 顾正臣眼神飘忽。 郭宝宝语气变得严厉:“其二,你竟打算给徭役之人发钱!这种破坏规矩的事,任何府州县都不敢做,县尊怎敢如此放肆!这钱是县衙出,不合规矩,若是其他地方出,呵,那可是邀买人心。县尊有没有想过,这事一旦传入金陵,皇帝会放过你吗?” “为了一群贱民,县尊行义举善行也就罢了,可你万万不该借皇帝之名!如此一来,百姓虽会感念皇帝与县尊,可你却犯杀头之罪!与假传圣旨、口谕有何区别?诛杀满门之罪,你也敢做?” 顾正臣面色凄然,瘫坐在椅子里,浑身无力。 郭宝宝看到顾正臣心智已被击垮,再次开口:“这其三,县尊不应调查之事,就莫要在伸手调查了。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千贯钱奉送至知县宅中。做官不过是求财而已,太过较真很容易伤了和气。若县尊让一些人睡不着觉,呵呵,那县尊恐怕就要换个地方睡觉喽。” 顾正臣皱眉,抬起头问:“这其三,本官不太明白,什么是不应调查之事?孙娘掘坟一案,还是孙一口死得蹊跷,亦或是孙二口失踪?” 郭宝宝走至桌案前,侧着身看了一眼门口方向,低声说:“这几日,有一个卖货的商贩去了贺庄,兜兜转转,里里外外打探消息,县尊知不知情?” 顾正臣凝眸,心头一惊。 孙十八去贺庄,还是暴露了吗? 郭宝宝咧嘴,警告道:“还是那句话,收钱,两厢安好。若不收钱,执意传唤,调查,深究,那县尊最好是先买口棺材。做人,要识时务啊……” 顾正臣抬手。 郭宝宝看着一枚铜钱从顾正臣手中飞起,旋转着落下,又骤然被顾正臣抓在手中,啪地拍在桌案之上,声音清脆。 “郭宝宝!” 顾正臣一扫颓惧之意,脸上带着冷意,缓缓说:“你劝我回头是岸,只是你忘记了一点,在水里的人回头才是岸,我在岸上,谁在水里?” 郭宝宝盯着顾正臣,脸色一变。 顾正臣下巴动了动,看着郭宝宝说:“来,猜一猜,这里有几枚铜钱?” “自然是一枚!” 郭宝宝沉声。 顾正臣拿开手。 郭宝宝瞪大眼睛,只见桌案上赫然是三枚铜钱! 顾正臣一枚一枚地拿起,冷冷地说:“你是一个不错的说客,只不过眼力差了点,回去带话给你身后的人。” “什么话?” 郭宝宝冷着脸。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看着郭宝宝:“想要教顾某做事,至少应该是个四品知府!你算老几?” 自古以来,民不驭官! 强宗大族,在地方上确实有影响力,可归根到底,剥开财力,他们也只是民。 像海瑞这种孤胆英雄,真硬起来,强宗大族也没辙,退休的首辅说话也没用。只不过这种孤胆英雄的代价太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也从某个方面说明,知县并非对强宗大族毫无还手之力,逼急了,力摧豪强也未尝不可做! 郭宝宝听闻之后,愤怒之下脸颊上的肉直抖动:“顾知县,自寻死路,可没人能救得了!别把事情做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顾正臣指了指门外:“慢走,不送!” 郭宝宝看着顾正臣,转身就走,至门口处停了下来,回头说:“天要下雨,顾知县多保重。” 顾正臣看着离去的郭宝宝,瞥了一眼桌案旁边的卷宗。 自己这还没开始正式调查,不过只是传唤贺庄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他们就如此慌张,急匆匆派了说客! 利诱,威胁,好一场戏码! 只是,郭家之人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 还是说,案件背后干系太大,很多人承受不了深究的后果? 顾正臣清楚,在拒绝了郭宝宝之后,未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有阻力。 人家已经将孙十八点了出来,警告了自己。从这一点来看,郭家在句容的势力确实不容小觑。 近午时,刘贤走入二堂,手中持请柬:“县尊,崇明寺住持智在送来请帖。” 顾正臣接过请帖,打开看了一眼,对刘贤说:“告诉送请帖的人,日暮散衙之后,本官便至。” 刘贤应声离开。 “如玘?” 顾正臣对佛教了解并不多,对此人毫无印象,但看来自天界寺,就知道鱼上钩了。 日暮。 顾正臣换下官服,与顾诚走出县衙。 尚没走几步,智在的弟子大宏已迎上前,行佛礼道:“县尊是贵客,还请由我引路。” “那就麻烦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 看来佛门对释迦牟尼佛舍利子的消息极是重视,还特意安排人等候。 大宏引顾正臣到了崇明寺后院,入禅房通报。 禅门大开。 走出一位身着茶褐色僧服、身披玉色袈裟的老僧,面甚祥和,大耳慈目,手中持琉璃佛珠。身后则是身着浅红色袈裟的智在长老。 “阿弥陀佛,顾县尊好是年轻!” 如玘走向前。 顾正臣看向如玘手中的佛珠,这玩意流云漓彩、美轮美奂,一看就不是凡品,琉璃可不是玻璃,何况这珠子不知道被老僧盘了多少年了,就是一串寻常木也已是不寻常。 一个佛僧,你弄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 “想来这位就是如玘长老,听闻佛珠有安神之效,不知是否为真?” 顾正臣含笑问。 如玘微微点头:“佛珠自有佛性,主心宁气和。” 顾正臣扫了一眼如玘手中的珠串,平和地说:“来到句容之后,本官可是一日都没睡安稳过,若能有一串佛珠安神……” 智在老僧瞳孔放大,看着顾正臣,你这是啥意思,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吗? 如玘愣了下,坦然地递出手中佛珠,温和地说:“这佛珠跟我二十年,今日总算是遇到了有缘之人。” 顾正臣接过佛珠把玩,笑道:“有缘无缘不要紧,值钱就行……” 智在胡须乱动。 好胆! 竟敢对佛门高僧如此无理。 如玘一脸平静,不以为忤,左右不过一件佛器,和真正的释迦牟尼佛舍利子比起来,不值一提。 顾正臣将佛珠交给顾诚,拍了拍手:“既然来了,那就请如玘长老单独给我讲法吧。” “正有此意。” 如玘看了一眼智在,智在了然,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顾诚也走至远处。 夜幕轻落,天尚不黑,已有明星露出,如惺忪之人,揉着眼睛。 如玘见顾正臣一直不说话,只好主动开口:“收到顾县尊书信,想要用释迦牟尼佛舍利子消息换一千贯钱。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两人坐在石凳上。 顾正臣认真地说:“消息是真是假,需要佛门挖出来之后甄别。” “挖出来?” 如玘皱眉。 顾正臣摊开双手:“你总不会以为在我手上吧?” 如玘见顾正臣不似撒谎,沉声说:“若为真,天界寺愿出五千贯酬谢!” 顾正臣暗暗心惊。 果然是财大气粗,据说天界寺的田产足有一万三千多亩,这个数量怎么看都贫不起来。一个个自称贫僧,都贫到嘴上去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们愿意多给,我自不会拒绝。只是先期的一千贯,需要先给。” “没问题,只要所言为真,佛门不会再来打扰县尊。” 如玘爽快地答应。 顾正臣明白所谓的“打扰”是找茬的意思,见周围无人,凑到如玘耳旁,低声说:“北固山,甘露寺地宫。” 如玘眼神一亮,激动地看着顾正臣:“果然?” 顾正臣笑了笑,自信地说:“路又不远,找人挖挖不就知道。” 甘露寺位于镇江,始建于东吴时期,宋时以铁塔闻名于世。只不过元末明初时,甘露寺已没了人气,后来更是因为一场海啸,海水倒灌,毁了铁塔。 此时的甘露寺还没重建,哪怕是后来重建,也没人动地宫。那里的宝贝直至后世才被挖掘出来,没道理现在不在那里。 天界寺挖一座废弃寺庙,并没什么不妥。 如玘有一种直觉,顾正臣说的对,毕竟甘露寺年代久远,唐、宋时香火尤其旺盛! 披星归来。 顾诚有些不解,问:“老爷向来不喜欢佛门,为何将如此消息告诉佛门,这样岂不是让佛门更盛?” 顾正臣哼着曲调,心情大好,对顾诚说了句:“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捧杀?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佛门的命运可不取决于几颗石头,主宰他们命运的是洪武皇帝……” 第八十六章 顾正臣的军功? 翌日。 徐霖再次交出信牌,不敢直视顾正臣,低着头说:“县尊,二次信牌传至贺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依旧推脱不来。” 顾正臣淡然地接回信牌,又平静地抽出一份信牌,提笔写好,交给徐霖:“再传!” 徐霖看了看陈忠、刘伯钦,两人都没任何表示。 赵斗北更是低着头,脚指头一拱一拱地玩呢,根本不当一回事。 徐霖无奈,接过信牌,安排衙役第三次传人,这也是最后一次,若人再不来,县衙可差衙役强行抓人。 “将这份两份文书送金陵。” 顾正臣封好文书袋,递给赵斗北。 赵斗北虽好奇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何每次都是送两份文书,但不敢看,别说开,就是损坏一点角都会挨板子,只好交承发房送出。 这一日金陵,小教场。 朱元璋端坐在高台之上,朱标垂手一侧。 兵部尚书乐韶凤、大都督府都督同知沐英、郑遇春、都督佥事唐胜宗等站在两侧。 朱元璋看向沐英:“开始吧。” 沐英走出,看了看左侧二百红衣军士,又看了看右侧黑衣二百军士,抬起手中红色旗帜,高声道:“陛下观战,以背触地为亡,不可再起!擂鼓,战!” 鼓槌重重敲在鼓面之上,随后是急促的鼓声如雨点密集,红衣军士、黑衣军士血脉喷张,狂喊着开始对冲。 “标儿,可看出孰强孰弱?”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目光又转移到军士身上。 朱标盯着越来越近的红、黑两方军士,被震天的喊声牵引,似乎体内的血液有些发烫。 这就是军阵的魅力,一腔热血! “父皇,从气势上看,双方似是旗鼓相当,难分强弱。” 朱标俯身回道。 朱元璋微微摇了摇头,淡然地伸出手:“你要看清楚,双方看似旗鼓相当,实则是黑方气势占优。须知,黑衣军士输给红衣军士不止一次,依旧能做到气势如虹,毫无畏惧,这就是强者心态!” “遇强不退,悍勇直前,他们是难得的军中好手!沐英,这二百人——朕怎么看着,不输皇城近卫,果是原来那批弱旅?” 沐英连忙走来,正色道:“陛下,确实是他们,几次军中比试,均是落败,有名册可查,臣不敢欺君。” 朱元璋凝眸,黑衣军士与红衣军士如两道倾泻而出的洪流,直接对冲在一起! 顷刻之间,拳脚相加,军士混战在一起! 乐韶凤不知道朱元璋怎么想的,今日罕见不上晚朝,竟跑到小教场来看军士训练,这有什么可看的? 近战拳脚比试考验的是力量、敏捷、体能,不是气势,红衣军士是常胜军,黑衣军士是常败军,怎么看都没悬念。 “嗯?” 郑遇春、唐胜宗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乐韶凤也瞪大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个黑衣军士如下山猛虎,力大骇人,有人竟直接将红衣军士给举了起来丢出去! 红衣军士两个人围攻一个黑衣军士,连打几拳竟都被避开,等黑衣军士还击时,一个扫堂腿竟直接将红衣军士摔倒在地! 比拼场上。 赵海楼蹬蹬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红衣军士王亮,咧了咧嘴:“王兄,一个月没交手了,你这力气不见长进啊。” 王亮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月前,这赵海楼还扛不住自己两拳头,可这个家伙被带走秘密训练了一段时间,出来竟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赵海楼,你还是趁早躺下,免得吃痛!” 王亮歪了歪脖子,举起右拳威胁。 “吃痛?” 赵海楼眼神开始有些发红。 回想这二十天,哪一天他娘的不是吃痛? 你们这群人知不知道我们到底怎么活过了这二十日的? 地狱里的折磨啊! 也不知道沐同知在哪里搞来的锻体之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在锻体,什么俯卧撑,什么仰卧起坐,什么引体向上,还要求翻墙,走独木,在腿上绑着沙袋跑二十里路,完了还得训练武艺,拳术,晚上休息之前还得训练一轮…… 若不是沐同知亲口保证,只要挺过二十日,就能脱胎换骨,将欺负过咱们的人都给打趴下,早就坚持不住了。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都是男人,京军营里的好汉,凭啥咱们就回回挨揍,回回输? 这一次,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赵海楼见王良一拳打来,脚步敏捷地向一侧避开,抬手抓住王亮的手腕,如铁钳一般缓缓向下压,目光凌厉地说:“王兄,用点力。” “怎么会这样?” 王良震惊,左手伸出抓住赵海楼的手腕,想要掰回去,可脸已涨得通红。 砰! 赵海楼猛地上前,胸膛直接撞在王良下弯的身体之上,王良无法站稳,直向后退去,撞倒了一名军士,又跌倒在地! 王良刚要起身,赵海楼已上前:“你已经输了!” “该死!” 王良不甘心地坐在地上。 周围,黑衣军士与红衣军士混战不休,场面之上能站着的人是越来越少! 不知何时,朱元璋已站了起来。 场上,五六个红衣军士看着围过来的黑衣军士,一个个不怀好意,顿时没了作战的勇气。 红衣军士出手,被群殴,躺平…… 场上,六十二名黑衣军士傲然而立! “好强!” 乐韶凤忍不住赞叹,堪称虎狼之师啊! 郑遇春与唐胜宗对视了一眼,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朱标激动不已,双手藏在袖子里紧握着。 沐英松了一口气。 二十日练兵,总算有所成效! 虽说黑衣军士原本弱于红衣军士,屡被欺负,可毕竟同为京军,差距算不得大,并非不可弥补与超越。 锻体术! 顾正臣的锻体术弥补了不足,给了他们超越的可能! 虽然训练时日不长,但已经证实,这奇怪的锻体术,较之京军中现行的举石头、挥刀等锻体术更为有效,更能让军士变得强壮! 朱元璋对这一幕很是满意,欣慰地点了点头:“给赏赐吧,看来那小子确实有一套,沐英,将这锻体术广行于京军大营,同时写书信传报徐达、李文忠,趁着冬日赋闲,用此法特训军士!” “臣领旨!” 沐英肃然答应。 “陛下,那小子是?” 乐韶凤不明所以,张口询问。 郑遇春、唐胜宗也想知道,问过沐英,此人嘴巴严实,并没说过。 朱元璋看了一眼乐韶凤:“朕的一位臣子。乐爱卿,徐达等人上书,要求兵部调拨更多棉布北上,你可有对策?” 乐韶凤见朱元璋不说,也不敢多问,只好回道:“陛下,臣找户部商议过,可户部说棉布不足,难以输给边境将士。” 朱元璋冷脸:“北方冬日严寒,尤其是戍边之地,长城一线,更是酷寒。若无棉布,无棉衣,无棉被,朕的将士们将会挨冻!尔等居金陵,不知北地天寒地冻,在此推诿毫不作为,岂不是害朕军士?” 乐韶凤吓得连忙跪下:“臣,臣以为,可将直隶府州县与浙江、江西二行省秋粮,令百姓以棉布代输,以给边戍。” 朱元璋略一沉思,微微点头:“朕看这法子可行,转知户部与中书省议定,尽早发给地方。” 乐韶凤擦了擦冷汗。 回宫途中,朱元璋见朱标似有神思,不由问:“在想锻体之术,还是在想顾正臣?” 朱标心头一震,自己的心思根本就瞒不住父亲的这一双锐利的眼睛。 “父皇,儿臣在想,顾正臣进献锻体术,对强军大有裨益,这算不算是军功……” 朱标认真地说。 朱元璋看着朱标不苟言笑的样子,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倒是出乎朕的预料,锻体术确实有可取之处,强军所在,说是军功,并无不妥。看你在意此人,说吧,想让朕给他加封一个千户还是指挥使?” 朱标连连摇头,开口道:“父皇,儿臣并非此意。” “哦,那是何意?” 朱元璋看着朱标。 朱标笑了笑,开口道:“儿臣只是想,若顾正臣哪一日犯了过错,父皇能念在他立下军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朱元璋甩了甩袖子,冷声道:“只要他不贪,不害民,朕就饶他三次又何妨?” 朱标面带笑意。 华盖殿。 朱元璋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奏折,拿起最上面一份,刚想批阅,宦官赵恂通报:“亲军张焕求见。” “让他来。” 朱元璋展开奏折,低头看去。 张焕入殿行礼,奏报:“陛下,据检校所得消息,先有崇明寺僧人入天界寺求见住持宗泐,后天界寺长老如玘便去了句容崇明寺讲法。按照脚程,如玘应在昨日就到了句容。” 朱元璋提起笔,批过一份奏章,淡淡地说了句:“这个顾正臣还真有些本事,看来他真能从佛寺里是拿到钱财。” 张焕犹豫了下,问:“陛下,可否抓人?” “抓人?抓谁?” 朱元璋抬起头,一道如利剑的目光射向张焕。 张焕打了个哆嗦,连忙说:“属下有罪!” 朱元璋搁下毛笔,威严地说:“检校是朕之恶犬,若无命令,谁敢擅自出手,死!” 张焕心惊胆战,低声应着。 朱元璋目光幽冷。 极少有人能从佛门中讨出好处,若顾正臣真能做到,也算是“劫佛济贫”了。只是令人好奇,这顾正臣有何手段,能让这些向来吝啬的僧人拿出钱财? “下去,让人留意下佛门动向。” 张焕退出华盖殿,浑身已是湿透。 朱元璋看向一旁挂着的山川舆图,沉思良久,对赵恂说:“让太子给顾正臣写一封文书,说说今日军中比武之事,另外,问问顾正臣可还有其他强军之策。元廷不死,朕心难安啊!” 第八十七章 都病倒了,非暴力不合作 句容,县衙。 顾正臣翻阅着学宫生员名册,当看到“郭旭”的名字时,目光微微一凝。 “县尊。” 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传入二堂之中。 顾正臣皱眉,抬头看去,只见刘伯钦的义女倩儿姑娘正站在门外。 碍于规矩,倩儿并没走入堂内。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询问:“倩儿姑娘,有何事需至此处,刘县丞呢?” 倩儿看着顾正臣,低声禀告:“回县尊,老爷方才搬弄桌椅,不慎扭了腰,如今卧榻无法起身,特嘱托倩儿告知县尊,宽容几日,将养身体。” “扭了腰?” 顾正臣面露同情之色,连忙问:“可请大夫看过?” 倩儿柔柔地点了点头:“已请了惠民药局的许文许官医。” “走,去看看。” 顾正臣走出二堂,直奔县丞宅。 刚至门口,许大夫背着药箱刚好走来。 “县尊。” 许文作揖,彬彬有礼。 顾正臣见过许文,此人是句容惠民药局的官医。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令在府州县广设惠民药局,并选医户充实地方,主要职责是: 专制药饵,以惠贫病军民。 老朱的想法是: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咱给解决了。 想法很好,免费的公立医院。 只不过惠民药局运行起来有个致命的缺陷,这里的药材,全都来自于药物税课上缴,如果这个地方它不产药物,没这个药物,百姓很少以药物折色代税,那这惠民药局它就没药可用啊…… 缺个木炭,许文还能自己烧个木头弄来,可缺一堆药,就是把惠民药局点了,也弄不来啊。 话虽如此,惠民药局的存在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百姓登门有个免费坐诊的,开出药方去抓药也能省一笔“挂号费”、“专家费”不是…… 许文,句容本地医户,据说医术不错。 “先去看看刘县丞吧。” 顾正臣没有多说,快步走入县丞宅,刘氏迎了下,又悲伤起来。 内宅。 刘伯钦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见顾正臣来了,刚想起身行礼,就惨叫一声,重重跌在床上。 “刘县丞,且躺下休息着,许医官。” 顾正臣连忙招呼。 刘伯钦一脸惨淡,很是不甘地说:“哎,眼下正是县衙忙碌时,偏偏伤了腰,刘某愧对县尊,愧对朝廷啊。” 顾正臣安抚道:“没了好身体,就是想效力也难,好好将养,早日康复,县衙可不能没刘县丞打理。” 刘伯钦哀叹一声,看向许文:“许医官,你可要好好瞧瞧,我这扭伤要休养几日,有没有法子,让这疼痛消一消,缓一缓,好让我起来协助县尊办理公务……” “刘县丞,莫要多说,且容我看过。” 许文说着,小心让刘伯钦翻个身。 一声惨叫传出,让刘氏哭泣不已,倩儿悲伤在侧,顾正臣平静如水。 许文小心按了几次,刘伯钦更是惨叫连连,吃痛不已。 不久之后,许文起身,看向顾正臣:“县尊,刘县丞确实扭伤了腰,症状有些严重,需多将养几日。我这就开几服药,外敷内服,也好让刘县丞早日康复。” “有劳。” 顾正臣谢过许文,看向刘伯钦,关切地说:“本官准你七日假,好好疗养。” “多谢县尊。” 刘伯钦有些虚弱地回道。 大明官员病假,并非说请就给,需先上奏病情,后医官诊治,给出担保,这才能准假。 京官请假需要找吏部、中书省与皇帝。 县上,知县便处理了。 走出县丞宅,顾正臣留下了要离开的许文:“还请许医官到二堂陪本官说几句话。” 许文没办法拒绝,只好答应。 回到二堂,顾正臣坐下,安排顾诚给许文上茶,然后低头查阅各种册子。 许文坐立不安,看着一句话不说的顾正臣。 气氛有些压抑,令人呼吸困难。 许文面色不定,目光游离,见顾正臣一直不说话,只好打破沉默:“县尊,惠民药局还有些事,若县尊没其他吩咐……” 啪! 顾正臣将一份册子丢在一旁,靠在椅子里,目光幽幽地看着许文,镇定地说:“让本官说,许医官暂时还是不回惠民药局的好。” 许文脸色一变,不明所以地问:“县尊是何意?”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起身走出来:“许医官,可到知天命之年?” 许文皱眉:“已五十有二。” 顾正臣微微点头:“五十多,也算是上了年纪,惠民药局虽距离县衙不远,毕竟还有两条街,来回跑来跑去,也累人。不妨许医官坐在此处等上一等,用不了多时,有人就要受伤、病倒了,还得找许医官担保真伪不是。” 许文不敢看顾正臣,低着头。 顾正臣坐在许文一旁,手中把玩着铜钱。 房间里无人说话,如死亡的寂静。 许文看着顾正臣手指之间灵活游走的铜钱,额头开始浮现出汗珠。 眼前年轻的知县,给人的压力堪称恐怖,他似乎看穿了刘伯钦是在装病,看穿了自己作假担保。 没办法啊,自己也得养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吏房周茂匆匆走了过来,急慌慌地说:“县尊,不好了,主簿与典史在勘探桥梁时,不慎落水。” “哦,只是落水不够吧?让本官猜猜,是不是主簿与典史都伤到了,不能行走,只能卧病在床休息看了?” 顾正臣平和地说。 周茂看着如此平静的顾正臣,惊愕不已:“县尊怎么知晓?” 顾正臣呵呵冷笑,扭动看向许文:“许医官,还等什么,去瞧瞧吧,毕竟他们可是句容县衙的主簿、典史。” 许文浑身有些发冷,提起药箱跟在顾正臣身后。 主簿赵斗北掉水里受了惊,着了寒,脚丫子踩到了不知道哪个混蛋丢的破瓦罐上,受了伤,走路是走不了,办公是不可能了。 典史陈忠则更倒霉,直接惊厥过去,人都昏迷了,不请假也得请假了。 短短半日,县衙的县丞、主簿、典史都病倒了。 很快,六房吏员、三班衙役也开始生病,有人老娘病了需要去照顾,有人老婆要生了需要陪产,有人孩子断了胳膊,无心办公,还有人拉肚子、头疼、胸闷…… 各种奇奇怪怪的病症都来了。 到了傍晚,六房司吏三十五人,除了吏房周茂之外,全都告假。 至此,句容县衙,瘫了…… 顾正臣坐在二堂,品着茶,对站在堂中的周茂说:“你是不是也应该生病了,许医官还没走,正好可以给你瞧瞧。” 周茂面露挣扎之色,咬了咬牙,沉声说:“我周茂说过,唯县尊马首是瞻!县尊不让我病,我不敢病!” 顾正臣爽朗一笑,看着周茂,赞赏地说:“很好,既然如此,那就代本官送送许医官吧。” 周茂送走许文,回到二堂,见顾正臣一如往常,丝毫不见慌乱,不由得皱眉,担忧地说:“县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县衙里人手都没了……” 顾正臣端着茶碗,悠然地说:“唐时刘禹锡在《砥石赋》中说,石以砥焉,化钝为利。法以砥焉,化愚为智。周茂,你知道刀剑为何会钝,人为何会愚吗?” 周茂迷茫,摇头不知。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若有所指地说:“刀剑钝,是因为欠磨。人愚蠢,是因为欠教化。一句话,都是欠!” 周茂虽然有些听不太懂,但放在这个语境里,也明白了“欠”的意思,更明白是谁“欠”。 顾正臣哼着曲调,将铜钱立在桌案上,手指一弹,铜钱旋转起来。 看着转动的铜钱,顾正臣的目光有些阴冷。 非暴力不合作吗? 这群人还真行啊,这是跑印度喝了多少恒河水才学会的招式? 不过就是拒绝了郭宝宝的游说,不过就是第三次给郭杰、郭宁、郭梁传话,你们就如此大阵仗? 想靠着这一招孤立自己,恐吓自己? 呵,行。 想玩大点是吧,那就玩吧。 历史上徐阶、海瑞,可都是被人如此对待过,自己也算是荣幸了,也享受到了如此待遇。 铜钱倒了,嗡嗡一阵没了声音。 顾正臣看向周茂,微微一笑:“你主吏房。” 周茂心头一颤,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顾正臣拿起铜钱,敲了敲桌子,沉声说:“明日开始,考满吏员与衙役。” 周茂深吸一口气。 看来,顾正臣根本就没打算退让,而是打算以硬碰硬! 知县手中握着察吏、治吏的职权,即:“考其所办事务,验其能否勤怠,以示惩劝。” 劝,自是轻松的。 但惩就严苛多了,可以打,可以罚,更可以赶出县衙。 说到底,谁住在县衙里面,顾正臣手中握着决定权,他要求明日考满,那明日肯定会有人离开县衙。 顾正臣提笔,写了一份告示,拿起吹了吹墨,交给周茂:“今天你辛苦下,将这份告示念给每个人吏员与衙役听,典史、主簿、县丞那里就不需要去了。” 周茂拿起看去,只见上面写着简单的几行字: 本官考满吏员、衙役过往,凡能者、忠者留,余者逐出县衙。 周茂喉结动了动,看向顾正臣:“县尊,这样一来,恐怕县衙就真没人办事了……” 顾正臣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县衙少了谁都一样转,没有谁是不能替代的。人啊,没必要把自个看得太过重要……” 第八十八章 太子信,破后勤之策 一阵秋风吹过,如镜的池水微皱,映在水中的石桥摇晃起来。两道身影闯了进来,池水如受惊的孩子,不敢动作。 拐杖点着石阶,一位六十余的老者抬脚站在桥上,看着池水风景,两侧叶已泛红的重阳树如两道火焰,蔓延开来。 “昇儿啊,你实在是不应该如此沉不住气。” 老者长发已是黑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灼烁,浑然不似一甲子之人。 四十不惑的郭昇满脸不忿,嘴巴一动,右脸之上如虬的伤疤跟着动了起来:“父亲,新来的知县不懂规矩,若不早点敲打敲打,他定会跑到贺庄调查去。” 郭典抬了抬拐杖,敲了敲石阶:“调查就调查,由着他去,有刘伯钦、赵斗北、陈忠这三人把控县衙,还有一干吏员、衙役做我们的耳目,还怕他翻了天不成?” 郭昇放低身子,扶着郭典:“据刘伯钦等人说,新来的知县有些本事,颇会收拢人心。那周茂原是刘伯钦的狗腿子,现在呢,转投到了顾正臣门下。还有梁斌,被顾正臣逼问有没有贪污,几乎吓掉他的命,跑到陈忠那里诉苦。” “父亲,咱们再不动动手段,这县衙谁说了算就不好说了。若真由这姓顾的做主,那百姓谁还不敢去县衙递状纸?若是知县知晓了山中之事,强行要查,咱们郭家可就大祸临头。对付这种人,就应该宜早不宜迟,早点送走也好。” 郭典走向石桥,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可你有没有想过,交恶顾正臣,对我们可没好处。” 郭昇冷笑一声:“父亲,区区一个知县而已,他现在已是自身难保,可无法威胁到咱们。” “你又做了什么事?” 郭典冷眸看向郭昇。 郭昇挺了挺胸膛:“没什么,只是瘫痪了县衙罢了。” 郭典没有说话,走入亭子里坐了下来。 瘫痪县衙,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不干活了。 这倒是釜底抽薪的手段,顾正臣再能干,再想做事,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身边就两个奴才,最多加上一个周茂。 四个人,支撑不起县衙运转。 这种困境,顾正臣没好办法解决,他不可能将此事上奏朝廷,一旦这样做,将意味着他毫无驭下能力,官途也将到此为止。 堵死了他所有的路,顾正臣的棋已无处可下。 郭典思虑良久,对郭昇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冷森森:“既然做都做了,就把事情做彻底点,一次解决,让他彻底离开句容!顾正臣公然假借皇帝之名发给徭役百姓银钱,这事将要了他的命,将此事传给金陵善于风闻的御史耳中,他们会帮咱们带走他。” 郭昇赞佩地看着父亲,姜还是老的辣。 黄昏来了,天滑向黑夜。 如深不见的渊,漫长到看不到光。 承发房的门被推开了。 孙十八提着灯笼走了进去,点好蜡烛之后,便看向跟进来的顾正臣:“老爷放心吧,我会守在这里。” 顾正臣扫视了下房间,这里的空间并不大,较之后世报亭稍大一些,一床,一椅,一凳,还有一个架子,就是全部。 “县衙许多事都可以停,唯独承发房不可以,若有文书送抵,可立即唤我。” 顾正臣安排道。 孙十八点头答应。 便在此时,门外道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疾驰的马停在承发房之外。 孙十八推开窗口,看着暗处走来的驿使。 “金陵来信,还请通报顾知县顾正臣,让他出来接信!” 声音深沉,透着粗犷。 孙十八侧身,顾正臣露出了脑袋,眯着眼看向暗处来人。 驿使传送文书,从来都是送到承发房,哪里有直接喊知县亲自来接的,又不是什么圣旨。 “顾先生?” 来人愣住,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顾正臣瞪大眼珠子,惊呼道:“你,你怎么来句容了?” 周宗牵着马,咧嘴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次不是公务,是私信。殿下差我亲自走一遭,顺便带走回信。” 顾正臣接过信,揉了揉眉心,朱大郎,你这也太任性了,为了送一封信,连身边的带刀舍人都派了出来,随便找个人不就好了…… “要回去也是明日了,走,入县衙说。” 顾正臣对周宗的到来很是高兴,走出承发房就要牵马,周宗伸手挡开,退后一步,冷冷地盯着县衙门口,左手压在腰刀之上,沉声喝道:“何人在此窥视,滚出来!” 顾正臣看去,只见周茂跑了出来,连忙说:“是我。” 周宗看向顾正臣,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寒,点头对周宗说:“这是吏房周茂。” “吏房?顾先生,这里的衙役何在,为何不见来接?还有,孙十八是你的仆人吧,为何要住在承发房里,这里的吏员去了何处?” 周宗目光犀利,心细如发。 顾正臣哈哈大笑,毫不介意地说:“这些都是小事,周茂,将马送至马厩,好好看管,走,去后宅叙旧。” 周宗见顾正臣不解释,也没再问,只是对接过马缰绳的周茂吩咐:“用上好的草料,抓一把黑豆给它。” 周茂见其腰间佩刀,知是不简单,连忙答应。 知县宅。 顾诚去买了些酒菜,简单地招待着周宗。 顾正臣打开信件,仔细看完,含笑对周宗说:“看来陛下与太子对锻体术的效果颇是满意。” 周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着酒气开口:“那一日我也在小教场,不得不说,虽只是二十日,训练尚短,但锻体术确实让那二百军士变得更是强大。陛下对锻体术极是满意,已下旨推行于京军与边军之中。” 顾正臣拿起酒壶,周宗连忙抢了过去:“我一个带刀舍人,怎敢让顾先生倒酒,来,敬顾先生一杯。” 顾正臣推辞不掉,只好起身端起酒杯,酒满之后问:“太子每日可有锻体?” “一日不辍。” 周宗肃然。 顾正臣看着周宗,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你常年跟在太子身边,一定要督促太子锻体!” 周宗见顾正臣认真,端正身形:“太子常引用张九龄的一句话:‘不能自律,何以正人’,锻体一事,想来不会耽误,何况陛下也会时常督问。”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虽说让朱标每日跑圈、爬坑不现实,但在东宫一个人做做俯卧撑,找太子妃两个人做做仰卧起坐,还是没问题的…… 周宗看了看站在门口,似有防备的顾诚,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句容县衙,处处透着古怪。顾先生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吧?” “没什么麻烦事,也就是县丞、主簿、典史昨日病了,嗯,还有六房、三班衙役,昨日也都病倒了……” 顾正臣一脸笑意,满是轻松。 周宗惊愕地看着顾正臣,啪的一声,拍桌而起:“这群官吏竟敢如此胡来!” 顾正臣看着酒杯的酒水洒了出来,拿起手帕擦了擦桌子,平静地说:“莫要激动,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太子与皇帝了,我自有法子处理。” 周宗哼了声:“如此无法无天,岂能不上报!” 顾正臣拿起筷子,不着痕迹地说:“你不需要上报,我猜测啊,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知会金陵御史,写文书弹劾我了。” 周宗颇为疑惑,为何会弹劾你,要弹劾,也是弹劾这些没用的官吏啊。 顾正臣打了个马虎,转了话题:“太子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强军之策,这倒是个难题。不过,我倒是有一策,可以让军士能多带几日口粮。” “当真?” 周宗激动地站了起来。 顾正臣皱眉:“不需要如此惊讶吧?” 周宗搓着手,严肃地说:“顾先生不知,元廷骑兵屡屡犯边,现如今的山西、陕西等地,时常有战事发生。魏国公等将兵陈边,几次出关追击,可都因后勤不继,不得不返回休整。若咱们的将士能多携口粮,说不得可以多追二百里,将鞑子斩于马下!” 顾正臣明白后勤的重要性,尤其是经过岭北之败后,大明战马损失严重,骑兵更少,想要出关作战追击,必须有弓箭手、长枪兵等步卒协同,而这又变相增加了后勤压力,拖慢了行军速度,也容易错失良机。 顾正臣慎重地说:“这件事我也不确定可行不可行,具体还需大都督府找军士试过才有分晓,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你说?” 周宗连忙问。 顾正臣看着周宗,坚定地说:“若真可行,朝廷必会采买此物,我希望这些东西,由句容百姓制造,朝廷出钱购买,而不是空手拿走。” “这……” 周宗有些郁闷。 顾正臣笑了笑,端起酒杯:“这些话是说给太子与陛下的,当然,我也会写在回信中。” “没问题。” 周宗释然。 做决策的是皇帝,不是自己,操那份心干嘛。再说了,皇帝伸手要时,你顾正臣也不敢不给…… 夜深人静,周宗在后宅休息。 顾正臣摊开朱标的信,又看了一遍。 朱大郎在话里话外敲打自己,特别强调了一点:千万不可贪,要正身。 隐约在说,贪是死。 顾正臣不想贪,但很想光明正大的拿钱,在老朱的“许可”之下拿钱,咱不盘削百姓,还不能“盘削”下兵部与户部? 第八十九章 考满不称职,罢离 天不亮,周宗已是醒来,在院子里练武。 这已经成了固定的节奏,无论是伺候老朱还是朱大郎,作为护卫,都没有睡懒觉的机会。 顾正臣起身,收拾一番,摘了剑走出来,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对挥刀的周宗说:“要不,咱们切磋切磋?” 周宗差点岔气,收刀而立,板着脸:“我只会切,不会磋。要来吗?”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想想还是算了吧,万一被切一刀,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未必能缝上啊…… “你和沐同知身边的护卫五戎相比如何?” 顾正臣将剑递给顾诚,让他挂回去。 周宗走向顾正臣,严肃地说:“我与五戎没交过手,他曾师从张焕,想来不会弱。” “张焕?” 顾正臣凝眸。 周宗极是认真地说:“陛下身边有诸多亲卫,而常年跟在身旁的就两人,一个是郑泊,另一个就是张焕。若生死搏杀,我不是张焕对手。” 顾正臣没想到周宗竟会承认不如人,就这一份心态,就足以让人佩服。 “你说,我整日待在县衙里,也没个陪我练剑的,猴年马月才能练成一套剑法,要不,你回去给五戎说说,让他过来给我当陪练?” 顾正臣若有所思,臆想着说。 周宗瞪眼。 你小子比那些不干活的官吏还大胆,他们只是不干活,你丫的干的全是挖人墙根的活啊。 五戎可是沐英的贴身护卫,战场之上,多少次为沐英冲锋在侧,身披数创,被沐英当兄弟一般看待。 你想要五戎,信不信五戎牵五匹马到句容来,再附送五根绳子,亲切地为你做捆绑服务? “想都别想。” 周宗断然回答。 顾正臣无奈,自己身边就一个孙十八会点武术,只不过他的本领连梁家俊身旁的梁五斤都不如,对付三五个地痞还行,可句容的地痞多,万一来六个,孙十八对付不了咋整? “收好信!” 顾正臣没给周宗好脸色,从怀中取出信,拍在周宗胸膛之上,大踏步走向门口。 周宗连忙收起信,捏了捏,厚厚一叠,看得出来,这个家伙昨晚上没少熬夜,转头看向顾诚,咧嘴道:“管家,饭呢?” 顾诚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转过身,打量了下周宗,笑道:“早食在前面,随我来吧。” 周宗跟着顾正臣到了衙门口,目光中有些疑惑。 难道说,句容县衙吃饭在大门口? 县衙大门打开了。 吴大称、马力起身,看着走出来的是顾正臣,不由愣住。 马力连忙行礼,问:“县太爷,今日怎么是你开门,户房梁斌呢,我们来领粮。” 顾正臣笑道:“县衙的人都病倒了,粮食在东仓,跟本官来吧。” 马力和吴大称对视了一眼。 县衙可是几十口人呢,户房更是有五人,就算是再厉害的病,也不可能一天让所有人倒下吧? 大明县衙,多设两座粮仓。 西设常平仓,以赈灾、平抑物价为主。 粮价便宜时,购入粮食存储,粮食涨价的时候,放出储备压低粮价。 东设东仓,以发俸禄为主,包括支给生员、养济院、征发徭役口粮等。 看场仓库的衙役,称作斗级。 只不过现在,句容的斗级王露正躺在床上抖腿呢,没工夫来帮顾正臣用斗搬运粮食,见马力来取钥匙,鼻子一哼:“今日无粮可取。” 马力皱眉:“县尊答应的,每日取粮,概不耽误。” 王露瞥了一眼马力,抬手擦了擦鼻子,呸了一声:“县尊只是说说而已,你们还当真了?一群泥腿子,等老爷我身体好了再来领,滚出去。” 马力脸色难看地退到门外,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周宗,咧了咧嘴,转过身看去,吏房周茂拿着考满册子走了过来,还带了笔墨,顾正臣没有犹豫,找到王露的名字,在其之后写上“不称职”三个字。 明朝实行“三等”考核法,即称职、平常、不称职。 对于官员来说,若是得到不称职的考评,通常会被贬官或罢黜。 可对于县衙的吏员而言,这些人本就是不入流中的不入流,没贬的余地啊,只能有一个结果,罢去不用…… 顾正臣写完,对周茂说了两句。 周茂见顾正臣来真的,只好走入小房间,对躺平的王露读道:“句容县衙东仓斗级王露,考满不称职,罢离,再不叙用。王露,交出钥匙、账册,离开县衙。” 王露直接坐了起来,瞪着眼看着周茂:“姓周的,你来真的?我要走,你们谁能留在这里?大家都一样不干净,难道姓顾的还能把所有人开出县衙?” 顾正臣站在门外听得清楚,转头看向周宗:“能不能帮我丢一个人?” 周宗瞪着顾正臣,有些愤怒。 那意思是,我堂堂一个东宫带刀舍人,你让我干打手的活? 顾正臣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 周宗咬了咬牙,走入房间,王露看着闯进来的陌生人,刚破口骂了一句话,身子弓了下去,趴落地上抽搐。 收回拳头,周宗抓住王露的衣服,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大踏步向外走去。 周茂跟出来,看着周宗健步如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王露算不得瘦,少说也有一百三十多斤,就这样被人轻飘飘提走了? 马力、吴大称也吃了一惊,这人好大的气力。 顾正臣赞叹不已。 古人的力气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有本事,就如沐英府里的弓一样,五斗的弓连挂在武器架上的资格都没有,折算下来,双臂力量不到七八十斤,弓都不配玩…… 像是周宗这种顶级护卫,力气大点实属正常。 既然有力气,那就接着用吧。 那什么,回来了,愣着干嘛,搬粮食啊。 你不是要吃早饭的,干完就有早饭吃…… 周宗想要将顾正臣揍一顿,老子是个送信的,不是给你当劳力的,要不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搬东西的! 周宗提着两袋子粮食,走出衙门口,看到王露又爬了回来,气得一脚踢出去五步之远,丢下一句话:“已非衙门中人,胆敢擅闯,死罪!” 王露昏厥了过去。 马力、吴大称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人,这么厉害,难不成是县太爷招募来的护卫? 不管了,拿走粮食,干活为上。 周茂走入六房廊舍之中,看着躺在床上装病的户房梁斌,严肃地说:“刚刚,县尊将东仓斗级王露赶出了县衙。梁斌,你还不起来吗?” 梁斌探头,看向门口。 周茂冷着脸:“县尊没跟来,他在东仓填写粮册,先差我给你传句话。” “什么话?” 梁斌起身,从床上走了下来。 周茂亮出手中的考满名册,严肃地说:“今日考满,不称职者,罢离,再不叙用。” 梁斌鼻子拱了拱,眼睛眯着:“难道还能将所有人都罢离,他一个人管理一个县衙不成?” 周茂沉重地说:“王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已经被赶出去了。梁兄,你应该没忘记,城外有八百人正在服徭役,营造安置俘虏的居所,此时户房、工房绝不可缺人!下一个离开县衙的人会是谁,不需要我说,你应该清楚。” 梁斌面露挣扎之色,咬牙切齿:“他未必敢对户房、工房的人下手吧!若真如此,谁来干活?” 周茂叹了一口气:“你应该先问一句,此时谁在干活!若无人做事,那县尊又何必留着人手?言尽至此,好自为之。” 梁斌看着离开的周茂,心头满是不安。 现在听从县丞、主簿、典史的吩咐,与县尊作对,大家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可万一自己被县尊踢出去,只要顾正臣在句容一天,自己就回不到县衙了啊。 典史宅。 陈忠看着面前的李鹤,门口又传来声音,梁斌匆匆走了进来。 “你也如此沉不住气?” 陈忠冷眼。 梁斌没想到李鹤比自己还快一步,连忙走上前,行礼之后说:“那周茂拿着考满名册,说县尊很可能下一个就让我离开,坐不住,这才来找典史问问。” 陈忠呵呵冷笑,不以为然:“他说的什么?不称职者,罢离,再不叙用是吧,这样的话你也信?沉住气,用不了三五日,顾正臣就会被抓到京师问罪!到时候,你们就是被踢出县衙又如何?只要我、主簿和县丞还在,还不是随时将你们拉回来?” 梁斌想想也是,顾正臣走了,朝廷就是再选派官员来句容,那也得需要时间,何况新来的知县人生地不熟,缺少吏员,也是县丞等人“举荐”补缺。 李鹤有些不安,担忧地说:“陈典史,县尊背后该不会有人吧?万一他没倒下,而是留在句容,那咱们这些兄弟可就……” 陈忠不屑一顾,自信地说:“放心吧,在顾正臣还没到金陵时,已经有人调查过他,只是山东滕县的一介举人,毫无背景可言。你们也不想想,若倘若他背后当真有人,吏部岂会只给他一个知县?” 梁斌、李鹤对视了一眼,安心下来。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胥吏。 他顾正臣说到底只是个外来户,此时行霸道,只不过是色厉内荏,撑不了几日。 既如此,怕他作甚? 第九十章 缝制战术背包 周宗跑了,这个没义气的,也不知道把活干完再走。 顾正臣坐在二堂,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考满名册就在桌案上,墨已研磨,毛笔挂在笔架上,并没有摘下来。 周茂坐着,时不时看向门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曾见一人来。 顾正臣清楚,只踢出去一个小小的仓库斗级是不够的,甚至可以说,这群人已经认定自己不可能将所有人都踢出县衙,即便是踢出,他们也会回来。 毛笔晃动,顾正臣摘下其中一支,润了墨,落笔,翻页,再落笔。 周茂看着写了写下去不收手的顾正臣,有些心惊肉跳,连忙起身:“县尊,不宜将所有人罢离县衙……” 顾正臣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考满名册,递给周茂,威严地说:“将班头徐霖、狱头周洪、工房李鹤、户房梁斌四人罢离县衙,让他们即刻搬出,不得停留,同时告诉他们,不得离开句容县城!” 周茂脸色微微一变。 让梁斌、李鹤等人离开,这没什么,最后一句嘱托,才是要人命的东西。 所谓不得离开句容县城,意味着顾正臣打算追究四人过去是否存在贪腐,一旦坐实,这四个人很快就会回到县衙,只不过不再是吏员,而是犯人! 好强硬的知县,这已经是在亮刀子了啊。 周茂去安排,不久之后,四人还真搬走了县衙,没多少埋怨,还带着几分高兴。 可以理解,县衙胥吏房舍狭窄昏暗,它不像是知县宅、县丞宅,有单独的宅院,若不是朝廷非要他们住县衙里面,早搬出去繁荣房产行业去了。 顾正臣并不介意,待了一个多时辰,转身到了狱房。 这里还关押着几个人,不能给饿死了,需要管饭,还得看看是否生病之类。 “孙娘。” 顾正臣打开了女监门,看着躲在角落中的孙娘喊了声。 孙娘站起身来,问道:“县太爷,可有我儿子的消息了?”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我先问你一句,你可会针线活?” 孙娘一脸疑惑,针线活? 这里是监牢,我是囚犯,你不审案,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干嘛。 孙娘叹息一声:“县太爷说笑,乡下妇女有几人不会针线活,我是个裁缝,每年冬日还能做点衣物,补贴家用,只可惜如今家没了……” “你是个裁缝?” 顾正臣惊喜不已,走到女监门外,见孙娘还在里面,不由喊道:“出来吧。” 孙娘奇怪,小心翼翼走出来,见顾正臣竟是只身而来,连个狱卒都没有,不由更是不安。 顾正臣关上女监的门,锁上之后,对孙娘说:“走吧。” “县太爷,提审的话,不应该是狱头来吗?” 孙娘跟了两步,脚上锁链摩擦在石路上,哗啦啦作响。 顾正臣没有解释,将孙娘带至二堂,顾诚扛着一匹麻布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对顾正臣说:“老爷,麻布一匹三百五十文。” “好,再将裁剪所需器物购置一套来。” 顾正臣吩咐。 顾诚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孙娘摸着棕色的粗麻布,不解地问:“县太爷提我,不是为了审案?” 顾正臣端了一杯茶递给孙娘,笑道:“本官何时说要审案了?” “那是为何?” 孙娘有些颤抖地接过茶碗,心神不宁。 顾正臣走回桌案后,拿起一份卷宗,严肃地说:“你是因掘坟被捕,按照律令,掘坟见棺杖一百、流三千里,这些刘县丞等人应该告诉过你。” 孙娘点头。 顾正臣将卷宗一合,缓缓说:“那你到底是有意掘了郭梁家的祖坟,还是无意?” 孙娘吃了一惊,连忙解释:“草民当然是无意,只是丈夫托梦,这才浑浑噩噩,因为天黑摸错了地方。” “这就是关键!” 顾正臣点了点卷宗:“你从来都没承认过是有意挖掘梁家祖坟,这就意味着你可能因此减刑。” 孙娘连忙跪下叩头:“还请县太爷为草民做主。” 顾正臣手指敲了敲桌子,轻声说:“说实话,你的案子看似简单,但背后牵扯着不少人。即便是本官想为你开罪,怕也不容易。” 孙娘瘫坐在地,一脸痛苦。 顾正臣起身:“你是裁缝,若你能制出我想要的东西,你的罪,或许可免。” 孙娘迷茫地看着顾正臣:“县太爷想要什么?”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出来,取出袖子里的一份图纸,递给孙娘。 孙娘接过图纸,展开看去,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袋子,还有两根绳子,袋子上有很多小袋子,里面似乎还分割开来,蹙眉问道:“这是?” 顾正臣没有解释,拍了拍桌子上的麻布:“你做成,我为你开罪,不敢说十成把握,但我有七成把握,至少你不会被流放。” 孙娘盯着图纸,又看了看顾正臣,点了点头:“可以做,只是县太爷,这东西有何用,草民从未见闻过。” 顾正臣抱起近半丈长,成方形卷的布匹,递给孙娘:“只管做,莫要问。尺寸本官给你标注了,大致外观与内部如此,具体如何缝合,如何做出来,是你的事。这一匹布,你做成一件,就是一个有功之人,此事保密,不准外传。” 孙娘想要伸出手,又收了回去,看着脏兮兮的手和衣服,退后一步:“草民会弄脏。” 周茂走了进来,目光看了看顾正臣,有些不甘心地对孙娘说:“户房梁斌的房间已经收拾了出来,你可以住里面,新的衣物已放了进去,可能偏大一些,你凑合着穿,热水晚点会送过去。” 孙娘惊讶地看向顾正臣,感激中透着诧异。 顾正臣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你现在以戴罪之身,受聘为句容县衙裁缝,为朝廷办事,去吧。另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走入你的房间,若有,拿剪刀扎他,人死了,本官担着。” 周茂骇然不已,一直表现得克制、睿智的知县,竟然下达了如此一条匪夷所思的命令! 难道说,这孙娘手中握着机密,她所住的地方成了禁地? 死了人,县尊你也担不起这个责吧。 孙娘莫名有些感动,跟着周茂离开。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思虑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没过多久,周茂走了进来,很是不理解地问:“县尊,她一介犯人,出女监已是违制,如何能住入户房屋舍之内,此事一旦传出去,怕是对县尊不利啊。” 顾正臣瞥了一眼周茂,平静地说:“她的事你就不需要过问了,本官自有安排。户房、工房其他吏员还是没任何动静是吧?” 周茂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冷笑两声:“动斗级王露,给他们警告,这是早上的事了。动户房、工房、班头、狱头,给他们二次警告,这也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既然都听不懂,那就把户房、工房所有吏员,全赶出县衙吧。” 周茂着急起来:“县尊,这样不太合适吧?” 顾正臣拿着铜钱,手指中不断转动:“不能为朝廷办事,不能听本官调遣,留在县衙也没用,赶出去吧。另外,让县学学宫里的教谕、训导与生员,下午来县衙。” 周茂见顾正臣坚持,叹了一口气,只好去传话。 骏马奔驰,路人避让。 周宗翻身下马,亮出腰牌,匆匆进入东宫。 朱标正在与太子妃一起用膳,听闻周宗回来,连忙让其进来。 周宗大踏步走进来,行礼道:“周宗见过太子,太子妃。” 朱标看了一眼太子妃。 常氏莞尔一笑,起身道:“妾身先退下了。” 朱标没有挽留,待太子妃离开之后,才让周宗起身,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比孤想象的慢了许多,是许久没骑马的缘故吗?” 周宗不打算背锅,掏出书信,躬身举过头顶:“殿下,非是标下骑术不精,实在是被顾先生挽留,先后搬了两千斤粮食,才肯放标下离开县衙。” “两千斤粮食,何故?” 朱标有些意外,放下筷子,伸手接过书信。 周宗愤然道:“殿下有所不知,标下昨日抵达句容县衙时,那顾先生已成了承发房的吏员。” “什么?” 朱标脸色有些阴冷。 周宗解释:“句容县衙上下,不服顾先生者众,一日之间全都病倒,若非手下有两个仆人,尚有一吏可指使,顾先生就要独支县衙!” “岂有此理!” 朱标愤怒,目光中涌动着凶光,转而想到什么,问了句:“这是顾先生让你告诉孤的?” 周宗连忙说:“顾先生千万叮嘱,让标下不得告诉太子与陛下,并说他自有应对之策,无需挂忧。” 朱标松了一口气,自己倚重之人,若是连几个胥吏都解决不了,那可就太丢人了。 既然他有对策,那就不需要担心。 取出信件,仔细看去。 当看到“后勤之悠长,战争之保障”时,朱标激动得站了起来,捏着信读出声来:“合一物,载后勤数日;走百里,军士而未疲……” “此物名为——战术背包!战术背包,这是何物?” 朱标眯了眯眼,好奇怪的名字,摇了摇头,继续念:“还请太子与陛下静待数日,待物成之日,当以一二军士入句容,测试战术背包可用与否。句容至金陵百里,臣观五戎强壮,周宗力大,可当此任……” 周宗听闻,顿时凌乱:顾正臣,你大爷的,坑我啊…… 第九十一章 倒霉御史,虚伪帝王 华盖殿。 朱元璋放下书信,看向朱标:“战术背包是何物?” 朱标茫然:“儿臣不知。”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周宗,威严地说:“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一遍,不可遗漏半句。” 周宗不敢怠慢,将至句容时的情景,与顾正臣的每一句对话,八九不离十地复述清楚。 朱元璋低头看向书信,微微点头:“胥吏驭官,那是元廷。自大明开国以来,只有官驭胥吏。这小子没在书信里提县衙里的事,看来是有应对之策。这样才对,若连这群小人物都无法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何成大事?” 朱标站在一侧,并没答话。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周宗退下,然后看向朱标:“顾正臣提到五戎,你怎么看?” 朱标微微弯腰,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想顾正臣应是想借练剑之名,讨要一二忠诚可信之人,如今句容胥吏已成一体,甚至连三班衙役都不听差,顾正臣此时处境颇是危险,手边又无可用之人,故此……” 朱元璋将书信丢在桌案上,呵呵一笑:“这小子还是文人脾性,有些贪生怕死。胥吏再敢胡来,还敢伤了他不成?” 朱标赔笑,嘴角有些不自然。 老爹啊,为了利益,别说胥吏敢伤害知县了。 想想当年,多少人曾明里暗里背叛你,若不是处置及时,咱老朱家估计可以找爷爷朱五四,上演大团圆结局了。 没错,开国六年来,确实没出现过胥吏害死知县的案件,但老爹,死在任上的官员并不是没有。听说去年有一知县死在广东,地方奏报原因是水土不服。 到底是水土不服,还是胥吏不服,朝廷没有再去调查。 朱标不希望顾正臣被“水土不服”,犹豫了下,迂回地说:“父皇,顾正臣说这战术背包,可增军队后勤,军士用其行百里,不觉更多疲惫,儿臣以为,倘若真如其所言,或是军中重器!他日远征沙漠,定有奇效!既然他要两名军士测试战术背包,不妨先给他两人在句容候着。” 朱元璋略一沉思,答应下来:“战术背包确实干系重大,一旦有所成,可增军队战力。既是如此,就让沐英差两人去句容吧,周宗与五戎就算了,他们是你们的亲卫,不可亵玩。” 朱标心头一喜,取走信之后,行礼退出华盖殿。 朱元璋拿起一份御史奏折,目光变得幽冷起来:“有人知会金陵御史,弹劾你?呵呵,顾正臣,你是在告诉朕,句容胥吏或地方大族勾结了金陵御史,想要致你于死地吗?看来,谁在此时弹劾你,谁就是恨不得你离开句容之人啊。” 御史台。 监察御史李让匆匆找到御史大夫陈宁,低声耳语。 陈宁眼神一亮:“此事当真?” 李让肃然应道:“属下怎敢欺骗,字字当真。昨日还有来自句容的商人,我也去打听了,那顾正臣确实许给了徭役银钱,这件事在句容闹得人尽皆知,百姓说顾正臣爱民,体恤百姓,可那些大族都在看顾正臣的笑话,坐等他离开句容。” 陈宁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这个可恶的家伙,若不将他处理掉,我陈宁的威严何在?此事你来上奏,往大了写,往死了写!做成了,我会保举你为殿中侍御史。” 李让激动不已,这一次算是赌对了。 八月时,陈士举受命于陈宁,去吏部司勋部改了顾正臣的赴任官凭,结果事情闹大,陈宁为自保全推到了陈士举身上,最后陈士举发配广东阳江。 这件事影响到了陈宁在御史台中的威信,一众监察御史虽嘴上不说,却在暗中看不起陈宁做派。 李让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寻机投效陈宁,为其效力,是“雪中送炭”,更能赢得其器重,得到其赏识与提拔。 只是一直以来,李让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巧此时,听闻到了句容知县顾正臣竟假借皇帝名义给徭役百姓发银钱,不由兴奋起来。 顾正臣,这不就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此人中秋夜在东宫瞎嚷嚷什么吃饭治国,哪里还会有陈宁陈大人饿肚子,陈士举又怎么会去阳江? 报复此人,定能赢得陈宁好感。 殿中侍御史,这可是正五品,最主要的是,这里更接近中书省,更接近皇帝,他日说不得还能向上爬上一爬! 李让挥毫三千,在晚朝时递了上去,然后回到家中,等待着皇帝下旨查办句容知县,等待着皇帝嘉奖自己揭露有功,等待着陈宁的提携。 大好前程,就在明日。 只不过,李让还没等到明日的太阳,半夜时,亲军卫就奉旨抓走了李让,关入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吴云、侍郎王中立等人连睡觉都没时间睡了,奉旨连夜审讯监察御史李让,逼问李让收了句容大族多少好处,这才上书弹劾顾正臣,致其死地而不饶! 李让绝望了,不就弹劾个知县,怎么还把自己给弄牢里来了? 什么句容大族,我不知道啊。 吴云、王中立审讯了三个时辰,天都要亮了,李让还没交代。 翌日早朝。 吴云、王中立奏报朱元璋:“李让弹劾句容官员,乃是风闻奏表,并无受贿之嫌。” 朱元璋哪里信这个,前脚顾正臣就说,有御史要弹劾他,将他治罪调离句容,后脚李让的弹劾奏章就到了,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不承认是吧,那就抄家彻查。 陈宁看的是心惊肉跳,连连给监察御史张度使眼色,张度虽非陈宁的人,却素来正义,不畏强权,连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武将都敢弹劾。 张度见事有蹊跷,又事关监察御史,站了出来,行礼道:“陛下,李让乃是监察御史,风闻奏事本是其职责所在,怎可因此而受罪,如此以往,岂不是让御史不敢开口,堵塞言路?” 朱元璋冷冷地看向张度:“风闻奏事,朕很欣慰,可若是有监察御史勾结地方,霸控衙门,假借风闻奏事之名,行受贿之实,假公济私,那朕——绝不手软!” 张度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严重之事,刚想问问可有证据之类的话,右丞相胡惟庸却走了出来:“陛下,以棉布代输秋粮的文书已拟定,眼下秋收在即,当及早发给直隶府州县、浙江、江西二行省,给民早做准备,以保冬日戍边所需物资不缺。” 朱元璋微微点头:“将文书发出,并令地方官吏不得在秋收之时扰民,更不得轻易征调徭役,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臣领旨。” 胡惟庸肃然答应。 朱元璋想了想,严肃地说:“苏州知府魏观上奏,言说粮长运纳两税颇是劳民,苛责百姓之事时有发生,甚至有粮长将自身该缴税粮转嫁给百姓,害民破家!有粮长专挑无力承担运纳百姓运粮,贪其田产。朕于心不忍,下旨,于苏州、松江府等地,于粮长之下,设知数一人,斗级二十人,送粮人夫千人,专司运纳之事,不致烦民。” “臣领旨。” 胡惟庸答应。 户部尚书颜希哲、吕熙等人对视了一眼。 散朝。 颜希哲愁眉苦脸,看向吕熙:“今日朝会之事,你为何不说话?” 吕熙白了一眼颜希哲,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啊,自己都不站出来,还想让我站出来? “以棉布代输秋粮,我认为可行。” 吕熙开口。 颜希哲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知道,我说的并非棉布代输秋粮一事。” 吕熙凝眸,低头拿起一份文书:“颜尚书,我们是臣子,有些事可做而不可说。要知道,祸多从口出。” 颜希哲盯着吕熙,沉声说了句:“虚伪!” 吕熙抬了抬眉头,一道道皱纹挤了出来。 虚伪?! 这两个字未必是说自己的,更像是说朱皇帝的。 什么不致劳民,什么于心不忍,都是虚假的。 说得多好听,可事实绝非如此。 在松江府、苏州府改制,粮长之下设知数、斗级、送粮人夫,为的可不是不劳民,不伤财,而是为了劳民、搜财! 整个大明天下,唯苏州府、松江府税最重,两府税赋加起来,多达四百多万石。 四百多万石啊,这个数量比整个浙江行省税赋都多! 陛下若真体恤百姓,就应该降低两府重税,而不是设置这么多人,专门服务于纳税输粮,摆明了是看到苏州府、松江府两地税赋收取困难,百姓怨声不断,这才采取了这种手段,保障赋税罢了! “张士诚都死了几年了,事就不能放下吗?我的陛下,那里毕竟是大明的百姓,大明的子民啊。” 颜希哲默然哀叹,终不敢上书触怒陛下。 中书省。 陈宁有些不快,看着胡惟庸就发问:“为何不让张度多说几句,顾正臣假借皇帝之名,动用县库之银给徭役百姓,这是死罪!只要公开李让的弹劾奏章,那顾正臣……” “够了!” 胡惟庸打断了陈宁,一脸阴沉地警告:“没事不要去碰这个顾正臣,他现在是东宫的人,是太子的人!你还不知道吧,周宗去过句容,是陛下旨意,太子安排,你焉知他所为不是陛下授意?” “陈宁啊,杀不死他的,都会让他变得更强大。在这个关头,我们没必要养出一个强大的政敌。好好做你的事,国子监在你手中,选拔一些可用的人手吧,用不了多久,六部之中就有空缺了。” 第九十二章 换吏,乾坤一手 有空缺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来补这个空缺。 顾正臣坐在二堂中,目光盯着考满名册,终没有再掀开。 眼下给的警告已经足够多了,但六房典吏、三班衙役与一干杂役等并没有屈从。 他们认定了自己会输。 所以,不跟。 顾正臣并不介意,案子耽误几天不要紧,没人限期破案,现在需要做的事,是掌握县衙的控制权。 县学教谕刘桂、训导孙统到了县衙,身后跟着郭旭、骆韶、陶贞、赵谦等二十名生员。 “虽说在祭祀时见过诸位,毕竟没仔细认识,今日有暇,不妨好好介绍介绍。刘教谕,听闻你精于授业解惑,颇受好评。” 顾正臣含笑,和煦地说着,目光投向精瘦的刘桂。 刘桂起身行礼:“县尊过誉,只是尽我本分之事。” 顾正臣走向刘桂,让其坐下,谈笑两句,又看向孙统:“孙训导严厉,句容县学生员不懒散,一心用学,孙训导有功。” 孙统摸了摸长胡须,爽朗一笑:“学业本无止境,朝廷停罢科举,旨在察举有才之士,他们若想入仕,唯有读书一途可走。” 顾正臣微微点头,差不多就这样。 孝子也不是那么好孝出来的,想当官,最稳妥的路还是读书,毕竟教谕、知县察举人才,往往选择的是有学问的。 “说到进入仕途,你们可有志向?” 顾正臣看向郭旭、骆韶等二十生员,见无人说话,便点了名:“郭旭,本官认得你,主持祭祀的礼生。说说,你认为什么人可以为官?” 郭旭走出来,拱手作揖,然后说:“回县尊,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皆忧其民者,方可为官。” 顾正臣凝眸,深深看了一眼郭旭:“不错,骆韶,你的看法呢?” 骆韶相当年轻,只有二十五六,算得上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见顾正臣询问,走出来,声情并茂地说:“为官,为吏,都应为民做主,为民请命!自古以来,民为社稷之本,只有解民之困,纾民之难,心怀万民者,方可为官。” 顾正臣看着骆韶,缓缓问:“若为吏,可解忧百姓,你也愿意?” 骆韶挺着胸膛,浩然道:“为民做事,何有官、吏之别?” 顾正臣抬起双手,啪啪鼓掌,看向其他生员:“好一个为民做事,何有官、吏之别!有谁赞服骆韶之言,让本官看看!” 赵谦、陶贞、王仁、杨亮等人站了出来。 顾正臣仔细看去,站出来十一人之多,满意地点了点头,问清楚几人姓名,看了眼教谕刘桂、训导孙统,然后走回桌案,肃然站立:“朝廷所需人才,从来都是心口如一,言行一致之人,既然你们有心为百姓做事,纾困百姓,那本官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骆韶、赵谦等人愣住,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顾正臣坐了下来,正色道:“刘教谕,孙训导!” “下官在!” 刘桂、孙统连忙走出来。 顾正臣看向骆韶等人,严肃地说:“从今日起,骆韶、陶贞、王仁、杨亮……等十二人,脱离县学学宫,调入句容县衙听差,充当吏员。” “啊?” 骆韶脸色一变。 陶贞有些慌乱。 王仁睁大眼珠。 杨亮很想逃走。 被点中的人,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刘桂看了看孙统,孙统也有些不知所措,咋滴,来了一趟县衙,学宫里少了一大半生员? 县尊啊,他们的志向是当官,不是当吏。 但这句话,貌似说不出口了。 骆韶不是说了,为民做事,何有官、吏之别?再说了,县学里的生员,不就两条出路: 当官,为吏。 这,这…… 骆韶张了张嘴,我的县尊,县太爷啊,你不能这样胡来啊。 今日来县衙,我,我只是想吹个牛,说个大话,博取你的好感,为的是日后多关照,举荐的时候写上咱的名字…… 顾正臣看着一脸拒绝的众人,补充了一句:“今日有十二生员慷慨陈词,愿为民做事。刘教谕、孙训导,句容教化取得如此成效,本官敬佩,定会将你二人与这十二名生员具奏朝廷!” 骆韶、陶贞、赵谦等人傻了。 完了。 这下子是彻底完了,掉坑里了。知县都打算上报朝廷了,谁还有退路可言…… 顾正臣很是满意。 不管这十二人愿不愿意,想还是不想,他们都得过来当吏员了。 原因有三: 其一,现在拒绝,等同于食言而肥。 这是公开场合,他们是读圣贤书的人,这种事怎么都做不出来。 其二,一旦反悔,否认了刚刚说的话,这不就是打脸教谕、训导两人,教导多年,教出来的都是伪君子? 那想要靠教谕举荐,绝不可能。 其三,不答应,就等同于交恶知县。 那想要靠知县举荐,更是没门。 总结下来,不答应顾正臣,仕途之路就此断绝,最后还会落个身败名裂,成为虚伪小人。 骆韶、陶贞、赵谦等人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 说句话,表个态,生员成了吏员。 乖乖,生米煮成熟饭也没这么快啊…… 刘桂、孙统没反对,更没有理由反对,反而是对郭旭等八人颇是不满,那意思是,人家都掉坑里了,你们还站岸上干嘛? 郭旭不想跳,跳下去只需要迈出一步,可想要爬出来,呵呵,鬼知道能还能不能爬出来。 再说了,吏员月给米六斗,这还得是干活。我们当生员,也是月给米六斗,只需要看书,你让我们跳,怎么跳…… 顾正臣没勉强郭旭等人,挥手让刘桂、孙统带其他人回县学,然后看着骆韶、陶贞、王仁、杨亮等人,含笑说:“本官知道你们心有不甘,毕竟吏员非官身。但是,吏员可以考满为官,可以举荐为官!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尽心为民,听我差遣,两年之内,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举荐名册之上!” “是去是留,你们思量清楚。想留下的人,本官会重用、厚用,想离开的人,本官也不追究!选择吧,决定之后,别再后悔。” 骆韶苦涩一笑,肃然说:“县尊,我愿为吏,绝不后悔。” 顾正臣欣然点头,看着骆韶:“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户房典吏,负责户房一切事宜。周茂,写文书!” 知县没有权限任免县丞、主簿、典史,可以任免吏员、衙役。当然,基本的程序还是要走,任用文书,加印,留存档案,添注考满名册等,都需要一一做到位。 骆韶坦然接受:“谢县尊!” 陶贞摇了摇头。 人生的船从宁静的港湾,一下子被冲入崩腾的河流之中,想回头,逆流而上,呵,想什么呢。 事到如今,身不由己。唯有随波逐流,再寻机遇。 陶贞走出来:“县尊,我愿为吏,只求县尊莫要安排虚职。”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城外有八百徭役做工,日夜营造安置居所,你应该知晓吧?” “知晓。” 陶贞恭谨地回道。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陶贞:“工房,可敢去?” 陶贞清楚,工房事务繁琐,任务重,直接答应下来:“没问题。” 顾正臣对周茂吩咐:“让陶贞主工房。” 王仁成了新的狱头,杨亮成了班头,又安排赵谦入承发房,姜牧作东仓斗级,其他六人,户房、工房各去了两人,剩余两人成了杨亮的跟班——堂上衙役。 县丞宅。 刘伯钦面色有些苍白,恨恨地咬牙,低沉着嗓音:“顾正臣!” 典史陈忠有些不安:“十二名生员,足以支撑起县衙运转!顾正臣没打算屈从,他在反击我们!” 刘伯钦想要吐血。 县学虽归县衙所管,但真正说话算数只有知县和教谕两人,知县不在,教谕掌管县学,别人插不进去手。 刘桂、孙统又都是传统书生,固穷守节,根本就不吃拿县衙的好处。 自己用利益笼络了县衙之中所有吏员,所有衙役,甚至连个看仓库的都收买了,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再无缺漏,可谁成想,顾正臣竟还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生员! 刘伯钦手咯嘣直响。 不得不说,顾正臣走了一步妙棋。 一般人很难取代县衙吏员,毕竟这些人熟悉地方上的事,与地方耆老、里长、甲长、粮长等关系紧密。 但这里的一般人,绝对不包括生员。有些生员出自大族,如骆韶,陶贞、赵谦,有些生员本身就是甲长,如杨亮,有些生员是里长的儿子,如姜牧! 即使这些生员没有任何背景,他们在地方上,生员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他们说话时,里长、耆老、粮长也会让他三分。 刘伯钦如何都想不到,使了全部的力量,让整个县衙都无法运转,可转眼之间,顾正臣就找到了一批得力人手,取代了梁斌、李鹤等人! 乾坤一手吗?! 刘伯钦红着眼,看向陈忠:“郭家不是说,让御史弹劾顾正臣吗?让他们抓紧!再这样下去,没人能熬得住!” 陈忠有些无奈。 御史台又不是郭家开的别院,御史也不姓郭,等他们风闻到消息,写奏折,再到递上去,皇帝看到派人处置,这都需要时间。 赵斗北气呼呼地走了出来,踢翻了一个凳子,愤怒地喊道:“娘匹的,礼房的刘贤投效知县去了!” 第九十三章 养廉银,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刘贤胆小怕事,听闻顾正臣拉了生员补缺,顿时坐不住了。 搁在前面两年,生员绝不会轻易当吏员,毕竟有科举一途可走,努力读书,一日登天。 可现如今,朝廷停罢科举,生员本就迷茫,不知未来何处,不知何年何月可入仕。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趁虚而入,许给举荐的好处,他们可是会下死力办事的。 刘贤算看明白了,集体病倒不办事,难不住这位新来的知县,他是一个做事有手段的人,也是一个有心计的人。 再不站出来投效,下一个被赶出县衙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刘贤着急,不管县丞、典史的安排,找到顾正臣就是一顿输出,末了还不忘说一句:“县尊,我对你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顾正臣还以为这位认识姓韦的,结果连“布仇”都不知道。 “欺瞒本官,实属可恶。但念你一片诚心,本官就留你一段时日,若再阴奉阳违,绝不留你!” “若有二心,五雷加我身!” 刘贤发了毒誓。 顾正臣不相信老天爷会为他浪费电量,但笼络刘贤可以树立一个典型,打破县丞、主簿、典史等铁板一块的局面。 “明日点卯之后,诸位可愿一起出城登高?” 顾正臣召集众人,笑着询问。 骆韶、陶贞等人面色一喜,赵谦走出来:“明日重阳,正是登高之日,若县尊准允,定当同行。” 顾正臣拍了拍手,顾诚抱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 骆韶等人不解地看着。 顾诚退至一侧,顾正臣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铜钱,众人错愕不已。 骆韶吞咽了下口水,不安地对顾正臣说:“县尊,这,这是何意?” 顾正臣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又任由铜钱从手中滑下,落在箱子之中,发出叮叮的声响:“本官考察过,仅靠朝廷每个月六斗米,任何吏员都不足以养家糊口,即使有妻女帮衬,纺织缝补,有老人砍柴售卖,自种蔬菜,日子也过得困顿潦倒。” “时间尚短,怀揣赤子之心,一腔热血,两袖清风,自不会害民、扰民。然日子长了,吃苦受累,连家都养不起,愧对老父母,妻子儿女,身为手握权力的吏员,又有几人能固穷终年?一有机会,定会上下其手,抢食百姓。刘贤,周茂,是不是如此?” 周茂、刘贤两人不安地走出来,对视了一眼,都低头承认:“确实如此。” 顾正臣将最后一枚铜钱丢下,看着骆韶、陶贞等人,严肃地说:“本官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骆韶、陶贞、赵谦等人彼此看着,重复着这句话。 周茂敬佩地看着顾正臣,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简单的一句话,却旗帜鲜明地告诉了所有人,任何人都不得动百姓手中的东西,除了合法税赋外,不伸手,不盘削! 顾正臣指了指箱子里的铜钱:“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一点,每个月考核清廉,那这里的钱,你们每人可拿走四贯,以激励廉明!” “什么?” 骆韶惊呆了,一个月四贯钱? 陶贞脸色不定,眼神艰难地从铜钱箱子上移开,看向顾正臣:“县尊,这算不算公然行贿?” 赵谦白了一眼陶贞,见过下官行贿上官的,你见过上官行贿吏员的?这顶多算是瓜分利益,只是,县尊哪里来的钱,他刚到任才多久。 这是私财? 那可要不得。 以私财养官吏,和以私财养军士都差不多,这是当下朝廷绝不允许之事。 一旦发现,必然是死罪。 因为这个举动,打破了“恩出于上”的规矩,也意味着衙门内的官吏成为了知县的“私僚”,不再需要向朝廷负责,而是向知县负责,一人独大,反而容易成为地方祸害。 若这是县库存银,那也要不得。 县库里的钱,每一笔都需要做账,收支对不上,迟早会被追罪,而每人每月四贯钱,这么大一个窟窿,不是找个简单的由头能补上的。 周茂冷汗都要流出来了,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办事的时候,都是偷偷地来,一个个叫过去,私底下瓜分利益,收买人心,你倒好,这是县衙二堂,不是知县宅,这是十几个人,不是一两个人,如此公开做这等事,你就不怕出事? 先要分钱给徭役百姓,现在又要分钱给吏员,你哪里来的钱?你是知县没错,但县衙的钱不是你家的钱啊,说分就给分了,这是找死啊。 刘贤有些渴望,四贯钱啊,老子跟着刘伯钦的时候,一个月也才两贯钱,这转了立场,突然好处翻倍,幸福来得太突然…… 顾正臣看着众人,知其顾忌,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语气变得严厉:“四贯钱,让你们活得有尊严,但你们记住了,这笔钱领了,谁若是再贪,再伸手拿走不该拿的东西,本官只能请旨,将他移步土地祠!” 众人打了个哆嗦。 土地祠? 县衙的土地祠,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朝廷对待贪官使用的酷刑之一是剥皮揎草,把皮剥掉,塞上稻草,而“稻草人”摆放的位置就是土地祠! 句容县衙还没有稻草人,但有些府县已是出现! 骆韶不无担心地看着顾正臣,提醒道:“县尊,这样做的话,恐怕不合适吧?” 顾正臣摆了摆手:“放心拿吧,这是朝廷给你们的养廉银,不是本官给的。” “朝廷?” 骆韶、陶贞等人无语。 朝廷会舍得给吏员钱,还是四贯钱,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七品知县,一个月还不到四贯钱,我们不入流吏员,朝廷会给这么多? 打着朝廷的招牌,办着朝廷不准许的事,合适吗? 刘贤不管这些,谢过顾正臣之后,点数了四贯钱,周茂见状,也伸了手。 赵谦见骆韶等人一动不动,看向顾正臣:“县尊,若此举……” “拿钱,该回哪里回哪里去,日暮时各自回家,明日点卯后登高。” 顾正臣一拍桌子,发了脾气。 赵谦、骆韶等人见状,也不再客气,各自拿钱,谢恩之后离开二堂。 顾正臣见箱子里还剩下几贯钱,对顾诚说:“数四贯钱归入咱家账上,另外去备点菊花酒,重阳糕,摘一些茱萸回来。” 顾诚欢喜地答应。 重阳节,后世人不怎么重视,连个假期都没法定。但对于古代而言,这可是大节日,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都极是重视。 老朱在重阳时也不办公,毕竟是祭祖节日,他也需要找个地方和朱五四唠唠嗑。 士人需要插茱萸,登山秋游,赏菊,喝菊花酒。 百姓需要做重阳糕,带儿子看望先生,送女儿回娘家。 金陵。 天界寺住持宗泐安排人将两千贯钱送入东宫,朱标拿着一封书信,命人抬着两千贯钱到了坤宁宫。 朱元璋正在与马皇后说笑,见朱标来了,目光扫向院子里的箱子,问:“那是何物?” 朱标见礼之后,递上书信,面带笑意:“父皇,母后,这是佛门送来的重阳礼。” “重阳礼?” 马皇后淡淡一笑:“还真是奇怪,从未听闻,往年也无,今年竟送来了,想必是有些名堂。” 朱元璋打开书信,看了几眼,嘴角微动:“妹子,这可不是佛门的重阳礼,是那位吃饭知县的重阳礼。好小子,贪污受贿,竟还敢拉着标儿,咱们一起贪!” 马皇后见朱元璋眉眼之间透着祥和,料不是真动怒,便佯装生气的样子:“那位吃饭知县好大胆子,竟敢公然贪污,陛下,得严惩,至少让他三日吃不得饭。”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拉着马皇后的手坐了下来:“妹子莫要气恼,这个吃饭知县,还是需要吃饭的。只不过这次贪污,着实有些特殊,你且看看。” 马皇后接过书信,仔细看去,不由得蹙眉:“他竟然用佛骨舍利从天界寺中坑走了五千贯钱?” 朱标上前:“母后,外面是两千贯钱,剩下的三千贯被留在了句容。” 朱元璋见马皇后不说话,哼了一句:“这个小子还真大胆,他吃大头,让咱们吃小头!” 马皇后脸上浮现出笑意:“重八,你这就是不讲理了。他是凭本事从佛门手中拿走的钱,能分咱两千贯已是懂人情世故。不过我看啊,这小子并不是来分赃的,而是求饶保命的。” 朱元璋端起一杯茶,爽朗地说:“妹子说得没错,他这是拿两千贯钱买他小命,求朕不杀他。这小子也真是会闹事,提出试点什么养廉银,每个月给胥吏四贯钱,若不是看在这笔钱不出县库,不出百姓,非抽他一顿不可。” 马皇后低头看了看信,目光中带着忧虑:“重八,这顾正臣做了一笔账,说给胥吏四贯钱,月不过二三百贯,却可避去十之七八之贪腐,减扰民之害,所得利虽不可见,却胜在千家万户安宁,终有可饱腹之饭。倘若真如此,未不可行。” 朱元璋冷着脸:“这小子是拐着弯说朕苛责胥吏,给他们的太少!胥吏之贪念,唯有重刑可压制,许以利只能增其贪念!他也不想想,天下府州县皆如他如此办事,朝廷要每年要拿出一千万石去养官吏,这不是害民是什么?朝廷一年税尚不到三千万石!这小子就是胡来!” 马皇后看向朱标,使了个眼色。 朱标连忙走到朱元璋身前,劝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妨将句容的三千贯钱再收回两千贯,只留他一千贯钱,他要给胥吏试点发钱就由他去,只需下一道旨意,胥吏养廉之银,不准他动用县库,不准他找士绅索取,更不准他盘削百姓。如此一来,他便会知难而退……” 朱元璋眼神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此一来,朝廷白白入账四千贯,又给了顾正臣一个台阶,不至于打击他做事积极性,没了这笔钱,顾正臣想继续给胥吏发钱也不可能,佛门被打劫一次,总不可能被打劫第二次吧。 就这样办,小子,看你还有啥招! 第九十四章 胥吏对知县的背叛 朱标走出坤宁宫,看向西边红霞漫天,自言自语了句:“顾先生不能怪孤啊,两千贯钱,还不足以让父皇满意……” 落日余晖,炊烟升起。 两匹骏马奔驰在官道之上,骑士挥鞭,赶走霞光。 黄昏,世界不明不暗。 赵谦坐在承发房里,左手伸入到右手的袖子里,摸着里面一枚枚铜钱,盘算着晚点回家之后如何花用。 说来心酸。 赵谦娶妻九年,育有二子一女,可这些年来,全家吃喝全赖族中接济与妻子纺织、缝补,自己年近三十,竟一事无成,一业未就。 虽说在洪武四年考中生员,每个月能领六斗米,自己少吃点,可以给家里省点,但这微薄的粮食,连养个孩子都不够。 这四贯钱,是自己平生最大一笔所得。 知县给的! 赵谦心头有些烫热,有了这四贯钱,至少可以在妻子面前,在孩子面前挺直了腰杆,活出个体面,日子也不必拮据到一年到头吃不饱饭。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赵谦收起对顾正臣的感激之情,起身查看,只见从西面道上奔来两匹马,骑士翻身下马,大踏步走了过来。 张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沉声问:“这里便是句容县衙?” “是,你们是?” 赵谦打量着两人,不由得暗暗惊讶。 两人皆是身材高大,魁梧有力,腰间挂刀,似是军士或护卫出身,只不过皆是麻布衣裳,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张培转身看向县衙大门:“顾正臣是你们的知县吧?” “呃——敢问两位是?” 赵谦心头一惊,再次问。 莫不是顾正臣下午才发了钱,晚上就有官差要抓人了? 不对啊,官差至少有官服在身吧。 张培冷笑一声:“去通报,就说张培、姚镇到了。” 赵谦见两人身份不明,连忙找到衙役王本富去通报,自己则守在承发房外打探,可张培、姚镇根本不搭话。 不久,大门口传出一声笑声。 “张兄,姚兄,哈哈,你们怎就来了?” 顾正臣明知故问,笑着迈出大门。 张培、姚镇上前抱拳行礼,张培埋怨不已:“我们怎么来了,顾先生不是最清楚?” 顾正臣丝毫不在意张培幽怨的目光,安排王本富牵马,热情地将两人接入县衙:“一别多日,甚是想念,不知沐同知、沐夫人,两位少爷可都安好?” 张培、姚镇都是沐英的亲卫,顾正臣在沐府中练剑时,五戎不屑教导,更多教顾正臣的是张培,偶尔姚镇也会参与进来,算是熟人。 “一切都好,我们还带了几封信来。” 张培从怀中取出三封信,恭敬地递了过去。 顾正臣接过,至二堂落座,这才仔细看信。 第一封信是东宫带刀舍人周宗写的,应该是有人代笔,话里话外,都在威胁自己,下次敢再坑他,就让自己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是周宗说了算的,顾正臣不介意他的威胁,有朱大郎保护,比啥都管用。 第二封信是沐春写的,诉说想念,求教学问,末了还不忘下个三年之约。之所以是三年,因为吏部考核三年一个周期。 第三封信是沐英写的,浓墨重彩地夸赞了锻体术,并督促顾正臣尽早拿出“战术背包”。 顾正臣看过之后,皱了皱眉,看向张培:“为何没有大郎的信?” 张培打了个哆嗦,哀求地说:“顾先生,要慎言啊,太子的信应该明日才会到,来时听说天界寺给宫里送了一批礼物,太子入了后宫。” 顾正臣明白了,这群和尚办事也真够慢的,不过既然送了钱入宫,想来是挖出来舍利子了,自己那三千贯钱也该送过来了吧。 崇明寺的智在和尚咋就没半点觉悟,修行都修哪里去了…… 顾正臣收起信,看着张培与姚镇:“你们二人暂时跟在我身边办事,待战术背包做成之后,再由你们带回金陵。在这期间,不得透露真实身份,更不能说我与沐府、东宫关系。” 姚镇有些疑惑:“为何?” 张培凝眸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陛下将我放在句容,为的是考我才干,察我治下之能。若以势压人,岂有不成之事?只是,借势非我之能,非我之才。” 姚镇看向连连点头的张培:“你懂了?” 张培又连连摇头。 姚镇无语:“那你点头!” 张培直言:“虽然没听懂,但我知道,顾先生不让说咱就不说,别给顾先生添麻烦。” “我……” 姚镇服了。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打量着两人:“明日有人陪我练剑了。” 张培、姚镇苦着脸,就差说一句:县尊,你就饶了那把剑吧…… 句容,郭家。 梁斌、李鹤苦着脸,见郭昇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郭昇挥袖,让两人坐下,声音低沉地问:“可有消息了?” 李鹤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说:“郭老爷,顾知县将我们赶出来之后,下午就找了县学生员,将骆韶、陶贞、赵谦等十二名生员充入县衙作吏员,县衙——没我们的位置了啊……” 梁斌此时很是后悔。 现如今,即使顾正臣被调离句容,句容县衙也不缺吏员了,县丞、主簿、典史想动这十二名生员也不容易,这些人背后是一股力量。 换句话说,梁斌感觉自己与一干人,被彻底踢出县衙吏员序列了。 正如顾正臣说的一样,再不叙用。 郭昇嘴角的肉颤了颤,眼神眯着:“生员,这个顾正臣还真有些手段,竟能将这些人说服!” 梁斌咬牙,压抑着心头的愤怒:“郭老爷,必须让顾正臣早点离开句容才行啊。” “老爷。” 管家走了进来,通报了声:“陈典史来了。” “请。” 郭昇抬手。 陈忠大踏步走入堂中,见梁斌、李鹤也在,并不意外,径直走了下来,端起茶碗送至嘴边,还没品尝,就将茶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茶碗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梁斌、李鹤惊骇不已,连忙起身退后。 郭昇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目光盯着陈忠:“要发脾气,回你的典史宅,这里是郭家!” 陈忠手拍桌子站了起来:“郭老爷,顾正臣步步为营,县衙内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没有几个人会听我们的话!你们口口声声说,很快就会解决顾正臣,可如今呢?顾正臣还坐在县衙里!” 郭昇端起茶碗:“陈典史,连你也沉不住气了吗?” 陈忠愤然喊道:“你让我如何沉得住气!你知不知道,那顾正臣拿出了银两在收买人心,每个吏员每月四贯钱,四贯钱啊,他开出的价可不低!” “他一个穷酸举人,哪里来的钱,莫不是私分了县库之银?” 郭昇皱眉。 陈忠哼了一声:“哪里来的钱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这样干了。刘贤那小子已经投效了知县,用不了多久,人心浮动之下,那些衙役,吏员,都将成为顾正臣的人,谁能挡得住这笔诱惑!” 梁斌深吸一口气,每个月四贯钱?! 跟着县丞、典史等人混,他们最多的时候只分给过自己四贯钱,少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两贯钱,可如今顾正臣竟是许给众人每个月四贯钱?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郭昇看着出离愤怒的陈忠,呵呵笑出声来:“你说刘贤那小子也投效了知县?哈,还真是个好机会,让刘贤站出来,送他去金陵找御史台,直接状告顾正臣私分县银,笼络人心,以朝廷吏员、衙役为私人幕僚!这一次,顾正臣必死无疑!” 陈忠有些不信任地说:“三日前,你们也说,只要顾正臣假借皇帝之名,发县银给徭役百姓的消息传到金陵,他必死无疑!” 郭昇摇了摇头,呵呵笑了笑说:“不同,大不同。上次是透露给御史,御史未必会据此弹劾。这一次,让刘贤直接去御史台揭发检举,监察御史必然会上奏!” “这……” 陈忠盘算着是否可行。 郭昇看向管家:“提一百贯钱给陈典史。” 陈忠皱眉。 郭昇直截了当:“这一百贯是你说服刘贤办事用的,记住,一定要让他去金陵御史台直接告状,另外,不要让此人牵连到你我,知道该怎么做吧?” 陈忠自然清楚,不过是找个中间人,沉思一番,答应下来:“若是这一次顾正臣还不离开句容,你就应该扫尾巴了,有些人,有些事,了无痕迹才好,一旦留下蛛丝马迹,说不得会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 郭昇起身,走向陈忠,阴冷地说:“不要教我做事!” 陈忠哼了一声,甩袖而出。 翌日,天未破晓。 张培教导顾正臣剑法,看着顾正臣终于不玩脱手的“飞剑”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步伐依旧乱糟糟,还是这剑漂亮。 顾正臣收剑归鞘,傲然而立。 张培眼神一亮:“县尊这收剑的动作相当潇洒。” 顾正臣无语。 县衙点卯。 周茂点了几次,都不见礼房刘贤的踪迹,差人去寻,人已不在县衙之中。 顾正臣听闻刘贤离开了县衙,对满是担忧的众人笑了笑,走至大堂之上,轻松地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今日重阳佳节,刘贤离开县衙,想来是不打算与我们一起登高望远了……” 第九十五章 登高修栈道,杯酒度陈仓 九月九日,士大夫载酒为登高之会,菊樽萸佩,盛自缤纷。 句容西郊,鸣鹤山。 游人众多,老老少少,香车才俊,成群结队而至。 顾正臣一袭儒袍,云淡风轻,与教谕刘桂、训导孙统等人谈古论今。 句容多山,东南更有句容第一名胜的茅山。 只不过,茅山距离县城三十多里路,着实有些远,句容百姓过重阳节,更多选在鸣鹤山。 郭旭将茱萸挂在袖子上,骆韶则插在香囊里,赵谦这个人可能比较娘,挂在了耳朵上。 殷红的茱萸如一串红色玛瑙,点缀在每个行人身上。 有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秀发之上点缀着茱萸的殷红,晶莹剔透更显美丽动人。 顽劣的儿童蹦蹦跳跳,跑出许远,手中还挥舞着茱萸回头看,哦,一个男人拿着棍子追上了,啧啧,童年的记忆总是少不了一根棍子啊…… 一群人簇拥着老人,缓缓而行。老人坐在推车上,一脸笑意挖深了皱纹,时不时张望,秋风吹至,白发更显苍茫。 这是一幅生动的画卷,流动的人群,各有各的欢颜,收敛的,放纵的,婉约的,豪放的,形形色色,勾勒粗浅,皆是自然。 鸣鹤山不高,拾阶而上,半刻钟便可登顶。山势平缓,山顶视野开阔,沿着山脊站可望远,坐可品酒。 刘桂等人寻了一处空地,铺上草席,围坐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菊花酒与酒具,摆上重阳糕。 顾正臣举起酒杯,看着众人,含笑道:“能来句容,遇到诸位,也算是缘至。登高在此,当与诸君共饮一杯,唯望齐心协力,治民于善,报效朝廷。” 刘桂、孙统等人举杯,齐声:“共勉。” 菊花酒入口甘甜,有花香之气,回味之中,有一丝清苦。 场面话说完,就是吟诗作对了。 刘桂站起来,掂量着手,笑呵呵地先吟诵道:“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茱萸发。出门应遣却回时,不道风高双鬓白……” 待众人夸过之后,孙统站出来道:“节到重阳天气凉,采来菊花满袖香……” 顾正臣微微点头。 唐诗宋词元曲之后,就是明清小说了。 都去写小说了,谁还研究诗词,能写出七个字,对得上韵律,就已经不错了,指望出几个大家是不太可能的事。 终明一朝,称得上水准之作的诗词有限,更别指望这几位能留下些惊世之作了。 面对众人邀请,顾正臣连连推辞,简单的诗词还是作得出来,只不过作诗词容易,招来祸端也容易。 诗词就怕被引申、联想、过分解读。 虽说这个时候老朱还没犯疑心病,没玩文字狱那一套,但老朱记性好,万一哪天翻旧账…… 别人怎么作诗无所谓,自己得闭嘴。 “刘教谕,呀,这不是县太爷,失敬失敬。” 年过半百的郭善走了过来,见到顾正臣之后连忙行礼。 刘桂介绍道:“县尊,此人郭善,句容郭家的二老太爷。” 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凝,拱了拱手,淡淡地说了句:“郭家之人,不容易见到啊。” 刘桂有些疑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郭善笑的柔和,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抬手捋了下三寸灰色胡须:“县太爷说的哪里话,郭家的人,只是不想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以免坏了人心情。县太爷,可否移步一谈?” 顾正臣瞥了一眼郭旭,见郭旭竟对郭善颇为冷淡,目光收回,起身道:“你们选好了出现的地方,本官若是不去,岂不是扫了你们的兴致。重阳节,敬老节,身为晚生,怎么也不应该拒绝。” 郭善笑着,伸手:“请。” 顾正臣走了过去,张培跟上前。 郭善伸手拦住:“还请容我等与县太爷单独说几句。” 张培下意识地拍了下腰间,发现没带佩刀,冷眸看向郭善。 顾正臣侧过身:“不妨事,在这里等着吧。” 张培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郭善笑呵呵地引着顾正臣走出百余步,经过人群,至了一处僻静处。 此处山体外突,形成一处天然观景台。 一桌,两椅。 桌已布置了两壶酒、两个酒杯。 一个椅子之上,坐着一个老而强健,不失风采的老者,身旁还有一根拐杖。 “大哥,县太爷到了。县太爷,这位是郭家老太爷郭典。” 郭善介绍道。 顾正臣拉了下椅子,坐在了郭典对面,拱了拱手:“郭老。” 郭典抬了抬手,郭善倒满两杯酒,转身退至不远处。 “顾知县,久仰。” 郭典打量着顾正臣,声音透着沧桑。 顾正臣迎着郭典的目光,平和地开口道:“郭老年过花甲,尚能如此好精神,好气色,想必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吧?” 郭典微微眯起双眼,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顾知县弱冠之年,就已如此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想必是涉世未深,不谙世故吧?” “哈哈。” 顾正臣放声笑。 郭典呵呵跟着笑了两声,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搁在桌子上:“不瞒县太爷,郭家很重亲情,族内一向团结,若有人出了事,身为老祖宗,会心疼睡不着觉。若县太爷怜悯老弱,那这份礼物……” 顾正臣瞥了一眼,见上面写着“二月田庄”时,不由笑道:“这份地契,价值不菲吧?” 郭典不以为然,若有所指地说:“钱乃是身外之物,老了,只希望子孙多福多寿。” 顾正臣端起酒杯,沉声说:“多福多寿,不是钱能买得到的吧?” 郭典目光变得冷厉:“如此说来,县太爷是一定要让老头子睡不着觉了?” 顾正臣将手伸出桌外,将酒杯倾斜,任由酒水倾倒在石台之上:“不是顾某不敬老,据我所知,老人多梦失眠实属正常。再说了,生前不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郭老说是不是?” 郭典拿起拐杖,站起身来,盯着顾正臣:“我请你来喝酒,可你洒了!” 顾正臣将酒杯搁在桌子上,起身笑道:“请人喝酒,至少应该先送一份请帖。再说了,有酒无菜,我拿什么下酒?若郭老端上三碟菜,我兴许会坐一坐。 郭典明白,顾正臣所谓的“三碟菜”指的是郭家的郭杰、郭宁、郭梁三人,见顾正臣强硬,便顿了顿拐杖,哼了声:“想吃菜,那就自己下厨吧。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下县太爷,下厨切菜,可莫要伤了手。” 顾正臣抬手:“不劳郭老挂忧,我身边还有两个可用管家,他们厨艺不错。” 说完,顾正臣转身就走。 郭典盯着顾正臣的后背,冷冷说了句:“没了灶台,可就没办法吃饭了。” 顾正臣放缓脚步,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郭典,咧嘴笑了笑:“灶台没了,换个人来一样可以重修灶台。若是脑袋掉了,呵呵,可就没地方可以修补啊。郭老,保重!” 郭善走了过来,看着濒临发怒的郭典,低声说:“大哥何必如此,昇儿已经安排了刘贤去金陵,用不了几日,此人定会被御史弹劾,皇帝嫉恶如仇,最恨贪腐结党之辈,已是死局。” 郭典转身看向远处的风光,河流枕山而过,远处是金灿灿的原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担心朝廷动作太慢,而顾正臣动作太快。重阳之后,他定会前往贺庄。” 郭善微微点头,转而道:“郭杰、郭宁、郭梁三人已经收到消息,郭宝宝在那里交代他们如何应对。即使入了县衙,那顾正臣也别想问出什么。” 郭典拄着拐杖走动着,眉宇间满是忧虑:“此人虽是年轻,却透着一股子傲气,想来是有些才干。让陈忠等人盯紧他,不可乱了分寸。” “大哥还请放心。” 郭善淡然一笑。 顾正臣没走出多远,张培就从暗处走了出来,跟在顾正臣左右。 “你不好奇我们说了什么?” 顾正臣瞥了一眼张培。 张培摇头:“我们是护卫,不是幕僚。不该问的,一句话都不会打听。”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张培,微微点头,轻轻笑了笑:“这次登山远眺,郭家老太爷都出面了,看得出来,他们将目光都转移到了我身上。你说,姚镇、孙十八他们,能把人带回来吗?” 张培咧嘴:“三次发牌不到,县衙抓人,谁敢阻拦谁就是个死。他们若不想死,只能乖乖跟着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 和平年代,没几个敢对抗官府衙役。 今日重阳。 鸣鹤山,只是栈道。 孝义乡,才是陈仓。 下午时分,孙十八匆匆登山,找到顾正臣之后,耳语两句。 顾正臣抬了抬手,举杯道:“秋高气爽,难得一聚,饮胜。” “饮胜。” 众人举杯。 而在另一侧,郭虎跪在地上,看着郭典声泪俱下。 郭典一拍桌案,大喝:“什么,郭杰、郭宁、郭梁三人被抓了?衙役不都在这里,谁动手去抓的?从头说来!” 郭虎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愤恨地说:“郭杰给六老爷摆菊花宴,郭宁、郭梁也到场庆贺。宴会正酣时,突然闯入两个衙役,拿出衙门勾捕文书、信牌,强行动手要抓走三人。郭杰一怒之下命人还手,结果,结果咱们的人断了三只手,郭杰也被打得半死,被人提走了……” 第九十六章 老朱不懂经济 郭杰幽幽醒来,摸了摸鼻梁,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了回来。 菊花宴,衙役,动手,鼻梁骨挨了一拳,蹲下的时候一只脚印在脸上,然后就到了这里。 郭杰感觉脸肿痛得厉害,嘴唇似乎也破了,坐起来看着熟悉的监牢,愤恨地喊道:“来人,放我出去!” 一道黑影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了过来,阴影映在监牢之外,冰冷的声音传出:“狱房重地,不得喧哗!” “是你!” 郭杰听出了声音,正是打自己的那个衙役:“官差无故擅闯民宅,殴打百姓,也是重罪,我要告你!” 姚镇打开牢门,走了进去,砰砰两拳,转身关了牢门,拿出手帕擦了擦拳头上的血,仰头看了看黄昏,感叹道:“这下该清净了吧?” 郭杰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 顾正臣等人刚回到县衙,就看到了送文书的驿使,赵谦管承发房,连忙上前接收文书,驿使在收了几枚铜钱之后,交割文书,领了签收单据便回去了。 赵谦拿着文书袋,捏了捏,眉头一皱,递给顾正臣:“县尊,这里的文书,似乎有两份。” 朝廷传递文书,往往只会送一本,赵谦这点常识还是知晓的。 顾正臣接过,看了一眼张培,笑了笑便打算走,不料被一声“阿弥陀佛”给喊住。 天界寺的长老如玘与崇明寺的主持智在都来了。 顾正臣将文书袋交给张培,走向如玘与智在,见两人红光满面,笑道:“今日没有晚霞,两位面色如此红润,想来是有好事临门。” 如玘掐动佛珠,笑意几乎淹没了眼睛:“顾县尊对佛门有恩情,他日若有所请,佛门定会报答。”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看来你们收获颇丰,报答什么的就不需要了。你们送到宫里两千贯钱,剩下三千贯送到县衙,也算是因果两清。” 如玘看向智在,智在招了招手,几个僧人抬着两个箱子走了过来,往地上一放。 “先前县尊自崇明寺提走了一百贯,权当佛门附送,这里是一千贯钱,也算是两清了。” 如玘慈眉善目。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如玘,头微微偏左:“如玘长老是何意,佛门里的三千,是一千的意思吗?” 如玘微微摇头,盘珠念道:“阿弥陀佛,县尊,非我佛门不守信,而是天界寺送来消息,先期送入宫里两千贯钱,随后东宫派人又拿走了两千贯,能支给顾县尊的,只有这一千贯了。” “啥?!” 顾正臣郁闷至极,转身走向张培,撕开文书,打开朱标的那一份文书,看过之后,仰头望天,内心问候着朱五四、朱初一。 看看你们生的啥孙子啥儿子啥重孙子,咋就这么狠心,坑来五千贯,空手套走四千贯,这还有没有大明律了! 太苦了,这事找谁说都没用,找到朱重八,估计要打死自己,找朱大郎,他说话还不算数…… “县尊,发生了什么事?” 骆韶、陶贞、赵谦等看着面目狰狞,爪拳不断变化的顾正臣,关切地问。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收起文书,咬牙喊道:“愣着干嘛,搬东西去,还要本官吩咐吗?老和尚,回你的天界寺去,没事别来烦我!” 如玘不以为忤,一脸佛笑,掐着佛珠转身而去。 骆韶、赵谦等人纷纷上前帮忙,将箱子搬到二堂,顾正臣看着两个大箱子,更郁闷了,指向骆韶说:“点数清楚,另开账册,少一文对不上账,日后户房所有人就不需要再领养廉银了。” “县尊,这是?” 骆韶等人惊愕不已,打开一看,清一色全是铜钱,一串串都已串好,有长有短,整整齐齐堆叠着。 顾正臣肉疼不见的两千贯钱,挥了挥手:“抬走入账,日后每个月养廉银就从这里出。还有,办完之后回去跟家人聚聚,明日之后,不休沐,无事不得离开县衙。” “领命。” 骆韶带户房人仔细点数,确定足额一千贯之后,便送至县库封存,并记录在账册之中。 夜色来临。 骆韶、赵谦出了县衙,同行在街道之上。 赵谦看了一眼沉思的骆韶,开口问:“你在想县尊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佛门心甘情愿奉送上一千贯钱?” 骆韶皱了皱眉,拉了拉衣袖:“赵兄,你也见到了。佛门送出一千贯钱,县尊似乎很是不满。” 赵谦迎着清凉的风,笑道:“定是佛门给少了,要不然县尊也不会恼怒。” 骆韶抬头望向夜空,思索了下,疑惑地说:“县尊吃了亏,却只是恼怒,没有追讨。这才是令人奇怪的,说明……” “说明县尊看的那一封文书,解释了缘故,而县尊不得不接受。” 赵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骆韶握了握拳头:“你是承发房的人,签收文书时,应该看清楚是哪里发来的文书吧。” 赵谦深吸了一口气:“金陵,户部。” “户部?” 骆韶惊讶不已。 赵谦看向骆韶,吞咽了下口水:“如此说来,县尊背后站着户部中人?” 骆韶想了想,只有这么一种可能。 赵谦还是有些不解:“可户部发文书,为何要发两份?” 骆韶想不明白,只好说:“至少证明——咱们的知县不简单啊。到路口了,各自回家吧,明日一早,好好当咱的吏员。” 赵谦拱手,与骆韶在路口分别。 县衙二堂。 顾正臣看着朱大郎的文书,心有余悸。 试点养廉银,老朱是打心里不同意,他只顾着盘算大的账目,粗略统算,天下府州县全部施行养廉银,将会吃掉一年税赋的三分之一! 乍一看,这个算法没问题,各地府县那么多官吏,照顾周到,确实需要耗费巨大财政。 但问题是,经济账不是会计账,只看简单的数字增减。 诚然,大规模的养廉银必然会吃掉巨大财政,但因此带来的隐形收益被忽视了,朱元璋也没看到潜在的贪墨蚕食,没有看到盘削过重之下的百姓只能是日子越来越苦,随之而来的土地兼并,佃农增多问题,没有看到广大百姓对天灾人祸抵抗力的下降,随之带来的赈灾成本,没有看到整个社会大环境的死气沉沉,就连消费,都谨小慎微。 老朱出身农民,从小没接受过九年教育,过早踏入“社会”,走的还是黑社会,反朝廷,打打杀杀,抢地盘,做大做强的路,虽然跟着一群文臣、谋士学过不少字,会读书,可他不懂经济。 老朱的财政观,大致类似于割韭菜,一年割两茬,数额对上了就成。 三千万石,不少了。 日后也不要增加了,就这么多,够用了,多了扰民。当然,日后也不能减少,给我征收上来,年年按照这个数额弄差不多就行。 一个连财政都想要固化的皇帝,你指望他懂经济? 顾正臣暗暗叹息,老朱是个固执的人,想要说服他并不容易,这一次默许句容县衙施行养廉银,估计还是看在马皇后、朱标说情,看在那四千贯钱的面子上。 但这种默许,有时间期限。 不准自己动用县银,不准自己找士绅、百姓要。说白了,自己想试点搞养廉银,就必须想方设法赚钱,用赚来的钱去补养廉银的窟窿。 佛门送来的一千贯钱,大概能支撑县衙养廉银发三个月左右。换言之,三个月后,这一千贯花完了,自己没赚到钱,养廉银的事就到此结束,莫要再提。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很想问问老朱: 没有明面上的这笔养廉银,会有多少暗地里的“养家银”? 只是这话不能说,老朱听到了,说不得今年就会出现洪武第一大案,名字大概叫个什么“胥吏贪腐案”、“奸贪小人案”之类的…… 虽然过程有些惊心动魄,好在朱大郎把事情办成了,不怕有人打着养廉银的幌子折腾自己了。 户部的文书,更令人头疼。 句容县今年的秋税,一律折色棉布。 所谓折色,指的是原定征收的税粮,改征其他实物或货币。 也就是说,米麦为本色,只要缴纳的不是粮食而是其他东西,如金银、钱钞、丝绢、药材等等,都叫折色。 局部的折色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山里没地没田,但有药材,可以拿药材折色税粮。 但范围性的折色,是很折腾人的。 比如这一次,户部要求句容县秋税折色棉布,这就意味着,不管你家收了多少米,县衙一律不收,只收棉布。 啥,你家没种棉花。 那还愣着干啥,去城里买棉花啊。 城里棉花也不多,那啥,你去其他地方看看,镇江也是有棉花的,实在不行去扬州,凤阳,淮安,再不行,托人去山东买。 别给咱讲那么多,县衙只要棉布,买不到棉花,纺不出棉线,织不出棉布,都是你自己的事,不是衙门的事。 今年秋税,只要棉布,给够了棉布,才算你们缴够了税粮。给不够,那不行,你小子还想偷税漏税,抗缴不成? 折色棉布! 顾正臣很头疼,这就是个坑,是谁出的主意,老朱怎么想的,户部的人干什么吃的,下这么一道破家的命令…… 第九十七章 找出战术背包的问题 张培看着坐在椅子里,盯着文书出神的顾正臣,他已经保持这个状态近半个时辰了。 除了几声长吁短叹,再无任何动作。 张培看向门口,顾诚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顾诚见顾正臣沉思,不敢打扰,放下热茶,端走冷茶,又给张培换了茶碗,回头见顾正臣还在思虑事情,便走了出去。 张培守在一侧,直至“咚咚”的打更声传了进来。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张培:“什么时辰了?” “已是二更。” 张培肃然回道。 顾正臣合起朝廷文书,端起茶碗,品了口温热的茶水,问:“狱房有消息吗?” 张培微微点头:“姚镇在一个时辰前来过,见县尊在思虑事情,没有打扰。他说郭杰、郭宁、郭梁很老实,并无大碍。另外,狱房的狱卒陈九二想要接近郭杰,被姚镇给挡了回去。” 顾正臣淡然一笑:“这几人,未必是什么大人物,但对于郭家来说,是一个门面,脸面。闯入菊花宴,强行带走三人,可以告诉百姓,本官只认事,不认人。走吧,跟本官去看一个人。” 张培有些意外,这都二更了,还去见谁? 户房屋舍。 孙娘捏着针,熟练地缝制着布料,缝合好一处之后,翻过来,看着外侧口袋并无缝隙,对比下图纸样式,见并无不妥,再翻过包,缝制下一处。 烛火猛烈地跳动起来,过长的灯芯扰了宁静。 孙娘拿起剪刀,伸入火焰里,剪去一截灯芯,烛火顿时小了些,房间暗了不少,很快,烛火便又恢复了明亮,安静地燃烧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孙娘盯着门口的方向。 “孙娘,是我。” 顾正臣站在门外喊道。 孙娘起身,开了门,看着顾正臣就要下跪,顾正臣抬手扶住:“非是堂上,无需如此。” “县太爷。” 孙娘很是感激。 顾正臣看向身后的顾诚,顾诚端着一壶菊花酒,一些重阳糕走了过来。顾正臣解释道:“因为你的身份,重阳节无法外出,好歹是个节日,勉强过一下吧。” 孙娘看着冒热气的重阳糕,看着菊花酒壶与酒杯,眼泪夺眶而出。 想以往,丈夫尚在时,日子过得虽是艰辛,可每逢重阳,丈夫也会酿些菊花酒,打给邻里。可如今,已是天人永隔,自己也成了囚犯…… “好了,别伤感了,说说正事吧。” 顾正臣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转了话题。 孙娘擦了擦眼泪,强忍悲伤,走入房间里,对跟进来的顾正臣说:“下午时已缝制好了一个,只是县太爷所说的卡扣没有,所以……” 顾正臣接过孙娘递过来的战术背包,仔细看了看,不由地敬佩。 古代缝制衣物等,全都是手工裁剪缝合,没有缝纫机,但他们的手艺却丝毫不输给缝纫机。 战术背包的缝合并不复杂,只是相对衣物而言,多了点内部空间,多加了一些外在容纳口袋,技术上不存在问题。 只是为了让背包贴身面更挺立,不至于塌下去,贴身面充入了一层薄木片,外面衬上麻布,避免硌人。 背包带,直接用麻布加厚加宽即可。 没有拉链,用的是活绳结配合绳扣。 背包里面分隔了三个空间,外部设计了两个小点的空间,两侧各缝制出一个空间,底部还设计了一个横向空间,合计八个空间。 顾正臣看向张培:“步卒轻装追击,通常带几日口粮,多少斤?” 张培严肃地回道:“通常是三日,不过五日,十五斤粮。再多,则会耽误行军速度,追击不及。”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顾诚:“去取三十斤米来,十斤晾晒好的熏肉,两个水囊,打满水。” 顾诚答应一声,没过多久,便提着米袋子等走了进来,顾正臣找来麻布角料,包起大米,一包大致一斤,一顿饭口粮,顾诚、孙娘也在帮忙,张培不明所以。 包完三十个小米袋之后,顾正臣将小米袋子塞入被背包之中,紧密塞实,将背包里面的空间占个小满,将熏肉放在里面与外部两个小空间里,占满扎好绳子,扣上绳扣。 顾正臣将水囊塞入背包两侧,这种水囊,说穿了就是猪的膀胱制造的,结实耐用还防水,塞好口之后,也不会轻易漏水,容量上有多有少,一般水囊接近一斤水。 忙完之后,顾正臣看向张培,伸出手:“拿来。” “什么?” 张培疑惑。 顾正臣指了指张培腰间:“你的短剑。” 张培无语,撩开外衣,探手从身后取出一把短剑:“你怎知我带了短剑?” 顾正臣没解释,将短剑插入背包底部横向的小空间里,立起背包,对张培说:“背起来。” 张培不知如何操作,顾正臣一边说,一边帮着张培背好背包,将肩带调整好之后,又拉过一根带子,系在张培腹前,问:“感觉如何?” 张培活动了下,眼神中透着精光,止不住地赞叹:“县尊,这战术背包甚是好用,为何四十多斤的东西,感觉不到三十斤的样子?” 顾正臣检查着背包,笑道:“四十多斤还是四十多斤,只不过背包让力分散到了后背之上。和人能背着孩子走两个时辰,却不能抱着孩子走两个时辰一个道理,关键在于如何分散重量。从明日开始,你就留在这里挑毛病。” “挑,挑毛病?” 张培愣住了,连忙说:“这战术背包如此好用,还有什么毛病可言,当立即送到金陵……” 顾正臣摆了摆手:“一个东西新造出来,必然有很多问题,你必须找出问题来,找不出来,你就一辈子陪我练剑吧。” “这……” 张培冷汗直冒,这个惩罚有点重。 顾正臣看着不知所措的张培,认真地说:“比如肩带是不是勒得紧,不够舒服,是不是哪里不够结实。另外,你向后伸手,能不能抓到短剑?不能,孙娘,下个背包增加一寸长……” 张培郁闷:“我抓到短剑了!” 顾正臣冷漠地回了句:“你用了两次,而且手腕弯曲不自然,这若是在战场上,耽误一瞬间,将是致命的!” 张培深吸一口气。 顾正臣拍了拍张培的肩膀,凝重地说:“若找不出问题,那问题将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你也不希望将士们因为你没发现这些问题而陷入困境吧?” 张培悚然,挺直腰杆保证:“标下定发现所有问题!” 孙娘震惊地看向张培,一声“标下”说明此人是军伍出身,一个军士,为何会出现在县衙里,为何会对县太爷如此毕恭毕敬?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孙娘:“下一个背包等等再缝制吧,等他找出问题之后。另外,今晚早点歇着,明日去给你丈夫迁坟,既然孙一口给你托了梦,总还是了去他的心愿才好。” 孙娘感激不已,磕头谢恩。 顾正臣转身带着张培、顾诚返回知县宅休息。 翌日清晨。 顾正臣刚起来,就听到了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推开窗户看去,只见张培背着背包转圈小跑,嘴里还神神叨叨着什么。 点卯之后,顾正臣带着班头杨亮,仵作宋二,由姚镇提押孙娘,乘一辆马车离开县衙,前往移风乡智水。 这个举动,让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与典史陈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县太爷三传郭杰、郭宁、郭梁不至,在重阳节时差遣衙役强行动手抓人,打伤了郭家几个人,这人抓到了县衙,不说连夜审问吧,你至少第二天也该升堂问话了不是。 可顾正臣问都没问,直接出了县衙,直奔智水而去,那意思好像是说:我就是想抓这三个人,并非案情着急…… 智水在句容城东北三十里,道路并不太好走,等到了智水时,已过了正午。 孙娘带路,至移风乡与孝义乡界河石桥处,神色黯淡,对顾正臣说:“我的儿子是在这里失踪的。” 顾正臣看了看界河,河不宽,只有五步左右,命姚镇找来一根竹竿,测了下河道深度,不到一丈,河流平缓向东。 走至石桥之上,顾正臣仔细查看着,询问:“孙二口失踪当晚,你说告了里长、耆老,一起帮忙沿河找寻,可在桥上仔细找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说,石阶、栏杆处有无血迹,水渍?” 孙娘微微摇头:“当时天色太晚,并没有仔细查看,只是若有血迹、水渍,草民与众人绝不会看不到。” 顾正臣想了想,又问:“你在哪个位置捡到的那三包中药?” 孙娘想了想,走至石桥北端第三个石阶上说:“在这里,三包中药就堆放在靠栏杆的位置。” “等等,你说堆放,怎么个堆放?” 顾正臣皱眉。 孙娘疑惑地看着顾正臣,解释道:“就是三包中药,叠在一起。” 叠在一起? 顾正臣凝眸:“那三包中药可还在?” “应该尚在家中。” 孙娘连忙回道。 顾正臣盯着石阶,目光微微一凝,缓缓说:“去你家中看看吧,另外找些人手,好去迁坟!” 第九十八章 贺庄调查,疑窦丛生 智水村,一百三十余户。 一些房屋年久失修,早已破败无人居住。 断壁之后,露出一两个调皮的脑袋,见来人穿着官服,连忙跑开,口中还喊着什么。 两旁的树木茂密,道路显得阴凉。 低矮的篱笆之后,是残旧的茅草屋,土坯房不多。 柿子树下几个做针线活计的妇人见有人来,看清是官差后,连凳子也顾不上,跑散回去,各自关上房门。 班头杨亮皱了皱眉,对顾正臣说:“县尊,这里的百姓似乎很怕官差。” 顾正臣见到这个场景,看向孙娘:“县衙官差不是山中猛虎,百姓缘何畏惧如此?” 孙娘看了看顾正臣,低头说:“县太爷对草民有恩,不敢不回,只是还请县太爷恕罪。” “说吧,不怪你。” 顾正臣看向一户人家,房门虚掩着,一只脚在门后露着。 孙娘犹豫了下,轻声说:“官差下乡,不是抓人就是催粮,乡邻们待见不起来……” 顾正臣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 官差下乡别管什么因由,落到百姓身上,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去,把智水的里长,老人带到孙娘家中。” 顾正臣对杨亮吩咐。 杨亮答应一声,先一步离开。 孙娘带着路,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处破旧的篱笆前,篱笆门半倒着,院子西面是一棵石榴树,地上满是坠地腐烂的石榴,石榴树北面是一低矮无门的茅草屋。 院子里有个石磨,北面三间茅草屋,屋门上挂了锁链,贴着两张封条。 “这就是我家。” 孙娘将篱笆门提开,目光中透着悲伤。 顾正臣走入院子,此时里长与老人孙品、孙程也到了。 孙品正值壮年,四十左右,圆脸,容貌透着和善。孙程已六十五六,算是高寿,身体有些许佝偻,脸上布满皱眉。 两人听闻知县到来,连忙行礼。 顾正臣让两人起来,看向杨亮:“揭开封条,开门。” 杨亮上前,将锁打开,抽出锁链,撕去封条,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姚镇走了进去,先看了看情况,对顾正臣微微点头。 顾正臣走入房间,一个低矮的桌子歪斜着,桌子腿已经坏了,地上还有个破瓦片,似乎是垫桌腿的。掀开左侧帘子,房间里依旧简单,一张床,床上铺有草席,破旧的薄被缩在一角,两个衣柜箱子,一个米缸,再无其他。 “那三包中药呢?” 顾正臣看向门口的孙娘。 孙娘扭头看向东面,顾正臣走了过去,掀开东面的帘子,里面陈设更简单,就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床上还是厚被子,桌子上是三个中药包。 顾正臣拿起中药包,每个包都比拳头稍大,鼓囊囊的。 将中药包叠起,发现根本不稳,靠着墙壁堆叠,稍不小心,也倒了下去,尝试几次,才将中药包堆叠好。 顾正臣看向孙娘:“你在桥上捡到中药包时,是这种堆叠?” 孙娘看了看,点头说:“没错,确实这样。当时我拿起一个,另一个就滚落台阶,我还去捡来。” 顾正臣提起中药,想了想,交给杨亮:“带好,莫要丢了。” 杨亮不解,你若研究中药,至少需要打开看看吧,为何看都不看,摆弄两下就完事了? 走出屋子,顾正臣看向孙品、孙程:“孙娘掘坟一案,起因是孙一口托梦孙娘让其迁坟,孙娘以梦为真,深夜扒坟,这才闯下灾祸。本官今日来此,便要从这根源之上查起。你们二人,在村中选十名青壮,随本官前往贺庄——迁坟!” 孙品、孙程自不敢反对,找来青壮,随顾正臣前往贺庄。 走过石桥,向西北方向而去,这里只有一条主路,两侧的田地里飘来稻香。 顾正臣看向孙程:“孙老人,这稻谷还要几日收割?” “回县太爷,今年稍稍晚些,尚需十余日。” 孙程恭谨地回道。 顾正臣盘算了下日子,等到营造俘虏居所结束,应该可以赶上秋收。 行过五里,到了贺庄。 贺庄坐落于武城山的南部,山不高,只有三十余丈,山下有沟壑。 因为贺庄百姓截了水源,沟壑里并无水,一旁修有官道。 孙一口的石头坟,就在官道旁的沟壑里,石头堆成小丘。 顾正臣看着孙一口的坟,抬头看向沟壑上的山,正如孙十八所言,坟头之上的山不见有滑坡滚石的痕迹,虽说孙一口死在这里两年多了,但山一旦滑坡,两年内可长不出粗壮的树木。 “郭梁家的祖坟在何处?” 顾正臣没急着挖坟,询问道。 孙娘指了指山的西面:“往西走二里,沟壑里也有一处石头坟。” 顾正臣看向孙品、孙程:“这郭梁,在贺庄如何,你们应该有所听闻吧?” 孙品犹豫,支支吾吾不敢说。 顾正臣看向孙程。 孙程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县太爷,这贺庄里有三煞,地煞郭梁、人煞郭杰、天煞郭六爷。这郭梁可不同一般人,他们家的祖坟在西面二里不假,只不过,那里恰巧是这武城山的入口。” 顾正臣嘴角一动:“祖坟埋在山的入口?这倒是稀奇,他祖宗挑的地?” 孙程左右看了看,见无外人,继续说:“县太爷有所不知,我等听闻,梁家的祖坟只是个假坟,不过是借坟之名,封住武城山入口,郭家还说,这武城山是他们祖坟的护山。县衙里也点了头,不准百姓入山砍柴,乱了梁家风水。” “县衙里点了头,本官怎是不知?” 顾正臣冷眼。 孙程连忙说:“这是洪武四年初的事,县太爷刚上任怎会知晓。” 顾正臣略一沉思,微微点头,将目光投向孙娘:“那你为何又跑到了梁家祖坟处?” 孙娘摇头:“兴许是天黑,多走了点路。” 顾正臣看向孙一口的石头坟,沉声道:“孙娘,你将孙一口身死一事,从实说来。” 孙娘悲戚不已,诉说起来:“洪武四年七月初,我家丈夫孙一口听闻贺庄郭梁家雇匠人造房子,日给二十文钱,丈夫便与同村村民孙五两、孙浩等人去做工,补贴家用。” “七月十四日夜,孙五两、孙浩与丈夫等人被留下饮酒,后来喝得大醉,回来时不小心跌落沟壑,结果遇到山崩,被埋在此处,在不远处找到一件带血短衣,确系丈夫出门时所带。孙五两说,夏日炎热,丈夫将短衣搭在肩膀上,摔落时甩了出去。” 顾正臣盯着石头坟,皱眉问:“带血短衣在何处?” 孙娘哽咽:“埋在了里面。” 顾正臣又问:“在本官提审时,你曾说你丈夫被埋,有多人亲眼所见,其中有郭杰,是吧?” “没错。” 孙娘点头。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看向孙品、孙程:“此处距离郭杰、郭梁家有多远?” 孙程答道:“二里多。” 顾正臣是呵呵冷笑:“好一个二里多!夜色之中,郭杰等人为何会来到这等荒郊野岭,总不至于是送一送孙一口吧?孙娘,你说的孙五两、孙浩,可也是孙一口被埋的人证?” “是。” 孙娘点头,转而说:“孙五两、孙浩二人说,丈夫孙一口摔下沟壑时,他们想要施救,只是突然山崩,将丈夫压在石头之下,两人搬不动山石,才去找了郭杰等人帮忙。”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孙品:“麻烦里长差人将孙五两、孙浩这两人带至此处,本官有话要问。” 孙品答应着,安排两人回去。 顾正臣看向杨亮、姚镇:“既然郭杰、郭梁都在县衙里面,一时半会是请不来了。贺庄有三个里长,郭六、贺奉、周信。去把这三人都请至此处来,人命大案,一个都不能遗漏。” 两人答应,走向贺庄。 顾正臣看了一眼垂泪的孙娘,再次问:“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见到孙一口的尸体,只是凭血衣与几人证词,确信孙一口埋在此处。” 孙娘擦去眼泪,眼泪再次涌出:“是的。” “之所以不在当时迁坟,只是因为石头难移?” 顾正臣目光锐利。 孙娘微微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说道:“石头沉重,难以移开是一个,另外,丈夫被山崩之石砸中,定是面目全非,草民怕不吉。有道人说,生死有命,丈夫葬于此地,非是人力所选,而是上天之选,不宜迁动。” 顾正臣皱眉:“道人,什么道人?” 孙娘摇了摇头:“只知其身着道袍,背着桃木剑,具体道号并未问过。” 顾正臣见孙品、孙程也不知情,目光看向武城山,问:“郭梁家借祖坟封了入山通道,就没人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吗?” 孙品摇了摇头:“县尊,这武城山没什么,平日里贺庄百姓也就是打打柴木。郭家封了山,百姓换个地方砍柴就是,没人敢找郭家的人麻烦。” “没人敢找郭家的人麻烦,呵呵,凡事也不要那么绝对。”顾正臣背负双手,抬头看向武城山上苍翠的林木,缓缓地说道:“山外有景,山里有风。今日收获——应该不少。” 一朵乌云飘了过来,缓缓挡住阳光,光明如一线潮水快速退去。 第九十九章 奇怪骸骨,非是孙一口 贺庄里长郭六、贺奉、周信都来了。 郭六原是不想来,可看到姚镇,想起此人凶狠的手段,郭杰等人的惨状,不敢拒绝。 顾正臣简单认识了下贺奉、周信,目光看向郭六,此人与郭家老太爷郭典容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手中并无拐杖,人更显老态。 “郭六,听闻昨日衙役扰了你的菊花宴,实属本官驭下不严。” 顾正臣含笑拱手。 郭六脸色难看,这件事已经让郭家成了贺庄的笑柄,县衙官差不给颜面,不顾场合,大打出手,强行带人,摆明了新任知县不给郭家面子! 贺奉、周信对视一眼,昨日听闻郭六的菊花宴被砸,郭杰等人当场被抓走,确认三五遍才敢信,不成想这才过了一晚,县太爷就到了这里,还公然提到了这件事。 看着郭六老脸憋屈,贺奉、周信两人心中暗爽,丫的,你也有今日…… 郭六抬了抬手,哼了句:“驭下不言,那就管严点。若是县太爷不管好,呵呵……” 顾正臣眼神微微一眯:“听这个意思,你打算帮本官管管?” 郭六冷冷地看向姚镇:“草民如何能管,只不过,这天有不测风云,人走个夜路都能摔死。谁知道福祸,哪个先到。” 姚镇难以置信,自己堂堂沐府护卫,竟被一个里长给威胁了? “福祸无常,这一点郭里长说的是。” 顾正臣微微点头,侧身指向是沟壑里的石头坟:“此处是孙一口的坟,你们身为里长,应该清楚吧?” 郭六、贺奉、周信三人点头。 按照大明律令,地界内出了命案,里长必须第一时间报给官府,配合官府做好调查,不可隐瞒,不可拖延。 且不论孙一口怎么死的,毕竟人死在了贺庄地界,这事里长不可能不知情。 顾正臣正色道:“七月时,孙娘为孙一口托梦,夜里掘坟,结果错挖了郭梁家的祖坟,被逮入县衙,这事你们也应清楚。” 三人继续点头。 顾正臣沉声:“本案因此坟而起,当由此调查。现命人搬石开坟,收敛骸骨,送至智水入土安葬,你等可有异议?” 贺奉、周信连忙说:“并无异议。” 顾正臣看向面色不定的郭六:“怎么,郭里长有话说?” 郭六看了一眼石头坟,开口道:“县太爷想要迁坟,谁敢反对。只不过,此时并无道士和尚做法事,若贸然开坟,致使怨气横生,生出鬼魅之事,惊了附近百姓,该当如何?” 顾正臣看了一眼孙娘,又看了看石头坟,凝眸道:“孙一口是不慎跌落,摔下之后为山崩所压而死。说到底,是自己不小心,怎么到了郭里长口中还有了怨气,莫不是这里面隐藏着冤情?” 郭六眉头微动,老脸耷拉着:“草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毕竟这里阴森,又是洼地,气聚而不散,若无法事,难安人心啊。” 周信想了想,劝道:“县太爷,要不请几个人过来趟?”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等做完法事,虽是阴晦,毕竟是下午天,真去请人做法事,忙完必然是傍晚了。 迁坟通常在白天,晚上不动土。 这也就意味着,今天迁不了坟! 顾正臣看向郭六,此人想要拖延时间,不管如何,都不能按他说的做。 “法事就不必做了,本官为孙一口迁坟,专门请来金陵天界寺长老如玘的佛珠,有如此法器在,万千戾气,也将归于宁静。” 说着,顾正臣将手伸入袖子之中,取出一串流光溢彩的琉璃佛珠,对郭六说:“如玘长老的法器,足够了吧?” 郭六深吸一口气。 天界寺? 那可算得上是大明第一寺,里面高僧云集,而最出名的莫过于住持宗泐与长老如玘。而如玘长老不久前到过句容崇明寺,郭家之人也去请过,只不过如玘匆匆离开了句容。 这顾正臣缘何会有如玘长老的佛珠? 周信、贺奉、孙品、孙程惊讶于顾正臣的手段,天界寺高僧的佛珠,这他娘的谁敢不服,真要出了点鬼魅之事,那就是打脸佛门,这种帽子谁敢乱扣? 别说贺庄的小庙,就是崇明寺的智在和尚亲自到了这里,也不敢说自己的道行比得过长老如玘的佛珠! 有如此法宝在,不输一场大型法事啊。 没有人怀疑佛珠的真伪,这件事事关天界寺,事关如玘,顾正臣绝不敢公然造次。 顾正臣将佛珠交给孙娘手持,孙娘接过佛珠,心头满是感激,如此佛门高僧之物,县太爷说拿就拿出来了,还是为了超度自己死去的丈夫。 “迁坟吧。” 顾正臣甩动袖子,下了命令。 智水的青壮下了沟壑,开始将石头搬开,上面多是小石头,并不难搬,下面石头颇大,需要二三人合力方可。 顾正臣看向东面道路,见去传孙五两、孙浩的两名青壮回来,并不见孙五两、孙浩两人踪迹,不由得微微皱眉。 “禀告县太爷,孙五两、孙浩两人昨日带妻子儿女去了娘家,尚未归来。” 顾正臣瞥向郭六,见此人面带冷笑,便没有追问,命智水村民下去帮忙迁坟。 石头坟扒开一半,果有一件旧衣。 孙品接过之后,呈给顾正臣。 顾正臣看了看,上面有些黑色血渍,斑斑点点,多在胸前位置,不像是某处受伤,擦了血迹的样子,命杨亮收好。 手脚骨开始显现出来,只不过压住头与胸口的石头着实有些大,十人废了不少力才搬开来,再看下面的骸骨,胸肋骨全断了,头骨虽说完好,但头骨上也有了裂纹。 孙娘走去,跪在一旁哭个不停。 顾正臣看向仵作宋二:“验尸官不在,就由本官暂代,去勘验尸骨,查明情况,报来。” 宋二答应一声,走了下去。 顾正臣、姚镇等人也跟了过去。 宋二看过头骨,骸骨之后,仔细禀告:“县尊,死者额头骨处碎裂,似是遭过重击,裂纹多达五处,应不是一次重击造成。胸骨全部断裂,应是重压或外力所致。腿骨、手骨处并无石重压,只不过左腿骨也已断裂……” 顾正臣看着一堆白骨,问道:“头骨多次被重击,你认为是石头砸的吗?” 宋二错愕,看了看刚刚移开的大石头,为难地说:“县尊,从现场来看,大石压在死着头部与胸部,若是山崩滚石,如此重的石头砸落,按理说——这骨头应是彻底碎了才是,另外,一块石头,很难压不住五道裂纹,也不排除时间久,重压之下产生裂纹……” 顾正臣走了过去,蹲下来查看满是裂纹的头骨,见侧面一道裂纹上竟有个手指大的小孔,不由地看向宋二:“这是?” 宋二看了看,小心地说:“像是钝器砸穿了所致。” 顾正臣起身,看向尸骨下半身的破裳,问孙娘:“看这裳服,是孙一口的吗?” 孙娘上前查看,见裳腿膝盖处有两个补丁,补丁边缘处还有两个不仔细看无法发现的花样图案,便对顾正臣说:“是。” 顾正臣将破裳拉开铺直,然后看向一旁的尸骸,发现裳服明显较长,再问:“孙一口有多高?” 孙娘起身,连忙说:“比草民高出一头,应有五尺六寸(以大明尺为准,非秦汉尺)。” 顾正臣看向孙品、孙程等人。 孙品连忙说:“县太爷,我们与孙一口熟悉,虽未曾亲测,大致也有五尺六寸,比孙娘高不少。” 顾正臣看向宋二等人:“将骸骨抬至路边,拼个完整。” 宋二等人小心收敛,在路边铺了个草席,将骸骨小心拼在一起,拿来工尺测过,发现骸骨刚刚五尺。 “县太爷,这……” 宋二有些迷茫。 顾正臣看着骸骨,目光中透着冷厉:“五尺,足足少了六寸,此人如何都不可能是孙一口!” “啊?” 孙娘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骸骨。 若它不是自己的丈夫孙一口,那是谁?自己的丈夫去哪里了? 顾正臣看向郭六,冷冷地说:“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却还弄错了,看来这其中必有玄机啊!不知是天黑看不真切,还是故意为之!” 郭六侧过身,冷着脸不说话。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想要一手遮天,掩盖真相,那至少需要用点心!别以为找个替死鬼,就真能将鬼给代替了!贺奉、周信,指认这是孙一口的人,贺庄有五人,其中郭杰已到县衙,另外四人,明早送至县衙,少一人,绝不宽恕!” “另外,智水的孙五两、孙浩二人,应立即寻回。无论人在何处,明日一早送至县衙!孙里长、孙老人,这件事交给你们!杨亮,你来协助!” 众人领命。 顾正臣看着低洼的沟壑,缓缓抬头,目光注视着武城山的苍翠,转身道:“将骸骨带至县衙,本官会发文书至各地,查找失踪丁口,早日确定其身份。” 姚镇、宋二答应,将骸骨带走。 郭六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冷,转身面对迎上来的仆人说:“给老太爷传口信,就说顾知县正在调查骸骨真身,并传唤孙一口死时证人。” 仆人答应,匆匆离去。 顾正臣坐在马车里,看着脚下包起来的白骨,手指中翻动着一枚铜钱,幽幽地说:“如此说来,孙一口被失踪了啊,两起失踪案,呵,怕不止是两起吧!这句容的坑,够深!” 【有读者质疑书中之事,特意说明下,关于停罢科举,战报捷报,安置俘虏,折色棉布,非是笔者杜撰,皆是提于史料之中,包括时间也对得上,参考《明太祖实录》、《明史》、《明通鉴》等。 有影响的人物,如朝廷大员,佛门宗泐、如玘等等,也是出自当时时代,非是杜撰。 历史小说虽有虚构,但大的历史史实不敢造次,并非惊雪胡编乱造,不过会借史料去加工,润色与安排故事。 感谢大家的支持,继续努力,谢谢你们。】 第一百章 折色棉布,化危机为机遇 回到句容县城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顾正臣疲惫地坐在二堂,刚端起茶碗,吏房周茂就走了过来,行礼道:“县尊,吏房孙五,兵房王金、书吏林山、衙役韩强等八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整理了下衣襟。 孙五、王金、林山等人走入二堂,纷纷行礼。 顾正臣看着众人,冷漠地说:“本官若是没有记错,孙五、王金,你们不是身患重病,不良于行,怎么,这是吃了神丹妙药,已是痊愈?” 孙五、王金等人瑟瑟发抖,叩头喊道:“我等知错,还请县尊宽恕。” 顾正臣呵了一声,看向林山:“你老娘不是病倒在床,如今跑到县衙里来,岂不是不能尽孝道,大明以孝立国,若你是不孝之人,又如何忠于朝廷,忠于陛下?让本官说,你大可以先回去尽孝。” 林山惶恐,低头认错。 顾正臣看向衙役韩强:“你是什么缘故来着?哦,本官想起来了,你老婆快生了是吧,是小子还是姑娘,满月酒时给你一份贺礼如何?” 韩强打了个哆嗦,冷汗直冒。 顾正臣一拍桌案,怒斥:“一个个装病,无事生事,这是打算与本官作对,还是与朝廷作对,啊,说!” 孙五、韩强等人连连叩头。 王金见情况不对,直接出卖了陈忠:“县尊,是典史吩咐我等这样做的,我们不敢不听啊。” “哦,是吗?” 顾正臣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王金咬牙:“没错,是他!陈忠还要挟我们,若不听命行事,便将我等克扣徭役,贪墨粮食一事奏报朝廷,我等不敢不从。” 顾正臣手指点了点桌案,微微点头:“克扣徭役、贪墨粮食一事,本官早有耳闻,也知你们无奈,这才说动朝廷,用了一些手段设了养廉银。既然王金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本官也不好追究。周茂,传户房骆韶,给王金提三贯钱,权当这个月的养廉银。” 王金激动不已,连忙叩谢。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林山、韩强等人:“至于你们,能不能拿到这个月的养廉银,呵呵……” 林山、韩强等人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再也顾不上往日“情谊”,一个个将典史陈忠给咬了出来。 周茂将每人所说记录下来,留押之后,将一叠纸张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仔细看过,微微点头:“传下话去,今晚揭发检举县衙中不法事者,过往贪墨一事本官不再追究,给三贯养廉银,日后听差,好好做事。若明日天亮,胥吏、衙役等依旧顽固,装病伪假不肯听差,本官将调查账册,一旦发现不法之事,当严惩不贷!” 亮剑! 顾正臣当机立断! 林山、韩强等人反水典史陈忠,说明这一批人已经承受不住压力。 时间拖得越久,这些人越过得惶恐。 踢出一批人,安插一批人,这本身就是一堆压人的稻草。 养廉银的出现,浮动人心。 而强行抓捕郭杰、郭梁、郭宁三人,则表明了顾正臣的态度:干的就是郭家。 一系列动作下来,已经让心理承受脆弱的胥吏、衙役屈从,现在剩下的那些“硬骨头”,必须拿锤子敲下才行。 县衙里的烂账,只要想找出问题并不难,账目能不能对得上,不完全看账目,还需要看人证。 就以衙门贪墨徭役粮食来说,账目支出了这些粮食,徭役百姓没收到这么多,你账本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挡不住调查,左右一核对,抓几个经手之人刑讯,必然一清二白。 顾正臣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有这批人与十二名生员在,县衙基本运转已不成问题,即使再踢出去二十余人,也不碍事,大不了多加班,给这些人弄个“九九六”,反正大明没劳动法。 实在不行,句容县衙也是可以学专家,调休调休嘛。 一晚时间,多了不给,干脆。 极限压迫,要走要跪,随意。 现如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封建时代,不,是所有时代,在强硬的一把手面前,其他人都是仆从。 顾正臣留下书吏林山,拿出户部文书,递给林山:“将这份文书拟作告示,明日一早张贴出去,另外,将消息传报各地里长、甲长、粮长与老人。” 林山接过一看,脸色有些难看:“以棉布代输秋粮,这,县尊,据我所知,句容棉花可不多啊……”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朱元璋下过旨意,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 句容百姓是种棉花的,只不过种植面积有限。 按照民田来算,每亩秋税米三升多,二十亩地,合六斗米。 户部文书规定,六斗米折色棉布一匹。 对于有二十亩地的百姓而言,种植棉花通常只有一亩,而一亩地的棉花收成只有六七十斤。算六十斤收成,弹去籽棉之后,只剩下不到四五十斤。 一斤棉花一斤纱,一匹棉布,需要十五至二十斤左右棉花。 从这些数字粗略来看,折色棉布对百姓来说不算难事。 可问题是,句容是五山一水四分田,田地本就不多,加上百姓耕地分散,将好田地都用来耕作可以吃饭的稻谷,可以织作的桑田,将贫瘠的地留给了棉花,半亩地十斤棉花都打不出来的百姓大有人在。 再说了,纳粮,将粮食运到地方,在纳税由帖上签个字,盖个章,今年税任务就结束了。 可棉布不一样,棉花摘出来,你需要找人去弹棉花,需要去纺成线,然后才是织成棉布,这个过程中耗时耗力,如果你不会弹棉花,纺线、织布三步之中的任何一步,都得花钱,如果这三步都不会,那更干脆了,直接去买棉布吧…… 顾正臣买的麻布一匹三百五十文,棉布一匹相对便宜点,但也要足三百文。 三百文钱,只是目前的价格,等到供不应求时,价格会涨上来,百姓要付出更大的成本购置棉布。林林总总的成本算下来,并不低于六斗米。 这还是对于地多的百姓而言,那地少的呢?有些百姓五亩地都不到,不需要种植棉花,他们只能去卖掉粮食购入棉布。 顾正臣看向林山,有些忧虑地问:“你认为,句容百姓完成以棉布代输秋粮的难度大不大,从实说。” 林山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县尊,句容棉花不多,但也不至太少,应该有六成百姓可以完成以棉布代输秋粮,剩下三四成,恐怕需要购置棉花或棉布。”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只有六成?” 林山连忙说:“属下只是据经验推测,至于到底能有多少,还不好说。” 顾正臣点头。 林山是句容本地人,他的话有一定的可信性。 按六成算,至少大局面能稳得住。稳得住局面,就有时间来解决问题。 “这项任务是个挑战啊!” 顾正臣喃语,想到什么,看向林山:“我们可以化挑战为机遇!这次朝廷以棉布代输秋粮可不止是句容一地,而是整个应天府、浙江与江西三地!这样一来,棉布将会成为紧俏之物,市价会上浮不少。” 林山疑惑不解,什么是化挑战为机遇? 顾正臣站了起来,踱步中,盘算可行与否,突然转身对林山下令:“让人传话,后日一早,各地里长皆至县衙!” 林山虽是不理解,还是答应下来。 顾正臣看着空荡荡的二堂,握了握拳:“老朱啊,多谢你的政策,养廉银有着落了……” 金陵。 句容礼房吏员刘贤失魂落魄地站在秦淮河畔,总感觉浑身冷得厉害。 收了人十贯钱,跑到金陵御史台揭发句容知县顾正臣擅分县库,以养廉银之名,化朝廷胥吏为幕僚,意欲排除异己,控制句容县衙! 刘贤相信,这些罪状递上去,顾正臣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得自己因为检举有功被赏识,从此一步登天! 可现实,让刘贤想哭。 到了御史台,说明了情况,递上了检举文书,结果御史台的人竟然将自己给赶了出来! 这里是御史台啊,是言官的地方啊,他们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敢于揭露黑暗,直言上谏的人物? 为何眼睁睁看着顾正臣为非作歹,乱法行事而无动于衷? 被人赶出来不说,刘贤万万想不到的是,竟有人威胁自己,说什么“再让老子看到弹劾、揭发检举顾正臣不法事的文书,老子先弄死你”。 刘贤畏惧了,这顾正臣到底有什么通天本领,竟然能让御史台为其撑腰? 如果陈宁知道刘贤这样想,估计要骂人,老子不是为顾正臣撑腰,是害怕顾正臣折了老子的腰! 一次吏部调令,顾正臣安然无事,一个御史,一个吏部侍郎去海边玩螃蟹去了。 一次御史弹劾,顾正臣依旧安然无事,而弹劾他的李让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听风声,死是死不了,但下场很可能也是去三千里外钓鱼去。 胡惟庸点过陈宁,陈宁也吃过顾正臣的亏,知道顾正臣背后站着的是太子朱标与皇帝朱元璋,这样的人物,岂是你一个小小胥吏能整得? 刘贤,你不是拉顾正臣下水,是给御史台挖坑啊,我陈宁得罪你了还是咋滴,滚,滚得越远越好…… 在刘贤看着秦淮河灯火,站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顾正臣合上一本账册,看着跪在堂下的刘大星,轻轻笑了笑说:“有了这些账册,本官可以做东请客喽。” 第一百零一章 为活着犯罪,老朱有罪 典史宅。 陈忠坐立不安,焦急地走动着,额头渗着微汗。陈氏推门走了进来,蜡烛剧烈地摇晃起来。 门关上。 陈忠连忙上前,急切地问:“如何了?” 陈氏面色苍白,不敢直视陈忠,压低声音:“老爷,不少胥吏、衙役都去了二堂,转投在县尊门下。” 陈忠握了握拳头,咬牙:“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一群废物!” 陈氏拿起手帕,擦了擦陈忠额头的汗:“县尊强势,又有手段,老爷还是莫要与他争斗,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兴许就过去了。” 陈忠一把推陈氏的手,愤怒地喊道:“你懂什么,投效他人要纳投名状!这些年来,他们都是经我的手做事,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只是运筹!他们纳投名状,必然是点出了我,如今认错还有何用?” 陈氏担忧不已,眼含泪水:“老爷快想想办法,去找主簿、找县丞想想法子。” 陈忠没想到县衙局势变得如此之快,一个个胥吏、衙役在顾正臣的威胁利诱之下开始屈从,经营多年、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网,就这样被强硬撕开! 蜡烛再次摇晃起来,陈忠离开典史宅,去了主簿宅,却被告知主簿去找了县丞,只好到了县丞宅,求见刘伯钦。 倩儿打开门,看清来人是陈忠时,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 陈忠没有留意,大踏步走向县丞的房间。 倩儿连忙关上门,跟了过去。 砰! 陈忠猛地推开刘伯钦的房门,闻了闻酒气与菜香,不由地恼怒起来:“刘县丞、赵主簿,你们倒是悠闲,在这里设宴欢愉,可曾想过我已被架在火上为人炙烤!” 倩儿跟上来,面色不定地看了看刘伯钦,行了个礼,开口道:“县太爷,老爷,主簿,陈典史到了。” 刘伯钦摆了摆手:“下去吧。” 陈忠听到“县太爷”三个字时,冷汗刹那出来,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侧过身,熟悉的面孔,不正是县尊! 顾正臣看了看刘伯钦、赵斗北,淡淡一笑:“没错吧,我就陈典史会来。” 陈忠感觉嘴唇有些干,连忙上前行礼:“县尊。” 顾正臣抬手:“莫要多礼,都在等你一人,入座吧。” 陈忠目光惊疑地看向刘伯钦、赵斗北,不安地坐了下来。 顾正臣举起酒杯,正色道:“初来句容时,你们三人设家宴款待。今日,本官动了俸禄布置了一桌酒菜,特意打了你们喜欢喝的清酒,莫要客气。” 陈忠不知所以,刘伯钦、赵斗北面色难看。 顾正臣见无人举杯,自顾自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端起酒壶,笑道:“官场之上,难免钩心斗角。只不过今晚,本官还是希望与你们三人推心置腹,交谈一番。毕竟,有些话今晚不,可能就没机会再了。” 刘伯钦、赵斗北、陈忠彼此看了看,低头不敢出声。 顾正臣满酒,看向刘伯钦:“你是四年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仅仅被委任为句容县丞,感觉屈才吧?” 刘伯钦忙:“朝廷所命,何来委屈。”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委屈不委屈,你自己心里清楚。至于赵主簿,虽非科举出身,毕竟在元廷里做过教谕官,升为主簿,至少朝廷待你不薄吧?” 赵斗北拱手:“不薄!”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陈忠,目光锐利地:“陈典史——你是句容本地人,县衙户房里爬上去的,算是少有的就地升迁。整个县衙里,你是最熟悉四柱账本,也是最善于写四柱账本的吧?” 陈忠脸色更是苍白,嘴唇有些哆嗦:“县尊是何意?” 顾正臣再饮一杯酒,徐徐道:“何意,陈典史还不明白,这些账册,户房早已交了出来,本官看了,算得上衣无缝。” 陈忠松了一口气。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账册,搁在桌子上,平静地:“只不过,被赶出县衙的户房刘大星,为了重回户房办差,上交了另一本账册,这里面记录了一些账目。不巧的是,这些账目,正好与户房的四柱账本暗合。陈典史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陈忠骇然不已,目光看向账册,手开始颤抖起来。 顾正臣敲了敲账册,站起身来,看着无言的三人,严肃地:“本官来句容,不是为了盘账,而是为了这里的百姓有饱饭吃!陈典史,你身体不太好,不如就早点——致仕吧。” 陈忠的汗水从额头滚至脸颊,起身至一旁,跪了下来:“还请县尊高抬贵手!” 顾正臣目光中没有怜悯之色,拿起酒壶,将酒水倾倒在账册之上,沉声道:“致仕文书写得诚恳一点,用点心,明日一早送来。若是本官没看到,等朝廷发落下来,你只能去土地祠忏悔了。” 刘伯钦、赵斗北心惊胆战,不敢话。 顾正臣转身,拉开房门,看着有些漆黑的夜空,了句:“春主生,秋主杀。秋还没结束,都好自为之吧。” 倩儿打疗笼,心翼翼地送顾正臣出了知县宅,见顾正臣面色严峻,犹豫了下,喊了声:“县太爷……” 顾正臣看向倩儿,本就柔弱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凄楚,问道:“有事?” 倩儿想了想,咬牙:“刘老爷他……” 顾正臣摇了摇头,伸手打断了倩儿:“你应该清楚你的身份,有些话不要,莫要给自己招祸。” 奴仆不得告家长,这是规矩。 顾正臣看着想话的倩儿,淡淡一笑:“有些事不需要你来,本官也能调查清楚。只是现在实属多事之秋,本官不想将事做绝。有时候饶人,比不饶人更需要勇气,回去吧。” 倩儿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眼泪欲滴。 顾正臣回到二堂,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份账册,丢至一旁。 陈忠贪腐的账册可不止一本,给他一本也无妨。 顾正臣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实在是因为下不了去手。 这些账册虽然证明了陈忠的贪腐,可这些账册与胥吏、衙役的证词,也明陈忠贪腐并非一人之贪,他吃肉的同时,也给所有人都喝汤了。 这口汤,一喝就是五年! 胥吏得其好处,五年来没几个低于六十两,衙役得其好处,也没几个低于二十两。 这要认真一点,一棍子打死,句容县衙真要为之一空! 顾正臣不是不痛恨贪官,只是在痛恨的同时,也理解他们的难处,官员过低的俸禄捉襟见肘,何况是胥吏、衙役? 谁背后不是家,不贪老婆孩子都要顿顿饥饿,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这清贫的日子有几个人能坚持得下去? 他们的贪腐,为的并不是风花雪月、纵情享乐、醉生梦死,为的是全家人吃得起饭,活下去! 顾正臣扪心自问,若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日子过得不像人样,一年到头来连几顿饱饭都吃不起,自己手握权力,会不会去贪,会不会伸手去拿? 贪污是罪恶,是犯罪,这一点无疑。 只是,这些官吏的贪污行为更深层之下埋藏着的是对生活的无奈。 顾正臣想起后世的两句话: 一个人为钱犯罪,这个人有罪。 一个人为活着犯罪,这个社会有罪! 到底,大明开国初期,迎着杀戮之刀而去的贪腐之人成群结队,不止是官员有罪,老朱至少也需要担负一些责任。 从这个角度来看,顾正臣虽然不认同他们的行为,但理解他们的行为,所以才会设养廉银,并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 若有人收了养廉银还将手伸向百姓,那顾正臣不介意用一用欣赏欣赏剥皮的行为艺术! 顾正臣留在二堂休息,一个时辰醒来一次,见一见投效而来的胥吏、衙役等人。 亮时。 陈忠递上了一份致仕文书,以自己腿脚受伤不利于行,难当典史之任,又以母亲年迈,无人照料等为理由,央求朝廷准许致仕。 顾正臣收了陈忠的印信,在文书上添了几句话,安排人送到承发房,转给金陵吏部。 典史任免权在吏部,致仕退休,自然也需要找吏部批,也好告诉吏部,句容县衙缺了个典史,再给安排个来过来。 对于县衙之中,依旧观望的五个胥吏,四个衙役等,顾正臣没有手软,大笔一挥,全部开出县衙。 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已是痊愈”,出现在大堂之上。 从这一日起,顾正臣逐渐掌握了县衙内的权力,一众衙役、胥吏直接听命行事。 升堂,威武! 顾正臣面色肃然,沉声喊道:“智水里长孙品、老人孙程何在?” 孙品、孙程连忙从门外走了进来行礼。 顾正臣直截帘:“孙五两、孙浩二人可到县衙?” 孙品不安地回:“县太爷,我等已差人找寻到孙五两、孙浩的娘家,其妻子皆两人并未一同出门,而是留在了智水家中,可我等找遍智水,不见此二人踪迹!” 顾正臣凝眸,冷冷地:“你们的意思是,孙五两、孙浩二人失踪了?” 孙品无奈地点头:“我等已发动乡亲继续找寻,一旦找到,定送县衙告禀。” 顾正臣嘴角微动。 自己刚刚发现了端倪,找到疑点,两个关键人物却突然失踪,呵,好快的手,好快的速度! 第一百零二章 提审,人证 既然孙五两、孙浩失踪了,那就查其他人吧。 贺庄的贺奉、周信、郭六都来了,同时将四个目击证人带到,堂外还来了不少好事的百姓,这一幕让顾正臣心头微热。 自从进入句容主政以来,顾正臣就没看到过几个百姓来县衙,甚至连一张状纸都没收到过,这种太平无事,给人一种水面无波,暗流涌动的感觉。 现在,水该起波澜了。 顾正臣拍动惊堂木:“传孙娘、郭杰、郭宁、郭梁。” 很快,衙役将四人带至堂上。 贺奉、周信等人看到郭杰、郭宁、郭梁的样子,一个个瞪大眼,满脸不可思议。 郭六咬牙切齿,刚想冲出去,郭宝宝伸手拦住了郭六:“六爷,堂审不可擅闯。”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有一头戴方巾的儒生,垫着脚看着堂上情景,见到郭杰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还有些歪斜,不由得握紧拳头,脸色有些泛红。 刘伯钦、赵斗北看到这一幕,与一众衙役一样,都看向顾正臣,有人敬佩,有人震惊。 顾正臣眯着眼看了看,不由地瞪了一眼姚镇,丫的让你抓个人,看守个人,怎么还给打成这样子了? “堂下何人!” 顾正臣拍过桌子,沉声冷喝。 毕竟没见过这三位,即使见过,此时也不敢认得出。 孙娘、郭杰等人报过名字之后,顾正臣下令:“命仵作宋二将孙一口的骸骨带上堂来!” 宋二将骸骨送至堂上。 顾正臣严肃地:“本官先下案情。四年七月初,孙一口与同村村民孙五两、孙浩等至郭梁家做工,十四日晚喝酒晚归,不慎跌落沟壑,又遭山崩,为石所埋!孙五两、孙浩与贺庄郭杰等五人作证,死者确为孙一口!郭梁、郭杰、孙娘,本官可有错?” 三人应声:“县太爷所言无误。” 顾正臣微微点头,继续:“很好,现在本官就审一审。郭梁,四年七月十四日,缘何留孙一口等人饮酒?” 郭梁想了想,回道:“县太爷,当时热,做工辛苦,我念在这些人出死力干活,管了一顿酒菜,谁成想那孙一口嗜酒如命,喝得酩酊大醉,回去时又不幸遭了劫难……” 顾正臣再问:“孙一口在梁家做工,是做何事?” 郭梁不假思索:“石匠。” 顾正臣看了一眼孙娘:“他所言可为真?” 孙娘点头称是。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盯着郭梁问:“既然孙一口是石匠,那他定然是有锤子与铁钎吧。当晚赶到现场,并没有发现这两件东西,孙家也无此物,想来应该还留在你家中吧?” 郭梁有些慌乱,连忙:“县太爷,孙一口当晚是没带回去这些东西,可这死饶东西,留着不吉利,我就命下人给丢了。” 啪! 惊堂木一震! 郭梁打了个哆嗦,耳边传来一声“丢在何处”的喝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下人丢的,我并不知情。” 顾正臣不依不饶:“下人,哪个下人,叫何名字?” 郭梁低着头,想了想:“实在是太久,草民已是忘了。” 顾正臣盯着四十余岁,穿着讲究的郭梁,冷冷地:“你是贵人,容易忘事,不打紧。但你的下人,应该不会如你这般容易忘事吧?” 郭梁抬起头,看向顾正臣:“县太爷是何意?” 顾正臣抽出信牌,写下文字加印之后,丢了出去:“班头杨亮,现本官命你带人前往郭梁家中,将其下人悉数带至县衙,不得遗漏一人,本官要找到是谁丢了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 郭梁惊呆了,挺着胸膛喊道:“县太爷,孙一口是被山崩所害,为何抓着铁锤与铁钎不放,这与此案有何干系?如此勾牌传人,毫无据理,岂不是劳民伤民?我等不服!” 顾正臣捏了捏耳朵,皱眉道:“郭梁,本官不耳背,话无需如此大声。你想要服气,那本官就让你服气!宋二!” 仵作宋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尸骸:“这是从孙一口石头坟里挖出来的骸骨,从头骨来看,死者生前应该是遭遇了连续重击,导致头骨出现多道裂纹,其中一道裂纹处,有一个手指粗的孔洞,初步推测,应是凿石所用的铁钎或铁棍所致。” 顾正臣看向郭梁:“现在,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调查是谁丢弃了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这极有可能是杀人凶器!杨亮,还等什么,去传人,就地询问,在孙一口死去后,他的铁锤与铁钎是谁丢了出去,是谁拿走了!姚镇,你跟着一起去,查察清楚,不得有误!若有人阻拦或对抗衙役,逮捕归案!” “领命!” 杨亮接过信牌,带了姚镇与六个衙役离开大堂。 郭梁面色极是难看,为了这点事,顾正臣竟然要将自己家给翻过来! 顾正臣看向郭杰:“十四日当晚,孙一口山崩而死,你是如何到现场的?” 郭杰呸了一口:“老子……”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抽出一根刑签,丢了出去:“面对知县,口无遮拦,毫无礼数,以老子自居,杖十,执行!” 郭梁、郭宁脸色大变。 衙役韩强等人不管,这该投效了知县,拿了养廉银,什么都得卖力干活才是,一脚踩倒郭杰,扒开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挥舞起水火棍,啪地就打了下去! 人群之中的郭六见状,气得直哆嗦。 郭宝宝拉着郭六爷,什么也不能闯到大堂之上,万一顾正臣按个什么罪名,给你来几棍子,就你这年纪,这身板,还不得被活活打死? 郭杰惨叫不已,虽然只是杖十,可动手的人有点卖力,这简直比挨打的孙志还惨烈。 等到行刑完毕。 顾正臣看着趴地上嗯哼的郭杰,再一次问:“本官问你什么,就如实什么!再敢藐视公堂,本官还是有权再打你几十杖的。,孙一口死后,你是如何到现场的?” 郭杰几乎晕厥过去,自己横向乡里多年,啥时候受过这种罪,生怕顾正臣再招呼下来,连忙:“当时我们正在喝酒,尚未离开,孙五两、孙浩两人跑来孙一口被山石所压,二人无力搬开石头,我便喊了四个人一起跟了过去。” 顾正臣冷眸:“那你至沟壑处时,可看到了孙一口的脸?” 郭杰摇头:“大石头压住了孙一口的头和胸部,我们想看也看不到。但据他所穿衣裳,可以确系正是孙一口。” 顾正臣看向门口方向:“传贺庄其他人证!” 郭四五、郭九二、郭直、郭二月上堂行礼。 顾正臣手中拿着一枚铜钱,敲了敲桌案,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四人:“郭杰所言,可为真?” 四人齐声称是。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到孙一口的衣裳,那件短衣,你们可还有印象?” 宋二取来短衣。 郭杰等五人异口同声:“是孙一口的短衣。” 顾正臣眼神一眯,走至郭四五面前:“看着本官!” 郭四五不安地抬起头,目光有些畏惧。 顾正臣冷冷地:“这短衣,根本就不是死者所穿,你撒谎!” “我,我没有撒谎,这确实是孙一口的短衣!” 郭四五紧张起来。 顾正臣冷哼一声,指向宋二手中的带血短衣:“你们瞪大眼看清楚,这短衣之上,血渍斑斑,明显是血飞溅所留,试问一个滚落沟壑之人,如何会留下这等血迹?分明是有人穿着这件衣服,面对面,挥舞凶器狠狠砸了下去,血溅在身上!行凶之人是不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郭四五脸色惨白。 顾正臣俯身,大喊一声:“不是你是谁?!” 郭四五心神中满是恐惧,看着逼近的一双锐利的眼睛,惶恐之下刚想话,堂外便传出一声:“县太爷,这些人只是目击证人,佐证死者是不是孙一口,如此咄咄逼问,不合适吧?” “是你?!” 顾正臣抬起头,凝眸看去。 郭宝宝缓缓走到堂上,抬手道:“我乃是郭家请来的讼师郭宝宝,县太爷想要问话,至少应该按规矩来,人证——不是嫌犯。他们想话,就话,不想话,县太爷还能刑讯逼问不成?” 顾正臣看了看颓丧低头的郭四五,目光转向郭宝宝:“看来,郭家请了一个不错的讼师。只不过郭宝宝,你是大明生员、举人吗?” “不是。” 郭宝宝直言。 顾正臣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不是生员与举人,见本官为何不下跪?难不成,你一个堂堂讼师,连这点尊卑规矩都不懂?” 郭宝宝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跪了下来。 顾正臣看向郭杰、郭四五等人:“你们仅凭衣着就判定死者是孙一口,可曾想过,死者根本不是孙一口,而是另有其人,敢撒下如此弥大谎,就不怕本官治罪!” 郭宝宝哼了一声,接过话茬:“县太爷,他们只是听了孙五两、孙浩所言前往救人,何况衣着对得上,怎么可能想到另有其人。再了,是不是孙一口,还是需要问孙五两、孙浩吧,他们才是跟着孙一口回家之人。” “身为孙一口的妻子,孙娘都没认出来,其他人如何辨识的出,何来谎言一?若县太爷强行加罪,郭家之人可是不服气,我想,旁听的百姓也不能心服口服吧!” 第一百零三章 孙娘脱罪,刘贤逃跑 顾正臣目光盯着郭宝宝,此人牙利得很。 有一点他没错,郭四五等人只是人证,提供线索、佐证案件,并非此案嫌犯,在没有证据之前,不可能对这些人用刑审问。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郭梁:“孙娘夜里掘坟,误挖了你家祖坟。本官去过贺庄,孙一口的坟是沟壑洼地,风水不畅。孙家不过是户人家,不懂风水也就罢了,你家能请人做工,日给二十文,不像是户,该不会也不懂风水,将祖坟安置在沟壑低洼之地,也以石头作坟吧?” 郭梁刚想话,郭宝宝再次出声:“县太爷,低洼处可并非皆是风水不利之地……” 啪! 顾正臣看向郭宝宝,怒喝一声:“本官在审问案情中人,还轮不到你来搭话,再敢多言,掌嘴!” 郭宝宝脸色难看。 郭梁连忙:“风水一事,自有道人了算。道人那里风水绝佳,只需以石为坟,风水凝聚,可保后子孙无忧。我等设坟,不过是求个心安,这总没有触犯律令吧?” “道人?” 顾正臣突然想起,服孙娘不移坟的人,有一个道士,不由问:“你口中的道人是谁?” 郭梁直言:“清真观,葛山人。” 顾正臣记在心中,转而问:“本官听闻,梁家祖坟只是空坟,仅设棺椁,并将武城山作为祖坟护山,封了上山之路,不准百姓入山,是否如此?” 郭梁连呼冤枉:“县太爷,武城山入口不止一处,何来封山一?只不过山中有猛虎,凶豹,山上砍柴的百姓多受其害,日子久了,大家不敢入山,怎就成了我们封山?” “虎豹?” 顾正臣凝眸,看向刘伯钦、赵斗北等人。 刘伯钦正色回:“县尊,句容茅山、武城山等地,确有虎、豹等凶兽,一些猎户入山打麋、鹿时,一旦遭遇虎豹,多遭其害。” 顾正臣点零头。 大明王朝嘛,山林之中有虎豹实属正常,这年头虎皮、虎鞭还没那么值钱,猎户又没猎枪,拿着弓和叉子与虎谋皮,老虎也不答应啊…… 顾正臣沉声:“既然没有封山,那百姓皆可经你家祖坟旁的山道入山了?” “那是自然,山是朝廷的,朝廷不发话,谁敢封山。” 郭梁一副我是良民的样子。 “既如此,山道放开,若有人阻拦不准入山,本官可要论罪于你。”顾正臣完,见郭梁答应,再次问:“梁家祖坟是不是只是空坟,仅设棺椁作坛?” 郭梁犹豫了下,还是承认:“确实如此。” 顾正臣看向书吏,书吏拿起记录好的招册纸张,郭梁确认按押之后,呈给顾正臣,顾正看过,一拍惊堂木,正色道:“孙娘掘坟一案,原是其丈夫孙一口托梦迁坟所致,孙娘半夜迁坟,错扒石头坟,因掘坟之罪被捕。其本意非是为利,非是谋财。加之梁家祖坟并非坟墓,只是法坛,虽扒石见棺,然只是空棺,不扰死者。” “由此,以掘坟定罪孙娘已是不当。现今掘坟一案到此清明,判定孙娘无罪,然其损坏郭家法坛在先,当判一定赔偿,或修缮法坛。可有异议?” 孙娘感动不已,叩谢道:“草民谢县太爷。” 郭梁哼了一声,很是大度地:“赔偿就不需要了,法坛也已修缮,到此为止吧。” 孙娘谢过郭梁。 顾正臣锐利地目光看向堂下,严肃地:“孙娘掘坟一案到此结案,然这孙一口失踪一案、孙二口失踪一案,还需仔细调查!” “孙一口失踪一案?” 赵斗北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提醒:“县尊,孙一口是山崩而死,何来失踪一案?” 顾正臣呵呵一笑,冷冷:“堂下尸骸取自孙一口石头坟中,然这具尸骸,并非是孙一口!” “什么?” 刘伯钦、赵斗北等人惊讶起来,围观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顾正臣严肃地:“据智水里长、老人与孙娘等人证词,孙一口身高五尺六寸,可这具尸骨,拼在一起仅仅五尺,即使加上皮肉,也与孙一口身高严重不符!本官可以断言,死者绝非孙一口,真正的孙一口,失踪了!” “失踪了?” 孙娘心头一紧。 郭宝宝眯着眼看着顾正臣,此人不简单啊。 顾正臣看向堂下跪着的郭宁,问道:“孙二口失踪,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樱” 郭宁大夫连忙回。 顾正臣嘴角一动:“详细当晚情况。” 郭宁微微抬起头:“六年三月四日晚,我已入睡,大概二更,有人敲门,起身查看……” 顾正臣仔细听着,郭宁的证词与孙娘的证词基本吻合,并无多少出入。 “你开具药方之后,与孙二口一起返回贺庄,在哪里分开,可见他去抓药?” 顾正臣问。 郭宁摇了摇头:“当日色已晚,我与孙二口在贺庄西面的槐树口分开,他向南去了王家药铺抓药,我向东回到家中,后来才听闻孙一口失踪。” 顾正臣看着郭宁:“你可还记得当晚孙娘什么病症,当日所开药方?” 郭宁坦然:“孙娘证属气虚不固、风寒外束、肺气不利,这种症状多见,药方早已熟记于心。” “给他纸笔。” 顾正臣下令。 书吏听命,将纸笔递给郭宁,郭宁快速写下,书吏将药方呈上去。 顾正臣看了看,都是中药名字,什么黄芪、党参、白术、陈皮等,收下之后,问道:“你们二人在返回贺庄的途中,可否遇到过什么人?” 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仔细想想,是否有人与你们话,或是见过你们?” 顾正臣追问。 郭宁仔细想了想,突然:“县太爷,还真遇到过一人。当晚夜黑,到了贺庄槐树口时,葛山人曾与我们打过一个照面,了两句话。” “葛山人,清真观的那一位?” 顾正臣凝眸。 郭宁微微点头:“没错,是葛山人,他只是与我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他了什么?” “只是问草民为何如此晚还出门,见孙二口着急抓药,还拿出了二十文钱接济,葛山人是一位好道人。” 顾正臣点零头,没有再问什么,让书吏给郭宁画押,然后:“孙一口、孙二口失踪,不可不查明。这死者身份,也需查明。现命书吏画像贴出告示于各地,征询线索。传令各地里长、甲长、老人,勘问百姓,将四年七月至今失踪人口,意外死亡人丁,悉数上报,若有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此事,赵主簿,你来负责!” 赵斗北连忙起身:“定不负县尊重停” 顾正臣看向郭杰、郭宁、郭梁三人:“县衙三次发信牌而不至,还敢公然对抗衙役,看在你们已受苦的份上,本官就不再追究。他日信牌发至,你们再敢推诿搪塞,拒至县衙,本官当以你等有前科,直接逮捕!退堂!” “威武!” 衙役手中的水火棍齐声捣地面,顾正臣转身离开,百姓开始散去。 郭六擦了擦冷汗,安排人将郭杰抬出来,这个家伙受了罪,短时间内是走不了路了。 出了县衙。 郭宝宝看向郭梁,面色凝重地:“你若一口咬定祖坟并非空坟,也不至于转眼之间孙娘脱罪!” 郭梁摇了摇头,瞪了一眼郭宝宝:“孙娘原并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一直抓着她不放,如今才有了今日之困境!早点让她离开县衙,让这件事就此了解,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郭六赞同郭梁的法,对郭宝宝:“当初让孙娘留在狱房,是担心她一次又一次告状。现如今新来的县太爷强势,又是个会使手段的,我们必须谨慎点才是。所谓祖坟,不过是四年时迁过去的,经不起调查,这事不怪郭梁。” 郭宝宝见事已至此,便不再多。 一行人进入句容郭家大宅,郭六、郭宝宝将堂审之事告诉老太爷郭典与郭典长子郭昇。 郭典沉思良久,开口道:“武城山不能再封着了。” 郭宝宝笑道:“老太爷不需要担心武城山,那是贺庄的山,即使是解封了,贺庄的百姓还能进去不成?再了,武城山是有虎豹的,死人——是常有的事!” 郭典点零头。 郭昇刚想话。 郭善走了进来,道:“刚刚收到消息,有人看到刘贤回来了。” “回来了?” 郭昇脸色一喜,连忙:“让梁斌、李鹤去找刘贤问明情况,另外告诉陈忠,莫要这么早离开句容,他有可能回到县衙之中!” 郭善见郭典没有反对,转身去安排。 梁斌、李鹤听闻刘贤去御史台状告顾正臣回来,高兴之余,急匆匆去南城门外找寻刘贤。 这几日,梁斌、李鹤快将顾正臣恨死了。 好好的吏员当不了,县衙也回不去了,这练就了多年的上下其手突然没了用武之地,日子还怎么过? 总不能回去种地吧,这双手,已握不住锄头。 听顾正臣控制了县衙,就连典史陈忠都请辞,暂时搬出了县衙,而县丞、主簿,也不敢再与顾正臣作对,一群吏员、衙役都收了养廉银,成了顾正臣的狗腿子! “刘贤!” 梁斌、李鹤推来刘贤的家门,急切地冲了进去。 李鹤喊道:“刘贤,快告诉我们,姓鼓是不是要倒霉了?” 梁斌迈入刘贤房中,看着正在准备包裹的刘贤,神情一滞:“呃,刘贤,你这是作甚?” 刘贤看了一眼李鹤与梁斌,喉结动了动,将包裹抗在肩头,安抚了下低泣的妻子,走向李鹤、梁斌,面带畏惧之色地:“我要逃命了,你们好自为之……” 第一百零四章 天塌不下来 逃命? 李鹤、梁斌打了个哆嗦,不知道刘贤为何出此下策。 梁斌上前,伸手拦住要离开的刘贤,急切地问:“刘兄,何至于此?” 刘贤推开梁斌的胳膊,沉重地:“李兄、梁兄,念在我们多年交情,我告诫你们一句话,千万不要得罪顾知县!” 李鹤与梁斌脸色一变。 刘贤回过头,看向妻女,叮嘱道:“我出去经商三年,三年之后回来,这期间家就托付给你了。” 不顾妻女的挽留,刘贤毅然决然走了出去,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而至,马车的窗帘挑起,前典史陈忠正注视着刘贤,目光深邃地问:“怎么,这是要逃难?” “陈典史。” 李鹤、梁斌跟出来行礼。 陈忠微微摇头:“莫要叫什么陈典史了,我已离开县衙,如今是百姓身。” 李鹤、梁斌对陈忠的离开很是惋惜,此人做事仗义,多年来承蒙其照顾,日子才过得下去。 陈忠看着一脸木然的刘贤,呵呵笑了笑:“你似乎对我的离开一点都不惊讶?” 刘贤目光中透着恐惧,微微摇头:“陈典史,所有人都低估了顾正臣,句容没有任何人能是其对手!不要再与他为敌,也莫要再想什么回到县衙,现在收手,远走他乡,尚有一线生机,再晚,所有人都得死!” 陈忠脸色凛然,李鹤、梁斌骇然地对视着。 顾正臣不就是一个寻常举人,他背后能站着谁,让刘贤出如此话来? 陈忠放下帘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至刘贤面前,沉声问:“你在金陵听到了什么?” 刘贤不自然地笑了笑:“听到了什么?呵,不怕告诉你们,我到了金陵,到了御史台,甚至连文书都交上去了!” “然后呢?” 李鹤急切地问。 刘贤没有理睬李鹤,而是看着陈忠:“监察御史一听是检举句容知县顾正臣,脸色大变,拿着文书去找了御史大夫陈宁,陈宁命人将文书退回,将我赶出了御史台!” “什么?” 陈忠、李鹤、梁斌震惊不已。 刘贤握了握拳,似乎在鼓足勇气:“后来有人直言,若我再送来揭发顾正臣不法事的文书,就让我死!由此可见,顾正臣身后站着的正是御史大夫陈宁陈烙铁!” “这……” 陈忠张着嘴巴,李鹤、梁斌有些哆嗦。 刘贤想起顾正臣那张笑起来很和煦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陈烙铁是什么人,什么手段? 他是个酷刑之人,狠厉之人,早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就“名震”四方,敢拿着烙铁逼迫百姓交粮食! 能被陈宁看重,并为其撑腰的顾正臣,其手段怎么可能柔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不用,顾正臣所有的平和都是伪装的,他一定有暴戾的一面,一定有不择手段的一面! 李鹤面色苍白,不安地:“听闻衙役逮捕郭杰时,直接断了几个饶手,就连郭杰都被人差点打死!县衙里有这等厉害衙役吗?” 陈忠深吸了一口气:“顾正臣身边多了两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留在了知县宅,整日不知在做什么。一个充为衙役,名为姚镇,听是他在菊花宴上动的手。” 刘贤苦笑不已:“陈典史,郭家打手你是知道的,不敢一个打五个,对付两个衙役还不在话下。可就是这么强横的郭家,在郭六爷的菊花宴上,下死手抓人,若顾正臣没有倚仗,谁敢相信?他必是清楚,无论在句容掀起多大风波,都无人能将他怎样。” 陈忠擦了擦冷汗,转身回到马车上,对车夫:“马上回家收拾行李,我要先行离开句容。” 娘的,陈烙铁护着的人,得罪不起啊。 听陈宁与胡惟庸关系密切,如此来,顾正臣不止是陈宁的人,还可能是胡丞相的人? 不玩了! 老子走人还不行! 陈忠畏惧了,原以为顾正臣毫无背景,毫无根基,可谁成想,人家根基深着呢! 别顾正臣有没有手段,就只凭着这点背景,谁都无法与其抗衡! 李鹤、梁斌见状,各自回家,只不过很快就被带到了郭家。 郭典、郭善、郭六都在。 李鹤、梁斌心不在焉,想要话,却被郭善打断,让安心等着,两人不知等什么,直至看到刘贤被带了过来。 郭家是句容的地头蛇,拦住一个想走的人还是容易。 几位老人都在,郭昇只好垂手在侧,看向刘贤,严厉地:“将你在金陵的见闻,一字不落地出来。” 刘贤知道郭家的厉害与手段,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郭典从头到尾都没发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直至刘贤完,才动了动拐杖,笑道:“看来咱们这位新来的县太爷不简单啊。” 郭善皱着眉头,问刘贤:“你方才所言,在御史听闻是揭发顾正臣的文书之后,脸色大变,是惊慌之色?” 刘贤点头:“没错,是惊慌!” 郭善看向郭典,笑了笑:“大哥,依你之见?” 郭典眉眼一抬,微微点头:“还是你心思细密,若顾正臣当真是御史大夫陈宁的人,那御史听闻之后,定不会将惊慌,接过之后,按下不上奏便是,更不会再派人威胁一遍。” 郭善眯了眯眼睛:“如此来,这顾正臣更显可怕。” 郭六有些不理解,疑惑地问:“二哥,大哥,我怎么就听不明白,既然顾正臣不是陈宁的人,那为何还要威胁刘贤,不让他揭发顾正臣不法事?” 郭典呵呵一笑,看向郭善:“你来吧。” 郭善叹了一口气:“老六,陈宁是一睚眦必报之人,对付不听话之人,必除之而后快,手段残酷。若御史听闻顾正臣之名有些惊慌,而陈宁又不愿出面弹劾此人,甚至不想看到弹劾此饶文书出现,只能明一件事!” “何事?” 郭六侧身问。 郭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明,顾正臣曾让陈宁吃过亏,而且是不的亏!” “什么?” 郭六深吸了一口气。 刘贤惊愕不已。 李鹤、梁斌面面相觑,这丫的有啥区别,还不如是陈宁的人呢!陈宁可是御史台的长官,胡相心腹,他都忌惮、不愿招惹顾正臣,我们算什么,竟然一次次与他作对。 这不是作对,这是作死啊! 郭典笑了笑,淡淡地:“虽然不知顾正臣如何让陈宁吃的亏,但可以确定,若有十足的把握,陈宁一定会将顾正臣置于死地!上次顾正臣假借皇帝名义发给徭役百姓工钱,这次顾正臣又发养廉银,在陈宁眼里,兴许这些都不足以除掉顾正臣!” 郭善含笑:“确实如此。” 郭典起身,走了两步,平静地:“塌不下来,真塌了,也会有人补,一个个仓皇逃窜,呵呵,丢人,句容是你们的家,能逃到何处去?昇儿,后面的事交给你处置,多与你二叔商议,莫要让顾知县的手伸得太长。” 郭昇连忙答应。 句容县衙,二堂。 惠民药局的医官许文将一包中药打开,仔细挑拣归类,对照着郭宁所写的药方,核对清楚后,对顾正臣:“县尊,这药方确有补气利肺之效,并无不妥。只是……” 顾正臣见许文的目光在药方与桌子上的中药上来回看,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许文指了指药方,皱着眉头:“县尊,这药方之中开了炙甘草三钱,只不过在这一包中药之中,并没有找到炙甘草。” 顾正臣走了过去,看了看药方,又看向分好类的药材,不由皱眉:“确定?” 许文认真地点零头,对照着药方,指着桌上的药材:“县尊,你看,这是黄芪,此为白术、防风……唯独不见这炙甘草。” 顾正臣招了招手,命人将另外两包中药取来,全都打开来,与许文一起将药材分类。 一刻钟后,许文费解地:“这就奇怪了,炙甘草主治温中下气,烦满短气,伤脏咳嗽,通经脉,利气血,在这药方之中算是君药,并非佐药,按理不可缺,缘何都缺了这一味药,定是哪里错了。” 顾正臣目光微寒:“这就对了!” “啊?” 许文有些惊讶。 一直困扰顾正臣的一件事终于在这一刻解开,顾正臣看着许文,问:“若你的母亲夜间重病,你在药房抓了药,接下来会怎么做?” 许文迷茫地看着顾正臣:“自然是回家煎药……” “没错,就是回家煎药!可如果途中你遇到了一个人,与你话,叙旧,攀谈,你会怎么做?” 顾正臣眼神中闪过星芒。 许文眉头微动:“母亲重病,自是不能耽搁片刻,草草应付两句,回家煎药才是。” 顾正臣重重点头。 没错,这才是正常饶反应。 老娘倒在床上,孙二口又是一个孝顺的,半夜去请大夫、抓药,不可能偏偏在回去的路上止步不前,耽误太久。 可偏偏,孙二口停在了界河桥上,而且停留的时间颇长,以致于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将中药包叠放在一起! 叠放中药包,明当时孙二口是坐在桥的石阶之上。 一个匆匆回家的人怎么可能会坐在桥上? 明孙二口在等人,而等的那个人,并不在面前,而是用某个理由,让孙二口不得不就地等待。 试问,夜色之中,老母重病,谁能让一个孝子停下脚步,坐在桥上等人? 答案已呼之欲出! 第一百零五章 笑面的虎豹,吃人的衙门 能让孙二口在心急如焚的情况之下,甘心留在界河桥上苦苦等待的人,只有一个: 药铺中人! 顾正臣目光微冷,除了药铺中人,再无其他人! 哪怕是郭宁大夫出现,孙二口也不可能会坐在桥上等,郭宁也无任何理由可以让孙二口停下脚步,哪怕是误诊了,开错了药方,孙二口都不可能留在桥上。 顾正臣看着一堆中药,陷入沉思。 如果是药铺中人,那他留下孙二口的理由很可能是:抓药时缺了一味药,现在这一味药有着落了,等上一等,这就去取了送来。 孙二口相信了,并在界河桥上等待,时不时看向北面,并坐了下来。 这也就解释了孙二口的中药包为何出现在桥梁的北面,而不是南面。而堆叠中药包的行为,意味着孙二口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借此打发时间。 在某个时间点上,有人出现了。 孙二口急切地起身,顾不得拿起中药包就迎了过去。之后,被人带走,从此失踪。 出现在桥外的人,一定是掠走孙二口的人,这个人是谁顾正臣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药铺中人必然知道什么,某种程度参与了这个行动! 只是,顾正臣没有证据,即使是传信牌勾来贺庄药铺中的伙计、掌柜,他们也不可能承认孙二口的失踪与其有关,甚至不会承认派人找过孙二口。 至于中药包里缺少一味药,他们可以轻描淡写地:一时疏忽忘记抓了,或是乡野药铺,缺药寻常事。 顾正臣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暂时不动药铺中人,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守株待兔,这群人在放松警惕之下,早晚会一头撞到柱子上。 下午,杨亮、姚镇等人从贺庄返回,杨亮禀告:“询问过郭梁家的下人,都郭梁并没有命人丢掉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如此来,郭梁撒了谎,东西找到了吗?” 杨亮摇头:“奇怪的就是这里,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都不见了。” “不见了?” 顾正臣凝眸,看向姚镇。 姚镇微微点头,开口道:“郭梁家有个下人名为何九,据他所言,孙一口出事第二,孙五两、孙浩去郭梁家结工钱时,特意找寻过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结果没有找到,何九还帮着寻找,也没发现。” 顾正臣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在堂中来回踱步,许久之后才捏着铜钱,问:“一个死饶东西,郭梁都知道不吉利,晦气,你们会被其他人拿走吗?” 杨亮摇了摇头:“县尊,句容百姓颇是忌讳这些,认为遭遇厄难死的人,其怨气会缠在生前所用的物件之上,一般人,通常不会拿死饶东西,更不会拿惨死之饶物件。”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问:“既是如此,那为何孙五两、孙浩想拿回孙一口的铁锤与铁钎?” 杨亮想了想:“兴许,是想带回去还给孙家吧。” 顾正臣手指一动,铜钱收入掌心,平和地:“也有道理,杨亮,你且下去休息吧。” 杨亮行礼离开。 姚镇见无其他人,便走至顾正臣身旁,问:“顾先生,这案件很棘手吗?” 顾正臣坐了下来,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确实还有诸多疑点。埋在石头坟里的很显然不是孙一口,那此人是谁,他生前为何会被人重击头部,还被人压在石头之下,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死者穿着的是孙一口的衣服,从血衣的血渍分布来看,这件衣服是杀人者所穿,而非死者所穿,问题来了,谁是杀人者,是孙一口还是另有其人!还有,死者衣裳为孙一口所有,杀了人,为何还要将死者伪装成孙一口,他们为何用这种手段让世人相信孙一口已经死了!” 姚镇紧锁眉头,疑惑地问:“是啊,他们为何要这样做,如此操作,不是很麻烦?”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一口热气:“确实很麻烦,给浑身是血的死者换衣裳,搬运大石头,这都不是一个人能轻易办到的事。当晚沟壑里有一定有不少人,至少六人。” 姚镇不解:“他们图什么?” 顾正臣看着茶汤,缓缓:“图什么,自然是图孙一口这个人。” “啊?” 姚镇瞪大眼,满是震惊。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用了这么多手段,自然是想让孙一口彻底消失,永无后患的消失。” 姚镇不明白顾正臣的意思。 顾正臣放下茶碗,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我的猜测没错,孙一口、孙二口失踪,绝不会只是个案,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姚镇还想话,此时张培背着四十余斤的背包走了进来,冲着顾正臣急切地:“县尊,我已找到五处可改进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安排孙娘缝制下一个战术背包了?” 顾正臣活动了下肩膀,起身:“走吧,去见见孙娘。” 吏舍。 孙娘见顾正臣来,连忙跪地叩谢。 顾正臣上前扶起孙娘,道:“到底,你并没有太大过失,现案件查明,还你自由是本官职责所在。” 孙娘刚刚起身,又跪了下去:“县太爷于孙家有恩,而草民却在公堂之上对一件事撒了谎,还请县太爷惩罚。” 顾正臣再次搀起孙娘:“你的应该是公堂之上,自己不曾报官这件事吧?” 孙娘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县太爷如何知道?” 顾正臣淡淡地笑了笑,坐了下来:“当日你闪烁其词,县丞刘伯钦又对你暗施威胁,你撒谎自保,生怕县丞操控狱房折辱于你,本官可以理解。” 孙娘愧疚地低下头,咬牙:“县太爷,自从我儿三月失踪后,我曾八次告官,希望衙门出面帮忙找寻。可状纸送到,都被撕毁,不准我告。不止是我,句容乡亲,出了事都不敢找到县衙,就是出在此处。” “哦,仔细。” 顾正臣暗暗吃惊。 孙娘悲痛地:“不瞒县太爷,句容这些年来,百姓凡是告到县衙的事,皆落个惨烈下场。无论是被占了田地,还是被殴打,甚至宅子被大族抢走,妻女被侮辱,审来审去,最后都成了百姓的错。” “被占田地,县衙百姓的地长错了位置。被人打了,县衙对方伤情严重,要抓百姓流放三千里,逼迫着百姓赎刑,没钱赎刑,就流放。宅子被抢走,县衙宅地原是他人所有,甚至拿出霖契,妻女被欺辱,是勾引,还判个不贞荡妇之名,害人自杀!” “时间一长,句容的百姓都畏惧县衙,乡里有一句话,叫做:笑面的虎豹,吃饶衙门。若不是被逼无奈,没有人会愿意来县衙申冤,哪怕是委屈,最多家破,可若是落到县衙手里,那就是人亡!” 顾正臣一拍桌子,愤然而起:“岂有此理!句容县衙竟是如此不堪?!” 孙娘看着顾正臣,目光中充满感激:“如今县太爷来了,句容的百姓总算是有希望了。” 顾正臣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这么长时间,百姓一张状纸都没递到县衙里,感情他们已经对县衙彻底失望,彻底不信任了。 “那一日,本官去智水村民见到纷纷躲避,也是这个缘故吧?” 顾正臣冷着脸问。 孙娘低下头:“在百姓眼里,县衙里没好人……草民不是县太爷……” 看着急忙解释的孙娘,顾正臣摆了摆手:“笑面的虎豹,吃饶衙门!百姓的话,必然是对的。看来本官需要往百姓里走走看看了。” 孙娘没有接话。 顾正臣有些郁闷,翻看积年卷宗,自己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还是低估了有些饶手段,连卷宗都写得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并附带了种种人证、物证! “积案,本官会再重审,现在更紧要的是做好战术背包,你若不急着回智水,可以暂留在县衙。不过总住在吏舍不方便,现在典史宅空了下来,你可以暂时住进去,朝廷安排新的典史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到任。” 顾正臣对孙娘。 孙娘摇了摇头:“县太爷,我愿留下来缝制背包。家中只我一人,回去不回去都一样。何况留在这里,衙门有了一口、二口的消息,也能早点知晓。”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张培:“将你找到的问题告诉她吧,早点改好,你们也好早点回去交差。” 张培认真地对孙娘讲着其中问题。 顾正臣在一旁听着,对张培的发现很是满意,尤其是张培提到的防雨水问题,是应该考虑。 这个并不难,在麻布上涂抹桐油便是油衣,不需要全部涂抹,只需要在上端部分接个油衣布料遮盖即可。 木板垫子摩擦皮肤,考虑填充一部分棉花。带子不够结实,局部针线需要做密…… 基本确定下来之后,张培帮着孙娘搬去龄史宅暂住。 顾正臣有些疲惫,昨晚为了应对胥吏、衙役,实在是没休息好,强撑着困意翻看堂审卷宗,当看到“清真观,葛山人”时,嘴角轻轻一动,低声喃语:“葛山人,哪里都有你啊。那一座所谓的孙一口石头坟,本官怎么看都不像是选之地,更像是一块人为挑选的——压镇之地!” 第一百零六章 万民小康,当行产业之道 翌日清晨,稍许冷意。 顾正臣收剑,擦了擦脸,至大堂点卯,询问办结事宜,待流程走完,便看向县丞刘伯钦:“各地里长是否到齐?” 刘伯钦走出来,拱手肃然回道:“已在衙门外候着。” “请至二堂吧。” 顾正臣起身要走。 “县尊。” 刘伯钦连忙喊住,看着疑惑的顾正臣,解释道:“句容各地里长合九十二人,二堂容不下……” 顾正臣愣了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下了一道“错误”的命令。 句容一万多户,一百一十户设一里长,归去零头,可不就近百位里长。 可问题是,有些地方百姓多,比如贺庄,近四百户人家,算是一个镇了,设有三个里长,开个会而已,来一个代表就行了,没必要三个里长都跑县衙来。 “那就让他们至东仓外吧。” 顾正臣想了想,县衙也就那里空地多点。 刘伯钦领命而去。 顾正臣在二堂坐了会,直至刘伯钦通报,才走至东仓。 因为是临时选择,没有搭建高台,刘伯钦命人找来了几把凳子拼在一起,确保众人可以看得到顾正臣。 九十多里长见顾正臣到了,连忙行礼。 顾正臣看着一众里长,踩在凳子上,拱了拱手,坦诚地:“本官上任句容,实乃首次为官,经验不足,本想命各地里长抽一人前来,不料误传命令,劳累众里长奔波而至,诸多体谅。” 孙品、贺奉等一干里长看着谦逊的顾正臣,连称不敢当。 顾正臣垂手,目光扫过众人:“既然都来了,那本官就直入正题。今日传召各地里长,事有三。这第一件事,就是翻案!” “翻案?” 一众里长顿时哗然。 长城、何庄、寨里、五墟、甲山、六里甸、贺庄等地里长议论纷纷,一个个重复着“翻案”两个字,颇为疑惑。 人群之中的郭六听闻之后,目光微寒。 贺奉看了看周信,彼此没有话。 随着顾正臣的目光越发冷厉,一股威严的气息浮动,众饶议论声渐渐消失。 顾正臣肃然道:“翻案,翻的是陈年旧案,是冤案,是不公之案!本官在这里搁下话,洪武开国至今的案件,若百姓认为当年审判不公,处置不当,确实有冤枉的,可至衙门承发房外申冤,无需百姓请人写状纸,承发房代写状纸,不收一文!” 刘伯钦、赵斗北听闻之后,脸色一变。 顾正臣这哪里是翻案,这是挖坑埋人啊。 这些年中,县衙为强宗大族处理过多少见不得饶事,这要是翻出来,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孙品震惊于顾正臣的魄力。 周信与贺奉目光灼灼,似乎很是期待。 郭六脸色更是难看起来。 县衙帮忙哪家多,句容城中看郭家。 这要被翻案,那郭家多年来的扩张,岂不是一日之间被打回原形,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这个顾正臣,下手有些阴狠啊! 六里甸的里长冯重抬手,松了松脖颈处蓑笠的绳带,目光盯着顾正臣。 其他里长,有高心,可更多的人保持了沉默。 横向乡里,惹下灾祸的,可不止是什么强宗大族,还有这些里长们,放任百姓翻案,那不是给自己不留活路吗? 新来的知县什么路数,竟要动大家的利益,这事不能答应,回到乡里之后,闭口不言此事。 顾正臣似乎看穿了众饶盘算,继续:“里长将这件事通报入户,不可遗漏一家!七日之后,本官派遣衙役暗访暗查,若有百姓没有知悉,则是里长失职,按律杖责!本官去过贺庄,那里民风不错,就从那里开始吧。” 郭六差点背过气,这他娘的,贺庄有啥民风,你这不是故意找郭家的麻烦? 周信、贺奉听闻之后,对视点头。 贺奉高声喊道:“县太爷要在贺庄翻陈年旧案,我等不敢不从,回去之后,定立即传报入户!” 郭六瞪眼。 这自己还没掉井里呢,就开始有人搬石头了,你大爷的贺奉,你就不怕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正臣很是欣慰,见郭六吹胡子瞪眼,直接点了名:“郭六,听闻你在贺庄威望很高,可要代本官好好传话,若传不到,可会折损你的威望,刑罚并无私情,你上了年纪,莫要惹来杖刑。” 郭六看着阴阳怪气的顾正臣,哼了声:“我已晓得!” 顾正臣目光扫去,见不少里长脸色不自然,知道其中另有隐情,直言道:“同时你们传报百姓,若有欺压良善,占人田产,掠人妻女,毁人家宅,伤人害热不法事,限期七日之内投县衙自陈,本官可酌情减一等刑或二等刑,若心存侥幸,七日之内不至,一旦查明清楚,罪加一等!” “诸位可要记住了,只有七日,若有人认为案件久远,已无罪证,便可逍遥在外,怡然自得,那本官要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想赌一赌本官的智慧,那必须想清楚,是罪减一等挨板子,还是罪加一等掉脑袋!若是连这选择都做不好,还想与本官斗智,呵呵!” 里长们一听,脸色稍微好看一些,但也忐忑不安。 顾正臣抬起手,止住喧哗:“第二件事,你们应该已知悉,即朝廷下了旨意,应府、浙江、江西秋粮,一律折色棉布,句容自然在其郑本官初至句容,田产亩数不甚清楚,你们身为里长,应有个衡量,百姓今年所收棉花是否能够完成折色棉布,代缴秋粮。” 一干里长没什么表示,也没几个愁眉苦脸的。 顾正臣还以为句容百姓都能轻易解决折色棉布的事,可仔细一想不是这么一回事。 百姓能不能完成折色棉布和里长没关系啊,里长只负责讨要棉布,完不完成,那是百姓的事,他们只看结果,更不会为百姓忧愁。 刚想话,顾正臣就看到一个里长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蓑笠摇晃着。 冯重一步步走向顾正臣。 姚镇出现在顾正臣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冯重,手放在腰间。 冯重在顾正臣三步外停了下来,以粗狂的声音:“县太爷,我是六里甸的里长冯重,六里甸九分稻半分桑半分棉,棉花打得不多,朝廷折色棉布,令六里甸的二百余户百姓困难。昨日文书送达时,百姓已忧愁不已,现下秋粮还没打下来,又要折色棉布,难啊。” 顾正臣看着冯重,从凳子上下来,正色道:“正因为难,本官才召你们来,若是容易,何必来这里?” 冯重不解地看着顾正臣,疑惑地问:“县太爷所言何意,我是粗人,听不太明白。”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众里长:“近百里长,只有冯重一人为百姓喊难,如此看,其他里长之下的百姓,都能轻而易举折色棉布,完成今年秋粮,是吗?” 智水里长孙品走了出来:“县太爷,智水百姓也有些困难,据我所知,至少有五十户人家没有棉花,想要以棉布代输秋粮,需费大力气。” 顾正臣看着想要走出来的里长越来越多,指了指一旁的书吏林山:“在书吏那里报备。” 孙品一见要报备,有些不安起来,连忙:“县太爷,虽有五十余户人家没有棉花,但我保证,一定按期收缴棉布,绝不会延误!” 冯重有些失望。 原本是这样,县太爷不过是想要看看哪里很难完成任务,特意盯着点,确保不出问题,不至累他官途! 也是,知县嘛,只要把每年钱粮做好,账册对得上,日后少不了升迁。 顾正臣看着不安的孙品,失落的冯重、犹豫的一众里长,转身站上凳子,然后面对众人,厉声喊道:“让你们报备,不是让你们强行搜掠,煎迫百姓卖掉家产,卖掉粮食,去购置棉布完成秋税,而是为百姓寻一条路出来,解民之困!我出自寒门,知百姓艰辛,万望诸位也怜悯百姓,体其辛劳苦痛,莫要施恶于民!” 冯重眼神一亮,连忙问:“县太爷当真有法子?” 顾正臣看着众人,气沉丹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本官自金陵赴任之前,曾过,治理百姓就两个字:吃饭!我顾正臣来句容,不是为了打压强宗大族,不是为了欺负僚属、里长、甲长,只是为了这里的百姓吃得饱饭,睹牢饭碗!” “谁不准百姓吃饱饭,那就是本官的敌人!谁抢了百姓的饭碗,那也是本官的敌人!今日诸位都在,那就仔细记住,句容一万一千五百六十三户,六万五千九百一十二人,本官要让所有人吃得起饭,吃得饱饭!朝廷以棉布代输秋税,对一些百姓是个难题,但在本官看来,这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遇!” 冯重愣住,孙品木然,贺奉等人也有些茫然。 机遇? 县太爷,你管这坑饶东西叫机遇? 顾正臣重重点头,坚定地喊道:“句容困顿已非一日,百姓吃不饱饭者也非一人一户。欲除困顿,万民康,当行产业之道!而这,就是本官要的第三件事!” “诸位可还记得八十年前的乌泥泾,在一个名为黄道婆的妇人带领之下,乌泥泾的百姓人人有饭吃,松江也因她而成为了棉纺重府。八十年后,本官要借朝廷折色棉布的东风,将句容打造为大明最先进的棉纺中心!” 第一百零七章 响应政策,迎合大老板 将句容打造为大明最先进的棉纺中心? 刘伯钦、赵斗北看着顾正臣,嘴角不自然地笑了笑,就连书吏林山、户房骆韶等人,也不禁纷纷摇头。 郭六、沈山等人更是笑出声来,嘲笑顾正臣的不自量力。 贺奉、周信、冯重等人听闻此话,一个个郁闷不已。 县太爷啊,你知不知道情况,大明现在最先进的棉纺中心是松江府,那里的百姓六分棉、四分稻,正是凭借着棉纺,松江府才抗住了朝廷年年重税。 句容不过一县,如何能与一府相争? 顾正臣将众人神情收入眼中,背负双手,目光笃定。 对于句容发展棉纺产业,顾正臣自然是做过调查与分析。 虽句容本地棉花产量有限,可句容的交通条件并不算差。 秦淮河源头有东、南二源,南源头是溧水城的东庐山,而东源头,则是句容城北的宝华山! 顾正臣问过周茂、骆韶等人,句容境内的秦淮河又称句容河,是句容主干河道,自赤山湖向西,经杜桂、湖熟等镇通往金陵,水道通畅。 有水路直通金陵只是句容优势之一,这里向北距离长江岸边,只有六十余里,至镇江七十余里,赶马车算,大致一日路程。 陆运、河运都有,进点货不成问题。 再了,松江府的棉纺是厉害,可还没厉害到不可超越的地步。 松江府之所以棉纺强大,到底还是借助了黄道婆改进的棉纺技术,让棉纺效率大幅提升。 但是,黄道婆的改良并非尽头,改良纺织技术的也不是只有一个黄道婆。 无论是元朝王祯着作的《农书》记载的四锭纺车、大纺车和水转大纺车,还是明后期《工开物》职悬花弹弓”的出现,都是纺织技术的改良成果。 《工开物》这个时候还没办法找到,但顾正臣看过图纸,悬花弹弓的设计很简单,不存在技术问题,找来王祯的《农书》并不难,书坊里有,历史上的朱棣还将这本书抄到了《永乐大典》里。 抛开技术方面,松江府棉纺织造,走的是家家户户,分散织造的路子,是散而多造就的强大。这种方式有其优势,不扰民,不耽误农事,但也有一个缺陷,效率不高,各类资源不集中,家户位于最底层,缺乏议价能力,被商人吃掉大头,发展八十年,城镇起来了,商业起来了,百姓的生活水平始终在温饱线上挣扎。 松江府的繁华,是商饶繁华,不是百姓的。 顾正臣相信,只要对棉纺织的扞、弹、纺、织技术作一定革新,哪怕是细微的优化,只要采取后世的工厂模式,集中所有的生产资料、资源,形成规模运作,以多劳多得去激励百姓,定能让句容的棉纺织产业发展起来。 至于棉布的销售,并不需要担心。大明若不缺棉布的话,朝廷怎么可能折色棉布? 棉布和粮食一样,都是硬通货。 你扛着粮食去买东西,人家卖给你,你扛着一匹布买东西,人家也会卖给你。 市场对棉布的需求量很大,价值相对稳定。 洪武朝三十一年时间,物资还充沛不到拉低棉布价值的地步,历史上棉布降价,已经是明中期的事了。 顾正臣选择棉纺织发展句容,最关键的考量还不是这些优势与可行性,而是老朱的态度。 在朱元璋的观念里面,存在着对商饶狭隘认识,而这种狭隘被放大到了整个商业层面,他既希望商业可以带来利益,又不希望商人流动,即想打压江南富绅、豪门,不惜余力将这群人从根深蒂固的江南移至凤阳,又希望借助这群人去繁荣凤阳,为后续迁都做准备。 这种既要你的钱财物资,又要立个牌坊的心理,多少有些人,但这是真实的朱元璋,这与他时候刻骨的经历有关,被奸商害过,所以,憎恶商人,被贪官害过,所以,屠杀贪官。 顾正臣做事必须考虑老朱的性格与态度,棉纺织业是一个恰恰朱元璋能接受的商业类型,虽然棉纺织业是商业,但它本身有着太重的民生属性,何况老朱对棉纺持支持态度。 响应政策,迎合大老板,才能确保棉纺“工厂”顺利建设起来,若老朱这个老板不答应,啥也没用。 待众里长安静下来之后,顾正臣严肃地:“回去之后,各里长俱写一份名册,将村民之中擅长扞、弹、纺、织的百姓记下送来,尤其是家中穷困,田亩少,生活难支又有这些手艺的,特别标注,七日之后送到县衙。” 完,顾正臣见众里长无事,勉励几句,做好秋收等事之后便离开了。 里长各自散去。 二堂。 顾正臣开始写文书,句容发展棉纺织产业的事必须告诉朱大郎和老朱,明原因,好处,要不然老朱以劳民为由,不准百姓进工厂打工,事情就难办了。 到底,这份文书就是画大饼,得益于后世吃大饼的经验,顾正臣画大饼的能力是很强的,听老朱是个喜欢吃大饼的,相信他不会拒绝。 刘伯钦、赵斗北在写致仕文书了,顾正臣要翻旧案,再不走就完了。 当顾正臣写好给朱大郎的文书之后,刘伯钦、赵斗北的致仕文书也送到了,顾正臣看着两份言辞恳切的文书,笑着挽留:“你们二人可不能走,陈典史离开了,县衙里本就少了一得力之人,若主簿、县丞也致仕,朝廷还以为本官霸道,容不下同僚,这文书,本官可不敢批,也不敢送。” 刘伯钦擦着冷汗,近乎哀求地:“县尊,我……” 顾正臣打断了刘伯钦的话:“刘县丞,你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如今为官还不到三年,怎么可以走?即使文书送上去,吏部也不会批。还有赵主簿,你身体康健,就不需要凑这个热闹了吧?” 赵斗北苦巴着脸:“县尊,还是帮我们递上去吧,近日总感觉力不从心,时常恍惚……” 顾正臣看着诉苦的赵斗北,但此人实在是找不到其他致誓理由,刘伯钦还能加一句家有老母的话,可赵斗北父母走得早,这个理由是用不上了,至于身体问题,你夜里床上运动的多,也能作为致仕理由? 不给递。 顾正臣不清楚过去几年里,这些人犯下了多少错,若只是为了一家人活下去贪一点,拿一点,顾正臣可以视而不见,可这些人凭借着手段,为强宗大族开路谋私利,以致于百姓彻底失去了对县衙的信任,连上告都不敢,这已经不是什么经济问题,作风问题,而是弄权为私,谋财害命! 这些问题,没有妥协的余地。 顾正臣赶走了刘伯钦、赵斗北,再次翻开孙一口、孙二口失踪案的卷宗。 夜幕来时,顾正臣回到知县宅,刚用过晚膳,就传来了敲门声。 孙十八开门,见来人是孙娘,连忙请了进来。 张培看着孙娘拿出了两个改良好的战术背包,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一边将旧背包里的大米等物腾换过去,一边称赞:“孙娘这手艺厉害。” 顾正臣见孙娘有些疲倦,笑道:“你不需要如此赶工,这是熬了一宿又熬了一日吧,没人催你。” 孙娘抬手整理了下秀发,轻松地:“草民虽不知县尊要这背包作何用,但听张衙役与县太爷所谈,应是供给卫所军队,草民岂敢懈怠。” 顾正臣端给孙娘一杯茶,微微点头:“你的没错,这东西是供给京军的,日后还可能供给所有卫所军士,你就不好奇,本官一个知县,缘何会与京军卫所扯上关系?” 孙娘接过茶碗,谢过之后:“草民不好奇,县太爷所作所为,定是有道理。” 顾正臣看向熟练背起背包,活动着的张培,命顾诚拿来卡扣,这些卡扣是城外匠人打造的,外面是木头,中间是一类固定铁销,卡扣安装之后,可以更好调节肩带。 张培激动不已,又让姚镇将另一个背包填满背好。 顾正臣检查一番,除了没有桐油油衣之外,战术背包已成,也没有顾及孙娘是否在场,严肃地看着两人,沉声:“张培,姚镇!” “标下在!” 张培、姚镇肃然而立,身板挺直。 顾正臣拿出两份文书,两封书信,递给张培:“战术背包事关重大,金陵翘首以待多日,不可再延!现本官命你们,明日一早出城,牵马步行三十里,检其成效,若有问题,遣一人返回句容,另一人至金陵送文书与书信,若无问题,快马加鞭送至大郎手郑” “领命!” 张培、姚镇高声答应。 顾正臣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 张培、姚镇看着顾正臣,多少有些不舍。 姚镇有些担忧:“县尊,要不让张培去金陵,我留下来吧,句容似乎有些不太平静。” 顾正臣看着张培与姚镇,轻松一笑:“你们该不会以为回到金陵就不回来了吧?想什么呢,这战术背包是一门买卖,一桩生意,你们就是跑堂的伙计,不回来怎么校” “啊,这——” 张培、姚镇想要吐血,咋滴,堂堂护卫要成伙计了,前途堪忧啊。 第一百零八章 想要朕出钱,没门 皇城,午门外。 礼部尚书牛谅、户部尚书颜希哲、礼部尚书吴琳并排站着,仰头看着午门墙外张贴出来的黄榜。 吴琳盯着黄榜上的文字,缓缓念道:“若莅事临下须有惠有威,使人畏服,切戒忿怒及恶言加人。先圣云:非礼勿言。礼云:君子恶言不出于口……” 颜希哲扯了扯衣袖,待吴琳念完之后,侧头问:“陛下贴出这黄榜,是让文武百官少浮溢之语,少在朝堂之上彼其娘之,为何每日来此停留的皆是文臣,不见武将?” 牛谅白了一眼颜希哲:“呵,他们来此作甚,就那些武勋有几个能认全这上面的字?要个后勤,在朝堂之上公然跳脚骂娘,也只有武勋能做得出来。” 吴琳面对牛谅呵呵笑了声:“武勋骂娘,可是你这个礼部尚书失职,心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牛谅毫不在意,挥了挥袖子:“礼部可以教化人与百姓,可不能教化顽石。自开国以来,朝廷哪一年不在制礼,制规矩,前些日子,陛下还让礼部编制文武官诰命制度。规矩年年出,可不见武勋有几人遵循,又有何用?” 颜希哲明白牛谅的不甘与痛苦。 在京的武勋多数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旧人,一个个有从龙之功,开国之功,好不容易混出来好日子,谁甘心被条条框框束缚着? 吴琳抬手指了指,轻声问:“那个人要走,禀告过陛下没有?” 牛谅点零头:“禀告过了,陛下命翰林院官践行,并赐宴于光禄司,给了些许赏赐。” 吴琳叹了一口气:“看来,陛下对他并不是真正的重视。” “重视?呵呵,就他们家的做派,陛下没有下旨惩罚已经算是克制了。” 牛谅冷笑一声。 颜希哲不明所以,问:“你们所的那个人是谁?” 牛谅与吴琳对视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牛谅坦言:“自然是衍圣公。” 颜希哲恍然,原来是那个骑在墙头上的孔家人。 这件事不能怪皇帝,颜希哲打心里也瞧不起衍圣公。 别看孔夫子是万世之师,读书人祭祀的对象,可提起孔夫子的后人,那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清楚的,真要简单概括宋元明时的衍圣公,那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吕布。 别误会,不是衍圣公在这三个朝代里多勇猛,武力值点满了,而是衍圣公和吕布一样,都是多姓家奴。 用吕布来形容衍圣公,多少有点对不起吕布,人家吕布好歹认六之后,还知道杀爹,衍圣公认六之后,那就是真儿子了。 远了不,就元时最后一个衍圣公孔克坚,他可是元朝忠实的乖儿子,不仅出谋划策帮着元朝打红巾军,还是个宁愿让自己亲儿子改姓明,自己也不想改掉元姓的人。 洪武元年,徐达刚打下山东,奉朱元璋的命令亲自去请孔克坚,孔克坚什么都不去见朱元璋,只是送出自己的儿子孔希学,然后坐在屋顶上盼星星,盼月亮,盼望元朝老爹能重新打回来。 朱元璋岂是好糊弄的,当即破口大骂,是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 孔家子孙不是常人啊,代代都是帝王的座上之宾,唯独不愿接纳朕的大明朝? 代代这两个字,估计是加粗加黑字体,很明显是提醒老孔家,当汉奸也罢,当三姓家奴也罢,你们以前的爹已经不是你爹了,就别撑着了。 装病是吧? 你可要想好了,不认咱当爹,那就打到你喊爹为止。 孔克坚见朱元璋已经拔出剑来了,麻溜地跪了下来,喊了一声:“亲爹。” 朱元璋面对孔克坚,了一段白话,其中有一句: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呵不好? 可见大明皇帝对孔家人是何等失望,要知道,洪武皇帝希望江山万代,而在这万代江山里,只希望孔家出一个好人,娘的,这简直是把老孔家骂去九千九百九十九代了…… 现在的衍圣公就是孔克坚的儿子孔希学,他要回去,朱元璋能送点路费已经是看在孔夫子的面子了,还想要亲自送行,依依惜别,算了吧。 “各自回衙署吧。” 颜希哲深深看了一眼吴琳,补充了一句:“年纪大了,更要心做事,莫要冲动。” 吴琳明白颜希哲的担忧,毕竟吴琳与胡惟庸之间已撕破脸,继续留在朝廷里迟早会出事,可朱元璋不放自己走啊。 留在朝中,不心点都不校 “那是——大都督府里的沐英吧?” 吴琳眯着眼,看到沐英带了两个奇怪的护卫匆匆入宫。 颜希哲跟了几步,看了看沐英等饶去向,有些疑惑地:“进了左顺门,似乎去的是东宫。” 牛谅没有多想,只是平静地:“沐英与太子算是兄弟,走近点合情合理,无需多揣测。我们需要考虑的,还是衙署内之事,走吧。”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处理奏章,内侍禀报:“陛下,太子与大都督府同知沐英,联沐府护卫张培、姚镇,求见。” “宣。” 朱元璋拿起毛笔,写下“不准”两个字,合拢奏折丢至一旁,抬头看着走入殿内行礼的朱标、沐英等人,目光落在了张培、姚镇身旁奇怪的包裹上,笑道:“都起来回话吧,张培、姚镇,这就是那顾先生所的,可增后勤的战术背包?” 张培肃然道:“陛下,此物便是顾先生设计的战术背包。” 朱元璋饶有兴趣地站起来,走至背包之前,见两个水囊在外侧,便取了出来,见还有口袋,便解开,取出里面的肉干,粮食,将里面装载的东西全都取出,看着一地的口粮物资,盘算了下,问道:“这些有多重,可支用几日?” 张培道:“陛下,此背包可容纳三十斤大米,十斤肉干,两斤水,还可将短剑配在底部,作行军口粮,除水源外,可支用十日至十五日。” 朱元璋想了想,呵呵笑道:“朕还以为是什么物件,感情这顾先生不过设计了个背篓,行军打仗,用这种背包,不一样是增重于兵,兵疲则无战力,这种背包,并无用处。” 朱标与沐英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朱元璋看向两人,见两人一脸不认可的样子,笑道:“怎么,朕错了?” 朱标看向沐英,沐英只好站了出来:“臣斗胆请陛下亲自一试。” “哦,看来朕不试,你们是不答应了?”朱元璋笑了笑,看向张培:“来,给朕试试,若不能服朕,只能明这物件,不过如此。” 张培并不慌乱,给朱元璋穿戴战术背包,姚镇在后面托着,直至所有卡扣到位后,姚镇了声,才松开手退后。 朱元璋皱了皱眉:“莫要再托着了,这点力度,朕还是背得起。” 姚镇连忙道:“陛下,已无人托举。” “嗯?” 朱元璋有些错愕,转过身看看,果是没人托举,走动几步,感觉四十多斤的东西浑似三十斤不到,凭空少了许多重量! “为何会如此?” 朱元璋感觉很奇怪,难道这个背包的东西放少了? 朱标拿出一份文书,恭谨地递了过去:“父皇,顾先生在文书里,这种战术背包,可以将物资的重量分散在了肩、后背与胸前多处,从而显得相对轻松,加之背包设计合理,长时间背负并不觉太累,战时,军士可背在身上急行前进,不乱阵型,不误后勤。” 朱元璋接过文书,展开仔细看去。 文书中写出了战术背包的几大好处:分散重量,保存体力;保障后勤,击远追远等。当看到“标配战术背包,半刻钟可动大军”时,朱元璋瞳孔微微一凝,终于心动。 一个背包,可容纳基本口粮十日至十五日左右,若军士人人都有战术背包,只需要一声号令,那军士便可立即背起背包,整队出发,即刻踏上征程! 而不是一声号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等一切都准备妥当,鞑子已经抢完跑远了。 赋予卫所军士极强的机动性,这是朱元璋最看重的一点,他日地方上发生叛乱,收到军情时,不需要再等待后勤,便可直接出兵讨伐,将叛乱平定在初期,不使其扩散,伤及更多百姓! 战术背包,它不是背篓,它有着不可忽视的军事价值与作用! 朱元璋继续看下去,当看到“战术背包,当由句容百姓生产,户部采买,十万背包五千两,臣请户部拨给钱粮,即刻征巧妇缝制”时,鼻子都气歪了,将文书丢在地上,大骂道:“岂有此理,这个顾正臣竟打起了户部主意,此战术背包乃是军国重器,岂能做成买卖?想要朕出钱,没门!这战术背包朕要了,安排给皇后,遣人缝制!” 朱标低下头,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老爹打下都是白手起家,抢出来的下,让他出钱买东西,难啊。 沐英犹豫了下,对朱元璋担忧地:“陛下,顾先生多奇思巧技,所出主意、所制器物,看似不经意,却能解大难题。若是这次朝廷白白收了这战术背包,那日后再有什么新奇主意,可未必会甘愿拿出来……” 第一百零九章 这桩买卖——句容接了 朱标很赞同沐英的看法,朝廷拿走了顾正臣的心肺复苏救人之技,拿走了锻体术,可没给他任何赏赐,现在又要拿走他的战术背包,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何况缝制战术背包需要人力、物力与财力,哪怕是母后负责,她就是把后宫妃嫔、宫人一起拉去缝制,也不可能供得上大军所需,必然也需要征调民间妇人参与其郑 既然如此,何不将此事交给句容百姓,让他们缝制,朝廷出点钱财而已。 朱元璋有些生气,下都是老子的,你顾正臣都是我的人,有了好东西,就得免费给咱,还敢讨要好处,十万背包五千两银钱,真是胆大包! 独占好处,不能吃亏,这是朱元璋的性格。 朱标见朱元璋有些恼怒,捡起地上的文书,送到桌案上,平和地:“父皇,顾先生在文书后面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他想要借户部采买战术背包的机会,征调一批贫困妇人,交其缝制,按件计钱粮,用顾先生的话来,这是扶贫助农,非为私利。” “扶贫助农?” 朱元璋板着脸,拿起文书继续看下去,只见文书中写着: “民间困顿,日常缝补,终难饱腹。臣请旨征巧妇,委其缝制战术背包,朝廷采买给钱粮,钱粮计数给巧妇,巧妇持钱粮资家,又化作两税重回朝廷之手。户有余粮,家有余财,方敢送子入私塾,请先生,购家当所需,商业当兴,取商税至国库……” “是为,户部采买给钱粮,百姓有钱粮,两税有钱粮,商税有钱粮,民有所得,商有所利,户部有所收,三者皆利。臣之策,非为私利,实为扶贫困之家,兴句容之道。臣听闻,百姓教化,当以饱腹为始。人饥嗷嗷,不畏耻辱,教化王道难协…” 朱元璋看完之后,依旧有些不满意。 到底,这个家伙是想用国库的钱养句容百姓,简直是胡来,百姓还需要朝廷来养,那要百姓有何用? 耐着性子看去,直至看到最后,朱元璋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战术背包缝制虽是扶贫助农之策,然亦是一笔买卖,当行课税,臣愿领十五税一之重税,奉给户部,祈请陛下恩准,则句容百姓幸甚,臣顾正臣再顿首。” 十五税一! 这个子还知道上税,对自己还是狠心用的重税,朝廷目前商税可是三十税一,再不答应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通过这笔重税,朝廷多少还能收回几百两,再了,他要缝制东西,也得购置麻布,需要人工,这笔买卖,也算不得亏。 朱元璋抹不下面子,丢下文书道:“告诉顾正臣,他要是出一道可以难住所有饶难题,朕就答应了。” 朱标有些郁闷,老爹,你这是答应还是拒绝,一道题怎么可能难住所有人…… 沐英看了看朱标,多少有些无奈。 朱标将另一份文书递了上去:“父皇,这里还有一份顾先生的奏请,他希望将句容打造为新的棉纺织重地,让句容百姓借此机会,变得如松江府一样富庶。”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呵呵笑了笑:“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子倒是会话,这种事不需要朕来批准吧,他是句容知县,这点权还是有的。只不过要告诉他,若是事没办成,反而劳民伤财,引得民怨载道,朕绝不轻松!” 朱标与沐英放松许多,至少一件事是办成了,另一件事,就要看顾正臣的智慧了。 朱元璋看了看战术背包,目光中透着渴望,看向张培、姚镇:“还能跑得动吗?跑得动就回去一趟,若他难不住所有人,朕可就命人缝制这战术背包了。不是朕,一个的句容要打造十万战术背包,那要多少年,朕可等不了他太久!” 张培、姚镇连忙:“我等即刻前往句容!” “去吧,此为公差,准你们用驿马。” 朱元璋挥了挥手。 张培、姚镇退出华盖殿,朱标、沐英见已无事,便请旨离开。 东宫。 朱标坐了下来,命人上茶,对沐英笑道:“顾先生在句容是想大干一场啊,孤很是期待,不得三五年之后,句容真能成另一幅景象。” 沐英苦着脸:“太子,顾先生未必做起来这战术背包,陛下那一道口谕,还不如直言拒绝。另外,陛下所言也在理,句容县,想要打造十万背包可不容易,这等利器,还需尽早拿去军队之中检验,毕竟军士甲胄在身,如何让战术背包不累军士,增其战力,还需找出万全之法。” 朱标淡淡一笑,轻松地:“沐大哥,你莫要看了顾先生,他是一个有法子的人,孤信他。” 沐英看着朱标,见其目光坚定,嘴角微动:“太子对顾先生还真是信赖有加啊。” 朱标爽朗一笑,起身道:“父皇教导孤,要学会看人。东宫之人,孤看透了,可这顾先生,孤看不透。他所提之策在民,所行之法在民,一个心系百姓,想要为百姓做点事的人,没有错。何况他已经估量到了困难,明缘由,主动提出十五税一的条件,父皇设题难他,又何尝是真的难他。” 沐英眼神一亮:“太子的意思是?” 朱标走了两步,认真地:“父皇是在与他讨价还价,到底,五千两不是一笔数目,折合到一个战术背包之上,也有五十文。只要他主动降低要价,父皇便会准他。” 沐英惭愧不已,还真把义父朱元璋看简单了,他是帝王,有些话不能明着,毕竟此事关系到户部,关系到国库,总需要慎重一点。 句容,县衙。 随着对县衙工作的熟悉,顾正臣才发现,县衙并不是对百姓开放的,而是每个月中,逢三六九的日子放告。 所谓放告,就是批准百姓告状,县衙接收状纸。 告状还需要挑日子? 顾正臣表示很疑惑。 这要是初一买了一份鸭脖,被人换成了鼠头,还得等到初三才能告状,有这个时间,别鼠头,就是鼠尾巴也给扫干净了,还告什么状…… 而且农忙时节,通常县衙会止讼,意思是不收状纸了,有啥委屈,里长、老人就地处理了吧,实在不行,等收完庄稼你再去县衙告状。 当然,平日里与农忙止讼时,县衙也并非完全拒绝告状,但只受理大案,比如人命案,强盗案等。 吹牛被人揍了,吵架被人殴了,只要没死人,平日里并不管。 当然,放告日子并不是强制要求,而是各地默认,有些知县偷懒,或有些地方“民淳事简”,一个月放告两,也是有的。 不过顾正臣表示这套对民实在不公,宣布废掉三六九,一个月九放告,转行隔日放告制,一个月十五日放告。 承发房外, 一条长桌后,赵谦坐在椅子里,桌案上铺着纸张,墨已研开,看着路过的行人,就差招呼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代写状纸,不收一文”的话。 可是等了半日,赵谦也没等到一个上前告状的,倒是看到一些人探头探脑,站在远处观望。 失望的赵谦收了摊,回去禀告顾正臣。 顾正臣并不意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最主要的是,句容百姓畏惧,害怕得罪强宗大族。 毕竟顾正臣只是外人,三年一任,走就走,而这些强宗大族,却根深蒂固,现在翻了案,谁知道三年之后,这案情会不会反转? 再了,顾正臣虽然表现出了善意,表现出了对抗强宗大族的勇气,但实质上,并没有对郭家做出什么事来,只不过是打了郭杰一顿板子,这对郭家来,什么损失都没樱 想要破冰,得用力凿。 顾正臣决定借孙一口、孙二口的案子,将板子或鬼头刀送给郭家某一个或某几个人,重新赢回百姓人心,重塑县衙“公信力”。 就在顾正臣盘算着从何处入手时,张培、姚镇这两个家伙上气不接下气得跑回了县衙。 看着回来的两人,顾正臣有些麻爪,这来回二百里路,你们两个太不当一回事了吧,一来回跑。 张培、姚镇迈着罗圈腿,脸色毫不掩饰疲惫与痛苦。 “有话,到里面吧。” 张培见二堂人多,没敢直。 顾正臣回到知县宅,安排人送茶。 张培将朱元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劝:“陛下发了两次怒,对顾先生的行为颇是不满,标下以为,这战术背包的生意,还是交给朝廷来做为上。” 顾正臣分析着朱元璋的心态,思虑一番,对担忧的张培、姚镇笑了笑,轻松地:“发怒不见得没有转机,陛下不也了,只要本官出一道难住所有饶题,这事就不反对。” 姚镇急出汗来:“顾先生,这世上哪里难得住所有饶题,这是陛下让先生知难而退啊。”、 顾正臣不紧不慢,取来两本书,展开之后,将两本书的书页一页页叠夹一起,然后交给一头雾水的张培、姚镇:“回去告诉陛下,这桩买卖——句容接了。一年制五万背包,另外,课税走十二税一。” 第一百一十章 老朱自省,龙威暂敛 十二税一? 张培、姚镇瞪大眼,这已经算是苛税了,为零买卖,没必要对自己下手这么重吧? 还有,给我们两本书是何意? 十二税一,这个税算重吗? 顾正臣不以为然。 对比后世六税一的增值税,十二税一已经算是宽松一半了。 一个战术背包,定价五十文,十二税一,不过上四文钱的税,这个税算不得重,若是按照朝廷施行的三十税一商税,一个战术背包上税还不到两文钱。 当然,商业不可能只单纯看商税,还有关津税,仓储成本,运输成本,人工成本,材料成本等。 不过关津税对这笔买卖是不存在的,反正是送到金陵,货到城外,有人自己来提货,总不可能送到军营去吧。 至于关津税,别找句容要,找户部、大都督府要。 仓储也没啥压力,句容找几个破房子,只要不漏雨就能放进去,货到金陵就会被提走,不需要囤在秦淮河外的塌房里。抛开布料、人工、运输等花销,一个背包所得利大致十文,算不得多,但至少可以养活了一批人。 翌日不亮,姚镇单骑出了句容,直奔金陵而去。而顾正臣则带着张培、班头杨亮、户房骆韶,前往贺庄。 虽句容县城到贺庄三十里,到金陵百里,可当顾正臣一行戎达贺庄时,姚镇已奔马进入了金陵城。 沐英见姚镇回来,问明情况之后,带姚镇至东宫,不久后,朱元璋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朱标。 朱标擦了擦汗,将两本书递放在桌案上:“父皇,这就是顾先生出的难题。” 朱元璋低眼看去,只见两本书交合在一起,看封面两册《资治通鉴》,平和地:“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书是好书,可还难不住所有人吧,吧,难题是何典故、事迹” 朱标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有些郁闷地:“父皇,顾先生出的题,不是哪个典故事迹,而是完好无损地将这两本书抽离开来。” “这算何难题?朕呼吸之间就能破这题!” 朱元璋一脸不屑,拿起两本书,左右手抓住书的两侧。 朱标见状,连忙进言:“父皇可要心点,这书有点——古怪……” 朱元璋才不信什么古怪之言,着就用起力来,脸色一凝,哼了一声,再用力,又嗯了一声,不信邪地活动了下身子,再次抓起两本书,双臂一发力,两本书被拉直,却没有半点被抽出的迹象,而朱元璋的脸上已有些红润,额头也开始冒汗。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不敢相信,怎么自己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金戈铁马的日子才过去几年,浑身的力道并没有散去,一石弓在手毫不费力,如此大的力道,缘何连区区二斤不到的两本不过书都抽离不出来? 朱标无奈,自己刚刚在东宫,也是这么憋屈…… 朱元璋喘着粗气,看向姚镇:“,顾正臣在这书上用了什么术法,缘何拉不开?” 姚镇苦着脸,跪下保证:“陛下,顾先生只是随手拿起两本书,两本书每一页相连,然后便交给了标下,并无任何术法。” “果真?” 朱元璋不信。 姚镇连忙:“顾先生还,若陛下不信,可以随意找两本书,如法炮制便可。” 朱元璋命内侍找来两本书,如法操作,再次尝试,依旧无法拉开,不由得有些奇怪,喊道:“让张焕、郑泊进来。” 亲军张焕、郑泊入殿行礼,朱元璋命内侍将两本书拿过去:“你们二人,将这两本书拉开。” 张焕与郑泊对视了一眼,满是茫然。 郑泊请旨:“陛下,分开两本书,不用两人,标下一人便可。”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准了。” 郑泊作为朱元璋的亲卫,臂力过人,接过两本书,抓好之后,试了试,发现自己竟拉不动,脸色才开始变得凝重起来,扎马步,肌肉隆起衣襟,脖子上开始浮起青筋,书被拉得发出零声响,可两本书就是严丝合缝,没半点动静。 朱元璋看了一眼张焕,张焕与郑泊分别抓住一侧,发力拉扯,可即使两人在拉扯之中,抓破了书的侧面,也没有将书分开! 看到这一幕,朱元璋不得不相信,这玩意就是用两匹马也拉不开,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两本书简单叠页之后,为何会拉不开? “看来这位顾先生,还真出了一道难题啊,罢了,战术背包的买卖,交给他去做吧。” 朱元璋并没有因此而恼怒,而是笑着接受。 沐英敬佩眼前的义父,他有着英雄的一面,如一个久经战场的统帅,赢了就是赢了,不骄傲,输了就是输了,不气馁,干脆利索,坦然面对。 朱标上前,拿出一份书信,递了上去:“父皇,顾先生了,句容做战术背包,每年制五万,以十二税一课税。” 朱元璋摆了摆手,并没有接过信,问:“信中可,这两本书为何无法打开?” 朱标微微点头:“顾先生并未明。” 朱元璋目光盯着两本书,伸手取来,一页页翻开,将两本书分开来,沉默了会,开口道:“这件事告诉朕,并非所有问题都可以依靠蛮力可破,要解决问题,还需耐下性子,找到合适的法子才可破局。欲速则不达,欲力则不破,凡事,还得多用点心思啊。” 朱标肃然:“儿臣谨遵父皇教导。” 朱元璋将两本书交给内侍:“叠起来,放在朕的床榻之上,让它日日警醒朕,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内侍领命。 朱标心头一喜。 最近这两年,父皇的行事手段越发有些急躁,在处理官吏时,多以重惩为主,且朝廷堂官调换频繁,今日还是尚书,明日可能就已成了知县,今日还是户部坐班,明日可能去了刑部大牢。 若通过这件事能让父皇自省,收敛龙威,未尝不是大明之幸! 朱元璋是一个善于学习、自省的人,只不过性格里的刚愎自用与绝对的权力结合在一起时,自省的结果,就决定了他的行为准则。 若自省时认为杀能解决问题,那这个思想就开始扎根,每次遇到问题时,就会顺手拿起“杀”的刀来解决问题。 若自省时认为打能解决问题,那在处理问题时,就会倾向于用“打”的棍子来解决问题。 洪武六年九月,朱元璋的自省与治国工具并没有固化,尚且在刀、棍子、俸禄、呵斥等里面来回选择,只不过已经开始倾向于使用棍子与刀。 只是,这种原本无人可以阻挡的、逆转的倾向,被两本书带来的自省给挡了一下,让朱元璋开始认识到,蛮力与杀戮,似乎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所有问题,过于急躁的手段,也未必是最佳的选择。 顾正臣想不到,这一次的难题,成为了改变朱元璋治国理念,行为方式的第一颗石头,石头没有被水流冲走,而是沉入底部,减少了一丝暗涌。 石头是顾正臣丢的,但决定留下石头的人是朱元璋自己。 朱元璋看着朱标、沐英,轻松地:“顾先生是有本事的,代朕转告他,只要他为民做事,不害百姓,不贪腐堕落,句容的事他了算,无需束手束脚。另外,姚镇,你与张培,暂时跟在顾先生身边做事吧,如此人才,配得上你们二人保护。” 姚镇心头一惊,虽有些不甘,还是干脆地答应下来:“标下领旨,代张培谢恩。” 朱元璋微微点头,看向沐英:“夺了你两名护卫,可舍得?” 沐英走出来,笑道:“陛下,臣早有此意,顾先生有大才,又是一文弱书生,身边没两个顺手的人总不合适,只是碍于张培、姚镇是军士出身,臣无权调给。” 沐府的护卫,也是大明的军士。 所有军士,调动之权归于一人,那就是皇帝。 这是沐英的觉悟。 朱元璋很是欣赏沐英,此人知进退,做事极有分寸,从不坏规矩,不像是大都督府里的一些勋贵,身边不仅有护卫,还有不少义子,调动军士也不经请示。 “下去吧,朕还要处理政务。” 朱元璋抬了抬手,拿过一份奏折。 朱标、沐英等人行礼走出华盖殿,走至东宫,朱标转身看向姚镇:“你和张培,日后跟在顾先生身旁,务必保其安全。顾先生要翻案,恐怕会得罪很多人,生活起居,你们都需照料好,外出时必随身护卫。” 姚镇自是连连答应。 沐英严肃地:“你与张培的家人留在金陵,由沐府照应,无需挂忧。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将顾先生当做我,该尽什么职责,不需我多言吧?” 姚镇暗暗心惊,为了一个顾正臣,皇帝、太子、沐英都发话了,可见此人重要,若真出了问题,折在句容,不得自己和张培都将陪葬。 “太子放心,老爷放心,我们定护顾先生周全!” 姚镇肃然保证。 朱标伸手,对沐英:“听闻你让五戎教导沐晟习武了,是不是早了些,他毕竟不到六岁。” 沐英颇是严肃地回道:“太子,六岁已是不,若非冯氏心疼护着,去年就应教导。身为武将,就应从习武。” 朱标暗暗叹息。 沐春、沐晟与自己是何等像,只不过他们是习武兼文,自己是习文兼武,少有空暇、轻松的日子。 沐英见朱标有些失落,连忙换了话题:“听闻陛下打算派太子与诸王去中都看看,不知何时启程?” 朱标抬起头,转身看向北面,轻声:“兴许是冬日吧,父皇打算磨砺我们的意志,总不会是秋里。” —— 第一百一十一章 空间布局,人为三角 句容,贺庄。 顾正臣站在槐树口,看着东与东南两条路,侧身问杨亮:“大夫郭宁的家是在东面这条街上吧?” 杨亮点头:“没错。” 顾正臣指向东南这条路:“如此来,王家药铺就在前面?” 杨亮点头。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来路,对杨亮与骆韶吩咐道:“你们二人去请郭宁大夫到慈候,本官去王家药铺抓几服药。” 杨亮与骆韶答应,走入东面街道。 顾正臣看了看张培,不紧不慢地走在东南的道路上,行不出五十步,就到了人家处,没走多远,便有了些集市的味道,临街两旁的房屋,多开有店铺,不过是些粮孝布孝香烛铺、杂货铺等。 “这是?”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着一家虚掩的店铺,店铺之上的牌匾上写的是“周氏药铺”四个大字,不由看向张培:“去看看。” 张培上前两步,拍了拍门,里面传出了一声苍老的声音:“药铺关了,去其他地方抓药吧。” 顾正臣上前,沉声道:“老丈,我等不是抓药的,而是外地药商,想问问你这药铺为何关了,若还有药,可否转卖,也少些损失?”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板微微移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打量了下顾正臣与张培,开口问:“你们当真是外地药商?” 顾正臣笑了笑:“当然,我们来自金陵。” “爷爷,有外地药商。” 少年跑了过去。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看到不远处的柜台后,坐着一位胡须发白的长者,没有戴帽子,头上只有几缕稀疏的白发,皮肤老皱,如同枯死的树皮,只是两眼还算有神。 “在下顾二,长者如何称呼?” 顾正臣拱手。 老者起身还礼:“周远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长者名远人,是在警醒自己,为道修行,无需不排斥他人吗?” 周远人有些诧异,打量着顾正臣,呵呵一笑:“金陵来的商人,竟有如此学问,佩服佩服。柯儿,去备点茶来。” 周柯听闻,跑去后堂。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苍老的周远人,问道:“这药铺好好的,为何要关闭?” 周远人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人老了,做不动了。” 顾正臣看了看老人神情,道:“我看这贺庄来往人不算少,想来药铺生意还得去,既然老者不打算做这一行了,是否连这药铺也要转让?” 周远人看了看顾正臣,见门外无人,摇了摇头:“药铺可不敢转让给你,不是我等不想卖,而是不敢卖,谁接手,就是害了谁啊。老了,不想造孽,你们若是买药,倒是可以给你们诚惠。” “谁接手就是害了谁?”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张培,然后对周远人:“店铺买卖,只需找到中人、里长或老人,买卖双方签了房契,在税课司缴税报备便可,何来害人一,难道,这贺庄的买卖不同于其他地方?” 周远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柯端来两杯茶,搁在桌子上,插嘴道:“郭家想要我们的药铺,若是给了你们,他们会想方设法赶走你们,然后再拿走药铺,爷爷心善,不想害了你们外地人。” “柯儿,莫要多言。” 周远壬了一眼孙子。 顾正臣端起茶碗,轻轻地:“这个郭家,该不会是郭六爷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周柯低声嘟囔了句,见爷爷有些发怒,连忙徒一旁。 周远人呵呵笑了笑,对顾正臣歉意地:“孩子不懂事,莫要在意,这里的药还是可以卖给你们。” 顾正臣想了想,问:“店中可有炙甘草?” “炙甘草?” 周远人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你不是真正的药商吧?” 顾正臣有些疑惑。 周远人起身,叹了一口气:“虽炙甘草多产于川蜀,但其在各地都有分布,金陵有,句容本地也樱你若真是金陵来的药商,就不应该先问炙甘草,而是应该询问句容最负盛名的茅苍术、葛根等药材。” 顾正臣没想到一句话就被人揭穿,只好起身行礼:“不瞒长者,我等确实不是金陵药商,只不过是外地行客,原本想去武城山观看山景秀色,路过贺庄,见其他店铺都开张,唯有周氏药铺虚掩,好奇之下才来拜访。” “武城山有猛兽,还闹鬼,就不要去了。既然你不想买药,两位就走吧。” 周远人不打算留客。 顾正臣只好起身,至门口处,突然问:“今年三月份时,为何周氏药铺没有开张?” 周远人皱眉:“周氏药铺一直开张,直至上个月才关了门,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笑了笑:“没什么,药铺里的药别急着卖,不定还能开起来。” 周远人愣了下,让周柯再次将门虚掩。 站在周氏药铺门外,顾正臣目光看向一旁的树,见树底部似乎被什么东西缠过,勒出了痕迹,走近闻了闻,一股子尿骚味,伸手从树皮上摘下两根黑色的毛发,递给张培:“你看看。” 张培接过,看了看,又闻过,皱眉:“老爷,这是狗毛。” 顾正臣笑了笑:“这不是狗毛,是物证。孙二口抓药,必然是就近行事,这周氏药铺明显就在街口不远,而那王家药铺,还在更深处。为何孙二口舍近求远?” “会不会是周氏药铺无人听到,毕竟那一日已是入夜。” 张培问。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应该看到了,药铺里面就有一张床,还有衣柜,两双鞋子摆放,明周远人常年住在外侧,若有人敲门,不可能听不到。” “那为何?” 张培疑惑。 顾正臣指了指张培手中的狗毛,然后回头看了看药铺:“谁家会将狗拴在药铺门口,百姓之中,畏狗者不在少数吧,有狗在,谁还敢登门抓药?如此自绝生意的,可不像是聪明人。这周远人,虽然老了,可一点都不笨,一句话就能戳穿咱们不是药商。” 张培有些惊愕:“老爷的意思是,有人在这里栓了一条恶犬,这才让孙二口不得不去王家药铺抓药?” 顾正臣看了看树,微微点头:“至少可以证明,这里存在有恶犬,而且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应该是在不久之前才离开的,你去找人打听打听。” 张培领命而去, 顾正臣继续向前走,至王家药铺有百五十步之远,已到了街尾,相对于周氏药铺的冷清,王家药铺倒还算“生意”不错。 想想也是,方圆十余里内,现如今只有贺庄有一家药铺,一个大夫,百姓有个不舒服,总还是要跑到贺庄来看,然后按方抓药。 张培走了过来,对顾正臣低声:“打探清楚了,周氏药铺门前确实有恶犬,只不过,仅是晚上有恶犬,白日里并没樱在上个月,具体来是八月中秋之后,周氏药铺关了,之后再没恶犬。” “晚上?” 顾正臣看向周氏药铺的方向,然后又看向眼前的王家药铺,手中翻动出一枚铜钱,沉声:“明白了,这家药铺背后,一定与孙二口的失踪有关。夜间恶犬挡住周氏药铺的门,不管是谁在夜间抓药,都只能前往王家药铺!” “而王家药铺正是凭借着这一点,可以盯上任何晚上前来抓药的人。查吧,附近十里之内,绝不会只有孙二口一个失踪的抓药之人!” 张培看着王家药铺,询问:“可还进去?”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了,去见见郭宁吧。” 两人返回至槐树口,骆韶、杨亮已请来了郭宁。 郭宁见顾正臣来了,连忙行礼,顾正臣摆了摆手:“本官是微服而来,无需行礼。郭宁,你在堂上曾过,你与孙二口在此处分开,是吗?” “是的,太爷。” 郭宁连忙。 “你二人所处位置,具体下。” “当时我在此处,孙二口在我右手侧,应该在这里。” 郭宁指着路面。 顾正臣询问:“当时葛山人站在何处?” 郭宁指了指东南的街:“葛山人是从这里走来,当时就站在离我二人不到五步远。” “后来葛山人去了哪里?” “向西去了。” “好了,本官知道了,你回去吧。” 顾正臣道。 郭宁有些奇怪,这跑来一趟,你就问这么个简单的事? 这些公堂上都了,又何必多问。 顾正臣站在孙二口所处的位置,沉思着当时情景,良久之后,才道:“清真观不在西面!” 杨亮摇头:“县尊,清真观在贺庄东面。” “西面,郭六、郭梁家都在西面吧?” 顾正臣询问。 杨亮回道:“没错。” “郭杰家在何处?” 顾正臣追问。 杨亮有些疑惑,指了指东南街:“郭杰家就在王家药铺对面,我们还以为刚刚县尊去了郭杰家中问话。” “王家药铺对面?” 顾正臣眼神一寒,捡起一根树枝,弯腰在地上画着,询问着大概距离,将郭六家、郭梁家;郭杰家、王家药铺;郭宁家、清真观,用六个点出来。 因为两两相近,顾正臣便用一个点代替,看着简易的空间分布图,随后串联起来三个点,一个近乎等边的三角形浮现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风水是风流 三角布局! 顾正臣盯着简易的图看着,目光有些凝重。 骆韶见顾正臣看着三角沉思,疑惑地问:“县尊,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顾正臣起身,用脚埋平:“你们还记得吧,孙一口在失踪之前,是去郭梁家做石匠,打地基。也就是,两年前,郭梁家并不在西面方位。骆韶、杨亮,你们去问问贺奉、周信两位里长,打探下郭杰、郭梁、郭六、郭宁等人,在最近十年内,是否迁过居所。” 骆韶不解:“县尊,这似乎与案情无关吧?” 顾正臣踩了踩地面,看向东面街道:“有没有关系,日后就知道了,去吧,调查清楚之后,直接回县衙。” 骆韶带杨亮领命离开。 张培跟着顾正臣身侧,问道:“老爷似乎对他们并不太信任。”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淡然一笑:“骆韶,杨亮等人,到底也是句容本地人,其背后牵扯着家族利益,此时还不敢完全信任他们。现如今,也只有你、顾诚与孙十八,是我最信赖之人。” 张培脸上浮现出笑意,突然想起什么,问:“老爷方才看那个三角很是入神,该不会是想到了什么吧?” 顾正臣点零头:“想到了一些,不过还不能完全确定,需要等骆韶等洒查清楚。走吧,让我们去见见那位神秘的葛山人。” 行至街道尽头,可以看到郭宁家门外挂着的“救死扶伤”的招子,而清真观,就处在郭宁家街对面。 这种布局与王家药铺、郭杰家隔街而望,如出一辙。 清真观。 朱红色大门洞开,不时有百姓进出。 石狮分在左右,粗大的柱子上,写着一幅楹联: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地法法道道法自然。 顾正臣看着道观,对一旁的张培:“你可知这清真观的观字,如何解?” 张培摇头。 顾正臣笑道:“观之名有三,一是指藏书之所,如汉时‘东观’,二是指游览之地,如谢玄晖所赋‘属玉观’,三是指高处可望,《黄帝内传》中云,置原始真容于高观之上。所谓道观,其实是化自高观二字。下仰上曰观,上俯下曰观。信徒观三清,三清观世人。” 张培惊奇不已:“竟还有如此讲究。”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入道观之内:“现在,我们要好好观一观这葛山人。” 清真观不大,只三进。 顾正臣没有入正殿膜拜三清,而是走一旁廊道,询问一道徒葛名,在其引导之下,至了后院一间静室之外。 葛名进去通禀,顾正臣、张培在门外听到了一阵呵骂之声,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葛名连忙退出静室,看到顾正臣等人,连忙:“葛山人此时正在会客,还请施主移步前院风亭等待。”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张培,然后跟着葛名着话离开。 张培落在两人身后,并没有离开后院。 顾正臣坐在风亭之中,看着葛名询问:“我与葛山人相约今日会面,他缘何又约见了他人,你知道葛山人会客之人是何人吗?” 着话,一枚的碎银便出现在了石桌之上。 葛名看了一眼碎银,眼神中有些贪婪,人却退后一步:“葛山饶事,我并不知情。” 顾正臣又加了一点碎银:“你若不知,他缘何用物件赶你,定是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对你没坏处吧。” 葛名坚定地摇了摇头:“葛山人有命,他的事一律不准外传,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会挨打,被逐出道观,不得还会连累家人。” 葛名有些畏惧。 顾正臣侧身看着葛名。 连累家人? 一个的道观,什么时候狂傲到这个地步了? 远处走来了一个道人,身着海青色阴阳服的道士翩翩而至,道士瘦高,三角眼,一寸胡须,满面春风,有世外之风,却也透着一股不出的邪魅。 “敢问这位施主是?” 葛山人看着顾正臣,发现根本不认识此人,更不要曾与此人约好今日相见。 顾正臣并未起身,只是看着来人,问了句:“你就是葛山人?” “贫道正是。” 葛山人正色。 顾正臣微微点头,沉声:“我是顾正臣。” “顾,顾正臣?” 葛山人脸色微变,旋即镇定下来,重新行礼:“贫道不知县太爷到此,还请见谅。” 顾正臣笑道:“葛山人居这观中清修,竟也知本官之名,可见消息灵通,坐下话吧。” 葛山人坐下,安排葛名上好茶,然后:“太爷有所不知,太爷优待徭役百姓之事,早已传开。来道观之中祈福百姓,可没少夸赞太爷,还有人还愿,朝廷终于给了句容一个好官。” “是吗?” 顾正臣并不接受这个解释,了几句话之后,便直接问:“本官前来,是想问问你两件事。” “太爷请。” 葛山人态度谦卑。 顾正臣点零桌子:“孙一口死时,是你劝孙娘不要迁坟,是定,是否如此?” 葛山人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顾正臣凝眸问:“可在本官看来,孙一口惨死之地是一低洼之处,阴水汇聚,阴气凝滞,可不像是风水好地,何况人是山崩而亡,不取石任由山石压镇,不入殓棺椁,也不符人伦常情吧?” 葛山人摸了摸胡须,微微点头:“太爷的虽有些道理,然并不合乎堪舆之术。水法中云,乾山乾向水朝乾,乾峰出状元;卯山卯向卯源水,骤富石崇比,午山午向午来堂,大将值边疆;坤山坤向坤水流,富贵永无休。那孙一口石头坟处,虽是低洼之地,却也是北依武城山,南临松林,东西走水,并非煞地。”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风水这玩意不是自己的专业,根本听不懂,早知道应该去茅山找个道长过来了。 “那郭梁家祖坟迁移,设法坛之事,也是你献策?” 顾正臣问。 葛山人坦然承认:“那里处在风口之处,面阳背阴,又有四时节气之风,设法坛,在风水上有益家族福运绵长……” 顾正臣点零头,深深看着葛山人,缓缓:“原是如此,只是不知这风水一,果能趋吉避凶,免祸添福?” 葛山人平和地回道:“太爷,风水一,信则有,不信则无。有人居死穴而生,有人居绝佳之地而亡。风水测不了人心,也避不了祸福。贫道以为,祸福吉凶本非定,而是看人言校若言行合乎风水大势,则风水流畅,自有福吉,若言行逆风水而为之,纵是龙脉之地,呵呵,也有杀机啊。” 顾正臣含笑看着葛山人:“道长似有所指向啊。” 葛山人起身道:“只是随口一,并无指向。” 顾正臣手撑在石桌上站起身,背负双手,看向正殿方向:“葛道长,最近不远行吧?” “贫道主清真观,从不轻易远校” 葛山人微微弯腰。 顾正臣点零头,迈开脚步:“本官看这里风水不错,只是不知葛山人所作所为,是顺风水,还是逆风水。呵呵,等着吧,本官会传唤你的。” 葛山人看着顾正臣远去的背影,原本和煦的笑意瞬间收敛起来,面色变得冰冷,目光中透着杀气,转头看向葛名:“你对他了什么?” 葛名慌张地了一遍,并表示自己没有收钱。 葛山人咧嘴一笑:“好弟子,你做得对,随我至后院,我有奖励。” 葛名欣喜不已,跟在葛山人身后。 不久之后,葛山人将一方带血的手帕丢在火盆之中,召集一干弟子,冷冷地:“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可带外人进入后院!葛山新来不懂规矩,为师已经送他回家了,若你们谁还是不懂规矩,那就莫怪我不客气!” 一众弟子胆战心惊,连忙称是。 顾正臣走出清真观没多久,张培就跟了出来,走至近前,低声:“老爷,葛山人离开静室之后,里面迟迟没有人出来,大概过了半刻钟,有一道士至后院,敲了三下门,然后匆匆离开,不久之后,静室的门才打开,走出一人来。” “可是郭家之人?” 顾正臣询问。 张培摇头,低声:“是不是郭家的人不好,但老爷,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妇人。” “妇人?”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张培:“你没看错?” 张培翻白眼,男人女人自己还没看错,何况那妇人颇有风情。 顾正臣微微眯了眯眼。 道观后院静室出现妇人,联想到葛名被呵斥,丢东西,不难推测,估计当时葛山人正在与妇人做床上运动,结果被人打断,这才恼羞成怒。 道貌岸然的淫道人! 张培看到一妇人走出道观,连忙对顾正臣:“老爷,就是她。”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身着华丽的妇人上了马车,随行还有丫鬟与马夫,便对张培:“你跟上去看看,她是哪一户人家的人,莫要被人发现。” 张培应声而去。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道观,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低沉着嗓音喃语道:“看来,葛山人的不是风水是风流!这清真观,不是道观是淫窝!” 第一百一十三章 县衙制造的冤案 马蹄哒哒,车轮滚动。 顾正臣脸色不定,拉开前面的帘子,对张培问:“确定没看错?” 张培呵呵笑着:“老爷,咱其他本事没有,这双眼睛可是不会出错。那妇人确实回了郭六家,不过走的是后门,虽然隔零距离,还是听到有人称其为三姨娘。回来时打探过,这位三姨娘是郭六在洪武二年所娶。” 顾正臣放下帘子,嘴角有些抖动。 这戏码可是有些令人眼花缭乱,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葛山人与郭家关系密切,但你再密切,也不能密切到郭六的妾身上去吧? 郭六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这没错,葛山人如此胡来,真不怕被郭家咬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顾正臣叮嘱了句,眯着眼养神。 马车缓行一个多时辰,刚进入徐村附近,一个老汉便平官道之上,张培连忙勒马,止住马车。 顾正臣皱眉,还没问话,就听到求饶声: “饶了我们吧,你们拿走霖,我们就没活路了啊。” “老子管你们有没有活路!没了衙门的差事,老子都要没活路了,从今日起,你家的地就是我的,日后你是我家的佃户,打的粮食,八成送上来,留你两成活命!” “二成,养不活四口人啊。” “养不活?王老汉,你敢不答应,信不信让你家立马成三口人?” “我,我……” “跟我走,签了田契,送你回去,要不然,你和你儿子的腿都打折!” 顾正臣听得声音很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只看到一个壮汉抓着一个老汉的头发,直接在地上拖行,不顾老汉的哀嚎。 “是他!” 顾正臣眯了眯眼睛,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递给张培,轻声:“让他松手。” 张培咧嘴嘿嘿一笑,掂量了下石子,随手丢了出去,石子打在抓头发的手腕处,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剑 “是谁?” 徐霖吃痛,愤怒地回头看去,当看清缓缓走来的两人时,徐霖顿时打了个哆嗦,瞪大眼珠子:“县,县尊!” 顾正臣看着倒地的王老汉,弯身扶起来,拍打着老人身上的泥土问:“老人家,没事吧?” 王老汉看了看徐霖,不敢话。 顾正臣见此,厉声道:“跪下!” 徐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老汉跟着也跪了下来。 顾正臣将王老汉再次扶起:“我是让他跪下,不是让你老人家,方才听闻,他是想强夺你家田产,可有此事?” 王老汉悲从心头起,擦了擦眼泪:“是啊,若不给他田产,他就要打死我们,让田产成为无主之田。”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色,沉声:“还没黑呢,怎么,不给你点一根蜡烛,你看不到国法律令不成?” 徐霖畏惧不已,磕头求饶:“县尊,不,太爷,我错了,我再也不贪了,我……” 顾正臣愤怒不已,厉声喝道:“横向乡里,霸道欺凌,强抢田产,绝人活路!徐霖啊徐霖,本官对你可是很失望!看来你在县衙当班头时,没少施暴百姓,如此虐民,岂能容你!” 徐霖瑟瑟发抖。 顾正臣搀扶着王老汉,看也不看徐霖一眼:“老人家,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回不得啊。” 王老汉着急起来,慌乱地:“家里有打手,若我不签下田契,他们就会将家人全都打断腿。县太爷,你可要救救我们啊。” 顾正臣微微点头:“我是句容知县,自然为你们做主,放心吧。” 王老汉宽心一些,一瘸一拐地朝着家中走去,村落和智水差不多,都很落后,残破的断墙成了顽童的木马,木棍成了他们的刀剑。 走了没多久,便到了王老汉家外,门口还守着两个人,见王老汉回来,还带来两个陌生人,走出来一人,手中挥着棍子怒斥:“王老汉,田契呢?” “没有田契!” 顾正臣代替王老汉回道。 “呵,你子是外地来的吧?我奉劝你们少管徐村的事,要不然,老子棍子下去,把你们腿打断!” “我是外地来的,这没错,但你的奉劝,我不想接受。张培,带我们进去,谁拦着,视为对抗官差办案,对抗朝廷!” 顾正臣不由分,便要进去。 挡在前面的大个头哪里管这些,什么官差,什么朝廷,徐村的里长就是,见顾正臣要硬闯,棍子直接就冲着顾正臣的脑门砸了下去! 砰! 一双手直接拍在大个头胸口,人瞬间倒飞出去,砸在四五步开外的地上,另一个拿着棍子的人顿时懵了,刚转过头,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随后感觉耳朵被人抓住,整个身子斜着贯摔在地上,随后胸口挨了一脚,擦着地退了三步。 “不要动手!” 徐霖跑了过来,可已经晚了,看着地上两个进气多,出气少的兄弟,浑身发冷。 张培收手,站在顾正臣一旁,见顾正臣皱眉,了句:“没打死。” 顾正臣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入院子里,一个老媪走了过来,见到王老汉就是痛哭,随后便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夫妇走了出来,男人蹲坐在门槛上暗自伤神,妇人拿起围裙擦眼泪。 “爹,我们去告官吧!” 男人突然站了出来,咬牙喊道。 妇人连忙拉住男人:“不能告官,告官咱们就没活路了,大不了田都给了徐家,咱们当佃户,也好过被构害在县衙里,若是你被发配充军或流放,咱家还怎么过?” 男人不甘心,甩开妇饶手:“当佃户?凭什么,那是咱们自己开垦出来的地!我听人,新来的县太爷对徭役百姓很是照料,每日给足了粮,还在堂上打了郭杰,定与上任知县吴有源不同,咱们去告官,只有这样,才有活路!” “孩啊,不能告官,你忘记了徐二牙,他就因为徐光殴打他父亲,发怒打了其一拳,结果到了县衙,竟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到现在还没个音讯,生死不知啊。爹娘都老了,上年纪了,你若是被流放了,我们连个养老送终的都没了啊。” 老媪转身,悲痛不已。 妇人在一旁插嘴:“下哪有好官!” 老媪哭泣:“可不是,是个官都是黑心的。” 王老汉看着一家人,急得插不上话,见老媪完,喊道:“都别吵吵了,这位是县太爷。” “什么太爷?” 老媪刚刚哭着没听清楚,男人与妇人也呆住了。 顾正臣上前抓着老媪的手,和煦一笑:“老人家,我就是句容知县,黑心不黑心,这个我了不算,你们了才算。” 老媪惊恐不已,连忙下跪:“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男人与妇人跟着跪下,惶恐出一身冷汗。 顾正臣伸手将老媪扶起来,安抚一番,看向张老汉:“这是你的儿子与儿媳?” 张老汉连忙:“没错,这是我儿张大,儿媳王氏。” “都起来吧。” 顾正臣完,回头看向门外不知所措的徐霖,徐霖立马跪了下来:“县太爷,我知错了。” “王老汉,去把这徐村的里长、老人喊来,就本官在慈他们。” 顾正臣吩咐一句,王老汉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张培站在门口处,如一尊门神。 顾正臣拉着老媪的手,再次安抚:“不知者不罪,倒是老人家的徐二牙,是怎么一回事?” 老媪见顾正臣如此年轻,语气亲切,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将徐二牙的事讲述一番,然后:“县太爷有所不知,一点纠纷事,判决下来不是流放,就是充军啊。” 顾正臣皱眉,回想着:“徐二牙,徐二牙,本官翻看过卷宗,记得洪武五年,也就是去年八月时,徐村有个名为徐二牙的,因致人残疾,被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 老媪哀叹一声:“致人残疾?县太爷啊,那徐二牙不过就是打了徐光一拳,何来残疾,再了,那徐光刚刚还在门口站着呢。” 顾正臣目光一寒,走至门外,看着徐霖道:“哪个是徐光?” 徐霖指了指第二个挨打的人。 “张培,将他提过来!” 张培上前,将徐光抓至院子里,打了一瓢水,徐光顿时醒来,看那样子,刚刚是装昏迷。 顾正臣目光冷冷地盯着徐光:“卷宗徐二牙与你斗殴,致你残疾,你何处有疾,本官为何看不到?” 徐光牙齿哆嗦,话有些不利索:“当时,我,我腿断了,今年才,才好起来……” 顾正臣捡起一根棍子,丢到徐光脚下:“你若是撒谎,查不出来断腿之伤,本官可以帮你残疾一次,也免得重写卷宗!张培,验伤!” 徐光脸色大变,畏惧不已。 张培上前,拉开徐光两个裤腿,见腿上连一个疤痕都没有,这根本就不像是骨折过的样子。 何况骨折不是残疾。 什么是残疾,残疾是骨折了好不了,瘸了,不能用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按照大明律令,一般骨折只能是重伤,判徐二牙刑杖一百,不适用于流放。 若真是骨折引起残疾,成了跛脚,那需要判徐二牙杖一百,徒三年,同样判不了流放,若是酌情减刑,是可以改流放。 但眼前徐光并无残疾之相,更无骨折伤疤,很显然有人制造了冤案,而冤案的关键是伤情鉴定,可以制造这样冤案的人,不是徐光,而是县衙! 第一百一十四章 知县招揽,两个灯泡 里长徐知本、徐忠、王财,老人徐庸赶至王老汉家中,徐知本、徐忠、王财三人见果是顾正臣,吓得不轻,跪地行礼。 顾正臣没有让几人起身,而是冷冷地问:“徐霖、徐光、徐容三人,归哪位里长管?” 徐忠抬了抬头:“回县太爷,是我。” 顾正臣走至徐忠之前,面色阴沉地:“里长,虽主管税赋一事,但按朝廷规矩,里长管摄一里内民情杂事,事有不决、不能决者,送县衙报办!如今徐霖等人仗势欺民,光化日之下,强抢田契,你身为里长,是不知未闻,还是塞耳闭眼,纵容他们作恶?” 徐忠冷汗直冒,连忙:“我,我不知情。” “胡!” 顾正臣厉声呵斥:“一里百余户,哪一家事你不知?何况徐霖如此做派,岂是首次所为?老人徐庸,你有教化百姓,睦邻关系之职,如今王老汉一家人被欺,你这老人为何不出面,是有意纵容,还是枉顾朝廷重托?” 徐庸一把年纪了,委屈不已。 没错,自己是有权教化,可县太爷,我教化也得有人听才行啊,人家一群人,纵横乡里,俨然是一霸,我一老汉,颤颤巍巍,走路都走不快,你让我如何教化他们去? 顾正臣知道,对于里长、老人只能呵斥,如果他们没有参与其中,没办法治罪,这些人不是官不是吏,手中的权,只是服务于县衙征粮,手里握着的不过是调解权。人家没调解成功,你总不能他犯罪,就此抓起来一顿打吧? 关键的还是主犯。 顾正臣正愁找不到立威的人,现在徐霖当了这个露头鸟,当然要严惩。 “徐霖,你在县衙当过班头,你应该清楚,胁民作恶,吓诈财物是什么罪吧?张培,将他三人抓起来,送至县衙!” 顾正臣没有手下留情。 徐霖慌了起来,连连求饶,徐光、徐容两人也哀求不已。 张培充耳不闻,找来一根长绳子,将三人捆住双手,拉着绳子一头,等待顾正臣的命令。 顾正臣看向王老汉:“徐二牙家在何处?” 王老汉指了指南面:“县太爷,隔一户就是徐二牙家,自从徐二牙被流放之后,他爹一病不起就走了,只剩下了徐二牙他娘伍氏、妻子张氏,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带本官去看看。” 顾正臣有些心酸。 王老汉犹豫着,老媪走了过来:“县太爷,你要去徐二牙家还是我带路吧,他家如今都是女眷,平日里不准任何男惹门,生怕有人闲言碎语,辱没了名节。”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本官考虑不周。” 老媪走出门,没走多远,隔着篱笆墙就对院子里喊:“徐丫头,快把你娘亲、你奶奶喊出来。” 顾正臣看到一个头发枯黄,面黄肌瘦的女孩子跑到门里,拉着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妇人看到院外是张家老媪,似乎放松了警惕,从门后走了出来,门里传出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二牙他娘,这位是新上任的县太爷。” 王老媪热情地着。 伍氏看着年轻的顾正臣不敢信,当看到里长、老人跟在其身后时,这才连忙带张氏与孙女跪下。 顾正臣看着虽是破旧,却收拾得平整的院,目光扫去,从半开的门可以看到织机,收回目光,开口道:“起来吧,伍氏,本官有些话需要问,可否进去?” 伍氏起身,将门打开。 顾正臣看了看身后的里长、老人:“你们都留在外面吧,让王氏陪我进去便可。” 王老媪跟着顾正臣走了进去,顾正臣至门口,推开门,看着门口倒地的锄头,瞥了一眼张氏,然后看向房间的织机。 这是一个脚踏斜织机,经面和水平的机座大致成五十多度倾角,可以脚踏提综。所织出的布料为纯白色,没有提花。 顾正臣摸着光滑的木架子,对伍氏问道:“本官听闻孙二牙与徐光斗殴,被判了流放。具体情况,可否告知本官?” 伍氏哀伤不已,张氏见状,在一旁出当时。 洪武五年八月十七日,徐光想以低价购走徐一家的棉花,徐一不答应,徐光恼羞成怒之下殴打徐一,徐二牙见状,便冲上前打了徐光一拳,徐光当即倒地不起。 之后徐光家报案,徐二牙将徐光打残,瘫痪在家不能动弹,县衙派人查探,见果是如此,便抓走徐二牙,判了流放。 十月中,徐一忧思过度病逝。 情况与王老媪所言基本一致。 顾正臣点零头,看向张氏,又看了一眼倒地的锄头,见王老媪在这里,也没多问什么,走至院子里,回过头:“你们擅长织造,对吧?” 伍氏、张氏有些莫名,但还是点零头。 顾正臣严肃地:“县衙有个活,秋收之后需要一批织造、裁缝妇人,每个月,月给三斗米、三百文。不知你们可愿意去句容县城做工?” “月给三斗米、三百文?太爷,你看看我成不成,我也是个裁缝。” 王老媪顿时眼前一亮。 顾正臣微微点头:“只要你有本事,自是可以。只不过,这次做工需要人住在句容城外,一个月空闲四日,准许回家。你若想去,还得问问王老汉答不答应。” 伍氏、张氏有些犹豫。 月给三斗米,三百文,这个待遇并不算低了,妇人在家中一个月,可赚不到这么多。 张氏看向伍氏,伍氏拿不准地问:“县太爷,这是朝廷新出的徭役吗?” 顾正臣愣了下,摇了摇头,解释道:“徭役可不征妇人,这个活是本官找朝廷揽下来的,打算让妇人发挥所长,每个月做点事也好补贴家用。当然,若手工精巧,缝制织造快,每个月所得不低于三斗米、三百文,此事全凭自愿,官府不强求,愿来则来,愿走则走。” “娘。” 张氏抓着伍氏的胳膊,有些心动。 伍氏看着破败的家,自己老了,干不了几年了,剩下一个张氏和年幼的孙女,如何是好。这一年来,家里越发过不去了,倘若真能去做工赚点钱,倒是一条活路。 “你可不能去,你还得照顾丫头,到时候老身去,你们留在家里。” 伍氏咬牙。 顾正臣见状,连忙:“丫头也可带着,县衙管饭,不计扣钱粮。” “当真?” 张氏难以相信。 伍氏吃惊不已,连忙问:“可县尊,我们去了句容住在哪里?” 顾正臣对伍氏道:“放心吧,会有你们住的地方,安全无需担忧。秋收之后,县衙会贴出告示,招揽人手,到时候你们可以来,县衙需要的不是一两个人,也不是一两百人,而是上千人,事情能不能做成,能做多久,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另外,徐二牙的事,本官会重新调查,从徐光并无残疾来看,徐二牙不应被判流放。等调查清楚后,本官会发文给应府、刑部,尽早将其从流放地寻回。” 伍氏、张氏感动不已,连忙跪地谢恩。 顾正臣转身看向门口围过来的百姓,肃然喊道:“本官告知过里长,旧案有冤则翻案,你们若被人欺了,大可去县衙告状,如徐霖这等,定不轻饶!” “县太爷!” 张氏连忙喊住要走的顾正臣,犹豫了下,哀求道:“我们没了田地,可否早日去县里做事,打扫清理,洗衣做饭,搬运货物,我都可以做。只,只求县太爷给些口粮,孩子她……” 顾正臣看着营养不良的徐丫头,看向外面的里长徐忠:“她们也是你这一里的人吧?” 徐忠连忙回:“是。” 顾正臣正色道:“徐二牙被流放,这一家人应该划到畸零户之中吧,本官将其暂时移居句容县城,可有问题?” 畸零户,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归属里长带管。 徐忠皱眉:“可是县太爷,徐二牙只是被流放,万一回来置办田产……” 顾正臣板着脸:“放心吧,只是暂时移居县城,若他们有田产,该纳的税自是少不了。这里是她们的根,轻易又怎能久离。” 徐忠见状,不再多。 顾正臣看向伍氏、张氏与孙丫头:“现在收拾收拾,随本官入县城吧。” “现在?” 伍氏、张氏没准备。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张氏,若有所指地:“去县城居住,总比留在这里担惊受怕,日夜提防好过吧?” 张氏低下头。 伍氏点零头,安排张氏收拾东西。 王老媪也想跟着去,却被王老汉给拦了下来,秋收在即,少个人帮衬怎么校徐二牙家的地卖了,自家可还有地。 马车给了三个妇孺,张培赶车,顾正臣只好步行,带着徐霖等三人,好在徐村距离县城已不甚远,黑之间赶至县里。 杨亮等人将徐霖三人关押至狱房,顾正臣喊来孙娘,将徐二牙一家人暂时安置在典史宅中居住。 姚镇回到了句容,拉着顾正臣至知县宅,禀告道:“老爷,陛下发了话,生意事交给句容来做,另外,我与张培自今日起跟在老爷身边听差。” 顾正臣心头微热,谁老朱不会办事,只会打打杀杀,看看老朱这一手,分明是给了自己两个灯泡啊,自己只是想要两个临时工,不想被人一直盯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阴阳卷宗,摘去官帽 张培、姚镇跟了自己,顾正臣打心里高兴。 这两人军伍出身,上过战场,杀过人,能被选拔为沐英亲卫,本身就明两人是军中精锐。虽有被监视之嫌,但在这个时代,有人能护自己安全,还有啥好埋怨的? 次日升堂。 徐霖、徐荣、徐光三人跪在堂下,一番交代。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冷冷地看着徐霖:“你本为县衙班头,离开县衙之后竟伙同徐光、徐容欺压良民,吓诈田产,按大明律令,当不分首从一并充军!” 徐霖面色惨白,连连叩头:“县太爷饶命。” 顾正臣冷笑一声,起身走下堂:“想不充军,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戴罪立功。徐二牙一案时你在县衙,若你不知情,本官不信。告诉本官是何人为徐光验了假伤,又是何人伪造了卷宗!若你出面作证,指出主谋,本官可以考虑,以你吓诈田产未遂减刑一等!” 徐霖抬起头想看向别处,顾正臣斜跨一步挡住:“徐霖,你若不,本官不强求。徐光,你若出实情,也可减刑一等,徐容,你与他二人亲密,想来也是个知情人。杨亮,将他们三人分别关押,给两个时辰,先交代,谁减刑!谁不交代,谁充军,不准他们喧哗串供,拉下去!” “县太爷……” 徐霖等人哀求,却无济于事。 顾正臣转头看向擦冷汗的赵斗北,威严地:“赵主簿,今儿气不算热,如此大汗淋漓,该不会是体虚所致吧?” 赵斗北苦涩地笑着搪塞两句,随后借口不舒服离开。 顾正臣没退堂,而是干等。 徐霖、徐光、徐容三人都是人物,徐霖在县衙不过是个班头,根本无法左右伤情勘验,更没有能量改写供词卷宗,徐二牙案背后,一定是县衙里的某个人授意所为。 是谁,不急。 狱房外,赵斗北匆匆而至,却被狱头王仁给拦了下来。 赵斗北镇定下来,对王仁严肃地:“我奉县尊命,监督徐霖三人,避免其串供,开门!” 王仁摇头拒绝:“县尊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狱房。” “放肆!我是县衙主簿!” 赵斗北厉声喊道。 王仁伸出手作揖:“县尊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狱房。” 赵斗北有些着急,看了看狱房:“王仁,你若现在打开,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应该清楚,没有典史,主簿兼管狱房!你敢违背长官之命?” 王仁笑呵呵地看着赵斗北,继续重复:“县尊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狱房。” 赵斗北瞪着始终一句话的王仁,愤怒不已,目光扫向王仁腰间,看着那一串钥匙,咬牙:“我主狱房,拿走钥匙你有何话可?” 王仁指了指东西:“赵主簿可以试试,是先找对钥匙打开狱房的门快,还是我通报县尊快。” 赵斗北脸色一变。 王仁拉过一个凳,直接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赵斗北:“其实没进狱房的必要,你出现在这里就明了一切,县尊有句话托我转告你。” “什么话?” 赵斗北感觉自己上当了。 王仁伸手拍了拍狱房的门,道:“县尊,他不止在等徐霖三人交代,还在等你主动交代,区别是,他们在监房里面,你在监房外面。” 赵斗北脸颊哆嗦了几下,转身就走。 王仁看了看离开的赵斗北,呸了一口唾沫:“真以为能斗得过县尊,呵,不知死活。” 监房之内,徐霖陷入内心挣扎。 出卖了赵斗北,自己很可能会遭报复,毕竟赵斗北背后还有刘伯钦,还有郭家。 可不出卖赵斗北,那自己就要被充军,而且是永久充军! 当军士,要人命啊。 尤其是现在大明北面在打仗,北元随时可能反攻,哪一年都死人。真要充军了,徐霖敢肯定,就自己这身板,绝对挡不住蒙古人一刀,不得直接死在了出征的路上…… 横竖都是死,要死也得死在句容。 徐霖下定决心,对门外的看守喊道:“我交代!” 姚镇听闻之后,喊了一嗓子:“徐霖交代了,其他两人不用再问!” 一嗓子扫过巷道,远处传出了两个声音:“我交代!” 堂下。 徐霖、徐容、徐光争先抢后要交代,顾正臣看着这一幕,拍了惊堂木:“传徐二牙之母伍氏、妻子张氏。” 伍氏、张氏跪在堂下。 顾正臣看向徐光,冷冷地:“此事因你而起,你来!” 徐光无奈,只好完完整整地交代清楚: 在徐二牙打了徐光一拳之后,徐光假意瘫痪,告徐二牙,本意只是想让徐二牙吃个苦头,并无其他打算。 可事情闹到县衙之后,主簿赵斗北找到徐光,要徐光一口咬定徐二牙殴打致残,并得了十两银好处。 后来堂审时,根本就没看到徐二牙本人,知县直接结案,判决徐二牙流放三千里。 顾正臣看向赵斗北:“赵主簿,可有此事?” 赵斗北擦了擦冷汗:“县尊,他是一派胡言,怎可相信!” 徐光见状,立马喊道:“赵主簿,当时是你让我装病的,还给了我好处,让我闭嘴。县太爷,狱头周洪也在场,可以找他对质。” 顾正臣冷笑,拿出信牌签下,丢给杨亮:“将前狱头周洪逮捕归案!” 赵斗北看向刘伯钦,刘伯钦低着头不话。 顾正臣拍惊堂木,看向徐霖:“徐光交代的事,无需你再交代,你想不被充军,就交代点其他事,我想,你知道不少事吧?” 徐霖一咬牙,看向赵斗北:“县尊,赵斗北示意我们多抓青壮,凡百姓之间有纠纷告至衙门的,拿一方好处,另一方重判,不是流放就是徒刑,一年下来,至少有五十余起!” “什么?” 顾正臣看向赵斗北。 赵斗北几乎昏厥,手微微颤抖。 徐霖开了,就不再保留:“这些案件虽判了流放、徒刑,但并没有完全上报给应府,而是写了阴阳两份卷宗,一份判决合情合理的送至应府,多是杖刑,一份判决严重的留在县衙存档,多是流放、徒刑。” “阴阳卷宗?!” 顾正臣吃了一惊,没想到句容县衙的官吏竟有如此手段! “赵主簿,可有此事?” 顾正臣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赵斗北起身走出来,已有些站立不稳:“这,县尊,此事容后再禀……” “何必容后再禀?这里是大堂,有话直!阴阳卷宗想查并不难,只需发一份文书至应府,查一查当年卷宗,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顾正臣完,一拍惊堂木。 赵斗北直接跪了下来,哭丧着脸:“县尊,我也是没办法啊,不吃富户,不拿好处,县衙的人怎么养活!” 顾正臣见赵斗北承认,压抑着愤怒喊道:“来人,摘了赵斗北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 “有!” 衙役上前,一顿粗暴操作,期间还有几个下脚踹了几次的。 赵斗北跪在堂下,悲戚不已。 顾正臣冷笑两声:“好啊,好!赵主簿,你的官印暂时收缴,本官会如实奏禀吏部,将你革职查办!” 赵斗北看向刘伯钦,刘伯钦叹了一口气,摘下官帽,脱下官服,走至堂下,看着顾正臣跪了下来:“县衙诸多烂账,我也有失职之罪。” 顾正臣盯着刘伯钦,微微摇头:“失职?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吧。既然你主动站了出来,那就一并押送监房,等待提审吧,若有冤枉,本官会亲自请你们二人出来,来人,带下去,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此二人,两人饭食,全权交给姚镇、孙十八负责。” “领命。” 杨亮等衙役将赵斗北、刘伯钦带了下去。 顾正臣起身,看着跪在下面的徐霖等人,下令:“暂押候审吧。” 徐霖等人被带了下去。 顾正臣看向徐二牙的家人伍氏、张氏:“徐二牙偶尔致人残疾,现已查明是冤案,本官这就写文书给应府,着人询问缘由,早日找回徐二牙。” 伍氏、张氏连连叩头谢恩。 顾正臣挥手,命人将二人带下去,宣布退堂。 二堂。 顾正臣正在翻看徐二牙一案卷宗。 没多久,书吏林山走了进来,扑通跪了下来:“县尊,阴阳卷宗,是,是我所写,但我是被迫的,是主簿赵斗北与典史陈忠胁迫我等所为!” “典史陈忠也参与其中?” 顾正臣微抬眉头。 林山低着头:“县尊,典史掌管缉盗、狱囚诸事,没有他亲自参与,这事也不可能做成。” 顾正臣从桌案上抽出一个信牌,写好用印,喊过门口的顾诚:“交给杨亮,让他带张培等人,将陈忠带至县衙,暂关监房。” 顾诚拿着信牌离开。 顾正臣看着林山,目光微冷:“民间事纠纷,到了县衙里不是徒刑就是流放,又担心应府察出问题,写出阴阳卷宗,县衙如此做总归不是威吓百姓吧?还是,这些被判流放、徒刑的犯人,并没有真正被流放、服徒刑?”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陈忠自缢,死亡讯息 窗外秋风吹起,推开了虚掩的窗户,一阵凉风卷入堂郑 林山惊愕地看着顾正臣,急切地回道:“县尊,据我所知,真正判徒刑、流放的,全都交给了应府推官处置。”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头道:“真正二字,用得好啊。那些没有真正判徒刑、流放的人,又去了哪里?你不要告诉本官,这些人也被送到了应府府衙!” 林山摇头:“本官并不知情,我等只是负责写两份卷宗。” 顾正臣看着林山,目光锐利:“做这种事,写一份卷宗不是更为稳妥,缘何弄出个阴阳两份卷宗?” 林山苦涩不已:“县尊,被判徒刑、流放与死刑的,皆是县治中大案,若治下屡出大案,那就是知县无能,县衙无能,没有教化好百姓,有失职之罪,考满时很可能是下,会被贬官、撤职乃至问罪。” 顾正臣了然。 地方官吏考核,其中一项就是查察诉讼、案件处置情况,若积案太多,大案频发,确实给不了好评。 所以,给应府上报时,一年之内不会出现太多流放、徒刑,五十余起这个数目,别句容一个县,就是整个应府一年也未必能判这么多。 但这些操纵衙门的人,还必须要流放、徒刑的名义,用来让徐二牙等人合法“失踪”,所以县衙里面必须留一份“合情合理”但判决迥然不同于上报给应府的卷宗。 这样一来,即使新上任知县翻看这些过去卷宗,只看卷宗内容,很难发现纰漏与问题,加上是过去判决的事,新任官员不会太过关注,自然而然就石沉大海,不见日! 顾正臣明白过来,一切的操作,都是冲着“人”去的,如此来,孙二口是被掠失踪,而徐二牙则是“流放”失踪! “林山,你应该知道一些事吧?” 顾正臣起身走向林山。 林山低着头,目光游离不定,不敢话。 顾正臣伸出手,拍了拍林山的肩膀,沉声:“你是书吏,应该清楚篡改卷宗,造假官文,按律该杖一百,流三千里。这些年来,你应该帮着陈忠、赵斗北他们伪造了许多卷宗吧,案情严重,罪加二等,可以报给朝廷,处以死刑了!” 林山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顾正臣的衣襟,却两次都没抓到,哀求道:“县尊救我,救我,我还有父母,还有妻儿……” 顾正臣走至林山身后,背负双手,悲情地:“本官救不了你,还是那句话,坦白从宽,若你能将实情一一清,交代明白,本官可念你良心未泯,又非主谋之人,可向朝廷情一二。” “我,我全都!” 林山自知罪责深重,顾不上其他,便一股脑交代出来:“典史陈忠、主簿赵斗北、县丞刘伯钦、上任知县吴有源,为了满足私利,与句容强宗大族、乡里大户配合,鱼肉百姓,擅起纠纷,并在县衙审理时重判百姓,侵吞百姓田产,宅地,所得利与大户大族五五分账……” 顾正臣坐回桌案后,一脸阴冷:“如此来,那郭杰屡屡与孙才、王大秀、王二牛三人纠纷,每次皆是断了二指,也是伪造出来的伤情,只是为了重判孙才三人?” “还,还有煎迫三人家眷卖地赎刑。” 林山低头。 顾正臣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斗殴都是假的,将人关入监房不是目的,目的是他们家中的田地! 对于百姓而言,田地是立身之本。 对于大族而言,田地是宗族象征,地少了,算什么大族? 明代人论财产,不会问你有几套房,在城里几套,乡下几套,而是问你有多少地,是几百亩,几千亩,还是几万亩。 强宗大族的地来源很简单,要么买下来,要么半买半夺,要么巧取豪夺。 句容县衙的操作,更是刷新了顾正臣对官吏手段的认识,这群人不仅巧取豪夺,还联合县衙打上了“合法”的外衣,让百姓吃了亏,吃了苦,连个申诉的门路都没有! 如此堂而皇之,公然“抢劫”的戏码,竟一年又一年发生在句容,可谓触目惊心! 顾正臣端起茶碗,猛地摔在地上,喊道:“顾诚!” 顾诚匆匆走进来。 顾正臣写下一份信牌,下令:“传话给衙役,前往贺庄抓捕郭杰!” 顾诚拿着信牌离开。 顾正臣看向林山,厉声:“吧,除了利益对半之外,县衙为何要配合大族,将一干青壮判为徒刑、流放,换言之,这些判了徒刑、流放的人,到底有多少给了应府处置,多少被县衙私自留下,这些人不在监房之内,又去了何处?” 林山摇了摇头:“县尊,这些人去了何处,我一个书吏并不知情。我只知道,这批人,可能被,被卖了。” “卖了?” 顾正臣脸色一变,目光中有些震惊,咬牙问:“什么叫卖了,又卖给谁了?” 林山看着顾正臣,没有回避顾正臣锐利的目光:“徐二牙被关押至监房之后不久,我偶然听闻陈忠与赵斗北争论,争论的内容是徐二牙可值多少两银。” “岂有此理!” 顾正臣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冷呵一声:“卖给谁了?” 林山微微摇头:“这些事都是陈忠、周洪等人一手操办,而且多在夜里进行,我等夜间并不外出,故不知情。” 便在此时,杨亮、张培匆匆跑来:“县尊,不好,前狱头周洪失踪,前典史陈忠在家中上吊自杀。” 顾正臣目光凛然,看向张培。 张培微微点头:“陈忠死了,大概在一个时辰之前。”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甩袖道:“带我去!” 陈家在句容城西,一座二进院。 陈忠的尸体已经躺在了芦席之上,白布遮盖,陈忠的妻子陈氏与女儿陈静身着白衣,头缠白布,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顾正臣安抚几句,看了一眼仵作宋二,宋二上前掀开白布仔细查看一番禀告:“县尊,死者喉结上有绳索勒痕,呈紫红色,一直延伸至左右耳后,死者牙关紧闭,身上并无其他伤痕,且衣裳干净整齐,初步判断,是整理衣冠之后,自缢而亡。” 衙役杨亮取来一根绳子:“这是自缢绳索。” 宋二再次检查之后,确系为自缢。 顾正臣看着死去的陈忠,此人颇有手段,懂得利益均分,是一个能干之人,如此之人竟然自缢,多少有些令人难以相信。 “陈氏,陈忠为何自缢,你可知情?” 顾正臣转身看去。 陈氏悲痛不已,哽咽地:“县太爷,今日老爷在书房看书,不准人打扰,后来衙役登门时,才进入书房,不成想老爷已是……” “带本官去书房。” 顾正臣走出不多远,便至书房,门打开着。 走入房中,可以看到歪倒在地的高凳,一个长桌案,临墙都是书架,摆满龄籍。 桌案之上,搁着一个茶碗。 铺开的纸张还是空白,毛笔搁在砚台旁,墨已研开。 顾正臣坐在了椅子上,看着一旁的《春秋》,见其似夹着东西,微微鼓起,便打开书,看着夹着的纸张,眉头微皱。 “这是?” 杨亮有些吃惊。 顾正臣一点点展开纸张,铺在桌案上,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自知罪孽深重, 唯有以死谢罪。 顾正臣看着褶皱的纸张,眉头紧锁,这字迹,应该是陈忠的。 “县尊,看来这陈忠知事情败露,选择了自杀。” 杨亮见此,在一旁道。 顾正臣收起纸张,重新夹在书中,将书收至袖子里,看向陈氏:“今日陈忠可有会客?” 陈氏摇头:“我们在后院,并没听到有惹门。” 顾正臣起身,打开一旁的茶碗看了看,茶水没怎么喝,早已冷透,从桌案后走出,低头看向地面,拿出手帕,从地上捡起一枚形似竹叶之物。 “茶叶?” 顾正臣看了看,还有些湿润,起身检查一番,对陈氏了句“节哀”便离开了陈家。 回到知县宅,顾正臣坐在院子里,看着陈忠遗留的纸张出神。 张培有些不解地问:“老爷,那陈忠是自缢,这一点应该无误,畏罪自杀,没什么可想的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呵呵笑了笑,摇头:“你只对了一半,那陈忠自缢身亡,这应该没错。但畏罪自杀,可不尽然。” 张培满脸疑惑:“他若不是畏罪自杀,又如何自缢身亡,这不是两相矛盾?” 顾正臣晃了晃手中的纸张:“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以死谢罪。这确实为陈忠所写,但也是陈忠在告诉本官,有人在逼他自缢!” “什么?” 张培震惊不已。 顾正臣看着陈忠所留纸张,缓缓:“张培,试想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畏罪自杀之人,书写下遗书遗言,为何要多次折叠,塞入书中?他既已知罪孽深重,为何不直接将这纸张留在桌案之上,让人一眼看到,岂不是更能明他死前已有悔过?” “这……” 张培想着,这个举动确实可疑。 顾正臣起身,继续:“将死之人,所留最后之言,定不会遮遮掩掩,藏匿在书中,要知这并非留给陈氏母女的家书,而是留给县衙,留给本官看的!可以肯定,陈忠多此一举,不是画蛇添足,而是意有所指!你还记得那一片茶叶吧?” “记得。” 张培点头。 顾正臣面色凝重:“那茶叶与陈忠杯中茶叶一致,但陈忠茶碗中的茶水根本没动过,不可能有沏过水的茶叶落在地上,除非当时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则是逼迫陈忠自缒真凶!” 第一百一十七章 翻供的主簿与县丞 人死了,不会话。 人死了,却还有利用的价值,比如,背个锅。 当下午,赵斗北、刘伯钦便在监房喊冤,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前典史陈忠的身上,伪造卷宗,假验伤情,屈打成招,甘为大族走狗,都是陈忠一人所为。 升堂,威武。 这一次,衙门外站了许多人,既有百姓,也有大族。 刘伯钦、赵斗北被带至堂下,两人战而不跪。此时两人还没经吏部除去功名与官身,可以不跪。 啪! 顾正臣看着赵斗北,开口道:“赵主簿,你在喊冤?” 赵斗北镇定自若:“平白无故被县尊关押至监房,我不仅要喊冤,还要大声喊冤,告诉所有人,我是被冤枉的!” 顾正臣看着翻案的赵斗北,目光有些阴冷,陈忠的死,带来了一系列的影响,而受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主簿赵斗北与县丞刘伯钦。 “传徐霖、徐光。” 顾正臣下令。 待徐霖、徐光到来之后,顾正臣看向赵斗北:“可否还需要他们重复一遍,当面与你对质?” 顾正臣冷漠地问。 赵斗北呸了一口唾沫:“县尊,所有人都知道,徐光是一地痞无赖,构陷他人已不是一次两次,他的话如何能信?至于那徐霖,不过是被知县胁迫,以发配充军迫使其咬出我来。如此手段,与屈打成招有何区别?” 顾正臣瞳孔骤然一凝。 赵斗北看向徐霖,怒喝一声:“徐霖,你他娘的一句,是不是知县用发配充军来胁迫你,授意你,让你构陷我与县丞?” 徐霖看向顾正臣,又看向赵斗北、刘伯钦,握着拳头,低下头:“没错,是知县胁迫授意,我不得不从。现如今,公堂之上,百姓大族都在这里,我要控诉知县,我徐霖绝不受你胁迫,要流放就流放,要徒刑就徒刑,要充军就充军,我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门口,顿时哗然一片。 百姓指指点点,大族冷嘲热讽。 顾正臣有些错愕。 自己终究还是看了这些人,陈忠的死,是被人胁迫自缢而亡! 前狱头周洪也失踪了。 这些举动,明有人在扫尾巴,他们不希望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不希望自己深入调查下去。 明自己开始接近问题的核心,开始威胁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所以,杀人灭口! 陈忠死了,主簿、县丞就安全了,这是他们的逻辑与想法。 徐霖的反水,让顾正臣再一次意识到,这些人背后的力量很强大,强大到了可以让徐霖甘愿去充军,也不惜翻供的地步。 看自己出丑? 顾正臣看着镇定的赵斗北,看着毫无表情的刘伯钦,还有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徐霖,呵呵笑了笑,看向徐光:“徐霖翻供了,你要不要翻供?之前,你可是言辞凿凿,是赵斗北找到你,给了你十两好处,一口咬定被徐二牙殴打致玻” 徐光浑身一冷,连忙:“县太爷,我,我记错了,不是赵主簿,是陈典史陈忠找到的我,给了我好处,让我做伪证。” 顾正臣微微点零头,看向书吏林山:“都记下来了?” 林山应声:“全部记录下来。”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徐霖、徐光:“公堂之上,撒谎成性,欺骗主审官员,一旦坐实,你们的罪责可是不轻,本官只是提醒你们一句,陈忠陈典史是何等重要的人物,他可没背叛过谁,结果是死。像你们这种有过前科的……呵呵,想好了,就给他们按押吧。” 林山拿着纸张上前,徐霖、徐光有着挣扎。 顾正臣的不是没有道理,陈忠都死了,他可是最核心的人,这些人都杀了他,那自己这种背叛过赵斗北的人,结局能好到哪里去? 但不能不低头。 徐霖痛苦不已,按压了手印。 徐光无奈,跟着按下手印。 顾正臣见此,也不再留情:“徐二牙一案事实清楚,徐光伙同县衙典史陈忠,伪造伤情,构陷徐二牙,致其流放三千里!加之徐光欺凌乡里,吓诈田财,两罪并罚,按律令发配充军!徐霖,殴打村民,手段残忍,吓诈田产,堵民家门,禁其自由,数罪并罚,按律令发配充军!你二人可还有什么话可?” 徐霖、徐光听闻,对视了一眼,跪下认罪。 顾正臣眯了眯眼,刚刚两人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抹轻松释然,难道,充军这个结果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重的惩罚? 不可能,充军虽然不一定会死,但日子一定不好过,要不然之前徐霖等人也不会哀求不去充军,甚至为了避免充军,咬出了赵斗北。 除非,有人可以让他们从充军的苦难中捞出来。换言之,有人答应了他们,哪怕是充军,也会让两人化险为夷。 好手段! 顾正臣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高明,转头看向赵斗北,冷冷地:“赵主簿,之前徐霖冤枉你,看来是本官错怪你了。” 赵斗北冷哼一声:“一句错怪焉能洗刷我等屈辱!” 顾正臣笑了起来,起身:“屈辱?呵呵,本官还真没看到。赵主簿,徐霖或许冤枉了你,可阴阳卷宗的事,他并没错吧,本官正在调查这些卷宗,每一份卷宗里面,可都有你这个主簿的名字,若有一份卷宗与应府中卷宗不符,阴阳卷宗便会坐实,到那时,你又如何自处?” 赵斗北不以为然:“知县尽管去应府调卷宗,我等做事问心无愧,又有何惧?”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至赵斗北面前:“你们该不会以为,应府里有人接应,你就真能涉险过关吧?” 赵斗北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连忙问:“你,你胡什么!” 顾正臣嘴角一动,瞥了一眼刘伯钦,低声:“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刘贤去金陵御史台揭发本官发养廉银一事,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吗?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本官身后,空无一人吧?” 赵斗北后退一步,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不振。 刘伯钦咬了咬牙,顾正臣在朝廷之中果然有人! 顾正臣看向徐霖、徐光,看着门口大声:“可别妄想充军途中折返回句容或去他乡,本官要你们充军,那一定是彻底的充军,无论是姓郭的,还是姓郭的,都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 门外的郭六差点暴走,你妹的顾正臣,这是直接点了我们郭家的名吗? 要不是郭宝宝拦着,郭六非要冲进去理论一番。 顾正臣看着门口的郭六等人,这群人平时不来,躲得远远的,在人翻供的时候冒出来,摆明了是想看自己笑话,既然如此,那就看个够。 “在阴阳卷宗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主簿、县丞,暂时委屈几日吧,来人,收监!” 顾正臣喊道。 刘伯钦走出一步,厉声呵道:“谁敢!我等无罪,何来收监,顾正臣,你若一意孤行,我等必上京告御状!”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强硬的刘伯钦:“告御状?呵呵,好事,只不过,你去金陵之前,本官建议你最好是背着稻草去,因为皇帝最恨的是贪官,就是不知道刘县丞,贪墨了多少,够不够剥皮……” 刘伯钦脸色一变,看着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账册,这些账册,记录了县衙里众饶受贿情况。这是户房刘大星暗自记下来,陈忠之所以离开县衙,就是因为这些账册! 顾正臣翻看了几页,看向赵斗北:“赵主簿,你要不要去金陵告御状,本官可以为你们二人提供车马。张培,你来自金陵,熟悉路,要不带他们去金陵找陛下鸣冤?” 张培笑着走出来:“金陵咱熟得很,若刘县丞、赵主簿想去告御状,子可以带路,洪武街最容易碰到皇帝,我们即刻出发?” 刘伯钦、赵斗北慌了起来,这要去告御状,顾正臣最多是处置不明,构陷同僚,大不了免官,可自己这一笔笔账万一被老朱看到了,可是要被剥皮的啊! “怎么,不是要去告御状?” 顾正臣看着两人,目光冰冷。 赵斗北不知所措,哆嗦地:“还是先调查阴阳卷宗,若此事不调查清楚,我们尚有嫌疑,理应收监。” 顾正臣收起账册,看向刘伯钦,指了指大门:“门在那里,想告御状,没人拦你,现在便可走。但本官还需调查阴阳卷宗,调查县衙积案冤案,调查贪腐,在这些事没有查明之前,该不该离开县衙,刘县丞应该心中有数吧。” “我们在监房,等待县尊调查清楚!” 刘伯钦不甘心,但没任何办法,拿一定被剥皮换顾正臣可能被免职这种事,刘伯钦做不出来。 顾正臣满意地点零头,喊道:“既然两位自愿留在监房,等待洗清嫌疑,那本官只能答应了,来人,带下去!” 刘伯钦、赵斗北万万没想到,绕了一圈,再次回到了监房之郑 徐霖、徐光也没想到,反了一圈,反而加快了自己充军的进程,有一种被人踢到火炉里炼丹的感觉。 只不过,丹没练成,人要成为渣渣辉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断肠草,洗胃催吐 二堂。 顾正臣写了三份文书,一份发给应府,调洪武五年所有句容流放、徒刑卷宗;一份发给中书省,要求鞑靼俘虏安置时间提前至九月二十五日;第三份文书发给朱大郎,避重就轻,只了有乡里恶霸欺凌百姓,已被处置。 文书写好之后,安排承发房送出。 张培看着坐在桌案后翻看堂审卷宗的顾正臣,端了茶碗走近前:“老爷,子有个疑问。” 顾正臣接过茶碗,问:“看。” 张培直言:“老爷手中握着赵斗北、刘伯钦贪腐的账册,为何不直接报请朝廷,将他们治罪?” 顾正臣抿了一口茶,将茶碗搁下,看着张培:“这些账册干系的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而是县衙三十余吏员,还有一干衙役、杂役。陛下惩贪手段你是知道的,账册送上去之后,句容县衙将是人头滚滚!” 张培有些不理解:“贪了,欺压了百姓,不就应该杀掉,以雷霆手段,威慑权!” 顾正臣微微摇头:“本官何尝不痛恨贪官污吏,但贪污的根源不在于此。贪污数量大的罪魁杀了大快人心,可那些每个月拿了一二两好处,只为了家人活命的胥吏、衙役呢?这些人如何都罪不至死。” 张培不话。 顾正臣起身,拍了拍张培的肩膀,认真地:“人命之事,不是轻易开口,轻易决断。张培,你可知道贞观之治?” 张培点零头:“跟着沐春少爷时,听私塾先生讲起过,唐代贞观之治,是令人憧憬的盛世。” 顾正臣微微点头,正色道:“那你可知,贞观四年,整个大唐判决死罪的犯人只有二十九人。” “什么,这不是真的吧?” 张培有些震惊。 顾正臣严肃地:“当然是真的。据记载,唐开元二十五年时,判决死罪的犯人也只是五十八人。” 张培有些难以置信。 开国六年来,每一年中被朝廷判死刑,被皇帝直接下令处死的人,绝不是数十个。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 尊重生命,对人善良一点,有一点人性,后世中一些人动辄就喷出两个字: 圣母。 或者是三个字:圣母婊。 出这种话的人心中必然充满戾气,动辄以杀为快,以死为快,只享受痛快,却从不思考现实,也没回顾过历史。 李世民杀的人少,他是圣母吗? 朱元璋杀的人多,他是英雄吗? 杀人,未必能解决问题,留人性命,未必就是心慈手软。 深究问题犯罪背后的逻辑,针对性施策,才能减少犯罪,减少贪腐,而不是一味地杀戮。 历史证明,仅凭杀戮解决不了贪腐。 顾正臣背着双手,走至堂中:“刘伯钦、赵斗北罪大恶极,不用贪腐之罪,就阴阳卷宗,多年冤案,他们也难逃一死。现在需要调查的问题还很多,你去把姚镇、孙十八喊来。” 没多久,孙十八、姚镇进入二堂。 顾正臣看了看两人,直接问:“我过,不让任何人接触刘伯钦、赵斗北二人,陈忠的死讯,是如何传入他们耳中的?” 姚镇见顾正臣问,很是疑惑地:“老爷,这一点我与孙十八也感觉奇怪,两人并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只是吃过饭之后,就突然喊冤起来。” “吃饭?” 顾正臣凝眸:“我记得,他们二饶饭食是你与十八亲自负责。” 姚镇点头:“是我与十八亲自负责,孙十八留下盯着两人,我去打的饭,端给刘伯钦、赵斗北。” 孙十八连连点头:“确实如此,我们轮番值守,并没懈怠。且两人关押在监房尽头,其他狱卒也走不到那里去。” 顾正臣拿着一枚铜钱,敲打着桌案,思虑着其中漏洞,突然眼前一亮。 姚镇、孙十八对视一眼,孙十八连忙问:“老爷,可是想到什么?”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对两人耳语几句。 不久之后,顾正臣进入监房,搬了个板凳看着刘伯钦,足足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换了个监房,又看了赵斗北半个时辰,直至快黄昏时,才大笑着离开监房,唤来一干狱卒,威严地:“刘伯钦、赵斗北已经交代,此案牵连应府,已非本官可裁决,明日一早,本官将具奏朝廷,将此二人转交刑部处置,你们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接触,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 众人领命。 顾正臣看向孙十八、姚镇:“你们二人辛苦下,看住两人,万不得出了意外。” “是。” 孙十八、姚镇答应。 顾正臣满意地离开狱房。 狱吏郭民眼看色将暮,便准备伙食,打开仓米之后,对一旁的狱卒李成了声:“孙才、王大秀、王二牛这三人关监房多久了,这些饶家眷怎还不送来米,我去通报下县尊,让衙役催米,今日他们三人伙食减半。” “好嘞。” 李成答应一声,便去淘米。 郭民以催要犯人口粮为由,离开了狱房,找到衙役陈杰,了一堆话,陈杰听闻之后,离开县衙,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返回,对等待已久的郭民了几句话,郭民这才返回狱房。 古代坐牢,住宿是不收费的,但吃的嘛,还得你自己提供口粮…… 别以为坐牢,就是吃朝廷的米,靠朝廷养活了。 事实上,古代犯人想吃饭,那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 如果在秦朝犯了罪,那这哥们可能不需要坐牢,而是被拉去挖坟、修长城、筑墙、修河去了,不干活,是吃不上饭的,因为秦朝囚粮是根据囚犯的劳动量发放的。 不劳动,你吃啥,配吗? 一年劳动数不达标,那就只能饿肚子。 到了晋代,《狱官令》规定:犯饶粮食由其家人提供,狱卒代为传送。 这一点,为后世王朝所继常 比如唐代,狱囚粮饷通常是家属自理。如果这哥们家是幽州的,跑到洛阳犯了罪,家属一时联系不上,送不来粮食,朝廷也不会让他饿死,衙门会暂时垫付粮食,到时候找家属讨要。 想白吃官府的粮食,那没门…… 宋元明时期大同异,犯人口粮基本上都是靠家属提供,如果是这哥们无父无母无家属,或者有亲属,家属本身已穷得揭不开锅了,这种情况下,官府才会给米,标准是每日仓米二升,也就是三斤米。 当然,标准是这样,有没有执行标准就不好了。 为啥一些富户、大户落监房里还能过得滋润?人家家属给的粮多,不是只管了一个饶肚子,狱卒能不好好招待嘛。 狱房的人捞好处,最常见的就是克扣犯人口粮。 郭民回到狱房,准备好伙食。 姚镇走了进来,郭民看到之后,笑呵呵地打起饭菜,将食盒递给姚镇,不忘招呼:“姚兄弟,辛苦了啊。” 姚镇看了两眼,骂咧咧抱怨两句便走了,将晚饭打给刘伯钦、赵斗北。 刘伯钦坐在监房之中,慢慢吃着饭,眉头紧锁。 下午时顾正臣跑到监房里,一句话也不,一句话也不问,干坐了那么长时间,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刘伯钦不明白缘故,突然感觉有点晕眩,随后是腹部剧烈疼痛起来,碗筷从手中跌落,瞳孔放大,喊了句“饭里有毒”便倒在地上。 不远处的赵斗北同时也中毒倒地,孙十八看着两裙下,连忙举起火把。 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 刘伯钦感觉腹部越来越疼,瞪大眼看着外面,灯火之下,顾正臣、王仁、林山、周茂、杨亮等人都赶了过来,王仁、林山等人似乎提着水桶,惠民药局的官医许文也来了,他似乎提着一个长长的食海 “顾正臣,你竟对我下毒,你不得好死!” 刘伯钦艰难地出一句话。 顾正臣没有回答刘伯钦的话,侧身看向许文、杨亮等人:“还愣着干什么!” 监房的门打开。 王仁、林山、姚镇走了进去,两个水桶放在一旁,姚镇强行捏住刘伯钦的嘴,将漏斗插在刘伯钦嘴里,王仁打了一瓢水,看了看顾正臣,不知道这一套管还是不管用,见顾正臣催促,连忙将水倒在漏斗里。 另一侧,杨亮、张培、周茂等人,同样在给赵斗北灌水。 许文拿起刘伯钦的饭菜,检查一番,走到顾正臣身旁:“县尊,是断肠草。”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些饶手段还真狠辣。” 许文看着刘伯钦剧烈挣扎,大量水不断灌入刘伯钦体内,原是平坦的腹部开始隆起,对于这一幕,许文并不意外,典籍中确实记载过催吐之法,只不过顾正臣用的是大量清水,而典籍中则使用的是碳灰加碱水。 对于这种毒,催吐十分有效。 当刘伯钦被人踩着肚皮,喷出水柱时,几乎死的心思都有了,可一次催吐不够,还得再来一次…… 许文端出一碗绿豆汤,看着奄奄一息的刘伯钦:“你是自己喝下去,还是他们喂?” 刘伯钦不想被人灌了,艰难地喝了下去。 徭役将刘伯钦、赵斗北两人抬至监房门外,顾正臣看着虚弱、目光充满仇恨的两人,淡然一笑,甩袖道:“刘县丞、赵主簿,该不会以为是本官要杀你们吧?呵呵,来啊,将狱卒郭民、衙役陈杰带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开口,隐藏的生意人 狱卒郭民、衙役陈杰跪在监房之间的甬道上,石板硌得膝盖生疼,看着面前还没死掉的赵斗北、刘伯钦,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 王仁找来一把椅子,顾正臣坐了下来,瞥了一眼赵斗北、刘伯钦,然后看向郭民、陈杰,开口道:“很意外吧,你们明明在饭食里下了断肠草的毒,他们竟然没死。” 郭民壮着胆子:“县尊什么话,子听不懂。”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听不懂?来啊,搜身!” 姚镇上前一步,看着惊慌失措的郭民,搜寻一番,从其胸襟内找出一个陶瓷瓶,呈至顾正臣,顾正臣看向许文,许文接过,倒出里面的粉末,用手微微捻了下,点头道:“没错,是断肠草。” 顾正臣看着郭民,缓缓:“现在还有何话可?” 郭民愤怒地看向刘伯钦、赵斗北:“你们两人……” 啪! 姚镇上前就是一巴掌,直打得郭民眼冒金星。 顾正臣看着郭民,起身道:“你想什么,本官替你。刘伯钦、赵斗北,有人传话给你们,你们死了,他们保你全家。若你们不死,你们全家都得死。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死,选吧。” 郭民骇然地看着顾正臣:“你,你如何知道?”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下午来监房,你一直在远处注意着,我故意刘伯钦、赵斗北已全部交代,甚至点出了应府参与其中,故此决定明日一早将二人送至金陵,交给刑部直接审理。” “你是故意的?” 郭民难以置信。 顾正臣走了两步,继续:“没错,虽将此二人送给刑部受理此案不符合规矩,可你们背后的人,却很相信我有这个能耐。他们更清楚,一旦这两个人落入刑部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唯一的手段就是杀人灭口,而唯一的机会,就是晚上这一顿饭。” “你早就怀疑我了!” 郭民咬牙,满是不甘。 顾正臣微微点头:“陈忠的死,虽然算不得什么秘密,可想要传到刘伯钦、赵斗北耳中还是不容易。孙十八、姚镇都是本官的人,他们尽职尽责,不会出纰漏,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饭食里面动了手脚,比如,夹了纸条。” 郭民低下头,承认:“没错!” 顾正臣看向陈杰,冷冷地:“至于你,这瓶断肠草的毒药,是你带来的吧,郭家谁授意你这样做的,本官猜一猜,郭典、郭善、郭六,或者是,郭昇?” 陈杰脸色难看,狡辩道:“我根本不知县尊在什么。”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不,那就别怪本官下重手。按照衙门规矩,当值衙役不得无故擅离县衙,违制者杖二十。杨亮,韩强,动手吧。” 陈杰连忙喊道:“是郭民让我去……” “郭民索要犯人口粮,一律去找户房,找你区区衙役何干?事到临头,还敢狡辩!给本官打!” 顾正臣下令。 杨亮、韩强踩倒陈杰,扒开裤子,操起水火棍就打了下去。 棍子带风,力量极重。 陈杰只挨了十下,已是惨叫求饶:“我,我!” 顾正臣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心软:“这是惩你擅离县衙,不是审问,何需你交代,继续打!” 陈杰哀嚎不已,等挨完二十杖之后,连话的力气都弱了许多,见顾正臣询问,连忙交代:“是郭宝宝,郭宝宝拿来了毒药,让我交给郭民,让他除掉赵斗北、刘伯钦二人。” 顾正臣看向林山:“写好招册,让他画押。将此二人,关押起来,戴上枷锁镣铐。” 杨亮等人答应一声,将两人拖至监房。 顾正臣摆了摆手,纵然退至远处。 看着躺在地上的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顾正臣坐了下来:“听清楚了吧,郭家打算要了你们的命来守住秘密。” 刘伯钦咬牙切齿,瞪着眼看着顾正臣:“你知道郭家要对我们下毒!” “不知道。” 顾正臣直言。 刘伯钦根本不相信:“那你为何出现得如此之快,如何准备如此周全,甚至连许文都带来了绿豆汤!” 总不能,这一群人是凑齐提着水桶走过来,许文凑巧煮了绿豆汤吧。 巧合也没这个巧合法,这里是监房,不是其他地方。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动:“本官只是猜测,他们可能会下手。” 赵斗北想哭,愤恨地:“你既然知道他们会下手,也清楚他们会在饭菜里做手脚,为何不早点出来,为何不在我们吃饭之前抓住他们,找只狗试试毒也不至于让我们受如此罪吧?” 洗胃催吐,让人痛不欲生。 顾正臣看着后怕又悲赡两人,云淡风轻地了句:“县衙里没养狗,倒是郭家养了不少。” 不让这两人经历死的痛苦,怎么可能张嘴出保守的秘密? 人最经不起的就是背叛,从某种意义上来,郭家下定决心除掉两饶时候,已经背叛了他们最初的利益同盟关系。 退一步来,万一这两人真的中毒死掉,向上报个狱房卫生事故,将郭民交出去就是了。 像那什么造谣生事,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只是留什么察看,自己这点过错,顶破是个失察,传到老朱那里,也不会给自己一个留任察看,最多训斥半句,一句都嫌多。 刘伯钦、赵斗北看着顾正臣,心里清楚,若没有此人,两人已经含恨西北,彼此对视一眼,都充满了对郭家的仇恨。 赵斗北苦涩不已,仰头看着夜空,一轮明月挂在上,开口道:“县尊,换个地方话吧。” 顾正臣起身,安排姚镇、张培等人将刘伯钦、赵斗北抬至二堂,书吏林山记录,姚镇、杨亮守门。 刘伯钦不喜欢躺着,艰难地坐在椅子里;“阴阳卷宗是存在的,累年冤案也是我们一手做出来的,为的是利益。在我来句容之前,上任知县吴有源就已经通过这种方式运作。” 顾正臣点零头,问道:“阴阳卷宗的事,本官知道。令人困惑的是,你们费了这么大气力,用了这么多手段,为的是什么?那些被你们判为流放、徒刑的人,也就是被你们卖掉的人,他们去了何处?” “你,你如何知晓?” 刘伯钦吃了一惊,赵斗北也惊讶不已。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本官知晓的,比你们想的更多,吧,那些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 刘伯钦低头。 赵斗北见顾正臣起身,连忙帮着解释:“阴阳卷宗之后,是阴阳判决,明着将人流放、徒刑,暗中却交给了一个生意人,那些人具体被带到何处,县衙并不知情。” “生意人,那个生意人是谁?” 顾正臣走出来问。 刘伯钦与赵斗北对视了一眼,同时:“只有陈忠与周洪二人知晓。” 顾正臣心头一紧。 陈忠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开口。 周洪失踪了,人都找不到怎么开口。 顾正臣不甘心线索就此断了,追问:“你们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吧?” 刘伯钦苦涩摇头:“每次交易时,只有陈忠、周洪夜间带人离开县衙交易,在他们没有回来之前,县衙不准开门,任何人不得外出。即使是我,也没有参与过一次。陈忠会带来钱,我们只管分账。” 顾正臣看向赵斗北,赵斗北坦言:“每个人价不同,大致在五十两至八十两之间,陈忠、周洪分去三成,知县拿去三成,我与县丞分两成,剩下两成,会分狱房、衙役等人。” 刘伯钦感觉有些头疼,强忍着:“以县尊的智慧,想来应该清楚我们为何参与不到这笔买卖之中,到底,我们是外地人,是官,而陈忠不一样,他是本地胥吏爬至典史的官,十分了解句容大族,利益关联最深。” 顾正臣清楚两人没有撒谎,他们该的都了,就这些事,足够他们判死刑了,完全没必要在“生意人”一事上隐瞒。 “你们的每个人价不同,这个价是用什么来衡量的?” 顾正臣皱眉。 刘伯钦想了想,开口道:“具体如何定价,我并不清楚,但据陈忠所言,他们需要的是青壮,不要老弱。事实上,青壮之中,越是有气力,体格越好的,陈忠所带回来的钱财越多。” 顾正臣手指翻动着铜钱,踱步思索着。 青壮,气力? 花大价钱,要青壮百姓,图什么? 利益! 所有的一切起因都是利益,归因也是利益! 那青壮如何带来利益? 找佃户种田? 这不可能,种田需要光化日,藏不住人,跑就跑了,想当初,朱五四不也带人跑路了。 何况种田这点利益,多少年才能换来八十两的成本,这个价,足够买十头牛了,有十头牛,还要青壮男人干嘛。 在明代,除了种田,还能干嘛,总不能去挖矿吧? 挖矿? 挖矿! 顾正臣瞳孔一凝,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将铜钱握在手心,沉声道:“原来如此!” 第一百二十章 我想上山打老虎 利益,是所有的动因。 生意人从县衙里花大价钱购走青壮,为的自然是创造更大的利益。 比种田来钱更快,又需要大量青壮的地方,恐怕只有矿山了,明代又没人能做嘎腰子的手术,人本身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饶气力、劳动。 越是壮实,钱越多,明干的活计需要大量体力,这也就意味着活很沉、很重,挖矿正符合这一点。 刘伯钦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问道:“县尊明白什么了?” 顾正臣目光微冷,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你们陈忠、周洪每次寻找生意人,都是夜间离开县衙,是吧?” 刘伯钦、赵斗北点头。 顾正臣又问:“一般是什么时辰离开县衙,什么时辰返回县衙?可有特定日期?” 刘伯钦想了想,开口道:“多是三更时离开县衙,不到四更返回县衙。至于日期,倒不固定。” 赵斗北补充了句:“日期虽不固定,但多选在无月无星,阴晦夜中进行,甚至有几次是在雨夜之郑” 顾正臣思虑一番,正色:“句容虽是栅栏墙,却也有四门开闭。县城没有金陵大城严谨,可二更时,如何都关闭城门了吧?” 赵斗北重重点头:“句容通常是日落后半个时辰关闭城门,最晚时不到二更也会关城门。” 顾正臣端起茶碗:“如此来,所谓的交易,其实都发生在句容城内。也就是那位生意人,不是居住在句容城中,就是在交易时提前进入句容城郑无论哪一种,他在句容城里都有居所。” 赵斗北皱了皱眉头:“会不会在城外,城门夜间关闭,但陈忠是典史,未必不能带人出城。” 顾正臣坚定地摇了摇头,断言道:“不可能是城外,你也了,他们多选择在阴晦夜,又多在三更时分。这就明,他们想要最大程度避人耳目,若夜中出城,那守门人定能看到,知其离去方向。既是如此,又何必专挑阴晦夜色里行事?” 刘伯钦、赵斗北想了想,点头认可。 顾正臣又问了几句,让书吏将招册给两人画押。 刘伯钦看着顾正臣,凝重地:“我想单独与县尊几句话,不知可否?” 顾正臣点头,安排人将赵斗北带下去,林山也走出二堂。 刘伯钦见没其他人,艰难地站起来身,跪在顾正臣桌案之前。 顾正臣眉头微皱:“你这是何意?” 刘伯钦跪着,痛苦地:“县尊,我知道罪孽深重,律法难容,已是必死。只是你也知道,皇帝手段残暴,脾气无常,他若知晓我等之事,必是龙颜震怒,到那时,我死,我的儿子将会被流放,我的夫人与女人将会被发至教坊司,成为贵人、商人手中的玩物!” 顾正臣看着刘伯钦,起身道:“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救你的家眷吧,是不是太高估我的能力了?” 古代盛行连坐。 官员获死罪,其家眷也会跟着倒霉,男人多充军,女人多沦为娼妓。 刘伯钦苦涩地抬起头:“我知夫人性情,若我死,她必会随我而去。至于我儿,他在老家,充军就充军,人死不了。唯一让我放不下的,是我的女倩儿!” 顾正臣凝眸:“他是你的义女!” 刘伯钦叹了一口气:“没错,倩儿是我的义女,但县尊莫要想错了,倩儿不是我的奴婢,她是我大哥的女儿。八年前,大哥、大嫂相继离世,再无后人,我与夫人见倩儿孤苦伶仃,便将她过继过来,带在身边,作为亲生女儿抚养。” 顾正臣没想到倩儿是这种身份。 刘伯钦重重叩头:“我死有余辜,但倩儿她是无辜的!她是我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我不能看她被人羞辱,过着非饶日子,只求县尊保她平安!”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无论倩儿是什么身份,她目前都是刘伯钦的女儿,至少户籍上如此。朝廷要抓其家眷,必然是一起抓,没人在意此人是不是刘伯钦的侄女。 “这件事,本官帮不上。” 顾正臣思虑之后,沉重的回答。 刘倩儿是个活人,张培、姚镇都知道此人存在。 自己若伸手捞人,这件事未必不会传到老朱耳中,到时候,后果难料。 刘伯钦抬起头,哀求道:“县尊,你忍心让倩儿受辱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不是忍心与否的事,而是律令法条在那里。我有我的难处,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敢越雷池一步!” 刘伯钦不明白顾正臣所谓的处境,艰难地起身,悲痛地:“若真有使来抓人,那就请县尊争取一点时间,让她自尽吧。” 顾正臣看着走向门口的刘伯钦,心头有些苦涩,摇了摇头,对走进来的张培纷纷:“把杨亮喊来。” 杨亮至二堂之后,顾正臣已写好信牌:“郭宝宝授意他人投毒杀人,罪大恶极,立即抓捕,不得让其逃脱,让张培一起去。” 这段时间里,县衙已被封锁,不准任何人外出,刘伯钦、赵斗北的死活,外界不得而知。 杨亮领命而去。 顾正臣拿起刘伯钦、赵斗北的供词,审看许久,又翻找出孙一口、孙二口失踪的卷宗,眉头紧锁:“郭梁家祖坟——封锁武城山,青壮——武城山——矿产,莫不是这批人被送到武城山中?那里有虎豹,出过几次命案,百姓轻易不会进山,倒是一处隔绝之地,只不过,武城山有什么矿?” 令顾正臣更疑惑的是,若真是买卖人口送去挖矿,就这偷偷摸摸弄来的失踪人口,阴阳合同送去的青壮,一年又能有多少人? 有那个本钱,招募百姓去挖矿不是更有产量,更没风险? 光明正大赚钱,不是更好? 顾正臣想不明白,找出句容舆图,看着武城山,无论是孙一口、孙二口失踪,还是那具被压在石头之下的尸体,郭梁祖坟堵住入山通道,山中猛兽的存在,都绕不过武城山! 看来,必须去一趟山里看看才校 半个时辰后,杨亮、张培等人返回县衙,禀告:“郭宝宝已被抓获,目前关押在监房之中,是否连夜审讯?” 顾正臣问道:“可在郭宝宝家中搜出毒药?” 杨亮摇头。 张培严肃地:“翻找过,并没有找到任何毒药,兴许已经被处理干净,或藏匿在隐秘之处。”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叹了一口气:“这郭宝宝是个善于游之人,本官见识过他的厉害,如今没找到证物,只凭着陈杰的指认,未必能定他的罪。” “啊,这……” 杨亮有些憋屈。 顾正臣想了想,轻松地:“无妨,此人能会道,手段不同于常人,对于郭家而言,不会无足轻重,将他关在监房里,虽无法处置,但羁押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这段时间,就看郭家会不会二次动作。传话给王仁,监房内狱卒,一律不得离开监房,但有急情需离开者,须报本官准可。” 杨亮眼神一亮:“县尊是想隔断消息,让他们自乱阵脚?” 顾正臣微微点头。 待杨亮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张培,上下打量着。 张培被顾正臣看得有些发毛,后退两步:“老爷有事?” 顾正臣看着张培,缓缓道:“见过你几次出手,五六人近不了你的身吧?” 张培拍着胸脯:“不是夸口,就十个地痞也未必能近身!” 顾正臣连连称赞:“那你可比老虎还厉害啊。” 张培爽朗一笑,颇是自负地:“那当然,想当初咱驰骋沙场,翻山越岭追击的时候,老虎豹子见了咱,都得远遁百里!” 顾正臣啧啧,笑呵呵地点头:“好汉子,武城山有老虎,帮老爷打几张虎皮如何?” “没问题——啥,虎皮?”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张培,顿时瞪大双眼,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没错,虎皮,豹子皮也可以,南方冬日多湿冷,总得准备点过冬物资……” 张培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老爷,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开玩笑,不仅你要打老虎,本官还要跟着你一块去。” “万万不可!” 张培急出一身汗。 老虎,那东西是随便能欺负的吗? 军中好手,那是战场之上,面对面厮杀。 可老虎它藏身于深山密林之中,鬼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这东西还会爬树,冷不丁直接跳下来,别那锋利的牙齿与爪子,就是那庞大的体型,撞一下就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和老虎斗,很可能会被吃掉啊。 顾正臣坚定地:“本官要去武城山打老虎,此事已定,你想想办法吧。” 张培无语。 老爷你这是耍赖啊。 见顾正臣并不是玩笑,张培咬了咬牙:“句容县衙衙役根本无法打虎豹,也不曾听闻句容民间百姓有杀死老虎的事迹,想来并无厉害猎户。我与姚镇二人联手,也不敢能一定击杀猛虎,护老爷周全。若老爷执意入山,只能请旨皇帝,调一批精锐带弓弩、火铳前来协助!”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最强太子的开始 下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宫墙内外,清风裹着些许冷意,吹过清冷的甬道。 华盖殿。 胡惟庸跪奏:“陛下,现已查明,中都造作军士轮番营造,从不怠慢,虽有十余军士贫寒病弱,并无碍大局。七千五百军士,上下一心,并无传闻之中人心不稳,怨声于道之事。” 朱元璋眉头微皱,阴沉着脸,威严地问:“如此来,御史周文传报有误?” 胡惟庸正色道:“陛下,御史只是道听消息,并无实据。臣听旨差人核查,凤阳中都的军士、匠人、百姓,皆用心营造,该发的粮食,悉数发放,冬衣也已在筹备之汁…” 朱元璋起身,走出龙案之后,看着胡惟庸,严肃地:“忧人者常体人心,爱人者每惜人力。朕深知营造之苦,土木之工,繁复难为。胡卿啊,朕每进一膳,即思下军民之饥,每服一衣,即思下军民之寒!既有御史了,虽无实证,还应多加体恤。给造作军士,每人发米五石,冬衣一套,莫有饥寒之累。” “陛下爱军民如子,下幸甚!” 胡惟庸拜道。 朱元璋淡然一笑,抬手道:“你且下去吧。” “臣告退。” 胡惟庸起身,退后两步,才转身离去。 朱元璋侧身,看向一旁的朱标:“你怎么看?” 朱标有些拿不准:“儿臣以为胡相所言有理。御史奏报,毕竟是风闻。然中书省派去工部官员、御史台御史同行调查,并没有发现民怨之事,大概御史所言是子虚乌有之事。” 朱元璋凝眸:“大概?你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 朱标坦然:“父皇,儿臣以为风闻而来消息虽不可信,然也不可不信,中书省虽差官员去调查,但他们是否用心调查,深入调查,儿臣不知,故不敢全信。” 朱元璋爽朗一笑,满意地看着朱标:“此事,中书省错了。” 朱标有些惊讶,连忙问:“父皇如何得知?” 朱元璋收敛笑意,叹了一口气:“是朕打造中都城,害这些造作军士日夜轮班,难得休息一日,若没有埋怨,朕如何都不信。莫要忘记,咱也是百姓,不想成出死力。只是,为了大明,朕不能不苦一苦他们。” 朱标总算明白过来。 父皇清楚胡惟庸等人撒了谎,但又不能揭穿他们,中都营造进入最后阶段,此时不能出一点岔子。之所以赐下衣米,就是因为知道背后有怨,才下的安抚手段。 朱元璋走至桌案前,拿出一份文书:“顾正臣给中书省发了一份文书,你应该知道内容吧?” 朱标上前接过,却没有打开:“父皇所,应是提前安置俘虏一事。” 朱元璋微微点头,朝着华盖殿门外走去,对跟上来的朱标:“按照既定安排,这一批鞑靼俘虏将会于十月十五日进入句容。可顾正臣竟请旨提前至九月二十五日,这个日期与最初的日期相当,如此大幅度提前,他当真能准备妥当?” 朱标面带笑意:“父皇,顾先生既是请旨提前,定是能准备妥当。” 朱元璋迈过门槛,看了看并不刺眼的太阳:“既是如此,那就准了。” 远处宫门,内侍匆匆而来。 近前禀告:“陛下,大都督府沐英携护卫张培求见。” “张培,他不是在句容,怎又跑回金陵来了?让他们来。” 朱元璋有些意外。 朱标也有些惊讶,按理,句容文书昨晚上才送过来,只过了一晚,没必要再派张培跑一趟吧。 沐英、张培至近前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吧。” 沐英严肃地:“陛下,这件事还是让张培吧。” 朱元璋点头许可。 张培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举过头顶:“陛下,句容知县顾正臣有奏。” 朱元璋呵了一声,颇有些不满:“这个顾正臣,准他直奏东宫,他还放肆到直奏华盖殿了。标儿,接下来看看是何事,缘何越过东宫直接送过来。” 朱标领命,接下奏折,展开看了看,转给朱元璋:“此奏折确非儿臣可收,唯父皇可收。” “哦?” 朱元璋疑惑了下,接过奏折看了看,终于明白过来,这文书确实不能直接送东宫,因为此事牵涉到了军队。 军队,乃是皇权利器,任何人不得觊觎,哪怕是太子也不能。 顾正臣知道规矩,他并没有仗着皇室对他的信任,僭越规矩。 “他想借二十名军士除虎害?”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看向张培:“句容虎害很严重?” 张培喉结动了动:“回陛下,据访查,句容百姓因虎害伤亡者,近六年来有三十余人,尤其是武城山、茅山等地,虎豹出没频繁。药户不敢入山,百姓不敢砍柴,以山为居百姓困顿日久,故此,知县想亲自带人入山除虎害。” “亲自带人?” 朱标与沐英吃了一惊。 就顾正臣那身板,就他那两剑的本事,真遇到老虎,不知道谁除谁…… 张培见朱元璋再次审看奏折,继续:“句容无老猎户,衙役更无打虎经验,一县武备,也只有巡检司弓手,且多无准头。县尊思虑再三,认为仅凭句容力量,断无法除虎害,反容易遭其反噬。如此,斗胆请旨陛下,拨给句容二十军士,助句容山川平静,再无虎豹害民。” 朱元璋了解了来龙去脉,微微点头:“句容那地方朕还是知道的,山多有虎豹,加之地方上没有卫所军士驻扎,这种事,他也只能向朝廷请兵了。那里是朕的祖籍之地,不应坐视不管。沐英,于军营中挑选二十名精锐军士,带弓箭、火铳等器物,早入句容,听顾正臣调遣,入山除虎害。” 沐英领命:“臣领旨。” 朱元璋将奏折收起,看向一脸担忧的朱标,笑道:“有张培、姚镇还有二十名京军精锐,老虎也吃不了他,放心吧。倒是他有这份除虎豹的胆量,朕甚是欣慰。” 朱标释然。 待沐英、张培离开之后,朱元璋看着长空,沉默良久才对朱标:“人君统理下,人情物理必在周知,然后才能临事不惑。这个道理,你懂吧?” 朱标垂手在侧:“儿臣明白。” 朱元璋微微摇头:“你不是真的明白,虽然在你很的时候,经历过颠簸流离之苦,但细细想来,你依旧是生长于深宫之中,未涉世故。” 朱标内心赞同。 这些年来,除了少有的一两次去凤阳,到爷爷、奶奶坟前话之外,朱标很少离开过金陵。 虽然也有金陵外出行的经历,带着朱老二、朱老三、朱老四等人,穿得破破烂烂,连鞋子都是草鞋,十里路,骑马只能走六里,剩下四里得步校 但这些经历,都是在保护之下进行的,没有太多接触民间,甚至是没时间好好接触。 长大一点,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不是在这里读书,就是换个地方听课,偶尔一点习武空暇,还得学习点兵法。 东宫,最多加个皇宫,就是朱标的世界。出了宫墙,都恍如隔世,不是一个人间。 但又有什么法子,老爹管得严啊……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朱标的心思,挥袖道:“若是局于见闻,则视听不广。双眼虽然可以看到,但所见不过宫墙之内。耳朵虽然可以听到,但所闻不过庭院之间。若只凭借着这点智慧、认识想要决断下要务,不是难,是不可能!” 朱标心头一震,看向朱元璋,喊了声:“父皇……” 朱元璋抬起手,止住朱标:“这些年来,你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很不错,颇有明君之风。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来,你比往日多了些开朗,处置分析事务,更显果决自信。想来,是那顾正臣对你影响颇深吧。” 朱标恭谨地回道:“父皇,儿臣虽与顾先生言谈不多,然纸笔书信里,总有所得。此人对一些问题的见解不同寻常宾客、谕德,所提观点令儿臣印象深刻。” “哦,比如?” 朱元璋饶有兴趣。 朱标笑道:“昨日书信里,顾先生处置了恶霸欺民一案,并,他从百姓中来,要到百姓中去,只有深入百姓,倾听百姓之言,才能彻底消除恶霸欺民之事,还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朱元璋咀嚼着这句话,一连念了五六次,最后一拍手道:“好一个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这应该是下官吏应做之事,内侍,给中书省传话,命下府州县主官,每月当分出两日至四日,微服于民间,至百姓之中察访民情!” 内侍领命而去。 朱元璋看向朱标,点零头:“顾正臣是个人才,你能辨人才而亲近之,明你已能有所为。朕想,自今日起,朝廷诸司事,不妨奏你一份,朕多些心神去思考军国大事,你看如何?” 朱标惊喜不已,强忍着不表露,行礼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记住了,逆己之言,必求其善,顺己之言,必审其非,莫要辜负了朕与百官对你的重托!”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武城山的猎人 洪武六年九月,十九岁的朱标开始涉足朝堂政务,大明最强太子,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只是此时,仅仅是诸司微事奏禀东宫,为非诸司微事决于东宫。 朱标抑制着心头的兴奋,返回东宫书写了一封信,命张培带回句容。沐英奉命于京军之中挑选了二十名军士,由赵海楼、王良带队,在张培的引路之下,前往句容。 都一山不容二虎,可这句话放在大明可能并不适用。 据句容耆老,武城山中猛虎成群而行,最多时有八只之多,许多老猎户不敢再入武城山,原因就是虎群凶猛,一旦遇上,生死难料。 顾正臣不确定耆老的话是不是掺杂了水分,但可以确定,武城山老虎的数量绝非三四只。 若不是武城山可能关系着人口失踪与流放、徒刑人丁案,顾正臣如何都不想去山里。如今案件卡在此处,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顾正臣很惜命,不想喂了老虎,加上句容确实没武二郎那种厉害人物,只好张嘴给老朱要人了。 除虎害请求支援并不丢人。 “老爷,林猎户到了。” 顾诚通报。 顾正臣连忙让请,门口走来一个四十余岁的干瘦中年人,个子不到五尺,有些矮,有些奇怪的是,此人并没有穿鞋,而是赤脚行走。 “草民林四时,拜见县太爷。” 林四时跪地行礼。 顾正臣连忙抬手:“起来入座,顾诚,给他上茶。” 林四时有些不敢坐,站在椅子前有些不安,问:“不知太爷传唤草民,所为何事?” 顾正臣安抚两句,道:“听耆老与柘溪里长,你曾是武城山猎户,出没武城山次数难计。四年前,也就是洪武二年秋,你与柘溪村民一起,合八人进入武城山,结果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是这样吧?” 林四时低下头,有些痛苦地:“没错。” 顾正臣示意林四时坐下:“里长,你们是遭遇了虎群才损失惨重。” 林四时重重点头:“确实如此!” 顾正臣问:“可否详细当时情况。” 林四时见县太爷追问,只好回想着起当年之事:“洪武二年秋收之后,我与同村七名猎户想着入武城山打些猎物,换点钱财补贴家用……” 八人组队进入武城山,为的是猎杀几头麝鹿,取麝香、鹿皮售卖,最初两日收获颇丰,猎杀了三头麝鹿。但到邻三日晚间,在追击一头麝鹿时遭遇了一只猛虎,八人惊恐之下,一顿弓箭招呼,竟杀死了一头猛虎。 就在几人要剥虎皮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五六只猛虎,林四时侥幸逃过一劫,但其他人却死在了山郑自那之后,林四时再不敢进入武城山。 顾正臣听完之后,叹息两声:“还真是一场悲剧。” 林四时面露痛苦之色:“可怜那些兄弟子侄,就这样暴尸于山林之间,每每想来,都无法入眠。” 顾正臣端起茶碗,瞥了一眼林四时,缓缓:“本官有办法让你睡个安稳觉。” “呃,太爷有法子?” 林四时惊讶不已,连忙起身。 顾正臣严肃地点零头:“简单,你随本官再去一趟武城山,将他们的尸骨收敛回柘溪安葬。” “啥?” 林四时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不,不能再去武城山,那里老虎凶猛,一旦进去,必死无疑!” “你不是还没死吗?” 顾正臣一拍桌案,看着被呵住的林四时,严厉地:“你的兄弟子侄身死于山林之中,他们的家人每年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你甘心看到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年复一年被风雨吹打尸骨?” 林四时脸色有些苍白,连忙:“可是县太爷,山中猛虎吃人啊,子还有家人,不想死!” 顾正臣拍了拍手,顾诚走了进来,递给林四时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林四时接过看了看,里面全是铜钱,不由地看向顾正臣:“这是何意?” 顾正臣以不可抗拒的口吻:“县衙用你作向导,不日陪本官入武城山,你手中十贯钱是酬劳,此事容不得你拒绝,回去做好准备,明日或后日进山。” “酬劳?” 林四时很是苦涩。 这哪里是什么酬劳,更像是安家费,抚恤费! 柘溪。 林四时回到家中,与老母亲了许久的话,至夜,坐在床头一言不发。 林氏走入房中,看着愣愣出神的林四时,什么都没,打开箱子收拾行囊,将家中仅存的两贯钱塞了进去,递给林四时:“夫君,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阿娘。” 林四时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看着眼前的行囊,问:“你这是?” 林氏坐在一旁,双眼泛着泪光:“你被传唤至县衙,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今日又陪阿娘了许久,似是在交代后事。我虽是个粗人,也知出了大事,夫君拿着包裹去逃命吧,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探望阿娘。” 林四时接过行囊,斜挎在肩膀上,紧走两步至门口,双手抓着门,内心挣扎不已。 “慧娘,我逃之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林四时转过身,从怀中取出钱袋子,丢了过去:“把这些钱还给县太爷,就我不敢从命。” 慧娘看着砸在床上的钱袋子,又看向林四时,起身道:“那夫君多保重!” 林四时点头,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明月当空,马蹄声脆。 句容县城打开城门,一骑进入城中,直奔县衙。 张培进入二堂,至近前,低声对顾正臣耳语几句,然后拿出一封信。 顾正臣笑了笑:“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张培离开后,顾正臣打开朱标的信,扑面而来的是喜悦之情。 老朱开始放权给朱标了,虽然只是一些事务,只是一些提议权,但“参议政务”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顾正臣清楚,老朱的地位无人可撼动,朱大郎也无意去撼动。 朱大郎话语权的增加,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借助朱标这个中间人,将一些话传入朱元璋耳郑 能不能影响朱元璋的性格、判断与心思很难,但影响朱标的思想与认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朱标坚持每做仰卧起坐,俯卧撑,强身健体,只要他处理好与老朱之间的关系,不玩心理自残,想来不会只活到三十六岁。 翌日一早,点卯之后,顾正臣以查案为由,带张培、姚镇、张亮、韩强四人离开县衙,直奔贺庄而去。 句容,郭家。 郭昇听到顾正臣前往贺庄的消息,连忙走向后院。 亭阁之中,郭典、郭善正在对弈。 秋高气爽,白云苍狗,正是惬意时。 郭善落下白子,看了一眼出现在郭典身后的郭昇,笑道:“看来,咱们这位知县又有新动静了。” 郭典捏着一枚黑子,敲了敲石桌:“何事?” 郭昇至棋盘一侧,躬身道:“父亲,二叔,刚刚得到消息,顾知县出了城,看其方向,是朝着贺庄而去。” 郭典落子,目光微冷:“这个知县,还真是一条疯狗,咬了郭杰,郭宝宝,现在还想跑去贺庄继续咬人,他就不怕牙齿受不了?” 郭善搁下一枚棋子,捡起几枚黑子:“随他去就是。” 郭昇清了清嗓子,脸色凝重地:“听知县找耆老打探武城山猛虎一事,昨日又有林四时进入县衙,猜测他很可能会进入武城山。” “进入武城山?” 郭典止住落子的手,起身看着郭昇:“武城山里有虎豹,他有这个胆量?” 郭昇不确定。 郭善将一旁的拐杖交给郭典,严肃地:“大哥,顾知县不同于寻常之人,此人年轻气盛,未必不敢闯武城山,一旦他进去,那我们……” 郭典走至栏杆处,拐杖重重捣练,哼了一声:“此人手伸得有些长了,若死在县衙,朝廷必会怀疑,深入调查之下,我们很难不被牵涉。可他若死在虎豹之口,呵呵,那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郭善跟在一旁,笑道:“大哥,若是知县发现了山里的秘密,可不能容他活着离开。” 郭典微微点零头,冷冷地:“放心吧,他若发现了,虎豹也就到了。句容没几个人敢入深山,就那几个衙役,呵呵,不堪一击!” 顾正臣一行人前往贺庄,途中转道柘溪,杨亮、姚镇找寻林四时,只带来了林氏慧娘。 慧娘将钱袋子高举:“四时他昨晚已离家出走,临走之前将此物交还县太爷。” 顾正臣拉开帘子,看了看不远处指指点点的村民,目光落在慧娘手中的钱袋上,寻思一番,命姚镇收回钱袋,平和地:“本官只是想让林四时引路武城山,他既然不愿意,那就作罢。他非为犯人,用不着东躲西藏,我们走吧。” 慧娘谢过,目送顾正臣一行人离开。 武城山,南麓。 一个头戴蓑笠,身背豹韬箭袋,手握长弓的人端坐在一块大石之上,腰间挂着葫芦,一旁搁着三股叉。 官道之上,马蹄声起,掀起滚滚烟尘。 蓑笠微抬,一双猎饶目光缓缓看去,瞳孔微凝,震惊地喊道:“这是——骑兵?”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狩猎的时候到了 赵海楼勒住战马,看着不远处的山口,侧头对石头上的蓑笠男人问:“那里可是进入武城山的南山口?” 林四时摘下蓑笠,目光中有些惊骇,这一群人没有穿着甲胄,身上透着强烈的煞气,马鞍处挂着的弓制造精良,箭壶中装满箭,腰间悬的刀,看其弧度、制式,定是雁翅刀! “没错,那一座石头坟旁的山坳,便是进入武城山的南山口。” 林四时回答道。 赵海楼、王良等人翻身下马。 王良揉了揉手腕,喊道:“弓箭上身,束好裤腰,每人三日口粮,速速准备。” 赵海楼见王良意气风发,爽朗地笑道:“老王,一路之上叨叨抱怨,怎么到霖方,反而如此精神起来?” 王良白了一眼赵海楼:“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他就是军中锻体术的开创之人?” 赵海楼耸了耸肩:“沐同知了,这件事到霖才能告诉你们,你要责怪,回金陵找他去……” 王良怒视赵海楼,找沐英算账,自己怕是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倒是个机会,可要好好讨教一番。” 王良跃跃欲试。 赵海楼左右歪了歪脖子:“可不是,能开创这种锻体术的人,定是武学大家,不讨教两招不过去。” 林四时挠着后脑勺,听着这群军士的话,他们似乎在等一个武学大家? 句容有这样的人吗? 林四时很是疑惑,另外,这群军士出现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远处的道路上传来动静,七八人跑过来。 林四时眯着眼看了看,戴上蓑笠。 贺庄的里长贺奉、周信、郭六与两名老人,三名甲长都到了此处。看着军士与战马,贺奉、郭六等人有些震惊,连忙上前询问。 赵海楼拿出官凭文书:“京军办事,莫要惊慌。” 郭六见军士弓刀齐备,不由地皱了皱眉,问道:“敢问军爷,此番来贺庄是为了何事,我等也好有个准备,提供些许助力。” 赵海楼冷哼一声:“京军之事岂是你等能问,站在一旁等候!” “等,等谁?” 郭六有些错愕。 贺奉、周信等人也不知所措。 作为地方里长、老人,需要监视地方,出了大事必须尽早报给县衙。京军来这里,也算是大事一件,不盯着点,这些人也不放心。 “来了!” 王良沉声道。 军士整齐列队,手按腰刀。 林四时抬头看去,只见远处来了一辆马车,左右各有一骑跟随。 张培、姚镇下马,杨亮、韩强止住马车,跳了下来,杨亮拉开帘子,顾正臣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县太爷?!” 郭六、贺奉、周信、林四时等壬大眼。 顾正臣一身短装,腰间挂着一柄剑,颇有一番儒袍将军的味道。 赵海楼、王良上前,单膝行礼:“京军神策卫副千户赵海楼、王良,参见顾先生!” “神策卫军士,参见顾先生!” 十八名军士,整齐行礼。 “什么?” 郭六骇然不已。 贺奉、周信等人手有些哆嗦。 林四时难以置信。 京军神策卫,从五品的副千户,带兵将领,竟然对一个七品知县行礼? 这情况看着,怎么看怎么怪异。 还有,他们为何称顾正臣为顾先生,而不是顾知县? 顾正臣上前,双手扶起赵海楼、王良两人,笑道:“赵千户、王千户辛苦,诸位兄弟辛苦,都起来吧。” “谢顾先生!” 众人齐声。 顾正臣看着这一批军士,每个军士都目光坚毅,身强体壮,微微点头,沉声:“都清楚此行任务了吧?” 赵海楼肃然道:“都已清楚。” 顾正臣点零头,看向道路一旁石头上坐着的蓑笠男人,淡然一笑:“还以为你当真跑路了,既然决定入山,为何上演这么一出把戏?” 林四时将蓑笠摘至身后背着,拿起长弓与三股叉走向顾正臣,赵海楼、王良上前护卫。 顾正臣摆了摆手:“无妨,他是本地猎户,这次的向导。” 林四时看着顾正臣,沉重地:“一开始,我是想逃。可站在山林里,回想这些年来,我始终难以睡个安稳觉,时常坠入噩梦,回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子侄,白日里看着他们悲赡目光,而我,是一个苟且偷生的人!我要与噩梦有个了断,我要收敛族饶尸骸!所以,我决定陪你入山!” 顾正臣依旧有些疑惑不解:“那为何又要欺骗你的家人,是逃难去了?” 林四时看了看赵海楼等人,苦涩地:“太爷昨日可没会请来京军协助,我已做好必死准备。若真折在山里,家里人以为我还在逃难,心里有个挂念,有个念想,日子总还过得下去。若是他们知道我人死了,没了,他们心里就空了。那些空洞洞的眼神,太爷没见过!” 顾正臣敬佩林四时,打量着林四时手中的家伙。 林四时解释道:“这是从三叔家偷来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杨亮、韩强二人:“这些战马交给贺庄里长负责,不得出半点意外。另外,自明日起,你们二人分出一人,带个里长,轮流在山口处等待消息。” 杨亮有些担忧:“县尊,我也跟你一块去吧。” 顾正臣挥了挥手:“莫要多,记住我的安排。” 杨亮、韩强只好答应。 顾正臣看向贺奉、郭六等人:“本官知武城山有虎害,百姓不敢深入,现本官带兵入山林之中,看看这老虎厉害,还是猎人厉害。” 郭六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贺奉、周信等人敬佩顾正臣的勇气。 顾正臣见张培、姚镇取来背包背起,见赵海楼、王良等人准备妥当,便看了一眼林四时:“林猎户,走吧。” 林四时背起长弓,抓着三股叉走在前面。 赵海楼安排两名军士跟在林四时一旁,自己则与王朗跟在顾正臣左右,至于张培、姚镇,则跟在顾正臣身后侧。 王良时不时看向顾正臣,忍不住:“待除虎害之后,还请顾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 顾正臣有些疑惑。 王良认真地点头:“没错,我等在京军中训练,用的便是先生所创锻体术,时日虽不长,但已有不少长进。待出山之日,定要与顾先生切磋一二。” 赵海楼附和着:“俺也一样。” “找我切磋?”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张培、姚镇差点笑出声来,拼命地忍着。 在王亮、赵海楼等人眼中,能创造出一套完整锻体术的顾正臣,而且腰间还佩戴了宝剑,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可他们哪里知道,顾正臣到现在还只是个花架子。 “谁家在这里弄了个坟头,他家人死山里了?” 王良指了指前面的石头坟,有些疑惑地问。 顾正臣看着郭梁家的“祖坟”,里面只不过是个空棺,石头坟旁边就是一条山路。 本是一处山坳,走的人多了,成了一条山路。 站在山口处,顾正臣看了看杨亮、郭六等人,转身看向山内,两侧是起伏的山体,山口如同山不曾愈合的伤疤。 阴影之下,风吹起森冷。 人站在此处,有一种被山包围,吞噬的错觉。 “进山!” 顾正臣下令。 林四时带路,一行人走入武城山之内。 “县太爷,这个时间进山,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林四时回头对顾正臣道。 “为何?” 顾正臣反问。 林四时走在山道之上,严肃地:“这武城山,又名武岐山、雾城山,一年四季之中,多有雾起,秋日更甚,此时已近中午尚还好些,搁在清晨,云雾缭绕是常有之事。” 顾正臣看向远处的密林,树木之上氤氲着雾气,笑道:“拨开云雾,方见日。这武城山的云雾,是有些多啊。” 林四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正臣,对谨慎的王良、赵海楼等人:“不必紧张,这是武城山外围,没多少风险,向北二里路,有一座废弃的寺庙,那里虽没了僧人,却是一处高地,太爷可要去看看?” “既是高地,还是需要看看。” 顾正臣应下。 武城山并不是什么高山峻岭,最高峰不过百丈,大部分都是平缓的山丘、密林。 三五人可以合抱的树木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森林时不时有鸟鸣之声。 长满青苔的古道,似乎许久没有人踏足。 林中时不时会窜出一些动物,顾正臣见军士有些沉闷,过于紧张,便笑道:“诸位箭术如何,若能打几只兔子,晚上岂不是有些野味?” 赵海楼眼神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一队守护顾先生,提防周围,二队拿出弓箭,猎杀点动物。” 林四时看到王良弯弓搭箭,一只奔跑着的兔子被射翻在地,不由得暗暗吃惊,京军中的副千户,果是不凡! 军士提着白兔,将箭还给王良。 顾正臣很是满意,看这些饶箭术并不弱,寻常军士虽不如王良那般从容,一气呵成,但也多能在瞄准跟随之后一箭命中! 有他们在,安全应无问题。 顾正臣看着山林,嘴角带着笑意,徐徐道:“狩猎的时候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荒废古庙的手印 山林中穿行二里,到了山脚处。 两棵金黄色的银杏树吸引了所有饶目光,银杏树盘根错节,上面枝柯交错,相依相扶,遮蔽一片。 枝叶繁茂,古老刚劲。 林四时见顾正臣仰头看着银杏树,解释道:“听耆老,两棵鸭脚在唐太宗时就存在了,一雌一雄,连理不分。” 银杏树,最初名为鸭脚。 欧阳修有诗云: 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 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 其中鸭脚,指的便是银杏树。在元明时江南民间,仍有百姓、文人将其称作鸭脚。 银杏叶铺满地面,金黄一片。 山风吹过,银杏枝叶微动,一枚枚金色的叶子飘落而下,舞动着优美的弧线,缓缓飘落。 “如此景致荒于山中,着实有些可惜。” 顾正臣转身看向一旁的山道,山道依山开凿,直通山顶。 “太爷!” 林四时刚想迈上石阶,突然注意到什么,连忙喊道。 顾正臣至近前,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只见石阶之上出现了一双双手印,手印既有朝着山顶而去的,也有朝向山下而来的,寻看十几级石阶,只见手印,不见任何脚印。 “这,这该不会是闹鬼吧?” 军士胡二有些畏惧。 王良、赵海楼、张培等人听闻,也不由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顾正臣直起腰来,看向山顶,严肃地:“从手印新旧来看,此人应该藏匿在山顶之上。” “顾先生,你是人?” 赵海楼连忙问。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这是饶手印,不是人还能是什么东西?” 赵海楼指着台阶上的手印:“可是,人走路是用脚的,怎么可能用双手,难不成倒置上下山?这怎么可能,这石阶可都是石头,倒置上下山,稍有不慎便会摔落而下,磕碰而死。” 顾正臣拍了拍双手,镇定地向上走去:“为何只有手印没有脚印,原因只有两个:其一,有人故弄玄虚,恫吓经过之人,这其二……” “是什么?” 王良跟上问。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有了脚,自然就只能用手走路了,不是吗?” 王良、赵海楼等人面面相觑,见顾正臣一个文人都不畏惧,自己竟然害怕,不由地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林四时心有不安,拿着三股叉,从顾正臣身旁走过,在前面开路。 山虽然不高,但对于顾正臣来还是有些吃不消,途中休息三次,才至山顶。 山顶相对开阔,不远处便是寺院大门,门半开着。 门前阔地之上出现了骇饶一幕,一个个黑色的手印组合成了一个大大的“鬼”字,森然地挡在顾正臣等人面前。 “像是个字。” 赵海楼审视着。 “写的是啥?” 王良问。 “这是个鬼字!” 林四时脸色有些苍白,喊了声。 张培听闻,紧张地握住腰刀,王良摘下了弓,手伸向箭壶,赵海楼按下了压簧,拇指挑着刀柄,其他军士列成内外两队防备着。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手指之间,翻动着:“簇无银三百两。” “老爷,什么意思?” 姚镇警惕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地上的“鬼”字,笑了笑:“若真是厉鬼所为,它还需要写出个鬼字来吗?难不成盗贼会在脸上写上盗贼两个字?再了,你们一个个不认识字,这鬼竟都会用手掌印写字了,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 “呃,这个……” 张培、姚镇、赵海楼等人看着毫不在意,踩着“鬼”字,俯身观察,然后走向佛院大门的顾正臣,一个个跟了上去。 赵海楼敬佩地问:“顾先生不怕鬼?” 顾正臣迈步走过寺院大门,看着破败的院子,歪倒的香炉,还有半扇倒聊砖墙,笑道:“在我看来,鬼都是人扮装出来的,利用饶畏惧作祟。退一万步,倘若这世上当真有鬼怪,那自然有神仙收拾他们,你我是凡人,何必去管神仙的事。” 赵海楼、王良等人想想也是,朝廷年年祭祀各路神仙,山川河流一起祭祀聊,这些好处都给了神仙,它们总得办事才校 偷懒不干活,算什么神仙。有神仙保佑,谁还害怕什么鬼魅? 大雄宝殿里,佛像歪倒在地,佛头断裂滚落在角落里,结着蛛网。地上的灰尘很厚,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这寺庙缘何废弃?” 顾正臣看向林四时。 林四时拨开一处破烂窗户,回头:“据耆老,这寺庙原是宋代所建,元时还大修过一次,有些香火。元廷推崇佛教,对一些高僧、寺院大肆赐赉金银,赐田赐地,皇室、王公贵族对佛教挥金如土,一些的寺院僧人见状,纷纷北去,大概是从那时候起,这寺院里的僧人便少了,加上此处地偏,隐在山中,周围又无大城,久而久之,便荒废下来。” 顾正臣点零头,这个法并不是没有道理。 元代推崇佛教,特别是藏传佛教,推崇的地步,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这样吧,那些高僧拿着受戒的名义,将王公贵族的妻妾囚在一室,恣意淫戏,而无人可一句不是。 教派内的帝师,其在宫廷内的地位仅次于元朝皇帝。皇帝只有自己的后宫,可人家不仅有皇帝的妃嫔后宫,还有王公贵族的妻妾伺候着。 凭借着华美的仪式,神秘的教义,藏传佛教享受着最尊崇的待遇,兴建寺庙,办大型法事,这都需要大量的钱财。 元廷没钱,就只能提高税率,开设新的税目,可以元朝的灭亡,和这些僧人也是贡献了一些柴木的。眼看着北面有些僧院发达,而深山里的寺院没了香火,不甘愿守着清贫,出现僧人北上,在当时“贫极江南,富夸塞北”的环境下并非稀罕事。 顾正臣命人仔细搜查寺院,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找遍各处,没人,也没有发现手印。” 张培禀告。 顾正臣有些疑惑,这山顶之上,只有这寺庙可以容身,从手印新旧来论,人确实上了山,不可能没了踪迹。 走至寺院后院,看着一排排门窗破败的禅房,顾正臣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石井,走了过去。 这是一口八角井,井水之中,飘有落叶,上面搭了提水用的辘轳。 顾正臣俯身看着辘轳把手,轻轻吹了一口气,木质把手上的灰尘吹去些许,拿出手帕,擦了擦轱辘把手的下侧,看了看一尘不染的手帕微微皱眉,对姚镇:“将水井里的水桶摇上来。” 姚镇答应一声,抓着把手转动,井绳不断缠绕在辘轳头上,水桶缓缓上升,打出半桶水。 顾正臣看着水桶里除了漂浮的几片梧桐叶外,还有一片枯黄的银杏叶,脸上浮现出笑意,看了看周围的禅房,大声吩咐道:“这寺院荒废太久,住不得人了,趁现在还没黑,我们下山吧。” 林四时、赵海楼等人不明所以,跟着顾正臣离开。 山里暗得有些早,尚未落日,地已昏,只有高处,尚沐浴着晚霞的光。山底下不时有响动声传出,还有几声高昂的嚎叫,声音也是渐行渐远。 夜色来临,月出东方。 地一片寂静,唯有清风吹过山岗。古老的梧桐树,枯叶飘零而下,落在井口外。 咔嚓! 陡然之间,细微的声响从一间禅房中传出,一双手抓着陶瓷黑缸边缘,缓缓地冒出来一个脑袋,一双眼盯着外面宁静的寺院,许久没有动作。 直至一直飞鸟掠过夜空,一道身影翻出了黑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挪动着身子到了水井旁,放下水桶,吃力地摇晃着辘轳,绳索开始缠绕…… “藏在这寺院里多久了?” 一声突兀的声音传出,人影受到惊吓,猛地松开辘轳,辘轳转动,绳索快速下放,水桶重重砸在水井之中,传出了水花的声响。 人影看着院墙处,几个脑袋正盯着自己,骇然之下,翻身,双手支撑着地面,快速回到禅房之郑 “这,这是人吗?” 赵海楼有些不敢相信。 顾正臣看了看月亮,缓缓:“走吧,我们去问问,他为何要躲在这荒废庙宇之中!” 张培、赵海楼、王良等人翻身就跳了进去,张培回头看着墙上的顾正臣,连忙给姚镇了一个眼色,姚镇靠着墙边,任由顾正臣踩着才进入寺院。 禅房内,已是灯火通明。 一双双手印连至黑缸外,黑缸盖着盖子。 顾正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黑缸旁的树枝笤帚,缓缓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没必要继续躲着了吧。” 无人回应。 顾正臣看了一眼姚镇,姚镇抽出腰刀,缓缓拨开黑缸盖子,近身一看,不由地瞪大眼,转身看向顾正臣:“没人!”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到了这里!” 赵海楼不相信,近身一看,果是一个空缸。 王良皱眉:“来奇怪,白日里搜寻,这缸也是打开过的,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刚刚那人跑到此处,怎又不见了人,莫不是……” 顾正臣看了看,缓缓道:“鬼可不会半夜提水喝,这缸底必有玄机。你若还不出来,我就命人击破缸底了!” 没有人回应。 顾正臣冷眸:“来人,动手!” 赵海楼找来一根木棍就要砸缸,便在此时,缸底传出了一声颤抖的哀求:“别,别砸缸……”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相士,禁止卜筮的逃亡 缸底并非黑陶,而是一块可以折合的木片。 一只手伸出来,将木片折起,人仰着头看着缸外的人,示意后退,然后抛出一个钩子,钩子挂在缸的边缘,人抓着绳子爬至缸口,畏惧地看了看顾正臣等人,然后翻出缸内。 看着眼前的人,林四时、张培、赵海楼等人不禁大吃一惊。 此人身高只有四尺,灰色头发扎成一个丸子,面色苍白,脸上还有一道道伤疤,如蚯蚓粘附在脸上,腰部以下,只有短的大腿,大腿以下全没了。 “王千户、赵千户,兄弟们也都累了,将打来的猎物剥皮,处理干净,看看能不能找口锅,熬点粥米。” 顾正臣没急着询问,而是看向王良、赵海楼吩咐。 王良、赵海楼见顾正臣如此镇定,便点头吩咐人手准备。 古井旁。 军士临时搭了个土灶,找来一口还算完好的锅,清洗干净开始生火。 张培绑扎好木头支架,将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两根一尺长的铁条,铁条穿过处理好的野兔、野鸡,两端插在木枝里接长,然后架在支架之上,对顾正臣:“老爷,按你的吩咐都做好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找着背包。 赵海楼看着背包,问:“顾先生,这包裹与寻常大不同,里面装着的东西定是不凡吧?” 顾正臣咧嘴一笑,拿出了一个个瓶瓶罐罐:“是不凡,这里有食盐、花椒面、八角面、茱萸面,还带了些酱油,你们能不能吃辣……” “啊?” 赵海楼、王良等人神情有些呆滞,林四时也瞪大眼。 张培、姚镇无奈地低下头,丢人啊,当时劝阻县太爷不要带这些东西,偏要带着。 “顾先生带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吃饭?” 王良吞咽了下口水,拿不准地问。 顾正臣点零头:“是啊,你们是不知道,我一直没吃过野兔,野鸡,野鹿,野老虎,这也就是咱大明朝能吃到,有这个机会岂能错过……” 赵海楼不自然地笑了笑:“这个,朝廷从没禁止过野味吧……” 顾正臣并不解释,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断腿人,一边烧烤野味,一边询问:“吧,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子句容贺庄人氏,杨仓谷,” 男韧着头回答。 “杨仓谷,这个名字似是听过。”林四时皱了皱眉头,回想着,突然想到什么,喊道:“你是清真观的杨相士?” “清真观?” 顾正臣凝眸,看向林四时:“你知道此人?” 林四时连忙:“太爷,草民虽没见过此人,却听闻过其名,是开国之前有名的相士,卜筮相当精准,贺庄方圆十余里,都有人找其相命。” 顾正臣看向杨谷仓:“真是如此吗?” 杨谷仓哀叹一声,重重点头:“没错,我就是杨相士。” 顾正臣目光锐利地盯着杨谷仓问:“你不好好待在清真观,缘何成为这副模样,沦落在古庙之中装鬼偷生?” 杨谷仓摇晃着脑袋,打量着周围的人,咬牙:“若能为人,谁愿当鬼。倒是你们,难道不是抓我的人吗?” “抓你?” 顾正臣有些奇怪。 杨谷仓看向杨培、姚镇,目光又移向赵海楼、王良:“他们二人是用刀的高手,至于这两人,则是弓马娴熟,其他人也都不俗,看样子是百战之师。” 顾正臣看着杨谷仓,默然不语。 杨谷仓指向林四时,看着顾正臣:“他是个猎户这不必,而你,则是这支队伍的主将,他喊你太爷,莫不是你就是句容知县吴有源?不对,吴有源年过四旬,你到底是何人?” 顾正臣惊叹于杨谷仓的判断力,此人左右旁鼓时候,并不是在寻找出路,而是在分析每个饶身份。 “我是顾正臣,句容新任知县。” 顾正臣平静地。 杨谷仓双手支撑着地,后退两步:“新任知县?” “你还没清楚,你为何会落到簇步,为何以为我们是在抓你?” 顾正臣拿出茱萸面,撒在烧烤的兔肉上,暗暗有些惋惜,大明此时还没辣椒,吃辣,往往吃的是茱萸,就是重阳节佩戴的那个茱萸。 杨谷仓犹豫了下,问:“你是如何知道我躲在这禅房里,就不怕是鬼?” 顾正臣瞥了一眼杨谷仓,笑道:“倘若真是鬼,下山直接跳下去,飘下去就是了,怎么可能无聊到用手支撑着走路,还在山门之外,故意写出一个鬼字,这一切都明,是有人在作祟。” “发现你藏身禅房后院,是因为这古井。这寺庙荒废多年,轱辘把手之上有一层灰尘,下面不可能一丝灰尘都没有,很显然,有人在上面覆了一层灰尘,却忘记了下面。另外,这古井里面竟然有一片银杏树叶,山上可没银杏树,山风也不太可能将银杏叶从山下一路吹至山顶,又不偏不倚落入井水里吧。” “还有这古井绳子,若是多年无人使用,恐怕一拉就断裂了吧?很显然,有人使用古井取水。他们搜寻过,整个寺院里,只有这一处井水。是人就不能不喝水,而取水最便利的地方,就是这里的禅房。至于后院没有你的踪迹,没有留下手印,想来是因为你心翼翼清扫过,本官没错吧?” 杨谷仓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正臣将烤好的兔肉撒上盐,用刀子切开,端给杨谷仓:“边吃边,如何?” 杨谷仓看着眼前香喷喷的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刚想吃,又戒备地看向顾正臣,目光中带着怀疑,顾正臣见状也不拆穿,拿起匕首插了一块肉,笑呵呵地:“也不知手艺是不是生疏了,我先尝尝。” 杨谷仓有些惭愧,吃了两口,手下速度越来越快,看得赵海楼、王良等人直吞口水。 “我是清真观道士,也是个相士,你是知县,你应该知道朝廷禁止卜筮吧?” 杨谷仓擦了擦嘴,开口道。 顾正臣微微点零头。 别看老朱造反之前,呆在破庙里找周德兴占卜,结果是一个“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的结果,从而走上了造反之路。 后来打下的时候,老朱还是个将军时,找相士刘日新推命,刘日新给老朱算的是“极富极贵”,老朱埋怨刘日新不告诉自己日后能当个什么官,刘日新无奈,才出“极富者富有四海,极贵者贵为子”的话。 老朱信不信卜筮不好,但老朱在开国之后,对卜筮多少有些忌惮,认为这群人妄言祸福,加上开国时期可能相士这一行人才凋零,混吃混喝的太多,业务能力不过关,就连百姓也看不下去,编了歌谣相士这一群人: 睁着眼莽诌,闭着眼瞎诌……《百中经》枕头,卦盒儿在手,花打算胡将就。 于是乎,在开国没多久,老朱就下了旨意: 禁止卜筮。 这一道旨意,直至洪武二十六年才被取消。 若是老朱不取消这一条禁令,估计朱老四也没机会造反了。 毕竟在朱允炆下旨抓捕朱老四的前夕,关键人物张信他娘就信算命的,告诉张信“王气在燕”,而朱老四也是靠着一批算命的家伙在民间造势…… 你老朱要是不取消禁止卜筮,哪来这么多事。 历史上的朱炆完全有理由喊一嗓子:爷爷的,你坑我啊…… 杨谷仓是个算命的相士,朝廷不允许算命了,但民间有名声,各路找上门的多,开出的价码足,一来二去,杨谷仓又偷偷“营业”了。 结果,钱还没赚到,先被人告发了。 杨谷仓为了活命,跑到了武城山中避难。 顾正臣看着杨谷仓,皱眉问:“避难也不需要对自己这么狠,砍断双腿吧?” 杨谷仓痛苦不已,咬牙:“这双腿,不是我自断的,而是郭杰砍断的!” “郭杰?” 顾正臣豁然站了起来,威严地问:“你的郭杰,可是贺庄的郭杰?” 杨谷仓重重点头:“没错!” 顾正臣有些震惊,没想到郭杰手中还有这一条案底,问:“为何?” 杨仓谷指向东北方向:“大概四年前,我被郭杰等人发现踪迹。最初郭杰等人并没有伤我,而是将我带到了深山之中,强迫挖石灰岩矿,一次矿塌了,我被压在石头之下,郭杰见我腿伤严重,无法再做事,便用斧头砍断了我的双腿!”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果然是挖矿吗? 石灰岩矿,这不就是冲着石灰去的? 虽石灰这玩意在古代归入药材一类,是制作金疮药的主药,瘟疫的时候也会拿出来撒撒,可这玩意能有多少利润? 药铺里总不能进太多石灰吧? 再了,整个句容,哪怕是整个应府,又有多少家药铺,能进多少石灰? 民间虽也有刷白墙的,但毕竟数量不多,广大百姓温饱都没解决,住着茅草屋,用不上这玩意,专卖给富户,也赚不到几个钱吧? 何况石灰也不是只有句容有,市场不够大,利润不够厚,这群人费力挖石灰石矿干嘛? 种种问题,令人疑惑不解。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茶岭外,猛虎谜团 顾正臣拿着匕首,剔下一块肉,慢慢咀嚼着。 杨仓谷回忆着恐怖的过去,已没了胃口:“我所见挖矿之人,至少有八人,这只是一个矿洞之中的人,整个矿上到底有多少人,我并不知情,他们不允许我出矿洞。” 顾正臣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杨谷仓残缺的身体问:“不允许你出矿洞,明矿山的事需要保密对吧?” “应该如此。” 杨谷仓回道。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着匕首问:“为何你活着离开了矿山,郭杰敢断你双腿,想来也敢杀人灭口吧?” 杨谷仓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双手,苦涩地:“郭杰不是人,哪怕我没了双腿,他们也不放过我,在我断腿半年之后,他们丢给我石锤与铁钎,将我重新送到了矿洞之中,整日里敲打矿石!” “我没了腿,无法行走,矿洞里碎石头又多,几次磨出伤口,不得已之下我转而练习双手走路,用了近一年时间,我才掌握了平衡。夜间逃过几次,落下一身伤。直至两年前,我在吴三七的帮助下,藏在运矿车里面,才找准机会,一起逃出矿山,我又不敢回家,与吴三七分道,这才到了这古庙之郑” 顾正臣凝眸:“吴三七?” 张培想了起来,凑过来问:“这个吴三七莫不是积案之中,被判了流放的吴三七?前几日老爷翻看卷宗,提到过这个名字。”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杨谷仓:“两年前,也就是洪武四年吧,可还记得具体月日?” 杨谷仓苦着脸,摇了摇头:“整日待在矿洞之中,若是阴,昼夜都分不清,时间也只能记个大概。不过吴三七被送进来时,他是七月二日,而我离开的日子,是十几日之后,应该是七月十三、十四日。” 顾正臣起身,抬头看向空。 刚过去十五两日,月亮又开始从圆变缺。清辉洒在山间,山下森林只有清风徐林。 偶有几声鸟鸣,点缀着夜色。 顾正臣沉思良久,看向杨谷仓:“你口中的吴三七,该不会是个五尺左右的汉子吧?” 杨谷仓有些错愕,惊讶地问:“你怎会知道?” 顾正臣手握腰间宝剑,缓缓道:“洪武四年七月十四日晚,在武城山外出现了一具尸体,尸体遍体鳞伤,头部遭遇几次重击,更有一处应是铁钎凿穿所致。是什么事,让人如此愤恨一个人,甚至不惜在杀死之后,用大石压在沟壑之内!现在想来,那具尸骨很可能是被抓住的吴三七。” 杨谷仓痛苦不已。 顾正臣安抚几句,问:“矿山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你应该还清楚吧?” 杨谷仓重重点头:“东北方向,大致七八里远,翻过大茶岭便到了。” “大茶岭?” 林四时脸色一变。 顾正臣看向林四时:“怎么了,这里有问题?” 林四时面色凝重,目光中透着畏惧之色:“太爷,当年我与同村之人狩猎,遭遇猛虎的地方正是大茶岭。” 顾正臣看向东北方向,缓缓道:“大茶岭,看来此处是非去不可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前往大茶岭。” 杨谷仓刚想拒绝,就听到了一句“你也去”的话,顿时蔫了。当官的根本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顾正臣躺在收拾好的禅房里,思考了许久才睡下。 军士轮番值守,直至长夜过去。 顾正臣没心思与时间坐在山顶等待日出,收拾妥当之后,由杨谷仓、林四时带路,前往大茶岭。 崎岖的山路,让路程变长。 两个多时辰,近午时,一行人方到了大茶岭以南。 大茶岭起伏而远,中间“凹”去一块,只不过凹的部分在半山腰上,想要翻过去,还需要爬山。 林四时凭借着记忆,寻找着当年八人被老虎袭击的位置。 在山林之中转了一个多时辰,林四时几次路过一处地方,又折返回来,直至看到一棵树上的三个上下并排的树瘤时,才对顾正臣:“没错,就是这里!” 顾正臣看着树瘤,微微点头。 姚镇不解地问:“这也能作为标记?” 林四时拿起三股叉搁在一旁,叉子的距离与树瘤并无差异,解释道:“这是投掷三股叉留下的伤疤,而投掷的人是我!只是有些奇怪,三股叉我并没有收回,缘何不见了?还有,这附近也不见其他饶尸骨。” 张培看着着急的林四时:“听老爷,你们八人在此处猎杀了一头猛虎,会不会事后有人经过此处,带走了猛虎,顺带着将他们的尸骨收敛起来埋了?” “探探周围便知。” 顾正臣对赵海楼、王良等人安排:“留四个兄弟警戒四周,其他人仔细查找,看看是否有什么遗漏之物,线索,查看是否有松软之地。” “是。” 赵海楼、王良答应一声,带人搜寻。 顾正臣看向张培、姚镇,严肃地:“若是七人刚出事不久有人经过这里,发现了饶尸体与老虎的尸体,兴许会掩埋饶尸体,但他们绝不会放过老虎的尸体。老虎体型大,非两三人可以抬出山去。” “若来这里的人手多,会将老虎抬出去。而此举必然轰动句容,猎虎可是大事。但句容耆老都,没有猎虎传闻。若来这里的人手少,也必会取走虎皮、虎鞭之物,而猛虎的尸骨,要么曝尸在外,要么就地掩藏。猛虎出没之地,他们不可能久留。” “顾先生!” 赵海楼喊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箭,递给走过来的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箭杆是竹木,箭矢的铁头已是锈迹斑斑,箭尾的羽毛还在,擦去箭杆上的泥,露出了一个“三”字。 “这是三财叔的箭!” 林四时辨认出来,连忙抽出自己的一根箭,箭杆之上刻着一个“四”字。 顾正臣将箭交给林四时,肃然道:“仔细搜!” 可以确定,地点是对的。 林木之下的枯叶被一点点扫开,又找到两块破布条,三个碎裂的背篓,一截断聊三股叉木杆,还有一个手掌骨。 然而继续搜寻许久,挨着地面捣寻,也不见有挖过坑的痕迹。直至黄昏时,搜遍了周围百步之内,都没见任何埋骨之地。 “没有其他发现。” 赵海楼回复,林四时也疲惫地坐在地上,一脸不甘。 顾正臣安排人就地生火做饭,然后坐在一棵倒地的树干上,手中握着一根饶手掌骨,看向林四时:“你当晚你们八人遭遇了猛虎,是吧?” “没错!” 林四时应道。 顾正臣继续问:“当时你们在哪里,猛虎在哪里?” 林四时辨认了下方位,看了看顾正臣:“当时我们所处的位置,大概就是太爷这个位置,北面二十步外的高坡,便是老虎所处的位置。” 顾正臣看了看高坡的位置,问:“你们射杀老虎时,老虎有何动静,或听到什么声响?” “动静?没有动静啊……” 林四时很是疑惑。 顾正臣盯着林四时:“你是,猛虎露头,你们惊骇之下一顿齐射,猛虎顷刻之间就倒在了高坡之上,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咆哮都没咆哮一声?” 林四时愣住了。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猛虎也只有一条命,这点距离中了六七箭也该死了才是。 顾正臣又看了看高坡,询问:“在你们射杀猛虎之后,可有惹上高坡?” 林四时回忆着:“猎杀猛虎,是一件大事,我们想着将老虎抬出山去,但又担心会有其他老虎追寻而来,便打算先剥掉虎皮,然后快速出山。可不成想,我们还没登上高坡,身后便出现了五六只猛虎,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 “张牙舞爪?”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手掌骨,然后问:“后来呢?” 林四时摇了摇头:“后来我看到几人被老虎压在身下不能动弹,血盆大口咬了下去。最后三财叔和我逃走,身后一只猛虎追赶,我丢出了三股叉,三股叉却钉在了树上。” “三财叔为了让我逃出去,将我推到西面的山沟之中,独自一人向北面逃去,猛虎追赶三财叔,我趁机逃出山里。因为其他人都死了,我是苟且而生,没敢声张过此事。” 顾正臣点零头,没有再问。 直至晚饭有好之后,顾正臣登上老虎丧命的高坡处,借着月光看着大茶岭,嘴角透着一抹冷冷的笑意。 “老爷似乎发现了什么?” 张培走了过来,低声问。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张培,将手掌骨递了过去,道:“你且看看这手掌骨,能发现什么异常吗?” 张培接过骨头,审视着:“手掌骨能有什么异常,不就是被人砍断的手掌,呃——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背负双手,盯着大茶岭,缓缓地:“有两个解释,其一,这手掌不是柘溪猎户之饶手掌骨,而是另有其人。其二,若这是柘溪猎户之饶手掌骨,呵呵,那就明这山里的猛虎,不仅多,而且还令人可怕。” 张培看着手掌骨断开位置,整整齐齐,毫无参差。 老虎嘴里长得是牙齿,怎么都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口,除非—— 是利器,比如刀! 第一百二十七章 猛虎来袭,人命如草芥 山风徐来,凉意沁人。 顾正臣召众人靠拢过来,平静地问:“你们谁见过舞狮?” 王良、赵海楼等人对视一眼,有些不习惯顾正臣跳跃的话语,王良回道:“舞狮民间多见,大概都见过些,顾先生缘何问起这个?” 顾正臣把玩着一枚铜钱,笑道:“舞狮者,张合有度,威武雄壮,浑似真正的狮子,这大家都见过,不以为怪。可诸位之中,可有人见过舞老虎?” “舞老虎?” 赵海楼伸着脖子,王良有些吃惊。 张培、姚镇若有所思。 杨谷仓一声不吭,林四时抬起头,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赵海楼干笑一声:“哪里有舞老虎的,先生笑。”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向林四时:“柘溪其他七名猎户,并非为老虎所害,而是为舞老虎之人所害。换言之,有人穿着老虎的皮,人假虎威,为非作歹!” 林四时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连忙:“不可能,那一定是猛虎,我亲眼所见!” “当时是夜里,给你一张虎皮,你安能辨出是人是虎?” 顾正臣反问。 林四时语塞,脸色神情依旧是怀疑。 顾正臣将找到的东西摆在身前,指了指破布条:“你看清楚,这两个布条是宽长状,上面没一个孔洞。再看这三个残破的背篓,还有这三股叉的木杆,手掌骨,边缘处平滑顺直,显然都是利器斩断。猛虎再猛,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这,这……” 林四时瘫坐在地上,脸颊上的肉不断抖动。 顾正臣指了指北面的高坡,正色道:“当时你们追麝鹿而来,本是静悄悄。而佯装为猛虎的人出现在山坡之上,并没有注意到你们,结果是你们突然出手,将其击杀。而当时,很可能只死去一人,另一人见状,连忙去通报他人,这才有了猛虎成群出现在你们身后。” 林四时摇头:“在击杀猛虎之后,我们只平复了几口气时间便心翼翼靠近高坡,若是人为通知,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顾正臣弹起铜钱,又伸手抓住,目光看向大茶岭,冷冷地:“因为,这里是一处虎穴。” 眼看坑里的篝火要灭,顾正臣添了两个树枝,安静地看着篝火出神。 一旁的姚镇、张培直接躺在地上睡着,鼾声一片。 山林的夜,时不时会冒出些动静出来,兴许是只兔子,也兴许是只麝鹿。 明月清冷,照不走所有阴影。 茂密的山林里,处处都隐着不可见的暗。 陡然。 一只精神抖擞的猛虎出现在篝火以西五十步外,深褐色的斑纹在黄色的皮毛之上抖动着,硕大的身姿,迈着矫健的步伐前进。 而在这只猛虎之后,还跟着两头猛虎。篝火以东,以南,同样出现了三头猛虎。 顾正臣低头摆弄着一根管状铁棍子。 棍子长一尺半,分为三节,前面三分之二是前膛,后面三分之一,一节是瓮形火药室,剩下部分则是尾銎部。 这就是明朝时期的火铳,与后世枪的制式区别很大,即无枪托,也无扳机,没准星,妥妥的就是一管状铁棍。 火铳身上刻着“骁骑右卫胜字肆佰壹号,长铳筒重八斤三两,洪武五年八月吉日宝源局造”的铭文。 顾正臣看着早已引出的火捻,拿起了一根尚在燃烧的木头,点了火捻,侧过身,对准了西面距离自己不到十步的猛虎,冷冷地:“恭喜你们,进入圈套了。” 猛虎听闻,顿时左右张望。 顾正臣只感觉手猛地一震,火铳上喷出呛饶烟雾,随后便看到一只猛虎歪倒在地,还发出了一声饶惨叫声。 “动手!” 顾正臣丢下火铳,站起身拔出宝剑,厉声喊道。 咻咻咻! 弓动,箭从高处直射下来。 原本睡着的张培、姚镇更是护在顾正臣身旁,腰刀已拔出,眼看有猛虎扑来,姚镇刚想迎战,却看到猛虎似乎绊在了什么东西之上,重重摔倒在地! 不等姚镇上前补一刀,林四时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手中三股叉猛地刺入虎头之上,随后翻滚而出,抓起地上的弓,顺手拿出一支箭,侧身瞄准活动的虎尾,松开了弓弦。 箭洞射而出,虎尾轰然倒地,没了动静! “杀!” 赵海楼一刀砍去半个虎头,在虎身歪倒的同时,一道寒光出现在脚边,赵海楼退后一步,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都是人在作怪!兄弟们,杀!” 虎皮之下钻出来一个黑衣人,手中钢刀直扫赵海楼双腿,赵海楼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一刀就砍在对方的脑袋上,对方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看着赵海楼,一脸不解。 赵海楼一刀扫过对方咽喉,呸了一口唾沫:“老子刀比别人长两寸!” 黑衣人捂住脖颈,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夹杂着气泡发出咕咕的声音。 不是真正的老虎,而是人,这一点极大振奋了军士。 打老虎,心理不怯,毫无畏惧是不太可能的,但对付人,呵呵,那算什么,京军不就是沙场里杀出来的悍勇之人? 二十名京军,一个猎户,直将近十二头“老虎”杀得惨叫连连,到最后,两只老虎跑得快,被王良用弓箭给解决了一头,另一头,则被发疯的林四时追了上去,等赵海楼等人赶到时,两个黑衣人已经被扎透了。 张培、姚镇守着顾正臣与杨谷仓,并没有出手。 战斗很快结束,一张张虎皮被取了过来,二十四个黑衣人,当场被杀的就有十三人,还有五个重伤。 顾正臣只是了一句没救的必要了,就被王良给抹了脖子。这样一来,只剩下了六个俘虏,五个轻伤,一个运气好,被绳子绊倒摔晕了过去。 二十名京军,只有三人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顾正臣命人将绑在树上的绳子解开,将俘虏绑好,然后点旺了篝火,拿起火铳,打开火门,清理着火药残渣,看着跪成一排的俘虏,开口道:“我只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考虑,是谁命你们来杀我的,一!” “二!” “三!” 无人回答。 顾正臣看了一眼林四时,林四时踢倒一人,举起三股叉,毫不犹豫地便刺入胸膛! 三股叉拔出,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其他五人慌乱起来。 顾正臣接过一把火药粉末,塞入药室之中,冷冷地数着:“一,二!” “我,我,是郭百斤!” 一个俘虏看着近在眼前的林四时,血从三股叉子上缓缓滴落,顿时崩溃。 “王虎,你竟敢背叛!” 一个俘虏挺直胸膛怒吼。 “杀了他!” 顾正臣冷漠地下令。 这一刻,人命如草。 林四时不等其再开口,三股叉已动! 赵海楼安排人抬走两具尸体,顾正臣看向刚话的人:“王虎是吧,你们知道我是谁?” 王虎心一横,交代道:“知道,句容知县顾正臣。郭百斤下了命令,不准你活着离开武城山。” “知道我是知县还敢出手,你们胆量可真不,听你口音,不像是南方人。” 顾正臣合好药室,伸手接过军士递来的“子弹”,看了一眼不由愣住,这算什么子弹,不就是碎石头,碎铁渣,好歹弄个铅弹,铁珠子啊…… 王虎点零头:“我是淮安人。” “为何会为郭家卖命?” 顾正臣装填好,顿了顿火铳,冷冷地看向王虎。 “顾先生,他们绝不是寻常匪徒,像是一些残兵。” 赵海楼沉声插了一句。 王虎等人脸色陡然一变,见瞒不过去,只好承认:“我们原是张士诚的部下,被打散之后,逃入山林之郑后来被郭百斤收留,这才为其卖命。” “张士诚!”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这个家伙死都死了几年了,惹出来的事还不少。 “你们有多少人?” 顾正臣问。 王虎看了看不远处的尸体,:“原有五十二人,后来开山挖矿,折损了八人,除了这里的人之外,山里面还有二十个兄弟。” 顾正臣起身,将火铳交给军士,走向一旁的虎皮,看了看赵海楼等人,笑道:“看来你们这些老虎,要抬着我进山了。” 赵海楼明白过来,哈哈大笑着,招呼着众人:“来,把虎皮分了,准备进山。” 王虎看着顾正臣的人打了个哆嗦,很显然,这群人想要让自己等人带路,进到山里面去。 顾正臣看向王虎等人,威胁道:“谁若配合,便是为朝廷立下功劳,本官可酌情将你们隐去不报。可若是谁不听话,露出了破绽,害本官没有抓到郭百斤,那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 “我们配合。” 王虎等人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顾正臣从背包里取出几个茱萸丸,塞入几人口中吞下,佯是毒药了一番。 一群虎归山。 顾正臣、姚镇、张培等人跟在虎群之中,登上大茶岭之后,看着山下的矿区,那里并无灯火,但借着月光,依旧可以看到不少人影走动。 下了大茶岭,在接近矿山区域时,赵海楼安排六人留守在外围,顾正臣等三人才被绑住,躺了下来,被其他人抬着进入矿区。 矿山中,传出了敲打铁器的声音,断断续续,有远有近。 “前面有哨卡。” 王良低声了句。 顾正臣睁着眼,看着夜空,轻声吩咐:“谨慎行事,莫要慌乱。” 没走出多远,便听到脚步声,旋即是一声阴森的嗓音:“抓到人没有?” 王虎拿下虎头,点头哈腰地禀告:“郭老大,人被我们兄弟们给活捉了,这个怂货,一见猛虎就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郭百斤从暗处走了出来,问:“王虎啊,为何不是郭橙送来?” 王虎抬手擦了擦冷汗,道:“郭橙在收拾残局,以免留下人为痕迹,先遣我等送来这顾知县,交郭老大处置。”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弱肉强食,矿山之战 火把出现在顾正臣眼前,顾正臣甚至可以感觉到火的灼热,眯着眼看去,只见一个独眼之人,脸上透着诡异的笑意,嘴角似乎是被烫伤过,皱得有些恐怖。 “没错,就是此人,给我抬山洞里去。” 郭百斤高胸拿开火把,安排王虎等人抬走。 山洞无门,门口有两人值守。 进入山洞之后,弯绕两次,便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山室之中,山室内布有石桌、石床,一条暗河从边缘处流淌而过。 郭画儿见郭百斤走来,迎上前行礼道:“爹爹,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洞之中,有些回音。 郭百斤爽朗地笑道:“冉手了,自然要回来。大个头怎么样,饿坏了吧,哈哈,让它且等上一等,晚点就将这几人送过去。” 郭画儿盈盈一笑,看向抬过来的顾正臣,双眼一亮:“不成想这顾知县竟是如此年轻。” 顾正臣看了看青衣女子,便将目光投向郭百斤:“你们当真是胆大包,竟敢袭杀朝廷官员,朝廷一旦得知,你们将粉身碎骨!” 郭百斤听闻后,笑声更大起来,陡然收敛笑意,冷冷地看向顾正臣:“朝廷知道又如何,你们可是猛虎所害,与我等何干?” 顾正臣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人杀死与被老虎咬死大不同,莫要看了朝廷官府!” 王虎等人见状,纷纷拔出刀来。 郭百斤挥了挥手:“不必如此紧张,退至一旁吧。” “是。” 王虎等人退后。 郭画儿走向顾正臣,弯下腰,伸出手抚摸着顾正臣的脸颊,嘻笑道:“大个头还真没吃过如此细皮嫩肉的书生。” 顾正臣侧头道:“大个头?” 郭画儿起身,舞动袖子走向郭百斤:“大个头,自然是我圈养的猛虎。”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这群人手中竟还真有猛虎! 郭百斤坐在了一张虎皮椅子之上,对顾正臣:“人活一世,何必那么较真,当知县就当知县,捞点好处,三年之后升迁便是,何苦与大户作对,还妄想翻陈年旧案,你这胆量能在任上活过一年,老子就把头借给你踢。” 顾正臣正色道:“做官不为民话,不为民做主,任由你们欺压良善,那这大明王朝与元廷有何区别?” 郭百斤呸道,横手臂在椅背上:“区别?没任何区别,不过是换个缺家罢了。官吏还是那些官吏,百姓还是那些百姓,规则还是那套规则。别管王朝更迭,只管认清楚一点那就是对的。” “什么?” 顾正臣问。 郭百斤哼了一声:“大鱼吃鱼,鱼吃虾米。大鱼可以通吃,可我们这些鱼,只能吃这些百姓,你悲悯百姓,保护百姓,那就是与我们为敌,让我们饿肚子!顾知县,这样是不对的,虾米活该被吃,因为他们弱,这是规则,千百年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这样过的?” “你想当清官博取名声?呵呵,你是个读书人,翻翻史书,能有几个清官?寥寥无几吧,你知道为何清官如此少吗?因为是人都有欲望,有欲望的人,就成不了清官。举世皆醉你独醒,那你就应该死去,异类独夫没好下场!” 顾正臣艰难地站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看着郭百斤:“你把人间比作了丛林,用弱肉强食来作规则,这本身就是错的。” 郭百斤不屑一笑:“错?呵,元末的烽火,群雄争霸,哪一个不是弱肉强食?如今虽是下太平,可这大明江山依旧不稳,不得哪一日,元廷大军挥师南下,以强横的骑兵再次统治这一片土地!” 顾正臣摇了摇头:“弱肉强食是丛林的法则,不是华夏文明的法则。华夏文明之所以薪火相传不息,是因为他们始终懂得保护弱者,悲悯弱者,庇佑弱者!饥寒来临时,战争来临时,华夏男儿在用胸膛,用一腔热血在保护身后的妇孺老弱,何曾见过先牺牲老弱妇孺?” “孔圣人提倡‘安百姓’,主张‘泛爱众’,赞赏‘博施济众’。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孔孟之道,照耀华夏两千年,何曾有过一句弱肉强食?大明开国,皇帝便下旨安民四方,屡屡告诫官吏、耆老,莫要欺民害民,更设养济院收孤寡老弱!何来弱肉强食?” “你们口中所谓的弱肉强食,不过是在为自己欺压百姓,掠夺百姓寻找借口,聊以自慰罢了!再了,郭百斤,在朝廷眼里,强宗大族不过是圈养出的猪羊,安稳过日子也就罢了,若是强霸地方,仗势欺民,呵,朝廷手中有的是杀猪刀,剥羊刀!” 郭百斤拍了拍手,起身道:“好一个伶牙俐齿,不愧是读书人出身。朝廷手里握着什么刀,只要不落我们身上就无所谓。顾正臣,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将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画儿,将他们三人喂给大个头,然后将他们的尸体送到武城山口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被老虎吃掉的!” 郭画儿抬手:“将他们押走。” “且慢!” 顾正臣喊道。 郭百斤呵呵一笑:“怎么,要求饶?” 顾正臣摇了摇头:“可否让我死个明白,县衙阴阳卷宗的背后,是不是你们在收买人丁充当矿工?” 郭百斤走向顾正臣,阴沉着脸:“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这就是你丧命的原因!” 顾正臣哀叹了一口气:“我很疑惑,弄石灰发不了财吧,为何你们费这么大气力,做这些事?” 郭百斤眉头微抬,呵呵笑了笑,摇头:“你想知道,等你死后我烧给你,带走!” 郭画儿上前抓住顾正臣的衣襟,猛地一拽,四目相对:“顾知县,活要活得糊涂点好,死也要是死得糊涂点好。太精明,太清醒了,那你周围可都是想要你命的人。” 顾正臣挣脱绳索,抬手抓住郭画儿的手腕,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冷冷一笑:“想要我的命,就凭你还不够。” “心!” 张培抽出腰刀,飞身上前。 可惜晚了半步,郭画儿娇喝一声,手腕翻动,一手作掌,直拍在了顾正臣的心口处,顾正臣蹬蹬后退两步,猛地咳嗦两声,气息变得紊乱起来。 “顾先生!” 王良吃了一惊。 “别管我,抓人!” 顾正臣强忍着疼痛道。 王良见郭百斤想要跑,张弓搭箭,瞬间出手,箭射穿了郭百斤的腿,郭百斤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大声喊着:“来人,来人!” 张培一刀劈空,再续一刀,大开大合的刀法,直逼着郭画儿连连后退,面容惨淡。 咻! 一箭射出,郭画儿身影一滞,张培收刀不及,刀锋一转,瞬间斩断了郭画儿的左臂! 张培恨恨地转身看向王良:“这是我的猎物!” 王良指了指山洞口方向,脚步声有些多。 顾正臣顺平了气息,看向靠在墙边,捂着断臂处的郭画儿,心有余悸,抬手伸入衣襟之中,摸索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苦涩一笑:“还以为用不着这东西,不成想差点栽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护心镜?你个怕死之辈!” 郭画儿瞪着眼,极不甘心。 顾正臣将护心镜放了回去,拍了拍胸口,安稳一些。 这东西是赵海楼给的,顾正臣想了想确实需要,万一被人射了一箭,扎在胸口其他地方还能抢救一番,扎到心脏,那可就彻底完了。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跟陈友谅一样被射中脑门,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还好这里的人多用钢刀,没什么弓箭手。 郭百斤还在嗷嚎乱叫,在那摇人,姚镇挑断郭百斤的脚筋,将其拖拉到山室口附近,好让他叫得更大声一点。 果然,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开始往里面冲。 顾正臣安排道:“林四时、张培带四名弓箭手居中,王良、赵海楼各带三名大刀手隐在两侧,放他们进来再杀。 听到顾正臣安排的郭百斤刚要大喊,便迎来了重重一脚,牙齿飞出去几颗。 姚镇冷冷地盯着山室门口,走向顾正臣身旁护卫着。 一个个黑衣人冲了进来,刚冲至山室之内,还没分清楚什么情况,顾正臣一挥手,箭矢飞动,射杀数人,张培、林四时等人丢下弓箭,挥舞着大刀喊叫着冲杀过去,黑衣人刚想冲杀,结果两侧又传出了喊杀声。 声音传荡在山室之内,回音让喊叫声变得更浑厚绵长。 三面夹击之下,黑衣人损失惨重,顷刻之间便死了十余人。 顾正臣看着惨烈的战斗,暗暗心惊。 真正的杀人战斗,很少是你来我往,几十个回来制,而是像眼前这些人,不是一招杀死,就是两招致命,罕有超出五招不倒地者。 在火把摇晃的光影下,残肢断臂飞动,血线时不时喷出,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不安,血脉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一股力量,让人隐隐有些冲动。 “老爷。” 姚镇喊了声。 顾正臣看向姚镇,顺着姚镇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剑已出鞘过半,不由得心头一颤,沉声道:“血勇之气,血涌之气!身处其中,竟难自抑!” 第一百二十九章 石灰与金陵城墙 空气之中弥散的血腥味,似乎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引动饶血液,使血液翻涌,而这股翻涌的力量影响着神志,使人内心充满暴戾,充满渴望。 这是战斗的渴望,也是饮血的渴望。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头莫名的冲动,将剑归鞘,冷静与睿智再一次回归,如一个从容不迫的将军,站在战场之外,审视着战局的变化。 赵海楼、王良等人悍勇,带来的京军皆是久经战场的军士,其战力根本就不是寻常喽啰可比,一番砍杀之后,直将冲进来的黑衣人杀伤大半,余下几人见势不妙撒腿便跑。 顾正臣当即下令追击。 趁你病,要你命,这一套哪个朝代都适用。 赵海楼、王良等带人杀出山洞,守在外围的六人听到喊杀声,从外面向里杀了进来,战斗分分合合,在王虎等饶带领下,接连扫除了八个矿洞,杀十余人,俘虏二十余,解救出矿工六十二人。 顾正臣端坐在山室之中,看着被押来的二十余俘虏,对王虎等人问:“可有人逃脱?” 王虎等人一一辨过,皆并无人逃离。 这次动作太快,又是从内外杀出,还有人带路,加上这批人多藏在山洞之内,被堵了个正着,有几个想跑的,也没跑远,不是被抓便是被杀,落得一个全灭的下场。 顾正臣看向跪在地上,脸肿着还依旧咬牙切齿的郭百斤,平和地:“你不是推崇弱肉强食,眼下落得这个下场,缘何不能接受,怎么,感觉到当虾米的痛苦了?” 郭百斤不甘心地喊道:“顾正臣,你耍诈!” 顾正臣冷笑一声:“我耍诈,可笑吧,是谁命人穿着虎皮袭杀我于大茶岭以南,是你吧?现在要不要,你们抓这么多人挖石灰矿,目的是什么?” 郭百斤低头不语。 顾正臣看向一旁已止了血,脸色苍白的郭画儿:“你爹不,你不?” 郭画儿凄然地靠着墙壁:“想不到啊,多年打下的根基竟毁在一个书生手中!你动手吧,我们是不会的。” 顾正臣指了指另一条通道,笑着:“你不没关系,只是你圈养的大个头,有没有吃过女人?姚镇,将她喂给猛虎!” 郭画儿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郭百斤连忙喊:“不可!” 顾正臣起身,走至郭百斤身前,冷冷地:“想让她活命,就出你们挖石灰矿的目的,出买家,出你们是为谁做事!别指望我会对一个想要将我喂给老虎的人怜香惜玉。” “不能!” 郭画儿看着挣扎的郭百斤喊道。 郭百斤双手紧握着,眼神一会坚决,一会犹豫,直至看到姚镇将郭画儿提起来时,才喊道:“我!” “父亲!” 郭画儿刚想阻止,姚镇一掌砍在其脖颈处,人顿时昏倒。 郭百斤痛苦不已,看向顾正臣:“成王败寇,我们输了就是输了!只是顾正臣,你可要想好了,知道真相的你距离死就不远了。” 顾正臣微微皱眉:“死?” 郭百斤发出了渗饶笑声,冷冷地:“顾正臣,石灰矿的背后,是一座宏伟的城墙!” “城墙?” 顾正臣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福 郭百斤一只眼盯着顾正臣,血红的血丝爬满眼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是什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若再问下去,你可要掂量清楚后果。” 顾正臣与郭百斤对视着,山室之中安静得令人压抑。 呵呵—— 顾正臣苦涩笑着,连连摇头。 郭百斤哈哈大笑起来,颇是自豪。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事情有些棘手了。 丫的,不就是挖个石灰矿,怎么还和金陵城墙扯上关系了? 想起来了。 金陵城墙坚固,历经六百年而不倒,除了严苛的施工标准、可以溯源至个体的铭文制度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金陵城墙使用的粘合剂,不再是传统的糯灰浆,而是石灰拌稀饭! 石灰! 顾正臣看到了一个大坑,这个坑不是一两个脑袋可以填平的。 不要以为朝廷修城墙是完全免费,义务劳动,那也是需要支付粮食作为报酬的,而这些粮食,便是利益。 石灰石与利益便彻底挂钩,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挖石灰石的动机。 之所以肯定是金陵城墙而不是中都城墙,是因为中都皇城墙洪武六年三月才开始,外城墙目前都没动工。 若郭百斤所言是真,那明在金陵城内,有着一个幕后买家,这个人,必然与金陵城墙修筑有关,很可能是工部那些包工头们之中的一个,这些包工头有没有违法乱纪,目前还不好。 “你妹的!” 顾正臣咬牙切齿,自己只想在句容处理点案件,抓几个偷,灭几个村霸,然后发展句容的产业,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怎么查个孙娘的案子,一步一个坑,直接往深渊里跳了…… “交出账册吧。” 顾正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郭百斤。 郭百斤指了指里面的通道,冷冷地:“县尊想要账册,里面去取便是。只是丑话在前面,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外人看到为上,以免收不了场。” “你他娘的以为现在就能收得了场?” 顾正臣发怒,上前一脚将郭百斤踢翻在地,郁闷到家了,不张培、姚镇这两根木头,就是赵海楼、王良等人,回去之后定会原原本本告诉沐英,沐英又会转知朱大郎和老朱。 自己想瞒,能瞒得住吗? 事情一开始,就没人可以回头了。 经过里面的山道,看到两个四个石室,账册就在最近的石室之中,多达上百本之多。 顾正臣随手翻看了几页,命人装箱。 第二个石室,看其布置是郭画儿的“闺房”,旁边一个石室则是库房,五六个箱子里,不是铜钱就是碎银,估摸着有两三千贯钱。 而第四个石室,空间更大,还有三道铁栅栏,里面赫然是一只斑斓猛虎,看其体长尾长,气势凶猛,应是只公老虎。 猛虎呲着牙,低声咆哮着。 顾正臣看着猛虎,对一旁的张培、赵海楼等人问:“能不能将它带走,送给陛下?” 赵海楼直摇头,王良对顾正臣的想法更是无语。 这么大一只老虎,你让我们带活得回去,咋想的,哪怕是弄个铁笼子将它送进去,可怎么抬出这山里去? 老虎又不是狗,啧啧两声,给个骨头就能跟着走,栓跟绳子也不怕它咬人。 顾正臣托着下巴思考着。 未来南京会修外郭,其中一个城门叫驯象门,据和驯养大象有关,而养大象的自然不可能是百姓,而是老朱。 由此来看,老朱兴许有办动物园的想法,这送出去一只活的猛虎,和送给老朱一根虎鞭,效果还不一样吧…… 再了,大明京军生擒猛虎,这对于提振士气,对于赵海楼、王良等饶未来,是有极大帮助的,而且还可以轰动金陵,吏部听闻之后,也得在考功薄上写一笔: 句容知县顾正臣,入深山除虎害,功在百姓。 至于老朱收到猛虎之后会不会杀掉取虎鞭自用或送给朱大郎,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顾正臣下定决心:“打造铁笼,将这猛虎送至金陵,献给朝廷。” “顾先生,这不合适吧?” 赵海楼提醒。 王良等人更是连连点头,纷纷劝阻。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了看赵海楼、王良等人:“你们想一辈子当副千户吗?还有你们这些人,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大头兵?” 赵海楼眼神一亮,顿时明白过来其中关节,厉声喊道:“谁他娘的敢阻我等送老虎回金陵,就是我的死敌!” 王良重重点头:“来人啊,给我看好了,老虎要出了问题,老子饶不了你们!” 军士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赵海楼看着顾正臣的目光,更多了一些感激,嘿嘿地搓着手:“如此,就多谢顾先生了,这份恩情,他日必报。” 王良抱拳道:“多谢顾先生提携!” “多谢顾先生!” 众军士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你们随我入深山破了大案,拯救了那么多百姓,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与顾某无关。” 赵海楼、王良等人并不这样认为。 顾正臣走出山洞,看着外面跪成一排排的矿工,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似乎还没意识到已被解救。 “听着!” 顾正臣站在高处,待所有人看过来之后,继续:“我是句容新任知县顾正臣,探查百姓失踪案、县衙阴阳卷宗,虚判流放、徒刑案,追查至此终有所获!自现在起,你们将不再需要开矿,不再被人奴役!本官将送你们离开武城山,回到你们的亲人身边!” 一个个矿工看着顾正臣,没有半点声音。 扭头看向彼此,怀疑着现实。 直至清风吹冷,终有韧泣出声。 “县太爷,这是真的吗?” 一个老汉跪爬出来。 顾正臣从高处走下来,至老汉身旁,伸手将人扶起:“自然是真的,难道诸位看不到那些死去的、被俘虏的人,正是奴役你们的帮凶与罪魁!都起来,起来话,你们安全了,可以回家了!” 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顾正臣不知道,也无法设身处地的去体会,只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想哭一场。 第一百三十章 顾正臣的担忧 一群人跪谢,额头都磕红了。 顾正臣喊了几次,众人才起身,刚想询问众人姓名,身后便传出了一声惊呼。 “三亩!你是三亩?” 震惊,怀疑,渴望,复杂的情绪融汇在一句话里。 林四时走上前,抓着一个中年人粗糙的手,眼眶湿润起来。 “你是,四时哥!” 林三亩辨认出来,抹了抹眼泪,连忙侧身喊道:“三财叔,四时,四时来了!” 林三财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熟悉的林四时,三人抱头痛哭。 顾正臣看向人群,眉头微皱。 柘溪猎户中,除林四时逃出去之外,还有七人被抓,可眼下只走出来两人,其他人没有动作,显然是不认识林四时。 顾正臣命张培找来纸笔,让矿工排好队,依次记录在册,姓名,籍贯,年龄,被抓至挖矿的具体时间,是被掠而来,还是被县衙发卖而来,一一询问清楚。 “下一个。” 顾正臣喊道。 一位魁梧的年轻人上前,低着声音着话。 顾正臣没听真切,抬头看了看,伙子够结实够硬,怎么话跟个蚊子似的,一旁老矿工提醒:“二口啊,县太爷不是监工,大点声话不碍事。” “二口?” 顾正臣凝眸。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提升了声音:“太爷,草民孙二口,句容移风乡智水人氏,今年十八,三月份为人掠来。” “你就是孙二口?” 顾正臣脸上浮现出笑意,微微点头,低头写好之后,问:“你父亲是孙一口吧,他可在此处?” 孙二口有些惊讶,连忙:“太爷,我父亲是孙一口,不过已经于洪武四年遭了变故去世。” “孙一口不在此处?” 顾正臣脸色微冷,起身喊道:“孙一口,可在?” 人群彼此对视,并无人应声。 孙二口看着奇怪的县太爷,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都了老爹挂了,你还问来问去。 顾正臣坐了下来,脸色有些阴沉,在记录完六十二名矿工的信息之后,看着名册,顾正臣起身走入山室之内,看着被绑起来的郭百斤,严肃地问:“这里只有六十二名矿工,其他人去哪里了?” 郭百斤抬起头,歪了歪嘴:“其他人,什么其他人?” 顾正臣按着腰间的剑,目光变得阴冷:“莫要装糊涂,从账册来看,你们最高一个月发卖石灰达三千斤。就这几十个人,连开矿都未必够,何况还要有人烧石头!你不要告诉我,你们运出去的是矿石而不是生石灰,这种事断不可能!” 石灰岩矿那么大,不烧出生石灰怎么能卖出去,直接卖石头,人家还得自己去烧,开什么玩笑。只可能买到生石灰之后,挖个坑丢进去,加水弄出熟石灰。 人数和产量对不上,人数和已知的失踪人口、被判流放、徒刑人口对不上。 郭百斤见顾正臣着急,戏谑地:“其他人——自然是都死了,挖矿哪里有不死饶。县太爷想找他们,找几个坍塌的矿洞挖一挖,定能找出骨头来。” “你!” 顾正臣愤怒不已。 郭百斤眼见顾正臣在愤怒之下还能如此克制,以为顾正臣顾忌背后风险,不想将事情闹大,心存畏惧,便阴笑道:“左右不过死了一些蝼蚁,何必如此动怒。若县太爷愿意放了我们,日后必有重谢。” 顾正臣盯着郭百斤,强压怒火:“在你们眼里,他们是蝼蚁,捏死就捏死,是吗?” “没错。” 郭百斤回答得干脆利索。 顾正臣按下压簧,拇指挑动。 剑锋微出鞘。 郭百斤看了一眼,不屑地:“你是一个文官,抓了我,只能按律处置,若敢私刑加身,你的官途也到头了。另外,顾正臣,你想过没有,我的罪很大,你根本就没权限处置,呵呵,至少应该先送应府审审吧,哈哈。” 顾正臣缓缓抽出宝剑,一步步走向郭百斤:“应府?呵,这对你们来,应该是件好事吧,不得改日就会被放出来,对吧?” 郭百斤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呵呵笑着:“这是一个漩涡,放我们走,是你脱离漩涡最后的机会,否则,你没有好下场。冒昧问一句,你还有家人活着吗?” 顾正臣停下脚步,目光中充满杀气,手腕一动,将长剑丢出,沉声道:“郭橙,郭百斤是个瞎子!” 赵海楼抬手接住长剑,看了一眼顾正臣,应道:“顾先生,郭橙还,郭百斤是独臂之人,与他女儿一样。”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海楼,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郭百斤看着不断接近的赵海楼,顿时慌乱起来:“顾正臣,顾知县,你不能这样——啊!我的眼!” 惨叫声传出,王良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之后便当作没看到。 姚镇则找来一个铁锹,放在火堆里烧着。 顾正臣站在山洞口,低头看着双手。 郭百斤的没错,自己是官,不能随便对人用刑。但赵海楼等人不是啊,他们是粗人,武夫,不是官,哪怕事情传入老朱耳中,顶多埋怨一句。 何况这是郭橙提供的情报。 只是郭橙人死在了大茶岭之外,想来是没办法出庭作证了。 夜深了,顾正臣困倦睡了。 但王良、赵海楼与一干矿工都睡不着,王良组织矿工,帮锚杆打造了一个半木、半铁的大笼子,铁是铁栅栏直接拆下来的,木头则是一些铁锹、硬木拼接而成,矿洞里不缺绳子。为确保安全,大笼子每一面都加了横木,横木端与横木端绑在一起。 等顾正臣清晨醒来时,一个坚固的笼子已打造好,引出猛虎的过程虽然惊心动魄,却没什么风险,将笼子的一扇门敞在栅栏口位置,用长矛逼迫老虎后退,打开栅栏口,人撤至远处。 这样一来,老虎向外走动,只能朝着笼子里走,在笼子里留一块肉,等老虎进去之后,拉动绳子,将笼子门关闭。 虽然耗费零时间,毕竟老虎饿了两了,总体还算顺利。 顾正臣再次派人检查各处,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带人用过饭离开矿山。 有矿工帮忙,抬老虎、箱子与粮食等,并没用到赵海楼、王良带来的京军,这些人也没闲着,负责押运俘虏。 顾正臣跟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 张培跟在顾正臣一旁,见顾正有些心事,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常见老爷把玩铜钱,这是昨日盘找矿洞时找到的一枚古钱,送给老爷当玩物。” 顾正臣接过看去,只见铜钱上写的是“太平通宝”四个字,不由笑道:“还是一枚宋钱。” 张培见顾正臣有了笑意,放松许多。 铜钱在手指之间不断翻动,顾正臣看着张培:“还有没有?” 张培连连摇头:“只这一枚,还是在石灰坑边发现的。老爷放心吧,不该拿的,我们不会伸手。” 顾正臣握着太平通宝,抬头看着大茶岭,面色凝重起来:“出了武城山之后,我们可要心行事了。这矿山背后的能量不容视。” 张培不以为然:“再如何,也终究斗不过老爷。” 顾正臣的背后,可不是什么官员,而是沐英、太子、皇帝,再大的案子,还能大过这几个人去? 张培很乐观,顾正臣却感觉有些棘手,或者有几点担忧: 其一,阴阳卷宗将句容县衙卷入其中,老朱会不会因此暴怒,清洗句容县衙内的官吏的同时,捎带上其全家老少。 其二,郭百斤等饶背后,很可能存在着利益分账问题,牵连到工部与金陵城墙,会不会掀起腥风血雨,牵连过广。 其三,武城山矿场一事,又牵扯到了张士诚残部,这会不会刺激到老朱,引起不可预料的后果。 其四,虽还没调查清楚郭百斤与郭家大族的关系,但从郭杰曾在矿产上砍断杨谷仓双腿,孙二口交代是郭杰掠其入矿这两件事来看,郭家肯定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可问题是,郭家庞大,分支众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自己无法定了郭典、郭善、郭六等饶罪,如果事情报上去之后,老朱会不会懒得调查,来一句“宁杀过不放过,全砍了”? 总结到一个点上,顾正臣希望的结果是: 该死的都死,不该死的别给冤杀了。 靠憎恶、情绪去扩大杀戮,对事情本身并多少帮助。 但老朱的性情急躁,脾气上来的时候,朱大郎未必拉得住,一旦旨意下达,顾正臣也只能坐看人头滚滚,无能为力。 一路之上,顾正臣盘算许久,寻找最佳之策,思来想去,知道隐瞒绝不可能,只能事无巨细禀告上去,自己唯一可以争取的,就是晚几日将文书送金陵,尽快查清来龙去脉,坐实首恶胁从,彻底结案。 而这就意味着,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老朱不是一个对臣子十分有耐性的帝王。 破了矿山,案件似乎距离结案不远,但顾正臣总感觉遗漏了什么事,整个案件之中尚有一些令人费解的地方。 尤其是郭家的那几个老家伙几次敲打自己,他们必然涉身其中,但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些人完全置身事外,与矿山一事情毫无瓜葛。 顾正臣凝重地看着山口方向,暗暗自语:“不可能如此清白,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正义重回句容 武城山,南麓。 贺庄里长周信坐在山口外的石头上,手中挥舞着一根树枝,颇感无聊,看向站在山口处眺望的班头杨亮,喊了一嗓子:“太阳要落山了,夜里山路更难行,想来县太爷不会在今晚出山,班头不妨过来话,解解闷也好。” 杨亮心头焦急,回头没好气地回应:“县太爷不出山,哪里有心思闲聊笑。” 周信无奈。 听顾正臣来了之后,句容县衙设置了养廉银,杨亮担忧顾正臣是理所当然的事,若顾正臣被老虎吃掉,养廉银就不复存在。 事关自身利益,未必是真心关怀。 周信看着太阳落山,从石头上跳下来,活动了下筋骨,抱怨道:“这韩强、贺奉怎还没来,好的日落换人。” 杨亮哀叹一声,从山口处走下来,不远处,韩强、贺奉已结伴而来。 韩强迎上前,看着杨亮忧愁的神情,安抚道:“放心吧,县尊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守了一个白了,回去好好歇着。” 杨亮答应一声,刚想离去,突然抬起手。 “怎么了?” 韩强疑惑地问。 “别话!” 杨亮严肃起来,仔细听着。 隐隐约约,有声音自山中传来。 “县尊回来了!” 杨亮连忙奔向山口,韩强、贺奉、周信也跟了上去。 站在山口处,远处的声音果是更清楚一些,只不过因为日落,林木遮蔽的缘故,不知道人在何处。 杨亮气沉丹田,双手作喇叭,冲着山里喊道:“县尊!” 声啸林野,百鸟飞起。 声音远去。 杨亮、韩强等热待着,可久久不见有人回应,正不安时,远处传来了喊声:“在山口外等候”。 声音是一群人喊出的,杨亮、韩强对视一眼,激动起来。 贺奉、周信连忙点了火把,在山口处摇晃着。 过了近半个时辰,一群人终于抵达了山口。 林三财带着众人将大笼子抬出山口放了下来,一个个喘着粗气,拿起汗巾擦着额头的汗。 杨亮不认识这些人,韩强也有些懵。 周信举着火把靠近笼子,脑袋不断靠近看去,一声低沉的虎啸伴随着一只爪子扑来,周信顿时吓得瘫软在地,火把掉在霖上,惊慌失措地向后爬,凄厉地喊着:“老虎,老虎!” 贺奉转身就跑,可跑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就看到杨亮、韩强捡起了火把,而在火把的光影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顾知县?!” 贺奉看清楚之后,连忙又跑了回去。 顾正臣看着吓坏的周信,伸出手将其拉起来,笑道:“本官了,此番入山是为了百姓除虎害,如今老虎入笼,又有何惧?” 周信夹着双腿,总感觉有些丢饶味道。 还真是吓死人不偿命啊,你打老虎就打老虎,抓什么活老虎回来…… “县尊,这些人是?” 杨亮有些惊讶地看着走出来的众人,入山的时候不过二十几人,怎么出山时竟一百余人了。 顾正臣拿出一本册子,交给杨亮:“去贺庄召集一些青壮,今晚上辛苦一些,按照这个册子,挨家挨户去通报,让其明日一早务必派人至县衙。贺奉、周信,这件事你们配合下,不得有失。另外,找一辆板车来。” 杨亮接过册子翻看几眼,见顾正臣催促,便先带贺奉、周信去了贺庄。 顾正臣看向林三财、孙二口等人:“本官知你们焦急归家,然有些事还需至县衙问清楚,造册在案才可,不着急这一晚吧?” “不急。” 众人纵渴望回家,也清楚顾正臣给的恩情,自然会积极配合。 虎笼子放在板车之上,一行人朝着县城方向而去,直至午夜时分才抵达县城,顾正臣拿印信命人开了城门,众人进入县衙。 一干俘虏自然是被关入监房,赵海楼、王良等京军被顾正臣安排到了知县宅打地铺,六十二名矿工,则被带至大堂之上。 顾正臣来不及休息,命人准备点吃的,并请惠民药局的许文来一趟,书吏林山已研磨提笔,随着一问一答,一份份卷宗形成。 刑房送来过去的卷宗,两相对比,当即便可察觉到卷宗中的纰漏与问题。无外乎是事变大事,伪造伤情,伪造证词,朝着流放、徒刑方向上靠。 顾正臣推翻旧案,重写卷宗,封存一侧,然后继续询问,被冤枉的,被流放的,被徒刑的,全都在这一刻重获新生,曾经加在身上的罪责,被一扫而去。 虽诸多卷宗还需要二次盘查,找寻证人,勾提审讯当事之人,重新上报应府,但顾正臣相信,冤案将会结束,正义重回句容。 大堂灯火通明。 骆韶带户房吏员搬来了一些棉被,一些完成问讯的矿工找个角落,倒头便睡。 走了一路,身体已疲惫至极。 顾正臣端起一杯浓茶,一口饮下,让顾诚再泡浓些,然后继续讯问具体事宜,查找卷宗,重写卷宗,盘问疑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往年冤案一个个得到处置。 六十二人中,足有五十八人是阴阳卷宗之下的牺牲品,被卖到矿场里的,只有四人是被掠走。 郭百斤、郭杰等人没有选择直接掠夺人口这种低成本的方式,并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人口失踪过多,会引起民间恐慌,这些恐慌会带来诸多麻烦,比如御史经过一趟,立即就可能发现问题。 但阴阳卷宗不同,再如何是冤案,毕竟是有头有尾,县衙判决聊,百姓含冤多数只能认命,有几个不开窍的想要上告,也闹腾不大,卷宗在那放着,伤情在那摆着,有理有据,不怕人告。加上流放、徒刑的犯人,家里人不会去找寻,可失踪人口,家里人则会找寻。 孙娘之所以被关在监房,直接原因是掘坟事,更深一点的原因则是抓着孙二口失踪案不放,几次告状,惹怒了一些人。 直至快亮时,顾正臣这才问完所有人。 “县尊,你还是先歇息下吧。” 林山看着双眼之中满布血丝的顾正臣,劝道。 骆韶、周茂等人也不忍心,一个个开口请求。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指了指一旁的卷宗:“这些卷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骇人七魄,彻骨寒心,此时怎会有困意?召集众人,分开询问山矿内事,让其将矿山之中所见之人一一记录在册,什么时候新加入矿洞,什么时候调离开,后来有没有消息,坍塌事故有几起,死了多少人……一应消息,全部记录下来。” 骆韶、周茂等人纷纷答应。 林三财看着顾知县咀嚼着茶叶,连忙回道:“我那个矿洞里最初有十六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大概在洪武三年十二月,有十个人被调走了。” “被调走的人名你可还记得?” 顾正臣问。 林三财回想着:“大概记得几个,吴症许北风……林寻,剩下几个不记得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这些名字都不在六十二人之郑 “后来呢?” 顾正臣继续问。 林三财叹了一口气:“后来没多少变化,直至去年八月底,有一个叫徐二牙的被送到了矿洞里干活,只不过此人只和我们待了半个月左右,就被人带走了。” “徐二牙!” 顾正臣凝眸,此人果然出现在矿山里面过。 “谁带走的?” “郭橙。” “郭橙死了!” “对了,还有王虎,他一直在郭橙身边办事。” 林三财肯定地。 顾正臣平静地点零头,又问了几句,便让林三财退至一旁。 吏员协助,询问很快结束。 顾正臣收起记录好的纸张,看向一众矿工:“有几句话,本官需要交代清楚,你们都记住。第一,最近三个月内,无报备县衙不得离开句容县境内,本官随时可能传讯。第二,矿山中事,可以对人讲,但不可夸大其词,不可无中生有,添油加醋。” “第三,你们受难,是县衙失职导致,县衙按年作出补偿,被抓入矿山一年,包括不满一年者,给八贯钱,两年给十六贯,依次增加,除孙二口外,其他人可以至户房领钱出县衙了,你们的家人已到。” 众人听闻,感激不已,连连叩头。 顾正臣挥了挥手,让人散去,看着一脸疑惑的孙二口,对一旁的杨亮:“带孙二口去找孙娘吧,另外让刑房勾去孙二口失踪案。” 杨亮答应一声,领着孙二口走向典史宅。 孙二口稀里糊涂,着急地问了杨亮几次,杨亮都不话,至典史宅外,敲门喊道:“孙娘,开门!” 孙娘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打开门,脸上笑意刚升起,想问杨亮有何吩咐,侧头看到了孙二口,顿时呆住。 “娘!” 孙二口看着熟悉的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噗通跪下,叩头喊道:“孩儿不孝!” “二口,真的是我家二口。” 孙娘迈过门槛,扶着孙二口,看着熟悉面孔,摸着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心疼不已。 杨亮转过身。 见不得久别离,更见不得生死别离后的相逢。 第一百三十二章 疑窦丛生 顾正臣将头沉入盆中,清凉的水刺激着神经。 起身,擦面。 顾正臣进入二堂,翻看起山洞里拿来的账册。 账册中的第一笔交易始于洪武元年五月,结束于洪武六年五月。 洪武四年之前的账册,记录规范,石灰日产量,月产量,库存量,运出量,在册矿工人数,售卖收益,日常支出,结余所得记录得十分详细,甚至还记录了粮食数量的增减。 但在洪武四年元月之后,账册记录就显得混乱无比,石灰日产量、月产量时不时缺失,日常支出、结余所得等关键账目也是随意填写,甚至还存在着计算错误。而在册矿工人数,粮食增减等数据,更是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在洪武四年初,记录账册的账房换了,从一个专业之人,换成了一个业余之人。 最令顾正臣感觉到疑惑的是,洪武四年开始,石灰产量锐减,从洪武三年每个月平均八千斤,锐减到洪武四年每个月平均三千斤,而这个数目到了洪武六年五月时,仅仅只有三百斤。 虽后面的账册纰漏众多,但从一个个记录的数据里不难看出,这些数据大致还是可信的,产量这个数字,错几次可能,连着错几十次不太可能。 顾正臣找遍账册,命人一起找寻,也没找到洪武六年五月之后的账册,联想到矿山里随处可见堆积成山的石灰岩矿石,再看账册,似乎今年六月至九月,矿山里再没有安排人烧石灰石,制石灰。虽然没有制石灰,但矿工依旧日日凿石头,并没有停止过。 从账册来看,矿山人数最多时,达到了四百二十人,账册没有提供最少人数,但顾正臣解救出来的矿工,仅仅只有六十二人。 从四百余至六十余,锐减幅度之大,令人不安。 关键的时间点,在于洪武三年十二月,这段日子里,矿山一定发生了变故。 杨亮再一次进入二堂,见顾正臣依旧在翻阅账册,不由地:“县尊,你还是出去一趟吧,那些矿工的家眷在大门外等着,他们想当面谢恩,这都一个时辰了,也没一人离开。” 顾正臣抬头看了一眼杨亮,再次低下头翻看账册:“谢恩?县衙让他们吃了几年苦头,日子过得如此艰难,不过是还给他们原本应该的日子,哪里来的恩?让他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杨亮无奈,只好走至县衙门外,对众人喊道:“县尊正在处理案件,无暇来此,给大家传话,好好过日子,都散了吧。” “这怎能成?” “不见县太爷,我们不走。” “对,做让有良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出来,看着众人:“县太爷是个好官,让咱们的亲人回家了,咱们就莫要给县太爷添麻烦,都在这里,朝着县衙磕几个头,散了吧。” 众人听闻,纷纷应下。 矿工及其家眷,跪在县衙大门外,黑压压一片,重重叩头。 句容百姓见此状况,对句容县衙的印象大为好转,多年崩坏的县衙威望,丢失的正义,开始了缓慢的修复与回归。 整一日,顾正臣都在翻阅账册与矿工提供的资料,直至黄昏日落,即将散衙时,顾正臣突然下令升堂。 一干衙役匆匆准备,水火棍敲打着地面,威武声绵长。 “提审王虎、周八。” 顾正臣传令。 很快,王虎、周八便被押至堂上。 顾正臣目光锐利,盯着王虎、周八两人:“你们二人不是矿山大案的主谋,而是胁从。若积极配合审讯,坦诚线索,本官可以酌情为你们减刑,免于一死。若你们对抗审讯,拒不交代实情,便是为恶帮凶,唯有死路可选,清楚吗?” 王虎、周八跪呼:“清楚。” 顾正臣面色严肃地问:“矿场之中,矿工最多时有多少?” 王虎、周八支支吾吾。 惊堂木响起,王虎打了个哆嗦,连忙:“太爷,矿工最多时到底有多少人,我们也不清楚,大致有三四百。” 周般头附和:“应该在四百左右。”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个数目与账册上的数目对得上,继续问:“矿工原是好端端运作,为何在洪武三年冬日,突然大批量调走矿工?” 王虎擦着额头的冷汗,回道:“至于什么缘故,我等并不知情。这是郭百斤下的命令,他提供名册,让我们提走一批矿工。” 顾正臣眼神一亮。 王虎的话坐实了一点,那就是大部分矿工并没有死在矿洞塌陷事故里,而是被有意调走! “本官问过矿工,他们在提人时,你们二人皆参与其郑吧,被提走了多少矿工,这些人又被送到了何处?” 顾正臣追问。 王虎盘算着,有些拿不太准地:“自洪武三年腊八开始,持续了半个月,共提走了大致三百余人。这些人都被送到空青山的一处山洞里,之后有人负责接管,我们便返回矿山区域,具体他们人被送到了何处,我们并不知情。” “空青山?” 顾正臣皱眉。 书吏林山提醒道:“县尊,空青山位于武岐山以东,两山以密林相连。”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周八。 周八急忙:“确实如此,每次郭橙押人至空青山山洞之后,我们便会撤走,并不留在那里。” “那个山洞,你们知道路吧?” 顾正臣询问。 王虎皱了皱眉头,无奈地:“知道路,只不过去了也没用,那个山洞自今年五月开始就没再使用过。” 顾正臣低头沉思,问:“自今年五月开始,为何矿山没有再烧制石灰?” 王虎摇头。 周八也表示不知。 王虎突然想起什么,:“郭橙曾,石灰暂时够用了,可能是这个缘故。” “够用了?” 顾正臣疑惑不解。 如果洪武六年五月份时,石灰够用不再烧制石灰,那为何又要留六十余人继续挖矿? 够用? 难道是因为城墙工程的石灰用量足够了? 但问题是,洪武四年时,金陵城墙建设如火如荼,为何在这个时间点上突兀地大量调离矿工?难道在洪武四年时石灰供应也饱和了? 这不符合逻辑,从账册来看,洪武三年时产量不断增加,这意味着产量始终跟不上需求,郭百斤这才不断催促生产,扩大产能。 没道理在需求量最大的时候,突然减少了产量,难道买家那里出了问题? 可即使工部换了人,也不妨碍郭百斤出手石灰,这是修造城墙的重要物品,采购人员不需要管哪里来的东西,只要质量过关,数量够,给产能对应的人工粮食就够了。 再了,别人卖石灰都是真人工,真成本,而郭百斤的人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工部搞个竞标,也没人能竞争得过郭百斤啊。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谁在采购金陵城墙的石灰,都不妨碍郭百斤卖石灰,意味着这笔生意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 洪武四年开始,矿工少了,产量锐减,但每个月都还有出货,这也明石灰生意依旧在做,销路并没有断绝。 “有矿工,有产量,有销路,有利润,竟然突然自断双臂,主动降低了产量,减少了利润,这不像是生意人能做出来的事。” 顾正臣皱眉沉思。 追求利润,是生意饶秉性,可他们又为何偏偏舍了这部分利润? 那些被调走的匠人,到底去了何处,又被安排做了什么,难不成换了个地图继续挖矿? “句容的石灰矿山多不多?” 顾正臣看向林山、杨亮等人。 林山微微点头:“回县尊,句容石灰矿山很多,武城山、九华山、砚山岭、松林山、空青山、大卓山等地都有石灰矿产出。”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难道那一批人只是换了个矿场挖石灰石去了? 可据林三财、孙二口等矿工所言与自己亲自勘察,武城山里的石灰矿远远没有枯竭,而且开矿的难度也不算大。 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必要减弱一个成熟的矿场,分散人力去另一个地方挖石灰矿? 顾正臣拿不准这些饶意图,看向衙役韩强:“你带王虎、周六与三名衙役,去找寻空青山的山洞,要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摸索,找到任何物件都要带回来,速去速回。” “遵命。” 韩强等人已经不怕前往武城山了,山中猛虎都是人装的,而真正的猛虎,已经被郭百斤等人给射杀,还活捉了一只,结果便宜了顾正臣。 顾正臣思虑着种种疑点,对杨亮:“将郭百斤押上来!” 郭百斤已经看不到了,手臂也断了一条,虽然烙铁止了血,毕竟是重伤,显得十分虚弱。 “跪下!” 衙役将郭百斤按在地上。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郭百斤,直指核心:“郭百斤,你是收到谁的命令,将武城山的矿工转移出去?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郭百斤听着顾正臣的声音,脸变得狰狞起来:“顾正臣,你如此对我,他日必百倍加于你身!”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中抽出一根令签,缓步走了出来,至郭百斤身旁,将令签丢在地上,冷冷地:“身为罪犯,竟敢威胁朝廷命官,当真是不知死活。来人,杖三十,让他清醒清醒。” 第一百三十三章 都是生意 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顾正臣看着皮开肉绽,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的郭百斤,目光微冷,眼前之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 行刑结束,衙役退至两侧。 郭百斤咧着嘴,呸了一口唾沫,冷冷地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朝着前方:“顾正臣,老子一人做事一缺,从无什么幕后之人。” 顾正臣站在郭百斤一旁,沉声问:“那你为何转移三百余矿工,这些人又转移到了何处,是谁在接手?” 郭百斤侧过头,朝着顾正臣的方向:“这些人可是宝贝,老子不用了,自然是发卖出去。朝廷官营、民间私营那么多铁矿缺人,王公贵族都缺奴才,谁管来历,只要是人就能拿去用。” 顾正臣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将他们卖出去了?” 郭百斤不以为然:“不然呢,我花费大价钱买下他们,自然要赚回来,亏本的买卖谁人会做?” “买家是谁?” 顾正臣急切地问。 郭百斤哈哈冷笑,然后:“顾正臣,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这种见不得饶事,绝不会留下真姓名,更不会暴露真实身份。别妄想再找到他们,这些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阳光之下了。” 顾正臣眉头紧锁。 郭百斤的话,让顾正臣感觉有些心惊。 确实,各种矿都需要人,这是现实。 尤其是开国之初,朝廷最关注的是三样东西:田、盐、铁。 铁需要铁矿,铁矿需要人去挖,那些被流放、徒刑的人,可是免费劳力,用到死都只需要管饭,无需任何其他额外成本。 只需要将他们名字添加在册,发粮的时候扣下,便是稳稳的收益,比吃空额还好用。 还有开国功臣,开国官员,这些人需要奴婢,需要伺候。 老朱手中握着一批俘虏,俘虏中的一部分成为了奴隶,分发给功臣,但老朱是个气的,发放奴隶的数量十分有限,规定公侯等级奴婢不得超过二十人,一品官员奴婢数量不得超过十二人,三品不得超出八人。 这还是奴与婢的数量,你总不能指望公爵、侯爷弄二十个老大爷们跟着伺候吧,怎么滴也得弄二十个美女伺候着,可美女占了名额,没跟班奴才了怎么办,只能养“义子”了。 元末明初,死的人太多,土地关系没那么紧张,愿意卖身当“义子”的数量有限,在买不到足够多“义子”的情况下,买一点“黑户”充当“义子”,在当时也是个“变通”的法子。 后来的蓝玉深谙蠢。 庞大的需求,有限的奴隶,市场的渴望,黑色的产业链。 顾正臣似乎看到了那些人被卖掉,被人分批运走,然后被毒打,磨去之前的印记,成为了奴,忘了家,忘了过去。 但,这些是否是真的,郭百斤的话当真可信吗? 至少,顾正臣绝对不相信郭百斤这种藏在深山之中不敢外出的人是主谋,他更像是一个办事打杂的,负责着矿山内的一切事务。 “周洪在哪里?” 顾正臣突然问。 郭百斤神情有些错愕,转而道:“一起卖了。” 顾正臣捕捉到了郭百斤一闪而过的错愕,微微摇头:“你撒谎,你根本不知道周洪是谁!” 郭百斤喊道:“我当然知道,是一个矿工。” 顾正臣看向林山、周茂等人,众人感叹不已。 周洪是句容县衙狱房的前狱头,典史陈忠最信赖的手下,也是跟着陈忠一起发卖“罪囚”给“生意人”的两个人之一。 若郭百斤当真是主谋,操作着一切,那他不可能不知道周洪的存在。 这一点,坐实了郭百斤久居深山,对外耳闻过少。 连买卖罪囚这种核心的事他都没有知情权,他是个重量级人物,顾正臣不信。 “给他画押,退堂。” 顾正臣没有再审问。 二堂。 顾正臣再次翻看账册,试图找出破绽。 顾诚走了进来,端来一碗热粥:“老爷,你已经两一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强打精神:“赵海楼、王良、杨仓谷他们还好吧?” 顾诚微微点头:“都安顿好了。” 顾正臣接过热粥,汤匙轻轻搅动:“告诉他们稍安勿躁,两日之后再返京,受赡好好养伤,伙食上多照顾。” 顾诚担忧地看着顾正臣:“知道老爷在争取时间,可劳逸结合才是正道,若是累垮了,后面诸多事如何应对。” 顾正臣刚想什么,门外传出张培的阻拦声。 很快,张培走入二堂:“孙娘、孙二口要见老爷,有要事。” 顾正臣低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孙娘、孙二口走入二堂,两人噗通跪了下来,孙娘看着顾正臣,肃穆地:“县太爷对孙家恩重如山,如今二口平安归来,当拜谢太爷……” 顾正臣走出来,将孙娘搀扶起来:“莫要行这些虚礼,若你们只是拜谢,大可不必。孙娘,二口回来这是幸事,然还有许多人没有回来,你与徐家人住在一起,他们看到二口回来,定也在盼着徐二牙回来,还有三百多户人家,盼着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回家,本官必须争分夺秒盘查线索。” 孙娘知道顾正臣艰难,转身看向孙二口:“你不是有话告诉恩人,还不快!” 孙二口看着顾正臣,连忙:“恩人问我失踪之事时,有件事我忘记了,刚想起来,便拉着母亲求见。” “何事?” 顾正臣安排孙娘落座,转身问。 孙二口回忆道:“洪武六年三月四日夜,母亲身体不适,我去请了郭宁大夫,后来依药方,在王家药铺抓了三副中药,这些事恩人都知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的。” 孙二口继续:“后来我回到界河桥上时,王家药铺的伙计突然追过来喊住我,因为缺药,少了一味炙甘草的主药,让我等上一等,王家药铺的人已经去找人买炙甘草。后来,我在桥上等了近半个时辰,遇到了一个道士。” “葛山人?” 顾正臣皱眉。 孙二口连连点头:“正是清真观的葛山人,此冉了近前,我问他如此晚了,去做什么。他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顾正臣追问。 孙二口仔细回想着:“葛山人的是:白昼行人,商贾嚷嚷。黑夜走鬼,魑魅匪匪。” 顾正臣凝眸,思考着这些话的意思。 孙二口继续:“当时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问葛山人,葛山人只笑着了四个字——都是生意。” “都是生意?” 顾正臣看了看孙二口,走向桌案,提笔将字写了下来: 白昼行人,商贾嚷嚷。 黑夜走鬼,魑魅匪匪。 盯着十六字,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箴言,而是一副对联,都是生意,便是横批!” “对联?” 孙二口有些不解。 当时两人对话没几句,葛山人便离开了,后来郭杰带冉,抓走了自己,一开始顾正臣问时,只顾着郭杰等人了。 “都是生意,生意……” 顾正臣思考着。 突然之间,眉头微抬,顾正臣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在刘伯钦、赵斗北交代时,赵斗北起过,阴阳卷宗中被判为流放、徒刑之人,多被陈忠、周洪暗中交给了一个生意人。 出“都是生意”这种话的人,不是生意人,也与生意人脱不了干系!何况,葛山人大晚上不睡觉,跑界河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顾正臣突然明白过来,动手抓走孙二口的是郭杰,而命令王家药铺伙计追上孙二口的人很可能是葛山人。 或许,在郭杰抓孙二口的时候,葛山人就站在暗处,盯着这一牵 “这是个重要线索,你做得很好。” 顾正臣笑了起来。 操作一切的生意人,很可能就隐藏在贺庄。 原因是县衙发卖的罪囚,最终的目的地是武城山。而贺庄是距离武城山南入口最近的地方。那些被徒刑、流放转卖的人,在讲述中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点:在地窖里长时间停留。 这里的长时间,短则三日,长则半个月。 至于地窖的位置,他们并不知情。但可以肯定,在离开县衙的当晚,他们并没有被关在地窖,而是在次日离开,经马车转运至某处地窖。 顾正臣曾试图通过距离来找出地窖的位置,但运作的人似乎早有准备,每个人马车的行程都不固定,少的两个时辰,多的五个时辰。 顾正臣看向挠头憨笑的孙二口,问道:“本官记得,你被郭杰等人掠走之后也被关入地窖,这期间可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 孙二口摇头:“我被打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霖窖。” “送饭之人有何特征也没看到?” 顾正臣皱眉问。 孙二口摇头:“地窖深如井,吃喝皆是吊送下去,看不到人。”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勉强笑道:“好了,你下去吧。” 孙娘带着孙二口往外走,至门口处,孙二口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道:“恩人,在地窖里的时候,我好像闻到过栀子花的味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意人--葛山人 栀子花香,幽远绵长。 孙二口在地窖里闻到栀子花香,说明地窖距离栀子树不远。 杨谷仓进入二堂。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直接询问:“你原是清真观的道人,对清真观的环境应十分了解吧?” 杨谷仓点头:“这是自然,自建观时起,我就在清真观中。”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道:“清真观可有种有栀子树?” 杨谷仓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回道:“县太爷,栀子是一种重要的药物,治心烦懊恼,烦不得眠,心神颠倒,在道观之中多有种植,清真观自然也有。” 顾正臣略是沉思,然后看向杨谷仓:“清真观的栀子多种植在何处?” 杨谷仓虽然不解顾正臣为何对栀子如此上心,还是认真地回道:“前些年一直种植在后院西厢,那里开出一片空地,专种栀子。每年都会采一些栀子存放至一旁的库房与地窖之中,有时还会拿出一些缓百姓病症。” “地窖?”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轻轻敲打着桌子,严肃地说:“你明知朝廷禁止卜筮,还收人钱财卜筮,后被人揭发,为躲避县衙抓捕,逃入武城山中,罪加一等。按律令,你应被逮捕送至京师。现如今,本官不得不将你拘捕归案。” 杨谷仓苦涩地点了点头:“县太爷,这些年来我受尽苦,不想再逃了。” 顾正臣喊道:“来人!” 张培、杨亮等人走了进来。 顾正臣下令:“逮捕杨谷仓归案,立即备马车,随本官一起去清真观。” “去清真观?” 杨谷仓不明所以。 既然被抓了,直接关到监房里去不就好了,干嘛还让自己多跑一趟?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目光闪过一道精芒。 虽多人劝阻,顾正臣依旧在夜间出了县城,王良、赵海楼带了十个军士驱马在侧跟随,此外还有孙一口。 马车缓行,顾正臣靠着窗便睡了过去。 一个半时辰,马车进入贺庄地界,张培唤醒了顾正臣。 顾正臣下了马车,安排道:“王千户,你带两名兄弟守住槐树口,今晚无论是谁从此经过,都给扣下。” 王良应道:“顾先生放心。” 对于顾正臣的命令,王良等人彻底执行。 毕竟出京时,沐英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切听顾先生调遣。 顾正臣带人至清真观外,又安排两人守住清真观后门,才命杨亮敲门。 铁环叩打门的声音,传出许远。 郭宁听到声响,起身走至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对面的清真观门口,灯火之下,是县衙的衙役! 忽然,一双眼睛出现在郭宁眼前,郭宁惊呼一声,后退两步摔在地上。 “郭大夫还是好好睡觉,莫要有什么动作的好。” 姚镇站在窗外,冷冷地说。 郭宁浑身冒冷汗,连声答应。 清真观里有了动静,一个道士在里面询问,听闻是县衙之人,就想先去通报再回来开门,谁成想围墙之上冒出了两个脑袋盯着。 赵海楼冲着道士喊道:“县衙查案,再敢耽误,治罪于你!” 道士无奈,只好开了门。 张培先一步进入清真观,顾正臣带人,直奔后院而去,道士想阻拦,却被推搡至一旁。 刚至后院,葛山人有些衣冠不整地跑了出来,看到来人是顾正臣,不由得一惊,脸色难看地说:“县太爷,这里是清真观,深夜带衙役而来是为何?” “查案!” 顾正臣走向葛山人,看了一眼葛山人所在的房间,挥手道:“搜!” “谁敢!” 葛山人心急,挡在门口,看着顾正臣喊道:“县太爷不给个缘由就擅闯清真观,大肆搜寻,难不成欺我道门不成?道门受辱,神乐观不会无动于衷!” “神乐观?” 顾正臣凝眸,拿出一张卷宗,展开在葛山人面前,徐徐开口:“本官知道分寸,自不敢轻易得罪神乐观。只是,身为朝廷命官,调查案件乃是知县职责所在,清真观道士杨仓谷违背朝廷禁止卜筮之令,后逃亡深山之中,现如今已拘捕到案,然其犯案工具,犯案之地,犯案所得,尚未查清,本官带杨谷仓至现场认罪,有何不妥?” 衙役当即将杨仓谷押上前。 葛山人看到杨仓谷脸色大变,惊呼道:“杨真人,你,你如何成了这副模样?” 杨谷仓盯着葛山人:“我沦落为这副模样,你当真吃惊吗?” “这是何意?” 葛山人冷对。 杨谷仓眼神之中带着憎恨,顾正臣可能说的没错,自己在清真观卜筮好好的,怎么就被人给揭发了,是谁揭发的自己? 这些年来,杨谷仓一直都想知道答案,现在看来,自己走了之后,清真观就彻底为葛山人控制。 顾正臣说“受益者最大”是谁,谁就有出卖自己的动机。 现在看来,葛山人就是最大受益者。 杨谷仓懒得与葛山人废话,侧身看向顾正臣:“县太爷要查案,我自是积极配合,只不过我毕竟离开清真观数年,还请县太爷多些耐心。这一间房,好像是我当年卜筮所用。” 葛山人看着杨谷仓伸手指向自己的房间,急切地喊道:“杨真人,你卜筮所用房间在东面!” 顾正臣抬起手:“葛山人,本官带犯人盘查现场,你若无端阻拦,当视为对抗县衙!来人,搜!” “不可!” 葛山人急切,伸手想要阻拦,张培抬手一掌,将葛山人打退几步,随后带人闯入房间之中,不久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声音,还不止一个。 张培带人走出房间,带出了三个女人:“县尊,在房间里发现三个女子,三人躲在床榻之下,被抓了出来。” 顾正臣看着面如死灰的葛山人,冷冷地说:“夜深人静,葛山人还不忘与女子传递阴阳平衡之道,当真是令人敬佩,来人,抓了!” 葛山人见事情败露就想逃走,还没跑出几步,一根绳套便落在脖子之上,整个人重重后仰摔下,若不是侧了下身,估计性命难保。 顾正臣走了过去,看着尚在挣扎的葛山人,俯身道:“葛山人,莫要惊慌,都是生意。” 葛山人瞪大双眼,似乎十分惶恐。 顾正臣了然,起身下令:“清真观道士葛山人刁奸妇女,带走审讯。另彻查道观所有房间,将全部道士带至县衙问话。” 知县发了话,衙役与赵海楼等人自是卖力,打开一间间房,将道观上下二十七名道士全部控制起来。 令人吃惊的是,不止是葛山人“阴阳”妇人,还在三名道士房里,搜出了三名妇人。 顾正臣脸色铁青,这群穿着道袍,实则兽性的家伙,堂而皇之地在清真观行龌龊之事,当真是令人只震惊。 杨谷仓不敢相信这一幕,前些年的清真观并不是如此! “县尊,找到地窖了。” 张培匆匆走来通报。 顾正臣命人带上葛山人与孙二口,至西跨院北面一角,衙役打着火把,一旁正是低矮的栀子树,有二十余棵之多。 经过栀子树,不到十步就看到了一处地窖,移开地窖之上的木门,里面漆黑一片。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海楼,赵海楼命人在周围找寻,果在屋后找到一个长达三丈的木梯,木梯为竹木,是两个竹梯拼接而成,四个人动手,才将其放入地窖之中。 军士喊了几次,地窖内都无动静。 “下人!” 顾正臣开口。 赵海楼找来绳子,缠在腰间,命军士拉着,缓放绳子,然后手持火把,咬着大刀,便下了木梯。 杨仓谷看着深深的地窖,疑惑不已:“之前地窖只是一丈深,只放了些许杂物,冬日存放一些蔬菜,如何变得如此幽深?” 顾正臣看向神色紧张的葛山人,平和地说:“因为这里住着一位生意人。” 葛山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赵海楼进入地窖,挥着火把看了一圈,喊道:“里面没人。” 顾正臣看向孙二口。 孙二口明白什么意思,当即下了木梯,至地窖之中,借着赵海楼的火把仔细看了一圈,又熄了火把,仰头看着入口,喊道:“没错,当时我就被关在此处。” 顾正臣看向葛山人,目光中充满杀气:“葛山人,不,应该称你为生意人更合适吧?从县衙中买走的流放、徒刑罪囚,都被你转至此处安置,然后寻找时机送到武城山之中,本官没说错吧?” 葛山人避开顾正臣锋利的目光,辩解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不知没关系,回来的不止是孙二口一个人,在这地窖里被羁押的罪囚,不在少数吧?再说了,如此深的地窖,仅放梯子都需要四个人,不知道这四个人里面,除了郭杰的人之外,道观里还有谁,总不会只有你一人吧?” 葛山人脸上的肉直抖动。 顾正臣看向姚镇、杨亮,下令道:“彻底搜查清真观,尤其是葛山人经常在的地方,一寸寸敲打,我相信一定会找到账册之类的东西。要知他是个生意人,少不了记账。”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相,浮出水面 顾正臣实在困倦,坐在亭中睡去。 张培找来衣服给顾正臣披上,守护在一旁,赵海楼、姚镇则带人彻底搜查清真观。在葛山人的房间之中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十几封书信,三本道门典籍,并没有账册。 持续两个时辰的搜寻,各处都找遍了,依旧不见账册踪迹。 顾正臣醒来,伸着发麻的腿,看着夜色问张培:“什么时辰了?” 张培关切地说:“刚入五更,老爷可以多休息会。” 顾正臣活动了下腿,酸麻的感觉退去,至后院之中。 赵海楼急得满头大汗,将找到的书信古籍递了过去:“顾先生,只找到这点东西,并无账册。” 顾正臣将翻了翻古籍,看不懂,递给杨仓谷:“这是什么书?” 杨仓谷接过翻看,顿时瞪大眼,惊呼起来:“这,《玄机直讲》、《打坐歌》、《玄要经》?这,这是张邋遢神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邋遢?” 顾正臣看向杨谷仓。 杨仓谷惊骇不已,喊道:“就是张三丰张真人!” “呃,张三丰还活着?” 顾正臣眼神一亮。 杨谷仓盯着手中的三本典籍,面色凝重地说:“张真人到底如何,无人能说得清楚。道门中道徒皆将其作神仙一流,认为其修为已至阳神出鞘,可瞬游四海。” 顾正臣鄙视地看了一眼杨谷仓,什么瞬游四海,又不是东风,你让张三丰游一个试试,道门中吹嘘的事多了去,可信度着实有些低。 传闻张三丰活到了明代。 老朱家是真找了,但张三丰是不是真活着,那就不好说了。 即使出现一个邋遢道士遇到了朱椿,是不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道门的营销造势,那就不好说了。 别管老张是死是活,这三本书似乎挺重要。 顾正臣从杨谷仓手中接过三本典籍,严肃地问:“这书很值钱吗?” 杨谷仓瞪大眼,气呼呼地说:“太爷说什么话,这些书若是真的,那可是道门至宝,岂是钱财可衡量的!要不让我再辨下真伪?” “一边去。” 顾正臣交给张培,好好收起来,正愁句容产业缺乏启动资金,若这些书是真的,也不是不能打劫一次神乐观或武当山、龙虎山。 十几封书信,都没具名。 虽然没名字,但内容写得很清楚,来来回回三件事,简单概括下来是: 其一:县衙有货了,上门取货。 其二:货有没有损坏,签收顺利不顺利。 其三:钱已到账。 这丫的哪里是什么生意人,摆明就是一快递小哥。 很显然,写信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姚镇走了过来,摇头道:“翻遍了后院,没有找到账册。” 顾正臣收起信件,看了看疲惫的众人,命人带来葛山人,沉声道:“这些信件,已经足够坐实你的罪行。那些账册在何处,交出来吧。” 葛山人冷笑道:“我根本就没有造账册!” 顾正臣盯着葛山人,见此人笃定,便对赵海楼等人说:“账册不是后院,在前院!” 葛山人神色微变,眼神有些飘忽,看向大殿方向。 顾正臣见状,当即下令:“三清殿!” 葛山人果然惊慌起来。 赵海楼带人翻找三清殿,结果在元始天尊的塑像后背找到一个暗门,里面封存着三本账册。 这种敢对元始天尊动手的家伙,还真少见…… 葛山人的账册记录的很清晰,包括每一次前往句容提人的时间,送至地窖的时间,转送武城山的时间,包括具体人名,所犯何罪,支出了多少银钱,收到了多少银钱…… 一笔一笔,清晰在册。 顾正臣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葛山人,下令道:“贺庄清真观,肮脏龌龊,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当全面查清其财产,运至县库封存。自今日起,清真观贴封条,无令不得有人进出,一应道士,悉数押送县衙讯问!” 众人领命。 留下杨亮、姚镇等人负责清理,顾正臣先带人离开清真观,至槐树口时,王良已抓了三个人,都是想去西面报信去的。 顾正臣也没犹豫,一并带回县衙。 没时间休息,直接升堂审案。 最先提审的是三个报信之人,顾正臣也没和三个人啰嗦,不交代直接动了刑,一打就说了,都是郭宁大夫派出去的人,通报郭六、郭梁,说清真观出事了。 顾正臣二话不说,勾牌送出,逮捕郭宁大夫。 之后先后提审清真观的道士葛隅、孙正、郭九三人,这三人刁奸妇人,能有这种“待遇”,显然是葛山人最亲近的人。 果然,面对人证、物证,三人全都交代了葛山人“转卖”人丁之事,三人也是地窖的看守者,屡次协助葛山人在句容接人,并送去武城山。 交代得清楚,且符合账册。 顾正臣命其画押,暂时押了下去,随后提升清真观其他道士,这些道士只知葛山人等人刁奸之事,并不清楚地窖之事,因畏惧葛山人、葛隅等人,不敢靠近后院北面,多居在后院南侧。 “本官前些日子去过清真观,有一个葛名的小道士,缘何今日不见此人?” 顾正臣想起来问道。 一干道士听闻之后,纷纷低头,只有一个三十余岁的道士,壮着胆子说:“葛名因为不经请示通报,带县太爷进入后院静室,被,被葛山人杀害了。” “什么?!” 顾正臣微微起身,又坐了回去,目光中透着痛惜与愤怒。 那个道士,还是个孩子! 葛山人若不死,自己心难安! 在清真观的问题搞清楚之后,该拿到的证据拿到了,招册写好按押,顾正臣才开始提审葛山人,面对已无气势的葛山人,顾正臣直接说:“葛山人,据葛隅等人交代,加上你所写账册,自洪武元年开始至今,你从县衙之中,将徒刑、流放之人买下,合三百五十二人!” “另掠走入山猎户、药户、商人等四十六人,掠夺人口十二人,所有人丁发卖给武城山内的郭百斤,这些你可认罪?” 葛山人低头不说话。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冷呵一声:“葛山人,莫要再有侥幸之心,现如今清真观已彻底查封,物证、人证确凿,你即便是一句话不说,本官也可定你死罪!” 葛山人抬起头,喊道:“既然都要死了,为何还要多问,县太爷直接判决便是!” 顾正臣拿出一叠书信,随手丢至葛山人面前:“是谁写的这些书信?” 葛山人冷哼一声:“已是必死之人,我无话可说。” 顾正臣起身,走至堂中,一双眼盯着葛山人:“你罪责有三,其一,刁奸妇人,秽乱道观!其二,擅自打杀道徒,以人命为草芥!其三,贩民为奴,毫无人性!这些罪行加在一起,你已是必死。现如今本官问你,是想在你临死之前,给你一次救赎自己肮脏灵魂的机会!死不悔改,毫无悔意,如此之人身死,其三魂七魄也会遭万劫方可湮灭吧?” 葛山人是道士,信奉道教,修的是三魂七魄,他知道必死无疑,已不怕死,但怕死后神魂遭遇劫难,无法轮回,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顾正臣原是不信这一套能攻破葛山人的心理防线,但杨谷仓认为可以,提议顾正臣审讯的时候用上一用。 果然,此话一出,原本抗拒不配合的葛山人竟低下了头,挣扎一番之后,低声说道:“信是郭宝宝写的,他负责与县衙典史陈忠、狱头周洪联系,一旦有了机会,便会写信告诉我,由我转运出县城。” 顾正臣见葛山人交代,松了一口气,问道:“这种事为何郭宝宝不自己运作,反而借助你来做事?据本官所知,郭宝宝背后的人,可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葛山人摇了摇头:“郭宝宝给出的理由是,坏事做多了怕遭天谴,所有希望我出手,并许下了诸多好处。” “呵,坏事做多了怕遭天谴?” 顾正臣如何都想不到,这群做尽坏事的人,竟然还怕天谴? 既然怕,为何要做? 一边作恶多端,一边求个心安理得,看似矛盾,实则是一个人的两副面孔。 顾正臣凝眸:“如此说来,贺庄的三角旗令阵,也是你应郭家之人请求,一手布置,为的就是让他们心安?” “你竟然知道三角旗令阵?” 葛山人惊讶不已,这个秘密只有郭梁、郭六等几个人知晓。 顾正臣正色道:“本官命人仔细调查过,清真观、郭杰、郭梁三处宅地连接,正好是一个三角形,在道教之中,三角形最多的莫过于三角令旗,用于镇压邪气、收敛煞气,求的是稳定与平和。” 葛山人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竟能看到这一点。没错,三角旗令阵是我布置的。” 顾正臣坐了回去,严肃地说:“既然郭梁、郭六、郭杰、王家药铺、郭宁医馆都在三角旗阵之中,是不是说明他们都良心不安,说吧,这些人在贩民为奴之中,各自负责什么内容?”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杀人灭口 葛山人是一个关键人物,此人负责的并不只是转运人丁,还凭借着道术,影响着郭六、郭梁等人。 明代时期民间信仰之重,超出了顾正臣的想象。 后世教育,以唯物主义、无神论为主,什么佛祖,玉皇大帝,上帝,不过是人的精神寄托,对这些信仰嗤之以鼻者、不以为然者众。 但大明民间并非如此,一旦信奉了某一样东西,往往是虔诚且痴迷。 信道的,未必是追求长生,白日飞升,而是相信三清可以保佑自己不受邪魔伤害,可以为世间各路神仙保佑,无病无灾。 信佛的,未必是追求往生极乐,而是相信佛祖、观音等可以赐福护佑,保自己与全家平安康健,前程可期,未来可期。 这种虔诚的程度,对信仰的认可与服从,超出了许多人的认知。 将韩林儿从水里捞出来问问就知道了,红巾军凝聚人心的东西,正是白莲教、明教的各种思想,即弥勒降世,光明终究会战胜黑暗。 去采石的五通庙找徐寿辉回忆回忆,人家会给军士后背上写字,宣称有“佛”印加持,便可正念护体、刀枪不入。 后世怎么看怎么滑稽的一幕,但对于古代的百姓而言,他们信。 从这个角度来看,郭六、郭梁等人在武城山入口设石头法坛,不惜搬家换宅子也要布置三角旗令阵,害怕坏事太多遭天谴,都可以理解。 这些也可以解释,葛山人为何会知道更多。 葛山人将一切都和盘托出:“郭宁大夫负责盯梢,其大夫的身份让他进入各地都不会引起怀疑,一旦发现合适的青壮、匠人,他可以记下来。郭杰是打手,主要负责制造事端,勾连各地乡里恶霸、大户,促使案件告至县衙。郭梁是账房,负责武城山与贺庄郭家产业的记账,武城山的石灰石运出、粮食运入,都是他在安排人负责。” 顾正臣皱了皱眉:“不成想郭梁竟是个重要人物。武城山的账册在洪武四年前后判若两本,是什么缘故?” 葛山人沉思了下,想了起来:“洪武三年底,郭家内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追问。 葛山人摇头:“具体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据芸娘说,好像是郭六应该坚持做石灰生意,但家族内部有人反对,后来郭六安排郭梁撤出武城山,再后来,运往武城山的粮食锐减,想来矿工大部分被调走。” “芸娘?” 顾正臣凝眸看着葛山人。 葛山人低下头,轻声说:“是郭六的小妾。” 顾正臣恍然,怪不得葛山人掌握这么多消息,感情在郭家内部“有人”了。这个所谓的芸娘,就应该是前段时间从清真观离开的那个三姨娘吧。 “昨晚上的那三个女人之中,可有芸娘?” 顾正臣问道。 葛山人摇头:“没有,芸娘只会在白日来道观。” 顾正臣拿起一本账册,翻看两页问:“郭六负责什么?” 葛山人直言:“主谋,所有谋划,皆出自郭六,郭宝宝也是郭六的人。” 顾正臣愣了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说郭六是一切的主谋?本官与郭六打过几次交道,此人不性情鲁莽,做事急躁,虽颐指惯了,可不像是能做大事之人。武城山石灰矿案,牵涉甚广,既需要与县衙打交道,还需要维持武城山内的供养,安排人神不知鬼不觉运走石灰,发卖出去还需要与金陵官员打交道。” “这些需要一个精明稳重,做事周全的人来运作,显然郭六并不具备这些。你仔细想想,在郭六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葛山人看着顾正臣,叹息道:“太爷,郭六在贺庄作为郭家六爷,其能力绝非看上去那么平庸,何况有郭宝宝、郭杰、郭梁、郭百斤一干人帮着。” 顾正臣有些疑惑,难道说郭六真是主谋? “抓人吧。” 顾正臣这一次下了决断,派遣出了大量衙役,又派王良、赵海楼带人随行,逮捕郭宁、郭梁、郭六及其家眷,同时逮捕郭杰家眷,王家药铺也没跑掉,要求全部逮捕归案。 在众衙役前往贺庄抓人的同时,顾正臣再次提审郭杰,郭宝宝,郭宝宝没有想到葛山人都被抓了,还将自己给供了出来,想要抵赖不承认,可还有几个道士见过郭宝宝,多少也算是一起撸过串,喝过酒的,当堂指认。 郭宝宝嘴硬,挨了二十棍子之后,终于承认并交代清楚:“是我负责与典史陈忠、狱头周洪联系,是我写信给葛山人让他提人,提到人之后,暂时安排在了我的家中,第二日城门开后,以马车秘密送出句容县城……” 为了避免翻供,顾正臣让郭宝宝说出具体日期,操作流程,具体金额等,一一与葛山人的账册对比,相符之后,才安排人交郭宝宝画押。 顾正臣实在没人可派了,便临时将孙二口调入县衙当衙役,将一干吏员换了衙役服,逮捕郭宝宝在句容县城内的家人,同时搜家。 句容郭家。 郭昇急得直跺脚,看着还在悠闲下棋的郭典、郭善,喊道:“父亲,二叔,葛山人认罪了,将郭六给咬了出来,县衙派了大批衙役,用不了多久,郭六、郭梁等人都会被抓!” 郭典手执白子,侧头看向郭昇:“我们现在能如何?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能阻拦。郭六被抓,是他活该!在顾正臣入山之前,我们就已经告诉了郭六,命郭百斤连夜转移,离开武城山,留顾正臣一个空的矿山!” “可郭六如何做的?他根本就没听我们的安排!以为顾正臣虽然找了一些京军,不足为虑,还命令郭百斤将顾正臣彻底留在山里,伪造成猛虎吃人现场!结果呢,现如今郭百斤一干人被抓,连山中老虎都抬了出来!现如今顾正臣又抓了郭宝宝、葛山人,局势已不可收拾!” 郭昇急切地喊道:“父亲,六叔一旦被抓,我们可就危险了啊。当年族内生意出现分歧,他坚持做石灰生意,而我们要做的可是另一门生意,因为族人支持,我们分走了他大量矿工,两年多来,他没少抱怨,若他落网,心灰意冷之下,怪我们没齐心,一旦……” 啪! 黑子落在棋盘之上。 郭善微微抬起头,看着不安的郭昇,淡淡地说:“越是危急关头,越要保持冷静,哪怕是衙役到了面前,也不能失了分寸。” 郭昇已感觉大祸临头,如何能稳得住。 此时管家跑了过来,急慌慌地说:“郭宝宝挨了杖刑,又有多人指认,他已承认一干罪行。知县已下令逮捕郭宝宝家眷,搜查查找物证。” 郭典没了下棋的心思,拿起拐杖,站起身来咬牙道:“这个顾知县,还真是雷厉风行,动作神速!看得出来,他想要刨根到底,将所有人都给处置了。” 郭善走在郭典一旁,平和地说:“顾正臣此人虽然年轻,确实有些手段与能力。只是大哥,老六这些年越发难控制,八年前与我们大闹一场去了贺庄,若不是石灰生意,他与我们早就断了走动。三年前,劝他见好就收,他又一次反对族内安排,坚持将石灰生意做下去。” “现如今想要除掉顾正臣,反被咬一口,落得一个血本无归,不仅郭百斤等一干人被抓,就连葛山人、郭宝宝等人也被抓,现在他已自身难保,甚至可能会牵连到咱们,是时候断臂求生了,再犹豫下去,咱们都会被拖下水。” 郭典仰头看着蓝天白云,这是个好天气,可惜人不作美。 “送老六走吧,宗族利益面前,顾不得兄弟亲情了。” 郭典下了决断。 郭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不久之后,三只信鸽飞出郭家大院。 贺庄。 郭六家中突起大火,火势冲天,等到杨亮带衙役赶到时,整个宅院都已是火海,房屋倒塌,哭喊声一片。 顾正臣听闻消息,不顾辛劳,再次至贺庄勘察。 郭六并没有死在火海之中,而是投井而亡,被人打捞了出来,验明正身,是郭六无疑。 井旁边,还有一把带血的刀。 郭六的妻子、小妾都死了,包括郭六的三个儿子,皆葬身火海,唯有郭六两个尚未成年的孙子还活着。 顾正臣看着一具具尸体有些心寒,这些尸体没有一具是朝着门口方向,显然他们在火起时,人已经被杀。 “郭六的心肠也太狠了吧?” 杨亮难以置信。 顾正臣眼神冰冷,看着烧焦的尸体,强忍着胃中不适:“郭六上了年纪,怎么可能杀得了这么多人?再说了,若真是郭六所杀,那他应该死在火海之中,而不是投井!很显然,有人希望我们看到郭六已死,而不是面对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猜测郭六是否瞒天过海,还活在其他地方!” 杨亮惊愕不已:“县尊的意思是,有人在灭口?” 顾正臣走向井边,看着死去的郭六,这个人死了,通往幕后的线索与证据链就彻底断了。 “这把刀,没有人碰过吧?” 顾正臣凝眸,盯着血刀问。 杨亮问过周围之人,纷纷摇头,便说:“当时只顾着救火,打捞郭六,火势刚灭,县尊就到了,这钢刀没人取过,就丢在此处。” 顾正臣低头沉思,旋即眼神一亮:“逮捕郭六家所有人,无论男女,一个不能少,全都送至县衙,本官要验看杀人真凶!” 第一百三十七章 指纹寻凶 顾正臣拿出手帕,弯腰捏着刀刃,小心归鞘,然后交给张培:“这刀你拿着,不允许任何东西触碰刀柄,包括你的衣服和手。” 张培虽有些不解,依旧照做。 郭六家下人不少,二十七人,挨个询问过,并没有遗漏一人,都在这里。 顾正臣命人搜寻一番,在郭六家走了走,并没有找到可用物证,郭宁、王家药铺、郭梁等一干涉案人员及其家眷,也已被抓。 郭六死了,郭梁、郭杰等人被抓,连家眷都被押往县衙。贺庄百姓听闻之后,纷纷走出来,敲锣打鼓地庆贺,甚至传出了鞭炮声。 方圆十里的百姓听到消息,纷纷跑向句容县城,在追上顾正臣的队伍之后,更是欢呼着,将消息传入沿途乡里。 郭家是句容大族,县太爷竟不畏大族,以强硬手段抓了郭梁、郭宁、郭杰及其一干家眷,听说那郭六,竟被逼到畏罪自杀的地步! 顾知县除害句容,伸张正义的举动,让民心大快。 顾正臣看着沿途的百姓,回头看向尾随在队伍之后的百姓,心头有些火热。 百姓其实要求的并不多,他们只是想要两个字: 公平。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有相对的公平。 给出法则,给出规矩,给出律令条法,一下子套住所有人,约束所有人,这就是相对公平。 可这世上,太多人不愿意被套住脖子。 官员士人,用手中的权力松动脖子上的绳子,想过高所有人一等的日子。 富绅大族,用手中的钱财松动脖子上的绳子,想过高百姓一等的日子。 百姓呢? 他们是低头弯腰的人,是锄地耕种的人,没有松动绳子的力量,他们以朴素、以淳朴,遵守了法律。 可到头来,欺凌他们、吊死他们的,正是这看似相对公平法律的绳。 而拉动绳子,勾住百姓脖颈的是人。 人有着不公的心。 百姓渴望看到这绳索不是一直挂死百姓,让人无法呼吸,渴望看到这法律的绳挂在欺负人的大族身上。 他们看到了。 此时此刻,他们认为句容实现了公平。 封建王朝,公平与否,很多时候不是律令说了算,而是抓着律令的人说了算。 顾正臣并不奢求什么真正的公平正义,不说不切实际,就是代价也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实现句容相对公平,赢得民心。 没有民心,搞不起来大产业。 没有民心,无法让句容上下一盘棋。 没有民心,句容想在三年内有所改变,绝不可能。 顾正臣清楚,现在自己远离朝堂,但想要赢得通往朝堂的政治资本,就必须表现出能力、智慧与手段! 而句容的每一个案件,每一次施政,都关系着未来之路,关系着老朱、朱大郎对自己的认识与定位。 马虎不得,松懈不得。 回到县衙,太阳已偏西。 顾正臣很想将太阳摁住,让它别走这么快。 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晚上,一个白天。 后日,赵海楼、王良等人将返回金陵,文书也将由他们带回去。 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若自己不能勘破整个案件,那就只能止步于郭六。 但郭六,一个被杀的死人,绝不会是幕后主谋。 顾正臣不甘心将案件归到一个死人身上,然后给老朱送去一份不完整的、尚存疑点的文书,这样做既不负责,也心存愧疚。 更重要的是,老朱的脾气不可控,其举动不可预知,一旦举动过大,毁掉了所有线索关联的人,后续调查将再难有结果,反而会让整个案件成为悬案。 仅仅十八个时辰!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一定要在十八个时辰之内,找出所有答案! “带郭六家中之人。” 顾正臣升堂。 大门外,百姓挤满。 郭六家中之人,包括下人一并带至,大堂有些显得不够用,衙役退后一些,腾大了位置,才容纳下来。 顾正臣严厉地问:“郭六家缘何起了大火,你等为何没有在一开始灭火?” 管家郭富开口道;“回县太爷,家中有规矩,午睡时下人不得走动,没有召唤不得进入后院。我们发现走水时,匆匆打水,无奈火势已起,已然来不及。”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郭富:“如此说来,没有人见到郭六杀人了?” “这倒没有。” 郭富看了看其他人,摇头回道。 张培见顾正臣看了过来,将带血的刀拿了出来,放在刀架之上,搁在堂上,顾正臣面色凝重地说:“在郭六家中时,本官问过你们,你们都说没碰用过这把刀。郭富,你还说这把刀是郭六心爱之物,从不给他人用,是否如此?” 郭富点头:“小子伺候郭六爷八年,从未见六爷将此刀借给他人用过,下人也都清楚家里规矩,不敢擅动主人家之物。”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郭家众人:“本官最后问你们一次,这血刀落在水井一旁,可有人触碰过这刀?” 众人纷纷摇头。 顾正臣看向书吏林山:“让他们画押,证实从未有人触碰过这刀。” 林山有些疑惑,问两句话就画押,这不是太随意了点? 无奈,拿着招册,挨个让人按了手印。 顾正臣脸色一沉:“郭六家几乎灭门,人说是郭六畏罪自杀,可畏罪自杀之人怎会杀掉自己的妻儿?再说了,郭六一把年纪,怎能轻松杀去六人?还有,郭六既想畏罪自杀,又放火焚屋,为何不自己待在屋子之中,自焚而亡,偏偏要坠落深井而亡?” “诸多疑点证明,郭六是为人所杀,郭六的妻妾与儿子,也是被他人所杀!之所以让郭六坠井,是因为凶手需要本官辨认出郭六的尸体,就此中断查案。这个杀人凶手,就是你们之中的一个!”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一干下人纷纷看向左右,警惕之中带着畏惧。 啪!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冷冷地说:“敢杀人,不敢站出来承认是吧,不急,本官有法子让你现身。这把刀是杀人凶器,在杀人之后,你应该没想到过擦去手迹指纹吧?” 张培、姚镇等人盯着一干仆人,在顾正臣说完之后,管家郭富的手微微一动,其他人并没多少异样。 顾正臣也看到了这一幕,冷冷地看向郭富:“看来,本官只能提取凶器上的指纹,与凶手的指纹比对,若指纹一致,就说明他是杀人凶手!来人,取软刷、石墨粉来。” 衙役很快找到这两样东西。 顾正臣走下堂,见百姓好奇,便大声喊道:“手迹指纹破案,古来有之……” 至迟在战国末年的司法勘验中,已经存在利用人之手与膝部痕迹,进行侦查破案的记录。秦《封诊式·穴盗》中便记载了盗窃者在现场遗留手、膝痕迹多达六处的记录。 《宋史·元绛传》中,记载了一起利用指纹破案,解决田契纠纷的案件。 元朝时,姚燧在其所着的《牧庵集》中记载:有官员根据“指理”,也就是指纹的疏密程度,详加验证,判断出人的体态和年龄,揭穿了一起长期积压的富豪伪造卖身契的案件,终使蒙冤的穷人得以昭雪。 自古至明,典籍中关于“指纹”断案的事并不少,而围绕着“指纹”的典籍也不在少数。 古代杀人很少会注意到指纹,毕竟提取指纹这一套在古代很少,据说第一个这么干的人是法医宋慈,作不作真就不清楚了。 顾正臣打算提取指纹,验找真凶。 众人盯着顾正臣,只见顾正臣对着刀柄不同位置哈了几口气,然后拿起软毛刷蘸取干燥的石墨粉,轻若无痕地刷着刀柄,让粉末均匀地涂抹在散落的指印之上,然后抖动了下刀柄,将多余的石墨粉抖落,一枚枚清晰的指纹显现出来。 “有指纹!” 杨亮喊了一嗓子。 郭富脸色大变,连忙起身就想跑,不成想张培在就盯着他,顺势一个擒拿,将郭富重重摔在地上,随后一脚踩踏下去,顾正臣甚至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老爷,这是刚刚郭富按押时的指纹。” 书吏林山将招册递了过去。 顾正臣比对了下刀柄上显现出来的手印与郭富按压手印,果是十分相似,加上郭富的惊慌失措与逃跑举动,不需要一点点比对,也清楚杀人凶手就是此人。 “指纹对上了,杀人者就是你!说吧,你为何要杀了郭六一家,是谁让你这样做的?” 顾正臣冷冷地问。 郭富咬牙切齿,喊道:“人不是我杀的!” 顾正臣盯着郭富:“又是杀人,又是放火,时间如此仓促,你应该没时间换衣裳吧,扒开他的衣服!” 张培扯开郭富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白衣,斑斑血渍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顾正臣拍打桌案。 郭富颓然低头,旋即神情变得狰狞起来,冲着顾正臣喊道:“我之所以杀他,是因为此人作恶多端,他该死!顾知县,句容县衙阴阳卷宗,贩囚为奴,主谋便是郭六,我杀他是为了除暴安良,为民除害!” 顾正臣冷哼一声:“不,你杀他,是因为你收到了命令,有人要你杀人灭口!郭富,交代吧,给你下命令的人是谁?”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五个疑点 郭富还佯装糊涂:“什么下命令,我为民除害可有错?”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郭富,目光转向两侧衙役,抬手抽出一根令签:“郭富,你说为民除害,那为何在郭六身边八年之久都没动手,反而在本官即将逮捕郭六,衙役奔赴贺庄之时动手?”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今日机会到了,不行吗?” 郭富梗着脖子。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行。” 郭富瞪眼。 顾正臣用令签敲了敲桌案:“你是郭六的管家,不是寻常下人,你若真想杀他,在饭菜里动点手脚,半夜三更点把火,与郭六爬山时推一把,机会无数,无论都不会选择在午睡的后院,时间、地点都容易暴露。” “再说了,若当真为民除害,你只需要杀郭六及其儿子便可,缘何去杀了他的妻妾?若当真为民除害,你又为何单单放过郭六的两个孙子?在本官面前,狡辩是没用的。” 令签丢了出去,衙役举起了水火棍。 郭富被打得痛不欲生,惨叫连连,可当被问到幕后之人时,却又死不开口。 顾正臣见再打下去,估计人先死了,便止住衙役,将其暂时押下去,之后提审郭宁、郭杰、郭梁等人,在各种物证、人证,及其家眷佐证之下,几人交代了转卖人丁、武城山矿山之事。 因为人多,案情复杂,顾正臣直审到二更天,才完成一干人问讯,招册、卷宗写就完毕,按押之后,收拢至桌案。 顾正臣并没有当堂宣判,这些事牵涉广,案件大,轮不到自己宣判他们的罪行了,最多在文书里,写下自己的宣判建议,至于老朱采不采纳,那还需要看老朱的脾气。 坐在二堂之中,顾正臣拿着太平通宝,不断在手指间转动,几次铜钱都落在桌上,又拿起继续转动。 张培走了进来,看着忧思的顾正臣,上前问:“案件已经查清,一干人也已招供认罪,老爷为何还愁容满面?” 顾正臣将铜钱立在桌案上,手指一弹,看着转动的铜钱说:“案件已经查清,谁告诉你的?” 张培有些不解:“这些人已经认罪,阴阳卷宗、转卖人丁的事都已明了,可以结案了吧?” 顾正臣微微摇头:“虽说案件中诸多问题已是清楚,但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弄清楚,这些事不弄明白,就不能轻易结案。” 张培看着铜钱倒下,发出嗡嗡的声响:“也是,郭富杀人灭口,定有动机,幕后定会有人。只是老爷,据葛山人证词,郭六是主谋,这一点应该错不了。” 顾正臣再一次弹转铜钱:“郭富杀人灭口暴露了其幕后一定有人,幕后之人是谁,这只是五个疑点中的一个。” “五个疑点?” 张培有些惊讶。 顾正臣微微点头,面色凝重地说:“其一,我们进入武城山并不是什么秘密,郭六就在山口处,他知道随行中有京军。在这种情况下,郭百斤等人这些做贼、不法之人,最应该选择的应该废掉矿山,就地转移。换言之,谁给了他们如此胆量,敢杀京军与知县?” “郭百斤在得知郭六死后,开口说是郭六给他下的命令,承认郭六是主谋。可郭六为何宁愿将事情闹大,也不惜代价除掉我们,为的只是一个区区六十余人的小型矿山?难道他不清楚,一旦我们死在那里,哪怕是被老虎吃掉的,武城山都将会被官军扫荡,他的矿山依旧保不住。” 张培仔细想想,貌似也是这个道理。 别说顾正臣的身份特殊,就是寻常知县、京军被山里老虎吃掉,搁着朱元璋的个性,非得调大军给清剿一遍,再不济,也会派一批精锐深入山林狩猎,彻底解决问题。 无论什么结果,武城山的矿山都难免会暴露,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要出手去主动攻击顾正臣、京军? 这确实是个疑点,但兴许也是郭六老糊涂,一时气愤之下做出的决定。 顾正臣继续说:“那消失的三百余人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当真被贩卖出去,这个也存疑。既然要卖掉,从武城山直接运至长江边,走船走人,一日之内完全可以做到,时间上绰绰有余,为何转而向东,进入空青山短暂停留,换一批人带走矿工?” “而这一批人到底是谁?这一点,郭梁、郭杰、葛山人都没有交代清楚,郭百斤只是说交给了不同买家。本官很是好奇,什么买家会深入到山里来接货,数十里道路,不是更增加了暴露的风险,转移的风险?直接在长江边,买到矿工立即走船,这才是正常买家的选择吧?这是第二个疑点。” 张培深吸一口气。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第三个疑点,事关阴阳卷宗,转移罪囚的关键两人,典史陈忠与狱头周洪。陈忠被迫自缢,那周洪去了何处?有人能让陈忠死,没必要留下周洪性命吧?此人失踪了,是被囚禁了起来,还是自己主动躲了起来,还是已经被杀,这也需要查明。” “第四点,洪武三年底,矿工为何会突然被大量调走,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一件事的发生,关系着三百余百姓的去向。无论是郭梁、郭杰还是葛山人、郭百斤,都没有对这个问题作出解释,这个变故,郭六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也就意味着,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 “是什么事竟如此机密?若只是单纯贩卖矿工,似乎不需要如此保密吧,葛山人、郭梁、郭百斤等人,本身做的就是贩卖人丁之事,知晓郭六要转卖矿工给其他人,又有什么大不了?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保密的必要。对一件不需要保密的事保密,只能说明这件事,不是转卖矿工如此简单。” 张培惊讶地看着顾正臣,没想到案件看似已要结案,还有如此多疑问没有解开。 顾正臣踱步思索。 顾诚走了进来,道:“老爷,去空青山搜寻的韩强、王虎等人回来了。” 顾正臣连忙让他们来。 韩强进入二堂,行礼道:“县尊,王虎带我们找到了空青山的山洞,只不过已是人去楼空,蛛网横生,想来很长时间没去过人。” “可找到什么物件?” 顾正臣问道。 韩强安排衙役,将取到的东西送进来。 东西不多,十余个瓦罐,还有三个是破碎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尖处呈黑色,应是血渍;一枚生锈的铜钱;两只不一样大的破鞋子;一个破头巾;六根老旧的火把。 “没有了?” 顾正臣看过之后,抬头问。 韩强摇了摇头:“仔细找过,并没有其他物件,也没有找到尸骨,那山洞似乎只是一个临时地点,并没有人长时间居留的痕迹。” 顾正臣蹲下身看着瓦罐,并没什么异常,不是存水的就是存尿的,没有存谷物的瓦罐,说明这一批人到了之后,不会太久便会离开。 石头带血,不见尸骨,说明山洞里有过冲突,但没死人。破鞋子、破头巾不能提供线索。六根火把,都是取自山洞石壁之上,说明山洞不算小,相应看守山洞的人手也不在少数。 “这一枚铜钱,也是自山洞里找出来的?” 顾正臣捡起铜钱端详。 “是的,这是在山洞最深处,一块小石头下面找到的。” 韩强回道。 顾正臣凝眸:“太平通宝,又是一枚宋钱。难道说武城山矿场与空青山山洞,在宋代时就有了?” 韩强看了看,道:“这宋钱锈蚀颇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顾正臣收起铜钱,和自己手中的另一枚铜钱对比了下,两枚都有锈蚀,只不过轻重不同。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顾正臣只留下了铜钱,安排人将其他东西带走。 张培见顾正臣又一次坐下来沉思,不由得有些担忧,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再熬下去,迟早会生病。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张培:“将城中八位耆老找来,另外,让工房的人将句容矿藏图送过来。” 张培犹豫了下,劝道:“此时已是二更天,这个时间耆老都睡了,老爷要不要等明日?” “没这么多时间了,去传话吧。” 顾正臣安排道。 张培无奈,只好去请人。 很快,工房的周贞便将矿藏分布图拿了过来。顾正臣将铜钱搁在桌案上,摊开矿藏图看着,询问周贞:“九华山、砚山岭、松林山、空青山、大卓山,这些地方的石灰矿可有人在开采?” 周贞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递给顾正臣:“县尊,这些地方的石灰矿都有人家在开采,不过开采规模很小,多是几户、十几户人家的小窑。” 顾正臣皱眉:“有没有哪里可能存在石灰矿,又可以容纳上百人秘密挖矿而不被人发现?” 周贞看了看分布图,面露难色:“这个不太可能吧,武城山是因为虎害严重无人敢入,其他山没听说过虎害多严重,若有许多人挖矿,猎户、药户,不应该毫无察觉。” “虎害?” 顾正臣思索了下,眼神一亮:“查,看看句容哪一处石灰矿山中闹过人心惶惶的事,或听到过,看到过奇怪的事,立刻安排衙役,走访山脚周围的乡里百姓老人!若那些矿工没有被发卖,一定隐在句容某处!” 第一百三十九章 前朝的钱买当朝的东西 这一夜,句容不平静。 衙役辛苦,踩着星光便奔赴各地。这也就是养廉银收了人心,否则,没几个衙役会“加班”办事。 八位钻了被窝的耆老被喊了出来,到了县衙说话,孝顺子孙想在县衙门外候着,也被请了进去。 顾正臣拿着衙门的矿藏分布图,询问耆老最近一些年是否有新发现的矿藏。 县衙的这份矿藏分布图编于洪武二年,至今已有四年,有些矿藏并没有及时加注,而耆老对民间消息掌握较多。 耆老确实提供了一些新出现的矿藏,比如铁矿、煤矿、铜矿、石灰矿,煤矿、石灰矿这些要么就在人家旁边,要么就在山脚下,只有两处深入山里,但这里有猎户时常前往,山中还有人家,没听闻出过什么事。 “近几年,山林之中,可有怪异之事?” 顾正臣卷起图纸。 耆老周祥想起一件事,拐杖动了动,嗓音苍老地说:“太爷,两年前砚山岭出现过一起阴兵过道,算不算怪事?” “阴兵过道?” 顾正臣凝眸。 周祥点了点头,回忆道:“记得是洪武四年元宵,砚山岭里的十几户百姓出山,至山外镇上过了个热闹元宵,夜间回去的时候,突然遇到了阴兵过道。据他们说,有四百余阴兵戴着黑色的帽子,提着幽兰色的灯笼,一队队的人被绳索挂着,安静如鬼魅,从西向东而去。” 另一位耆老黄固连连点头,附和道:“这件事我也听闻过,当时轰动一时。” “四百余人?”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失踪的矿工加上转移看护矿工的人,加起来至少有四百人! 洪武四年元宵,这个时间节点与武城山账册改变、大量调离矿工的时间接近。 难道说,当年的阴兵过道,其实是矿工转移? 砚山岭,位于空青山西南方向,这也与空青山的山洞关联起来。 顾正臣拿出句容山川图,看着砚山岭的位置,当即喊来杨亮吩咐:“明日一早,所有衙役前往砚山岭。” 杨亮答应。 顾正臣笑呵呵地送走了耆老与耆老一家人,然后坐回二堂,安静地等待着。 一个时辰后,姚镇、王良、赵海楼进入二堂。 赵海楼对顾正臣禀告:“耆老离开之后不久,郭家派人接触了其中两位耆老,之后返回郭家后,再无动静。” “我见郭六家有不少鸽子,这郭典家中就没人放鸽子?” 顾正臣喝着茶问。 赵海楼摇头,王良严肃地说:“我们的人分散在各处,若真有鸽子飞出,应不会看不到,今夜星光并不算暗。” 顾正臣将茶碗放在一旁,摊开舆图看着:“如此说来,砚山岭不是他们的死穴。当年的阴兵过道,定是他们在转移矿工,若这一点坐实,那这一批人此时应该尚在句容,否则他们不需要经过砚山岭。这里应该有些事是我们疏忽了的,将卷宗拿出来,我要挨个查看。” “顾先生,自十八日晚出山,至当下已是两天两夜,你不是在路途之上,就是在审案、翻阅卷宗,不曾好好休息一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赵海楼阻拦。 顾正臣揉了揉酸涩的肩膀,淡然一笑:“在清真观不是睡了会,莫要劝说,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我忽视了,找到这样东西,便可结案。” 王良、赵海楼看着搏命架势的顾正臣,有些敬佩,也有些无奈。 敬佩的是此人虽是文官,但意志力之强,不是寻常人可比。无奈的是两人是粗人,无法帮助更多。 一头扎入卷宗之中,顾正臣重新梳理着整个案件,将每个场景具象化,串联起来,推演着当时的情景。 受益于诸多供词、账册与物证,整个事情的脉络已十分清晰。可即使如此,顾正臣依旧充满疑惑,总感觉错漏了什么。 彻夜未眠。 顾正臣依旧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奔赴各地的衙役纷纷返回,除了带回来阴兵过道、山中虎害等消息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疲倦的顾正臣换了便服,洗了把脸,带张培走出县衙。 经过桥,不远处就是热闹的菜市街。 屠夫支开肉铺,厚沉的大刀锋芒地切开肉。农夫坐在地上,指着新鲜的菠菜叫卖。 老奶奶提着一篮子鸡蛋,身旁还有个小女孩在低声吆喝。 农夫商贩沿街摆摊,热闹得紧。 顾正臣看着烟火气的街,偏头看了一眼张培:“明日一早赵海楼、王良等人就要回金陵了,他们来句容一趟,为我办了诸多事,来回奔波,我因为公务事没认真招待过,今日不妨多买点菜与肉,好好招待一番。” 张培脸上浮现出笑意:“我还以为老爷沉入案件里出不来了,这几日当真令人担忧。”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兴许是我太着急,只想着限期破案,好给陛下一个交代,不辜负皇恩。现在看来,只能将此案暂结,上书说明其中疑点,希望可以争取一些时间。” 张培见顾正臣叹息,也清楚皇帝未必会给顾正臣这个时间。 买菜,买肉。 顾正臣走向一个农夫,俯身看着一个大冬瓜问:“这冬瓜什么价?” 农夫伸出一只手,张开四指:“这冬瓜足有十二斤,只要四文钱。”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皆是折三钱,递给农夫。 农夫收起钱看了看,解开腰间的钱袋子,取出四枚铜钱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掂了掂手中的四枚铜钱,眉头微皱:“找两文钱,缘何找给四文,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农夫见顾正臣年轻,又是个实在的,不由笑道:“一看公子很少买菜吧,这铜钱,两个铜板才值一文,四个铜板折两文,没错。” “怎么会?” 顾正臣不相信,洪武通宝可没贬值过。 哪怕是日后发行了大明宝钞,宝钞都已经掉价到可以当厕纸的地步,洪武通宝依旧坚挺。 顾正臣手指一动,将手中的铜钱翻开,当看到“太平通宝”时顿时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向农夫,沉声说:“这是宋钱!” “没错。” 农夫坦然。 顾正臣皱眉:“现在是大明王朝!” 农夫笑道:“这更没错。” 顾正臣拿起一枚铜钱,疑惑地说:“你用宋朝的钱,买大明的东西,这合适吗?” 农夫指了指左右小贩:“大家多是如此,只不过宋钱老旧,只能两文折一文计,铜钱哪里还分什么朝代……” 顾正臣顾不得冬瓜,找一旁人问了问,果然,不少人手中都有宋钱。 “回县衙!” 顾正臣没放过冬瓜,让张培抱了回去。 顾诚与孙十八匆匆进入二堂,顾诚围巾都没解开,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老爷找我们?” 顾正臣拿起一枚枚太平通宝,看向顾诚与孙十八:“家里的花销你们二人在管,到句容之后,可也遇到过宋钱?” 顾诚见是此事,笑道:“太爷,这不是寻常之事,缘何问这个?咱们大明朝,钱币分两种,一为制钱,即朝廷打造的洪武通宝。二为旧钱,如唐钱、宋钱。二钱并用,民间不少百姓会使用旧钱,商户也都收。” 顾正臣总算是明白过来。 虽然不能用前朝的剑斩当朝的官,但还是可以用前朝的钱买当朝的东西。 宋代时期,也流通着唐代的铜钱。 这样来看,明代流通唐钱、宋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铜钱不像是纸币,换个政权,必须不承认上一个政权的纸币,以彰显新政权的唯一性。唐钱流通在宋代,宋钱流通在明代,是因为铜钱里含铜,本身是存在价值的。 老朱为了铸造洪武通宝,少不了收回旧钱重铸,这些旧钱里,就有大量宋钱,而这种没有限制期限的收回,本身就承认了旧钱的价值。 民间旧钱、制钱一起用,也就不奇怪了,毕竟开国才六年,老朱铸钱数量有限,如果只靠着洪武通宝过日子,恐怕民间钱荒到只能回归以物易物了。 顾正臣看着桌上的四枚宋钱,手指翻动,又添了两枚宋钱,都是太平通宝,不同的是,有些宋钱颇显老旧,有些宋钱还有点点锈迹。 “张培,我记得你说过,这一枚铜钱是在武城山矿山里找到的。” 顾正臣伸手指向一枚铜钱。 张培点头:“是的,就在一处石灰坑外。” 顾正臣指向另一枚铜钱:“这是韩强等人在清空山的山洞了找到的。” 张培点头,这一点韩强说得很清楚。 顾正臣盯着六枚铜钱,沉思良久,微微抬起眉头,目光有些凌厉:“不会吧!” “老爷,什么不会?” 顾诚有些疑惑。 顾正臣拿过来句容矿藏分布图,目光扫向武城山、空青山、砚山岭,随之看向了砚山岭不远的大卓山。 大卓山一侧,标注着几个小字: 官地铜矿,禁民入山。 顾正臣豁然站了起来,目光再一次看向桌子上的铜钱,在顾诚那找来一文洪武通宝对比,发现太平通宝不仅薄,而且轻,铜钱铸造的质量也颇为劣质。 这些问题,顾正臣原以为是年月久远锈蚀所致,现在看来,这宋钱太平通宝的问题绝不是锈蚀带来的,而是铸造技术不过关! “这是私铸钱币!郭家人好大的胆子!” 顾正臣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一拳砸在了桌案之上,铜钱微微震起。 第一百四十章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私铸钱币! 张培、顾诚有些惊讶。 孙十八走近前,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道:“看样子确实像是私铸钱币,不过老爷,这不是郭家人铸造的,看铜钱锈痕与老旧程度,至少有了百年以上年份,就算是私铸,那也是宋人私铸。” 张培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老爷,这铜钱明显不是新钱,若是最近几年铸造,不可能如此老旧。” 顾正臣捏起一枚宋钱,沉声吐出两个字:“做旧!” 孙十八深吸了一口气。 顾诚、张培有些不解,连忙问什么是做旧。 孙十八解释道:“做旧,是火门中的一些手段,用一些特殊法子让崭新的东西变老旧,明明是最近制铸,做旧之后,看上去却好像是数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老爷的意思是说,这一批铜钱都是几年前铸造,是做旧之后转入民间的?” 张培依旧不敢相信:“什么东西可以做旧铜钱?” 顾正臣看着铜钱上白色的锈迹,凝重地说:“是石灰,这铜钱上的白色锈,是石灰锈。你们仔细看,所有太平通宝,锈蚀不是孔雀色、蓝色、绿色,而是清一色的白色!这才是武城山石灰矿始终没有废弃的原因,因为他们铸造铜钱,依旧需要一定的石灰来做旧!” 张培、顾诚等人仔细看去,果如顾正臣所言。 这些太平通宝来自不同位置,不太可能全都巧合地落在石灰里面而没有一枚铜绿色。 张培看向顾正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老爷,若当真是郭家转移了矿工去铸造铜钱,为何没有人发现?如此一批人手,吃喝用度不在少数。” 顾正臣指了指矿藏分布图:“句容有不少山,百姓可以自由出入,但有些地方,县衙明令禁止百姓进入。你们应该知道,铜矿不是铁矿,朝廷对于民采铁矿虽有约束,并不严禁,但对于铜矿,朝廷不允许百姓私采,甚至一些铜矿区域,更不允许百姓进入。”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铜矿矿山里出现动静,也没有人知道。官府不开采,就没有人去管。我一直盯着石灰矿山,现在看来是上了他们的当。郭六之死,真正的原因很可能是他知道铸造铜钱生意的存在,而葛山人、郭宝宝这些人,他们都没有资格知道这门生意!” 张培看向顾正臣,暗暗咬牙:“难不成这群人真敢私铸钱币?”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私铸钱币的事,可不是明代出现的,古代就有了,唐宋时期更有不少这样的记载,甚至是元朝,也有私铸钱币之事。 别以为元朝时期推行纸币,铜钱就没了可用之处。元朝时期,对外贸易颇多,而这些贸易品的交易,许多都是通过铜钱完成的,尤其是东南亚、日本等地,铜钱就是购买力。 元代时期私铸铜钱,自然弄不出来什么“大元通宝”,私铸只能选择宋钱来私铸,这也导致了明初时期,宋钱在民间流通颇多的现象,尤其是长江一带。 顾正臣收起铜钱,面色凝重地说:“看来今日没办法好好招待赵海楼等人了,传衙役,准备去砚山岭搜寻石灰矿。” 张培愣了下,连忙问:“老爷,现在不是应该去找铜矿,为何还要去找石灰矿?” 顾正臣淡然一笑:“对方手中有信鸽,我们再快,也跑不过飞的,自然是先找石灰矿,稳住对方,然后再转而找寻铜矿。” “老爷知道在何处?” 顾诚急切地问。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扫了一眼矿藏分布图:“若不是阴兵过道,还真难找。如今,那些阴兵告诉了本官去处,是时候去找他们好好感谢一番了。这件事绝对保密,不准对外说一个字!” 顾诚、张培、孙十八当即答应。 县衙大门外。 郭本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着一块小石头抖动着,将一枚红枣塞入口中,目光扫向县衙大门口。 突然,县衙里冲出了一批衙役,就连知县顾正臣也跑了出来。 顾正臣喊道:“都不要乱,去空青山、砚山岭,都跟着队!” 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郭本等人听到。 县衙中人纷纷出发,甚至还有一批骑马的人,看样子那就是所谓的京军。 郭本鄙视这群军士,虎害都除掉了,缘何还不离开句容,待在县衙里混吃混喝算什么事,见一群人离开,郭本吐去枣核,转身离开。 郭家。 郭典、郭善听闻消息,两人对视一眼,轻松笑了。 郭善心情大好,走在郭典一旁,笑道:“大哥,顾正臣果然只盯着石灰矿山,这样就是让他找个三年六年,也未必找到那一批人。” 郭典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凝重,手中的拐杖敲打青石板路的声音铿锵有力:“顾正臣也算是个厉害人物,他现在盯着石灰矿,说明他还在怀疑那一批矿工并没有被发卖掉。不过,这一次扑空的话,他也应该死心了。” 郭善至长亭之中,端起早已备好的酒壶,满了两杯酒,端给郭典一杯:“县衙里传出消息,那些军士将于明日返回金陵,这也意味着,顾正臣必须结案了,为了他的官途,他也得将案件止步在老六身上。” 郭典端起酒杯,抬手洒在地上,叹息道:“老六也是个可怜的,好在他的两个孙子还在,等风声过后,这两个孩子带到句容,我们来养吧。” 郭善微微点头。 郭典听到声音,看向走过来的郭昇,吩咐道:“给你三叔发消息,让他安稳做事即可,应天府的那一批铜钱,需要尽早铸造出来送出去。” 郭昇犹豫了下,问:“父亲,这个时候难道不休停几日?” 郭典自信地看着天空,缓缓地说:“休停几日?呵呵,休停一日我们就损失多少利。放心吧,顾正臣想不到,也找不到那里。” 郭昇答应下来。 信鸽飞起,扑动着双翼。 秋天的风吹过羽毛,一双眼俯瞰着人间,鸽子北飞,奋力想要飞得更高,突然,鸽子骤然向上飞起,一根黑色的箭矢透穿而过,鸽子失控地坠落而下。 王良收起弓,目光穿过重重屋顶,看向郭家的庭院,旋即收回目光,顺着梯子下了屋顶,瑟瑟发抖的人家,不敢说一句话。 军士找到了信鸽,交给王良,王良摘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倒出里面的纸片,军士连忙问:“千户,这上面写的什么?” 王良歪着头看了看,抬脚踩了下军士的脚,有些郁闷地说:“这字太丑,我认不得,赶紧送给顾先生去,我还要在这里守着。” 军士龇牙咧嘴,收起纸条,牵出一匹马便追顾正臣而去。 在徐村附近,军士追上了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纸片,仔细看了看,问道:“鸽子是朝哪个方向飞的?” 军士认真地回道:“北。”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回去告诉王良,一旦进入黄昏,衙役看守郭家大院门与路,今晚,郭家只进不出。” 军士领命而去。 顾正臣看着纸条,淡淡地笑了笑:“小三,慎稳,尽早出货。这个小三,该不会是洪武三年已经病死了的郭曲吧?还真是——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经过柘溪时,顾正臣命人找来林四时,林四时听闻顾正臣需要人手,二话不说就拿了家伙跟随,林三财、林三亩知道后,追了三里路才跟上,扁了一顿林四时之后,才对顾正臣呵呵傻笑。 一行人进入砚山岭。 直至深入砚山岭,天色渐暗之后,顾正臣才召集众人,严肃地下令:“从现在开始,十人一组,分为四组,每一组必须跟紧队伍,听从命令,不得发出声响,不得点火,夜色中前进。张培、姚镇、赵海楼、林四时负责带队。现在转向大卓山。” 直至此时,众人才明白,砚山岭、空青山都不是顾正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地在大卓山中。 顾正臣肯定,那些人若是还在,那一定在大卓山中。 武城山、空青山、砚山岭、大卓山,这是句容北面的几座山,不是相连,就是隔着不远,穿过森林便可抵达。 而在这些山之外,则分布着不少村落小镇,山之外的平原,居住的人家更多。 几百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山,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消息。 既然武城山、空青山暴露了,而砚山岭也搜过了,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就是官府的禁地:大卓山铜矿场。 这是北面几座山中唯一拥有铜矿的地方,除此之外,句容的铜矿都在西南方向,而那里因为接近茅山,从未断过人往来,想要偷摸办事不太可能。 尤其是阴兵过道,指向的地点,正是大卓山。 夜,宁静。 一支队伍谨慎前进,张培、林四时更如猎人一般,每行进一段落都会警惕地停留稍许。 矿场的位置县衙有标注,就在大卓山的北侧。 行过两个多时辰,终于接近铜矿区域。 隐在山林之中,顾正臣看向远处的矿场,黑暗一片,并无光亮。 “老爷,好像不是这里。” 张培有些失落。 顾正臣正怀疑自己的推测,突然,一道光刺开昏暗,一道人影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厚重的帘幕落下,光亮顿时消失,矿场一次变得昏暗起来。 “有人!” 张培、林四时等人激动起来。 顾正臣眼眸一亮,握着腰间的宝剑,盯着矿场,徐徐说道:“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翻砂铸钱,生钱树 矿洞之内,热气腾腾。 杨馒头敞着短衣,提过来一桶细沙土,将一个长方形的木架板摆放好,抓起沙土填充进去,随手拿起一个木质抹刀,将沙土拍实抹平,取过雕母钱的袋子,先在沙土左侧排出两排雕母钱,后在右侧排出两排。 待排好雕母钱之后,杨馒头抽下肩膀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将汗巾甩在肩膀上,取出一个木架板搁置在之前的木架板之上,只不过这个木架板没有底,只有框,一把把沙土撒入,拍实,抹平,然后找出底板盖紧,重重压下去。 待完成之后,将两个木架板翻转过来并分开,雕母钱留在一个木架板的沙土中,而另一个木架板沙土上,则留下的是雕母钱正面凹型。 杨馒头十分熟练,取下雕母钱继续操作,很快便排出了十个框架砂型,然后拿出一根细竹棍,在左右两侧的砂型旁按动,每按压一次,就如修了一条沟渠,而在每两排钱币砂型的中间,则按压有一条笔直的通道型腔,这一条通道与每一条“沟渠”连接,连通每一处钱币砂型。 待完成这一切之后,杨馒头将木板架一一合拢,绑扎结实,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郭俊,扯着嗓子喊道:“还没好吗?” 郭俊看了看一旁的坩埚,喊道:“好了,这就来。” 杨馒头将木板架立起,看着郭俊端来坩埚,里面已烧出了铜水,这些铜水并非纯铜,还有锡、铅、铁。 郭俊小心地对准木架的型腔,清了清嗓子:“铸出钱树吆,见者富贵。钱树繁茂吆,子孙蒙荫……” 铜水通过钳锅窄小的嘴,流入通道型腔之中,直浇筑到型腔底部,铜水增多,开始向上增高,顺着沟渠进入铜钱砂型之中,蜗在砂型的铜水如同初生的钱币。 随着铜水不断浇入,一排排的铜钱砂型中都灌满了铜水,直至型腔口处有铜水稍微外溢,郭俊才提起坩埚,朝着另一个木架板的型腔倒去。 杨馒头又擦了擦汗,对郭俊喊道:“今儿可以将那厚帘子拉开了吧,山洞里本就闷热,今又挂了帘子,连个风都没有,这样下去,会热出个人命来。” 郭俊呵呵笑了笑,手中稳稳地说:“杨馒头,你要难受就去隔壁山洞里透透气,那里没灯火但有风,刚刚几个胸闷头晕的,也被抬了过去。咱也不想闷着,可你也知道,句容来了个姓顾的知县,跟一条疯狗似的,追着人口失踪案不放,还查出了阴阳卷宗之事,昨晚上传来消息,六爷走了,这次事情有些严重。” 杨馒头并不在乎六爷,舔了舔嘴唇:“区区一个知县,以郭家的能量还调不走吗?这些年来给应天府那里送的钱财还少吗?” 郭俊又倒完一个,直起腰来:“那礼房的刘贤去金陵御史台告状,结果回来吓得要逃难,郭家后来差人再次打探,问过应天府的官员,都没人能说清楚此人背景,可见他在金陵官场中并没什么名气,是不是身后站着什么人物就不好说了,我们去打过招呼,但别人迟迟没动静,只能说明时机未到。” 杨馒头起身,走向早前就浇筑好的木架板,将其放平,解开绳索:“什么时机未到,我看是收钱不办事罢了。这个顾知县不简单啊,此人敢深入武城山,还破了郭百斤的老虎阵,就这一点,就令人震惊。” 郭俊见铜水温度低了不少,便端着走向火炉:“此人若是简单,也不会闹至今日这个局面。六爷走了,葛山人、郭杰、郭梁等人都被抓了,若不是他,咱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小心谨慎的跟老鼠一样。” 杨馒头打开木夹板,抓住型腔口处的铜杆,随手一抽,一个铜杆便从沙土中冒了出来,铜杆两端生长着枝,每个枝条上各挂着一枚铜钱。 这就是生钱树。 杨馒头检查过后,见无瑕疵,便又取出一个生钱树,放在一旁的木箱子里,喊道:“徐二牙,将这批生钱树端走,好好敲下来,打磨好了装箱,弄不完都甭想睡觉。” 徐二牙走了出来,脚下哗啦啦还有铁链,铁链有些短,让人无法迈大脚步,每次只能一个脚一个脚距离地向前挪,动作缓慢。 抱起一箱子钱树,徐二牙走入另一个山洞之内,有三十余人正手持生钱树,面无表情,机械如行尸般铜钱敲下,然后拿起钝刀,将铜钱边缘处修整一番。 “杨馒头说,做不完这些不准咱们睡觉。” 徐二牙喊了一嗓子,坐了下来,准备清理铜钱。 冯八两抬起头,看向徐二牙:“你就在洞口候着,就没听到点消息,给咱们说道说道?” 赵山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对冯八两骂道:“什么消息和咱们有干系,让他说道什么,能说出个婆娘来不成?” 冯八两呸了一口:“小山子,给你说出个婆娘,你还有力气折腾她?就你现在这身板,我看二天就会被婆娘给赶下床。” 赵山站起身来,不满地喊道:“老子精壮得很!” 徐二牙深深看了一眼冯八两,若没有此人在这里,这山洞恐怕就真如人尸在动弹,无人说话了,吵吵嚷嚷总好过一群人不说话。 至少能让自己感觉到,自己是个人,不是鬼。 “倒还是听到几个消息,说是六爷死了,郭杰、葛山人都被抓了。” 徐二牙开口。 冯八两、赵山等人听闻顿时愣了,旋即大家轰然笑了起来。 赵山猛地掰下一枚铜钱,心情大好:“老子在这里三年了,这是头次听到如此好消息,看来这个新来的知县,叫什么来着——对,顾知县,是个狠角色啊。” 冯八两更是抖起腿来,一脸享受状:“这群作恶多端的家伙,也有今日!好啊,实在是好。” “那又有什么用?” 一直沉默的姜昂开口,低着头继续打磨铜钱:“郭俊、杨馒头不瞒着我们这些消息,就是坐定了我们离不开这里。那顾知县再如何厉害,我们还不是一样待在这里,他若真有本事,就应该找到这里,将咱们救出去。” 徐二牙低下头。 赵山也没了好心情。 冯八两瞪了一眼姜昂:“大家伙好不容易有点事乐呵乐呵,何必这么较真。” 姜昂板着脸:“离不开这里,没必要乐呵。离开这里,想怎么乐呵都行。” 冯八两嘴角动了动,终没说什么。 “有人闯进来!” “抄家伙!” 声音嘈杂起来,外面似乎有了动静。 冯八两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根生钱树的铜杆,脸色不定地听着动静。 赵山看了下冯八两,叹息道:“别站起来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演练,若有人敢趁乱逃走、生事,他们会将人打断腿,里面山洞里,断腿的人足有二十余个,你不想断腿就坐下吧。” 冯八两刚坐了下来,就看到郭俊一脸惊慌地走了过来,穿过过堂,跑向另一个山洞。 “我怎么看着不像是演练?” 冯八两低声嘟囔了声。 就在此时,两个黑衣人退到冯八两等人的山洞之中,就在众人不安时,杨馒头带了五个黑衣人也跑了进来,杨馒头手中还抓着几个钱袋子。 咻! 箭飞至,一个黑衣人被洞穿胸膛,直接跌倒在地。 赵山看着死去的黑衣人,鲜血流淌而出,喊了声:“这他娘的演练也太逼真了吧?” 随后山洞口处便冲杀过来五人,既有长矛大刀,也有长弓锐箭。 “顾知县来救人了,都起来反抗,杀掉罪魁,一起回家!” 张培扯着嗓子喊,追上一个黑衣人,沉重的大刀直接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咕噜噜的人头,伴随着喷血的躯体,终于让赵山、冯八两等人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演练,而是顾知县带人来了! 没错,还有人穿着衙役服,是县衙的人! 冯八两眼见一个黑衣人就要跑出去,抓起铜杆,作长枪直投掷出去,铜杆中空,砸在黑衣人脑袋上并不疼,却成功阻滞了对方一步。 就这一步,让其断送了性命! 另一个山洞之中,战斗尤是激烈,黑衣人蜂拥而出,与赵海楼带领的军士战在一起,黑衣人数量众多,赵海楼及军士虽然占优,但因为山洞空间较大,竟有黑衣人绕向顾正臣。 顾正臣侧身看着逼近的一个黑衣人,抽出宝剑指去,目光凌厉地喊道:“我剑下不死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黑衣人看着丝毫不惧,气势带风的顾正臣,有些骑虎难下,难道说,面前之人是个高手? 顾正臣踏步上前,一步步稳重如山。 黑衣人有些紧张,吞咽了下口水,握紧钢刀,看着逼近自己只有五步的顾正臣,咬牙喊道:“去死!” “赵海楼,不准出手!” 顾正臣厉声喊道。 黑衣人大惊失色,侧身看去,却没看到有人对自己出手,知是上当,刚一转身,就感觉胸口一痛。剑尖已刺入胸膛,而顾正臣依旧站在五步之外。 “飞,飞剑?” 黑衣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年头打架还有乱丢武器的人…… 顾正臣见黑衣人倒下,气势顿时垮了下去,人已是透身汗水,心中暗叹:真悬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句容私铸钱币案破 赵海楼砍翻一个黑衣人,回头看向顾正臣,见黑衣人已死,顾正臣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发明锻体术的顾先生,果不是简单之辈。” 赵海楼敬佩不已。 顾正臣走向黑衣人,抓住宝剑的手猛地向下按去,然后抽了出来,见黑衣人已无动静,这才安心下来。 剑斜身侧,殷红的血凝聚在剑尖,形成血珠,缓缓滴落。 “速战速决,不放走一人,不降则死,杀!” 顾正臣厉声喊道。 赵海楼等军士听闻,手下动作变得更为狠厉起来,一干黑衣人折损惨重,开始向山洞内撤退。 杨馒头、郭俊在山洞内穿行。 郭俊咬牙切齿:“该死的,这里竟然暴露了!” 杨馒头心惊胆战。 这个顾知县来到大卓山竟然连一个消息都没有,郭家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不是说,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知会过来! 现在他娘的不是风吹草动,而是人头落地,也没见郭典发来半点消息! “你先走,我去找三爷。” 郭俊至一处山洞内,连忙对杨馒头说,然后看向身后的四个黑衣人:“保护好杨馒头!” 杨馒头是制造雕母钱的人,也是掌握翻砂铸钱法的关键人物,私铸钱币的买卖之所以能做起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杨馒头的手艺出色。 其他人死了再抓就是,但像杨馒头这样的人死了就不好找了。 杨馒头也没跟郭俊客气,带人便钻出了山洞,看着远处山洞口处处明亮,里面喊杀声一片,杨馒头跺了跺脚,刚想跑,就感觉大腿一疼,低头看去,一根箭插在了腿上。 “啊——” 杨馒头吃痛倒地。 林三财再次抽出一根箭,射向另一个黑衣人。 每一箭都不致命,但足够令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林三财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尤其是被人关在矿洞里面当奴隶一般使唤多年,心头更是充满了暴戾,很想杀戮发泄,可顾正臣的命令在那搁着,逃跑的人射伤,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要人命。 顾正臣下达这种命令,也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县衙的人对大卓山铜矿山不了解,没有内应帮助,仓促出手,这种情况下敌人没有防备,惊慌失措之下最大的可能就是仓促逃命,而这些逃命的人之中,定有些头目、重要人物,若都被人射死,案件还怎么审? 林四时、林三亩、林三财带人隐在暗处,负责盯着逃走的人,以箭将人留下。 不敢露面,毕竟人手不足。 最里面的山洞之中,郭曲听闻动静,安排众人抵抗,见局势越来越不利,便打开一个个箱子,拿起火把,想要将账册全都烧掉。 火刚点起两个箱子,张培便带人杀了进去,眼看着账册着了火,张培双眼通红,踢翻一个黑衣人,抬手将黑衣人提起来,重重摔向着火的箱子,黑衣人撞碎了木箱子,火烫伤了皮肤,还不等黑衣人躲开,大刀沉落! 一道浓烈的血喷了出来,将火焰熄去大半! 一只大脚踩灭火焰,张培瞪着眼看向郭曲等人,厉声喊道:“还不束手就擒!” 郭曲抽出一把刀,梗着脖子喊:“做的是掉脑袋的事,投降也是个死,给我杀!” 张培踩着一旁的脑袋,如同一尊恶魔,咧着嘴露出的牙齿透着冷光:“那就放开大战一场,只可惜你们不是鞑子,脑袋换不了军功!不过,有了你们这些人铺垫,顾知县三年后也能去金陵了吧!” 黑衣人不敢动弹,眼前的人着实有些恐怖。 赵海楼带人杀穿,追至山洞之中,看了看郭曲等人,见张培可以控制住局势,转身便带人离开。 顾正臣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郭曲等人:“哪位是小三?” 郭曲脸色都黑了,自己是排行老三不是小三! 顾正臣见黑衣人看向郭曲,知其身份,看向一旁的账册,还有一些烟火味,呵呵笑了笑:“首恶必诛,胁从罪不至死,你们想清楚再动手,忘记说了,这些人是金陵来的军士,想动手,尽管试试。” “你是谁?” 郭曲见所有人对走来的年轻人很是恭敬,不由地问道。 “句容知县,顾正臣。” “是你?!” “没错,是我,今晚过后,郭家将会失去句容第一大族的位置,而你们,也将排着长队前往金陵,放心吧,有马车专送,附带枷锁镣铐。” 顾正臣走至一个箱子旁,拿起一本账册。 郭曲眼神中透着杀机,厉声喊道:“杀掉他!” 张培刀指郭曲,京军上前! 原本想要上前的黑衣人再次退后。 “一切都结束了,抓起来吧。” 顾正臣将账册丢回去,合起箱子,向外走去,身后传出了丢弃兵器的声音。 姚镇抓了郭俊,杨馒头也没跑掉,被抓了过来。 随着矿工被解放,敲断脚上的锁链,一干人开始带着衙役、军士挨个山洞抓人,一些躲避在隐秘处的头目、黑衣人,也被抓了出来。 矿山空地之上,灯火通明。 一排排俘虏被押解而至,一箱箱铜钱被搬运出来,还有账册、粮食、衣物、铸钱工具等等。 点数清楚之后,赵海楼禀告:“杀五十二人,俘虏七十九人,解救矿工三百一十二人,私铸铜钱三五十箱,尚未处理的生钱树有六十箱,收缴铜料三千六百余斤,锡料一千八百余斤……” 顾正臣拿起一根生钱树,看着一枚枚铜钱挂在铜杆之上,暗暗感叹古人智慧,他们的创造与生产能力,远远比后世人想象的更令人震惊。 那些动辄嘲讽古人制造不出来这个那个,动辄否定古人不可能制造出什么地动仪,动辄就认为古人技术造假,记载失真的人,真应该仔细想想,祖先创造了数千年的文明与科技,为何人连自己的祖先都不相信,反而去相信所谓的专家、个人的瞎嚷嚷与胡扯? 只因为近代的衰落与被欺负,就去否定过去的辉煌与创造的伟大,这种人,连自己国家的历史都不去相信,不去正视,一味跪拜迎合敌人,这种人打着怀疑的名义,试图虚化历史,掏空历史,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祖先、民族与国家。 顾正臣看着眼前生钱树,惊叹着铸造的技艺,虽说这些铜钱不甚精良,里面掺杂了不少杂质以降低成本,但这种技术是真实存在的,这种工艺是伟大的。 “可找到石灰池了?” 顾正臣问道。 赵海楼微微点头,指向西北方向:“三百步外,有十几个石灰池,里面不止有石灰,还加了其他东西。” 顾正臣微微点头,将生钱树放下,看向郭曲、郭俊、郭全、杨馒头、杨三金、王周等人,这些是大卓山铜矿的罪魁。 “一百斤铜料,可以铸造多少铜钱?” 顾正臣抓起一把铜钱问道。 郭曲低着头不说话。 杨馒头眼神转动,连忙说:“太爷,我是矿工,是被郭家胁迫的!” “去你他娘!” 徐二牙怒喊,就要冲出来,却被衙役挡住。 顾正臣看了一眼愤怒的矿工,然后看向杨馒头,呵呵笑了笑:“既然是被胁迫的,那就说说吧。” 杨馒头见顾正臣和煦,连忙说:“太爷,一百斤铜料,官府铸造可得到一万六千文,也就是十六贯钱,但这里铸造添加的铜少,大致可铸造二十三贯钱。” “据我所知,宋钱两文折一文用,你们铸造二十三贯钱,所得不过十几贯钱,是这样吧?” 顾正臣看着杨馒头。 杨馒头摇了摇头:“也不尽然,这里铸造有太平通宝折二钱、折五钱,大部分还是小平钱。只不过有些小平钱铸造得精美,处理之后会分开流通,这些小平钱往往还是价值一文……” 顾正臣看着知晓颇多的杨馒头,看向杨亮:“给他包扎伤口,好好照看。” “县尊,他……” 杨亮有些着急,这个家伙明显就是罪魁,矿工都说了,他是雕母钱之人,是专管铸造工艺的人! 顾正臣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好不容易有个软骨头,还知道的事多,不好好利用怎么行。 顾正臣看向徐二牙、冯八两等人:“矿山罪魁虽已被捕,然此案之后的最大幕后之人,依旧没有落网。本官没时间与你们叙旧,也没时间在此询问,你们若是还能动弹,就帮助衙役封存这里的所有物件,协助搬运至县衙之中,待县衙将你们的事记录清楚,查个明白,再通报家眷,返回乡里,都明白没有?” “明白!” 徐二牙、冯八两等一干矿工激动不已。 终于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终于自由,终于可以回家! 顾正臣看向郭曲、郭俊等人,指了指一旁的四个账册箱子,对赵海楼等人下令:“先将这些箱子和这十二人带走,其他人留在此处,搬运其他物件出山,出山之后,命山下里长百姓提供板车驴马,运至县衙。” “领命。” 众人应下。 “老爷,这里还有八只鸽子。” 张培走了过来,提着四个鸽笼子。 顾正臣微微点头,抬头看了看夜色,嘴角动了动,轻声说:“是时候拜访下郭典郭老族长了,问清楚,哪些信鸽是飞向郭家大院的,放两只回去,记得留下纸条,纸条就写上:顾某人今晚登门做客。做人嘛,要有礼貌,提前打个招呼总是好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覆灭,最后的酒 一头猛虎扑了过来,撕咬着一个人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 咔嚓。 郭典踩断了一根树枝,看向不远处吃人的猛虎正呲着牙,低沉咆哮,旋即扑了过来。 “啊——” 郭典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孙氏起身,小小的阑裙露出香肩,伸出柔软的手,关怀地问:“老爷可是又做了噩梦,我这就去打碗安神汤来。” 郭典看着要起身的孙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必了,你先休息着,我起来走走。” 孙氏下了床,赤着脚从屏风上取下衣物,给郭典穿好。 郭典拉开门,值夜的二管家郭新听到动静,从不远处的亭子里走了过来。 “几更天了?” 郭典看了看夜色。 郭新取来拐杖,欠身递了过去:“老爷,三更了。” 郭典接过拐杖,走向月亮门:“三更了啊,县衙的人回来为何不通报?” 郭新连忙说:“县衙的人还没回来,似乎留在了空青山里面。” “还没回来?” 郭典打了个激灵,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郭新解释道:“顾知县去武城山尚用了三日,想必这一次也不会太早出山,老爷无需担忧。” 郭典心稍安,到了亭中,已有下人送来安神汤。 风乘夜色,卷来凉意。 星空寂寥,天地无声。 突兀地,一只鸽子飞来,在高处盘旋几次,俯冲而下,落至西院之中。 郭典起身走向西院,心头有些不安。 刚刚飞来的是信鸽,而三更根本就不是约定的传信时间,除非大卓山铜矿场内出现了变故,老三不得不提前传讯! 西院,点了灯。 郭典刚至西院门口,一道身影差点撞了过来,郭善打着灯笼,脸色惊恐地看着来人,见是郭典,急切地说:“大哥,不好了,快逃!” 郭典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他沉稳了数十年,多少次风雨,多少次交易与谈判,无论面对的是谁,多少困境,他都没有如此惊慌过。 可现在的他,手足无措,似坠落狼群哀鸣的羔羊。 “发生了何事?” 郭典心头沉重。 郭善将手中的纸条递给郭典,手微微颤抖:“顾正臣突袭了大卓山铜矿,老三他们恐怕已经被抓……” “这怎么可能!” 郭典不相信,连忙接过纸条看去,只见上面写着简单的一句话: 顾某人今晚登门做客。 郭典如五雷轰顶,愣在当场。 郭善痛苦地说:“这是老三带到大卓山矿场里的信鸽,如今落在顾正臣手中,私铸铜钱的买卖怕是彻底暴露了,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这怎么可能,顾正臣去的不是空青山,不是找的石灰矿,为何去了大卓山?!” 郭典难以置信,手颤抖不已,小小的纸张掉落而下。 随风飘动,如死去的秋叶。 郭善一跺脚:“大哥,猜测顾正臣如何去大卓山已经没意义了,我们现在应该逃命,现在就逃,晚了就来不及了!” “逃命?呵呵,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郭典凄然后退一步。 完了。 彻底完了。 多年经营与心血,多少财富与产业,都在这一晚,成了被刺穿的泡影。 可恶的顾正臣! 可恶! 为何你要来句容,为何你要来这里! 若没有你,哪还有如此多的事!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活路可走,去传话吧,将老五、老七、老八喊来,告诉他们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郭典失魂落魄,看向郭新:“既然顾知县要登门做客,那就为他准备一桌酒席吧,丰盛点。” 郭新不明白郭典的意图,还是转身安排。 郭善看着摇摇晃晃,开始真正使用拐杖的大哥,抬手捶打了两下胸膛,止住心慌,转身回到西院房间里,喊醒妻子儿女,叮嘱道:“咱家要遭难了,你们是生是死难料……” 王良站在高处,看到了远处郭家不断亮起的灯火,料想是顾正臣那里有了收获,这里才惊慌起来。 四名军士与四名吏员,封住了郭家外道路。 郭家出门报信的下人被抓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一阵马蹄声穿过街道,抵达郭家大门外。 顾正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赵海楼与张培等人翻身下马,王良走了过来,对顾正臣低声说了几句,招了招手,郭家报信的下人便被押了过来。 “通报郭五爷、郭七爷、郭八爷?” 顾正臣淡淡笑了笑,走至队伍后面,看着奄奄一息的郭曲、郭俊等人:“这三人也参与了私铸铜钱的买卖?” 郭曲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可以理解,被人横挂在马背上,颠簸数十里,一路上还吐了三五次,能活着已经算是这老头生命力顽强了。 “他点头了,来啊,去请这三位过来。” 顾正臣见郭曲点了头,当即下令。 郭曲瞪大眼,我没说话,刚刚只是打了个嗝…… 没过多久,郭跃、郭渊、郭察都被带了过来,几人看到郭曲等人被抓,大惊失色。 顾正臣冷冷看了看几人,命人敲门,待门开后抬脚走了进去,赵海楼、王良等军士带着郭跃、郭渊、郭察、郭曲进入郭家大院。 郭家有些大,房间有些多。 进入二进院子,郭典、郭善、郭昇已垂手在前。 如丧考妣。 一个圆桌摆在庭院之中,已是酒菜在桌。 顾正臣上前,拱手道:“深夜登门叨扰,倒是让诸位费心了。为表诚意,特送来一份礼物,来啊。” 赵海楼将郭曲押上前。 郭典、郭善等人看着郭曲,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郭曲目光中满是绝望。 “怎么,自家兄弟都不认识了?” 顾正臣拿起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冷冷地说:“不久之前,还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郭典没想到,连发给郭曲的纸条都没顾正臣拿到了! 顾正臣拉开椅子,直接坐在了南面,抬手道:“你们是主人家,都坐下说吧。” 郭典、郭善哀叹一声,纷纷落座。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一壶酒,满了一杯,递给郭典:“重阳节鸣鹤山上,洒了郭老爷一杯酒,现如今补上。” 郭典看顾正臣自满一杯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涩地看向转动酒杯的顾正臣:“顾知县好手段啊,你是如何想到大卓山的?” 顾正臣见郭典喝了酒没有任何不适,端起酒杯,轻声说:“当我看到宋钱在句容百姓手中流通,且有石灰斑时就猜测有人在私铸钱币。而私铸钱币需要大量的铜,最安全、最隐蔽、最可能的地方,便是官府控制下的铜矿。” “之前百姓曾说,县衙为你们作保,将武城山划作郭梁家的祖坟护山,还安排人看守,不准百姓入山。后来你们见本官调查,便撤去了看守之人。既然你们能让县衙将武城山作为祖坟护山,那自然也可以从县衙手中拿走大卓山的铜矿,为你们提供铜矿掩护的人,是陈忠吧。” 郭典叹了一口气:“没错,是典史陈忠。” 顾正臣没有喝酒,将酒杯放了下来:“所以,你们才派人强迫他自缢,这才是陈忠真正的死因。” 郭典微微点头:“你说得对,陈忠做的阴阳卷宗之事,并不是足以让郭家除掉他,但知道铜矿一事,他不能不死!” “狱头周洪去了何处?” “跑了。” 顾正臣又给郭典倒了一杯酒:“我看了账册,这三年时间里,你们铸造的铜钱数量巨大,达到了二十六万贯,如此海量的铜钱,绝不可能只流通在句容,你们将铜钱送到了何处?” 句容民贫,吃不掉如此大量的宋钱。 郭典没有绕圈子,直言道:“送给了应天府的推官班休,他负责将这些铜钱脱手。” “一个应天府的推官,还不足以做如此大事吧?” 顾正臣凝眸。 郭典耸了耸肩:“班休有个叔叔,名为班用吉。” “班用吉?” 顾正臣起身。 郭典抬了抬眉头:“你竟知晓此人?” 顾正臣坐了下来,心头有些惊骇。 班用吉是洪武三年、洪武四年的刑部尚书。 四年三月时,班用吉因事降为江西按察司副使,但此人也是个人物,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被提拔为江西行省参政。 在大明没有设置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洪武六年,行省参政可以算得上封疆大吏,手握重权! 顾正臣虽然不在朝廷混,但朝廷里的大人物还是知道一些。 没想到一件案子,关系到如此高官。 “班用吉参与了此事?”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 事态越扩大,卷入的官员越多,事情的结果就越难控制。 郭典不置可否:“不清楚,这需要问班休。” 顾正臣沉默了会,问:“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郭典沉默了下,起身深施一礼:“我等有罪,必死无疑。只请求县尊悲悯子女年幼,莫要让他们卷入祸端。”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郭典等人:“子女年幼,卷入祸端?呵,郭典啊,你们夺走了多少句容子女的父亲,多少句容妻子的丈夫,多少句容年迈父母的儿子!现如今让我怜悯郭家子女,你为何不怜悯那些可怜的百姓?!”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读书识字,改变命运 郭家,句容大族。 郭典为族长,郭善、郭曲、郭跃、郭渊、郭察皆是其兄弟,悉数被抓。 郭典之子郭昇,郭善之子郭俊、郭曲之子郭武……合十一名二代之人被抓,此外还有一干管家、涉案打手三十二人被捕,此外还有大卓山中运来的数十俘虏。 句容县衙的狱房容不下如此多的人,顾正臣只好将郭家大院直接征用,将东厢改造为狱房,将一干人关入其中,不准外出,囚禁待裁。 郭家家眷一律关在后院,只准供应伙食,不准外出。 顾正臣在五更天时开始审案,郭典、郭善等人面对铁证,全都招供。 待天亮时,案件终结。 这是顾正臣至句容之后面临的第一大案,由孙娘掘坟案起,至句容私铸钱币案结,期间涉及人口失踪案、县衙阴阳卷宗案、武城山石灰矿案、典史陈忠死亡案、清真观贩囚为奴案、郭六被杀案、大卓山私铸钱币案…… 案中案,案连案,曲折复杂,令人心惊。 然所有案,皆可归为句容石灰矿案与私铸钱币案。 顾正臣看着厚厚两摞卷宗,终松了一口气,案件总算是查清,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了。 绝大部分失踪的人都回来了,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有五十余矿工死于矿难、虐待,其中就有孙一口,还有四十余矿工被殴打落下了残疾…… 现在的难题,是如何给老朱写奏折,如何避免触怒老朱。 只是看着这些案件与卷宗,顾正臣直挠头,案件如此巨大,这一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私铸钱币案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得失控起来,以老朱的脾气,不死一批人是不可能收场了。 但他们不死,句容如何振兴? 他们不死,谈何正义? 顾正臣铺开纸张,提笔润墨,沉思稍许便提笔写道: 应天府句容县知县顾正臣谨奏: 句容弊病,由来已久。臣至句容,盘查积案,现已查明累累案情,悉数列陈。 大族强宗郭家,以郭典、郭善……等为首,勾连县衙典史陈忠、县丞刘伯钦、主簿赵斗北、上任知县吴有源,伪造卷宗,贩卖囚犯为矿奴,行挖石灰矿以谋利,山中虎害,实为人祸…… 洋洋洒洒七千言,直写了近两个时辰,才将整个案情说个了清楚。 给老朱写的需要详实精准,逻辑清晰,循序渐进,并将处置意见写上去,但轮到写给朱大郎时,那就放松多了,不需要那么严谨,画几个方块、菱形,加一些箭头,写一个流程图,标注下内容,能看懂就行了…… 赵海楼、王良带军士已经准备妥当,老虎上了大板车,同时郭典、郭善、郭曲、杨馒头四人,也被光荣选中,给安排了移动式独栋小房间,不需要出路费,管吃管喝,送到金陵去。 案件太大,送几个罪魁到金陵,一来证明案情已结,事实清楚。二来是将这些人交代朱元璋,剩下的金陵城墙石灰石贪腐案、应天府协助私铸钱币走私案,需要老朱派人去查了,顾正臣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查不了应天府,也查不了工部与江西行省参政。 顾正臣看着赵海楼、王良等军士,有些愧疚。 突袭大卓山动作迅速,干脆利索,大获全胜,但并不是没有人受伤,因为收矿黑衣人的反抗,有七名军士受了伤,好在不严重。 顾正臣感激这些人的付出,让户房从养廉银中拨出了四百贯钱,给了这二十名军士,赵海楼、王良几次推脱,都被顾正臣强行塞给。 “你们放心吧,这笔钱是你们出生入死的报酬,若是觉得这是贿赂,收了心不安,回到金陵之后可以将钱拿出来问问沐英,这笔钱能不能要,若他答应,你们就安心收下,若他不答应,你们就让他来找我。” 顾正臣表现得相当霸气。 赵海楼、王良等人敬佩的就是强势的汉子,一个个抱拳行礼,然后收下。 “顾先生,日后但有需要,尽管开口。” 赵海楼豪爽地说。 顾正臣看过众人,有些不舍:“我是文官,日后估计轻易见不得诸位。临别之前有几句话,希望你们能记在心里。” 赵海楼、王良等人听闻,顿时有些失落。 王良叹息:“顾先生请说。” 顾正臣拍了拍手,正色道:“大明虽开国已有六年,然威胁并未消除,东北、西北、北面,都盘踞着元廷势力,时刻威胁大明安危。皇帝乃是雄主,谋略四方,朝廷用兵北伐是迟早之事,惟愿诸位用心修习武技,莫要因居京师而懈怠,他日沙场之上,杀敌报国!” 赵海楼、王良等人郑重保证:“我等定日夜修习,绝不懈怠。”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一笑:“另外,你们若想升迁,改变命运,就必须读书识字,这一条路对你们来说可能很难,但想想升迁的好处,想想升迁之后不再是大头兵,而是指挥官,这对你们来说,可是性命攸关之事……” 张培看着赵海楼、王良等人哭丧着脸,顿时笑了:“老爷,读书识字太为难他们了。” 赵海楼、王良连连点头。 顾正臣侧身看着笑呵呵的张培与姚镇,沉声说:“你们两个也得读书识字!” “啊……” 张培、姚镇瞪大眼,这,这怎么行。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王良等人:“你们想清楚,回去之后,若决定识字读书,就将想法告诉沐英,他会想办法为你们寻来先生。若你们不打算改变,便不提此事。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出发吧。” 赵海楼、王良等人谢过之后,一行人走出县衙。 县衙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顾正臣第一次在句容见到如此多的人,是几千,还是上万,还是更多,说不清,只知道目光所及,皆是百姓。 见顾正臣出来,无数百姓喊着“青天县太爷”的口号。 郭典为主的郭家一干核心人物被抓,意味着郭家大族开始衰落,所谓的第一大族,至此退后,取而代之的是骆家。 郭家并没有完灭,另两支郭旭、郭远等还在,其他郭家小户还在。只不过看句容百姓,郭家人心已失,十年内想恢复都难。 囚车拉了出来,百姓群情激奋,开始朝着几人丢东西。 顾正臣看了看,发现又被电视剧给骗了,大明百姓是不丢青菜和鸡蛋的,这年头鸡蛋很贵,寻常人家吃都不舍得吃,还丢鸡蛋,开什么玩笑,青菜也是可以换钱的,丢给这几个垃圾,想啥呢…… 也就后世编剧在那胡编乱写,大明百姓丢的东西,更多的是泥块、小石头、树枝、木棍,还有几个想丢秤砣的被人拦住了。 秤砣虽然摔不坏,但万一砸死人,还是个麻烦事…… 郭典、郭善、郭曲悲伤不已,睁不开眼。 杨馒头很委屈,县太爷,我是冤枉的啊,你怎么能将我送到金陵去…… 装着老虎的大板车也拉了出来。 赵海楼、王良带上顾正臣的几份文书,上了战马,又是一番惜别,这才缓缓通过人群,离开句容,至官道之上,方挥舞马鞭加快速度。 顾正臣看着久久不愿离去的百姓,命人拿来铜锣,众人安静下来,顾正臣喊道:“只要我还在句容一日,就没有谁能无法无天欺辱百姓!现在田地里的稻谷熟了,都回去收割庄稼,有冤的,只要不涉人命、盗贼,不甚着急,一律秋收之后来县衙递状纸!” 百姓中谢恩声一片。 顾正臣将铜锣丢给杨亮,转身返回二堂,刚喝了一杯茶,工房陶贞便走了进来:“县尊,吴大称、马力、许二九等人来了。” “哦,快请进来。” 顾正臣连忙起身。 吴大称、马力等人进入二堂行礼,看着一脸倦容的顾正臣,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顾正臣笑着迎上前,让众人起身,直接问:“安置房屋如何了?” 吴大称笑了笑,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道:“县太爷,自九月三日起,至今日刚好二十日,三百七十六间房屋已悉数建造完成,现在请县太爷验收。” 顾正臣心头一松,纠正道:“吴大称啊,你这秤不准啊,今日是九月二十二,这一日尚未结束,如何能算二十日,你们是用了十九日完工!了不起啊,走,带本官看看。” “县尊,你要不要先休息几个时辰……” 张培有些担忧。 顾正臣摆了摆手:“昨日去山里,路过田间时你们也都看到了,稻谷已熟,有些百姓已经开始秋收了。对百姓而言,夏收秋收乃是全家大事,耽误不得,早点验收之后,也好让他们回家秋收。” “县太爷……” 马力眼眶有些湿润,许二九等人也感动不已。 出城,不远。 一间间茅草屋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不仅修了低矮的篱笆,还夯平了道路。 每一个茅草屋内,都规整地摆放着三张双层床,找人抽检,确系没有问题,又检查过茅草屋,结实可靠。 这些人熬了十九个日夜,分工协作,高效率完成了三百七十六间简易茅草屋,让顾正臣敬佩不已。 “你们竟还打了井?” 顾正臣看到,不由得有些吃惊。 这并不在他们的职责之内,但他们却极用心地做了! 马力憨厚一笑,拍打着井上的轱辘,颇为骄傲地说:“县太爷说过,那些安置到句容的鞑靼俘虏也是咱们句容百姓,既然都是自家人,自然需要周全一点。” 顾正臣欣慰地点头,含笑道:“好样的!马力,将所有人喊过来,本官有事与大家商议。”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吃三顿饭是败家 被征调服徭役的八百民夫围绕过来,纷纷坐在顾正臣周围。 顾正臣见众人都到了,便踩着梯子,站在了双层床之上,清了清嗓子,对众人喊道:“安置房屋本官看过了,很不错,只十九日时间,你们便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在开始之初,多少人认为二十日完工不现实,不可能,如今呢?你们完成了,还给他们打了井,夯了路!” 马力、吴大称等人脸上堆笑。 人心是换来的。 想想元廷时期的吏员,大明开国之后的句容知县吴有源,对比下每一年服徭役时的待遇,不说克扣掉大部分粮食,只能自带粮食服徭役,就是那监工,整日看人不顺眼就抽鞭子。 可到了顾正臣这里,每日发粮,从不克扣。 最令众人感觉舒坦,干劲十足的是,顾正臣给予了大家绝对的信任,一个监工都没有派,哪怕是县衙工房的吏员来一趟,也只是问问大家有什么需求、困难,而不是呼来喝去,胡乱挥鞭子。 这种待遇与信任,半辈子服徭役的生涯里从未有过! 顾知县是个好官,他将大家当人看,而不是当牲畜使唤,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为他拼了力做事。 十九日时间,大家伙每日休息三个时辰,其他时间全用在了做工上,这才有了今日成果。 顾知县还在夸赞大家的手艺,称赞大家用心,还说大家辛苦。 辛苦? 吴麻子叹了一口气,大家伙是辛苦,可未必辛苦的过顾知县。 每次分发粮食时,斗级都会说几句知县如何如何。 听说自十八日早上,顾知县带人从武城山离开至今日,顾知县就没挨过床榻,昨晚上顾知县还带人奇袭大卓山,捣毁了郭家私铸钱币的窝点,连夜抓了郭家之人,又是审案,写文书,忙碌不休。 如此用心的好知县,大家伙自然用心回报。 顾正臣拍了拍手掌,结束了一段讲话,然后换了话题:“在你们离开之前,本官需要说几件事,你们回去好好思量思量。” “县太爷,需要让咱们做啥,尽管说。” 马力站起来支持。 众人支持,喊声一片。 顾正臣笑呵呵地说:“两件事,一件事是你们男人的,另一件事则是你们带话回去给妇人的,其实啊也可以说是一件事。” 许二九有些犯迷糊,掰着指头算:“太爷啊,到底是几件事?” 顾正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严肃起来:“本官问过里长、耆老,百姓之家一年到头,能有两个月三餐饱腹的只有两成,剩下的八成百姓,常年都是一日两餐,有时候还要节衣缩食过日子,吴大称,你家一天吃几顿饭?” 吴大称苦涩地回道:“若无活计不出力,有时只中午吃一顿,躺在家里饿点不碍事,只有出力时才吃两顿……” “吴麻子,你家呢?” “这个,和吴大称家一样。” “许二九?” “其实大伙都差不多,平日里除了老人孩子多吃点,大人不出力就少吃少动,不怕太爷笑话,这二十日做工给的米,大家也都没吃完,那里的袋子里都是大家存下的粮,有人还存下了二十斤米,带回去能省家里好几日口粮呢。我肚子不争气,只存下了十二斤米,丢人啊。” 许二九说到此处,似乎惹了众人,纷纷讨论起剩下多少米来。 这一幕,顾正臣看得心酸。 后世人容易吃撑,可大明底层的百姓根本就没有几次吃撑的机会。 满眼看去,食不果腹。 后世米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饭,而大明米是沉重的节省,一家人的命! “都听我说!” 顾正臣大声喊过,待众人安静下来,厉声道:“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每日都吃三顿饭?” 声音横扫,几枚枯了的叶随风飘落而下。 鸦雀无声。 马力、吴大称、陆五等人都呆住了。 每日都吃三顿饭? 呵,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虽说在梦里也想过,还有几次入梦太深啃了婆娘的手指头挨了几顿打,还不让睡床上。 一年到头,确实也有过吃三顿饭的时候,但每一次吃得都忐忑不安,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粮食就这么多,今天多吃一顿,他日必然要多饿一顿。 陆五站了起来,看着顾正臣回应:“太爷,我们想每日都吃三顿饭,可没法子啊,地里那点粮食,除了两税,还有各种名目的税,徭役征派,若家里人生了病症,更要赊了来年的粮,这一年年到头,日子过得紧巴,三五年都不敢添一件衣裳,谁还敢盼着三顿饭。” 马力附和:“老五说得是,活了半辈子,吃三顿饭一年也就那么十几日,谁敢奢望每日三顿饭,那不是过日子,是败家啊。” 顾正臣有些难受,三顿饭就是败家,三五年没有新衣裳,这是大明赤裸裸的底层现实! “本官告诉你们——” 顾正臣的声音压过众人,待所有人看过来之后,继续说:“我在这里当官,当句容知县,当你们的父母官,那就一定要解决你们的饭碗问题,我要改变句容,让你们能吃饱饭,每日吃三顿饭,每年都能添件新衣裳!” 马力、吴大称等人瞪大眼,一个个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若这话是吴有源说的,估计吴麻子都要拿锯冲过去了。 可眼前说这话的人是顾知县,是一个极度负责,手段不同以往的知县! 吴大称拿不准地问:“县太爷,你不是拿我们开玩笑吧?” 顾正臣沉声:“拿你们开玩笑能让本官笑出来吗?” 吴大称看着严肃且认真的顾正臣,喉结动了两次,嘴角抖动:“太爷是认真的?” “废话,本官做哪一件事不是认真的?” 顾正臣反问。 吴大称语塞。 确实,自从顾正臣上任句容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认真,他不是一个拿人开玩笑,说大话空话的人。 可这可能吗? 吃不饱饭这件事可是在太爷爷时就存在了,至少在记忆里,自家这一脉就没有过长时间吃饱饭的说法,就连最会吹嘘的爷爷,都没敢说一年都吃三顿饭。 顾正臣看着沉默的众人,知道这份沉默是怀疑,是不认可又不好开口:“你们记住,让每一户百姓吃饱饭,是本官未来三年治理句容的头等大事!但想要吃饱饭,可不容易,好日子是奋斗出来的,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真正决定你们能不能吃饱饭的人,不是本官,而是你们自己!” “现在有两件事,你们听清楚了。朝廷秋税折色棉布,这对不少人来说是个麻烦事,但诸位,本官认为这是一个商机,是发展句容纺织产业的绝佳契机!待秋收之后,县衙将正式向乡里百姓招聘棉纺织妇人至县城做工。” “百姓之家,多有棉纺能手,本官希望你们回去转知乡里妇人,周知各家各户,凡愿前来做工的,月给三斗米与三百文,住处由县衙提供,吃饭由县衙解决。这样一来,妇人便可为家中赚一笔钱。” 许二九吞咽了下口水:“月给三斗米、三百文?太爷,我婆娘纺织可厉害了,她在家里也帮衬不了多少事,要不我明日将她送来?” 吴大称白了一眼许二九:“就你一个人有婆娘?太爷,当真月给三斗米、三百文,要不,也算我家一个?” 县衙招募棉纺之人,想来招募人员有限。 若真能月给三斗米、三百文,这可比在家帮衬农活、洗衣做饭赚得太多了。何况只要忙完这个秋收,剩下三个月便是赋闲的冬日,没有婆娘照顾家里,自己也是可以动一动的。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说:“月给三斗米、三百文,这是基础。若是能工巧匠,纺织又好又快,自然有奖励。多劳多得,哪怕是一个月赚一石米,一二两银钱,也不是不可能。具体招募细则,过一些时日会发至里长、老人那里。” “你们为了营造这一批安置房屋,付出良多,你们的秉性与善良本官都看在眼里,所以这个机会,本官会优先给你们的家人,若招募不足人员,则另招人员补充。” 吴大称、马力、陆五等人欣喜不已,连连喊着要报名。 顾正臣止住众人,喊道:“这是妇人的事,由妇人决定,你们一个个男人就不要替她们做决定了。现在是第二件事,妇人能做工赚钱,那你们男人呢?一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总不能坐吃山空吧?本官想了想,你们有手艺,不妨做点家具吧。” “家具?” 吴大称、马力有些麻爪,这貌似不是个好主意。 顾正臣知道,大明家具颇有特色,交易量巨大,但这是明中后期的事,现如今的大明商业远远谈不上繁荣,底层百姓的购买力有限,想要做家具买卖,只能瞄准金陵、苏州、杭州这些大城大户,走中高端市场,换个二线城都可能血本无归。 “太爷,双层床这种家具,做不起来吧……” 陆五有些拿不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缓缓地说:“双人床买卖未必做不起来,只不过可能赚不到钱。本官想的是,你们打造一批小车,专供婴孩所用,至于发卖的地方,嗯,就先卖到皇宫里去吧,那里的孩子多……”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沐英:这两个倒霉的 老朱孩子多,朱檀才三岁,朱椿、朱柏才两岁,朱桂明年就要出生了,还有几个小公主,弄几个小推车还是有市场的。 但指望老朱给大价钱买下来,那还是不靠谱的,只不过皇室都在用的东西,金陵那些士绅勋贵如果不用,老婆们那一关是过不去的…… 马皇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见那些勋贵夫人,不需要她推销,命人推着小车走走,那就是广告,销路不难打开,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打广告,进行市场营销了…… 但小推车这东西可以养活一批百姓,但这是需要技术的,不是所有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轻易学会与掌握。 所以在小推车之外,还必须安排其他产业。 句容资源还算丰富,有铜矿、石灰石矿、煤矿、铁矿等,从目前简易可行的角度来说,发展煤炭产业是合适的,与之配套的自然是后世的煤炉。 大明是有小火炉的,百姓家也是有炭盆的,但这些都存在着中毒风险,大卓山铜矿里,遮着帘子在山洞里冶铜,结果不少人中毒,如果不是抬出去得早,估计要死人。这里的中毒既有缺氧的成分,也有煤炭燃烧不充分的原因。 打造一款对屋外排烟的炉子,生意定是可以做起来,别看这里是江南,冬天冷起来,哆嗦地直问候老天爷。 何况大明面临着小冰期,这个时候也没什么温室效应,冬天冻伤手指头、耳朵、脚指头这都是很常见的事。 总被煤炉熏,一身炭火味也不是个事。 室内无烟炉的想法提出,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顾正臣也没多解释,看着众人,喊道:“如何制推车与无烟炉,待秋收之后再做安排,你们回去之后,需要好好想清楚,愿意给县衙做工,县衙支给钱粮,不愿意做工,那就待在家里。无论是妇人棉纺,还是男人打造器物,并不属官府徭役,全凭自愿。” 陆五拿起汗巾擦了擦嘴角:“太爷,等收了庄稼之后,咱这就带婆娘一起来。” “一起给县衙做工。” 吴大称举着拳头喊。 顾正臣从双层床上走了下来,对激动的众人说:“本官不管你们是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来,都必须安置好家中父母子女,若父母不良于行、子女年幼离不开双亲,你们就是都来了,本官也不收。大明以孝立国,谁若是不孝父母,何为人哉?” “太爷,老父亲虽已有五十五,身体还算硬朗,照顾家中不成问题。” 陆五连忙解释。 顾正臣微微点头,然后对工房陶贞招手。 陶贞吹了个口哨,两个衙役抬来了一个木箱子,陶贞打开箱子,露出了里面堆满的铜钱。 户房的骆韶已拿来笔墨,找来了桌凳。 顾正臣看了看吴麻子、马力等人:“本官说过,按期完工,你们可以拿走二百贯钱,完不成,一文没有。现如今你们提前一日完工,加上今日粮食没发,本官便在这里添了四十贯钱,每人三百文,领了钱回家秋收。” “多谢太爷。” 马力、吴大称等人欣喜不已。 骆韶拿出服徭役名册,在支给粮食一项后面,写明支给银钱数目。 许二九拿到铜钱,咧着嘴嘿嘿傻笑,结果被搭材匠郭河给嫌弃,转头轮到自己领到钱时,顿时嘿嘿傻笑起来,挨了许二九一顿白眼…… 顾正臣挥了挥手,告别众人,返回县衙二堂之后,喝了一碗茶,便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张培、顾诚见状,将顾正臣转移至知县宅。 这一日,县衙格外安静,县衙周围的街道也少了喧哗,就连卖肉的屠夫,也收了声,与人讨价还价着…… 下午,刚入酉时。 两骑快马进入正阳门,直奔大都督府而去。 沐英正在研判军情军务,目光在舆图中的山西、陕西两地不断移动。 洪武五年的岭北之败,让大明军队失去了支撑深入漠北的骑兵力量,此时只能被迫防守,而北元骑兵机动性太强,速度又快,见山西、陕西等地明军只能防守,竟大胆到二十骑分散出击的地步! 二十骑就敢袭击大明边镇,这不是抢劫的,这是羞辱人的! 沐英握着拳头,陛下没有下旨远征的意思,徐达、李文忠只能待在北面练兵,这种憋屈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都督佥事唐胜宗走了过来,看着沉思局势的沐英,开口道:“户部那里有消息说,陛下打算在山西徒民。” 沐英有些疑惑,侧身问:“魏国公徒民之事陛下已恩准,户部现在才给批文吗?” 唐胜宗摇了摇头:“不是魏国公徒民巩固大同等边防之地,而是陛下以山西弘州、蔚州、安定、天城、白登、东胜等州县居临沙漠,屡为胡虏寇掠,民不聊生,打算从这些地方,迁八千余户、近四万人至中立府。” “中立府?” 沐英眉头紧锁,见左右无人,问道:“可有北迁的消息?” 唐胜宗无奈一笑:“你是陛下义子尤是不知,这种消息我怎可能知晓。不过从陛下种种举动来看,北迁中都怕是已成定局。” 沐英不好说什么。 中立府,即是凤阳府。 现如今中都建造开始转入外城,用不了两年,中都营造便会结束。 但以中都为国都,沐英打心中并不认可这个方略,只不过这种不认可无法说出来,也不能公然反对。 中都凤阳,淮西之地,不仅是皇帝朱元璋的龙起之地,更是朝廷之中,手握重权淮西人的故土,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是每个人的渴望。 刘基反对过,结果呢,被李善长等人极力打压。 淮西将领中,不是没有人敬佩过刘基,只是此人反对以中都为国都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沐英不能反对,无论为子还是为将,都不应该去反对朱元璋。 只是,中都不适合作为国都,这是现实。 这件事,令人担忧。 唐胜宗见沐英不说话,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何事?” 沐英面色凝重。 唐胜宗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监察御史答禄与权的奏折副本,你看看吧。” 沐英接过文书,低头看去,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这是真的吗?” 唐胜宗叹了一口气:“你应该清楚答禄与权,此人每奏必有依据,要不然这些年来他得罪了这么多人,早就被赶走了。” 沐英脸色有些难看,咬牙道:“这中立行大都督府里面竟出了坐盗官物这等事,而犯下如此死罪的竟是佥事章龄、王简!这两人在打天下时,可也是立下过功劳的,当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缘何竟堕落如此!” 唐胜宗坐了下来,并不答话。 中立府,中都营造,这可是大工程,涉及到的物资、钱粮无数,随便伸伸手就足够数年用度,天下安稳了,皇帝没给大家改善改善日子,那些吃不得苦的将领自然要主动伸手。 沐英正犹豫着要不要帮这两人说情,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将领,便在此时,有人通报:“沐同知,赵海楼、王良带人返京复命,先行遣军士送来文书。” “哦,回来了吗?” 沐英将弹劾章龄、王简的文书放了下来,接过军士递来的文书,三份文书,找出自己的一份,打开看了看,只感觉眼前有些黑,一点点看完,脸色更是阴沉,看向唐胜宗,问了句:“答禄与权弹劾文书是什么时候递上去的,陛下可下了处置旨意?” 唐胜宗端起茶壶:“昨日递上去的,今日早朝时陛下也没有提,可见此事还需调查,一旦坐实,这两人就危险了。” 沐英暗暗为章龄、王简感觉到悲伤,顾正臣的文书来得不是时候啊,你们两个人犯事的也不是时候。 顾正臣文书里奏报的事一旦递给皇帝,皇帝发怒是必然的事,盛怒之下的朱元璋定不会手软,一些原本可以宽恕、可以松缓的事,定会严厉处置,不留情面。 这样一来,章龄、王简原本还有希望以功免死,可被句容案“波及”,活命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这两个倒霉的! 沐英郁闷至极,可顾正臣所奏报的事又不能迁延。 “给赵海楼、王良说,暂停城外,等奏报之后再说。” 沐英吩咐之后,便匆匆离开。 唐胜宗眯着眼,疑惑不已:“赵海楼、王良,这两人不是神策卫的两个副千户,他们何时离开的金陵?” 沐英脚步很急,心头惊骇依旧没有平复。 句容的案件太过惊人,这一系列的案件将会掀起惊涛骇浪,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 小小的句容竟出现了如此巨大的案件! 不行,不能直接入宫,皇帝一旦发怒,自己根本无法说情,很可能插不上话,得把太子带上。 有太子挡着,至少自己能少挨点口水…… 朱标刚回东宫不久,正在与太子妃一起用膳。 沐英到了,行礼过后,看了看朱标,将手中文书晃了下,严肃地说:“殿下先用膳吧,若是此时看了文书,定没了用膳的心思。” 朱标深深看了看沐英,见沐英没半点玩笑的意思,拿起筷子便动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依朕看,全都杀了吧 华盖殿外。 朱标站立不前,沐英并没有催促,心领神会,安静地等着。 不到一刻钟,马皇后便带宫女前来。 朱标、沐英上前行礼。 马皇后打量了一番这兄弟两人,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挥退左右,看着朱标问:“你犯了什么过错?” 朱标愣了下,刚想解释,就听马皇后说:“你们兄弟二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吧,若是去见陛下,早就应进去了,在这里候着,不就是为了等母后为你们说情?说吧,若是小过错,母后为你们担下,若是大过错,最好是准备了护膝。” 沐英看着马皇后,她就如同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从来没将自己当作外人过,她善良,竭尽全力地去保护每一个身边的人。 “母后,非是孩儿犯了过错,而是有件事,父皇可能会发怒,孩儿左思右想,还是想等母后帮衬,遮拦一二。” 朱标说着,便将顾正臣画的流程图交给了马皇后。 这是个人私信,不是正式文书,谈不上什么干政。 马皇后看了看书信抬头,不由笑了笑:“原是那位吃饭举人,听你父皇说,你对此人很是青睐,难不成他犯了什么过错,值得你们二人一起来求情?” 朱标苦涩地低下头:“母后,顾正臣并非有过错,而是有功。只是句容案件牵涉太广,顾正臣担心连累老幼妇孺,希望只诛首恶与主从,胁从及其家眷,从轻发落。” 马皇后听闻之后,顿时对顾正臣生出好感:“这倒是个知人疾苦与生命不易之人,不过这种事母后说不上话,毕竟是地方衙门事。” 沐英在一旁轻轻说了句:“皇后在时,陛下处置诸事更是顺遂。” 马皇后瞪了一眼沐英:“喊母后!本宫不管你当什么官,什么君臣之道,你沐英是我的儿子,再敢动辄皇后,日后就莫要入宫了。” “母后,孩儿错了。” 沐英如一个乖巧的孩子。 马皇后看向书信,有些疑惑地说:“这书信写来端得是怪异,这种箭头方框倒是新奇,从未见有人用这种方式写书信,这内容……嘶……这……竟然……郭家好大的胆子!” 朱标看着有些动怒的马皇后,顿时知道事情麻烦了。 母后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简单版的书信奏报已经让她动了怒,谁知道顾正臣在给父皇的书信里写了什么内容,厚厚一叠,怕是详实到令人恨不得掀桌子。 “走吧。” 马皇后将书信还给朱标,看向华盖殿,叹了一口气:“先看看你父皇的态度,临机再想办法吧,能少死几个百姓就少死几个,若你父皇执意要杀尽这些人,你们二人莫要顶撞,若你们顶撞,日后顾正臣很可能无法回到金陵。” 朱标、沐英猛地一惊。 两人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若两人因为顾正臣之事顶撞朱元璋,那朱元璋可能会因此“记恨”顾正臣,将父子矛盾的出现归因到顾正臣身上,从而找个由头将顾正臣踢至广东钓鱼去。 马皇后见两人明白其中关系,便走向华盖殿。 朱元璋正翻看着一本名册,听闻内侍通报皇后、太子、沐英同时求见,不由有些奇怪。 皇后来是送饭,她躬亲已久,习以为常,此时来是理所当然。 沐英兴许是有事奏禀。 可太子没道理这个时候来,他此时应该在东宫和太子妃用膳,晚点还得探讨人生之事,这个时候跑华盖殿,没道理。 三人入殿行礼。 朱元璋扫了一眼朱标与沐英,对走过来的马皇后笑道:“妹子来得正好,咱正在给老三、老四物色长史。” 马皇后将食盒放在一旁,含笑回应:“陛下这几日胃口不怎好,臣妾想着,便烙了一些饼子,配了些许青菜、稀粥,算是回想回想以往的日子。” “嗯,不错,想当初被郭大帅关在地牢里时,若不是妹子送饼,咱可能就饿死了。当初这饼烫热,还差点伤了你。” 朱元璋想起往事来,接过饼子,大口撕咬一口,咀嚼着很是享受,待吞咽下去之后,叹了一口气:“妹子啊,老二的事听说了吧?” 马皇后将粥端给朱元璋,有些自责:“是臣妾教导不周,才让这孩子犯了过错。” 朱元璋摆了摆手:“老二幼年聪慧,先生几次夸赞,你一直对几个孩子看护有加,这是有目共睹。只是这孩子还是在深宫里太久了,又以皇子身份为傲,这才有了毒打宫女、宦官之事,朕已经责怪了他,希望他能收敛一二,前两日,朕还找了秦王府的长史文原吉,让他朝夕规诲老,以成其德。老二这件事警醒了朕,老三、老四那里也需要多用点心才可。” 马皇后也奇怪。 朱樉小时候很是乖巧聪慧,虽有些调皮捣蛋,但都很有分寸,并没有欺辱宫女与宦官之事发生。可现在,还没到十八岁,竟出现了暴戾举动,据说有两个宦官被打得走不得路。 如此暴虐的一面,出自皇子身上令人担忧。 朱元璋看向朱标:“你身为大哥,要看管他们,若有过错,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莫要因兄弟亲情一味放纵!” 朱标连忙答应。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朱标在性情上更像马皇后,对周围的人多是照顾,他对待兄弟更是用心,哪怕是兄弟有错,他也会站出来说情。 这自是好的,兄弟情谊令人宽慰。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软弱,若他镇不住这些弟弟,可不是一件好事,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事,绝不能发生在大明皇室之中。 “说吧,有何事。” 朱元璋继续啃大饼。 朱标递上了一封厚厚的文书,连同顾正臣写给自己的书信一并递了过去,有些忐忑的后退一步:“父皇,句容知县顾正臣上了文书,说除去虎患,现已结案,请父皇示下如何处置罪囚。” 朱元璋没有拆厚重的文书,只是随手拿起流程图的书信:“他是句容知县,结了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这种事何必知会到朕这里,再说了,如此小事……呃,岂有此理!” 朱标看着丢下大饼,脸色凝重的父亲,心头有些惊慌。 沐英则退至一旁。 朱元璋目光中闪烁着杀机,脸色越发阴沉。 阴阳卷宗贩卖罪囚? 这县衙的人如此欺上瞒下,全然不将法度放在眼里? 该杀! 清真观道士竟是个淫道人,还敢做贩卖人的买卖,这道观不要也罢,这道人不死不可! 杨仓谷? 因卜筮逃入山中,为县衙破武城山石灰矿案、清真观案立下功劳,此人倒可功过相抵。 武城山! 这里的虎害,竟是人害! 张士诚残部化作山贼,为郭六收买为其卖命,这郭六着实大胆,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哦,郭六死了啊。 那郭百斤、郭梁、郭杰这些人代替受刑吧! 私铸钱币?! 好大的狗胆! 竟敢冒死私铸钱币,还是杀得不够多,不够威慑人心啊。 郭典、郭善、郭曲…… 灭族! 不杀个人头滚滚,如何能震慑他人? 这个顾正臣竟还敢为罪囚开脱,还敢说其家眷罪不至死,这个家伙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啊,面对这种事,唯有杀才能让人记住,才能让后来者畏惧,才能永绝后患! 好嘛! 金陵城墙,工部可能有问题。 应天府协助阴阳卷宗一事,应天府协助流转私铸铜钱一事,顾正臣啊,你这是立下了大功!谁能想象,就在天下脚下不远的句容,竟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而自己竟一点都没风闻! 朱元璋将详细文书拿了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将文书丢在桌子上,起身道:“若不是顾正臣去句容,这些案件要多少年才能勘破?那些失踪的百姓,被冤枉的百姓,要多少年才能昭雪?私铸铜钱要流入多少百姓之家?!” 朱标、沐英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朱元璋此时的表态与预想中不一样,预想中看过文书的朱元璋应该暴怒,大喊“杀杀杀”,可现如今,他脸色虽很难看,却在看过文书之后并没有暴怒,要杀光涉案之中所有人,而是先谈论起顾正臣来。 朱标犹豫了下,还是开口:“父皇,句容案曲折复杂,顾正臣上任不到一个月,却能将这一系列案件勘破,以儿臣看,顾正臣有整顿地方,除积弊,正本清源之功。” 朱元璋微微点头:“如此短的时间里,将如此多案件调查清楚,甚至不惜以身涉险,两次带人深入虎穴,此人算是有勇有谋之人。你是太子,认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朱标看着朱元璋,有些不明白“此事”指的是顾正臣立有功,还是“句容大案”,思索一二,正色道:“父皇,儿臣以为,句容案发于句容,顾知县依律令法条,所给判决合情合理,倒可准他所奏。” 朱元璋摇了摇头,严肃地说:“看在顾正臣整治地方用心的份上,他所请朕多可准奏,但私铸钱币,阴阳卷宗涉案之人绝不可轻饶!依朕看,全都杀了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朱标的声东击西 全都杀了? 朱标对这个结果有些抵触,宋濂等先生教导,为君者仁,不可加好恶于刑之上,《大明律》虽没有编纂完成,但还是有《律令》可依。 按律令条文处置,该杀则杀,该放则放,视其轻重罪责,给其判决,不能因情感情绪随意定刑,否则,要律令何用? 何况私铸钱币案,阴阳卷宗案,关系到的人员太多,有些人罪不至死,比如句容县衙的一些狱卒、胥吏,他们确实与阴阳卷宗案有关,但他们是胁从,按律不当死。 马皇后见朱标想要站出来反驳,上前一步,拿起桌案上的书信,轻声说:“重八,你看这箭头、方框,好是新奇,竟可以将如此繁杂的案情阐述得一清二楚,连案情走势,调查时间,关联之人,都标注了个明白,这种手法,臣妾以为倒可学上一学。” 朱元璋见马皇后饶有兴趣,凑至一旁看去,板着脸:“你还别说,这东西比奏折看着舒坦,来龙去脉,一目了然。只是这手法,咱用不着吧。” 马皇后摇了摇头,指着纸张:“不看案情内容,只看这些方框、箭头,也可填写其他事。过段时日,标儿不是要去凤阳祭祖,可以在这里填上每日所到之处见闻,陛下也可以用这些记录下一日不同时辰的安排,视朝,接见大臣,处理奏折,养神休息,用膳,察访民情……” 朱元璋提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纸张上写下安排,然后用方框或菱形包起来,以箭头指向下一步、下一个时辰安排,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有了这法子,咱也不用每日袖子里满是纸条了。” 马皇后盈盈一笑:“可不是,纸条塞满袖子的皇帝,自古以来只有你一个,纸条细碎,容易丢失,不如使用这法子,用长纸张一一记录,挂在房中,每日晚省早思,待事完毕,毛笔穿去便可。” 朱元璋笑了起来:“这倒解决了朕的难处,这个顾正臣,新奇的法子倒是层出不穷啊。” 马皇后婉转劝说:“臣妾虽不曾见过此人,可听闻好多次了。滕县时他献出掠子,来到金陵之后,更是以一番吃饭治国的言论令人印象深刻,如今在句容,朱家祖地,日以继夜除弊正源,可谓一名干臣。眼下朝廷官员青黄不接,陛下正是用人之际,臣妾请陛下珍用人才,多体其用意,善加用之。” 朱元璋伸手将大饼抓了起来,重重咬了一口,看向朱标:“你认为朕杀人,有错吗?” 朱标眼珠子左右动了动,上前跪了下来:“父皇,儿臣以为句容案中,主犯应杀,不杀不足以惩戒。然有些胁从、涉案之人,罪不至死,若一并斩绝,恐不符律令。儿臣想,与其杀了,不如发配至北地卫所,垦荒耕作,多打一石粮食也是好事。” 沐英见状,跪了下来:“陛下,眼下北方边地转为守势,垦荒耕作,积蓄粮食,供给军需是当务之急。臣以为太子所言有理,多一人耕作,多一石粮食,朝廷可以少征调一些民力,于民于军于边地而言,颇有裨益。” 北方人气并没有恢复过来,许多田地依旧荒芜。 而在这种情况下,大军依旧驻在北面长城一线,这些大军吃用粮食,超过七成是从南方运转过去的,在守势战略下,为节省军费,休养生息,扩大军屯是必然的选择。 而扩大军屯,就必然需要增设卫所,需要扩大兵源。 大明卫所军士来源有四个渠道: 其一,从征。 即起事时的老部队,老班底。 其二,归附。 即征讨天下,削平群雄,征讨元朝时吞并、受降所得军士。 其三,垛集。 垛集就是征兵,即按人口出人,一户人家里,有五丁、三丁、两丁的,抽出来一人为军。 其四,谪发。 谪发也叫恩军,因犯罪被发配充军。 朱标与沐英考量的,就是将句容大案之中的胁从之辈,谪发边地,发配为军。 两人没有谈论顾正臣与句容案,也没有直接反对朱元璋,而是转移了视角,以卫所军屯的方式,来说服朱元璋少杀一点人,多发配出去种粮食。 朱元璋拿起顾正臣送来的文书,又丢在桌案上,沉声说:“给顾正臣传话吧,就说朕要惩前毖后,让他依律令判决,上报应天府、刑部吧。” 朱标、沐英心头一喜。 沐英连忙问:“那城外的猛虎与罪囚?” 朱元璋想了想,威严地说:“罪囚转给刑部,给刑部尚书吴云、孙克义、冯冕等人传话,让他们专审郭家之人,彻查金陵城墙石灰石买卖一案,并逮捕应天府推官班休,问清楚,班用吉是否涉案!至于猛虎,养着也没用处,就交给太子处置吧,吃点虎肉,补补也好。” “啊?” 朱标愣住了,为嘛交给我,我又不需要,我身体好得很,我这就回去找太子妃商讨人生至理去! 沐英很想笑,却又怕朱标打人,只好憋着,幽幽说了句:“快冬日了,做一张虎皮被也是不错的,听说老虎很大,够两个人盖了……” “你!” 朱标恨恨地瞪着沐英。 沐英对朱元璋、马皇后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朱标是太子,不能失态,只好脸红地行礼退出大殿,出了大殿,只看到沐英已跑出了中左门…… 马皇后看着离去的两人,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欣慰,对余怒未消的朱元璋说:“这是给顾正臣出了一个难题啊。” 惩前毖后就四个字,如何操作全靠揣测。 顾正臣若是处置不严,可能不称朱元璋的心思,若处置太严,又不符朱标理念。 朱元璋看向马皇后,原是怒气的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意:“顾正臣未必觉得是难题,妹子啊,倒是标儿和沐英两个孩子,开始学会声东击西了。” 马皇后掩嘴摇头:“果然,他们这点道行,还是瞒不过你啊。” 朱元璋起身,眼神中透过一抹杀气:“朕也知道,治国之道不宜太过严苛,酷刑有失民心。然有些匹夫贪腐虐民,不施酷刑难平朕心头之怒!朕不是不想下一道旨意,将那些人头砍下,从句容直接挂到金陵,以告诉天下百姓,谁敢再犯,便是如此下场!” 马皇后看着杀气凛然的朱元璋,知他所想,定是有过这种考虑,轻声问:“那陛下为何又改了主意?”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背负双手:“咱这不是怕寒了顾小子的心,日后不认真办事。他是一个做事重规矩,重分寸的,这些文书里,他引用律令条文不下四十处,为的就是说服朕,按照律令杀人可以,若不按律令来,那就得先修改律令而后天下照此办事。” 马皇后眼神一亮,道:“他这是在将你一军。” 朱元璋认可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小子将律令都摆出来了,朕不好下手,何况你们三人在这里游说,朕又能说什么。句容案破,顾正臣有功,还了当地百姓一个公道,也狠狠敲打了下地方大族,他做得很好,哪怕朕不发话,他也会处置妥当。” 马皇后见朱元璋对顾正臣颇是赞赏,进言道:“如此人才,待在句容做知县是不是有些屈才,何不调回金陵,臣妾看他多才,太子与沐英又是器重,说不得可以多做点事为朝廷分忧。” 朱元璋摇了摇头:“他这个时候还是不来金陵的好,一个没根基的人,若是连资历也没有,那他可成长不起来啊,历练几年吧,他不是追求吃饭治国,若他连句容百姓的饭碗都解决不了,呵呵,朕可不饶他。”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张合的手,似乎很想欺负人,认真地说:“百姓吃饭问题自古以来就没解决过,他若真能解决了句容百姓吃饭问题,不说全部,就是七成人家,那也是大才。” 朱元璋看着收拾食盒的马皇后,走上前,将装起来的半个饼子又拿了出来:“现在,有大才的人太少了啊。” 刘伯温、李善长虽然都还活着,但这两个人还是在家为好,病都病了,好好休养才是正途。 除了这两人外,满朝文臣之中,也就胡惟庸有点能力,可此人背后站着一堆淮西老乡,着实令人不安啊。 自己理想的辅臣,是既无背景,又有能力,既能协调各级官吏,又不结党的人。 可现实是,有背景的有威胁,没背景的没能力,连站都站不稳金陵,更不要说协调各方利益,调和各方。 不过,此时没有,不意味着未来没有。 朱元璋咬了一口大饼,肃然道:“自从顾正臣说出吃饭治国言论之后,朕每次吃饭都想起此人,想起百姓的吃饭问题,国大,百姓吃饭何其难!” 马皇后行礼:“陛下心忧天下万民,是万民之福。” 朱元璋呵呵摇了摇头。 万民之福吗? 他们或许没感觉到吧。 真正的万民之福,应该是落到实处,是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古人已经说得很清楚,只有解决仓禀衣食,百姓才能知礼仪荣辱,才能服管,才能当顺民! 顾正臣,朕想看到一个知礼仪、知荣辱的句容,你能做到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刘基想去句容 猛虎啸城门,震动半金陵。 百姓谈论的是老虎体型硕大,威猛无双,士人想的是用什么词作一首诗,来记录此情此景,而官员们则关注的是猛虎背后的句容知县顾正臣。 在九月的黄昏里,顾正臣的名声悄然传入百官耳中,就连吏部尚书吴琳听闻之后,也不由得拍手称快,吟诵道:“句容擒虎安四民,国公征虏定八方。人间自有豪杰生,文笔刀剑皆称雄……” 御史大夫陈宁恨得咬牙切齿,直将茶碗摔在地上,下人噤若寒蝉。 陈宁离开陈府,直奔胡府,不等人通报,便直接闯了进去。 胡惟庸刚用过晚膳,见陈宁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通报的下人拦都拦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何事如此匆忙?” 陈宁不请自坐,哼了一声:“就在刚刚,句容知县顾正臣送来了一只斑斓猛虎,已是震动京师,无数人拍手称快,那顾正臣之名,俨然已传遍金陵,甚至有人称其为‘打虎知县’!” 胡惟庸微微皱眉,严肃地说:“打虎知县?呵呵,区区一个知县,也值得你五次三番提起,老陈啊,你需要将心胸放宽一点,顾正臣不在金陵,他再如何折腾,也是金陵外之事,与朝政大局无干。棋盘之外的人,不值得我们惦记。” 陈宁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碗,肃然说:“胡相,你莫要小看这顾正臣,现如今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小小的七品知县,可莫要忘记了,此人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与陛下。若任由此人成长,他日未必不可取你而代之!” “就凭他?” 胡惟庸哈哈大笑起来,不屑地摇了摇头:“此人一无背景,二无资历,凭什么能掌控中书?你不会以为是个人就能坐在丞相的位置上吧?呵呵,莫要忘记了,开国才六年,韩国公李善长退了,称雄一时的杨宪死了,忠勤伯汪广洋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 “就算那顾正臣是个人才,没有十年宦海,他也休想进入中书省。十年,呵呵,我们做事,不需要十年之久吧?你这睚眦必报的性情,是时候收一收了,不收敛收敛,迟早会有灾祸。” 陈宁哀叹一声:“我就是看不得这小人得志!” 胡惟庸起身,伸展了下身体,笑道:“现在不宜动他,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快入冬了,魏国公徐达想来应该会返回金陵吧,此人不好财宝,不好酒色,端得是不好结交。看来,需要迂回一下了,听说魏国公府有个看门人叫福寿,跟着徐达多年,此人或可先争取过来。” 陈宁连连点头:“魏国公出征日久,是该回来一趟了,是应该多走动走动……” 刘府。 刘璟提着一条鱼进了门,脚步轻快,直朝书房走去。 富氏见到后,连忙上前接过鱼。 刘璟问安之后,便问:“父亲可在书房?” 富氏含笑道:“在,正在与你三娘作画呢,我差人做晚饭,你们闲谈一会。” 刘璟谢过后,敲门进入书房。 刘基见次子刘璟回来,待其行礼后,将毛笔搁下,对刘璟说:“来看看这幅松间月明图如何?” 刘璟上前,扫了两眼,看向父亲,见父亲刻意眨了下眼,只好违心地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绘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好意境。” 小章听过之后,眉眼之间有些伤感。 刘基白了一眼刘璟,让你说画作好坏,不是让你说意境,你就不能挑点好词说说? 刘璟不买账,直接转了话题:“父亲,前不久有一头斑斓猛虎被送入金陵城中。” “被送入?” 刘基凝眸,缓缓地说:“送老虎的人,该不会是御史台或中书省的人吧?” 刘璟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是句容知县顾正臣。” “顾正臣?” 刘基皱眉,寻思着:“这个名字,似在哪里听过。” 小章在一旁提醒:“东宫中秋宴,吃饭治国论。” 刘基恍然,一拍手道:“没错,正是此人!宋濂几次长吁短叹,后悔当日没有前往东宫赴宴,未能见此人一面。他赴任句容不过一个月吧,打了猛虎不稀奇,送至金陵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是想求名,还是意有所指?” 刘璟摇了摇头:“父亲,此人意图是什么还不清楚,但在猛虎之后,还有四名囚犯,似乎句容发生了大案。” 刘基眉头紧锁:“句容案件,为何将罪囚发至金陵来?县衙判决,送来文书,自有应天府、刑部等官员审议,直接送罪囚至金陵,这举动似乎不合乎常理啊,这背后定有隐情。” “父亲,孩儿听闻一个消息,并不清楚是真是假。” 刘璟拿不准,犹豫之后开口。 刘基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说说看。” 刘璟轻轻咳了声:“传闻句容知县顾正臣在赴任前夕,住在了沐府之中,是沐英推荐,太子邀请,这才有了中秋晚宴的吃饭治国论。” 刘基点头:“宋濂说起过此事,并非传闻。” 刘璟继续说:“还有个消息,有人说,顾正臣与太子一直有书信往来,哪怕是写奏本,也会夹带一份私人信件传至东宫。” “什么?” 刘基有些震惊。 如此明目张胆巴结东宫,还敢用驿站传递私人信件,这简直是找死啊! 刘璟垂手在侧:“这消息未必真,但孩儿感觉,顾正臣与东宫关系匪浅,甚至是,与华盖殿关系不同寻常。” 刘基深吸一口气,心头骇然。 一个小小的知县,竟同时与太子、皇帝关系紧密!这可不是一个简单之辈能做到的事! 哪怕是李善长,胡惟庸,乃至自己,也都无法同时交好皇帝与太子! “如此说来,这顾正臣倒是个厉害人物。” 刘基镇定下来。 刘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刘基。 刘基在书房来回踱步,沉思良久,开口道:“听说句容有青元观、崇明寺,你们可有兴致走走?” 刘璟有些担忧:“父亲,此时离开金陵,会不会引起陛下猜疑……” 刘基呵呵笑了笑,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神情:“我们不是回家,也不是远游,陛下如何会猜疑。再说了,既然要出行,自然需要告诉陛下,恩准之后再前往句容。” 翌日。 早朝刚结束,刘基便跟着进入了华盖殿。 “臣听闻青元观中有道人精通医术偏方,或能缓老臣腹痛之病,愿陛下怜悯,准臣前往句容……” 刘基跪道。 朱元璋打量着病态的刘基,终还是有些不忍:“起来说话吧,你是想去茅山看病,还是想去句容见一见顾正臣?” 刘基知道瞒不过朱元璋,索性坦然承认:“陛下,臣老了,兴许活不过两年,听闻句容知县年轻有为,在地方上勘破大案,治下有功,臣想去见识见识,顺便去医治病痛。”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思量着放刘基去句容是否稳妥。 顾正臣没有官场背景,不像刘基这种浙东之首。若是让刘基与顾正臣见面,倒不需要担心什么,顾正臣不是浙东之人,不可能成为浙东与江南士族的头领。 只是刘基此人有些手段与心计,又是个深沉老道之人,顾正臣还年轻,万一被他忽悠瘸了…… “你想去句容,也不是不可。” 朱元璋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刘基刚想谢恩,朱元璋已开口道:“后日,有一批两千余人的俘虏将送往句容,朕正愁没有合适之人对接文书,既然你想去句容,那就随行一同前往吧,在安置俘虏妥当之后返回金陵。” “臣遵旨。” 刘基有些郁闷。 看得出来,皇帝对自己还是不放心,虽没有明说返回金陵时间,却也警告了自己,不能单独与顾正臣见面,也不能在句容停留太久。 不过能走出金陵,出去透透气也是好事。 看着离去的刘基,朱元璋又拿起了一份文书,眯着眼看着:“赵海楼、王良等二十名军士竟然要读书?顾正臣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这些粗鄙的汉子生出了读书的想法?传沐英。” 沐英入殿行礼。 朱元璋晃了晃手中的文书:“赵海楼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开窍要读书了?” 沐英无奈地说:“陛下,臣听闻之后也是大吃一惊,还以为是听错了。但这二十名军士众口一词,皆说愿读书识字,他日好学成兵法,为陛下征战胡虏,开疆拓土。据赵海楼等人说,顾正臣在临别之前告诉他们,唯有读书识字,方能修习兵法谋略,晋升将官。” “就这?” 朱元璋有些不敢相信。 沐英点头,大致是如此。 朱元璋有些郁闷,这个道理哪个大头兵不懂? 可让他们读书,还不如杀了他们,笔杆子对他们来说,比三百斤的石狮子都沉重。 这些不开窍的粗人,怎么去了一趟句容,竟然开窍了? 朱元璋不太理解,但还是下了旨意:“军中不缺粗人,缺的是能文能武的将官,他们既然想读书识字,那就让军中书吏当一回先生吧。另外,提拔赵海楼、王良为千户,其他军士升百户。” 第一百五十章 耆老担忧,开源之路 军中书吏庞直收到文书之后,揉完眼睛又掐大腿,才确定军中有丘八要读书识字,还真是人在军中坐,祸从大都督府来啊…… 庞直很郁闷,不清楚这群粗人怎么滴就要读书识字了,还有,军中书吏不少,为嘛这倒霉的事摊在自己身上? 确实,庞直有抱怨的理由,原本每日就要做四个半时辰的事,现在还要多干一个时辰去教书,俸禄还是那个俸禄,活却多了不少,是谁都不会乐意。 只是,大明没有劳动法,找老朱诉苦又不可能,就这样干吧…… 庞直很不甘心,在中午时专门去找来赵海楼、王良等人,原本鄙夷的神情,当看到赵海楼、王良是千户时,顿时打了哆嗦。 娘的,五品官啊! 庞直不敢怠慢,原本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夸赞,没办法,五品千户、六品百户,可不是末流的军中书吏可比…… 赵海楼、王良等人恭恭敬敬,一改白日粗犷与暴躁,开始向学,庞直见这群人不同寻常粗汉,也开始认真起来:“既你等好学,便从这‘大明’二字学起,我等皆为大明子民,日月为明,日月所照,皆是明土,日月永照,大明威武……” 赵海楼、王良端正态度,平时谈论的不过是谁家婆娘胸大屁股大好生养,哪个寡妇半夜留了门,秦淮河上香艳的故事,秦淮河下悲情的传说,这是第一次听闻“日月所照,皆是明土,日月永照,大明威武”的话,直感觉精神为之振奋,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顾先生,我们一定会努力!” 赵海楼坚定信念。 王良目光笃定,识字读书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事,但自己这辈子没为一件事认真过,现在,自己是时候认真一次了。 太平门外,句容衙役韩强看了看日头,这都午时三刻了,砍脑袋的时辰都过了啊。 丁本捡起一枚石子,掂量着,有些郁闷地看向韩强:“韩二哥,咱们不过就是送几个囚犯,人送到刑部,就应该转回句容,缘何这里的人还不让咱们走了?” 韩强也很疑惑:“谁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如今还没给咱交接文书,想走也走不了,再等等吧。” 丁本无奈。 便在此时,一匹战马由远而近,至近前时,只见为首一个魁梧的带刀武将勒停战马,端坐在马背之上便问:“句容衙役?” 韩强见对方气势逼人,腰间佩戴的还是军中或侍卫所用雁翎刀,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道:“正是。” 周宗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问:“你就是衙役中带队之人韩强?” “是。” 韩强有些忐忑。 周宗看向刑部大门的看守之人,喊道:“上令,将交接文书给了他们,让他们返回句容。” 刑部看守之人听闻,转身进了刑部。 周宗将文书递给韩强,严肃地说:“回去告诉顾先生,后日俘虏将自京师出发,护送俘虏之人是羽林左卫指挥同知毛骧,诚意伯刘基,让顾先生做好接待事宜。” “诚意伯?” 韩强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毛骧是谁,韩强并不清楚,但诚意伯刘基可谓家喻户晓的人物,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罕有人不知其名。 如此大人物,怎么屈才用在了护送俘虏这件事上? 韩强无法理解。 刑部之人送来交接文书,然后离开。 周宗拨转马头,侧身对韩强说了句:“回头告诉县衙里的人,谁若是阳奉阴违,阴险狡诈,让顾先生出了意外,呵,咱也是不介意去一遭句容。” 韩强看着抽出半截雁翎刀的武将,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答应。 周宗走了。 丁本等人不是摊坐在地上,就是直擦冷汗,脸色苍白。 “此人好大的煞气。” 韩强有些震惊,喊起众人返回句容。 丁本突然想到什么,问:“韩二哥,赵海楼、王良称顾知县为顾先生,这刚刚离去的武将,定也不是寻常之人,他也称知县为顾先生,这是为何?” 韩强耸了耸肩,自己哪里知道这些,现在不是思量这些事的时候,是应该马上返回句容,告诉顾知县,诚意伯刘基将至句容! 句容,县衙。 顾正臣总算是缓了过来,坐在二堂翻看着《打坐歌》,嘴角微动:“天地交泰万物生,日饮甘露似蜜甜。仙是佛,佛是仙,一性圆明不二般……看不懂啊。” 据葛山人交代,在元末天下大乱时,他曾遁至龙虎山,入山门成为道士,寻了一个时机,将《玄机直讲》、《打坐歌》、《玄要经》三本书给偷了出来,为的是问道长生。 后来化名葛山人,进入句容清真观成为道徒,后花了几年时间,成为了观主,想着参悟修炼之道,结果全参悟到阴阳交泰四个字上去了。 “如此说来,这东西还真可能是张三丰所写,是龙虎山的宝贝,就是不知道龙虎山的道士打不打算用钱换回去……” 顾正臣盘算着,虽说这三本书应该不是孤本,但对于龙虎山而言,定不愿意让张三丰的东西外传。 说来也奇怪,张三丰虽然是龙虎山人,自称是张天师后人,可张三丰的武当派是在武当山,距离龙虎山近两千里路程,这东西怎么就出现在了龙虎山? 考虑到张三丰经常溜达,也可能是心血来潮回天师府看看,顺便留了一些典籍…… 顾正臣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金陵的神乐观,作为道门“高层”机构,这里的道士与龙虎山、武当山等所有道教山门有着紧密的联系,传个话容易…… 句容的秋收终于开始了,较之往年晚了近二十日,耆老们为此担忧不已,说天象反常,来年定有天灾。 虽说耆老不在气象局上班,也不懂天文,但几十年的岁月不是白活的,古代老人不像后世,后世以老人为累赘者众,嫌老人这不会那不懂的更多,但古代老人绝对是宝,岁月越大,越宝贝,不仅知县见了要好好说话,如果超过九十,就是皇帝见了,也得低头哈腰,哪怕是老人在大殿之上失禁,那也是乐事,绝不会惹出灾祸。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们的经验,指导着无数百姓的耕作生产,他们的话语,关系着百姓的日常,比如婚丧嫁娶日子的挑定等等。 这些人预警说明年有灾情,很可能不是玩笑话。 顾正臣头顶也没什么风云几号能播报天气,只好相信耆老的话,早点做准备。 古代灾害,主要是洪涝、干旱、蟥灾、疫灾,像是地龙翻身(地震)、龙吸水过境(台风、龙卷风),这些着实不好应对,至于蝗灾,南方一般情况下不会闹蝗灾。 大灾之后有大疫,疫灾暂时也谈不上。 说到底,句容面临的最大灾害,就是夏旱秋涝。 询问耆老与句容大族,过去二十年中,句容夏旱有七年,秋涝有十一年。 顾正臣揉着眉心,思考着应对之策。 夏旱就挖水井,挖池塘,兴建水库。 秋涝就修堤筑坝、除险加固、清淤河道。 典型的方法就是这样。 在大明还没开国之前,具体是元至正十八年,老朱就命令康茂才为“水利部长”,大修应天等地水利。 洪武二年,再次命康茂才主管江南水利,征调民力无数。 不得不说,老康虽然不是水利出身,但这件事做得还是不错,江南诸地因此受益。 可问题是,老康的工作重点放在了苏州府、松江府、杭州府等产量大府,而句容属于应天府中的产量小县,毕竟山多田少是现实,自然而然,这里的水利没有得到老康多少关照。 开国六年来,句容水利工程,大部分都是靠着县衙在征调民力服徭役去修。 而服徭役,服务的是县衙贪腐克扣。 在顾正臣看来,县衙贪腐克扣并不是最坏之事,最坏的是这群人纯粹是为了贪腐克扣而征用民力,这种一味追求“贪腐克扣”的行为背后是毫无规划、毫无意义的劳力浪费! 随便找个沟,告诉百姓,挖深一点就完了,至于这个沟连通哪里,能不能排涝,县衙没人过问过。 顾正臣命工房陶贞拿出历年来服徭役的工程,发现这些工程基本上围绕着句容内的秦淮河,即句容河进行,仅仅是句容城外的河道,就修了五次之多。 “县尊可是想要修水利?” 陶贞询问。 顾正臣微微点头:“句容百姓想要吃饱饭,不能只看老天赏不赏脸,得自力更生,一般的干旱与水涝,应该做到不减产才是。只不过这需要大量人力与财力,县衙库银与存粮有限,还需要支给纺织、背包、匠作等百姓,在水利上已拿不出钱财来。” 陶贞点头。 确实,县衙是有些积存,但县尊要在秋收之后招募人手做长工,支给钱粮又算是丰厚,县衙能维持多久都不一定,更不要说征民力徭役这种大事。 顾正臣将书册丢在一旁,起身感叹:“开源何其难……陶贞啊,你说若是抄了郭家,大概能有多少钱财,我们能不能截留一部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如履薄冰,临渊而行 郭典、郭善等一干罪魁的家还没有被查抄,目前只是查封状态。 顾正臣不是不想抄家,只是抄家是个精细活,查抄清真观足足用了两日时间,郭家几个大户,想要完全查抄,就县衙这点人手,可不是三五天可以做完的事,当时送出文书时间太急,只能暂时贴了封条,安排衙役、里长看管。 在朱元璋没有给出结果之前,顾正臣也不好直接抄家,那些惶恐不安的妇孺老少,他们的命运是屈辱的生,还是绝望的死,如同一柄悬在头顶时刻可能掉落的剑。 剑太锋芒,顾正臣有些不安。 夜幕降临。 顾正臣坐在知县宅的院子里看着星空发呆。 突然,门外传出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急切的敲门之声,隔着门传来声音:“县尊,不好了,县丞宅的刘氏自尽了。” 顾正臣豁然起身,顾诚已开了门。 张培跟上顾正臣的脚步,杨亮在一旁介绍着:“刚在巡查县衙,就看到倩儿姑娘哭着跑出门来哭求救人,只不过晚了一步,刘氏已然……” 县丞宅。 刘倩儿跪在地上,哭泣着看着刘氏的尸体,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 “何时的事?” 顾正臣连忙上前,将手指放在刘氏鼻息下,见没了呼吸,又抓起来刘氏的手腕,入手已是冰凉,心头猛地一疼。 人死去,已有点时辰了。 刘倩儿悲情地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傍晚时,娘说想找找父亲的东西,让我去做饭,莫要打扰。后来——后来我听到动静,走入房间,见母亲正在翻箱倒柜,像是找什么物件,我这才放心去做饭,只不过等做好饭——娘,娘已经……” 顾正臣眉头紧锁,起身走向一旁的桌案,桌案上留了一封书信,用镇纸压着,取出书信看去,里面只写了简单的几句话: 县尊,伯钦必死,亲身不甘独活,先行一步。 倩儿无辜,她并非伯钦与我之女,万望县尊容她服侍左右,保她一生平安。 书信之下,还有一个户籍册,在刘倩儿一栏中,清清楚楚写着“过继女”三个字。 顾正臣看向刘氏的尸体,有些痛苦。 你死是死了,将刘倩儿丢下算什么事? 死的托付! 让人拒绝都没办法拒绝! “娘说了什么?” 刘倩儿双眼通红,看向顾正臣手中的信。 顾正臣犹豫了下,将书信收了起来,叹息道:“她是因为刘伯钦罪则过大,不愿独活而走,生前唯一牵挂是你,托付我好好照顾你。” 刘倩儿低下头,哭得更是厉害,哽咽地问:“父亲他,他真的没希望了吗?” 顾正臣沉重地点头:“阴阳卷宗案罪责太大,没人能救他。” 刘倩儿咬了咬牙,看着顾正臣擦去眼泪,凄然地说:“县尊,倩儿知道一些律令事,犯了杀头罪的,家中男丁充军,女子沦为娼妓,倩儿不想被人欺辱。倩儿只求县尊,能将我们一家三口安葬在一起。” 话落,刘倩儿猛地撞向一旁的柱子。 看似柔弱,实则刚烈。 顾正臣握了握拳头,看着被张培抓住还在挣扎的刘倩儿,厉声喊道:“够了!今晚没必要再死人了!” 刘倩儿蹲下身,痛哭起来。 顾正臣看向杨亮:“找口棺材来吧。” 杨亮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顾正臣看向顾诚:“先将刘倩儿交给孙娘、伍氏看着,莫要出了意外。” 顾诚拉起刘倩儿,刘倩儿哀求想多待一会,顾诚见顾正臣没有说话,便强硬地将其拉走。 张培哀叹一声:“老爷当真不管刘倩儿了?依她的性子,若真沦落到教坊司、富贵院那里,怕还是会自寻短见。”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培,痛苦地说:“在皇帝旨意还没下达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若皇帝要大开杀戒,牵连家眷,我用什么手段能留下刘倩儿?即使冒险留她,那其他人的家眷呢?赵斗北、周洪、陈忠、刘贤、李鹤、徐霖等人,哪个没有家眷,哪个人的家眷里没有妇人与女子?” “张培,我要救下,就把所有人都救下,若是不能,她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接受她的命运!这个世上决定他们生死的不是我,而是皇帝!你不了解皇帝,不清楚皇帝的脾气与秉性,我们虽在句容,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临渊而行!事情瞒不得,错误犯不得!” 张培肃然称是。 顾正臣在杨亮等人抬来棺材,收拾妥当之后,才返回知县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倩儿诀死的一幕,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 不知多久,昏昏沉沉睡去,又听到门外传出敲门声,迷迷糊糊起身坐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问:“何事?” 顾诚在门外道:“老爷,韩强等衙役连夜赶了回来,说有紧急事求见。” “打盆水来。” 顾正臣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总算是清醒过来,走至二堂,见韩强、丁本等人甚是疲惫,有些疑惑地说:“你们返回句容,不需要急于一时吧,这是公差,驿站可以暂歇。” 韩强连忙上前,将一份文书恭恭敬敬递给顾正臣:“这是一个带刀武将送来的文书,让我等务必亲手交给县尊。” “带刀武将?” 顾正臣凝眸。 沐英平时不佩刀,五戎倒是佩刀。 接过文书,看了看上面的字迹,便知道佩刀之人指的是东宫的带刀舍人周宗。 顾正臣挑开火漆,刚想看文书,韩强再次开口:“县尊,还有一件紧要之事。” “讲。”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韩强。 韩强喉结动了动,不安地说:“二十五日,京师会派人送俘虏至句容。” “这事本官知道。” 顾正臣皱眉。 韩强紧张地说:“可县尊可能不知道,护送俘虏之人,一个是羽林左卫指挥同知毛骧,另一个则是诚意伯刘基!” “毛骧?!” 顾正臣豁然站了起来。 韩强、丁本等衙役错愕不已。 县尊的表现有些不太正常啊,一个是毛骧,一个是刘基刘伯温,你不应该震惊刘基将至,此人大名鼎鼎,运筹帷幄,有诸葛之才,为何惊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羽林左卫指挥同知?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 刘基会来句容,这倒是令人震惊,顾正臣也渴望见一见这个被后世“神话”了的传说。可归根到底,刘基来句容,不会要了自己的命,而毛骧就不一定了! 毛骧现在还不出名,许多人并不知道此人。 可若是提到大明锦衣卫,那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站在锦衣卫巅峰的第一人,正是毛骧! 只不过锦衣卫设置的时间是洪武十五年,距离现如今还有九年之久,此时的毛骧,不仅是羽林卫的将领,还是朱元璋留在暗处的检校! 毛骧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将胡惟庸案从“擅权枉法”变成十恶不赦的“图谋造反”,从而在胡惟庸被杀之后多年,以此为借口,帮助朱元璋屠杀了一公、二十侯,连坐、死罪、黥面、流放数万人!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顾正臣心里有些发毛,若是应对不当,得罪了此人,说不得多年以后,自己就得陪着老胡坐在菜市口聊天了。 毛骧与刘基? 这个配置,令人看不懂。 毛骧是朱元璋的心腹,他来一趟句容,看一看,瞧一瞧,顺便调查下案件是不是如实,这都说得过去。 可朱元璋派了刘基一起来,这就令人有些拿不准态度了。 若是刘基单独前来,或带一家人来句容出游,顾正臣还不会多想,可这是朱元璋“派”来的,老朱是想干嘛? 着实想不通。 顾正臣打开文书,仔细看去。 这封文书是朱大郎写的,内容让顾正臣长长舒了一口气,对朱标、沐英、马皇后更是感激不已。 若不是他们三人,老朱很可能会让句容的血一个月都干不透。 惩前毖后? 顾正臣揣测着朱元璋的心思,朱元璋虽没有开口说杀多少人,其家眷如何处置,但朱标却在文书里给了建议: 男丁充军,开荒种田。 至于妇孺老弱,朱标没有提,很显然是让顾正臣依律令判案。 律令之中,除了谋逆大罪,株连三族,祸及全家的基本上没几个,一般性的死罪,通常不会全家都杀,多数只杀一人。 比如空印案,只杀主印官,其家眷可都没杀。 话说若是老朱心狠手辣一点,连家眷一并杀了,也不会有方孝孺(方孝孺之父方克勤为掌印官,被杀)辅佐建文皇帝,也不会有方孝孺举荐李景隆战神挂帅,朱老四未必有机会…… 不过老朱嘛,超脱法律之外,一些罪不及家眷的,有时候也会特意嘱托几句,让其家眷吃苦受罪。 当然,这些事主要发生在洪武中后期。 洪武六年的朱元璋心态还算平稳,毕竟《大明律》正在紧锣密鼓地编纂,若老朱这个时候违背律令条文太多,很难服众。 至于中后期心态有了变化,不想以律令服众,转用刀服众,那是后来。 每个阶段的朱元璋,心态与手段不同。 现在,顾正臣看到了一个宽容的朱元璋,他允许自己按律令判决,而不是以他帝王的意志与情绪来决人生死!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终判决,大快人心 句容,狱房。 刘伯钦睁开惺忪的眼,听着监房打开的声音,坐了起来。 赵斗北惊醒,不安地看着门露出一条缝,透过来的光如杀人的刀芒。 灯笼打了进来。 刘伯钦靠着冰冷的墙,眯着眼看清楚了来人,不由愣了下:“此时四更天了吧,县尊为何会来此处。” 顾正臣接过顾诚手中的灯笼,示意顾诚出去,看了一眼沉默的赵斗北,将目光投向刘伯钦:“刘氏自尽了。” 刘伯钦手微微颤抖,锁链哗啦响了声:“我知道,她不会独活,二十年的夫妻,我是了解她的。想来她临走之前,留下了什么话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 刘伯钦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满是哀求之色:“你可以保下倩儿,对吗?” 顾正臣没有直说,而是看向赵斗北:“丁口一律发配,至于其他家眷,本官能保则保,你们安心过完这最后的日子吧,同僚一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赵斗北起身,猛地跪了下来:“多谢县尊,我赵斗北来世做牛做马,也定报恩。” 刘伯钦跟在一旁,叩头,沉重地说了句:“多谢!” 家眷,是每个人的心头牵挂。 哪怕是罪魁祸首,他们也有自己珍视的亲人。 顾正臣退出监房,看着从窗户里伸出的手,一排排如同溺水之人伸出的最后希望,伴随着悔恨的哀求。 世上没什么后悔药,都是男人,肩膀上挑着的担当,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得担下去。 天亮。 县衙点卯完毕后,衙役敲打着铜锣,喊着“县衙判决,百姓周知”的话,穿行过主要街道,听闻消息的百姓蜂拥而至,甚至连一些商贩也关了门,不做了买卖,招呼着家人前往县衙。 威武的声音,水火棍敲打地面的声音传开。 顾正臣整理好官袍、官帽,至大堂坐了下来,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下,威严地喊道:“带郭家之人!” 衙役将郭典、郭善、郭曲等十余人押至堂上。 顾正臣看着变得苍老与颓废的郭典、郭善等人,冷冷地说:“句容诸多案件,可称作是郭家大案!罪魁郭典、郭善、郭曲为主谋,伙同郭家郭跃、郭渊、郭察、郭六,操纵出武城山石灰矿大案与私铸钱币案!” “现案情已查明清楚,物证、人证确凿,人已认罪。现本官依大明《律令》,判决尔等!” “郭典,籍没家产!” “郭善,籍没家产!” “郭曲,籍没家产!” “以上三人,罪恶滔天,手段残忍,害民无数,当奏请以凌迟处死,以警后来之人!” 郭典、郭善、郭曲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顾正臣看了一眼三人,眼底没有半点仁慈,以他们的罪,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不死不足以匡扶正道! “郭跃、郭渊、郭察、郭六,为其恶党,籍没家产,斩!另有郭杰、郭宝宝、郭梁、郭俊等人为其帮凶,籍没家产,斩!” 一个个判决令人心惊胆寒。 对于郭家罪魁、恶党、帮凶,顾正臣是一个都没手软,全都判了抄家与死刑,然后补充了一句:“以上罪囚家眷,男丁悉数发边卫永远充军,老弱妇孺,安置城外,垦荒、做工自活。” 郭典、郭善等人已说不出话来。 顾正臣看向郭宁、郭邦等人,冷冷地说:“郭宁、郭邦、郭麻……郭讯,为胁从之人,按律令当杖八十,流两千里。然因尔等为恶,罪加一等,发边卫永远充军,不累家人。” 郭宁等人哭出声来,自己终归要为错误负责,好在这些人的家眷并没有受到连累。 “带武城山矿山恶匪。” 顾正臣判决之后,挥了挥手,命人将郭家之人全都抬出去,换了一批人之后,继续判决:“郭百斤,籍没家产,斩!郭画儿,蓄养猛虎,以人为肉,手段阴残,斩!王虎、周八……许七、赵虎,f发边卫永远充军!因王虎、周八……四人协助县衙将武城山恶匪一网打尽,念其有功,免去充军,改徒刑三年。” 王虎、周八谢恩不已。 对于大卓山铜矿中的黑衣护卫,这些人都是被郭家招揽来的亡命之徒或地痞之流,顾正臣也没客气,直接将所有人判了充军,前线军士会教他们怎么做人,怎么耕作。 顾正臣将清真观的葛山人、判死刑,籍没道观财产,另外葛隅、孙正、郭九三名道士,因刁奸妇人与囚禁人丁罪,判去充军,其他道士知情不报的,一律杖六十,不知情的,不作惩罚。 至于杨仓谷,顾正臣没作处置,算是功过相抵。 随着一个个案件的判决尘埃落定,县衙胥吏的心情紧张起来。 果然,在处置过郭家大案之后,顾正臣终于下令:“提刘伯钦、赵斗北、徐霖、陈志、梁斌、李鹤……” 这些人,都是在县衙做过事的人。 “林山、周茂、许文、韩强……” 随着顾正臣的声音,大堂之上一阵不安传出。 原本记录文字的书吏林山手顿时哆嗦起来,不安地看向顾正臣,看到的却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不得不起身跪在堂下。 李芳周茂、衙役韩强等人也纷纷跪下。 顾正臣冷冷地看向刘伯钦、赵斗北:“阴阳卷宗案是你等操纵,害民四百余,有数十人因你们致残废、致死!现本官判决,刘伯钦,赵斗北,皆籍没其家,斩首示众!” 围观的百姓之中,刘倩儿听到判决,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典史陈忠已死,然其为罪魁,当籍没其家!你们三家,男丁发边卫永远充军,其他家眷——老弱妇孺,安置城外,垦荒、做工自活。” 顾正臣下了判决。 相对于其他人的面如死灰与绝望,赵斗北与刘伯钦算是沉稳的,知道行礼感谢一句。 顾正臣看向徐霖、陈志、梁斌、李鹤等人:“阴阳卷宗案中,你等或多或少参与其中,这是罪一。其二,对抗县衙,不听差遣,几次违背本官命令,甚至在离开县衙之后,不知悔改,咒骂朝廷命官!现,两罪并罚,杖八十!” “至于林山、周茂……韩强等人,曾为阴阳卷宗帮凶,然念在你们知错悔改,用心办事的份上,酌情减刑一等,领笞五十,执行!” 林山、周茂、韩强等人大喜。 笞五十,可不是杖五十,挨打之后,提起裤子还是能走几步路的,何况不领罚,不判决结果,这件事始终过不去。挨了刑罚,这件事就此揭过,再无后患之忧。 顾正臣看着挨小竹板的,挨大棍子的打完,安排衙役挨个抄家,便将其男丁造册。 按照大明律令,十六岁已成丁,也就是十六已经成年了,需要服徭役了。这个标准的存在,让一些看似还是孩子的人,被编入至充军之列。 顾正臣喊来户房骆韶与班头杨亮,嘱托道:“籍没所得,一一造册,统算清楚,任何人都不得伸手,出入必须搜身。另外,对其老弱妇孺,暂时无处可去,可选一偏院安置,待秋收之后送出院子,切不可蛮横殴打!” 骆韶、杨亮答应下来。 这一日,句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热闹的景象犹如元旦(古代元旦指春节)。 可以说,句容苦郭家久矣。 郭旭走出县学宫,看着四处奔走相告的人,心头沉甸甸地。 郭燕琼走近,看着面容忧愁的父亲,低声说:“县衙判决了,郭典、郭善、郭曲等老爷子斩,籍没全家,男丁充军,留下了老弱妇孺,只说安置至城外,让其自觅活路。” 郭旭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有人点了鞭炮,听着炸雷的声响,叹了一口气:“郭家好不容易才成了大族,一瞬间就倒塌了啊。现在郭家之中,是谁在管事?” 郭燕琼苦涩地摇了摇头:“郭典几兄弟都被抓了起来,等待处决,族内其他老人,只剩下了另外两支的三爷郭止、五爷郭修,但这两人生怕被牵连至案件之中,不敢站出来主持族内之事。如今族内十余支人家都没了主心骨,各自担忧。” 郭旭忧愁不已:“没了男丁,一个家就算是垮了,老弱妇孺,如何自觅活路?” 郭燕琼点头。 郭旭沉思许久,侧头问:“咱家还有多少钱粮?” 郭燕琼不解地看着父亲,回道:“大概还有五十贯钱,家中存粮有六石,这还是杂货铺有些进账,勉强有点存余。” 郭旭皱眉道:“将粮食、钱财都拿出来吧,接济那些破了家的老弱妇孺。终归是郭家一脉,祖上一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郭燕琼瞪大眼,着急起来:“父亲,这怎么成,他们可是罪囚家眷,如此接济他们,不等同于挑衅县衙与朝廷威严?县尊想要的结果是让所有人看到他们曾是大族,如今因为犯罪,沦落到乞丐都不如的地步,警示其他大族,我们此时帮衬,必会被县尊……” “我是一家之主!” 郭旭看向郭燕琼,冷冷地说:“刑罚在于惩罚有罪之人,既然县衙没有给老弱妇孺定罪,那他们就是清白之身!身为同族,见死不救,枉为人啊!去做吧,哪怕是将杂货铺卖掉,也要接济他们,不能饿死一人!” 郭燕琼不甘心地喊道:“可我们那点钱财,又能接济几日,卖掉杂货铺也是杯水车薪!” 郭旭站在街口,看向东面的街道,叹了一口气:“我去求骆家帮忙,希望骆己修看在你姑姑的份上,能伸出手帮一把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余波,大户的惊慌 杜家山。 吴一钩弯着腰,左手拢起一把稻子,右手已递过镰刀,从底部斜向身体猛地一拉,锋利的镰刀割断稻杆,侧身,将稻子丢至一旁。 身后,每隔着五步远就有一堆稻子。 顽劣的吴大宝伸出手,想要从娘亲的背篓里出来,可惜背篓一摇晃,吴大宝一个站立不稳,就坐在了背篓里。 周氏将背篓取下来,抱起吴大宝,见吴一钩皱眉,连忙解释:“孩子非要找你,在家里闹腾个不停,母亲让我带来。” 吴一钩直起腰,将镰刀丢到稻谷堆上,走了过去:“这孩子能折腾,像我小时候,长大了准有力气。” 周氏翻了个白眼,将孩子交给吴一钩,抱起一堆稻子,放入背篓里:“吴大称他们说的事,你可有主意了?” 吴一钩抱起孩子,瞪了一眼周氏:“主意,要什么主意,不准去!孩子这么小,你得留家中看孩子!” 周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孩子可以交给娘照顾,吴大称、吴麻子家的都去县衙做事,还有吴二娘、大柱他娘……” “我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吴一钩愤怒地喊道。 周氏委屈不已,低着头不说话,自顾收拾着稻子。 此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摘下蓑笠,抓着蓑笠扇风:“这位大哥,给县衙里做差事,有钱有粮拿,为何不去?” 吴一钩看了看年轻人,又瞥了一眼地头,那里站着两个陌生人,对年轻人冷笑道:“自古以来,咱就没听说过给官府做差事既给钱又给粮的,这次县衙给出如此多好处,摆明了是另有所图!” “呃,能图什么?” 顾正臣皱眉。 棉纺织、背包产业,是劳动密集型,没有充足的人力办不起来。 古代百姓家妇人多会女红,缝补织造不在话下,召集起来不需要岗前培训就能直接上岗,这倒是省事。可问题是,召集妇人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昨日判决之后,马力找到县衙,告诉了顾正臣乡里百姓的一些担忧,诸如不愿妇人抛头露面,不愿妇人居留县城,担忧妇人安全等。 顾正臣这才出县城,至地方上亲自问一问,听一听百姓担忧。 作为知县,站在产业角度考虑问题,自认为做这些产业对百姓好,能给百姓带来收入收益,可百姓所考虑的点与知县所考虑的点不一样。 吴一钩呸了一口唾沫:“图什么老子怎么知道,但给这么多好处,绝对没安好心!” “如此说,若是县衙只给点粮食,你就放心了?” 顾正臣皱眉。 吴一钩放下孩子,坐在田垄上:“县衙里就没好人,我家婆娘可不会去。” 顾正臣跟着也坐在了一旁:“县衙里之前是没好人,可现在的县衙和以前的县衙不同了,你难道没听说,大族郭家都被判了死刑,还有县衙里的主簿、县丞也都判了死刑……难道你信不过顾知县?” 吴一钩连忙摆手:“顾知县是个好官,我信得过,可县衙里办事的都是胥吏衙役,谁能见得着县太爷?万一出点事来,谁来负责?” 顾正臣明白了,说到底,这些男人们不是不想让妇人去县衙做工,而是担心自家婆娘受到欺辱。 “如果专门找一个大院,严禁男子进入,只女子在院内织造做事,夜间安排女子巡视,这样一来,能不能放心下来?” 顾正臣捡起一个稻穗,笑着问。 吴一钩挠头:“婆娘在家帮衬许多事……” 顾正臣直言:“冬日赋闲,能帮衬多少事,无外乎是洗衣做饭,织造点布,忙至元旦也未必能换多少钱粮,可若是去县衙做工,说不得过年时可以多添两个菜,也给孩子与父母置办一身新衣裳。” “这……” 吴一钩有些心动,看向周氏。 周氏将背篓背起,调整了下肩带:“听说县衙里要招几百妇人,可不是几人,你担心哪里去了?咱家啥情况你不清楚,就这点地,这点产出,明年又得挨饿。我们少吃两口没事,可孩子不行,他还小。” 顾正臣见吴一钩吃瘪,哈哈笑道:“需要纠正下,县衙要招募的纺织、裁缝妇人不是几百,而是一千,这一千只是第一轮招募数量,若是顺利的话,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招募。” “这么多?” 吴一钩、周氏惊讶不已,异口同声。 顾正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男耕女织这四个字,可不只是单纯的男女分工,在我看来,它是告诉我们:一个家,男人要劳动,女人也要劳动,只有这样,家才能温饱,日子过得安稳。县衙招募人手做工,并不是让妇人抛头露面,只不过是集中在一个地方‘女织’,具体买卖生意事项,自有县衙找人安排。” 吴一钩听得连连点头,拉着想要走路的孩子,看向顾正臣:“小兄弟缘何知道这么多?” “我,呵呵,我是县衙里的人。” “啊……” 吴一钩、周氏有些手足无措。 “县太爷,果真是县太爷啊!” 吴大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余岁的腼腆妇人。 “县太爷?” 吴一钩、周氏更紧张起来,连忙就要行礼。 顾正臣连忙拦住:“此番是微服而来,没有什么县太爷,只有顾正臣。” 吴一钩想起自己说县衙的坏话,担忧不已,正要告饶,顾正臣却是爽朗一笑:“吴大哥,莫要如此拘谨,皇帝下了旨意,让官员多察访民情,日后说不得我会多来几趟杜家山,如此拘谨可不好啊。” 吴大称拉着黄氏介绍:“太爷你看看,我家婆娘成不成,只要太爷一句话,咱今晚就把人送过去!” 顾正臣一脸黑线,恨不得将吴大称给踢死。 你丫的会不会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相中了你婆娘! 顾正臣瞪了一眼吴大称,看向黄氏,拱手道:“嫂子想要去县衙做工,正臣欢迎之至,有要求可以提前告知,我好安排衙役早做准备。” 黄氏不知如何回礼,只好低着头,小声地说:“没,没要求。” 吴大称见婆娘躲到身后,帮着说:“太爷,她就是想问问,钱粮多久发。” 黄氏掐了一把吴大称,吴大称呲牙。 顾正臣笑道:“这是个好问题啊,没什么丢人不敢问的。这次是集体做工,人员众多,每日分给结账多有不便,县衙人手也安排不开。本官想的是月结,若家中有困难,可申报县衙,周结或旬结。支给你们的钱粮悉数出自县衙县库、粮仓,只要我还是句容知县,你们就不需要担心拿不到钱粮。” 听着顾正臣的保证,黄氏安心下来,就连吴一钩、周氏也放心不少。 此时,不远处传出了吵闹声。 顾正臣抬眼看去,吴大称手搭凉棚,看清楚之后咬牙说:“里长吴雄又在欺负吴瘸子了!” “怎么回事?” 顾正臣脸色阴沉下来。 吴大称叹了一口气:“太爷,这吴雄是杜家山大户,吴瘸子是他家的佃农,这不是秋收,想来是吴雄看看田产多少,盘算着拿去多少粮食吧。” “吴瘸子家中没有地吗,为何成了佃农?” 顾正臣问道。 吴一钩在一旁插了句:“他脚下的五亩地,三年前还是他家的,只不过不知何故,吴瘸子得罪了吴雄,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清楚了,但这五亩地落到了吴雄手中,吴瘸子一家佃入吴雄家耕作。” 顾正臣皱眉:“去看看。” 地头的张培、工房陶贞跟上前。 吴雄确实与吴瘸子起了纠纷,只不过这次纠纷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你就收下这田契吧,地我还你!” 吴雄放低姿态。 吴瘸子不敢收,收了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吴老爷说什么话,这田契我不要。” 吴雄发愁,跺着脚喊道:“你他娘的是不是男人,老子当年是骗了你,坑来了这五亩地,现在还给你,你收着就是了,哪里这么多废话!” 吴瘸子看着发怒的吴雄,更不敢伸手。 吴雄都要愁死了。 不把东西还给他不行啊,县衙新来的县太爷就是个疯子,要翻旧账,翻旧案,这还不说,非要通知到每户百姓,让有冤的去申冤,免费给写状纸。 原以为顾知县年轻嫩着呢,没什么道行,顶多就是新官上任,做做样子,点三把火玩玩。 谁成想,顾知县竟然动真格的。 昨日判决轰动句容,郭家的大族长及一干兄弟,全他娘被判了死刑,还籍没全家,男丁充军! 顾知县要玩所有人的命! 吴雄不想和郭典作伴去,也不想跑到大同,山海关或是兰州垦荒去,可自己这些年来没少做坏事,若是被人告至县衙,估计没好下场。 左思右想之下,吴雄决定破财免灾,坑来的田退回去,骗来的女人给钱摆平,打伤的人给钱封口。 总之,自己要改过自新,装成孙子,不能被人告了。 郭家大族一干人的死刑下场,所带来的威慑与影响远远超出了顾正臣的预料,地方上的恶霸、大户,骤然收敛,反过来开始抚慰曾经伤害过的百姓,想尽办法弥补过错。 事实证明,一旦较真起来,很多事就迎刃而解。 吴雄强硬地将田契交给吴瘸子,刚想转身,突然看到了一张印象深刻的脸,顿时打了个激灵,声音走调:“太爷?!”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毛骧抗倭的疤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吴雄,待吴雄扑通跪下来之后,目光投向吴瘸子:“他抢了你家的田?” 吴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连忙说:“太爷,我已经将田契还给他了,那,现在还在他手里……” “没问你!” 顾正臣怒斥一声,看向吴瘸子。 吴瘸子见吴雄不断使眼色哀求,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虽说这上面的字没几个认识的,但这是田契无疑。 眼前的年轻人,是句容知县! 吴瘸子眼珠子转了下,将田契往腰间一塞,呵呵笑道:“太爷,吴里长没抢我家田。” 吴雄差点眼泪掉了出来,看着丑陋的吴瘸子第一次感觉如此亲切。 顾正臣凝眸:“据实回话。” 吴大称见状,连忙走至吴瘸子一旁,拉着说:“大胆地说,县太爷会为你做主。” 吴雄眼前有些黑,吴大称你妹啊,这里有你什么事…… 吴瘸子弯下腰,将一旁的镰刀捡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咱家的地,我要割稻子了,几位若是没事就散了吧。” 吴大称有些错愕,刚想劝说,顾正臣淡然一笑:“这样也好。” 吴雄抬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咧嘴笑了起来。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吴瘸子,对吴雄警告两句,喊上吴大称转身离开。 看着满脸疑惑的吴大称,顾正臣平和地说:“没什么好疑惑的,吴瘸子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这样做最为有利。吴雄毕竟是此处大户,彻底得罪了,日后少不了被人使绊子,现如今卖个好处给吴雄,达成和解,自此相安无事。” 吴大称恍然。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虽说这样一来,等同于放过了这些为恶之人,可对于百姓来说,他们愿意收下钱财,息事宁人。百姓不上告,不递状纸寻求翻案,本官也不好干涉。” 吴大称想了想,确实如此,有钱能使人闭嘴。 顾正臣有些释然。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乡里地方问题本就多,若地方大户所犯只是小错,知错就改,以钱财安抚了受委屈的百姓,这个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精力有限,时间有限,若真是一一受理,那自己就彻底被困在了县衙之中。 多年前的案件调查起来又繁复漫长,当年的证据、证人还在不在都已不确定,与其被堆积如山的小案件缠住手脚,不如让他们自行商讨解决。 虽说这种想法有些“不作为”的惰政思想,但对于现如今困顿的句容,已不能再继续停留过去,而是需要面向未来。 县衙只需要受理人命大案,民间协商解决不了案件便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加大对地方乡里的施压,建立起问询制度,还得找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些大户。 顾正臣决定借郭家大案的风,整顿句容地方。 只不过,现在不是召集里长、地方大户的时候,因为深谋远虑的刘基与深不可测的毛骧要到句容来了。 等顾正臣回到县丞时的傍晚,刘基、毛骧已带鞑靼俘虏抵达了句容西北三十里的驿站。 虽说这两人身份地位远远不是顾正臣可比,但按照朝廷规制,奉命差办官员无需送迎十里,顾正臣自然不会去三十里外接人。 这一条规定到了张居正时期已经是废成了渣渣,什么送迎十里,开嘛玩笑,人家送迎都是千里级的,跨省迎接,跨省送别,那个情真意切,远不是初出茅庐的顾正臣可以理解的…… 因为俘虏人多,还有军队护送,自不可能一日强行百里,大明也没那么多马给俘虏骑乘,只好在外面宿营一晚,二日清晨继续行军。 天不亮,顾正臣带了周茂、林山、骆韶、陶贞,另姚镇陪伴,只六个人便出了县城,出十里,至长亭处等候。 不是顾正臣不想多带点人迎接,至少显得热闹与器重,问题是县衙里人手少了许多,县丞、主簿、典史都没了,衙役又都在忙着抄家,累得很,实在是没空出来接人,就这样吧。 “有马来!” 姚镇听到动静。 顾正臣看向西北方向。 官道漫远而去,晨雾刚散,不见人的踪迹。深秋的风有些冷意,到了该添衣的时节。 在这一刻,顾正臣想起了母亲,妹妹,想起了胡大山,自从中秋之后托付,此人向北而去,时间一晃已月余,不知他有没有顺利抵达滕县,母亲与妹妹有没有看到报平安的书信…… 就在顾正臣出神时,两匹马犹如突兀地出现在官道之上,驰骋而至,为首的军士看了看顾正臣等人,皱了皱眉:“毛同知、诚意伯带队已至五里外,你们的人为何还没到齐?莫要因为失礼惹了灾祸,赶紧让人赶来!” 军士说完,拨转马头便又奔回。 周茂苦着脸看向顾正臣:“县尊,咱们就来这几人,若他们以为县衙轻慢,有了芥蒂,岂不是……” 顾正臣收回望远的目光,淡然地说:“若全县衙的人都来,有人会不高兴,以为我们想要投效巴结这两人。可他们身份不一般,一个是智谋无双的诚意伯,一个是皇帝亲卫之一的指挥同知,保持点距离,总好过太过亲密令人放心。” 周茂、林山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县尊啊,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没必要担心这点小事吧?再说了,你又不是朝廷重臣,哪怕是示好这两人,那又如何,谁会在意…… 顾正臣没办法解释,现在的自己和东宫绑在一起,虽然不是明面上的太子党,但在老朱眼里估计已经是了。 一个太子党的人与皇帝亲卫指挥同知走近,聊得还不错,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小心思? 虽说老朱未必如此敏感,如此狐疑,但顾正臣不能不提防,老朱揣测人心起来,根本不给人活路,抠出一个字眼就能把人脑袋砍掉…… 不久之后,军士又骑马到了长亭,一看还是这几个人,不由得愣住,提醒道:“已至二里外!” 顾正臣微微点头,命人整理衣冠,垂手站在路边。 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帜在军士的挥舞下迎风猎猎,飘动着的红,如初升的东方红日! 二十骑军士分四列前进,马蹄踩踏在大地之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威武雄壮的军士,一脸冷峻,如海的煞气滚滚而动。 刘基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向一旁战马之上的男人,脸略宽长,透着坚毅与冷峻,一双不算大的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子阴冷,如他身上漆黑的甲胄冰凉,在他的额头右侧,留有一道骇人的刀疤,如一条蚯蚓,随着眉头抬落活动着。 “刘同知,你这伤从何处来?” 刘基几年前见过毛骧,并没有这一道伤。 毛骧抬手抚摸了下伤疤处,目光中闪烁过一道杀机:“这道伤,是倭寇留给我的!” “倭寇?” 刘基皱眉。 毛骧手持马鞭,正色道:“诚意伯这些年来休养在家,可能并不知倭寇之事。” 大明开国六年来,确实面临着倭寇的威胁。 洪武二年,倭寇伙同方国珍和张士诚余部,劫掠了温州等地,永嘉、乐清、玉环、中界都被抢掠。 洪武五年,倭寇进犯温州等地越发频繁。 六月二十五日,温州卫千户陈旺追击进犯倭寇,结果遭遇埋伏,损失巨大。 六月二十七日,毛骧带兵赶至,俘获倭寇船只十二艘,俘虏倭寇一百五十余人。 也正是凭借着这一次军功,毛骧晋升为了羽林左卫指挥同知,只不过在杀倭寇的时候,毛骧太过凶狠,追到海里还不放过,硬是干死了才收兵,因为太过冒进,差点丢了性命。 从这个角度来看,毛骧算是一个抗倭英雄,戚继光的前辈。 刘基还想说话,军士已来通报:“句容县衙官吏已在前面迎候。” 毛骧了然,看向刘基:“来之前陛下可是交代过,让咱们好好看看句容,看看这位顾先生,这件事还需要诚意伯多费点心思,我一个粗鄙之人,可不善观人。” 刘基微微摇头,严肃地说:“你既知我会观人,又何必说自己是个粗鄙之人?呵呵,毛同知,让咱们好好会会这个顾先生吧。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这江山有多少杰出之人尚未出世,随四方安定,百姓休养,大明定会迎来鼎盛。” 毛骧眉头微动。 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 自己生在这个时代,也应该留下浓墨重彩! 军队停了下来,长长的俘虏队伍停下脚步。 顾正臣看着驱马而出的武将,看着从马车里走出来的苍苍老者,肃然行礼:“句容知县顾正臣,迎候诚意伯、毛同知。” 毛骧看着顾正臣身旁寥寥几人,眉头微皱,侧头看向沉吟不语的刘基,开口道:“诚意伯,这知县只带了几个人迎接咱们,你看他诚意几多?” 刘基走上前,伸出老弱的手,将作揖的顾正臣扶起,仔细打量着顾正臣的容貌,连连点头,面带笑意:“顾先生,久仰大名。东宫中秋夜论之言,至今尤令人振聋发聩,一日三省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安置俘虏,编号在册 东宫? 周茂、林山、骆韶、陶贞四人瞪大双眼,满脸的惊骇之色。 姚镇轻松如常,站在顾正臣身侧充当护卫。 周茂手微微颤抖,猜想过顾知县在朝廷中有人,可没想到那个人在东宫!林山猛地打了个哆嗦,郭家摆不平顾知县是有道理的啊…… 骆韶、陶贞张大嘴巴,困惑多日的事终于在这一刻想明白过来。 顾知县给服徭役百姓发放工钱,公然发放养廉银,如此落人口实,授人以柄,郭家活动再三,依旧没有将知县赶出句容,原因都在这里! 郭家蚍蜉,知县大树。 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顾正臣看着眼前苍苍老者,脸颊上没了多少肉,皮已枯皱,上唇与下巴上的胡须都已花白,眉毛如霜微垂,凹陷的眼眶里藏着一双并不算大的眼睛。 很难想象,这就是运筹帷幄,为大明开国立下不朽功业的刘基刘伯温!大明开国才六年,他已是如此老迈,如疾风之下悬在枝头的枯叶,随时都可能落叶成泥。 后世中一些人认为,刘基只被封为诚意伯,认为其功劳不值一提,没多少建树。 这群人太过肤浅。 他们不会想到,刘基跟在朱元璋身边,参与军机,筹划全局,运筹帷幄,出尽智谋,解决陈友谅有他,解决张士诚有他,解决元朝还有他。 他虽很少出现在拼杀前线,却用他的智谋,帮助着朱元璋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开国之后,大明卫所制的完备建立,也是朱元璋听从刘基的建议推行各地。明初时的诸多制度,礼仪规制,开科举等等,刘基都有参与。 他是一个对大明王朝有着重要贡献,不可忽视的智谋之人。 民间说“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元璋亲口说,刘基是“吾之子房也”。 子房是谁? 张良! 一个协助汉王刘邦赢得楚汉之争,建立大汉王朝的开国功臣! 只不过,张良功成身退,成了留侯。 刘基成了诚意伯,与他退不退关系不大,与朱元璋的猜忌与顾虑有关。 当然,刘基没有当张良,功成身退是有原因的。 大明开国时,大都、山西、陕西等地依旧在元朝控制之下,敌人依旧存在,敌人依旧强大,在这种情况下,刘基想退,老朱也会挽留。 顾正臣崇敬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轻声说:“你老人家之名才是真正的如雷贯耳。” 刘基呵呵笑了笑:“不过都是虚名。” 顾正臣与刘基寒暄两句,便侧身请道:“诚意伯,毛同知,请。” 刘基与毛骧欣然应下。 因为身体缘故,刘基再次回到马车之上,毛骧则翻身下马,与顾正臣并肩而行,刘基从马车里掀开帘子,问道:“顾先生,毛同知护送的这一批鞑靼俘虏,多达两千二百五十六人,若是安置不当,很可能会生出事端,难行陛下化蛮夷为中华之策。若你认为有难处,还需早点告诉毛同知为上。” 毛骧哈哈大笑:“顾先生有难处,直接找陛下便是。不过我想,顾先生早已准备妥当,否则也不会提前近月时间,让俘虏早入句容。” 刘基微微凝眸,心头暗惊。 传闻之中顾正臣与太子、皇帝关系密切,如今经毛骧证实,传闻非虚! 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通天手段,一个个不起眼的滕县举人,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他为什么会住在沐英的府邸之中,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中秋宴上,又为什么能赢得朱元璋的青睐? 这个笑容和煦的年轻人,藏着未知的神秘。 阅人无数,细看顾正臣,却发现此人如水中月,镜中花,看似看到了他的真面,实则只是一道虚影。 这种古怪的感觉,让刘基心头更是凝重。 军队与鞑靼俘虏浩浩荡荡,近三千人抵近句容县城,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前往城外安置区。 城西北。 刘基下了马车,跟着毛骧等人看着眼前的“营地”,笔直而平坦的道路如“丰”字延展而出,沿街皆是规整如一的茅草屋,篱笆院的门上还挂有木牌。 毛骧指向木牌,上面写着“丙二十六”,疑惑地看向顾正臣:“这是?” 顾正臣上前解释道:“为便于管理,也方便这些人适应句容,熟悉句容的家与田地,县衙在每一户中都挂了木牌,房屋,腰牌,田地,都是同一个编号。” 刘基赞道:“这心思倒是细致,鞑子虽不识字,却也知比对模样,拿着腰牌找住处、找田地,准错不了。” 毛骧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侧身对身旁的副手道:“将火寻、马术、阿古拉与赛罕传来。” 不久,四个魁梧大汉便走了过来。 这四人皆是膀大腰圆,面庞较胖,走路生风,只不过此时也戴着头巾,穿着大明的寻常衣裳,乍一看,并不像鞑靼人。 毛骧指了指顾正臣,威严地介绍道:“这位是顾知县,日后你们将在他的管辖之下生活,他决定着你们的生死,万不可怠慢,顶撞!” 火寻、马术等人连忙下跪,口中喊着:“草民见过县太爷。” 顾正臣刚想让人起身,毛骧拦住了顾正臣,继续说:“他们曾是鞑靼人,成为了大明俘虏,皇帝有好生之德,何况天下一家,大明当有容人之量。顾知县,这些人我可就交给你了。” 刘基从袖子中掏出两份文书,递给顾正臣:“这里有一本俘虏名册,依册入户。另外一本则是安置俘虏要义,按策施行便可。” 顾正臣接过之后,翻看了下,将其交给骆韶、林山:“你们拿名册去核对人数。” 骆韶、林山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刘基看了看周围的房屋,皱眉道:“这里房屋数量,貌似不多。” 毛骧看向顾正臣,也很疑惑这个问题。 顾正臣让火寻等人起身,然后推开了一扇篱笆门,伸手道:“这里房屋数量九十四,安置五百六十四人。” 刘基手指掐动,皱了皱眉:“六人一个房屋,这样安置,也是没问题。” 毛骧附和:“拥挤点不碍事,只要能挡风遮雨,不让人流落街头,无有居所便是好事。” 两人并不在意一个房屋安置多少俘虏,爱住几个就住几个人,反正住的人又不是自己,俘虏嘛,没给安排到小监房里蹲着,没送到菜市口跪着,已经是天恩浩荡了,还要求啥好条件? 火寻、马术、阿古拉与赛罕四人看了看庭院,倒是平整干净,还安置了水缸,一旁还有水桶,只不过没有水。 陶贞找出钥匙,将房门打开,然后退至一旁。 顾正臣看向毛骧与刘基,微微一笑,随后对火寻、马术等人说:“你们先进去看看,安置六人,是否妥当。” 火寻、马术等人苦涩不已,看都没看,连忙说:“妥当,定是妥当。” 直至在催促之下,火寻等人进入房间里,看到尚且宽敞的房间,设计奇巧的双层床,脸上浮现出了浓重的笑意。 “这是?” 刘基走了进来,看着房间里的三张双层床有些惊讶。 毛骧已抬脚上了小木梯,至木床之上盘坐下来,低头看了看下面一层木床,惊叹道:“竟还有如此之物,是何人想出来的?”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松地说:“只不过是一些取巧手段罢了,因安置时间仓促,又恰逢秋收在即,想要两不耽误,只能在这上面动点心思。” 刘基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 双层床并没什么大不了,也不需要多高明的匠人,但这种不走寻常之路,突破日常所见,解决问题的心思,却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到与做到的! 面对困难,有可行的法子并付诸行动,最终解决困难,这是智谋。 面对困难退缩放弃,成不了大事。 毛骧见双层床结实可靠,又节省空间,走了下来,肃然道:“在军营之中,也应该使用这种双层床,让军士更集中,节省集结与反应时间。回去之后,我便奏报给陛下,如何?” 顾正臣看着商量口吻的毛骧,连忙回道:“这自是一件好事,金陵内军营与卫所军营,使用双层床可以节省出不少空间,后面卫所的营造,也可以通过双层床减少房屋数量,少征用一些民力、匠人。” 毛骧微微点头。 大明卫所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尤其是北方边镇,卫所的军士是带老婆、孩子一起去的,有了双层床,一家人安顿也有个好的办法,不至于所有人都拥挤在狭窄的通铺之上。 “耕牛呢?” 刘基看了一圈,别说牛,就连牛棚都没有搭建。 顾正臣两手一摊:“没有耕牛。” “啊?” 刘基、毛骧惊讶不已。 安置俘虏,给田耕作,不给牛,他们耕什么田,日后还怎么活?吃不饱饭,这群人在饿死之前,肯定会去县衙闹事的…… 顾正臣直言:“只能说目前还没有耕牛,一是因为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都没有送来这批人的户口数,二是因为应天府、户部都没拨给钱粮,三是因为,县衙没那么多钱粮购置耕牛……” 毛骧看了看火寻、马术等人,见其面露难色,便沉声说:“不着急,马上入冬了,来年开春分给耕牛也不迟。” 顾正臣摆了摆手,看向火寻等人:“耕牛会有,只不过,本官不建议这些人领取耕牛……”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刘基缺乏政治敏感 不领取耕牛? 没耕牛如何深耕细作,这些人放牛牧马是好手,当牛做马,未必擅长啊…… 顾正臣也不多作解释。 这群鞑靼俘虏来自草原,你指望他们直起腰,仰头看着长空,高高扬起马鞭的手换成弯腰低头重重落下的锄头,他们能适应才怪。 种地,不是给只牛,给些粮种,给块地,就能耕作好的。 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没两三年时间想拾掇好一亩三分地很难,这群人需要生活,没两三年的试错期。 县衙也不可能效仿某些人,自己国家那么多贫困生补助不来,还提倡勤工俭学,外族人来了,每个月还得给人家补贴,不管是一个月三十万补贴,还是三十个月三万补贴,大明是绝对不会出的。 来大明,那就一视同仁,大明百姓异地安置就这规格,你们就这规格。 想要特权? 想高大明人一等? 去你奶奶地,大明骨头硬得很。 没有补贴,又种不好地,怎么办?这些鞑靼虽然是外族,可马上就编入句容户籍了,日后就是纯正的大明人,不能不管他们死活。 左思右想之下,顾正臣决定发挥这群人“膀大腰圆,力气大”的优势,打造一支专业的施工队伍,专门负责句容的水塘河道堤坝等维护、修缮、开挖等任务,固定征用,给粮给钱,日后也能少征调几次百姓。 修水利技术条件不高,找几个专人带个头,分配好任务,让他们干活就是了,有时间再培养一些匠人,句容需要推动的工程很多,其中一项就是修筑城墙…… 古代与后世不同,后世有没有城墙都无所谓,不说胖子和大男孩这种级别的存在,就是其他在头顶上乱飞的炮仗太多,城墙军事价值很弱。 没错,句容在未来二百多年的历史中没有遭遇外敌的入侵,城墙也没啥军事价值。 但问题是,后世没城墙习以为然,但大明人没城墙,浑身不自在。 没城墙的城算什么城,这和家无门有啥区别…… 哪怕再穷,再苦,拉个栅栏来也得当城墙用着,等有机会了,一定会把砖墙给垒砌出来。 遍观大明府州县,大致如此。 社会是有分工的,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去耕作种田才能活下去。 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饭碗。 顾正臣打算让这些人专司句容大小工程事,听差县衙。当然,这些事没必要给毛骧与刘基细说,他们只是送俘虏的,如何安置与安排俘虏是句容县衙的事。 骆韶、林山核对名册完毕,办理了交接文书。 具体如何分配俘虏安置在何处,谁与谁住在一间房里,自有胥吏与衙役负责,军士协助,无需顾正臣亲自处理。 句容河畔。 刘基看了看毛骧,希望这个人离远一点,自己好与顾正臣畅谈几句,可毛骧打了个哈欠,浑似没看到,不离左右。 顾正臣看到了刘基的眼色,暗暗感叹刘基的政治敏锐性还是不够高。 从毛骧的举动来看,他就是朱元璋派来盯梢的,而充当梢的人,就是自己与刘基,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想私聊,想干嘛,瞒着老朱做事? 刘基很聪明这是真的,但他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这也是真的。 比如朱元璋问刘基丞相人选,感叹只有刘基能当丞相时,他脱口而出一句“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上恩”的话。 这话极不妥当,要知道如果刘基当了丞相,大权在手,能值得他“疾恶”,担得起他“疾恶”的人就只有一个朱元璋了。 虽本意不是如此,可老朱会如此想,人是容易对号入座的…… 顾正臣见刘基嘴角动了下,连忙开口:“诚意伯,这句容河可是秦淮河的源头,通着金陵,若是丢进去一片叶子,兴许能飘到大中桥。” 刘基听闻,后背一冷。 顾正臣是在提醒自己,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能传到金陵城中,让自己慎言。 刘基看着河水,摇头呵呵一笑:“顾先生,你身边似乎还缺一个师爷吧?” 顾正臣凝眸,谨慎地说:“确实。” 刘基轻声道:“我有个次子,名为刘璟,有才情学识,善出主意,不知顾知县可愿意聘用为师爷?” 嘶! 顾正臣深吸一口冷气。 毛骧听闻,眉头微微一皱,旋即不动声色,靠近了一步。 顾正臣看着刘基,余光扫了一眼毛骧,正色道:“诚意伯说笑,我一个个小小七品知县,如何敢招用伯爵府中少爷做师爷,此事还是休要提说。” 刘基再次争取:“县衙事务繁忙,身边没个师爷……” “诚意伯!深秋,起风了。” 顾正臣打断了刘基。 再继续说下去,刘基很可能活不到洪武八年。 知县可以自由聘用师爷作为幕僚,师爷不吃用朝廷俸禄,非朝廷官制中人,由知县供给钱粮。 在大明中后期,大明府州县主官,只要能支给足够的钱粮,就能招募到师爷,比如明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东南第一军师徐渭,他就是胡宗宪请来的师爷。 但在大明开国初期聘用师爷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除非好友故交,知根知底,有名望,还得有些家底,否则,主官很难聘用到师爷。 这与时代的特殊性有关,大明开国仅仅六年,读书人数量还没跟上来,元末明初正是读书人青黄不接的时候,最让朱元璋头疼的是,乡野民间不少读书人不愿意侍奉大明朝,不想当明朝的官,哪怕是朝廷连试科举三次,有水平的读书人出来的却不多。 连给老朱当官都不愿意,还给人当师爷,开啥玩笑。 不过有人确实脑子不开窍,这边拒绝了老朱的当官邀请,转头就跑去给人当了师爷的人是真有,比如现任苏州知府魏观的师爷高启。 当然,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魏观和高启明年就会被老朱腰斩了。 这事还真不能完全怪老朱小心眼,作为帝王,邀请你当官你不当,不和新王朝合作,这没啥,你回家种地就是了,放你走,可你转身给一个知府当了师爷,这让老朱怎么想: 我老朱,堂堂大明天子,还不如一个知府? 我不要面子的吗? 寰中士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 这就是老朱的逻辑。 而刘基此时此刻,正在犯“高启”的错误,你儿子有才,你就赶紧送给老朱,没看老朱手里缺人手? 不把人才送老朱,送一个知县当师爷,你这是想干嘛,若是老朱多想想,你这条命还能活多久…… 刘基看着旁顾其他的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诚意伯府已经被掏空了,老朱连俸禄都给停了,要不是家里人少,老家还有点地,怕是要走上穷途末路,如今情势危急,若是能借顾正臣之手,搭上东宫的线,说不得诚意伯府还有一线生机,至少在自己死后,家人还能保住性命。 可看顾正臣的意思,他并不打算帮这个忙。 刘基没有再为此事开口,转而与顾正臣谈论起河流疏浚一事。 毛骧跟在不远处,始终沉默。 午时,顾正臣设宴招待刘基、毛骧等人,不过都是一些客套话。 俘虏安置很是顺利,剩下的便是生活物品的置购。这一批俘虏并不是穷光蛋,和移民政策一样,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笔“安置费”——五贯钱。 这笔钱不算少,除了购置锅碗瓢盆、棉被棉衣等物,还有诸多剩余。句容县城的耆老带了一些蔬菜看望,还不忘叮嘱几句要守法,做良善的顺民。 倒是户房中人忙得有些冒烟,尤其是骆韶,可谓绞尽脑汁给这群俘虏入句容户籍。 鞑靼俘虏入句容户籍,可不是俘虏报名,户房记录这么简单。 朱元璋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帝王,在处理蒙古族时,也有着非凡的智慧,他不追求对蒙古族群的彻底斩尽杀绝,只是追求消灭足够威胁大明王朝的元廷力量,对于那些臣服的,投降的蒙古族,包括还在元廷之中的蒙古人,优先进行拉拢、转移安置、重用、游说,然后才是肉体系消灭。 对于鞑靼俘虏,朱元璋有着明确的治理理念,就两个字: 同化。 蒙古是游牧民族,属外夷,外夷入中华则中华之。 老朱规定: 大明境内安置的蒙古族人,不允许穿着蒙古族服饰,一律着汉家衣裳;不允许说蒙古语,一律说汉语官话。蒙古族人内部,不能相互婚配,蒙古女子需嫁给大明男子。 还有一条,所有关内蒙古族改汉姓。 改姓,这是最让骆韶挠头的,这群人没文化,姓起的那个随意,让人有些绝望,有改李、张、王、赵的,也有不走寻常路的,比如我姓忙,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还有姓铁,名真的,往中间塞根木头,你还能征战天下不成? 最无语的是自己不会起姓,还非要找个尊贵的姓靠,啥,你想姓朱,排行老几,老八啊。 小子,你有几条命? 第一百五十七章 应天府尹的无奈 应天,知府衙门。 通判赵海迈过门槛,匆匆走入大堂,喊道:“府尹,大事不好。” 府尹张遇林听闻动静,放下毛笔,将桌案上的文书合拢起来,平和地问:“赵同知,何事?” 赵海看向张遇林,微微皱了皱眉。 一张方脸透着坚毅,嘴角的胡须稀疏到只剩下了七八根,不过四十出头,胡须掉得如此厉害着实少见。 张遇林为人方正,待人诚恳,性情温和,无论什么事都不急不缓,看他这样子,估计老婆和老娘一起掉河里,他都能在岸上思量出先救谁再跳下去。 赵海顾不得擦去额头上的汗,快速说:“推官班休被刑部侍郎王中立带走了!” “刑部侍郎?” 张遇林皱起眉头。 虽说刑部是主管刑罚的最高衙署,可问题是,办案抓人总需要走个程序吧,一句话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直接抓应天府衙官员,这就有点过分了。 “走,去刑部讨个说法!” 张遇林起身,脸色阴沉。 赵海走近前,伸手拦住,低着嗓音说:“听说检校在两日前已盯住了班休,刑部一声不响带走人,说不定背后有大案。” “检校?” 张遇林打了个哆嗦。 刑部介入,可能只是调查案件。 现在连检校都参与了进来,那就不再是调查那么简单,毕竟检校是狗,养狗的人是皇帝。 狗都放了出来,不咬出血来很难收场。 “去打探下,班休犯了什么过错?” 张遇林止住脚步。 赵海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了过去:“府尹可还记得句容知县?” 张遇林接过文书,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应天府没给他耕牛,他还专门写文书讨要,如此不识趣之人竟成了打虎知县,呵呵,依本官看,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猛虎,就说除去了虎害,不过是搏名声,取巧罢了。” 赵海凝重地说:“兴许此人真除了虎害。” 张遇林见赵海认真,连忙打开文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杀气,文书中一连串的斩与发配充军,让张遇林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判决文书,卷宗呢,为何不见卷宗送来?一个小小的县,竟一口气要斩杀如此多的人,到底是为何?” 张遇林发现自己对句容一点都不了解。 赵海有些郁闷地说:“我并没有看到句容送来的案情卷宗,问过下面的人,说是班休提走了卷宗。兴许,刑部将他抓走便与此有关。” 张遇林命人去班休处找寻卷宗与文书,不久之后,吏员送来两份文书,皆是句容知县顾正臣所写。 第一份文书,顾正臣请调句容往年案件卷宗。 第二份文书,则是句容大案的卷宗简版,文末还添了一句“详情知悉刑部”。 张遇林看过之后,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沉思良久,皱眉道:“按理说,这件事应由应天知府查办,可现在由刑部接手,到底是顾正臣僭越上奏,还是皇帝授意?” 赵海不清楚情况,不敢妄谈。 张遇林低头审视着那一份杀气满满的文书,递给赵海:“转呈刑部吧。” “这……” 赵海有些不知所措。 应天府有盘查案情,驳回重审的权利,只要找出顾正臣文书中的错漏或疑点,便可以发回,让句容县衙重审此案。 若是应天府连详细卷宗都没有看,直接奏报给刑部来批复,一旦出了问题,应天府免不了被斥责,甚至可能会被连累丢官。 毕竟句容知县的上面是应天知府,不是刑部,也不是中书省和皇帝,这些还在应天府的上面。 张遇林看着不安的赵海,无奈地说:“皇帝在看着,出了问题也是刑部的问题,何况顾正臣文书中已将案情写得清晰明了,有物证、人证,且人已认罪按押,定不会有大纰漏。现在的麻烦是班休,他是应天府的推官,卷入句容案之中,恐怕很难善了。” 赵海重重点头。 确实如此,句容案太令人震惊。 私铸钱币在张遇林等人看来,事情虽大,却也不过如此,毕竟波及不到应天知府。可阴阳卷宗案只一个县衙是办不成的,必然有知府衙门发给文书,相互勾结才能做得天衣无缝。 这才是班休被带走的原因,这才是刑部一句话都不说的原因。 刑部收到句容判决文书之后,侍郎王中立当即找到了刑部尚书吴云、孙克义等人,吴云思虑再三,拿着文书去了中书省找胡惟庸商议,胡惟庸只问了一句:“事实清楚否?” 吴云肃然答:“从句容送来的文书,卷宗,物证,以及郭典等人交代情况来看,案情明确,判决依律进行,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 胡惟庸皱眉。 吴云有些不理解地说:“只是,按照以往惯例,县丞、主簿等人的家眷中,男丁充军,妇人与女子应沦为娼妓,可在这些判决里,妇孺老弱全都网开一面,没有给定罪,依旧是良民百姓身。” 胡惟庸审视着判决文书,淡然一笑:“说他心慈手软吧,一口气判决死刑数十人,说他性情软弱吧,他竟还想着法子护住了这些人的老弱妇孺。呵呵,有趣,着实是个厉害人物,据此直接奏给陛下吧。” 吴云见胡惟庸不反对,便直奔华盖殿。 朱元璋看到了顾正臣的判决文书,什么都没说,拿出笔便进行勾决。 大明皇帝兼职人间阎王爷,负责勾决人的性命,而地下的阎王爷,勾走的则是人的灵魂。 虽说老朱对顾正臣保全老弱妇孺的行为有些不甚满意,但考虑到马皇后、朱标、沐英说情,也不再追究。 勾决之后,朱元璋将文书丢至一旁,对吴云说:“郭典等人盘问清楚之后,送至凌迟吧。至于句容的囚犯,就由顾正臣安排人,于句容行刑,无需转运金陵。” 吴云连忙答应,行礼退出大殿,迎面碰上了吏部尚书吴琳,不由得眉头一皱:“吴尚书,这是要奏事啊。” 吴琳瞥了一眼吴云,此人是胡惟庸提拔的刑部尚书,可以说是胡惟庸的亲信,对于此人,吴琳颇是不屑,鼻子哼了声:“吴尚书想管问吏部的事,不如先调入吏部再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张希婉的偶遇 吴云冷眸,甩袖而去。 吴琳求见,得到应允之后进入殿内行礼,拿出一份文书:“陛下,弘文馆学士胡铉因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加之半年来病重缠身,不得不提请致仕,还请陛下恩准。” 内侍将文书转呈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胡铉可是朕钦点的弘文馆学士,当初与刘基、危素、王本中等人一并校正图籍,教授生徒,参议政务,是一个有才之士。罢了,朕虽惜才,也不忍他老来煎熬度日如年,准他还乡吧。” 吴琳跪拜:“臣代胡铉谢陛下恩典。” 朱元璋批好文书之后,看向吴琳:“胡铉走了,可有人代之?” 吴琳不假思索,直言:“胡铉有一至交名为张和。此人有才情,隐居山阳。” “张和?这个名字,朕似在哪里见过。” 朱元璋思索着。 吴琳言道:“陛下,八月时,淮安知府任光祖曾举荐过此人。” 朱元璋恍然,拍了下桌子:“没错,就是此人。朕记得安排人请他至国子学任教,后吏部回复,此人身染风寒,婉言拒绝。既然胡铉要走,那就让张和代替吧,对了,让胡铉当说客,张和不至,他不能离任。” 吴琳见朱元璋心情大好,笑道:“看来胡铉要多写几封书信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人才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吴琳拿走了胡铉致仕文书,离开皇宫之后,直奔弘文馆。 胡铉坐在椅子里,老皱的皮似是死去的树,见吴琳走来,想要支撑着起身,一个人却也难了,吴琳没有让其仆人帮忙,连忙上前:“醍醐兄,莫要起身了。” “如何了?” 胡铉期待地看着吴琳。 吴琳将文书交给胡铉,笑道:“皇帝与你一笔交易,你回家,让张和前来金陵。” 胡铉见皇帝已批准,放松许多:“张和有才,只是心气高了些。不过最近他似乎受挫了,让他来金陵赴任,不难。” “哦,有什么事能让他受挫?” 吴琳有些好奇。 胡铉从袖子里摸索了几下,拿出了一封书信:“你看看,他似乎在找一个人才,只不过寻遍了山阳,也没找到。” 吴琳接过书信看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这是何人所作,如此有志之士,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不能为吏部提擢,那可是我等失职啊。” 胡铉无奈地笑了笑:“不知此人是谁,只听张和说,有人将这首诗题写在了其院墙之上,当时任光祖也看到了,还协助找了一番,结果是不见其人。” 吴琳凝视着书信,认真地说:“山阳可是淮安府府治之地,南北走船众多,若不见其人,兴许是路过山阳的读书人所留。” 胡铉笑意浓烈,稀疏的三五牙齿露了出来:“是啊,所以我想张和一定愿意来金陵寻访寻访。八月里路过山阳的读书人,吏部应该有记录可查吧?” 吴琳瞬间明白过来。 胡铉的意思是,读书人不会乱跑,朝廷停罢科举之后更不会随便出门。除非是领了吏部的官凭,南下至吏部报道,或从吏部领了官凭向北赴任! 梧桐叶落,随风舞动,飘入轩窗。 一只纤柔的手伸了过来,拈起枯黄的梧桐叶,轻柔地声音,带着深深的凝望传出:“秋已尽,日犹长,不如醉去,东篱幽香。易安居士好是惬意自在,若不想她后半生颠簸流离孤苦,倒是令人羡慕的一世。” 丫鬟小荷咬断了线,拿起针来缝补起一件红衣,看了一眼小姐张希婉,低声说:“小姐说过,易安居士最令人羡慕的还是她找到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夫君,小姐常念易安居士的诗作,该不会是看中了哪位公子吧?” 张希婉拿起一旁的纸团就丢了过去,斥责道:“小荷,不准胡说。” 小荷歪了歪头,作调皮状。 张希婉拿小荷没办法,小荷虽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可她在身边多年,无话不谈,早已情同姐妹,非是寻常丫鬟可比。 小荷缝着补丁,轻声问:“小姐,老爷真的决定要去金陵了吗?” 张希婉看向窗外的梧桐树,拿起一旁的《漱玉集》,有些不舍地说:“应是下了决定,胡铉爷爷几次相邀,我们拒绝不了,何况朝廷的手段狠厉,容不得无故再三拒绝,你应该还记得,江西广信府贵溪县儒士夏伯启叔侄二人,就因为拒不为王朝所用遭了枭首,籍没全家。” 小荷感觉浑身一冷,打了哆嗦:“小姐可别这样吓我。” 张希婉眉宇间透着忧愁。 父亲张和已经被知府任光祖举荐过一次,那时候是真的生病了,拒绝不前有理。可现如今胡铉再次举荐,若还是不去,那个帝王怎么看? 以他的性子,若是发了狠,极有可能会祸及全家。 父亲没有选择,有才不仕,举荐不仕,也并非为臣之道。 大明虽开国只有六年,毕竟恢复中华,让汉族人站了起来,将所谓的四等人枷锁彻底打碎,就这一点,就足以让洪武皇帝成为不朽帝王。 张和踩着石径到了后院,见张希婉坐在轩窗后,清了清嗓子,直接说道:“你们准备准备吧,后日一早,我们出发去金陵。” 张希婉想到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见父亲要走,连忙问:“那父亲,我们何时回来?” 张和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到了金陵再做打算吧。” 张希婉无奈地点头,安排小荷收拾行李。 转眼到了出发日,知府任光祖一袭儒袍,站在渡口处送行张和一家人,张和站在船头行礼告别,转身至船舱之中。 顾青青见有陌生人上了船,提起一个小木盒走了过去,行礼后轻声问:“这位老爷和小姐,举人白糖,一斤六十六文,你们要不要买一些?可润肺生津、补中益气。” 张和愣了下,这是船舱,怎还有售卖货物的? 顾氏嫌丢人,拉着顾青青至一旁,歉意地说:“小女无状,还请谅解。” 张和淡然地笑了笑,不以为然。 顾氏拉着顾青青到一旁数落,顾青青撇了下嘴,看向胡大山止不住抱怨:“胡叔叔,生意咋就这么难做,我什么时候才能帮上哥哥,这金陵的路还真远,还要几日才能到?” —— 家里出了事,这几日更新可能不太稳定,还请多理解。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哥哥尚未婚配 胡大山看着活泼的顾青青,眼神中透着宠溺,轻声道:“做生意这种事不应该问你哥哥,能想出举人白糖作为噱头吸引无数人的关注,让人过耳不忘,算得上是我平生所见第一人。” 顾青青有些郁闷,眼睛眨了眨问:“若哥哥不为官,是不是也能做个富家翁?” 胡大山毫不迟疑,坚定地说:“那是一定!” 顾氏拍了拍顾青青的手,止住聒噪:“莫要动辄就提你哥,我们去金陵,只是负责帮衬孙家、梁家和胡大哥那里寻找铺子,铺好商路,日后还得找个先生,教你识几个字,日后也好嫁人。” “不要,我要当一个商人,像俞大娘那样厉害的商人。” 顾青青坚持道。 顾氏掐了下顾青青的胳膊:“我是你娘,还管不住你了?当个大家闺秀,不比抛头露面的强?” 顾青青不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也不认为商人粗鄙,地位卑下,士农工商的四民思想在她脑子里就没存在过,打小流离失所,稳定下来又一直待在乡下,生活与境遇的改变来自于商业,来自于白糖买卖,这让顾青青认识到了商业的好处: 赚钱。 既然做买卖能赚钱,干嘛不能经商? 女子不能经商? 不,胡大山叔叔说了,女子经商古来有之。 《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载:“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 那可是遥远的战国时期。 唐代,“有俞大娘航船最大,居者养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间。开巷为圃,操驾之工数百。南至江西、北至淮南,岁一往来,其利甚溥。” 到了宋代,“女不专桑柘,内外悉如男”,更有“九市官街新筑成,青裙贩妇步盈盈”的景象。 顾青青虽然不怎么识字,但记忆还不错,几句话说下来,顾氏也不知道如何反驳,转身从陈氏手中抢走了拐杖。 顾青青连忙躲开,船舱内空间有限,见逃不过,顾青青干脆就躲到了一个女子身后。 顾氏气呼呼地看着顾青青:“你给我过来!” “不要!” 顾青青不傻,怒气头上的娘亲靠近不得。 上次收到哥哥来信时,娘亲担惊受怕,自己说错了话,结果被打了一顿,很疼。 顾氏生了气,转身退了回去。 顾青青见母亲走开,连忙松开手,对转过身的姐姐连表歉意。 张希婉盈盈笑了笑,见顾青青天真烂漫,想起刚上船时情景,便开口问:“你之前说的举人白糖,是什么?为何我从未听闻。” 顾青青连忙拿出小木盒,打开来说:“姐姐,这可是我哥哥制出来的白糖,在这之前,世上并无白糖,只有黑糖与红糖,你尝尝,可甜了。” 张希婉看着眼前的白糖,果与往日里见到的黑糖、红糖大不同,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这糖还能如此洁白?” “可不是,当初我也被惊住了。” 顾青青笑着,目光中闪过当初的情景。 张希婉接过少许白糖想要尝试,一旁的张和咳了声,问:“白糖就白糖,卖个货物,怎么还叫成了举人白糖?” 顾青青看向张和,并不怯让:“白糖洁白,如做人一样清清白白,说举人并无不妥吧?何况,制这白糖的人,正是我的举人哥哥,不叫举人白糖叫什么?” “呃……” 张和被怼,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话。 张希婉轻轻品尝了少许白糖,果是甜美,看向一旁的丫鬟小荷:“拿六十六文钱,咱也买个一斤。” “当真?” 顾青青惊喜不已。 张希婉莞尔道:“这糖如月白霜清,又比那红糖黑糖多些甜润,少了些苦,确实不错。” 顾青青接过丫鬟递来的钱,一枚枚数着说:“是啊,我哥哥说了,这白糖生意日后应该做到各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在红糖、黑糖之外还有白糖。” 张和冷着脸:“一介举人不好好修习课业,等待举荐为官,造福一方,却妄谈经商,经手铜臭,简直是自掉身份。” 顾青青见不得别人说哥哥不好,着急起来:“我哥哥有大才,是一名知县,他可没经商,而是将这买卖交给了村民,让村民用这手艺吃饱饭,我哥哥让几十户人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呢。看你像是个读书人,你让多少人吃饱饭了?” “呃……” 张和嘴巴动了动,竟是哑口无言。 张希婉看着吃瘪的父亲,笑道:“父亲偏执了。” 张和看向顾青青,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作揖:“是我莽撞无知,误会了你与你哥哥,能将这等发财的手艺交给村民,至少说明你哥哥为人端正,心怀百姓,这种人值得一交,不知你哥哥是?” “我哥哥叫顾正臣,我是顾青青。” 顾青青见张和如此郑重行礼,有些慌乱,回了一礼后说。 “顾正臣?!” 张希婉震惊地看着顾青青。 犹记得,一位郎君在墙壁之上题字。 那一日,他在墙外行礼,说道:“在下顾正臣,适才有感而发,在这里留下文字,弄污了墙面……” 冥冥之中,似乎是命运不可思议的安排,原以为只是惊鸿一瞥,擦肩而过再无消息。 繁星月下,只呢喃一句“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曾憧憬过再遇到,然后问一问,他是不是英雄? 只是,墙上的诗还在。而墙外的人,已不知去处。 张和看向女儿,她震惊的神情似乎隐藏着什么,不由皱眉:“你听闻过此人?” 张希婉连忙说:“没听过。” 若是让父亲知道自己偷偷跑出去,日后想出个门就太难了。 听小荷说,父亲一直都在找在白墙上题字之人,也不知道往日里大度的父亲缘何这次如此生气,似乎找不到此人讨个说法不算完。 自己试着问过两次,每次父亲都是长吁短叹,似乎很是不甘。 张和疑惑地看了看女儿,又看向一旁的丫鬟小荷,小荷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顾青青见张希婉容貌清秀,举止优雅,说话也好听,还帮着自己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好感顿生,便拉着张希婉的手,耳语道:“不知姐姐可有意中人,我哥哥尚未婚配……” 张希婉脸颊顿时绯红,埋怨地看了一眼纯真的顾青青,婚姻大事,岂容自己做主,问这种话,亏得是小声,否则惹别人笑话。 第一百六十章 棉纺织,流水线设计 阿嚏! 顾正臣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看样子这是要下雨啊。 自从送走毛骧与刘基之后,顾正臣就一直忙碌着安置事宜,这些人安置好了住处,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恰恰是开始。 饮食起居之类的小事,自有胥吏与衙役引导辅助,顾正臣要做的是选出里长,确定规矩。 阿古拉与赛罕传改名为古贵、赵传,与火寻、马术一起,成为了四里长,各管一片区域,考虑到安全问题,顾正臣设置了夜巡制度,由句容大族出八人,火寻、马术等每一里出十人,每夜分两班倒,即五人两轮巡夜。 这种巡夜,并不是防备火寻、马术等人,而是为了让句容县城的百姓安心,毕竟这些人之前可都是鞑靼人,会不会半夜睡醒了之后会不会点一堆火,围着火堆乱喊乱叫,兴奋过头了再重操旧业,干起了打草谷的老行当…… 句容城只是栅栏城,城里也没有什么卫所军士驻扎,巡检司在城外,出了事,就县衙里那么一点点衙役,根本挡不住这些人,不设巡夜与警报的人,城里的人睡不安稳。 虽说句容大族出了八个人也不顶事,至少心安不少。 顾正臣并不担心这群人叛乱,他们之所以被俘,说到底就是惜命,要不然早在战场上战斗到最后一滴血了,在句容叛乱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别看这里没兵,但金陵有兵,跑哪里抓不过来你。 接连几日,县衙都很平静。 百姓忙着秋收,这段时间县衙也不放告,顾正臣也没闲着,带着新组建的建筑班,直接将郭家大院给改造了,该拆的门全都拆了,这里没有什么承重墙,主要不毁柱子,随便拆,将东厢房、西厢房全部打通,大堂也全部打通,后院的房子也没放过。 实在是连不到一块去的也不怕,搭建嘛,有熟练的匠人教导,基础的力气活马术、古贵等人还是干得动。 除了郭典家,郭善、郭曲、郭跃、郭渊、郭察、郭昇等宅院也没放过,最让顾正臣欣慰的是,郭曲家与郭昇家的宅院与郭家大院相邻,这就更方便了,反正这两条巷子平时也没人走,就把墙拆了,合并为一个大院…… 在准备“工厂”的同时,顾正臣询问孙娘、张氏,问清楚了棉纺织的全流程,大步骤就四个: 扞、弹、纺、织。 扞。 棉花去籽的扞,传统工艺需要碾轴挤压,最终去掉棉籽。 顾正臣记得,在明代中期,棉纺织开始大量使用搅车,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句容式,可当四人用,一类则是太仓式,可当八人用。 句容式自然是句容百姓研发的,只不过现在大明刚开国,也不知道爷爷滴是谁发明的搅车,太仓在苏州,他奶奶也不好找,加上古代发明都没有专利,没留下名字,追溯源头是追溯不到了。 顾正臣只好自己琢磨搅车,后世小时候家里还有纺织机,母亲年轻时没少织布,梭子飞来飞去的影子还在眼前,邻里也有搅车,想着结构,画出图纸并不难。 翻阅元朝王祯的《农书》,也记录了搅车,原文是:“夫搅车,四木作框,上立二小柱,高约尺五,上以方木管之。立柱各通一轴,轴端俱作掉拐,轴末柱窍不透。二人掉轴,一人喂上棉英。二轴相轧,则子落于内,绵出其外。比用辗轴,功利数倍……” 有这些记载,加上后世经验,制造出高效率的搅车应是不难。 弹。 明以前以竹为弓,以绳为弦,弹力不够,明朝开始以木为弓,以蜡丝为弦,增强了弹弓的力量与弹性。 这类弹弓““长五尺许,上圆而锐,下方而阔,弦粗如五股线,置弓花衣中,以槌击弦作响,则惊而腾起,散若雪,轻如烟”,这在典籍中有图纸,有记录,这一点可以安排人准备了。 纺。 宋元时已经有一种三锭脚踏纺车,可用来纺丝、麻。只不过这种三锭脚踏纺车不适合纺棉纱,很容易崩断,而单锭纺车纺棉,其效率十分低下,要三四个人拼命纺纱,才供得上一架织布机的需要,显然无法跟得上供应。 好在黄道婆革新了技术,打造了三锭脚踏棉纺车,这类纺车不是什么秘密,江南百姓之家有的不在少数,按照样式打造便是了。 织。 这一点更不需要操心,直接搬百姓家的,或按百姓家的打造便可。 全工艺链彻底打通,剩下的便是流水线的设计与空间的安排,哪里设计原材料仓库,哪里设计成品仓库,如何高效率对接,如何节省中间环节的时间浪费,形成一条线的作业,扞、弹、纺、织各自安排多少人才能稳定供上织造,这些都需要顾正臣一一计算,一一推演,并与孙娘等人商议其中问题…… 孙娘看着意气风发的顾正臣,说出了最大的担忧:“太爷,你说的事咱都没问题,只是县衙一口气征用一千妇人做工,可是从未有过之事,县衙能不能如期支给工钱,这恐怕才是众人最担忧之事……” 顾正臣自信地说:“钱粮的事你们不必担忧,县衙征用几千民夫服徭役两三个月尚能应对,没道理征用一千妇人做工却给不出钱粮。” 孙娘很想说,县衙给得起,都是因为县衙给得太少,大部分都被胥吏吃掉了。 顾正臣看着孙娘的神情,了解她的心思,没错,那部分是被县衙胥吏都吃掉了,既然吃掉了县衙还没“赤字”,那不就说明县衙能支撑起那么多人做工? 别管这些钱粮最终进入了谁的口袋,关键是能支撑得住,这就足够了。 “放心吧,这一次案件中籍没所得很大,县衙会截留一部分,专供纺织之事。” 顾正臣给了孙娘一个定心丸。 孙娘更有些惶恐:“太爷,你可是个好官,不敢犯错,大家都盼着跟着你过上好日子呢。” 籍没抄家,这所得自然悉数归朝廷所有,你就算是截留,也是偷偷的,悄悄的,怎么能说出来…… 顾正臣不以为然,不能事都是自己干,好处都是老朱家得,截留个五分之一,三分之一的,老朱应该不会有太大意见吧,毕竟这些钱,最终还是要还给百姓,又不是中饱私囊…… —— 弟弟走了,治丧期间,请假一日至两日,谢谢理解与支持。 第一百六十一章 用人头来警告 镰刀割去了秋日的尾巴,冬日又冒了头。 地上铺满了收割来的稻子,一个老汉拿起架子,套在牛的肩头,架子两旁是两根绳子,绳子连接着碾子架。 轻轻拍一拍老牛,老牛便缓缓前进,拉动圆柱体的石碾转动,沉重的石碾压过稻子,包裹稻粒的外壳被碾开,露出了米粒。 沉重的石碾,缓行的老牛,牵牛的老汉,已成一幅画,流动在秋收的尽头…… 有些百姓家,打来的稻谷少,不值得用石碾,或没有老牛,只好搬出石制的舂臼,拿起棒槌,将摔下来的稻谷放入舂臼之中,用棒槌一点点杵,将稻谷壳砸烂,分出谷壳成了米糠,去掉米糠就是白米。 有妇人拿着簸箕,站在风口处,上上下下颠动,有时候还一左一右颠动,将秕谷簸下,留下饱满的谷子,这些颗颗饱满的稻谷人是不吃的,而是作为明年的种粮,那些秕谷也不会浪费,留着,实在饿得厉害,也是可以拿着煮粥。 句容的百姓在忙碌,大户们也没闲下来,被顾正臣请到了郭家大院,包括各地里长一并请了过来。 县衙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可大户人家的院子嘛,宽敞得很。 顾正臣请众人来,不是做东请客吃饭,而是敲打与警告,待所有人到来之后,登上一处高台,一脸冷峻地说:“这段时间,本官翻阅往年卷宗,陈年旧案,发现判决中诸多问题,问题是大是小,你们比本官更清楚。” “你们不喜欢顾某人,恨不得将顾某赶出句容,免得你们那点破事被翻出来,连累家人。本官就直说了,顾某来句容,不是为了找你们这些里长,大户的麻烦,打压强宗大族,富户之家,而是为了庇佑这里的百姓,为了让这些可怜的百姓有饱饭吃,不被人肆意欺负!” “我顾正臣是句容知县,在这里确定一条规矩:谁欺凌百姓,本官就欺凌谁!谁让百姓没饭吃,本官就让谁没饭吃!谁让百姓居无定所,本官就让他居无定所!你们最好是将这条规矩牢牢记在心里!只要顾某还在句容为任一日,谁就别想仗势欺人!” “今日午时,本官监斩郭家大案之人,请诸位前来观礼,瞪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血淋淋的人头,每日三省,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莫要因事犯在县衙!国法律令如铁,本官定铁面无私,严惩不贷!郭家大族尤一日覆灭,尔等如何,各自思量清楚。” “待秋收之后,本官将派县衙至各地,察访民情,召地方耆老、百姓,询问民情。今年冬日县衙无徭役,百姓难得清闲,本官也难得清闲,走到哪里,遇到哪个乡里的百姓,若有民怨在野,哭嚎于路,查清之后,定不轻饶!” 一席话,传荡在郭家大院之中,震得各大户、里长等脸色苍白。 人家都是杀鸡儆猴,顾知县竟然杀老虎敬羔羊。 郭家可是句容数一数二的大族,如今朝廷已批复了顾正臣的判决,该死的,一个都跑不掉,都将在今日午时三刻,头落菜市口! 大族也好,富户也罢,说到底有些话语权,但这些话语权绝对无法硬抗绝对的权势。 知县背后站着的是皇权,谁能真正与皇权为敌? 若知县强势,毫不留情,地方大户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退让与妥协,否则,郭家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一个时辰后,菜市口挤满了人,百姓挨不到近前,前排都给了里长、富户、大户、大族。 顾正臣请众人观礼,众人不敢不给面子。 该凌迟的送到了金陵,没办法,句容虽然有渔网,但着实没有这种行刑的高端人才,割不了三千多刀。 砍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看日头,见时辰已到。 抽出令签一丢,喊一声“斩”,厚重的鬼头刀高高扬起,随后一道血线喷出,人头滚落! 临死之前,无论如何哭嚎,如何哀求,都无济于事。 勾决已分,无人能逃出生天。 斩! 斩的是句容多年积案如墨之黑,斩的是句容百姓之哀之苦! 顾正臣看着一条条生命在顷刻之间结束,只剩下了滚动的人头,还有抽动了几下再无动静的尸身。 火寻、马术等人看到这一幕,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原以为这个知县只是个软弱书生,不成想竟是如此强势!” 马术深吸一口气,多少有些震惊。 火寻哀叹连连:“连个书生都如此强势,看着人头落地而面不改色,大明人才多啊。咱们老老实实当顺民,省得有无妄之灾。” 赵传赞同火寻的话:“日后不准再想元廷之事,更不准再提,我们现在是大明人,忘记过去吧。” 古贵低着头,余光扫向刑场,人头滚滚之下,隐藏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前面的大户瑟瑟发抖,而后面的百姓在欢呼雀跃。 人心! 在这一刻,顾正臣赢得了底层百姓的人心。 古贵沉重的抬起头,从种种安置来看,顾正臣确实没有将自己作为异族人草草应付,随意安置,而是真正用心在对待这些鞑靼人。 他用他的付出,赢得了鞑靼人的信赖,他用他的智慧,给了鞑靼人生活的方向。 所有人,仰仗他而生。 包括自己,与自己的家人。 古贵嘴角微动,咬出了森然的杀气:“谁若是有二心,谁若是负了顾知县,我定不饶他!我们要活下去,在这里扎根!” 人群之中,孙二口拉出了一个白布,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杀父之仇,终得大报。天日昭昭,青天太爷!” 徐二牙握着拳头,看着郭俊等人的脑袋落地,仰头看向天空。 原来,人间还有光明。 顾正臣借一场近乎屠杀的大案,赢得了句容百姓人心,铺平了改革句容的道路,也踢开了绊脚石,凝聚了县衙胥吏,敲打了句容大族大户,让地方问题骤然减少。 秋收要结束了。 而句容真正的革新与发展,在初冬启程,奔着春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句容县衙招聘长工 十月三日,太阳初升。 衙役韩强、丁本走出县衙,一个手持告示,提着凳子,一个端着铁锅,锅里是刚熬好的浆糊。 韩强放稳凳子,踩了上去,侧身接过丁本递过来的刷子,狠狠在墙壁上刷了两下,将告示贴好之后,又用刷子补了补角,黏贴牢固之后,便冲着百姓喊:“县衙告示,街坊周知!” 周围的百姓听闻,纷纷走了过来,一个个不识字急得不行,有人拉来药铺的账房先生,这才知道,县衙开始招募长工了。 招募长工对大户、富户来说很常见,毕竟地多,不可能自己亲自耕种。 朝廷衙署招募长工不是没有过,只不过通常冠以“服徭役”的名义,像是修河,修路,建房子,还有去金陵、去凤阳修城等,本质上来说,都是朝廷在招募“长工”。 不过朝廷衙署招募针对的是丁口,不是妇人,像是句容县衙这样一口气招募一千名妇人作“长工”的是极是罕见。 一批批衙役奔赴各方,将招募告示发至各地里长与老人手中,并传达了知县的命令: 知悉到户,不得遗漏。 六里甸。 里长冯重收到告示,看着里面的内容,不由得有些惊讶。 冯八两走了过来,见是县衙告示,不由问:“父亲,县太爷说了啥?” 冯重深深看了看冯八两,脸上浮现出笑意:“这告示就是前些日子传下的消息,太爷想要招募一批棉纺织、裁缝妇人去县衙做工。如今秋收即将结束,县衙也开始了行动。” “太爷当真要做大棉纺织,他难道不知道松江府那里……” 冯八两有些担忧。 冯重将告示放在桌上,凝重地说:“以他的聪明才智,不会不知道松江府才是真正的棉纺织重地,句容想要与之争雄,恐怕不容易。可耐人寻味的就是这一点,太爷坚持做这一行,如今下发告示,说明他已准备好了。” 冯八两看着告示上写满的字,问:“父亲,这上面似乎写着斗米与文钱。” 冯重微微点头:“没错,上面写的是,凡入县衙做长工者,签给契约文书,声明做工时辰与工钱,日做工四个半时辰,均月给三斗米、三百文。若做工量多,则依量加给钱粮。县太爷用了一句话,让人很是敬佩。” “哪句话?” 冯八两急切地问。 冯重沉声道:“不劳不得,少劳少得,多劳多得!” “多劳多得?” 冯八两眼神一亮。 对于苦哈哈的百姓而言,给衙门做事从来都是多劳少得,甚至还得倒贴,敢提出“多劳多得”口号的,恐怕只有这顾知县了吧? “你干嘛去?” 冯重看着儿子拿起告示就要走,连忙追问。 冯八两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太爷对我有大恩,这事说啥都得帮忙,春娘在家闲着也无事,不如去县衙做工两个月试试,哪怕是不领钱一文,米一斗,至少报恩过了。” 冯重很想大骂儿子不孝,你丫的被关山洞那么久了,好不容易回来,不赶紧和春娘再春个孙子来,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人去县衙做长工…… 冯八两不在意,自从离开大卓山铜矿厂回到家中之后,冯八两不止一次前往县城,当了解到顾知县为了查案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时,感动得几乎哭了出来。 在看到郭家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冯八两感觉彻底解脱了,往日里加在自己身上的苦难与沉重,都卸掉了。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做人需要懂得感恩,若不是顾知县拿命拼熬,用智慧与勇气调查出真相,自己此时还在山里处理铜钱树呢。 春娘是个裁缝,家里的衣服都是她做的,既然县尊需要人手,那就去帮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五墟。 姜昂听清楚了里长宣读的告示内容,转身就去了隔壁二伯家借来板车,将婆娘和东西一并打包,都不等二日,直奔县城方向而去。 人心是热的,百姓是淳朴的。 一批批妇人从各地乡里,在家人的陪伴之下前往县城。这些妇人多数是蒙冤昭雪、八百服徭役百姓的家眷。 顾正臣清楚更多百姓在观望,并没有将步子迈得太大,开始定在了一千人,就是希望用一千人做示范,消除民间百姓的担忧,让他们看到给县衙做长工的好处。 欲速则不达,凡事需要一步步来。 当然,只一千人,无法打造出棉纺织产业,更无法完成朝廷军用背包生意,后续持续招人是必然之事。 老朱果然是个小气的,虽然嘴上允许句容县衙拿走籍没所得的四分之一,却不忘加一句“暂代五千贯背包钱粮”的话…… 这就相当于买货了。 不过整体上来说,句容县衙赚多了,毕竟老郭家、清真观、刘伯钦等人没少捞钱,加上那些尚未流通的“宋钱”,林林总总算下来,足有八万贯,四分之一,还有两万贯,这对句容县衙来说,可谓一笔巨款。 抄家抄出八万贯,顾正臣多少有些不满意,毕竟这个数和郭家打造的铜钱数量远远对不上,但考虑到这些人将钱变成了店铺、宅院、田地等,也就释然了。 宅院与店铺是不可能给老朱了,田地划为官田,租给百姓耕作,剩下的六贯万,算是给老朱的额外创收。 让顾正臣想不到的是,这笔钱连户部的门都没进,就被老朱拿走,大量采购棉衣棉被,送去了北方边境。 朱元璋确实很着急,十月天,金陵都已开始转寒,何况北地,以棉布代输秋粮的任务,要持续到明年二月份才能彻底结束,都开始打春了,北方还需要啥棉布…… 干脆的老朱,直接将这笔钱变了物。 老郭家的人没必要埋怨了,那些发配到北方边地卫所的男丁,说不定正好可以领到“自家”钱财买来的棉衣…… 就在“句容织造”的牌匾挂在曾经的郭家大院之上时,一艘船缓缓进入金陵。在船只经停三山门外时,一个面色慈善的和尚走出船舱,将一幅画交给了一位蓑笠老翁,老翁收到之后,看了看其腰间亮出的腰牌,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元璋的妥协与威严 毛骧赶至华盖殿外,张焕拦了下来。 殿内传出了笑声,爽朗开怀。 毛骧眼神一亮,拉着张焕至一旁询问:“今日上位心情大好,可有什么好事?” 张焕见是毛骧,也没隐瞒:“胡相在殿内陪着上位,说起朵思麻、朵甘思边界之事,那里的镇守锁南兀派时辰前来金陵,希望朝廷给印以护持当地,上位心情大好,正讨论要将锁南兀从朵甘卫指挥佥事升为指挥同知。” 毛骧面露笑意:“自洪武三年,乌斯藏的帕木竹巴第悉释迦坚赞遣使入朝请封以来,乌斯藏、朵甘等地大小僧俗首领不断前来金陵,一些佛寺纷纷派遣了使臣前来,乞降户寺,朵甘、乌斯藏就此平定,倒是了去上位一桩心事。” 张焕重重点头,问:“你此番前来,是为何事求见?” 毛骧拿出了一份画轴,轻声说:“检校发现山阳张和已入金陵,特送来消息……” 华盖殿内。 胡惟庸恭谨地称赞:“朵甘、乌斯藏各大首领纷纷臣服,派人乞降,全赖陛下谋略得当。三年前,提出‘为官者,务遵朝廷之法,抚安一方;为僧者,务敦化导之诚,率民为善,以共乐太平’之策,乌斯藏、朵甘各地僧俗首领拥护与支持,这才有了今日络绎不绝前来金陵臣服景象。” 朱元璋心情舒畅,站在一张舆图之前,点头道:“朵甘、乌斯藏之地能臣服,让西南压力骤然降低。云南险僻,有梁王固守,封锁要道,即使如此,他们依旧克服千难万险前来乞降称臣,可见其用意已坚。” 胡惟庸指向云南方向:“陛下,川蜀之地已于四年时克取,大夏早已灰飞烟灭。然这云南一地,梁王割据,此人奉北方的元朝为正朔,不听天命,如今朵甘、乌斯藏臣服,切断了梁王西退之路,广西已驻有卫所,自四川、广西可两路进取云南,西南不平,始终是个问题。” 朱元璋看向舆图中的西南方向,默然沉思。 朵甘、乌斯藏之所以臣服大明,从根源上来说,是因为大明切断了乌斯藏、朵甘与元廷之间的关键要道: 河西走廊! 西征夺取了这一条关键走廊,明军控制西北一线,乌斯藏、朵甘想要再与元廷取得联系就太难了。 失去了元廷庇护,明军又控制着河西地带,随时可能窥向高原,乌斯藏、朵甘的僧俗首领他们都精明得很,看得出来元廷不行,是时候改换门庭,这才有了一批批人前来臣服。 哪里有什么谋略得当,哪里有什么煌煌天威,不过是大明军队的兵锋让他们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罢了。 倒是云南的梁王,依仗着天险地利,始终不愿臣服,对这种的敌人,只能痛下杀手! 只是!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西北,正北与东北方向。 只是,分身乏术! 朱元璋也有自己的无奈与痛苦,虽说明军威武,占领了诸多地方,但此时的明军主力都在北面,一是要防备东北的纳哈出,二是要防备北面与西北的元廷主力。 尤其是洪武五年,徐达输给了王保保与贺宗哲,明军损失惨重,眼下除了转入防守状态已再难出关,分不出大军征讨梁王。 王保保! 朱元璋暗暗有些头疼,若非此人竭力保住元朝命脉,自己何愁抽不出身收拾梁王! “偏安一隅,不足挂齿。待稳固北方一线之后,再图谋云南。” 朱元璋不得不妥协。 胡惟庸见朱元璋情绪似有些低落,转而道:“陛下,魏国公出征在外日久,统率重兵在边关,亲自部署卫所兵力,调和诸将,定是辛劳,臣以为,冬日临近,元廷定也会选择在此时休养,应将一干将领,召回金陵好好慰劳一二。” 朱元璋眉头微皱。 胡惟庸的话看似夸赞徐达劳苦功高,可暗中却在递刀子。什么统率重兵,亲自部署兵力,调和诸将,组合在一起就是: 徐达在外面说一不二,若有二心,顷刻之间大军将不姓朱,是时候喊回金陵敲打敲打,免得他学习老赵家,找个地就换一身黄色的衣服穿穿。 朱元璋嘴角带笑:“胡爱卿说得极是,冬日酷寒,将领在外日久,是该回来休息休息了,朕改日便发书信,让魏国公等将在落第一场雪前回来。” 胡惟庸连连点头,又开始换了话题,总能说中朱元璋的心思。 待胡惟庸退走之后,朱元璋坐在桌案后,目光看着大殿门口,缓缓地喃语道:“此人,果是用了心思……” 内侍走来禀告。 毛骧入殿行礼,将一份卷轴递了上前:“陛下,张和入京了,这是检校传来的情报。” 朱元璋接过卷轴,展开看去,看着画作之中的张和站在船头,似是满腹心事,很是忧愁,不由皱眉问:“他有何事,朕请他入京为官,还苦巴巴着个脸,是何用意?” 毛骧见朱元璋敏感,连忙解释:“陛下,从胡铉那里刺探出消息,这张和似乎在惦记一位人才,一直想要寻访一见,吴琳吴尚书也想找到此人,引荐给陛下,只可惜并无音讯。这张和所忧,可能是忧此人才遗漏江湖山野,不能为陛下所用。” 朱元璋听闻,顿时笑了起来:“这倒是朕冤枉此人了。” 毛骧松了一口气,垂下袖子,略有些沉甸。 朱元璋重新审视图画,指向图画中人:“这个小女子在贩卖什么东西,似乎有几人争抢着要?” 毛骧有些错愕,走过去看了看,果然画上还有不少人作陪衬,而最惹人注意的正是女子贩卖东西,惹人争抢,似乎奇货可居。 “这个……” 毛骧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也不清楚啊,画画的老和尚也是,只标注一个张和,你就不知道标注其他人? 不标注,你丫的倒是别画啊,现在皇帝问话,我怎么回答? 朱元璋见毛骧回答不上来,冷着脸责怪:“检校为朕耳目,若目不明,耳闭塞,朕如何知天下事?这女子是谁,贩卖什么或不紧要,然这门生意如此火热,令人争抢,是何营生,难道检校不应该说明清楚?只盯一人,不察其他,只听一音,不闻其他,要检校到底何用?” 毛骧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原以为是个好差事,差点被人给坑死! 朱元璋也没多责怪毛骧,只是将图画还了过去:“事情该怎么办,检校如何整顿,你需要拿出个主意来。” 毛骧颤抖地接过图画,领命而去,亲自带人追查张和的去处,当得知其船进入莲花桥之后,当即带人赶了过去。 此时张和、张希婉一家人已寻租了宅院,暂时住了下来,写拜帖准备拜会胡铉,而顾氏、顾青青、胡大山一行十余人则到了古月墨阁一旁的宅院。 胡大山得到了孙家、梁家的支持,成为了金陵举人白糖生意的第三个东家,后续金陵店铺的选址,作坊的选址与人手的招募,都将由胡、孙、梁三家伙计共同完成。 只不过孙、梁两家的伙计,目前听从顾氏的安排,协助胡大山做好前期事宜。 胡大山是个生意人,个人生活很是朴素节俭,但对待重要的客人与朋友却是相当的大方,不仅安置好了顾氏、顾青青等人的居所,还安排了两个熟悉金陵的丫鬟伺候。 “胡叔叔,句容在哪里,我们何事去句容看看哥哥?” 顾青青很渴望早点去句容。 自记事起,就没和哥哥分开过这么久过。 胡大山看向顾氏:“要不我先安排伙计,将你们送去句容看望看望顾县尊?” 顾氏摆了摆手,严肃地说:“胡大哥,我们来金陵是为了铺开白糖生意的,这是头等大事,其他事日后再说,若有正臣哥的消息,倒可以打探打探,知道他安好,写一封信送去,就安心了。他在任上,定是繁忙,此时不打扰的好。” “娘亲……” 顾青青哀求。 顾氏瞪了一眼顾青青:“再不听话,就送你回滕县!” 顾青青无奈,垂头丧气。 胡大山召来掌柜胡石,当着顾氏等人的面吩咐:“吩咐下去,所有伙计留意句容消息,无论事大小,悉数汇报过来,尤其是事关句容知县顾正臣的消息,更不可遗漏一条。” 胡石瞪大眼,连忙问:“东家,你说的是句容知县?” “是啊。” 胡大山点头。 胡石吞咽了口水,看向顾氏等人,明白过来:“这定是顾正臣顾知县的母亲吧。” 顾氏蹙眉,轻声道:“没错,胡掌柜知道正臣哥?” 胡石肃然行礼,这一幕看得胡大山都有些莫名,顾氏更是不知为何,胡石笑道:“顾正臣顾知县可是名满金陵啊,东家,顾婶有所不知,前不久,句容可是打了一只猛虎送到金陵来,震惊金陵,百姓都称顾正臣为打虎知县,他似是破了大案,救了不少百姓……” “打虎知县?”顾青青忽闪着眼睛,看了一眼母亲,然后摇头:“胡掌柜说笑吧,我哥哥可是连一只鱼都杀不好,如何打虎,该不会是同名之人吧?” 顾氏点头,自己儿子什么身板,还打虎,开什么玩笑…… 胡石疑惑地说:“句容知县,今年八月刚赴任,九月破获了大案,听说很是年轻,只二十余岁,对了,听说他是山东兖州府人氏……”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朱元璋的赏赐 顾氏惊呆了,听胡掌柜的话,打虎知县竟真是自己的儿子! 年龄,出身,官职,姓名都对得上。 顾青青微微张着嘴,满脸错愕。 哥哥才到句容当官多久,这么快便赢得了名声,看胡掌柜崇拜的目光,似乎哥哥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胡大山也没想到,这才离开不到两个月,顾正臣竟已名满金陵,看向顾氏,满脸含笑:“顾知县年少有为,可喜可贺。当时见他,便觉他非是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定能登拜庙堂之上,成为肱骨之臣……” 顾氏有些恍惚,似坠梦中,总感觉周围的人与声音有些虚幻,不那么真实。 顾青青很是兴奋,高兴之余,问了句:“老虎呢,去了哪里,我要去看看。” 胡石语塞。 老虎送哪里去了,谁知道,估计是送到了皇宫里面,至于是不是还活着,那就不好说了。 “掌柜,东家,有个老僧想要买白糖。” 一个伙计跑了过来。 胡大山微微皱眉:“老僧?他如何知我们在卖白糖,又如何知我们在此处?” 伙计更不明情况。 胡大山不让顾氏与顾青青出去,带了个孙家的伙计,走出院子,到古月墨阁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老僧。 老僧看到胡大山,上前行礼:“来金陵途中,我们曾乘一船而行,只是当时囊中羞涩,无力购置那举人白糖,如今借了些银钱,特意打探到胡老爷店铺,这才冒昧而来。不瞒胡老爷,贫僧嗜甜。” 胡大山想了起来,老僧自山阳一起登船,同行至金陵,见其拿出了些许碎银,还礼道:“这位师父,举人白糖生意并未开张,若想购置,不妨等至年底。” 年底? 年底自己的坟都两个月了。 今日若拿不到白糖,上面的检校官不把自己给砍了才怪,听说毛骧因此被皇帝大骂一顿…… 老僧苦着脸,连忙说:“胡老爷,这里有两贯多钱,我只求一斤白糖,就一斤。” 胡大山更是苦涩,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可惜都被顾正臣给毁了啊,说他不懂经商吧,他还把举人白糖做得山东诸地闻名,说他懂经商吧,他竟不知奇货可居,物以稀为贵,非要一口气定死一斤白糖六十六文钱,不让涨价,这老僧就是拿出一千贯,白糖也只能是六十六文钱一斤出货。 可惜了赚大钱的机会。 胡大山摆了摆手,再次拒绝:“这并非钱的事,而是目前并无此营生,手中所剩一点,只是自家所用。大致腊八之后,便会寻址开铺,到时为师父备下一些送至寺庙之中如何,不知师父在何处清修,法号为何?” 老僧见对方不仅不卖白糖,还打探起来自己的底细,不由恼怒起来:“让你拿白糖就拿,这里钱财给你,莫要因此招来祸灾!” 胡大山见对方伸手在腰间,亮出了一枚云形纹饰的木质腰牌,腰牌之上刻着“检校”二字,胡大山脸色顿变,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包白糖递了过去:“还请师父留情。” 老僧接过,小心打开看了看,见是白糖,不由分说,将钱直接塞至胡大山怀中,转身就走。 胡大山有些紧张,手中的银钱犹如烫手山芋。 传闻之中检校乃是皇帝身边恶犬,见人就咬,咬住就是个死。皇帝的侄子朱文正就曾被检校监视过,因此人有二心,被皇帝鞭笞囚禁而死。 但检校一直都盯着文臣武将,盯着对皇权有威胁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商人了?再说了,自己这些年来做买卖清清白白,该缴纳的税没少一文钱,怎么滴就被这群人给盯上了? 胡大山忐忑不安,命伙计都警惕点,对待客人更需要谦卑,回到一旁的宅院后,也没与顾氏等人提,毕竟这种事告诉她们反而会让人紧张、担忧。 毛骧再入华盖殿。 朱元璋看着木匣里装着的白糖,疑惑地看向毛骧:“这是?” 毛骧肃然道:“陛下,此物名为举人白糖。” “举人白糖?”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拿起一旁的汤匙,打了些许白糖,嘴张合几次,连连点头:“这白糖着实不错,为何叫举人白糖?” 毛骧这一次没有被问住,直言道:“据检校探听,售卖此举人白糖的小女子名为顾青青,她有一个举人出身的哥哥制出白糖,并将这门手艺交给了当地百姓,让百姓在耕作之余,兼做白糖。” “顾——青青!” 朱元璋看向毛骧,嘴角微动:“举人出身,制白糖,交给百姓,呵呵,朕怎么感觉如此眼熟。” 毛骧补充了句:“陛下,顾青青的哥哥是个知县……” 朱元璋抬了下眉头:“你是说,这顾青青是顾正臣的妹妹,这所谓的举人白糖,便是顾正臣所制?” 毛骧正色道:“目前虽不敢确信,但据掌握的情报,很可能是顾正臣的家人到了金陵,若要确定,还需派人接触下才可。” 朱元璋略一沉思,严肃地说:“顾正臣在句容做得不错,他送来的银钱解了北方大部军士冬衣问题,又献出了锻体术,战术背包,这些功劳都应该赏赐。然顾正臣只是一名知县,赏赐下去,他就要离开句容了,如今句容全靠他支撑着,走不开,那就转赐给他的家人吧。” “陛下的意思是?” 毛骧拿不准地问。 朱元璋指了指殿外方向:“北门桥不是有一处宅院空着,赐给顾氏吧。” “这个,陛下,那一座宅子的正堂是五间九架,按朝廷礼制,只有一品、二品大员可居住……” 毛骧连忙提醒。 北门桥可是金陵中少有的热闹之地,其距离沐府、国子学都很近,旁边是热闹的街市,旁边就是秦淮河,有渡口,可随时走船。 皇室在那里确实有一座大宅院,不过是打算赏赐给大臣用的,建造的规格对标的就是朝廷重臣,谁成想,皇帝竟直接给了顾家…… 朱元璋对问题的解决方式颇是暴力:“只有一品、二品可以居住?规矩不能破,这样吧,房屋赏赐给沐英,让他留给顾氏一家居住,待日后……罢了,且如此吧。” 毛骧凝眸。 待日后?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毛骧离开之后,朱元璋再次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白糖,淡然笑道:“相对于锻体术、战术背包这些功劳而言,一座宅子算得了什么,只要用心办事,朕绝不会亏待……”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句容织造大院 句容县衙。 户房骆韶看着不断搬出去的钱粮没有半点压力,两万贯的钱粮进账,让县库从未有过的充盈,有这些钱财打底,花个几千贯钱粮不算什么。 只是,骆韶还是有些心惊。 自进入十月起,县尊就征集了一干匠人,没日没夜打造双层床、搅车、弹弓、纺车、织机等物,甚至拿出钱粮直接在百姓家中采购棉纺织相应物什。 短短十日,句容织造大院已初具规模,民间的棉花开始被大量采购进来,千人招募的计划,也已到达七百余人,棉纺织造已初步运作。 句容织造大院。 顾正臣指挥着身后的众人:“将门槛砍去,改造为坡道,那些破烂的鹅卵石道路全都用青石板铺平,以后推车直走,不要一群抱着物资走来走去。还有那一座长廊,曲折得很,拆了给取直,台阶一律改成平缓坡道!” “那里是居住区,晾衣架不够,就给打木桩,拉绳子,墙上种上仙人掌,墙根处挖出陷阱,布置好夹子!林四时,这里就交给你布置,这么对付山中猛兽的怎么布置!这里的水翁呢,五个不够,再加十个,防火之事不能马虎!” “这里是库房,屋顶全都检查好,不得出现漏雨之事!货架底脚不够高,至少离地面三寸,一旦房屋有积水,不得损坏货物。这里的窗户改为插栓,风雨不得吹开……” 顾正臣看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提出来,身后书吏林山一一记录,一干人连连答应。 孙娘、伍氏看着认真的顾正臣,对视了一眼,满是欣慰。 顾正臣命孙娘、伍氏召集大院之中的全部妇人,于后院空地处讲话。 这里原是郭家的一处花园,不过花没了,几块丑石头也被顾正臣给卖了,只留下了这一片空地。 在所有人到来之后,顾正臣登上一处高台,目光看向一干妇人,肃然地喊道:“这里是句容织造大院,我是句容知县顾正臣,客套话就不说了,做工时辰、做工量、钱粮发放、多劳多得的标准,县衙书吏会拟出文书,贴在各处入口,你们不识字,可以找识字之人,亦或是耆老、先生来读。” “本官今日只讲三件事。头一件事,句容想要做好棉纺织,压松江府一头,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生产效率,凡是影响作业进度的,该砍就砍,该改就改,打通所有环节,紧密对接,最大限度节省时间。” “你们中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一个人,认为哪里需要改进的,可以让做工更便利快捷,皆可提出建议。只要建议被采纳,证实真正有效,县衙将视建议效果,给出奖励,最低奖励一贯钱,最高奖励十贯钱!” 话音一落,众人顿时热闹起来。 十贯钱,对于寻常百姓之家可是一笔巨款,足够五口之家吃用两年! 许多百姓辛劳一辈子,所存积蓄都不过十贯钱。 有了这笔钱,未来两年日子可就轻松多了。 顾正臣抬起手,止住喧嚣,继续说:“黄道婆之名,你们比本官更清楚。松江府正是因为有了此人,棉纺织才得以快速发展,直至如今,成为了大明赫赫有名的棉纺重地!然本官以为,松江府棉纺织虽强,却过于分散,工艺依旧是黄道婆时期的工艺,改进不多。” “现如今,织造大院完成了新型搅车、新型弹弓的改进,你们之中一些人已经使用过,做工速度明显好于过去。这都说明,工艺器物改进并无尽头!” “你们都是棉纺织中的能手,你们中若有谁如黄道婆一般,改进了某个工序,如将三锭脚踏棉纺车改造为四锭脚踏棉纺车乃至五锭脚踏棉纺车,或是在织造上更快更好,县衙视改进效果,给二十贯至一百贯钱奖励!” 众人再次哗然。 顾正臣接过书吏递过来的铜锣,重重敲打两声,厉声道:“本官告诉你们,但凡改进了棉纺织工序与流程之人,本官绝不吝啬奖励!至于这第三件事,则是安全问题。织造大院之内,除灶房与住舍外,一律不得见明火,随身不得携火种!谁若违反,直接离开织造大院,绝不姑息,更无二次机会!” 说完之后,顾正臣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织造大院,后续的改造与优化,交给孙娘、伍氏等人盯着即可,至于这些人会不会真的捣鼓出来点什么东西,那就看她们的经验与智慧了。 虽说古代工艺的改进十分缓慢,但古人的智慧绝不容小觑,他们只是缺乏激励,缺乏改进的动机,习惯了按部就班、安于守旧,很少会去改变。 现在,顾正臣给了她们一个改进与创新的推力,然后安静等待花开。 县衙门外。 顾正臣看向桥梁方向,只见县学宫的郭旭站在桥头看着自己,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顾正臣想了想,看向一旁张培:“请他到二堂吧。” 张培答应。 承发房的赵谦见顾正臣回来,连忙上前:“县尊,有朝廷文书送来,另外,还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顾正臣接过文书袋,捏了捏,发现里面似乎不止一份,嘴角含笑,接过信,当看到信封之上的“吾儿正臣亲启”时,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忙问:“送信人呢?” 赵谦笑道:“送信之人自称是县尊在金陵的朋友,姓胡,我请他入了门厅暂时歇息,家书难得啊。”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连忙走向门厅,一进门便看到了胡大山,疾步上前,抱拳道:“胡兄,久违了!” 胡大山连忙行礼:“草民见过顾知县。” 顾正臣上前搀住胡大山:“你我之间无需这些繁文缛节,金陵一别,甚是想念,看胡兄神采,似乎北行颇是顺利。” 胡大山哈哈大笑起来:“再顺利,也比不上顾知县,上任不到两个月,打虎知县的名声已传震金陵,街知巷闻,端得是厉害!” 顾正臣苦涩一笑。 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在老朱手底下办事,若不表现出自己的智慧与能力,风摧来时,哪怕是一根树苗也别想活着。 得到老朱的认可,哪怕是出格一点,至少不会砍掉脑袋,比如几次挑刺的解缙。不过解大绅此时才四岁,字还认不全…… “这封家书,是写自金陵,还是写自滕县?” 顾正臣寒暄几句,连忙问。 胡大山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金陵!” 顾正臣眼神一亮,母亲和妹妹终于来了! 百里距离,不算远。 待冬日衙署封印后,自己不需要返回滕县,直接前往金陵,或将母亲、妹妹接到句容便是团聚。 亲人,太重要。 若有可能,顾正臣愿意将她们留在身边。一直,永远。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想当郭家族长吗 信封撕开。 扑面而来的是牵挂与关怀,母亲的念叨跃出纸面,一句“天冷添衣”,令顾正臣内心温暖。 茫茫人世间,只有家人是最深的眷恋。 正看得感动时,顾正臣脸上的笑意陡然凝滞,眉头微微皱起,一丝凝重升上心头,待看完信件之后,将目光投向胡大山,喊了声:“胡兄……” 胡大山看着顾正臣,颇是敬畏地说:“这件事还需要你来解释,当时沐府的冯夫人突然带人出现,我可是吓坏了的,若不是半生闯荡,怕是一句话都难说出。顾知县,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沐府的人会亲自出面,将家人接走,安置在了大宅院之中,听说,冯夫人还给了顾氏两个丫鬟照顾……” 顾正臣皱了皱眉,严肃地问:“我交代过,你们抵达金陵之后,莫要暴露身份,安心铺开白糖买卖,缘何人刚至金陵,就惊动了——沐府的人?” “我也不清楚。” 胡大山很是疑惑,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说:“检校!很可能是检校!” “检校?” 顾正臣凝眸。 自己委托胡大山去接母亲与妹妹,这事还不值得检校盯着吧? 顾正臣将胡大山邀请至知县宅,让其仔细说起,抓住了一点问:“你是说,检校是山阳登船的?” “没错。” 胡大山点头。 顾正臣继续问:“山阳有儒师上船?” 胡大山回想着,将当时场景又说了一遍:“看那儒师行为举止,心性谈吐,似是大才之人。” 顾正臣用铜钱敲打着桌案,摇了摇头,苦涩一笑:“看来,检校一开始盯着的是此人,他应是山阳的儒师、官员。你们被识破身份,很可能是受他牵连。” 胡大山听闻之后,长舒一口气:“我还担惊受怕,一个小小商人,缘何被检校给盯上了,原是被人波及。不过,白糖的事可被检校得知了,会不会对接下来的生意造成影响?”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会,检校得知了也好,只是后面运作,务必每一笔账都记清楚,我母亲和妹妹,只能当伙计,拿伙计的工钱,不得多给,在开业之后,就让她们脱离,莫要涉商了。” 胡大山连连点头,转而说:“只是顾青青,她对经商颇有兴致……” 顾正臣收起铜钱,笑道:“她想经商,那就让她去找沐府的冯夫人说情,只要冯夫人答应,经商未尝不可。” “冯夫人吗?” 胡大山深深看了看顾正臣,看得出来,此人与沐府的关系非比寻常。想想当初,顾正臣可是带着沐春沐少爷到处闲逛的人,这关系能不好嘛。 张培走了过来,提醒道:“老爷,郭旭还在二堂候着。” 顾正臣起身,看向胡大山:“只顾着说话,忘记还有事没处理完。胡兄,今日就留在这里吧,我们好好叙叙旧,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议。” 胡大山自是答应。 二堂。 顾正臣看着踱步的郭旭,上前道:“刚收到家书,一时沉湎亲情,怠慢了你,莫怪,莫怪。” 郭旭连忙行礼:“远离故土得家书,是人之幸事,倒是东升叨扰县尊了。” 郭旭,字东升。 顾正臣坐了下来,安排人上茶,直言:“自从郭家罪首被斩绝,男丁被发配之后,你动作不断,今日又到了县衙外徘徊,想来是有事,直说吧。” 郭旭清楚自己的动作瞒不过县衙,毕竟那些老弱妇孺都是犯人家眷,喟叹道:“县尊,我来这里,是想请县尊,准许那些妇孺进入织造大院做工,给他们一条活路!”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郭旭。 郭旭挣扎了下,坚定地说:“郭典、郭善等人罪当死,他们被正法,是天理昭昭,无人可怨。可这些老弱妇孺,他们是无辜的!既县衙没有判他们罪状,当视他们为寻常百姓。既是寻常百姓,就应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郭某家中没多少钱粮,出卖掉铺子,拿出所有积蓄,也难接济他们过了这个冬日。而郭家其他人家,生怕招惹祸端,不敢出手帮衬。我虽找了骆家帮忙,得了一些钱粮,但这些钱粮如杯水车薪,能供养这些老弱妇孺一时,却无长远之策!” “万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来求助县尊。这批老弱妇孺中,善棉纺织与裁缝之人,有四十余人,还有一些女眷,虽不善这些,但也可以学习,可以做工,若县尊同意,顷刻之间便会有一百余人手。现如今织造大院还没招募满额,她们又愿做牛做马,清偿家族所犯罪恶,还请县尊——高抬贵手!” 顾正臣看着深揖的郭旭,端起茶碗,慢慢品了两口,沉声道:“郭旭,你想当郭家族长吗?” 郭旭骇然地抬起头,连忙说:“我只想让这些人活下去。” 顾正臣放下茶碗,重新问了一遍:“你没有回答本官,你想当郭家族长吗?” 郭旭不明所以。 顾正臣起身,从东面的书柜中抽出一本册子,翻看看去,念道:“郭旭,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优正,这是教谕刘桂对你的评价。郭家是句容大族,虽因私铸钱币案威望大跌,损去几门,可毕竟还有一十二门。” “你这些日子动作,说好听点,是想救赎老弱妇孺,说难听点,你是想借此机会,从毫不起眼的旁支,一跃成为郭家族长,成为郭家的话事人,是也不是?” 郭旭脸上浮现出愤怒之色:“难道在县尊眼中,世间就不能有纯良纯善之人,只有唯利是图之人?” 顾正臣翻过一页,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训导孙统对你的评价是:心思缜密,善借势为事。孙训导为何会说你借势为事,本官并不想深究,只是我想对你说一句:县衙确实无权干涉郭家内部之事,但若是你不能将郭家带上正途,本官与国法,俱不饶你!” 郭旭低下头。 站在顾正臣面前,似乎自己是一个可怜的小丑,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最隐秘的地方暴露出来! 人怎可能无私心! 郭旭渴望做大事,可朝廷停罢科举,仕途无望,又不愿放下身段,进入县衙当一名胥吏,恰在此时,郭家巨变,曾经有威望的,说得上话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话了。 趁虚而入,顺势而为! 郭旭不惜破家的代价,也要保护那些老弱妇孺,为的是名声,为的是声望,为的是起势! 那些老弱妇人,确实算不得什么。 但那些孺子,尚未成年的郭家男丁,将在未来是郭旭最可靠的力量! 郭旭看向顾正臣,嘴角动了动,问:“如此说来,县尊是答应她们进入织造大院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织造大院招募把关的是孙娘与伍氏,你来错地方了,也找错人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老胡,借个人 待郭旭离开之后,户房骆韶走了进来,有些不甘地说:“县尊若是干涉,他很可能会收手。” 顾正臣看了看骆韶。 骆韶与郭旭有些关系,确切地说,郭旭的妹妹郭菲儿是骆韶的母亲,骆韶需要喊郭旭一声舅舅。只不过因为骆韶的父亲走得早,两家人很少走动,几年下来便生疏许多。 至于其中发生过什么事,让骆韶从未在人前喊过郭旭舅舅,不得而知。 顾正臣将茶碗推至一旁,严肃起来:“本官拿什么理由去干涉?郭家现在没了族长,不意味着将来没有。等这件事被人渐渐遗忘,郭家内部依旧会选出一个族长,至少郭旭此人明孝悌,知廉耻,虽有些小心思,却是个识大体的,让他当主事人,总好过其他人。” 骆韶有些不甘心:“可县尊,郭家势大,一旦有了新的族长,很可能会再次影响县衙,他日县衙运作仰其鼻息,到时再出冤案,岂不是害了百姓?为今之计,应拆分郭家,打压郭家,让他们自此分散开来,再无郭家大族……” 顾正臣何尝不想拆分大族,可县衙没这个权限,他们一群良民,你总不能说,你住的地方有王气,不搬家就全家死光光吧? 这一套对付刘基有点用,是因为老朱需要个由头,可县衙用不了这个由头。 再说了,古代宗族内部关系紧密,即使将他们迁出县城,安置到三十里开外去,也无法毁掉郭家宗族,除非安置到句容以外,百里乃至更远。 可这种安排,已经超出了句容县衙的权限,类似于发配了,这样做既不合法也不合理。何况,郭家户数不在少数,这些都是句容的人丁,哪里有自损人丁,迁出富户、消费主力的道理。 顾正臣起身,走向骆韶:“本官虽不知你们两家有过什么过节,但凡事应以大局为重。有郭旭在支撑,那些老弱妇孺至少有一条活路,也省了县衙诸多事,莫要忘记了,若郭旭不管,孤寡老人,无以生存者,要收入养济院,到最后还是县衙供养。” 骆韶无奈,只好点头。 顾正臣安抚一番,返回知县宅,顾诚、孙十八已置办了一桌酒席。 顾诚听闻顾氏来了,连带着自己的妻子与孙十八的妻小也跟了来,更是问个不停。 胡大山自是有问必答。 顾正臣来时,胡大山正说起大颜村的趣事,惹得张培、姚镇等人大笑连连。 落座,酒过三巡。 顾正臣问过孙叔、梁老、李义知县等人之后,话锋一转:“来的路上,可还有响马、盐徒闹事?” 胡大山搁下酒杯,含笑说:“自从盐徒张三秀等人打闹淮安府之后,朝廷便下了大力气整顿,听说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王副使王琛也被卷入其中,被朝廷判斩刑,籍没家产,山东行省也开始整顿运河一线,响马更是逃遁无踪,这一路上,别说响马、盐徒,就是几个闹事的地痞无赖都没几人……” 顾正臣看向孙十八与顾诚,两人呵呵笑着低下头,当初的冒险,总算是收到了效果,至少往来于运河之上的百姓、商人与士人,他们将安全的航行。 “顾知县……” “胡兄,你还是喊我正臣吧,你我之间莫要如此生分。” “好吧,正臣兄弟,你方才说有事要与我商议,可是白糖买卖之事?” 胡大山询问。 顾正臣起身倒酒,胡大山推辞不掉,只好起身端着酒杯。 酒缓缓倾入杯中。 顾正臣见酒满,收起酒壶,平和地说:“胡兄,白糖之事,句容不会过问,你们自己做便是。要与你商议的,是另外一件事。” “何事?” 胡大山有些意外。 顾正臣坐了下来,端起酒杯,缓缓地说:“借人。” “借人?” 胡大山诧异不已,看了看一旁的人,满是疑惑:“借谁?” 顾正臣敬了一杯酒,笑道:“你刚至句容,有些事并不了解,现如今句容正在做棉纺织生意,我身为知县不好直接参与其中,更无法亲自带货物南来北往,身边缺乏有经验的伙计,所以,我想找胡兄借一两个人。” 棉纺织生意、战术背包,虽然可以直接对接金陵户部、兵部,但问题是,这个过程也需要商人参与其中,一般人办不了税,甚至去哪里办税都找不到,运输途中如何安置人手与货物,货物交接如何进行,文书如何办结,账册如何具写,都需要有经验的伙计或掌柜。 这些事总不能亲力亲为,自己背着背包到金陵找兵部堂官要钱的话,老朱一定会提着刀把自己给砍了…… 知县的职责是治理地方政务,自己将句容织造建立起来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需要交给商人来打理。 只不过这个商人作为代理人,必须听自己的命令,对自己负责。 顾诚是个不错的人选,有从商经验,办事稳重,且足够可靠,是最理想的大掌柜人选。只是顾诚一个人有些力薄,身边没个合适的帮手,办起事来也定是困难。 在句容,顾正臣没有遇到合适的经商人才,即使遇到了,也未必完全听自己的。 但胡大山不一样,他清楚自己身后站着沐府,他给的人手,定会千万叮嘱听命于自己,何况他现如今与梁家、孙家一起经营白糖买卖,算是合伙人。 胡大山见顾正臣认真,略是沉思,认真地说:“我有个子侄,名为胡恒财,跟着我做买卖十余年,做事稳重。前几年其父亲故去,留在家中守孝,如今三年已过,若顾兄弟不嫌弃,我愿将他召来,在你手下做一伙计。” 顾正臣欣然答应:“如此甚好。” 胡大山更是高兴。 这样一来,胡家与顾家的关系更进一层。 招待过胡大山之后,顾正臣才打开公文袋,里面有一封公文,书信是朱大郎与沐英写来的。 沐英的信很简短,还带着威胁的口吻,颇有武将风采: 顾家人我来照顾,下次再敢不打招呼,腿打断。 朱大郎的信就好多了,透着春风得意。 这小子也该得意,老朱竟然让文武官员朝见太子了,这个大明第一太子,开始在朝堂之上显示起自己的存在。 听说老虎被朱大郎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文笔之间竟透着一股雄风,似是想展翅高飞。谁敢说朱大郎柔弱,顾正臣绝对啐他一口唾沫。 倒是公文,顾正臣原以为只是中书省或其他部中发来的寻常文书,可打开来一看,顿时瞪大眼,这行文,这“通假字”,这白话,明明就是老朱亲笔所写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忙碌一冬,赚个两税 说与顾小子知道,如今句容治理有功,本该提擢。止是句容事多,离不开你俚,教你每留住句容好生办事。 县丞、主簿、典史,吏部无人可给,自个荐给。管好百姓每,勿忧家人,咱交沐英照顾了。 钦此。 顾正臣看着这文书,有些郁闷。 老朱啊,你就不知道弄个圣旨,实在不行你给盖个印,就这么白纸黑字,连个签名印章都没有,还有啥收藏价值。 二十五年后给人说这是你的大作,谁信啊…… 顾正臣看着文书,笑了出来。 现在朝廷人才缺得多,此时大明很多县,甚至连知县都没有,只有主簿、县丞之类的人撑着局面,即使有人才,也是紧着金陵、行省、府里,句容这种小县跟吏部一口气要三名人才,估计吏部尚书也骂人。 老朱信任,给了自己提拔人的机会,这倒方便了许多。 顾正臣深思熟虑之后,准备将户房的骆韶提拔为县丞,此人虽然有些小气,但对待服徭役的百姓很有耐心,为人亲和,办事仔细,且精于筹算,县丞主粮司、征税等,由他负责,再合适不过。 至于主簿的位置,则交给吏房的周茂,此人在吏房中做事多年,清楚句容耆老、大户、各方人员,为人圆滑世故,经验丰富,由他主户籍、巡捕等,定无问题。 典史! 这是首领官,人选十分关键。 对于县衙而言,典史的作用甚至超出了主簿与县丞,因为主簿、县丞更多是决策人员,而典史则是执行人员。 典史掌管缉盗、盘诘、监察、狱囚等,协助主簿、县丞、知县办差,是接触百姓、大户最多的人,也是办事付出最多的人。 下面不知道怎么办事找典史,上面催办还是找典史。 顾正臣盘算着县衙中的胥吏,几经考虑,最终写下了班头杨亮的名字。 杨亮,原县学宫生员,教谕、训导对此人的评价颇高,说他“善思善为,善人善德”。 按理说,有这个评价的杨亮应该是个老好人,但顾正臣不这样看,杨亮这个人有着一股子血勇之气,敢闯敢冲,大卓山矿场时,杨亮作为班头,带衙役便冲锋在前。 他虽是个文人,看似文弱,实则内心刚强,有一身倔强的傲骨。 敲定举荐名册之后,顾正臣拿起看着家书,昏昏睡去。 初冬若无徭役,百姓便会赋闲,这是一年之中,少有可以歇息的日子。 只不过对于这一年的句容百姓而言,很多人都没时间歇着。 织造大院完成了三轮优化流程之后,打通了采购棉花至织造印染、仓储所有环节,当第一批棉布完成时,顾正臣请布行掌柜亲自盘看,确系结实耐用,不输市面上任何棉布,这才放心下来。 印染提花,顾正臣并不做要求,这些棉布直接卖给户部或兵部,说白了,这是军需品,军队棉布不需要花里胡哨的颜色,更不需要过多的花印。 民间织造,从摘采棉花到一匹棉布,至少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毕竟不是职业织造,百姓家的妇人虽无法相夫教子,但也需要照料孩子与公婆,每日抽出点时间织造,总不会太快。 但句容织造大院则不同,搅车、弹弓的应用,让棉花的处理效率超出了往日五六倍之多! 比如弹棉花,传统工艺一日只能弹一两棉花,需要十几人才能供得上一台纺车,但引入悬吊大弹弓之后,一日一人可弹四五两棉花,只需要三四人便可供得上一台纺车所需。 还有新式搅车,更是让扞棉花提升了七八倍效率。 技术就是生产力,这句话一点不虚。 虽说纺织环节的改进有限,但整个流水线的工艺,无缝对接的方式,集体织造,专职织造与多劳多得的激励机制,都让纺织效率变得前所未有。 在整个流程变得更为流畅,梳理了一些细节问题之后,县衙再次抛出招募告示,并特意放了所有人一日假,让其回家当说客,拉人头,多拉一人织造、裁缝等能手进来,奖励二百文钱。 这一招的使用,让第二轮招募变得更为简单,加上织造大院运作半个月,从未听闻过有任何问题,甚至里面还能一日吃三顿饭,这让不少百姓家羡慕不已。 顾正臣也没闲着,深入到乡里之间,宣传织造大院,游说百姓家大胆参与其中,并喊出了“忙碌一冬,赚个两税”的口号,原是抵触的百姓,开始接受这种作业方式,送家人进入织造大院。 二轮招募千名妇人,只用了三日时间。 为了解决妇人的安置问题,顾正臣通过置换宅院的方式,将郭家大院北面的宅院收入县衙,代价是郭俊家宅转给了王大户。 有了大量双层床支撑,一间房可安置六人居住,条件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和后世寝室没多少区别,甚至还大一些。 第二批妇人的到来,让织造作业实现了两班倒。 与此同时,孙娘抽出了二百余人,开始进行战术背包的流水线设计,采购、裁剪、校对、缝合、检验,每个环节都安排专人负责,在经过顾正臣同意之后,郭家的另一处大院挂了牌: 句容裁缝大院。 人员招募的告示再一次掀起,顾正臣直接找来各地里长、老人,也懒得说那么多话,直接带他们到了县衙库房外看了看,告诉他们,一个人三百文,我要人,说服一个,签下契约一张,直接发钱。 里长们从未见过如此豪横的招募方式,自然是积极响应。 有钱不赚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只是需要多走几步,多游说游说百姓,百姓不知道好歹,咱里长、老人知道县太爷是对他们好,得去干活啊,大冬天里,地里没活,你们整天躺床上运动也不是个事,去赚点钱不好嘛。 凭借着钱财支撑,凭借着顾正臣赢得的民心,凭借着百姓、老人、里长、胥吏等轮番宣传、游说,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终于在十月十八日达到饱和,合计四千六百余人! 这个数目堪称恐怖,这意味着句容接近四成百姓之家参与其中。即使考虑到一家出两人的情况,也有近三成句容百姓户口参与其中!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新式推车 金陵,太平门外。 王屠夫招呼着过往行人,可行人匆匆,总没几个人停下脚步。眼看着案板上的半扇猪肉,更是忧虑。 这猪肉还是昨日的,已经不新鲜了,再放一日,更不新鲜。 幸是如今入了冬,天气转凉,若搁在夏日,还不得臭掉? 可日子越发难过了,这里买猪肉的越来越少了,隔着不多远就是刑部,你们倒是吃点肉啊…… “王屠夫,还没收摊。” 胡大山走了过来,呵呵笑着打趣。 王屠夫见是胡大山,拿起杀猪刀,手起刀落,砍下两斤猪肉,用芭蕉叶子包了起来,打上绳子,递给胡大山:“生意难做,送你了。” 胡大山也不客气,接过猪肉却没有走,而是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问道:“你当屠夫也有七八年了吧?” 王屠夫点头:“九年多了。” 胡大山看着过往不停的行人,徐徐说:“金陵的买卖不好做,这太平门的买卖更不好做。你知道,朝廷厉行节约,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总需要做做样子,至于囚犯,呵呵,都说秋后问斩,眼下已入冬,没人会来买最后一顿饭,在这儿,猪肉可不好卖喽。” 王屠夫郁闷地点头,看向胡大山:“你不是来买猪肉的?” 胡大山微微点头:“当年我初入金陵,你见我困顿,穿草履着布衣,心善给了我一碗肉,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从没忘过。今日,我是来报恩的,胡屠夫,你想过离开金陵,换个地方吗?” 王屠夫摆了摆手:“这些年来,你照顾我生意多少次了,莫要再提报恩的事。至于离开金陵,呵呵,我是个粗人,离开金陵能做什么营生,家中有老人、婆娘与孩子,都靠着我养活。在这里多少还有点生意,一旦离开,家里人可怎么活?” 胡大山知道王屠夫的担忧,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太平门的屠夫想跑到洪武门去卖猪肉,很可能会被人赶走。 “有个地方,能让你的猪肉不愁卖,还有机会让你大展手艺。” 胡大山肃然道。 王屠夫皱眉:“哪里?” “句容!” “句容?” “没错,就是前段时间闹出大案的句容。” 王屠夫知道此事。 郭善、杨馒头等人就是在太平门外被凌迟的,刑部宣读过他们的罪状。 王屠夫疑惑地看向胡大山:“说清楚。” 胡大山笑道:“此时的句容不同任何县治,县衙打造了句容织造大院、句容裁缝大院,里面招募了一大批妇人做工,此外,县衙还招募了一批匠人做事,可以说此时的句容县城,十分缺商人,缺买卖人。” “郭家大案之后,郭家在句容县城之中的店铺可都握在县衙手里,足有一百余间。县衙准备将这一批店铺租给商人,现在已经有一些布商、粮商赶了过去。只是,句容缺少厉害的屠夫,本地那些屠夫跟不上屠宰,若你愿意过去,定能将生意做起来,每日所得,比你在这里赚得多不少。” 王屠夫听完之后,沉默了会,问:“若去了句容无法立足,岂不是亏大了?” 胡大山呵呵笑道:“不瞒你,我与句容知县认识,若你愿过去,他定会欢迎,差人为你寻一铺子。对了,你的妻子是个裁缝吧,到了句容之后,说不得还能进入裁缝大院,有工钱可拿,不管说富贵,但所得足够你们日常支用。” “当真?” 王屠夫急切地问。 胡大山肃然保证:“若错了,你回来砸了我的店。” 王屠夫相信胡大山,此人是个讲信用的徽商,懂得报恩,多年相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何况句容距离金陵不算远,大不了再回来。 人生总得搏一次,总不敢冒险,怎么让日子越来越好。 胡大山离开了,还需要前往金川门外,需要专门安排一些人采买蔬菜,然后走船运至句容。 顾正臣在句容县城事情做得很大,面临的物资困境也显现出来。 寻常时期,句容蔬菜与肉类,只供城内三千余户,现在突然涌入匠人、织造、裁缝五六千人,市场供应突然跟不上了,粮食倒充裕,何况刚刚秋收完,县衙收购一批也不算难事,可吃饭总不能让他们只吃粮食吧,好歹也需要点蔬菜,偶尔加一两块肉,总还是需要的。 胡大山敬佩顾正臣,他竟真的将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做了起来! 现在,胡恒财应该抵达句容了吧? 骆韶、周茂、杨亮走出吏部,看着手中的官凭,彼此相视,心情激荡。 杨亮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进入县衙仅仅一个多月,竟然从户房吏员,直接升到了典史的位置!骆韶也似在梦中,这突然之间,就成了县丞,幸福来得有些快…… 周茂看向手中的官凭,用力捏了捏。县尊没有撒谎,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在提拔下属! “那,在回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骆韶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凝重。 杨亮喉结动了两次,有些拿不准地问:“我们当真要去哪里?别典史还没当上,就被砍了脑袋……” 周茂脸色有些不自然:“县尊吩咐的事,我们照做吧,若不办好此事,咱们回去也没办法交差。” 马车到了。 丁本从马车里拿出了两个四轮推车,其中一个推车较小,有围挡,设计了可收合的座位,里面还铺着虎皮,推车所用木头都刨得顺平,没有一丝毛刺。还有一个推车较大,设计粗犷,只是四轮、底板、门型推手。 四人,两推车,从千步廊走过,朝着承天门而去。 金吾禁卫拔刀呵斥,拦住去路。 骆韶、杨亮、周茂等被吓得脸色苍白。骆韶壮着胆子,上前行礼,大声喊道:“句容县丞骆韶,奉句容知县之命求见陛下,献上新式推车。” 金吾卫军士刚想将人轰走,指挥同知袁义听闻之后,连忙命几人留步,问道:“你们奉的是谁的命?” 骆韶看着眼前一脸凶戾的将军,硬着头皮说:“句容知县顾正臣。” 袁义抬了抬眉头,看了看新式推车,转身对军士说:“让他们留在此处,不可驱赶,我这就进去通报。” 军士一脸错愕,连声答应。 骆韶、杨亮、周茂等人震惊不已,看来,咱们这位知县不止与东宫有关系,还与皇帝有些关系,要不然宫廷禁卫如何能如此轻易传话! “新式推车?” 朱元璋呵呵笑了起来,看向一旁有些意外的朱标,问道:“怎么,这件事他竟没告诉你?” 朱标摇了摇头:“父皇,他只说会差人送点东西来宫里,具体是何物什,并没明说。” “传吧。” 朱元璋看向袁义,颇有些期待。 第一百七十章 小推车改了匠人制度 走入宫墙,回头望,禁卫森森。 骆韶、杨亮、周茂与丁本有些畏惧,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宫内道路平实,推车的轮子碾过石砖,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华盖殿外,郑泊命军士搜身,确保安全之后,才入殿禀告。 推车进入华盖殿。 骆韶、周茂等人跪拜山呼。 朱元璋、朱标看着两个推车,一大一小,一简一繁,与往日里见到的独轮推车迥然不同。 “起来回话吧。”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骆韶、周茂等人起身,垂手在侧,不敢抬头。 朱标走至小推车后面,轻轻推动,推车便向前移动,抽出小座子,又拉开顶部弓形木条,一个遮盖的白色帷帐便伸展开来。 朱元璋审视着小推车,看朱标玩得兴起,嘴角含笑:“看得出来,你对这个小推车很中意,不妨拿到东宫去,也好早日用上。” 朱标愣了下,连忙说:“父皇,东宫哪里用得上如此小的推车。” “你不知这推车是何用处?” 朱元璋抬眉头。 朱标心头一紧,仔细看了看推车,顿时脸红了起来。 这么小的推车,显然不是给自己打造的,也不可能给老爹用的,坐不下啊,能坐下的只能是孩童! 顾正臣,老爹催我生也就罢了,你咋还变着法子催我…… 想起虎鞭酒,太子妃那折磨人的身材,朱标也郁闷至极,自己没少努力啊。 “父皇,儿臣以为,这小推车给朱椿、朱柏两位弟弟最合适不过,他们此时正是好动又难带的时候,有了这推车,倒可以省了不少事。” 朱标不打算要。 现在太子妃的肚子还没啥动静,可老爹的动静就多多了,洪武四年刚给自己添了两个弟弟,起名为朱椿、朱柏,听说老爹最近经常在郭惠妃那里过夜,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自己很可能又多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老爹的雄风,比不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看向骆韶等人:“这小推车,有何名堂,那顾小子没留什么话吗?” 骆韶、周茂等人震惊不已。 顾小子? 皇帝竟然称呼顾知县为顾小子,这般亲切,似是在问一个子侄,而不是问一个官员! 骆韶稳了稳心神,连忙说:“陛下,县尊说这小推车名为婴孩推车,婴孩期间总躺在摇篮里、抱在怀中时间长了,不仅人累,就连婴孩也不安,有了这婴孩推车,便可轻松推行,即让孩子愉悦,又可让照顾之人轻松。”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板着脸说:“一个知县,不好好治理地方,打这些器物作甚!依朕看,他这是不作为,胡作为。” 骆韶见皇帝想要发怒,畏惧之下,依旧硬着头皮说:“陛下,县尊如此做,也是为了百姓着想……” “哦,讲来。” 朱元璋有些意外。 骆韶不敢擦冷汗,低着头解释:“县尊召集了一批匠人,打算利用匠人冬日赋闲时间,打造这些推车售卖。县尊说,这天底下父母都是爱护孩子的,舍得为孩子花钱,这婴孩推车端的是轻松,行走便利,省心省力,愿买者定不在少数。” “匠人可以用这些推车售卖所得钱粮,缴纳两税,可以为家里添些米面,积些存余。冬日做工,既不耽误春秋耕作,又不影响百姓生计,还能平添一份收入。不少人盼着这推车能顺利售卖,年底时,可以为父母添福添寿,为子女添件新衣……” 朱元璋听闻,陷入沉思。 骆韶虽然讲的是句容匠人做工的事,但深受触动的朱元璋思考的却是大明匠人制度之事。 大明匠人制度承袭元朝,将民间一部分匠人集中起来至官府做匠人,称之为“系官人匠”,他们人身不自由,劳动无所得,子孙世袭。 现在的金陵,凤阳,都有这样的匠人。 府州县都编有匠人名册,一旦朝廷需要,随时可以依册索人。 这些匠人生活确实很苦,朝廷虽然每个月发给米、盐,但朝廷所给仅仅只够其个人所需,若有人克扣,从中过一手或过几手,他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凤阳的匠人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被杀掉的匠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如今看来,还是应了顾正臣那一句话,人是要吃饭的,只有吃饱饭,才能当顺民。 仔细想想,咱当初要是吃得饱饭,怎么可能去投奔红巾军,说不得还会站在土坡上咒骂红巾军。 顾正臣用匠人做工售卖的方式,改善匠人百姓的生活,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借用下,缓解下金陵匠人、凤阳匠人的不满情绪? 朱元璋走向推车,缓缓推动。 没错啊,句容匠人都可以打造这些物件卖钱养家,为何金陵、凤阳的匠人不可以? 要知道冬日来临时,许多匠人是做不得活计的,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朝廷为何一定要禁止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闲着耗着躺过冬日? “这推车,顾小子准备售价几何?” 朱元璋沉声问。 骆韶连忙说:“县尊说,这推车若是售给大户人家,做工与布置更是精良,成本颇高,应取一贯至三贯钱。若售给寻常百姓家,无需过多雕饰,布置不需太过精良,以实用为主,只取个一百五十文至三百文便可。” 朱元璋思量着。 一个推车一百多文,足够一个匠人吃用七八日,一个月制卖三个,便可生活。 匠人赋闲时做事,朝廷不需要供给粮米盐,只需要放松对他们的管控,听其营生便可,这样一来,谁还吃不上饭,也怨不到朝廷身上来。 “支一百五十文给他,这小推车咱要了。” 朱元璋很讲规矩。 内侍拿出一百五十文钱,骆韶、周茂等人有些哆嗦。 陛下啊,你若诚心给,不应该按大户的价走吗?你看看这上面铺着的可是虎皮啊,这上面的雕花,这上面的纹饰,这做工…… 好吧,一百五十文就一百五十文,皇帝能放下面子买走,而不是强行索要,已经算不错了。 朱元璋看向朱标,严肃地说:“顾小子这件事给朕提了个醒,稍后你与工部官员传话,日后朝廷征召匠人,休工者停给粮米,听其营生勿拘。让他们在赋闲、休工时自寻出路。” 顾正臣不会想到,因为一个小推车,竟让朱元璋对工匠制度的改革提前了十三年! 第一百七十一章 帝王的弦外之音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绝对固执的人,他懂得学习与反省,懂得校正与改良。 尤其是当下,凤阳中都营造的匠人出了诸多问题,朝廷的应对举措很传统,即给衣服,给粮食,让其别再闹腾。 可顾正臣送来的小推车,让朱元璋意识到,匠人是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他们拥有手艺,而这些手艺能够让他们吃得起饭。 解决匠人矛盾,并不只是给衣服、给粮食,还可以允许他们在空闲时自主营生。 朱元璋是个帝王,任何东西在他眼中,都会关联到礼仪、制度、皇权稳固、大明安稳等高度。所以,不起眼的小推车,在他的眼中,成了制度问题与民生问题。 也正是这种帝王心态过于强大,让历史上的朱元璋在很多事的处理上,会将一些看似一般的问题升级,继而采取更为偏激、残暴的手段来应对。 朱标见父亲做了决定,自是答应,转而看向另一个大推车,疑惑地说:“父皇,小推车是婴孩所用,可这大推车,儿臣着实看不明白。” 朱元璋看着眼前简单的大推车,一个底板,底下四个轮子,一个抓手,如此简单,这东西能做什么用? 周茂见朱元璋询问,急忙解释:“陛下,这类推车,不同于寻常的独轮小推车。县尊试验过,这大推车之上可以放上三至四石粮食或其他物资,只一人便可拉推转移。许多渡口卸货,百姓出死力气,一人一次多只能抗一石之物。” “若用了这推车,不仅可以节省人力,还可加快货物转移速度,且不需要担心失衡倾倒。无论是出仓还是入仓,都极是方便。相对于独轮小推车而言,其载货量更多一些。” 朱元璋皱眉:“这推车竟能承重三四石之重?张焕,命人从光禄寺搬四石粮食过来。” 很快,四石粮食到了华盖殿,八袋子米摞在推车板上。 朱元璋看向朱标。 朱标无奈,只好亲自动手推车,除了初始时用了不小力,但当推车动起来之后,便无需耗多少力气,可轻松推动。 朱元璋连连点头,连朱标都能推动起来,那更不需说其他人了。 “他就没有想过,一旦渡口使用了这种推车,那些多少靠出力气吃饭的人就没了饭碗?” 朱元璋问道。 周茂低着头,思索着来时顾正臣的嘱托,回道:“陛下,这种推车应用起来,可以降低商人募工支给,加快货物转运,纾困拥挤河道,节省民力。独轮推车也有,不见有人因此丢了饭碗。倘若真没了饭碗,那也是平日懒惰所致,非是这推车所致。想要吃饱饭,至少应该勤劳。” “金陵城外货物运转很慢,河道拥堵已成常态,若引入推车,可以加快货物转运,吸引更多商人带货物前来,这不仅不会导致有人丢饭碗,还可能会因此吸引更多闲散劳力参与其中,端起饭碗。”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朱标:“你认为如何?” 朱标严肃地回道:“父皇,顾先生所言是有道理的,三山门、聚宝门、江东门外确实拥挤,时常会出现商船排队搬运货物,引入这些推车,可以省了人力,还能缓解河道拥挤,确实可行。况且,儿臣以为这种货物推车,不仅可以用于渡口码头,还可应用于军营之中。” “是吗?” 朱元璋反问。 朱标再次推了下推车,认真地说:“父皇,战时军士提取粮食物资,需要从粮仓之中搬运出来。眼下搬运多以独轮车为主,出于安全考虑,粮仓之地多设几道小门,很难在短时间内大量运出粮食。每次用兵,仅仅是调拨粮食物资,就需要长达半个月甚至更久。” “若使用这种推车,先行将粮食从粮仓之中转运出来,再转移至独轮车、马车、舟船等方面,也是便利。只是这种推车虽好,难以行远,一旦遇到坑洼不平时,想来不如独轮车好用,但用在短途,以石砖铺就平道路之上,定能缩短粮草调拨时日。” 朱元璋深以为然。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征调兵马所需要的时间相对并不算长,但粮草后勤准备的时间,往往是以日乃至月为单位。能加快转运粮草,调拨粮草,这对出征作战极是有利。 战争中,能节省一日,就能更好把握稍纵即逝的战机! 朱标虽生在帝王之家,可小时候没少东躲西藏,时不时留在军队之中,虽然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但对军队的运作还是十分了解,他的认识是对的。 “那就将这货物推车,推至卫所、前线、各大粮仓吧,至于其他地方,随顾小子安排。” 朱元璋安排好之后,看向骆韶等人:“你们回去告诉顾正臣,朕能容他在句容乱来,但若是看不到成效,句容百姓生活无有好的改变,那他可是要吃板子的!既然他提拔你们主事句容县衙,你们便要用心辅佐,一切事务听他决断。” 骆韶、周茂等人连忙称是。 骆韶此时为郭家人感觉到深深的悲哀,他们还曾想过疏通关系,找御史台弹劾,试图将顾正臣从句容赶走。 可听皇帝的话,他默许顾正臣在句容“乱来”。 给徭役百姓发足额粮食,发工钱,给县衙胥吏衙役发养廉银,截留籍没郭家的财产,这些坏了官场规矩的事,对于任何寻常知县来说足以掉脑袋了,顾正臣能不动如山,稳坐句容,根源在于皇帝支持。 郭家找顾正臣的麻烦,无异于找皇帝的麻烦,不死才怪…… 朱元璋安排张焕将大推车拿走,找匠人营造,让内侍将小推车送至坤宁宫,交给马皇后,抱过来朱椿、朱柏试试。 “父皇心忧何事?” 朱标见朱元璋叹息,近身询问。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紧皱的眉头,透着一些不解:“战术背包,其实就是另类的背篓;这小推车,便是一种可移动的摇篮;货物推车,只不过改了独轮车的形制,加了几个轮子罢了。这些看似简单的改变,却能带来明显的效果,咱在想,为何千百年来,就没人想过改变?” 朱标也有些奇怪。 有些改变很简单,背篓是藤条编的,自然也可以用布料缝合,何况早就有了褡裢,为何就没人设计为背包? 无数年,无数人都没想过,顾正臣为何就能想出来,做出来? “顾家那里,你可以多走动走动。”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说道。 朱标面色凛然。 父皇这句话隐藏的含义,是说,自己可以从顾氏、顾青青身上,打探下顾正臣的过去,毕竟心肺复苏、锻体术的来历还没调查清楚…… 第一百七十二章 振兴教育,句容学院 句容,县学宫。 梧桐树下,石桌之上,黑白对峙。 顾正臣捏着一枚黑子,时不时在指间转动,见刘桂落了子,随后便跟着落子,只不过两人落子的位置,一南一北,毫不相干。 刘桂皱着眉头,看向顾正臣:“县尊这棋,属实令人看不懂。”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棋艺不精,随便下下而已,倒是刘教谕,步步思虑,棋棋盘算,这样看似握着大局,稳重在前,但恕我直言,棋如人生,即无悔棋一说,也无停留一说。人在途中行,宛若舟船漂于河海,不进则退,没有那么多思量时间。” 刘桂惭愧不已,这是埋怨自己思考下棋的时间太长了啊。 不过是谁跟你下棋也得防着点,你啪啪落子,还不走寻常招式,丝毫不考虑星元中央,而是跑到边角处落子,这透着诡异的棋路,不想怎么行? 训导孙统端着一盘洗干净的山楂走了过来,放在石桌上,看了看棋局,皱眉道:“县尊这是打算四方围战吗?” 顾正臣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罐中,拍了拍手,拿起一枚红透的山楂,咬了一口,顿时酸到,皱着眉头咽下:“你们也看到了,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已经做了起来,现在来看,原来的一些担忧已荡然无存,这两个大院将会一直运作下去。目前县衙正在筹备匠作大院,专攻匠作事宜。” 刘桂、孙统点头。 句容县城在短短二十几日内,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县衙聚集了四千六百余人,将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充实起来,在这之外,还有匠作大院。而这些人涌入县城,带来了不少商机,肉铺、菜铺、杂货铺、粮铺、布行、药铺等多了起来。 甚至连往日里没多少人光顾,濒临关门的酒楼,最近生意也好了起来,外地商人多了不少,一些本地人看到商机,纷纷开了铺子,售卖句容当地特产药草。 总而言之,句容变得热闹起来。 县学宫的教谕刘桂、训导孙统每日也是要出门走走看看的,句容的改变自然看在眼中,对于县衙的动向,两人也很是清楚。 孙统有些奇怪,看向顾正臣:“县尊,这些似乎与县学宫并无多少关系吧?” 刘桂只是看着,并没有发问。 顾正臣又拿起了一枚山楂,适应了酸甜,咀嚼过后,起身道:“三座大院,主的是民生之事。然句容要想真正脱胎换骨,不能不重教育。” “教育?” 刘桂、孙统对视一眼。 顾正臣正色道:“荀子云,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大明开国已有六年,虽外敌尚存,然国本已立,天下将兴,正当此时,应大推教育之道,行圣人教化,培育人才而国用之。” 刘桂上前一步,沉声说:“县尊,不是我等不愿行教导之事,而是县学宫无有新的生员。前有朝廷停罢科举,重挫生员修习课业之心,后有县尊调过半生员进入县衙,现如今县学宫,已没了几名生员,郭旭等人,也因为忙碌家事不来学宫……” 顾正臣摆了摆手,肃然道:“县学宫的教育,仅仅是面向生员,是秀才,而不是面向寻常百姓之家。本官想要办的教育,主要招收的是八到十五岁百姓之家的孩童入学,教导他们读书识字,修习圣人学问。” “孩童?” 刘桂有些震惊。 “没错,就是孩童!”顾正臣重重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长空,深深说了句:“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刘桂深吸一口气,孙统也被触动。 顾正臣看着蓝天,思绪有些乱。 按照历史进程,再过一年多,也就是洪武八年,朱元璋便会诏令天下立社学,府、州、县每五十家设社学一所。 老朱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十分重视教育事业。 府州县学这种中学已经建立起来,国子学虽然还没改名国子监,但其“大学”身份已经确定下来,毕竟能直输朝廷,毕业给分配工作…… 而洪武八年的社学,则补上了教育的最后一个缺口:小学。 社学是招收的对象,便是八到十五岁的孩童。 只不过,老朱倡导的社学被人玩坏了,也可能是官吏实在是太穷,缺钱花,竟然将主意打到了社学身上。 府、州、县官与胥吏操控社学: 你想读书啊,有没有钱,没钱你来干嘛,想读书交钱。 哦,你不想读书啊,想回去放牛去啊,那不行,你得留下来读书,必须留下来,凑数。 还有那个谁,你家中只有你和你爹两个人是吧,啥,需要帮你爹干农活,没空来社学读书? 那不行,你必须来。 不想来可以,给钱就可以不来社学…… 社学和钱挂钩,直接被人玩坏了,在那些年里,并没有发挥真正的教育作用。当然,当时社学教导的主要课程也不是孔孟之道,而是老朱之道——《大明律》。 让孩子翻看背诵《大明律》,也不知道老朱咋想的,若是搁后世让孩子们背诵《刑法》,估计一堆人自闭,连学都不愿意上了。 为了避免老朱的“好心”成了“坏事”,顾正臣准备提前在句容试点小学,打造小学教育,摸索出一套完备的教育流程,等老朱想用的时候,直接采取“句容模式”推广小学便是。 刘桂明白了顾正臣的想法,凝重地问:“县尊打算从多少娃娃开始抓起?” 顾正臣看向刘桂,嘴角微动:“刘教谕,你认为多少合适?” 刘桂认真思索了下,回道:“若县尊当真要在句容行圣人之道,就不能太少,我以为,首批娃娃应该在一百名左右。” “一百名?” 顾正臣皱眉。 孙统以为顾正臣嫌多,在一旁说:“一百名娃娃,我们还是可以教导得过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威严地看向刘桂与孙统:“本官要的是振兴句容教育,区区一百名娃娃,如何能代表句容文道兴盛?现如今趁着县衙有些财力,不妨大胆向前一步,先招募三百娃娃,后期再陆续招募,待学院落成时,学生数量不应低于一千。” “一千?!” 刘桂、孙统骇然不已。 这要真成了,自己岂不是也有了一千弟子,上一个拥有过千弟子的人可是孔夫子啊…… 不过,一千学子实在是太多了,这不现实,步子迈得太大。 第一千七十三章 朝向金陵的商队 一千学子真的很多吗? 后世小学的学生普遍都过千,有些甚至接近两千,搁大明没道理弄不出来,只要解决好食宿问题,其他都好说。 而食宿问题归根到底是钱的问题,受益于老郭家雄厚的家底贡献,县衙短时期内不缺钱,拿出个三千贯打造句容初等学院,支撑学院运作,并不算难事。 何况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积累了超千人管理的经验,嗅觉灵敏的商人又带来了丰富货物,粮食不缺,肉和蔬菜虽然数量少了一些,样式不多,但谈不上短缺,饿不着孩子,何况来年句容百姓家也会增加养殖、蔬菜种植。 顾正臣看着一脸担忧,接连反对的刘桂、孙统,笑道:“一千学生,一个月耗费粮食折四百石,以句容粮价来算,只需要二百贯左右,一年两千四百贯钱。加上其他耗费,一年下来不会超出三千五百贯钱。” “没错,这是一笔巨款。但这笔钱并非完全由县衙出,句容大户、富户,也会捐资部分。孩子入学院读书,自不能完全免费,最起码的孩子饭食,父母总还是要给个一半以上。另外,佛门、道观,那里也可以讨要一点过来……” 刘桂看着自信的顾正臣,感情他早就打定主意找人化缘了。 若家长愿意出孩子的口粮,这倒可以节省一笔巨大开支。大户、大族历来有帮助地方教化的习俗,每年走一圈,要个五百贯以上不成问题。 至于佛门、道观,不好说,不过县尊与佛门关系不错,每年从佛祖那里讨点香火钱,想来佛祖不会吝啬,三清那里就不好说了,县尊刚拆了他们在清真观里的金身…… 不过林林总总算下来,学院每年的成本还是可以承受,县衙少征一次大规模的徭役,钱就省出来了。 刘桂在顾正臣说完,问道:“县尊想办大学院,招募千名学子,或是可行。然有一个问题,千名学子,谁来教导?我与孙训导拼了命,怕也教导不过来千名学子。”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沉声说:“民间有博学者,请来。句容不够,那就去金陵招募,先生不能短缺,至少需要五十名。另外,先生的招募不应拘泥于四书五经的儒士,还可以请来精通筹算、兵法、匠作、绘画、射箭等学问的先生。” “呃,这……” 刘桂有些不安。 顾正臣抛出了条件:“先生教书,一个月两贯钱,口粮另算。” 刘桂、孙统激动起来。 当县学宫教谕、训导,每个月才领多少粮食,养家糊口都难,若不是生员偶尔送点猪肉、粮食当“束修”,怕是早饿死了。 若县衙愿意给一个月两贯钱,那说什么都得干。 “我倒认识一些故人,就是不知能否说动,罢了,写几封信试试吧。” 刘桂笑了起来。 孙统仰着头,思考自己应该拉谁过来帮忙合适。 顾正臣看着县学宫,吩咐道:“句容学院,就建在这县学宫吧,向外扩建,多建房屋、课堂。至于县学宫,便迁至郭家的一个小院里慢慢重造吧,朝廷再开科举,恐怕要等个十多年,一时半会留着县学宫也没用处。” 刘桂有些错愕,连忙问:“县尊的意思是,未来朝廷还可能重开科举?” 顾正臣笑道:“科举取士已深入人心,朝廷此时停罢,可不意味着一直停罢下去。随着文教推行,读书人增多,朝廷重开科举是必然之事。咱们句容学院此时开设,十几年后,说不得能出几个举人、进士,你们可要多用心才是。” 刘桂、孙统对视一眼,对未来很是期待。 朝廷没了科举怎么行,只靠察举人才,时间长了,定会落入窠臼,大户大族巴结知县或教谕,掌握察举权,从此之后,寻常百姓子弟再无仕途之路。 如今听县尊说朝廷未来还会重开科举,顿时舒了一口气。 火寻、马术、古贵、赵传这些人很老实,尤其是观礼杀头之后,更是勤快。 说来也奇怪,一群草原上的粗糙汉子,学起来木匠活竟很快,这一度让顾正臣怀疑他们在草原上到底是放羊去了,还是砍木头去了。 这倒是帮了县衙不少事,营造的事,只需要在老匠人的安排与带班下,他们总还是可以胜任。 织造大院布置有织机四百,日产棉布从最初的五十匹开始增加,至十月底时,日产棉布已达到了一百匹,随着三班倒制的执行,作业效率有望进一步增加。 在积累了五百匹棉布之后,顾正臣便找来顾诚、胡恒财、孙二口、徐二牙等人,这些人已不住在县衙,而是成为了与两座大院对接的商队。 顾诚算是重操旧业,当了个商人,胡恒财是个有经验的小掌柜,孙二口、徐二牙受恩于顾正臣,对顾正臣的吩咐执行很彻底,算是得力伙计。 “你们将这第一批五百匹棉布与一千背包送至金陵,棉布送户部,抵扣句容秋税,背包送兵部,若无人理会,转送大都督府。” 顾正臣吩咐清楚。 五百匹棉布数量不多,但大明陈兵在北,军士众多,支过去五百匹棉布,至少能让千余军士多件衣裳。 北方冬日多冷顾正臣是清楚的,一件棉衣,有时候可作救命用。 北方有棉花,缺棉布,棉纺织效率远不如南方。 至于户部会不会嫌弃少,那是户部的事,县衙解送到了,他们就得办结。 顾正臣已经下定了主意,句容本地就不需要折色棉布了,整个县域内秋税折合的棉布,织造大院全部承担了,至于百姓秋税,还是缴粮食,直接送至县衙办结便可。 这样一来,那些家中棉花不多的百姓,便无需买棉布,也无需自己纺织棉布,只需要依往常给足粮食便可。 这种举措,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扰民,同时也可以完成朝廷交代的差事。 顾正臣写了三封信交给顾诚,叮嘱道:“在金陵办结好货物之后,去见见家人,告诉母亲和妹妹,句容一切安好,无需挂忧。待冬日封印后,我会至金陵与她们团聚。另外,路上多照顾下她。” 顾诚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我一定将倩儿小姐安全送到家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商税过低,收不上钱 句容县,较之往年热闹了许多。 在县衙“发钱”的刺激下,一些节衣缩食的百姓也终于愿意拿出点钱财消费,而这又反过来繁荣了商业。 顾正臣一袭儒袍,只带了县丞骆韶与典史杨亮两人,行走在县城之中。 看着叫卖的商人,往来的人流,骆韶忍不住感叹:“真不敢想,句容能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杨亮附和,面带笑意:“可不是,往年冬日里,这条街萧瑟得紧,有几个过路之人,也都是行过匆匆,轻易不停留。” 顾正臣点头,表示认可。 句容只是一个小县,整个县域才六万多人,且大部分散在城外乡里,县城内三千来户人家,支撑不起来热闹与繁华,冷清才是常态。 不过现在,因为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匠作大院等集聚了大量人口,让句容“市场”陡然变大。 妇人出于安全不轻易离开大院,可那些匠作的男人,还有新入句容户籍的鞑靼人,他们可都是消费力量,尤其是县衙为了支撑三大院运作,本身就需要购置大量货物,比如盐、棉花、粮食,偶尔还需要购置药草。 热闹是会传染的,之前不喜欢出门,不喜欢入城的人家,在句容县城热闹起来之后,也开始走出来,行在人流之中。 顾正臣走至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子,挑选了一根梅花头钗,顺带询问商人的营收状况。 骆韶看着顾正臣小心收起头钗,低声道:“那倩儿姑娘身世悲惨,能得县尊眷顾,是她的福分,不知县尊打算几月办喜事?” “什么喜事?” 顾正臣看了一眼骆韶,踩了一脚好事凑过来的杨亮,警告道:“莫要胡嚼舌头,倩儿是个好姑娘,只是非我中意之人。既然刘伯钦、刘氏临终将她托付给了我,我定会好好照料她,直至她寻到良人。” “额,县尊真不打算娶她过门?” 杨亮有些意外。 刘倩儿虽然身世不好,但毕竟人出落得水灵漂亮,透着一股子柔弱与悲情,看一眼都令人顿生怜惜之感。 读书人不都是喜欢这种女子? 顾正臣正色道:“你们想多了,我已认她作了妹妹。这段时间里,她留在县衙里一日三伤神,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所以才将她送至金陵,至母亲那里,托付其加以照料。” 骆韶很是可惜。 不过仔细想想,以顾正臣这种与东宫、皇帝有关系的官员,虽只是七品,但未来可期,迎娶一个犯官之女确实不妥,他日被监察御史抓着不放,也是个麻烦。能配得上县尊的,至少门当户对,是个文雅端庄的小姐。 顾正臣确实对刘倩儿没有男女之情,心头挥之不去的,是一柄古旧红伞,惊鸿一瞥的相遇。 只是—— 有些相遇,一生只有一次。 再说了,句容的事实在是太多,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事,等混到金陵再考虑也不迟。 “骆韶,昨日你去了课税司,那里情况如何?” 顾正臣边走边问。 骆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县尊,你也知道,朝廷施行的商税是三十税一,可就这点商税,着实没什么看头,账册之上虽然添了不少文墨,但所得商税很低,整个十月所得商税不过九十二贯钱。” “九十二贯,这么少?” 顾正臣止住脚步。 骆韶严肃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县尊不要看句容商铺不少,来往买卖也多,但能收出来的商税着实不值一提。就以前面的布行来论,一匹棉布三百文,上税只得十文,即使他们一个月售出一百匹棉布,也不过税一贯钱。” 杨亮咬牙说:“商人拿走的钱着实太多,朝廷设置商税不考虑实际,一味以低商税来刺激商业,可这样一来,商业是发展了,可课税司根本收不到多少钱来。每年税里,还是百姓出大头,可县尊啊,商人一家赚的钱远远比百姓多,可商人上的税,实在太少啊。” 顾正臣凝眸。 农税,商税,是关系到国本的重大问题。 老朱不懂经济,只认为轻徭薄赋一定是好的,所以农税也好,商税也好,一刀切,全都是三十税一,不管你是种田的,还是卖珍珠的,全都按照这个税率上税。 但这种税的设定,坑了大明王朝。 尤其是明中后期,过低的农税与商税,导致的结果是: 朝廷支出猛烈增加,而朝廷收入却始终不温不火,保持着一条近乎僵硬的直线上,哪怕是有起伏,也十分有限。 搁在后世,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停滞。 可现实不是经济停滞了,而是经济在发展,只不过发展在了民间,朝廷通过两税渠道收不上来钱,财富在民间,在富户大族,在士绅官员手里,就是不在朝廷手里,不在户部手里。 过低的农税、商税,站在王朝运转与财政支出的角度来看,是极致命的,加上朱家子孙虽然有几个不老实的,还出了几个奇葩,但总归在某些问题上,践行了“祖宗成法,万年不变”。 财政始终维持一个高度,从不增长,导致的另一个后果是,大明开国即巅峰,洪武永乐之后,经济数据始终都表现拉胯,遇到点事,财政就开始拮据,一到打仗的时候,就开始额外设置税目,横征暴敛…… 其实,只需要将农税、商税税率调整一下,朝廷定能好过一些。否则,大明王朝的商税只有几十万两,几百万两,还不如抄几个大户的家所得多,说出来实在是丢人啊…… 老朱也是,仇富的性格,你不能动不动把他们全家都给仇没了,你要学会下软刀子,合理合法割肉…… “商税问题,我会仔细思量,不过这件事牵涉利益太多,需要想清楚才好上书。” 顾正臣严肃地说。 商税问题,句容不容易特事特办。 如果大明其他地方都是三十税一,唯独句容改为二十税一或十五税一,那这里的商人必然先跑为敬。 得想个办法,拖所有商人下水才行……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由帖,秋税 顾正臣、骆韶、杨亮三人谈论着事,走至南城外,行不到四里,便到了一个名为南周的村落。 这一日,南周二百余户百姓缴秋税。 按照朝廷规制,夏税无过八月,以小麦为主;秋税无过明年二月,以米为主。 秋税的征收,自秋收完成之后便开始了。 不同乡里之间,收税时间并不完全相同,可能这个乡里村落是十月收税,隔壁的乡里村落,会轮到十一月,十二月。 收税过程,也并非强行征收,今天收不上税,并不会直接踹门搬东西,而是会给一定的缓冲期,也就是最晚不能超过明年二月份。 当然,明年二月是政策最晚时间,具体县衙执行时,给百姓的时间往往是腊月截止,如果缴不了税,过年的时候衙役登门拜访,也不是不可能…… 句容施行了粮长制,这些粮长负责征收和解运田粮。 这里的征收,是协助府州县征收,即需要县衙胥吏在场,需要拿着县衙发给的由帖,即征税凭证进行。 这里的解运,并非只是朝着府州县库运输,还有部分粮食,是朝着金陵解运。 需要说明的是,粮长普遍是大户,家境殷实。 老朱的想法很简单,这群粮长家里有钱有田,路上运输出现了损耗,承受得起,若是小百姓组织运输,他们可能路上损耗都无法支给,更不要说足额送到金陵。 只是,老朱的这种想法建立在一个理想的假设之下,即: 大户都很大方。 说实话,老朱有这种想法实在是不应该,他也不想想自家全家差点死绝,父母连个埋的坑都没有的时候,大户地主刘德是什么嘴脸。 天下的大户,不敢说都是刘德,但也应该有个七八成吧。 吝啬,小气,看不起百姓,欺压乡民,这才是地主的常态。 你指望粮长们自己承受运输途中的损耗,还不如指望刘德给你爹娘一块墓地。粮长不会吃亏,毕竟手中握着征税的权力,怎么可能吃亏。 南周,稻谷场。 粮长周大禄敲敲打打,锣声震耳,将征税的消息通报给家家户户,告诉百姓家都来稻谷场领由帖,搬粮食。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跑了出来,一些妇人孩子也跟了去。 两个长桌拼在一起,四张椅子都坐了人。 东面两人,是作账先生。 西面两人,一个是县衙户房吏员陶庸,另一个则是一脸络腮胡子的周大禄。 百姓到齐之后,铜锣铛铛敲过,待安静下来之后,周大禄便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先前朝廷有告示,今年秋粮折色棉布。然县太爷认为折色棉布扰民,创了织造大院,由织造大院织造全县折色后棉布匹数交纳朝廷,你们还是和往常一样,缴粮便可。” “这是县衙户房吏员,他带来了由帖,由帖经里长、老人与甲长确认过官印,确系县衙所出。现在领取由帖,依由帖所写搬来粮食。户主周大,属周喜里长、周祥甲长所管,家中合有三丁口,重租田有五亩,每亩八升五合五勺,有芦地十亩,每亩五合三勺,合四斗八升又五勺。户主周辉……” 顾正臣站在人群后,看着百姓上前领了由帖,又问了几次,确定了缴纳数额之后才回去抗粮食。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倒是顺利。 由帖还没发完,已经有百姓家扛着粮食来了。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大人扛了一袋子,身后的妇人或半大孩子,也跟着扛了一个小袋子跟了过来。 顾正臣皱了皱眉,上前问:“你就是周大吧,这一袋子米,应该够五斗了吧,缘何孩子也带了米来?” 周大看了看顾正臣,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咱该给四斗八升又五勺粮,这脚下一袋子米,足有五斗八勺。就这能够了,咱就谢天谢地,孩子手里这还有一斗米,说不得也得添进去。” 顾正臣看了一眼骆韶,骆韶紧张起来。 “为何会如此?” 顾正臣询问。 周大还没说话,一旁的孩子先说了:“因为贪官太多……” 顾正臣有些错愕,这孩子还真敢说啊。 周大揉了揉孩子的头,让他闭嘴,看向顾正臣等人:“你们想知道为何,不妨等等看,看你们是读书人,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之事。” “你……” 杨亮刚想说话,却被顾正臣抬手止住。 骆韶看着脸色阴沉的顾正臣,在周大走后,低声解释:“县尊,由帖是县衙要收的税,只不过,粮长往往会多收一部分弥补损耗,我听闻这也算是老惯例了……” 顾正臣冷厉地看向骆韶:“天底下,只有朝廷能收税!粮长算什么东西,他们只不过是协助朝廷收税解运,什么时候拥有额外征税之权了?” “这个……可他们组织民工解运粮食,确实有损耗。” 骆韶擦了擦冷汗。 顾正臣甩动袖子:“粮长的损耗,皇帝已经在奉天殿给了他们,那就是得见天颜,奉天殿吃饭的无上荣耀!” 朱元璋对粮长确实给面子,时不时年底的时候会招到金陵见个面,吃个饭,偶尔还会提拔一两个粮长当官。 这就是朱元璋寄托粮长大方的底气,希望他们无私奉献,多运粮食,报效朝廷,别总是欺负老百姓。 可老朱不知道,这些人凭借着见到皇帝的“机会”,在底下混得更是风生水起,就连一些地方的府县官员见到了也要小心应对,否则人家在和皇帝吃饭的时候,冒出来一句:我们知县如何如何…… 开始交秋粮。 当斛拿出来时,顾正臣脸色变得更是阴沉。 斛,是一种容器,下部分稍粗,上部分稍窄,整个形状类似于大酒杯,两边还有耳朵。 唐代以前,斛比较大,是十斗,一石。宋朝开始,改一斛为五斗,一石也就是两斛。明代的斛,只有六十斤,合四斗米,两斛一百二十斤,还不够一石。 周大上前,将麻袋打开,将粮食先倒入斛中一半,粮长周大禄走过来检查粮食成色,确定粮食没有腐烂、过瘪后,让周大继续倒粮食,直至整个斛堆满,冒出了一个圆锥状的尖…… 顾正臣皱眉:这该不会是明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淋尖踢斛吧,哪个混蛋负责那风情的一踹? 第一百七十六章 淋尖踢斛 斛满,粮食堆出尖堆。 粮长周大禄的仆人周福站在斛边,抬起脚就踹在斛的中部,斛身猛地一颤,甚至出现了微微倾斜,原是尖堆的稻谷瞬间散开,沿着斛的边缘处不断洒落,甚至连斛内的稻谷也倒出不少。 淋尖踢斛,与某些风趣的记载并不一样。 大明用的是六十斤斛,根本不需要任何助跑,也不需要拿树练习,只需要人站在旁边踢上一脚,粮食自然就满溢而出。 若是加个十米助跑,就这点分量的斛,还不给踹倒了去…… 周大脸色一黑,上前两步又硬生生止住。 周福扫了一眼周大,鼻子里哼出一声,摆了摆头巾,找人将斛里的粮食倒回麻袋称量,见少了一斗米,便冲着周大喊:“该缴四斗八升又五勺米,实缴四斗一升米,还需补七升。” 周大嘴里骂骂咧咧,刚刚那斛里装的米可不是四斗八升多,而是五斗八勺,硬是如此,才给折出四斗一升米,还得补! 没法子,他们要必须给,要不然今年粮算是没缴够。 从娃手中拎起米袋子,周大便走向周福,将米袋子一给,咬着牙说:“给!” 周福接过,拿起秤杆,钩子穿过麻袋,随手便抬了起来,调整着秤砣挂绳,见粮食多了,便打出一些出来,待算够七升后,便将这七升米倒入原来的麻袋中。 完事之后,周大才走向作账先生那里,交还由帖,写下账册,勾清之后,县衙户房吏员陶庸便会过目,然后在由帖之上盖下印章,印章的一半在由帖之上,另一半则在税薄之上。 周大领走由帖,证明自己完成了今年的秋税。 看完整个流程,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对骆韶冷冷地说:“户房需要整顿了,淋尖踢斛这种事,绝不允许发生在句容!” 骆韶有些无奈,壮着胆子解释:“县尊,淋尖踢斛这在各府州县都是常见之策,朝廷俸禄微薄,若没有这点收入,县衙中人恐怕会饿死。眼下咱们县衙有养廉银,自可以废了这淋尖踢斛,只是若哪一日没了养廉银,这一招恐怕还是会……” 顾正臣凝眸不言,事实上,骆韶所言是有道理的。 对于洪武初期的大明府州县而言,其灰色收入主要就是两大块: 其一,征用徭役,克扣粮食。 其二,征收两税,淋尖踢斛。 至于折色火耗,那玩意是建立一条鞭法的基础之上,是以银为主的税收灰色收入。那时候都收银了,你总不可能淋尖踢斛去,只能已火耗为由搜刮百姓…… 不过那是张先生的事情,老张家现在的人叫张官保,距离张白圭还太远。 俸禄过低,人又不能饿死,自然是想法子另寻出路,这两招几乎在大明各地都有,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说,还能发扬光大,也算是传播学中的奇迹了…… 这些踢出来的粮食,自然不都是粮长的,很大部分会进入县衙,你看看那户房陶庸,姿态优雅,有说有笑,摆明了是见多了这种场景,似乎对周福踢斛的本事很是满意。 顾正臣拦住了要离开的周大,看向又堆出尖堆的斛,走了过去。 周福抬起腿,刚想踢下去,就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给砰了下,转过身看向地面,只见一枚宋钱落下。 “是谁?” 周福怒喊。 骆韶连忙上前,将地上的铜钱捡起来还给顾正臣,顾正臣手指翻动几下,握在掌心,冷厉地说:“这斛,似乎不止是四斗的吧?按照朝廷规制,一斛标准四斗米,六十斤米,即使堆出尖堆,也不可能用尽五斗米吧,是谁制了大斛?” “你是何人,也敢问朝廷的事,滚开,莫要惹恼了某家,让你好看!” 周福撸起袖子。 远处的户房陶庸看清来人,连忙起身跑过去,还没到顾正臣身旁,就被骆韶给挡在外面,警告他不得乱说话。 粮长周大禄也走了过来,打量了下顾正臣,冷冷地说:“这就是朝廷规定的斛!”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指了指斛说:“这斛若只是朝廷规定的四斗斛,缘何踢去如此多稻米之外,还能剩下四斗一升稻米?莫不是说你们踢了斛之后,这斛依旧有尖堆?” 百姓听闻,连连点头,纷纷指点。 周大禄阴沉着脸,呵斥道:“朝廷给多大的斛,咱们就用多大的,用得着你一个外人干涉?收粮乃是朝廷重差,闲杂人等不得干扰,你若再……” “怎么,还能判我个寻衅滋事?” 顾正臣走至斛边,伸手抓了一把稻谷,冷冷地说:“斛有问题,秤应该也有问题吧?方才周大缴粮,原只需要补个七升,可你们拿去了八升有余。周大禄,你是朝廷选出的粮长,难不成你打算一升一勺粮食也不出,不仅让百姓出了路上损耗,还打算让百姓将你家的秋粮也一并出了?” 周大禄脸色铁青。 顾正臣将稻谷缓缓撒下,看着周大禄继续说:“照你如此办法,哪怕是百姓出了你家秋粮,也会剩下不少吧?依我看,应该照册清查,看看你到底拿走了多少粮食。” “照册清查?呵,这位年轻人,我奉劝你还是少在河边走,这要是坠河,可是会死人的!” 周大禄威胁道。 顾正臣看向户房陶庸,冷冷地问:“陶吏员,照账清查能不能办?” 陶庸连忙跪了下来,喊道:“县尊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县尊?” 周大禄、周福等人听闻之后,顿时慌乱起来,连忙行礼。 周围百姓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顾正臣看着众人,喊道:“都起来,莫要多礼。今日本官微服至此,就是想看看秋税是否有人动手脚,坑害百姓,不成想竟看到了一出淋尖踢斛的好戏。既然遇到了,那就来一次现场办公吧。” 骆韶、杨亮对视了一眼。 现场办公? 大明啥时候有这个说法了,办公之事,不应该在公堂之上吗? 顾正臣走向椅子,直接坐了下来,拿出一枚铜钱,敲了敲桌案,肃然说:“自商鞅铜方升铸造以来,度量衡统一于华夏,朝廷制斛造称,皆刻写‘市平’二字,旨在公平二字!现尔等竟以大斛小秤欺民,是以为国法不在否?”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句容是块试验田 淋尖踢斛也就罢了,可以理解,毕竟是公开的“潜规则”,但在斛和称上还做手脚,这就有点过分了。 周大禄看着发脾气的顾知县一点也不着急,这斛不是自己提供的,是县衙户房给的,你要查,那随你。 户房陶庸有些意外,看向骆韶,不明白县尊这是发什么脾气,县衙多大一笔钱都在这里收,干嘛和钱过不去? 何况这些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了,百姓都习惯了,知道多准备粮食送来,县尊干嘛还计较这些? 骆韶叹了一口气,很显然,县尊过于刚正,他既然给了养廉银,自然不可能继续容忍淋尖踢斛这种事继续存在,更不允许粮长借此欺民。 但县尊忘记了,细水才可长流。 没错,籍没郭家所得钱财数额巨大,足够县衙运转一段时日,可县尊花钱的本事也是大,三大院每个月都需支给不少钱粮…… 县衙未来的养廉银哪里来,从这淋尖踢斛中踢出来不是挺好?每年都能踢两次,一次吃半年,妥妥的,反正百姓不会说什么,早就适应了。 适应了就不改? 顾正臣不答应。 在查清斛是四斗七升容量,秤与秤砣也不精准之后,顾正臣命令里长找来斧头,直接将斛与秤杆给劈了,秤砣丢在了一旁的池塘里。 一把火,燃了起来。 看着燃烧的斛与秤杆,顾正臣当着众百姓的面宣布:“自今日起,句容平斛收兑,毋许县衙吏员、粮长借端留难,恣意淋踢!若是再有人敢踢斛,本官定打断他双腿!平斛四斗,秤斛佐证,里长、老人督查,粮长协助朝廷征税,只准征朝廷规定税额,多收一勺米,那就是——违律乱法!本官决不轻饶!” 周大禄脸色很难看,县太爷这是在警告自己啊! 百姓听闻,欢呼雀跃。 平斛收兑,可以省去百姓不少负担,别以为只是少缴几斗米的小事,这些米对百姓家很可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顾正臣看向骆韶:“你是县丞,主征税一事,这件事你来通报各粮长,同时告知里长、老人,自今日起,句容绝不允许再出现一起淋尖踢斛之事,百姓该缴纳多少粮,就是多少粮,一切按由帖来走!目前已收秋粮中,多收部分悉数粮还给百姓!” “纳税是天下百姓的本分,他们都是大明最善良的顺民,最勤劳的百姓!为官者,不可因私而加重百姓负担!该他们的税粮,他们定会想尽办法足额给出,不该他们给的税粮,缘何要让他们承担?诸位乡亲记住,只要我顾正臣在句容一日,你们的税粮便全部按由帖告知缴粮,若有问题,准你们敲鼓登闻!” “青天大老爷!” 周大感动不已,拉着儿子直接跪了下来。百姓跪了一片,感恩戴德。 顾正臣有些悲伤。 伤害了他们多年,只不过是停止罪恶不合法的伤害,他们便认为这是恩。 这世上,哪里再去找如此淳朴的百姓? 唯我华夏而已。 这些淳朴,让他们承受了太多。 可也正是这些淳朴,让华夏王朝得以安稳的发展,让华夏文明得到延续。 历史是群众创造的,可历史书中记载的人与事,往往是帝王将相,很多人忽视了底层的他们。 哪怕是老朱出身农民,可他也出卖了农民,重用的里长、甲长、粮长,不是大地主,就是小地主,或是富农,绝大部分不是贫苦百姓。 地主与富户对寻常百姓如何,不用说也清楚。 这也不怪老朱,他已经从农民阶层跃迁至了大地主阶层,还是最大的地主,自然需要维护地主家的利益。 但老朱与其他帝王还不同,其他帝王维护地主群体的利益,可在老朱眼里,这些地主群体似乎对自家威胁与伤害更大,远远比百姓家带来的伤害更明显,所以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老朱重百姓轻地主,亲百姓疏地主…… 当然,这里的地主,更多指的是开国功臣、浙东富绅。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顾正臣必须在战队时表现得更明显一点,跟上大老板的步调。 对于自己而言,句容是块试验田。 若是治理句容成功了,自己可以摸索出一条路来,未来甚至可以将这一套办法,改良至州、府、行省,乃至大明疆域! 只是这一条路还很漫长,也需要太子与皇帝的支持。 既然生在大明,顾正臣就绝不允许野猪拱过山海关,不允许倭寇再乱东南!虽然很多事出现的年代有些晚,但犁庭扫穴,一劳永逸,也是一桩好事吧? 再不济,也要将这大明建设得强盛,让日月光辉,照耀在这一片土地之上,让每一个人都骄傲地喊出: 我是大明的子民! 而这一切的奠基人,是大明最底层的百姓。 只有解决了百姓根本的吃饭问题,才可能缔造出一个盛世大明! 顾正臣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握了握拳头。 老朱善于顶层设计,有魄力大刀阔斧改制,甚至连延续千年的丞相制度说废就给废了。但老朱不善于底层治理,这是他的短板,也是老朱家的短板。 一个强盛的大明,不补齐这个短板不可能走上巅峰。 只是现在的自己还很弱小,但弱小不代表毫无作为! 顾正臣看向骆韶、杨亮等人,正如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一样,想要治理好句容,必须做好县衙官吏的功课。 不统一思想,不确定好标准,说不得还会出现县衙伙同里长、粮长等盘剥百姓的情况。 是时候给他们上上课了。 顾正臣并没有深入调查斛与秤的问题,也没有深入调查淋尖踢斛的问题,说到底,这件事查到最后,必然会查到县衙。 这件事追究责任没意义,真正需要担责任的是上一任县衙官吏,不过这些人都死了。 监督完南周百姓缴秋税之后,顾正臣招来粮长周大禄,态度强硬地说:“不管以前你们如何协助收粮解运粮食,如何弥补途中损耗,但在本官治下,途中损耗由粮长自家承担,你若不满,大可去奉天殿告状,或请旨辞去粮长一职!本官不介意将这份职责收归县衙!”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百姓做事不能提 征粮、解粮,原本是朝廷衙署职能。只不过,明代开国初期有着一定的历史特殊性,朱元璋选择了粮长制。 受连年战争影响,许多地方人口数量锐减,大地主所剩不多,土地也变得十分分散,完全依靠地方官来收粮,对县衙来说是一种巨大压力,为了转嫁这种压力,更好完成征粮任务,粮长制便出现了。 粮长的人选很简单,在征粮万石的区域内,谁纳粮最多,排个名次,选择前四名,那你们就是粮长了,然后瓜分区域,各自负责区域的两税收运。 明初的治理,所依靠的并非是大地主,而是中、小地主。 粮长制、里长制的设计与出现,与此时的土地形态,人口分布,经济关系是适应的。 只是粮长手握协助朝廷收运税粮的权力,他们是会借此机会营私,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顾正臣不知道这是老朱的疏忽,还是老朱的妥协。 事实上,粮长制的缺陷不在于粮长收运税粮,而在于缺乏过程监督,缺乏中间环节的补偿,粮长是中小地主,他们不是提款机,一年提两次也就罢了,抗下也就过去了,若是每年提两次,他们自然要想办法收点手续费。 顾正臣的强势让周大禄感觉很不舒服,但又不敢公然与顾正臣作对,此人句容的风头正盛,深得民心。 当然,周大禄也不敢去找老朱辞去粮长,如果老朱深究下来,自己的皮估计也能挂在土地祠里,告状这种事就算了吧。 “县太爷说该怎么做,咱就怎么做。只是若不能一视同仁,呵呵……” 周大禄服软。 顾正臣看向骆韶:“传所有粮长,后日至县衙议事!” 骆韶见顾正臣认真,只好答应下来。 回到县衙。 顾正臣坐在二堂,略是沉思,开始落笔。 张培端来茶碗,看着投入的顾正臣并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陪护。 直至两个时辰后,天色暗了下来,才收笔吹墨。 “老爷,这是?” 张培好奇地问。 顾正臣将一张张纸叠在一起,肃然道:“今日看粮长淋尖踢斛,还在斛与秤上使了手段,县衙中人习以为常,认为这已是‘约定俗成’之事,大可不必废禁。说起来,粮长之所以肆无忌惮,还是因为县衙在为其背书,县衙牵涉其中。” “其他府州县如何,我们管不得。但皇帝既然将句容交在我手上,定要整顿。只是仅仅整顿粮长并无作用,还必须整顿县衙胥吏与衙役。这一篇《句容县治,胥吏与衙役的明德与新民之道》,旨在告诉胥吏与衙役,取好处于百姓的路,到此终止,自此之后,他们是为百姓做事之人。” “为百姓做事?” 张培看着顾正臣,低声说:“这个,不太好吧。” 顾正臣苦涩不已。 据说老朱每日睡得很晚,起得很早,他勤勉政务为的是什么? 是大明江山,是百姓! 老朱痛恨贪污,是为百姓而杀贪官。 老朱是一个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他许多政策(非全部)都体现出了对百姓的友好。而地方知县,往往被人称之为父母官,地方上的百姓就是知县的孩子,父母为孩子做事,有什么不可? 为百姓做事,这种话在大明,可以去做,但羞于启齿,说出来似乎掉了身份。 “钱谷”、“刑名”、“教化”、“治安”,这些都是知县的职责,除了钱谷纳税是服务于朝廷财政外,哪个不是为了服务于当地百姓的? 刑名是为了百姓是申冤,平息百姓怨恨,教化是为了百姓明礼仪廉耻孝悌,治安是为了百姓有个安稳的日子,不受盗匪侵扰。 这都是写在职责之上的事,缘何就不能宣之于口? 顾正臣又不是喊一嗓子“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只是说一句“为百姓做事”,这都不能说了? 找来周茂、杨亮问了一嗓子,果然,这两个家伙感觉顾正臣得了失心疯,为百姓做事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大家心知肚明就够了,公然说出来,不合适。 老百姓还知道喊一句为草民做主,知县就不能喊一句为百姓做事,这个舆论场着实令人看不穿。直至骆韶说了句: 为百姓做事,那当官为吏的成了什么? 是奴婢。 咱们是官吏,高人一等,不是低人一等,怎么能喊出这样的口号? 顾正臣无奈,为了照顾这群人的感受,大笔一挥,将“为百姓做事”改成了“为百姓谋福祉”,这下所有人不反对了。 为百姓谋福祉,这是父母官应该做的事,是官,是身份,是地位,也体现出了官吏的职责与神圣使命,显得高大上…… 就在顾正臣审阅文稿,思考如何对县衙胥吏、衙役进行第一次思想政治教育的时候,顾诚、胡恒财等人在金陵完成了货物交割。 刘倩儿掀开帘子,看着热闹的景象,连日来的苦闷与哀思终减缓了些许。 顾诚见状,笑着说:“倩儿小姐,用不了多久便会见到顾老夫人与青青小姐,说来青青小姐与你年纪相仿,定能说得来。” 刘倩儿忧愁地说:“听县尊说过,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只是我这身份,会不会连累她们……” 对于刘伯钦的死,刘倩儿谈不上对顾正臣的怨恨。 种种铁证,刘伯钦的供词,刘倩儿都知晓,他是死在朝廷律法之下,而非顾正臣手中。 那些罪状,按照朝廷律令,本该男丁充军,女子沦为娼妓,不知县尊用了什么手段,担了多少责,这才保下所有人不受辱。 刘伯钦、刘氏临终之前对顾正臣没有怨恨,甚至两人临终之前,都选择顾正臣托付。孙娘说得很对,父母最大的希望是自己好好活着,而不是心怀怨恨。 只是,刘倩儿不希望自己的活着,再牵累好人。 顾诚连忙说:“倩儿小姐莫要多想,老爷既然安排好了,定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刘倩儿心微宽。 北门桥,沐府别院。 顾氏、顾青青、陈氏、胡大山等人走了出来,看着马车走近,看着顾诚下了马车,顾氏心头满是欣慰。 刘倩儿下了马车,顾诚还没来得及介绍,顾氏便迎上前,抓住刘倩儿有些冰凉的手,满是心疼地说:“倩儿是吧?你的事正臣哥来信都说明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顾家的女儿……”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才还不是在你毂中 刘倩儿有了新的家,也有了新的家人。 顾家的热情与重视,陪伴与照料,开始抚平创伤。 顾青青时不时拉着刘倩儿谈论起自己的“白糖大业”,不算怂恿刘倩儿走出门,见识见识外面的精彩,甚至还希望刘倩儿可以帮助自己做买卖。 刘倩儿不懂得拒绝,加上顾青青一口一个姐姐,说得刘倩儿心软,只好出面请求顾氏让自己多出去走走。 顾氏自是答应。 至此,顾青青的“曲线经商”路算是打开了。 刘倩儿喜欢待在白糖作坊里,看着白糖从浑浊的水中析出,似乎人经过浑浊的冲淋,依旧能保持本我。 顾青青安排丫鬟照看好刘倩儿,自己则跑去古月墨阁,跟着胡大山、胡恒财等人学习经商之道。 胡大山等人自是倾囊相授。 近几日里,古月墨阁的生意陡然好了许多,不少读书人、儒士,甚至是一些官员,都跑到古月墨阁买墨。 这让胡大山很是惊诧,只不过当看到偶尔跑来找顾青青的年轻人时,胡大山似乎明白了什么。待年轻人走后,胡大山凑至顾青青身旁,咳了一声问:“青青啊,刚刚那位是?” 顾青青很直接地说:“你说朱大郎啊,他是太子啊,难道娘亲没告诉你吗?” 胡大山差点摔倒。 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怪不得这么多人跑来买墨,感情不是冲着自家生意来的,是冲着结识太子而来…… 这群蠢货,太子是你们能结识的嘛,皇帝正春秋鼎盛的年纪,你们过来想邂逅太子是怎么想的,还有人在店里吟诵诗词,也不看看自己啥水平,半天憋出一句“本是深山珠,无人问津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深山里的一头猪! 怪不得太子来了这里,找顾青青说说话就离开,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这群人实在是没脑子,不仅害自己还害太子! “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胡大山不安地问。 顾青青翻过一页账本,将算珠拨动,然后说:“问问家里还缺什么,他好差人送来。” “就这?” 胡大山震惊不已。 太子是何等身份,储君啊,未来的大明天子,他不好好待在东宫,跑来对顾家人嘘寒问暖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顾正臣在句容做出点政绩来,也不值得太子亲自登门吧? 胡大山看着点头的胡青青,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听说前几日宫里给了不少赏赐,这是为何?” 顾青青拨打着算珠,一脸纯真地回道:“据说是哥哥往宫里送了什么推车,皇后很是高兴,给了些赏赐,具体为何,我也不清楚。” 胡大山有些咋舌。 皇后都给顾家赏赐了,这是何等的恩典! “胡叔,你看看我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顾青青拿出账册,指着算盘问。 顾氏送冯氏出了门,见其上了马车才回到院中,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至书房中,将顾诚喊了来,见左右无人,便问道:“正臣哥到底在句容做了什么事,缘何惹得官家连番追问?” 顾诚连忙解释:“老爷制了两种新式推车,安排人送到了宫中。据县丞等人带回去的消息,陛下、太子与皇后对这些推车颇是满意……” 顾氏叹了一口气:“怕的就是这满意,他也是,不知道收敛收敛,前些日子刚破了大案,大张旗鼓送猛虎入金陵,现又送新式推车,太出挑了。你回去告诉他,日后做事不得如此鲁莽,更不可随意制新贩新。” 顾诚有些不解:“老爷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句容百姓好……” “为了百姓好,也不能不顾自家人死活!” 顾氏严厉起来。 顾诚虽然不明白为何如此,但还是连忙答应带话回去。 顾氏很是担心。 最近一段时间里,不是太子,便是沐府的冯氏,甚至连皇后也召自己入宫,言语之间询问了不少正臣哥的事,话里话外,都在询问正臣哥背后的师傅是谁。 师傅? 顾氏皱着眉头。 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他唯一的师傅也就是他的父亲,不过顾阫可不懂得制白糖,不懂得制背包、新式推车。 至于儿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手艺,顾氏也一头雾水。 一切的改变,始于年初。 那时返回家中的正臣哥浑浑噩噩,甚至于两次跳湖,后来病了一场,人好起来之后,如换了个人一般,比以前少了点固执、自闭,为人做事,也更为稳重、稳妥。 性格大变,遭遇变故之后是可能的。 可这些新手艺,不是际遇的改变可以得到的。顾氏如何都想不通正臣哥哪里学来的,大颜村没这种人才。 现在儿子越来越出挑,人家问上门来,该怎么解释? 顾氏很是忧愁,颇有些怒气地说:“告诉他,皇室在问他的手艺出处,顺带问一句,他还有何事瞒着老娘!” 顾诚自是答应。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推车里的朱椿,对一旁看书的朱元璋说:“标儿已经回报过了,顾正臣所学本领,皆是书中所得,顾氏也是如此说。” “书中所得,那这小子也太聪明了些。妹子不会忘了吧,顾青青提到了一个马德草马先生,还说顾正臣不止一次提到过此人,神秘的很。” 朱元璋将书放在腿上,随手端起茶壶。 马皇后咯咯笑了起来:“陛下似乎忘记了,据顾青青描述,顾正臣提到此人时,不是对着太阳大喊,就是咬牙切齿愤怒时,摆明了这马先生不是什么好人。” 朱元璋对着壶嘴,滋溜了两口茶水,舒畅地说:“这倒是,咱对着太阳大喊的时候,是在骂人,也不知道顾小子为啥对这马先生惦记如此深。罢了,检校就动这么一次,能查出来就查出来,查不出来作罢便是。刘基还能知天文,预知后事,咱能容他,还容不得一个奇术百出的小子不成?” 马皇后推着推车,对朱元璋宽慰道:“打天下时,多少降将归附,重八尚敢酣睡在营。如今江山在握,怎还胆小了些?只要那顾正臣忠心耿耿,何需问他出处,人才还不是在你毂中?” 第一百八十章 县衙十二规 帝王猜疑心重,不喜欢超脱掌控的感觉。 朱元璋此时还没有确定理想的大明是什么样子,固化大明各阶层的想法虽然已经萌发,却没有成为主要意识,而这种固化思维,更多的是继承于元朝。 一旦拥有固化思维,老朱未必会容得了顾正臣的“创新”,这些“创新”背后,意味着生活方式的改变。而后期的老朱,渴望的是一个没有改变的王朝,安稳如湖水,不起波澜的王朝。 顾正臣出现在了一个比较好的时代里,洪武六年的老朱不那么固执,不那么偏激与残暴,马皇后还在,朱标还在。 而这个时间节点,为顾正臣影响朱元璋,影响大明带来了可能。 此时的顾正臣,正在煽动自己的翅膀。 句容县衙,东仓空地。 县衙内所有胥吏、所有衙役,悉数到来。 顾正臣登上高台,示意众人席地而坐,而后沉声说:“昨日粮长至县衙,本官明令禁了淋尖踢斛等欺民之事!有粮长阴阳怪气,背地里说流水的知县,铁打的淋尖踢斛,呵,他们真以为,本官他日离开句容,这淋尖踢斛还能再开不成?!” “本官给粮长传了话,要么他们自己摘去粮长之职,要么老老实实听差办事!今日召你们至此,是想给你们说明白:句容县衙没有淋尖踢斛,县衙任何人都不准借此搜刮百姓口粮!别提往日,更不要提上一任知县如何做的,除非你们想和他作伴去!” 骆韶、杨亮等人听闻,嘴角暗暗抽动。 听说上一任知县还没服丧结束,就被皇帝给砍了,现在他儿子只能披麻前往边关,戍边尽孝了。 顾正臣面色冷厉起来:“自除官知县以来,本官一直在想,为官者当如何?北宋时,包拯在《书端州郡斋壁》中写道: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狐兔愁。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这清心、直道,讲得是内心清净、去除杂念,克己正身、廉洁奉公!古人尤知清心为治本的道理,为何今人不知?没错,与你们谈论无欲则刚,是有些奢望了,与你们懂得包拯,也是不可能之事。但今日,本官还是要说:想在句容县衙作差,服役,不管是何职位,是何位置,你们都必须守县衙十二规!” “县衙十二规,那是什么?” 韩强、陶贞、王仁等人纷纷议论起来。 顾正臣拍了拍手,张培、姚镇抬着一块高半丈的木牌走了过来,木牌之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众人纷纷看去。 顾正臣咳了两声,止住喧哗,大声喊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在国法律令之外,本官再设十二规!诸位听真!” “县衙第一规:凡县衙官吏、衙役,听命不得迟疑,不得推诿,不得迁延!” “县衙第二规:凡县衙官吏、衙役,听命办差,勾牌行事,无令不得扰民!” “县衙第三规:凡县衙官吏、衙役,征纳刑名,按律令差办,不得收民一米一钱!” “县衙第四规……” “……” “县衙第十二规:凡县衙官吏、衙役,当为句容百姓谋福祉,亲民于外,不得对百姓恶行相加,恶言相加!” 顾正臣放弃了思想教育的打算,对于这群人来说,讲太多大道理没用,骆韶、杨亮这些“知识分子”都没思想觉悟,还指望这些不识字的人有多大觉悟? 直接思想改造不可行,至少短时间内行不通,那就只好立规矩,加强约束,重塑县衙胥吏状态与行为方式。 顾正臣指向木牌上的县衙十二规,严肃地说:“给你们三日,背熟这十二规,同意便签下姓名留下按押,不同意离开县衙!三日之后,县衙严格执行十二规,但凡有人违背其中一条,扣一月养廉银,若累计违背三次,开出县衙!只要本官在句容一日,就别想再回县衙做事!” 众人听闻,纷纷侧目。 韩强、王仁、赵谦等人,现在谁不知道县衙的好处? 养廉银可不是往日里克扣来的,存在“贪污”被砍头的风险,现在对于句容县衙而言可以说是公开的合法收入。 每个月四贯钱,生活相对于过去大为改善,现在要是被踢出县衙,哪里去找如此好的差事来? 众人谁都不舍地离开县衙。 再说了,如今的县衙是顾正臣一个人说了算,虽说骆韶成了县丞,周茂成了主簿,杨亮成了典史,可这三人都是顾正臣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是忠心耿耿,一旦真被踢出县衙,找谁都说不上情。 县衙十二规,如同铁律! 顾正臣看向众人,严肃地说:“本官定下这十二规,所有人都将被监督!一旦查实违背,绝不轻饶!县丞说过,十二规一出,七日之内必有人触犯!让本官来说,五日之内,便会抓出一二违背之人!到时没了养廉银,或离开了县衙,可别怪本官铁面无情!” 说完,顾正臣便离开了东仓空地。 众人议论纷纷,骆韶走出来,安抚众人:“县尊为了咱们,可是特意请旨在句容设了养廉银,让咱们免于贪腐屠刀!现如今县尊定下规矩,咱们是不是应该听着点?” “是!” 众人应声。 骆韶笑道:“县尊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诸位要想留在县衙好好办差,为家人争个好日子,那就劳心背上这十二规,若触犯罚去养廉银,过起凄惶日子来,呵呵,全家受罪可莫要怪县尊。” 众人明白这些道理,纷纷问询十二规内容。有些人不识字,只能现场找人问。 顾正臣回到二堂,拿起句容织造大院的账册开始查看,还没翻看几页,杨亮便走进来通报:“县尊,龙虎山派来了两个道士,正在衙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顾正臣合起账册。 《玄机直讲》、《打坐歌》、《玄要经》三本道家经书的消息,在九月下旬传了出去,现在进入十一月光景了,这群道士终于来了。 龙虎山毕竟不在金陵,而是在江西,去消息来人都需要时间。 第一百八十一章 龙虎山强势的道士 门口传出脚步声,顾正臣抬头看去。 两个道士,皆着蓝色道袍。 左侧道士年长,五十余岁,面容清瘦,胡须短小,一双丹凤眼透着精光,左肩后露着木剑剑柄,黄色剑穗微垂,浑身透着出尘气息。 右侧道士虽只有三十余岁,行路之间脚步轻轻,不带声响,手中拂尘挥过身前,双眸如夜中明星,透着光的背后,是南测的深邃。 “正一道龙虎山正一嗣教真人座下,张寻经、余平生见过县尊。” 年轻道士开口,一旁年长道士只报了名。 顾正臣不敢怠慢,起身还礼:“顾正臣见过两位道长。” 正一道不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可以招惹的,尤其是龙虎山的人。 中华文明中有传承世袭的两大世家,一个姓孔,另一个姓张,即南张北孔。 孔家衍圣公在曲阜,而张家则是在龙虎山天师府。 历代天师华居龙虎山,寻仙觅术,坐上清宫演教布化,修身养性,世袭道统,备受历代王朝重视,是名副其实的“道都”。 元廷时,正一道为皇权认可崇奉,龙虎山在道教中是执牛耳者。 在老朱称帝之前,还曾派遣使者诣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请发上天文书,授以“天运有归”符命,以制造君权神授的舆论氛围。 只不过在当了皇帝之后,天师府派人到金陵恭贺,老朱说了一句:“天至尊也,岂有师乎?” 那意思是说,老天就是最上面的人了,怎么还会有师? 于是乎,张正常天师的称号没了,改授正一嗣教真人,赐银印,秩视二品,领道教事。 老朱自诩为是天子,估计是不喜欢“天”这个非本生爹上面还有个师傅在人间活着,又不能一口气将道徒给收拾了,只能改真人了,也不知道“真人”这两个字是不是有意提醒天师府的人,记住自己是真正的人,而不是什么天师…… 虽说老朱除掉了“天师”的称号,但龙虎山天师府的名字并没有改,这些道士的待遇可不比寻常,是可以使用驿马车船的人! 仅仅是这一点待遇,足见老朱对其重视。要知道侯爷擅自骑驿站的马,侯爵说除就给除掉了! 双方落座。 张寻经率先开口:“十月中接到书信,言说句容县尊手中有三本张神仙的道书,不知然否?” 顾正臣看向门口的张培、姚镇,微微点了点头。 姚镇转身离去,不久之后便取来《打坐歌》。 顾正臣没有接过,而是示意姚镇直接交给张寻经:“这是其中一本,后面还有一些注解,虽不知是何人所书,但想来是道中高人。” 张寻经接过之后,展开看去,连连点头,然后交给一旁的余平生:“余师叔,你且看看。” 余平生仔细看着,翻至后面注解看了看,然后对张寻经说:“没错,是龙虎山的东西。不过看笔迹,更像是张子固师父的抄本。多年前,那里是失窃过三本道书。” 张寻经松了一口气,总算这一趟没有白来:“不知这窃取道书之人何在?” 顾正臣端起茶碗:“死了。” 张寻经脸色微沉:“据说这书是清真观所得,窃取道书之人是观主,也是道教之人,名为葛山人。” “没错。” 顾正臣坦然。 张寻经起身问:“大明皇帝说过,龙虎山领天下道教诸事!葛山人是道徒,他的生死应该由龙虎山来决定,你擅杀道门中人,是在藐视道门吗?” 张培、姚镇走近堂中,一左一右。 顾正臣看着张寻经,嘴角微动:“擅杀道门中人?张道长似乎忘记了,无论是佛门众僧,还是道门众众徒,你们首先是大明子民,生在大明,自然就应该遵循大明律令。那葛山人虽是道士,但他所犯罪恶皆在民间,受害之人是句容百姓,砍掉他的脑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你,或者是你身后的龙虎山认为本官杀错了,不妨我们去找皇帝讨论讨论,到底是道门的脸面重要,还是大明的律令重要?现如今朝廷正在编写《大明律》,你们龙虎山要不要上一封奏折,请求皇帝写上一句:凡道士所犯罪行,皆由龙虎山所裁?” 张寻经脸色一变。 余平生哈哈大笑起来,起身道:“县尊果然好是犀利,寻经啊,你还年轻,缺乏历练,怎可忘记真人教导。律令法条乃国法,道法自然,可终在国法之内。县尊以国法处置恶徒葛山人与清真观,合情合理。” 张寻经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余平生看向顾正臣,平和地说:“还请县尊多宽恕,他下山少,不懂人情世故。这里只有《打坐歌》一册,不知道那《玄机直讲》、《玄要经》在何处?”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看了一眼张寻经,目光落在余平生身上,淡然地说:“他不懂人情世故,余道长应该懂吧?” 余平生不明所以。 顾正臣有些郁闷,这些道士还不如和尚,人家和尚来的时候,自己看中了佛珠,说要人家就给了,说给钱毫不马虎,可你们龙虎山的人,怎么就不懂得给好处呢? 余平生见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总算明白过来,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知县尊打算用这三册道书换多少钱粮?” 顾正臣很干脆:“五千贯。” “什么?” 张寻经惊呼起来。 余平生也没想到顾正臣狮子大开口,有些不悦地说:“这三本书,原本就是龙虎山之作,县尊要如此漫天要价,是不是不太合适?” 顾正臣严肃地说:“你们不会以为这五千贯入县衙县库吧?不,这笔钱是为了弥补那些受害的百姓!葛山人是道士,清真观是道观,他们犯下的罪行,理应由道门承担!哪怕是没有这三本书,本官也一样会写书信让龙虎山给出赔偿!” “若我们不答应呢?” 张寻经咬着牙问。 顾正臣笑了笑,敲了敲桌子:“句容有雕版匠人,雕三本书还是容易。张邋遢的作品,想来能大卖一笔,什么时候县衙能收够五千贯钱,什么时候停止雕版印刷。当然,在这期间三本书会流传到何处,会不会传到天界寺高僧手里,呵呵,那就不是本官所考虑的事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土匪知县 可恶! 张寻经上前一步,手中拂尘微动。 苍琅—— 张培、姚镇刀已出鞘! 余平生连忙拦住张寻经,看向张培与姚镇二人,见两人手中握着的是雁翎刀,不由得暗惊。 一个小小的知县,身边怎么会有军士护卫? 张寻经怒斥:“道门重典,你若敢散布出去,定让你……” “住口!” 余平生高声断喝,一把手将张寻经推至身后,转而向顾正臣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方才张道人无理,还请县尊体谅。五千贯钱,道门出了。” 顾正臣深深看着怨恨的张寻经,肃然说:“威胁朝廷命官,和威胁朝廷有何两异。大明开国已六年,道门还不懂得敬重新朝不成?若你想死,无人拦你,若因你而毁龙虎山,你可对得起你身后之人?现在,本官要八千贯钱,为的是给你一个教训!” “你!” 张寻经刚想上前,余平生再次挡住,急切地说:“八千贯就八千贯!” “钱到时,书会奉上,这本《打坐歌》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顾正臣送客。 余平生虽有些不舍,还是将《打坐歌》留了下来,带着张寻经离开县衙。 河旁,树荫之下。 余平生看着愤愤不平的张寻经,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这三本书对龙虎山与道门多重要,缘何如此不知分寸!” “那可是八千贯钱!” 张寻经不满。 余平生笑了笑:“丹田直上泥丸顶,降下重楼大中元。水火既济真铅汞,若非戊己不成丹。这些道门修仙真言若是外传,我们损失的威望可不是钱财可以衡量。眼下佛门气盛,其又找到了释迦牟尼佛舍利,天界寺如日中天,听闻皇帝即将在腊月亲临!” “我道门式微,龙虎山虽香火旺盛,可毕竟不在金陵。神乐观虽在金陵,却不能代表整个道门。想要兴盛道门,与佛门争光,就必须借张邋遢张神仙之名,而这三册典籍是张神仙心血,又有张子固道长注解,可借此契机,吸引朝廷目光……” 张寻经依旧有些不甘心:“当今皇帝与佛门有过一些机缘,如今大兴佛门。那天界寺又是个好气运的,找来了大量舍利子,就连北面高僧也纷纷南下,长此以往道门定会被强压一头。既然张神仙所留道书之事出现于世俗,自然需要利用一番。只是那狗知县,着实可恶!” “慎言!” 余平生脸色一沉。 知县再怎么不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代表着朝廷脸面。 张寻经甩动拂尘,咬牙问:“难不成我们真给他八千贯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余平生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没有发现,这顾知县不同于其他,他身边的护卫是两名军士,真正的军士,他们身上涌动着煞气,手下亡魂定是不少!这种人应该在军中效力,再不济,也是勋贵护卫,可顾知县只是一个七品知县,当不起这种人护卫。” “余叔的意思是?” 张寻经皱眉。 余平生肃然道:“若非另有隐情,就只能说明顾正臣身份不一般,他背后站着的人物,非是勋贵,便是皇室!” “这——不太可能吧?” 张寻经难以置信。 余平生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不苟言笑:“神乐观的信你也看过,他们对顾知县并没有多提,却只说了一句‘切莫煎迫’的话,可见神乐观知晓此人。一个小小七品知县,怎么可能会入神乐观耳中,甚至对龙虎山说出切莫煎迫之类的话,显然这背后有我们不知的消息。” 张寻经低头不语。 余平生叹了一口气:“去茅山吧,以龙虎山的名誉,借用个八千贯应该不成问题。” 句容县衙。 顾正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群道士在山上待久了,按理说应该心性平和才是,毕竟修心养性参悟金丹之道,怎么动辄还打算动手? 若身边没有张培、姚镇,说不得就挨一顿打啊…… 放肆的道士! 张培气愤不已:“老爷就应该直接下令将他们抓起来,如此藐视朝廷命官,还敢干涉县治,应扭送刑部严加拷打,问问他们居心何在!” 姚镇连连点头,很是赞同。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压压惊:“这龙虎山的道士确实不如天界寺的老僧好说话,不过没关系,只要他们送来钱就行。你们也不必担心,张寻经不是龙虎山的主事人,张正常真人绝不会因这点钱财对我生出怨恨,道门虽自称贫道,可这点钱对他们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大动肝火。” 姚镇瓮声说:“看他们的态度,这笔钱怕是不会给,说不得今夜会当一次梁上君子。”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摆手说:“这还不至于,道门有道门的骄傲。倒是有了这笔钱之后,学院那里可以多招募一些人手,争取明年开春时可以招纳第一批学子,教化是大事,拖延不得。” 张培、姚镇见顾正臣笑了,也放松下来。 句容百姓突然感觉情况不对劲了,去县衙门口时,更显得瘆得慌,一个个衙役、胥吏出来看到百姓就呲牙咧嘴地笑,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还有两个衙役巡街时,搀扶了一个老奶奶过路,这让句容百姓更是不安,就连那位老奶奶也忐忑不安,回家之后饭都没吃好。 顾正臣见到这种情况恨不得将这群衙役给揍一顿,让你们不得对百姓恶言恶行相加,不是让你们冲着他们傻笑! 当个人吧,该笑就笑,该严肃就严肃…… 被顾正臣训斥了一顿,胥吏、衙役总算是找回了感觉,只是板着脸就行,不需要太热情,但绝不能虐待、冷眼对待。 县衙十二规之下写下了一个个名字,按下了一个个手印,思想虽然没有被改造,但行为开始被约束,句容县衙的内部达到了空前凝聚与团结。 道门是守信用的,果真送来了八千贯钱。 顾正臣奉还了三本道门典籍,在送走了张寻经、余平生之后,写了一封文书,另外带着三本书的抄本,命姚镇亲自前往金陵…… 打劫这种行业,需要分赃,具体分多少,得看看大当家的什么态度。 顾正臣当知县,竟然当出了土匪的感觉,而土匪头子,就是那姓朱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承认私铸铜钱合法? 顾诚、胡恒财等人回到了句容。 顾正臣听着顾诚带来的话,暗暗有些无奈。 何止是老朱在追问自己的手艺出处,恐怕连母亲顾氏、妹妹顾青青也在追问。只是这事没办法解释,只好装糊涂。 母亲让自己莫要太出挑,这倒是她的智慧。 确实,做事太出挑,显得别人太笨,会惹人记恨,被人收拾的。 只是顾正臣没有其他办法,自己来到大明,除了记忆之外,没有任何金手指,即没有说召来千军万马就能弄来千军万马的系统,也没有携带军火仓库可以割据一方,还能拿什么来吸引朱元璋的注意,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除了合理的改良,超前的眼光,对历史的洞察,没有其他。 出挑是自己出头的必经之路。 没办法,洪武六年不是建文元年,此时妖孽太多。 将星闪耀,徐达、李文忠、傅友德、蓝玉等等多少名将还活着呢,老狐狸也多,李善长、刘基、胡惟庸,哪个不是人精? 何况老朱本身又是个天才的军事战略家,性格不定的政治家。 在文臣武将加君王皆巅峰的明初,自己拿什么站上历史舞台,拿什么走入朝堂,影响大明帝国的未来? 除了让自己出挑起来,在朱元璋、朱标眼里变得有价值之外,再无其他办法。 勤勉的文臣,大明不缺。 清廉的文臣,大明不缺。 有骨气的文臣,老朱也不一定稀罕。 走寻常路,未必有路可走。 顾正臣清楚母亲的担忧,毕竟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说法,自己现在待在句容,对他人的威胁还弱,风还小一些,可一旦离开句容,那风浪恐怕会陡然大起来。 句容试炼,必须全力以赴,锤炼自己的本领。 冬日渐深,寒气逼人。 顾正臣的日子变得枯燥而规律起来,每日起来练剑半个时辰,之后县衙点卯办理钱粮公务等事,该放告的时候放告,处理一些案件。 冬日里没什么大案,尤其是地方里长、大户通过钱财补偿了百姓,该退的都退了回去,地方上倒显得风平浪静。 一些很小的纠纷,像是吵架骂街,你占了谁的地头,他偷了谁家白菜,这种事一般里长、老人都给处置了,通常不会转至县衙,除非认为里长、老人裁决不公,偏袒一方。 最主要的还是冬日事少,天气冷,人也懒得走动。 顾正臣没事也不愿意动弹,别以为江南暖和,冬天阴冷的风一样令人难熬。 这一日,胡恒财打探来消息,对顾正臣低声说:“金陵传出消息,江西行省参政班用吉被逮捕,山东盐运使夏礼接任江西参政。” 顾正臣搓了搓手,烤着小火炉,笑道:“这次皇帝倒是有耐心,用了这么长时间调查,直至冬日才动手。班休在应天府不过是个小人物,如何都无法将大量宋钱转入民间,若是班用吉的话,倒说得通。” 胡恒财连连点头,刚想问问冬日之前是不是再去一趟金陵,承发房的赵谦便送来了一封公文。 顾正臣打开一看,顿时瞪大眼。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却令顾正臣有些不安。 应天府府尹张遇林奏报:民间交易,杂以私铸铜钱,以故钱法不通。 张遇林这话倒没说错,私铸铜钱流通量增加,必然会挤占洪武通宝的市场份额,想要让洪武通宝彻底占据主流,自是不太可能。 问题不是出在张遇林身上,而是出在老朱的诏书里。 面对私铸铜钱,老朱竟表现得十分克制,下诏:“自今遇有私铸铜钱,许作废铜送官,每斤给官钱一百九十文偿之!” 顾正臣不知道老朱怎么想的,这份诏令摆明了是承认私铸铜钱的“合法性”,明面上的意思是,都不准私铸铜钱,当废铜送到官府处置。 可给人的遐想却是: 私铸铜钱没事,被发现了最多当废铜处理送至官府。 加上每斤一百九十文钱的回购,等同于官府直接承认了私铸铜钱的价值,承认了这些私铸铜钱的购买力。 这种操作直让顾正臣傻眼。 打个比方,后世有人造假钱,如果领导站出来发话,但遇到造假钱的,许作废纸送银行,每斤废纸给多少钱回收。 这样的操作,不是变相鼓励造假是什么? 虽说废纸不是铜钱,没啥价值,但每斤多少钱回收赋予了它价值和购买力,人们自然而然也就不介意自己使用的到底是真钱还是假钱! 顾正臣不知道老朱怎么想的,你可以默许私铸铜钱的流通与存在,毕竟洪武通宝数量不多,算是对“市场”妥协,但你不应该直接承认私铸铜钱的价值,更不应该呼吁百姓将私铸铜钱送至官府里去。 百姓也不是傻子,手里握着一斤私铸铜钱,能买来四五百文的东西,送至官府只能换来一百九十文,这种亏本的事谁干啊…… 没人愿意干,反而会激发民间私铸铜钱! 顾正臣没办法烤火了,必须写文书告诉老朱,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可文书写到一半突然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老朱是个聪明人,胡惟庸又是个老狐狸,朝廷中多少重臣怎么可能看不到这点隐患? 百思不解。 顾正臣收起毛笔,沉思良久才突然明白过来。 大明开国六年,是休养生息、发展的六年,可与发展的规模对比,铜钱的铸造速度始终跟不上,这确实没办法,这片土地上的铜矿确实不多,又经过了前面那么多朝代开采,一些容易开采的铜矿要么枯竭,要么难度加大。 而这也就带来了一个明显的问题: 钱荒。 在朝廷无力解决铜钱荒的背景下,借助民间私铸铜钱弥补就成了必然。 顾正臣将文书丢在了火炉上,看着文书一点点烧成灰烬,叹了一口气:“娘的,这群人还真是老狐狸,为了解决问题不择手段,若看不穿背后的问题,怕会落得一个头脑简单的印象……” 看问题,不能只看问题的表面,必须深入思考其动因与实质才可。 而朝堂之上掌握这种本领的人,不在少数!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宗买卖 顾正臣清楚,以朱元璋的性格,妥协只是暂时。 钱荒的问题如何解决,朱元璋此时此刻或许没有决断,但不出两年,他便会用另一招来收回朝廷对钱币的控制权: 纸币! 当然,朱元璋对私铸铜钱的放松,并不意味着郭家人就冤死了。在顾正臣看来,郭家最大的罪恶,并非私铸铜钱,而是掠民为奴! 你自家找个小院,找两个亲戚偷偷摸摸造点铜钱,搁在此时,兴许未必会被砍头,但若是抓百姓做奴隶,约束其行动,当牲口一般使唤,没有半点自由,一样还是死。 十一月中旬,句容织造大院实现了日产一百八十匹棉布。 产量的增加,与织机的扩充,人员的熟练度,流程的磨合,钱粮的支给,多劳多得的机制有关。特别是多劳多得这一项,让原本该三班倒的作业方式,硬生生又调整回了两班倒。 三班倒,每一班人手只得做工四个时辰。而这对于妇人们来说是极度不满意的,平常在家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家之后还得织作,哪一日不忙个五六个时辰? 再说了,只干四个时辰的活,剩下八个时辰怎么过?织造大院又不能随意出去,漫长的时间如何打发? 顾正臣以为三班倒,维护了妇人的劳动利益,但这种想法明显是后世的劳动法影响,对于广泛的大明百姓,对于挣扎在底层的人而言,他们不存在什么八八五,九九六,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养家糊口,多一些所得,他们愿意付出更多时间去做工,愿意付出牺牲。 和他们谈论劳动权益,他们会以为自己是想少发钱粮,影响了他们的利益…… 两班倒的确定,不是顾正臣在剥削他们,而是他们在争取生活变好的可能。 好日子,是奋斗出来的。 他们眼中的奋斗,不是以做工时间长短来论的,而是以筋疲力尽来论的。顾正臣有些心疼,他们没有其他过多的享受,没有什么权利的诉求,只想活下去,让日子变得不那么拮据、紧巴。 这件事告诉顾正臣,不是任何后世经验搬到大明都合适,哪怕是一些后世十分熟悉的机制,也未必适应大明。 还是导师有智慧,早就告诉了一句真理: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这一日,顾正臣正在与孙娘、伍氏核对账册,顾诚走了过来:“老爷,金陵来了一个商人,想大量采买句容棉布。” 顾正臣看向顾诚:“你是大掌柜,这点事就不需要通报了吧?” 顾诚很感激顾正臣的信任,说让自己当大掌柜,那是真正的大掌柜,除了给出任务,最后核销账册之外,整个过程从不干涉。 只是,这一次生意不同以往。 顾诚笑着说:“这次来的商人,采买棉布匹数超出了五千,已不是我等可做主之事。” 五千匹布料以下,大掌柜可决定。 三千匹布料以下,二掌柜可决定。 若超出五千匹布料,则需顾正臣亲自把关。 这些规矩在一开始就确定了下来,毕竟大宗货物的交割,往往需要更多议价,相应收益会增加,但随之而来的风险也会增加。 按照胡恒财的讲述,大明商人可不都是诚实守信的,一诺千金,金字招牌的商户并不是随处可见。 有些商人会坑蒙拐骗,说着要你的货,先下定钱,然后将货物拿走,后续的钱不见了踪影,追查下去,人家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种事胡恒财可是亲自经历过,更不要说还有团伙作案的,几拨人一轮接一轮忽悠,最后财货两空。 不能说无商不奸,但必须说,做买卖需要留几个心眼。 顾正臣决定见一见这个商人。 静心茶楼。 顾正臣见到了金陵来的商人,是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四十余岁,挺着个微凸的肚腩,脸上的肉有些多,挤得双眼成缝。 “草民陆行远,见过太爷。” “免礼,请坐。” 顾正臣看着面相和善的陆行远,开门见山:“听闻陆东家打算购大量棉布?” 陆行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在金陵听说句容棉布物美价廉,不瞒太爷,这棉布买卖越向北,向西,越是值钱。陆家专做布匹买卖,若句容棉布价格合适,愿采买一批。” 顾正臣微微点头。 北面冬日严寒,缺不得棉布。西面别看多荒凉之地,但那些地方山多,值钱的东西可不少,以物易物,也能换个好价钱。 顾正臣看向顾诚,顾诚安排孙二口抱来两匹棉布。 陆行远检查之后,连连称赞质量:“虽不如松江府提花印染丰富,然贵在结实耐用。陆家打算先购六千匹棉布,只是这价格方面,还请太爷给个底。” 顾正臣端起茶碗,笑道:“市价之上,一匹棉布三百文。句容织造大院出货其他商人,走的是一匹棉布二百三十文。既然你要六千匹布,可行二百二十文。” 陆行远略一沉思,摇了摇头:“太爷,松江府一匹棉布进价只是二百文。” 顾正臣品着茶水,默然不语。 陆行远见状,退了一步:“句容距离金陵更近,折二百零五文一匹如何?” 顾正臣放下茶碗,手指轻轻叩打着桌子:“陆东家,松江府多少进价,句容这里还是知晓一二。二百二十文,你若答应,这生意就可以做,你若不答应,大可去松江府采买。另外,句容的货,目前只能给你一千劈,其他需要在明年三月才可出。” 陆行远倒不急于一时,只是介意成本:“太爷,如此大笔买卖可不多见吧,何不能退让一步?二百一十文,如何?你要知道,我们运输途中,可是需要缴各种关津税,还有商税,二百二十文,我们所得极是有限……” 顾正臣微微摇头,咬住底价:“二百二十文一匹,句容可以将货物运至金陵。陆东家,百姓家日夜织造才有了这些棉布,若是定价低了,句容养不起他们。” 陆行远见顾正臣答应将货物送至金陵,又争执了一番,只是顾正臣一直不松口,便答应下来:“你是个意志坚定的知县,怪不得胡大山对你青睐有加,罢了,就如此定下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陵的不明飞行物? 胡大山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白糖买卖虽然还没有开张,但胡大山已将顾正臣作为了生意上的“恩人”,为了报答,不惜动用自己多年的关系,将生意伙伴送至句容。 顾正臣见陆行远提到胡大山,连忙起身行礼:“不知是胡叔游说而来,实在是顾某人失敬,顾诚,去置办一桌酒菜。” 陆行远哈哈大笑,拦住了顾诚,对顾正臣说:“胡大山只能让我来,可他却做不了我的主,真正让我做主的是货物与价格。这次交易,是于你我皆好的买卖,要请客,也应该是我做东。” 顾正臣见陆行远笑得豪放,开口道:“怎敢劳烦陆叔。” 茶楼换至酒楼。 陆行远是个健谈之人,对金陵中的趣事更是信手拈来:“前几日,金陵夜有流星,初如鸡子,呈青赤色,从内阶(古代星官名)起,北行至文昌,发光照地,大如灯盏,旋即消失不见,而在三鼓夜中,再次出现,如出一辙……皇帝惊奇,召钦天监问之,皆说吉祥之兆。诚意伯也被召入宫中对问,说天定文昌,教化将兴。” “这不会是坊间杜撰吧?” 顾正臣有些怀疑。 莫不是出现了什么不明飞行物,否则怎么解释这玩意还能定位,一晚上两次跑金陵城去,还同一个路径,发光,还突然消失? 陆行远呵呵笑道:“谁敢拿皇帝杜撰这等事,何况此事无数人见证,做不得假。” 顾正臣皱眉。 那么多人见证,又牵扯到皇帝、钦天监与刘基,这种事应该非虚。 可又怎么解释这种古怪的现象? 如果真是流星,两次飞来,不应该有一次听响的机会? 许多史书中都记载了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天文现象、自然现象,可没人能给出答案,只能当作寻常谈资,偶尔一笑罢了。 “一些官员因此上书,想恢复科举,呵呵,据说被皇帝斥责一顿。” 陆行远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得。 顾正臣不说话了,别管这是不是不明飞行物,至少这玩意被人利用了。 不用说,文教当兴,在许多官员眼里,那不是教育问题,而是科举问题。 没了科举,谁还有教育的念头,谁还有读书的奔头。 尤其是江浙、江西等地,本来就教育发达,想靠着脑子在新朝廷混个铁饭碗,进入编制内好好过日子,朝廷突然停罢科举,这下弄的,脑子没用了,得拼运气了…… 如果说对停罢科举不满的人哪里最多,那定是江南之地。北方绝不会有太大不满,毕竟一年也考不中多少人…… 看得出来,江南士绅阶层在借天象施压老朱,而刘基这么老了,竟还冲锋在第一线,不知道他最后的死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顾正臣很希望刘基能落得个善终,此人毕竟是对大明开国有大贡献的,人也不算坏,就是太聪明,有时候聪明过头了,忘记了装糊涂,加上身后浙东力量推波助澜,他不能不说一些话,做一些事。 从情感上来说,顾正臣不希望刘基死得憋屈。 “天定文昌,教化将兴吗?” 顾正臣凝眸。 或许,自己可以帮刘基一把。 陆行远说了许多事,像是金陵太平门外增设了军营,军营占据了民田,老朱也没委屈百姓,用官田置换给了百姓,还有江东门外花楼的姑娘热闹了许多,因为有一批武将回京了,偷偷摸摸去了几次,出手颇是阔绰。 “魏国公回京了吗?” 顾正臣问。 陆行远摆了摆手,白了一眼顾正臣:“不像是魏国公,他那种人物回京怎么可能去江东门……” 顾正臣无语。 陆行远转而说:“魏国公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我听去北面的行商说,王保保时不时带兵至大同以北,冬日可能寇关。” 顾正臣与陆行远相谈甚欢,两个时辰后,两人分开。 顾诚看着陆行远的背影,脸上满是笑意:“老爷,这陆东家倒是个有趣之人。” 顾正臣缓缓收敛笑意,沉声说:“日后他再来,直接让我来接待,你们不得与他谈论句容中任何事,包括生意事!” 顾诚有些紧张,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商人,谈论的多是朝廷之事,不是政,便是军,不是文臣,便是武将。这像是一个正常商人的谈吐吗?金陵趣事无数,缘何只盯着朝廷的事说,摆明了是想看我表态。此人身份恐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顾诚后怕起来。 顾正臣想不通陆行远背后是谁,但隐忧有一种感觉,他来句容,绝不只是棉布生意,似乎更重要的,是在传话,或问话。 可两人谈论,并没有过于敏感之事,似也没什么重点,自己多数只是听,不轻易表态,想来没什么话能落人把柄。 一日后。 陆行远返回金陵,将见闻写成文书,交给了一名检校。 华盖殿。 朱元璋翻看着检校送来的文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旁有些局促的朱标说:“放心吧,朕没有动他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他对金陵各中事的看法。只不过,他如此年轻,竟也开始有了戒备与城府,竟将问题都推挡了回去。” 朱标接过朱元璋递过来的文书,快速看过,暗暗松了一口气:“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他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父皇前些日子训导儿臣与诸弟,说‘用人之道当知奸、良,人之奸、良固为难识,惟授之以职,试之以事,情伪自见’。纵观句容诸事,儿臣以为,顾先生是一良臣、干臣。”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对内侍吩咐:“告诉张焕、郑泊,收回对顾正臣的调查吧,将人手都撤回来,没有命令,检校不得再对他出手。皇后说得对,人才在朕毂中,何必在意其出身。” 朱标深施一礼。 朱元璋看着朱标,叹了一口气:“原想着冬日里,派你和诸王前往凤阳扫墓凭吊,看看故人乡亲。可你们母后反对,说冬日凌冽,大雪一旦封路会有危险。朕想你作为储君,不应畏惧风雪,怎么样,可愿意出金陵走一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学习耽误事的尚书 句容。 顾正臣收到了太子朱标的信,信写得相当豪迈,一句“拔剑迎风去,觅敌大雪飞”,颇有一股子出征的味道。 不过在顾正臣想来,此时朱标的真实情景应该是“哆嗦向北行,双手冻疮生”。 老朱对儿子们是相当的“照顾”,出远门不允许皇子们乘轿子、坐马车,而是骑行加步行,十里路走多少里,骑多少里,这是有规定的,别想在马车里一路唱歌一路吃“火锅”去凤阳…… 当然,挨冻的不只是朱大郎一个人,还有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与吴王朱橚。 此时的朱橚还没有被改封为周王。 洪武三年,朱元璋以“朕惟帝王之子,居嫡长者必正储位,其诸子当封以王爵,分茅胙土以藩屏国家”为由,一口气封了十个王,除了九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从孙朱守谦,即朱文正的儿子。 这些藩王还没有开始就藩,原因只有一个,这群家伙还太小了,朱老四今年才十四岁。 大冬天去凤阳,也亏得朱元璋想得出来。 大明可没羽绒服,别以为皇子就是貂皮大衣,一样是寻常棉衣,即没有围脖,也没有手套,双手一抄,裹着棉衣就只能面对呼呼的北风了。 顾正臣同情朱标与朱老四等人,然后又添了一块木头,小火炉更暖和了,继续绘制新式炉子的图纸。 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可都是妇人,手一旦冻伤了,做工效率必会下降。 为了确保天冷不冻伤双手,只靠炭火盆子是不够用的,而且这玩意烧久了之后,房间里闷得很,让人头昏脑涨,若是燃烧不充分,还可能会引起中毒。 那里毕竟人多,不像是县衙二堂,平时就两三个人,一个小火炉足够了,空间大,时不时有人进出,不用担心出事。 炉子的设计并不复杂,打造难度也不大,用泥巴加铁皮也能糊出来,留个烟道,对接铁管子,将烟排出房屋之外。 蜂窝煤的制造难度也不大,就是煤炭与黏土加水混合,弄个打蜂窝煤的工具便是了。 句容虽然不是煤炭主产区,但还是有些山出产煤矿的,比如湾山,这些年来也有煤炭运至县城,只是数量不多罢了。 数量不多,是因为开采人手有限,加上句容不是金陵,县城中的人家很多烧柴,而不是煤炭。 不过在顾正臣的命令之下,二百余人的队伍便进入了山中。 匠作大院。 王铁匠等一干人麻木了,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想到过,铁还能如同擀饺子皮一样,用石碾碾出铁皮来…… 铁皮不算厚,用剪刀可以直接裁剪,然后敲敲打打,修好边角,包裹在炉子外面,然后将剩下的铁皮卷起来,形成一个胳膊粗的长管子,中间需要两个拐角,这个也简单,敲就是了…… 县衙老爷还设计了一款水壶,可以直接蹲坐在火炉之上,不过这部分铁皮得挑质量好的弄,不能漏了水。 当新式炉子搬入句容织造大院之后,得到了众人一致好评,特别是有了大量开水之后,妇人洗衣再也不需要用冷水。 随着新式炉子赢得好评,并开始流入大户人家时,顾正臣命顾诚、胡恒财等人在往金陵送货时,带了两车的炉子与五车蜂窝煤运往金陵。 顾氏收到顾正臣的信之后,邀请了沐府冯氏作客,冯氏见到这种新式炉子,感觉到室内清爽且温暖时,更是欢喜不得。 于是,新式炉子进入了沐府,沐英自然而然将顾氏送来的东西搬到了华盖殿。顾氏没有入宫的资格,加上朱大郎不在禁令,顾正臣只能借沐英之手送东西。 送给朱元璋的新式炉子显然是专门设计与制造的,更显得精良,还耗力气设计了暖气片——一排空心管子。 朱元璋虽然不怕冷,但着实不喜欢每天呼吸煤烟味,也不喜欢双手冰冷的感觉,这样让他连笔都握得艰难,不利于批改文书。 顾正臣送来的新式炉子正解了棘手问题,华盖殿不敢说暖如春,至少没了寒意,朱元璋大可在华盖殿上轻松处置文书。 只是,工部的人就倒了霉。 朱元璋将工部尚书黄肃、李敏叫至华盖殿,劈头盖脸一顿骂:“工部除负责营造工程之外,是不是也应该有些机巧心思,做点物什来解人之难?” 李敏、黄肃郁闷至极,这火盆你烧得好好的,偶尔还能烧几个不中用的奏折与废纸,你说顾正臣搞这一出,让皇帝还怎么烧纸? 先提起水壶,丢进去,他不方便啊。 李敏想要看看新式炉子是怎么制造的,准备回去仿制,却被朱元璋呵问:“货物推车造出来没有?” “这个,还没有。” 李敏无奈地回道。 朱元璋发了火:“给了你们东西,为何还造不出来?莫不是堂堂工部,竟连民间几个匠人都不如?” 李敏低着头,连忙说:“陛下,这货物推车看似简单,但其腿脚设计颇是精巧,工部虽仿制过,却总无法承载沉重货物,腿脚断裂颇多,匠人正在捶打更坚固的铁料,还需要几日……” 朱元璋没想到小小的推车竟难住了工部,阴沉着脸道:“朕看你们是无能!你们带人去句容好好学学,什么时候把手艺学会了,什么时候回来!” 李敏、黄肃连忙答应。 在离开华盖殿之后,黄肃感觉浑身一冷,打了个哆嗦才适应过来,对李敏说:“货物推车仿制真有那么难吗?” 李敏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索了下,找出那一份文书,郁闷地说了句:“哦,前些日子想起朱熹几句话,参悟去了,结果将此事给忘了……” “你,你……” 黄肃指着李敏,手有些哆嗦。 这个爱学习的浑蛋啊! 都是因为你,害所有人大冬天里去句容跑一趟! 李敏无所谓地笑了笑:“事已至此,就莫要埋怨了。不过这顾正臣倒是个奇怪之人,一个地方知县,制出来的东西比工部还好,还实用,工部堂官到底是他,还是咱们?”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占城国的试探 中书省。 胡惟庸看向礼部尚书牛谅,问道:“占城国遣使而来,所为何事?” 牛谅不卑不亢,肃然行礼:“据使臣说,安南国兴兵占城,被占城国军队击败,特前来告捷。” “告捷?” 胡惟庸微微皱眉。 占城打了胜仗,来大明告捷,这并不荒唐。 洪武二年,朱元璋派遣官员携带即位诏书告谕占城。占城国王阿答阿者(制蓬峨)遣使奉表前来朝贺,进贡大象、老虎等。 之后不久,朱元璋派中书省官员及会同馆副使携带诏书,册封占城王为占城国王。 至此,大明与占城建立了宗藩关系。 洪武三年,太祖派使臣前去占城祭祀山川,在占城国颁布科举诏书。 洪武四年,占城国王阿答阿者请求大明援助兵器,加强占城武装,避免被安南侵扰。 洪武六年八月,占城派使臣进表言:“海寇张汝厚、林福等自称元帅,劫掠海上,为国王击败,张汝厚等溺亡,获其海舟二十艘、苏木七万斤,海寇吴第四等来献。” 朱元璋大喜,嘉奖之。 从这些来看,大明与占城国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 这才仅仅过了三个月,占城国再次派来使臣,如此频繁往来,其用意不得不令人怀疑。 胡惟庸敲了敲桌子,徐徐问:“牛尚书,这件事当真是告捷如此简单?” 牛谅颇有保留:“从目前来看,应是如此。” “那就安排会同馆好好招待吧。” 胡惟庸深深看了看牛谅,此人不愿意与自己交心,说话之间多有防备之意。 牛谅神色微动:“胡相,会同馆是兵部公署,非礼部可以过问。” 胡惟庸摆了摆手,让牛谅退下。 确实,会同馆是招待外国使臣的地方,乍一看,这里应该是礼部所管辖,但实际上还真是归兵部所管。 会同馆,实际上属于驿传机构。 自京师达于四方设有驿传,在金陵曰会同馆,在外曰水马驿并递送所。 由此,会同馆的第一使命便是驿传。 金陵内下发至地方的文书,往往需要经过驿传机构来传送出去,而负责传递的具体部门,便是会同馆。 只不过会同馆还承担着外邦使臣接待任务,礼部负责的部分十分有限,迎接,教导礼仪,管理使臣交易。 迎接在城外或市舶司。 教导礼仪是在天界寺。 管理使臣交易,是在乌蛮驿。 三项职能,都不在会同馆之内,所以照料之事,还真是兵部的人负责。 朝廷之上,最怕乱了规矩,僭越职能,牛谅是专门帮助老朱建设礼仪与规矩的人,自然知道规矩绝不能破。 牛谅走出中书省,回望了一眼,鼻子里喷出两道热气。 杀人的刀,无形得很。 在朝堂之上,谁敢放松警惕。 胡惟庸将事奏报给朱元璋,提醒道:“陛下,这占城使臣送来告捷,似有深意啊。” 朱元璋略一沉思,便明白过来,笑道:“什么告捷文书,他们想要的恐怕是征讨旨意,或者是想看看大明对安南入侵占城国的态度。现如今的占城国,可不比安南国弱,如今又有大捷,自然想借此机会继续征讨,只是顾忌大明,这才派使臣前来。” 胡惟庸恍然,赞赏不已:“竟有如此关节,陛下英明。” 朱元璋扫了一眼胡惟庸:“海外诸国,阻山隔海,情报难通。前年安南来使臣说占城国进犯,今年占城国有说安南国进犯,曲折是非如何,朝廷难定。为今之策,当派遣使臣前往二国,下诏令其罢兵息民,彼此勿扰。” 胡惟庸连连点头称是,末了说:“只怕这诏令不能使其听从。” 朱元璋叹道:“朝廷海舟有限,且承粮北运,无以南下远航。眼下只能劝和,但愿两国可停了刀兵。” 胡惟庸听着朱元璋的叹息,也清楚这是不太现实的事。 占城唯一担心的是大明会出兵帮助占城,若大明只是表态劝和,那占城的担忧也就不存在了。 是人都知道,和事佬一般是不可能参与到打架斗殴之中的。 再说了,此时大明的威严还不足以让占城与安南真正服服帖帖,毕竟大明主要的精力始终放在了北面,自家的大敌还没解决,哪里有心思关心两个小弟。 “陛下,沿海多有不安稳,倭寇、海寇,时不时犯边。之前占城消灭的海寇之事其中之一,长期以往,沿海百姓深受其害,是否添置沿海卫所……” 胡惟庸借机进言。 朱元璋沉思了下,转而说:“自三年时罢黄渡市舶司,朕下旨设了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处市舶司,以负责日本、琉球及占城、暹罗、西洋诸国朝贡和贸易。又因日本倭患严重,朕令其十年一贡,通市一次。至今两年多过去了,三处市舶司贸易如何?” 胡惟庸愣了下,没想到朱元璋会问市舶司之事,连忙说:“臣对这三处市舶司贸易状况了解不多,这就回去发文询问。” 朱元璋微微点头:“朝贡与贸易,若不能有所得,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海上有人在闹腾啊。问清楚之后,再作决断吧。” 胡惟庸连声答应。 市舶司归属于行省所有,其税收直接并入行省税账,户部想要知道,也需要派人去当地摸摸底,问个明白。 句容,县衙。 顾正臣盼着早点到腊月,早点等到朝廷封印,好去金陵与家人好好团聚一个月,前脚刚盼着十一月即将过完,就要到腊月了,这工作安排都妥妥的,正准备打包行李,张培、姚镇挠着头看着顾正臣,感觉很是奇怪。 “老爷这是要出远门?” 姚镇疑惑地问。 顾正臣打好一个包裹,呵呵笑道:“这马上十二月了,朝廷衙署封印一个月,咱们这就回金陵。” 姚镇与张培对视了一眼,张培后退一步,咳了声,小声地说:“老爷,这十一月确实过去了,可接下来是闰十一月啊,距离十二月,还有一个月……” “虾米?” 顾正臣愣住了。 听说过闰二月,可没听说过闰十一月的啊,你们不会玩我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闰月的问题 闹笑话了…… 竟然真的有闰十一月,不止是闰十一月,还可能有闰五月、闰七月等等! 闰月,不止是二月。 古代遵循的是阴阳历,是以月亮的圆缺(即朔望月)来安排大月和小月,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 这样一来,一年十二个月,总计三百五十四日。相对于回归年而言,少了近十一天,也就是每个月少了近一天。 只要隔十七年,阴阳历日期在季节上便会倒置。 比如某年的新年是在瑞雪纷飞中度过的,十七年之后,便要摇扇过新年了。 若是使用这样的历法,自然无法指导生产。 故此,在秦汉以来,阴阳历的计算与施行,都是与二十四节气并行、关联。 可引入二十四节气,并不能解决历法的缺陷。 若是将一年十二个月,调整为十三个月,那相对于回归年又会多出十八天之多,这也会导致天时与历法不合、时序错乱颠倒。 伟大的祖先针对这个问题,创造性地添加了“闰月”。 这是一个极其伟大的创造,正是有了闰月的存在,才保证了农历年正月至三月为春季,四月至六月为夏季,七月至九月为秋季,十月至腊月为冬季,保证了农历岁首在冬末春初。 且置闰的方法,让农历年的长度与回归年接近,既有月相特征,又兼顾了公历(年历)和阴历的特点。 顾正臣很敬佩古代先民,这是从无到有的变通智慧! 在置闰的方法上,先民也作出了规定,即在两个冬至之间查,若有十二个月,那就不置闰,如果这期间有十三个月,则置闰。 至于选择哪个月置闰,则取决于二十四个节气。 二十四个节气分为十二个节气和十二个中气。在月初的叫节气,在月中以后的叫中气。如立春为正月节气,雨水为正月中气。 哪个月份里面只有节气,没有中气,哪个月份里就置闰,并不是特指闰二月。 不巧的是,洪武六年,恰恰需要置闰,还是置在十一月。 顾正臣找耆老问明白之后,郁闷得差点没了气,这和要放长假了,突然宣布连续加班一个月之后再放假的感觉差不多…… 只不过这事怪不得老朱,只能怪顾正臣对大明阴阳历不够了解,这一点着实不应该,看看姚镇、张培等人的眼神就知道了,这是犯了一个十分低级且白痴的错误…… 古代对阴阳历的重视,后世很多人无法想象,毕竟后世有气象台,节气啥的,一年也不会提几句,似乎与寻常人的生活无关。 但古代很多事,都是依据阴阳历来办的。 知县的一项职责便是劝课农桑,而这依据的便是二十四节气,自己连节气、中气有没有都没搞清楚,还怎么劝课农桑,这不是把百姓往阴沟里带吗? 凭空多了一个月,顾正臣在郁闷之中等来了工部大佬们的登门,这让句容县衙的官吏惶恐不已,也让顾正臣有些措手不及。 这一次工部来人,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三位尚书中来了两个——黄肃与李敏,此外还有工部侍郎唐宗鲁,工部郎中唐俊,若干匠人等十二人。 如同一个小型的考察团,没有任何征兆,直接到了句容。 县衙的仪门打开了,迎接高官进入二堂。 这一次,顾正臣无法再坐在堂上,毕竟工部尚书的级别太高,这已经是朝廷重臣了,级别比知县高太多。 虽然黄肃、李敏推辞上座,让顾正臣一如往常,可这种官场细节太考验人,若顾正臣堂而皇之坐在上座席位之上,保不准这群官员脸上笑嘻嘻,心里就问候自己十八代没礼仪、没规矩,转头还会记恨上自己,找机会弹劾一把,或等到顾正臣掉井里时,搬几块石头来。 在大明官场,细节不止决定成败,还决定生死。 在自己没成为大佬之前,要学会尊重大佬。 做事可以适当高调,但做人,必须学会低调,再低调。 低调的顾正臣直接坐在了接近门口位置。 没办法,论资历,论官职,论出身,顾正臣除了寻常匠人外,确实比不上这里的每一个人,连个六品主事都比不上。 黄肃看着顾正臣,笑呵呵地说:“我们来句容之后,可是颇为震惊,这里的热闹程度,堪比江宁与江浦,顾知县有大才啊。” 李敏等人连连点头。 要知道江宁、江浦,皆是金陵不远的县,两地分在长江一南一北,凭河运兴盛,且距离金陵城比句容近多了。 按理说,句容应如一般县治,冬日萧瑟得很。可偏偏这城中又热闹,往来百姓不少。 顾正臣起身回道:“承蒙黄尚书夸赞,顾某不过是尽职罢了。” 黄肃示意顾正臣坐下,和善地说:“顾知县坐着回话吧,莫要拘谨,说起来我们此番至句容,乃是被陛下‘发配’而来。听闻这里有货物推车、新式炉子等新奇事物,陛下龙颜大悦,派我等来观摩,取经学艺。” 顾正臣微微皱眉。 老朱派工部的人来学艺?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工部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派个主事前来,讨要图纸或实物,回去打造便是了。这玩意又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还需要老朱派一群人来观摩,何况实物都送到宫里去了,你们派匠人看几眼,打出来不成问题,为嘛还跑到句容来? 既然人家不说实情,顾正臣只好顺着来,命人取来图纸,呈送上去:“这些物什其实简单,只不过是换了个形式罢了。新式炉子,只是改良了传统炉子,添了烟道、暖气片,另外改煤炭、木柴为蜂窝煤。至于这货物推车……” 黄肃与李敏看着图纸颔首。 李敏抬动眉头,问道:“如此奇思巧工,不知是哪位大匠所作?” “呃,小子不才……” 李敏看向黄肃,两人对视一眼,李敏接着问:“据我所知,顾知县是举人出身……” 顾正臣看向李敏、黄肃等人,含笑道:“顾某确实是举人,不敢与李尚书相比。” 黄肃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拍打着桌案喊道:“好小子!” 工部郎中唐俊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敏李尚书那意思是说,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懂这些奇怪的匠人东西,摆明了不务正业啊。 顾正臣的回答更厉害,他是说,自己是个读书人,但你李敏也是个读书人,现在不也是个匠人头子,还是最大的那个…… 第一百八十九章 匠人蒯明思 李敏想明白过来,看着态度诚恳的顾正臣放声大笑。 顾正臣见李敏尚书如此,也放松下来。 后世史料对李敏的记录很少,只有寥寥几笔:理学的忠实拥护者,为人清廉奉公,任上颇有建树。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是整个洪武朝中,任职工部尚书时间最长的一人。 长达五年! 五年,看似不长,但对于洪武朝走马观花的尚书们来说,这个任期着实不短了。而洪武六年只是李敏入主工部的第一个年头,未来还有四年是他主管大明所有工程。 一个爽朗的人,不会太计较小细节,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并非不可。 李敏笑过之后,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你能将这些图纸奉送,我们很高兴。听说你在句容打造了三大院,准备以工兴盛句容。顾知县,此时非是灾荒年份,这种以工代赈的方式,县衙又能支撑多久?” “以工代赈?” 顾正臣愣了下。 难道说在他们的眼中,聚集人口做工,是县衙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指的是灾荒年景里,为防止灾民流窜各地,选择找点“活计”做,比如疏浚河道,干活就有饭吃,有粥喝,既救了灾,又做事。 顾正臣不明白,这些大佬怎么会将做工与以工代赈联系在一起的,解释道:“李尚书,诸位,句容三大院,非是县衙在以工代赈,而是一条产业小康之路。” “产业,小康?” 李敏皱眉,看向黄肃等人。 工部郎中唐俊走出来,笑道:“《大雅·民劳》中记载,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宋人洪迈《夷坚志》中云,久困于穷,冀以小康,想来小康是安定富裕之意。至于这产业二字,《史记·苏秦列传》中云,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应是积聚财产之事。不知然否?” 顾正臣敬佩地打量了下唐俊,古人的知识储备惊人,一些典故、出处,信手拈来! “小康之解确实如此,产业之说也可。只是,句容三大院的产业,更多指的是从采购物资,至生产,销售、利润分配整个过程。” 顾正臣见解释不太明白,便将众人引入句容匠作大院,仔细介绍:“匠作大院,以打造器物为主。东面是木材处理区域,有专人负责收购、砍伐、处理木材,中间那里主要负责器物的分工打造,以货物推车来论,有人专门负责推车把柄,有人专门负责推出板材、轮子。西面是组装、检验与仓库区域 ……” 黄肃、李敏等人带人看过,大感奇异。 李敏看向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沉默寡言的匠人,问:“蒯匠人,你认为如何?” 蒯明思正在观察匠人组装,见李尚书问话,连忙转过身回答:“这种分工打造,与兴建宫殿的手段相当。只不过顾知县将这种分工细化到了一个小的器物之中,端得是厉害至极,非大匠之才,难有如此心思。” 顾正臣看向蒯匠人,只见此人颇是年轻,似不到三十岁,容貌消瘦,双眼有神,两边眼角处都有一颗痣,胡须很短,倒是双手上的茧子有些厚重。 此人是工部下属的匠人,看得出来,李敏对此人颇是器重,毕竟还有几个年纪大的匠人,李敏却没有问。 能被尚书点名回答问题的,定是不简单。 顾正臣拱了拱手:“大匠过誉,如你所言,只不过是将同样思路细至一个器物之中罢了。” 蒯明思回礼,严肃地说:“这恰恰是寻常人难以做到之事,或是不愿意去做之事。而县太爷能在此处破除常规,走寻常人不敢走之路,创出这一新的方式,极其可贵!” 对于寻常匠人而言,打造个推车或其他器物,往往是一个人即当锯匠,也当搭材匠,还当漆工等等…… 基本上是一人全包,这也就意味着一个人控制所有工序,他需要转换工序,而转换的过程,是需要时间的。 但顾正臣不同,他将一个东西的全部工序给拆解了,将原本一个人负责所有工序,改变为一个工序一个人,然后高效对接,各自做好各自的事就行了。 这种方式虽然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用工量的增加,但与之相应增加的是制造效率与质量! 黄肃看向忙碌的匠人,问道:“这匠作大院里有多少匠人?” 顾正臣命人拿来名册,指了指上面的人数:“目前在册匠人有九百二十六人。” “如此多?” 李敏有些震惊。 说句不怕寒酸人的,工部控制的一些作坊人数甚至还不如句容的匠作大院人数多! “如此多人,岂不是每日耗费巨大,县衙如何能养得活?” 黄肃追问。 顾正臣放下名册,认真地回道:“不是县衙在养活他们,恰恰相反,是他们在养活县衙。诸位有所不知,这匠作大院除了生产推车之外,还生产新式炉子,第一批推车五百辆,已通过水路运至金陵,售卖一空,所得银钱合计二百二十五贯,而这只是两日产量。” “至于新式炉子,因为皇室喜欢,金陵王公贵族与大臣,想来也会购置。这第一批新式炉子已在赶制,船都租了十艘,准备过两日起运金陵。等这笔交易完成之后,匠作大院的收益便可显现出来。到时候抛开各种成本,给匠人的工钱,估计着县衙每个月还可留下一些钱财。” 李敏、黄肃等人震惊不已。 原来句容匠作大院,做的还是赚大钱的买卖? 唐俊呵呵笑了笑,赞叹不已:“我们原本只是想观摩下匠作工艺,不成想在顾知县这里学了良多。顾知县,这赚钱的方式你就不怕我们偷师而去,这匠作大院便没了这营生?” 顾正臣毫不介意:“诸位若愿意效仿,自是好事。利民器物,多多益善。句容匠作大院并非只有一二傍身之技,此一行不成,换一行试试便是。只要能让匠人们日子好过一些,让句容百姓在闲暇时有个做工去处,总归是好事。” 工部侍郎唐宗鲁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问:“听顾知县的意思,这句容匠作大院,似乎不是专为输利县衙,更多是为了输利匠人?” 第一百九十章 养廉银的引导 唐宗鲁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两位尚书也将目光投向顾正臣。 顾正臣坦然一笑,微微点头:“没错,三大院设置的初衷,是为了改善句容百姓的生活,让他们家有余财,能缴得起两税,吃得起饱饭。另外,不至于遭逢灾年、荒年便毫无自救之力,只能等待朝廷救援。” “顾知县大义!” 唐宗鲁肃然起敬,行礼过之后,不等顾正臣还礼,便追问了一句:“敢问县衙在这笔买卖中抽利几多?” 顾正臣很想破口大骂,这家伙前面还和颜悦色,这转身就开始递刀子啊! 官场险恶,不是说说而已。 顾正臣没有避让,直言:“句容三大院所有生意所得利,分为三份,其中五成拿去发给三大院做工之人,以资激励,以殷其家。县衙取走两成,如县库作养廉银等其他用处。剩下三成,则专给工房及工房召集的徭役、做工之人。” “养廉银为何物?” 工部郎中唐俊有些意外。 唐宗鲁知唐俊前段时间外出,不在金陵,不知句容事,便帮着解释道:“养廉银是句容县衙独创,以县库之银补贴官吏,使其不因俸禄微薄、困顿而取民、害民,据说一个胥吏每个月四贯钱呢。” 唐俊心猛地揪了起来,想想自己那可怜的米袋子,很是羡慕句容的官吏,连忙问道:“这——陛下可知晓?” 李敏咳了一声,颇是郁闷:“陛下自然知道,只不过我们就不要想了,句容的养廉银是顾知县开源而来,非源自盘削百姓。咱们工部,可没地方开源去啊……” 黄肃点了点头。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朝廷中羡慕句容官员待遇的很多,可没人因此弹劾顾正臣。 原因很清楚,顾正臣下发的养廉银是顾正臣自己凭本事赚来的,不是提取原句容县衙县库的钱发的,顾正臣完全可以拿着一大笔钱自己逍遥快活,可他偏偏将这些钱,公开归入到县衙县库,专作养廉银之用。 这种方式,类似于用自家的钱补贴官吏,按理说是不合规矩的,可皇帝偏偏默许了。 但这种方式在其他地方是不太可能复现的,尤其是金陵。 要知道,这笔钱首先是自家出,然后进入县库,之后作为专项养廉银,以朝廷名义下发。 这也就意味着,哪怕是金陵有富户想自掏腰包给官吏发补贴,那这笔钱也是直接给皇帝、给户部,然后以朝廷俸禄的方式下发下去。 至于是谁掏的这笔钱,给了多少,不去户部翻一翻账册,是没人知道的。 何况,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傻子,掏钱给朝廷,自己损失了利,连个名都没有? 世人讲究的是名利双收,若是名利双输,谁人愿意去做? 顾正臣当了个傻子,可谁当第二个顾正臣? 退一步说,顾正臣那点钱拿到句容县衙,给胥吏一年半载的养廉银没问题,可若是拿到金陵,恐怕连一个月也发不出去。 金陵乃是天下之本,文武官员那个数量多,还有胥吏、衙役,谁拿得出这么一笔钱。 除了户部,没人。 可大明现在的户部,不敢说是个空架子,有财政审核权、统计权、管理权…… 但财政支出权限,这个需要看老朱的意思,一个小小户部尚书,是大明的管家,管家怎么做,还不得听老爷一句话…… 这些因素也决定了,养廉银目前只出现在了句容。 顾正臣看着哀叹的众人,正色道:“其实在下官看来,朝廷广发养廉银也未必不可行。” 李敏眼神一亮,急切地问:“计将安出?” 黄肃、唐宗鲁等人也凑了过来,别看这是高官,可官越高,消费越高啊,小官上朝走路,大不了骑个毛驴,可高官需要骑马或坐马车,养马可比养驴成本大多了…… 顾正臣肃然说:“《孙子·虚实篇》中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言绝非只适合于战场之上,对于朝廷财政也是一样。” “何解?” 黄肃问。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水桶:“开国初期,百废待兴,朝廷税赋有限,如这水桶中的水,想要发养廉银也难,反而容易盘削百姓,让休养生息成为一句空话。由此来看,陛下定下薄俸也是有苦衷的。” 李敏、黄肃等人不得不点头。 顾正臣走了两步,至一水缸旁:“若朝廷税赋能逐步增长,从水桶之水,成为水缸之水,增五倍、八倍乃至十倍余。朝廷有了充裕财政,自然会改善百官待遇,养廉银也将出现。” 李敏紧锁眉头,思忖道:“你是说,让国库充盈起来?可这是何等困难之事,又不知会有多少年可成。” 黄肃苦涩不已,可不是,现如今朝堂之上,官员说走就走,说换就换,人无远虑,只有近忧。 让国库充盈,那要等到洪武多少年? 何况,在场的都是工部之人,不是户部的,说这些话也没意义。 顾正臣曲线迂回,轻声说:“关键是法子,法子找对了,三五年内让国库税赋增长三成、五成,未必不可行。” 李敏激动起来:“你有法子?”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亮出洁白的牙齿:“句容三大院不就是句容的法子,若放之朝廷,想来也会有适合的法子吧?” 黄肃等人明白过来。 顾正臣正在以句容为试验,他在用自己的法子,让句容县库增长,倘若当真可行,那句容的成功将可能会引起朝廷重视! 只是,句容是县。 治理小县和治理府是不一样的,和治理行省更不一样,与治理国家,那区别就更大了。 李敏等人对顾正臣的想法并不乐观。 顾正臣看着李敏、黄肃等人,暗暗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沉声说:“其实,下官翻阅宋元史书时发现,其财政中有相当部分来自海运。下官以为,若工部可营造大型海舟下南洋,未必不可以为朝廷谋取大利。而这些利,既可以资卫所,亦可资百官!” 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朱收紧的海禁 海运? 李敏、黄肃等人连连摇头。 唐宗鲁叹了一口气,直言道:“海运有利,我等如何不知。只是,不说这海利不容易来啊,就说陛下那里也不答应啊。何况在四年时,陛下下了一道旨意,命靖海侯吴祯籍方国珍所部温、台、庆元三府,及兰秀山无田梁之民,凡十一万余人,隶各卫为军,且禁沿海民私出海……” 顾正臣听闻,心头微微沉重。 洪武六年,朱元璋还没有罢宁波、泉州、广州三市舶提举司,但大明王朝的海禁,已经开始了。 开始的时间,是洪武四年。 穿越晚了一步吗? 顾正臣暗暗握了握拳头,朱元璋是一个天才的军事家,也是一个匡兴汉族、了不起的帝王,但他本身的学识与眼光有限,不知道海权的重要性。 大明时期的海权,关系的可不是一个王朝的兴衰,而是一个民族的兴衰,是东方与西方气运所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东西方国运的转折点,大致就在于明代,在于航海事业。 正是因为海禁,中华文明错失了对外了解的窗口。 当然,直接将国运的衰落归咎在老朱海禁政策上是不道德且不正确的。 事实上,即使给了大明观察世界的窗口,也未必会通过这个窗口学习太多,吸收太多,转变太多。 洪武时期,老朱作出海禁政策,并不能说完全错误,抛开原因直接说结果是不合适的。 老朱关闭大海,不是自我封闭的需要,而是自我保护的需要。 很多人不了解明初时期的海禁背景,大明开国初期,张士诚、方国珍残余势力频频骚扰朱明王朝,还与“海道”勾结,对沿海地区构成了极大灾难。 一些史料记载: “张士诚、方国珍余党导倭寇出没海上,焚居民,掠货财,北自辽海、山东,南抵闽、浙、东粤,滨海之区无岁不被其害。” 这里的“无岁”,指的是每一年! 别说老朱时期了,就是后来的朱老四,郑和堪称航母级别的舰队出航时,一样面临着海贼的袭扰。比如纵横大海,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的海贼王陈祖义。 不过老陈后来被真正的航海王郑和给收拾了。 这些闹事的不在少数,动辄就是几千人,上万人,乃至数万人的规模,已经不是小股势力,也不是小打小闹可以解决的。 在大明主要精力放在元廷身上时,大海的问题只能搁置,禁海闭关,成为了减少沿海损失、减少百姓与海匪勾结的一种政策选项。 只是这种政策,是对内臣民,而不是对敌人,所取得的效果有限。 除了海上敌对势力的威胁与袭扰,大明也没空搞什么远航贸易,休养生息,鼓励垦荒,大规模屯田,发展农桑这才是正事,别说什么远航贸易,甚至连商业也颇有些“不屑一顾”。 据文献记载,洪武十三年的时候,吏部上书:“税课司岁征额米不足五百石者,凡三百六十四处,宜罢之。” 而这里的五百石米,大致折合二百五十两至三百两。 也就是说,有三百六十四个税课司,一年收上来的商税,还不到这点钱。而当时全国的税课司总数量,仅仅只有四百余! 换言之,整个大明国内,一年收上来超出三百两的课税司,仅仅只有三四十个…… 而这也从侧面佐证了一点,大明的商税数量,可怜得令人想哭。 加上历朝历代“重本抑末、重农抑商”的惯性思维,老朱做出海禁政策,就当时来说,是存在着一定合理性的。 老朱的错,不在于海禁,而在于他太过偏执,希望一个固化的框架来运行大明,不允许后世接班人擅自改变“祖宗成法”! 别以为朱老四开放了海禁,他并没有,哪怕是郑和一次次远航,创造了属于中国人的海上传奇,但这只是官方的远航活动,不是民间的,而且整个过程中,民间远航事业也没有开启。 虽然后来有隆庆开关,但大明的航海事业已经受挫。 顾正臣之所以在此时对工部尚书等人提出远航建议,是为了借他们之口,去影响与改变朱元璋的意志。 因为在明年,也就是洪武七年九月初九,朱元璋将会废罢宁波、泉州、广州三市舶提举司,这也意味着海禁的进一步强化! 若任由海禁步步强化,那大明王朝想要重开大海,三十一年内是别想了。 可想要拉动大明的国库收入,海运海利是很难舍弃的一环。 当然,现在的市舶司运作很失败,甚至是亏本运行,被裁撤掉无可厚非,关键是这种亏本不是民间与海外的贸易造成的,而是大明官府与海外诸国的官方贸易造成的,是老朱定下的“厚往薄来”政策造成的。 人家来一趟,带来了五百贯钱的货物,临走的时候,老朱非要送人家三千贯的礼物,这长期以来,谁能承受得了,别说市舶司,就是世博会这样搞也赚不了钱啊。 顾正臣很希望能寻找机会,改变老朱给大海上篱笆的意志,养廉银或许可以作为推动官员说服老朱的一个引子。 “海上贼寇横行,确实是个问题。然一味被动防守,既不利沿海百姓营生,也无法根绝贼寇。何况大海利在长远,若是朝廷能兴大海舟,远航靖海,铺平贸易之路。哪怕是以官为主,其利也不可忽视。就以香料来论,那东西运到金陵,顷刻便是大量银钱……” 顾正臣小心地引导。 李敏、黄肃等人都知道香料这东西有多金贵,在金陵更是紧俏货物,十两银未必能买来一斤胡椒。 顾正臣现在还吃不起香料,哪怕是后世,香料的价也不算低,香料这玩意值钱,以至于有些时候,明代皇帝直接拿香料当俸禄发,比如朱老四…… 饼画得很大,却没人下口。 黄肃叹息一声,无奈摇头:“非工部不愿打造海舟,而是没有旨意,哪怕是添置海舟,也是紧着向北运输军需物资,怎么会用来剿匪远航做贸易……” 李敏凝重地说:“市舶司设置之初,陛下的心思是通夷情,抑奸商。你的心思,恐怕是想借官方贸易开出海路,而后引入商人百姓入海经商吧。这不可行,陛下不会答应。” 第一百九十二章 蒯明思:蒯祥的爷爷 顾正臣的心思并没有瞒过李敏、黄肃等人的目光。 唐俊等人也清楚远航贸易有利,只不过此时大环境不同于宋元时期,海上流寇与海贼多,远航贸易风险颇大,何况眼下朝廷最关注的是屯田、垦荒,从百姓手中取得的利益,可以满足朝廷基本所需,这也就导致皇帝不愿意也不愿意往大海上投入人力、物力与财力。 顾正臣没有再劝说,这些官员都是人精,动辄就说皇帝不答应,皇帝不允许。 终明一朝,朝廷就没禁止过官方贸易,朝贡贸易始终都在进行之中,哪怕是有段时间海路不畅通,那不是还有安南、暹罗等国从陆地上跑来。 只不过这种朝贡贸易,是被动且单方面的。 既然人家能向大明来朝贡,那大明为啥不能派遣官船前往南洋自主运点货物过来?老朱在当吴王的时候,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买卖。 风险? 看看琉球国、占城国等等,每年都冒着掉海里喂鱼、被人打劫的双重风险跑大明来朝贡,从不间断,一年有时候还跑三四次,难道说他们不知道有风险? 使臣可不是护身符,那些海贼们连大明都不畏惧,还畏惧这些小国? 只是没办法,在没有说服老朱之前,一切努力都是徒然,哪怕是画再大的饼,这群老狐狸也不会轻易出面游说老朱。 得,这条路走不通,还得另寻办法。 顾正臣无奈,陪着一干大佬们逛遍匠作大院,黄肃还想去逛织造大院,结果被李敏一顿鄙视,那里都是妇人,一群男人去太不妥。 不去也好。 顾正臣省去不少麻烦,毕竟织造大院的分工协作最为精细、最为契合,而且一干设计、改造并未外传,这群人不去看,正好可以保证一段时间内的技术优势。 将一干人安置在驿馆之中,顾正臣在房间中与李敏、黄肃等人说了许久的话,直至黄昏时,才走出房间,尚未走出驿馆,张培便上前一步站在了顾正臣身旁,警惕地看向从厢房旁走过来的人,手放在刀柄处。 “蒯大匠。” 顾正臣认出了对方。 “顾知县。” 蒯明思认真地行礼。 顾正臣还礼后,左右看了看,见身旁并无其他人,便笑了笑说:“在这里等了多时吧,不知蒯大匠有何要事?” 蒯明思伸手请道:“我有几件事不太明了,还想与顾知县商讨一二,不知可否?” “那是自然。” 顾正臣随蒯明思至石桌旁坐了下来。 蒯明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挤出笑意,开口道:“我虽然识得几个字,但毕竟是个粗人,若言语冲撞了顾知县,还请多担待。” 顾正臣摆手:“无妨,大匠有话直说便是。” 蒯明思正了正神,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自幼拜了邻里匠人为师,学了些匠作手艺,后因战乱迁至苏州香山,在田间耕作的同时,没少找匠人学习匠作技艺。三年前,一位老师傅告诉我,技艺十年辛劳得,心思一世难出巧。今日看了匠作大院,见顾知县出巧在其中,颇受震撼,如一个高明匠人,令人敬佩。故此,蒯某再次等待,求教心得。” 顾正臣有些尴尬,自己哪里懂得什么匠作事,最多会用斧头和锯子,刨子都用不好,被人称作高明匠人着实有些惭愧。 蒯明思直言:“这种分散组合的心思,对于大型工程营造是必不可少,但如此细分到一个小物件之中,却极少有人这样做,不知顾知县是如何想出来的?” 顾正臣想了想,认真地回道:“说到底,还是成本问题。” “成本?” 蒯明思有些疑惑。 顾正臣点了点石桌:“正如之前所言,句容打造三大院的目的是改善百姓生活,而要做到这一点,只能保证利润足够多。而利润如何来,提升售卖定价并非长久之策,除了提价外,只能节省成本。” “就以打造货物推车来论,若一个匠人全部负责,其所需要的物质成本相当,但其所耗费的时间成本却显然会增加许多,独立打造一个货物推车,至少需要三日,这还需要匠人都会各种工艺。” “可若拆分开来,发挥匠人所长,善于刨木的刨木,善于打卯榫的打卯榫,善于标工尺的标工尺,善于刷漆的刷漆……什么都不擅长的还可以去处理木材,空暇时学习其他技艺。” “所有工序紧密对接,原本需一人三日做成的事,不需半日便可完工。而这便节省出了大量成本,当这些成本足够抵消增加匠人所带来的成本时,便是多出来的利润……” 没办法讲解太多绩效、流水线等名词,只好揉碎了讲解运作原理。 蒯明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上几句,两人相谈正欢时,驿馆外突然传出一阵急切的喊声,驿卒随即拿着一封信跑到驿馆,找人问过之后,又匆匆跑向蒯明思,见县尊也在,连忙行礼。 “何事?” 顾正臣问。 驿卒将信拿出,快速地说:“门外来了一个家仆,传信给蒯大匠,说其长子蒯福能染了病……” “什么,我儿病了?” 蒯明思顿时着急起来,接过信看去。 顾正臣紧锁眉头,嘴角喃语:“蒯福能,蒯福能,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见蒯明思忧虑不已,顾正臣起身问:“怎么样?” 蒯明思将手垂下,仰头看着天空,黯然神伤,痛苦不已,嘴角微微哆嗦:“孩子病了,大夫不给治。” “为何?” 顾正臣心头火起,可当目光看到蒯明思打着补丁的衣裳时便明白过来。 悬壶救世的大夫毕竟是少数,不少药铺与大夫都不愿意长期赊账,这虽然可以理解,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蒯福能!你说你儿子叫蒯福能?” 顾正臣突然想到什么,喊了出来。 蒯明思疑惑地看着顾正臣,虽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我儿子这才三岁,你认识他? 顾正臣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对蒯明思严肃地说:“放心吧,你儿子一定不会有事。” 蒯明思依旧是疑惑。 顾正臣问过驿卒,知那家仆还在外面,便侧身看向张培,正色道:“从现在起,老爷放你几日假,好好回金陵休息,跟着那家仆回去,明白我的意思吧?” 张培有些错愕,老爷这是派自己去送钱?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条没用的腰带 送钱的话,直接给不就成了,干嘛还要让自己亲自跑一趟? 最令张培难以理解的是,这蒯明思不过是工部之下的匠人罢了,县尊与其并不是旧识,缘何愿意出手相助? 虽然有诸多不理解,张培还是返回县衙,取了些银钱离开了句容,能回家陪陪家人总是好的。 蒯明思千恩万谢之后,问道:“顾知县为何愿帮我一粗鄙匠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蒯明思,暗暗敬佩。 仅从蒯姓来看,顾正臣并没有想到多少,可当蒯明思说到迁移至江苏香山时,顾正臣就感觉有些似曾相识,直至蒯福能这个名字出现,一切都明白过来。 蒯明思在明代历史上并不出名,他的儿子蒯福能(有些典籍称之为蒯富,以碑刻蒯福能为准)也不算有名气,可他的孙子却是一个了不起的存在,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名为: 蒯祥! 说起蒯祥,许多人并不清楚此人,但说一个他的设计成果,是个中国人都会知道,那就是: 天安门城楼! 没错,蒯祥是公认的天安门城楼(明代为承天门)设计者,也是北京诸宫大殿、陵寝等重大工程的主持人之一,还是苏州香山帮匠人鼻祖! 顾正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蒯祥的爷爷,肃然道:“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匠人,才有了房屋、城防、兵甲、器物,你们的付出不是没有价值的,你们留给大明的东西是伟大的!” 蒯明思感动地看着顾正臣,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匠人是伟大的,从来没有! 别说在朝廷官员眼中,就是一些尚未入仕的读书人都看不起匠人。士农工商四民中,工与商排在后面。 顾正臣安抚蒯明思,让他安心。 因为受命于朝廷,李敏、黄肃等高官还没离开句容,蒯明思作为匠人也不便于离开,毕竟是儿子病了,不是他爹娘走了,这个事假请不下来。 工部官员也没打算继续停在句容,学习个简单的东西若需要住十天半个月,回去估计工部换人了。 翌日一早,顾正臣便带县衙官吏送李敏、黄肃等人出了县城。 三里亭。 李敏回头看向顾正臣,对黄肃等人说了句,便走向顾正臣,看了看左右,骆韶、周茂等人识趣地退开。 顾正臣心头一动,看向李敏。 李敏抬起双手,放在腰间的金钑花带之上,将垂悬两侧的细钮收回,双手微动,腰带“三台”分开,整个腰带从腰间解下。 明代官员的腰带,通常并不束腰,更多是身份象征与装饰,所以腰带解开,也不存在掉裤子的尴尬一幕。 饶是知道这一点,顾正臣还是后退了一步。 一个大老爷们,赶走了官吏,当着自己的面解腰带,脸上还透着猥琐的笑,这工部尚书该不会是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呕! 顾正臣想逃。 李敏整了整衣襟,看向面色不太好看的顾正臣,双手捧着腰带上前一步:“你是一个真正的治世能臣,三品的腰带未必配得上你。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你穿上这腰带时,莫要忘记了为民做主的初心,对得起‘正臣’这两个字。” 顾正臣接过腰带,肃然地看着李敏。 这一幕,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明代历史上顾璘曾经给过张居正一条犀带,只不过张居正那时候已是神童,自己现在可不算什么人物。 李敏看着顾正臣,极有深意地说道:“朝堂之上风波恶,日后行事一定要谨慎。” 顾正臣微微皱眉,目送着李敏等人离开。 马车上路,工部郎中唐俊与大匠蒯明思等回头挥了挥手,告别顾正臣。 马车之内。 翻看新式炉子图纸的黄肃见李敏还在沉思,咳了声,打断了其思绪:“怎么,你就这么看好此人,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知县。” 李敏弹了弹衣襟:“黄尚书,此人可与寻常知县不同,他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将句容治理得井然有序,更设置了三大院,招募匠人、妇人数以千计!你也看过县学宫,那里正在扩建,句容竟还打算招募适龄孩童进入学堂,一口气就是五百学子。” “这些都说明,顾正臣绝非御史台里的某些迂腐之人,只知提出问题,弹劾来弹劾去,从来不谈论如何改正。他是一个知道问题在哪里,并愿意付诸行动解决问题之人。从理学来看,他算是入了格物门道。” 黄肃收起图纸,认真地问:“缘何不说顾正臣与东宫、华盖殿的关系?” 李敏瞥了一眼黄肃:“华盖殿什么时候看重过某一个人,能用则用,合心则用,若有忤逆、触怒,呵呵,看看韩国公、诚意伯等人就知下场了,开国功臣尤是如此,况是他?至于东宫那里,太子虽承揽了一些简便之事,然皇帝春秋鼎盛,太子之言无以决大事,更不足以护一人周全,纵是此时给那顾正臣一些帮助,说几句话,又能如何?” 黄肃凝重地点了点头,反驳道:“其他都对,只是太子这里,似有不妥。如今太子看似儒弱,实则内刚,他若想要保一人而不得,说不得会跳湖。” 李敏眉头微抬,摇了摇头,转而谈论起另一件事。 马车渐行渐远。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腰带,颇有些不知怎么处置为好,这东西自己可不敢穿戴,只要穿戴一次,被人弹劾,基本上官途就到头了。 什么官员穿什么款式、材质的腰带,这是有规定的,僭越礼制是官场大忌。 可这东西又不能拿出去卖钱,因为没市场需求,商人买不走,百姓也不需要啊。 这就是一条没用的腰带……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转身返回句容。 户房姜牧抱着一摞账册走入二堂,重重搁下,对顾正臣道:“县尊,这些账册需要盖章,盖完之后,今年的钱粮账册便可报给户部。” 顾正臣了然,年底了嘛,户部应该核对下账册了。 只不过当顾正臣拿起一本账册打开一看,顿时打了个激灵,看向姜牧,有些后怕地问:“这不是钱粮账册!” 姜牧笑呵呵地说:“县尊,这当然是钱粮账册。” 顾正臣指了指没有任何文字的账册,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沉声道:“这是空白账册!”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这不就是空印案 姜牧看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的顾正臣,连忙解释:“县尊,我询问过户房计吏,县衙历来都是如此。” 顾正臣狠狠瞪了一眼姜牧:“历来?大明开国才几年,哪里有历来?你知不知此事有多危险,一个不慎,本官会死,你们一个个也会受罚!去,将计吏喊来!” 姜牧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连忙跑去找计吏。 户房计吏是老吏员了,名为胡泰,四十余岁,句容县衙内少有的快算能手,一本账册在他手中,用不了多久,便会拨算清楚,罕有遗漏。 胡泰见到顾正臣,行礼过后,抬手抓了抓山羊胡:“县尊,咱朝廷沿用元廷之制,各府州县需要将本地钱谷数目汇总造册之后,交给户部核对。县衙的账册,需要与州里的账册、府里的账册、户部的账册,丝毫无误,方可算是完成了半年钱粮考核。” “一般是七月份,户部核对上半年钱粮账册。一月核对下半年钱粮账册。只是考虑到十二月朝廷封印,各地衙署不办钱粮等公事,一些府县会在十一月完成钱粮造册,送至户部核对。现如今是闰十一月,今年又是个特殊年景,县中折色棉布代输秋税,现如今税目已是基本完成……” 顾正臣面对侃侃而谈的胡泰点了点头。 句容秋税的缴纳整体还算顺利,目前已完成了九成之多,用不了几日,便会完成所有税赋。之所以如此快速,主要有三个因素: 其一,县衙取消了淋尖踢斛,允许百姓以粮缴纳秋税,百姓担心晚缴纳一段时间淋尖踢斛再回来,踊跃缴纳秋税。 其二,百姓之中有不少人家听闻朝廷折色棉布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开始了纺织棉布,或是购置了棉布,避免价格上涨等,加上县衙大量收购棉花,百姓之家手中有些余钱,也有人借此机会购置了棉布。 毕竟纯指望句容织造大院几千人,是不可能短时间内织造出一县秋税折色的棉布,而百姓的这种举动,反而让句容织造大院变得相当轻松,甚至还可以拿出一部分谈买卖之事。 其三,县衙宣传,优抚贫困。 对于句容之中贫困户,无法顺利缴纳秋税的百姓之家,县衙暂为代输,准其以来年钱粮抵扣,分三年偿还,不计息。 这部分人是往年交税最困难的,但成了句容第一批“完成交税”的人,这也让句容县衙秋税进度变得更快。 加上县衙高强度的宣传,秋税这玩意想躲是躲不过去的,既然家里有,早交晚交没啥区别,反而还让人多次上门,县衙麻烦,大家脸都不好看。 尤其是县衙答应补偿运输损耗之后,粮长也乐得办事。通过这么一整,句容县秋税征收效率很高,这也才有了户房准备报送账册至各处,好去户部核销。 胡泰还想继续说,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打断胡泰,将一旁空白账册拿出来:“你说的规矩本官懂,可这是什么?” “哦,县尊,这是空白书册……” 胡泰不以为然。 顾正臣暗暗咬牙,娘的,老子又不瞎,当然知道这是空白书册,就是这玩意引起的洪武第一大案——空印案。 后世对空印案的发生时间不太确定,有人说是洪武八年,洪武九年,还有说是洪武十五年的。但根据方孝孺他爹的死期、邓士利等人的文书,大致是洪武九年。 毕竟老方不太可能记错老爹的死期,而他爹方克勤死在空印案里,也是历史上有记载的,很多人借清官方克勤的死黑老朱。 空印案发生的过程不重要,要人命的是案发之后的判决: 主印官处死,副手以下杖一百并充军变位。 句容谁是主印官? 是知县啊! 顾正臣头皮有些发麻,看向胡泰:“你知道是空白书册,还敢送来让本官用印?” 胡泰有些委屈:“县尊有所不知。这县衙里的钱谷收支、税款账目,需要与户部账册分毫不差方可结项。若有一丝不符,整个账册便要驳回,要求重新填报,并加盖官印方可二次核对,这样做,极是繁琐,耗时耗力。故此先准备好加盖官印的空白书册备用,一旦哪里有错漏不符,可直接在金陵重造,无需跑回一趟……” 姜牧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理。 这在元朝时期早就是惯例了,从来都没被禁止过。既然大明继承了元朝的账册制度,自然连这一套也得搬过来用。 顾正臣可以理解空印书册出现的必然性。 明代缴纳两税,往往是实物税,即以粮食为主。这些粮食收上来之后,是需要解运至金陵或指定仓库的,比如淮安仓等。 在粮食起运之前,县衙会完成这笔税粮的造册,然后上报。 但在运输过程中,可能遭遇了糟糕天气,比如下了大雨,粮食没照顾好受潮了,发霉了,那这部分坏掉的粮食,就是意外损耗。除了自然因素造成的损耗,也有人为因素,比如路上耽误的时间长,带的粮食实在不够吃了,人总不能看着一堆堆粮食饿死吧,打开两袋子米吃饱了再上路,可以理解吧? 不管是什么因素,启程时的粮食,和送达的粮食,未必能严丝合缝对得上。 仓库一称量,哎呀,少了三斤粮食,记在账册上,等日后你上金陵核销的时候,两个账册一对,兄台,你们账册不对啊,当初可是少了三斤粮食,回去重新填造你们的账册吧。 计吏无奈,返回治所,填造好账册之后又到了金陵,那位一看,眉头一皱:兄台,你这还是不对啊,一加一等于二,你们怎么能等于三呢?这里求和错了,回去重填。 大哥,我们可是四川的官,来回一趟几千里,你要不要放过咱们,不就是一个小数目,耽误不了多大事。 户部不答应。 这也能说得通,你们来回跑,受累的也不是户部,若是宽容了,出了事,到时候吃罪的可是户部。这就是一背黑锅的差事,户部自是不愿意背。 那什么,你尽管回去,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的。 那位骂几句神搓搓、瓜娃子的话,仰头看天,悲伤逆流成河。一年到头,自己老婆、孩子还没看几眼,全看这娘的天气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咱不参与空印案 古代交通不发达,尤其是云贵、两广、晋陕、四川等地,不仅路途遥远,还得翻山越岭,加上这年头野生动物众多,别说老虎豹子出来伤人,就是连熊猫也是猛兽…… 何况远的地方,路程超过三千里,来一趟仅仅是路上就需要花三个月,来回一趟半年没了,多跑几次,儿子都认识隔壁家王叔叔了,却不认识自己,洪武六年都要结束了,洪武三年的账册还没造好,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被逼迫到这个份上,也只能变通下,学习前人了。 而变通的法子,就是这加盖官印的空白书册。这就是所谓的“修正带”,哪一页错了你告诉咱,咱改换过来就是了。 考虑到一个数字错了,统算肯定也会错,所以多准备一些空白书册,用得着…… 胡泰看着严肃的顾正臣,信誓旦旦:“县尊放心,历来如此,无论是州还是府里,都用这种法子,从来没出过问题。” 顾正臣嘴角抽动。 之前没出现过问题,那是因为老朱不知道,你们就没想过老朱知道之后的下场? “本官绝不允许使用空印文册,你是句容计吏,多跑几次金陵没什么不妥!” 顾正臣直接将空白书册丢在一旁,恨恨地说。 胡泰有些郁闷:“县尊啊,应天府知道这回事,不存在犯忌讳。哪怕是户部衙署里,当着他们的面修改账册,他们虽不会帮忙,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会当真,只要账目不出现明显不符,皇帝也不会追究。” 句容到金陵是不远,可这来回一次怎么也要四天,若不带加印的空白文册,万一出点问题,对不上账目,自己可就要多跑几次。 都快进入腊月了,外面的天冷得很,来回跑多受罪啊。 顾正臣抓起空白书册,丢向胡泰,厉声呵斥:“县衙第一规:凡县衙官吏、衙役,听命不得迟疑,不得推诿,不得迁延!你难道忘记了不成?” 胡泰打了个激灵,不敢反驳,当即答应下来:“小子这就去厘清账目,待县尊过目之后送至户部核对。” 顾正臣摆了摆手,挥退胡泰,看向姜牧,严厉地说:“你初掌户房,应该清楚,钱谷账目之事不仅干系本官关系性命前途,也干系你未来能否升迁。不符合我大明朝廷规制的,哪怕是再劳神费力,再繁琐麻烦,也必须按规制办!” 姜牧很不理解,一向讲究变通,主张速度、效率的县尊,怎么就突然换了性情,竟开始放弃使用好方法,转而用没任何效率的法子? 不过姜牧没有反驳,而是直接答应下来。 顾正臣坐了下来,端着茶碗的手有些颤抖。 坐在知县的位置上,若不仔细盯着点,被人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空印文册,这种方式虽然很变通,但确实是存在着造假问题,若是有人勾结下户部的某位侍郎,未必不能通过造册的方式,将存在的损耗虚增或不存在的损耗添上去,然后告诉地方你们的账册有问题。 这样一来,钱粮被转出去也无法在账册上找出破绽。 从这个角度来看,说空印文册是骑缝章,不能用于造假账那就有些站不住了。 它既然能直接修改与取代钱谷、税目账册中的数目,那就一定也能用于造假账,这个逻辑是站得住的。 非说骑缝章不能造假账,却忽视了这些空白文册代替账册,修改账册的功能,多少有点睁眼说瞎话。 由此来说,空印案下死的人,也不能全说是天大冤枉,哪怕是那清廉如水的方克勤,他也是在空印书册上用了印,既然用了印,自然是要负责。 只是谁也没想过,老朱的手段是如此暴戾狠绝,直接将涉案的掌印官全都一刀切了。 顾正臣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只要句容不参与空印文册,自己的脑袋算是保住了,句容县衙也能幸免于难。只是,知道空印案会出现,自己还能无动于衷,坐在这里等着老朱杀一群人吗? 大明府州县掌印官可是有两千多,哪怕是一些地方没有知县,但代理办事的,掌印的人,一样是掌印官,别管是县丞还是典史,该杀的时候,谁掌管印信,谁掉脑袋。 这些人都被杀了,就等于两千多个家庭彻底破碎了。 顾正臣不忍心如此多的人全都被杀,最主要的是,顾正臣不忍心方克勤被杀,这个人清廉正直,更重要的是,此人政绩可比自己强太多了。 据史书记载,方克勤治理济宁府,自洪武四年至洪武七年三年时间,济宁府户籍从三万增加到六万,税赋从一万余石猛增到十四万余石! 百姓为其歌: 孰罢我役,使君之力。 孰成我黍,使君之雨。 使君勿去,我民父母。 而顾正臣正在搞的教育事业,人家方克勤在济宁府已是大踏步前进,修筑学舍数百间,招募弟子两千余人。 如此人才,被杀着实可惜。 兴许,若没有方克勤之死,方孝孺至少还能跟着老父亲学习学习为官之道,至少将少说大话,多做实事的精髓学到,不至于到后来建文朝时,大话说得太多,蠢事又做得不少。 只是,如何破解账册难题,即使找到了方法,又如何去说服老朱,一旦迂回不当,会不会引起空印案提前爆发? 思来想去,顾正臣还是决定找朱大郎商议商议,只是朱大郎此时应该在凤阳看朱五四等人,要回来也得腊月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句容织造、裁缝、匠作三大院进入了正轨,货物运输的队伍变得越来越长,甚至连船队都租了出来。 没办法,金陵需要新式火炉的大户人家实在太多,官宦人家要,士绅富商也要,甚至金陵城中一些家境过得去的人家,也乐意买一个新式火炉。 今年冬日有些严寒,这也助推了新式火炉的需求,而这些火炉的背后,是大量蜂窝煤的供应。好在煤炭这东西金陵也有,胡恒财直接在金陵城外租赁了两个大院子,专供蜂窝煤。 夜来,寒彻。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顾正臣尚未休息,笔锋流转之下,一柄雨伞跃然纸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吴琳的破绽 金陵。 沐英脸色凝重,捏着一份急报文书,待内侍传召,才步入华盖殿,肃然行礼。 朱元璋看了一眼沐英,手中笔没有停:“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待在军营之中,缘何跑到这里,可是徐达那里有了消息?” 沐英拿出文书,高举过头顶,悲伤地喊道:“陛下,海南卫指挥王玙,在追击海寇时不慎落海,因此而染病在床,终病患而亡!” 朱元璋脸色一凝,手中的毛笔猛地一晃,一些墨洒了出来,落在文书之上。 内侍想要上前处理,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指了指沐英手中的文书,示意内侍先取来文书,待看过文书内容之后,朱元璋闭上双眼,有些心痛地说:“王玙啊,他可是朕的爱将!” 沐英低头,心情有些沉重。 王玙,虽然没有成长为闪耀的将星,没有成为常遇春、徐达、李文忠等名将,但此人在很早之前便追随朱元璋,而这个很早,可以追溯到尚未渡江的滁州时期! 沐英认识王玙,那是一个十分勤劳之人,他似乎有着无穷的精力,哪怕是刚刚结束了鏖战,他也能精神饱满地继续做事。 王玙在治军方面以严着称,赏罚分明,深得军心,后来委以重任,镇守海南! 朱元璋有些伤感,脑海中回忆着那个憨厚又勇猛的武将,他经常在战后当自己的亲兵,哪怕他不是亲兵,也要守在自己左右。 可惜,他如今走了! 朱元璋看向沐英,沉声说:“命令各省、府、台官致祭,给米、布,厚恤其家人,大都督府与兵部,核其军功追封,荫其子孙。” 沐英连声答应,刚想行礼离开,就听朱元璋再次说:“另外,给太子与在外亲王发去文书,命令他们在凤阳祭王玙,而后返回金陵。” “臣领旨。” 沐英暗暗吃惊,这个待遇,着实已经很高了。 朱元璋吃了三天素食,为了一个追随自己多年,从征左右的王玙。 沐英写了一份文书,请旨出海剿匪,将海寇一网打尽,为王玙报仇。只不过文书送上去之后,却没有半点动静。 王玙死了,海寇依旧猖獗。 皇帝的心思难测,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一日朝堂,有监察御史为山东青州府高苑县县丞王公懋请功,沐英仔细听过,暗暗敬佩。 这王公懋在文官里也算是个厉害人物,虽只是一个小小县丞,可面对三十余贼寇抢掠竟不畏惧,直接带衙役与民兵前往抓捕。 抓捕贼寇不算什么,毕竟王公懋代掌高苑县,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但此人悍勇,手持钢刀竟然直接冲杀进去,被贼寇给砍掉了耳朵,砍伤了肩膀依旧不退,还能连杀两人,威吓其他人投降,这就是本事了。 沐英暗暗咬牙,出班道:“陛下,县丞王公懋面对强匪依旧敢出刀而战,如今海南卫指挥王玙因海寇而亡,臣请旨,兴建海舟,出海讨伐海寇,靖我海域!” 朱元璋看向沐英,这个不开窍的娃,自己按下文书不回复,你就应该知道朕是什么意思,干嘛还要公开跳出来,这是想干嘛,将自己一军? “王玙出事,朕也心冷,只是眼下民力困难,匠人多用于营造凤阳皇宫,哪里有更多匠人投入舟船建造?朕不愿意多征民力,扰乱地方,这件事,就如此吧。” 朱元璋长叹一声。 沐英很是不甘,不知道为何一遇海事,陛下会多有退让,还想进言,吏部尚书吴琳抢先开口:“陛下,北平行省参政安庆已病无以履职,特请旨致仕,令选良臣前往主政。” 朱元璋瞪了一眼沐英,然后看向吴琳:“吏部可有合适人选?” 吴琳刚想说话,侧头看到了阴沉着脸的胡惟庸,连忙说:“陛下,吏部以为工部郎中唐俊,为人正直,做事条理,虽官职低微了些,却是一个有才之士,愿举荐其北上。” 胡惟庸斜跨一步:“陛下,唐俊只是个郎中,资历浅薄。微臣以为,北平行省是北方边防重镇,不仅需要做好民生事宜,还需与魏国公等大军协调,供应军需。如此重任,当以尚书出任,刑部尚书孙尧,为官经验颇丰,可堪此任。” 吴琳再次行礼:“选贤任能,岂因资历来论?若论资历,韩国公也当站在此堂之上!” 胡惟庸脸色顿时红了起来。 吴琳这句话可谓狠厉。 韩国公指的是李善长,论资历,一百个胡惟庸也比不上一个李善长。 若单纯看资历,你胡惟庸有什么资格当丞相,若不是皇帝压着韩国公没让他出来主事,哪里有你说话的地? 只是转眼之间,胡惟庸看向吴琳的目光就变得极是冷漠,还夹杂着一些嘲笑之色。 这个老家伙终于露出了破绽! 有这句话,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 朱元璋凝眸看着吴琳,板着脸说了句:“既然是吏部举荐,那就让唐俊准备准备,前往北平当参政吧。” 刑部尚书孙尧听闻之后,郁闷地低下了头。 自己可是打点了关系,好好巴结过胡惟庸,可现在,竟被吴琳给搅浑了! 退朝。 在朱元璋返回华盖殿后,胡惟庸追了进来,跪地请辞:“陛下,臣资历浅薄,不足以担任丞相之位,还请陛下选其他之人代之。” 朱元璋看着低头抽泣抬袖子擦鼻涕的胡惟庸,微微皱了皱眉:“吴老儿不过随口一言,何必在意。” 胡惟庸更伤心了,假哭卖力之余,口齿清晰:“陛下啊,吴琳可是吏部尚书,他今日在朝堂之上提到韩国公,定有所指,说不得是……” “是什么?” “臣不敢说!” “说!” “说不得是韩国公找到了吴琳吴尚书游说,想要重新进入中书省主事。微臣何德何能可以取代韩国公,还请陛下降臣官职,做一郎中也好……” 朱元璋微微凝眸。 吴琳与李善长之间有关系不成? 安抚好了胡惟庸之后,朱元璋传令郑泊:“让检校查一查吴琳,看他与韩国公到底有何关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小教场。 千余军士身穿铠甲,背着战术背包跑步前进,背包两侧的兜囊成了箭壶,二十四根箭羽随风微动。 沐英垂手在侧,对一旁的朱元璋道:“陛下,经过锻体术训练之后,军士背着三十六斤背包、合自身负重与兵器,依旧可以日行六十里而不甚疲惫。”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拦下四名军士,询问:“你们对这种背包可有何看法?” 军士惶恐,单膝跪下。 刘二见是皇帝问话,其他人不说,只好壮着胆子回道:“陛下,咱觉得这背包极好。以前行军打仗时,咱少不了丢三落四,现有了这背包,不仅不会忘了水囊,还多携带一批干粮,甚至还有空隙放点咸菜,这咸菜是腌制的萝卜,可好吃了,陛下要不要……” 沐英黑了脸,让你丫的回答问题,你怎么扯上咸菜去了,还敢让陛下吃你的咸菜,鬼知道你吃咸菜的时候打了几个喷嚏! “陛下,他是一时紧张,慌不择言……” 沐英连忙说情。 朱元璋却没有怪罪之意,相反感觉很是亲切,笑着让军士打开背包看了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坛子,打开之后,里面是黑黢黢的萝卜,连切都没切,上面还有一排牙印…… “好,不错。朕只是想问问,你们认为这背包哪里不好,朕好安排人重新改过。” 朱元璋夸了两句,闭口不提试吃的事。 刘二连忙道:“这背包哪里都好,就是能不能更大一些,咱带的东西不够多啊。” 朱元璋看向沐英。 沐英苦涩地笑了笑,说:“陛下,这背包可容纳四十余斤物,已是不少。若再增其量,恐有损战力。” 朱元璋微微点头,看向另一名军士,见其背包两侧兜囊都有箭也不奇怪,军中不少人是左右开弓,命军士归队后,对一旁的沐英说:“前几日工部之人去了句容,回来之后不吝赞誉之词。昨日朕下了诏书任唐俊为北平参政,他在谈吐之间,似乎受顾正臣影响颇多,竟也提出了养廉银的问题,还说希望借鉴句容方式,打造一些大院,招揽百姓做事,并提出以官商富民之策。” 沐英眼神中充满欣慰之色:“顾先生所做之事可成,只是,不意味着任何人可效仿。” “哦,为何?” 朱元璋颇是好奇。 沐英从袖子里翻出一叠信,来回找了找,拿出一封信呈给朱元璋:“顾先生在书信之中,多次提到‘因地制宜,分策行之’这句话,以他的想法来论,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治理之策,不应统而论之。就如山多之地,强硬发展耕作是不合适的,毕竟山多田少,而变山为宝才是合适之策。” 朱元璋凝眸,沉声读道:“《周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世间唯一不变者,乃变化是也。地理不同,民风不同,所居大城远近不同,所临山川河流远近不同,当因地制宜,分策行之……” 沐英笑道:“这是顾先生在教导沐春、沐晟时写来的,他希望沐春、沐晟日后可以治理一方,为陛下分忧。” 朱元璋凝重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蓝天:“世间唯一不变者,乃变化是也!这小子似乎说得有些道理,古人之言,之事,未必都可以化作典要,还需因情况变化方可处理妥当。就此来论,他倒是通透,观他在句容所为,倒处处是变化。” 沐英进言:“故此,臣以为顾先生可为之事,他人未必可为。毕竟句容至金陵不过百里,且是小县。而北平是大邑,情况与句容相差巨大。若不能因地制宜,恐会伤民。” 朱元璋仔细想想,也觉有理。 句容制造多少东西都不愁卖,因为依靠着金陵,人口众多,购买货物的人家也多。 可北平,不计卫所军士外,还不到五万人,远远无法与金陵相提并论,唐俊若在北平直接开造货物推车,新式火炉的话,显然是没多少人买,且难以持续。 朱元璋看向身旁的宦官:“将这段话记下来,传给唐俊,若他有不明之处,准他写信问询顾正臣。” 宦官答应一声,记下来之后,便着人传话。 朱元璋背负双手走着,问道:“听说顾正臣的妹妹做起了白糖买卖,生意还颇为不错的样子?” 沐英笑着说:“这倒是,听说那顾青青识字不多,却对账目经商颇感兴趣,现在跟着一个名为胡大山的徽商学习经商之道。那白糖店铺开张不到七日,已是名满金陵。” “走,咱也去看看。” 朱元璋与沐英在教场内换了衣裳,张焕、郑泊等军士暗中随行护卫。 莲花桥,人来人往。 热闹的街市,让朱元璋感觉很是舒坦。 过了桥,向右行不过百步,便可看到写着“滕县举人白糖”的招子,招子之下,不少人在排队。 没有混乱。 朱元璋走近,看到白糖铺子外曲折且狭窄的围栏,看了一眼沐英:“这倒是好法子,人虽多,可都需要沿围栏中间行走,显得井然有序。一些灾年里百姓冲击施粥棚,甚至有人撞翻粥棚而烫伤,这法子倒是可以推广,日后也少些混乱。” 沐英笑道:“这些倒是可以安排给工部、户部。” 朱元璋看了一眼郑泊等人,郑泊带人进队伍排队,朱元璋、沐英也跟了进去。 “十二月将至,地方衙署封印一个月。顾小子可来信说过腊月如何过,是他来金陵,还是接顾氏等人去句容?” 朱元璋问道。 沐英点了点头:“上个月里,顾先生来信说在金陵陪伴家人,看他字里行间急切,似乎是二日便能到了金陵。只是最近消停了,闰十一月里都没来几封信,不知是忙着安排事宜,还是忙着准备行礼。” 朱元璋淡然一笑:“兴许是家人到了金陵,盼念心切吧。” 沐英、朱元璋绝对想不到,顾正臣完全是将日子算错了…… 朱元璋看向店铺,一个小姑娘正在忙碌,时不时指挥下伙计,沉思问:“沐英啊,顾正臣的官商富民,你认为当真可行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税,看不见的手 官商! 这是朱元璋对顾正臣行为的定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句容县衙三大院确实是官府主导下的生意,叫官商也错不到哪里去。 沐英见朱元璋问得漫不经心,心头猛地一紧。 作为朱元璋的干儿子,沐英常年待在朱元璋身旁,知道他的秉性,越是说得漫不经心,笑得温和,就越是不寻常,一个回答不慎,很可能会给顾正臣带来灾难。 沐英定了定心神,凝重地说:“工部对句容事夸赞不已,想来顾先生治理句容应有过人之处。至于官商富民之路是否行得通,应该翻看句容的生意账册,看看这生意到底是惠民了还是惠官了,看看百姓是高兴了,还是忧愁了。可行与否,还应看结果,只是此时刚刚花开……”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沐英,淡然一笑:“你在担心咱过早下定论,摘了他的果子?呵呵,咱只是不喜欢商人罢了。一个当官的去经商,这也就是他,换个人,脑袋早挂旗杆上去了。” 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朱元璋握了握拳,正是这几个字,说服了自己,给了顾正臣从未有过的纵容! 虽然顾正臣现在做的事,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也不是自己期望的,可治理国家与地方,岂能因个人好恶而下决断,一切当以民生民情为准绳。 商人求利,害民。 官商求利,难道就不害民吗? 朱元璋很好奇,顾正臣这条路到底行不行得通。 沐英暗暗为顾正臣捏了一把汗,他还真是走在冰面之上啊,稍有不慎便可能跌落深湖,不过看陛下的神情,听其言语,似乎有些矛盾,一面不喜欢顾正臣行官商富民之路,一面又期待这条路能走得通。 排队缓行,终至柜台前。 朱元璋走向顾青青的柜台前,问道:“这白糖生意不错啊,一斤多少钱?” “六十六文,童叟无欺。” 顾青青已经开始学会看人了,见沐英在此人身后连连使眼色,知道这是个大人物,兴许就是最大的那个。 不过尊卑这一套,对于顾青青没太多影响。 元末逃难的岁月里礼崩乐坏,明初朝廷还没完全恢复礼制,每年都在制礼,虽然已经开始影响民间,但对于“乡野丫头”的顾青青而言并没太大影响,只将沐英、朱标等作哥哥一类,将胡大山、朱元璋当作叔叔一类。 朱元璋微微点头:“那这一日可卖出多少斤?” 顾青青不假思索:“这几日生意颇好,一日可售出两千余斤,不过从明日起,每日只能限售一千斤了。” “为何?” 朱元璋不解。 顾青青解释着:“制白糖需要时间与物资,虽然筹备了两个月,可毕竟日子还短,货物储备不甚充分,能撑至现在,还是胡叔的功劳。” 生意火爆,却不得不限量销售,这让顾青青很是郁闷。 但没办法,这已经是胡大山能做到的极致了,金陵内外所有蔗糖商人都找遍了,这才供出了如此大量白糖。 现如今诸多货源供应缓慢,不得不限售。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胡大山还派人去了福建与广东等地,准备直接与当地百姓商洽甘蔗种植与收购事宜。 只是这需要时间,最快也得明年解决,现在只能往苏杭等地先进购些黑糖顶一阵。 朱元璋看了看购买白糖的人,大部分人都买个一两斤,有张口就是上百斤的,直接被拒绝,每人每次最多购置两斤,动辄几十斤上百斤的,这就是二手贩子。 “一斤六十六文,一千斤可就是六十六贯钱,是吧?” 朱元璋有些惊叹,这买卖利润惊人啊。 顾青青笑着道:“没错,只不过抛开诸多成本与商税,每日进账也就二十贯钱。” “缴纳商税就好,莫要贪婪。” 朱元璋说着,便要打一斤白糖。 顾青青将白糖称量好,包起递给朱元璋:“哥哥来过信,说做买卖商税不仅不能少一文,还得对得起良心,朝廷行的是三十税一,着实太轻,让糖铺纳税时,走十五税一。因为这个,户部的人都骂顾家的人是傻子,败家子……” “十五税一?” 朱元璋愣了下。 经商都怕重税,朝廷为了恢复生产与人气,对商人的抑制并不强烈,用的三十税一。 可怎么听顾青青的意思,在顾正臣眼里,三十税一这个标准似乎很低,低到对不起良心,以至于主动加了商税,还是狠心加到了十五税一的重税地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沉声问。 顾青青指了指白糖:“每斤白糖六十六文钱,三十税一,上税不过两文多,哪怕是每日营收六十六贯钱,税不过二两二钱,大部分利都留给了商户,而朝廷只能拿走很少的商税。若这店铺卖的不是白糖,而是文房四宝,一套价二两,三十税一的话,不过只有六十六文钱的税,抛开成本支出外,所得利依旧巨大。” 朱元璋皱着眉头:“商人得利大,不是好事吗?每个商人不都是逐利的?” 顾青青委屈巴巴,自己也是逐利的,可偏偏哥哥是在拿生意进谏的,哥哥也真是,好好的钱不赚,非要自己挖出去一块肉给朝廷,多疼啊。 但哥哥在信中交代了,那自己就应该办到。 顾青青低着头,摆弄了下白糖:“哥哥说,好处都让商人拿走了,那朝廷拿走什么?商人就应该多交税,这些税到了朝廷手中,皇帝会用来武装军队,给百官发俸禄,修缮水利、疏浚河道、扩大学堂。朝廷的钱只有多起来,才能办更多的事……” “顾正臣果真如此说?” 朱元璋看向顾青青,目光锐利。 顾青青微微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并没有闪避,而是微微点头:“哥哥还说,税是朝廷看不见的手,能增国库,解诸多难题。” “看不见的手?” 朱元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三十税一,十五税一! 好处都让商人拿走了,朝廷拿走什么? 商人就应该多交税! 看不见的手! 发现今日所见所闻,很不寻常,朱元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明白,如水中月,雾中花,总难窥见真谛。 朱元璋看向沐英,肃然下令:“命顾正臣尽早来金陵,准他提前封印!” 第一百九十九章 标注拼音,吸引先生 沐英得令,连正规程序都没走,直接派五戎前往句容。 句容河道之上,船只开始多了起来。 城外的官道上,商人络绎不绝,马车有,驴队也不少。 随着句容匠作大院的名声传出,货物推车、新式炉子根本不需要县衙安排人运输,便有商人专程前往句容购置,然后转至外地贩卖。 尤其是新式炉子,因寒潮变得更是紧俏,只是蜂窝煤的供应出了些问题,许多地方只能直接烧煤炭。好在有排烟管道,并不会造成太大问题。 今日天晴,正是晾晒蜂窝煤的好日子,煤场之上的人手更是忙碌。 有人忙着敲打煤块,有人碾煤炭,有人铲起煤炭筛过,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在那里捡起一块乌黑发亮的煤炭就往嘴里送,吃得一嘴黑,正吐得难受,还挨了一记鞋底。 打蜂窝煤的粗壮男人喊着号子,将蜂窝煤一一打出,一步一移,身旁是整整齐齐的蜂窝煤,一个个孔洞如同睁开的眼,看着温润的阳光。 “马力,蜂窝煤这里就交给你了,遇到麻烦找骆韶、周茂、杨亮等人便可。” 顾正臣见一切运作正常,便嘱托道。 马力憨厚地答应下来。 毕竟快腊月了,县衙封印,主印官往往需要返回家乡与家人团聚。 在封印期间,县衙也并非完全不受理案件,只是这些案件与事情多交给典史处理。毕竟,典史多为当地人,封印期间他也跑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句容有些特殊,县丞、主簿、典史都是句容人,哪怕顾正臣不在句容,也能维持基本运作。 县学宫,学舍建设如火如荼。 教谕刘桂、训导孙统见顾正臣到了,连忙上前行礼。 顾正臣含笑点头,问道:“开春后要招募第一批弟子入学,先生可找到了?” 刘桂苦涩不已,摸着胡须叹息:“写出书信二十余封,目前收到回信只有三封,其中两封信都是婉言拒绝,只有一人答应来句容看一看,照如此来看,句容想要找足先生,难啊。” 孙统面色悲愁,裹紧衣襟:“没有多少人看好句容教育之事。” “是句容给的钱不够?” 顾正臣皱眉。 刘桂摆了摆手:“我们邀请的这些人,都是读书人,他们对钱财并不甚看重,清贫乐道才是他们的本色。” 顾正臣想了想也是,古代文人推崇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自己哪怕是给他们三石米,也未必能折了这些人的腰。 关键还是“道”,需要找到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只有这样,才会来句容看看。 顾正臣命人找来纸笔,拿来一本《论语》,然后在一旁开始标注拼音(这里不考虑古时发音与后世差异)。 刘桂看着奇怪的符号一头雾水,孙统更是茫然,不知顾正臣到底在做什么。 顾正臣认真地标注着,一连标注了二十多页,然后将这些纸张撕开,交给刘桂、孙统:“再给他们写一封信,就说,句容有新学问,想学就带家人来。” 既然不要钱,总要学问吧? 你们不都是推崇:朝闻道、夕死可矣? 现在给你们一条道,想闻道,就来句容。 刘桂盯着手中的纸张,一连看了几页,才看向顾正臣,一脸震惊地问:“这是什么学问?” 虽然这些符号从未见过,十分怪异,但刘桂很清楚,这些符号绝不是顾正臣心血来潮、胡编乱造,因为来来回回就那么一些符号,只是符号之间的组合不一样。 若只是胡乱写,绝不会有这种规律的组合,而且一些同音字旁的符号一样。 这些符号,似是一种神秘的从未听闻过的音符!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你们尽管去写信,我相信这一次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会来句容,至于能不能留在句容当先生,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刘桂见顾正臣并不解释,也没多问,自信地说:“只要他们来,我们定全力留下。”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说:“封印期间,学舍建设不要停,相应布置早点安排妥当,匠作大院那里承揽了不少活计,到时候他们会协助布置……” 刘桂听到此话,想起来一件事,问:“前些日子,匠作大院的匠人来丈量房屋尺寸与北面墙壁,是为何事?” 顾正臣哈哈一笑:“这件事,你们年后便知,对于你们来说,是极好之事。” 孙统无奈地看向刘桂,县尊总喜欢卖关子。 就在顾正臣与刘桂等人谈得兴起时,班头韩强匆匆走了过来,禀告道:“县尊,县衙外来了一人,说是金陵来的,要速见县尊。” 顾正臣眉头微皱:“对方没说身份?” 韩强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姚镇与其似是很熟。” 顾正臣眼神一亮,看向刘桂、孙统,拱手道:“初等学院之事,便委两位与诸生员了。” 刘桂、孙统等人还礼。是 刚至县衙街道,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五戎,竟是你!” 顾正臣连忙上前,急切地问:“可是沐都督同知出了什么事,还是说沐春、沐晟出了意外?” 五戎回头,看着顾正臣,抱拳行礼:“顾先生,可算找到了你。陛下有口谕,准你提前封印,早入金陵。” 顾正臣有些错愕。 现在是闰十一月,还没过完上旬,如此急匆匆让去金陵这是为啥? “陛下是何时何地,如何下的口谕?” 顾正臣谨慎起来。 五戎咧嘴:“昨日陛下去了白糖店铺,令妹顾青青似乎谈到什么商税之事,陛下当即便下了口谕。”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看得出来,朱元璋对商税的问题并不了解,他此时很想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增加商税。 有些问题不解决,大明只能是民间有钱、富户有钱、官员有钱,唯独朝廷没有钱…… 老朱是一个立规矩的人,他的后代对于老朱的规矩,大幅度的改动并不多,而商税、农税这些关键性问题,甚至都没怎么变过! 明末朝廷没钱,可姓李的去抄家,那钱可是不少。 说大明亡于没钱是胡扯,但说大明亡于朝廷没钱,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 第二百章 神策卫刘南山 顾正臣将官印交给了县丞骆韶保管,对骆韶、周茂、杨亮等人叮嘱一番。 骆韶保证:“我们定会认真办事,不负县尊重托。” 周茂、杨亮等人纷纷表态。 顾正臣放心下来,腊月封印是正常安排,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为休假日子少,老朱与百官的君臣矛盾明显。 大明以孝立国,极力推崇孝道,可皇帝一年到头只让百官干活,不让陪下老爹老娘也不合适。要知道当官最多带老婆孩子赴任,可没几个会带老爹、老娘赴任的,想带,朝廷也不允许啊。 老朱想想也是,自己没了爹娘,还知道派大郎等人时不时凭吊,官员爹娘还在,不能“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才有了腊月衙署封印,休息一个月的制度。 衙署封印,只是封主印官的官,日常办公是不需要用大印的,县丞、主簿、典史的基本工作,抓个强盗,催个税,调查个案件,都不需要动用官印。 从这个角度来看,衙署封印并不是衙署停摆,彻底不办事了。 顾正臣看向顾诚:“你现在是三大院的大掌柜,负责所有账目、出货、交割、办税等事宜,此时还走不开,就留在句容,待腊月下旬,走过最后一批货之后,至家中团聚吧。” 顾诚坦然笑道:“老爷,我回去闲着也无事可做,还不如在句容走货,何况还有十八留下来帮忙。” 孙十八连连点头。 顾正臣回程的安全并不需要担忧,有姚镇和五戎在,不会出意外。 倒是句容正在需要人手的时候,总需要多出点力。 顾正臣安排妥当之后,便上了马车,姚镇当了车夫,五戎骑马护卫,三人前往金陵。 路比以前更是坑洼不平,颠得有些厉害。 在驿站经停一晚,第二日近黄昏时,方抵达金陵城外。 下了马车,顾正臣看向城门口,军士铠甲明亮,威严中透着凶狠,时不时会拦下几个人盘问。 “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见城门有些戒严,不由看向五戎。 五戎微微摇头:“非是城中有事,而是接近年关,琉球、暹罗、占城、安南、高丽等国使臣会相继而来,恭贺大明新春,来年风调雨顺。每年此时,巡防城门的军士便会增加一些,盘查相对平日较多。” 顾正臣点了点头。 这不是老朱给国际友人做表面工作,而是在给小弟们立威,借此机会宣扬下大明的武力。 只不过这种秀肌肉不够震撼,不太容易给人深刻印象,以至于他们对大明的尊重,只存在于文书、使臣上,在自家王国可未必,说不得还会出兵抢占大明的郡县与百姓,比如安南。 “五戎大哥。” 巡检的军士见到五戎,连忙上前打招呼。 五戎咧嘴笑了起来,对顾正臣说:“这位是刘南山,军中千户,是个悍将。刘兄,这位是顾先生。” 顾正臣看着眼前武将,一股气势逼人,双眼如电,太阳穴微隆,刚毅的脸上点点坑洼,像是青春痘留下的痕迹。 “刘千户!” 顾正臣拱手。 刘南山看着顾正臣,没有行礼,而是问道:“顾先生,该不会是从句容来的吧?” “正是。” 顾正臣平和地说。 刘南山后退一步,打量了下顾正臣,抱拳弯腰:“刘南山见过顾先生!” 顾正臣有些惊讶,连忙问:“你知道我?” 刘南山直起身,肃然说:“我是神策卫的千户。” “神策卫?” 顾正臣顿时明白过来。 前往句容帮助顾正臣抓老虎的赵海楼、王良等军士正是出自神策卫。 刘南山看着顾正臣的目光敬佩不已:“赵海楼、王良原是不起眼的副千户,在金陵诸卫军营里算不得什么。可如今这两人,可是引起了大都督府与兵部关注,而这一切,全赖顾先生指点。” 顾正臣有些迷茫。 五戎在一旁解释道:“赵海楼、王良自句容返回军营后,便被提拔为正千户,其他军士升百户。他们听从顾先生教诲,请旨识字读书,如今莫要说是在神策卫,即使是羽林卫,也是小有名气。” 武夫要读书,这可算是异类。 不过又有多少人羡慕这一些异类而不能? 刘南山也渴望识字读书,可他娘的那些字偏偏跟自己过不去,自己挥刀会左右横竖,拿起笔来,硬是连名字都写不出来。 一个个字长得都差不多,谁知道叫什么,学了三天,军中书吏直接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就是自己说了句:谁是仓颉,老子要和他比试比试刀法,至于那么夸张…… 不过赵海楼、王良等人是真拼命啊,每日都学,那个毅力令人叹服,听说他们两个都认识六十几个大字了,甚至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刘南山羡慕,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几年,赵海楼、王良等人很可能会升任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甚至是指挥使。 毕竟,军中擅长砍人的多,擅长砍人又识字的,实在是太少了,一个卫五千六百军士,除了军中书吏外,能找出一把手,工工整整写出自己名字的都算是“有文化”了。 “顾先生是如何让赵海楼、王良等人下定决心识字的?” 刘南山希望找到秘诀。 顾正臣见是此事,和煦一笑:“元廷尚未消灭,建功立业,觅个封侯正当时。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想活下来,立下军功荫庇子孙,自然需要点学问。” “就这?” 刘南山难以相信。 顾正臣认真地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刘南山的胸口:“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子孙后代,就应该赌上自己的一切!你们是百战军士,千军万马尤且不惧,能杀穿敌阵,区区文字又算得了什么,征服不了文字,只能说明你的心——懈怠了。” “我……” 刘南山紧握起拳头。 五戎上前,重重拍了拍刘南山的肩膀:“听到了吧,赌上自己的一切,去读书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五戎:“你识字吗?” 五戎顿觉不好,脸色有些苍白,连忙说:“顾先生,我就不必了吧,咱只是护卫,护卫不需要识字,呵呵,呵呵呵呵……” 第二百零一章 寡妇与军队问题 姚镇看着郁闷的五戎笑出声来,结果被顾正臣勒令一起识字读书,五戎顿觉心情舒畅。 该,活该。 刘南山还想说话,被五戎重重踩了一脚,都是这个可恶的家伙,盘查就盘查,说那么多话! 顾正臣要让自己识字读书,很可能不是开玩笑,加上沐英有意让沐春、沐晟拜顾正臣为先生,自己作为护卫,很可能跑不出顾正臣的魔掌啊…… 刚想催促顾正臣入城,五戎突然感觉有一丝异样,转过身看向官道。 顾正臣见状,也跟着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之上出现了一排军士,前面是骑兵,数量不多,只有一排,四骑,后面是步卒,再后面是一辆辆马车,马车皆没有遮蔽围挡。 马车之上,一群群妇人护着里面的孩子,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眼里毫无生气。 “这是?” 顾正臣皱眉。 五戎也有些不知情况,看向刘南山。 刘南山目光中透过一抹伤感之色,沉声说:“这是大同卫送来的寡妇和孩子。” “寡妇?” 五戎似乎明白过来,看向走近的马车队伍一脸严肃。 顾正臣见五戎、刘南山如此模样,眉头微皱,明白过来。 这些寡妇,不是民间百姓的,而是卫所军士的遗孀! 大同是军事前线,时不时便会面对小股敌人的袭扰,明军出现损伤是很正常的事,哪怕是徐达、李文忠等人在那里镇守,也无法在缺乏骑兵的情况下有力反击元军! 死了军士,如果军士的儿子还小,或还没有儿子,没办法接替,大都督府会去军士的原籍勾人,而军士的妻子,自然需要离开卫所重新安置。 这些寡妇及其孩子,一些在山西的,就地安置,在北方的,命其各自归籍。而一些在南方的,在金陵的,则因为路途遥远,会派一部分军士护送至金陵,听宣之后再安置。 “前线有些难啊。” 刘南山沉重的感叹。 顾正臣微微点头,此时可以说是明军最虚弱的时刻,尤其是战马损失巨大,根本无力远征。 虽说朝廷在极力推动民间养马,可这需要时间,而且民间养出来的马,大部分是挽马,负重慢行可以,想要远途奔袭,适应战场需要,难。 一匹真正战马的养成,可比养五个娃还难,成本还大。 顾正臣等人让开道路,看着马车一辆辆经过眼前,妇人的手满是冻裂的口子,嘴唇已被冻得发紫,里面的孩子早就没了哭闹的力气。 这些人扛着冬日凌冽,一路南下。 没有人问出为何不春日送来,省得她们吃罪的话。 因为冬日里,是前线相对轻松的时候,严寒对明军是个困难,对元军也是困难。卫所调动一批军士护卫,总需要在相对不需要人的季节。 顾正臣看向百姓,商人,除了在军士脸上看到敬重之外,就再没看到敬意。 百姓眼里,更多的是对她们的同情。 商人眼里,无动于衷外还有些不屑一顾。 这个时代,缺乏对军士的敬意。 这也不能全怪百姓,毕竟军士在民间的代名词是武夫、粗人,甚至还有人将其称之为兵痞。他们或许清楚是谁在边境作战,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是军士用命换来了当下城中稳定、安全的生活。 顾正臣暗暗伤感。 古代军队从不重思想建设,防范武将造反的手段,无外乎是分权,你盯着我,我盯着他,他盯着你,三个将领带兵和三个和尚挑水差不多,没有深入到军士,没有深入至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军士等等这些军士做思想工作,也没有给过他们荣耀,给过他们地位。 在一个犯了法,动辄充军的时代里,你指望百姓如何对军队保持敬意。就连孩童难免也会问:坏人都在卫所里,卫所的人岂不都是坏人? “走吧,我们入城。” 顾正臣在车队入城后,与刘南山别过,便进入城中,重新上了马车,一路走走停停,终抵达了北门桥的沐府别院。 因为此番回金陵是计划外之事,顾正臣也来不及送信提前通告,沐英虽告知顾氏顾正臣将归,但也拿不准具体日期,毕竟句容县衙的事总需要安排妥当才好前来。 马车停在别院外,姚镇跳下马车,低声道:“老爷,到了。” 顾正臣掀开帘子,踩着木凳下了马车,看向一旁紧闭的大门,又看向不远处的北门桥,笑道:“这地段怕是几千两都不下来啊。” 五戎笑道:“这可是为朝廷重臣营造,用于赏赐所用。” 顾正臣看了看牌匾,微微点头,打着沐府的旗号,确实没有人会说顾家坏了规矩,人家沐英的别院,用来招待下客人,怎么能说坏规矩呢? “叫门吧。”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看向姚镇。 姚镇上前,抓起门环咚咚叩下,没多久,里面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隔门一声问:“谁在敲门?” “陈婶,是我,正臣。” 顾正臣听出了陈氏的声音。 陈氏连忙移开门栓,看到顾正臣正在门外站着,惊喜地喊道:“老爷,是老爷回来了!” 说完,便向院子里跑去。 顾正臣抬脚进了门,回过身看着外面的五戎。 五戎行礼:“我需要回去复命,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也没有强留,只说:“告诉沐都督同知,这个冬日里,可以将沐春、沐晟送过来,我有空暇时,便教他们一些学问。” 五戎答应,转身离去。 姚镇将马拴在石狮子上,将马车里带来的三匹棉布搬了下来,跟着进了家门。 进门迎面是影壁,左侧屏门开着,过屏门,南面是倒座房,这里是下人、看护居住之地,只不过此时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经垂花门进入庭院,入眼是四个大水瓮,东面是东厢房,西面是西厢房,北面是正房。不等顾正臣再欣赏,正房旁的走廊里闪出一人,腰间围裙尚在。 “母亲!” 顾正臣喊了声,肃然跪了下来。 “正臣哥!” 顾氏迎上前,双眼顿时变红,拉起顾正臣,来回打量着,哽咽中连声说:“好,好,好……” 别后团聚,闪在泪光里的满是亲情。 第二百零二章 这——蠢货啊 团聚是温馨的,动人的。 顾青青听闻之后,什么生意也顾不上,直接跑回家中,扑到顾正臣怀里放声大哭,顾氏拉开之后,摁着顾青青就是一顿数落,一点男女大防都不要了。 刘倩儿站在那里,很想学顾青青那般,可又硬生生止住,只是双眼的眼泪,如何都收不住。 顾正臣走上前,递过手帕,温和地问:“倩儿妹妹,在这里还习惯吗?” 刘倩儿接过,擦去眼泪,低低嗯了声。 顾氏张罗晚饭,少不了一碗回家的面。 饭桌之上,顾青青时不时“显摆”自己经商的成功,又被母亲无情地拆穿,惹得顾正臣、陈氏、刘倩儿一顿笑。 顾氏忍不住向顾正臣埋怨:“你也不管管她,一个女子偏要抛头露面,这如何是好。我可是听说了,金陵城里许多官宦小姐,平日里是并不怎么出门。” 顾青青不怕母亲,却怕顾正臣管着,眼巴巴地装可怜。 顾正臣放下筷子,看向顾青青:“一个字都不识几个的姑娘也要经商,这怎么成,这个冬日别去店铺了,在家好好看书,母亲管不动你,哥哥可不会手软。” 顾青青作悲惨状,顾氏一笑。 饭后。 顾氏亲自给顾正臣铺好铺盖与棉被:“这是娘在金陵新缝的棉被,暖和,也不知你在句容时冷不冷,还有你这衣裳,也太单薄些,明日娘就去找人量过尺寸,好好给你做几身衣裳……” 顾正臣在一旁听着母亲的絮叨,心头满是温暖。 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是有人疼,有人在乎的。 “娘,这是第三床棉被了吧……” 顾正臣看情况不对劲。 顾氏指了指门外:“刮北风了,晚上要降温。” 顾正臣喉结动了动,再降温,你也不用如此厚的被子,还三床,这要睡一晚,还不得被压得难受…… 躺在床上,顾正臣很快便进入梦乡。 梦中,那些寡妇的影子不断出现,孩子也伸出了手,一个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扑向漫天大雪。 顾正臣追过去时,已是一座座冰雕。 陡然之间,地面开始塌陷。 这是一座巨大的冰湖,不断有冰块沉落,顾正臣看到一个妇人的冰雕坠落而下,脚下也传出了裂纹的声音,刚奔出去没多远,一脚踏空! 豁然惊醒! 顾正臣看着已有了明亮的房间,门外传出了扫洒的声音。 待穿好衣裳,推门而出时,顾正臣看着漫天的雪花,不由一愣:“竟然下雪了。” “老爷,怎不多睡会,时辰还早。” 姚镇搓着手,拿着扫帚走了过来。 顾正臣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手中融化,轻轻地说:“小冰河期的缘故吗?” “什么小冰河期?” 一声俏声传来。 顾正臣侧身看去,只见刘倩儿穿着白袄白裙,宛如雪仙子,笑道:“你不好好休息,起来作甚?” 刘倩儿看了看漫天的雪:“雪太闹,睡不着了。你还没说,什么是小冰河期。” 顾正臣无奈,只好解释了句:“小冰川时期,指的是很冷,哪里都冷。” 刘倩儿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下雪对金陵来说很正常不过吧,哪一年没几场雪来,年年都是如此冷。” 顾正臣张了张嘴,有点不知如何解释。 后世雪难过长江,甚至是山东、河南等地,有些年份都没几场像样的雪来。哪怕是雪过了长江,也多数只是小雪,难成雪景。 可眼下是鹅毛大雪,用不了多久,天地之间将会银装素裹。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年年的严寒,是小冰河期的先兆。小冰河期,意味着气温大幅下降,粮食减产,极端天气频发。 可以说,明朝的灭亡,与小冰河期有着莫大的关系。 不说严寒逼迫游牧民族南迁,仅仅说,若没有频繁的灾难连年肆虐,粮食绝收,也就不会有如此多的流民加入起义军,朝廷也不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来镇压起义,李自成在失业之后最多找个活计好好打工…… 自然因素是不容忽视的,但毕竟不是主因。 说到底,还是朝廷救灾,地方治理、官员治理上出了太多问题。为了避免这些问题,必须在洪武朝就打下基础! 顾正臣相信,有效的机制与可靠的改良,能够富有生机地延续下去! 天亮了,雪未停。 沐英带五戎亲自到了别院,顾正臣行礼后,直接问:“可是陛下传话让我入宫?” 沐英板着脸:“陛下口谕。” 顾正臣行大礼。 沐英咳了声:“朕身体抱恙,你弱如鸡子,免得过气给你,三日后与太子同至坤宁宫请安。” “臣领旨。” 顾正臣行礼起身,看向沐英:“陛下怎么了?” 沐英与顾正臣落座后,叹息道:“太医说陛下是急火攻心,问过内侍才知晓,陛下是被山西汾州知府给气得。” “汾州知府?” 顾正臣有些疑惑,地方官再怎么样,也气不到老朱吧,这年头能让老朱生气的可不多,毕竟老朱善于解决问题和制造问题的人…… 沐英接过顾氏送来的热茶,谢过后对顾正臣说:“汾州知府说昨年与今年汾州大旱,百姓没了收入,朝廷怜悯,蠲免两税与徭役,特上书谢恩。” 顾正臣没听出什么不妥来:“大旱之年,朝廷蠲免,知府上书谢恩是好事啊。” 沐英苦涩一笑:“是啊,奏折上部分是好事,可这后部分说的是,汾州秋收之后,百姓中有愿意入赋的,请求朝廷征收汾州百姓秋税。” “这,这——蠢货啊!” 顾正臣站了起来,忍不住骂人。 娘的,朝廷都蠲免了百姓两税和徭役,你偏偏站出来说,今年秋收有了点收成,还有百姓自愿上税的,所以全都给征了吧。 你到底是在欺负百姓,还是在试探老朱的脾气? 从来没有见过朝廷蠲免之后,百姓还有主动要交税的,这还是干旱了两年之后,有点收成谁舍得交?哪怕真有那么几个不开窍的傻子,也不排除另有目的。 比如顾正臣给白糖买卖定下十五税一的重税,全都是为了充当说客,游说老朱改变商税政策。 你一个知府弄出这种事,能为了什么? 为了征税,为了收好处啊! 要知道,蠲免去两税和徭役,那知府衙门可是连踢斛的机会都没有啊,这急切的想要恢复征税,摆明了是告诉老朱: 我想贪污,你给我个机会吧…… 第二百零三章 店铺被砸了 有这样的官治理一个州,老朱不生气才怪。 沐英明显有些激动:“如此官员治理一州之地,百姓岂不全受其害!陛下心忧百姓,殚精竭虑,勤勉朝政,可他们呢,就想着如何捞好处!”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如何安慰。 出现这种结果,老朱是负有责任的,毕竟大明开国才六年,官员数量都没补上来,许多地方官吏缺失,在这种情况下,老朱只能大力提拔底层官吏,比如元朝旧吏、粮长、富户,哪怕是路边遇到一个有才华的读书人,也能给他个三品官当当。 这种举措,确实弥补了官员数量上的不足,可官员质量嘛,只能说良莠不齐。山西汾州知府如此白痴,甚至将朱元璋当白痴看,显然连怎么当官都不知道…… “陛下怎么说?” 顾正臣在沐英说完后问道。 沐英咕咚两口,连水带茶一起喝了下去:“陛下说得很清楚,此等官员是为了‘剥下益上,以觊恩宠’,已下旨惩办。”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 好一个剥下益上,以觊恩宠,老朱是有智慧的,对这种问题的评论可谓一针见血。 “对了,前些日子工部之人去过句容,你还记得一个名为唐俊的人吗?” 沐英换了话题。 顾正臣微微点头:“工部郎中唐俊,与其有过交谈。” 沐英呵呵笑了起来:“此人官员不错,被提为了北平行省参政,现已赴任。唐俊在离金陵之前,曾与陛下说起,要效仿你在句容的做法,为民行事。” 顾正臣刚想说话,沐英摆了摆手:“放心吧,你说的因地制宜我已告知陛下,陛下很是赞赏,已派人通报唐俊,他是个聪明人,想来应该清楚该怎么做。” “你用心了。” 顾正臣很是欣赏沐英,就在于他做事周全、谨慎且一心为大明王朝。 沐英知道顾正臣在句容,金陵与朝堂中的事知道的不多,便主动说了起来:“太子带诸王去了凤阳,原计划要待至腊月,因金陵事多,陛下已下旨召回。对了,大将军徐达、左副将军李文忠、右副将军冯胜都发来书信,对你的锻体术赞赏有加,魏国公更是希望在回京之后,与你讨论练兵之道。” 顾正臣脸色有些不自然。 魏国公徐达,那可是大明第一名将,他找自己讨论练兵之道,自己不成了班门弄斧…… 徐达在前线虽然传来了捷报,只不过是很小规模的,杀敌一百余,俘虏战马八十余,并没有太大战果。 这个时候,想大打也打不起来,天寒地冻的,路过的地方都没有补给,对元廷骑兵来说是个大问题,他们又不擅长携带大量马草上路,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是派一点人骚扰下明军,让明军疲惫罢了。 “昨日入城时,遇到了大同卫送来的寡妇与孩子,这些人如何安置?” 顾正臣问道。 大同卫毕竟在大都督府之下,问沐英是对的。 沐英叹了一口气,忧愁地说:“这些人,许多都是流离失所,本就无根,如今军士战死,她们更是失了依靠。安置之事,也只能是寻一府县,给地以求活。”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若他们之中有无处可去者,是否可以送至句容?” 沐英眼神一亮,拍手道:“我怎将你忘了,将她们送至句容,至少你能多加照料,给她们一个立身活命的机会,若是到了其他地方,说不得没人照管,生活潦倒困苦。” 句容三大院沐英是知道的,那些招募告示同样送到了金陵,待遇没得说,只要这些寡妇勤勉做事,至少不会愁吃穿。 沐英急慌慌起身:“我这就去写文书,奏请陛下将她们送至句容。” 顾正臣来不及留,人已离开。 看得出来,沐英十分关切军士,对其家眷安置也颇是在意。 顾青青闲不住,拉着顾正臣出了门:“倩儿姐已经去了店铺,我们早些过去才是。” 姚镇在两人身后跟着。 街道上的雪已被清扫至墙边、路边,秦淮河水并没有结冰,或者说日夜繁忙的河水,根本没有结冰的机会。 天空飘着雪花,不急不缓,颇有诗意。 街上的行人很多,虽不到摩肩擦踵的地步,但也是人流如织。 金陵人气,令人羡慕。 句容的热闹,只属于一条“丁”字街道,其他街道相当冷清。而金陵,但凡秦淮河水经过之处,都是热闹之地。 秦淮河之于金陵,可不是纯粹的莺莺燕燕之河,而是繁荣金陵城的重要水上通道,许多人家都倚仗这一条河流生活。 顾青青显然对金陵城了解颇多,至少这附近很熟,在一旁给顾正臣介绍着:“那是浙商沈家的布行,生意做得可大。旁边的药材店铺是陈家的,坊间说其背后是御史大夫陈宁家开的,是否为真就不清楚了……” 顾正臣看了看顾青青:“一些拿不准的事,就不要传来传去。” 顾青青歪了歪头,笑道:“前面就是白糖店铺了。” 顾正臣看去,店铺前人很多,刚想夸赞几句生意好的话,突然感觉不对劲,人群是围起来的,不是正常排队,路过之人也被挡在外面,推搡声一片。 姚镇上前两步,低声道:“似乎店铺出了事。” 顾正臣微微眯起双眼,对姚镇道:“开路!” 姚镇点头,走入人群,强大的力道推出左右之人,顾正臣拉着顾青青走了进去。 穿过人群,顾不得身后人的骂咧,顾正臣就看到了店铺门前被拆断的护栏倒在地上,一些箩筐散落着,地上还有不少白糖。 两个伙计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呻吟,胡大山正在点头哈腰,对一个年轻的锦袍人道歉,还拿出了银两递了过去。 锦袍人抬手就抽了胡大山一个巴掌,高声呵斥:“老子看中个姑娘还用得你给钱,欺负老子没钱不成?来啊,把那姑娘给我带走!” 胡大山一个趔趄,顾不上脸上火辣辣地疼,连忙伸手拦住:“费少爷,这里是金陵,天下脚下,若是如此乱来,强抢民女,我等必会报官!” “报官?呸,老子是谁你也不打听打听,太子见了咱都喊一声大哥,你算什么东西,一介商人也敢狂吠,给我打!” 锦袍人指挥着手下护卫,盯着角落里柔弱惹人怜爱的刘倩儿,目光中充满了邪欲。 就在胡大山挨打倒地的时候,突然一声怒喝传来: “住手!” 第二百零四章 平凉侯费聚之子费强 胡大山倒在地上,抱着头,抬起头看向门外,只见顾正臣走了进来,连忙喊道:“顾小兄弟,莫要卷进来,快走!” 顾正臣止住脚步,看着狼藉的店铺,受伤的胡大山与伙计,恐惧不安刘倩儿,目光转向锦袍人,冷冷地说:“今日若没个交代,你将蹲在刑部大牢之中忏悔!” “刑部大牢?哈哈,老子就是去刑部,谁能关得住我不成?倒是你小子,我奉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你会断两条腿!” 锦袍人狂傲地喊着,口中喷出的热气里,含着酒的味道。 胡大山连忙爬起来,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你应该离开这里!” 顾正臣看着受伤的胡大山,知道他的用意,是在告诉自己这个锦袍年轻人不好惹,莫要因此遭了难。 只是,店铺被砸了,人被打了,还想抢自己的妹妹,若是一走了之,那自己算什么了? “他是谁?” 顾正臣问道。 胡大山擦了擦嘴角的血,快速说:“平凉侯的义子费强。” 顾正臣凝眸。 平凉侯费聚的义子? 费聚,此人很不简单! 虽然后世电视剧中多有朱元璋与徐达等人结义的画面,但真正被记录在正史之中,与朱元璋结义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正是费聚! 可以说,费聚是朱元璋的大哥!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费聚被授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封平凉侯,子孙世袭,并获赐铁券! 费聚是明初淮西二十四将之一,在开国三十四位功臣中排名第十八!此人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在讨伐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等人时,费聚都立了军功,甚至在打方国珍的时候,费聚唯一的儿子费超也战死沙场! 兴许是没了儿子的缘故,费聚便在族内挑选了费强为义子。 考虑到费聚的结义弟弟是朱元璋,那费聚的义子费强也就和朱标是同辈,所谓“太子见了咱都喊一声大哥”的话,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平凉侯么?” 顾正臣微微皱眉。 费强见顾正臣没了最初的气势,心头更是快意,指向角落里的刘倩儿,下令道:“还不带人走,愣着作甚!” 顾正臣弯腰,捡起一个断了的桌腿棍,脖子活动了下,一步步走向费强。 费强眼神一冷,身旁护卫抽刀出鞘至半,想要挡住顾正臣! 苍琅—— 刀芒闪过,啪啪两声,刀背重重拍打在两个护卫的脸上,两人直退至一旁,骇然地看去,耳朵里一阵嗡鸣。 姚镇冷着脸,厉声道:“顾先生要办事,你们莫要打扰得好!” 作为顾正臣的护卫,姚镇奉的不是沐英的命令,而是奉的皇帝旨意,是朱元璋亲自下了旨,将姚镇、张培送给顾正臣当护卫,保证顾正臣的安全。 姚镇坚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顾正臣,莫说是侯爷的儿子,就是侯爷亲至也不能! 顾正臣看着震惊的费强,抡起棍子,朝着费聚的腿猛地打了下去! “你敢!” 费强后退一步,呜地一声扫过,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更是愤怒:“你敢打我?”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费强:“站着别动,看我敢不敢动手。” 费强怒斥:“我乃是侯爷之子,你敢对我大不敬,就是对朝廷,对皇帝大不敬,我要杀了你!” 顾正臣看着乱扣帽子的费强,问:“如此说来,你能代表朝廷,代表皇帝了?你今日作为,多少百姓看在眼里,按你说的,砸了白糖店铺,要强抢民女的是朝廷,是皇帝不成?” “你,你休要胡说!” 费强哪里敢代表皇帝,平日里用这句话强迫了多少人低头,谁成想今日竟遇到一个口齿锐利的! 顾正臣上前两步,看着后退的费强,怒喊:“皇帝带诸将征战四方,为的是什么,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宁,是天底下的人不再受贪官污吏之人欺辱!而你呢,仗着平凉侯侯爷的身份,竟在这里欺辱百姓,扰乱安宁,制造不太平之事!我倒想问一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有意与皇帝作对,你到底意欲何为,想造反不成?” 人群之中呼声一片。 是啊,皇帝打天下,不就是为了所有人不受欺负,可现在你欺负咱们百姓,不就是和皇帝作对? 费强脸色苍白,惊慌失措,连忙喊道:“不,我没想造反。” 顾正臣上前,很想追问一句“你不想造反是不是你爹想造反”的话,但考虑到此时是洪武六年,虽然老胡七年后去菜市口买菜一去不复返,但老费毕竟比老胡多活了十年之久,可以得罪一下子,表达下自己与此人毫无关系,但不适合彻底得罪到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毕竟费聚是侯爷,其能量非同小可,以自己当下的力量,若没沐英、朱标、朱元璋这层关系,恐怕被碾死都不会有挣扎的机会! 权势! 顾正臣渴望拥有更大的权势,而想要拥有权势,就需要懂得运势借势! 怎么做才最有利? 若是将事情闹大,并不能让老朱借此机会减少一个侯爷,毕竟大明的主要敌人还在,战事还没有结束,远远不到走狗烹、良弓藏的时刻。 但将事情闹大,却可以赢得文官群体内部的认可。因为文官,不喜欢开国武将,尤其是费聚这种沉湎酒色的愚勇之人。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很可能会面对费聚的反击。 权衡利弊之后,顾正臣上前一步,费强惶恐之下竟忘记看门槛,直接摔了出去,腰部被木头硌伤,突然之间,胸口猛地一沉,费强看着踩着自己的顾正臣,瞪大眼喊道:“你到底是谁,竟敢对我下手,我一定要杀了你!” 顾正臣眼神一寒,手中棍子猛地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声音传出,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 顾正臣收回脚,将棍子丢在地上,看着地上躺着的费强,威严地说道:“无论如何,顾家都不允许今日事再发生!你记住了,顾家将会写状纸递送应天府,平凉侯府的少爷,等着传唤吧!” 第二百零五章 应天府尹的问候 费强脸色苍白,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地面,青石之上出现了一个白点,那一击很是沉重,若是落在自己脑袋上,性命堪忧…… 可恶! 费强在护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又甩开无用的护卫,瞪着发红的双眼看向顾正臣:“小子,留下你的名字!” “顾正臣!” “好胆!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将我传唤了去!别到时候,呵呵,自己人头不保!” 费强自知理亏,加上自己的几个护卫都不中用,竟连对方一个人都打不过,呸,说什么精兵,就这水平?! 眼前人心狠手辣,又是个会说的,再留下去,必是吃亏,得回去找老爹要几个厉害的护卫! 顾正臣看着要离开的费强,目光冰冷,转身看向胡大山,见他无大碍,便走向刘倩儿,对一旁照料的顾青青说:“将她带回家好好休养,暂时不要告诉母亲,省得她担忧,后面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刘倩儿埋怨着:“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扫把星……” 顾正臣严肃地摇了摇头:“莫要胡思乱想,这件事是恶人的过错,与你无关。兴许,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刘倩儿更是担忧起来:“那岂不是……” 顾正臣摆了摆手,让顾青青带刘倩儿离开,然后看向受伤的伙计:“今日受伤的,所有汤药费皆由店铺出,另外每人抚慰两贯钱,今日休假一日。” 几个伙计顿觉舒坦,这顿打没白挨。 胡大山没有提出异议,在安排掌柜支给伙计钱之后,冲着周围的百姓行了个转圈礼:“让诸位看笑话了,今日举人白糖铺子出了些岔子,明日再开业,还请诸位多来捧场。” 顾正臣看着受伤依旧照顾生意的胡大山,暗暗敬佩,这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胡大山安排伙计收拾一番,自己则拉着顾正臣至了后院,着急地说:“顾小兄弟啊,你今日着实有些鲁莽了,那可是侯爷之子。” “是义子。” 顾正臣纠正道。 胡大山郁闷不已,别管人家是亲生的还是过继的,总之是喊平凉侯叫爹,现在你踩了人家儿子,打了人家护卫,平凉侯能答应吗? 民间有句话,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打个费强,那费聚的脸往哪搁? “这件事怕是不好收场啊,我店铺里还有一些上等的人参,要不顾小兄弟……”胡大山见顾正臣一脸不满,连忙说:“官场之上需要隐忍,古有韩信胯下之辱,这送个礼,道个歉算得了什么。”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往砚台里倒了些水,开始研磨:“这件事我自会处置妥当。” 胡大山不知道顾正臣想怎么做,直至看到顾正臣落笔,才惊呼道:“你,你真打算递状纸不成?” “有何不妥?” 顾正臣头也不抬。 店铺被砸,伙计被打,义妹刘倩儿差点被人抢走,这三件事任何一件事都足够报案了,凭什么不能递状纸? 应天府衙署。 府尹张遇林收拾好公文,站了起来,有些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沉闷的登闻鼓声传了进来。 “何人击鼓?” 张遇林走了一步,似乎扯到什么伤处,顿时抽了一口冷气。 承发房吏员急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一份状纸:“张府尹,门外有人击鼓鸣冤,送来了状纸。” 张遇林原以为是寻常案件,可刚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状告平凉侯之子费强,是谁动的状纸,侯府的人,是应天府能审讯的吗?” “顾正臣,哦,呃,顾正臣?!” “他,他不是在句容当知县,还不是封印时候,怎地跑金陵来递状纸来了?” 张遇林正怀疑是不是有人重名,通判赵海就走了进来,急切地说:“张府尹,句容知县顾正臣状告平凉侯之子费强三宗罪,这事可如何是好?” “你怎知道?” 张遇林有些惊讶,这状纸自己刚刚看过,你一个通判怎么知道的比我还快? 赵海也不想知道,只是顾正臣跑了一路,喊了一路,告了一路,现在多少人都知道费强这东西不是人,用不了多久,兴许小半个金陵都会知道…… 张遇林听闻之后,瘫坐在椅子里,恨得牙齿咯嘣直响:“这个顾正臣,是不是和我们过不去?因为句容阴阳卷宗案,咱们落得一个治下不严、玩忽职守的罪责,挨了四十大板,官是没丢,伤刚好一点,现在顾正臣又闹出这么一出,是想要了我们的命吗?” 赵海也哭丧着脸,确实,顾正臣这不是把平凉侯府架在火上烤,而是将应天府的官员架在火上烤。 应天知府,应天府尹,说到底是正三品官,可人家费强身后是侯爷啊,侯爷是超品,是超脱在官员体系之外的爵位大佬,别说官员见了得行礼,就是连皇帝往往也得敬重三分。 张遇林感觉眼前很是黑暗,让自己审费聚的儿子,自己不敢接状纸啊,谁不知道费聚是淮西人,最要老命的是,当下胡惟庸主政中书省,掌控大权,而费聚又与胡惟庸交好,一旦得罪了费聚,那定会得罪胡惟庸,这两个人,得罪任何一个都玩完啊。 左思右想之后,张遇林看向赵海,无奈地说:“要不,咱不接这状纸,将顾正臣给打发走得了……” 赵海看着张遇林,不安地说:“府尹,那顾正臣是知县,他可是知晓律令的,咱们没理由拒了这状纸啊,须知他状告的不是平凉侯费聚,而是费强,这费强没官、没品,就身份而论,和百姓无异,而他所犯过错,全都在应天府受理职权之内,若是拒了状纸,消息定会传入陛下耳目,到时候我们一样……” 张遇林痛苦不已,忍不住问候顾正臣十八代。 接了状纸的话,得罪侯爷和丞相。 不接状纸的话,可能得罪皇帝。 这前后都是死路啊! 该死的顾正臣,你递个状纸就不能悄咪咪的! 该死的费强,你惹谁不好,非要惹连老虎都收拾掉的顾正臣干嘛! 便在此时,一队衙役装束的人强行闯入衙署后堂,问清楚谁是张遇林之后,便拿出腰牌,沉声说:“传陛下口谕:按刑律办事,不得有误。” 第二百零六章 背后的官官相护 按刑律办事? 张遇林打了个哆嗦,皇帝的意思是让自己接了状纸啊。 接状纸容易,审讯难啊,收场更难…… 这玩意就是烫手山芋。 可没办法,张遇林接下状纸,颇有些悲壮地看向新来的衙役:“臣定按律令办事!来人啊,勾牌传报被告与原告、案件中所有人员,明日一早升堂审案,任何一方不得借口推脱不至,否则,大刑伺候!” 赵海理解张遇林的心情,在衙役退离后,看过状纸,眉头紧锁:“据我所知,这顾正臣与大都督府的都督同知沐英关系密切,且与东宫关系匪浅。即使有了委屈,也不至于写状纸吧,他不会不清楚这样做很容易得罪侯爷,让事情难以收场。” 张遇林端着茶碗:“从状纸来看,这费强确实有些欺人太甚,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打砸商铺,殴打百姓,这些罪责虽不要命,但加在一起可也够费强趴一段时日。” 赵海微微摇头:“未必吧?平凉侯定会赎刑,不会让费强受罪,甚至还可能反咬一口,混淆是非,搬弄黑白,让那顾正臣吃罪。” 张遇林盯着状纸最后的“顾正臣”三个字,沉声道:“此人风头正盛,又有些智谋,然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不知侯府的能量与手段。” 当晚。 张遇林刚返回家中,还没坐下,便传来了敲门声。 仆人通报:“老爷,平凉侯府的大管家费六前来拜访。” 张遇林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便答应下来,在书房会见。 费六是费聚的远房亲戚,投效在费聚门下,因为做事勤快,懂得些人情世故,颇得费聚欣赏,便做了大管家。 张遇林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四十余岁,身材高瘦,一口大黄牙比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更夺目。 费六没有废话,拍了拍手,命人抬进来两个箱子,打开来,对张遇林说:“侯爷差人办事,绝不会小气了。” 张遇林看去,白花花的银子刺痛眼眸,不由地凝眸道:“费管家,这些银两还是收回去的好。本官办案,凭的是大明律令,不是这白银!” 费六呵呵笑着,挥退下人,坐了下来:“放心吧,咱来府上,可无人看到,不会泄露出去。张府尹,听说你接下了状纸,还传了话,让费强少爷亲自去应天府衙门,这貌似不合规矩吧,费少爷可是侯爷之子,未来的平凉侯,就你们小小的应天府衙门,呵呵,能接待得起吗?” 张遇林看着强硬的费六,沉声道:“费管家的意思是?” 费六冷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狠厉:“撤了状纸,莫要空耗气力。侯府的事,自然有侯府的人,以侯府的手段来解决!” 张遇林盯着费六,微微摇了摇头:“那顾正臣不是寻常百姓,他是有官职在身之人。侯府虽有权势,可也不能随意凌辱朝廷命官!” “张府尹,你这是在教侯府如何做事吗?” 费六对上张遇林的目光,右手抓着茶碗,在桌子上顿了顿,茶水流了出来。 张遇林知道侯府的人不好惹,这群人仗着从龙之功,仗着开国功臣的身份,霸道行事已不是一次两次,皇帝不是不知道,但多只是训斥几句。 比如那费聚,曾经前往苏州安抚军民,结果呢,费聚在苏州搜掠美女,整日沉湎酒色之中,毫无作为。 可这又如何? 皇帝将其喊至金陵,骂一顿,终究也没任何处置。 上行下效,费聚如此,费强自然也跟着学,在金陵里也算得上是纨绔子弟,加上其身份确实特殊,谁也不敢招惹。 只是,张遇林没其他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顾正臣如何且不说,但这状纸,应天府接了。还请管家转知平凉侯,应天府也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费六豁然站了起来,指着张遇林的鼻子骂道:“张遇林,给你脸还不要了是吗?平凉侯让你不接状纸,是为了你全家都好,你如此不知好歹,就不怕遭来横祸吗?” 张遇林气得不轻,自己是应天府府尹,可不是外地的四品知府,而是正三品衔,这在“没有一品”的朝堂之上,算得上大官了! 可如今呢,竟被一个小小的管家,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指着鼻子骂! 张遇林看着嚣张的费六,终忍住了,低着头受教,然后说:“还是那句话,应天府衙着实是迫不得已,还请转知侯爷体谅则个。” 费六见张遇林不打算撤了状纸,哼了一声:“罢了,明日堂审,侯爷也想看看是谁要欺负少爷!若有半点判决不公,侯爷不介意拆了府衙!” 张遇林看着要走的费六,还没来得及提醒,费六已经命人抬走银两了…… 刚吃过晚饭,下人再来禀告:“监察御史严钝拜访。” 张遇林看着窗外天色已黑,这个时候登门而来,想来是带着特定目的吧。 书房。 严钝一袭朴素衣裳,并没有着官服,见左右无人,便对张遇林直言:“上面有话,想尽办法,将顾正臣判刑,最好是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张遇林眉头一挑:“严御史,你所谓的上面,指的是?” 严钝伸出手,蘸了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宁”字,然后倒下茶水,将字毁去,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如何做,就要看张府尹的安排了。” 张遇林接过文书,翻开看去,不由地深吸一口冷气。 娘啊,这陈宁是想要让顾正臣的命啊,什么句容公开贪腐,什么句容召民为奴,甚至将句容三大院中的匠作院直接说成了死士院,还说顾正臣放走了几个张士诚的残部,这就是有二心了…… 我的乖乖,这御史杀人全靠一张嘴啊。 只是,我的陈宁陈御史大夫,应天府审的是费强砸打白糖店铺、殴打伙计与掌柜,强抢民女之事,你把这些东西抖出来,到底是让我审费强,还是让我审顾正臣? 严钝起身,行礼道:“这件事,中书省里也知晓。” 第二百零七章 朱元璋的盘算 中书省里也知晓?! 张遇林深吸了一口气,这意思是说,丞相胡惟庸也支持陈宁的安排,想要致顾正臣于死地? 严钝行礼后便离开了。 自己只是说中书省里也知晓,可没说胡惟庸是什么态度,知晓和表态是两码事。当然,这话落在张遇林耳朵里,他到底怎么想就不重要了,那是他的事…… 张遇林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宁、胡相交代的事,着实非同小可,这种问讦官员之事又不好推掉,毕竟顾正臣是句容知县,句容隶属于应天府,受自己管辖。 可这与费强案是两码事,按陈宁的意思,那是先办句容知县案,然后再论费强案,如果第一个案将顾正臣给解决了,那第二个案自然也就不用审理了,毕竟原告都没了,还审理什么。 可这样一来,自己很可能无法交差啊。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皇帝,宫中禁卫打扮为衙役,本身就说明皇帝选择旁听此案,若胡乱审问,不分主次先后,这一次很可能不是板子的问题,而是脑袋的问题了。 就在张遇林辗转反侧时,华盖殿的灯火依旧明亮。 沐英跪在殿中,看着手中的文书,冷汗直下,连忙说:“陛下,是那费强逞凶伤人在先,顾先生这才命护卫动了手,他是无辜之人,而平凉侯却说什么店铺招待不周,撞伤了费强,还欺行霸市,打了费强护卫及费强本人,这简直是颠倒黑白!”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沐英,不满地哼了声:“你说说咱的侯爷不仅管教不严,还是非不分?沐英,私底下你见到平凉侯都得喊一声费伯伯,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沐英郁闷不已。 正因为自己知道费聚是什么人,才这样说呢。 话说陛下老爹,你袒护费聚没关系,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在几个月之前还训斥过费聚,说他冥顽不灵,酒色误事。 “陛下,费伯伯定不会是非不明,只是很可能会受人蒙蔽啊。毕竟,白间事所见者众,已在金陵百姓们之中传开。” 沐英认真地说。 朱元璋看着一脸认真的沐英,原本板着的阴沉的脸色顿时消散,转而是一阵爽朗的笑声,看得沐英有些诧异。 “起来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然后从桌案中拿出一份密奏,递给沐英:“到底发生了何事,检校早已奏报过来。顾小子还算有分寸,最后那一下没痛下杀手,终归是读书人啊,少了点血气……” 沐英嘴角抽动,有点不明白朱元璋的想法,听这话的意思,他竟在埋怨顾正臣最后没敲破费聚的脑袋? “陛下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要对平凉侯……” 沐英不解。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严肃起来:“费大哥的儿子战死沙场,这几年一直努力,可始终再无后人,太医诊治说有隐疾,很可能再无后人,朕若直接告诉他,他一直器重的义子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是个混账东西,他岂能接受?” 沐英看过密奏,将文本递放在桌案上:“可若是平凉侯前往应天府衙,审讯之下,也会看出费强为人,且碍于律令,这费强很可能会受刑……” 朱元璋正色道:“这正是朕想看到的。” 沐英顿时明白过来,行了个礼,退出华盖殿。 朱元璋再次打开检校送来的奏报,目光微冷。 兄弟是兄弟,君臣是君臣! 自己可以宽恕有功之人,如中立行大都督府坐盗官物的佥事章龄、王简,按律他们当死,可自己宽仁,饶了他们不死,发至南面镇守地方! 费聚这些年来,确实也犯了许多错,害了不少百姓,可自己看在他从征多年,功劳巨大的份上,也饶了他。 只是,这种饶恕是有底线的,一次,又一次,当兄弟情谊都要耗没了的时候,就只剩下冰冷的屠刀了。 费聚毕竟是功臣,作恶点咱宽恕了,是看在他为大明流血的份上。 可那费强算什么东西? 朕宽恕几次,够了! 这一次借顾正臣之手,敲打敲打下也好,有个词语叫什么来着。 对,敲山震虎。 打了费强,也能让其他开国功臣及其子孙收敛点吧,别一个个以为成了公侯伯爵,手握铁劵,就能胡作非为! 玩物丧志,何况百姓不是物! 咱是农民出身,知道农民被欺负到极致时是什么样子,红巾军怎么起来,如何壮大的,咱都看在眼里。 要想让江山万代传下去,就如顾正臣所言,至少让这些百姓吃饱穿暖,有个稳定的生活,他们才不至于冒险做掉脑袋的事。 若任由人欺负百姓,必有民怨。民怨多了,那就是多年前的场景啊。 “皇帝带诸将征战四方,为的是什么,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宁,是天底下的人不再受贪官污吏之人欺辱!” “顾小子倒是会说话,哈哈,检校说百姓中称赞咱的众多,这就是人心啊。论说话,这费强还真不是顾正臣的对手……” 朱元璋召来郑泊:“明日你去应天衙门看着,咱很久没看这种热闹了,也想去走走。” 郑泊有些担忧:“外面风大天寒,陛下身体尚未痊愈,不妨待在宫内,臣等定将堂审情况最快速度奏至。”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必了,总留在这暖房里也不是个事,人在暖处呆久了,容易懈怠,出去吹吹冷风,也是不错之事。” 沐府别院。 姚镇走至窗边,推开窗,看着奋笔疾书的顾正臣,咬牙道:“老爷,明日堂审时,若情况不对,尽管将所有事推到我身上,我一力担下便是!” 顾正臣收起笔,伸手护住剧烈晃动的蜡烛,看向姚镇:“我可没有牺牲自己人的习惯,何况此事是我们有理,于情于法,都是费强的错。” 姚镇着急起来:“老爷,是费强的错,可朝廷未必护着咱们。官官相护这种事常有,何况对方又是个侯爷,我们未必斗得过他们。” 顾正臣见姚镇不走,索性直接吹灭了蜡烛,借着窗外的积雪光亮,笑道:“官官相护,这是没错。可你忘记了,老爷我也是个官啊。” 姚镇张了张嘴,很想说:老爷,你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在金陵,七品中除了御史外,基本上不算什么官…… 第二百零八章 是皇帝叫我来的 应天府府衙。 府尹张遇林升堂,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敲打地砖,口中喊着“威武”的声音,让气氛便是严肃起来。 只是当张遇林仔细看去,熟悉的两班衙役里竟多了一半陌生脸时,顿时有些郁闷,而站在班首的衙役,竟杵着水火棍在那眯着眼,浑似睡着一般。 惹不起啊,这群人不是寻常军士,而是亲军都尉府的人,是皇帝亲卫! 张遇林拿起惊堂木,刚想拍下去,就听到沉闷的鼓声传了过来。 承发房通报,是原告顾正臣鸣冤击鼓。 张遇林脸顿时黑了起来,恨不得骂死顾正臣,你丫的不是没当过官,不是不知道领了状纸,堂审时不需要再敲鼓,你非要敲,这不是摆明了给自己造势,吸引百姓前来围观! 通判赵海咳了声,张遇林这才拍下惊堂木,厉声喊:“传原告顾正臣、被告费强!” 费强看向顾正臣,目光冷厉,哼了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顾正臣鄙视地看了一眼费强:“白痴,连知府没权限执行死刑都不知道,天底下能杀人,勾决人性命的,只有皇帝,咋滴,你想代皇帝定我生死?” “你胡说什么!” 费强打了个激灵,谁敢代皇帝定人生死,这和造反没啥区别了。 二人至堂上。 顾正臣抬手拱了拱,算是行礼。毕竟是举人,是知县,见长官不需要行大礼。 但费强就没这个待遇了。 没错,费强他干爹是费聚,平凉侯,作为侯府的少爷,费强身份尊贵,可问题是,尊贵这玩意不能当饭吃,在费聚没死之前,费强没有袭爵之前,他只是个尊贵的平民,平日在大街上可以耀武扬威,见官不理睬,可在这种正式场合,如果不行礼,可不止是失礼。 费强不想跪,也学着顾正臣拱手。 顾正臣毫不留情,对张遇林直言:“张府尹,此人见官不跪,藐视公堂,当施以杖刑!” 张遇林看着年纪轻轻的顾正臣,也不由得暗暗吃惊,就是此人在句容掀起波涛,害自己挨了一顿打。 挨打,张遇林从心里并不恨顾正臣,毕竟自己确实有过错,推官如此胡来,协助句容搞出阴阳卷宗,自己没被摘去官帽和脑袋,还是皇帝看在自己日常勤勉为公的份上。 这等俊才,这等作为,假以时日,说不得朝堂之上、堂官之中有其一席之位! 只可惜,他犯了太多错,惹了不该惹之人。 张遇林刚想开口,门外便传出一声浑厚的喊声:“平凉侯到!” 顾正臣眉头一皱,侧身看去。 只见堂外走来一个魁梧之人,年过五旬,身披铠甲,腰挂长剑。人走近了,略显苍老的脸上挂着短小的胡须,络腮稍浅,一双老眼中透着戾气。 费聚往堂上一站,张遇林、赵海等人连忙起身行礼,就连顾正臣也不得不行礼。 “都莫要来这些虚礼,给咱搬来把椅子坐在一旁,看看谁能将我儿怎么着了!张府尹,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用刑,就怎么用刑,别顾忌咱在这里!” 费聚声音洪亮,手压宝剑而动。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此人浑身上下透着的戾气可不小,这种常年征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将,果是不凡! 张遇林苦涩不已,你不让咱顾忌,你还来这里干嘛,来就来,你换件棉袄跑来看着也就是了,还非要换一身盔甲,这是啥意思? 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费聚是侯爷,是有军功在身,还是想着一旦判决不称你心思,直接将这府衙给拆了? 椅子搬来,费聚坐了下来,眯着眼不说话。 张遇林见此情形,不得不坐了回去,看了看费强,又看了看顾正臣,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先拿顾正臣是问。 在这种场合下,得罪了皇帝,最多是落得个审讯不当,大不了丢官回家。可若是得罪了御史台和中书省,那自己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遇林一拍惊堂木,盯着顾正臣,厉声喊道:“顾正臣,本官有话问你。” 顾正臣眉头微皱,自己是原告,你一个堂堂知府,不应该先审被告,怎么冲着我来了? 郑泊睁开眼,看了一眼张遇林,旋即又闭了回去。 大堂外,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张焕、毛骧带人挤在人群之中,朱元璋穿着棉袄,外面罩着玄青澜衫,戴着帽子看着堂内情况。 因为个头较高,朱元璋并没有挤在最前面,而前面的姚镇、张培等人都看着堂内,也没人回头看一眼。 “竟先审顾小子,呵呵,有意思。” 朱元璋饶有兴趣。 堂上,张遇林开始发难:“顾正臣,你是山东滕县举人,授官句容知县,然否?” “然。” 顾正臣淡然回答。 张遇林一拍惊堂木,呵斥:“既是句容知县,缘何在朝廷没有封印之前,竟跑到金陵来?如此擅离职守,远离治所,当领杖刑四十!你可认否?” 顾正臣总算明白过来,这张遇林搁着费强案不审理,专门对自己发难起来了,看得出来,昨晚张遇林一定有点忙,少不了会见几个客人。 “哦,你说这个——我确实在朝廷没有封印之前离开句容。” 顾正臣坦然地说。 张遇林脸色一喜,抽出签子就开始写,拿起大印就盖了上去,正要丢出去执行杖刑,就听顾正臣慢悠悠说了句:“那什么,我是奉旨来金陵,是皇帝叫我来的,张府尹,这算是擅离职守吗?” “啊?” 张遇林脸色一白,手微微发抖。 你妹的顾正臣,你奉旨来的金陵,就不能早点说,非要等我签子弄好了,准备开打了你才说? 这不是打我脸吗?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张遇林,嘴角邪魅一笑:“张府尹,是想审费强三宗罪案,还是想审讯下官?无妨,兴是你也有难处,既然开了口,那就接着问吧,只是希望张府尹问过之后,可要秉公一次,莫要昧了良知。” “大胆,怎敢如此对府尹说话!” 赵海怒斥。 顾正臣瞥了一眼赵海,根本不作理睬。 张遇林冷汗直冒。 这家伙是皇帝传唤至金陵的,可自己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第二百零九章 欲加之罪 费聚微微皱眉,眯着眼看向顾正臣,冷冷说道:“说什么皇帝叫来的金陵,呵呵,张府尹,此人竟敢撒弥天大谎,依我看,该杀啊!” 昨日里陈宁派人至平凉侯府通气,准备用顾正臣擅离职守碾死他,说明御史台并不清楚皇帝下了传召顾正臣的旨意。 御史台是什么地方,专门弹劾人的,没有灵通的消息怎么整人? 传召地方官员入朝,这不算是小事。 陈宁都不知道,显然顾正臣是撒了谎。 张遇林看了一眼费聚,苦涩不已。 这世上没几个人会在牵扯到皇帝的事上撒谎、造假,因为稍有不慎,就是人头落地。 眼前的顾正臣不是疯傻癫狂,他神智正常得很! 之所以御史台没有风声,说明传召顾正臣的旨意并没有经过中书省! 虽说朝廷中诸事务必关白中书,但这是正常程序,可皇帝有时候未必会按这个程序办事,偶尔会越过中书省直接传达旨意。 这种情况虽然不多,却事实存在。 张遇林等人清楚,皇帝对中书丞相并非完全没有戒心,对文官集体并非完全信任! “你说皇帝传召你回金陵,可有凭证?” 张遇林硬着头皮问。 顾正臣耸了耸肩:“陛下传的口谕,并无凭证。若需要补办,还需要辛苦张府尹去一趟宫里。只是眼下在堂审,要不派这位通判去一趟?” 赵海见顾正臣看了过来,顿时打了个激灵。 娘的,这丫的就是个刺头啊,刚刚不过是吼了他一句,竟然惦记上了! 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显然真的是被皇帝叫来金陵的,若自己跑一趟问问老朱,是不是你干的,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毕竟今日主要审的是费强案,不是顾正臣擅离职守案。 张遇林不敢派人问,冷着脸拍了下惊堂木:“顾正臣,此事本官会派人核查。现在本官问你,你在句容蓄养武士,勾结张士诚残部,居心何在?” 顾正臣愣住了,喊了声:“啥?” 自己蓄养武士了? 谁? 勾结张士诚残部? 谁?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知道? 啪! 张遇林声音变得严厉且洪亮起来:“你在句容破案之后,收留了张士诚残部,并将其居留在匠作院,听闻匠作院里日夜叮当,定是在打造兵器,说,你是不是意图谋反?!” 顾正臣惊呆了,后退一步。 张遇林啊张遇林,听说你当应天府尹还是有点官声的,至少没弄出来什么大冤案来,百姓对你风评不错,可你如此睁着眼说瞎话,上来就想要了我的命,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衙役”郑泊睁开双眼,看向张遇林,面色冷峻。 费聚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如此,以谋反罪直接敲死这个家伙! 费强指向顾正臣,喊道:“好啊,你竟然敢与张士诚勾结,贼心不死,来人啊,给我抓起来杀了!” “闭嘴!” 声音如雷。 这不是顾正臣说的,而是费聚和张遇林一起喊的。 不得不说,费强是一个彻底彻尾的纨绔,既没有过人的头脑,也没有基本的政治觉悟,身为侯府子弟,仅凭着“我爹是费聚”,就以为自己手握生杀大权,敢在公堂之上对官员下令,还敢公然喊出要杀人的话,而且他要杀的人还是一位朝廷命官! 顾正臣决定反击了,拱手喊道:“张府尹,顾某是不是勾结了张士诚残部可以稍后再议,眼下费强一介平民百姓,竟敢公然以官为家奴,随意下命,还妄图僭越杀人之权,想代替皇帝勾决了我的性命,你身为应天府尹,朝廷重臣,不应该坐视不管吧?” 张遇林脸色变得铁青,恨不得踢死费强! 自己迫于御史台、中书省的压力,不得不先审顾正臣,可这审讯还没进展,你先跳了进去! 费聚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说:“犬子不过是激愤之下一时妄言,岂能作真?” 顾正臣猛地看向费聚,厉声问:“他是一时妄言,那你呢?平凉侯,这里是应天府衙,不是你的侯府,你口口声声说不干涉审案,为何还屡屡张口?依大明律令,审案之时,若无传讯,被告近亲当回避,你为何不避,为此违背大明律令,违背皇帝意志,就是你侯爷的做派不成?” “你,你胡说什么!” 费聚着急起来。 顾正臣看向张遇林,冷漠地说:“本官听闻朝廷正在编纂《大明律》,目前虽未成书,可毕竟是以大明《律令》为依据,怎么,身为府尹,连律令中的回避都不知情?若是如此,府尹审案判案依据何在?莫不是凭着人情往来,官官相护,趋炎附势?” 张遇林冷汗直冒。 顾正臣并不是胡说,无论是按照《律令》还是已经完成编纂,正在校对的《大明律》,确实都有回避要求。 严格来说,审讯费强,费聚是不应该出现在堂上的,除非传唤。 只是,近亲回避是指导性的内容,并非强制性的内容,态度认真的话,可以贯彻,态度不认真的话,那就不需要在意…… 面对侯爷,张遇林不敢较真,可顾正臣站出来要求自己认真遵循回避律令,这就有点进退两难了。 赶走费聚? 那不行,费聚要脸,自己要命。 那不赶走费聚,于法说不过去,何况外面站着一群人,旁边还有亲军都尉府的人看着,这若是传到皇帝那里,自己一样完蛋。 张遇林左思右想之下,只好看向费聚,费聚瞪了一眼张遇林,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那意思是,你赶我走试试? 赵海连忙起来打圆场:“呵呵,那什么,审案,审案要紧,现在盘问的是顾知县谋反一案,费侯爷在这里可不需要回避。” 张遇林眼神一亮,可不是这样。 顾正臣看向赵海,冷冷地问:“谋反一案?听这话的意思,赵通判这是给顾某定了罪,只等着宣判了?” 赵海怒视顾正臣,威严地喊道:“你莫想凭口舌之利脱罪!顾正臣,你与张士诚残部勾结,此事确凿,知者众多,容不得你狡辩!最好是认罪伏法,免得身受大刑!” 第二百一十章 收留就是勾结? 张遇林深深看了一眼赵海,又瞥了下远处安稳坐着的费聚,转眼明白过来,昨晚平凉侯府可不止是找了自己一个人,还找了赵海! 怪不得赵海言语犀利,准备下套扼杀顾正臣,他很可能收了好处。 顾正臣盯着态度蛮横的赵海,目光转向张遇林,认真地说:“好吧,我承认,句容匠作院里确实有张士诚残部。” “张府尹,现在可以判决了吧?” 赵海脸上浮现出喜色,连忙喊道。 张遇林看着服软认罪的顾正臣,刚抬起惊堂木,就看到顾正臣随意走了一步,心头顿时浮现出一抹不安。 顾正臣漫不经心地说:“按照赵通判的意思,知县收容张士诚残部,那就是意图谋反了,是吧?” “那是自然!” 赵海厉声喊道。 顾正臣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一只手猛地拍在赵海的桌案上,砰的一声,震惊全场,随后是一声正气凌云地质问:“你竟然敢辱骂皇帝,欺辱大将,我身为朝廷命官,定要弹劾于你!” “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辱骂过皇帝,欺辱大将过?” 赵海打了个激灵。 自己也算是扣黑锅的好手,可丫的顾正臣,也是个擅长丢黑锅的啊。 顾正臣呵道:“你刚刚说,收容张士诚残部是意图谋反!那满朝文武之中,收入张士诚残部最多的人是谁?魏国公徐达,还是已故的开平王常遇春!按你的说辞,那魏国公、开平王也意图谋反了不成?他们是奉皇帝的旨意办事,哦,原来你是在影射皇帝,辱骂皇帝,说皇帝勾结张士诚想要造自己的反,革自己的命!” 赵海张大嘴巴,耳朵里嗡嗡作响。 革自己的命是什么意思赵海没听懂,但造自己的反还是听得懂。 顾正臣看向张遇林:“朝廷中文武,有人曾是陈友谅部属,有人曾是张士诚的部署,还人曾是元廷臣子!按照赵通判的意思,是不是谁收服的这些人,谁答应他们投效的,谁就有二心了?!张府尹,我听闻前些日子里,魏国公徐达可是在前线收了一批降俘,你如此赞同赵通判,也是认为魏国公有二心吗?” 张遇林感觉后背发凉,不用说,一定是湿漉漉的了。该死的顾正臣,你这反击的本事跟谁学的! “没,没这样想。” 张遇林连忙否认。 顾正臣看向费聚:“平凉侯可认为我在勾结张士诚残部,意图不轨吗?” 费聚脸色阴冷,知道这是个坑,承认顾正臣意图不轨,那就是承认徐达意图不轨,再说了,自己也曾招降过敌人,难不成说自己意图不轨? “我只是旁观,府衙之事莫要问我!” 费聚决定不参与其中。 顾正臣看向赵海,看着此人苍白的脸色,喊道:“什么陈友谅,张士诚,什么大夏大元,既然他们已经臣服了皇帝,臣服了大明,那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明的子民!” “大明的子民!” 堂外人群中,朱元璋瞳孔微微一凝,嘴角浮现出笑意。 顾正臣继续喊道:“皇帝有宽宏的度量,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勇气,而你们呢,却一个个擅自揣测,诬陷同僚!句容收留的张士诚残部,皆是有立功表现之人,是改过自新之人!若应天衙门容不了他们,那就去问问刑部,大都督府,问问中书省和陛下,能不能容他们!想要据此定罪于我,可耻!” 赵海几乎晕了过去,小看了顾正臣啊。 张遇林总算是看明白了,想要拿句容方面的事来审问顾正臣简直是自取其辱,不说这些没用的情报都是御史台提供的,就说这玩意里面有多少是风闻来的? 前段时间,工部一群人可是“突访”过句容,可没听说工部的人说一句顾正臣的不是,更没有什么谋逆造反之言。 这样审讯下去,很容易把应天衙署的人都带进去! 张遇林不得不罢手,苦涩地笑了笑,转而说:“方才只是例行问询,毕竟你是句容知县,本官身为应天府尹,你的上级有问责之职。” 顾正臣见张遇林态度软了下来,退后两步,拱了拱手:“府尹问话,下官自会如实回答。只是此处是衙署公堂,下官不是罪囚,若再如此咄咄逼人,动辄以刑胁迫,那本官也会如实具奏陛下!” 张遇林听着顾正臣威胁的话,无奈地拍了拍惊堂木,沉声呵道:“现在堂审费强殴打白糖店铺伙计与掌柜,打造店铺,强抢民女一案!费强,这三宗罪,你可认?” 费强当即否认:“昨日我去购置白糖,原是想照顾照顾他们生意,谁想他们在店铺外设了许多鹿角丫杈,挡路不说,还歪倒砸伤了咱,找掌柜说理,谁想掌柜竟仗着身后有知县撑腰,态度蛮横,指使伙计殴打于咱,咱没办法,这才动了护卫。至于强抢民女之事更是无稽之谈,那女子是打斗之中受惊躲至角落的……” 张遇林看向顾正臣:“你的状纸与费强所言出入颇大。” 顾正臣并不答话。 张遇林见状,只好传唤胡大山、刘倩儿、顾青青等人,一番说辞之后,张遇林又传唤了费强的护卫,证词又是截然相反。 “你们两家证词不可全信,或有串供之嫌。来啊,传香烛铺掌柜李老五。” 张遇林拍动惊堂木。 李老五年过五旬,其香烛铺位于白糖店铺隔壁。 张遇林看着跪下的李老五,厉声询问:“昨日白糖店铺中事,你可都看在眼里?” 李老五回道:“草民都看在眼里。” 张遇林微微点头:“说吧,从头到尾,一点不落。” 李老五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正臣、胡大山等人,目光中闪过一抹愧疚之色,旋即开口:“昨日费强来购置白糖,当时外面的护栏突然倒了,砸伤了费强,我当时听到一声惨叫,旋即走出店铺看,就看到费强倒在护栏之上……” 胡大山脸色一变,喊道:“李老五,你说话要凭良心,若违背良心说谎话,可是不得好死!” “住嘴!再敢威胁证人,领杖刑!” 张遇林呵斥住胡大山,对李老五道:“你继续说,说出真相,官府才能惩凶诛恶!” 第二百一十一章 挺身硬证,故行诬证 胡大山心急如焚,看着说谎如流的李老五手直哆嗦。 顾青青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每日见面打招呼,热情洋溢的李叔! 刘倩儿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顾正臣抬手,拦住了想要说话的胡大山,只安静地看着李老五。 李老五看了一眼顾正臣,继续说:“当时他带护卫冲出人群,不由分说就打人,他的护卫还带了刀,他还拿着棍子殴打了费强……” 张遇林低着头,余光看向费聚。 事情原委如何,张遇林并不是不清楚,可这世上,真相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权势之下的苟且与自保! 这就是侯府的能量啊,仅仅过了一晚,就篡改了真相! 而被改了供词的,不止是李老五一个人,还有张三、王五、赵九等等。 当一个个证人上堂,当一份份供词摆了上来时,张遇林甚至有些恍惚,真的以为证词中所说的是真相! 张遇林命人画押后,收过招册,看向顾正臣:“府衙找来若干人证,皆说是白糖店铺欺人太甚,你又有殴打费强及其护卫之举,这些人的供词与你所递状纸之言完全不同,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正臣看了看李老五等人,看胡大山、顾青青等人的神情就知道,这可都是白糖店铺周围的生意人,只是他们已经没有了往日情分,只剩下冷冰冰的利益。 兴许,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面对侯府的胁迫,这些商人除了低头又能如何? 顾正臣看向张遇林,微微摇了摇头:“如此说来,倒是我恶人先告状了?” 张遇林冷着脸:“证人证词都在这里,众人所见,难不成他们都撒谎不成?” 顾正臣咧嘴:“撒谎没撒谎,想来张府尹很清楚,李老五他们更清楚!” 赵海在一旁呵斥:“这些证人可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是白糖店铺犯错在先,你欺人在后,费强只是受害之人,证据确凿你还敢在此狡辩。府尹,依我看,此人熟悉律令,口舌如簧,定不会轻易认罪,当动刑让其晓得府衙威严!” 张遇林手伸向惊堂木,目光盯着顾正臣:“你可还有话要说?”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张遇林,冷静地问:“张府尹想借这些人的供词定罪于我,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赵海鼓噪:“为何不能,众口一词,摆明了是你作恶!” 张遇林瞪了一眼赵海,看着顾正臣并没开口。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几份供词,笑了笑说:“若他们据实说,这供词之中不会出现纰漏。可他们在做伪证,让他们做伪证的人还故作聪明,从他们每个人的角度来表述,呵呵,只是这几套证词,恰恰说明了他们在撒谎!” 张遇林不解。 顾正臣看向李老五:“李掌柜说费强倒在护栏之上,敢问李掌柜,你当时看到的费强是怎么个倒法?” 李老五有些慌乱,不安地说:“是,是趴着,对,趴着。” 顾正臣看向张三:“可在张三的供词里,费强是背靠护栏倒下的。还有王掌柜,他所言是护栏砸了费强的脚,并没有说倒下,赵东家作证时,说护栏倒了,压倒了费强。敢问张府尹,既然四人共同所见,同一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缘何会出现四种不同表述?” “难不成,这费强费少爷,先是趴在了护栏之上,又躺在了护栏之上,随后砸了脚,又被护栏给压在身上?呵呵,如此诡异的一幕,顾某如何都做不到,不如让费强表演一番,看看当时到底如何,然后将撒了谎,做了伪证之人,按律令中‘证不言情罪’的故行诬证来判决!” 李老五、张三、王五、赵九顿时慌了起来,若因为“伪证”被府衙给判刑,那这罪可够受的,轻则笞刑,重则杖刑! 四人正心神不宁,顾正臣再次开口:“此四人中定有人做了伪证,不仅明知自己做伪证,还挺身硬证,公然挑衅朝廷律令,当与犯罪之人同罪论处!” “以费强三宗罪来看,不多,也就是打几十板子,赔偿数十贯钱的事,李掌柜有的是钱,赵东家也殷实,王掌柜、张伙计也不穷,不过就是这身子骨……当然,若从实交代,悔过自新,府衙也可宽恕其前罪,不予追究!” 顾正臣说完,拍了拍张三的肩膀。 张遇林看着貌似闲庭信步的顾正臣,暗暗咬牙切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知府呢! 张三打了个哆嗦,连忙说:“我,我说错了,费强是趴在……” 顾正臣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若验伤没有,你就彻底完了,想想你的家人,没了你他们如何过日子!” 张三哭丧着脸,看向张遇林,实在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直接坦白了:“府尹大人,草民有罪,昨晚有人给了我五贯钱,让我依其说辞,诬陷白糖店铺的胡东家……” 费强一脸黑。 费聚站了起来,厉声道:“谁敢诬陷平凉侯府,可要掂量掂量后果!” 张三想死的心思都有了。 为了五贯钱这点利,自己竟出卖了良心,现在又成了骑虎难下之势! 李老五、赵九等人也不安,顾正臣是一个厉害角色,他不是被人随意一捏就捏死的,此人心思缜密,在一干不利的证词中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找出破绽! 张三是个软柿子,没立场,没头脑,一被吓唬就交代了,可自己扛下去,又能有什么好处? 挺身硬证,故行诬证,这确实是与罪人同罪。 侯府能量大,即使费强被判杖刑,运作运作,赎刑也好,买通衙役也好,总归不会有大事。 可自家呢? 就这么一点家底,这把年纪了,万一人家又不让赎刑,挨个几十板子,岂不是要了老命? 顾正臣看向费聚,冷冷地说:“之前他们诬陷我的时候,不见侯爷站出来说一句话,如今情况对侯府不利,却跳了出来。这不禁令人怀疑,给张三作伪证的那五贯钱是你给的?” 费聚一脸杀气,一步步走向顾正臣,手按长剑:“如此不敬朝廷侯爷,你可想过后果?” 第二百一十二章 莽横的费聚 冰冷的气息从脚下升起,直涌至天灵盖。 顾正臣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费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钳住了自己,似乎是摁住了自己,无法动弹! 这是杀气的震慑,费聚对自己动了杀心! 费聚右手抓着剑柄,看着三步开外的顾正臣,呵道:“小辈也敢在我面前狂悖,今日就给你个教训!” 苍琅—— 剑出,锋芒刺眼! 顾正臣只感觉肩膀猛地一沉,随后耳边传出一声金鸣声,踉跄后退三步才止住,站稳看去,只见姚镇站在前面,手持短剑挡住了费聚一剑! 顾青青连忙上前扶住,胡大山一脸担忧。 “你是谁,竟敢阻我?” 费聚看向姚镇,浑身杀气难以抑制。 姚镇退后一步,将短剑斜在身旁,肃然道:“我乃顾先生护卫姚镇,平凉侯要想伤害他,我将以性命守护!” “无名鼠辈,我看今日谁能拦我!” 费聚暴怒,说着抬起脚步。 姚镇嘴角抖动,很难相信这就是大明的侯爷,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这暴脾气也是没谁了! 不过想要伤了顾正臣,哪怕是费聚也不行! 除非自己先死! 姚镇清楚,面对费聚这种级别的人,只能防守,不能进攻,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最擅长的大开大合招式都用不上了!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张遇林起身喊道:“平凉侯,这里是府衙,怎可行凶!” 不能不站出来。 府衙大堂,这是审案的地方,若是在这里发生凶杀案,死的还是原告,那府衙必然担责!何况这种事实在是影响太恶劣了,有损府衙威严。 顾正臣摘下顾青青的手,走向姚镇,示意姚镇退下,然后看向费聚,这家伙还真是脾气暴躁,做事不过脑子,怪不得会和胡惟庸混一块去,还想着对付朱元璋! “平凉侯,当着府尹的面,在府衙大堂之上,你竟敢出利剑想要伤我,如此做派,是在蔑视大明朝廷威严,践踏大明律令,违背陛下治国意志,你就不怕本官上书弹劾于你!” 顾正臣阴沉着脸。 费聚平日里横走惯了,哪里会介意毫无根基的顾正臣:“咱杀了多少敌人才被封了侯爵,杀你一个又如何?陛下还能因为你惩罚我不成!” 话落,费聚再次想要动剑! 看那意思,不刺死顾正臣这是不算完了。 姚镇见状,刚想上前,便听到一声洪亮地声音:“住手!” 顾正臣侧头看去,只见沐英、五戎快步走入大堂。 沐英打量了下顾正臣,见人没事,松了一口气,转身对费聚行礼:“费伯伯,这里是府衙大堂,想要打人,需要勾给令签方可,哪怕是十恶不赦之人,也只有刑具伺候,可没这三尺青锋。” 费聚盯着沐英,冷着脸问:“你来这作甚?” 沐英看着费聚手中的剑:“自然是为了保护费伯伯与平凉侯府,这里是府衙大堂,不是其他地方,事关朝廷威严,一旦事情闹过了,可不好收场。” 费聚冷静下来,收剑归鞘,瞥了一眼顾正臣:“保护平凉侯府的话就不必说了,你是来保他的吧?哼,听闻他居在沐府别院,与你关系密切,今日你来也好,说吧,这件事如何解决!” 沐英嘴角有些不自然。 大爷的,这里是府衙,你解决问题怎么还那么匪里匪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某个山寨,某个水泊…… 沐英直言:“依律办事,想来最能服人心,这也是陛下对天下刑令官员的最大期望。” 费聚看着沐英,这个家伙连皇帝都搬出来了,那自己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沐英见费聚退后坐了下来,转身看向张遇林,目光扫过眯着眼的郑泊,不由一滞,回头看向堂外的人群,连忙退至一旁。 顾正臣看到了沐英不寻常的举动,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张遇林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喊道:“李老五、张三、王五、赵九,现在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说出实情,本官可宽恕你们,若还是坚持原来供词,一旦查出是伪证,那你们可要掂量好后果!” 张三已经没了主意,连忙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李老五、赵九等人低着头,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坚持原证词,一口咬定是白糖店铺过错在先,顾正臣打人在后。 张遇林看向顾正臣:“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正臣看着李老五、赵九等人,知道他们是迫于侯府压力不得不这样说,但这样只能害了他们! “既是如此,那就请张府尹安排验伤吧。” 顾正臣平静地看向费强:“既然几位证人有人说费强脚受了伤,腿受了伤,背后受了伤,双臂受了伤,还有人看到我用棍子敲其双腿,导致其摔倒在地。那就一条条验吧,只要有一点是作假,那其证词便不可信,是伪证!” 费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连忙说:“一点小伤,一夜便痊愈了,哪里验得出伤?” 顾正臣摇了摇头:“他们可是听到你的惨叫声跑出来的,看了个全程,若没个淤青发紫,哪里会有惨叫。再说了,人倒在架子上也好,被架子砸伤也好,总会留点伤痕,哪怕这些都没有,不是我还打了费少爷双腿,这伤一定可以验出来,除非他们撒谎!” 费强后退一步。 张遇林看着费强,此人自进入大堂至现在,可没喊过一句疼,走路也很正常,连个瘸拐都没有,显然是没有受伤。 张遇林再次拍下惊堂木,看向赵九、王五:“你们言辞凿凿,说顾正臣敲打了费强的双腿,致使其受伤,跌出白糖店铺,眼下还要如何说!” 赵九、王五惶恐不已。 王五连忙说:“兴许,兴许是,是看错了。” 张遇林厉声呵斥:“一句看错,可饶不过你做伪证之罪!王五,你可要想清楚,事情到底如何?” 王五不知如何是好,看向费聚,连忙低下头:“应该,应该是草民记错了。” 张遇林见事已至此,便喝道:“公堂之上,挺身强证,被拆穿后还敢说记错,妄图脱罪,如此之人不惩戒如何正视听!来啊,给我杖二十,让他清醒清醒!” 第二百一十三章 我白挨了一顿打 衙役走了出来,抓起王五就开始拉腰带解裤子。 王五感觉浑身发冷,要知道这可是闰十一月,大冬天啊,这外面的雪还没化呢…… “我交代,我交代,昨日晚间,有人给了我十贯钱,让我诬陷白糖店铺和顾正臣。” 王五还没挨打,就已经交代了。 张三脸色很是难看,凭什么给别人是十贯钱,给自己就是五贯钱?老子是冒一样的风险,一样违背了良知啊!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张三当即喊道:“给我钱的人自称是平凉侯府的管家,还说若不配合,就将我沉在秦淮河水里,还请官老爷为我做主!” 费聚脸色铁青,豁然起身,厉声喊道:“胆敢诬陷侯府,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张三、王五顿时噤声。 张遇林看向费聚,严肃地说:“平凉侯,事已至此,还请安静片刻。” 沐英来了,情况变了。 别看此时沐英年轻,二十出头,可此人是皇帝的义子,极受器重与信任。 文官想要奏报个事,除了朝堂之上外,基本上就只能通过中书省了。可沐英不一样,此人是大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不仅手握兵权,还可以随时入宫。 皇宫对于沐英来说,那就是自家的地方,连马皇后都不避讳沐英,将他作为亲儿子一样看待,时不时将他请至后宫里说话。 沐英与亲军都尉府的人说话分量不一样,亲军都尉府是近卫,说到底是下人,他们说几句不好听的话,皇帝未必会较真,可若是沐英认真起来,那皇帝的态度很可能会发生改变。何况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再任由费聚以平凉侯府的名头压人已是毫无意。 费聚冷冷地看向张遇林,阴阳怪气:“张府尹好大的官威啊,这才当几日府尹,竟敢对开国侯爷如此说话,若再由你做府尹三年,岂不是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张遇林头疼不已。 眼前的费聚不仅是个粗人、莽夫,还太狂傲,仗着开国功臣的身份,丝毫没有将文官放在眼里! 张遇林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摘下官帽,搁在桌案之上,厉声问:“若平凉侯一再干涉审案,不妨坐在此处,戴上这顶官帽如何?” 费聚看着严肃的张遇林,刚想大骂,沐英连忙拉着费聚退至一旁。 张遇林干脆连官帽也不戴了,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李老五、赵九,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一旦坐实伪证,你们可别想好到哪里去!若你们实话实说,那应天府保你们周全是应为之事,毕竟你们也是应天府的百姓!” 赵九惭愧不已,李老五头触地面,哭声忏悔。 给钱改口,事就这么简单。 张遇林看向费强,厉声呵斥:“如此说来,你是见色起意,意图强抢民女,结果推倒了白糖店铺的护栏,还因为白糖店铺的伙计、掌柜阻拦而大打出手,殴伤数人,还收买人做伪证,是也不是?” 费强没想到,好好的运作怎么滴就不管用了,连忙看向费聚。 费聚被沐英拉着不好动弹,但听众人证词,费强果是如此不堪! 他骗了自己! 是啊,还是太信任这个家伙了,想想也是,在金陵城中,只有他欺负别人的时候,哪里见别人欺负过他! 费聚有些难以接受,眼中的好孩子,竟突然成为了坏孩子,他不仅劣迹斑斑,还学会了与其他人一起欺骗自己,用谎言掩盖真相! “你可认罪?” 张遇林再次问。 费聚看着依旧狡辩的费强,不顾沐英的阻拦走了过去。 费强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喊道:“父亲,我是被诬陷的……” 啪! 费聚一巴掌打了过去,强大的力道直接将费强扇倒在地。 费强感觉脑袋嗡嗡的,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整个人便被强大的力量踢退几步远,一口血直喷了出来。 费聚没有理睬狼狈的费强,收起脚,侧身看向顾正臣:“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正臣看着凌厉杀气的费聚,冷冷回道:“平凉侯这是何意,他所犯之罪,自有府衙判决,与我满意何干?” 费聚转过身看向张遇林,问:“费强之罪如何判决?” 张遇林不敢将平凉侯府彻底得罪死,见费聚想要结束此案,连忙说:“费强打砸白糖店铺,又指使护卫殴打伙计与掌柜,伤势较轻,欲强抢民女,鉴于其收手未遂,可从轻惩处。依大明律令,费强多罪并罚,当执笞刑四十,罚二十贯以作赔偿。” 顾正臣凝眸。 张府尹这手段厉害啊,还没验伤,就敢说是轻伤,强抢民女都已经付诸行动了,竟然说其是“收手未遂”,这话说出来,好像是费强良心发现一般! 明明应该执杖刑,竟只判了笞刑,还是四十! 费聚看着衙役拿出来的小竹片,上前抢过来,冲着费强就是一顿乱抽,那个力度,那个惨叫,令人心惊。 打完四十下,费聚丢下竹片,看向顾正臣:“二十贯钱,咱会送上门去。只是顾知县,日后做事可要小心点,哪怕是走路,也得看着点,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啊!” 顾正臣看着威胁自己的费聚,见费聚提起了浑身是伤的费强,走出来说:“平凉侯这是何意,想带人走,这不合适吧?” 费聚愣了下,阴沉着脸:“笞刑已执行完毕,为何不能离开?张府尹,你敢拦我?” 张遇林连忙说:“不敢,不敢。” 顾正臣猛地看向张遇林,高声质问:“张府尹,你身为应天知府,竟然连执法规矩都忘记了不成?什么时候私刑算是公刑了?按照朝廷律令,但凡执法,需用衙役!你是侮辱平凉侯,将他充当衙役,还是玩忽职守,不遵律令!” 张遇林眼前一黑,娘啊,这顾正臣还真是有胆量啊,你就不怕平凉侯府报复? 顾正臣当然怕! 可怕解决不了问题,费聚根本就不分是非黑白,执意要报复自己。既然已经撕破脸,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张遇林只好下令衙役动手,执笞刑四十。 费聚郁闷了:我白打了? 费强想吐血:我白挨了一顿打? 第二百一十四章朱元璋的箭 费强挨了打,被费聚提走了。 顾正臣还没收到赔偿,应天府衙已是匆匆结案,直接将顾正臣等人“请”了出去。 沐英走在顾正臣身旁,目光盯着堂外的人群,低声说:“陛下来过了。”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问:“当时见你看到衙役时惊诧,是看到了宫内禁军吧?他们出现在这里,陛下也不会太远。” 沐英正色道:“不是禁军,而是近卫首领郑泊。” “是他?” 顾正臣有些惊讶。 听五戎说起过,宫内有两大高手,张焕与郑泊,朱元璋的近卫,武艺端得厉害。 沐英走出衙门,再看人群,哪里还有朱元璋的影子,只好对顾正臣说:“这日事着实有些凶险,谁也没想到平凉侯竟胆大妄为到敢在府衙之中公然出手,若非姚镇用心,你今日危险了。这件事给了你一个教训,莫要忽视了人之性情脾气!” 顾正臣有些后怕。 自己确实低估了费聚的狂悖与胆子,府衙这种官府场合敢拔剑,意图杀一位朝廷命官的,整个明代恐怕也只有费聚了。 哪怕是后来的被老朱鞭死的朱亮祖,他在与番禺县知县道同起冲突的时候,也只是派军士抢走了被县衙抓走的土豪,找借口鞭笞了道同。 朱亮祖如此胆大包天的一个人,依旧不敢直接杀死道同,最后是借朱元璋之手,将其冤杀! 如此一对比,这费聚竟然比朱亮祖还大胆。 顾正臣谢过沐英。 沐英说了几句,安抚一番,便匆匆离开。 胡大山看向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这事结束了,咱们日后可得小心点。平凉侯可不像是心胸开阔之人。” 心胸开阔? 呵呵,不,费聚那是睚眦必报,是缺乏度量。 顾正臣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道:“小心点是应该的,但这件事可没有结束,你该不会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吧?” 胡大山不明所以。 顾正臣嘴角挂着笑意,向前走去;“棋盘已经摆上来了,棋子才刚刚落下,怎么可能如此快草草收场?真正的好戏,在后面呢。” 胡大山看向一旁的顾青青:“你哥哥一直都这么讳莫如深吗?” 顾青青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摇了摇头,拉着刘倩儿追了上去。 姚镇盯着周围,紧走两步,低声对顾正臣说:“是时候让张培回来了。”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就等老朱的动作了,老朱如何做,想要做到哪一步,现在很难说清楚,为了避免意外,还是让张培回来看家的好。 华盖殿。 朱元璋脸色很是难看,看向郑泊:“去,传费聚、费强入宫!另外取一把弓来,朕有用处!” 郑泊答应,连忙安排人传话。 沐英求见,却被内侍告知候着,直至费聚、费强到了,三人才一起入殿。 “费大哥,听说你去了应天府衙,是何缘故?” 朱元璋没有坐在桌案后批阅奏折,而是在摩着箭矢,铁质的箭矢在磨刀石上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音。 费聚听着朱元璋冰冷的声音,心头一沉,连忙说:“陛下,犬子犯了过错,惹了些官司,现已结案,并无大事。” 噌噌。 朱元璋将手放在盆子的水中,然后拿出来,水顺着手指滴至磨刀石之上:“咱问的是缘故,不是结果。” 费聚脸色一变,不敢隐瞒:“昨日费强打了白糖店铺的伙计,砸了东西,还,还意图非礼一女子,陛下,费强只是酒后糊涂,臣已训斥过他,且应天府尹判过刑,笞了足足八十,已是遍体鳞伤……” 朱元璋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跪着的费聚与费强,用手指试了下箭矢的锋芒程度:“费大哥,当年咱们结义时,可是一起盟誓不再过被人欺负的日子。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现在咱握着天下,你又是大明的侯爷,尊贵得很啊,咱没亏待你吧?” 费聚声音有些颤抖:“没。” 朱元璋起身,走至桌案旁,拿出长弓,在手中猛地一握,弓弦微动:“咱们不想过被人欺负的日子,可也不能欺负人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费大哥应该是懂得的。” 费聚额头冒出了冷汗,看着不远处的朱元璋,连忙央求:“陛下,费强只是一时糊涂,臣日后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错走一步!还请陛下看在咱南征北战的份上,饶他一命。” 朱元璋原本严肃的脸上,顿时挤出笑意来:“费大哥说哪里话,费强虽不是你的亲骨肉,但毕竟是你的近亲义子,他那点过错,算不得什么。只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奏报,费大哥在府衙之上公然拔剑,想要杀了朕的句容知县,是吗?” 费聚打了个哆嗦。 绕了一圈,原来不是针对费强,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陛下,我,我只是一时激愤,血勇之气上来,没收住脾气……再说了,那顾正臣言辞犀利,狷狂骄横,眼中没有半点对侯府的敬重……” 费聚快速说着。 突然之间,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看去,浑身冷了起来,只见朱元璋手持长弓,箭已上弦,正瞄准着自己。 朱元璋眼底没有半点感情,冰冷如雪:“府衙公堂乃是朝廷脸面,当着百姓,你竟践踏朝廷脸面,成何体统?那顾正臣是朝廷命官,治理句容有功,朕下口谕传其早入金陵,若被你杀去,岂不是朕害了他?你连朝廷命官都敢公然下手,是不是也敢对咱亮剑?” 费聚惶恐不安,看着朱元璋:“陛下,臣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陛下出剑啊。臣,臣有罪!” “一句有罪就够了吗?” 朱元璋猛地拉起弓弦,手微微一抬,箭咻地飞了出去! 箭射中费聚的帽子,穿过发髻,飞掠而过,砰得一声钉在门板之上! 朱元璋收起弓,看着费聚,叹了一口气:“费大哥,这治江山与打江山不一样,打江山用的是刀剑长弓,治江山需要官员,需要笔墨纸砚,需要人心。咱需要为子孙着想,若把人心都弄没了,这江山谁来守护,谁来效忠?” 第二百一十五章 费强废了 费聚被吓得亡魂大冒,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此时此刻的朱元璋,已经不再是平日里熟悉的好兄弟,转而成为了一个冷酷的帝王。 费聚不是第一次见朱元璋这个模样,在被人背叛时,他也曾如此冷酷过。只是开国这几年中,优渥的生活与滔天的权势,让费聚只记得了“富贵不相忘”,却忽视了“帝王本无情”! 朱元璋将长弓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身为大明侯爷,难道不应该帮着朕好好守着这苍生百姓,这江山社稷?若有人当蛀虫,非要咬了王朝梁柱,咱可是不答应!费大哥,你以为呢?” 费聚连忙磕头:“陛下,我,我错了。” 朱元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知错要改,莫要咱三番五次去说。” 费聚连连答应。 朱元璋瞥了一眼费强,轻飘飘地说了句:“至于费强这孩子,呵呵,就由你看着处置,退下吧。” 费聚浑身发冷,谢恩之后,带着费强离开了皇宫。 朱元璋看向还跪着的沐英:“起来吧,今日府衙中事,你如何看?” 沐英起身,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朱元璋看出了沐英的犹豫,挥退左右:“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两个,说吧。” 沐英走近朱元璋,低声道:“陛下,费伯伯行事霸道,做事由心,不计后果,丝毫瞧不起府衙与官吏。公堂之上,不仅随意干涉审案,还借侯府之威胁迫证人,甚至敢公然拔剑……” 朱元璋沉声:“说重点。” 沐英见朱元璋耐心不多,直言:“开国勋贵中越礼、放纵者多,平凉侯府之事也非孤例。长此以往,臣恐会伤人心、天和,还请陛下思虑应对,以利万事之基。” 朱元璋凝眸看向沐英,颇是不满:“这种事,平日里为何不进言?” 沐英苦涩不已。 面对这一群长辈叔伯,开国勋贵,公侯之家,自己算什么?没有证据直接进言,且不说你会不会相信,就是相信了,那自己成什么人了? “臣也只是风闻,不曾敢信,若非今日亲眼所见……” 沐英打了个马虎。 朱元璋也没有追究,叹了一口气:“苟富贵,勿相忘。当年咱们起兵打天下的时候,多少兄弟都盼着太平日子,盼着富贵殷实。现在元廷虽未灭,可该给他们的,咱都给了,偏偏人心不足,想渴望更多啊,假以时日,你说,他们会不会……” 沐英脸色微变,连忙说:“陛下龙威四野,谁敢不从!”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罢了,虽然朕没有直接警告平凉侯,想来他是不会找顾正臣的麻烦,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在暗中安排几个护卫吧。” 沐英答应,见朱元璋不想说话,便行礼退出大殿。 沐府别院。 沐英带着沐春、沐晟来沐府别院,顾正臣再次见到沐春、沐晟也十分高兴,正闹腾着,沐英拉走了顾正臣,道:“我找人挑过日子,这个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宜拜师学艺,沐春、沐晟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吧。” 顾正臣有些惊讶:“他们还小,不应该再过几年,何况我在句容为官,不能久居金陵,无法时常教导。” 沐英摆了摆手,认真地说:“以先生之才,日后说不得更是忙碌。常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两个孩子虽然年幼,可正是需要人教导的时候。时间虽短,但对他们而言却弥足珍贵。不是我嫌弃,府里请来的那些酸腐先生,我都听睡着了。” “沐春抱怨了很多次了,可换来换去,一个个先生总是之乎者也,我希望沐春、沐晟未来能文武兼备,可不想他们满嘴仁义道德,粮草兵法,实无一策安民带兵。” 顾正臣明白过来,思虑了下,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我教了,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沐英当即答应:“成,你尽管提。” 顾正臣认真起来,看向不远处与五戎说话的沐春、沐晟,沉声说:“他们吃住都在沐府别院,身边不需要侍女照料,一切都靠他们自己。” “没问题。” 沐英当即答应。 虽说沐晟年纪有点小,可毕竟有沐春这个哥哥在一旁帮着,不会有太大问题。 就在沐春、沐晟收拾自己的小屋时,五戎凑到沐英与顾正臣身旁,低声禀告:“刚刚收到消息,平凉侯打断了费强两条腿,并拟了奏折请罪。” 沐英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 当朱元璋说出“至于费强这孩子,由你看着处置”这句话时,就注定了费强此人彻底废了。因为应天府府衙已经处置过了,按理说事情了结了,可朱元璋偏偏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显然是不满意府衙的判决,这是逼着费聚表态,给一个交代! 费聚虽然是个粗人,但毕竟跟在朱元璋身旁多年,知道皇帝隐晦的意思。 “费伯伯有些小气,你日后行事要小心点,莫要被他抓了把柄。” 沐英对顾正臣提醒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从沐英的态度、话语中来看,费聚很可能不会对自己直接出手了,可一旦自己犯了错,很可能会被人往死里砸。 “只有这一个消息吗?” 顾正臣看向五戎,有些疑惑。 五戎皱眉:“顾先生还想知道什么,我去差人打探。” 顾正臣摇了摇头。 按照老朱的性情和脾气,他既然出现在了应天府府衙门外,自然也清楚府尹张遇林的表现,这种缺乏办事能力,过于照顾权贵利益,用刑用法不当的府尹,还能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吗? 此外还有通判赵海,自己与此人无冤无仇,他却几次下黑手,那意思直接是想要了自己的性命,按理说,平凉侯府最初的打算,顶多是打自己一顿,给个教训了事,可谁成想,这些人竟用句容的事对自己发难。 这背后透着问题,不像是费聚可以做出来的事。 顾正臣没有等到张遇林、赵海被革职的消息,却等到了刚回金陵、太子朱标的请柬。 —— 家中有事,明日请假一天,感谢大家的支持。等事情忙完之后,我尽量多更,感谢理解。 第二百一十六章 皇帝喜欢吃举人白糖 因为沐春、沐晟居留沐府别院,沐英也就顺理成章地将五戎等人安排到了别院当看护。 顾正臣后知后觉,当看到夜间都有护卫巡视时,才明白过来,沐英送儿子学习只是掩护,真正的用意是以自己不反感的方式送来护卫。 不得不说,沐英是一个很贴心的人。 朱元璋果然没有对费聚动手,事实上,这次费强引起的风波与费聚的关系并不大,朱元璋也不可能因为费强的一些小错误就摘掉费聚的平凉侯,真正要解决平凉侯,至少需要一个更光明正大,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翌日清晨。 顾正臣照常练剑,五戎抱着刀靠在栏杆处看着顾正臣有模有样的招式,看向一旁走来的张培,问道:“这都快四个月了,他总算是练出来点苗头了。” 张培差点被口水呛到,瞥了一眼顾正臣,对五戎低声说:“你难道没发现,他只会这一套,十几个招式……” 五戎看了看,果然,这家伙又收剑,重新开始了。 还真不是个练武的料,非要舞剑,你说你图啥。 顾正臣很是投入,一招一式极是用心,直至练得满头大汗才收手,沐浴后神清气爽地走出来,对嘀咕的五戎道:“沐春、沐晟还没起来吗?” 五戎看向东方,见太阳刚刚升起,便道:“差不多该起了。” 顾正臣有些不爽:“明日让他们提前半个时辰起来,今日上午,你来负责教导他们习武。” “你呢?” 五戎有些郁闷。 太子邀请的是晚宴,不在白天,你闲着没事倒是好好教导教导两位少爷,让我教导,那还送过来干嘛。 顾正臣瞪了眼五戎:“白糖店铺被砸了,我不得去看着点。还有,平凉侯府欠咱们二十贯钱,应天府现在还没送钱过来,你去应天府讨要去,若张府尹一直不给咱们送钱,我再写一份状纸,这次告应天衙门……” 五戎张大嘴巴,你这还真是不嫌事情小啊。费强的腿都被打断了,你还惦记这点钱? 顾正臣当然惦记,二十贯钱不少了,这搁在句容,都能管五个胥吏一个月的养廉银了,该给自己的,凭啥不要? 再说了,费强的腿断就断了,又不是自己打折的,何况又不是平凉侯府破产,费聚改行当乞丐了,凭啥赖着不给钱。 只是顾正臣不可能直接找费聚要去,此时的费聚估计窝着一肚子火,找他恐怕真的会让情况失控,谁判的找谁要,合情合理合法…… 白糖店铺再次开铺,与之前不同的是,白糖店铺冷清了许多,因为有一群五大三粗的大汉站在店铺门外,凶神恶煞地盯着过往的来人,谁若是进入白糖店铺,谁就会被人盯上。 看到这一幕,顾青青气呼呼的,对一旁冷静的顾正臣道:“哥哥,你看看他们,将客人都吓跑了,这样一来,谁还敢来买白糖!” 跟在一旁的姚镇、张培也很气愤,这些人显然是平凉侯府找来的人! 顾正臣目光有些阴冷。 这些人站在店铺外,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进入白糖店铺打砸抢烧,但他们确实影响了店铺的生意,来往的人看到这些凶恶的人,生怕惹上事连连走开,有几个停留想买白糖的,这些人就一拥而上,什么都不说,也不做,直将为包围起来,这白糖还没包好,人先吓跑了。 胡大山见顾正臣等人来了,连忙上前,眉头之上满是忧愁:“得想办法,长此以往,这买卖就没办法做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门外十几个凶横之人,稍是思索,走向桌案,铺开纸张,拿起毛笔,刷刷写下两行字,然后交给胡大山:“将它挂在外面。” 胡大山看过之后,一脸骇然:“这,这合适吗?” 顾正臣呵呵笑着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出了事我担着,去吧。” 平凉侯府的护卫周尚见白糖店铺的伙计挂出了新的招子,冷哼了一声:“得罪了侯爷,还想做得了买卖?” 一旁的人纷纷嘲笑。 可谁成想,在招子挂出来不久之后,前来买白糖的人越来越多,一些人看到凶狠大汉的目光也变得亲切起来,还有人会打了个招呼,行个礼,送个烙饼啥的。 周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莫名,不知道招子上写的是啥,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这群人不畏惧凶狠的眼神与威胁! 找来一个测字先生,指着招子问。 测字先生看清楚之后,脸色一变,连忙对着招子行了个礼,这才对周尚说:“招子上写的是,皇帝喜欢吃举人白糖……” 周尚瞪大眼:“这,这也行?他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敢将皇帝拿出来挂招子上的,这恐怕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人。 周尚终于明白过来了,路过的人都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来买白糖的,皇帝在这里挂着呢,谁还在乎几个凶恶的大汉? 就在周尚不知所措,进退为难的时候,一张笑脸出现了,胡大山笑呵呵地奉送上五贯钱,请周尚等兄弟喝顿小酒。 周尚接过钱,带人就走了。 胡大山见问题解决了,想要摘下招子,却被顾正臣阻止:“就这样挂着吧,对生意有好处。” “这——容易引起灾祸吧?” 胡大山清楚,这种方式无异于是用皇帝之名招徕买家,一旦传入天家耳中,说不得会引起杀头之祸。 顾正臣笑了笑:“成不成,等见过皇帝再说吧。” 胡大山见顾正臣有主意,也没再追问。 白糖商铺的生意再次走上正轨,顾正臣也没了后顾之忧,下午待在沐府别院苦思冥想地编写教材,还得用心删减一番,有些东西是不能提也不能说的,比如唯物主义,无神论这东西,说出来老朱也饶不了自己。 老朱信神,老天爷就是他的神,他是自己的神,是大明的神,不能说无神。 唯物主义不可说,但可以讲解一些物理规律、物理现象,当然需要借助理学格物的羊皮包装一番…… 沐春、沐晟都是好样的,不说稳固的沐氏家族,就凭着沐英与朱标、马皇后亲情深厚这一点,就需要好好帮一把,这是自己的后台,总得筑牢一点,绑紧一点。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宋师:宋濂 黄昏,华灯初上。 东宫中庭,宦官张罗着酒菜,侍女端来瓜果,东宫带刀舍人南世卿检查着军士哨岗,一双眼锐利地看着进来的太子宾客、太子谕德等人,直至看到一个年轻人将手伸到桌上,狠狠地掰下一个甘蕉,不由地瞪大眼。 顾正臣走至暗处,拨开香蕉皮,一口咬了下去,很是享受。大冬日里,能吃几口新鲜水果太不容易了,何况这里的香蕉很可能是藩属国进贡过来的。 “太子到。” 宦官尖着嗓音喊道。 太子宾客、谕德等人纷纷起身,站成两排,顾正臣狼吞虎咽,将香蕉皮丢到灌木丛里,紧走两步,至队伍后面跟着行礼。 “起身。” 朱标笑意满满。 顾正臣起身看去,只见朱标右侧还有一人并肩而行,那是一位花甲老者,脸颊消瘦,额头之上三道明显的皱纹,如同被风化过的岩石。 但是其内敛的深邃,儒雅的气质令人感觉到不同寻常,一双老眼里,没有昏聩与浑浊,倒透着慈善与智慧。 当顾正臣看到朱标的手始终握着老者的手时,终于猜出了此人身份。 李希颜、梁贞等人纷纷上前,齐刷刷行礼,口呼:“宋师。” 宋濂呵呵笑着,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还礼,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队伍后面探出头的年轻人,陌生得很,转而看向朱标,抬手指去:“殿下,那位就是论说吃饭乃治国之道的顾正臣顾先生吧?” 朱标看去,果是顾正臣,笑着招手:“顾先生缘何躲在后面,快来见过宋师。宋师,他就是孤屡次提及的中秋轮治国之道的顾先生。” 顾正臣上前,看着宋濂,深深作揖。 态度恭敬,没有半点怠慢。 不为别的,仅仅就“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十六个字,也足以让顾正臣在面对宋濂时给予万分敬重! 这十六个字,是大明讨伐北元呐喊的最强音,是朱元璋北伐元廷号召万民支持的关键口号,是汉民族、华夏群体觉醒、重新站起来的吼声! 而这十六个字,正是宋濂所写! 这个儒生,用自己的智慧、才情,洞察了时代,了解了民情,把握了朱元璋的心思,喊出了憋屈,喊出了志向!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响亮动听的口号,拉开的是一场民族革命,民族战争,是为了恢复民族独立而战斗! 宋濂与朱元璋摒弃了红巾军最初时提出的“恢复赵宋”口号,选择了应容易赢得全民用户、支持的口号! 可以说,宋濂的一篇北伐檄文,其功业不亚于千军万马的冲锋,其所瓦解的敌人斗志、争取的民心民意,是很难估量的! 可偏偏这种人才,在老朱那里始终没有得到真正重用过,很多时候老朱始终将宋濂作为教书先生,不是教自己读书,就是教儿子读书,像是朝政之事,宋濂基本没有参与的机会。 纵是如此,宋濂依旧值得敬佩,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儒士。 宋濂伸出双手,扶着顾正臣的双臂搀起,笑呵呵地打量着:“好一年青年才俊,今晚东宫论兴学之道,你可要多讲一些耳目一新之言。” “兴学之道?” 顾正臣有些意外。 “你竟不知?” 宋濂疑惑,看向朱标。 顾正臣也将目光投向朱标,颇有些无奈地说:“你就不能为了吃饭请我来一趟东宫……” 宋濂听闻,哈哈大笑起来。 朱标爽快答应:“成,改日孤专程请你来东宫用膳。” 李希颜、梁贞等太子宾客、谕德一干人听闻顾正臣与朱标的对话,一个个羡慕不已。人家不在东宫,混得都比自己强啊,在东宫这么久,谁被太子专程留下来,只为了吃饭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 宋濂也看了出来,顾正臣与朱标的关系很是亲密,这种亲密,宋濂只在朱标与几个兄弟之间看到过。 令人诧异的是,顾正臣不姓朱,也不是朱元璋的义子,竟然能和朱标关系达到这种地步!宋濂想不明白,但从太子经常与顾正臣有书信往来这件事上来看,两人关系绝非寻常人可比。 朱标邀请宋濂落座左手边,刚想邀请顾正臣坐在右手边,可看到顾正臣连连摇头使眼色,也就没勉强,邀请李希颜落座,将顾正臣安排在了宋濂一旁。 一番人落座之后,朱标将手放在眼前的小火炉上烘烤着,沉声道:“前些日子山西汾州知府请奏恢复秋税的奏折诸位都看过,父皇在贬斥之外,无日不心忧地方官场。古人云,学而优则仕。学之道,漫漫而行,如何育养人才,他日为官上任,可治地方,不扰百姓,纾困民难,可让百姓吃得起饭,穿得起暖衣。” “故此,今日于东宫之内,设宴招集诸位探讨兴学之道,也好为朝廷输给人才。今夜畅所欲言,来人,满酒。” 朱标的话说完,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并非大家不给朱大郎面子,而是因为大家都在等宋濂先说话。官场之上,大佬还没发话,你就抢着发言,高调过头,很容易遭遇打压。 顾正臣明白这个道理,索性直接埋头吃香蕉。 可谁成想,宋濂这个老头子不讲理,直接点了头:“顾先生,你在句容为官区区四个多月,民间便已有‘顾青天’之名,可见你有大才。听闻句容正在改造县学宫,准备招募大批学子,是否为真?” 顾正臣吞下一口香蕉,正色道:“劳宋师动问,句容确实有振兴句容教育的打算。” 梁贞噗嗤一笑:“振兴句容教育,呵呵,不知顾先生打算招募几人作学子,才算是振兴了句容教育?” 顾正臣瞥向阴阳怪气的梁贞,淡淡地说道:“我渴望的教育振兴,是用三年时间,让句容百姓至少三成丁口识字。十四岁以下适龄孩童,绝大部分可入学堂读书识字。” 梁贞连连摇头:“这位顾先生太想当然了,这是不可能实现之事。适龄孩童入学堂,或还可行,但让句容百姓丁口识字,呵呵,不可能。” 李希颜有些看不惯梁贞的态度,但梁贞说得没错,教育事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孩子入学堂读书,作为知县的顾正臣是可以做到,但想让句容三成丁口识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丁口,成年男人,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谁有时间识字去? 退一步说,有时间就能识字了? 呵,百姓愚钝,你就是教一千遍,他也写不会自己的名字,别说三成,就是一成,顾正臣也未必能做到! 第二百一十八章 顾正臣要扫盲 教育是个大问题,对于大明开国初期的百姓而言,识字率极低,平均一百户人家之中,能找出一个识字的就不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孔子以“有教无类”开创平民教育至大明近两千年来,华夏文明璀璨,先秦散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可在这些辉煌的背后,依旧是读书人、士人阶层的狂欢。 对于无数的百姓而言,他们不识字,更不会写字。 顾正臣调查过句容百姓的情况,县城之内的人家还好,能请得起先生,识几个字的相对较多。可出了县城,每个乡里中,能挑出五个识字写字的就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一些乡里甚至连一个识字的都没有,连传给文书通告,都需要听清楚然后传话。 百姓不识字,自然就看不懂朝廷告示,连告状都找不到写状纸的人,加上不识字,不服管,遇到问题就能抗锄头,一些民风彪悍的地方,抢个矿都能动员几千人手,打来打去打两个月。 加大教育力度,可以解决很多民间矛盾问题,至少在抗锄头干仗之前能坐一起聊聊,找官府协商协商,别动不动就把人弄死弄残。 再说了,识字好处多啊,多看看孔夫子和朱熹,也能少信几个弥勒佛,小明王之类的,少点愚蠢、愚昧的举动,有点毛病就说这是被鬼怪惊吓,需要请神婆。 启迪民智,知荣辱廉耻,提升大明子民荣耀感、凝聚力,都离不开识字,离不开教育。 顾正臣作为句容知县,身上还兼任着“教育局局长”之职,“兴教化”是知县升迁考核的重要内容,马虎不得,三成丁口识字、适龄儿童入学堂的计划并非信口一说,而是早就经过慎重考虑确定下来的事。 面对梁贞的奚落,顾正臣不以为然,伸手从瓜果盘里拿起一颗红枣,咬了一口,咀嚼着看向梁贞:“荀子在《劝学》之中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句容不大,丁口万余,三年教导三千余丁口识字读书,未必不可行吧?” 梁贞见顾正臣反驳,站起身来:“孔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百姓愚钝,岂是三年可治?依我看,顾先生想要教出三千丁口识字读书,至少需要三十年。” 顾正臣将枣核搁在桌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孔夫子在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之后,紧接着还说了一句‘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如今你尊孔道,缘何不愿听我之言而观我之行,反而在此咄咄质疑,莫不是看孔夫子,只看到了朽木与粪土之墙这几个字?” “你!” 梁贞顿时怒了起来,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就是那朽木,那粪土之墙一样。 “听其言而观其行,这是对的!” 宋濂张口,呵呵笑了笑,转而问:“只是,行略有方,方可行远。只是不知你有何方略?” 顾正臣肃然起身,行礼道:“简单,唯扫盲而已。” “扫盲,何为扫盲?” 宋濂有些惊讶。 朱标看向宋濂,在一旁解释:“顾先生说,不识字之人看书,双眼瞪之如盲,是为文盲。扫盲之意,是扫去文盲。” 宋濂连连点头:“文盲,扫盲,呵呵,不错,不错。只是这扫,用何方法来扫?” 顾正臣笑道:“自然是请来先生去扫。” 宋濂皱眉,忧虑不已:“请先生扫盲,这恐怕不太容易吧。先生一人,精力不济,难照周全,纵用心教导,不过能教二十余弟子。你在句容,既要教导适龄孩童,又要进行丁口扫盲,若没有三五百先生,怕是办不到吧?” “三五百先生?” 李希颜连连摇头,这个数量句容是绝对凑不到的,别说句容一个个小小的县,就连大明的国子学,里面的教授、助教等等,加起来此时也不到二十人。 朱标将目光投向顾正臣,并不说话。 梁贞找到了机会,冷嘲道:“就是将句容县衙里所有胥吏加起来,也凑不到如此多先生。” 顾正臣瞥了一眼梁贞,转而走向宋濂:“宋师,三五百先生,句容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宋濂对坦诚的顾正臣很是满意,转而问:“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为何还敢说出三成丁口、适龄孩童识字之言,身为知县,身在东宫,你应该知道慎言二字吧?” 顾正臣在宋濂三步外止住脚步,认真地说:“句容是找不到三五百先生,但不意味着无法完成扫盲与教育。” 宋濂皱眉:“计将安出?” 顾正臣淡然回答:“宋师所言的三五百先生,是以一位先生教导二十余弟子来论,若是一位先生可以教导六十位弟子,那所需要的先生数量岂不是要少了许多?” “咳咳。” 宋濂有些咳。 你小子也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个先生教导六十弟子,你想累死先生们不成? 要知道,弟子越多,先生付出越多,一个个手把手教导写字,一笔一划都是体力,还有句读学问,引导学生翻书,找到第几行第几个字,帮着学生解答某个字是什么,什么意思,回答学生疑惑,这可都需要一个个挨着教导。 二十个弟子,这都够先生累得了,六十个,你想把先生的老骨头往坑里送吗? “六十弟子?哈哈,笑死我了,太子殿下,此人不知教导之难,不懂教育之难,信口开河,实在不应留在东宫,传播蛊惑之言。” 梁贞对朱标进言。 朱标看了一眼梁贞,对此人有些反感,然后对顾正臣说:“你若有法子,就直说吧。” 顾正臣拍了拍手,然后看向左右,对朱标道:“还请太子下令,将附近宦官、侍女、近卫招至亭前。” 朱标看向南世卿,南世卿传来众人。 顾正臣又请朱标、宋濂等人出亭,然后命人取来蒲团,各自落座。顾正臣站在亭子前,对众人行礼后,指向亭子上的对联,沉声道:“诸位,跟我读: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寇仇!”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文教利器:黑板 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寇仇! 意思是,在艰难时刻奋身而起,双眼圆瞪怒视寇仇。 这是杜甫的诗作,很难想象会被刻在东宫的亭子之上,似乎作为一种警示,告诫来到这亭子处的所有人,做人要有勇敢忠猛的气节。 朱标、宋濂等人疑惑不解。 在灯笼的照耀下,亭子上的文字显得十分清晰。 虽然顾正臣希望每个人跟读,可听话的终归只是宦官、侍女,连南世卿这种护卫都没张嘴,更不要说宋濂、梁贞等人。 张昌看着前面出风头的顾正臣,心头有些不满,开口道:“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我们还不认识字?” 顾正臣扫了一眼张昌,看向几人身后的宦官、侍女,问:“你们可都看清楚这上面的字了?” “看清楚了。” 几个宦官、侍女低声回应。 顾正臣微微点头,手指向“挺身艰难际”的“艰难”二字,道:“人生在世,难免有艰难困苦时。你们想想开国之前的岁月,百姓生活艰难,军士行军艰难,将军决策艰难,皇帝整顿四方艰难。可再艰难,万众一心,日月凌空,我们也迎来了安稳的日子。说起艰难,就是这两个字,你们可认得了?” “认得。” 宦官、侍女觉得新奇,看着字眼,纷纷点头。 顾正臣指向“张目视寇仇”的“目”字:“这个是目,即眼。看到这个字,应该想到自己的眼睛。有句话叫目不转睛,膝不移处,指的便是看东西时眼珠一点都不转动……你们作为东宫侍奉之人,耳聪目明是本分内的事,这个目,你们应该记下。” 顾正臣三言两语,将每个字拆分或组合在一起讲解清楚,然后退至一旁,看向宋濂:“宋师,这样一来,是不是一个先生便可教导六十人识字?” 宋濂看向亭子上的对联,默然沉思。 朱标起身,招来一个宦官:“你可曾识过字?” 宦官连忙道:“回殿下,不曾识字。” 朱标微微点头,随手指向亭子上的对联中的一个字问:“那这个字读什么?” 宦官看了看,连忙回道:“是寇,这里面有个元,顾先生说,看到这个字可以想到元廷贼寇。” 宋濂眼神一亮。 朱标又指了几个字,宦官竟都回答了上来,朱标又唤来几个侍女,虽有几人有几个字识不出来,但大部分都说对了。 宋濂明白过来,起身对顾正臣道:“你的意思是,让需要讲解的字写挂在某处,然后讲解,这样一来,众人只需集坐一起,便可识字?”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 可恶的梁贞又跳了出来,嗤笑道:“感情顾先生的计策,就是将弟子带到亭子前学习,只不过亭子字少,学完这几个字,是不是应该带到碑刻前学习了?难不成句容的丁口,识字还得周游四方?” “白痴。” 顾正臣直言。 “你说什么?”梁贞顿时发怒,喊道:“粗鄙之辈,这里是东宫,岂能容你如此放肆!殿下,若不将他赶出去,我等脸上蒙羞啊。” 朱标阴沉着脸,很是不满。 李希颜站了出来:“你若感觉蒙羞,可以自行离去,今日太子设宴招待,共议教育之事,你却屡屡敢聒噪刁难,作为太子宾客,还有半点儒雅之风,君子之德吗?” 梁贞看着李希颜,愤怒却不敢发作,这位先生连藩王都敢揍,说多了,自己说不得也会挨打…… 宋濂看着顾正臣,欣慰地笑了起来:“你倒是给了我们一条教导之路,日后先生教导,完全可以将内容写在纸张之上,以大字书写,悬于堂中,引弟子共读、共识、共学、共记。如此好办法,老朽为何从未想到过。” 朱标惭愧不已:“宫内悬挂字画不少,孤也没想过,这种方式也可用于文教之事。” 顾正臣摆了摆手:“以大字书于纸张之上,这种方式在宫廷内部尚可,但对于句容、民间,极是不当。须知,这纸张的成本可不少,长此以往,寻常先生负担不起。” 穷苦人家读书练字,轻易不会使用纸张,而是在沙子里练字,只有交课业,默写整篇文章,写作等情况下,才会使用纸张。 先生也都是穷酸的,一个个固穷要气节得很,他们手里的纸张有限,一张纸让他们写几个大字,这是要了他们的命,县衙若出这笔钱,也未必扛得住。纸张在明代初期,依旧属于轻奢产品,远远到不了“铺张浪费”的地步。 “若不如此,该如何做?” 宋濂询问。 顾正臣笑了笑:“可以找来木板,漆为黑色,然后粉笔书写,写完之后,用刷子刷去,可重复使用,几年而不坏。这种东西,我称之为黑板。” “黑板?那粉笔又是什么?” 宋濂追问。 顾正臣解释:“粉笔主要是石灰,将其塑造为手指粗长,拿在手中,可以轻易书写。不满宋师与太子,句容匠作院已经在赶制黑板与粉笔。” 朱标恍然:“孤想起来了,你在书信里是提到过这两样东西,只是当时夹在一些小事之中,孤也没留意,现在看来,你早就在做准备了。” 顾正臣连连点头:“匠作院的匠人也需要糊口,这黑板与粉笔虽没什么技巧,但胜在新奇,臣准备将其卖给国子学,呵呵,换些许银钱。” “你拿做学问的东西换钱?” 宋濂怒视,胡须无风自动。 顾正臣后退一步,正色道:“宋师,我是句容知县,身后站着一万余户百姓,为了他们能吃饱饭,用这些做学问的东西换钱,真的不妥吗?” 宋濂见顾正臣严肃,思索一番,拱手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身为知县,确实应该将百姓吃饭问题放在首位。此事你做得对,是老夫错怪你了。只是黑板、粉笔事关文教大业,你是否愿意割舍?” 顾正臣看向朱标,意味深长地说:“其实,黑板也好,粉笔也罢,这些都是太子吩咐我打造的,一切都是太子的功劳。日后黑板、粉笔推至国子学、府州县学、各地私塾,应将太子功劳铭记流传下去。” 第二百二十章 朱标的功劳 黑板、粉笔是自己的功劳? 朱标有些错愕,连忙纠正,可在宋濂、李希颜等人眼里,不过是谦虚之词。 宋濂是个急性子,兴许也是年纪大了,不想浪费时日,催促顾正臣早点拿来黑板与粉笔试用,顾正臣自是答应。 李希颜感叹不已:“若当真如顾先生所言,那大明文教盛世不远!” 宋濂看向顾正臣,赞赏其心思奇巧。 朱标不明白顾正臣为何将黑板、粉笔的功劳归于自己,但也没有在这里追问,而是引导众人继续谈论兴学之道。 顾正臣听得有些犯困,这些人谈论起事情来,总是搬运典故,没点知识储备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啥,说着说着,竟又说到了朱熹这个老头子身上,崇拜者居多,但顾正臣总感觉有人在咬后槽牙,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是谁。 一场论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至顾正臣冻得抢了朱标的火盆,被宦官哀求了几次也不让之后,朱标才发现天色已晚,安排宦官送众人离去,唯独留下了顾正臣。 朱标带着顾正臣进入书房,温暖的气息顿时扑了过来。 显然,这书房里安装了暖炉。 朱标坐了下来,看向不请自坐、十分随意的顾正臣问出了心中疑惑:“黑板、粉笔是你的功劳,缘何说成是孤的功劳?” 顾正臣接过宦官送来的暖身茶,双手捧着:“殿下,黑板、粉笔出世之后,定会在短时间内风靡各地,上至国子学,下至民间私塾,都少不了此物。若说是臣的功劳,谁会议论一句两句?可若是说这是太子的功劳,那天下读书种子、士人、潜于乡野的文人,都将敬佩与感念太子为文教兴盛所作贡献……” 朱标听明白过来,顾正臣是想借文教利器,来帮助大明王朝招揽不愿侍奉新朝、不愿出仕的文人,是想帮助朝廷收揽天下读书人的人心。 别小看这不起眼的黑板与粉笔,其出现对文教的意义,或仅次于造纸术、雕版印刷术! “可这终究非是孤所为……” 朱标过意不去。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殿下在书信之中多次告诫,让我莫要忽视了教化之事,这才有了黑板、粉笔。若非殿下,又怎会有这些?说是殿下的功劳,并不为过,何况这事关朝廷文教、人才与国运,也只能由殿下担着了。” “为何不是……” 朱标话说了一半止住了。 这事还真不适合交给老爹,他的脾气和性情已经定了,文臣对其印象基本上也就那样了,尤其是老爹今年还杀了一些不愿意入仕的读书人,挂他的名,估计还会引起一些人的反感。 顾正臣见朱标想明白,也不再多说。 朱标看向顾正臣,终点了点头,转而道:“你与平凉侯的事孤听沐英说起过,开国勋贵逾越礼制,肆意胡为已非第一次。只是你也知道,他们劳苦功高,父皇也有顾虑……你放心吧,平凉侯不会再找顾家的麻烦,此事,就这样收手吧。” 门口的宦官王勿听闻之后,心头猛地一惊。 听这话的意思,似乎是太子为了保护平凉侯,在劝顾正臣收手? 怎么可能,可顾正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七品知县,虽然与东宫攀上了关系,可身份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费聚这种开国侯爷。 顾正臣也吃了一惊,将茶碗搁在桌上,连忙起身道:“殿下这是何意,我是受害者啊……” 朱标深深看着顾正臣,费聚是一个侯爷不假,可顾正臣可是一个令人费解的人,他懂得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万一费聚继续是加害顾正臣及其家人,顾正臣绝不会罢手,到时候谁生谁死,朱标并不看好势力强大的费聚。 “好了,明日随孤见陛下,王勿,代孤送顾先生。” 朱标有些疲惫。 顾正臣行礼,离开东宫。 城内还没到宵禁的时刻,顾正臣上了马车,在姚镇的护卫下回到了沐府别院。 顾氏还没有休息,见顾正臣回来,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顾正臣正有些饿,吃了两口问:“妹妹人呢,已经休息了吗?” 顾氏叹了一口气:“她今晚去了张府,找她的金兰小姐说话去了。娘想着兴许去府衙她受了惊,便没有阻拦。” “金兰小姐,那是谁?” 顾正臣很奇怪,自己妹妹竟然有了闺蜜,而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顾氏瞪了一眼顾正臣:“张府的小姐,不是名为金兰,是义结金兰。” 顾正臣吃完面,拍着小腹:“妹妹毕竟是未出阁的丫头,总这样往别人家跑不合适吧。” 顾氏收起碗筷:“莫要多想,张府里就一个张家小姐,一个丫鬟和两个老仆,可没少爷。听青青说,张家老爷是弘文馆学士,一个月就回府两三次。” 顾正臣放松下来,既然不会闹出什么丑事来,那就随妹妹吧,反正她身边也有丫鬟跟着,出了不大事。 顾氏走至门口,想起什么,回头说:“你既然回了金陵,应该抽时间去拜访下梁家俊,毕竟梁家对咱们不薄,莫要失了礼。”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倒是,也好久没见他了,改日我登门拜访。” 回到房间,顾正臣提笔继续写教材。 翌日,天寒地冻。 沐府别院的后院中,已传出了训练的声音。 顾正臣练剑,沐春、沐晟也在一旁跟着,只不过沐春更喜长枪,十岁出头的家伙,长枪舞得虎虎生威,透着一丝凌厉。 沐晟拿着木剑,在那里舞着,也是有模有样,甚至比顾正臣的动作还多,不过是笑话了一番顾正臣,就挨了一顿打,沐晟委屈地想去告状,又被沐春一顿洗脑原谅了顾正臣…… 晨练之后,顾正臣将沐春、沐晟召至书房,开始讲述第一堂课:“善学者明,善思者智,善行者远,善领者众。这第一课,便教导你们善学、善思、善行、善领。这里的善,指的是擅长。为人臣将领,无论是马上征战还是马下治理,皆应善学善思,而后方可善行善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顾正臣教学:树状图 沐春仔细听着,生怕遗漏了一句话。 顾正臣的讲解不同于寻常先生,寻常先生讲解是从书中,照本宣科,纯粹知识性的内容为主,而顾正臣的讲解更多落在人的思维方式之上,并不会过于深入到具体的知识上,孔子说了什么,孟子说了什么,不是顾正臣讲解的重点,重点在于面对问题时如何思考、如何解决,如何发散自己的思维。 沐春第一次见到了“树状图”,学会了“树思维”,顾正臣用简单的方式,从木桌联系到树木,联系到森林,联系到土壤、天空,联系到南方与北方植物的不同…… 这种从一个点发散至一个面的思维,彻底震惊了沐春与沐晟,这似乎打开了一个认知新世界。 顾正臣见沐春、沐晟懂得了基础,拿起毛笔,在挂着的纸张上画了个树干,转而问:“以军士为树干,你们可以想到什么?” 沐晟抢答:“父亲,护卫,家。” 顾正臣连连点头,在树干之上延展出三根树枝,添加文字,夸赞了沐晟两句,转而看向沐春。 沐春握着小拳头,有些激动地说:“粮草,战马,铠甲,长枪,大弓,战马,沙漠,草原……” 顾正臣不断在树干图之上添出树枝,加上标注,待沐春说完,指向树状图中的“粮草”一个分枝,询问:“从粮草可以想到什么?” 沐春想了想,开口道:“百姓。” 顾正臣追问:“百姓之后呢?” 沐春低着头思考,突然想起来,说:“四季耕作。” 顾正臣添上一笔文字后,正色道:“四季耕作是对的,只是你们也要记住了,百姓四季耕作方有收获,而你们唯有四季勤学才可有所成。从大弓可以想到匠人,那你们知道,制作一张良弓需要耗费多少时日,花费匠人多少心血吗?” 沐英站在书房外,安静地听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样的先生,哪里都找不到啊。 别说是孩子来听课,就是将皇帝、太子请到这里来,也可以听一听了。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而顾正臣所讲述的学问,不正是希望将这“一失”规避掉,让做事更为周密吗? 战场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后勤,士气,兵种,意志……若是遗忘了什么细节,很可能会铸成大错,导致全军溃败乃至覆灭! 寻常武将懂得听从命令冲锋陷阵就可以了,可主将不能!我沐英也渴望有一日可以当上一支军队的主将,带领军士征战沙场! 只可惜,在这个将星闪耀光芒的岁月里,陛下未必会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 但这并不妨碍自己成长,不妨碍自己时刻准备着! 沐英起身,走向一旁抱着刀守卫的五戎,拍了拍其肩膀,轻声说:“顾先生讲课,你也听着点。他日若有机会,你未尝不能成为一名武将,以你的能力,一直待在我身边当护卫,着实有些屈才。” 五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愿生死护卫左右,不离不弃。” 沐英脸色一沉:“你想护卫好我,那就好好听课,说不得哪一日能救我一命。” 五戎张了张嘴,再无法反驳。 沐英笑呵呵地走了,眼下虽是冬日严寒,可北方的战事并没有结束,前几日徐达的战报送至金陵,说王保保带兵想要寻机南下,结果王保保还没打过来,王保保的两个部将带了三百余人,投降了大明。 对于此事,朱元璋表现得很是谨慎,认为可以收留但不能不加以防备,以免诈降。 但沐英却认为这群人是真心投降的,大冷的天,王保保不让人回草原,找个避风的地方窝着好好休整,总是在外面游荡,白天喝西北风,晚上还得有人放风,身边也没个暖被窝的,总一群大男人围着篝火蹦跶也不是个事。 何况徐达、李文忠、冯胜都在北面,还有长城拱卫,大同等重镇盯着,冯宝宝跑来跑去也捞不到多少好处,反而因为打草谷折损了不少人。 在北面混得凄惨,而投奔大明则可以收获温暖,老朱给钱给地给房子,待遇优厚,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为了抢个洗脸盆丢了小命,投奔大明过好日子它不香嘛。 随着北方边镇布防越发完善,徐达回金陵的日子也近了,等他回来,定要将顾先生引见一番。 顾正臣很是欣赏沐春,此人聪慧,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沐晟因为年纪太小,不需要苛求。 一堂课,直讲述了一个上午。 沐春惊叹于顾正臣的见识,天南地北,他似乎都知道一些。 下午时,顾正臣没有再讲解课程,而是命人找来泥沙与大同舆图,三人一起堆沙盘,并进行军事推演,顾正臣扮演的自然是元廷王保保,沐春、沐晟则作大同守将。 五戎也参与了进来,因为他认为顾正臣是个军事白痴,哪里有骑兵一晚上跑一百里的,这又不是一两匹马的五百里加急,这是骑兵军团,抹黑跑这么远,还有什么马力冲锋? 王保保的骑兵不是二百步外开始射箭,你将他们都当做神箭手了不成?百步之内才好,最多一百五十步,太近了危险,太远了,杀伤力弱。 顾正臣见五戎那么厉害,干脆将“王保保”的角色转让了过去,帮着沐春、沐晟一起防守大同。 沐春、沐晟玩得不亦乐乎,这比纸上的兵法好玩多了。 顾正臣也从一次次推演中,开始接触真正的古代军事,了解大明骑兵与步兵作战的特征。 直至临近黄昏姚镇提醒,顾正臣才想起来要去东宫,然后去找老朱。 马车动。 从东宫至后左门,进乾清门,顾正臣还以为至乾清宫,可不成想,宦官通报,陛下在坤宁宫。 朱标自然没半点不适,但顾正臣就有点犹豫了。 虽说乾清宫已经算是后宫了,可毕竟这里是老朱的居所,再向后,那可就是马皇后的居所,两侧还有一干老朱的妃嫔。 自己一个外臣,直接进后宫,不太合适吧?万一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被切一刀送宫里来,那就亏大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节俭的马皇后 坤宁宫。 朱元璋正坐在桌案后看书,听闻内侍通报,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捯饬炭盆的马皇后。 朱标、顾正臣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朱元璋虚抬了下手,平和地说:“今日朕准备的是家宴,无需那多礼仪。” 顾正臣微微皱眉,拱手问:“陛下,既是家宴,臣在此处是否不妥……”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声响,冷着脸:“怎么,朕富有四海,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皇后更是母仪天下,设家宴你如何待不着?” 顾正臣听着这语气,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有种老朱想收拾自己的感觉…… 马皇后擦了擦手,起身走向顾正臣,仔细打量一番,温和地开口:“从掠子举人,到吃饭知县,再到打虎知县,白糖举人,本宫虽是第一次见你,可你的名字,这半年来时不时听闻。陛下说你一表人才,太子说你身负奇智,如今一见,果是不凡。” 顾正臣看了一眼马皇后,连忙低下头回:“哪里有什么不凡,不过是大明无数子民中平凡的一个,幸赖陛下垂青、太子珍惜,这才走到这里。” 马皇后见顾正臣知道感恩,更是满意:“你与标儿、沐英交情深厚,往来亲密,本宫早已视你为子侄,在这宫里莫要拘束,来坐下说话。” 顾正臣感受到了马皇后身上充满的仁慈与善良,她似乎在关照着每一个遇到的人。 子侄吗? 给人一种安稳与亲切感。 只不过这坤宁宫里,缘何冷冰冰的,当顾正臣看向炭盆时,不由地问:“陛下,臣记得有新式火炉,缘何此处没有用上?”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不作解释。 马皇后坐了回去,双手放在炭盆之上烤了下,轻声说:“最初这坤宁宫是安装了新式火炉,可那东西吃煤炭太快,一日夜耗蜂窝煤足有四个之多,着实有些浪费,本宫想着,还是这炭盆节省,故此让人拆了。” “拆了?” 顾正臣有些惊愕。 朱标有些苦闷,原本东宫里安装有新式火炉十二个,宫中大冬日里暖洋洋的,晚上和太子妃宽衣解带的时候,也不再需要打哆嗦。 可母后节俭,身为太子不能不跟,只好将宫里的新式火炉从十二个锐减至三个,一个留在书房,两个留给自己与太子妃的寝宫。 顾正臣对马皇后肃然行礼:“皇后节俭,乃是善行。只不过,外臣有一些不同看法,不知皇后可否愿意一听?” “知道你心思活络,说说看。” 马皇后的声音十分和气。 顾正臣看了下朱元璋,见他没有反对,便直言道:“皇后厉行节俭,珍惜物力,这是好事。只是点炭盆取暖,皇后可曾想过,这东西有致命之危?” 朱元璋脸色陡然一变,豁然起身。 马皇后愣了下,看了看炭盆,对顾正臣笑道:“这个应该不太会吧,毕竟宫里有当值侍女,宦官,总有人看着,不至于走水。” 顾正臣摇了摇头,严肃地说:“臣所言,并非炭盆引火灾,而是这炭盆之中的炭火燃烧不充分,会释放一种有毒的气体,而这种气体一旦吸入体内,则会引起中毒,轻则头痛、头晕、耳鸣、眼花、恶心、四肢无力,重则失去意识,甚至是——昏迷不醒,回天无术!” “如此严重?” 朱元璋紧张地问。 马皇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皇后,民间百姓里中炭火之毒而死之人时有发生。臣以为,皇后节省初心是好,然如此节省,却是对天下不负责,对太子、陛下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故此,臣进言,望皇后重新在宫内安装新式火炉。” 朱元璋想起什么,连忙说:“妹子,前几日你还说有些头晕,兴许就是中了这炭火之毒,来人啊,将这炭盆端出去,命人重新安装新式火炉。” 马皇后见此,也不好再反对,只好看向顾正臣:“你所言是真?” 顾正臣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冬日房间密闭,气流不畅,炭火毒气始终留在房中,呼吸之间侵入体内,时间长了,很容易出事。臣于句容设计新式火炉,为的正是在取暖之余,还可排出炭火之毒,不伤人体。” 朱元璋挥了挥袖子,似乎在赶走毒气:“朕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刑部还上报过一起案件,说死者遍体无伤,死于床榻之上,房屋也无外撬痕迹,房中炭火已熄。刑部怀疑有人毒杀,现在看来,这是中了炭火之毒。妹子,日后不可如此大意。” 马皇后被说服了,对朱元璋说:“这是一个有见识的官员,你应该好好重用。” 朱元璋笑着,不置可否。 马皇后见此,也不多说,只安排宫人上晚膳。 顾正臣看到一条鱼端了上来,顿时眼神一亮,马皇后在一旁解释道:“听说你喜欢吃鱼,陛下特意嘱托光禄寺准备来的。” “多谢陛下。” 顾正臣连忙表态。 朱元璋摆了摆手,安排落座,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满是舒坦地说:“顾正臣啊,听说你尚未婚配,可否要朕为你挑一大户人家?” 顾正臣打了个激灵,婉言拒绝:“陛下治理国事,日理万机,臣之小事,实在不劳陛下动问。” 朱元璋似乎只是一说,转而道:“你现在还年轻,还没有孩子,你知道吗?朕很疼爱自己的孩子,为了他们,朕什么都愿意去做!” 顾正臣不知道朱元璋为何突然说这些,自己也没得罪朱大郎,没欺负朱小四啊,怎么听着像是兴师问罪?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颇有些得意地说:“前些日子,朕下诏,赏赐给每个儿子田地更一百顷,日后啊,朕的子孙将再不会挨饿,再也不会过乞讨的苦日子,他们世世代代都将有田,有佃户,有粮,过体面的生活。与狗抢食的日子,朕绝不允许发生在子孙后代身上!现在竟有人上书反对,呵呵,你认为朕做错了吗?” 顾正臣听着藏着杀气的话,想都没想直接回道:“陛下英明!” 第二百二十三章 给藩王三百万顷田 朱元璋看着赞同自己的顾正臣,心头被御史激起的怒火消了许多,拍打了下衣襟,沉声道:“咱不过是给孩子置办一些田产,如何都谈不上害民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回道:“谈不上。” 朱元璋的脸色由阴转晴。 顾正臣犹豫了下,向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给每个藩王置留一百顷田,未免太少了一些。” 马皇后有些错愕,朱标也惊讶不已,连忙给顾正臣使眼色。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椅子把手:“你说得对,咱也觉得少,你觉得给他们多少田合适?” 顾正臣变得严肃起来:“臣以为,应该给藩王置办三百万顷田。” 朱元璋的笑意顿时凝住,双眼变得冰冷起来,起身走向顾正臣,围着顾正臣走了一圈,严厉地问:“你这是何意?” 朱标连忙走过来:“父皇,定是顾先生口误。咱们大明满打满算,也未必有三百万顷田,呵呵,顾先生,快点认错。”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向朱元璋,无畏地说:“陛下,臣所言正是三百万顷田!” 朱标都急出汗了。 三百万顷你个头啊,都给了藩王弟弟,等以后自己接班当皇帝的时候,那不是连一亩地都没有了?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明所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不知道顾正臣为何会如此说。 朱元璋呵了一声,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旋即语气冰寒起来:“顾正臣,你若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朕可饶不了你!” 顾正臣有些无辜:“给各藩王置办三百万顷田,难道不是陛下正在做的事?” 朱元璋甩袖,愤然喊道:“朕说的是给藩王一百顷,不是三百万顷!你身为读书人,一县之长官,连这点都分辨不清楚?” 顾正臣看着动怒的朱元璋,撩衣服行大礼,正色道:“陛下赏赐藩王一百顷田,只是一代藩王所得,敢问陛下,日后藩王成家,子孙满堂,朝廷是否还应该继续赏赐,世子应给一百顷,郡王也应该给一百顷,郡主出嫁,也应该陪嫁一百顷。”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一双眼如鹰锐利:“藩王世子、郡王、郡主都给田,又能给出去多少?左右不过几千顷,距离你所言的三百万顷,远着呢!” 顾正臣知道朱元璋不懂得指数爆炸,不知道翻倍的可怕,拿出一枚铜钱,搁在地上。 “你这是何意?” 朱元璋不解。 朱标、马皇后看着,不知如何介入。 顾正臣指了指铜钱:“陛下,以这一枚铜钱作一百顷田,每隔一日,如隔一代,陛下便赏下两枚铜钱,每日在前面基础之上翻倍。若陛下赏赐三十日,即三十代子孙,看看这里有多少铜钱,便可知是几千顷田,还是几百万顷田。”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眼神依旧冰冷:“顾正臣啊,若是到最后证明你是错的……” 顾正臣毫不畏惧:“臣愿领罚。” 朱元璋哼了一声,看向宦官赵恂:“别那么麻烦数日子了,去搬几箱子铜钱来,就在这里给他。至于你,跪着看吧。” 顾正臣有些郁闷,一直跪着腿疼啊,幸亏是冬日穿得厚点,这要是夏日,腿不得跪淤青了。 可不能不阻止老朱这样分田地,今天给地,改天就直接定俸禄了。明代后期,一个省的税赋都不够养藩王的,有些皇帝给藩王赏赐土地,河南都没地赏赐了,大笔一挥,湖南找补,这种跨区域给田的法子,也真是变通到了极致…… 大明王朝后期的财政危机,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原因是给这些朱氏子孙吃饭去了,要知道老朱家到了明末时期,可是有数十万,甚至有说法近百万! 其他朝代为啥没有宗室引起的财政危机,因为其他朝代几代人之后,血缘淡薄了,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可老朱实在是太疼自己子孙后代,哪怕是十八代以后也得管饭,还管起名字,管婚配,以至于最后,没名字的一大堆,到老了还没出嫁,还在打光棍。 没办法,宗人府就那么几个人,你们几十万人,实在是管不过来,几十年轮不到你这位仁兄,那你也只能干瞪眼…… 想想后来的惨状,想想大明王朝的悲剧,顾正臣不得不在事情的起点施加影响。 若是等老朱什么都敲定了,再想改变他的意志恐怕更难,还容易让他下不了台面,到时候一群儿子埋怨老爹说话不算数,哭着喊着要地要钱,老朱也不安稳。 朱元璋坐了回去,端着茶碗准备看笑话。 朱标走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问:“你实在是不应该如此触怒父皇,不过是几千顷田的事,何苦来。” 顾正臣翻了个白眼:“几千顷?等一会你就知道了,给你个建议。” “什么?” 朱标俯身问。 顾正臣低声道:“出去走走,腾点位置出来,这里一会就没你落脚的地了。” 朱标看向赵恂搬来了两箱子铜钱,对顾正臣说:“没那么夸张吧,不过你放心,我会为父皇求情,只是日后莫要如此鲁莽。” 顾正臣见朱标不信,也不再解释。 马皇后递过来一个蒲团,顾正臣想都没想,谢恩之后接了过来,垫上之后好受许多。 宦官赵恂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让人将钱箱子打开来,然后取出两枚铜钱,搁在顾正臣身前的地上:“顾先生,这是第二日,两枚铜钱,你可看好了。”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赵恂道:“赵内侍,一会可莫要累到,最好是多招呼几个宦官过来。” 赵恂不以为然,又取出四枚铜钱,搁在地上:“这点铜钱,咱还是能拿得动的,这是第三日了,现在是第四日,八枚铜钱……” 随着赵恂不断拿出铜钱,至第五日掏出十六枚铜钱时,朱元璋不由道:“顾小子,你现在可知道错了?” 朱标连忙给顾正臣使眼色。 顾正臣假装看不到朱标的示意,对朱元璋进言:“陛下,江山万年,百代不朽,国运全系田地之中。若田都归给了皇亲宗室,那朝廷可就再无赋税,百姓也将全都成了宗室佃户,到那时,大明王朝可就亡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喊道:“给他,朕要看看三十代后能有多少田,若是只有一点,朕就射死你以泄心头之恨!”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朱元璋的自省 朱元璋是个暴脾气,这一点顾正臣算是见识到了。 伴君如伴虎,这对其他皇帝的臣子来说,通常是个提醒词,可放在老朱这里,简直是真实写照啊…… 顾正臣看了一眼朱标和马皇后,安心了许多,有这两个人在,至少老朱不会失控。 赵恂见状,只好继续数铜钱,然后放在顾正臣身前,说一句话,继续数铜钱,然后搁下:“这是第九日,二百五十六枚铜钱……”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朱元璋目光里满是戏谑,朱标很是担忧,唯有马皇后看着越来越多的铜钱,似乎先明白过来。 赵恂的动作越来越慢,这个家伙数学本事不太好,顾正臣只好开口:“第十三日,应给四千零九十六枚铜钱。” 两箱子铜钱见底了,都不够。 赵恂看向朱元璋,朱元璋阴沉着脸:“再去抬铜钱来!” 宦官又抬过来四箱子铜钱,可刚结算完十三日的,到十四日时,竟直接空了三个箱子,轮到十五日时,竟又是不够。 “再抬铜钱,抬个十箱子来!” 朱元璋不信邪。 朱标看着一箱箱铜钱搬过来,然后开始堆积,脸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马皇后脸色苍白,看清楚了问题背后的可怕之处。 当算至十七日时,赵恂苦着脸看向朱元璋:“内库没铜钱了……” “那就让户部把铜钱搬过来!” 朱元璋也看出了问题不对劲,但碍于面子,只好继续下去。 户部尚书颜希哲、吕熙被惊动了,皇帝要大笔大笔的钱,连个用途都不讲,直接搬,这怎么行。 颜希哲、吕熙见情况不对,连忙找中书丞相胡惟庸,胡惟庸也不明所以,看着两位紧张地尚书一头雾水:“皇帝为何要动用户部的钱?” 吕熙苦涩不已:“内侍也没说清楚,只持腰牌,动用了内卫,正在搬运铜钱。胡相啊,眼下户部本就困难,若是被皇帝挪用他处,来年可就更难了……” 颜希哲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朱元璋是个很强势的帝王,他对户部时常越线,不按规矩与流程办事。现在不经过尚书,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就派人搬钱,简直是胡来啊。 当户部尚书,着实憋屈。 胡惟庸听闻搬运铜钱数量巨大,也着急起来:“我身为中书丞相,若不能劝陛下循规办事,是我的失职。” 颜希哲、吕熙见胡惟庸匆匆赶往华盖殿求见,也就留在中书省等消息。 朱元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手微微颤抖。 眼前的一幕已经摧毁了朱元璋对事情的认知,原本微不足道,极不起眼的小数目,别说三十代,就是连二十代也能凑到! 原本讥笑顾正臣的宦官、宫女们也傻眼了,这钱根本就数不过来,好像要几十万个铜钱了,哪怕是用箱子装,这坤宁宫也未必容得下啊。 朱标张着嘴,惊愕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开始确实是一个铜钱,两个铜钱,四个铜钱,这都是极不显眼,微不足道的数目,可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几十万,按照这个态势,到三十日,岂不是要几百万铜钱了? 这就是把户部里所有的铜钱都弄过来,也不够用啊。 马皇后目光扫过一个个箱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朱元璋的手,轻轻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 朱元璋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冒了汗,看向还跪着的顾正臣,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说话吧。” 顾正臣起身。 朱元璋挥手,让内侍将搬来的钱退回户部,然后坐在桌案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顾正臣:“第三十日,是多少,你算出来过吧?” 顾正臣借来纸笔,计算了一番,然后说:“第三十日,是五万万三千六百八十七万余,加上之前数目,总数超出了十万万。” 朱元璋闭上眼,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十万万,十个亿! 一个就相当于一百顷,哪怕是将大明所有土地都开垦了,怕也弄不到十亿个一百顷田地!按照户部估算,大明现如今的田亩数量,不过三百万顷! 若当真如此赏赐下去,那大明所有的田地都将集中在皇室宗亲里面,这个过程很可能比顾正臣计算的要快得多。 毕竟顾正臣计算是从一开始翻倍,可如今呢,自己的儿子已经十几个了,等儿子都成家有了孩子,孙子辈的数量相对儿子辈翻了何止是一倍! 朕关怀自己的孩子,给他们田亩,错了吗? 不,朕没有错! 错的是给予的方式,是给予的数量,还有,享受给予人的数量! 顾正臣通过这件事告诉了自己,哪怕是再细微的数字,若不控制倍数,都将造成灾难。 看来,自己需要认真思量藩王的田亩,赏赐,未来俸禄问题了! 朝廷是朝廷,藩王是藩王,宗亲是宗亲,不可能宗亲手中握着的田亩、人口比朝廷还多,那样必然会起祸乱! 不是藩镇割据,就是造反,没有其他可能。 朕要的是江山万年,传承不朽,可不想大明王朝二十世、三十世亡! 现在还来得及! 朱元璋想了很多,睁开双眼,思绪缓缓退去,看向顾正臣:“朕倒是鲁莽了,你是对的,日后你上书,朕会三思而后行。菜上齐了吧,赵恂,去拿两坛酒来。” 赵恂见皇帝心情不错,连忙差人去准备。 朱元璋看向朱标,笑道:“你要记住,日后多与顾先生多亲近,他之想法虽是诡谲难测,却极是实用,振聋发聩,令人深省。” 朱标肃然:“儿臣谨记于心。” 马皇后见此,招呼几人落座,含着笑意说:“总听他们说你有智慧,今日总算见到了。你解决了大明江山的一个隐患,陛下今日高兴,你们可要多喝几杯。” 顾正臣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腿,对马皇后感谢道:“幸是皇后送来蒲团,要不然这双腿可要遭殃了。” 朱元璋看着抱怨的顾正臣,随口道:“莫要抱怨了,今日你解了朕一个心结,正如皇后所言,你除掉了一个威胁大明江山的隐患,说吧,想要什么,朕赏赐给你便是。” 第二百二十五章 烧酒,酒精,要钱 赏赐? 顾正臣可不敢狮子大开口,老朱的东西好拿,但很可能到最后需要还回去,连带小命一起。 “陛下,臣来金陵时,在城门口遇到过大同送来的妇孺,若其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臣请皇帝恩准,将这些人送给句容,由臣安置。” 顾正臣认真地说。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摆了摆手:“此事朕听沐英说起过,朕也已是答应,只是那些妇孺风雪中来,冻伤者不少,在京留一段时日修养,待开春再前往句容也不迟。此事不算,再说个吧。” 顾正臣想了下,看了一眼朱标,对朱元璋说:“若是可以,臣想请太子与太子妃登句容茅山,观览风景之余,察访民情,也为好陛下张耳目。” 马皇后听闻,看着激动起来的朱标,顿时笑了起来。 朱元璋眯着眼,问道:“你邀请太子出金陵散散心,朕可以理解,为何还要邀请太子妃,你一个外臣,怎可如此没有分寸。” 朱标张了张嘴,心情有些失落。 自与太子妃成婚之后,太子妃除了至后宫请安外,几乎没离开过东宫,两人更少有出行的时候,每日见面,都跟纳税缴粮的差不多,匆匆完事然后匆匆离开。 东宫内的隐秘无法对外人说,总不可能告诉顾正臣,自己和太子妃运动完还得分开睡吧,就因为老爹认为自己年轻,不懂克制…… 若能和太子妃离开东宫,离开金陵一段时日,哪怕是两日三日,也是极好的。可听父皇的意思,他似乎不太乐意。 顾正臣面对想要拒绝的朱元璋,轻轻地说了句:“臣听乡间老人说:踏春携美而行,为子嗣事将近。” 朱元璋眼神一亮,看向朱标:“开春之后,你与太子妃去句容走走,若觉得句容不够大,去一趟苏杭看看也成。” 朱标连忙起身谢恩。 朱元璋心情很不错,既然是为了子嗣事,那让太子和太子妃放松一阵也不妨事,这盼啊盼啊,一直抱不上孙子也不是个事。 马皇后见朱标与顾正臣“眉来眼去”,莞尔不语,看得出来,顾正臣这一次的请旨让太子十分高兴。 酒来,筷动。 笑谈,兴起。 顾正臣小心地抽出鱼刺,时不时插一句话,逗得朱元璋、马皇后欢笑不已,朱标在一旁暗暗竖拇指。 “顾小子,这酒如何?” 朱元璋喝得高兴。 顾正臣敬了一杯,道:“酒是好酒,就是滋味淡了些。” 朱元璋愣了下,看了看一旁的酒坛子:“这可是烧酒,你竟说滋味淡了些?” 顾正臣又品了一口,这酒的度数按后世的算,应该也有二十几度了,算不得太低了。 蒸馏酒出现的朝代不好说,有人说是唐时起,也有人认为是元时出现,比如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烧(溜)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人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 不管是起于唐还是元,可以肯定的是,蒸馏酒的度数普遍偏低,当然,相对于传统几度的果酒、醪糟,眼前的酒已经算是烧酒了。 顾正臣想起什么,道:“陛下,这酒不错,可否赏臣五十坛。” 朱标顿时咳了起来,朱元璋也瞪大眼。 好小子,五十坛,你也能张得开嘴,知不知道,朕在宫里一年到头也喝不了五十坛酒。 马皇后保持着端庄与稳重:“本宫看你也并非爱酒之人,如此张口讨要,还是五十坛酒,想来是另有用处吧。” 顾正臣敬佩不已,答道:“皇后所言极是,贾思勰在《齐民要术》记载:茱萸叶落井中,饮此水者,无温病。适才饮酒,臣忽然想起,一游方之人曾对臣说过,酒水若经过一番提炼,可消伤口红肿,避去化脓创害。臣想若当真如此,对朝廷来说定是幸事,故此斗胆讨要五十坛烧酒以作尝试。” 朱元璋起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所言当真?” 朱标盯着顾正臣,急切地问:“当真可以治伤?” 马皇后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带来的惊喜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作为战火之中,曾跟随朱元璋东征西讨,流离不定的马皇后,见过战场的惨烈,见过受伤躺在伤兵营的军士,一些军士因为伤口化脓,最后烧热而死,大夫对此却束手无策!若当真有法子能用酒治病,那可是大好事。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情绪有些激动。 想想伤兵营惨不忍睹的死亡,很多人没有死在战场之上,却死在了伤兵营里! 朱元璋何尝不知道这些军士,只要熬过去了,就是战力强大的老兵,可很多人,熬不过去!哪怕是再找大夫,再去包扎,再去敷药,似乎也很难控制住伤兵营军士的死亡! 尤其是在攻打张士诚的战役中,近十个月的战斗,带来了五六千伤兵,而这些人中,其中有一千六百余人没有活下来! 如此结果,让朱元璋也不禁肉疼。 可没有其他办法,每次征战都会有大量的伤兵,而他们之中,有近乎三成的人将会死去。 是生是死,一切看命。 可现在顾正臣突然说,兴许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这岂不是说伤兵营可以少死许多军士,岂不是说大明要多出许多经过死战的老兵? 一个老兵,在战场之上可比五个新兵蛋子强多了! 顾正臣喝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说:“陛下,皇后,太子,具体能不能成,还需要提炼、测试。臣一无烧酒,二无钱财……” “烧酒朕给你,要多少给多少,至于钱财就别想了。” 朱元璋很干脆地说。 顾正臣有些郁闷,老朱你至于这么吝啬嘛。 朱标歪了下身子,低声对顾正臣说:“孤还有些许存余,到时支给你,你想买什么,东宫也可负责采办。” 顾正臣连连点头。 马皇后见状,瞥了一眼朱元璋,吩咐侍女:“去取二百贯钱给顾先生,钱虽不多,但你所为之事是国事,权当本宫赏赐。” 朱元璋双手拍在大腿上,眼睛看了看朱标与马皇后,闷声道:“妹子,你和标儿如此,倒是显得咱小气了。好吧,赵恂,给顾家送去五百贯钱。小子,你若做不成,未来十年都别想领俸禄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胡相,大事不好 电视都是骗人的,动辄赏赐几千两、几万两,都是鬼扯。 老朱是个小气的,给个五百两还是拿未来十年的俸禄对赌,不过能从老朱一家人手里拿到钱,已经算是不错了。 没有宦官手托托盘送来钱,八百贯钱已经不是托盘可以装得下了,得用箱子。 饭后,朱元璋打了个饱嗝,随和地说:“虽然还有很多事朕想问你,可酒水治病事关军士将领,干系重大,你不妨先回去准备,改日再入宫来。” 顾正臣起身告退,朱标见状,行礼后也跟了出去。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坐在椅子里沉思的朱元璋,走至其身后,抬起手轻轻地按着朱元璋宽厚的肩膀:“还在想赏赐田亩的事?” 朱元璋睁开眼,哀叹一声:“说咱想得不远吧,咱却想着子孙万代的事,盼着他们过好日子。说咱想得远吧,可又没思量个清楚,差点闹出祸端。若按最初所想,给子孙多多的田产,多多的俸禄,咱这江山可坚持不了二十代啊。” 马皇后安抚道:“眼下孩子们还小,陛下可以慢慢想两全之策。倒是这顾正臣,用如此新奇的法子进谏,臣妾可是头一次见。” 朱元璋侧过身,看向马皇后:“皇后该不会又想让朕将他调至金陵做事吧?” 马皇后有些不解:“难道不可吗?地方上知县、主簿、县丞、粮长,陛下说调至金陵便到了金陵,顾正臣有大才,缘何不愿重用?” 朱元璋站起身来,看向门口方向:“不是咱不想重用他,只是金陵风波多,朕可不想毁了他,让他在句容也好,不远不近,刚好在漩涡之外。” “漩涡?” 马皇后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朱元璋没有解释,转而说:“胡相等待多时了,咱去看看。皇后空暇时,不妨多邀请顾氏来宫中坐坐。问一问——罢了,权当闲聊解闷吧。” 中书省。 户部尚书颜希哲、吕熙一头雾水,户部主事刚刚通报,宫里搬过去的钱又回到了户部。 吕熙摸不着头脑,对颜希哲问:“这到底是为何?” 颜希哲也猜不透朱元璋的心思,就在两人腹诽老朱时,胡惟庸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对迎过来的吕熙、颜希哲说:“钱已回到户部。” 吕熙连忙问:“是何事引起?” 胡惟庸摇了摇头:“具体是何事,宫里也没传出消息,只是有人说,今日陛下在宫中宴请顾正臣,想来与此人有关。” “顾正臣?” 吕熙眯着眼。 颜希哲想起来了,对吕熙说:“句容的那位打虎知县,刚刚与平凉侯家的少爷起了冲突。” 吕熙知道此人,工部尚书带一群人离开金陵,这种事是瞒不住的,他们所去的地方便是句容,而工部尚书李敏、黄肃对顾正臣称赞不已,也让此人在金陵百官中有了些名声。 “宴请此人,也不需要搬户部的税赋银钱吧?” 吕熙疑惑。 胡惟庸摆了摆手:“具体原因陛下没说,倒是前几日陛下下诏,赏赐各亲王一百顷田的事,你们还记得吧?” 吕熙、颜希哲自然记得,现在此时还有风波,一些官员上书反对。 官员反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一百顷可是一万亩田,这个数量不是小数,再说了,这些亲王年纪还小,吃喝用度都在金陵,现在给他们地有啥用,除了增加百姓负担之外,没任何意义。即使要给地,那也得当他们去封国的时候再给。 户部对此也颇是不满,可胡惟庸都点头了,户部也只好遵旨办事,下发文书给各藩王的封国,让地方行省、知府等配合选田地。 按时日里程推算,这些文书估计还没到河南。 胡惟庸含着笑意:“陛下刚刚说了,诏赐给亲王的一百顷田暂时取消,待日后再议。着令户部发文改前令,莫扰百姓。” 吕熙、颜希哲惊喜不已,也颇是疑惑。 颜希哲眯了下双眼,今日之事着实变化颇多,要知道官员反对、御史反对多日,可依旧被强硬推行。 按理说,文书都发下去了,这事也就结了。可谁成想,皇帝又取消了诏赐田地! 这不是御史与官员反对的结果,也不是胡相进言的结果! 颜希哲心中惊叹:“是顾正臣!” 定是他改变了皇帝的意志! 无论此人用了什么法子,他至少挽救了数千户人家,让他们不至于从自耕农,一瞬间打为藩王佃户。 胡惟庸坐了下来,接着说道:“还有两件事需要户部留意。” 吕熙、颜希哲行礼问何事。 胡惟庸直言道:“暹罗斛国使臣的赏赐问题,陛下已下诏,赐其王织金沙罗、文绮各八匹,使臣绮罗各四匹,再有袭衣、靴袜等若干,通事及以下,各给赏赐。户部调拨物资,不可怠慢了藩属国使臣。” 颜希哲脸色有些难看,抱怨了句:“这些使臣前来,没给咱大明带来多少好处,反而年年给他们厚赐,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 胡惟庸瞥了一眼颜希哲:“这种话,你不应该在中书省说,应该在奉天殿,华盖殿说。” 颜希哲当即闭嘴。 胡惟庸继续说:“考虑到粮仓粮食较多,地方税粮大部分尚未抵金陵,陛下下旨,取陈粮赏赐给京军卫所军士,每名军士三石米,兵部、大都督府会派人至户部调支。” 颜希哲、吕熙点头。 户部存粮确实不少,毕竟税赋大部分收上来的就是粮食,总搁在仓库里也不是个事,何况今年到了年底,各地秋收早就完成,并没有出现大范围灾荒,新粮将会陆续递送金陵。 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胡惟庸抬头看去,只见御史大夫陈宁手持一封文书跑了过来,有些惊慌地说:“胡相,大事不好。” “何事?” 胡惟庸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并没有举止失措。 陈宁至近前,连忙递上文书:“真定府赵州、饶阳、新河、冀州、晋州等地发生饥荒。” 吕熙、颜希哲对视了一眼,并没感觉什么不妥。 地方出现饥荒,报灾朝廷,这是正常流程,没啥大惊小怪的。 可随后,两个人就发现问题大了。 胡惟庸脸色也变得极是难看起来,一拍桌案,厉声喊道:“这群官吏简直该杀!饥荒竟掩盖了长达一个多月,害死无数百姓!” 第二百二十七章 真定府,冻死骨 一个妇人伸着颤颤巍巍的手,从已是单薄的棉衣里掏出一小撮发黄的棉花,低头看向怀中只有五岁的儿子,将棉花塞到了孩子的嘴里。 手指上一条条龟裂的伤痕,如同黑色的沟壑,在底部漆了红。 冰天雪地,连树皮都没有得吃,草也都枯萎了。 树上没了果子,叶子死在树下。 妇人支撑起身子,寒风吹来,衣襟鼓荡,彻骨的寒钻入体内,不禁打了个哆嗦,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 风在呜咽。 孩子跪在地上哭喊着,摇晃着,可也清楚,母亲很可能和父亲一样,倒下了,就再也不会醒来。 “都别说话!” 郭灌扯着嘶哑的嗓子,听到了微弱的哭声,循着哭声走至一处麦垛前,又转至麦垛后,看到了一个襁褓里的婴孩正在啼哭,而麦垛里面,则是一个干瘪冻僵的妇人。 “快来人!” 郭灌喊着,衙役连忙跑过来,从郭灌手中接过婴孩。 县丞黄顺匆匆走了过来,满是风霜的脸上刻满疲惫,对郭灌道:“县尊,驿站来了一位官员,听说是金陵派往北平的大官,你要不要拜会下去?” “拜会他?他带了多少粮食?” 郭灌冷着脸问。 黄顺摇了摇头:“没有带粮食。” 郭灌甩袖:“没有粮食本官凭什么拜会他?如此大的饥荒,若非本官赴任至此,你们还想瞒朝廷几时?黄顺,你看看那些死去的百姓,看看这些冻饿而死的百姓,都是你们一手害死的!” 黄顺脸色有些难看,连忙说:“这与我等可没关系,是真定府不让上奏,明年官吏考核,若是被上头知晓此处饥荒死了不少人,那就是治理不当,多少官员都不能升迁……” 郭灌愤怒:“官途重要,还是百姓死活重要?” 黄顺嘴角动了动:“县尊,现在死的是百姓,可若是再不升迁,到时候死的就是咱们。朝廷这点微薄俸禄,谁能养家糊口?所有官都盼着升迁,不也是为了自家每个月可以多领几石米,日子能过下去吗?” “住嘴!” 郭灌大吼一声,杀气凛然地盯着黄顺:“现在去将饶阳县所有大户都召集过来,告诉他们出粮,若是还拿不出粮食,本官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黄顺清楚郭灌说的是什么意思。 郭灌眼含热泪。 饥荒并不是没有先兆,秋收还没收,蝗虫跑了过来,先帮着百姓收走了,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去之后,只剩下了麦秆。 百姓跪在地里,一粒粒找,找了十几日才找出七八斤粮食,根本就不够吃的。秋收没有收成,只要真定府上奏朝廷请求蠲免秋税,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可真定府不准知县上奏朝廷灾情,甚至还打出了供应军需,提前征收秋税,将百姓仅有的一点口粮也给抢了去。 缴税不管你收成如何,该交多少是多少,哪怕你一粒粮食没有打出来,那也是你的事,没粮食,那就“折色”,这里的“折色”是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 踹门抢东西,搬东西,不止一次出现在这一片大地之上,百姓只能哭喊着求饶,却不得不将粮种都交了出去。 大冬日里,百姓又没其他去处,想吃口饭只能用东西换,先是铁器,后是被子、衣物,再后面是卖孩子,再后面只能是吃枯草,吃枯树皮,吃灰,吃泥,吃棉花。 郭灌来到饶阳,才发现饥荒已是如此严重,不顾僚吏阻拦,上书朝廷,并开始了救灾。只是饶阳在真定府,距离北平近,距离金陵远,文书送达与朝廷救灾都需要时间。 灾情如火,郭灌急需粮食,可大户们又捂着粮食,以高价出售,十斤粮食竟比往日一石粮食还贵! 郭灌痛恨这群大户,若不是县衙在维持秩序,这群人早就被百姓给吃了! 人都要饿死了,又怎么会顾忌律令法条? 大明开国还不到七年,这些人怎么就忘记了黄巾军是如何起事的! 饶阳驿站。 北平参政唐俊看着桌上的四个菜,两个青菜,两个肉,一盆米饭,喊来驿丞:“饶阳饥荒,缘何还如此丰盛?” 驿丞笑呵呵地解释:“饥荒是百姓的,什么时候轮到过官家。” “嗯?” 唐俊脸色一沉。 驿丞见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不,饥荒是有的,不过县尊已经控制住了,这些招待,可都是饶阳县衙全体孝敬官老爷的。” 唐俊没有动筷子,问:“你们知县在何处?” 驿丞紧张起来。 唐俊指了指桌上的菜:“县尊如此用心,本官当结识一二,他日也好给朝廷奏禀其治下有功。” 驿丞欢喜起来,连忙说:“县尊应该快回城了,小子这就着人通报。” 唐俊起身:“罢了,我还是亲自去找吧。” “可是官老爷还没用膳……” “没胃口。” 唐俊走出驿站,带着两个随从走向饶阳县城,至半路之上,看到了一个冻死的妇人,还有一个跪在妇人身旁,也已冻僵的孩子。 孩子嘴角处,还有一些棉花。 “死了。” 随从告诉唐俊。 唐俊痛苦地看向远方。 道路两旁的枯杨如同瘦弱哀伤的巨人,摆动着枯枝里,发出了悲伤的哀鸣。 “这可是太平日子啊!” 唐俊痛苦地喊道。 太平日子,人间地狱,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罪恶! 唐俊想起了顾正臣,他是一个喊出让百姓吃饱饭的官员,可到这里唐俊才发现,这个吃饱饭,是何等艰巨的事! 百姓饿死,在大明洪武六年底! 这让唐俊有些难以接受,却不能不接受。 雪来了。 唐俊进入饶阳,写了一封奏折,差人快马加鞭送往金陵,又写了一封文书送至北平,以北平参政的身份,下令调粮南下救灾! 火燃了起来。 朱元璋愤怒了,将郭灌的奏折丢到地上,怒斥陈宁:“御史台都是干什么吃的,缘何如此大的事竟遮盖如此之久!欺下瞒上,这就是你们官吏的本性吗?朕出身布衣,深知布衣之苦,你们竟敢饿死朕的百姓!胡惟庸,你告诉朕,此事官员该不该一体斩决?”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大郎,来,喝酒 沐府别院。 朱标下了马车,看向街角处探头探脑的人,对周宗说:“去问问是谁的人。” 周宗唤来一名近卫,安排之后,追上朱标,叩动门环。 陈氏走了出来,见是太子,连忙要行礼,朱标拦住:“孤是微服而至,无需那么多礼节。顾先生在何处?” “回太子话,老爷在后院。” 朱标微微点头,也不等陈氏带路,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进入二进院,周宗手放在刀柄处,锐利的目光扫过东西厢房,见原本虚掩的窗户微微关了回去,这才将手从刀柄上移开。 走过长廊,至后院中,朱标看到一处耳房之上氤氲着雾气,姚镇还站在门外守护,便直接走了过去。 姚镇连忙行礼。 朱标问了两句话,便走入耳房,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酒气。 有些刺鼻与呛人。 沐英半躺在椅子里摇晃着,手中握着一本《虎钤经》,对一旁添柴火的沐春、沐晟道:“欲谋用兵,先谋安民;欲谋攻敌,先谋通粮;欲谋疏陈,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人和;欲谋守据,先谋储蓄;欲谋强兵,先谋赏罚……未战之前,先谋为上。” 顾正臣坐在不远处,看着竹筒里缓缓滴落而下的酒滴,接了稍许品尝了一口,依旧有些不满。 以大明的烧酒为材料,想要蒸馏出高浓度酒精来,不是一次两次蒸馏可以做到的事,即使做到了,还需要想办法确定酒精的浓度,以前学化学的时候,学过比重法,可以大致确定酒精浓度,这是后面的事,现在需要最高纯度的酒精,然后一点点稀释就好了。 听着沐英讲兵法,顾正臣不由地看了过去,道:“这《虎钤经》倒是与其他兵法不同,善用变通,不以古法为准。” 沐英连连点头。 写《虎钤经》的许洞也是个人才,孙膑在兵法中将天时地利人和依次排序,认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可到了许洞这里,成了“上言人谋,中言地利,下言天时”。 顾正臣知道许洞,别看这个家伙没上过战场,可他着作的《虎钤经》可是位列中国古代十大兵书之一。 当然,顾正臣第一次知道许洞,是因为北宋着名的科学家沈括,许洞是沈括的二舅。就是不知道沈括在写《梦溪笔谈》的时候,有没有找二舅取过经。 “逆用古法,击敌不意,这可是《虎钤经》的精髓所在。” 一声清亮的声音传来。 顾正臣、沐英连忙起身,沐春、沐晟、五戎等人也纷纷行礼。 朱标笑呵呵地走了过来,闲说了几句,便坐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蒸炉,见蒸炉之上接了两根竹筒,竹筒弯曲延向西面,西面修有一排竹管,以“弓”字形盘旋而下,在末端延出,竹管末端不时水珠滴落到水桶之中。 在“弓”字竹节之上,还架设了一排竹管,高处安了水桶,正有水流不断流淌而出,浇在“弓”字竹节之上,水流落在地上,顺着沟槽流淌而去。 “这就是你的提炼之法,为何这里上面还需要淋水?” 朱标很是好奇。 顾正臣介绍道:“殿下,蒸炉里蒸出的酒气与刚沏茶时的热气一样热,需要想办法让它们冷凝下来,故此需要浇淋冷水。” 朱标看向顾正臣:“顾先生,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们说话就不要臣来臣去,我还是喜欢随意一些——也难得随意一些。” 顾正臣笑了,随手打来一点蒸馏后冷却的酒水,端给朱标:“大郎,来,喝酒……” 朱标皱着眉头,对沐英说:“每次顾先生喊大郎,孤总感觉有些恶趣在里面。” 顾正臣郁闷不已,这朱标的直觉也太准了吧。 在认识朱大郎之前,顾正臣就认识一个大郎,不过那个姓武。 不行,得严肃一点。 虽说此时施耐庵应该在洪武三年去世了,可《水浒传》的修补校正还没有完成。此时罗贯中应该正在忙着双开,一边完成自己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一边完善《水浒传》。 用不了三五年,这两本书就会完成,万一被朱标看到了书中的潘小莲和武大郎,联想到自己,那很可能就不是揍一顿的事了…… 顾正臣收敛笑意,保证道:“臣对殿下的尊重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 沐春瞪大眼,先生果然好本事,这需要学,哎呀,老爹你打我干嘛,什么,这是奸臣不能学? 怎么可能,顾先生是大大的忠臣。 沐英见沐晟点头,有些悲伤,貌似自己所托非人啊,谁见忠臣能说出如此谄媚的话来。 朱标被呛到了。 也不知道是被顾正臣的话呛的,还是烈酒呛的。 等朱标缓过气来,狠狠瞪了两眼顾正臣,然后指了指酒碗:“这酒可真烈啊,如此烈酒已非凡品,给孤一些,魏国公要回来了,孤总需要带点手礼过去。” 顾正臣点了点头,徐达要回金陵,送点好酒是应该的。 周宗凑了过来,对朱标说了几句话。 朱标皱了皱眉,抬了抬手,待周宗退至一旁,起身对沐英、顾正臣说:“真定府饥荒,被知府掩盖了一个多月,如今已饿死冻死了不少百姓,陛下震怒,要杀尽真定府遮掩实情的官吏,孤要回宫劝说。” 沐英咬牙切齿:“这群家伙,竟做出这等事。殿下何必阻拦,让陛下杀了他们不是更好?” “不能杀!” 朱标与顾正臣同时出声。 朱标看向顾正臣,顾正臣微微点头:“至少此时还不能全杀,应给其机会让其尽快解决饥荒,待饥荒解决之后,再行处置。” 当过知县,顾正臣才知道控制地方之难,知道朝廷对底层的控制并不牢固。在灾荒年景,朝廷想要快速救灾,就不得不依靠官吏。 全都杀了,派去的人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只知道乱指挥,很难最快解决问题。 朱标叹了一口气:“天下太平,路上依旧有冻死骨。顾先生,孤希望有朝一日,当真可以看到你说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得暖的盛世。” 顾正臣肃然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臣将用一生,辅明开盛世!” 第二百二十九章 胡惟庸的陷阱 沐英目送朱标离开,转身看向沉默的顾正臣,愤恨不已:“官吏为了一己之私,竟不顾百姓死活,当真该杀!” 顾正臣打起一碗酒,咕咚咕咚两口,放下酒碗,哈了一口气酒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个问题困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几千年了,我们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沐英没有办法。 这种事,皇帝都没有招。 粮食产出就那么一点点,拿什么解决果腹问题? 遇到饥荒,只能看当地官吏是否有作为。 只是——人心难测。 地方为了地方利益,官吏为了自身利益,欺上瞒下是常有之事。 顾正臣想象着北面的饥荒,想象着人在冰天雪地里死去,而在金陵,很多人在享受冬日的清闲与惬意。 如同割裂的世界,一面饥寒交迫,一面酒肉加身。 可身在金陵的顾正臣无能为力,只能看朱元璋的手段了。 不得不说,朱元璋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君主,当日晚间,顾正臣就从沐英口中得到了消息: 朱元璋下诏,命兵部尚书刘仁,户部主事尚质前往真定府赈灾。 这是一个很有玄机的安排。 按照正常逻辑来思考,赈灾这种活户部是主力,和兵部着实挨不上边,何况真定府那里也没有民变的消息传出。 可老朱偏偏安排兵部尚书领衔,户部只是派了个主事辅从,这就意味着救灾虽然是个事,但更主要的事是收拾人。 顾正臣不在意老朱这一次会杀几个官员,死一些贪官污吏不是坏事,朝廷既然介入了,饥荒总是会控制住。 真定府距离北平很近,北平又是北方军事重镇,囤积着大量粮食,抽出来补充下真定府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开春之后,从南面再运一批粮食至北平。 蒸馏,这是大事。 顾正臣闲着没事,就待在家中一边蒸馏一边教导沐春、沐晟,对于沐英偷了一坛烈酒的事也不介意。 第二天午时,沐英摇晃着头疼不已的脑袋,不断埋怨:“这酒是好酒,只是为何二日会如此头痛?” 顾正臣也不解释,继续蒸馏,直至三日后,才得到了五坛高浓度酒精。 因为酒精度数不同,酒精密度也不同,顾正臣记得医用酒精密度,经过反复测算比重值,计算出了酒精含量。 虽不敢百分百确定是七十五度,但想来差别有限。 确定下来之后,顾正臣找来酒坛子封了起来,古代的密封技术过关,不需要担心挥发问题。之后的问题就是确定在蒸馏频次,写出来具体的蒸馏办法,给出测算方式,这些东西顾正臣不可能一个人握着,自己是要当官的,不是酿酒的。 何况酒精事关明军军士生死、战力,自己一个文官拿着这东西干嘛,主动交出去还能换点好处,藏着掖着,很可能换一张西行单程票。 在完成第二批酒精蒸馏之后,顾正臣便带着东西去了东宫。 东宫守卫都认识顾正臣,也收到过太子的嘱托,顾正臣求见不得阻拦。只是朱大郎不在东宫,顾正臣直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朱标回来。 朱标见顾正臣久候,颇有些歉意,解释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完成了《大明律》的初稿,父皇审阅之后很是满意,下旨颁行《大明律》。只是因百姓多不识字,加上一些法条晦涩难懂,便找来大理寺卿周祯等人,对律令法条进行直解,以便广民周知。你是句容知县,这《大明律》不可少,孤已经传了话,待雕版印刷后,先送东宫几套,你拿去好好参看。” 顾正臣感谢两句之后,转而说:“酒精已完成制备,十坛。” 朱标眼神一亮,连忙带顾正臣入宫求见。 华盖殿。 朱元璋听内侍说朱标、顾正臣求见,便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对丞相胡惟庸、兵部尚书吴琳、乐韶凤说:“贵州谷峡剌向关有土司聚众作乱,你们认为该如何是好?” 胡惟庸刚想说话,就听到有人山呼万岁,侧身看去,只见太子带来一人,年纪与太子相仿,不由凝眸: 此人就是顾正臣,人很年轻啊。 胡惟庸眼珠一转,看向朱元璋:“陛下,此人就是句容的打虎知县吧?” 朱元璋微微点头:“没错。” “是他!” 吴琳看向顾正臣,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此人年轻有为,虽不是浙东人,也非淮西人,没什么背景,机遇却出奇的好,与东宫太子关系密切。 吴琳瞥了一眼胡惟庸,又看了看顾正臣,寻思着此人是否能成为胡惟庸的劲敌,可看着顾正臣年轻的面容,吴琳还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难,太难了。 胡惟庸是只老狐狸,不说其权谋手段已是老道深沉,就说其位高权重,已把控中书,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就不是顾正臣这种小官可以撼动的。 何况胡惟庸善结党,御史台陈宁可是他的爪牙,整个御史台都以陈宁为尊,一旦御史台当真发狠,弹劾奏章将彻底吞掉顾正臣。 再说了,这顾正臣太过年轻,官场经验不足,身后又无靠山,只凭着句容一两个案件可无法站稳朝堂。 朝堂之上,唯一能撼动胡惟庸的,恐怕也就只有垂垂老矣的刘基刘伯温了。只是刘基现在出于自保,待在金陵一句话都不敢说,整日埋头养病做学问。 他不出山,谁来抗衡胡惟庸? 无人! 大明开国才几年,就要进入大权独揽的权臣时期了啊。 吴琳有些伤感。 乐韶凤盯着顾正臣,眼神中有些杀气,就是此人惹怒了费聚和陈宁啊,这种小蝼蚁怎么还活着? 胡惟庸眼珠一转,看向朱元璋:“陛下,臣听闻句容知县素有大才,工部尚书李敏对其夸赞有加。贵州谷峡剌向关土司作乱一事,可借此考校一番。” “哦?” 朱元璋嘴角微动。 胡惟庸看向顾正臣:“大都督府收到军情,不久之前,谷峡剌向关有土司聚众作乱,你认为该如何应对?” 顾正臣看了一眼狡黠的胡惟庸,又看向朱元璋,认真地说:“陛下,臣是句容知县,非是大都督府、兵部、中书官员,贵州之事不是臣所能议对。” 没上当! 胡惟庸瞳孔一凝,对眼前的年轻人升起了一丝重视。 第二百三十章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祸从口出。 顾正臣很清楚,不是自己的事别瞎叨叨,叨叨多了容易被刀掉身体的某个部分,除非为了心中的信念、坚持的信仰、生民苍生与江山社稷。 土司的事也值得问? 喊上百个人,砍几棵树喊几句口号就能闹事,在明代着实算不得什么心腹大患,这种事自然有人会处理,值得在这里开会研究嘛。 胡惟庸也真是,将自己当作了官场菜鸟,认为自己年轻所以什么事都不懂,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僭越”这些道理都不知道? 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吧。 胡惟庸看着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侧身看了一眼朱元璋,然后说:“陛下也在这里,想听听你的看法,是对你的考校。”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抬手让顾正臣起身,然后说:“既然胡爱卿开了口,朕也想听听你如何想。” 顾正臣看了一眼胡惟庸,对此人极是忌惮。 后世很多人只关注了胡惟庸案,关注老胡带走了一批人,很多人不知道此人的可怕。 胡惟庸是受宠的,这是真实存在的。 要知道大明朝廷运作,皇帝之下最关键的就是中书省,所有官员与地方奏折(密奏除外)都需要集中到中书省,所有皇帝批复的奏折都需要经中书省下发。 而此时掌控中书省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胡惟庸! 不管朱元璋是不是出于真心,但此时对胡惟庸的宠信无疑超出了任何朝臣。 “爱卿”两个字在朱元璋口中不轻易出现,他擅长的是“尔等”、“汝等”。 胡惟庸之所以能赢得朱元璋的宠信,成为大明洪武时期最大的权臣,靠的并不完全是揣摩圣意、溜须拍马,还有办实事。 可以说胡惟庸是一个极有才干的大臣,其处理政务的能力非同小可!若非如此,朱元璋定不会放心将中书省交给他来打理,还是七年之久! 顾正臣恭谨地看向朱元璋,正色道:“既然陛下开口,那臣斗胆说几句。” “但说无妨。” 朱元璋面色平和。 顾正臣细细思考,打了腹稿后徐徐道:“贵州谷峡剌向关土司作乱,当做两手准备。第一手,武力镇压与讨伐,以雷霆之势,毁其力量与根基,旨在警示其他土司,以下犯上,作乱地方不得善终。” 朱元璋连连点头。 这样才对,面对造反作乱,怎么都不可以手软,武力镇压是必然的事。若大明软绵绵地派人和谈招降,那其他土司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对抗大明的后果竟是这样——没后果,还能捞到不少“招安”的好处,索性自己也造个反,混不下去再投降,左右都有好处不是。 杀一儆百,才能最大程度上减少类似事发生。 “第二手呢?” 朱元璋问。 顾正臣继续说:“至于这第二手,微臣以为,当明确朝廷对土司的政策,扶持与拉拢当地亲近朝廷的土司势力,广泛宣传朝廷之策,化解各地土司对朝廷的敌意,并加强教化,将土司化为大明子民。” 乐韶凤呵呵冷笑两声,打断了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加强教化?顾先生怕是没去过蛮荒之地吧,那里的人哪里有半点可教化的可能?退一万步,即使推行教化之道,让几百几千百姓识字知道大明又如何,还能解决土司作乱不成?” 吴琳站了出来:“陛下,臣倒认为顾知县所言颇有道理。当年陛下派军远征大都,发檄文收拢人心,才有了大都克,百姓安其业的景象。如今西南土司屡屡作乱,其中有不法之徒,也有畏惧朝廷,不明朝廷土司方略对策之人,广布消息,约束军士,可消部分土司不安。” “再说教化之道,更是治理长久之计。唯有让其知大明文字,晓大明律令,通大明风俗,才可让其归心华夏,去夷入汉。若这‘两手’可并行,土司之乱定会逐年减少。” 朱元璋消失的笑意再次浮出:“吴尚书所言有理,只是顾正臣,乐尚书所言你如何看?” 顾正臣看了一眼乐韶凤,然后对朱元璋说:“教化之道也有先后次序,土司归顺朝廷,陛下应宏恩于下,可召土司之子至金陵国子学修习课业,一来让其了解大明,知大明之强盛,二来代为传播大明之策,作为朝廷与土司的沟通桥梁。” 胡惟庸皱眉:“你这是公然索要土司家眷做质子!” 朱元璋也有些忧虑。 这法子确实好,只不过让人家儿子到金陵当质子,恐怕没几个土司会答应。 顾正臣笑了笑,直言道:“陛下,胡相,土司未必不会答应,大明未必一定要让土司的长子进入金陵国子学,可以说次子,也可以是三子,甚至可以是子侄。朝廷要的是土司内部更了解大明,不需要强其长子入金陵。当其决定与大明起冲突时,定会召来熟悉大明的人问一句是否可行,这就是教化的目的。” 朱元璋眼神一亮,貌似是这个道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顾正臣的想法与其他人的想法很不一样,原以为他只是提出质子约束土司的办法,不成想他真正想要让土司了解大明,他希望的是在土司内部培养一股知道大明,了解大明,臣服大明的力量! “还厉害的手段。” 胡惟庸不由惊叹出来。 朱标很是满意,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满是欣赏之色。 土司造反也需要一个过程,需要一个心理准备。顾正臣之策若是实施,其所干预的正是土司的心理准备。 很多土司造反,全凭的是两个字: 无知。 他们不知道大明的强大,不知道大明的兵力与人口,自大狂傲,以为自己几百人几千人,打个县城,占个城,喊一帮人造反就能分疆裂土。 越是无知的人,越是有一种莫名的勇气。 让他们知道真相,知道现实,这种勇气自然而然就不存在了。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严肃地说:“陛下,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只有如此,才能为日后改土归流做好准备。” 第二百三十一章 粗暴的酒精测试 改土归流? 胡惟庸心头一动,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没想到临时一次考校,他竟然连改土归流的事都考虑到了,如此长远的盘算与心思,可谓惊人。 “改土归流还远,胡爱卿,就按顾正臣之言办事吧,命贵州卫指挥佥事张岱率兵讨伐,另外命国子学扩建学舍,准备接收一批土司子弟。” 朱元璋下了决断。 胡惟庸领命,见朱元璋摆手,便与吴琳、乐韶凤行礼退出大殿。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与太子求见,想来不是找朕闲聊的吧,说吧,何事?” 顾正臣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躬身举起:“酒精已成,臣现将制备之法、医疗包扎等俱写在册,还请陛下御览。” “哦?” 朱元璋脸上一喜,不等内侍接过,起身走向顾正臣,亲自接过文书,仔细看过,问:“你认为可成?”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成不成,一试便知。”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让人将酒精坛子抬进来,仔细看了看,问:“五十坛酒提炼二十坛酒精?” 顾正臣嘴角一抽,连忙说:“七坛酒一坛酒精,陛下赏下的钱大部可都花在了购置烧酒之中。”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哼了声:“怎么,你一个知县,要那么多钱财干嘛。当一个清官,清贫乐道才是正途。” 顾正臣很是郁闷,老朱就没想过,自己还得养母亲、两个妹妹,还有两个仆人,两个护卫,加自己合八口人呢。 孙十八、顾诚可都是自己人,不能亏待了。姚镇、张培是在用命护着自己,出了事可以挡在身前的人,更不能亏待。 就句容知县那点俸禄够谁吃的,若不是自己打劫了佛门、道门,家里估计要揭不开锅了。 “你退下吧,朕还有奏折需要批阅。” 朱元璋发了话,顾正臣只好行礼告退。 朱标留在了华盖殿,近前询问:“父皇,顾先生适才谈到了改土归流,为何不让他说下去。西南诸地,朝廷不能只重土司,否则定有祸乱此起彼伏,空耗国力。” 朱元璋翻开一封奏折,提笔润墨:“贵州土司之事不过是临时考校,顾正臣却能思虑长远,甚至谈到了改土归流,说明他并非寻常书生,对时局有着清醒的认识,也是一个深谋远虑之人。这等人,对于朝廷是个人才,对于一些人,呵呵,却是个威胁,让他少说几句也好。” 对一些人是威胁? 朱标想明白过来,这个人,指的是胡惟庸,胡惟庸确实有才干,只是缺乏容人之量,这一点与陈宁很像,只不过陈宁是摆在明面之上的不容人,而胡惟庸却是暗处不容人。 “这是顾正臣所写的提炼酒精之法,你看过吧?” 朱元璋指了指桌案上顾正臣的文书。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已是看过。”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顾小子将方法悉数上交,毫无保留,甚至计算之法也写了出来,可见其忠诚。若此物当真有用,对我军士将大有裨益,这份功劳,不亚于斩敌十万。” 朱标笑道:“父皇是在想如何封赏顾先生?”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没错,顾小子立下的功劳一个接一个,可咱到现在还没给他一个像样的赏赐。你母后几次进言,不让寒了人心,希望将他调至金陵委以重任。咱想着,若这酒精当真有用,多少给他点赏赐,一来收人心,而来也好给你母后一个交代。” 朱标自是欣喜,只是不好直接说给顾正臣什么封赏,只好催朱元璋测试酒精的效果。 测试酒精的过程很简单,也很粗暴。 张焕带了两坛酒精,一名太医,四个军士到刑部提了二十个死刑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上去就拿刀子划上几刀,刺几刀,然后用军士带来的泥土直接抹在伤口之上草草处理,随便拿了两个相对干净的布条子绑扎住伤口。 这些死刑犯很是畏惧,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你倒是审讯啊,问话啊,啥都不说给上刀子,上了刀子又给包扎,这到底是为啥? 待近半个时辰过去,太医命人打来清水,将死刑犯伤口处的布条解开,用清水冲洗伤口,洗净伤口之后,打了一些酒精往伤口上一浇。 死刑犯顿时抽搐惨叫起来,那个惨烈程度令人听而生畏。 太医看着又流出血的伤口,让军士按住了之后,又浇了点酒精,之后撒上金疮药,取出麻布。这些麻布经过滚烫的热水煮过,又在酒精擦拭过的火炉暖气管上烫干。 包扎好一个死刑犯之后,继续下一个,直至完成所有死刑犯伤口包扎。 张焕命人将这二十名死刑犯抬到干净舒适的房间里,并安装了暖炉,告诉所有死刑犯,如果他们的伤口在十五日之内好起来,那他们将被减刑一等。死刑犯高兴不已,待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过着逍遥的日子。 顾正臣在交出去酒精制备方法之后,家里就不制酒精了,只不过因为五戎、张培、姚镇是好酒之人,还是烧了四十坛烈酒。 这一日,顾正臣让张培提了一坛烈酒,随自己拜访梁家俊。 同为滕县人,基本的交际还是需要维持。 梁家俊在国子学担任博士助教,算得上是发挥特长。 自顾正臣前往句容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也没书信往来,今日拜访,也是提前一日送的拜帖。 梁家俊站在门口迎接顾正臣,两人相视一眼,肩并肩走入庭院。 免不了一番叙旧与寒暄。 梁家俊见顾正臣带来好酒,有些惋惜地说:“哎,可惜开济叔因病离开了金陵,否则定能与我们一起共饮。” 顾正臣对于开济的离开并不在意,笑道:“他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不过蛰伏几年,他终究会被朝廷想起来并委以重任。” 梁家俊原是低落的心情好了许多,道:“今日有酒,当浮一大白!” 顾正臣满酒,大笑:“这可不是寻常酒,你可要做好大醉的准备。” 梁家俊不以为然,直至酒入体内,温暖的感觉散至全身,才瞪大眼,长长吐了一口酒气:“好酒!” 一杯酒接一杯酒,一句话对一句话。 两人相谈甚欢。 梁家俊有些醉意,笑着说:“天界寺高僧于腊八施粥讲法,我们一起同往如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场面 接下来的日子,顾正臣清闲许多,不是教导沐英、沐晟,便是去白糖店铺,朱标闲着没事偶尔也会到沐府别院蹭课。 时间转眼至二十六日,天未亮,五戎就带一干人将沐府别院洒扫干净。 顾母安排人去街市买来新鲜的大葱、芹菜、少许朱砂等物,胡大山与顾青青在正房里忙着摆设,为显重视,胡大山特意将自己珍藏的两套文房四宝拿了出来。 天刚亮。 沐英便踩着轻快的步子到了,见到顾正臣哈哈大笑着拱手:“顾先生,那两个小子呢,今日拜师还敢晚起不成?” 顾正臣看着儒生打扮的沐英,指了指后院:“他们正在练武,我说沐兄,不过就是拜个师,不至于这么认真吧?” 沐英一瞪眼,肃然道:“你懂什么,拜师乃是人之大事。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我哪日战死沙场,这两个小子就是你的儿子,敢不照料好,做鬼也不饶你!” 顾正臣郁闷:“哪里有拜师当日说这些胡话的,放心吧,你未来是要封侯的人,沙场之上的敌人可留不住你,倒是你如此威胁,让我很想后悔啊……” 沐英爽朗笑道:“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哪里有你后悔的余地。走吧,咱们去门口候着。” “候谁?” 顾正臣愣了下。 沐英有些不满:“我的儿子拜师学艺,怎么也要来一些人观礼吧?” 顾正臣低估了沐英对拜师的重视,也低估了古代人对拜师的重视。 两人刚到门口,三辆马车缓缓走来。 看看马车上镶嵌的黄铜就知道是宫里皇族的,帘子一挑,朱标笑呵呵走了出来,顾正臣与沐英连忙上前行礼。 朱标也没多说话,带两人至了第二个马车旁。 宦官搁下车梯,帘子动,宋濂一脸笑意地走了出来。 “宋师!” 顾正臣有些惊讶,这大冬天一早他怎么来了。 沐英感动地看了一眼朱标,不用说,以自己的身份绝对请不来宋濂,定是朱标请来的。宋濂这种大儒能观礼,对沐春、沐晟而言际遇难得。 “多谢宋师!” 沐英深揖一礼。 宋濂笑呵呵地搀起沐英,微微点头:“沐春、沐晟都是聪慧之人,顾先生虽是年轻,却也是才华横溢,奇思洞察,贯通古今,他们能拜顾先生为师,这是一桩幸事,十年之后,说不得会是一桩美谈,老朽今日不请自来,想站一旁观礼,还请沐都督同知应允。” 沐英自是连连答应。 东宫宦官将另一个马车里的贺礼搬了出来,不外乎是文房四宝。 顾正臣刚想说风大,希望太子与宋濂进府,便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瘦弱的马拉着不大的车,一个老仆拉动缰绳,待马车停稳之后,老仆搀扶着一位老者走了出来。 “诚意伯?” 沐英惊呼出来,有些不解地看向朱标。 朱标微微摇头,示意这不是自己邀请的。 顾正臣在惊讶之余,推了下沐英,两人迎上前行礼。 刘基呵呵笑了笑,搓了搓冰冷的手:“句容时见顾先生意气风发,谈笑之间皆是学问。前两日听闻顾先生要收弟子,昨夜想了半宿,还是厚着脸前来观礼,沐都督同知不会见怪吧?” “诚意伯亲至,是蓬荜生辉事,怎会见怪。” 沐英虽然不知道刘基为何而来,但还是欢迎。 刘基接过老仆递过来的卷轴,递给沐英:“没什么贺礼,写了四个字送给两个孩子。” 沐英接过展开,迎面是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山高水长! 顾正臣凝眸,不得不说,身为“明初诗文三大家”的刘基在字上的造诣极高,就这四个字,也算是墨宝了。 山高水长并非离别之词,而是比喻人的风范或声誉像高山、流水一样永远存在,又比喻恩德深厚,如“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送给两个孩子却也合适。 沐英谢过之后,邀请刘基入府。 街道之上,一个戴着蓑笠之人,乘着小毛驴缓缓走来,至近前看了看,翻身下来,牵着毛驴呵呵行礼:“殿下,诚意伯,宋师都在啊,呵呵。” “吴尚书!” 宋濂、刘基拱手。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向沐英。 沐英一摊手,自己和吴琳认识,但远谈不上熟络,他是吏部尚书,自己是大都督府官员,走不到一块去。 吴琳寒暄几句,走向顾正臣与沐英,下巴微微上扬一下,目光看向门口处:“顾知县,这就是你要收的两个弟子吧。” 顾正臣、沐英回身看去,这才发现沐春、沐晟穿着青衿之服走了出来,沐英连忙带两个孩子一一行礼,至吴琳面前时,吴琳从毛驴上取出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两册书——《大学》、《论语》,然后递给顾正臣:“这两册书出自问津学院,是当年恩师抄传给我,随我已数十年,今日送你,愿你能教出良徒,也愿这两个弟子,可以护佑江山。” “问津学院,如此贵重之物……” 顾正臣有些震惊,连忙推辞。 沐晟好奇地问:“什么问津学院?” 沐英有些感动。 顾正臣肃然。 问津学院可了不得,“问津”二字出自“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该书院始建于西汉年间,唐代杜牧,宋代孟珙、朱熹,元代龙仁夫、吴澄等等都曾在该书院讲学,尤其是朱熹晚年一直留在问津书院,让其名声大噪。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后来有一个人会将问津书院打造为“哲思”中心,那个人就是王阳明。问津书院,则是“陆王心学”的一大道场。 这个书院的东西,本身就有着浓郁的教化意义。 吴琳送了礼,笑着摆了摆手,翻身上了毛驴,不顾沐英的挽留,拍打着毛驴晃荡着离开。 顾正臣见街道上没了马车,便与众人一起进入府中,可还没等说两句话,顾诚便匆匆走了进来,刚想说话,张焕已踏步进入了房间。 好嘛,皇帝的近卫都到了,不用说,老朱也来了。 众人行礼。 朱元璋走了进来,声音洪亮:“沐春、沐晟算是朕的孙辈,今日拜师,朕怎能不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沐春、沐晟拜师 罕见。 要知道老朱视朝很少取消,今日竟破天荒跑到沐府别院来,可见老朱对沐春、沐晟的喜爱,也足见老朱对沐英的信任与器重。 “都起来吧,顾小子,今日你要为人恩师,日后可要悉心教导,不可藏私。” 朱元璋抬手道。 顾正臣苦涩地点头:“谨遵陛下旨意。” “可还有其他人要来,若没有就开始吧。” 朱元璋是个急性子。 顾正臣刚想说话,顾诚便领梁家俊到了,只不过被护卫拦在了门外…… 梁家俊原以为只是简单拜个师,可进了屋,看到一屋子人顿时有些慌乱,连皇帝、太子都来了,这动静也太大了一些吧……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梁家俊,听其在国子学任助教时,微微点了点头:“国子学日后当充大任,朕还需要倚仗你们这些才能之人治理。” 梁家俊感动不已。 朱元璋看向宋濂:“宋先生既然在这里,就由你来执事如何?” 宋濂欣然答应,让朱元璋、朱标等人站于房间北面,让顾正臣站西朝东。 右为宾师之位,居西而面东。 由此,老师又有“西席”之称。 宋濂命人将文房四宝等物准备就绪,让沐春、沐晟站在门外西侧,沐英已准备好束修礼。 待一切妥当之后,房门关上。 沐春、沐晟走了两步,站在门口敲门。 顾正臣派执事宋濂出门询问。 宋濂打开门,问:“你们二人是谁,所谓何来?” 沐春高声喊道:“我乃沐春,携弟沐晟,仰慕顾先生学问,特来拜师,愿拜在顾先生门下,修习学问……” 宋濂退后两步,至顾正臣身旁重复了一遍。 顾正臣肃然道:“我年纪轻轻,无以为教,令两人退去吧。” 宋濂再次至门口传话。 沐春开口再次恳请拜师。 宋濂回身,顾正臣再次拒绝。 直至第三次,沐春、沐晟跪在门外,沐春真情流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我与弟弟想要成为像先生一样睿智、洞察之人,愿学得本领,他日上马杀敌,下马安邦,戍卫山河!” 沐晟年纪小,不善言辞,只喊了句:“我要拜顾先生为恩师。” 顾正臣不能再推辞,点头答应。 宋濂领着沐春、沐晟进入房间,立于东面,喊道:“送拜师帖!” 沐春、沐晟拿出拜师帖,至顾正臣身前,恭恭敬敬行礼送上拜师帖。 顾正臣伸手接过,肃然道:“入我门下当谨记,学海行舟,不进则退。为人当敬祖先,明孝悌忠信。为事不解,当格物而知之,寻其规律以晓之。世间万物,总有规律可循,顺应规律,如顺潮流、扬帆千里,逆规律而为,如面蜀道、登天之难……” “规律?” 朱元璋眯着眼,沉入思考之中。这里的规律,应该是某种规则吧? 一切都是有规律的,那王朝更迭也是有规律的吗? 翻看史书,就没见过不朽王朝! 朱氏王朝,又能延续到哪一代,哪一年? 朱标、宋濂、刘基等人听着,一个个深思起来,各有各的体悟。 “为师教导,因职在外,未必常在身侧。汝二人需要记住,万千大道,皆藏于民。民昌则国强,国强则气久。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为师云:学问在民间,士农工商各有其长,修己身当不耻下问……” 宋濂重重点头。 学问在民间,这话说得好啊。 自己的学问,不也是从民间学来的,与老农问过稼穑之事,与匠人问过巧工之事,与商人问过利义之事,与士人问过格物之事。 不得不说,顾正臣此人确实可为人师,就这一席话,足以让人受用终身。 在顾正臣简单的教导之后,宋濂开口道:“尊师重道,不可忤逆,践行真知,当修学问以通达世理。现有先生顾正臣收沐春、沐晟为弟子,为师如父,弟子当行三拜九叩大礼!” 沐春、沐晟跪了下来,叩三次头,起身再次下跪…… 顾正臣看着行礼的沐春、沐晟,心头百感交集,从这一日开始,顾家与沐家算是彻底绑在了一起。 历史记载中,沐家成为了云南的镇守者,沐氏家族守护云南至明王朝最后一息。只是因为自己的干预,沐家还会走上这一条路吗? 顾正臣不清楚。 蝴蝶效应这种事是说不清楚的,或许因为自己不经意的干扰,历史的车轮开始了转动。 “礼成!” 宋濂喊道。 顾正臣起身,回赠沐春、沐晟各一套四书五经,然后吟诵《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2,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至此,师生关系确定。 沐英很是高兴,顾正臣的学问自己是见识过的,其在儒学造诣上确实不如宋濂、刘基等人,但顾正臣的学问很实用,且教导起来不循规蹈矩,没有明确的框架与约束。 对于顾正臣而言,没有课堂内外的区别,他想要教导时,无论是在房间之内,还是在房间之外,哪怕是一棵树下,也能教出道理与学问来。 朱标很是欣慰,顾正臣与沐英一家绑在一起,这和绑在东宫没多少区别了,毕竟沐英是自己的哥哥,两人关系亲密。 刘基深深看着顾正臣,时不时看向朱元璋,低头思索着什么。 宋濂听到了“学问在民间”的话,很受触动,决定等会去买几个烧饼民间一次。 朱元璋板着脸,指着顾正臣对沐春、沐晟两人说:“他现在是你们的先生,日后务必尊师重道,切不可以其身份而怠慢,若朕知你们不听教诲,懈怠于学,可是要给你们板子吃的。” 沐春、沐晟连忙保证。 朱元璋吓唬了下两个孩子,然后将他们赶了出去,看了一眼张焕,张焕走出门外,将门关了起来。 顾正臣微微皱眉,朱标、沐英等人也有些不知缘由。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开口道:“适才你说起规律一说,朕听得不太明白,不妨你仔细说说,何为规律,王朝规律又在何处?” 顾正臣感觉到了一道道目光投过来,一股压力陡然生出。 第二百三十四章 王朝的圆与线 规律,古代没有这个词汇。 古人对规律的解释往往归为一个字: 道。 道是一切的规律,是世界的本源。只不过这个道,有点不好找到。在顾正臣的认识里,规律只能说是“道”的一个内容。 看了看朱元璋锐利的双眼,顾正臣走至一旁,坐了下来:“陛下,白居易有诗作: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对草规律的认识。” “李白曾言: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这也是一种对规律的认识。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自然万物都有时节,这些都可以称之为规律。” 古人不是没有唯物观,比如《荀子·天论》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只是这句话不能说,说出来自己会挨揍,毕竟老朱自称天子,批判“天人感应论”和骂老朱的非本生爹(天)没啥区别。 朱元璋似有所悟,连连点头,然后问:“那王朝的规律在于何处?”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朱元璋,肃然道:“陛下,王朝的规律,在臣看来,他就如同一个圆。有些王朝国祚数百年,这个是大圆。有些王朝,短命数年或数十年,是一个小圆。想要让王朝不朽,就必须跳出这个圆,打破圆的始终起灭相接,让王朝成为一条线,一条前进的、朝着前方奋进的线!” 圆与线? 朱元璋与朱标听得入神,对王朝更迭有了别样的认识。 宋濂有些震惊,看着顾正臣的目光满是惊叹。 刘基盯着顾正臣,深邃的目光再没有了初始的浑浊与涣散,而是凝聚着智慧。 眼前的顾正臣,竟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厉害。 句容初见,他是表现得不同寻常,只是刘基想不到,此人对于王朝更迭的认知竟是如此的深邃,他所讲述的话,也是如此的深入浅出,令人耳目一新。 他似乎清楚朱元璋没怎么读过书,对深奥的东西难以理解,所以选择了最为简单的话语去讲述复杂的事。 这种人,未来不可限量! 朱元璋知道大圆、小圆,无论是什么圆,它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始终起灭相连,无论起点在哪里,那里都意味着终点。 圆,如同一个宿命的环,不管怎么挣扎,不管如何设计,不管如何推动,它都会奔赴灭亡。 但线不同,线有开始,但延展下去,没有结束! 朱元璋明白了王朝的“宿命”,看向顾正臣:“如何跳出圆成为一条线?” 顾正臣正色道:“陛下,想要让王朝脱圆成线,就必须解决一个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朱元璋急切的追问。 顾正臣嘴角微动:“吃饭。”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终没说出话来。 顾正臣认真地说:“除了外敌之外,颠覆王朝的力量是百姓,而百姓之所以拿起锄头、菜刀造反,原因是什么,微臣想陛下很清楚,说到底,几千年的王朝更迭,除了权力场的斗争之外,就是饭碗的斗争。” 朱元璋当然知道百姓为何造反,因为没有吃的,没有活路了,不造反要死,造反还可能不死,这种二选一的问题,根本就没得选。 顾正臣见朱元璋沉思,抛出了一句话:“想要让百姓吃得饱饭,就需要确保绝大部分土地一直在百姓手中,这才是王朝不朽的关键所在。” 朱元璋眯着眼盯着顾正臣,想起了宫中搬运钱财的一幕。 自己大肆赏赐田地给藩王,未来朝廷没了土地,百姓都成了佃户,迟早会吃不起饭。可若是一味任由大户侵吞田产,那百姓不一样成为佃户?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基突然开口:“确保大部分土地都在百姓手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不现实的。” 顾正臣看向刘基,淡然地回道:“没错,所以一些王朝中后期,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最终导致民无所依,民无所食。天地浩大,却无百姓立锥之地!他们的王朝都是圆,逃不掉的灭亡。大明王朝想要不朽,就必须解决土地兼并问题。” 刘基看了一眼沉默的朱元璋,对顾正臣说了句警醒之言:“这也就是在此处,你若是公然上书,呵呵,你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刘基,明白他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 谁是土地兼并的元凶? 土财主? 不,真正的元凶是士大夫,是官员!他们手中侵吞的田产数量远远超出了土财主。 提出遏制田地兼并,那不是得罪官员是啥? 影响了别人的利益,处之而后快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此时也不需要太过担心这个问题。 大明开国才六年,从现实来看,目前并不存在明显的土地兼并问题,除了少数地区,比如山西,比如江浙一带人口稠密区域,大范围疆域之内,人少地多,朝廷愁苦的不是什么田地兼并,而是谁来垦荒、谁来种地的问题…… 顾正臣将兼并的危险告诉朱元璋,并言道:“陛下,此事虽非紧迫之事,然非有极大魄力之帝王,不可为此事!” 朱元璋听明白了。 土地兼并是孙子的孙子的事,但孙子也好,孙子的孙子也好,他们肯定是办不成这种事的,想要办此事,就需要有得罪士大夫,得罪官员,得罪勋贵,得罪天下富绅大户的魄力! 别说孙子,就是朱标也未必能解决!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这个儿子终归还是偏柔弱了一些,若将此事交给他,他未必敢与群臣为敌,未必敢直面天下大户! “这事,朕记下了。” 朱元璋深深说了句,然后起身,看向刘基:“陪朕走走?” 刘基连忙答应。 朱标、宋濂等人留了下来,沐英自然需要好好招待一番。 梁家俊有些坐立不安,顾正臣还不忘介绍:“太子,宋师,梁兄与我是同乡,在国子学作助教,勤勉有加。” 朱标笑着点头:“是个人才,未来可期。” 宋濂称赞:“为人师表,通达学问。” 沐英举杯:“饮胜。” 顾正臣大笑:“干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张和的震惊 秦淮河水安静地流淌,乌篷船时不时穿河而过。 朱元璋抬脚,拾阶而上,站在莲花桥上,对身旁喘息不定的刘基问:“你见了顾正臣两次了,对他有何印象?” 刘基毕竟年纪大了,加上身体有些不适,走一段路需要休息下,见朱元璋问话,深吸了两口气调整气息,轻声道:“陛下,臣自句容见顾知县,发现此人是少有之奇才,其心思活络,做事善出奇招,非寻常人可比。今日再见,发现还是小看了他,他对事洞察之深远,令人惊叹。” 朱元璋听后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顾正臣善出奇招,朕早就领略到了。只是伯温啊,你认为顾正臣身后有没有人,亦或者说,是谁教导出了如此优秀的弟子,学问一道,总有渊源吧。” 刘基内心悚然。 听得出来,皇帝对顾正臣也并非完全信任,甚至在追问此人学问来历。 刘基想了想,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很可能会影响顾正臣的未来,想到顾正臣拒绝让自己的儿子当他的幕僚师爷,拒绝帮自己一把,心头应是不喜此人。 可刘基与顾正臣着实没有什么仇怨,加上对此人兴趣颇多,甚至亲自跑来观礼,不也是想试着抓住这个“变数”寻一线生机? 刘基淡然一笑,道:“古往今来,总有一些奇怪之人隐遁于山水之间,却有弟子出世效力朝廷。如给了张良天书的黄石公,汉高祖所用是张良而不非黄石公。恩师是谁,似无紧要。只要顾正臣是陛下的臣子,顺从陛下,忠于陛下,那就足够了。” 朱元璋听闻之后,连连点头。 一直挂在心头的事,总算是释然了,不管是检校报上来的“马德草”还是顾正臣口中的“游方之人”,都不重要了。 正如刘伯温所言,汉高祖用的是张良,可不是黄石公。 虽说不能将顾正臣比作张良,但奇才之人归于麾下,效力朝廷,这就足够了。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一身轻松看向刘基:“倒是你,看着身子骨更弱了,要不要朕派太医瞧瞧?” 刘基感动之余婉拒道:“臣不过是老了,已非寻常药石可医。” 朱元璋见刘基有些病态,哀叹一声:“跟着咱打江山的时候,你可也是鞍前马后、效力有方,朕知你功劳,只是你也有过错在身,看你如此,咱心也有些不快,这样吧,恢复了你的俸禄,好好待在金陵,莫要招出什么事端。” 刘基自是谢恩。 成贤街。 张和前面走着,后面小贩挑着担子跟着,至张府门口,小贩将担子里的两只鸡、两只鹅、五斤羊肉、二十斤猪肉拿了出来。 刚想敲门,门已打开。 顾青青从门里走了出来,迎面看到张和,笑着行礼:“张伯伯。” 张希婉见父亲回来,连忙迎上前。 张和吩咐仆人拿钱结过账,对帮忙提着肉的顾青青说:“今日就莫要回去了,我吩咐仆人做顿好的。” 顾青青笑着回道:“谢过张伯伯,只是不巧,今日我哥哥收弟子,晚点我还需要回去。” 张希婉连忙对张和说:“父亲,青青是来送腊肉的,说是束修收了不少,顾母让送来,女儿推辞不过……” 张和也没有客气:“那就收下吧,等咱们这些腊肉做出来,送一些过去。青丫头,我记得你说起过,你哥哥不过弱冠之龄,如此年轻就收弟子,可见你哥哥是有些学问的。” 顾青青颇有些骄傲:“我哥哥是最聪明的人。” 张希婉嘴角含笑,见父亲心情不错,趁机说:“父亲,青青邀女儿在腊八时去天界寺祈福,不知可否?” 张和没有反对:“腊八节,倒也快了。自从来金陵,你都没好好出门一趟,既然有青丫头陪着,那就去吧,只是黄昏之前需回到家中……” 顾青青见张和又开始絮叨,连忙说:“张伯伯放心就是,到时我给哥哥要个护卫。” 张和顿时不说话了。 顾正臣的护卫是什么样子张和不知道,但金陵盛传,顾正臣一个护卫打走了平凉侯七八个护卫,顾正臣甚至跑到应天府打起官司,过程是什么不知道,结果却很明显,顾正臣依旧活蹦乱跳,费强断了两条腿。 顾正臣,非寻常之人,这是张和的判断。 张和似乎想到了什么,对顾青青说:“前一阵子,诚意伯到过弘文馆,说起过你哥哥,称其有奇才,是成大器之人。待你哥哥空暇时,不妨让他送张拜帖过来。” “好啊。” 顾青青高兴不已,看了一眼脸色有些泛红的张希婉,又对张和说:“张伯伯,到时我也来看你。” 张和没细想,点头答应下来。 即将进入腊月,自然需要做腊酒、腊月。 顾青青刚走,吴琳便敲开了张府的门,至书房中,吴琳享受着温暖,看了一眼房屋里的新式暖炉,道:“你就不怕有人借此弹劾你,一个弘文馆学士,用这炭炉着实有些破家。” 张和无奈地指了指炉子:“上面写着呢,顾青青所赠,谁若弹劾,最好是将这一行字看个清楚再弹劾。” “顾青青,这似是个女子之名,你该不会是……” 吴琳看着张和,眼神中不怀好意。 张和白了一眼吴琳:“别乱想,顾青青是顾正臣的妹妹,她与希婉是金兰之交。” “顾正臣的妹妹?哦,原是如此。”吴琳恍然,含笑道:“说起顾正臣,还真令人羡慕,他竟然收弟子了。” 张和点了点头:“不久之前顾青青来过,说起过此事。” 吴琳看着平静的张和,赞叹道:“你这养气的功夫着实厉害,当我得知顾正臣收的弟子是沐英的两个儿子时,可没你如此镇定。” “啊?” 张和错愕。 吴琳自顾摇头:“你是不知道,我去时,太子、宋师、诚意伯,可都去了,这观礼之人……” “呃!” 张和惊讶。 吴琳继续说:“听闻后来陛下亲自去了,你说这到底是给沐英面子,还是在给顾正臣面子,张兄,你手怎么抖起来了……” 张和有些眩晕。 第二百三十六章 张小姐的不安 吴琳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与张和谈论了半个时辰之后,话锋一转:“眼下胡惟庸把控中书,吏部尚书的位置是越来越难坐了。” 张和听出了吴琳的退意,挽留道:“吏部诸位尚书之中,唯你与詹同是干臣。詹同才藻华丽,承旨多称上意,操行尤为耿介。而你通经学古,以古为鉴,所提策略多利朝廷,为人更是清廉。你们二人在,胡相无法干涉吏部。可若你离去,詹尚书想必独木难支……” 吴琳搓了搓枯老的手,感叹道:“老了,再不走,恐怕就要死在任上喽。” “吴兄怎可说如此丧气话。” 张和心头一惊。 吴琳起身,深深看着张和:“胡铉临走之前举荐你入弘文馆,这对你来说确实最为合适,那里没有风波。只是朝堂之上不同,暗涌无数,一步踏错,很可能便是不归路。你安心待在弘文馆,少言时政,多做实事。” 张和近前,搀着吴琳的胳膊:“看来,你已经下了决心。” 吴琳呵呵两声:“是啊,我打算回黄冈,家里还有五亩地,过几日插秧秋收的日子,也好享个晚年清福。” 张和知道挽留不住:“何时,我送你。” 吴琳想了想,严肃地说:“过了元旦,给陛下贺过新春之后,我会再次上书请辞。” 张和点了点头,颇为惋惜:“你这一走,我在金陵可就少了一个谈心之人。眼下朝堂事确实不好说,既然你去意已决,那就随心而行吧。” 吴琳微微点头,在张和的陪伴下走出张府。 远处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喜庆的队伍里,一个年轻人穿着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春风而去。 见到这一幕,吴琳突然想起什么:“纵观当今文武,不是开国勋贵,便是背景深厚之人,因征战未休,祸福难明。然年轻一辈之中,我观那顾正臣有奇才,兼此人与沐府、东宫、华盖殿皆有关联,陛下对其似是看重,此人弱冠之年,并无婚配。敬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敬岳,是张和的字。 张和听闻,眉头皱眉:“吴兄是想让张家与顾家结亲?” 吴琳哈哈笑了笑:“若我有女待字闺中,怕是已经找媒婆说合了。若我没有看错,此人日后虽少不了风波,但迟早会成大器,不会让婉丫头吃亏。” 张和沉默了。 吴琳拱了拱手告辞,毕竟非是自家事,说多了也不合适。 在送走吴琳之后,张和回到府中,刚至后院,便听到了悠悠琴声,站在原地仔细听来,竟是《高山流水》之中的《高山》曲。 《高山流水》出自《列子·汤问》,传说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高山流水》本是一曲,只不过在元代时,被人一分为二,成了《高山》与《流水》,颇有割裂之感。 张和听着琴音,信步走去,至窗外停下,看着阁楼上弹琴的女儿张希婉,待一双手抚平琴弦,琴音消散时,张和开口道:“相知可贵,知音难觅,女儿这曲调总不会是弹的顾青青吧?” 张希婉见父亲在外面,连忙起身下了阁楼,对张和行礼:“父亲,女儿不过是打发时日,偶翻琴弦罢了,没那么多心思。” 张和仔细看着女儿,直至张希婉低下头,才开口道:“自从你娘走了之后,为父对你管教颇严,转眼之间,你已过及笄之年,也该谈婚论嫁了。” 张希婉紧张起来,连忙说:“女儿还想留在父亲身边多陪伴几年。” 张和摆了摆手:“你有这心思为父自是欣慰,只是——女大当嫁,在这金陵城中,有不少青年才俊,早日为你挑一良婿,父亲也少一桩心事。” 张希婉脸色有些苍白,嘴微微张了几次,又不敢说,只好低着头说了句:“听凭父亲安排。” 张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丫鬟小荷站在张希婉身旁,急切地说:“小姐不是已有意中人,缘何还要答应老爷?” 张希婉走回阁楼,坐在琴桌后,纤柔的手指抚着琴弦:“我与那顾正臣不过一面之缘,哪里来的意中人一说?” 小荷有些着急:“可小姐与顾青青说话时,总围绕着顾正臣问来问去。” “有吗?” 张希婉有些诧异。 小荷连连点头:“当然,十句话离不开他。” 张希婉抬手拍了下小荷:“莫要乱说。” 小荷见张希婉不承认,将一旁的铜镜拿了过来:“小姐你看,你把心慌都写在了脸上。” 张希婉看向铜镜。 镜中,是一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神情之中满是不安,一双眼里,充满了悲伤与痛苦。 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可自己能怎么做? 作为女子,除了听父亲安排,还能怎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人能违。 即使告诉父亲自己见过顾正臣,对他有好感,那又如何? 顾正臣说不得早就忘了曾经的惊鸿一瞥,自己也没有深入了解过顾正臣,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全都是凭着顾青青的言说与自己的想象堆出来的。 可,自己能甘心听从父亲的话,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甚至是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吗? 张希婉躺在床榻上,这一夜,辗转反侧。 张和没有留意到张希婉的疲惫与不安,又匆匆去了弘文馆。 腊月终还是来了。 朝廷百官中大部都很高兴,因为衙署封印,只留下少数人值守便可,大部官员都可休息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的假期,自然是令官员舒坦的。 只不过胡惟庸没有办法休息,整个中书省就一个胡惟庸当丞相,连平章政事、左右丞都没有,仅仅只是两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参知政事——丁玉与冯冕。 胡惟庸是一个权利欲与危机感很强的人,空闲与休息反而会让他不安,掌控局势,才让他有安全感。 而在胡惟庸眼中,顾正臣是一个不容易掌控的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陈宁的阴谋 饱腹楼. 陈宁设宴招待平凉侯费聚与刑部尚书吴云,席间,酒肉满桌。 费聚看着桌上的酒肉,吞咽了两下口水,憋出一口气:“陈宁,你这是何意?上位可是让咱们节俭度日,不准铺张浪费。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害我?” 陈宁爽朗一笑:“你征战沙场,身披数创,是大明开国侯爷,吃几块肉、喝几坛酒算什么铺张浪费?何况这里谁敢乱嚼舌根,放心就是,若消息传出,陛下惩罚的不还是我,与你何干?” 费聚连连点头,想着也是这个道理,欣然伸手抓起酒坛,倒了一碗酒,瞥了一眼吴云与陈宁:“说吧,进人请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吃饭吧?” 陈宁谄笑:“若说只是为吃饭,多少有些虚伪。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 费聚微微点头,这个陈宁倒算是直爽。 陈宁见费聚酒碗空了,起身斟满:“前些日子,胡相在宫中见过顾正臣。” 费聚端起酒碗的手微微一抖,酒水在碗里荡出波纹。 陈宁的目光从费聚手上移开,缓缓说:“不瞒平凉侯,胡相对此人极是不喜,给出的评价是城府极深,图谋甚大。” “哦?” 费聚拖了长音。 陈宁见费聚在意,俯身低声:“那顾正臣害我被陛下训斥,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只是眼下若御史台出手,陛下定猜是我指使,不会处置于他。” 费聚品了一口酒:“你是想让我出面解决他?呵呵,陈宁,你可知道,上位为了他一个外人,竟让我亲自打断了费强的双腿!可见这个外人对他来说是多重要,再说了,那顾正臣收了沐春、沐晟为弟子,与沐英绑在一起,身边有护卫,如何能动手?” 陈宁坐了下来:“这里是金陵,侠以武犯禁这种事谁敢做,一旦查出,可是杀头的勾当。要解决顾正臣,并不需要打杀,只需要平凉侯找一二绝对可靠,愿意舍命之人,然后交给吴尚书处置,事情可成。” “当真?” 费聚看向吴云。 吴云认真地点头:“只要你的人可以受得了酷刑而不开口,就能将顾正臣拖入地狱,再不济,他也需要在地牢里住上几个月。只要人在地牢,是生是死,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呵呵。” 费聚笑了。 只要将顾正臣弄到刑部大牢,那还不是说捏死就捏死。 地牢之中杀人的法子多了去,虽说意外死了人会连累刑部同僚,但刑部尚书最多落得一个罚俸,再严重点贬官。可只要有胡惟庸在,贬官不算什么,至于罚俸,呵呵,刑部尚书,谁会完全靠俸禄吃饭…… “既是如此,我会给你们送一个汉子来,不过这需要一段时日。” 费聚答应下来。 “没问题。” 陈宁、吴云相视一笑。 酒正酣。 陈宁凑到费聚身旁,低声问:“陛下已经下旨,命魏国公徐达返回金陵。胡相有心,想待魏国公回来之后宴请,只是怕直接下请帖唐突,魏国公拒绝,特差我来问问平凉侯,可否在中间搭桥,让胡相与魏国公坐于一室?” 费聚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胡相是文官,急匆匆见统兵大将作甚,何况世人皆知魏国公不好女色,不贪口腹之欲,不尚财物,他一旦回到金陵,除了奉旨入宫外,定是闭门不出,谢绝来客,哪里那么好邀。” 陈宁知道事情难办,徐达这个人油盐不进,着实令人头疼。 可胡惟庸不能绕过徐达,虽说中书省里只有胡惟庸一人“独揽大权”,可徐达也是中书丞相,还是左丞相,比胡惟庸的右丞相更为尊贵,更有权势! 只不过徐达一直统兵在外,这个左丞相有名无实。但谁能保证,徐达会不会哪一日心血来潮去一趟终中书省,坐下堂,审下奏折…… 官大一级压死人,到时候胡惟庸也只能干瞪眼,赔笑服从。 可想拉徐达下水,恐怕是一件极难办到的事,连费聚都不愿参与其中,可想徐达有多难接触。 费聚吃饱喝足走了。 回到平凉侯府,费聚选择了名为王二陆的护卫,交代了其一个任务。 王二陆开始了放纵,去青楼找最好的姑娘,去酒楼吃最好的菜。 这是用命换来的,最后的放纵。 沐府别院。 沐春、沐晟正在学习怎么做腊肉、腊肠,顾正臣一手拿着猪小肠,一手抓起腌拌好的猪肉就往猪小肠里塞,时不时会拿起一根针刺两下,排下空气。 大明腊月的习俗有点多,不仅要制腊肉,还需要制腊酒、腊水、腊醋。这里的腊水指的是腊月的雪水。 按照大明人的经验,以腊水酿酒,久而益加。且腊水性寒,用这些水浸泡五谷种子,有着耐旱、不生虫之效。 腊水需要看老天爷给不给,但其他的却需要自己动手做。 虽说顾诚、孙十八回来了,家里也从沐府手中“留”了几个仆人与丫鬟,可顾正臣依旧喜欢自己动手去做,顺带教下沐英、沐晟。 一到腊月,金陵城中似乎哪里都飘着熏腊肉的味道,而到了晚间,不论从哪一个巷道走过,似乎都可以听到舂米的声音。 腊日舂米,为一年计。 虽说许多城中人可以直接买米,可习俗的惯性与渴望来年不饿肚子的愿景,还是让这一项习俗延续了下来。 转眼至腊八。 顾正臣如约,与梁家俊一起前往天界寺。 或是因腊月临近元旦的关系,金陵城变得尤是热闹,到处可见行商走贩,店铺的招子在寒风中摆动,迎着人的热情。 梁家俊变得比初来金陵时更为健谈,只是顾正臣却能感觉到,梁家俊对自己多了一份敬畏,哪怕他有意遮掩,可这种敬畏已经深入意识之中。 天界寺,已是人山人海。 大明人对佛教的热情是挡不住的,这种热情与皇室的认可、引导有关,毕竟老朱在皇觉寺可是当过和尚的,至于是小沙弥还是大和尚没考证的必要,毕竟他讨饭时穿着袈裟,拿着的破碗里装着的都是佛祖的“福报”。 梁家俊看着拥挤的寺门,对顾正臣说:“想讨一碗八宝粥喝喝不太容易啊。” 顾正臣将双手藏在袖子里,哈了一口冷气:“不就是僧人讲法施粥,至于这么多人来?” 梁家俊白了一眼顾正臣:“讲法的可不是寻常之人,乃是天界寺的长老——如玘法师。”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胆的佛门 寺门口摩肩擦踵。 顾正臣顺着人流,看着牌楼式寺庙大门,大门分为三个洞口,中间为大门,左右门稍小。 对于佛门而言,这不是单纯的大门,而是三门殿(也称山门殿)的一个部分。 三门,指的是空门、无相门、无作门。 身入空门,其实就是进入寺庙大门。 进入天界寺,迎面突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处广场,广场左右皆有厢房,正前方是一长方形建筑,即山门殿。 广场靠近山门殿的正中位置设有一个硕大的铜炉,来往的香客正在上香祈福。 顾正臣看向梁家俊:“你可要上香?” 梁家俊微微点头:“既然来了,自不能少三炷香。” 添了稍许钱,买来一把香,在灯塔之上点好,梁家俊分给顾正臣三炷香,然后恭恭敬敬站好,对着山门殿内供奉的佛像拜了三拜,转身将三炷香插至香炉之中。 梁家俊看向顾正臣,只见顾正臣看了看山门殿,转身便将香插入香炉,错愕地问:“你不拜?” 顾正臣淡然一笑:“心中若有佛,不拜佛祖不会见怪,心中若无佛,拜了佛祖也未必高兴。为了避免这些佛不高兴,索性还是不拜得好。” 梁家俊咳了咳:“你既不拜,为何赴约而来,这里可是天界寺,说是皇家寺院也不为过,若是不恭,可是对皇帝的不敬啊。” 顾正臣摆了摆手:“谈不上如此严重,你来天界寺,是为了祈福,我来天界寺,是为了欣赏风景,顺便喝完八宝粥暖暖身子……” 梁家俊张了张嘴,无奈地摇了摇头。 皇帝推崇佛教,时不时来天界寺看看,给足了这里高僧面子,你竟然不给他们面子…… 顾正臣对佛没什么好印象,敲敲木鱼,哼哧几句,然后呢? 遁入空门,全追求自我去了。 耕种秋收没佛门的事,开疆拓土没佛门的事,杀敌报国没佛门的事,国家存亡之际,这群人还能在那里畅谈“大自在”,说什么这一世受苦,是为了死后极乐。 你妹的极乐,有本事让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活着的时候不受苦不受难,真能做到这一点,天天供奉你。 明明人都活着,非要说死后的事。 明明生在这一片土地之上,被无数人供养着,可这一片土地上的人受了苦难,他们又开始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佛不渡人,人自渡之”。 顾正臣自认为个人思想境界无法达到佛门高僧的水平,对佛门的偏见来自于后世,兴许是唯物主义、无神论的影响,兴许是对不事生产、满嘴功德却毫无建树僧人的憎恶。 天界寺,并不是单纯的寺庙,这里还是一个好的景点,风景绝佳之地。 洪武二年时,老朱以左丞相李善长为监修官,以宋濂和王祎为总裁,同时征召高启、汪克宽、赵埙、胡翰等人为纂修官,编写《元史》。 而编纂《元史》的地点,正是风景优美的天界寺。 此外,天界寺还是藩属国使臣学习礼仪的地方。 没办法,使臣多来自海外之地,蛮夷之地,不懂礼数的地方多,总不能见了皇帝上前说一句“乖,摸摸头”之类的话打招呼吧,违背了礼仪是很严重的事,总需要一个地教导。 梁家俊不管顾正臣,遇殿则拜。 进入正佛殿院落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站在门口处可以看到左右各设有两排粥棚,身着袈裟的僧人正在施粥,领粥的人排起长长队伍。 而在正佛殿门外设了法坛。 法坛之上,端坐着一位高僧,正是顾正臣所认识的如玘长老。 如玘端坐于法坛之上,浑厚的声音透着一种法力,让进入这里的人不禁安静下来,就连排队等待粥的众人,也没有了半点急躁。 “又舍利子极乐世界净佛土中。自然常有无量无边众妙伎乐。音曲和雅甚可爱乐。诸情类闻斯妙音。诸恶烦恼悉皆消灭……有如是等众妙绮饰,功德庄严甚可爱乐,是故名为极乐世界……” 如玘面色庄严,伴随着抑扬顿挫,让佛音传入众人耳中。 梁家俊听闻了一番,对顾正臣低声说:“这是《称赞净土佛摄受经》,唐时玄奘取经翻译而来。”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梁家俊:“你竟对佛门也有了解?” 梁家俊面带骄傲之色:“略懂一二。” 顾正臣拱了拱手,表示敬佩,然后仔细听如玘讲法,这个家伙在讲述极乐世界,什么是极乐世界,告诉人们要信佛,然后才能在死后前往极乐世界。 都去极乐世界了,怎么可能还会极乐,要知道支撑极乐是需要资源的…… 不过偏偏有人信这一套。 这不是,有十几个弱冠至花甲不等的人站了出来,嚷嚷着要剃度,侍奉佛祖。 好嘛,如玘竟然直接点头同意了,还安排僧人现场剃度。 顾正臣看到这一幕,心头有些震惊。 佛门这已经不是剃度,而是在作死了。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男人,男人是丁口,丁口是纳税之人,是服徭役之人,一旦这些人进入佛门,那就不需要纳税,也不需要服徭役。 对于丁口来说,是解脱了。 对于佛门来说,得到了教徒,香火更旺盛了。 可对于老朱来说,这就意味着自己少了纳税的,少了挖河修城的人手啊。 佛门直接挖朝廷的墙角,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将丁口转化为教徒,这手段可谓厉害至极。 梁家俊看到这一幕并没有想太多,要知道皇帝支持佛教,对佛门的态度很好,人家不过是弄几十个、几百个教徒罢了,皇帝总不至于为这点事发火。 顾正臣排在队伍里,看着佛门之人干净利索地剃度,然后受戒,这些人就成了天界寺的人。如玘也是个来者不拒的主,顾正臣还没喝上八宝粥,这家伙已经收了六十余弟子了…… 好嘛,还有妇人跑出来,要当尼姑,看那女子容貌,不过三十余,就这么想不开?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天界寺并不是只有和尚,确实也有尼姑庵,想当尼姑,跑到这里受戒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毕竟天界寺主管寺内僧尼。 如玘个糟老头子,竟然真的答应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曾别过,再相逢 如玘也是,讲法就讲法,改成剃度现场着实不合适。 顾正臣受了“无妄之灾”,因为刚刚打出的八宝粥里面夹杂着两根长头发,也不知是谁的,害得顾正臣没了胃口。 倒是梁家俊丝毫不在意,对佛门的八宝粥很是喜欢,连顾正臣递过来的碗也没拒绝。 佛门的八宝粥也就那样,以白米、胡桃、榛松、枣粟为材料熬制而成。 梁家俊是一个喜欢看书之人,穿过正佛殿之后,就到了轮藏殿,梁家俊准备在这里看会经书。 顾正臣翻看了几页,着实对经文不感兴趣,给梁家俊约好一个时辰后再聚,便出了轮藏殿,走向左侧的观音殿。 来观音殿的男女老少都有,除了祈福外,还有不少人问姻缘、求子,当然,更多人是见一个拜一个,谁管是菩萨还是金刚。 顾正臣拍拍古木,看看腊梅,正要走,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拦住去路。 观音殿内。 张希婉灵签筒摇晃着,里面的灵签不断撞击筒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突然,一支灵签从筒中飞出,落在地上。 纤柔的手伸了过去,张希婉捡起灵签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风起见云生,时享运乃通。 八龙交会日,方遇宝花缘。 张希婉不明其意,起身看向一旁的顾青青,顾青青拉着张希婉至菩萨像左侧的房间里,一个老僧正在给人解签。 等待了近半刻钟后,方轮到张希婉。 老僧打量了下张希婉、顾青青等人,见穿着讲究,似是大家闺秀,接过灵签扫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 张希婉心头不安,顾青青连忙问:“法师,这灵签之上写的是什么?” 老僧看向张希婉,抓了抓白色的胡须:“不知施主是求财还是求姻缘,亦或是问前路之事?” 张希婉低着头:“问姻缘。” 老僧眉头紧锁起来,沉吟稍许,在张希婉、顾青青焦急不已时方开口:“这风起见云生,时享运乃通,先说这上半签,起风可见有坎坷,说明你生平不顺,云生又说明你有转机,时运不该绝……” 张希婉连连点头。 可不是,母亲走得早,这不是自己命中最大的坎坷吗? 老僧观察着张希婉的脸色,知道说中,转而叹息:“只是这后半签说八龙交会日,方遇宝花缘。你这姻缘便应在八龙交会之日,这八龙,指的是佛门娑伽罗龙王、修吉龙王、德叉迦龙王等八大龙王,其交会之日,可是遥遥无期啊。若这八大龙王不能交会,你这姻缘只怕不合心意,说不得会孤老而终,除非……” “除非什么?” 张希婉紧张至极。 老僧叹了口气:“除非佛门做法,邀这八大龙王相会。只不过如此大的法事,一般人家可做不起啊。” “需,需要多少贯?” 张希婉追问。 老僧脸色一沉:“施主说什么话,这里是佛门重地,岂在乎那黄白之物。一切只凭你们心意,心意到了,香火便到,香火到了,八大龙王自然也就到了。” 顾青青见老僧说得煞有介事,着急地问:“那需要多少钱的香火?” 老僧白了一眼顾青青,又看了看张希婉,猜想这两人没见过这场面,也不好再发怒,便伸出了两根手指。 顾青青与张希婉对视了一眼,张希婉低声问:“两贯?” 老僧呵呵冷笑:“两贯请来八龙之中的一龙确实可以,可想要让八龙齐聚,没个二十贯,难啊……” “二十贯?” 张希婉面露难色。 顾青青也被惊住,二十贯钱都够打十尊泥塑的菩萨了,请个龙王就这么难? “我身上只有十贯钱,还是哥哥给的。” 顾青青拿出荷包,里面有碎银与铜钱。 老僧眼神一亮,十贯银钱? 寻常人家谁会带十贯钱出门,果然是大户人家。 张希婉拿出荷包数了数,也不过三贯钱。 顾青青见此情景,将顾氏给丫鬟的钱要了过来,凑到了十七贯钱,依旧还差三贯。 老僧见张希婉、顾青青掏光所有,知道这种事不适合让其回家跑一趟,勉为其难地说:“哎,出家人慈悲为怀,虽说你们的香火钱不足,可念在你们心诚,我就答应下来吧。” 张希婉接过顾青青递过来鼓囊囊的荷包,与顾青青说了几句,便递向老僧:“那就麻烦法师了。” 老僧一脸堆笑,伸出手抓住荷包:“哪里,渡苍生乃是佛门……” “佛门什么?”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老僧的话。 老僧愣了下,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随后将手探了过来,抓住荷包。 “我的!” 老僧刚发力,谁成想对方更快,猛地一拽,荷包便脱手而出。 “哥哥!” 顾青青惊喜地喊道。 顾正臣将荷包抓在手中,瞪了一眼顾青青,然后对老僧说:“天界寺出你这种僧人,着实令人齿寒。” “你,你……” 老僧有些着急,一时之间竟说不上话。 顾正臣侧过身,转头看去,只见眼前坐着一位轻柔的女子,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两缕秀发飘在如雪的面颊之上,如星子的双眸微微闪动,秀雅的小脸透着出尘的优雅。眉毛如柳,似画笔雕琢。 精致的小脸噙着几分羞涩,含着诗意的淡雅。 “是你!”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女子,欣喜地说。 张希婉起身微微行礼,抬起眉眼看了看顾正臣,又低下头:“顾公子还记得我?” 顾正臣点头,回忆着说:“墙院外一别,时常会想起你,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更没想到,你就是我妹妹口中的金兰姐姐。” “想起我?” 张希婉脸顿时红了起来,对如此直白的话有些难以适应。 “哥哥,你见过婉姐姐?” 顾青青惊讶不已,拉着顾正臣的胳膊问过,又看向张希婉:“婉姐姐,你们何时见过?” 顾正臣见张希婉脸红,更多了几分楚楚,对顾青青说:“哥哥赴任金陵时,路过山阳,在那短暂停留,与张小姐有过一次邂逅。张小姐,你和妹妹来这里做什么?” 张希婉看向桌上的灵签,脸色更红了起来,双手掐着衣角不知如何回答。 顾青青可不管这么多,连忙说:“哥哥,这位法师说婉姐姐的灵签不好,需要二十贯银钱才有好的姻缘。” “哦,是吗?” 顾正臣看向老僧,伸手将桌上的灵签拿了起来,看了两眼:“这灵签——法师可解得准,若是解不准,不妨换个人来解。” 第二百四十章 我需要一个解释 老僧怒了。 你小子断了我的生意,还敢质疑我的专业? 老僧怒气冲冲,看向张希婉:“看来这人是故意坏你姻缘,若日后你孤独终老,莫要怪老僧没提醒!” 张希婉看了一眼老僧,目光看向顾正臣,对上了一双如星子的眸,轻声说:“若是他,我不责怪。” 顾正臣深深看着张希婉,嘴角微动:“既是如此,那我更需要重新为你解灵签了。若不然他日留下芥蒂,总不是好事。” 老僧讥笑:“一介书生哪里懂得解灵签!” 顾正臣拿着灵签敲了敲桌子,冷冷地看着老僧:“没错,我确实不会解灵签,只是不知道,天界寺的如玘长老会不会解?” “如玘长老?” 老僧顿时笑了起来:“如玘长老忙着讲法,哪里有空暇解灵签,倒是你小子,误人终身,不安好心啊。” 顾正臣微微眯起眼,轻轻说:“你将失去所有牙齿,为你的胡说八道付出代价。” 老僧指着顾正臣:“你在天界寺,威胁天界寺的僧人?哈哈,可笑至极,来,让我看看你有何本事能让我掉一口牙!” 顾正臣转过身,挡住张希婉的视线,又让顾青青转过身,平静说:“动手吧。” 姚镇咧嘴,拿起木鱼,陡然近身,在老僧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砸了过去! 咔嚓! 老僧蹬蹬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满嘴都是血,喉咙动了动,似乎有什么咽了进去,猛地吐了一口血水,里面夹杂着一颗颗发黄的牙齿。 “啊,啊——” 老僧哀嚎起来。 巨大的动静引起了观音殿内众人的注意,见这里起了风波,见了血,一些胆小的纷纷跑开。 天界寺的护院僧首法玄听闻有人闹事,带了两个武僧匆匆进入观音殿,待看到满脸是血,止不住嚎叫的老僧法镜时,连忙上前察看。 “好狠的手段,一击毁人大部口齿!” 法玄起身,看向法镜手指的顾正臣等人,手中棍子猛地一顿,原是青砖的地板猛地裂开,随后是冰冷的声音:“这里是天界寺,皇帝亲至都让佛三分,尔等竟敢在此闹事,还公然打伤高僧,今日若没个说法,休想善了!” 姚镇盯着法玄,护在顾正臣身前,活动了下手腕,将腰间的刀抽出三寸又送了进去,凝重地说:“老爷,此人有些功力,若我有所不敌,我会全力拖住,你们先行离开。” 顾正臣伸出手,将姚镇推至一旁,走向法玄,面无惧色:“想要说法,我可以给你,不过在这之前,还请你将如玘长老喊来,就说句容故人来了。” 法玄看着顾正臣,见此人镇定自若,想来是真的认识如玘长老,便安排一武僧去请如玘。 张希婉有些紧张,偷偷看着顾正臣。 顾青青拉着张希婉,不以为然。 这种场面着实不算啥,上次在应天府衙门里,可是与平凉侯府当堂对质,哥哥那样都没事,这次收拾一个老僧,想来也不会有麻烦。 如玘刚讲法结束,听说有人在观音殿闹事,还将法镜给打了,怒火刚点燃,就被告知是“句容故人”来了,顿时苦涩摇头。 人群分开,如玘长老走入观音殿,看到坐在椅子里悠哉游哉的顾正臣,脸上浮现出笑意,连忙迎道:“顾小友,句容离去数月,别来无恙啊。” 顾正臣起身,只是拱了拱手,冷着脸说:“无恙与否,不是应该由天界寺的高僧解出来吗?” 如玘见顾正臣带着怒意,有些不明情况,看向挨打严重的法镜,沉声问:“法镜,你如何得罪了顾小友,还不赔罪!” 法玄吃了一惊,如玘长老不仅认识眼前的年轻人,竟然为了此人连是非都不分,直接让法镜给道歉! 法镜陷入了呆滞。 受伤的明明是自己,一口老牙本就不牢固了,现在除了一颗后槽牙都被打掉了,怎么长老竟然让自己给人道歉? 这还有没有天理,哦不,还有没有佛法了? 如玘不得不这样做,顾正臣对于天界寺有大恩,众多舍利子的出现,让天界寺威名远播,更是吸引了北方高僧前来,天界寺是大明第一寺的地位算是彻底稳固。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顾正臣。 如玘虽然是空门中人,可天界寺毕竟在金陵城中,逃不掉世俗,金陵的大事自然也会传入天界寺高僧耳中。 顾正臣状告平凉侯府费强的事,如玘是听说过的,过程虽不明了,但结果很明显,费强废了,顾正臣笑到了最后。 这种连平凉侯都摆不平的人,岂是一般人? 于恩,于势,如玘都不想与顾正臣撕破脸。 法镜的脸面和保全天界寺与顾正臣的关系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在如玘的威严下,老僧法镜不得不低头道歉。 顾正臣却避在一旁,将灵签递给如玘:“这种道歉,还是莫要有的好。如玘长老,这里是张小姐的灵签,问的是姻缘事,你来解一解如何?” 如玘接过灵签,看了看张希婉,又看向顾正臣,目光落在灵签之上,脸上浮现出笑意:“八龙交会日,方遇宝花缘。今日腊八,正是八龙交会之日,张小姐定会于今日遇知心良人,何必再问姻缘?” 张希婉听闻,心中欢喜,偷偷看了一眼顾正臣,又低头看脚面。 如玘长老竟说今日是八龙交会之日,说今日遇知心良人,莫不就应在顾正臣身上? 顾正臣将手中荷包放在如玘手中。 如玘不解地看着顾正臣:“这是何意?” 顾正臣指了指法镜:“这位高僧说,只有收了钱,才会做法事,让八大龙王交会,否则张小姐会孤老而终。如玘长老,一签两解,孰对孰错,我需要一个交代。” 如玘何等聪明,看了一眼慌张的法镜就全明白了,这个家伙竟然曲解灵签,恐吓人心,从而让人花钱消灾! “法镜,天界寺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成?” 如玘怒斥。 法镜扑通跪了下来,连忙说:“长老,我,我错了……” 如玘咬牙,愤然喊道:“你是寺中老人,竟因贪堕魔!佛门乃是清净之地岂能留你!法玄,赶他出山门!”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被女人催婚了 法玄看了看威严的如玘长老,又看了看败坏佛门清誉的法镜,脸上浮出怒气,抬手,棍子猛地打在法镜的膝盖之上,两个武僧见状,不等法镜惨叫出来,便用棍子将人杈了出去。 如玘狠狠瞪了一眼法玄。 顾正臣也有些心惊,不是说佛门慈悲为怀,不主杀伐,怎么这武僧竟下了狠手,那一下看似没什么力道,可断骨之声与法镜惨绝人寰的叫声足以说明问题。 如玘邀请顾正臣等人至后院禅房,安排僧人洒扫观音殿,并定下规矩,解灵签不收分文。 张希婉拉着顾青青的手,低声问:“顾公子是如何认识天界寺长老的?” 顾青青摇晃了下脑袋:“哥哥好多事都没告诉我。” 张希婉偷偷看向与如玘长老谈笑风生的顾正臣,心头满是欢喜。 眼前的顾正臣给自己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回到了多年前,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在树下小憩,周围很是安静,斑驳的阳光在脸上不时扫过。 顾正臣与如玘长老寒暄几句话之后,起身道:“今日来此,只是冬日闲闷,出来散散心,不成想遇到这种事,倒是给你添了麻烦。” 如玘长老安排人取来一串佛珠,笑得慈祥:“哪里,若非顾小友识破,佛门清誉都将受损。天界寺让张小姐受惊,这一串佛珠权当宽慰之物。” 张希婉看向托盘里的紫檀小佛珠,连忙推脱:“不敢。” 顾正臣倒不客气,直接取下紫檀佛珠,白了一眼如玘:“这一串佛珠可比不上你那一串琉璃佛珠啊,不过琉璃佛珠毕竟不适合女子盘弄,这礼物多少还是用心了。” 说着,顾正臣将紫檀佛珠盘起三圈,走向张希婉:“还请将手伸出。” 张希婉紧张不已,伸出左手,看着顾正臣温柔的动作,将佛珠穿过手指,戴在了手腕处,手指间触碰传递的温度似乎燃烧起来。 “多谢顾公子。” 张希婉低声。 顾正臣淡淡一笑:“好看。” 张希婉脸更红了,连忙收回手。 顾正臣看向如玘长老:“在离开之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玘肃然:“顾小友是天界寺的恩人,有什么话都可说。” 顾正臣走向如玘,低声说了几句,如玘脸色陡然一变,看着顾正臣:“这,不太可能吧?” “可能与否,你们自己思量。如玘长老,法镜贪心,天界寺难道就不贪心吗?呵呵,适可而止,方可长盛不衰,走了,改日有缘再会。” 顾正臣说完转身,背对着如玘长老挥了挥手。 如玘脸色很是难看,目送顾正臣等人离开之后,匆匆走至住持房。 宗泐坐在佛像前敲打着木鱼,口中诵念经文。 如玘站在宗泐身后,待其念完之后,将观音殿的事说了一番。 宗泐微微点头:“你做得对,顾正臣对我们来说是恩人,不能不敬重,那法镜狂悖,以解签恶意敛财,着实可恶。他与佛门的缘尽了,离开也是遵了佛祖的安排。” 如玘坐在蒲团之上,面色凝重:“顾正臣临走之前说了一番话,令我心中不安。” “你佛心已固,还有什么能动你心境?” 宗泐有些诧异。 如玘缓了两口气:“他说,佛门香火过盛,教徒众多,恐会引朝廷不满。” 宗泐听闻,呵呵笑了笑,不以为然:“佛门香火是皇帝点的,朝廷再不满,又能如何?眼红佛门的人不少,可那又如何?天界寺为皇家寺院,想要动天界寺的香火,谁都没这个本事。” 如玘并没有安心下来,而是看着自信的宗泐,咬出了一句话:“若是皇帝不满呢?” 宗泐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缓缓消散…… 观音殿外,梧桐树下。 顾青青拉走了死脑筋姚镇,站在远处看着哥哥与张希婉。 张希婉局促不安,若是让父亲看到这一幕,估计会将自己狠狠骂一顿。可张希婉不想走,想起如玘解的签,说今日遇到良人,若错过,若是父亲将自己许配给其他人家,那将是一辈子的遗憾。 “张小姐。” “顾公子。” 顾正臣与张希婉同时出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说:“你先说。” 张希婉向右侧移了一步,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顾正臣抬头看向天空。 蓝天白云,倒是个不错的天,只是偶尔吹来的风带着寒意。 顾正臣轻轻咳了声,开口道:“我名顾不二,字正臣,还不知你芳名,可否告知。” “张希婉。你的名,是此生不二顾之意吗?” 张希婉大着胆子问。 顾正臣坦然地说:“父亲给起的,听母亲说,父亲曾给母亲写过诗,其中两句是:愿许芳心一如故,三生三世不二顾,后来才有了这不二之名。” 张希婉知道顾正臣早年失去了父亲,和自己早年失去了母亲一样,都是在单亲之下长大。这种境遇的近似,让张希婉对顾正臣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顾公子,你可知希婉的希,出自何处吗?” 张希婉说完,手心已冒出汗。 顾正臣说了几个,都是不对,便问:“那是出自何处?” 张希婉只感觉口中干燥,可想起这很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若是此时不说,自己很可能会错过。 说出来! 因为是他,所以我不能错过。 张希婉想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豪情,战胜了羞涩:“顾公子,这个希,出自曹植的《美人赋》。”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一双坚定的眸里含着秋水,美得令人沉醉。 “顾公子是聪明之人,应该明白希婉的心意。” 张希婉被顾正臣看得心慌,行礼之后匆匆转身,至顾青青身旁,不等顾青青与顾正臣打招呼,便拉着顾青青离开。 顾正臣看着离去的张希婉,回想着其话语的意思。 曹植的《美人赋》吗? 想来是这一句: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离去的方向,喃语道:“我被女人催婚了?” 毕竟在“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之后,紧接着的是“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好委婉的表达,好含蓄的姑娘。 第二百四十二章 喜事将近,媒婆先行 沐府别院。 顾母看着归来的顾正臣,来回打量,陈氏也在一旁指指点点,低声言语。 顾正臣问,两人又不说。 至后院里,五戎见顾正臣回来,也用异样的眼睛看着顾正臣,顾正臣郁闷不已,踢了两脚没踢到,愤然道:“有话就说!” 五戎顿时笑了起来,像是一个狗腿子拱手贺喜,还没说两句好话,沐春窜了过来,抓着顾正臣的胳膊喊:“师父,我们是不是要有师娘了?” “师娘?” 顾正臣愣住了,看向五戎。 五戎退后两步,连忙说:“不久之前,你妹妹回来说你送给了张家小姐定情信物,让你娘去找媒人说合。” “定情信物,什么信物?” 顾正臣不清楚。 五戎看着不承认的顾正臣,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间至理,没什么不可说的,只是像你如此大胆,直接越过双方父母,私自约在天界寺定情的,可是罕见得很。” “我是去看风景的!” 顾正臣坚持道。 五戎点头:“大家都是男人,谁不知道美好的女子也是风景。我就说,平日里不见你对佛有好感,怎么腊八竟跑到天界寺去了……” 顾正臣吐血:“我真的是去看风景的!” “看什么风景?” “好粗好粗的树,好白好白的云,好多好多的人……” 沐春仰着头,原来描写树、人与云还可以这样,早说还背诵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费劲啊…… 五戎鄙视地看着顾正臣,姚镇可都说了,你亲自给人戴上了佛珠,还和人单独在一起说过话,结果人家害羞地跑路了,人家可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咋就如此大胆,这要被迂腐的老儒知道了,不堵着你家大门骂你才怪…… “姚镇说的?” 顾正臣知道是谁乱嚼舌根了,妹妹即使说两句,也不会说什么定情信物的事。 五戎错愕:“我刚刚说漏嘴了?” 顾正臣找出一根棍子就跑了出去,姚镇你小子乱说话,别跑…… 顾母置办好礼物,至沐府找到冯氏。 冯氏对顾氏的到来很是欢喜,见顾母竟备了礼,颇有些不快:“顾婶,这是作甚,正臣可是春儿、晟儿的先生,你登门便是进自家门,怎么还带了礼,如此见外。” 顾母笑着,寒暄几句,待坐定之后说:“冯夫人,今日登门是有所请,备了点薄礼。” 冯氏让人奉茶:“什么请不请,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婶有什么就直说吧。” 顾母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都说婚嫁以时,先时者易夭,过时者易病。如今正臣弱冠之龄,过了元旦便又长一岁,也到了该说媒成家时……” 明代时期,男女婚嫁讲究“以时”,过早过晚都不合适。 男子在十六岁至二十五岁之间,女子在十四岁至二十岁之间,这些为“正时”,绝大部分大明子民都是在这个年龄段内成婚。 若是低于以上年龄段,年龄过小,则叫“先时”,若是超出以上年龄段,年龄过大,那不叫剩男剩女,叫“过时”。 先时、过时,都不能顺阴阳交际,以保合太合。 冯氏听闻,面露喜色,连忙起身问:“顾婶,你是说,要为正臣说媒了?这是好事啊,他可有中意女子,若没有,我让人打探打探,咱上门去提亲。” 顾母起身,走向冯氏:“听青青说起,正臣与张府的张小姐颇是有缘,连天界寺的如玘长老都说两人福分深厚,命中注定。” “张府?” “弘文馆学士张和张家之女。” “哦,原是他家。既然正臣有中意之人,那咱就去找媒人说合。” 冯氏很高兴。 要知顾正臣与沐英可算至交,两人关系匪浅,何况顾正臣还是沐春、沐晟的师父,两家算是绑在一起了。 九族之外,加个师生族是可以凑到十族的,十族之内的关系,这个忙得帮。 顾母拉着冯氏的手,道:“我担忧的便是请媒婆,来金陵时日不长,对这里的媒婆了解不多,若耽误了正臣终身事,做娘的可就罪过了。” 冯氏点了点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媒婆是不能缺少的,但媒婆的口碑,着实令人不安。 说书人说起媒婆,总会唱一段:“这壁厢取吉,那壁厢道喜,砂糖口甜如蜜,沿街绕巷走如飞,两脚不沾地。俏的矜夸丑的瞒昧……东家里怨气,西家里后悔……” 不少媒婆和天界寺解签的法镜差不多,都是贪财之人。 钱不到位,明明漂亮的女子,偏偏说丑,你只好另寻他家,后来听说是个漂亮的,那个后悔。明明是个丑陋的,非说人家端庄秀气,过了门掀了红盖头,直接就想掀头盖骨。 不给足钱,好好的一对拆散也不是不可能的。 顾母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敢有半点马虎,找来冯氏商议。 冯氏知道此事重大,拒绝了顾母在金陵城里挑个好媒婆的想法:“莫找市井中的媒婆,我命人找官媒,其看在沐府的面子上,定会用心办事。” 官媒是朝廷专设管理媒妁之事的妇人,早在西周时期就已出现,所谓的“媒氏掌万民之判”。这里是金陵,官媒自是不少,其中就有一个卫大娘,颇有声誉。 沐英处理完大都督府内之事,回到家中,听冯氏说顾正臣好事将近,高兴不已,当即前往沐府别院。 顾正臣躺在后院的躺椅里,看着白云苍狗出神。 不就是出去逛了一次街,不就是遇到了一个颇有好感的女子,不就是说了几句话,怎么滴就成了要说媒了? 这命运的改变着实有点快,快得让顾正臣感觉有些不现实。 沐英弯下腰,挡住了顾正臣视线,爽朗一笑:“听说你还把姚镇打了一顿,就因为他说你送了定情信物。哈哈,这算啥,想当年我娶冯氏之前,也送过她定情信物,这可是佳话,每次提起,冯氏还羞涩不已,如小女子捶打于我。” 顾正臣眼珠子转了转:“你送了什么定情信物?” “襕裙啊!” 沐英厚着脸。 顾正臣张大嘴巴,指着沐英。 襕裙者,内衣也。 你丫的沐英还是不是人,突破世俗也没你这样干的啊,简直是耍流氓! 第二百四十三章 帝王心思,酒精成 耍流氓? 沐英哈哈大笑,这可不存在。 当初娶冯氏的时候,还是至正二十二年,翰林儿龙凤八年,陈友谅大定三年。 那个时候,老朱正忙着对付张士诚与陈友谅,沐英遇到冯氏时,冯氏都快冻死了,自己手中也没啥好的战利品,找了一圈,除了铁器、铜器之外,就一件不知道是哪个变态抢来的襕裙,索性就送了出去。 恰恰是一件襕裙救下了冯氏,冯氏感恩戴德,以身相许,这才有了沐春、沐晟…… 顾正臣听闻之后,嘴角满是苦涩。 你那是战乱年代,礼崩乐坏,送襕裙也没人笑话你,可问题现在大明正在重塑规矩,自大明开国以来,最忙碌的就数礼部了,整天绞尽脑汁,这个制定规矩,那个制定规矩,衣服需要规矩,腰带需要规矩,房子需要规矩,房门也需要规矩…… 若是被老朱知道自己坏了规矩,大胆到不经过媒妁,不经过父母,直接“奔现见面”、“私定终身”了,这还不得发雷霆之怒? 沐英似乎看穿了顾正臣的担忧,笑道:“放心吧,家里的人嘴严着呢,没人会对外说起。只是你可想清楚了,以你才能,他日未必不能成为朝廷重臣,那张和不过是个文人,在弘文馆做事罢了,对你可没什么助益。” 顾正臣继续躺着:“要什么助益,你总不至于让我去娶一个什么公爵、侯爵之女或侄女吧?和他们结亲,短时间有助益,可长时间来看,呵呵……” 沐英看了看左右,见没人听到,脸色严肃地看着顾正臣:“你想说什么?” 顾正臣瞥了一眼沐英并没解释。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汉高祖做的事,而老朱对汉高祖是相当的推崇,不信看看郡县封国,那就是照着汉高祖做过的事再做一遍罢了。 分封都照抄了,杀功臣自然也是需要抄下来的。 开国公侯里面,除了徐达、李文忠、汤和、耿炳文等之外,就没几个善终的。 徐达家是有女儿的,徐仪华现在只有十二岁,不说不到成婚的年纪,就说要成婚也轮不到顾正臣,人家徐仪华早在洪武三年就许配给朱小四了。 公侯之女,这些都是用于拉拢功臣的,像顾正臣这种没有军功,没有地位,不需要拉拢的,怎么可能浪费名额…… 顾正臣还想安稳的过日子,不想混几年就被拉去菜市口了。 现在这样挺好,顾正臣是个小知县,张和是个弘文馆学士,听着挺吓人,但实际上,其实就是一整理书籍的,老朱也没多少时间跑去弘文馆听课。 一个实职正七品,一个闲职正五品,至少也算门当户对了。 关键是,在顾正臣了解的明初大屠杀名单里,没有张和这一号人物,很显然,张和是个闲人,整日与书为伍,郭桓贪污不会找他,胡惟庸斗法用不着他,蓝玉干活也用不着他…… 这样挺好。 华盖殿。 朱元璋处理完政务,外面的天色已如墨漆黑。 活动了下肩膀,朱元璋传来张焕与郑泊:“今日检校的奏报呈上来吧。” 张焕拿出一份文书,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看了几眼,无外乎是一些金陵官员之事,当看到陈宁宴请费聚时,朱元璋眯着眼问:“这是今年陈宁第几次宴请平凉侯了?” 张焕想了想,回道:“第六次。” 朱元璋放下文书,脸色阴沉:“若朕没记错,刚入腊月时,陈宁就宴请过一次平凉侯,今日再次宴请,所为何故?一个御史台的官员,时不时与侯爷饮酒作乐,这不合适吧?” 张焕、郑泊不敢说话。 朱元璋想了想,认为其中有些问题,便安排道:“命检校好好查查,看看陈宁与平凉侯到底在做何事,包括说过什么,吃的什么,一律呈报上来。” “遵旨。” 张焕、郑泊答应。 朱元璋继续看文书,目光扫过天界寺的事,没怎么在意,直接翻了页,突然感觉不对劲,又反过来看了看,沉声说:“天界寺高僧讲法,男女信徒纷纷剃度出家!去查一下,今日有多少男女剃度,再查一下天界寺有多少僧尼,速速报上来。” 郑泊应了一声,行礼退出大殿。 继续看去,后面语焉不详地说观音殿内出了点骚动,法镜被赶出山门,朱元璋并没有追问缘由,毕竟检校也是人,不可能面面俱到。 翻至最后一页,朱元璋凝眸,问:“沐府请官媒卫大娘,这是为何,沐英这小子想纳妾了?” 张焕连忙解释:“陛下,非是沐都督同知,而是顾知县。” “顾正臣?” 朱元璋有些惊讶。 张焕禀告:“据检校消息,顾母以顾正臣当婚,想要找媒人说合婚事。又因顾青青与弘文馆学士张和之女亲近,两家走动较多,顾母便打算说合这一门亲事。” “张和之女啊。”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颇是满意地说:“张和算是个大儒,讲起四书来深入浅出,为人谦和正直,他的女儿想来不会太差。至于顾正臣——” 说到此处,朱元璋抬起头来,看向门口方向。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内侍来通报:“羽林左卫指挥同知毛骧求见。” 朱元璋点头应许。 毛骧行礼后,拿出一份文书,肃然禀告:“陛下,酒精已测试完毕,二十名罪囚合创伤六十处,以新式火炉升温如春秋,时过半月,太医换药三次,查看伤口,化脓起症者仅有一人,其余十九人皆无病症,伤口已基本愈合。” “成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几乎是夺过文书。 毛骧脸上浮现出笑意:“陛下,太医说,酒精之物可祛毒疮,绝脓水,于伤口愈合极是有利,可用于军士救治!” 朱元璋仔细看过文书,连连点头。 酒精起了作用,这将是改变大明军士命运的伟大之物,是军之重器,是国之重器! 它即将救下的性命,很可能会影响未来的战局! 这份功劳,甚大。 朱元璋放下文书,沉声道:“传胡惟庸!”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亲力亲为的朱元璋 胡惟庸匆匆入殿,还没行礼,就听到朱元璋威严的声音:“莫要行礼了,随朕去一趟刑部。” 刑部? 胡惟庸惊诧之余,跟上朱元璋的步伐,试探着询问:“陛下,刑部事宜,是否传下刑部尚书?”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必了。” 胡惟庸不知发生了何事,当看到张焕、郑泊、毛骧都出动了,心知事情不小。 朱元璋是宠信胡惟庸的,带胡惟庸上了龙辇同行。 胡惟庸旁敲侧推,朱元璋却只是含笑不语,经过大都督府时,将沐英、陆仲亨、郑遇春喊来同行,又命人传话刘基、顾正臣,让其即刻前往刑部。 如此阵仗,让胡惟庸更是疑惑。 朝廷之事,喊刘基、陆仲亨等并无不妥,刘基是智谋之人,陆仲亨等人是武将,夹杂一个七品知县算什么? 但圣意如此,胡惟庸只好耐性子等待。 刑部并不在金陵城内,而是位于钟山之下、后湖(玄武湖)一畔、太平门之外,距离皇宫、中书省、大都督府等还有一段脚程。 刑部。 坐堂的是刑部尚书高万杰、孙尧、孙克义、刘惟谦。 没办法,此时刑部尚书着实有点多,足足有八位,四位尚书坐堂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都去后湖摸鱼吧。 刘惟谦、孙尧等人没有收到半点消息,皇帝突然驾到,匆匆行礼。 朱元璋坐在刑部大堂之上,示意众人平身,然后便端起茶碗没了动静。 孙尧给胡惟庸使眼色,胡惟庸微微摇头。 刘惟谦见没人说话,壮着胆子问:“陛下至刑部,可是需调阅案件卷宗,审查案件,查看狱房?” 朱元璋看了一眼刘惟谦,呵呵笑了笑:“不急,等人。” 等谁? 刘惟谦等人没敢问。 姚镇与顾正臣保持着距离,挨太近了容易受伤,顾正臣也很郁闷,刚送走一个问东问西,还打劫了自家十贯钱的卫大娘,一口气还没喘顺,老朱就派遣人自己去刑部。 原以为是老朱知道自己破坏了规矩要惩罚,可细细想来,天界寺邂逅这种事最多挨训一顿,谈不上去刑部蹲着,估摸着是其他事。 果然,在太平门城门洞附近遇到了骑毛驴的刘基,刘基看清楚顾正臣也是一愣,询问:“陛下有召,可说何事?” 顾正臣对刘基行礼:“诚意伯都不清楚,我更是不知,要不你算一卦,看看我会不会挨揍?” “你招惹了陛下?” “这,应该没有。” 刘基盯着顾正臣,认真地说:“你命宫中红鸾、天喜星动,不日将成婚,这是大喜之兆。有如此兆头,想来今日会喜上加喜。”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刘基:“你耳朵倒还是听得远啊。” 刘基哈哈笑道:“这可不是听来的,而是算来的,你若想修习这门学问,可拜我为师。” “算了吧。” 顾正臣直接拒绝。 虽说刘基智谋过人,谋略无双,可他毕竟代表的是浙东一派,这是他出身决定了的。和刘基绑在一起,就意味着投身浙东一伙,哪怕自己声明没有加入,可淮西的胡惟庸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这个时候得罪如日中天的胡丞相是不智的,再说了,算命这门学问有时候着实不靠谱,因为老朱掌握着所有人的命,看天给命,还不如看老朱脸色。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刑部外。 张焕看着慢悠悠的两人,苦涩不已,连忙上前:“我说诚意伯,顾先生,陛下在刑部等待多时,你们快点进去吧。” 刘基与顾正臣收敛了笑意,变得严肃起来,走至刑部大堂,见朱元璋行礼。 朱元璋看了看刘基、顾正臣,抬手道:“诚意伯年纪大了,在一旁坐下吧。至于顾小子,一旁站着。” 顾小子? 胡惟庸瞳孔一凝,刘基心头一动。 这哪里是皇帝对官员的称呼,分明是皇帝对子侄般亲昵!朱元璋对顾正臣的重视与亲切程度,已不同寻常! 沐春听着无感,已经习惯。 倒是陆仲亨、孙尧等人,不由对顾正臣刮目相看,一个个低头寻思着什么。 朱元璋拍了拍手,张了嘴:“毛骧,带陈太医与犯人。” 不久,陈太医与二十名犯人悉数到场。 朱元璋审视着这一批犯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伤口处包扎着,目光落至陈太医身上:“你照顾这一批犯人半个月了,是否如你奏报,朕需要亲眼看看。” 陈太医松了一口气:“陛下验看自是稳妥,只是大堂气寒,他们有几处伤在身,脱衣容易受寒。” 朱元璋微微点头,安排人搬来火炉,命犯人脱去上衣,便将绑扎伤口的布条完全解开,将伤疤露在外面。 顾正臣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 酒精送上去半个月了没任何动静,感情是被朱元璋拿去做人体试验了。这玩意有没有效,说到底还是需要在人身上试试才行。 老朱不可能效仿尝百草的神农,割自己三刀试试效果,所以他选择了割犯人。看这些犯人身上的创伤,可以肯定是刀伤,被人划拉这么多刀,也真是受罪。 法外用刀,老朱惯用的手段了…… 胡惟庸看不懂,陆仲亨、刘基看不懂,甚至连刑部的几位尚书也没看懂,皇帝到底是让咱们看啥,光膀子的男人,可怖如蚯蚓的伤口? 朱元璋起身,走向囚犯。 郑泊、毛骧脚步移动,护卫在左右。 朱元璋走至一个囚犯身前,看着其三道伤口,这些伤做不得假,如太医所言,这些伤口确实没有流脓,甚至都没有红肿,伤口开始结痂,只不过痂尚未坚固,假以时日修养,定会完好无损。 一个个犯人挨着看,一个个伤口挨个检查。 “顾小子过来。” 朱元璋招手。 顾正臣正在敬佩朱元璋亲力亲为的精神,突然听到声音,连忙走了过去。 朱元璋指了指犯人胳膊上的刀疤:“你看看,他这一道伤口红肿,且有了脓水,这是为何?” 顾正臣至近前,仔细看了看,并没有质疑太医操作,而是对眼前的犯人问:“是不是私自拆开过麻布?” 犯人脸色微变,连忙说:“是有一次,实在是伤口处太痒,我忍不住拆开抓了抓……”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行礼道:“陛下,这就是原因。” 第二百四十五章 当不当赏 毛骧气恼不已,为了这次试验,三令五申不得私自拆解麻布。 可偏偏这人不听劝,竟私自解过! 怪不得化了脓,自己还以为是酒精的效果不足。 朱元璋阴沉着脸,看着眼前的犯人,抬了抬手,对近卫说:“事情成与不成,按规矩办皆罪减一等。可你不守规矩,那朕只好借你的脑袋用一用了。拖出去,杀了。” 冰冷的声音,肃杀的命令。 近卫上前抓住犯人,犯人哀嚎求饶。 顾正臣见状,连忙上前:“陛下,此人伤口已是化脓,正是测试酒精的好机会,若是杀了,可还需要再找人测试啊……” “哦?” 朱元璋伸了下手,止住护卫,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军中伤口化脓是常有之事,即使是用臣之法,也不可能确保每一位军士的伤口皆不化脓。但若是可以证明,伤口恶化之后,使用酒精依旧可以解决伤患,减少伤亡,这不也是一份功劳?” 朱元璋点了点头,便看向那一名吓坏的犯人:“顾知县为你求情,那就饶你一次,若你这次再敢犯错,死。” “谢陛下,谢顾知县。” 罪囚连忙磕头。 朱元璋看向陈太医:“朕都看过了,按你推测,若将这酒精用于伤兵营,可救下多少军士?” “酒精?” 刘基眯着眼,不知是何物。 胡惟庸、陆仲亨、郑遇春等人看着犯人的伤,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陈太医曾随军出征,负责救治伤兵,算是军医,见朱元璋问起,略作沉思,认真地回道:“陛下,就目前来看,酒精对于伤口恶化,红肿化脓有奇效。若将其应用于伤兵营中,臣推测,至少轻伤军士中,八成至九成应无碍。重伤之中,应也能多救活五成。”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坐了回去,命毛骧带来一坛酒精,然后对胡惟庸、刘基等人说:“陈太医的话你们都听到了,眼前这一坛便是酒精。胡惟庸,你说说,献出如此国器该不该赏?” 胡惟庸走出,肃然道:“陛下,听太医所言,这酒精对救治伤病有奇效,臣以为不仅当赏,还应重赏。” 你都说国器了,谁还敢反对。 朱元璋看向刘基:“诚意伯,你以为呢?” 刘基站在一位犯人身旁,用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处,见竟有血渗出,便松开手,对朱元璋说:“陛下,酒精出,受益军士将难以计数,此物称之为国器丝毫不为过,臣以为,献出此物,不亚于开疆拓土之功!” 开疆拓土之功? 胡惟庸眯着眼,刘基这个老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凭着这酒精之物,让那顾正臣封侯不成? “沐英。” 朱元璋继续问。 沐英自是站在顾正臣这一侧:“军士性命,事关家国。酒精可活军士,便有扞卫家国之功。臣以为当重赏。” 朱元璋将目光投降陆仲亨:“吉安侯,你身披数创,曾有几次伤口化脓,在鬼门关走过,对酒精一事如何看?” 陆仲亨肃然道:“上位,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想当年,多少兄弟躺在伤兵营里,我们眼睁睁地守着,看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若是早些年有这酒精,说不得那些兄弟可以活下来。让咱说,酒精这东西,千金不换,是救命的勾当,应赏。” 郑遇春不等朱元璋问,便先表态:“当赏!” 朱元璋微微点头,看向顾正臣:“这酒精乃是顾正臣献给朝廷之物!” 果然是他! 胡惟庸、刘基等人看向顾正臣。 朱元璋继续说:“顾正臣乃是大明的福将,他不仅献给了朝廷这酒精国器,军中锻体术、战术背包,也是其所创。他不曾上战场,却已立下军功。该如何封赏,朕希望胡相好好思量,莫要寒了人心。” 胡惟庸脸色有些难看,道:“臣回到中书之后便与大都督府、兵部、礼部商议。” 朱元璋含笑点了点头:“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且回去休息吧,顾小子留下。” 胡惟庸、刘基等人行礼告退。 上弦月照着后湖,寒风吹动波光。 此时的后湖尚不是黄册库,岛上尚有一些渔家百姓,站在湖边看远处,只见如豆灯火。 朱元璋站在湖岸,背负双手看着夜空:“听说你要成婚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陛下,明日媒婆纳采,距成婚还有一段时日吧……” 朱元璋呵呵笑道:“你也不小了,是该成婚了。张和朕知道,是一个不错的儒生,他的女儿想来配得上你。朕为你们赐婚如何?” 皇帝赐婚与赐名,对于许多官员来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是—— 顾正臣婉拒道:“臣想让张家小姐自己决定,若她愿意,臣娶她。若她无心,臣也不愿勉强。” 朱元璋哈哈笑了起来:“敢拒绝朕的官员可不多啊。” 顾正臣无奈地低下头。 赐婚。 那这场婚姻,是赏赐来的,是三个人的事。 可顾正臣想要的是两个人的事。 张希婉不是物件,不是东西,不应作为器物随意赏赐,她是一个人,一个令自己心动了的女子。 朱元璋见顾正臣不愿,也没强求:“既是如此,那朕准你一个月婚期,总可以吧?” 顾正臣眼神一亮:“给俸禄的那种?” 朱元璋甩袖:“你个贪财的!” 顾正臣大喊冤枉:“该臣拿的,臣一点都不愿少,不该臣拿的,一点都不会碰。” 朱元璋从不听这些,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入太平门。 顾正臣跟在朱元璋身后,时不时说几句好话,朱元璋几次都绷不住笑了起来。 至莲花桥,沐府别院外时,朱元璋抬头看着牌匾上的“沐府别院”四个字,对邀请其进家的顾正臣说道:“家就不进了,倒是这牌匾,也该换换了。” 顾正臣谢恩,目送朱元璋戴月离去。 顾母尚未休息,刘倩儿陪着顾母做针线活,见顾正臣回来,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了一眼红了眼的刘倩儿,问道:“倩儿妹妹,谁欺负你了?” 顾母白了一眼顾正臣,让刘倩儿去看看顾青青,待其走后,对顾正臣说:“倩儿是个好丫头,对你心思你又不是不知。如今你看中了那张小姐,她自是难过。”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娘,在我眼里,倩儿只是妹妹,仅此而已。” 门外。 刘倩儿靠着柱子,仰头看着月,残缺,有些凄冷。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下聘,婚礼三礼 张府。 张和一头雾水地回到家中,好好地校勘书籍,怎么滴就被休沐了? 百无聊赖的张和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刚欲出门,头戴红花,手持红绢,一袭花袄的卫大娘便到了,门外还有一队人,抬着八个箱子,喜庆至极。 为首的大汉手中还提着一只大雁。 不等张和说话,卫大娘问清身份之后,道:“张老爷,山东滕县顾家母,听闻张府千金温婉贤淑,尚未许配。今日特送聘礼,为其子顾正臣求婚,还请张老爷成婵娟之好。” “顾正臣?” 张和微微皱眉。 前些日子,吴琳刚说起此人与女儿之事,自己有些心动,只是苦于不好直接开口,便搁置下来此事。 谁想,顾家似乎同样有意,甚至还找了媒婆纳采来了。 张和看了一眼聘礼,那一只大雁猛地扑棱了下。 冬日里,大雁南飞,在金陵倒是不难捕获,可寻常人家可拿不出大雁,只能以鹅代雁,谓之“雁鹅”,活着的大雁本身就象征着财力、地位。 张和以为是吴琳从中帮忙,才有了今日卫大娘登门。 卫大娘带人进入张府之中,开始谈起顾正臣的好,什么年少有为,富贵可期,俊俏书生,知书达理,今日七品,他年一品…… 张和听得一愣一愣地,这媒婆功力深厚啊。 卫大娘能不认真办事嘛,不说沐府的人得罪不起,不说收了顾家的钱,就是昨晚上宫里宦官来传话,让自己用心办事,办不成就办了自己…… 干媒婆这些年,从没这么凶险过,有啥好词都给用上吧。 丫鬟小荷听到消息,连忙跑到后院,对摸着手腕上紫檀珠子发呆的张希婉喊道:“小姐,小姐,顾家派媒婆纳采来了。” “当真?” 张希婉惊喜不已,突然感觉自己表现得太过迫切,连忙侧过身去。 小荷至张希婉身旁,笑着说:“小姐,千真万确,我看到姚护卫带了只大雁来,听说媒婆是官府的卫大娘。” 张希婉红着脸,抓着手绢问:“那父亲怎么说?” 小荷摇晃着脑袋,小辫晃动:“老爷正在与卫大娘说话,我没细听,便跑来告诉小姐。小姐,我再去听听?” 张希婉点了点头,这种场面自己跑出去不太合适。 见小荷离开,张希婉低头看向手腕上的佛珠,伸手轻轻抚摸:“顾公子,你明白了希婉的心意。” 沐府别院。 顾正臣一如往常,完成了沐春、沐晟的课业。 顾青青跑了过来,对顾正臣埋怨:“卫大娘已经进了张府,娘亲不让我去打听,也不知张老爷是个什么心思。” 顾正臣笑道:“成与不成,且候着吧,这种事急不得。” 顾青青见顾正臣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跑到墙边看嘎嘎的大雁去了,这里宫里送来的,总共两只,已经送出去一只了。 婚礼婚礼,讲的就是个礼仪程序,像是后世随便找个地跪下来求婚,然后说声我愿意,两个人就在一起的事,在古代是不存在的。 古代婚礼主要有六个程序: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自汉开始,对每一道程序都十分重视,上至皇室,下至百姓,都以六礼为准办婚礼。不过在一些战乱时期,往往是“礼崩乐坏”,百姓都朝不保夕了,谁还用六礼,如魏晋南北朝时期,婚礼从简,用的是“拜时婚”,这个程序相当简单: 女子用质地轻薄的丝织物盖于头上,丈夫将其拨开,再拜完公婆,就算成婚了。 不过隋唐时期,礼制重新建立起来,六礼又被拿了出来。至宋代时期,六礼程序开始合并。《宋史·仪卫志》记载:“士庶人婚礼,并问名于纳采,并请期于纳征。” 这也就意味着宋时,六礼已经成了四礼。 这也很合适,你拿着大雁送聘礼去了,人家都答应这门亲事了,顺便问下姑娘叫啥名字,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没必要再单独分出一天,再准备一份礼物,这耗时耗财啊。 还有纳征,这是订婚,既然婚都订了,商量下婚期敲定日子,再正常不过,完全没必要再来一趟“请期”。 宋人是懂得变通,知道享受日子的,朱熹估计也是受“简化”思维影响,在《朱子家礼》中将纳吉也取消掉了,直接成了纳采、纳征、亲迎三礼。 朱元璋恨不得当朱熹的子孙,要不是朱熹家还有后人,家谱清晰明了,实在是加不了朱初一的名才作罢。子孙当不成,但可以当朱熹的追捧者,大明婚礼,老朱定下的规矩就是依《朱子家礼》来办。 从婚礼这个角度来说,不少百姓是受益于朱熹的,要不是他简成三礼,老朱很可能对标汉朝,复古至六礼,到那时,六礼可要送五次礼,五只大雁或大鹅,麻烦媒婆五次…… 卫大娘说了一大串,张和只是平静地喝着茶,待卫大娘说完,张和看了看门口的绣鞋,开口道:“小荷,你将小姐请到书房。” 小荷听闻,连忙走出来答应后,又跑了出去。 张和对卫大娘说:“还请稍坐,老朽去去就来。” 书房。 张希婉不安地看着张和走了进来,行礼喊了声:“父亲。” 张和抓了抓胡须,看了看张希婉,平和地说:“想来你也应该知道了,顾母为顾正臣下聘,找来媒婆为你们说合。顾正臣是什么人,想来顾青青早就告诉过你,只是你们毕竟没见过面,他不知你,你不知他。” “此事事关你后半生,父亲希望你慎重考虑,若你对顾正臣有意,父亲便应下,若你心有顾虑,父亲便先退掉,改日安排你们见上一见再论婚嫁也不迟。” 张希婉看着疼爱自己的父亲,犹豫了下,低声说:“父亲,其实,其实女儿见过顾正臣。” 张和有些错愕。 张希婉低下头:“昨日腊八,我与顾青青去了天界寺,在那里遇到了顾正臣。” “天界寺?” 张和有些生气:“这个顾青青,竟瞒着我让你们私自相见,着实可恶!” 张希婉连忙说:“父亲,顾青青并不知顾正臣去了天界寺。” “哼,胡言,定是顾正臣故意安排。” 张和颇是不满,好像自己的女儿吃了很大的亏一样。 张希婉见情况不对,着急不已:“不是的,女儿早在山阳时,就邂逅过顾正臣。” 张和吃惊不已。 张希婉不安地揉着手帕:“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父亲不是一直想要找到留诗之人,这首诗——是顾正臣所写。” 张和猛地坐在椅子里,目瞪口呆…… 第二百四十七章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沐府别院。 顾母将卫大娘迎了进来,上了好茶招待。 卫大娘笑呵呵地看着顾母,红色的帕在手中舞了下:“张家老爷可是个不好对付的,老婆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三寸不烂之舌都要说废了,这才让张家收下聘礼,这门亲事,总算是有了眉目。” 顾母安心许多,聘礼收下,就意味着张家有意结亲,那接下来事就好办了。 “青青。” 顾母喊了声,顾青青送上一块价值十贯钱的玉佩。 看着欢喜的卫大娘,顾母笑道:“后面纳征还需要劳烦卫大娘。” “不劳烦,不劳烦。”卫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张家小姐名为张希婉,听名字就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这门亲事,可谓天作之合。” 顾母见过张希婉,自是知道。 卫大娘知道顾家还有得忙,起身告辞:“张家老爷发了话,说想要考校姑爷学问,让姑爷明日去府上一趟。” “多谢。” 顾母安排顾青青送客。 顾正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含笑的母亲。 顾母起身,温和地说:“你也听到了,张家收了聘礼,但只要没纳征,事情就可能有变故。这次他让你去府上考校,想来是看看你值不值得托付。张希婉娘见过,听青青说,她也是个可怜的,张家慎重点,至少说明重视女儿。” 顾正臣微微点头:“娘,放心吧。” 翌日。 顾母备好礼物,让张培、姚镇送顾正臣至张府。两处地方隔得并不远,马车不过一刻。 老仆站在门口迎候,见顾正臣来了,便请入院子,至书房外说了声“请稍后”,便走入房间,不久走出,对顾正臣说:“老爷让你进去。”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冠,抬脚迈过门槛,经过山水屏风,看到一座座书架,全是翻旧的书籍,顺着书架看去,只见一位中年人正站在书架旁,手中拿着鸡毛掸子,正在轻轻扫去书籍上的灰。 “顾正臣拜见张学士。” 顾正臣恭恭敬敬行礼。 张和侧身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一袭长袍,儒雅的眉目之中透着一股豪情之气,一双眸如星子,有光,嘴角浮出笑意:“我是应该称你为顾知县,还是顾先生,亦或是女婿好呢?” 顾正臣看着和气的未来岳父,向前走去,厚着脸皮:“女婿吧,在家里,没有其他身份,只有家人。” 张和哈哈笑了笑,从书架上面取下一本书,吹去灰尘:“既然来了,那就帮我好好收拾收拾书架吧,整日在弘文馆,可都没闲暇打理它们。” 顾正臣将书架上面的书抽了出来:“弘文馆好啊,清净没有是非。” 张和抬了下眉头:“你似有所指。” 顾正臣擦去书上不多的灰尘,看了一眼门窗,低声说:“朝廷堂官尤在走马观花,尚书、侍郎换人频频,这本身就存在问题,何况中书里一相独大,这迟早会出大问题。不瞒岳父,现如今朝堂如泥沼,陷进去,可不容易脱身。” 张和凝眸,严肃起来:“我倒是小看了你,能看出奉天殿内情况,就这一点,你就胜过了无数才俊。可正是如此,我更担忧你。你想要娶希婉,我没意见,可我不想让她跟着你受罪,更不想让她陪你陷至无法自拔的泥沼之中。” 顾正臣深深看着张和。 张和转过头,用鸡毛掸子扫了下书面:“希婉是我唯一的骨肉,她是我的命。你若能答应我能护她周全,你们年前就完婚。若你不能做到……” 顾正臣深深触动。 无疑,张和对张希婉的父爱是伟大的,是不惜代价的。 只是,谁能保证未来? 顾正臣沉默了。 咚。 屏风摇晃了下。 顾正臣侧过身看去,只见张希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和眉头紧锁,脸色有些难看,喝道:“回去!” 张希婉看着父亲,毅然决然地向前一步,行了个万福,坚定地说:“父亲,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一帆风顺,你用未来之事裹胁于他,不是故意让他难做。若他说做得到,便是狂傲的大话,你会小看了他,若他说做不到,你会将他请出去。父亲倘若真为女儿着想,就不应如此为难顾公子。”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第一次发现这个姑娘外柔内刚。 张和拍了拍书,阴沉着脸:“果是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成婚,就如此向着他。你是未出阁的姑娘,素日里教你规矩,怎么因为他都忘了个干净?如此唐突现身,传出去岂不是说张家没有家教,还不退下!” 顾正臣走出一步,对张希婉说:“你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官场风波恶,谁也说不清楚祸事会在哪一日来到门前。若你跟我,很可能会受我牵连。你也知道,我是个善于惹事的,刚来金陵,就招惹了一个侯爷……” 张希婉自是知道此事,大着胆子直视着顾正臣:“我不介意你惹事,我只认得你,只知道是你,一直让我魂牵梦绕,忘不掉。是你,我可以陪你过春秋,也可以陪你过酷暑、寒冬。若不是你,我心如死灰,四季轮回,花开花落,皆与我无干。” 顾正臣听着如此表白,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转身看向张和:“岳父大人问我能不能保她周全,我想说,我会用命护她周全,在我死之前,她会一直好好地。” 张和看着并肩站着的顾正臣与张希婉,听着女儿的深情告白与顾正臣的保证,微微点了点头:“你这个女婿——我认了。” “多谢岳父成全。” 顾正臣行礼。 张和瞪了一眼张希婉:“你是不是可以回避了?” 张希婉心中欢喜,瞥了一眼顾正臣,便走上前,搀着张和的胳膊,撒娇道:“父亲,女儿也想留下整理书籍。顾公子,你看这本《春秋》,你最是重哪一句?” 顾正臣看了一眼无力反抗的张和,看来是个女儿奴的父亲,便上前说:“于自身而言,我颇是看重‘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己,而由人乎哉?’这一句。于家国而言,我推崇这一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张和看向顾正臣:“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看来你志向不小啊。” 顾正臣将整理好的书放了回去,正色道:“身为大明官员,当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觉悟!” 第二百四十八章 非受币,不交不亲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张和看向顾正臣,目光中掩饰不住的是欣慰与赞赏。 单就以文思与志向来论,这个女婿了不得。 张希婉欢喜不已,眼前的男人心怀家国,志存高远,文采飞扬,不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的夫君? 张和很喜欢谈论《大学》、《春秋》两本书,拿来考校顾正臣学问,顾正臣自是对答如流,偶尔还会抛出一些观点,让张和、张希婉耳目一新。 话题从书籍转到句容,张希婉很好奇地问:“金陵不少百姓称顾公子打虎知县,当时你打老虎时,不害怕吗?” 顾正臣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认真地说:“若说不怕,倒不太可能。只是虎患不除,句容永无宁日。希婉,我给你讲讲当时之事如何?” “好——好啊。” 张希婉被顾正臣如此亲昵地喊了声,心头小鹿乱撞。 张和脸都黑了,说顾正臣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吧,可这个家伙还时不时越礼,女子的名字岂能随便喊出来? 女儿也真是,竟都忘记了自己在这里。 不过不得不说,顾正臣讲故事的水平很高,将恐怖阴森的山中古庙,血手印讲得骇人不已,待揭开答案之后,又让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还不忘安抚几句,两人又是对眼又是使小动作。 张和摔了书,也没引起两个人的收敛。 当讲到张牙舞爪的老虎扑过来时,张希婉已捂着小嘴,恨不得拉着顾正臣跑路了,可听到顾正臣一个人解决了十几只猛虎,勇猛的军士却只是打草战场时,张希婉不由得崇拜起来。 张和气得不轻,就你这瘦弱身板,别说十只猛虎,就是一只你能收拾不,为了诓骗自己女儿的好感,你竟然吹嘘自己多厉害,还算不算个读书人…… 顾正臣不介意,读书人算啥,自己现在是讨未来老婆开心,没看她咯咯笑着,岳父大人,你就别在这里当灯泡了,该回去喝茶就回去喝茶,留我们两口子收拾书房不好吗? 张和是一个相对传统的人,虽然很满意顾正臣,也看得出来女儿对他很中意,可着实受不了两个人在那里眉目传情,直接下了逐客令,拿着鸡毛掸子将顾正臣给打了出去…… 张培、姚镇看到这阵势,还以为张和对顾正臣不满意,谁成想顾正臣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张希婉,后日纳征,你我订下婚书,日后春花秋月,夏风冬雪,愿与你不离不弃,携手同老。” 张希婉站在门口,眼中含着泪光重重点头:“与君长相守,伴君同生死。” 顾正臣含笑,对吹胡子的张和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见张培、姚镇没跟上来,回头踹了两脚,两个木头人啊…… 张希婉转身,看到父亲张和不悦的脸色,想了想自己的言行举止,连忙行礼:“父亲,女儿有些累,先去歇息了。” 不等张和答应,张希婉已踩着小碎步跑了。 进入闺房,张希婉靠着门脸红不已,不知为何,待在顾正臣身边,自己竟有些“离经叛道”,往日里的礼仪规矩都不见了,最令人不安的是,自己竟然喜欢这种谈笑自然。 沐府别院。 顾母开始张罗纳征事宜,沐府的冯氏也过来帮忙。 纳征就是订婚,需要送彩礼。 所谓“非受币,不交不亲”,就是不给钱,怎么能算结亲呢。 不得不说,这一套彩礼理论害人不浅,贻害两千年还在祸害人,但大势之下,个体往往只能屈服。 好在顾家已经不再是滕县寒酸的时候,尤其是顾正臣借着“酒精”的名头从宫里顺来不少钱,蒸馏“酒精”的那部分酒,不少是朱标从老朱库房里搬出来的,顾家花销并不算大。 顾家就顾正臣这么一个男丁,顾母又疼惜张希婉,自是将规格往高了置办。 顾母指挥着家中人。 四坛酒? 拿出正臣蒸馏出来的高度烈酒,张家老爷也好酒,得给。 两条大鱼? 顾诚,你去长江边守着,渔夫打上来就买下,要最鲜活…… 孙十八,你去买油麻茶礼…… 陈氏,做五十斤聘饼…… 姚镇也别发呆了,支五十贯零散钱去铺子里换成白金,顺便买半扇猪肉抗过来…… 还需要置办妆奁、簪花、巾帕、粳米、胶、漆、合欢、絮棉……杂七杂八,数十类东西。 顾正臣问:“我呢?” 顾母甩了一个白眼:“一边呆着去。” 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母亲,但很清楚,现在不待见自己,得躲着点,要不然有罪受了。 顾青青、刘倩儿、张培,甚至是五戎也跟着忙了起来,只有顾正臣带着沐春、沐晟坐在角落里研究大雁玩。 沐晟问了一句大雁肉好不好吃,结果现在只有顾正臣和沐春研究大雁了。 句容。 孙二口跟着商队回到家中,来不及与母亲孙氏问好,便跑到自己房间翻箱倒柜,孙氏站在门口看着翻找东西的孙二口问:“孩子,你在找什么?” “娘,我放在这里的双鱼玉佩呢,那可是我在金陵花了三百文买来的,怎么不见了。” 孙二口着急不已。 孙氏笑呵呵地说:“我当是什么,玉佩娘给你收起来了,你买来,不就是想着哪一日遇到合适的姑娘,当定情信物。” 孙二口脸一红,连忙说:“娘,快拿出来,明日我们就要去金陵。” 孙氏有些惊讶:“商队刚回来,缘何又要去金陵?平日往返一次,不需要休息两三日,何况现如今是腊月天,外面天寒地冻……” “哎呀,娘,胡恒财说了,顾知县快要成婚了,虽说咱还不知道婚期,可以咱们的身份,实在不宜在婚期时去不是,我们商队的人想着,明日带些心意,提前送至顾家。” 孙二口止住唠叨个不停的母亲,快速说。 孙氏听闻,顿时愣住:“你说什么,顾知县要成婚了?” “可不是,咱家能拿得出手的,就那一枚玉佩了。” 孙二口有些惭愧。 顾知县对孙家有大恩,不仅让母亲脱罪,还将自己从山里救了出来,是真正的救命恩人! 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本分。 第二百四十九章 胡惟庸要变通 顾正臣要成婚的消息在句容开始传开,先是三大院,随后是句容城,句容县域。 在这个枯燥的冬日里,不少句容百姓喜气洋洋谈论起顾正臣的婚事,纷纷揣测是哪家姑娘如此好的福气。 县衙之中。 坐堂的县丞骆韶将在家休息的主簿周茂、典史杨亮喊了过来,商议道:“县尊要成婚,身为同僚,我们是否应有所表示?” 周茂、杨亮连连点头。 杨亮等人都是顾正臣一手提拔出来的,可以说是有知遇之恩,虽说顾正臣人不在句容,可他毕竟是句容知县,过了年总还是需要回来的,何况金陵距离句容那么近,商队还在跑,若一点都不表示,有失人情。 大明官场,很多时候是人情场。 对大部官员来说,能力未必是第一位的,会不会做人,能不能听懂话,这才是第一位的。 眼下顾正臣在是知县,三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 结交要趁早。 骆韶有些挠头:“我们现如今不便前往金陵,只能托商队带去。送什么礼合适,你们可有想法?” 周茂敲了敲桌子:“送一些养气血之物吧,待日后县尊家有了身孕,总会用得上。” 杨亮白了一眼周茂:“你咋不说送点大补之物,县尊即将大婚,身体少不了亏空……” 周茂商议:“你送大补之物,我送养气血之物。” 骆韶看着这两个家伙,郁闷至极:“你们这样做,就不怕县尊揍你们?依我看,你们送点寻常之物吧,比如红枣、莲子……” “那你呢?” 周茂问,杨亮也看向骆韶。 骆韶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说:“我自然是送大补之物与养气血之物……” “无耻!” 周茂、杨亮齐声。 这种公开送礼,只能局限于人情,求的是礼轻情意重,谁若是敢送几十贯钱过去,不是被顾正臣揍一顿,就是顾正臣被切一刀。 真想走关系,在朝廷高压治贪的环境下,也只能偷偷去送。 句容匠作院。 马力、吴大称、陆五、许二九、郭河等人围在一起。 吴大称闻了闻手上生漆的味道,皱着眉头说:“顾知县是个好官,对咱们有恩,送点心意不为过。若没他,咱们今年腊月里还不得唉声叹气,愁闷来年的税赋和徭役?” 许二九连连点头:“这话没错,只是该送什么礼。” 马力扭了下脖子,起身说:“前阵子宋家定制了一款床,镂空雕饰都完成了,只剩下揩漆,依我说,这床直接送金陵去得了,至于宋家那里,咱们兄弟几个过年就少休几日,赶在元宵前打出来便是。” “这个,合适吗?” 郭河有些不确定。 马力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只有手艺,手艺人自然是送手艺货。何况我们送其他的,县太爷未必收啊。” 吴大称见其他人不反对,便点头应下:“这倒是,既是如此,那就办吧,我去揩漆,应该能赶到县太爷成婚时用。” 织造大院内,一干妇人铺了红,拿来弹好的棉花,开始缝制棉被…… 金陵,中书省。 胡惟庸看着吏部尚书吴琳、詹同,兵部尚书乐韶凤、孙克义,御史台御史大夫陈宁,还有大都督府的沐英、郑遇春、陆仲亨、唐胜宗等人,皱了皱眉头:“诸位,这件事商议了数日,一直都没个结果,如何让我与陛下交代。那顾、张两家已敲定了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再拖延下去,这赏赐还给不给了?” 吴琳看了看众人,目光落在陆仲亨身上,颇有些鄙视。 此人可是在刑部里说过当重赏顾正臣的,可转头到了中书省,却只顾着赏,一句话不提封的问题。 陆仲亨看着脚面,活动了下脚指:“胡相,这顾正臣送上酒精,是他的功劳,朝廷赏赐个五百贯,添些绢绸布匹,加送些珍珠,不就好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为此事商议?” 郑遇春支持陆仲亨:“有功劳当赏,赏给钱财没什么不对。” 沐英阴沉着脸,因为这些人都算是长辈,又不好翻脸,只好忍着怒火看向郑遇春、陆仲亨:“陛下说过,顾正臣送上酒精、锻体术,是军功。荥阳侯、吉安侯,按照大都督府规制,军功不应只赏无封吧?” 陆仲亨不满地看了一眼沐英,将事情直接挑明了:“怎么,只因他送两样东西,朝廷还能给他封个伯爵不成?沐英,你是陛下义子,应该清楚爵位之重,岂能如此儿戏!” 沐英豁然起身:“吉安侯,爵位是重,难道这锻体术、这酒精的功劳就轻了吗?他虽没有杀敌之功,却有锻炼全军之功,有提升全军战力之功,有拯救伤兵之功!难道这些还不足以封伯爵?” 陈宁咳了声,脸上挂着阴森的笑意:“沐都督同知,吉安侯所言也是为了社稷,为了朝廷。若只献给一二物就获封伯爵,此风一开,岂不是搅乱民间,四方定求进献,到那时候,说不得镶了锡箔的野猪会出现在金陵,美其名曰为麒麟。” 沐英怒视陈宁:“虚假祥瑞,岂能与其真实功劳相提并论?” 陈宁摆了摆手:“这锻体术确实证明有效,可这酒精,毕竟没用在前线军士身上,谁能保证就有效?听闻刑部里提出来的死囚不过二十人,可军中一战受伤者往往数以百计,乃至数以千计,谁能保证这酒精能让伤兵活下来?” 沐英急切:“太医……” 陈宁厉声打断:“太医只是依二十死囚定下结论,这二十人说不得是运气好。毕竟军中受伤者也不见得每个人伤口红肿化脓。依我看,给些钱财就足够了。” 沐英看向众人,没人为顾正臣发声。 吴琳也没有开口,一个要离开朝廷的人,实在犯不着在这件事上陷进去。 胡惟庸见众人没了话,便起身道:“我会将你们的话带至华盖殿,若陛下不满,呵呵,诸位可还得在此处聚一聚。” 很快,朱元璋看到了中书省商议好的封赏方案: 给钱。 朱元璋皱着眉头,看向胡惟庸,目光有些阴冷:“记得对你说过,此事莫要让朕失望。胡爱卿,如此文书可不是朕愿意看到的。” 胡惟庸叹了一口气:“陛下,只是那顾正臣尚不够封伯爵啊,纵是封了,对他来说也是个笑柄。臣想着,是否可变通一下,既给了他封赏,又能让陛下满意……” 第二百五十章 徐达、蓝玉至金陵 月光从窗户缝中溜了进来,慢慢移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房间内的布置,当看到坐在床榻之上盯着自己的年轻人时,忽地害怕起来,拉过一朵乌云遮住。 房间暗了下来。 顾正臣长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坠在梦境之中,现实有些虚幻。 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甚至连说的话都能数出几句来,然后,就定下了婚书,定下了婚期。 顾正臣承认自己很喜欢张希婉,只是如此仓促的成婚,还是让顾正臣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腊月不定亲,正月不娶亲,皇室腊月里定亲的多了去,再过几年,朱棣娶老婆都是安排在正月。 皇室都不忌讳,顾家自然是不会忌讳。 何况顾正臣就腊月封印有空暇在金陵,最多老朱额外开恩给一个月假,不这个时候娶亲,要安排到几月份去? 总不能跑句容,在县衙里办婚事吧? 婚事虽是仓促了一些,但礼仪还是尽到了。 顾母很忙,张罗着各种事宜,胡大山抽调来几个得力的伙计,孙家、梁家在金陵的伙计也抽出人手帮忙。 只不过数日,沐府别院已挂满红色灯笼,看之喜庆。 虽说顾家人很忙,可顾正臣并没多少事,整日待在后院里,不是教导沐春、沐晟读书,便是与五戎讨论战阵之事,学习战场之上的经验。 转眼到了腊月十八。 这一日,明亮的太阳普照大地,北风没了往日的呼啸与冰寒,温和地吹动着。 朱元璋带胡惟庸、陈宁、费聚、陆仲亨等人,站在正阳门外。 门前的街道已被清扫,一干军士把守,闲杂人等不能走动。 一骑奔至,对朱元璋禀告之后,便退至一旁。 胡惟庸、陈宁等人整理衣冠,肃然地看向远处的官道。 目光尽处,出现了一队骑兵,数量不多,不到百骑,奔跑起来却有千军万马之势,哒哒的马蹄声如同战鼓。 骑兵近了,一股寒风卷来。 战马之上,端坐一位中年将领,面部轮廓分明,颧骨微耸,乍一看,如同乡野村夫,还透着一股子沉默寡言之气,只是这威武的身姿,一双犀利且深邃的瞳孔,令人细看之下心生敬畏。 “魏国公。” 胡惟庸、陈宁等人肃然行礼。 徐达翻身下马,身后军士纷纷跟从,单膝行礼,洪亮的声音传出:“徐达奉旨回京,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爽朗地笑着,上前搀扶起徐达:“总算是将你盼回来了,怎么样,北国风光如何?” 徐达看着朱元璋,心头充满温暖:“北国风烈,漫雪飞山,端得是苦日子,今蒙上位怜爱,得以回金陵,是徐达之幸。” “哈哈,你我之间就莫要来这一套了。” 朱元璋笑道。 在徐达、朱元璋谈话的间隙,有人突兀地插了句:“奔跑千余里,见上位谈笑风生,咱也高兴。” 朱元璋侧头看去,哈哈大笑起来:“蓝玉,你小子也回来了。” 徐达在一旁解释:“北面有李文忠、冯胜看着,料定无忧。蓝玉离家也久了,索性一起回京。” 朱元璋看着浓眉圆目的蓝玉连连点头:“也好,太子前些日子还说起你,这次你回来,正好可以陪陪太子。” 朱标的太子妃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儿,而蓝玉又是常遇春的妻弟,从亲戚关系上论,朱标得喊蓝玉一声舅舅。 “走,入宫,朕还有要事与你们商议。” 朱元璋心情大好,拉着徐达的手,一起走入城中。 看着如此亲密的关系,胡惟庸眉头微微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 华盖殿。 朱元璋安排徐达、蓝玉落座,胡惟庸、陈宁等人站在一旁。 感受着大殿之内的暖意,却不见烟火气,徐达、蓝玉惊奇不已,左顾右盼。 朱元璋见此,笑道:“这暖炉之事,你们回到府中有得看。眼下有一件急切之事,倒需要你们给个主意。” “上位拿定主意,我等遵从便是。” 徐达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与位置,将在外,可以军令有所不受,那是为了大军着想,是为了胜利临机决断。 可现在人在金陵,若还敢有在外的主见,怕是会惹朱元璋不高兴。 果然,听到此话的朱元璋心情又好了几分,面带笑意:“魏国公,你在北地负责练兵,成效如何?” 徐达有些错愕,不知道这与“急切之事”有什么关系,谨慎地应对:“回上位,自从收到新式锻体术之后,全军便推行开来,两个月间,军士负重、奔袭、力量、敏捷,都有所改善。他日若出关北征,定能给元廷一个教训!” 朱元璋连连点头,问道:“那你认为,这锻体术算不算立有军功?” “这是自然!” 徐达直言。 朱元璋起身,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徐达:“你且看看。” 徐达翻阅文书,仔细看完,惊喜地抬起头,起身道:“上位,这世上当真有酒精之物,可救伤病于危亡?” 朱元璋点了点头:“用死囚试过,哪怕是伤口化了脓,处理过腐肉之后,使用酒精,辅以药物,死囚依旧能活。太医认为,酒精有去红肿毒脓之效。” “这是国器啊,天佑大明,微臣为陛下贺!” 徐达深知这酒精对军士的意义之大,当即行礼恭贺。 朱元璋看着跪拜的徐达,平静地问道:“还是那句话,你认为这酒精,算不算立有军功?” “当然!” 徐达疑惑,这种事还用问? 朱元璋坐了下来,沉声问:“魏国公,那你以为,这进献锻体术与酒精之人,朝廷该不该赏,朕该不该封?” 徐达凝眸,终于明白过来。 沐英来信提到过进献锻体术之人,名为顾正臣。 不用说,一定是朝廷内部对封赏顾正臣起了分歧,陛下这才找来自己商议。 徐达认真地想了想,肃然说:“陛下,赏罚分明,方有强军!既然体术、酒精皆是军功,则应按军功,给其赏赐。” 朱元璋看了一眼陈宁、陆仲亨等人,对徐达说道:“那你认为,如此封赏是否妥当……” 徐达听完,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规劝:“陛下,这样不妥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世袭罔替,泉州县男 腊月十九,婚期前一日。 顾正臣一如往日晨练,教书。 沐春、沐晟听得入神,这是元旦之前的最后一课,父亲说了,明日顾先生大婚,后面新婚燕尔,可没时间授课,再授课业,怎么也得正月初五之后。 顾正臣正讲得兴起,五戎不识相地站在了门口,顾正臣想都没想,丢出手中的粉笔头。 五戎抬手接住粉笔头,哼了一声:“顾先生,天使来了。” “什么天使,上帝来了也让他等着。” 顾正臣继续讲课,刚讲了一句话,突然感觉不对劲,转身看向五戎,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你说的是天使来了?” 五戎冷着脸:“顾先生听得很清楚。” 顾正臣郁闷不已,自己还以为西方带翅膀的天使,感情是皇帝的使臣。 这不能不去,怠慢了天使,就是怠慢了老天,怠慢了老天,那就是怠慢了老天的儿子,作为天子的老朱会生气的。 课上不成了,那就去前院吧。 刚到前院,顾正臣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拱手道:“这不是赵内侍。” 赵恂见到顾正臣,呵呵笑了起来,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圣旨:“皇上差咱给顾家宣旨,请顾家之人行礼听旨。” 顾母、顾青青、刘倩儿、张培等人纷纷行礼。 顾正臣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听着赵恂念圣旨。 现在是洪武六年,大明还没设行人司,此时掌传旨的人员并不固定,可以是宦官,也可以是官员。 赵恂清了清嗓子,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三皇五帝,蒙昧初开,四极乃立,九鼎山河……” 顾正臣听得稀里糊涂,这圣旨绝对不是老朱写的,以老朱的文化水平,绝对写不出来如此文采且无聊的话。 传旨就传旨,干嘛非要从三皇五帝说起,不带这几个人不会说事咋滴。 就在顾正臣听得头晕脑胀,努力理解文绉绉的话时,赵恂突然停顿了下,咳了声,继续读道:“今有滕县顾正臣者,先进献锻体术,全军广之,强兵强军,是为大功;后进献酒精,欲挽万千军士危亡于一线,是为国之重器,兵之重器,是为大功。朕念汝功劳累累,虽未曾上阵杀敌,却有军功之实,特封汝为泉州县男,年俸四百石,世袭罔替……” “啥?” 顾正臣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赵恂。 泉州县男? 那是个什么东东? 赵恂匆匆念了几句,喊了句“钦此”等着顾正臣谢恩,顾正臣呆若木鸡,还是顾母摁着谢恩的。 顾母高兴不已,自己孩子有出息啊,年纪轻轻竟然获封爵位,虽说是五等爵位里面最低的县男,可毕竟也是个爵位不是。 顾青青、刘倩儿都在为顾正臣高兴,却没发现沐春已经握紧了拳头,一脸的生气,就连五戎、张培也难以置信。 顾正臣接过圣旨,仔细看了看,没错,泉州县男,四个字清清楚楚,连错别字都没有。 只是,这是谁的主意,哪个缺德的家伙在诅咒自己? 老朱啊,你该不会是被人忽悠了吧,你这么一个精明的人,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大明封爵,确实有公、侯、伯、县子、县男五等,这是事实。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在洪武三年的时候,虽然明确五等勋爵制度,可在老朱封爵的时候,除了国公之外,只封了侯爵、伯爵,不见一个县子、一个县男! 并不是说大明没有县子、县男之类的人,比如罗山县子王凤显、怀远县子常徳胜、丹阳县男孙炎等等。 但这些县子也好,县男也好,他丫的都是追封的。 也就是说,大明开国六年来,就没一个活着的县子、县男,这两个等级的爵位,全都是给死人留着用的…… 现在封自己为县男,这不是诅咒自己死吗? 还世袭罔替,这是打算将子孙后代一起诅咒了啊! 顾正臣拦住想要跑路的赵恂,阴沉着脸说:“赵内侍,这到底是何意?” 赵恂一脸笑意:“顾县男年轻有为,年仅弱冠便已获封爵位,明日又要大婚,当真是双喜临门。” “双喜你妹啊!” 顾正臣发飙了,抬起手中的圣旨,追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赵恂知道其中问题,还是故作轻松:“这是中书、都察院、大都督府与陛下商议的结果,怎么,顾县男对朝廷封赏不满?” 顾正臣咬牙切齿,脸色阴晴不定。 顾母连忙送走赵恂,等回过头来,顾正臣已经被架到了后院,一问之下才清楚,刚刚生气踢石头上,硌脚了…… 由不得顾正臣不生气,老朱啊老朱,你要给不起就别给,送点银子铜钱过来也是可以接受,这弄一个专门追封给死人的爵位出来,这算什么事? 就在顾正臣躺在后院藤椅里,沐春帮着顺气的时候,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了顾正臣面前,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番,转过身问:“沐英,这位便是顾县男了吧?” 沐英连连点头,给顾正臣使眼色,刚想上前介绍,却被徐达拦住。 徐达坐在顾正臣一旁,平和地说:“朝廷封你为县男,听说你生了气,还对着一块石头发了火。” 顾正臣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但看沐英恭敬的神情就知道来人不简单,只不过此时气头上,实在是不想动弹,便直接回了句:“若称你为县男,你会怎么样?” 徐达接过五戎递过来的茶碗,并没有喝,只是神情自然地说:“我会带人拆了他的家。” 顾正臣坐了起来,深深看着徐达:“能不能借我一点人,我也想拆家。” 徐达愣了下,问:“你打算拆谁的家?” 顾正臣咬了咬牙,又躺了回去:“罢了。” 徐达看着吞咽空气的顾正臣,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了你封赏之事,中书一连争论了九日,最终才定下这个结果。” “宁愿不要。” 顾正臣直言。 徐达微微摇了摇头:“洪武三年大封,没有县子、县男,是因为陛下考虑到,若封县子、县男,大明将会有多少县子、多少县男?” “爵位不可滥发,威严不可亵渎。最终那些本该分封县子、县男之人,封为了指挥使、千户、副千户。你要知道,县子、县男,并非专为追封预留,只因当年无奈。” 第二百五十二章 开解与保护 对于徐达的解释,顾正臣并不接受。 大明没有活着的县子、县男,既然没有,又何必专门设一个,显得特殊且另类? 徐达见说不通,干脆将朝局拿出来解释:“陛下与太子认为你有军功,应按军功封赏。可在大都督府内部,在中书省、御史台与吏部,不少人认为你没有军功,只应给予赏赐。毕竟,你没有上过战场,手上没有提过元廷骑兵的脑袋,如何给你定功劳,陛下与群臣之间有分歧。” 顾正臣微微皱眉:“所以,朝廷就想了个变通的法子,给我了个县男?” 徐达重重点头。 没错,这就是个变通,亦或说是折中的结果。 徐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酒精是国器,然其效果如何并没有实证,虽有太医为你背书,毕竟群臣有顾虑。况且以你功劳,直接封伯爵尚有不足,且难服人心。而不给封赏,陛下又不答应,最终便定下了封给县男,以示隆恩。” 顾正臣郁闷得想吐血。 老朱与群臣的较量,为啥倒霉的是自己? 顶着个县男的名头,别人喊一声,还以为叫魂呢。 泉州县男? 泉州可是在福建,自己是句容知县,有本事弄个句容县男,实在不行给个滕县县男,一杆子弄到千里之外,也真亏朝廷的人能想出来。 封爵没有封地,顶哪个名头不一样顶,干嘛非要用泉? 泉?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这不就是送人下黄泉嘛! 沐英看着捶胸的顾正臣,近前说:“你要体谅陛下的难处,群臣不答应,陛下强推难免事无穷,日后因此生事端定多。何况你不过弱冠之龄,现如今是县男,他日随魏国公去一趟前线,立下点军功,升任伯爵、侯爵可期。” 徐达笑呵呵地点头:“没错,听沐英、太子说,你对兵法一道颇有见地,待他日远征,我向皇帝请旨,带你北征一次便是。只要你立下军功,他日堂官之中谁能阻你封侯?” 顾正臣不得不接受了。 没办法,这玩意都写在圣旨里面了,不管自己接受不接受,泉州县男都是自己。虽然很想问候胡惟庸、陈宁十八代,可无论是向上问候还是向下问候,都无济于事。 唯一的安慰是,老朱还是给了赏赐,不多,两颗不怎么亮的白色珍珠,四块纯白玉佩,二十匹布,还有四百贯钱。 另外,这沐府别院的房子,正式划归给顾正臣。 大门外的牌匾换成了泉州县男,这样也避免了一个尴尬的事,毕竟张希婉嫁入的是顾家,贺喜的人来了一看挂着的是沐府别院的牌匾,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沐英纳妾呢。 “你是?” 顾正臣平复了心情,问道。 沐英连忙说:“这是魏国公。” 顾正臣惊愕不已,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魏国公!” 眼前之人,竟是大明第一武将徐达! 此人军功赫赫,南征北战,为大明开国立下汗马功劳! 徐达最伟大的一次战争,在顾正臣看来,是打下大都,收回燕云十六州,让这一片土地,再一次回到汉民族的统治之下! 他是大明的战神,是朱元璋最倚重的大将! 虽然他曾在洪武五年时被王保保打败过,可这无损于他的威望,无损于他军中第一人的地位! 徐达搀起顾正臣,笑道:“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兴许过个十年二十年,便可位列公侯。到时徐家说不得还得仰仗你照顾一二。” 顾正臣苦涩地摇头:“魏国公说笑,以你之威名,后世也无忧。” 嗯,除非朱小四未来不折腾。 徐达见顾正臣心情好转,打趣道:“听闻沐英说,你在酿造酒精时,留了一些烈酒,可否拿出品尝?” 身在前线时,军纪不准饮酒。 徐达作为主帅,自是以身作则,可如今回到金陵,又遇烈酒,自是渴望。 还不等顾正臣答应,沐春已经搬去了…… 华盖殿。 朱元璋见赵恂宣旨回来,问道:“顾小子接旨之后可谢恩了?” 赵恂不敢隐瞒,如实禀告:“陛下,泉州县男收到旨意之后,错愕木然,兴许是惊喜过度,在顾母催促之下方谢恩。” “呵呵,惊喜过度?你收了顾家多少好处,竟帮他如此说话。” 朱元璋板着脸。 赵恂连忙喊道:“咱没收顾家一文一银,若有欺瞒,陛下可诛。” 朱元璋见赵恂惶恐,淡淡地说了句:“怕是这小子跳起来了吧,刚刚太子来过,竟说朕如此寒人心,呵呵,这两个小子哪里懂得,朕也有朕的难处,下去吧。” 帝王掌控天下,掌控所有人的性命。 只不过,帝王也有无力时,也有不得不妥协时。 朱元璋强势,并不意味着做事可以随心所欲。 现在朝堂之上的群臣一个个都有些惶恐,有些脾气,尤其是胡惟庸、陈宁等人,明明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可他们偏偏没有照办。 现在朝廷之中还需要胡惟庸、陈宁、费聚、陆仲亨这些文臣武将,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折中。委屈就委屈吧,反正委屈不会掉一层皮,也要不了命。 临近午时,朱元璋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吩咐宦官摆好午膳,给朱元璋净了手:“臣妾听闻陛下给顾正臣封了县男。” 朱元璋看着桌上的菜,顿时没了胃口:“妹子就不要提此事了吧,为了这件事,朕可没少劳心劳力。” 马皇后盈盈一笑:“臣妾倒不是驳斥,而是支持。” “哦?” 朱元璋有些意外。 马皇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陛下,这顾正臣年纪轻轻,若一步登天,给了伯爵,岂不是害了他,日后成为众矢之的,早晚会出大事。眼下被封县男,对朝臣而言是个笑柄,可对顾正臣本人而言,却是保护。” 朱元璋微微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按照指挥使对应县子爵位,那县男对应的便是千户、副千户,正、从五品。 虽说爵位超品吧,但大致对照如此。 一个相当于五品的县男,在金陵相对一群开国公侯伯爵来说,丝毫不起眼,可若是给了他伯爵,呵呵,那些军功赫赫的功臣与卫所将领,定会不服。 第二百五十三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徐达是一个克制的人,烈酒佳酿,说饮三杯就三杯。 他做到的并不只是不贪杯,还有不贪其他,这是他明哲保身的秘诀。 徐达看着顾正臣,拍了拍大腿,平和地问:“你认为元廷与大明攻守之势如何?” 沐英对顾正臣微微点头,这是来自魏国公的考校。 顾正臣知道这次考校关系着自己在徐达心中的印象,思索了下历史,正色道:“魏国公,眼下大明为守,元廷为攻。然这种态势终会改变,大明转守为攻的时机,将会一步步成熟。” “具体说说。” 徐达身体向前倾,颇是在意。 顾正臣起身,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指了指说:“魏国公,眼下元廷退居塞外,然势力仍大,兵力仍广,野心不死,其犯边入侵将在未来十五年内成为常态。只不过元廷在塞外草原,虽有兵马,但论综合之力,远不如大明。” 徐达微微皱眉:“综合之力?”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综合之力!战争胜负,虽决于战场,但真正决定王朝命运的,还是综合之力,人心,后勤,城防,武器,战马,铠甲,人丁、食盐、铁器等等,都是战争的参与者。从这些来看,元廷远远比不上大明,也没有大明的底蕴,其综合之力衰落是可预期之事。” “此消彼长,大明综合之力超出元廷指日可待。不过综合之力决定的是持久战,要想在战场之上正面击败元廷骑兵,还需要仰仗骑兵,这个过程较为漫长。除此之外……” 徐达叹了一口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是吧?因我岭北败给了王保保,导致大量骑兵折损。朝廷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补充大量战马。虽然现如今有了庐州马场,引民养马,只可惜,速度太慢了。” 顾正臣看着面色有些落寞的徐达,沉声道:“魏国公,除此之外,唯有一途。” 徐达眼神一亮,急切地问:“你说什么,除了骑兵之外,还有其他之法?”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确实有。” “是何办法?” 沐英也着急起来,追着问。 顾正臣看了一眼沐英,转向徐达,注视着眼前锐利的双眸:“这个方法魏国公并不陌生,军中作战也有使用,那就是火器。” “火器?” 徐达顿时泄了气,连连摆手:“你怕是不知,这火器不适合打骑兵,尤其是大规模骑兵军团作战,火器的作用极是有限。” 顾正臣询问:“为何如此说?” 徐达摇了摇头。 沐英也有些沮丧:“你见过军士用的火铳,想要击发,不仅要填充火药,压入引线,还需要填充铁子、碎石子,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息,而十息之内,骑兵足够跑个近百步,可火铳的射伤距离,不过三五十步,这也就意味着火铳面对骑兵时,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徐达面色凄然:“一旦以火铳兵为前驱出手,那骑兵不死,他们将会被骑兵蹂躏踩踏,前锋一败,再想挽回局势,稳住阵脚,可就难了。再说了,火铳也好,大将军炮也好,惧怕雨天。行军打仗,难免会遇到阴雨天交战,可火器根本不能用。” 顾正臣端起茶碗,滋溜了一口茶,缓缓地说:“既然你们清楚火器有这么多问题,就没有想过解决吗?既然射程不够远,那就增加射程,既然操作时间长,那就缩短操作时间,既然怕雨,那就想办法防雨。问题解决了,带步兵去找王保保打一架试试不挺好。” 徐达呆住了。 沐英也愣住了。 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两人竟没有仔细想过,似乎这些问题,始终会一直问题下去…… 徐达喉结动了动,起身问:“你的意思是,火器的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顾正臣点了点头,平和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徐达踱了几步,心头有些火热。 朝廷想要补充战马,打造一支具备战力的骑兵,没有个五年是断不可能之事,甚至会更久。这也就意味着,至少五年之内,大明都将处于被动防守的境地! 徐达不甘心! 开国马上进入第七个年头,可敌人还在边关呼啸而过,时不时寇边掠民,这对于一名武将来说是折磨! 岭北失败的耻辱刻骨铭心,突然出现的王保保如同利剑一般,将明军将士斩杀! 此仇不报,我徐达何存于天地之间? 等个五年? 太久,太久了! 若火器当真能解决诸多问题,当真能如顾正臣所言,那远征军完全能够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深入草原,找到元廷主力,与其在草原之上决战! “你认为多久可以解决火器的问题?” 徐达止住脚步问。 顾正臣笑道:“魏国公,想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足够的钱粮,有智慧的大匠,更需要时间,这种事并非朝夕可为。我估计,若朝廷全力支持,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打造出可用于克制骑兵的火器与火铳。” “一年?” 徐达震惊不已。 沐英连忙对顾正臣说:“这种事可不能随意说。”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徐达说:“当然,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徐达急切。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 徐达审视着顾正臣,看向沐英:“他到底是举人出身,句容知县,还是匠人出身,巧匠一名?” 沐英笑了起来:“说他是读书人,可魏国公,那新式火炉便是他发明的,还有锻体术,酒精,推车……治理地方是好手,打造东西也是好手。” “倒算是个全才之人,只不过——”徐达看着顾正臣,缓缓地问:“你如此年轻,如何懂得这么多?” 顾正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听闻魏国公出身农家。” 徐达听闻,爽朗地笑了起来。 是啊,自己出身农家,却懂得兵法,懂得指挥大军团作战,这顾正臣出身举人,缘何不能懂得匠作之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赋。 徐达收敛了笑,抱了抱拳:“我会告诉陛下,竭力将你调至金陵做事,你专司火器改良如何?” “不行,我要回句容,不解决句容百姓的饭碗问题,不仕金陵。” 顾正臣断然拒绝。 现在都被人盖上了县男的帽子,继续留在金陵早晚会被人收拾,还是站在金陵之外看风景为上。 第二百五十四章 猪都比陈宁聪明 顾诚忙得脚不沾地,坐着顾家租来的马车穿梭于豪门府邸。 没办法,泉州县男毕竟是爵位,不管是死的县男还是活的县男,毕竟顶着朝廷的爵位。作为封爵之中的一员,要大婚了,总需要给其他公爵、侯爵、伯爵送个请帖吧? 别管人家来不来喝喜酒,基本的礼仪需要做到。 顾家只有一个男丁,自然是没办法跑来跑去,只好安排大管家送请帖。 顾诚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优势显现出来,说话恭恭敬敬,办事稳重,众勋贵爵爷看顾家人丁单薄,自然也不会计较太多。 爵位来的突然,请帖也写的突然。 韩国公李善长那里意思下就行,李善长现在待在中都西北风呢,是没时间过来了。 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府上也只是礼仪性走一走,这两位都在北面和王保保玩呢,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倒是郑国公府里还有一位常茂,这是常遇春的儿子,卫国公邓愈也在金陵,还是需要送个请帖,其他侯爷,伯爵,也需要知会一声,哪怕是得罪过的平凉侯府,也得去送请帖。 这是沐英安排的,毕竟顾正臣不能一直结怨,有个机会解开误会也好。 只不过,沐英还是太天真了些。 诚意伯府。 刘璟拿着一份请帖,至书房交给刘基:“泉州县男明日大婚,邀父亲赴宴。” 刘基接过请帖看了看,笑了起来:“这顾正臣果是有气运在身,平步青云,一步封爵,不能小看了他啊。” 刘璟皱着眉头:“父亲,朝廷到底是怎么想的,县男可是追封用的,哪里有用在活人身上的道理。” 刘基呵呵摇了摇头:“璟儿,你要知道,这大明江山虽然姓朱,可不全是朱家人说了算。皇帝再勤勉政务,耳目再多,终是无法掌控所有人、所有事。当年为父与韩国公交手时,皇帝尚可以居中调和,左右周旋,借力打力,把控朝局。可眼下呢?呵呵,淮西一家独大,皇帝做事难免有所掣肘。” 刘璟不解地问:“陛下不会不知胡相独控中书的弊端,为何还要如此……” 刘基摊开手,平和地说:“知道又如何?开国勋贵之中,多是武将,鲜有韩国公之流。眼下韩国公居凤阳养病,谁能取胡惟庸而代之?没有一人!遍观金陵内外,官员要么缺乏能力,难以调和诸臣诸将,要么身后无人,说话没有分量。” 刘璟承认。 胡惟庸是有能力的,而其他文臣要么有能力没背景,要么有背景没能力,要么既无背景也无能力,想要驾驭满朝开国权贵,呵呵,难。 若不是胡惟庸出自淮西,有李善长带头支持,他也无法坐稳中书。 刘基起身:“这件事可不是封赏顾正臣那么简单,而是胡惟庸在试探,在试图抗衡陛下,他在用这种手段告诉身后的人,他有能力左右陛下的决断。泉州县男对顾正臣是一个笑柄,对胡惟庸而言可是一个胜利。你就看着吧,用不了几年,陛下定会拉其他人进入中书,若那个人依旧无法制衡胡惟庸,呵呵……” 刘璟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问:“父亲总不会是说,那顾正臣会进入中书吧?” 刘基白了一眼刘璟:“顾正臣如此年轻,怎可进入中书?” “那会是谁?” 刘璟不理解。 刘基思虑良久,摇了摇头:“等着看吧,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定不会习惯于被人架空,被人拉拽。而胡惟庸,正在做这些事。罢了,你去准备一些礼物,明日下午送去顾家,傍晚我去赴宴。” 刘璟带着疑惑走了。 小章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刘基握着请帖出神,盈笑道:“你从句容回来,便对顾正臣赞誉有加,不成想他竟成了县男。朝廷不是说,非军功不得封爵,他一个知县,哪里来的军功?” 刘基叹了一口气:“他的军功,不在于杀敌,而在于助力杀敌。他通过酒水提出了酒精,可以让伤兵伤口极少红肿化脓,他日说不得可救治万军,这份军功,容不得不封赏。” 小章惊愕不已:“当真有如此功效,那朝廷也应该给个大的封赏,给个死人的名头……” “慎言!” 刘基打断了小章。 陈府。 陈宁笑得像是一只快断气的鸭子,拍着桌子对刑部尚书吴云说:“泉州县男,哈哈,你听听,泉州县男!” 吴云不知道这有啥好笑的,但陈宁却乐在其中。 陈宁确实很高兴,在顾正臣手中吃了几次暗亏,现在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日后金陵,不,是全天下,都将知道大明有一个活着的县男! 这种耻辱,将会永远留下来,史官也得在史书中记上一笔,想洗都洗不掉。 陈宁笑过,喝了一口茶顺气,对吴云说:“酒精制出来没有?” 吴云微微点头:“应该是制出来了,蒸酒嘛,我让人多蒸了几遍,烈得很,想来应该是酒精了。只是你确定再次试酒精?若是出了问题……” 陈宁自信地说:“哼,出了问题也是顾正臣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你好心安排人多试几次,即使死了几个囚犯,也是为了边军将士着想,何罪之有?” 吴云微微点头,旁顾左右,见无其他人,便至陈宁身边低声说:“平凉侯府那里运作好了,随时可以动作,你认为什么时候动手为好?” 陈宁眯着眼,冷冷地说:“明日顾正臣大婚,你去抓人如何?” 吴云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很是难看:“陈御史大夫,你不是开玩笑吧?以东宫与顾正臣的关系,太子定会到场,太子在,我如何敢出手,何况他现在是县男,有爵位之人,非陛下首肯,刑部也不敢擅自拿人啊……” 陈宁敲了敲桌案:“若此事关乎陛下与太子安危呢?事出紧急,不可不为啊。” “贪腐算什么紧急……” 吴云郁闷地问。 陈宁呵呵笑道:“贪腐不算紧急,那就再加一条,有意刺驾!” “刺驾?” 吴云茫然,刺哪门子的架去? 陈宁根本不在意,笑道:“你管如何刺驾,只需要让人——强闯宫禁,然后咬出顾正臣来便是!” 吴云摇了摇头:“这种粗糙的把戏,陛下一眼就会看明白,根本冤枉不了顾正臣,到那时候,说不得还会将我们牵连进去。” 陈宁看着不争气的吴云,哼了一声:“吴尚书,这可都是胡相的意思,你可是胡相一手提拔,一手留在金陵的,你可要知恩图报啊。” 吴云脸色有些苍白,拱了拱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宁很是满意。 吴云离开陈府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转向了中书衙署,对于陈宁这种二流子,说话不靠谱,正面说一套,反面说一套,吴云是见多了。 倘若真出了麻烦事,陈宁定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自己,呵呵,只能身赴黄泉! 这件事要做可以,但必须胡惟庸亲自发话。 胡惟庸一直都在忙碌,虽然朝廷封印,地方上送来的奏折文书少了许多,可并不意味着中书省不忙了。 卫所军务、军情消息,并不完全是由大都督府一手操控,中书省也会参与其中,有监察、参与之权。 而卫所军情是不看时间的,有事便奏报。 修筑长城,修缮城池,增加城堡,调拨兵器,发放粮饷衣被,核销用度,甚至是武将不法事,卫所内部纠纷,都会送到中书省来。 胡惟庸忙碌着,见吴云来了,不由皱了皱眉:“刑部有事?” 吴云摇了摇头,走至胡惟庸身旁,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说:“若是胡相点头,那吴云便豁出去做了此事,绝不二话。” 胡惟庸脸色铁青,抓起茶碗猛地摔了出去,厉声道:“可恶!他竟敢瞒着我如此胡来!” 吴云补充了一句:“他说是受胡相意安排。” “我岂会行如此毫无用处之事!” 胡惟庸动怒了。 陈宁竟敢假借自己的名义发号施令,甚至还敢勾结平凉侯,想要构陷顾正臣!顾正臣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宁实在是胆大包天,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还用的是自己的名头! 吴云将事情和盘托出。 胡惟庸听着粗糙滥成垃圾的计划,什么王二陆强闯宫禁欲行不轨,什么顾正臣收了贿赂,什么顾正臣是张士诚余孽,接近东宫与皇帝是为了张士诚报仇…… 如此破烂的计划,也真亏陈宁能想得出来。 张士诚都被挫骨扬灰几年了,这个时候还有必要再提这个人吗?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死人赌上全家的命? 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顾正臣与张士诚勾结过,在张士诚蹦跶的时候,顾正臣还没成年呢,这点都想不到? 何况现在顾正臣是红人,朱元璋几次想给他封伯爵的,现在朝廷刚刚给封了县男,你转身说他是刺客? 这是打谁的脸? 是打朱元璋的脸啊! 以老朱的脾气,挨了一顿揍,说不得会灭了他全家! 白痴啊,猪都比陈宁聪明! 第二百五十五章 贺礼,大婚 胡惟庸有些后怕,必须警告陈宁了,否则自己迟早会被这个猪队友给坑死。 顾正臣确实算是个人物,至少在洪武六年下半年,给胡惟庸留下了深刻印象。只不过胡惟庸从没有将顾正臣放心上过,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人物。 小人物,无左右于朝局,无左右于大势。 只要胡惟庸还坐在中书省一日,毫无背景,毫无党朋的顾正臣就不可能翻腾起来。 对付这种眼下皇帝上心,炙手可热的小人物,陈宁的方法太过急躁,他不懂得,热的东西放一段时间就会冷下去。 等到没有人在意时再处置,那就简单多了。 因为胡惟庸的介入,陈宁阴损的计谋胎死腹中。 整个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受益者,比如平凉侯府的王二陆,白吃白睡了一段时间,潇洒地准备赴死,就差喊一声“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可谁成想,计划取消了…… 华盖殿。 朱元璋听着徐达的讲述,在听到顾正臣对“泉州县男”不满发脾气时,不由笑道:“还是年轻啊,不过这样也好,若一个个老成庄重,城府极深,朕用着也不安心。” 徐达见朱元璋并没有怒气,帮着顾正臣说好话:“臣仔细观察过此人,他有才能,是一个干臣,给他县男,着实是有些……” “嗯?”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徐达见状,连忙改了话:“其实上位完全可以给他个千户、副千户,当个虚职。” 朱元璋哼了声:“爵位岂是千户之类可比?” 徐达也清楚,若给顾正臣一个千户官职,那他到底算是哪一类人? 文臣认为他是武将一派的,保持距离。 武将认为他是文臣出身,信任不得。 到那时候,他可就被孤立了。 爵位就不一样了,爵位可以是有军功的文臣,如刘基、汪广洋、李善长等,都是文臣出身。给顾正臣爵位,有一个好处是:文臣认可,武将也认可。 这就是给县男爵位与千户的区别。 朱元璋考虑的,比徐达、胡惟庸、顾正臣等人多得多,在妥协的背后,未必没有深层次的盘算与考量。 徐达说完安抚顾正臣的事之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上位现在给了顾正臣县男,再过两三年,兴许就要给他封侯了。” “呵,封侯可不容易。” 朱元璋不以为然。 大明开国多少文臣武将奋战沙场,可开国以来,才几个公侯伯爵? 想当侯爷,非有大功不可。 徐达严肃起来:“今日与顾正臣谈论起元廷,说起当下形势,他的观点令人耳目一新。” 朱元璋见徐达如此认真,也耐下性子听。 徐达继续说:“他说想要转守为攻,需要较长的时日。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更早消灭元廷。” “看你的神情,他说的办法打动了你,说来听听。” 朱元璋看着徐达的神情说。 徐达微微点头:“臣确实被他说服了,他提出的方略是依托步卒,以火器装备军队,深入草原正面击败北元骑兵!” “火器?呵呵,这小子太异想天开了吧,大将军炮是不错,可这东西不适合在草原上拖行,根本追不上骑兵,草原那地方,可容不得我们设伏击圈啊。还有那火铳,在攻城、守城时用用尚可,在草原上用——那是取死之道!” 朱元璋直截了当地说。 在朱元璋的麾下,不是没有火器部队,朱元璋在和张士诚、陈友谅、元廷打仗时,也没少用火器,比如邓愈,就是一个善火器的将领,在洪都保卫战时,曾用火器重创过陈友谅的军队。 但在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主导的骑兵队伍中,很少出现火器,因为大个的拉不动,带不远,小个的带得动,但没用…… 骑兵冲阵,那个速度很快,火铳兵刚打完,还来不及撤就会被踩死,这种折损自己人的脑残举动,自然不会出现在明军之中。 徐达清楚朱元璋说得对,只是平静地说:“上位,顾正臣也知道火器的缺陷,但他说,既然火铳打不远,为何不让它打远一点,既然火铳用起来慢,为何不改造得快一点。制造出更出色的火器,将敌人消灭在前进的路上,问题不就解决了?” 朱元璋张合着嘴巴,有些郁闷得想吐血。 说顾正臣聪明吧,可这显而易见的问题,自己竟从没来想过,或者说,一开始自己就认为火铳也就那样了,打不远打不快的东西就是火铳,所以干脆都没想过改良。 现在被顾正臣点醒,总有一种自己愚钝的感觉…… “上位,倘若顾正臣真的可以解决火器缺陷,让火器打得又远又快,朝廷兴许不必苦苦补充战马,臣三五年内,定能扫荡元廷!” 徐达目光坚毅,有着不可动摇的自信。 朱元璋摇了摇头,问:“你是说,由顾正臣来解决这些问题?” 徐达看着朱元璋,反问:“莫不是上位能找出比他更合适之人,问题是他提出的,自然应该由他解决。” 朱元璋无奈地低下头。 确实,没有人能解决火器的问题,甚至都没有人想过要不要解决火器的问题。 除了顾正臣,没有更好的人选。 只不过—— 此人还得治理句容,总不能上任几个月,就弄到金陵制火器去吧? 徐达似乎看穿了朱元璋的顾虑,想起顾正臣短时期内不仕金陵的话,给出了一个方案:“上位,句容距离金陵不远,那里有山,能隐蔽。” 朱元璋眼神一亮,看着徐达笑道:“你倒是出了一个好主意,不过如此一来,顾小子有得忙了。” “身受皇恩,累点也无妨。” 徐达说完,笑了。 朱元璋也笑了起来,心情舒畅:“倘若他真能做成这事,助力朝廷肃清元廷,哪怕他不曾上战场,朕也亲自为他封侯,赐铁劵!” 腊月二十日,算得上风和日丽。 泉州仙男府上已准备好了迎亲事宜,张府那里也告了消息。 大明成婚的时间,不像后世安排在上午,而是安排在傍晚,黄昏时。 到了下午,陆陆续续有人送来贺礼。 各色礼物用红漆的盒子装着,摆满了前厅。顾诚、孙十八带着丫鬟、伙计清点记账。 刚清点完沐府送来的贺礼,诚意伯府的贺礼便到了,随后是魏国公府的贺礼,中山侯、长兴侯、延安侯……等八位开国侯爷也遣人送来贺礼。 朱元璋派宦官送来了一幅画,上面写的是“细水长流”,顾正臣欣赏不了朱元璋的墨宝,埋怨老朱不通人情世故,你好歹送个古董字画来,像是王羲之、颜真卿的,自己啥文凭不清楚的嘛…… 马皇后就实则多了,直接送来一副金黄色的凤冠,这是皇室专用的,顾正臣一个小小县男是没资格享受这种东西的,不过赏赐的不在禁止之列。 不过依马皇后节俭的性子来看,这必然是黄铜打造的,估计都没用半点金子…… 朱标认识顾正臣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知道顾正臣喜欢什么,贺礼干脆利索,连人都送了过来,朱标笑呵呵地说:“把三年存的赏赐都搬来了,够意思吧。” 顾正臣看着三箱子铜钱很是满意,只不过这三年还存不到五百贯钱,你这太子是不是也太寒酸了,好歹铺上点金子啊装点下门面啊…… 魏国公徐达来了,送来了五箱子上等的绸缎,顾正臣很满意,这是硬通货,顾诚啊,晚点拉绸缎铺子里卖掉换成钱来,家里人少,用不了这么多好布料…… 徐达的到来,让不少人羡慕。 要知道徐达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之人,在军中不必说,军纪严明,在金陵时,多是闭门谢客,罕有外出时,就连胡惟庸的请帖都请不动,更不要说参加这种婚宴之事。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人嘲笑“活着的”县男,竟让徐达破天荒地来了。 徐达的分量在武将勋贵之中可是第一位的,加上淮西人的身份,更是让其他公侯服帖。消息不胫而走,在顾正臣骑上高头大马,去张府接亲时,一些尚未送贺礼的公侯府中纷纷准备好礼物前往道喜。 这些人前来,不是冲着顾正臣而来,而是因为徐达来了。 徐达到场,本身就意味着魏国公与泉州县男关系匪浅,一个搭上魏国公、东宫、沐府三条线的县男,公侯伯爵们,多少也得给点薄面。 接亲原是复杂,有不少流程要走。 只是因张府人手单薄,而张希婉连个哥哥、弟弟都没在金陵,只有老父亲张和一人,索性往简了办。 这倒称了张和的心意,张和认为,简单不是无礼,而是古礼。 在顾正臣迎亲队伍到来,张和亲自将张希婉从闺楼中背至门口,送上花轿时,张希婉已泣不成声。 张和有些伤情,看向顾正臣,威胁了句:“希婉是我的女儿,日后归于你,你若负她,伤她,我拼却这一身老骨头,也要让你受尽苦头!” 顾正臣肃然保证:“岳父大人放心,我会用命护她一世周全!” 第二百五十六章 洞房花烛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房间里很是安静。 张希婉端坐在床边,双手紧张地搁在腿上,红色的盖头让视线变得不太清晰。 夫妻对拜的声音犹在耳边吹着气息,令人面红耳赤。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随后关上。 顾正臣满身酒气地走过屏风,看着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张希婉,经过桌子时,顺手将秤杆拿了起来,至床边坐了下来,轻声道:“希婉,我要挑开盖头了。” “嗯。” 张希婉微微点头,红盖头角边的铜钱晃动。 顾正臣用秤杆,小心地挑开红盖头,映入眼帘是动人的容颜。 凤冠霞帔,本就彰显着女子的端庄大气,配上张希婉本就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显得令人沉醉。 如初绽桃花的脸颊与白皙的肤色形成对比,一双眼眸噙满秋水,又如星子。温润的红唇微启,浅露如银的牙齿。 顾正臣看得痴迷。 张希婉被一直盯着,略显局促与羞涩,提醒道:“夫君,该喝交杯酒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回过神来,走至桌边端来两杯酒,一杯递给张希婉,回忆初见时,轻声道:“在下顾正臣,余生多指教。” 张希婉莞尔,手臂伸出,酒杯至唇边:“小女子张希婉,余生托付君,生死相随。” 酒尽,钗落。 红带松动,肩落红衣。 顾正臣扶着张希婉躺下,看着紧张到鼻尖渗出细密汗珠,闭着眼不敢言语的张希婉,轻轻地喊了声:“娘子。” 张希婉感觉胸口一凉,微微侧过头,喊了声:“夫君,蜡烛。” 蜡烛不满地冒着白色的烟,偷听着帷帐里痛楚的呻吟,沉重的呼吸,酥人神魂的低喃,含混不清的呼喊。 不知何时,声音总算变得清晰起来,没过多久,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偷偷跑来,还没有摸到桌案处,便听到床上传出声音,惊吓地跑了出去,卷起一阵风,呼啸过庭院。 张希婉醒来时,看着天已大亮,急得眼泪汪汪,看着一脸坏笑的顾正臣埋怨:“要早起拜见娘亲,这错过了时辰,会被府上的人笑死的。”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拉过张希婉便往怀里带:“公鸡响了一声就没叫过,想来母亲已经让张培给炖了,我们再睡会,说不得一会可以喝点鸡汤。” 张希婉挣开,似是扯到了痛处,幽怨不已地瞪了几眼顾正臣,若不是你昨晚上折腾人家,怎么会错过时辰,若再晚下去,自己还要不要做人了。 门外传出了小荷的声音:“小姐,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张希婉连忙答应,催促顾正臣起来。 顾正臣无奈,只好起身,沐浴的木桶足够大,小荷想伺候着,被顾正臣赶了出去。 等小荷再进来收拾的时候,看着满房间湿漉漉的水,连忙说是水桶漏了,张希婉都要哭了,捂着小荷的嘴不让她乱说,然后狠狠瞪了一眼顾正臣。 顾正臣脸皮厚,这点杀伤力根本没威胁。 张希婉将顾正臣赶出了房间,拿着剪刀,在床上剪下落红,折好之后放在木匣里,这才走出房门,与顾正臣一起拜见顾母。 顾母收下木匣,喝过张希婉端的茶,笑呵呵地喊来顾青青、刘倩儿、顾诚、孙十八等人,当着众人的面,将家中的库房钥匙交给张希婉,对众人说:“日后,她便是顾家的女主人,她的话,便是我的话,所有人都必须听着,若有忤逆反驳,不敬乱言,定不轻饶。” “夫人。” 顾诚、孙十八等人行礼。 张希婉求助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从今以后,这个家便交给你打理了。等空暇时账目你也看看,家里有些钱财,你若有喜欢的,有想购置的东西,随心意去办,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意见。” 女主内,男主外,这是分工。 张希婉点头答应,对顾诚等人说:“家中事劳烦诸位用心,莫坏了规矩。” 顾诚等人连连应下。 张希婉很会收揽人心,开口就给了每个人一贯赏钱。 顾青青、刘倩儿拉着张希婉走了,也不知道问了什么,张希婉红着脸回头看了一眼顾正臣。 顾正臣没人陪,只好在后院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舒坦,小荷端来羹汤:“姑爷,这是太夫人让端来的。” 顾正臣看了看米粥里夹杂的人参,有些郁闷,只是没办法,母亲的安排需要照办,喝了两口羹汤,看了一眼小荷问:“你为何没留在张家?” 完了。 小荷哭着跑了,找到张希婉告状,说姑爷不让自己留在顾家。 张希婉安抚了好久,找到顾正臣:“小荷是我的丫鬟,她是作为嫁妆陪嫁过来的,夫君怎么能赶她走……” “嫁妆?” 顾正臣看了一眼活生生的小荷,她又不是什么大雁,算哪门子的嫁妆。 不过考虑到奴婢是私有财产,这也就好理解了。 罢了。 张希婉身边总需要有个丫鬟伺候。 顾正臣陪着张希婉到了顾家的库房,当张希婉看到东西摆满三间房时,满是惊讶:“我听青青说,你们在滕县时尚且欠下一笔债,差点破家……” “是啊,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 顾正臣随手打开一个箱子,摸着箱子里丝滑的绸缎说:“和你的肌肤一样……” 张希婉白了一眼顾正臣,翻看账册,账册不同于往日所见账册,而是清一色的表格,上侧是日期,左侧是由来,入账,货物类型,右侧是支出,右下侧是结余。 账册的格式虽有些怪异,却可以让人一目了然。 当看到最后,账册里写着结余两千一百贯时,张希婉不由地惊呼起来:“竟这么多?” 顾正臣盖上盖子,笑道:“大部分都是陛下与太子给的,堂堂大明县男,总不至于穷酸到只有百贯钱吧。” 张希婉原本以为顾家是清贫之家,毕竟顾母连丫鬟、下人都不舍多置几个,可谁成想,家中仅仅是银钱便有如此之多。 两千多贯钱,这已经不是寻常之家了。 张希婉仔细翻看账本,发现确如顾正臣所言,在这两千一百贯钱中,其中皇室送来的就多达一千四百贯,剩下的七百贯钱,过半是佛、道两家贡献的,顾正臣的知县俸禄与县男俸禄,只占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是顾青青做白糖生意赚来的。 这些钱财,都是干净的,并无一文是贪腐而来。 大婚两日,没有人登门打扰。 白日里,顾正臣与张希婉坐在书房里谈古论今,浅语软笑,增进感情。 入了夜,顾正臣与张希婉待在卧房里赤诚以待,翻来覆去,增进情感。 第三日,张希婉一早归宁张家,回去看看张和,顺便在家里住上三日,这让顾正臣很不适应,就在顾正臣准备找点事干的时候,内侍传旨:“宣泉州县男入宫面圣。” 顾正臣腹诽老朱不近人情,老婆刚走就让自己忙,不知道这几天自己运动得很累,需要多休息休息。 没办法,打着哈欠入了宫。 华盖殿。 朱元璋审视着行礼的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说:“新婚燕尔,可不能太过放纵啊。” “陛下说的是。” 顾正臣郁闷不已,我又不姓朱,这点私事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朱元璋抬手:“起来说话吧。” 顾正臣谢恩起身。 朱元璋坐着,翻看着奏折说:“你对魏国公说的火器一事,朕仔细考虑过了,你给朕透个底,火器的问题,当真可以在一年内解决?” 顾正臣严肃起来,认真回道:“陛下,一年内是建立在朝廷全力支持的条件之下,即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物有物。若要人不给,要钱没有,要物拖延,莫要说一年,就是五年,十年也未必可以解决。”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一件关系国运的大事,全力支持是应有之事,只不过,你拿什么担保可以做到?” 顾正臣想了想,慎重地回道:“只要人钱物到位,臣想,问题总会一个个解决,一个个克服。至于是一年期形成战力还是三年期形成战力,需要看陛下的决心。” 朱元璋抬起头,深深看着顾正臣:“你颇是自信。” 顾正臣不置可否。 朱元璋深深吐了一口气:“说吧,你需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物,另外,给朕一个准确的期限。” 顾正臣皱眉:“陛下,臣是句容知县。” 朱元璋眉头微抬:“现在起,你不止是句容知县,还是工部郎中。朕打算在句容设句容卫,没有指挥使,没有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缺一个卫镇抚,就由你来充任了。说吧,还需要什么?” “句容卫?” 顾正臣惊讶不已。 卫镇抚是从五品,主要掌管的是司法事。 可若是句容卫里面没有指挥使、指挥同知之类的,那卫镇抚可就需要代行指挥使职权,千户、副千户都得听命。 这就意味着,顾正臣若是答应,将会以卫镇抚的身份,掌控一卫之兵!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问:“陛下是答应全力支持火器改良了吗?” 第二百五十七章 火器作坊与陶成道 无疑,朱元璋是一位雄主。 朱元璋建立了大明朝,渴望让这片大地归于和平。 可举目四顾,大明依旧处在被包围之中,西南、西北、正北、东北,甚至包括海上,都有敌人。因为骑兵损耗过大,大明被迫转攻为守,这也意味着包围态势依旧会持续下去。 卧榻之旁,不是没人酣睡,而是鼾声如雷。 朱元璋睡眠浅,不喜欢鼾声。 既然顾正臣提出了新的法子,那自然是要试试。 火器打骑兵,不是没用过,端着火铳在城墙之上也打死过不少骑兵,若真能让火器形成连续的射击能力,不需要多少,三次,就三次,一定可以毁灭北元的骑兵先锋! 骑兵没了速度与锐气,长枪步兵一样可以宰了他们!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肃然道:“朕会全力支持你,但朕只给你两年时间,若是两年之内你做不成的话……” 顾正臣盘算了下,认真地说:“火药匠人五十,冶炼匠人一百,精通火器制造的匠人五十,每个月铁料五千斤。另外,臣还需要一人。” “谁?” 朱元璋问道。 顾正臣沉声说:“万户!” 朱元璋凝眸,看着顾正臣,威严地问:“你知道陶成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臣听闻过。” 陶成道,第一个想到利用火箭飞天的人,被称为“真正的航天始祖”。 此人在朱元璋尚是吴王时便加入了黄巾军,为朱元璋作战提供了火器,据说鄱阳湖之上烧了陈友谅船只的火药就是陶成道准备的。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点了点头说:“朕现在开始相信你能办成此事了,不过陶成道功成身退,回了婺城,如今正在金华府,想让他出山,需要看你的本事,朕当年挽留,可都没留住。” 顾正臣笑道:“臣写一封信过去,他定会来。” “哦,你打算怎么写?” 朱元璋饶有兴趣。 顾正臣平静地说:“陶成道最初是个修丹之人,后因意外才转入火器一道,臣猜测,他痴迷火器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火器能送东西飞天,兴许他也渴望火器能送自己飞天。若以飞天为引,他没道理不来。” “飞天?哈哈,这个谎言不好圆啊。” 朱元璋笑了。 顾正臣不以为然:“修炼金丹,白日飞仙,道门这谎言都能圆,臣不过是说个设想罢了……” 朱元璋连连点头:“好吧,只要你能请来他,朕没意见。还需要什么,一口气说完。” 顾正臣笑道:“陛下,除了基础的钱粮之外,臣还需要更多的银钱,每个月至少两千贯。”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不甘心地说:“你要这么多银钱作甚,有人手,不饿着他们,不就够了?” 每个月两千贯钱啊,你小子也真能开口。 这要让你弄个两年,岂不是要近五万贯花销?这还没算基础的钱粮,卫所军士耗费…… 顾正臣看着小气的朱元璋,说:“陛下若给臣六年时间,臣不需要这笔钱。可陛下只给臣两年时间,为了让他们尽心办事,无后顾之忧办事,臣需要一笔钱用以激励。” 朱元璋知道有钱好办事,危急关头,自己也曾放开库房,搬出银钱宝物,告诉将士们,杀了敌人分钱,这样军士才能奋不顾身杀敌。 既然顾正臣想用这一套,那就给他吧! “好,朕答应了,还有吗?” 朱元璋沉声问。 顾正臣想了想,摇头说:“暂时没有了,只是陛下,火药的材料,冶炼的材料……” “朝廷会负责,朕会安排人直送句容。” 朱元璋耐着性子。 顾正臣想了想,没有其他方面的需求,便说道:“陛下,句容设火器作坊,此事事关重大,应作绝密,不应知悉太多人,臣既然负责此事,就会按自己的方式管理火器作坊。哪怕是朝廷重臣,没有陛下许可,臣也不准任何人进入火器作坊!” 朱元璋对顾正臣的表现很是满意:“朕不过问你的法子,也不会干涉你对句容卫的管理,朕只看两年之后的结果。” “谢陛下。” 顾正臣行礼。 朱元璋翻开一份文书,平和地说:“神策卫的两位千户赵海楼、王良,你很熟悉,就由他们充当句容卫的千户吧。至于选址,库房修建等事宜,你是自己安排,还是朕派工部之人?” “臣会安排。” 顾正臣想了想,认为还是自己设计图纸为上。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顾正臣:“既然朕答应多给你一个月休沐,那就留在金陵陪朕过个元旦吧。元旦百官朝贺,你也来。” “臣领旨。” 顾正臣拒绝不了。 见朱元璋再没吩咐,顾正臣行了个礼,退出了大殿。 毛骧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拱手道:“县男双喜临门,毛某因差事在身没有登门,特在这里恭贺了。” 顾正臣打量了下毛骧,见他左脸有些肿,不由问:“你这是——被北风吹肿了?” 毛骧呵呵笑了笑,目光看向顾正臣身后:“和他交手,挨了一刀背,不妨事。” 顾正臣转过身看去,只见东宫带刀舍人周宗到了。 周宗对顾正臣抱拳:“太子在东宫等候顾先生。” 顾正臣看了看周宗,又看了看毛骧,看来毛骧武力值不咋滴啊,居然连周宗都干不过。毛骧叫屈,这周宗原本是皇帝的近卫,是主动去东宫教导太子武艺,保护太子的…… 朱标可没有顾正臣的清闲,年关将至,东宫的事反而多了不少,最繁琐的就是带一群弟弟跑来跑去,宗庙得去,马皇后那里得去,一干皇妃那里也得去问个好。 难得今日有些空暇,听闻顾正臣被传召入宫,便安排周宗来请。 朱标屏退左右,与顾正臣走在长廊中:“火器的事,孤听魏国公与父皇说起过。是魏国公提议,让陛下设句容卫,只给了你一个卫镇抚的官职,官职低是低了点,但对你来说正合适。” 顾正臣跟在朱标右后侧,徐徐道:“官职多高无所谓,只要俸禄给了就可以。陛下还说让我兼任了工部郎中,户部会不会把这部分俸禄也给了?” 朱标哈哈笑道:“想要俸禄,你还需要找父皇讨,孤可没办法给你。火器的事孤信你,就不多问了。快元旦了,待过了元宵之后,孤想着带太子妃出行,你认为孤该南下还是北上?” 顾正臣看着止住脚步的朱标,认真地说:“太子出行,有南下这个选择吗?” 朱标愣了下,旋即重重点头。 没有南下这个选项,只能北上。 南下是哪里,苏杭,那里是迷醉人的地方,懈怠人的地方。 身为太子,当时时以国事为重,哪怕是带着太子妃出去玩一圈,也得彰显出太子的身份,而不是真的放纵游览。 “看来,还是需要去一趟凤阳。” 朱标叹了一口气。 顾正臣笑道:“殿下,北行未必没有好风光,此番出行,不在于朝哪个方向去,而在于这是太子与太子妃第一次长途而行。” 朱标原本黯淡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是啊,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陪伴在身边。 顾正臣从东宫离开,至承天门外时,看到墙上贴着告示,不少人正在围观。 凑近看去,顾正臣没了兴趣,转身离开。 天界寺。 如玘哀伤不已,叹息道:“皇帝下了旨意,禁女子为尼,还说释、老二教崇尚太过,徒众日盛,安坐而食,蠢财耗民,甚至还给地方发了文书,要求县、州、府,只留一座大寺观……” 住持宗泐听闻,脸色有些苍白:“前些日子那顾正臣说起时,本僧不以为然,可谁成想,变故竟来得如此之快!” 如玘想起顾正臣的话,有些悲伤。 若当时听从顾正臣的劝告,主动断臂,削减人员,做低姿态,说不得不会有今日之祸! 如今告示发出,诏令传遍四方,谁都无能为力了。 朝廷收紧了度牒,不精通经典者不允许发放度牒,这也就意味着佛门无节制的扩张彻底终结,甚至于一批归顺佛门的百姓,不得不离开天界寺! 悔之晚矣! 宗泐闭上眼。 如玘念了声佛号,沉默许久,开口道:“住持,我们是否接触下顾正臣,问询下未来之策。此人颇有见地与智慧,兴许有佛门兴盛之策。” 宗泐盘动佛珠:“你与他有些交情,走动走动也好。只是莫要抱多少念头,陛下说出‘安坐而食,蠢财耗民’这八个字,便说明朝廷开始控制佛门了。” 如玘点头。 顾正臣待在书房之中,审视着句容舆图。 火器作坊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这个地方既要距离县城很近,因为自己是知县,太远了跑来跑去着实吃不消,还需要占据高地,便于防守、封锁、管理、存储,并且不能距离民居近,火药这东西,一个操作不当便会爆炸。 再说了,火器打出来也得测试不是,附近都是百姓还怎么测试去。 “鸣鹤山!” 顾正臣想起九月九日登高的小山,就在句容城西,而且鸣鹤山附近人家很少,迁移几户不算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鸣鹤山南坡地势平坦,完全可以作为测试靶场。 只是这样一来,鸣鹤山便成了句容卫的驻扎之地,日后重阳再想登高望远,可就得另寻去处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借佛修路 经过慎重考虑,顾正臣选定鸣鹤山作为大明火器基地。 鸣鹤山南侧天然有若干凹洞,只需要继续深挖一两丈,便能形成一座座山洞。火药的研制、改良与存储,可以安排在山洞之中。 这也就决定了,火药制造需要的材料,如硝石、硫磺、木炭等材料,需要安置在山洞附近。至于冶炼区域,可以安置在鸣鹤山东南角,距离句容的官道更近一些,利于大宗货物的运输。 粮食仓库设置在西北方向,西北方向有一片森林,可以砍了,木头打建筑,土地变耕田,多出来的位置当军营。 没办法,大明卫所嘛,兼顾生产与战备,何况军士也不是一个人到句容,是拖家带口去,总得给人家分一点地吧。 鸣鹤山东面、西面、北面一里,南面四里设为禁区,不允许外人进出。山顶可以修了望台,环顾四周态势…… 等顾正臣绘制出火器基地的蓝图,并上了色之后,沐英就来了,顺便还带来了两个熟人。 赵海楼、王良看到顾正臣,激动不已,连忙行礼。 顾正臣看着脾气内敛许多的赵海楼、王良,笑道:“不成想我们还有共事的时候,听沐兄说起你们在军营中修习文字,如何,能读《论语》了吗?” 赵海楼挠头憨笑:“县男莫要开玩笑,如此短的时间,我们能识三百字已经不错了,距离读《论语》还早。” 王良连连点头,看着顾正臣的目光很是敬佩。 要知道,几个月之前,顾正臣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句容知县,嗯,如今也是,不过现在顾正臣的全部头衔是: 大明泉州县男,句容卫卫镇抚,工部郎中,句容知县。 看看人家这升迁的速度,再看看自己,简直是羞杀人。 若不是顾正臣帮忙,两人还是寻常的副千户,想要升迁,不去战场弄死几个胡虏根本没机会。可作为驻留金陵的军士,上战场的机会已然不多。 也正是因此,两人对顾正臣充满感激。 顾正臣与两人寒暄几句,拿出图纸交给赵海楼:“过了元旦,你们先带军士前往鸣鹤山,按照这个标准设禁区,造建筑库房,山洞的规格我也标注了,不可私自扩大范围,以免山体不稳。” “如此规整的营地,倒是罕见。” 赵海楼看了看,整个图纸就如同刀削一般,线条明晰锐直,建筑安排更是井然有序,分区鲜明。 沐英接过看了看,赞叹不已:“美,真美。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卫营,没必要如此森严吧,连哨岗都设置好了?” 内地卫所不同于边关卫所,随便弄个营地,种几亩地,养几头猪,偶尔练练兵就得了,如此戒备森严,颇有边关肃杀之气。 顾正臣微微摇头,严肃地说:“新的火器事关重大,不容出半点意外。” 沐英想了想也是,新的火器很可能会改变大明与元廷的战略姿态,赋予大明由守转攻的战力! 关系国运之事,如何森严都不为过。 王良答应道:“县男,我们就不等元旦了,陛下已经给了旨意,命我们二人先行带人前往句容,争取早日将军营与火器作坊建造出来,同行的还有一批匠人,工部已经在招募调动了,大概两日后出发。” “两日后?” 顾正臣凝眸,感觉到了朱元璋深深的迫切:“若是如此的话,你们可就要在句容过元旦了。只是那里尚无营地,家眷……” “有帐篷,不妨事。” 赵海楼直言。 顾正臣深深看着赵海楼、王良,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们与众军士了。” 赵海楼、王良与顾正臣敲定了营造细节之后,便返回营地熟悉军士,有些军士抽调自其他卫,总需要认识下。 沐英见顾正臣有些憔悴,黑眼圈都有了,咳了两声:“年轻,要节制啊。” “我是画图纸、上色熬夜熬出来的!” “哦,是吗?” “希婉都回去两天了!” “那你更需要节制啊!” “送客!” 顾正臣赶走了沐英,这气还没喘平,如玘个老和尚又跑了过来,你好好在天界寺念经,来顾家干嘛。 完了,老娘被如玘忽悠了,又准备给送香油钱。 如玘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与顾正臣独处,还没张嘴,顾正臣就发了脾气:“遇事不决问佛祖,来顾家算什么事。” “问过佛祖了,佛祖说,智慧者可破厄难。老僧来,遵照的是佛祖心意。” 如玘脸也不红,张口就来。 顾正臣才不信这一套,伸出五根手指:“我现在心情不好,你想问事,需先给好处。” 如玘脸色有些难看,伸出手,将顾正臣的手指按弯两根:“佛门是清净地,可没那么多钱财,你就当行善……” 顾正臣又伸直了一根手指,看着如玘。 如玘嘴角抽动了下:“若你真能破解眼前厄难,我代天界寺答应了。” 顾正臣笑道:“自从腊八时看到佛门如此放肆,我就猜测早晚会有这一日,只是不成想陛下果决,竟在元旦之前出手。如玘长老,眼下的佛门已经畸形了,再这样下去,就不再是什么度牒的问题,三武的事,未必不会发生在大明。” 如玘骇然,掐动佛珠的手猛地一动,佛珠线竟陡然断裂,一粒粒佛珠滑落,砸在地上,弹跳着,滚至远处。 三武,指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这三位对佛教都极度不满,大肆灭佛,史称“三武灭佛”。 若大明再来一遭,那佛门可就真的悲剧了。 顾正臣是在拿“三武”的事恫吓如玘,见如玘心神不宁,接着说:“佛门想要昌盛下去,不应与朝廷争抢妇人与丁口,这是朝廷纳税之基,动了这个,朝廷自然是不答应。” 如玘皱眉。 佛门若不抢妇人与丁口,哪里来的信徒,没有信徒哪里来的昌盛? 顾正臣看出了如玘的疑惑,笑道:“这就需要谈度牒问题了,朝廷控制度牒发放,想要让朝廷放宽限制,就需要让朝廷看到佛门的存在对大明是有利,对大明百姓是有好处的,而不是对大明朝廷有害。” 如玘老脸微动:“你是说,佛门去做好事,让陛下宽容?” 顾正臣重重点头:“如玘长老,你扪心自问,自大明开国六年来,天界寺除了施八宝粥之外,多久没给百姓铺路修桥了,多久没派遣僧医为百姓诊治了,又是多久没苦修渡人了?” 一朵云遮来,挡住日光。 顾正臣起身,厉声道:“看看现如今的天界寺,僧众如云,田亩三万余亩,佃农人家千余户,百姓追捧,香火旺盛,佛祖之光已然超过了帝王光辉!长此以往,佛门不灭,又有何道理?如玘长老,佛门想避祸,唯有讨好皇室,讨好朝廷这一条路可走。” 如玘脸色阴晴不定,不安地问:“这条路,如何走?” 顾正臣笑道:“眼下便有一件事,可以让天界寺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大为改观。” “哦?” 如玘欣喜。 顾正臣指了指句容方向:“元旦一过,金陵与句容的官道将繁忙起来,然这一条官道坑洼不平,车马难走,遇雨雪更是泥泞。若是天界寺的僧众苦修为民,修好这一条路,让陛下知道天界寺的僧人并非饱食终日,而是愿为大明出一份力……” 如玘盯着顾正臣:“老僧听着,这事似乎对县男更为有利,对句容更为有利,对天界寺,未必有利吧。” 顾正臣摆了摆手,引导着:“不,这是多赢之举。天界寺借此告诉朝廷与陛下,僧人并非安坐而食,蠢财耗民之辈,句容与金陵借此更为通畅,民商往来更是便利。” 如玘总感觉这所谓的多赢是一个坑,铺路修桥是可以做一做,但也得分清楚铺的路多长,修的桥多宽,你丫的一张嘴就是百里路,知不知道这就不是两三个月可以办成的事…… “长老,敲木鱼是修行,这修路同样也是修行,既都是修行,又何必纠结于在寺庙禅房,还是在官道之上?”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如玘。 如玘没有答应,毕竟事大:“老僧回去与住持商议。” 顾正臣没有留如玘,他现在也没心思在顾家停留。 现在好了,平整官道的问题可以解决了。 要想富,先修路。 虽说混凝土路自己也可以修,但那玩意需要投入大量的财力、人力与物力,句容搞下小范围的还可以,百里级的,这需要交给朝廷承办。 不管后面弄不弄混凝土道路,先把道路平整了再说,后面运输物资少不了走官道,总是坑坑洼洼着实恼人。 感谢老朱的政策…… 宗泐拒绝不了顾正臣的方案,因为朝廷告示写的“安坐而食,蠢财耗民”这八个字,说明皇帝对“安坐”二字很不满,就差骂出来: 你们这群秃驴,就知道坐着白吃白喝,什么事都不干! 这也可以理解,老朱当年在皇觉寺的时候,可是天天干活,就这样干了一阵子,还被弄去化缘,要了几年的饭。 而天界寺的僧人呢,不干活,不要饭,过得比自己当年舒服说了,这怎么行…… 得干活。 修路,修一条百里级的路,皇帝肯定能看得到。 第二百五十九章 凶恶的好人 这个世界不是日心说,也不是地心说,而是皇帝说。 围绕着皇帝转,才是最大的正确,佛、道也不例外。 面对朝廷禁令文书,佛门选择了“出世”修行,僧人开始走出天界寺,修路、修桥、医民……而道门却选择了断臂求生,削减道观与道徒。 不过道门的这种“断臂求生”在顾正臣看来就是舍卒保帅,这种方式虽然看似有效,放低了姿态,却没有赢得民心,这也就导致道门在洪武时期,长期被佛门压制。 张希婉回来了,与顾正臣忙碌着准备元旦事宜。 古代元旦,指的是春节。 元旦需要做的事有很多,比如接神祀神、祭祖、拜年、写桃符、画门神、准备鞭炮、点天灯等等。正月初四还需要接灶、拜墓等等。 考虑到岳父张和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事干,顾正臣索性就去请张和来家里喝顿酒,等张和喝得高兴想回家时,已经找不到家了…… 毕竟是租来的小院,顾正臣直接给人退了,张和的一大堆书还有一干物件,也被姚镇、张培等人运到了县男府中。 那么大一个院子,多少房间都空着呢,多一个人不算啥。 张和说什么都不愿意,可拗不过张希婉的挽留。 顾母在一旁劝说:“我们是一家人,住在家中有何不可,听说太子还住过常家,你怎么就不能住顾家,莫不是瞧不起县男府?” 张和无奈,只好住了下来,不过这个人有些固执,没有住在后院,而是坚持留在了东厢房,挨着沐春、沐晟的房间。 住进来就好,看看张希婉开心,顾正臣就知足了。 元旦需要吃扁食,也就是饺子。 吃饺子的习俗已经有很多年了,具体什么朝代不好说,但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是在明代。 除夕日,顾母放了丫鬟假,顾诚、孙十八也各自陪着自家人。考虑到府里安全,顾正臣将张培、姚镇的家人都喊到府中住下。 灶房。 张和坐立不安,有些不知所措。顾母穿戴着围裙和面。 张希婉是个上进的,站在顾母身旁学习,加点面,加点水,加点面,加点水…… “这盆怎么自己变小了?” 张希婉抬着手,委屈不已。 顾青青咯咯笑出声来,刘倩儿也忍着笑摘芹菜叶子,这个时候顾正臣是不说话的,手起刀落,剁肉馅就是了…… 顾母很是宠溺张希婉,拿走一大块面之后,帮着张希婉揉抓几次,笑道:“你看,盆又自己变大了。” 张希婉深以为然,这是个好盆。 张和认为君子应该远庖厨,想让顾正臣去外面看看书,实在不行睡个懒觉也行,待在灶房算什么君子。 顾正臣根本不信这一套,君子不君子,不能用庖厨不庖厨衡量,老朱还要过饭呢,谁当他是乞丐了?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他可也是亲自上阵做饭的,谁敢说他不是君子?还有苏轼,人家不仅进庖厨,还发明了东坡肉,你说他不是君子? 张和见顾正臣不走,自己一个人也不好意思跑出去偷懒,只好挽起袖子擀面皮,顾正臣看了一眼,抬了下眉头:“岳父,你这庖厨没少进吧……” “以前希婉她娘也喜欢吃饺子,不过是鸡蛋韭菜馅。几年没动手了,有些生疏了。” 张和缓缓地说。 张希婉眼眶有些湿润。 顾正臣见猪肉馅剁得差不多了,便对刘倩儿说:“倩儿妹妹,家里还有韭菜吧?” “还有一些。” 刘倩儿回道。 顾正臣歪了下头:“取来,做一些。” 刘倩儿看了眼张和,笑着走了出去。 顾正臣对有些伤感的张希婉与张和说:“神魂有灵的话,她一定也希望我们吃得好,笑得灿烂。” 张和重重点头,挤出笑意:“既是如此,那咱就好好活着。希婉啊,用力揉面,爹今日给你和女婿包饺子,亲家母,这元宝状的饺子可好?” 气氛温和起来。 除夕夜,金陵处处响起鞭炮声。 姚镇也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传遍院子,传至远处,混杂在不停休的鞭炮声里,似乎一直在回响。 “夫君,你在想什么?” 张希婉见顾正臣出神,哈着手询问。 顾正臣抓着张希婉的手,见有些冰冷便塞到自己宽大的袖子里,听着院外连绵不绝的鞭炮声,轻声说:“只是感觉这鞭炮声,像是跨越了六百年传过来的。” 张希婉轻灵一笑:“六百年,那岂不是唐朝,夫君该不会是想盛世大唐了吧?” “大唐么?” 顾正臣收回目光,看着张希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吧,那也是个盛世。走吧,外面风冷,回房间歇着吧。” 张希婉娇羞地点了点头。 没时间守夜,顾正臣需要抓紧休息,因为明日会很忙。 天还黑着,顾母便命人喊醒了一家人。 接神祀神这种活是顾母安排的,只不过顾正臣是没机会参加了,因为元旦一大早,老朱要办大朝会。 姚镇赶马车送顾正臣入宫,张希婉等人则进行接神祀神礼仪。 承天门外已是车马喧闹,不少小毛驴在那随地大小便,官员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拱手的拱手,恭维的恭维,恭贺的恭贺,热闹程度不输菜市场。 顾正臣下了马车,让姚镇先回去,毕竟要吃过午饭回去,总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天黑,认不清几个人,也认不得几个人,顾正臣索性站在一个值守军士身旁打哈欠,直至被眼见的刘基给抓出来。 “泉州县男,你怎躲在此处,快来。” 刘基招呼着,声音还不小。 顾正臣很郁闷,不是说刘基年老昏花,你倒是昏花啊,如此暗的环境你怎么看清楚是我的? “泉州县男,哈哈,久仰久仰。” 一个官员笑着走了过来。 “活着的县男,大明开国独一份,这个得见礼,在下户部郎中……” “诚意伯,陛下为何封他为泉州县男,他是句容知县,为何不给个句容县男?” “顾县男,这位是兵部尚书刘仁刘尚书。” 顾正臣对刘仁行礼。 刘仁打量了下顾正臣,板着脸说:“前不久皇帝下旨意设句容卫,用你作卫镇抚,说实话,刘某极力反对。区区一个知县,毫无统军经验,更无治军才能,焉能管一卫军士,若出了岔子,可就是大祸!顾县男,你若识趣,应该主动上书陛下请辞,另选贤能。” 顾正臣看着对自己意见颇大的刘尚书,不自然地笑了笑:“刘尚书,我上书请辞并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所说的贤能是谁?” “朝廷自会选人,无需你过问。你若不主动退,少不了弹劾。” 刘仁冷漠,颇是无情。 顾正臣微微点头:“既然刘尚书都如此说了,若我不写一份请辞文书,就太不识相了。罢了,如你所愿。” 刘仁错愕地看着顾正臣,不是说这小子比较刚,比较硬,咋说几句话竟服软了? 不过这样也好。 刘仁呵呵笑着走了。 诚意伯刘基看着顾正臣,见顾正臣目光阴寒,摇了摇头:“你可莫要记恨了这位尚书,他这样对你,完全是为你好。” “是吗?” 顾正臣有些意外。 刘基微微点头:“官场之上,对你怒骂呵斥的,不一定是敌对你,兴许是保护你。对你谄媚含笑的,不一定是讨好你,兴许是想构害你。你要知道,掌管一卫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顾正臣想明白过来。 一卫军士五千六百人,联军士家眷,两万余人,交给一个毫无经验之人,身为兵部尚书的刘仁自然会担忧。 加上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青田县茗洋军卫百户周广三反叛”事还没完全消停,刘基之所以被摁在金陵,不也是这事牵扯的? 周广三为啥反叛,走上必死之路? 是因为卫里面的指挥使、千户不把军士当人看,欺负军士,欺负军士老婆,还克扣粮饷。 再说了,不管谁当卫长官,只要卫里面军士出了问题,长官必然要担责任,若再出一个百户反叛事件,那顾正臣很可能会被连累…… 大头兵不服管,不听话,乱闹腾的不少,顾正臣一个缺乏威信的,能不能约束好这群人也是个问题。 治民和治军完全是两码事。 治民以怀柔为主,以律令法条为依。 治军以严厉为主,以军法军令为准绳。 刘仁希望顾正臣主动退出,确实有保护之意。 只不过,顾正臣想退也退不了,文书随便写,老朱不给批也不行啊,何况若没有自己主管这一切,那谁来改良火器? 指望火器一点点嬗变,那不得几十年? 等到那时候,朱小四神机营都打造好了,都去草原狩猎几次了,还用得着自己? 承天门打开了,进入甬道,又穿过端门,至了午门之前。 看着关闭的午门,顾正臣回头看了看端门与承天门,叹了一口气,后世某些东西害死人啊,什么推出午门斩首,都是胡编乱造,午门在皇城里面,根本不是掉脑袋的地方,何况在这里面,百姓根本无法围观。 砍头这门差事,还是菜市口的专场。 大元旦,大朝会,百官都在热闹着,只有顾正臣在胡思乱想,直至刘基拉着顾正臣排到了文官行列之中…… 第二百六十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鼓声自远处传来,带着催促的意味。 文武官员开始整队,一旁还有礼官维持秩序。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文臣居首的是中书右丞相胡惟庸,武官居首的自然是魏国公徐达。 顾正臣虽然是泉州县男,可那玩意没明确的品阶,只能按工部郎中正五品排。 工部尚书李敏、黄肃和顾正臣也算是老熟人,李敏见顾正臣路过,连忙伸手拦住:“顾县男是第一次参加大朝会吧?” 顾正臣对李敏、黄肃行礼称是。 黄肃对李敏笑道:“你教下他规矩,莫要惹了祸端。” 顾正臣见状,对李敏再行礼:“还请李尚书指点。” 李敏笑呵呵地伸出四根手指:“大朝会有四不准,你可要记住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坏了规矩,那可不好收场。” “哪四不准?” 顾正臣谨慎起来。 李敏听了听鼓声,感觉时间不多,便快速说:“一不准跪拜迟缓,需随礼乐、众人而动。” 顾正臣点头,反正自己站在后面,前面人怎么动作自己跟就是了。 “二不准交头接耳,嬉笑言谈。” 顾正臣表示理解,大朝会礼仪庄重肃穆,谁敢在这个时候笑,老朱一定会让他全家哭。 李敏正色:“三不准闭口无声。” “呃?” 顾正臣不明白什么意思,刚说了不准说话,现在又说不能无声? 黄肃在一旁解释:“不准闭口无声,指的是山呼时,需要大声喊出来,不发声是为不敬,心不诚。” 顾正臣恍然:“不就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大声点,没问题。” 李敏脸色一变,急切地说:“是谁告诉你山呼万岁的?杀千刀的,这是想害你全家啊!” “啊?” 顾正臣神色有些难看,咋滴,不都是山呼万岁吗? 黄肃拉着顾正臣,严肃地说:“可不敢山呼万岁,陛下认为万岁二字太过虚语,平日里喊一声无人怪罪,可这是大朝会,没有山呼万岁,只有天辅有德,海宇咸宁,圣躬万福!” 顾正臣有些后怕。 感情这大朝会如此多门道,想想那个场景,人家在那喊“天辅有德”时,自己一个人扯着嗓子大声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不成了全场焦点,坏了元旦大朝会的礼仪,说不得真会被弄到泉州去钓鱼。 “多谢!” 顾正臣谢过黄肃、李敏,然后问:“这四不准是?” 李敏呵呵笑道:“四不准失态,稍后礼仪结束时,会有歌舞盛宴,可不能有失态之举。” 礼官跑了过来,着急地说:“县男,还请入列。” 顾正臣对礼官告罪一声,至正五品位置挤了进去,惹得后面官员颇是不满。 没办法,这不是插队,这是官品秩序。 二次鼓传出,文武官员进入午门,文臣经东角门、武将经西角门进入奉天殿前面的丹墀(奉天殿广场)。 甲士林立,长戈肃杀。 旗帜飘动,威严肃穆。 百官向北肃立。 在第三通鼓敲响时,朱元璋身着衮冕,在华盖殿升座,宫内执事官五拜之后,奏请朱元璋升殿。朱元璋前至奉天殿,礼乐伴奏,直至朱元璋落座于龙椅之上。 奉天殿外两排手握长鞭的甲士,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发出啪啪地声响。 似是驾驭之声,又如鞭笞之刑。 丹墀大乐起,百官入殿四拜。 因为奉天殿空间有限,而文武官员又多,哪怕是文武分成八队,也有许多官员只能站在外面。顾正臣运气不错,至少挤到了门口,算是入了大殿。 在大殿之内和大殿之外是有区别的,这可是元旦啊,虽说这一日开始算是春天了,但天气依旧寒冷。 殿外没个遮拦,风呜呜吹,还时不时卷过广场。 殿内就好多了,至少没寒风。 行礼结束,之后是进表官进表。 这是元旦贺表,每个地方都需要写,可以是知县写,也可以是教谕写,礼官会挑选一些文采华丽,排比对偶出色,歌功颂德精彩的贺表呈报上来然后宣读: “具官庐州府六安教谕臣张饶:滋遇元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慕唯皇帝陛下,膺乾纳佑,奉天永昌……” 念完一篇之后,百官跪一次,平身,奏乐,四拜,再平身…… 传制官看向朱元璋,得到允许之后,便走出来传制:“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 之后百官跪一次,平身,奏乐,四拜,再平身…… 繁琐的礼仪让顾正臣直郁闷,开个朝会而已,至于如此冗长嘛。 但没办法,礼是保证社稷安定的重要工具,说社稷不行了,民不聊生时,往往用到“礼崩乐坏”这四个字,相对应的,自然是礼制完备。 没有礼就没有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服管,不服管就容易事多,事多就容易乱,乱了社稷就容易完。 这是一套认知逻辑。 所以历朝历代中原王朝都将礼制放在极重要的位置,所以朱元璋在礼制设计时面面俱到。 皇室需要礼约束士大夫与天下,士大夫需要礼约束下级与百姓。 礼兴,是天下太平的标志。 不管你是否觉得麻烦,但这一套玩意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想在官场混,想在古代混,就必须知礼仪,懂礼仪,守礼仪。 赞礼官员高唱赞歌,文武百官开始齐声山呼天辅有德。赞立官再次高唱,官员跟着山呼海宇咸宁,之后还有圣躬万福。 礼乐大奏,又是挥鞭。 朱元璋在百官的祝贺之下宣布退朝,然后回华盖殿,整个大朝会典礼结束。 当然,百官这个时候并不会真的回家,在殿外溜达溜达,吹吹风,等老朱换好衣服,奉天殿的宴会便开始了。 洪武七年的第一顿饭,老朱请客,不算寒酸,至少有鱼有肉有酒。 歌舞之类的也就那样吧。 顾正臣坐在门口附近,旁边还有个柱子可以遮挡,反正老朱也看不到,着实饿了,索性便吃了起来。 坐在顾正臣一旁的是个年近六旬的官员,顾正臣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可这个老家伙似乎看顾正臣不顺眼,总是吹胡子瞪眼,似乎很不满顾正臣吃东西。 歌舞之后,便是说闲话了。 魏国公徐达举杯:“元旦伊始,臣恭愿陛下龙体金安,大明风调雨顺!” 朱元璋微微点头,威严地说:“魏国公这杯酒,朕还是要喝的。不过这杯酒不是你敬给朕,而是朕敬给你,还有前线的将士们!元廷虎视眈眈,年年犯边,朕能在金陵睡得安稳,治理江山,你们是首功,来,让我们举杯,敬给勇猛无畏的将士!” “饮胜!” 众人举杯,顾正臣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徐达颇是感性,见朱元璋如此,感动不已:“臣定会将陛下之话带给前线将士!” 朱元璋含笑。 胡惟庸举杯插了句:“陛下,正因有前线将士扞卫疆土,拱卫山河,才有这几年太平日子,如今百姓安业,国力蒸蒸,皆是陛下勤勉为政,爱护万民之功,臣提议,这杯酒敬陛下,愿陛下保重龙体,开盛世!” “愿陛下保重龙体,开盛世!” 文官一群人高喊。 朱元璋被胡惟庸几句话捧得很是高兴,连连说:“也有诸位爱卿的功劳,来,饮胜!” 一杯酒下肚。 御史台御史大夫陈宁开口:“陛下,今日元旦,当有诗来贺。臣听闻泉州县男文采飞扬,连宋师都自愧不如,不妨让他献诗一首,助兴一二。” 顾正臣差点噎住,暗骂陈烙铁是个小人。 胡惟庸瞪了一眼陈宁,这个家伙就不能消停了,非要和顾正臣过不去了? 朱元璋神色如常,只不过笑意少了一些,看了看喊道:“泉州县男在何处?” “陛下,臣在。” 顾正臣不得不从柱子旁起身走出来。 朱元璋笑道:“陈御史大夫想你献诗,如何,今日可有诗情?” 顾正臣叹道:“陛下,臣无甚诗才,更不敢与宋师相提并论。倒是前几日听魏国公讲述边疆战事,臣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杂诗以明心志。” 朱元璋心情大好:“明心志倒也不错。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据张和说,这是你所写,确实有几分豪迈,来,让朕听听你的诗作。” 顾正臣没办法,自己也没水平,只好剽了,略一沉思,念道:“灵台思计平北虏,万骑兵戈卫中原……” 徐达听得连连点头,多少捧个人场。 陈宁微微摇头,目光中透着冷意。 这算什么,开头都不够有气势,你在思考如何平胡虏了,说明还没计划,“万骑兵戈卫中原”这是讽刺大明转攻为守。 这不是挖苦人,说局势很差劲吗? 洪武七年元旦,你竟说出如此不好的话,咱可要好好弹劾弹劾你。 胡惟庸皱眉,看向顾正臣颇是惋惜。 你写不好就别写,推辞掉也不碍事,这喜庆的场合,说局势不好,很令人反感,你也不看看陛下脸色都难看了。 宋濂、刘基都是词作大家,看着顾正臣都没动作。 顾正臣没看众人脸色,继续魔改,念道:“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 此言一出,朱元璋眼神一亮。 宋濂忍不住赞叹:“好一个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 刘基念道:“灵台思计平北虏,万骑兵戈卫中原。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好诗,好诗!” 朱元璋击掌赞不绝口:“读之激昂慷慨,热血沸腾!好,极好!” 第二百六十一章 王祎被害 虽说魔改诗词有些对不住树人先生,可面对老朱不能不改。 灵台无计逃神矢,这话可以说。 可“风雨如磐暗故园”这话绝对不能说。 故园,故国,对大明来说,故国可是大元。 若是老朱以为自己心念元朝,一刀砍了也不是不可能。还有“寄意寒星荃不察”,这种感叹也要不得,给星星说,还不如给朱元璋说。 陈宁神情有些呆滞,明明想为难顾正臣,寻找机会让他出丑,继而践踏他,可谁成想,这小子竟真拿出了诗句,虽说这诗句并不是贺元旦的,可对于朱元璋而言没差啊,有一个才华横溢的臣子,不也是可喜可贺之事? 胡惟庸眯着眼盯着顾正臣,这个家伙着实有才,一句“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足以令其跻身文坛,更令人敬佩的是,这诗句透着一股子豪迈果决之气,以一种请命出征、为国捐躯的姿态,令人热血沸腾。 徐达、沐英眼神中透着赞赏。 徐达更是转过身看向朱元璋,道:“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陛下,如此豪迈报国之作,臣罕闻之。臣请传之前线,告知军士,以此为号,振奋军心!” “准了!” 朱元璋高兴不已,看向顾正臣:“元旦有你这诗作开篇,朕顿觉这一年都有了精神!好诗,赏白金五十两。” “谢陛下。”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陈宁,开始了反击:“陛下,臣听金陵城内的百姓说起,陈御史大夫精通于烙铁杂技,今日元旦,臣斗胆请陈御史大夫表演一二,以娱百官,添个喜庆。”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百官之中,顿时有人笑出声来,数量还不在少数。 徐达伸出大拇指,看着面如死灰的陈宁心中暗爽。 沐英吞咽了下口水,丫的,这是奉天殿,不是斗杀场。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这出招可谓狠厉至极,把陈宁往死里整啊。 刘基抓着胡须,一脸吾心甚慰的表情。 工部尚书李敏、兵部尚书刘仁、礼部尚书牛谅、吏部尚书詹同、吴琳等人也不禁笑了出来,这些大佬都不怕陈宁,平日里没少明争暗斗。 只是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胡惟庸与朱元璋的面,直接奚落陈宁的人,顾正臣是头一个。 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看着陈宁,顾正臣话说得巧妙,这是个精通烙铁杂技的人,正是此人,在苏州当知府期间拿烙铁给百姓上印,民送外号“陈烙铁”。 顾正臣看着陈宁,一脸期待且真诚的神情。 做人要讲礼仪,礼尚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陈宁敢让我作诗,我应了,那我就邀你表演,你敢应吗? 陈宁惶恐不已,浑身直冒冷汗,虽说烙铁之事老朱也知道,自己也挨过训斥,可自己赤胆忠心,都是为了朝廷,为了让那些草民完成税赋,怎么还成罪名了? 胡惟庸见一向擅长言辞的陈宁竟说不出话来,站了出来:“泉州县男,陈御史大夫可不会什么烙铁杂技,何况这里是奉天殿,杂技之流岂能登堂。陛下,臣也想献诗一首,庆贺元旦。” “胡相要献诗,这倒少有,说来听听。” 朱元璋语气平和。 顾正臣无奈,只好退了回去。 很显然,朱元璋现在还离不开陈烙铁这一号人,这是一只看起来听话的狗,适当的时候会放出来咬人。 陈宁感激地看了看胡惟庸,对顾正臣更是恨之入骨! 面对陈宁怨恨的目光,顾正臣并不在意,两个人结怨不是一次两次了,听说这泉州县男的泉州二字就是陈宁提议的。 既然是政敌,又不能化解,那就见招拆招,有机会就出招。 宴会越发热闹起来,尤其是喝多了的武将,一个个开始失态起来,还有人跳出来扭腰的,这是哪位也不认得,倒是那个将银杯子塞到怀里的应该是费聚吧,一个侯爷至于这么干嘛。 怪不得武将不受文臣待见,说他们是粗鄙之人,不甘与之为伍,从酒后乱喊乱叫,乱丢东西的情况来看,还真没冤枉他们…… 当然,徐达是喝不醉的,沐英也是浅尝即止,还有几个装醉的。 可偏偏朱元璋很喜欢武将这样,因为这样才能放心,如果一个个武将都跟文臣,一个人十八个心眼,那这日子还能不能过安稳了? 粗鄙一点,好控制。 宴会办至下午才结束,顾正臣回到府上补觉。 接下来的日子很是平静,顾正臣在家里陪着母亲、妹妹,张希婉也能多陪伴下张和。 原本顾正臣计划在金陵过完正月去句容,只是张和认为身为句容知县,不可久缺,何况句容卫千头万绪,诸事需要调和处理,怎能一直拖下去。 没办法,顾正臣只好提前,将回句容的时间定在了正月初十。 离别将近,总是伤情。 唯有尽心陪伴,弥补缺憾。 这一日,顾正臣招来沐春、沐晟,安排学习课业之事,待讲完之后,沐英一身甲胄出现在门口,顾正臣错愕不已:“你这是作甚?” 沐英平日里待在大都督府里办公,虽是武将,可也算是坐堂之人,根本不需要穿着甲胄。 除非,有特殊情况。 沐英让沐春、沐晟离开,然后坐了下来,摘下腰刀猛地搁置在桌案上,咬牙说:“我去请战了,陛下没答应!” “请战,打谁?” 顾正臣皱眉。 洪武七年元旦没有什么大的军事行动,历史也没记载大的战事,沐英如此愤怒,杀气逼人是为什么? 沐英痛苦地说:“王祎(yi)死了!” “王祎?” 顾正臣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熟。 沐英起身,抓起腰刀:“王祎是《元史》总裁,国史院编修官,曾奉命教大本堂,经明理达,太子、诸藩王与我,都曾跟王先生修习课业!只是在五年时,陛下将其派至云南招抚梁王。就在刚刚,消息传来——说王祎已遇害!” 顾正臣想起来此人了,确切地说,是想起王祎的儿子王绅了,王绅后来寻找王祎的尸骨,是蜀王朱椿给的路费,只不过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找不着不怪王绅,而是此时的王绅还是个孩子,应该不到十三岁,加上现在云南还在元朝梁王手中,大明根本没管辖权,外交使臣都被砍了,你再外交过去要人也不太可能。 对沐英而言,王祎是恩师,这仇需要报! “陛下不答应,有陛下的道理。云南那地方不好打,地形复杂,山林茂密,没有二三十万兵很难解决梁王。只是眼下北面陈兵,王保保又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领兵南下,朝廷抽调不出精兵良将,如何讨伐梁王?” 顾正臣安抚道。 沐英清楚这些道理,只是不甘心王祎被害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顾正臣叹道:“消息只说了王祎被害,没有说其他之事吗?” 沐英哀叹连连:“梁王虽盘踞云南,可始终对大明心存顾忌,对王祎并无杀心。只是在去年十二月,元臣脱脱至云南,知道王祎在劝说梁王,担心梁王反叛,逼迫王祎臣服。王祎说:天既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爝火余烬,敢与日月争明邪!宁死不屈,最终为脱脱所害。” 汝爝火余烬,敢与日月争明邪! 顾正臣敬佩王祎的胆量与才情,对伤感的沐英说:“放心吧,云南那块地方,陛下一定会打下来。作为大明的领地,怎么可能会一直让元廷的人控制着?” 沐英摘下头盔,依靠在墙上:“若是可以,我愿随军征讨云南元军,到那时,我要为先生守孝,以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顾正臣心头一惊。 难道说,历史上傅友德、蓝玉、沐英平定云南之战后,傅友德、蓝玉都回去了,唯独沐英留在云南,甚至成为了云南一代代的镇守者,根源就在于王祎? 历史没有交代为何留下的人是沐英,也没有交代老朱为何舍得将一个出色的义子摁在云南再没用过,哪怕云南安定下来,也没有召回金陵委以重任! 现在,顾正臣隐约有一种猜测,很可能是沐英心甘情愿留在云南的,至少最初很可能如此! 顾正臣伸出手,拍在沐英的肩膀上,沉重地说:“放心吧,一切会如你所愿。只是,大局之下,有些仇恨不是当下可报,你要有耐性,要有定力,别看他们现在跳得欢,日后我们慢慢拉清单,一条一条清算。” 沐英重重点头。 没错,要写一份清单,日后好清算! 梁王,你死定了! 顾正臣送走了沐英,又担心朱标干出一样的事,写了一封信安排人送了过去。 看来自己需要早点回句容,早点准备新火器事宜了。 唯有如此,才能让历史进程改变! 正月十日。 张培、姚镇上马,顾诚作车夫,孙十八则留在府中。 张希婉与张和、顾母依依惜别,顾正臣让顾青青、刘倩儿照顾好母亲与岳父大人,然后扶着张希婉上了马车,便在此时,街道上传来马蹄声。 骏马飞奔至近前,马蹄骤然腾空,马背之上的毛骧喊道:“陛下口谕,泉州县男听旨。” 第二百六十二章 回句容,安顿妇孺 马车缓缓驶出金陵,停在了官道之上。 高大的骏马时不时抬起马蹄,催促着前进,顾诚拉着缰绳,时不时摸摸马头,安抚一番。 张培驱马而至,对掀起帘子的顾正臣说:“车队来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示意张希婉留在马车里,张希婉没有答应,跟着顾正臣下了马车。 一队马车缓缓而至,马车没有遮拦围挡,上面全是妇人与孩子,穿着破烂,面容憔悴,眼神之中没有光亮。 这些人是大同卫所的寡妇与孩子,女人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加上连年征战的缘故,早就没了亲人。 天地之大,没有他们的家。 朱元璋如最初答应的,将这一批人给了顾正臣,入句容户籍。 京卫千户茅羽翻身下马,掏出一份文册高举过头顶,对顾正臣行礼:“标下茅羽,奉旨护送军士遗孀子女至句容,这是花名册,合计四百六十七人,已全部到齐。” 顾正臣接过花名册看了两眼,又看向眼前数十辆马车,微微皱眉:“我记得年前大同送来之人,并没有如此多。” 茅羽肃然:“泉州县男,这里面并非只有大同卫所遗孀,还有其他卫所,无家可去,无处可归者,全部送了过来。” 顾正臣收起名册,走向车队,小小的马车板上,挤着七八个人,孩子被塞到中间,还有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有些警惕地看着顾正臣。 “这里面有多少孕妇?” 顾正臣问道。 茅羽愣了下,摇了摇头:“标下并没盘问。” 顾正臣又问:“有多少襁褓中的婴孩?” 茅羽依旧不知。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走至车队中间,喊道:“孕妇下马车,带三岁以下孩子的下马车!” 茅羽不明白顾正臣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命军士传话。 马车之上下来了六个怀有身孕的妇人,都已是显怀。还有十四个带婴孩的妇人。 顾正臣看向张培:“去租五辆马车来,要有碳炉。” 张培答应一声,给茅羽要了几个军士离开。 张希婉上前,搀扶着一位孕妇,看着其满手的冻疮,不由得心疼,面对不知前景如何,忐忑的妇人说:“到了句容,便有了家。寒冬过去了,春天已经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妇人们感激不已。 待马车来了,顾正臣检查一番,安排孕妇与带婴孩的妇人上了马车,并提醒每一个时辰打开窗帘通风下,这才起程上路。 看着闭目养神的顾正臣,张希婉忍不住说:“夫君有怜悯之心,倒是她们的福气。” 顾正臣口中苦涩:“连年征战,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军士性命,一个军士牺牲,就是一个家破碎。为了这王朝,为了这天下,许多将士都在拼命,负重而行。夫君所能做的,却只不过是照顾下你们的家小!这不是怜悯,是本分。” “本分?” 张希婉挪动,紧挨着顾正臣坐下。 顾正臣躺了下来,将头枕在张希婉腿上,看着张希婉低下来的容颜,平静地说:“在我看来,军人是伟大的,连同他们的家人,也是伟大的。” 张希婉不太赞同地说:“夫君只看到了此时扞卫边疆的军士,他们固然值得敬佩,可夫君有没有想过天下大乱时,不少军士毫无军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使是——现在那些将领依旧高坐厅堂,坐享荣华。” 顾正臣理解张希婉,张和一次次不愿意出仕,一个原因就是与朱元璋有点“仇”。 这个仇恨,是朱元璋手下的将领造成的,张和有个至交好友,这一家人都被朱元璋手下的人给祸害了,虽说朱元璋后来整顿过军纪,可死去的人不能活过来,被玷污的人也已跳了井。 张希婉受张和影响,对军士没有好感也可以理解。 顾正臣叹了口气,闭上眼说:“只有太平日子,才能少点灾祸。这些太平日子,是军士打出来的,大明疆域宽广,也是军士用血与兵器丈量出来的。希婉,战乱时期的苦难就让它过去吧。” 张希婉伸出手,抚摸了顾正臣的脸颊:“愿太平永在。” 顾正臣嘴角微动:“放心吧,若天不太平,那就打到太平为止。咱们大明人,不能只被人欺负。” 张希婉轻笑:“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看得出来,夫君还是一个好战之人,写这样的诗,就不怕陛下将你送到前线?” “哈哈,有机会,夫君倒真想去草原,那里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落日余晖之下,安静的河水如镜,还有草原女子的舞姿,令人……嘶……” 顾正臣感觉腰间一疼,看着张希婉愠色的脸才知道说多了,连忙说:“这都是听魏国公说的……” “魏国公可不会女子跳舞!” 张希婉生气了。 顾正臣着急起来:“真是魏国公说的,你若不信,我们这就回金陵问个清楚……” “哼,才不信。” 张希婉转过脸去。 顾正臣郁闷,看来徐达背个黑锅都解决不了问题,那只好用其他法子了。 顾诚听到马车里传出了一声惊呼,微微摇了摇头,催马更快一点。 车队并没有在驿站停留,只吃过饭,便连夜赶路,没办法,驿站容纳不下如此多人,尽早赶到句容也好让这些妇孺少挨冻一阵子。 等车队抵达句容时已是后半夜,值守城门的人见是顾正臣回来了,连忙打开城门。 句容县衙热闹起来,官吏与一干衙役纷纷起来迎接知县与知县夫人。 顾正臣让顾诚带张希婉、小荷去知县宅休息,自己则留在二堂,对骆韶等人说:“寒暄、道贺的话就莫要说了,眼下妇孺安置是最紧要之事,说说办法吧。” 骆韶看着雷厉风行的顾正臣,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昨日傍晚接县尊消息,我们商议之后已拿出方略,县尊请看。” 顾正臣接过扫了几眼,微微点头:“先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免得受冻挨饿,至于后面是做工还是耕田,后面另行商议。按这方略,先让他们暂居县学宫学舍吧。对了,句容学院的先生可到位,教谕刘桂那里如何了?” 主簿周茂上前一步:“招募的先生正在陆续到来,目前已有十六位先生,加上县学宫,已有二十六位先生,据刘桂、孙统估计,过了元宵,还将有二十几位先生前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明日让刘桂、孙统来一趟,是时候准备招生事宜了,教育拖不得,元宵之后,孩童应入学。” 周茂等人连忙答应。 顾正臣处理过紧要事之后,看向典史杨亮:“这段时日本官不在句容,可有命案发生?” 杨亮微微点了点头,命人取来卷宗:“县尊,腊月里出现两起命案,其中一起是叔侄房屋占地纷争所致,叔叔一怒之下用菜刀砍死了侄子,案件并无疑点,且犯人已招供,现关押在监房之内。第二起命案是老人病逝,兄弟二人分家产不合,弟弟在其兄饭菜里下了毒……” 顾正臣翻看着卷宗,皱了皱眉。 叔侄,家产? 这怎么听着像是朱小四与朱小文的戏码…… 卷宗倒是详实,证据,证词也无懈可击。 “待本官问审后结案,除了这两起命案外,可还有其他害民之事?” 顾正臣粗略扫了下卷宗,看向骆韶等人。 杨亮重重点头,看向主簿周茂。 周茂叹了一口气,对顾正臣说:“昨日清晨,句容葛家葛焕发现女儿坠井身亡告官,查验之后,发现其女贞洁已失。但葛家信誓旦旦说不可能,其女整日待在闺房,并无外出,也从未接触过男子。眼下调查尚没有进展。” 杨亮看着顾正臣,说道:“县尊,听闻去年腊月初九时,句容张家张博小女自缢,因被丫鬟发现及时救了下来才得以幸免。张家遮遮掩掩,匆匆将其女嫁给了六里甸的村民,我怀疑……” 顾正臣皱眉:“你是说张家女、葛家女是为一人玷污?” “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张家遮掩,不肯告知实情。” 杨亮无奈。 顾正臣理解。 在这个女子贞操胜过生命的时代里,落谁家身上都会作为家丑。家丑不可外扬,不对外说很正常。 “明日本官去葛家看看。”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问:“句容卫到来,富户与百姓可有担忧?” 骆韶微微摇头:“县尊,一开始百姓确实有些担忧,但后来发现句容卫不扰民,反而安心许多,至少有军士在,流匪恶贼不敢轻易到句容来闹事。” 周茂满是疑惑:“按说,紧要关津之地,要塞之地设卫所。可句容并非要地,朝廷为何设卫,还派了重兵前来?” 骆韶、杨亮等人一样不理解,这个举动很不合情理。 顾正臣靠在椅子上,笑着说:“句容卫因何而设,你们就不需要问了,安置好妇孺之后,各自歇息,天亮时点卯。” 骆韶等人答应。 顾正臣一直等到杨亮通报妇孺安顿好之后,才去知县宅歇息。 第二百六十三章 桃花黑线疑云多 张希婉认床,怎么都睡不安稳,直至顾正臣回来,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才睡下。 天微微亮,顾正臣已起来晨练。 张希婉坐在窗边梳妆,看着外面舞剑的顾正臣嘴角含着笑意,没想到自己的夫君还是个剑客,只不过翻来覆去就这么十几招,似乎就没换过…… 小荷哈欠连天,开始为小姐、姑爷准备早点。 顾正臣对小荷的厨艺相当认可,总比顾诚做得精致可口多了。 张希婉见顾正臣胃口大开,夸赞了句小荷,对顾正臣说:“今日夫君要忙碌,妾身呢,总不能待在这知县宅闷着吧?” 顾正臣看着娇柔的张希婉,笑道:“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始终缺个协调人手,孙娘、伍氏毕竟出身农家,许多账目都理不顺,甚至连钱财发放还需要县衙户房帮衬,娘子若是觉得闲闷,不妨管管这两大院。” 张希婉正有此意:“待见过县丞、主簿、典史等家眷后,妾身便去这两大院看看。” 顾正臣喝完粥:“让张培跟着你。” “夫君,没这个必要吧?” 张希婉蹙眉。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起身道:“身边有个人夫君才放心,该点卯了,我先走了,小荷,照顾好夫人。” 点卯,处理文书,审核钱粮账目。 这些事积累了一个多月,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完,顾正臣处理了一个时辰后,便翻看起葛家小女坠井卷宗,然后带上杨亮、韩强前往停尸房。 仵作拉开遮尸布,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如一个睡美人。只是脸色苍白,毫无半点生机。 “没有其他伤痕?” 顾正臣问仵作宋二。 宋二哈着腰说:“县尊,确系坠井溺亡,只有左臂处有些擦伤,兴许是撞在了井壁之上。” 顾正臣查看了下,确实是擦伤。 “走吧,去葛焕家。” 顾正臣走出停尸房,直奔葛焕家。 葛焕家虽算不上大族,确也是一大户人家,家主葛焕有二子三女,不过二子已成家立业,分家立户,而大女儿与二女儿也已嫁为人妇,死者是其最小的女儿绣娘。 待敲开门,进入葛家时,一个年近五十的富态男子走了过来,头上没有戴方巾,露着花白的发髻,圆脸之上还有几道抓痕,嘴角挂着两颗痣。 不等顾正臣问话,葛焕便对杨亮埋怨起来:“我说杨典史,小女素日在家,除了女红还是女红。家规严厉,绝不会有败坏门风之事。县衙如此胡言,倒是让我葛家蒙羞啊。如今拙荆闹事,埋怨我将此事交给县衙,不如此事到此为止吧。” 杨亮看向顾正臣,对葛焕说:“这位是句容知县。” “啊?” 葛焕看着顾正臣,惊喜不已,连忙行礼:“草民见过县太爷,县太爷可要还小女一个公道。” 顾正臣搀起葛焕:“女儿也是心头肉,本官知你痛苦。只是要还你女儿一个公道,有些话还是需要问清楚。” 葛焕早就听闻顾知县断案如神,郭家一朝覆灭,人头滚滚,便是顾知县断下的,见顾正臣认真,连忙说:“县太爷问话,我自是知无不言。”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告官说有人谋杀了绣娘,为何如此断言是谋杀,而不是自杀?” 葛焕满脸忧伤:“绣娘与句容张家少爷已有婚约,本是定在今年二月百花开时成婚。去年腊八时,两人赶庙会还见过一面。绣娘说要织百花图,待百花图织好时便出嫁。这些日子始终留在闺房,并没外出。县太爷试想,一个盼着出嫁,心有所属之人,怎会突然坠井自杀?” 顾正臣认可葛焕的分析。 一个盼着出嫁且有心仪夫君的女子,是不会想不开跳井自杀的。 “可否带本官去井边看看?” “县太爷,请随我来。” 葛焕前面带路。 顾正臣跟了过去,穿过走廊,至后院一处水井旁。 提水的辘轳已经被拆了,水桶与绳子凌乱地躺在一旁。 顾正臣见水井里有水,起身看了看周围,见不远处便有厢房,问道:“没有人听到绣娘的呼叫声吗?” 葛焕痛苦地点头:“值夜的下人并没听到动静,我们也没有听到。” 顾正臣沉默了。 仵作说是溺死,没有呼叫,身上也没有绑缚痕迹,反而佐证了绣娘是自杀。 “可否去下绣娘的闺房?” 顾正臣问道。 “这个……可以。” 葛焕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答应。 水井距离绣娘所在的闺房有五十余步,闺房为两层阁楼,绣娘住在二楼。 房门推开,一股淡香传来。 “你们留在外面。” 顾正臣对杨亮、韩强吩咐,抬脚走入房间。 房间布置得十分典雅,迎面镂空的屏风是一幅江水泛舟景,转过屏风,便是精美的陶瓷,厚重的书架,古朴的琴案,还有各色线团。 在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绣架,已接近完成的绣品之上绽放着春花,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绣架前有一个蒲团,绣架后有两个蒲团。 针线还插在绣品之上没有拔下来,似乎绣娘出门时已心灰意冷,再无眷恋。 床榻很是整齐,物件摆设齐整。 葛焕见此情景更是伤感:“小女才十六岁,眼看就要出嫁,不成想竟……” 顾正臣审视着房间,走至西窗边,推开窗看去,目光越过围墙,落入了隔壁人家窗口处,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正在绣锦帕,似乎感知到了顾正臣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见是男人在窥视,便将窗户关上。 “那是谁家?” 顾正臣看向葛焕。 葛焕看了看,道:“是周裁缝家,刚刚应是其招来的女工春娘,绣娘与她很是要好,这几日来,都有她陪着。事发当日,春娘也来过。” “她们二人可起过争执?” 顾正臣问。 葛焕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春娘离开时还特意找了拙荆,说绣娘来了月事,先歇息了。后来拙荆还去门外问过,女儿答过话,想来两人应没有过争执。” 顾正臣关上窗,走向绣架,在绣架前面坐了下来,盯着百花图看着,眯着眼问:“这里是桃花吧?” “应该是。” 葛焕看了看,点头道。 顾正臣伸出手摸了摸,又起身至绣架之后摸了摸,皱着眉头说:“桃花里面,为何会有一丝黑点?” 葛焕满是疑惑。 顾正臣将针取下来,仔细盯着红线,至末梢处才看到了一点黑色,凝眸道:“这里的线不是红,而是黑。” 葛焕紧锁眉头问道:“这红线并没有接黑线,怎么会有黑色?” 顾正臣看向葛焕,缓缓地说:“是血。” 葛焕脸色一变,惊讶地后退两步。 顾正臣走至一旁的线团筐中,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个红色线团,将线团翻过来,底部有些许暗黑。 “很显然,这房间里有人受过伤。” 顾正臣脸色阴沉。 葛焕咬牙切齿:“是哪个杀千刀的闯入了女儿的闺房,县太爷,你一定要将她抓出来正法!” 顾正臣召来葛家下人问话,都说没听到异动。 平日里伺候绣娘的丫鬟秋月对顾正臣说:“这几日小姐都与春娘在一起,并不需要我伺候。事发前一天晚上,我曾听到一声楼上有些动静,动静很快便消了,便没去问。” “为何不问?” 葛焕愤怒不已,兴许那时候就有恶人闯入了女儿房间! 秋月流着眼泪说:“老爷,平日里小姐与春娘也打闹,时不时会有些动静,月儿问多了,小姐会斥责。所以……” 顾正臣看着秋月问:“你说的春娘,便是周家裁缝请来的女工吧?” “是。” 秋月低头。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你对春娘印象如何?” 秋月想了想,说道:“县太爷,春娘手艺可好了,绣起花鸟来活灵活现,她教了小姐许多。她说话很好听,而且知道得事很多,天南地北的事信手拈来,经常逗得小姐连连笑,小姐与她关系十分亲近,视若姐妹。” 顾正臣思索了下,对秋月说:“你去将这位春娘请来。” 秋月见葛焕点头,便转身离开。 杨亮见顾正臣若有所思,走近低声问:“县尊可是有线索了?”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葛焕,摇了摇头:“眼下不好说,似乎在这其中有什么东西被忽视了。” 杨亮、韩强更无头绪。 没过多久,春娘便随秋月到了。 顾正臣审视着有些姿色的春娘,沉声问:“绣娘出了事,你应该知晓吧。” “昨日已听说了。” 春娘红了眼,拿着手帕抽泣。 顾正臣看着春娘,问:“前日晚间,你在绣娘房中待至戌时才离开,在离开之前,你们之间可有过争执?” 春娘摇头:“并无争执,奴家离开时,绣娘身体不适,我还将此事特意奏知葛家主母。” 顾正臣看着春娘,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春娘有些意外,还是行礼告退。 顾正臣看着春娘的背影,突然喊道:“你是不是受了伤,看你走路时左脚不敢着力。” 春娘脸色微变,转过身:“不过是路走多了,脚上有个泡。” 顾正臣轻声道:“哦,当真如此吗?” 第二百六十四章 学院安排,诡异春娘 县衙。 顾正臣翻阅着卷宗,眉头紧锁。 杨亮等待良久,见顾正臣端起茶碗,连忙问:“县尊,可有线索了?” 顾正臣品了口茶,见茶水已凉便放了下来:“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绣娘确实是跳井自杀。导致她跳井自杀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杨亮微微点头,上前说:“下官认为,这起案件还是需要从葛家男丁身上查起。绣娘之所以自杀,是因为被人玷污,失了贞洁,不甘受辱而死。据葛家调查,并无外人闯入,那只能是宅院中人所为。” 顾正臣看了看杨亮,将卷宗合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可葛家之中能进入后宅的下人,只有两个老仆。而想要进入绣娘的闺房,还需要经过丫鬟秋月的房间,稍有动静便会传出去。还有,绣娘闺房距离葛焕所居住的房间只有二十余步,夜间只要喊出来,定会招人救护,可你也知道,绣娘没有求救过。” 杨亮猜测道:“会不会是有人下了药,导致绣娘昏迷不醒,所以才没有呼救?” 顾正臣不否认存在这种可能,致人昏迷的药物是存在的,但想对绣娘用药,至少需要接近她才行。 不接近,自然无法下药。 可接近绣娘的人,只有一个春娘。而春娘是一个姑娘,自然不可能玷污绣娘。 “县尊,县学的教谕、训导来了。” 衙役韩强来通报。 顾正臣命韩强请两人进来,然后对杨亮说:“你把张家张博传来,本官要问话。” 杨亮答应,转身而去。 教谕刘桂面带春风,拱着手而至:“县尊,别过月余,竟已是大明泉州县男,已是封爵之人,当真是令人敬佩。我等这厢有礼了。” 孙统在一旁跟着,道贺:“封爵耀祖,洞房花烛,恭贺,恭贺。” 顾正臣抬手还礼:“两位莫要如此生分,所谓泉州县男,明眼人都知本官被人坑害了,不提也罢。说到底,咱还是七品知县,来,落座。” 刘桂、孙统对视了一眼,见顾正臣依如往日随和,也放松下来。 虽说封爵有些吓人,可刘桂、孙统是读书人,知晓朝廷制度,清楚这个县男很是阴损。如果说某某,期待你获封县男,估计会被人打死,这和诅咒人挂了没啥区别。 顾正臣寒暄几句,说道:“句容学院的事需要抓紧,最好可以在二月之前招生。听主簿说,合县学宫生员,已有二十六位先生,这个数量还不够,我提议在句容本地招募一批先生,还是那句话,先生不必完全精通四书五经,哪怕是老农,匠人,商人,只要他能教学,便可招募而来。” “县尊,招募这些人合适吗?” 孙统有些不认可。 顾正臣笑道:“有什么不合适?三人行必有吾师焉,这是孔夫子的教导。每个读书人尊孔子为万世之师,听他的话有什么错?何况句容学院的课业,四书五经只需要占三成。” “三成?” 刘桂、孙统震惊不已。 四书五经是读书人最紧要的学问,若有朝一日朝廷重开科举,那考试考的就是四书五经,绝不会超出这几本书之外。 要知道府州县学,哪怕是国子学,四书五经课业都是第一位,每日从早到晚都是围绕着四书五经背诵、理解、默写、写作,说这门课业占据九成九并无不妥。 顾正臣也知道这个情况,虽说后来老朱有点“变态”,将《大明律》、《大诰》等塞到了国子学、府州县学的课程表里,但这些律令法条的内容,最多也就占了两成,根本无法撼动四书五经的地位。 面对刘桂、孙统的追问,顾正臣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刘教谕、孙训导,你们需要想清楚,看清楚,本官要创建的句容学院,并不是面向现在的读书人,而是面向不识字的孩子!句容学院,是为了教导孩子本事,既要懂得四书五经,为人处世的道理与礼节,还要懂得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更好!” “本官不介意句容学院的孩子结业之后去当农夫,不介意他们去当商人,当匠人,当军士!学院给他们的是知识、本领与智慧,至于他们未来走向哪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有出类拔萃愿意继续进修四书五经,那就让他去读,若有人喜欢做木匠,那就让他去做。” “科举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科举也不是那么容易考中的,与其穷经皓首,翻来覆去看四书五经,不如给孩子们更宽阔的视野,更辽阔的见识,让他们的未来多一些选择。君子固穷没错,可百姓不能固穷,江山不能固穷!” 刘桂听闻,默不作声。 孙统不安地说:“可四书五经只占三成,岂不是成了末流学问?” 顾正臣摆了摆手,认真地说:“四书五经依旧是主要课业,其占三成,筹算数术之学也占据三成。剩下四成课业,分给匠作、射箭、绘画、兵法、农学、商道……” 刘桂紧锁眉头:“县尊,筹算数术凭什么可以与四书五经相提并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端起茶碗对刘桂说:“四书五经不可测,不可量,不可言的,筹算数术可测、可量、可言。上至天多高,海多深,黄河携沙几许,长江蜿蜒几多,无不可筹算,无不可以数术之学论。” 刘桂叹了一口气,起身道:“句容学院是县尊提议所设,县尊想如此安排,我等遵从。只是这筹算人才怕是不好找吧。” 顾正臣直言:“账房,掌柜,这些人可都精通筹算,请来作先生并非不可。” 刘桂、孙统无奈,只好答应。 顾正臣手指敲打着桌子:“那些妇孺中有些孩子,你们也可以问问,若是他们愿意,可以留在学院里学习。至于妇人,织造、裁缝大院会吸纳进去,为她们找些活计做,这几日先让她们居留学院之内,伙食由县衙支给。” 刘桂、孙统自没有意见。 在送走刘桂、孙统之后,杨亮已将张博带至。 张博忐忑不安,不知县太爷传唤自己来所为何事。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卷宗,严肃地说:“葛家小女跳井自杀,想来你应该听说了吧。” 张博只坐了半个椅子,紧张地回道:“县太爷,听是听说了,可这件事与我无关啊,为何传唤我来县衙?” 顾正臣起身,走向张博:“本官听闻,你的女儿曾自缢欲寻短见,若非丫鬟救下及时,怕会与葛家小女一样。张博,这其中是不是有隐情,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 张博脸色很是难看,起身说:“并无任何隐情,只是小女挨了我训斥,一时想不开。县太爷,这种事并无人告官,就不需要再问了吧?” 顾正臣见张博抵触,眯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本官不问你女儿的遭遇,只问一件事。” “何事?” 张博警惕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神色严肃,语气森寒:“你女儿是不是也有一个闺中密友,曾陪她嬉笑玩乐,甚至是留宿家中?” 张博惊愕地看着顾正臣:“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 顾正臣转身,命杨亮拿出春娘的画像。 张博看着画像,嘴角抖动。 “怎么,认识?” 顾正臣问。 张博沉重地点头:“此女名为春娘,是小女闺房好友,还曾义结金兰,两人关系甚密。我见她在时,小女比往日心情好上许多,便答应她留宿。” 顾正臣接过画像,询问:“那这春娘到底是什么身份,你可问过?” 张博的目光看着顾正臣手中的画像:“自然问过,是王婆婆家收留的义女,一个可怜人。” “王婆婆?” 顾正臣凝眸。 杨亮在一旁说:“应是东家巷里的王婆婆,是一位老裁缝了。” “好,你可以回去了。” 顾正臣命人送张博。 杨亮不解地看着顾正臣,询问:“县尊,这两件事之中都有春娘,想来不是巧合。只是春娘一个柔弱女子,不像是犯人。” 顾正臣手腕微动,一枚铜钱出现在指尖,微微盘动:“两个小女子,两个地点,两人寻死,一个共同的闺中密友,自不会是什么巧合。很可能在春娘背后还有其他男人,而这春娘,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 杨亮连连点头:“现如今该怎么办?” 顾正臣起身,将铜钱握在掌心:“派人暗中盯着春娘,看看她下一个接触的人家。这种人会一次两次动作,自然也会有第三次。等她再出手时,便是暴露之时。” 杨亮应声,转身去安排。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桌上的卷宗,摇了摇头,相对于一起案件来说,眼下更重要的是百姓的饭碗,让百姓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事。 已经是春天了,虽说距离春耕还有一段时日,但忙碌已经不远了。今年,是自己来句容的第二年,今年,至少让百姓的粮仓饱满一些。 顾正臣召来县丞骆韶,商议道:“我欲句容粮多,计将安出?” 骆韶一摊手:“下官也不知……” 顾正臣郁闷地看着骆韶,是他是个出色的书生。 第二百六十五章 增产的关键:解决肥料 春雨淅沥,如幽怨哀伤的哭诉。 坐在县衙二堂,顾正臣询问县衙官吏,他们对于如何提升亩产并没有什么可用意见,又招来耆老问话,也不过深耕细作,除草浇灌,最后加了一句听天由命。 顾正臣苦涩不已,思考如何提升水稻产量。 后世的生产经验许多是可以拿来使用的,比如选择优质种子,对于百姓而言,许多人家也知道好种子会带来好产量,可无奈家中好种子不够多,只能用瘦种子补充。 句容官府粮仓里有不少粮食,通过筛子可以选出粮种,可以等重与百姓交换。 种子的处理也是个问题,现在没有农药,虽说一些典籍中记载使用砒霜作为农药拌粮种,可这是山西的法子,拿到句容来,百姓未必认可,万一大量进购砒霜,老朱会不会多想,百姓若吃了砒霜种子发出来的粮食拉肚子,自己岂不是成罪人了? 肥料! 这是个大问题,想要亩产上得去,肥料是关键。只不过现如今还没有磷肥、尿素之类的玩意,化工厂是找不到的,看来也只能选择沤肥了。 “沤肥,你们总知道吧?” 顾正臣问骆韶、周茂、杨亮,目光又看向张耆老、刘耆老、葛耆老等人。 葛耆老动了动拐杖,连连点头:“沤肥,咱知道。” 所谓沤肥,指的是经过沤制、发酵、腐熟后的肥料,最典型的莫过于粪肥。 沤肥出现于南宋,最早见于陈旉的《农书》。 不过南宋命不长,这一套技术也没发扬光大,在元代时期,沤制技术开始出现:“为圃之家于厨栈下深阔,凿—池,细瓷使不渗泄。每春米则聚聋簸谷壳及腐草败叶汉渍其中,以收涤器肥水与渗漉泪淀,汉久自腐烂。一岁三四次,出以粪芋,因以肥桑,愈久愈茂……” 元朝有的东西,大明可就继承了。 顾正臣笑了:“那就给田地施沤肥,多上点沤肥,土地肥沃,亩产不也会增加。” 葛耆老面露难色,看向张耆老。 张耆老虽然有些为难,可依旧还是对顾正臣说:“县太爷,这沤肥咱百姓家确实有用,每家每户都挖了粪坑,只不过粪肥的数量有限,用一亩地都不够,家里可是有七八亩地……” 顾正臣略一沉思,认真地说:“若是肥料不够,就想办法增加肥料!” 一干耆老目瞪口呆。 刘耆老喉结动了动,枯瘦的脸显得难看起来,颤颤巍巍地说:“这,这肥料怎么增加,一家五口,他,他就是再努力,也弄不出来八亩地的肥啊。” 葛耆老、张耆老连连点头。 县太爷,你可不能为了增加肥料,让所有老头子天天蹲坑去,这就是把腿蹲麻了,该是多少还是多少啊…… 顾正臣郁闷不已,看着这一群误会自己的老头子,解释道:“沤肥并非只有粪肥,还有绿肥。” “呃,何为绿肥?” 周茂疑惑地问。 顾正臣笑了笑,说:“庄稼成长,汲取土壤中的营养。粪肥之中有庄稼需要的营养,可像是杂草、树叶、鲜嫩灌木、甚至是水戎芦、水浮莲和绿萍等,都可以制成绿肥用于肥田。” “当真?” 骆韶、周茂等人惊喜起来。 要知道句容山多水多,草木也多,若是杂草、树叶等也可以化作肥料,那对句容来说将是一件利民大事。 顾正臣重重点头:“确实可以,不仅如此,本官还打算在句容建一座大型的豆油作坊。” “豆油作坊?” 骆韶很是不理解,葛耆老开口问:“县太爷,建豆油作坊作甚,那个乡里没有小作坊,大家都不缺这点油水。” 顾正臣指了指金陵方向,平静地说:“句容百姓是不缺,可金陵人口众多,打出来豆油并不愁卖。当然,本官之所以要这样做,并非完全冲着豆油而去,为的依旧是肥料。” “这豆油和肥料有何关系?” 张耆老一头雾水。 顾正臣起身,端起茶壶,亲自给张耆老添了茶水:“张耆老,大豆榨取豆油之后,还有豆渣、油渣,豆渣可以制成豆饼,这豆饼可是好肥料,一块这么大的豆饼可以肥一亩田。” 张耆老看着顾正臣比划着,似是月盘大小,兴奋地抓着顾正臣手:“果是如此?” 顾正臣含笑,拍着张耆老枯瘦的手:“本官不欺人。” “那就做吧。” 张耆老支持顾正臣。 刘耆老、葛耆老也跟着表态。 葛耆老拐杖敲着地面当当响:“县太爷,若当真可以解决肥料问题,说不得今年句容可丰收啊。” 顾正臣笑道:“丰收时,便请大家都来贺。” “一定,一定。” 葛耆老等告辞。 顾正臣安排人送到家中,然后盘算绿肥、豆料肥之事。 豆饼作为肥料广泛使用是在明代后期,自己可以将它提至大明初期。 大豆是不缺的,连曹植都知道“煮豆燃豆萁”,何况还有卖豆腐的,原材料问题好解决,大量收购也方便,不存在材料问题。 唯一要解决的便是效率问题,总依靠人工推磨或压榨,这效率着实太低了一些,使用水车吧,可句容的河流除了夏秋时流淌,平日里跟湖泊差不多平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流动,水车暂时是用不上了。 不管了,肥料问题必须解决。 考虑到依靠百姓自主解决绿肥问题并不现实,顾正臣大笔一挥,一张告示贴了出去。 枯草、枯叶成了有价码的东西,一百斤四文钱。 紫云英、苕子、豌豆等秸秆连带根部,县衙也收,一百斤八文钱。 此外还有鼠茅草、山毛豆、木豆、银合欢、水花生、水戎芦、水浮莲与绿萍等等,也都按百斤给价。 一百斤四文、八文已经算是高价了,要知道现如今一担柴百斤重,也不过价值四十文,可砍柴需要多少气力,多累,除草,整枯叶,弄秧子,这才耗多少力气,再说了,孩子砍不了柴,帮衬不了,可孩子能割草啊…… 张希婉看着疲惫归来的顾正臣,眼神冒着小星星,端着茶碗问:“妾身去过裁缝、织造大院,听说不少东西是夫君改进的,夫君一个读书人,怎么连织造器具都如此了解?” 顾正臣接过茶碗,笑道:“怎么,崇拜夫君了?” 张希婉点着小脑袋,脸上泛着红光:“孙娘、伍氏、张氏,还有好多人,都夸赞夫君了不得。妾身看过了,那些改造巧夺天工,还有流水线设计,好怪的词,也是出自夫君之口对吧,夫君怎会懂得如此之多?” 顾正臣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搁下,坐在椅子上:“懂得多,只是因为看得多,许多改造都是出自先辈典籍与经验,有些更是先辈成果,只不过没有落到实处罢了。” 张希婉背过双手,俯身看着顾正臣:“那灵敏的推车、巧妙的双层床、一环接一环紧密的安排,还有那可容纳不少物件的背包,也是来自书中?夫君可不要欺妾身读书少,这些东西,书中可不曾有过,前朝也不曾有过。” 顾正臣一把将张希婉带至怀里,伸出手指点了下张希婉的眉心:“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打探夫君的秘密了?” 张希婉挣脱不得,温润的红唇微微嘟了下:“妾身只是好奇。”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深情且美丽的秋水眸,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告诉她原因,可话至嘴边,理性战胜了感性:“你好奇,那就多好奇几年吧,待时机成熟时,夫君自然会告诉你。” 张希婉嗔怪:“怎样才算时机成熟?” 顾正臣扶起张希婉,活动了下酸涩的肩膀:“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张希婉绕至顾正臣身后,轻轻揉捏着顾正臣的肩膀:“你是我的夫君,你若不想说,妾身不问。只是若是有朝一日,夫君觉得时机成熟了,还请告诉希婉。” 顾正臣闭上眼,低声说:“好,我答应你。” 张希婉笑弯了眼睛,转而说:“今日妾身去问过那些卫所出来的妇人,她们之中多愿意去裁缝、织造大院做事,两个大院正在安置双层床,用不了两日,便可让她们搬进去,只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顾正臣询问。 张希婉收敛了笑意,低头在顾正臣耳边说:“她们是寡妇,但不应该一辈子都是寡妇吧,夫君是不是帮她们一把,让她们好歹有个家,也好早日重新开始。妇人拖着孩子,想活下去很难。”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叹息道:“夫君倒是将这一茬忘记了,只是她们拖家带口,且数量又多,这事有些难办啊。” 张希婉低声说:“兴许,这件事也好办。” 顾正臣侧过头看向张希婉,自己都感觉棘手的问题,难道说她有办法? “句容卫。” 张希婉低声说。 顾正臣一拍大腿,怎么把这群人给忘了。 大明开国初期的卫所和中后期的卫所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开国初期的卫所寡妇多,光棍也不少。 寡妇多是因为军士死得多,光棍多是因为常年打仗,还没来得及娶媳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句容卫,顾镇抚 鸣鹤山,敲打的声音传出许远。 典史杨亮看着眼前八尺高的栅栏,栅栏顶端削得尖锐,栅栏与栅栏之间的间隙只能容一条胳膊。密集的木栅栏笔直延至远处,如同一排林立的军士,更似一堵围墙。 春雨依旧在下。 顾正臣打着油纸伞,走向卫所营地的东入口。张培没有打伞,穿着蓑衣,不紧不慢地跟着。 梅鸿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天空。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谁想过,这春雨也要人命。 正月的天,雨水打湿铠甲与里衣之后便只剩下了冰冷。 “梅大哥,我冷。” 对面握着长枪丁五低声说,雨水从头盔的边缘滑落,打在脸上。 梅鸿看着比自己小五岁,只有二十出头的丁五,又看向门外的一处帐篷,帐篷里传出了吆五喝四的声音,赵横正带五个军士赌博,他们倒是热闹了,暖和了,只留下自己与丁五守门。 “来,我们巡逻。” 梅鸿强打精神。 “好啊。” 丁五正觉得闲闷。 所谓的巡逻,不过是梅鸿走四步到丁五的位置,丁五走四步到梅鸿的位置。然后,再走回去,再走回来…… 走一走,让身子暖和一点,仅此而已。 “娘西皮,老子今天这运气也太差了,没钱了,没钱了。” 赵横骂骂咧咧走了帐篷,见丁五、梅鸿晃悠,张口就呵斥起来:“晃什么晃,都给我站好了!站哨都站不住,呸!” 梅鸿脸色难看起来,还是连忙说:“小的遵命。” 丁五一脸不满,嘀咕着:“军中禁止赌博,凡是赌博者剁手,这是军令,可他们偏偏……” 梅鸿瞪了一眼丁五:“少说几句话,免得招来麻烦。” 丁五无奈地闭上嘴。 赵横见外面冷,又钻回了帐篷。 梅鸿听到了动静,眯着眼看向东面,对丁五说了句:“有人来了。” 丁五连忙看去,果然看到三个人影。 越来越近,至二十步外时,梅鸿、丁五手持长枪,刚想问话,却见三个人停了下来,似乎几人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走了过来。 张培至卫所营地门口,看了看帐篷里的人,没有人察觉自己的到来,然后走向梅鸿、丁五。 梅鸿警惕地看着来人:“前面是句容卫营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张培扶了扶蓑笠,微微抬起头:“我并非闲杂人等,我想进,你们能拦得住吗?” 梅鸿瞳孔一凝,便感觉腹部遭遇重击,整个身子不由地弓了下去,后背又挨了一记重击。 砰! 重重砸在地上。 张培一脚将长枪踢出去,看着倒地不起的梅鸿摇了摇头。 丁五眼见如此,刚想喊人,刀锋已出现在了肩膀之上。 “我奉劝你不要说话,否则……” 张培抬起刀鞘,刀滑落刀鞘。 丁五瘫坐在地上,后怕地看着张培,见帐篷里的人依旧没有察觉,想起千户的嘱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敌袭,有人劫营了!” 张培盯着畏惧中不断后退,口中还大声呼喊的丁五,微微皱了下眉头,刚想上前,便感觉身后一股风。 “丁五,快跑!” 梅鸿扑来,却不料张培避开,眼看没抓住张培,梅鸿伸手抱住了张培的腿,催促着丁五跑路。 丁五跌跌撞撞起来跑了几步,回头看着那强横的贼人竟拿出了刀,看到一旁的木头,捡起来便冲了过去,喊道:“梅大哥,快跑!” 梅鸿看到丁五跑过来,眼睛都湿润了,这个蠢货,你倒是跑回去喊人救命啊,你一个娃娃兵怎么可能是这人的对手! 苍琅! 刀出鞘,木头被劈断。 张培用刀指着丁五,又看了看脚下的梅鸿,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赵横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连忙招呼人跑出来,围住了张培:“胆大包天的匪徒,连卫所重地也敢闯,来人啊,给抓起来!” “够了!” 清亮的声音传出,赵横等人转身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手中正把玩着一个黑色骰盅,骰子在骰盅里滚动,不断撞出声音。 “你是何人?” 赵横厉声喊道。 顾正臣一步步走了过去,从腰间取出腰牌,丢给了赵横,声音冰冷地说:“大明禁赌,凡赌之人剁手。谁来告诉本镇抚,这骰盅、骰子出自何人之手?” “卫镇抚?!” 赵横看清了腰牌,浑身打了个哆嗦,躬身将腰牌小心地奉还。 “镇抚?” 典史杨亮瞪大眼看向腰牌,我去,还真是镇抚腰牌!这是什么情况,县尊啥时候成句容卫的镇抚了? 大明开国初,卫所归大都督府管辖,并不走吏部文书。 虽然杨亮、骆韶等人听闻顾正臣获封了泉州县男,可从来都没听说顾正臣是句容卫的镇抚。 张培收起刀,低下头对梅鸿说:“我的腿不是柱子,抱够了就松开。” 梅鸿松开手,站起身来,脸色不自然地说:“偷袭算得了什么本事!” 张培呵呵笑了笑:“我可以打到你服气为止。” 梅鸿嘴角抽了下,见丁五也没事,见赵横等人都在行礼,也单膝下跪,抱拳行礼:“句容卫军士梅鸿(丁五)见过顾镇抚。” 顾正臣看着营地方向,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没过多久,二百军便赶了过来,带队的是百户秦松,曾跟着顾正臣在句容打虎。 秦松一看是顾正臣,惊喜不已,连忙上前行礼,一干军士跟着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让秦松等人起身,然后看向赵横等人:“秦百户,将这里八人全都抓起来带至衙署,留人看守大门。” 秦松看了一眼赵横,不知道这几人犯了什么过错,也不问话,当即命令抓人。 别看顾正臣是镇抚,可句容卫就没镇抚以上的官员,连镇抚都只有一个,作为事实上的句容卫指挥使,秦松不敢怠慢。 赵横喊着求饶的话被拖走了,梅鸿、丁五也被抓了去。 句容卫衙署设在鸣鹤山顶,这里原有一座小型寺院,不过被句容卫给征用改造。反正朝廷也说了,地方只留一个寺院,句容县城中有崇明寺,其他小寺院自然就不需要了。 寺院面积不大,平时也没什么香火,毕竟鸣鹤山附近也没多少人家,句容县城的人又多去崇明寺,除了登高望远的时候来这鸣鹤山,平日里谁来这里。 作为句容衙署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可以用一阵子。 赵海楼、王良见顾正臣来了,高兴不已,向前行礼却看到了顾正臣脸色不好,回头看,赵横等人被绑了过来。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向赵海楼、王良,将骰盅猛地砸在桌子上! 啪! 骰子从骰盅里跳了出来,落在桌子上翻滚而下,滚至赵海楼、王良脚下。 “我将句容卫交给你们二人打理,你们就是如此打理的?朝廷禁赌,军中更是不准赌博,如此军令都当耳旁风了吗?” 顾正臣威严地喊道。 赵海楼、王良惊愕不已。 王良转身看向赵横,咬牙切齿:“赵横,你小子竟然敢违背军令,公然聚赌!” 赵横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正月里,这下雨天,闲着都没事干,一群大头兵你瞪我我瞪你,不让我们赌一把,玩一玩,这日子怎么过,难不成真的当一根木头杵在门口? “按照军令,赌博者剁手。” 顾正臣开口。 赵横惊慌起来,其他军士也着急起来,连忙求饶。 王良、赵海楼也没想到顾正臣会如此严厉,第一次进入句容卫便要剁手。 立威! 文官还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说法,武官没有三把火,往往是三板斧。 赵横求饶:“顾镇抚,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赌了,还请镇抚宽饶我们一次。” “军令岂有商量的余地!” 顾正臣起身,抬手扫掉骰盅。 骰盅滚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赵横面如死灰,其他几名军士也瑟瑟发抖。 若没了双手,那就成了废物,会被赶出句容卫,没有粮饷不说,连吃饭都得靠女人喂! 赵海楼与王良对视了一眼,赵海楼挣扎了下,狠下心来:“赵横,是你们触犯了军令!来人啊,拿刀来!” “传令卫所军士,校场集合!用他们的手,给所有人一个教训!” 顾正臣下令。 王良领命而去。 顾正臣看向狼狈的梅鸿、丁五,问道:“你们二人身为值守,竟如此疏于防范,不堪一击,倘若真有贼寇闯来,你们能守得住这鸣鹤山安全?” “尤其是你,你叫什么名字,丁五是吧,梅鸿已经拖住了张培,你却反而跑回来送死,你倒是看似有情义了,可你错失的是更早传讯给整个卫所!若贼寇大批杀来,没有防备的卫所军士将会损失惨重,这个责任你能担得起?” 梅鸿惭愧不已,丁五很是委屈,嘟囔了一句:“这里是句容,哪里有什么贼寇。” 顾正臣冷眼看向丁五,厉声道:“这里是没有什么贼寇,但我告诉你们,若是因句容卫守备出了问题导致泄密,整个句容卫被屠尽都有可能!不要以为我在跟你们开玩笑!” 第二百六十七章 鞭刑之下换人心 天空阴郁,春雨不休。 军士集结于校场之上,寒意浸入肌肤。 赵横等六人被押在众军士之前,高台之下。 顾正臣登上高台,看着整齐列队的五千六百军士,目光冷厉,沉声喊道:“你们之中很多人不认识我,没关系,从现在起你们看清楚,记住了,我——顾正臣,是句容卫镇抚,你们的长官!句容卫一应事宜,我说了算!” 镇抚! 众军士看着台上的年轻人,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武将的粗犷,也没有武将的孔武有力,文弱得像是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顾正臣的目光扫过众军士,虽然他们没说话,却依旧可以感觉到,没有热烈的拥护,没有兴奋的期待,反而是怀疑、蔑视、疑惑。 怀疑的是自己的能力。 蔑视的是自己的人格。 疑惑的是老朱的安排。 顾正臣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几分:“我知道你们或许不服、不甘被一个书生骑在头顶,呵,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英明神武的大明皇帝会将句容卫交给我而不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因为你们没愚蠢,因为你们没脑子!” 一群军士气息紊乱起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如此被人羞辱,实在是不甘! 暴脾气的百户窦樵站了出来,喊道:“镇抚,你不能如此说我们,我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 寥寥无几的声音从军士中冒出来。 赵海楼站出来怒吼:“窦樵夫,你他娘的敢质疑顾镇抚的话,老子都服,你敢不服,找揍是不是?” 窦樵瓮声瓮气:“我不蠢!” 顾正臣拦住赵海楼,看着窦樵,微微点头:“好,你不蠢,那你告诉我从校场到东大门有多少步,最快可以在多久到达?” 窦樵愣住了,多少步,我怎么知道多少步,至于多久,大概用不了多久吧,半刻钟? 顾正臣看着回答不上来的窦樵,又问:“从鸣鹤山山脚下到鸣鹤山顶的衙署有多少台阶,用时多久可以传递消息,从衙署发出最紧急的警备与战斗命令,多久可以传到军营?” 窦樵不服气地喊道:“向上多少台阶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到衙署最快不会超过三十个呼吸。传令至军营,大概五十个呼吸。” 顾正臣看着窦樵得意的神情,看向其他军士,问道:“你们谁赞同他的话,出列!” 哗啦! 一群人走了出来。 看来窦樵的说法赢得了众人的认可。 顾正臣看着众人,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愚蠢还不信,从山顶衙署发出最紧急命令,谁告诉你们需要五十个呼吸?赵海楼,你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需要多久!” 赵海楼向前,高声喊道:“回顾镇抚,紧急警备与战斗,当点燃山顶烽火,火起时,军士进入战斗准备,三个呼吸内便可传达!” 顾正臣看着窦樵,又看了看那些站出来的军士:“怎么,军中紧急警讯你们都忘记了,说你们愚蠢说错了吗?窦樵,你若不服气,那我再问你,距离军营最近的河流在哪个方位,一旦军营失火,从何处打水,回答不上来,那换一个,若鸣鹤山发生地震,房屋倒塌无数,你是先去救妻儿还是先去救兄弟?” 窦樵嘴巴张合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顾正臣挥手,让众人退回队列,然后喊道:“本官告诉你们,皇帝之所以设句容卫,并将你们交给我来管,是因为句容卫承担着一批匠人的保卫事宜,而这些匠人,将在这鸣鹤山改良火器!你们之中许多人见识过火铳,甚至是操作过大将军炮,但这些在我看来,火铳,大将军炮,碗口炮,都太弱,太差!” “我想要的是火器,是能打得快,打得准,打得远的火铳,是可以远击五里开外,足以大规模重创骑兵的神机炮!句容鸣鹤山是大明新式火器的起点,皇帝委我命,将此处列为绝对禁地!没有我的许可,没有皇帝的旨意与手令,哪怕是中书丞相,魏国公亲至,也不能进入此地!” 火器研究瞒不住句容卫的军士,不仅仅是因为火器研究动静大,火器测试免不了军士操作给出反馈,还因为火器这玩意,在顾正臣之前并不是什么高度保密的事,知道的不少,会捯饬的也多…… 值得一提的是,大明卫所本身拥有制造火药、火器的权限,朝廷允许卫所内招揽匠人,自己打火器,自己弄火药。 这并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火器虽然在开国战争中并不占主导地位,可许多规模性的战争,比如鄱阳湖与陈友谅打,比如打张士诚,甚至是打大都,徐达都预备了大量火器,只可惜最后没用上,元顺帝直接土遁了…… 丞相、国公来了都不能进入! 众军士看着顾正臣,最初的蔑视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敬重。 军人多粗汉,粗汉敬佩的就是强势、强横的人,一个连丞相、国公都敢挡在门外的人,能不强势嘛。 顾正臣看着众人,沉声:“新式火器将改变未来战争,北元的骑兵将会因新式火器瑟瑟发抖。待新式火器研制出来之后,大明将消除最具威胁的敌人!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句容卫,是你们守卫的鸣鹤山!你们说,该不该守护好这里?” “该!” “大声点!” “该!” 句容卫军士齐声呐喊。 顾正臣指向赵横等人:“可偏偏有人玩忽职守,挑衅军令威严,公然聚赌!现在本官要执行军令,斩断他们的双手,以儆效尤。赵海楼,你说该不该?” 赵海楼打了个哆嗦,为难地看向顾正臣。 顾镇抚,这让我咋回答,要剁手的是你,怎么还问我该不该了,难道说? 赵海楼终于开窍了,撩衣摆跪了下来,高声喊道:“顾镇抚,赵横、王九等六人聚赌,违背军令,按令当剁双手!只是——赵横等人毕竟是初犯,且他们已经悔过,加上他们也曾南征北战,虽没有大的军功,但也有苦劳。末将恳请镇抚高抬贵手,饶他们一次!” 王良见状也跪了下来求情:“镇抚,赵横只是一时之过,何况几人只是私藏赌具,并没有赌财。看在他们悔恨的份上,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顾正臣瞥了一眼王良,好啊,直接将赌博降低到私藏赌具了,这罪行可就减轻多了。 “私藏赌具,没有赌财?” 顾正臣冷着脸问。 赵横等人看到希望,连忙哀求,说只是藏了赌具,并没有聚赌,更没有拿军士的钱财。 顾正臣想起帐篷里的钱财,深吸了一口气:“虽没赌财,可私藏赌具便是有赌心,有意聚赌!此例不容开,更不容宽恕!谁能担保他们六人再不犯赌,赵海楼,你敢担保吗?王良,你敢吗?你们谁敢担保?” “我,我敢担保!” 梅鸿站了出来。 赵横等人惊愕不已,自己可没少欺负梅鸿,可在这关头,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竟还站出来为自己担保! 梅鸿看着顾正臣,卸战甲,脱去上衣,裸露出胸膛与后背,迎着冰冷的雨与风喊道:“顾镇抚,我梅鸿愿领鞭刑,为赵横担保日后再不碰赌!” 顾正臣凝眸看着梅鸿,摇了摇头:“你一个人的担保,不够。” “我也担保!” 丁五走了出来,脱下甲、衣,被冻得直哆嗦,牙齿不清地说:“我丁五愿领鞭刑,为赵横担保日后再不碰赌!” “还有末将赵海楼!” “王良!” “窦樵!” “……” 一股气息凝聚在句容卫上空,不管是认识赵横等人的,还是不认识赵横等人的,都在这一刻,站了出来。 为了自己的战友,他们甘愿领罚! 顾正臣欣赏这群粗糙汉子,他们有着军人的血性与担当,只是,军威不可不立,惩罚不能不行。 “赵横,王九……你们六人,私藏赌具,触犯军令,理当剁手!然全军将士为你们六人卸甲脱衣,愿领鞭刑换你们双手,并担保你们日后再不碰赌!既是如此!” 顾正臣说着,在众将士惊骇的目光中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顾镇抚不可!” 赵海楼、王良眼睛都红了。 窦樵呼吸急促起来,其他军士更是泪目。 顾正臣将衣服丢给张培,看着赵横等人,喊道:“我是句容卫镇抚,既全军愿为其担保,那我——也为你们担保一次!每人领十鞭,从我开始!赵海楼,动手!” “顾镇抚……” “执行命令!” 赵海楼接过军士的长鞭,看着顾正臣瘦弱的身躯,眼眶通红,如何都下不去手。 “你丫的能不能利索点,像个娘们,动手!” 顾正臣怒斥赵海楼。 赵海楼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抓紧鞭子高高扬起,悲壮地声音传出:“日后句容卫谁敢再碰赌,老子就与他是死敌!” 啪! 鞭落,一道血痕顿时浮现出来。 顾正臣紧咬牙关,差点没疼晕过去。 娘的,为了收心,为了声望,为了让这群粗汉臣服,自己真的下血本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句容军士四次印象转变 一道血痕压在另一道血痕之上,交叉得如同碾出的车辙。 鞭刑,这是一种卫所刑罚。 卫所是军队机构,不像是县衙民事机构,有罪按律小竹棍、大木棍伺候,军士犯了错,通常没小竹棍,挥鞭子是常见的事。 顾正臣低估了挨鞭子的疼痛程度,十鞭子下来,嘴角都咬出血来了,若不是张培扶着,估计是站不稳,这他娘的还是赵海楼收了力。 句容卫,五千六百军士,每一个军士都看到了顾正臣挨鞭子的过程,对顾正臣的印象出现了第四次变化! 第一次看到顾正臣时,众人不屑、不服、不甘居多。 顾正臣实在太年轻,年轻没啥,至少你像沐英一样,身体强壮,能端起十几斤长枪挥舞。 可顾正臣怎么看怎么就是一个文弱书生,这种胳膊上没二两肉的小白脸,也配当镇抚,发号施令? 可当顾正臣开始讲话,怒斥众人愚蠢没脑子,说出句容卫的使命时,众人才开始正视眼前的年轻人。 显然,顾正臣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他清楚卫所如何运作,如何扎营,如何警讯与戒严,他甚至计算过每一段路所需要的时间,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却颐指气使的文臣,更没有倚仗自己镇抚的身份大吼大叫。 可当第二次印象刚刚建立起来,顾正臣就表现出了自己威严的一面,借赵横等人赌博准备立威。 军队中立威不烧火,而是见血。 抓不到问题,找茬也会送几十杀威棒,以确定自己的绝对权威,告诉所有人不服从自己的下场。找到问题可就不是杀威棒了,杀人都可能。 朱元璋治军严苛,打天下的时候军队乱纪,哪怕是将官乱纪,朱元璋说杀就杀,绝不留情面。比如胡大海的儿子胡三舍就因违背禁酒令,私自酿酒获利被朱元璋给杀了。 这种杀人立威立规矩的方式自然是一脉相承,加上用时短,见效快,许多将官都喜欢用。 众人原以为顾正臣会像其他将官一样,借赵横等人身体的某些部位来站稳脚跟,可谁成想,顾正臣竟放过了赵横,转而选择了领刑担保! 领刑担保也就罢了,不过是将官与军士参与,可谁能想到,文弱的顾正臣竟也参与其中,硬生生抗了十鞭! 这种威严之下的宽仁,这种义气之下的担当,这种与全体军士同刑共命的沉重呼吸,令句容卫上下五千六百军士极受触动,一个个感动得湿了双眼。 在顾正臣之前,从来没有将官与全体军士一起领刑之人,甚至于一些将官根本不将军士当自己人,而是当仆人,呼来喝去。 同担保,同鞭刑,同呼吸,同命运。 人心大同! 在这一刻,句容卫军士彻底归心,打心底认可了顾正臣句容卫最高长官的身份! 张希婉流泪了。 看着趴在床上,后背满是伤痕的顾正臣满是心疼,不停咒骂赵海楼个杀千刀的,竟对自己夫君下如此重的手。 “好了,他更惨,因为打了夫君,他自知有愧,多领了十鞭。” 顾正臣勉强笑道。 张希婉擦了擦眼角,接过小荷递过来的药膏:“都怪妾身,就不该提句容卫。” 顾正臣想要侧身,结果扯到伤处,直吸了口冷气,对连忙安抚自己的张希婉说:“我是句容卫的镇抚,你即使不说,我也会去。这群粗汉不好收服,这十鞭子,倒也不亏。”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还敢违抗夫君的命令不成?” 张希婉轻轻涂抹着药。 顾正臣感觉后背凉凉的,并没那么痛,轻松地说:“他们不敢公开违背命令,可没有人心与威望,夫君这个镇抚很容易被架空,日后发句话,也难免有人阳奉阴违,命令大打折扣。就以守卫营地来说,赵海楼、王良这两个千户警告过所有军士,要服从军令,卫所值营时禁酒、禁赌,可结果呢?” “你要知道,句容卫的军士抽调自金陵各卫,是拼凑而成的新卫所。赵海楼、王良是千户,他们的话都有人当耳旁风,那夫君即使喊破喉咙,又能让他们听几分?不用点特殊法子,人心不服,军令不通,那鸣鹤山岂不是处处漏洞,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 张希婉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夫君身上的伤痕,一道道淤青,有些地方都黑了,这个法子也太受罪了。 顾正臣没其他法子,单纯的立威,剁手杀人,未必是最好的法子,吃点苦就吃点苦吧,至少目前来看效果不错。 “姑爷,骆县丞求见。” 小荷在门口通报。 “让他进来吧。” 顾正臣答应道。 张希婉皱了皱眉头,低声说:“夫君已伤成这样,就不能多休息休息,他们也是,半点空暇都不给夫君。” 顾正臣起身,在张希婉的帮助下小心穿上里衣。 骆韶走了进来,行礼道:“见过县尊与夫人。” 张希婉收起药膏,对骆韶有些不满:“早点说完,县尊需要静养。” 骆韶连忙答应。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走了出去,对骆韶笑道:“拙荆爱护,骆县丞莫要往心里去。” “不敢,县尊与夫人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骆韶寒暄几句,便进入正题:“县尊要制绿肥,依县尊吩咐,在城北三里处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哦,说说。” 顾正臣打起精神。 骆韶仔细说:“那里有河流,周围是一片树林,在河流与树林之间有一片狭长地块,荒草丛生,距离最近的人家尚有一里远,且在东北方向,只要在那里挖出沤池,定能制出沤肥。” 顾正臣很是满意。 批量制造沤肥,自然需要较多沤池,这就需要水源,且需要宽阔处,光照条件相对较好,在句容县城内并不合适。 三里,不算远。 “我亲自去看看,若是可行,就在旁边搭建豆油作坊。” 顾正臣穿着外衣。 骆韶连忙阻拦:“县尊,这还下着雨,不急于一时。” 顾正臣摆了摆手:“早一日沤肥,早一日用上。现如今农家正准备春桑事宜,稻田插秧还需要一段时日,我们需要趁着气温回升,早点把肥料弄出来,若赶不上稻田耕作,至少要确保下半年粮食有足够多的肥料可用。” 骆韶阻拦不住。 顾正臣刚走出门,就遇到了拦路的张希婉,张希婉根本不惯着顾正臣,直接推回了房间,说什么都不准今日出门。 外面阴雨连绵,天又寒,顾正臣身上有伤,刚刚用了药,若不好好休息,很可能会得风寒,到时候两种情况加一起就麻烦大了。 骆韶听着房间里顾正臣的惨叫,强忍着笑:“县尊好好休息,我带主簿过去看看。” 顾正臣惹不起女人,又趴了回去。 张希婉让小荷煮了姜汤,一点点喂给顾正臣:“若你病了,岂不是耽误更长时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都不知……” 汤匙搅动,热气袅袅。 朱元璋打了一口粥,对坐着看文书的朱标说:“从周德兴的文书里,你看到了什么?” 朱标合起文书,看向朱元璋:“父皇,江夏侯奉旨检阅武昌卫、黄州卫、永州卫、岳州卫等十五卫,实际军士数量只有四万四千八百九十九人,这与大都督府中奏报的军士数量为六万三千七十二军士相差甚大。” 朱元璋冷笑一声:“开国才区区七年,竟有人在吃空额了。” 朱标有些不安,询问:“父皇可知是谁?” 朱元璋品了口羹汤:“除了开国勋贵,谁还能如此胆大妄为,至于具体是谁,还需要详细盘查。还看到了什么?” 朱标起身,示意朱元璋坐下:“十五个卫所,战马仅有八百匹,骡子四百余。一个卫的战马数量,平摊下只有五十余!父皇,咱们的战马实在是太紧缺了。” 朱元璋重重点头。 谁能想到,泱泱大明战马数量竟是如此奇缺! 连年征战,损耗无数啊。 当然,内地卫所战马数量严重不足,也与朝廷过度抽调有关系,北方边界总有元廷骑兵闹事,内地卫所留着战马作用也不大,索性大部都抽到北方去了。 即使如此,前线骑兵数量依旧捉襟见肘。 朱元璋叹息:“自从顾正臣提到改良火器以克制骑兵,朕仔细琢磨过,这或许是以步克骑的好办法,但前提是,顾正臣当真能拿出射程远,填装便利,威力更大的火器。” 朱标看着朱元璋,可以深切体会到他的无奈与渴盼。 无奈的是,大明开国七年而敌人为死,依旧时时刻刻,从不同方向包围着大明。 渴盼的是,顾正臣可以开创出另一条路,彻底改变骑兵克制骑兵的战法,拿出以步克骑的方法。 “父皇,儿臣相信顾先生!” 朱标肃然道。 朱元璋搁下碗,平和地说:“朕也相信他,今日工部送来消息,顾正臣索要的火药匠人、冶炼匠人、火器匠人都已调至金陵,其家眷也在调拨途中。相应的物资也在筹备之中。只是不知道顾正臣能不能说服陶成道……”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飞天梦,陶成道 金华府,婺城。 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带来春的气息。 一个年近四十,眉目清朗的中年人时不时走动着,枯草不断被踩折,左手握着线轴,右手拉扯着线,目光盯着天上的红色飞鸟风筝。 两个儒袍年轻人小跑着,口里喊着:“院长,陶院长。” 陶成道回头看了看,见是自己的弟子周定海、楼真阳,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风筝。 周定海一脸麻子,因为前段时日生病,身体有些虚弱,跑至陶成道身旁时已上气不接下气,楼真阳倒还好,深吸一口气便平顺了气息,看向天空的风筝,不由赞叹:“真高啊。” “不够高,远远不够。” 陶成道扯了扯线,线轴又放出去一些。 周定海喘息着说:“院长,这还不算高,再高,就要挂在白云上了。” 陶成道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看了看两人:“今日有课业,为何跑了出来,难道说是想看为师放风筝?” 楼真阳想起正事,连忙催促周定海拿出来。 周定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院长,刚刚收到一封信,是婺城的衙役送来的。” “衙役?” 陶成道将线轴交给楼真阳,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之上只有“陶万户亲启”几个字,并无其他内容。 “衙役何在?” 陶成道问。 周定海看着风筝:“已经走了。” 陶成道更是疑惑,若当真是朝廷差遣,自然是衙役直接上门传话,而不是草率地送了信就走人,见正主都不见一见。可若不是朝廷差遣,怎么可能会是衙役送信,衙役不是信使。 带着几分不安,陶成道取出了里面的信,展开一看,不由瞠目。 信的内容极是简洁: 【陶院长: 我有火器可飞天,你敢来否? 奉旨诚邀。 句容知县顾正臣。】 陶成道愣住了,目光盯着“我有火器可飞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飞天! 竟然有人妄图飞天! 他是白痴吗? 他是傻子吗? 他为何会和自己一样,有着令人嗤笑的,狂悖放浪的梦想! 陶成道握着信纸,转身走了几步,坐在了草地上,再次将目光投向信的内容。 飞天啊。 当真可以吗? 陶成道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人可以像风筝一样飞到天上去,可以像飞鸟一样,能踩着白云翱翔,可以像星辰一样挂在浩瀚星空! 只是,人飞天不了。 人站在地上,再努力地向上跳,也飞不了天,甚至连地面都离不了多高。 借助火器飞天吗? 这确实是一个极动人的心思,事实上,自己一直在研究火药火器,走的不正是这一条路吗? 只是,火器当真能飞天吗? 陶成道见过火器可以将炮石丢出许远,也曾想过制造一个大型的神机炮,将自己装进去,然后充当炮石发射出去。 可问题是,炮石飞不了天,它会以一个弧线落在地上。 若是自己化身炮石,也将是一样的命运! “院长,院长……” 楼真阳连忙喊着,风筝正在飘落。 陶成道看着风筝飘舞而下,最后撞在地面之上,毫无生机,如同死去的鸟。 楼真阳、周定海将线盘好,拿起风筝走至陶成道身旁,见陶成道看着信件出神,两人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飞天,院长,这信里竟然说飞天!” 楼真阳惊呼起来。 陶成道将信交给楼真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与草,肃然说:“这个句容知县倒是给为师出了个难题啊。” 周定海皱着眉头:“顾正臣,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知道此人?” 陶成道看向周定海。 周定海认真地想了想,一拍手说:“院长,前几日我大哥从金陵回来,提到过顾正臣,好像说,这是个活着的县男,罕见的很。” “活着的县男?” 陶成道懵了,啥叫活着的县男? 大明朝廷就没县男,县男都是给死人的,哪来活着的县男?找来周定海的哥哥周定波一问,竟然是真的,泉州县男,大明独一号。 周定波笑道:“陶院长,这县男都成了笑柄了,满金陵都知道。” “他立下的是什么军功获封县男?” 陶成道询问。 周定波语塞,摇了摇头:“这个,我只是一个伙计,跟着掌柜在金陵待了几日,这县男到底是什么军功,我也没听说。不过我听说,他在获封县男之前,得罪过平凉侯费聚……” “开国侯爷!” 陶成道知道费聚之名。 楼真阳看向陶成道,认真地说:“得罪了平凉侯,竟还能获封县男,院长,此人有些本事啊。这信中还说是奉旨诚邀,说明这次邀请院长出山,皇帝至少是知情的,甚至是默许的。” 陶成道微微闭上眼,犹豫不决。 一方面是令人激动的飞天梦,另一方面却是自己的儿媳怀胎已有八个月,用不了多久,自己将会有一个孙辈。 在这个时间点上若是离开婺城,可就看不到孩子出生了。 只是,留在这里自己能安心吗? 心思已经躁动,心也已不在此处。 留在此处,怕是每一日都是折磨。 两难选! 陶成道的忧愁在焰火的元宵节终于爆发,面对儿子与儿媳,说出了离家的打算,并对儿子沉重地说道:“我奉旨而去,是为飞天而去。若为父回不来,你们就好好地过日子,家业足够你们生活。” “父亲,请为未出生的孙辈赐名。” “弄瓦随你们意,若是弄璋,那就唤作增光吧,如同火器的光,能更亮眼。” “陶增光么?儿子记下了。” 陶成道搀扶起跪别的儿子,看着送别的众多弟子,挥了挥手,只带了周定海、楼真阳两人前往句容。 焰火腾空,炸响出绚烂。 张希婉仰头看着,目光中满是欢喜。 顾正臣抓着张希婉的柔软的手,指了指前面:“那里有扎架,走去看看。” 一处空旷地,扎着一排排木架子,架子之上绑扎着各种各样的烟花。 大明放烟火不像后世一个个零散地放,放完一个还得再去点一个,那种方法适合小孩子与寻常百姓,大户都是放扎架烟火。 点燃一个扎架,噼里啪啦的烟火可以连续响上许久,十分吸引人,热闹不已。 句容虽非大城,也颇是落后,可元宵烟火并不吝啬,尤其是一些大户,往日里不愿施舍钱财,可到了摆弄扎架烟火时一个个却积极起来。 无他,唯好玩二字。 毕竟在元宵节显摆阔气,可比往日里施舍一碗饭来得舒坦。 张希婉很喜欢烟火,当烟火升起的时候,激动不已,又畏惧大的声响,时不时捂起耳朵。当天空绽放出紫色的烟花时,流光溢彩宛若流星的烟花令人惊叹不已。 忽地,一个烟花从扎架之上窜了过来,落在张希婉脚下,呲呲地转动着。 张希婉惊吓不已,直至被顾正臣抱起,看着顾正臣的眼眸,眸子里出现了烟花,极美。 顾正臣将张希婉放下来,不少男女羡慕不已,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男的都是君子,谦谦有礼,女的都是淑女,一个个都很温婉。 “县尊。” 杨亮走了过来,对顾正臣使了个眼色。 顾正臣看向对面的人群里,只见春娘正在与一个妙龄女子说话,惹得女子眉开眼笑。 “查清楚是谁家的女子。” 顾正臣对杨亮吩咐一声,杨亮了然,隐在人群之中。 元宵节,男女杂游,甚是热闹。 “翠娘你看那烟火,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春娘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翠娘的小手。 翠娘欣赏着烟火,笑道:“倒是好多年不见如此热闹,往年句容元宵,可没这么多人。” 春娘陪在翠娘一旁:“这倒是,兴是咱们知县的功劳,若非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句容。听闻知县夫人是一个绝代美人,翠娘可见过?” 翠娘点了点头:“见过,她来过纺织大院,确实是个大家闺秀,人美不说,待人还甚是随和。现在纺织大院、裁缝大院,都由她说了算,孙娘、伍氏等人都听她的安排。” 春娘拉了拉翠娘的胳膊:“我也想去纺织大院,你说知县夫人会答应吗?” “当然,你可是我见过针绣活最好的。” 翠娘笑着说。 春娘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缓缓地说:“那我倒要去见见知县夫人,是个怎么样的美人。” “什么?” 翠娘偏过头。 春娘连忙说:“没什么,只是我不想待在家里了,总是烦闷,去了纺织大院,你可要帮衬着我。” “纺织大院里可没人能欺负你。” 翠娘说着,拉着春娘跑开,巨大的声响开始传出,天空被五彩覆盖…… 洪武七年的元宵节过去了。 顾正臣身上的伤好了许多,总算是不妨碍活动了。 承发房送来朝廷文书与朱标的信。 朝廷文书是工部发来的,事关匠人调动及其家眷安置问题。这些问题顾正臣已经着令句容卫解决,不需要再作安排。 倒是朱标带来的消息,让顾正臣感觉到了朱元璋的迫切,这种迫切的背后,除了大局的无奈与挣扎外,恐怕还有性情里的急躁。 兴许,老朱根本不会给自己两年,火器改良需要抓紧时间了。 陶成道,你也该来了吧? 第二百七十章 宴请先生,句容学院 元宵的烟火似是轻松的告别,忙碌的一年自此开始。 县丞骆韶选好了沤池地,经顾正臣考察确定之后,火寻、古贵带了二百号人开挖,并在树林之中开出一片地,准备搭建大型豆油作坊。 主簿周茂带衙役巡句容街巷,时不时进入乡里,察访民情,顺便将顾正臣的政策传达下去,无外乎就是:小事找老人与里长,大事找知县,状纸县衙写,鼓槌你来敲。 典史杨亮带衙役缉查盗贼,并在顾正臣的授意下,组织大户人家出人出力,安排下人组成夜间打更队、巡逻队。 一时之间,句容县城风气大变,无论是行商还是百姓,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虽然谈不上夜不闭户,但路不拾遗还是基本做到了。 句容学院。 顾正臣设了简单酒宴招待六十二位先生。 教谕刘桂一一给顾正臣介绍:“这位是镇江的老儒杨永安,精通《论语》;这位是丹徒的儒生唐旬,专于《大学》;这位则是淳化的私塾老先生丁理,贯通史学……” 面对每一位先生,顾正臣都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这些儒者见顾正臣如此礼贤下士,毫无官府做派,纷纷点头赞赏。 待刘桂介绍一圈后,顾正臣示意众人落座,起身端起酒杯:“劳烦诸长者、儒师前来句容,是正臣之过。然教育事关学问传承,乡民教化,句容想振兴教育,还得仰仗诸位先生。他日桃李芬芳时,你们便是有功之人,这第一杯酒,敬诸位。” “不敢,敬顾知县。” 杨永安、唐旬、丁理等人纷纷起身。 酒过咽喉。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个个挨着斟酒:“诸位远道而来,薄酒难表谢意。你们有什么难处、疑问,可直言说明,莫要藏着掖着。话不说不明,事不理不顺,杨先生说是吧?” 杨永安已是六十有四,为人谦和,见顾正臣问,抓着胡须回道:“顾知县所言是极,既是如此,我等就直说了。” 顾正臣郑重地看着杨永安:“老先生请讲。” 杨永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看着顾正臣,肃然说:“在邀我等来句容的书信里,有这么一页纸张,上面是《论语》,在文字一旁标注了符号。这些符号古怪不明,似是随手乱写之作。然仔细审视,却发现这符号不同寻常,似有玄机与奥秘。” “刘教谕说这是一门新的学问,我等来句容之后问过刘教谕,他说这学问乃是顾知县所创。不知顾知县可否明了,告知我等这符号到底是何符号?” 顾正臣看了一眼纸张,走动了下,一边斟酒一边说:“这些符号确实是一门学问,不过非是顾某所创。掌握了这门学问,可以让不识字之人,能更方便地识字,若编写一本这类符号为引,如《说文解字》的字典,凡掌握这符号者,便可识认所有典籍汉字。” “当真?” 杨永安、堂旬等人惊呼起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些符号,名为拼音。它不同于读若法、直音法、反切法,是一种更完备、更清晰、覆盖更广的一门识字学问。” 杨永安、丁理等人看向彼此,议论纷纷。 读若法、直音法、反切法是古人读书识字的方法,虽说古人没有拼音,但不代表古人没给汉字标注过读音。 最早的字典《说文解字》,许慎便提出了读若法,可以说是给汉字标注读音的第一人。 所谓读若法,就是读近似音,比如宋,读若送。 这种方式在后世学生学习英语时曾大放异彩,比如“三克油”、“谁特”之类。用这方法虽然不需要给专利费,多少还是应该想想许慎老先生…… 只不过读若法存在不少问题,有些汉字找不到合适的字来标注,比如“给”字,你用哪个字来读若? 还有反切法,这可以说是古代汉字注音最广泛的一种方法,隋《切韵》、唐《唐韵》、宋《广韵》等等,都采取反切法来标注读音。 举个例子: 训,西云切。 即采取西的声母“x”与云的韵母“un”组合成“xun”读音。 虽然古代没有声母、韵母的说法,也没有拼音,但反切法的操作方式已经近似拼音标注了。但反切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需要先认识“西云”两个简单的字,才能反切出来复杂的字…… 丁理不安地问:“顾知县,我们这些人也可以学拼音?” 顾正臣愣了下,看了看丁理,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众人,笑着说:“你们不学,又如何教给孩子们,总不能让我一个知县来教书吧?” 杨永安、丁理等人兴奋不已,纷纷举杯。 唐旬敬佩地端起一杯酒,走向顾正臣:“顾知县有大才,黑板与粉笔我等已见识过,是教学之利器,其出现让我们可以轻松教学,这杯酒,当敬知县。”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正臣爽朗地接过,一饮而尽。 让顾正臣奇怪的是,一群先生吃吃喝喝,问东问西,就没一个人问待遇的问题,便主动提了出来:“诸位,作句容学院先生,每个月给钱两贯……” 杨永安白了一眼顾正臣,敲了敲桌子:“钱财乃是身外之物。” 唐旬更是不满:“君子谈什么钱财。” 丁理声讨:“得弟子而教之,人生之大幸,何必谈钱财而伤义理?” 顾正臣敬佩不已,果然是一群道德高人,于是对刘桂说:“既是如此,刘教谕,每个月给先生一点口粮就好了,钱财之物就不需要支给,以免坏了先生高风亮节。” 完了。 被人吐口水了,算什么道德君子,一个个道貌岸然啊…… 县衙之外,主街四门,衙役张贴了告示。 围聚过来的百姓纷纷找来测字先生宣读,先生看清内容之后,大声读道:“兹有句容学院,招六岁至十六岁适龄孩童为弟子,修习经义、筹算,兼修兵法、商道、农科、家匠艺……” “束修不收,唯学生食米自给,居宿学院,无故不得外出。” “一年一冬考,择最优秀者十,颁给奖状,令给一贯钱至五贯钱以作激励。六年结业,结业弟子中挑选二十人入县学,县学评优者,或送国子学进修,或荐举朝廷,入仕为官……” 王屠夫站在人群外,听完告示内容,跑回铺子上,将围裙解了下来,找来干净的布盖上肉,对一旁的大婶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跑至裁缝大院外找人。 王氏急步而来,埋怨起王屠夫:“正忙着赶工,此时怎将我唤了出来?” 王屠夫拉着王氏至安静处,连忙说:“刚刚县衙贴了告示,说只要是六岁至十六岁的孩子都能去学院读书,咱家顺娃才九岁,一直也没给他找过先生……” 王氏看了看王屠夫,蹙眉道:“咱家这些年在金陵可没存住钱,眼下到了句容才有些好转,可即便如此,也不够孩子的束修钱,你可别忘了,咱们在顺娃五岁的时候想请个先生,结果被人指着鼻子骂……” 当年日子苦,也没几个钱,想给孩子启蒙识几个字,可先生嫌穷苦捞不到好处,竟出言侮辱。 这事,确实是一根刺。 王屠夫着急起来:“孩他娘,告示说不要束修钱,也不用给送腊肉等,只管娃的口粮就行。” 王氏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王屠夫见妻子不信,拉着去了县衙外,指着告示,拉过一个书生模样的家伙就让念,书生也不恼怒,笑呵呵地给念完。 监察御史严钝看着欢喜离开的王屠夫等人,对一旁的御史梁籁说:“看吧,句容的问题何等之大。搞学院竟不独尊经义,连商道、匠术这等不入流的东西都敢教,这顾正臣的胆子也太大了!” 梁籁陪着笑:“严御史,这顾正臣胆子是大,这可是一条罪证。” 严钝呵呵冷笑起来,看向衙门门口,竟发现有承发房的吏员不坐在承发房里,而是干脆坐在了承发房外,摆着个桌子给人写状纸。 “衙门给写状纸?胆大妄为啊,难道顾正臣不知道衙门必须公允,不得拟写状纸,以免影响案件侦破吗?” 严钝走去。 梁籁连忙拦住严钝:“严御史,咱们现在需要找的是顾正臣贪污证据,陛下痛恨贪污,前两日湖广有一个知县,一个主簿贪污,还不到三百两,陛下大怒,下旨剥皮楦草。陈御史大夫可是说了,只要咱们能找到顾正臣的贪污实证,便提拔咱们为御史中丞,此时不宜去县衙……” “以你之见?” 严钝停下脚步。 梁籁呵呵笑了笑,说:“自然是去句容卫,我可是听说了,户部拨给句容卫不少钱粮,甚至还多拨付了数千贯,户部主事都要跳脚骂娘了。你说这么多钱,那顾正臣岂会不拿?” 严钝眼神一亮:“你说的没错,顾正臣也是人,是人就会贪。如此多钱粮运来,过手砍一半是常见之事。只要我们翻看账册,核对仓储,呵呵,若两者不符,那顾正臣就死定了,说不得皮会挂在土地祠里……” 第二百七十一章 奸细御史,霸道顾正臣 监造镇抚刘聚下了马车,看着不远处的句容卫营地,抬眼看向鸣鹤山顶的一座座木塔,皱了皱眉,对一旁的教匠陈有才说:“一个地方卫,督造这么多高塔作甚?” 陈有才眯着眼看了看,嘴角的八字胡微微动了动:“想来是泉州县男有意安排的吧。” 刘聚回头看向车队,喊众人下马车。 两百人,不多不少。 军匠崔玉哈了哈手,见句容卫围栏修得笔直,笑道:“从外看,这里的人倒是用了心。上次去凤阳,那里的卫所围栏跟狗啃过一样。” “咳,慎言。” 教匠谢阿佛提醒着崔玉,摘下帽子,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阿弥陀佛,咱们在宝源局好好的,突然被调至这荒凉之地,皆是拜泉州县男所赐。” 来自泉州卫的军匠华孝顺、习学军匠杨德口有些惊讶,不是说这一批都是匠人,怎么还混入一个和尚? 护卫匠人的军士至句容卫营地东门,交接了文书之后,便带人离开,并没有停留。 监造镇抚刘聚带人至门口,见守卫营地的军士威严,气势不凡,甚至连拒马都摆了出来,挡住了入口。 梅鸿因表现出色,被顾正臣从小兵提拔为小旗,值守东门。丁五则继续跟着梅鸿,负责盘验出入腰牌与文书。 刘聚拿出工部文书,交丁五查验。 丁五查验得很是仔细,核对无误之后,命人带文书通传千户赵海楼,并报句容县衙。 赵海楼听闻匠人到了,亲自带人迎入营地。 二百余人匠人刚刚入营,丁五便喊了出来:“有奸细!” 梅鸿听闻,立马举起长枪,一干军士围拢过来,将二百余人团团围住。 刘聚脸色阴沉,看着赵海楼等人喊道:“我们听旨调入句容卫,缘何说我们之中有奸细,难道说句容卫便是如此对待匠人的吗?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定会上奏朝廷!” 赵海楼也有些纳闷,顾镇抚可是说了,匠人是宝贝,必须优待,不能得罪,可谁成想,这人刚来竟被自己给得罪了,若是被顾镇抚知道,自己岂不是又要领鞭子了? 这伤可是刚好啊…… 赵海楼瞪眼,看向丁五喊道:“怎么回事?” 丁五盯着一群匠人,回道:“赵千户,工部文书之中写得清清楚楚,顾镇抚也交代得明白,匠人合计二百整。可我刚刚清点,入营之人有二百零二人,想来是混入了奸细!” “什么,多了两人?” 赵海楼脸色阴沉起来,看向刘聚。 刘聚回头看了看:“二百人,不多不少,悉数到齐,不可能多。” 赵海楼拱了拱手:“军中规矩,不能马虎。既然人数存疑,那就再点数一遍吧。” 刘聚没有反对。 这一批匠人并非完全出自金陵宝源局,并非出自一个卫所,一个地方,刘聚并不认识所有人。 正要清点人数,盘验身份,两个人摇晃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们的身份你们不需要查,也不准问,带我们去就是。” 严钝冷着脸说。 梁籁甩动着袖子:“一群丘八,也配问咱们的身份?这是一次秘密查验,竟被你们搅浑了!哼,还不带我们去卫衙署,愣着作甚!” 华聚等匠人没想到,竟然在队伍里夹杂了两个异类。 赵海楼抬了抬手,感触了下自己的脑门,没发烫,不是幻觉。 来人的口气还真大,不过,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围起来!” 赵海楼感觉一阵后怕,若不是丁五这小子数了下人数,自己很可能就倒大霉了。 奸细闯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自己岂不成了罪人? “你们敢!” 严钝见军士围了过来,长枪大刀都逼迫而来,拿出腰牌,厉声骂道:“我们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现如今是巡按御史!粗鄙丘八,也敢拦我?” “巡按御史?” 赵海楼深吸了一口气。 御史可以说是极棘手的一群人,他们官位很低,职权却很大。在金陵,可以巡视皇城、内库、五城、仓场、百官,甚至连军营教场都能去。在金陵之外巡按,可巡视郡县、纠正刑狱、提督学校、清查卫所。 大事奏裁,小事立断,这就是御史的滔天权力! 正是因为大事、小事缺乏定义,别说知县,就是知府遇到巡按御史都得小心伺候,生怕得罪了。 梁籁见赵海楼被吓住,冷笑不已:“巡按御史查察句容卫,谁敢阻拦,便是对抗朝廷!卫公署在何处,带我们去,耽误了事,摘你的脑袋!” “我的脑袋?” 赵海楼后退两步,看着严钝、梁籁,脸颊上的肉颤抖了下,便看向梅鸿:“将这两个擅闯句容卫之人给我叉出去!” 梅鸿早就看严钝、梁籁不顺眼了,一口一个丘八,一口一个粗鄙,娘的,你们御史是文化人,我们都是粗人是吧。 成,那就粗暴给你看。 严钝感觉脚下生风,低头看去,只见两根长枪伸了过来,随后便感觉双腿猛地一疼,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躺去,还没落至地面,又要长枪伸来。 四杆长枪架起严钝,抬至门外直接丢了出去,严钝摔得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还没站起来骂人,就被摔过来的梁籁会撞到鼻梁,不由惨叫。 赵海楼看向梅鸿等人:“顾镇抚的话我就不需要重复了吧,若是有人敢擅闯营地,按军法处置!” “领命!” 梅鸿喊道。 赵海楼发现人多的时候进入营地是个漏洞,很可能混入闲杂人等,看来后面还需要改进一二。为表慎重,赵海楼挨个查验了匠人身份,一一核对,确定无误之后,才将刘聚等人请入营地。 刘聚回头看了看门外惨叫的两个巡按御史,不安地看向赵海楼。 “那可是巡按御史……” “哦。” “他们是代天子巡按地方……” “嗯。” “他们有权清查卫所……” “没错。” “那你们如此得罪他们,不是害了泉州县男?” 刘聚很是不理解。 赵海楼看着神智正常,怎么会干出如此疯狂的事。那可是御史台的人啊,是言官啊。皇帝都不敢轻易打言官,怕堵塞言路,竟然被你们给揍了,事态恐怕会严重到无法想象。 面对刘聚等人,赵海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哦,他们是有权清查卫所,但不包括句容卫。顾镇抚发了话,别管是谁来,只要不是皇帝亲至,活没有圣旨或皇帝手令,呵呵,谁都别想擅入。” 刘聚、陈有才、华孝顺等人深吸一口气。 这泉州县男好大的官威啊,连开国公候伯爵都不敢轻易招惹御史台,一个小小的县男,卫镇抚,竟如此强势? 张培缓缓停住马车,对马车里的顾正臣说道:“老爷,到了。” 顾正臣走下马车,看向卫所门口,有人在激动地喊叫着什么。 哦,听清楚了。 这是在骂人。 嗯,不对,这是在骂自己! 顾正臣走来,梅鸿、丁五等人顿了顿手中长枪,行礼道:“标下见过顾镇抚。” “顾正臣?!” 严钝转过身,看向顾正臣,双眼通红。 梁籁虽然没说话,可目光里也满是痛恨。 顾正臣皱了皱眉,停下脚步:“你们是何人,为何在卫营之前喧哗闹事?” 严钝掏出御史腰牌,咬牙切齿地走向顾正臣,就差把腰牌搁顾正臣鼻子上了:“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乃是巡按御史严钝,这位是梁籁,我们代天子清查卫所,竟被你的军士给拦住,甚至还毒打一顿,此事我定奏报陛下,让陛下将你们一个个都抓起来!” 顾正臣看了看狼狈的严钝、梁籁,问:“你们想清查句容卫?” “没错!” “可有圣旨?” “没有。” “可有陛下手令或口谕?” “没有。” 顾正臣了然,看向梅鸿:“你们干什么吃的,闲杂人等擅闯卫营,竟敢让其靠近营地五丈以内,这个月的俸禄还想不想要了?” 梅鸿、丁五顿时笑了,一群军士跑了过来,不等严钝、梁籁跑开,长枪招呼,叉出去五丈远丢了出去。 “顾正臣,你不得好死!” 严钝怒吼,这次摔得更疼了,因为这里石头子太多了,手都擦出了血。 顾正臣看了看严钝、梁籁,沉声道:“诅咒朝廷县男不得好死,呵,张培,拔掉他们两颗牙!” 张培握着拳头上前。 一拳头下去,严钝两棵大门牙不见了。 张培看着张嘴就是脏话的严钝,咧着嘴说:“抱歉,我想要的是后槽牙,那两颗牙不算……” 严钝想要跑路,却被张培一脚踏住。 梁籁惶恐不安,看着靠近的张培想哭,连忙求饶,直至说话开始漏风…… 顾正臣走了过来,看着严钝、梁籁,冷冷地说:“你们想盘查哪个卫我没意见,但句容卫可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回去告诉陈宁,派几个守规矩的御史来,否则,下一次可就不是牙齿的问题了。” 严钝、梁籁万万没想到,顾正臣竟然霸道至这个地步,简直是蛮横粗暴,比武将还不讲理,比魏国公、韩国公还大胆! 御史何曾受如此奇耻大辱,回去告状,这一次定要让顾正臣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句容:远火局 梅鸿、丁五等人看着狼狈跑开的两位巡按御史,目光落在擦在手的张培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家伙好强,好狠。 梅鸿有些不安,对走过来的顾正臣说:“顾镇抚,他们可是巡按御史,若这样回到金陵恐怕……” 顾正臣云淡风轻,走入营地大门:“御史台的长官是谁你们应该知道吧,陈烙铁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与他已在元旦大朝会之上撕破脸了,这刚回句容,他就派御史来了,摆明了是针对我。” “在官场之上想活得舒坦,要么让人敬,要么让人怕。陈宁这号人物是不可能敬我一个小小七品知县,五品镇抚的,既然这样,只能让他怕了。下次若是有叫陈宁的来,问清楚,如果没有旨意与手令,敢硬闯卫营就往死里弄,弄死了我给你们赏赐。” 梅鸿、丁五等军士眼冒精光,似乎巴不得陈宁过来一趟。 张培在顾正臣身后暗暗摇头,顾正臣话说得轻松,可事情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御史台的长官虽然是陈宁,可御史台是一个言官集体,打了陈宁或许没人说话,打了御史台的御史,那所有御史都可能冒出来。 言官有两大本事: 眼尖可找茬。 力大可搬石头丢井里。 何况御史台上面还有一个中书丞相胡惟庸,这个家伙阴损的很,不是那么容易消停。 顾正臣登上鸣鹤山,进入公署内。 赵海楼、王良连忙给众人介绍,刘聚带众匠人行礼。 刘聚听闻过顾正臣年轻,可见到本人之后还是有些惊愕,一个名不见经传,并无开国军功的泉州县男竟看着不过弱冠。 陈有才、崔玉等人也有些吃惊,一个文弱的年轻人,竟已经是封爵了,还成了卫镇抚。 “谁是督造镇抚?” 顾正臣含笑问。 刘聚上前,谦卑地回应:“属下刘聚,宝源局督造镇抚。” 别看一个是卫镇抚,一个是督造镇抚,都带着镇抚,可两者之间天差地别。卫镇抚是从五品,而督造镇抚,连个品都没有,就一督造头目。 顾正臣看了看刘聚,问:“宝源局的匠人有哪些?” 近八十人站了出来。 宝源局,是铸造铜钱的机构。但在洪武八年之前,宝源局始终都兼职铸造火器。老朱这样安排,估计也是考虑到专业相近,都是铸东西…… 其他匠人抽调自各地方卫所,是卫所内的火药、冶炼、铸造匠人等。 顾正臣简单地见过众人之后,平和地问:“诸位来句容卫,工部可有与你们说明来意?” 刘聚微微摇头:“工部只说听差办事,让我们听凭顾镇抚安排。” 顾正臣了然,坐在了赵海楼搬来的椅子上:“那本镇抚就直说了,这一次调你们来句容,是为了研制与改良火药、火器。” “改良?” 刘聚、陈有才、华孝顺等人面面相觑。 顾正臣看着众人,面色凝重地说:“自今日起,句容卫内设远火局,远火局下设三司——底火司、冶炼司、制造司。底火司五十一人,皆为火药匠人;冶炼司一百冶炼匠人;制造司为铸造匠人,五十人。” “远火局?” 刘聚、崔玉等人窃窃私语,不知这是什么衙署,也从未听闻过。 华孝顺站了出来,问道:“这里只有二百人,为何刚刚顾镇抚所言是二百零一人,那个人是谁?”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华孝顺,此人听出了细节与问题,脑袋是个灵光的,问清名字后,说:“多出来的一人,是为陶成道所留。” “陶师也来?” 陈有才惊呼出声。 “你认识?” 顾正臣有些诧异。 陈有才连忙说:“顾镇抚,我曾跟在陶师身边学习火药,若没有他,我不可能成为教匠。陶师不是隐退金华,不再出世了吗?”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他应该收到了我的信,我相信,他一定会来。” 万户也来,一干匠人议论纷纷。 顾正臣拍了拍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喊道:“远火局我为掌印官,一切命令皆由我签发。刘聚为大使,作日常管理,一切事宜,包括材料、研制、工钱,生活等诸事宜,皆可找他。若他不作为,准你们通报卫军千户、百户,告知于我。” 华聚有些苦涩,这个大使的活可比监造镇抚的活多太多了,但还是欣然答应:“属下定辅佐好顾镇抚。” 顾正臣很是满意,对众匠人喊道:“底火司、冶炼司、制造司各自选出一位郎中、一位员外郎,负责统筹本司内事务,给你们一刻时辰,自己选出。莫要担心选错,一个月试用,若能力不足,无法胜任,重选。” 众匠人了然,纷纷围聚一起讨论。 经一番推举之后,给出结果: 底火司郎中陈有才,员外郎崔玉。 冶炼司郎中华孝顺,员外郎谢阿佛。 制造司郎中沈名二,员外郎徐阿柱。 顾正臣见已有结果,起身,威严地看着众人:“远火局中能者上,庸者下。你们听清楚了,我不管卫所、宝源局每个月给你们多少钱粮,但凡远火局匠人,每人每月三贯钱,口粮照例给!” “什么?” “三贯钱?” “老哥,三贯能买多少粮食?” “能买六石多粮!” “六石,那岂不是够咱一家人吃近一年的了?” “啪!” “你打我?” “我没打你啊,你感觉到疼了?” “疼,你当真没打我?” 匠人都要疯了,一个个激动不已。 华孝顺走出来,喊道:“顾镇抚,是一年给咱三贯钱吧,每月三贯钱怎么可能,县太爷不过这个待遇。” 刘聚、崔玉等人清醒过来。 想想也是,每月三贯,确实不可能,要知道宝源局可是铸造洪武通宝的地方,就这样,匠人每个月也不过只给六斗米,有赏赐的时候,最多给八斗米。 可怜兮兮的不够全家人吃个饱饭的,若不是婆娘缝补织造弄点钱补贴,一件衣服拆来补去穿十年二十年,日子都没办法过了。 若顾镇抚能在口粮之外,每年给个三贯钱,那就足够全家人过好日子了。 —— 「pS: 大明匠人无数,但留下姓名的人着实太少太少。翻阅史书,并无他们的记录。 刘聚、陈有才、华孝顺、谢阿佛、沈名二等等,这些名字是在出土火铳的铭文中摘下来的,这些洪武时期的匠人,历史没有记录他们,借他们的名字,缅怀先辈,缅怀大明。」 第二百七十三章 打得远,打得准,打得狠 一年三贯钱,这是匠人群体的渴望。 顾正臣轻轻叹息,这些人打造了火药,铸造了火器,可偏偏,他们近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举目之中,无一发福之人。 有几个大肚子的,身上却没几块肉,显然这肚腩是吃了别的东西胀大的,比如观音土。 战乱年过去没几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苦难。 顾正臣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地对众人说:“一个月三贯钱,买你们尽心竭力办事。还是那句话,远火局只要能人不要庸人,你们想要留在远火局,那就用心做事!谁若办事不力,能力不足又懈怠不勤,本镇抚会请他离开远火局,离开句容!” 三贯钱,一个月! 刘聚、陈有才、华孝顺、沈名二等人懵了,一干匠人也都傻眼了。 竟是真的! 真的! 顾正臣没有开玩笑,三贯钱就三贯钱,二百人合六百贯。 这确实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足够顶六百个知县的俸禄了,寻常人根本养不起。 只不过顾正臣没有这个担忧,老朱既然答应全力支持,每个月会额外给两千贯钱,背靠着朝廷,远火局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事。 沈名二甩了下头,一滴眼泪飞了出去:“顾镇抚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做到!” “没错!” 徐阿柱等人喊道。 刘聚、陈有才等人也清楚,顾镇抚肯拿出如此优渥待遇,定是拿钱换众人的命。 这个价码,卖命够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开动脑筋,改良火器。远火局的远火二字,便是你们为之改良的目标。无论是火铳,还是神机炮,都必须做到九个字:打得远,打得准,打得狠!这就九个字,当以横幅挂于各司与远火局中,时刻提醒你们!” 刘聚、陈有才等人深吸了一口气。 打得远,打得准,打得狠,这九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要实现就太难了。 顾正臣看着众人,说:“眼下火药物资、冶炼铸造物资正在筹备之中,卫所内营地、仓库也正在营造。山洞正在开挖,一应准备并没有完备。现给你们半个月,安顿好居所家眷。另三司立足本司,各提出十项改进火器的举措,若提不到,大使、各司郎中、员外郎走人。” “半个月后,远火局的牌匾将挂起来。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远火局的出现将在未来改变步兵羸弱,无以克制骑兵的局面。堂堂华夏受胡人与蛮夷欺辱的时代,将在你们手中彻底终结!你们的双手没有握着刀兵,却依旧在扞卫大明疆土!” 一番话,刘聚、陈有才等匠人听得既胆战心惊,又热血澎湃。 胆战心惊的是,十项改进举措,这可不是容易想出来的,想不出来就要倒霉啊。 热血澎湃的是,加入远火局,似乎是一件特光荣,特伟大的事。 顾正臣给了这些人半个月假,然后召集句容卫将官,千户赵海楼、王良,百户秦松、窦樵、孟勋、冯三两等悉数到来。 “让军士们辛苦一阵子,每日营造之外,分出两个时辰垦荒。春耕在即,农时不能耽误。” 顾正臣安排道。 卫所军士的口粮,在明代前期并不过多依赖朝廷运输补给,除边关防务重镇、不适耕作之地等。大部分卫所都是军屯。 大明的卫所制和大唐时期的府兵制有所异同。 相同的地方是,无论是卫所制还是府兵制,没战事的时候军士就是农夫,种田是主业,有战事的时候,军士穿上铠甲拿出长枪就是兵。 不同的地方是,府兵制允许军士“解甲归故里”,回老家种地去。可大明的卫所制,军士只能“解甲归卫所”,卫所就是家,不管你籍贯何处。 军屯的关键是种地,标准是一名军士一分地。别误会,这里的一分地指的是五十亩…… 朝廷会按这五十亩地抽税,剩下的才是军士的口粮。 这种理想状态让老朱高兴地喊了一句:老子一粒米没出,养活百万兵。 只不过卫所屯田和民田不一样,民田歉收、绝收,朝廷还可以给蠲免个一年两年,不用交税了,但军屯,没人给免啊,将官照样收,朝廷照样按亩要,不给不行,这是朝廷规定好了的…… 盘削哪里都存在,只不过卫所问题被掩盖了,后期卫所名存实亡,逐渐瓦解也不是没道理。 为了口粮,为了肚子,军屯这玩意必须优先。 “顾镇抚,垦荒需要牛,可咱们这些军士都是出自金陵,没牛啊……” 赵海楼有些为难。 大明唯一不需要军屯的,只有在京卫所。 不巧,这群人正是。 不像地方卫所,人家本身是有牛的。 顾正臣了然,答应下来:“没牛,我去讨要,不过这需要一段时日。优先开凿山洞,营造火药材料仓库,家眷居所。匠作大院会打造一批双层床送来,无论军营还是居所,都用得上。居所营造好之后,优先安排匠人家眷……” 营造对于军士来说是简单的事,不需要顾正臣太过干涉,安营扎寨是他们的必备本领。 在处理好卫所与远火局事宜之后,顾正臣返回县衙。 天色渐晚。 杨亮连忙找到顾正臣,低声禀告:“县尊,春娘又去了吴家,到现在还没有出门,想来今晚会留宿在吴家翠娘闺房中。只是,这段时日衙役一直在暗中观察,并没有发现春娘与什么人勾结。” “没有与人勾结?” 顾正臣眯着眼问。 “没有。” 杨亮肯定。 顾正臣坐了下来,手中把玩着铜钱:“你说起过,春娘想要加入织造大院,是吧?” 杨亮微微点头:“没错,此女针绣确实过人,织造速度也快。夫人给过她机会,确实是一个不错人选。” “为何她没住进织造大院,反而去了吴家?” 顾正臣不解地问。 杨亮想了想,有些拿不准:“此女好像给夫人说,要过了二十六日再来织造大院。” 顾正臣凝眸:“二十六日,岂不是明日?如此说来,今晚是我们的机会!” 第二百七十四章 男扮女装,春娘落网 残月,星稀。 夜色黯淡,顾正臣坐在一处河边的石板上,看着宁静的河水。 杨亮从暗处走了过来,低声禀告:“县尊,春娘确实留宿在了吴家,就在翠娘的闺房内,房中亮着灯火。” 顾正臣将手中的小石子丢入河水之中:“周围还是没有动静?” 杨亮摇了摇头:“没有。” 顾正臣紧锁眉头。 杨亮担忧地看着顾正臣:“县尊,会不会采花贼事先潜入至翠娘房中?若我们一直在外守着,怕是难保翠娘安全。” 顾正臣拍了拍手,起身看向吴家大门:“这件事颇是棘手,翠娘是未出阁的姑娘,我们不能擅自闯入,损其名节,如要她性命。” “这……” 杨亮愣了下,旋即点头。 名节之于女人,比命还重要。葛家之女自知名节已无,宁愿死而不愿苟活。 闺房之地,别说外人不能轻易踏足,哪怕是孩子亲生父亲,在女子及笄之后也不会轻易进去。现在一群衙役在吴家门外守着,全都是大老爷们,这若是冲进去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这翠娘估计也该跳井了。 “你去把孙娘传来,记得带两个有力气的妇人。” 顾正臣略一沉思,吩咐道。 杨亮虽不明白,还是安排人去请来。 顾正臣见孙娘带人来了,便命人轻敲大门,南房里的下人听到动静问询,听闻是县太爷,不敢耽误,一边请进门来一边差人通报。 吴九已经躺下了,听闻县太爷夜间来访,连忙穿衣迎接。 书房内。 顾正臣看着惶恐不安的吴九,开门见山:“春娘留在了翠娘房中,是否如此?” “是。” 吴九点头,补充了句:“春娘是个会讨人欢喜的,女工又出色,翠娘与她金兰之交,留宿家中并无不妥吧?” 顾正臣笑了笑:“自然没什么不妥,只不过春娘卷入了葛家之女坠亡案,此人身上颇有些疑点。不知吴大户是否愿助县衙办案?” “办案,如何办?” 吴九满是疑惑。 吴家后院,翠娘闺房。 春娘站在窗边看着小院,青竹在西,浅水在东,南面是一棵上了年岁的老梧桐,粗壮的树干需两人合抱,遒劲的枝条伸展,遮蔽出一片黑影。 “春娘,窗边冷,不如过来与我说说话,红佛女之事还没说完,今夜便谈谈这红佛女吧。” 翠娘拿着针线,绣着荷包。 春娘见院里没了动静,便关上了窗,回过头看向翠娘。 因为安置了新式暖炉的缘故,房中相当舒适,翠娘不过只着了一件轻衣,外衬一件紫衣,十六七岁的年景,虽没有婀娜玲珑,却已是小荷浅露。 春娘走向翠娘,坐了下来,抓着翠娘的手,温柔地说:“这红佛女的故事,需要在床榻上讲,夜深了,不如我们躺下说话?” 翠娘看了一眼春娘,将手中活放下,吹熄了灯,便拉着春娘至床榻之上,挑开帷帐钻了进去。 春娘躺下来,看着侧卧看着自己的翠娘,轻轻地说:“这红佛女体质修颀,纤腰绰约,具英雄之侠气,李靖见到夜访而来的红佛女之后,便问她……” 翠娘感觉一双手正在身上游走,温润的气息吹在耳边,浑身酥软不能动弹。 春娘见状,刚想俯身,就听到咚咚的敲门声,不由地恼怒,喊了一嗓子:“谁?” 声音有些走样。 翠娘瞪大眼,似乎感觉这声音有些沙哑。 “小姐,老爷突然病倒,你快去看看吧。” 丫鬟喊道。 翠娘听闻,红着脸连忙起身,穿好衣服,让春娘在房中等着,便匆匆离开小院。 春娘暗暗咬牙:“该死的吴九!” 不知过了多久,春娘终于听到了有人上楼的声音,随后门被打开,似乎有些慌乱,跌撞几次,踢翻了不少东西。 春娘连忙喊:“翠娘,老爷如何了?” 翠娘听到声音,在暗中摸索着到了床榻边,什么都没说,便钻到了被子里。 春娘问话,只感觉到翠娘在点头与摇头,并不想说话。 就在春娘疑惑时,翠娘捂着被子低声说了句:“刚刚的故事……” 春娘顿时心动,明白过来,整个人突然起身趴在翠娘身上,在其耳边低语:“红佛女对李靖一见倾心,自是以身相许,当晚,红佛女轻解罗衣……呃,翠娘你的胸怎么不见了,这腰也粗了……” “嘭!” 春娘感觉胯下被撞击,整个人无法呼吸起来,身体歪倒,滚落床榻之下,整个人一动不动,嘴巴张着,想要呼吸可空气似乎根本进不去。 就在春娘感觉窒息将死时,空气终于钻入咽喉。 “该!” 一个透着粗犷的声音从床上传了过来,哪里还有半点温声细语的感觉。 春娘惊恐不已。 门被打开了,孙娘、牛氏打着灯笼走了进来,孙娘看了一眼胡氏:“没吃亏吧?” 胡氏指着春娘大骂:“她不知廉耻,竟敢趴老娘身上,解老娘衣服,还敢说老娘没胸!县太爷说得没错,这个人有问题。” 春娘看着眼前粗壮的中年妇女,差点没吐了,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一个丑陋的还是老女人? 牛氏打趣道:“她一个留门的寡妇能吃什么亏。” “牛婆子,你说什么?” 胡氏不干了。 孙娘连忙止住两人,喊道:“将她带走,县太爷还等着呢。” 春娘想跑路,可如何是农活好手的胡氏、牛氏的对手,强大的力道直接将春娘给提出了小院,丢到了书房外。 顾正臣听闻胡氏的说辞之后,眯着眼刚想说话,却看到了翠娘怯生生站在吴九身旁,对吴九说:“未出阁的女子回避。” 翠娘不明白为何,还是被丫鬟送走了。 春娘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连忙说:“小女子又没犯过错,县太爷缘何抓我来?” “小女子?”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春娘,微微摇头:“自从葛家之女跳井自杀时本官就应该想到,绣娘不是因别人而死,而是因你而死!怎么,蠢蠢欲动,又想祸害吴家小娘子?” 春娘不安,神色有些惊慌:“小女不知县太爷说什么话,我与翠娘乃是金兰之交,又怎会害她?” “还不承认是吧?” 顾正臣看着春娘,抬了抬手:“孙娘,带胡氏、牛氏给春娘检查下身体,看看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此话一出,春娘面露骇然之色。 吴九更是站了起来,瞪着眼看向春娘,又看向顾正臣。 没错啊,这春娘长得细皮嫩肉,眉眼清秀,声音柔和,手指芊芊,最主要的是,她胸襟可是鼓着的,怎么看都是女人,怎么可能说男人? 胡氏、牛氏抓起春娘就带至一旁的房间里,在春娘地挣扎之中扒开了衣服,然后将春娘给丢了出来。 “是男人,很短小。” 胡氏呸了两口,算是报了说自己没胸的仇。 “这,这……” 吴九后怕不已,想想自己闺女,竟然和一个男人待了好几天,今晚上还差点睡在了一起,万一出了点事,那岂不是…… 杨亮、韩强等人也傻眼了,谁能想到,一个男人竟然比女人还女人? 顾正臣更郁闷,观察过春娘,从喉结至走路姿态,从说话嗓音至动作柔媚,确实女人无疑,毫无半点男人特征,原怀疑是春娘伙同他人行奸之事,可连日调查发现,春娘并没有跟任何男子往来过。 现在还没人妖呢,怎么这伪装比人妖还妖? 抓至县衙审讯。 春娘终交代了所有,其本名为胡春。 元末乱世,胡春八岁时被父亲卖以一斗米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僧人,僧人听说元朝贵人喜欢男宠,便将胡春当女人养,后来送给元朝贵族当玩物。 后来元朝贵族被明军打跑,胡春也逃了出去,流落各地。 没有一技之长,也无耕作之力,胡春只好凭着“女儿身”流亡各地,后来胡春发现女儿身有诸多好处,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留宿大户人家的小姐闺房,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葛家之女才出事几日,你竟又敢作案,还真是色胆包天!” 顾正臣愤然喊道。 胡春低着头:“我闯荡二府七县,从没有失手过,没想到会折在这里。” 顾正臣咬牙切齿。 胡春是吃定了女子不敢声张,怕辱没名节,败坏家风,她们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自杀。犯案之后,罕有报案之人。 没有人报案,官府自然不知情。一些女子自杀,县衙府衙找不出谋杀证据也只能匆匆结案。 “来人,将他关至监房!” 顾正臣拍动惊堂木,待胡春押下去之后,看向杨亮:“此案明了,如何判决?” 杨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按照律令,当以刁奸罪处罚,杖一百。”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个结果,只是不满这个结果才发问。 “绣娘死了。” 顾正臣沉声。 杨亮看着顾正臣不满的眼神,很是无辜:“县尊,这律令不是我所定下,在县尊带来的《大明律》里,对犯奸一项也是如此规定。绣娘虽死,可县衙需要按律令来判刑……” 顾正微微摇头,冷厉地说:“绣娘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二府七县,不知多少女子受其毒害!他若不死,我心不安!” 第二百七十五章 御史告状,帝王偏袒 顾正臣认为胡春罪大恶极,不死不足以告慰受害者。 只是要合法的弄死人,必须有依据。 顾正臣将找律令依据的任务交给了典史杨亮,然后去了句容学院。 自从句容学院开始招募弟子以来,句容城内百姓,包括三大院在内,都希望将孩子送至学院之中读书。 百姓清楚读书识字的好处,明白认识字和不认识字命运的差别,既然有机会,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能认几个字,再不济,也可以去当个账房,总比在地里刨食来得轻松。 诚然,百姓之中确实有愚昧者,希望孩子充当劳力。 八岁的娃娃已经能放牛割草了,十二岁的娃娃都能扛七八十斤的东西,帮衬家里干许多农活了,去学院读书? 娃不是那块了,不去。 顾正臣没空暇游说这些人,句容学院最初计划第一批招三百弟子,可顾正臣低估了招募带来的影响,尤其是奖学金与举荐入仕这两条,吸引了一大批人家。 教谕刘桂不得不将第一批招募名额增加至五百人,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有许多孩子被挡在门外,哀求着进入学院。 忧愁不已的刘桂见顾正臣来了,很干脆地喊了一嗓子:“县尊说了算……” 于是,顾正臣被围了,黑压压的,没有了光。 华盖殿。 一摞弹劾奏折摆上龙案,朱元璋揉着眉心,看过一封丢下,又捡起一封奏折看了看,头疼不已:“这个顾正臣,着实会给朕出难题啊!” 内侍通报:“陛下,御史台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严钝、梁籁求见。” 朱元璋紧锁眉头:“让他们进来吧。” 人尚未入殿,哭声已然传了进来。 严钝、梁籁两人大声号啕,那个凄厉与惨烈让人闻之心痛。 陈宁跪拜行礼,而严钝、梁籁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呜呜的没半点男人样子。 “这里是华盖殿,莫要如此号啕,丢了官员礼仪,起来说话吧。” 朱元璋端起茶碗。 陈宁谢恩起身,严钝、梁籁虽不哭了,可也没有起身。 朱元璋看着跪着不动弹的两人,脸色一沉:“朕让你们起身。” 严钝摇头,说话漏风:“臣等不敢。” “有何不敢?” 朱元璋问。 严钝喊道:“恐惊圣颜!” 朱元璋搁下茶碗:“恕你们无罪,起来吧。” 严钝、梁籁起身,朱元璋还真是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情况? 官服破破烂烂,几乎成了布条子,再看脸上,鼻青脸肿,嘴巴张着,牙齿看不到几颗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脸色一沉。 陈宁嘴角扯了扯,怎么回事,奏折里还没写清楚吗?你这奏折都看了一堆了,还不知道咋回事? 严钝开始哭诉:“陛下,我们是被句容知县殴打,那顾正臣就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土匪,不将陛下放在眼里,殴打朝廷巡按御史,我等说出是代天子巡按,他更是残暴,拔掉了我们的牙齿,还辱骂我等。” 不愧是言官,牙齿都掉了这么多,说话竟还说得清楚。 梁籁悲痛不已,想起自己的门牙,痛哭地喊道:“陛下要为我等做主啊,那顾正臣藐视朝廷,藐视陛下,若不将他正法,那天下言官谁还敢说话!事关朝廷言路,清朗乾坤,还请陛下差人将那顾正臣抓至金陵问罪!” 朱元璋知道顾正臣下了手,可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陈宁一跺脚,走出来跪了下来:“陛下,巡按御史是代天子巡视地方,如今那顾正臣殴打巡按御史,与殴打陛下何异?此等不忠不义之恶贼,当诛杀以正风气!若是不然,巡按御史出金陵,巡视府州县岂不是再无活路?威严不立,规矩不立,巡按御史谁敢效力?长此以往,陛下双耳将塞,双目将盲啊!” 朱元璋知道问题的棘手之处。 言官不是好欺负的,想想当年刘基掌管御史台的时候,言官狠起来,李善长都得退避三舍,连保自己亲信都保不住。 当初李善长对御史台的言官痛恨得牙齿痒痒,可也不敢动手拔人牙齿,这种手段无异于找死。可顾正臣这小子,偏偏是疯狂作死啊! 偏袒顾正臣吧,言官不会罢休。 向着言官吧,言官会把顾正臣往死里弄,可现在火器改良还没开始,离不开这小子。再说了,太子刚刚带太子妃出去,当爹的转身就把顾正臣给咔嚓了,太子回来还不得跳湖? 事关火器,事关战略大局,顾正臣不能出事。 所以…… 朱元璋看向陈宁,脸色一沉:“巡按御史,代朕巡按地方,可朕不记得派巡按御史去句容,是谁派去的?” 陈宁愣了下,连忙说:“陛下,乃是臣派遣。” “哦,代朕巡按地方,而不告知朕,待日后,御史台会不会代朕批阅奏折而不告知朕,代朕处置官吏而不告知朕?” 朱元璋脸色阴沉。 陈宁打了个哆嗦,连忙喊冤枉:“陛下,巡按应天府是陛下正月安排好的事,臣不过是派人先行巡视句容。” 朱元璋想了起来,确实有这件事,也没感觉尴尬,看向严钝、梁籁:“说说吧,顾正臣为何殴打你们,若没半点缘由,他一个读书人,想来不会如此粗鲁吧?” 严钝、梁籁对视了一眼,看得出来,皇帝在帮顾正臣说话。 梁籁连忙说:“陛下,我等不过是想查验句容卫账册,可谁知句容卫军士蛮横,不让我等进入,顾正臣来了,我们亮出腰牌,那顾正臣依旧不准我等进入。” “句容卫?” 朱元璋愣了下,眯着眼看向陈宁:“朕交代过中书、御史台、六部与大都督府,句容卫乃是机密禁地,不得随意窥探!你竟然不知?” 陈宁脸色一白,连忙说:“陛下,句容卫确有匪夷之处,御史台看过户部账册,不仅给了其钱粮数额,还额外调给二千贯钱!如此钱粮数目放在句容卫,若不盘查清楚,存有贪腐,岂不是误了大事!臣等心忧朝廷,一心为陛下办事,还请陛下明察!” 严钝、梁籁愣住了,看向陈宁。 啥米? 句容卫是机密禁地? 我的御史大夫啊,让我们出门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们不能去句容卫啊,你当时还说,户部因句容卫要的东西太多骂娘! 你要早点说句容卫是机密禁地,不准去,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会去那里? 不去那里就不会挨揍,不会挨揍就不会掉牙齿。感情受罪,全都是陈御史大夫给坑出来的? 朱元璋发了火,一拍桌案:“句容卫之事,容不得任何人窥探!没有朕的旨意与手令,太子都不能进去,何况是尔等!那里如同皇宫,擅闯者,顾正臣有权格杀勿论,严钝、梁籁,你们只是挨了一顿揍,能活着回来,还真是顾正臣手下留情啊!” “啊?” 严钝、梁籁惊呆了。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地方卫营,竟能比肩皇宫禁地? 严钝、梁籁终于反应过来,顾正臣不是个傻子,他是个读书人,是一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被封爵,可他偏偏使用了暴力,对巡按御史! 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怕打了巡按御史的后果! 为啥不怕? 禁地便是底气! 严钝、梁籁咬牙切齿,恨死陈宁! 这个家伙连自己人都坑,估计在他眼里,就是顾正臣弄死两人,他陈宁还可以喝酒庆贺,然后准备弹劾文书攻讦顾正臣! 棋子,我们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朱元璋冷着脸,看向陈宁:“这件事是因御史擅闯禁地而起,顾正臣所行并无过错。你是御史大夫,认为该当如何处置?” 陈宁脸色很是难看,不安地说:“陛下,句容卫账册存疑,御史盘查乃是陛下所准……” “朕说了,句容卫之事,不得任何人过问。陈宁,你还能听得清楚吗?若是双耳失聪,不妨去医馆开些药来。” 朱元璋冷冷地说。 陈宁颓然,御史去了句容,挨了毒打,掉了牙齿,结果那顾正臣竟安然无恙? “严钝、梁籁有错,当——罚俸三个月。” 陈宁咬牙说道。 严钝、梁籁瞪大眼,陈宁,你这也忒不要脸了吧,我们家贫,停三个月俸禄还怎么活? 朱元璋看了看严钝、梁籁两人,哼了一声:“看来是陈宁并没告知你们,可顾正臣应该警告过你们吧?” “警告过,只是我等以为他……” 严钝不敢撒谎。 朱元璋指了指桌子上的弹劾文书:“你们二人拿着这些文书,一个个发回去,告诉弹劾之人缘由。念在你们受了伤的份上,朕这次就不惩罚你们了,去户部多领取一个月俸禄权作补偿吧。顾正臣在句容一日,御史就不需要再去了。” 陈宁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哆嗦了下。 皇帝竟如此信任顾正臣,甚至连御史都不需要派去盯着了? 朱元璋看着陈宁等人离开大殿,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想起陈宁的胡作非为,明知禁地还不告知御史,这种时不时没事找抽的行为,着实令人头疼。 御史台不能沦为陈宁的工具啊。 朕不允许! 朱元璋提笔,写了一份文书,递给内侍:“告诉胡惟庸,调广东参政汪广洋回金陵,任御史台左御史大夫。” 第二百七十六章 开后门,教拼音 中书衙署。 胡惟庸看着皇帝的旨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陈宁气不打一处来。 现如今不比几年前,几年前,以右为尊,现如今以左为尊,左御史大夫居于右御史大夫之上。 汪广洋回来,御史台的长官可就是他了。 胡惟庸将陈宁叫来,训斥一顿:“几次给你警告,莫要再去碰顾正臣,你竟还是不听!陈右御史大夫,你听清楚了,御史台是为陛下张耳目,察奸贪,治懒怠,开言路,而非你一人只权柄,肆意放纵,攻讦官员!若你再如此任性行事,我将上书陛下,将你撤换!” 陈宁打了个哆嗦,若胡惟庸将自己一脚踢开,就凭这些年自己做的事,估计还没回到老家就被人整死了。 “胡相,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陈宁连忙表忠心,见胡惟庸不说话,抬手保证:“日后行事,必听胡相吩咐。” “当真?” 胡惟庸板着脸。 陈宁郑重地回道:“若有欺,鬼头刀下死!” 胡惟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做事尚可,只是心性太过狭隘,容不得人。尤其是那顾正臣,此时风头正盛,你何必去招惹?句容卫是禁地,你明知还派御史前往,这是取死之道啊!” 陈宁脸色难看:“胡相,我就想不通了,一个区区句容卫,怎就成了禁地?户部调拨物资与钱粮想来胡相也清楚,这其中必有贪腐之事!陛下痛恨贪腐,缘何又不让我等去查看?再说了,谁能想到那顾正臣如此无法无天!” 胡惟庸瞥了一眼陈宁:“句容卫里面到底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想来是与火器有关,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去掺和,但凡是与顾正臣有关之事,你都要装作不清楚,不知道。” 陈宁虽很不甘心,还是答应下来,转而说:“那汪广洋,能不能让他不回金陵了?” 胡惟庸摇了摇头:“这是陛下钦定,改不了。不过你也莫要担忧,汪广洋此人早年间还有些魄力,不过这几年,呵呵,英雄胆早就没了,他回金陵又如何?” 朝廷磨砺人心,有人变得圆滑世故,有人变得畏手畏脚,有人变成墙头草,有人投效某个门下。 汪广洋? 他确实是个人物,可想与我胡惟庸争锋,还不够资格吧。 胡惟庸拿起一份文书,交给陈宁说:“去年时陛下让调查市舶司,如今地方送来消息,受海寇猖獗影响,市舶司对外贸易所得极少,不少船只遭遇劫掠损失惨重,尤其是福建、浙东、广东沿海一带,时不时有海寇出没。” 陈宁看了看文书,发现宁波、泉州、广州三大市舶司,其中宁波市舶司不仅没盈利,竟然还亏损了三千多贯,不由瞪大眼问:“这是何故?”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何故,你难道不清楚,薄来厚往,朝廷礼仪啊。你以为海外诸国使臣入朝,不需要钱粮,何况走时,朝廷都会给赏赐,若是使臣前来,船上货物无法出手,市舶司就需要拿出钱财来高价买下,明明一千贯的东西,市舶司却需要给三千贯甚至五千贯,以示大明好客、富有!” 陈宁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要脸不要钱啊。” 胡惟庸叹息:“陛下需要这些使臣前来朝贺,需要建立宗藩关系以示华夏正统。只不过这样下去,市舶司恐怕开不长久啊。” 陈宁眼神一转:“那陛下的意思?” 胡惟庸微微摇头:“这文书刚到,还没给陛下看。不过我猜测,陛下这一次不会手软,毕竟海寇放肆,已到了浙东地界,若是放任不管,苏、松二府也会受到牵连。那里可是税赋重地,不容出意外。” 陈宁笑了笑,低声说:“若是陛下让人出海征讨,这倒不失一次举荐、安插人手的好机会。胡相,咱们需要在卫所里有人才行啊。” 胡惟庸眯着眼看了一眼陈宁,并没有说什么。 句容学院。 顾正臣被众人挡住去路,一个个喊着话,声音嘈杂,听不真切。 “安静!” 顾正臣喊了几嗓子,看着不再言语的众人,抬手说:“诸位想要送孩子入学院进修心切,本官可以理解。只不过学舍数量有限,先生有限,一时之间无法接纳太多孩子。诸位不必心急,年底学院将会扩招,到时将会有更多名额……” “县太爷,当真?” 一个中年汉子问。 顾正臣笑道:“句容学院兴办,又岂会只收一批弟子?给句容学院一年,也好多修学舍,多招先生。待今年腊月时,学院将会再次招弟子,那时再送孩子来也不迟。” 句容百姓会体谅人。 谁都知道句容学院是县学宫,本来只不过二十名生员,如今一下子涌入五百弟子,已经够难的了,何况县太爷说了,年底还会招生,娃耽误一年也没啥。 随着顾正臣的解释与保证,百姓终带着孩子散去。 “县太爷,草民赵午时。” 一个发福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哦,原来是赵员外。” 顾正臣知道此人,赵午时是句容大户,还是前朝的生员,早年间做过盐引买卖,积累了一些家产。 赵午时拱手:“县太爷,这句容学院端得是好去处,我这两个不孝子颇是顽劣,在家中仗着妇人撑腰,不好进学。若是县太爷高抬贵手,准他二人入学院接受调教,我也愿为这学院做点善事,捐赠个二百间学舍如何?” 顾正臣看了看赵午时身后的两个孩子,笑道:“赵员外家境殷实,为何不给孩子请私塾先生,反是送到句容学院之中?” 赵午时苦涩摇头:“私塾先生不敢管,何况那些先生只会四书五经,不懂其他。而句容学院之中授课颇多,想来先生们也甚是辛苦,为表敬重,赵家愿再购置一批桌椅送至学院之中。”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不错,我看可入学院。” 赵午时笑了。 顾正臣也笑了。 教谕刘桂、训导孙统看着顾正臣与赵午时,总有一种狼狈为奸的感觉…… 顾正臣没办法,句容学院要给先生发工钱,要增加屋舍,购置桌椅,这都需要钱粮来支撑,句容县衙是有些积蓄,可这点积蓄又能够折腾多久,要学会开源。 对于顾正臣这种毫无底线的行为,刘桂等人很是鄙视,正人君子所不齿,但顾正臣却没啥压力,既然大户愿意出钱出物,给他们开下后门也没什么不可。 这是资本的胜利,也是顾正臣的无奈。 没办法,县衙穷…… 句容学院正式教学的日子敲定在了二月二。 在一间教室内,顾正臣召集刘桂、杨永安、唐旬等所有先生,拿出粉笔写下句容学院四个字,然后画下一笔,写下山长、监院等字,然后看向众人:“句容学院,刘桂任山长,掌管学院内一切事务。孙统任监院,负责协助山长,掌人事、财物、纪律、考核……杨永安任斋长,掌管教育、学生事宜,分配课时,划分课区,协调教学安排,唐旬……” 重组管理架构,明晰职责,是必然之事。 顾正臣根据每个先生的特长安排,分给具体管理、教学事宜,然后笑了笑说:“诸位若无意见,那从今日开始,我便为你们的先生,教导拼音了。” 刘桂、杨永安等人期待不已。 顾正臣拿起黑板擦,擦去粉笔字,然后写下拼音字母,凝重地说:“拼音,是以一种特殊的符号来标注汉字,不同符号有对应的读音,你们要掌握拼音,首先需要记住每一个符号的写法,这个符号为读音为‘阿’……” 杨永安、唐旬等人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能如此便利,抬头便是黑板,可以将符号与文字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上面的人写一遍,所有学生都可以看到,可以清楚到底是说的哪个字,哪句话,而不需要再挨个帮学生找出是哪一页哪一句话。 轻巧,便利! 这拼音虽读着古怪,可毕竟数量不多,学习起来并不甚困难。加上顾正臣举例说明,作标注旁解,更是让从未接触过拼音的先生感觉新奇。 无论是哪个字,顾正臣都可以轻易标注上读音,对于如此神奇的拼音之法,刘桂等人佩服不已。 顾正臣只教导了一个时辰便坐在了下面,丁理等先生登上讲台,一个个尝试着给文字标注,刘桂坐在顾正臣一旁,激动地说:“县尊,这一套拼音之法大妙,应献给朝廷,普传天下。” “是啊,拼音一出,大明文教将更上一层楼。” 顾正臣感慨。 拼音早点送上去也好,省得老朱去找一批人搞一本《洪武正韵》,修修改改几十年都没搞定。有了拼音之后,再规范、推广官话也便利。 “老爷,朝廷急报。” 张培走入教室,低声禀告。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出教室,至学院外,一军士翻身下马,递上一份文书:“顾镇抚,金陵急报,句容卫军士听凭靖海侯吴祯差遣,以平海寇!” 第二百七十七章 靖海侯吴祯 顾正臣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面色有些凝重。 文书的内容是: 诏以靖海侯吴祯任总兵官,都督佥事丁显为副总兵官,节制在京各卫、应天、太仓、杭州、温州、台州、福州、泉州、潮州等卫所官军,出海巡捕海寇。 句容卫虽然刚刚建立,毕竟军士出自金陵各卫所,且属应天地界,自然在受节制之列。也就是说,只要吴祯发一句话,要句容卫出多少人,那就得出多少人出海。 “靖海侯啊!”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吴祯并不是泛泛之辈,他虽然没有徐达、常遇春、李文忠、蓝玉那样的名声,可他有自己擅长的地方,那就是: 海战! 吴祯是朱元璋手下罕见的天才级水师将领。吴祯最辉煌的一次水战,是吴元年,即大明开国前一年与方国珍的决战。 方国珍水师强横,霸据一方。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被吴祯打得逃遁到海上,又被吴祯给追上,摁着揍了三个时辰,最后不得不投降。 在开国之后,吴祯一直督理海运。他头上还有一顶帽子,那就是剿倭总兵官。 没错,就是剿倭总兵官。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 明代初期的倭患是颇频繁的,虽然从规模上、组织上来说,没有戚继光那时候大。 这与日本此时的局势有关,南北朝对峙,各地方护国打来打去,不少人宁愿蹲在木板上去大明抢劫,也不愿意岛上、田下之类的地方被人打死。 因为缺乏组织,没有带头的,加上有些人是路痴,这里抢一下,那里抢一下,闹得人心惶惶,海上更是不得安宁。 顾正臣忧愁不已,这一次吴祯打海寇是成功的,但问题是,到今年重阳节时,朱元璋便会罢宁波、泉州、广州三市舶提举司,这也标志着海禁达到了巅峰,片板不得下海,将由此而来。 市舶司不能关! 西方正在文艺复兴,科技正在萌发,海盗正在准备远航。 大明国运是荣是辱,是兴是衰,将取决于大海之上的对决。 大海,是五百年国运的斗场! 若大明不积极应战,不主动出击,缩退在大陆之上,那大明的国运,华夏民族的命运,依旧无法改变! “差人传令赵海楼、王良,挑选两千懂水性的军士进入战训。吴总兵不征用句容卫军士则已,若征用,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顾正臣对张培吩咐。 张培应声,找人传话。 顾正臣看向传信军士,询问:“卫所方面可有何调动?” 军士上马,拉着缰绳:“回顾镇抚,前些日子,陛下下旨,自杭州卫、金华卫、衢州卫、绍兴卫中抽调军士合七千五百人,拖家带口迁至中立府,以拱卫中都。除此之外,最近并无调动。” “有劳。” 顾正臣掏出一点碎银。 军士接过道谢,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 老朱到现在还想着以凤阳中都为国都,前些年调百姓,移民填充凤阳,这些年来那些到了凤阳的浙东富户都穷成啥样了也不看看,现在还在调军士去凤阳…… 朱标啊,你应该带着太子妃去凤阳了吧,也好好看看,别光去你爷爷地坟上去,看看凤阳的百姓,看看凤阳的军士,看看凤阳那地,早点让你爹停了中都工程才是正事。 “敢问这位小兄弟,句容县衙往哪里走?” 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正在踢石头的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儒雅的中年人手持木棍,身后跟了两个年轻人,身背背篓。 “你们要去句容县衙?” 顾正臣问道。 “正是。” 陶成道肃然回道。 顾正臣看了看三人,微微点头:“正好我也顺路,一起去吧。看三位风尘仆仆,来句容是访亲还是走友?” “找人。” 陶成道简单地回道。 顾正臣皱了皱眉:“去县衙找人,在下对县衙中人颇是熟悉,不知几位要找哪位?” 陶成道笑而不语。 倒是周定海擦了擦汗,张口就说:“我们找句容知县,是他请我们来的。” “呃?”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着陶成道三人,不由笑了:“几位来自金华?” “你怎知道?” 周定海惊呼。 陶成道、楼真阳也有些震惊,不清楚对方如何知道自己出身。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衣冠,面色肃然,对陶成道行礼:“句容知县顾正臣,见过万户。” “你就是顾正臣?” 陶成道难以置信。 顾正臣认真地点了点头,沉声道:“飞天。” 陶成道拱手:“金华陶成道,见过泉州县男!” 顾正臣摆了摆手:“什么泉州县男,还不如一个知县听着舒坦。你终于来了,走,去句容卫。” 招手,将尾随的张培喊来,找了马车。 陶成道仔细打量着顾正臣,感慨不已:“顾知县还真是年少有为,如此年纪竟已封爵,想来定有过人之处,那飞天之法……” 顾正臣含笑,眼前的陶成道还真是痴迷于飞天之人,寒暄的话还没说完,便开始谈论飞天。 “飞天之法,确实存在。” 顾正臣收敛笑意,严肃地看着陶成道:“只不过以目前大明之法,很难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飞天。所以,我奉旨召集了一批匠人,研究改良火器。” 陶成道凝眸:“改良火器?你的目的并不是飞天?” 顾正臣靠着,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要的是更强大的火器,而你要的是飞天,这两个并不矛盾。没有强大的火器,想要飞天断不可行。你帮我打造更出色的火器,我给你飞天之路。这是一笔交易,你我各取所需。” 陶成道明白过来,郑重点头:“成交。” 顾正臣介绍着:“在句容卫中,已内设远火局,并设了底火司、冶炼司、制造司。从宝源局出来的刘聚担任了远火局大使,还有个名为陈有才的人,担任了底火司郎中……” “陈有才?” 陶成道眉头一抬,笑道:“这倒是一个故人。” 句容卫。 刘聚、陈有才、华孝顺等人听闻陶成道来了,纷纷跑出来行礼。 陶成道被如此热情包围,多少有些不适,顾正臣命人安顿好陶成道等人,然后对众人说:“陶成道任远火局管理,统筹三司一切技术问题。” 顾正臣没有在句容卫待多久,毕竟整个远火局各种设施还没到位,一时半会也无法深入研究改良事,先让这些匠人熟悉下也好。 接下来几日,顾正臣几乎累成狗,倒不是出了什么案件,而是祭祀。年初的祭祀漫长到了折磨人的地步,城隍、山川、风云雷电等等,都需要挨个去问候。 问候这些神仙的时候,还得虔诚,还得念词,还得有乐。 当然,累成狗的不止是顾正臣,大明之内,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主要是掌印官,这些日子都得去祭祀,谁也不能懈怠了。 祭祀之后,句容百姓也开始忙碌起来,句容三大院的人手锐减,尤其是匠作大院,近九成人都回去准备农事去了。 好在纺织大院、裁缝大院只走了三四成,原因也简单,妇人赚得多,比弄蚕赚得多。与其浪费时间回去捯饬,不如继续做工,不过家中人辛苦一些。 一切进入了正轨。 句容学院开了,五百六十名学子进入学院,成为了第一批接受新式教育的孩子。 农民翻垦土地,妇人在纺织。 远火局的匠人开始集思广益,讨论如何改良火器。 句容军士有条不紊地推动着建设,一批军士天天站在河边跳河,练习水性,随时准备参与海战。 顾正臣行走在县衙、句容学院、句容卫之间,偶尔听听顾诚、胡恒财讲述金陵趣事。 胡恒财知道顾正臣喜欢听金陵消息,每次去金陵走货都会仔细听一听。 “可有靖海侯吴祯的消息?” 顾正臣询问。 胡恒财微微摇头:“靖海侯刚出海,消息还没这么快传入金陵。倒是有一件事,不少金陵人在传。” “什么事?” 顾正臣有了兴趣。 胡恒财来了精神:“广平府成安县有个县丞,因犯了下过错,被逮捕关押三个月。知县记恨县丞,竟找各种理由,将其关押两年之久。不久前县丞在狱中写下血书,托人送至金陵。皇帝大怒,下旨将成安知县给淹死了……” 顾正臣看了看胡恒财:“这该不止是故事吧?” 胡恒财见除顾诚外没其他人,便对顾正臣低声说:“张老爷托我等带话,说陛下性情不稳,遇事不经司法事渐多,让老爷在任上务必勤勉廉明,不得招惹是非,更不应有冤在狱。” 顾正臣听是张和的意思,无奈地点了点头。 确实,老朱的性情不太稳定,高兴的时候,有点法治精神,不高兴的时候,张口就是法,弄死谁都是一句话的事。 顾正臣起身:“下次去金陵告诉岳父大人,让他莫要担心。” 夜雷雨。 顾正臣坐在桌案前写着文书,张希婉则在缝制新衣。 忽的。 顾正臣抬起头,眯着眼看向窗外。 张希婉也感觉到了动静,很快,姚镇便走至窗外,低声说:“老爷,守城军士急报,东城外出现了一支骑兵,大概有一百骑,指名要老爷出城搭话。” 第二百七十八章 突如其来的调令 骑兵? 顾正臣凝眸,大明骑兵很少,在内地,罕有上百骑兵出动的时候,在夜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一百骑,只有一种可能: 靖海侯吴祯派人来了。 张希婉担忧地看着顾正臣,轻声问:“这么晚军士来,会不会是因为御史那件事?” 顾正臣见张希婉蹙眉,抬手点了点张希婉的眉心,笑道:“殴打御史是因为他们要擅闯句容卫禁地,这种事说到奉天殿夫君也有理。再说了,若朝廷因御史挨打将我捉拿下狱,只需要派遣一二衙役,亲卫,怎么可能会派骑兵而来?” 张希婉感觉额头痒痒的,后退一步:“可是……” “想来无大事,夫君去看看,你且休息着。” 顾正臣含笑,安抚好张希婉,拿起雨伞走至门口,回头看了看跟过来的张希婉,微微点头:“放心。” 姚镇、张培披着蓑衣。 顾正臣看向姚镇:“你留在家里。” 姚镇无奈,只好退至一旁。 顾正臣带着张培出了县衙,直奔东门而去。 整个世界似是被黑色的幕布包裹,透不出光亮。闪电挣扎着撕开幕布,在天地之间闪烁着光芒,旋即天色又黯了下去。 二月天,竟有夏日般雷雨,反常的一幕令人不安。 城门开。 顾正臣走了出去,借着闪电的光芒,看到了盔甲在身的骑兵,端坐在战马之上,雨水顺着马肚子滴落。 “你就是句容卫卫镇抚顾正臣?” 马踏着小步向前,蹄子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守城军士打起灯笼。 顾正臣看清楚来人,是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浓眉大眼,左侧脸颊上有一块拇指大的伤疤,似是被什么洞穿过。 “正是,你是?” 顾正臣沉声,拿出腰牌。 来人翻身下马,验看过腰牌后肃然行礼:“属下乃是江阴卫副千户冯福,奉靖海侯吴祯军令,特前来传送文书。” 顾正臣凝眸,看着冯福从防雨的行囊里取出文书,将雨伞交给张培,接过文书展开看去,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冯福声音粗犷:“顾镇抚,军情紧急,还请跟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 张培吃了一惊,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收起文书,看着冯福:“为何靖海侯会突然调派我去江阴卫,节制江阴卫军士?我是句容卫镇抚,不是江阴卫镇抚。” 冯福叹了一口气,正色道:“顾镇抚,江阴卫最高长官指挥佥事王真,于去年十一月调任广西,担任广西都指挥使。因元旦耽误,大都督府与朝廷并没有商议出江阴卫长官人选。而江阴卫镇抚周焕、千户吴俊等人已随靖海侯出海,导致江阴卫没了指挥。靖海侯知此情况,特临调顾镇抚至江阴卫,暂管军务。” 顾正臣握着文书,有些心忧:“靖海侯应该清楚,我是句容知县,轻易不得离开治所。” 冯福自然清楚顾正臣的身份,只不过,战时军政凌驾于民政之上,谁让你是句容卫的镇抚,现在镇抚的身份必须服从总兵官的调度与安排,至于知县的身份,只能退居其次。 “军情为重!” 冯福恳请。 顾正臣虽然为难,但也清楚军令不能违背。 吴祯这个总兵官权限大得很,节制的卫所数量有些多,现在自己如同直接被划至吴祯帐下,如果不服从,一刀将自己砍了老朱都没办法说情。 “我需要一点时间安排,另外需要带一些人手去。” 顾正臣正色道。 冯福担忧地说:“接情报,可能会有海寇进犯苏州府,甚至会进入长江一带。江阴卫有扼守长江,拱卫金陵安危之使命,万万不可耽误久了。” “半个时辰。” 顾正臣说完,便带张培返回县衙,将骆韶、周茂、杨亮等人都从被窝里喊了出来,并命人传报句容卫,命赵海楼带三百精锐军士,带上背包,备好口粮前来。 张希婉喊来小荷,帮忙收拾行李,见顾正臣还在写信,不由叹了口气:“你是个文官,身子骨比不上赵海楼等人,更没有作战经验,可不敢冲在前面。还有,我听青青说你水性不好,若是出海,可一定要留在船舱里……” 顾正臣点着头,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朱标,封好之后搁在桌案上:“明日一早,你让承发房送出这封信。” 张希婉答应着,又让小荷塞进去几件衣服。 顾正臣看着大大的包裹,愣了下:“刚刚塞进去的好像是冬衣。” “是啊,若是有倒春寒……” “可为何还要将被子也给捆了起来?” “江阴那里潮湿得很……” “那这个茶壶?” “夫君好茶。” 顾正臣郁闷了,将一堆不需要的东西取了出来:“我只是暂时掌管江阴卫,等靖海侯打跑海寇便会回来,用不了多少时日。” “你把姚镇、张培都带去。” 张希婉见顾正臣要出门,连忙说。 顾正臣微微摇头:“张培跟着我,姚镇留在家里。” 门外。 张培拍了拍姚镇的肩膀,严肃地说:“保护好夫人,千万不能让她受了伤。” 姚镇虽然有些惋惜不能去江阴卫,但也清楚,留在句容,担任张希婉的护卫是顾正臣对自己最大的信任。 托付无言,却远胜千言万语。 顾正臣看着不舍的张希婉,上前轻轻拥抱,温和地说:“放心,我的命是你的,没有你的允许,谁都拿不走。” 张希婉有些羞涩,还是没有挣扎,将手腕之上的佛珠取了下来,戴在顾正臣的左手腕上:“你戴着它,想着我,不准冒险。” 顾正臣保证一番,挥手告别张希婉,至二堂,对骆韶、周茂等人安排道:“骆韶代管县衙,督促农耕之事不得懈怠,三大院那里务必照顾周全,若有案件,务求证据确凿,不可罔顾人命……” 待交代清楚之后,顾正臣便出了县衙。 至城外时,赵海楼已带百户秦松、窦樵等三百军士等候。 冯福已告知赵海楼等人军令。 顾正臣换了蓑衣,赵海楼牵来一匹马,顾正臣在赵海楼等人的帮助下上了战马,看向冯福:“那就去江阴卫吧。” “走,回江阴卫!” 冯福粗犷的声音传在雨夜之中。 江阴军士骑着马,而句容军士只能小跑前进,不善骑马的顾正臣在马背上颠簸着,手握缰绳有些紧,战马几次都停了下来。 赵海楼骑着马,在左侧保护着顾正臣。 冯福也知顾正臣没什么骑术,在右侧护着,并没有催马而行。 骑马是个技术活,显然顾正臣不熟悉这门技术,想一想有些将领从马背上摔下去扭断脖子,或被马蹄踩死,顾正臣就有些不安,只好找话问:“为何江阴卫战马如此之多?” 冯福笑道:“顾镇抚,江阴卫是第一批设置的卫,当年陛下征战四方时,十分重视江阴,留下精锐把守。因江阴地处长江要塞之地,军士防护、巡视堤岸频繁,朝廷并没有抽调江阴卫的战马。” “江阴有水师,对吧?” 顾正臣又问。 冯福点头:“江阴卫皆为水师,有大小船只三百。不过已被靖海侯调走船只二百三十,只留下了一些小船。” “那江阴卫还有多少军士留守?” 顾正臣皱眉。 冯福直言:“不到一千二。” 顾正臣看向冯福,眯着眼问:“那为何来句容你还带了一百骑兵,派几个人来不就成了?” 冯福愣了下,连忙解释:“顾镇抚可是泉州县男,封爵之人,几个人来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 顾正臣郁闷,面子工程啊! 夜色行军,还是下雨天,军士行军速度并不快,行出三十里后,便在一处空地上歇息,至天亮时,雨已停歇。 煮粥吃饭。 冯福看着句容卫的军士从背包里拿出口粮,拿出肉干,有些人还自带了咸鱼,不由看呆了。 不是说句容卫很穷,怎么这口粮比江阴卫的口粮还丰富? “这是什么物件?” 冯福指着顾正臣一旁的背包问。 顾正臣笑了笑,邀请冯福一起吃饭:“这是军用背包,句容卫也不过刚配置了五百,大部分军用背包现在都是送到了金陵。” “军用背包?” 冯福很是好奇,翻看了一番,发现里面东西确实不少,甚至还有一小包食盐,不由地看向顾正臣:“这背包岂不是说书人嘴里的乾坤袋?” 顾正臣爽朗一笑:“乾坤袋不敢当,只能容纳三十余斤东西。” 冯福赞不绝口:“有了这玩意,军队急行前进不在话下,若用于征沙漠,岂不是利器一件!”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啊,魏国公已经在讨要大批量的军用背包了,只不过眼下局势不容许北征。” 冯福看着顾正臣,谨慎地问:“顾镇抚认识魏国公?” 顾正臣一脸悲壮:“宁愿不认识啊。” “何解?” 冯福有些意外,谁不渴望认识魏国公啊,那可是大明王朝的第一号名将,战功赫赫的徐达! 顾正臣指了指脏兮兮的鞋子:“若不是认识魏国公,咱也不会当这镇抚,若不当镇抚,又岂会被靖海侯一纸命令调去江阴……若不是看在魏国公在咱成婚时送了些礼物,定推辞了这官。” 冯福震惊不已。 眼前的顾镇抚竟与魏国公关系如此亲密! 不能得罪。 冯福脸色有些难看,看了看左右,低声对顾正臣说:“顾镇抚啊,有件事需要给你提个醒,那什么,江阴卫的另外一个副千户庄兴,与前江西参政班用吉有些关系。听闻班用吉之所以被治罪,是拜顾镇抚所赐……” 第二百七十九章 懂不懂规矩 从句容至江阴三百里,顾正臣带军队强行军三日余方抵达江阴卫。 江阴卫地理位置十分突出,临长江而建,东面是香山,可居高望远,背后的运粮河沟通长江与京杭大运河,河运便利。 江阴属常州府,与东面苏州府相邻,西面是镇江府,再西面便是应天府。 作为扼守长江入口的关键卫所,江阴卫确实名不虚传,香山之上有了望军士,港口有船只游弋,军士训练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肃杀之气。 顾正臣观察着江阴卫的布置,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队军士,一个个膀大腰圆,魁梧有力,手中还握着长枪,腰悬大刀,呼啦围了过来。 “听说泉州县男来了,咱倒是想要好好见识见识!” 人群之中,一个圆脸的中年汉子迈着八字走了出来,胡须差一点垂至胸口,横肉在脸,一脸凶横模样。 顾正臣看向冯福,冯福连忙走出来,挡在庄兴一旁:“庄副千户,这位可是句容镇抚,受靖海侯调令至江阴卫暂领指挥,有权处置卫所一应事宜,切不可放肆。”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正臣虽然是句容卫的镇抚,可现在他是江阴卫临时长官,手中握着权,得罪不起。 可庄兴根本听不去,咧了咧嘴,吐出一口唾沫:“泉州县男,江阴卫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谁管弟兄们,就得拿出让弟兄们钦佩的本事!若毫无本事,呵呵,抱歉,这江阴卫可轮不到草包发号施令,指手画脚!” 赵海楼上前一步,怒喝:“怎么说话?谁稀罕来管你们?若不是靖海侯调令,顾镇抚岂会日行百里带我们而来!不欢迎也就罢了,还敢如此放肆,不尊将官,你算老几?” 对于顾正臣,赵海楼钦佩至极,如今又是顾正臣的部属,自是见不得半点他受人欺辱。 武将脾气都大。 庄兴上前一步,用胸口猛地撞击赵海楼,迫使赵海楼退后两步:“哼,没本事来江阴卫也是送死!江阴卫的将士,可是随时准备登船出海,海寇猖獗残暴,我这样做也是为你们好。没本事就趁早滚开,别到时候哭爹喊娘!” 赵海楼怒了,大踏步上前,胸口猛地撞去,庄兴猛吸一口气,身体紧绷起来。 嘭! 沉闷的撞击。 庄兴蹬蹬后退两步,若不是后面军士扶住,定会摔倒在地。 赵海楼拍了拍胸口,哼了一声:“谁没本事,谁是草包,若你不服,我可以打到你服!” 庄兴愤怒不已,上前一步,抬手抢走军士手中的长枪,指向赵海楼! “够了!” 长枪点落,摇晃在赵海楼眼前。 顾正臣走向庄兴,眉头皱了皱,骑马似乎伤到了大腿内侧,左手按着宝剑,冷冷地喊道:“奉靖海侯军令,由我顾正臣暂管江阴卫,一应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军士,听我命令!谁若不能服从命令——” 苍琅! 剑出半鞘,寒光闪闪。 “本镇抚可以教他规矩!”顾正臣盯着近在眼前的庄兴,沉声问:“庄副千户,你懂不懂规矩,懂不懂军令?” 庄兴没想到年轻文弱的顾正臣竟是如此强势,挣扎一番,收起长枪,转身就要走。 “站住!” 顾正臣喊道。 庄兴猛地转过身看向顾正臣:“何事?” 顾正臣板着脸:“我是镇抚,朝廷县男,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副千户,见到本官敢不行礼?” 庄兴咬了咬牙,头一歪,抱拳道:“见过顾镇抚。” “声音不够大。” “你!” “怎么?” “见过顾镇抚!” 庄兴愤怒地喊道。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庄兴又要离开,开口喊道:“本官来此,自要你作陪,你要跑去何处?” 庄兴嘴角哆嗦,双手握得咯嘣响。 冯福差人安排句容卫军士安顿下来,江阴卫军士在顾正臣的命令下回归训练。 顾正臣只带了冯福、庄兴、赵海楼与张培几人,前往江边。 “前几日冯福说,有情报显示海寇可能会进攻苏州府,甚至是进入长江,逆江而上,现如今可有更准确的消息?” 顾正臣问庄兴。 庄兴虽然对顾正臣没什么好感,可事关军情,也不敢不言:“昨日收到消息,靖海侯率领水师,在温州外海域打败了一支海寇,杀敌一百六十余,俘虏五十余。至于是否会有其他海寇威胁苏州府,窥视长江,现在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顾正臣皱了皱:“情报不及时,恐怕会出问题。” 庄兴哼了声:“顾镇抚倒是会说,可海寇每次来,总不会提前告知咱们。现如今东南风渐起,海寇顺风,昨日还在温州,今日说不得便到了苏州甚至长江口,行踪不定,如何有及时情报?” 顾正臣看了一眼庄兴:“难道说靖海侯抓了俘虏都不问话?既然有俘虏,就不能安插几个细作进去,这些人总是要上岸,送个信不难吧?另外,海寇的船只能抵多少风波,总不能距离海岸线太远吧,海边岛屿众多,就没想过打造一个高如那里的高塔,了望大海以作警讯?” 庄兴顺着顾正臣的手看去,那里是香山之上的高塔。 “情报跟不上,是水师的失职。” 顾正臣正色道。 庄兴不知道如何反驳,似乎顾正臣说得有理。 至长江边,看着湍急的长江水,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后世有人说,江阴的长江水,浪急水硬;江阴的人,性刚人直。来这里一看,江水果是奔腾。因为江阴北面的长江江心有一座双山岛,岛屿的存在让长江河道变得狭窄,水流较之金陵外自然湍急不少。 港口设在营地以西,一处河道凹处。 只不过此时港口里,只停泊了五十余艘小船。 “我们的战船,如此小吗?” 顾正臣走向港口,不安地问。 “没办法……” 冯福苦涩不已。 顾正臣看着港口里的小船,满是悲伤。 这里的船只,别说什么大福船,更不要提什么宝船,就是一蚱蜢船,小得令人心酸。 一艘船,最多容纳十个军士,还得分出两至四名军士划船,这要是遇到海寇的大船,都有点分不清楚谁到底是寇…… 说来惭愧,老陈是造船的行家里手,曾经带着“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江海鳌”等一批巨型楼船,蔽江而下攻打老朱,先是在龙湾搁浅,差点被俘虏,后来在鄱阳湖上更是调动了前所未有的水师舰队,发明了隔音良好,能跑马的超级战船。 可惜那一战,老朱用了一把火,烧了不少好船,而继承了老陈造船技术的老朱,却并没有走老陈的水师制霸之路,之所以大明还在造船,最主要的因素不是打仗,而是海运粮食或河运东西。比如洪武六年,朱元璋下旨,要求督造马船二百八十五艘,为的是跑四川去运马匹。 这些船只并没有填充水师,形成水师的战力。 当然,江阴卫也是有大船的,不过较少,而且还被吴祯给带走了,只留下了这些作用不大的船只。 顾正臣有些头疼。 若是自己无法说服朱元璋放弃海禁,振兴水师,兴盛远航贸易,那想要看到宝船舰队,恐怕也只能等朱小四折腾了…… 只是,朱大郎现在身体素质不错,心情也不错,都带着太子妃“度蜜月”去了,估计这两年不会有什么心结。 问题的关键,只要老朱不大开杀戒,朱大郎不和老朱吵架,以朱大郎的体格,多活个三五十年还是有盼头的…… “水师军士的武器是什么?” 顾正臣询问。 这么小的船,想安装神机炮是不可能的事。 “弓弩、火铳,还有石头……” 冯福介绍着。 “石头?” 顾正臣有些郁闷,虽说早就过了石器时代,可战争依旧在用石头作武器。 说到底,用石头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神机炮的炮石,火铳的“子弹”,现如今大部分都是石头…… “不改良火器,不换装大型战船,难以靖平大海啊。” 顾正臣哀叹。 身后传来嘈杂声,顾正臣转身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正在追一个女子,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军士,军士之后,则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哭喊着。 女子跑不动,跌倒在地上,回头看去,锦袍人搓着手,嘿嘿地淫笑着:“跑,你又能跑哪里去?你男人现在在海上,还能救你来不成?” “周公子,还请你自重,放过我吧。” 女子哀求。 “呵,小娘子倒是俏丽,只要你陪了我,你那男人便能从大头兵提拔成百户,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若你不识趣,说不得你男人会死在前线,刀剑无眼,大海无情啊……” 周林笑着上前,看着女子惶恐与求饶的表情很是兴奋,眼见女子无处可躲,便挥了挥手,对跟着的两个军士喊道:“将她给我抬回去。” 两个军士上前,手尚未碰到女人,便感觉眼前一道寒光,抬头看去,只见一柄长剑插在地上,轻轻摇晃着,锋芒在阳光下,显得尤是刺眼。 第二百八十章 鞭笞六十,行刑 太阳的光打在瘦弱的身子之上,投射出瑟瑟发抖的影子。 妇人不安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很是陌生,倒是年轻人身旁的庄兴、冯福两个副千户认得,连忙喊道:“两位副千户,救我。” 周林看到庄兴、冯福,一脸不屑:“庄兴,冯福,你们眼睛瞎了吗?小爷我在这里办事,还敢丢过来剑坏我好事,赶紧给我滚,否则等我爹回来了,有你们好看!” 庄兴、冯福脸色很是难看。 不管怎么说,两人毕竟是江阴卫的副千户,已经算是中级将官了,却被一个小白脸给呵住,毫不留情面。 “他是谁?” 顾正臣接过张培取回来的剑。 丢剑术嘛,自从顾正臣开始接触剑就开始丢了,害得五戎都不愿意教自己,但不得不说,自己还是有丢剑的天赋,至少十步之内丢出去误差不会超过半步。 剑入鞘。 冯福看了一眼周林,解释道:“这位是江阴卫卫镇抚周焕的独子周林。周林,这位是句容卫调过来的顾镇抚。” “周镇抚!” 顾正臣凝眸。 镇抚的官职可比千户高,加上掌管卫所刑令之事,职权颇重。老朱给自己一个镇抚而不是指挥使便可以控制句容卫的原因就在这里。 周焕与和自己平级啊。 “哦,原来是泉州县——男啊,呵呵,大明县男,你是独一份。我奉劝你该去哪去哪,莫要多管闲事,否则,朝廷很可能会追封你为县子。” 周林眯着丹凤眼,不以为然。 追封? 只有死人才会追封。 张培、赵海楼刚想说话,顾正臣抬了抬手,拦住两人,走向妇人,沉声道:“卫所的规矩都是铁律,如军令一般冰冷无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庄、冯两位副千户,这位周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欺辱军士妻子,该如何处置?” 庄兴、冯福对视了一眼,低头不说话。 周林身份不同寻常,他爹是镇抚周焕,而周焕还与前指挥佥事,现广西都指挥使王真关系密切,何况周焕是宋国公冯胜的部将。 在王真调离之后,周焕便是江阴卫的最高长官,作为周焕的独子,周林自然是这卫所里的霸王,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处置?” 周林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顾正臣:“你不过是一个外来之人,听令临时管管江阴卫罢了,没事你就蹲在卫营门口吃个饭,实在不行就去长江里抓条鱼,没人管你,也没人稀罕被你管。若真将自己当大人物,在这里耍威风,那顾镇抚,你是选错了地方!” “是吗?” 顾正臣从怀里掏出靖海侯吴祯的调令文书,展开看了看,认真地说:“按照吴总兵的军令,现在江阴卫一切事宜我说了算,所有人都听我的,包括你在内。” 周林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正色道:“姓顾的,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听说你是个文官知县,你应该知道,什么人可以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否则,贻害无穷啊。” 顾正臣见妇人无碍,盯着周林严厉地说:“你听说的倒是不少,那你有没有听说,本镇抚连侯爷的义子都敢告,御史的牙都敢拔。你?身为镇抚之子,竟敢欺辱军士之妻,若不惩治你,大明设军令有何用?” 周林打了个哆嗦。 顾正臣告平凉侯费聚的义子事不少人都听闻了,毕竟江阴距离金陵也不远。 可御史的牙齿都敢拔,这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了吧? 庄兴、冯福吞咽了下口水,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眼神中的敬畏。 御史,言官,说好听点,他们是广开言路之人,说难听点,他们整天干的都是找茬骂人的勾当。有些言官能秉持公正,揭发贪腐弄权害民,可有些言官,纯凭喜好骂人啊。 谁得罪了他们,和捅了马蜂窝没啥区别。 韩国公李善长多精明的一个人,还是六大国公第一人,也曾被御史台给压制,李善长没脾气吗?可他不敢得罪御史台,更不敢殴打御史…… “顾镇抚殴打过御史?” 冯福紧张地问。 顾正臣点了点头,抬手道:“不仅打了,还打了两个。怎么,你们想起来欺辱军士之妻如何惩罚了?” 冯福脸色一变,看似文质彬彬的顾镇抚竟如此强横,连御史都敢揍,他竟然还好好活着,这丫的真命硬啊。 只不过,周林毕竟是镇抚的儿子,你打了他,后果不好收拾啊。 御史没办法还手,打不过你,可周焕是武将,手底下有兵,偷偷摸摸弄几个人去句容黑你一砖头,报个意外事故,到时候就真麻烦了。 冯福拉着顾正臣,低声说:“这周公子又没欺辱成,这军妇不还好好的,只是受了惊,不如让周公子赔点钱粮了事吧。” “哦,庄兴你也这样想?” 顾正臣看向庄兴。 庄兴无奈地表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公子也没犯大错……”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与张培:“将这几人,全都绑了吧。” “啊?” 冯福、庄兴大惊失色。 我们两个站在岸边和稀泥,怎么能将我们踹到沟里去? 冯福当即变脸:“顾镇抚,欺辱军士之妻,意图奸宿军妇,未成者,鞭六十!” 庄兴看向周林,无奈地说:“当以重惩之!”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 赵海楼上前打翻两个军士,一把将想要跑路的周林抓了回来,只一拳,现在周林如同羔羊一般,被提在周海楼强壮的手上。 “多谢,多谢顾镇抚。” 妇人跪下谢恩。 顾正臣示意妇人起身,安抚一番,便带周林等人至教场。 鼓声雷动,军士集结。 百户韦尚文、刘骥见周林被绑了起来,被人押着跪在前面大吃一惊,军士见状也惊讶不已。 韦尚文找到冯福、庄兴,低声问:“你们疯了,周镇抚才随军出征没多少日子,你们竟敢绑了他的独子,若是周镇抚回来,岂不是要你们好看!” 冯福苦涩不已:“要么我们三一起挨鞭子,要么他一个人挨鞭子,你说咋整?新来的顾镇抚脾气很大,要不你去说情?” 韦尚文摇了摇头:“我也只是过来问问情况,为他一个纨绔说情,呵呵,不落井下石就算是看在周镇抚的面子了。” “别说了,顾镇抚来了。” 庄兴提醒。 顾正臣站在台子之上,看着千余江阴卫军士,目光冷厉,气沉丹田:“江阴卫里面,什么最重要?钱财,粮食,辎重,器械,船只?不,江阴卫里最重要的是你们,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军士!你们操练武艺,守着长江门户,是拱卫金陵安稳的有功之人!” “而这一份功里面,自然也有你们的家眷!若没有你们妻子的辛劳付出,没有她们日以继夜辛劳的支持,你们谁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训练?可偏偏,有人竟欺辱军士的妻子!” “我顾正臣不知道这种事是第几起,从何时起,我只知道,现在的江阴卫归我管,那现在至我离开这段时间里,你们所有人,所有事,都由我来负责!现有江阴军士之子周林,欺辱军士妇人,按卫所刑令,鞭笞六十!赵海楼,行刑!” 赵海楼命人扒下周林的上衣,手中甩动着鞭子。 周林惶恐起来,喊道:“顾正臣,我爹可是周焕,江阴卫镇抚,你敢打我,我爹回来定饶不了你!” 赵海楼上前,鞭子舞出一个弧线,猛地落在周林身上,一声凄厉地惨叫声传出,观刑的一干军士顿时打了个哆嗦。 娘的,江阴卫长官的独子也敢打,这新来的顾镇抚厉害啊! 百户刘骥看到周林鼻子眼泪都淌了出来,心头暗爽。 周林仗着周焕的身份在卫所里欺负军士妇人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些妇人不堪其辱,直接自杀,军士上前理论,都被周林带人打死。 一些妇人为了自保,甚至直接拿剪刀将脸给划破了。 对于卫所而言,将官手握军士生死,这话一点都不虚,遇到一个好的长官,将人当人看,那还好,遇到不好的,简直连奴仆都不如。 顾正臣看着江阴卫军士,周林领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自己的畏惧,反而是有一种打得好的快感。 若是追查下去,将周林做过的事查清楚,估计他的脑袋是保不住了。 顾正臣并不想将事情做绝,毕竟自己只是临时代管江阴卫,周焕跟着吴祯出海剿海寇,说不得立下军功还会得到提拔,如果回来发现儿子脑袋都成窟窿了,这恐怕是一辈子的仇恨了。 少树敌,路才好走。 打几十鞭子,既是按卫所刑令来,又树立了威严,还给周焕留了情面。 周林是一个纨绔子弟,身子板连顾正臣都不如,挨了二十鞭子之后直接晕倒了,遍体鳞伤之下,赵海楼生怕失手将人打死,后面都是收着力道打完六十鞭。 顾正臣走上前,指了指昏死过去的周林,厉声道:“谁敢私辱军士家眷,便是如此下场!江阴卫军士亲如一家,上了战场,更是生死相依的兄弟,如此禽兽之事,当永不再现江阴卫!” 第二百八十一章 脱放文书,消失的粮食 疼痛如烈火,在后背上燃烧。 周林趴在床上,眼泪巴巴地流,侍女小心地涂抹药膏,触痛了周林:“来人啊,将她拖出去打死!” 侍女求饶而不得,眼看就要被人拖出去。 周林的母亲黄氏走了进来,赶走了侍卫。 黄氏接过药膏,看着周林的后背,疼得直掉眼泪:“天杀的顾正臣,竟拿我儿立威,还打那么狠。吴冲,你是干什么吃的,如何护卫少爷的?” 侍卫吴冲很委屈:“老夫人,那顾正臣带来了一批好手,我一时没防备吃了亏。另外,那顾正臣握着吴总兵的调令文书……” 黄氏清楚吴祯总兵的命令,轻轻给周林涂着药,咬牙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去给老爷发信,让老爷带兵江阴!” 周林呜呜地点头:“娘亲,让爹带人都回来,将那姓顾的吊起来,我要抽他三天三夜!” 吴冲有些为难:“老夫人,老爷如今在海上,身负要职……” 黄氏拿出手帕,擦了擦周林脸上的眼泪,侧过身看向吴冲:“我不懂什么要职,也不懂什么海寇,你就告诉周焕,他再不回来儿子都要被人砍了!” 吴冲无奈,只好答应:“我差人去送信。” 黄氏看着龇牙咧嘴的儿子,哀叹两声,咬牙说:“你也是个不争气的,明知道那姓顾的来了这里,就不能按捺几日?现在吃了如此大亏,也是对方留情,否则六十鞭之下,你早就被抽断了骨头。这件事就交给你爹回来处置吧。” 周林额头冒着冷汗,咬牙切齿:“娘,爹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万一爹回来之前,调离文书先到一步,岂不是让他跑了?” “呵,跑又能跑哪里去,去句容不过三百里。” 黄氏声音冰冷。 待上好药,黄氏在周林睡下之后安排侍女照顾好,便离开了房间。 在黄氏走后不久,周林猛地睁开眼,咬牙切齿,唤来吴冲:“你去将总旗王大力、陈牙子喊来,要隐秘一些,不要被人察觉。” 吴冲不知道这位公子又要做什么,可也不敢多问,只好借着夜色,将总旗王大力、陈牙子喊至房中。 王大力、陈牙子都是粗汉子,平日里颇是讨好周林,周林之所以找上今日军妇,还是陈牙子提供的“情报”,眼见周林被打成重伤,刚一进门就开始哭了起来,听这声音,估计比死了亲爹还难受。 周林喊了几嗓子,才让两人止住哭声。 王大力、陈牙子擦了擦眼眶,袖子都没湿一点。 周林看着两人,咬牙说:“姓顾的差点打死我,我也要让他不得好死!只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们各两张脱放文书!” 王大力、陈牙子对视一眼,眼神中冒着精光。 脱放文书! 这玩意可以说是极值钱的东西! 大明开国初期,卫所制度并没有十分完备,民籍、军籍、匠籍等虽然都有,可依旧不够完备,黄册与鱼鳞图册是在洪武二十年开始造的。 因军籍不完备,且归属大都督府管而非户部管,这也就给卫所将官提供了贪污的机会。 大明卫所军士构成很复杂,许多当兵的是活不下去了,没办法才当兵吃粮。 可在是大明开国之后,内部卫所无仗可打,或打仗的机会少了,寻常军士很难通过军功晋升将官,而第一批凭借着军功崛起的将官又开始享受。 享受需要钱,知县要钱,盘剥百姓。卫所将官要钱,自然盘剥军士。 买战马需要钱,你们出不出钱,不出钱咱行,每个人都得出。至于我为什么最后买来的是骡子,你问得太多了,没什么好下场…… 还有你垦荒的地,肥沃得很啊,不对,这不是我的地吗?你看看,这图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一片都是我的地。 你的地在哪里?向东五百步! 什么,那里是个坑,那没错,就是那。 对了,这个月的粮饷,别嚷嚷,就这么重,什么不够九十斤,老子说够那就是够了…… 卫所内欺压情况,在开国初期很多,毕竟有军功的多,皇帝又没广封县子、县男侯爵,所以多了一大批指挥使、指挥佥事、千户、副千户等,而这些人要过好日子,就得让一些人没好日子过。 在这种情况下,卫所军士想要脱离军籍,回家种地去的不再少说,甚至还有直接跑路的。 但问题是,直接跑路后果很严重,你跑掉了吧,卫所会将你籍贯地的家人抓过来一个继续当兵,你没跑掉吧,那就抓回来揍一顿继续当兵…… 为了避免出问题,脱放文书就成了好东西。 卫所长官掌握着脱放文书,这类文书并不是官方的,而是灰色性质的,但有了这一份文书,军士就能离开卫所,然后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家里,转为民籍。 这玩意犯法,但赚钱。 王大力、陈牙子知道脱放文书的价值,一份脱放文书,没个三四十贯钱别想拿到手。 周林答应给两人各两份脱放文书,可不就相当于给两人赏赐七八十贯钱财,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王大力咬了咬牙:“周少爷尽管吩咐!” 陈牙子瞥了一眼王大力,你答应的倒是痛快,万一让你砍了顾正臣,你敢吗? 不过放弃如此赚钱的好机会,陈牙子是不干的,只委婉地应下。 周林愤恨不已,面色狰狞起来…… 翌日一早,江阴卫公署。 顾正臣端坐在桌案后,翻阅着钱粮账册。 冯福走了进来,行礼之后,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顾镇抚,常州府送来三千石粮,需加印回执。”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对冯福问:“三千石粮过秤,检验了吗?” 冯福愣了下,道:“这倒没有,历来常州府送粮都不曾出问题,皆是直接入库,这些年来,也没出现过一次短缺。” 顾正臣将文书搁在桌案上,继续翻阅账册:“赵海楼,带人与冯副千户去看看粮食,检查好,称量好之后入库。” 冯福见顾正臣坚持,无奈只好带赵海楼等人离开,直至午时才完成入库。 顾正臣批好文书,交给闷闷不乐的冯福,笑了笑:“钱粮系于身家性命,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谨慎为上。” 冯福收了文书,话也没说,只抱了下拳便走了。 赵海楼看着冯福离开,对顾正臣说:“这江阴卫的人倒是傲气得很。” 顾正臣将账册合了起来,叹息道:“朝廷还是太吝啬了,每年拨付给江阴卫的钱粮数目和句容卫一样。” “一样,不就对了?” 赵海楼疑惑地问。 顾正臣微微摇头,站起身来:“你错了,江阴卫不同于句容卫,这里以水师为主,船是十分重要之物,这些海船需要维护、修缮,其日常耗费定比句容卫要高。只是这钱粮所给,不够……” 没钱,船想更新换代都难。 后世也一样,一开始都是破渔船,悲壮的很。直至后来有钱了,才有了下饺子的场面。只不过,后世重海权,可老朱不懂海权是神马啊…… 张培走了进来,低声对顾正臣说:“从江阴卫军士里打探到不少消息,说周焕收取军士钱银物,发给脱放文书,还冒支官粮,克扣粮饷,邀劫实封,私役军人。另外,千户吴俊也参与其中……” 顾正臣凝眸:“如此多问题?” 张培重重点头:“都是咱们军士打探来的,江阴卫军士对战术背包也很感兴趣,乐得与我们说。尤其是鞭打周林,底下军士不少人拍手称快。”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问:“那庄兴、冯福二人如何?” 张培认真地说:“这两人颇有担当,在军士中有些威望,并无军士说其不法事。那庄兴还多次袒护过军士……” 顾正臣了然。 张培见周围没外人,凑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一些军士希望老爷能上书弹劾周焕周镇抚,为军士请命,还江阴卫清朗乾坤。” “弹劾?”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他们还真以为一封弹劾可以扳倒一位卫镇抚,还是一位立下过战功,现在还在前线拼命作战的镇抚?这弹劾文书送上去,说不得还会让陛下难做。陛下连死罪的武将都能赦免,何况周焕这种罪不至死之人。” “只是可怜了这里的军士……” 张培叹息。 顾正臣走出公署,看向教场内操练的军士,眉头紧锁。 这一日并无多少事,顾正臣也乐得清闲,偶尔走入军士之中闲聊问话。夜色渐浓时,卫营里除了了望、值守的军士外,都已进入梦乡。 天蒙蒙亮。 江阴卫火夫长张大带了十个人,推着十辆车,至粮仓取粮。 管理粮仓的斗级吕木头打着哈欠,拿出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门:“张大,咱啥时候也弄点荤腥,这他娘的连着七八日没吃一块肉了。” 张大一手叉着腰,昂了昂头:“你还别说,今日杀猪,中午就让你们吃顿好的。” 吕木头高兴起来,转身一看进了仓库的人空着手走了出来,不由问:“扛粮啊,愣着干嘛?” 火夫李五看向吕木头,呸了一口唾沫:“你是不是拿我们寻开心,给一座空了的粮库,换一座!” 吕木头愣了下,迈开脚便走了进去,嘴里还咧咧着:“空了?怎么可能,昨天上午粮食才入库……我的娘啊,完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香烛灭时,交代清楚 粮食不翼而飞,倒霉的可不止是看管库房的斗级。 往小了说,这是看管不力,失窃。 往大了说,这很可能是监守自盗,论罪当斩。 而作为江阴卫最高长官的顾正臣,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哪怕是临时调过来的,可事毕竟发生在你治下时候,不找你找谁? 赵海楼一脸愤怒,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库房周围的军士,咬牙说:“一定是有人故意捣鬼,陷害镇抚!” 张培抱着刀,嘴角微动:“你昨日看到粮食入库了?” “那是自然。” 赵海楼坚定地说。 顾正臣围着库房检查,这是一个单独的院落,以品字形营造了十六座房屋,专门用于存储军粮,外有围墙。 院落前后开了两扇门,后门常年落锁。前门一旁是斗级房,斗级居住在此处,掌管钥匙,看守库房,掌管支取进给账册。 吕木头看到顾正臣,连忙上前跪了下来,哭喊道:“顾镇抚,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的干的。” 冯福气冲冲地喊道:“且不说是不是你干的,少了二百石粮,你都有罪!如此多粮食一夜之间不见,你竟连半点动静都没听到?” 吕木头面露难色。 顾正臣走入斗级房间,没多久走了出来,看向吕木头:“昨晚上饮了酒,醉到不省人事,对吧?” 吕木头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不知他怎么知道,可事已至此,也只好承认:“小的,小的昨晚确实喝了酒。” “和谁?” 顾正臣问。 吕木头犹豫起来。 军队饮酒是大忌,哪怕是平日里也不准饮酒作乐。 无人管无人问,倒没关系,可一旦被抓了,认真起来,那麻烦可就大了。一旦说出来人名,那就等于出卖了他们。 顾正臣看出了吕木头的迟疑与顾虑,淡淡地说:“本想着查清真相为你脱罪,看来你不配合。不如就这样奏报朝廷,斗级吕木头饮酒误事,致使粮仓被盗……” 吕木头打了个哆嗦,这是将自己往死里坑啊,连忙开口:“是百户王大力,还有王九、周二。” 顾正臣看向冯福:“将这三人带来。” 冯福不敢怠慢,当即带人去寻。 顾正臣围着院墙走至后门,见后门紧闭,地上铺着枯叶,没有人反复踩过的痕迹,后门的锁生了锈,似是多年不曾打开过。 吕木头拿出钥匙,对顾正臣说:“这后门是内外两层锁,外面打开了,里面还有两个插栓。” 锁打开,推门不动。 赵海楼踩着军士的肩膀翻过墙去,从里面打开了插栓。 顾正臣走进后院。 兴是前几日下雨,石板上长了一些青苔,地上雨点打落出来的点点斑斑清晰可见。 很显然,这后院很少有人来过,更不可能从这里运走二百石粮。 走前门拿粮,这倒令人意外。 “库院里没安排人值守?” 顾正臣询问。 吕木头解释:“库房重地,不敢差人居留,怕起了火。” 顾正臣走入空了的库房里面,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木板。 因粮食昨天刚入库,加上这一批粮食是江阴卫日常所需,并没有腾转到圆仓里面,只是以麻袋叠放。 “二百石粮不是小数目,有三百麻袋吧?” 顾正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粒米。 吕木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哀叹不已:“麻袋小,足有四百麻袋。” 顾正臣转身看向吕木头:“四百麻袋?呵呵,这倒是有意思。” “有意思?” 吕木头不解。 顾正臣拍了拍手,走出库院,见百户王大力、王九、周二已经带到,大声喊道:“带到衙署里去吧,此案已破,明日粮食就会回来。” 冯福惊讶不已。 这转了一圈,明天粮食就能回来了? 顾正臣没做解释,带人回到衙署,然后端起了茶碗,开始翻看账册。 赵海楼将王大力、王九、周二分别关在不同房间里,一句话也不问,甚至为什么抓三人都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后时,赵海楼忍不住,问顾正臣:“顾镇抚,这不问不审,怎么可能会找出偷粮食的人去?若明日粮食没找来,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折损了顾镇抚名声。” 顾正臣平和地看着赵海楼,手持账册:“你应该很清楚是谁做的,冯福也知道。整个江阴卫里,与我结怨的就两个,一个是副千户庄兴,他是因班用吉的事怨恨于我,刚入营时,庄兴表现过自己的粗鲁与傲慢。还有一个便是周林,挨了六十鞭子,趴在床上,估计怨恨少不了。” 赵海楼点了点头:“可我们没有证据,也不清楚到底是谁。” 顾正臣将账册合了起来,丢在桌案上起身道:“首先可以断定,是有人从库院前面拿走了二百石粮食,四百袋,需要多少人抗?人少了,需要抗的时间多,人多了,容易暴露。是你的话,你如何用更少的人,在更短时间里带走这四百袋粮?” 赵海楼想了想,摇头不知。 句容卫百户秦松开了口:“推车。”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没错,是推车。距离库院最近的推车是哪里?” “灶区!” 张培记得清楚。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微微点头:“推车这东西,虽说每三户军士家中便有一辆,可军士居所距离库房远,从那里推车而来,定会被巡营军士发现。唯有灶区的推车,距离近,隐蔽,不容易被他人发现。” 赵海楼瓮声:“既是如此,为何不去抓了灶房的火夫头张大,他定是知情之人。” 顾正臣摆了摆手,笑道:“没这个必要。王大力知道一切,他会帮我们找到粮食。” 赵海楼疑惑地问:“顾镇抚为何如此肯定?” 顾正臣背负双手,自信地说:“吕木头饮酒大醉,可不是什么巧合。库院的锁没有被撬过,说明他们是拿到了钥匙。不管王大力是不是参与者,他都配合了这次行动,谁让他请的吕木头,那谁就是幕后之人。何况冯福也说过,周林身边有几个献媚之人,其中就有百户王大力、陈牙子等人。” 赵海楼等人见顾正臣不慌,便也放松下来。 直至黄昏时,顾正臣才去见王大力,不等王大力开口,便直接说:“监守自盗,窃取粮食,按令当斩,你是清楚这个结果的。” 王大力毫不慌乱,呵呵笑道:“顾镇抚,这粮食丢了与我何干,昨日请吕木头吃饭,我可没饮酒,你想治我罪,无凭无据,谁能信服?” 顾正臣看着镇定的王大力,拍了拍手。 张培走了出去。 王大力盯着顾正臣,不知道他在弄什么名堂。 房间里很是安静,安静得令人不安。 顾正臣嘴角微动。 “为何要抓我,我又没犯错,顾镇抚,你给我出来!” 门外传出了喊声。 王大力曈昽猛地一凝,听声音,那是陈牙子! 赵海楼拿出一炷粗大的香,点在了桌案上。 顾正臣指了指香烛:“香烛灭时,你们谁第一个交代,我给谁活路。后面交代的人,呵呵,唯有死路一条。” 王大力看向香烛,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顾正臣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至门外,在门板关上之后,厉声道:“将灶房的人也全都抓来,只要有人交代清楚,其他人全都定死罪!你们怕什么,我是县男,皇上亲近我,去办!” “遵命!” 赵海楼、秦松等人大踏步离开。 王大力、陈牙子的亲信,灶区的张大、李五等二十余人被抓。 黄昏之下,如此大的动静令人不安。 公署的书吏周俊见情况不对劲,跑出公署,跑到周林处,急切地禀告:“顾镇抚抓了不少人,王大力、陈牙子、张大、孙八都被抓了。” 周林趴在床上,哼道:“被抓又如何,平日里给了他们多少好处,若是连这点事都无法守口如瓶,我又怎会用他们?” 周俊着急起来:“我的堂弟啊,你不知道这顾镇抚有什么手段,他将每个人分别关押起来,还发给了一炷香,说谁第一个交代谁活命,第二个交代都得死!我担心有人熬不住啊。” “什么?” 周林深吸一口气,刚想起身,动了后背上的伤,几乎疼出眼泪来:“他哪里来的如此大胆子,还敢定所有人死罪,定是他在恐吓。” 周俊想哭:“我也知是恐吓,可那些人未必知道啊。何况这姓顾的是县男,与皇帝亲近,若他当真胡来,我们也没办法,毕竟按刑令,监守自盗,盗取军用物资,是死罪。” 周林慌了起来。 这个顾正臣很难对付啊。 可事情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 周俊咬了咬牙:“要不,派人将粮食送回去吧。我想,只要粮食回到粮库,那姓顾的定不会过于为难我们,他也需要给周镇抚一个面子不是。” 周林不甘心,这顾正臣还没有倒霉,自己先倒霉了?好不容易设下的局,就这么轻易被破了? 周俊见周林还犹豫,跺了跺脚:“我要回公署了,你要快下决心,若真有人嘴巴不严,坐实了罪名,就是周镇抚回来也救不了你!” 说完话,周林便匆匆跑了出去,刚出大门还没走几步,就看到暗处出现了一道身影,随后看到了火星,火折子被吹了起来,火光驱散黑暗。 “周书吏,腿脚挺利索啊。” 顾正臣用火折子点了半炷香,走向周俊递了过去:“这是你的香。” 第二百八十三章 周焕的报复 世界如吹熄的灯笼,不见光亮。 顾正臣坐在江阴卫公署内,颇有些困倦。 张培走了过来,低声道:“有人在往库房搬运粮食,若此时派人去抓,定能人赃俱获。”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叹息道:“此人派人去抓,事情就彻底无法收场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这……” 张培有些不甘心。 顾正臣看出了张培的心思,苦涩地摇了摇头:“事情闹大了,皇上看在周焕的功劳之上也不会太过为难,只凭借着二百石粮,无法要了周林的性命。周焕毕竟是开国武将,虽没有封爵,毕竟在武将勋贵中有些话语权,杀了他的独子,不智。” 张培低下头,保持沉默。 顾正臣没办法。 自己不是海瑞,非黑即白,遇到不平事撞也得撞到底。 官场之上,原则之下,必须权衡利弊。 除非能一棍子将周林弄死,顺带将周焕也给收拾了,一剑封喉,顾正臣愿意出手。可如果弄不死这两个,惹自己一身鸡毛,完全没必要冒险狼狈。 香烛燃,白色的烛灰落下,摔碎在香炉里。 王大力、陈牙子等人备受煎熬,也不知道谁在门外喊了一声“我招”,王大力、陈牙子等人发了疯一样拍打门,喊道:“我们招了!” 招册写好,上了手印。 顾正臣放走了所有人,然后回去睡觉。 天亮时,粮仓果然满了。 军士对顾正臣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有那些知情人,畏畏缩缩不敢言。 江阴卫是成熟的卫,日常运作无需管理,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作为长官的顾正臣只不过是处理下文书,钱粮等。 赵海楼将新式锻体术带到了江阴卫,整日带着句容卫的军士训练。原本嘲笑句容卫军士狼狈的江阴卫军士挨了一顿揍之后,召集三百人对打,结果全趴下了。 毕竟是金陵出来的,没那么好招惹。 顾正臣站在香山高处,没有去过问卫营里训练的军士,只是忧愁地眺望着东海方向。 靖海侯吴祯出海已经有段日子了,打了多少海寇,打到哪里了,海寇下一步的进攻方向,具体规模如何,目前都没准确消息。 “顾镇抚,大都督府文书。” 冯福将文书递来。 顾正臣打开文书看了看,微微凝眸:“大同卫指挥佥事曹兴升升任福州都卫都指挥使,太原护卫指挥同知王城升任福州都卫都指挥同知!福州,那正是海寇肆虐频繁之地!看来,这一次海寇作战,规模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一些。” 精兵悍将往海边跑,这是打大仗的准备。 只不过—— 怕就怕雷声大,雨点小。 浙江,温州府外海。 一处名为南己山的岛上,一只手拨断树枝,飞快地向前跑去。 咻! 一根箭洞穿过树叶,擦着树皮飞掠而过,噗的一声射入后背,人猛地摔在地上。一个粗汉子上前,拿出刀砍下海寇的头颅。 “周镇抚,从船只情况来看,这岛上应该有五六十名海寇。” 千户吴俊走了过来。 周焕甩了甩脑袋上的血,用其头发绑在腰间,咧嘴道:“吴总兵说了,杀掉就是军功,告诉兄弟们,这一次不准放走一个。” 吴俊摩拳擦掌:“咱们要不要等晚上再动手?” “五六十名海寇而已,咱们可是有一千弟兄,给我直接围杀!” 周焕不屑。 喊杀声大作,海寇万万没想到,这刚上岛歇歇脚,避避风波,竟然被明军给追了上来。数十人匆促迎战,却看到了人数众多的明军,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五人被俘,其他尽灭。 周焕看着一地的海寇尸体很不满意,这没半点战力,和北元的骑兵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镇抚,这里有一张海图。” 一个军士搜寻出来,连忙送了过去。 周焕展开海图,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指着海图上标上圆圈的地方,对吴俊问:“这里是滩浒山,这里是羊山!将俘虏带过来!” 吴俊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同寻常。 羊山、滩浒山位于苏州府外海,换言之,苏州府很可能是海寇的进攻方向! 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俘虏交代,海寇合计有五百余人,船六十余艘,兵分三路,准备到岸边劫掠物资。留在南己山的是三当家的,原本打算去温州府溜达溜达,这还没去,先交代在了这里。 周焕盯着海图,严肃地说:“苏州府金山卫主力已经调出,只剩下几个所的兵力,要防护苏州府沿海必然是处处漏洞!我们必须北上,拦住这一批海寇!” 吴俊同意,安排军士准备出航事宜,然后对周焕说出了最大的担忧:“海寇行踪不定,这海图标注也未必可全信。但可以肯定,有一支海寇出现在了我们北面而我们没有发现!若这支海寇伪装成商船进入长江,那事情就麻烦大了!” 周焕清楚,一旦海寇进入长江,那就意味着打了大明王朝的脸,不仅朱元璋脸上无光,就是所有武将脸上都没光! 这种事,绝不能出现! “周镇抚,我们该怎么办?” 吴俊不知如何为上。 是去苏州府的滩浒山岛,增强苏州府的守备,还是去长江口守着? 如果海寇不打算进入长江,而周焕又带水师去了长江口,导致海寇肆虐苏州府沿海,那吴祯总兵一样会问罪! 周焕咬牙道:“海寇已经在我们北面了,若他们有意进入长江,我们想追都追不上。再说了,海寇想进入长江可不容易,那里有宝山所、吴淞江所、崇明沙所、刘河堡中所,背后还有镇海卫,防备森严。” “话虽如此,可一旦出现最坏的情况……” 吴俊很是不安。 周焕反问:“你还有其他法子?” 吴俊重重点头:“再调一支水师进驻长江口,专司盘查过往船只。” 周焕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百户蒋次五跑了过来,对周焕道:“有家书。” “家书?都什么时候了,还往这里送家书?!” 周焕抬手打落家书,愤怒喊道。 出征作战,家中事宜交给家中人处理,哪怕是死了亲爹,也得等仗打完了再通报! 吴俊挥手,让蒋次五退下,捡起家书交给周焕:“家里定是出了事,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打扰。” 周焕气呼呼的,接了过来,展开家书看去,脸色冰寒起来:“你刚刚说什么?” 吴俊回道:“再调一支水师进驻长江口,专司盘查过往船只。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周焕收起家书,塞至怀中:“命人上岸,以八百里加急调江阴水军前往南沙岛,在那里盘查过往船只。” “江阴水军?” 吴俊吃惊地看着周焕,摇晃了下脑袋,连忙说:“周镇抚,江阴卫是我们的卫,吴总兵带走了大部分船只和精锐,眼下江阴卫只剩下了一批弱旅,船只还小得可怜,你让他们到入海口,岂不是害了他们?” 周焕哼道:“害了他们?不见得吧。你应该记得,吴总兵给江阴卫调来一个得力干将,临时管控江阴卫!” “你是说那个活着的泉州县男?呵,他不过是个书生,可没上过战场,这种玩笑开不得。” 吴俊不答应。 周焕面色严肃地问:“那你告诉我,从哪里再调水军?顾正臣是书生,可也是泉州县男,是以军功得爵位!既然如此,那上阵杀敌,拱卫山海,就有他一份。来人,传我的将令……” 吴俊坐立不安。 江阴卫毕竟是自家家底,那点破船吴总兵都看不上,那些人吴总兵都嫌弃,现在你让他们出海,遇不到海寇还好说,万一遇到了,岂不是将他们全都害死? 可没办法。 吴总兵给了周焕军中参将的身份,他有权调动附近卫所军士协防沿海。 周焕面色冷厉。 顾正臣,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代理江阴卫之人,竟然拿我的亲儿子来立威! 行! 你打我儿子,那我就要你的命! 南沙岛可是运粮船、海寇船经常路过的地方,若是海寇想要闹事,少不了去南沙岛附近走一走。 我倒期待,你的县男能名副其实! 金陵,皇宫。 朱元璋忙完一日政务,起身活动着筋骨,对近卫郑泊问:“太子在凤阳可还好?” “一切安好,太子带太子妃谒陵之后,一直在民间走访。” 郑泊回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在民间走一走,这是好事。句容远火局那里可有什么动静,有些日子不见顾正臣上文书了,朕多少有些不习惯。” 郑泊连忙说:“陛下,顾正臣不在句容。” “不在句容?” 朱元璋看向郑泊,目光变得锐利:“他是句容卫镇抚,远火局掌印,句容知县,人不在句容在哪里,他还敢背着朕离开治所之地不成?” 郑泊感觉浑身的血液有些凉意,行礼道:“前段日子吴总兵调顾镇抚前往江阴,临时掌管江阴卫事宜,以保万全,这文书陛下看过……” “江阴卫?” 朱元璋皱眉。 吴祯的调令文书是送到了金陵,不过篇幅太长,自己并没看完,更没有注意到顾正臣的名字也在其中。 朱元璋凝眸,埋怨道:“这个吴祯,调谁不可,非要调顾正臣!若耽误了火器革新事宜,朕可饶不了他!让大都督府推举江阴卫代管将领,调顾正臣速回句容!” 第二百八十四章 移防,南沙岛 顾正臣已进入梦乡,寂静的卫营只有火把安静燃烧,高处哨岗上的军士打着哈欠,长江里也没了灯火,船只停靠港口。 疾驰的马蹄扰乱了夜平缓的呼吸,如同雷点敲打大地,吵醒了月亮,睁着半只眼窥视着来人。 “加急文书!” 军士嘶喊,挥舞着鞭子落在马身上。 江阴卫营地打开,军士翻身下马,快速朝公署跑去。 顾正臣被门外的动静惊醒,坐起身,摘下床边挂的剑,眯着窗外的影子问:“何事?” “老爷,有急报。” 张培的声音。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穿好衣服,净了把脸走出门,至公署二堂坐下,冯福、庄兴、赵海楼等人都已到了。 一个满身泥土,脸上还带着伤的军士上前行礼:“顾镇抚,紧急军令。” 顾正臣接过文书,打开看去,双眼微微眯了起来,面色凝重地写了回执,命张培交给军士:“军令已收到,你回去告诉周镇抚,江阴卫将按听命而动。” 军士匆匆离开。 “周镇抚,可是周焕镇抚?” 冯福上前问。 顾正臣看着军令文书,脸色有些凝重:“看来,我们要出征了。” “出征?” 冯福大吃一惊。 庄兴惊愕不已。 赵海楼、窦樵等人也有些意外,难道说吴祯总兵带走了如此多船只,如此多精锐,还不是海寇的对手,竟然打到了要让江阴卫留守军士出征的地步? 冯福接过顾正臣递过来的文书看去,顿时瞪大眼:“江阴卫水军移防南沙岛,不惜代价阻遏海寇进入长江口?这,这……” 庄兴看着说话结巴起来的冯福,也感觉这命令匪夷所思。 江阴卫水军,军是有的,可船就这么几十艘了,还是清一色的小蚱蜢船,即使所有船都上满人,最多也只能容纳七百军士,若加一些辎重物资,最多只能容纳五百人。 五百军士,这要遇到海寇主力,那还不够塞人牙缝的! 要知道海寇猖獗,势力不小,尤其是方国珍残部、流寇、倭寇、海贼纠集在一起,声势浩大。若是好对付,朝廷也不用调用靖海侯吴祯,节制数省卫所兵马出征讨伐海寇了。 句容百户秦松开口道:“南沙那里我知道,它不是岛,只是一处沙洲。虽说所处位置附近经常有海寇、运粮船,可那里根本无法安营扎寨。” 庄兴看着文书,脸色难看地问:“当真是周镇抚发来的文书,他很清楚那里不适合协防,连个站脚的地方都难找,缘何会下如此命令?” 冯福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手腕微动,一枚铜钱出现在掌心中,又转至指尖翻动:“讨论与质疑军令毫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执行军令。” 不用猜也清楚,周焕定是得知了周林挨打的消息,想害自己于死地。 虽说周焕是江阴卫镇抚,与自己平级,可他现在跟着吴祯,是吴祯手下的参将,有权要求地方卫所协防。 若违背军令,后果只有一个死字。 只能执行! 军令如山,毫无商讨的余地。 顾正臣猛地握住铜钱,目光犀利地看着众人,下达了命令: “张培,去库房支取银钱三百贯,带人购置大量烈酒进行蒸馏,至明日午时,要完成三次蒸馏。” “冯福,在军中收拢五百陶瓷罐,准备八百浸润火油布料,其中三百布料缠绕在箭矢之上。” “庄兴,准备一批木板,拇指厚,长如船,宽为一脚,绑于船只一侧。抽江阴卫军士二百,句容卫军士一百,弓箭配足,长矛人手五把,盾牌带上……” “赵海楼,将不出征的句容军士背包分给江阴军士,准备十日口粮……” 冯福、庄兴等人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眼前的顾正臣哪里还有半点文官的影子,他更像是一个跃跃欲试,初出茅庐的小将,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带着渴望。 军令清晰,分配到位,面面俱到,透着一种老成,似乎战场对他而言,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顾正臣想起了沐英、沐春、五戎等人,兵棋推演他们教会了自己很多,后来与徐达促膝长谈时,徐达更是教会了顾正臣一点: 从容。 战场之上的从容,是心态的稳定,是必胜的自信,是军士的勇气! 江阴卫醒了。 军士开始准备各项事宜,紧张而有序。 江阴卫百户韦尚文、刘骥找到冯福,看着冯福撕开布条丢至松油桶里,韦尚文上前问:“冯副千户,顾镇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打算带三百人不成?” 冯福无奈地看了一眼韦尚文:“顾镇抚要携带的东西很多,若是带七百人去,这东西就没地方搁置了。” 韦尚文咬了咬牙:“他一个文臣,没有任何统兵经验,也不知道海寇的凶狠毒辣,三百人带去,若遇到小股海寇尚还好说,可万一遭遇大批海寇,岂不是害死所有人?” 刘骥跟着劝说:“多加人手,少带物资。” 冯福指了指远处跳脚的庄兴:“他已经劝说过了,没用。” 庄兴在大骂顾正臣,不是因为人手带少了,而是因为他被留在江阴卫,负责卫营之事。 海寇虽然不是胡虏,可人头依旧算军功,这好端端的立功机会不让上,身为副千户,急切想要转为千户的庄兴自是不高兴。 下午,出征准备完成。 顾正臣带张培、赵海楼、秦松、窦樵等句容百军士,合江阴卫冯福、韦尚文、刘骥、王大力等二百军士,登上船只。 三百人,动用了船只六十五艘,一些船上只安排了三四名军士,大量瓦罐、长矛搬至船上。 顾正臣有些紧张,虽说自己有些水性,可这里是长江,远处是大海,会几个狗刨救不了小命。 江风吹来,站在船上的顾正臣很想装作享受的样子,可这种小船,连个棚子都没有,就这么直接对着江水,船头甚至都已被江水打湿,总感觉船只有随时倾覆的危险。好在操舟的江阴军士很是娴熟,这一条河道走的次数也多,顺江而下,颇是平稳。 江阴卫港口至南沙岛距离三百余里,小船虽是顺流而下,可毕竟载着人和东西,一个时辰只能行进六十余里,至夜近二更时,三百军士方抵达崇明以东的南沙岛。 南沙岛,不是岛,至少现在还不是,它和崇明岛一样,都是长江沉积泥沙形成。不过崇明岛现在已经可以住人了,朝廷还在那里设了崇明沙所,有一千多军士驻守。 此时的南沙岛刚刚冒出水面不到五尺,一脚下去,脚都能陷进去,甚至沙洲之上有些地方还冒着水。 这是无人之地,是不宜驻扎之地。 可军令要求驻扎这里,顾正臣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是小船,不存在什么搁浅问题,加上长江水在这里流速放缓,船只靠在沙洲之上,只需要打个木桩,也不需要担心船会飘走。 顾正臣命令军士从船侧拿出木板,将木板铺在沙洲之上,原本无法落脚的沙洲,顷刻之间便有了一条路。 当全部的木板铺好之后,军士纷纷上了南沙岛,一应辎重物资也搬运到沙洲之上,并支起了五座帐篷。 “这是为何?” 韦尚文踩着木板,发现自己竟没陷进去,疑惑地问。 顾正臣看着江水,夜色朦胧,看不清远处的情况:“没什么神秘的,沙洲松软,小面积的力量承受不住。你现在踩在木板之上,体重分散,整个木板下面的沙洲都在托举,自然不容易下陷。冯福,夜间如何盘查过往船只?” 冯福见江面之上并无灯火,道:“只要有灯火,便上去查看。” “海寇的船也点灯火?” 赵海楼问道。 冯福笑了笑:“照朝廷禁令,但凡朝廷运粮船只,来往商船,夜行必挂灯火。若无灯火,一旦被发现则视为海寇。纵是海寇夜间行船,也需要辨识航向,观察水流,没有灯火,又无星月,海寇走船也无法安稳,一旦搁浅、触礁,意外泄露行踪,将是取死之道。” 秦松看向冯福,没好脸色地说:“一些海寇还会伪装为商船,运粮船,大摇大摆悬挂灯火,夜航躲过水军盘查,然后选择合适时机偷袭沿海军民。只凭着有没有灯火判断,太过儿戏。” 顾正臣看向秦松:“你了解南沙,也知道海寇,为何?” 秦松抱拳:“顾镇抚,我曾加入过巢湖水军,跟随虢国公俞通海征战。故此对水道、海寇有些了解。” “虢国公的老部下啊!”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 靖海侯吴祯是明初水军将领,但在吴祯之前,可是俞通海掌管水军,这是一个凭借着水军,帮助朱元璋重挫陈友谅的人物。 只不过,俞通海在开国前一年,在平江作战时中流矢,后来不治身亡。 “你认为该如何盘查?” 顾正臣问秦松。 秦松正色道:“夜间敲锣,凡船只务必盘查之后方可进入长江口。白日除水军、朝廷运粮船外,应查尽查,不可放过任何一艘船只。海寇凶残,一旦疏忽致其进入长江口,百姓为其所害不说,朝廷还将颜面尽失!我等在南沙之地,长江之口,当全力盘查,无有遗漏!” 第二百八十五章 诡异的朝廷运粮船 江阴卫。 庄兴拉弓满月,箭飞动而出,钉在靶心之上,箭尾颤动。 愤恨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周林被侍女推了出来,看着庄兴的神情,呵呵冷笑:“姓顾的没让你去是一件好事,难道你不盼着他死在外面?” 庄兴凝眸看向周林,抽出一支箭:“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死在外面,若是他立下军功,我岂不是错过了大好机会?” 周林阴笑不已,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有一支海寇越过了苏州防区,谁也说不清隐藏在哪里,但好像这群人有意进入长江口,以示对朝廷多次打压的回击。” 庄兴皱眉:“顾正臣可是带了三百军士,海寇能避开吴祯水军,说明数量定是不多。” 周林伸出四根手指,冷冷开口:“至少四百海寇!若顾正臣运气好,兴许不会遭遇到他们。可若是运气不好,呵呵,南沙岛便是他的坟墓。庄兴,我知道你恨不得顾正臣死,毕竟班用吉与你关系密切……” 庄兴脸色微微一变。 至少四百海寇? 海寇都是刀尖上添血的人,作战起来,一个个都是拼了命搏杀,凶狠残暴! 朝廷水师剿海寇,不管采取什么战术,不管在海上还是海岸战斗,多数情况下都一个共同的特点: 以多打少! 再不济,也是兵力相当。 可现在顾正臣只带了三百人,一旦遭遇四百人以上的海寇队伍,势必会陷入苦战,说不定还会落得一个全军覆灭的下场! 庄兴射出一根箭,箭脱靶飞出,沉声道:“如此重要的情报,你为何不告诉顾镇抚,没有任何提防的他们,很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 周林呵呵冷笑,目光中透着杀机:“他算什么东西,刚到江阴卫就敢鞭笞我,差点要了我的命,害我现如今还无法起来!这一次他不死在南沙,也别想活着回到句容!” 庄兴愤然看向周林:“可你不要忘记了,跟着顾正臣的还有二百江阴军士!” “那又如何?” 周林厉声呵斥,眼神犀利:“他们是军士,为国征战而死,会有抚恤,这就够了。” 庄兴没想到周林竟是如此冷血,对顾正臣的仇恨让他甚至愿意牺牲三百军士的性命! 这种冷血与报复,不是周林一个人独有,他爹周焕也是如此德行,明明知道南沙不适合驻守防护,偏偏选在那里! “报!” 百户陈牙子跑了过来。 “讲!” 庄兴沉声。 陈牙子急切不已,伸手指向卫营大门方向:“龙骧卫指挥使王虎,奉旨而来,现已到了卫营外一里。” “什么?” 庄兴惊讶不已,龙骧卫的最高长官不在金陵待着,怎么跑江阴卫来了? 王虎气势汹汹而来,进入江阴卫之后,都没正眼看庄兴等人,直接喊话:“泉州县男在何处,让他来接旨。” “接旨?” 庄兴打了个哆嗦。 皇帝的旨意,还是让一个指挥使来送,这顾正臣与皇室的关系令人毛骨悚然啊。 庄兴硬着头皮,禀告道:“顾镇抚奉了吴祯麾下周焕参将的命令,带水军前往南沙驻防,以确保海寇无法进入长江口。” 王虎愣了下,脸色顿时冰寒起来,上前一脚便将庄兴踢翻在地:“娘的,你说什么鬼话!顾正臣不是奉吴总兵的命令临时代管江阴卫事宜,怎么可能会跑江里去?周焕,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胡乱下调令?” 庄兴没想到王虎竟是如此蛮横与强势,但深知此人惹不得,他爹王简在皇帝渡江之前便归顺,南征北战,勇略兼人,功绩尤着,现在是大都督府都督佥事。 王虎着急起来,咬牙说:“皇帝旨意,江阴卫由我来代管,泉州县男即刻返回句容!现在我来了,泉州县男竟然不在这里!若是他有个闪失,周焕全家都别想活!来人,去南沙,一定要将泉州县男带回来,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庄兴、陈牙子等人直哆嗦,听这意思,皇帝极是看重顾正臣,生怕他出了意外! 黄昏。 太阳缓落,余光铺在水面之上。 水流波动,粼粼而美。 顾正臣站在船上,凝眸眺望远处的水面,刚收回目光,转身对赵海楼说了一句话,感觉到一丝异样,再次凝眸看去,沉声道:“有船队靠近,准备盘查。” 赵海楼看了看远处的海面,见驶来的船队不在少数,少说有四十艘船,不由地皱眉:“好少见的船队。” 铜锣敲响,连续不停。 南沙岛上休整的冯福、窦樵等人听到声音,带了全部的军士登船,划船至顾正臣船只周围。 为最大程度保留军士体力,并考虑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盘查过往船采取的是三船盘查一船的方式,若一次性出现了四艘船,则需要十二艘船军士一起前往。若是出现规模船队,自然只能全体出动了。 顾正臣看着不断逼近的船队,眉头微皱。 这些船,像是朝廷专门运输粮食的粮船,这体型可比顾正臣脚下的小木船大多了,说句寒酸的话,人家一个冲撞,赵海楼就得去水里面捞顾正臣了。 “船队抛锚,停船盘查!” 赵海楼扯着嗓子喊。 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抛锚的声音传出,一艘艘船停在了长江口水面之上。 赵海楼见状,松了一口气,能配合检查,说明不是什么海寇,随便走走过场就是了,何况这船队能到这里,定是经过了多道盘查。 一个圆脑袋从高近丈的船上露出脑袋,看了看眼前单薄脆弱的水军,忍不住笑出声来:“哪里来的水军,如此寒酸,我们是朝廷走粮的船队,正要前往金陵,行行好,让我们早点过去。” 赵海楼刚想搭话,顾正臣的船已上前:“照例盘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还请体谅。” “好吧,都是为朝廷办差。” 船上的人答应。 “顾镇抚,我们上去看看就可以了,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赵海楼见顾正臣要上船,连忙劝说。 顾正臣呵呵笑道:“好不容易有机会登上大船,怎能错过。张培、秦松,窦樵,海楼,你们可要打起精神。” 张培凝眸,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重重点头,顺着船上抛下来的绳梯,第一个攀爬上去。 顾正臣随后上了船,秦松、赵海楼等人也跟了上去。 “在下户部主事袁亮,你们是?” 圆脸人行礼。 顾正臣拱了拱手:“江阴卫临时镇抚顾正臣。” “哦,原来是顾镇抚,失敬失敬。” 袁亮彬彬有礼。 顾正臣眯了下眼,问道:“袁主事是从几月份出的金陵,这才多久,便运来如此多粮?” 袁亮呵呵笑了起来:“不瞒你说,咱是在腊月底就被派了出去,可怜的,连元旦都没与家人一起过。没法子,北面需要大量粮食,金陵调拨多,总需要粮食补进去。这批粮啊,是从杭州府收上来的。” “腊月底出金陵啊,那袁主事定是知道魏国公回到金陵的消息吧,他可是主张积极储备粮食,随时北征,以彻底消除元廷对大明的威胁,我估计,你这粮食还得多跑几个地方才够用。” 顾正臣面带笑意,背过手,对张培比划了个手势。 张培了然,跟在顾正臣身旁。 袁亮含糊地说:“是啊,魏国公回来了,只要能消灭胡虏,咱就是多跑几次海也没关系。” 顾正臣看向甲板之上的船员,只见这一批人虽然穿着朴素,脸上却很粗糙,似乎是长年累月经历风霜,一个个看似悠闲,却有些下意识的紧绷,一些人脚下的鞋子还是乱穿的,明显一大一小。 “让他们两个看看船舱里的情况。” 顾正臣看向秦松、窦樵。 袁亮安排人陪同,见顾正臣没进去,也乐得在一旁陪着说话。 顾正臣走至船舷处,似乎浑然看不到船舷上满布的刀痕,对袁亮问:“靖海侯吴祯正在剿海寇,听说都打到福建去了,你们可听到消息,有没有捷报?” 袁亮摇了摇头,笑呵呵地回应:“靖海侯水战无双,定会有捷报传来。只不过我们没有南下,只顾着搬运粮食了,并没有听到消息。” “这样啊。” 顾正臣点了点头,与袁亮闲聊着。 秦松、窦樵走了出来,言说船舱里都是粮食,并无不妥。 顾正臣拱手,对袁亮说:“军令在身,耽误了你们行程,这天色都暗了下来,你们打算在何处停泊休整?” 袁亮叹息:“都是苦哈哈的命,哪有什么休整,打起灯火,轮番划船,早点到金陵交差才是正事。” 顾正臣感佩不已,夸赞几句,然后下了大船。 船队起锚,打起灯火,一艘艘从顾正臣等人面前经过。 顾正臣看着船队缓行,又看了看夜色,下达命令:“传令所有军士准备作战,熄灭灯火,尾随船队而行!” “为何?” 赵海楼、冯福有些不开窍。 秦松盯着离开的船队,看向顾正臣:“顾镇抚的意思是说,这是海寇伪装的船队!” “海寇?!” 赵海楼震惊不已。 顾正臣冷笑起来:“腊月底离开金陵,可听到我的名字丝毫没有异样。在京官员,谁不知道泉州县男顾正臣是一个笑柄?何况腊月底近元旦,元旦大朝会在京官员都需参加,朝廷怎么可能会派一个主事,在元旦到来之前送出金陵,办的还是运粮这种杂役之事?” “另外从其船只损伤、船员着装,船员神态来推断,这绝不是什么朝廷运粮船。既是如此,那就只能是海寇了,商船可不敢冒充朝廷主事,这是掉脑袋的事!兄弟们,军功在望,都打起精神,让我们狂战一场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长江口,干他丫的 船队缓缓前行,吃力的如上坡老迈虚弱的人。 虽说此时已吹起东南风,春回大地,可毕竟是逆流而上,只靠着风帆兜住的少许风很难航进。大船两侧,伸出了一排木桨,嘿吆嘿吆的号子声传出,拨动着水面前行。 冯福、韦尚文等人看着渐拉开距离的船队,着急起来。 “顾镇抚,下令吧!” “是啊,让我们杀了这群海寇!” 赵海楼见顾正臣不急不缓的样子,着急起来:“咱们再不动手,他们可都要到刘河堡中所地界,到时候军功就成了他人的,而我们还会落得一个盘查不力,纵寇入侵的罪名!” 顾正臣摆了摆手:“现在入夜了,他们的速度本就慢,何况是逆流而上,让他们走一段路也不打紧,你们听好了,这次作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所有人听我指挥……” 哪怕是知道了船队是海寇伪装,顾正臣也不敢当面动手。 无他。 船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船队的船至少有五艘高近丈,一艘船容纳人手不下五十,哪怕是小一点的船,也比江阴卫的这点小船高大。 粗略推测,他们的人手很可能在五百以上,甚至可能是六百至七百之间。 这丫的就不是小股海寇,说不得是海寇主力! 而顾正臣手中满打满算就三百来人,用人少打人多,用小船打大船,这要是正面打,估计所有人都会死。 唯有出奇制胜。 江阴卫军士船只开始集结,一干物资全都搬运到了船上,军士准备齐备。 顾正臣在夜色,寂寥的灯火中喊道:“海寇进犯,杀掠百姓,残暴无情!我们肩负保家卫国,守疆护民之使命,当以死拼杀,以命搏死!身为堂堂大明好男儿,你们可敢随我狂战?” “敢!” 赵海楼、冯福等一干人压抑着嗓音,沉声呐喊。 苍琅—— 顾正臣拔出宝剑,指向船队离去的方向,喊道:“都是男人,胯下有鸟,干他丫的!谁若是在此战之中怂了,退了,不听命了,要么去势自宫,要么自杀沉江!出征!” 干他丫的! 秦松、窦樵、韦尚文、刘骥等人热血沸腾,军士士气高涨。 夜色笼罩,淡薄的雾色一点点从水面之上生出。 小船灵活,速度快。 军士划船,没用多久便看到了船队的灯火。 顾正臣有些紧张,自己没有指挥过战斗,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若因自己的失误导致这三百人折损此处,将是永久的痛! 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去通知吴淞江所、刘河堡中所军士也无济于事,他们的水军主力也被调走,缺乏大船,让他们用小船参与进来,还可能会惊动这群人,到后面只能硬拼。 战吧! 顾正臣抬了抬手,指向前面的船队。 身后六十五艘如离弦的箭飞动,分成四支前进,努力靠近与大船的距离。 袁亮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长江,咧嘴笑了起来,对身旁的孙轲说:“吴祯带水师主力南下,那周焕竟不来追我们,反而留在了松江府附近,这倒给了我们一次绝佳的机会。咱们多少人都被朱元璋给杀了,这一次,咱们也给他一次教训!” 孙轲阴笑两声:“这群水军还是一群蠢货,伪装一下,他们竟都看不出来。想当年我跟方国珍霸绝海上的时候,盘查过往船只都是往裤裆里搜的,但凡有一点不对劲,整个船队都得抓起来。这姓朱的丘八,连什么是水军都不知!” 袁亮重重点头,沉声说:“海上实在是太乱了,凭借着我们的能力很难掌控大局。若是这次可以将方国珍从金陵带出来,说不得我们能在南面大海之上拉出一支队伍来!” 孙柯拍打着船舷,看着前方黑暗的水域:“呵,只怕他不敢出山了,年纪大了,怕也经不起风浪了。等劫掠之后,我们便化身商人,潜入金陵寻机问问,若他想出山,那就请他到海上去。” 袁亮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后面的船队,见所有船队灯火正常,刚想说话,瞳孔猛地一凝。 原本安静的江水之上,船队一侧,竟出现了火光! 火光点燃了什么东西,光亮照出了人影,一个个军士抱着陶瓷坛子,坛子之上冒着火,然后这些军士将陶瓷坛子丢了出去。 “有明军!” 袁亮嘶喊出声,铜锣旋即大作,船舱里的海寇纷纷跑了出来。 赵海楼丢出陶瓷坛子,只听得船上传出一阵炸裂声,旋即便起了火。句容军士、江阴军士纷纷出手,向船上丢出陶瓷坛子! 蒸馏之后的酒虽然达不到酒精的纯度,可已足以燃烧起来!火光点燃了甲板,点燃了船舷,点燃了绳索。 一支支浸过火油的箭射了出去,钉在船上,火在木头之上燃烧起来。 海寇终于反应过来,刚冒出头,一根长矛瞬间插在了其额头之上,人瞬间倒下! “杀!” 赵海楼、冯福、秦松、刘骥等人大喊着。每一条船上都出现了火,大船被招呼的更多,甚至连带来的二十坛松油也丢了进去。 火势骤起! 袁亮着急不已,若是不早点扑灭火势,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卫所的注意,说不得会被围攻! 这可是长江口,周围卫所可不在少数! “是刚刚的江阴卫军士!”孙柯看到了赵海楼等人的身影,咬牙喊道:“撞翻他们!” “摆船向左!” “杀!” 海寇疯狂起来,大船摆动,小船见状纷纷后撤,保持一片安全空间。 “射箭!” 顾正臣厉声喊道。 从头到尾,顾正臣都没打算让军士进行跳帮作战。跳帮作战,需要船只体量相当,或人数占优,或战力占优。 可顾正臣什么都不占! 唯一能借助的,便是火,是充足的箭与长矛! 大船之上火光起,冒出头的海寇都成了靶子,而顾正臣的小船水军在丢出一干陶罐之后,就没了灯火。 待在灯火处看黑暗,全都是黑暗。 而待在黑暗里看灯火处,则一目了然! 海寇想要反击,需要辨出水军的方位,可黑暗与薄雾,加上身后的光亮阻碍了视线,想要看清楚水军船只所在需要时间,而有这个时间,明军的箭已飞了过来。 有海寇见状,直接跳下大船,咬着刀便游了过去。 秦松拉弓搭箭,看着接近的海寇突然没了影子,猛地转身,箭顿时钉入海寇的眼中,随后伸出手抓住箭尾,一脚下去,便将海寇踢至水中。 “小心,有跳水贼寇!” 秦松大声喊着,提醒着军士。 砰! 箭打在盾牌之上,箭尾猛地晃动。张培将顾正臣护在身后,盯着大船之上的一个黑衣人,抬手一根长矛便飞了出去。 长矛被避开,黑衣人刚想嘚瑟,一根箭到了,刺入脸颊! 窦樵回头看了一眼张培身后的顾正臣,只见此人站着,并没有畏惧,也没有退缩,敬佩不已。 这要搁在寻常文官之上,估计要吓得哆嗦起来。 顾正臣确实害怕。 一想起来陈友谅就是被人射中脑门挂的,顾正臣总觉得自己也可能被人干掉。但令人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哪怕自己害怕,也必须站在这里,还不能表现出畏惧与怯懦。 自己是这三百军士的主心骨,哪怕是他们看不很清楚,但只要知道自己没退缩,他们就有战斗的勇气与意志。 “传令,五五集结,先吃小型船。” 顾正臣改变了过度分散的阵型,军士敲打着铜锣传递新的军令,原本一二小船偷袭一艘船的阵型发生了改变,军士划船撤后,用五艘船的力量对付一艘船。 在军士集中之后,海寇再想从船上冒出头就难多了,但凡露头者,纷纷被射杀。 这种策略强化了江阴卫军士的战力,但也给没有受到进攻的大船调整的时间。当江阴卫军士压制并杀伤了大部分小型船只上的海寇时,五艘大船已一字排开,朝着江阴卫的小船碾压而来。 “避退,抢占上游!” 顾正臣厉声喊道,赵海楼等人也纷纷扯开嗓子。 小船灵活的优势在这一刻凸显出来,加上大船之上燃着火,看到大船过来,傻子也知道闪避。小船纷纷避至大船一侧,想要抢占上游,从上游侧再次组织进攻。 只不过此时,海寇惊人的战力终显现了出来。 大船之上,一个个海寇从丈高的船舷处翻身而下,有些海寇甚至直接扑到了小船之上,连船带人都给撞翻,拿着刀就朝着落水的军士下手! 海寇凶戾残暴,生死关头更是发了狠。 江阴卫军士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疯狂,五艘小船倾覆,二十余军士血洒长江。 顾正臣看到了这一幕,清楚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后招可言,便推开张培,抽出宝剑,厉声喊道:“为死去的军士报仇,给我杀!” “杀!” 冯福、刘骥等杀红了眼,长矛丢尽了,箭射没了,那就用长枪刺,用大刀砍,用短剑杀! 几个海寇爬到顾正臣船只附近,张培等人连忙防护,突然一个海寇翻出水面,双手猛地抓住船边,厉声道:“给我下水吧!” 刹那,船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刀兵出鞘,送英烈 冰冷! 长江水灌入口中,顾正臣踩着水,猛地冒出水面,看到眼前狰狞的海寇正抓着张培,用脑袋撞击张培的脑袋,嘴里还在咋呼着什么。 顾正臣抓着宝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出水时,长剑刺去! 剑刺杀了海寇的手,海寇狰狞地看向顾正臣,张培“啊”的一声叫唤,脑袋直接撞在了海寇鼻梁之上,在海寇松开手之后,一拳砸在太阳穴处。 “顾镇抚,上船!” 军士将船翻了过来,连忙招呼。 “梁林,低头!” 顾正臣见海寇正游杀而来,已接近梁林身后,顿时喊道。 梁林听闻,顾不得多想,低头潜下水面,似乎有一道黑影飞掠而过,再出现水面时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海寇脸上插着一柄剑。 张培赞佩地看了一眼顾正臣,这丢剑的本事果然厉害…… “不要管我,杀!” 顾正臣厉声喊道。 赵海楼、冯福等人听到顾正臣的声音,顿时热血沸腾起来,狂叫着将靠近的海寇斩杀! 海寇善水者,潜入船底凿穿了木船。 赵海楼见状,倒转手中长枪,二话不说,猛地刺穿船底,长枪拔出来时,带着血与水,不过这船也开始漏了…… “海寇坚持不住了,给我杀!” 赵海楼表现出了狂人本色,眼看船要沉,带军士直接跳到水中与海寇搏杀! 袁亮、孙柯万万没想到这一批明军战斗力竟是如此之强,如此悍勇,跳入海中的近百海寇竟都没占多少便宜,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撤吧,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袁亮看向孙柯,咬牙切齿。 被一轮火势突然攻击不说,还让这一批船成了活靶子,但凡露面的海寇多被射杀,第一轮就损失惨重。 等到后面反应过来,明军却又改变了战术,集中力量消灭了一干海寇,虽说无损大船中二百主力,可当这些主力跳入海中作战,想要消灭这群军士时,竟也落得个惨烈的结果。 现在火势燃烧了起来,根本无法扑灭,如此大的火势一定会惊动刘河堡中所的军士,甚至连吴淞江所的军士都可能出动! 这些地方的水军主力是被调动了,可现在这群人都对付不了,又如何去对付更多的水军? “走!” 孙柯看了看燃烧的船,心疼不已,带袁亮跳入水中,趁乱向外游去。 失去统一指挥的海寇战力锐减,有些人想逃走,却被水军追上用长枪捅死。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江面被烧得通红,一艘艘船作了火把,燃亮了长江口。 顾正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移至不远处的沙洲之上,命令军士检查伤亡、溺水情况,赵海楼、冯福等人听命而动,一些溺水军士被送至沙洲,顾正臣顾不得疲惫与后怕,安排军士学习心肺复苏,甚至连人口呼吸也用上了。 “不能死!” 顾正臣一次次按压,哪怕是骨折的声音传出来,哪怕是秦松等人想要阻止,顾正臣都没有松懈。 “顾镇抚,他已经死了。” “闭嘴,按压,都给我按方法按压!” “可是……” “执行军令!” 顾正臣猛地按下去,原本已被赵海楼等人判定为溺亡的军士猛地吐出一口水,有了呼吸。 “胡九!” 赵海楼等人震惊不已,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更是深深敬畏。 从阎王爷手里竟还能夺回性命? 这可是通天本领啊! “愣着干嘛,按压!” 顾正臣怒吼,一脚踹开一个没动静的军士,上前按压。 虽然军士会水,但水性与水中搏杀是两码事,有些军士溺亡得早,已彻底没了希望,有些军士是后面搏杀溺水,被抢救了回来。 顾正臣坐在尸体旁边,看着并不认识的军士,怅然若失。 冯福走了过来,喊道:“报顾镇抚,大捷,杀海寇四百二十七人!现尸体已打捞至沙洲,随时可报功于朝廷!” 顾正臣看向冯福:“损伤如何?” 冯福正色道:“三百军士,受伤五十九,死三十二人。” “死了这么多弟兄,你现在告诉我是大捷?” 顾正臣起身,怒视冯福! 冯福愣了,全体军士都愣了。 死三十二人,杀海寇四百二十七人,这还不算大捷? 顾正臣仰头看向天空,目光中透着悲伤。 总共就三百人,直接战死了十分之一还多!他们死了,如何与他们的家人交代? 顾正臣悲伤地转身,看向一排尸体,整理了下衣襟,沉声道:“摘头盔,为死去的兄弟,送行!” 军士集结成队列,有头盔的摘下,没有头盔的则肃然而立。 顾正臣拔出剑,指向天空,浩然道:“你们是为守护大明而亡,你们是大明王朝的英烈!我顾正臣发誓,定将你们的名字镌刻在石头之上,留于卫所之中,以留后世之人铭记!” “刀兵出鞘,送英烈!” 苍琅! 刀剑出,光芒闪。 一个个军士肃穆地站立着,无人说话,满是默哀。 赵海楼、秦松、窦樵、冯福等人都被触动了,谁也不曾想过,人在死后,还能有人如此哀悼与送行。 这在明军之中,从未有过。 眼前的顾镇抚,他不同于其他任何将领,他似乎怀揣着对军士的敬重,对生命的敬畏,对荣耀的敬仰,给了死亡——最高的礼遇。 “若有朝一日我战死沙场,能有这么一场送行,也值了!” 赵海楼心中默想。 秦松的目光从死去的军士身上移到顾正臣的后背之上,如此单薄的后背,竟在这一刻显得令人信服,令人安稳。 窦樵眼角泛红,自己是个粗汉,很少打心里服过谁,可现如今不一样,自己服了!若是顾正臣此时让自己去死,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这是一个折了自己心的人,我愿将命交给他! 冯福、韦尚文、刘骥等人感动不已,这一场沉默的哀别,让死亡有了意义。 剑归鞘。 顾正臣沉声道;“将兄弟们放在船上,明日天亮,送他们回家。” 落叶归根,卫所就是他们的根。 水面恢复了平静,唯有若干船只燃烧着。 刘河堡中所副千户卢振带了十余艘船赶了过来,见到沙洲之上的顾正臣等人,还有那一排排摊在水洼里的尸体,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们其他人去了哪里?” 卢振张望。 江阴水军调动,卢振是知晓的,但调动文书说顾正臣只带了三百人,眼下这里海寇的尸体恐怕有四百多,三百军士,如此小的船只,不可能灭杀四百多海寇,一定是江阴卫的主力周焕等人率部赶了过来。 “没其他人,都在这里了。”赵海楼沉闷地回了一句,然后抱了抱拳:“顾镇抚现在不想多说话,卢副千户想问话,简洁点。” “没其他人了,难道说这是你们的战果?不可能!” 卢振不相信。 赵海楼懒得解释,只站在一旁。 别人不知此战的凶险,不知此战胜利的原因,可自己亲身参与其中,如何不知?战场之上没有人是安全的,这一次顾正臣都差点被杀! 为了这次胜利,所有人都是以命搏命,若不是顾正臣一开始运筹得当,突袭奏效,鬼知道这次伤亡会有多大! “顾镇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振不敢太过放肆,不说顾正臣是泉州县男,就是句容卫镇抚的身份都比自己高。 顾正臣看了一眼卢振,疲惫地说:“海寇伪装为运粮船,二百江阴卫、一百句容卫军士奋勇激战,结果如何你看到了。卢副千户,江阴卫不能在这里停留多久,还需返回南沙岛,能否借你的人与船,协助转运下这批海寇的尸体?” 卢振震惊不已:“你们三百人,怎么可能……” 顾正臣摆了摆手:“借不借船?” “借,自然要借!” 卢振见顾正臣脸色不好看,连忙答应。 这些尸体需要找更多的见证人,要不然被人冤枉“杀良冒功”,那就彻底完了。好在这些海寇衣着、钢刀等武器还完整,尤其是海寇里面还夹杂了两个矮个子,其刀竟是倭刀。 顾正臣不知道是谁干死了两个倭寇,这黑灯瞎火的,军士自己也不清楚谁干死了谁。但种种证据可以证明,这确实是海寇。 让顾正臣担心的是,那个自称是户部主事的袁亮不见了,他身边的一些伙计也不见了。毕竟是夜间作战,视野有限,若有人潜水而逃,军士也很难发现。 顾正臣的战报文书还没写好,吴淞江所水军便到了,王千户还没说话,一个军士先一步上前,见顾正臣没事,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喊道:“顾镇抚,你没事太好了,吓死某家了。皇帝有旨,命江阴卫水军悉数撤回卫营,你带人返回句容。”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粗汉,拱手道:“你是?” “在下龙骧卫指挥佥事史富!” “龙骧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顾正臣很是不解,这可是朱元璋的亲军卫之一。 “自然是陛下担心顾镇抚安危,命我与指挥使王虎暂领江阴卫。”史富豪爽一笑,看了看遍地海寇尸体,肃然道:“现在看来,顾镇抚果有大才,南沙捷报,当奏传水军与金陵!” 第二百八十八章 重恤军士,送顾镇抚 在顾正臣看来,折损三十余人,虽杀海寇四百余,依旧算不得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可在史富、卢振等人看来,这是了不得的胜利,是水军扫荡海寇的大胜利。 面对心情沉重的顾正臣,史富宽慰:“你要知道,去年七月时,台州卫军士出海打倭贼,不过是俘船两艘,抓获倭人七十四,救回百姓四人,台州卫指挥使都引以为大捷,朝廷上下都无人反驳。” “海寇十分分散,不同于胡虏,像这样四五百海寇的队伍,多见于广东、福建等外海,长江口这里很少见到。也幸是你机警识破,倘若当真让这群人深入长江,那朝廷的颜面就丢大了。” 顾正臣回头看向跟随自己出征的军士,还有那一艘艘承载死去军士的小船,悲伤地说:“我甚至来不及认识他们,喊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只不过跟着我出征一次就牺牲了。史指挥佥事,你是如何做到如此云淡风轻的?” 史富哀叹:“哪有什么云淡风轻,不过是习以为常罢了。想开国之前的战争,哪一次战斗不死数百上千人,魏国公这种智勇猛将,还曾折损过数万军士,战争就是战争,没有不死人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有死的觉悟,哪怕是我,只要上了战场,就等同于将命交给了手中的刀和老天的安排。” 顾正臣沉默了。 当下的和平,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而为了延续与保证这一份和平,还将会有无数人牺牲。 赵海楼很能理解顾正臣的心情,他毕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一个文官,这是他第一次指挥作战,也是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死人,尤其是这些死人在不久之前还是鲜活的生命! 七丫港以北,芦苇丛中。 几个脑袋冒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地上岸。 袁亮、孙柯看着身边只剩下了七八人,一脸苦相。 孙柯指向长江中的灯火处,咬牙切齿:“那是江阴水军吧,为首的人名字叫什么,你还记得吧?” “顾正臣,他自报过姓名。” 袁亮脱下衣服,拧去水。 孙柯目光冷厉:“他坏了我们的大计,我要他全家都死!” 袁亮看了一眼孙柯:“恐怕不太容易,他是江阴卫临时镇抚,你是知道的,镇抚已经算是不小的官了,我们这点人,根本进不去江阴卫,更别想讨到好处。” “那就召集更多人手,这笔账必须算!” 孙柯不甘心。 一路之上,躲过了多少盘查,一个个卫所水军都瞒过去了,眼看再过两道盘查就能深入长江之中,可在这临门一脚时,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毁了,还折损了绝大部分力量! 袁亮瞥了一眼孙柯,顾正臣是朱元璋的人,你要记账,也得记朱元璋一笔,眼看江面之上灯火向这边移动,开口道:“报仇的事后面再说,我们还得想办法潜入金陵,只是眼下没了手礼,如何说服方国珍出山?” 孙柯面色狰狞:“没有手礼就抢,落单的商人总能遇到,我们走!” 船桨拨出天亮,船队缓进。 这一次返程速度较慢,傍晚还在福山休整了一晚,直至第二日下午才返回江阴卫港口。 龙骧卫指挥使王虎站在码头之上,率众人迎接顾正臣,抱着拳大笑道:“泉州县男,智勇双全,只一次出征便大破海寇,当真是我辈楷模,可喜可贺!” 史富在一旁给顾正臣介绍。 顾正臣见是指挥使,不敢怠慢,还礼道:“非为我一人之功,乃是江阴、句容军士之功。倒是劳烦王指挥使亲迎,惭愧。” 王虎对顾正臣印象不错,拍着顾正臣的肩膀:“好样的!四百多海寇,只折损了三十二人,你这仗打得漂亮啊,来,给咱也好好说说,这仗到底是如何打的!” 顾正臣回头看向抬着尸体上岸的军士,悲伤地说:“王指挥使,在没有交接之前,江阴卫还是我说了算吧?” “这是自然。” 王虎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道了一声谢,然后看向冯福:“命人寻高石,立于江阴卫营教场中央,请来石刻匠人,将他们的名字镌刻下来。另外,告诉他们的家眷——带他们回家!” 冯福肃然答应,大踏步离开。 这死去的三十二人中,并非全是江阴卫的人,还有七人是句容卫的人,幸是天还没热,否则连尸体都带不回来。 家眷听闻阵亡,嚎啕大哭。 顾正臣看着这些人领走尸体,哭喊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痛苦地问:“军士战没,抚恤如何安排?” 王虎看了看顾正臣,直言道:“军士战没,有妻全给月粮。若其妻三年之后守节无所依,月给米六斗终身。” “没了?” 顾正臣皱眉。 王虎摇了摇头:“没了。” 顾正臣看向庄兴:“从江阴卫账库之中,分阵亡军士,每一户二十石粮,钱五贯。” 庄兴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王虎眉头微动,对顾正臣提醒道:“这样做可不合乎朝廷规矩,还可能会惹上麻烦。你现在,似乎不适合再出问题了,要知道御史台中人恨你入骨,他们巴不得你露出破绽。” 顾正臣背负双手,看向王虎:“王指挥使,我知道这样做不合规,陛下会因此杀了我吗?” “这自然不会,只不过你这刚到手的军功恐怕会被抵去过错。” 王虎认真地说。 顾正臣平静地点了点头,看向庄兴:“你若是没有失聪,就不应该再站在这里。” 庄兴眼神一热,喊道:“领命!” 该死的,为什么自己摊不上如此好的长官! 如此厚的抚恤,死了也不用担心娘两过不去日子啊。 江阴卫军士看着顾正臣,目光中充满敬佩。 顾正臣看着随自己出征的军士,沉声道:“虽然我顾正臣不是江阴卫的镇抚,但我是大明的镇抚,而你们,则是大明的军士!万望诸位,努力操练武艺,他日为国征战,杀敌立功!” 韦尚文看着顾正臣,单膝跪下,长枪指天,厉声喊道:“送顾镇抚!” “送顾镇抚!” 刘骥等军士热泪盈眶。 虽短暂,但同生共死过。 虽别离,但此生不忘却。 因为句容军士尸体不能久放,因为朱元璋的圣旨催促,顾正臣没有等到镌刻姓名的石碑立下,而是委托给了王虎、史富。 王虎、史富自是答应。 顾正臣带着句容军士踏上了返程,王虎做主,派了船将顾正臣等人送至丹徒镇,自镇江附近上岸,前往句容,这样一来,原本三四日的里程,便需要两日。 金陵,华盖殿。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沐英,皱眉问:“可是有顾小子的消息了?” 沐英将文书举过头顶,正色道:“陛下,顾正臣送来了南沙水战战报。” “战报?” 朱元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起身挥退内侍,走过去接上文书,展开看去,只见文书之上写着极简短的话: 二月十九日夜,南沙盘查遇海寇,战之,死三十二,杀海寇四百二十七,逃遁不知所踪者数十。 “顾小子没事吧?” 朱元璋看向沐英,话语中透着担忧。 沐英微微点头:“是龙骧卫指挥佥事史富派军士传来的消息,据军士说,此战极是凶险,顾正臣落水,差点为海寇所害,幸是军士拼死作战,这才化险为夷。” 朱元璋脸色阴沉下来,怒斥道:“周焕该死,明知顾正臣是文臣,毫无战场经验,竟将他派去南沙这种长江口必经之地!这顾正臣也是,糊涂啊,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还真敢带人去!若是他不幸战死,大明的火器之路该如何走?!” 沐英也颇是后怕:“陛下,龙骧卫指挥使王虎送来消息,顾正臣刚到江阴卫时,曾因周焕之子周林调戏军妇,行鞭笞六十。臣揣测,兴许这与顾正臣调往南沙有些关系……” “哼,什么是有些关系,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让王虎好好查查这个周林,到底犯了多少过错,该杀就杀了,莫要留着这祸害在卫营!” 朱元璋下令。 沐英自没意见,顾正臣就是太仁慈手软了,周林敢大白天就抓军妇玩弄,这绝不是第一次下手,若是落自己手里,脑袋让他顷刻搬家,怕得罪周焕,他算什么东西! 朱元璋看向战报,冷厉地说:“四百多海寇被杀,还有数十人跑了,这海寇规模如此之大,竟大摇大摆进到了南沙,接近崇明,吴淞江所、宝山所、南汇咀中后所这些水军是干什么吃的!查,朕要知道是玩忽职守,还是有人暗通海寇!” 沐英低着头,并没做解释。 虽说这些海寇伪装为运粮船,可毕竟不可能没有任何破绽,要不然顾正臣也不会发现。可一干沿江沿海卫所竟都没任何察觉,必是有问题。 朱元璋坐了下来,将战报丢至桌案上,缓了几口气:“沐英,让你带三百水军,能以三十二军士代价,杀海寇四百二十七吗?” 沐英苦涩地摇了摇头:“陛下,若臣带水军以小船搏大船,以人少杀人多,怕是要战损过半。” 朱元璋敲着桌案,缓缓地说:“可他只牺牲了三十二军士!” 第二百八十九章 句容练兵,当一个强者 小船战大船,只付出了三十二人的代价,竟然杀海寇四百多。 这个战损比,不能说没有,常遇春、徐达、李文忠、冯胜打仗的时候,比这少的战损比也不是没见过。 单就说水军,俞通海、吴祯打水战的时候,也出现过小损伤大战果。但问题是,这两位取得辉煌战果的时候,不是靠的人多,就是靠的船多。 像是顾正臣这般,人手不仅少,船还愣小,怎么看都不占任何优势,结果还打出了如此战果,令人惊叹。 朱元璋看向沐英,拿起桌子上的戒尺:“这顾小子的战报,写得也太过简单,让他补一份完整的战报。另外,你亲自跑一趟句容,替朕打他二十次!” “啊?” 沐英接过戒尺不知所措。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太过年轻,分不出轻重!一个文官也敢跑战场上和海寇拼杀,这次侥幸没出事,下次呢?他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改良火器,不是上战场拼杀,告诉他,老老实实待在句容,没朕的旨意,谁调他出去都可拒绝!” “臣领旨。” 沐英了然。 皇帝这是宠爱有加,生怕顾正臣出了意外,耽误了改良火器的大局。 也是,别说顾正臣杀四百多海寇,就是杀四万,也改变不了大明被动防守的现实,无助于消灭元朝。 但火器不一样,一旦真的改良出来,以步克骑将会成为现实,严重缺乏战马的明军一样可以在草原之上与元廷骑兵正面交锋! 朱元璋见沐英退了出去,爽朗地笑出声来:“好小子,竟还有作战的天赋,后面有的大仗要打,朕倒很期待你能成长到哪一步。” “陛下,胡相求见。” 内侍通报。 朱元璋看着走进来行礼的胡惟庸,见其面带喜色,便问:“何事能令你掩饰不住喜悦?” 胡惟庸笑道:“陛下,臣刚听闻江阴卫水军大破海寇,自是可喜可贺,又见各行省送来《山川险易图》,眼下只缺四川、两广、陕西等地尚未送至,但想来也已在途中,陛下想一览山川江河的心愿即将达成,臣为陛下贺。” 朱元璋连连点头。 《山川险易图》确实重要,开国这都七年了,身为帝王,还不清楚自己的领土山河,这不合适。 朱元璋想起什么,开口道:“去年山西汾州遭遇旱灾,今年百姓想来依旧困饥,你拟诏书,今年依旧免其农税。还有苏州府春日竟有暴雨,不少百姓受了灾,魏观上书,说苏州府内一些县百姓缺食,当开太仓米,赈贷给百姓。” 胡惟庸连连答应。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胡惟庸,正色道:“你掌中书,诸事缠身,而如今中书内丁玉、冯冕是参知政事,总缺几个跑腿办事之人。这样吧,你在朝中公卿子弟或国子学之中,选拔一些仪貌端庄,善于应对,知时务之人,作通事舍人,掌通奏、承旨、宣劳、引纳诸事,为你分忧。” 胡惟庸眉头微动,应下问:“陛下,这通事舍人该给几品?” “从八品。” “臣领旨。” 胡惟庸放心下来。 这一批人只是打杂的,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 朱元璋看了一眼胡惟庸,从桌子上抽出一份弹劾奏折,递给胡惟庸:“这份奏折,你看过吧?” 胡惟庸展开看了一眼,合起来还给朱元璋:“陛下,韩宜可这份弹劾奏章臣已看过,此人弹劾右御史大夫陈宁为人奸恶,假公济私,臣以为其言过其实。” “哦,如此说来,你倒是为陈宁说好话了?” 朱元璋淡然一笑。 胡惟庸微微摇头,拱手道:“陛下,陈宁为人虽小气无度量,却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办事得力,臣观其办事,并无奸恶之举。倒是这韩宜可,半个月前还是楚府录事,刚刚被提拔为监察御史,这才入金陵没多久便匆匆弹劾,怕是图名之辈,不可不察。” 朱元璋微微凝眸:“胡相言之有理,眼下这文人就是聒噪,朕前几日念北方二月天依旧寒冷,命户部多给北面军士发以衣物,竟有官员说朕浪费人力,还说二月天暖,何需再给冬衣,呵呵,朕很想这些官员亲自去一趟辽东,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二月寒。” 胡惟庸有些拿不准朱元璋的意图,这是让自己赶那些御史跑路,还是简单责怪两句? 句容卫。 王良早一步收到消息,带军士迎接归来的顾正臣等人,迎接死去的军士。 顾正臣看着那些哭泣的妇人,悲伤的孩子,心中满不是滋味。 可这些阵亡军士的家眷并没有任何埋怨的话,相反还感谢顾正臣将其尸体带了回来,这让顾正臣更是心酸。 死亡,对于大明百姓而言,对于卫所家眷而言,并不是一件避讳、不可谈之事。 他们之中很多人,见多了死亡,听多了死亡。 许多人死在外面,连个念想都没有。 这些人至少回了家,回到了家人所在的地方。 顾正臣看着迎接自己的军士,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敬佩与自豪。 长江口南沙一战,让顾正臣赢得了威名,赢得了尊重,赢得了认可。 粗汉子们都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个敢于上战场,敢于拼命而不退缩,敢与军士共存亡的将领! 他不鲁莽,行有谋略,他冷静沉着,作战有方。 他是句容卫的镇抚!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众军士,登上高台,眼含热泪喊道:“你们是老子的兵,死一个我都心疼!有朝一日,你们也会上战场,可能是海里,可以是森林,可能是草原,也可能是沙漠!我顾正臣不希望你们任何人死在我面前,所以——加强训练!” “自今日起,句容卫军士每月月中举办一次大比武,以百人为队伍,选出优胜。输了的,脖子上插一根狗尾巴草,并给赢的队伍洗臭袜子一个月!赢了的,队长搬一石粮,队员搬半石粮!连续保持六次全胜的队伍,封兵王,给队长三贯三石,队员一贯一石!” 赵海楼、王良、秦松、窦樵等人听闻,不由得激动起来。 有多余的粮食拿,这得往死里训,若是连赢六次,还有赏银与粮食,这样一来,自家可就好过多了。 顾正臣喊道:“去训练,当一个强者!” “嚎!” 军士破了音。 赵海楼、王良对顾正臣的练兵之策很是敬佩,秦松很理性地问了句:“顾镇抚,这样一来,朝廷准给句容卫的口粮可不够分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放心吧,粮食会有的。” 安排赵海楼厚恤阵亡军士之后,顾正臣还没来得及与陶成道、刘聚、陈有才等人商议火药、火器问题,费鸿便匆匆跑来:“顾镇抚,夫人在营外等候。” 陶成道看着一脸歉意的顾正臣,哈哈大笑;“无妨,今日我等也需要布置山洞,一应物资需要分门别类安置妥当,顾镇抚不如改日再来。” 顾正臣拱手:“拙荆挂忧,顾某先去安抚。明日召集匠人,商讨问题所在。” 张希婉下了马车,张望着营内。 小荷陪在一旁,安抚道:“小姐,张培说了,姑爷没受伤。” 张希婉瞪了一眼小荷:“江阴卫、句容卫可都有军士牺牲,说明此战凶险异常,不见他人站我面前,如何安心得下。” 来这里,是为了早一点,哪怕是早一个呼吸,也要看到他好好的。 顾正臣来了,远远地看到张希婉,招了招手,然后便看到张希婉蹲了下来。 匆匆小跑过去。 张希婉起身,眼眶尚有些湿润,看着顾正臣完好地站在身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顾正臣的脸颊。 顾正臣抬手,抓住张希婉有些凉的手,轻声道:“我说过,我的命属于你,不用担心。” 张希婉笑了,眼泪从眼眶滑落至嘴角:“我不准你如此冒险,若你有个闪失,我也不独活。”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去张希婉脸上的泪水:“好,夫君领命。” 张希婉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想起此次凶险,刚想说话,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住,胸膛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走吧,咱们回家。” 顾正臣轻声耳语。 张希婉想要挣脱,小荷干脆转过身去,脸红得很,一点都不知道礼仪,亏了是读书人。 顾正臣返回县衙,一直陪着张希婉,直至天黑。 正在顾正臣打算和张希婉亲密交流时,沐英不合时宜地拍马赶来,丝毫不见外地闯到知县宅,将戒尺往桌子上一搁,便接过张希婉送来的茶碗,对顾正臣直说:“这是龙戒尺,陛下让我带来,打你二十,以惩罚你不知轻重,冒险行径!” 顾正臣走过去,将戒尺拿起来看了看,上端果是雕着一条金龙,便打了个哈欠,交给张希婉藏起来:“这是好东西,改日咱家没钱了,能拿出去换不少钱。” 沐英差点喷出一口茶,这玩意你敢换钱,哪个不怕死的敢收? “我还没打呢!” “不,你已经打完了。还有其他事吗,没事可以回去了,没看我们都要宽衣解带了……” “咣当!” “夫人,你去哪里……” 张希婉捂着脸跑了,活不成了。 第二百九十章 被忽悠的沐英 得,和老婆是睡不到一块去了,只能和沐英凑合一宿了。这个没眼力劲的,过来也不知道挑日子,不知道小别胜新婚…… 沐英翻过身,看着地铺上躺着的顾正臣:“听军士说,你落水了,差点被海寇弄死,你就不害怕?” 顾正臣睁开眼,看着房梁:“当时那种情况,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再说了,大家都在拼命,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毕竟是个男人。不怕告诉你,我亲手杀了一个海寇。” “一个?” 沐英瞪了瞪眼,好歹是个县男,卫镇抚,你就是说自己砍了十个,也没人说你不是。 军功是你打的,想怎么分配,你完全可以决定。 “没错,就一个。” 顾正臣坦然,坐了下来:“陛下派你来,就没说让你带点赏赐?” 沐英摇了摇头:“没有,陛下只让我过来揍你。” “小气……” 顾正臣很是郁闷。 沐英咳了咳,起身下了床,走到顾正臣身旁盘坐下来:“这也就是咱两个人,在外面可不敢如此说陛下。至于赏赐,大都督府自然会派人核查军功薄,按功给赏。四百多海寇,了不得的战功,以后谁敢再拿县男爵位嘲笑你,直接抽他。说吧,其他卫所都没发现,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海寇的?”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当时……” 沐英听得很入神,当听到顾正臣丢酒罐与桐油罐时,总算明白为啥战损如此低了。感情海寇为了逃命,一冒头就被收拾掉不少。 “我哪里能想到,一个海寇竟能掀翻一只船。当时沉到水中,若不是张培牵住了海寇,估计我已经……” “莫要小看海寇,掀翻船只靠的是巧劲,算不得什么,有些生猛之人,可以在船底潜藏小半炷香的时辰,甚至连厚重的大船都能凿破了……” “小半炷香?” 顾正臣有些吃惊,这丫的岂不是铁肺,能在水里憋五六分钟还久? 沐英看着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色道:“以后可不敢如此拼命了,你这刚刚成婚,总不能让那么好的女子守寡吧。” 顾正臣低下头,沉思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 沐英见顾正臣不说话,便问道。 顾正臣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地说:“沐兄,你知道我为何如此拼命吗?” 沐英皱眉。 为什么拼命? 顾正臣深深看着沐英,自己不是为了逞能,杀海寇建功立业,多获封赏,不是为了打出名望,改了这头顶之上的县男两个字。 “我拼命,是为了扞卫大明的海权!” 顾正臣沉声道。 沐英瞳孔中透出迷茫,疑惑地问:“何为海权?” 顾正臣起身,走向桌案,铺开纸张,研磨道:“海权,自然是朝廷使用一切力量控制大海的权力!眼下朝廷将目光投向元廷,对大海之事不甚用心。但沐兄,你可知大海深处有什么?” “有什么?” 沐英跟了过来。 顾正臣提笔润墨,随手绘了几座小岛,然后说:“在南洋之中,有诸多岛国,而这些地方,有着无数堪比黄金白银的香料,安南、暹罗等地,有无数珍贵的木材,再向西而去,有一座锡兰山国,那里有无尽的宝石!而在婆娑之地,释迦牟尼曾经所在的佛国之地,更有无数的宝贝……” 现在这时候,帖木儿那个瘸子估计正在迁都途中,距离扫荡德里苏丹国,屠杀阿三还得二十来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英不明白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沐英,咧嘴道:“说什么,你听不懂?如此富庶的财宝你不心动,如此多宝贝你不想要?” 沐英摇头:“我只想吃饱饭,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什么财宝,又没办法当饭吃。” 顾正臣看着沐英,郁闷至极。 估计老朱也是如此教育沐英的吧,什么金山银山,都不如粮食山。 开国之前的困难,饿肚子的岁月,让这些人很清楚,什么才是可以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唯有粮食。 顾正臣清楚老朱对海洋不屑一顾,甚至是在海洋无法带来利益,只能带来麻烦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将其封禁! 历史之上,封禁的时间是在今年重阳节,距离现在也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 顾正臣看向沐英,转而说:“江南富户多,你知道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交出他们的钱财吗?” 沐英摇头:“江南是多富户,可也多是吝啬的,想让他们心甘情愿拿出钱财,不太可能。” 顾正臣用手指了指纸张:“这就是法子!我们要打开大海,奔赴大海,然后用大海的财富,去打劫富户。富户拿走宝石,朝廷拿走富户的钱财,然后买一堆粮食,皆大欢喜,岂不妙哉?” “啊……” 沐英愣住了,还能这样玩? 顾正臣见直接说财富无法说服沐英,只好走迂回路线:“《大明律》已经编写完成,富户不犯错,朝廷也不好直接抢他们的财富。但用香料、宝石、珍木‘打劫’富户,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你总不能指望穷酸百姓做肉放香料,脖子上挂珍珠吧?” 沐英看向图纸,有些心动:“你是说,咱们应该派遣到海里去,然后用海里的宝贝,在富户手里换成钱财和粮食?” 顾正臣有手势比划着:“鸽子蛋这么大的蓝色宝石,卖给一千贯不算过分吧?这可就是两千石粮食,够四百丁口吃一年的了,若是弄几船宝石,换个百万贯钱不成问题吧?有了这笔钱,够买多少粮,填饱多少肚子……” 沐英感觉浑身有些热,握着拳头,激动不已:“几船怎么够,全都搬回来!” 顾正臣错愕不已,这家伙咋还上头了,不过想想沐英今年也不比自己大多少,便释然了,小伙子一个,还是缺历练,只看结果,连成本怎么去都不问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这些话也不是给沐英说的,而是给老朱说的,老朱对富户有着一种矛盾心态,既要依赖富户,赢得富户的支持,稳固统治基础,还不怎么喜欢有钱的富户,仇富心理很强,恨不得将他们全家都送走,然后钱财都归入国库。 事实上,历史上的老朱确实凭借着郭桓案近乎清空了一干“非开国系”富户,所谓的“中产之家大抵皆破”。 但问题是,这种扩大风潮,杀人无数、破家无数的方式,它不像是割韭菜,韭菜一年能割好茬,富户灭了,那可需要几十年才能出一批新的富户。 不可持续。 社会经验告诉我们,要走可持续的割韭菜之路。 顾正臣睡着了。 可沐英怎么都睡不着,正在翻看一本名为《诸蕃志》的书,这是南宋宗室,宋太宗赵炅八世孙赵汝适所写,记载着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与物产资源。 越看,沐英越是兴奋。 “沉香,丁香,肉豆蔻,木香……” “珊瑚树,象牙,胡椒……” “龙涎,竟然还有龙涎?” “有石如云母,而色紫;裂之则薄如蝉翼,积之则如纱毂。有金刚石,似紫石英,百炼不销,可以切玉……” “好东西,弄回来,一定得弄回来。” 沐英一宿未眠,着实是兴奋到了,如此多好东西在海外,不弄回来怎么从富户手里抠出钱粮来? 小荷还没准备好早点,张希婉刚刚起来,就看到沐英背了个包裹出了门,还不忘招呼张培赶紧牵马。 张希婉走入房间,看着惺忪的顾正臣:“他欺负你了?” “啥米?” 顾正臣顿时醒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张希婉白了一眼顾正臣:“为何如此匆匆,连早点都不用,怕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久留吧?” “想什么,他是代夫君去上奏折了,希望这一次能有用。” 顾正臣拉过张希婉。 张希婉嘴角动了动:“夫君谋划的事,自然会事事顺遂。” “难啊。” 顾正臣清楚老朱不是个好劝说的主,固执己见,认准的事,九头牛还得配上朱大郎和马皇后才能拉得动。 元朝征讨日本,船队折损惨重,这让老朱认为这是个可以吸取的教训,至少没事别瞎远航,免得折损人手,现在鼓动他远航南洋、西洋,怕也不是一番话能奏效。 张希婉陪着顾正臣用过早点,吩咐小荷拿来一本册子,交给顾正臣:“那些出自北地卫所的妇孺都已安置妥当,我问过她们意愿,除了有十二名妇人要为其夫守节外,大部分拖带孩子的妇人,愿意给孩子找个家。” 顾正臣接过,翻至最后,见有一百四十五名妇人,便答应下来:“正巧,今日需要去句容卫,不妨带她们过去一趟,若有看对眼的,愿意搭伙过日子的,那就为他们做主,将喜事办了。” “那我也去。” 张希婉主动说。 顾正臣没有拒绝,点卯分派好县衙事之后,张希婉将妇人与孩子带来,随顾正臣一起前往句容卫。 姚镇先一步将消息传到句容卫,赵海楼、王良一听乐呵了。 光棍出列,好嘛,有六百多。 干嘛? 找老婆。 不要,女人只会影响我们拔刀的速度…… 第二百九十一章 这药丸,可医远火局 赵海楼活动了下手腕,这群不听话的崽子,不给你们找个女人看着点,十年也存不住半点粮饷,说不得哪天跑出去送给哪个寡妇了。 都去跳河里洗个澡,穿甲戴盔,精神利索一点,别丢了句容卫军士的脸。 顾正臣带妇孺进入营地,六百多光棍军士已列队整齐。 看着一群军士,顾正臣登上高台,正色道:“这些妇孺受过苦,失去过亲人的。现在本镇抚做主,为他们寻一个家,找一个托付。你们听着,只要她们愿意,你们可以组成一个家,是男人,就照顾好她们,莫要再让她们受了委屈。若是我听到有人欺负,殴打,虐待妇孺家眷,鞭笞六十,绝不允许说情!” 军士肃然。 张希婉看向顾正臣,目光中充满爱意。 他是一个懂得疼惜人的。 顾正臣以为的重组家庭,是先问问姓名,年龄,喜好,身体状况,存款多少,可搁这里,丫的,姓名都没问,直接领走了…… 好歹知道点礼貌,带着妇人和孩子,给自己行了礼。 卫所军士成家,原没什么仪式,加上妇人是二婚,更是不想声张,在这个推崇守节的年代里,二婚虽然不会谴责,但毕竟不是特光荣的事。 军士本想低调点,可摊上了一个高调且胡来的镇抚,就因为赵海楼埋怨了一句没喜酒喝,顾正臣便当场拍板,给军士举办一场婚礼。 没凤冠霞帔,就去弄一堆红布作盖头,没有父母,顾正臣、张希婉就端坐在高台之上,当了主婚之人。 拜天地少不得,三拜之后,上军籍,领五百文钱当喜钱,送入洞房,卫营大庆。至于后面的耕地分配之事,就不需要顾正臣操心了。 简单粗暴,但毕竟有了个仪式,也有了全营庆贺的理由。 姚镇送张希婉回县城,顾正臣则让张培提着两坛好酒进入远火局。 依托鸣鹤山本有山洞,又经过近三个月的开凿,终于在山体内形成了一定空间。 为确保安全,顾正臣在设计图纸中加了托顶装置,即用一颗颗粗大的树木主干支撑山洞顶部,树木主干的顶端与底部,皆使用的是厚近两寸、四尺长宽的正方形铁板。 铁板的损伤情况,每隔一日测量一次,为的是观察山洞可能存在的沉降问题。 虽说顾正臣问过句容耆老,句容罕有地震,且鸣鹤山数百年来不曾有过坍塌,但顾正臣依旧做足了安全举措。 山洞内部空间中,底火司占据的面积最大,至于冶炼司、制造司,这玩意需要煤炭,山洞内空间主要用于研究改良与调试,商讨对策,档案保存等,作业区域主要在山洞之外。 底火司是绝对需要保密的地方,新式的火药配方绝不允许外流。 陶成道、刘聚、陈有才等人正在商讨火器改良等问题,见顾正臣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顾正臣安排人送上酒碗,又将冶炼司、制造司等主要人员请来,满了酒,道:“因为去了一趟江阴,耽误了日子,你们对改进火器一事也应该有了思路吧?” 大使刘聚看了看众人,含笑起身,从里面的一个山洞里取出三本册子,递给顾正臣:“三司商讨许久,找出了问题所在,给出了一些想法。” 顾正臣摆了摆手,并没有接册子,而是看向底火司郎中陈有才:“就从底火司,直接说吧。” 陈有才起身,肃然道:“顾镇抚,底火司分析过火药问题,认为火药存在的主要问题有十种:配比不是特别精准,缺乏精确的测量装置;硝石、硫磺不够细密;燃烧速度不够快;君臣佐药适当,然使药太少……” 顾正臣听得迷糊起来,在陈有才说完问题之后,开口:“刚刚说使药太少,是何意?” 陈有才知道顾正臣并非火药匠人,便揉碎了解释:“火药制备,历来遵循的是君臣佐使之法,或硝石为君,以硫磺为臣,以木炭粉为佐,以杂类为使,使药太少,也会火药性能。” 顾正臣紧锁眉头:“那现如今,火药制造中,使药有多少?” 陈有才认真地回答:“有二十八味,顾镇抚,底火司已经在商议找寻其他新的使药,将使药的范围扩大到六十类!” 顾正臣震惊不已。 小小的火药里面,你们还弄了二十八味药,这还不够,还想弄到六十类? 火药这玩意是杀人用的,你把它当真的药来玩了啊?虽说火药,这个,确实也算是一门药…… “都有什么使药?” 顾正臣不安地问。 陈有才侃侃而谈:“草乌、蝰蛇、铁甲莲、松香、豆末、黑砒、巴霜、麻油、银杏叶、干屎……” 顾正臣脸都有些黑了。 这一个个都是什么玩意,为毛豆末这玩意,银杏叶这玩意也加到里面去,还有,你们恶不恶心,干屎也弄来,呕…… 陈有才没注意顾正臣的脸色,继续说:“这是火攻时的配药,若是制造毒火药,使药主要是干漆、铁砂、银锈、虾蟆、方胜蛇、南星……” “够了!” 顾正臣打断了陈有才,指了指一旁山洞:“里面一个个箱子里,装着的就是你所谓的使药?” “是啊。” 陈有才应声。 陶成道见顾正臣脸色不好看,连忙起身说话:“这些都是用得上的药……”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摇头说:“所以,底火司提高火药威力的法子,除了改善测量精度,进一步处理硝石、硫磺,增加使药类型,增加火药填充量等之外,就没了?” 陈有才无奈地点了点头。 就目前来说,找到的问题就这么多,解决法子也是如此。 顾正臣示意陈有才坐下,然后端起酒碗品了一口,看向众人:“工部说,你们是咱们大明顶尖的火药匠人,可让我说,你们还是太弱了。火药真正的问题是什么问题,你们还没弄明白。” 陈有才脸色一白。 底火司的员外郎崔玉有些不甘心,起身说:“顾镇抚,若你能说出个问题来,我们就服你。” “坐下!” 陈有才连忙呵斥崔玉。 崔玉倔脾气上来,看着顾正臣有些不服气。 大家这段时间里,熬夜找问题,连宋代的火药典籍都翻了不知多少遍,不认识字,硬是拉着陶成道的弟子周定海给念。 如此辛苦,如此费力,好不容易找出问题来,却被顾镇抚一句话给否决了,还说大家没弄明白问题,这搁谁都不乐意。 顾正臣看向崔玉,瞥了一眼陈有才:“如此说来,你们不服气?” “不敢。” 崔玉哼了声。 刘聚连忙让崔玉给顾正臣道歉,顾正臣却不以为意,笑道:“无妨,脾气大点没关系,但需要有相应的本事才行。底火司研制的火药,不是什么毒火药,也不是什么烧营寨的火药,而是杀敌用的火药,是填充在神机炮、火铳之中的火药!” “从今日起,底火司所有匠人,全力来解决火器用火药威力不足的问题。至于其他类型的火药,至少搁在火器用火药之后,而不是并肩而行,或是先行!” “再说火器用火药的问题,你们是匠人,将硝石、硫磺、木炭粉按比例混合之后,装入箱子之中运往前线,交给军士使用。你们可知道军士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崔玉、华孝顺等人迷茫。 陈有才沉默。 顾正臣喊道:“让秦松进来。” 秦松走了进来,待听清楚顾正臣的问话之后,回道:“军中使用火器,收到火药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搅拌火药。” 崔玉不解地问:“为何要搅拌火药,我们已配好?” 陈有才开口道:“是因为运输途中颠簸不断,导致火药成分出现了分层,最轻的木炭粉居在上面,与硝石、硫磺结合并不充分,若不搅拌,就等同于火药配比错误,轻则是难以点燃,无法击远,重则容易炸膛,误伤军士。”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陈有才:“你是随军出征过的火药匠人,清楚这一点,为何却没有在这十条中提到这个问题?” 陈有才苦涩地摇了摇头:“顾镇抚,不是我不想提此问题,而是此问题根本无解。运输颠簸,不是我等可控啊。” 顾正臣手腕微动,手里拿着一枚铜钱,叮叮敲着桌子,严厉地说:“不能解决军士问题的方案,算什么方案?远火局所有改良与制造,全都是服务于军士使用,服务于战场杀敌!若因火药分层问题导致军士无法击出弹丸而损失惨重,这责任是我们的!” “服务于战场!” 陶成道深深看向顾正臣,这几个字,确定了远火局的方向。 崔玉为自己的无知与浅薄道了歉。 顾正臣并没有责怪崔玉,而是对众人说:“火药是干系火铳、神机炮威力的核心之物,火药不能改良,所有改良都是虚谈!陈有才提到火药之法是医药之中的君臣佐使,不知可有人知晓宋朝时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那里记载了一味药,名为人参养荣丸。诸位,这药丸,可医远火局!” 第二百九十二章 绕不过去的颗粒火药 人参养荣丸? 陶成道、刘聚等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远火局火药的症状是威力不足,可这玩意吃个人参也解决不了问题。再说了,往火药里添加人参,这是要把朝廷吃垮吗? 楼真阳见老师陶成道使了个眼色,站出来问:“顾镇抚,人参养荣丸当真可解火药问题?”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弹动铜钱,沉声道:“解决火药问题的不是人参养荣丸,而是丸。药草制备成丸可行,为何我们就不能将火药制成药丸,微小的颗粒,如此一来,火药运输中无论如何颠簸,都不会出现硝、硫、炭分层。” “药丸,颗粒?” 陶成道愣住了,陈有才、崔玉等人也张大嘴巴。 药都弄成颗粒药丸,火药也是药,为啥不能制成颗粒?一旦成为颗粒,怎么颠簸都不会改变火药成分配比,困扰军士的火药问题不就解决了? 崔玉惭愧得低下头,咬了咬牙站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顾正臣跪了下来:“是我无知唐突,冒犯了顾镇抚。” 顾正臣笑着上前,将崔玉搀扶起来:“你们一个个都是匠中之匠,有些脾气,傲气是好事。你认为此法可行?” 崔玉重重点头:“将火药制成颗粒,定能解决诸多问题。虽目前尚不清楚用何法制为颗粒,但有了方向,总会成功。” 顾正臣满意地笑了,看向陶成道:“颗粒火药,将是底火司最大的任务。你精于火药之道,除了推动颗粒火药制备之外,还需要找出最佳的火药配比,硝、硫、炭,三者用量到底是如何平衡,调整每一种用量,测试其威力大小,是必须进行之事。火药材料的用量,需要精准,只有达到最佳配比时,火器威力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陶成道拱手:“原以为顾镇抚是门外汉,不成想竟有如此见地。我等愿听从顾镇抚吩咐,全力攻克这两项难关。” 周定海、楼真阳等人看着顾正臣,眼神中满满的敬佩。 火药的配比需要优化,前人所留配比并非最强。火药分层,那就用颗粒来取代。 这些创造性的想法,众人从未想到过。 仅凭着这些话,便可以断定顾正臣是火药领域的大匠! 陶成道现在有些相信了,相信眼前的年轻人可以创造一条真正的飞天之路,让自己去天上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可以腾云驾雾的神仙! 顾正臣虽然清楚颗粒火药的制备之法,也清楚火药最佳配比,并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引导匠人自己摸索,自己试验,自己创造。 自己需要的并不只是执行枯燥任务的匠人队伍,还是一支有创造力的匠人队伍! 未来火器需要一代代迭代更新,需要不断强大,而顾正臣所掌握的宽泛但不专业的知识,只能给匠人提供方向,不可能给匠人提供具体的细节与技术。 要想让大明火器发展起来,壮大起来,火器匠人们就不能缺乏创新精神,不能死板,重复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配方。 锻炼人才,比直接拿出结果更重要。 何况,顾正臣有的是时间,大明也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 顾正臣确定了底火司的两大任务,又询问冶炼司郎中华孝顺等人,华孝顺直陈冶炼问题,高炉不够高,材料不够,温度不够,融化不充分,冶炼出的铁与钢容易锈蚀,使用年限低等。 冶炼的问题顾正臣并不在行,好在先辈在这方面留下了宝贵的财富,灌钢法早在南北朝时期就已经普及开来,虽说这技术在宋代以前记录很少,但宋人却留下了宝贵的典籍,《梦溪笔谈》、《天工开物》中都有介绍,大明冶炼匠人也精于此道。 倒是制造司的问题颇多,沈名二坦言:“经制造司内部讨论之后,一致认为,制造司最大的问题在于制造速度慢,制造品类少,炸膛问题多,射程不够远,杀伤不够大……” 顾正臣询问:“制造司打算制造火器品类有多少?” 沈名二不假思索:“二十七类。” “多少?” 顾正臣有些错愕。 沈名二看着顾正臣的脸色,小心地说:“顾镇抚,二十七类少是少了一些,眼下制造司正在翻找宋时火器典籍,力争再增加十余个品类。”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沈名二:“都有哪些品类?” 沈名二连忙介绍道:“火铳方面,有手把铜铳、手把铁铳、碗口铳、斩马铳、神铳、铳箭……神机炮方面,有信炮、襄阳炮、大将军炮、二将军炮、三将军炮、铜炮、旋风铜炮、炮里炮、盏口炮、碗口炮……” 顾正臣忧愁不已,什么大小炮,什么二三将军炮,就不能统一制式,火铳也是,威力都不大,倒是类型挺多。 “好了,自今日起,制造司只管制一类适合步卒使用的,击远杀敌的火铳,其他火铳统统取消。神机炮方面,重新设计两款神机炮,一类需要单兵携带,最多是双兵携带的神机炮,一类是重量较轻,但一样要保证射程较远。火铳、神机炮合三类研制,其他各类统统砍去。” 顾正臣起身,严肃地看着众人:“我们远火局的匠人数量有限,不像宝源局有众多匠人,必须将力量集中起来,分散研究是日后的事。你们记住了,威胁大明的敌人是草原之上的骑兵,而我们远火局的使命,便是为步卒正面迎战骑兵打造利器,这些利器必须能带到草原之上去!” 沈名二、徐阿柱等人深感责任重大。 顾正臣所言是对的,远火局匠人数量十分有限,火药匠人、铸造匠人都只有五十来人,这么少的人手,分摊到多种类研究上,根本无法实现突破。 索性断舍一部分,集中力量,专攻三类。 这一日,远火局确定了发展方向,也明确了各自任务,不需要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搬了出去处理掉,腾出空间专作研究。 陶成道根据匠人的特长,分配任务,自己领了火药配比优化,这是一项枯燥且精密的活,需要大量的试验,大量的测算。 陈有才等人则想尽一切办法实现颗粒火药的制造。 制造司开始思考军士应该使用什么火铳,并深入到军营之中,直接询问使用过火器的军士,最终确定了纯铁长筒火铳。 原因很简单,军士希望火铳打完之后,还能当棍子敲死几个骑兵。 至于神机炮方面,单兵携带的倒并不是没有,那,信炮就可以单兵携带,就一粗管子,碗口炮、盏口炮也能单兵携带,但问题是如何兼顾威力、重量、射程、耐用…… 顾正臣一连几日往句容卫跑,到了句容卫便待在远火局,与刘聚等人商议确定了安全规章,设定了巡查制度,进出制度,保密制度等,并重新调整了远火局的守备,在山洞外设了两道护栏,皆安排军士把守。 远火局逐渐步入正轨,句容卫在军令之外,将酗酒、赌博、欺辱军妇、私下斗殴等列为禁令,但凡触碰任何一条者,重惩不宽恕。 朱元璋终归并不是对军队很小气的人,去年腊月里给金陵军士直接发钱都发了两次,现如今长江口南沙大捷,江阴卫军士、句容卫军士杀海寇立功,自然有赏赐。 顾正臣因军功,被提拔为句容卫指挥佥事,这是正四品的官衔。 虽说在明军将领之中,年轻武将担任要职的并不少,比如沐英、蓝玉等,但像顾正臣如此年轻便位列四品的,还是少之又少。 赵海楼因军功,更进一步,成为了句容卫镇抚,这让王良羡慕嫉妒恨,丫的,跑出去一趟,竟然官比自己还高一级了。 秦松已表现出色,熟知水性,筹划有功,且杀海寇居多,从百户直升千户,窦樵升任了副千户,一干军士中,有人从寻常小兵提拔为小旗、总旗、百户,也有人只获得了赏赐,没有升官。江阴卫的情况顾正臣并不清楚,不过有王虎在那里,少不了任何人的军功。 顾正臣的日子终于变得清闲了一些,句容县虽然偶尔会出现几起案件与纠纷,但事关人命的案子终究是少见,而一些纠纷多数在老人、里长那里协调了。 时间进入三月,百姓家更是忙碌起来。 三月又称蚕月,采桑养蚕几乎是家家户户的事,句容织造、裁缝两大院子人手流去八成,若不是军妇参与进来,恐怕都要停止运作了。 军妇比较闲,是因为今年句容卫营造任务多,垦荒数量不够,许多军妇分不到地,春耕是别想了,只能等后面种植晚稻了。 百姓的辛苦是难以言喻的,除了采桑养蚕,还需要准备育苗,准备后面的稻谷插秧。 只不过—— 当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天空上的太阳时,不禁有些忧愁。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的春雨就早春时来过,二月天里,就没下几滴雨。 三月天,更难熬。 句容的一些小河道虽然没有断流,却也已一眼见底,就连句容河,水位也比往年三月低了四尺。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朱标:暂缓营造中都 句容的旱情初显端倪。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一场大雨,这个时候谁也靠不住,估计把刘基拉过来预报下天气,也是不靠谱的。 骆韶、周茂、杨亮等人着急不已,若是三月里不下雨,将会影响稻种,继而影响百姓收成,朝廷税赋。 顾正臣摊开舆图,审视着句容河道与湖泊分布图。 实事求是地说,句容整体水资源并不缺,大小河道有五十多条,大小湖泊八十余座。 句容河流属秦淮河水系、太湖水系和长江水系,只要这三大水系不同时出问题,句容旱灾不会发展到渴死人的地步。 但问题是,句容河道、湖泊的形成,大部分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只有寥寥三条水道是人工开挖、取直、引流过的。而垦荒耕种的农田,又多数集中在自然河道两岸。如今这些河道水流量下降,沿河两岸的大量农田无法灌溉。 种水稻,没水怎么可能有收成? “县尊,我们设法坛求雨吧。” 周茂提议。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看向骆韶、杨亮,两人都没反对。 不下雨是老天爷的问题,求雨,是求老天爷给个面子。但问题是,顾正臣和老天爷扯不上关系,要求雨也是老朱去求,自己求算什么事? 顾正臣没有看周茂等人,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天不下雨,是气候出了问题。去年秋收延后,就预兆了今年会出现灾情。” 四季如同转动的齿轮,若是这里啮合时出了问题,那紧接着就需要借令一个啮合点的问题来作修复与调整。 不咯嘣几声,无法让齿带完全卡到齿轮之中。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吩咐道:“派衙役查看赤山湖、葛仙湖、仑山湖、茅山湖、北山湖,另外探查这些湖相连的河流水深、水宽。句容罕有大旱年景,只要熬过了三四月份,旱情必会好转。” 骆韶想了想几座湖泊的位置,眯着眼问:“县尊该不会是想调水吧?” “没错!”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坚定地说:“百姓缺水,那就调水来。” 周茂苦涩地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调水是不可行之事。就以这赤山湖来论,其位于句容县城西南三十里外,路程较远并不是问题,问题是赤山湖归属秦淮河水系,其湖水向西而行,西面是金陵方向,而句容在赤山湖以东北方向,地势偏高,水流根本过不来。” 顾正臣摆了摆手:“人往高处走,水也能往高处走。百姓尤知用水车提水,何故你这主簿不知?” “水车?” 周茂无奈地说:“几个水车,恐怕解不了句容农田旱情。”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严肃地说:“所以,多看几座湖,十座水车不够,那就修二十座水车,二十不够,那就五十。本官只管调水,不耽误百姓种下水稻,至于其他,需要你们来负责。水车方面,交给匠作大院的匠人去做,他们熟悉得很。” 骆韶、周茂等人见状,只好点头答应。 不得不说,如此耍赖式堆积的方案,确实可以解决问题,但这要做的成本可不是小数目,打造水车需要钱粮,挖掘适合水车安装的坑位需要钱粮,照管水车还需要钱粮…… 顾正臣并不介意,这些钱粮花的是县衙的,可保住的钱粮是句容百姓的。再说了,句容三大院赚了一些钱,拿出来做点事亏不到哪里去。 皇宫,东华门。 带刀舍人周宗警惕地看着周围,宦官上前,搁好轿凳,拉开帘子。 太子朱标、太子妃常氏先后下了马车。 太子妃看着眼前的皇宫,侧身对朱标莞尔:“这一次远行,妾身很是开心。只怕回到宫里,又不知多少年可出宫。” 话里虽有些落寞,但情绪并没有低落。 朱标含笑看着太子妃,心情舒畅:“想再出宫也简单。” “哦,计将安出?” 太子妃渴望地看着朱标。 朱标笑道:“咱们这次出行,靠的是顾先生所请。下次他立了功,让他再请我们出行一趟便是了。” 太子妃见朱标如此,不禁掩嘴笑:“那顾先生请我们去句容,陛下也应下了,你倒好,带着妾身去了凤阳。这次失约,不会是你算计着下次履约吧?” 朱标爽朗地笑了出来,豪情不已地踏入皇宫:“他说句容茅山风景不错,咱们尚未去过,自然要二次邀请。待你烦闷时,孤带你去。” 太子妃跟在一旁,忍俊不禁:“你这是欺负他。” 朱标不以为然:“现在不欺负,日后怕是不好欺负了。你也知道,顾先生已经升任了句容卫指挥佥事,父皇对他器重有加,连他格外厚恤阵亡将士的事都给压了下去。怕用不了几年,他会成为朝中重臣,到那时,孤也不好下手了……” 太子妃心有余悸:“妾身倒是觉得陛下让沐英去句容惩他是对的,他毕竟是文官,听沐英说,他连剑招都走不了第二套,五戎都不愿教他习武,若在搏杀之中真出点意外,岂不是大明的损失。” 朱标想起收到文书时的心情,确实很是害怕。 顾正臣有才情,有能力,懂自己,他已经算不得纯粹的僚属与臣子,更像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朱标回望二十年,身边没一个像顾正臣那样不卑不亢、谈笑由心、不顾忌自己身份,知道自己是太子还敢喊直呼大郎来大郎去的家伙。 这种感觉很奇特,似乎是一直俯身看人,孤独时,悲伤时,那些人都在下面,距离自己很远,伸手都够不着。 突然之间,顾正臣出现了,他就站在自己身旁,似乎两个人没有了身份的高低,没有皇室与臣子的界限,如朋友,陪伴左右。 朱标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当军报传到自己手中,看到顾正臣差点被海寇所杀时,几乎要停了春游折回金陵。 “殿下,太子妃,陛下在坤宁宫有请。” 南世卿走过来通报。 朱标微微点头,对太子妃说:“正好,我们有段时日没请安了,一起去吧。”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踱步的朱元璋,倒了一杯茶水:“他们已经到了金陵,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过来,往日不见你如此,今日这是怎了?” 朱元璋止住脚步,颇是不满:“哼,这个臭小子,一出去就是二十日,写个请安的文书都不勤快,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皇?” 马皇后端着茶碗,走向朱元璋:“这可就是冤枉太子了,他早一封请安文书,晚一封报安文书,还不够勤快?你这个当父亲的也是,既然准了他们出行,何必又日日挂牵,有东宫侍卫护着,总出不了什么事。” 朱元璋刚想说话,就听到门外传出动静,没多时,朱标、常氏便走了进来,行礼问安。 “起来吧。” 马皇后见朱元璋不说话,便将两人搀了起来,拉着太子妃的手,对朱元璋与朱标说:“你们父子好好叙叙旧,妾身带太子妃走走。” 朱标见马皇后使了个眼色,上前对朱元璋说:“父皇,儿臣出行在外,无一日不挂牵父皇、母后与诸弟妹。只因察访民情在外,无法日日叩请圣安,还请父皇宽谅。” 朱元璋坐着,见朱标好好地回来,松了一口气:“察访民情?如此说来,并不是游山玩水?” 朱标正色道:“儿臣心忧百姓,怎有心思寄情山水。父皇,儿臣有本奏!” 朱元璋对朱标的态度很是满意,问:“说吧。” 朱标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郑重地递了过去:“儿臣奏请父皇,能暂缓营造中都!” “什么?” 朱元璋脸色一寒。 以中都为国都,这是朱元璋亲自敲定的事,刘基反对过,群臣之中反对者也多,可朱元璋以权势压倒了反对声,拍板营造中都! 现如今中都营造即将进入尾声,事实上,中都内皇宫已经修建完成,只剩下精雕细琢与内部布置,虽说外城还没建好,但正在有条不紊推进。 为了确保中都可以成为大明国都,朱元璋不仅将大批江南百姓移往凤阳,还在山西等地抽调了一批百姓迁移凤阳,更是以拱卫中都为名,调卫所军士前往句容,而这些军士都是携家带口一同前往,平日里是需要垦荒种地的。 最近调卫所军士前往句容,还是上个月的事。 朱元璋甚至已经在安排如何迁都,就差命钦天监选一个好日子搬家了。 可现如今,儿子去了一趟凤阳,回来竟然告诉自己说,暂缓营造中都? 暂缓! 朱元璋看向朱标,接过文书,冷着脸:“你应该清楚,暂缓一日,朝廷的压力就大一分。为了中都早日竣工,朕可是举全国之力,倾力而为!九万匠人,七万军士,三十余万民夫,你让朕如何暂缓?” 朱标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无畏的目光投向朱元璋:“父皇,儿臣以为,不妨将这些匠人抽调至金陵,扩建金陵城,至于那里的军士与民夫,就放他们——活着吧。” 第二百九十四章 马皇后的智慧 中都的真相,被掩盖了。 九万匠人,七万军士,四十余万民夫的生死,被无视了。 凤阳的百姓,在濒死的边缘喘息,如老迈将死的牛,看着疮痍的土地,哀鸣着最后的日子。 朱标深入到了匠人之中,深入到了军士之中,深入到了民夫之中,还有那些行将就木的百姓之中,看到了不曾流血却满脸苍白的人,看到了枯瘦的胳膊举着锤,看到了奴役的军士如牛马佝着背,看到了一贫如洗,浑似乞丐的老农。 中都营造,是一场灾难。 朱元璋翻看着奏本,脸色越发变得凝重起来。 一幕幕惨烈的景象,让朱元璋触目惊心。 朱标正色道:“父皇,中都所需石料、木材有些过于巨大,动辄需二百人运输,因营造过于追求精致,到处都需要雕琢。一石雕刻需匠人数十日之功,稍有不慎损毁,说不得还会搭进去性命。九万匠人,温饱者不到两成。” “儿臣听闻,去年腊月寒冬之中,大部匠人并没有得到休养,而是依旧日以继夜雕琢劳作,双手满是裂纹,强迫赶工,还有人因饥寒交迫,病患而死,连尸体都草草丢在城外……” 朱元璋目光微冷,猛地将奏本合了起来,起身道:“岂有此理!” 朱标知道,这所有的错并非父皇一个人造成的,中都的贪腐问题,赶进度问题很严重,加上凤阳那里不是干旱就是洪涝,别说当地百姓已经穷困不堪,就是迁移过去的富户也都快活不下去了。 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建成,也无法成为大明的国都。 没错,凤阳是可以通过运输来解决粮食问题,可问题是,一旦迁都,凤阳人口将会在未来十余年达到八十万乃至百万之巨! 如此庞大的人口,自给做不到一成,近乎完全依赖从江南运输粮食,那这样的迁都有何意义? 若是如此,还不如选择在西安,至少那里有关中平原,甚至还不如选择开封,那里至少没有过于频繁的旱涝。 不说粮食问题,就是地理位置,中都看似取了中间,南依金陵,北望北平,但实际上,却是尴尬的南面挨不着,北面够不着。 再说那淮河之险,既比不上黄河,更比不上长江,依托哪一个不比淮河强? 朱标站在凤阳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难道自己日后要待在这里?站在高处看去,不是穷困无依的百姓,就是流民成风的乞丐? 国都的选择,考虑帝国基业,外敌之下的存亡与延续,考虑无外敌之下百姓的生活与生死! 可中都,这两点都没有考虑在内。 朱元璋看向朱标,脸色不悦。 自洪武二年下令营造中都,至今已进入第五个年头,反对营造中都的声音已经多年不见,如今突然冒出来,竟是出自朱标之口,出自大明太子之口! “中都营造已接近完工,你说的这些问题,朕会派人核查。中都营造,不能停!” 朱元璋沉思良久,不甘心耗费巨大的中都计划成为一个笑话。 朱标撩衣摆,跪了下来。 “你这是作甚?” 朱元璋有些恼怒。 朱标挺直腰杆,肃然道:“父皇,儿臣所见还不够实情,还需派谁去核查?数万匠人与军士怨声载道,凤阳百姓水深火热!今年凤阳又起旱情,自元旦起至儿臣返回,不见一滴雨!父皇不暂缓营造中都,一日便多一日尸,百日则多一乱葬岗!” “住口!” 朱元璋厉声呵斥,气息有些紊乱:“怎么,出去一趟翅膀还硬了?中都之事,乃是国本之事,岂是你一张口便可暂缓的!” “我为太子,当为国本之事直言陈见!” 朱标顶撞了回去。 朱元璋愤怒了,伸手指着朱标:“你给朕出去,出去!” 朱标叩头,起身,走了。 朱元璋着实气坏了,抓起茶碗便摔在地上。 马皇后听闻消息,匆匆走进来,看着倒地的椅凳,遍地狼藉,连忙上前:“好端端的,缘何发如此大的火气?” 朱元璋闷不作声,坐在凳子上,指了指桌子上的奏本:“你看看,太子竟敢说起朕的不是!” 马皇后拿起奏本,扫了几眼,看着余怒未消的朱元璋,安抚道:“重八,这是好事啊。” “好事?” 朱元璋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含笑道:“想当初,你可也是顶撞过郭大帅,为何,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如今太子顶撞父亲,不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孩子有了主见,知道顶着压力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 朱元璋眉头紧锁。 马皇后拿出手帕,擦着朱元璋衣襟上的茶渍:“标儿未来可是要接你的班,若他文弱无主见,那日后你可放心把这江山交到他手中?文臣武将之中难免会有善言辞,趋炎附势,蛊惑人心的,若标儿不能坚持己见,他日岂不是会出权臣乱国?” 这是马皇后的智慧,她并没有抓着中都问题喋喋不休,站在朱标一边指责或试图说服朱元璋暂缓营造中都,而只是说父子关系,说朱标的成长与主见,化解父子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被说服了。 没错,朱标作为自己的长子,还是太子,做事必须有主见,且需要有坚持主见的勇气。 这不是一次进言,谏言,而是一次儿子成长的证明。 朱元璋平复了情绪,接过马皇后手中的奏本,打开看了看:“咱日理万机,有时甚至忙至三更天,国事如此之多,怎会想到中都有如此多的事!” 马皇后将内侍挥退,亲手将椅子扶了起来:“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这是对寻常之人而言。重八,你是皇帝,大明的皇帝。汉高祖刘邦起沛县并无都沛县,你与汉高祖皆是布衣天子,又何必非要起凤阳而都凤阳?” 作为枕边人,马皇后深知朱元璋对汉高祖刘邦有着诸多推崇与效仿。 朱元璋有些头疼:“你也认为,迁至凤阳不妥?” 马皇后微微摇头:“陛下去哪里,臣妾都会跟到哪里。妥与不妥,还需以国事权衡。”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倒了一杯茶,端给朱元璋:“重八,何不亲自去一趟凤阳。” 朱元璋接过茶碗,凝重地点了点头:“咱想着明年四月,父母和大哥三十年忌日时前往。既然标儿说凤阳出了如此多事,怨声载道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咱不能坐视不管,那就今年四月去凤阳吧,大不了明年再去一趟。” 马皇后欣慰不已:“大明以孝立国,陛下此行深得人心。” “深得人心?”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目光冷厉:“就怕有些人知道之后,会睡不着觉啊。此番出金陵,咱微服而行。那顾正臣不是说过,从百姓中来,要到百姓中去。咱就是老百姓出身,自然要去老百姓里看看。若真有人祸害百姓,朕可轻饶不得!” 马皇后见朱元璋拿定主意,转而说:“看来那顾正臣打劫富户的想法,今日是无法与太子商议了。” 朱元璋拍了拍桌子:“这个臭小子,顶撞了老子,还不知道来道个歉。” 朱标返回东宫,气也有些不顺。 都说凤阳是龙起之地,有龙气,可这只是官员,只是皇室说的,问问凤阳的百姓,哪个会以凤阳出了个皇帝而自豪? 没有!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朱标甚至听到了一些民谣,说什么“没入寺庙,满街和尚”,这不是说凤阳和尚多,而是说化缘,也就是要饭的人多,因为光头容易要饭,不少百姓直接剃了光头。 还有人编排“富贵开淮西,百姓粥米稀”之类的话,这说明朝廷所作所为,在凤阳一地没什么好名声,人心都快败光了。 若不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朱标如何都想不到,凤阳的百姓甚至都不想沾皇室的边! 太子妃常氏看着不快的朱标,叹息道:“迁都的事是陛下亲自拍板的,当年为了这个决策,没少发脾气,诚意伯都因此而受到牵连……” 朱标忧愁不已:“身为太子,若孤都不敢直言进谏,那满朝文武之中,谁还敢说话?” 太子妃拉着朱标,安抚道:“妾身并不是怪殿下进言,而是陛下性情急躁,有时候偏固执,若太过直接,反而容易让事情变得麻烦。不如去给陛下低个头,摆低姿态,慢慢劝说。” “低头?” 朱标皱眉。 太子妃拍了下朱标的手背:“皇后可是说了,咱们出行这段日子里,陛下每日过问我们的安危,今日我们去问安,陛下可也是在门口徘徊等待。” 朱标清楚父亲对自己的关怀,他只是不善表达。 “孤再入一次宫。” 朱标起身。 无论如何,都需要先稳住父皇的心态,若父皇暴怒,谁知道会牵连到什么事,什么人身上去。 朱标的二次入宫,放低姿态的认错,让朱元璋很是满意,不等朱标说话,便开口道:“过几日,朕亲自去中都看看,若真如你所言,这中都——是应该暂缓一二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诱人却不可行的阳谋 相视一笑。 朱元璋很满意,朱标心安了。 晚膳摆在坤宁宫中,马皇后看着心情不错的朱元璋,笑道:“你一直等着太子回来,不就是想与他商议商议大海之事,怎到现在却又不说?” “大海之事?” 朱标看向朱元璋,搁下筷子:“父皇可是想说南沙海寇之战,此事儿臣已是知晓。” 朱元璋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吞咽下去:“南沙海寇之战的事已经过去了,靖海侯吴祯一口气追到了澎湖岛附近,杀了两千余海寇,俘虏四百余人,用不了多久,便会班师。” 朱标皱眉。 不是顾正臣的事,不是吴祯的事,那能是什么事? 虽说自己出行在外,可朝廷中的消息并没有断绝,时不时会有消息送到手里,没听说海面之上有大事件发生。 马皇后起身,给朱标夹了一块肉:“此事还与你那顾先生有关。” “他?” 朱标更是疑惑。 顾正臣现在都回句容了,怎么会和大海扯上关系? 朱元璋微微点头,认真地说:“南沙大捷后,朕让沐英去句容好好教训下顾正臣,让他日后莫要再冒险,他竟然私吞了朕的双龙戒尺……” 马皇后蹙眉,咳了声:“说正事!” 朱元璋讪讪然:“沐英与顾正臣畅谈,顾正臣说,大海深处有无数宝藏,只有远航,才能将这些宝藏控制在大明手中。” 朱标不以为然:“父皇,百姓便是朝廷最大的宝藏。眼下北方无数土地荒芜,极缺人丁垦荒,如何有人手去远航?大海再多宝藏,也换不来粮食,积累不了民赋。”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喝了一杯小酒:“是啊,咱一开始也是如此想的,什么宝石、香料、龙涎,没有这些,百姓不一样四季耕作?只要百姓安于土地,勤于农事,大明就稳如泰山,就能万代传承。只是——” “父皇?” 朱标看着神情突然有些落寞的朱元璋,连忙起身。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还记得搬铜钱之事吧,顾正臣给咱上了一课,按照他的推测,未来朝廷恐怕都没了土地,全落皇室宗亲手里了。” 朱标当然记得。 真若是如此的话,不出二百年,大明王朝就要收不起来赋税了,收起来的那点赋税,都不够养朱家的皇室宗亲,八竿子之外的亲戚。 朱元璋端起酒壶,斟满说:“朕暂时收回了藩王的田亩,只是,未来你的这些弟弟们,这些皇室宗亲们没有占据大量的田地,但还有一批人在大量占据田地,这群人便是士绅贵族,富户大户!如何削弱这些人,便是朝廷必须考虑的事。否则佃农一旦数量过多,元末那样的乱世将会重演!” 朱标神色一变。 自耕农与佃农很大的区别,自耕农有自己的田亩,而佃农没有,只是给依附在富户的田亩之上耕作。 自耕农只需要完成朝廷的税赋,服徭役,剩下的便是自己的家产。 但佃农没什么家产,哪怕是一年打出二十石粮食,绝大部分也会进入富户的手里,而自己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佃农缺乏应对危机的能力,一旦旱灾,水灾,蝗灾,自耕农还能依靠家里存粮勉强活一段日子,挺过去半年。可一贫如洗、家无粮食的佃农,两个月都未必能抗得过去。 一旦佃农增多,就意味着天灾时会出现大量的吃不起饭的百姓,而这些百姓,就是游民!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他一定深有体会。 毕竟自己的爷爷、奶奶、大伯,都是佃农,面对灾荒时,家里根本就没半点应对之策,连吃的都拿不出来,以至于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 然后出现了第一批流民,而这一批流民的主力,正是佃农,后面加入流民队伍的,才是扛不下去的自耕农。 可以说,佃农是危险的人群,是最脆弱的人群。 朱元璋以前并没怎么在意佃农的问题,但经过顾正臣点醒土地才是王朝传承的关键之后,才恍然明白过来,田地不能太过集中,集中多了,佃农就会多,佃农多了,事就会多,事多了,那江山就不稳。 问题又回来了,谁掌握大量的田地! 大户。 无论是勋贵,还是官员,亦或是致仕官员,地方豪绅,富农等,都是大户。 朱元璋看向朱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咱想过减少富户,想过将富户手中握着的钱粮拿到国库里来。可我们是朝廷,不是土匪恶霸,不可能上门抢夺他们的财产,也不可能随便按一个罪名,全部抄家,何况这些人还在替朝廷办事。” 地方上的粮食,可都是大户在收,所谓的粮长嘛。 朱标连连点头。 身为朝廷,需要握着正义的棒槌,谁不听话才好锤死谁。听话的,不能乱揍。 如果顾正臣在这里,一定会目瞪口呆。 老朱,你知不知道几年之后,你会疯狂到随便一个借口扫荡几万人…… 洪武七年的朱元璋,其心态还没有到杀人不眨眼,不由分说,大开杀戒的地步,他心态的崩溃与失控,是一个嬗变的过程。 朱标带着浓重的疑惑:“父皇,儿臣还是不明白,不是说顾先生,说大海之事,怎又谈到了田亩、大户?” 朱元璋拍了拍大腿,看向马皇后:“妹子,你告诉标儿吧。” 马皇后莞尔,劝朱标多吃一点,然后说:“大户的田亩是怎么来的,还不是用钱买的,大户手中最不缺的就是钱粮。顾先生对沐英说,既然不能明着打劫大户,那就换一种法子打劫大户,比如南洋的珍珠,香料,还有西洋的宝石,将这些奇珍售卖给大户,大户拿走奇珍之物,朝廷拿走大户手中的钱与粮食……” 朱标惊愕不已,还能这样玩? 马皇后不禁赞叹:“顾先生这也算是阳谋了吧,世人谁不喜稀世珍宝,香料在咱们大明更是有价无市。倘若真如他所言,朝廷未必不能靠着这种法子来削弱大户,朝廷从大户手中拿到钱粮之后,便能整顿武备,疏浚河道,修筑工事,兴建学舍,扩大粮仓……” 朱元璋喝着小酒,滋溜一口闷入喉咙,舒坦地说:“咱对这件事想了很久,甚至还从库房里拿出了一枚南洋珍珠,命人拿去售卖,一颗珍珠,得了八百贯钱,这说明顾小子的主意并无问题。” 马皇后有些埋怨,你卖东西归卖东西,拿走我的首饰算什么,再说了,那一颗珍珠少说也得值一千贯,才八百贯,亏了啊…… 朱标也郁闷,这珍珠能换钱,还用去试? 不过。 顾正臣这种明晃晃的打劫大户之策,确实可行,大户愿意买,且有足够的钱粮。 在这个过程中,朝廷可以收获不菲的钱粮。 这是好事,为啥不干? 朱标忘记了不久之前说的话,转而支持起来:“父皇,儿臣以为此法可行。” “可行?” 朱元璋抬了下眉头。 “可行!” 朱标认真的回答。 朱元璋起身,微微摇了摇头:“标儿啊,此法看似好,利益巨大,且能削弱大户,增益国库。然而,此法行不通啊……” 朱标暗暗掐了下大腿,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不是,这计划看着美好,收益也大,可问题是,做不到啊…… 现在沿海地带,别说东南沿海,就是山东等沿海之地,时不时会出现海寇,其中还有一群叫唤得最凶的倭寇。 靖海侯吴祯这一次行动虽然动作很大,从北面一路杀到长江口,从长江口一路杀至澎湖岛,这种穷尽碧落也要将海寇弄死的气势是不错,但整个作战的成果并不甚理想。 换言之,吴祯带水军是打了胜仗,但他没有完全消灭海寇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想要派船下西洋,船只少了吧,很不安全,别辛辛苦苦弄来东西,眼看到家门口了,被海寇给拿走了。 船只多了吧,安全是安全了,可成本太高,万一遇到龙吸水,遇到暗礁,大风浪,全都倾覆了,那损失朝廷未必能承受得起。 再说了,派出去的船与水军多了,谁来守护大明的沿海地带?现在水军与战船都捉襟见肘,哪有人手可以去西洋弄东西? 朱元璋同样忧愁,眼下朝廷很穷,王保保又带着骑兵在长城外面整天溜达,不管打不打仗,北面都需要修缮长城,设置堡垒寨子,还需要增筑城墙,大同、西安、太原等等,这些城池都需要增高增厚。 没钱,做啥都难。 眼下百姓正在休养生息,又不能增加赋税。朝廷这点钱粮,着实不够用。 好不容易看到一条纾困财政的绝佳之策,既不得罪人,还能有钱赚,自己都在盘算怎么花这笔钱了,突然被告知这钱赚不了,这不是抓心挠肺吗? 朱元璋颇感烦闷地说:“都怪这顾小子,竟给朕出一些难题。西洋若是那么容易下的,朕还用他说?” 朱标看向马皇后,见她也无计可施,低下头想了想,突然笑出声来。 朱元璋瞪了一眼朱标。 自己不高兴的时候,你就莫要高兴了吧?小心老爹让你哭。 朱标站起身来,对朱元璋道:“父皇,母后,解铃还须系铃人。儿臣以为,此问题既然是顾先生抛出来的,那就应该交给他来解决……” 第二百九十六章 水车调水,断河抢水 粗汉子脱下衣襟,裸露出强壮的肌肉,手中的长铁锤高高扬起,猛地落下,沉重的力道贯在铁钎之上,近一半铁钎深入到石孔之内。 吴大称跳了下来,检查着一座座石基,见牢固可靠,便抬起头,对顾正臣喊道:“县太爷,可以安装水车了。” 顾正臣走至岸边,看了看,转过身对马力、许二九等人说:“抬水车。” “抬水车!” 马力扯着嗓子。 三十余大汉应声而动,一个高达近三丈的水车在人与绳索拉动的配合之下站立起来。 庞大的水车,仅仅是车轴便长一丈半,支撑着二十四根木质辐条,以放射状向四周展开着。每一根辐条顶端,都配了一个刮板与水斗。水车的底座为外八字,底部有木条连接增加稳固。 一群人招呼着,小心翼翼地将水车转移至临时开挖的坑洞之中,马力、吴大称等人又是观察角度,校准,又是安装底座,让水车底座与石头基座连接。 说着容易,可安装过程却耗去了一个多时辰。 待完成一座水车安装之后,吴大称用手转动一番,见用不了多少力,证明可行,便安排人手继续抬水车,安装下一个。 顾正臣实际上帮不上什么忙,要力气没力气,要技术没技术,这玩意又不能瞎指挥,索性就坐在河边看白云苍狗。 直至六座水车安装完成,再次检查没有问题之后,顾正臣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开河!” 河道打开了。 水流流入挖好的坑道之中,随着河水冲击,辐条开始转动,在辐条之上的水斗装满水之后,会逐渐提升起来,待水斗接近顶部时便会自然倾斜,水斗之中的水会倾倒而下,而这些水则会流入渡槽之中,渡槽很长,足有五百多步,连接的是另外一条向东北方向的河道。 匠人们检查着渡槽,查看渡槽是否渗水、漏水。 长达一里的渡槽之上,连接着近三十座高转水车,而这却是匠作院半个月的成果! 蔚为壮观。 句容修筑的水车数量很多,为了缓解旱情,解决稻田用水问题,顾正臣用了五座湖,八条水量较多却偏离句容耕作区的河道。 能使用水流自转调水的,便修筑水车。像是湖泊,水流根本无法带动水车,便选择了牛、驴来驱动,带动水车以提水。 句容应对旱情的举措力度空前,动员百姓多达五千余,主要负责开挖渠道,疏通河道,开挖坑道等。 随着调水工程启动,句容耕作区的河道水位逐渐上来,百姓随之投入了大生产之中。 只不过,河流有上下游之分,有人想要截断水流,专供自家农田,导致下游百姓无水可用。抢水成了矛盾,甚至几个村落在里长的带领之下闹起事端来。 顾正臣坐在大堂之上,看着鼻青脸肿的两个农夫,拍下惊堂木,喊道:“王九,你断水在前,打人在后,可算是恶霸行径,你自己思量,要么赔偿王丰让其谅解,撤去控诉,要么本官依律令判刑,将你暂关监房。” 王九冤枉:“县太爷,我们也需要用水啊,家里七亩地,全靠这点水了。没了这水,全家人都得饿肚子。” 啪! 顾正臣厉声道:“你家田需要用水,那其他人家不需要了?” 王九坚持道:“别人家是别人家,可我们家在上游,想怎么用水怎么用,他们的田旱死也怪他们命不好。” 王丰不乐意了:“这是县太爷给所有百姓调来的水,凭什么你要阻断,直接让你们地里淌?” 王九怒喊:“就往我家地里淌怎么了?有本事你家地在上游。河在我家地头,吃的就是我家的地,截断还有错了?” 王丰看着如此自私的王九,对顾正臣喊道:“县太爷,咱不要谅解他,按律给判了!” 顾正臣眉头紧锁。 这是两户邻居,都是寻常百姓,不是大户,不存在仗势欺人的问题,两个男人都是家中顶梁柱,唯一的劳力,尤其是这王九,老婆是个瘸子,家里有三个娃,长子还不到十岁,帮不了多少活。 若将这王九给关押重惩,他家怕是没什么活路了。 原想着劝王九收敛点,自己从中调和,让事情了结,可不成想王九根本不退让,还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 “王九,你将王丰打伤,差点害其丢了一只眼,幸是轻伤。然按律令,血从口目中出,可是杖八十的重刑,你可知这八十杖打下去,你便没了半条命!” 顾正臣呵斥道。 王九没想到惩罚竟是如此之重,这要挨打八十杖,哪怕是没被打死,估计也要躺在床上两三个月,那家里谁来收拾七亩地,全家人还如何过活? “我,我……” 王九终于知道了害怕。 顾正臣看着王九:“河中之水,乃是句容百姓生计之水,本官调水而来,不是为了让你等起纠纷,自私自利,不顾他人死活!既你不知悔改,为以儆效尤,那本官只好判决,王九欧伤他人,当判杖刑八十!” 王九连忙告饶:“县太爷,草民错了,饶命啊。我家里全靠着我去种田,若错过了农时,全家人都得饿死啊。” 王丰见王九可怜,加上他家情况确实不好,两家往日也没过节,主动退了一步,为其说情:“县太爷,我伤也没这么重……” “给过他机会,既是不珍惜,那就按律行法!” 顾正臣冷面无情,看着哀求不已的王九,转而说:“念在你是家中唯一丁口,又恰逢耕作农时,且王丰为你说情,你这八十杖,便留待秋收之后再来领,在这段时日内,镣铐上脚,以作惩罚!退堂!” 衙役给王九上了镣铐,然后将人赶走。 围观的百姓听到判决,纷纷称快而去。 兼顾法与情,这是顾正臣唯一能做的事。 不久之后,县衙贴出告示,不准乡民百姓私自截断河流,自取自用,不得影响他人。 上元县。 知县孙克义翻看着朝廷文书,对县丞周正说:“朝廷下了旨意,日后考满以三十个月为准。你任职上元五年之久,一直没得到提拔,着实屈从。这一次,本官会再次向朝廷举荐你。” 周正肃然行礼:“卑职多谢县尊提拔。” 孙克义搁下文书,笑道:“听说句容那里很是热闹,打造了许多水车?” 周正认真地回道:“确实如此,那顾正臣见句容有些干旱苗头,便急慌慌征调百姓与匠人,不是打造水车,便是疏浚河道,看似慌乱得很……” “呵,他一个山东举人,如何知南方天气?不出半个月,句容必会有大雨,到那时候,他所有的忙碌可就白白浪费了。耗费库粮库银无数,又是劳民伤财,这种知县在句容,也是百姓之苦啊。” 孙克义感叹不已。 周正皱了皱眉,犹豫了下,开口道:“县尊,干旱的并非只是句容一地。我们上元县也有干旱,自开春以来,只有三场小雨,都没解地渴。前几日,有衙役下乡时看到农田有稍许龟裂,河道的水确实比往年少了许多,百姓愁苦无水可种稻……” 孙克义摆了摆手,肃然道:“江南何曾缺过雨?翻开上元县志,干旱年景五十年难见。二十年前,上元也曾春日两个月不曾雨,之后却是暴雨倾泻而下。何况我们也找钦天监询问过,不出半个月,必有雨。” 周正苦涩不已:“县尊,倘若钦天监的判断失误,真出了百年难遇的干旱又该如何?农时不等人,一旦错过,今年夏收必受影响。卑职倒是以为,应效仿句容知县,兴水利,挖沟渠,凿深井,不候雨来,主动为之。” 孙克义看向周正,板着脸:“如此说就是你的不是了,百姓辛劳,此时正是农桑时节,冒然征调民力,岂不是扰民害民?况且兴水利、挖沟渠、凿深井需要大量钱粮,我们县衙库房之中还有多少钱粮可调用,眼下洪武七年刚开始就动用库存,往后日子长着呢,又该如何?” 周正有些着急,一跺脚顶撞了回去:“卑职不知往日日子,只知道再没有水,稻子就种不下去,稻子种不下,今年就没夏收!” 孙克义看向周正,此人一直没有升迁不是没有理由的,性子实在是太直,不知体会上级苦衷。 有点干旱就大兴水利,靡费钱粮? 当官不能只为了百姓考虑,还得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实在是干旱,百姓没了收成,那也不打紧,给朝廷递个话,大不了蠲免税赋,开仓赈灾。 可若是没旱灾,自己花了钱,征调了徭役,万一这过程中哪里出点问题,被人抓住弹劾了,自己的官途就到此为止。 所谓不做不错,少做少错。 老子说了,无为而治,别瞎折腾百姓,听天由命就行了。再说了,孙克义不相信四月天里,这江南还不下雨。 周正走出二堂,站在县衙宽阔处,仰头看着蓝天白云,看太阳,有些刺眼,怅然若失,长叹一声:“地温开始回升,有人要脱衣服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这是,火药丸子? 太阳光刺眼。 顾正臣站着,伸展开双臂,看着趴在窗台上明亮的光微微皱眉。 张希婉拿着尺子测量着,温柔地说:“进了四月,算是入了夏,也该为夫君添两件夏日衣裳了。” 顾正臣强颜笑道:“添衣服是好事,只是这天,越发让人不安。” 张希婉记下尺寸,又拿过线尺,伸手绕过顾正臣的腰:“听姚镇说,句容已有六成田种下了稻,尚未种完的百姓只是因为缺水,夫君不是派匠人接改渡槽,相信用不了几日,田里便满是翠稻。” 顾正臣皱眉:“顾诚、胡恒财带来消息,这场旱情并非句容一地,上元县、江宁县、溧水县,都有不同程度的旱情,还有消息说镇江府的丹阳县也出现了旱情,可这不应该啊。” “不应该?” 张希婉摘下顾正臣不老实的手,掐着线尺:“这是老天爷的事,想来无雨,也是有他的道理。” 顾正臣苦涩不已。 按照后世记载,洪武七年,金陵周围并没有出现大面积的旱情。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难道说,因为自己的出现,扰乱了老天的安排,准备弄点意外出来,修复原本的轨道与时空? 这不应该吧。 自己顶多算是一只扇动翅膀的小蝴蝶,在句容怎么扑棱,此时此刻对大局的影响都极为有限。 “老爷,陶成道差人送来文书,说药丸火药有了进展。” 张培站在门外通报。 顾正臣赶走了张培,自己还要给老婆量三围呢,没点眼力劲。 张希婉脸色不已,哪里有这么量的,让你量衣袖长,腰长,腿长,没让你乱量,你这尺子怎么还放胸口了。 哎呀,被偷袭了。 可恶!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顾正臣大笑着走了,在接过张培文书的时候,张培见顾正臣的手面红了一片,关怀地问:“老爷,你这手……” “哦,被蚊子咬了。” 顾正臣平和地说,一点都不脸红。 张培疑惑不已,这刚入四月,哪里来的蚊子…… “去句容卫。” 顾正臣收起文书,命张培牵来马匹。 自从去江阴卫开始骑马之后,顾正臣便很少坐马车,练习下骑马也不错,这毕竟是大明王朝最快的交通工具…… 除了拉马车的驽马外,县衙有三匹马,都是句容卫的。 顾正臣为了往来方便,特意抽调过来的,反正句容卫的军士平时也用不着战马。 张培骑着马护卫在顾正臣一旁,不得不承认,顾正臣学习剑术的能力很差,除了丢剑之外,几乎全是花架子,不堪一击,但顾正臣学习骑马的速度倒是挺快,已开始学会适应战马的颠簸,并通过力道与姿态的控制减缓颠簸的不适。 顾正臣喜欢骑马,这种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很令人舒坦,只是骑马有个罗圈腿的后遗症,令顾正臣很是郁闷,被张希婉笑话了好几日才调整过来。 远火局,底火司。 陶成道、陈有才、崔玉等人纷纷对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抬了抬手,急切地说:“虚礼就不必了,颗粒火药在哪里?” 陈有才端着一个木匣走了过来,将木匣打开,对顾正臣说:“顾指挥佥事,在这里。” 顾正臣看去,只见木匣里装着一颗颗火药颗粒,不,叫颗粒着实有点抬举它了,丫的,这玩意应该叫做火药丸子! “这就是,颗粒火药?” 顾正臣拿起一颗火药,这玩意都能比得上黄豆了,你管它叫颗粒? 陈有才连连点头,可不是,黄豆也是一粒粒的。 陶成道听出了顾正臣的不满,帮着说话:“问题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法子,只要法子对了,能制成颗粒状,后续才好办。” 顾正臣想了想也是,拿起火药丸子往鼻子上凑去问:“你们是如何制成颗粒的?” 陈有才连忙说:“一开始我们用水,发现有不少问题,后来就改成了尿。” “啥?” 顾正臣连忙移开火药丸子,丢到木匣里看向陈有才。 陈有才见顾正臣面带愤怒,解释道:“那什么,尿做的也不合适,我们商量之后,分别尝试了豆油、醋、酱油、香油、鸡蛋清、低度酒、烈酒,发现鸡蛋清合适,这是鸡蛋清混合三药制出来的……” “鸡蛋清?” 顾正臣恨不得将陈有才给揍一顿:“你这不是打鸡蛋,你这是扯淡啊!你知不知道百姓家都不舍得吃鸡蛋,知不知道整个句容都没多少鸡蛋,知不知道鸡蛋有多贵?” 这要玩下去,句容就是办养殖场也供不上颗粒火药,估计顾正臣也会被吃垮…… “我就说鸡蛋清行不通。” 陶成道笑着说过,然后看向顾正臣:“现在只有两种法子,要么用少量水,要么用烈酒。用水的话,制备出来的颗粒火药多少有些问题,阴干慢不说,制造过程也有些麻烦。烈酒的话,更容易阴干火药,但总感觉还有些问题,具体还需进一步尝试。” 顾正臣想了想,道:“那就试验吧,烈酒不够的话,就用酒精试试,赵海楼,拿两坛子酒精过来。” 赵海楼很是不舍,这可是朝廷赏赐下来的宝贝疙瘩,可以治疗军士伤处。 只不过为了这火药,只好舍了出来。 顾正臣看向陶成道、陈有才等人:“事实上,你们已经找对了方向,眼下当务之急是摸索出一条路来,确定研究的路线与标准。另外,颗粒火药,要的是小型颗粒,下次莫要做成黄豆大小。” “明白。” 陈有才、崔玉等底火司匠人答应。 陶成道鼓舞众人:“既然方向对了,那就只剩下一次次试验了。这段时间大家已经习惯了测试,再多测试一段时日也无妨。” 顾正臣更是豪爽:“一旦颗粒火药制成,底火司所有匠人,领钱!” 匠人们兴奋不已,干劲十足,纷纷行礼离开,转入新的测试之中。 陶成道跟在顾正臣身旁,禀告道:“你是对的,颗粒火药不仅可行,未来甚至还会取代粉末火药。” “技术迭代,要的就是先进取代落后。” 顾正臣看向听不太明白的陶成道,平和地说:“等到颗粒火药成功之后,你会发现,火器大有可为。万户,你们将是火器的开拓者,会被留在史册之中。” 陶成道心头一热。 留在史册? 这是多少令人渴望而不可及的事,谁都清楚,史册留名,千古不灭。 顾正臣没有在远火局待多久,既然他们已经摸到了门径,那就让他们自己踹开这扇门吧。 句容卫的军士在疯狂训练,谁都希望获得奖励。 再说了,当兵的谁怕谁,谁愿意输给谁? 干! 训练,加倍训练,不信赢不了! 顾正臣要的就是这种训练,要的就是这种提升。 句容卫军士出自金陵,他们的使命是保护鸣鹤山,保护远火局,在未来火器研制成功之后,顾正臣自然不可避免地需要将远火局完全上交给朱元璋。 这也意味着,远火局会在未来回到金陵,归属朝廷直接管控而非地方管控。相应的,句容卫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会调回金陵。 而作为最先接触先进火器,参与试验与改进先进火器的句容卫军士,很可能也会跟随大军北征。 顾正臣不希望这些人因为平日缺乏训练而死在战场之上,所以设了奖励,引导军士强化训练。 目前来看,这个目的是达到了的。 军士齐心,训练投入。 王良多少有些闷闷不乐,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就差问一句“啥时候带我出去打仗”之类的话。 顾正臣拍了拍王良的肩膀:“日后有的是大仗要打,莫要急于一时。” 王良能不着急,原本和赵海楼平级,现在人家都成上级了,自己还没动弹,就因为他跟着你去了一趟南沙,杀了一群海寇…… “这样吧,你若能带队伍打赢赵海楼的队伍六次,我会给朝廷写文书举荐你。” 顾正臣下了一剂猛药。 王良眼神一亮,看向赵海楼的目光不怀好意起来。 赵海楼深吸了一口气,对顾正臣连忙说:“这不合适吧,我平日里可是要处理卫营诸事,可没空训练……” “那是你的事。” 顾正臣很不负责地丢下一句话,翻身上马,对周围的将官与军士喊道:“你们是大明的卫所之兵,要始终牢记这十二字: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则必胜!” 挥鞭,催马。 军士看向顾正臣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充满敬重。 王良收回目光,拳头在胸口猛地一碰,咧嘴看向赵海楼:“赵镇抚,看来我要承认了!” 赵海楼毫不惧怕:“王良,你输我不止一次了,别到时候再输了,丢了颜面。” 张培感觉顾正臣心情很不错,连马催得都比来时快。 尚未回到县城,衙役韩强便在城门口迎面碰到了顾正臣,连忙喊:“县尊快回县衙,靖海侯到了。” “吴祯?” 顾正臣有些震惊。 靖海侯吴祯结束了剿灭海寇的军事行动,应该直接回金陵找老朱报告详情,怎么绕了个弯,跑句容县衙来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靖海侯的真正意图 县衙门口,两排军士森然而立,刀兵出鞘,长枪在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句容县衙被哪里来的卫所军士给接管了。 张培远远看到如此情况,担忧地拦住顾正臣:“看这架势,靖海侯恐怕是来者不善。老爷,让赵海楼带军士过来,以防不测。”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培,正色道:“吴祯虽然是个侯爷,但也不敢放肆到哪里去。让赵海楼带人,反而会显得我们怯怕了他。县衙之内,我为主。做主人的,怎么能被客人吓住?” 马蹄飞奔,至县衙近处。 一个军士上前拦住顾正臣与张培,厉声喊道:“侯爷在此,任何人不得纵马。” 顾正臣勒住战马,抬手将手中的鞭子挥了过去。 啪! 鞭子打在军士的盔甲之上,在其脸上擦过。 军士哗啦围了过来。 顾正臣指着挨打的军士,喝道:“县治重地,岂容军士围困,都给我散开!” 军士看着强势的顾正臣,竟有些不知所措。 “好一个泉州县男!” 一个长脸的中年人拍着手走出县衙门口,粗眉斜飞耳际,鼻梁尤是厚大,下巴上挂满胡须。 顾正臣看去,顿觉其身上透着一股子煞气,凌厉的气息令人心悸,翻身下马,抱拳迎上前:“好一个靖海侯!” 吴祯哈哈大笑起来,左右旁顾:“你缘何断定我便是靖海侯,说不得我是靖海侯身边的一扈从将校?” 顾正臣见吴祯不像是找茬闹事的,放松一些:“靖海侯有平海波之气魄,有荡风云之悍勇,如此气势,寻常将校可难有。何况靖海侯现身之后,这些军士一个个敬畏不已,军心昭昭,若非靖海侯亲至,谁在军中还有如此威信?” 吴祯拍着胸膛,酣畅淋漓地仰头大笑。 顾正臣有些不习惯,你笑归笑,干嘛非要脸朝天,鼻孔朝我? 吴祯笑过,眯着眼打量着顾正臣:“吴某带军也不是头一次了,但仗还没打完,就被上位插手调人的事,这还是头一遭。因为将你调至江阴,上位可是狠狠训斥了吴某,还说你是天子之兵,太子良友,非皇命不可出。今日一见,果是一表人才,吴某此番前来,是来致歉的。” 顾正臣没想到老朱为了自己还干过这种事,连忙避开抱拳头歪头的吴祯:“我不过是寻常一知县,因机缘巧合,得蒙陛下与太子垂青,怜我弱小无能,怕我陨于江海,这才下了文书,倒是我给靖海侯添了麻烦。” 堂堂侯爷道歉,顾正臣不敢受。 吴祯放下手,坦言道:“咱调你只江阴,确实是有私心。一个小小的书生,竟不动声色,毫无建树,一夜之间竟成了大明的县男。咱不服,想借此看看你的本事,若你能将江阴卫治理得井井有条,咱就认可你有掌控一军之能,勉强认了你的爵位。可谁成想,周焕不经我命,调你去了南沙岛……” 顾正臣苦涩不已。 因为这个鬼扯的泉州县男,自己还真是倒霉。 对文官来说,这县男就是一个笑话,给死人追封的弄活人头上,不是笑话是啥。 对武官来说,这县男是实打实的爵位,封爵啊,别管是给死人还是活人的,这可是真正的爵位,谁不想要?多少立下过军功,手提人头,浴血沙场的汉子都没封爵,他一个文弱知县咋就能封爵? 不服气的人,自然是有。 吴祯一开始确实不服气,想自己混个侯爵,这可是拼了老命,一路杀出来的,是踩着张士诚、陈友谅、陈有定、方国珍、元廷等一批人的脑袋才成功的。 顾正臣? 他杀了谁,弄死了谁,有什么军功? 吴祯一打听,哦,没人知道,据说是皇帝、太子颇是宠信。 宠信一个啥功劳都没有的文臣? 那不就是顾正臣在取巧? 不用说,一定是个阿谀奉承,趋炎附势,没啥能力的臣子。 基于这种判断,吴祯调顾正臣去了江阴卫,算是一种考验。只是不成想,顾正臣不仅在短时间内将江阴卫风气大改,还在南沙岛附近,以三百人,以小船只歼灭了四百多海寇! 吴祯这次来,不止是因自己的狭隘揣测,出于帝王施压而道歉,而是真心实意前来。 试想,若不是顾正臣发现了这一批海寇,那他们很可能大摇大摆出现在金陵附近,到那时候,海寇打到金陵城,哪怕是被顷刻消灭,也将使水军汗颜,使朝廷颜面扫地,使皇帝大发雷霆! “我此番来,还给你带来了一个礼物。” 吴祯说着,便向县衙内走去。 顾正臣跟了进去,至大堂之上,便看到一堆荆棘,正疑惑送礼怎么还有送这玩意的,走到前面一看,哦,不,这不是一堆荆棘,而是一个人背着一堆荆棘…… 负荆请罪? 顾正臣头顶冒出来一个词,看了看背负荆棘之人,又看向吴祯。 吴祯阴沉着脸:“这位便是江阴卫镇抚周焕,他收到家书,得知你鞭打了他的儿子,在明知有大批海寇北上长江的消息之后,依旧将你调往南沙岛,是想借海寇之手除掉你,为其儿子出气。现在,我将他交给你了,是杀是剐,你来定!” 周焕脸色很是苍白,心中更是悲苦。 因为知情不报,隐瞒海寇向北的消息,因为调顾正臣至南沙岛,皇帝迁怒到了自己的家人身上,儿子周林被暂领江阴卫的龙骧卫指挥使王虎抓住把柄,直接砍了脑袋。 若不是看在自己还有一些军功的份上,估计吴祯也会动手,提着自己的脑袋去金陵。 顾正臣看向吴祯,眉头微抬,开口道:“靖海侯说什么话,我等身为陛下臣子,哪有杀剐之权。是功,陛下会赏,是过,陛下会罚。替天子决人生死的事,我等可不敢僭越。” 吴祯凝眸。 好一个顾正臣,他竟不为仇恨左右,竟滴水不漏! 顾正臣很清楚,吴祯之所以带周焕前来,不是为了上演什么负荆请罪的戏码,也不是为了让顾正臣宽恕,而是为了保住周焕的性命! 只要自己张口,宽饶了周焕,那吴祯便可以利用这一点去游说朱元璋,让朱元璋看在周焕功劳、恩怨已解、儿子已死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 顾正臣不想张口。 周焕这种人或许有功,但能养出周林那样白日里敢欺辱军妇的儿子,身上必是不干净!当然,周林的过错不足以要了周焕的命,但周焕实在不应该隐瞒海寇北上的情报,如此至关重要的情报,沦为了他致自己于死地的工具! 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顾正臣断不会去保。 老朱愿意杀,还是愿意饶,顾正臣无法干预,但想要让自己宽恕他,不可能。别说什么负荆请罪,就是负刀子请罪,也别想让自己开口。 周焕知道自己的性命很可能系于顾正臣的态度,连忙求告:“是我自私自利,是我昏聩糊涂,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泉州县男原谅周某,日后定有报答!” 吴祯见周焕认错态度良好,看向顾正臣帮忙说好话:“他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也是响当当的汉子,折在他手里的海寇不在少数。” 顾正臣皱了皱眉,不得不卖吴祯一个面子,上前将周焕搀起来:“周镇抚,你我之间并无仇怨,不需如此。” 周焕以为事情了结,连忙感谢。 只有吴祯微微皱了皱眉头,暗暗叹了一口气,终没说什么。 “你们退下吧。” 吴祯挥手。 众人退下,大堂之上只剩下了吴祯与顾正臣两人。 吴祯旁若无人坐在了知县的椅子上,从怀中取了一份文书,搁在桌案上,伸手推给顾正臣:“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来句容,是为了给周焕求生路的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无论是不是,都与我区区一个知县无关。靖海侯,陛下做事自有分寸,不是我等臣下可左右。” 吴祯凝重地点了点头:“你是个读书人,聪明得很。看看这份文书吧。” 顾正臣拿起文书,看了两眼,便看向吴祯:“如此说来,是陛下让你转道而来。” 吴祯颔首。 顾正臣低头看着文书,这是朱元璋写给吴祯的,内容便是自己提出的远航下西洋之事,老朱让吴祯回来途中,来句容问自己具体法子。 这让顾正臣颇感吃惊,老朱倒沉得住气,这沐英回去都多久了,这才派人来问话。 不过,选择吴祯,确实是绝佳人选。 靖海侯嘛,也是眼下大明水军第一人,这事要办成,确实绕不过此人。 吴祯敲了敲桌子,面色严肃起来:“不得不说,你的设想很是惊世骇俗。只不过,你可想过一点,眼下大海并不平静,你想要去南洋、西洋之地拿到奇珍异宝,可不容易。你有何计策,就直接说吧。” 顾正臣将文书交还给吴祯,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在谈计策之前,顾某斗胆问一问靖海侯,你认为大海深处,当不当有大明的船队纵横东西,往来南北?”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不沉落的海上堡垒 靖海侯吴祯皱起了眉头。 大明的船队是不是应该出现在大海深处,出现在南洋、西洋纵横驰骋? 这个问题,吴祯从未考虑过。 事实上,不止是吴祯,哪怕是朱元璋,恐怕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无数人眼中,大明疆土就是这一片土地,广袤无边已经足够了。 大海? 风浪大,波涛多,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若不是大运河北面走不了大船,估计老朱都懒得走海道。就这,大明的海道基本上是向北的,服务于军队粮草供应。以南方为最终目的地的船队,很是稀少。再说了,自家的海域那么宽广,这都照顾不过来,谁会闲得跑南洋与西洋溜达? 顾正臣看着吴祯的神情,就清楚他也没考虑过大海的问题,叹了一口气:“靖海侯,你奉旨征讨海寇,海寇可被剿灭殆尽?” 吴祯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海寇零散,小船神速,我虽带水军昼夜追击,在澎湖等海域消灭了一批海寇,但深知海寇距离完全被消灭还早得很,他们甚至还不到伤筋断骨的程度。” 顾正臣抬手弹了下衣襟,认真地说:“海寇不会消失,永远都不会。哪怕是靖海侯带水军游弋大明海域十年八年,海寇依旧存在。三十年后,海寇还会卷土重来,一百五十年后,还会有无尽的海寇入侵,甚至是四五百年之后,海寇依旧会乱我中华!大海之上的敌人,不是掩耳盗铃,关闭大海,禁绝大明人下海,视而不见就能解决的。” 吴祯盯着顾正臣,敲了敲桌子:“你如何能知未来事?” 顾正臣微微摇头:“靖海侯,这并非未来事,而是根据过往经验、人性、事态发展可能的推断。就如同海寇泛滥,威胁沿海百姓,朝廷必然会启用靖海侯或其他侯来扫荡海寇。又如你们此番回到金陵,断会有赏与罚。” “大海深处也一样,只要有些岛、有些国、有些地方的人活不下去了,就会转为海寇。当然,也有一些国家,本身就是强盗,渴望通过抢掠来获取大量的财富……” 吴祯沉思了下,确实如顾正臣所言。 就如海寇之中的倭寇,这群人可不比方国珍的残部少折腾。也抓过倭寇,问过他们缘由,他们说岛上正在打仗,不得已才出海沦落为寇。 活不下去就是贼寇,这一点吴祯是赞同的。事实上,海寇能一次次折损之后再次壮大起来,背后就是一批批活不下去的人弥补了损失。 吴祯忧愁不已,深深叹了一口气,问:“依你之见,如何彻底平息海寇?” 顾正臣伸出一根手指,肃然道:“简单,建立一支战无不胜的水军船队,以人头滚滚立威于大海。海寇所图,是利是货是人,他们不想丢掉性命。只有大明水军强大到他们看一样大明的方向都感觉到深深的畏惧时,大海自然就平静了。” “战无不胜?” 吴祯苦涩不已:“哪里有战无不胜的水军,又怎么可能做到令敌寇深入骨髓的畏惧?”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吴祯,缓缓地说:“正因为此时大明水军不够强横,所以敌寇屡屡进犯。无论是商谈南洋、西洋之事,还是保沿海太平,都需要一支强横的水军。试问,若海寇率队二百艘船遭遇大明水军一艘船,却被一艘船轻而易举毁灭,你是幸存海寇的话,还敢再犯大明吗?” 吴祯瞪大眼:“一艘船,打二百艘?开什么玩笑,哪怕是陈友谅时期的三重大楼船也不敢如此夸大。” 顾正臣起身走向吴祯,至桌案停了下来,俯身看着吴祯,严肃地说:“夸张兴许是夸张了一点,但若是一艘船,当真可作海上移动堡垒,可以随手之间,灭绝数十艘海寇船只,你还认为大明控制不了大海,还会认为海寇不会畏惧吗?” 吴祯看着认真的顾正臣,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对于你,我听闻了许多。大都督府里的人说,是你献出了新式锻体术。” “是我。” “大都督府的人还说,是你创造了酒精,可以救治伤兵。” “是我。” “大都督府……” “大都督府的嘴巴也太不严了吧,是谁说的,我要上书弹劾!” “魏国公徐达。” “哦,靖海侯,你刚刚说到哪里了?” “战术背包也是你的杰作?” “是我。” 吴祯的目光落在顾正臣的眼中,一动不动地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有法子让一艘船成为海上不沉落的堡垒,扞卫大明海域,再无海患?” “没法子。” 顾正臣直接回答。 “你大爷!” 吴祯拍案而起,娘的,自己白激动了啊。 顾正臣委屈地看了一眼吴祯,若不是丫的爵位比自己高了太多,一定骂回去:“海上不沉落的堡垒是不存在的,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军士不疏于防范,不做出致命的错误决策,至少船不会折损在任何敌寇手中。” “任何敌寇?” 吴祯抬手,抓住顾正臣的衣襟,猛地拉过来:“顾正臣,你可知道,在吴某帐下从不留狂言大话之辈,军中无戏言!” 顾正臣拍了拍吴祯的手,浑似钢铁坚硬,见其不松开,索性说:“首先,这是句容县衙,不是你的军中。其次,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一种给足钱粮、人力、物力的可能。” 吴祯推开顾正臣,愤然喊道:“老子不管什么可能,我要的是准信!你别忘记了,我是代陛下问你,难道你让我给陛下说,这只是一种猜想与可能?” 顾正臣退后两步,拍了拍乱了的衣襟,不满地看向吴祯:“只要你能说服陛下,让陛下认识到大海危机解决的根本之策不是退让,不是封锁,而是水军强大之路,只要你能说服陛下投入足够的钱粮打造海上战船,我就能给你一张图纸——不沉落的海上堡垒的图纸。” 吴祯伸手:“现在就给我!” “没有!” 顾正臣坦然说。 吴祯不甘心:“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来交换才肯给我?” 顾正臣微微摇头:“靖海侯,不是我现在不肯给你,而是因为我现在还给不了你。你深得陛下信任,应该清楚为何陛下如此紧张我是否出事。” 吴祯没有说话。 确实,这个问题困扰了吴祯很多日子,直至朱元璋告诉了他,顾正臣事关火器革新之重典,不可轻动。 顾正臣淡然一笑:“等我做成了手中的事,你的事便可以提上日程。” “我可以做什么?” 吴祯清楚,顾正臣答应自己而不是当下给自己,说明这其中必有隐情。 顾正臣垂手道:“靖海侯,说句不敬的话,陛下眼下将元廷视为心腹之患,对无穷无尽的海寇不会有太大忍耐,封锁大海,禁绝舟船,废掉所有市舶司,切断与海外诸国所有民间往来并不是不可预料的事。但这样一来,沿海百姓生活会更为困难,海寇也会更为猖獗。” “我只希望你,为了沿海百姓,为了水军未来,为了王朝国运,说服陛下,建造强大的水军以解决大海之上的所有问题,而不是一关了之!” 吴祯深深看着顾正臣,他的担忧并不是没有缘由。 洪武四年的时候,自己就奉旨收拢温、台、庆元三府方国珍残部,合十一万余人,全都冲入卫所之中,当时陛下还下了旨意,不允许沿海私自出海。这还不到三年,听说那十一万人,逃跑者不下三万,其中不乏有人出海成了海寇,转而成为朝廷的敌人。 现在看来,当初朝廷之策是欠缺考虑的。 皇帝对问题缺乏耐性,若海寇一波接一波不停,加上海寇与沿海百姓勾结,皇帝很可能真的完全封锁大海,严厉执行海禁之策。 吴祯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这是军人的承诺! 顾正臣拱手,深施一礼:“靖海侯,他日新式战船出现的时候,你一定会为它骄傲。” 吴祯呵呵笑了:“我等那一日来,顾正臣,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顾正臣送走了吴祯。 通过沐英,抛出大海的财宝,以财宝削弱大户来吸引朱元璋的注意力,让他清楚大海放弃不得。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顾正臣一直都在找机会,没想到老朱竟送来了靖海侯吴祯。 现在好了,吴祯将会去影响老朱。 或许这一套下来,老朱不会在今年重阳节时关闭全部市舶司了吧? 就在吴祯率人离开句容时,袁亮、孙柯抢劫了商人,凭借着商人的货物与过关文书,混入到金陵城中。 袁亮找人打听到方国珍府邸,听说方国珍病了,便又伪装为走方郎中,差孙柯在外接应,独自进入方府。 当袁亮看到躺在床上的方国珍时,几乎不敢相信,这还是曾经那位“力赛奔马,纵横捭阖”的统领! 方国珍迷迷糊糊,看了下袁亮,又闭上了眼。 袁亮拿起方国珍的手腕,假装摸脉,俯身,低声对方国珍说了句:“大首领,起风了……” 第三百章 方国珍:利在南方 起风了。 这是一句熟悉到骨子里的话。 在大海之上驰骋,在水波之中战斗,在夕阳之下醉卧,耳边总是盼着有人说一句“起风了”。 风来,则有力。 风来,则有利。 刀光剑影已沉落在粼粼晚霞之中,岁暮之人,早没了英雄的豪情。 方国珍手微微颤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目,努力看向来人,待看清楚人的模样之后,勉强说了句话:“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与这位走方郎中说几句话。” 家眷与侍女退至门外。 方国珍苦涩地看着来人:“若是我没记错,你应该是曾经的小百户袁亮吧。” 袁亮没想到自己伪装过,方国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便正色道:“大首领,是我。自从大首领膺服朱氏之后,我等便带残部流落于茫茫大海之中。这些年,过得甚是凄惶,许多弟兄们不是死在吴祯与沿海卫所军士手中,便是死在病患、饥饿之中。” 方国珍长长叹息:“元命已终,天命已定。你们就莫要再窜逃于海波,杀人越货,作恶多端了。早点带他们上岸,归顺朝廷,才是长远之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袁亮看着方国珍,很有些不甘心。 不得不说,方国珍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哪怕是元朝将崩,他占据诸多优势的情况下,依旧不想称王称帝,他似乎有一个清楚的判断,自己并非天选之人,所以所作选择,多是能过则过,能屈则屈,实在跪不下去,活不下去了,才站出来反抗与搏杀。 这样的人,不适合带兄弟们称雄一方,可偏偏,许多人认可的就是方国珍,他是当初所有水军将士的主心骨。 袁亮俯身,低声说:“大首领,我们在南洋发现了好去处,只要你肯站出来振臂一呼,必会有无数兄弟投效而至,到时我们在南洋建国不过是翻手之事!” “南洋?” 方国珍眯着眼。 袁亮郑重地说:“没错,就是在南洋。在元末天下大乱以来,除了咱们水军残部的兄弟,还有不少汉家儿郎入海远去南洋,在渤固岛、三佛齐、占城国等,都可见汉人踪迹。但这群人都是一盘散沙,缺乏一个能号令四方的首领,所以这次我冒险而来,便是想请大首领重新出山。” 方国珍疲惫地闭上眼,明白过来。 这家伙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自己,为的是让自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当海寇。当年自己没少拉人下水,可现在年老多病了,竟还有人拉自己下海…… 南洋之中,到底能不能成大事,方国珍不知道,但方国珍知道,自己去不了南洋,这不只是身体情况不允许,去了也只能被架空当傀儡,而是金陵检校无数,整日盯着王公大臣,自己多少也算是个广西行省左丞,虽然是只拿俸禄不干活,何况作为首义反元,割据浙东的霸主,朱元璋不可能不留意自己的动静。 自己跑了,那三个儿子还怎么活? 何况老朱对自己还算不错,儿子不是卫镇抚就是卫指挥佥事,算是高级将官了,日子刚刚好过一点,不能害了他们。 方国珍睁开眼,看向袁亮:“我这身体经不起波涛了,你若真想成事,就去刑部找詹鼎吧,你告诉他,利在南方,他便会明白。” 袁亮知道詹鼎,那是方国珍极器重的幕僚与部下,当年方国珍派儿子投降朱元璋时,怕老朱恼怒自己反复无常,便写了一封可怜兮兮的降表,而这降表正是詹鼎所书。 朱元璋看在方国珍可怜的份上,只是埋怨方国珍投降是不是晚了一点,并没有赶尽杀绝。 “好!” 袁亮看着方国珍,哀伤不已。 曾经的汉子,终还是熬不住了。岁月催人老,他虽不到六十,可已是垂垂老矣。 罢了。 袁亮告别了方国珍,与孙柯会和之后,决定前往刑部找郎中詹鼎。 詹鼎在方国珍帐下时是幕僚,聪明得很,若不是刘基、杨宪与李善长、胡惟庸等都不认可詹鼎,将其踢到了陕西,说不得能入中书做事。 在杨宪死后,詹鼎于洪武六年才返回金陵,任职刑部郎中,颇受胡惟庸重视。 詹鼎在知晓袁亮的身份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袁亮以方国珍的招牌说:“大首领说了,利在南方,我们需要粮食,需要药物,需要物资与情报,当然也需要人手。若是詹兄愿与我等一同出海,他日建国你当为丞相。” “利在南方吗?” 詹鼎略一思索,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袁亮坦言:“没错,大首领也清楚,我们居南方,定能成大业……” 詹鼎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只是借口调阅沿海卫所驻防与粮仓等情报,让袁亮稍候,袁亮倒还真是有胆量,在刑部衙署里面喝着茶安然等待,直至看到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拿着锁链而来…… 利在南方,什么是南方? 南方不是地理方位,而是这两个从南面跑过来的人。 抓了袁亮,对方国珍有利,对自己有利,对朝廷也有利。 袁亮怎么也想不到,明明方国珍都答应的事,明明是方国珍安排的人,怎么滴就出了问题? 在外围的孙柯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路了。 什么兄弟不兄弟,义气不义气的,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当五城兵马司得知还有漏网之鱼时,再想抓孙柯,已然是晚了一步。只不过因为孙柯跑得太急,没有通知城外的同伙,导致三十余人被一网打尽。 胡惟庸得知消息之后,立即差刑部之人严加审问,然后将消息告知朱标。朱元璋离开了金陵,胡惟庸并不清楚朱元璋的行踪,但朱标是清楚的。 此时,凤阳。 朱元璋布衣而行,看着坐在地头之上佝偻的老人,走了过去,举目望去,田间一片荒芜,唯有龟裂的土块,如同被刀活剐出来的骗骗人肉,连带着一点皮挂在土地之上。 这刀子割得够深,一道道口子至少有两个手掌之深。 “老人家,地中干旱,无法耕作,为何还扛着锄头来这里守着?” 朱元璋有些好奇。 老人扇着手中的蓑帽,看了一眼朱元璋,动了动干裂如田地的唇:“咱只是在寻思,哪一块地方最干,裂口最大,等会挖坟时好省点气力。” 朱元璋一皱眉:“老人家,旱灾年景都不好过,朝廷定会放粮救灾,何故如此?” “放粮?” 老人打量着朱元璋,呸了一口,却没有什么唾沫:“朝廷若是管咱死活,还会将咱迁到这鸟不生蛋的死人地方?哪一年都有放粮,可哪一年没人饿死,呵呵,外乡人吧,放粮是一码事,能不能吃到放的粮是另一码事,去休,去休,莫要打扰老头子喘这最后几口气。” 朱元璋拦住了想要发作的张焕,说了句:“帮他挖个坑吧。” “啊?” 张焕等人不理解,但还是接过老人手中的锄头去挖坑。 地很干旱,挖坑不容易。 待坑挖好之后,朱元璋看向老人,缓缓地说:“等这一次放粮你看看,若能吃得到粮,这坑就留你百年用,若吃不到粮,咱看这坑还是可以再挖大点,多埋点人。” 老人接过锄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离去的朱元璋等人,黝黑的脸看着脚前的坑,嘿嘿一笑:“总算是有个死的地了。” 朱元璋走过很长的路,亲眼看到了一个个败落的村子,寂寥的人烟,这里既没有帝都的喧嚣,也没有帝都的安详,如同安静的坟墓,一座连接一座。 原本两百户人家的村落,竟只剩下了一百一十户守着,一问之下,不是死了,就是逃了。而留守的百姓,也都是因为畏惧朝廷的威严,战战兢兢不敢逃。 百姓苦,苦的程度,让朱元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凤阳这里,似乎还依旧停留在自己造反的那一年,时不时有人饿死,病死,有人拖家带口想要逃难,有人被军士殴打,被官府奴役。 这里的百姓,似乎从来都没过上好日子过。 老天似乎并不眷顾这一片土地,十年之中,不是干旱年景,就是洪涝年景,亦或是干旱、洪涝一起来。 顾正臣说要解决句容人的吃饭问题,可谁来解决凤阳人的吃饭问题?这里不是没有官员,就连李善长也在这里,可老天不照顾这里。 朱元璋越走,越心惊,越看,越不安。 若是选择凤阳作为帝都,那出都城之后,将是满目疮痍与荒芜。在万国来贺时,看到如此凄凉场景,那大明的威严又何在,大明的强盛又如何彰显? 一个破败的国都,支撑不起帝国的荣耀。 自己原以为迁移来人口,迁移来富户,就能改变这里落后的一切,可终还是错判了。人多,不能解决土地问题,不能解决天时问题,反而会带来诸多问题。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远处的官道,一批批百姓拉着粗大的绳子,巨大的石头在滚木之上一点点移动,残暴的军士挥起了鞭子。 有人倒下,鞭子连连。 有人咬牙,血痕不断。 这就是我的王朝,我的故土,我的凤阳? 第三百零一章 朱元璋莅临中都 中都南门外。 副千户王长顺吆喝着:“快点,快点,一个个泥腿子,谁敢偷懒就往死里抽!耽误了城墙进度,你们担待不起!” 百户张谷小跑了过来,指着出现在官道之上的几个身影说:“有几个百姓跑了来。” 王长顺眼神一亮,握着鞭子走到路边看去,可不是,路边来了几个布衣百姓,看其穿着虽是干净,可总归是穷苦百姓,错不了。 “来人,给我围起来!” 王长顺一挥手,二十余军士便一拥而上,将朱元璋、张焕、郑泊等五人围了起来。 张焕刚想动作,朱元璋微微摇头,然后看向走来的王长顺,扫了下其衣着,阴沉着脸问:“这位千户让军士围住我等是何意?” 王长顺皱了皱眉:“看你土里土气,竟还有几分见识。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中都城,我怀疑你等窥中都皇城,意图不轨,全都给我抓我来,运三年石头再说!” “谁敢!” 朱元璋一声怒喝。 帝王之怒,可不比寻常匹夫,这些军士也被一股凌厉的气势给威慑,竟左右不敢动手。 朱元璋怒不可遏:“你身为千户,负责的是监管工程进度,督促匠人、民力用心,谁给你的胆量,让你敢私自抓来百姓,随意奴役的?” 王长顺被人忤逆,也觉得脸上无光,上前走去:“心怀不轨,窥视皇城,我今日便是抓离开你又如何,你还敢反抗不成……” 说着,王长顺抬起手便朝着朱元璋打了过去! 嘭! 王长顺倒飞出去,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几次才止住,只剩下了抽搐,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百户张谷见状大吃一惊,看向这丑陋中年人身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收回了腿,就是这一腿,直接将副千户给踢出去七八步远! “乱民,暴民!给我——” 张谷刚想说话,便看到一枚腰牌,上面写着几个字,但虽然不认识,很明显,这玩意就不是寻常人能拿出来的。 “这是什么腰牌?” 张谷问向一旁的书吏。 书吏脸色苍白,手脚哆嗦地说:“亲,亲……亲军都尉府!” “啊?” 张谷脸色大变,军士更是惶恐不安。 亲军都尉府,那可是皇帝仪仗护卫,除了奉旨抓人之外,一般不太可能脱离皇帝出金陵地界。 张谷看向朱元璋,见这一张脸异于常人,且带着一股令人压抑的威严感,想中立行大都督府里的指挥佥事朱辅说过的话,双腿一弯,直接跪了下来。 朱元璋冷着脸,沉声问:“丁玉在何处?” 丁玉? 张谷想死的心都有了。 丁玉是中书参政,但同时也是中立行大都督府的府事。有时居金陵,辅中书事,是胡惟庸的得力助手,有时居中都,管理中都军务。 自从朱元璋下令中书省添设通事舍人之后,中书打杂的人手多了,丁玉便返回了中都。一个直呼府事大名的人,定不是什么寻常身份,何况身边还有亲军都尉府的人保护! 不用说,他必然是大明的皇帝! 可恶啊,为何朝廷内部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这不是打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张谷不敢怠慢,连忙带路,至于起不来的王长顺,则没人敢去搀扶。 朱元璋看向城墙,眼下的城墙正在铸造之中,军民无数,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劳作着,还是如蚂蚁一般,卑微到随时可能死去。 可这群蚂蚁,却是大明的子民,是大明江山的根基所在! 朱元璋没有说什么,从红武门入城,没走多远,便可以看到一座座大宅院,这是未来赏赐给王公大臣所用。 再向北,则是一批衙门公署,然后是承天门。承天门之后,便是中都皇宫。 只不过丁玉并不住在皇宫,而是居皇宫外东南方向。 中立行大都督府。 丁玉正在翻阅名册,一脸发愁。 匠人折损的数量在增加,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皇城完全建造完成,匠人们就不干了。百姓也被用到了极致,稍有不慎,可能出大祸。 凤阳就如干柴,只差一把火。 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事件会将火点起来。 丁玉清楚,一旦中都出了事,死多少人且不说,但自己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的。必须给朝廷上书,就说百姓辛劳日久,匠人连年做工,已是疲惫至极,加之农桑时节,地温将热,暂缓中都营造三个月。 文书还没写几行,丁玉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还以为出现了幻觉,直至朱辅跪下喊万岁时,丁玉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出来跪拜。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色难看地走向桌案:“朕将中都交给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让朕宽心。前段时日,太子来中都,发现百姓苦,军士苦,匠人苦,朕尚不信,如今微服而至,发现太子所言,还是挑了好听的说了!丁玉,你愧对朕对你的重托啊!” 丁玉紧张起来,见朱元璋布衣,显然是看到了中都的真相,既是如此,索性直言:“陛下,中都营造乃是国事,中立行大都督府不敢耽误,兴是底下将校急躁了一些,严厉了一些,但终归是为朝廷办事,忠心耿耿,效忠陛下。” “呵,好一个忠心耿耿!” 朱元璋坐了下来,大手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你们打算将凤阳的百姓全都累死、饿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百姓乃是朕之父母,是你等衣食父母,如此霸道奴役,岂能说是忠心?” 霸道,奴役? 丁玉看了一眼朱元璋便低下头,说我们霸道,倒不如说你自己吧,若不是你执意建造中都城,哪里会有这么多事,若不是你下旨征调这么多百姓,又怎么会有奴役之事? 这几年来,中都大兴土木,奴役百姓不下百万,这是我等官员可以做到的事吗? 不是,一切都是你! 我们不过是为你做事,服从你的安排罢了。 丁玉不敢直接掏出心窝子里的话,否则老朱很可能一怒之下,将自己的心给挖出来,他愤怒失去理智的时候,啥事都能做出来。 见朱元璋余怒未消,丁玉咬了咬牙,进言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朱元璋沉声。 丁玉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进言机会,但也明白,此时不说,后面更难有机会,便狠心下来:“陛下,臣以为中都虽是龙兴之地,然龙腾九霄,盘卧金陵,不宜轻动。何况此处灾荒频频,无数百姓只能倚仗朝廷赈灾救济过活,若成帝都,日后朝廷不仅要养官、军,还需养民无数。” “自古以来,只见万民养朝廷,税赋于粮仓。唯百姓困顿灾荒时,开仓赈灾。从不见年年日日,百姓无耕作于野,无劳作于田,吸血于朝廷。夏收无,秋收无,春日哀,冬日流。臣以为,中都之地,不足以支撑起大明王朝千年万年国运!” 朱元璋凝眸,看着丁玉:“这些话,为何在金陵不说?” 丁玉苦涩地摇了摇头:“陛下钦定,皇命难违。我等若进谏苦劝,定会让陛下以我等为不臣之臣,忠言难入耳。如今陛下微服察访,想来对中都知之甚多,此时若还是不言,臣心不安。” 朱元璋沉默了。 对于中都营造一事,自己确实忽视了许多反对之声。比如,刘基曾直言凤阳为国都断不可行。 可支持凤阳为国都的声音也多,比如出身为淮西的公侯勋贵。 “去传韩国公,让他陪朕去皇宫。” 朱元璋没有责怪丁玉等人,起身走向偏殿,郑泊等人将随行衣物等拿出。 不到半个时辰,朱元璋换了龙袍,站在承天门外,门已洞开。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憔悴的老人走下马车,看到朱元璋之后,小跑过去行礼:“臣李善长,拜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他的脸色已没有了往日的红润,脸上皱纹也开始显现出来,虽然身体还算走得动,可终究是开始显出老态。 花甲之年,胡须都白了。 “韩国公,可还安好?” 朱元璋抬手,示意李善长起身。 李善长垂手,谦卑地回道:“劳陛下动问,臣身体尚可,近日看书至三更,并不觉困顿疲倦。” 朱元璋明白李善长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廉颇老矣,是用能吃来说自己还有力气征战,李善长老了,这是用能熬夜来证明自己可以返回中书啊。 “很好,随朕去这皇宫好好看看。” 朱元璋面色肃然。 李善长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就是回到金陵,也别想再回中书主政了。 朱元璋踏入中都皇城。 气派,恢宏。 精美,奢华! 这就是中都皇城。 无论是地砖,还是石栏,无论是走桥,还是柱子,无一不彰显着高超的雕琢技艺。 相对金陵的皇宫而言,中都皇宫显然大得多。 眼前的奉天殿,精雕细琢,雕梁画栋,威严壮观,气势磅礴。 踏入奉天殿,朱元璋不由地感觉一阵森森冷意,光滑能照人的金砖在脚下,粗大的柱子支撑起整个大殿,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并没有摆在上面,只有一把简单的木质龙椅暂代。 朱元璋走向龙椅,突然之间,耳边竟传出了兵器交鸣之声,不由猛地转身看去,只见军士森然而立,并无一人刀兵出鞘,耳边的声音,如不可视的鬼魅在交战…… 第三百零二章 被诅咒的中都 威严的皇宫,涌动着一股子阴森气息。 李善长见朱元璋脸色不对劲,连忙上前询问:“陛下,可有何不妥?” 朱元璋坐了下来,眯着眼看着大殿之内,耳边依旧传出刀兵交锋的声音,眯着眼看向房梁处,沉声道:“何人在作怪?” 郑泊见状,对张焕使了个眼色。 张焕了然,站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之下,如一只灵敏的猫,攀登而上,至房梁处扫视着周围,房梁之上,并无任何人影。 郑泊在下面警戒,也不见任何异动。 朱元璋凝眸,看向李善长:“你可听到了什么异响?” 李善长微微摇头:“陛下,臣并没听到异响。” 朱元璋见张焕、郑泊也没发现情况,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了看房梁,兵器交锋的声音小了许多,沉声道:“韩国公,这大殿之中有蹊跷啊,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朕?” 李善长不知道突然到来中都的朱元璋到底知道什么,听到过什么,但很清楚,朱元璋这个人的气度并不大,尤其是不喜欢被人欺瞒、欺骗与背叛。 “陛下!” 李善长面色凝重起来,肃然行礼道:“臣倒是听闻过一些事,只不过是传闻,不可信罢了。”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讲!” 李善长感觉到一股压力,低下头道:“传闻,匠人不甘役使,在修建中都奉天殿时,留下了压镇之术。臣曾与中立行大都督府彻查此事,逮捕与询问过参与奉天殿的匠人,皆说并无此事。然谣传却在中都流传开来……” “并无此事?” 朱元璋阴沉着脸。 李善长连忙说:“陛下,中都奉天殿乃是未来主政天下之地,我等不敢有半点疏忽,里里外外,盘查数次,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殿内一应细节,皆是依图纸而作,没有半点添减,更无诅咒符号,压镇恶法。” 中都奉天殿是何等重要,可以说是未来大明王朝的政务中心,作为监工头子的李善长自然不敢马虎。若坐实存在压镇之术,那自己也会因监工不力被惩罚。 朱元璋耳边再次传来了兵器的交鸣声,仔细听听,似乎更像是铁锤敲打在铁钎之上的声音,似是匠作铁器的碰触声。 若无压镇诅咒,怎会有如此怪异声响? “丁玉,此事到底如何?” 朱元璋看向丁玉。 丁玉急忙行礼,直言道:“陛下,压镇之事臣也有所听闻,但如韩国公所言,这奉天殿内并无如此之事,想来匠人畏死,也不敢下此诅咒之事。” 朱元璋起身,厉声喊道:“不敢?呵,他们被役使连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不敢?朕看,他们不仅敢,还做了!来人,将参建奉天殿的匠人全都给朕抓起来,一一审问!另外,中都营造暂缓,匠人、百姓就地安置妥当,发给一个月口粮!” “啊?” 李善长毫无防备,惊讶不已。 几十万人参与的工程,说暂缓就暂缓,这损失将是何等巨大? “陛下,不能停啊!” 李善长连忙劝说。 如此规模的大型工程,如此庞大的人力,停工一日,都是极大的损失,何况老朱连什么时候复工都没说。 让给匠人、百姓一个月口粮,这是想干嘛,他难道不知道,给了这一个月口粮,中都就没多少存粮了? 再说了,眼下中都工程已完工近七成,只要再给个一年半,中都完工可期!百尺竿头,正是需要铆足劲的时候,怎么能松懈,怎么能暂缓? 李善长连连劝说。 朱元璋打断了李善长:“韩国公,领旨办事!” 李善长见朱元璋打定主意,无奈地答应下来:“臣领旨。” 朱元璋挥退众人,坐在龙椅之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目光盯着房梁,嘴角微微动了动。 震惊中都的消息传出。 多达五千匠人被抓! 正在人心惶惶时,暂缓营造中都的消息传出,随后是安抚人心的粮食被搬运出来,无论是匠人还是百姓,亦或是参与建城的军士,都领到了一个月的口粮,然后回到了各自临时居所,等待着下一步的安排。 朱元璋坐镇中都皇宫之内,不断召集官员询问各类事宜,并发出旨意,要求在金陵诸地加大调粮力度,纾困凤阳百姓。 李善长忧愁不已,站在殿外来回踱步,对朱辅、丁玉说:“陛下此番前来,到底是何心思?” 丁玉板着脸:“陛下心思谁敢揣测。” 朱辅也不敢正面回话,只劝道:“韩国公,既然陛下下了决断,便暂且如此吧。要我说,现在暂缓一段时日也不见得是坏事,眼下中都内外怨气很重,给人喘口气也好。” “你懂什么!” 李善长怒斥一声,脸色很是难看:“在这种情况下,就得一鼓作气,若是拖延日久,反而不利大局。更令人担忧的,还是陛下的态度,你们说,陛下该不会是想放弃迁都吧?” 丁玉眉头一皱。 朱辅难以相信,错愕不已,连忙说:“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暂缓与放弃是两码事,眼下中都皇城可都是建好了的,只剩下外围城墙等没有建造完成,耗时多年,耗财无数,动员百姓百万巨,怎么可能说放弃? 李善长想不明白老朱到底怎么想的,若是放弃迁都,那淮西党派可就亏大了,在这几年中,多少淮西勋贵都在凤阳置地置办家产,虽说凤阳很多地方穷困,干旱的不行,但也并非没有沃土之地,比如河流两岸。 眼下绝大部分好的田地,城中好的地段,都被淮西勋贵瓜分了个七七八八,若老朱突然放弃迁都,这耗费巨大的不动产,岂不是瞬间没了价值? 一干侯爷,总不能手握中都的房子,人却在金陵待一辈子吧? 李善长也一样,一干灰色收入大部都压在了中都,何况作为监工,预留一些好的地段,还是做得到的,而这可全都是财产,迁都之后,这里将会寸土寸金,日后子孙后代也不愁吃不愁穿了。 朱元璋并没有停罢中都营造的意思,至少现在还没有。 对于匠人是否使用了压镇之术,朱元璋似乎也没太在意,只是命人审问,却没有主动过问过结果,也没有催促。 当朱元璋收到金陵抓获海寇余党的消息之后,安排李善长、丁玉总理中都事宜,然后在凭吊家人之后便离开了中都,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李善长、丁玉等人。 凤阳距离金陵算不得远,四百多里路程,朱元璋没有急着返回金陵,在滁州停留了几日,询问了马政之后,才回到金陵。 而在此时,暂缓营造中都的消息已在百官之中传开,费聚、唐胜宗等人在朱元璋回到宫里之后立即入宫求见,打探口风。 诚意伯府。 刘基坐在树下,手中握着一卷《字海注解》,认真地翻看着。 刘璟端着茶碗走了过来,在刘基身旁低声说:“陛下回京了。” “也该回来了。” 刘基淡然的回答。 刘璟垂手,问出了心中疑惑:“父亲,你说陛下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若停罢中都,直接停罢,遣散百姓与匠人便是,若不停罢,又缘何暂缓营造,空耗财孥?” 刘基将书放在腿上,端起茶碗:“陛下什么心思,呵呵,恐怕陛下还没拿定心思吧,兹事体大,免不了左右权衡。” 刘璟担忧地弯下身:“父亲,这件事对咱们恐怕不利啊。” “哦?” 刘基看向刘璟,目光深邃。 刘璟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陛下英明神武,自不肯认错。想当初,陛下执意以中都为国都,举全国匠人与民力,昼夜营造,这眼看中都营造到了尾声,若是突然停罢,陛下脸上岂不是无光,难堪之下,想起父亲当年反对之言,心中定不是滋味,说不得会因此迁怒于父亲……” 刘基品了一口茶,平静地说:“换一杯烫热的茶来吧。” 刘璟接过茶碗,只好转身离开。 刘基目光中闪现出一抹哀伤。 儿子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皇帝是一个要脸面的人,他果决英明,颇是自负,自认没有犯下过大错。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凤阳不仅是他的错,还是他极大的错。 自洪武二年开始,举全国财力、人力与物力,至今已过去五个年头。 五年! 他知道这五年之中死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吗? 结果什么都没做成,空空得到了一个毫无用处的恢宏皇城,落得一个天大笑话! 为了这个笑话,会有人死去。 到底会死多少人,谁会死,目前还说不清楚。 但刘基总感觉,自己活着,就等同于朱元璋耳边始终存在着嘲笑的声音,他是不会容许自己活多久的。 一旦停罢中都,兴许自己活不过去三个月,甚至是一个月都难。 刘基哀叹不已。 中都将死,自己也要死吗? 刘基低头,看向《字海注解》,微微眯了眯眼睛:“这是顾正臣推崇的文教之法,或许,我该离开金陵一段时日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 第三百零三章 刘基的请求 句容城外,田间。 顾正臣坐在树下,与老农说着话。 老人扇着芭蕉扇,看着稻田里的庄稼,笑呵呵的,挤得满脸褶子更深了:“县太爷,亏得你调水及时,这才保住了今年收成,听说上元县不少人干瞪眼,到现在耽误了农时,还没种下三成稻谷,今年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顾正臣欣慰地看着欣欣向荣的田地,嘴角浮现出笑意:“事在人为,什么时候都不能只靠着老天,而自己毫无作为。上元县知道我们的动作,清楚我们在调水,可他们却毫无动作,在那里看我们笑话,当真是苦了百姓。” 老人摸着胸脯笑道:“这世道就这样,总有一些官员怕做事。做多了,容易错,像县太爷如此年轻有为的,呵呵,少见啊。” “做多了,容易错?” 顾正臣凝眸。 原来是这个缘故,感情这就是一群怕担责任的官员。 想想也是,只看到干旱的苗头,谁知道会干旱到哪一步,何况这里是江南,干旱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多少年才能遇到一次。 若只因一点点苗头就大肆征调民力,一旦没有干旱,那可就是伤民、扰民,这要被御史弹劾了,乌纱帽是别想保住了。 相反,不作为而出了干旱,那也是老天的问题,该上报蠲免的上报,该开仓的开仓,按流程走就是,铁定不会连累了官途。 冒险行为与风险不成比,索性不冒险。 顾正臣起身,沉声说:“我现在的能力,也只能尽全力保住句容百姓的饭碗。张老人,看着吧,句容百姓总有一日,可以吃得饱饭,一日三餐!” 张老人看着顾正臣,感叹不已:“那我可要多活几年,见见这样的盛景。” 正在两人闲聊时,典史杨亮脚步匆匆走了过来,至顾正臣耳边低声道:“县尊,诚意伯来了。” “谁?” 顾正臣大吃一惊,以为听错。 杨亮重复了一遍。 顾正臣有些不明所以,与张老人告辞之后,对杨亮问:“诚意伯不是应该待在金陵,怎么突然跑我们句容来了,他可说了来意?” 杨亮苦涩不已:“下官问了,可诚意伯也不告诉咱,只说要见县尊。” 顾正臣带着满腹疑惑赶回县城,还没到县衙,便看到了一辆寒酸的马车旁站着一个老仆,老仆正搀扶着走路有些不利索的刘基。 “诚意伯。” 顾正臣上前作揖。 刘基含笑伸出手,将顾正臣扶起:“泉州县男,我们之间就不需要多礼了吧。” 顾正臣看着刘基,目光中带着问询。 刘基何等聪明,不等顾正臣发问,便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放心吧,老朽此番前来句容,是得了陛下恩准,并非私出金陵。” 顾正臣听闻此话,放心不少,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微微摇头:“不成想,小小拼音之法竟引来了诚意伯,只是——诚意伯当真为此而来吗?” 刘基看着顾正臣,轻声问:“你以为我不是为此而来?” “若我说是为此而来,诚意伯会不会转身离开句容?” 顾正臣看着刘基。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着,一个充满沧桑深沉,一个透着锐利锋芒。 刘基笑了起来,声音很轻,旋即放声大笑起来,伸出手抓着顾正臣的手,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县男。” 顾正臣邀请刘基入县衙。 从文书内容来看,刘基是请旨来句容学拼音,查看这门学问适不适合推广在国子学,乃至各地府州县学。 作为明初的大学问家,刘基在学问领域是有话语权的,他愿意来句容看看问问,老朱没道理反对。 只是,刘基来的这个时间点不对。 暂缓营造中都,这种消息早已传遍金陵,句容与金陵本身就近,加上顾诚、胡恒财等人时不时往来,消息自然也就传入句容。 按照历史进程,洪武八年四月,老朱停罢中都,五月,刘基死。 虽说刘基的死与停罢中都之间很可能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谁又能清楚,老朱停罢中都是临时决策? 要知道老朱许多时候都是谋定而后动,废了丞相之后,立马就能整顿朝廷,分散人员,井然有序,显然是推演过的。 那老朱在派胡惟庸问候刘基时,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停罢中都的打算,甚至是做好了除掉刘基的准备? 毕竟,活人有嘴,会说: 当年你要是听我的话,何至于此! 毕竟,死人闭嘴,不会说: 你如此失败,怎么当一个好皇帝,布衣就布衣,不行就回凤阳种地去吧。 没有人清楚朱元璋与刘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存在怎么样的情绪与心理,但顾正臣相信,作为极力劝阻,反对朱元璋建都凤阳的刘基,一定是朱元璋不待见的人,尤其是在决定停罢中都之后,更不待见。 但会不会因为不待见,不想看到刘基就动了杀心,这个问题是一个谜团。 不过从此时情况来看,老朱竟然在暂缓营造中都之后,还允许刘基跑句容来学拼音,恐怕不止是没想好怎么处理刘基,估计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中都这个大麻烦。 刘基进了知县宅,张希婉出来见礼,刘基又是一顿夸赞,直至把张希婉夸跑了才住嘴。 顾正臣赶走了张培,亲自给刘基倒茶。 刘基长长叹息,接过茶碗:“上了年纪了,反而多了一些惧怕。此番前来,虽是学问事,但更想你能帮衬老朽一把。眼下情况我不说你也清楚,中都是个烫手山芋,丢掉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当年刘某愤然反对而陛下不听,如今落得个麻烦结果,我怕是难逃一难。” 顾正臣坐了下来:“我听闻,安丰之战前,诚意伯也曾劝阻陛下莫要去安丰营救韩林儿……” 刘基端起茶碗:“没错,那一次,我拦住上位的马,不让他出征。后来,安丰城破,刘福通战死,韩林儿被救了回来,一地狼藉。在那之后,上位冷落了我好一阵子。洪武二年决断建都之事时,我反对最甚,甚至是离金陵之前,留下断不可行的话……” 当年冷落,那时因为他还不是皇帝,输了面子,但还需要自己这个谋臣。 时过境迁,他现在是帝王,没了面子,是不需要自己这个垂垂老矣,不良于行的老人了。 需要时生。 不需要时死。 刘基能感觉得到危机,感觉得到逼近的危险,对顾正臣,认真地开口:“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正臣凝眸看着刘基,不知如何回答。 刘基叹息:“自胡惟庸掌权中书之后,浙东一系被整得奄奄一息,无人敢为我说话,也无人愿与我为伍。淮西勋贵更视我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除一二先生、书生外,满朝文武,无人能帮我刘基。说来令人羞愧,自诩智谋之人,却活着了一个独夫。” 顾正臣深深看着刘基,自己对刘基的好感,基本上来自他的运筹帷幄、智慧无双,来自后世近乎神化的刘基。 不得不说,他为大明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为这一片天地回归秩序付出了后半生。 若不是浙党被打压,喘息不过来,若不是诚意伯如今麻烦缠身,无人愿出手,兴许他不会来句容,更不会找到自己吧。 “你想我怎么帮你?” 顾正臣谨慎地问。 刘基呵呵笑了笑,看了看门口方向,低声说:“简单,想办法将我留在句容学院。” 顾正臣明白过来。 句容学院不起眼,又不在金陵,很容易成为一个避风港。何况刘基做的又是文教之事,既无威胁,还有担当。 只是,老朱会答应吗? 顾正臣看着刘基,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品了一口茶,换了话题:“不知靖海侯吴祯回金陵之后,陛下可有赏赐?” 刘基清楚顾正臣的谨慎与小心,微微点了点头:“陛下回金陵没多久便传召了吴祯,据说吴祯在华盖殿待了两个多时辰,还与陛下一起用了晚膳。至于赏赐什么,倒没听闻。” “两个多时辰么?” 顾正臣沉吟。 很显然,若只是奏报海寇之事,用不了那么长时间。看来,吴祯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转知了朱元璋,就是不知道这些话,到底能不能改变朱元璋封闭大海的意志。 “倒是听说,原江阴卫镇抚周焕,因知情不报,纵敌逃窜,威胁金陵,被勾决处死。”刘基看着顾正臣脸色,平和地说:“靖海侯求情,也没保住其性命。” 顾正臣不想说什么。 周焕的死是咎由自取,他将个人恩怨凌驾于朝廷安危之上,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顾正臣起身,推开门,对身后的刘基说:“诚意伯,既然奉旨学习拼音,不如就暂住到句容学院吧。若是诚意伯愿教导弟子,想来弟子也愿意挽留诚意伯在句容……” 刘基笑了:“你小子,这是想着法子让我掏出真本事啊。” 顾正臣坦然:“若诚意伯觉得为难,大可不必太认真……” 刘基直吹胡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认真能行吗? 弟子挽留,先生挽留,比顾正臣挽留更名正言顺,且毫无风险可言。 不得不说,顾正臣走了一步好棋。 第三百零四章 提前的历史,停罢中都 好棋? 那是刘基的判断,顾正臣不这样认为。 老朱要真想弄一个人,怎么可能管你是在老家躺着还是在金陵站着,该送你走的时候,你还是需要找孟婆讨一碗汤喝喝。 夜间,顾正臣辗转反侧。 张希婉感觉到了顾正臣沉重的心情,轻声问:“诚意伯来了之后,夫君一直都愁眉苦脸,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吗?” 顾正臣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蒲扇,给张希婉扇两下,又给自己扇两下:“前段时日,陛下去了凤阳,下旨暂缓营造中都。如今朝廷内外,都在等待陛下的决断。” 张希婉主要忙碌织造、裁缝两大院之事,对外面的消息知道的并不多,听闻此事之后,接过顾正臣手中的蒲扇:“我虽没有去过凤阳,可听父亲说起过,那里旱涝频频,百姓多困顿。陛下想要迁都凤阳,征调无数民力营造,许多人并不清楚缘故。” 淮安府山阳距离凤阳很近了,凤阳地理位置还不如淮安,淮安至少在淮河中下游,水量充沛,且有湖泊,距离大海更近,又是京杭大运河的重要节点,运输走货可比凤阳那旮旯方便太多了。 只是,淮安府不是凤阳府。 老朱出淮右,淮右指的是淮西,淮安府不属于淮西。 顾正臣有些烦闷,枕着双臂躺了下来:“陛下选择中都,原因不好说,可能是淮西人的意志太过强烈,也可能是光宗耀祖的心思太过炙热。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都要成烂尾楼了。” “烂尾楼?” 张希婉眨了眨眼,俯身在顾正臣胸口,含笑问:“夫君有时候总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烂尾楼,又是何物?”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希婉,平静地说:“烂尾楼,就是尾巴没处理好,导致整个楼都出了问题,既没办法拎包入住,也没办法夷为平地,就只能这样耗着,等过个二百来年,冒出来几个大脑袋的,一把火烧掉……” 张希婉连忙伸手捂住顾正臣的嘴,紧张不已:“嘘,夫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说,那可是中都,哪怕是皇帝不已住在那,也是皇帝他爹的家,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放火。” 顾正臣抬手,将张希婉揽在怀中,轻声说:“这时候最难的就是皇帝了。” “夫君,中都,真的会被放弃吗?我可是听说,那里皇宫,公侯府邸,衙门公署,祭坛,军营等都已建造完成……” 张希婉有些不敢相信。 顾正臣心头有些忧愁:“罢停中都是迟早的事,早一年停,好过晚一年。只是罢停之后中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薄衾掀开。 朱元璋坐在床榻边,目光看向殿内晃动的烛火。 马皇后起身,轻声道:“重八,还在想中都的事?” 朱元璋侧头看了一眼马皇后,便赤着脚走了下去,心情烦闷:“咱只是在想北元的事,皇后且歇着,莫要起来了。” 马皇后不放心,起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外衣,拿起朱元璋的鞋子走了过去:“这夜里总还有些凉意。” 朱元璋不好拒绝,只好穿好。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莞尔笑了笑。 朱元璋不明所以:“妹子,你在笑什么?” 马皇后拉起朱元璋厚重的大手,笑道:“去年十一月里,老三做了错事,还不敢承认,那说谎轻松的样子与你是没半点差别。”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多少有些不自然:“妹子是在暗指咱做错了,还不愿承认错误啊。” 马皇后直言:“中都的事,牵挂人心,陛下一日不做决断,妹子在宫里也安闲不了。这几日,侯府的夫人没上入宫,让臣妾劝说陛下莫要舍弃了多年财富与积累,应早日重启中都营造。” 朱元璋有些不快:“他们这些年没在中都少置办田产,中都城多少产业都落入他们之手!为了自家之利,连朝廷根本都不顾了!” 马皇后看着恼怒的朱元璋,问道:“重八,既然你心中已有了计较,又为何不直接罢停中都?” 朱元璋张了张口,终没说出来。 中都啊,这可不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浩大的工程,自洪武二年就开始了,为了这一座城,整个大明都在使力,耗费的何止是百万人力,还有无尽的国力啊! 为了这座城,户部五年来拨给的粮食都超过了一千万石!而大明王朝一年的税赋还不到三千万石! 五年,仅仅是粮食就吃掉了一年税赋的三分之一! 而这只是中都匠人与民力的粮食损耗,还没计算中都的卫所军士,还没计算各地为了支撑中都耗费的庞大的人力与财力! 为了一根木头,付出的成本在一千石粮食以上! 为了一块石头,付出的成本在一千五百石粮食以上! 而整个中都,需要多少木头,多少石头! 还有那无数的砖,无数的雕梁画栋,无数的琉璃、铁料、铜料…… 五年中都营造,说是吃掉大明王朝一年的赋税都不为过,甚至还不够! 举国之力,倾力营造! 结果自己竟要罢停掉,让中都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身为帝王,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百官,如何面对那些辛辛苦苦营造中都五年之久的军民? 朱元璋从来没感觉如此纠结过,从来都没有。 哪怕是陈友谅逼近应天,是逃是战时,朱元璋也没如此纠结过。 马皇后清楚朱元璋抉择之难,重重握了握朱元璋的手,道:“你难,百姓更难。你是帝王,当以百姓为重,以苍生为重。” 朱元璋明白这个道理,沉重地点头:“妹子,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且不说浪费了多少国力与资源,就一点,凤阳真的不适合作为帝都,那里的贫瘠近乎无可救药,老天似乎从来就没有眷顾过那一片土地。 一旦迁都,那里将没有百万人口的繁华,只有百万人口的累赘与痛苦。 若以控制帝国来考虑,开封,北平都比凤阳合适。 若以粮食供应来考虑,金陵是不二之选。 中都没有强大的粮食供应能力,大明总不能学习唐代,一遇到粮食供应不足的时候,皇室就带一群人跑另一个地方吃饭睡觉吧? 中都也没有控制帝国的战略位置,它距离北面边疆虽然比金陵近一些,可这个近,实在是有限。 不适合,则罢停。 这一条路,走不通的,强行推下去,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的子孙,损伤的还是大明的国运。 翌日,早朝。 奉天殿中,朱元璋在处理了一应事宜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沉声道:“朕亲至中都,发现有怨气凝聚,更有匠人施用压镇邪术,致使奉天殿之上,兵戈交鸣不断!如此不祥之地,怨念之所,不宜为国都,故此,罢建罢作中都役,着令刑部、大理寺彻查压镇一案!” 罢停中都! 虽然许多官员心中已有所准备,可依旧被这个消息给震惊不已。 都察院御史大夫陈宁站出来,反对道:“陛下,中都营造已过五载,再有个两年时间,定会大成。眼下不过是一口气之事,不宜罢停!” 汪广洋看了一眼陈宁,慢悠悠走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开国之初,当厉行节俭,不宜大兴土木。如今罢停中都,还百姓归田,乃是英明之举。” 陈宁咬牙切齿。 汪广洋此时站出来说话,不见得他是真的支持朱元璋的决策,他反对的只是自己! 自从汪广洋执掌都察院以来,自己就被处处针对,只要自己支持的,汪广洋八成是反对。 他想要的,是话语权。 他想做的,是掌控整个都察院。 陈宁不甘心,刚想说话,户部尚书颜希哲站了出来,支持道:“金陵乃形胜之地,龙盘虎踞,有京师威仪,且有长江天险,周围皆是鱼米之乡,可为万古基业之地。臣以为陛下罢停中都,乃圣明之举。” 胡惟庸看向颜希哲。 户部支持罢停中都,这是谁都可以理解的事。 毕竟一个中都,这些年来一直咬着户部,成为了比北征更沉重的大山。 工部尚书李敏出班,肃然道:“罢停中都,虽有浪费之迹,却是为江山社稷考量。臣以为,可自中都调部分匠人充实金陵,皇宫之内,还应添一些建筑,奉天殿以西尚有空地……” 好嘛,不愧是最大包工头,这专业弄起来,谁也干不过。 朝堂之上许多官员还没消化罢停中都的消息,人家工部已经在规划人手,扩建皇宫与金陵城了。朱元璋兴趣盎然,连连追问,末了还不忘夸赞工部用心,都是忠臣良臣。话说到这份上,谁还反对?反对那就是逆臣奸臣了啊…… 罢停中都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金陵,又从金陵向外扩散而去。 中都九万匠人,其中有三万匠人转至金陵,其他六万匠人遣散返回籍贯之地,四十万百姓,也被遣散了三十万之多,十万百姓加入到金陵修城工程之中。 洪武七年四月,罢停中都,较之历史之上,早了整整一年! 第三百零五章 朱标:太子妃有喜 东宫。 朱标正兴致勃勃写着书信,打算将停罢中都的消息告知顾正臣。 去凤阳之前,顾正臣就曾几次提醒,一定要到民间走一走看一看。现在回想起来,顾正臣兴许并非是心血来潮、不经意的提醒,更像是刻意的嘱托。 太子妃常氏端着一盘桑葚走了过来,搁在桌案上,瞥了一眼书信抬头,盈盈一笑:“又在给顾先生写信?” 朱标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停罢中都是大事件,让他早点知道的好。” 常氏捏起一枚桑葚子,见无旁人,便送入朱标口中:“昨日平凉侯夫人还登门,要咱们劝说陛下不要舍弃多年心血。不成想今日陛下便下了旨意……” 朱标很是喜欢桑葚,连吃了几颗:“一群人只顾着家族好处,全然忘记了朝廷利益。停罢中都是好事,也免得这些勋贵们在淮西坐大,扰乱了朝纲。” 常氏清楚,淮西勋贵支持中都建都,原本只是一个: 那里是老家。 回去之后,能和当年的穷哥们、穷邻居好好吹嘘吹嘘,老子当年穷得要饭,穷得当土匪,结果呢,现在咱是响当当的侯爷,穿的是最好的衣裳,乘坐的是最健硕的马,身后跟着一批护卫。 衣锦还乡,是他们支持建都凤阳的原因,而反对罢停中都,则是因为一干产业将要打水漂…… 常氏也清楚勋贵坐大的后果,劝说道:“话虽如此,可毕竟一干公侯,陛下不好出面安抚,你作为太子,理应站出来说几句话。” 朱标微微摇头:“这种事,孤还是不参与为上,父皇也不会允许。” “为何?” 常氏不明白。 罢停中都工程之后,受伤最大的就是淮西勋贵,皇室不应该站出来安抚一二吗? 朱标提起笔,润墨道:“孤是太子,本就不应与公侯伯爵走得太近,这是其一。其二,停罢中都是一件得罪人的事,父皇既然办了,自然会办个彻底,做父亲的,不会给儿子留下麻烦,更不愿看到儿子卷入麻烦之中,这事父皇自有定夺,冒然参与进去,反而容易乱了父皇的盘算。” “至于这其三,淮西勋贵心有不满,若孤出面安抚,又给不了他们想要的,难免会对孤生出嫌隙。孤非父皇,有驾驭群臣勋贵的手段,有令他们敬畏的威严。” 常氏惊讶不已,行礼道:“倒是臣妾莽撞,不该劝太子行事……” 朱标并没有介意。 虽说妇人不得参议朝政,可作为自己的枕边人,一点朝政都不知道也是不合适的,只不过她的见识还不足以给出合适的应对之策。 现在房间里没外人,说说解解闷也好。 常氏见朱标还要写信,便帮忙整理起桌案上散乱的文书:“听宫里人说,上元县的干旱颇是严重。” 朱标微微点头:“是啊,上元县知县孙克义已经写了奏折,拟请蠲免夏锐,干旱的地方不少,溧水县、丹阳县,句容县等地都有旱情。” “句容县也有旱情?” 常氏愣了下。 朱标写上几行字,收笔,将纸张拿起吹了两口气:“是啊,顾先生那里也出现了旱情,不过顾先生并没有上文书请求蠲免夏税。” “为何?” 常氏疑惑。 这个时间点地方出现旱情,减产基本上是必然之事,甚至可能演变为绝收。早点上奏朝廷,朝廷也好早点安排官员核实情况,该蠲免的蠲免,该开仓的开仓。有灾情却不上奏,夏税还是如往年一样,不是坑害百姓吗? 朱标将纸张叠好,塞入信封之中,烤了红漆封死,加盖上印鉴:“因为他是顾先生,他是一个要解决句容百姓吃饭问题的知县,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干旱就张口叫难。” 常氏笑了:“如此说来,顾先生果是不——” “怎么了?” 朱标见常氏话说到一半竟不说了,脸色还变得有些苍白,双手捂着胸口,似是极不舒服。 常氏来不及说话,转身就跑出书房,出了门再也忍不住,吐在了花盆之中。 朱标紧张地跟了过来,见常氏不适,连忙喊道:“快,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判郝致才被请入东宫。 早在朱元璋尚未登基之前,郝致才就曾医治过朱元璋,医术了得,在朱元璋登基之后,便被招来做了太医院的院判。 郝致才进入东宫,刚入殿内,朱标便急切地说:“这还不到一刻时辰,太子妃已呕吐三次,郝院判,快看看。” 郝致才连忙搁下药箱,看了看躺在床榻之上,面无血色的常氏,取出一方薄薄的手帕搭在常氏手腕之上,抬手诊脉。 常氏虚弱地看向郝致才,轻声问:“郝院判,可是因为我吃了桑椹的缘故?” 郝致才眉头微动,看向常氏,又看向朱标,恳请道:“事关重大,臣请直接诊脉,若有冒犯,还请太子与太子妃宽恕。” 朱标当即答应:“无妨,郝院判诊母后病症时可没这碍事的锦怕。” 常氏更显紧张起来。 郝致才眯着眼,仔细感知着脉象,这脉气涌动有力,又似是走盘珠那么滑溜,没错,这是滑脉。 绝对不会错。 郝致才起身,对朱标深施一礼:“恭喜太子,太子妃有喜了。” “啊?” 朱标惊愕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连忙问:“当真?” 郝致才抓着胡须:“老朽行医几十年,断不会错。” 朱标走向床榻,抓着常氏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常氏深深松了一口气,看着朱标的目光含情脉脉。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处理政务。 沐英入殿禀告:“陕西军饷跟送不及时,军心有所不安。”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让户部来处理吧,从其他地方调粮至潼关、孟津、陈桥等地,以备转运。” 沐英看着疲倦的朱元璋,关切地说:“陛下,政务总会处置妥当,还需保重龙体。” 朱元璋指了指一旁堆积的奏折,苦涩不已:“这些事不处理怎么行,朕外出一段时日,多少事都耽误了下来。海南卫指挥使张仁带军士杀贼寇五百余,俘其部下一千四百余,这总需要朕批示,兵部与大都督府才好给赏赐吧。还有广西奏折,说农作方兴,靖江王府等待秋成之后再营造,朕不点头他敢放民去耕作吗?” 诸事缠身,中书也不可能一言决天下事。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折,交给沐英:“眼下上元、溧水、丹阳、句容等地旱灾,唯句容没有送来旱情文书,有御史弹劾顾正臣知情不报,隐匿灾情,无视百姓死活,不用说,定是陈宁在背后指使。句容到底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吧?” 句容卫毕竟隶属于大都督府,而沐英又是大都督府中要员。 沐英看了看奏折,笑道:“陛下,这可怪不得泉州县男,虽说句容有旱情,但句容无旱灾,自然不需要上奏。” “哦?” 朱元璋看着沐英,等待着解释。 沐英没有隐瞒,将所知讲了出来:“早在三月时,旱情已有所迹象。只不过没有人能预料旱情会发展如此地步,顾正臣见久不来雨,认为句容湖泊、河道尚且水丰,只不过是地旱田旱,便征调句容匠人,打造了一批水车,从湖泊之中、河道之中调水,并调动百姓开挖深井,积极生产……” 朱元璋明白了。 面对可能出现的旱灾,顾正臣是先行一步,有所作为,化解了旱灾。而上元县等地官员,毫无作为,承受了旱灾。 “这就是干臣与庸臣的区别吧。” 朱元璋感叹不已。 “陛下,陛下……” 内侍赵恂跑了进来,跪与趴几乎同时进行。 朱元璋冷脸:“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赵恂不等朱元璋发火,连忙喊道:“陛下,大喜事,东宫有喜,太子妃有喜!” “当真?” 朱元璋站起身来,脸上怒火瞬间消失,转而是兴奋。 赵恂连忙说:“是真的,郝院判亲自诊脉!”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朕停罢中都,一干人阴阳怪气,上书反对,正是烦忧之时,竟有如此可喜可贺之事。好,好啊!” 沐英也为朱标感到高兴,为朱元璋感到高兴,对朱元璋提议道:“陛下处理政务想来也累了,可愿去东宫散散步?” “走。” 朱元璋盼着抱孙子盼很久了。 东宫有喜,满朝欢颜。 这可不止是老朱家个人的事,也不是朱标个人的事,而是大明王朝的事。 朱元璋是开国皇帝,朱标是二代君主,这第三代还没影子呢,大家都盼着呢。别看老朱春秋鼎盛,朱标也才二十,可太子迟迟没儿子也不是个事。 枝繁叶茂,朝廷才安稳,百官才放心,也免得祸起萧墙。 一日后,信到句容。 顾正臣看过朱标的信之后,歪着头看向信封,信封之上写着“二月喜”三个字,走笔仓促,似乎是急慌慌留下的字。 二月喜? 这是什么东西? 谁是二月? 二月里有啥可喜的? 顾正臣疑惑不已,回到知县宅依旧没解开这个谜,只当张希婉看到,捂着嘴说:“夫君,这是喜二月,说的是有喜了,两个月的意思……” 第三百零六章 刘基:无耻啊 太子妃有喜了?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平坦的肚子上,很是不满意。 朱大郎都二月喜了,咱们咋还没动静。 得努力。 张希婉看到了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刚想跑就被抓了回去…… 送饭的小荷到了门口,又红着脸跑了,害得姚镇还以为老爷和夫人胃口不好,想去问问,结果被张培一脚踹走了。 刘基个糟老头子又来蹭饭了,还埋怨了一句“饭点有些晚”的话,张希婉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正臣,干脆不吃跑路了。 “我说诚意伯,你活成独夫不是没道理的事……” 顾正臣埋怨。 刘基不以为然,瞥了一眼顾正臣,亏了你是朝廷命官,万一被人弹劾你白日那啥,你这帽子还戴不戴了? “听说金陵送来了文书,可有中都的消息?” 刘基问道。 顾正臣见刘基脸皮厚,也没办法,只好说:“中都役罢停了,部分匠人与百姓转至金陵,大部遣回籍贯。迁中都之事,想来应该到此为止了。” “终究还是停了啊。” 刘基感叹,端起小酒杯陷入深深的沉默。 顾正臣理解刘基此时复杂的情绪,当年他极力主张,反对营造中都,力劝朱元璋放弃迁都凤阳,可都没有奏效,这中都营造五年,耗费的财力、物力、人力无数。 若当初老朱听劝,这些钱粮人完全可以投入到水利、农桑、卫所之中,哪怕是拿给官员发俸禄,也能够官员好好搓几月,现在好了,全打水漂了! 刘基收回思绪,一杯酒入喉:“于大明而言,这是一桩好事。” 顾正臣微微点头:“论地理位置,诸多条件,凤阳都不是国都上上之选。陛下能做出如此决断,也是出于长远考虑。至于这些年的浪费,就让它过去吧。” 刘基斟满酒,举杯道:“为陛下英明决策,饮个痛快!” 顾正臣举杯,说着客套话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倒酒:“罢停中都对万民利,对天下利,是好事,只是——” 刘基看着停顿下来的顾正臣,很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 这事对百姓对江山是好事,对自己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 要知道帝王无错,有错也不能认错,所以,解决对的人,也是弥补过错的一种选择。 顾正臣看了看门口,微微摇了摇头:“只是这并非唯一的好消息,还有一个消息。” “哦?” 刘基饶有兴趣。 很显然,顾正臣保持着谨慎行事的风格,哪怕是在知县宅,在自家房中,他也没有多嘴嚼舌,说一些容易落人把柄的话。 顾正臣笑道:“东宫有喜。” 刘基愣了下,端着酒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下去,然后抬手摸了摸胡须,脸上浮现出了笑意:“刘某要多活几年,看着大明后继有人才好啊。” 顾正臣含笑不语。 不得不说,刘基的运气是不错的。 罢停中都,郁闷与烦恼的朱元璋难免会动刀子,那些“压镇”的匠人是第一批受害者,刘基很可能就是第二批。 不过现在就很难说了。 中都停罢,东宫有喜,似乎是天意在告诉老朱,你做得对,奖励你一个孙辈。在这种情况下,朱标和常氏晚上的努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天爷的认可。 老天认可,老朱自然会收敛许多。 兴许,刘基真能多活一两年。 刘基心情大好,连连夹菜:“说说吧,你这拼音从何处来,这法子不像是一个人的独创。” 顾正臣见刘基换了话题,便坐了下来,指了指桌上的鸡蛋:“诚意伯,吃鸡蛋,需不需要问清楚是哪一只鸡下的?” 刘基张大嘴巴,放声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说:“你小子,成,此事我不问便是。句容学院氛围不错,杂学并入之法,目前来说是极好,我就留在这里教教书了。” 顾正臣没有意见。 闷在金陵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在句容教几个弟子。只要老朱不调他回去,就是一桩好事。 顾正臣送刘基出门,临走之前警告道:“以后在句容学院吃饭,没事别总跑知县宅来,影响不好。” 刘基指着顾正臣,甩袖子:“无耻啊!” 你还知道影响不好? 知道你还如此肆无忌惮! 顾正臣不介意无耻不无耻,脸皮厚,是当官的必修课,被人指着鼻子说无耻下作,也得坦然,面不红,跟个正人君子一样。 呸! 自己本来就是正人君子,刘基才是老色批,前两年还添了个女儿,这都多大年纪了,也不怕累死。 接下来几日,金陵都没传来什么大消息。 罢停中都这件事似乎成了一个禁忌,淮西勋贵也不知道怎么被敲打的,一个个都不敢吭声。文官里反对之声也渐渐没了,只有几个不开眼的想上奏折请求恢复营造中都,结果被胡惟庸将文书直接丢在了垃圾堆里。 什么玩意,陛下都下了旨意,人都遣散了,淮西勋贵都闭嘴了,你们还嚷嚷啥,非要陛下弄死几个人你们才心安? 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竟以一种诡异的平静,就这么淡化下去。 朱元璋没闲着,下诏改建大内宫殿。 这一次营造金陵皇宫,主要营造与改建的并非是后宫与东宫,而是奉天门两侧,在奉天门西侧,增建一座建筑,名为武英殿,东侧增加一座建筑,名为文华殿,另外增设午门左右两阙,与此同时,金陵内城墙、外城墙都在加固、加厚、加高……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都营造太过奢华,浪费了太多钱粮,老朱想省点钱,还是真的体恤匠人辛苦,特意在旨意中明确一点: 营造当朴实无华,不奢靡费多。 这是好事。 一块石头,一个木头,也不用雕琢两三个月了。 金陵安稳,句容也安稳。 顾正臣身兼数职,上午处理文书账册,下午审案判案,傍晚去句容学院,休沐时还得去乡下走走看看,抽时间还需要去句容卫。 每日虽是忙碌,但顾正臣却感觉过得很是充实。 因为田地收成还有一段时日,收拾田地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织造、裁缝、匠作三大院再次满员运作,与此同时,豆油作坊也开始兴建起来,沤肥也开始大量制造出来,准备夏收之后肥田。 豆油出现于宋时,并非主要食用油,菜籽油、芝麻油、猪油等才是,不过制造工艺还是留了下来,顾正臣也不指望豆油能赚多少钱财,豆油渣滓、豆饼等才是肥田的好东西。 百姓有条不紊地耕作,县衙井然有序地运转。 四月二十八日,远火局差人请顾正臣前往。 顾正臣清楚,定是颗粒火药实现了全流程优化。 事实上,四月初,远火局已经完全掌握了使用酒精制造颗粒火药的技术,但因为制造工序上复杂,还需要借助各类工具,加上工序与工序之间没有形成对接,效率极慢,被顾正臣勒令调整工序,重新安排作业方式。 陶成道亲自参观了匠学院,了解到了流水线作业的方式,回到远火局之后,便重新设计了颗粒火药的制备完整流程,不断试运作,试调整。 直至当下,才赋予了整个流程高效。 顾正臣到了底火司,观察着火药材料的粗处理,细处理,筛选把关,充分混合,湿法木槌捣制,筛孔颗粒,竹筒滚圆,晾晒,收库整个流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做得不错。” 不错! 听着顾正臣的评价,底火司的匠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本紧张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顾正臣看向陶成道:“你的功劳不小,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竟然找到了火药最佳配比。现如今颗粒火药已然成功,是时候测试其用于火器之上的威力了。” 陶成道渴望不已:“早已准备妥当,就等测试。” 陈有才亲自搬出了一箱颗粒火药,与顾正臣等人至专门设置的测试场。 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都跑了过来观看。 窦樵自告奋勇,充当了火铳测试手。 眼下的火铳,依旧是传统的铁棍子火铳,与顾正臣打虎时使用过的火铳没什么区别。 制造司的火铳改良还没有完成,沈名二、徐阿柱等人已经清楚了火铳改造的方向,火石应用也在考虑之中,只不过一时半会还做不成。 眼下只是测试颗粒火药的威力,与什么类型的火铳关系不大。 “顾指挥佥事,这火药怎么成了颗粒,添到药室之中,岂不是有许多空隙,这填不满实,会影响射程吧。” 窦樵看着眼前的颗粒火药,很是疑惑。 赵海楼骂骂咧咧:“让你填火药就填,哪那么多话。” 窦樵看了一眼赵海楼,这家伙最近上火,就因为被王良摁着揍了两次,现在对谁都没好气,抓住机会就会打人。 得罪不起。 窦樵装填好颗粒火药,抓起一把碎石子就倒入火铳管中,端起火铳,瞄准了三十步开外的靶子。 靶子制为长方形,长六尺,高四尺,外罩一层皮甲。 顾正臣拍了拍窦樵的肩膀,指了指远处:“打五十步外的靶子。” 第三百零七章 测试火药,破甲问题 五十步靶? 窦樵愣住,看向顾正臣:“顾指挥佥事,火铳射程虽然能打过五十步,可想要打穿皮甲,就不能超过三十步。” 顾正臣目光盯着五十步外的靶子,坚定地说:“三十步穿甲是过去,现在,就让咱们刷新到五十步穿甲!” 赵海楼、王良深吸了一口气,震惊地看向顾正臣。 别看三十步和五十步之间只差了二十步,可在战场之上,这点距离可能决定着战局优劣,可能影响着军士士气,可能左右着战局走势! 窦樵转了位置,瞄准了五十步外靶子,然后点了引线。 引线呲呲燃烧着钻入药室之中,一声低沉的声音猛地传出,灰白的烟冒了出来,窦樵只感觉双手猛地一震,散碎的石子便从火铳管中飞出。 “这力道!” 窦樵难以置信,这火铳的力量可比往日强了不少,以前可没如此震手的感觉。 靶子下面挂的铃铛猛地响了起来,这是被射中靶子晃动所致。 顾正臣、陶成道、陈有才等人走向靶子,赵海楼等人也跟了过来。 秦松走到靶子后面,看着一个孔洞,震惊不已:“竟然射穿了过去!” “什么?” 赵海楼连忙转到后面,果然有两个小孔。 顾正臣检查着皮甲,这是一层薄的牛皮,这类皮甲与蒙古骑兵的皮甲防御力相当,皮甲之上,还残留着两片挂在上面的石片,显然并没有完全洞穿,只是有部分石头碎片击穿了过去。 “这火药威力如此之大?” 赵海楼兴奋起来。 王良也没想到,如此短的时间里,远火局竟然取得了如此大的进步!正要说几句恭贺的话,却看到顾正臣一脸不满意,陶成道、陈有才等人也心情沉重。 “五十步,竟只打穿了两个孔,还是不够啊。” 顾正臣直言。 陶成道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距离,根本不足以让火铳兵完成第二轮出手,至少要八十步开外穿甲方可,再试几次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虽说有些不足,至少说明远火局前进的方向没错,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再来试验十九次,观察情况,崔玉负责记录。” 崔玉应声,找来笔墨纸砚,先写第一次测试结果。 第二轮测试开始,五十步靶,穿甲三孔。 第三轮测试,穿甲一孔。 …… 第七次测试,没有穿甲。 …… 第二十次测试,穿甲三次。 当完成二十次测试之后,顾正臣指着第七次、第十二次测试结果说:“出现了两次没有穿甲的情况,最多穿孔四个,大部是两个与三个孔。你们认为是什么缘故?” 陈有才皱眉:“兴许是火药填充时,用量有些差别。虽说药室就那么大,但每次装填依旧是手抓,并无固定数,难免会有用量多少的区别。” 崔玉赞同:“这些颗粒火药都来自同一批,火药本身应该没有区别,兴许是用量不同导致。” 顾正臣看向陶成道。 陶成道盯着测试文书,微微摇头:“火药用量或许会存在细微区别,可每次填充我们都在一旁,并没有发现大的区别,仅仅归咎为用量问题,恐怕不合适。” 顾正臣点了点头:“颗粒火药是成功的,但射杀效果并不如预期,不是火药的问题,而是这个的问题。” 陶成道、陈有才等人看向顾正臣手指的东西,是破碎的小石片。 陈有才连忙问:“石头的问题?” 顾正臣将小碎石片拿在手中,捏了捏,硬度倒还是有的,只不过这玩意并不规整,像是直接拿锤子在大石头上敲下来一样,有些长,有些短,有些扁平,有些圆钝。 大明初期的火器并没有标准的“子弹”,石头是最主流的一种子弹,其次便是铁屑,实在是找不到石头与铁屑的时候,估计连砖头碎屑也能往里塞。 因为石头、铁屑等本身不规整,射出去与皮甲接触的瞬间,其到底是钝角面接触,还是锐利角接触,这是个运气问题。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小碎石说:“每次挂在皮甲之上的小石头我都收集了过来,你们可以看到,这些石子不是一面钝,便是三面钝,有些甚至是扁平,直接撞在了皮甲面上,而不是斜着或直着刺在皮甲之上。” 陶成道等人仔细观察,果如顾正臣所言。 沈名二见顾正臣看了过来,苦涩地说:“这是我们制造司的事,对吧?用什么可以取代这碎石头,还需要与众匠人商议。”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不需要商议了,可以使用铅,也可以使用铁,制成圆形弹便可。” “圆形,这个,不太好制造吧……” 沈名二皱眉。 若只是少量制造圆形铅或铁弹,匠人们辛苦一点,铸造出来一点之后,慢慢用锉刀可以弄出来。可这东西是需要打量供应的,只能少量制造,对军士而言没有使用价值。 顾正臣指了指鸣鹤山:“依山搭建一座高楼,在高楼之上安置圆孔小滴漏,将融化的铁溶液、铅溶液从高处流淌,一颗颗滴落而下,山下挖一池子,池子里放满水,当溶液滴落在水中时,瞬间凝固,便是圆形弹。” “当真?” 沈名二、徐阿柱等人惊讶不已。 陶成道深深看着顾正臣,他似乎总有法子来解决出现的一个个问题,一个知县,竟然知道如何制火器,知道火器改良的方向,还知道制圆形弹的法子,而这些法子,连一干匠人都不知。 神秘的知县,神秘的顾正臣! 刘聚见顾正臣说完火器的事,询问道:“现在火器取得了一定进展,可要上奏朝廷,报知陛下?” 顾正臣看了一眼刘聚,严肃地说:“远火局一应文书,最多只能到句容县衙,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能将远火局的进展告知朝廷。” 刘聚见顾正臣目光锐利,连忙说:“我也是想让陛下宽心……” 顾正臣嘴角微动,严肃顿消:“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时机到了,自会有文书送到陛下手中。你们是远火局的人,朝廷中的事,就不需要考虑了。颗粒火药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按奖惩之法领钱。” 刘聚低下头。 顾正臣在匠人离开测试场之后,对赵海楼、王良、秦松三人说:“底火司任何人都不能单独外出,更不允许单独对外传递消息,任何军士不能将远火局的消息传递给县衙之外的任何地方。” “领命。” 赵海楼等人没问缘由,但很明显,顾正臣要完全封锁远火局与朝廷的联系。 顾正臣不知道这一批匠人中有没有朱元璋的眼睛,却很清楚,这些人不能越过自己随便传话。 递消息是一门学问,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递消息。 火器改良是自己目前最大的护身符,是老朱宽容自己“偶尔放肆”的筹码。只要火器改良一日没完成,那自己就无性命之忧,别管敌人是陈宁还是胡惟庸,别管御史找多少借口与理由,自己坐在句容,就没人能动自己。 何况在顾正臣看来,目前这点进展着实谈不上什么喜讯。 三十步破甲和五十步破甲,对老朱来说都是垃圾。老朱想要的是能克制骑兵,毁伤骑兵的火器,不是什么五十步破甲的火器。 此时上报上去,未必是功。 所以,顾正臣决定严格封锁消息,等待子弹制成之后,当真有了成效时再择机上奏。 朝廷设置了十三铁冶所,并规定了每年冶铁数额,其中江西进贤铁冶一百六十三万斤,广东阳山铁冶七十万斤,山东莱芜铁冶七十二万斤等,满打满算,整个大明一年官冶铁还不到七百万斤。 顾正臣看着这个数字,有些想哭。 七百万斤,折算下来,三千五百吨,知不知道后世一艘航母所用钢铁量都是四五万吨级别的,感情大明辛辛苦苦十年,都未必能凑出一艘航母的钢铁量。 没办法,大明冶炼规模还是不够,开采矿石的效率也低。不过对远火局来说并无碍,江西的铁料会送到句容。 时间转眼进入五月,顾正臣站在天井里问候老天,再不下雨,干旱将会演变为灾荒。似乎老天发了怒,直接给句容降下了倾盆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才放晴。 干旱问题不存在了,差点弄出洪涝来。 如此不寻常的天气,连句容耆老都说不多见。 顾正臣停了所有水车,派遣衙役察访河道与低洼地百姓之家,避免出现河道决堤,低洼涝灾。 虽然出了一些险情,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就在顾正臣盘算着在句容弄几座大型水库时,方国珍去世的消息传到了句容。 刘基冒了出来,这次不是来蹭饭的,而是辞别:“方国珍病逝而去,陛下要亲自祭奠,金陵的公侯伯爵都需参与。”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为何没有我?” 刘基白了一眼顾正臣,说的是公侯伯爵,你算哪个,县男,算了吧。 听说方国珍之所以走这么着急,还是因为朝廷前段时日抓了几个海寇,而这些海寇之中,有方国珍曾经的部将,兴许是不想牵连家人,亦或是早就病重的缘故。 总之,这个首义反元,割据浙东,威震一方的人物,死了。 第三百零八章 活着的富贵 方国珍是一个幸运儿,陈友谅死了,张士诚也被挫骨扬灰了,一干豪杰枭雄风吹雨打而去,只有这个言而无信,降了又叛,叛了又降的家伙,竟然混了个正常死亡。 人死了,待遇还很高。 老朱带人祭奠不说,还让宋濂专门为其写了一篇文章。 顾正臣没有看到宋濂的文章,不过挺同情宋濂的,写一个毫无是处的家伙,还得挖出优点夸几句,着实是不太容易的事。 方国珍死后不久,一批人也跟着上路了,那就是南汇咀中后所、宝山所、吴淞江所等卫所主官,这些人因为没有察觉到海寇身份,导致海防空虚,海寇长驱直入,朱元璋也没轻饶他们,杀了几个人,还有几个将官直接贬为步卒,发配到北面继续效力。 句容,六里甸。 里长冯重敲打着铜锣,扯着嗓子走过泥泞的小路:“田里该除草了,王婆子,让你家男人起来下地除草。赵瘸子,你丫的还能不能勤快点,冯三句,你再敢说两句废话,将你腿打折,干活去!” 身为里长,需要劝民勤勉。 这原本是老人的活,可县太爷非说老人身体不好,声音不大,将这活交给了里长来办。没办法,只能每日早点起,先催促乡民起来干活。 来回敲两次,谁家还没起来,就只能站他家门口敲了。今年年初干旱,虽说县太爷给调来了水,可这收成想要保住,还是得照顾好一些。 男人们纷纷起来,甚至还将娃和婆娘也带出门去,这稻田里除草,着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弯着腰能将腰给累断了,跪着爬一天,人也受不了。 有些孩子最怕除草,让他干再累的活计也不想下田除草。可没法子,草吃地力,吃稻子,你不除草,稻子长势就是不行。 趁着天还不算太热,早点去,也好多干点,若是晚出门,劳作不到一个时辰,那太阳便开始赶人。 田间,家家户户劳作。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娃踢着地头的土块,一脸气呼呼的,想离开又不敢离开的样子。 道路之上,走来两人。 一个年轻书生,手持折扇,至近前看了看男孩,目光又看向田间,两个佝偻的身影,一身布衣藏在翠绿的稻田里,风吹来,绿浪涟漪,就连人也直起腰来,享受着难得的一口清凉。 顾正臣见男孩警惕,笑着问:“那是你的父母吗?” 男孩点了点头,喊了声:“爹。” 听到了声音,老农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了陌生人,拿着铲子便走了过去,一把将娃护在身后,打量着顾正臣与张培:“外乡人?” 顾正臣拱了拱手,问:“这里是六里甸吧?” “没错。” 老农回道,面色冷漠。 顾正臣严肃起来:“我们是奉了知县的命令,来察查六里甸里长冯重。听说此人欺负乡民,无恶不作,还抢了一个黄花闺女,可有此事?” “哪个扒皮的瞎说的?” 老农顿时跳起脚来,连忙说:“我说官差,你们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冯里长在这六里甸可是大大的好人,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百姓,还有几家日子过不去的,也是冯里长在接济……”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又对老农问,“那黄花闺女的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老农呸了口唾沫:“你说的应该是赵三家吧,老赵去年冬日病死了,就留下一个寡妇和两个闺女,冯里长知道他们家难,便时不时去送点米过去,赵家闺女也是个懂得感恩的,去织造大院做工,赚了些钱财,带着寡妇上门道谢,这咋就成了抢了人家黄花闺女?” “原来如此。” 顾正臣咬牙切齿,这传谣言的人着实可恶。 老农指了指不远处的稻田:“若是官差不信,可以直接去问赵寡妇,那丫头也在,看到那棵柳树没有?” 顾正臣看清楚之后,对老农问:“那这六里甸,可有欺民之事?” “这倒没有。” 老农放松下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知县有明文,但凡地方上有人欺民,里长与老人做事不公的,都可以直接去县衙告状。若是不便前往,也可托人带话,县衙会派人来查问。” 老农咧嘴:“咱县太爷是个好官,没人欺负咱。” 顾正臣说笑几句,便走向赵家的田地旁,沿着田垄走了进去,时不时看看稻田的长势,与张培说两句话。 声音惊动了赵寡妇与赵丫头,赵寡妇刚想说话,赵丫头已惊呼出声:“县太爷,娘亲,是县太爷。” 赵寡妇惊讶不已,就要行礼。 顾正臣连忙上前拦住:“这里是稻田,不是行礼的地方,就都免了吧。” “县太爷怎么来这里了?” 赵丫头有些激动地问。 顾正臣皱了皱眉,看了看赵丫头:“你在织造大院做过工?” 赵丫头点头,大大方方地说:“是的,夫人还夸过我织造得快呢。有一次县太爷接夫人时,看到过县太爷,故此……” 顾正臣笑了。 有时候张希婉在织造大院忙起来不知时辰,顾正臣是去接过几次。 顾正臣认真地说:“我此番来,是想看看乡里之间百姓是否和睦,可有人受了委屈无处申诉。你们若是知晓,还需要直说,莫要畏惧他人不敢言。有我在,便绝不允许乡里存在欺民、霸民之事发生。” 赵丫头欢喜不已,拉着母亲的胳膊:“娘亲,我说过,县太爷是为百姓做主的好人,这下信了吧?” 赵寡妇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赵丫头的手,对顾正臣说:“六里甸倒没听说过有欺民之事。” 顾正臣见赵寡妇说得认真,赵丫头也是一脸灿烂,见日头已高,便说道:“不知你们还需要劳作到几时,可否上门讨一碗水喝喝?” “好啊。” 赵丫头先一口答应下来,拉着母亲在前面带路。 周围都是树木,穿过林间小路,走过两座水塘,才看到六里甸。 百姓家多是茅草屋,大部都有低矮的木栅栏作墙。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嬉戏打闹,绕着一棵老梧桐树喊着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几个孩子,便跟着赵寡妇与赵丫头进入了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不见社畜,只在西面开了菜圃,种了些茄子。 空荡无他物,平整干净的小院,显示着这一家人的贫困与勤勉。 赵寡妇安排赵丫头做饭,自己则搬来两个破旧的小凳子,顾正臣坐了下来,感觉凳子腿都有些摇晃。 “六里甸,可有过活不下去的人家?” 顾正臣问道。 赵寡妇想了想,直言道:“倒还是有那么三五户,家家都有难的时候。斜对门的王婆家,他长子被勾去当了军士,次子落河中淹死了,还有一个三儿子,今年二十一了,却因为得了一场病,两条腿都用不上力,只能瘫坐在家中。他爹王筐子也上了年纪,地里的田耕不动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 “如此艰难吗?” 顾正臣皱眉。 赵寡妇摇了摇头:“王婆家还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隔壁巷里的冯七家,他母亲瘫痪在床,父亲是个瞎子,前两年,冯七的妻子难产,留下一个孩子走了。上有病老,下有婴孩,而这冯七天生体弱多病,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重物,可他毕竟是男丁,家里税赋又少不得……” 顾正臣忧愁不已。 后世时,看《活着》中的富贵,苦难之中,亲人一个个离开,而他只能孑然一身地活着。 曾几何时,以为富贵只是特例,苦难集中在一起的缩影,可现如今看看大明的底层,像富贵一样的人家,可不在少数,像富贵一样的苦难,从不是个例,像富贵一样挣扎活着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悲苦,聚集在底层。 金陵的人迷醉在繁华之中,便以为世界全都是繁华,沉浸在热闹之中,便以为没有了凄凉的落寞。 走入底层,走入真正的百姓家,会发现悲苦是如此之多。 顾正臣在赵丫头家勉强吃了点饭,在赵寡妇的拒绝中强行留下了二十文钱,然后去了王筐子家中,看着瘫痪的王篓,疲老的王筐子,还有老眼昏花,依旧在织造的王婆子。 这户人家,除了一架织机外,是真正的家徒四壁,说句不好听的话,连吃饭的碗都是破了角的,衣服更是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 顾正臣一直想要解决句容人的吃饭问题,可到头来发现,许多百姓面临的根本就不是吃饭问题,而是活下去的问题。 哪怕是让他们能吃饱一两年的饭,可用不了多久,这个家一样会垮掉。 一个人,很难养活一大家子。 说到底,他们缺乏营生,缺乏活下去的手段与能力,一旦连耕作都耕作不了,那这个家几乎就陷入了绝境。 王筐子蹲在地上,看着一旁与王婆子说话的顾正臣,悲情地说了句:“这一年的税赋,我们可能要欠下了。” 顾正臣回过头看向王筐子,正色道:“家境如此困难,再要你们的税赋,岂不是要了你们的命?” 张培惊讶地看向顾正臣,连连使眼色。 税赋这是朝廷规定下来的东西,老爷你可不敢随口给取消了。 第三百零九章 被专家害的…… 税赋,知县是没权限取消的。 顾正臣知道这一点,但也很清楚,这些百姓家让他们缴税也缴不出来,强行催要,只能将他们逼迫至死! “县太爷,你这是何意?” 王篓急切地问。 顾正臣并没有信口开河,而是凝重地说:“本官会奏请朝廷,将你们划归到畸零户之中。” 虽说畸零户主要是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按理说,王家并不适合这个标准,但就无力承担差役这一项上来说,他们确实符合标准。 畸零户通常是不纳税的,这也是朝廷的人文关怀,是一种人性的制度。 王筐子眼眶一热,差点掉出眼泪来。 要知道自家不是没提过进入畸零户,可县衙直接拒绝,还说这一家人要丁口有丁口,好几个人都还活着,根本不符合孤寡的规定。 现在好了,县太爷亲口说要为咱家申请,这往后的日子,还有盼头啊。 顾正臣走访了其他人家,不同的苦难,不同的悲惨,却是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 黄昏。 顾正臣出现在里长冯重家门口,扛着背篓回来的冯八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拉着老爹冯重问是不是能看到人。 冯重白了一眼自己的蠢儿子,向前行礼:“见过县太爷。” 顾正臣进入冯重家中,与其家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让冯八两将另外一个里长王志,老人周长喊来。 王志、周长见知县亲至六里甸,也不由惊讶,连忙行礼。 顾正臣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进入正题:“六里甸百姓家的情况我大致看过了,有些人家确实困难,还有几户欠下了两年的税赋,粮长搬走了他们所有东西,若不是冯重仁义接济,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冯重哀叹一声:“都是乡邻,力所能及能帮衬就帮衬一些。” 顾正臣敬佩地看了一眼冯重,此人算是心善的了,在诸多大户之中,并不多见,称赞道:“你的善行,县衙都看在眼中,六里甸的百姓也都看在眼中。本官来时,直言你是个恶人,差点没被人啐一脸唾沫……” 冯重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这若是被人骂了,可不能怪咱啊。” 王志、周长见气氛轻松下来,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 顾正臣收敛笑意,正色道:“本官立志想要解决句容百姓的吃饭问题,可走在民间,看过家家户户才发现,除了那些极端困难的人家外,寻常百姓之家,想要完全依靠田亩解决吃饭问题依旧困难。你们可有什么计策,可让百姓变得殷实起来?” 老人周长摸了摸长长的白胡须:“县太爷,百姓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老天爷赏脸,一年到头来可以多吃两顿饱饭,若是老天爷不赏脸,又遇到横征暴敛的官员,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啊,想要百姓殷实,难啊。” 顾正臣耐心问:“难,并不是不可行。周老人可有法子?” 周长想了想,点了点头:“法子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就说赵寡妇家,那以前也是穷困潦倒,可自从那两个女娃去了织造大院,现在日子也好过多了,不仅不用接济,都开始接济起其他人家了。” “就是织造大院太远了,许多百姓家妇人离不了那么远。若是县太爷能在这六里甸,不,就是在这附近五里以内,设个织造大院,让妇人去做工,到时候领了工钱,日子也能好过起来……” 顾正臣皱了皱眉。 句容织造、裁缝大院,这是棉纺织产业兴民之路,出于安全、流水线运作等考虑,只设置在了句容县城里面。 可句容县域范围颇大,不是三里县城,这六里甸距离县城足足有四十里路,对于一些百姓家,想要去做工,就必须居留县城。可一旦居留县城,就无法兼顾家庭,这对于小农经济,对于妇人主内的大环境而言,不少人家依旧是难以接受的事。 若不是顾正臣好名声加上待遇吸引,织造、裁缝大院未必能办起来。 “在县城之外开设分厂,这件事还需要本官好好考虑考虑,毕竟县城之内本官能确保安全,确保所有人按规做事,可一旦在外,出了安全事故,可不是小事。” 顾正臣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留有余地。 安全问题并非托词,句容织造、裁缝、匠作、学院,包括县衙之内,顾正臣都不允许直接使用蜡烛,要求将蜡烛放在特定的容器之内,油灯也需要上罩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不允许随意移动,为的是避免火灾。 为了立下规矩并落到实处,顾正臣没少费心思,人的惯性是强大的,人的疏忽是不经意的,人的自以为不会出事的心思是存在的。 若是这种集体式作坊出了火灾,一下子出现数十人的死伤,那整个句容的产业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这个风险,顾正臣不敢轻易冒。 里长王志见顾正臣看了过来,连忙说:“垦荒吧,种的地多了,打的粮食多了,日子自然而然就好过了。” “今年六里甸新垦荒了多少亩地?” 顾正臣询问。 王志愣了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冯重接了过来:“今年垦荒田亩只有二百来亩,平均到每户人家,也就多了一亩地。”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冯重:“垦荒不可行,对吧?” 冯重微微点头。 垦荒需要耗大气力,垦荒之后,地也不是一年就适应庄稼的,生地熬成熟地,也需要两三年,四五茬收成。 再说了,六里甸百姓就这么多,垦荒出来也需要有人能种,能打理才行啊。 这些田都要打理不过来,累死累活,你就是垦出来地,一户人家垦出五十亩来,一百亩来,别说一个丁口,就是三个丁口也拾掇不过来啊。 没人收拾的地,就是荒地,荒地的庄稼,杂草丛生,一年收成未必能比种粮多。 冯重想起什么来,连忙说:“县太爷,我倒是听到一个消息,兴许是一条富民之路。” “哦,说说。” 顾正臣对冯重的话寄予厚望。 冯重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隔壁村里,有个光棍名为许头,只因一脸麻子,人生得丑陋,加上家境不好,总无媒婆上门。但在二月里,许头成亲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 让你说如何让百姓增收,不是让你丫的讲八卦。 冯重看出了顾正臣的疑惑,连忙说:“听说许头之所以能成亲,是因为家里变得殷实了,有了钱财。” “哦,他从何处弄来的钱财?” 顾正臣询问。 冯重咧嘴:“养猪。” “养猪?” “没错,就是养猪,他家里养了五头猪,就是这五头猪,让他家中变得殷实起来,说来也是得了县太爷的好处。” “这与我有何关系?” “县太爷,句容县城多了许多人,那肉铺子缺猪,免不了差人四处收猪。可巧,许头家猪多,肥膘多,那肉铺子也舍得给钱,五头猪,硬是给了七贯钱,听说那许头又开始养猪了……” 顾正臣总算是听明白了,也清楚了一条致富之路。 这不能怪自己想不到养殖致富,这丫的全都是被后世的那些专家给害的,说什么养猪污染环境,然后就禁止百姓家养猪,说什么养鸭子污染池塘,然后就禁止养鸭子,说什么养家禽容易得病,所以…… 一群专家,坐在高楼大厦里面指挥着乡村的事,娘批的,害自己多少年没吃过年猪,多少年没吃过自家养的家禽了,以至于穿越过来,连百姓家发展养殖副业这种事都忘记了! 老子在大明,让百姓养猪,谁敢说一句污染环境,说养鸭子污染池塘,一定让张培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 不懂就别丫的张嘴,自古以来,百姓就是百业,所有工艺,所有产业,都是百姓弄出来的!百姓家养几头猪咋啦,姓社还是姓资了,吃你家粮还是吃你家菜了? 咱现在是知县,什么专家也不好使,自己说了算。 以农业为基,以棉纺织为先导,以家禽瓜果蔬菜为辅,自己不信带不富句容的百姓,不信解决不了句容百姓的吃饭问题! 冯重看着面色狰狞的顾正臣,小心地后退两步,周长这个老头子也是个惜命的,这都哆嗦到了门口去了,王志不知道县太爷这是咋啦,人家养几头猪发了财,不至于如此深仇大恨吧?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几个人都站起来了,还不在跟前,不由愣了下,厉声道:“你们这是干嘛,坐过来!” 冯重小心翼翼,轻声说:“县太爷,你刚刚可有些吓人,你不会打我们吧?” 顾正臣白了一眼冯重,咬牙说:“老子要打的是专家,不是你们。” “专家?六里甸没姓专的啊,有这个姓吗?” 冯重有些忐忑。 顾正臣哼了声,起身道:“你说得很好,解开了本官一个困惑。养殖家畜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就如此定下吧。” 冯重看着顾正臣,连忙说:“县太爷,养殖家畜,这也未必适合每户人家吧,何况有些百姓家,连购置猪崽子的钱粮都没有……” 「祝愿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幸福,愿大家事事顺遂,家人健康。」 第三百一十章 养殖之路,反对声音 养殖家禽牲畜,并不适合每一户人家,强行摊派,反而又会演变为苛政。 顾正臣并没有回句容,而是在六里甸留宿一晚,第二日继续行走在句容分散的村落之中,察访民情。 自从县衙鼓励百姓有冤上诉,警告地方大户之后,县衙处置了一批顶风作案之人,并强行命令里长将消息哀告知百姓,安排衙役暗访,若有百姓不知情的,里长则会受罚。 面对强势的顾知县,再看看大族郭家的下场,加上顾正臣现在还成了句容卫的指挥佥事,是大明封爵之人,句容地方上大户更是没有人敢招惹顾正臣,唯恐避之不及,纷纷收敛。 这让地方上,乡里之间变得祥和许多,里长与老人的职权得到了强化与稳固,责任也变得沉重起来,俨然成为了“皇权下乡”的代言人,县衙但有消息,里长与老人就得将所管辖的百姓聚集起来,通传消息。 百姓也都清楚,里长、老人、大户再也不能随便欺负人,有委屈,有不公,完全可以去县衙告状。以前直接去县衙,未必能走得出去,兴许还没跑出三里路,人就被抓回来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顾知县不仅允许百姓可以直接去县衙告状,还帮助百姓写状纸,甚至每隔一段时间,会有衙役或公开或暗访到村落,参加老人召集的“集会”。大户再厉害,也无法挡住县衙的人,更无法封锁消息。 顾正臣走过民间村落,除了有限的日常纠纷外,并没有发现冤情,也没有构成案件的大事件。 这次察访地方,顾正臣用了整整五日,走过了十二个村落才返回句容县城。 骆韶见顾正臣回来,连忙上前道:“县尊,大好事,大好事。” “有何好事?” 顾正臣问道。 骆韶笑了起来:“南周有个叫周申的,他婆娘一产三男,可不是大好事吗?” 顾正臣愣了下,问:“当真?” 骆韶重重点头:“当真,县衙派人核查过了,三个男娃,都好好的。” “还真是一件大喜事,得上奏啊。” 顾正臣认真地说。 古代极重丁口,一胎三男这是大事,虽然无法归入到祥瑞之列,但也是祥瑞之外的大喜事,需要上奏给皇帝,告诉他有百姓为大明生了三个男丁。 朝廷知道之后,还会给予赏赐。 这种事并不算什么稀奇,去年就有地方一户百姓一胎三男,朝廷不仅给了不少钱财,还征乳母去照顾,这待遇可不简单…… “你说的是南周?” 顾正臣想起什么,确定了下。 骆韶微微点头:“没错,就是南周,城南的那个小村落。” 顾正臣想了想,对骆韶吩咐:“让南周里长周喜、周科,老人周知明日一早来县衙。另外,你告诉主簿和典史,今晚你们三人在知县宅用餐。” “好。” 骆韶清楚,这是顾正臣又有事情要商议了。 张希婉看着归来的顾正臣,颇有些埋怨,人家当知县,基本上都不出县城,可自家夫君倒好,不仅出县城,还一去好几天,若不是有张培护卫,着实令人不放心。 吩咐小荷晚上加几个菜之后,顾正臣看着有些不满又心疼自己的张希婉,笑道:“不知民情,如何大治地方?你也不希望夫君是一个碌碌无为之人吧,你日后可是要当一品诰命夫人的,夫君总也得努力点才是。” 张希婉连忙捂住顾正臣的嘴,着急不已:“那是一时戏言,岂能当真。” 一品诰命夫人,张希婉并没有真正想过,只是嬉闹时,想象一品诰命夫人过的是啥日子。 顾正臣疲惫地坐了下来,看着桌上一叠书信与文书,不由苦笑:“这才几日,怎就送来如此多书信文书。” 张希婉将书信文书整理了下,先将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父亲写来的,你看看。” 顾正臣接过信,不知道岳父大人又夹带了多少说教。 张希婉在一旁轻声说:“彰德府税课司官员随意加税,不仅对百姓卖的瓜、菜、柿、枣上税,还要求百姓之家缴纳吃粮税,喝水税,用地税。这事被监察御史得知,上奏了朝廷。” 顾正臣皱了皱眉,如此横征暴敛,恶意盘削,就不怕老朱送他们全家西行而去吗? 朱元璋对此事的定位是:聚敛之臣,甚于盗臣。 不用说,彰德府税课司的官员跑不掉,就是当地的知府恐怕也逃不了责任,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过知府衙门,说不得是蛇鼠一窝。 岳父张和在信中告诫自己,莫要害民,莫要加税于民。 顾正臣将信放下,看向张希婉,认真地说:“放心吧,句容商税都是按律令来的,且不说瓜果之类不在税目之中,就是纳入税目,他们又能售卖出几个铜钱来?” 张希婉笑了,就知道自己夫君不是个欺负百姓的人,将其他信与文书推给顾正臣:“那,这两封信是东宫送来的,剩下的则是大都督府沐英送来的文书。” 顾正臣看了看,剩下的书信与文书都没有开封,张希婉知道规矩,家书可以看,但朝廷中的事,不敢私自拆看,哪怕这些事并不紧急紧要。 朱大郎现在日子过得不错,自从太子妃有喜之后,总算是宽松了一阵子,不用每天听先生讲课,不用每日做不完,看不完的课业。 陪太子妃成了最大的事,就连朱元璋这么严格的父亲,也希望朱标能多陪陪太子妃。马皇后将自己的两个侍女送去了东宫,负责太子妃每日的饮食起居。 朱标现在是个闲人,他的事不痛不痒,没啥可以在意的…… 倒是沐英,发来了不少军报消息。 比如雷州卫指挥佥事朱永干翻了一群海贼,海贼跑海上去了,又被追上去,干掉了二百多人,这也算是个生猛的。 还有李文忠又立下军功,擒了元廷平账陈安礼,木屑飞等人。 看着木屑飞这三个字,顾正臣总感觉这名字实在是太随意了一些。 还有徐达,招抚了元廷官属一千三百余人,顺带将两千多户元廷军民迁移到塞内,当成大明百姓分给田地。 还有冯胜、邓愈、汤河等人带兵去了北面,防止王保保闹事,金朝兴、胡海等人俘虏了元太尉伯颜不花等…… 四五月份的军事行动不少,但大部都是小动作,并没有明军与王保保主力对决的消息,现在明军的态势很明显,就是主防的同时,收拾下辽东、西北、北平关外以北等地零散的元朝军队,以一种小股部队蚕食的方式,缓慢推进。 这些军报按理说是不应该送到句容来的,但沐英取得了朱元璋的许可,将前线的消息一一告知,这似乎是一种信号,一种将顾正臣定位为武将的信号。 顾正臣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武将,但却掌管着句容卫,还是以“军功”得县男。兴许在沐英眼里,顾正臣应该在战场上发挥更多的作用。 等看完所有文书之后,晚饭也已准备妥当。 因为有公务商议,张希婉不愿上桌,便与小荷去了厢房。 顾正臣看向骆韶、周茂与杨亮,开门见山:“我治句容,务求句容百姓吃得饱饭,家中有所余粮、余财。前几日一直在外走访乡里,问策于民,现有一策是否可行,还需问问你们的意思。” “县尊请说。” 骆韶端正姿态。 周茂、杨亮也认真起来。 顾正臣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百姓之家,仅仅依靠农田产出极是有限,每年交出两税之后,抛开各种开销,家中已无多少存粮。一旦遭遇灾荒水旱,便只能倚仗朝廷开仓放粮,或是成为游民奔走于野,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百姓状态。” 百姓需要有一定的抗灾能力,承受灾情的能力,哪怕是一年毫无收成,也需要能熬过去这一年才行。哪里像现如今,别说一年没有收成,半年没有收成,许多人家就基本上税赋就拿不出来,甚至是活下去都是问题。 “所以,本官想,既然单一依靠农田产出不足以让百姓家有余粮、余财,那是否可以让百姓养一些家禽,鸡鸭鹅、兔猪羊等,通过养殖是否能实现百姓增收?” “养殖?” 骆韶皱了皱眉头,周茂与杨亮对视一眼。 杨亮知这个县太爷的秉性,他要么不提出来,提出来就意味着他已经打算这么干了,见顾正臣认真,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县尊,养殖是一个法子,但百姓之家养殖又能养多少去,最多养一只鸡鸭,若是养猪羊,还需要拉着去放猪,这需要人看着,地里都忙不开了……” 周茂也跟着劝说:“小的家禽尚可,一些人家是养了鸡鸭鹅,但数量很少,留着过年杀了自用,这也谈不上致富,一年没少操心,还换不来些许钱来。” 骆韶对顾正臣的想法也不太支持:“养殖之中,唯有猪与羊稍有价值,只是县尊,养殖猪、羊,需要人看着,百姓家能动弹的,都拉到地里去了,连娃娃都不放过,哪里还有人去放羊、放猪……” 第三百一十一章 承担风险,南周试点 房间的争论声大了起来,传入院子之中。 姚镇看了看房间,然后对抱着刀打哈欠的张培问:“老爷当真要在百姓家强推养殖?” 张培有些困倦,用刀杵着地面:“百姓缺少教化,也缺人引路,若老爷当真下定决心,强推养殖,对百姓未必是一件坏事。你也应该知道,现在一头百五十斤的大猪,卖给屠夫可足有一贯钱。一贯钱可以买两石多粮,够一家三口两个月口粮了。” 姚镇知道这个价,只是有些为难:“百姓家家不同,毕竟不是谁都有空暇去养猪羊,若摊派到每一户之中,岂不是误了事,劳苦了百姓。还有,猪崽子也需要钱不是,少说也要个一百六十文钱,有多少百姓未必能拿出来这笔钱……” 张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姚镇问:“你有我聪明吗?” “呃,没有……” 姚镇迫于张培的威严,不得不承认。 张培呵呵笑了笑:“你没我聪明,那杨亮、周茂与骆韶,比老爷聪明吗?” “自然不能。” 姚镇坦然。 张培收起刀,抗在肩膀上:“这不就结了,所有人都没老爷聪明,为何还要质疑老爷的决定?老爷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姚镇想了想,貌似也是这个道理。 论智慧,这里就没人能比得上顾正臣。 论能力,这里还是没人比得上顾正臣。 哪怕是论官位、论身份,也无人可与他相比,既然如此,实在是没必要争执,听他吩咐便是了…… 骆韶、杨亮等人在商议了近一个时辰之后走了,不过三人都没回各自住宅,都忙着去找吏员与衙役传话去了。 张希婉回到房间时,见桌上的菜都没动几筷子,而顾正臣已经坐在桌案后开始奋笔疾书,吩咐小荷打了一碗热饭,夹了些菜递了过去:“日日在外辛劳,好不容易回来又不吃饭,身体如何能扛得住?” 顾正臣犹豫了下,还是搁下毛笔,接过碗筷,问:“你喜欢吃猪肉还是喜欢吃羊肉?” 张希婉错愕了下,不知道顾正臣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还是说:“羊肉的味道我不太喜欢,总觉得膻得很,倒是猪肉还可以,只是味道上总有些单调。” 顾正臣低头扒拉两口饭,冲张希婉笑道:“猪肉的做法很多,咱们现在也就是没有香料,否则夫君给你做一顿好的,让你开开眼。” 张希婉眨了眨眼:“听轻轻说,夫君庖厨本领不小呢,不知何时给希婉做一顿尝尝?” “小荷做得其实还好……” 顾正臣婉拒,见张希婉不依不饶,只好答应有机会下厨。 “香料可贵了,再说了,这东西也就在金陵能买得到,句容就没一家香料铺子。对了,夫君为何问起猪肉与羊肉?” “自然是市场调查。” “何为市场调查?” “呃,就是了解口味喜好,好确定到底是养猪还是养羊。夫君打算在句容搞点养殖产业,帮助百姓增收……” “了解口味希婉清楚,可何为市场?” “这——不是重点吧……” 顾正臣郁闷了,娶了个聪明的老婆也不是一件好事,这啥都打破砂锅问到底。 养殖,是一个必须考虑成本与收益的问题。 诚如骆韶等人所言,家禽养殖,像是鸡鸭鹅,这些对百姓而言虽说简单,散养在院子里便好了,可能带给百姓的收益很有限。 想要赚钱,积累家财,还是需要养点大点社畜,可以选择的就猪与羊这两样。 总不能养牛吧,牛可是要上“户口”的,这玩意生死都有记录,不说不具备大规模养殖的条件,就是具备了,顾正臣也无法用牛来给百姓发家致富,因为牛是不允许宰杀的,动不动喊一句“上两斤牛肉”的话,很可能会被人送回后世去。 而且牛犊子就没几个百姓家舍得卖的,它就像是一家中的一口,是劳力,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卖牛。 在猪与羊里面选择,确实需要做一做市场调查。 没办法,在大明王朝之前,比如宋朝,王公贵族,士绅大户推崇的是羊肉吃羊肉是有钱人的生活习惯。 当年有人说“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这就是说,三苏的文章背熟了,以后能高中,高中了就能吃羊肉,背不熟,就只能吃菜羹。 将羊肉与考中挂钩,本身就意味着羊肉是大户人家、权贵们家常菜。苏东坡喜欢吃猪肉,还写了《猪肉颂》,说“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之类的话。 搁宋时,权贵大户是不怎么吃猪肉的。元朝更不用说了,一辈子吃羊肉长大的民族,不把羊肉带过来自然是不算完的,羊肉依旧在元朝权贵菜谱中占据重要位置。 但在元末明初,这种情况正在发生改变,而发生改变的原因,是因为打架…… 要知道宋代虽然憋屈,打的胜仗不多,但宋代不缺羊,那是因为辽、西夏在用羊来换取宋朝的各类物资。 辽甚至还想玩经济战,封锁羊出口来削弱宋朝,只是后来想了想,封锁的不过是权贵的嘴巴,貌似没多少效果,这才作罢。 元朝不缺羊肉,也是因为有牧场。 可轮到老朱了,转圈一看,完了,牧场还在元廷手里,王保保就在塞外啃羊肉呢,可偏偏这些羊,送不到大明手里来。 养羊,尤其是供应大批量的羊,需要广阔的牧场,可大明王朝的控制区,大部分是农耕地区,牧场本就不多,找到几个不错的牧场,还得拿去养马,哪里能拿去养羊…… 羊数量锐减,而猪数量却在增加。 食物供应情况的改变,似乎也改变了大明人的口味,偏向猪肉逐渐压过偏向羊肉。就以句容县城的情况来论,羊肉铺子只有两家,而猪肉铺子却足足有八家。 再说了,羊一胎才生一两只,而猪一胎可以生十只左右,据周茂说,嘉兴府有母猪一胎产了十四个崽子。 从市场需求,从销路,从养殖效益综合考虑,养猪明显强过养羊。 翌日。 南周里长周喜、周科,老人周知早早到了县衙,顾正臣简单点卯处理了下文书,便将三人引至二堂。 落座,奉茶。 顾正臣看着忐忑不安的三人,笑了笑:“此番召你们来,并非问责,也非是南周出了事,而是本官有一件事选择了南周,需要你们鼎力支持。” 老人周知连忙表态:“县太爷但有吩咐,我等自是拥护与支持。” 顾正臣满意地端起茶碗:“本官打算以南周为养殖试点,发动南周二百零八户百姓,家家户户养猪。猪崽子县衙已经差人去购置了,不日便会送来。” “啊?” 周知傻眼,周喜与周科两个里长也目瞪口呆。 养猪? 还家家户户? 我的县太爷啊,你这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嘛,这再过一个月都要忙夏收了,大家都会忙着收拾地里的庄稼,哪里有什么闲心思去养猪去,没人手,没精力啊。 周知见顾正臣不像是在开玩笑,紧张地说:“县太爷,这养猪,如同家里添了个娃,总需要人手照顾。当前夏收不远,还要秋种,秋种之后还需要忙田地,待秋收之后,空闲下来也就到腊月里了……” 周科连连点头:“一年四季,百姓家中闲散时不过是冬日,大家可没法子好好养猪,万一养不好,死了,这岂不是亏大了。再说了,百姓家中无余财,也置买不起猪崽。” 顾正臣品了一口茶,然后搁下茶碗,从桌案上取出一张纸张,递了出去。 周喜见状连忙接过,看了看之后,脸色微变,对周科、周知说:“县太爷的意思是,猪崽子不需要百姓先出钱,县衙以借贷的方式来赊给百姓,待猪卖出之后,偿还猪崽子的钱便可。” “借贷,这,这……” 周知很是为难。 现在百姓家好好的,凭空头顶上多了一笔债务,这是谁也不想干啊。 周知为难地看着顾正臣,见周喜欢、周科不敢直言,自己便壮着胆子说:“百姓家,恐怕没人愿意赊账,欠贷。我看,这试点养殖,县太爷不妨选其他村试试?” 顾正臣微微摇头:“本官去过南周,南周西面是一片荒芜之地,杂草丛生,且有一片树林,只要搭一个大的围栏,便可以将猪散养在内。再说了,这是本官给南周百姓的机会,不是给南周百姓的灾难。一旦这一批猪养出来,不需要你们自己去找人售卖,县衙按市价收下,保证百姓可以拿到钱。” 周科担忧道:“可若是养不成,病死了,这岂不是成了百姓的债?” 顾正臣指了指周喜手中的纸张:“那上面还写着,但凡猪是病死,或是非人为因素死亡,借贷两销,不追责,不追债。” “有这么一条?” 周知看向周喜,有些不可思议。 若真如此,岂不是意味着风险全都由县衙担着,百姓只管养猪,养出来还不愁卖,也不用担心这期间猪病死? 周喜连忙将纸张递给周知,重重点头:“还真有这么一条。” 顾正臣起身,走向周知等人,肃然道:“县衙担下了风险,现在就看南周是否有这个胆量做这养殖试点第一村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滴珠,铅弹 能不能行得通,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试点先行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试点失败了,承受的损失有限。 试点成功了,从点再扩展到面。 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条件,顾正臣这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了。毕竟大明的肉食消费市场有限,能不能容纳一个几百头猪、上千头猪乃至上万头猪的产业,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虽说句容靠着金陵,但金陵本地是有养殖户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老朱就是养猪大户,因为皇宫里需要肉,大明又没冰箱,也没有大型冰库,想要皇室的人吃上新鲜的肉,那就只能养。 别管是从外面采购过来的,还是太常寺自己养的,总之,猪不能少,不说吃多少猪肉吧,就是祭祀,没猪肉怎么行?再说了,大明的祭祀又多,有些大臣都不用上街买肉,祭祀完了,皇帝将祭祀的猪肉一分,领个十几二十斤肉的官员也是有的。 比如刘基,这家伙没参加祭祀,还领了祭祀的猪肉,结果被老朱一顿训斥。 如何抢占金陵猪肉市场,这是之后的事,顾正臣现在要考虑的,是让南周的百姓接受并参与到养殖之中,将南周打造为一个试点村,以三餐饱食的富足,来树立标杆! 说服百姓的事交给了南周的里长、老人,至于他们能不能说服所有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先沟通,反馈百姓的问题与难处。 句容卫营。 一座木质高塔依鸣鹤山搭建起来,说是高塔并不恰当,更像是一个长长的四方体。 冶炼司谢阿佛收到匠人的消息,走至华孝顺身旁禀告:“已熔成铅水,是否开始制造?” 华孝顺直起腰,肃然道:“开始吧。” “开始!” 谢阿佛扯着嗓子喊。 几个匠人忙碌起来,拿着铁钩子或推或拉,将锅炉微微前倾,熔炼的铅水从槽口中开始流淌而出,顺着铺好的槽道缓缓流淌而下,液体进入高塔顶端时,进入一处窝口,液体开始堆积,在堆满窝口之后,开始向周围的枝道涌去,这些枝道如同木枝一般,斜向一旁。 当液体进入枝道的底部之后,随着弯道缓缓转动,最终进入到一个较之大豆稍小的孔洞之中。因为流速的缓慢,液体到此处时,正好可以形成珠坠。 凝聚成珠的液体开始滴落,在半空之中,在重力之下,形成了一个圆形。 噗通。 铅液体坠在最下面的水塘之中,顿时冒起一缕白烟,然后沉落在水塘底部平滑的石头之上。 沈名二看着如雨滴滴落的铅珠,抬起头,目光顺着高塔看山去,只感觉很是壮观。 为了这一座塔,匠人们可没少费力气。有些匠人提出悬空滴落无需塔楼,可冶炼司、制造司一致认为,日后制造铅弹恐怕需要每日进行,以积累大量的铅弹。 没有塔楼,自然就无法适应阴雨雪大风等天气,冬日还需要考虑增温以保证液体流动,都离不开塔楼,这才动用匠人制造这塔楼。 徐阿柱站在水塘旁,小心地伸出手试探了下温度,见温度并非很高,便对准备添加冷水的匠人摇了摇头。 待半个时辰后,高塔之上不再滴落铅珠,华孝顺命人敲响了山顶的钟。 钟声传落。 沈名二挥了挥手,徐阿柱便带匠人拿起抄网围在水塘边,甚至还有匠人直接进入水塘之中,将沉落在水塘底部的铅珠打捞出来。 徐阿柱连忙将一抄网的铅珠递给沈名二。 沈名二伸出手,抓起一把珠子,看着浑圆的铅珠,脸上浮现出笑意:“成了!” “成了!” 徐阿柱激动不已。 沈名二捏了捏铅珠,带徐阿柱等人找到陶成道与刘聚,两人查看之后,在写下文书,具名之后,差人交给赵海楼,由赵海楼派人通报顾正臣。 顾正臣还在构思句容的发展之路,刻画句容蓝图,听闻远火局取得进展,放下手中的事,带张培骑马赶赴而来。 铅珠已完成制造,那就再进行一次火铳测试吧。 颗粒火药,铅弹,火铳,五十步靶。 第一轮测试,二十枚铅弹,十四枚穿透,六枚脱靶。 第二轮测试…… 这一次,测试进行了足足五十轮,结果令人相当满意。 陶成道指着测试结果文书,欣慰地说:“如此一来,五十步以内,穿透骑兵皮甲不在话下。五十次尝试,只要是打中,就没有一次不洞穿的。” “有了颗粒火药与铅弹,火铳的杀伤距离增加了许多。” 刘聚感叹不已。 沈名二连连赞同:“这样一来,火铳对骑兵的威胁……” “威胁,对骑兵还没什么威胁吧。” 顾正臣打断了沈名二的话,严肃地说:“测试一百步靶。” “一百步?” 刘聚、陶成道等人惊讶起来。 这可不是小的跨度。 顾正臣看着众人,认真地说:“我说过,远火局的目的是服务于战争,是寻求以步克骑。五十步距离,对骑兵来说没有任何威胁。骑兵奔跑起来速度有多快,你们应该清楚,如此距离,火铳兵只有一次,仅仅一次的出手机会!” “要想让火铳兵形成持续的杀伤,对骑兵构成威胁,扼住骑兵的冲势,至少需要在百步之内对其构成杀伤。唯有如此,火铳兵才有二次出手的机会。” 五十步是什么概念? 对高速奔跑之中的战马来说,五十步可能仅仅只需要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用后世的单位,只是七秒至十二秒! 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火铳兵根本不可能完成火药填充、铅弹填充等再次出手的准备。 百步杀伤,是火器改良必须跨过去的最基础门槛。 过不去,就是失败。 百步靶测试很快准备完毕,所得效果并不甚理想。 虽说百步靶一样有穿皮甲的成绩,但二十轮测试,穿甲只出现了三次,而且穿甲的铅弹数量十分有限,就没有超过三颗铅弹的。 “百步穿甲,不可行。” 崔玉有些沮丧。 陶成道微微摇头,鼓舞着众人的信心:“这些测试恰恰说明了,百步穿甲是可行的,只是还差一点点,只需要在某些地方改进下,定能成功!” 顾正臣看向陶成道,原本严肃的神情转而不见,换成了柔和的笑意:“远火局正式运作不到三个月,你们已经取得了如此惊人的结果,在这之前,谁想过火铳可以百步穿甲,没有吧?虽说目前进展与目标还有些距离,但你们用惊人的进步,让火器威力大增。” “正如陶管理所言,这次试验证明了百步穿甲是可行的,只要继续优化火药,改良火器,定能实现百步穿甲!一百步穿甲算不得什么,未来的你们,还将打造一百五十步穿甲的火器!用你们的智慧,从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去测试,去改良,不要害怕失败!” 信心与信念,是重要的。 顾正臣不可能因为不达到预期而极限惩罚匠人,成功的道路从来都不是笔直的,而是曲折、蜿蜒的,是螺旋式上升的,遇到一点挫折,一次转弯,没什么大不了。 匠人的进步是明显的,他们的试验思维已经有了长足进展,甚至开始摸索求出最优解,思考与分析火药作用的机制。 培养队伍,锻炼匠人,和取得突破成果一样重要。 句容卫没什么好管理的,只不过顾正臣提了一个要求,想当百户,必须识字,且会写字。 这一条规定,赵海楼、王良等人还好说,在金陵时跟着书吏多少学了点,可对于那些渴望向上爬的军士,还有现在的一干百户,简直是要人命的规定。 可没办法,不识字,你就没办法看兵书,不看兵书,你就很难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将领。像常遇春这种不识字,又能打胜仗的天才,是很罕见的。 句容卫的军士很苦,白日训练,几乎要了半条命,不拼命训练都不行,比武输了,丢人一次没什么,可如果丢人次数多了,哪怕是脸皮再厚也扛不住。 现在好了,筋疲力尽时,还得坐在教场,看着一个巨大的黑板上的字,然后跟着书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顾正臣不管军士的辛苦,这点苦要不了他们的命,可没文化,没知识,脑子不灵光,不懂得配合与组织,却很可能在战场上要了他们的命。 县治才是眼前的大任务。 顾正臣返回县衙,继续构思句容脱贫之路。 养殖是一个思路,瓜果也是一个思路,只是顾正臣拿不准瓜果到底能不能为百姓增收。 养殖可以将活猪、活鸡等送到金陵去,只要饿不死,停个三五天总能卖出去。可瓜果不一样,这东西不可能带着树送到金陵去,如果短时间内卖不出去,很可能就坏掉了。 经过深思熟虑,顾正臣还是没有将季节性太强的瓜果添加进去,最终在农业、养殖业之外,添加了第三样: 采集与种植业,以药材采集与种植为主。 句容本身就有不少药材,只不过在山中许多药材没有摘出来,加上数量少,闲散,往往价值偏低,没显现出来价值。 这里地理环境与气候条件,适合种植金银花、芍药、黄芪、黄芩、蛇床子、党参等等药草,尤其是金银花,一年可以收获三四次,作为产业,兴许是一条出路。 第三百一十三章 最大隐忧,人走茶凉 南周,炊烟袅袅。 疲惫了一日的农夫回到家中,用过晚饭之后,便三五成群坐在巷口闲聊着。五月下旬的天已是燥热,天不凉快一点,谁也不容易睡着。 铜锣敲响,甲长开始招呼起来:“每户当家的,都往稻谷场去,里长与老人有话说。” 周大听闻,吐了口唾沫,不由地骂骂咧咧起来:“又要去稻谷场,怕还是说什么养猪之事。要养猪,让里长去养,咱们不掺和。” 周大的妻子黄氏狠狠瞪了一眼周大:“掺和不掺和咱们都得去看看,万一他们替咱们应承下来,到时候直接往家里塞猪崽子可如何是好?” “那就吃掉!” 周大很是不满。 家里地都忙不过来了,人都累得跟狗一样,就差闭上眼了,竟还让咱们养猪,可恶啊。 “周大,走了。” 对面的周可一手拿着蒲扇,另一手搬着小凳子,满是看戏的心态。 甲长催促,不能不去。 村民虽多有不满,愤愤不平,但还是去了稻谷场。 里长周科拿出名册,一个个开始点起名来,直至确定南周所有户当家人都到了,便坐了下来。 老人周知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南周试点养殖,这是县太爷的好意,县太爷拿出了文书,说清楚了,若是养猪期间,因病或意外死亡,县衙不需要你们做任何赔偿。若是猪养成了,县衙还帮着卖出去,到时候抵扣掉去猪崽的钱,剩下的便落你们手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干百姓听着,连连打哈欠,根本没人应声。 周知叹了一口气,忧愁不已,喊道:“你们有什么顾虑,说个清楚。有人说,养猪费气力,费工夫,还没人手看着。可你们收拾地就没气力,就不费事了吗?每日晚睡一个时辰,将猪弄出去放一放,能耽误你们多少事来?” 里长周喜见百姓还是冷漠,便起身喊道:“怎么,一个个都和钱过不去?一头猪什么价,你们不知道,可一斤猪肉十文钱你们还是清楚的吧?咱们卖一头猪,兴许赚不了多少,可辛苦一年,落手里少说也有一贯钱吧,一贯钱不是小数目吧,一个个穷酸的,还看不起一贯钱?” 农夫周辉站了出来,蒲扇狠狠摇了摇:“里长,咱不是看不起一贯钱,有钱谁不想赚,可这钱,未必好赚啊。” 老人周知看向周辉,连忙说:“有什么不好赚的,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你们肯放猪,勤快点,一年到头岂会穷酸到连一件新衣都添置不了?” 周辉踢倒了凳子,从人群之中走出,到里长与老人面前,然后转身看向南周的乡民:“我们为何不愿意养猪,有钱不赚是傻子,没人愿意当傻子。可甲长,里长,老人,你们想过没有,一旦我们养猪了,出了事,县衙未必会如约不让我们赔偿,官府什么时候吃过亏?” 周知拿出文书:“这里有文书,县衙可以与每一户签署养殖契约,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周辉,你难道连县太爷也信不过?” 周辉看向周知,目光落在周知手中的文书上,沉声喊道:“顾知县对咱们有恩情,若不是他,淋尖踢斛的把戏定让咱们每一户多缴不少粮。可是,谁又能保证顾知县能一直留在句容,若顾知县一走了之,后来的知县又不认账,既不帮咱们卖猪,又不认这契约,还可能会伸手朝着我们要猪崽子的钱,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 “这……” 周知有些不知所措。 周喜、周科也没想到,百姓最大的担忧不是自家的难处,不是人手不足,不是疲惫,而是对县衙的不信任。 顾正臣是一个好知县,可在顾正臣之前的知县,可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知县,甚至连前面的县丞、主簿、典史都阴损的很,欺压百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谁能保证,顾正臣离开句容之后,会来一个如顾正臣一样的好官? 若是顾正臣接任者不认账,不认可这些契约,直接伸手给百姓要猪崽的钱,那百姓在没有卖出猪之前很可能拿不出这笔钱,拿不出来,那县衙很可能直接将猪抢走作赔偿。 那样一来,忙忙碌碌一场,什么都没落下。 而那些出现猪崽死了的农户,很可能一样要赔偿,没有赔偿的钱,县衙会搬东西来补,到时候可就是雪上加霜,日子更是困难了。 政策的不可持续,县衙人事更迭,成为了百姓最大的担忧。 周辉看着里长与老人,却发现三人侧过身,看着西面的树林。 一干百姓见状,也不由地转过头看去,只见树林中缓缓走出两人,为首的年轻人,不正是县太爷吗? “见过县太爷。” 众人纷纷起身就要行礼。 顾正臣用手势压了压,含笑道:“大家还是坐着说话吧,用不着行大礼。” 里长与老人不敢坐着了,将位置让了出来。 顾正臣也没坐下,而是站在桌子前面,用温和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养殖产业,是我提出来的,本意是想让大家吃得饱饭,家有余财余粮,也好在困难年景时不至于活不下去。现在想想,你们的担心并不是没道理。” 周辉低下头,不敢看顾正臣。 顾正臣拍了拍周辉的肩膀,示意其坐回去:“这段时间里,里长、老人没少张罗这件事,费了不少口舌,你们的想法我大致清楚了。今日大家都在此处,那咱们就一个个梳理清楚,若还有人家不想参与的,绝没有人强求你们,若想参与的,我顾正臣欢迎。” 不强求,这是一个基调。 这句话一出,南周的乡民顿时安心,轻松多了。 顾正臣平和地说:“许多乡民说,养猪费力费人,还不好养。县衙这里给出了一个对策,那就是为南周乡民修一座养殖场,每一户,一片小的养殖区,每一个养殖区,都设围栏。你们每日,最多辛劳一点弄点猪食、猪草。修筑围栏的事,可以交给匠作大院,免费为你们营造。” 荒地多,户少,这倒为修小的养殖区带来了便利。 二百户,二百个养殖区,其实占不了多大地方,十亩荒地差不多了,毕竟养殖区不需要追求大,只要牢固便可。 周大、周辉等村民惊讶不已。 县衙竟然给修围栏养殖区,连这都考虑到了? 顾正臣抬手,止住人群的窃窃私语:“有了养殖区,可以省了你们不少事。都是一个乡里的,来个外人都知道,也不用担心谁偷了你们的猪。还有人说,猪可能会病死,就白白忙碌一场。呵呵,这就需要看你们用心还是不用心了,不过作为句容试点养殖第一村,本官还是为你们想了法子,为你们聘请一个兽医,进驻南周。” “兽医?” 周喜、周知等人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开玩笑,为了推动养殖,可算是用心了。 《周礼·天官·兽医》:“兽医,掌疗兽病,疗兽疡。” 兽医早在西周时就已经出现了,汉《神农本草经》可以说是人畜通用药学专着,提到了牛、猪等治疗问题。 西晋时期,句容的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便写明了治六畜诸病方。 北魏时期,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更是专门分出一卷来介绍畜牧兽医,介绍了掏结术、削蹄法(治漏蹄)、猪羊的阉割术以及关于家畜群发病的防治隔离等举措。 兽医是朝廷不可缺少的特殊人才,当然,朝廷重兽医,关键还是为了战马,民间重兽医,关键还是养牛,但治疗猪病症的兽医依旧有不少,句容就有几位。 顾正臣将县衙的文书拿出来,看着众人,认真地说:“你们担心未来本官一走,县衙不认账了如何是好,这个担忧,你们之前没对里长、老人说,本官也是头一次听闻,但仔细想想,这个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人走茶凉,人亡政息这种事很常见。若本官在这里说,能管下一任官员,呵呵,你们怕也不会相信。但是,本官可以说两件事。这第一件事,按照朝廷官员考核规定,知县三年一考核,我是六年秋上任,不到一年,距离三年尚早,而养猪,呵呵,一年期足够了吧?” “至于这第二件事,你们之中兴许有不少人担心本官会被突然调走,毕竟其他地方不少官员任期不满就被调走过。可是我是谁?我不止是句容知县,还是句容卫指挥佥事,是大明泉州县男,陛下摘了我的知县,未必会摘了我的句容卫指挥佥事,哪怕是这两个都摘了,可泉州县男的爵位,不是轻易可以摘掉的吧?” “咱即使是去了金陵,或是去了天南地北,以一个县男身份,还不能劝从未来的句容知县履行契约不成?呵呵,不瞒你们,本官在金陵收了两个弟子,他们的父亲是大都督府的指挥同知沐英,那可是皇帝的义子。若未来句容知县不按契约办事,呵呵,你们说,我能不能状告到陛下那里去?” 顾正臣不得不搬出来沐英当牌子了。 百姓不一定完全信自己,也不一定信沐英,但他们信皇帝。 皇帝能听到句容的声音,他们才放心。 至此,阻挡南周乡民养殖的所有障碍,无论是物质的还是心理的,都被顾正臣一脚踢开! 第三百一十四章 詹同的惊醒与道别 顾正臣在句容忙着发猪崽子,分地植养药草,号召百姓养鸡鸭鹅等家禽,县衙负责收购鸡蛋、鸭蛋、鹅蛋等。 东奔西跑,忙碌不休。 六月初的天,燥热的气息如浪潮,席卷着每一个人。 黄昏日落,晚风吹来时,总算有了些许凉意。 刘基沐浴之后,穿着一套白色窄袖衣裳,走在前院的曲廊中。 小章见刘基神情惆怅,便拿起蒲扇摇着风:“老爷又在想些什么,如此愁闷。” 刘基微微摇头,满脸无奈:“句容是个舒坦的地方,可惜这次请旨去句容,陛下拒绝了,让我留在金陵好好养病。呵呵,我是有病还是没病,陛下倒是清楚的很。” 小章刚想安慰两句,仆人便走了过来禀报:“老爷,吏部尚书詹同求见。” 刘伯温微微皱眉。 自己与詹同算不得什么紧密的关系,更多的是朝堂之谊,很少上门走动,他此时前来,不知是为何。 人来了,自需要请进来。 詹同上了年纪,手中拄着拐杖,一旁还有小厮搀扶。 “同文兄。” 刘基上前行礼。 詹同示意小厮退下,笑呵呵地看着刘基:“伯温兄,此番夜来,可能猜出我来意?” 刘基上前搀扶詹同,至小亭中坐了下来,指了指肚子说:“猜同文兄来意难,但想来也是这里堵得慌,文笔抒不出来吧。” 詹同笑了起来,将拐杖搁在石桌旁,一脸沧桑地说:“果然还是一双锐利眼,料事如神得很呐。不相瞒,此来是来道别的。这一面,恐怕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刘基有些错愕,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消息:“年初吴琳吴尚书走时,你已有退意,现在要走,虽令人十分不舍,可看你这身体,怕也是扛不住太久了吧。只是,上位点头了没有,你可是承旨第一人啊。” 洪武初期的圣旨,多是出自詹同之手,很称朱元璋心意。 詹同微微摇头:“上位再不答应,我这老头子就要卒于任上了。陛下垂帘,准我回乡,只是不准我辞官。” 刘基深深看着詹同,颇有些羡慕:“你还是深得陛下恩宠,若我能回故乡,又何必留在这里,风云之下,瑟瑟发抖。” 富氏与小章准备了酒壶、酒杯,少许小菜。 詹同见无旁人,叹了一口气:“先是广东参政汪广洋回金陵,掌管都察院,后是四川参政侯善调入中书,任参政。这段时间里,侍郎、尚书又换了几人,陛下频频换人,着实令人难摸透心思。” 刘基品了一口小酒:“心思还不明了,自是不信胡惟庸与陈宁。” “既是不信,为何还要委以重任?” 詹同不解。 刘基看向夜空:“自古以来,皇帝最擅的就是驾驭之术,在他们看来,左右制衡才是王道。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中书省怕是还会多一个丞相出来。群臣不斗,帝王难眠啊。想当初我与李善长,呵呵,只可惜……” 詹同清楚刘基的判断不会有错,以朱元璋的性情,既然将汪广洋弄了回来,定不会让胡惟庸一个人在中书省折腾。 “还有一件事,希望伯温兄留意。” 詹同轻声说。 “请讲。” 刘基脸色严肃起来。 詹同再次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淮安侯、大都督府都督同知华云龙镇守北平,你知道吧。” “自然。” 刘基这点消息还是听得来的。 詹同继续说:“华云龙镇守北平,此时正忙着增筑北平城,同时征调人手营造燕王府。但前两日,陛下突然下令,要将华云龙召回,说他妄取元朝宫内之物,僭越礼制等。” “这事当真?” 刘基皱眉。 詹同叹了一口气:“当真不当真,不好说,听兵部尚书刘仁的话,华云龙确实取了元朝宫内的两把雕花椅子,还有几匹绸缎。但若说僭越礼仪,使用元帝御用之物,应该是不存在的。” 刘基想了想也是,华云龙并不是不懂得规矩的人。 可,这种事为何如此郑重地说出来? 詹同看着刘基问询的眼神,叹息道:“不止是这件事,陛下还责怪华永龙安排色目人、蒙古人在军中充任军官,责怪华云龙娶了两个胡人女子当妾。” 刘基凝眸:“这——到底是何意?” 詹同苦涩不已:“是何意,你还不清楚吗?金陵距离北平,可隔着两千多里路,陛下却能对北平之事了若指掌,甚至连淮安侯隐秘之事都知晓。其他事不敢揣测,但有一点,检校的人手恐怕越来越多了,而伯温兄在金陵,又曾反对过迁都凤阳,如今罢停中都役……” 刘基明白詹同的话,他是在提醒自己。 华云龙是何等人,那可是响当当的厉害人物,是威震元廷的大将,大明的淮安侯! 可现在的他,几乎是做什么错什么。 似乎朱元璋在找茬一般,安排蒙古人在军中充当军官,这种事也值得责怪?你去李文忠、冯胜、徐达军中看看,哪一个没有蒙古人当军官的? 娶两个胡人当妾就不行了? 军队之中多少将官都娶了胡人女子的,你数都未必数得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的过错,尤其是对于这种开国武将来说,可偏偏成为了朱元璋斥责的理由。 这就是,想整你,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刘基不明白华云龙到底怎么得罪了朱元璋,也不清楚朱元璋是针对华云龙,还是借华云龙敲打其他人,这种骂着桑树砍槐树的把戏,老朱可是很擅长的。 只是华云龙是桑树的话,那谁是槐树? 刘基起身,深施一礼:“同文兄,多谢。” 詹同呵呵笑了笑,摆了摆手换了话题:“若非方国珍走了,想来你还会在句容安顿一阵子吧。吴琳走时对句容知县顾正臣推崇不已,还说此人有经纬之才。只可惜,他成婚时我正值病中,也没得见一次。此番要走,想着去句容一趟,见上一见。” 刘基清楚詹同的急切。 作为年老不知岁月几多的智者,他自然想在不多的日子里见一见贤能之人。 刘基走至亭外,仰头看着星辰:“我自诩阅人无数,能窥人心思,可有两个人,我一直看不透,第一个是陛下。” 詹同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你说的第二人,该不会就是顾正臣吧?” 刘基凝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同文兄,莫要小看了此人,他虽然没有太过深厚的学问,可论才情,论机辨智慧,可以说是罕有。帝王心思如海,深不可测,看不透是应该之事。可顾正臣,则是如蜿蜒河流,群山奔腾,你不知他在哪一处转弯,不知他在哪一处激起浪花。” “你盯着他看时,只能看到一部分。你试图了解与推测他的行动时,会发现他很多时候不按常理行事。就如那双层床,这并不是不可想之事,可拿出来解决人员安置的,只有他一个。还有那战术背包,尤其是拼音的出现,更令人匪夷所思。” 詹同仰头,看着星空:“所以,在走之前,我想会一会这等英才,要不然,心中有遗憾啊。伯温,你说,这个人能不能在未来,成长为中书之臣?” 中书之臣? 刘基深深看了看詹同,虽然中书之臣不少,可詹同真正想表达的,恐怕是顾正臣能不能成长为胡惟庸、李善长那样的存在。 “他可一点都不低调,身在句容,动作却比六部堂官还大,如此出挑,如木秀于林。怕就怕,他经不起疾风暴雨。” 刘基深深担忧。 詹同理解这种担忧。 别看顾正臣只是一个句容知县,可他身上还挂着工部郎中,这是京官,句容卫指挥佥事,这是将官,泉州县男,这是爵位。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知县,太出挑了。 此人得罪过费聚,更是陈宁想要千方百计弄死的政敌,胡惟庸对顾正臣的态度一直都很谨慎,但可以肯定,胡惟庸不允许出现一个强劲的挑战者与威胁者。 詹同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轻声说:“你都看不穿他,那几位能吹起风的人,又怎么能看穿他?呵呵,可惜我老了,兴许多年以后,有一出好戏上演。” 刘基转头看向詹同,平缓地说:“他身后可没有任何人支持,南方人,北方人,都不支持他。” 詹同向前迈了一小步:“你说的南方人,是浙东人,北方人是淮西人吧。呵呵,伯温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跳不出去地域,我们是大明人,是皇帝的人。只要是大明的子民,是皇帝认可的人,他就有机会坐在中书丞相的位置之上。” 天晚了,我要走了。 保重吧。 詹同离开了诚意伯府,坐在马车里,看着依旧热闹的金陵,自言自语道:“太繁华了,容易忘记家乡的模样,不如归去……” 晚风吹过,翻了个身,进入了皇宫。 华盖殿。 朱元璋活动了下酸涩的脖子,听完毛骧的奏报之后,摆了摆手:“准詹同回乡吧,他想去句容,那就让他去。人老了,又能有什么其他心思。” 第三百一十五章 要搬家的魏观 夜沉。 朱元璋拿起一份文书,见是苏州府请旨蠲免的文书,不由得心头压抑。 苏州府可是税赋重地,遭了灾,近三十万户百姓无粮充饥。 这件事朝廷是知道的,前段时间魏观上了文书,自己已经下旨赈贷苏州府百姓。 可魏观倒好,他竟然嫌赈贷不好,想让朝廷蠲免苏州府灾民税赋。 赈贷,不是无条件的给粮赈灾,是贷给百姓粮食,解决了百姓眼下困境。 夏收不指望了,可秋收你们总能打出来粮食吧,打出来之后,先还贷。 当初你快饿死的时候,朝廷贷给你两石米,现在该还了吧,贷款有利息,贷米就不收你利息了,把秋税交了,还有你们欠下的夏税…… 而蠲免就不同了。 蠲免就是彻底免了,这一次就不收了,下一次打了粮食之后,也不需要你补偿上一次的。 朱元璋不是没有蠲免过地方,每一年都会蠲免不少地方,比如山西,比如北平等地,只要受灾的,严重点的地方,朝廷都会蠲免半年乃至一年税赋。 但苏州府不行! 朱元璋很是无奈,朝廷需要的粮食很多,苏州府、松江府是重中之重,蠲免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已经大到会影响朝廷运作了。 驳回! 朱元璋没有其他办法,苏州府的粮食,秋后收,这是底线,别想省掉。 这些地方的百姓苦,那也是为了大明王朝而苦,为了更多人不那么苦。想当初,你们拥护张士诚,帮着他打我老朱的时候,你们苦过吗? 这是惩罚。 黑暗变得撕心裂肺,终死在阳光之下。 天地澄明。 顾正臣重复着日常,点卯,处理文书,审核账目,偶尔去句容学院上两堂课,去句容卫营看看王良如何揍赵海楼,哦,这一次是赵海楼揍王良,无所谓了,只是看打架而已,谁挨打没关系。 顾诚、胡恒财从金陵回来,带来了不少东西,包括顾母缝制的衣物,鞋子,还有顾青青买的礼物,岳父张和的书…… “老爷,苏州府出了饥荒,这事你知道了吧?” 顾诚端来一碗热茶。 顾正臣接过茶碗,微微点头:“苏州府距离句容不甚远,消息早就传过来了。听说受灾的百姓多达二三十万户,可算是一场大灾。” 顾诚连连点头:“我们听说,苏州知府魏观准备以工代赈,他想要治理苏州城中的湫溢,疏浚河道,减轻水患。” “以工代赈,这是好事。” 顾正臣品了口茶,有些烫。 地方出了灾,衙门召集人手干活,用劳动来换粮食,这是一种典型的救灾方式。 顾诚笑了笑,看了一眼胡恒财,对顾正臣说:“老爷应该知道,魏观在出任苏州知府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一扫陈宁苛政,让苏州府大为改观,课绩为天下最。” 顾正臣听着。 魏观确实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只不过他被老朱给杀了,时间就在今年。 胡恒财在一旁说:“老爷今年大量调水,让句容百姓免于旱灾,民间不少人都在说,顾知县、魏知府谁为今年政绩之最呢。” “我?” 顾正臣愣了下,自己在句容一个小县城,人家魏观治理的可是苏州府,一个府,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顾诚感叹了一句:“听说魏观深得民心,是一个极好的父母官。” 顾正臣皱了皱眉,没了心思再听其他。 魏观的死,死在了政治斗争之中,他是一个清官,是一个干实事的官员。 清官,所以他会得罪不清的官,比如苏州指挥使蔡本。 干实事,所以他会得罪不干实事的官,比如上一任苏州知府陈烙铁陈宁。 当然,这两个人合伙,让朱元璋举起屠刀杀死魏观也不是没有理由的,理由就在这一次以工代赈中。 魏观会因为今年苏州府的饥荒,扩大以工代赈的范围,不仅要疏浚河道,还要搞水利建设,这都没啥,要他命的是: 搬家。 搬家,不是搬魏观的家,而是搬苏州知府衙门这个家。 顾正臣回想着史书。 魏观想搬家,也不是没有理由。 元朝时期,苏州府治在内城吴子城。可在张士诚占据平江(苏州)之后,便将吴子城作为王宫。王宫都在吴子城里了,那府治自然是不能待在里面,于是迁到了城西胥门内都水行司衙门之中。 后来张士诚兵败,王宫被烧,只剩下一片废墟。 在朱元璋设置苏州府之后,府衙依旧是在城西,这地方不仅位置偏僻,而且残破,因为以前是都水行司衙门,挨着河道很近,自然免不了潮湿。 于是乎,魏观想着将府治从当下这个位置,重新迁回内城去。 魏观是一个缺乏政治敏感性的官员,他考虑了一切有利因素,偏偏忘记了,搬家是需要考虑老朱的感受的…… 朱元璋对支持张士诚的苏州府百姓本就没什么好感,这在重税上很明确地体现了出来,张士诚都被挫骨扬灰了,他的王宫都被烧成渣渣辉了,你魏观怎么想的,竟然要在张士诚的王宫之上改建府衙? 咋滴,你想恢复张士诚时期的建筑,是不是想让苏州百姓拥护张士诚去? 你小子有二心啊,明摆着为我干事,实则是给张士诚照顾苏州百姓,是在告慰张士诚吧? 兴灭亡之基,开败国之河,当杀啊。 顾正臣忧愁不已,自己虽然了解这段历史,可有心无力,帮不了什么忙。 总不能自己写一封信,告诉魏观,你丫的这哪里是建府衙,这是给自己挖坟啊。万一这事被检校知晓,告到朱元璋那里去,估计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 一个官员有一个官员的界限,不越界,别乱插手其他地方的事,这是规矩。 顾正臣退出江阴卫之后,那里的情况就没问过一次,不是不想问,毕竟是生死战斗过的,可问就是犯忌讳,说就是犯错误。 “夫君有心事?” 晚饭桌上,张希婉见顾正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问道。 顾正臣吃了一口菜,见没有其他人,便低声说:“苏州知府魏观是个好官。” 张希婉含笑:“这是自然,魏知府的好名声可不小,他勤勉爱民,苏州府百姓甚是爱戴。” “可是——” “夫君?” “没什么。” 顾正臣不知道如何开口。 夜晚,躺在床上,顾正臣依旧睡不着。 自己知道事态发展下去,魏观必死无疑。一个为民做事、为民请命的干臣,顾正臣不想让他冤死。 可现在的自己又能做什么? 不留下痕迹,派人去给魏观说个口信? 无名之辈,哪里那么容易见到魏观,报上名来,岂不是将自己拖下水? 张希婉感觉到了顾正臣的烦躁,轻轻扇着团扇:“夫君若有心事,不妨告诉希婉。” 顾正臣拉过张希婉,抱在怀里。 说来也奇怪,虽是夏日,张希婉肌肤总是稍有凉意。 “魏观以工代赈,他开的河,他建的房屋,都是与张士诚有关,一旦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很可能会死。” 顾正臣深深嗅着张希婉发间淡淡的香气。 张希婉明显紧张了下,声音变得很低:“他难道不知道吗?” 顾正臣苦涩地说:“知道又如何,像是他这种清廉的官员,认准自己是对的,那就足够了。他认为开河道,是为了减轻水患,他认为迁府衙是为了更好治理,问心无愧,自不会考虑其他。” 张希婉伸出手臂,搁在顾正臣胸口:“既然是对的,皇帝那里……” “皇帝不会考虑对错,也不会考虑他的问心无愧,只会考虑他到底有没有将府衙修在张士诚的王宫之上,一旦坐实,他必死无疑。你知道,陈宁在御史台,他治理苏州府是什么样子,和魏观根本无法比。” 顾正臣深知陈宁这种人不好对付,他像是一只蝎子,一旦找到机会,绝对会往死整。朱元璋又是一个心理脆弱的,至少对待张士诚相关的事上,情绪很容易受人影响。 张希婉趴在顾正臣身上,低声说:“既然如此,那就想其他法子,让他避过此祸吧。夫君也知道,贤臣能臣不多有,那魏观可是远近闻名的好知府……” “说得容易。” 顾正臣苦涩不已。 人家是知府,自己是知县,还是应天府下面的知县,这关系网都跑苏州府去了,实在是不像话,被抓住把柄,被老朱知道,也不好交代。 左思右想,顾正臣依旧是没有头绪。 翌日。 顾正臣多少有些没精神。 句容西门。 两辆马车缓缓进入,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詹同感觉马车放缓了许多,掀开帘子,看了看前面热闹的街道,问道:“徽儿,这是何处?” 詹徽回过头,笑道:“父亲醒了,这里是句容城。” “句容如此热闹?” 詹同有些诧异。 詹徽微微点头:“不少人说顾知县治理有方,原以为不过是虚言夸赞,不成想,此人倒真有本事。这才多久,句容这热闹景象,可比得上苏州府外大街了。” 詹同喊停马车,在詹徽的搀扶中下来,脸上浮现出近乎童真的笑意:“有没有本事,还需要听听百姓家怎么说,眼看未必是实,风评不可不听。” 第二百一十六章 詹同的句容见闻 詹同走过不少府县,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县城能热闹成如此样子。 叫卖声连绵不绝,人来人往,更有不少商贩推着小车、牵着驴,搭载货物东西而去。 “这位掌柜是哪里人?” 詹同拦住一位掌柜问。 掌柜见詹同年纪大,又颇有气质,不敢怠慢:“回老人家,我是徽州府休宁人,来句容进购一批棉布,准备前往松江府贩卖。” 詹同有些不解,皱眉道:“你可真会开玩笑,世人谁不知道松江府棉布又多有好,年年向外运,哪里还有人往那里卖棉布的。” 掌柜哈哈笑着,拍了拍肚腩:“咱是小本买卖,走不太远。老人家有所不知,这句容的棉布品相好,结实耐用,价给得又低,拿到松江府转手都能赚上一笔。” 詹徽疑惑地插了一句:“去松江府都有得赚,那为何不去金陵,何必舍近求远?” 掌柜笑得颇是无奈:“金陵铺子贵,咱以前做买卖折了本钱,可租不了铺子,先回回本,待日后有了积蓄,再往金陵也不迟。” 詹同谢过掌柜,走入人群中,对詹徽说:“句容有四大院,你应该知道吧?” 詹徽点头:“父亲,倒有些耳闻,句容四大院说的是纺织大院、裁缝大院、匠作大院与学院。这进购棉布的商家,想来是从纺织大院购置的货物。只是令人奇怪,这里的棉布价格怎么可能会比松江府还低,简直是匪夷所思。” 詹同眯着眼,笑呵呵缓缓走着,到一个卖斗笠的小贩前问:“你这斗笠怎么卖?” “两文钱。” “倒算不得贵,给我来一顶。你在这句容做买卖,可上税啊?” “这位老人家,咱一个月赚不到几个钱,不过是糊口,还用不着上税,倒是前面的新式火炉铺子,生意做得大呢,据说每个月光是税就有十几贯钱……” “哦,没衙役为难你们?” “县太爷说了,大明人不为难大明人,别说衙役不会为难咱们,就是连地方大户也不敢。” “大明人不为难大明人?” 詹同听闻一愣,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但不得不承认,这话通俗易懂,且能引人共鸣,深入人心。 詹徽将斗笠给父亲戴上,颇是感慨:“这顾正臣在教化地方上,着实是用心了。” 詹同没有说什么,继续向前,看到一处院前排着一辆辆板车,还有伙计正在忙碌着搬运新式火炉,铁皮与暖气片,抬头看了看,那里正是匠作大院。 “这炎炎夏日,怎么还有购置新式火炉的?” 詹徽错愕不已。 詹同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如儿子所言,这天气热得很,没有人家会在夏日点火炉,谁也不喜欢燥热的天。 可偏偏,购置火炉的商户很多,都排了长队。 詹同走了过去,对一个百无聊赖的伙计问:“你们这是打算购置火炉?” 伙计伸手拿起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是啊,新式火炉好用得很,去年金陵多少人家都购置,结果是供不应求,今年说什么也要在这买卖上赚一笔。” 詹同坐在了台阶上,有些疲惫地问:“可这是夏日,没听说过夏日有买火炉的,现在来买,岂不是积压在手,占了库房,反而不美?” 伙计爽朗地说:“老人家,夏日没人用火炉,可不意味着没人买啊。虽说我们掌柜确实打算冬日卖货,可挡不住句容匠作大院清理库存啊……” “清理库存?” 詹同看向匠作大院。 伙计呵呵笑了起来:“据说是匠作大院的库房堆满了,为了腾空地方,知县才让人散布消息,夏日购置新式火炉,可比八月后购置能便宜个一成半的价。如此优惠,我们怎能不来?” 詹同听明白了,顾正臣这是降价销售,招徕了不少商户。 新式火炉这东西搁置个半年确实没什么损失,吃了灰擦一擦就能卖出去。 有了这东西,冬日鼻子里总算没了煤烟味,朝廷在用,勋贵在用,大户在用,从金陵扩散出去是迟早的事。 “不错,愿你们生意红火。” 詹同起身,拄着拐杖走了,晃悠到了句容学院门口,看到三个十一二岁的儒生正在劈柴,不由得走了过去问:“你们是句容学院的弟子?” “回老先生,是的。” 三个儒生很有礼貌。 詹同看了看三人脚下一堆木柴,皱眉问:“好端端的不去上课业,缘何在外面劈柴?” 其中一个儒生,颇是惭愧地开口:“不瞒老先生,我们三人昨日没有完成课业,撒谎称是完成了,结果被先生识破,这才惩罚我们劈柴。” 詹同不太赞同:“撒谎是不对,戒尺伺候便是,缘何要发至外面劈柴,这样岂不是耽误了今日课业,如此惩罚,老朽不认为是好事。” 年纪小的儒生苦着脸:“耽误不了今日课业,每次课业都有笔记,我们受过惩罚之后,可以通过修习笔记跟上去,只不过需要熬夜罢了……” 詹徽询问:“你们要劈多少柴才可回去?” “三个。” 儒生齐声。 “三个?” 詹同低头看了看木柴,这不是什么三个木柴,这三堆都有了啊。 看向儒生,他们却伸出双手来,看到手上冒出来的血泡,詹同才明白,所谓的三个,是三个血泡的意思…… “这惩罚,着实可恶!” 詹徽于心不忍,这可都是孩子。 詹同走上前,看着孩子手上的血泡,有些心疼地问:“是谁定下的这惩罚,是顾知县?” 儒生连连摇头:“这是我们自己选的。” “什么?” 詹同惊讶不已。 儒生解释道:“最初句容学院是以戒尺惩罚,但后来,顾知县说,戒尺惩罚不能知辛劳之苦,只有皮肉之苦,让学院在多种惩罚之中投票选择,最后大家一致选择了砍柴这一项。” “为何?” 詹同不理解。 儒生勉强一笑:“顾知县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不想日后始终是个砍柴人,不想吃砍柴与耕种的苦,那就只能用心修习课业。砍柴能提醒我们,不刻苦学习,就只能双手血泡。” 詹同恍然。 原来还能如此教育,还能让学生参与到规则的制定之中。 确实,戒尺打人是惩罚,可这种惩罚是一时之痛,也不能告诉弟子,不学习不进步的后果。 对于农家子弟,渴望改变自己命运的孩子而言,砍柴磨出血泡的惩罚更是令人深刻,想来也更有用处。 詹同了解之后,笑着对三个儒生说:“修习课业没有成,尚可再修,三个血泡可以算惩戒。可撒谎可是人品道德缺失,三个血泡不够,你们应该磨破整个手掌……” 儒生呆呆地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者,怎么惩罚起来人比先生们还狠,不就是撒个谎,至于如此惨烈嘛。 詹同离开句容学院,直接去了县衙。 承发房外,挂着免费写状纸的招子,这倒是好事。 一些百姓家想告状,连请人写状纸的钱都拿不出来,没有状纸,县衙就没办法受理,百姓很难申诉。 “去告诉你们知县,便说金陵来了一位长者,想见他一见。” 詹同对承发房的吏员说。 赵谦见詹同上了年纪,一身儒雅气息,又是自金陵来寻知县的,连忙应下,安排人去通报。 顾正臣在核销库房账目,听闻有金陵老者,不由皱了皱眉头,金陵上了年纪的自己认识的不多,刘基这个老头子大家都认识,也不用通报,连知县宅都是直接闯的,除了刘基,还能有谁? 想了想,顾正臣还是出了县衙,看到詹同,错愕不已,连忙上前作揖:“见过詹尚书。” “我一个致仕的老头子哪里担得起泉州县男重礼。” 詹同含笑,上前扶住顾正臣。 顾正臣参与过大朝会,六部堂官自然是见过的,只是没想到詹同会出现在句容。 詹同侧身介绍:“这是我的长子詹徽。” 顾正臣看去,只见詹徽三十出头,面容刚毅,透着一种果决果敢的气势,一双丹凤眼微眯,精明深处还是精明,此时也正打量着自己。 “见过詹兄。” 顾正臣行礼。 詹徽连忙还礼:“应该我行礼才是。” 顾正臣不能不慎重对待詹徽,这是一个厉害人物,虽然他此时身为官职,没有多少名声,可他最后的官职可是太子少保、左都御史、吏部尚书。 这里的太子,不是朱标,而是朱允炆! 换言之,这是朱元璋亲自为朱允炆挑选的助手,东宫大臣。只可惜朱允炆个蠢货,因为蓝玉一句诬陷的话,将詹徽送到了鬼头刀下。 历史上,在朱标还在时,此人都已经是吏部尚书,可见其能力非凡。 “詹尚书怎也不提前派人通报一声,我好亲自迎接。” 顾正臣搀扶着詹同进入县衙。 詹同看着简朴的县衙,含笑道:“老头子致仕回家,可当不得任何官员城外亲迎啊。倒是顾知县,将句容打理得不错,可这县衙也没修葺修葺啊。” 顾正臣若有所指地说:“修葺县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总比搬迁县衙省钱省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逃荒的农民 搬迁县衙? 詹同微微皱了皱眉,深深看了看顾正臣:“顾知县这话,似乎另有所指啊。” 顾正臣笑了。 昨晚上还愁得睡不着觉,苏州知府魏观毕竟是一个了不起的为百姓做事的官员,能做到大明政绩第一,有他真心实意的付出,若只是因为他问心无愧的“以工代赈”,被人抓住把柄砍掉脑袋,着实令人心寒。 兴许是天不绝魏观,竟然在此时送来了詹同! 詹同和魏观是熟人,而且还是很熟的那一种人,因为他们两个在早年间,都是起居注。 没错,这两个就是记录老朱一言一行的文臣,当然,后宫那点事不是他们两个记录的,找他们爆料也不合适。 后来詹同和魏观,都被朱元璋派去循行天下,访求贤才,至于这两个人弄出来几个所谓的贤才,顾正臣并不知道,但詹同和魏观惺惺相惜,私交不错是确定的。 “吴琳走时,可是多次提起过你,我致仕返乡,虽不途经句容,可还是想来看看。” 詹同坐了下来,提起吴琳。 顾正臣很感激老尚书吴琳,在与张希婉成婚之后才知道,岳父张和之所以爽快地答应婚事,就是因为吴琳在顾家求亲之前说起过自己。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吴琳是顾正臣与张希婉的“媒婆”。 “也不知吴尚书如何了。” 顾正臣寒暄。 詹同品了一口茶,呵呵笑道:“他啊,刚回黄冈,就得了个新称号,名为赤足尚书。” “哦?” 顾正臣饶有兴趣。 詹同看向詹徽,詹徽知道父亲说多了话有些疲惫,便主动代劳:“顾知县,吴老尚书在今年年初致仕之后,便在家乡以种田为乐。然陛下多疑,便派天使暗访黄冈。天使到了之后,找寻吴琳住处,见到一个老农,戴着草笠,坐在一只秧马上,赤着脚,正在水田中起秧,以为是个老农,便上前打听吴尚书家在何处。” “谁知那老农看了看天使,直言道:我就是吴琳。天使大为吃惊,如何也想不到赤脚种田,手法熟稔的老农竟是赫赫有名的吏部尚书。在天使返回金陵之后告知陛下,陛下嘉叹不已,说其是赤足尚书。” 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不得不说,吴琳这个赤足尚书好得很,至少保了晚年。 但此事也揭露出了一点,朱元璋的疑心病相对以前的时候,似乎严重了不少,要知道吴琳是吏部尚书,一个文官,还是一个致仕之后没什么影响力的老人,他能有什么图谋值得老朱在意的? 实在是没有派遣天使暗访的必要,可偏偏老朱做了。 顾正臣含笑接过话茬,看向詹同:“我是吃饭知县,他是赤足尚书,詹尚书打算做个什么尚书?” 詹同哈哈大笑起来,直靠在椅子上笑了个痛快:“好一个顾正臣。” 詹徽很少见父亲如此笑了,看向顾正臣,目光中透着感激之色。 詹同笑过,开始说正事:“说起吃饭知县,你的句容之路很令人敬佩啊。四大院,其中三大院给百姓添了不少收入吧,还有消息说,你打算在句容号召百姓养猪,种植药草,打算借此脱贫,让百姓有口饭吃,你认为这些路走得通吗?” 顾正臣走向詹同,端起桌上的茶壶:“曾经有一位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些路行不行得通,需要看看跟随的人多不多。”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话倒有些格物韵味,你说的这位先生也是理学大师?” 詹同问道。 顾正臣微微摇头:“从来没有人想过,到底该如何从根本上解决百姓吃饭问题,或者说,所有想解决这个问题的人,都固执地将一切都压在了田地之上。但仔细想想,若是冬日里家家户户可以挂满腊肉,纵是来年遇到灾荒年景,省着点吃,至少不会成为流民,不会出现饿死人的场景……” 对于如何发展,发展的考虑,顾正臣并没有保留,全都告知了詹同。 詹同听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上几句,皱了皱眉头:“你这件事做得没错,但你不应该承诺帮助百姓售卖出去,这是不智之举。若是句容百姓家家养猪,就说一家一头,上万头猪,你打算卖给谁去?” 顾正臣坐在詹同一旁:“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县衙也并非没有后手。这种契约签订是县衙掌控,这也就意味着,县衙能主动控制代为售卖的家猪数量。” “另外,金陵人口会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肉食消耗也会增加,一年在金陵出售三五千头猪并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何况光禄寺那里也需要猪不是……” “光禄寺,你打算将猪卖给陛下?” 詹同惊讶不已。 顾正臣呵呵笑了:“卖给谁不是卖,只要能将猪变成铜钱或粮食,皇宫可以卖,东宫也可以卖,实在不行,我去一趟魏国公府推销推销,让魏国公一年多吃几头猪还是办得到的。销售是一门学问,总是有法子的……” 詹同突然想起来,自己是白担心了,顾正臣可不止是吃饭知县,还是白糖举人。一个能将白糖买卖做大做强的家伙,实在是不用自己操心什么售卖之事。 “你若是不为官,当个商人怕也是个厉害的。” 詹同认真地说。 顾正臣不置可否。 在老朱手下当大商人,恐怕不会有多好的下场,当个土财主,又会被官员欺负。 顾正臣与詹同闲聊了一个多时辰,见詹同想要离开,便起身道:“詹尚书,不知可借一步说话。” 詹同疑惑地看了看顾正臣,这房间里就三人,多出来一个是自己的儿子,这还有啥不放心的,还需要借一步? 虽是如此,詹同还是点头答应。 詹徽退出二堂,守在门外。 顾正臣看着詹同,凝重地说:“苏州知府魏观,是詹尚书的好友吧?” 詹同微微点头:“没错。” 顾正臣看了看门口位置,压低声音:“不知詹尚书此番回乡,是否路过苏州?” 詹同凝眸盯着顾正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自家老家是婺源,来句容已是绕路,去苏州,那饶的路更远了。虽说甚是想念魏观,可他此时正忙着以工代赈,安抚灾民,还是不去打扰得好。 顾正臣见詹同摇头,沉声说:“詹尚书此番回乡,应该路过苏州!” 詹同开口:“你想让我去见一见魏观,为何?” 顾正臣没有直说,而是饶了个弯子:“我听闻苏州府正在以工代赈,魏知府不仅打算疏浚苏州内河道,还打算将府治迁至内城之中,而府治在内城的位置,正是张士诚的王宫!” 詹同听顾正臣将“王宫”两个字咬得很重,转眼就明白过来。 在张士诚的王宫之上修建大明的府治,那可是极犯忌讳的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递上奏折,定是必死! 詹同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应该去一趟苏州。” 顾正臣释然,放松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与陈宁本没什么过节,就因为陛下让他饿了肚子,便将仇怨记在我头上,几次下手。而陈宁与魏知府的过节之深,远甚于我。一旦被其抓住把柄,定会下死手。” 詹同了解陈宁,这就是一只狗,还是恶犬! “这件事,兴许可以运作运作。” 詹同眯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看了一眼顾正臣:“后续的事与你无关,这件事你就当从未发生过,我们之间也没有提起过苏州。” 顾正臣不知道这只退休了的老狐狸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但他说得对,这件事自己没提过。 詹同走了,顾正臣送出城外三里才回县衙。 刚回到县衙,典史杨亮便抓来两个衣衫破烂之人,对顾正臣说:“县尊,他们自称是苏州府流民,活不下去逃出来的。” “苏州府的人?” 顾正臣皱眉,打量着两人,一中年人,一少年郎,盘问一番,两人对答如流,甚至连里长、老人都答得清楚,基本可以坐实是苏州府中人。 这是一对父子,父亲名为王锤,儿子名为王钎。 “魏知府在苏州不是以工代赈,你们为何逃了出来?” 顾正臣询问。 王锤看向顾正臣,一脸悲伤:“敢问县太爷,句容一亩民田上多少税?又敢问县太爷,可知道苏州府民田一亩上税多少?是七斗五升!” 顾正臣恍然。 饥荒只是诱因,让他们逃荒的真正原因还是税赋太重。 句容民田一亩上税是三升多点,可苏州府民田一亩上税是七斗五升多。较之其他地区高达二十五倍的重税,其他地方的税甚至连苏州府的零头都追不上。 一亩地总共才打多少粮食,基本上也就是两石,二十斗,这税直接去了三分之一还多。 王锤悲伤不已:“我们霜寒未退,就忍着饥饿扶犁,冻冷时只能点一把稻草取暖。立苗时,天刚暖和,就得佝偻着在田地里插秧,每日腰杆都要折断。等到耘苗时,天气炎热,我们用手指爬梳,跪在田里。” “还需要守禾,怕人畜伤田,连个觉都睡不安稳,刚收了粮,官府转眼就给我们拿走近乎一半,剩下一点粮,根本不够我们支用半年!今年朝廷赈贷苏州府,等到秋收时,我们家怕是连一口粮也不会剩下啊。县太爷,我们活不下去了……” 「今天去看中医,路程远,请一天假,权作休息,还请理解,惊雪谢过。」 第三百一十八章 被高启算计了 百姓苦,一言难尽。 哪怕是顾正臣亲眼看到一日日佝偻着身子的老农在田间忙碌,也无法切身体会他们真正的辛劳。 但看看他们满是茧子的双手,黝黑的脸色,沧桑的目光,还有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时,可以感受到,他们是在用生命耕耘,是在用生命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句容百姓是相对幸运的,他们的税赋没有那么高。但苏州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他们身上的标签不是张士诚的子民,而是朱元璋的子民! 如此折腾,将百姓逼至绝境,这并不是一个好皇帝应该做的事。 顾正臣同情王锤、王钎这对父子,可按照规定,还是需要将他们送回苏州府。 面如死灰的王锤被衙役架起,喊道:“顾知县,句容百姓说你想让每个句容人都吃得饱饭,我也想吃饱饭,我们有错吗?” 顾正臣走向王锤,无奈地说:“你是苏州府人,若每一个人都如你一样成为流民,那苏州府将成为空府,届时,谁来耕种,谁来纳税……” 王锤想要挣脱衙役,被牢牢抓着,只好咬牙喊道:“出了苏州府,我们一样可以耕种,我们再也不想过重税的日子!朝廷拿走我们的太多了,已经留不得我们活了。与其死在苏州府,不如死在这里,下辈子,也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踹门,不用担心被人上烙铁,不用担心活活饿死!” 顾正臣看着猛地发力,挣开衙役的王锤直接撞向了一旁的柱子,连忙喊道:“拦住他!” 砰! 咔嚓! 茶碗落在地上摔碎。 王锤脸颊上冒出血来,趔趄中差点倒地,几个衙役一拥而上,将王锤抓了起来。 顾正臣看向典史杨亮,这个家伙倒是机智,知道丢东西了。 杨亮深深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手上的茶渍。 顾正臣走至王锤身旁,看着血从他的下巴处凝聚、滴落,皱眉说:“你死了,你的儿子该怎么办?活着,一切都还会有希望。现在,本官以扰乱公堂的名义将你逮捕,暂关句容监房。” 王锤咧了咧嘴,嘿嘿笑道:“朝廷不给人活路,还要断了我的死路不成?顾知县,你倘若真的在意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百姓,你就应该让朝廷蠲免苏州府的税赋!” 顾正臣凝眸,盯着王锤。 王锤目光有些躲闪,低下头不再说话。 “带下去!” 顾正臣转身,返回二堂。 骆韶、周茂、杨亮跟至二堂,见顾正臣脸色阴沉,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待衙役通报已将王锤、王钎关押,交人看守之后,骆韶不禁感叹一句:“县尊,不是我发牢骚。苏州府、松江府两个税赋着实太重了一些。虽说咱们句容地少,也不够肥沃,比不得苏松二府,可就打出来的粮食来论,句容百姓轻税之下尚活得凄凄,那苏松二府的百姓……” 周茂低着头,也是无奈地开口:“这是朝廷定下的重税,我们也无能为力啊。这其中有些隐情,这些年来,不少官员上书请求减轻苏松两地税赋,可陛下从未应许过。” 杨亮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竟拿出了铜钱在指尖翻动,似乎没有听几人的谈话,而是在思考一个棘手的案件,便压低声音对骆韶与周茂说:“苏州府的事不是我们句容可以参与的,将人送回去,事情就结了。” 叮! 顾正臣将两枚铜钱合在一起,起身道:“本官去一趟监房,你们留在这里。 骆韶等人虽是疑惑,但还是没多问。 监房。 王锤坐在角落里,对一旁的儿子王钎低声说着话。 门外传来了动静,锁被打开。 狱卒离开。 顾正臣走入监房,适应了昏暗,看向王锤,问道:“所以说,你来到句容,不是真正的逃荒?” 王锤脸色一变:“我们当然是逃荒。”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逃荒之人,怎么可能说出让我上书朝廷,请求蠲免苏州府税赋之类的话。说吧,是谁让你来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王锤脸色微变,若不是光线不好,定会被顾正臣看出来,饶是如此,依旧难掩震惊,强行隐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是带着孩子逃荒的百姓罢了。” 顾正臣走向王锤,看了看并不怎么言语的王钎,对王锤说:“逃荒的百姓,为的是活下去,哪里有当堂寻死的道理?是魏观让你来这里的吧,怎么,他没有办法说服皇帝蠲免苏州府税赋,另辟蹊径,找到了我的头上来?” “不是魏知府!” “那是谁?” “我……” 王锤看着逼近的顾正臣,感觉到一股压力,不由后退。 顾正臣沉声追问:“到底是谁?” “是,是……” 王锤紧张不已。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着被逼至墙边的王锤:“能想出借我之手达成目的人,定不是简单之人。你若不说,我这就上书朝廷,弹劾魏观设局操纵人心,弹劾他恶意派流民干扰句容县衙!” “不是魏知府,是,是——” “高启?” 顾正臣凝眸。 “啊?” 王锤惊愕不已,自己貌似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顾正臣虽然看不懂唇语,可在魏观身边,就只有高启、王彝两个心腹幕僚。看王锤嘴巴张合着,明显是高的发音。 高启,这个家伙当真是玩火啊! 可以说,魏观之所以被朱元璋弄死,其中很大部分原因未必是搬府衙这件事,而是受到了高启的牵连。 朱元璋看高启不顺眼太久了,邀请高启出来做官,给的还是户部右侍郎这种高级官衔,但高启不给老朱面子,不当官。 在这之前,高启还写了一首《题宫女图》的诗,其中有两句是:“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这原本是写元顺帝宫闱隐私的闲散之作,可老朱以为是在骂自己。若不是为了表示对人才的尊重,老朱恐怕会尊重高启全家一次。 高启不接受老朱的官,在魏观邀请之后,转身成了魏观的幕僚,还进入苏州府学当了教授,这再一次挑动了老朱的神经。 据说魏观因政绩出众,被提拔为四川参政,就是高启在暗中运作,上演了一出无数百姓哀求魏观留在苏州,以民意打动老朱,让老朱答应魏观继续在苏州府任职。 高启与刘基、宋濂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又与杨基、张羽、徐贲被誉为“吴中四杰”,甚至还有人将高启的诗作为明代第一。 不管怎么说,高启都是一个才华高逸,学问渊博之人,但此人也是一个缺乏政治头脑,善用小聪明的家伙。 你不愿意当官,就别出山,好好留在家里种地,干嘛还帮助魏观。朝廷官员调动你也敢“民意”干涉,这种操纵人心的把戏是你一个幕僚可以玩的吗? 现在好了,此人竟然将主意打在了自己头上,想要让自己出面,去说服老朱蠲免苏州府税赋,上演的还是苦情戏。 顾正臣看着王锤,咬牙切齿。 自己算是吃了一个哑巴亏,将高启交出去,也是于事无补。 高启的出发点是道义,是为苏州府百姓,他站得住脚跟。人家都站在制高点上了,自己走错一点点,都是被指责的一方。 哪怕是将高启的事说出来,老朱杀了高启,那这世上不过就是多了个死老头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笔账,我记下了!” 顾正臣不甘心吃亏,尤其是不甘心被人当棋子一般利用。 王锤猛地跪了下来:“顾知县,苏州府百姓真的走投无路了啊!朝廷对其他地方,皆是蠲免,唯独对苏州是赈贷!百姓夏无收成,秋里要还粮,一年到头来,又是颗粒无存啊。商人说,顾知县爱民如子,既是如此,为何顾知县不能为苏州府百姓说情,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顾正臣沉默了。 苏州府的百姓是辛苦,他们扛着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但问题是,自己是应天府句容知县,和苏州府没有任何关系。 上书谈论苏州府的事,为民发声,非为政论,不是什么大错误,文官嘛,兼济天下的思想很重,为民请命的声音一直都不缺。 但苏州府的事,很容易触动朱元璋脆弱的心理,一旦被老朱惦记,那以后好日子就没了。顾正臣知道苏州百姓苦,也理解高启“谋略”的苦衷,可这里的水很深。 王钎看着转身要离开的顾正臣,跪了下来,怯生生地说:“我们也是大明的子民,勤奋耕耘,为何要像罪人一样活着?” 顾正臣回过身看向王钎,他只是一个孩子,可也饱受生活沧桑。 如何回答他? 回答不了。 苏州府的百姓,似乎有原罪。 顾正臣走出了监房,回到二堂之后,一句话也没说,直至晚上返回知县宅,才对张希婉说了句:“为了百姓,得罪皇帝,合适吗?” 张希婉紧张起来,拉着顾正臣的胳膊,脸上写满不安。 皇帝很凶。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如同自言自语:“我不是魏征,他也不是唐太宗……” 第三百一十九章 迂回进谏,同为大明子民 良知在痛。 顾正臣沉思了许久,终还是过不去良知这一关。 高启之所以用王锤、王钎“请”自己出手,说明他了解过自己。 顾正臣安抚张希婉睡下,自己则坐在了桌案后,看着烛火晃动,提起笔来。 道路是曲折的,话也得曲折点。 直接得罪朱元璋是没好果子吃的,他有时候不讲情面,也不看清廉与否,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可能会翻旧账,某年谁得罪过自己,现在是时候收拾他了…… 顾正臣可没想过直言进谏,那是御史的事,和自己没关系,但苏州府不能再这样搞下去了,否则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又会出现多少流民。 可持续发展,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基础面,更需要百姓有一个基础的保障。 于是,挥毫泼墨,写了两封给朱标的信。 翌日一早。 句容卫千户秦松便带着五份颗粒火药,五份子弹与老式火铳出现在了县衙,顾正臣与秦松交代良久,秦松了然之后,带了两个军士前往金陵。 句容到金陵的路好走多了,毕竟有一群和尚帮着平整了不少。 秦松早上出发,傍晚便到了金陵城,先是去大都督府找了沐英,沐英听闻是句容卫的千户,不仅带了给东宫的信,还要求见皇帝,在检查过秦松所带物品,便交给五戎携带之后,便去了东宫。 朱标正在陪着太子妃散步,听闻顾正臣派人来了,便让其入亭中等待。 太子妃常氏已是显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见朱标有些急切,含笑揉了揉肚子,轻声说:“顾先生对我们有恩,与我们的孩子有缘,你应该早点去看看他送来了什么消息。” 朱标清楚,这里的“有缘”,指的是春游时怀上的孩子,而春游的机会则是顾正臣用他的功劳找父皇换来的。 “那孤先去,你们照顾好太子妃。” 朱标安排好内侍与宫内,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亭内。 沐英与秦松对太子行礼。 朱标看了看秦松。 秦松连忙将两份文书递出。 朱标接过文书,打开第一份看去,只见是《远火局火器改进,取得初步突破》的奏疏,这是一份转呈给父皇的文书。 “火器当真有了突破?” 朱标清楚远火局的使命,也清楚顾正臣在句容做什么。 秦松肃然:“回太子,按顾指挥佥事吩咐,我带来了火铳、火药与铅弹,可以为陛下与太子展示,以证明火铳改进切实可行,未来可期。” “好一个未来可期!” 朱标笑了,打开第二份文书,瞳孔微凝:“这是?” 沐英见朱标脸色变得凝重,连忙问:“太子,顾先生写了何事?” 朱标看完将文书递给沐英,沉声道:“顾先生提议在文教之中,抹去地域差异,塑造共同意识与共同身份。” 沐英一脸疑惑:“共同身份?” 朱标踱步。 顾正臣这封文书写得很是巧妙,他似乎没有在说任何具体的事件,只是提了一种主张,而这种主张,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针对了浙东、淮西人,但不得不说,从朝廷,从未来大明来考虑,过于强调地域性,很容易形成同乡会,形成以地域为主导的裙带关系,继而成为一股力量左右朝廷决策。 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淮西人控制着大明的主要朝政,掌握着大明最核心的军事力量,浙东人虽然被压得连连喘息,可毕竟盘根错节,文官中影响颇大。 让每一个官员,每一个百姓,都淡化地域上的身份,更强调另一个身份: 大明的子民! 同为大明子民,当顶天立地,傲然苍穹! 同为大明子民,当同甘共苦,同呼共吸! 同为大明子民,当骄傲自豪,立志报国! 将大明子民排在籍贯之前,将共同的命运、共同的呼吸作为一家人,将同衣、同文、同大明作为一生的骄傲! 这就是顾正臣的主张。 沐英看完文书之后,连连赞同:“大明的子民,这个共同身份是需要强调,是需要凌驾于任何其他身份之上。顾先生说得对,朝廷无论是对民,还是对军,都应重视这一点。” 朱标看向沐英,背负双手:“所以,你认为顾先生只是在提一种主张?” “呃?” 沐英愣了下,看了看文书,这里面也没提到什么事啊,句容的事没有提,其他地方的事也没有提,一个人名也没有,不就是一种主张,还能有其他事不成? 朱标微微摇头:“顾先生做事往往有着很强的目的性,他不会无缘无故突然上这么一份文书,尤其是,这种文书不应该夹杂在远火局的文书里面。” 沐英看向朱标,寻思了下问:“太子的意思是,顾先生是在用远火局进展的捷报文书,来稳住陛下的情绪?” 朱标没有回答。 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远火局取得进展,这是功,是高兴的事。 顾正臣没必要在功劳文书之外,添加一份主张性的文书送过来,他完全可以安静地等待朝廷的赏赐。 该嘉奖的时候,事不能多,更不能节外生枝,顾正臣很明白这个道理。 可偏偏,他节外生枝了,这一个枝还生得莫名其妙,令人看不懂。 朱标看向秦松,缓缓地问:“你不要告诉孤,顾先生什么都没交代?” 秦松看向朱标,敬佩眼前的太子。 他没有问什么,就推测出了顾指挥佥事另有所图! 秦松恭谨地低下头:“回太子,顾指挥佥事并没有交代什么,只是说他最近抓了两个苏州府,吃不下去饭的流民,准备将其送回苏州府。” “苏州府的流民?” 朱标转眼之间就想明白过来,什么大明子民的共同身份,什么同呼吸共命运,感情全都是为苏州府减轻税赋做的铺垫。 人家说事,饶两个弯就够了,顾先生说个事,竟然绕了十八个弯还没露出真容,只看文书不知事,恐怕怎么也联想不到苏州府去。 朱标明白了顾正臣到底是为了什么,也清楚他为何不在文书里提到这件事,因为他不想背锅,他想让自己背…… 没办法,自己是大明太子,这个锅不背都不行。 朱标与沐英、秦松商议一番后,入宫求见。 华盖殿。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三人,一个是兵部员外郎杨基,他被升任为山西按察司副使,一个是监察御史答禄与权,升任广西按察司佥事,另一个则是光禄寺的吕本,升任为北平按察司佥事。 调任文书是昨日发出,明日便是他们出京时间。 朱元璋在三人临出金陵之前,招来三人,特意叮嘱:“你们三人此番上任地方,务求整肃纪纲,澄清吏治,处事时,毫忽须谨。善虽小为之不已,将为全德;过虽小积之不已,将为大憝……” 答禄与权、吕本等人连连保证。 朱元璋清楚,燎原之火,一开始也不过是如蜡烛一般细微,人若不谨慎,很可能会酿成大祸。 警告一番,权作送行。 在三人离开之后,内侍进来通报。 朱元璋听闻之后,命三人入殿。 朱标行礼,上前喊道:“儿臣恭贺父皇。” “呵呵,句容卫的人来了,想来是顾正臣送来的喜报吧?” 朱元璋笑道,挥手让三人起身。 朱标送上文书:“父皇,顾先生说,远火局研究取得进展,目前已将三十步破甲的火铳,改进至八十步破甲。” “如此神速?” 朱元璋有些震惊。 要知道火器的应用已经很长时间了,老朱自己的军队也用了十几年,就没出现过如此大的改进与突破,可自顾正臣创建远火局之后,这才几个月时间,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沐英禀告:“顾先生特意派了句容卫千户秦松带火铳、火药与铅弹前来,臣将火器交给了五戎保管,他在殿外等候。” 朱元璋迫不及待,让五戎进来,看着眼前的颗粒火药,与一颗颗铅珠,看向秦松:“果能八十步破甲?” 秦松强压紧张,道:“陛下,句容卫进行过三十轮以上测试,八十步破甲不成问题。只不过……” “不过什么?” 朱元璋追问。 秦松连忙说:“只不过,顾指挥佥事很是不满意,让匠人再努力一把,还说,不能百步破甲乃至百五十步破甲,就是没用的烧火棍,眼下远火局的匠人正在努力优化与改良。” 朱元璋呵呵笑了起来:“这小子倒是认真,只不过欲速则不达,操之过急也不是个办法,让他莫要煎迫匠人过甚,朕给他的时间还多。” “臣定将陛下的话带到。” 秦松喊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天色已晚,不好测试火器射程与杀伤效果,便命人收起来,明日安排测试,然后看向朱标:“说吧,你们一个个愣着不走,总不至于是为了火器的事,顾小子还有什么事?” 朱标暗暗心惊,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连忙将另一封文书送上:“父皇,顾先生提出主张,希望将大明作为一个烙印,烙在每一个大明子民的身上,让每一个人在喊出‘我是大明的子民’时,顿感骄傲与自豪……” 第三百二十章 开恩,减一半税赋 我是大明的子民! 朱元璋看着文书上的字眼,感觉血液热了起来。顾正臣的提议,正中自己的内心。 抛开地域性,更多强调大明身份,有助于让百姓对朝廷更有认同感与归属感,也有助于让官员减少内斗,减少地域结党,避免权臣依托同乡会等操纵朝政。 最重要的是,这种主张更适合当下,尤其是一些文臣墨客还在念着元廷的好,打心里看不起布衣起家的自己,不愿意出山为大明做事。 这一份文书,关注当下,虑及深远! 朱元璋夸赞道:“顾小子虽然在句容,却仍旧想着万古基业之事,是一个可塑之才。” 朱标见朱元璋高兴,连忙进言:“儿臣认为,要想让百姓认同朝廷,将大明的子民作为一种荣耀,需要施恩于百姓,让百姓知道朝廷之好。” 朱元璋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百姓心中有一杆秤,知道咱大明比元廷的好,自然会认可朝廷。” 朱标感觉时机成熟,转而说:“父皇,儿臣想,既都是大明子民,当一视同仁。衣冠礼仪为一体,刑律令法为一体,税赋徭役为一体,宜地分为,不宜偏颇,过重于一地或过轻于一地。如田地贫瘠之地,不宜重税,田地肥沃之地,不宜苛税……” “同为大明子民,理当享受大明子民共同的待遇。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税赋虽难定均平,然可以行相对公正之税,留百姓以喘息,让其知天恩浩荡。感化人心,以祈福大明昌盛……” 沐英看着言辞切切的朱标,这一刻,他在为万民请命,他在为那些卑微的,活不下去的百姓请命。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 公平,或许不存在。 但不公平却是很明显的事,从朱标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来,他在说苏州府、松江府等重税之地!他希望自己可以给那里的百姓一个相对公平的对待,将他们作为大明的子民,而不是大明的罪人!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的文书,沉默良久,终开口问:“这是你的进谏,还是顾正臣的进谏?” 朱标跪下,将一切揽了下来:“父皇,这是儿臣的进谏。在看到顾先生的文书之后,儿臣想起苏州府的饥荒,想起地方上奏的苏州流民文书,故此恳请父皇,宽宥这些百姓,他们也是父皇的子民,是大明勤恳耕耘的子民!” 朱元璋将顾正臣的文书搁在桌案上,看着恳求的朱标,沉声道:“既然太子为百姓请命,心怀仁善,那朕不准也不合适。可你也知道朝廷税赋仰仗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等地,若行轻税,朝廷将损失数以百万石的税赋。折中吧,让这些地方的税赋,除其半,以省民力。” 朱标看向朱元璋,犹豫了下,刚想说话,沐英在一旁高声喊道:“谢陛下怜百姓之苦,为大明贺!” 无奈,朱标只好谢恩。 离开华盖殿,朱标不解地看向沐英:“为何打断孤,父皇并没有完全免去这些地方的重税,只是减其半。” 沐英苦涩不已:“太子,陛下确定的事,不宜轻易更改。眼下陛下心情尚好,能答应减一半已是宽仁,若减至句容一样,陛下是万不可能答应。税赋重地,事关数百万石粮,岂是一口气能减下去的?” 朱标皱眉:“总不能让苏松府等地百姓一直重税吧?” 沐英微微摇头:“眼下卫所军屯正在扩大规模,等到明年,卫所屯田数量将猛增。在屯田有了收成之后,除边远之地,险峻之地外,卫所军士粮食基本可以自给,户部可以节省下来数百万石粮,到那时,再减轻苏松等地税赋,岂不是让陛下更容易接受?” 朱标明白了。 沐英松了一口气,可不能因为这件事触怒陛下,惹急了,这一半的税赋也未必减得下去。 朱标看向秦松:“火器测试的事就不需要你了,你回去告诉顾先生此间事,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需要询问下顾先生对策……” 秦松记下来,在城门落关之前离开金陵,从夜而行。 乾清宫。 朱元璋坐了桌案后,看着桌上的两本交叠在一起的书,拿起来用力拉扯了下,依旧是纹丝不动,不由苦笑:“大明的子民?呵呵,这倒是解决诸多问题的一个法子,虽说未必利在洪武,可定能利在千秋。这是人心之策,是天下一家之策,朕就是这一家之主,只是,有些孩子注定要多吃点苦……” 翌日朝会之后,朱元璋亲至教场,观看远火局火铳的测试,三次八十步靶三次破甲,两次百步靶一次破甲。 这个杀伤距离较之传统火铳有了显着提升,朱元璋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并没有吝啬,大笔一挥,下旨嘉奖远火局白金(银)五百,绸缎三百,对顾正臣点出的刘聚、陶成道、陈有才、华孝顺等人额外加赏,并将刘聚、陶成道提拔为工部员外郎,授官给俸。 火器能不能成,事关以步克骑,事关大明与元廷攻守态势,朱元璋既然看到了希望,自然要大力支持。 句容,县衙。 正在午休的顾正臣突然被惊醒,姚镇在门外道:“老爷,秦松回来了。” 张希婉有些心疼,这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中午好不容易休息会,竟又被喊走。 顾正臣穿好鞋子,看着担忧自己的张希婉,笑道:“秦松昨日一早去金陵,今日午时便返回,说明他是连夜赶路,定是有紧急情况。对于一个来回奔波的军士而言,我一个居县衙的知县,有什么好疲惫的?” 张希婉无奈,只好安排小荷晚上备些羹汤。 二堂。 秦松看到顾正臣,行礼之后急切地说:“顾指挥佥事……” 顾正臣摆了摆手,看着疲惫不已的秦松:“奉茶,坐下慢慢说。” 秦松谢过,品了一口茶,理顺了气息:“太子看过顾指挥佥事的文书之后便明白了原委,在华盖殿进言,陛下考虑之后,决定减轻苏州府、松江府等地一半税赋。” “一半吗?”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能减少一半,对于那里的百姓来说,已经算是减轻了不少压力。 常年负累重税,卸下一半的担子,可以让当地百姓为之振奋,这里的百姓也终将一点点走出困境。毕竟田地肥沃,只要没了天灾,熬两年日子也会好过起来。 秦松继续说:“太子原本想再进谏,却为大都督府指挥同知沐英所阻。” 顾正臣笑道:“沐兄算得上是清醒之人,太子太过重视百姓,反而容易偏执,有沐英在一旁,这是幸事。远火局的文书送到了,陛下没有任何表示吗?” 秦松解释:“陛下对远火局的进展很是满意,只是因为天色已晚,不便测试,而我又急于返回句容……” 顾正臣了然,安排道:“你和弟兄回去好好休息吧,辛苦了。” 秦松咧嘴:“能见到太子与陛下,如何算得上辛苦。”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眼下虽然不起眼,但在未来某个关键的时刻,很可能会被想起来,从而成为自己晋升的关键。 秦松明白顾正臣的提拔与用意,明白他对自己的器重。 顾正臣看着行礼的秦松,目送其离开,嘴角浮出笑意。 没错,秦松此人精于水战,有勇有谋,而且很是上进,顾正臣希望能将此人历练出来。 监房,门打开了。 王锤、王钎被放了出来,狱卒退开。 顾正臣看着见周围没有其他人,便对王锤、王钎说:“苏松等地事关朝廷税赋,我虽用了些法子,可依旧没有办法让朝廷蠲免你们的税赋。” 王锤面如死灰。 按照高启的推测,顾正臣能在短短时间内身兼文武官职与爵位,定与皇室关系密切,加上此人爱民,意在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有魄力能在干旱与否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大兴水利,在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的情况下,若他不能帮助苏州府百姓说情,那苏州府的百姓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顾正臣停顿了下,开口道:“陛下知道苏松等地百姓疾苦,格外开恩,决定将你们的税赋减去一半,回去告诉高启,我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若再有下次,他将被朝廷腰斩于市。这种操控人心的把戏,少干为上。” “一半?” 王锤惊喜,从跌落的谷底重拾希望。 少了一半的税赋,未来日子必然轻松了不少,活着,还是有希望。 扑通! 王锤、王钎跪了下来,肃然磕了三个头。 顾正臣听着沉闷的声响,看到两人红了的额头,退至一旁:“要谢,就谢皇帝与太子吧。” 王锤虽然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皇帝能减免苏州府等地一半税赋,背后一定有顾正臣的参与。 这是救命之恩,是活命的恩情。 王锤肃然道:“王某虽是粗鄙汉子,可若有一日顾知县到苏州,但遇任何所请,我王锤定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背对着两人说:“好好活着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 詹同的敲打 河水潺潺,小船靠岸。 詹徽搀扶着父亲詹同走出船舱,上了码头。 此时夜半,繁星满天。 詹同看了看热闹的码头,仰头将目光投向夜空。 浑厚的钟声从天空之上传了过来,卷动着夜的清凉,吹在人的脸颊之上。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寒山寺的钟声吗?” 詹同看向詹徽。 詹徽笑道:“想来是了。” 詹同向前走去,拐杖打在青石板上:“呵呵,当年欧阳修指着《枫桥夜泊》说,诗人为了贪求好句,以至于道理说不通,‘夜半钟声到客船’虽是好句,可哪里有三更半夜敲钟的道理。呵呵,现在来看,这寒山寺还真有半夜敲钟的习惯……” 詹徽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那欧阳修也是个武断的,有些事,不亲自去看看未必知实情。” 詹同呵呵笑着,住进了苏州城内的客栈。 明朝时期,许多府城是一县附郭,即将县衙安置在府衙的城中,一县附郭并不少,二县附郭就很少见了,可像苏州这样三县附郭的,可以说是极为罕见。也就是说,在苏州城里,不仅有一个知府衙门,还有三个县衙。 这倒是省了知府魏观不少事,毕竟几个知县就在城内,出点事立马可以找到人,时不时就能请到县衙来敲打敲打。 点卯,处理文书。 魏观一脸坚毅,稳重如山,张口决断事务轻松如常。 待忙完相应事宜之后,瘦弱的高启一袭白袍,如仙人悠然走入二堂,看着眉眼上吊的魏观,笑道:“现在饥荒的百姓大部进入了工地,只要他们有吃的,有活下去的希望,这苏州府就乱不起来。” 魏观看了一眼高启,将桌上的文书合了起来:“高先生来得正好,本官正要微服而出,可愿同行?” “自然。” 高启应下。 魏观换了衣服,与高启一起出了府衙,前往锦帆径工地。 一个个河工下在河道之中,努力清理淤泥,河岸之上还有马与骡子拉淤泥,若是赶工,还需要安排人手挑淤泥。 锦帆径两岸修了不少临时茅棚,供河工们休息。 晌午前收了工,太阳实在是毒辣得很,河工们只好躲在树荫下等待发饭。 粥米棚终开了。 一干河工去领饭,却也只是一小份,连碗底都盖不严实。几个河工嚷嚷着,却被人怒斥:“不想吃滚蛋,这年头有吃的就不错了。” 年老的河工稳住局势,安抚众人之后,对施粥米的衙役说:“这位官差,我们都是下死力气干活的,早上糊弄点粥米也就罢了,可这累一上午了,若吃不饱饭,下午如何干工?” 衙役将铁勺子猛地搁在锅里:“老子管你们如何干工,我只管发粥米,爱吃不吃!” “吃,吃。” 老河工见衙役如此不讲理,也习惯了,只好让众人排好队,领走可怜的米饭。 高启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三令五申,不得克扣河工粮食,如此看来魏知府的话并没有进入某些人的耳朵里啊。” 魏观脸色很是难看,以工代赈最大的问题就是克扣粮食的问题。 钱粮从手过,三成再三成,能落百姓手中的,不知道被剥了多少个三成,原本好端端一个月六斗米,落手里兴许只是一捧米,这就是胥吏的手段! 魏观恼怒不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自己几次申明后果的情况下,依旧有人敢出手抢夺这些蒙受饥荒灾害百姓的口粮! 可恶至极! 魏观没有找发粮食衙役的麻烦,而是直接找了发粮食的户房吏员,将其带至现场,指着锅里少量的米问:“每日每人三斤米,你现在告诉我,这一锅锅里到底有多少米,这一段河道有五百余河工,你告诉我这里有没有五十斤米?” 户房吏员瑟瑟发抖,魏观一直都没来过,今日怎么跑这里来了,还被抓了个正着,想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魏观当场命人将吏员抓了起来,并安排人另取粮食,抓紧时间熬米,对围过来的众人保证:“让你们吃得饱饭,是我魏观的本职。现如今你们遭了灾,又要你们出力换饭吃,我本就于心不忍,偏还有吏员从中贪腐,如何能轻饶?” “自今日起,苏州府衙将全天对你们开放,但有人让你们吃不了饭,你们就去府衙敲鼓。只要我魏观在苏州一日,只要你们干一日的工,我就要保证你们这一日不饿肚子!” 一干河工听闻,感动不已,纷纷喊魏观为青天。 河工之中,一个面色古铜,脸颊消瘦的中年人看向魏观,嘴角微微动了动,端着碗到了树下,对一旁的老河工问:“这苏州府多少河道没有,为何魏知府偏偏选了这锦帆径?” 老河工看了看新来的河工,颇是和善的解释:“锦帆径位于城西,只要挖通了之后,便能方便船运,能省了多少事。何况这事关苏州的风水,自然需要紧着来。” “风水?” 新河工皱眉,追问缘由。 老河工笑着指了指东面:“这锦帆径位于卧龙街的西面,龙要饮水,可这锦帆径自元朝时便淤塞了,没了水,自然不利于龙。只要疏浚了这锦帆径啊,咱苏州府也就有了龙气。” “龙气?” 新河工心头大震。 魏观到底想干什么,他竟然在布置风水之事,竟然在窃取大明的龙气?听说他还想要在张士诚的王宫之上修建府衙,这难道也是为了配合风水,配合龙气而为之? 新河工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远处的魏观,嘴角透着一股冰冷。 一旁有个中年河工走了过来,直接坐在了地上,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米饭,吞咽下去之后说:“这苏州城向来都有龙气,只可惜总缺点什么,吴王阖闾、泰州张王(张士诚)的国运都不长,倒是可惜了。” 老河工瞪了一眼:“说什么糊涂话!” 新河工将饭碗搁在地上,面色冰冷起来:“如此吗?” 可惜? 看来这苏州府的百姓,依旧在念张士诚的好啊,似乎在他们眼里,张士诚更像是他们的皇帝,更应该是他们的皇帝! 新河工名为张度,御史台监察御史,为陈宁派遣而来。张度与魏观本就有过矛盾,现如今抓住魏观的把柄,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机会。 张度转身离开工地,刚换好衣物打算离开苏州,迎面却碰上了詹同,不由得大吃一惊。 詹同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监察御史张度,毕竟是朝廷之中的老熟人,张度知无法躲过,便主动上前行礼。 “你来这里,见过魏知府了?” 詹同寒暄几句之后便问道。 张度微微摇头:“回老尚书,我并没有去见魏知府,只是在河工之中了解一些情况。” 詹同见张度目光游移不定,便呵呵笑着说:“河工之中了解情况,河工又能说出什么情况来,不过是一群吃不起饭的百姓,所谈论的不过是粗鄙言论,谣言传闻罢了。若是以河工之话作实情,风闻奏报,呵呵,你这一身正义胆,怕是守不住了。” 张度行礼:“还请老尚书指教。” 詹同正色道:“管中窥豹,不知全貌。身为御史,当以真相为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你应该明白。张度,你也是不畏强权,敢于与权贵相斗,为百姓发声之人,做任何事之前,当权衡清楚,到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真相,什么是为国为民!” 张度深深看着詹同,冷汗直冒,低下头:“受教了。” 詹同拍了拍张度的肩膀,笑着说:“我一个老头子了,不过是来苏州看看故友。张度,朝廷缺少像你,像韩宜可一样敢于直言,敢于为天下为苍生说话的御史,守住本心吧。” 张度转过身,看着詹同缓慢的背影,犹豫了下,再次走入客栈之中,冲着掌柜说:“再住三日!” 詹徽见父亲詹同心情不错,询问:“父亲似乎在敲打张度?” 詹同微微点头,平和地说:“张度此人虽然是洪武五年成为监察御史的,可此人颇有些胆量,弹劾过不少勋贵、官员,算得上是铮铮傲骨,只可惜……” “可惜什么?” 詹徽不解。 詹同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才开口说:“只可惜,张度此人有些迎合陛下,未必是真正用心弹劾。陈宁、胡惟庸等人,是个人都知道他们有问题,尤其是陈宁,可不见张度弹劾过一次陈宁,更没说过胡惟庸一次不是。只能说,他是个聪明人,还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 詹徽了然。 原来张度在父亲眼里是个君子,只不过有时候伪一些,有时候正一些,全看局势需要,可刚可柔,可伸可屈。 詹同是个老狐狸,知道张度这个时候来苏州府,想来与陈宁脱不了干系,哪怕是张度将苏州府的事告诉陈宁,也无妨,现在还有机会。 这个机会,是顾正臣给的。 詹同在锦帆径岸边见到了魏观,几年不见的老朋友,见面时湿了眼。 魏观高兴不已,拉着詹同的手,动情地说:“老尚书,我们还能见面,当真是幸运之事。” 詹同颔首:“是啊,若我不来苏州,恐怕再也见不着你。” “老尚书身体康健,怎可说如此不吉的话。” 魏观连忙摆手。 詹同看着魏观,不苟言笑:“我说的是你……” 第三百二十二章 市舶司停罢的危机 魏观愣住了,不知詹同是什么意思。 高启在一旁站着,眉头微皱,代替魏观问出了疑惑:“敢问老尚书,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詹同看了一眼高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对魏观说:“昨晚入城之后,徽儿打探消息,听闻你不仅在疏浚锦帆径,还打算将府治迁至张士诚王宫故基之上,甚至已经动了土,当真如此?” 魏观坦然承认:“确实如此,眼下饥荒中不少百姓没了出路,朝廷赈贷虽有些粮食,可毕竟只能解一时之困,不少百姓将粮食留给父母妻儿,自己出来做点工,也好省下口粮。我见百姓流民较多,便打算以工代赈……” 詹同端起茶碗,对魏观的决策表示理解。 疏浚河道,确实可以方便许多,走船运货总好过毛驴与骡子运货,何况还可以缓解城内涝害。搬迁府治是为了方便治理,为了朝廷的脸面,谁家府衙住在潮湿的低洼地段,跟被地牢一般? 可问题是,你魏观治理的不是杭州,是苏州。 你是其他府的知府,想迁府治随便迁,不用给朝廷打招呼,直接开建就行,可这里是苏州,你要迁的地方是张士诚曾经的王宫! 詹同看着侃侃而谈的魏观,他是勤勉为民,是廉洁奉公,是一个深得民心的好知府,可他缺乏对帝王心思的考虑,对事件危险性的预判,过于关注以工代赈与迁移府治本身,根本没考虑其他。 若不是顾正臣提醒,他会死在这件事上,绝对会。 魏观见詹同一直盯着自己,目光有些异样,便止住话语问道:“同文兄,难道我说错了?” 詹同抬了抬手,詹徽识趣地退了出去,高启见状,也只好退开。 周围没了其他耳目。 詹同抓住魏观的手,一脸严肃地说:“你是一个好官员,可你不应该忘记,要为百姓做更多的事,前提是需要活下去。你忘记了,当年苏州府的百姓是如何支持张士诚,那十个月的攻城战,你以为张士诚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没有这里百姓的全力支持,仅凭着高墙孤城,能挡得住陛下的大军?” “苏州府重税,可不仅仅是因为朝廷缺粮,这背后隐藏着的帝王微妙心思,你难道不明白?这些年来,多少御史想为这里的百姓开罪,可他们现在人呢,还有一个人站在朝堂之上吗?你怎么敢在张士诚的王宫之上修建府衙,这不是取死之道,又是什么?” 魏观惊愕不已:“不就是一座府衙,怎么就成了取死之道?难道说,张士诚居住过的地方不是大明的土地,大明官员还不能居其之上?” 詹同微微摇了摇头,直接点明:“在你这里,是大明官员踩着张士诚王宫,彰显新朝气象,可在你的敌人那里,这就是兴灭王之基,夺天下龙气,心存二心,意在谋反!” 魏观嘴角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件简单的房子问题,竟然成了谋反问题?难不成就让内城一直荒废着,如此好的地段,不利用起来怎么行,就因为一个死成渣渣的张士诚,什么都不干了? “你无其他心思,但要你命的人有其他心思。我来的路上,遇到了御史张度,他出现在这里,想来有陈宁的授意,你要小心谨慎为上。” 张度? 魏观皱了皱眉。 张度的官评并不差,他为人清廉,秉公办事,几次上书弹劾开国勋贵,不畏权贵,算得上是一个厉害御史。但与此同时,他确实也与陈宁关系颇近,而自己与陈宁的关系,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詹同起身,对魏观继续说:“若是你不在了,这里再出现一个陈烙铁之类的官员,这里的百姓可就真的没活路了,话说到这里,你应该清楚该怎么办了吧?” 魏观深施一礼,对詹同道:“多谢同文兄提醒。” “谢我?呵呵,那可就谢错人了。” 詹同见魏观并没有固执,欣慰地笑了。 魏观疑惑不已:“不谢同文兄,还能谢谁?” 詹同摇了摇头,终没有说出顾正臣的名字,虽说这件事是顾正臣的功劳,说出来有利于魏观与顾正臣结好,日后朝堂上有个照应,可这件事同样存在着风险,倘若出了事,魏观点出了顾正臣的名字,那顾正臣恐怕也就完了。 出于对顾正臣的保护,詹同选择了隐瞒,转而说:“这其实是一个机会,一个反击陈宁与政敌的机会……” 两个时辰后,詹同上了船,坐在船舱里听着不远处的琴声,端起一杯清茶,低声喃语:“愿苍天保佑苍生与贤臣……” 潺潺的溪流被突兀出现的石头挡住了去路,只好转了个弯,从石头一旁流淌过去。 句容。 顾正臣铺开纸张,心事重重。 张希婉轻柔地研磨,见顾正臣情绪低落,便问道:“还在想市舶司的事?” 顾正臣靠在椅子上,叹息道:“太子让秦松带来话,说市舶司的问题不小,不仅连年没有半点收益,还出现了大量亏空。” 张希婉盈盈一笑:“朝廷薄来厚往之策已行多年,能有收益才是怪事。” 顾正臣苦涩不已:“没有收益并不紧要,可现在棘手的问题是,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上书,直言海外贸易误国误民,建议封禁大海,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沿海地区的百姓,说百姓与海外之国勾连,有成为海盗之嫌,要求朝廷下严令,彻查百姓私自出海之事,以重刑加以处置。” 是什么原因直接导致朱元璋下令停罢宁波、泉州、广州三市舶提举司,历史上并没有明确的记录,但现在,顾正臣可以肯定,市舶司的上书与海寇问题,很可能是促使朱元璋下决断的关键原因。 魏洪! 顾正臣根本就想不起来大明有这么一号官员,兴许他连上史书的资格都没有,可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上冒了出来,成为了影响事态走向的人。 张希婉看着忧愁的顾正臣,轻柔地问:“前段时日夫君不是说,让靖海侯帮忙说话,改变朝廷禁海之策。如今事态发生改变,太子也没了对策,想来是陛下更倾向于禁海吧?” 顾正臣重重点头,看着聪慧的张希婉:“你说得没错,陛下缺乏对海洋之外的雄心,对他来说,禁海,一了了之,什么事都清净了,没了这些烦心事,他可以将更多精力放在国事身上。只是,大海禁不得,且不说数以百万的海边渔民如何生活,就是禁了大海也无法解决海寇问题。” 张希婉走至顾正臣身后,抬起手按捏顾正臣的肩膀:“太子都没法子的事,夫君能有什么法子。再说了,陛下心意是禁海,夫君若是相反,主张陛下开海,岂不是忤逆了陛下?” 忤逆? 有时候忤逆也是不得不为之的事,何况主要背锅的是太子,自己只不过是个小跟班,哪怕老朱发火,也不至于多严重。 现在老朱的态度尚不明朗,至少还没拍板落锤,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用什么方法来改变老朱的意志? 顾正臣寻思良久,决定用Swot法试试。 所谓的Swot法,指的是优势、弱势、机会、威胁,是一类分析矩阵,在后世广泛应用于企业战略决策环节。 告诉老朱,开大海的优势在哪里,现实机会与未来收益可能,同时给出不足与问题所在,然后提出弥补不足,解决问题,抓住机会,扩大优势。 为了让老朱一目了然,顾正臣特意将文书内容做成了表格形式,这并非正式递给中书与朝廷的文书,而是写给太子,让太子转上去的文书,可以不遵循朝廷文书规范。 等顾正臣写完,张希婉已是哈欠连连,手中的团扇都掉在了地上,眉头与鼻尖透着细密的汗珠。 终还是天太热了,夜晚也凉不下来多少。 翌日。 张希婉与顾正臣分开忙碌,前往裁缝大院。 张希婉很喜欢现在的日子,不需要每日待在闺房里面,能够指挥一众人做事,看到这些辛劳的妇人拿到钱粮时灿烂的笑容。 考虑到战术背包的需求越来越大,朝廷催得紧,而今年朝廷又不打算折色棉布,张希婉在与顾正臣商议之后,决定在织造大院中调一批人手加入战术背包的缝制之中。 顾正臣自是没有意见,只让张希婉自己看着办,只要确保质量,想如何运作就如何运作。妇人的事,顾正臣不想参与太多,县衙的事都忙不过来…… 夏收在即,县衙将要停止放告,而在这之前,县衙必须安排好一应事宜,比如召见里长、老人,让他们催促百姓做好夏收,该收粮的时候,需要抓紧点,莫要坏在了地里。 顾正臣虽然不太乐意做这种事,百姓不比谁清楚粮食的重要,不用人一天天叨叨,可这偏偏是知县的本职工作,如果连个流程也不走,一旦被人抓住可就是掉官的问题…… 顾正臣看着一干里长,严肃地说:“夏收之后,很快便会安排秋种。这一次,句容会挑选出三千户百姓贷肥,以增土地肥力……” 第三百二十三章 朱元璋的愤怒与急躁 “贷肥?” 这话别说一干里长听不懂,就连一些吏员也听不懂。 骆韶、周茂、杨亮等人虽然知道这回事,可依旧有些挠头,不知道顾正臣这一套行不行得通。 顾正臣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正色道:“今年春日,县衙制沤肥于小柳林,经过数月沤制,沤肥已成,随时可以拿去肥田,加上豆油坊制出的豆饼,大致可供三千亩地。县衙打算将这些沤肥,贷给百姓使用,挑选三千户人家,你们这些里长回去之后,可以与百姓商议。” 里长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智水里长孙品站了出来,问出了大家的担忧:“县太爷,这沤肥贷给百姓,可是自愿的?” 顾正臣笑道:“这是自然,强人所难的事本官还做不出来。” 孙品松了一口气,众里长一个个放松下来。 只要不是县衙强行摊派,那事情就好办,大不了就说百姓不乐意。 六里甸里长冯重深深看着顾正臣,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贷沤肥,是怎么个贷法,我等孤陋寡闻,并没听闻过如此说法。” 顾正臣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贷沤肥,在句容是前所未有之事。本官不想凭空增加百姓负累,愿意给县衙贷沤肥的百姓,与县衙签一份文书,可以直接将沤肥拉回去,用在地里之后,在地头挂个标识,证明这是实用过沤肥的地块。” “待有了收成之后,理算清楚寻常田亩收成几多,再称量出沤肥田收成几多。以超出寻常田亩收成部分的三分之一粮交给县衙,权作沤肥费用。” 贺庄里长周信喊道:“若是沤肥田收成不如寻常田亩收成,又该如何?” 顾正臣保证道:“县衙不收半斤粮,不会因此扰民与追讨。” 一干里长算是听明白了,贷沤肥,说到底就是无风险的试用,百姓增收,可以将多出来的粮食分成三份,取一份给县衙,百姓没有增收,那这沤肥用也就用了,没损失,也不用担心承担责任。 这种举措对百姓而言,绝对谈不上什么吃亏。 冯重直接喊道:“县太爷,咱要为六里甸的百姓要二百份沤肥。” 顾正臣看向骆韶:“将文书拿出来,交给里长。里长在文书条款后的格子中添加百姓名字,按手印,交给县衙,县衙会按百姓数量,约定好沤肥运输日期。这类契约文书只能添加三千丁口的姓名,若还有百姓想要沤肥,则需要等明年了。” 骆韶将文书发给冯重,其他里长纷纷伸手讨要。 待一干里长与老人离开之后,周茂很是不理解地看向顾正臣:“县尊,只是三千户而已,不需要惊动这么多乡里吧,句容县城周围的田亩不止三千亩……” 顾正臣自然清楚句容县城周围有多少田地,只够三千亩地的沤肥,无论如何是不够分的,但依旧选择了这种方式,让每个乡里参与进来,哪怕是这个乡里之中只有那么几十亩、一百亩地用上沤肥。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顾正臣简短地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周茂看向骆韶,骆韶笑道:“县尊这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引导百姓自己制造沤肥。若是秋收时上了沤肥的田地收成好过往年,百姓自会参与其中。说沤肥好千百遍,不如让百姓亲眼看到沤肥的效果。” 稻香起,磨刀霍霍。 在百姓准备夏收稻谷时,朱元璋正在审定礼部关于鸡笼山功臣庙礼仪之事,待敲定细节之后,朱元璋返回华盖殿,传金吾卫指挥佥事陆龄。 陆龄入殿行礼,高呼万岁。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批阅奏折。 沉闷无声的大殿,让陆龄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身体。 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 陆龄跪着,额头滴下汗水。 朱元璋将一份奏折丢下,看向陆龄,沉声问:“陆龄,你跟朕作战多年,是有功劳之臣,若你犯了错,坦言告诉朕,朕可以宽容你一次。” 陆龄想了想,这两年来自己并没什么过错,便直言:“陛下,臣冤枉。” 朱元璋冷笑一声:“冤枉?呵呵,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不把握,没人能保你项上人头。” 陆龄犹豫了下,依旧喊冤。 朱元璋一拍桌案,猛地起身:“怎么,还要朕给你提个醒不成?洪武四年,定辽都卫,马云、叶旺为都指挥使,而你负责向辽东海运粮食一万两千四百石!” 陆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不由瘫软下来。 朱元璋怒斥:“当年你奏报,说是海上遭遇风暴,有四十余船只倾覆,损失了四千七百余石粮,还折损了七百一十七名军士!是不是如此?” 陆龄说不出话来。 洪武四年的事,到现在都已经三年了!那一场海难事故,皇帝是如何知道真相的? 朱元璋走至陆龄身前,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根鞭子,愤然抽了下去,陆龄浑身一颤,倒地哀求:“陛下,臣错了。” “错了?当听闻七百一十七名军士折损于大海之上时,朕是何等痛苦!你现在有人告诉朕,当初实际折损军士是三百一十七名,而那四百军士,不是被你发卖出去为奴,便是给了你不少好处,你让他们转为百姓离开卫所!” “这还不算,你还敢截留朝廷对这些军士家眷的抚恤!陆龄,你好大的胆子!上欺朕,下欺士卒!如此罪责,你有几个脑袋可担?” 鞭子重重落下,一次又一次。 陆龄被打得遍体鳞伤,痛不欲生,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求饶声。 朱元璋丢下鞭子,厉声下令:“严刑审问,问问当年还有谁参与了此事,但凡查出,一律问斩!” 张焕带人将陆龄押了下去。 朱元璋余怒未消,命人传来沐英:“差人问询定辽都卫的指挥使马云、叶旺,让他们追溯调查洪武四年海难一事,另外,将顾正臣的开海文书,也抄送一份过去,问问他们二人的意见。” 沐英应下。 马云、叶旺也是有勇有谋的将领,且有水战经验,洪武四年,自山东登州、莱州渡海北上,进至金州,开辟了辽东战线,与驻守东北的纳哈出对峙。 洪武六年时,纳哈出犯辽阳,叶旺与马云领军逆击大破之,追至浑河百余里,纳哈出弃辎重奔开原。 这一次战斗的胜利,为大明稳固辽东沿海一带区域打下了基础。 此时陛下想要问问这两人的看法,恐怕与两人渡海作战、水战经验,熟悉大海有关。 朱元璋此时确实有些犹豫不决。 一方面,靖海侯吴祯的作战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海寇,现在有市舶司的人说,海寇问题之所以一直解决不了,全都是因为沿海百姓的缘故,是他们野性难驯,不断私自出海,加入海寇以对抗朝廷。还有说是沿海百姓勾连海寇,递送情报,以至于官军几次围剿都无法奏效。 通过更为严厉的禁海举措,确实可以切断海寇与沿海百姓的联系,可这种举措,兴许可以削弱海寇的力量,但并不能真正意义上消灭海寇。 再者,顾正臣所提到的“打劫富户”计划,朱元璋确实很心动。朝廷不能一直放任大户坐大积累无数财富,需要想尽办法从他们手中拿出财富来,海洋深处的货物是“打劫”富户的最温和的手段。 顾正臣提出了各种理由,明确了各种问题,可他没有被一封封文书扰乱心情的急躁感,没有感受到海寇蠢蠢欲动而官兵屡剿不绝的挫败感! 朱元璋很急躁,也有些挫败,似乎大海根本不听话,似乎海寇永远无法解决,在这种情绪之下,自己真的很想一禁了之! 急不得,急不得! 朱元璋强压心头的躁动,对行礼将退出大殿的沐英补充了一句:“告诉顾正臣,朕要不沉落的海上堡垒,让他将图纸尽早送来。朕可以等他制造火器,是因为元廷无力大举南下,但海寇等不得,必须早点消灭!” 沐英见朱元璋如此急切,便提议道:“要不,臣亲自去一趟句容?” 朱元璋想了想,此时大都督府内的事并不多,便点头答应:“那就去吧,让毛骧点五百羽林卫精锐一同前往。” 沐英愣了下,不明白自己去一趟句容,怎么还出动了羽林卫。 朱元璋踱步:“朕听说顾正臣在句容卫中安排了特训,那里的军士生猛得很,让羽林卫的人试试,若是输给了句容卫,呵呵,你也好问问顾正臣练兵之道。” 沐英恍然。 感情是想让句容卫与羽林卫军士比武,这就有点欺负人了。虽然说句容卫的军士都是出自亲军卫,可羽林卫不同其他卫,他们担负着皇宫的守备职责,都是百里挑一的彪悍军士。 沐英没有耽误,当天就和毛骧带军士出了金陵城,直奔句容而去。 顾正臣命人贴了告示,暂停放告。 这一段时间,百姓要忙碌收割庄稼,县衙并不受理一般案件,顾正臣终于等来了自己休息的时候,正准备与张希婉探索生命的奥秘,结果又被沐英给搅黄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畅谈战舰,宝船将出 沐英很郁闷,怎么每次来,你们两个就大白天没羞没躁地过日子? 顾正臣抽出雕龙戒尺就赶人,丫的,怎么你每次来,都不会挑时候,哦,毛骧也在啊,你有话要说,先等等,让我揍一顿沐英再说…… 五戎抱着刀在一旁看热闹,人家拿的是皇帝的戒尺,自己一个小小护卫可不敢挡着。 张培,你小子笑什么,找练是不是? 走,我们两个比划比划去。 张培歪了歪脖子,拳头骨节咯嘣直响:“正有此意。” 毛骧有些摸不着头脑,那边顾正臣在追沐英,这边五戎在揍张培,这是县衙,不是演武场,成何体统…… 沐英看着气喘吁吁的顾正臣,咧嘴笑道:“太子知道我要来,特意让我给你送来点好东西。” “银子?” 顾正臣将戒尺别在腰后,打不了人了,追都追不上,沐英这家伙活该被弄到云南山沟沟里去,简直就是个猴子。 沐英摇了摇头:“比银子更好,你还记得送到金陵的那只老虎吗?一坛酒,上等好酒……” 顾正臣又抽出了戒尺,你丫的什么意思! 别跑! 一干军士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一个知县竟然追着大都督府的指挥同知,见沐英跑得快,顾正臣转身看向这群好事的军士,怒吼道:“这里是县衙,不是军营,一个个待在这里干嘛,都给我去句容卫外扎营!” 毛骧承受着无辜的怒火,安排千户陈大岳带军士先去句容卫营外。 闹腾归闹腾,正事还是要办的。 张希婉是不打算出来见礼了,以裁缝大院需要赶工为由连县衙都不呆了。顾正臣郁闷不已,看这情况,今晚上自己还得和沐英一块睡啊,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休闲日子…… 沐英、毛骧坐了下来,顾正臣赶走了要伺候的孙十八、张培等人,然后问:“这个时候来句容有什么事,不知道我很忙吗?” “是陛下让我们来的。” 沐英端起茶碗。 顾正臣喉结动了动,脸上浮现出笑意:“如此忙碌时节,你们还百里迢迢来到句容,想来是负有重要职责吧,欢迎,欢迎啊……” “你这变脸的速度,御史都难比啊。” 沐英鄙视不已。 毛骧在一旁浅笑,并不插话。 沐英正色道:“市舶司的官员上书这件事你也知道了,不止是宁波市舶司,还有广州、泉州市舶司,都有苦处,就连沿海卫所面对小股海寇不断袭扰也颇感无力。陛下差我来,是想找你索取不沉落的海上堡垒图纸。” 顾正臣微微皱眉:“不沉落的海上堡垒,说到底需要强横的力量来护佑,这里的力量,指的是善战的水军将士与火器。眼下火器改良并没有完成,即便是拿出图纸,也无法实现对大片海域的管控、威慑,无法完成对海寇的彻底打压。” 沐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如此,靖海侯吴祯也给陛下商议过,只是东南沿海时不时送至金陵的海寇袭扰文书,每隔几日就会触动陛下,长年累月如此,陛下怎能不心有焦虑,不急切靖平大海?” 顾正臣低头看着茶汤。 海寇就如同打游击一样,抢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人手还不确定。 出动卫所军士少了吧,可能还弄不死这群不要命的海寇,出动卫所军士多了吧,又可能会导致其他地方防御空虚,说不定还会虚晃一枪,这边闹出动静,转身就跑其他地方抢了一把。 虽说海寇闹不出来什么大麻烦,谈不上什么占领土地,威胁大明统治,可总这样捣乱,不说朝廷颜面不好看,就是沿海的百姓也遭其害,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不符合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常态,稳定与和平,能安稳过日子,不用担心任何人踹门而入,抢走自己的粮食、财物与亲人,这才是王朝统一之下的常态。 老朱建立了大明,自然也渴望大明的百姓回归平静的生活,只有这样,才觉得天下大治,他做了个成功的皇帝。 顾正臣理解老朱的心情,看向沐英:“图纸需要几日时间,只不过朝廷未必会答应。” “为何?” 沐英疑惑地问。 顾正臣苦涩地说:“海上堡垒是船。” 毛骧插了一句:“造船便是,咱们大明又不是不会造船。长江里的船多的是,龙江船厂有不少船匠。” 顾正臣看向毛骧,问:“龙江船厂打造的大福船,需要多少银钱?” 毛骧皱了皱眉头:“不甚清楚,大致应不会超出九百两。”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一艘海上堡垒,所需银钱恐怕八倍或十倍于大福船。” 沐英、毛骧有些震惊。 一艘船,造价竟是如此高昂? 朝廷在造船这件事上,大部分钱粮都拿去打造马船、粮船,像是只适合海洋的大福船水,则显得缩手缩脚,依旧是以开国之前的船只为主力,修修补补能用就行,每年新造的大福船只能以个位数来论。 要知道,打造大福船,并不只是大福船本身,还需要配套相应的军士,相应的器械,在其形成战力之前与形成战力之后,可都需要持续的钱粮供给。 沐英有些为难,看向顾正臣:“耗费如此巨大,朝廷恐怕无法下定决心去做,户部、工部与中书那里都不好通过。” 顾正臣沉默了会,开口道:“这笔账看似不划算,但所带来的效益却是无法估量的。要说服陛下打造海上堡垒,就需要先算清楚这一笔账。” “如何算?” 沐英期待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认真地说:“首先,海上堡垒造价高昂,这是事实。但一艘海上堡垒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十艘大福船。只盯着单一成本来计算,忽视了战力的考量并不合适。” 沐英听闻,原本紧张的情绪顿时放松不少。 战力强大,成本高点很正常。 既然能碾压大福船,那贵点,貌似也不是不可以承受。 “其次,一艘海上堡垒可以容纳军士上两千军士,若合理控制空间,减去不必要的配置,甚至可以容纳三千军士!” 顾正臣缓缓地说。 沐英、毛骧对视了一眼,对这个结果并不感觉吃惊。 要知道陈友谅的大船,大的也能容纳三千,如此说来,顾正臣的大船,也比陈友谅的大船似乎大不到哪里去。 顾正臣看出了两人的心思,敲了敲桌子:“大明的战船可不是陈友谅的战船可比,陈友谅当年的战船,完全就是运兵船,只要人能塞进去就行。大明要打造的海上堡垒,不是追求单纯的军士数量,而是追求战力,以神机炮、八牛弩为主要杀敌方式,而不是军士短兵相接!” “八,八牛弩?” 毛骧瞪大眼。 你这是不是太夸张了,八牛弩可是攻城时的利器,直接将粗大的木头凿入城墙之上,军士都能顺着木头攀爬上城墙,这玩意用来水战,你这是欺负人到家了啊…… 沐英也有些震惊,神机炮打水战是有传统的,现在大福船上就有不少神机炮,四百斤粗火药是标配,可没有一艘船配八牛弩的,这玩意能打水战吗? 顾正臣认为能,八牛弩这玩意威力多大,不夸张地说,只要弩箭打中,寻常的小船瞬间就会破成木板,哪怕是瞄着人打,那也是妥妥的。 当然,八牛弩威力巨大是有代价的,里面配置的三张弓就不是一两个人能拉开的,至少需要十几号人,还需要动用绞盘。 不过在顾正臣看来,八牛弩之所以笨拙不好用,还是设计上出了点问题,只要将滑轮引入,完全可以精简到若干个人操作,考虑到海战、水战的实际情况,也不需要当梯子,不需要爬城墙,也不是不可以适当弱化三成八牛弩的威力,实现两至三人的简便操作。 至于现如今大福船上的神机炮,顾正臣是看不惯的,不说乱七八糟一堆型号,就是单纯的石头弹就令人头疼,那玩意砸到海寇,最多砸死一个,砸伤一个,就不能朝着一船人杀伤。 顾正臣看着沐英与毛骧,笑道:“这其三,海寇也好,海外诸国也好,都不会畏惧大福船,哪怕这些战船比他们的小渔船强大多了,可他们依旧不会心怀畏惧。因为他们付出一定代价,依旧有战胜大福船的能力。可海上堡垒的大船,呵呵,就是他们集结了所有的船只,也未必能战而胜之。” 沐英、毛骧对视了一眼,对这个结果很是震惊。 顾正臣直言:“海上堡垒是一种威慑,与生俱来的威慑,如国之重器,只要它在大海之上游弋,那海寇只能闻风而逃,不敢窥视大明。给海寇一个无法战胜的信号,这就是海上堡垒所传递的最强音。” 毛骧有些急切:“当真有这样的战船?”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陛下需要大海靖平,就需要投入更多的钱粮进去。而现在的投入,是为了他日的产出。希望你们也清楚,封禁大海,根本无法解决海寇问题。敌人要来,始终要来,大明要做的,只能是强水师,霸大海!” 第三百二十五章 魏观四时鼎,詹同起复 老朱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能耗费数千万石打造中都,然后烂尾,但具体到造船这几十万石的花销上,很可能就会拒绝。 不说清楚海上堡垒,超级战船的威力与威慑力,老朱估计不会投入一笔巨大的财富去造船,尤其是在百业待兴,国家需要休养生息的这个时间点上去造大船。 朱老四之所以能弄出来一批大船,浩浩荡荡,说到底还是老朱打下的国力基础。 可现在是洪武七年,大明还没有完成二三十年的休养与恢复。 在朱老四时期,倭军与海寇的问题已经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朝廷也可以腾出手来发展水军,因为蓝玉消灭了北元的主力,剩下的元廷则会放马的过程中分裂为瓦剌与鞑靼,即西蒙古与东蒙古两块,对大明的事实上威胁已经降低,只有大明打他们的份,他们打游击的份。 现在,老朱和朱老四面临的条件不一样,老朱的主要精力,大明的主要战力,所有战争的资源,都倾斜在北面边疆,就连徐达、冯胜、李文忠等人,都是常年在北。 元朝还有很强大的力量,王保保还活着,纳哈出占据着辽东大部分地区,老朱对海洋的关注,只能让位于元朝。 这种让位是对的,元朝是主要矛盾,海寇是次要矛盾,老朱没做错,只是顾正臣不希望老朱因为主要矛盾就彻底忽视了次要矛盾,这矛盾不是毛线,一刀切就完了,需要资源投入,需要钱粮投入。 顾正臣不知道自己说到这个份上,老朱还有没有意愿与决心去打造大宝船,打造属于大明的超级战舰,让它成为所有敌人的噩梦。 从沐英、毛骧的神情上来看,这两人确实被说服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说出了一句坚决的话:“大明需要真正的海上堡垒,需要最强的战船,不惜代价,哪怕是将我爵位的俸禄全都拿去,我也愿意支持朝廷去打造这样的战船!” 毛骧敬佩不已:“泉州县男高义,了不起的汉子!回去之后,我也请求陛下,若陛下觉得太耗钱粮,我也自减俸禄!” 沐英白了一眼毛骧,顾正臣说的是爵位俸禄,他没了爵位俸禄,还有工部主事俸禄,句容卫指挥佥事俸禄,句容知县俸禄,你只有一个俸禄,你怎么跟他比? “这笔账我们清楚了,回去之后,会全部转知陛下。” 沐英相当谨慎。 顾正臣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两人身上,最多加一个朱大郎与靖海侯吴祯,转头看向毛骧:“你来就来,为何带了五百军士,不知道的还以县衙又被围了。我说你们一个个带兵的,怎么就那么喜欢围县衙……” 毛骧无所谓:“这样显得霸气。” 霸气你妹。 顾正臣问候毛骧,这样下去,哪天朝廷当真派来天使抓自己,估计自己还以为是你在这霸气着玩呢。 沐英解释道:“前段时间你不是给大都督府上文书,要求划拨更多钱粮给句容卫,用作练兵之用。陛下对这件事很上心,让他带羽林卫军士过来,是为了试试你的练兵成果。” 顾正臣看了一眼毛骧,笑道:“大都督府一直没批,还以为这份钱粮不给了。是不是只要句容卫军士赢了羽林卫军士,大都督府便会答应每个月多支给句容卫五百石粮饷?” “赢,你确定?” 毛骧看着顾正臣,似乎听到了笑话。 自己带来的可是羽林左卫的精锐,这些人本就是百战精兵,又肩负着皇宫护卫职责,战力可比寻常亲卫强上不少,更不要说现在沦为地方卫的句容卫军士! 顾正臣微微摇头:“虽不确定,但想着总要争取一把。听说羽林卫军士待遇不错,一日三餐管饱,每隔一两日总能吃几口肉,每月粮饷都不低于五千石,若是你们输了,分给句容卫五百石,想来也不冤枉吧?” 毛骧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手对沐英说:“既然泉州县男想要羽林卫的粮饷,那我就应下。让句容卫与羽林卫军士打一场,以输赢定粮饷!” 沐英连忙摆手:“无论输赢,羽林卫的粮饷都不能短缺。这样吧,若句容卫军士侥幸赢了,我便上书陛下,请求为句容卫添上五百石粮饷,以资练兵之用。” “好!” 顾正臣含笑答应。 毛骧看着如此自信的顾正臣,只是微微摇头,他根本不知道羽林卫的强大。 作为军队长官,毛骧没办法留宿县衙,需要去句容卫营之外和军士一起休息,顾正臣根本没放羽林卫的人进入卫营,但很人道地提供了扎营、扎帐篷服务。 夏天嘛,用不了什么衣被,送点艾草,弄来点席子就能睡,毛骧也清楚句容卫的规矩,没有皇帝的旨意,没有顾正臣的点头,谁都别想轻易进去。 顾正臣很郁闷,老婆找小荷去了,自己只能打地铺,和沐英说着话,打发漫漫长夜。 沐英对朝廷动向很是了解,有意无意给顾正臣介绍当下的局势:“朝廷在减半苏州府税赋之后,陛下考虑到苏州府事多,增设了同知、通判……” “苏州府啊,前段时间的流民确实让人不安,也不知道那魏知府如何了。” 顾正臣不着痕迹地问。 沐英坐在床边,蒲扇狠狠送着风:“魏观是个有能力的干臣,以工代赈解决了不少百姓难题,安抚了民心。前日时,去苏州府暗访的御史张度回到金陵,言说传闻中魏观在张士诚王宫旧址之上修建府衙为假,魏观并没有移府衙之意,而是想在张士诚王宫旧址之上兴建一座四时鼎,以求风调雨顺之用。” “四时鼎?” 顾正臣眉头微抬,有了兴致。 沐英微微点头,起身走向顾正臣:“张度说,苏州府因水患而减产,以至民饥。魏知府兴四时鼎,意在春和、夏顺、秋稳、冬安。至于一些御史与官员言说魏观想要沾染什么王气、龙气,意在谋反的话,呵呵,简直是一派胡言。”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看来詹同还是说服了魏观,魏观也是一个机变的,明明是打算弄府衙,竟直接改成了什么四时鼎。 沐英顺手将桌子上的茶壶端了过来,又拿来两个茶杯,坐在了顾正臣面前继续说:“因为这件事,陛下可是发了怒,写了文书,将苏州卫指挥使蔡本狠狠训斥了一顿,就连煽风点火,阴阳怪气的陈宁,也被陛下指着鼻子骂了许久。”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只是训斥、骂人,老朱对这两人未免太过宽容。 沐英倒了好茶水,问:“你见过詹同吧?” “见过。” 顾正臣点头,端起茶杯敬沐英。 沐英笑道:“詹同被起复了。” “啊?” 顾正臣有些错愕。 沐英将凉茶一饮而尽:“朝廷中还有诸多礼仪并未敲定,为詹同又是一个知古礼之人。陛下原是舍得放他离开了,只是看他还有精力到处溜达,又将他招了回去,依旧是翰林学士承旨,现如今他啊,也应该收到任用文书了……” 顾正臣嘴角有些不自然。 人家老了,就放人家回家养老去呗,总不能因为去了一趟苏州就是有精力,又拉回去干活吧…… 完了,詹同不死在任上都不可能了。 这个家伙改变了魏观的命运,改变了高启的命运,改变了苏州府百姓的命运,可没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非得为大明燃尽最后一点光亮不可。 没办法,老朱手里的这类人才实在是太少了,加上重建礼仪制度太搞脑子,祭祀的东西也多,规矩需要确定下来,那什么,老詹,你就再辛苦一段时间吧…… 顾正臣同情詹同,他就是一头牛,精疲力尽依旧在耕耘的牛,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詹同的不可取代,证明了此人确实有才能。 沐英从文臣之事,讲到武将之事,从大海讲到西域,努力给顾正臣呈现一个全局,让他知晓大明的现状。 顾正臣也清楚沐英的用意,认真地听着。 两人夜谈许久,直至很晚才睡下。 天不亮,两人便已起来。 沐英看着顾正臣舞剑,不由摇头苦笑:“你这一套剑法练了快一年了,怎么就没想着换一套剑法?” 顾正臣收剑入鞘,潇洒地说:“剑技不在多,而在精。” 沐英无语,你这怪精,据张培等人说,你都精通到抛手剑身上去了,丢剑的手法比练剑的手法好多了。你这种人用剑都是侮辱剑,还不如改行练飞镖…… 点卯,文书也不用处理了,不着急就堆着吧。 顾正臣与沐英翻身上马,直奔句容卫而去。 沐英见顾正臣竟能随战马颠簸而上下起伏,不由惊讶。 顾正臣对吃惊的沐英笑道:“怎么样,我有没有成为马上将军的潜质?” 沐英爽朗一笑:“你若真想成为马上将军,陛下应更是欣慰。” “算了吧,去一趟长江口,回来希婉捶了我半条命,这要成为马上将军,她还不担忧的寝食难安?” 顾正臣拒绝。 沐英也清楚顾正臣想走的路,并不为难,只是问道:“你确定句容卫的军士能打赢羽林卫军士?” 顾正臣淡淡一笑,催马疾驰,留下一句话卷入风中:“打过才知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极限鼓舞 清晨的空气清新,透着令人舒坦的凉意。 百姓家已开始下地收割稻谷,句容卫营里的军士也开始了一日的训练。 顾正臣、沐英抵达句容卫营时,赵海楼、王良等人已在营外迎候,毛骧带领的羽林左卫军士也已收拾利索。 “除值守军士外,全部集合,南教场。” 顾正臣干脆利索地下令。 赵海楼领命,差人去传话。 顾正臣看向毛骧等人,抱拳道:“南教场,分胜负。” 毛骧欣然道:“那就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练兵本事。” 顾正臣安排秦松给毛骧带路,这里是卫营东门,需从外面绕路前往南门。而顾正臣则先一步进入卫营,抄近路抵达南教场。 羽林左卫千户陈大岳很是不满,叨叨着:“一个地方卫,咱们想走个大门都不让走,老子连皇宫都能去,啥时候受过这种憋屈!” 百户刘遇宝在一旁应和:“可不是,咱们都是舍了命拼杀过的汉子,哪个兄弟手里没点本事,作为天子近卫,竟然连进入地方卫营睡觉的资格都没有,这也就罢了,现在竟连我们穿营而过都不允许,非要让我们绕路!” 高傲的羽林左卫军士自有心气,也有不满。 秦松听到了这些话,可没作声,句容卫很特殊,这群人是清楚的,昨天晚上就解释过了,如果这群人还想提这件事,那就不是找茬,而是自己找个怨恨点,积累怨恨情绪,多少也算是鼓舞士气了。 毛骧也没有制止,相反还添了柴火:“你们可都是天子近卫,不是寻常卫军士,若是输给了句容卫,呵呵,老子脸上没光,你们一个个也别想好过。这次比武,沐都督同知也在这里看着呢,他可是陛下的义子,是代陛下来观战的,都给老子打起点精神!” 嚎! 粗狂的叫喊声冲天而去,士气如虹。 南教场。 句容卫军士以阵列集结,一个个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台上的顾正臣。 在赵海楼报告军士完成集结之后,顾正臣上前,凭着高台环顾面前的军士,沉声喊道:“说实话,你们这些军士,实在是太失败,太无能,太没有战斗力,是失败至极的军士,是大明军士之中的耻辱!” 赵海楼、王良等人被顾正臣突如其来的责骂给搞懵了,一众句容军士也有些傻眼,目瞪口呆,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惹顾正臣说出如此话来。 顾正臣抬手指着众军士:“怎么,一个个都不服气?说你们是大明军士的耻辱,就是耻辱,谁不认可,向前一步!” 都是粗汉子,一个个谁都不服人的,被自己的长官如此呵斥,谁不面红耳赤? 耻辱? 我们不是! 一干军士咬牙,踏步上前! 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压飞了尘,卷起了风。 窦樵梗着脖子,喊道:“我们不是大明军士的耻辱!” 沐英紧锁眉头。 五戎在一旁低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他最爱护军士,甚至还愿意为军士挡鞭子,这比武在即,怎么还自损军威士气来了?” 沐英看了看顾正臣的背影,舒展开眉头:“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顾正臣看着众人,冷笑起来,随后放肆的笑声传开,在一瞬间,戛然而止,随后是严厉的声音:“你们不是大明军士的耻辱,那让我来问你们一问!你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参与过开国战争,可为什么有人封了公侯伯,有人成了指挥使、千户!可你们呢?还是一个个大头兵!说你们失败,难道说错了吗?” 一干军士握着拳头,却无法反驳。 没错,大家都是参与过开国战争的,有不少人甚至从弄死陈友谅的时候就跟着老朱混了,可这些年来,并不是所有军士都成了将领,升了官,给了爵。 绝大部分,依旧是大头兵,依旧是不起眼的军士。 顾正臣看着这群军士。 老朱打天下手底下军队何其多,仅仅在金陵的就有二三十万,何况边疆之地,驻守着大量军队。 不夸张地说,朱元璋手下百万兵! 可没百万将,没百万爵。尸山血海之中,能爬上去的,立下赫赫功劳的,只是少数!这些依旧是大头兵的军士,面对改变命运的战争机遇时,失去了一次爬上去的机会! 顾正臣走了一步,至高台边缘处,高声喊道:“开国战争你们没有把握住机会,没有封爵,没有升官,是第一次失败。那在开国之后,你们便遭遇了第二次失败!陛下设亲军卫,其中羽林左卫、羽林右卫、金吾卫负责拱卫皇城,为何你们没有被选中?!” “就不说亲军都尉府了,你们连加入羽林卫、金吾卫的资格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你们不够出色,因为你们没有战力,因为你们这群汉子,在关键的时候,狠不下心,干不死人!” 近乎羞辱的话,让句容卫军士血脉喷张,一个个憋了一肚子火,却无法宣泄。 顾正臣说的是事实。 亲军卫并不是一样的平等,因为其职责不同。像是羽林卫,亲军都尉府的军士,那可都是皇帝的近卫,其待遇比其他亲军卫强多了。 而能加入羽林卫、金吾卫的,无一不是精锐! 顾正臣见众军士虽不甘,却不能反驳,又开始数落:“羽林卫、金吾卫进不去,是你们的第二次失败!那公侯伯爵挑选护卫时,为何没有选择你们?这是你们的第三次失败!你们连被选入护卫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谁还敢说你们是响当当的汉子,谁还敢说自己不是大明军士中的耻辱?!” 沐英有护卫,徐达也有护卫,任何武将都有一批护卫,这是朱元璋许可的,也是不可避免的,这一批护卫,在关键的时候是需要拿命来保护主将的,这也是无数次战争之中,高级武将死得少,能逃跑出去的一个关键原因。 挑选护卫,最关键的便是忠诚战力强。 可这些人没有被挑选走,说明他们的战斗力依旧不足以入一干武将的眼。 顾正臣见军士一个个胸膛起伏,知道他们的情绪已经被激发到了极限,便退后一步,厉声喊道:“想要证明你们不是大明军士中的耻辱,想要证明你们是大明好男儿,想要证明你们是能征战四方,保家卫国,真正的勇士,那就给老子打赢这一次,让羽林卫的人都瞧瞧,句容卫的男人,没一个是孬种!” 沐英感觉耳膜被震动了,狂啸而过的怒吼如疾风而过,又如滚雷袭来! 极限的贬低,极限的压抑,到最后突然的释放! 这就是顾正臣的手段,他在用这种手段,激励句容卫军士的血性! 别说这些军士,就是沐英都感觉血液有些翻腾,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找人狠狠宣泄一把! 五戎深深看向顾正臣,低声对沐英说:“现在让这群人冲击王保保的骑兵都够了,绝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废话,退后一步!” 沐英重重点头:“人心这一套,被顾正臣算是拿捏透了。羽林卫这群高傲的家伙,倒霉了。” 顾正臣下令:“这个月比武之中,成绩排在最后五位的百户军士出列!” 五百军士踏步而出。 赵海楼、王良着急起来,这可是与羽林卫军士的人比武,要选也得选最强的,哪里有选弱的道理? 虽说这一批人不是最弱,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更强的比试队伍,导致排名最后。 可无论怎么说,这些人算不上句容卫最强! 顾正臣止住了赵海楼、王良等人,看向副千户窦樵,百户梁林、周八、高贺与近五百军士,厉声喊道:“打不赢这一场,你们丢掉的将不止是自己的尊严,还有整个句容卫的尊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羽林卫的人看看句容卫的强大,看看句容卫军士的厉害!” 窦樵重重点头。 梁林、高贺等百户与一干军士,一个个都憋足了力气。 这是不容失败的比试! 男人有男人的尊严! 军士有军士的荣耀! 无论是为了男人尊严,还是为了扞卫军士荣耀,这一次比拼,决不能输! 毛骧带五百羽林卫军士到了。 令毛骧不安的是,这群句容卫的军士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如同看仇人一样,分外眼红! 千户陈大岳也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是强横的战意催出来的,是求战的热血铺出来的! “句容卫,不简单啊!” 毛骧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补充了一句:“但想要赢羽林卫,还是不可能。大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莫要丢了羽林卫的脸。” 陈大岳抬起双手,拳头在胸口猛地碰撞,嘿嘿笑道:“送上门的挨揍,咱自然不会拒绝。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刘遇宝歪了歪脖子,露出了发黄的牙齿:“若是输了,世人都分不清楚谁是羽林卫了。兄弟们,只要打不死,打不残,不倒下的,全都给我放倒!” 五百羽林军士,嚎叫着答应。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可战胜的你们 军士比武,练兵中常态。 没什么花哨,也不需要举石头比气力,也不需要也拿靶子比射箭准头,光着膀子直接莽就是了。 冷兵器时代的作战,力量,敏捷,技巧至关重要,这些都是决定军士战场生死的关键要素,哪个军士若是双臂一挥没个百斤以上气力,那简直就是军中异类。 按照句容卫军士的说法,你这身体简直老顾指挥佥事了。 顾正臣弱得很,虽几经锻炼,可双臂依旧拉不开一石的硬弓,别说一石,就是五斗的都难,混到现在,还是抢沐晟玩具弓的水平…… 窦樵带句容卫军士东面站立,陈大岳带羽林卫军士西面集合。 一排排军士,整齐列队,中间隔着十丈距离。 赵海楼见军士准备妥当,看向顾正臣,顾正臣看了一眼毛骧,微微点头,赵海楼敲打铜锣,高声喊道:“切磋比武,开始!” 怒吼之声席卷而来,双方军士如同出笼猛兽,直扑而去。 赵海楼、王良有些紧张。 王良握着拳头,看着即将接触的军士,不甘心地说:“顾指挥佥事为何选他们出战,若是让我们亲自出手……” 秦松双臂交叉在胸口,自信地说:“相信兄弟们吧,他们心头的傲气可不比谁差。顾指挥佥事选择他们是对的,他们有证明自己是真正强大军士的底气与怒气,很清楚输掉这一次比试,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 “对强者而言,输了顶多是技不如人。可对于这些相对弱的军士而言,他们没有任何退路,这是破釜沉舟的战斗,他们必须赢。” 五戎听到了秦松的话,深深看了几眼,走至沐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沐英将目光投向秦松,含笑对顾正臣说:“没想到,你这句容卫里不止是莽夫粗人啊。” 顾正臣平静地点了点头:“过个一年半载,句容卫就没莽夫粗人了。” 毛骧皱眉:“这是何意?” 顾正臣指了指高台后面的木架子,上面挂着一块黑板:“句容卫军士,一律要识字。现如今,最差的军士,也能认识三十几个字了。” “这,这……” 毛骧震惊不已,一律要识字? 顾正臣这动作是不是太大了,要知道羽林卫军士之中,九成半都不识字,全都是武夫,甚至是整个金陵的军士,绝大部分都不认识字。 这年头,认识字的军士极是罕见,因为识字的基本上都当官了…… 想要当将官,带兵打仗,必须懂得兵法,不识字,你就读不了《孙子兵法》之类的兵书,就很难打出精彩的,令老朱印象深刻的,军功了得的战斗。 当然,老常那一类天生会打仗的不算。 顾正臣让句容卫军士全都识字,这哪里是练兵,这简直是将校营地啊!说不得未来哪一次朝廷打仗,抽调句容卫军士出征,这里面就会冒出来一群智勇超群的将校出来。 虽说未必会出现徐达、李文忠这种超级猛人,但出几个勇猛的指挥使、千户,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而这些人,将永生不忘顾正臣的培育之恩! 毛骧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忌惮,若是此人成长起来,句容卫的将士成长起来,那顾正臣在武将之中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他似乎没有放弃过任何一次机会,一直都在积累自己的力量,虽然这些力量现在看来很不起眼。 顾正臣凝眸,句容卫军士与羽林卫军士如同两股浪潮,硬生生撞在一起! 战斗开始! 刘遇宝冲在最前面,迎上句容卫军士,拳头抡起就砸了过去。 一个句容军士怒吼一声,弯腰直接撞在了刘遇宝身上,强大的力道将刘遇宝撞退,刘遇宝没想到对方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猛地沉力,马步扎起,稳住身形,拳头落在了句容军士后背之上。 咚咚! 沉闷的拳头声令人头皮发麻,可挨打的句容军士竟没有半点松手的迹象。 刘遇宝眼睛中闪过一道狠厉的目光,收起拳头,用肘部就要撞下去,突然之间感觉抓着自己的句容军士猛地发力,自己双脚脱离了地面,然后被丢了出去! “啊!兄弟们,给我干!” 梁林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青筋直冒,挨了羽林卫军士两拳,依旧是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你们羽林卫就这点本事不成?” 踏步,冲拳! 一个羽林卫军士竟直接被打翻在地上。 毛骧看到这一幕,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句容卫的军士,怎么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顾正臣观察着“群殴”现场,见窦樵和羽林卫的副千户陈大岳扭打在一起,两个人拳拳到肉,谁也不让谁,已经鼻青脸肿了还没个胜负,哦,陈大岳被人踹了一脚,是谁下黑手,周八啊,这个家伙阴损的很,打架的时候就喜欢躲后面找机会坑人一把。 可怜的陈大岳,堂堂羽林卫的副千户,竟然被窦樵骑脸输出,这就有点惨烈了。那什么,陈大岳翻身了,窦樵要倒霉了,呃,周八又伸脚了,大岳,同情你…… “没做什么,只是鼓舞了下士气而已。” 顾正臣对句容卫军士的表现很满意。 毛骧额头开始冒了冷汗,羽林卫的军士是来切磋的,可句容卫的军士怎么看着像是死战一般,除了没下死手,没打致命处,可一招一式,一拳一脚,都是狠厉啊。 最让毛骧无法想通的是,明明句容卫军士被打倒在地,看那样子一时半会应该是站不起来了,可偏偏这群家伙翻个身就蹦了起来,浑似没有受过伤,反而是充满力量地反击,战斗。 这群人,有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亢奋,这丫的比负伤给几十两银子的奖励劲头还猛,谁鼓舞士气能鼓舞到这个地步去? “你该不会喂他们吃了什么药吧?” 毛骧看着逐渐支撑不住的羽林卫军士,脸都黑了。 这可是精锐,精锐,怎么能输给地方卫军士,这回去之后,还不得被皇帝给骂死? 顾正臣歪头看向毛骧:“你若有这样的药,给我一点。” 毛骧气急败坏,起身走出来,怒吼一声:“羽林卫军士听着,若是输在这里,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皇帝亲卫?” 挨揍的陈大岳、刘遇宝等一干羽林卫军士,不得不咬牙坚持,可句容卫的人实在是悍勇,挨揍不怕疼,受伤不倒地,一个个跟狼狗一样撕咬不放,这还怎么打? 沐英抬手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微微点头:“你对练兵很有一套啊。” 顾正臣认真地纠正道:“练兵,我是不在行的,事实上,句容卫所有的练兵事项,都是赵海楼、王良等人负责,我甚至都没参与过。但若是说鼓舞士气,给军士画大饼,我倒是在行。” “画大饼?” 沐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笑道:“原以为是羽林卫对句容卫一边倒,可没想到打得如此惨烈,句容卫还占了上风。你就不怕赢了羽林卫之后,这些人很可能就不在句容卫了?” 强大的军士,自然是优先填充皇帝的近卫。 顾正臣并不介意老朱在句容卫抽血:“这些军士都是陛下的兵,陛下想要如何安排,我遵从便是。” 毛骧跺了跺脚,回过身看向轻松聊天的沐英与顾正臣,苦着脸说:“不成想句容卫军士如此强横,连羽林卫的人都不是对手。” 顾正臣起身,走向毛骧,目光看着依旧在搏斗的句容卫与羽林卫军士,轻声说:“羽林卫军士,没训练太久了,作为天子近卫,缺乏训练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次吃亏对他们不是坏事,对毛指挥同知也不是坏事。” “此话怎讲?” 毛骧有些不理解。 这面子都丢光了,怎么说不是坏事? 顾正臣并不想与毛骧交恶,这次比拼是老朱安排的,句容卫不能输,难免落了毛骧的脸面,只好从其他地方找补:“毛指挥同知,你想,羽林卫输了,陛下定会整顿羽林卫,那谁来负责羽林卫的训练,谁又来负责羽林卫训练的考校?” 毛骧眼神一亮。 如此说来,这倒是自己的一次机会。 谁负责训练没啥好处,可谁负责考校,那好处就多了去了,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人手,自然是听话好使,日后也好多个照应。 顾正臣提醒道:“在这次比试之后,毛指挥同知不妨看看句容卫的训练方式。” “一定,一定。” 毛骧笑了。 只要自己了解句容卫的训练方式,只有自己这一个高官了解,那羽林卫中的其他人想抢走这一份差事都不可能。 还是顾正臣这家伙会办事。 毛骧回头看去,发现挨打的羽林卫也不是那么难堪。 比拼结束了。 羽林卫全体被打倒,句容卫也只剩下了五十余人能站着,其他人都大口大口地躺在地上喘息。 沐英看着脸上浮现出满意之色的顾正臣,发现什么事到了他身上,总会有些变化。 顾正臣敬佩这些句容卫军士,他们用血勇之气,顽强的意志,必胜的决心,无畏的精神,战胜了强横的羽林卫军士! “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只有不可战胜的你们!” 顾正臣的声音传荡在教场,如凉风吹过每个句容军士的心头,很是舒坦…… 第三百二十八章 朱元璋思想 陈大岳仰头看着蓝天,嘴角满是苦涩。 输了! 这个跟头摔得有些重! 论战力,羽林卫军士不会输给句容卫军士,可论战斗意志,论抗揍能力,论必赢的信念,羽林卫并不如句容卫。 见鬼,这群人怎么跟疯子一样! 不甘心,可输了就是输了。 窦樵咧着嘴,猛地抽了一口气,娘的,这群人下手真重啊,自己这肋骨怕是断了。 不过,赢了! 一条肋骨算不得什么,为了这尊严的一战,别说一条肋骨,就是三条,自己也舍了! 梁林揉着胸口,动作颇是不雅。 真疼啊,这群混蛋,要不是自己这段时间摸爬滚打,挨揍的次数也多,怕是被他们捶出内伤来。 倒在地上的句容卫军士,挣扎着,相互搀扶着起来。 或战,或佝着身,或单腿,或歪着胳膊,成了阵列。 窦樵上前一步,傲然喊道:“报顾指挥佥事,句容卫五百军士奉命与羽林卫五百军士切磋,不辱使命,我们——赢了!” 坚毅的脸上,挂着伤。 赵海楼、王良、秦松等其他句容卫将士,看着这一群狼狈的军士,这一群带着伤依旧傲气的兄弟,眼眶湿润。 顾正臣满意地看着众军士,抬手抱拳:“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们是值得敬重的汉子!记住了,失败只属于过去,唯有拼搏,唯有敢于拼杀,才能赢得荣耀!” 窦樵、梁林等一干句容军士深深地看着顾正臣,记住了这番话。 战胜羽林卫,关键在于敢拼! 意志上的强大,往往能战胜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 毛骧看着垂头丧气的羽林卫,也没有一味苛责,而是威严地喊道:“输了就是输了,若是不服气,那就跟着句容卫的军士好好学习如何训练,有朝一日,也好拿回你们掉在地上的脸面!” 陈大岳、刘遇宝等人纷纷答应。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将句容卫的训练之法,比武之策,不必隐瞒,全都告知毛指挥同知。” 赵海楼答应,邀请毛骧参看训练场地。 顾正臣见毛骧离开,便挥退其他人,与沐英并肩走在一起,沉声说:“练兵之道,问我也是白问。不过我倒是有一些强兵的想法,你可以转知陛下。” “哦?” 沐英目光中透着渴望。 顾正臣看了看日头,见天开始有些燥热,便朝着树林方向走去:“在我看来,军队建设始终都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即过于重视军士的作战本领训练,而缺乏对军士作战意志的培养。” 沐英背负双手:“你是说,将军缺乏像你一样鼓动士气的法子?”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这种法子只能用一次,也只能是临时用一用,下次可就不好用了。大都督府应该寻找出,能持续保证军士作战意志的法子,换言之,要让每一个大明军士都心怀明确的信仰!” “信仰?” 沐英皱眉。 “没错,就是信仰!” 顾正臣肯定地说。 信仰并不是什么后世词,古来有之,比如玄奘的“一切仙人殊胜行,人天等类同信仰”等。只不过古代的信仰这两个字,缺乏后世的力量感与神圣感。 顾正臣看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肃然道:“可以打造一种信仰,为了这种信仰,军士可以面对烈火焚身时也能咬牙不发一声,为了这种信仰,军士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傲然不屈,决战至最后一息,为了这种信仰,军士可以舍生忘死,用生命来保护疆土不丢一寸!” 阳光照在瞳孔中,随着眼睛微微眯起,原本白色的光成了五颜六色。 似梦,幻出一道道身影。 沐英被顾正臣的话深深震撼,拦在顾正臣身前:“这世上当真有如此信仰?” 顾正臣收回目光,炫彩不见,瞳孔中出现了沐英:“彭莹玉与周子旺的僧兵你是知道的,开国之前,弥勒也是一种信仰,只不过这些信仰虽然能说服一批人,蒙蔽人一阵子,可始终无法解决根本的战斗力问题。当直面死亡时,他们发现弥勒不能救命时,一样会溃败。真正勇猛的军队,不可能靠着虚假的信仰去驱使军士战斗。” 沐英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争雄天下时,可谓群魔乱舞,各种说辞蛊惑人心。可现在是,大明开国之后,弥勒为信仰的白莲教、明教便成为了邪教。 无论是故去的常遇春,还是现在守边的徐达等将领,他们手下的军士,并不信仰弥勒佛,他们更多的只是想跟着军队,能吃饱饭,有点野心的,便是立下军功,光宗耀祖。 “什么是真正的信仰?” 沐英追问。 顾正臣指了指天空,正色道:“自然是皇帝,是大明,建立一套忠诚于大明皇帝,大明王朝的信仰,以杀敌报国、马革裹尸、开疆拓土、觅个封侯为核心,引导大明将领与军士,团结在这一个信仰之下,围绕在陛下身旁,团结一致为大明王朝,杀出一个太平盛世!” 沐英深深震撼。 顾正臣进入树林,找了处舒适的地方坐了下来:“若能打造出这样的信仰,那大明王朝将再没有地方割据之乱,再没有武将拥兵自重,军队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朝廷安枕无忧……” 沐英听着顾正臣的话,越想越对。 若所有人都在思想上,在认识上拥护大明皇帝与王朝,那将没有任何武将能调动军队做出威胁朝廷、王朝之事,分疆裂土的事不可能出现,拥兵胁迫朝廷的事不可能出现! 这不是什么强兵之策,这简直就是铸鼎之策,是打造大明王朝不朽基业之策! 沐英盯着顾正臣:“这些话,你应该直接告诉陛下。” 顾正臣笑道:“你说与我说,结果不是一样?眼下句容百姓忙着夏收,我这个做知县的,虽然什么都帮不上忙,可也不能走开。掌握军队,首先需要掌握军队思想,只要思想在手,人心在手,那任何人都不会威胁到王朝统治。” 沐英深深看着顾正臣,低声询问:“任何人都不会威胁到王朝统治,你这话似乎有其他所指。” 顾正臣只是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对于开国勋贵,历史上的老朱可以说是寻找各种机会,送这群人上路了,哪怕是没有借口,没有理由的,也差不多该逼死的逼死了,只留下了若干个人,比如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 而让老朱举起屠刀的根本原因,就是感觉这群人会威胁到大明的统治,会威胁朱氏王朝的顺利传承。 为了江山,为了子孙,送这群人下地狱。 老朱在这件事上做得相当绝,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种绝情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相对于江山与社稷安危,个人的性命不算什么。 老朱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他也不是最后一个,不少朝代的开国大将都遭遇了迫害,不得不陨落在斗争之中。 要破解这个近乎魔咒的难题,就必须消除统治者惶惶不安的情绪。 只有让老朱觉得,不弄死这群人,儿子也好,孙子也好,都能驾驭住这一群人,不用担心他们带兵效仿赵家旧事,才能消除洪武时代对武将的“大屠杀”。 沐英不知道这些血腥事,他是一个幸运的人,哪怕是老朱杀了所有人,依旧不会动沐英,他在老朱心中,几乎就是亲生儿子。 沐英与顾正臣谈论着信仰一事,顾正臣也不好直接说,总不能让老朱找人弄一套朱元璋思想出来吧。事是这么一个事,但如何运作,还是由老朱自己决定的好,自己参与过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两人相谈甚欢。 沐英指了指远火局方向:“火器的进展陛下很满意,你放心大胆去做便是。至于海上堡垒的事,我会与太子、靖海侯等劝说陛下。” 顾正臣含笑应下。 清风在林间吹过,叶子哗啦啦作响。 顾正臣靠在一棵树下,透过斑驳的阳光看向蓝天,心思飘远。 沐英、毛骧并没有在句容停留太久,在顾正臣耗费七日时间,交出厚厚一叠图纸之后,沐英与毛骧便带人离开了句容。 顾正臣并不太了解宝船的图纸细节,后世只看过缩比之后的大宝船,外观画出来容易,可里面如何分区,如何安排,顾正臣也好解决,大不了参照大福船。 可工尺、规格等细节,顾正臣并不了解,给沐英的也只是一个概念图,并不是施工图纸,具体要打造出来,还需要船匠的努力与付出。 大明拥有强大的船匠,这一点是毋庸置疑,老陈的家底都成了老朱的家底,人才有的事,剩下的只是投入与时间。 句容稻谷收割正在紧张地进行,疲累的百姓几乎顾不得回家休息,在田间地头,随便找一棵树下便坐过了毒热的晌午,然后拿起镰刀,戴上斗笠,汗巾往脸上一抹,便开始了收割。 百姓忙碌着,县衙也没闲着,派遣吏员与衙役下乡,警告那些富户、大户,不得苛责佃户。虽说句容的自耕农更多,佃户很少,但毕竟还有几百户。 相对于句容忙碌的场景而言,隔壁的上元县就显得极是冷清,而冷清的背后,是减产的悲伤。 第三百二十九章 御史韩宜可 上元县,东村外田地。 老农黄七三背过手,狠狠捶打了下腰杆,勉强站起身子,喘了两口气,对一旁弯着腰在田地里找老婆子说:“别翻找了,没有稻谷了,今年这收成,就这一点。” 老婆子摇了摇头,继续找寻:“不会的,总还有粮食,咱们可是用了八十斤粮种,不可能只收出来这么一点。” 黄七三低下头,看着脚边干瘪的麻袋。 麻袋的皱纹,比自己脸上的皱纹还深。 干旱,误了农时。 再想有好的收成,就不太容易了。 黄七三忧愁地看着太空,炙热的太阳将大地化作了火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烧化,目光里满是恍惚。 “老人家,你们这今年收成如何?” 一个瘦弱高大的儒生摇晃着扇子询问,身旁还站着一位清瘦,小眼睛的儒生。 黄七三看了看两人,没好气地说:“你们若是眼睛不瞎,就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你这老头!” 御史赵诚当即怒了,合拢起折扇便要大骂。 一旁之人连忙拦住:“赵兄,不可欺民。” “伯时,这厮着实不是良民!” 赵诚气呼呼地喊道。 韩宜可呵呵地笑了笑,对黄七三拱了拱手:“是我们问错了,眼下地中荒芜,本就没有几多禾苗,更不要说收成。今年这旱情乃是天灾,实在是让你们受累了。” 黄七三鼻子里哼了声,提起脚下的袋子,喊上老婆子:“天灾,天灾,年年都说是天灾,同样是旱灾,隔壁句容可没遭灾,朝廷怎么就没派一个顾知县一样的好官来上元县!” 赵诚见老头竟说朝廷不是,当即就喊道:“你这是诽谤朝廷!” 韩宜可拉住赵诚,看着离去的黄七三与老妪,对赵诚说:“不要动辄给百姓定罪,他们今年遭了灾,心里有怨气是理所当然之事。” 赵诚甩开韩宜可的手,不满地说:“不过是一群草民!朝廷为了他们好,蠲免了上元县税赋,他们还想怎么?” 韩宜可看了一眼赵诚,严肃地纠正道:“他们不是草民,是大明的百姓!” 赵诚打量了下韩宜可,甩了脸色:“草民就是草民,换个说法就不是草民了吗?韩宜可,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可比你早来御史台两年,是陈御史大夫的心腹!你若再忤逆我,小心我上书弹劾你!” 韩宜可微微眯起双眼,原本就小的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语气冰冷地说:“我韩宜可作御史,可不会投效任何人,成为谁的心腹。御史当为苍生开口,当为陛下正视听!只要我在,谁敢欺负百姓,我就敢弹劾他!赵兄,你要不要试试,看看你我谁先被赶出御史台?” 赵诚没想到陈宁的名号对此人也没任何用处,这家伙当真不怕死? 前段时间,自己巡按外地方,听说韩宜可上书弹劾韩国公李善长在中都凤阳有不法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知道他是真的有胆量,还是为了博得陛下关注,赢得清誉虚名! 韩宜可转过身,看向近似荒芜的田地:“上元县与句容县挨着,当时旱灾初显时,上元县坚信老天会下雨,毫无动作。可句容县却在积极调水,耗费大力气兴建了调水水车,昼夜不停,从几十里外调水以保证百姓下苗用水!” “上元县百姓今夏没了收成,可句容县百姓依旧有收成,这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称量下,清楚谁是好官,谁是有能力的官。这老人没得说错,我若为民,也渴望朝廷派一个如顾正臣一样的干臣!” 赵诚拿出折扇,挡住阳光:“句容县百姓有收成,但也有税赋,上元县百姓虽然遭了灾,可不用缴纳夏税,他们亏不到哪里去。” 韩宜可弯腰,将一颗连穗都没抽的稻杆拔了出来,有些痛苦地说:“你只关注了夏税,可你知不知道,朝廷蠲免了他们的夏税,可没有给他们吃的粮食!你让这群百姓,用这点收成,能吃几顿饭,能不能活到秋收?” 何不食肉糜! 朝廷之中怎么会有如此蠢货,如此官员! 韩宜可苦涩不已。 百姓可以不交税,但必须解决肚子问题。 今夏日了粮,百姓若是坚持不下去,那这上元县将会多一批佃户出来,他们会贱卖了自家的田,然后去给大户做工,日后田亩再多收成,他们也只能勉强不饿死,更不要说想任何存余。 赵诚没想到自己竟被韩宜可给斥责了,脸上有些挂不住:“让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巡视地方吧。不如你去句容,我在这上元县看看。” “句容吗?呵呵,也好。” 韩宜可没有拒绝。 赵诚看着直接答应下来的韩宜可,心中暗笑不已。 这是一步妙棋。 去句容吧,你韩宜可不是疾恶如仇,不是好挑刺,善于弹劾官员,去句容找顾正臣的毛病,狠狠弹劾他! 只要你刺激顾正臣,那小子定会反击。 上次两个御史去了趟句容,牙齿都没了,现在连吃口肉都吃不得,活得那个憋屈。 不管是你想弄死顾正臣,还是顾正臣拔掉你的牙齿,反正对陈宁来说都是好事。 韩宜可看了看方向,对隐不住笑意的赵诚说:“上元县知县孙克义救灾不力,需要好好查察县衙的账目,看看是否合得上。” 赵诚摆了摆手:“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分道扬镳,各自上路。 金陵,华盖殿。 朱元璋审视着一张张图纸,目光落在了一张成果图之上,看着庞大的战船,饶是有些准备,也依旧惊讶不已,看向沐英:“这就是永不沉落的海上堡垒?” 沐英肃然点头:“陛下,泉州县男进言,虽这种战船造价高昂,可其战力非寻常大福船可比,其威慑力更是强大……” 对于顾正臣的话,沐英复述了一遍,毛骧在一旁纠正了几个词。 朱元璋盯着大宝船的图纸,沉声道:“传工部尚书李敏。” 李敏在工部坐堂,听闻传召,很快入宫。 朱元璋将图纸交给李敏,面色严肃地问:“李爱卿看看,这样的战船,可否打造?” 李敏还以为什么大事,不料竟是造船,这对于工部不是小儿科嘛,龙江船厂那么多匠人,什么船不能造,直接下个旨意便是了,何必还询问可行性? 接过图纸,李敏有些麻爪。 这,这哪里是什么战船,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岛啊! 看这工尺,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丫的,就是当年陈友谅的大船也没如此巨大! “陛下,这种船只恐怕不容易营造。” 李敏谨慎地回道。 朱元璋板着脸:“不容易,还是造不了?” 李敏再次看了看图纸,沉声道:“造是造得出来,只是这需要大量的财力与人力。而且龙江船厂的船坞根本无法支撑起如此巨大的船只,需要重新开挖新的船坞,这也需要一笔不小的钱粮……” “钱粮是户部的事,你就不需要操心了,你确定能打造得出来?” 朱元璋盯着李敏。 李敏知道朱元璋的习惯,但凡多问一次的话,只要点头,基本上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无论如何工部都需要造出来这样的船才行。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打造这样的船,所为何用?” 李敏拱手低头。 朱元璋看向沐英,沐英对李敏解释道:“不瞒李尚书,这图纸是泉州县男所给,旨在为朝廷打造一支强横的水军战船,以彻底解决海寇问题,还沿海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顾正臣?” 李敏有些吃惊。 自己去过句容,知道顾正臣点子多,这小子现在还算是自己的下属,工部主事嘛。他竟然不声不响给朝廷弄来大型战船图纸,自己作为工部尚书都没半点消息,着实令人不满,找机会再去一趟句容,狠狠敲打敲打这小子,别总是藏私! 顾正臣的图纸,沐英的解释,朱元璋的切盼,让李敏明白,这大船营造,并不是为了和平时期的享乐,而是为了应对大海的风波,解决一直困扰朝廷的海寇问题! 为国事,当全力为之! 李敏肃然道:“只要钱粮给足,臣以性命担保,大船可成!”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那就先着人开挖船坞吧,做好准备事宜,先打造一艘大船让朕看看。若当真如顾正臣所言如此厉害,可靖平海域,朕就是少吃几顿饭,多穿几件旧衣裳,也要多造几艘大船。百姓,不能一直过苦日子!” 李敏欣然领命,带了图纸离开。 沐英长长松了一口气。 既然陛下吩咐工部动工,想来市舶司那里是不会停罢了,大海也不会完全封禁。 朱元璋看了一眼沐英,呵呵笑道:“朕也不想简单一封了之,既然有其他法子,那就姑且试试吧。若是行得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英明。” 沐英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沐英退下,然后看向毛骧,脸色冰冷起来:“堂堂羽林卫精锐,竟然被句容卫军士给揍得站不起来,毛骧,你认为该当何处?” 第三百三十章 华云龙之死 毛骧低着头,一脸惭愧地退出华盖殿,转至无人处,脸上浮现出笑意。 自己将奉旨整顿羽林卫! 朱元璋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沐英所写,上面详细记录了顾正臣如何鼓动句容卫军士士气,并将顾正臣关于军队信仰的事完完整整写了出来,末了还加了一句评语: 臣以为顾指挥佥事策,可兴全军,利江山稳固! 朱元璋看完文书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自己打天下,军士的信仰是什么? 明教? 弥勒? 不,是为了吃饱饭,是为了填饱肚子。 虽说红巾军打着“小明王”的旗帜,以复宋来号召军士战斗,可这都不是信仰,只是空洞的口号。 宋没了百年,见到宋时代余光的老人都死绝了,没几个百姓知道宋是繁华的还是憋屈的,是美好的还是差劲的。 四方征战,靠的是军纪,军威,靠的是一次次的胜利! 武将的威望,统帅的威望,军士纪律的约束,杀敌才能吃饱饭,才能活下去的处境,是军队战力的关键。 随着自己消灭了一个又一个敌人,随着韩林儿沉在水里淹死,大明彻底与明教、白莲教划清界限,将其定义为邪教妖人。 信仰,大明军士有什么信仰,有何信仰可言? 宋濂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种口号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在北伐时期确实极大鼓舞了士气,消除了北伐途中许多抵抗。 这是当时全军,乃至全天下汉人的共同信仰,对吧? 可如今大明开国第七个年头了,鞑虏虽没有完全消灭,可中华已立,大明已立,万民有了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家园,此时在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已有些不合时宜,也未必能振奋人心。 信仰! 朱元璋看着空旷的大殿,许久之后,将目光收回,落在文书之中。 顾正臣说的对,军队必须有一个信仰,而这个信仰,是自己,是大明皇帝,是大明王朝! 忠诚于君主,忠诚于大明皇帝,忠诚于大明王朝! 找到这个信仰,自己便可以完全控制军队,甚至是自己之后,朱标也能牢牢控制住军队! 用什么作为信仰? 顾正臣提出的是“杀敌报国、马革裹尸、开疆拓土、觅个封侯”,在自己看来,应该将“忠于皇帝放在第一位”! 朱元璋不是没被将领背叛过,也不是没被亲人背叛过,徐达、李文忠这样的心腹戍边练兵,自己都睡不安稳,隔几个月便会将这些人叫到金陵来。 哪怕是华云龙犯了点错,自己也要将他从北平喊过来。 因为他们是武将,粗鲁一点,欺负百姓一点,欺负文官一点,自己看在他们的功劳上,可以适当宽恕。可若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脚踏入了不该踏入的地方,那就需要严惩。 忠诚是第一位,若没有了忠诚,其他都是虚假的。 朱元璋想明白过来,派人传令徐达、李文忠、冯胜回朝。军队信仰的问题,必须与这一干主将商议。北面边疆不会有事,王保保估计此时也在放羊,给战马补膘,一时半会也不会跑过来。 将沐英送来的文书揣在袖中,朱元璋打算临睡之前再看一遍,然后又开始处理政务。 吏部官员认为北方郡县民少事简,而设官如南方郡县,同俸给之,有些疲民,建议削减北方府州县官员三百零八人。 这建议倒是中肯,像是河南行省,没多少人,就不需要设那么多县丞、主簿、同知、判官等,山东一些州府也可以精简下人员,节省点俸禄是好事,等到人口增多之后,适当增添官员便是。 雷电闪烁,撕开黑夜。 凤阳府,濠梁驿馆。 满是络腮胡子的华云龙冒雨入住,驿馆的人小心伺候,谁也不敢得罪淮安侯。 华云龙阴沉着脸色,命人送来一坛好酒,吩咐随从各自安歇,独自一人进入房间之中。 窗户没关。 外面闪电不断,华云龙站在窗边,看着暴雨倾盆,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凤阳还是老样子啊,如此大的雨,持续个三五天,恐怕成涝灾了吧。” 担心这里的百姓? 华云龙提起一坛酒,直接往嘴里灌,许多酒水从嘴边流淌而出,打湿了胸膛上的衣襟,又如窗外的雨,泼落在地板之上。 “上位,这两年来可没少斥责咱,可也不至于让咱丢了兵权吧?” “眼下纳哈出时不时南下辽东,王保保又在关外虎视眈眈,就应该让咱留在北平好好练兵,多大点事,至于如此急切地召唤,还让何文辉代掌兵权?” “我华云龙对上位,可是忠心耿耿!” 一坛酒,喝了个尽。 华云龙随手关上窗,脱下外衣,躺在床上,盯着忽明忽暗的房间,昏昏沉沉。 天亮了。 亲军孙九叩门,房间内却并无动静,还以为华云龙奔走多日疲倦,睡意昏沉,可等了近半个时辰,房间里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孙九便找人撞开房门。 紧走几步,连忙呼喊,却看到华云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试探鼻息,已没有半点呼吸。 亲军慌了。 孙九看着已经变得僵硬的华云龙,跪在床前,喊道:“华帅!” 风从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令人不由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淮安侯华云龙死了! 凤阳知府亲自调查,没有他人作案的痕迹,仵作查了许久,也不清楚华云龙到底如何死的,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或病疾而亡。 消息打马飞入金陵,朱元璋愣在当场,止不住伤感。 华云龙是定远人,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跟着朱元璋的时间很长,渡江作战,采石战役,太平战役,金陵战役,龙江战役…… 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元朝大都,哪里都有华云龙的影子。 洪武三年时,封淮安侯! 最近几年,镇守北平,威名远播,元廷不敢轻易威胁北平周边,华云龙是有功劳的! 可这样的人,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死的神不知鬼不觉,死的极是蹊跷。 胡府。 胡惟庸刚用过晚膳,下人便通报左御史大夫陈宁求见。 想要拒绝,可不成想陈宁已进入府中,已至门外,咋咋呼呼地喊着。 无奈之下,胡惟庸只好将陈宁请至书房,奉茶之后,冷着脸问:“已入夜了,何事不能在中书言说,非要来府上?” 陈宁哼了声:“中书里不比往日,现如今耳目多,不如府上清净。我说胡相,淮安侯薨了!” 胡惟庸端起茶碗,不动声色:“薨就薨了,你与他又不是什么亲朋至交,还想为他吊丧不成?” 陈宁摇了摇头:“他全家死了也不干我等之事,可华云龙突然暴毙,胡相不觉得甚是蹊跷,要知道华云龙身为武将,坐镇北平,不是主持练兵,便是主持修城,平日里身体康健,不见得有隐疾。如今到了凤阳,竟毫无征兆,连一句话都没留,就如此死去,令人不得不起疑啊。” 胡惟庸盯着陈宁,抬手指了指屋顶:“你该不会是想说,是他要了华云龙的命吧?” 陈宁严肃地说:“是不是不好说,但你知道,凤阳有不少亲军都尉府的人,也有不少检校的人。若他们动点手脚,凤阳知府衙门未必能发现。” 胡惟庸沉思了下,微微摇头:“动机呢?” “杀一儆百!” 陈宁咬牙说。 胡惟庸眯着眼看着陈宁,呵呵笑道:“若上位想要杀一儆百,怎么可能会派人暗中动手,甚至是伪装为病逝?这种死法,对任何人都构不成警告。再说了,华云龙犯的那点小错,根本犯不着上位动杀心。” 陈宁相信这其中必有阴谋:“那如何解释一个好好的武将,突然就暴毙了,毫无征兆?” 胡惟庸淡然地回道:“没什么好解释的,人有时候走得就是毫无征兆。当年常遇春暴毙时,可有半点征兆,你总不可能怀疑有人对他下手吧?命里的事说不准。” 陈宁自然不会怀疑常遇春的死,那是朱元璋的左膀右臂,当时又是与北元作战紧要的关头,没有人会在那时候对他动手。 可华云龙不是常遇春,现在也不是北元未曾退走沙漠的时候。 陈宁依旧表示怀疑:“这件事应该好好查清楚!” 胡惟庸起身,走道陈宁身前,冷冷地说:“你这样做很不智,甚至让我怀疑你有些鬼迷心窍。退一万步,这事是上位差人做的,你查出来是想让上位难堪吗?何况眼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是亲军都尉府或检校所为!” 陈宁悚然,自己只觉得有阴谋,可忘记了,阴谋不存在也就罢了,存在的话,岂不是自己找死? 自己也真是。 调查的话就不应该提,提了就是对朱元璋的怀疑,他就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现在自己怀疑他动手杀了华云龙,他不得怀疑自己怀疑了他,然后将自己干掉? 陈宁知道了错误,连忙说:“其实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无心之言,作不得真,倒是市舶司那里,胡相如何看,到底要不要停罢市舶司?” 第三百三十一章 要捧杀顾正臣 市舶司的问题很大。 宁波、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的账目都审查过了,无一例外,都是亏损。 这几乎成了大明王朝的一个负累,户部不仅每年从市舶司里拿不到钱粮,还需要补贴进去不少钱粮。 胡惟庸并不确定朱元璋的想法,对陈宁道:“工部收到旨意,准备大型战船建造事宜,从陛下的态度来看,市舶司应不会在短时间内罢停。” 陈宁皱眉:“大型战船?” 胡惟庸沉重地点了点头:“宫里消息,这件事是沐英、毛骧自句容返回之后确定下来的。” “句容,胡相的意思是,这件事与顾正臣有关?” 陈宁有些惊愕。 胡惟庸背负双手,面色凝重:“与他有没有关系,这个人都必须予以重视了。他虽然看似不起眼,一直游离在朝廷之外,可眼下多少事都有他的影子,就连太子去中都,背后都有他的劝说,这才有了停罢中都之事!” 陈宁一拍茶桌,怒不可遏:“早就说此人是个威胁,应当早点除掉!胡相,我这就发动言官,不信找不到顾正臣的破绽!” 胡惟庸突然笑出声来:“破绽?呵呵,他的破绽可不少,但他背后有太子,有皇帝,你指望抓住他什么破绽置他于死地?陈宁啊,你要清楚,解决一个对手,可不一定是让他跌落低谷,让他失去官职,有时候,让人升官,也是一种手段。” “升官?” 陈宁起身,走向胡惟庸,沉声道:“此人已经是泉州县男,句容卫的指挥佥事,工部主事,句容知县,你还打算提拔他?再升几次,他怕是要踏入朝堂,成为我们的劲敌!” 胡惟庸走至书架旁,拉动了一根绳子,一幅大明山川舆图便展落而下。 “这里是泉州,在福建!” 胡惟庸伸出手,指了指泉州的位置,笑道:“泉州至金陵两千余里路,还要翻山越岭。哪怕是走海路,顺风顺水来一趟金陵尚需半个月,若是逆风逆水……你以为当初封爵时,我为何给他一个泉州县男,而不是其他?” 陈宁不免有些震撼:“你是说,早在给他封爵时,你就已经想好让他去泉州了?” 胡惟庸深沉一笑,目光深邃地说:“像顾正臣如此干臣,既能治民,又能治军,待在句容做一个知县,着实是屈才了,他应该升官,去泉州做个知府。” 陈宁皱眉:“泉州知府张灏尚在任上……” 胡惟庸摆了摆手:“张灏未必能适应福建水土,兴许到了那里便会致仕。现在,你清楚该怎么做了吧?” 陈宁明白了。 既然踩不死顾正臣,那就只好换一种法子,让他摔死。 摔死需要一定的高度,现在自己需要帮他一把,给他个凳子,砖头垫垫脚,他爬得高了,容易摔下来,加上距离远,他摔下来的时候,未必有人会及时出手帮他一把。 翌日朝会。 御史杨海上书:“年初大旱,上元县、江宁县、溧水县、句容县等大旱,唯有句容知县顾正臣知旱情紧急,兴建水利,以水车昼夜调水以全百姓。眼下上元县、江宁县、溧水县等地百姓减产严重,蠲免已下。臣听闻句容百姓收成良好,与往年相当……” “是故,句容知县有功于百姓,有功于朝廷。念其过往功绩,理当擢其官职,授官知府以展其才能,彰朝廷用才之心切……” 朱元璋以为听错了。 杨海这人与陈宁很亲近,检校在这件事上报告过几次。而陈宁与顾正臣不合,这也是满朝皆知的事。不成想,有朝一日,陈宁竟然让御史给顾正臣说好话,还想提拔顾正臣升为知府? 想什么呢? 顾正臣创建的远火局好不容易取得一些进展,你这就想让他滚得远远的? 事关火器,事关以步克骑,事关北征大业,顾正臣这两年只能待在句容,何况他练兵有道,句容卫都能打败羽林卫精锐,咱还指望着他能多打造一支雄兵出来,让他跑路了,找谁代他? 这小子鬼点子多,想法新奇,面对棘手的问题时总能找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法子,他若是跑太远了,咱需要问问他话,还不得让人来回跑一个多月,甚至两个月? 陈宁啊陈宁,你这明着是提拔顾正臣,实则是想将他发配得远远的啊。 朱元璋这一次没惯着陈宁,决定给他点敲打,脸色一沉,厉声道:“赵海,你身为御史,难道连官员几年一考核这种常识之事也不知?那顾正臣只是一地方知县,上任尚不满一年,你就如此为他说话,还想让他升迁当知府,怎么,你收了贿赂了?” 赵海愣了下。 皇帝你说这话就有点过了吧,你看看满朝文臣,有几个是干满三年一考核的,有些地方知县,转眼就成了侍郎,有些御史,摇身一变成了参政,有些不入流的教谕,一跃而出,成了监察御史…… 要说胡来,不是你最胡来吗? 现在说顾正臣不满一年,我去,要不要点脸了。 腹诽归腹诽,赵海也不敢直接说朱元璋的不是,人家是皇帝,能任性,自己是御史,只能认命…… “陛下常让御史察访人才,臣以为,顾正臣是个干臣,当予以重用,与他本人并无瓜葛。” 赵海不卑不亢。 这是你老朱吩咐的事,我按你的话去做,总不能有错吧? 朱元璋戏谑地看了一眼赵海,含笑道:“看得出来,你忠心为朕办事。既然你有发现人才的慧眼,那朕就派你去广东巡按地方,察访人才,你可要用心办事,知民苦,察奸贪!” 赵海傻眼了。 不就是举荐个官员,怎么还把自己给举荐了出去? 广东啊! 那地方蛮荒得很,还时不时有人作乱,万一被人弄死在路上都找不到收尸的。 陈宁有些不安。 难道说,不管是弹劾顾正臣的,还是举荐顾正臣的,都要倒霉? 这丫的是个刺猬,谁都不能碰了? 胡惟庸板着脸,什么都没说。 看朱元璋的态度,顾正臣此人短时间内怕是离不开句容,此人真有如此重要吗? 赵海看着朱元璋,求情道:“陛下,臣身体有疾,恐无法赴广东之地,还请陛下开恩。” 朱元璋笑了笑:“身体有疾?朕可是听闻你一个月之前刚刚纳妾,昨日晚间还出了门,一个时辰才回去,既是有疾,为何不在家好好歇着?你身为御史,有巡按地方之职,朕委派你去,你竟推脱不前,这如何使得?” 赵海惊慌不已。 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御史,皇帝竟然对自己的动向,自己的事情如此了解? 胡惟庸感觉朱元璋的目光看了过来,心头一沉。 看来检校无处不在,昨晚陈宁到访,兴许也落入了这群人眼中! 不过这并不打紧。 陈宁作为御史大夫,找丞相商议事是很正常的,晚上加个班总不能是错误。至于两个人的谈话,自不会泄露出去。 府邸,不是那么容易渗透的,自己家可不是宋濂家。 赵海不得不接了旨意,前往广东。 又一个御史倒在了“顾正臣”之下,这让御史台的人有了一种共同的认识: 不能提顾正臣。 别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别管他多出色多出格,御史就当看不到,听不到,别提他就对了。 说顾正臣出了问题,很可能是皇帝的问题,至少是皇帝撑腰之后的问题。这种情况说得赢才怪…… 句容。 韩宜可走了一路,看了一路,问了一路,发现句容的百姓与上元县的百姓简直是天壤之别。 上元县的百姓困苦,哀叹不知明日。 而句容县的百姓,则勤勉耕作,不管怎么疲惫,脸上总透着一股子朝气蓬勃感。 “老人家,今年收成如何?” “一亩地打了两石稻谷,不错啊,算是个丰收年景。” “全靠你们知县?不,你们才是真正辛苦的人。” “这位老妇人,缘何坐在地上哭泣,可是蒙受了不白之冤,或是有人欺辱不敢告官?” “哦,你想你老伴了啊,那你接着想……” “这位兄长,为何这里的猪拉着孩子跑,难道句容看管孩子,是交给猪不成?” “那什么,你继续追,我就不帮忙了。可怜的娃,还没猪力气大,放什么猪……” 韩宜可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对县衙有怨恨之人,也没有遇到一个被大户欺压的百姓,这里的人很和睦,这里没有纷扰,很是祥和。 韩宜可回头看了看鸣鹤山的方向,句容卫营在那里,只是自己没有拿到陛下的手令,无法进入其中。 进入句容县城,韩宜可每隔五个店铺,便会走问一次,当看到句容匠作大院外排满的商队时,韩宜可有些震惊。 句容县城,可比上元县城热闹多了,商队的数量也多多了。 看得出来,顾正臣治理句容是下了气力的。 韩宜可站在县衙大门外,拿出了御史腰牌与文书:“奉旨查阅句容县衙库账,将所有账目拿来给我。” 承发房吏员赵谦见是御史,不敢怠慢,问出姓名后,便笑道:“县尊不在,韩御史可否稍候一二?” 韩宜可冷冷地看向赵谦:“账目在知县身上?若不在,即刻拿过来,我要过目!” 第三百三十二章 惊人账目,卖粮的知县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按地方,官微而权大。 所谓的小事立决,大事奏报,就是御史的权势,至于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没一个准确的标准,御史心情好了,大事成小事,心情不好了,你打个喷嚏都是大事。 没有人愿意得罪御史,这是一群不好招惹的马蜂。 赵谦见御史来势汹汹,也不好阻拦,只好将其请入二堂,告知县丞骆韶。 骆韶没有阻挠,一边安排户房将一应账册全都搬过来,一边让典史杨亮赶紧去通报顾正臣,然后在二堂里垂手站着听差。 韩宜可在一堆账册之中,找出县库粮账,翻看了几页,眉头紧锁起来,直至翻至最后一页时,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看向骆韶:“句容东仓只剩下不到一百石粮?” 骆韶微微点头:“没错。” 韩宜可看了看细账,脸色严肃地说:“县库如此亏空,可谓罕见!只剩如此一点粮,如何支给生员、养济院,一旦征用徭役,又如何养活百姓?再说了,县衙官吏俸禄难道也不领了吗?” 骆韶呵呵笑了笑,说:“韩御史有所不知,句容县衙官吏俸禄,一律折银钱发放,生员也是如此。这剩下的百石粮,还是为养济院的老人准备的,若非如此,县库此时应该空了。至于征徭役,地方上谁会在夏收至秋收这段时间里征用徭役,短时间内无需考虑。” 韩宜可一拍桌子:“俸禄发放,一应以粮为基,句容怎可坏了规矩?” 骆韶面对发火的韩宜可,直接坐了下来,颇是不屑地说:“这件事是县尊定下的,我们只能照办。韩御史倘若当真认为不妥,大可等县尊回来质询。” 韩宜可眯着眼,没说什么,拿出西常平仓的账目,仔细翻看,前面都很正常,存粮稳定在一万至一万两千石,到三月与四月份时,突然购入大量粮食,五月份时,账目上显示常平仓储备粮食两万石。 对于一万多户百姓的句容县而言,两万石粮的储备是合适的,一旦发生饥荒,这些粮食可以支撑百姓一两月之久,为过渡灾情,等待朝廷救援粮争取时间。 可当翻至六月账目时,韩宜可陡然站了起来,指着账目有些惶恐不安,喊道:“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月还两万石粮,怎么六月份直接成了一千石粮?这账目是谁做的,如此大的纰漏竟都没发现?” 骆韶刚想解释,便听到门外传来动静,转身看去,只见顾正臣一袭儒袍而归,连忙上前行礼:“县尊,这位便是朝廷的韩宜可韩御史。” 顾正臣看向韩宜可,这个家伙可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清廉之人,一个敢直接当着朱元璋、胡惟庸、陈宁、涂节的面,直接弹劾三人“险恶似忠,奸佞似直,恃功怙宠,内怀反侧,擢置台端,擅作威福”。 这家伙能折腾,胡惟庸等人竟都拿他没办法。 无他,此人无欲则刚,没弱点,没破绽。 虽然后来犯了点错,可老朱毕竟还是明白人,将他给放了。 这个家伙命硬且长,活到了朱允炆登基之后,不过很可惜,还没调回金陵就去世了,没有成为朱允炆的助力。 不过以朱允炆对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宠信来说,韩宜可回来了估计也没啥用…… 韩宜可清瘦,年纪应不到三十,很是儒雅,只是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与锋芒。 顾正臣嘴角含笑,这丫的就是大明开国时期的“魏征”啊,向前拱手道:“韩御史,久仰大名。” 韩宜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久仰个鬼啊,我这才当御史几个月,哪里来的久仰? 韩宜可打量着比自己年轻不少的顾正臣,此人可以说是奇人。 这里的奇,就奇在他的崛起! 韩宜可进入御史台之后,听闻过不少顾正臣的消息,尤其是严钝、梁籁两位御史被顾正臣打掉了牙齿,不少御史愤愤不平。 虽说严钝、梁籁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东西毕竟是御史台的,拔了他们的牙,和打了御史台全体的脸差不多,没有几个御史对顾正臣有好感。 韩宜可也一样,认为此人残暴,手段狠辣,粗鄙之流。 可随着对顾正臣的调查,韩宜可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无论是顾正臣的“吃饭治国”言论,还是他直面平凉侯费聚时的勇气与智慧,亦或是他献给朝廷的“酒精”、“战术背包”、“锻体术”等等,都说明此人极是不一般。 此人获封泉州县男的爵位,还在长江口带少量军士,剿灭了数百海寇,挽救了朝廷颜面。那些质疑与嘲笑顾正臣得爵不正的人,逐渐闭嘴。 他有恶行,比如殴打御史。 他有善行,上元县都已经哀嚎一片,可句容县就不见喊冤叫屈之声。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此人同时与沐英、东宫太子朱标、大明皇帝朱元璋关系密切,这在满朝文武之中,可谓罕见。 像是胡惟庸,与老朱关系很好,但与朱标的关系,那就没几个关系。比如宋濂,与朱标与朱元璋关系看似不错,但和沐英就扯不上关系了。 这种结交的手段,令人惊愕。 他到底是清廉干臣,靠着本事上位,还是靠着阿谀奉承,皇权庇佑无法无天? 韩宜可不知道,但很想知道。 所以,来到句容! 韩宜可深深看着顾正臣,离座走出,拱手道:“韩某见过泉州县男。” 顾正臣上前,垂手道:“什么泉州县男,这里是县衙,只有顾知县。骆县丞,换新茶。” 骆韶连忙答应。 韩宜可见顾正臣坐在一旁,自己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主位之上,将东仓账册拿出来,问:“顾知县,此番我巡按应天,来到句容,自然不能辜负陛下重托,事有不规,账有不合,韩某当一一问清,若有烦扰,还请见谅。” 顾正臣含笑:“直接点挺好。” 韩宜可端坐,威严地问:“这东仓账目之上,存粮已不足百石,问过县丞,他说县衙俸禄等支出,皆走银钱,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 顾正臣承认。 韩宜可皱眉:“按照朝廷规矩,官吏俸禄一律以粮支给,缘何到了句容反而折为银钱。顾知县,这样不合规矩啊。” 顾正臣端起茶碗,平和地问:“那么,韩御史认为,每个月官吏或亲自,或差遣家人跑到东仓,带着麻袋或推车,经过一番称量,然后带走粮食便利,还是直接发放银钱便利?” 韩宜可以前当过教谕,自然知道领俸禄的流程有些麻烦。 “规矩就是规矩,若图便利而为之,岂不是坏了规矩?朝廷既然没有明文更改,那就应该按照规矩办事,如此违规越矩,岂是人臣之所为?” 韩宜可板着脸。 顾正臣捏着茶盖,轻轻触碰茶碗:“你看重的是规矩,我看重的是简便。发放银钱,可以省去不少麻烦,账目更为清晰不说,也不需要东仓每个月倒腾粮食,也不需要官吏扛着粮食回家。你知不知道,每个月称量俸禄,也是一种负累?既然发银钱简便,上无损于朝廷,下无害于官吏,如何不可?” “朝廷尚知变通,如那两税,定下的基准是粮食,可也会在需要时折色银钱、布匹等物。我在县衙之中,将俸禄折色下发下去,并无不妥吧?” 韩宜可看着狡辩的顾正臣,摇头道:“你坏了规矩。” 顾正臣见韩宜可有些偏执,不由得头大,这偏执的性子,着实令人难对付,只好开口道:“规矩我明白,只是句容事有特例,与其他诸县不同,陛下知悉许可。” 没办法,只能将老朱搬出来了。 韩宜可见是皇帝许可,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好将常平仓的账册拿出来:“常平仓有多重要,县尊应该清楚。” 顾正臣了然,常平仓是县衙对地方赈灾、平抑物价的法宝。 韩宜可冷着脸:“这账册之中,五月份常平仓储粮两万石,可至六月时,陡然成了一千石,足足少了一万九千石粮。账目出现如此纰漏,而县尊却不闻不问,如何使得?难道不应该抓来户房的人问问,到底是如何记账的?” 顾正臣笑了:“韩御史,常平仓的账目不存在问题。五月份是有不少粮,只不过,这些粮食如今不见了,就剩下账目上一千石,户房的人无错,抓他们作甚?” “什么,不见了?” 韩宜可震惊不已。 近两万石粮,足够一万户百姓吃一两个月的口粮,说不见就不见了? “粮食去了哪里?” 韩宜可追问。 顾正臣低下头,看着茶汤,轻声说:“被我卖了。” “卖,卖了?” 韩宜可的声音尖锐起来。 大胆! 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可是常平仓的粮,是备灾粮! 你丫的怎么就胆大到这个地步,竟然敢将常平仓的粮食给卖了? 韩宜可脸色有些难看,起身,厉声道:“顾知县,你知不知道这是近两万石粮,你竟然敢卖了?你将句容百姓的安危放在了何处!人人说你是清廉之官,我看你是胆大妄为的贪官!” 第三百三十三章 韩宜可的震惊 贪官? 这帽子可不能随便戴上,其他朝代贪一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大明洪武朝,贪是要命的事。 顾正臣伸出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掌心:“韩御史,贪官是将朝廷的、百姓的东西往自家院子里搬,从这账目里看,你能看出粮食到了我家?” 韩宜可脸色一寒:“粮食不管去了哪里,只要离开常平仓,你顾知县就脱不了干系!” 顾正臣把玩着铜钱,笑了笑:“常平仓的粮食卖掉是好事。” “好事?你将整个句容上万户百姓的安危置于不顾,这叫好事?你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韩某定会上书朝廷!” 韩宜可冷着脸,丝毫没有任何情面可说。 顾正臣摊开手,将铜钱显露出来,看向韩宜可:“不知韩御史可知金陵米价几何?” 韩宜可拿着账册走了出来:“金陵米价,一贯钱二石二斗,你问这个作甚?” 金陵附近都是产粮区,无数商人簇拥在那里,又有各地税粮送去,粮食价格算不得高。事实上,南方主要产粮区的粮价普遍算不得高。 但过了长江,基本上是一贯钱两石,甚至有些地方,一贯钱只能买到一石八斗米。 顾正臣捏着铜钱,对韩宜可说:“我将粮食卖给了商人,一贯钱一石九斗,所得钱财全部充入了县库之中,足足一万贯钱。” “什么?” 韩宜可脸色有些苍白,伸出手指着顾正臣:“你竟然将句容县备灾粮食全都给卖了换钱?你,你简直是……” 顾正臣耸了耸肩,打断了韩宜可:“没全部卖掉,不是还剩下一千石。” 韩宜可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全县的备灾粮,你丫得拿去换钱? 知不知道,粮食是人命,粮食是压舱石,灾荒年景,有再多钱也没用,粮食才能填饱肚子,才能安抚民心! 看着一脸愤怒的韩宜可,顾正臣起身道:“其实韩御史不必如此紧张,这不过是一笔换个思路的买卖罢了。” 韩宜可强忍着怒气:“说清楚!” 顾正臣笑着解释。 这其实是一个时间差与商业问题。 句容常平仓储备了大量粮食,平时也用不上,这都放一年了,是陈粮,哪怕是三四月份收购而来的粮食,也是陈粮。 粮食这东西不能一直放着,早点吃掉才是正事。 句容百姓吃不掉如此多粮食,可来句容的商人可以吃掉这么多粮食。商户多,大商吃个几千石粮,小商吃个几百石粮。 顾正臣对商人讲得很清楚,上元县、溧水县等地遭了旱灾,粮食减产严重,朝廷蠲免了税赋,也无法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自然而然,这些地方就需要大量的粮食。 虽说此时这些地方还没有紧张到抢购粮食的地步,可这一天迟早会来,等百姓将手头不多的粮食吃完,灾情的时延走过,真正的粮食危机便会出现。 这个时候,正是出手粮食的好时候,也是这些地方大户、商人囤积粮食,大量吃进粮食的好时候。 囤积才能涨价,涨价才能赚钱。 大户和商人不是朝廷,不会在乎百姓饿不饿死。 顾正臣出手粮食,以高价卖给来到句容的上百商人,为的就是让这群人将粮食送到江宁县、上元县、溧水县等遭灾地区的大户、富户手中。 来句容的商人见有利可图,加上顾正臣在匠作院等买卖上作了退让,哪怕是一贯一石九斗米,商人也亏不了,更不需要担心卖不出去。 粮食是硬通货,这东西能直接当钱花,买个豆腐都能用粮食换。 顾正臣一转手,句容县衙拿到了一万贯钱,算是拿粮食套现。 商人一转手,这近两万石粮食便会进入遭遇旱灾的县域之中。 一举两得。 韩宜可看着得意的顾正臣,咬牙切齿:“若是你将这近两万石粮食送给受灾的百姓,我韩宜可还高看你几眼,可你竟然将这些粮食卖给那些大户,富户,宁愿让他们囤积居奇,也不管那些地方百姓的死活!顾正臣,我看走眼了,你谄媚献上,结交东宫,攀附大都督府官员……” 顾正臣眨了眨眼。 这不是废话,这么多粮食,你卖给穷苦百姓? 想啥呢。 那里的百姓不少人都要穷得吃不起饭了,哪里来的钱去买粮食,亏你想的出来。 粮食只能卖给大户、富户,这样才能脱手变现,才能让大量粮食进入受灾区域,你也不想想,大户手里囤积的粮食越多,对百姓是好还是坏? 短时间来说,大户囤积粮食的后果就是粮价疯涨,大户借此机会可以侵吞百姓的田产,大捞一笔。 可问题是,上元县等地距离金陵不算远,一旦到了地方县衙无法控制米价,大户又囤积居奇等待捞好处的时候,大批量的粮食便会在短短数日之内运抵。 大量粮食的进入,将会导致当地粮食暴跌,大户只能大量出手粮食以减少损失。说到底,送过去的粮食,最终还是会回到百姓手中,以低价的方式。 韩宜可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顾正臣只是鬼迷心窍。 顾正臣揉碎了道理给韩宜可解释,甚至将供需与价格关系都讲了出来。 费了一番口舌。 韩宜可终明白过来,却依旧有些狐疑地看着顾正臣:“你确定不是为了发财?” 顾正臣无语。 发财? 这常平仓的粮食卖掉发财,你是指望老朱将我砍了吧。 “卖掉常平仓粮食是有综合考虑的,首先,句容田亩并没有遭遇旱灾,五六月时,百姓粮食收成基本可以确定,较之往年并无大幅减产,这是我敢于卖掉常平仓粮食的底气。” 顾正臣认真地说。 百姓有收成,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大规模灾荒,哪怕是几个月没有常平仓,对句容百姓也没什么影响。 “其次,卖掉常平仓的粮食,县库拿到了一万贯钱。现如今,句容百姓粮食收成过半,新的粮食下来,百姓必然会粜出一些粮食,县衙可以用换来的钱来购置新粮,可以走一贯钱两石米,如此一来,百姓得了实惠,不出两个月,常平仓又将满仓。” 韩宜可听着顾正臣的话,在内心盘算了下,不由得有些惊愕。 这样转一圈的话,常平仓不仅没任何损失,还可以用卖出去的一万九千石粮食换来的一万贯钱,购置两万石粮。 在这个过程中,百姓卖粮多赚了一点钱,而常平仓凭空又多弄出来一千石粮!也就是说,顾正臣似乎什么都没做,就给县衙弄来了近五百贯收益! “怎么会这样?” 复杂的计算与过多的曲折,让韩宜可有些难以明悟,但仔细想想,顾正臣这样做,对句容县衙,对句容百姓,没有任何损失,只有好处! “不可能这样,怎么好处都留给了你,总会有人吃亏吧?” 韩宜可追问。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西方位:“上元县等地的大户、富户,还有来句容购置货物的商人,他们做的好事。” 韩宜可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顾正臣的局竟是如此之大,他的谋略算计,简直是惊人! 顾正臣从一堆账册里,将县库的账册拿了出来,递给韩宜可:“你看东仓、西仓的账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要看,就看县库的账册。” 韩宜可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眉头紧锁,快速翻至后面,目光从旧管(上期结余)、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实在(本期结存)条目中一一看过,落在了最后的“实在”数字上,不由得瞪大双眼:“三万五千八十二贯七百六十二文!怎么可能,一个句容县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多银钱?” 不可思议! 哪怕是知府衙门的账目,也找不到如此亮眼的存余! 顾正臣轻松地说:“只看账目,句容县确实算得上富裕,只是在这账目之中,还需要开除常平仓的一万贯钱,另外还有尚未结给的三大院妇人与匠人银钱,这账目里还有商人的垫付款,当然,佛门、道门和句容有缘,送来了点钱,也算到了里面……” 韩宜可低头翻看着账册,满是不可思议:“这就是你的治理之道!顾知县,你当真能让句容百姓吃饱饭吗?”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让百姓吃饱饭是我渴望的盛世之梦。去年中秋在东宫留下吃饭论,多少有些年少轻狂。深入到句容与百姓之家才发现,想要让百姓吃饱饭,是极不容易之事。解决几百户的温饱,我可以做到,可解决几千户,上万户的温饱,难!” 韩宜可收起账册,看着没有迷失的顾正臣,深施一礼:“韩某先前急切,言语无状,多有错怪,还请顾知县见谅。” 顾正臣抬手,将作揖的韩宜可扶起来:“你是为民心切,这事好事,何来怪罪之有。” 韩宜可将账册放回桌案,原本严肃地脸色转而消失不见,平和地对顾正臣问:“账册我就不看了,只是养廉银之事,是否有些偏离读书人的气节了?君子固穷,清廉乃为本分,缘何还要设养廉银?以财养廉,到底是廉,还是不廉?” 第三百三十四章 惺惺相惜 养廉银,如同一块遮羞布,被韩宜可一把扯了下来。 做官,清廉确实是本分,没有哪个人敢喊出来,我当官就是为了贪的。虽然很多官员这样想,也这样做。 可廉洁奉公,清廉如水,始终是做官的基本要求。既是本分,也是职责所在,缘何还要设养廉银? 韩宜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认为养廉银的存在,玷污了廉洁,让廉洁成了一个公开的笑话,这和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没什么本质区别。 顾正臣脸都黑了,你全家才是婊子! 对于这个问题,顾正臣给朱元璋解释过,现在还得给这个家伙解释:“韩御史,你孝不孝敬父母?” 韩宜可眯着眼看着顾正臣,那意思是,你在怀疑我的人品?这世上,最垃圾的人就是不孝的人,你在骂我不成? 在儒家文化之中,孝是最基础的东西,不孝就是不忠,你连父母都不孝敬了,还指望你忠诚于君主? 所以古代文官父母去世之后,除了极个别的“夺情”外,基本上都得回家守孝三年,哪怕你好不容易爬到了文官第一,你也得回去尽孝道。 顾正臣见韩宜可误会,连忙解释:“我以为,孝敬父母,首先需要尽好孝道,孝道从何处谈,只说衣食住行。父母总会年迈,上了年纪,春夏秋尚还好说,冬日总需要穿暖和一点吧,冬被总需要厚实一点吧?” “再说吃饭问题,老人牙口不好,总需要吃一点精细些的东西,每隔一段时日,不说半个月,就是两个月,多少也需要吃点蛋或肉补充下体力与精神吧?” “父母居住的地方,若是漏雨阴冷,挡不住寒风,你能说尽到了孝道?总需要找人修补下房屋吧。至于父母外出,或进香祈愿,或探亲访友,不说租个马车,总还是需要推个舒适点的推车吧?还有,父母年纪大了,容易生病,抓点药草是难免之事……” 韩宜可听着喋喋不休的顾正臣,摆了摆手:“顾知县,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看着不开窍的韩宜可,正色道:“我想说的是,孝道需要钱粮!若是为官为吏,一个月的俸禄尚不够自己一个人吃的,如何去孝养父母,如何让父母有暖衣、温食、静室,如何让父母出门带手礼,如何给父母抓药!” “官吏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子、儿女!韩御史,你想一想,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病卧在床而抓不起药,是何等的绝望!看着妻子面色苍白,一家吃不饱饭,看着儿女破衣烂衫犹如乞丐,你又作何想?” “官吏背后是家,是家人,若当官改善不了家人的处境,连最起码的衣食住行问题都解决不了,你认为他能为百姓做好事吗?官也好,吏也罢,他们手中握着权利,他们若是连自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认为他们会不会从其他人手中夺取粮食?” 养廉银,养的是不随便伸手夺取他人口粮的廉洁,养的是官吏背后的家庭,养的是地方吏治清明,养的是做人基本的尊严与保障。 顾正臣清楚,养廉银不能杜绝贪腐,但养廉银却可以减少贪腐,减少扰民虐民。 相对于百姓不可估量的损失,县衙出一笔养廉银算不得什么。 韩宜可坐了下来,总感觉顾正臣看问题与自己看问题完全是两个角度,但不可否认,他并非在狡辩,而是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清贫乐道,是君子的追求。可满朝文武,有几个真君子? 为官为吏,总还是需要自己和家人都活下去才行。 顾正臣看着沉思的韩宜可,眼珠一转:“韩御史,朝廷俸禄定制多少有些瑕疵。你想想,吏员一个月六斗米,仅够一人吃用,而他作为家中男丁,需要困在县衙办差,无法耕田,无法做点买卖补贴家用。如此低的俸禄,当真合理吗?” 韩宜可皱了皱眉头。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开国初期,本应是官吏清廉最盛时,毕竟刚经历过苦难,知民之疾苦,知太平不易。可这些年来,朝廷处理的贪腐官员还少吗?我听闻,五月份时,陛下还下旨处死了河南、山西等地十一个贪官。” “贪因何而起,是贪念?不,恐怕贪念未必是主因。日子过不下去,家人濒临生死,不得不贪,不得不伸手,这才是贪污屡禁不止,屡杀不绝的原因。想改变风气,至少需要让官吏的俸禄足够养家糊口,而不只是独养自己一人!” 韩宜可看向顾正臣:“俸禄乃是陛下钦定……” 顾正臣嘴角微动:“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已是不同。开国之初,国力困顿,俸禄少一点正常。可如今休养七年,民力已有所恢复,朝廷税赋稳中有增,适当改善下官吏俸禄也未尝不可。就如句容县衙,一个月支给官吏三百多贯钱养廉银,换来的却是百姓安宁,民力复苏。” 韩宜可微微点头。 句容的情况自己亲眼看过,县衙没有巧立任何朝廷外税目,这里的百姓也没有被县衙的官吏或衙役欺压,甚至连大户,都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这其中,未必没有养廉银的作用。 “这件事,我记下了。” 韩宜可严肃地说。 顾正臣笑了。 这种俸禄调整的问题,自己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为了大宝船,不知道要花老朱多少钱粮,句容卫与远火局吃的钱粮也不在少数,再让老朱给所有官员涨工资,估计他会踹自己两脚。 韩宜可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御史嘛,直言进谏是本分,这事你不干谁干。 “来句容时,见到有百姓养猪,入句容县城,又见三大院热闹。顾知县,你认为产业之路,当真能让句容百姓吃饱饭吗?” 韩宜可转了话题。 顾正臣指了指账册:“现如今,三大院每个月输县衙银钱四百贯上下,供养廉银之用外尚有剩余。这里并没有三大院的详细账目,我就随便说下吧,匠作院的匠人,每人每月平均可以领走一千二百文钱,多者两千,少者八百。织造院里的妇人,最多者,一个月领走了三贯三钱……” “什么?” 韩宜可难以置信。 一个月一千二百文钱,合下来一日四十文钱,这个待遇算不得低了,金陵豪奢酒楼跑堂的伙计基本这个待遇。 可这里是句容,一个小县! 竟然还有妇人一个月拿到了三贯三钱?这收入比寻常官吏的俸禄多得多! 顾正臣笑道:“没什么好惊讶的,多劳多得而已。你想问产业之路,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问我这个知县并无意义,直接问他们便是。虽说男人不能进入织造、裁缝两院,但你是御史……” 韩宜可脸色都黑了。 你这是啥意思,御史不是男人? 韩宜可不怀疑顾正臣的话,这些定是有账目,有事实支撑,像他这种结交东宫,与皇帝亲近的人,知道对御史撒谎没什么好处。 现在看来,百姓之家确实可以通过产业积累家产,不敢说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不会轻易沦落为无饭可吃,无处可居的流民。 韩宜可对顾正臣问了许多,甚至连句容学院的先生费用、弟子费用也一一过问,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顾正臣耐着性子回答,一一解惑。 长达两个时辰的长谈,让顾正臣加深了对韩宜可的认识,此人确实是一个厉害人物,思维缜密,直指核心,善于捕捉话中漏洞,找出事情的不合理处。 做事风格上,一边虚心受教,一边凌厉逼人。 这是一个时刻保持着清醒头脑,且锋芒毕露的人,是一个敢作敢当,你错了我就不给你面子的人。 韩宜可舌头动了动,湿润着有些干燥的唇。 顾正臣与自己对待同一件事上的看法很不一样,比如对商人,自己认为商人是毒瘤,他们不事生产,却赚取利润,过得比辛苦耕耘的百姓过得还好,再说了,商人都带伙计,少的一两个,多的几十个,这可都是丁口,拿去种地,一年能收多少庄稼了。 可到了顾正臣眼里,商人就成了有益之人,认为商人是实现物产搬运再分配的主力,还说若没有商人存在,商业就不复存在,日后老百姓想买点东西都难,粮食价格在某些地方极低,而在某些地方极高。 在他的认识里,商业繁荣才能实现盛世。而在自己的认识里,商业平平,百姓安居乐业,能吃饱饭穿暖衣服就是盛世。 哪怕是在看待百姓耕种问题上,两个人也有分歧。顾正臣认为百姓当兴百业,自己则认为百姓已是疲惫,主桑麻、稻麦足够了。 虽然有诸多认知上的不同,可韩宜可并没有否定顾正臣。 见解上的差异一直都存在,自己也不确定他的话是否正确,急于争论并无任何益处。 韩宜可看着含笑的顾正臣,起身道:“句容事我已知晓,就不叨扰顾知县了。至于宴请就免了吧,我还有些事需要去处理。” 顾正臣没有挽留韩宜可,只将其送至县衙外,拱手送别:“韩御史,我有一种预感,用不了太久,我们还会见面。” 韩宜可爽朗一笑:“希望到时,你我无恙,告辞!” 第三百三十五章 铜钱的麻烦 金陵,酷暑。 一只穿着布鞋的大脚踏上羊市桥,抬腿迈过一个台阶,紧走两步,站在了桥梁中央。拐杖敲打着石阶,颤颤巍巍地上了桥。 刘基气喘吁吁,有些体力不支地看向朱元璋,感叹道:“岁月不饶人,走不动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老态龙钟的刘基,又将目光投向桥下的秦淮河,看着一艘艘乌篷船缓慢而行,对刘基说:“方才去看甲胄打造,你有何看法?” 刘基实在疲惫,告罪一声,坐在了台阶上,侧着身对朱元璋说:“甲胄乃护军之器,匠人虽是辛劳,可也是不得不为之。” 朱元璋严肃地说:“以前身穿甲胄,不知甲胄制造之难。如今亲眼所见,方知甲胄打造而成竟耗时耗力颇多。从山中取矿石,于矿石之中烧制出铁水,还需入匠人之手锤炼剪制,一点点穿连,若久贮而不用,则会锈蚀。眼下战事虽未平,可战甲所需已是不多,咱有意将铁甲改为皮甲,你意下如何?” 刘基起身,深施一礼:“上位能如此做,是匠人之福,是百姓之福。” 朱元璋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中透着一股子忧伤。 刘基见朱元璋心情失落,暗暗叹息。 华云龙死了。 朱元璋是悲伤的。 在这之后,南阳卫指挥佥事郭云也病死了。 朱元璋更是悲伤。 说来奇怪,郭云按功劳如何都比不上华云龙,可朱元璋偏爱郭云。 郭云是元朝降将,还算是一个高级官员,湖广行省平章政事,面对徐达部将征讨,屡战屡败,屡败不降,后来被活捉送到朱元璋那里,朱元璋见此人身长把八尺,姿貌魁岸,加上此人膂力过人,又是绝境之下被抓还不屈从之人,是个好汉子,便让其当了溧水知县。 只不过在洪武二年时,郭云便因政务出众,百姓称赞,调任南阳卫指挥佥事。朱元璋对郭云很是器重,允许郭云收拢旧部,归郭云指挥。 这可不是开国之前,招降将连其步卒一起招来还让其指挥,这都洪武二年了,基本上用不着这一套来笼络人心,可朱元璋这样做了。 刘基清楚,朱元璋一直都在关注此人,甚至有意调入金陵听用,只不过此人命太薄了,不到四十岁就走了,其长子才十三岁。 可朱元璋对此人的偏爱实在是太重,郭云对大明可没什么开国之功,也没有什么世袭的待遇,但朱元璋认为,郭云治理地方有政绩,忠义凛然,是个好人,所以他儿子郭洪,就当个开国功臣吧,授宣武将军,飞熊卫亲军指挥使司佥事,世袭其职…… 刘基很不理解老朱的这种偏爱,他爹挂了,直接选他儿子给开国身份,这于情于理、于功于军,说不过去啊。 但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什么。 刘基看着老朱这神情,想着郭云的事,猜想着,按照他这个脾气和秉性,估计太子出了问题,他也会选择太子的儿子接班,而不是太子的兄弟。 嘶! 刘基暗暗咬了下舌尖,自己怎么能想太子不好,脑子还真是糊涂了。 眼下朱标表现深得文官好感,一个温文尔雅,仁慈勤勉的太子,总好过一个性情不定,偶尔暴躁跳起来就要射死人,剥掉人皮的帝王。 开国皇帝猛一点,可以理解,而第二任君主是守成型的,不需要那么多锋芒,朱标就是最好的人选,他可不敢出任何意外,否则鬼知道会死多少人。 朱元璋看着脸色不定的刘基,凑上前问:“咱问你话呢,在神游什么?” 刘基猛地惊醒,回过心思,惶恐地说:“这上了年纪,精神不济,时不时出神,有时在家中,出神一两个时辰,若非家人呼唤,说不得会坐上一整日,还请上位宽谅。” 朱元璋并不相信刘基的话,刚刚脸色换来换去,神情不对,明显是想事情,但也没多追问,转而说:“给军队打造信仰,让军队始终掌握在皇室手中,这对社稷稳定有好处,这其中细纲细则,咱想让你参与进来,等魏国公他们回来,你与他们商议敲定如何?” 刘基看着委自己以重任的朱元璋,很想拒绝,可也清楚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答应下来,然后说:“顾正臣提出的军队信仰和大明子民身份两项倡议,立足高远,是利民利国之策。微臣以为,当行用之,以促使大明子民凝聚为一体,团结友善,以大明子民为豪情之事,不屈外敌,一致对外!民心在,则江山永固。” 朱元璋与刘基下了羊市桥,沿着河岸向西而行:“顾正臣所提之策,着眼于江山万年,国祚永延。咱欣慰得紧,只是提出倡议容易,执行为之难啊。就以这大明子民的共同身份塑造来说,如何为之?百姓的自豪感,对朝廷的认可与拥护,来在哪里?找不到立足点,难做啊。” 刘基含笑,提议道:“上位,大明百姓都喜欢听到打胜仗,若是以捷报为引,兴许可为。大军征讨胜利,说明大明的军队强大而不可欺,说明敌人不会再袭扰大明的百姓,说明安稳和平的日子可以延续下去,大力宣传,定能让百姓以大明为骄傲,以自己是大明子民而自豪!” 朱元璋点了点头,认可了刘基的提议:“这法子可行,只是打个大胜仗——难啊。你也知朝廷状况,战马奇缺,想要在近两年内大捷,不太容易。” 刘基转而道:“眼下最紧要的,当是兴盛文教,广推教育,引导百姓知礼、知法、知文字。句容县正在筹备扫盲之事,臣以为此事可在各府州县一并推行。” 朱元璋背负双手,止住脚步:“要在其他府州县推行扫盲,需要将其教谕、训导召至国子学或句容学院,学习与掌握拼音方可。” “此事可尽早安排。” 刘基应声。 朱元璋想了想,终还是点头:“国子学教授也好,监生也好,都对拼音颇感兴趣,甚至有人想借此编纂新的辞海,标注文字,并付给雕版,咱打算让宋濂担此重任。” 刘基依靠着护栏,喘了两口气:“他是最合适人选,不过——是否应该让顾正臣参与其中,这拼音毕竟是他所提出……” 朱元璋笑道:“这是自然。” 秦淮河水波光荡漾,小船晃悠悠而行。 陡然之间,小船之上的一个富态之人站立不稳,导致船猛地倾斜,不等船家稳住,那人又踩向另一边,吃水颇深的小船顿时翻了过去,两个伙计,包括船家也掉到了河中。 “救命!” 河中传出呼喊。 朱元璋抬了抬手,岸边就有几人跳入河中,将几人打捞上岸。 富态商人顾不得浑身湿漉漉,看着翻过来的河船,上面哪里还有箱子,不由着急起来:“我的箱子还在河底,快,快给我打捞上来。” 两个伙计会些水性,跳到河底摸索,冒出头喊道:“陆掌柜,三个箱子都在,只是陷在了淤泥之中,我们二人难以取出,需要个帮手。” 陆冕看向船家:“还不下去帮忙?” 船家有些委屈,但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船倾覆了。 在伙计与船家的帮助下,三个大箱子被抬出水面,在岸边人丢下绳子套牢后,才拖上岸。 朱元璋、刘基走了过来,周围已站满了不少好事者,议论纷纷。 陆冕埋怨船夫,这无风无浪竟也能翻船,说什么都不愿意给船钱。 船夫也委屈,你知道自己胖,带的东西沉,就好好坐在那里,没事干嘛起来随意走动,若不是你这左右各一脚,船能翻了才怪。 “这箱子里装的是何物?” 朱元璋开口问。 陆冕有些警惕地看向朱元璋:“这不关你们的事。” 朱元璋凝眸。 陆冕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看来,说不出来的压迫感让自己几乎喘不过气,连忙说:“我们是来金陵购置货物的,这里带的是什么,自不用问。” “想来是铜钱了。” 刘基轻声道。 朱元璋将目光看向三口大箱子。 船家理亏,又没了收入,委屈地嘟囔道:“做点买卖,带这么重的铜钱过来,甚是不便,还不如前元时钞钱来得便捷,也省得今日这一出。” 陆冕哼道:“咱也想用钞钱,可朝廷没有,眼下商号更少,做点买卖,只能将银钱存到大箱子里,胆战心惊,日夜差人看护,这紧走慢走,终于到了金陵,从松一口气,就出了这岔子。” “钞钱?”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向前一步:“怎么,你们认为钞钱较之铜钱更好用?” 陆冕瞥了一眼朱元璋,有些不乐意地说:“这还用说?我自开封来,千余里路,看这三口铜钱箱子几乎累坏,来回抬运腾转,甚是不便。元时以钞钱为主,只要揣藏袖中或怀中,无人知我带银钱,出行无忧,也可安然入睡,岂不是快哉?” 朱元璋看向刘基:“如此说来,钞钱能解商人奔波交易之苦?” 刘基心头一动,难不成,陛下有意铸印钞钱?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宝钞提举司,顾正臣的担忧 朱元璋对于元朝的许多东西,并不完全排斥,就连元世祖忽必烈的祠堂还允许留在北平,没让人给拆了。 大明开国初期的政治体制,除了礼仪相关的内容,官制上多继承元朝,如中书六部与行省的架构。 但对于元朝的钞钱法,大明并没有直接继承下来,而是选择了银铜为货币的交易方式,朝廷几次铸造铜钱,让大量洪武通宝得以进入民间。 但问题是,每一次铸造洪武通宝,都满足不了民间对铜钱的需求,几千万枚铜钱进入民间,只打出了几个水花,就没了多少动静。 句容私铸铜钱案虽然只是起于私心,是郭家牟利所致,可究其根本,大明民间的铜钱荒,尤其是洪武通宝的铜钱荒,才是旧钱充斥底层、私铸乱象的根源。 刘基看向朱元璋,见他盯着沉重的大箱子就明白,钞钱恐怕将会出现在大明。 对于这一点,刘基表示很理解。 大明铜少,朝廷这些年来,除了北征和中都之外,很少大规模征用民力,哪怕是矿场,征调的匠人并不多。 刚刚老朱还打算将铁甲改为皮甲,为的就是节省民力。铜矿那里可想而知,人员定是有限。 官府几次铸造洪武通宝,铜耗去太多,以致于有时候不得不让百姓将家里带铜的东西交出来,哪怕是个铜盆,你也得给官府送去,不知道这玩意可以融了铸造好多铜钱? 铜不够,难挖难弄。 造纸总比造铜钱省力气,省人力吧? 朱元璋让刘基回府,自己则回到皇宫,命人将户部尚书颜希哲、马贵喊来。 颜希哲、马贵匆匆入宫。 朱元璋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朕今日微服民间,发现商人携带大量铜钱甚是不便,商人言说元时钞钱更为便利。对于钞钱,你们认为可行与否?” 颜希哲与马贵对视了一眼,见是为了这问题,两人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老朱心情不好,听说有内侍因为伺候不周被抬了出去,至于抬出去的时候是已经死了还是差一点死了,这不重要,反正最后是埋了。 这段时间谁也不敢忤逆朱元璋,生怕一句话说不好,妻妾一群就得守寡了。 颜希哲见朱元璋情绪还算稳定,小心地回道:“陛下,钞钱法由来已久,早在北宋时就已出现,并非元廷所有,乃是我汉人所创。” “哦,是吗?” 朱元璋颇感兴趣。 马贵瞥了一眼颜希哲,这个家伙还知道用“汉人”来吸引老朱的注意力。虽说大明很多东西承袭元廷,可老朱一直都打的是“恢复中华”的口号,不是向汉朝老祖宗看齐,就是向宋朝看齐,自然也想在其他方面拓展下。 颜希哲认真地解释:“陛下,臣翻阅典籍,在北宋时期,四川出现了一种名为交子的钱钞……” 朱元璋端起茶碗仔细聆听。 “当时,四川以铁钱为主,铁钱重,但价却低,十个铁钱才能抵一铜钱。当时买一匹布需两贯铜钱,折算下来是两万铁钱,而这些铜钱,合着有五百斤重量,商人只能用车拉,用船载,十分沉重,阻累行程不说,看管起来更是麻烦,加上蜀汉道路难行,更渴望轻便而行。”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 铁钱如此笨重,带个两贯钱都需要五百斤东西,这还怎么做买卖,整日搬运东西都够累了。若是买个五贯钱以上的东西,岂不是要拉上千斤铁钱过来? 颜希哲见朱元璋眉头一紧,连忙说:“后来一些商人便想到了变通之法,使用交子来代替铜钱,交子可兑成铁钱,铁钱可兑成交子,后来商人加入的多了,方便了诸多买卖之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颜希哲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后来南宋时,钞钱更是广行于地方,只是多了诸多不同称谓,东南诸路叫会子,两淮名为淮交,两湖则称湖会,川蜀的交子也改作川引。名称虽是不同,但都可凭钞钱来兑换银铜。” “至元之后,则主要发行的是中统元宝交钞,无论是民间交易,还是朝廷税赋,一律已中统钞为准。至元二十四年时,发行了至元通行宝钞,与中统钞并行于世。后来在至正十年时……”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打断了颜希哲:“至正十年时,改发至正元宝交钞,民间称之为新中统钞。这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朕还是有些印象。如此说来,以纸行钞钱,于民于商有利?” 颜希哲肃然点头:“陛下,纸钞确有便利之处。” 朱元璋看向马贵。 马贵赞同颜希哲的看法,言道:“纸钞利商,商繁则商税增,对朝廷而言也是一桩好事。只是,纸钞不宜滥发,过量则易衰。” 朱元璋见颜希哲、马贵都没意见,便点头道:“这些年来为了铸通宝,苛责百姓出铜的事没少发生,且鼓铸辛劳,民间尚有奸民偷铸铜钱,商贾转输贸易,钱重道远,颇为不便。为减少鼓铸之苦,立商行远,当于中书之下设宝钞提举司,准备大明宝钞事宜,你们户部与胡相多商议。” 颜希哲、马贵领命。 宝钞提举司设置的消息,很快便传入朱标耳中,朱标在给顾正臣的信中,随意提了一句,差人送了出去。 顾正臣自句容学院返回县衙,待与张希婉用晚饭时,张培站在门外通报:“老爷,金陵来信。” 张希婉示意顾正臣坐着,出门接过信,搁在书案上。 “等吃过饭再去看信。” 张希婉见顾正臣想起身,开口道。 顾正臣无奈地笑了笑,将筷子拿起来,给张希婉夹了点鱼肉:“你应该多吃一些,整日忙碌,也不见你用饭过一碗,那就多吃点鱼肉。” 张希婉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也就是你不怕,每隔几日要吃一次鱼,若是被人传出去,不知道会怎么编排。” “哈哈,能在怎么编排,说夫君我在句容大鱼大肉,过得逍遥快活,想来一定是贪了不少钱财。” 顾正臣含笑道。 张希婉连连点头:“是呢,咱家也得小心点才是,那个御史还没走呢,昨天我还看到他在裁缝大院外。” 顾正臣不以为然:“咱喜欢吃鱼,太子和陛下都知道,吃鱼有什么好小心的,咱家俸禄不少,借此说事,可上不了台面。至于那个韩御史,就让他溜达吧。” 张希婉吃得欢喜。 顾家现在算不上富庶,可一点也不穷困,顾正臣身兼数职,俸禄不少,尤其是泉州县男的俸禄,年俸四百石,一个月合十五六两银,还有卫指挥佥事,这可是正四品的俸禄,一个月也能折十两出头,就这两个的俸禄,就足够顾家好吃好喝了。 毕竟顾母与顾青青那里都有自己的事,顾青青也是个赚钱的,家里用不着多少花销。 吃鱼算不得什么奢侈的事,就说匠作院做工的男人,哪个回家时候不带点鱼或猪肉的回家,舍去半日或一日的工钱,买点肉类犒劳下家人总还是没问题的。 韩宜可也不是那么低级的人,会用吃点肉来弹劾顾正臣,毕竟爵位在那摆着,吃不起鱼肉寒碜的不是顾正臣,那是皇帝。 让顾正臣多少有些奇怪,韩宜可没事就回金陵嘛,怎么还在句容逛个不停了,调查也不需要这么久吧。 饭后,小荷过来收拾。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将信拆开,对沏茶的张希婉说:“太子的信,想来又是朝廷动向。” 张希婉含笑:“夫君需要多写信问好太子与太子妃。” 顾正臣微微点头,仔细看着朱标的信,当看到朝廷设置宝钞提举司的消息时,不由得愣了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 张希婉端着茶碗走了过来,见顾正臣如此严肃,不由问道。 顾正臣皱眉道:“朝廷设了宝钞提举司,朝廷将在半年后推出宝钞。” “宝钞?” 张希婉蹙眉,有些担忧:“发行宝钞,这在元时是寻常之事。只不过夫君也应该知道,元末时宝钞已是废纸,百姓与商人之间交易,多是金银铜,甚至是以物易物。” 顾正臣当然知道。 元朝可以说是第一个全面施行纯粹纸币的王朝,前期还好,纸币与金银挂钩,也就是说,随时可以拿纸币兑换出金银,也可以存入金银兑换出宝钞。 后来干脆直接禁止了金银铜流通,一律要求使用宝钞。这并不是问题,问题是元朝中后期,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尤其是一群秃驴,霍霍王公贵族的女人不算完,还要求修寺庙,动辄几百万宝钞的工程,一时之间拿不出来钱,那就只能印刷了…… 印钞机打开,钱哗啦啦就制出来了。 问题是,后世美丽国开印钞机,打劫的是全世界,人家的钱和全世界的资产挂钩,池子足够大。可元朝开印钞机,将一堆堆的钱全堆小池塘里了,结果是宝钞泛滥,贬值到了狗不理的状态。 顾正臣知道,老朱也是这个德行,没钱就想印,不用等朱老四上台,他自己就能把宝钞给玩残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远火局,改进的火器 宝钞还是银铜,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关乎所有人的生活与利益。 历史上,朱元璋实施宝钞的政策,禁止金银交易,强力推行宝钞,这也就意味着,黄金白银不好使了,你想要使用,就得先拿着这些东西去兑换成宝钞。 需要说明的是,兑换是单程的。 黄金白银只能兑换宝钞,宝钞兑换不了黄金白银。 这种非金银本位的制度缺陷,直接导致了宝钞泛滥。金银本位,是大家拿了多少金银过来兑换,就发放多少等价宝钞。 老朱倒好,直接弄一大堆宝钞放户部,拿这些宝钞去买粮食,置办各类货物,直接花就是了。连金银都没收过来,直接就投入市场使用了…… 后果很明显,那就是洪武八年出世的大明宝钞,一贯宝钞等同于一贯铜钱,到了洪武二十三年,一贯宝钞的价值仅仅只剩下二百五十文,贬值了百分之七十五。等到了洪武三十一年,一贯宝钞的价值,只剩下了一百文。 当然,宝钞贬值也和朱老四等人有关系,毕竟老朱赏赐给他东西的时候,给的多数是宝钞,朱老四也知道这玩意不好使,直接丢民间换成东西拉到北平去,进入民间的宝钞越多,宝钞越贬值,以至于洪武朝还没结束,金银交易再次在民间开始出现。 顾正臣不希望历史重蹈覆辙,更不希望张希婉哪一天跟自己抱怨,朝廷给了一堆废纸,昨天还能买一百多斤粮食,今天竟然只能买五十斤…… 元朝中后期纸币的贬值很严重,可老朱并没有吸取这个教训,现在的户部也好,中书也好,就没一个懂经济的,而被誉为“大明管家”的夏原吉现在才七岁,指望他是不可能了。 张希婉看着长吁短叹的顾正臣,挽起袖子,准备研磨:“夫君想要进言,还是早点为上。宝钞提举司刚设,相应人员与安排尚未展开,若等宝钞提举司做好一应准备再上书,恐怕会有阻力。” 顾正臣看着聪慧的张希婉,抬手止住:“这次进言可不容易写,还是好好想想吧。” 张希婉笑道:“竟难住了夫君?” 顾正臣瞥了一眼张希婉:“夫君又不是什么事都可做到,这件事劝说不难,难的是如何改变陛下的心思。” “什么心思?” 张希婉好奇地问。 顾正臣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臂半垂:“陛下的心思是,大明是一个家,他是这个家唯一的家长,需要钱的时候,可以随意发行。” 张希婉不安地问:“难道陛下不知道这样做会导致宝钞掉价?” 顾正臣耸了耸肩,颇是无力。 老朱到底知不知道,这事不好说。 说他不知道吧,很可能,要知道老朱是个农民出身,小时候就是个放牛娃,虽然聪明,但毕竟识字不多,后来努力自强认了字,这读书也不多,加上周围儒臣讲述的多是治国大道理,四书五经和史书居多,就没一个是讲经济问题的,认知上的空白极有可能存在。 但他应该是知情的,满朝文武可都是从元朝后期爬上来的,虽然这些人穷得叮当响,多是铜板或以物易物,不一定使用过元朝宝钞,但肯定是听说过,也知道它不值钱,没道理大家不给老朱上书,告诫老朱收敛收敛。 老朱以前化缘了好几年,顾正臣不相信老朱没化缘到过一张宝钞,这东西可比铜钱还次…… 不管老朱知不知情,事实上他就没收敛过。 顾正臣坐在桌案后思绪良久,转念一想:“为了让老朱……” “嘘!” 张希婉吓得不轻,连忙捂住顾正臣的嘴。 什么老朱不老朱的,这是你能说的,万一被人听到传出去,那可是大不敬,杀头的勾当。 顾正臣将张希婉一把拉到怀中,笑道:“夫君想到一个法子,能让陛下让宝钞与金银挂钩,可以让宝钞发行更是谨慎,朝廷也不会过度发行宝钞。” “什么法子?” 张希婉眸子中闪着光。 顾正臣闻着张希婉身上淡淡的香气,轻声说:“陛下作为开国之君,当为世人周知。若是将陛下的头像刻在宝钞之上,那陛下定不愿看到宝钞贬值,不愿看到百姓将宝钞作为废纸,会努力维持宝钞的价值,而后世君主,也将继承太祖之意,将宝钞延续下去……” “太,太祖?” 张希婉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 朱元璋还活得好好的,没有任何人敢给他上庙号,这东西是皇帝死了之后给挂上去的。 顾正臣暗暗自责,丫的都怪那些史书,一个个太祖来太祖去的,害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陛下和刘邦有点像,皆是布衣起身,又都有开国之功,陛下对刘邦多有推崇,那什么,刘邦是太祖,日后陛下自然也是太祖……” 张希婉狐疑地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夫君在撒谎。”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决定惩罚这个不相信自己的家伙,抱起张希婉就往床榻走去,这天都黑了,沐英总不可能冒出来打扰两个人了吧…… 张希婉委屈巴巴,明明自己没错,为何受折腾的是自己。 夫君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太祖! 这两个字夫君说得好自然,摆明了是不经思索的流露。出现这种情况,通常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可皇帝还好好的,谁也不知道未来会给什么庙号。 只是,夫君知道,很笃定,很自信,似乎这就是事实。 张希婉趴在顾正臣身上,什么都不说,只是直勾勾看着。 顾正臣后悔,和外人说话的时候还能过下大脑,可和张希婉说话时,总不过脑子。看她这样子,怕是绕不过去这个问题了…… “有话直接说!” 顾正臣闭上眼,避免心虚。 张希婉含笑,凑到顾正臣耳边,吹了一口气:“为何是太祖而不是高祖?虽说刘邦庙号太祖,可谥号高皇帝,儒士与百姓多称其为汉高祖,若按夫君的解释,岂不是应该叫高祖更合适?” 顾正臣有些郁闷。 娶了个聪明老婆未必是好事,想哄骗下都难。 顾正臣睁开眼,看着张希婉,叹了口气:“是因为……” 门外传来脚步声,声音停了。 “老爷,句容卫送来了远火局文书。” 张培的声音传来。 顾正臣翻了个身,脸上激动不已,感谢远火局,穿好衣服,对埋怨不已的张希婉说:“你是知道的,远火局无小事,无论什么时辰送来文书,夫君都得去看看。” 张希婉看着有些逃跑状的顾正臣,拧了下薄衾:“这里是你的家,能跑到什么时候去……” 顾正臣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当即命人牵马,与张培一起出了县城,直奔句容卫。 远火局。 陶成道将一柄长火铳递给顾正臣,肃然道:“这是冶炼司、制造司联手,改造的新型火铳。” 顾正臣掂量着眼前的铁管子,制式和以前的火铳一模一样,外观上并没有任何改进,但陶成道、沈名二等人将自己传来,显然是有了突破。 外观没有改进,那就只能是内部改进了。 顾正臣手指点了点凸起的药室,沉声问:“你们改进了这里?” 陶成道、沈名二等人肃然不已。 要知道顾正臣可不是匠人,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火器改良在了何处,但他一眼就找出了改进的地方,兴许在他的认识里,这药室早就该改进了。 陶成道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没错,我们完成了改进!” 顾正臣眉头微动,看着面带笑意的陶成道:“看来,这次突破的效果让你们很是满意,具体说说吧。” 陶成道看向沈名二:“这是你们制造司的功劳,你来说吧。” 沈名二谢过之后,对顾正臣介绍道:“自从上次测试火铳无法实现百步稳定破甲之后,远火局所有匠人都在全力攻克这个难关。制造司匠人一致认为,火器击发铅弹,实现击杀的关键在火药,而火药的威力,不止是火药本身,还与药室有关。” “故此,制造司与冶炼司商议之后,决定改进药室,将近圆形的药室改造为不同形状,然后安排测试。结果发现,若将药室靠近铅弹的一端收窄,并在药室与铅弹之间,添加一块木马子,火药威力大增,百步破甲轻而易举,甚至可以实现百五十步破甲!” 顾正臣惊喜不已:“果真?” 徐阿柱拿出一份测试文书递给顾正臣:“这里记录了改进之后的三十次火器测试结果,一百五十破甲,一发之中,最少有两枚铅弹穿过。” 顾正臣仔细翻看了下测试记录,满意地点了点头。 药室的改进与木马子的加入,让火器的威力大增,这对于火器克制骑兵来说,是巨大的进步! 顾正臣欣慰之余,安排道:“百五十步破皮甲,这个结果已是相当惊人。然而火器击发过程太过缓慢,不利使用,你们需要分出人手,想尽办法减少装填击发耗时,让句容卫军士骑马冲锋几次,测出百五十步需要多久抵近,你们要在这个过程中,实现三次击发。” 陶成道、沈名二、陈有才等人震惊不已。 一百五十步的路程,对骑兵而言根本用不了多久,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竟然要让火器三次击发? 难,太难! 近乎不可能实现! 第三百三十八章 设计大明宝钞 远火局实现了技术上的突破,但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依旧有很多。 骑兵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顶级的兵种,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视骑兵! 虽说元廷被赶出关外,可依旧有着强横的力量,失败的耻辱,血脉的觉醒与王保保的力挽狂澜,带来了“中兴”,大明虽拥有旷世的武将,可苦于没有足够的战马,无法追击与深入草原作战。 被动的步卒,想要解决如狂风呼啸而过的骑兵,那就只能在火器上狠下功夫。 历史上沐英在云南开创的“三线战法”适合打土着,扰杀大象,不适合对付快如闪电的骑兵,除非,火器能在骑兵冲至近前的过程中,实现多轮杀伤,彻底摧毁骑兵! 决胜胜负的关键,在于时间。 顾正臣握着火铳,看着一脸为难的陶成道等人,肃然道:“火器的改进是永无止境的,征服了一座山,还有另一座更高的山等着你们。当你们翻越过群山回头望,大明边疆将会因为你们的智慧与付出,变得无比宁静。” “军士可以站在城墙之上,安然地遥望落日孤烟。农夫可以带着一壶水坐在田间地头,等来晚风吹。商人可以行走于野,无需惶恐不安。和平能不能降临大明每一寸疆土,庇佑每一个大明子民,就看你们能不能打造出强大的火器。” “不要怕改进,试验与测试的法子你们掌握了,勇敢去试。药室在这里,如何更快填充火药,是不是可以从多个方面考虑,比如重新设计药室,是否可以改进为上下闭合或侧开锁扣型,是否可以专门设计一款类似于汤匙的东西,确定火药用量,避免手忙脚乱出现时或多或少装填火药的问题……” 陶成道、沈名二等人深深看着顾正臣。 虽说在这里的多是大匠,经验丰富,可论说点子,没有人能比得上顾正臣,他总能创造性地另辟蹊径,让人眼前一亮。 顾正臣与众匠商议一番之后,看向沈名二:“燧石研究得如何了?” 沈名二有些苦恼:“测试过,燧石确实可以点燃火药,只是成功率太低,十次之中,有七次无法点燃火药实现击发。” 顾正臣含笑,并不着急:“能点燃火药,说明这条路是对的,只是燧石击发成功率的问题,想办法改进材料与摩擦,总会成功。” 沈名二重重点头:“我会安排匠人好好研究。” 远火局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他们比较随意,顾正臣也没有强硬约束过他们,可这些人都很自觉,自觉劳作至三更天,几乎每日如此。 陶成道看着溜达的顾正臣,不由询问:“顾指挥佥事,可还有其他要事,天色已晚……” 顾正臣摆了摆手:“无事,今晚上不回去了,就住这里了。” 不能回去,免得张希婉追问太祖的事,在没找到一个好的理由之前,得躲一晚。 可躲在了远火局,躲不了县衙…… 顾正臣还得回去点卯,还得回去处理文书,日子照旧,只不过张希婉似乎忘记了这一回事,也没有追问,倒是让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以张希婉的记性,顾正臣不认为她是忘了,摆明了是给自己机会坦白。不过解释不清楚的事还是不说的好。 县衙就上午处理点文书,对下账目便可。 夏收完了,百姓还得秋种,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敲衙门的鼓。 顾正臣乐得清闲,手中握着“铅笔”,准备设计大明宝钞。 这是顾正臣吩咐匠作院用石墨与粘土制成的,至于铅笔杆,则是剖开之后,中间雕出凹槽,两半合拢粘结而成。 实在是没办法,上次绘制宝船图纸,用毛笔都快用疯了,毛笔不好走直线,线条不好把握,还有时候墨多墨少,总不便利,只好将这铅笔制了出来。 有了铅笔,相应的直尺、三角尺、圆规自然也就制了出来,这些都没什么难度。 若是自己不干预下,足以打破世界吉尼斯纪录的大型纸币就要诞生了。 人家使用纸币图的就是一个简便,容易携带,方便隐藏,老朱倒好,制出来的宝钞比后世的A4纸都要大,带一叠宝钞,估计都能错看成一本书。 虽说元朝也有大宝钞,但大部分时候宝钞的尺寸偏小,与红色爷爷相比略大。到了老朱这里,至少需要四张红色爷爷的尺寸。 这玩意设计大了,你不增加成本吗? 带也不好带啊。 这么大一张东西,你说怎么塞袖子里,怎么塞衣服里,只能折叠再折叠,而经过几百次折叠,这玩意就破旧不堪了。 谁愿意用破旧的钱,哪怕这上面标着一百文钱,可你拿出来,人家就不想要,说你这钱太旧了,只能值八十文,要么你就用铜钱。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昏钞。 昏钞的意思,那就是旧钞。 按理说,宝钞这东西,若不是故意折腾,至少用个两三年才会成昏钞,可大明宝钞倒好,你折叠放袖子里,拿出来展开交给商家,商家看了看,折叠塞回袖子里,晚点再展开入账,下次进货的时候,又被另一人折叠…… 半年,甚至不到半年时间,昏钞问题就开始出现。而朝廷缺乏应对昏钞的手段,选择降价回收,至于原因,无外乎是收取点“工本费”,这昏钞毁掉也累人不是,总得意思意思…… 这个举动,也加剧了宝钞的贬值,使得宝钞很难得到商人与百姓的认可,只是迫于朝廷压力,不得不一边胆战心惊的使用,一边默默承受贬值的痛苦。 顾正臣不想哪一天,句容三大院发了宝钞之后,这些人拿着宝钞反而买不到标注价值的东西,要想从根本上杜绝这些问题,就需要制造出相对更小,携带更为便利的宝钞。 “抬头可以写大明宝钞,面额写一贯,花卉图案就免了,改用华表图案吧,国徽这玩意,老朱也没有,至于老朱的头像,就设计在右侧……” 顾正臣想着人民币图案,勾勒着大明宝钞的草图。 至于大明匠人能不能将老朱的胡须弄出一丝一丝的感觉,那就不是顾正臣可以考虑的了,制造宝钞自有防伪技术,像是什么高难度桑皮纸,民间极难自造,还有各种复杂的图案,一般水平的匠人也仿制不了,此外还有套色印刷等等。 加上法律跟进,伪造宝钞的全都杀了,告捕有人伪造宝钞的,赏银二百五十两不说,还能全部继承犯人财产。 这丫的告捕成功一次,也能发家致富,迎娶白富美了…… 设计图纸是一件繁琐的事,不过在顾正臣这里却变得简单许多,只是用了粗糙的勾勒手法,然后交给了匠作院的画匠,老朱的模样不知道没关系,把其他画好,颜色填充好就行。 当官最大的好处,就是有人能供自己差遣,尤其是封建社会,没那么多人权、劳动法保护之类的,安排下去的事,总有人办好。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来在大明待久了,多少中了封建的毒…… 骆韶走了过来,将一叠契约书搁在桌案上:“县尊,沤肥施用的契约文书送来了,各乡里签下契约文书的百姓按要求,在田间地头立下木牌,测字先生写上了‘沤肥施用田’。” 顾正臣看了看满是手指印的契约书,便示意骆韶存档:“沤肥、豆饼等是第一次施用,能不能增产要看秋收情况。我听耆老说,不少百姓今年秋里多种棉花,秋稻反而种得少了,是否如此?” 骆韶微微点头:“句容纺织做得大,品相好且出货量足,价相对松江府还低了那么一成,纺织大院一直都在稳定收棉花,百姓见种棉得利多过种稻,纷纷扩大了植棉亩数,往年百姓多是半亩或一亩棉,可今年出现了不少二亩棉。”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骆韶:“十亩地二亩、三亩棉没问题,但不能出现十亩地十亩棉这种事。句容本就地少,粮食产出不多,挤占稻田过多,反而不利百姓安稳,虽说可以购入大量粮食,可落朝廷那里,就有些本末倒置。” 骆韶了然。 民以食为天,不是民以棉为天。 句容可以适当扩大棉花耕种亩数,但不能过度。再说了,万一御史上书的时候写上句容百姓以种棉为生,不事稻田,那大家可就都完了。 经过匠人处理,除了朱元璋的画像区域外,精心刻画的大明宝钞已制作完成。 顾正臣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将金银本位、昏钞问题、宝钞大小考量等问题说了个通透,然后交给了去金陵送货物的顾诚,让顾诚将信转给沐英,由沐英转东宫。 金陵,华盖殿。 朱元璋审视着一份刑部文书,盯着上面的名字,皱了皱眉头,吩咐内侍:“传刑部尚书刘惟谦、李俨,另外,将罪臣费震提来。” 内侍得令,差人传唤。 刑部位于太平门外,和中书、户部等衙署距离颇远。 刘惟谦、李俨赶至宫内时,用了小半个时辰。 费震脚拖锁链,哗啦啦地迈入华盖殿,看向威严的朱元璋,跪拜行礼:“罪臣费震,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百三十九章 宝钞之上,雕老朱头像 费震行礼毕,在朱元璋首肯后起身,身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器宇轩昂。 朱元璋暗暗点头,看向刑部尚书刘惟谦、李俨:“费震贪污一案查了两个月,还没有调查清楚吗?” 刘惟谦走出,行礼道:“陛下,费震为大户王全家写墓志,王全确实送了三两银。只是,费震并没有收下,而是当即命人拿着三两银买了八石米,发放给了汉中穷困百姓。现已查明,只是都察院认为,贪污在前,行善在后,有伪善之迹……” “都察院认为,都察院那么多人,你说的是何人?” 朱元璋冷着脸问。 刘惟谦不敢隐瞒,低头道:“右都御史大夫陈宁。” 朱元璋颇是有些不满,敲了敲桌子:“那你可问过左都御史大夫汪广洋的意见?” 刘惟谦浑身冒出冷汗,不知如何应对。 朱元璋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丢了出去,文书啪地落在地上:“朕命人察访费震之事,发现他是少有的清廉之官。任吉水知州时,宽惠得民,后来升任汉中知府,善政连连,百姓称道。如今有人告发其受贿三两银,如今事实清楚,他并无受贿于己,而是施恩于百姓,何罪之有?” 刘惟谦、李俨吓得不轻,当即跪下。 朱元璋起身,怒视刘惟谦、李俨:“如何判,你们应该清楚,堂堂刑部尚书,岂能受制于人而是非不明,若是如此,朕如何放心将刑律重典交付你们?” 刘惟谦、李俨连忙告罪。 朱元璋挥退两人,然后看向费震,打量一番,严肃地说:“朕记得你,你在汉中时,略施小计便收服了上千盗贼。” 费震看着朱元璋,嘴角一动:“盗贼本是百姓,我不过是让他们回家罢了。” 朱元璋爽朗一笑,对眼前之人很是满意。 他是有智慧,也是有能力之人。 洪武二年时,汉中盗贼横行,费震治理汉中,为消除盗贼之患,发出告示,要将数十万石粮全部贷给当地百姓,并说明秋后还给官府。 盗贼听闻大喜,不用出手就能弄来粮食,这好事啊。至于秋后,呵,你愿意找谁还就找谁还,反正我们早跑路了。 于是一群盗贼便进入汉中,领取了粮食,顺便回家看看许久不见的家人与亲邻。结果费震带官兵冒了出来,宣布汉中结伍连坐,跑一个大家都跟着倒霉。 没办法,这群领了粮食的家伙,在费震威逼利诱之下,只好从良。千余盗贼,连个水花都没打,被一袋袋粮食全给收拾了。 朱元璋命人给费震去除脚上镣铐,然后说:“朝廷设了宝钞提举司,只是这提举谁来担任,中书报上来几个人朕都不满意,今日查看刑部文书想起了你。如何,可敢接这一差事?” 费震愣了下,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刚刚还是罪囚,现在直接让自己去当宝钞提举司的提举? 朱元璋说出了选择费震的原因:“宝钞之事,牵系万民,朕总需要找一个心系百姓之人来负责。你是一个心中有百姓的好官员,也有能力处理困难。这提举你来当,朕放心。” 费震跪了下来:“臣费震领旨,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刚想说话,内侍走了过来,低声道:“陛下,太子求见,言说泉州县男献策宝钞。” “哦,来得倒巧,让他进来。” 朱元璋吩咐。 朱标入殿,行礼后,呈上书信:“父皇,顾先生听闻朝廷设宝钞提举司之后,给出了宝钞十策,并悉心绘制了一份宝钞简图,以作蓝本参考之用。” “顾先生?” 费震眯着眼。 太子口中的顾先生,想来就是泉州县男顾正臣吧。 一个句容知县,怎么会参与到宝钞提举司之事中? 朱元璋展开书信,看着里面滑出的一张红颜色的纸张,不由愣了下,拿起来仔细看,凝眸道:“你不要告诉朕,如此小的纸张,便是他设计的宝钞?” 朱标含笑:“父皇,正是。” 朱元璋皱眉。 大明的宝钞,怎么也得凸显出一个大字,怎么能如此小气,这让天下百姓不是看朝廷的笑话,让藩属国使臣知道了,还不得问一句:大明如此缺纸吗? 太小了,至少应该有自己一巴掌宽,两个巴掌长,这样才显得气派! 不过仔细看,顾小子刻画的这宝钞,还真有些精致,这里是华表,代表皇宫威仪,这里是面额,价值一贯,外边有龙文花栏,这里还有印鉴位置,这个空白没有涂颜色的是什么东西,怎么看着是个人头? 该死的顾正臣,这是大明宝钞,你怎么弄个人头上去,谁的脑袋敢放在这里? 哦,我啊。 朱元璋两年展开顾正臣的书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抬头将目光投向朱标:“他竟然想要将朕的头像印于宝钞之中?” 朱标重重点头:“儿臣想过,顾先生此策极是绝妙!” “绝妙在何处?” 朱元璋严肃地问。 朱标垂手,轻松地说:“父皇,绝妙有三。其一,父皇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有开国绝世之功。若留头像于宝钞之中,则万民知悉,子孙知悉,百代江山之后世人仍可手持宝钞,念想父皇之功业!” 朱元璋端起茶碗,目光落在那张小巧的纸张之上。 太子说得有道理,若是咱的头像留在宝钞之上,只要后世子孙不乱改,那千百年后,世人都还知道咱的模样! 朱标继续说:“其二,顾先生先是提出对万民当塑造共同身份,以大明子民为自豪。后提出在卫所之中广行信仰之道,凝聚人心。儿臣想,若父皇头像出现于宝钞之上,大明子民也好,卫所军士也好,不都有了一个共同的信仰,那就是父皇!” 朱元璋眉头微抬。 自己是百姓和军士的信仰? 难道说,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像释迦牟尼那般人物,天下人瞻仰供奉? 信仰这个东西,是需要找到具体的人才能支撑起来,若是只提一个空洞、宽泛、遥远的生活状态,那百姓很可能因为看不到,想不到,够不着而失去这一份信仰。 若信仰的是某一个人,比如佛祖,比如一些伊斯兰教教徒信奉的安拉,那这信仰则会具体化,有寄托,不会随着时间延长而失去,反而会越发虔诚、归顺。 “其三呢?” 朱元璋有些心动。 朱标笑道:“宝钞通行天下,百姓手握宝钞,便明白是父皇在保证他们手中的宝钞可以换来与银铜一样多的粮食,一样多的货物。这样一来,朝廷需要控制宝钞,不会无度滥发,导致宝钞贬值,百姓则需要爱护好宝钞,不得故意折损,导致宝钞短时间内成昏钞。” 朱元璋伸手,将那张小巧的宝钞拿在手中,瞥了一眼费震,让内侍将这张宝钞递过去,然后问:“说说吧。” 费震仔细看了看,见宝钞设计精巧,而预留出的头像区域,则试图将朱元璋的头像融入其中,这在任何朝代都是不曾有过的事。 宋元时期,找不到先例。 太子的话虽然有些超出了自己的理解,什么共同身份,什么信仰,自己并不清楚,但太子所言的好处,还是听明白了的。 费震将宝钞恭谨地还给内侍,然后对朱元璋道:“陛下,若泉州县男可以解决在如此小的铜板之上雕刻头像的难题,臣以为头像之举完全可行,利处颇多。” 朱元璋没有说话,再次拿起顾正臣的书信,反复看了两遍,沉声道:“郑泊,差人去句容,让顾正臣速来金陵一趟。” 门口的郑泊应声而出。 朱标眼神一亮,这个时候让顾正臣回金陵一次,倒也是合适的机会。 毕竟宋濂与弘文馆、国子学需要编纂拼音版本的《辞海》,顾正臣此时来正合时宜。再说了这宝钞是他刻画的,给宝钞提举司省了许多事,但也提出了一个难题,那就是如何在如此小的地方刻出人头像,他点子多,想来应该可以解决。 朱元璋起身,将顾正臣的书信递给费震:“你回去之后,仔细研读顾小子所言,思虑其中是否有所不妥,改日朕会问对。” 费震收下,谢恩退出大殿。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朝着殿外走去:“顾小子这次参与到宝钞提举司之事中来,多少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朱标跟在朱元璋身旁,道:“父皇,儿臣将朝廷中诸多事告知顾先生,他对其他事缄口不言,从不僭越。这宝钞提举司之事不过是随口一提,他不仅问了,还提出了策对,甚至弄出了这别致的宝钞,儿臣也有些疑惑。” 朱元璋不明白,一向对金陵事漠不关心,只顾着句容事的顾正臣,怎么突然对宝钞提举司、对大明宝钞如此用心? 思虑无言。 良久之后,朱元璋才摇了摇头,感叹道:“兴许,他是担心大明重蹈元廷宝钞之覆辙。看得出来,他提出的对策,很多是袭元廷宝钞之利,剔元廷宝钞之害。趁着地方县衙这段时间无事,让他来金陵待几日吧,宝钞提举司还缺一个副提举……” 第三百四十章 热闹的御史台 御史台。 御史中丞涂节拿着一份文书,走至陈宁身旁递了过去:“御史赵诚奉旨巡按应天,在上元县调查数日,送来文书。” 陈宁接过文书快速扫了几眼,便搁下文书:“上元知县孙克义为官清廉,百姓称道,堪称善治干臣,当举荐于朝廷。” 涂节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书,提醒道:“陈御史大夫,据我所知,上元县夏收减产严重,百姓困顿,虽有朝廷蠲免之策,仍旧有不少百姓是食不饱腹,饥民流窜于野……” 陈宁抬手,点了点赵诚送来的文书,严厉的目光盯着涂节:“我说涂御史中丞,这文书之上可有一字提到灾情?” “这倒没有。” 涂节低头。 陈宁呵呵冷笑:“你没去过上元县,只凭着道听途说,便有风有雨,这不合适吧?要知道赵诚在上元县察访,说的可是四民安泰,他亲眼所见,总比你听来的更为真实吧?” 涂节有些不安,急切地说:“可上元县就在不远,见到饥民的人不在少数……” 陈宁看着不开窍的涂节,起身道:“来了御史台,你就应该清楚,什么时候听到的是真,什么时候看到的是真,什么时候听到、看到的都不是真,领会了这一点,你才能站稳朝堂!” 涂节疑惑地看着陈宁。 看到的非真? 听到的非真? 那什么是真? 陈宁背负双手,正色道:“陛下想要的,才是真。” 涂节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陈宁在苏州府残暴虐民,留下陈烙铁之名还能稳坐御史台,怪不得陈宁屡次犯错,触怒陛下,依旧无人撼动他的位置。 原来,这才是当官的秘诀——迎合上意! 确实,皇帝绝不愿意看到流民饥荒,不愿看到饿殍遍野,尤其是在金陵这里。 只要御史不说,地方上不说,这事就会过去。 不需要隐瞒多久,能饿死的两三个月也该埋了处理好了,饿不死的,两三个月就有秋收了,多大点事,至于让皇帝为此烦忧。 门口传来脚步声,汪广洋迈着稳健的步伐缓缓走了进来,手中还握着一卷《珠玉词》。 陈宁、涂节连忙行礼。 汪广洋略抬手权作还礼,便直接发问:“巡按应天御史六人,已有四人送来文书,为何赵诚与韩宜可还没文书送至?” 陈宁将桌案上的文书拿起:“汪御史大夫,赵诚的文书刚到,至于韩宜可那里,并无文书送来。据赵诚来信,韩宜可去了句容,呵呵,能不能回来,这都是个事……” “哦,你这是何意?” 汪广洋接过赵诚的文书,疑惑地看着陈宁。 陈宁闻到了一股子酒味,皱了皱眉头,不用说,这家伙一定是饮了酒。 别人喝酒,是为了排解。 汪广洋喝酒,那是为了作诗。 陈宁官位比不上汪广洋,加上汪广洋是当过丞相的人,不好指责:“句容知县顾正臣殴打御史,去了御史口齿之事,御史台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这是御史台的耻辱。” 汪广洋听陈宁将“任何时候”说得很重,这是说自己酒后忘事,不由瞪了陈宁一眼:“顾正臣殴打御史,事出有因。若非御史几次三番不听警告,混入句容卫被发现,岂会遭如此罪?陛下明旨在前,准了顾正臣严控句容卫,莫要说打两个御史,哪怕是你亲自去,也一样照打不误。” 陈宁咬牙切齿,这是摆明了为顾正臣开脱了。 汪广洋没有理睬陈宁,径直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看了几眼赵诚的文书,便丢到一旁,将《珠玉词》展开,摇头晃脑起来。 陈宁与涂节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御史中丞商暠(皓)急匆匆走了进来,当即喊道:“陈御史大夫,不好了。” 汪广洋眉头一皱,将书籍放下,看向商暠,厉声呵斥:“这里是御史台,不是菜市街,岂能大声喧哗!另外,我是御史台主官,缘何事事先找陈御史大夫,你连谁主谁次都分不清了吗?” 商暠也没想到汪广洋今日坐堂,你丫的自从来了御史台,整顿了下纪律,树立了下自己的威严,然后就忙着三件事: 喝酒,作诗,娶妾。 你也不看看自己,除了朝会外,你待在御史台里有几个时辰,凡事都找你,不是打扰你的雅兴,就是打扰你和女人运动,到时候恼羞成怒的还是你。 可没办法,人家是长官。 商暠连忙道歉。 陈宁看了一眼汪广洋,汪广洋板着脸:“说吧,何事大惊失色?” 商暠擦了擦额头的汗,瞥向陈宁:“陛下设置宝钞提举司,以费震为提举。” “费震?” 陈宁有些不安,自己可以安排过刑部,将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定为贪污,只要坐实贪污一律杀头,老朱倒是杀啊,怎么弄到现在,人没杀了,反而还成了宝钞提举司的提举。 宝钞提举司啊,这个地方极有油水。印制宝钞,怎么可能没好处? 随便牵头羊,这就是泼天的富贵! 中书里举荐了几个人,自己也举荐了几个人,可老朱偏偏都没选,而是选了一个罪囚来当提举,还是一个与自己不对付的罪囚! 汪广洋想起来商暠,呵呵笑了起来:“此人蒙冤在狱,如今洗去罪名,掌管宝钞提举司,可谓好事一件,如何值得你大惊失色?” 商暠嘴角动了动,说出了后半句话:“据宫内消息,陛下命令亲军都尉府派人前往句容,要将那顾正臣……” 陈宁兴奋起来,激动地喊道:“亲军都尉府的人,是要逮捕顾正臣吗?此等恶贼也有今日,快说,是何缘由!” 商暠清楚陈宁与顾正臣的仇怨,也清楚陈宁巴不得顾正臣早点死,看着陈宁,无奈地说:“陛下想要让顾正臣充任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掌管宝钞法令、规章编制,参与宝钞印制、发行等事务。” “什么?!” 陈宁大惊失色。 涂节也满是不解,目瞪口呆。 汪广洋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宝钞提举司提举是七品官,副提举也不过是从七品,从官位上来说不算什么。但问题是,宝钞提举司设在金陵,提举也好,副提举也好,都是京官。 陈宁不安地推开商暠,直奔中书衙署,不等人通报,直接闯了进去,见胡惟庸正在翻阅奏折,直接发问:“顾正臣被调任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此事胡相可知?” 胡惟庸看了一眼陈宁,低头继续看奏折:“这点小事,不值得你亲自跑来中书吧?” 陈宁不安地上前,拍手盖在奏折之上,盯着胡惟庸:“胡相应该清楚,以顾正臣与东宫、华盖殿的关系,他要来到金陵,对我们极是不利!” 胡惟庸身体向后,靠在椅子背上,对陈宁说:“首先,调顾正臣来金陵,是陛下旨意。其次,顾正臣不是调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而是兼任副提举,他只会参与宝钞提举司草创,用不了多久便会返回句容。” 兼任和调任是两码事。 顾正臣兼任的东西多了,按理说工部主事也是京官,可匠人都跟着顾正臣跑句容卫去了,他实质上还是个地方官。 兼任副提举,参与草创宝钞提举司,说到底就是个借用,用完就回去继续当知县去。 陈宁听闻此话,顿时放松许多,可依旧有些不安:“宝钞提举司何等重要,陛下竟然交他参与,若他做出点事来,又是一番功绩,这总不是办法。”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淡然地说:“宝钞提举司归中书管。” 陈宁眉毛一挑,拱手笑道:“下官明白。” 泉州县男府。 张和迈步走入家门,手中还提着一壶果酿,找到顾母,寒暄几句,一脸含笑:“宋师今日告诉我,说陛下已下旨,让正臣回金陵一段时日。” 顾母又惊又喜,连忙追问:“可为真?” 张和点头:“想来不会有误。” 顾母看向陈氏。 陈氏听闻顾正臣要回来,欢喜不已,连忙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解下围裙:“我这就去买几条活鱼来,另外去通知青青和倩儿,让她们休息几日。” 顾母连连点头。 自从顾正臣和张希婉成婚离开金陵,一晃都过去半年了。虽说路程不远,可顾母也不想给顾正臣添麻烦,他现在需要处理的事很多,平日里有信来报平安问好就足够了。 靖海侯吴祯站在龙江船厂,看着忙碌的匠人,对都水司郎中孙利道:“还要多久可以开挖出这船坞,有多少船匠了?” 孙利不敢怠慢:“侯爷,船坞开挖还需要半个月左右,现工部已从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南直隶滨江府、县等地调动造船世家、能工巧匠,已悉数到来,目前船厂已有船匠四百一十二人,足以完成宝船建造。” 吴祯听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护卫周绍走至吴祯身旁,低声说:“侯爷,收到消息,陛下调泉州县男入金陵,兼领宝钞提举司副提举之职。” 吴祯目光中闪过一道精芒,咧嘴笑道:“他要来金陵?哈哈,这倒是一件好事。孙教匠,你要见的人来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历史的外挂 句容县衙。 顾正臣颇感无聊。 地方上的纠纷矛盾是不少,可闹出人命官司的毕竟不多,即便有,通常都是证据确凿,一抓一个准,实在是没什么挑战。 加上夏收、秋种连在一起,百姓都忙得很,有个一文钱的冲突也不会闹大,许多事在乡里直接解决了,问不到县衙里去。 何况这段时间县衙根本不放告,又没盗贼、命案,顾正臣不想去学院教书,句容卫与远火局又没事,只能待在二堂看书。 正打哈欠犯困的时候,骆韶、杨亮跑了过来,一脸的惊慌失措,不等顾正臣问缘由,就看到了两个腰挂雁翎刀,身形彪悍的军士闯了进来,衣服之上并无明显的补子,或是被一个类似于护心镜的铜镜给遮盖。 骆韶着急至极,咬了咬牙,拦在顾正臣身旁,喊道:“两位亲军都尉府的军爷还请稍坐,杨亮,还不让张培、姚镇奉茶!” 杨亮看了一眼骆韶连忙跑了出去。 亲军都尉府的人! 他们不轻易离开金陵,一旦离开,基本上就只办一件事: 抓人。 骆韶不知道顾正臣犯了什么罪,竟然惊动了他们,但顾正臣对自己有恩,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时间。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两人,忽视了骆韶的眼色,对走进来的张培、姚镇摆了摆手:“这里没你们的事,出去!” 张培、姚镇看了看屋内情况,瞥了一眼亲军都尉府,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然后屋外便传出了杨亮急促而短暂的惨叫声。 没看人家连镣铐枷锁都没带,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亏了你是典史,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不揍你揍谁。 顾正臣起身,将骆韶推开,沉声问:“两位找我?” 一个络腮胡子的粗糙汉子抬手之间带风,抱拳咧嘴:“泉州县男,陛下有旨意,让你交代好县衙诸事之后,速至金陵,兼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 “啥?” 顾正臣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是句容知县,不是一块砖,想往哪里搬就往哪里搬。 知县最重要的是待在县衙处理事,把人弄到金陵去,到底是知县还是副提举,堂堂七品官,混着混着怎么就成了副七品…… 骆韶懵了,弄不清情况。 宝钞提举司是神马,哦,朝廷打算印制宝钞?那找人印就是了,把我们知县弄走算什么事。 你要真弄走,就直接升官、平调过去,兼任算啥,我还盼着能往上升一升呢…… 顾正臣看着两人,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明日返金陵。你们……” “在下梅万杰。” “在下邓渊。” 两人主动介绍。 梅万杰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胡须:“泉州县男,眼下尚不到午时,早点赶路,明日便可到金陵,陛下盼念心切,可否尽早起程……” 顾正臣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答应:“用过午饭之后起程,给我一个时辰。” 梅万杰、邓渊放松许多。 顾正臣看向骆韶,又将周茂、杨亮等人喊来,叮嘱道:“我此番去金陵,是兼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想来只是协助初期事宜,确定规令条例,不会耽误太久。在这段时间里,由县丞骆韶暂掌县衙诸事,若有不决或棘手事,可差人送至金陵……” 这种事对骆韶等人来说没压力,去年腊月朝廷封印时,便由这些人负责诸事。 知县宅。 张希婉刚从纺织大院回来,便看到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小荷端来水,张希婉净了手,没有注意到小荷欲言又止的神情,对顾正臣说:“若不是句容卫家眷帮衬,这段时日织造、裁缝两大院怕是要休停了。夫君,我盘算着设一个新的织造分院,就设在句容卫内部,也免得这些妇人每日回不到家。” 顾正臣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不过,这需要你回来之后再安排了。” “夫君说什么胡话,我不是回来了。” 张希婉坐了下来。 忍不住的小荷终于开口:“姑爷说的是小姐从金陵回来之后。” 顾正臣白了一眼小荷,抢台词啊。 张希婉有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看向顾正臣,用灵动的目光询问。 顾正臣微微点头,平静地说:“不久之前,亲军都尉府的人传来陛下口谕,让我回金陵一段时日,具体是三五日,还是半个月,还很难说。” “当真?” 张希婉惊喜不已。 成婚之后,张希婉就与顾正臣来到了陌生的句容县,虽整日忙碌两大院之事,可顾正臣也知道,她很想念张和。 长这么大,第一次与父亲分开,一分开就是半年之久,怎能不思念,只是她默默忍受着,没有说出口罢了。 “小荷已经将你的东西收拾妥当,吃过饭我们就回,明日抵达金陵。”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箱子。 既然要回金陵,不带张希婉回去怎么行,老丈人知道了估计脸都黑了。 张希婉兴奋不已,简单吃过饭,又跑去两大院安排一番,终上了马车,在张培、姚镇、梅万杰、邓渊等人的护卫下,缓缓离开了句容。 夜宿驿站,天不亮又出发。 经过天界寺和尚修路,句容至金陵的路平坦了许多,可架不住来往商人车马多,加上夏日雨水冲刷,导致路又开始坑洼起来,摇晃得张希婉有些头晕。 “这路不够平整啊。” 顾正臣拉开窗帘,看着笔直的官道,每隔多远就能看到一个坑洼,许多坑洼只比马蹄大一些,还有不少扭曲的车辙。 “天界寺修路,也没修好好。” 张希婉有些埋怨。 顾正臣赞同,这群和尚毕竟不是专业干工程的,所谓的修路,估计在他们那里就是修心,心有窟窿了,念念经补补就是了,路有坑洼了,找点土填进去就好了,到底是修补还是没修补,这需要看佛。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这些和尚,句容到金陵的商队着实远胜以往,在顾正臣上任句容之前,除了零散采购药材的商人会去句容,就剩下一些零散的商户,几乎没什么商队。 可如今句容织造大院、匠作大院生意不错,吸引了不少外地商人前往,加上金陵本就是个大市场,这就形成了句容至金陵的商道。 人走得多了,就有了路这是对的,但人走得多了,这一条路就不好走了,这也是真的。 除非——修路。 修一条不会坏的路,至少二三十年不会坏的路! 沥青道路? 这个就别想了,沥青来自石油,不说大明现在开采石油的技术多落后,产量多低,就说加工石油的复杂工艺,相关设备,顾正臣也弄不来。 沥青道路被排除了,那就只剩下一个方案了:混凝土道路。 句容发展混凝土道路是有先天优势的,海量的石灰石,这是制造水泥的必要材料,技术上虽然存在一定难度,但也不是不可以克服,无外乎就是烧制,温度是个棘手的问题,试验试验,实在不行,多弄点焦煤,应该可以解决。 至于混凝土的其他材料,砂砾、石块、清水,这都不是什么事。 只是修筑混凝土道路,所耗费的人力绝不是小数目,以句容县衙的财力根本就做不到,除非,拉几个冤大头帮忙,比如朱大郎,比如老朱…… 熟悉的金陵,再一次回来。 顾青青欢喜地扑上前,拉着顾正臣和张希婉说说笑笑。 刘倩儿还是一如往常,从最初的欲言又止,到后面的喋喋不休,只不过间隔了顾正臣一个问好的时间。 顾母很是高兴,张罗着饭菜。 可能是香味飘了出去,沐春、沐晟两个家伙跑了过来蹭饭吃,一口一个先生长先生短。岳父张和中午并没有回来,弘文馆参与了拼音编写事宜,这段时间有些忙。 沐英来了,笑呵呵地看着顾正臣:“明日早朝你也要到场。” “一个副提举,从七品官,没资格上朝会。” 顾正臣不想上早朝,天不亮就得跑宫门外候着,还不如睡个懒觉来得舒坦。 沐英轻声道:“陛下说的。” 顾正臣闭上了嘴。 自己可以拒绝沐英,甚至也可以拒绝朱标,但拒绝不了老朱…… 沐英揉了揉胳膊,对顾正臣说:“听太子说,你设计的大明宝钞很受陛下喜欢,尤其是将头像加印其中的想法,可谓绝妙之举。” 顾正臣见沐英时不时揉下胳膊,皱眉问:“你受伤了?” 沐英摇了摇头:“前几日练武时用力过猛,导致手臂有些损伤,不碍事。” “现在局势应该还算稳定吧,你如此用力,是哪里出了变故吗?” 顾正臣有些不解。 沐英犹豫了下,肃然道:“我身为陛下义子,却无多少建树,军功寥寥,与那些公侯伯爵不能相比。你在句容设远火局,火器一旦改进有成,朝廷很可能会转守为攻,派遣大军进取元廷,我现在多练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成为军中将领,为陛下,为大明杀敌!” 顾正臣深深看着沐英,很能理解他的不安与不甘。 不安的是,年纪轻轻就是大都督府指挥同知,二品大员,可这个官位不是军功换来的,是朱元璋义子的身份换来的,大都督府里还有一堆侯爵,比如平凉侯费聚等,他们未必认可沐英,哪怕是表面上和气。 沐英是个有心气之人,他从不甘心自己是平庸的,他不甘心自己毫无成就,他渴望上战场,渴望用自己的力量证明给所有人看! 顾正臣笃定地说:“你日后会成为大明的侯爷,一定会!” 沐英浅笑,这是个安慰的预言。 顾正臣摇头,这不是预言,是历史的外挂…… 第三百四十二章 宝钞大小之争 奉天殿。 顾正臣躲在柱子后面打哈欠,早朝实在不是个好东西,让人困累不已。 户部在汇报地方情况,可让顾正臣有些疑惑的是,对于上元县、溧水县等地的旱情,户部提都没提,似乎这事压根不存在。 但在句容来金陵的官道上,顾正臣还看到了数十个无家可归的流民,流民数量虽然不多,可距离秋收还有几个月,在这期间到底会出现多少流民还很难说。 许多百姓家里存不了多少粮食,一茬粮收不上来,很可能就是饿肚子乃至要全家性命的大事。 户部没人说,御史也没吭声。 随后是工部事,说的是中都建设问题。 虽说朝廷停罢中都役,遣散了大量匠人、民工,可中都毕竟还埋着老朱他爹娘,皇城烂尾可以承受,但亲爹亲娘的陵墓烂尾,那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这需要大修特修,那烂尾的石头拿去用,那烂尾的砖头拿去用…… 工部尚书李敏的声音传荡在大殿之中:“陛下,龙江船厂船匠已调拨到位,只等船坞挖成,便可开工。只是户部方面,迟迟推脱不给钱粮,臣几次与户部交涉,与中书胡相商谈,可户部始终不松口,说建大船乃是亡国之兆,空耗国孥,劳民伤财……” 朱元璋听闻之后,看向户部官员:“颜希哲,你反对建造宝船?” 颜希哲出班,道:“陛下,不是户部不愿给工部钱粮,而是他们索要着实太多,张口便是五万石粮。臣等以为,打造一艘大福船不过千石粮,可工部竟要耗粮无数,去打造什么宝船,言说是海上永不沉没的堡垒,令人嗤笑。” “眼下大海之上,有大明水军,福船驰骋,海寇望风而逃,何需耗费海量钱粮去打造所谓宝船。若海上有警,五万石粮可造五十艘大福船,防控区域之广,布置之灵活,远胜于三五艘宝船。故此,户部不予批给。” 工部尚书李敏不着急,反正这事是老朱亲手抓的事,没钱粮办不成,黑锅也不是自己背。 朱元璋向右微微侧身,目光看向柱子后低头不语的顾正臣,沉声道:“泉州县男,你出来说说,户部所言是否有理?” 顾正臣就知道躲不过去,原以为宝船的事已经顺利推行,不成想竟卡在了户部这里,行礼之后,顾正臣看向户部尚书颜希哲,言道:“户部认为五十艘大福船,胜过五艘大宝船,是因为不知大宝船之强。臣以为,工部应说明大宝船之锐利……” 颜希哲不给面子,当即驳了回去:“工部已将大宝船之事详尽说明,然户部不可能支给如此多粮。陛下,臣恳请罢停龙江船厂扩建,以省去人力财力。”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正臣与颜希哲。 顾正臣无奈,走上前,对颜希哲指了指自己脚上的布鞋,询问:“敢问颜尚书,假若一双布鞋可行百里路,而一双皮革靴却可行千里路。一双布鞋作价七文,一双皮革靴作价一百文,你是选择买十几双布鞋,还是买一双皮革靴?” 颜希哲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靴,对顾正臣说:“这还用问,自然是皮革靴。” 顾正臣转身看向朱元璋:“陛下,颜尚书宁愿一次到位,花费百文买千里靴,而不愿花费少而买百里布鞋。臣以为,这与颜尚书宁愿耗费五万石去打造五十艘福船,也不愿花费五万石打造五艘宝船相悖,愿陛下察其是非,明其表里。” 颜希哲愣住了,这是在骂自己是非不分,表里不一吗? 废话,我是尚书,我能跟你一个小官一样穿布鞋跑来跑去。再说了,买那么多布鞋也不好带啊。 朱元璋看向颜希哲,呵呵笑了声:“大福船可行千里而价低,而大宝船可行万里而价高。两者大是不同,户部在这件事上就不要再阻拦,按工部所请批给钱粮。” 颜希哲无奈,只好行礼答应。 朱元璋看着想要退回去的顾正臣,开口道:“既然你出来了,那就在这站着吧。兵部尚书刘仁,你昨日上了奏折,言说宝钞提举司出具的初版宝钞问题太多,不宜使用。设计那宝钞的,正是泉州县男,你们不妨直接说。” 兵部尚书刘仁出班,看了看顾正臣,厉色道:“泉州县男,你也是获了朝廷爵位之人,如何不知朝廷威严与脸面?宝钞之用,广于万民,传于海外,事关国体,岂能如你那般儿戏,堂堂大明宝钞竟不如巴掌大,岂不是丢了国体?” 顾正臣皱了皱眉,看向刘仁,你一个兵部尚书,没事找孙子玩去,跳出来说宝钞提举司的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要说也是颜希哲之类的,主管户部的人才。 “刘尚书高见,不知以刘尚书之意,这大明宝钞当多大为宜?” 顾正臣拱手。 刘仁哼了声,张开双手就在胸前比划着:“应该这么大,至少比元廷的宝钞大得多才行,最好是大上一番两番。这样才显得大明之大,元廷之弱小。” 顾正臣看着刘仁近乎滑稽的表演,摇了摇头,对朱元璋道:“陛下,臣恳请送来五百斤书来。” 朱元璋饶有兴趣,安排内侍去准备。 百官议论纷纷,不知顾正臣要做什么。 费震凝眸看着顾正臣,就是这个年轻人,自去年中秋横空出世后,便一直风头无两,身在金陵之外,金陵却有着他的诸多传说。 前两日的宝钞十策,令自己受益颇多,很显然,顾正臣极通宝钞学问,知晓其中至理。 只是,宝钞的设计问题,百官未必同意。 宝钞过小,比元廷宝钞还小,这显然令文臣武有一种丢了颜面的感觉。 很多人都在说:大明的东西,怎么能比不上元廷的东西? 宫人效率很高,搬来五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书。 顾正臣随手拿起一本厚重的书,看了看其宽长,走向刘仁,递了过去:“若设计为如此大的宝钞,刘尚书认为可好?” 刘仁接过,用手量了下,见书有两个巴掌长,一个巴掌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大才像样子。”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书大概有四百页,若这是价值一百文一张的宝钞,便是四十贯钱,然否?” 刘仁点头:“没错。” 顾正臣看着刘仁:“收起来。” “什么?” 刘仁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顾正臣不苟言笑,再言道:“麻烦刘尚书将这四十贯钱收起来。” 刘仁看着眼前厚厚一叠书,这玩意怎么收,这也塞不进袖子里去啊,再说,袖子里的口袋也没这么大,书又不好折叠,即使缝制一个更大的袖子口袋,这放进去,原本清风飘逸的袖子,岂不是沉甸甸的,任谁一看都知道里面有东西? 顾正臣见刘仁无法安放一本书,只能拿在手中干着急,便转身对朱元璋说:“陛下,这就是宝钞为何要小一些的缘故。朝廷推行宝钞,所考虑的重点是便民便商。若行宝钞而不便民,不便商,又何必推出宝钞?” “若宝钞过大,那携带千贯钱,岂不是要搬运这等大箱子,带着几百斤重的箱子上路,这和带一大堆铜钱上路又有何区别?要简便,就突出简便,宝钞是日常所用之物,唯简便得人心。” “一派胡言!” 一声糯糯的声音传来。 顾正臣皱眉,转身看去,原是七品御史,哦,这不是在句容卫外丢了牙齿的严钝吗? 监察御史严钝盯着顾正臣,恨不得弄死他,没了牙齿,自己吃肉吃不得,每日喝粥,说话都有些漏风,若不是陈宁力保,估计自己此时已经被赶出御史台了。 “陛下,臣弹劾句容知县顾正臣一派胡言!自宋至元,不见任何小型宝钞。宝钞务求大以彰显朝廷威仪,岂可娇小惹人笑话?” 严钝愤然喊道。 人虽愤怒,可说话的声音着实有些不太好听,时不时走音。 朱元璋不置可否。 顾正臣当即走向严钝,看着畏惧后退的严钝,冷冷地说:“在严御史眼中,朝廷威仪存在于大的纸张里,可在顾某眼中,朝廷威仪存在于礼乐之中,存在于规矩之中,存在于使臣之中,而不存在于某一件具体的物件之上!” “难道说,严御史看宋之交子,看到了宋的威仪,看元廷之宝钞,看到了元的威仪?可笑之至!朝廷赋予宝钞的是银铜等价,你没要求过在银锭、铜钱里写上朝廷威仪,也没嫌弃过银铜过小,缘何在宝钞上却如此斤斤计较?” 严钝抬手,毫无礼貌地指向顾正臣,可如何都无法辩解。 这是事实,元廷也好,宋廷也好,宝钞之上就那么点东西,和朝廷威仪实在是扯不上什么关系,当宝钞贬值到无人问津的时候,被人丢到火堆里也不是没有。 顾正臣将目光从严钝身上移开,转身看向御史台的陈宁,直截了当地问:“陈御史大夫,你若想说话,出班就是,找一个牙口不好的人代言,是不是有些苛刻下属了?” 此话一出,陈宁冷面,满殿皆惊。 「今天家中有事耽误了,只一更,还请谅解。」 第三百四十三章 特权:直入华盖殿 官场之上,通常都是打人不打脸,你可以往死里弹劾,要他的命,但不能将他的脸搁地上蹂躏踩踏,毕竟士大夫是一个集体,都是需要脸面的。 可顾正臣不按这一套来,严钝这家伙牙齿都没几个好的了,这个场合还敢跳出来说话,摆明了是有人授意,满朝文武中,和自己最不对付的,还是能指使御史的,那就只有陈宁了。 你不想露头,非让你站出来不可。 陈宁咬牙切齿,自己不想出面,是因为顾正臣口齿伶俐,辩驳起来不好对付,严钝成是好事,败也无损于他,大不了再找机会弹劾,进退都有余地。 现在被点了名,只好站出来。 陈宁板着脸,鼻息中透着不屑的哼声:“严御史乃是为国为朝廷直言,与陈某可无干系。泉州县男,你当着满朝文武如此诬陷于我,毁坏御史台名声,身为御史大夫,我不能答应。” 顾正臣冷冷地看向陈宁,这个家伙还真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主,但凡有一点可能的破绽,他都会说几句自己的坏话。 只是陈宁将这套用错了对手,自己不是韩国公李善长,一堆御史长年累月说坏话老朱就让他提前养老。 李善长下台的关键在于他“调和诸将”的本领实在太强,文官听他的,武将对他也有好感,不用御史台说坏话,他也在丞相的位置上待不了太久。自己算什么,和开国勋贵没什么关系,和文臣更没几个认识的,你处处找我麻烦,还能把我赶走不成? “反对宝钞设计问题可以,但因为攻讦顾某而反对宝钞设计,那我不介意与你论说论说。” 顾正臣直言不讳。 陈宁甩袖:“宝钞不可小,只能大!”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沉声道:“陛下,臣请于朝廷之上,展示宝钞之用,以说明宝钞大小之弊利。” “如何展示?” 朱元璋面无表情。 顾正臣请内侍找来几张白纸,分别裁剪为大宝钞与小宝钞各十张,然后将工部尚书李敏、户部尚书颜希哲等人给拉了出来,又将陈宁、严钝等人点了出来。 “陛下,诸位,现在李尚书假作农户,而严御史与陈——等人,则假作商人。现在商人手中拿着十张大宝钞,需要存于身上。” 陈宁、严钝等人接过十张“宝钞”,折叠几次放在袖子里。 朱元璋、胡惟庸等人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 顾正臣继续说:“现在请御史台诸位商人找农户购置一批粮食、蚕丝、棉布,农户收下宝钞存好。” 李敏等人接过宝钞,假装检验一番,又折叠收入怀中。 顾正臣看了一眼李敏等人,这群人算是贴近百姓生活的了,知道百姓很少有宽大的袖子,多将钱财藏于胸襟内或褡裢中。 “户部充当衙役,收取两税,折色宝钞上缴。” 顾正臣吩咐。 颜希哲等人走出来,从李敏手中收走宝钞,又难免展开折叠。 顾正臣指了指那几口尚未搬走的箱子:“地方解运两税,运送宝钞至户部查验。” 颜希哲等人有些为难,这箱子毕竟沉甸甸,难运得很,也只好招来几人,象征性地抬了几步。 顾正臣再言道:“朝廷要兴修水利,户部拨下宝钞。” 颜希哲愣了下,这啥意思,还让我们再抬一次箱子? 朱元璋看得兴起,见颜希哲等人不动弹,插了一句:“听他的。” 颜希哲无奈,将几个箱子又抬了回去,同时将身上的宝钞交给李敏等人。 顾正臣重复三次,颜希哲都要跳起脚骂人了,你要折腾就冲着御史台去,干嘛和我们户部过不去…… 当宝钞再次回到颜希哲手中时,顾正臣止住,又拿出小钱钞,重复操作了三次,之后将十张大“宝钞”、十张小“宝钞”取来,肃然道:“诸位请看,使用大宝钞,无论是随身携带,还是货物交易买卖,都会几次折叠宝钞,不过是流转三次,便已折叠出诸多痕迹,这纸张已不再崭新。” “反观小宝钞,随身携带与买卖过程中,多不需要折叠,流转三次,却能崭新如初。朝廷要推行宝钞,必然需要考虑昏钞问题,昏钞出现的越晚,对朝廷来说越有利。何况小宝钞无论是地方两税向上缴纳还是朝廷向下拨给,所耗费人力明显更小。” “同样是十万贯宝钞,若使用大宝钞,可能需要五十人递运,而若是使用小宝钞,则只需要十余人递送,其中节省下来的不止是路途中损耗,还减少了对百姓征用,赢得了民心,甚至可以直接由县衙解运而不需征调百姓!” “此外,大宝钞看似可以添加更多内容,实则更可能出现伪造之事。越是小巧,嵌入更多细节,越能体现匠人水准,降低粗糙伪造。综合商民便利、节省民力、安全等考虑,臣以为,宝钞当以小为准。” 褶皱的纸张,崭新的纸张,一目了然。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连连点头。 这只是几次流转,若是经过上百次,上千次流转,大宝钞岂不是不成样子了? 宝钞之上要印上自己的头像,不说十年如新,至少两三年也不至于多坏吧,用大宝钞的话,自己这头像怕是几个月就被褶皱的见不得人。 通过顾正臣找人一番“表演”,大宝钞与小宝钞孰优孰劣,众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朱元璋见百官已无话说,便直言道:“朕将你调至金陵,兼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宝钞事宜,你与提举费震等确定便可,需在半个月内拿出宝钞,并与户部、中书敲定宝钞发行事宜。若有人阻挠不听,准你直入华盖殿。” “直入华盖殿!” 胡惟庸、陈宁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按照寻常文书流程,朝廷的事需要经过中书才能传到朱元璋耳目之中。 可胡惟庸最近越来越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说该死的刘基几次上书越过中书,就连顾正臣也是如此!只不过刘基是明目张胆的不理睬中书,顾正臣走的是东宫书信的路子越过中书。 现如今,陛下又给了他直入华盖殿的权限,这就有点惊人了。 哪怕是胡惟庸,也不敢说能做到直入华盖殿,还需要老老实实等内侍通报,陛下准许之后才能入殿。 有直入华盖殿权限的,普天之下,也就朱元璋的几个儿子和皇后,徐达、李善长这类人虽也有如此殊荣,可也不敢跨过规矩,始终是老老实实等通报。 直入华盖殿,意味着顾正臣可以随时上达天听,这对胡惟庸、陈宁等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可落到顾正臣耳朵里,所谓的“直入华盖殿”,其实就是“你赶紧加班,遇到困难找我,我给你解决了,你回去继续去加班”。 半个月时间弄出宝钞,你这也太急了吧,猴子都没你急。 没办法,老朱不给人商量的余地,顾正臣只好答应。 朝会很漫长,这个说一件事,那个说两件事,这个弹劾某某某,那个说哪里出了好官该提拔,事情不一定多重要,可多说几句话,混个脸熟,彰显下存在感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就导致了朝会很无聊,又很长…… 好不容易熬到朝会结束,顾正臣早已是饿得饥肠辘辘,出了宫殿,看着正午的太阳,心中大骂一个叫茹太素的刑部主事。 这个家伙为了给刑部囚犯争取干燥的囚牢,嘴皮了突突了将近半个时辰,你妹的,有这个时间,你自己都把囚牢给整好了,用得着耽误大家的时间。 “在下费震,久仰泉州县男大名。” 费震拱手行礼。 顾正臣还礼:“原是费提举。” 费震算是见识过顾正臣的厉害,不管是直接与陈宁交锋,还是陛下器重,官员配合其表演,都说明此人深得圣心,也是一个有魄力之人。 “宝钞提举司之事,还需多仰仗泉州县男。” 费震不敢托大。 顾正臣摆了摆手,正色道:“陛下的旨意很清楚,半个月拿出宝钞,这也就是说,我在金陵的时间,最多半个月。宝钞提举司之事,还是需要以你为主。时间紧,可否请费提举至家中一叙?” 费震看了看日头,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顾正臣笑着,刚想和费震一起离开,张焕走了过来,从腰间摘下一块腰牌递给顾正臣:“凭此腰牌,可直入皇宫与华盖殿。” 腰牌为铜,外涂金字,正面是獬豸盘云花,中书“亲军都尉府千户”,背后是“随驾”二个篆文。 顾正臣翻看着铜牌,皱眉说:“这是亲军都尉府的牌子,直入皇宫的,不需要这类腰牌吧?” 张焕呵呵笑了笑,直言道:“除了这牌子,你能选的就只有宦官的腰牌了,要不我去给你换?” “宦官?”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那不就是太监嘛。 费震看着顾正臣收起腰牌,在张焕离开之后,嘟囔了一句:“能入宫的腰牌不少,中书官员和公侯伯爵,都有各自腰牌,但能直接进入华盖殿的,恐怕真的只有亲军都尉府的腰牌了。话说,你什么时候成了亲军都尉府的人……” 第三百四十四章 推宝钞,三难题 亲军都尉府的人?开什么玩笑。 当官还能勉强算个人,可以活出一番精彩。可当亲军都尉府的人,那注定没什么好下场,说到底,亲军都尉府的官不算官,只是家奴。 顾正臣拿着的腰牌,实质上就是一类通行证,跑到亲军都尉府吆喝,估计没一个人听自己的话。 腰牌的使用,往往是配合着身份、文书一起使用,顾正臣一没亲军都尉府的身份,二没相应文书,以为直接拿腰牌就能随便调人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 费震进入泉州县男府,友善地与顾母、张和等人打着招呼。 添了一双筷子。 用过午饭之后,顾正臣与费震到了书房,商讨宝钞提举司相关事宜。 费震显然已做了诸多准备,直言道:“宝钞尺寸可如你所言,只不过相应内容上需多添加一些,尤其是边缘的纹路图案,当以龙纹为准,还需要加上不同字贯、年月,户部方面要求则要求标上‘户部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这句话,以威慑伪造之人……” 顾正臣想了想,摇头道:“户部的这句话不需要标在宝钞之上,只需要标在可以兑换宝钞的钱庄外便可。” “什么钱庄?” 费震愣了下。 顾正臣靠在椅子上,平和地说:“陛下既然同意了在宝钞上使用金银本位,那自然需要确保金银随时可以在钱庄兑换为宝钞,而宝钞也可以随时兑换出银铜。只有这样,百姓才能放心使用宝钞。” 费震皱眉,有些担忧:“若是如此的话,宝钞通行天下恐怕需要不少年月。”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吹:“钱钞之事急迫不得,只有让百姓、让商人看到宝钞确实有朝廷作担保与支撑,不存在宝钞成为废纸的可能,他们才会打心里主动接受并使用宝钞。你要知道,元廷宝钞的失败,已经让百姓心中有了阴影,纵是朝廷强令推行,百姓也会在很短时间内拿着宝钞兑出银铜,而非持有宝钞。” 费震颇有些无力:“只担心陛下不会给宝钞提举司这么多时间,你提议将陛下的头像加入宝钞,陛下又怎么可能会让宝钞在很久之后才能深入民间。”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费震,此人对朱元璋的判断很对。 在大明宝钞发行之初,朝廷就下了旨意,禁止金银货物交易,且要求商税上,钱钞一起收,比例安排上是铜钱三成,宝钞七成。 这些举措很是果决,但存在着诸多缺陷,尤其是宝钞贬值之后,占商税高达七成的宝钞水分全都给了朝廷,朝廷也不傻,后来宝钞干脆少收,或按贬值的收,你不能拿一张一贯钱的宝钞说你缴纳了一贯钱的税,这玩意现在贬值了,你不能占朝廷的便宜…… 后来越闹越不行,宝钞基本上濒临崩溃,金银货物交易再次充斥民间。商人宁愿辛苦点搬钱箱子,也不愿意带一堆不值钱的废纸。 朱元璋用这种急切的手段,留给了百姓与商人一片狼藉,但在初期,朝廷确实受益颇多,毕竟通过宝钞收上来大量银铜,结结实实算是挥舞了一次经济大棒,合法打劫了大户、商人与百姓。 可这大棒挥舞过后,朝廷在宝钞上的信誉基本上就不复存在,哪怕是后来朱老四上台,夏原吉想整顿,也没救回宝钞。 顾正臣不清楚历史上的老朱是不是主观意识上借宝钞之手来劫掠民间财富,但这一次,朱元璋并没有选择非金银本位,而是支持了金银本位,将自己的意见真真正正听了进去。 既然如此,那为了宝钞经久不衰,不出现过度贬值的情况,就必须耐下性子,给予足够的时间来积累宝钞的信誉,凝聚使用宝钞的信心。 顾正臣对费震道:“陛下那里,我会努力说服。现在摆在宝钞提举司眼前的主要难题有三个。” “请说。” 费震端正身形,严肃起来。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宝钞提举司并不只是制宝钞,还需要编制相应规章令条,这些内容不仅要涵盖宝钞提举司内部匠人、官员,还需要涵盖户部、钱庄。规章令条编制是个难点,但也是确定规矩的关键,是确保宝钞流通不出现问题最重要的东西,如何编写规章令条,需要宝钞提举司内人员用心考量。” 费震一脸苦涩:“泉州县男有所不知,宝钞提举司目前除你我之外,只有五十二匠人,典史、督监都没有,只靠你我与目不识丁的匠人,既要忙宝钞设计细节,还要写这规章令条,恐怕……” 顾正臣没想到宝钞提举司如此简易,取出腰牌搁在桌上:“没人手便索要人手,宝钞提举司虽隶属中书,可与户部关联最大,典史、督监就让户部尚书选几人送过来吧。” 费震瞥了一眼桌上的腰牌,连连点头。 皇帝给了他许可,他一定会接近所有问题。 顾正臣继续说:“规章令条是其一,其二便是钱庄筹备之事。宝钞通行天下,支撑宝钞发行、兑换、回收的,便是钱庄。这个钱庄是朝廷所设,直接归朝廷管控,钱庄中的宝钞由宝钞提举司印制之后,户部着人解送地方。若无钱庄,只行宝钞于世,便意味着宝钞没有与金银挂钩……” 费震仔细研读过顾正臣的“宝钞十策”,其中对金银本位介绍颇多,清楚这一条是稳定宝钞的压舱石,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问题。 “既是如此,为何你在给陛下的文书中没有写明钱庄之事,现在突然提出,恐怕短时间内无法做周全。” 费震带着几分责怪。 顾正臣拿起毛笔,润了润墨,对费震说:“在宝钞十策之中虽没有提到筹备钱庄,可也提到了赋予地方行省、府衙、县衙兑换、收回宝钞之职。只不过现在想来,与其将兑换与收回宝钞的权限交给地方,不如户部独立设置钱庄,脱离于地方来进行管理。” 费震身体微微向前倾:“你是在担心,地方官吏若拥有兑换、收回宝钞职权,会在这其中伸手?” 顾正臣写下“钱庄”两个字,看了一眼费震,轻声说:“这倒不是,我担心地方官吏被砍掉脑袋之后会影响民生。若独立设置钱庄,砍掉脑袋对地方影响并不大。” 费震深吸一口气,看着语气平和的顾正臣。 他说这话时,很是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看得出来,他很清楚,一旦钱庄内部出了问题,那就只有一个结果: 杀。 毫无任何商量余地的杀。 地方官杀多了,那案件可就没人审,税赋文册没人处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会削弱。 想想也是,开国七年来,朝廷杀了不少贪官,剥皮的不在少数,若钱庄的权限给了地方官员,那他们估计能将百姓、商人兑换宝钞存入的金银全都搬到自家院子里去随意挥霍。 越是有权,贪心起时,越是危险。 剥离掉这部分权限,让地方钱庄直接隶属于户部,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至少地方钱庄不需要听地方官吏的话,反正不看地方官吏的脸色办事,俸禄也不是地方官吏给发,独立在地方之外,不受官员影响,相对而言就少了许多问题。 至于监守自盗等内部问题,就需要内部来规章法条来解决了,规矩解决不了的,交给鬼头刀去解决。 顾正臣面色无波,写下“宝钞”两个字,沉声道:“最困难的还是宝钞,要做到无人可以仿制,就必须狠下功夫。” 费震知道这个问题事关重大,虽说宋元宝钞采取过不少技术避免被伪造,可元朝时期伪造宝钞的事偏偏很多,带头伪造的竟然还是一些王公贵族…… 能伪造出来,说明元廷的宝钞存在问题。 费震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在朝堂之上说,越是小巧,嵌入更多细节,越能避免伪造。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小小的宝钞里,融入更多的细节。” 顾正臣搁下毛笔,点头道:“融入更多细节是对的,所以在雕版之前,我需要一类特殊的人才。” “什么人才?” 费震急忙问。 顾正臣看着费震,轻声道:“善于微雕的巧匠。” “微雕巧匠,这个可不好寻啊。” 费震很是为难。 顾正臣也知道不容易,道:“总要试试。” 早在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中,就出现微型雕刻。 战国时的玺印小如累黍,印文却有朱白之分,这就是使用了微雕技术。至于《核舟记》更是出名,而《核舟记》之中的巧匠王叔远,正是大明朝的人。 只不过王叔远生活的时期,应该在明后期了,现在是大明初期,找老王是不可能了。但明末能出如此巧匠,明初想来也应该有吧,这技术毕竟源远流长。 微雕匠人的技术令人惊叹不已,一颗核桃雕为一艘船,加入了五个人,八扇窗,还有船篷、船桨、炉子、茶壶、手卷、念珠、对联、篆文等…… 要知道明代后期可没什么显微镜放大镜之类的工具,匠人仅仅凭借着肉眼,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等等,放大镜? 顾正臣眼神一亮,若是极高明的微雕匠人不好找,一般的微雕匠人也不是不能用…… 第三百四十五章 国事要有为,家事也当兴 费震看着若有所思又释然的顾正臣,知道他找到了法子,连忙说:“那我先回宝钞提举司,命匠人先行准备。” 顾正臣微微点头,将费震送出家门之后,对跟过来的张培问:“金陵哪里有琉璃厂?” 张培想了想,开口道:“清凉门外有两个琉璃官窖,专供皇宫所用。” 顾正臣含笑,安排道:“你去工部衙署送个口信,就说我邀李尚书明日下午去琉璃官窖,请让他准大匠蒯明思同行。” 张培应声,转身前往。 顾正臣回到家中,好不容易来金陵住几日,总要抽空多陪陪家人。 顾青青已经成为了一家举人白糖店铺的掌柜,胡大山也是个有能力的,竟然直接派人去福建直接采购甘蔗,现如今原材料、商道、销售都已打通,生意算是真正做了起来。最近半年时间,白糖店铺在金陵多了四家,销售也从最初的紧俏限售转入常态销售。 “哥哥,胡大掌柜想要在句容开一家分店,到时候我和倩儿去当掌柜,如何?” 顾青青渴望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想了想,摇头道:“句容不适合开白糖店铺,白糖买卖只适合大城,句容说到底只是小县,百姓舍不得花那么多钱购置白糖。” 刘倩儿低下头,轻声说:“前往句容的商人并不在少数,这些商人可以购置白糖,带至他地售卖。何况在北方滕县、兖州等地,也设有白糖店铺。” 顾正臣看向刘倩儿,暗暗叹了口气:“山东是设了一些白糖店铺,可现如今看,其收益远远不如金陵。依我看,白糖买卖想要扩张,最好是选择苏州、杭州、开封这些大城。再说了,你们即使去了句容,怕也没有空暇见面,忙起来时,你们嫂子都见不着我……” 顾青青看向刘倩儿,无声地悲伤了下。 刘倩儿清楚,顾正臣说的并不是虚言,他现在身兼数职,忙碌的事多得很,哪怕自己去了句容,想来也不容易相见。 只是,不一定相见,距离近一些,也是好的。 刘倩儿低着头,埋下思绪。 张和终于休沐了,与张希婉坐在一棵梧桐树下说着话,见顾正臣、顾青青等人走来,点了点头,闲聊了两句,便转入正事:“朝廷要编纂拼音标注的辞海,宋濂主笔,国子学一干先生,包括你的同乡梁家俊也加入进来。现如今拼音之学已引起重视,宫内皇子也开始学习这门学问。” 顾正臣含笑,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桃子,递给张和,然后又取了个,一口咬了下去,满意地咀嚼,喉结动了动:“编纂好拼音辞海,将其雕版,广行天下,日后学子只需要掌握拼音,便能自主修习,识字进学。这是兴盛文教的千古事,岳父大人能参与其中,定会名垂千古。” 张希婉看着高兴起来的父亲,白了一眼顾正臣,一会父亲飘起来可怎么得了。 张和显然很吃这一套,一脸笑意:“名垂千古这种事就罢了,只是眼下没一个标准,杂乱无序,不知如何编纂。国子学的教授认为,可以采取《说文解字》中的部首之法,即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牵条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 顾正臣略一沉思,道:“字形为纲,因形立训,这种方式是巧妙的。只是部首编排起来相对繁琐,查找起来也偏麻烦。岳父不妨提出以发音作编排方式,一个音,多少字,全部囊括进来。使用这种方法,虽与《说文解字》中的方式不同,但胜在能集合所有字,且便于不识字之人修习。” “辞海编纂,以拼音为导引,并非一定要列明从属,分清源流。当以教化先行,扫盲先行。至于讨原以纳流,执要以说详,则可另出辞海以作详解,专供有一定基础之人,意图明其根源之人使用。” “发音吗?” 张和思考了下,连连点头:“这确实对蒙学弟子更为有利,检索查找更为便利。只是国子学人多口多,声音大起来,未必有人听。” 顾正臣笑道:“岳父大人,国子学的人怎么说不打紧,只要宋师说可以,那就可以。” 张和明白过来。 很多人是可以发表意见,但你们发表你们的想法,用不用,还得看拿主意的人。 这件事上,宋濂是总裁官。 只要说服了宋濂,那就没有人可以再反对。 张和瞥了一眼张希婉,见她正在与顾青青、刘倩儿说话,便对顾正臣低声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能早日抱上外孙……” 顾正臣无语地看着张和,没办法,这时候只能听着。 张和起身,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国事要有为,家事也当兴。” 顾正臣没办法,只好点头应和。 张和走了没多久,沐春、沐晟就跑来了,免不了又是一番问对。 翌日下午。 顾正臣前往工部,身上挂着工部主事的差事,没人会拦着。 大匠蒯明思见顾正臣来了,上前行礼:“顾主事,别来无恙。” 顾正臣抬了抬手,笑道:“听闻蒯大匠正在参与皇宫大殿的差事,贸然请来,不知是否唐突,耽误了宫内之事?” 武英殿、文华殿正在营造,皇宫东西两侧就是工地。 蒯明思连忙说:“并不妨事。” 李敏踏着八字步走了出来,对顾正臣直接发问:“你若想讨要琉璃,不需要我亲自跑一趟琉璃厂吧?以你的身份,只要一句话,陛下会安排人给你送去。” 顾正臣行礼,笑道:“若如此简单,又岂敢来叨扰李尚书。” 李敏想了想也是,顾正臣不可能因为一点琉璃的事麻烦自己,只是疑惑地问:“陛下让你接管宝钞提举司,给你限定半个月时间,你却跑来邀我去琉璃厂,说你是自信满满,还是怠工为好?” 顾正臣伸出手,请道:“去琉璃厂,也是为了宝钞之事。” “哦?” 李敏有些好奇,与蒯明思一起出了工部,上了马车。 “说说吧,琉璃厂有何物与宝钞相关?” 李敏坐稳,拉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又放下帘子。 顾正臣没有隐瞒,直言道:“宝钞制作,当以最大努力杜绝伪造。李尚书、蒯大匠,你们也清楚元廷宝钞是用什么做母版的吧?” 蒯明思微微点头:“通常是在铜板之上雕刻母版。” 在铜板之上雕刻,好过用铁,更容易雕刻出细节,在刷印之后更能展示纹理。自宋时起,除了宝钞之外,一些珍贵典籍,往往也会使用铜版印刷。 顾正臣正色道:“没错,可使用铜版来雕刻,想要展示出更多细节,就需要微雕。比如陛下的头像,头像中的细节,哪怕是一根根胡须,都应该让其展示出来。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微雕必须精细。” 李敏愣了下,惊愕地看着顾正臣:“一根根胡须?这样的微雕,恐怕是不容易实现。工部之中没有如此精细入微的巧匠,至少我没有听闻过如此之人。” 微雕匠人工部是有的,只不过这里的微雕,只是相对而言的微,通常并不是极细小的微,像是那种特别细致的微小雕刻,这玩意用不到宫殿之上,匠人自然也不会在这上面下功夫。 顾正臣笑道:“正因为知道工部没有这等巧匠,所以才去琉璃官窖。” “那里有这等巧匠?” 蒯明思急切地问。 顾正臣摇头道:“这倒应该没有,不过却有能够帮助微雕匠人的工具,只要找到这个工具,微雕出最小的细节,将不会是难事。” 李敏满是好奇,蒯明思也满是期待。 琉璃官窖,隶属于工部,这也是顾正臣请来李敏的原因,虽说自己有个主事身份,可这个主事没露过脸,也没管过金陵的人和事,万一人家笑脸相迎,推三阻四,那就耽误事了。 眼前的琉璃官窖算不得巨大,真正巨大的琉璃官窖在中都,毕竟皇宫需要使用海量的琉璃饰品,如琉璃瓦,琉璃脊饰等。 只不过中都的琉璃官窖随着中都“皇城”身份的丧失,随烂尾工程关门了。 厂官王枝听闻尚书大人来了,连忙跑了出来,行礼之后,谄媚地笑着:“今日清晨,喜鹊登枝,下官正揣摩着,不想竟应在尚书大人身上。”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树都在远处,这附近就没一棵树,不知道你这喜鹊从哪里飞来的。 李敏礼貌性地笑了笑,道:“这位是泉州县男,工部主事,也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今日琉璃窖厂,听他安排。” “原是泉州县男,今日清晨,那什么……” 王枝笑得很真诚。 顾正臣皮笑肉不笑,看了看窖厂大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枝:“这上面的东西你看看,琉璃窖厂中若有,你就差人准备,若没有,便差人采买,速度要快。” 王枝接过纸张,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缘何还需要硝石,这石灰、硼砂又是所为何用?” 硝石? 李敏眉头动了动,看向顾正臣。 这小子到底想干嘛,硝石不是制火药的东西,他难道想将这琉璃厂给炸了?不过这里也没硫磺啊……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制造放大镜 从工艺难度上来说,玻璃制造的难度相对琉璃而言更小。 大明匠人能搞定艺术品级别的琉璃,没有道理制造不出来玻璃。 李敏没有让王枝问东问西,沉着脸喝道:“让你购置准备就去做,莫要问如此多。” 王枝连忙应声,安排人去准备,然后请李敏、顾正臣等人进入琉璃窖厂之内。 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的琉璃摆在院子里,颇是壮观。其中一座七尺高的琉璃塔最是夺目,在阳光照射之下,散发着五彩光芒。 “这是为天界寺准备的,你也知道,陛下与天界寺关系匪浅。” 李敏见顾正臣盯着琉璃塔,便解释道。 顾正臣含笑道:“天界寺倒是风光。” 李敏眉头微动:“风光吗?呵呵,也不过是当下罢了。” “李尚书的意思是?” 顾正臣愣了下,看着李敏。 李敏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走开。 顾正臣很清楚,李敏作为尚书说出这种话,显然不是空穴来风,难道说老朱打算对佛门动手? 时间应该还早吧。 琉璃窖厂之人办事很快,加上顾正臣要准备的东西并不算难找,硝石这玩意不难找,工部本身就有存储,天然纯碱也好找,石灰与硼砂这些东西药房里有,找几个药铺走一遭就是了…… 材料准备就绪。 顾正臣安排匠人,将石英砂、纯碱、长石、石灰石等材料按一定比例称量,作粉碎处理,筛网之后,又用磁铁将粉末之中存在的铁屑吸除,然后混合均匀,放入坩埚小窖中加热。 加热使用的是焦煤,这东西在南宋末年就出现了,元廷时已经大量使用。小窖旁设置了鼓风的风箱,只不过这种风箱较大,需要安排两名匠人一起拉动。 一铲子一铲子的焦煤时不时添加进去,坩埚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里面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 李敏与顾正臣闲聊着,蒯明思则与匠人学习烧制技术,和匠人一起制作模具。 时间一点点过去,将近两个时辰,坩埚中的材料才完全融化,绿色的玻璃液体冒着气泡。 “加入硝石。” 顾正臣下令。 匠人当即动作起来。 当硝石倒入玻璃液并不断搅拌之后,李敏看着原本绿色的液体竟一点点变得澄清透亮起来,不解地看向顾正臣:“这是为何?” 顾正臣耸了耸肩。 没办法给他解释二价铁、三价铁的问题,自己就是个文科生,能知道制玻璃的材料与流程已经算不错了,想要列出化学公式,那是不可能的事。 “气泡还是太多。” 顾正臣看着液体虽变得澄清,但液体的表面,以及内部,都有着大量的气泡,用这种液体是无法制造出放大镜的。 “加硼砂!” 顾正臣再次开口。 李敏抢过匠人手中的硼砂倒了进去,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包精盐,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倒了进去。 “你倒的是什么?” 李敏很是好奇。 顾正臣笑道:“不可说。” 李敏见顾正臣不说,也知道他不想将方法泄露出去,便也没追问。 随着两样东西加入,液体中的气泡开始变得更大起来,一个个小的气泡碰撞在一起,彼此吸收,形成了更大的气泡。 王枝看到这一幕,连连摇头:“这是毁了。” 李敏目光中透着可惜。 无论是制琉璃还是其他,气泡多了断不可行。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气泡从液体内部冒出,与表面的气泡结合,每一个大气泡破灭,都意味着若干个小气泡的消失。随着大气泡不断爆开,玻璃液中的气泡变得稀少起来。 “这也行?” 李敏有些错愕。 顾正臣安排匠人准备好模具,然后对匠人说:“可以出炉了。” 匠人了然,几个匠人站在窖炉后,用长长的铁钩子挂在窖炉之上,窖炉两侧还有匠人用抓钩拉着,彼此配合着,让窖炉缓缓倾倒。 玻璃液从尖嘴处流淌而出,进入退火通道,缓缓流入模具。这种通道与模具的设计类似于摇钱树,当一个模具满了之后,液体会转而进入下一个模具。 待半个时辰之后,顾正臣下令脱模。 模具本身设计为稍凹型,浇筑出来的玻璃自然是稍凸型。 顾正臣一个个检查着,存在气泡的则直接丢掉,一个不满意,两个还是有瑕疵,直至第五个模具打开时,顾正臣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意。 这是一个毫无瑕疵的放大镜,内部一点气泡也没用,剔透得很。 “你制这东西作甚?” 李敏不明所以。 王枝与做事的匠人也都不明白,看着发笑的顾正臣面面相觑。这东西巴掌大,既不美观,也不实用,弄这玩意干嘛? 顾正臣继续翻找,又找到两个可用的放大镜,收入怀中,对王枝等人说:“今日便辛苦诸位了,此件事不可对外言说。” 不管可用还是不可用的放大镜,顾正臣全都收了起来,交给蒯明思,然后与李敏一起出了琉璃窖厂。 马车之上,李敏从蒯明思的包裹里取出一块圆形的玻璃块,看了看不见任何出奇之处,便问道:“忙碌了一个下午,总需要给我个解释吧?” 顾正臣将手指缓缓伸至放大镜之下,李敏看着粗大的手指顿时吓了一跳:“你的手指……” “我的手并无变化,是这种玻璃放大了我的手指,这种镜子最大的作用,便是放大。十分高明的微雕匠人确实可以凭借着双眼在核桃之上刻出舟船与人,在米粒之上写下诸多文字,但这种微雕匠人不好寻,我只能取巧,将这放大镜拿出来。” 顾正臣解释道。 李敏试了试自己的手,果是如此,原本不起眼的手掌纹,竟然在放大镜之下大了许多,看得十分清晰,不由感慨:“这法子你是从何处得来?” 顾正臣坦然:“水滴。” 李敏、蒯明思愣住了。 顾正臣解释道:“找一颗水滴观察,你们能发现水滴确实能放大物体。既然水滴可以做到,那透明的玻璃自然也可以做到。” 李敏、蒯明思有些麻木。 水滴每个人都见过,可不是每个人都仔细观察过,哪怕是有人知道这一点,估计也想不到会制出类似的玻璃。 “陛下将你调至宝钞提举司实在是英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制出超乎众人想象的宝钞!” 李敏说着,便将一个完好的放大镜往怀里揣。 顾正臣伸出手讨要:“总共就三把完好的,你拿走了,我如何使用。你需要的话,回去找王枝重新差人打造便是。” 李敏摇头:“你没有给配方,我回去找他们,肯定制不出来。除非你说出你在最后往玻璃水中添加了何物。” 顾正臣将剩下的放大镜收入怀中,其他废弃的便交给了蒯明思,对李敏说:“李尚书,配方给你没问题,可现在不是时候。另外,这东西事关重大,不宜让更多人知晓。” 李敏明白顾正臣的担忧,有了放大镜,微雕将变得相对容易一些,宝钞提举司有这东西,可外面的人没有,谁想仿制宝钞,就必须弄出来微雕的细节,可这一点将挡住绝大部分匠人。若是放大镜流传出去,很可能会引起宝钞伪造的风险。 想通这些,李敏将怀中的放大镜又拿了出来,交给顾正臣:“这件事,我会对王枝等人封口,你也莫要多声张,留给宝钞提举司使用吧。” “多谢。” 顾正臣谢过李敏。 天近黄昏,李敏、蒯明思各自回去,顾正臣让赶车的张培直接去宝钞提举司。 宝钞提举司位于里仁街,跨过秦淮河,不远处就是教坊司,教坊司北面便是皇城。 费震确实是一个颇有能力之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将匠人分配妥当,采购、浆池、颜料、雕版、刷印等各方面都安排到每个匠人身上,相应的准备工作高效率展开。 比如制造纸币最需要的材料——桑皮纸,这需要专门打浆制出,因为宫内存储有一批桑皮纸,眼下打浆自制并不着急。倒是雕版需要的铜版,需要安排人去工部定制。宝钞提举司没有冶炼炉,而雕版的母版需要特定的大小,尺寸上需要严格控制。 费震忙碌得顾不上晚饭,掌灯时依旧不知疲倦。 顾正臣来了。 费震将所有匠人召集起来,介绍道:“这位是泉州县男,工部主事,也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身负奇才,陛下器重,委他管理宝钞提举司,我虽为提举,然此间事,一切听他行事,任何人不得违背,包括我在内。” 匠人们看着顾正臣,一个个目光变得敬重起来。连提举都得听他的话,谁敢不从? 顾正臣走出来,看着众人,严厉地说:“陛下有旨意,半个月内制出初版宝钞,事实上,今日已经过去,也就只剩下了十四日。也就是说,我很可能只在这里待十四日,不管我什么脾气,好不好相处,你们都忍这十四日。命令之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与费提举拿定主意,你们只管去做,莫要反驳,更不能拖延,懈怠应付,明白吗?” 众匠人连连点头。 顾正臣语气变得平和,问道:“现在,谁是最出色的雕版匠人?”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定版,大明宝钞五等 宝钞制作,雕刻母版是最核心的事,耗时耗力,且不容出现一丝一毫的瑕疵。 五名匠人走了出来,一位花甲老人,其他四位也都年过四十。 费震介绍道:“这位长者名为宋时,在元廷时曾雕版过宝钞母版,经验丰富,虽上了年纪,手依旧稳当。这位是于丘,工部的雕版大匠,经手的雕版数以百计,祝西家,司礼监的雕版大匠,林寿宁、丁中,是雕梁画栋的巧匠,善浮雕、阴雕……” 顾正臣一一记住,让其他匠人各自忙事,将宋时、丁丘等人带至房中,安排张培于门外守着。 费震取出箱子里的铜版,搁在桌子上,并将初步设计不完整的宝钞拿了出来。 顾正臣看了看宝钞,取出放大镜,正色道:“五个人,七日时间,轮流雕版,哪一个雕版的细节最饱满,哪一个雕版的完整度越高,失误率最低,哪一个作为最终的雕版匠人。你们听清楚了,我只需要一个雕版大匠,谁被选中,奖励三十贯钱!” 费震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三十贯钱? 你这也太夸海口了吧,知不知道你七品知县的俸禄,一年才折合四十几贯钱,许给他们三十贯钱,经过谁的许可了? 皇帝可没说,工部也没发话。 宋时、丁丘等人惊喜地看着顾正臣,祝西家更是急切地问:“当真?” 顾正臣肃然道:“我说话向来作数,但只需要一人,拿出你们的本事!” “没问题!” 宋时、丁丘等人异口同声。 顾正臣指了指放大镜:“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工具,可以辅助微雕更多细节。” 宋时等人拿起放大镜看了看,顿时惊呼不已。 就连费震也被如此神奇的一幕给惊住,有了这种放大的工具,在细节处理上将会更得心应手! 丁丘看向宝钞,询问:“这宝钞尚没有定型吧,头像尚且没有,听费提举说,还需要在其中加入更多内容,不知何时会定下来?” “七日之内。” 顾正臣清楚宝钞的设计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还需要与户部协调,还需要满足老朱的要求,细节上的微调是难免的事,太短时间根本无法完成。 “你们专心雕刻,放大镜一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换着使用,七日定下版之后,最出色的匠人将负责大明第一版宝钞的雕版!” 顾正臣嘱托一番,便离开了宝钞提举司,还没进家门,就遇到了传话的内侍,匆匆入宫。 乾清宫。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顾正臣,对一旁的马皇后笑着说:“这小子忙碌了一下午,去琉璃厂捯饬出来了好东西,偏偏不给咱送来。” 马皇后安排侍女准备晚膳,示意朱标将顾正臣拉起来:“他送不送来,总归是陛下的。” 朱标伸手讨要:“可以放大的东西呢?” 顾正臣郁闷不已,这放大镜出来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们这一大家子全知道了,到底是哪个泄了密,是琉璃厂的家伙,还是谁? 哦,李敏李尚书啊。 你妹的李敏,你就不能有点保密意识…… 朱标还在那里说:“李尚书惊叹不已,还说有了这种物件,宝钞制造定能在细节上十分饱满,想要伪造宝钞将难上加难。” 侍女端着水至顾正臣身前,顾正臣净了手。 朱元璋笑道:“皇后说有段日子没见你了,你好不容易回金陵,又忙碌的是事关国本的大事,特安排了这一桌酒菜款待。” 顾正臣连忙谢过马皇后。 马皇后很是温和,给朱元璋满了酒:“陛下心忧人才少,遇到你这么一个好苗子,恨不得将你分成几人来用,又是知县,又是句容卫,现在还要负责宝钞事,一顿酒菜能消你的疲累,就值了。知你喜吃鱼,特意准备了一条肥美鲈鱼,你尝一尝。” 顾正臣有些感动,看着给自己夹了一大块鱼肉的马皇后,知道在她心中恐怕没有将自己作为寻常官员看待,更像是对待子侄一般亲切入微。 几人说着话,动了几筷子。 顾正臣举起酒杯,祈愿恭贺几句,惹得朱元璋、马皇后笑意连连,朱标也满面春风。 朱元璋心情不错,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说:“你之前提议将朕的头像印在宝钞之上,太子、户部、中书等都表态赞赏,认为此举有利朝廷。然朕左思右想,总觉不妥。” “何处不妥?” 顾正臣有些疑惑。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笑道:“你不是说,要深入百姓,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咱也是布衣出身,自然免不了去民间暗访,朝中不少官吏可是会欺上瞒下,报喜不报忧,若全然听信他们,咱这江山怕也坐得不安稳啊。” “若世人皆知咱的长相,他日微服于野,百姓岂不认得出来,贪官污吏听闻,还不当即收敛?察民实况,听民疾苦,还需暗行。再说了,若民间出一二相似之人,诓骗地方,为恶一方,岂不成了坏事?” 顾正臣看着朱元璋,对其担忧有些不理解。 你是大明皇帝,这几年还有胡惟庸和中书给你分担干活,过几年你很可能看丞相不顺眼,直接给废了,到时候全天下的事都堆到你桌案上来,一日要处理几百件事,从天不亮处理到天很黑你也处理不完,还想微服,你能微服几次去…… 再说了,你就不能给自己脸上加点东西,比如添一颗痣,胡子弄长一点,收敛收敛你这吓人的威风,穿着补丁衣服,谁见了也不会喊你一声皇帝,只会以为你长得像罢了。 至于担心被人假冒,那就更是没理由。哪怕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到了地方府州县里面,你也坑骗不了几个人,当官的可不只是看长相,得看印信,看腰牌,验证身份,所谓的验明正身就是这个意思,什么都没有,只凭着脸蛋就想坑蒙拐骗,那是后世某些小鲜肉的本事,你老朱就算了吧。 顾正臣费了不少口舌,马皇后与朱标跟着劝说,才将朱元璋的顾虑打消下去。 朱元璋感慨道:“成,就依你们吧。咱还打算将画像改一改,听说民间有猪龙一家的说法,钦天监的官员进言,说若将脸型改为月牙状,额头高耸,再点上一脸麻子,就有了龙象之气,你们当真认为此举不妥?” 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连忙说:“额,陛下龙气天成,何需猪龙一家之词。再说了,此事事关万民信仰,到时百姓与军士到底是信仰的陛下,还是信仰的宝钞之上虚有之人?万万不妥!” 虽说老朱额头微突,下巴微长,可远不是后世流传画像中的那么不堪,也没有那么诡异的月牙状脸,更没有一脸的麻子。 顾正臣不知道流传的老朱画像是怎么回事,兴许是老朱杀的人太多,被人丑化,兴许是清朝的那群人干的,毕竟他们连历史都篡改的,改改老朱的画像也不是不可能。当然,是不是老朱自己尊崇“猪龙一家”,刻意为之,这也是不好说的事。 既然确定了画像,那就需要找宫廷画师,考虑到雕版细节,通过观察效果,朱元璋最终选择了衮服照,以体现朝廷礼仪,展示帝王之风。 画师呈现出来的画像是毛笔勾勒的,不是素描出来的,许多细节虽然存在,栩栩如生,可毕竟是大画,顾正臣借用宫廷画师,将铅笔教其使用,进行缩比,最终经过五日时间,终于成功实现了小型头像的勾勒。 整个头像丝丝入微,无论是身上衣着衮服,还是头顶的衮旒,包括那一颗颗珠子,都刻画得清晰至极,至于朱元璋的容貌,更是清晰,甚至连目光都可以看出。 而在这段时间里,宝钞提举司、户部、中书省经过几次商议,敲定了宝钞最终的细节,户部非要加上“伪造杀头,举报奖励多少”之类的话,老朱也支持,认为这样能起威慑作用,顾正臣没办法,只好安排进去,采取的是微雕方式,用肉眼需要仔细观察才能看清。 经过紧锣密鼓的工作,大明宝钞终于定版: 一贯大明宝钞,以黄颜色为主,体现皇室尊贵,对应皇帝。 五百文大明宝钞,以紫色为主,紫气东来,对应的是王室宗亲。 三百文,以青色为主。青色温和中正,与士大夫的中庸之道最是匹配,与群臣百官相对应。 二百文宝钞,以赤色为主。南方属火,主赤色,象征大明开国于南方。 一百文宝钞,以绿色为主。绿色不在正色之色,属于贱色,对应的主体,自然是皇室与士大夫之外的所有人。 五等设计,较之历史上少了一等,即“四百文”版。 顾正臣的理由很充分,四百文可以用两张二百文宝钞或一百文宝钞与三百文宝钞等叠加出来,额外多设计一等不仅浪费,而且版式多了,也不容易流通。 敲定了宝钞细节,便转而雕版阶段。 雕版是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但顾正臣认为,只靠雕版难度并不能完全阻断伪造,怎么滴,也得加一点水印进去才行……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经意破绽,弹劾风云 水印是防伪的主要手段,是一种经过光的透射显现在纸张上的花纹。 这玩意在实现原理上并不难理解,可以将水印辊想象为一根雕刻着花纹的擀面杖,当擀面杖碾压过钱钞时,花纹中凹进去的部分没有与钱钞接触,纸张的密度并不会发生改变,但花纹中凸出的部分则与钱钞有了接触,力的作用让纸的密度增加,让其透光性降低,从而显现出水印。 知道原理容易,可实现起来并不简单。 元廷也好,大明也好,使用的宝钞纸张都是桑皮纸,而后世的红色爷爷使用的是棉花纸,大明虽然种植了不少棉花,可没人用这玩意来造纸。 桑皮纸虽好,能不能弄出棉纸的那种哗啦声,能不能充分体现颜料色泽,能不能打出水印,这都需要摸索。 摸索需要时间,这一点老朱应该会给予,他着急的是初版,是定稿,是规矩的确定与运作的约束,并不是非要在短时间内将宝钞直接推出去。 就目前宝钞提举司来说,也根本做不到大量印刷宝钞,桑皮纸这玩意的储备根本不够,大量弄出来,少说也得小半年时间。 目前的一切,只是筹备工作。 雕版安排上,顾正臣真的选择不出孰优孰劣,宋时、于丘、祝西家、林寿宁、丁中五人的技艺不分上下。 与费震商议之后,决定每个大匠对应一个母版进行雕刻。 费震不知道顾正臣用了什么手段,竟真的从户部讨出来了一百五十两白银,顾正臣没有食言,兑现了承诺。 放大镜、大小不一的刻刀,定制的铜版,无数细节的宝钞。 技艺精湛的匠人。 顾正臣又去了两次琉璃厂,放大镜的数量已经跟上,皇宫和东宫里还送去了几把。 考虑到雕刻母版不容许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且必须做到与设计的样稿一模一样,顾正臣绞尽脑汁,最终引入了网格法。 网格法,就是将设计的宝钞样稿完全网格化,通过纵横网格的方式,让每一块区域各自对应各自的信息,然后用铅笔在铜版之上留下同样大小的网格,以网格为参照,减少细节的失误,也减少雕刻上的难度。 雕母版的事就与顾正臣没有关系了,由大匠一点点做便是。 户部尚书颜希哲传来费震、顾正臣,开门见山:“陛下旨意,一贯宝钞对应铜一千文,银一两。泉州县男提出建议,要求设钱庄,且不禁金银交易,户部担忧,若不行禁令,宝钞难以通行天下。” 顾正臣认真地解释:“若禁金银交易,全面推行宝钞,反而不利于宝钞通行天下。此事宝钞提举司不止一次说明,各地设钱庄,无论是以金银兑宝钞,还是以宝钞兑金银,都准民商自愿。” 颜希哲脸色一沉:“民商自愿,宝钞何年何月可行民商之家?” 顾正臣没看颜希哲的脸色,反问道:“交子出现,本身就说明宝钞之便利。只要大明宝钞站得住脚跟,便民的良币自然会驱逐不便民的劣币。另外,朝廷可以在商税之中,一律以宝钞为准,甚至连官员俸禄,也可以改为宝钞。只要官府使用,商人必然跟进,商人跟进,百姓也会闻风而动……” 颜希哲盯着顾正臣:“你打算让官员跟着冒险?” 顾正臣正色道:“怎么能说是冒险,难道说户部都不看好宝钞,若是如此,户部为何敢推出宝钞?” 颜希哲咬牙切齿。 户部推出宝钞,那是皇帝要求的。 再说了,万一宝钞贬值,你打算先坑死官员不成?百姓坑死几个没关系,我们这些人可是朝廷的人,为朝廷办事,万一被坑死,这日子还怎么过? 元廷后期宝钞成了废纸,你顾正臣打算让我们所有官员领不到粮食,全都领这纸片?万一哪天成废纸了,一堆纸连一石粮食都换不来,全家老少还活不活? 官府先行,也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老子宁愿每个月都去背粮食,也不愿意领到的俸禄是宝钞! 顾正臣还是低估了颜希哲的能量,也低估了中书省的能量,自己不过是提出了个官府先行,改粮为钞的想法,就遭到了官员的反扑。 简单的想法,带来的后果却很严重。 不巧的是,一名宝钞提举司的匠人因疾病猝死于提举司大院之中,而这成为了导火索。 最先上书弹劾顾正臣的是监察御史严钝,开篇就是杀人的刀子: 臣监察御史严钝奏禀,宝钞提举司副提举顾正臣,掌管宝钞事宜,滥施淫威,欺压匠人,以民为奴,罪不容赦!臣听闻宝钞提举司匠人,日以继夜,不得休息,昼不合眼,夜不能寐,皮鞭在侧,殴打连连,哀嚎之声,惨绝人性…… 顾正臣很无语,那匠人摆明是有心脏病或其他疾病,怎么能怪到自己头上来? 说自己鞭打匠人,这是谁胡编乱造的,老子是拿鞭子出入过宝钞提举司,那是因为骑马去的,不带马鞭我带啥? 顾正臣都没自辩,费震先一步上书,说明宝钞提举司内匠人良好,并不存在鞭笞之事,更没有奴役匠人,不将其当人这回事。 在这件事上,费震还是站得住的。 只是费震错误低估了这次反扑的力量,甚至连顾正臣也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演变成了步入官场以来最大的危机! 一个打浆的宝钞提举司匠人跑到御史台状告顾正臣,声泪俱下,指控顾正臣殴打自己,脱下衣襟,令人恐怖的伤痕触目惊心。 御史梁籁紧随其后上书,弹劾顾正臣人面兽心,驱使匠人如同牲口,不配为地方父母官,不配为副提举…… 这两个监察御史与顾正臣有直接的仇怨,毕竟牙齿是被顾正臣打掉的,嘴里就口水多了,既然找到机会,肯定会朝顾正臣吐几口的。 事态发展到这里,朱元璋并没有在意,顾正臣什么人,在宝钞提举司干了什么,费震说得很清楚,连司礼监出去的大匠都说顾正臣的好话。 再说了,就没听闻过他恶意殴打、鞭笞过任何人,相反,在句容卫为了几个军士,自己还领了一些鞭子。 这样的人,不可能虐待苛责匠人。 可朱元璋的不理睬,并不能堵住官员的悠悠众口。 吏部主事萧仁公然站了出来,在朝会之上弹劾顾正臣,言说天下财富皆有定数,唯句容一县,以财养官,散财养民,以财推教化,其用诡谲不可测之法,夺不义之财,聚于句容,散于句容,唯富一地,亏馈天下。 甚至连顾正臣接受佛门、道门钱财,勾结佛道之事都给抖了出来,直言顾正臣贪污! 牵涉到贪污之事,那刑部就不能不过问了。 刑部郎中李观站了出来,上书请求严查顾正臣,在文书中写上了这么一句:“顾正臣为任句容,治理大案,功绩昭然。可微臣听闻,前县丞刘伯钦因罪而身死,然顾正臣却霸占其女刘倩儿为家奴,金屋藏娇,试问,罪臣之女岂能侍奉清廉之臣,若不除之,礼制将崩!” 刘倩儿! 这个不起眼的女子,终于成为了捅向顾正臣的刀子。 对于朝廷中的动态,顾正臣一清二楚,费震也好,沐英也罢,甚至是老丈人张和也听到了消息,不由得担心不已。 对于刘倩儿,顾正臣自是问心无愧,可架不住人恶心揣测,哪怕是沐英当面驳斥,也会被人一句话挡回去: 夜色之中,你岂知他家闺房趣事? 李观的弹劾看似不起眼,却击中了要害。 罪臣之女是不能成为官员内室的,哪怕是小妾也不行。 在朱元璋的观念里,罪臣之女是贱人,当官的不能娶进门。如果娶了,睡了,那就是自甘堕落,自甘下贱,不仅坏了规矩,破坏了官员礼制,还不要脸,弄不死也得弄残了。 只是,李观选错了人。 刘倩儿是何许人,朱元璋是知道的,顾正臣没有任何隐瞒地报告过,何况顾正臣成婚之后带张希婉去了句容,并没有带刘倩儿,相反,刘倩儿一直留在金陵做买卖之事,顾母将其作为女儿一般看待。 刀子刺了出去,遇到了老朱的盾。 李观一击不中。 而刑部侍郎王中立站了出来,转而弹劾顾正臣贪污,其收受佛、道钱财,私分县衙库银,为官却经商谋利,不知家产几多,当严查以正视听。 贪污这种事闹起来,不调查个水落石出,别想脱身,像费震这种清廉干臣,地方知府,就因为帮人写个墓志,钱都没落自家手里,直接买了米送给穷困之家,这样的官还被抓到金陵,一查两个月。 现在顾正臣可能贪了,而且数额怎么看都不在少数,这种奸贪元凶,怎么滴也得抓起来审讯个半年一年的,查清楚了好推出去剥皮。 声势越来越大,御史台在前面奔走疾呼,刑部在后面遥相呼应,中间还有户部暗中支持,中书省里面,胡惟庸沉稳如山,只不过嘴角挂着的笑意太过明显,目光中闪过狡黠之色。 顾正臣,你露出了破绽,你想动官员的利益,那不好意思,你会死在这里。 第三百四十九章 刀刀致命,顾正臣的十宗罪 陈宁万万没有想到,一直没有动作的胡惟庸,竟然会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手! 要知道顾正臣此时正当红,又被委以重任,刚刚完成了大明宝钞设计,深得朱元璋欢心。 现如今顾正臣正在筹备钱庄,负责的还是规则条令事宜,正是朱元璋倚重此人的时候,胡惟庸竟拔剑出鞘,一剑封喉! 陈宁感觉到了胡惟庸的可怕,他从来都没有表达过对顾正臣的不满,从来都没正面反驳过、质疑过顾正臣,甚至几次敲打自己,不要去招惹此人。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陈宁认为胡惟庸一直都在轻视顾正臣,认为此人的存在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稳重中书,不问句容之事。 可现在,陈宁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十分离谱! 胡惟庸的城府深不可测,他根本不会将自己的心思表露出来,不会让人看到他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一匹收敛了爪牙的猛虎,不动则已,动则见血! 陈宁没去中书衙署,火势已经燃烧起来了,没必要再去找点火的人,倒是可以找来严钝、梁籁等人,添一些干柴。 原是干臣的顾正臣,突然之间在朝堂之上成为了被多位官员弹劾的对象。 短短五日时间,一些官员已经总结了顾正臣十宗罪: 其一,勾连佛门、道门,巨额贪腐。 其二,匠人无罪,私刑鞭笞,滥用国法。 其三,为官经商,谋取私利,害民害国。 其四,以罪臣之女勾搭成奸,违背朝廷礼制。 …… 其九,以钱财收买句容官吏,邀买人心。 其十,对句容三大院征取重税,假公济私。 十宗罪,任何一条坐实了,都能让顾正臣脱掉衣服,甚至连皮都得脱掉。 泉州县男府。 张希婉一脸担忧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坐在树荫下,摇晃着手中的蒲扇,看了一眼张希婉:“你再洗下去,这桃子就只剩下桃核了。” 张希婉将桃子递给顾正臣,不安地说:“父亲说,御史又上书弹劾夫君了,这次还弄出来一个十宗罪,夫君就不打算上书辩解,给陛下说明情况?” 顾正臣品尝着甘甜的桃子,笑道:“上书辩解,说给谁听?知道的人不需要辩解,不知道的人辩解了也没人听。” “可总这样被一干人弹劾,我担心……” 张希婉眼眶有些湿润。 顾正臣将桃子放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轻轻抚摸着张希婉的脸颊,温和安抚:“夫君虽然为官时间尚短,可得罪的人不少,眼红的人也多,被人弹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次不都平安无事?” 张希婉微微摇头。 以前弹劾,最多是一个御史出头,陛下出面压制也就过去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不仅有御史,还有刑部官员,大理寺官员,户部官员。 以前弹劾,多是道听途说,或是陛下许可而御史不知情况,弹劾罪名单一,不会造成多少伤害,可这一次不一样,他们弹劾的内容针针见血,刀刀要命! 顾正臣起身,牵起张希婉的手,认真地说:“放心吧,你忘了,陛下和皇后都宴请夫君入宫用膳,这点风浪,算不得什么。” 张希婉见顾正臣如此笃定,总算是心安一些。 张培匆匆走了过来,禀告道:“老爷,诚意伯来了。” 顾正臣眉头微抬,刘基还真是有些胆量,这个时候还敢来自家这里串门,拍了拍张希婉的手臂,笑道:“你去安抚下倩儿妹子吧,这次御史胡言乱语,误伤了她,这笔账,咱先记下,他日有机会,有牙齿的把牙齿拔光,没牙齿的就把他们的第三条腿打断!” 张希婉苦涩不已。 刘倩儿确实被御史伤害了,这事本不允许在顾家说,可刘倩儿在白糖店铺中做事,竟有御史站在门外嘀嘀咕咕,还对不知情的百姓散播谣言。 在得知因为自己而牵连到顾正臣之后,刘倩儿哭着跑回家,说自己是扫把星,不吉之人,要跑去御史台帮顾正臣说清楚,然后离家出走,结果被顾母一顿训斥,如今正关在家中,由青青陪着。 张希婉点头,深深看了看顾正臣,然后转身离开。 刘基拄着拐杖,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而来。 顾正臣上前接替老仆,搀着刘基坐了下来,笑道:“这个节骨眼上,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竟还敢跑来,难道就不怕御史台安排人弹劾?” 刘基搁下拐杖,喘了几口气,见顾正臣心态平稳,不骄不躁,点了点头说:“你小子心够宽啊,这屠刀都已经架脖子上了还能面不改色,稳如茅山。” 顾正臣示意张培等人退出院子,给刘基倒了茶:“刀架脖子上,惊慌失措,哭喊也无济于事吧,何况还会让他人得逞,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有骨气!” 刘基赞叹了句,品了口茶,眉毛一挑:“这次风波,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过去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 这次动作之大,参与进来的官员之分散,力量之集中,显然不是御史台的陈宁可以操控的。疾风骤雨一起打过来,有这种呼风唤雨能力的人,满朝文臣之中,也就只有丞相胡惟庸了。 刘基长长叹息:“你做的宝钞样稿我看过了,精美绝伦,倘若当真可成,这将是载入史册之事。只是,你不应该提官府先行的话,当官的,哪里有愿意冒险的。” 顾正臣坚持自己的观点:“宝钞是官府发行,若官府都不能接受改粮俸为钞俸,那如何让百姓接受?” 刘基拿起拐杖,重重地捣了下地面:“身为一名官员,你想要站稳朝堂,就不能站在大部官员的对立面!你有没有想过,官员为何宁愿要粮俸而不愿用钞俸,一旦因为你的提议被陛下采纳,那官员中多少人将人心惶惶,整日担心手中的宝钞随时可能变为废纸!” “坚持粮俸,宝钞失败了,最多是朝廷攫取民间财富,商人的,士绅的,大户的,富农的,百姓的,他们承受损失,而朝廷没什么损失,官员更不会有损失!可若是改成了钞俸,一旦事态发生变化,朝廷再禁了金银流通,那大明宝钞将与元廷宝钞一样,沦为废纸,官员的财富与家产,瞬间消失!” “毫无疑问,你的提议是正确的,可这个提议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它就是错的。有人不希望你继续留在宝钞提举司,甚至不想让你留在官场朝堂。你还是太年轻,不懂得官场之事啊。” 顾正臣苦涩不已。 大明宝钞出世之后,终明一朝,都没有成为主要俸禄,哪怕是朱老四拿着一堆香料当俸禄,也没以宝钞为主要俸禄,感情不是朱老四不想坑官员,而是当官的就没傻子,不愿意要这宝钞,谁都知道这玩意不值钱,所以抵制。 现在大明宝钞虽然还没有正式印刷,没有通行,可官员已经在规避宝钞的风险了,规避的方式之一,就是坚持粮俸,不答应钞俸,哪怕朝廷赋予了宝钞银铜的价值,且直接点名了,允许宝钞与金银等价兑换。 顾正臣不过是想为宝钞通行天下,提出一个公允的建议,提出让官员走在前面的想法,就遭遇了文官集团的疯狂打压! “我不会收回这一条建议,哪怕是陛下亲自问,我也会坚持。官员若不敢用宝钞,对宝钞没有信心,凭什么指望商人,指望百姓大量使用宝钞?强令推行于民间,为何官府不能以身作则,率先为之?” 顾正臣不打算低头。 刘基看着强势的顾正臣,摇了摇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若是不懂得低头弯腰,很可能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是性命之危。朝廷中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会留情面的,你应该知道,杨宪死了,死在了争斗之中!他当时是中书左丞,你呢,只是一个七品知县!” 顾正臣明白刘基的忠告是对的。 杨宪虽然不能说是浙东集团的人,但确实是朱元璋的心腹之一,是安插在中书的钉子,只不过这颗钉子在与李善长、胡惟庸的斗争中失败了。 失败的是官途,死去的是生命。 洪武官场之上的残酷,往往都是非生即死。 刘基在点醒自己,和胡惟庸作对,如果不妥协,很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死人,他有这个能量,也有这个手段。 顾正臣端起茶碗,沉思良久,依旧摇头:“诚意伯,想要让钞钱不贬值,不成为废纸,想要消除伪造宝钞之事,就必须让所有官员接受宝钞,官吏若当真在意自身利益,那就用尽一切手段来维护宝钞的价值,而不是避免使用宝钞,减少宝钞!” 这或许是一个坑,但所有人都必须下来。 官员也好,皇室也好,大明所有人都需要卷入其中,只有如此,宝钞一旦出现问题,所有人都将跟着肉疼。 为了集体维护宝钞,为了宝钞通行天下,官员不走在前面,谁走在前面? 第三百五十章 勾牌入狱,周宗的威胁 刘基起身,摇摇晃晃。 看着已是风中残年,日子已是不多的刘基,顾正臣心头莫名生出一抹哀伤。 岁月败英雄。 刘基拉开马车的帘子,深深看着顾正臣,面色无波地说:“詹同说,你智慧若渊,虑及长远。依我看,他只说对了一半,你啊,还缺乏历练……” 顾正臣笑道:“句容事事,哪一桩不是历练?” 刘基摆了摆手,落下了帘子,里面传出了声音:“句容你是知县,一县之主,风雨打不到知县衙门。可在金陵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你住在泉州县男府,风雨也吹得进去。走喽,保重……” 顾正臣目送刘基的马车缓缓行远,消失在拐角处,心中沉甸甸的。 刘基作为朝中宿老,又是大明朝智谋过人的文臣,他与李善长、胡惟庸斗争过,清楚事态如何演变与发展,这一次跑到家中,想来他是预料到了自己不及时低头的危险。 宝钞提举司。 顾正臣脚步匆匆走了进去,没有理睬行礼之后又窃窃私语的匠人,直接到了雕版房外。 费震忧虑地看着顾正臣,上前问道:“尚且还好吧?” 顾正臣拍了拍胸脯,笑道:“精神得很。听说雕版完成了?” 费震连连点头,与顾正臣进入房间。 宋时、丁丘等人见顾正臣来了,肃然行礼。 眼前的人凭借着一己之力,改善了自己全家人的生活与境地,可以说是恩情如海! “礼就免了,拿出雕版吧。” 顾正臣走向桌案。 宋时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两个铜版,递了过去:“顾副提举,这是一贯的宝钞母版,细节已经比对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顾正臣接过,仔细检查着,拿起设计样稿一一比对,确实一模一样,取来放大镜,观察细节,丝丝线条清晰可见。 “很不错!” 顾正臣感叹不已。 宋时老脸浮出笑意,搓着手,像是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顾正臣清楚这几个匠人的辛苦,他们这段时间,每一日坐在椅子上屏气凝神雕刻的时间超过了八个时辰。 无论是阳光还是烛光,他们废寝忘食。 丁丘惭愧不已,低着头说:“其他母版,五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与一百文,都在雕刻中出了问题,已毁了重新雕版,还需要一些时日。” 顾正臣并没有责怪丁丘等人,而是宽慰道:“母版雕刻太难,稍有不慎,手微微一抖便前功尽弃。你们五人只要有一人成功,便足以给出朝廷交差,剩下的几版你们自己调整好慢慢雕刻便是。” 大匠,搭配放大镜辅助,这还有极高的失误率,可见充满细节的宝钞母版之难!而这种难,正是顾正臣所需要的,也是降低伪造宝钞的最好手段。 “让匠人准备的水印辊准备好没有?” 顾正臣看向费震询问。 费震微微摇头:“尚还在准备与测试之中,你所要求的所谓水印是陛下头像,这难度不小,最好的匠人都用在了雕母版之上……” “要不,让我试试吧。” 宋时走出来。 顾正臣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来试试吧,不过在水印辊没有做成之前,你需要协助其他匠人,先完成一贯宝钞的刷印测试,颜料的控制是个难题,如何做到鲜艳饱满又不失真,多颜色搭配又不错乱……” 宋时连连点头,大明宝钞与元廷宝钞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使用了颜色来区分宝钞价值,不再是清一色的黑灰白等颜色。 颜料的问题并不是太难解决,红色的印泥并不难弄,最难的是颜料轻重的控制,颜料的搭配。 这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测试。 “朝廷给的时间不多了,尽早完成吧。” 顾正臣安排道。 宋时等人连忙答应。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张培走入房间,看向顾正臣,面色阴沉地说:“老爷,刑部的衙役来了。” 费震心头一震,宋时、丁丘等人更是不安起来。 顾正臣看向门口,目光冰冷。 只见两个手持水火棍的皂隶,凶神恶煞地闯了过来,看到顾正臣,一人从怀中取出勾牌,厉声喊道:“句容知县顾正臣涉嫌贪污虐民,收纳罪人之女,违背礼制等十宗罪,现奉旨意,由刑部尚书李俨勾牌,将你逮捕归案!” “旨意?” 顾正臣凝眸。 张培更有些慌乱,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子奉命办事,还请顾知县莫要让我等为难,请吧。” 衙役徐彦呵呵笑了笑,伸手请道。 一旁的衙役于磊皱了皱眉,收起勾牌文书,拍了拍腰后的锁链,刚要取出,却被徐彦推了一把,将路给让开。 “老爷!” 张培沉声,目光中含着杀气。 顾正臣见张培的刀已拔出三寸,连忙斜跨一步拦下张培,严肃地说:“不要鲁莽行事,你回去告诉母亲和夫人,就说我去刑部喝茶了,让他们放心,莫要失了分寸。” “可是,老爷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构陷,一旦你进入地牢,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万一有个闪失,我张培如何给顾家交代,如何对得起老爷?!” 张培眼睛通红。 保护顾正臣是自己的使命,是沐英与皇帝交代过自己的事,哪怕是豁出命去,也要护他周全! 可眼下,自己却不能动!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张培的肩膀:“听我的话,回家,守护好家人。” 张培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杀掉或打倒两个刑部衙役容易,但后果将是无法承受的,还可能会害死顾正臣。 费震咬牙切齿,上前一步:“顾提举为民办事,是出了名的清廉官吏,你们竟如此诬陷于他,可耻!顾兄且去,费某这就写文书为你说情!我还不信了,这朗朗乾坤,是非黑白难道还理论不清了?!” 顾正臣看着费震,颇有些感动,但还是不愿他牵扯进来,于是说道:“你还是做好宝钞这一件事吧,我去了刑部,这里可就全靠你了,钱庄那里你也多留意下,记住了,金银本位,兑换自由,绝不允许更改!” 宋时上前抓住顾正臣的胳膊,嘴角哆嗦,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丁丘、祝西家等人也感觉到了不公。 顾正臣的名声不小,此人有打虎知县之名,一个敢为百姓深入山林打老虎的文臣,他能坏到哪里去? 听说句容百姓将他称之为父母官,称他是好官,尤其是今年顾正臣应对及时,句容免去一场旱灾,上元县、溧水县等都遭了灾,唯有句容收成不错。 一个百姓拥戴,能保住百姓饭碗的知县,他能贪污到哪里去,又怎么会虐民? 顾正臣抓着宋时的手,微微用力,然后看向丁丘等人,平和地说:“记住你们的职责,大明宝钞便靠你们了!” 说罢。 顾正臣抬脚走了出去,大踏步向前,单薄的背影透着坚定与刚强。 宋时老泪顿时涌出,哽咽不已。 丁丘等人更是忍不住别过身去。 徐彦、于磊跟了过去。 于磊有些不解地看向徐彦,低声说:“侍郎特意交代,要将他镣铐在脚,一步步带去刑部大牢!让满金陵的人都看到,如今不给他镣铐,我们回去如何交差?” 徐彦瞥了一眼于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子若是知道抓的人是他,说什么都不会领这差事!于兄,不是我说,给此人戴镣铐容易,可想要解下来,就难了。万一他反咬一口,你我都别想善了!” 于磊满是狐疑:“他区区一个知县……” 徐彦冷笑一声:“你是王侍郎的远亲,来金陵日子不长,不知此人是何等人,他可是泉州县男,世袭罔替的县男,朝廷封爵之人!” “谁不知道县男是给死人追封的,他一个大活人……”于磊嗤笑,见徐彦面色冷峻,收敛了笑意,连忙问:“当真是县男?” 徐彦看着顾正臣的背影,低沉着嗓音:“平凉侯的儿子就是因为他才断了双腿,你也不想想,你背后站着的人能不能比得上平凉侯!” 于磊悚然。 自己的远亲王中立,算辈分可以喊一声舅舅,可他只是刑部侍郎,如何都不敢与侯爷相提并论! “这差事不好干啊。” 于磊额头有些冒汗。 官场之上,最怕得罪人,摸不清楚人的身份与背景,该给好脸色的没给,被人报复处理掉的并不在少数。 这年轻人有能量让平凉侯的儿子断双腿,估计也有能量让自己断四肢,还是小心为上。 刚出宝钞提举司,顾正臣便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停下的马车。 带刀舍人周宗抱着刀走向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转过头对顾正臣说:“太子说,他会全力保你,让你不要担忧。只是眼下情势不准,不能相见。” 顾正臣嘴角微动,冲着马车深深作揖,然后对周宗说:“告诉太子,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我行得端正,傲立船头,又岂惧波浪?” 周宗重重点头,看向于磊、徐彦两人,面色一沉,杀气凌厉:“他若出了意外,哪怕是受一点伤,我可以保证,你们全家,包括三代族亲,都将人头落地!将这句话带到刑部去,告诉所有人!” 第三百五十一章 顾正臣的疑惑 于磊、徐彦再没眼色,也认得出那是皇家的车架,毕竟是镶铜的东西,官员与公侯可不敢用。 而周宗这号人曾经作为皇帝的近卫,曾多次出入刑部,丁磊新来的不认识,可徐彦却知道他是东宫的带刀舍人,他的话,很可能是太子的话! 天啊,这顾正臣到底是什么身份,这还没进刑部大牢,太子竟然先一步出手保护了! 周宗深深看了看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顾正臣看到了马车微微掀开终又垂落下去的帘子,清楚朱标此时很可能被限制了行动,而能限制他不露面的人,恐怕也只有朱元璋了。 刑部在太平门外,隔不多远便是后湖,也就是后世的玄武湖。 这里风光不错,估计推出去被砍头的那位如果能把头抬高点,兴许还能看看风景再上路。 当然,老朱将刑部设置在城外,濒临后湖,并不是为了方便砍头清扫,而是因为南京城的设计与星象相呼应,所谓的法天象地,简单说就是将天上的东西搬到地上来。 天上代表天庭的是太微垣,而代表监狱的贯索在天市垣,这不是一个地,所以六部之中唯有刑部被“赶”出了内城。 顾正臣到了刑部大门口,看着“迎接”自己的官员,小胡子,小眼睛,瘦腮,嘴角挂着一股子阴笑,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得势小人。 刑部郎中李观看着脚步轻松的顾正臣,脸色一沉,怒喝道:“于磊、徐彦,你们二人如何办差,此等滔天巨贪,祸国殃民之罪贼,不上枷锁已是宽仁,为何连镣铐也不用上,若是让他跑了,你们担待得起?” 于磊嘴角动了动,见徐彦低头不语,只好站出来说:“李郎中,他这不是已经来了。” 李观依旧不满,下令道:“上镣铐!” 于磊看向徐彦。 徐彦无奈,只好上前,到李观身旁,低声道:“东宫发了话,不准伤害他分毫。” “东,东宫?” 李观脸色一变。 虽说现在的朱标并没有单独处理政务,但已经拥有了阅览文书、提出文书处置意见的权力,何况此人太子地位比泰山还稳,泰山能地震,可东宫绝对不会有地震,皇帝对其极是看重,若无意外,未来他可就是大明皇帝。 得罪了东宫,就等同于得罪了未来皇帝。 老朱未必能再活三十年,可自己还想在朝廷多奋斗五十年…… 顾正臣走至李观身旁停下脚步,平静地说:“这些日子忙碌宝钞提举司之事,困倦得很,我的住所安排好了吧,我要休息了。” 李观咬牙切齿。 你妹的顾正臣,这里是刑部,你要去的是大牢,不是你丫的驿馆客栈! “将他关起来!” 李观虽不甘心,但还是没强行给顾正臣上镣铐。 不愧是金陵,刑部大牢比句容狱房可大多了,监房更多,而且除了砖结构,还是石结构。 甬道尽头,转身是一条小道,小道接连向下的台阶。 这就是地牢了。 李观与地牢狱卒说了一番,地牢大门打开,顾正臣走了进去。 潮湿,昏暗。 空间中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顾正臣看着左右监房之中,竟每个监房里都有两三个囚犯,有些甚至更多一些,这些人听到动静,便高声喊了起来:“冤枉,冤枉啊。” 顾正臣止住脚步,看着监房里伸出的一双双手,叹了口气:“冤枉的话,给后面的人说吧,我也是囚犯,你们冲着我来算什么事……” 没礼貌,竟然骂人,还吐口水! 将你们关进来一点都不冤枉! 这囚犯也无语,你丫的是罪囚,你走在最前面,还是威风八面的八字步,一副不服就干的姿态,还以为你丫的是刑部大官! 李观呵斥众人,走到最里面,丁磊打开了牢门,对顾正臣使了个眼色。 顾正臣看向监房之内,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中年人,身披枷锁,脚戴镣铐坐在一堆干草上,披散的头发动了动,似乎在看自己。 “他是何人?” 顾正臣发问。 李观一把将顾正臣推到了监房里面,喊道:“你是罪囚,哪里那么多问话!” 监房上了锁。 李观隔着木栏看着顾正臣,目光阴冷:“用不了多久,我会送你上路,珍惜最后的日子吧。” 顾正臣没有理睬李观,踢了踢里面的干草,将外衣脱了下来铺好,然后躺了下来:“没事别来打扰我,否则,你的牙齿未必能保得住。” 李观愤愤不平,踢了下木栏,转身离开。 丁磊看向徐彦,徐彦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临出地牢之前,还不忘叮嘱一番东宫的警告。 燥热的地牢就是一个垃圾场般的存在,尤其是各种气味冲鼻子,浑浊的空气令人很是难受,这里虽然没有人随地大小便,可便桶就搁在角落里,你要解决也只能在这里。 没床,没被子,没桌子。 顾正臣枕着双臂,闭上眼冥思。 事情有些失控,似乎朝着自己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很明显,自己入狱老朱是点了头的。 可不应该啊,不敢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老朱的掌控之下,但至少任何可能出现问题的事件,都是老朱许可之后干的。 养廉银,是他许可的。 刘倩儿,他是知情的。 三大院,是他点头的。 鞭匠人,自己干不出来。 收重税只针对三大院买卖,不涉句容其他买卖,给朝廷送钱还有错了?何况这事户部早就知道,乐呵乐呵享受了快一年的好处了,现在你们说假公济私? 至于贪污,顾家还不至于穷困到拿那点好处,想查账,随便去翻,家里的账目清楚,哪怕是朱标送来的钱都有入账,说贪污,需要有证据才行,嘴巴张合下就说人贪了,那是冤枉人。 自己清清白白,行端坐正,老朱为何还会点头将自己关起来? 顾正臣想不明白。 华盖殿。 朱标、沐英跪在殿内,任凭内侍如何劝都不起身。 朱元璋阴沉着脸,将一摞奏折丢在地上,威严地喊道:“如此多弹劾文书,你们让朕如何作为?悠悠众口,若不给百官一个交代,强行压制言论,那日后朝堂还有谁敢开口?言路闭塞,国之危也!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懂!” 朱标看着散落的奏折,倔强地抬起头:“若是人多便可成就诬陷之事,那日后朝堂怎会有清廉之臣?为官正,必罪小人!小人狂啸,便将清廉之臣关起,这与犬咬百姓,棒打百姓、听凭犬吠有何区别?儿臣以为,顾正臣无罪,不应遭囹圄之灾!” 沐英进言:“陛下,文臣之中弹劾顾正臣成风,非为仗义执言,为民请命,实乃为一己之私,为他人谋算,听命行事罢了!如今关押顾正臣,君子落肮脏之地,而令小人弹冠相庆,实乃国之不幸!臣恳请陛下,释放顾正臣!” “住口!” 朱元璋拍案而起,怒道:“如此多官员弹劾于他,岂能是空穴来风?朕也想看看,他到底是贪还是没贪!你们两个,给朕出去!” 朱标、沐英看着朱元璋,两人眼中都透着迷茫与不安。 两人不得不行礼退出大殿。 沐英紧锁眉头,看向朱标:“太子,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朱标苦涩不已。 何止是不对劲,简直是离谱。 十几天前,父皇还设宴款待顾正臣,有说有笑,这就开始将人往地牢里送了。 至于原因,只是因为风闻弹劾,一个实际证据都没有的弹劾! 父皇平日里不是如此。 “兴许是百官逼得太紧,陛下实在没有办法,这才不得不妥协退让。事关言路开明,总不能下一道旨意让所有人闭口不言吧。” 沐英有些无力。 朱标清楚,这一次排山倒海的攻讦,绝对是有人在背后运作,至于是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就知道了。 “刑部地牢并不安全,你明白孤的意思吧?” 朱标看向沐英。 沐英点头。 虽说刑部地牢一般不会莫名其妙死人,但这是一般情况,有些刚烈的,自己撞死也不是没有,还有一些生病死的,睡一觉睡死的,这样的事虽说很少见,但毕竟有可能发生。 万一有人下黑手,将顾正臣弄死在地牢里,哪怕是皇帝再发怒也无济于事,刑部官员最多落一个监管不力,最严重就是撤职,总不至于摘了他们的脑袋。 “我这就去安排。” 沐英行礼。 朱标看着离开的沐英,转身看了一眼华盖殿,终没有再进去,而是转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听闻顾正臣被下狱,也吃了一惊,连忙询问缘由。 朱标将朝臣弹劾的内容一一告知,末了还为顾正臣打抱不平:“诸多事都是父皇特许句容才有的,缘何能怪罪在他身上,何况顾正臣在句容深得民心,若有虐民之事,怎会得百姓爱戴?” 马皇后看着急切的朱标,嘴角透着笑意。 “母后缘何还笑?” 朱标很不理解。 马皇后拉着朱标坐了下来,温和地说:“标儿,你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为一个人如此着急过,这是第一次。母后这是欣慰,欣慰你懂得了什么是爱惜人才。放心吧,顾正臣母后见过,他是一个品性端正之人,母后看不走眼,你父皇——更不会看走眼……” 第三百五十二章 女主人的担当 泉州县男府。 顾母听闻顾正臣下狱的消息,几乎昏厥过去,顾青青、张希婉更是急出了眼泪,刘倩儿瘫软在地,认为都是自己害的。 家里没有男丁拿主意,让整个县男府陷入了恐慌与不安。 姚镇、张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别哭了!” 张希婉擦了擦眼泪,看向顾青青与刘倩儿,面色变得严厉且凶狠起来:“从现在起,谁都不准落一滴泪!夫君不会有事,绝不会!” 在一片混乱之中,张希婉不得不站出来,展现出女主人刚强的一面! 天塌不下来! 哪怕是要塌了,我也要为夫君支撑着,为这个家支撑着! 在这一刻,温婉的张希婉不见了,转而成为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 丫鬟该去买什么的去买什么,张培该回家看看婆娘的就回家看看,姚镇要帮忙劈柴那就去劈柴,顾青青你是白糖店铺的掌柜,不能总待在家里,出去继续做你的掌柜。 刘倩儿,夫君入狱和你没关系,是官员构陷所致,你若哭哭啼啼,被人看到反而不好,憋回去眼泪,想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想出去做事就做事,就是不准流眼泪! 母亲,你放心,正臣做事问心无愧,从不贪私,绝不会有事。 我这就去找冯夫人问问情况,请她帮忙。 张希婉清楚顾家与沐府的关系,顾正臣是沐春、沐晟的师父,他出了事,沐府的人不会无动于衷。 顾家距离沐府很近,没多久张希婉便到了沐府门外,便看到了惊人一幕。 两个衙役抓着五戎,沐英还在那大声呵斥,责骂五戎狼子野心,吃里扒外,竟敢偷自家东西,不打入地牢都不行,一定要将他弄地牢,刑讯逼问,问清楚皇帝赏赐下来的玉佩给藏哪里去了! 按理说,这种偷摸之类的事实在不需要劳烦刑部,应天府就能办了,可因为沐英是大都督府的同知,还是陛下的义子,而且五戎偷窃的还是皇帝赐予之物,这性质就严重多了,刑部只好派人捉拿,因为这是大案,自然也只能往地牢里送…… 张希婉不相信五戎会偷窃沐府的御赐之物,可衙役当真将五戎给扭送走了,沐英看到了张希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上门。 面对这一幕,小荷几乎要崩溃,这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人家连门都不让进,还怎么救姑爷? 张希婉看着沐府关闭的大门,又看了看五戎离去的方向,放松下来,对小荷说:“派人去买一条鱼,晚点我们去刑部探监,记得买大一点,够两个人吃才行。” 小荷很是费解,哪里来的两个人? 张希婉回到家中,照看顾母,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便低声说:“沐英将五戎送去了刑部地牢。” 顾母心头一紧,刚想起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你的意思是说,沐英将五戎送去了刑部地牢?” 话是一样的话,意思是一样的意思。 不同的是,顾母明白过来,沐府不让登门,是因为他们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已经在采取动作去保护顾正臣,其他事自然也会在安排之中,此时顾家的人登门反而会落人口实。 五戎啊,那可是沐英最亲近的护卫,有着过命交情,沐英说用就用了出去,这不是牺牲五戎,而是在派五戎做事。 偷御赐之物,这事说严重是会杀头的,可若想要解开“误会”,只需要沐英站出来说一句话而已。 顾家在张希婉的支撑下,很快恢复如常。 乾清宫。 朱元璋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看着端来羹汤的马皇后,先一步说:“希望你不会为顾小子说情,咱已经在华盖殿发过一次火,可不想在妹子这里发火。” 马皇后含笑,搁下碗,温和地说:“为何要为他说情?” 朱元璋眉头微动:“标儿从华盖殿离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去了你那里。咱不相信他不会不告诉你顾小子已经入狱之事。” 马皇后整理着桌案上有些散乱的文书,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地说:“标儿确实将顾正臣入狱之事说了,只是我相信你,重八将顾正臣当做子侄一样看待,又怎会没有实证便将他重惩。现如今送他去地牢,想来是你另有盘算,我问或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欣慰不已:“看吧,当儿子的还不如妹子了解咱。” 马皇后见朱元璋心情不错,便转着弯劝说:“顾小子毕竟是有功之人,只要他自身清正廉洁,他的爵位还是稳稳的,陛下答应过他世袭罔替,他目前尚且无后,怎么都不可能让他有性命之危吧?只是令人担心的是,地牢之中老鼠多,万一钻出来几只吓坏了他……” 朱元璋品尝了几口羹汤,瞥了一眼马皇后:“为了这小子,沐英连五戎都给卖去了刑部,担心他作甚?再说了,朕还不信,谁还敢私自对官员下手,这种事一旦做出来,呵呵,那可就是开了一个极坏的头。” 人在朝廷混,谁都可能有摔跟头的时候。 若刑部连犯人的生命安全都无法保证,存在黑暗之手,随意索走官员性命,那他日被关进去时,也将死在里面,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这种头,不能开,也没有人敢开。 历史上很多时候,哪怕是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掌控大权,将政敌打在地牢之中,一遍一遍折磨,一遍一遍审讯,也不敢轻易让其死掉,甚至对一些人打断了腿,露出了骨头,让他疼死,病死,也不敢直接下“让其永远闭嘴”的命令。 有些事,是约定俗成的,铁打的地牢,流水的囚犯,谁都遵守点规矩,轮到自己倒霉时,也能留个活路。 再说了,大明天下,唯一一个拥有杀人权力的,能勾决死亡的,只有皇帝! 私自下命令除掉罪犯,尤其是官员,有影响力的官员,这不仅是对皇权的蔑视,更是代行皇权,没有几个人敢以皇帝自居,在没有定罪之前将人秘密弄死。 若有,要么是手段特别高明,要么是自信过头,自认为足以善后,亦或是皇帝不管事。无论是哪一种,破坏这种集体约定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因为他威胁到了所有人。 朱元璋清楚其中的门道,自是不相信顾正臣会在刑部会什么问题,现在五戎过去了,更不会有什么危险。 “重八,宝钞提举司的事顾正臣出力最多,缘何事尚未成,便将他送到狱中?” 马皇后有些不解。 朱元璋拿出一份文书,深深看了一眼马皇后:“妹子问得有些多了。” 马皇后淡然一笑:“我看顾正臣和沐英一样,都是自家孩子。何况我是皇后,母仪天下,现如今孩子出了事,当母亲的过问几句,当真多吗?” 朱元璋拿马皇后没法子,只好低头审阅奏折。 马皇后见朱元璋不说话,也不便追问过甚,引起朱元璋的反感,便行礼准备离开。 “不成器!” 朱元璋沉声说了句。 马皇后转过身看向朱元璋,他似乎只是在念奏折上的话,不过显然,这句话意有所指。 不成器? 这是骂人、责怪的话,还是什么意思? 马皇后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不成器,是因为玉不琢。 显然,这是朱元璋对顾正臣的一次考验,一次磨炼,一次雕琢。 马皇后轻松离开。 既然是雕琢,那就多雕琢几个吧,太子也该雕琢的稳重点,沐英也该雕琢的冷静点。 刑部地牢。 赵一悔靠在墙壁上,看着安然入睡的年轻人,目光中满是疑惑。 但凡进地牢中罪囚,无一不是身负大案,除了老弱病残,基本上就没有几个能免去枷锁或镣铐的,甚至两个一起戴着。 可眼前的家伙,既无枷锁,也无镣铐,浑似来到的地方不是大牢,而是舒适的房间,就这么酣睡起来! “好是奇怪的年轻人。” 赵一悔有些好奇。 喊冤声再一次响起,狱卒吵吵嚷嚷,推搡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个家伙没有戴枷锁,倒是脚上哗啦啦作响。 牢门打开,五戎被推搡了进去。 五戎看了一眼赵一悔,便走向顾正臣身旁,俯身看去,喊道:“顾先生,这地方你也能睡得着?” 顾正臣眯着眼,看清楚了五戎的容貌,坐了起来,看着五戎脚上的镣铐,笑道:“让我猜猜,你这是打了人了,还是偷了东西了?” 五戎敬佩不已,坐了下来,在赵一悔震惊的目光中,轻松将镣铐解开,随手丢在一旁,真诚地说了句:“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冤枉的。” 顾正臣笑了。 都是被冤枉的,不同的是,自己是被一群人冤枉到这里来的,而五戎,则是被沐英坑来的。 不成想沐英还会来这一招。 “你是怎么让他们将你送到我这个监房来的?” 顾正臣问道。 五戎耸了耸肩,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说:“狱卒之中,有检校。” “哦?” 顾正臣明白过来。 这是检校安排的,不,是老朱安排的一场戏。 第三百五十三章 正直的罪囚赵一悔 五戎常年跟在沐英身旁,时不时入宫,认识几个通风报信的检校并不意外。 顾正臣还没有和五戎说几句话,便听到甬道里传出脚步声,还有一群囚犯嗷嗷乱叫的声音。 五戎站在门口处看了看,回头对顾正臣说:“你夫人来了。” 狱卒孙升用水火棍敲打着木栏,让乱喊的罪囚闭嘴,到了顾正臣所在的牢房前,打开了锁,对张希婉说:“一炷香,有话快点说。” 张希婉披着黑色的披风,谢过狱卒之后,看向牢房之中的顾正臣,走了进去,双眼红润,有些哽咽地喊了声:“夫君……” 顾正臣上前,将张希婉手中的食盒递给五戎,抓起张希婉的手,很是冰凉,用力握了握,轻声说:“这里脏乱,实在不是你这种小姐人家该踏足的地方,下次让张培、姚镇他们来就是了。” 张希婉哪里放心得下,若不亲眼看到顾正臣,怕是寝食难安。 欲语凝噎。 顾正臣看着豆大的泪珠从张希婉秋水眸中垂落而下,心疼地将张希婉拥在怀中,轻轻拍打着张希婉单薄的后背:“这次夫君不小心露出破绽,动了一些官员的利益,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多丢了官,我带你回滕县种田去,还不至于丢了性命,安心就是。” 张希婉脸有些红,这里可是刑部地牢,旁边还有五戎等人看着,想挣脱可又不舍,只好点头说:“若能和夫君一起回滕县,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顾正臣松开手,深情地看着张希婉:“让母亲、妹妹和倩儿都放宽心,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告诉岳父大人,莫要为我走动,这背后的事,不是他可以参与进来的。” 张希婉连连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这里面有艾草,能驱蚊虫,夫君受不得蚊叮虫咬,佩在身上好些。” 顾正臣张开手臂,由张希婉将香囊给自己挂在腰间,见张希婉满脸担忧,笑道:“放心吧,陛下不会要了夫君的命,我想,用不了几日就会回家。” 张希婉终是放松下来,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 五戎看着直流口水,同样是坐牢,看看人家顾正臣,夫人亲自送饭菜不说,还毫不顾忌,一样是大鱼大肉,还有羹汤,这要让那些御史看到了,岂不是暴跳如雷…… “时辰已到。” 狱卒孙升喊了一嗓子,催促张希婉离开。 顾正臣盘坐下来,拿着筷子,对张希婉笑道:“有妻如此,三生有幸。” 张希婉轻盈一笑,拿着空了的食盒,走出牢房,隔着木栏,深深看着顾正臣,开口道:“人间也罢,九泉也罢,希婉都陪夫君走到底。” 五戎趁着顾正臣感动的机会,先动起了筷子,己因为他都跑地牢来了,不用客气。 咕噜噜。 肚子的叫声传了过来。 顾正臣看向动筷子的五戎,抬起头来,只见狱卒已在分发晚饭,嘴里喊着“开饭”之类的话,将沉睡的人喊起来。 很快两个狱卒走了过来,一个狱卒提着桶,一个狱卒提着篮,见顾正臣、五戎有了饭菜,也没说什么,走向靠近通道角落处,那里有几个黑色陶瓷碗。 一颗硬邦邦的黑窝头丢到碗里,兴是力道大了,黑窝头打翻了碗,滚落在地上。狱卒拿着勺子翻动木桶,带着两片菜叶子的清汤便打到碗里,清汤溅出不少。 狱卒走了。 身披枷锁,脚戴镣铐的赵一悔缓缓起身,走向角落里,然后跪了下来,几乎趴在了地上,双手艰难地将黑窝头捡了起来,然后坐在那里,往嘴里一点点送。 枷锁铐着双手,想吃饭都不容易,每次入口,都需要伸着脖子。 顾正臣伸出筷子,将五戎夹着的一块鱼肉打落到盘子里,问道:“你能给他解开枷锁吗?” 五戎看了一眼,皱眉道:“他这种应该是死囚,解开容易,只是容易惹出事端来,万一被刑部的官员发现,恐怕会让他受更多罪。” “无妨,这里是地牢最深处,狱卒也好,刑部官吏也好,走过来总需要一段时间,给他一顿饭的轻松吧。” 顾正臣平和地说。 五戎见顾正臣坚持,也没拒绝,从腰间取出了一个七字状的小铁条,走至赵一悔身前,说道:“顾知县让咱给你解开一会,待吃过饭再给你戴上。” 赵一悔听到咔嚓声,枷锁分开,肩膀上没了沉甸甸的感觉,双手也放松了,看向顾正臣:“你连我是谁,犯了什么罪都不知情,为何这样对我?” 顾正臣指了指地上的鱼与菜:“哪怕你有滔天大罪,拉出去杀了便是,吃一顿饭,不意味着律令法条会宽恕你,只是我觉得饭菜有些多,吃不完浪费有些可惜。” 赵一悔看了一眼丰盛的饭菜,冷哼一声:“老夫可不会与奸贪污腐小人同流合污,更不会受你等嗟来之食!” 五戎笑出声来,看向顾正臣:“还是改改你这脾气吧,宝钞提举司的匠人做伪证,说你鞭笞于他,你倒好,一句斥责的话都没说,甚至还任由其留在宝钞提举司办事,你想当好人,可没人将你当好人看待。”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五戎的嘲讽,对赵一悔说:“你缘何知我是奸贪污腐小人?” 赵一悔如同看白痴一样看顾正臣:“开国之初,民力凋敝,帝王尚简,而你倒好,身陷囹圄犹然大鱼大肉,可谓口欲入骨,贪念满盈,像你这等人,不是大贪,又是什么?” 顾正臣叹了口气,动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品尝着味道,满意地说:“这我就不认可了,你知不知道,这条鱼很可能花了我家三四十文钱。” 赵一悔咬了一口黑窝头,硌牙,只好一点点咀嚼:“当官之人,谁敢一顿饭花去三四十文钱,依你这胃口,一日还不得花去百文,一月便是三贯钱!寻常百姓五口之家,一年花费不过五贯钱,你一个月竟吃去百姓家半年多口粮,不是贪污,便是奢靡,食用民脂民膏之辈,一样该杀!” 顾正臣瞥了一眼赵一悔:“你错了,顾家一个月的口粮大致需要七贯钱。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花出去的七贯钱,去了谁的手里?” 赵一悔愣了下,愤然道:“你贪了钱财,反问钱财去了何处?呵呵,可笑,自然是被你挥霍用来满足一己之欲!你这样的奸臣落网,当真是苍天开眼!”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这里见不到苍天,何况外面都黑了,若不是甬道外挂着的灯火,估计你自己都看不到人,哪来的苍天开眼去。 “你只是说被我挥霍,可你还是没说出来,花出去的钱到了谁的手里。” 顾正臣继续问。 赵一悔心生不满,根本不予理睬。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招呼五戎过来继续吃饭,然后说:“君子固穷,那是君子之风,可若是国家固穷,那这江山社稷如何能长久,苍生百姓如何活下去?你只看到了我的挥霍与浪费,可你有没有想过,顾家每买一次菜,菜农就有了收益,每买一次鱼,渔夫就有了收入,每买一斤肉,屠夫就有了动力,养猪户也能不愁卖不出去家里的猪!” “在你眼里,挥霍钱财是可耻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没有人买菜,菜农将一无所有,没有人买鱼,渔夫将再无法生活,没有人买猪肉,屠夫会饿死,养猪户也只能杀了猪自家吃,带不来半点收益!顾家每挥霍七贯钱,养活的是数十家小商小贩,走夫贩卒,插草百姓!” “若这江山全都是你这种酸腐之人,张口是清廉,闭口是固穷,那百姓何来其他收入,民间百业如何存活?只靠着那一点单薄的田地,你指望他们能活多少年?但凡有点天灾人祸,便是全家饿殍!商品与钱财一样,唯有流通出去,才能创造价值!什么都不懂,便动辄指责,君子就是你这般人吗?” 赵一悔脸色有些难看,自己竟然被一个贪污小人给数落了,心头愤愤不平:“如此诡辩,不过是为了你的贪腐开脱!你已经被关在了这地牢之中,还想逃脱罪名不成?” 顾正臣扒拉了一口米饭,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赵一悔:“你不知道我是谁?” 赵一悔摇了摇头。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如此说来,你在这地牢里至少一年了,你是何人,因犯何罪关押在此?” 赵一悔有些疑惑地看向顾正臣:“你如何知我关押在这里至少一年?” 顾正臣苦笑。 五戎打了个饱嗝,舒坦地拍了拍肚子:“他是朝廷去年新晋的泉州县男,可以说无论是在京官员还是外地官员,无一不知此人。” “泉州县男?” 赵一悔凝眸,盯着顾正臣:“你得罪了谁,竟然被朝廷封了一个死人爵?” 顾正臣搁下碗筷,颇是无奈地说:“我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现在大半个御史台估计都被我得罪了。” 五戎连连点头:“没错,他拔掉了御史的牙齿,两个御史……” 第三百五十四章 泉州,是个大坑 拔掉御史的牙齿。 赵一悔震惊不已,这普天之下,竟然有人敢狂傲到拔掉御史的牙齿? 开什么玩笑! 就是连皇帝都不能轻易惩罚御史,这可是言官,惩罚御史等同于关闭言路。若是连言官都不敢大声说话了,那这江山必是黑暗无光! 哪怕是公侯伯爵,也不敢轻易得罪言官,更不要说什么拔掉牙齿之类的惊世之言! “说吧,你是谁?” 顾正臣再次询问。 赵一悔端起来那一碗汤水,喝了一大口,沉声道:“你当真是泉州县男?” “爵位之事,谁敢胡言。” 顾正臣平静地说。 赵一悔呵呵笑了出来:“看来,你也得罪了一个大人物,一个想要你性命的大人物,去年封泉州县男,今年你还活着,本事不小啊。” 顾正臣紧锁眉头:“你是何意?” 赵一悔将黑窝头掰下一点,然后丢在汤水之中:“你是泉州人吗?” “不是。” “那你就没曾想过,为何朝廷会给你封泉州县男,而不是其他地方?大明州县千余,选哪里不是选?” 顾正臣凝眸沉思。 县男是个爵位,可泉州为何冠在自己脑袋上? 目前来看,这是中书提议,至于中书为何选泉州,没有人告诉过自己,就连朱标都不甚清楚。 赵一悔瞥了一眼顾正臣,低头对付起碗里的窝头:“其他人如何想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点,你若去泉州,必死无疑!” 五戎悚然。 顾正臣皱眉,旋即舒展开来:“你为何如此笃定?” 赵一悔冷冷地笑了笑,说:“因为我是泉州市舶司的前提举,犯了死罪的官员!只因为我不愿同流合污,不愿与那些人沆瀣一气!所以,我必须死!” “泉州市舶司的前提举?” 顾正臣起身,心头猛地一沉。 赵一悔还想说话,顾正臣却摆了摆手:“不要说话,容我想想!” 顾正臣在牢房之中不断踱步,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泉州县男在地牢之中遇到了泉州市舶司前提举,这是巧合吗? 顾正臣不太相信这种巧合的东西,政坛上的事,很少偶发,大部分都是安排好的,是设定好的! 老朱将自己送到地牢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正臣可以肯定,在远火局没有打造出足以克制骑兵的先进火器之前,老朱绝不会杀了自己,他是一个取舍很明确的帝王,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心中有一杆秤。 重要的,他不会杀,哪怕是那个人触怒过他,激怒过他,如现在的御史韩宜可,如尚未登场的解缙。自己没得罪老朱,且行端坐正,两手清白,只凭着御史等官员的几句话,根本就没有必要将自己关在地牢之中。 可偏偏,自己进了地牢! 难道说,这是老朱有意在顺水推舟,顺势而为,将自己安排到了这里?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顾正臣止住脚步,将目光投向泉州市舶司前提举,脸色极是难看,问道:“遇到你,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我非去泉州一趟不可。” 赵一悔嗤笑:“你去泉州?不,这里是地牢,你只能去九泉之下,而不是远处泉州。” 顾正臣走向赵一悔,厉声问:“你是谁,犯了何罪,你口中同流合污的那些人指的是谁?” 赵一悔抬头,看着顾正臣,无奈地摇头:“告诉你又如何,你还能相信我不成?我手中沾染着杀人的血,没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我在这地牢之中待了一年单六个月,刑部官员都换了几茬,可没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去年秋决,没被陛下勾去,今年秋决,怕是要赶上了。只是不知道,你我是否同行?” 顾正臣没有嫌弃赵一悔身上的臭味,直接坐在了其身旁,背靠在墙壁上:“你想上刑场不必盼着我同行,我不会死在这里。说吧,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叫赵一悔,开封人氏。洪武五年八月,接任泉州市舶司提举一职,负责接待琉球、占城使臣,并负责安排使臣进行简单贸易,差遣人员,护其入金陵……” 赵一悔回忆着。 顾正臣仔细倾听。 赵一悔哀叹道:“朝贡贸易其中有诸多油水,无论是朝廷薄来厚往之策,还是使臣及其随行人员携带的货物,甚至是护送使臣出海的船只,都有各种捞钱的门道。市舶司,肥硕得很,可在每年给朝廷的奏报上,却亏空得厉害!” 顾正臣微微点头。 市舶司可是对外贸易的关键节点,类似于后世海关,虽说大明开国以来,与海外诸国的商人贸易并没有发展起来,可朝贡贸易却如火如荼,年年不断。 因为缺乏商人贸易,导致许多海外物产在大明奇货可居,价值不菲,比如香料,这玩意都能拿起抵俸禄,别管荒唐不荒唐,至少说明香料很值钱,官府认证的值钱货…… 正因为值钱,说市舶司负债严重,基本上和足球一个样了: 贪污无数,负债十几个亿。 亏空的是朝廷的,窟窿是朝廷的,可钱是进入自己口袋里的,而且还是大把大把的钱,有这些钱,市舶司的官员也是可以天天吃海参的。 哪怕是朝贡贸易小,市舶司也不应该负债,哪怕是不收税,买下使臣的香料,做个二道贩子,转手卖给商人都能赚大笔利润。 “市舶司的问题很严重,我查账目,发现账目处理的很是精妙,每年都亏损,而且年年增加,这也就罢了,市舶司竟然扶持了一批船,借护送使臣船只的名义,行商之实!如此公然违背朝廷禁令,进行海外贸易,走私牟利,却无半文钱进入市舶司账目!” “我想要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如此操纵,是谁允许船只擅自出还海,又是谁将巨大的利益鲸吞瓜分!呵呵,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我不过是刚有些动作,便被人警告,有人当了说客,有人送来了金银,有人递上了刀子!” 顾正臣正听得出神,见赵一悔不说话,追问:“后来呢?” 赵一悔苦涩地说:“后来,我在一次登船检查时,捡到了一把带血的刀,然后看到了船上被杀的吏目……” 顾正臣嘴角微动:“不用说,一定是有官员正好出现,看到了这一幕。所以,你杀了人。” 赵一悔闭上眼,双手微微颤抖:“证据确凿,我再多言语,也只不过是垂死挣扎,恶意诬陷,不予采纳。” 人不是自己杀的,可罪名却是自己扛。 “你没喊冤?” 五戎开口。 赵一悔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五戎说:“你在这里喊冤一个试试,谁会在意你?”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沉声说:“让我想想,看到你行凶的官员是谁,泉州知府的推官?” “不是。” “难道是泉州知府的通判?” “不是。” “该不会是同知吧?” 顾正臣看着摇头的赵一悔,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知府?!” 赵一悔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止是知府常性,还有泉州卫指挥周渊,监察御史严钝!” “严钝?” 五戎张大嘴巴,看向顾正臣。 赵一悔凝眸:“你们认识严钝?” 顾正臣耸了耸肩:“看来,拔掉他的牙齿并不冤。” 赵一悔惊愕不已:“你当真拔了严钝的牙齿,他可是监察御史,代天子监察,你……” 顾正臣笑道:“我沦落到地牢,恐怕也有这牙齿的仇恨在其中。御史台恨我入骨,尤其是陈宁,屡屡下手想要我性命,只不过,他这烙铁,想烙我身上可不容易。” 赵一悔发现自己根本看不穿眼前的人,他年轻,却已获爵位,他人在囚牢,却出奇的安稳,他看似有智慧,可有着过人的狂傲,连御史都敢揍。 顾正臣有些头疼。 事情的走向有些清晰,如果这是巧合,那纯属自己想多了。 如果这不是巧合而是老朱的安排,那就说明泉州府出了大问题,这些问题很可能威胁到了朝廷对泉州府的直接控制。 换言之,泉州府很可能盘根错节,成为了一股地方势力,他们依附朝廷,做的是吸朝廷血的事,而朝廷派遣一般官员过去,要么成为他们的人,要么成为他们的死人。 老朱啊,我句容事还没结束,远火局正是关键时刻,这个时候你选谁去泉州府不行,比如那个韩宜可,这家伙不怕死,命硬,没必要挑我去吧…… “有人来了!” 五戎听到动静,连忙给赵一悔戴上枷锁。 没过多久。 两道身影便出现在囚牢之外,伴随着一声阴沉的桀笑,黑色的衣帽掀开,露出了一张小人的脸。 “陈宁?!” 顾正臣凝眸,没想到他竟然亲自出现在这里! 陈宁狞笑不已,看着顾正臣:“你犯下的罪名,足够朝廷将你剥皮抽筋了。顾正臣,你实在是不懂得如何为官。若有下辈子,你可要记住了,为官者,需要像我一样,顺应大势!” 顾正臣微微摇头,直言道:“陈御史大夫,把当墙头草说得那么好听,当真合适吗?说吧,你来这里作甚,总不至于是陪我闲聊吧?” 陈宁哈哈大笑起来:“陛下旨意,明日刑部与御史台会审。顾正臣,你的末日到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拳打陈宁,以人为靶 刑部与御史台会审! 顾正臣笑了,还真是看得起自己,竟然给出了如此豪华阵容。 目前尚没有“刑部、御史台(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的说法,虽然老朱在没当皇帝之前已经设置了大理寺,可在当了皇帝之后,大理寺就被革除了。 这也就导致了大明开国初期,并没有“最高法院”大理寺。 在这段时间里,刑部与御史台的配置,已经算是顶级的了,两个衙署虽然经常联合办公,但官员凑到一块,坐在一个一堂审讯犯人的情景,并不算多。 主要还是老朱很强势,惹急了哪里还管什么刑部、御史台,直接省去中间环节,一步到位,送人上路。当然,能惹急老朱的事毕竟不多,所以大部分案件都是刑部负责,御史台监督。 面对得意的陈宁,顾正臣只是冷冷地笑了笑,根本不搭理陈宁。 陈宁原本想要看到顾正臣绝望到痛哭流涕的样子,听到他跪地求饶,悔恨不已地哀求,那样自己才有快感,可眼前的一幕令陈宁很是愤怒。 他不仅不求饶,还敢笑! “顾正臣,你知道你的后果是什么吗?” 陈宁提醒道。 顾正臣转身坐在了干草上,全然不介意明日,只是面色冷厉地说:“陈宁,有没有人曾经警告过你,哪怕是一次,莫要招惹我?我曾认为,作为官员,至少比街上地痞好一些,懂得不触碰人的底线,做事留一线,不将事做绝。” “可你们告诉我,做官需要无耻,不要脸才行!没有原则,恶意中伤,不看是非曲直,不察黑白清浊,只要能打倒对手,那就无所不用其极!呵,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这些,他日,我将用在你们身上!” 陈宁快意地笑了,摇了摇头:“你已经没机会了,明日,你会判决死刑,然后,你的妻子,你的母亲,你的妹妹,哦,还有你的义妹刘倩儿,都将发配到教坊司!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吧?放心吧,那地方我熟,我会亲自关照她们!” 顾正臣盯着陈宁,目光中闪烁着强烈的杀意! 赵一悔感觉浑身透着凉意,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错愕,他是文官,如何拥有这令人胆寒的杀气? 五戎拍了拍手,走至囚牢门口,猛地探出手,抓住陈宁的衣襟往回一拽,陈宁瞬间撞在了木栏之上,惶恐地喊道:“来人,来人,罪囚袭杀官员了!” 一旁的刑部侍郎王中立也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打开五戎的手。 五戎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的沙场悍卒,被沐英挑选为第一亲卫,能托付性命的护卫,其双手之力,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王中立能打开,只好疾呼狱卒前来帮忙。 陈宁感觉自己的脸很疼,身体几乎都要被挤到木栏之中。 五戎盯着陈宁,冷酷无情:“陈烙铁,你记住了,哪怕是有朝一日顾正臣不在了,谁敢碰他的家人,我就……” “闭嘴!” 顾正臣走了过来,打断了五戎。 狱卒纷纷跑了过来,刚想上前,陈宁却摆了摆手,让人退下,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顾正臣,低声威胁:“袭击官员,罪加一等,顾正臣,不仅你会死,我陈宁发誓,在未来一年内,那些你在意的人,将会以各种悲惨的方式下去陪你!” 顾正臣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陡然睁开眼,上前一步,拳头便打了出去! 嘭! 一拳,落在陈宁的脸上! 五戎震惊地松开手,陈宁蹬蹬后退,直接撞在对面的牢门之上,嘴一张,一颗牙带着血水掉在了掌心。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陈宁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痛,厉声喊道。 赵一悔张大嘴,我的娘啊,竟然有人打了陈宁,御史台的长官,这家伙可是陈烙铁,是出了名的残酷之人,他竟然也有今日! 五戎也没想到,原本自己只是想给陈宁个警告,让他收敛点,可谁知,顾正臣竟直接动了手,这下完了,事情难收场了。 殴打官员,这可是重罪,杖刑是难免的,剩下的问题就是徒刑亦或是流放了…… 刑部侍郎王中立脸色苍白,看向陈宁有些肿起的半面脸,嘴都有些哆嗦,指着顾正臣,感觉站得有些近,又退后了两步,喊道:“你,你怎敢如此放肆!” 顾正臣揉了揉拳头,盯着陈宁:“你比较幸运,只掉了一颗牙齿,敢不敢打开牢门,我让你一口的牙齿都掉光!” 陈宁打了个哆嗦,顾正臣疯了,绝对疯了! 大明开国以来,哪怕是再骄横的武将也没有敢欺辱殴打文官的,何况自己还是御史大夫,是朝中重臣! “我定要奏报陛下,将你处死!” 陈宁不敢让人打开囚牢,五戎这个家伙对付几个狱卒不在话下,自己貌似也打不过顾正臣,万一被他摁住揍一顿掉光了牙齿,哪怕是他死了,自己也是亏的。 “陈宁,你以我的家人威胁我认罪,我岂能答应?这里那么多狱卒、罪囚都听到了,是你胁迫我在先,我作为武将粗人,揍你丫的有何不可?若是陛下在这里,说不得会将你正法!” 顾正臣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陈宁瞪大眼,我什么时候威胁你认罪了,你的罪名还需要威胁? 还有,你顾正臣可是句容知县,宝钞提举司副提举,工部主事,除了你那不怎么管事的句容卫指挥佥事,你哪里像个武将粗人了? 五戎见顾正臣递过来眼神,明白过来,扯着嗓子喊:“陈宁,你身为御史台御史大夫,竟然半夜时分跑到刑部地牢,以其家眷威胁其明日会审时认罪伏法,像是你这等恶贼,如何能留在御史台!” 陈宁顾不得疼痛,厉声反驳:“你们胡说,我没有威胁他认罪伏法!” 顾正臣看向刑部侍郎王中立:“我是罪囚,明日便是会审,而你身为刑部侍郎,他又是御史大夫,你们缘何此时出现在刑部地牢,不是为了让我认罪伏法,还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告知你明日会审!” 王中立紧张起来。 顾正臣冷笑一声:“告知我明日会审,用得着一个侍郎,一个御史大夫亲自出面?开什么玩笑!你将这话告诉皇帝,看皇帝信是不信!” 王中立张了张嘴,浑身有些发冷。 陈宁也清楚自己掉到了顾正臣的陷阱里,若是此事闹大了,让皇帝知道,那自己很可能解释不清楚为何会在半夜,会在审案之前私会顾正臣,简直是百口莫辩! “我们走!” 陈宁忍着痛,转身离去。 顾正臣见陈宁等人离开,狱卒也收回了畏惧的目光走了,转过身便躺在了干草之上。 五戎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顾正臣,不禁感叹:“你是我见过最有胆量的人,这世上恨陈宁入骨的人无数,巴不得他全家死的也多,可没有一个敢对他出手。” 顾正臣枕着双臂,嘴角微动:“只可惜力道不够,只打掉了一颗牙齿。” 赵一悔起身,脚上的锁链哗哗作响,到了顾正臣身旁,低头问:“殴打朝廷官员,最少是杖六十,徒刑一年,或流放两千里!你到底犯了什么罪,以至于如此破罐子破摔?” 顾正臣眯着眼看了看赵一悔,又闭了回去:“我殴打朝廷官员?你怕是看错了,这里没有人殴打朝廷官员。” 赵一悔瞪大眼,甬道上的血迹都没人擦,你怎么能睁眼说谎? 乾清宫。 朱元璋翻看着一卷《资治通鉴》,宦官赵恂碎步匆匆,近前躬身,将一本文书举过头顶:“陛下,检校有急讯送来。” “哦,这么晚,倒是辛苦他们了。” 朱元璋搁下书卷,接过文书看了看,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陈宁作为主审官员,竟然没有任何请示,私自前往地牢夜会顾正臣!” 赵恂低头。 宫中事,不是宦官可以插嘴的。 “哈,好小子,竟然敢打人,这胆量不小啊。”朱元璋看完文书,笑意盈盈,将文书丢在一旁,冷冷地问了句:“陈宁没有求见吗?” “回陛下,并无人求见。” 赵恂连忙回应。 朱元璋眉头微抬,将《资治通鉴》又拿了起来,平静地说:“看来,陈御史大夫是摔了一跤,磕伤了啊。人啊,还是不能总走夜路,这次摔掉一颗牙,保不齐他日就掉沟里淹死了,前宋可是有过这样的事……” 赵恂见朱元璋挥手,便退出大殿。 朱元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目光变得阴冷起来,自言自语道:“顾小子,朕需要借你当一次靶子,看看都是谁有弓,谁有箭。还有,你应该见到赵一悔了吧。泉州那里,烂到根了啊……” 陈宁待在家中,确实不敢将此事闹大,顾正臣是重犯,陛下亲自下旨关起来的,没有请旨,别说直接找他,就是刑部都不能提审。 一旦传到皇帝耳中,理亏的不是打人的顾正臣,而是自己! 陈宁几乎恨死了顾正臣,这一颗牙算是白白掉了,一拳是白白挨了! 这半面脸都肿了,明日如何会审? 第三百五十六章 拖皇帝下水 静谧的夜里,皇宫如同一只蜘蛛。 宫殿,道路,宫墙,衙署,民居,河流,船只……都在蛛网的线路。 风动,水流。 蛛网微颤。 检校出没在暗处,谁进入谁的府邸,谁邀谁喝了酒,谁走了谁的后门,谁给谁递了信。但凡是露出破绽,但凡是少了提防,暗处都可能冒出陌生的脑袋,瞪着好奇的眼睛,窥视着夜的秘密。 天亮了。 顾正臣缓缓睁开眼,很是困倦。 囚牢睡觉可比不上家里舒坦,蚊虫不说,还有一堆人打呼噜,说梦话,也不知道是有人磨牙,还是有人被老鼠啃了脚指头,半夜里有人鬼哭狼嚎。 五戎倒是有精神得很,还饶有兴趣晨练一番,见顾正臣醒来,笑道:“今日会审,怕是一场激烈的口舌之争,你可准备好了?” 顾正臣坐了起来,淡然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好准备的,让他们放马来就是了。” 赵一悔舒坦地睡了一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如此自然了,没有枷锁的束缚与折磨,睡觉是一种享受。 “看在你即将倒霉的份上,我向你道歉。”赵一悔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对顾正臣说:“昨晚我仔细想过,你花费的七贯钱,确实有利百姓,虽然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但很显然,你不是我最初认为的那种奸贪污腐之人,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 顾正臣笑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歉意我收下了,等我回来,我希望你能将泉州的事仔细说一遍,从头到尾,所有细节。” “你该不会以为,打了御史大夫,还能活多久吧?” 赵一悔敬佩顾正臣的乐观,却不理解他乐观的根源。 不说他被关到地牢的罪行,只是殴打陈宁这一项,足以要他半条命,至于剩下那半条命,不是交给徒刑就是交给两千里外。 顾正臣穿上外衣,用手指梳理了下长发,随意卷起来,将帽子戴上:“若是我猜得没错,你今年也死不掉。” 五戎给赵一悔戴上枷锁,狱卒缓缓而来,打开了牢门,喊道:“奉刑部尚书李俨命,提审顾正臣。” 顾正臣迈步走出,大踏步朝着门口走去。 赵一悔紧锁眉头,看向五戎:“他到底是谁?” 五戎坐了下来,一身轻松:“他啊,是我家两位小少爷的先生……” 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李俨、刘惟谦,侍郎王中立,御史台左御史大夫汪广洋,右御史大夫陈宁等纷纷落座。 汪广洋看着陈宁有些不协调的脸,端着茶碗就奚落道:“听闻陈御史大夫摔了一跤,差点破了相。只是我很好奇,是怎么个摔法,才会摔半面脸肿而不留擦伤……” 陈宁鼻子拱了拱,阴阳怪气地说:“哪一日汪御史大夫摔一次就知道了。” 李俨、刘惟谦对昨晚上地牢中的事自然是一清二楚,只不过碍于陈宁的“封口令”,不敢声张罢了,但两人都震惊于顾正臣近乎鲁莽的胆魄,也惊讶于陈宁的主动“息事宁人”。 “带顾正臣!” 李俨在得知顾正臣已从地牢中提出之后,便拍下惊堂木。 顾正臣身无枷锁,脚无镣铐,往堂上一站,抬手作揖:“顾正臣见过几位堂官。” 李俨可不敢让顾正臣跪下,且不说他本身是举人,就是泉州县男的爵位,也足以让他不跪在场的任何人。 眼看顾正臣胸膛挺得很直,目光中不见半点惊慌之色,李俨看向陈宁,陈宁使了个狠厉的眼色,李俨微微点头,开口道:“顾正臣,你犯下罪行累累,今日刑部与御史台会审于你,若敢公然抵抗,撒谎欺瞒,将罪加一等!唯有从实招来,认罪伏法,方可保全你的家人!” 顾正臣淡然,抬手扫了扫褶皱的衣襟:“审讯就审讯,用家人胁迫算什么事?你是刑部尚书,这点常识都没有的话,不妨上书给陛下辞离刑部,以免铸成冤案。” 李俨豁然站了起来,脸色冰冷,惊堂木被拍得啪啪直响:“顾正臣,是我在审你,不是你在训我!你在堂下乃是罪囚,岂敢如此与我说话?” 顾正臣看向毛笔飞快的两个书吏,道:“记下来,刑部尚书李俨性情暴躁,容易动怒,有暴力倾向……” 书吏嘴巴张了张,看向李俨,低下头动起毛笔。 没办法,今日堂审虽然是刑部和御史台主持,可这卷宗招册是皇帝需要御览过目的,若是错漏了哪句话,很可能性命不保。 李俨几乎气炸,自己还没开始审他,他竟然先用这种方式“弹劾”起自己来,这要是让皇帝看到,岂不是让皇帝小看了自己,说不得还会因此摘掉官帽,扒掉官服? 刘惟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有些忌惮。 顾正臣的强势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随时可能扎刺过来! 陈宁皱了皱眉,清楚这样下去很可能会被顾正臣“反客为主”,咳了一声,对李俨提醒道:“按罪审问,逐一坐实,合罪定案!” 李俨当即安下心来,坐了回去:“顾正臣,现在审你十宗罪,这其一,你勾连佛门、道门,从其手中夺取了大量钱财,涉嫌巨额贪腐,你可认罪?” 顾正臣看了看李俨,然后转身看了看身后,问道:“李尚书说我勾连佛门、道门,敢问他们人在何处,为何不将他们的证人提上来?” “这……” 李俨有些语塞,犹豫了下,当即说:“有消息称,你从天界寺高僧手中抢走了四千贯钱,你还从道门手中抢走了八千贯钱!这些银钱一定记在县衙账册之上吧,难道非要我等拿出账册,你才肯交代?” 顾正臣不以为然:“说了这么多,证人呢?天界寺距离刑部不远,去把天界寺的宗泐找来不难吧,李尚书可安排人去请了,可安排人去询问了,到底是我抢走了佛门的钱财,还是佛门有感恩之心,送给了句容县衙一笔钱?” 李俨根本不信这一套,天界寺的和尚看似慈悲为怀,可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田地很多,财富很多,还颇是抠门,整日张嘴闭嘴就是贫僧。 天界寺的僧人会给顾正臣钱? 想什么呢,你以为你是佛吗? “你拿了不该拿的钱,这就是贪污!不怕告诉你,刑部已差人前往句容,封查所有账目,只要里面出现了佛、道银钱入账,你贪污之名就休想洗脱!” 李俨坚持道。 顾正臣见李俨如此态度,不由发笑:“好吧,我承认从佛门那里拿了钱,只不过不是你们说的是四千贯,而是六千贯!” 李俨眼神中透着惊喜之色,当即看向书吏:“记下来没有,让他画押!” 书吏刚停笔,还没说话,顾正臣再一次开口:“我拿了六千贯,但句容只留下四千贯,还有两千贯钱被我分给了同党。” 李俨没想到审讯竟是如此顺利,当即追问:“竟还有同党,说,你的同党是谁?” 汪广洋眯着眼看着顾正臣,他如此坦然交代,有些出乎意料。 刘基不是说此人有智慧,缘何到了这大堂,竟不打自招,生怕招的不够彻底,连同党都要供出来。 陈宁感觉有些不对劲,顾正臣若能如此轻易认罪伏法,那就不是他了! 顾正臣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陈宁身上,轻声道:“皇帝。” 陈宁打了个哆嗦,一脸震惊。 李俨身体一软,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你妹的顾正臣,你竟然拖皇帝下水,你,你…… 顾正臣说得很是坦然,老朱坑自己那么惨,拖他下水咋啦,当初分钱的时候他又不是没收。 当初分钱是为啥,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让老朱当盾牌。 任你千万剑,只要躲在老朱盾牌后面,随便你们怎么咋呼,怎么玩。 汪广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果然,这小子厉害得很。 没有人怀疑顾正臣的话,谁也不敢拿皇帝开玩笑。 刘惟谦手有些颤抖,该死的,自己干嘛非要审他,这审下去,他死不死不知道,自己怕是要被吓死了。 王中立脸色煞白,这家伙都和皇帝成同党了,还让刑部咋整…… 顾正臣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对李俨道:“李尚书,你要审我拿了佛门的钱,说我贪污,那至少需要将佛门高僧宗泐,还有我的同党皇帝请到这里来,让宗泐作证是我抢走的佛门钱财,让皇帝和我一个罪名。” 李俨想哭,谁敢给皇帝定罪? 皇帝来了,谁敢让他站在堂下? 李俨擦冷汗:“这个,这个,陛下定不会与你这等……” “陛下收了钱。” 顾正臣直言。 李俨牙齿打架:“顾正臣,你可不能胡言乱语……” 顾正臣偏是不改口:“陛下收了钱,两千贯,宗泐送的,我还有书信在句容知县宅,你要不要派人去找找?句容毕竟在百里之外,想找一封信来回还得一两日,陛下和宗泐可就在这金陵城中。李尚书,事关定罪我贪污一事,你可不能马虎,人证,物证要有,同党也必须到案!” 第三百五十七章 佛门赠予,何来贪污 一口咬定,皇帝是同党。 顾正臣的态度很坚决,说我拿了不该拿的,你们一不找证人,二不固定物证,三不把同党带来,这算什么审讯? 一个个主管司法刑讯的朝臣大员,这点堂审的常识都没有,就想靠着口水和气势将自己逼迫到认罪? 面对拉皇帝下水的顾正臣,李俨有些不知所措,将目光看向陈宁,陈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当即喊道:“顾正臣,此案审讯的是你,其他事与此案无关!既然你承认了贪污,那就足以判你死罪!” 顾正臣看向陈宁,冷冷地问:“你哪只耳朵听到我承认了贪污?” 陈宁豁然起身,厉声道:“你方才已是言明,你从佛门那里拿了钱!招册之上白纸黑字,你能抵赖不成?” 顾正臣呵呵笑了起来,抬起手,指向陈宁:“那你从户部领了俸禄,你也贪污了,在座的诸位全都贪污了!按大明律令,是不是我们要一起手拉手被剥掉皮囊,然后塞上稻草,挂在土地祠里以警世人?” 啪! 李俨的手从惊堂木上拿开,呵斥道:“户部给官员发行俸禄,乃是朝廷之义,维我等生活,驱我等办理公务,治理百姓,何来贪污一说,信口雌黄,狡辩黑白,如此顽劣之辈,依我看,不用刑不能让你认罪!” 汪广洋瞥了一眼李俨,敲了敲桌子:“李尚书,他是泉州县男,身负爵位之人,你想用刑,得请来旨意方可。” 李俨恶狠狠瞪了一眼汪广洋,你妹的,这点事用你提醒,知不知道什么是吓吓他? 陈宁也怒视汪广洋,你丫的不干事,也别坏事行不行? 顾正臣看了一眼汪广洋,略一抬手,算是给了个礼,然后看向李俨:“依李尚书之言,户部发俸禄,实乃朝廷雇诸位办事,是否如此?” “那是自然!” 李俨沉声。 顾正臣反问:“既是如此,佛门给我钱财,报答我帮其之恩,算什么贪污?” 李俨冷笑:“我们乃是国事,而你是为私事,假公济私,天下贪污皆是如此!若按你这般狡辩,官员可收任何人之财,为恶一方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话不虚,只不过:“佛门的钱财,道门的钱财,都是赠予性质,赠予的对象是句容县衙,入的账目是句容县库总账。这笔钱没有搬到顾家宅院里一文。敢问李尚书,这算不算贪污?再问李尚书,佛门、道门出钱,句容县衙为他们做了什么违背朝廷律令,害民祸民之事?” 李俨哪里知道这么详细,拍案道:“收钱为恶未必见得了人,说不得你帮着佛道两家开后门,我听闻句容崇明寺、茅山道观香火旺盛得很,这一定与行贿你有关!” 顾正臣有些无语,句容县城就那么一座寺庙,没点香火这和尚还过不过日子了?再说了,天界寺高僧时不时去一趟句容,百姓去听听他念经,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天界寺的香火更旺,老朱都去过,你咋不说老朱给和尚大开方便之门?至于茅山道观,作为道家重地,还用得着开后门? 顾正臣苦涩一笑,这家伙不将自己定了贪污罪怕是不会收手,叹息道:“既是如此,为何不传天界寺的僧人宗泐,还有龙虎山的张寻经、余平生?” 李俨看向陈宁,陈宁微微点头。 “传宗泐!” 李俨下令,衙役连忙跑去天界寺。 至于龙虎山的那两位,这可不好传,等他们到金陵,估计顾正臣都能在地牢小房间住一个月了。 大堂之上,很无聊。 顾正臣实在是站累了,便坐了下来打盹,也不知过了多久,惊堂木啪啪直响,顾正臣才起身,然后看到了一袭僧袍的老熟人宗泐。 宗泐知道顾正臣回了金陵,被委以重任,担任了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可没想到他会重任到地牢里去,成为罪囚…… 李俨见宗泐带到,当即呵问:“宗泐,你是出家之人,佛门高僧,想来不会在大堂之上说谎。交代吧,佛门为何给顾正臣四千贯钱,你们所托何事,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宗泐愣了下,看向顾正臣:“因为这事,把你抓了?” 顾正臣颇是无奈:“看来佛祖的钱好收不好花啊。” “不准你们串供!说!” 陈宁厉声催促。 宗泐有些为难,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笑道:“有什么就说什么。” 宗泐见此,微微点头,念了一声佛号:“佛门不是给顾正臣四千贯钱,而是分别给皇室与句容县衙两千贯、四千贯钱。至于缘由,是天界寺为了报答皇室与句容县衙在找寻舍利中提供的帮助,是佛门赠予,专为句容县衙改善民生所用……” “寻找舍利?” 李俨目瞪口呆,看向陈宁等人。 天界寺找到了大量舍利,声望如日中天,吸引了北面高僧南下,带来了南北佛门盛况,也吸引了无数信徒。 这事金陵人都知道,可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些舍利的出现与皇室、与句容县衙有关! 陈宁脸颊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如果佛门不作证,那就无法坐实顾正臣贪污! 洪武朝,但凡是贪污了的,一旦坐实,基本上就没活路了。至于顾正臣其他的问题,顶破天也就是革职查办,流放充军,不至于掉脑袋。 刘惟谦在此时站了出来,严肃地说:“虽是佛门赠予,也不意味着你顾正臣没有中饱私囊!”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投向刘惟谦:“是不是取来句容县衙的账目,看清楚里面的一笔笔记录,你们还是一口咬定我拿了钱财?诸位,你们可都是朝廷重臣,说话可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就敢张嘴胡说——” 咯嘣! 顾正臣左手成掌,推动右手拳头,骨节声连连。 “你想干什么?” 陈宁紧张起来。 这个家伙不会是想打人吧…… 顾正臣冷笑不已:“毫无证据,构陷朝廷县男,你们好大的胆子!若官员皆如你等,清廉之臣何存于天地之间,大明将昼如黑夜,日月之下,不见光明!你们所作所为,害的是大明根基,难道我顾正臣还要坐视不管,任凭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成?” 李俨、陈宁不知如何应对。 从目前来看,宗泐说是赠予,顾正臣说他没动这笔钱,人家捐给朝廷的钱,总不能说贪污吧。每逢灾年时,朝廷都会让大户捐钱捐粮,这是做好事,没有人敢定性为贪污。 贪污需要贪到自己手里,还得为人家办事,这才是贪污。 这一没收钱,二没办事,确实和贪污扯不上关系。比如前不久放出去的费震,现如今的宝钞提举司提举,他虽然办了事,但不是违法违纪之事,而是帮人写墓志铭这种小事,他没收钱,人家给的钱直接换成了粮食送给了百姓,老朱说了,他没贪,是个好官。 参照费震案,如果句容县衙账目清晰,来龙去脉一目了然,并无问题,那顾正臣就不存在贪污。 汪广洋呵呵笑了笑,开口道:“顾正臣所言是有道理的,既然佛门说是赠予,只要句容账目清白,那他便是清白之身,两位尚书,在账目没有取来之前,我看此事再议吧。” 李俨看向陈宁。 陈宁脸色很是难看,但也清楚,以御史台的能量还不足以影响佛门高僧宗泐做伪证,这家伙只给佛祖和皇帝面子,不给御史台面子。 “贪污一事,慢慢查证,但其他罪名,你又如何辩解!鞭笞匠人,滥用国法,以匠人为奴,你又该如何解释?” 陈宁退后一步,再次出手。 李俨拍动惊堂木:“传张九九。” 匠人张九九到堂,跪了下来,哀嚎两嗓子,就开始指认:“官老爷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仗着副提举的身份,只因我做工长达十个时辰,实在困倦,他竟鞭笞于我,几乎将我活活打死!如此恶贼,若不除之,必有更多百姓遭其毒手!” 李俨嘴角透着一抹阴冷的笑,盯着顾正臣:“如此恶行,你可认罪?” 顾正臣看了看张九九,此人确实是宝钞提举司的匠人,负责的是桑皮纸的制作,不过自己与他只打过一次照面,并没有再多接触。 显然,他是被人买通,当了别人的剑,用来刺伤自己。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站出来,也不知道你是受了谁的指示与收买,可你有没有想过,诬指他人可是重罪,从重惩治,何况你诬指的是朝廷县男。按照大明律,你很可能会永久充军,当然,也可能会死在充军的路上。” 张九九心头一颤,微微抬头,看向陈宁,见陈宁目光阴冷,又低下头:“是你鞭笞我,我没有诬指。” 顾正臣呵呵笑了:“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把衣服脱了,让众人看看你身上的鞭痕!” 张九九没有任何犹豫,解开衣襟,露出上身,然后跪在地上,后背之上,一道道可怕的鞭痕露了出来,哪怕是过了多日,鞭痕依旧未消。 李俨见此,怒斥道:“顾正臣,你好残忍!” 第三百五十八章 鞭笞匠人,力证清白 淤青未散,结痂未去的鞭痕,令人侧目。 顾正臣苦涩不已,这些人为了构陷自己,可算是下了本钱了,这几乎是买了张九九的一条性命! 煞费苦心啊! 刘惟谦见顾正臣不说话,便敲了敲桌子:“现如今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正臣看了一眼刘惟谦,收回目光,看向张九九,问道:“是我打的你?” 张九九肯定:“是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 “用什么打你的?” “自然是你的马鞭,缠着红绳结的马鞭!” 顾正臣凝眸。 自己的马鞭与其他人的马鞭不一样,上面有红绳,是张希婉亲手编出来,给缠在马鞭之上的,不仅马鞭上有,剑穗也一样。 “李尚书,既然他肯定是我用马鞭打的他,能否派人将我的马鞭取来?” 顾正臣问道。 李俨皱眉:“为何?” 顾正臣冷漠地回道:“马鞭打了人,自然是物证。提物证上堂,难道不是正常安排?” 李俨颇有些不耐烦,安排衙役去取顾正臣的马鞭。 审讯一时进行不下去,李俨、刘惟谦等人只好交头接耳。 汪广洋与陈宁则在那端着茶碗,一个好戏,另一个还是看戏,不同的是,汪广洋看所有人的戏,陈宁则看顾正臣的戏。 顾正臣真的有些佩服刑部官员,抓自己到了地牢,结果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敢开堂审,这不是浪费大家时间,有这个空暇,让人多睡会不好嘛。 马鞭终于送来了。 李俨看了看顾正臣的马鞭,然后问张九九:“这就是鞭笞你的马鞭?” 张九九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没错!” 李俨看向顾正臣:“这是你的马鞭?” 顾正臣正色道:“还请拿来,让我仔细查看。” 李俨安排人将马鞭递给顾正臣,顾正臣接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红色绳结,重重点头:“没错,这正是我的马鞭。” 刘惟谦连忙说:“既是你的,又为张九九指认,你还不认罪?” 顾正臣笑道:“诸位,这是我的马鞭不假,但我可以肯定,它只是用来打牲畜的,不是打人的,更不可能落在张九九的身上。” 陈宁当即气出声来:“呵,事到如今你还狡辩!” 顾正臣没有理睬陈宁,而是对李俨等人说:“这鞭子确系我所用,但我可以证明,它没有打过张九九。” 李俨心头一惊,看向陈宁。 陈宁盯着顾正臣,有些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自信,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你凭什么证明这鞭子没打过张九九,它还能说话不成?”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陈宁:“所有物证,都可以说话。只是我这证明的手段,有些过激,还请尚书、御史大夫等许可。事关我清白,事关张九九是否诬指于我,还请准我行事。” 李俨皱了皱眉头,忽视了“过激”等字眼,直言道:“若你证明不了,那你就休得狡辩,趁早认罪!” “这是自然。” 顾正臣坦然应道。 李俨见此,与刘惟谦等人商议一番,点头道:“那你拿出证据,让我们看看!” 顾正臣微微点头,手持鞭子看向张九九,再一次问:“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是我用这鞭子打的你?” “问你一万次,也是一样!就是你用这马鞭抽得我!” 张九九根本不打算改口供。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张九九身旁,看着张九九背上的鞭痕,目光陡然变得冷厉起来,手腕一动,鞭子高高扬起,在李俨、刘惟谦、陈宁、汪广洋等人震惊的目光之下,骤然落下! 啪! 清脆而响亮的鞭笞声落在了张九九后背之上,张九九顿时惨叫起来。 “快拦住他!” 李俨额头冒汗,拍着惊堂木喊道:“顾正臣,你胆大包天,竟敢在公堂之上殴打受害之人,我定要奏禀皇帝,将你这等无法无天之人送至刑场!” 衙役也被顾正臣的举动给惊住,连忙上前,想要抓住顾正臣。 顾正臣打完一鞭子之后,当即将鞭子丢下,指着张九九的后背喊道:“李尚书,是你们准许我拿出证据的,这就是我的证据!” 衙役抓住顾正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李俨、刘惟谦起身,从堂上走了下来,看着张九九身上的鞭痕,脸色陡然一变。 陈宁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凝眸。 汪广洋走了出来,盯着张九九身上的鞭痕,呵呵笑了笑:“这证据,还真是确凿,一目了然啊。旧的鞭痕明显细一些,打在人身上疼得厉害,而这新添的鞭痕,明显偏粗,还真是,打人和打牲畜的鞭子,完全不同。” 顾正臣挣脱衙役,盯着张九九:“我的马鞭是卫所军士专供,这且不说,内人曾特意在马鞭之上缠了几层细线,无论是打人,还是打马,都能减少点痛楚。鞭笞张九九的鞭子,显然是打人的马鞭,是官宦之家所用,卫所战马奇缺,没有军士会用如此偏细长的马鞭,以伤马力!” “现如今证据确凿,张九九诬指已是坐实,刑部应将其缉拿扣押,审问他受何人指使,为何诬指于一个朝廷县男!在这背后,想来定有阴谋!” 陈宁咬着后槽牙,一脸的愤怒。 娘的,交代人办事都办不好! 这事说到底,还真不能怪下人。 谁能想到,顾正臣手中拿着的马鞭是卫所的粗马鞭,还在粗马鞭之上又加粗了一点? 顾正臣想起自己在句容卫挨的那十鞭子,张希婉心疼得几天睡不好,后来考虑到自己这脾气,万一再上演苦肉计还得挨鞭子,便将自己的马鞭拿走,特意加了线。 软一点,粗一点,鞭子抽在身上痛感自然小于细长的鞭子。 曾经不起眼的小事,竟成了自证清白的关键证据。 李俨此时也没了话可说,毕竟张九九咬定再咬定,就是这鞭子,可这鞭子打出来的伤痕,明显和他身上的伤痕对不上,这是鞭打的证据,改不了的。 汪广洋端起茶碗:“张九九,你诬指朝廷县男,这罪名可就严重多了。可以说,你死定了,从实招来,兴许能为你的三族保留点香火。” 陈宁当即反驳:“汪御史大夫说笑了吧,按律令,诬指永久充军,何来牵连他三族?” 汪广洋滋溜了一口茶水,已是凉透了,抬眉头看向陈宁:“诬指寻常之人,最严重是永久充军。可他诬指的是县男,是陛下倚重的宝钞提举司副提举,东宫太子的至交好友!陈御史大夫,你当真以为,诬指这样的人物,陛下还会遵大明律办事吗?” 张九九惶恐至极。 不是说好的,一条命换一条命吗? 自己身体不好了,肚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折腾的自己已没多少好日子可活。豁出去一条命,换来的好处是全家人十年财富,儿子老婆都不用愁吃穿用花销了,值得!可现在怎么闹到不仅家眷都保不住,还要牵连到三族去了? 陈宁为了稳住张九九,厉声道:“陛下乃是英明之主,不会滥杀无辜!我等身为言官,也不会任由陛下牵涉无辜之人。” 汪广洋冷笑:“你治苏州府的时候可不是这般,你恨不得给人全家都上烙铁,连孩子都不放过!现在你竟想护着他,陈宁啊陈宁,不好告诉我,这背后是你在捣鬼。” “你胡说什么!” 陈宁当即站了起来。 汪广洋见状,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轻声说:“若不是你,不需要如此着急,若是你,着急也没用。李尚书,张九九诬指县男,当抓起来,严加审讯,另外当奏报陛下,此人背后定有人指使!” 李俨有些无力,转身走回去,步子有些踉跄,坐了下来,招了招手:“来人,将这诬指县男的张九九给我押下去!” 汪广洋插了一句:“还应该严加看管,没有刑部与御史台人员一起在场,任何人不得接触此人,其食品需仔细检验,避免为人下毒封口。警告送饭狱卒,他若因食中毒死去,狱卒当死。” 李俨没想到汪广洋竟是如此周到,只好依其话安排下去。 顾正臣看向陈宁,向前一步:“说我贪污,结果是再议。说我鞭笞匠人,结果是被人诬指。接下来,我还有什么罪名?” 李俨感觉身体中的力量一点点被抽离出去,身心俱疲,顾正臣此人实在是太不好对付! 刘惟谦将擦去额头冷汗的手帕塞回袖子里,硬着头皮继续审:“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做行商之事,谋取私利,这岂不是自甘堕落,荼毒士人声誉?” “你是说句容三大院?” 顾正臣反问。 “自然!” 刘惟谦沉声。 顾正臣微微摇头:“三大院设置,旨在探寻一条富民之路,此事是经陛下恩准开设,你若认为不妥,大可找陛下问个清楚。下一个罪名是什么?” 刘惟谦郁闷了。 李俨也不知如何是好,皇帝都恩准的事,你如何审,难道说,是皇帝错了? 皇帝不能有错! 若是咬定顾正臣错了,就等同于力证老朱错了。 说老朱错了的人,基本上都已经躺在了地下三尺处,有些沉在了河底,有些已经被挫骨扬灰…… 第三百五十九章 激烈会审,提审刘倩儿 刑部和御史台官员陷入了困境,深入追究,顾正臣就拿皇帝当盾牌,不深入追究,就无法定罪。 陈宁承认自己低估了顾正臣,严重低估。 他现在是罪囚,看似毫无反抗之力,可一旦用力去欺负他,他身上就会冒出尖锐的刺来,像是一只刺猬,令人无处下手。 李俨从未审讯过如此棘手的犯人,在这大堂上出现的人多了,不是惶恐失心、哀求告饶,就是一脸惊惧或强装镇定,可像顾正臣这般傲气凌人,镇定自若,借着审案机会“破案”以自证清白的家伙还真是头一个。 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畏惧,反而笃定如常,刚强的很。 “陛下或恩准你开设了句容三大院,可你如何证明你没有谋取私利?我可是听说了,你为了盘削百姓,拆家无数,让那些妇人抛弃了育养孩子,更无法照料丈夫与孝敬老人,如此逐利,全然不顾家庭,百姓哭嚎,日子艰难……” 刘惟谦厉声指责,似乎因为句容三大院的存在,句容百姓家已没了活路。 顾正臣盯着刘惟谦,缓缓地问:“斗胆问一句,你有孩子吗?” “自然。” “那你老婆还在吗?” “废话!” “你父母还活着吗?” “闭嘴!”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刘尚书,你是刑部尚书,你为何不待在家中养育孩子,照顾你妻子,照料你父母,跑来在朝廷当官,如此逐名,全然不顾家庭,妻儿哭嚎,父母无助,你难道配为人父,人夫,人子吗?” 刘惟谦恼怒不已,反驳道:“男主外,女主内,这是祖训。我身为士人,自知忠孝不能两全,唯舍孝以全忠,每月俸禄补给家中,以尽父道、夫道、子道,有何不可?”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怒斥:“你是刑部尚书,手中俸禄可养全家,那你可深入过百姓之家,问问老农,他耕五六亩之田,可能够养全家?税赋,徭役,压在百姓头顶,天灾无情,减产绝收并非没有!” “难道朝廷对上元县的流民视而不见,难道你们看不到官道之上哀求的百姓?刘尚书,你来告诉我,只靠着田地,靠着那微薄而可怜的产出,哪一年百姓才能不饿肚子?我给他们补贴家用的机会,给他们改善家庭的机会,我有错吗?” “若你们认为百姓活该饿死,认为百姓天生就不该吃饱饭,认为百姓只能穷困潦倒,连积存一点粮食、布匹、钱财都不应该!那我认罪!但这个罪名,你们敢判吗?陈宁,你敢吗?” 陈宁自然不敢。 朱元璋起身布衣,穷苦百姓,他大杀贪官,毫不留情,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为的就是减少官员对百姓的欺压!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都在兴修水利,强调休养生息,珍惜民力,所求就是让百姓过得好一点,至少能待在自家的土地上活下去,不到处乱跑。 谁敢说百姓就活该饿死的话,老朱会让他品尝下饿死的滋味! 刘惟谦彻底无话可说了。 李俨嘴唇有些干,舌头舔舐了几次,喉咙也有些不舒服,面对强势,话语犀利的顾正臣,在场的官员陷入了被动境地。 陈宁无他法,只好不再言说此事,转而祭出了杀招:“那你与罪臣之女勾搭成奸,违背朝廷礼制,这事你如何说?来人,传刘倩儿!” 顾正臣目光冷厉。 此番刑部、御史台会审,并非公开,而是闭门式会审。 门外围聚了不少好事的百姓,可没有人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培带着顾诚在门外等待消息,胡恒财带了几个伙计停在不远处,随时准备跑回去通报消息。 只是会审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依旧没任何消息传出,宗泐进去又出来了,面对张培的询问,只是阿弥陀佛了一句便飘然而去,连什么情况都没说。 张培见衙役带来了刘倩儿,原本没打算出门的张希婉也跟了过来,连忙迎了上去,不等张希婉发问,便说道;“会审还在继续,里面并无消息。” 张希婉冷静地点了点头,对刘倩儿说:“收起你的软弱,是什么便是什么,莫要畏惧。” 刘倩儿重重点头,忍着痛苦与畏惧,踏入了刑部大门。 刑部大门外二百步,清风楼上正热闹。 说书人手持止语木板,啪地拍下,待吸引来众人目光,便撸起袖子开嗓:“话说句容知县顾正臣,还真是文武双全,智勇过人。他以文臣之身,率领句容卫、江阴卫军士三百镇守长江口南沙,一举灭掉数百海寇,名震四方。当时情形如何,容我娓娓道来,海寇猖獗,又有几分狡诈,伪作朝廷运粮船只……” 说书到精彩处,引来满堂彩。 就连酒楼的伙计也不由得出神,被掌柜的拍了一巴掌才想起来该伺候客人了,连忙跑过去,对落座的中年人与年轻人问:“两位客官想用些什么酒菜?” “一壶烧刀子,两个清简小菜便可。” “得嘞。” 伙计没有嫌弃点的少,转身便去准备。 朱元璋看着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刑部方向的朱标,沉声道:“身为储君,如何能沉不住气?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城府若渊,岂能因一人、因一事而失了分寸?” 朱标端着了坐姿,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酒壶,给朱元璋满了一杯,在伙计离开之后,低声说:“父皇经历过大小战事无数,一众强敌都倒在父皇脚下,早已练出心性。我即便是修上十年,这心性也未必能比得上父皇。” 朱元璋呵呵笑了起来,刚想说话,便看到毛骧疾步而来。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旁,垂手低头道:“刑部分别以勾连佛门、道门,巨额贪腐,鞭笞匠人,滥用国法,围观经商,害民害国三宗罪为由,欲治罪于顾正臣。” 朱标紧张起来,看了一眼朱元璋,见父皇一直盯着自己,便止住了话,沉稳不言。 朱元璋微微点头,端起酒杯撒了一点酒水在桌上,道:“会审持续如此长时间,想来这三宗罪都敲不定吧。” 毛骧肃然回道:“何止是敲不定,顾正臣反驳起来,连刑部尚书、御史大夫都招架不住。尤其是匠人张九九诬指顾正臣,被顾正臣当堂拆穿,还白白添了一鞭子……” “哦,仔细说说。” 毛骧将当时的情况仔细说明。 朱标听闻,连连摇头:“顾先生为人仁善,亲民爱民,在宝钞提举司中更有好名声,几个大匠与费提举都为其发声,如今被人无端诬指,背后定有人指使。” 朱元璋抬了抬手:“让亲军都尉府将张九九从刑部提走吧,告诉他们,不惜代价,查个水落石出。” 毛骧应下,转而说:“不久之前,刑部提了刘倩儿。” 朱元璋点头:“让詹同辛苦走一趟。” 毛骧了然,转身离开。 朱标眉头有些忧虑。 说到底,顾正臣不应该出于同情收留刘倩儿,这太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污点。 哪怕是朝廷宽恕了这些人,没有罪及刘伯钦等人的家眷,可御史蛮横起来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这样做能毁掉顾正臣,至于会不会逼死刘倩儿,没人在意。 朱元璋面色有些冰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些官员,有些过分了啊……” 刑部大堂。 顾正臣看着走进来的刘倩儿,见她眼眶通红,眼珠中也没了往日神采,多了血丝,一股戾气从心头升起。 官员无底线起来,比丫的流氓还流氓,地痞还地痞,无耻程度,其他地方根本就找不到! 刘倩儿见顾正臣精神尚好,也没有挨打,松了一口气,对李俨等人行礼:“民女刘倩儿,见过官老爷。” 李俨瞥了一眼顾正臣,惊堂木啪地一响:“刘倩儿,你身为罪臣之女,竟勾搭朝廷县男,句容知县,委身于杀父仇人,可见你是一贪慕虚荣,不择手段之恶女!” 刘倩儿脸色苍白,抬起头就想辩解,却看到身前一道身影挡住目光,随后便是一声如雷的怒吼:“李尚书,你的牙齿很锋利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陈御史大夫的后槽牙坚固,我敢揍他,你说,我敢不敢揍你?” 汪广洋瞪大眼,我去,这里面有大事件啊! 怪不得陈宁半面脸都肿胀了起来,感情不是摔的,而是被顾正臣给揍的,我的亲娘啊,这家伙也太狠了吧,他不要性命的吗? 陈宁脸色铁青,这种事能说出口吗? 自己都对外声称是摔的,你丫的给我拆台,我还怎么在朝堂混? 李俨也吃了一惊,看着煞气逼人的顾正臣打了个哆嗦。 眼前的家伙不同寻常之人,他敢干国公都不敢干的事,他敢打国公都不敢打的人!万一自己挨他一顿揍,说不得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陈宁冷着脸,呵斥道:“顾正臣,你休得放肆!这里是刑部大堂,你敢威胁主审官员,我等定会弹劾你,请旨……” “请你妹!” 顾正臣丝毫不给情面,指着陈宁,又指向李俨,破口大骂:“你们身为朝廷官员,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既然你们不要脸,打你们脸也是为了陛下分忧!万一传出去,堂堂大明官员,还是刑部尚书,竟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恶语相加,大明百姓如何看官府,官府的威严何存,朝廷的公信何在?” 第三百六十章 老朱出手,詹同托言 一席话,浩然正气。 但没啥效果。 顾正臣面对的是一群陈宁之类的小人,但凡脑子的都能看出来,所谓的十宗罪,看似唬人,能致人死地,实则经不起推敲。 这群人早已将推敲中的推给忘记了,只想敲死顾正臣。 刘惟谦看着面带杀气的顾正臣,知道审讯刘倩儿触动了他的底线,让他失去了冷静与睿智,竟公然敢威胁朝廷官员,语言粗鄙,行为粗鲁,这等人不配为人臣! “顾正臣,刑部审的是刘倩儿,哪里轮得到你插嘴!莫要以为你有功名在身,有爵位在身,就敢扰乱公堂!你如此紧张,想来其中必有奸情,来人,将顾正臣暂时押下去,让我等好好审一审这刘倩儿!” 刘惟谦厉声呵斥。 两班衙役走出,架住顾正臣的胳膊就往外拖。 顾正臣喊道:“今日审的是我,与她一良民女子有何干系?难道堂堂刑部与御史台会审,竟不允许我与她当堂对质,反而要以势欺一小女子?纵她说千道万,我不在场,你们拿什么定罪于我?” 李俨见顾正臣挣扎,看了一眼惊慌的刘倩儿,嘴角透着阴冷:“拖下去!” 打不了你,但能暂时让你离开! 只要攻破了刘倩儿,坐实奸情,那就足够将你赶出朝堂! “咚咚!” 拐杖敲打石砖的声音传入大堂。 李俨、刘惟谦、陈宁等人抬头看去,架着顾正臣的衙役也不禁止住脚步。 “老尚书!” 李俨惊呼道。 顾正臣挣脱衙役,转身看去,只见苍老的詹同站在门口,拐杖在哆嗦中向前移动。 詹同进入大堂,喘了几口气,对顾正臣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走出来的李俨、刘惟谦等人,沧桑地说:“陛下口谕。” 李俨、陈宁等人脸色微变,行礼听旨。 詹同肃然道:“刘倩儿尚是清白之躯,与顾正臣并无私情。刑部行事不问是非黑白,刁钻诬指,若不改正,朕寒心,天下亦寒心。” 众人领旨。 李俨暗暗头疼,浑身无力。 刘惟谦也感觉后背发凉,冷汗直冒了出来。 陈宁咬牙切齿,却又不能说什么。 陛下连刁钻诬指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还怎么说? 詹同走向一旁,抢走了侍郎的位置,直接坐了下来,拐杖轻轻敲了敲:“诸位堂官,接着审吧。”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老朱在最关键的时候终于还是出手了,他若不管不问,自己真的会寒心。 想用自己,至少不要将事情闹的太难看。 刘倩儿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自己的妹妹,母亲已经将她当女儿看了,就连家中的待遇都和青青一样。 她若是因自己而受到伤害,受到欺辱,那自己很可能会心灰意冷。 刘倩儿看着搀起自己的顾正臣,带着眼泪笑着。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李俨、刘惟谦等人。 李俨无奈,只好挥手让刘倩儿离开。 皇帝都说刘倩儿是清白之躯了,那顾正臣与罪臣之女勾搭成奸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汪广洋看向刘倩儿,嘴角带着笑。 果然,此女眉眼未开,怎么看都不像是失身之人,这群人怎么想起来用这个罪名来恶心顾正臣的? 不过,若不是陛下介入,刘倩儿恐怕会吃一些苦头。从顾正臣不理性的表现来看,这个人是极重亲情的,这倒是他的破绽。 陈宁低下头,不知如何收场。 李俨无奈,只好继续审讯,然而这些罪名多是凭空捏造,在顾正臣的反驳之下,不仅坐实不了他的罪名,反而让刑部官员脸上无光,显得刑部的人都是白痴。 “养廉银之事,同样是陛下特许,花的不是朝廷的钱,是佛门、道门赠予的钱。陛下说了,若我不损民,不害民,以其他法子找到长续养廉银之路,便准许句容试点养廉银。三大院每个月输给县库的钱,一部分便用来支给官吏养廉银。” “若刑部认为养廉银是顾某收买句容官吏,邀买人心,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收买官吏和人心是真,但主体不是我顾正臣,而是朝廷,是陛下!你们可以去询问句容官吏与衙役,每一笔养廉银他们感谢的都是陛下。” “李尚书,刘尚书,我听闻刑部官吏不少,像是这两班衙役、监房狱卒等,可没有养廉银。你若有本事不取民,不受贿,每个月为刑部赚几百贯钱,然后奏请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给这些人,我相信,没有人会认为你是邀买人心!哪怕是你将俸禄以陛下的名义发给他们,我相信也没人说一句不是!” 顾正臣直言。 堂上两班衙役,包括书吏等人都看向李俨、刘惟谦。 娘的,要不是你们无能,咱们也可以领养廉银了,你们倒是雄起一次,效仿效仿人家顾正臣啊,知不知道我们日子过得很辛苦! 指望你们散发俸禄,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 李俨、刘惟谦苦着脸,人家自己赚来的钱,打的是皇帝的旗帜,好名声都落皇帝身上了,这事说到皇帝那里,那也是他有理。 这和邀买人心有着本质的区别,邀买人心,那是不管用哪里弄来的钱,以个人名义去收买的。这都用皇帝名义办事了,他们的忠诚始终都是皇帝的,和顾正臣没一文钱关系。 “那你给三大院征重税,又如何讲?” 刘惟谦抓住最后一丝机会。 顾正臣呵呵冷笑:“这个有什么好讲的,皇帝喜闻乐见,户部喜闻乐见,三大院自愿给朝廷多纳税,这算什么罪过吗?若有罪,那你们去把户部尚书都抓过来一起审,他们明明知道句容三大院上的是重税,还收了快一年了也不吭声,你们要不要查一查户部贪污问题?” 刘惟谦闭嘴了。 李俨额头直冒汗,去他娘的十宗罪,除了顾正臣贪腐一罪搁置再议外,其他罪行全丫的胡扯八道,一个都没坐实! 詹同见李俨、刘惟谦等人不说话,便起身,拐杖咚咚,看向顾正臣:“句容一别,不成想会在这地方再见面。等你出来,我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顾正臣欣然答应:“长者请,小子怎敢不往。” 詹同呵呵笑了笑,看了一眼李俨、刘惟谦等人,又看向陈宁,若有所指地说:“忘记说了,宝钞提举司的匠人张九九已经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提走了,刑部和御史台就不需要安排人照管了。” 陈宁心头一惊,连忙起身对李俨等人说:“我看今日会审不出什么结果,不如将他暂时押下,待取来局账目再作二次会审。” 李俨、刘惟谦早就想结束了,连忙答应。 衙役想要带走顾正臣,可顾正臣搀着詹同,跟在一旁说着话,衙役只好跟在两人身后。 “这次多亏老尚书前来。” 顾正臣感激不已。 詹同面带笑意:“别喊什么老尚书了,自打被陛下重新启用之后,我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陛下怜悯,免去了吏部尚书之职,现在就是一承旨。这次老夫来,也是听陛下吩咐。对了,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我来问你。” 随着詹同摆手,衙役退远一些。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陛下想要问的,恐怕是泉州之事吧?” 詹同欣慰:“看来,你领会了陛下的意图。” 顾正臣皱眉:“泉州兴许出了大问题,可我一时走不开,句容卫和远火局那里……” 詹同微微摇头:“对陛下而言,地方之治,胜过句容卫与远火局。有些事,陛下等得起,大明也等得起,可有些事——等不起。将大明比作一人,那泉州便如脚底,烂肉在生,腐臭不堪,没有人挖去腐肉,再生新肉,这步子就走不稳,尤其是你渴望的大海之事,怕也会就此止步,你甘心吗?” 顾正臣深深看着詹同,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只要旨意下达,我愿前往泉州。只不过,我需要提一个人,一同前往。” 詹同没有问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顾正臣——哦不,顾县男,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衙役小心地提醒道。 再不提醒,这家伙就跟着詹同走出刑部大院了。 顾正臣止步在刑部大门口,送别詹同,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张希婉,含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返回地牢。 这一次回地牢,就连狱卒都变得更是恭敬。 会审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十宗罪直接洗白了九个,还有一个估计也用不了两日就会查清楚,如此年纪轻轻就已是泉州县男,身兼数职,又是皇帝与太子倚重之人,此时不巴结巴结,他日哪里还有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赵一悔有些焦躁不安,想找人说说话吧,结果这个叫五戎的家伙正在睡觉。 “来了!” 五戎睁开眼,坐了起来。 赵一悔惊讶不已,然后靠近门栏看向甬道,果然,顾正臣一如进地牢时的样子,骄傲地走在前面,狱卒在其身后点头哈腰。 “这是县男夫人送来的食盒。” 狱卒小心送上,两个食盒,这比上次还丰盛。 张希婉是懂得人情世故的,毕竟同牢房的有三个人,上次不知道有赵一悔在,既然知道了,自然需要准备周全。 “会审如何?” 赵一悔紧张地问。 顾正臣心平气和地看了一眼赵一悔,对端出一碟碟菜,准备大快朵颐的五戎说:“我快出去了,你是不是先回去,总在这里蹭我家饭也不是个事……” 第三百六十一章 命运外调令:黄森屏 没礼貌,蹭饭还鄙视自己。 这一次,赵一悔没有拒绝顾正臣,坐了下来准备进餐。 “你快出去了?” 赵一悔很是好奇的问道。 要知道他昨天才进来,这过了一个晚上,会审刚刚结束,就能看到出地牢的希望? 五戎将筷子分给顾正臣与赵一悔,然后说:“地牢可关不住他。” 顾正臣接过筷子,笑了笑,看向赵一悔,认真地说:“我需要知道泉州市舶司更多的细节,还有泉州府更多官员的消息。” 赵一悔低头看向碟中颇是丰盛的菜,闻着香气,闭上眼享受着:“这里距离泉州两千多里路,你即便知晓又能如何,还能去泉州府不成?” 顾正臣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瘦肉给赵一悔:“朝廷给我泉州县男,不管是不是算计,我总要去一趟吧。搁在唐代,泉州可以说是我的封地了。虽我朝给爵位而不给封地,可毕竟与泉州有缘,那里出了问题,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赵一悔咀嚼着肉,美味的感觉从舌尖传入体内,令五脏六腑都变得舒适起来。 近五百多天没吃过一块肉了,几乎忘记了肉的味道。 赵一悔喉结动了动,然后又咽了三次口水,才感叹道:“美味至极,你想知泉州市舶司事,那就讲给你听……” 清风楼。 詹同落座,并没有说话。 毛骧带来了会审招册,刑部大堂内发生的所有对话都记录在这里。 厚厚一叠。 朱元璋很有耐心地翻看着,脸色或阴狠,或释然,或愤怒,或欣慰,待看完最后一页之后,声音冰冷地说:“詹同,朕听闻刑部尚书李俨、刘惟谦与中书丞相胡惟庸走得很近,你知不知情?” 詹同心头一震,这招册之上全都是堂审顾正臣之事,可没一个字提到胡惟庸,而皇帝在看完招册之后,第一个问题竟问到了胡惟庸! 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问话,詹同知道皇帝在这一刻对胡惟庸有了一定芥蒂,可这个芥蒂未必能动摇胡惟庸的地位。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说出来无济于事,詹同老道地回应:“陛下,臣早年间主吏部,对刑部官吏只有考核之权,并没有留意其往来厚薄。” 朱元璋看着詹同古井无波的脸,并没有追问,转而说:“让你带给顾正臣的话带到了吧,他怎么说?” 詹同松了一口气,依旧谨慎:“顾正臣感谢陛下出手,并说,他愿听旨行事,只是希望能带赵一悔一同前往。” 朱元璋微微摇了摇头:“赵一悔不能离开金陵地牢,此人若跟着顾正臣一同前往,那顾正臣的用意,朕的用意,泉州府那些人定是一清二楚,不是销毁证据,便是恶意阻挠,顾正臣想要整顿泉州便会落空。” 詹同犹豫了下,道:“泉州对于顾正臣而言,毕竟太过陌生,若没个当地人使用,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出点事来,怕是不容易。” 朱元璋清楚,泉州府的问题很大,顾正臣身边没可用之人,纵给他权,也未必能解决问题。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不会允许顾正臣乱来。 “泉州当地人么?” 朱元璋低头想了想,脑海中跳出一个人来,笑道:“你还记得黄森屏吗?” 詹同眼神一亮,微微点头:“老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黄森屏原名黄元寿,随陛下东征西讨,屡立战功,后被赐名黄森屏。只是,他此时应在云南鹤庆作守备,身处前线……” 朱元璋笑道:“无妨,云南战事一时半会打不起来,与其让他留在川蜀与云南边境,不如调回泉州随顾正臣听差,此人是个悍将,又懂水战,应该用得上。” 詹同见朱元璋已有了主意,也不便再说什么。 朱元璋看向朱标,站起身来:“将这些招册拿回去好好看看,明日与朕说道说道。另外,代朕送送詹承旨。” 朱标应声,目送朱元璋离开,然后搀扶起詹同,问道:“顾先生还好吧?” 詹同拿起拐杖,微微点头:“比老头子我精神多了。” 朱标面带笑意:“他总有法子解决问题,这一次风波,倒是苦了他。” 詹同缓缓向前走着,瞥了一眼朱标,看出了他对顾正臣的在意,徐徐道:“疾风知劲草,若他连这点风波都扛不住的话,他也就只能留在句容了。老臣听闻,张灏到了泉州任职知府不久,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想来泉州的风浪不小。经此堂审,反而能更看出顾正臣的坚忍与厉害。” 朱标深以为然。 堂审进行了两个时辰,这在平日里是绝不多见的,许多堂审多是半个时辰内结束,能将堂审的时间拖如此之久,本身就说明顾正臣给刑部制造了麻烦。 一个被审的,给主审带来麻烦,这就有意思了。 泉州县男府。 张希婉回到家中,顾母急切的目光里满含担忧。 “母亲,正臣他并无大碍,在堂审结束时,还与詹老尚书一起出现在刑部大门口,虽后来回了地牢,可从衙役的神情上来看,并没有为难的意思。另外,陛下出手了……” 张希婉连忙说道。 刘倩儿也在一旁说:“原本刑部打算将哥哥拉出堂外,单独审我,后来詹老尚书传了陛下口谕,刑部官员便将我放出。哥哥他很好,并没有受委屈,倒是有个事……” “何事?” 顾母语气很重。 刘倩儿犹豫了下,说道:“哥哥好像在昨晚殴打了御史台的陈宁……” 顾母惊愕。 自己的儿子也太生猛了吧,陈宁可是御史台的长官,这都敢打,他,他怎么就不知道收敛收敛。 张希婉也暗暗后怕,殴打官吏可是大罪,再说了,都像夫君这般胡来,那朝廷还有什么法度可言,岂不是遇到不平时就撸袖子打人…… 虽说陈宁自己没说出来,可夫君说出来了,这事不好收场啊。 顾家的担忧没有意义,因为陈宁根本不承认被顾正臣打了,事关脸面的事,如何都不能承认,一旦承认,那就意味着自己必须去找老朱交代清楚,为啥自己没请旨就出现在地牢里,为啥在会审前一天晚上去找顾正臣。 这事解释不清楚,只能认栽。 好事者如何说无所谓,但陈宁不承认,那御史台的官员也不好以此来上书弹劾顾正臣,给他再加上一罪。 翌日,句容的账册被带到刑部,朱元璋只是安排户部官员协助查账,并没有其他指示。 句容的账册很是惊人,刑部尚书李俨、刘惟谦等人还没从数额巨大的账目里找出破绽,一封文书的出现,打乱了刑部的节奏。 午朝。 朱元璋阴沉着脸,看向群臣:“刑部侍郎王中立可在?” 王中立出班行礼:“臣在。” 朱元璋从宝座上拿起一份奏折,直接丢了下去,沉声道:“念一念这份文书。” 王中立跪着爬上前,将地上的文书捡起来,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起来。 “念!” 朱元璋不容他拒绝。 王中立硬着头皮念道:“臣巡按御史韩宜可于句容顿首:居留句容数十日,遍查句容县衙账目,盘查税课司,商户二百,走行句容五十余乡里,与上千百姓谈问县衙之风,地方之治。现已查明,奏陈陛下:句容知县顾正臣,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智谋过人,治下有道,百姓称道,路有贤名。” “以句容县衙账目来观,其凭谋之举,得佛门、道门馈赠各四千贯、八千贯,计入县账,不取一文。账目支给句容学院,兴教育,支三大院,造产业,修桥铺路,兼济困苦之民……” “三大院运作有序,分工清晰,民劳有得,商来有利,课税有增,县衙有入,百姓生活渐好,是为利民、利县、利国之举。虽有官商之嫌,然却无私利在身,账中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重税之举,实只限三大院所产之内,课税司不曾苛责其他商户,其内并无肥私之事。至于养廉银一项,臣暗察吏员、衙役之家,无养廉银之前,其家境落魄,生活堪苦,老人辛劳,妻女辛劳,勉强果腹。而在养廉银之后,生活渐好,老人得以休养,妻女耕作之余得行孝顺……” “观顾正臣未至句容时,官吏贪腐已然成风,究其根本,在于其失士人清贫之心,失士人清风之意。然朝廷俸禄过薄,只养官吏而不养其家,以致于清贫不能活父母妻儿,手握权势,握掌县库,多设名目,过手贪污,以求苟活。” “臣以为,朝俸当增,或效仿句容县衙,设养廉银以保官吏尊严,全其孝敬、爱护之心,方可忠孝两全,不堕贪腐,不入雷池……” 王中立念了许久,韩宜可的这一封奏折长达五千言,从各方面介绍了在句容的所见所闻。 待王中立念完之后,朝堂之上寂寂无声。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王中立,严肃地说:“几日前,你上弹劾奏折,说顾正臣贪污,其收受佛、道钱财,私分县衙库银,为官却经商谋利,不知家产几多,是也不是?还有御史台的严钝、梁籁,吏部主事萧仁,刑部郎中李观……都站出来让朕瞧瞧!” 第三百六十二章 帝王怒,杀伐果断 潮起时,堤岸皆湿漉。 潮落时,虾蟹满滩涂。 朱元璋的脾气不是很好,尤其是对待官员时,谁若是拿政务给自己开涮,那这事情是不好收场的。 随着一个个官员站出来,胡惟庸、陈宁等人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很显然,这些都是前几日弹劾顾正臣的官员。 朱元璋也没有客气,威严地喊道:“朕开言路以正视听,尔等却以恶意揣测、风闻虚造、买人诬指来蒙蔽于朕,此事若不重惩,他日百官定会以臆想为真相,以诬指为真相,百官惶恐,正直何存?王中立,你说顾正臣贪污,证据何来?” 王中立瑟瑟发抖,哪里有什么证据。 朱元璋看向严钝、梁籁:“你们身为御史,本该巡视句容地方,却偏偏选择句容卫作为你们巡视之地,那里朕说过,任何人没有朕与顾正臣的许可,不准踏足。你们在顾正臣手中丢了牙齿,心怀怨恨,现在又跳出来诬指顾正臣!” “若监察御史都如你等罔顾事实,以私报公!朕可就要问一句,给你们监察之权,到底是为了让你们充当朕的耳目,看清楚官吏与地方真相,听清楚官吏与百姓之声,还是让你们威吓官吏,行一己之私?” 严钝、梁籁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直流。 朱元璋又看向吏部主事萧仁:“萧主事,你说天下财富皆有定数,不义之财聚于句容,散于句容,唯富一地,亏溃天下。呵呵,朕倒是想问一问,你非户部官员,也没有翻看句容账目,其他之地账目,更没有查看课税司账目,你这唯富一地,亏溃天下的言论,从何说起?” 萧仁壮着胆子:“陛下,天下财富就这么多,句容赚多了,其他地方必然少赚。” 户部尚书马贵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不认可萧主事之言!天下财富并非有定数,而是可增可减。若田亩增加,百姓耕作勤勉,风调雨顺,自然收成增多,财富水涨船高。若荒野无人开垦,百姓不安于田,洪涝蝗等灾害连连,自然收成减少,财富随之紧张。” “句容财富增多,助益于天下财富增多,并不存在唯富一地,亏溃天下之言。况且户部从句容收取的商税,已经超出上元县,此乃兴盛之利。若信萧主事之言,金陵昌盛,岂不是天下俱贫?陛下辛劳治天下,又有何图?” 萧仁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朱元璋微微点头,赞赏马贵之后,对萧仁道:“你是吏部官员,若对户部之事不懂大可登门询问,什么都不知,张口闭口就是诬陷,你这是坏到骨头里了!” 萧仁不敢说话。 朱元璋起身,高声喊道:“刑部郎中李观,你说顾正臣金屋藏娇,说他霸占罪臣之女,呵呵,那刘倩儿朕不是没见过,内侍曾去白糖店铺观望,发现其是完璧之身,你是如何知晓她与顾正臣勾搭成奸,你是亲眼看到了,还是跑他府里听了墙根?” 刑部郎中李观连连磕头:“臣有罪。” 朱元璋甩袖,厉声道:“一句有罪就能了吗?来人,将刑部郎中李观押下去,斩首示众!” “陛下饶命!” 李观差点吓过去,急忙求饶。 朱元璋愤怒地喊道:“饶命?因你等之言,朕寒了一位正直为国官员的心,差点害其丢了性命!如此无中生有,杜撰成事,尚还是刑部官员,岂能留你!拖下去,杀!” 金瓜武士拉着李观便往大殿外走,满朝文武,无人为其说话。 朱元璋看向刑部侍郎王中立,厉声道:“王中立,你身为刑部侍郎,却不分黑白,不辨是非,摘了官帽,回家务农去吧。” 王中立身体一软,荣华富贵就此不见,只好摘下官帽,叩头谢恩。 “吏部主事萧仁,为官不精,弹劾无据,贬为湖广潜江主簿,工部主事张期,听信谗言,随意诬陷,撤职为民,礼部员外郎孙凤,不察清浊是非,恶意揣测,不配为礼仪之事,撤职为民……” “御史台严钝、梁籁,身为监察御史,只为一己之私,报复同僚,恶意诬陷,责令赶出御史台,不再任御史一职,发至太仓州,看管仓库去吧。” 朝堂震动,百官骇然。 皇帝这一连串的命令,可谓手段凌厉,有杀有贬,有撤有赶!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顾正臣! 朱元璋用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朝堂之上,当行端坐正,为国为民发声,不可为一己之私,恶意诬指同僚!朕乐见言路开阔,百官进言,只是尔等在写文书之前,至少应该问问自己,这事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风闻谣传,却作实情奏禀,你们对得起身上的官服吗?” “现有监察御史韩宜可之言佐证,顾正臣并无贪污之事,其他九宗罪,更是被一一驳倒,刑部当立即释放顾正臣出狱。朕念其治下有功,是有为干臣,兼中书丞相胡惟庸推举,泉州知府张灏水土不适,吏部当擢升顾正臣为泉州府知府,让他安顿好句容事之后,去泉州上任吧。” 刑部尚书李俨、刘惟谦,吏部尚书吕熙、盛原辅出班领命。 胡惟庸眉头微抬。 前段时日,推举顾正臣去泉州时皇帝拒绝了,现在皇帝为何又答应了? 哦。 原来皇帝想要让顾正臣去整顿泉州,呵,那里是泥沼之地,他去了那里,恐怕会越陷越深。 “退朝!” 朱元璋挥袖转身。 奉天殿恭送的声音刚结束,便是官员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谁也没想到,这一个午朝竟还能弄出人命来。 当然,李观估计已经被砍头了,少了一个人而已,反正他又不是啥大人物,没啥好同情的,也不需要登门吊唁,就这样吧。 吏部尚书盛原辅看向一旁的吕熙,问道:“我们是不是需要求见陛下?” 吕熙停下脚步,目光中满是询问之色。 盛原辅叹了一口气:“陛下只说了将顾正臣提拔为泉州府知府,可并没有说免去其句容知县、句容卫指挥佥事等职务,总不能他当了泉州府知府,还兼任着句容知县吧,这不合适,也无此先例。” 吕熙明白了,想了想,问道:“陛下今日发怒,并没有遗漏一个弹劾过顾正臣的官员。” 盛原辅皱眉:“你是说——陛下故意不提此事,是想让顾正臣继续管理句容?” 吕熙笑道:“陛下说的是,让他安顿好句容事之后去泉州上任,你要听清楚,是安顿好句容事,而非交接好句容事。陛下心思缜密,想来是不会疏忽。何况句容刚刚有了起色,若没了顾正臣掌舵,那里的人和百姓未必安心。” 盛原辅苦涩摇头,这算什么事,哪里有当知府的人,还当着知县…… 不过句容确实是个特例,顾正臣在句容施行了许多新策,一旦其中出了差错与问题,非顾正臣出手不可。若给句容换个知县,胡来一通,那些利民之策很可能会成为害民之策。 “陛下的心思,想来只有两个:其一,顾正臣去泉州任知府只是暂时安排,用不了半年兴许便会调回来,继续治理句容。其二,顾正臣虽然离开句容,可句容之策还需延续下去,不摘顾正臣的知县,是为了让句容县丞、主簿、典史安心按顾正臣的吩咐办事,保证新策稳定,不扰民,不虐民。” 吕熙认真分析着。 盛原辅想了想,确实有这些可能,领会圣意很重要,有些事不适合公开了说。 刑部地牢。 刑部尚书李俨、刘惟谦脚步匆匆,至了地牢深处,看着有说有笑的顾正臣,心头很不是滋味,但想想王中立已经被摘了帽子,李观被摘了脑袋,稍有不慎,自己脖子以上的东西也未必能保得住,李俨谄媚起来:“快,快给顾县男打开门,顾县男,呵呵,误会,都是误会啊……” 赵一悔看到刑部尚书亲自到来,还一脸笑意,感觉有些梦幻。 刘惟谦也是能屈能伸的,主动拱手:“顾县男,我等也是奉旨办事,只不过受王中立、李观、严钝等人蒙蔽,这才有了误会。现如今案情已是查明,诬指之事岂能作真,陛下给了旨意,顾县男可以回家了。” 顾县男不苟言笑:“误会吗?会审之上,两位可是几番想要置我于死地,巴不得十宗罪杀我千百回。如今只用误会两字便了去,是不是太过简单了?” 李俨、刘惟谦知道顾正臣难缠,对视了一眼,李俨道:“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何况抓你下狱是陛下旨意,非是我等与县男有仇。你我仍是同僚,日后多多照拂,如何?” 顾正臣冷漠地笑了声:“照拂可不敢当。陛下旨意——只是让我一人回家吗?” 李俨、刘惟谦看了一眼五戎,这家伙咋还没走? 不过他走不走,不需要陛下的旨意,只需要沐英跑过来领人就行了。 刘惟谦正色道:“陛下旨意,升县男为泉州知府,不日便可赴任,并没有提及其他,想来顾县男临行之前,陛下会面授机宜。” 顾正臣眉头紧锁,瞥了眼赵一悔,自己可是给老朱要过此人,出了什么意外,他竟没有准许,不知道自己需要个当地人以方便行事嘛…… 第三百六十三章 秀外慧中的妻子 泉州知府? 赵一悔陷入呆滞之中,脑子有些不够用。 顾正臣走出牢门,回头看向赵一悔,笑道:“赵兄,就此别过,他日再见时,就不是在这里了。” 赵一悔回过神,艰难地躬身行礼:“那赵某就在这里祝愿顾知府,前路平安。”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李俨、刘惟谦,若有所指地说:“这刑部的枷锁不轻啊,锁链也有些沉重。” 李俨、刘惟谦都活着人精了,见风使舵惯了,见顾正臣说这话,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连忙招呼狱卒:“给他解开,日后就不需要再戴了。” 顾正臣板着脸:“没这个必要吧,他可是死囚……” 李俨直想问候顾正臣全家,让解的是你,不让解的还是你,装什么啊,可此人正得势,惹不起,只好恭维:“死囚也不妨事,刑部地牢有规矩,病了的人可除去枷锁、镣铐。” 顾正臣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们看他,似乎已是病入膏肓,这饭菜上……” 李俨脸色微变,你丫的得寸进尺啊。 刘惟谦呵连忙说:“这饭菜上,自然还是需要多照顾点。”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李俨、刘惟谦拱了拱手:“每个月顾家会送刑部一石粮,权当是他的伙食所用。” 李俨、刘惟谦没有拒绝,反正不少囚犯都是家人送粮的,地牢也不能白白养人。 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过来,对李俨、刘惟谦说:“大都督府都督同知沐英递来文书,说沐府丢失的御赐之物已是找到,全然冤枉了五戎,故此撤销其罪名……” 李俨苦涩地点了点头,沐英这一手玩得溜。 五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与灰土,对赵一悔点了点头,便跟着顾正臣走出了地牢,出了刑部大门,便看到顾母、张希婉、顾青青、刘倩儿迎接,在张希婉身旁,还站着沐春、沐晟。 不等张希婉等人上前,沐春、沐晟先跑了过去,一口一个先生。 顾正臣安抚好两个家伙之后,含笑看向母亲,走上前行礼道:“儿让母亲挂忧,实属不孝。” 顾母含笑将顾正臣搀起来,仔细打量一番,见没什么伤势,连连颔首:“你为奸臣所害,说明你做的都是奸臣所不乐见之事,为其记恨,母亲为你担忧,更为你自豪。孩子,为民、为朝廷做好事,免不了受苦,只是日后行事,可莫要鲁莽才是。” 顾正臣点头答应。 母亲深明大义,老婆可就没那么大度量了,趁着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狠狠掐了自己两下,算是担忧的代价。 张希婉的幽怨是有道理的,回金陵一趟原本是享福的,陪陪家人过安稳日子,结果呢,顾正臣日子都过到刑部地牢去了,这天大的压力,自己单薄的肩膀扛得很累,很怕。 顾正臣看向顾青青,她终于有点大姑娘的觉悟了,以前哭起来都用自己的衣襟擦眼泪,现在都知道保持距离了。 刘倩儿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对顾母说:“娘,还是将正臣哥接回府里说话吧。” 顾母连连自责,这可是刑部大门外,不是叙旧的地方。 至泉州县男府大门外时,沐春、沐晟带着五戎回去交差,泉州县男府上下免不了一片欢腾、庆贺。顾诚回来了,胡大山、胡恒财也跑来问好,张和休沐了,梁家俊也抽时间过来看看…… 入夜,烛火摇晃。 张希婉收拾着行囊,对顾正臣说:“也不知陛下如何想的,句容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竟将你调到泉州,听父亲说,前往泉州的路两千多里,还需要翻山越岭,殊为不易。” 顾正臣见张希婉将自己的衣物也收拾到了箱子里,皱了皱眉,道:“这次去泉州,你留在金陵。” “什么?” 张希婉以为听错。 顾正臣怕张希婉担忧,上前拉着张希婉的手,轻声说:“我去泉州任知府,只是受陛下所托,调查泉州市舶司前提举赵一悔杀人案,一旦查清楚了,便会回来。如此远的路程,夫君可不想夫人跟着受罪。” 张希婉摇头:“我是你的妻子,你去哪里上任,我就应该跟到哪里,哪里能分离两地,我不答应,母亲、父亲都不会答应。” 顾正臣知道张希婉外柔内刚,一旦有了主意,很难说服,便说道:“你想,以夫君的才智,到了泉州还不是分分钟破案,说不得停个半个月就回来了,你若跟着,在路上颠簸一个月,还没休息过来便要返回,身体可吃得消?” “分分钟,是什么?” 张希婉微微歪头。 顾正臣有些郁闷,说正事呢你还抠字眼。 “总之,夫君不会在泉州久留,早则三个月,迟则半年,那里临海,冬日湿冷得很。” “我要去。” “那里有蚊虫,这么大,咬一口疼上半个月,叮在脸上好久都消不了肿。” “要去。” “你去,跟着去了,句容裁缝大院、织造大院咱们不管了,那些妇人就让她们自己折腾吧,孙娘连个账目都算不清楚,改日把县衙吃亏了,也和咱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那可是几千妇人,全指望跟着裁缝大院、织造大院过好日子。” “不管了,反正你要跟我去泉州,干脆把裁缝大院、织造大院停了,反正也没个人照管她们,赶回家去耕田得了。” “这个,要不,夫君我不去泉州了……” “当真?咳,我是说,你怎么能不跟着夫君呢,泉州那里多好。” “也是哦,那就把裁缝大院、织造大院关了吧。” “啊——” 顾正臣被彻底打败了。 张希婉噗嗤笑出声来,将箱子里自己的衣物取了出来,轻柔地说:“夫君此行怕是有些危险,所以不想让希婉跟着,对吧?” 顾正臣惊讶地看着张希婉,自己可是什么都没说。 张希婉瞥了一眼顾正臣,低头整理着箱子:“皇帝手中多少能臣干臣,为何偏偏选择了夫君?句容之治正是关键时候,远火局那里明明离不开夫君还要下这样的调令,只能说明泉州的事很是棘手。郭家一案,案中案,案连案,环环相扣,曲折复杂,夫君破之,名声在外,这次陛下用夫君,说明此案难度应不下郭家一案。” “郭家说到底,仅仅只是一县大族,算不得什么。可泉州府那里,大族不少,根深蒂固的更多,又是海寇常犯之地,想来更是危险。夫君不让希婉同行,定是出于安全考虑。希婉不一同前往,是不想拖累夫君,让夫君分心,夫君不应该瞒着希婉才是……” 顾正臣小看了张希婉的聪慧,她虽是一介女子,可也是秀外慧中,见她拆穿,顾正臣也只好上前,一把将张希婉拥在怀里,低声安慰:“抱歉,夫君不应该瞒你,是不想让你担忧。此行危险是有,但你也知道,这一次夫君不是知县,而是知府,位高权重,谁想动夫君,还是不容易的事。” 张希婉想说什么,终化作了用力的拥抱。 夫君决定的事,很难改,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和自己商量,已是难得。 “你留在金陵,每个月抽几日去一趟句容,或是让顾诚将账册带来,裁缝大院、织造大院总还是需要你看着点。” 顾正臣安排着。 张希婉点头答应,既然顾正臣都不留在句容知县宅了,那自己也不便长住其中,偶尔短住几日也无妨,毕竟顾正臣还是句容知县。 翌日。 顾正臣还没睡醒,便被人吵醒。 张希婉看着打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顾正臣,嘴角含笑:“刚刚小荷送来话,说宫里来人通告,让夫君黄昏前入宫。” 顾正臣拉过张希婉,带到怀中:“既然是黄昏前入宫,这么早送信干嘛,不知道我们很忙。” 张希婉挣脱顾正臣,连忙说:“陛下是让夫君黄昏前入宫,可东宫让夫君早点过去。” “这一家两口,还真折腾人……” 顾正臣埋怨不已。 老朱有一堆孩子了,朱标你孩子也在肚子里了,不知道我还没孩子? 为了孩子,加上又是离别在即,张希婉现在很粘人,这一天天晚上可辛苦了,老朱家也不让人多睡会。 没办法,朱标有请,不去不行。 顾正臣很不情愿地起来,收拾妥当之后,带着张培前往东宫。 别看顾正臣去过刑部地牢,可亲军都尉府的腰牌并没收走,进皇宫和去东宫可以先进去,不用等通报的人跑个来回。 带刀舍人周宗见顾正臣哈欠连连,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笑道:“你总不会带着这副脸面去见太子,这样很容易——嗯,挨揍。” “谁揍我?” 顾正臣愣了下。 朱标可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不打人的那一种。 周宗咳了声:“难道没人告诉你,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还有靖海侯吴祯都在等你吗?” 顾正臣愣了下,我去,这群猛人竟然回来了,为毛通报的人不提一句,让自己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帮我弄方湿手帕来。” 顾正臣决定清醒清醒,徐达、吴祯自己见过,李文忠和冯胜可还是头一次见,这群大佬聚在东宫,恐怕事不小。 第三百六十四章 顾正臣:军士信仰之路 长亭中,笑声阵阵。 远远的,徐达便看到了长廊中走来的顾正臣,看向李文忠,笑道:“他就是你要见的顾正臣。” 李文忠尚未答话,冯胜侧身,一道锐利的目光投至远处,嘴角微动:“人倒是精神,只是这身体骨太弱了点,听沐英那小子说,他连一石弓都拉不开。” 吴祯帮着顾正臣说话:“智谋之将,不以力胜。莫要小瞧了此人,若是哪一天他带兵与你对垒,你可要小心再小心。” “呵,你高看他太多了吧?” 李文忠瞥了一眼吴祯,颇是不以为然。 吴祯认真地说:“他若与你对垒,定是有了把握,哪怕不能胜你,也定会让你折损惨重,这是一个谋定而后动之人。长江口南沙一战,在你们看来毫不起眼,可在我看来,他很不简单。” 徐达呵呵笑着,起身道:“陛下召我们回金陵,于东宫共聚,是因他而起。一个能提出塑造共同身份,打造军队信仰的人,如何都不是庸人。” 李文忠、冯胜连连点头。 自去年下半年,军队中出现了不少变化,新的锻体术配合传统练兵之法,迸发出了强大的威力,现如今军士的单兵战力已有所增强。 还有战术背包,深受前线军士喜欢,负重跑成了基础训练项,奔袭后勤问题得到了很好缓解。尤其是酒精进入军营,训练军士伤患经酒精与药物处理之后,竟没有出现过一例伤口红肿化脓,他日在战场之上,酒精将成为救治伤兵必不可少的重器。 而这一切,都是因顾正臣而出现! 庸人带不来变化。 周宗简单介绍了下,顾正臣紧走几步,至长亭前,肃然行礼:“顾正臣见过魏国公、曹国公、宋国公、靖海侯。” 徐达抓了抓胡须,笑道:“这里没外人,快入座吧。” 顾正臣看向亲和的徐达,目光转向李文忠,这是一个容貌温润的男人,七分刚毅英气的脸上带着三分儒生的睿智,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深邃的光,两侧太阳穴微微隆起,胸膛上的衣襟向外撑着,似乎隐藏着强横的肌肉。 他是朱元璋的外甥,是朱元璋“亲戚”里面罕有的文武兼备之人。常遇春走后,便是他接替常遇春,将凌厉的进攻发挥到了极致,还好心跑去上都帮着元顺帝搬家…… 再看冯胜,此人脸如半截葫芦,显得上窄尖而下宽圆,脸色有些黝黑,但一双目光极是犀利,似乎如一柄剑,尚未出鞘却已是锋芒毕露。 就是他,在河西带主力深入,凭借着傅友德的七战七捷战果,让西路大军成为了徐达岭北之败、李文忠进攻不力之外,唯一一支大获全胜的队伍,成为了朱元璋北伐战争失败的遮羞布,也稳固了大明在西北的地位,打造了西北屏障,减轻了河西走廊一线的军事压力。 顾正臣在其他人落座之后,也坐了下来,问道:“太子为何不在?” 徐达示意东宫内侍上酒,然后对顾正臣说:“太子之前还在,后内侍传话,去了华盖殿,想来是陛下有召。不瞒你说,昨日我们也是刚回金陵,听你入狱,我们还打算求见陛下说情,可午朝之后,李观的脑袋已经搬家了,旨意传出,你无罪释放,呵呵,这倒是省了我们一番口舌。” 李文忠性情耿直,开口便是怒斥:“听闻是陈宁在背后捣鬼,这个陈烙铁竟还在朝廷之上,简直是为臣之耻辱!坊间说,你打掉了陈宁一颗牙,是真是假?” 冯胜、徐达、吴祯都很八卦地听着,目光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勉强一笑:“都怪这身体没力道,否则哪里会只掉一颗牙,倒是让诸位国公、侯爷看笑话了。” 冯胜瞪眼:“大爷的,真揍了啊!” 李文忠拍手:“他娘的,打得好!” 吴祯竖大拇指:“吾辈楷模。” 徐达瞪了三人几眼,沉声道:“陈宁可是御史台右都御史,弹劾官吏不在少数,无中生有之事干过不少,你们一个个在这说风凉话,倒是想想办法,把顾小子力气给练一练,他日再有机会,让他照着一口牙打!” 冯胜将瞪着的眼珠子转向徐达,李文忠也不禁朝着徐达拍手,吴祯更简单,大拇指对准了徐达。 魏国公,我等佩服。 徐达一把抓住顾正臣的手腕,道:“握紧拳头,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拳峰,这是拳面,下次打人的时候,别傻乎乎用拳面,要用拳峰,用拳骨狠狠打出去,就如这般,腰马合一!” 说完,徐达紧握拳头,猛地打出一拳,速度很快,带出风声。 顾正臣吃惊不已,这还是那个不怎么理睬朝政,与各官员保持距离,回到金陵就闭门谢客的魏国公徐达?看着情况,怎么像是在教唆打人…… 徐达哼了一声,没有任何避讳:“在我离开金陵的这段日子里,有些人很是放肆,竟将手伸到了魏国公府,重金收买的我管家,若不是管家心中有些忠义,魏国公府都被人看了个通透,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具奏到陛下桌案上!” 作为武将,徐达知道如何让朱元璋安心,那就是不表现出任何欲望。 不好权,不好钱,不好女色,不贪慕荣华。 无欲,则无威胁。 可徐达也有自己的“隐私”,不喜欢府里一点小事,看了什么书,皱了几次眉,叹了几口气,和老婆敦伦了几次,都被人传出去。 顾正臣知道,徐达口中放肆的人是陈宁,只是以徐达的聪慧应该也清楚,陈宁不过是伸手的人,但让陈宁伸手的,则是胡惟庸。 有些事,不好点破,大家心知肚明便好。 “说些什么话呢,怎么还挥起拳来了。” 朱标笑着走了过来。 顾正臣等人连忙起身行礼。 朱标摆手,落座,看向顾正臣:“顾先生去了地牢一趟,受惊了吧,这杯酒,孤为你压惊。” “岂敢。” 顾正臣连忙举杯。 朱标笑道:“你连官员都敢殴打,还想要摁着刑部尚书揍一顿,如此大胆量,怎么就不敢饮一杯酒?” 顾正臣冷汗直冒,这酒诛心啊。 朱标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好了,父皇将惩罚你的权力交给了孤,孤想了想,就罚你多饮三杯酒吧,只是日后切莫如此鲁莽,官员的脸面和威仪不能丢,不可如市井之人动粗。”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连干三杯酒,然后说:“殿下,不是我鲁莽。有人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全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若下次还有官员敢如此,咱宁愿受六十杖,发配两千里,也要打掉他满口牙!这事换作太子,呵呵,估计他全家都没了。” 朱标脸颊上的肉微微动了动,换做咱,谁还敢威胁全家…… 陈宁此人确实不是个好东西,跑去羞辱人,太过下作,只是父皇偏偏信任陈宁,自己也无他法。 朱标并没有为难顾正臣,反而轻松地说:“你打官员这事算是传开了,想来日后也没人会轻易招惹你。今日召你来,是因为你留居金陵日子不多,而军队信仰一事尚未敲定,父皇将此事交给魏国公、宋国公、曹国公、靖海侯等人,大都督府官员多有参与。你是提出之人,理应高屋建瓴,规划明晰,让他们也好有个方向。” 顾正臣微微点头:“军队信仰,在我看来,除了需要塑造军士对朝廷,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外,还需要赋予军士荣誉感,自豪感,让他们以军士为荣,而不是以军士为耻。” 说到这里,顾正臣站起身来,端起酒壶:“眼下朝廷实行的是卫所制,军士补充很是单一,一旦军士老了或牺牲,不是军士子孙接替,便是勾补军士族人,且卫所之中有不少军士是罪囚。在我看来,罪囚不应成为军士,这是对军士的一种贬低,是阻碍军士拥有信仰、自豪感的障碍!” “罪囚若发配卫所,可将其充为劳役之人,从事修补城墙,耕作,后勤诸事,而不是作为军士身份。让军士变得纯粹,他们是戍边卫国,勇猛无畏的男人,是征战沙场,杀敌流血的汉子,不是与罪囚为伍的罪人!” “另外,卫所军士需要引入文教,开展扫盲,让军士识字。若这一点不好做到,也应该在军队之中建立一支督官队伍,深入百户乃至总旗一级,讲述历史之上的将军伟业,李牧,卫青,霍去病,李靖,岳飞等等,以这些人的丰功伟绩,来点燃将士杀敌报国的雄心……” 朱标仔细听着顾正臣的话,连连点头。 徐达、吴祯端着酒杯,神色认真。 冯胜、李文忠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眼中的敬佩。 不得不说,顾正臣并不是一个只会提出问题的人,他同时也拥有解决问题的思路与方法,他所言之策,虽有些惊人,但仔细想来,也并非没有道理。 顾正臣搁下酒壶,肃然道:“当然,要让军士对朝廷高度忠诚,就必须告诉所有军士,他们为国牺牲是值得的,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忘记,他们的英魂将永垂不朽!为此,朝廷应打造英烈碑,将他们的名字镌刻其上,供万民、万世瞻仰!” 第三百六十五章 信仰,强兵之路 徐达领略过顾正臣的高谈阔论,只是颔首听着。 李文忠、冯胜与吴祯则难掩心头震撼,作为统兵大将,李文忠、冯胜等人熟谙兵法,知道将与兵的关系影响着整支队伍的战力,知道军士的意志在战争中发挥着什么作用。 尤其是李文忠,曾带骑兵追着元廷骑兵跑了几天几夜,遇到元廷埋伏还敢带军士直接投入战斗,都不带怯战的。 李文忠的军士有着极强的意志,但李文忠也清楚,支撑军士克服疲惫,克服对死的畏惧,勇猛杀敌的意志,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的鼓舞,是自己身先士卒所带来的,是将旗在前方召唤,铁的纪律的催动! 军士的意志,不是由内而外萌发,锤炼出来的个人意志,而是受外部感染与牵引,受战场生死搏杀所带来的血勇之气! 换言之,一旦自己折损在战场之上,那整个军队将会在顷刻之间丧失继续作战的意志,战力将会锐减! 自己如树,军士如猢狲,自己一旦倒了,下场便是猢狲散。 顾正臣的主张则是让军士成为一颗棵树,拥有自发的意志,哪怕是主将牺牲,他们依旧有勇气,有力量,去战斗到最后一刻,而不是人心惶惶,各自逃命! 李文忠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锤炼军队,顾正臣的话别开生面,另辟蹊径,似乎打开了一扇从未打开的大门! 冯胜想着自己带兵打仗,很多时候都是将“军士”喂强的,而喂养军士的则是军功,是胜利。哪怕是自己军队再少,只要找准机会,找准敌人的破绽,那就能战而胜之! 征战四方,自己罕有败绩。 可扪心自问,自己带的军士是最强的吗? 不,绝不是! 冯胜看到过军士的惶恐,听到过军士的抱怨,也知道有军士当了逃兵,他们本身是没有信仰的,能约束他们的是军令,能鼓舞他们的是战鼓与呐喊。 他们不清楚为什么而战,不明白为什么而死,只知道鼓声敲响时,就需要冲锋,只知道战场之上,不是敌人杀死自己,就是自己砍死敌人。 信仰? 军士没有! 徐达低下头,目光中饱含痛苦。 岭北之败,王保保的骑兵突然出现,而自己的军队没有提防,于是遭遇了自己平生以来最大的耻辱失败! 面对突然杀过来的蒙古骑兵,军队毫无纪律地溃逃,没有在第一时间冲锋上去挡住王保保骑兵的冲势,以至于王保保只一个冲击,便毁掉了自己的前军! 若是军士有顽强的意志,不怕牺牲的信仰,舍己报国的信念,兴许前军不会主动崩溃,不会窜逃暴露出中军,不会让王保保那么轻易杀过来! 自己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一点时间就足够了!可没有人给自己争取时间,因为他们畏惧到失去了抵抗,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信仰,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打造一支有信仰的军队,然后去打败王保保,告诉他,我徐达再不会输一次! 吴祯想起句容卫,那里已经开始了扫盲,军士开始识字,或许,顾正臣已经开始在句容卫中灌输信仰! 顾正臣意气风发,讲述着自己心中的信仰式军队:“要让每一个军士知道为何而戍边,为何而杀敌,让每一个军士都清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一件光宗耀祖、名流千古的事,要让每一个军士知道,他们的辛苦训练,拼死杀敌,朝廷会感念他们,大明子民也会感念他们……” 徐达起身,击掌道:“好,说得好!” 冯胜、李文忠、吴祯跟着起身,目光中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李文忠抱拳,低下头:“未见之前,以为你只是浪得虚名,靠着舞文弄墨赢得东宫与华盖殿青睐,如今听闻高论,茅塞顿开,仿若看到了一条康庄的强兵之路!顾县男,敬佩!” 顾正臣连忙避至一旁,不敢受礼:“曹国公切莫如此,小子可不敢当。” 冯胜跟着抱拳:“有何不敢当,你这一番话很可能彻底改变大明军队的战力,赋予军队不可战胜的魂魄!莫要说给你抱拳,便是给你叩头都值了!” 徐达哈哈大笑,曾经失败的阴霾一扫而空,认真地说:“宋国公所言极是有理。” 吴祯更干脆,起身就打算撩衣摆。 顾正臣可不敢承受如此大礼,连忙拉住吴祯:“你们哪里是敬佩,简直是折煞我!殿下,你再不管管,我就上书弹劾他们几个,一个个连礼仪公侯的礼仪都不顾了,应该送去礼部好好调教一番才是!” 朱标、徐达等人哄堂大笑。 吴祯自然也不是真的打算叩头,只不过是配合下徐达、冯胜。 朱标拉着几人落座,不禁感叹:“孤在东宫,受教儒学之余也翻看过史书。自古以来,勇猛无畏的军队并不少,可他们不是以军功,以纪律,便是以金银赏赐,以百里挑一,以国仇家恨来打造一支数量较少的强兵,唯独没有顾先生所言的信仰之兵。” “如今大明得顾先生,将出信仰之兵,孤以为若此事做成,大明军士将会令元廷望而生畏,边疆之地再无绝死之声!孤不奢求什么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但很想看看太平盛世,再无寇边之忧!”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标,肃然道:“大明将会在陛下与太子手中,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朱标笑了,这正是自己的渴望。 东宫论信仰,从早上谈论至中午,几人兴致不减,干脆就在亭中用餐,边吃边谈,直至快黄昏时,徐达、李文忠等人起身告辞,朱标则与顾正臣前往乾清宫。 朱元璋见顾正臣到了,便放下手中的奏章,笑道:“怎么板着个脸,往日里你来这里可不是这样,还在怨恨朕将你送去了地牢?” 顾正臣连忙说:“臣是陛下的棋子,摆在何处全凭陛下心意,哪里敢有怨言。” “皇后,你听听,这小子嘴里说着没怨言,可这怨气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 朱元璋见马皇后走了过来,抬手招呼着。 马皇后端庄一笑:“他清清白白,跑去地牢住了两夜,如何能高兴起来。想当年,你被郭大帅误会,关在了地牢之中饿着肚子,那脸拉得不比他长……” 朱元璋瞪眼。 哪里有,郭大帅毕竟是义父,咱没生气过,没拉脸! 朱标难得听到朱元璋的糗事,想笑又不敢笑。 顾正臣不敢看老朱,这事也就是马皇后敢提,换个人插嘴说两句,估计会被送去找郭大帅。 朱元璋挥退内侍与宫内,领马皇后、朱标、顾正臣进入偏殿:“你不是刑部官,不用这种法子,你进不了地牢,也见不到赵一悔。再说了,言官弹劾,各部官员说你不是,朕不能不作下姿态。” 顾正臣放松下来,表现出一点埋怨是人之常情,老朱都拉下脸给自己解释缘由了,若继续不依不饶,还板着脸不满意,老朱会掀桌子的。 “陛下谋略无双,臣也是在与赵一悔详谈之后才意识到,这可能是陛下有意安排,所以才敢在地牢之中莽撞,臣有罪。” 顾正臣恭恭敬敬拱手低头。 朱元璋哈哈笑了出来:“陈宁受了如此折辱都不敢声张,你倒好,宣之于口不说,还敢当着朕的面承认,你就不怕朕治你罪吗?”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臣承认,陛下治的是我鲁莽,殴打官员之罪。臣若不承认,陛下将会治我欺君之罪。孰轻孰重,臣还是分得清。” 朱元璋眉头一抬,看向马皇后:“这小子是将朕一军啊。” 马皇后笑意盈盈:“这两日地牢受苦权当是惩罚过了。” 朱元璋看了看桌上的鱼肉,哼出声来:“别人坐牢是受苦,可这小子坐牢未必辛苦。听说他夫人整日送食盒进去,有鱼有肉,享福得很。” 马皇后手持手帕,掩笑不已:“当年妾身可是揣着烧饼送你,唯恐饿坏。如今他夫人提着食盒送去,唯恐受罪,看得出来,他们与我们当年一样,伉俪情深。”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没办法反驳,只好饶过:“落座吧。” 朱标、顾正臣这才落座。 朱元璋动了筷子,闲说了几句话,便说起正事来:“你敢山上打老虎,敢打掉御史与御史大夫的牙齿,胆魄是有的,朕选你去泉州,看重的便是你的胆量。虽说朕已下旨,擢升你为泉州府知府,可你若想要拒绝前往赴任,朕不会怪罪。”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搁下筷子:“陛下是何意?”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泉州府,危患重重。不瞒你说,赵一悔不是第一个杀人之人。自元年至今,泉州一府七县,没有做满任的官员有是十二人,其中有六人请辞,四人病死,两人疯魔。” 顾正臣心头沉甸甸的。 四人病死,两人疯魔! 很显然,病死的未必是真生病了,疯了的,也必有因由! 敢对官员下手,还是六人之多,这其中的问题之大,之危险可见一斑! 换言之,泉州幕后的黑手无法无天,自然也不会将自己一个个小小的知府放在眼里! 第三百六十六章 便宜行事,超级特权 对于泉州府中事,朱元璋不是没有发过怒,可派去的官员一批接一批,可总说没有问题。 病死的,有证据,都是身体不好,有些人是水土不服,有些人是吃坏了肚子,有些人是突发疾病,大夫作证,仵作也说没任何问题,就连死去官员的家眷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更没听到什么异响。 无论怎么查,人都是病死的,这事怪不得其他人。 至于有些官员疯魔了,很可能是哪天走夜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或是对妈祖不敬受了惩罚,亦或是自己领的俸禄太少,压力过大,直接疯掉了,这谁能说准原因。 不管谁去调查,给朝廷的消息跑不出四句话: 风平浪静,并无诡事。 四民皆安,官吏咸廉。 老朱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其他地方官吏不满任的也有,但多数是出了问题被朝廷拿下的,或考功不过,风评太差,被吏部弄走。像是泉州府这种,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不是水土不服就是老母病重,摆明了有鬼。 很明显,派去泉州府的官员,不是被收买了,欺瞒朝廷,就是能力不足,流于表面。当然,也不排除有些官吏畏惧山路难走,都没到泉州,随便找了个地方歇了两个月,随便写封奏折交差。 不管如何,朱元璋需要一个有能力,有胆量,有智慧,有完全信任的人前往泉州。 顾正臣清楚接下泉州差事意味着冒险,这次的对手很可能是不讲规则,毫无底线! 看着朱元璋深邃的目光,顾正臣开口道:“陛下,臣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还不想英年早逝,所以……” 朱元璋微微凝眸,有些失望。 朱标不动声色,马皇后只是轻柔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动了筷子,品尝了一口鱼肉,道:“所以,希望陛下准许臣在句容卫挑选十二人随同前往。” 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 为国事,迎难而上,不避生死,这才是干臣之资! “区区十二人,是不是太少了?” 朱元璋问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足够了。” 朱元璋端起酒杯,轻声道:“朕对泉州的一些人无法完全信任,就不给你支人手了。不过,朕从云南调了一个人,任泉州卫指挥同知,他将完全听命于你,到时候他会主动寻你。” 顾正臣没有询问是谁,想了想,说道:“陛下,臣想请一道旨意。” “讲。” 朱元璋一饮而尽。 顾正臣严肃地说:“陛下曾禁百姓私自出海,然民间有句话,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泉州临海,在宋元时期又是贸易重地,百姓可下海捕鱼,商人可远航于海外。臣若治泉州,必会以泉州百姓吃得饱饭为纲,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方法来填饱百姓的肚子。”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威严地说:“你可要想清楚了,百姓、商人一旦扎堆下海,那你可就分不清楚谁是民,谁是寇,甚至还可能引寇上岸,劫掠百姓,以至酿成大祸!朕宁愿沿海的百姓受点穷,也不愿看到民寇勾结,不愿看到百姓为海寇所害!” 顾正臣知道朱元璋的担忧,但也有自己的考虑,坚持道:“陛下所虑自是有道理,可臣以为,害怕贼寇便禁了百姓、商人下海,颇有因噎废食之嫌。是不是臣只要解决了海寇问题,陛下便可以后退一步,恩准臣让百姓下海?” “哦,你能解决海寇问题,计将安出?” 朱元璋好奇地问。 顾正臣微微摇头:“臣尚未到泉州,这些事还需要慢慢谋划。” 马皇后见朱元璋又开始皱眉,在一旁帮衬:“陛下,既用他,就给他些便利,也免得他处处掣肘,无法施为。” 朱标也跟着劝说:“父皇,儿臣相信顾先生可以在保全沿海百姓的同时,给海寇以重击。” 朱元璋见顾正臣态度坚决,起身走出偏殿。 顾正臣有些不安。 马皇后笑着安抚:“咱们用膳,你去了泉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入宫,多吃点。” 朱标有些不舍:“顾先生在句容,信件往来最晚不过两日。可去了泉州,这信来往可就慢多了,一个月能收到一封信都不易。若有困惑不解事想问问顾先生,也变得难了许多。” 顾正臣含笑道:“太子聪敏,有不解之事、急切之事可以多询问下陛下、皇后,若不紧要之事,不想劳烦陛下与皇后,大可书信递至泉州。若太子想知泉州事,臣也愿将诸事记于书信之中传至金陵。” “好,孤等你书信!” 朱标高兴起来。 便在此时,朱元璋走了回来,坐了下来,抬手将一封圣旨重重搁在桌案上,对顾正臣说:“这是朕给你的旨意。” 顾正臣拿起圣旨,小心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简短的字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告诉福建大小官员每(们),卫所将士每(们):顾正臣奉旨而为,有便宜行事之权,可先斩后奏,可调卫所之兵,如有抗其命而不遵者,杀了不冤。 钦此。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看向朱元璋,连忙说:“陛下,这旨意太过沉重!” 这旨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泉州知府的范畴,它针对的是整个福建行省的官场,卫所,哪怕是福建参政断然也没如此大的职权,何况还涉及到了卫所兵权! 一旦拿出这旨意,就意味着顾正臣在福建可以一言决断所有事,定人生死而不需要先经朱元璋点头! 这权给的实在是太过巨大! 现如今不是开国前夕,朱元璋找个亲信,比如李文忠、常遇春等人,委任为地方参知政事,统领一个行省的政权、军权、司法权,权势极高。 现如今地方行省几乎不见了参知政事,基本上都是参政掌管政权、司法权,地方卫所掌握兵权。虽没有三司设置,但分权的影子已是初显。 现在朱元璋给顾正臣的,几乎是福建行省参知政事的权力,这就有点太过惊世骇俗。 朱元璋瞥了一眼顾正臣,严肃地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朕为何会给你这封圣旨,收下吧,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拿出来张扬。” 顾正臣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将圣旨合了起来。 朱元璋不是一个随便给人权力的人,他让自己当的是泉州知府,而不是福建参政,按理说根本用不着这种“便宜行事”、“独揽福建行省”的圣旨。 除非—— 泉州府问题的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庞大身影! 而这个身影,是自己凭借着知府身份无法撼动,无法解决的! 顾正臣不清楚朱元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有所指向,但很清楚,圣旨给的权越大,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自己面对的敌人就越可怕! “臣领旨!” 顾正臣肃然喊道。 朱元璋想了想,补充道:“你给东宫的文书,依旧可走驿站。若有紧急情况,准你动用卫所军士与军马送出五百里加急。” 顾正臣连连答应,问:“水军那里……” 朱元璋直言:“你可以指挥所有泉州水军,用不了多久,靖海侯将会前往福宁州与温州府外海巡视,你若有需要,可以与他取得联系,他会全力配合你。” 朱标听得眉头紧锁。 马皇后也感觉这次安排不同寻常。 这些权,不是知府可触碰。 这些事,不在知府范围之内。 但朱元璋给了他,说明顾正臣肩负的使命远远不是治理泉州那么简单。 “今日算朕为你践行了,愿你慎始慎终,以民为重,以朝廷为重,千万莫要行差步错,自甘堕落。朕还指望你将来可以辅佐太子,成就一番大事。” 朱元璋举杯。 顾正臣连忙起身,手中端着酒杯道:“陛下,皇后,太子,臣定全力以赴,治好泉州府。民生不安宁,官场不清明,冤魂不昭雪,臣不回金陵!” 朱元璋欣赏顾正臣的意气风发。 内侍走了进来,禀道:“陛下,龙骧卫千户萧成到了。” “让他进来。” 朱元璋下令。 顾正臣起身离席,看向来人,只见一相貌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一脸憨厚,脸色稍有些黝黑,似是田间经年劳作的农夫。 朱元璋对萧成道:“这位就是顾县男,从现在开始,你是他的贴身亲卫,当年你如何护卫开平王,现如今你就如何护卫他,待他回金陵时,你来掌管龙骧卫!” “开平王的护卫?!” 顾正臣震惊不已。 “末将领旨!” 萧成沉声答应,然后看向顾正臣,咧嘴道:“顾县男,久闻大名,能做你的护卫是萧某荣幸!” 顾正臣惊讶于朱元璋的大手笔,有些不安地说:“陛下,臣身边有张培……” 朱元璋摆了摆手:“张培虽是不错,可论勇猛还比不上萧成。顾小子,朕不希望你出一点意外,吃饱了就回去吧。” 顾正臣谢恩,将圣旨揣入怀中,行礼告退。 萧成行礼,跟着顾正臣出了皇宫。 顾正臣皱眉道:“这几日我会留在金陵,你就不需要跟着我了吧?” “陛下有令,不敢不从。” 萧成古板地回道。 顾正臣有些挠头,不得不带萧成回府。 当天晚上,泉州县男府出现了惊人的一幕,一向好脾气的顾正臣竟然追着刚来的护卫打,虽然没追上,但这气可是真的…… 顾正臣想要骂人,你妹的萧成,让你护卫,不是让你听墙根的,听也就罢了,你丫的推窗户露出脑袋看是几个意思? 滚,老子不想让你跟着! 第三百六十七章 依依惜别,终是有别 萧成很郁闷,房间里有惊呼声,有捶打声,还有低沉的哼哼声,谁知道你是被人打了,还是打了人了,自己看一眼咋啦,至于追着不放,怎么和当年护卫开平王时情况不一样,自己那次可没挨打,只是少了一个月饷钱…… 顾正臣才不管你是什么卫的千户,也不管老朱什么命令,在金陵你最好是走得远远的,看见一次打一次,还有张培、姚镇,你们两个怎么看家护院,连这家伙都拦不住! 扣钱! 张培、姚镇想哭,这和咱们有啥关系,错是他的,为毛让我们承担后果? 萧成是吧,揍他丫的! 顾正臣第一次见识到萧成的厉害,这个相貌普通的家伙,手上功夫当真不是盖的,姚镇、张培可以说是不错的护卫,可两人联手竟没占半点便宜。 萧成拳如流星锤,既沉又快,步伐敏捷,下盘又稳,哪怕是卖个破绽,硬抗姚镇一拳,也是岿然不动,还借姚镇当了一次盾牌,抓起来就给丢了出去,要不是张培接住,说不得要躺上几日。 姚镇、张培见此,收手抱拳。 萧成见两人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满是佩服之色,连忙还礼:“两位功夫了得,只是缺点变化,假以时日,定能更进一步。” 姚镇无奈摇头:“比不上,当年开平王遇弱横扫,遇强则强,带你们征战沙场,不尝一败,如今交手方知我等不如,当年你们狂战天下强敌,所向披靡,可见实力。” 张培赞叹不已:“了不得的汉子!” 顾正臣没理睬三个人在那里相互吹捧,当年常遇春暴毙之后,他的许多部将都被拆分了,大部分成为了李文忠、徐达的部属,但有五十余人被朱元璋选中加入亲卫,其中就有这萧成。 看得出来,老朱身边能人不少。 顾正臣很忙,虽说要赴任泉州,可宝钞提举司的差事还没做好,水印这玩意还没攻克,至于棉纸工作则刚刚开始,钱庄的筹备已经接近完成,只是制度与流程上还不够完美。 “地方设钱庄,务必保证安全,位置就选择在县衙附近,一旦出事,衙役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赶到。另外,钱庄的宝钞也好,金银铜钱也好,都需要改用新型的钱库、钱箱,知不知道什么是保险库,保险箱?” 顾正臣与费震等若干铁匠说着话,见几人不清楚,便比划着说:“钱库可以设在地下,设置三道门,第一道们验腰牌,第二道们验票根,第三道门验密语,前面两道门从外面打开,第三道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至于保险箱,需要纯铁打造,最好是能固定在地板之上,行不通?凿钉子总会吧,箱子里预留几个孔洞,用钉子打进去。保险箱设置两道锁,钥匙分存两人,进入保险库,两人必须单人、单次进入,若同行或身边有其他人,内门绝不允许打开,避免挟持破门……” 顾正臣清楚,抢钱庄这种找死的事发生概率极低,有这种本事还不如去抢大户。 钱庄代表朝堂,被抢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抢了大户,大户最多报官,官府也未必上心抓人。哪怕是灾荒年景,百姓吃不起饭,基本上也不会去找钱庄的麻烦,那里面又没粮食,既然闹事,直接把地主家的粮抢了,也能吃得饱饭不是…… 当然,也不能排除江洋大盗铤而走险,个别脖子粗、脑袋不好使的家伙想干一票大的,基本的安全举措还是需要到位。 至于看管护卫方面,就不需要额外加派人手了,直接从县衙调两个衙役每隔一段时间巡视下就好了,毕竟距离近,抬抬脚就到了,用不着安排人手站岗。若搞得太过威严,反而让百姓与商人不敢走进去兑换。 至于如何入账,出账,核算,钱钞转移,如何开展商贷、民贷等,就不是顾正臣需要考虑的事了,唐宋元时期都有钱庄,这方面的人才多,经验足。 费震看着交代清楚的顾正臣,有些不舍:“你若能留下来,费某也不至于整日睡不安稳,宝钞之事实在太大,我一人操持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顾正臣见费震有些憔悴,笑道:“宝钞之事不需要急躁,现如今母版未成,棉纸与水印未成,你至少还有半年时间可以从容准备,这半年时间,完全够你将钱庄铺开,先府州,后县城,循序渐进便是。” 费震重重点头,提议道:“今晚做东,为你践行。” 顾正臣没有拒绝。 费震在自己入狱之后上书,直言匠人诬指,联合其他匠人押了手印,为自己奔走疾呼。他是一个能相处的人,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酒楼,小菜。 费震与顾正臣谈笑不已,各抒情怀。 两人正聊得兴起,一旁酒客突然一嗓子嚷嚷开来:“什么,长江沉了船,可死了人?” 顾正臣侧身听去。 “听说死了两个官员,好像是前御史,他们的家眷已经认过尸,哭得那个伤心。” 费震端起酒碗,瞥了一眼顾正臣:“应该是严钝、梁籁二人吧。” 顾正臣皱眉:“陛下布置让他们去太仓州看仓库去,怎么会沉在江中?” 费震呵呵笑了笑:“莫要装糊涂,匠人张九九诬指于你,若说背后无人指使,你也不信吧。至于是谁在幕后,就要看这两个前御史是如何出的意外了。” 顾正臣一饮而尽,哈了一口酒气:“看来,被封口了啊。” 若是朱元璋所为,断不会用这种无聊的手段。 严钝、梁籁又不是韩林儿,无足轻重的家伙,拉回去砍了便是。如此说来,这场意外很可能是陈宁安排的,亦或是其他黑手。 费震似乎想起什么,看了看顾正臣,低声提醒道:“你去泉州,会带着护卫吧。” “自然。” 顾正臣不疑有他。 费震放松下来,笑道:“那就好,来,饮了这碗酒,愿顾县男整肃有方,早日归来。” 顾正臣感谢。 在安排好宝钞提举司之事后,顾正臣便请辞了宝钞提举司副提举一职,朱元璋没有答应,但额外给宝钞提举司添了一个新的副提举。 老朱想的是,你小子懂这么多,没个副提举的名头以后怎么对宝钞事发话,说不得日后还得用你去盘查钱庄,监督下宝钞提举司,总需要有个身份才好办事。 顾正臣也不介意,转身去了詹同府上,两人在书房谈了两个多时辰。 临别时,詹同送出府门,对顾正臣叮嘱道:“不负黎民,方得人心。不负皇恩,方得始终。愿你前路慎独廉明,为民请命,不畏风波巨浪。” 顾正臣看着苍老的詹同,看他说话时不时的大喘气便知道,他的日子已是不多,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哀伤之色,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放在詹同的手中,沉声道:“老尚书,这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暂时交你保管。待我回金陵时,你要亲自将它还给我!” 詹同拿起玉佩,眯着眼看了看,只见通体发白的玉佩之上,一面刻着“不二”,一面刻着“正臣”,周围花纹粗糙豪放,多少有些不配玉石的温润谦和气质。 “呵呵,你这是给老夫下约定吗?” 詹同深深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重重点头:“约定下了,可需要兑现。你若失约,便非君子。” “哈哈,你小子这是担心我卒在金陵啊,罢了,老头子多活几日,看看你如何搅动泉州风云!” 詹同爽朗地笑着。 顾正臣握着詹同苍老的双手,重重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詹同看着顾正臣的背影,对一旁的詹徽说:“此人内心有公正是非,前路必是坎坷崎岖。若他能活得长久一些,定是朝中肱骨大臣,怕只怕,风波恶……” 詹徽挺了下胸膛,正色道:“父亲,儿不会输给他。” 詹同侧过身,审量了下,拐杖动了动,笑道:“为官之道,不在于官多大,位多高,而在于做了多少事,留下多少名。切记,为臣之道,当为苍生言,敢为天下先。” 詹徽铭记在心。 顾正臣又在金陵停留了十日,这十日当中,每隔一日便去趟魏国公府或东宫,商议军队信仰纲领,顺路时还去看了眼刘基,剩下的时间便是留在府中陪伴家人,将家中事托付给了岳父张和。 姚镇想跟着去,被顾正臣拒绝了。 顾家得罪了不少人,家里总需要留个护卫,再说了,张希婉偶尔需要出门去句容,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怎么行,至于顾诚、孙十八,他们很多时候需要在外面,处理句容三大院的买卖。 离别最是伤人魂。 顾母、张希婉等人将顾正臣一路送出金陵城,又送出三十里。 顾正臣看着眼眶红润的张希婉,勉强笑道:“再送下去就到句容了。回去吧,家里你多费点心,莫要让母亲挂忧。放心,每个月都会有信送来。” 张希婉不忍,可终是没其他办法。 依依惜别,终是有别。 顾正臣给了张希婉一个重重的拥抱,然后对母亲行礼,嘱托青青等人几句,便翻身上马,带张培、萧成直奔句容。 不忍回眸,只是背对着亲人挥了挥手。 第三百六十八章 朝廷,风波恶 中书衙署。 胡惟庸搁下文书,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年事繁,疲身至极。 陈宁疾步走至殿内,见无其他人在,便至胡惟庸桌案前,低声道:“顾正臣去了句容,想来不日便会赶往泉州。” 胡惟庸抽出一份文书,递给陈宁:“海南琼州府又有叛乱了,半年不到,已经报来五起叛乱。那里的百姓,当真难管。” 陈宁接过文书却没有打开,深深地看着胡惟庸:“琼州府的百姓不好管,泉州府的百姓怕也不容易管。” 胡惟庸起身,活动了下酸涩的肩膀:“乱民不好治,也难防,还真让朝廷头疼。” 陈宁了然,心中有些快意,只是想到什么,旁观左右,低声问:“胡相,这次起势之大,却没有伤那顾正臣分毫,反而让其升了官,我们折损多人,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胡惟庸抓了抓胡须,迈开步子:“朝廷争斗,可不能只看一时胜负。这一次起势而为,已经达到了目的。至于其他,牺牲了也就牺牲了。” 陈宁有些疑惑。 胡惟庸淡然一笑。 通过这次对顾正臣的弹劾风波,至少看清楚三点: 其一,皇帝很器重顾正臣,这种器重不同寻常。 从这一点上来看,顾正臣已经具备了进入朝廷的资格,皇帝也会对其委以重任。换言之,此人崛起,对自己掌控中书与朝廷不利。 其二,顾正臣并非一个完全理性的人,他也有失去理性的一面。 家人是他的逆鳞,陈宁用他的家人威胁他,结果掉了一颗牙。刑部尚书想要用刘倩儿威胁顾正臣,他失去理性,当堂就要动粗。 年轻气盛,一挑动就没了稳重。 其三,顾正臣胆量过人,口才过人,但不知收敛。 没错,他是不贪污,他是廉洁,可他生活上不过简朴,明明都进入地牢了,家里人竟还给送大鱼大肉。 如此做派,简直是打皇帝的脸。 要知皇帝一次次要求官员简朴度日,能缝补的衣服就缝补不需要换新,不准奢侈浪费,连宫内一般宴请都改成四菜一汤了,顾正臣竟还跳脱,下了地牢还吃鱼吃肉,摆明了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件事现在不要命,但在未来某个关键节点上,很可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个罪名。 说到底,胡惟庸清楚毫无实证的弹劾不可能杀了顾正臣,但谁说这一次是杀人计? 这是一次试探。 现在试探结束了,该露出破绽的露了出来,该清楚的事清楚了。等到下一次机会来时,很可能就不是什么试探,而是杀招了。 胡惟庸停下脚步,看向陈宁:“六部之中,哪一部官员最容易犯错?” 陈宁不明所以,还是回道:“吏部。” 吏部掌握着天下官员升降考功,其中油水无数,走后门的更多,尤其是地方官员入京时,总免不了想方设法接触下吏部官员,希望能在考功时添一笔好评,他日升官之后定有关照。 胡惟庸嘴角微动:“张和在弘文馆做得很是出色,总做一个闲散官员不合适吧,如此人才,应该放在吏部,你身为御史台长官,是不是应该安排人向陛下举荐?” 陈宁深吸一口气。 娘的,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啊。 高,实在是高。 张和是顾正臣的岳父,他在弘文馆办事,不容易出问题,也很难挑出问题来,即使有,估计也是错别字级别的,要不了他的命。 可若是换到吏部,但凡出了问题,那就不是小问题,若是运作得当,说不得是掉脑袋的事。 顾正臣跑泉州去了,想抓他的破绽不容易,但张和还在金陵,还在官场。 陈宁明白了胡惟庸的意图。 胡惟庸看着秋风起,缓缓地说:“陛下给了旨意,要今年早日将军士冬衣送去,你将此事告知户部、兵部与工部,让他们通力而为。另外,你去将伯伯赉召来,陛下需要让他去一趟云南,游说梁王。” 陈宁有些不解:“梁王拥兵二十余万,控云南险峻之地,派人游说,怕是不能让云南并入版图。说到底,那里还是需要打仗。只要梁王有兵,他就不可能投降。” 胡惟庸认可陈宁的话,他虽然有些时候做事夹杂了太多私心,可在一些事的判断上还是很准确。 上一个游说梁王的是王祎,他已经死了。 这一次选择伯伯赉,倒是一招妙棋,伯伯赉是元廷威顺王之子,战败之后臣服大明,让伯伯赉去找梁王说话,哪怕是梁王不高兴将他给杀了,大明也不心疼…… 伯伯赉还没到,宋濂已开始挥毫泼墨:“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古今定论,祸福常理也。朕起自布衣,削平群雄,戡定祸乱……如上顺天命,下契人心,即奉贡来朝……不然,朕当遣使臣直抵大理,依唐、宋故事赐给王号,合兵加讨……” 宋濂提笔,感觉意犹未尽,又加了一句“转瞬之机,在人在审,时不可失,而其思之!” 这不是什么招抚诏书,而是一封恐吓威胁诏书。 你不投降,咱就联合大理的土司,给他们好处,然后派兵两处揍你。 给你机会了,就这一次,听不听随你,想清楚后果。 朱元璋对宋濂的文笔很是欣赏,对其写的诏书极是满意,待伯伯赉入宫之后,便叮嘱一番,让其带诏书出使云南。 伯伯赉很想拒绝,这事办成了未必有什么好处,办不成自己反而很遭罪,何况云南很远,道路难行,山林中野生动物也多,万一蹦跶到道路中间拦路,自己这一身肉未必能喂饱它们。 再说了,梁王哪里是那么容易劝说的,他是元朝的忠臣,而自己是元朝的叛徒,万一他拿刀将自己砍了,那到哪里说理去…… 苦涩不已的伯伯赉看着朱元璋玩味的眼神,终还是没敢说出拒绝的话,带好诏书上路了。没办法,身为大明臣子,不能为大明皇帝分忧,他还会不会留着自己,全家老小都在大明,总得为他们活着吧…… 陈宁安排御史准备举荐张和,可这边文书还没写好,就有人针对御史台下了手。 下手的人名为茹太素,是刑部侍郎。 茹太素愤怒地喊道:“中书内外百司,一应卷宗文书,都受御史台检举,那御史台卷宗文书谁来检举?其兴过文书未有人监管盘查,极是不妥。朝廷当对御史台所有文书卷宗,着人检举,若发现有私,当严厉惩处!” 陈宁鼻子都气歪了,你一个管律令的家伙,竟然管起御史台的事?顾正臣下狱的时候,咋不见你跳出来骂几句,现在跳出来约束起御史台了? 在朝堂再起风波的时候,顾正臣回到了句容。 骆韶、周茂、杨亮仔细打量着顾正臣,就连其他官吏、衙役也跑来看,顾正臣下狱的消息被刑部查账的官员带了过来,县衙人心惶惶,生怕刚刚好过的日子突然被打了回去。 可谁成想,这下狱才两天顾正臣就出来了,还升了官。 “你们应该收到了消息,本官将赴泉州,然句容之事依旧以我为尊,陛下并没有撤去我知县一职,既定民策照旧施行,粮长那里依旧不准淋尖踢斛,县衙养廉银照旧发放,任何人不得伸手欺压百姓、盘削商人,不得私自挪用县库……” 顾正臣严肃地说着,稳住了所有人。 骆韶、周茂等人松了一口气,只要顾正臣还管句容事,那就意味着朝廷不会派遣一个新的知县过来,对句容事指手画脚,这里的事能平稳延续下去。 顾正臣知道稳定的重要性,也清楚句容经过一年治理刚刚有起色,此时离开不是最好的时机,可现实不会总是在恰到好处、水到渠成时再给自己选择。 “我离开句容,你们权当我封印休沐便是。骆韶代掌知县事,周茂、杨亮你们协助,若有棘手之事,或是难以解决之事,或有人坏句容新策,你们可以直接派人前往金陵,去找大都督府沐英,他有办法将句容事在最短时间内送至泉州,我会想办法为你们解决。” 顾正臣给了众人一个定心丸。 骆韶等人终放心下来,纷纷领命。 顾正臣安抚好县衙官吏之后,又去走访了句容县的老人,看了看养济院的孤寡,敲打了一番句容大户,又到句容学院,安抚一众先生。 忙完这些,一整天都过去了。 顾正臣驱马至句容卫,召集句容卫将官,对众人说:“陛下有旨,调本官前往泉州处置一些事,句容卫暂交赵海楼、王良全权负责,事有不能决者,可奏报大都督府,也可直接上书朝廷。现在,我需要十二人一同前往。” 秦松当即站了出来:“顾指挥佥事,我愿前往。” 赵海楼不甘心:“句容卫的事交王良一个人处理便是了,我跟你一起去。” 王良不乐意:“我才认几个字,你可比我学的多,你留下,我去!”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看着争论不休的几人:“此行很是危险,说不得会有人折损在泉州!” 一句话,众人安静下来。 赵海楼突然笑出声来,上前道:“正因为有危险,我们才更应该去!顾指挥佥事,我们是大明军士,谁会贪生怕死?”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不走寻常路 句容卫军士听闻有机会跟顾正臣去泉州办差,全卫军士踊跃。 这不见得是顾正臣深得军心,更多的是不少军士想过一段轻松的日子。 自从句容卫引入比武之后,全军军士疯了一般锻炼,不是在揍人的路上,就是在挨揍的路上,又不敢懈怠,懈怠了,挨揍之余还会被自家百户附送一套王八拳,日子实在辛苦…… 顾正臣选中了千户秦松,并挑选了十一名广东、福建、江浙籍军士,安排八人伪装为商人,两人一组,分别前往兴化府莆田、漳州府龙溪、福州福闽县、泉州府市舶提举司,其他三人则由秦松带领,伪装为伙计,随胡大山采购甘蔗的商队进入福建,然后潜入泉州府境内打探消息。 萧成面对顾正臣的安排颇是不解:“你不是讨要护卫以保安全,为何却将所有人手隐在外面,大部还不在泉州晋江之内?”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笑道:“哪怕是有危险,也不至于一到地方就有危险吧?总要先试探几轮,拉拢几轮。文官嘛,能用嘴解决的问题,不会轻易动武。下黑手这种事,只有在拉拢不了,对其构成严重威胁时才会发生。” “现如今我不知泉州府情况,泉州百姓是不是噤若寒蝉,不敢宣之于口也不甚清楚。自然需要先派人在外围打探消息,听闻官声、民情,在机会合适时,再进入泉州府晋江城。” 萧成了然,连连点头。 顾正臣并没有对萧成说“便宜行事”的圣旨,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情况危急时,擅自拿出来这玩意,老朱会揍自己,毕竟自己的使命是去治理泉州府,而不是独揽福建行省大权。 再说了,萧成这家伙名义上是自己的护卫,实际上是老朱的眼睛,还是“贴身”的眼睛,他知不知情,自己都需要守口如瓶。 顾正臣召来秦松,在其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秦松有些惊愕,问道:“这——可以吗?” 顾正臣微微点头:“陛下恩准。” 秦松答应下来,带人去准备。 萧成皱了皱眉,想要知道顾正臣说了些什么话。 顾正臣只是摇了摇头,提醒道:“你是护卫,不是幕僚,有些布置你还是不知道为上,待时机成熟,你会知晓一切。” 萧成颇显无奈。 张培瞥了一眼萧成很想笑,他想知道顾正臣的一举一动,可哪怕是让你一天天盯着看着,不遗漏任何细节,你也未必能知道顾正臣如何想的,做出了怎么样的安排。 许多事,不是用眼睛能看真切,用耳朵听清楚的,还需要脑子。 可惜,擅长打架还有脑子的,肯定不会只混了个千户。 “远火局你们就不要去了,在外面守着。” 顾正臣下令,进入远火局。 刘聚、陶成道、陈有才、华孝顺、沈名二等人都围了过来,一干匠人放下手中的活。 陶成道深深看着顾正臣,严肃地说:“你若离开,远火局这里……” 顾正臣虽然不是良工巧匠,却是远火局的缔造者,是远火局实现火药、火器改良的核心人物,他开创的流水制造、多条件约束测试,配比优化,高塔滴珠等等,是远火局最宝贵的财富。 远火局能取得一次次突破,顾正臣居首功无人质疑。 作为主心骨,带头人,他离开句容,远离远火局,令远火局三司所有匠人人心惶惶,生怕研究陷入停滞,担忧没了顾正臣的引路而无法解决棘手问题,实现火器以步克骑的宏伟目标。 顾正臣见众人一个个面容或严肃或惨淡或悲愁,不由笑出声来:“远火局依旧是远火局,我顾正臣依旧是远火局掌印,你们所有人的待遇维持不变,有突破便奖,有进展便奖。如今底火司、冶炼司、制造司一应研究已渐入佳境,我在或不在远火局之内坐镇,你们都能将研究继续下去。” “另外,远火局内一应进展,一应文书,一应测试成果,可以间隔两个月安报送一次泉州,送至我手中。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将远火局研究进展、成果泄露出去。若遇不可解决的问题或突发状况,也可安排句容卫军士送出消息。” 顾正臣请过旨意,老朱允许句容卫拥有一项“特权”,即使用驿站的马传递文书,这也是保证远火局研究不受阻的最好办法。 火器的改进空间还很大,没有攻克的问题还很多,但无论是火药提纯,配比再优化,还是锻造技术的提升,火铳结构的再改良,燧火石的研发等等,都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 方向对了,哪怕是前路曲折一点,只要不放弃,终归能达到。 顾正臣安排好远火局、句容卫事宜之后,安排秦松等人学习简单的经商之道,并教导如何打探消息,如何深入调查,如何追踪伪装等。 三日后,秦松、梅鸿等人领了一笔银钱,先后结队离开句容。 顾正臣在句容县城、周围乡里高调地走了数日,以消除“入狱”消息带来的民心不稳,于洪武七年八月九日带人离开句容,奔赴泉州府。 镇江府,丹徒港。 一艘大福船停泊在岸,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躺在甲板之上的椅子里,安静的等待着。 千户孟万里看着落日余晖,漫天的红霞洒落而下,不由叹了一口气,对储兴埋怨道:“我说储指挥同知,我们都在这丹徒停了五日了,还要停多久?靖海侯可是发了话,让我们尽早赶往福建。” 储兴掰开一颗石榴,看着里面红润饱满的石榴籽,丢了一半给孟万里:“人不到,我们不走。别说五日,就是十五日,我们也要在这里候着。” 孟万里郁闷不已:“是什么人,竟能让我们在这里久候?” 储兴抠下一把石榴籽,直接往嘴里丢去,咀嚼着,口齿不清地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靖海侯下了封口令,这件事保密。一旦走漏消息,我人头落地,毫不含糊。” 孟万里有些惊讶,见储兴脸上的刀疤一动一动的,神情很是认真,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储兴眼看日已落下,黄昏来临,知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谁知便在此时,船上的了望军士李才高声喊道:“西南有骑兵接近,四骑。” 储兴刚站起来,听闻四骑,不由地皱眉,喊道:“四骑之后有没有步卒?” 李才伸着脖子,看着黄昏中奔跑而来的战马,摇了摇头:“没有步卒。” 储兴有些失望。 若只是四骑,定不是要等的人,上面给的话,是接应十几号人。 战马勒停。 顾正臣看向张培,张培驱马向前,冲着战船便喊道:“可是储指挥同知的船?” 储兴打了个激灵,走至船舷,看向岸边,喊道:“来人是要南下还是北上?” 张培答道:“北来南往。” 储兴高兴起来,连忙吩咐军士丢下绳梯,亲自下船。 顾正臣翻身下马,看向赵海楼:“你带战马回句容卫,督促军士操练,一旦火器有成,你们很可能会成为参与征沙漠的重要力量,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三五年之内。” 赵海楼将一应行李取下,接过马缰绳,郑重保证:“顾指挥佥事放心,我一定会将他们练出来。万望顾指挥佥事保重,兄弟们在这里等着!” 顾正臣含笑,拍了拍赵海楼的肩膀。 赵海楼看了看张培与萧成,重重点头,然后翻身上马,牵着马匹走了。 储兴、孟万里等人已下了船。 储兴抱拳上前,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储兴,奉靖海侯军令,在此迎候。这位是千户孟万里。” 顾正臣还礼:“因事耽误了不少时日,让储指挥同知与诸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储兴连连摇头:“哪里的话,即便再久我们也等得。来,还请上船!” 顾正臣伸手:“储指挥同知请。” 储兴见顾正臣并不狂悖,反而是翩翩有礼,一把拉着顾正臣便向船上走去。 水军军士帮着萧成、张培搬运行李,三口箱子,至于两人背上的包裹,并没让人碰。 孟万里有些莫名,看着和颜悦色的储兴,他的神情似乎是有些谄媚,这家伙很少服人,只有对自己官品高的人才会这么笑,可如此年轻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官。 更诡异的是,储兴从见面到上船,就没喊过对方的名字,甚至连姓都没提,对方也没做自我介绍。 好神秘的人物。 孟万里不清楚对方是谁,储兴下达了开船的命令。 军士开始活动起来,船只缓缓离开了丹徒小港口,顺着长江水一路向东,驶入黑夜。 夜里灯火,如豆。 顾正臣用过晚饭,进入独立的舱室之中,似乎可以听到水流声,还有军士的号子声。 蜡烛被插在铁匣子之中,只有上面与正面开着,这让光无法照至两侧与后面,好在点了两个蜡烛,能看得清楚。 拿出东南舆图,顾正臣长长叹息。 古代出行难,前往福建、两广、贵州与川蜀等地更难。 翻山越岭,两千里云和月,至少需要一个半月行程,耗不起,实在是耗不起。 第三百七十章 水路疾行,泉州崇武 自金陵前往福建泉州,有一条驿路。 若是走这里,需要先从金陵前往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然后从这里进入仙霞关。 仙霞关位于仙霞岭之上,北起江山县,南至福建浦城,连绵二百余里全是曲折狭窄的山路,两侧山高谷深,接岫连峰。 作为东南锁钥,这里难走是出了名的。 经过这里之后到浦城,还得经建阳、欧宁、建安、南平……惠安等等,直至泉州府的府治之地晋江城。 顾正臣只看看舆图就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多漫长,干脆利索地拒绝了,然后走了“关系”,以节省时间,便于“察访民情”为由,借用水军船只送自己一程。 走水路,自然比走陆路,爬山沟,钻树林快多了。 按照朝廷发出的文书,顾正臣到任日期是九月二十八日,泉州府的官吏准备迎接,也只会在九月下旬做准备,绝不会想到顾正臣会提前近一个月之久抵达泉州府。 毕竟两千里路,任谁都不可能提前这么久抵达。 顾正臣闭上眼,开始想张希婉,想母亲,想妹妹,昏昏沉沉睡去。 船只碾碎了黑夜,波光开始出现在水面之上。 顾正臣走出舱室,看了眼守护在门口的萧成,道:“守了一夜了,你也去休息下吧。” 萧成微微摇头,板着脸道:“我已经休息过了,昨晚上船只路过了江阴,有两艘船跟了上来,带队的是江阴卫千户冯福。” “哦,熟人啊。” 顾正臣想起在江阴卫的日子,想起与冯福等人并肩作战的时刻,走向甲板,对储兴道:“储指挥同知,等到空暇时可否让冯福来一趟,我有些话想问他。” 储兴欣然答应:“你要找人,随时都是空暇,来人,给冯福传话,让他过来。” 船只减缓了速度。 冯福不明所以,带韦尚文、刘骥上了小船,至大福船一旁,攀爬而上。 “储指挥同知,不知……” 冯福刚想问储兴召唤缘由,看到了储兴身旁的顾正臣,顿时瞪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刚惊呼出一个“顾”字,张培便挡在冯福身前,沉声道:“老爷奉命行事,不可将其行踪与身份宣之于口!” “遵,遵命。” 冯福有些紧张。 顾正臣摆了摆手,示意张培退开,笑着对冯福说:“一段时日不见,你竟也成了千户,可喜可贺” 冯福连忙上前行礼。 韦尚文、刘骥更是激动不已,跟着行礼。 冯福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托福,才有今日。” 储兴起身,爽朗地说;“你们叙叙旧吧,我带人去巡视。” 自己在无所谓,可孟万里等人也在,听到的话多了,很容易猜出顾正臣的身份,索性带远一点最是保险。 冯福见周围没了其他人,连忙说:“顾县男不是在治理句容,缘何会出现在水军的船上?” 顾正臣享受着清风,正色道:“出去办点事罢了,我召你们来,是想问问,江阴卫是否立了石碑,刻下了阵亡军士的名字。” 冯福挺直胸膛:“石碑立下了,名字无一遗漏。”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时自己答应的事,总算是兑现了,那些牺牲的军士也应该得到了慰藉吧。 冯福给顾正臣讲述着江阴卫的事,自从王虎接管之后,江阴卫的军士几乎每日都在吃苦,超高强度的训练,把每个人的力气榨干,只两个月,脚上的血泡就成了茧子…… 顾正臣看了看韦尚文、刘骥,笑道:“看得出来,你们都变强了不少。” 韦尚文等人干笑。 为了变强,付出的代价与痛苦外人很难体会。 一干人闲聊了半个时辰,冯福等人返回江阴卫的船上,船队开始加速前行,至半夜时分,出了长江口,驶入大海。 船只走走停停,时不时会遇到沿海卫所船只的盘查。 自从长江口南沙水战之后,卫所检查过往船只变得更为仔细,尤其是进入船只,几乎是逢船便登船检查。 这也就是没商船往来于海上,基本上都是朝廷的船,否则不知道多少商人会因此而被盘削。 船只并没有驶入大海深处,只是在滨海航行,白日眺望还可以看到大陆。 航行是枯燥的,特别是靖海侯才清过一遍海寇,海寇正在添伤,一时半会不敢冒出来,哪怕是闹腾,大多也只是在广东、福建沿海,跑不到长江口与江浙一带。 没有海寇,船只一路南下。 因为进入八月,西风已起,南下已算得上顺风顺水,加上船只满帆,更加快了速度。 近两千四百里海路,不到十日,船只已抵达泉州府崇武。 “你确定在此处下船?” 储兴看向崇武小镇,这里是惠安县地界,山虽不高,却林茂如森,道路难行,远不如直接前往泉州晋江。 顾正臣笑道:“自然。” 储兴虽有些担忧,但还是尊重了顾正臣的意见。 顾正臣带萧成下了船,轻装而行。 至于张培,则需要随储兴一起进入晋江,然后寻找一客栈安顿下来,等待会和。 船走了。 顾正臣登上崇武高处,眺望着大海,对身后的萧成道:“你知道海峡对面是什么地方吗?” 萧成看向茫茫大海,尽头依旧是海:“这里是福建行省,海的对面自然是小琉球。” 小琉球,明人对台湾岛的称呼之一。 顾正臣沉默良久,沉声说:“萧成,你信不信,在我有生之间,大明会将小琉球纳入版图!” 萧成挑了下眉头:“不太可能吧,不说朝廷禁海之策,就说小琉球之上还居住着一批野人,传闻中颇是凶狠,朝廷不会浪费兵力在一座贫瘠的岛上。” 顾正臣转身,抬手重重拍了下萧成的肩膀,大踏步下山而去:“等着看吧。” 萧成不理解顾正臣的野心,一座野人岛,有啥可觊觎的价值? 有那个心思,还不如让人多垦几亩地。 顾正臣行走了十余里,才遇到一个小小的村落。 洪武七年的崇武,还没有城池。 虽说崇武在北宋熙宁年间便设置了小斗巡检寨,在元代时期,不知道是不是改错别字呢,元廷将小斗巡检寨,改为了小兜巡检司。 大明接管福建以来,海防是在建设,但颇是滞后,朱元璋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北面。按照历史进度,崇武城的修建需要等到洪武二十年,干这活的是江夏侯周德兴。 缺乏城防不说,这里也没有设置卫所。 说句不好听的话,只要海贼、倭寇想来,就能顺利登陆,然后叫喊着劫掠,但这需要一定的体力,因为百姓多不在海边居住了,至少得跑个十多里路才行。 这对海寇来说是毕竟麻烦的,毕竟干的是一锤子买卖,抢了就跑路的,谁知道现在需要先跑路、再抢、再跑路。 多了一个跑路的环节,可是会害死人的,万一跑过去,刚抢了东西,卫所军士追了过来,能不能活着跑到海边很难说。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朱元璋禁海并不是没有半点成效,至少让沿海地带出现了一定的缓冲地带,让百姓内迁,避免了海寇突然上岸就杀抢的局面。 村落很小,只有十余户人家。 顾正臣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闽南语,说了几句话,比划了一番,还以为他们懂了,谁知道这群人竟然拿起了木棍和石头…… 萧成看着转身就跑的顾正臣一脸鄙视,你不会比划就别瞎比划,就知道比划吃的,人家还以为你要抢他们家的粮食,不打你打谁。 崇武距离惠安县县城不到五十里,距离泉州晋江城不过九十里。 泉州府下辖晋江、南安、同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七个县,惠安县自然也属于泉州知府的治下。 崇武待不了了,顾正臣只好带着萧成赶往惠安县。 萧成很敬佩顾正臣,五十里走下来,硬是没喊一声累,这对于一个文官来说并不简单,眼看太阳即将落山,两人终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城中。 惠安县城并不大,和句容县城差不多,但这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街上行人很是稀少,纵是有人,也是脚步匆匆,不敢停留。 “这位老哥,落了城门,为何城中也不热闹,眼下天色算不得黑,不着急收摊吧?” 顾正臣走到一个炊饼摊前,对准备收摊的中年人问。 摊主看了看顾正臣,又畏惧地看了下街道,没听到异动,连忙拿出两个炊饼递了过去:“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本地人谁不知夜啸踏街?两文钱,你们赶紧找个客栈歇息吧,莫要在街上走动。” “夜啸踏街,那是什么?” 顾正臣皱眉,手腕一动,一枚铜钱递了过去。 摊主明显是不想解释,似是有些恐惧,连忙收拾好摊点,急慌慌走了。 街安静了下来。 沿街的店铺纷纷关了门,几个孩子窜至街道上,又被大人一顿打,提着跑了,只留下一串哭声。 顾正臣看向萧成,将一个炊饼递了过去,缓缓地说:“看来惠安县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安宁。今晚,有人要唱戏了啊。” 第三百七十一章 海寇,夜啸踏街 福小客栈。 顾正臣推开门,走入房间。 萧成跟了进来,检查过门窗与床榻之后,对顾正臣说:“门窗很久没打理了,积了尘。被褥有些潮湿,想来是这里临海的缘故。” 顾正臣坐下来,端起茶壶,将盖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垢,摇了摇头:“看来这客栈掌柜不用心啊。” 萧成将背着的包裹放在桌上,开口道:“掌柜走路有些瘸,脸上还有淤青,应该是不久之前受过伤。这客栈招牌挺大,房间也不少,却只有一个伙计,实在有些诡异。” 顾正臣走至窗边,推开窗户看向街道,东西长街之上店铺不少,却都关了门,这福小客栈还是拍开的。 很不对劲。 对于任何城而言,哪怕是前线大同等地,只要落了城门,城内该怎么热闹还是怎么热闹,只要不宵禁,不到净街的时辰,商铺该如何营业,百姓该如何逛街,没人管。比如金陵城,每到晚上,秦淮河两岸热闹非凡,商铺生意火爆,船来船往,摇曳生姿。 老朱建造酒楼、红楼,为的不就是发展“夜经济”,可这惠安县城,偏偏冷清的诡异,虽没有宵禁,但和宵禁的结果已是差不多。 “本该是华灯初上,生气活泼的时辰,在这里竟是寂寥,死气沉沉,百姓也好,商户也罢,似乎都在畏惧着什么。” 顾正臣扶着窗,将半个身子探出去观望。 萧成转过身,盯着门口看着,低声道:“有人来了。” 顾正臣回头说了句:“应该是伙计送饭,不用紧张。” 果然。 伙计得到许可后,推门进来,托盘上是四个小菜,一壶小酒。 “伙计,为何这里的商铺关门如此之早?” 顾正臣走至桌案旁,对布菜的伙计问。 伙计摇了摇头,快速说:“没人,关得早,客官请慢用。” 顾正臣皱眉:“当真如此吗?” 伙计抬头看了看顾正臣,余光看到打开的窗户,惊慌不已,丢下手中的托盘就跑了过去,一把将窗户关上,然后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松了一口气,对顾正臣、萧成说:“这里夜间不准开窗,掌柜没提醒你们吗?” “为何不可开窗?” 萧成上前一步。 伙计脸色有些苍白,连忙走来,拿起托盘:“千万不要开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窗。夜啸踏街期间,不准人窥见,否则会被抓走的。” 顾正臣紧锁眉头:“什么是夜啸踏街?” 伙计不说话走了,有些落荒而逃。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简单的饭菜,招呼萧成坐下,问道:“你是龙骧卫千户萧成,腰牌总还带着吧?” 萧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带是带着,你想做什么?” 顾正臣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吧。” 萧成总感觉顾正臣看向自己的眼光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这顿饭吃得很不顺畅。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从远处传来,旋即是密集的鼓声,如炸雷连天,不断响起。 顾正臣起身走至窗边,抬手便将窗户推开。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商铺,还是民居,纷纷熄了灯火。 半面凸月悬空,皎洁的月光随清风而落。 “那里有人。” 萧成指了指东面街口。 顾正臣看去,只见远处的街口处,出现了一群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手中拿着长刀,衣服破破烂烂。 大致有三十人。 这群人走路带声,似乎是木头撞击青石板路的声音,脚步声很是整齐,也很大,是刻意踩出来的声音。 人群近了,顾正臣才看到这群人脚上穿的是木屐。 木屐这玩意可不是倭人的标志,这是中国人的发明创造,是汉服足衣的一种,也是最古老的足衣。 史料记载,尧舜禹以后,始服木屐。 在汉代时,女子出嫁还需要脚踩木屐,木屐之上缠上彩色系带。 杜牧诗云:“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而这里的齿,不是牙齿,而是木屐。 百姓与军队,有时候也会穿着木屐,防止脚被带刺植物划伤。 木屐拍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是清亮,尤其是在这寂静的城,寂静的夜中。 “我等是黑面海寇,你们可准备好了财物?” 为首大汉撕开衣襟,露出了不少胸毛的胸膛,高举着长刀,厉声喊着。 顾正臣看向萧成:“黑面海寇,你可知是谁?” 萧成目光冷森:“有点印象,听闻在广东外海,有黑面海寇,首领名为钟寇钦。不过,这里是泉州,还是城内,这群海寇到底是如何进入城内的,县衙衙役又在何处?”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中翻动,看着街上的一群海寇,缓缓地说:“海寇吗?” “小子们,开抢啦!” 为首之人嘶喊,然后状若疯狂,冲着一旁的店铺便撞了进去。 单薄的木板挡不住这群暴虐的人,随即便传出了惨叫声,哀求声,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女子被拖了出来,任凭女子如何哀求都无济于事,店铺里跑出一个男人跪求,却被一脚踹了回去。 这群人似乎很有目的,隔了几家店铺,找准一家,便命人冲了进去。 这家店铺似乎用什么东西挡住了门,可依旧没任何作用,在三个大汉同时撞击下,门与门后的桌案直接被撞开。 这一次,海寇拎出来两个女人,一个妇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微微凝眸。 萧成抓着窗边,手已不自觉发力,木制的窗似乎无法承受其力道,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你不管吗?” 萧成目光盯着海寇,还有那绝望的女子,沉声问。 顾正臣捏着一枚铜钱,面色凝重:“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什么?” 萧成收回目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街上其他紧闭的商铺与人家,沉声道:“我们来这里时,惠安城中百姓虽然行路匆匆,却没有人疾呼海寇来了,更没有惊慌失措到逃命的地步。而在我们入城之后,城门便关闭了,倒是这里的百姓,似乎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一个个关了铺子,听到鼓声还知道熄灭灯火而不是推开窗户看看是什么情况,只是躲起来。” “显然,这里的百姓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你应该还记得夜啸踏街吧,若我猜得没错,这就是惠安县的夜啸踏街。你听到了,这里的人正在夜色之中啸叫,他们的木屐更是踏破了街的宁静。只是……” 萧成冷着脸:“只是什么?” 顾正臣用铜钱敲了敲窗子,眯着眼睛说:“只是,这群人无法无天,如此做派是为了什么?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又是如何掩盖到现在朝廷还一无所知?此时此刻,县衙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衙役,都在做什么?” 萧成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手中力道收不住,咔嚓一声便将窗边木掰断:“你是泉州府的知府,不能坐视不管吧?” 顾正臣看向萧成,轻声道:“不成想,你还有几分真性情,这可不像是亲卫千户的做派。” 萧成呵呵冷笑起来,一把抓住顾正臣的衣襟,瞪着发红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何死心塌地跟着开平王吗?因为他敢将杀死自己兄弟的敌人全部屠杀,他敢将伤害过当地百姓的敌人全都活埋,他敢将杀戮孩子,奸淫妇女的敌人都送到地狱里去!” “世人只知开平王好屠、杀降,可谁想过开平王屠杀背后是为了什么?老子是个粗人,没文臣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会顾全大局,我只知道,该杀人的时候,就全部杀掉,一个不留地杀掉!现在,给我下命令,让我出手,让我将他们全都杀光!” 顾正臣看着戾气逼人的萧成,抬手抓住萧成的手,严肃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另外,你这样对我很不敬。” 萧成看着顾正臣冰冷的目光,浑身一颤,松开手然后后退了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行礼:“抱歉,我失礼了。” 顾正臣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成,抬手整理了下衣襟:“下不为例,否则,你离开泉州,返回金陵。” 虽敬佩萧成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可顾正臣依旧不允许萧成失控,甚至是威胁到自己。不管他曾经是什么人,跟过谁,现在他的身份是自己的护卫,完全听命于自己这是必须做到的事。 顾正臣探出窗,看向街道,不由愣了下。 街道之上,一群海寇正仰着头看着自己,那神情也是相当错愕,似乎在想:这是哪里来的二百五,竟开着窗,还点着灯,这不是找死吗? 顾正臣见被人发现,干脆喊道:“我很好奇,你们这样做,到底如何收拾残局?” 为首的海寇咧嘴:“好小子,竟真有不怕死的,来人,给我将他抓……” 咚! 咚咚! 鼓声从西面传荡而来。 哒哒的马蹄,踩踏着青石板路飞奔而来,马匹之上是一名身着锦袍,披着红色披风的俊俏小将,手中端着一杆长枪,勒住战马,颇是豪情地喊了一嗓子:“海寇敢犯我惠安,岂能容你们,放开这些女子,丢下钱财投降,饶你们不死,若敢反抗,便让你们做长枪下鬼!”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不是太监,胜似太监 萧成看去,不由得眼神一亮。 不成想,惠安县还有这等英勇无畏的后生,这下惠安百姓有救了! 顾正臣眯着眼,低声对萧成说:“夜啸踏街,不像是完整的一句话,后来应该还有半句。” 萧成很是迷茫,不明白顾正臣是什么意思。 为首海寇看到来人,大吃一惊,当即喊道:“不好,唐琥来了,快跑。” 顾正臣看着海寇溃散,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走,也顾不上女人与钱财了。 萧成赞叹不已,面露喜色:“看来这小子名声在外啊。” 顾正臣却笑不出来,目光从溃逃的海寇转移到唐琥身上。 唐琥高举长枪,振臂一呼:“来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杀!” 喊杀声四面而起,近五六十人从不同巷道、房屋里钻了出来,开始围住海寇,海寇见对方势大,虚挡了几招,便投降了。 “报唐将军,海寇三十一人,已全部被俘!解救女子七人,收回钱财二十三两银钱。” 一个身着布衣,手持钢刀的中年人走来,肃然行礼,声音洪亮。 唐琥端坐在马上,看着被解救出来的女人,喊道:“这些女子都是惠安良家女子,如今为海寇劫掠受了惊吓,还有人受了伤,就将他们带到我府上好好调养,调养好了再送归家中。” “领命,带走!” 中年人吩咐。 被解救的女子一个个浑似见到恶魔,瑟瑟发抖。 “唐少爷,饶了我们吧。” “放过我们吧。” “求求你。” “闭嘴,唐将军为你们好,谁敢不领情,那就诛杀全家!” 中年人亮出了钢刀。 唐琥收起长枪,高声喊道:“想回家的,就让她们回家,我唐琥岂会强人之难?” 女子们哭成一团,却无人敢说话。 顾正臣看向萧成,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 萧成不是傻子,看到这个场景,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这是一场戏。 海寇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怎么可能不见血,没死一个人就投降了? 而这唐琥的话更是无耻至极,摆明了是想劫掠女子,偏偏将自己说得冠冕堂皇,什么调养,怕是被拉到床上调养吧? “夜啸踏街,惠安之劫。这才是真相吧?” 顾正臣看着唐琥拨转马头,看到那些女子失魂落魄地跟着人走在道路之上,满是凄冷,看着那些原本俘虏的海寇与抓自己的人嬉嬉笑笑,然后勾肩搭背离开。 萧成不敢相信地看着顾正臣,咬牙切齿地说:“陛下将泉州府交给你,你面对这等事竟不站出来,你知不知道,这些女子会被糟蹋,她们会死的!” 顾正臣拉上了窗户,坐了下来,开口道:“你要知道,我现在还不是泉州知府,一未到任交接,二无权印在手。” “可是陛下已经将泉州府交给你,你如此毫无作为,岂不是辜负了陛下!” 萧成低沉着嗓音。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叹道:“萧成,现在我不是泉州知府,手中无权无势,这是事实。哪怕是我现在出面,拦下唐琥等人,你信不信,等我接手泉州府之后,他们早就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破绽了!到那时,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证他们!” “就现在来看,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让唐琥入狱?他可是打败海寇的英雄!劫掠民女?你看清楚,那些女人是跟他走的,他完全能够以安抚受惊百姓为由搪塞过去!哪怕是这些民女站出来指证他,他也完全可以说这些人被海寇糟蹋了,失了神志!” 萧成颇有些无力:“难道说我们只能眼睁睁看他糟蹋良家女子?” 顾正臣盯着茶碗中的水,轻声说:“除非唐琥家里潜入了一个黑衣人,黑衣人不小心将唐琥的腿打断了。这样一来,估计两个月他是下不了床,折腾不了惠安百姓,我也可以从容收集证据。只是,这世间哪里找这样武艺高强,又有正义感的黑衣人啊……” 萧成眼神一亮。 顾正臣起身,推开窗户,又从包裹里翻出一件黑衣搁在桌子上,吹灭了蜡烛,走到床榻边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先睡了。” 萧成看着桌上的黑衣,又看了看帷帐,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上黑衣之后,直接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顾正臣坐了起来,拉开帷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说,躺了下来便枕着双臂合上了眼睛。 唐家大院。 唐琥回到家中,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房间,吩咐道:“把她们洗干净送过来,酒菜备好没有?” 管家唐二连忙迎上:“都备好了,热水已是烧好。” 唐琥呵呵笑道:“莫要让人打扰我,败坏了我的兴致,要你们好看!” 唐二自是不敢:“少爷请放心,只是老爷刚刚差人送了话。” “什么话?” 唐琥停下脚步。 唐二谨慎地说:“老爷说,朝廷委派了新的泉州知府,九月下旬便会到任,让少爷莫要再夜啸踏街,以免落下把柄。” 唐琥不屑一顾:“九月下旬?呵,他一个九月份的官,能管得上惠安八月的事?再说了,那泉州知府张灏对泉州事都不敢吭声,新来的算什么东西,还敢与我们作对不成?” 唐二连连点头:“少爷说的是,但老爷的话也不无道理,毕竟新上任官员什么脾气、秉性,好何物,喜何物,咱们尚不知情。听说是个年轻人,气盛,免不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若到时候点到咱们头上……” 唐琥踢开房门,闻着扑面而来的菜肴香气:“想把火烧在咱们身上,呵呵,那他是引火自焚!你让父亲好好在晋江当通判,莫要隔三差五管我。” 唐二见唐琥固执,也知不好劝,便不再说什么。 唐琥走入房间,便关了门,大快朵颐起来,时不时喝一杯酒,嘴里哼唱着:“寂寞几时休?盼音书天际头。加入病黄鸟枝头,助人愁渭城衰柳。满眼春江都是泪,也流不尽许多愁。若得归来后,同行共止,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咔哒。 似乎有什么东西敲了下窗。 唐琥转身看去,只见原本开着的窗竟落了下来。 想来是风吹的,唐琥起身将窗户再次打开,用叉竿支好窗,转过身猛地一惊,揉了揉眼,看了看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其手中还抓着一个猪肘子。 “你是何人,唐家大院也敢闯?” 唐琥止住惊慌,目光变得冰冷起来,握紧了拳头。 黑衣人遮面,只有眼显露在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抓住唐琥的手腕,猛地一推,将唐琥推至墙壁处,左手抬起,满是肥肉的肘子在唐琥骇然的目光中,猛地插入口中! 肘子的肉掉在了地上,坚硬的骨头撞碎了七八颗牙,若不是力道收了下,估计能穿入嗓子之中! 唐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便瞪大双眼,整个人无力地摔倒在地,双手捂住裆部,嘴巴张合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衣人下手干脆利索,收手之后翻窗离开,没有半点停留。 唐琥感觉自己窒息了,无论如何都吸不进去气,只有出的气,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似乎一切都远去。 “少爷,少爷!” 唐二跑了过来,看到唐琥倒在地上,连忙将其口中的骨头拔了出来,带出了一口血,几颗牙。 如即将溺死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唐琥骤然一口呼吸,旋即是大口大口的呼吸,全身上下都冒着汗,胯下的痛让人根本说不出话来。 被送来的女子站在门口,看到这惊恐的一幕,一个个被吓得花容失色。 “来人,将黄大夫找来。另外将院子封锁起来,不准放走恶贼!” 唐二厉声喊道。 唐琥微微动了动,感觉胯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其他,只感觉钻心的疼涌上来,人顿时昏了过去。 唐二心急如焚,通判唐贤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现在出了事,鬼知道唐贤会发多大的怒火! 一定不要死了! 黄大夫几乎是被抓来的,连外衣与鞋子都没穿,在检查了唐琥的伤势之后,走出房门,对唐二低声说:“少爷恐怕——再难起势了。” 唐二眼睛通红:“黄大夫,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他好起来,否则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黄大夫想死的心都有了。 唐琥受的伤实在是太狠了,太监不过是一刀切的事,可这家伙虽然没成太监,但基本上也差不多了,毕竟两个东西都碎了,想要再起男人雄风,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这种不是太监,胜似太监的情况,你就是去把御医请过来也治不了,怎么能因此牵连到我一家人? 唐二不能不着急,唐琥这家伙虽然风流成性,经常乱来,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始终还没孩子,作为唐贤唯一的儿子,他要起不来了,那唐贤可就绝孙了! “唐兴,你马上赶往晋江,告诉老爷公子出事了,让他速回。” 唐二面色煞白,安排好之后,又命人将妇人全都打发走,这些人留下来已是没用处,若是被唐贤看到,说不得会惹怒他。 福小客栈。 顾正臣听到了细微的动静,却没有起身,甚至连眼都没睁开,只是呼吸变得更轻了,似乎已是入梦。 第三百七十三章 他们绝望了 夜拉过黑色的幕布,想要遮挡光明。 太阳鄙视地露了个头,黑色的幕布便被撕裂,化作漫天的鱼鳞云,遮住长空。 惠安县的街道终有了人烟气,叫卖声传出,热闹的景象与昨晚的冷清浑似不是一个地方。 顾正臣起来,收拾妥当,便带萧成结了房钱,出现在街道之上。 小摊。 顾正臣与萧成坐了下来。 腰系围裙的妇人走了过来,询问道:“客官是用豆腐脑还是汤饼?” 顾正臣笑道:“我要一碗汤饼便可,倒是这摊点,怎就你一个妇人在张罗?” 妇人见萧成点了豆腐脑,记下之后说:“家中男人不良于行,做不了活计,只好辛苦一点。”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在这个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不抛头露面的时代里,妇人出来做工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许娘,来一碗汤饼,整快点。” 两个身着皂服的衙役走了过来吆喝着,见其他位置没了人,便直接坐在了顾正臣这一桌上,两人打量了下顾正臣与萧成。 黄庸一张嘴,露出了满嘴黄牙:“你们面生得很,外地来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 左侧一脸麻子的衙役林道四追问:“来惠安县干什么营生?” 顾正臣笑道:“不瞒两位官差,我们来惠安县是想寻几个石雕巧匠,定制几件石雕,我家老爷最是喜欢奇巧怪石,精妙雕琢。” 黄庸、林道四没起疑。 惠安县最出名的就是石雕,文官、武士、虎、马、羊等园雕和莲花浮雕等等,小到拇指大的石头,大至数里的石桥,没有惠安石匠做不好的。商人来惠安,很多时候都是冲着石雕而来。 许娘先端上一碗汤饼。 原是给顾正臣的,黄庸一把端了过去,将腿一抬,踩在凳子上催促:“徐娘,那一碗也快点,邪门的事,晚点可就要挨板子了。” 许娘很是歉意地看了一眼顾正臣,顾正臣微微摇头,并不介意,只是问道:“怎么,惠安县衙役过得如此凄惶,动辄就要挨板子吗?” 黄庸拿起筷子挑起两根面,吹了吹热气:“你一个外地人知道什么,昨晚上出了大事,今日泉州府唐通判要来,县衙还不得去迎接,谁敢不至,晚至,一顿板子岂能少?” “唐通判?” 顾正臣眯了眯眼,想起来了,在老朱给的泉州府文书与资料中,泉州府有两个同知,三个通判,一个推官,通判里面是有一人姓唐,名为唐贤。 “昨晚我们入住惠安,确实是受惊不小,海寇怎么就杀到了城内,我们还以为在劫难逃,瑟瑟发抖藏在被子里。” 顾正臣表现得心有余悸。 萧成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你受惊不小? 你瑟瑟发抖? 你藏在被子里? 为何这一切我都没看到,你可是和海寇直接打招呼的,你可是镇定自若地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你可是躺在床上就呼呼大睡,到天亮才醒来…… 林道四脸色有些难看,低头不说话。 黄庸鄙视了一眼:“海寇那点事算什么事,倒是唐公子被人暗算,这才是大事,听说命根子都不能用了,唐通判来了,估计会发雷霆之怒,这惠安城要变天了啊……” 林道四呸了一口唾沫:“吃汤饼堵不住你的嘴?你给一个外人说这些作甚!许娘还没好吗?” “来了,来了。” 许娘连忙端来两碗汤饼,又端来一碗豆腐脑。 顾正臣皱眉,狠狠瞪了一眼萧成,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黄庸、林道四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丢下两个铜板就走了,顾正臣瞥了一眼萧成:“我记得说的是一条腿!” 萧成点了点头:“没错啊,是一条腿,只不过长在中间,短了一点罢了。” 顾正臣脸色阴沉。 自己是官,不是游侠,不是土匪。在不便暴露的情况下,为了解救女子,出于下下策,安排人打断唐琥的腿,伤筋断骨,给他个三个月还能痊愈,说到老朱那里去,老朱估计也是一笑了之,不会怪罪。 可你丫的直接将一个男人打成了太监,整个过程既没给他上麻药,也没给他安排手术台,估计刀子都没用,这么不人道的手段,留下的还是不可恢复的伤势,这要让老朱知道,以后怕是动不动就威胁一句“你小子不老实,打断你的腿”之类令人胆寒的话。 “唐通判,应该是唐琥的父亲吧,要不然不会如此急匆匆从晋江赶过来。” 萧成品尝着豆腐脑,问道。 顾正臣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想来是了。只是令人疑惑,他为何不将唐琥留在晋江,反而是安置在了惠安。” 萧成直言:“这还不简单,晋江是府治之地,飞扬跋扈很容易招来祸端,惠安距离晋江还有七八十里路,既能避风头,还伸手就能照拂。” 顾正臣眉头微动:“能说出这番话,你可不像是个粗人。” 萧成笑了:“老爷,粗人不是傻子,我要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会让他留在金陵。” 顾正臣小看了粗人。 确实,粗人,没文化的人,武夫,是他们的行为粗鲁,有时候不顾后果,动作野蛮,动辄诉诸武力,但他们不是没脑子的人,比如常遇春,大字不识,可打起仗来那个睿智罕有人能比。 “走吧。” 顾正臣留下四文钱,站起身来,走向一家店铺,店铺的招子上挂的是四宝斋,这是一家售卖文房之物的店铺,只不过门面被毁了,在昨晚。 两个伙计正在安装新的门板,见顾正臣要进去,连忙拦住:“客官,今日掌柜不适,铺子也乱得很,并不做买卖,要不改家去看看,向东走不出百步,还有一家铺子……” 顾正臣翻手,拿出几枚铜钱,递给伙计:“我要见你们家掌柜,还请带路。” “这……好吧,但丑化说在前面,掌柜未必会留人说话。” 伙计权衡一番,终于在掌柜的责骂与几个铜板之间做出了选择。 有伙计带路,顾正臣与萧成进入铺子内,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毛笔、砚台,纸张,柜台也被推倒在地,算盘破碎,珠子散落开来。 “昨日遭了灾,哎,这边。” 伙计哀叹一声,穿过一道门进入了后院,不大的天井,三面是房屋,房屋前面有长廊接通。 刚至天井内,正房里便传出了哭泣之声。 一个男人悲痛地说:“锦娘啊,惠安县不能待了,我们干脆将店铺典卖出去,去其他地方活命吧,再留在此处,我怕是……” “可这里是你的祖地,我们走了,谁来给故去的亲人烧纸钱,若无人扫祭,我们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根在这里,我们又能去哪里?” 女子哭泣。 男人跺了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当然是紧着活人过日子。锦娘,不要忘记你的金兰之交上吊自尽,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也走上绝路吧!那畜生这次没得逞,他总不会善罢甘休!我留下来典卖铺子,你带女儿今天就出城!” 女子悲痛不已。 “你这铺子位于主街,此时典卖,恐怕是卖不出好价钱。” 顾正臣站在门口开口道。 “你们是何人?” 掌柜陈素警惕地看着顾正臣等人,又狠狠瞪了一眼伙计,自己明明说了不见客。 伙计搪塞了一句便走了。 顾正臣见掌柜脸上还挂着淤青,而一旁女子正在擦拭眼泪,起身看向自己。 “我们是外地商人,你可以称我为顾当家,掌柜想搬走,依我看,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吧。”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去,萧成站在门外。 陈素摇了摇头:“外地商人?呵,你有什么资格劝我们,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苦!留下来是家破人亡,不如流民在外,哪怕是出海求一个希望,飘到南洋去,也好过留在这里等死!” 顾正臣凝眸。 元末明初,人口数量因为混战锐减。 广东、福建等沿海之地的一些人为了躲避战乱、避祸下海,有些则是为了逃罪下海。 大海里有吃人的风暴,有杀人的海贼。 可他们依旧选择了大海,不是因为他们想当海贼去寻找什么大宝藏,他们想要的,只是活命。 顾正臣相信,若国泰民安,没有人愿意冒着喂鱼的风险,乘坐着小小的,几乎风一吹就倾覆的船去大海深处。 除非,他们绝望了。 绝望的黑盖过了大海的深蓝。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们兴许还不知道,朝廷知道了泉州府有诸多问题,已经选派了新的知府前来,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抵达泉州。到那时,没有谁能欺负你们。” “呵呸!” 陈素将一口浓痰吐到顾正臣的鞋子上,鄙视地喊道:“官官相护,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大明开国七年了,谁管过这里百姓的死活?你瞪大眼看清楚,泉州府来来回回换了多少官员,有谁关心过百姓死活!莫说来个新知府,就是换个新参政,谁又知道惠安的事,谁又管惠安百姓的死活?”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鞋子,可惜了,拿出手帕,弯腰擦拭干净,沉声说:“别人管不管你们的死活我不知道,但新来的知府一定会管。你不知道吧,金陵的百姓送他一个称号,叫打虎知县。当他离开泉州府的时候,我想你们会称呼他为——打虎知府。” 第三百七十四章 陈同作乱,背后真相 陈素根本没听闻过什么打虎知县,顾正臣的那点小小名声丢在大明疆域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莫要再劝说,继续留在这里,妻女必会受辱。” 陈素下定了决心。 萧成清了清嗓子:“你们难道没听到消息,唐琥已经不是男人了,想来他以后没力气,也没心思想那些事了。” 陈素愣了下,一脸惊讶。 咔嚓! 茶碗落在地上,破碎的碗片散落,茶水飞溅。 顾正臣侧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姣好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锦娘顾不上去照顾女儿,追问:“你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至少衙役是这样说的。” 陈素想起什么连忙问:“锦娘,你不是说见到唐琥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难不成当真老天开眼,让他得了报应?” 锦娘想起昨晚之事,当时唐琥一句话都没说,似乎很是痛苦。 陈素连忙喊来伙计:“你们去打探下唐琥是不是病了,最好是去找黄大夫问问。” 伙计答应一声便跑了出去。 陈素来回踱步。 若唐琥当真被废了,那他就不可能再祸害女子,自己也不用带家人离开世居之地惠安县了。 没用多久,伙计便急匆匆跑了回来,惊喜地说:“掌柜,城里已经传开了,说唐琥去了势,已经不是男人了。我去找黄大夫问过,他不肯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陈素仰头长笑:“苍天开眼啊!” 锦娘与女儿抱头痛哭,似乎噩梦终于结束。 顾正臣不想打扰这一家人,转身要离开,陈素紧走两步拦住:“这位小兄弟,先前多有冒犯,是我陈素的错,今日遇到这般喜事,可愿赏脸喝上一杯?” “这不合适吧?” 顾正臣推脱。 陈素摆手:“哪里有什么不合适的,锦娘她们又不能饮酒,多个说话之人,也是好事。” “好,今日见陈兄也是有缘,那就叨扰了。” 顾正臣欣然答应。 陈素安排伙计去置办一桌酒菜来,拉着顾正臣坐了下来:“顾当家从何处来?” “金陵。” 顾正臣简单回了句,便感叹道:“昨日进了惠安城,夜间受惊不小。听客栈伙计说,这叫夜啸踏街,还有黑面海寇杀到了城中,这是怎么回事?” 陈素心头去了一块石头,话匣子打开,一脸愤怒地说:“什么黑面海寇,不过是唐家招揽的地痞无赖,打着演训海寇入城抢劫,安排人员伏击、杀海寇的幌子,做的都是抢劫钱财,劫掠女子的无耻勾当!” 顾正臣皱眉。 以演习之名,行抢掠之实! “这种事县衙不管吗?” 顾正臣问。 陈素苦笑不已:“县衙谁敢管,那唐琥的父亲可是泉州府通判,掌管粮运、家田、水利、诉讼等事项,还有监察知府之权。他若是发一句话,有时候比知府还管用。现在的知县时汝楫,更是认了唐通判当干爹,与唐琥算是兄弟,怎么可能管他的事。” “时汝楫,此人竟能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顾正臣凝眸。 在吏部考功评价中,时汝楫的评价算不得优,但也是中平的结果,这意味着,他干满三年之后,还能在这里继续干三年。 陈素哀叹连连:“洪武元年时,朝廷是派了一个叫宋敏中的好官来惠安,那段时日,惠安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只可惜,好官不长命,不到两年时间便病死在任上。后来时汝楫来了,再后来,便是这唐琥,惠安县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 顾正臣记住了时汝楫,问道:“哪怕是时汝楫包庇,唐通判遮掩,可如此夜啸踏街,劫掠民女,为何消息没有传出去,难道所有到这里的御史都被收买了不成?” 陈素哀叹不已:“这件事,怕是与洪武三年六月的陈同作乱有关。” “陈同作乱?” 顾正臣没有听说过此事。 陈素深深叹了一口气:“时汝楫虐民,唐琥更是欺民,受害人家数百,不少女子被其糟蹋,以至于只能自尽以保全名节。洪武三年时,唐琥欺辱了陈同之女,其女刚烈,当场撞死在柱子之上。此事激起众怒,陈同带了三百余百姓作乱,若不是唐琥家打手多,加之衙役帮衬,唐琥早就被打死了。” “后来陈同无奈,带人退出惠安县城,但许多百姓纷纷响应,加入陈同队伍,甚至是周边百姓也因官员欺辱,主动投效,让陈同队伍一时之间壮大。朝廷派了泉州卫千户姚得、龚胜,带了四千军士镇压,陈同率百姓先是打败了姚得,后又击败了龚胜。” 顾正臣心有余悸。 这就是没有失民心的下场,若地方官吏有所作为,就是出一个陈同,也根本拉不起来多少人跟他一起造反。 被欺压的多了,百姓看不到活路了,只要有点火星,他们便会爆出惊人的力量。 洪武三年泉州卫的军士可不是寻常的军士,这些人大部是经历过战争考验的军士,算得上是老兵,可偏偏这些人,竟都被打败了! 这里面恐怕还有卫所腐败,军士无战力的缘故吧。 “后来呢?” 顾正臣追问。 陈素目光中透着悲伤:“后来,皇帝的驸马都尉调动精兵数万,终将陈同斩杀,那些造反的百姓也成了俘虏。” “等等,皇帝的驸马都尉?” 顾正臣眨了眨眼,有些迷糊。 老朱的长女临安公主朱镜静今年才十四岁,将会在洪武九年嫁给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其他女儿年龄更小。 何况现在是洪武七年,三年的时候,朱镜静才十岁,就一丫头片子,老朱哪里来的驸马都尉? 萧成咳了声,提醒道:“他说的应该是驸马都尉王克恭,其迎娶的是福成公主。” 顾正臣恍然。 老朱是朱重八,在前面还排着朱重一至朱重七,另外还有两个姐姐。 值得一提的是老朱的二姐与四哥。 二姐有个儿子,叫李文忠。 四哥有个儿子,叫朱文正,还有一个女儿,便是福成公主。 王克恭确实是老朱的驸马都尉,他迎娶的不是老朱的亲女儿,却是老朱的亲侄女。 王克恭并不简单,他在洪武三年时,与蔡哲一起同为福建参政,只不过蔡哲在三年十月卒在任上。后来朱元璋便让王克恭暂理福建政务,直至洪武四年时,选派了陈泰作福建参政,王克恭才转任福州卫指挥使。 洪武六年,朱元璋以福建行省事务繁忙为由,一口气又派了两个参政,即高晖、吕宗艺。 目前的福建行省,有三个参政。 明代初期的官员设置有些奇葩,明明尚书只规定一人,可有时候,一个刑部里就有七个尚书,明明规定地方行省就两个参政,可有时候老朱任性下,五个参政也不是不可能。 陈素很是同情被杀的陈同,认为这是一个汉子。 顾正臣不知说什么好,陈同可以说是被逼造反,百姓也是无路可走了,索性豁出去了。只是作为官员,代表的是朝廷,就不能容忍造反的存在,也不能表达对造反者的认可与同情。 否则萧成回去告诉老朱:顾正臣同情造反派,那自己还怎么活? 要知道孟子就说了几句“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之类的话,老朱差点就要给孟子搬家,孟子可是亚圣,自己算啥? 顾正臣只好板着脸说:“犯上作乱,以民为贼,自是不能为朝廷所容。陈同作乱与夜啸踏街有何关系?” 陈素也不好反驳顾正臣,毕竟陈同死了,为他说话没什么好处:“自从陈同死后,不少造反的百姓被释放回来。而唐琥为了自身安全,招揽了更多人充当看家护院,借着防备再次有人作乱的名头,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带人上演一出戏,然后寻机报复当年攻击过唐家的百姓,再后来,便演变为了抢夺财物、抢夺女人的把戏。” 顾正臣一拍桌案,愤怒地说:“这样的人不死,当真是天理不容!” 陈素看着义愤填膺的顾正臣,哀叹道:“可惜恶人多霸道,好人不长命。此番唐琥受了伤,他爹更是个护短的,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来了!” 伙计招呼着,送来了酒菜,布置好之后,对陈素使眼色。 陈素有些不耐烦,直接拍桌子:“你小子想说什么话,直接说,莫要忸怩。” 伙计郁闷不已,只好开口:“掌柜,府里的唐通判来了,下令关闭惠安四门,派出了县衙所有衙役捉拿伤害唐公子的凶手。还贴出了告示,不准任何人家与客栈收留陌生之人,但有遇到陌生之人,当扭送县衙勘验身份,否则,以窝藏暴民论处……” 陈素无语,自己怎么招来的如此笨拙的伙计,这样的话你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顾正臣看着一桌酒菜,起身道:“看来,咱还是先去县衙勘验身份,免得给陈兄添麻烦。” 陈素拉住顾正臣:“你是一个文弱之人,怎么看都不是能行凶作恶的人,吃点酒菜再去也不迟。” 顾正臣指了指萧成,对陈素说:“我是文弱之人,可他有点力气。” 萧成瞪大眼,你大爷,出卖我? 陈素瞥了一眼萧成,呵呵笑道:“他一个老农,挥舞锄头扛扛麻袋还行,怎么看都不像会打人。来,顾当家,先喝一个……” 第三百七十五章 儿子重要,钱也重要 惠安县衙。 唐贤目光阴冷,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杀机,浓密的眉毛不时挑动,丰厚的唇有些干。 无人说话,压抑的气息令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惠安县时汝楫垂手,站在堂下不知所措,县丞冯远虑、主簿卫章、典史黄学等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冷汗从脸颊上缓缓滑落,痒痒的都不敢抬手。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用一双小而圆的眼睛眯了一眼时汝楫等人,尖挺的鼻子拱了拱,一张小嘴张开:“老爷,县衙告示已贴了出去,衙役正在盘查外来商客。只是封城有些迟,已有一些人离了城。” 唐贤看着师爷张九经,沉声道:“不管是谁伤害了我儿,都得给我抓到。时汝楫,你亲自带人去盘查城内,有胆子敢夜闯唐家宅院,定不会心虚、畏惧到一早便跑出城外。但有半点嫌疑,便给我至县衙,我挨个审问!” 时汝楫不敢怠慢,留下主簿卫章听差,带县丞、典史走了。 张九经走至唐贤身旁,沉声道:“老爷,少爷虽然没看清楚那人容貌,但可以断定,那人不简单,下手干净利落,不是行伍出身,便是民间游侠。” 唐贤自然知道动手之人厉害,毕竟唐家护院可不在少数,能悄无声息潜入,动手,又悄无声息离开,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就这样被人活生生打成了宦官,你应该清楚,本官将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将那人碎尸万段!” 唐贤脸色狰狞,抓起茶碗猛地摔了出去! 啪! 茶碗破碎,水湿一片。 张九经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事情出在这个节骨眼上,着实有些不好处置。吏部文书已经送来,新任泉州知府顾正臣下个月便会到任。惠安距离晋江算不得远,若是为顾正臣听闻此间事,说不得会惹出事端。” 唐贤脸色很是难看,对张九经说:“你当真认为,以我们在泉州府的经营,还需要在意那顾正臣?” 张九经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们派去金陵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但老爷,百姓不知此人,可官府早就听闻其名,他是泉州县男,这个名号早已传报各府州县。虽然我也不清楚他是如何顶着一个死人爵位还活着的,但能让朝廷为他破例封爵,必有过人手段。” “若可以拉拢,一切倒还好说。可若是他仗着爵位在身,想要当泉州府真正的话事人,到那时,事情就不好办了。现在我们需要行事谨慎,将事情尽早处置好,不留下任何破绽。” 唐贤确实感觉有些棘手。 泉州知府张灏刚到任还没多久,此人码头都还没数清楚有几座,就开始大刀阔斧劈柴火,想点起熊熊烈火,可他忘记了,刀再利,斧头再锋芒,点不点得起火来,还得看火折子能不能吹得燃,烧的东西到底是木头还是石头。 雷声再大,没有阴云配合也别想下来雨。 现在张灏知道举步维艰,这才以抱恙为由上书致仕。 张灏走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 好事是此人不听话,不配合,总留在这里,许多时候伸个手,牵只羊很不方便,走了才好办事。 不好的事在于,张灏才来没多久就跑路了,如果顾正臣来了,干不了两个月也跑路,那泉州府有鬼、水深这些事是瞒都瞒不住了,说不得会引起朝廷震怒,再想善了就不好办了。 一个地方,不可能总是官员不满任,朝廷不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这也就意味着,不管顾正臣怎么个做派,短时间内都不宜与他硬碰硬,至少需要缓一阵子。而缓一阵子的前提是,顾正臣不抓住自己的破绽,不主动将剑对准自己。 惠安县是个破绽,因为儿子不成器,让惠安县乌烟瘴气,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想要堵住悠悠众口是不太可能的事。 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顾正臣到泉州还早,自己可以从容处理。 唐贤看向张九经:“你认为眼下该怎么做?” 张九经正色道:“老爷,这世上就没钱解决不了的事,只要舍得出钱,就能摆平惠安县的事。” “破财免灾吗?” 唐贤皱眉。 张九经见唐贤不言语,知道他吝啬不愿出这笔钱,眼珠一转,说道:“老爷,这笔钱不需要咱们自己拿。少爷受了重伤,惠安县的大户总需要送点汤药费吧,一家一户收上来一些,拿出其中四成分给那些穷酸百姓,堵住他们的嘴,然后将少爷转至泉州府静养,不出一个月,就没人再会提夜啸踏街之事。” 唐贤重重点头。 儿子重要,钱也重要。 寻常邻里受了伤还知道拿点手信去看看,串个门问候问候,何况受伤的是通判的儿子,得好好操办下,借机弄点钱财也好给儿子养伤不是。 午时刚过,时汝楫便返回县衙,连忙对唐贤说:“义父,七日内入城的外地商人不多,只有三十余,而昨日入城的,只有六人,现已找到四人,只有两人不见了踪影,问过城门看守,说并不见这两人出城,想来是躲在了城内。” “哦,是何人?” 唐贤打起精神。 时汝楫连忙让典史黄学拿出名册,递了过去:“昨日黄昏时,福小客栈来了两位商人,这是掌柜给的店簿。” 唐贤翻开店簿,看到了昨日入住之人,不由皱眉:“张三,王五?你确定掌柜看他们的文引,这明显就是化名!” 商人虽然没地位,但多数都是有钱人,多数情况下都会改个好名字,而不是和穷苦百姓一样,随便拉一个数凑一下便是了,叫重八、九四啥的,实在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听名字就知道是穷苦人家。 张三、王五,这丫的怎么可能是商人的名字,这两个还凑一块去了,若是三个人入住,岂不是还得写个李四? 时汝楫擦了擦冷汗:“这个,掌柜说,当时公子即将夜啸踏街,没有来得及详查盘问,只是瞥了一眼其文引,为首的年轻人确实叫张三。” “将这两个给我找出来,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唐贤不管这两人到底叫什么,他们入住的是福小客栈,而那里正好是唐琥昨晚行事的街道,当天晚上,唐琥就被人废了,现在一大早,他们就不见了影子,若说没半点古怪,自己不信,至少需要盘问清楚才能让他们洗脱嫌疑! 四宝斋内。 陈素酒量实在是不行,这低度酒喝了还不到一坛子就开始晃悠,说话也有些嘴瓢,顾正臣问什么就说什么,没半点遮拦。 顾正臣端起酒碗,将最后的酒喝尽,丢下一点碎银,起身对萧成说:“走吧,咱们也去县衙看看。” 萧成拿起脚下的包裹,挎在肩膀上,跟着顾正臣向外走,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挡在顾正臣身前,目光盯着门外方向说:“有些过于安静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来喝酒真耽误事,被人找上门来了啊。走吧,出了这道门,免得连累了这户人家。” 门口,一堆衙役围住。 典史黄学拿着长刀,低声吩咐:“恶贼很可能武艺高强,你们可都小心点,若谁敢畏惧不前,唐通判可饶不了你们!” 众衙役手握水火棍,还有手中拿着铁链子,哗啦啦作响。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待黄学下命令时,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福小客栈的掌柜看了一眼,当即喊道:“是他们。” 唐行怪抬眼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喊道:“是你!” 顾正臣循声看去,目光冷了起来,向前走去:“你不是昨晚的黑面海寇首领,现下日头这么高,你也敢冒出来?” 唐行怪咬牙喊道:“昨晚是预演,我可不是什么海寇!倒是你小子,胆大包天,竟敢窥视唐家少爷夜啸踏街,我看就是你伤了少爷,黄学,还在等什么,将他们抓起来!” 典史黄学刚想下令。 顾正臣停下脚步,背负双手,厉声喊道:“按照大明律令,没有勾牌,衙役不得无令抓人。你们想抓我,可有勾牌?” 唐行怪见黄学没动作,厉声催促:“他是海寇,是恶匪,哪里还需要勾牌,你们还不动手?!” 黄学抬手。 顾正臣看向唐行怪:“昨日晚间,你为海寇,打砸商铺,掠夺银钱,劫掠良家,是我亲眼所见。县衙要抓人,是不是应该先抓你?” “呵,老子打他们是为了他们好,有个教训,也知道海寇来了怎么躲,怎么关门!” “恶事你们做了,还想要好名声,还真是了不得啊。” 顾正臣冷笑不已。 黄学见顾正臣丝毫不怵,一点都不像是寻常匪徒,正左右为难时,县丞冯远虑带人走来,听闻是这两人之后,也不招呼,直接下令:“给我抓起来,但有抵抗,以对抗官府罪名论处,打死无算!” 顾正臣没想到惠安县衙竟是如此霸道,什么都不问清楚,竟要强行抓人。 “怎么办?” 萧成上前,站在了顾正臣身旁。 顾正臣见衙役已经有了动作,逐渐包围过来,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指了指冯远虑、唐行怪:“把这两个人抓过来,我要问话。” 第三百七十六章 亲军都尉府,千户张三 话说完,顾正臣转身返回店铺,找了一把椅子,摆在了店铺门口,坐了下来。 面对十五六个衙役,萧成并没有后退,只是将包裹丢在顾正臣脚下,然后活动了下手腕,咧嘴道:“看来今日这事不能善了,既如此,那就让咱也痛快一场吧!” 咚咚! 沉重的脚左右分开,如木桩打在地上,萧成狞笑着,眼神盯着冯远虑、唐行怪两人,大喝一声:“杀敌陷阵,当悍不畏死!” “杀!” 一声吼,似有千军力。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这家伙把行军打仗那一套给搬了过来! 能当常遇春护卫的家伙,果然不是简单之人! 呜! 水火棍砸落而下,直冲着萧成的脖颈。 萧成猛地上前一步,右肩膀直接撞在了衙役胸口,衙役顿时倒飞出去,口中还喷了一口血,再看萧成,手中已接过水火棍,架起挡住两个衙役的攻击,猛地推开,棍子便点在其腿上。 惨叫声顿时传出。 顷刻之间,三个衙役倒在地上哀嚎。 冯远虑、黄学、唐行怪等人都惊呆了,就连围观的百姓也被如此强横的一幕给震惊了。 萧成拖着水火棍,一步步走向冯远虑等人,喊道:“以演训为名,掠夺百姓财物,抢其妻女供一人之欢,你们把惠安百姓当什么了,他们是大明的百姓,不是你们的玩物!” 几句话,说得周围的百姓伤感不已,终于,终于有人喊出了这世道的不公! 冯远虑脸色很是难看,喊道:“竟然敢对抗官府,殴打官差!给我打死!” 萧成看向冯远虑,瞥了下两侧要围过来的衙役,手中水火棍一顿,厉声道:“我乃是龙骧卫千户,不怕死的来一个试试!” 此言一出,衙役顿时惊愕,不知所措。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脑门,我去,老朱你给自己选的是什么人,这不是两军之前叫阵,你自报家门干嘛,还让不让我微服摸底了? 龙骧卫千户?! 县丞冯远虑、典史黄学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满是畏惧之色。 千户的官职可比知县大多了,龙骧卫也不是简单的,那是亲军十二卫之一,换言之,这是金陵的将官! 虽说武将无论如何都管不到文官的头上来,也无权干涉地方吏治,可这身份着实吓人,加上他还看到了昨晚的夜啸踏街,这事想收场不容易啊。 衙役不敢动弹,萧成踏步走到冯远虑面前,盯着冯远虑,喊道:“你若是再敢跑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冯远虑委屈不已,自己没跑啊。 唐行怪打了个哆嗦,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萧成冷冷地说:“你们是走着去见他,还是让我提着去?” 唐行怪、冯远虑等人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顾正臣,一个个胆战心惊,这一个龙骧卫的千户都只是个打手,那这个年轻人是谁? 能被亲军卫保护的,身份定是不简单,看这个年纪,如此年轻,难不成是太子? 唐行怪、冯远虑走了过去,几乎被自己的想法给吓晕过去。 顾正臣并不打算泄露自己的身份,从包裹里取出一枚腰牌,冷着脸说:“亲军都尉府千户奉旨前往广东办事,途经惠安县歇息,不成想竟差点被你们抓了去。怎么,你要抓我,还是抓他?” 冯远虑差点晕过去。 来人虽不是太子,可也是瘟神一般的存在! 亲军都尉府啊,那可是皇帝的耳目与打手,检校都归这群人管,这群人出金陵,通常带的旨意就两样: 抓人或杀人。 听其意思是要前往广东,只不过是路过惠安罢了。 唐琥啊唐琥,你这运气不错啊,夜啸踏街一次,就能撞上两个千户,一个比一个难缠! 别说是不是这两个人将唐琥“鸡飞蛋打”,就是他们,谁敢找他们问罪? 何况这群人做事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无凭无据,找他们问罪,还不如直接找老朱坦白从宽,至少可以争取不去土地祠挂着。 “不敢,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冯远虑手在颤抖,声音也在发抖。 顾正臣打量了下冯远虑、黄学的衣服,抬手指向唐行怪:“此人是海寇,我亲眼所见。” 唐行怪连忙跪下,喊道:“我不是海寇,我只是……” “他是海寇!” 顾正臣打断了唐行怪的话,盯着冯远虑、黄学:“我听闻洪武三年时,有一批海寇与倭人登陆蚶江,威胁晋江、惠安等地,后来被卫所军士赶下海去。海寇手中沾染着大明百姓的血,你们是为百姓做事的县衙官吏,竟然对眼前的海寇无动于衷吗?” 冯远虑如何听不明白,眼前的家伙这是让自己抓人。 可唐行怪不是寻常人,他是唐琥的下人,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也是唐贤特意招揽来保护唐琥的人。 动他,等于不给唐贤面子。 顾正臣起身,缓缓地说:“看来,此事需要奏报皇帝了。” 冯远虑脸色一变,连忙对衙役喊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将这海寇给我抓起来!” 衙役见状,竟不知该动手还是不该动手,直至黄学催促,才敢上前将唐行怪给抓住。 唐行怪挣扎了下,瞪着发红的眼睛,并没说话。 对方拿出了亲军都尉府的腰牌,确实不好得罪,只能认栽。 顾正臣将腰牌交给萧成,让其将包裹收好,然后说:“带我去县衙吧。” 冯远虑、黄学等人不敢阻挠,只好带人回县衙。 人群议论纷纷,不少人跟在后面,福小客栈的掌柜直接晕倒,若不是伙计搀扶,怕是要摔伤。 惠安县衙。 唐二急慌慌跑了进去,面容惨淡地喊道:“不好了,亲军都尉府的人来了!” “什么?!” 唐贤骇然不已,连忙起身。 张九经瞪大眼,难以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连忙问:“亲军都尉府的人来惠安县作甚,是找知县的还是——” 唐二缓过神,连忙说:“张三,那个张三是亲军都尉府的人,现在正带着县丞、典史来县衙,他还让人抓了唐行怪……” 张九经仔细听着,安心下来,对唐贤道:“老爷应该退至一旁,让时汝楫主持县衙事宜,看看此人到底意欲何为,既然是过路惠安,想来不会撕破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唐贤当即起身,让时汝楫坐镇,自己则作为书吏站在堂下一侧,张九经则站在时汝楫一旁,佯装为师爷。 在几人商议对策时,顾正臣、萧成等人走入县衙大堂。 萧成拿出腰牌,时汝楫看了几眼,交张九经辨认,张九经仔细看过,凝重地点头,将腰牌还了回去。 时汝楫皱眉,小心翼翼地说:“两位千户,大明自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军士干涉吏治之事,不知你们道县衙,所为何来?” 先提个醒,你们只是军士,亲军都尉府虽然不好惹,但你们也得听皇帝的话不是,没旨意,你们也无权动任何文官,动了就是无令行事。作为皇帝圈养的狗,是绝不允许出现不栓绳,胡乱咬人的情况。 基于这种认识,加上此人目的是广东,时汝楫断定他们没有捉拿或斩杀惠安县官员的旨意,既然无权动自己,就没什么可怕的。 顾正臣扫了一眼堂上之人,对时汝楫抬手:“恭喜时知县,贺喜时知县。” 时汝楫愣住了。 一旁的唐贤也是一脸疑惑,不明白时汝楫喜在哪里? 顾正臣不等时汝楫发问,便直接说:“昨晚夜宿福小客栈,张某可是亲眼看到了一批黑面海寇掠民、害民,强抢民女!若不是后来出来一个骑马的将军,城内百姓可就遭了殃。说来也是奇怪,昨晚这些海寇明面被逮捕,今日一早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街之上,张某猜想,这应该是趁人不备逃了出去,如今抓了来,送给时知县处置。” 衙役在萧成的催促下,将唐行怪带了上来。 时汝楫看了一眼唐贤,呵呵笑了起来:“张千户说的是,定是看守不力,让他逃了去!来人啊,将他带到地牢关押起来,严加看管!” “且慢!” 顾正臣抬手止住。 “怎么?” 时汝楫皱眉。 顾正臣笑道:“区区一个海寇,算不得什么功劳吧,昨晚可是有三十一名海寇,想来这些海寇也一并跑了出去,时知县是不是将这些海寇一并抓来?” 时汝楫脸上的笑变得僵硬起来。 这三十一人,可都是唐家看家护院之人,全都抓来,唐贤可不答应啊。 顾正臣继续说:“海寇乃是朝廷大患,不久之前靖海侯节制诸省水军清剿海寇,陛下深感海寇可恶,可是下了旨意,绝不轻饶。怎么,时知县不打算抓海寇,而是任由这些海寇隐在城内,再来一次抢掠之事?” “这,自是不可。只是海寇跑了,想来已不在城内。” 时汝楫连忙说。 顾正臣冷笑一声:“时知县查都没查,就说海寇不在城内?若是如此,那我只好调福建行省内检校前来调查,一日不把这些害人的海寇一网打尽,我一日不离开惠安,否则,有负圣恩!” 时汝楫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张三太过多管闲事,绕着弯逼迫自己抓人,不抓他就要介入,还呆在这里不走了! 这样不行啊,亲军都尉府的人都是瘟神,还是早点送走的好。 时汝楫瞥了一眼唐贤,见其微微点头,只好说:“县衙这就安排人去抓海寇。” “你和他们一并去,那些海寇可是狡猾了,听百姓说,他们很擅长躲藏,尤其是擅长躲在大宅院里。想想也是,院子大了好藏人,你带衙役去找城中最大的院子,准能找到。”顾正臣给萧成吩咐一番,然后眼睛看向一旁的书吏,走了过去,徐徐问:“这位书吏,你家是大宅院吗?” 第三百七十七章 直接送菜市口吧 唐贤盯着顾正臣,脸色阴郁,拱了拱手,轻松地说:“我只是区区书吏,哪里会有大宅院。何况书吏不准离开县衙之外居住,这是朝廷严令,我等不敢违背。” 顾正臣与唐贤对视着,见他眼神深邃,没有半点破绽,只好笑道:“像你这般有威严的书吏还真不多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通判、知府。” 唐贤瞳孔微动,刚想说话,顾正臣便转过身,对萧成与一干衙役下令:“还不去抓人,难道需要时知县催促不成?为朝廷办事敢不上心,我定奏报陛下,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县丞冯远虑、典史黄学等人见时汝楫、唐贤没其他吩咐,只好跟着萧成一起离开,萧成算得上轻车熟路了,出了门抛出一句:“昨日入城后见到一座好大的宅院,想来海寇在那里藏着。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谁若是放走了一个海寇,咱就打断谁的腿!” 冯远虑、黄学带着衙役,也不敢反对,这家伙能混到千户,可比这群百姓抽调来服役的衙役强太多了,估计十几个都未必能制得住他。 顾正臣坐在县衙大堂,端着茶碗等待着。 时汝楫时不时擦汗,唐贤不动如山。 张九经见气氛有些压抑,便开口问:“张千户如此年轻,竟领了亲军都尉府的差事,当真令人羡慕。只是不知此番前往广东,可有什么大差事?” 顾正臣瞥了一眼张九经,面无表情地回道:“亲军都尉府的人嘴巴都严,何况陛下交下的差事,你也敢问,不想活了吗?” 张九经连忙致歉:“是小子鲁莽,只是从福建去广东,毕竟还有不少脚程,若张千户有所需,惠安县也想为陛下分忧一二。” 顾正臣笑了,感情这家伙还懂得送礼的学问,将茶碗搁在桌上,问道:“不得不说,这行路漫漫,确实疲乏,要不然也不会路过惠安歇脚。” 张九经见顾正臣揉了揉酸涩的肩膀,笑道:“惠安县有几个手力不错的伶人,揉捏起来最是舒坦,小子这就给是张千户找来?” 顾正臣眉头微动:“你这是找来温柔乡,想让我躺在这里啊。此事若是被外人得知,陛下还不剥了我的皮?” 张九经还想说话,唐贤使了个眼色。 张九经闲聊几句,转身与时汝楫去了二堂,没多久两人便又走了出来,时汝楫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裹。 时汝楫走至顾正臣身前,恭谨地递上包裹:“张千户,今日之事是误会,只因昨夜有大户人家入了盗窃,还伤了人,时知县这才下令搜找,惊扰了两位千户,实非本意。你看这事能否宽恕……” 顾正臣接过包裹,掂量了下分量,听着里面的碰撞声,便搁在桌上:“你们还真有诚意,这里有百两银了吧,搁在金陵,也能买七八个暖房丫鬟了。” 时汝楫见顾正臣收下,谄媚得搓了搓手:“张千户想要暖房丫鬟还不容易,今晚不妨留宿惠安,说不得会有美人敲门。”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听说过夜敲寡妇门,可没听说过天降美人。罢了,行路匆匆,旨意难违,惠安县就不留了,待了结海寇之事便走。待我们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自然,不敢忘。” 时汝楫高兴不已。 人都是有贪欲的,这世间没几个人能同时拒绝金银与美色,很多人都是既要,又要,还要。 亲军都尉府的千户又如何? 现在好了,事情摆平了,还与亲军都尉府的人搭上线,日后泉州府做事将更得心应手,但凡金陵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先一步传到泉州府。 若有朝一日无法保全就带全家人下海而去,反正财富有,船市舶司有的是,随时可以出海。 唐贤盯着顾正臣,总感觉此人有些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 是了! 他很年轻,而且身上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 这是典型的士人气息。 士人什么时候进入过亲军都尉府? 再说了,士人做事都过脑子,哪怕是收钱,哪怕是收女人,也会推三阻四,换个隐秘的角落,人少的地方,将好处都给办了。 可如此招摇,敢在大堂之上收钱的,属实不曾见闻。 这是浑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很容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这种行为与其士人的气息很是冲突。 唐二走了进来,脸色很是难看,见顾正臣也在,只好硬着头皮说:“县丞、典史与萧千户带衙役突袭了唐家大院,抓了二十三人,连,唐公子,唐琥也给抓了过来……” “什么?” 时汝楫脸色一变,唐贤更是紧张起来。 唐琥现在身受重伤,轻易不能动弹,只要双腿一晃,就疼得抽搐,这要将人带来,岂不是疼死他? 顾正臣见气氛不对,啪地一声拍案而起:“萧成是怎么回事,抓海寇就抓海寇,为何要抓唐公子,昨晚我可是亲眼所见,唐公子意气风发,长枪红缨,神武过人,是抓海寇的有功之人,怎么连好人也抓!” 时汝楫厉声喊道:“是啊,为何?” 唐二苦涩不已,为啥,还能为啥,你家里藏了这么多海寇,你说为啥,一个窝藏海寇的罪名怎么能跑得掉? 没多时,萧成带人回来了,衙役将一干海寇全都押上堂,唐琥则被人用门板抬了上来,看那脑袋晃悠的程度,估计是疼晕了过去。 萧成上前喊道:“抓获海寇二十三人,加之前一人,尚有七人流窜在外。” 顾正臣起身看了看这群海寇,连连点头,昨晚上看过这群人的容貌,他们曾仰头看着自己,一个个都熟悉得很。 “他们是海寇!” 顾正臣开口。 张九经眉头紧锁,脚动了动,踢了踢时汝楫,时汝楫连忙说:“这个,张千户是不是有所误会,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唐家大院的看护下人,不是海寇,唐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兴反抗得最多,挨打的最狠,两条手臂被人硬生生给卸脱臼了,忍着疼痛大喊冤枉:“县太爷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是奉唐公子之命,假扮海寇,旨在帮助百姓懂得如何抵抗海寇,意在保护惠安百姓,并非真的海寇。” 时汝楫看向顾正臣,帮着说话:“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他们出于惠安百姓的安危,偶尔会演训一次,现如今只要百姓听到海寇来了,便会闭门不出,还知道用木桩、桌子等挡住门,以避免被海寇掠夺,就眼下看,这可都是好事。” 顾正臣见时汝楫说得冠冕堂皇,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昨日晚间,他们撞开了十余间店铺,殴打店铺掌柜与伙计,抢夺钱财,还将其妻女拖出来,有人阻拦,竟被一脚踹了回去,如此不顾百姓死活,不听百姓哀嚎,随意在女子身上占便宜,时知县,你告诉我他们是假扮海寇?” “这,也是为了扮演得像一点,手段虽不可取,但也有情可原吧。” 时汝楫开脱道。 顾正臣盯着时汝楫,沉声说:“夜里踹开你家的门,抢走你家的钱财,打砸你家的物件,再将你的妻子,你的女儿拖行在街上,大手撕破你妻女衣襟,露出白花花香软软的肉,随意揉抓!时汝楫,你若认为这般是演戏,是假装,是为你好,本官对你印象不错,今晚让萧成为你全家好一次,如何?” 时汝楫脸色惨淡。 顾正看向张九经,转身又看向唐贤,沉声说:“本官亲眼所见,萧千户也亲眼所见,这群人做的是海寇之事,禽兽之事,是害民之贼!谁若是认为他们的伪装与预演是为了百姓好,张某这就写文书奏请陛下,请旨派遣大军前来,让你们都体会下为你们好,如何?!” 唐贤脸色铁青,并不说话。 顾正臣看向县丞冯远虑,上前道:“你告诉我,这些举动是为了惠安百姓好吗?” 冯远虑冷汗直落。 这丫的该怎么回答,若说是,你就派萧成到了我家里,那这日子还咋过,虽说自己没女儿,可还有老婆和几个小妾呢,半辈子的积蓄都在,万一被你们全都拿走,完事还白白挨打一顿,这找谁说理去?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看向典史黄学、主簿卫章,还有一干衙役,大声喊道:“哪个为他们脱罪,哪个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百姓好,那我——绝对让他们全家好得很!亲军都尉府上达天听,你们要不要试试,公道是在你们口中,还是在陛下的旨意里?” 时汝楫忧愁不已,没想到这家伙的态度竟是如此强横霸道,刚刚不是收了钱,你倒是宽容点啊。 一向足智多谋的张九经也没了办法,现在问题已经成死结了,为他们开罪,这两个千户就敢效仿他们,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张九经想了想,对时汝楫低声说了句话。 时汝楫当即拍案,喊道:“张千户说得没错,这群人就是海寇!来人,给我关押到地牢之中,等待审明之后,奏请朝廷处置!”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衙役,看向时汝楫:“时知县是不是忘记了,靖海侯征讨海寇时,可是下过严厉军令,但凡抓到海寇者,一旦查明其有害民之举,则应就地格杀,以慰民心!依我看,地牢就不用送了,直接送菜市口吧。”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不是钓鱼,而是撒网 就地格杀?! 时汝楫脸色骤变,唐贤脸色更是难看。 靖海侯吴祯确实发布过这一条军令,但那是战时状态,是水军追缴海寇最紧要的关头,一条威慑海寇人心的临时性军令。 自从吴祯班师之后,这条军令已经自动废除了,朝廷对海寇的政策依旧是能招抚则招抚,能感化则感化,能俘虏则俘虏,真要杀头,也是杀头目,不杀全部。 沿海地带也不再是主动出击,而是有人闹事出去打一下,没人闹事各自在家里抱娃。现在,你要用一条过时的军令杀掉这些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时汝楫看着杀气凛然的顾正臣,开口道:“朝廷素有宽容之心,只要这些海寇愿意归顺大明,改过从良,应该给他们一次机会。” “若是海寇弄了你全家,你愿意宽恕他们吗?” 顾正臣反问。 张九经见顾正臣态度强硬,走了出来:“事情不能如此说,个人仇怨与朝廷之策冲突时,自然应该遵照朝廷之策。先前的军令只是靖海侯所发,并非陛下,也非经过中书下达的诏令。我们虽然也义愤填膺,饱含仇恨,恨不得将他们斩杀,可这与国、与法不符,且容易陷陛下于不仁不义,对他日招抚海寇带来障碍,这个责任,你可担得起?” 顾正臣不得不承认,张九经的话是对的。 用靖海侯的命令,确实不好杀这些人。用老朱的命令,又杀不这里所有海寇。 顾正臣低下头,沉思了下,旋即一笑:“既是如此,那就将此间事原原本本告知陛下,请陛下定夺如何?” “没问题。” 时汝楫当即答应。 只要现在不杀人,日后朝廷即便要杀,也有诸多运作之法,比如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顾正臣见时汝楫答应得爽快,便看向萧成:“去,将惠安县最好的画师给我找来,我要将他们的画像挨个绘下来,一并送到金陵,到时亲军都尉府的人手持画像而来,免得他日验明正身时被人换了去。” 萧成得令,刚想离开。 时汝楫当即着急起来,喊道:“且慢!” 丫的,原本想找几个替死鬼将事情遮掩过去,可这家伙实在是不给自己暗箱操作的空间与机会。 一旦画像,到时候想找人代都代不了,验明正身可是很严苛的,亲军都尉府的人也不好骗,若是有半点破绽,那所有人都得死。 顾正臣严肃地说:“他们是海寇,欺了民,犯了罪。要么他们现在死,人头落地我离开惠安县。要么我在这里停下,整日盯着这群人,并着人快马加鞭传递金陵消息,等待陛下旨意。时知县,你来选,我照办,如何?” 时汝楫脸色苍白,看向唐贤。 唐贤知道被眼前的人逼迫到了绝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这群人不死也得死,否则到时候死人的名单里,一定会有唐琥的名字! 虽说这个儿子无法传宗接代了,但毕竟养了二十多年,他若是死了,那家中的那尊母老虎可不知道会发什么疯,现在自己都不敢回晋江。 唐贤抬起手,用手指比划了个剪刀。 时汝楫心头沉甸甸的,明白唐贤要弃卒保车,手微微颤抖,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这位张千户言之有理,害民之贼,潜入惠安县城无恶不作,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民心!众衙役听令,唐行怪、唐兴等海寇危害惠安,为衙役所诛,报送府衙,周知朝廷!” 唐行怪如遭雷劈,看向唐贤,喊道:“老爷,你可不能这样对我们,这些年来,我们尽心尽力为唐家办事,为少爷办事,若要杀我们,我们不服!” 唐兴知道唐贤的为人,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这些年来没少除掉不对付的人,可对自己人下手,这还是头一次,但看其不声张,衙役更是走了过来,喊道:“你们做的事我们都知道,若是杀我们,临死之前也不介意反咬一口!” 都要没命了,这些地痞哪里还顾得上忠诚。 “打断他们的牙齿,莫要让他们胡乱攀咬,害了他人!” 时汝楫清楚做实做绝的重要性,不能再留他们了。 衙役更狠,拿起水火棍就冲着这群人的嘴砸去,顷刻之间,一个个牙齿掉落,满脸鲜血,只能哀嚎,不能言语。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其中有猫腻,若是留他们一条命,兴许能带出大鱼。” 顾正臣微微摇头。 目光看向那个沉稳的书吏。 这群人喊老爷,加上有消息称泉州府通判唐贤来到了惠安县,时汝楫都不敢做主,总看这书吏的脸色与动作行事,很明显,他就是唐贤! 如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不是轻易可以连根拔起的,何况这些人只是下人,打手,不是核心人物,就是抖露出来一些事,也会因为缺乏证据,不足以要了唐贤的命。..??m 现在不动唐贤,逼他杀了这些人,一是分裂唐家,让其下人对唐贤离心离德,不愿为其效命。二是稳住唐贤,他可是自己进入泉州府发现的第一条大鱼,也算是泉州府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出了问题,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片人的问题。 现在动他,最多动一人,而其他人却可以在外面想方设法营救,以这些人根深蒂固的势力,众口一词之下,未必不能让其脱身。 到那时,自己可就会排挤到毫无用武之地,连说句话都未必能传出府衙。自己这一次来泉州府,不是来钓鱼,弄一两条就回去了,自己要的是撒网,一网打尽的网。 撒网的时机,是在所有鱼聚在一起的时候。 任凭唐行怪、唐兴等人告饶,哀嚎,依旧无人理会,这群人被拉到菜市口,听闻消息的百姓蜂拥而至,随后是时汝楫说明其罪行,将令签抛出。 鬼头刀高扬,人头滚滚。 百姓拍手称快,有些受过这些人毒害的百姓更是嚎啕大哭,喊着一个个亲人的名字,更有甚者敲锣打鼓起来。 只是他们忘记了,死去的只是下人,不是唐琥,更不是时汝楫与唐贤。 可这些人的死,依旧让百姓高兴不已。 唐贤心都在滴血,为了收服这些人,自己可是花了重金,眼下钱算是白花了,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家里有没有钱财,能不能收回点利息。 时汝楫看向顾正臣,眼神中有些震惊,他如此年轻,面对人头滚滚的场景竟面色不改,似乎在玩味欣赏这血腥的一幕。 这样的人绝不是寻常的士人,他一定是见过死人的场景,而且不止一次! 时汝楫走了过去,对顾正臣说:“海寇已诛杀,张千户还有何指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唐贤与张九经:“海寇死了,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该死。只不过这窝藏海寇的人,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唐贤脸颊上的肉抖动起来,这家伙难道要赶尽杀绝不成? 时汝楫心惊不已,连忙说:“这个,还需要调查清楚才是,兴许是被人蒙蔽,唐公子并不知道。”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窝藏海寇是事实,纵是被蒙蔽,也无法脱罪。” “你想怎样?” 唐贤忍不住站了出来。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唐贤,缓缓地说:“方才萧成说,抓捕这些海寇时,他们正在护卫唐公子,我猜想,唐公子该不会是这海寇的头目吧,这海寇都饮恨西去,这头目若是活着,岂不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唐公子只是被人蒙蔽,说不得还是被挟持了,毕竟昨日晚间唐公子带人抓了他们,定是被他们报复。” 张九经急切地开口。 顾正臣见时汝楫、张九经说的似也有些“道理”,便笑了笑:“是不是海寇头目,还需要你们调查清楚。若是身份惊人,可就要查查他背后之人,兴许他爹也是个海寇头目,总不能放过,你们说是不是?” 时汝楫、张九经尴尬的苦笑,却只能附和点头。 “既然这里事了,那我们就走了。待下次相见时,希望你们无恙在身。” 顾正臣抬了抬手,转身带着萧成离开。 时汝楫脸色铁青,走至唐贤身旁,咬牙切齿地说:“他没带走钱财,义父,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 唐贤有些无力。 对方身份实在是特殊,一个亲军都尉府的人,一个龙骧卫的人,任何一个都能见皇帝。若将此件事告上去,事情很难和美收场。 杀了他们? 谁敢! 谁又能? 那个萧成战力恐怖,一群亡命之徒都被他差点全灭,自己就是派几十人出手,也未必能弄死他,若被他们抓住把柄,朝廷定会动用大军清剿,到那时,军权大于政权,自己可就说了不算数了。 唐贤低叹一声,无奈之中又带着杀意:“收拾残局吧,将我儿转移至晋江城好好休养,这里的尾巴你们都处理好。另外,这段时间切不可再闹出乱子,我总感觉新来的泉州知府不好对付,先稳住局势,再做安排。这笔账,日后徐徐讨算!” 第三百七十九章 咸鱼惹得祸 唐贤并没有轻举妄动,回头看向师爷张九经,见他面带愁容,若有所思,开口道:“左右不过是一个路过此地的亲军都尉府千户,过一阵子,他办完广东的差事定会回来勒索一番,到时以财堵其口舌,将事了去便是,用不着犯难。 张九经眉宇之间的担忧更甚,收回望远的目光,对唐贤说:“老爷,我总感觉这两人透着诡异。龙骧卫千户是千户,千军都尉府千户也是千户,为何亲军都尉府的千户能指挥龙骧卫千户?” “还有,这张三说他是去广东办差,陛下要派亲军都尉府的人去办差,一般不会派千户这等将官亲自前往,而是派寻常军士。退一万步,陛下派了亲军都尉府的千户亲自去,那跟在他身边的,自然也应该是亲军都尉府的人,为何会派龙骧卫的千户随行?” 唐贤听闻,也感觉颇是匪夷。 张九经正色道:“还有一个疑点。” “什么?” 唐贤皱眉。 张九经看着唐贤,沉重地说:“老爷不觉得此人正义过头了,无论是武将还是文官,这世道里谁愿意多管闲事,仗着自己亲军都尉府的身份在地方上胡乱插一脚,可是很容易将自己陷进去。” 唐贤凝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九经摇了摇头,心头不安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派人跟踪下他们,确保他们出了泉州府地界才好。若任由他胡来,那他下一个落脚地将是哪里?” 唐贤深吸一口气,当即喊道:“唐二,你派几个跟踪好手,暗中跟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唐二答应一声,带上人手,匆匆追出城去。 唐贤揉了揉眉心:“惠安待不得了,我们需要立马回晋江!” 离开惠安去广东,那下个落脚之地必然是晋江! 晋江,泉州府府治之地! 唐贤必须回去了,那里可是自己的老巢。 因为唐琥的举动,这次被人抓住把柄,不得不自断手指以平息事态、保全儿子。若是晋江那里也出现了问题,再次被他抓住把柄,那可能就不是掉手指能解决的问题了。 回去! 唐贤安排好马车,将唐琥安置好,又叮嘱时汝楫等人一番,这才匆匆离开。 城外,古道。 路两边长满杂草,不知多少年没人整理过,有些杂草甚至长到了半人高。 这样的路,也就白日还有些行人,搁在晚间,怕是没几个人影,毕竟谁也不知道草丛里有没有强盗劫匪。 萧成止住脚步,回头看去。 顾正臣嘴角含笑,并没说什么。 萧成板着脸,颇是不屑地说:“这群人还真是胆大包天,连我们也敢跟踪!” 顾正臣手搭凉棚,看向远处零散的房屋,轻声说:“想来他们是害怕咱们不去广东,而是留在泉州府吧。” 萧成冷哼:“心中若无愧,岂有畏惧?这恰恰说明他们有诸多问题,害怕被查出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不着急,总会查清楚。” 对于身后的尾巴,顾正臣并没有着急处理,而是从至黄昏,近二十里路,抵达了一个名作双溪口的小村落。 这里有两道小溪,一道在北,一道在南,都朝着东南方向流淌。 双溪口的村落不大,八十余户人家,分散在小溪内外。 天色渐暗。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溪水,对萧成说:“天黑了,那些人该回家了。” 萧成了然。 溪水潺潺,一个年轻女子提着水桶走来,看到对面的顾正臣,觉得很是陌生,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女子头戴黄斗笠,披着白底小碎花头巾,头巾捂住双颊下颌,上身穿蓝色斜襟衫,又短又狭,露出肚皮,腰间佩有银腰链,下穿宽大飘逸的低腰黑裤。 “这是,惠安女!” 顾正臣凝眸。 这种奇特的服装,迥然不同于中原风格,但这些人确实是汉族人。 惠安女并不主要居于惠安县城,而是分散在惠安县城之外的地方,比如崇武、小岞等地。 “这位姑娘……” 顾正臣一张口,女子就丢下水桶跑路了。 估计是吓得。 顾正臣很奇怪,自己长得温文尔雅,笑得人畜无害,她怎么还跑了? 哦,萧成,是你丫的吓得! 萧成委屈巴巴,为毛会挨你一顿拳脚,我做错什么了,刚刚我人都不在这里好不好…… 敢打了人,又挨了打,实在憋屈。 顾正臣走至桥边,说是桥,其实就是两块一尺宽的厚木板,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掉下去。 好在底下溪水很浅,加上“桥”只有六七步,轻松而过。 一个老人带着两个男人走了过来,老人佝偻着腰,男人手中握着叉子,气势凶猛,而在这三人之后,还有七八个妇人,一个个拿棍子的拿棍子,拿菜刀的拿菜刀,还有人搬起了一块大石头,至少三十斤重。 萧成警惕地看着这一幕,伸手将顾正臣挡在身后,锐利的目光盯着众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顾正臣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好歹打个招呼,问个姓字名谁,来干嘛的吧。 “离开我们的庄子,再想要钱,我们就给你们拼了!” 老人开口,中原话里夹杂了不少闽音。 虽是如此,顾正臣还是听清楚了对方的意思,推开萧成,走向老人:“我们是商人,此番赶路前往晋江,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想着借宿一宿,只是不知诸位为何如此紧张……” 老人皱了皱眉,与身旁的男人嘀咕几句,然后开口问:“你不是官吏?” 顾正臣摊开手:“我像官吏吗?” 老人见顾正臣并没有威胁,也不是咄咄逼人的官吏,便对众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不是恶人。” 男人似乎在劝告老人。 老人坚持,让众人散去,然后对顾正臣说:“你们要借宿,就来我家吧,还有一间柴房,若你们不嫌弃就过来勉强撑过一晚吧。” “多谢老丈。” 顾正臣行礼,一边询问,一边跟着老人深入村落。 老人名为林琢,双溪口里长,早年间曾是元朝旧吏,在泉州府任过斗级,也就是看管仓库大门的,后来天下大乱,加上年纪大了,便回到了这双溪口。 转过巷道,是一处临溪的篱笆院。 篱笆院里,摆放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石料,西面是大件,摆放着两尊精美的莲花座,还有半截佛像,似是被毁坏过。东面是小件,设有木架子,上面摆放的多是拳头大小的石雕之物。 茅草屋东西三间,东面角落里有一间柴房,里面正冒着烟雾,还有呛到的咳嗽声。 林琢抬开门:“你们随意坐坐,晚间吃点饭再休息。” “多谢。” 顾正臣看着一个个石雕,随手拿起一个玉佩大的石头,看着上面雕刻的内容微微愣了下。 石头之上,雕刻的并非人物花鸟,而是一艘船,一艘泛海远航的船,船帆鼓着,似乎在借风而行,海上波涛涌动,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这是你雕刻的?”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脸上还带着点灰的女子,正是那个丢了水桶跑掉的。 “嗯,爷爷给我讲了很多大海上的事,还说以前泉州港是最繁华的港口,那时候的船都向往大海。” 女子并不畏惧,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向顾正臣。 顾正臣没想到她还会说汉话,咬字清晰得不像局限于村落里的人。 林琢似乎看出了顾正臣的疑惑,笑道:“膝下无子,早年间便将她当男娃养了,找先生教导过她两年书,我孙女林诚意。” 顾正臣笑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看来老丈是希望孙女以诚待人,不自欺欺人。” 林琢笑呵呵的,安排林诚意加点饭,然后入了房屋。 一个老妪站在门口,见林琢走了进来,便是一顿凶狠的话。 顾正臣听不懂闽南话,不知道老妪在说什么,但想来是责怪林琢将陌生人带到家中吧。 林琢一遍又一遍解释:“天色已晚,赶夜路很是危险,若他们因为我们不留宿而在路上出了意外,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老妪似是听不进去,林琢也颇是苦涩。 饭好了。 青菜汤水加米饭,还有一条蒸好的咸鱼干。 顾正臣见老妪脸色很是难看,便笑着对林琢说:“古人云,无功不受禄,无德不受宠。这点小心意,老丈务必收下。” 林琢看着顾正臣递过来的五枚铜钱,连忙推脱:“不可,谁人没有个在外借宿的时候,当不得。” 老妪伸出手一把抢了去,对林琢说了一串话。 林琢与林诚意的脸色都不好看,顾正臣打圆场:“理当如此。” 收了钱,老妪脸色总算好了,哪怕是萧成吃两碗米饭也不吭声了。 顾正臣随便吃了几口,询问道:“为何我们一入村落,老丈便带了人来,一个个凶神恶煞,似乎不惜殴斗也要将我们赶走?” 林琢听到这话,顿时哀叹了一口气,拿着筷子点了点咸鱼,愁眉苦脸地说:“为何,哎,说到底,还是咸鱼惹的祸!” 第三百八十章 重重税,重锤出手 咸鱼? 这鱼还能惹祸? 顾正臣有些疑惑,萧成吃饭的动作也放缓下来。 林琢回忆着,神态悲凉。 林诚意见爷爷伤感,便搁下筷子,看了看黑暗的庭院,低声说:“双溪口旁边的溪水很浅,少雨时还会干涸,这里并没有大鱼,双溪口的百姓也不靠打渔为生,而是以石雕为业。只是在三年前,也就是洪武四年五月份,龙吸水过境,许多大鱼从天而降……” 顾正臣连连点头。 龙吸水就是台风,台风过后落下大鱼小鱼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若是台风等级高,落下几个人也是有可能的。 林诚意眼眶有些湿润:“大家看到林中,溪中有鱼,便去捡来,然后去买了盐巴,腌成了咸鱼。这件事被惠安县河泊所得知,便一定咬定双溪口以渔业为生,要求双溪口每一户人家都需要缴纳渔课,一户每年出五十斤咸鱼或五百文钱。” 顾正臣皱眉,问:“这溪水没鱼,他们也敢收渔课?” 林诚意低下头,盯着咸鱼说:“河泊所说有,那就是有了,我们再多申诉也无济于事。” 林琢打了一口汤,咕咚吞咽,然后哈了一口气:“五十斤鱼干,对双溪口的人家来说着实困难,这里无鱼,我们也没地方去打渔,总不能跑十几里路去洛阳江打鱼吧,那里的人也不答应。按照朝廷律令,若是渔民,则只需缴纳渔课,不需要缴纳其他。” “可县衙的人说了,我们不是渔民,需要缴纳农税,折色铜钱,每年需要缴纳夏秋两税各六百文,这可就是一贯二钱。我们这穷山沟里的百姓,哪里去弄如此多钱?拿着县衙的两税由帖去找河泊所,人家根本不认账,非说我们是渔民。” “混账!” 顾正臣听得怒火腾起。 这算什么,县衙、河泊所联合起来欺负百姓,你切一块肉,我再切一块? 萧成也没想到,地方上竟是如此无耻。 不需要缴纳的税目,非要强加给这里的百姓。 一年仅仅是税,就要缴一贯七钱,这重税的程度几乎可以比得上松江府、苏州府了!那里有肥田,只要没有天灾,重税之下还能活命,可这里是什么,西北方向是山,周围是林,田地并不多。 老妪与林琢来回说了几句。 顾正臣看向林诚意:“他们说什么?” 林诚意指了指咸鱼,悲伤地说:“奶奶说,除了春秋两税,河泊所的渔课,课税司还给我们征收渔盐税,强迫我们买鱼税票盐,每一张票四百文,可够五十斤咸鱼所需。” 做咸鱼是需要买盐的,盐是官府垄断的。 商人通过盐引可以拿到盐,然后在官府规定的街道与位置售卖。双溪口的百姓原本可以从商人那里买点盐的,只是官府不准,搞出了鱼税票盐。 “岂有此理!” 顾正臣豁然起身,面色冷峻! 一个小小的村落,一个穷酸地方,竟然被官府来回折腾! 该收的,超标收了! 不该收的,一再创收! 林琢看着愤怒的顾正臣,哀叹道:“现在你知双溪口百姓为何如此紧张外人了吧,县衙的官差、河泊所的官差,每个月都会来两次,催缴各类税。我们拿不出来,他们抢东西。我们这里的人多以石雕为生,他们就抢我们的小石雕,大的搬不走就砸了。” “来回几次,百姓里被抓去县衙的有是十几户,我们去说情,也被打了回来。后来还是大家卖掉石雕,凑了点钱才将人赎回来。眼下双溪口的人见到官差就有敌意,有一次差点打了起来,只是他们见人少便撤了回去,可这也不是长久之法。” 顾正臣没想到问题如此之大,所谓的官逼民反,就是这么来的吧? 怪不得福建、广西、广东多造反之事发生,感情并不是这里的百姓不想活,而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本就是贫困之家,还被官府一年又一年地掏来掏去,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拿出凿石头的铁钎,砸石头的铁锤,雕刻石头的刻刀,然后插在官府的身上! “不,不好了,老里长,河泊所的人又来了!” 一个大汉在院门外高喊。 林琢连忙起身,抄起一旁的铁钎,就朝着外面走去。 顾正臣看向林诚意:“发生什么事了?” 林诚意脸色苍白,不安地说:“河泊所的人来了。” 顾正臣皱眉,走出门,看着夜色已暗,这个时候河泊所的人过来是想干什么? “走,我们也去看看。” 顾正臣冷着脸。 萧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顺手拿了一把铁锤。 林琢已经跑了出去,家家户户开始出人,男人,妇人,甚至连七八岁的孩童都拿着石头跑了出来。 北溪。 火把燃烧着,黑暗隐在身后,如同恶魔无声地张牙舞爪。 顾正臣挤开人群,站在林琢身旁,看了过去。 两个男人被人踩在脚下,锋芒的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两个皂隶一脸不屑地看着众人。身后还有手持长枪,大刀的皂隶六人,一个个膀大腰圆。 六人分开,在其后走出来一个矮个子,八字胡之上是一张猥琐的脸,贼眉鼠目,上前哼哧道:“我说你们这些刁民,欠下河泊所多少银钱了,一日日不给是何意思?” “马大使,我们没钱给你们了!家家户户都被你们搜遍了,你们怎么还不死心,非要逼死我们不成?” 林琢厉声喊道。 马中呵呵冷笑:“你们是死是活跟我们河泊所有什么干系?我只要渔课,收不上来渔课,我没办法给朝廷交差,交不了差事,我就得走人。你们也莫要为难我,一户人家五十斤咸鱼,多大点事,至于每年都拖欠,让彼此为难?” 林琢恨的牙齿疼。 五十斤咸鱼简单? 还真是不食肉糜!你倒是来弄个五十斤咸鱼试试!你以为这里是海边,是以前能出海打渔的元朝时代? 林琢喊道:“放了他们,你们离开双溪口,不要再来!马大使,把人逼到绝路上,对你们,对朝廷也没好处吧?” 马中见林琢竟敢威胁自己,冷笑不已:“怎么,你们还敢造反不成?造一个试试,你们所有人都得死!看在你们穷哈哈的份上,我就仁慈一次,今晚只收二十户欠下的渔课,剩下几十户,给你们宽限一个月!林琢,你老了,没必要为了这群人把命搭进去。” 林琢咬牙喊道:“休想!” 别说二十户,都被你们折腾了三年,就是一户、两户人家也拿不出来钱抵渔课! 马中脸色一沉,喊道:“再不拿钱出来,今晚上就别想善罢甘休!你们要知道,拒缴渔课,等同于对抗官府与朝廷,今日就是砍掉你们的脑袋,也是你们该死!拿钱!” 林琢看着想要动手杀人的官差,身后的百姓更是躁动起来,一个个想要冲上前,林琢努力挡住众人,一旦真的动手,杀了官差,那可真就是造反了! 顾正臣伸手,抢过萧成手中的小铁锤,缓缓地走了出去。 “哎,你干什么,快回来!” 林琢喊道。 林诚意更是紧张起来,喊着:“大哥哥,你可千万不要冲动,他们会打人的,可疼了。”..??m 顾正臣冷着脸,走至马中三步外停了下来,满含杀气的目光盯着马中,沉声道:“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带你的人回去,在十月之前不准再来双溪口一次!” 马中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鄙视地说:“你给我机会,你他娘是哪个海滩里钻出来的?怎么,你还敢打我不成,来,来,朝着我的头打,来啊,你敢吗?” 说着话,马中上前将脸凑了过去,见顾正臣不动手,更是嚣张跋扈起来,抬手拍了拍顾正臣的脸:“你一个弱鸡崽子也学人拿锤,你知不知道锤子是怎么用的?”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马中,沉声说:“最后一次机会。” 马中哈哈笑了起来:“兄弟们看,这里有个傻——” 砰! 沉闷的声音将马中的话拦腰斩断,戛然而止! 马中猛地倒在地上,只感觉半边脸没了知觉,一张嘴,半口牙都掉了出来。 疼痛开始钻心。 惨叫刚刚传出,一只脚便踢了过来! 这一次,正中鼻梁! 顾正臣将锤子向后地抛去,萧成上前一步接过锤子,二话不说就冲着一群想要出手帮忙的皂隶撞了过去。 别看铁锤小,可在萧成手中简直就是利器,不管打到胳膊还是打到腿,皂隶瞬间失去了反抗之力。还有两个皂隶被这一幕给吓傻了,想要跑路,结果被萧成追上一顿猛捶,又给提了回来。 这一幕让林琢脸色大变,林诚意等人也面如死灰。 完了。 这下子全完了。 打人是出气,可双溪口的百姓怎么办? 官府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得明日得到消息便会告知卫所,请求军士前来围剿了! 顾正臣提起马中,冷冷地说:“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怎么用锤子,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仅会用锤子,还会用拳脚!我就不明白了,为何你们偏偏不能放过这些穷苦百姓,非要让他们死你们才甘心吗?为了点钱,你们连做人最后的怜悯都没有了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 顾正臣当真怒了。 这群家伙几乎将百姓逼到了造反的绝境之上,就这样还不罢手,不收敛,竟敢动刀子胁迫百姓! 一旦百姓造反,那朝廷将无路可退! 不管是什么缘由造反的,朝廷都会先派遣军队杀掉造反的人。 哪怕是朝廷的错,哪怕是官吏的错,那也不允许有人造反,不允许百姓揭竿而起对抗朝廷! 造反的一干头目绝对是活不了的,杀头是最轻的。至于其他跟着一起造反的,运气好能被释放回去继续干活,运气不好,那就是充军,从造反打人,摇身一变成为职业打手。 至于地方官吏的责任,那多是事后清算,而在这个过程中,官吏往往是可以运作、活动的,百姓造反虽然不是年年有,但在福建、广东这些地方,隔两三年不出一次也不正常,不论是大点的还是小点的造反,总会有的,至于原因,很可能百姓抗拒官府,不服管。 这种刁民没素质,责任怎么能算在官府身上? 总不能地方一出乱子,都怪官员不给力吧,你老朱治理天下好几年了,不也一样到处乱糟糟的,谁也没说你不给力,说你无能啊。 百姓造反,损失最大的依旧是百姓,他们将失去一切,甚至包括全家人的性命。 顾正臣绝不允许在自己的治下出现造反这种事,不允许百姓被欺负到绝境呐喊反抗却只能等待被杀戮! 一拳落! 马中再次狠狠砸落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萧成看着拳头带血的顾正臣,眯着的目光中透出一抹敬佩之色。 有血性,是个有鸟的男人! 跟着他混,舒坦,不畏手畏脚! 萧成似乎找到了跟随常遇春时的感觉,战场之上就是如此快意恩仇,只不过那时候解决后顾之忧的是常遇春,现如今自然是顾正臣。 自己是个粗人,不负责后果料理,只负责干事和干人。 只是,常遇春弄死的毕竟都是对手,敌人,不管埋多少,屠多少,毕竟是战场上敌我双方矛盾,可顾正臣打的是朝廷的官差,这若是传到金陵去,估计又会掀起弹劾风潮。 顾正臣剧烈地喘息着,站起身来,掏出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冷冷地对马中说:“你算什么东西,时汝楫都不敢打我的脸,你敢打?统统给我绑了!” 萧成看向发呆的林琢:“愣着干嘛,绑人!” 林琢手有些颤抖,脚步摇晃到前面,看了看只能哼哼不能说话的马大使,又看向冷酷的顾正臣,焦急地跺了跺脚:“你这是闯了大祸,他们可是河泊所的官员,是衙门里的人,你打了他们,就等于打了朝廷的脸,你,你们快点跑路吧,趁着天黑赶紧跑。” 顾正臣笑了笑,看着骨子里透着淳朴的林琢:“你在元廷当过官吏,虽然只是看守仓库,可也十分清楚招惹朝廷的后果,我若跑了,那你们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到时衙门来人,卫所来人,你们谁能挡得住?” 林琢愁苦不已:“棍棒挡不住,石头挡不住,就用坟头来挡,死一个是一个,反正双溪口的百姓怕活不过明年春了,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元廷时不把汉人当人,娘的,换了朝代才知道,汉人也不将汉人当人!” 顾正臣心头一震,目光看向双溪口的百姓。 只要看看他们手中握着的叉子、石头、锤子,连女人,孩子都准备好了拼命,这架势,他们距离崩溃的造反只差一个火星! 只不过这双溪口只八十来户人家,满打满算,老弱妇孺加一起,也就是三百来人,真正的青壮能打能拼的,也不过七十来人,如此弱小的村落,都不需要县衙惊动卫所,只要找准机会,两班衙役、河泊所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兴许,有些村落消失过,而史书没有记载过,历史没有留下过痕迹。 顾正臣拒绝了林琢,将林诚意拉了出来,沉声说:“我说什么,你用闽南话告诉他们什么,莫要改一字。” 林诚意有些畏惧,紧张,但又夹杂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面对顾正臣的吩咐连连点头。 顾正臣审视着双溪口的百姓,喊道:“这些人危害一方,欺民霸道,横向乡里,恶加税目,害你们生活艰难,受尽了苦难。但从今日起,你们的苦难结束了,我向你们承诺:没有人再会来这里给你们要渔课税,也没有人强迫你们来买票盐!” 林诚意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连忙说:“大哥哥,你不要欺骗我们,我们受不得骗了。” 顾正臣看着林诚意的眼睛里充满泪光,心头一疼:“我不骗你,也不骗这里的乡民。”..??m 林诚意嘴角绽放出笑容,将顾正臣的话告诉了乡民。 乡民顿时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有几个男人走上前来,看着顾正臣一顿问话。 林诚意擦了擦脸颊上的泪,仰着笑脸对顾正臣说:“他们问大哥哥,这是真的吗?县衙难道不会找上门来,官府会善罢甘休吗?”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真不真,明日你们不就知道了?将这些人绑起来,我要带他们去县衙,让他们知县亲口告诉你们,停了渔课、票盐,你们总能信吧?” 林诚意将话说过,一个妇人比划着。 “她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敢管衙门的事,难道不怕死吗?” 林琢走了过来,翻译道。 顾正臣看向林琢,意味深长地说:“有些话不便挑明,但你也应该清楚,我若不是得了失心疯,就一定有所倚仗。老丈,相信我一次吧。” 林琢脸色微微一变,退后一步,作揖行礼。 顾正臣的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疯子,他敢管县衙的事,说明他也是个官,亦或是他有至亲在朝廷当官。 只有官或有官背景的人才敢管衙门里的事。 “将他们绑起来!” 林琢决定赌一次。 反正双溪口的百姓已经没了其他出路,倘若眼前之人能解困,那自然是好事,若不能,大不了造反,临死也咬下朝廷一口肉! 有了林琢发话,乡民自然动了起来,将河泊所的人九人全都捆绑起来。 马中终于缓了过来,只不过左腮肿胀得很是厉害,鼻梁骨似乎也断了,没人给接下,浑身疼,但总算是恢复了神志,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你们这是造反!我定要告知知县,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顾正臣走了过去,马中畏惧地想跑,可脚上也被绳子捆着,迈不开步子,向后一动,站立不稳又摔在地上。 马中双手匍匐,腿一蹬一蹬地向前移动,然后看到了一双脚,抬起头看去,只见顾正臣已俯下身,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我很少冲动行事,但你们的所作所为确实让我无法控制情绪。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拔掉你一颗牙,别挑战我的耐性,哪怕是我将你打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你出头。” 顾正臣起身,没有听到马中再说话。 看吧,恶人总还是需要恶人来磨,当老好人,治不了这群人。 河泊所的人被关押在了林琢家对门的院子里,双溪口出了十六个人,两班倒盯着,怕这些人跑了。 夜色里。 顾正臣望眼夜空,原本的昏暗被半月的清光扫了去。 天地一片宁静。 “为何不睡?” 萧成靠在柴房门口,问道。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想微服泉州各地,可现在看来,泉州府的问题不止是官场的问题,这是从底子上都烂了,恐怕用不了几日,我就无法再继续使用亲军都尉府的身份了。” 萧成仰头:“你本就不是亲军都尉府的人,早点拿出知府的身份,也好解民之难不是吗?毕竟亲军都尉府无权干涉地方,名不正言不顺。” 顾正臣背负双手:“萧成,你猜一猜,如果陛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泉州府,那陛下看到的是繁华安定,万民安泰,还是底层苦难,欺压不休?” 萧成不言语了。 顾正臣心情凝重。 很显然,过早暴露知府的身份,确实有助于办事,可不利于了解一个真实的泉州府。那些老谋深算的贪官污吏们,很可能会停下手,按住问题,遮盖问题。 要知道后世专家去农田考察,需要将红地毯铺到地里面去的。官员下乡,可是需要连夜粉刷墙面,打扫卫生,统一口径的。 红地毯之下,看不到泥土。 粉刷墙之外,看不到墙内。 这次打了河泊所的官员,距离暴露身份更进一步了。 顾正臣不担心打人的后果,老朱给自己的旨意是“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是官场里面“权限最大”的四个字,它不是怎么占便宜怎么做事,而是不必请示,自行决定对策。 自己觉得这群人该打,那就能打。 自己觉得这群人该杀,那他们的脑袋就保不住! 虽说这旨意还不是时候拿出来,但毕竟是个护身符。不过以老朱的性情,如果他知道这些官员如此为非作歹,估计不会像自己抡锤子打脸,直接命人刨坑去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杀了个回马枪 八月下旬的惠安,与八月的金陵不同。 离开金陵时,已有些许凉意,到了晚间说夜凉如水正是贴切。 可惠安县不一样,这里白日里依旧有些热,夜间还谈不上凉。 顾正臣没多少睡意,虽然身体很是疲惫。 窗户支开。 萧成锐利的目光看了过去,手中捏起了一块石子。 林诚意蹑手蹑脚走了出来,见到萧成笑了笑,便走向顾正臣,见顾正臣手中正捏着一块小小的石雕,凑近了说:“你似乎对这块石头很中意,送给你。” 顾正臣扭头看了看林诚意,微微一笑,看着手中的石雕说:“我中意的是这石雕的意境,是船只,就应该无惧风浪,航行在大海之上。人和这船一样,每一步走下去,都有风,有浪,只不过有时风弱浪小,有时风急浪高。” 林诚意坐在了顾正臣一旁,拿起一块长一点的扁平石,对顾正臣说:“爷爷让我用这块石头雕成一条鱼,我总觉得卖不出去,还不如多雕一些佛像、莲花,这里的寺院最喜这些,你觉得我用这石头雕一尊卧佛如何,这里是佛的肚子,鼓鼓的……” 顾正臣笑道:“好是好,只是这佛是不是太小了,你要知道,佛虽有大肚腩,可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高大得很,多少寺院都是往高,往大,往壮观里打造,你这若是弄一尊两个巴掌大的卧佛,估计也只能被人放在卧房里了吧……” 林诚意没想到这些,被顾正臣典型,自责道:“怪我没想周到,可鱼害我们吃了几年苦头,我实在是不想雕鱼。” “害你们的不是鱼,而是那些贪官污吏。你若实在不想雕鱼,可以试试雕刻李白,然后在上面题上诗句。” 顾正臣提议。 “李白,你说的是那个唐代的诗仙吗?先生说过他的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说我雕大鹏飞天如何?” 林诚意似乎想到了画面。 顾正臣连连点头:“自然妙极,你要记住,石雕不能只是雕刻,还需要找到卖点,定位好买家。” “何为卖点?何为定位?” 林诚意不明白,一脸疑惑。 顾正臣解释道:“你们雕刻佛像,定位的买家是寺院僧人,这是对的。但这些小物件,你们定位的是什么人?拿到城中售卖,指望偶尔路过的人能识货买走是吧?这说明你们没有为这些小物件找准定位,不知道他的买家是谁,只能凭运气。” “假如你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大鹏鸟,表现出振翅而飞九万里的雄风,再搭配上李白诗作,这东西可就是士人最喜之物,说不得会作为珍品买入。” 林诚意瞳孔中满是星光,急切地问:“那能卖多少钱?” 顾正臣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好吧,那也比一般石有得赚。”林诚意有些沮丧,看向顾正臣,问:“你摇头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二百文?这可是小石雕,不是大石雕,卖不出这个价的……” 顾正臣叹了口气,正色道:“二百文是不是太低了,依我说,应价值两贯钱,当然,前提是你能将大鹏鸟的气势雕刻出来,细节饱满,神态令人震撼。” 林诚意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不敢想象。 顾正臣继续说:“若是你将这东西放在高贵的地方,比如最贵的酒楼,最好的青楼,但凡有士子见到,定会出高价买走,两贯钱呵呵,对那些人算得了什么,他们缺的不是钱,缺的是高雅的品味,你雕的也不是大鹏鸟,而是品味……” 林诚意听得迷迷糊糊,总感觉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根本没听懂。 萧成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 顾正臣与林诚意说了许久的话,虽然林诚意没有睡意,顾正臣还是催促其早点歇着,林诚意只好回房。..??m 安静的小村落,夜里只有清风与月。 顾正臣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色已开始泛亮。 萧成坐在顾正臣一旁,低声说道:“那姑娘看上你了。” 顾正臣迷糊地看着萧成,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萧成指了指顾正臣身上的衣服:“她夜里起来三次看你,其中一次给你披衣服,在你身边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地看着你。” 顾正臣起来,衣服滑落在地上,这是一件女子的衣服,花哨得很。 “你是我的护卫,怎么能让人随便在我睡着的时候靠近我!” 顾正臣有些郁闷。 萧成不以为然:“护卫是保护你的安全,她对你没有半点威胁,不需要我出手。你放心吧,我打探过了,惠安女成婚之后,只在夫家住三日,除了大节日会回一趟夫家外,基本上都是住在娘家,也就是说,她若是不怀孕,你们一年也就是见个十几天时日。十几日时间,动摇不了县男夫人的地位……” “滚!” 顾正臣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家伙。 整个双溪口就找不出几个人能说汉话,你找谁打探的? 该死的,不会是糟老头子林琢吧? 林琢笑呵呵地从对门走了过来:“早饭已准备好了,放心吧,那些官差没跑,都还活着。” 顾正臣收拾一番,用过早饭之后,便与萧成一起,带林琢及双溪口二十名青壮,出发去惠安县城。 刚过北溪,林诚意便追了过来,对顾正臣喊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解决了这里的事,我便会离开。” 林诚意眼神中满是失落与伤感,可依旧坚强的露出笑脸,抬起手,从头饰中摘下一枚银质的花,递给顾正臣:“这是你教导我的酬劳,你的话我记在心里。” 顾正臣想要推辞不受,林诚意却已塞了过来,转而便跑回了村里。 林琢见到这一幕,只是默默然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显然,女儿有情,而此人无意。 也是,身边能跟着一个悍勇护卫的年轻人,身份定不简单,这样的人,身边女子定是不少。 顾正臣收起银花,催人上路。 昨日下午从惠安县离开,今日上午便赶往惠安县,这应该算是杀了个回马枪吧。 惠安,四宝斋。 陈素坐在柜台后,长时间无人前来,多少有些困倦。 咣! 门板撞在墙壁上的声音惊醒了陈素,陈素猛地起身,只见典史黄学带了两个衙役前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挤出笑意:“黄典史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暇来我这小店,快请坐。” 黄学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之后,一只脚抬起来踩在长凳上,盯着陈素说:“你们收容陌生之人这个罪知县还没给你们算,你心中可有这个数?” “我只是和他吃了饭,喝了点酒,并没收容……”陈素脸色变得煞白,清楚县衙想找茬,自己就是十张嘴也无济于事,只好咬了咬牙,走至柜台后面拿出了些许钱财,走出递给黄学:“黄典史辛苦,买点酒水放松放松。” 黄学掂量了下,笑着揣入袖子中,然后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个包裹,搁在桌上:“这里是两贯钱,县太爷赏给你,从今日起,不准再提夜啸踏街之事,惠安先从未有过唐琥公子这个人,任谁来问都不说不知,你可明白?” 陈素有些惊讶,县衙竟然给我们送钱来? 见了鬼,天狗吃了月亮还是吃了太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黄学敲打着:“你心中要有数,无论是谁来到惠安,都只是路过之人,人走茶凉,到时候算起账目来,倒霉的还是那些说错话、做错事的人。陈掌柜,你懂我的意思吧?” 陈素连连点头:“懂得,自然懂得。” 黄学起身,走至门口突然回头:“告诉你的家人,不该说的就不要张嘴。否则,惠安无你们立足之地!” 陈素打了个哆嗦,连忙答应。 黄学满意地走出门,刚想前往下一个受害人家,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惶恐不定,指着南面喊道:“他,他,他又回来了!” “怎么说话呢,谁又回来了?” 黄学有些恼怒。 衙役急出一身汗来,结巴地说:“张,张千户!” 黄学蹬蹬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我去你大爷的,昨天刚闹腾过惠安,你不是说要赶路去广东,咋又跑回来了? “你去告诉县太爷,我老娘不行了,我得回去尽孝。” 黄学想溜了。 张三不好招惹,连通判唐贤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衙役喊道:“黄典史,你老娘都去世五年了……” 黄学几乎暴走,老娘没了,我婆娘快不行了还不行吗?滚,别把我拖下水,鬼知道他这一次又抓到了什么把柄,会不会弄死几个人。 惠安县衙。 时汝楫正在后院擦洗着银锭,这玩意放久了竟然有些发黑。 这可不行。 黑的可以说成白的,但这白银不能成为黑银。 冯远虑撞翻了花盆,急匆匆跑至时汝楫面前,顾不上他发火,先一步说:“大事不好了,那个张三又回来了,他还羁押了河泊所的马中和一干皂隶!” “马中?” 时汝楫打了个哆嗦,自己咋忘记通知这个家伙了。 完了个去,他不会运气和唐琥一样好,直接撞到张三手里吧…… 第三百八十三章 二回惠安县衙 咚! 咚咚咚! 鸣冤鼓被敲得震天,不少百姓听闻都围了过来。 知县时汝楫急得直冒汗,这位大爷,你能不能放过鸣冤鼓,这大门都开着呢,我就在你旁边,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你至于冲着个鼓欺负嘛,它也很冤啊。 咚! 顾正臣捶累了,将木槌搁下,喊道:“鸣冤鼓之下,人命关天大事,还请知县升堂!” 寻常之事需要先递状纸,二日再审。 可人命之事,县衙不敢耽误,也不能耽误,哪怕是有人半夜敲鼓,也得爬起来升堂。 时汝楫还没顾得上和顾正臣说句话,河泊所大使马中已经咆哮开来:“县尊,是我,我是马中啊,他们这群刁民拒缴渔课不说,还敢殴打官差,简直是无法无天,犹如造反,不杀他们,如何正国法,如何正朝廷威严!”..??m 不等时汝楫开口,县丞冯远虑先一步呵斥:“你给我闭嘴!” 马中心头一惊,不明白自己人为何会凶自己人。 林琢等双溪口的百姓见到这个场景,尤其是时汝楫对顾正臣点头哈腰,似乎很是敬畏,原本惶惶不安的情绪逐渐淡了下去。 “升堂!” 时汝楫见顾正臣不肯退让,只好下令升堂。 两班衙役用水火棍捣着地面,口中喊着“威武”,一时之间,大堂之上变得严肃起来。 顾正臣并没有让跟来的双溪口百姓上堂,只是让萧成与林琢两人押着马中等人到了大堂之上。 时汝楫拿起惊堂木,看到顾正臣脸色冰冷,又小心翼翼放了下去,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人,因何敲鼓?” 顾正臣上前一步,抬了抬手:“在下张三,状告河泊所大使。” 马中愣住了,自己啥时候成被告了? 时汝楫看了一眼马中,又看向顾正臣,咳了下,轻声说:“张千户,这位河泊所大使也是朝廷官差,向来办事稳妥,不曾出问题,你看……” “千户?!” 林琢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马中同样感觉不妙,似乎自己踢到了铁板。 千户啊,这可是武将,娘的,他文质彬彬的,又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个武将?不过想想自己的半张脸与半口牙,他确实下手狠辣,暴戾令人畏惧。 顾正臣摆了摆手,正色道:“朝廷官差中出问题的可不在少数,朝廷每年剥皮杀头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三十吧,难不成时知县认为陛下冤枉他们了?平日看不出问题,也可能是受人蒙蔽,亦或是伙同包庇,你说是不是,时知县?” 时汝楫冷汗直冒,为人开脱一句话,这就要将自己拖下水啊,只好干笑两声赞同,然后问:“不知张千户要告马大使所犯何罪?” 顾正臣指向马中:“其一,他殴打长官,打了我的脸。” 时汝楫、冯远虑与一干衙役看向马中,不由敬佩这家伙有胆,这也敢下手,还是打脸。不过,这张千户的脸似乎完好无损,马中的半边脸已经肿胀起来,这到底是谁打的谁…… 马中当即喊冤:“我没打,没有,而且我根本不知他是千户……” 顾正臣冷哼一声:“你打了,力道再小,你的手也打了我的脸,跟着你的人都看到了,双溪口的百姓也都可以作证,怎么,你需要证人?” 马中委屈巴巴,自己只是拍了拍你的脸,这也算打吗? 时汝楫看马中反驳不了,知他平日骄横,没少打百姓,估计是真的出了手,无奈地说:“殴打长官,理应重惩。只是他当时并不知张千户身份,以为是拒缴渔课的百姓,手段虽过激了些,可毕竟也是为朝廷办差,谈不上什么罪责吧?” 马中连连点头。 没错,自己手段不合适,但绝对谈不上什么罪行。 你不见苏州府陈烙铁,人家为了催百姓缴税都是直接拿烙铁烫人,上刑,强迫百姓缴税的,自己最多打几下,可没动烙铁。 皇帝也知道陈宁的酷刑,并没有惩罚,至今人家还稳坐御史台,自己这点破事实在上不了台面。 顾正臣也清楚这个罪名有些牵强,并没有纠缠,言道:“既然时知县如此说,那此事作罢。但还需要时知县告诉我等,双溪口的百姓,到底是渔民,还是农户?” 时汝楫心头一沉,不知如何解释,看向县丞、主簿,这两人也没了主意。 说双溪口是农户吧,那马中去收渔课就是设名目夺民财。 说双溪口是渔民吧,那县衙每年还给他们发由帖要两税。 顾正臣厉声道:“朝廷税制中明文规定,是农户,缴两税。是渔民,缴渔课。是灶户,缴盐课。无论是天下百姓以何为生,皆有相应税目。我可从未听过,农户需要承担渔课,灶户需要承担两税的,此事到底是时知县错了,还是这马大使错了?” 时汝楫额头有些冒汗,连忙说:“马中,这是什么情况,双溪口是农户,你为何去那里收渔课?如此胆大包天,欺民在外,若不从实交代,定不饶你!” 马中连忙喊道:“县尊,那双溪口这些年可是打出来不少鱼,河泊所自然需要去收渔课。” 林琢当即站出来反驳:“胡说,双溪口就没鱼,从何处能打来鱼?县太爷,几年前龙吸水过境,有鱼从天而降,河泊所借此机会非要双溪口百姓缴纳渔课,这些年来,我们已是困顿不已,没有半点钱能拿出来应付渔课。” 马中辩解:“我等去双喜口时,那里的百姓确实打上来不少鱼,还是大鱼。其村落在两溪之间,下官以为这里必有鱼,故此征收渔课。河泊所几次派人去,都在河中发现了鱼,这才屡次前往。” 时汝楫看向顾正臣:“既然那里有鱼,征收渔课也属合情合理吧?” 顾正臣看着时汝楫,严肃地问:“时知县确定双溪口应该征收渔课,那也就是说,双溪口的百姓是渔民,对吧?” 时汝楫语塞。 这就是一个陷阱,只要自己承认河泊所对双溪口百姓全部征收渔课,那就意味着必须承认这些百姓是渔民,而不是农户,那日后再想给双溪口百姓征收农税可就没依据了。 “是渔民,还是农户?治下百姓以何为生,难道时知县一无所知?” 顾正臣质问。 时汝楫有些头疼,连忙说:“其中应该是有些误会,双溪口是农户,只是因一场龙吸水,让河泊所误以为其是渔民,才有了今日之事……” 顾正臣盯着时汝楫:“依时知县之言,双溪口百姓是百户,每年都是折色银钱缴纳。而征收渔课,实属错误之举,是否如此?” 时汝楫不得不点头:“这个,应是如此。” 顾正臣沉声道:“既是错误之举,那针对双溪口的渔课税是否可以取消?” 时汝楫看向马中。 马中见时汝楫都不敢招惹对方,言语之间颇是忌惮,便低下头说:“既然是误会,那取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时汝楫微微点头,对顾正臣说:“现事情已说清楚了,本官这就下文书通告双溪口百姓,取消渔课。” 林琢惊喜不已,连忙谢恩。 顾正臣瞥了一眼林琢,眉头紧皱。 原本就不该是你们的压力,此时取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缘何如此感恩戴德? 时汝楫生怕事情有变,连忙命书吏写了文书,用过印之后交给顾正臣:“这下,没事了吧?” 顾正臣看了几眼,微微点头,看向马中:“若是让我知道河泊所再有人去双溪口收渔课,我定奏报陛下。” 马中抽了下脸,有些疼,依旧低头认错:“是小子错了。” 顾正臣收起文书,看向时汝楫:“既然官府下了文书,也承认河泊所是错误收取双溪口百姓渔课,那就应该将多收取的所有渔课,悉数还给双溪口的百姓。” 时汝楫愣住了,马中也惊愕不已。 朝廷收走的钱还能要回去? 开什么玩笑! 朝廷要钱,从来只有要钱的份。 还钱? 休想! 哪怕是错误收取的,也别想要回去。 毕竟这钱都霍霍掉了,你想要,谁来填补这窟窿? 时汝楫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错误收取也是有缘由的,若是退还,衙门威严何在?” 顾正臣肃然道:“衙门不能只顾着威严,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天子无错,我等谁都可能会犯错,既是犯了错,认了错,缘何还要一错再错?大明律令之中多少条令,皆说要给受害之人赔偿!河泊所错了,就赔不了?” 时汝楫很是为难,看着顾正臣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就知道,若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他估计又要搬出“上书陛下”之类的话了。 你妹的,什么时候亲军都尉府的人那么多事,你又不是巡按御史,地方上的事轮得着你说话? 想起唐贤的交代,惠安县不能出事,这段时间必须风平浪静。 时汝楫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喊道:“赔!河泊所收上来多少,就退回去多少!” “还有票盐,需按市价折计算,多收的,一律还给他们!” “给!” 时汝楫急着平息事态,也顾不得多计较。 顾正臣深深看着时汝楫:“我会盯着双溪口,也会盯着惠安县,若我发现没有足额退还,我会再次来这里,只是到那时,时知县恐怕无法坐在这把椅子上,手持惊堂木开口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观人望气的李承义 茶杯摔碎,桌凳掀翻。 时汝楫从来没受过如此大的气,自己也算是惠安一手遮天的人物,何曾被人指着鼻子数落来数落去。 那张三算什么东西! 不就是个亲军都尉府的千户,皇帝的一条狗而已,竟自大不已,动辄干涉起地方上的事,你以为你是新来的泉州府知府啊,不是你该管的事,就别乱伸手去管! 手伸多了,容易被砍断! 冯远虑走入二堂,看着一片狼藉,叹息道:“县尊何必与他置气,再多逞能,终究也是个过客,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惠安县折腾吧。亲军都尉府的人下来,定是身负皇命,不会在途中耽误太久。” 时汝楫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你说,他若是在路上出点意外,比如掉河里淹死了,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了,喝口水呛死了……” 冯远虑打了个哆嗦,急切地劝说:“千万不可,万万不可。亲军都尉府的人不能招惹,他们与检校关系密切,说不得在暗处就有检校的影子,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唐通判走之前可以嘱咐我们,绝不可生出事端。” 时汝楫也只是愤怒冲昏了脑袋,发泄一通之后,终于平静下来:“没错,我们不能动他。只是我不希望他三进惠安县衙了,每次看到他,总有一种命不长久的错觉,他这次往哪里去了?” 冯远虑微微摇了摇头:“跟着双溪口的人南下了,不过看天色,他若赶路的话,应该不会停在双溪口,而是去洛阳镇歇着。” “洛阳镇吗?” 时汝楫皱了皱眉头,沉思稍许,终松了一口气:“那里倒没什么好担忧的,李宗风这些年来没少给县衙作对,仗着家里有些钱财,总是接济那些穷酸百姓。只是此人行事缜密,又无破绽,县衙拿他也没办法。如今看,倒还是得感谢他一次了。” 冯远虑赞同道:“可不是……” 双溪口外岔路口。 林琢拉着顾正臣的胳膊,满怀感激地说:“你就回双溪口坐一坐吧,这是我们每个人的想法。” 其他乡民一脸真诚。 顾正臣微微摇头,谢绝了林琢:“我要做的事还很多,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回去告诉大家,朝廷派了新的泉州知府,那是一个可以为民做主的官员,若是还有人欺负你们,就去找他。” 林琢苦笑不已:“知府岂是我们这种小民见得上的。” 顾正臣笑道:“这个知府不同其他,容易见得很。萧成,你说是不是?” 萧成皮笑肉不笑:“是啊,很容易见,说不得哪一天就跑你们双溪口看看。”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 林琢见顾正臣坚持不进双溪口,便指了指一旁的道路:“沿着这一条路走下去,不要折小路,两个时辰就可以抵达洛阳镇,经过洛阳桥,便可以抵达晋江境内。” 顾正臣点了点头,拱手道:“大家莫要怨恨朝廷,皇帝日理万机,勤政为民,杀贪累累。只不过有些地方路远,天听难达,有人欺上瞒下。皇帝已知道泉州府百姓生活困苦,用不了两个月,这里将发生大的改变。” 林琢将顾正臣的话转述给乡民,乡民激动地说了一番,林琢笑着对顾正臣说:“他们说,若是皇帝能重用你这样的官员,泉州百姓就有福气了。” 顾正臣摸了摸鼻子:“该走了,别过。” 林琢等人站在路边,目送两人缓缓离开。 扑通。 “送恩人!” 林琢高喊。 一干乡民纷纷跪下,咬着并不清晰的音,喊道:“送恩人。” 顾正臣止住脚步,终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琢等人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 林琢在看不到顾正臣的身影时才起身,招呼着众人:“将取消渔课,县衙退还渔课、票盐税钱的好消息告诉大家!” “走!” 众人热闹地进入村中。 许久,村落里没有如此热闹过了。 林琢看着坐在庭院里出神,无心雕刻的林诚意,叹息道:“他是个官员,还是个千户,如此年轻的千户并不多见,兴许是哪位勋贵的后人,亦或是其父战死沙场,蒙荫了官职。总之,他对你无心,你就莫要多想了。十年前,你爹就给你定下了娃娃亲,只可惜那孩子命薄,落了水……” 林诚意拿着刻刀,在石头上轻轻比划着:“他来自金陵,是吗?” 林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具体来自何处爷爷并不知情,但从其谈吐、身份,还有县太爷的敬畏来看,想来应该是金陵来人。” 林诚意想起昨晚夜间与顾正臣的对话,抚摸了下椭圆的石头,起身道:“爷爷,我要将石雕做大,卖到金陵去!” “啊?” 林琢吃惊地看着孙女,你知不知道金陵的路怎么走,距离这么有多远?再说了,你一个娃娃,懂得什么买卖事,还大言不惭。 “你已经不小了,该考虑婚事了。” 林琢对要进屋的林诚意喊道。 林诚意转过身,看着林琢,歪头之间,嫣然一笑:“爷爷,为我做主,可会害了其他人。这次我想自己做主一次,反正父亲、母亲也不在了,爷爷也走不远了,就莫要管我这么多了吧……” 林琢气得不行。 这女娃还是惯坏了,竟然生出了如此想法。 她这哪里是将石雕卖到金陵去,怕是想要去找那个张三吧! 黄昏晚霞,暖照山河。 道路两旁出现了民居,从零散人家,参差错落,到熙熙攘攘,房屋相接,不过二里路,便感觉到了热闹景象。 洛阳镇的街道有些多,但真正热闹的只有“十”字的主街,还有洛阳江北岸的堤街。 难以想象,这里的热闹超出了惠安县城。 酒楼不高,简朴的二层小楼。 顾正臣与萧成上了酒楼,临街坐下,伙计一听顾正臣说的是汉话,连忙问:“客官是外地来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啊,长江那里过来的。” 伙计高兴不已:“长江啊,那可有点远。客官想吃些什么菜,喝些什么酒,只管吩咐,不收你们一文钱。” “为何?” 顾正臣有些惊讶。 做酒楼买卖的还有不图赚钱的? 伙计挠头:“东家仗义疏财,爱结四方朋友,最喜的便是远方有客来。东家曾说,你们不远千里而来,馈赠一桌酒菜结交个朋友,岂不是幸甚之事。” “你们东家是?” 顾正臣询问。 伙计看向街上,寻到之后,对顾正臣指去:“那,就是那个背着斗笠,正在和刘屠夫吵架的那个。” 萧成看了一眼,不禁笑道:“仗义疏财,好交朋友,为何还会吵架?” 伙计白了一眼萧成:“自然是刘屠夫少给了肉,他缺斤少两太多次了,被东家数落几次,若不是看他有个老母病重在床,早将他赶出洛阳镇了。” 顾正臣微微凝眸:“你们东家还能将人赶出洛阳镇,这能耐不小啊。” 伙计自信满满l:“在这洛阳镇,就是县太爷的话都没东家的话好使。” “哦,如此霸道吗?” 顾正臣面色冷了起来,冲着楼下喊道:“这酒楼东家,上来喝一杯?” 李宗风听到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一年轻人正看着自己,放过刘屠夫,冲着顾正臣喊道:“中原来的,籍贯何地?” “山东。” “那倒离我祖籍河南不远,当得一壶酒。” 李宗风说完,便大踏步走入酒楼,蹬蹬而上,吩咐伙计准备好酒菜,利索地坐了下来,打量了下两人,微微皱眉:“两人恐怕不是从山东来的吧?” “我们……” “等下,李承义,给老子滚出来!” 顾正臣顺着李宗风的目光,看向角落里,侧了侧身才发现,柱子后面竟还站着一个读书人,身材修长,一身黑色儒袍,左手握书,右手持笔,眉眼似是柳叶,目光清亮,面容冷峻。 李承义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给李宗风与顾正臣、萧成施礼,然后看向李宗风:“父亲,我还有一卷书没读完,莫要安排什么考校了吧。” 李宗风抬手,强行将李承义按在凳子上,大手扭动李承义的脑袋冲着顾正臣与萧成:“只要你说对了他们两人,老子就不再考校你观人之术。” 李承义挣扎开李宗风的手,揉了揉后颈,目光打量着顾正臣与萧成,开口道:“这位大哥,应该是个武夫,嗯,上过战场,杀过人,善用的兵器是长枪——应该是个骑兵,有些官职,但不上不下,气场不足,却颇是粗鲁,做事不怎么考虑后果……” 顾正臣惊愕地看向李承义,此人年龄二十五六,绝不会到三十,竟只是通过简单的观察,将萧成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这份能力,着实惊人。 李宗风下巴抬了抬:“那这位年轻公子呢?” 李承义看着顾正臣,用书掩住口,轻声说:“这位公子,似乎比这位骑兵出身的将官身份更高一些,性情沉稳,城府极深,内敛的深处,像是藏着一种别样的自信与傲气,这自信如山石不可破,这傲气如星辰不可触摸……” 啪! 李宗风抽了下李承义的后背:“观人望气,千人千面,教你二十年了还这点本事,连一个年轻人都看不穿,丢人!” 李承义委屈巴巴:“爹看到了啥?” 李宗风呵呵笑道:“自信如山,傲气凌云!非是池中之物,非是寻常之家!” 李承义无语,这不是抄我的话嘛……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两年前,沉船案 这是两个奇特的人。 在李宗风、李承义打量顾正臣、萧成的时候,顾正臣也在打量对方。 很显然,所谓的观人望气,不过是考校眼力。 每个身份,都有着自己的行为特征,比如经常耕作的农夫,皮肤必然是粗糙中带着黝黑,双手满是风霜,且茧子又厚又老,比如卫所军士,行动与坐立之间,总带着长期征战的影子,手习惯放在腰间武器的位置,目光锐利且警惕,走路大步流星,手中会有茧子,但茧子的分布很不均匀,可能是射箭磨出来的在手指之间,可能是手握长刀或长枪,在虎口之间…… 你指望农夫一个个脸色白皙,军士涂上发胶,弄死一群人之后还衣不染尘,面不带血,那不是白痴编剧,就是无脑导演。 通过细节的观察,去推断来自何处、具体身份、特长,并不是高深莫测的学问,与知县推理判案有些相通。 只不过调查案件的观察更倾向于“推理”,而眼前两人的观察,显然是“察言观色”。 李宗风一抱拳,对顾正臣道:“在下李宗风,这位是长子李承义,字长歌。敢问小兄弟姓字名谁?” “张三。” 顾正臣看着李宗风,单刀直入:“听闻你在这洛阳镇结交四方好友,颇有威望,连县太爷的话都不如你的话好使,可是如此?” 李宗风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这都是街坊们吹捧来的,咱不过就是一百姓,怎敢与县太爷相提并论。” 顾正臣淡然一笑,也不深究,转而询问:“这洛阳镇似与惠安县其他地方不同,沿街百姓叫卖之声也多是汉话,这是为何?” 李宗风见顾正臣如此一问,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还与西晋时期的五胡乱华有关。看张小兄弟儒雅不凡,想来也应知那段黑暗日子。三国后期,中原人口锐减,魏晋不断招抚五胡,先后将二百五十万鲜卑人、七十万匈奴人、八十万羌人,一百万氐人内迁。到了西晋末年,因八王之乱,汉人数量已远远低于五胡数量……” 顾正臣心情沉重。 任何一个汉人听到五胡乱华时都不会有好心情,可以说那是汉民族几乎灭绝的最黑暗时刻。 一个两三千万的汉民族,硬生生被人杀成了几百万的少数民族。 李宗风讲述着:“那段时间里,汉人只能选择逃亡。其中一支前往西北,河西走廊一带。另一支则南下,进入江西、福建等地。后来,无论是唐初战乱,还是唐末战乱,亦或是南宋败亡,都有不少人南迁至此。最初迁移过来的汉人,以洛阳人为主,便将此地称之为洛阳……” 洛阳镇的百姓,大部分是北面汉人迁过来的,以汉话为主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惠安县的唐琥,你知道多少?” 顾正臣突然换了话题。 李宗风猛地警觉起来,李承义也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怎么,这个名字不能提?” 顾正臣见两人神情凝重。 李宗风旁顾左右,见无人留意,便低声说:“惠安唐琥,是泉州府通判唐贤的独子,谁敢公然议论此人。” “哦,那就不说唐琥了。” 李宗风放松下来。 “说说唐贤吧。” 顾正臣开口。 李宗风、李承义神情呆滞,你丫的还不如说唐琥…… 李承义眯着眼看着顾正臣,问道:“你是官府的人?” 顾正臣微微点头:“算是吧。” 李承义起身,盯着顾正臣:“你能带我进入府衙?” “闭嘴!” 李宗风一把拉过李承义,冷着脸说:“去看你的书,莫要待在这里。” 李承义倔强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与李承义对视着,缓缓地说:“能,但我需要知道你的目的。” 李宗风推开李承义,安排伙计将其带走,然后回到桌旁,呵呵一笑:“张小兄弟,实在抱歉,我这儿子有个心结。” “什么心结?” 顾正臣询问。 伙计来布置酒菜,菜齐酒满。 行酒几轮。 李宗风目光中透着伤感之色:“洪武五年七月,洛阳江发生了沉船案。当时,船上三十七人,有二十一人落水溺亡,其中就有我的儿媳赵英英,也就是长歌的妻子。她是江对面的惠安女,平时住在娘家。” 顾正臣有些疑惑:“沉船——案,为何称之为案,难道说这不是一起意外?” 李宗风摇了摇头,心情沉重:“死者之中,有一位泉州府府衙户房的吏员,名为胡本末。他的尸体打捞上来了,是被人勒死的。若只是意外沉船,没必要临死之前上吊吧?另外,赵英英的尸体也找到了,胸口被利刃刺穿,还有两人也死于利器。很明显,在船沉之前,船上起过争斗。” 顾正臣皱眉。 若真是如此,沉船必不是意外,而是故意有人为之。 李宗风叹道:“因为是洛阳江以南的事,加之死了不少人,惊动了泉州府府衙。只是府衙调查之后,采用了一个船员的口供,说是听到了吏员胡本末与人商议分赃事宜,因为分赃不均,这才为人所害,至于其他人,想来是因为看到了凶手的脸,这才惨遭毒手。” 顾正臣端起酒碗,品了一口:“凶手也没逃出去,溺死了,是吧?” 李宗风呵呵苦笑,抓起酒碗一饮而尽:“你说得没错,凶手死了,案件结了!这些年来,长歌始终无法释怀,曾多次前往府衙,希望能重审此案,并指出此案疑点重重,只听凭船员一人之言,不足以结案。只可惜,无人理会。” 顾正臣眉头紧锁:“给出证词的船员是谁?” 李宗风指了指洛阳江:“他,名为孙四。不过也死了,是喝醉酒,跌落江里死的。” “还真是有些手段。” 顾正臣面色凝重。 现在这案件过去了两年多了,想要从头调查已不容易,而唯一一个提供证词的人也死了。 李宗风夹了两口菜,又是长叹息:“长歌他一直想要翻案,找出真相,找出真凶。他想去府衙看卷宗,希望通过卷宗找出破绽。只是你也知道,百姓别说翻看卷宗了,就是进入府衙都难。一旦被人发现私自查看卷宗,那可也是重罪。” 顾正臣搁下酒碗,问道:“户房的胡本末,你可知此人情况?” 李宗风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只记得他是晋江本地人。” “你确定是本地人?”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 李宗风肯定地说:“府衙吏员多是本地人,衙役也曾提到过,其家就在晋江城外,一个叫溪前村的地方。” 顾正臣低下头,喃语道:“看来这洛阳江的水,也挺深。” 按照朝廷规制,户房吏员轻易不能出衙署。 胡本末若是休沐离开府衙,那他也应该待在晋江,而不是出现在洛阳江,更不应该坐船。 坐船向洛阳镇方向而来,这是北上。 胡本末想去哪里? 福州,去找福建行省的参政吗? 还是说,向更北,去金陵找老朱告状? 若是寻常的走亲访友,应不会被人在船上勒死。 户房,类似于户部,其掌管的是泉州府的财务,两税、各种钱粮进入与支出的账册。胡本末手中很可能掌握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账目,这才被人灭口。 “这顿我请。” 李宗风见萧成拿出了些许碎银,连忙推辞。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知我的身份,若平白吃了却不付账,岂不是成了贪污行径,李兄,莫要坑害于我啊。” 李宗风肃然起敬:“惠安,不,整个泉州府没几个你这样的官员了。张小兄弟高洁,是我鲁莽。” 顾正臣笑道:“不知晋江城中,可还有像我一般迂腐,不为所动的官吏吗?” 李宗风认真地点了点头:“还真有一位。” “谁?” 顾正臣很好奇。 李宗风正色道:“晋江知县杨琇,这是一个清廉如水的官,若没有此人治理晋江,兴许民怨早已滔天。” 顾正臣难以想象,晋江县衙和泉州府的府衙,都在晋江城里,唐贤作为泉州府通判,他是如何容忍一个清官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 不过杨琇并没有给朝廷上书说过泉州府的事,到底是真清廉,还是伪清廉,还需要去调查一番。 顾正臣谢过李宗风之后,便下了酒楼。 天色已是不早,便去了不远处的万安客栈住了下来。 华灯出生,洛阳镇主街很是热闹。 顾正臣与萧成走在镇上,从穿街而过的百姓,从商贩的脸上可以看出,这里并不存在大的欺压与盘削。 走访过几个老人,顾正臣才弄明白,李宗风的祖上在这里留下了不少产业,他算是这里的富户,性格豪爽,乐善好施。 这里穷困潦倒的百姓因为交不起税被衙役为难时,李宗风站出来帮百姓缴了税,百姓被冤枉了,是他疏通衙门,邻里纠纷,也是他当中协调。他虽不是这里的里长,但这里的两个里长都听他的话,受其恩惠颇多。 地方之上,也并非一无是处。 总有些地方,有些人,还在坚持着淳朴的善良,最柔软的怜悯。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三问,纳下师爷 民间有人仗义疏财,但这类人多数情况下只是结交一些黑白两道的人,像李宗风这种接近穷困百姓的只是少数。 顾正臣敬佩这样的人,至少他给这里的百姓带来了平稳的日子。 遮风挡雨。 兴许是曾经的苦难,兴许是共同迁移的命运,让这里的人更为团结、互助。 客栈。 萧成看着安排伙计送来酒菜的顾正臣,一头雾水:“你饿了?” 顾正臣笑道:“不是我饿了,而是有人要来,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萧成不明所以。 顾正臣安静地等待着,直至半个时辰之后,房门外传来了动静。..??m “李承义深夜拜会张先生,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声音传入房内。 萧成敬佩地看了一眼顾正臣,起身开了门。 李承义背着个包裹走入房内,见桌子有酒菜,而顾正臣端坐在那里,不由笑道:“你知我会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不知我明日几时离开,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想来你不会错过,请坐吧,长歌兄。” 李承义坦然坐下,认真地问:“张三,是你的真名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承认道:“不是。” 李承义将包裹搁下,严肃地说:“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帮我拿到沉船案的卷宗,助我找出杀害我妻子的真凶,我李承义愿将命交给你,自此之后,我是你的人,哪怕你让我去死,我也不会犹豫!” 顾正臣凝眸:“你与你妻子的感情……” “我们是青梅竹马,她居江南,我居江北,虽有江水相隔,却早就相识。她被人杀害,而真凶却逍遥在外,我死不瞑目!” 李承义满怀仇恨。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承义,认真地说:“三个问题,只要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沉船案的卷宗,我亲手交给你。” 李承义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真?” 顾正臣重重点头。 李承义紧握着拳头,只要看过卷宗,自己定能找出其中的破绽,到时候便可翻案,倒逼官府重审此案,索拿真凶! “说吧,什么问题。” 李承义平复了下情绪。 顾正臣端起酒杯,吹了吹酒水,看着里面的残渣说:“孟子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面对大是大非时,你会舍生取义吗?” 李承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考验人性的问题! 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人熟读过孟子的这番话,可在历史长河中,真正做到舍生而取义的人并不多!除了杨业、文天祥外,谁还能说出五个名字? 说容易,做实难。 李承义坚定地说:“在沉船案之前,我怕死。沉船案之后,我已不畏死。我愿舍命,取大义而死。” 顾正臣盯着李承义,没有在他的目光中发现半点虚假,点了点头:“皇帝下旨禁百姓出海,你认为皇帝错了没有?” 李承义打了个哆嗦,惊讶地看着顾正臣:“皇帝不能有错,也不可能犯错。” “那你是认为禁绝百姓出海是对的?” 顾正臣目光变得锐利。 李承义语塞,犹豫了下说:“禁绝百姓出海,甚至不让百姓打海里的鱼,许多原本靠海为生的百姓没了生计,他们又缺乏其他手艺,不会耕作,不会石雕,每年还要负担两税、徭役等,这些人生活得并不好。”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不问其他,告诉我,皇帝错了没有?” 李承义不知道如何回答。 很显然,皇帝错了。泉州许多渔民本就该生活在海上,他们属于大海,撒网捕鱼,满载丰收而归,这才是他们该有的生活,而不是锄头挥不好,镰刀不会用,农时不记得,就连如何打稻谷都不清楚…… 可,谁敢说皇帝错? 天子无错,哪怕他错得再离谱,也不能说他错了。 要知道皇帝是君父,也就是皇帝爹,哪里有当儿子说老爹错了的? 自己反驳下老爹,挨一巴掌。 若说一句皇帝错了,还不得挨一刀? 顾正臣并没有催促,这个问题对正直,坚持自己意见的人来说,是很致命的,明明知道皇帝错了,却不能说错,那到底是错还是没错? 皇帝不是薛定谔养的那只猫,可以既死既活。 但对错的问题,在现实中就和光影一样交织在一起,有些一目了然的对,一眼断定的错,但有些部分,却是既对既错的状态。 能不能有智慧找出对错,判定既对既错中对错的大小,是顾正臣所看重的。 李承义突然想起来,第一个问题是舍生取义,而在第二个问题里,只因为牵涉到皇帝,自己就忘记了大义。 “我站在洛阳镇看,皇帝错了,如此独断专行的决策,害了不少百姓!” 李承义终于豁了出去。 萧成站了起来,面色冰冷。 顾正臣抬起手,示意萧成老实待在原地。 李承义继续说:“我站在那些被海寇杀死的百姓坟墓前看,皇帝是对的,因为他的举措,保护了不少百姓。” 顾正臣笑了。 这不是一个海瑞型的人,海瑞黑白分明,连个彩色都没有,他却很清楚,看待事情不能只看一面,有些政令确实出了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政令一点利处也没有。 “第三个问题,你敢出海去杀海寇吗?” 顾正臣问道。 “敢!” 李承义没有任何犹豫。 自己连死都不怕了,连皇帝错了的话都敢说了,还怕什么海寇! 顾正臣满了酒,端给李承义:“我帮你拿到沉船案卷宗,并帮你惩处真凶。但你要想清楚,跟了我,很可能一辈子没个自由,另外,我这个人虽然好伺候,却很容易得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整死,到时候你也难幸免。” 李承义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猛地摔碎酒杯:“君子的话,掷地有声,身万死而不改。” 顾正臣有些心疼,你至于摔杯子嘛,至少两文钱。 “我身边还缺一个师爷,看你有些眼力,善于观察,便跟在我身边办事吧。” 顾正臣答应留下李承义。 李承义欣喜不已。 然后,和萧成一起打地铺。 天色还不亮,顾正臣等人便已起身收拾。 李承义对洛阳镇很熟,但为了不暴露行踪,特意戴了帷帽。 “老爷,我们去哪里?” 李承义问。 “晋江城。” 顾正臣大踏步而行,至江边处,看着宽阔的洛阳江不由得有些震撼。 河流的宽度至少有二里远,甚至可以比得上金陵外长江的宽度了。 “那里是?” 萧成抬手指向上游。 顾正臣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之上,竟有一座长长的石头桥,犹如巨龙横过,将南北两岸连接在一起。 桥? 顾正臣有些难以置信,长江之上可没一座石头桥可以连接两岸,南北通行都靠船只,可这里竟然有石头桥? 李承义看了看,说:“那是洛阳桥,也叫万安桥。是北宋时泉州太守蔡襄带匠人与百姓,历时七年之久造成。” “它就是万安桥?” 顾正臣想起来了,这座桥可是“海内第一桥”,与北平的卢沟桥、河北的赵州桥、广东的广济桥一起,并称中国古代四大名桥。 “既然有桥,为何还要坐船?” 顾正臣想起沉船案,看向李承义。 李承义哀叹一声:“桥是通的,也能走过去,只不过百姓家过不起。桥对岸有人看守,无论是商贾还是百姓,只要路过,一律收十文钱作为过桥税。若不给钱,便不让通行。” 顾正臣被气笑了:“蔡太守当年修桥,便是为了百姓通行方便。三百过年过去了,桥梁还在,可竟被人收起了过桥税,当真是滑稽、可笑。长歌,你知是谁在收税吧?” “收税的人名为周豫,身边有二十号打手。” 李承义没有隐瞒。 顾正臣皱眉:“他在府衙有关系,如此明目张胆收税,府衙那里总需要打点好吧?” 李承义微微摇头:“据父亲说,周豫并不是府衙的人,而是泉州卫的人。当然,这些消息只是听来的,做不得准。” “泉州卫!” 顾正臣心头一沉。 若这是真的,那可真是军、政一起贪腐,泉州府彻底烂到根了。 萧成活动了下手腕,颇是不屑地说:“直接打过去,只要打了他们,背后的人总会跳出来。” 顾正臣止住了萧成:“此事不急,莫要打草惊蛇。” 萧成有些意外。 顾正臣没有解释,眼下局面有些复杂。 府衙、泉州卫到底是分开贪污,还是沆瀣一气,是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还是彼此关照,称兄道弟,顾正臣不能一棍子下去,两头都给敲了。 自己现在势单力孤,老朱说给自己调来一个人,自己还没见到。别到时候,帮手没到,自己先被人家联手给玩死了。 “去渡口,坐船前往晋江城。” 顾正臣没有走万安桥,而是选择前往万安渡口。 渡口处,有乌篷小船,也有稍大一些的船,小船一趟二文钱,稍大些的船一趟三文钱。 大船缓动,碾出波光。 日出东方。 顾正臣凝视着太阳,它从东海黑暗的深处升起,开始一点点驱散人间的阴霾。 晋江城,该放亮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昌元老人 晋江城,府衙。 泉州知府张灏待在后宅之中,盯着院墙边的一片毛竹林出神。 张氏见茶已冷,便换了新茶端来,轻柔地说:“既然朝廷已委派了新的知府前来,老爷又何必与唐贤那些人再起争执,他们想要征调百姓兴修水利,就由着他们去,压着阻拦也不是个法子。” 张灏看了一眼张氏,苦涩地摇了摇头:“你懂什么,兴修水利,说得冠冕堂皇,可百姓征调来了,钱粮谁出?这是一个由头,一个分赃的由头!他们想趁着新知府到来之前,将府库内的钱粮再瓜分一次!” 张氏无奈,款款坐下:“通判管着水利,他提出来,其他府衙内官员也支持,唯有老爷反对,搁置不批。这不就等同于挡了他们的财路,我担心他们会对老爷不利。” 张灏盯着张氏,冷冷地问:“我都不畏惧,你在怕什么?” 张氏委屈不已,拿起手绢低声哭了起来:“昨日老爷外出时,通判夫人来宅里叙旧,说了一些威胁的话,若老爷再不点头……” 张灏没想到对方竟然将手伸到了后宅里,脸色阴沉:“不点头又如何?” 张氏有些畏惧:“通判夫人说,泉州府的蛇毒蛇很多,冬眠之前需要出来觅食。” “岂有此理!” 张灏怒不可遏,拿起茶碗便摔在地上。 张氏害怕毒蛇,想想就可怕,万一起夜的时候被毒蛇伺候一口,很可能等不到大夫前来救治。 这里的人太狠毒了,自己的丈夫根本斗不过他们。 张灏发泄完了,发现自己根本无计可施。 这里的官员早已成为一党,自己的话说出去,全都是点头应和的,就是没有一个照办的。 唐贤不发话,自己这个知府就是个摆设。 这群地头蛇手段层出不穷,做事缜密,消息灵通,势力庞大,在他们面前自己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甚至已经到了任人摆布的程度。 通判宅。 张九经笑呵呵地走入书房,闻着淡淡的檀香,只感觉身心舒畅,至书案边,见唐贤正用心雕琢一块青色玉佩,不禁夸赞:“老爷这石雕技艺可谓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唐贤吹了一口气,收起刻刀:“你就不要恭维我了,说吧,何事?” 张九经微微欠着身:“两个好消息。” “哦,难得啊。” 唐贤靠在椅子背上,舒展着胳膊。 张九经连忙走至其身后,伸出双手按摩道:“第一个好消息,张知府已经批了水利之事,允许知府衙门征调五千百姓疏浚晋江河。” 唐贤闭上眼,缓缓地说:“一个要走的人了,没必要与我们鱼死网破,他是一个识时务的,这件事你让知事杨造端负责,尽早将钱粮从府库之中提出来分掉,告诉所有人,过了重阳之后,任何人都得收敛着,不可惹出事端。若有人作恶,被新来的知府给抓住把柄,为了保全所有人,我会让他永远闭嘴!” 张九经连连点头。 在没有摸清楚新知府的态度、能力之前,一切还需小心为上。 张九经继续说:“第二个好消息是神医丁章再次看过唐公子,说恢复良好,再有一个月,或可恢复男人雄风。” 唐贤没应声。 男人雄风不雄风,有啥意义,毕竟两个东西都碎了,还被丁章给切了下来。现在的唐琥已经是事实上的太监,只不过保留了个东西罢了。 唐贤摇了摇头,转而问:“还没有那张三、萧成的消息吗?” 张九经摇了摇头:“八月二十五日,洛阳江登船是他们最后一次露面。至今已过去十日,我们的人一直在找寻,可始终不见他们踪迹。老爷,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应该是离开了泉州府,去了广东吧。” 唐贤起身,背着双手走了几步,沉声道:“洛阳江到晋江不过一日路程,若他们来,也该现身了。既然没现身,很可能是离开了泉州府,收回我们的人手吧。” 张九经认可唐贤的判断。 张三也好,萧成也好,这都是两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双溪口那点破事他们也管,还特意杀了个回马枪,差点将时汝楫给吓死。 若他们来到晋江,说不得已经闹腾到府衙了,不会隐忍这么久毫无动作。 唐贤想到什么,问:“重阳将至,备好礼物了吗?昌元老人的六十大寿,我虽不便亲至,可礼物不能轻了。” 张九经认真地保证:“老爷就放心吧,占城使臣带来了一块罕见的龙涎香,咱们截了下来,压着没动。这玩意送出去,定能让昌元老人高兴。” “龙涎香啊,确实是重礼了,虽然舍不得,但还是送了吧。” 唐贤叹息道。 张九经笑道:“一块龙涎香,能保我们平安无事,值得。” 唐贤微微点头。 是啊,东西毕竟是死的,保住荣华富贵与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晋江城内,海楼客栈。 萧成走了进来,掩上门,走到桌案旁,对顾正臣低声说:“秦松、梅鸿等人尚没有抵达晋江,想来还需要一些时日。张培住在隔壁街上的富顺客栈,并没有人起疑,是否将他召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暂时让他在外面吧,这次出去打探到什么消息?” 萧成看了一眼李承义。 顾正臣笑道:“他现在是我的师爷,不需要避着他。” 萧成点了点头,开口道:“有三个消息,其一,府衙贴出告示,要征调五千百姓用时二十日,疏浚晋江河。” 顾正臣眉头微动,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示意萧成继续说。 萧成道:“其二,张知府已经有段时日没出府衙一步了,堂审多交给通判负责。其三,最近城内官吏、大户等都在准备礼物,为昌元老人的六十寿辰做准备。” “昌元老人,哪个元?” 顾正臣皱了皱眉。 萧成指了指北面,面色冷峻地说:“元廷的元。” 顾正臣看向萧成,轻声说:“元廷都被赶到关外放牧去了,大明开国七年了,还有人名作昌元的,还真是胆子不小。长歌,你可听说过此人?” 李承义摇了摇头:“洛阳镇、惠安县的消息我知道的较多,晋江城内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父亲也没提到过昌元老人。” 顾正臣对萧成说:“看来你还需要辛苦下,能让官吏闻风而动,带礼物拜贺的人可不是简单之辈,查清楚此人是谁,家在何处,什么营生,祖上何业。” 萧成无奈地答应下来。 自己明明是个护卫,干的偏偏是跑腿探寻消息的活,好在顾正臣待在客栈没什么危险。 在萧成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李承义:“府衙征调百姓服徭役,你如何看?” 李承义拿起一卷书,坐了下来:“从酒楼里我们听到消息,朝廷委任了新的泉州知府,其将于九月二十八日到任。而府衙这次征调民力,恰恰只是二十日工期,可以在新知府到来之前完工,遣散百姓回家。” “这说明府衙内的人想借疏浚河流的机会,私分一部分钱粮。也说明府衙对新来的泉州知府有些忌惮,或是不明其底细,故此选择在其到任之前,先稳住局面。” 顾正臣颔首:“那张知府一直不出府衙?” 李承义想了想,揣测道:“张知府不出府衙,想来不外乎两个缘由:出不去,不想出去。出不去应该不太可能,他毕竟是知府,无人能阻其外出。若是不想出去,那就只能说明他不愿理事,只求速速离任。” 顾正臣对李承义的分析很是满意,起身活动了下,叹息道:“晋江城内的问题也不少,商业凋敝,百姓困苦,不少渔民被迁入城内,又无半点营生手段,有些人家竟沦落到乞讨,卖儿卖女的地步。还有一些官吏,不遵朝廷之令,住在府衙之外,这也就罢了,竟还敢强占民宅。” 李承义搁下书卷,犹豫了下,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关注府衙的事?” 这个问题,困惑李承义好久了。 顾正臣笑道:“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李承义无奈叹息,就知道还是这个回答,环顾了下房间,摊开一只手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又何时能拿到卷宗?” 顾正臣走至着急的李承义身前,将其手中的书卷拿开,认真地说:“眼下的困境找孔夫子帮忙不够,你需要学会从细节中发现更多的问题。就以对面的药铺来看,这半日来,有多少人进入了店铺,又是有多少人提着药包离开,多少人两手空空而走,来开药的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还有多少是孩子。” 李承义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顾正臣走至窗边,看着有人进、有人出的药铺,轻声说:“想要了解百姓疾苦,可不能只去府衙,只去繁华的街道。真正能代表底层痛苦的,恰恰是官府的人不会轻易来的地方。” 李承义有些震惊。 确实,官员不会出现在药铺,他们有下人,百姓没有。 第三百八十八章 突然出鞘,新知府来了 药铺,很忙。 这不应该是一座城的常态。 李承义看着药铺走出的孩子,不知所措的神情令人心疼,破烂的衣裳之下,是命薄如纸。 顾正臣面色凝重,轻声说:“每一个孩子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他最重要的人病倒了。每一个孩子两手空空,就说明他们家早已破败不堪,拿不出买药的钱。” “来这里买药的,求药的,其中有一半是孩子。长歌,你看到了什么?贫困潦倒,病无药医,只能听天由命!而那些官吏们,老爷们,想的却是挑选什么样的礼物,去见一位什么老人!” 李承义第一次感觉世界如此割裂。 似乎一道墙,墙这边是在黑暗之中挣扎,渴求活下去的人,墙那边是沐浴在光明之中享受,美食、美女、奇珍,他们触手可得。 傍晚,萧成返回,带来了情报:“昌元老人名为卜寿,是泉州富户,其在元廷时掌管过泉州市舶司,后带船队远航至占城国,在那里做过买卖,大赚一笔。凭借着远航贸易,其积累了大量财富。” 顾正臣皱眉:“只是一个商人,还不值得官员如此巴结吧?” 萧成颇为无力:“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此人确实只是商人。只靠我与张培,很难深入调查。要不然,你试着动一动那些人?” 李承义看向顾正臣,不明白那些人是谁。 顾正臣清楚,萧成希望自己动用检校配合调查。 虽说老朱给了自己亲军都尉府的腰牌,可自己并不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并不能调动检校。最重要的是,顾正臣不认为这里的检校有多少用。 “等自己人吧,不着急。” 顾正臣拒绝。 萧成言道:“过几日重阳,昌元老人六十大寿,寿宴设在镇南门附近的塔子楼。” 顾正臣笑了笑:“昌元这两个字令人心中不快,他这寿宴,还是低调点、冷清点好。” 萧成听着顾正臣的吩咐,眼神一亮,连忙去安排。 李承义不明所以。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当天带李承义离开了晋江城,然后以工部主事的身份入住了三十里外驿馆,开始斋戒。 驿丞安排人将消息传报府衙。 张九经得知之后,没有做任何理会,也没有通告唐贤。 谁管工部主事来泉州干嘛,现在需要留意的是新知府,只要不是新知府,都不算事。 重阳日,晨曦。 塔子楼张灯结彩,浑似有人娶亲一般喜庆。 昌元老人卜寿一早便到了塔子楼,花甲之年,虽已显老态,但精神还算矍铄,拐杖在手,行走依旧稳健。 高座,卜寿笑呵呵地看向一旁富态的长子卜中生:“今年来的官员应该不少吧,就是不知谁的礼物可以拔得头筹。” 卜中生躬身道:“父亲放心,他们的礼物断不会少,至于头筹,想来还是唐通判的第一。” 卜寿微微点头,满怀期待:“唐通判倒是一个知趣之人,不枉这些年来卜家一直帮衬他。只是,这日头都出来了,为何还没官员送来礼物,这群人睡过头,是不是也挑个日子?” 卜中生见父亲有些愠怒,连忙说:“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兴许是想聚一起,然后与父亲道贺。父亲听,楼下有了动静,儿去楼下看看。” 卜寿顿了顿拐杖,催促快点。 卜中生连忙下楼,见是唐贤的二管家唐轩,不由得脸色一沉:“滚回去告诉唐贤,他即便不亲自来,也应该派师爷前来,再不济,还有大管家,派你来,这是对卜家的侮辱!若他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件事休想善了!” 唐轩连忙上前,将礼物盒子递给卜中生,急切地说:“卜员外,千万莫要因此怨上唐通判,实在是事有急变,现在府衙已乱成一窝粥,今日怕是没有官员可以前来为老先生祝寿了。” 卜中生脸色一变。 自己的父亲最喜欢收礼,一年到头来,能有几次公开收礼的机会? 何况今日是重阳节,是父亲的六十大寿,他今日若收礼收不开心,那他是不会让任何人开心的。 “发生了何事?” 卜中生知道唐贤的为人,聪明,懂得厉害关系。 他应该十分清楚,想要继续坐在通判的位置上,就少不了卜家的扶持与帮助,得罪父亲的后果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唐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唇有些干燥:“不久之前,驿站传来消息,新任泉州知府顾正臣到了,要在驿站见泉州府府衙所有官吏!” “什么,他不是二十八日到任,缘何如此快便来了?” 卜中生惊讶不已。 唐轩摇了摇头,不安地说:“没有半点征兆,半点消息,突兀地就告知来了,而且,他完成了斋戒!今日他要见府衙所有官吏,明日便正式入主泉州府!” 卜中生暗暗咬牙:“你们在沿途驿站的人干嘛去了,不是派了许多人打探其行程!” 唐轩也感觉奇怪,顾正臣说来就来了,速度快且不说,沿途还没有半点风声,这就有些诡异了。这家伙总不能始终没进入过驿站吧? 卜中生没再和唐轩说话,连忙跑到楼上,看着父亲失望的目光,连忙上前解释:“新任知府到了三十里外驿站,传召府衙所有官员。” 卜寿脸色变得冰冷起来,目光中透着寒光,缓缓起身:“这个顾正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来!他这不是给府衙下马威,而是打我的脸啊!晚点亲朋满座,族人齐至,却不见一名官员拜会,我的脸面往哪个搁?” 卜中生深吸一口气:“父亲,这是我们的麻烦,也是府衙的麻烦。顾正臣突然来到晋江城外,唐贤怕是最紧张的那个,要知道征调民力疏浚河流,这工程尚未完成,账目还没做出来,一旦留下破绽……” 卜寿清楚,自己只是丢了脸面,唐贤一个不慎,很可能会丢了性命,到那时,泉州府官吏很可能被顾正臣连根拔起! 这个结果,卜家不能接受。 大明朝廷可以战胜元朝控制这里,但这里做主的人,说话算数的人,不应该是那姓朱的! “告诉唐贤等人,小心应对。顾正臣这是来者不善啊!” 卜寿恢复了理智。 卜中生连连点头,着人去传话。 泉州府衙。 张九经看着地上狼藉,摔碎的茶具,撕碎的纸张,不由得叹了口气:“老爷,是我们的人做事不周,这才让姓顾的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是我的错,驿丞确实送来了消息,说有工部主事入住驿站,我没在意,以至于错过。” 唐贤摆了摆手,沉声道:“即便你在意了又如何,你去看了又如何?我们没有顾正臣的画像,他说是工部主事,那就是,没人会将他与知府联系到一起,这不怪你。只是此人挑选的这个时间,着实令人不安,他似乎是躲在暗处观望了许久,突然拔剑出鞘!” 张九经也感觉匪夷所思,这时间选的,像是故意在针对卜寿,又像是故意在针对唐贤。 “时辰不早了,同知他们都到了二堂。” 张九经催促。 唐贤没有再说什么,不管顾正臣是怎么不知不觉来到晋江城外的,他以知府的名义发来传召,作为僚属,只能去。 泉州同知吴康、秦信,通判唐贤、杨百举,推官王信虔等官员聚在二堂。 知府张灏玩味地看着唐贤、吴康等人,冷冷地说:“新任知府顾正臣到了驿站,明日就要入城。这泉州府,将会由他说了算。” 唐贤、吴康等人并不应声,你张灏在这里说了不算,他顾正臣初来乍到,他想说了算,也得需要点手段才行。 张灏起身,正色道:“本官在这里迎候,吴康,你带府衙所有官吏,前往驿站见一见新知府吧,礼房可以留下两人,准备明日祭祀事宜。事发突然,可准备不能有半点疏忽。” 吴康没办法,张灏是知府,顾正臣也是知府,他是不需要跑三十里外迎接的,只能自己带队。 这些官员原本打算重阳节好好休息一日,要么去塔子楼送礼吃饭,要么登高望远,想想自己有没有山东的兄弟,找一些花花草草挂身上。 可谁成想,顾正臣这个家伙偏偏在重阳节传召所有人,最可恶的是,他竟然完成了三日斋戒,做好了入城的准备。 你丫的倒是啥都准备好了,可我们还没准备呢,你提前到任也应该有个度,哪有提前半个多月的…… 一众官员还没见到顾正臣,便感觉到了一股压力,有种棘手的感觉。 杨百举走着,看向一旁冷着脸的通判唐贤,苦涩地说:“还有没有法子拖延一段时日,疏浚工程尚未完工,那里有些尾巴还没处理干净。” 唐贤摇了摇头:“纵我有法,怕这姓顾的也不会答应,最多明日黄昏前处理干净,不留半点破绽。” 杨百举忧愁不已,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毕竟知府明日需要祭祀,后面还得认识府衙官员,等他腾出手来,至少是晚上或第二日了。 平账,不容易。 接近驿站,唐贤心头的不安越发沉重起来。 没有来由,说不清楚。 第三百八十九章 这不是县衙的书吏? 驿站。 李承义站在门口,驿丞似乎对自己很是敬畏,连说话都点头哈腰的。 不就是外出了一趟,怎么回来全变了个脸色? “李宗风、李承义都调查清楚了,他们确实与晋江无关,身后没有衙门背景,只是李宗风善于结交,仗义疏财,在洛阳镇有些威望,衙门里也给他几分薄面。找当年打捞尸体的船夫问过,沉船案中,确实有李承义的妻子,李承义也确实几次前往府衙申诉。” 萧成低声禀告。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李承义的调查到此为止吧。” 虽说李承义是自己看对眼,招揽过来留在身边的,但在没有确定此人身世是否清白,与泉州官府是否存在瓜葛之前,顾正臣还是保留了信任。 头脑一热,完全信任一个陌生人,什么事都和盘托出,顾正臣做不到。在这泉州府,妖魔鬼怪多得很,总需要留个心眼。 经过萧成、张培多日走访调查,顾正臣对李承义总算是放心下来。 张培来了,带来了顾正臣的官服、吏部文牒,包括老朱的龙戒尺,便宜行事的圣旨,还有沐英送的那把剑。 顾正臣穿好官服,戴上帽子,端坐在桌案后,沉声道:“让李承义进来吧。” 门开了。 萧成、张培左右而立,一副威严。 李承义走了进来,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头戴乌纱,身着红色团领衫,腰间素金束带,最显眼的是团领衫的补子,上面赫然是一只云雁! 这是四品官员的官服! “这,这……” 李承义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不是户部不起眼的主事,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四品大员? 张培冷着脸,喝道:“大胆,还不见过泉州知府!” “知府?!” 李承义惊讶不已,喊道:“你就是朝廷新委任的泉州知府?!”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严肃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新任泉州知府!” 李承义扑通跪了下来,喊道:“草民李承义,参见顾知府!”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张培上前将李承义搀扶起来。 “你现在是我的师爷,起来一旁站着吧。”顾正臣说完,便再次开口:“张培,将晋安驿的驿丞许虎传来。” 张培得令,出门传唤。 许虎虽已年过五十,可容貌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颇是精神,脸上肉不少,大肚便便,见到顾正臣连忙跪下行礼,惶恐地喊道:“晋安驿驿丞徐虎,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盯着徐虎,冷着脸问:“晋安驿有多少驿夫,多少马匹、驴?” 徐虎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顾知府,晋安驿有驿夫五十八人,马四匹,驴二头。”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晋安驿,虽是晋江城外驿站,可这里并非水陆要冲,也非官员频频出入之地,一个小小的驿站,马四匹,驴二头,为何需要驿夫多达五十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金陵的龙江驿!” 徐虎有些惊慌,连忙辩解:“是因为需要人手帮助过往官员照看马车,清扫房间,保证安全。顾知府有所不知,泉州府海寇颇多,民风彪悍,时有闹事劫掠之人,若不多招点人手,怕无法护卫安全……” 顾正臣看着徐虎:“当真如此?” 徐虎连连点头:“不敢欺瞒。” 顾正臣看向萧成:“让他将晋安驿的全部账册封存装箱,本官要挨个查验。” 徐虎脸色苍白,连忙说:“这,这,账册已经送到府衙去核对了,还没送过来……” 顾正臣起身,走至徐虎面前:“你是不是忘记了,本官已将府衙全部官员召来晋安驿,这时候府衙空虚,若本官命人前去寻找晋安驿的账册而没有找到,那你可就是有意欺瞒本官!徐虎,欺上瞒下,拒不配合,本官有理由怀疑你涉嫌贪污,若因此将你投入地牢,一旦坐实,呵呵,剥皮!” 徐虎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剥皮啊! 这可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随便吓唬人的,大明皇帝就喜欢这一套行为艺术,不少地方的土地祠已经挂上了人皮草人! “告诉本官,账册在府衙,还是在驿站,你最好是想清楚再回答。”顾正臣背着双手走向门口,以冰冷的口吻说:“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徐虎,别让本官将这第一把火点在你头上,否则,没人能保你性命,通判也不行!” 徐虎牙齿开始磕碰。 新来的知府好大的杀气,这家伙实在是不好招惹。可一旦驿站的账册落在他手里,以自己那随意支取,胡乱填写的习惯,定是漏洞百出,随便翻两页就能定自己的罪。 顾正臣忽然转过身,厉声道:“出金陵之前,陛下对本官嘱托,治理泉州需要宽仁善用德行以教化,可本官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连御史台的陈宁老子都揍过,对付你们这群人,配合、立了功还能留条命,若是指望着某个人来保你们,对抗本官,那就只能剥皮!” 李承义感觉浑身发冷,自己这是跟了个什么人啊,这一会就喊了两次剥皮了。 他揍过御史台的陈宁? 这是真是假? 谁这么没脑子,敢得罪御史台,这不是彻底将把自己当成靶子了? 平日里看他文质彬彬,说话柔和,性情和善,怎么一换了官服,这人就成了另一个样子,杀气凛然,令人胆寒! 徐虎确实害怕了,连忙说:“账册在,在驿站。” 顾正臣看向萧成,萧成提起徐虎便向外拖去,驿站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个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 当驿站账册装入箱子里封存好,驿站外已传来动静。 同知吴康、秦信,通判唐贤、杨百举,推官王信虔,以及泉州知府衙门六房中人,基本都到了。 徐虎带驿夫,将众官员迎入驿站。 吴康转身看了看众人,开口道:“我们先去见过顾知府,你们在外候着。” 众官吏应声而立。 吴康、秦信、唐贤、杨百举整理了下衣冠,跟着徐虎到了一间房外,徐虎推开门后退了下去,吴康开口道:“泉州知府衙门,同知吴康,携同知秦信、通判唐贤、杨百举,求见顾知府。” “进来吧。” 吴康、秦信在前,唐贤、杨百举在后,进入房间,低头瞥见桌案上奋笔疾书、身着四品官服的年轻人,连忙行礼,自报身份与姓名。.??m 顾正臣搁下毛笔,以平和的语调说:“倒是辛苦诸位了,落座吧。” 唐贤听得声音很熟,抬起头看去,不由得脸色大变,惊呼道:“是,是你?!” 吴康、秦信、杨百举看向唐贤,不知道一向稳重的他缘何如此惊慌失措。 顾正臣眉头微动,看着唐贤笑道:“这不是惠安县衙的书吏,什么时候升迁的通判,如此神速,可谓惊世骇俗。” 唐贤脸色苍白,手有些颤抖。 是他! 那个亲军都尉府的张三! 唐贤有些理不清头绪,为何一个亲军都尉府的人成了知府!这根本就不是两类人,一个是皇帝的家仆,一个是朝廷的官员! 虽说有些家仆也在朝堂上混,但这些人基本上都没好下场,已经挂了,比如检校出身的杨宪。这几年,自己就没听闻过哪个亲军都尉府的人还在朝堂之上为官的。 可此人,竟是个例外! 想起惠安县衙之中,此人态度强硬,一言不合便要上达天听! 他连双溪口的渔课之事也管! 现在想想,哪个亲军都尉府的家伙会过问地方上的事,都是直奔目的地而去,此人如此多管闲事,显然是另有身份! 张九经也对此人身份产生过怀疑,只是自己从未想过,他竟是新任泉州府知府! 唐贤强忍着震惊,深施一礼:“惠安县衙时不识顾知府真容,是唐某之错!” 顾正臣玩味地看着唐贤,停顿了稍许,才开口道:“本官还以为你会推说你有个一模一样的胞弟,竟直接承认了,倒是磊落。” 唐贤苦涩不已。 这种事想瞒怕也瞒不过去。 看来,自己遇到硬茬了,泉州府权力场的博弈,自己已经失了先手。不过还来得及,棋盘输赢不是看谁先落了子,而是看最后棋盘上的谁的棋子多! 顾正臣,你来了,暗访了又如何,你若当真与我为敌,那不好意思,你将没有好的下场!莫要仗着年轻气盛、为朝廷重视就以为能有一番作为。 年轻人,官场的酒你才喝了几口,知不知自己的酒量深浅? 吴康、秦信、杨百举惊讶不已。 惠安县的事几人都听说了,都知道是亲军都尉府的人所为,可听两人对话,那个逼迫唐贤杀掉唐家下人的人,正是顾正臣! 可怕! 大家都在府衙里猜测着顾正臣会在哪一日到,如何试探,如何应对,浑然不知他已经早早到了泉州府境内,甚至还不动声色,借刀杀了人! 这样看,此人不好对付,甚至可能都不愿意上大家这艘船! 顾正臣看着面面相觑,神色不定的几人,微微抬手,示意都坐下,然后严肃地说:“本官奉旨就任泉州府知府,不管你们是同知,还是通判,只是知府的僚属,辅佐之人,你们明白这是何意吧?” 第三百九十章 强势夺权,亲和示下 直接敲打! 顾正臣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菜鸟,句容县衙的钩心斗角,曲折惊人的案件,治下安民的施政,已然做到游刃有余。 虽然步入官场的时间尚短,但顾正臣的官场争斗经验,卷入的风波并不少,甚至还去了趟刑部地牢。 与平凉侯斗,与刑部尚书斗,与御史大夫斗,顾正臣尤且不惧,又怎么可能畏惧这些地头蛇。 顾正臣清楚,泉州府不是句容县,唐贤也绝不是刘伯钦。 问题是,自己也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一点点剥丝抽茧,慢慢寻找机会,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再各个击破,太耗费时间与心力,顾正臣不打算怀柔示弱,慢慢布置让他们暴露,而是打算强势入主泉州府! 以硬碰硬! 只有硬来,让会让他们感觉到事情棘手,继而抱团在一起,以寻求安全感。顾正臣要的不是顺藤摸瓜,也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而是撒一张网,捕一群鱼。 吴康、唐贤等人对视了一眼。 秦信爽朗回道:“僚属自然是辅佐好知府,一切以知府马首是瞻。” 顾正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严肃地说:“既然以我马首是瞻,那你们就听清楚了。自今日起,府衙征调民力的工程,一律暂停。无论是疏浚河流,还是兴修海防,全部停下。在本官没审核清楚账目,没有掌握泉州府百姓状况之前,这些事就不要做了。” 吴康、秦信脸色有些难看。 无论是水利、河工,还是江防、海疆,可都是同知的事。 这工程刚刚开始,有些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你顾正臣说暂停就给暂停了,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秦信犹豫了下,道:“顾知府,这疏浚晋江河,修筑海防,可都是张知府批准之事,百姓征调就位,且已动工多日,若贸然停下,恐怕于民心不利,也不便解决河流淤塞,减轻海寇,是否等顾知府至府衙后,与张知府商议商议,询问一番再做决定?” 这话的意思是,前任知府批的事,你这连交接都没交接,直接就停了工程,这不是毁了人家的政绩,不合适,至少你要打个招呼。 顾正臣不作理会,直言:“张知府即将离开泉州府,泉州府一应大小事,本官说了算。他若有意见,大可回金陵递弹劾文书!你们谁还有意见?” 秦信没想到顾正臣如此果决,不留半点转圜余地,只好看向吴康。 吴康端起茶碗,平缓地说:“顾知府既然要停,那就停了。只是顾知府,疏浚晋江河可是堵了一截河道,以便于挖出淤泥,骤然让百姓停下来,那这河道要不要重新挖开,是否需要安排人守着,若是出了意外,伤了两岸百姓,出了人命,可是失职重罪……” 顾正臣冷笑一声:“吴同知,本官问过本地老人,泉州府自进入九月之后,天气多以晴朗为主,罕有大雨。雨少,河流水浅,挖开河道真的能伤了两岸百姓吗?这晋江河可不是洛阳江,没那么大水量吧?”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竟连泉州府的天气都调查过,只好说:“既如此,那就依顾知府。” 顾正臣看向唐贤、杨百举:“你二人可有话说?” 唐贤微微摇头:“顾知府安排自有道理,我等听命照办。”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明日起,府衙之内,事无巨细,悉数奏禀过来,若有人擅专行事,欺瞒行事,不告行事,本官定不轻饶!” 唐贤微微眯起双眼。 见过当官的,还没见过如此强势霸道的,他这是想将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不给其他人动用权力的机会! 吴康、唐贤等人不能直接反对,只好点头应下。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至唐贤面前,缓缓地说:“你的儿子唐琥虐民,你身为泉州府通判,不能没有半点惩罚。自今日起,你被革职了。” “革职?!” 唐贤豁然站起来,满是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他连府衙的门都没进,竟要摘掉自己的乌纱帽? 吴康听闻,连忙说:“顾知府,衙门官员是升是贬,是革职还是另有委任,需要吏部文书方可。” 顾正臣转身看向吴康:“本官已写了文书,用不了两个月,吏部文书就会送来。但在这之前,他——唐通判,不得过问府衙中任何事!” 唐贤没想到顾正臣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犀利,咬牙道:“既是如此,那本官就等着吏部文书!” 顾正臣笑道:“你一定会等到。” 唐贤脸色难看,终没说什么。 顾正臣走出房间,看着府衙中众官吏,沉声喊道:“陛下派我来主管泉州府一应事宜,万望诸位齐心协力,大治泉州。” 对高官敲打、革职与施压,对中下层官员,顾正臣相对收敛。 毕竟高官就那么几个,说走就能走,可中下层官员多,这些人多是泉州府当地人,背景复杂,盘根错节之下不好一棍子打死。 唐贤看着笑容满面,与一众府衙官员打着招呼,一一询问其姓名,谈笑风生的顾正臣,咬牙对吴康等人说:“看吧,还不算正式知府,却已经在收揽权力,这对我们来说,很不利。不用试探了,这样的人不会与我们为伍。” 吴康凝重地点了点头:“方才的威严与强势,现在的平易近人与亲和,简直是两副面孔,与他为敌,我竟有些不安。” 秦信目光冷厉,低沉着嗓音:“有威严,强势又如何,事情办不办得成,政令出不出得了府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既然他不给我们情面,上来便是夺权,那我们也需要出手一次,让他清楚,不管他是什么背景,来到这里,都得好好趴着!” 杨百举看向唐贤,安抚道:“唐琥的事确实过分了一些,早年间就提醒过你,只是你爱子心切,如今被反噬,也算是一个教训。你若是能借此机会脱离府衙,倒也不失为一步妙棋。我们在外面,总需要一个可靠的人。” 唐贤微微点头:“他要强势,我们就暂避锋芒。等他这把火烧成灰烬,看他又能如何。只不过,有些账目不能必须处理掉,再发生一次胡本末之事,我们所有人想离开都离开不了!” 杨百举只是给了唐贤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走了出去。 顾正臣给府衙推官、六房吏员的印象很不错,这是一个性情温和的长官,很好说话,是个老好人,用不着担心,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耐心见过每一个府衙中人,顾正臣方说道:“愿诸位与本官同心聚力,不负陛下重托。” 众官员齐声答应。 顾正臣命吴康、唐贤等带官员返回晋江城,做好明日接应、祭祀等事宜。 在驿站的热闹消退之后,顾正臣行走在驿站之中,对身旁的李承义说:“吴康、秦信、杨百举与唐贤,你都看到了,对这几人你如何看?” 李承义认真地说:“吴康精于世故,八面玲珑。秦信缺乏主见,多依附于吴康、唐贤之下。杨百举沉默寡言,不露破绽。唐贤老谋深算,看似喜怒于色,实则城府深沉。”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李承义:“你尚不到三十,如何练出这般眼力?” 李宗风有眼力,是几十年阅历的结果。可李承义如何都算不得上年纪,却有着一双洞察的双眼。 李承义回道:“观人望气是家学,父亲说,举止言谈皆有痕,性情只有七十七。只要从细节中找出痕迹,总不会看错太多。” “这门家学,该不会是心理学吧?” 顾正臣问道。 “何为心理学?” 李承义皱眉。 顾正臣背负双手,没作解释,而是问道:“你看到了这四人,认为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李承义跟在顾正臣右手后,仔细想了想,摇头说:“除了秦信,都有可能。吴康的老道玲珑,像是话事人,唐贤有城府,吴康、秦信对他又颇是看重,唐贤很可能是个厉害人物。至于杨百举,这种人话太少,不善交际,应可以排除。” 顾正臣没有肯定李承义的话,也没否定,不置可否。 吴康、唐贤都是老狐狸,这不假。可杨百举此人,有点沉默过头了。 当官是个辛苦差事。 又是早起出发,赶往晋江城。 泉州知府衙门一干官吏、府学教授与训导、晋江老人等一百多人在城外迎接。 免不了的是繁杂的祭祀礼仪。 这个庙门,那个祭坛,这个山,那个河,找老孔,拜城隍。 回到府衙,又是一番礼仪。 整个过程与当知县时差不多,就连说的话也基本相同。这是一个折腾人的过程,等顾正臣忙完一圈之后,已经接近黄昏了。 知府张灏将印信交给顾正臣,算是完成了第一步交接,后面还需要核对相应账目,厘清库房存储等,张灏并不能当天离开晋江城,但很识趣地搬出了知府宅。 顾正臣在知府宅中设宴邀请张灏,张灏没有拒绝,欣然赴约。 在张灏看来,有些事还是说清楚为好,免得顾正臣年纪轻轻,过于刚强反而丢了性命。 第三百九十一章 都是渣滓 张灏赴宴,手提一坛酒。 宴席摆在天井,有月光清辉,稀疏星辰。 张灏与顾正臣寒暄几句,落座之后看着一桌相当丰盛的酒菜,不由得微微皱眉:“顾知府来自金陵,应知陛下崇尚简朴,见不得大鱼大肉。如今桌上鱼、鸭俱有,就不怕被有心人看到之后,说顾知府为了一己之私,鱼肉百姓?” 顾正臣不以为然,起身给张灏倒酒:“来之前吏部可是给发了道里费,五十贯钱,这点肉还是吃得起。若有人想借此弹劾,那就让他们说去,只要顾某不取民脂民膏,说到陛下那也是两袖清风。” 张灏敬佩地看着顾正臣:“如此,这酒能喝。” 顾正臣搁下酒壶,看了看天上半月:“重阳刚过,本不该设宴叨扰,只是张知府似乎急着离开这里,这泉州府,当真没半点留得住张知府的吗?” 张灏双手端起酒杯,严肃地看着顾正臣:“我恋泉州民与商,海与河,只是水土不服,再留下去,恐怕不病卒此地,也会遇到些妖魔鬼怪发疯。老了,该回去颐养天年了,这里还是留给顾知府施展抱负吧。” 话说得委婉,顾正臣却听出了危机。 什么老了,颐养天年。 除了那些老得实在是没精力,对仕途无望,对朝堂失望的人,当官的有几个服老的,一个个恨不得活长久,混个几朝元老,到死都握着权印不撒手。 张灏还不到五十,朝廷里比他年纪大的海了去。 主要是水土不服,妖魔鬼怪! 顾正臣与张灏碰杯,看着一饮而尽,颇是快意的张灏,笑着说:“看来还不是水土不服,而是这里妖魔鬼怪多了。在离开之前,张知府可否告知,魑魅魍魉都在何处?” 张灏哀叹一声,看了看知府宅,摇了摇头:“鬼魅可以穿墙入室,哪里都可能有。看在这顿酒的份上,张某就多说一句话。” “请说。” 顾正臣恭敬地听着。 张灏拿起筷子,将豆腐一点点夹碎,然后丢下筷子,盯着一滩豆腐渣:“这就是泉州官府。” “都是渣滓?” 顾正臣看向张灏。 张灏差点跳起来,自己可没骂人的意思,但——事实上,貌似,也差不多。 顾正臣拿起筷子点了点:“就没一块完整的,亏了这豆腐如此白。” 张灏呵呵笑道:“完整的有,但都不在是桌上,兴许是在桌子底下垃圾堆里,总之,那些豆腐上不了桌。” 顾正臣明白了。 清白的人都说不上话,被排挤了。 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都在桌上了。 两人闲话一番,张灏起身告辞:“张某不是一个好知府,无能为力,但愿顾知府能为这里的百姓,找一条活路。” 顾正臣将张灏送出府衙,抬头看夜空,不禁黯然。 按照张灏的说法,整个泉州府怕是全懒了,这就如一个浑身都是烂疮、满身脓包的病人,而自己这个大夫,不管从哪里下手,都会溅身上脓水。 明争暗斗,终还是开始了。 令吴康、秦信、唐贤等人奇怪的是,顾正臣自从入主府衙之后,竟没了半点动作,原本气势凌人的他不见了,只整日按部就班地接管府衙,检查钱粮数目,点数库房。 一连三日,顾正臣终于盘点清楚,完成了府衙事宜接管,张灏只给顾正臣留了一封信,然后便带着妻子不告而别,离开了泉州府。 又过了七日,顾正臣依旧只是待在府衙之中,既不放告,也不翻案,更没治罪任何人。虽然有时候顾知府待在知府宅,动辄半天、一天不见人,但每次出现对每个人都是和颜悦色。 府衙中官吏、衙役见状,都放松了下来。 很显然,新来的知府和走了的张灏没什么区别,不管事,甩手掌柜。 狱卒黄科休沐,交接好之后,便走出府衙,在街上买了二十几斤米,背着走出了晋江城,出了镇南门,又走了近二里多路,方到了溪后村。 篱笆小院半开着,一只黑灰色的母鸡在喔喔地叫,看得出来,这又是下了蛋。 “爹爹!” 一个五六岁,身着灰色麻衣的小女孩见到来人,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黄科的大腿,冲着房间喊道:“奶奶,爹爹回来了。” 黄科将米袋子搁在地上,抚摸着女孩的头,笑道:“小雨,爹不在的时候,可听奶奶和你娘的话了,有没有跑出去爬树、抓鱼?” 小雨仰着头,伸出双手,在黄科抱起自己时,才说:“小雨没出门,奶奶说爬树是男孩子的事,还说河里有水怪,靠近的话会有灾祸,妈祖就是为了拯救被水怪缠住的人牺牲的。” 黄科哈哈大笑:“是啊,为了妈祖,小雨也不可跑水里去了。” 年近五十的妇人从房中走了出来,见黄科带了粮回来,埋怨道:“你再不回来,这一家人怕是要饿死了。” 黄科提起米袋子:“娘,府衙里出了点事,耽误了几日。” 张氏接过米袋子,掂量了下:“省着点吃,倒能吃半个月,只是昨日舒娘在你二叔家赊了五斤米,等会你亲自还回去。” 黄科点头答应,问道:“舒娘人呢?” 张氏叹了口气:“你不回来,舒娘还不得去溪前村看看,那一家人苦得很,一个妇人家拖着半条腿,还要照顾两个孩子,这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 黄科有些伤感,对张氏说:“泉州换了新知府,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张氏瞪了一眼黄科,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可莫要给我折腾出来什么事,那张知府来到这里又如何,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灰溜溜地走了。朝廷也是,派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当知府,百姓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黄科重重点头,保证道:“娘放心,没包拯那样的人来泉州,儿什么都不会做。” 张氏满意地走向灶房,喊道:“娘只求咱家能活下去,饿一点也没关系。你既然休沐了,就去劈点柴吧,舒娘身子骨弱,又有身孕,这气力活还是需要你做。” 黄科答应,将女儿小雨放下,走至柴堆前,朝着双手吐了两口唾沫,抓起斧头,将一块木头搁在木桩上,扬起斧头便劈了下去! 砰! 斧头嵌到木头里,黄科踩着木头,将斧头拔了出来,又扬起斧头,突然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只见舒娘出现在了门口,笑道:“总算是回来了。” 舒娘见黄科来了,板着脸有些生气,似又感觉不妥,冲着巷中的人喊道:“你们不是收鸡蛋吗?来,就是这里。” 黄科愣了下,连忙说:“鸡蛋是留着给你、孩子和母亲吃的,怎么能卖,何况你还有身孕在身。” 家里就一直老母鸡,为了这点鸡蛋,孩子都馋得掉眼泪。 舒娘白了一眼黄科,语气快速地说:“饭都要吃不起了,留着鸡蛋能活命?拿去换点钱,可以多折点米来,也省得总是赊米。” 黄科低头,紧握着斧头有些悲伤。 在府衙里办差的,八九成全家都搬入城中住了,像是自己这种在府衙做了两年差,依旧一贫如洗的并不多。 老娘没埋怨过自己,妻子哪怕是怀着身孕去赊米也没说一句责怪的话。 只要自己低头,只要自己伸手,这个家就能好过上许多,至少吃喝不愁。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我去给你们拿鸡蛋,你们在院子里坐一坐。” 舒娘招呼着,让黄科陪着说会话。 黄科低着头应了声,在人进了院子才收拾好情绪抬起头,看到来人之后顿时愣在当场,手中的斧头松开,落在木桩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顾……” 黄科紧张得说不出话。 顾正臣瞥了一眼黄科,打量着院子,看到小女孩有些怕陌生人躲到房间里,偏偏还露着头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我只是来买鸡蛋的,其他的,就不需要告诉她们了。” 黄科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不安地看了看,见老娘在做饭,妻子和孩子在房内,便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顾知府怕不是买鸡蛋的吧?” 顾正臣将一旁的小凳子拿了过来,坐了下来:“这是你家,我也有些意外。看来,一直没眉目的事,很可能在你这里有所突破。” 黄科不明所以,咬牙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是什么都没问。” “哪怕是问了,我也是这个回答。” 顾正臣看着一脸坚决的黄科,呵呵笑了笑:“若我问的是溪前村事,你还什么都不知情吗?” 黄科的脸色陡然一变。 想起舒娘去了溪前村送粮,顾正臣又偏偏提到了溪前村,很显然,顾正臣是从溪前村过来的,换言之,他很可能去了胡本末的家!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轻声道:“听溪前村的老人说,胡本末有一个好友,名为黄禾,住在溪后村。沿途问过,这村里并没有叫黄禾的人。现在想想,禾里加了个斗,岂不成了科。黄科,你在与谁斗,或者说,你想斗倒谁?” 第三百九十二章 神秘卜算子,顾正臣出鞘 舒娘提着鸡蛋篮子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地上:“全都是这两个月下的鸡蛋,有十四个,你看着能给多少?” 黄科脸色苍白,额头直冒汗,对舒娘连连使眼色。 舒娘并没看到,而是小心地拿起一枚带着软毛的鸡蛋吹了下,对顾正臣继续说:“只要价合适,咱就卖。” 顾正臣拿起一颗鸡蛋,看着舒娘紧张得生怕自己打了,便笑道:“这鸡蛋我要了,十四个鸡蛋,大致一斤三四两,二百文,足够了吧?” 舒娘没想到来的商人竟如此大方,给价也实,索性直接答应下来。 顾正臣让李承义拿钱。 在大明朝,鸡蛋可比肉贵上不少,一斤鸡蛋能换四五十斤大米。寻常百姓家养只鸡,一年到头未必舍得吃两口鸡蛋。 顾正臣让李承义多给了两文,将篮子一并买下,然后对舒娘说:“这钱可要存好,莫要被人惦记上。” 舒娘点数清楚之后,用手绢包起来就走向房内。 顾正臣看向黄科:“本官在调查沉船案,胡本末是此案最关键的人,他死了,但我有理由相信,他作为一个精明的账房,不会没留什么后手亦或是证据。所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情吗?” 黄科很是无礼地盯着顾正臣,咬牙问:“我很好奇,你一直待在府衙,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谁告诉你我一直待在府衙了?” 顾正臣含笑问。 黄科有些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顾正臣给所有人的印象,确实是留在府衙,毕竟大门没人出去过。但问题是,出府衙并不是一定要走大门,爬梯子翻墙也能出去…… “胡本末的家人很苦,若不是你在暗中接济,她的妻子与孩子恐怕早就饿死了吧。黄科,想来你很清楚胡氏的那条腿是怎么断掉的。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大可说出来。” 顾正臣正色道。 黄科深深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是这个结果。” 顾正臣笑了笑,微微点头:“你确实不好开口,一旦你想要开口,说不定还得沉一艘船,到那时,饿死的是胡氏,断腿的是舒娘,胡本末的家人,你的家人,都没了指望与依靠。罢了,逼问你也不合适,鸡蛋买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黄科看着含笑而去的顾正臣,浑身有些颤抖,在顾正臣离开巷道看不到身影之后,黄科更是瘫坐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舒娘见状,连忙拿来汗巾,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了,可是起热了,如此大汗淋漓?” 黄科接过汗巾擦了一把脸,问道:“刚刚——买鸡蛋的商人,你是在前溪村见到的,他去了胡本末家中?” 舒娘摇头:“若他们去了胡本末家,我怎么可能会将他们带来。怎么,他们去过胡本末家中?” 黄科没多说,起身走向木桩,搁好木头,举起斧头便砍了下去,沉声道:“以后胡本末那里你莫要去了,我会让其他人送粮,凡事谨慎点好。” 溪水潺潺,小桥秋风。 李承义有些不解地问:“老爷不是说,沉船案在暗中调查,避免打草惊蛇,缘何今日竟直接对黄科说了出来,若他将此事说出去,我们再想调查岂不是难上加难?” 顾正臣看了一眼李承义,又将目光投入溪水之上,望远道:“胡本末的死,一定是有阴谋,说不得是杀人灭口。谁有胆量做出这等事,谁又有这个能量?地方上的争斗,比起金陵恐怕更是残酷,至少金陵的大部分人还是讲规则,知道分寸,可这地方上,天高皇帝远,肆意妄为狂。假定胡本末是被一些人灭了口,那你可想过,他们为何还要断了胡氏的腿?” 李承义凝眸:“他们没有从胡本末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亦或者说,只拿到了一部分!” 顾正臣微微点头:“所以他们逼问了胡氏,胡氏到底交没交出东西我们不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胡本末一家人是那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黄科作为府衙中狱卒,却在暗中不断接济胡本末的家人,这不是明摆着与那群人作对吗?” “黄科是不是黄禾且不作定论,至少黄科不是府衙同知、通判的人,他的家境相对不少吏员来说,实在是太过清贫。我更相信他知道一些事,只是出于对我的不信任,出于对家人的保护,不敢说罢了。” 李承义想了想,顾正臣的分析是对的。 对某些人来说,胡本末是背叛者,背叛者要死,背叛者的家人要倒霉,而同情背叛者的人也是不容存在的。 黄科冒着风险做这件事,必然不只是出于同情。 萧成走了过来,沉声说:“查过了,没有人跟着,可以回府衙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萧成说:“给秦松、梅鸿等人传个口信,让他们尽早来晋江城。这里的水有些深,没几个人盯着城中动态,我总不放心。” 萧成答应。 回到府衙时天色已晚,为了避免有人起疑,顾正臣特意露了个面,去了一趟户房。 月光洒落,无需点灯。 通判宅。 唐贤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月亮,思绪连绵。 咚咚。 敲门声传来,管家开了门,同知吴康带着一个黑袍人来。 吴康疾步走至唐贤身前,面色凝重,然后侧身站在一旁。 唐贤冲着黑袍人行礼,沉声道:“唐贤见过卜算子。” 卜算子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阴刻的目光,一张脸又瘦又长,鼻梁有些高,眉毛密且长,三十余岁的年纪,却让吴康、唐贤等人面露敬畏之色。 “皇帝派来了一个厉害人物,你们可莫要轻视了他。” 卜算子声音沙哑,喉结不断凸显。 唐贤皱眉:“可是调查的情报送来了?” 卜算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唐贤:“这里面洋洋洒洒五千言,全都是说顾正臣可怕与过人之处。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绝不能任由此人继续留在泉州府,否则,你们将会一个个成为阶下囚!” 唐贤展开信,仔细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难看。 内斗县衙笑到最后,外破奇案威名金陵。 打虎知县! 不知缘故,没有明确原因,却无人反对,被封了泉州县男,享爵位! 这还不算,他竟然还是句容卫指挥佥事! 这可是卫所高级将领! 身兼数职,户部主事、宝钞提举司副提举! 更令人忌惮的是,此人背景通天,不仅与东宫交好,更与皇帝有着紧密关系,在来泉州府之前,他还下过刑部大牢,然后——打掉了陈宁的牙齿! 唐贤将信交给吴康,闭上眼消化着一个个消息。 原以为顾正臣年轻气盛,是个好对付的,容易露出破绽,最初的强势不过是装装样子,表表态度,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他并没有与任何人起冲突。..??m 可谁成想,在他看似温和的面孔之下,是比猛虎还猛的手段! 吴康看过之后,几乎不敢相信,看向卜算子:“这不会是真的吧,朝廷中何时出过如此人物?我们倒是听闻过泉州县男之名,只是,他年纪轻轻,到底用的是什么军功定的爵位?” 卜算子摇了摇头:“我们在金陵的人也没有打探到他以什么军功获爵,长江口南沙杀海寇的军功,是在他获爵之后。你们看过了,清楚了吧,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他极善顺藤摸瓜,抓住一点破绽,就能撕开一个大口子!” “句容郭家私铸铜钱一案,足以证明此人能力过人。父亲说,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他离开,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不能让此人久留泉州府!所以,你们不能坐着等待他先出手,而应该主动出击!” 唐贤接过书信,再次扫了几眼,冷若冰霜的脸颊抖动了下:“我已经高估了他,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先拉他下水吧,若是不愿下水,那就泼他一身水,湿透了,总会下水洗洗吧。” 吴康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铛! 铜锣的声音骤然炸开,撕碎了府衙的寂静。 张培猛地敲打铜锣,扯着嗓子喊:“顾知府有命,府衙内所有官吏前往大堂点卯,若过时不到,严惩不贷!” 铛! 铜锣声震震,原本已经躺下的官吏纷纷起身,口中骂骂咧咧。 吴康抬头看了看月亮,我去,这顾知府脑子有没有问题,点卯是在清晨,这是大晚上,你点亥吧! 卜算子将帽子遮起头,冷冷地开口:“看来,我终究还是来晚了。我们还没出手,他先出鞘了。” 吴康、唐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连忙准备官服。 虽说唐贤被“革职”,可毕竟没有吏部文书,还有官身,既然知府有召,自要同去。 咻! 一柄飞镖射在门板之上,想要开门的吏员顿时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去。 萧成拖着水火棍缓缓走了过来,冲着想要出府衙的吏员喊道:“知府有命,于大堂点卯,敢问这位吏员,何时大堂在府衙门外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我是个粗人,莽撞了 夜间点卯,这举动令人看不穿。 顾正臣身着官服,一改往日笑脸,威严地坐在大堂之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堂下的每一个人。 同知吴康、秦信,通判唐贤,推官王信虔等人面面相觑,六房吏员、衙役站列两班,其他府衙内役夫站在大堂之外。 张培收起铜锣,走至大堂禀告:“府尊,锣已敲过三遍。” 顾正臣抬了抬手,冷着脸看向吴康:“吴同知,点卯吧。” 吴康脸色极是难看,但还是不得不照办,一番点数之后,对顾正臣说:“回府尊,府衙官吏合计六十八人,杂役九十二人。点卯实到官吏三十七人,杂役五十六人。”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响亮的声音震得每个官吏心头一颤。 顾正臣阴沉着脸色:“六十八官吏,竟只有三十七人在府衙,剩下的三十一人去了何处?杂役九十二人,实到却只有五十六,其他三十六人又去了何处?” 同知秦信看了一眼吴康,知道顾正臣是在拿这件事向所有官吏动手,连忙走出来说:“府尊,想来是有人休沐,这才没到……” 顾正臣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直接丢了下去:“休沐都是有定数的,轮到谁是谁,并记录在文书之中。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休沐之人的名字,仅仅有九人!秦同知,你来告诉我,九人休沐,缘何不见了六十七人?” “这……” 秦信没想到顾正臣连休沐文册都拿了出来。 顾正臣厉声喊道:“自大明开国以来,天子为革元之弊害,命府县公廨前为听政之所,无论是佐贰官,还是胥吏,亦或是值班杂役,都应居公廨之内,同门以出入,使之廉贪相察,勤急相规!陛下更是下诏严令地方,有司官吏不准杂处民间,难道诸位都忘了?” 吴康看着发难的顾正臣,走出来说:“朝廷规制我们自不敢忘,只是府尊,府衙之内居所匮乏,各房官吏所居过于拥挤,有些人员无法居在府衙之内,这也是事实。他们今晚点卯不到,想来明日一早便会回到府衙,并不耽误办事。” 顾正臣看向吴康,冷笑一声:“本官在府衙之中来回走动多日,看过府衙吏房、杂役房。原本一室可居两至四人的吏房,只居了一人,布置相当不错。这就是吴同知说的拥挤?即便是一室居两人,以府衙内房间,也足够了,不知居所匮乏,从何说起?” “难不成朝廷为了官吏、杂役,还需要一人一房,全部营造出来,吴同知才会觉得,房间足够用了,不拥挤了?违背朝廷规制,不经请示,不明缘由,居于街市,与民杂居者,按照皇帝旨意与《大明律》条文,该如何处置,唐贤,你是通判,说给众人听!” 唐贤站出来,沉声道:“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 顾正臣看向众官吏,威严地喊道:“既然皇命昭昭,律令如铁,那就按这法子办吧。萧成,你带人将所有不在府衙之内的官吏、杂役,除休沐之人外,一个不落地请来!张培看守府衙大门,但有人敢私自出门通风报信者,定不轻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下手这么狠,不仅要抓人,打板子,还连通报消息这条路都给堵了! 顾正臣这一晚上不打算睡觉了,那其他人也只能陪着熬夜。 想通风报信都不太可能,都在堂上候着,谁也别想走,内急,找个瓦罐给你,去旁边房里解决,想出门,那是不可能的事。 萧成点了两个书吏、六个衙役,亮出了自己千户的身份,威胁道:“但凡八人之中有一个中途跑掉了,或是多说了一句话,丢了一件东西,那咱棍下可是会出人命的,一个不饶!打死你们八个,到时候大不了老子滚回金陵继续当大头兵,而你们,丢掉的将是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书吏王孟,班头林枫、衙役黄土堆等人连忙应声。 这家伙浑身都是戾气,一看就是手底下当真挂着人命的家伙,若因为不听差而被他打死,估计皇帝也不会责怪他。 谁也不敢得罪,这家伙连坐都搞出来了,只能乖乖就范。 萧成带人出了府衙,踩着月光便到了一处大宅院门口,门匾之上挂的是“杨府”二字,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 叩门! 杨府的下人从里面喊道:“什么人?” 萧成看向林枫,林枫只好回道:“府衙班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杨通判。” 下人一听,连忙开门。 还没来得及让人去书房坐一坐,自己去通报,萧成一把手便将下人推倒在地,大踏步闯入杨府。 杨百举正在与小妾敦伦,正欣赏着妖娆的曲线,一只手攀在玉峰之上,口中还发出享受的声音,谁料门外突然传出动静,似乎是管家在阻拦什么人。 “都给我闭嘴,什么时辰了还敢闹到后院来,找死不成!” 杨百举一嗓子下去,果然安静了。 小妾幽怨地趴在杨百举怀中,又被杨百举给扶了起来,正当两人准备再次运动时,房门猛地被踹开,木质门栓崩碎! 小妾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躲了起来。 杨百举愤怒地看向屏风处,当看到萧成的脸出现时,不由得浑身一冷。 萧成瞥了两眼,冷漠地说:“杨通判,知府有请。” 杨百举怒不可遏:“萧成,纵是知府请我,也不需要你来夜闯家宅,甚至直闯后宅吧,你这是犯罪!” 萧成不以为然:“我是个武夫,粗人。若你对我不满,大可上书弹劾。书吏记下来,杨百举杨通判,夜寝——哦,小妾是吧,记好了,我们走!” 杨百里看着离开的萧成等人,不知道顾正臣搞什么鬼,大半夜的我睡个小妾咋滴,你还有意见了不成? 萧成不管杨百里怎么想的,粗暴蛮横地一家一家叩门,闯入,喊醒,将其是睡觉,睡人,喝酒,吃饭等等,全都记录在册。 晋江城不大,这些不住在府衙的官吏也很聪明,都知道居住的近一点,走路也轻松一点,早上点卯还能多睡会,这倒是方便了萧成,只一个半时辰,便将五十八名官吏、杂役的家门给敲了个遍,其中还有七个不在家的,被萧成从花楼里直接抓了出来。 集体去花楼,夜不归宿,这群官吏也真会玩,估计也是想学一门番外语言,毕竟泉州见到琉球、占城国使臣的机会大点。 夜半三更,府衙热闹不已。 通判杨百里、户房中冯政、刘博,吏房中王顺、李中秋,礼房中……合五十八人,急匆匆到了府衙。 一入府衙,严肃而紧张的气氛就让杨百里、冯政等人心惊胆战。 萧成将书吏记录的册子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翻看了几眼,笑了起来:“不成想,诸位白日繁忙,这夜间也是繁忙得很啊,花样不少,倒是逍遥快活了。只是,你们谁还将朝廷政令放在眼里,陛下委任你们官职,让你们治理泉州府,是让你们放纵享乐,放浪快活的,还是让你们体恤百姓,心忧苍生,勤勉做事的?” 杨百里依旧没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站出来发难:“府尊,我等并无耽误政事,下了衙署,自然不归府衙管。难道说,陛下任用我等,还要十二时辰一刻不得休息?倒是这位府尊的护卫,依仗着千户的身份,竟敢强闯宅邸,犹如强盗海寇,态度恶劣,若不给以惩处,我等不服!” “对,他还打了我!” 王顺捂着脸告状。 萧成看都不看王顺一眼,打你,丫的你都将头藏女人怀里去了,喊你两声都不应,揍你咋滴。 “我是个粗人,莽撞了。” 萧成解释了一句。 不过这解释和没解释一样,都招人恨。 顾正臣也没偏袒萧成:“本官下令让你将所有人请来,你竟敢如此粗鲁,我定当上书弹劾于你!” 吴康、唐贤等人有些郁闷。 杨百举几乎要骂人了。 可又能怎样? 萧成确实是亲军龙骧卫的千户,皇帝的人,顾正臣是知府,知府管不了龙骧卫,他能做的也就是上书骂几句,惩罚不惩罚还得看皇帝的心情。 受了惊吓的、挨了揍的,一时半会谁也没办法治萧成。 顾正臣训斥了一番萧成,然后看向杨百里等人,将手中册子挥了挥:“这册子上记得很清楚,五十八位本该居留府衙之内的官吏、杂役,一没有休沐,二没有父母妻小病重、衣不解带照料,三没有紧急家事,一个个活得舒畅快活得很。” “换言之,你们不在府衙,非是出于孝顺之举,也非病患之急,只是出于生活快意、舒坦,选择居留在府衙之外,或是大宅豪院,或是青楼红衣,或是醉酒放纵。既是如此,打你们板子,也不冤枉,是也不是,唐通判?” 唐贤见顾正臣的目光看过来,心头很是不安。 此人做事手段实在是滴水不漏,连人在做啥都记录在册了,这让他们找理由推说都找不出来。 总不能喝得一身酒气,辩称是给姑娘们看病,和女人练习阿威十八式,却说父母病危,只剩一口气吧…… 第三百九十四章 杖刑八十,行刑 打板子? 谁打我们板子,谁敢打我们板子? 杨百举不明情况,王顺更摸不着头脑,冯政感觉不安,其他官吏与杂役面面相觑,以为听错。 唐贤看着顾正臣,那双黑亮的眸子里不见半点情感,似乎只剩下冷酷无情。 很显然,这是他进入泉州府府衙之后第一次出手。 蓄谋已久,快如闪电! 面对他这强势的一击,唐贤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抵挡,无论拿出什么盾,都如摧枯拉朽溃败。 没人挡得住! 因为顾正臣手中的剑,名为朝廷规制,皇帝诏令! 用这把剑,谁挡杀谁! 唐贤面色凝重,沉声道:“府尊判决,乃是依令行事,自是无错。” 顾正臣对唐贤的表态很是满意,微微点了点头,准备好令签之后,目光投向杨百举、王顺等人,将令签抛出:“每人八十杖,动手吧。” 啪嗒! 令签落在地上,翻了个身。 杨百举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冷冷地问:“你要打我?” 顾正臣盯着杨百举:“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你是通判,管诉讼与刑狱,别告诉本官连这一条你不知情?” 杨百举恼怒,不顾礼仪指向顾正臣:“顾知府,你不过是个外来之人,想要捏着这一条就打我们,我们可不服!何况我乃通判,你想动我,怕需要旨意才行吧!” 顾正臣冷笑:“皇帝诏令与《大明律》便是旨意,你打算抗旨不遵?” 杨百举脸色一变,喊道:“杨某非是不遵旨意,而是府衙之中屋舍太少,难不成你让我们全都挤在一个又小又窄又黑的房中,你考虑过这些吏员、杂役的感受吗?他们也是人,也有家!缘何非要居在府衙之中,就不能回家陪陪父母妻儿?他们不是猪,只配活在肮脏拥挤的地方,他们是人!” 一干胥吏、杂役听闻之后,感动不已,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反而是充满怨恨。 顾正臣没想到杨百举竟然打起了感情牌,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所以,这就是你们违背朝廷禁令,杂处街市的理由?杨通判,你既然那么体恤吏员、杂役,不妨将你的大豪宅拿出来,本官想,那里足够安置下一半以上胥吏、杂役的父母妻儿,如何?” “怎么,不愿意?呵,你不过是一个伪善之人罢了。但凡你当真在意这些吏员、杂役,你就不应该居住在豪奢的宅院之中!退一步说,本官看不到你说的这些吏员、杂役陪伴父母妻儿,倒是看到了不少奢靡浪费,声色犬马,纵情享乐!” “若你认为这顿板子打你打得冤,若有人认可挨打挨得冤,没问题,本官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户房冯政、刘博,你们在户房之中做的账册很是完美,几乎天衣无缝,只是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账目对得上,数字吻合,不意味着支出、存留便是合理的。你们以为做账,只是数目对上吗?天真!” “县衙购置马匹,你记八十贯本官理解。可县衙购置一批木炭,你记六十贯,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六十贯钱,足够买入木炭一万七千斤,可本官查过库房,进进出出的木炭,只有四千斤,敢问两位,缺额的一万三千斤木炭是谁拿走了?” 冯政、刘博惊骇不已。 顾正臣看向礼房官吏张阔、楚传等人:“礼房打着祭祀的名义采购生猪,仅仅是二月份就支出府库一百二十贯钱,哪位来告诉本官,什么祭祀够你们用六七十头猪!还有养济院那里,本官去看过了,养济院合十七名孤寡老人,他们每人领取粮不过六斗,一个月合计支给十石余,谁站出来解释解释,十七名老人,一个月能吃一百石粮!” “没人解释是吧?我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虚报了人数!只有十七人,而你们报上来的是一百七十人!张阔,你不打算说说,多出来的那些老人,都去了哪里?” 顾正臣目光犀利,盯着杨百举,沉声说:“府衙之中,谁的手是干净的,谁的手是不干净的。本官会视情况分明!小错,可原谅。大错,若有立功表现,本官会酌原谅。若谁顽固,抵抗本官,不遵本官命令,杨通判,你信不信,府衙土地祠那里,还是可以堆满稻草人的!” 杨百举脸色有些苍白。 谁也没想到,顾正臣不动声色,看似毫无动静之中,竟然调查出了不少府衙中破绽! 顾正臣看向想要说话的吴康,眉头微抬:“怎么,吴同知想要为他们说情,也是,今日吴同知居留在了府衙之中,并没有离开府衙去城东,想来庆幸之余,还是有心思说说情的。” 吴康骇然不已。 城东! 顾正臣如何知道自己的动向,这些天以来,自己就去过城东两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过两个时辰! 自己被人跟踪了,而自己却毫无知觉! 可怕! 在自己掌控的府衙之中,顾正臣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吴康拱手:“府尊,下官无话可说,一切听凭府尊处置。” 顾正臣回到桌案后,一拍惊堂木:“杨百举、冯政、王顺等五十八人,每人领八十杖!班头带衙役,行刑!” 话说得响亮,可无人动弹。 班头林枫脸上满是挣扎之色,谁都清楚,府衙之中同知、通判力量大得很,投靠他们吃穿不愁,得罪他们倒霉不休。 现如今的泉州府,可是铁打的同知、通判,流水的知府。 谁愿意踢铁板上? 林枫看向顾正臣,无奈地说:“府尊,我最近胳膊疼,施不上力。” 顾正臣深深看着林枫:“是否需要本官找一大夫给你瞧瞧?” 林枫摇头:“休息几日便好。” 顾正臣面无表情:“休息几日当真能好吗?依本官看,没了气力还是不要当班头的好,打人都施不上力,不妨回家好好调养吧。李中秋,将吏房名册拿来,本官这就准他离开府衙。” 既然拔剑出鞘了,既然一口气要得罪几乎整个知府衙门的人了,顾正臣就不会简单收手。 不服从的,不听话的,该走就走。 不腾出来位置,自己也不好拉一些人进来。 林枫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踢出府衙,看了看顾正臣,不禁摇头,抱拳道:“草民愿顾知府身体康安,多福多寿。” 对如此阴阳怪气的话,顾正臣并没在意,任由林枫离开,然后看向其他衙役:“还有谁病了的,站出来吧,本官全都批了。” 十六个衙役,无一例外,全都站了出来。 顾正臣并不畏惧,全都开出了府衙,合上官员名册之后,看着神情嘚瑟的杨百举、王顺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府衙衙役都走了,看来这板子——” 杨百举冷冷看着顾正臣。 一个外来官员,府衙有几个门都没摸清楚,竟然敢直接触犯众人? 想打人。 你现在连能使唤的人都没有一个,让你能耐! 知不知道,前任知府张灏老老实实在这里当孙子,为什么?因为没有大家的配合,没有我们点头,他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会理睬他! 你毛都没长出来,就敢对我们出手? 吴康看了一眼唐贤,嘴角微微上扬。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还是太过霸道、太过强硬了,不懂得为官之道啊。 府衙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不懂得团结所有人,不给我们商议,想绕过所有人直接管理地方,呵,太过天真! 情报不是说此人可怕吗? 如今看来,情报之中要么有虚言,要么此人心高气傲没了往日沉稳! 你尽管闹,让你能指挥几个人。 从今以后,你在泉州府将会寸步难行,想要治理地方,更是难上加难! 顾正臣活动了下手腕,沉声说:“既然没了衙役,那本官就只能下令——萧成、张培,自今日起,你们二人暂充衙役,行刑吧。” “啊?” 杨百举、王顺等人打了个哆嗦。 张培同情这些人。 萧成狞笑,抓起水火棍就往地上猛地一捣。 这群孙子,竟然敢和顾正臣作对,你们以为衙役都走了是好事? 大错特错! 衙役都还在,下手还知道轻重,多少给面子让你们少受罪。 可现在其他衙役都走了,那咱就补上缺吧。 萧成往手心吐口水,搓了搓握着水火棍,对顾正臣说:“府尊,在金陵时看到过不少杖刑,八十杖可是能打出人命,万一打死了人,可莫要治罪于咱这些下人。” 顾正臣看向脸色苍白的杨百举等人:“朝廷规制是八十杖,即便是打死了,那也要打满八十杖,动手吧。” 张培不由分说,解开杨百举的腰带,便踹倒在地,露出白花花的屁股,萧成一棍子便落了下去! 啪! 响亮的声音传出,随后是一声如杀猪的惨叫! 杨百举何曾受过如此痛,只挨了三棍子就已经鼻涕眼泪一大把了。 沉闷的棍打声,每落一次,便让在场的人心头猛颤一次! 真打啊! 毫不留情,下手极重地打!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提神。 来到泉州府,如同登上擂台。 剑客比武。 自己第一招出了,见了血,但也露出了破绽,留下隐患,现在,就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动不如一静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绝不是一句虚言。 顾正臣是知府,泉州府里官最大,什么同知、通判,虽然官都不小,权力也很大,但面对强势的知府时,依旧很是无力。 吴康、秦信、唐贤等人看着杨百里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由得对顾正臣生出了畏惧。 这家伙动起手来,不会有半点留情,真往死里送! 顾正臣并没有想闹出人命,萧成、张培也清楚,一上任就把通判给打死,顾正臣不好对朝廷交差,除了最开始的十棍下了力气,后面七十棍都是收了力打的,也就是只打皮肉不伤骨。 饶是如此,杨百举还是被打晕死过去,可能也是身体太虚,扛不住。 其他官吏、杂役,有一个算一个。 这也就是萧成、张培行伍出身,力气足,要是换了一般人,估计也打不了几个人,累都累坏了。 可即便如此,萧成、张培累得满头大汗也只打了三十人板子。就在剩下的人庆幸,挨打也不会吃多少苦时,顾正臣让萧成、张培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接着打…… 等五十八人被打得鬼哭狼嚎,撕心裂肺之后,天都快放亮了,顾正臣看着胆战心惊的众官吏、杂役,冷冷地说:“本官打他们,是因为他们违背了陛下旨意,触犯了大明律令。只要你们不触犯律令,这板子不会落你们身上。” “天要亮了,今日府衙不必点卯,其他照旧。你们听清楚了,本官只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内,有过错的,说明情况,该宽恕的本官会宽恕,贪了的,交出贪污财产,供述事实,说出同党,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若三日一过,依旧无人开口,本官将会升堂问审。查出来一个,该杖刑的杖刑,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杀头,该剥皮的剥皮!不要心存侥幸,本官能一日打五十八人板子,也能一日摘五十八个脑袋!” 冷森森的话,令在场的每一个官吏、杂役都深感畏惧。 顾正臣没有再管这些人,起身回了知府宅,熬了一夜,总要睡一觉才是。 杨百举醒来,目光中充满恨意,看着吴康、唐贤等人,低沉着嗓音:“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再不出手,全都得死!” 吴康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放心吧,我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离开这里。” 唐贤、秦信等人也明白,以顾正臣的这个态度,想要与他合作是不可能了,既然不能拉拢,那就只能赶走他。 被打的官吏与杂役被抬出了府衙,天色虽还没透亮,可街上已有叫卖的商贩。早点铺子,打铁铺子,小摊点都已经开了,不少百姓听到了官吏的哀嚎,看到了连路都走不了的官吏。 知府打了数十官吏的消息,很快便在晋江城中传开,成为了街知巷闻的大事件。 对于新知府的到来,不少百姓一开始是期待的,期待新知府可以为民伸冤,为民做主,可新知府来了之后,一动不动,连放告都不放告,根本就不管事,时间一长,百姓也就死心了。 官员都是黑心的,没一个好人。 这是晋江城百姓的认识。 只是这一日,这个认识出现了改变。 能一口气打几十名官吏,甚至将通判杨百举这种人打了个皮开肉绽,几乎活活打死,这就说明新的知府不同寻常。 狱房。 牢头吕明焦躁不安地走动着,一旁的狱卒张非、黄宁海满脸惶恐。 黄宁海抓着胡须,猛地一拽,薅下来两根胡子,顾不得疼痛,走至吕明身旁,低声说:“吕老大,我们可是跟着你混的,你倒是给个话。” 吕明瞪了一眼黄宁海,看着眼前这张有些黝黑的脸,咬牙说:“我能给你什么话?捞钱的时候你们都有份,我出了事,你们也别想活!” 黄宁海哭丧着脸:“谁都不想死,可这新的知府实在是太过狠辣,手段残酷,你也看到了,杨通判好好一个人,整个屁股都要打烂了,没三个月,他连床都未必能下来!这还只是因为不居在府衙之内,若是被知府抓住其他把柄,那还不当真掉脑袋?” 吕明面色狰狞:“他想让我们死,难道就不怕自己先死?天塌下来,也是个高的人顶着!我们着急也没用!” 黄宁海看向张非,张非胡子拉碴,却也有几分小聪明,开口道:“吕老大,天塌下来确实是个高的人顶着,但他们顶住天,未必能顶得住落下来的云。万一这一片云先把我们给压死了,岂不是全家完了?” 吕明冷厉地看向张非:“你是何意思?” 张非见周围无他人,索性直接说了:“顾知府说打人板子就打了,他若是想要杀人,恐怕只需要报至朝廷,用不了三个月,这里就会人头滚滚。你昨晚在堂上也听到了,知府点了礼房、户房的名,若他要在刑房里、狱房里找破绽,我们那点破事,当真能瞒过去吗?” 吕明呵了一声:“瞒不过去又如何,不需要三个月,一个月,就足够上面的人将其赶走。哪怕我们被投入监房,唐通判必会保我们。” 黄宁海一跺脚:“难道你没听说,唐通判在惠安为了保住他儿子,将一干下人定为海寇直接砍了脑袋!我们难道还能比得上他家里的下人?” 吕明紧锁眉头。 确实,对于大人物而言,他们只在乎自己是不是安全,为了保全自己,他们可以牺牲其他人。 府衙之中,哪里问题最多? 一个是户房,一个是狱房。 顾正臣可以找出户房的破绽,也能找出狱房的破绽,到那时候,狱房的人可就倒霉了。 张非见吕明还在犹豫,提醒道:“上面吩咐我们办事,可从来没亲自授意过,只是通过其他人传话。换言之,我们出了事,上面也未必肯保我们。眼下知府仅仅给了三日时间,过了这三日,我们很可能再无活命的机会!” 吕明盯着张非,愤怒地一把抓住张非的衣襟:“你这说什么话,唐通判对我们不薄,这些年来你也拿了不少好处!现如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折腾了下,你就吓破了胆,转投他门下?” 张非看着凶狠的吕明,解释道:“我只想留一条后路,你是知道的,我儿子今年才三岁,妻子刚刚又怀上了,我不能出事,一旦出事,他们就彻底没了依靠与活路!” 吕明一把推开张非,呵斥道:“你想清楚,投效新知府,你和你全家,一样是个死!没有谁能全身而退,别异想天开了。要么大家齐心协力搬走这尊佛,要么大家手拉着手一起去地狱!今日的话,我权当没听到过,谁要是再敢提一句,别怪我吕明不把你们当兄弟!”..??m 张非、黄宁海对视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黄科站在远处,看着房间里走出的黄宁海、张非垂头丧气,拿起棍子继续巡视起监房来。自己不过是休沐了一天,仅仅隔了一个晚上,府衙里面竟发生了如此震动人心的事。 顾知府这胆量实在是没得说,刚来泉州府上任,这才多久,竟然直接见了血,如此手段令人悚然。 许多官员上任之初虽然会烧三把火,可这火烧起来是给百姓看的,完事之后还得灭火,各自回家睡觉,直接将火烧到官吏身上的可不多。 顾知府手段确实狠辣,但此举实在不智。 根基不稳,众怒难犯。 罢了,有些事还是藏着掖着吧,估计用不了几日,这姓顾的知府就要走了。 知府宅。 李承义好不容易等到顾正臣醒来,连忙说:“终究还是犯了众怒,已经有二十名吏员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办公了,加上挨打的那些,被赶出县衙的衙役,整个府衙减员已超出五成。这次动作虽然大快人心,但也给你带来了极大麻烦。” “什么麻烦?”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 李承义着急起来:“府衙官吏、杂役若都不在了,那谁还来办理政务,无人办理政务,府衙岂不是要瘫痪,如此多事,总不能你一个人办吧?”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活动了下筋骨:“说实话,若是泉州府府衙已经烂透了,根都坏了,那这些人全都走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承义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人都走了,谁来办事? 顾正臣见天色还早,距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侧身对李承义说:“现在的泉州府衙,瘫痪了未必是一件坏事。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少点折腾,多睡点觉,兴许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你要知道,已经快进入十月了。” 李承义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 现如今的府衙贪腐的不在少数,那这些贪腐的钱粮从何处来? 百姓手里,商户手里,大户手里。 如果这些人全都离开了府衙,那他们想凭借官府的名义去收钱,去盘削,那就不太可能了。 百姓畏惧的是官府,是穿着官服的人。 没了官府身份,谁会给你钱粮?最紧要的是,眼下快到了收秋税的时候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府衙瘫痪了 卜家。 卜寿站在屏风前,看着屏风之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脸色凝重。 卜算子走了过来,叹息道:“父亲,新来的顾知府实在是太过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地动山摇。整个府衙都被震动了,人心惶惶之下,恐怕会有不利之事发生。” 卜寿开口道:“好一个泉州县男,好一个一鸣惊人!他这样做,难道当真是不怕整个府衙瘫痪吗?” 卜算子凝眸:“目前府衙已有过半官吏不能办理政务,许多事已经停了下来,可那姓顾的依旧不慌不忙,浑不在意。” 卜寿拿起拐杖,捣了捣地面:“他这是在等三日期限,也是在等我们出招啊。吴康、唐贤如何安排的?” 卜算子摇了摇头:“顾知府下了命令,没有请示,任何官吏不能擅离府衙……” “父亲,张九经来了。” 卜中生走了进来。 卜寿微微点头,看着走进来要行礼的张九经,哼了声:“行礼就免了,直接说吧,姓顾的已经将刀架在大家脖子上了,再不出手,他们就是下一个杨百举!” 张九经深深作揖,然后说:“唐通判、吴同知等人无法出府衙,特遣我来商议对。三日之期,已过两日,在这两日之中府衙内官吏、杂役人心颇是不安,若不是多年威严尚在,投效那顾知府的怕不在少数,只是若我们毫无动作,官吏与杂役也坚持不了多久。” 卜寿坐了下来,问道:“说说吴康与唐贤的对策吧。” 张九经沉声道:“吴同知提议,让整个府衙瘫痪,所有事都停下来,让顾知府一个人负责所有事,如此庞杂的事,绝不是一人可以做成,时间一长,此人便会知难而退。” 卜寿看向卜算子:“你怎么看?” 卜算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摇了摇头说:“瘫痪府衙确实可行,只不过这种法子见效慢。加上顾正臣身边有三个可用之人,若他发难,凭借着这几人,一样可以审案、判案。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更有力,更直接将此人赶走!” 卜寿看向张九经:“所以,唐贤的对策是?” 张九经脸上浮现出一抹杀机:“府衙地牢里关押了六十名囚犯,其中死刑犯有三十人。若是狱房的人不做事,疏于防范,那这群人很可能会……” 卜寿沉默了。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把戏,借的是死囚之手,杀的是顾正臣。 囚徒逾越极是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比如宋代的海上监狱,就有七男一女密谋从监狱中逃了出去,因为过了海上了岸,被人传成了“八仙过海”。 集体越狱是有先例的,再出现于大明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八仙过海没杀官,但泉州府衙的死囚犯里面有亡命之徒,打家劫舍惯了,出了牢房职业老毛病犯了那也怪不得别人。 顾正臣死了之后,吴康、唐贤一边可以给朝廷请罪,一边可以将责任都推给顾正臣,就说他把所有狱卒都打了板子,导致牢房看守不足,让囚犯有了可乘之机。 这哪里是打狱卒的板子,分明就是要自己的命。 一请罪,二推脱,三表示对顾正臣一家人的哀悼,这事就可以结束了。至于那些动了手的囚犯,自然还是要杀掉给顾知府报仇的,也好给朝廷报个喜。 唐贤的这一招可以说是致人死地,不留半点生机。 卜寿沉吟了下,开口道:“姓顾的刚到泉州府就出了意外,很可能会引起朝廷警觉,若皇帝震怒,泉州府未必能万全。暂时不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应该还有其他法子。” 张九经有些无奈:“法子多的是,可顾正臣未必给我们时间。此人一旦抓住破绽,很快便会撕开口子,到那时,我们兜不住。” “有什么兜不住的,左右不过是一个知府,还能翻上天?” 卜寿起身,对张九经严肃地说:“你回去告诉唐贤,这法子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顾正臣若死了,估计没人会相信是巧合。泉州府官员换得有些频繁了,再换下去,福建行省那里怕也是扛不住。” 张九经不动声色,看着卜寿:“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卜寿呵呵笑了笑:“确实,那就先瘫痪了府衙吧,告诉吴康、唐贤等人,就说参政高晖会在十日后莅临泉州府,察查民政与海防。” “高参政?” 张九经心顿时安了下来:“若是如此,事情倒好办了。” 在张九经离开之后,卜寿看向卜算子:“你去接下高晖吧,让他务必早点来一趟。他是参政,写的文书够分量,由他弹劾顾正臣,朝廷必不会留顾正臣太久。” 卜算子答应,领命离开。 知府宅,灶房。 萧成走了过来,低声说:“张九经出了府衙,在卜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返回。” 顾正臣抬了抬手,举起手中的刀,一刀下去鱼头便被砍下,笑道:“这可是洛阳河的鲫鱼,又称紫鱼,在宋时还曾是宫廷贡品。只不过咱们皇帝不喜欢什么贡品,连葡萄酒、人参这些东西都给停了,倒是便宜了咱们,可以品尝下这洛阳鲫鱼。” 李承义连连点头,嘴里直泛口水。 洛阳江地处咸淡水混流处,产的鲫鱼肉质细腻,味道喷香。 好不容易买到这么一条好鱼,顾正臣只好亲自下厨了,毕竟这段时间吃张培做的饭菜瘦了不少,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浪费原材料…… 萧成退至门口,对抱着刀、靠着墙打盹的张培说:“府衙里许多事都耽误了下来,他为何还有心思做鱼?” 张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萧成,又闭了回去:“我们是护卫,只负责动手,不负责动脑子。不过以我对老爷的了解,他越平静,说明有人越要倒霉了。” 萧成想想也是,明天一过,三日期限就到了,倒霉的人不在少数。 鱼在锅里,尚未煮好。 同知吴康求见。 顾正臣看着吴康焦急的脸色,不等其开口,便笑着问:“是致仕还是长期休沐?”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如此直接,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妻子身体突然不适,上吐下泻……” 顾正臣挥手,打断了吴康:“致仕,还是长期休沐?” 吴康面色一凛:“长期休沐。” 顾正臣追问:“多久?” 吴康想了想,回道:“半个月。” 顾正臣没有拒绝,干脆地走至书房,在休沐名册中将吴康的名字加了上去,然后说:“你在城内有宅院,休沐期间就不要住在府衙了,对你妻子病情不好。” 吴康虽很不甘,还是行礼道:“既如此,那就多谢顾知府怜悯。” 顾正臣笑着目送吴康离开,对要关门的张培说:“开着门吧,一会还有人来。” 张培听从。 没过多久,狱房的人就来了三个,随后又来了五个,户房、礼房、刑房、工房…… 顾正臣根本不听这些人奇葩的理由,想长期休沐,给,想离开府衙,准。 不挽留一句。 直接干脆。 在顾正臣吃鱼的时候,李承义翻看着名册,苦着脸对顾正臣说:“府衙吏员六十八,杂役九十二,如今没有离开、休沐的,只有吏员五人,杂役七人。这样一来,府衙算是彻底没了人手……” 顾正臣品尝着鲜美的洛阳鲫鱼:“剩下的吏员、杂役,兴许是等明日离开。这些不用管,萧成,你负责一件事,这些人长期休沐之人,吏员也好、杂役也好,都是晋江或泉州府本地人,既然休沐时间长,明日一早让他们全都回去,莫要一个个留在府衙。” 萧成答应。 顾正臣睡得很是安稳。 府衙空了,更显宁静。 吴康、唐贤等人不明白顾正臣到底搞什么鬼,府衙的人都要走光了,他竟然还处之泰然? 唐贤阴沉着脸:“他这是强装镇定!任谁看到这架势,也必然会屈从!” 吴康认可唐贤的话。 这种全体不干活的姿态,可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有些皇帝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得不低头,要不然大家全都撂挑子不干了,你皇帝一个人把活都干了,成不成? 不成,皇帝没了官员,是无法治理朝政的。同样,府衙里没了官吏,知府就是个空架子。 顾正臣年轻气盛,想要与所有人为敌,那就让他来! 三日之期,终还是到了。 顾正臣升堂,堂下只有两个吏员、三个杂役。 偌大的知府衙门,已变得极是冷清。 顾正臣看着工房吏员钱邦与礼房吏员卫敬止,又看向狱卒黄科、斗级林威、马夫赵三七,笑道:“其他人都走了,缘何你们不走?” 钱邦行礼:“顾知府,工房总得有人照管。” 卫敬止板着脸:“礼不可缺。” 黄科见顾正臣看过来,连忙开口:“刚休沐过,没找到其他理由。” 林威低着头:“库房粮食是我的命,丢一粒都不行。” 顾正臣看向赵三七:“那你是为了看马而留下的吗?” 赵三七摇了摇头,扑通跪了下来,喊道:“顾知府,我留下来是因为有冤情!还请官老爷为小子做主!” 第三百九十七章 养马破家,毒蛇夜袭 黄科、钱邦等人看向赵三七,一个个担心不已。 现在府衙几乎空了,顾正臣已经是个光杆的知府,处于弱势,现在你赵三七站出来告状,万一明天顾正臣喝口茶就离开了泉州府,你想过后果没有? 得罪地头蛇,不敢说人亡,但破家几乎是肯定的事。 赵三七深深看着顾正臣,自己实在是没办法了,那些人将自己逼迫到了绝境,再不张嘴,全家人都会死! 与其死在他们手中,不如求个一线生机,纵是渺茫。 顾正臣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告多少有些意外,看向张培,吩咐了一声:“将他扶起来说话。” 赵三七不敢劳烦,连忙起身。 顾正臣正色道:“赵三七,有何冤情,完完整整地说来,莫要添油加醋。” 赵三七抬手发誓:“小人若有一句话不实,就让妈祖再不庇佑我一家人!” 顾正臣凝眸。 这句话,对于福建中信奉妈祖的人而言可比天打五雷轰还严重,妈祖就是他们的海神、神明与信仰。 赵三七开始讲述起自己悲情的遭遇:“顾知府,我本是南安县水头村的百姓,算是个大户,洪武五年春,府衙以做徭役之名将我召来做马夫,我一开始以为当马夫并没什么,可谁成想,养个马竟然几乎将家给养没了……” 顾正臣仔细听着,李承义盯着赵三七。 赵三七自从进入府衙开始养马之后,一开始两个月还好,可突然有一日,好好的马竟然死了,府衙追究责任,要求赵三七赔钱。 马可比牛贵太多了,牛最多八贯、十贯钱,可马多数是八十贯以上。尤其是好马,更需要两百贯以上。 这也就是大明好马稀缺,老朱为了弄点马都快愁死了,这价能掉下去才怪。 赵三七委屈不已:“我养的明明是下马,劣马,驽马,只能拉马车,走个短路,跑了不长路,可府衙偏偏让我购上马来偿还,当时我家境虽是不错,可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二百贯钱,但府衙煎迫,说是我照料马匹不周,恶意毒害,若不快点赔偿,耽误了衙门老爷出行,就要将我法办……” “无奈之下,只好变卖了一些田产,这才凑到了二百贯钱。当时我想着熬个三年徭役,总还能再东山再起,不料后面府衙竟不给发马料,让我担负马料。顾知府啊,养一匹马的料钱,可比养三五个娃还多啊,而这晋江城内,有且只有一家卖马料的铺子,要价又高……” 顾正臣眉头微动:“这铺子背后主人是谁?” 赵三七摇了摇头:“我只是个马夫,如何知道这手眼通天的背景,但可以肯定,铺子里卖的正是府衙的马料,箱子上的府衙封条他们都没处理干净。只是听坊间说,店铺背后与杨通判有关,至于是否为真,小人不敢胡言。” 顾正臣想起挨了板子的杨百举,这家伙的豪宅大院怕是需要不少钱,弄钱的门道估计不会少。 赵三七似乎说到伤心处,竟忍受不住掉了眼泪:“下马死了赔上马的钱,不给马料自己高价去买,这些小人都认了!两年来,家已经被养垮了,家中田地二百三十亩,变卖的只剩下两亩薄田,还赊欠下了二十贯钱!就这样,官府的人还不打算放过,今年七月,南安县衙收夏税,给我家发的是二百三十亩的由帖,让我们缴纳近七石粮!” “砸锅卖铁,我们也拿不出如此多粮啊。找官府申诉,他们却只按由帖办,今年夏税没缴,家里的东西已经被衙役搬运一空,家人来信,老爹被衙役推搡,摔断了腿。眼下夏税还没个结果,再过一个多月,又要到了秋税,到那时,全家人怕是要被逼死!” 声泪俱下。 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这群人是想连人带骨头一起吞掉啊! 赵三七再一次跪下,叩头喊道:“请顾知府为小人做主,救我一家老少八口性命!” 顾正臣听到了沉闷的声音,起身走出来,伸出手搀起赵三七,严肃地说:“事关人命,本官自不能坐视不管,这样吧,从府库之中支给你二十贯钱,先回去解了燃眉之急,稳住之后,你再回府衙听差,如何?” 赵三七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感动不已,已是无法说出话来。 卫敬止走出来,提醒道:“府库钱粮不能擅动,每一笔支给都需要名目,若是造册不当,钱粮乱支,很可能会给府尊带来麻烦。” “麻烦?呵,本官身上的麻烦可不少,不在乎这一点。案件调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他的家人却很可能朝不保夕,总不能拖延,就这样办,张培,去支钱来。” 顾正臣并不在意这点麻烦。 赵三七哭嚎不已。 从未见过如此好的官府,竟然给自己钱,呜,在最疯狂的梦里,也不敢想象可以从府衙的库房里领到钱来,能按时每个月给六斗米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黄科被这一幕触动了。 且不管此时顾知府与唐通判等人如何斗法,就对待悲苦人的态度与举动这一点,顾知府就远远胜过唐通判。 只是,好人未必有好报,好官未必能长久。 赵三七离开,府衙吏员与杂役总共就四个人了,算上顾知府身边的师爷、两个随从,满打满算也就七个人。 偌大的知府衙门,只七个人是无法运转的。 黄科不知道顾正臣下一步如何做,但很清楚,府衙已经无法正常运行了,若他不与其他官吏妥协,知府衙门可以说是关门了。 但他会妥协吗? 黄科总感觉看似文弱的顾正臣,体内蕴藏着强大的力量,他那云淡风轻的自信,笃定自若的安然,是不像是伪装出来的镇定。 钱邦、卫敬止与林威看着顾正臣,也各有心思。 顾正臣看着黄科、卫敬止等人,笑道:“既然你们留下来,那就听命行事吧,钱邦协助卫敬止负责好养济院,林威协助黄科负责好狱房,确保无事之后休息,明日开始——要忙了。” 黄科、卫敬止等人不知道这空荡荡的府衙还能忙什么,但见顾正臣神情严肃,也不敢问,领命而去。 非暴力、不抵抗、不配合。 顾正臣冷笑不已,这一套自己可是在句容县衙经历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想后来的海瑞、徐阶,他们同样面对过类似的问题。 海瑞知行合一,知道自己是知县,所有一个人把全知县的事都干了,让其他人目瞪口呆之余,只好乖乖回来干活。 徐阶知行合一,就在福建延平,距离泉州府不远,他用利益打败了利益。 困难每个人都会遇到,就看有没有坚决的意志、过人的智慧来解决困难。 顾正臣没有修过老王的心学,但却跟老马、教员学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主要敌人与次要敌人。 是夜。 张培裹着黑色外衣,坐在知府宅的屋顶之上,手边放着一张弓,身后背着一壶箭,警惕地看着周围。 有人从府衙后经过,张培警惕地拿起弓。 人离开了,并没动静。 张培等待了会,见无异常又放松下来。 顾正臣正在拟写告示,想着措辞,觉得太文绉绉了百姓听了也别扭,索性直接借鉴了老朱的笔法,用白话文写。 一连写了三十几份告示,顾正臣这才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打了个哈欠,和衣躺了下来。 夜深了,房间静谧的只剩下顾正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沙沙。 一只黑色中带着白色斑点的饭铲头蛇从老鼠洞里钻了出来,游走着“之”字不断接近床榻。 饭铲头在床榻外停了下来,似乎在听动静,又似乎在感知气息,不久之后,便顺着床沿爬了上去,看着熟睡中的猎物,迅速挺直身体,颈部扁平扩大,吐出信子。 咻! 饭铲头猛地咬了下去! 砰砰! 饭铲头有些摇晃着脑袋,似乎有些发蒙,不知道为何咬人,怎么把头弄晕了,刚清醒一点,就感觉被人抓了尾巴,不由得盘身要去咬。 砰砰! 萧成抓着蛇尾巴,猛地摔了两下,然后一把将抓住舌头下侧,手指猛地发力,吐着信子的饭铲头想要搅动身躯,却发现被强大的力量抓着,动都无法动弹。 一双蛇眼对着一双人眼,终在最后没了动静。 萧成见顾正臣没有醒来,索性拿出腰间的短剑,将蛇给处理了之后,丢到了酒坛子里。对于这种能疏通经络,祛风除湿,还能助力男人雄风的东西,萧成不打算放过。 只可惜,一条是不是太少了,泡出来是给顾正臣喝还是给自己喝,张培那家伙就算了,连这么大的漏洞都没发现,若不是自己,顾正臣这个泉州知府、泉州县男,可就真的去九泉之下了。 天亮了。 顾正臣起身,闻了闻房间里的血腥味,看向萧成。 萧成指了指酒坛子:“昨夜有条饭铲头找你,我见你睡得沉,没让它喊醒你就打发走了。” 顾正臣脸色微微一变。 饭铲头,这可是眼镜蛇! 咬一口,估计可以去找常遇春喝酒去了。 丫的,这地方上的人也太放肆了吧!自己还没要他们的命,竟然想让自己去死? 行。 既然你们出招了,那就莫要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当街审案,杨通判的威胁 顾正臣以为,官场问题,斗智斗勇,愿赌服输,各自都有底线。 但泉州府的人派一条蛇告诉顾正臣:你醒醒吧,什么底线,我们没底线,得罪我们的,不服从我们的,要么站着走,要么躺着走。 不择手段! 黑暗至极,胆大至极! 这一切都出乎顾正臣的意料,泉州府的斗争形势比自己预想的严峻得多! 顾正臣穿好官服,拿起官帽,缓缓地、严肃地戴在头上,沉声道:“天亮了,该算账了!” 李承义可以感觉到顾正臣凌厉的气势,神情凝重地跟了上去。张培、萧成身着衙役服,手握水火棍,跟在顾正臣身后。 黄科、林威、钱邦留守府衙。 卫敬止背着一个颇重的木匣,跟着顾正臣等人出了府衙,在府前街行了不到百步,顾正臣便停了下来。 沿街的百姓见官府的人来了,有畏惧的连买卖都不做了,直接卷了摊点跑了,一些店铺掌柜也连忙吆喝伙计关门。 自然也不乏好事者,一个个又害怕又好奇。 顾正臣停在了一家大宅院之前,抬头看了看“杨府”二字,嘴角微动:“找两把椅子,两个桌子来,本官要当街断案。” 张培、萧成走开,没多久便找来椅子、桌子。 椅子放在杨府大门外,顾正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背对着杨府大门,面对门前道路,沉声道:“传商户周洪来、张旬,民户黄二、林十一。” 卫敬止看了看杨府大门,嘴角有些干。很显然,这是打算拿通判杨百举开刀啊。 只不过,就这两个临时衙役,一个礼房吏员,当真能办案? 其他不说,淡淡就问一句,你往哪里找这几个人去? 府衙审案带人,都是衙役提前去找人,提前让其到府衙外候着,你这突然到了街上,突然就要传人,传个鬼啊。 见鬼! 卫敬止神情有些呆滞,周洪来、张旬、黄二、林十一这四人竟真的来了。见到这一幕,卫敬止只好提笔,准备好记录。知府带自己出来,就是为了当书吏的…… “是你!” 周洪来、黄二等人看到顾正臣时,顿时惊愕不已。 “这是知府大人!” 张培厉声喊道。 周洪来、黄二等人连忙下跪行礼。 顾正臣沉声道:“早先本官微服于晋江城中,你们对我哀叹连连,说这杨府霸占了你们的家宅,并拿出了地契给本官看。本官查阅府中地契记录,这里,确系你们四家祖宅之地,是何缘由成了杨通判的府宅,你们且说清楚!” 周洪来见顾正臣想要为自己做主,咬牙喊道:“知府在上,还请为草民做主。这里大宅,实则是我们四家祖宅。洪武四年时,杨百举以府衙通判宅失火为由,暂住在我家。后来以各种理由想要将宅院占为己有。我不答应,他便说我漏缴了商税,要赔偿府衙三千贯损失。” “我家中是做布行的,就是整个铺子一年也不可能卖到三千贯钱,朝廷商税又低,按这个税额,铺子至少一年需要销去九万贯!敢问知府大人,别说这商业萧条的晋江与泉州府,就是金陵,哪个布行一年能走账九万贯的?古来不曾有之啊!” 周洪来是当真委屈。 布行这东西又不是什么奢侈品,百姓家谁会成天来买布匹。非要给扣上如此大的帽子,说漏税,危害朝廷。 周洪来神伤不已:“没法子啊,为了避祸害,我们只好搬了出去,将这宅院让给了杨通判居住。” 顾正臣沉声问:“既然杨通判占据了你们的宅院,为何没有索要你们的地契?” 周洪来哽咽。 黄二惨淡一笑:“杨通判说了,这是我们为了孝敬他主动让出让他居留此地,一旦收了地契,便成了强抢民宅!” 林十一当即喊道,一脸的凶横之气:“既当了婊子接了客,还立了牌坊耍了清高!去他娘的,一个贪官污吏,害民无数,还虚伪得不行,抢占了我的家宅不说,他竟还敢对我老婆下手,事后还不让我说,否则就要让我们出现在海底!” 张旬控诉:“草民在前朝时原是海商,积累了一些财产,可那杨通判为了我家财产,竟说我是海寇,将我直接投入了地牢之中!若非是舍了全部家产,怕是永不见天日!” 顾正臣看向卫敬止:“都记住下来没有?” 卫敬止连连点头,将招册递给顾正臣,顾正臣扫了几眼,让周洪来、黄二等人画押,然后看向围观过来的百姓,厉声喊道:“本官是泉州知府顾正臣,今日为民伸张,急民之难,解民之困,断民疾苦!” “府衙通判杨百举,强项霸占他人宅院,有府衙地契、其个人地契为证,本官走访,得百姓旁证。现下事实清楚,左右衙役,开府门,查封一切财产,但有阻拦者,一律视为对抗官府,定抓不饶!” “得令!” 萧成、张培大踏步,踹开了虚掩的大门。 卫敬止吞咽了下口水,难以置信顾正臣竟凭着两个衙役,直接动手抓人了。 这种强势,着实有些骇人。 但杨百举占据民宅确实是事实,身为本地人,卫敬止知道这件事。但杨百举毕竟是通判,管的就是官司事,你哪怕再怎么告,还不是落他手里去?这状别说告了,就是连状纸递进去都没人理睬。 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叫好。 府中,杨百举正趴在床上哎哟,挨了那么多板子,想下床都难,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面对急匆匆走过来的管家杨望,杨百举咬牙切齿:“怎么,姓顾的被蛇咬死了没有?” 杨望脸色苍白,急切地说:“没,没死,他就在大门外,似乎在审案……” “什么?” 杨百举抬起头,扯到了伤口,脸不由狰狞起来。 杨望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兴许是知府宅里的蛇窝气味淡了,蛇已经闻不到那里的气息,半路走偏了。 杨百举催促杨望去看着,以便知道顾正臣想干嘛。 杨望再次跑来时,已是气息不定,一脸苍白:“顾知府要查封这宅院,衙役已经冲了进来……” “岂有此理!” 杨百举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喊:“你去让那姓顾的过来,老子倒要给他理论理论,无凭无据,无罪状,凭什么派衙役闯我府邸!” 杨望刚想出去,迎面就看到了萧成。 萧成冷冷地看着杨百举:“你的罪状有多少,自有知府依事实、物证、人证等来定,现在,你需要出府邸与其他人当面对质,选吧,自己走着去,我提着你去!” 杨百举很想骂死萧成。 自己屁股都被打烂了,腿都使不上力了,怎么个走着去? 完了,被提了起来。 杨百举疼得死去活来,娘希匹的萧成还故意摇晃,你就不知道找个门板啥的,刚刚好了一点点的伤又被扯开了! 杨百举的长子杨千楼见情况不对,当即带了一笔钱翻出墙外,准备逃之夭夭。 可刚一落地,还没走出两步,就看到了一个手持弓箭的人。 “我可以给你钱,让我走!” 杨千楼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银锭。 咻! 箭飞,插着杨千楼的脸颊射在墙上! 杨千楼几乎吓死,瘫坐在地上,包裹散开,一块块银锭散落在地上。 秦松拔出箭,冷哼一声:“拿了你的钱,老子日后还怎么跟着顾指挥佥事混军功?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也敢与他作对!” 梅鸿从拐角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杨千楼,对秦松说:“没其他人跑出来,我们可以撤了,留太久,怕是会被人注意到。” 秦松微微点头,抬脚便踢在了杨千楼的脚踝处,杨千楼惨叫连连。 “这是你跳墙扭到的,若你敢跑,老子就射杀了你!” 秦松威胁一番,带梅鸿离开了巷道。 萧成、张培虽然只是两个衙役,可办事效率一点也不差,还知道使唤人。杨府之中,不少下人成了“帮手”,将一个个箱子从府里搬至门外,连管家杨望也被抓了起来。 一箱子一箱子的银锭,刺人眼。 围观的百姓见到之后,不由得议论纷纷。 顾正臣看着趴在地上的杨百举,走至一口箱子里,拿起一块银锭,冷冷地说:“杨通判,你能否给本官解释解释,你这府中为何会有如此多银锭,少说也有五千多两吧,以你的俸禄,十年也够不到这个数。” 杨百里浑身颤抖,额头满是冷汗,这是疼的,也是怕的。 顾正臣这手段实在是太过直接,当街审,当街就命人闯入府中直接找证据! 白花花的银,说不了谎。 顾正臣见杨百里不说话,便将银锭丢了回去,沉声道:“杨百举,你强行占据他人房屋、白日劫掠民财、贪污巨额财产、强奸妇人,盘削商人,现如今这些罪名,基本是人证物证齐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杨百举不屑地哼了声:“定我的罪,你以为还能在这泉州府待多久不成?顾正臣,不怕告诉你,你死定了!今日老子一个罪名也不承认,你又如何,能奈我何?”.??m 顾正臣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微微摇了摇头,对杨百举说:“奈你何?本官能杀你!” 第三百九十九章 你的命,是本官的态度 杀我? 杨百举目光中满是嘲笑。 地方官没有杀人权力。 无论你是知县,还是知府,哪怕是参政,你也没权杀人。你能判决人死罪,但杀不杀,还需要报给刑部、大理寺复审,最后皇帝勾决才能砍头。 你是知府,不是皇帝,你最大的权限,也就是打更多的板子。 顾正臣看着嘲笑自己的杨百举,缓缓地说:“你强行占据他人房屋,先有地契为证,证据本是确凿。何况你将自己的妻妾、儿女连同一干下人全部安置于此,将原有宅院之人赶出,若说成借住,实在是荒谬了吧。这府邸上挂着的‘杨府’二字,你还是认得吧?现在,你认不认罪。” 杨百举哼了声:“这是他们孝敬于我,何来强行占据?” 顾正臣看向张培。 张培领会,抓来管家杨望,踢倒在地。 杨望战战兢兢,畏惧不已。 顾正臣沉声道:“强行占据他人房屋这种事,总不可能是杨百举亲自去做的,是他吩咐你,由你来做的吧。” 杨望咬牙道:“这宅院确实是他们孝敬杨通判,是因为当年通判宅起来火,这才……” 顾正臣止住周洪来、黄二等人的质问,看着杨望,沉声道:“本官现在可以告诉你,杨百举所犯罪行,必死无疑。至于你,若从实招来,本官尚可宽恕一二,若故意欺瞒,则是为同谋,一旦查出你参与其中,倒可以成全你忠义,随他而去。” 杨望看向杨百举,有些挣扎。 顾正臣上前一步,挡在杨望与杨百举之间,对杨望说:“本官没多少耐心,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说,这杨府之中的下人总会有人张嘴。树倒猢狲散,一个个都是贪婪畏死之人,事到临头,还要充当好汉了不成?” 杨望低头不说。 顾正臣见此,当即喊道:“来人,将他拖下去,关押至监房!一旦坐实其罪名,本官将上书奏请朝廷拒不配合,罪加一等!” 杨望被张培拉着,吓得喊道:“我,我说!” 杨百举厉声喊道:“杨望,你他娘的是我养活的,你敢乱说一句话,你全家都——” 啊! 一声惨叫。 顾正臣收回了脚,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杨百举:“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就莫要张嘴。” 杨望无奈地看向杨百举,咬牙说:“老爷,我也有妻儿老小,我不想去监房。” 杨百举从没想过,跟了自己七八年的管家,竟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平日里看他欺负人时还算是凶猛,手中抓着蛇都面不改色,看着别人家破人亡还能哈哈大笑,可一旦事情轮到他头上,他竟是个怂包! 杨望没什么忠信,只有利益权衡,怎么做对自己有利,就怎么做。 跟着杨百举做坏事,得到的结果是钱财,宅院,是女人,是享福。 可现在他已经被知府摁在地上拿捏了,很显然不行了,再跟他,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杨望咬牙,当即说了出来:“这宅院确实是杨通判指使我运作,以各种手段从周洪来、黄二等人手中夺来的,杨通判还有一个账册,里面记录了这些年来收到的好处,那账册我也有一本,就在宅院里。” 杨百举几乎气疯了,红着眼喊道:“你个叛徒,莫要忘记了你的一切是我给的,我也能将这一切收回来!” 杨望清楚,得罪了杨百举没好下场,既然得罪了,那就再得罪一点,索性豁出去说:“我还留有杨通判传话,命令课税司冤枉周洪来的书信。” 顾正臣愣住了,这是多大的胆子,才会留下书信这种证据? 杨百举脸色苍白,自己确实写过书信,毕竟课税司没有设在府衙里面,想传个话有时候是需要写几个字的,但这些东西都是看过焚毁,不留底的,可谁成想,这个家伙竟私藏了起来! 顾正臣命张培带杨望去取物证,在取来之后,看着指示税课司诬陷周洪来的信,里面还有杨百举的签名与印鉴,好大的狗胆,用的还是通判的印! 账册也找了出来,里面记录的内容着实丰富。 顾正臣看向杨百举,挥了挥手中账册与信件,又指了指一箱箱银子,冷冷地说:“杨百举,你之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其他罪行本官会给你定明白,说清楚,但——” 走至杨百举身旁,顾正臣轻声道:“这些只能烧给你知道了,现在本官需要借你的命,告诉泉州府的百姓,本官与你们不同!同时告诉泉州府官吏,本官不怕得罪你们这些地头蛇,哪怕你是通判,该死,还是要死!” 杨百举狞笑着看着顾正臣:“你就是能定我的罪,你也杀不了我。顾正臣,你我赌一赌,就赌我们谁活得长!” 顾正臣看着地上的杨百举,目光中透露出同情之色:“你的命,是本官的态度!” 杨百举不以为然。 纵有万千罪行,你顾正臣也只能乖乖上书,让刑部看看卷宗,再让皇帝做出决定。泉州府到金陵远得很,走驿站送文书,来回少说一个半月,若刑部忙一点,耽误下,半年都有可能。 杀我? 想啥呢。 顾正臣退后两步,看着周洪来、黄二等人,又看向围观的百姓,握了握拳头,下令道:“杨百举,知府通判,强占他人房屋,按照大明律令,杖八十以下,枷一个月!因此人是通判,掌诉讼、司法之事,本该为民谋福,却出于贪欲肆意枉法,现本官判决,杖八十!至于其贪污、劫掠民财、强奸妇人等罪行,容后一一判决!” 杨百举惊骇不已,看着顾正臣从袖子里竟然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令签并丢了出来,张培、萧成不由分说又开始扒自己裤子,浑身的血液开始冰冷起来。 到现在,杨百举终于知道了顾正臣的意思! 他是没权限杀人,但他有权限打板子! 娘的,自己才挨了八十棍子没几天,已经没了半条命,这伤还没开始恢复,又要挨八十棍子? 这不是打屁股,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杨百举喊道:“顾知府,你不能打杀了我!一旦我死,不仅你的仕途没了,你也离死不远了!” 顾正臣凝眸。 杨百举的话并非虚言。 没有谁愿意提拔一个真的能打死人的下属,尤其是朝堂中不少人的手都不干净,万一提拔起来顾正臣,他日顾正臣成了自己的长官,下一个死的很可能是自己! 打死官吏,这种事也就老朱能干,就连脑子不好使,带着不少军士的朱亮祖对付一个知县,都是揍一顿,黑一顿而不敢杀人,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用奏折、借老朱的手杀掉的知县。 不能擅杀官员、百姓、罪囚,哪怕是他罪行累累,罪不可恕,天人共诛,那也得老朱发话才行。 杀人是天子权,擅自杀人,僭越的是皇权,这举动不仅会让百官忌惮、生出嫌隙,还会让皇帝愤怒,天子一怒,后果自然是顾正臣死。 杨百举是有智慧的,能在生死关头想出这一招来。 只是,杨百举还是低估了顾正臣的能量。 萧成、张培看着顾正臣,等待着命令。 顾正臣坐了下来。 风带着寂静横扫而来,将一切的声音消灭,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不见了。 无数双眼看着,无数人等待着。 顾正臣抬起手,猛地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令签已落,你们为何还不开始行刑?” 萧成、张培当即举起了棍子。 “且慢!” 同知吴康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额头冒着汗。 杨百举看到吴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喊道:“吴同知救——啊!” 砰! 砰! 棍子一棍子接一棍子落下! 吴康看着已经动手的萧成与张培,厉声喊道:“住手!我让你们住手!” 萧成、张培头都没抬一下。 知府发话让我们打人,你算哪根葱,凭啥让我们住手就得听你的? 只要顾知府不开口,就照着八十棍打! 杨百举本就是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而且这一次的力道着实是太重,在痛苦里还没哼哧十次,杨百举已经晕死过去。 吴康见状,连忙走到顾正臣面前,急切地说:“顾知府这样会打死人的!若你明知他会死还行刑,可不好给朝廷交代!”.??m 顾正臣看着吴康,缓缓地问:“他身体很不错,扛个八十杖应该没问题。倒是吴同知,你休沐了,就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没事不要乱跑。这白天走路虽然不比夜路容易出事,可毕竟一不留神,脚下不稳,也容易磕碰到不是。” 吴康咬牙切齿,见杨百举已经被打得没了动静,脸色阴沉地说:“难道顾知府当真要将事情做绝不成?”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这些账目,笔笔清晰,历历在目。说起来,杨通判也是个记账能手。对了,吴同知,听闻你以前是县丞,掌管过粮税,想来记账的本领不会弱于杨通判吧。改日让本官见识见识,如何?” 第四百章 一人死,万心归 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令人胆寒。 不少百姓捂住孩子的眼,一些妇人也不忍再看,但更多的百姓却没有移开目光,看着棍子起,棍子落,看着皮肉开、血流淌。 吴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萧成与张培都是顾正臣的人,他们不会听自己的话。 现在看来,若一开始配合顾正臣,不让官吏、衙役以各种理由暂离府衙,或许不会出现今日这一幕。至少打板子的人是自己人,能收着力道。 可眼下—— 杨百举死了,被活活打死了。 顾正臣看着杨百举的尸体,眼里只有冷漠与无情。 这样的死法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仁慈。如果等一切事了,将他贪污之事报至金陵,以他的贪污数量,剥皮估计是盖不住了,凌迟才适合他。 但对顾正臣来说,贪并不是要他性命的理由,而是此人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仅仅为了一座宅院,就毁了四户人家,而这只是他贪腐滥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账册之中,记录的杨家财产可不在少数,这府中搜刮出来的几千银两只是一半,还有一半,隐藏在了各种各样的店铺之中,其名下店铺足足有二十五家之多! 按罪,按律,杨百举都是个死。 但顾正臣决定要了他的命,还是出于泉州府局势的需要。 因为只有杀了杨百举,泉州府的百姓才会知道,自己不是其他毫无作为的知府,不是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知府,不是任由百姓垂死挣扎而不伸出手的知府! 官府都烂掉了,人心早就离散了。 从惠安县的百姓,从晋江城外的百姓,从马夫赵三七,从周洪来、黄二等人的神情都可以看出,这群人已经被逼迫到了绝境。 泉州府的人心是脆弱的,是被压抑在地上充满怒气的。历史上洪武初期福建行省造反多不是没有缘由,是谁被逼迫到近乎绝境的地步,只差一个杆子,一个口号,一个带头人。..??m 顾正臣清楚,对于受尽苦难、盘削、欺压的泉州府百姓而言,用告示去安抚人心,只能被百姓唾弃与鄙视。 没有人会在意官府虚情假意的话。 安抚百姓,泄去百姓心头日益充盈的怨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几个贪官污吏。 顾正臣没有挑小的吏员,小的杂役,没有给泉州府的百姓做做样子,而是直接挑了泉州府府衙的大人物——通判杨百举! 这种人作恶躲,他死了,百姓才能重新恢复对府衙的信任,愿意再一次相信朝廷可以主持公道,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这如攻入城中烧杀抢掠的军士一样,只有抓几个带头的杀了,才能正军纪。 老朱是懂得这一点的,他没少干过。 所以顾正臣相信朱元璋会理解自己,至于其他人能不能理解,无所谓,反正自己怀揣着“便宜行事”的旨意,打死一个本该凌迟或剥皮的人,不算什么。 杨百举死了。 吴康怒不可遏,指着顾正臣喊道:“你这是无法无天,我定上书弹劾于你,屠害同僚!”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吴康,站起身,踩在凳子上,又踩上桌子,看着周围的百姓,厉声喊道:“贪官污吏,残害百姓,当如此下场!明日开始府衙放告,但有冤情,能找人写状纸的就写,找不到人写状纸,当堂受理,书吏代写!本官将用三个月时间,还你们一个朗朗乾坤!” 浩然之气,随风而动! 人群变得喧嚣起来,一个个激动不已。 泉州府黑暗,白日点灯都不见光。 如今不一样了,新的顾知府要为民做主了! 仰天嚎哭,奔走相告! 顾正臣见百姓渐渐散去,看向一旁的吴康,冷漠地说:“你想弹劾本官,那就去弹劾,搁这里杵着做什么?” 吴康甩袖而去。 顾正臣对杨望下令:“让下人将杨百举的家眷全部扣押起来,关押至监房,至于其家中财物、粮食等,一并送入府衙。” 杨望连连答应,看了一眼杨百举的尸体,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想了下,对张培吩咐道:“找个薄皮棺材,寻一处地葬了吧。” 人死了,总还是需要埋了。 不是顾正臣心怀仁慈,而是因为尸体搁大街上不合适,院子要退还给周洪来、黄二等人,自然也不能放棺材,暴尸荒野还可以惹出瘟疫,索性埋了。 杨望背叛了杨百举,做得很是彻底,带着萧成将杨府翻了个底朝天,又搜刮出一笔钱财,甚至连藏匿在书房里的店铺房契都找了出来。 对于杨望的表现顾正臣十分满意,在杨望带着一干下人搬空杨府,入账计入府库,并将杨百举所作所为交代清楚之后,顾正臣很是爽快地给了杨望一副纯铁打造的镣铐,并为他准备了三人合租小单间。 黄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正臣出去一趟,竟直接将一府的通判给活活打死了,整个杨府也被连根拔起,连家里的粮食都给搬了来。 对于顾正臣的所作所为,李承义从头到尾只是看着,没有做任何劝阻,毕竟顾正臣这是在立威,这个过程中最不允许其他人质疑他的权威,哪怕他是错的,也不能。 现在回到府衙,没有百姓与众人看着,李承义终于说出口:“百姓人心是有了,可衙门内其他官吏的人心怕是彻底不见了。杨百举的死,反而会让他们深感危机,继而成为一股力量。老爷不杀人还好,多少有个转圜余地,事到如今,我担心他们也会不择手段!” 顾正臣笑了笑。 不择手段? 这群人连毒蛇都用上了,显然已经是动了杀机。既是如此,那就只能硬拼了。 顾正臣拿出一叠告示,交给李承义:“将这些告示贴出去。” 李承义接过告示看了看,皱眉道:“老爷竟要招募吏员与衙役,只不过这钱,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顾正臣笑道:“府衙就我们这些人,如何都无法运作。今日若不是杨望带一干下人办事,怕是要将萧成、张培累坏,贴出去吧,用不了多久,府衙的人手就多了。” 李承义听闻此话,瞬间明白过来:“老爷这是打草惊蛇啊,这招募告示一旦贴出去,那些原本休沐的人,怕是会回来不少。” 顾正臣没说什么。 休沐的人回来,自己也未必会重用,除非他们手是干净的。 唐府。 吴康、秦信匆匆而至,至书房之中,唐贤脸色很是难看,显然也已收到了消息。 秦信坐下,端起茶碗就要喝,结果被烫了一口,将茶水吐出来,顾不得擦,便骂咧起来:“这姓顾的实在是胆大包天,直接将一府的通判活活打死!此事当立即奏报福州与金陵,将其拿下!” 唐贤哀叹两声:“这件事告到朝廷去,杨百举也是个死。早就说过,宅院之事宁愿出钱,也莫要欺人,破绽太大。可他不听,结果栽在这件事上!” 秦信愤愤不平:“纵他该死,也轮不到姓顾的打杀!” 唐贤满是忧愁:“弹劾未必能奏效,他敢如此放肆,是因为他身受太子与皇帝器重,有这两人撑着,普天之下什么官员能动得了他?” 秦信反问:“如此僭越,擅杀地方官员,难道皇帝还能宽恕他?” 唐贤拿不准,转移了话题:“弹劾之事先放一放,杨百举死了,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事,他知道的事不少,如今闭了嘴,我们安全。只是顾知府手段不凡,他能通过房契之事,以强占民宅的名义打杀杨百举,未必找不到我们的破绽。” “若他寻个理由,给我们各来八十大板,以萧成、张培那两人的力道,估计我们下去的时候,杨百举还没喝孟婆汤。所以,要么将此人赶出泉州府,要么让他不死也残!” 吴康踱步,看着窗户,咬牙说:“如何赶出去,他要赖着不走,谁也无法奈何他。若我们痛下决心,那里能答应吗?” 唐贤叹了口气:“他们说这是下下策,不让我们动作,还说,用不了多久,参政高晖将至泉州府。” 吴康皱眉:“用不了多久是多久?” 时间是命,来晚了,都没命了,再来也没啥用。 唐贤摇了摇头:“并不确定,可能是五六日,也可能会有所延后。不过,杨百举一死,想来高参政应该来得更早一些。” 吴康、秦信对视了一眼。 参政掌管一行省之事,知府自然也归参政管。顾正臣再厉害,见了参政也得矮上几分。 “老爷,府衙贴了告示。” 张九经走了过来,将一份告示递了过去。 唐贤接过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一段白话: 府衙缺人干活,有钱粮可以拿。 干吏员的活,需要有里长、甲长经验,一个月三贯钱。 干杂役的活,优先招穷困百姓,一个月两贯钱。 名额少,早点来。 吴康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铁青:“这白话太显得府衙没水平了,丢人!” 秦信白了一眼吴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白话不白话,整成之乎者也难道就不是顾正臣杀人的刀了吗? 现在府衙空了,顾正臣做事处处掣肘。 一旦府衙招了一批吏员、杂役,那就意味着吴康、唐贤等人彻底丧失了对府衙的控制。 到那时,主宾易位! 第四百零一章 消息传,民心动 知府没有权限任免府衙官员,但有权限任免府衙的吏员与杂役。 吴康、唐贤等人掌控府衙,靠的是什么? 除了手中的权印与头顶的乌纱,不就是靠着一群胥吏、杂役为非作歹,胡作非为? 顾正臣贴出招募告示,打的就是吴康、唐贤等人的腿,没了这些腿,他们想要作恶,至少需要自己去跑腿,这样一来破绽多不说,还未必能跑得出去。 吏员并不是不可代替,地方上的里长、甲长也是老油条,深谙地方上的事,取代一批吏员办差完全可行。 至于杂役,只要听得懂话,准确无误地执行命令就行,不需要什么府学学历。当然,还是需要有把力气,估计府衙少不了打板子的差事。 烧酒巷,大碗酒楼。 掌柜林弗翻看着账册,柜台上的算盘都懒得动一动,这点数目,用不着算盘,看几眼就知道多凄惶。 这晋江城一日比一日落魄了。 想想元朝时,泉州港可是最繁华的港口,无数商人汇聚在这里,无数船只从这里出航又回到这里,满载丝绸、瓷器、茶叶和酒具出航,来这里的客人还讲述着海上的故事,临走之前都要搬空酒窖,还嚷嚷着要留一些好酒等他们归航。 林弗哀叹,那时候自己还年轻,十几岁的小伙子,可这一转眼,元朝没了,明朝建立了,原以为泉州港的热闹还会持续,晋江城里依旧有大海的传说。 只是,朝廷禁了海,不准远航这也就罢了,竟然连渔民都不准出海。 靠海不吃海,这晋江城还怎么活? 林弗很想问问大明皇帝,金陵靠长江吃不吃长江,走不走船,打不打鱼,为何非要如此对待泉州港,一年到头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小船的使臣,带来的那点货物还不够塞牙缝,一些货物还得送到金陵去…… 没有商人,没有远航的船,晋江城也好,泉州港也好,不死也没了生机。 这酒楼,靠的就是海客。 现在海客没了,酒楼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加上府衙的那群杀千刀的,动辄就让课税司的人来收税,以前一个月收一次,现在一个月收四次。 老本要吃光了,这大碗酒楼也该关门了。 林弗听到门外很是热闹,对打盹的两个伙计喊道:“林大、林六,你们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林大听闻刚起身,就看到熟客王升等四五人走了进来。 王升不等林大招呼,便冲着林弗喊道:“老佛,把你这最好的酒拿出来,今儿大喜的日子,老子舍了血本也要喝个痛快!” 林弗不喜欢别人喊自己“老佛”,可没办法,这群人都是街坊邻居:“我说王升,什么大喜的日子,你闺女嫁出去了,还是你婆娘原谅你翻墙找寡妇了?” 王升呸道:“废话,老子找个寡妇那也是救人,要不是咱那点粮接济,王寡妇和她那两个崽子早饿死了。婆娘知道了还夸咱是好人,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赶紧的,上最好的酒,弄最好的菜!” 林弗安排林大去告诉灶房准备,待王升等人落座,亲自上前问:“这两三年,少见你们一起来这大碗酒楼,偶尔来一趟,还都是外带回家喝上两口,今日这是咋了,竟一同过来,难道你们知道大碗酒楼就关张,特意来喝最后一顿?” “啥,你要把这大碗酒楼关张了?” 王升愣了下,当即恼怒起来:“我说老佛,这可是你爹的命根子,你要是敢关了,他岂不是立马去找佛祖诉苦去,如此不孝的事可不敢做,被人戳脊梁骨怎么行!” 林弗无奈:“生意难做。” 一旁的王七斤拉着王升,对林弗说:“这大碗酒楼恐怕还关不了,你看。” 林弗顺着王七斤的目光看向,只见门口又来了一波人,叫嚷着:“老佛,赶紧的,好酒好菜上来,今儿大喜的日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弗有些迷瞪。 往日里这个时辰能有三个酒客就不错了,怎么今日竟有十几人之多,还有酒客在来。 人越来越多,原本空荡荡的大碗酒楼很快便坐满了人。 伙计林大、林六搬酒累得满头大汗,这一会,赶上半个多月搬的酒了,灶房准备的菜不够,只好临时去买。 这左右耽误着,酒客们反而并不介意,一个个有滋有味地热闹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听看向王升。 王升抱着酒坛子就满了两大碗酒,然后端起一碗酒递给林弗,咧嘴道:“亏了你还是酒楼掌柜,这点消息都不知,你可知道晋江来了个姓顾的新知府?” 林弗点头,推脱不接:“如此大的事自是知道,只是这和我们有何关系?” 不管是谁当知府,府衙该拿的钱没少要一文,课税司该来的时候一样蛮横得很。换谁来当知府,对自己这种小民来说,实在没半点影响。 王升将酒碗再次递给林弗:“这碗酒是咱请你喝的,今日,就在今日,府衙的杨百举杨通判因强行占据他人房屋罪,被顾知府赏了八十杖,你猜怎么着,这家伙竟然没抗住死了,哈哈!” “死,死了?” 林弗震惊不已。 一旁的酒客李溪站出来喊道:“没错,被知府活活打死的,连求饶的机会都没给,爽快啊,老子搁这晋江城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如此痛快!” “你娶婆娘的时候不痛快,嗷嗷叫了半夜,吵死人了。” “我去,王大个,老子娶婆娘叫半夜,你呢,隔三差五就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睡了?” “几位,说杨通判被打死呢,和婆娘什么关系……” 林弗最头疼的就是这群酒客,说话十句准离不开婆娘。 王升拉着林弗坐了下来:“顾知府将杨通判给打死了,许多人亲眼所见,连杨通判的家宅都给抄了,那宅院还给了周洪来、黄二等人,听说案件查清楚了之后还给赔偿。你是不知道,那顾知府虽然年纪轻轻,可手段是着实厉害,说打板子那个狠,连吴同知亲自出面都没拦住。” “吴同知也在?” 林弗更是震惊。 王升点了点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哈着酒气:“老佛,不是我说,晋江城很可能要变天了。顾知府发了话,明日起府衙放告,甚至没状纸也能去告状。你家老大不是被课税司的打断了一条腿,让我说,这状能告!只要府衙将课税司的人办了,你这酒楼多少也能撑到林老爷子走了不是。” 林弗神情有些痛苦,长子原本是要接管酒楼的,可惜课税司频频要钱,长子生性强硬起了冲突,被人用棍子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成了个瘸子。 只是商人什么时候敢与官府斗了,告状,呵,想想就知道告不赢。一旦到了府衙里面,说不得还会被人说成诬告,不花一笔钱财别想全身而退。 “算了吧。” 林弗并不相信顾正臣真正可以为民做主,虽说打死杨百举确实证明了他与其他知府不一样,与杨百举非同党。 王升见林弗心有顾虑,笑道:“你也别急着罢了,明日府衙放告,你亲自去看看知府大人如何审案,倘若他当真为民做主,是非曲直判个清楚明白,你再去状告也不迟。若只是做做样子,糊涂判案,那咱不理会便是。” 林弗想想也有道理,见其他酒客招呼,便对王升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招待。 南城,打铁巷。 铁匠铺子掩着门,挂了打烊的招牌。 后院,浓烈的汤药味。 黄斐拿起一根针,戳破手掌上的血泡,将里面的血水挤出来,看着原本鼓着的皮塌在掌心,握了握拳又舒展开,将针插在线团上,拿起木棍将砂锅里的中药搅动了下,又盖了起来。 待煮好之后,分好药,端至床边,看着面容苍白,中风在床的父亲黄剪刀,黄斐勉强笑了笑说:“药还有点热,儿子先给你擦擦身体吧。” 黄剪刀闭上眼,轻声说:“家里没钱了,你打哪里弄来的药。咱们虽是穷人,可不能偷摸拐骗。” 黄斐张开双手:“打铁还是能赚几个钱,儿子虽然没跟爹打过铁,但毕竟看了好多年,总还是会点。放心吧,这药是用菜刀抵出来的。大夫说了,爹只是轻微中风,休养三个月便会好起来。你也是,衙役白拿菜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必与他们置气。” 黄剪刀哀叹道:“你看中了对门许屠夫家的女儿,爹总要给你存点聘礼钱,往日里衙役带走一把菜刀咱也就认了,可这次竟要带走七把,咱要卖多久才能赚回来,这群人,太过分了。” 黄斐给父亲擦拭好身体之后,喂了汤药,感慨了句:“搁下书拿起锤才发现,这些年爹过得并不容易。” “斐哥哥。” 轻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黄剪刀嘴角动了动:“去吧,这会用不着你伺候。” 黄斐想了想,走出门去,看着准备翻墙而入的许翠,咳了声:“门没锁,翻墙就不用了吧。” 许翠是个屠夫的女儿,大大咧咧惯了,见黄斐出来,从不高的院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说:“你不是缺钱吗?又不要我家的钱,现在衙门正在招书吏和杂役,一个月两三贯钱,足够给黄叔叔看病了。” 黄斐摇了摇头,苦涩不已:“翠丫头,衙门再缺书吏、杂役,也不用招,两三贯钱,这也就是骗人的把戏,两三袋米都没有,一个月只有一袋米……” 第四百零二章 顾知府,智多近乎妖 当日傍晚,原本休沐的杂役、书吏跑了回来,就连被顾正臣开出府衙的衙役也跑了回来,恳请为朝廷继续发光发热。 面对这群人,顾正臣干脆利索,就一个字: 滚。 休沐上写着日期,不到日期都不准回府衙。 虽然老朱鼓励加班且不给加班费,但还没打算动官员的休沐,也不会对官员的除夕夜动手,生了病的,爹娘不好的,上班够天数的,该休沐的时候还是允许休沐。 顾正臣认为,这些官吏、杂役一个个都有这么充分的理由请求休沐,自己不能不近人情。 王某某,你爹不行了是吧,回去照顾着,不孝父母如何忠朝廷? 张某某,你老婆快生了是吧,来府衙干嘛,这里不提供接生服务,赶紧去找稳婆。 李某某,你儿子不是病危了?好了啊,好了更需要陪一段时间,知不知道病情很容易反复,万一再来个病危嘎了岂不是抱憾终身? 别管胥吏,还是官员,亦或是杂役,都不准擅入府衙。 吴康、唐贤等人一看这个架势,顿时慌了,几个人一番商议之后,吴康作说客进入了知府衙门。 顾正臣正在翻阅杨百举的贪污账册,见吴康来了,起身拱手:“吴同知。” “顾知府,这都入夜了还在处理公务,实在是吾辈楷模。” 吴康笑呵呵地行礼。 顾正臣不苟言笑:“楷模不敢当,吴同知所为何来?” 吴康瞥了一眼桌案,看到账册翻开着,哀叹一声:“那杨通判贪污累累,着实可恨。如此大案必是牵涉众多,府尊一人处置起来定是疲惫,我等想着就不休沐了,总需要以朝廷事为重。” 顾正臣打量着吴康,摇了摇头:“什么大案不大案,本官一人还是扛得住的,你内人上吐下泻,你若不日夜陪伴与照料,怕是寒了她的心。案件调查也不是一两日可出结果,耽误个十天半个月也不打紧。” 吴康恨不得骂人。 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我们不知道挨了多少板子,现在不重新掌控府衙,估计就没机会了。 吴康正色道:“出了如此大案,谁还顾得上小家,自是需要全力以赴,从中协助知府办案。下官以为,当立即召回所有休沐之人!” 顾正臣盯着吴康,缓缓地问:“这个时候,让休沐之人回来,怕不是最好的时候吧?” 吴康摆了摆手:“为朝廷分忧,哪顾得上那么多。” 顾正臣见吴康执意坚持,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吴同知发了话,本官也不好拒绝,那就让愿意回来的回来吧。” 吴康松了一口气,只要人能回来,府衙尚还在控制之中,于是上前问:“那府衙招募吏员、杂役这种告示……” 顾正臣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告示只是做做样子,以解燃眉之急,吴同知不会以为本官一个月当真能拿出几百贯钱去养一批胥吏、杂役吧?” 吴康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这倒是真的,三贯钱、两贯钱,这个价码远远超过了吏员月给六斗米,府库不会承担这笔支出,顾正臣也不可能自己出钱,恩出于上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自己终究还是被顾正臣给诈了,他不过是虚晃一枪,而自己却上了当,如今不召回府衙的人也得召回了。 吴康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顾正臣的对手,在他年轻的皮囊之下,似乎隐藏着另一个灵魂,可以看穿人心,骄傲又自信,把玩着各种手段来应付当下的局面。 当日晚间,休沐的吏员纷纷回到府衙,就连开出去的班头、衙役也经过吴康“说情”回来办差,毕竟人家三年徭役还没结束,赶走也不合适。 顾正臣似乎一退再退,吴康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承义面对突然改变立场的顾正臣多少有些不适应,见顾正臣还没睡,便站在窗外询问缘由。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笑道:“你有没有用箩筐捕过麻雀?” 李承义虽然没捕过麻雀,却还是见过。 一个箩筐反盖,用缠上绳子的小木棍支撑起来,在箩筐下撒下少许稻谷,然后自己躲在远处,等麻雀落下,拉动绳子,木棍移开,箩筐下落,正好将觅食的麻雀扣在下面。 所以——府衙是个箩筐。 顾正臣打算在府衙里,抓麻雀,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能拉动木棍的绳子。 李承义摇了摇头,感慨道:“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那些与你为敌的人实在值得同情。” 智多近乎妖。 这家伙就不是人,他不笑的时候可以将人打死,笑的时候正在准备将人打死……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想抓麻雀,总还是需要点耐心。 萧成走了过来,低声道:“秦松送来消息,事情已办妥。” 顾正臣微微点头,吹灭了蜡烛。 翌日,点卯。 顾正臣见除了那些挨了板子实在无法来的,其他人基本到了,班头林枫、衙役黄土堆等人还出来请罪,这些顾正臣都没在意,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安排衙役打开府衙大门,不准阻拦百姓告状。 府衙门外,汇聚了乌泱泱的百姓。 林弗与王升站在前面,看着洞开的府衙大门,外面的热闹与里面的冷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没有人告状啊。” 林弗疑惑地说。 王升看了看身后的众人,对林弗使了个眼色:“大家都在观望,看看谁愿意做这第一个,让我说,你去得了。” 林弗摇头,担忧道:“不行,谁知道顾知府能在这里待多久,若他还在,我们不用担心报复,若他走了呢,到那时我们岂不是被加倍报复,没了活路?” 百姓中担忧者众,虽围了许多人,可终没人愿意当出头之人。 开府衙半个时辰,愣是没一个人递状纸或喊冤。 大堂之上。 顾正臣端坐着,一言不发。 吴康、秦信坐在两侧,时不时对下眼,脸色都不好看。 “无人递状纸,也无人鸣冤。” 衙役走进来通报。 秦信看向顾正臣,平和地说:“这晋江城并无多少冤屈,既无人给状纸,也无人鸣冤,这堂是不是该散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莫要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便在此时,鸣冤鼓骤然被敲响! 沉闷的鼓声不断响起,带着坚定与厚重。 赵三七丢下木槌,看向府衙门外的百姓,然后转身朝向府衙大堂,拿出状纸,高声喊道:“草民有冤!” 见有人带头,观望的百姓上前。 因为顾正臣的命令,府衙大门放开,准许百姓进入于大堂外旁听,这让大批百姓得以进入,几乎堵了府衙的大门。 赵三七进入大堂,行礼之后,将状纸高举:“草民赵三七,状告府衙兵房吏员武二与南安县知县曹睿!” 吴康、秦信等人看着马夫赵三七,眼神冷厉。 李承义看着赵三七,又看了看顾正臣。 这家伙不是去了南安县,虽说那里距离晋江城不远,但来回少说也有八九十里路,他怎么突然回来的? 顾正臣瞥了一眼李承义,知道他的心思,赵三七怎么回来的,这还用想,自然是自己“请”回来的。没个带头告状的,自己不能当堂立判,如何让晋江百姓,让泉州百姓知道府衙为民做主? 书吏王孟接过赵三七的状纸,扫了一眼,总感觉这字迹很熟悉,似乎,像是顾知府的笔迹…… 顾正臣接过状纸,阅览之后,抬起惊堂木,厉声喊道:“兵房武二何在,带出来!” 武二畏惧不已,扑通跪下。 顾正臣扫了一眼状纸,沉声道:“赵三七原为府衙马夫,据他所言,他所养的是一匹下马,马死之后,兵房煎迫,让其以上马之价赔偿,合二百贯钱,可有此事?” 武二冷汗直冒,连忙说:“府尊,赵三七胡说,他养的本是上马。按照规制,养马因看护不周而死的,当作赔偿。” “明明是下马!” 赵三七咬牙。 武二坚持:“是上马!” 顾正臣拍了下桌案,厉声道:“武二,你口口声声说赵三七养的是上马,本官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拿出证据,证实那是匹下马,本官可是会打人板子的……” 武二胆战心惊。 虽说那马骨头都找不到了,但谁知道顾正臣能不能找到其他证据。 打板子…… 娘的,杨百举昨天刚被打死,这要落自己身上,能不能活? 武二犹豫了下,终还是咬牙说:“确系上马。”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威严地说:“武二,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是,是上马!” 武二感觉浑身有些发冷。 顾正臣脸色冰冷起来,一拍惊堂木,厉声喊道:“你们听好了,本官可以给你们一次、二次机会,在没有拿出证据之前承认罪行,尚可从轻发落!可若你们不把握,本官可不会给第三次机会!来人,将兵房马册拿出来!” 张培取来马册。 顾正臣翻开马册,对武二道:“府衙也好,县衙也罢,从无上马!缘何在洪武五年元月,突然多了一匹上马,你来告诉本官,这上马从何而来?兵房账册与府库账册之中,缘何不见购置上马的记录?既是上马,那为何府衙之中没有准备上等马料,难道说,兵房竟让上马吃下马的马料?武二,你若解释不清楚,今日这板子是挨定了。” 第四百零三章 贪官,富得流油 一连串的问话,让武二颤抖不已。 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顾正臣很清楚,别说县衙、府衙,就是行省衙署,没特殊情况也配不了上马。 上马属于战马序列,朝廷缺战马缺成什么鬼样子了,一次次北征,一次次战争,前线都已经靠两条腿走路了,内地卫所的战马数量更是可怜得让人想哭,哪里还有上马给府衙、县衙? 出现一匹上马,别管卖家是乌斯藏,还是哈密、吐鲁番,能买下来的时候绝不含糊,一百斤茶叶,给,一百二十斤茶叶,也行,只要是好马。 在这种背景下,府衙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匹上马,哪里来的? 纸面上来的! 武二解释不清楚,含混地说:“是从商人手中买来的上马,交给赵三七看管……” 顾正臣又命人拿出户房账册、府衙账册,盯着武二问:“这些账册本官都看过,你说从商人手中购置,是谁购置的,从谁手中购置,花了府库多少钱粮,为何在这里统统没有记录?还是说,有人自己出钱购置了上马,没有走府衙的账?” 武二脸色苍白,这当时只想着坑一笔钱,谁想过将多个账目一起处理妥当。 顾正臣再次问道:“上马之珍贵,不用本官提醒。兵房竟交给一个没多少经验,刚为马夫两个月的赵三七照料,放着经验老道、常年养马的杜深不用,这是不是太过荒谬了?传杜深!” 杜深是一个老头,在府衙当马夫已有五年,这里有多少马,是什么马,吃什么料,甚至是得了什么病如何治都懂得。 “洪武五年时,府衙可购置过上马?” 顾正臣询问。 杜深没有犹豫,直接回道:“府衙从未购置过上马。” 顾正臣看向武二:“你还有何话可说?” 武二浑身颤抖,低头认罪:“是,是我记错了。” 顾正臣冷笑不已:“武二,记错可无法消除你的罪责!你可以选择从实招来,也可以选择顽固到底,本官可以找来更多证据定你的罪!” 武二没了办法,上马有没有,证人实在多,见隐瞒不过去,武二只好交代:“是,是推官王信虔指使我,让我毒杀老的下马,以此得到赵三七的家产,小子奉命行事之后,推官给了我二十贯钱。” 王信虔差点昏了过去,你妹的武二,给你钱是用来封口的,你竟然敢出卖我? 顾正臣看向王信虔:“他是在恶意构陷,还是在陈说事实?” 王信虔急切地说:“是恶意构陷,我身为推官,怎么可能会贪图如此小利,还请顾知府明察!”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二百贯钱,分出去二十贯还剩下一百八十贯钱,当知府一年的俸禄都抵不上这个数,合着在王推官眼里这些钱只是小利,不知何为大利?” 王信虔额头冒汗:“我从未指使武二毒杀下马,更没有拿过一文钱。想来是武二私吞,为减刑罚,故意构陷于我!” 武二顿时急了:“王推官怎能如此说,当初若不是你许以好处,给我毒药,我岂会动手?” 王信虔冷哼一声:“你可有何证据?” 武二着急地看向顾正臣,又看向耍赖的王信虔,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来。 证据,这事办得隐秘,怎么会留下证据? 顾正臣见王信虔自以为不留破绽,也不客气:“证据有没有还需要明察。据吏部公文,王推官出身贫寒,是湖广举人。想来这些年来除俸禄之外再无其他入账,只要查一查家中是否有那一百八十贯钱,便一清二楚。” 吴康看向顾正臣,丫的,这都多久的事了,他弄来的一百八十贯钱早就挥霍一空了,你想找到都找不到,不过,以王信虔推官的位置,一个掌推勾狱讼之事的官员,必然少不了油水。 一百八十贯找不到,找来一千八百贯倒很有可能。 “张培,带衙役搜王推官的宅院,此举只是为了证明王推官清白,莫要伤人砸物。” 顾正臣安排道。 张培当即点了六个衙役。 王信虔瘫坐在地,如丧考妣。 贪污的钱不少,都藏在宅院里面,这要被搜查,那还不是一搜一个准。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毒马的事,一干坏事都要暴露出来。 “我,我认罪!” 王信虔眼看衙役要走,当即承认了下来。 只要衙役现在不搜家,自己就能让家人转移出去财产,到时候顾正臣不得势时再翻案也不迟,还能东山再起。 顾正臣没有按王信虔的想法走,而是很自然地接过话来:“很好,既然认了罪,那更应该将那一百八十贯找出来,作为证物!” 张培一听,顿时笑了,带人匆匆离开。 王信虔彻底慌了,连忙看向秦信、吴康求救。 两个同知这时候也不知如何是好,人家知府说的也有道理,你既然贪了,找出来贪的钱合情合理,这是赃物,他没错,我们也插不上话。 没过半个时辰,张培就带衙役回来了,抬来了八口箱子。 当箱子打开,不是白银,便是铜钱,还有一些南洋珍珠、玛瑙、地契等。 张培道:“回知府,不知道一百八十贯钱在哪一个箱子里,索性我们全搬了回来。” 王信虔痴痴地看了一眼张培,你大爷的,你确定这是找一百八十贯钱,而不是把我给抄家了? 顾正臣看着一箱箱东西,眼神中透着悲伤。 后来的《儒林外传》中有这么一句话“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还是清廉的知府,这还只是知府一个人的十万雪花银! 那底下的人呢? 他们的钱财,真的会比长官少吗? 如此多的钱财,他们是从何处而来? 百姓! 这群人吃人肉,喝人血啊! 赵三七不过养马服徭役,结果二百多亩地全没了,一个大户,直接成了穷民!而赵三七家的钱财,全都进入了这些贪官的手中! 这泉州府里,有多少个赵三七,才能让一个通判,一个推官,富得流油! 顾正臣面色冷厉,沉声道:“王推官,你之罪行,恐怕不是一匹马的事,本官很好奇,你到底是用了多少手段,才会从百姓手中得到了如此多好处?为了这些钱财,你毁了多少泉州府百姓的家!贪赃枉法之事,你没少做吧?” 王信虔哭丧着脸,说不出话。 顾正臣看向吴康、秦信:“王信虔贪污证据确凿,现在本官摘了他的官帽,投入地牢之中候审,等结案之后报给朝廷,让朝廷决定是剥皮还是凌迟,如何?” 吴康、秦信不敢反对。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说他没贪都不可能。既然贪污了,而且还是数额巨大,那就不是商议死罪的问题了,而是商议如何死的问题…… 大明皇帝老朱是个农民,他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按照皇帝的性子,王信虔的皮囊估计能生活在稻草里面一段时间。 王信虔被衙役带了下去。 顾正臣写好令签,看向武二:“王信虔所犯罪行累累,一时之间无法定案,然你之罪名却很清晰!按照大明律令,盗杀马牛者,杖一百,徒三年!念在你最后坦诚交代,加上并非主谋,现本官判你八十杖,并交出所有赃款!” 吴康、秦信听闻之后,咬牙切齿。 什么念在坦诚交代,杖一百,徒三年的权限在行省,是参政一级处理的,你现在刻意调低至八十杖,正好是你知府的权限之内。 为了打人板子,你连减刑都用得如此溜? 武二哀伤不已,看来这板子终究还是逃不过去。 令签落。 衙役出,棍子打。 官员看着,百姓也看着,这是真正的现审现判现执行。 林弗看着武二疼晕过去,一盆水泼醒,又接着打,直至武二差点被打死时才衙役才收手。 这个知府,对贪官污吏,对犯奸作科之人来真的! 他不是虚情假意,不是作戏给百姓看,而是真正的打板子,真正的为民主持公道! 赵三七见马的事解决了,当即喊道:“草民还状告南安县知县曹睿,在我家中田亩近乎全无的情况下,依旧按二百三十亩发给由帖,征缴两税!” 顾正臣微微点头:“两税关乎百姓生死,岂能多收?现命书吏写就文书,让南安曹知县携两税账册由帖存根,速至府衙解释。若其所作所为当真,理当问罪!” 书吏王孟答应,当堂写下文书。 顾正臣着衙役送去。 赵三七见眼下事了,当即喊道:“顾青天来了,泉州府百姓有活路了!” 萧成脸猛地一抽,张培也低下了头,就连李承义也不由得侧了侧身。 无它,这句话耳熟,是顾正臣自己编出来的。 赵三七是这个托。 但这个托,背负着的确实是满腔的委屈,整个家都被府衙的人玩残破了。若不是顾正臣来到这里,估计赵三七一家人要么成乞丐,要么参加造反然后被砍头……..??m 顾青天! 旁听的百姓记住了这个名字,亲眼看到了顾青天处置贪官污吏。有了第一个带头之人,洗冤之人,那就会有第二个跟随者,第三个…… 第四百零四章 顾正臣判决如流 林弗站在府衙大堂外,看着顾正臣判决如流,不由得心头火热。 这位是告府衙班头带人白吃白喝赊欠账目的,这人林弗认识,府衙门前大街之上的醉春风酒楼的东家杨水仙。 搁府衙外做酒楼生意,确实有得赚,酒客多,尤其是繁华时,更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只不过这几年不行了,整个晋江城都衰落了,他这酒楼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在这种情况下,府衙赊欠白吃白喝就奉陪不起了,可又不敢得罪府衙的官员,只好自认倒霉。眼看着酒楼都要吃垮了,这群人还没半点还账的意思,杨水仙不止一次给官府内送礼说关系,希望府衙能给点钱。 可礼物送过去,人家收了,钱该不该还是不给。 杨水仙被逼到了绝路,眼下见顾知府如此生猛,处理起来毫不拖泥带水,果决刚猛,想着要点账目并不会得罪其他人,索性站了出来喊冤。 林弗看向顾正臣,这个年轻的知府一如判决赵三七案时一样,让官吏自己站出来。 好嘛。 果然板子之下必有怂人,班头林枫与一干衙役很光棍地承认了。 顾正臣看着认罪的林枫等人,沉声道:“按大明律令,恐吓、取人财物者,以衙署名义敲诈他人财物者,按窃盗罪论处,严重者发配边军,永不还乡!念在你们坦诚的份上,限你等十日之内清还账目,首恶领一百杖,其他领八十杖!” 林枫哭丧着脸,刚刚还打了武二,这就轮到自己挨揍了…… 顾正臣解决案件的速度又快又狠,能不麻烦行省参政的,那就不麻烦,能不麻烦老朱的,那就不去打扰他老人家,自己一个人全办了。 徒刑、流放干不了,打板子总还是没问题。 百姓乐见官吏挨板子,毕竟噼里啪啦一顿揍,皮开肉绽求饶哀嚎,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至极。流放三千里,那算啥印象,带个枷锁出门去,百姓也谈论不了几句话…… 索性能打板子的,全往板子上凑,像是王信虔这种死罪的,那就没办法了,暂时关着。打死一个通判杨百举可以说成意外,他小子身体不好,平时不锻炼,挨了几棍子不小心死了,可如果打死的人多了,老朱饶自己,那群御史估计又少不了吐口水。 林弗见杨水仙得到了府衙承诺,连连点头。 王升拉了拉林弗,低声道:“咋样,这顾知府不愧有青天之名吧,至少真为人办事,爽快、利索,当堂给整好了。你看看,这个是状告府衙工房吏员私役匠人,导致匠人半年没回家的,好嘛,又是一顿板子……” 林弗看向吴康、秦信两个同知,他们脸色铁青,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于连话都没说。看得出来,顾知府已经完全压住了这两人,至少明面上如此。 “再等等吧。” 林弗依旧没下定决心。 新来的知府侵略如火,果决如钢,可毕竟是刚到泉州府,对这里盘根错节的力量缺乏了解。 府衙问题只是泉州府问题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真正影响与左右泉州府的,未必全都在府衙之中,地方上的豪门才是最可怕的力量。 相对于林弗这种还有点退路的人而言,选择观望的居多,可对于那些几乎活不下去的百姓,则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顾正臣这里,纷纷站出来喊冤。 顾正臣一连判决了八个案件,已至午时,看着百姓不愿离开,还有人不断喊冤,顾正臣干脆连午饭都没用,接着审。 知府不吃饭,其他人自然也没机会吃饭。 这一日,府衙审案至天黑,再得到府衙明日继续放告、处理冤情的保证之后才缓缓散去。 顾正臣累坏了。 百姓申冤,往往证据匮乏,想要找出真相需要集中精神分析各种细节,并在短时间内抓住被告的破绽,继而突破案情,以律令为准给予判决、执行。 整个过程中耗费精神很大,加上午饭都没吃,疲惫不已。 萧成将热好的手巾递给顾正臣,敬佩地说:“自从进入晋江城之后,第一次见到百姓带着笑从府衙外走过,陛下选你来这里是对的,你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好官。只不过——” “什么?” 顾正臣擦了擦脸。 萧成皱眉问:“为何从推官王信虔家中搜出来的钱财并不让盘点,也不计入府库,那里少说也有四五千贯钱吧,若将那些珍宝、地契变卖,说不得更多。” 顾正臣笑道:“这笔钱自有其他用处,不走府库。” “你该不会是想私吞吧?” 萧成直言不讳。 顾正臣白了一眼萧成:“我若私吞还会让你知道?这笔钱是给远火局准备的,当然,需要先得到陛下许可。” 萧成放松下来,只要不是顾正臣贪了就行。 顾正臣惦记着远火局,那里实在是耗费钱粮,这还只是研究阶段,一旦定型,进入批量生产与批量测试,那耗费的钱粮更多。 泉州府官员贪污来的这些钱一旦进入府库账目,行省衙署便可以伸手,朝廷也可以伸手,有时候你不给都不好收场。 顾正臣也想将这些钱用在重建泉州府之上,可泉州府发展的困难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官府、地方豪门、海寇、海策等问题的集合。 既然这些钱入了府库很可能会被省里、户部提走,不如直接交给老朱,让老朱转给远火局。 顾正臣正吃饭,张培走了进来,道:“老爷,有一个名为黄斐的铁匠,说想要加入府衙充当衙役,在门外求见。” “不是对外留了消息,明日清晨过问招募之事。” 顾正臣扒拉了一口饭问。 张培道:“已经告诉过他了,只是依旧不走,坚持求见。” 顾正臣皱眉:“可是有什么难言冤情,让他去二堂候着吧。” 张培应声离开。 李承义看着匆匆吃了饭便起身的顾正臣,有些感叹当个好官并不容易。 二堂。 顾正臣打量着有些书生气的黄斐,微微皱眉:“本官见过不少铁匠,可像你如此文雅秀气的,着实是第一次见到。” 黄斐规规矩矩作揖,然后说:“小子是府学生员黄斐,只不过因为家境贫寒,加之父亲病倒在床,故而弃笔从铁匠之事。” “生员,怪不得。” 顾正臣示意黄斐坐下,然后问:“说吧,有何冤情不能等上一晚。” 黄斐愣了下,连忙解释:“小子前来并非为了伸冤,而是想来求证。听闻府衙招募吏员、杂役,我本以为是讹传,可当看到府衙告示之后才明白这是真的。历来府衙缺人,只需要下一纸文书,轮到谁服徭役,地方上自会遣送而来。为何这次府衙竟行招募之事,着实令人不解。” 顾正臣见黄斐说话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笑着回道:“府衙缺人,下文书至地方,等遣送来服徭役之人少说也需要半个月,可本官没半个月可等。发出招募告示,一可以让休沐而去的胥吏、衙役有危机感,从而回到府衙,二是想寻一批新人,这些新人需要底子干净,手也干净,且不会对本官阳奉阴违。” 黄斐听到顾正臣的话,问道:“如此说来,府衙告示竟是真的。那胥吏月给三贯、杂役月给两贯,不是欺人之言?” 顾正臣微微摇头:“泉州府百姓都在看着府衙动向,看着本官,若公然以告示欺人,府衙的威信何在,本官的威严又何在?告示之上,一字不虚。” 黄斐起身,不安地说:“今日我在府衙外看顾知府判案,有理有据,大快人心。可为何竟做出如此不智之事,留人把柄,岂不是害了自己官途。顾知府一走,这泉州府定会再次陷入黑暗!闪电之后的黑暗,更黑!” 府衙不可能拿出大量的钱粮去供养胥吏、杂役,顾正臣开出的价码远远超出了朝廷月给六斗米的价,这算什么,你一个长官总不能私自动用府库的钱养官员吧? 府库的钱不能动,动了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若顾正臣自己出钱养官,那更是死罪。 黄斐想不明白,一个聪明人怎么会犯下如此昏招。 顾正臣看着黄斐,对此人相当满意:“至于本官如何且不论,只一句,你想当衙役还是胥吏?” 黄斐看着镇定自若的顾正臣,直言道:“我想要钱。” 顾正臣愣了下,嘴角微微一笑,问道:“你住在哪里,家中还有几口人……” 在黄斐离开之后,顾正臣将记载着黄斐信息的纸张交给张培:“让秦松派人调查下黄斐,告诉他们小心盯着卜家,这个家族与府衙中关系密切,今日我处置了这么多府衙中人,一步步逼近吴康、秦信,相信他们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大动作。” 张培了然。 通判宅。 唐贤面对吴康、秦信,脸色严峻:“顾知府好手段,这是先去羽翼,再要我们的命!如今府衙内吏员、杂役人心惶惶,若他再度发威,不少人会主动交代,到那时,你们和我一样,想脱身都难!高参政来晋江还需要几日,我们必须想办法拖住顾知府!” 吴康咬了咬牙,踱步道:“我倒有个法子。” 第四百零五章 诡异,海寇突然登陆 翌日清晨。 府衙外围了数十人,全都是应征吏员、杂役的,顾正臣命书吏将其身份、居所、经验等记录清楚,留下等通知的话,便让人离开。 在顾正臣刚开始审案,还没听完百姓冤情时,承发房的吏员黄民兴便匆匆跑入大堂,急切地送上文书:“报顾知府,惠安县发来急报,有一批海寇登陆崇武,现如今惠安县人心惶惶,请求顾知府派人协防惠安。” 顾正臣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 水师储兴、孟万里还停在泉州港并没有离开,竟然有海寇直接越过泉州湾向北在崇武登陆? 这文书中只写了一批海寇,人数大致多少都没写! 同知吴康见状,连忙起身说:“府尊,泉州府衙不同其他地方,府衙有统管海疆之职。眼下海寇入侵,惠安定是岌岌可危,人心不稳。下官请命,愿带一批衙役、巡检司军士奔赴惠安县,与惠安百姓一道,固守惠安城,绝不让海寇杀入城内!” 顾正臣看着态度积极的吴康,又看了看手中的紧急文书,微微摇了摇头:“惠安县既然发生了如此紧急之事,连文书都送来了,想来海寇数量不少,只靠着衙役与巡检司人手,恐怕无法将其击退。吴同知,你去知会泉州卫指挥佥事,让他速速带五百军士前往惠安解围。” 吴康见顾正臣要用泉州卫,肃然道:“海寇可能势大,泉州卫虽可退海寇,但安抚民心还需要府衙出面。若府衙无人前往抚绥,城内百姓乱了起来,内忧外患之下,恐有大祸,还请府尊准许下官前往!” 顾正臣看着吴康,终于明白过来。 表面上这件事是海寇入侵崇武、威胁惠安,实际上是他们对自己的一次反击。 若是答应吴康前往惠安县,那他就可以离开晋江,他完全可以用抚绥惠安的名义长期待在那里,观望晋江城与府衙动态。 哪怕是府衙找到他的罪状,他也可以自惠安从容离开。 别的地方出了事,官员跑不了,只能等朝廷抓人。可福建、广东等民风彪悍的地方不一样。犯了罪也好,在当地活不下去也好,不用完全等死,还有一条退路: 出海! 当然,能出海逃之夭夭的人毕竟是少数,毕竟大海不是几下子狗刨就能游过去的,小船估计还没出海就倾覆了,大点的海船在洪武朝只掌握在水师、市舶司手中,一般官员想跑路都没船。 但也不是没成功的,比如已经随家人出了海的梁道明,即将出海的黄森屏,以及不知道出没出海的未来海贼王陈祖义。 顾正臣不希望放吴康离开府衙,离开晋江城,可他若不去,谁去? 派秦信去? 不合适,他们是一丘之貉。 目前府衙之中,有权有地位抚绥百姓并让百姓信服的,除了吴康、秦信,只有自己一个。 可顾正臣此时不能离开府衙,眼下正是办案,纾解民怨的关键时刻,一旦离开府衙,百姓定会人心惶惶,若有人在顾正臣离开期间擅出府衙,对喊冤的百姓实施报复,那日后泉州城恐怕就真的没人敢告状了。 可若是不去惠安县,也不准吴康、秦信去,那出了事便是自己的责任。惠安那里,不老实的人多,夜啸踏街这种事都能搞出来,他们再弄出一批人闹事也未尝不可能。 吴康看着犹豫不决的顾正臣,眼神中透着笑意,心中暗暗得意:“你是离开府衙还是待在府衙,离开,我们就便有了喘息之机,有时间和空间去处理府衙内胥吏、衙役之事,统一口径,也能去威吓晋江城内的百姓,让他们闭嘴!” “若你不离开,那惠安城将会乱起来,到那时候死了百姓,你可是要担责的。你最好的选择是派我们去惠安,只不过你对我们的不信任,你不会这样做!因为你怕我们跑路,我们跑了,便是你的耻辱,御下不严,驾驭无方,是你能力有问题!” 这是个两难问题。 秦信也相信,通过这一招,可以调走顾正臣,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 顾正臣沉思利弊之后,给出了一个让吴康、秦信目瞪口呆的策略:“你说得对,抚绥惠安,稳住民心同样是重中之重。既然如此,那就辛苦吴同知亲自去一趟惠安吧。” 吴康有些错愕,难以相信。 竟然将自己派了出去,难道他不担忧自己跑路吗? 顾正臣面色严肃地说:“只不过海寇数量不明,除了让泉州卫出手外,也需要保证吴同知的安全,海寇多是阴险歹毒、残忍好杀之辈,吴同知为民在外,总不能受伤。张培,你暂充吴同知的贴身护卫,无论吴同知去哪里,哪怕是睡觉如厕也要守着,不可让其出半点闪失,否则拿你问罪!” 张培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领命答应。 吴康傻眼了。 这算啥,他这哪里是护卫,明明就是探子吧。这样一来,自己去了哪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岂不是都会被顾正臣知道? 被人控制了? 待在府衙还有自由,出了府衙连自由都没了? 顾正臣玩味地看着吴康:“事出紧急,还请吴同知当即出发。张培,选几个衙役随同前往,若衙役中有不听你命令以至于陷吴同知于危境,本官准你将他们拿下!” 吴康不得不起身,在郑培等人的陪伴之下,准备了半刻钟便匆匆离开晋江城,直奔惠安。 秦信见到这一幕,浑身有些颤抖。 这算什么事,说好的拖住顾正臣,让他暂离府衙,现在他没走,反而吴康走了…… 对顾正臣的认识与把握,终究还是错了。 以常理推断顾正臣的下一步动作,本身就是错的,这是一个不按常理做事的人。 顾正臣命秦信亲自去泉州卫通报消息,让其出兵,然后继续审案,浑似海寇进犯惠安县不是什么大事。 府衙受理的案件,八成以上都与府衙有关,这倒为顾正臣处理提供了便利,毕竟府衙胥吏、杂役好找,当堂对质,在板子威胁与证据之下很容易破案。 又是忙碌至黄昏才放衙。 经过两日高强度,超过四十起案件审理,府衙内胥吏、杂役被打了板子的有三十七人,被关押在牢房的有十一人。 随着一个个贪官污吏被打板子或被关押起来,晋江城内的人心起来,百姓再次信任了府衙。 顾青天之名更是不胫而走。 在稳住民心,赢得民心的基础上,顾正臣改变了策略,若非急切之事、人命之事,则安排百姓至书吏与承发房处说明情况,写清状纸,隔日再放告,优先处理重大案件。 这种改变属于从应急状态转而常态。 因为有了状纸,顾正臣可以将大部分事交给师爷李承义来负责,自己负责把关,处理李承义无法解决的案件便可。 有个师爷,确实能省不少事。 顾正臣从繁杂的、各色各样案件之中得到片刻休息,得以思考泉州府的大局。 傍晚时,顾正臣换了儒袍,做了一些伪装,在萧成的陪伴之下出了府衙,到了醉春风酒楼之中,坐在一楼大堂里,混迹在市井百姓之中。 “顾青天真威风,你是没见那吏员,挨打时鬼哭狼嚎,连个女人都不如,还湿了一地。” “打得好!他们这些人祸害晋江城多少人,有点家产的倒霉,没点家产的也跟着倒霉,贫富都吃,现在好了,撑死他们!” “听说皇帝最恨贪污了,这群人说不得会被凌迟或剥皮,到时候老子可要站前面去看。” “就你这胆量,怕是看不了几眼便要吐了,血糊糊的,你以为好看啊。” 一个背着帷帽的大汉脚步铿锵有力地踏入酒楼,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一桌,冲着伙计喊道:“加一壶酒,两个素淡的菜。” 伙计答应一声。 大汉坐了下来,接过对面人递过来的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低沉着嗓音:“顾知府端得是厉害,这还不到一个月,晋江城风气已是焕然一新,百姓称道,不少人说你是顾青天,是大明的包拯。” 顾正臣看着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微微摇头道:“什么顾青天,只不过是因为这里太过黑暗了,我点了一根蜡烛罢了。只不过这蜡烛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许多地方我还伸不出去手,只好想起你们,希望你们能协助我办点事。” 储兴爽快地答应:“靖海侯交代过,泉州港水军听从顾知府差遣,只管吩咐。” 顾正臣很感激老朱与吴祯的安排,对储兴说:“崇武出现海寇的消息你们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只不过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之处?” 储兴皱眉,严肃地说:“奇怪就奇怪在泉州港水军没有发现。顾知府,自从长江口水战之后,朝廷可是一连处置了不少沿海卫所长官,以惩其盘查不严,纵海寇北上。咱是个粗人,但也惜命得很,故此水军昼夜有船盘查外海,虽说确实可能有遗漏,但留在崇武海边的瞭望军士也没发现海寇踪迹,就好像——”..??m 顾正臣眉头微动:“就好像海寇凭空出现在崇武,是吧?” 第四百零六章 严桑桑的刺杀 海上船只游弋盘查,岸边军士瞭望。 在这种情况下,海寇还能悄无声息登陆崇武,并威胁惠安县城,多少显得不合理。 当然,也不排除海寇摸黑过海,瞭望军士打盹的情况。 顾正臣对眼下的泉州府海岸线,乃至整个福建的海岸线都感觉到无力,无力到有些悲伤的地步。 老朱之所以禁海估计也实在是没辙,因为此时的海岸线,大明就没兵驻防,什么卫,什么所,现在还没设置。 整个泉州府,仅仅只有一个泉州卫,驻扎在晋江城东南不远。什么崇武所、永宁卫、金门所、高浦所,这些在洪武七年并不存在,需要等十四年之后才有。 这也就意味着,在整个洪武朝前二十一年里,整个泉州府的海岸线是不存在卫所据点,不存在沿海驻防的布置,换言之,这二十一年里面,海岸线处处都是窟窿…… 虽说有水师船队偶尔经过,但这里的偶尔,还真是偶尔,十天半个月,一两个月都说不准。顾正臣很理解洪武初期海寇为啥总是闹腾,是因为确实欠收拾。 “顾知府。” 储兴见顾正臣晃了神,轻声喊道。 顾正臣回过神,叹了口气:“要兴海事,沿海驻防少不了。只是眼下朝廷未必会准许福建行省建造沿海卫所。” 储兴赞同顾正臣的看法。 目前朝廷的军事部署主要是朝着北面进行,东北、正北与西北都需要防范,还有西南方向,哪里有其他兵力大量驻扎于沿海地带,只有其他方向压力减轻了,才可能关注沿海地带,毕竟福建不是江浙一带,是金陵后院。 “海防的事暂且搁置吧,我会找机会与陛下商议,眼下我需要水师活动一下……” 顾正臣严肃起来。 储兴仔细听着,记在心中之后,对顾正臣保证:“定不负所托!” 顾正臣目送储兴离开,没多久也离开了酒楼,返回府衙。 夜深。 顾正臣依旧在翻阅账册,一笔笔支出、进账之中,隐藏着诸多秘密。 枯燥的数字全都是汉字,这对于看惯了阿拉伯数字的顾正臣来说很是费力,总需要变换之后再盘算是否准确。 进账的问题并不好找,但出账的问题仔细看还是能发现。 比如为了修缮泉州府学,府库拨出去两千石粮,找来府学账册也能核对上,人家账目上确实收到了两千石粮,这算是核销了。 但问题是,府学修缮记录没修改,你一个工期就五日,用了三个匠人,只不过挖了几个茅坑、换了下瓦片,就用去两千石粮,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至于谁拿走了其中的钱,其他人且不说,但府学的训导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知情者。府学账目是训导负责的,出了问题找他准没错。 蜡烛猛地摇晃起来。 顾正臣看向跳动的烛火,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烛芯,看着暗下来的房间,突然听到了咕咕的鸟叫声,眉头微微一皱,连忙吹熄蜡烛,走向床榻边,将挂着的剑摘了下来。 萧成怀抱双臂,饶有兴趣地隐藏着。 知府宅很安静,没有半点动静。 顾正臣没动,耐心等着。 大致一刻钟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挑开了窗户的插栓,随后窗户被轻轻拉开。 来人很是警惕,在等待了会,确定没有惊醒人之后才小心地窥视房间,然后翻过窗,将窗户慢慢合上。 顾正臣眼神中满是冰冷。 派一条毒蛇来也就罢了,这没得逞直接就派杀手了? 这可是知府宅,你们无法无天也有要限度吧! 自己若是死在知府宅里面,确系是他杀,以老朱的性情,泉州府会翻个底朝天,连带着一干豪门大族全都送走。 好歹弄个意外,或换个地点,如此明目张胆地谋杀朝廷官员,可不好交代。 黑衣人摸索着,至了床边,从腰间拔出短剑,轻轻拉开帷帐,借着昏暗的星光看去,不由错愕了下,顿觉不好,刚想转身逃窜,整个人直接被打至床榻之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该死!” 黑衣人顾不得伤势,转身便刺了过去。 萧成抬手,如钢铁的手指猛地抓住黑衣人的手腕,骤然发力,随后抬手接住了掉落的短剑,横在了黑衣人脖颈之上。 顾正臣吹起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将椅子搬了过来,看着嘴角滴着血的黑衣刺客坐了下来:“刺杀朝廷官员,形同造反!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你就是顾正臣?” 黑衣刺客开口,声音有些柔,有些轻灵。 萧成也听了出来,打落刺客头上的帽子,长长的秀发散落下来,有两缕落在眉角处。 “是个女子。” 萧成收起了短剑,退后两步,冷冷地盯着刺客。 顾正臣有些疑惑,这年头刺客也扩招了吗? “你不认识我,难道别人没给你画像?” 顾正臣问道。 黑衣刺客起身,萧成瞬间上前,短剑再次抵住刺客的咽喉,锋芒的剑尖刺破了皮肉,一滴血缓缓渗了出来。 “我叫严桑桑,是严钝的女儿,来这里是为了取你狗命,为父报仇雪恨!现如今失了手,只怪我学艺不精,怪这天道黑暗!你要杀,便杀了我!” 严桑桑不畏死,盯着顾正臣一脸不甘。 “御史严钝之女?” 顾正臣深深看着严桑桑,然后将目光投向萧成。 萧成感觉到了顾正臣的目光,沉声道:“莫要看我,是你打断的严钝的牙齿,也是因为你,皇帝才发配他们去太仓州看管仓库。”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这点事用不着你提醒,对严桑桑说:“你父亲严钝与我有过节,这是事实,但也不至于你从金陵追两千里路到泉州府衙当刺客,还打算要我的性命吧?” “你杀了我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严桑桑的脸上满含杀气。 顾正臣皱眉:“在我出金陵之前,听闻严钝、梁籁乘船前往太仓州,只不过船沉了,遭了难。你认为他们的死是我做的?” 严桑桑痛恨不已:“不是你还有谁?在我父亲遗留的文书之中,对你最是痛恨,言说你是恶贼,不杀你不足以正国纲!我找御史大夫陈宁问过,他说父亲生前卷入了对你的弹劾风波之中,因为得罪你才会被发配太仓州!” “因为朝见不同,屡屡冲突,你怀恨在心,恶意报复,这才有了长江沉船!顾正臣,是你害死了我父亲,若不杀你,我枉为人!”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萧成,退到一旁吧。” 萧成见状,退到顾正臣一旁。 顾正臣接过萧成手中的短剑,看着剑尖之上的血迹,对严桑桑说:“严钝,也就是你父亲,是陈宁的同党。陈宁是什么人,苏州百姓称他为陈烙铁。我得罪过陈宁,陈宁派你父亲去句容找我破绽,想要擅闯句容卫……” “后来我入狱,经过堂审之后,十宗罪一一消除,陛下怒其冤枉于我,这才有了你父亲被发配太仓州。至于沉船之事,与我并无干系。” 严桑桑根本不信:“明明是你落井下石,歹毒手段!” 顾正臣起身,冷冷看着严桑桑:“他们发配至太仓州看管仓库,对我毫无威胁可言!我缘何要杀他们招惹祸端?落井下石,呵,那也需要你爹值得我去搬石头!若我是你爹的杀父仇人,那你已经死了!我又何必给你解释如此多?” 严桑桑脸色有些苍白。 顾正臣将短剑放在圆桌上,然后将椅子搬到桌案后,坐了下来,警告道:“看在严钝被人陷害,你报仇心切的份上,我不杀你。若你再敢潜入知府宅,再有要伤害我的心思,你会死!” 严桑桑红了眼,走至圆桌旁将短剑收起来,一句话也没说便向外走去。 门开了,凉风吹来。 严桑桑只感觉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耸了耸肩,看了看右手:“我以为是杀手,所以并没收力,她能坚持这么久我也意外,想来还是有些根底。”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死了吗?” 萧成试探了下,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内伤。” 顾正臣翻开账册:“送去医馆吧,莫要留在府衙。” 萧成将严桑桑抓起来,问道:“你为何不将严钝之死的真相告诉她,宝钞提举司匠人诬陷你,很可能是陈宁命严钝办的,陈宁为了自保,这才杀了严钝……” 顾正臣深深看着萧成,缓缓地问:“你是检校?” “这——自然不是。” “那你知道的太多了,老萧,人命关天的事,可以在心中揣测,如果要说出口必须有证据才行。” 顾正臣低头,继续盘算账目。 萧成没说话,带严桑桑离开,没过一刻钟便回来,盘坐在柱子休息。 蜡烛燃尽,成了一滩蜡水。 缓缓凝固。 天欲亮。 顾正臣将账册合了起来,眉头紧锁。 府库中许多钱粮支出之后,中间均被截留了一大部分,是谁拿走了这部分,这里面有几只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在这些手里面,当真都是府衙内的手吗? 卜家,在这里面是什么戏份? 一个豪门大户,为何会站在泉州官场的台子上,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很抢戏? 第四百零七章 没脑子的海寇 惠安县。 时汝楫见同知吴康亲自带人来了,感动得眼泪汪汪。 能不感动嘛,来的人是吴康,自己人,不是顾正臣那个可怕的家伙。 自从得知那个张三便是新来的泉州知府顾正臣,唐贤被禁止参与府衙中事之后,时汝楫感觉天都要塌了。 干爹都被人家摁在地上摩擦了,自己这干儿子还怎么混? 吃不好,睡不好,眼见顾正臣一天天没动作,府衙里面也没什么动静,这胃口刚好一点,能多睡会了,可谁成想,顾正臣直接将通判杨百举给活活打死了,其家产也被查抄入了府库。 杨百举可是通判,泉州府府衙数一数二的人物,说打死就给打死了,听说吴康在跟前劝说都没用,如此霸道强势的知府,一定不会饶恕其他之人。 时汝楫不想被打死,也不想被凌迟或剥皮,但苦于没有对策,正惶惶不可终日时,吴康来了。 吴康见到时汝楫,连忙打眼色,直接将张培介绍了出来:“这位是顾知府派过来的护卫,你有什么话要说,直接说便是,不需要任何避讳,莫要隐瞒。” 时汝楫是个老油条,自然明白吴康的意思,当即答应道:“那是自然,还请至县衙叙说。” 至县衙之后,吴康直接问:“海寇在何处,有多少人,城防可布置好了?” 时汝楫瞥了一眼张培,对吴康恭谨地回道:“海寇劫掠崇武,昨晚逼近惠安县城二十里,白日没了踪迹,想来是躲避在山林之中,等待晚上趁着天黑来攻县城。至于人数并不确定,但少说也有八九十人。” 八九十名海寇,人算不了多,但足以让县城紧张起来。 毕竟一个县城的武装力量十分有限,衙役和巡检司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人,而这些人是民兵,不是军士,战斗力有限,胆量也不大,面对穷凶极恶、残暴杀戮的海寇很可能一哄而散。 吴康脸色凝重,沉声道:“城内百姓如何?” 时汝楫哀叹,忧愁地说:“还能如何,人心不安,昨日还有人趁乱抢了粮铺。百姓家家闭门不出,生怕海寇打入城内来。” 吴康听闻,肃然道:“人心不稳时最容易出乱子,现在你立即派衙役敲锣,沿每一条街道去喊话,告诉百姓们,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已经带军士出发,海寇定不会入城,让百姓安心。” 时汝楫应声,安排县丞去办。 张培看着离去的县丞,还有悠闲喝茶的主簿,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典史,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群人倒还真是有些心性,海寇都到城门外不远了,今晚很可能会攻城,一个个却不怎么紧张,这胆量确实不小。 日落之后,夜幕遮盖了过来。 阴天,夜有些黑。 虽然谈不上伸手不见五指,可视线也看不出二十步开外去。 吴康站在惠安县东城墙之上,城墙之上的火把让远处的黑暗变得更黑,以至于视线更弱了一些。时汝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盔甲,想要让吴康穿上,吴康却大声呵斥:“多少人没穿盔甲,难道我吴康是怕死之人吗?只要海寇敢来,我们就在这里与他们决一死战!” 一番话,让守备城门的杂役、巡检司人热血沸腾。 张培抱着一把刀看着城外,目光幽冷。 海寇会进攻城池吗? 会。 这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突然杀出,需要出其不意。 一旦城内人有了警备,关了城门,那海寇再想入城可就太难了,毕竟城池也不是跳高能上去的,何况城上之人居高临下,城下之人仰拱,既要防备箭,还需要手脚并用爬城,小股海寇通常是不会这么干的,很容易死人。.??m 但偏偏,事情就出了奇。 刹那。 城外传出了喊杀声,随后便是一片火把。 时汝楫指着城外,扯着嗓子喊道:“海寇,海寇来了,快准备射箭。” 吴康也跟着喊:“准备作战,人在城在!” 张培看了看吴康、时汝楫等人,抬手摸了摸下巴。 老爷说过,这个世上有蠢货,但不多,尤其是那些本该死还没死掉的海寇,必然有擅长的东西,比如跑起来很快,划船也快,像是泥鳅一样,水师抓都抓不着,比如有点脑子,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抢,什么地方不能去…… 福建的海寇再折腾,也不敢跑福州去,泉州府的海寇就是跑崇武来,也不敢去晋江城。 他们知道哪里有危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而眼前的海寇,显然不像是有脑子的,你丫的一个偷袭的,城墙之上还都是火把明亮得很,你在城下喊几嗓子可以理解,破嗓子也能吓人,但你点火把,将自己从黑暗里暴露出来,这是不是就是蠢货了? 想到这里,张培抢过一旁杂役手中的弓箭,抬手弓已满月。 咻! 箭刺入黑暗,又杀至光明处,直命中一个拿着火把的海寇胸膛! 海寇当即倒地。 “你干什么?!” 时汝楫着急起来,厉声喊道。 张培看着有些发懵的海寇,二话不说,从巡检司军士箭壶里抽出两根箭,一根咬在口中,另一根搭在弓弦之上,骤然射出! “海寇当死!” 张培从口中取出一根箭,再想射出时,吴康竟出现在身前。 吴康沉声呵斥:“海寇当前,便如战场!战场之上,听命行事,岂能无令先行!这若是在军中,你脑袋都掉了!” 张培收起弓箭,看着逃窜的海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顾知府吩咐过,要确保吴同知的绝对安全,眼下海寇突然杀出,有两个海寇拿着弓箭瞄准了吴同知,只好仓促出手,来不及等你们命令。若是迟了,吴同知很可能会中箭身亡,到那时,我无法交差。” “你!” 吴康咬牙切齿。 人家把保护自己安全的理由都说了出来,这他娘的还怎么指责。总不能告诉他,下次等我挨了一箭之后你再出手吧? 吴康看向城外,两箭,两条人命,就这么给弄死了! 张培毫不在意,将弓箭丢给一旁巡检司军士,对吴康说:“我以为,可以命人将海寇的尸体抬到城中,然后画像寻索,查其家眷。” 时汝楫见状,擦了擦冷汗,连忙说:“使不得,兴许这是海寇诱敌深入,一旦我们开了城门,海寇便会从暗处杀出,到时候城池不保。” 张培看着时汝楫,你丫的是白痴还是我是白痴,海寇都跑路了,一个个撒丫子跑得比你快多了,你还在担心埋伏? 吴康赞同地点了点头:“时知县说得有理,保城门不失才是第一要事,至于那尸体,明日一早派人抬来便是,犯不着此时冒险。” 张培见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索性不再说话。 城外,密林。 唐八户愤怒不已,一脚踢在树干之上,咬牙切齿:“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好的让我们演演戏,吓唬吓唬了事,可他们呢,直接要我们的命啊!老七、老九就这么死了!” 林清汤后怕不已,总感觉有些恍惚,直至被人推搡了下,才回过神来,愤怒地喊道:“娘的,我们是为他们卖命不假,可也不能如此不明不白被人冤死!唐八户,你说上峰是不是有意清除我们,以绝后患?” 唐八户愣了下,坐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林清汤毫不避讳:“自从唐琥出了事之后,唐家就开始对我们这群人进行清洗。唐兴他们可全都被砍掉了脑袋,你真以为是什么张三,什么亲军都尉府的人在场不得已而为之?唐通判可是在惠安县城,他清楚朝廷对海寇不能容忍,明白唐琥的事暴露出来是致命的,所以借机想要除掉我们,杀了我们所有人!” 唐八户握着拳头。 官吏一旦与海寇勾结,但凡有一点迹象,都可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而这些兄弟们,原本不是山贼就是海贼,亦或是犯下罪逃出来被收留的,谁的手都不干净。 眼下新来的顾知府实在是太过强势,杨百举这种大人物都被打死了,为了避免灾祸,他们很可能会清理尾巴。 为了一绝永患,最好的法子是将所有人都弄死。 唐八户心头满是不安,尚有些侥幸:“不可能,唐通判不会如此对我们。这些年来,我们没少为他效力,若他想要我们的命,大可派大军将我们全都杀了,而不是只放了两箭。” 林清汤恼怒不已:“什么只放了两箭?若不是我们跑得快,怕是所有人都折在那里!依我说,他们已经不将我们当自己人了,恨不得我们永远闭嘴!八户哥,出海吧,我们去海边,抢一条船出海当海寇去,也好过被他们给阴死!” 唐八户摇了摇头:“我们还有家眷,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林清汤踢飞了一块石子,喊道:“我们跑了家眷才有活路啊!若是我们留下来,他们不是被唐通判那些人给弄死,就是被顾知府抓起来,全家倒霉!” 唐八户清楚林清汤说的是对的,但依旧抱有希望:“等明日接头的人来了问问,若他们当真要害我们,那就杀了跑路!” 第四百零八章 定计:地方乱了,朝廷问责 惠安县,县衙。 吴康见海寇退走,便返回来休息,可躺在床上看着不远处盘坐的张培,总也睡不着,不由说道:“护卫守在门外便是,为何来房屋之中?” 张培眼睛都没睁,闭目养神:“这是顾知府交代下来的,若吴同知不愿意,我可以回去。” “当真?” 吴康眼神一亮。 张培嘴角微动:“我回去,萧成来接替。” 吴康无奈地躺了下去,那可是个亲军卫的千户,嚣张跋扈起来自己也招架不了,那家伙张嘴闭嘴“我是个粗人”,似乎有了这句话就能为所欲为。 夜深人静。 吴康突然睁开眼,小心翼翼下了床,看到张培并无动静,便蹑手蹑脚走至门口,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时汝楫并没有睡,也睡不着,待在书房里等待消息。 冯远虑匆匆走了进来,对时汝楫道:“周指挥佥事来了。” 时汝楫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去迎接,周渊已带了两名军士抵达门外。 看到一脸络腮胡子,容貌粗犷,魁梧有力的周渊,时汝楫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落座之后,便急切地解释道:“顾知府给吴同知派了个护卫,盯得紧,不能来,便让我来接待周指挥佥事。” 周渊端起茶碗,闻了闻,眉头一挑,一饮而尽,舒畅地说:“还是你小子会办事,知道上酒。说吧,这次到底是怎么个运筹?” 时汝楫看了看门口,见有军士守着,便放心下来,低声说:“吴同知与唐通判被顾知府逼得很紧,以顾知府审案时表现出来的睿智与聪敏,用不了几日便会找出我们的破绽,到那时,事情就彻底不好办了。” “所以,吴同知希望借助海寇的事拖延下顾知府,只不过现在看来,并没达到预期。但海寇事起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结束,是否可以运作一二,将那姓顾的拖下水?” 周渊呸了口唾沫:“听说那姓顾的不过二十出头,毛都没长好,竟然将吴同知、唐通判逼得如此狼狈,还打杀了杨通判,也算是个狠辣的人物,他一直留在这里对我们确实不利。既是如此,那就送他离开,我提议,让唐八户等人将事情闹大,沿着崇武南下,到处烧抢,制造声势!” 时汝楫有些担忧:“他们还不到一百人,怕是做不到这一步吧?” 周渊哼了声:“他们做不到,并不意味着没人能做到,只要烧房子,抢东西,弄得到处人心惶惶,百姓损失惨重的样子,那就能解决姓顾的。” 时汝楫明白了周渊的计划。 知府是一府之主,这里出了任何问题,朝廷都可以拿他问罪。若地方乱糟糟,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那就是当知府的没能耐,没本事。 既然治理不好地方,无法安民,那就只能滚走,换人来治理。 简单来说: 地方乱了,朝廷问责。 收拾铺盖,滚离泉州。 时汝楫敬佩周渊,这个粗人有军功在身,最擅长的就是以乱打乱,现在还是用这一招。 “吴同知来了。” 冯远虑连忙通报。 时汝楫、周渊起身行礼,吴康匆匆走入房间,对两人还礼之后快速说:“我不能留在这里多久,便长话短说。周指挥佥事,你有何高策?” 周渊将计划说了一遍。 吴康微微皱眉:“如此一来,不少百姓恐怕会遭殃,甚至很可能会引起水师再度南下,到那时,恐怕得不偿失。” 周渊摇了摇头:“水师就算是南下,我们也将事情办完了。一旦泉州府乱起来,参政便能以此为借口惩治顾正臣,甚至是摘了他的官帽!到那时,失了权势的他,只能离开!” 吴康仔细想了想,最终认可了周渊的计划:“既是如此,那就由你负责此事吧。昨晚死了两人,全是被张培射杀的,你与唐八户他们接触的时候,需要说明此事,让他们将仇怨记在顾正臣身上。” 周渊爽朗一笑:“看来顾知府身边的护卫不简单啊,若有机会,倒想要讨教讨教。” 吴康起身,板着脸说:“正事要紧,这一次策划海寇,虽没有将顾正臣调出晋江城,但依旧将你调了出来,只要你肯出手,事情就成了一半。你记住,千万要挑选心腹,不可走漏风声,更不可被人发现,否则,都得死!” 周渊毫不在意:“我说吴同知,整个泉州府,就我手中的泉州卫势最大,那顾正臣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奈我何。他手中的那点人手,只能龟缩在晋江城里,想要派人出来找麻烦,根本不可能。” 吴康没有反驳,这是事实。 顾正臣手中并没有几个人能调动,萧成、张培虽然生猛,可毕竟只是两个人,就算他们全派出去,也无法阻挡处处烽火,甚至还可能折在外面。 杀了顾正臣问题很大,整个福建行省都难以承受,朝廷会震怒。但杀了萧成、张培,事态不会太严重。 除了这两个人,顾正臣手里还有谁? 没有了。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周渊,那就只能被这股烽火给打败。 吴康走至门口,突然回身对时汝楫说:“城外的尸体记得处理干净,若被人认出来,后果可不好收拾。” 时汝楫了然:“放心,我已派人处理好了。” 吴康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周渊:“等你的好消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高参政。” 周渊含笑目送吴康离开,与时汝楫寒暄几句之后,便也带军士走了。 吴康返回房中,见张培依旧没醒来,便上了床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缓缓睡去。 黑暗中,一双眼微微睁着,旋即合拢起来。快速跳动的心脏随着气息变得缓慢下来。 清晨。 沉重的眼皮缓缓拉开,视野从昏暗不清逐渐变得清晰。 “你醒了,可莫要乱动。” 针娘伸手将严桑桑按了回去。 “这是哪里?” 严桑桑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疼,说话之间秀眉紧蹙。 针娘笑着坐在床边,伸手抓起严桑桑的手腕,感知着脉搏:“这是回春药铺,也给人看看病。你这丫头怎伤得如此重,几乎丢了性命,这也就是人送来的及时,给你温服了汤药,这才保住了你这口气。” “药铺?” 严桑桑的记忆还停在府衙之中,难不成是顾正臣将自己送来的? 他当真有如此好心吗? “我,我是遇到了坏人。” 严桑桑低声说。 针娘听闻,连连叹息:“这泉州府就是坏人多,好人少。幸是朝廷派来了个好知府,这才让人看到了一线希望。” “好知府?你说的是顾知府?” 严桑桑有些惊讶。 针娘接过女儿熬好的药汤,轻轻吹着:“除了顾知府,这里还有几个敢为百姓说话、做事的?你难道不知道,顾知府审案,直接将府衙一多半的人都审到了板子与监房里。如此多的恶人都在府衙里面,你说咱们这些百姓还怎么过?” 严桑桑艰难地坐了起来,只感觉受了内伤,想起顾正臣身边那个恐怖的护卫,简直如长刀,一击之下便要生死分出! 元末乱世时,父亲将自己送到道观之中,十年如一日,自己跟着师傅修习多年,这才有了些底子。若没这点底子,恐怕会被人一掌拍死。 针娘絮絮叨叨:“许多人都称其为顾青天,不少冤屈得以洗清,百姓们自是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严桑桑问道。 针娘喂严桑桑喝了一口汤药:“只是,泉州知府不好当,上一任知府来了没多久便走了,我担心顾知府,兴许也留不太久。还是那句话,这里坏人多,容不得好人。” 严桑桑接过汤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待全部喝完之后,将碗递给针娘:“你是在担心坏人将顾知府赶走是吧?让我说,是你不了解顾知府才会有这种担心,他在金陵,可也算是赫赫有名……” 经历过与顾正臣的直接对话,还有这种生死,严桑桑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找顾正臣报仇,很可能是找错了人。 过了这道心坎,严桑桑发现自己并不恨顾正臣。 针娘很是好奇:“顾知府之前在金陵吗?那不是天子脚下,他是什么大官?” 严桑桑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个什么副提举,从七品的官,不过他还是个知县……” 针娘有些失望。 从七品,七品,这都不算什么大官,在金陵估计连皇帝都见不着,也不知道顾知府能不能斗得过这里的坏人。 他若是留不住走了,那泉州府可就真的陷入黑暗了,一丝光都没有。 严桑桑坚持起身,强忍着痛苦扭动了下身躯,浑身的骨节似乎都在动弹,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声响,在针娘震惊的目光中,严桑桑舒了一口气,面色有些潮红:“死不了,多谢你了。” 针娘木然地点了点头。 严桑桑离开药铺,站在街上,抬头看着阳光,然后走向府衙的方向。 犯了错,欠了一个人情,总要还了再离开。 坏人多是吗? 顾正臣,我帮你收拾几个坏人,我们一笔勾销。 第四百零九章 摘剑,备马 啪! “王大丑,你的马夫也已然招供,还需要本官去寻其他目击证人不成?若你现在从实招来,本官尚可宽减一二刑罚,若你再敢推脱否认,一旦证据坐实,罪加一等!” “草民——知罪,是草民催促马夫赶夜路,纵马奔驰,以至于将走夜路的李大撞倒在地,马车碾过,致其死亡,因畏惧担责,加上夜间无人,心存侥幸之下,便逃了出去……” “让他画押!” “王大丑于官道之上,驰骤马车致人身死。又因你逃逸在外,并未当时施救,加上官府追索时,你买通推官王信虔,洗清嫌疑,害其一家人苦寻凶手一年余,现本官依大明律令宣判,杖一百,追埋葬银四十两!” 顾正臣丢下令签,命人行刑。 这样的案件没办法让王大丑偿命,这可以说是“交通意外”,《大明律》里面针对“车马杀伤人”有清晰的条目,最严厉的惩罚不过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但顾正臣不能选择这一条,因为这一条对死者家眷并无补偿,于李大一家人来说,困境依旧,只能判决杖一百,并赔偿埋葬银。 原本律令只要求赔埋葬银十两,顾正臣加到了四十两,有了这笔钱,李大的家人至少能活下去了。 严桑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堂之上威严的顾正臣,不由得暗生敬佩。.??m 审案如雷电迅捷,威严起来更是令堂外之人感觉到森冷之意,犯了罪行之人见到顾正臣还没说话,就已是颤颤巍巍,心惊胆寒。 一番审讯,先上人证,不交代再上物证,还不交代,便是说明减刑或加刑,思量清楚。 三板斧砸下来,就没几个能招架得住的。 加上前面认罪的,只要不是死罪的,基本上都挨了打,虽然皮开肉绽,但毕竟死不了,趴几个月这事就彻底过去了,也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围观的百姓最喜欢看打人的场景,时不时还会叫好助力。严桑桑看了看,多少有些脸红,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场场审下来,直至午时,顾正臣才得以休息。 刚至二堂,衙役黄土堆便走进来通报:“门面有一个名为严桑桑的姑娘求见,说是府尊故交。” 顾正臣愣了下,刺杀了一次,还成故交了? 不见。 不见也不行,这家伙让衙役跑了三趟了。 不得已,顾正臣终于让其进来。 严桑桑见到顾正臣,见萧成也在,没敢靠近,隔着五步远就停了下来:“仔细想了想,我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你确实没必要害死我父亲,但我相信你应该知道真相,能否告知?” 顾正臣见严桑桑想明白过来,松了一口气,叹道:“真相便是意外。” 严桑桑摇了摇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盯着顾正臣:“敢问顾知府,若在你的治下出现沉船溺死之事,你会连调查都不调查,问都不问,便判定为意外吗?” 顾正臣并没有避开严桑桑咄咄逼人的目光,平和地说:“金陵发生的事,自然有人调查清楚。回去吧,为你父亲守守孝,也好过留在泉州府。” 严桑桑见顾正臣不说,也不强求:“听闻你有些麻烦,在离开之前,我可以帮你解决几个麻烦,权当还你不杀的人情。” 顾正臣微微皱眉,拒绝道:“我的麻烦不需要外人插手,你也不欠我什么人情。” 严桑桑看着拒绝自己的顾正臣,面带愠色:“你若不答应,我可真就走了,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慢走,不送。” 顾正臣摆了摆手,没半点留人的心思。 严桑桑很是不满,自己好心好意还人情,竟被人赶了走。 走就走! 父亲严钝曾经巡按福建,去过惠安县,对那里的石雕技艺赞佩不已,自己倒可以去那里带一点回去,安放在父亲的坟前,也算是告慰。 顾正臣闭目养神,轻声问:“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严桑桑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萧成瞥了一眼顾正臣,回道:“若是我没猜错,她应该是世外之人,入世不久。” “世外之人?” 顾正臣睁开眼。 萧成解释道:“元末时天下大乱,饥荒、灾疫频频,后来才有了群雄争锋,彼此厮杀争斗。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人家为了孩子能活下去,会将其送至寺院、道观这些世外之地,以求平安。寺院、道观会挑选天资之人加以教习本领。” 顾正臣微微点头。 老朱不也当过和尚? 只不过老朱去的寺院在灾荒严重的区域,和尚不能光撞钟积累经验,还得出去化缘要点饭糊口,这才有了老朱游离两淮,后来还是回到寺庙里面,再后来实在是“出世”不了,不得不“入世”加入起义军。 老朱想出世混口饭吃,不得以才入世,但并不是所有地方元廷军队都杀民冒功,有些地方都不在元廷控制之下了,其他地方的寺庙、道观相对而言还是安全一些,尤其是江南、山西等地,这里面有不少世外之人。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一口说:“这样便能解释通了,因为出世太久,对亲情有些淡漠,选择不服丧而离开,又因为有一些亲情在心,又是个偏执性子,一口气追到泉州府来想报仇。这种女侠,咱们还是不招惹得好。” 萧成思索了下,认真地说:“她身上有些本领,你实在应该将她留下来,这样一来,身边也算有个更好的护卫。你也知道,女子充当护卫,更不容易引起对手的警觉,也更容易听闻消息……” 顾正臣品了口茶,微微摇头:“我能将命交给你,却不能交给她。这种人来历不清不楚,做事由心,不计后果,还是少接触为上。” 已经从马夫调任班头的赵三七匆匆走了进来,见二堂只有顾正臣与萧成,便疾步上前,低声道:“府尊,外面有人送来消息。” 顾正臣接过赵三七递过来的竹筒,检查过之后,见封口处完好无损,便打开来,将里面的纸张取出来,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发生了何事?” 萧成感觉事情不妙。 赵三七见顾正臣不说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顾正臣虽然信任赵三七,也调查过他的背景,确实是被府衙欺负惨了,不可能与唐贤等人一伙,所以在衙役缺员严重的情况下,将他调至班头位置,甚至选择他作为与梅鸿、秦松等人的接头人。 只是这件事实在重大,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在萧成检查过,确系无人偷听之后,顾正臣脸色阴沉地说:“张培送来消息,昨天夜里吴康与时汝楫、周渊见了面。周渊想要借海寇之名,祸乱泉州府,还提到了高参政,惠安城外的海寇,也是他们的人。” 萧成一脸震惊,愤然喊道:“竟有这等事,他们简直丧心病狂!”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不拿出圣旨,自己手中的力量实在有限。 泉州卫可不听自己的指挥,虽然配合打击海寇,但这是他们自身的职责,并非出于府衙的命令。 现在周渊胡来,顾正臣深感有些无力。 若不是靖海侯吴祯特意留了一些水师驻在泉州港,自己恐怕是真的没办法阻止这一场灾难了。 可即便是有水师帮忙,这场灾难很可能还会出现。 这些人伪装成海寇烧抢,总共有多少人,分成了多少支,前往哪里去放火,什么时候放火,这都是未知。 储兴带着人手藏在暗处,等看到火光追过去的时候,很可能他们都跑掉,换一个地方继续放火。 大家都是两条腿,想追上并不容易。 顾正臣起身,有些焦躁不安:“陛下不是说从云南调来人充任泉州卫指挥同知,为何此人还没来?” 萧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因为局势陡然出现变化,顾正臣没了心思审案,下午时只简单处置了三起案件,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返回知府宅。 顾正臣看着太阳,希望它不要西落。 海寇闹事,最大的可能是夜晚,而泉州距离惠安县还是有七八十里路远,自己手中又无多少可调用之人,倘若真让这群人闹起来,不知道多少百姓家会出事。 “备马!” 顾正臣思虑再三,咬牙喊道。 萧成连忙阻拦:“你是知府,不是将军。再说了,惠安县内危机重重……” “总不能看他们祸乱百姓吧?快马加鞭,不到黄昏我们可以抵达惠安县附近,不需要入县城,只需要去村落守着。储兴将会在崇武登陆,他在相对北面的位置,我们就去南面!” 顾正臣换下官服,摘下剑挂在腰间。 萧成苦着脸:“若去村落守着,不遇到海寇还好说,若是遇到了,怕是免不了一场死斗。到那时,我可不敢保证能护你周全。” 顾正臣拍了拍腰间的剑:“你以为我每日练剑是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今日这种情况!莫要再推搡,备马,传令秦松带三人随后跟上。” “府衙没这么多马。” 萧成坦言。 顾正臣笑道:“驿站送文书的马不是还没牵走,府衙征用了!” 萧成张了张嘴,终没反驳。 驿站的马,没特别许可,侯爷都不能乘。不过眼前这个县男,手中握着许可…… 「外出办事,耽误了下。今日一更,多谢理解。」 第四百一十章 所以,不能活 顾正臣招来李承义,赵三七、黄科等人,嘱托一番,几人匆匆离开。 不久之后,同知秦信与通判唐贤便收到消息,顾正臣因担忧惠安县安危,决定亲自前往惠安县,现在已带人出了府衙。 秦信连忙找到唐贤商议。 唐贤知道情况紧急,惠安县外海寇是自己人伪装的,顾正臣一开始就去惠安县,自然有对策,可现在去惠安县的是吴康,吴康一定会调整策略,让海寇制造声势,闹大一点,以吸引顾正臣的目光,分散其精神。 若不告知吴康,让顾正臣突然杀到惠安县,这群所谓的海寇很可能会被识破。 “吴同知并没有派人告知消息,他与周渊到底如何安排我们并不知情,现在姓顾的突然跑过去,恐怕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是姓顾的亲自带人冲阵,抓了几个人,那我们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秦信担忧不已。 唐贤心头满是不安。 顾正臣会不会冲阵这事还真说不准,从情报中得知,此人兼任着句容卫指挥佥事,曾在长江口灭过一支海寇,据说还亲自动手杀了人。 仅仅从胆量上来说,顾正臣恐怕不缺,加上萧成、张培这些猛人,若他带惠安县巡检司、杂役等出手,很可能会让“海寇”目瞪口呆,那群人没个准备,万一被抓了活口,一番审讯下来交代两句,说“我与唐通判吃过饭”、“我听吴同知的话有什么错”之类的,那局势可真就无法收拾了。 “务必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告知吴康!” 唐贤咬牙,看向张九经:“你去告知唐铁,让他务必将消息先一步送达!” 张九经领命出了府衙。 李承义从承发房里露了个脑袋,然后拿起小本本记下一笔,赵三七躲在人群之中跟着张九经,在其进入院落之后,便躲在远处,很快,张九经便离开了院子。 赵三七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在远处观望,直至看到有人牵着马走了出来,翻身上马之后,才匆匆返回府衙,到府衙门口时,摸了摸石狮子的脑袋。 太阳一步步走向西面,至山峦处回望着世间,然后招来彩霞告别,点了黄昏的炊烟。 马夫停下马车,喊道:“姑娘,前面便是双溪口,有名的石雕小村,那里的匠人手艺精湛,石雕也便宜,只不过这些年遭了些难,人丁少了许多,显得荒凉了些,商人也不愿来这里。” 严桑桑下了马车,取出一些铜钱递给马夫:“多谢。” 马夫收到钱,高兴之余提醒道:“对了,姑娘这几日最好不要去惠安,听说正有海寇闹腾,买了石雕之后,可否需要再返回晋江,小子可以候着。” “海寇?” 严桑桑看了看惠安县城的方向,问道:“惠安县归不归泉州知府管?” 马夫愣了下,道:“这是自然。” 严桑桑动了动眉头,看了看天色,问清里程之后,道:“晋江就不回了,你也莫要在此处停留,小心遇到海寇。” 马夫听闻,顿时打了个哆嗦,见已是日落,便上了马车,转向洛阳镇去休息。 严桑桑进入双溪口,虽然有些听不懂这里的人在说什么,但他们在笑着与自己打招呼,每个人都显得亲和与善良。 林琢被请了出来,将严桑桑招待到家中。 严桑桑看着正专心致志雕琢一块石头的林诚意,见她手捏着刻刀,每一次用力都小心翼翼,手十分稳,收与刻很是娴熟。 “这是大鹏鸟吗?” 严桑桑见其收了刻刀,开口问道。 林诚意这才注意到来了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张精致的脸映了过来,弯弯的眉,如新月透着婉约,眉之下藏着一湾秋水,漆黑的眸如夜间的星辰,红润的唇微微张着,长发没有盘起,如瀑布流淌而下,一朵黄花插在秀发之中,显得更是俏丽。 “这位姐姐好美。” 林诚意款款起身,吹了吹石雕上的石末:“这是大鹏鸟,一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鸟,只是尚未完工,尚还需要七八日精雕细琢。” 严桑桑见林诚意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羞涩,笑道:“都说惠安女奇巧、勤劳,今日一见,果不虚言。说起来,我父亲曾经写信,说他也想当大鹏鸟,展翅高飞,只可惜……你这大鹏鸟雕好之后,卖给我如何?” 林诚意有些犹豫。 “你出价,我可以等。” 严桑桑连忙说。 林诚意见严桑桑真心想要,看了一眼爷爷林琢,轻声说:“有人告诉我,这大鹏鸟最配官员士人,所以——要两贯钱。” 严桑桑皱了皱眉头,这个价确实不低,但想起父亲,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买了。” 林诚意惊讶地喊道:“当真?” 严桑桑看了看石雕,虽然还没有完工,但已初显大鹏鸟的气势,重重点头:“当真。” 林诚意看向林琢,笑靥如花。 夜深。 严桑桑看着坐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夜空的林诚意,轻声问:“怎么,在想人?” 林诚意微微笑了笑,没有否认,而是捏着一块石头说:“严姐姐来自金陵吗?我想去那里。” 严桑桑叹了口气:“金陵很吵,没有这里安静。” 林诚意看着星空:“我要去金陵开石雕铺子,将惠安石雕卖到大户手中去。张三说过,只有大户才愿意出大价钱买石雕。如果可行,说不得我能让双溪口的乡邻吃饱饭。” “张三?” 严桑桑含笑问:“这么说,张三也是来自金陵,你是因为他才想去金陵的?” 林诚意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不确定他来自哪里,听爷爷说,他好像是金陵的官员。严姐姐不知道,以前县衙总是欺负双溪口的村民,前段时日,张三来到这里,也住在我家,说着和姐姐差不多的官话……” 严桑桑一边听,一边疑惑。 张三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让惠安县衙都不敢吭声,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何泉州府没人提起过? “嘘!” 严桑桑打断了林诚意,目光盯着篱笆院外。 林诚意不明所以,顺着严桑桑的目光看去,只见外面站着一个蒙面人,左右手中都握着火把,看到严桑桑、林诚意并没半点惧怕,只是随手将一个火把丢到了对面的房屋屋顶之上。 这个季节泉州府干燥少雨,茅草屋更是怕火。 林诚意刚想惊呼,转头便看到了夜空开始变得亮起来,其他户人家的屋顶已是燃烧了起来,随之传来的是叫喊声,哭喊声。 “去死吧!” 黑衣人抬起手便想要将剩下的火把丢过来。 严桑桑凝眸,抓起一块石头便丢了出去,正中那人眉心。 黑衣人感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火把落在一旁燃烧着。 “喊你爷爷一起去救人。” 严桑桑吩咐林诚意,然后从腰后取出短剑,走出门外,拉下黑衣人遮脸的布,试探了下其鼻息,发现还活着,刚想弄醒,便听到脚步声,旋即是破风声。 叮! 严桑桑抬起短剑格挡,一点火星迸射出来。 噗! 严桑桑感觉浑身气血骤然翻涌,整个人接连翻滚几次,摔落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好沉的刀! 严桑桑感觉手中空了,侧头看过去,短剑落在了不远处。 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将短剑踢到一旁,手中提着厚重的大刀,阴冷地说:“你看到了他的面目,所以,不能活!” 严桑桑抬手捂了捂胸口,被萧成打成的内伤还没康复,强行压了下去,这又被人打了出来。 “死!” 刀猛地落下! 严桑桑翻身避开,灵敏地起身,猛地近身,一双秀手化作掌拍向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还手之力,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蹬蹬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又猛地上前一步,一脸凝重。 严桑桑嘴角沁出血迹,强行动手,代价可不小。 “不成想这不起眼的小村落,竟还有你这等人,不过,该死,依旧要死!” 黑衣人抬起刀,身旁又出现了两个黑衣人,各自持刀。 严桑桑见到这一幕,满是苦涩:“也就是没了武器,否则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杀!” 黑衣人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严桑桑想要逃走,可脚下虚浮,对方追得速度又快,刚走了没几步,便感觉到身后锋芒已至,连忙侧身躲避,刀锋擦过衣襟,划出一道口子。 锋芒再来,严桑桑堪堪躲过,却挨了一脚,整个人撞翻篱笆落入院子。 “严姐姐!” 林诚意喊道。 严桑桑看向林诚意,翻身而起,抬手接过丢过来的短剑,手腕微微一动,斜指地面,清冷地说:“多谢。” “杀了她!” 黑衣人见村民已彻底被惊动,知道再不走便来不及了,顾不上其他,三人长刀挥舞,直取严桑桑。 严桑桑剧烈喘息着,眼见三人合击而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凝眸盯着斩下的长刀,骤然侧身,短剑横切而去! 黑衣人震惊不已,连忙后退。 严桑桑并不追赶,而是侧击一旁的黑衣人,短剑点在刀背之上,竟将刀点离,旋即剑锋刺入黑衣人的肋骨! 第四百一十一章 拔箭上药,冒险的知府 一击,血流。 短剑飞走,刚想再度出手,便感觉身后呜地一阵风声! 长枪砸空,猛地一挑,将短剑击飞,长枪倒转,砸中了严桑桑的胸口。 看着翻滚落在远处的女人,手握长枪的黑衣人愤怒不已:“准备撤退,莫要恋战!” “她看到了老七的长相,不能留活口!” 一个黑衣人连忙说。 长枪移,脚步快。 黑衣人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严桑桑,长枪指向其咽喉,便要刺去! 严桑桑猛地睁开眼,抬手抓住红缨向一旁移开,长枪刺落,正落在脖颈一旁,严桑桑抓住长枪杆,双脚踢了出去。 黑衣人不成想这女人竟是如此生猛,受了如此重伤竟还有力量反击,退后两步,看着严桑桑拔出长枪,不由冷笑:“长枪与剑可不是一回事,剑走轻灵,枪主霸道,你一介女子不适合拿长枪。” 严桑桑借长枪支撑着身体,嘴角又流出了一些血,愤怒地喊道:“你们该死!” 咻! 严桑桑身体猛地一晃,无力地倒在地上。 胸口处,一根箭插着。 黑衣人捡起长枪,冷冷地说:“下辈子不要多管闲事。” 村民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不少人发现了纵火的黑衣人,一个个拿起家伙冲了过来。可这些村民实在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加上一些人家忙着灭火救人搬物,等反应过来时,黑衣人已至了村口桥处。 黑衣人刚想过桥,便听到马蹄声。 声音由远而近。 五匹骏马从黑夜之中杀了出来,陡然停了下来,马蹄高扬,嘶鸣不已。 顾正臣看着双溪口已燃起了大火,目光中透着杀机,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黑衣人,沉声道:“动手!” 萧成翻身下马的瞬间已摘下挂在马侧的长枪,大踏步走了过去。 张田不清楚来人是谁,对方来者不善,自己也不需要客气,见对方长枪落了下来,不甘示弱,用长枪招架,想要以力赢力! 萧成长枪骤然落下,一瞬间便将张田举起的长枪砸脱双手,长枪去势不减,直砸在了张田的肩膀之上,骨头破碎的声音传出,随后是张田的一声惨叫! “杀!” 萧成呐喊一声,将张田挑至桥下,猛地冲了过去! 作为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武将,作为常遇春的亲卫,萧成身上有着常遇春作战时的影子,那就是但凡做战斗,必倾尽全力,一往无前,不胜不收兵! 句容卫秦松、梅鸿、段施敏人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地暗暗叫好,梅鸿没有跟着一起出手,而是看着秦松、段施敏随萧成冲杀,自己则护卫着顾正臣。 黑衣人没想到放把火还能如此折腾,先是被一个女人给看到了脸,现在竟还被几个莫名其妙的人给揍了。 跑! 不跑也不行,双溪口的百姓追了过来,前后夹击之下,已无其他路可走。 因为溪水很浅,黑衣人干脆便四散而逃。 萧成下手太重,杀心太烈,扎死了三个,俘虏了两个,梅鸿、段施敏抓了两人,其他人跑到了密林之中,夜色之中,不好追索。 顾正臣翻身下马,看着走过来的村民,见林琢也在,连忙问:“可有人受伤?” 林琢看清楚是顾正臣,刚刚升起惊喜,可一想到村落都被烧没了,心情极是沉重:“因为发现及时,倒没闹出人命来,有几个老人受了惊吓。” 村落不大,喊几嗓子都能听到,这倒为避免灾难带来了些便利。 “爷爷,不好了,严姐姐她不行了。” 林诚意匆匆跑了过来喊道。 林琢吃了一惊,若不是严桑桑拖住黑衣人,若不是她让诚意喊起自己先去救人,一些睡得昏沉的人兴许真的会丢了性命! “是,是你?” 林诚意看向顾正臣,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顾正臣见林诚意双手都是血,连忙问道:“你受了伤?” “没,这是严姐姐的伤,她——” “严姐姐?” 顾正臣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连忙跟着林诚意回去。 看着地上生死不明,胸口还插着一根箭的严桑桑,顾正臣心头猛地一紧。 萧成探了探严桑桑的鼻息,对顾正臣说:“气若游丝,一旦拔出箭来,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看箭的深度,极有可能几乎挨到心脏了。 “莫要围在这里,林琢你带人挨家挨户点查损伤。” 顾正臣见百姓围了过来,不远处的房子还燃烧着,便开口道。 林琢很听话地带人离开。 林诚意眼泪直流:“是严姐姐保住了我们家,是她出手拖住了黑衣人,这才让南面几户没遭火灾。大哥哥,你能不能救救她?” 顾正臣命梅鸿等人小心地将严桑桑抬至房内,让林诚意准备好了热水、干净的帕巾、药石之后,命萧成等人在门外守着。 顾正臣将剪刀递给林诚意:“将她伤口处的衣襟剪开,露出伤口。” 林诚意怕血,不敢动。 顾正臣只好拿起剪刀,亲自动手。 衣襟之下,是雪白的肌肤,因伤在胸口,连严桑桑傲人的身姿都显现出来。 只不过血不断从箭伤处涌出来。 什么东西沾了血都变得不那么美好。 顾正臣看向昏迷之中的严桑桑,对林诚意问:“你们这药石当真管用吗?” 林诚意连连点头:“我们受了伤都是用这石头之上刮下的粉末,想来应该没问题。” 石头上刮下的粉末当创伤药,这倒不是什么虚的,有这个功效的也不止是一样,后世一些人家的印章选用的便是药石,受了伤刮下来一点粉末敷在伤口处,可以止血。 只是这东西适合一般外伤,箭已深入体内,依靠这种粉末能不能止住血很难说。 但此时顾正臣没了选择,在清洗过伤口周围之后,顾正臣伸出手,抓住箭,沉声说:“一旦箭拔出来,先擦血,后敷药。” 林诚意准备好之后,紧张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代没什么手术条件,这么小的创伤口,又是在这敏感的位置,顾正臣想缝合都做不到,再说了,这里也没有缝合的线与针,时间上也来不及。 只能赌一把命。 箭猛地被拔了出来,一道血喷出。 严桑桑呻吟一声,并没醒来。 林诚意惊慌不已,差点吓晕过去,强忍着不适与畏惧处理着血。刚擦去一点血,又是一股血流淌而出,往复如是。 “这怎么办?” 林诚意连忙问。 顾正臣看着手中铁制的箭簇,见其制式与句容卫军士的箭簇一模一样,不由得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搁下箭,看向严桑桑的伤口,涌出来的血是少量的,并没有伤到心脏,血的颜色鲜红,没有造成瘀血。 “上药吧。” 顾正臣帮着擦去血之后,林诚意连忙将一包石头粉末全倒在了其伤口处,然后拿出干净的麻布,费力地缠绕了三圈。 “明日一早,让人去洛阳镇抓一些补血的药来,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自己了。” 顾正臣拿起箭走出房间。 梅鸿上前,禀告道:“审问过,他们什么都不说。” 顾正臣将箭递给秦松:“你且看看这个。” 梅鸿接过,一眼便认了出来,惊讶不已:“这是军中制式箭矢,难道说海寇抢了军士的武器,周渊被海寇打败了?” 秦松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对有些不开窍的梅鸿说:“顾指挥佥事的意思是,这群杀人放火的人,很可能是军士!” 梅鸿无法理解:“军士怎么可能烧了大明百姓的房屋?” 顾正臣摇了摇头,握着拳头,满含杀机地说:“没什么不可能,天若令其亡,必先令其狂。这里的狂,是丧心病狂!若这些人当真是军士,那受灾的不会只有一个双溪口!” 秦松满是沉重。 假设这些黑衣人是军士,那就只能是泉州卫军士,他们领谁的命令做出如此之事? 周渊! 这个掌握着泉州卫兵权的人,若当真参与进来,那顾正臣很可能无法抗衡。 “梅鸿留在这里看守并安抚民心,组织百姓重建房屋,夜间安排人手巡视警备。我们需要立即前往惠安县以东!” 顾正臣刚开口,便遭遇了反对。 秦松直言:“眼下情况不明,若顾指挥佥事冒然前往,恐怕这些海寇很可能会杀人!海寇动的手,朝廷再多诘问与责难,都与其他人无关。这样一来,泉州府依旧是黑暗无光。” 这话说得很清晰。 顾正臣前往惠安县的消息必然会传到吴康、周渊耳中,这群人会不会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假借海寇之手除掉顾正臣,谁也说不准,尤其是现在顾正臣抓了几个人,这些人不张嘴,不意味着吴康、周渊认为他们不会张嘴。 一旦他们感觉到致命威胁,便会疯狂反扑。 到那时,杀死顾正臣好过坐以待毙。 朝廷追责下来,也可以说海寇猖獗。 海寇常来福建,朝廷是知道的,前段时间,吴祯跑来不就是为了打海寇,那动用的兵力可多了,就这都没清剿灭绝,不小心被顾知府赶上了,死了也只能说声壮烈。 秦松不希望顾正臣过于冒险,以免无法全身而退。 可顾正臣没有其他选择,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险,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为了避免泉州府沿海处处“烽火”,只能前进! 第四百一十二章 这是义父的机会 顾正臣执意要继续前进,萧成、秦松与段施敏只好随行。 只是刚行出半里路,顾正臣便勒住战马停了下来。 萧成不解地看向顾正臣,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异常,不由问道:“为何停了下来?” 顾正臣紧锁眉头,思虑道:“按照张培送来的消息,吴康、周渊会派人伪装为海寇,多处烧民房屋,制造乱象。我们只有这几个人,纵是将马跑死,又能去几处地方,能救几个村落?” 萧成无力。 眼下并不清楚这些人到底会跑到哪里放火,这群人点了火就跑路,百姓们根本拦不住。 顾正臣等人出现在双溪口,只是路过的巧合,撞了个正着,可其他地方呢,顾正臣又能巧合几次? 等匆匆赶过去,更多只能是远远看到灾难的火焰,追不到纵火的真凶。 这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奔跑。 除非,找到破局的关键。 顾正臣翻身下马,站在路边看着夜空星辰,下令决心,对秦松、段施敏说:“你们立即返回双溪口,命梅鸿将被抓的四人全部带来,另外让林琢举村离开双溪口,暂去洛阳镇安顿,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他们不要回村。” “这,走夜路吗?” 段施敏有些担忧。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这群人只负责放火闹事,并不意在杀人。严桑桑之所以差点死去,是因为她看到了他们的脸,威胁到了他们的安全。现在双溪口抓了俘虏,逃出去的人定会将消息告知周渊,到那时,双溪口很可能会有危险。” 萧成嘴角动了动:“将抓来的人带在身边,双溪口百姓是没什么危险了,可顾知府——你这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顾正臣踩着马镫上了马,冷笑一声:“眼下要解决的不是问题,而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只要将人解决了,问题自然便消失了。所以,我们需要深入一次虎穴。” 秦松、段施敏见顾正臣有了主意,当即返回双溪口。 林琢听从了顾正臣的安排,说服村民暂时前往洛阳镇,都是穷哈哈的百姓,没什么值钱的家当,随便一个行囊便可远行。 昏迷的严桑桑被村民抬在门板上,盖着薄被子小心前行,林诚意不放心,始终在一旁看护。 梅鸿将抓来的四人带了来。 顾正臣将人绑在马后面带着前往惠安县,马走得快一点,这些人就只能跑步跟着,若跟不上则会被拖行,拖行的后果很严重,尤其是只这道路之上有不少小石子。 只有萧成的马没有带人,他需要最强的机动以保证队伍的安全。 行了五里多路,顾正臣看到远处是一个村落着了火,火光将那里的天地照亮,却看不清人的身影。 没有转道而行,直奔惠安县。 不到一个时辰,顾正臣一行人已到了惠安县城之外,没有命人传话,而是绕着县城,从县城以西向北,从北面向东,似是在找寻什么。 临时营寨。 周渊喝着酒,身边坐着两个美色少女,营帐中还有一红衣女子舞动长袖,眼神娇媚,眸波流转如盈盈秋水,令人心动。 “好!” 周渊见长袖如云彩,脚步如莲,称赞起来。 这就是太平日子的好处! 想当初,自己可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为了大明江山打了好几次战役,就连陈同作乱,自己也参与了战斗。 军功累累,也不过只是个卫指挥佥事。 周渊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自认为军功可以得到更高的封赏,哪怕不给什么封赏,至少也应该将自己安排在杭州、苏州、金陵等地当个武官。 可结果呢? 竟然被安排在了泉州府这种落魄地方,每日除了看大海还是看大海,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做。 日复一日的枯燥,终于在美女投怀送抱里迎来了转机。 泉州卫没指挥使,没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便是最大的官,周渊可以在这里无所欲为,哪怕是将军士当驱口使唤都没人管得着。 手中有兵,便有无数好处。 有人巴结送钱、送宅院、送女人。 有人请客,吃山珍海味,喝美酒佳酿,赏亭台楼榭。 周渊清楚,这才是自己拼了命想要的日子。 仰头美酒入喉, 低头美人入怀。 抬眼美景入心, 闭眼美梦入梦。 这样的日子很舒坦,很惬意。 无论是谁想要毁掉自己这样的日子,都将成为自己的敌人。 死敌! 现在姓顾的竟然想整顿泉州府,让所有人回到穷酸鬼的日子里面去! 不答应! 周渊听到账外有动静,眉头微皱。 蔡业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义父,时知县派人送来,说事态紧急。” 周渊接过书信,只认得其中几个字,看不太懂,召来书吏杨经。 杨经看过之后,道:“时知县说,顾知府离开了晋江城,朝着惠安县赶来,让周指挥佥事小心应对,莫要露出破绽。” 周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愤怒地喊道:“让他来惠安县不来,现下又跑来,这算什么,与我们斗智斗勇吗?” 书吏杨经是周渊的心腹,知道周渊的安排,连忙说:“顾知府要来,我们需要收回人手,否则营帐内人数对不上,不好交代。” 周渊并不介意。 海寇在外,军士出去找海寇去了,要什么交代? 蔡业见有机会,当即上前一步,低沉着嗓音:“这是义父的机会!” “哦,怎么讲?” 周渊看向蔡业,这个小子聪敏,办事利索,深得自己的心。 蔡业严肃地说:“惠安县有海寇进犯,这可是写在公文之上的事,做不得假,得到消息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如今顾知府竟出了晋江前来惠安,碰上海寇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义父,只要派人在路上伏击,此人不死也得残,到时候他将失去对泉州府的控制。” “做成此事,泉州府将再次回到风平浪静时。朝廷纵是大怒,也只能将怒火发泄在海寇身上,与泉州卫、泉州府衙无关。义父还可以杀一批百姓冒充海寇,为顾知府报仇,向朝廷请功!” 周渊眼神一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既能除掉顾正臣这个强势的知府,消除隐患,还能借此机会立功,兴许还能被皇帝赏识,将自己升迁。 杨经看了一眼蔡业,此人阿谀奉承,善于迎合,却没几个好点子,见周渊有些心动,连忙说:“顾知府若是出了事,无论是死于海寇之手还是意外,朝廷都将会高度关注泉州府,到那时,其他卫所军队调入,水师大军调入,朝廷大员也将奉旨而来,这恐怕不是周指挥佥事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周渊眉头皱了起来。 杨经的话也并非没道理,刚走了一个张知府,又死了一个顾知府,那泉州府在朝堂之上也会出了名,朱元璋这个皇帝一定会派人收拾烂摊子,而这个人很可能是皇帝信任之人,器重之人,手握大权,生杀予夺。 一旦事态到了那种地步,周渊很可能会再无权掌控泉州卫,府衙中的吴康、唐贤也再难掌控府衙,甚至是参政来了都得毕恭毕敬,不敢大声说话。 蔡业瞪了一眼杨经,沉声道:“义父需要权衡利弊。眼下顾知府过于强势,步步紧逼,府衙内已被其肃清大部人手,杨百举也被打死了,唐贤无权过问府衙中事,吴康、秦信未必是其对手。一旦顾知府找到确凿的证据,他们将会被一网打尽!到那时,义父如何自处?” “只有顾正臣死在惠安,才能消除一切隐患。纵然他日朝廷派人接管泉州府,至少我们也有个准备与应对时间,还有一线机会。可顾知府在泉州府,我们没半点机会,没活路可走!两两厉害关系,孰轻孰重,义父心中必有计较。” 周渊面色凝重,低头端起酒碗。 留着顾正臣,府衙很可能会被他彻底掌控,吴康、唐贤等人失去权势,到时候自己也跟着倒霉,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去菜市口欣赏午时三刻的太阳,唯一的区别是有些人可以多在柱子上多欣赏一个时辰,有些人则只能欣赏几眼。 杀了顾正臣,府衙短时间内还在掌控之中,自己也会暂时安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朝廷的动向与安排。但这是后来事,至少也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事情很明确了,顾正臣不死,大家估计是看不到洪武八月的日出了。杀了他,至少能摘几朵洪武八年春天的花。 周渊下定了决心,对蔡业道:“你亲自带人动手,留下海寇杀人的痕迹!” 蔡业领命出了营帐。 杨经暗暗叹息,作了最后的进言:“此事太大,是否需要与吴同知商议商议?” 周渊冷哼一声:“怎么,老子做不了主?” 杨经连称不敢。 蔡业点了五十军士,命人全都穿得破破烂烂,伪装为海寇模样,然后佩戴好弓箭与长刀就要出营。 当到营门口。 蔡业便看到了五匹马,马背之上的人都不认识,但马之后站着四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是张田吗? 我去,让你们去放火,怎么还和马玩起来了,不过你们这身打扮,有土,有血,演起海寇比我们专业…… 第四百一十三章 深入虎穴的破局 张田看到蔡业走过来想要说话,知道要坏事,连忙喊道:“顾正臣,今日落到你们手里,我们认栽,是杀是剐放马过来!” 一嗓子下来,蔡业直打哆嗦。 谁? 顾正臣! 我的亲娘,他怎么跑营地里来了? 你是知府,怎么能乘马,不应该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一天才过来吗? 顾正臣对秦松、梅鸿比划了下,两人下马,拿出破布将张田等人的嘴堵上。 在自己面前玩伎俩,那就陪你们玩。 顾正臣见张田等人无法说话,开口道:“这四个人交代的事太大,关系着泉州府的大人物,你们给本官看好了,不准任何人接近他们,包括周指挥佥事,以免被灭口!” “领命!” 秦松、梅鸿大声喊道。 张田等人听闻,顿时扭动起来,嘴里呜呜不断。 我们什么都没说。 姓顾的,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蔡业震惊不已。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顾正臣将张田等人抓了,张田交代,顾正臣来兴师问罪?他特意强调不让周指挥佥事接近,还说出了以免被灭口的话,显然是意指义父周渊啊! 该死的张田,嘴巴就这么不严? 顾正臣拿着马鞭指向蔡业等人,对守护营地的军士厉声喝问:“为何营地之中,竟有海寇游荡?” 军士看向蔡业等人,不知如何解释。 蔡业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些人全换了破衣烂衫,眼看事情要暴露,眼珠一转:“顾知府吗?标下蔡业,泉州卫副千户,现奉周指挥佥事的命令,伪装为流民,夜间潜藏于野,探寻海寇下落。” “哦,当真如此吗?” 顾正臣将“哦”字音拖长,目光中满是玩味:“你不说,本官还以为这是伪装为海寇去杀人放火。” 蔡业冷汗直冒。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蔡业等人,嘴角微动:“告诉你们周指挥佥事,本官来了。” 蔡业连忙答应,安排人接待,自己先一步跑了回去。 周渊还在喝酒听曲,突然看到蔡业回来,还没问话,蔡业便快速说:“不好了,顾知府到了营外。” “什么?” 周渊脸色骤然一变,将女人全赶了出去,然后问道:“我不是让你将他做了,为何要带到营地?” 蔡业看着有些醉意,神志不太清醒的周渊,着急之下,猛地抓住周渊的衣襟,厉声喊道:“义父,顾知府来到门外了!” 周渊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有些慌张:“他为何来到这里?” 蔡业不安地说:“张田被他抓了,还有三个军士也落入了顾正臣手中。义父,顾正臣此番怕是要兴师问罪,我们可要做好准备,实在不行,便将他——” “你是白痴?这里是临时营地,那么多双眼睛看到顾正臣进来,若是死在这里,我必死无疑!”周渊责怪一番,焦急地踱步,咬牙道:“将他请来,见机行事吧,另外,立即差人将消息告知吴同知,让他速速前来!” 蔡业没其他办法,只好领命去办。 顾正臣只带了萧成一人进入营帐,其他人留在帐外。 周渊稳住心神,抱了抱拳:“周某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拱手:“听闻周指挥佥事在开国时立下不少军功,得以升任泉州卫指挥佥事,掌一卫之兵,是泉州府安稳太平的磐石。今日一见,英雄气概扑面而来,令人敬佩。” 周渊咧嘴,若不是知道顾正臣来者不善,自己对这番话定是很受用,只不过此时,情况不对。 寒暄两句,在周渊的推辞之下,顾正臣坐在了北面。 虽说卫指挥佥事与知府属于同一品阶,加上两者互不相属,周渊没必要如此客气,但顾正臣身上还有爵位。 非军功不得封爵,这是朝廷规制。 周渊不清楚顾正臣怎么来的泉州县男爵位,可有爵的四品官和没爵的四品官完全不一样。 顾正臣坐下,闻了闻味道:“周指挥佥事,行军征讨不得饮酒,这是军令吧?” 周渊浑身都是酒气,这辩解不了,索性坦然承认:“有海寇进犯,身为泉州卫长官,周某自是夜不能寐,只可惜体力有些不支,困乏得厉害,故而喝了点酒提提神,也是为了等待查探海寇的消息。” 顾正臣不清楚你等个消息睡觉等和喝酒等有啥区别,不过这是泉州卫的事,自己暂时还管不着,便开口道:“周指挥佥事为民之心日月可鉴,哎,都是海寇惹的。” “可恶的海寇!” 周渊愤慨。 顾正臣见周渊如此“正义”,便指向营帐之外:“说来也巧,本官自晋江城赶来惠安途中,竟遭遇了一群海寇烧杀百姓,这才命随行左右将其抓来。本想带至惠安县城,可一想周指挥佥事带了军士驻防在城外,便带了过来。这些海寇,可是说了不少事,不知周指挥佥事可有兴致听上一听……” 周渊心头猛地一惊,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脸颊上的肉抖动几次,才回道:“抓了海寇杀了便是,还听他们狡辩什么。” 顾正臣起身,声音大了几分:“周指挥佥事,直接杀了他们不合适吧,他们身后可是站着某些人。杀了他们,可就没了人证。” 周渊摇头,亲自满上酒递给顾正臣:“海寇谎话连篇,自不能信,杀了一了百了。顾知府微服惠安县时,让时知县一口气杀了二十余海寇,不也没问话。”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接过酒碗:“直接杀了他们也不是不可,交给周指挥佥事处置也是可以,只不过,本官治理泉州府,若是海寇胡来,处处狼烟,百姓受难,无家可归,行省衙署会问责,朝廷也会责言本官无能……” 周渊知道顾正臣在谈条件,他在用张田等人作交换泉州府的安宁,无他法,只好应下:“顾知府说哪里话,周某是泉州卫长官,自不会允许海寇乱来!” 张田等人不能落在顾正臣手里,不管他们现在开口没开口,只要他们之后人死了,那就能否认一切。 怕就怕这些人被顾正臣捏在手心里! 顾正臣笑道:“今晚,想来应该不会有海寇放火了吧?” 周渊皱眉,见顾正臣目光锐利,重重点头:“不会。” “那明晚?” “自然也不会。” “日后?” “泉州卫职责是护卫泉州府,岂能容许海寇进犯,明日我便带军士彻底清查,将上岸海寇肃清。” 顾正臣看着义正词严的周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周指挥佥事这番话,本官就放心了。既是如此,那门外的人便交给你来处置吧。” 周渊松了一口气。 顾正臣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人我交给你了,你赶紧动手。 周渊终于赶紧到了唐贤的憋屈与痛苦。 当时唐贤为了保唐琥,咬牙将自己培养了多年的下人给当海寇给杀了!而现在,顾正臣在逼着自己动手杀掉张田等人! 周渊抽出了刀,走出帐外,盯着张田等人,看着这几个狼狈不堪的军士,咬牙切齿:“你们这群海寇竟敢烧杀百姓,国法不容,今日我送你们上路!” 张田瞪大眼,想要申辩,想要说话,可无奈口被塞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血光冲天而起。 星辰被吓得猛地忽闪。 火把映照之下,四颗人头,死不瞑目。 蔡业、杨经等一干泉州卫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惊肉跳。这可是熟悉的兄弟,不久之前还一起说说笑笑,眼下竟然死去,死在自己人手中! 杨经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 顾正臣蹲了下来,捡起了张田的脑袋,将其口中的布取了下来,叹了口气:“想来这些海寇死不瞑目是有缘由的,毕竟,临死都没说一句求饶的话。周指挥佥事,你的刀卷刃了,再要杀人时,可要换一把刀了。” 周渊低头看去,手中的钢刀果是卷刃了。 杀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这种雁翎刀并不适合砍头。 顾正臣丢下张田的脑袋,接过秦松递过来的手帕,擦去手上的血迹,看向周围军士,沉声道:“这里是泉州府,守护这里的百姓,杀掉海寇是你们的职责!周指挥佥事做得没错,日后但有如此海寇,他不杀,本官也会杀!” 军士不敢看顾正臣,纷纷低头。 顾正臣将手帕丢在张田脑袋一旁,看向周渊:“还有两个海寇被左右杀了,埋在了隐秘处,就不给周指挥佥事送来了。本官只希望泉州府太平无事,否则,本官不介意效仿下伍子胥。告辞。” 周渊送走顾正臣,对一旁的书吏杨经问:“效仿伍子胥是何意?” 杨经苦涩不已:“他的意思是,如果泉州府不太平,他很可能会挖坟鞭尸……” 周渊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挖坟不挖坟,抽不抽鞭子都随你,可一旦挖出来,就很可能拉着其尸体寻到其家眷,自己一样逃不脱罪责…… “命所有人撤回来,要快!” 周渊对蔡业下命令。 蔡业清楚事情有了变化,顾正臣很可能拿到了什么把柄,这才让周渊不得不低头! 第四百一十四章 知府干绑架,消失的军士 离开营地,隐在暗处。 萧成对顾正臣的行为很是不理解,将马缰绳拴在树干上,闷着气埋怨:“好不容易抓了几个活口,只要撬开他们的嘴巴,周渊必然身首异处!不知顾知府缘何如此仁慈,竟将舌头送了回去,还让其杀人灭口!” 不管是从张培送来的情报,还是从烧毁双溪口村落黑衣人的武器、战斗风格来看,他们明显是泉州卫的军士。 虽然他们还没交代,但不意味着不能开口。 现在好了,人都死了,拿什么证据来定周渊的罪行? 秦松看着倚在树干旁沉默的顾正臣,上前一步,对萧成说:“顾指挥佥事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考虑。” 萧成瞥了一眼秦松,又将目光投向顾正臣:“什么安排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现在想要解决周渊怕是难了。不仅打草惊蛇,还没了证据。一旦周渊将手清洗干净,此人依旧把持着泉州卫!” 顾正臣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盯着营地方向,缓缓地说:“官场之上的斗争与战场斗杀不同。战场之上,顷刻之间,生死两分,要的是招招致命,不死即残——” “那官场之上呢?” 梅鸿见顾正臣停了下来,问道。 顾正臣微微凝眸,轻声道:“官场之上,需要的是试探,你试探我一下,我试探你一次,然后笑呵呵跟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去,他去换一把锋利的短刀藏在身后,我去捡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揣在袖子里,再见面时依旧是笑容满面,然后他捅刀子,我丢石头……” 梅鸿吞咽了下口水。 这,怎么听着比粗人还粗人,官场之上皆士子,怎么到顾指挥佥事嘴里反而成了地痞无赖? 顾正臣从树旁走了出来,拍了拍萧成的肩膀:“现在,跟着我一起去捡石头。” 萧成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营地方向,萧成、秦松等人这才看到,营地里跑出来了十余号人,一个个脚步匆匆,似有急切之事。 “那里是一条进出营地的主道,距离营地有三里路,他们离开了,也必然会从那里返回,我们在那里等着便是。” 顾正臣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 萧成牵过马,带着疑惑跟上了顾正臣,小心南下,然后躲在了林中,如同猎人。 吴康收到消息之后,立即赶到营地,却看到了一地血迹,还有几具尸体,忙着挖坑的军士。 “这是?” 吴康浑身发冷,这家伙该不会把顾正臣给宰了吧? 周渊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有些涣散:“顾正臣来到了营地,送来了张田等四名军士,让我杀了这四人,并确保泉州府内无海寇作乱,否则——” 吴康深吸了一口气:“你将张田等人杀了?” 周渊握了握拳,狰狞地问:“我有其他选择吗?这些人很可能已经开口,出卖了我们!纵是他们没有交代,顾正臣要带走他们我能拦得住吗?到那时,这事谁能收场?” 吴康有些无奈。 周渊是对的,顾正臣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他若是带走张田四人,一定有法子让这些人开口。 周渊哀叹不已:“我已经让人传话,命所有准备作乱的军士,包括唐八户他们,全都不准再放火,惹出事端,这也是顾正臣将张田四人交给我的条件!” 吴康没成想,这次策划好的计划,刚开始行动竟告以夭折,现在还不到三更天,计划中烧毁三十处村落,现如今恐怕只烧了五六个村落,大部分行动都安排在了三更与四更时。 “顾正臣还说了什么?” 吴康问道。 周渊痛苦地说:“顾正臣说,还有两个人被他的随从杀了,埋在了隐秘处,若我不停止作乱,他将效仿伍子胥挖出尸体,想来会找寻家眷以证实其身份。” 吴康着急起来:“你确定那两个人死了?” 周渊重重点头:“从双溪口逃回来的人证实,那两人确实被萧成所杀。” “放了火就走,怎么还会被人堵住!” 吴康跺了跺脚。 周渊苦涩不已,张田等人之所以被堵住,都怪一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看到了军士的脸,还与张田等人缠斗了一番,耽误了撤退的时间。 若没那个多事的女人,顾正臣等人到时,自己的人早撤走了。 “顾正臣将张田等人交给我处置,他的意图是什么,这明明是他的机会,张田等人任何一人交代,哪怕他们不交代,只要坐实了他们泉州卫军士的身份,也足以要了我的命!” 周渊问吴康,这是一个自己如何都想不通的问题。 顾正臣完全可以拿着这四个人当利刃,一刀将自己弄死。 卫所军士伪装成海寇烧杀百姓,扰乱地方,卫长官必然担责。何况自己还是个主谋,是下命之人,朝廷一定会将自己千刀万剐! 如此机会,顾正臣为何放弃了? 难道说,他不想与自己撕破脸,不想得罪了府衙中其他官员的同时还得罪自己,还是说他担心自己发狠,一怒之下要了他的命? 吴康略一沉思,开口道:“他是想完全消除泉州府海寇之乱,避免生灵涂炭。他并不知道你的安排,也不知道你将人手安置在何处,烧哪座村庄,他只能妥协,用张田等人来换百姓安全,此人的着实可怕!” 可怕的顾正臣,他在乱局之中找到了解决问题最关键的人,那就是周渊!而这种能杀而不杀的心智,说明此人不是狂傲轻蔑之辈,而是城府老道,他懂得克制自己,懂得取舍! 周渊难以置信:“他若是借此机会杀了我,将会扬名官场,他日升迁不在话下,只是为了那些与他不相干的百姓草民,竟放弃大好机会,他难道不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不会第二次让他抓住把柄!” 吴康看了一眼周渊。 有些人在乎百姓,认为百姓是根基。 有些人认为百姓是草芥,活着还是死了,谁会为一根草叹气。 “对了,你身边不是有个顾正臣安插的护卫,他人呢?” 周渊问道。 吴康摇了摇头:“他啊,被时汝楫灌醉了,在县衙里酣睡。” 周渊愣了下,笑了起来:“那他可要倒霉了,顾正臣去了县城,见到他烂醉如泥,一定会雷霆大怒。” 吴康皱眉:“你说什么,顾正臣去了县城?” 周渊脸上的笑刹那凝固,转而变得不安起来。 从营地到县城的路只有一条,顾正臣去县城,吴康从县城来,两人怎么都需要打个照面。若吴康见到了顾正臣,那就没必要来营地了。 很显然,顾正臣没去县城,至少没走去县城的那条路! 那他去了哪里? 吴康也想不明白,这夜里你一个知府瞎跑什么,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或是半路之上找了一棵树解决内急去了? 周渊派人去县城打探,结果回来的人告知,顾知府没有入城,根本就没人叫城。 直至此时,周渊、吴康才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顾正臣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营地南三里,路口。 军士江财、丁二全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眼看营地不远了,便放慢了脚步,嘴里还骂骂咧咧,埋怨半夜睡不得觉。..??m 突然,江财抬手拦住了丁二全,看着前面站在路口的影子,厉声喊道:“谁?” 萧成抬脚,将插在地上的长枪踢起,手臂抬起,红缨动,指江财、丁二全,缓缓地说:“顾知府说,你们如此辛苦,想请你们去喝几天茶犒劳犒劳。我奉劝你们,不要拒绝顾知府。” “什么?” 江财、丁二全骇然不已,刚要转身跑路,草丛里窜出两匹马,秦松、梅鸿拦住了其退路。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是泉州卫军士!” 丁二全连忙喊道。 萧成看向路旁的一棵树,顾正臣从树后走了出来,沉声道:“军士不军士暂且不说,本官怀疑你们私通海寇,为海寇通风报信,现命人将你们带去问话。” 江财、丁二全傻眼,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运,竟然被知府给劫了? “他是龙骧卫千户,开平王曾经的亲卫,在你们动手之前,想想张田为何会被俘虏,也掂量清楚自己的本领。” 顾正臣借着星光,看到江财已将刀抽出了一寸。 江财颤抖了下。 亲军卫的千户,常遇春的亲卫?这打也打不过啊…… “带走!” 顾正臣见两人没了气势,便下了命令。 段施敏拿着绳子走了过来,将两人绑起来,然后带到了草丛里。江财、丁二全看了看,哎呀,这不是老王、老张嘛,兄弟,你们也被抓了啊…… “走吧。” 顾正臣没有再继续等待,抓四个人就够了。 秦松到了附近村落,买下一个板车,将四个人塞进去用被子盖住,用马车载着,一行人没有入惠安县城,而是朝着洛阳镇而去。 周渊等到天亮,派出去的人络绎回来,可点了人数之后才发现不对,派出去一百六十军士,加上传话的十二人,合一百七十二人。 被顾正臣弄死两个,被自己杀了四个,应该回来一百六十六人,可怎么点,怎么数,都只有一百四十二人,少了足足二十四个军士,其中包括四个送信的,二十个放火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张三是顾知府 周渊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带出来五百军士,回去的时候少个五六人还能报个事故,摔了一跤死掉了,掉河里淹死了,喝口水呛死了。 总之是意外,人生无常,朝廷应该能理解。 可一下子失踪了二十四名军士,外加死了的六个,不见了多达三十军士,这可就不是什么意外能说得通的了。 哪怕是打小股海寇,也不至于折损如此多! 最主要的是,周渊不知道这批人是怎么不见的,为何不见的。 这可是泉州卫军士,不是三岁孩子,他们手中握着刀,不是谁两句话就能拐走的! 蔡业急得嘴唇有些干裂,对周渊说:“会不会是顾知府带人将他们给抓了,要知道昨晚他并没有回县衙。” “不可能!” 杨经当即反驳,面对周渊看过来的目光,杨经解释:“顾知府身边就几个人而已,张田等二十人被堵住,这样还有十四名军士跑了回来,这说明顾知府根本没有力量抓那么多军士。” “失踪的是宁蟾蜍的队伍,他本身就是个狠厉的主,奉命去的是东面十五里外崇武的一座小村落,一旦遇到变故便可钻到山里去,若没有三倍以上的人手,不太可能将他们完全抓走。” 周渊连连点头。 杨经说得没错,一整队人离开,肯定与顾正臣没关系,他没这个实力。 可问题是,这群人不见了! “派人去找,一定能找到线索。” 蔡业提议。 周渊冷着脸,沉声道:“你亲自去!” 蔡业领命离开。 洛阳镇。 林诚意坐在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严桑桑,脸上挂满担忧。 敲门声传来。 林诚意看去,见李宗风站在门口,起身走去,连声问:“可有惠安县的消息?” 李宗风摇了摇头:“派人去打探过了,昨晚至少有五个村落着了火,听说还出了几条人命,只是没有张三的消息,惠安县城里昨夜并无事发生。” 林诚意刚想说话,却听到微弱的嘤咛声,连忙跑回床榻边,见严桑桑眉头紧蹙,旋即微微睁开眼,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又闭上了眼,连忙询问:“严姐姐,你怎么样?” 严桑桑回忆着晕倒之前的场景,有人放火烧房子,自己中了箭。 “乡民们没事吧?” 严桑桑问,声音有些嘶哑。 林诚意连忙回道:“没事,都没事。幸是严姐姐帮忙拖住了海寇,这才让张三大哥哥正好将海寇堵住。” 严桑桑睁开眼,虚弱地问:“张三大哥哥是谁,将海寇堵住,海寇岂不是会疯狂,残暴伤民?” 林诚意解释:“张三大哥哥可厉害了,不,是他身边的护卫可厉害了,打死了两个海寇,还抓了四个海寇。对了,用长枪打伤严姐姐,用弓箭射伤严姐姐的都被抓了。” “抓了?” 严桑桑深吸了一口气,触动了伤口,疼痛袭来,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缓过一口气,严桑桑才舒展开眉头。 与自己交手的人可不弱,自己若是没伤战胜他并没问题,可寻常人想要打败他,甚至是抓住他们,可就太难了。 这个张三到底是谁,身边竟有如此强的护卫? “你在担忧什么?” 严桑桑见林诚意心不在焉。 林诚意给严桑桑整了下薄衾,轻声道:“大哥哥抓了四个海寇之后,没有停在双溪口,而是让我们举村迁到洛阳镇暂避风头,他带着抓的海寇与护卫去了惠安县,只是一晚过去了,并没有他半点消息。” “这里是洛阳镇?” 严桑桑有些吃惊,这才注意起房间,并不是林琢家破落的茅草屋,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看了看花色衣袖,愣了下问道:“这是你的里衣吧?” 林诚意微微点头:“你受了箭伤,身上的衣服只能剪破已穿不得,便找来我的衣服给你穿上了。大哥哥说过,你的伤很严重,需要静养,你还是将手放下来吧。” 严桑桑脸色有些难看,心存侥幸地问:“是谁给我拔的箭?” “是我和——我合计着你是个女子,所以便自己动的手,流了好多血。” 林诚意差点说漏嘴。 严桑桑盯着林诚意,紧咬牙关。 刚刚那句话,显然是“我和”某人,她虽机灵改了话,可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当真能处理好伤口吗? 严桑桑闭上眼,痛苦地说:“是你张三哥哥对吧,你不会撒谎,就不要强行撒谎。” 林诚意低下头,捏着薄衾边缘:“当时为了救你的命,不得已,你莫要多想,他可什么都没看到,我保证。” 严桑桑侧过头。 你的保证怎么能信,伤在哪里自己还不清楚? 李宗风正在与酒楼掌柜核对账目,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愣住,喊道:“张三小兄弟!” 顾正臣对李宗风拱了拱手,笑道:“我需要你的帮忙。” “没问题。” 李宗风豪爽地答应下来。 跟着顾正臣至了酒楼后巷,李宗风看到了一辆遮盖的板车,疑惑地看了一眼顾正臣。后院的门打开了,板车进入庭院。 秦松、梅鸿将遮盖取下来,露出了四个绑得严严实实的人。 李宗风惊讶不已,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并没有直接解释,只是让李宗风寻了一处无人房间,将四人丢了进去,待事办好之后才对李宗风开口:“你是个会观人望气的,可以看出来那四个是什么人吧?” 李宗风紧张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急切地说:“张三小兄弟,这可是朗朗乾坤,太平日子,杀人放火,绑架打劫这种事可不能做,你若缺钱,李某人给你一些便是……”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宗风:“还喊我张三,你当真不知我是何人?” 李宗风摇头。 顾正臣凝眸:“我一直很好奇,为何李承义跟我走了,你反是连寻都不寻,难道他没有写信告诉你我的身份?” 李宗风坐在了板车上,认真地说:“长歌他学会了我不少本事,轻易看不走眼,信不错人。他认为可以跟你,那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他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书信,让我莫要寻,莫要问。这段时间,一直没给送家里送信,他还好吗?” 顾正臣从李宗风的脸上看不出破绽,呵呵笑了笑,说:“长歌还好。” 李宗风听闻,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意,起身拍了拍手:“我会为你们准备好银子、干粮、船。” 顾正臣苦笑不已,这家伙当真以为自己是土匪海寇了,这是让自己逃命去啊,摇了摇头:“该走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走,不需要李大哥准备什么。昨晚双溪口来的村民,你可安置妥当了?” 李宗风指了指不远处的房屋:“除了林姑娘和受伤的姑娘安置在那里之外,其他人都安置在了院外。” 顾正臣看向秦松、梅鸿等人:“你们看好那四个人,莫要让他们跑了出去。” “放心。” 秦松等人答应。 顾正臣与李宗风并肩而行,萧成在身后不紧不慢跟着。 走入廊道,清幽暗香。 顾正臣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李宗风,含笑不语。 李宗风被顾正臣看得发毛,对视了下便移开了目光,问道:“为何不走了?” 顾正臣干脆坐了下来,整理着衣襟,轻声道:“李大哥,伪装很累吧,你是个聪明人,那四个被绑的人是军士,以你的眼力,瞥下便能看出来。第一次见面时,你爱子心切,唏嘘感叹,儿子跟人跑了,你不可能不做调查。还有,双溪口的百姓安置,你只凭林琢报上张三的名字便安置妥当,这个名字的分量是不是太大了一些?”.??m 李宗风看着正襟危坐的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弹了弹衣襟,收拾利索,双手抬起,肃然行礼:“草民见过顾知府,先前无状,多有隐瞒,还请恕罪。” 顾正臣微微点头:“你果然知道。” 李宗风哀叹一声:“哪有父亲放心得下在外的儿子,他离开之后,我确实命人打探过,后来才知道,长歌去了府衙,当了新任知府的师爷。长歌不喜我管他太多,所以只好假装不知情,不成想还是瞒不过顾知府。” 顾正臣起身,笑道:“寻常人见到绑架的情况,早就落荒而逃了,你连情况都不问清楚就敢提供房间,如此不惧窝藏罪犯的罪名,说明你知道我身份。你不是官府中人,有些事本官便不与你说了,只是这后院,莫要让其他人再进来。” “小人明白。” 李宗风态度恭谨。 林诚意听到脚步声,起身看去,看到熟悉的身影,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只喊了声“大哥哥”便蹲下身哽咽起来。 顾正臣搀起林诚意,轻声说:“放心,没事了。” 林诚意泪眼朦胧,有许多话要说,可话似乎拥堵在了口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你!” 严桑桑震惊不已,惊呼出来。 顾正臣走向床边,见严桑桑醒来,黑白无常估计是不会找她垫业绩了,放心下来:“严桑桑,因为你出手改变了局势,让泉州府众多百姓免遭灾害。这一次,谢谢你。” 严桑桑咬着银牙。 他就是那个张三,那动手杀了海寇、抓了海寇的,想来就是那个差点一掌拍死自己的萧成吧!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泉州府满打满算又能有几个如此恐怖的护卫? 第四百一十六章 如此一炷香 顾正臣不理解,不过是问了一句伤口有没有裂开,干嘛那么激动,看把一张精致的脸都疼扭曲了。 严桑桑眼神里透着愤怒,恨不得将这个看了自己身子的家伙给杀了。 顾正臣见严桑桑还有力气抓汤碗,连忙接过来:“那一箭正好伤在胸口,你还是莫要动弹的好。” “滚!” 严桑桑满脸通红,若不是没气力,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顾正臣笑着将汤碗递给林诚意:“你辛苦下,我还有事,晚点再来看你们。” 林诚意上前一步,看着脚步匆匆的背影,终没喊出来,良久才回头看向严桑桑,轻声问:“你认识大哥哥?” 秦松搬来了椅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 顾正臣走入房间,坐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江财、丁二全等人。 梅鸿上前,将江财等人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 江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喊道:“顾知府,我们是泉州卫的军士,犯了事也是泉州卫镇抚处置,与你们府衙并无干系,如此僭越就不怕朝廷治罪吗?” 丁二全吐了几口唾沫,恶狠狠地看向顾正臣:“堂堂知府,竟如土匪恶霸,劫掠军士,我等定要告诉周指挥佥事!” 王从、张二九也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都在威胁,让顾正臣赶紧放人。 顾正臣一句话不说,萧成等人也默不作声。 等江财、丁二全等人威胁完了,没话说了,整个房间里变得极度安静。 丁二全感觉浑身发冷,压抑的气息似乎在一点点吞噬空间,连呼吸声都感觉不到了。江财也不敢与顾正臣对视,低下头不知所措。 沉默如刀,抵在四人的胸口。 段施敏端来茶碗,递给顾正臣,顾正臣接过,左手托茶碗,右手拿起碗盖,轻声道:“还有什么要说的,继续,本官可以等你们嚣张完了再问话。” 江财、丁二全被顾正臣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不敢说话。 顾正臣品了口茶,将茶碗递给段施敏,看向江财、丁二全等人:“有人在双溪口纵火,运气不好遇到本官,死了两个,剩下四个本官给送到了周渊周指挥佥事那里,你们四个是从营地里外派送口信的,想来知道那四个下场,本官可以亲自送你们回去,只要你们点头。” 江财、丁二全等人脸色骤然一变,张田、周八等人是什么下场? 是死! 他们被周渊亲自操刀砍掉了脑袋! 顾正臣冷冷看着江财、丁二全等人,不紧不慢地说:“本官审案,总会给犯人两次机会主动认罪,认了,酌情轻判,不认,按律严判,你们也有两次机会。本官再问一次,可有人想回去的?” 江财、丁二全不敢应声,王从、张二九也哭丧着脸。 回去分情况,自己溜回去还有机会活命,可像你这样将人绑住,塞住嘴巴送回去,连一句话都不让人说,那还不被你玩死? “我们不是海寇,也没有纵火害民……” 王从低声说。 顾正臣冷笑了一声:“只是问你们要不要回去,没说你们是海寇。给了你们机会,既然不想让本官亲自送你们回去,那就交代吧。” “交代什么,我们又无错。” 王二全眼神飘忽。 顾正臣起身,走向王二全,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交代什么,你们比本官更清楚。周渊给了你们什么命令,夜间为何出营地,去了何处,找到了谁,告诉了他们哪些话!本官要知道一切。” 王二全有些畏惧顾正臣。 这些不能说,说了就捅了马蜂窝,说不得全家人都得死。 顾正臣见没人说,微微摇了摇头:“你们以为不说出来,真相便无法大白?现在是你们活命的机会,交代清楚,本官念在你们几人手上没有百姓血,用心赎罪的份上,会为朝廷请命留你们一命。不交代,本官会在伪装海寇,袭烧百姓的名单里面,加上你们的名字。” “啊?!” 江财、王二全傻眼了,王从、张二九也目瞪口呆。 顾知府,你这是草菅人命,恶意杀人啊! 冤枉! 我们根本没干这种事,怎么能扣我们头上? 你是个清官,不能制造冤狱!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几人:“周渊能派你们去传话,说明是信得过你们,也是他的心腹之人,这些年来估计没少欺负泉州百姓与泉州卫其他军士吧,杀了你们,算不得什么冤枉。秦松,将他们分开关押,各点一炷香。” 张二九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顾正臣走向门口,背对着几人,冷漠地说:“若不交代,香灭时人亡。本官敢打死通判杨百举,有没有胆量弄死你们几个大头兵,呵,自己掂量清楚!” 江财、王二全等人想哭,被人强行抓了起来。 香炉一炷香,燃起断人肠。 江财看着眼前的香,又看向一旁站着的秦松,内心不断挣扎。 通判杨百举是被顾正臣活活打死的,这事早就传遍了泉州府,成为了顾正臣整顿泉州府的最大动作。 这可是通判,府衙里面的大官! 没有皇帝的旨意,别说知府打死通判,就是一行省参政也不敢公然打死知县!可顾正臣偏偏干了,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狠起来,是真要人命,听说这段日子里府衙打板子的哀嚎声就没断过,虽然没打出过人命,可动辄六十、八十板子的惩罚,还是令人胆寒。 秦松打了个哈欠,看江财还在那挣扎,便俯身在香烛前,抬手弹落香烛上的灰烬,然后吹了一口气,又吹了一口气…… “你,你干什么?” 江财连忙喊道。 你这哪里是吹香烛,这他娘的是吹命啊。 秦松看了一眼江财,无奈地说:“顾知府已经睡觉去了,我也困啊,昨日下午至现在,我们可都没休息过,实在是累了。反正你也不会交代,索性我帮帮你,早一点灭了香,你去领死我去睡觉,都别为难其他人……” 江财看着香烛不断闪出红点,着急起来。 交代也得有个心理斗争,有个心理过程不是,你丫的哪有这么催的。 秦松才不管江财怎么想,抽出刀搁在桌案上,然后呼呼地吹起气来,那意思是,早点完事早点收工…… 江财没想到摊上这么一个无赖,额头只冒汗。 相对秦松人工加速,直想打盹的梅鸿就干脆多了,直接将香烛掐去三分之二丢在地上,然后将剩下三分之一点燃,插在香炉里便闭上眼。 没错,这是一炷香啊,绝对不是两炷香,自己是个粗人不假,这点筹算还是会的。至于少了那么多,那不能怪自己,这香质量有问题,拿起来就断了…… 王二全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张二九的待遇也不错,段施敏将香烛斜着插在了香炉里,然后端着一根蜡烛放在了香下面,然后又移动了下蜡烛…… 王从没人关照,看着一炷香安稳地燃烧着,突然之间就听到了一声“我招,我招”的声音,不由得鄙视起来,这他娘的张二九什么心性,半炷香都没点完你就急着交代? 呸,多少坚持到最后一刻,也显得自己是个男人嘛。 张二九也想熬到最后,可谁见过用蜡烛烧香的,再不交代,自己就得交代了。 很快,顾正臣写完四份招册,看着上面鲜明的手印,摆了摆手,让秦松将人带下去。 这些人交代得很彻底。 周渊指使军士伪装为海寇,纵火烧民房屋,意图让泉州府彻底乱起来,制造出地方大乱的迹象,然后坐等行省的高晖高参政至泉州府,先停了顾正臣的知府之职,收了其权印,然后奏请朝廷处置。 整个计划做得很完善,蔡业、杨经出了不少力。 兵分六批,每批二十名军士,一批负责烧五个村落。 唯一证明周渊还没有彻底丧心病狂的是,他只让军士放火,严禁杀人、抢财、抢人。 可即便如此,放火还是闹出了人命,有些人半夜睡得昏沉,火大起来才醒来。 火海已成,无法跑出去,被活活烧死,还有人为了财物,明明跑了出去,又跑回去搬东西,结果也被烧死。 负责烧双溪口的带头人叫张田。 除了泉州卫派出去的一百二十名“海寇”之外,还有唐贤、时汝楫等人收拢的亡命之徒,由唐八户等人在外闹腾,这也是进犯惠安县文书的始作俑者。 这上面有不少军士的名字,尤其是带头之人还有周渊的一干心腹。 顾正臣看着江财的招册,嘴角微动:“唐八户、林清汤,现如今时汝楫、吴康还摸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想来不可能让你们入城,只能躲到山里的据点等待机会吧?梅鸿、段施敏,还有力气跑一趟吗?” 梅鸿、段施敏齐声道:“精神得很。” 顾正臣微微点头,写了一封书信,封好交给梅鸿:“你们两人去崇武东桥村外五里的海边,将这封信交给储兴,让储兴协助办一件事。” 梅鸿将信揣入怀中,与段施敏一起离开洛阳镇,策马而行。 顾正臣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色变得阴郁起来,缓缓地说:“天要下雨,地要染血,谁来都拦不住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 所以,明日会有人死 海水缓缓涌来,撞在岩石之上,激起无数浪花。 咸涩的海风驱赶着水流,撞在了船上,呜地闪了过去,带起旗帜猎猎。 储兴坐在甲板上,享受着清闲,微微眯着眼看着太阳,温润的眼眶里满是彩虹。 孟万里从船舱里爬了上来,走至储兴一旁,拉过椅子便坐了下来:“问清楚了,带头的是宁蟾蜍,这些人全不是海寇,而是泉州卫军士。” 储兴翘起二郎腿,抖动了两下:“怪不得海寇凭空出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是谁指使?”..??m “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 孟万里面色凝重。 储兴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竟然是他!看来顾县男这次遇到的麻烦不小。” 孟万里连忙说:“储指挥同知,一卫长官竟派军士伪装为海寇烧杀百姓,只是为了证明新来的顾知府无能,以此为借口停其职,调其离境!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应该立即奏报朝廷,知悉陛下!” “知悉陛下?” 储兴看了一眼孟万里,又躺在了椅子里:“孟千户,这里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冒然上奏为好。” 孟万里着急起来:“为何,周渊可是泉州卫长官,手握重兵,若不告知朝廷,谁能收他,谁能将他法办?” 储兴呵呵笑了起来:“谁,你忘记谁让我们来抓海寇的了。” 孟万里直摇头:“顾知府只是知府,掌一府民事,军事由卫长官全权负责。顾知府可没权治周渊的罪,哪怕是证据确凿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皇帝裁决旨意。” 储兴闭上眼,换了个舒坦的姿势:“若是泉州知府是其他人,咱们该上书便上书了。可这里的知府是顾正臣,你若以常理推度此人,那可大错特错。” 孟万里皱眉:“他再厉害终究是知府,总不可能僭越职权管到泉州卫头上去,别说泉州卫不答应,大都督府更不会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僭越,往小了说是多管闲事,往大了说可是犯罪,藐视朝廷规制,滥行职权。 各司其职,各行其道,朝廷才能有序运转。 如果户部要管刑部的事,刑部要管吏部的事,文官插手卫所,卫所想掌控民事,朝廷还不乱成一锅粥? 知府管不了卫所,哪怕顾正臣是泉州县男,泉州知府也不行。 储兴懒得和孟万里争执,只笑呵呵地说了句:“他连通判杨百举都敢打死,哪天弄死一个指挥佥事我也不惊讶。你要知道,他不只是知府,还是句容卫指挥佥事,换言之,他是个武将……” 孟万里有些郁闷,句容卫的官怎么可能管得了泉州卫的事。 军士李才走了过来,道:“岸边有两骑,说是奉了顾知府的命令来的。” 储兴连忙起身,走至船舷处看去,果看到了两个骑兵,眉头微抬,笑出声来:“兴许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里的海岸并没有港口,加上有暗礁,船只距离岸边还有十余丈距离,储兴干脆带人直接下了大福船,转乘小船上了岸。 梅鸿问清身份,行礼时将信拿了出来:“在下梅鸿,这位是段施敏,我们奉顾知府之命,将消息送达,请求水师协助。” 储兴接过信看了几眼,肃然道:“这不是顾知府请水师协助,而是顾知府在给水师弟兄们送军功!你们回去告诉顾知府,这些海寇水师抓定了,一定都不会放跑!” 梅鸿感谢一番,然后说:“顾知府希望我们也出一份力,当然,军功全归水师。” 储兴没有拒绝,而是有些邀功般笑道:“昨晚水师发现一批海寇潜入村落附近,我们动了手,打死了五个,其他全抓了,如今在船舱里关着。” 梅鸿连忙问:“泉州卫的军士?” 储兴微微点头,询问道:“顾知府如何打算?” 梅鸿摇头:“没说,但我想,一旦将唐八户这些人抓来,泉州府会变天。” 储兴看了看天色,西南方向的阴云开始向这里缓缓移来,自己只希望今晚上莫要下大雨,以免影响行动。 惠安县衙。 知县时汝楫坐立不安,周渊已送来消息,泉州卫军士失踪了二十四名,顾知府不知所踪。 县丞冯远虑也没了主意,面对来回踱步的时汝楫说:“这事需要早让吴同知拿主意才是。” 时汝楫看向冯远虑:“如何让吴同知拿主意?那个张培看得如此之严,我们怎么告诉吴同知,难道给他说泉州卫军士失踪了这么多?一旦消息传入顾知府耳中,泉州卫还如何善了?” 如果顾正臣不知道,泉州卫出事的消息至少不会传到金陵去,周渊运作运作,大不了找几个人顶缺,风头一过,便无人再提起。 若让顾正臣知道了,这么大的事一旦捅出去,周渊这个长官可是要背责任的。 冯远虑见时汝楫瞻前顾后,急切地说:“难道这事就不能是顾知府干的,他突然离开晋江,他意外碰到张田还抓了张田等人,就不能再抓二十几号人?” 时汝楫摆了摆手:“他哪有这个本事,就他身边的那几个人,抓四个人就不错了,二十四个根本不可能,再说了,府衙现如今没几个可用皂隶,这些人也不是军士的对手——吴同知!” 看着吴康急匆匆走入房间,时汝楫有些发懵,连忙看向门外,有些惊讶地问:“那个张护卫呢?” 吴康脸色阴沉,从怀中拿出文书丢在桌上,沉声道:“顾知府差人送来文书,说海寇事已了,让张培先回去了,并命本官留在惠安县负责乡民安抚与重建房屋之事,要求县衙从县库之中拿出一笔钱,拨给受火灾的百姓,每户两贯钱,若有人受了伤,则给三贯钱,死了人,给五贯钱。” 时汝楫听张培走了,放松下来,可听到顾正臣的安排,很是不满:“重建便重建,为何要县衙出钱?海寇年年来,若按他所言,县衙岂不是迟早亏空?” 吴康看着时汝楫:“这次百姓遭灾是什么缘由,你我心知肚明。若这件事处理不当,周渊那里不好交代,事就无法了结。” “为何?” 时汝楫不理解吴康的想法。 吴康如同看白痴一样看时汝楫,咬牙道:“如此多百姓受灾,如此多海寇闹事,府衙一个人也抓不到,如何给百姓交代,他顾正臣不要脸面的吗?” 时汝楫恍然。 虽说昨晚上只烧毁了五六个村落,可这动静已经不小了,消息一旦传开,府衙必有压力。 百姓都在看,都在等府衙的动作。 若新来的顾知府连一个海寇都没抓到,是无法服众,无法收拢民心的。这对于一个有着“青天”之名的顾正臣来说是一场灾难。 顾正臣清楚自己无法抓到海寇,所以打算用钱来解决百姓的怨言,用重建来笼络民心。 吴康起身,严厉地说:“从县库里抽调一批钱粮,告诉所有人,这次谁伸手,我就砍了谁的手!以顾知府的性情,他一定会派遣暗访这些受灾的村落,一旦出了问题,我们都没好处。” 时汝楫连连点头。 是夜,天色昏暗,下半夜时更是下起了雨。 洛阳镇。 顾正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场不急不缓、不大不小的初冬雨,目光深邃。 萧成抱着双臂,靠在门柱上,听着夜雨的声音问:“你脸上有杀气,这次打算要谁的命?”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萧成:“高晖高参政最迟后日到泉州府,你知道此人吗?” 萧成微微点头:“听起过,他曾是刑部郎中,后因善断,被提拔为参政。”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正五品的郎中,刑部的小小办事员,直接升任从三品参政,行省一把手,这就有点不得不佩服老朱的魄力了。 虽说行省“一把手”多了点,但参政毕竟是参政,主管一行省之事,泉州知府衙门也在其管辖之内。 “高参政将至,泉州府的事多了变数。” 顾正臣神色凝重,伸出手,任凭雨水打在手心,沉声道:“所以,为了避免变数发生,我可能需要赶在高参政之前乱来下。” 萧成笑道:“所以,明日会有人死,是吗?” 顾正臣收回湿漉漉的手,平和地说:“百姓遭了难,受了苦,本官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萧成,去准备下吧,告诉李宗风,我们要回晋江,让他准备好船只,今晚就走。” 萧成见顾正臣拿定主意,答应一声,然后问道:“严桑桑与林诚意那里,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萧成笑着离开。 李宗风亲自将顾正臣送至洛阳河对岸,并为其寻来了两辆马车赶路。 顾正臣看着将回的李宗风,温和地说:“有时间可以去府衙看看长歌,他并没有被沉船案遮蔽心智,而是心里装着更多百姓。” 李宗风谢过顾正臣,挥手告别。 夜雨天行路快不起来,坑洼的道路并不好走。好在过了洛阳江到晋江城已不甚远。 雨停在天亮之前。 晋安驿。 许虎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对来人行礼,喊道:“驿丞许虎,见过高参政!” 第四百一十八章 审几个人,杀几个人 府衙,照常点卯。 只不过点卯花费的时间很短,毕竟太多胥吏与杂役挨了板子,一个个都回家养伤去了。 人手不足,府衙运作困难。 面对这种情况,顾正臣从应招募而来的人员之中,挑选了二十七人加入府衙,充当胥吏与杂役。 黄斐并没有里长经验,对地方事不熟悉,原本想当个皂隶,但顾正臣见他是个读书人,且懂筹算学问,便安排在了户房办事。 梁桦原是晋江县巡检,曾带领衙役与百姓抗击海寇,颇有名望,只是为人正直,遭了排挤,只好回家。听闻顾正臣为民办事,还打死了杨百举,观望几日,见顾正臣雷厉风行,深得民心,这才投靠而来,被顾正臣安排在了兵房。 许岚是晋江有名的孝子,母亲听说顾正臣的事之后,说什么都要让许岚去听差,帮衬帮衬。顾正臣收下,安排在了刑房。 工房有钱邦,礼房有卫敬止,黄科从狱卒成了狱头,赵三七领两班衙役,林威调入吏房。 自此,经过一番明争暗斗,顾正臣终于在府衙中安插进去了一批听从自己命令的胥吏与杂役,初步掌握了府衙的控制权。 面对强势的顾正臣,同知秦信与唐贤使不上半点力气。 秦信气得直跺脚:“他倒好,将我们的人一顿揍,他的人全都进来了。一开始说得好听,不会放人进来,只是虚张声势。现在好了,一口气二十七人,六房中管事的全是他的人,狱房、衙役也是他的人!唐通判,你向来多智,倒是想想法子啊。” 唐贤哀叹连连。 面对一个强势的知府,身为下属的通判能有什么办法,弄不死他的,只能让他变得更强大。 斗了几次,现在好了,府衙里已经不由自己人说了算了,加上顾正臣严控官员、胥吏、杂役出入,想出个门都难。 唐贤敲了敲桌子,眉宇间满是忧愁:“现如今,只能盼着高参政早点来泉州府,将他停职待参。” “可高参政什么时候来!” 秦信坐了下来,又起来,躁动不安。 按照顾正臣如此“夺权”,用不了几日便会对府衙内官员动手,毕竟监房里已经关押了不少人,尤其是推官王信虔,此人知道的事很多,一旦开口说话,停职待参的可就是自己啊。 “急信。” 张九经急匆匆进入房间,将一封信递给唐贤:“吴同知从惠安县差人送来急信。” 唐贤接过,急忙拆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骤然大变,沉声道:“周渊做事不利索,被顾正臣抓了尾巴。” “什么?” 秦信接过信仔细看去,手有些哆嗦:“周渊怎就如此不小心,不是派人告知他了,缘何还要冒险行事!” 唐贤摆了摆手:“事情已经发生,再追问缘由已无意义。张师爷,可有高参政的消息了?” 张九经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不过猜测应该快到了。” 唐贤皱眉。 快到了,也就是还没到。 顾正臣是一个动手果决,下手狠辣的人,他在府衙多一日,自己可就要煎熬多一日。 唐贤没对策,秦信也没主意,只能干瞪眼。 知府没升堂,躺在知府宅里睡大觉。 午时。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坐在铺满眼光的桌案前,思考着什么。 萧成站在窗外,敲了敲窗棂:“张培回来了。” 顾正臣眼神一亮。 张培急匆匆走来,从怀中取出两本账册,对顾正臣笑道:“老爷,不辱使命。” 顾正臣接过账册,心情顿时大好:“派你去惠安县可真是选对了人。” 张培咧嘴憨笑。 盯着吴康,只是幌子。 吴康被盯住之后,不能脱身又不得不想尽办法脱身。 而张培的作用,主要是吴康脱身之后。 吴康每一次脱身,都意味着暗中有计划、有行动。 张培则隐在暗处,窥闻消息。 后来时汝楫“灌醉”张培,吴康离开了惠安县城去了周渊设置的临时营地,时汝楫以为张培醉了,只让人留意其动静,却不料自己的卧房已经进了“贼”。 顾正臣翻阅着账册,这是时汝楫记录的黑账,上面记录了时汝楫与县衙官吏收了多少黑钱,瓜分了多少。 不得不佩服时汝楫,这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数目与人物写得清清楚楚也就罢了,时间、地点也写得明白,甚至还记录了对方收钱时的反应,比如这里: 洪武五年七月三日,于唐家大院送唐琥白银八百两,琥嗔怒。吾惶恐,再送白银一千两,琥大喜,称赞“善才”。 顾正臣继续搜寻账册,一页页翻找,手指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洪武六年九月九日,于塔子楼送卜寿黄金麻雀两对,寿笑骂:吾乃雄鹰,霸绝一方,岂是麻雀可比,不取。十二日,耗黄金十二斤为雄鹰送之,赞不绝口。” 萧成不屑地抬了抬眉头:“雄鹰,霸绝一方?这个卜寿的口气不小啊。”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相对于唐贤,杨百举等人,我最在意的,还是卜家。他们与官府的关系过于密切,就连时汝楫这种地方知县也巴结于他,甚至不惜重金,这些贪官污吏,不会平白无故巴结一个寻常大户,这里面定有我们不知情的事。” 巴结也好,贿赂也罢,目的是得到更大的好处,要不然谁给谁送礼。 可卜家能给时汝楫带来什么好处? 账册里没有提。 顾正臣用了半个时辰,翻完了两本账册,里面不仅记录了唐贤之子唐琥收钱,还记录了唐贤的管家唐二、师爷张九经收钱,杨百举、吴康、秦信的名字虽然不在里面,但也有迹可循。 比如吴康有个侄子名为吴驿,在晋江城做的是古玩买卖,时汝楫虽然没给吴康送钱,却在吴驿那里每年都会进购多达一千两的古陶瓷。 这种迂回受贿的路径虽然隐蔽,但并不是没有破绽。 顾正臣合上账册,有些头疼。 都说大明开国初期民生凋敝,百姓穷困潦倒,顾正臣走过惠安县,虽说没见饿死人,但也没几个能一天吃三顿饭的,一些百姓更是家徒四壁,几乎没了活路。 可硬是在这种破败的地方,惠安县县衙竟然在短短四年时间里,搜刮出了至少五万两白银。 这里面除了私分县库钱粮外,恐怕大部分都是加税于民、加税于商索取来的。就如双溪口的百姓,没有鱼也收渔课,额外还得买票盐。 “抓人吗?” 张培活动了下手腕,很想亲手将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 顾正臣将手拍在账册之上,手指扣了扣,摇头道:“这账册关系的人太多,没有一个月,很难将所有人审问清楚,一一定罪。可对方不会给我们一个月了,高晖将至,他可是行省参政,有权压制我。所以……” 萧成冷了脸。 张培着急起来:“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吧,账册之下,高参政也不好反驳。” “保管好了,丢了的话,整顿泉州府官场可就难了。”顾正臣起身,将账册交给萧成,然后看向张培:“高参政这个时间来泉州府,本身就是他们请来的帮手,寄希望于他就太天真了。账册落到他手中,他有一万种方法否认账册,也可以让账册消失。” 萧成将账册收入怀中,贴身存放,冷着脸问:“难道什么都不做?”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向窗外,目光中透着冰寒:“不,我们没时间抓那么多人,审那么多人,但有时间抓几个人,审几个人,还有——杀几个人!梅鸿也该回来了吧,府衙可以戒严了。” 晋江城,西城门外。 一队雄壮的水师军士押解着唐八户、林清汤等四十六名海寇,后面还有板车拉着一堆尸体。 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亲自带队,威风凛凛进了城门洞,刚入城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顾知府得知海寇进犯惠安,运筹帷幄,前调泉州卫军士,后差水师协助,杀海寇二十一,俘虏四十六!” 消息顿时炸开,整个晋江城热闹起来,无数百姓纷纷跑出来围观。 唐二在外面看到唐八户、林清汤等人竟然被水师抓了,亡魂大冒,连忙跑回府衙想要通风报信,可刚一入府衙便看到了班头赵三七。 赵三七冷着脸,手中水火棍猛地一顿地,喊道:“顾知府有命令,府衙戒严,任何人不得走动!唐管家,还请往一旁候着,若是违抗了府尊命令,怕是有板子吃。” 唐二脸色苍白,顾正臣将事情做绝了,他甚至连府衙都开始控制起来!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该死的,唐八户、林清汤他们不是在惠安县,怎么突然之间就被抓了! 水师! 为何水师的人会跑去惠安? 唐二感觉浑身发冷,整个晋江城变得喧嚣起来,可唐贤、秦信他们还蒙在鼓里。 府衙前街。 一个身材瘦长,站立如杨木挺拔的中年人盯着一干海寇与水师军士,略显黝黑的脸上无悲无喜,浓密的眉毛之下是如柳叶的眼眶,里面藏着锐利的光。 青衣儒士站在中年人身旁,嘴微微张开,口水黏连出一个泡沫,旋即破碎:“高参政,这泉州府衙动静好大啊。” 第四百一十九章 府衙戒严,升堂审讯 顾正臣头戴乌纱帽,身着官服,走入大堂。 惊堂木骤然落下,威严的声音传开: “升堂!” 两班衙捣着水火棍,口中“威武”拖着长音。 通判宅。 唐贤听到动静,起身看向秦信:“顾知府升堂了,为何没人通报你?” 秦信摇了摇头,脸色很是难看。 身为同知,虽然不主管刑名,但也有权听审,以示辅佐,以正公道。现在好了,姓顾的升堂都不带吭一声的,直接就开始威武了。 娘的,看不起谁人啊! 秦信愤怒不已,刚走出通判宅,便看到了抱着刀的张培,还有仰头看天的萧成,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们这是作甚?” 张培不说话,只挡在秦信面前。 萧成清了清嗓子,看向秦信:“顾知府有命,府衙戒严,无论是谁都不准随意走动。秦同知既然在这通判宅,不妨多待会,等需要你或唐通判出去的时候,顾知府自然会有命令传来。” 秦信愤然喊道:“怎么,知府还敢禁足一府同知不成!我若非要离开,你们谁敢阻我?” 萧成摇了摇头,警告道:“秦同知还是莫要冲动的好,知府命令,谁违抗了都没好处。” 秦信咬牙切齿,甩袖就要从张培身边走过。 张培抬手,刀锋从刀鞘之中移出一半:“知府命我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走动。若秦同知非要离开,那张某只能说,头颅离开可以,但身体需要在这里!” 秦信看着动了刀子的张培,悚然不已,后退一步,喊道:“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定要写文书弹劾……” 萧成、张培装作没听到。 你想弹劾尽管去弹,尽管去劾,回去写完弹劾文书,想来大堂已经审完了案件。 秦信被挡了回去,唐贤终感觉大事不妙。 府衙大堂。 储兴踏步而至,抱拳低头,高声喊道:“水师不负顾知府之托,将祸乱惠安县的海寇一并抓来,现俘虏四十六人,尚有二十一具尸体也已带到,听凭知府发落!” 王孟、黄斐、许岚、卫敬止等人震惊不已,赵三七等一干衙役更是惊愕。 谁都不曾想,惠安县不久前发来急报,说海寇登陆崇武,威胁惠安县,这才多久,海寇竟然已经被抓了! 速度之快,惊为天人。 最令人震惊的是,泉州知府衙门使唤不了水师军士,最多让泉州卫协助清剿海寇,可现实是,泉州卫出去了,没任何建树,水师也出去了,抓了一干海寇。 顾正臣深深看着储兴,水师是自己的一个底牌,这个时候却不得不露出来。 捉拿海寇是水师的功劳,若不让他们出面,那就需要将功劳记在府衙,这对那些拼死作战的水师军士不公平。 顾正臣需要水师对自己有好感,日后仰仗水师的地方多了去,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得罪水师,于是含笑道:“储指挥同知与水师军士都辛苦了,交出名册,容本官审案定罪。” 储兴将海寇名册交给顾正臣,然后退至一旁。 顾正臣翻看了几眼名册,拍动惊堂木,厉声喊道:“传唐八户!” 唐八户被带了上来,已无了往日骄横。 顾正臣严厉地喊道:“沿海地带本有水师船只游弋,岸边更有水师军士瞭望。你们倒是有本事,凭空一声惊雷,竟出现在了惠安县城之外!如此诡异突然出现,若说幕后无人本官不信!” “唐八户,你听好了,本官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海寇乱民,国法难容,理当一体斩绝。然本官有好生之德,若你愿供出幕后之人,助朝廷铲除奸恶,本官可以向皇帝请旨宽恕,徒刑也好,流放也好,总好过死。” 唐八户眼神飘忽,既没有看到唐贤,也没有看到秦信,甚至连个熟人都没看到。 这还是泉州府衙吗? 怎么全是陌生面孔。 唐八户想了想,咬牙喊冤:“顾知府,我们都是山里良民百姓,好端端的,突然之间被水师的人给围住,又喊又杀,水师杀良冒功,还请顾知府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放你娘的屁!” 储兴大怒。 你丫的良民百姓抱着钢刀睡觉,身边连个女人,连个娃都没有? 顾正臣摆了摆手,挥退储兴,对唐八户说:“公堂之上,不可撒谎欺瞒。若顽固不灵,拒不交代,你将失去最后活命的机会。” 唐八户坚持:“我们是良民!” 啪! 顾正臣猛地起身,厉声道:“唐八户,你听清楚了,你说你们全是良民,那你告诉本官,谁是耕作之人,你们各自的田地在何处,一人几亩地,谁是猎人,入了秋打了什么猎物,几只猎物!同为山民,又聚在一起,想来这点事你说得出来吧。若有一点与其他人的话对不上,你便是欺骗本官!” 唐八户傻眼。 这谁能对得上,几十个人,临时据点,谁能说出谁的事…… 顾正臣走出来:“你听清楚,本官痛恨海寇,第一次入惠安县时遇到海寇夜啸踏街,一怒之下,命时知县斩了海寇的脑袋!唐八户,这里是府衙,你若不从实交代,本官一样可以用海寇乱民的罪名杀你!” 唐八户打了个哆嗦。 惠安县杀的那些海寇,可不就是自己一伙的人,他们都已经入土了,不交代,自己也得陪他们去。 可交代,自己对不起唐贤。 顾正臣见唐八户冥顽不灵,摇了摇头:“你不说,自有人会说。你不想活,自有人想活!现本官宣判,海寇唐八户,残暴虐民,害泉州百姓,按律——斩!来人,押在一旁,稍候问斩!” 唐八户浑身发冷,连忙喊道:“顾知府,你可没有杀人之权,我是良民,我不是海寇,你不能杀我!” 衙役将唐八户押至一旁。 顾正臣没有再理睬唐八户,喊道:“传林清汤。” 林清汤看到顾正臣腿一软。 顾正臣指了指唐八户,对林清汤说:“他已被判死刑,用不了一个时辰,他将死在菜市口。不要怀疑本官敢不敢杀人,对海寇,对危害泉州府百姓的恶人,本官不仅敢杀,还敢多杀几个!今日,要么交代求生,要么以海寇虐民之罪问斩,选吧。”..??m 林清汤看了一眼唐八户,又看了看水师的储兴,低下头不说话。 顾正臣见状,微微皱眉。 这一群人竟还有几分骨气,事到如今还没哭喊求饶,直接交代。 看来,他们还是心存侥幸。 顾正臣漫不经心地说:“你应该清楚,你幕后的人也清楚,本官一旦抓住他的把柄,他将彻底没了活路。为了自保,人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海寇进犯惠安,呵,这哪里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而是瓮中捉鳖之计,是一场清理的把戏。” “只可惜有些人还尤不自知,为其效命,守口如瓶。可笑至极,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棋子,还是被丢弃的棋子。仔细想想吧,是谁让你们闹事,又是谁泄露了你们的藏身之所……” 林清汤双眼顿时通红起来。 是谁?! 还能有谁! 一定是唐贤,是他! 他一定是认为我们这群亡命之徒留在惠安是个隐患,又不能放走,只好杀掉了事! 惠安县衙时,唐贤明明可以据理力争,保下那些弟兄,可他却偏偏点了头,将唐兴等人砍了脑袋,为的是保住唐琥! 还是惠安,明明说好的是演戏,可结果呢,这群人放箭,直接射杀了两人!若不是跑得快点,说不得自己也被射死了! 隐秘的藏身之地,那里除了周渊就只有唐贤知道,而周渊又和唐贤亲密,兴许这就是唐贤布置的局! 林清汤本就对唐贤失望了,经过顾正臣一番“暗示”与“挑拨”,加上求生的欲望,终于开口:“我交代,惠安城外的海寇是我们伪装出来的,是唐贤唐通判与吴康吴同知商议好的对策,为的是引顾知府出晋江城。若顾知府去了惠安县,则寻机让你死于海寇之手,若不去,则烧毁民房,制造乱象,等待朝廷将你撤职查办!” 顾正臣看着全都抖出来的林清汤,瞬间来了精神,看向书吏王孟,王孟奋笔疾书,将每一句话都完整地记录下来。 “好大的胆子!” 储兴没想到一府同知与通判竟是如此狠厉,如此大胆,竟敢阴谋杀害知府! 百姓听闻,怒不可遏。 唐贤、吴康这两个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祸害百姓好多年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个顾青天,他们竟还想假借海寇之手将其杀害! 顾正臣见有了突破,便让林清汤详说。 林清汤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停,将唐琥的夜啸踏街、强抢民女、劫掠民财,将唐贤的收受贿赂,收拢海寇与亡命之徒、恐吓残害官吏等一干丑事全抖了出来。 在林清汤交代之后,顾正臣一口气提审了五人,五人见有人都开了头,索性也交代了。 一干人佐证,提供了更多细节。 顾正臣见招册已按了手印,写好令签丢了下去,厉声道:“将唐贤、唐琥、唐二,吴康、吴驿、吴亨等一干人等,逮捕归案!” 第四百二十章 送菜市口,斩首 这一次要抓的人不少。 赵三七因为顾正臣当知府才有了一家人活命的机会,听闻这群人竟然想要害死顾正臣,怒不可遏,当即带人将门口探头探脑的唐二先抓了起来,然后带衙役直奔通判宅。 秦信还在和唐贤抱怨顾正臣无法无天,敢禁足同知,说什么也要写个三千字文书,从三个大点,九个方面弹劾顾正臣。 墨还没研开,赵三七先来了。 秦信看着一群人闯进来,拿出了同知的威严,一拍桌子喊道:“谁让你们闯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赵三七瞥了一眼秦信,理都没理,而是看向唐贤,拿出了令签:“奉知府命,现在以贪污、残害官属等罪名,将唐通判押至大堂审问!唐通判,请吧。” 唐贤脸色一变,起身道:“赵三七,你算是府衙里的老人了,来来往往的知府也见了几个,应该清楚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莫要到头来,害了全家。” 赵三七听着赤裸裸的威胁,咬牙道:“唐通判,我赵三七再不是东西,再卑微下贱,也知道做人得有良心,是条狗打死吃了也就算了,我可没见过连狗崽子也想一起吃掉的!你就是这种人,贪得无厌,若没有顾知府,我全家活不过今年!威胁我,晚了!” 唐贤没有想到,往日里一个个蝼蚁的马夫竟对自己如此硬气,冷哼一声:“泉州府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来人说了算,他日你可莫要后悔!” 赵三七提醒道:“唐通判,你也是个外来人。” 唐贤甩袖,踏步走出房门,见身后没动静,转身看去。 赵三七站在门口,盯着唐贤问:“你的儿子唐琥呢?” 唐贤浑身打了个哆嗦,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府衙大堂外,人群分开。 同知吴康的侄子吴驿、管家吴亨被抓了过来。吴康因为留在惠安县衙办事,隔着几十里路,短时间内也抓不来。 “跪下!” 衙役推搡着吴驿。 吴驿愤怒地看向衙役,喊道:“我是吴同知的亲侄子,谁敢动我?” 顾正臣看着还在发飙的吴驿,只是冷冷将令签丢了出去:“吴驿咆哮公堂,见官不跪,杖十!” 衙役不由分说,踹倒吴驿便抡起棍子。 十棍子,打不了皮开肉绽,倒是省了脱裤子的环节。 吴驿怎么也没想到,刚刚还在店铺里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转眼之间竟被人拉到公堂之上一顿猛揍。 十棍子下来,向来娇生惯养的吴驿差点没疼死过去。 唐贤上了公堂,见到这一幕脸色阴沉。 虽说唐贤住在府衙里面,但唐琥实在能折腾,见衙役来抓,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抱着一根柱子不松手,要不是萧成,估计还耽误着时间。 现在好了,唐琥被抬了上来,两只手臂耷拉着,疼得吱哇乱叫。 唐贤看向顾正臣,冷着脸喝问:“顾知府,有罪定罪,私刑加身,违背了大明律令吧!” 顾正臣眉头微抬:“唐通判竟然还知道有大明律令,违法乱纪的时候怎就没有想到大明律令?” 唐贤愤怒:“说话要有证据!空口白牙诬陷本官,岂能容你如此放肆!” 顾正臣将桌案上的招册拿了出来,然后对赵三七说:“将唐八户、林清汤带上来。” 唐贤骇然不已,转身看去,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起来。 唐八户低着头。 咱虽然没出卖你,可还是有三十几个人出卖了你,如此多的人指证,你已经脱身不了了。 林清汤恶狠狠地看着唐贤,他连自己人都不保,自己人都杀,为他做事多年,竟落得这个下场! 顾正臣不急不缓地说:“唐贤,你与吴康吴同知的谋划海寇进犯惠安,意图调本官离开晋江城,继而寻机杀害或致残,嫁祸于海寇,这事他们已全部交代清楚。” 唐贤刚想否认,顾正臣摆了摆手,接着说:“你们这些年来做过的肮脏事,已是昭昭若揭。收拢海寇、亡命之徒,欺压大户,盘削百姓,贪走府库钱粮,纵容唐琥在惠安县夜啸踏街,强抢民女。诸多罪状,触目惊心。这些事,人证物证多了去,你否认不了吧?”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更不知海寇进犯惠安一事!” 唐贤连忙辩解。 林清汤见唐贤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认定此人就是想清理掉所有人以保全自己,当场喊道:“顾知府,唐贤通过唐琥贪污大量钱财,都存放在了晋江东城的徐宅,那个徐江是唐通判买来的义子,专门看管唐家的财产,唐琥离开惠安县时装了二十口箱子钱粮,全放那里了!” “你!” 唐贤如何也想不到林清汤会出卖自己如此彻底!当年若不是自己收留,他一个海寇早被朝廷杀了! 顾正臣没想到唐贤的财产藏得如此深,当即下令:“抓徐江,搜查徐宅!” 赵三七带衙役匆匆离开。 唐贤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直接瘫坐在地上。 顾正臣看着唐贤,起身道:“唐贤,你身为朝廷命官,掌一府粮运、家田、水利、诉讼诸事,却恶贯满盈,作恶难计,今日本官摘了你的官帽官服,将你打下地牢,待一应罪行审查清楚之后,送你上路!你若觉得冤枉,本官准你写弹劾文书,并差人速递金陵!衙役何在?” 衙役上前,将唐贤身上的帽子、衣服扒了下来,动作粗暴,以至于唐贤黑白相间的头发都散乱了下来。 唐贤无从申辩,也无法申辩。 尤其是徐江被抓,难以清查的财产暴露出来,唐贤说什么都晚了。只贪污一项,便足以被凌迟了。 顾正臣很想杀了唐贤,可又不能。 唐贤可以说是这些人之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掌握着大量的消息,突破了他,才能将更多人赶入地牢之中,比如秦信。 再说了,眼下贪污数额还没查清楚,许多细节还没厘清,还不是送唐贤体验鬼头刀与菜篮子套餐劵的时候。 但海寇乱民,唐琥虐民,唐二帮凶,这些人已经没什么好查的了。 今日,不杀个人头滚滚,对不起泉州府满是苦难的百姓!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威严的目光扫视过众人,厉声喊道:“唐琥,以亡命之徒为家丁,以家丁为海寇,夜啸踏街于惠安县,害民无数,强抢妇女,致人死命!现本官判决,斩首!唐二,协从作恶,从中贪财虐民,残害官属,按律判斩首!” “唐八户、唐十二、胡同……一十四人,以海寇身份进犯惠安,恫吓百姓,扰民安宁,更是唐琥虐民最大之帮凶。事实清楚,拒不招供,毫不悔改,按律一律斩首!” “因泉州府百姓上下受其害,破家者无数,流亡者无数,若任由其多逍遥一日,如何与泉州父老乡亲交代,如何告慰受害之人!今日本官斗胆,发斩首之令签,以上人等,即刻送菜市口,斩首示众!” 唐贤惊呆了,连忙喊道:“顾正臣,你是知府,没有皇帝的勾决,谁都不能擅自杀人!” 顾正臣气沉丹田,拳头猛地砸在桌案之上,喊道:“两班衙役都聋了吗?送菜市口,斩首!” 赵三七听闻,当即挥手,一干衙役抓起人就往外拖拽。 储兴看向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家伙果然是有杀人胆的,而且还不小! 明明被唐贤提醒了,他还依旧要杀人,若是传到朝廷,他恐怕会遭众人围攻。 天下百姓,无论是贪官污吏还是地痞流氓,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不管罪行多大,情节多严重,官员是没有杀人权力的。 只有大明皇帝朱元璋亲笔勾决或下旨意,这个人才能被处死。若是老朱忘记勾决了,罪恶滔天的人一样可以在监牢里活着。 储兴不理解顾正臣为何这样做,将这群人抓了,一样可以得民心,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官途急着杀人,实在不行,等几个月,皇帝勾决了再杀也不迟。 顾正臣没有收手的打算,亲自坐镇到菜市口,围观的百姓将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弗看着被绑着等待杀头的唐琥等人,深深震撼,这个新来的知府,好强势! 手段凌厉,比刀还锋芒! 等这些人死了,自己明日就去府衙状告税课司的大使,保住自家的大碗酒楼,并为儿子那条断腿讨个公道! “青天啊,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一个老人抓着拐杖,泪流满面。 “爹,你看到了吧,这些恶人要掉脑袋了,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一个年轻人仰头看天,眼眶里转着泪珠。 “那个唐琥原本是晋江一霸,后来跑去折腾惠安县百姓去了,听说好多人受其害。” “报应,作恶总会有报应的!” “他们早就该死了!” 人群攘攘纷纷。 顾正臣拿起令签,看了一眼太阳,因为已是下午,不存在什么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只是个说法,唐宋时整个下午都能杀,再说了,老朱杀人的时候,很多时候不看时辰。 顾正臣捏着令签,看了一眼充当刽子手的萧成,抬手将令签丢了出去,喊道:“斩!” “住手!” 一声粗狂的声音从人群之中炸响,随后一道高音盖过众人熙攘扫荡开来:“福建行省参政高晖高参政到!” 第四百二十一章 参政威压,知府反击 高晖高参政! 顾正臣凝眸看去,一个身姿挺如长枪的中年人缓缓走出人群,身后左右有一个儒士、一个壮汉跟随。 萧成紧锁眉头,抱着鬼头刀看向顾正臣。 高晖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顾正臣,略显黝黑的脸平静如镜湖,只有令人胆寒的声音传出:“顾知府,没有皇帝勾决、刑部批文,谁都无权杀人。你今日若杀了他们,可就是坏了朝廷规矩。到时皇帝震怒,唯有借你的脑袋一用,告诉所有官员,规矩不可破。”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是高晖,行省参政! 来得够快! 看他从容的样子,想来早就隐在人群之中,只等最后这一刻站出来阻止自己了吧! 他想借这个机会确立自己的威严,告诉自己,他才是福建行省真正的话事人。只要他在,自己想干什么未必能干得成! 顾正臣拱手行礼,肃然道:“高参政,海寇乱民,岂能与寻常罪犯同论。百姓受害,人心惶惶,不杀如何安民心?若等朝廷批复,少说也需两月之久。眼下平息民怨乃至当务之急,事急从权……” 高晖停下脚步,呵呵冷笑:“事急从权?若天下府州县官员都如顾知府一样,动辄以平民怨、事急从权为由杀人,那这天底下不知会有多少冤魂!” 顾正臣微微皱眉:“高参政所言极是。” 高晖抬了抬手,指向杀人的台子:“既是如此,那就将人关押监房,待朝廷批给文书之后再做处置。” 顾正臣盯着高晖,一言不发。 高晖见顾正臣不说话,当即沉了脸色,喝道:“顾知府,还不照做?” 顾正臣看向围观的百姓,这些人在看。 他们在想什么顾正臣并不清楚,但他们眼神里有失落,有不安。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高晖,整理了下袖口:“本官说过,他们今日要人头落地,以告慰那些受过苦难与折磨的泉州府百姓!高参政,这些人活不过今日!” 高晖骤然凝眸,柳叶眉微微一动:“顾知府,你敢今日杀他们,本官便敢收了你的权印!朝廷规矩不能破,莫要以为你是个县男就敢破坏规矩,就是侯爷、国公,也不敢擅自杀人!” 顾正臣脸色一变。 收了权印,等同于停职待参。 高晖是一省参政,确实可以停了知府的职,摘了知府的官帽、官服。 当然,没了权印,没了官帽、官服并不意味着没了官身,官身需要吏部或朝廷发公文取消。 问题是,没了权印就没办法干活了…… 高晖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满是笃定的安稳。 就是这个年轻人将泉州府闹得乱糟糟,现在,是时候让一切重回正轨了。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还能怎样? 你想杀了他们,那你杀,相对于你打杀杨百举的罪状,僭越皇权擅自杀人的罪名更是堂正,用这个罪名停了你的职务,至少两个月的时间里,你将再无法过问泉州府之事! 你若服软,改了主意,不杀他们,那你就是失信于民。再者,我能让你服软一次,就能让你服软二次,三次!服软这回事,跟下跪一样,次数多了,你会习惯。 顾正臣与高晖对视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既是如此,本官收回令签,刽子手,统统退下!” 萧成愤怒不已,拿起鬼头刀就挥了起来。 “萧成!” 顾正臣厉声呵住,看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停在唐琥脖颈后,不容置疑地喊道:“退下!” 萧成气息明显乱了,丢下鬼头刀,大踏步走下台,站在顾正臣身旁一句话不说。 顾正臣瞥了一眼萧成,然后对高晖笑了笑:“高参政,还请去府衙一叙。” 高晖打量了下萧成,然后点了点头,抬手道:“顾知府请。” “高参政请。” 顾正臣弯腰伸手。 高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做官要服从长官安排,没事不要总想着和长官对着干。、 你现在退一步,等会再退两步,摆一桌酒席,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自罚三杯,然后大家好好过日子。 高晖刚走了两步,感觉事情不对劲,转身看去,只见台子之上又上了一些人,捡起了鬼头刀,一个个还在那里活动着身体,唐琥等人已经开始喊救命了。 “顾知府,你这是何意?” 高晖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阳奉阴违,你好歹等我走了之后吧,这我人还没走,你就开始违背了?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呵呵笑了笑:“高参政,这可不关本官的事,府衙的人已经撤了,那上面没一个府衙的衙役。” 高晖愣了下,沉声道:“那他们是何人?” 顾正臣耸了耸肩:“水师的人,这些海寇原本是水师抓的,理应交给水师处决,他们好带着脑袋去领军功。只不过本官想借他们的脑袋安抚民心,这才商议了许久,说动水师交府衙发落。现在府衙发落不了,水师的人自然会接手。若高参政认为不妥,大可去收了水师的权印。” 高晖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错愕与震惊。 错愕的是,顾正臣服软只是个样子!看他笑得人畜无害,实则阴损的很! 震惊的是,顾正臣竟然留了后手!而这后手,自己根本就挡不住! 顾正臣含笑看着高晖。 你想借参政的身份压我一头,挫一挫我的威风。 可你想过没有,我也想借你参政的身份,涨一涨我的威严! 你以为自己出现的恰到好处,待在人群里就等自己要杀人了才冒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了让你早点冒出来,才决定要杀掉这些人的? 当你出现在大明招待所的时候,晋安驿的驿丞许虎已将消息送了过来,他多少烂账都在自己这里搁着还没清算,会听你的话保密? 我顾正臣说了,这些害民的人要人头落地,那一定要落地,别说你是参政,就是尚书来了也没用! 在没有拿出“便宜行事”的圣旨之前,擅杀如此多人确实不智。 自己不杀,不代表他们不死。 储兴登上台,对顾正臣咧嘴笑了笑,目光看向高晖时,笑容顿时消散,转而喊道:“高参政是吧,你要收咱的权印不,不收的话,这些人咱可就送走了!水师杀几个货真价实、验明正身的海寇,还不用等刑部批文。” 高晖握着拳头,问道:“你是何人?” 储兴高声回道:“淮安卫指挥同知储兴!现为靖海侯麾下,泉州港水师参将。” 高晖心头一颤,靖海侯吴祯的麾下? 娘的,自己是福建行省参政不假,可以管理整个福建的民政也不假,甚至可以影响福建的卫所军士。可问题是,大明自从开国以来,水师的统兵权始终都不在地方,而是在朝廷。 换言之,福建的水师他们实际上听从的是金陵命令,直接受金陵委派的官员统领,不在福建行省的管辖范围之内。 顾正臣看着吃瘪的高晖,心头很是爽快。 现在别说泉州府了,就是整个福建都没有完备的卫所,大明还没有设三司,想管水师的事,那得直接去找水师的长官,比如在福州钓鱼的吴祯,不知道在不在金陵的徐达,皇宫里的老朱。 不过你高晖就算了吧。 高晖眼睁睁地看着储兴下令杀人,鬼头刀扬起,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上,然后被捡起来丢到了框子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传了过来,百姓之中不少人惊吓着依旧还在看,强忍着不适,扯着嗓子叫好。 储兴代替顾正臣杀了十六人,站在高台之上,冲着百姓喊道:“顾青天!” “顾青天!” 百姓跟着喊,一声高过一声,终形成了声浪。 高晖脸颊上不多的肉抖动着,自己想要压顾正臣的势头,结果竟成了顾正臣的势! 顾正臣对储兴深深作揖,以表示感谢,然后挺直胸膛,抬手道:“高参政,请吧!” 高晖甩袖,向前走去。 顾正臣没有落在高晖身后,而是并肩而行,这一幕令高晖很是不爽,但也不好发作,顾正臣毕竟不只是知府,还是泉州县男。 知府没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但县男是爵位,有爵的官可比有品的官更尊贵。 顾正臣杀海寇,振奋了泉州府无数民心。 这里的百姓总算是看清楚了,也看明白了,顾正臣当真可以为民做主,当真与那些奸贪官吏不同! 观望的百姓终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府衙,二堂。 顾正臣请高晖上座,高晖推辞,顾正臣并没有放肆,而是分东西坐下。 高晖端起茶碗,很不高兴地说:“我听说,顾知府竟然将通判杨百举活活打死,此事可为真?” 顾正臣摇头:“这话说得不对,本官只是按律杖八十,谁知他没抗住死了,仔细想想,平日里多锻炼锻炼体魄还是有好处的。对了,高参政,你锻炼吗?” 高晖瞪眼,啥意思,你还想打我板子? “杖八十,便将人打死,这手段也太狠了一些。” 高晖语气冰冷。 顾正臣摊开手,有些无奈:“府衙内胥吏不少犯有不法事,杖八十的不在少数,可偏偏只有他死了,实在怪不了本官啊。” 高晖直接拆穿:“不然吧,你明知他刚刚受了八十杖,又赏他八十杖,这才要了他的命!堂堂通判被打死,行省衙署对此很是震怒。顾知府,我看你还是交出权印一段时日吧!” 第四百二十二章 收印信,被停职了 云遮住太阳,二堂里暗了许多。 顾正臣看着高晖,淡然一笑:“按律执法,给杖受刑,杨百举承受不住,怎就是本官失职了?” 高晖板着脸,冷冷地说:“杖刑本是惩治,非要人命。何况杨百举是通判,府衙大员,怎能随便找些由头便往死里打,若是如此,本官是否也能以私募吏员、杂役,意欲控制府衙治罪于你?” 顾正臣凝眸,起身道:“今日我这知府大印不交也得交了?” 高晖端起茶碗,碗盖碰触着碗身,发出叮叮的声响:“顾知府,本官如此安排也是为了你好。等朝廷对你杖死通判事有了结果之后,该是你的权印还是你的。现在交出知府印,你还能留在知府宅。” 隐在话外的意思是: 你不交,我也能让你换个地方住。 顾正臣苦涩不已,对萧成吩咐:“把印拿出来吧。” 萧成顿时怒了,看着顾正臣喊道:“岂能交出,没了权印,你还算什么知府!眼下抓了如此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一旦没了这权印保护,你会……” “拿印!” 顾正臣打断了萧成,面色阴沉。 萧成无奈,从腰间挂着的囊中取出一枚铜印。 明朝和后来的清朝不一样,清朝采取的是掌印官双印制,即衙门内设一堂印,不能出衙署,掌印官再给一行印,可以在外出时使用。 明代的官印就一枚,知府是掌印官,只要不出府治之地,印信可以随身携带,也可以留衙门之内。 无论印在哪里,基本上都在掌印官身边。 顾正臣不喜欢随身带府衙的印,这玩意搁袖子里太沉,放胸襟里硌得慌,一个二寸五分正方形的铜版,上面插着一根中指粗长的棒子,没半点美观性可言,也不知道弄只老虎、乌龟什么的东西…… 印信底部是阴刻九叠篆“泉州府印”四个字。 九叠篆是盛行于宋代的“国朝官印”字体,笔划折叠均匀,笔划布局呈正方形,可以填满了印面。每一个字的折叠多少,则视笔画的繁简确定,有五叠、六叠、七叠、八叠、九叠、十叠之分。因为“九是数之终,言其多也”,一般用“九叠”。 明代官印大部分是九叠篆体,不过骂人的不一样,监察御史用的是八叠篆体印信,少的那一叠,不知道是少说两句的意思,还是图个吉利数…… 顾正臣审视着印信,交出去之后,自己虽然还是知府,可没了办理政务的权力,不盖印的告示是假的,不加印的文书发不出去,不给章钱粮都调不出来,更无法拘传勾牌…… “高参政,这印信交出去,不知你打算用谁代掌?” 顾正臣看向高晖。 高晖起身走向顾正臣,伸出手:“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顾正臣将印搁在高晖手中,后退一步,轻松地说:“既是如此,那本官便休息一段时日。” 高晖检查过印信,微微点头。 顾正臣没了印信,自然没必要留在二堂,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文书袋,转身交给高晖:“这是本官写给朝廷的奏折,麻请高参政让承发房的人送出去。” 高晖看了看文书袋,虽然上了封,却没有加印,便挥了挥手让顾正臣离开。 二堂内很是安静。 高晖手指敲了敲文书袋,对一旁的儒士问:“师苏,你怎么看此人?” 师苏弯了弯腰,声音沙哑:“杨百举死了,唐贤入狱,去抓吴康的衙役还没回来,他能在短短时日里将泉州府衙翻腾得鸡犬不宁,是一个极有手段的年轻人,如猛虎入了羊群。不过,现在他没了权印,等于没了獠牙,再有手段,终难翻天。” 高晖叹了口气:“此人手段犀利,若任由他主政泉州,多年经营都将毁于一旦。可眼下他调查的实在是太深,我们也不好办。” 师苏点头赞同。 若顾正臣只是抓了点小尾巴,随便找些由头,黑的说成白的,曲的改成直的,事情也就结了。可杨百举的家里搜出来那么多钱财,唐贤的家产也被端了,招册都弄了一大叠,人证物证齐全,就是将这些人踢到海里也很难洗干净。 可他们又不能不管,若不出手,万一他们在临死之前喊两嗓子,非要朝廷送一个垫背…… “让秦信过来,想办法保住吴康再说。” 高晖看向一旁的随从庄兵,庄兵了然,走出二堂。 知府宅。 顾正臣躺在藤椅里,目光看着阴晴不定的天空一言不发。 萧成不断踱步,张培也一脸愁容。 师爷李承义忙着整理百姓状纸,找出问题,今日并没有出现在大堂之上,也不知顾正臣的动作如此之大,不仅抓了唐贤,还杀了唐琥等一十六人! 李承义拿着一叠状纸打算与顾正臣说明情况,以便于明日审案:“府尊,这里有两份状纸涉及府衙户房,一份关于税课局,一份关于河泊所,还有三份状纸是蒙冤百姓,申请重审当年案,以还其清白……” 萧成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顾正臣,对李承义哼了声:“把这些状纸全都交出去吧,府尊已经被高参政收了印信,现在是赋闲在知府宅,什么事都做不了,明日若审案也是其他人去审。” 李承义震惊不已,自己就耽误了这么半日,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张培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李承义,李承义愤怒地喊道:“官官相护啊!这个时候高参政来,岂不是让府尊之前所有努力化为泡影!那推官王信虔、通判唐贤还不得放出来!吴康恐怕入不了监房吧!” 顾正臣看向张培:“去买点鱼回来,顺带买点酒。” 张培看着镇定自若的顾正臣,安心下来,答应一声便出了府衙。 萧成、李承义很不理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酒、吃肉? 户房黄斐、兵房梁桦、刑房许岚、班头赵三七等人匆匆跑来,慌乱不知所措。 赵三七浑身发冷,自己可是将唐贤等人得罪的死死的,现在高晖参政来了,顾知府直接被收了官印,秦信成了代理府衙事务之人,这自己还有活路吗? “府尊,这,这可怎么办?” 赵三七没了主心骨。 顾正臣看着慌乱的几人,笑道:“你们来府衙,自然是为府衙办事的。自身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们还能将你们治罪不成?不管谁是知府,谁主府衙,你们尽心尽职,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 黄斐微微皱眉,帮着赵三七等人说出了心里话:“我们先加入府衙之人,秦同知很可能会将我们踢出去。而赵三七、黄科、卫敬止等人,则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必会想尽办法报复,以警告所有人与他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赵三七、黄科、林威等人连连点头。 虽说黄科、林威还没和这群人翻脸,但没跟着他们,不被他们收买,本身就是“不合群”,如今又跟着顾正臣,还被提拔重用,秦信代管府衙之事后,还不得踩一踩? 顾正臣清楚他们的担忧,收敛了笑意,严肃地说:“虽然没了权印,可我依旧是泉州知府。高参政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我还在这里,你们又无过错,他们不会太为难你们。何况,他们短时间内也没精力找你们的麻烦,他们需要对付的人是我。” 赵三七、黄斐等人深深担忧。 确实,对于秦信、吴康等人来说,自己和这些人不过是小人物,什么时候都能收拾,不费吹灰之力。而顾知府才是能要他们命的人,顾知府一日不走,他们一日不安。 顾正臣拍了拍手,语重心长:“黎明前的黑夜,最是难熬。熬过去了,才见曙光。都散去吧,该干嘛还是干嘛。” 赵三七、黄斐等人见状,也只好离开。 狱房。 秦信走入监房,看着蹲坐在墙角处的唐贤,哀叹道:“两个消息,高参政来了,收了顾正臣的印信,现在府衙由我代管。” 唐贤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脸悲伤地问:“高参政来了,我的儿子在哪里?” 秦信低头:“唐琥走了。高参政亲自出面阻拦,顾正臣使了个阴招,借水师的名义,以海寇的罪名将他们给……” “顾正臣!” 唐贤咬牙切齿,看着秦信,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杀气:“我要他死,你听到没有,我要为我儿陪葬!” 秦信看着愤怒的唐贤,抬手抓住唐贤的肩膀:“你冷静下来,高参政说了,我们要想尽办法将你们捞出来,重新掌控府衙。顾正臣给朝廷的文书被高参政拦下了,这里的事不会传到金陵去。为了以绝后患,顾正臣必须死。可如何让他死成意外,不会引起朝廷怀疑,还需要你来出主意!” 唐贤悲痛于自己的儿子被杀,仇恨顾正臣的狠辣手段,咬牙道:“让张九经带高参政去找卜寿,请他老人家出手吧。” 秦信微微皱眉:“麻烦他一次的代价可不小。” 唐贤悲伤地转身:“代价?这时候他还敢要什么代价!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都得死。” 第四百二十三章 铜钱皆反,真心痛 卜家。 仆人点了灯火,驱散黑暗,将庆宴用的酒菜一道道布置上来。 卜中生站在大门口,亲自迎接高参政的到来,恭谨地请入,寒暄一路,至房门前,高晖见卜寿走了出来,连忙上前:“半年多不见,如今再见,卜老依旧精神矍铄,当真可喜可贺。只是因为公务繁忙,没赶在重阳前来贺寿,还请见谅。” 卜寿抓着高晖的手,笑呵呵地说:“你能来,便是最大的贺礼。来,请高参政上座。” “不敢,卜老上座。” 高晖抬手。 两人推辞一番,卜寿拗不过高晖,坐在了北面。卜中生、卜算子给高晖见礼。 一番叙旧,推杯换盏。 卜寿见高晖一字不提府衙的事,知道他想让自己先开口,卜寿也不着急。 这顿饭,谁先开口谁弱势,存在有求于人的意味。 一个深沉老道的狐狸,一个极有耐性的饿狼,彼此都在试探与等待。 张九经见两人酒菜吃了不少,风花雪月、趣事听闻都开始重复说了,只好站出来打破局面:“卜老,高参政,这酒菜丰盛,只是唐通判一时半会吃不上了……” 卜寿看了一眼端着酒杯沉吟不语的高晖,终还是开口:“听说,唐通判被顾知府给关押到了监房里面,高参政,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高晖起身,走至卜寿身旁亲自倒酒:“卜老,顾知府做事还算清明,有凭有据。唐通判犯了许多错误,他身边的不少人也出来指证了他,就连他的家产,可也全都被发现了。若说有误会,这事可不好办,毕竟招册之上写得清清楚楚。” 卜寿不以为然:“春秋尚能删减,招册也能重新写嘛。有时候做事不能太讲人证物证,人证总会撒谎,物证之上也没写人名,是也不是?” 高晖叹了一口气:“招册可以重写,可知道这招册的人,未必让咱重写。” “你是说,顾正臣?” 卜寿端起酒杯,面色凝重。 高晖重重点头,坐了下来,拿起帕子擦拭着手:“此人的背景想来卜老是清楚的,他敢在泉州府杖死杨百举,敢借水师之手,当着本官的面杀唐琥等十六人,不是没有底气。同时得到皇帝与太子器重,即便是中书与六部中堂官也做不到。” “今日我动用参政身份,压制住了他,暂时收了知府印信。但泉州府的事又能隐瞒多久,秦信又能暂代知府多久?一旦顾正臣向朝廷送了文书,唐贤、吴康会死。到那时,泉州府这边可就全完了。” 卜寿看着高晖,肃然道:“直说吧,你需要我们做什么。”.??m 高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他活着,这里的事就沉不到海底。所以——” 卜寿看向卜算子。 卜算子走出一步,对高晖说:“想要除掉他并不容易,此人身边有一个高手名为萧成,这是龙骧卫的千户,有他在,很难有人能伤到顾知府。另外,一旦顾正臣死在泉州府,朝廷必然震怒,到那时,我们反而会更被动,更危险。” 知府代表的可是朝廷,官员除非是累死、病死、意外死朝廷不会追究,但凡有一点谋害迹象,尤其是知县、知府之类的掌印官,朝廷绝对会有动作。 顾正臣到泉州府来,本身就是朝廷的一个动作。 若顾正臣死在这里,那朝廷下个动作,很可能是更高级别,更有能力,更有威望之人。 高晖看向卜算子,语气严厉:“他不死,事情必然会传到金陵,顾正臣的文书,想来中书也不敢拦下。” 卜算子忧愁不已。 若高晖早来一日,没唐贤下狱这档子事,一切还好遮掩。可现在唐贤被关了起来,人证物证那么多,想改口供都难,改了之后顾正臣咆哮一嗓子就会回到最初,到那时,该死的还得死。 顾正臣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太突然。 卜算子对卜寿点了点头,退了回去:“想要稳住大局,总要牺牲,现在需要确定的是——牺牲谁!” 高晖眉头微动。 张九经浑身发冷。 很显然,卜算子在权衡,到底是杀了顾正臣合适,还是让唐贤闭嘴合适。 这群人做出决定,只看结果是否有利于,不看过程,也没有半点人情可讲。 人情? 呵,这可是卜家,他们的祖辈靠的就是背叛发家,靠的就是杀戮崛起! 这群人骨子里最痛恨的就是道义吧。 卜寿沉思了一番,摇了摇头:“唐贤做事很衬我心,他还是需要保的。我会安排人手,想尽办法来解决顾正臣。只是高参政,事成之后,我要唐贤七成财产。” 高晖笑了:“他现在性命难保,又失了独子,纵是卜老拿走十成,他也不会反对。” 卜寿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唐贤总还是需要为我们做事,拿走太多,容易寒了人心。” 高晖见事已确定,便起身告辞。 卜寿看向卜算子:“代我送一送高参政。” 高晖客套几句。 临出大门之前,卜算子拿出一枚铜钱,搁在高晖手中,意味深长地说:“还请高参政好好照顾唐通判,保住吴康、秦信。” 高晖了然,上了马车,返回府衙。 张九经匆匆离开。 高晖暂住在秦信的同知宅中,回到房中,脸色阴沉如水。 师苏见高晖面色凝重,低声问:“在这个关头,卜老总不可能袖手旁观吧,一旦唐贤、吴康等人全倒了,卜家可没好处。” 高晖摊开手,看着铜钱上的“福”字,对师苏说了卜寿的安排。 师苏听闻之后,笑道:“既然卜老已做出了选择,那参政还在担忧什么,以他们的手段,未必不能让顾知府疯魔或出点意外。” 啪! 高晖将铜钱拍在桌案上,指了指:“这是卜算子交给我的。” 师苏有些疑惑,不就是一枚铜钱,有什么好看的,上前将铜钱取了出来,翻过来看去,顿时一愣,又翻过去看,脸色不定:“这是一枚坏钱,而且还是全背面的坏钱!” 高晖闭上眼,声音冰冷:“这样的铜钱不好找,可偏偏卜算子给了我,很显然,他这是在传话。师苏,你很清楚这枚铜钱意味着什么,对吧?” 师苏将铜钱搁在桌上,凝眸道:“全背面,皆是反面。卜算子这是在提醒参政,该死的人不是顾正臣,而是唐通判吧!” 高晖沉默了。 师苏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卜算子隐藏的话。当时张九经在一旁,他不便直说,所以用这种方式告知。 杀了顾正臣,麻烦很大。 可若是杀了唐贤,那麻烦就小多了。 首先,不需要给唐贤洗白了,也不用劝人改口供,篡改招册了。 其次,唐贤贪污太多,死是必然的事,他死了,朝廷也未必会深究死因。 再次,唐贤知道的太多了,永远闭上嘴,才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最后,唐贤在地牢里,地牢现在由秦信控制,相比顾正臣身边龙骧卫千户这种级别的护卫而言,唐贤身边只有老鼠。 无论是从事件余波,事件好处,还是从事件执行难易上来看,唐贤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问题是,唐贤就是一只狗,也不应该由主人打死吧。 高晖揉了揉眉心:“且这样吧,将顾正臣的文书拿去,让秦信加印之后送给承发房发出去吧。” 师苏明白这句话意味着泉州府并不会隐瞒唐贤贪污之事,也是为了后面告知朝廷唐贤“畏罪自杀”做好铺垫。 监房。 张九经将高晖、卜寿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唐贤,唐贤听闻之后,总算是放心下来。 吃了一顿饱饭,躺在有些潮湿的稻草之上,唐贤昏昏沉沉睡去。 陡然之间,唐贤似乎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嘘,莫要出声。” 唐贤总感觉声音有些熟,一时之间却没想起来是谁,刚一张嘴,嘴巴就被塞入了东西,双臂双腿也被人摁住。 “呜,呜呜!” 唐贤挣扎,只感觉胸口猛地一沉,呼吸变得不畅起来。 这是——土布袋! 唐贤慌乱起来,这些人想要让自己死! 又一个土布袋压了上去! 唐贤感觉眼前开始冒星星,因为口被堵住,鼻息根本跟不上呼吸所需。 黑暗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动作。 唐贤眼角流下泪来。 是谁要杀自己唐贤很清楚,顾正臣也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如此阴损的招! 自己作恶无数,终被恶所杀! 可怜,可笑! 唐贤感觉呼吸不上来了,缓缓闭上眼,任由最后一丝气被挤压出去…… 土布袋被移开。 人停留在黑暗处等待了半刻钟,这才离开,遮蔽其他牢房的幕布也被扯走,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看到这里发生过什么。 翌日一早。 狱头黄科巡查,发现唐贤已死,震惊不已,当即将消息奏报给了秦信。 秦信不敢相信,匆匆跑到监房里查看。 等唐贤的尸体摆在面前时,秦信不得不相信唐贤是真的死了。 高晖听闻之后,命仵作盘查。 仵作检查许久,见其浑身上下并无外伤,最终给出结论:“从目前来看,兴许是唐通判劳倦在前,忧虑过度,以致于引起了真心痛。” 《灵枢·厥病》记载:“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这并不是说白天出现病情晚上死,晚上出现病情白天死,而是说这玩意要人命,且死得快…… 第四百二十四章 曾经辉煌,泉州港 唐贤死了,预料之内的事。 顾正臣丝毫不惊讶,唐贤的罪证据确凿,人证一堆,物证一堆,想要洗干净太难了。 既然污得不行了,那就只能丢弃。 真心痛,用后世的医学名词解释是心肌梗塞,只不过一个仵作竟然懂得如此深奥的医学问题,还真是令人意外。 张培见顾正臣手持书卷,并不动身,问:“老爷不去看看?” 顾正臣翻了一页书,轻松地说:“没这个必要,他不睡觉,许多人都睡不安稳。为了大家睡个好觉,只好让唐贤长眠。” 张培点头。 唐贤是府衙通判,他一定知道许多事。而为了避免这些事泄露出去,最好的办法是杀人灭口。 顾正臣将书卷搁在双腿之上,看向萧成:“有一件事,你需要去办下。” 萧成走向顾正臣,听真切之后,有些疑惑:“唐贤都死了,找他还有何用?” 顾正臣笑道:“秦松送来消息,昨晚上他也在场。他若足够聪明,今日一定会逃命,去吧,将人带回来,和江财、王二全等人关在一起,小心动作,莫要被人发现。” 萧成领命离开府衙。 张培低声问:“江财、王二全那里该如何是好,水师手里还抓着一批泉州卫军士,又该如何,老爷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顾正臣拿起书,缓缓地说:“什么叫什么都不做,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一直都在做某件事?” 张培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满是疑惑。 做什么事? 看书吗? 这算啥事,看书又解决不了府衙事,何况你看的还是《诸蕃志》,这心思明显不在泉州府之内,而在大海之外……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我在等。” “等?” 张培很是不理解。 你确定是在等,不是偷懒赋闲,不是无所事事,不是…… 哦,睡着了。 张培站在不远处守卫着。 没有人打扰。 顾正臣微微闭着眼,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自从进入泉州府之后,自己所作所为算得上雷厉风行,疾如烈火,如同将一颗颗大石头,丢到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之上。 动作太大,不仅溅起了浪花,还带来了余波。 现在,水面该平静了,而石头已经沉入湖底,知道了湖的深浅,窥视着暗涌与泥沙。 这个时候留在明面之上,反而不利于看到湖水之下的动静。 这不是,刚到湖底,就看到了一条死鱼,名字叫唐贤,还有不少鱼在游荡,比如秦信、吴康,还有一条大鱼高晖,以及看不到多大,隐藏在泥沙深处的卜家。 等吧。 “便宜行事”的旨意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高晖是参政,他也不可能长期留在泉州府,过几日还得回福州去。 泉州府的未来在哪里? 顾正臣微微皱眉。 官场上的整顿总会结束,但结束之后,如何改善百姓的生活,如何发展泉州,这才是最关键的。 与其说是朱元璋让自己来泉州府,不如说是自己请求来到泉州府。 开大海,进行海洋贸易,以海外货物来“劫掠”大户手中的钱粮,这是自己给老朱出的主意,也是说服老朱不关闭市舶司的主要理由。 但老朱的性情很古怪,他脾气上来的时候,说不得随时可能关了市舶司。 除非,自己让他亲眼看到海洋贸易的利益有多大! 开大海,准备远航,这件事不能等收拾完秦信、吴康等人之后再做,需要提前做准备。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洪武七年,开国初期,元朝时期那些擅长航海的船夫、船员,有航海经验的人手还能找得到,虽然这些人兴许上了些年纪,但也不至于老态龙钟到不能远航。 “张培,让李承义过来。” 顾正臣开口。 张培应声,将待在房间里整理卷宗的李承义喊了过来。 顾正臣为了省事,调了不少卷宗到知府宅,虽说秦信现在成了代理知府,可他忙着处理唐贤的事,实在没空关注这些小事。 李承义到了,看着丝毫没有颓废态的顾正臣,笑道:“你还真令我大开眼界,没了知府印信,还让我梳理卷宗,唐贤死了,还能稳坐知府宅,你就不怕他们对你动手?”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李承义坐下:“这件事上,死一个人就足够了。他们选择了唐贤,说明我不幸落选了。” 李承义微微点头,确实如此,死一个就够了,不管死的是谁,只要不能张嘴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就行。 顾正臣将手中的《诸蕃志》递给李承义:“对于泉州,你了解多少?” 李承义接过书,见是《诸蕃志》半,便开口道:“顾知府想问的是,我对泉州港了解多少吧?”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都说一说。” 李承义略一思索,认真地说道:“泉州上古为百越地,秦始皇二十六年,立闽中郡,泉地归之。闽越族酋长无诸所领。汉高祖时,无诸因助汉灭秦、楚之功,被封闽越王,领闽中故地,都东冶……” 顾正臣仔细听着,不得不佩服,李承义对泉州的历史很是熟悉,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李承义继续讲述:“唐代后期,割据混战,许多中原百姓被迫入闽。到了五代十国时,王审知的出现改变了泉州,顾知府是北方人,应该不知道此人吧?” 顾正臣面色肃然:“我虽来自北方,可对于王审知这等人物还是知道一些,他被称之为开闽尊王、开闽圣王、忠惠尊王,宋太祖更是称其为八闽人祖。” 李承义惊讶地看着顾正臣,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些,整了下衣襟,继续说:“没错,王审知可以说是闽中人不能忘记的先辈。他有一句话,可进献给咱们的大明皇帝。” 顾正臣瞥了一眼李承义,让他说话小心点。 李承义没有领会,沉声道:“王审知喊道:宁为开门节度使,不作闭门天子!在五代十国时,王审知尚且能明白这个道理,而我们的皇帝……” “咳!” 顾正臣打断了李承义:“王审知最多只能算是闽王,偏安于福建,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对外,闭塞没有出路。但大明王朝不一样,朝廷拥有江浙等富饶之地,何况当年王审知对外也没那么多海寇。继续说泉州事。” 说事归说事,你别总往老朱身上拐,万一传到老朱耳朵里,那刀子也能往你脖子上抹下的。 李承义这才醒悟过来,继续说:“在王审知治理之下,当时福建出现了两大港口,即甘棠港与泉州港。至宋哲宗时期,朝廷在泉州设了福建路市舶司,其与广南东路、、两浙路市舶司一起,并称为三路市舶司。至于南宋嘉定时期,泉州市舶司迎来一个提举,这个提举便是……”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将《诸蕃志》拿了起来,重重地说:“赵汝适!” 李承义低头看着《诸蕃志》:“没错,就是此人。赵汝适并没有真正出海远航,但他从形形色色的海商口中了解到了他们来自何处,知道了海外的物产、风情。这《诸蕃志》里,记载的海外诸国有五十八个之多,有些国度,遥远得超乎想象。”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诸蕃志》,不得不承认,赵汝适写的这本书是一部了不得的著作,地理方位,物产,王室风俗,百姓风俗,民族性情等等,都在这里有相当详实的记录。 而当年的赵汝适,就是在泉州看到的海外。 李承义继续说:“在宋代时,泉州港盛况空前,原本只属于广南东路市舶司的一些特权,朝廷也给了福建路市舶司,即准许市舶司拿出一部分官钱,用于招待海商。南宋偏安一隅,朝廷极是倚重泉州港,加之当时管理泉州港的多是清廉之人,繁华一时……” 顾正臣微微点头。 对于市舶司而言,相应官员是否清廉直接关系整个市舶司的运转。宋代市舶司的兴盛,除了时代的因素之外,确实还有官员的因素。 李承义将《诸蕃志》放了下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宋灭元始,泉州港成为第一港。元廷当年也并非完全野蛮,当年元军攻陷临安之前,元帅伯颜就派人至泉州招降‘素主市舶’的蒲寿庚兄弟。’” “蒲寿庚?” 顾正臣微微凝眸。 李承义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元时,泉州港更进一步,无数船只停泊于此,元廷对外重海事,生意无数,来往海商数不胜数。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朝廷禁海是大错……” “你认为禁海是大错,那你认为该如何?” 顾正臣问道。 李承义直言:“自然是效仿宋元,开航海,行海运,通诸蕃,以贸易兴盛泉州府。只有这样,泉州府才能恢复往日繁华盛景,百姓才能因商而殷实,至少饿不着肚子。” 顾正臣闭上眼,沉思良久,问道:“你父亲是个豪爽之人,关系甚广,他一定认识不少精于海事的船家吧,写信给他,让他找几个人带到晋江城,越快越好。” 第四百二十五章 游离在外的力量 精于海事之人? 李承义惊愕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朝廷严令在前,若没有旨意文书,谁敢放民入海。老爷现在寻这些人也无济于事,何苦来?” 顾正臣拍了拍衣襟,起身走了两步,背负双手仰头看天:“长歌,总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时不待我,机不可失。” 李承义豁然站了起来,走至顾正臣一旁,激动地问:“你能开大海?” 顾正臣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开不开大海,是皇帝的事。我们要做的,是用结果来说服皇帝,我想安排一次远航,从南洋之中拿到丰富的贸易品,然后运抵金陵发卖给商人。” 李承义脸色苍白,连连摆手:“不可,绝对不可。” “为何?” 顾正臣反问。 李承义有些畏惧,解释道:“没有朝廷许可擅自出海抓到可是要被杀头或充军,谁敢冒如此风险?就算是偷偷摸摸去,也不能去金陵卖货物,朝廷一旦知晓,谁还能跑得脱?到那时,老爷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经不起鬼头刀砍。” 先做买卖赚了钱再说服皇帝,想啥呢,这是先斩后奏,你只是巡抚,又不是皇帝他儿子,怎么能如此大胆? 是的,你和水师关系不错,能调动水师抓海寇,但你确定从泉州港出去的船,在水师眼里不是海寇船? 李承义坚决反对,这是无需质疑的死亡计划,根本行不通。 顾正臣拍了拍李承义的肩膀,笑道:“让你写信就去写,老爷我可不会自寻死路。” 李承义深深看着顾正臣,无奈地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句:“耐心等吧,你会知道一切。” 青石巷。 一道门打开,张九经背着行囊,左右看了看,便关上门,在青石铺就的狭窄巷道里匆匆而行,至主街之后,混入人群之中,不久之后便出了南城门,找了蓑笠,伪装为老农,向南而去。 一路之上,张九经时不时转身察看,生怕有人跟踪,口渴了取出水囊,饿了从行囊里拿出馕饼,累了也不敢歇着,一走便是好几个时辰,至黄昏时,眼见错过了村落,张九经便寻了一处荒废的土地祠,躲在角落里歇着。 沙沙。 张九经猛地惊醒,借着洒进来的月光看向外面,只见两个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乞丐看到张九经,只微微惊讶了下,也不说话,便寻了个地方躺了下来。 张九经有些不安,拿起行囊起身,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都走了一日路,不如就好好休息一晚。” 声音骤然响起。 张九经退后一步,凝眸看去,只见其中一个乞丐坐了下来,手中抓着拐杖,目光冷厉地看着自己。 “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吗?” 张九经咬牙切齿。 乞丐发出了渗人的冷笑声:“张师爷说哪里话,好好躺下睡觉吧,太晚了,我们兄弟不想出手,明日我们送你出福建行省,各自安好,你忘记泉州府的事,我们也不记得你,如何?” 张九经摇了摇头,痛苦地说:“我还能相信你们?昨晚上他老人家可是亲口说了,要保住唐通判!当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唐贤时,他是多高兴!他说,只要你们索要钱财,便说明事情成了。可谁成想,就一个晚上,你们动了手,将他杀了!” 乞丐起身,拐杖顿了顿地:“张师爷,我们兄弟二人不懂得你们大人物的心思,上面传下什么命令,我们照办便是。” 张九经惨然一笑,丢下行囊:“不要假惺惺作态了,你们能杀唐贤,让他永远闭嘴,自然不可能留我活路。唐贤能威胁到卜家,我也一样能。” 乞丐看着认命的张九经,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你确实得死,难为你能找到这种地方。” 张九经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颓然地坐了下来:“我错了。” “现在认错,是不是太晚了?” 乞丐走向张九经。 张九经苦涩不已,不甘心地喊道:“我错就错在听闻唐贤死讯的消息之后,选择逃走而不是选择去找顾知府坦白一切!” 乞丐哈哈大笑:“去找顾知府?呵,一个没了印信的知府,找他你就有活路了?你不是不想去找,而是你清楚,他保不了你平安!张师爷,上路之前,可还有话要说?” 张九经看着越来越近的拐杖,深深吸了一口气:“与虎为伍,终不得善终。” 乞丐举起拐杖,咧嘴道:“黄泉路上,捎句话给唐通判,告诉他,杀他之人名为陆判!” 张九经看着高高扬起的拐杖,闭上了眼。 噗! 张九经感觉血溅在脸上,嘴角动了动,咸咸的。 “是谁!” 陆判蹬蹬后退两步,强忍着疼痛看向门外。 另一个乞丐陆倡陡然起身,看向陆判,只见他抓着拐杖的右手之上,洞穿了一支箭,箭矢处凝出了一滴血。 血珠滴落,砸在地上,灰尘被掀动,地砖上了色。 陆倡骇然不已,起身护在陆判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门外。 嗒。 脚重重踩在石阶之上,随后是另一只脚。 “杀人就杀人,何必那么多废话。现在好了,这个人我要了,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 萧成站在门口,一身煞气汹涌。 陆判与陆倡对视了一眼,两人再次看向门外方向,来人手中并没有弓箭,很显然在外面还有其他人!..??m “是你!” 张九经终于认了出来。 毕竟萧成太过强势,有时候比顾正臣还蛮横,想记不住都难。 萧成瞥了一眼张九经,冷漠地说:“顾知府说了,唐贤死了,你就不能再出事。有些事,你还是交代清楚的好。” 张九经感觉很是失败。 自己匆匆离开晋江城,自以为很是小心翼翼与谨慎,结果倒好,不仅被人跟上了,还不止一波人…… “你是顾正臣的人?” 陆倡听清楚之后,看向受伤的陆判,然后对张九经使了个眼色,突然上前,手中拐杖便朝着张九经的胸膛点去。 叮! 一把刀击开拐杖。 “想在我面前杀人,你们还嫩了点吧。” 萧成单手握刀,抬起脚向后踹去,将张九经踢翻几个跟头。 张九经摔在角落里,浑身发冷,恨不得骂死萧成,你在前面守着不就好了,干嘛还踹我。 陆判是个狠角色,拿出短刀砍断了箭,然后将箭直接拔了出来,从身上割下一块布缠伤处,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给我争取两个呼吸的时间,张九经必须死!” 陆倡重重点头,举起拐杖便朝着萧成的脑袋砸了过去。 萧成接了一招,随后猛地出手,刀在手中,大开大合,全都用在杀招之上! 陆倡明明看到了萧成的破绽,可偏偏不敢出手,只能被动招架。 对方是个疯子,使用的是以伤换命的刀法,也就是说,自己一旦出手给他添一道伤,他就能借此机会要了自己的命! 出手的同时,便意味着破绽出现。 陆倡节节后退,完全被压制。 陆判疾步走向张九经,抬起拐杖便砸了下去。 咻! 噗! 陆判再次后退,看着左手之上的箭,有些出神。 “刚刚看你拔箭,硬是一声没吭,是个好汉,我秦松最敬佩的就是汉子,你再拔一次我看看,方才站的有点远,没看仔细。” 秦松从暗处走了出来,手中端着弓,弓弦之上还搭着一根箭。 陆判发了狠,没用短刀,这次直接将箭硬生生拔了出来,然后丢在地上,喊道:“有本事……” 噗! 陆判低头,看着右腿之上插着一根箭。 秦松从箭壶里再次取了一根箭,搭在弓弦之上,称赞道:“好样的,再拔一次试试。” 陆判咬牙切齿,抬手就拔出了箭,还不等丢下,左腿之上又插上来一根箭。 秦松看着侧身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外爬的陆判,连忙问道:“你不是要杀人,拔了箭,我就走,随便你杀。” 陆判哭了。 娘的,这就是个变态,喜欢看人拔箭玩,刚拔出来一支,又补上一支,再这样弄下去,自己迟早会被他玩死。 砰! 秦松皱了皱眉,看向灰尘处,萧成这是一脚将人踢出墙外去了吗? 一点都不没道德,这是土地祠,怎么能破坏建筑。 萧成提着陆倡走了过来,看着地上边爬边流泪的陆判,不屑地说:“这就是杀手?呸,连张士诚的军队都比不上。” 秦松无语。 张九经只是个读书人,对付他派两个人已经不错了,何况这两个都是狠厉的角色…… “你们是?” 张九经惊愕地看向门口,竟还有两人走了出来,将陆判、陆倡抬了出去。 萧成看向秦松:“这个人也交给你们了,在顾知府没有重掌府衙之前,别让他们死掉。” 秦松咧嘴,爽朗地答应,抓起张九经就向外走。 不知何时,外面竟停了一辆马车。 张九经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顾正臣的人,顾正臣的身边从来就不只是萧成、张培与李承义这三个人! 可怕的知府,可怕的力量! 很显然,顾正臣来泉州府,是有备而来! 泉州府的所有人都被他骗了,没有人清楚顾正臣在府衙之外还有力量,而这,将会要了他们的命! 第四百二十六章 骄横的税课司大使 兀立药铺。 王掌柜看着离开的马车,对一旁的伙计说:“给老爷递话,陆氏兄弟已经得手。” 伙计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咧嘴道:“看来他们喝了不少好酒。” 王掌柜瞥了一眼伙计:“做成事,香车宝马,美酒佳人。做不成事,呵呵——” 伙计打了个哆嗦,连忙行礼离开。 马车转了又转,至一个巷口时停了会,很快马车便又继续前行,两个推着粮袋的农夫进入了巷道,东拐西转,最终不见了踪迹。 泉州府衙。 秦信废掉了顾正臣的命令,以“不合规”的名义,禁止承发房、书吏为百姓代写状纸,又以“府治内事少”为由,将每日放告调整为了逢二、六、八放告,又以河道失修为由,征调三千丁口服徭役,疏浚晋江河。 原本应该被关押在监房里的吴康还没进监房就被释放了,秦信给出的理由是海寇之言不可信,并无明证,存在诬陷之嫌,至于吴驿、吴亨自然也跟着放了。 衙役班头林枫、黄土堆等人一瘸一拐,不顾杖刑留下的伤回到了府衙,赵三七被排挤成了马夫,回去继续养马了。 晋江城百姓看到这一幕,原本升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熄灭。 一连观望数日,原本想要告状的林弗,最终撕碎了状纸,回到烧酒巷的大碗酒楼唉声叹气。 蹬,蹬。 木头重重敲在木板上的声音传了过来,面容憔悴的林文腋下支着长长的拐杖,随着另一只脚的配合,一点点地向前走。 “父亲,今日府衙收了状纸吗?” 林文期待地问。 林弗看着残了的长子,满是心酸:“文儿,府衙变了天,这状纸,咱不递了。” 林文脸上满是失落,不甘心地说:“顾青天这样厉害的人物也倒下了,谁还能为我们这些百姓说话,这天——难道就一直黑下去吗?” 林弗悲伤,却没有其他法子:“顾青天只是知府,可来的人是行省参政。参政发了话,谁敢不听。官官相护,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林文恼怒不已,低声骂道:“朝廷为何就看不到这里的黑暗,那么多官员,他们眼瞎了吗?” “住口!” 林弗厉声呵斥,见没有人听到,连忙拉着林文:“你疯了,诽谤朝廷可是重罪!这样的话,以后不得再说!” 林文低头。 自己还是失态了。 原本看到了希望,可以让那些可恶的官吏得到应有的惩罚!可转眼之间希望破灭,如同酒坛子摔碎在地,只剩下狼藉! “掌柜。” 林六刚招呼好一桌客人,连忙跑了过来。 林弗看到林六不安的神情,顺着林六的目光看去,只见税课司大使周农带着两个皂隶走了过来。 周农走至柜台,没有理会林弗,而是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柜台上,看着酒楼里还有三桌酒客,不由啧啧两声:“我说老佛,这生意又好起来了啊,是不是进账不少?” 林弗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挤出笑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弓着身谄笑:“周大使,这也没几个酒客,都穷酸得很,买不起几个酒菜。” 周农抬手,揉着右侧脸颊上的一颗黑痣,瞥了一眼林弗:“五贯钱,再拿起两坛好酒,咱们立刻就走。” 林弗笑得很不自然:“大使,这酒楼一个月营生还不够五贯钱,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酒客太少,大中午的也只这么三桌,他们的酒菜加一块还不够三钱……” 周农甩手便是一个巴掌。 林弗捂着脸,眼神中的怒火一闪而过,随后弯下腰杆:“周大使,酒楼实在是没什么生意,早就入不敷出,如何都拿不出来五贯钱,要不,多送大使几坛好酒如何?” 林文看着父亲被打,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发作。 周农哼了声:“只给酒,你打发叫花子呢?五贯钱,今日不给也得给,这是你们十月份的税钱。” 林弗痛苦不已:“可是我们已经缴到洪武九年九月份了……” 周农一拍柜台,喊道:“老子说的就是九年十月的税!老佛,别让我和兄弟们饿肚子啊。” 林弗摇头:“没钱!” 这才洪武七年十月,你们都弄到两年后的税去了还不够!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酒楼又没什么客人,老本都赔出去了,哪里还有钱,也不出门看看这烧酒巷,以前家家户户有酒香,可现在呢,做酒的人家还有几户? 周农走向林弗,一步步逼退,冷冷地说:“税课司亲自上门要税,你不交税便是对抗朝廷。林弗,我看你应该换个地方住了,府衙监房如何?哦,你这瘸腿的儿子也在啊,你该不会是忘记了,他那条腿是怎么断掉的吧?” 林弗浑身一颤,不得不走向柜台,拉开抽屉,抓出一把零散的铜钱,见周农看过来,索性将抽屉取下来,直接扣在了柜台之上:“这是全部了。” “爹,不能给他们,我们……” 林文着急起来。 辛辛苦苦赚了这么三贯钱,全给了他们,这酒楼怕是连工钱都开不起了。 周农抓起一把铜钱,然后松开,任由铜钱从掌心滑落砸在柜台之上:“这些不够五贯钱,过两日补上。” 林弗低着头,一脸生无可恋。 林文见周农要装钱,还威胁过两日再来,终忍不住,骂道:“周扒皮,你不得好死!我定要状告给顾知府,让他知道税课司恶意征税,贪污枉法,定你死罪!” 周农将一把铜钱收入囊中,然后将钱囊丢给身旁的皂隶,推开挡路的林弗,走向林文,抬腿便是一脚,将林文踹倒在地,喊道:“找顾知府告状,我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滚开了,还指望他?林文,你辱骂朝廷官吏,今日我再断你一条腿,也省得你去监房了!” 林弗见状,连忙上前,却被一个皂隶一拳打倒在地。 吓坏的酒客纷纷起身,有些已经跑了出去。 伙计林大、林六上前,也被皂隶给拦了去。 周农活动了下脖子,狞笑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林文,抬起脚对准了林文那条完好无损的腿脚踝骨处:“断了一条腿还没半点记性,那就多断一条!” 蓄足了力道,周农猛地踩了下去! “不要!” 林弗凄厉地喊道。 周农丝毫不理睬,重脚落下! 咔嚓! 一声惨叫瞬间传遍整个酒楼,连外面路过的行人也被惊住。 林文惶恐地收回脚,发现脚还好,倒是周农捂着腿骨惨叫着,一只脚站着跳动,像是一个残废之人。 一个碟子落在地上摔碎,上面的青菜很是显眼。 周农疼得满头大汗,支撑着柜台,另一只腿不敢落地,凶狠的目光看去,厉声喊道:“哪个孙子,给我站出来!” 林弗顺着目光看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酒客。 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只看到其依旧在动筷子,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人倒是对着这边,只不过长相实在是没什么特征,一脸憨厚,脸色稍有些黝黑,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 周农看了看地上的碟子,见对面的人不说话,顺手拿起一旁的抽屉,一步步跳了过去,脸色阴沉地喊道:“是你们丢的碟子!” “他让我丢的。” 萧成指了指对面的顾正臣。 周农咬牙切齿,举起抽屉便朝着顾正臣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萧成抬起手,将一碗菜倒在其他碟子里,捏着碟子。 “啊!” 周农感觉腿骨处又被碰了下,顿时疼出拘挛,手中的抽屉无力地落了下来。 顾正臣移开长凳子,转过身看着周农,缓缓地说:“这不是税课司的周农周大使,怎么,来收税了?” 周农看着这张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惶恐后退,直接跌坐在地上,哆嗦地喊道:“顾,顾,顾知府!” 林弗、林文听到之后,也震惊不已。 林弗去过府衙外,看到过顾正臣审案,虽然距离有点远,虽然顾正臣没有穿官服,可还是能认得出来,正是泉州知府! 顾正臣一只脚踩在抽屉边缘,在抽屉立起来之后,伸手捡起抽屉,冷冷地看着周农:“看你这架势,是想要本官的命,还是想要本官的一条腿?” “不,不敢。” 周农感觉魂都要吓没了。 这段时间里,顾正臣的动作实在是太令人胆战心惊,官员打死不说,其他胥吏、杂役,但凡有问题的,基本上都给了杖刑,有些人甚至领了一百杖,差点没了性命。 其威严与手段已经深入人心,令人畏惧。 “周大哥,他已经没印信了,怕他作甚。” 跟着周农的皂隶周小二向来推崇周农,跟着周农混吃混喝,眼见周农被吓成这样,连忙打气。 周农愣了下,顿时安稳下来,刚刚的惶恐已是不见,换上了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嘴脸,反咬一口:“顾知府,你纵容随从殴打朝廷官吏,这样不好吧?” 没了印信,府衙又是秦信说了算,秦信可是自家人,他小妾可是自家姑姑。 顾正臣不过是没了牙齿的老虎,怕他作甚! 第四百二十七章 很喜欢断人腿是吗? 顾正臣看过许多人变脸,可像周农这种速度的着实少见。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在府衙官吏与泉州府官员眼里,自己滚出泉州府只是时间问题,明面上点头哈腰作揖行礼,转身就能撇嘴瞪眼吐口水。 周农壮了壮胆子,面对顾正臣没了畏惧。 他这个知府,只是空架子,没有印信,就无法办事。 无法办事,那你算什么知府…… 斗争失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离开,至于是被朝廷用马车送一路,还是自己两条腿走出去,那是离开的方式,不是离开这个结果。 现在府衙说话算数的是秦信、吴康,还有离开晋江城,前往同安县的高晖高参政,至于你顾正臣,无权无势! 周农想到这些,便恢复了往日猖狂斗狠的本性,指了指受伤的腿,继续说:“他打伤了我,如何惩罚,顾知府最通律令,想来应该清楚吧?”.??m 萧成笑了,你小子还真有胆量。 顾正臣抬了抬脚,又指了指手中的抽屉:“他打伤你的事,等会再论。方才你用这抽屉想要本官的命,这笔账是不是先算一算?” 周农愣了下,连忙说:“误会——” “误会么?” 顾正臣起身,抡起抽屉便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 抽屉顿时破碎! 周农惨叫地翻滚,抱着一条腿,痛苦地喊道:“顾知府,你!” 顾正臣看着碎了的抽屉,转身拿起长凳,目光冷厉:“你很喜欢断人腿是吗?” 周农畏惧地看向顾正臣,身体在地上挪退:“你是知府,不能乱刑于民……小二,大光,救我!” 周小二与王大光见状,刚想上前,便又止住脚步。 萧成手中转动着一根筷子,冰冷地说:“奉劝你们待在原地,否则,我会认为你们有意谋害知府,为确保知府安全,我会登时杀了你们。” 周小二、王大光脸色苍白。 沉闷的声音传出,随之是凄厉的惨叫声。 周小二浑身颤抖,看向不断挥落长凳的顾正臣,喉咙有些干。 这,这当真是知府吗? 一个文官,他娘的怎么比武将还蛮横,竟然亲自动起手来! 可怜的周农大哥,看样子腿是保不住了。 顾正臣丢下带血的长凳,看着晕死过去的周农,转身拿起酒壶,朝着周农脸上浇了下去。 周农醒来,看着顾正臣如同看到恶魔,瑟瑟发抖地求饶:“顾知府,饶命,饶我一条狗命吧。” 顾正臣将酒倒空,弯下腰,冰冷地看着周农:“你刚刚不是对那人说,断一条腿没半点记性,需要多断一条。眼下你断了一条腿,有记性了吗?” 周农眼泪都疼出来了,带着哭腔:“有记性了,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顾正臣问。 周农愣住了。 是啊,记住什么了,你也没说啥啊,我记住啥。 顾正臣抓着酒壶,直接砸在了周农另一只腿的脚踝处,伴随着周农的惨叫,酒壶直接瘪了下去。 这玩意不是纯铁铜材质,而是掺了锡。 顾正臣丢下酒壶,直起身来,看向林弗、林文等人,又看了一眼门口围观的百姓,整理着衣襟,沉声道:“本官还在泉州府,一个个还敢如此嚣张。萧成,将他们带去府衙!” 周小二、王大光腿直哆嗦。 萧成也没客气,免费用了这两个劳力:“将他抬走!” 周小二内心反抗,顾正臣虽然是知府,可没资格发号施令,管不了事,可看到周农一条腿已经废了,顾正臣杀气凛然,似乎意犹未尽,周小二又不敢不从。 顾正臣走向林弗、林文,拿出二十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多出来的是赔偿抽屉、酒壶的,若是不够,我再补。” “够,太多了。” 林弗想要退回。 顾正臣摆了摆手:“税课司找你们要税,可给了税票?” 林弗连忙从柜台里翻找出来,厚厚一叠:“有些时候给了税票,有些时候并不给,上门讨要税票,还会被非难。最近半年内,没再给过税票,只是空口白牙要钱。” 顾正臣拿起一张税票看了看,然后交给了林弗:“带上税票,账本去府衙,这位的腿……” 林文撑着拐杖,急切地说:“顾知府,草民林文,腿是周大使打断的,只因他们索取的税实在太多,我不愿给,他们就……” 府衙。 衙役看着顾正臣回来,原以为这位要进去,谁知他竟直接抓起了木槌,敲起了鸣冤鼓。 秦信恼怒不已,在二堂喝骂:“何人敲鸣冤鼓!” 衙役黄慎跑了进来,慌乱地喊道:“顾,顾知府……” 秦信头大了。 你丫的一个知府,敲知府衙门的鸣冤鼓,到底是给谁喊冤,怎么感觉整个知府衙门都是冤枉的? 升堂! 秦信坐了下来,吴康也坐在了一旁。 两班衙役威武还没喊完,顾正臣已走入大堂,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秦信,还有原本该在监房里吃吃睡睡的吴康,拱了拱手:“今日遇不平事,我为讼师。秦同知应该有空暇可以受理一二吧?” 秦信起身,又坐下,总感觉有些不妥。 说到底,自己只是个代理知府,可顾正臣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知府,虽说高参政将印信给了自己,可顾正臣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尤其是连日打板子…… “不知顾知府遇到了什么不平事?” 秦信不得不应。 顾正臣侧身看向萧成,萧成将一份状纸递了上去。 秦信接过状纸仔细看去,脸色变得极是难看起来。 顾正臣直言:“税课司大使周农假借收税之名,行劫掠民财之实,贪婪无度,害商无数,但有商人不服,动辄殴打,甚至于断人肢体。如此恶人竟长期把持税课司,实属令人痛心疾首。” 秦信感觉后槽牙隐隐作痛,这群人还真能闹腾,你们就不能等顾正臣走了之后再去收税,非要撞他身上? “传周农!” 秦信刚说完话,就看到有人抬着一个人过来了。 周农看到秦信,眼泪直落,还不忘控诉:“秦同知,我不过是去收税,竟遭到顾知府随从殴打,后来不知道如何惹到了顾知府,他竟直接断了我一条腿,呜,还有没有王法了,秦同知要为我等主持公道!” 秦信听得直哆嗦。 啥情况,顾正臣亲自动手? 这家伙手也太狠了吧! 秦信迟疑了下,看了看状纸,低声说:“顾知府,你的状纸和他所言,出入有些大啊。他似乎断了腿,这——” 顾正臣很坦然地承认:“他的腿,我打断的。” 秦信惊讶不已,连忙看向书吏。 那意思是,记下来没有,这可是罪状,当官的也不能随便断人腿。 秦信见书吏点头,抬起惊堂木,厉声喊道:“顾正臣,你身为朝廷官吏,泉州知府,竟对下属殴打,按朝廷律令,官员殴斗,当杖刑一百……” “你依的哪门子律令?” 顾正臣反问。 大明律里面关于“斗殴”的规定很多,细节也不少,揍几品官,揍多狠,给什么惩罚都有规定。但问题是,这些规定全都是下官打长官的情况,对于长官打僚属、胥吏、杂役,那个模糊的,基本上是没写…… 当然,没规定不是说没约束,没明确说明的,也可以选择一般斗殴条例来判。像这种断了腿的斗殴,那基本上就是杖一百,附带义务劳动三年…… 秦信判决结果没错,但引用条例错了。 顾正臣很负责地给秦信指出了问题所在。 秦信有些迷茫,不知道顾正臣是不是傻了,既然你找死,那就怪不得别人了,赶紧弄令签。 突然之间,秦信郁闷起来,现在还打不了他板子啊,府衙最多管到杖刑,徒刑罪、流放罪需要送行省批复才行…… 顾正臣判案巧妙避开了行省,可自己怎么就避不出去,看着周农的断腿,这也没办法避啊。 秦信盘算着,顾正臣打断人腿是事实,将他暂时关起来合情合理,朝廷追问下来也有足够的理由,刚拿起令签,就看到顾正臣到了近前,不由得吃了一惊。 顾正臣盯着秦信,平静地说:“他要谋害本官,断他一条腿算是轻的了。若不是这几日我心情不错,他命都没了。” “谋害?” 秦信打了个哆嗦,看向周农。 周农连忙否认。 林弗、林文到了,作为人证,证实了周农拿着抽屉朝着顾正臣的脑袋砸去。 还有酒店伙计,旁观酒客。 顾正臣看向秦信:“秦同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却不知道如何审案啊。我递的状纸是状告课税司大使周农不法事,而你却一直盯着我问来问去,怎么,在找机会打我板子?” 秦信脸色苍白,有些招架不住:“本官也只是看到他受伤,就事论事罢了。” 谋害知府,这罪名实在是太大。 别说打断腿,就是当时被弄死,这事说到皇帝那里也是无罪。 顾正臣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农,嘴角微动:“你说过会长记性。现在看来,还是没记性啊。” 周农见顾正臣看向自己的另一条腿,差点疯掉…… 他不是人,他是恶魔! 第四百二十八章 这身子就不清白了 周农发现自己对顾正臣的恐惧似乎刻在了骨子里,看到他的目光都不禁颤抖。 事实上,这不是周农一个人的感觉。 哪怕是同知秦信、吴康,这种在泉州府算得上一手遮天的人物,面对顾正臣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原本很简单,相对前面几任泉州知府,顾正臣实在是太生猛了,他能在大明律令里找出充分的理由将人打死、打残。 弄死几个,弄残几个,其实对秦信、吴康等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为了得到利益,谁没整死过人,谁没弄破过家。 可问题是,这些人针对的大户富农,是商人小贩,是底层百姓。而顾正臣则大大不同,他针对的是府衙官员、胥吏、杂役,是官场,抓住最轻都是杖刑,最重的已经死了。 吴康差点就被顾正臣送到地牢里,若不是高晖高参政到了晋江城,吴康极有可能会被顾正臣找到种种犯罪证据,然后——和唐贤面对面真心痛。 顾正臣让林弗拿出税票,厉声喊道:“朝廷在万不得已时,确实有可能今年征明年的税,一年三次税也不是没出现过。可秦同知来告诉我,泉州府什么时候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什么时候连商税都要征收到两年之后了?” 税票是税课司留给商人的缴税凭证,上面写着泉州税课司,也用了税课司的印,征收对象,经营品类,征收额度,征收人,征收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秦信接过税票看了看,脸色都变得铁青起来。 周农啊周农,你丫的会不会办事,谁家偷东西还留名字,抢劫还自报家门的? 你要钱就要钱,留什么凭证! 现在好了,铁证如山了,咋整? 周农也委屈,自己也不想留名字啊,可没个名号,谁给咱钱啊,人家会问: 你是干什么的,凭啥要钱。 商税? 税票拿来。 百姓家纳税都是从收到由帖开始,商户纳税也是需要税票作为依凭的。 不开税票,要的钱少。 开税票,要多少钱还不是自己随便填。大笔一挥,钱财进来,这多爽。 秦信看向周农,沉声道:“你身为税课司大使,竟敢如此妄为,现本官将你关押起来,等查清楚税课司账目之后再定你的罪状!” 周农认了,在外面实在不安全,还是先在里面待几天吧,等顾正臣滚了,自己再出来也不迟。 顾正臣看着走过来的衙役,沉声道:“退下!” 衙役见状,退了两步,又感觉不妥,想上前却看到了顾正臣凌厉的目光,连忙低下头。 顾正臣指向周农:“周农借税课司大使身份欺压商户,肆意敛财,证据确凿。秦同知想要去查税课司的账,改日再判我没意见。但此人打断了林文一条腿,致人残疾。按照律令,当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周农连忙反驳:“不是我干的。”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周农:“事情过去不算久,找人证不难。除了大碗酒楼里的人证外,你身边的随从可也是人证,他们两人也不是不可以出面作证。” 周小二、王大光打了个哆嗦。 娘的,周农你就承认了吧,再不承认,兄弟们可就需要和你一块去监房那里找狱头办理入住手续了。 周农看着不怀好意的顾正臣,想起来这个家伙动辄就打板子,还不带拖延,惶恐不已,连忙喊道:“是周小二,王大光打的,我没动手。” 是好兄弟,就帮我扛一百杖,往日里对你们不薄,现在是时候报答了。 周小二、王大光瞪大眼珠子。 啥情况? 你出卖我们? 周小二无法理解,周大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好歹是我崇敬的人,怎能如此赖皮。 王大光看到顾正臣摸下巴,这是他观赏杖刑时的典型动作,看样子是想继续打人,也顾不上往日兄弟情分,喊道:“顾知府,是他指使我们才动手的啊……” 周农破口大骂:“王大光,你敢胡言乱语!” 秦信更是头疼,自己才是代理知府,是管事人,你咋还对顾正臣交代了? 顾正臣笑了笑,看向秦信:“看来事实已很清楚,周农是主谋,而他们是胁从。主谋当严判,胁从只需要杖刑八十!” 秦信暗恨这些人不争气,你们闭嘴不说话,谁能拿你们怎么着,现在好了,一个都别想跑。 “这只是他一人之言,未必可信。” 秦信想要挽回局面。 顾正臣看着秦信,严肃地说:“一人之言,确实不可信。要不请秦同知勾牌,让税课司的人全都过来,挨个审,想来知道此事的应该不少。也可以贴出告示,找寻当日见到他们打人的酒客,甚至可以去找大夫,问问林文当初是如何说的。” 秦信脸色很是难看,这是要将事情闹大啊。 卷入的人越多,事情越麻烦。 鬼知道税课司的人在交代的时候会不会嚷嚷出其他事来。 秦信看向周小二、王大光,一拍惊堂木,厉声喊道:“周农欺压商会,敛财肥私,又是打伤他人主谋,当关押监房,待税课司账目查清之后,两罪并举而定,拉下去!至于周小二、王大光,胁从殴打他人,致人断肢,按律令,杖八十!左右衙役!” 周农被衙役拉了出去,脸上满是庆幸,心想:还好犯罪严重点,要不然今日这板子怕是挨定了。 周小二、王大光委屈不已,哭嚎着求饶。 衙役可不管这些,将两人裤子拔下就杖打起来。 秦信做了个手势,告诉衙役狠狠打王大光,这个家伙不张嘴还好,既然张了嘴,那就留不得了。 可事与愿违。 周小二有点瘦弱,直接被打死了。 王大光多少有点肉,纵是被打得皮开肉绽,竟然挺过来了,没被打死。 秦信看向顾正臣,咬牙喊道:“还有何事?” 顾正臣指了指林弗:“这是大碗酒楼的东家兼掌柜,酒楼这些年来营收极少,按照朝廷三十税一的商税,去年只需要缴税六贯钱,今年只需要缴纳三贯钱。可税课司在酒楼里拿走的数额高达四百七十贯钱,还请秦同知调查税课司账目时,将其钱财进出查清楚,该还给酒楼的,悉数退给。” 林弗看向顾正臣,感动不已。 秦信看着强势的顾正臣,不得不低头:“理应如此!”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将目光看向吴康,笑道:“吴同知竟还能安然端坐于府衙大堂之上,还真是好本事。” 吴康起身,将拳头藏在袖子里:“顾知府莫要说些风凉话,我的事府衙已查清楚,高参政已还我清白。” 顾正臣盯着吴康,笑道:“清白之身吗?那你可要珍惜,免得过一段时日,这身子就不清白了。” “你!” 吴康愤怒不已。 这不是骂自己是女人吗? 顾正臣动了动袖子,看了一眼秦信,秦信喊了退堂,众人纷纷退走。 林弗叩谢顾正臣大恩,激动不已:“顾青天,草民……” 顾正臣将林弗搀起,感叹道:“泉州府积弊已久,不是一日两日便可匡正归源。税课司害民,本官知晓一些,只是还来不及细细盘查,便被高参政给收了权印。林掌柜,周农虽然被关押在监房,可若是无法在税课司里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此人贪污,秦同知很可能会运作一番,让其逍遥在外。” 林弗连忙问:“顾知府需要我做什么?” 顾正臣笑了,很明显林弗清楚自己如此说的用意,也没有绕弯:“联络其他商户,让他们整理好相应的账目、税票,固定好证据。” 林弗没有犹豫,答应道:“顾知府安排的事,草民自当全力办好。” 顾正臣欣慰地点了点头。 人心就是力量。 林文看着想要离开的顾正臣,急切地问:“顾知府,你当真要离开泉州府了吗?” 顾正臣看着面带伤感的林文,哈哈大笑出声,抬手拍了拍林文的肩膀:“要离开,也得将事情办完了才离开,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林文眼神一亮,抓着父亲林弗的胳膊,摇晃着说:“父亲,你听到了没有?” 林弗眼眶湿润,饱含期待地说:“百姓们需要顾知府这样的清官。” 顾正臣重重点头,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同知宅。 秦信咬牙切齿,端着茶碗想了想,又终没摔下去,对吴康说道:“顾正臣一日不离开,泉州府就一日不得安宁!” 吴康无奈地看着秦信:“谁不想将他赶走?高晖参政写了弹劾顾正臣的文书,不出意外,两个月内顾正臣便会离开这里。” 秦信不甘心地喊道:“两个月?这才多久,这姓顾的便换了花样,借我之手打杀了一名杂役!若任由他在这里,改日成为其他人的讼师,一桩桩案弄上来,你我如何自处?” 吴康头疼:“可现在我们没其他法子将他调出晋江城,哪怕是地方上出了事,也是你代理知府负责,轮不到他顾正臣……” 秦信很是悲伤,埋怨高晖高参政,直接将顾正臣丢监房多好,现在好了,人在外面依旧不忘给自己惹事…… 秦信的老奴秦远走了过来,低声道:“老爷,衙役派人送消息,说府衙外来了个壮汉,指名道姓要见顾知府。” 第四百二十九章 不该出现的黄森屏 壮汉,要见顾正臣? 秦信、吴康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哪里来的人,为何要见顾正臣。 “可是鸣冤的?” 吴康皱眉问。 秦远低了下腰,简洁地回道:“还不清楚。” 吴康有些忧虑,对不安的秦信说:“眼下不宜让事情再出变化,能拦走的尽量拦走。我们只需要耗时日,以拖待变。” 秦信一只手支撑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亲自去问问,若能打发便打发离开。” 吴康点头赞同。 避免节外生枝总是好事,脱离掌控的事件总是透着浓重的不安感。 夕阳眷恋着人间,拉出红色的彩霞,在西山处舞动。 秦信走出府衙大门口,抬头看到了一个牵着高头大马的魁梧大汉,此人身材雄伟,体态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锋芒的锐气。 浓眉之下是犀利的目光,脸色蜡黄,但左侧脸颊上有一处伤疤,下巴上满是胡须,胡须稍微有些卷。 秦信看过大汉,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马,这可是一匹好马,上等骏马,能骑这等马来府衙的,定不是寻常之人! “你是顾正臣?” 大汉打量着秦信,洪亮发音。 秦信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在下秦信,原是府衙同知,现如今受高晖高参政委托,代理知府,泉州府内一应事宜,我可决之。不知这位可是军爷,来自何处,因何而来?” 大汉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人人都说府衙门难进,可没人说过府衙人难找啊。我再说一遍,我要找顾正臣顾知府,其他人莫要再来!” 秦信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 自己都已经放低姿态了,你丫的还不识好歹? 秦信很想破口大骂,命人将其赶走,可又不担心出了岔子,强忍怒火:“顾知府在休息,想见顾知府,总得表明来意,贸然来见,怎能见你?” 大汉摇了摇头,抱拳道:“来意便是见顾知府,在没有见到他之前,你就不要再套话了。秦同知,劳烦通禀。” 秦信见他竟守口如瓶,也不好再推脱,只好差人将消息告知顾正臣。 顾正臣没来,张培来了,邀大汉进入知府宅。 秦信看得出来,张培与这大汉并不认识,大汉将马匹交给赵三七,然后跟着张培大踏步走入府衙。 一入知府宅,便是浓郁的菜香。 张培指了指一旁的灶房,对大汉说:“顾知府在里面。” 大汉看着白烟缭绕的灶房,走了进去,抬袖子遮住口鼻,适应了灶房里的环境,看到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人,正在翻炒着什么,还有一个农夫般的下人正在添柴,目光炯炯。 “哪位是顾知府?” 大汉喊道。 顾正臣侧身打量了下大汉,又接着翻炒起锅里的菜:“累坏了吧,既然赶上了饭点,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你是顾知府?” 大汉惊愕了下,连忙行礼:“标下黄森屏,奉旨听调而来,任职泉州卫指挥同知,协助顾知府治理泉州府内外一切事宜。” 顾正臣手猛地一颤,锅铲掉在锅里。 萧成连忙起身:“可是烫伤了?” 顾正臣看向大汉,脸色变得极是难看:“你说你叫什么?” “黄森屏!” “不要告诉我,你是从云南来的?” “正是来自云南!” “不要告诉我你是泉州人!” “呃,正是泉州人。” “你有个妹妹叫黄元丽?” “啊,这个,顾知府如何知晓?” 顾正臣退后两步,摇了摇头,闻到锅里有糊味,伸出手将铲子取出,继续翻炒,还在那自言自语:“一定是哪里错了,该死的,刚刚的蘑菇该不会有毒吧?” 红伞伞,白杆杆,吃了躺板板。 可炒的蘑菇不是红伞伞,而是白伞伞、白杆杆啊,难道说这也要躺板板? 黄森屏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年轻的知府倒是将自己调查得一个清楚。 萧成的目光在黄森屏、顾正臣身上来回移动,最终还是落在了顾正臣身上。泉州府的诸多情报,都是秦松、梅鸿在外面搜寻的,然后交给自己或张培,然后才转给顾正臣。 可以肯定,所有的情报里就没提到过黄森屏,更不要说黄森屏人在云南!最诡异的是,顾正臣竟然知道黄森屏有个妹妹,连人家叫啥名字都一清二楚,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顾正臣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萧成理解不了。 顾正臣翻炒出锅,添了一碗水进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看向黄森屏,嘴角抖动了下,将手指放在锅沿处,感觉到钻心的烫猛地抽回手,沉声道:“你当真是黄森屏?” 黄森屏见顾正臣不信,从怀中取出两份官凭文书:“这是大都督府调令,还有一本是委任泉州卫指挥同知的……”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正臣咬牙,打断了黄森屏。 黄森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外面,说:“标下应该在灶房外?” 顾正臣心都在疼。 老朱啊老朱,你给我派个谁不行,为啥非要调来黄森屏! 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举动,海外很可能少了一个王级别的存在啊!只要他去了海外,只要朱标活得长久一点,大明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回一块海外飞地! 历史上的黄森屏被朱元璋派去出使婆罗洲(加里曼丹岛),这家伙不知道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还是因为泉州府实在是太黑暗了,接着出使的由头,拉拢了一大家子不说,还多带了千余百姓一起跟着出海,然后在婆罗洲建立了华人政权,还和渤泥国结成战略联盟,又是彼此联姻,又是称兄道弟,赶走了想混吃混喝的苏禄国,算得上称霸一方…… 且不说黄森屏有没有背叛老朱,但在此人临死之前回到了大明,找到了造反成功的朱老四,提出要将打下来的地盘送给朝廷,即“境土悉属职方”归于大明。也不知道朱老四怎么想的,竟然没要这块地盘。 顾正臣走出灶房,呼吸着新鲜空气,对跟过来的黄森屏叹了口气:“方才是我有些失态,从云南与四川地界处赶回来,漫漫长路,倒是辛苦你了。” 黄森屏笑道:“同为朝廷效力,算不得辛苦。”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森屏,此人原名黄元寿,后来被老朱改成了黄森屏。只是老朱没给他妹的改名字,以至于名字里还带有“元”字。 “我一直盼着泉州卫的长官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既然你来了,那就说正事吧。” 顾正臣调整好心态。 因为自己的出现,许多人和事都在发生改变。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只好顺势而为。 黄森屏是一个有能力的,既打过水战,也打过陆战,既有组织能力,也有领导能力,是个不错的帮手。 黄森屏在顾正臣落座之后才坐了下来,洗耳恭听。 顾正臣命萧成取出两份文书,然后递给了黄森屏:“泉州卫内部出了许多问题,若不能将这些问题解决,本官不能放心整顿泉州官场。一旦动作太大,有些人很可能会铤而走险,拼个鱼死网破。到那时,晋江城会流血,泉州府百姓也可能受害。” 黄森屏看着文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当真如此无法无天?”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上前一步,直言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泉州卫军士的口供。水师手中还抓着一些卫军士,等你到了泉州卫便会清楚,周渊的恶行可不止这些。” 黄森屏将文书交还萧成,对顾正臣说:“句容卫是泉州府唯一的一个卫,也是拱卫晋江城的唯一力量,护卫泉州府沿海百姓的最强力量!今日朝廷命我为泉州卫指挥同知,我定不会辜负朝廷所托,全力整顿!” 顾正臣看着表态的黄森屏,正色道:“卫营内部该如何查,就如何查,莫要有顾虑。本官在这里给你说个底,哪怕是牵涉到福州卫,甚至是大都督府,你也可以一查到底!但你要记住,罪名必须坐实,不可冤枉一人。” 黄森屏肃然起身:“领命!” 自己虽然是泉州卫指挥同知,在官职上压过周渊,可调任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听凭泉州知府顾正臣差遣”,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管着泉州卫,顾正臣管着自己…… 他才是泉州卫真正的话事人! 所以一到晋江城,自己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泉州卫,而是知府衙门! 黄森屏不知道朝廷为何会给予一个知府如此大的权,但文书中那不容商量的语气,明确清晰措辞都说明,朝廷信任顾正臣,高度信任!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森屏,含笑道:“治理卫所与军士,你应该比本官更有心得,其他不说,遇到困难尽管来府衙寻我。” 黄森屏心安许多。 用过饭菜之后,顾正臣并没有亲自送黄森屏,而是差张培送出。 一直盯梢的衙役见此,跑到秦信那里通报:“顾知府并没有亲自送出,甚至连知府宅的门都没出一步。” 秦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回去。 顾正臣接也不接,送也不送,如此冷淡的态度,只能说明那大汉不是什么大人物…… 第四百三十章 小本本不见了 黄森屏牵马走出晋江城,在城门外停顿了会,回过身看了看城门洞,见无人跟来,才上马而去。 秦松走在人群里,骤然抬手,然后搀扶起要倒的衙役:“让你别喝多了,这下醉了吧。” 将衙役放在巷尾,用帷帽盖在其脑袋上,秦松转身离开。 等衙役陡然醒来,已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一想到人跟丢了秦同知会惩罚,索性撒了个谎,说那人出了城骑马就走了,想来是外地人。 秦信并没在意,左右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人。 惠安县,县衙。 县丞冯远虑看着沉默的知县时汝楫,笑道:“原本还担心姓顾的对咱们动手,谁成想,他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威风一时,转眼之间便没了势,我们也算是躲过一劫。” 时汝楫重重点头。 顾正臣没了权,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可时汝楫有些心事重重,面色凝重地说:“顾知府失了势,如今府衙谁说了算?” 冯远虑皱眉:“自然是秦信、吴康两位同知说了算。” 主簿卫章、典史黄学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时汝楫的担忧。 要知道这些年来,时汝楫能在惠安县胡来,全仰仗义父唐贤。现在府衙虽然不在顾正臣的掌控之下,可唐贤毕竟已经死了。 对于义父唐贤的死,时汝楫并不在意,认得爹又不是亲爹,死了就死了。可问题是,时汝楫可以没了亲爹,但不能没了干爹。 现在唐贤这棵树倒了,现在得换一棵树挂绳子。 找谁? 秦信那里门路不好找,虽然此人贪婪,可毕竟这几年都没跪舔,突然跑过去,人家未必接受。吴康是个合适的人选,可吴康之前差点被顾正臣送进监房,虽然现在保住了,可他不是府衙的掌印官。 时汝楫揉了揉眉心,说:“府衙里若无人照管,以我们做的这些事,不出半年便会锒铛入狱。这样吧,黄学带礼物去一趟府衙,送给秦信、吴康。”..??m 黄学有些忧虑:“两个都送的话,花销怕是不小……” 时汝楫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将贪来的钱财送出去,以保全性命。 在黄学带走一批礼物之后,时汝楫回到卧室,确认外面无人之后,才在床尾处移开柜子,将一块地砖取了下来,拿出里面的木匣。 带木匣至桌案,时汝楫坐了下来,肉疼地叹息了两声,然后打开木匣,伸出手去拿账册。 手触碰到底,指甲刮碰在木质板材上。 时汝楫愣了下,将木匣拉至身前,低头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至天灵盖。 我的小本本呢? 时汝楫手开始颤抖起来,空空如也的木匣里,一个纸片都不见了! 这可不能丢啊。 里面记录着太多太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旦落在外面,要弄死自己的人绝不在少数。 时汝楫急忙跑到地砖处去看,里面也不见账册。 完了。 彻底完了。 时汝楫感觉天要塌了。 写账册,可不是为了清楚钱财去向,而是为了制衡那些大官。只要你们收了钱,得了好处,那就得多加照拂。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得拖着我的尸体和绳子一起死了。不想同归于尽,就不能让自己出事。 现在好了,账册不见了! 不说今晚上这笔钱支出的账没办法记在小本本里,自己还可能被人记在小本本里。最令时汝楫感觉到不安的是,账册是谁拿走的,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 时汝楫平日里控制县衙很严,不允许任何人不经请示便知县宅,哪怕是说话送礼,也只能在二堂。县丞、主簿等人是不可能进去的,他们跟在身边多年,干不出这种事。 那会是谁? 时汝楫一点点回忆,最近县衙里来过哪些人,谁进入过知县宅。 想起来了。 吴康来过,周渊也来过,再前面一些,唐贤、张九经也来过。 唐贤、张九经不可能,他们那时候忙着处理唐琥鸡飞蛋打的事,哪里有心思下手。 周渊也没这个机会,他是带军士来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去城外睡觉了。 吴康吴同知吗? 时汝楫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当时被张培盯得死死的,抽点空闲跑出来都不容易。后来海寇事了,吴康就没住在县衙里,更没机会动手。 还能有谁? 时汝楫愁眉苦脸,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椅子更是被带倒在地。 “张培!” 时汝楫内心惶恐不已。 进入县衙里的,唯一一个可能针对自己的人,那就是顾正臣身边的张培!张培看似一直盯着吴康,但他不是没有机会! 吴康深夜离开,与周渊商议好海寇祸乱泉州府的对策,第二天顾正臣便离开了晋江城跑到惠安,仔细想想,这根本就不是顾正臣担忧惠安百姓而离开的,很可能是得到了消息之后,他才匆匆跑到惠安,然后才有了顾正臣进入周渊的临时营地,逼迫周渊收手。 而第二次吴康离开时,正是县衙灌醉张培的时候!时汝楫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正在二堂与人商议对策,晚上并没有回卧房,而当自己回到房间时,已近天亮,妻子醒来还揉了揉脖子,说什么落枕了。 现在想来,一定是张培来过这里,打晕了自己老婆,找到了暗格并拿走了账册! 时汝楫手微微颤抖。 若账册当真落入张培手里,就等同于落在了顾正臣手里,那因账册而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还有一个疑点,时汝楫想不明白,若当真是张培拿走了账册,为何顾正臣没有拿出来?他在下狱唐贤等人之前,完全可以拿出这账册当做证据,但他没有这样做。 府衙内始终没有传出账册的事,顾正臣也没进一步的动作,似乎账册并不一定在他手中。 时汝楫脸色苍白。 不管是谁拿走了账册,一旦账册出现,自己将没什么好下场。 这种事又不能说,若是自己跑去告诉秦信、吴康,自己把他们收了多少钱记在了小本本里,现在小本本不见了,他们估计会当场砸死自己…… 时汝楫思虑再三,决定再捞一笔弥补下送礼的损失,顺便写了一封信给市舶司那里,联络联络下感情。 泉州卫。 所有军士列队于教场,指挥佥事周渊站在军士之前,身后是一批千户、百户,对新上任的指挥同知黄森屏肃然行礼。 黄森屏站于高台之上,命人宣读了朝廷委任文书,然后高声喊道:“我黄森屏蒙皇恩浩荡,忝为泉州卫指挥同知,统管泉州卫军士、训练、作战、后勤、刑名等所有事宜,愿诸位同心,一心报效朝廷。” 周渊笑得很是难看。 朝廷凭空丢过来一个指挥同知,官位比自己还高,也就是说从他到任之日起,自己就算不上泉州卫的最高长官了,发号施令的人,成了俯首听命的人,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黄森屏并没有上来就点火,刚到泉州卫,这干柴还没找到几根,点什么三把火去,一把火也点不了。 先拉关系,熟悉同僚才是正事。 黄森屏是泉州本地人,又是一个善于说话的人,有组织能力,当晚就喊来一群同僚喝酒。 指挥佥事周渊,千户蔡业、瞿焕、于四野、乌聚等,百户黄半年、林白帆等自然不敢拒绝,纷纷而来。 都是粗人,话都在酒里了。 黄森屏没有端架子,与一干武将自来熟,连连端酒。 “周指挥佥事,听闻你屡立战功,是了不得的悍将,这杯酒,得喝!” “当年你杀海寇,威风凛凛,喝!” “以你之才,他日定能高升,喝!” “苟富贵,莫相忘,喝!” “给不给兄弟面子,喝!” 黄森屏一连串劝酒下来,周渊不喝也得喝,到后面,直接喝倒被人抬了回去,黄森屏咧嘴,继续看向蔡业:“这位千户魁梧,当浮一大白!” “怎么,周指挥佥事都喝了,你不喝?你这是不给我面子,还是打周指挥佥事的脸,都举杯!不醉不归!” 一轮接一轮,菜没动多少,酒已下去二十坛。 等一个个武将有了醉态,黄森屏便笑着退至偏房,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黄森屏弯着腰,撅着屁股,眼睛贴在门缝处偷窥着。 这个骂自家的猪不知道是谁偷了,赶紧的站出来,别到时候进了谁的肚子。那个骂这个不够意思,当初哥们看你可怜借给你三文钱,你三年都没还。 蔡业更猛,拍着桌子大骂顾正臣:“这个家伙是罪魁祸首,咱们那么多兄弟不见了,全都是他招来的祸害!” “对,他不来泉州府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乌聚附和。 黄森屏看着众人一片声讨,说顾正臣是个扫把星、蠢货、自不量力,这群人还真是胆子够大,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都得听顾正臣的不知会怎么想。 “好可怕的顾知府。” 黄森屏心中暗暗想着。 很明显,哪怕是自己不来泉州卫,顾正臣也能控制泉州卫,毕竟旨意不是发给自己一个人的。 可顾正臣没有这么做,他像是一只虎踞之态的山中之王,没有咆哮,连獠牙都没露,只是盯着泉州府的牛鬼蛇神…… 第四百三十一章 调虎离山的回旋镖 酒后观人,可见真性。 像是那些胡言乱语,摔东西发脾气骂人娘的,黄森屏日后不敢重用,这种人平日里兴许看不出什么问题,可当自己出了事之后,很可能会落井下石,在关键立场上,未必能靠得住。 黄森屏没有拿小本本记录下来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只是默默记在心中,当看到千户于四野端着酒杯,自斟自饮,含笑不语时,眼前一亮。 事实上,除了于四野之外,百户林白帆也没有完全喝醉,这家伙看着趴在桌子上,趁着别人耍酒疯,偷偷吃了几次菜了,很显然是装醉。 黄森屏暗中窥视了半个时辰,这才离开。 于四野瞥了一眼偏房方向,一饮而尽,起身踉跄向外走去,林白帆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十月份,泉州的夜依旧算不得寒。 稍许凉意。 林白帆走出,见无人出来,便朝着暗处走去,对等待的于四野说:“于千户,新来的指挥同知如何?” 于四野仰头看夜空,星辰稀疏:“只能说他不简单,至于所好是何,很难说清楚,若是我预料不错的话,明日他很可能会找到你我。” 林白帆眼角挤出鱼尾纹:“他要酒后观人,我们让他观了,也该问问话。只是,该如何回答,要知道那周渊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主,他身边帮手可不少。” “帮手?” 于四野呵呵笑了笑,摇头道:“他身边的帮手不过是酒囊饭袋,趋炎附势,攀附求好罢了。一旦周渊失势,那些人不仅会立马离开,还会反过来对付他。军士之间有生死情谊,将官之间多是利益纠葛。” 林白帆叹了一口气:“周渊出去一趟,折损了三十个军士,还谎称是畏惧海寇逃跑了,让那些军士家眷抬不起头。这事若不能处理好,我宁愿化身海寇……” 于四野脸色一沉:“你想干嘛?” 林白帆咬牙切齿:“若朝廷不能主持公道,那就交给我们自己杀出个公道!你不是读过书吗?那句话怎么说,朝闻……” “朝闻道,夕死可矣!” “依我看,应该改成:朝杀奸恶,夕死可矣!” 于四野用肩膀撞了下林白帆,低声道:“够了,当军士这么多年,怎么还如此毛躁,这种话不准再说!你要记住,我们还在,泉州卫总还有希望。” 林白帆低下头,转身离开。 于四野深深叹息。 黄森屏并没有如于四野所料,第二日找他们问话,而是在传令所有将官在公署等着之后便没了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可偏偏找不到黄森屏。 直至一个时辰之后,黄森屏才从外面走进来,满是愧疚地说:“方才找一些军士闲聊,竟误了时辰,该给诸位赔不是。” 周渊、蔡业等人自不敢承受。 黄森屏坐下之后,直截了当地说:“前段时间惠安出现海寇,卫所出了五百军士,结果折损了三十军士,其家眷说是军士因畏惧海寇逃走了,周指挥佥事,当真如此吗?” 周渊硬着头皮:“确实如此。” 黄森屏问道:“好端端的军士,缘何就逃了,总需要理由吧?” 周渊哀叹一声,恨铁不成钢:“进犯惠安的海寇声势不小,有些军士贪生怕死,不敢出手,竟半夜偷偷跑出营地,实在是我看管不严,御下无方,还请黄指挥同知降罪!” 黄森屏摆了摆手:“军士畏死当逃兵,与你何关,哪来罪名。我也带过兵,打过仗,见过有人临阵脱逃,转身就跑的。只是,绝大部分军士并不会跑,你们知道为何吗?” 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无人说话。 黄森屏沉声道:“因为仇恨、家人、军纪!” 于四野目光炯炯,盯着黄森屏。 确实,人都是怕死的,前面是刀山火海,上前很容易被人砍死,射死,捅死,可一次次战争,就是克服对死亡的畏惧去拼杀! 而克服对死亡的畏惧的力量,往往有三个: 仇恨、家人、军纪! 仇恨使人拥有不顾一切的力量,家人使人拥有守护一切的决心,军纪使人拥有一往无前的意志! 黄森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展开了说:“据本官调查,失踪的三十名军士中,其家人和睦,妻小俱全。那他们为何会舍弃家人选择逃跑,其中还有一个是叫宁度的百户,绰号宁蟾蜍,曾亲手斩杀过海寇,这样的人,会贪生怕死吗?” 蔡业见黄森屏追根刨底,站出来说:“舒坦日子过多了,当年血勇之气怕是没了,这才有了畏惧之心。” 黄森屏深深看了一眼蔡业,转而问:“进犯惠安的海寇有多少人?” “这个……” 蔡业犹豫了下,说:“按照惠安县的通报,是有不少海寇,大致有七八十人,是否有更多,就不太清楚了。” 黄森屏笑出声来:“泉州卫五百精锐,面对不到一百海寇,连个照面都没打,就直接吓跑了三十名军士?蔡千户,海寇听闻泉州卫出动之后,是不是直接吓到无影无踪了?” 蔡业想了想,认真地说:“后来海寇是消失了……” 黄森屏豁然起身:“你当本官是瞎子还是聋子?泉州卫五百军士驻扎在惠安城外,毫无建树反而没了三十军士,简直是可耻!原本你们能主动出击,将海寇一网打尽,结果呢,自己不动,反而是水师的人出手,军功全便宜了水师!” 周渊见状,只好出面请罪:“是我当时考虑不周,只顾着惠安县百姓安危,加上没有摸清海寇数量,这才以防为主,没有主动出击。” 黄森屏将目光投向周渊,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军士到底去了哪里!堂堂泉州卫军士,身边有数百兄弟,如何都不可能畏惧寥寥海寇而奔逃在外!纵有,也不可能有三十军士之多!此事,需要详加调查。” 周渊正色道:“听凭吩咐。” 黄森屏微微点头:“惠安海寇事发时,是周指挥佥事带人前往戡乱,威慑海寇让其不敢进犯惠安,这才有了水师黄雀在后。然卫所军士走失是大事,不可不查清楚。这样吧,当时在惠安县的所有军士,都随周指挥佥事一同前往调查,争取半个月之内找到失踪军士!” “这……” 周渊脸色一变。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你这刚上任,喝了一顿酒之后,怎么还玩起“调虎离山”了。惠安海寇最初是想调顾正臣离开晋江城,怎么这飞镖甩出去这么久,竟然回旋到了自己大腿上? 黄森屏继续解释:“惠安县以东山多,带人少了毕竟难寻。加上跟去的军士与失踪军士多认识,想来找起来也便利。你们去惠安是有经验的,再跑一趟,轻车熟路……” 周渊没有反对的理由,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自己带队出征,出现逃兵只能自己负责,找其他人去找,周渊也不放心。何况这是黄森屏上任之后第一次正式下命令,反对既没用,还会招其不满,何苦来。 林白帆看着黄森屏,眉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很显然,黄森屏这样安排是有深意的,他很聪明,知道周渊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把控泉州卫,也知道周渊带兵外出必然会带一批心腹出去。 现在好了,周渊和这些人,一下子全都调出了营地,用的名义还十分正当,让任何人找不出半点破绽。 虽说泉州卫里还有乌聚、瞿焕这两个墙头草,可毕竟于四野也是千户,有于四野的帮助,兴许可以在半个月内,完成泉州卫内部的整顿。 黄森屏很是重视周渊,委以重任地亲自送出营地,还不忘嘱托几句保重的话。这让周渊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黄森屏到底是故意在针对自己还是公事公办。 在周渊走后,黄森屏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每日办理公务,空暇时间就跑去军士堆里聊天问话,偶尔还隔着院子与军士的家眷闲聊几句,嘘寒问暖,寻找问题。 三日后,办理过公文,黄森屏喊住了将要离开的于四野:“于千户,你所辖军士里出现了赌博之事,你可知晓。卫营重地,岂敢如此乱法!” 于四野皱了皱眉头。 泉州卫是有军士赌博,自己的部下里也有,这是事实。 这是没办法的事,其他千户手下军士都在玩,自己军士都训练,会被当成异类,自己也会被排挤。同理,他们有赌博的,那自己手底下也有。 只是,黄指挥同知单单拎出来自己数落,这就有点伤人了。 乌聚、瞿焕想凑热闹,听听黄森屏如何处理,结果黄森屏只问了一句“你们的军士是否也赌”的话,这两人就跑路了。 黄森屏看着有些不安的于四野,开口道:“听军士说,你在泉州被称之为小诸葛,点子多,能办事,多谋略,为人正直,不做蝇营狗苟之事,在军中颇有些威望。连军士赌博都管不住,你这威望在何处?” 于四野低头受教,见左右无人,沉声道:“我也赌!” “你也赌?” 黄森屏凝眸,面容变得严厉起来。 于四野肃然行礼,低沉着嗓音:“军士赌的是财,我赌的是泉州卫前程,是黄指挥同知对朝廷的忠心赤胆!” 「明日家中有事,又赶上老婆生日,特休一日,陪陪家人。一直以来,惊雪轻易不会在月初请假,但事情实在多,感谢各位的理解与支持。」 第四百三十二章 行为怪异的知府 泉州府衙。 秦信惺忪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然后慵懒地舒展了下身体,只感觉很久没睡如此深沉与舒坦。 起身,洗漱收拾。 秦信正在用早点,吴康已在门外求见。 吴康入了房间,对秦信行了个礼,开口道:“昨天夜里,顾知府去了狱房。” 秦信微微皱眉:“狱房?他一个没印信,随时要离开泉州府的人,怎么还有心思去狱房,见了谁,问了什么话?” 吴康苦涩不已,叹了口气:“他虽没印信,可毕竟还是知府,进出狱房没人能拦得住他。至于见了谁,这个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我说吴同知,这点事你不会办不好吧?” 秦信对这个模棱两可的话很不高兴。 吴康见秦信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心头微微一颤。 这个家伙往日里依附于自己,缺乏主见,逢事必有请示。可自从高晖高参政将知府印信交给他,命他暂代知府之职后,他就变了。 变得不再尊重自己,不再请示自己,甚至是多有不满与指责。 很显然,高参政不仅弹劾了顾正臣,还必然在文书之中推荐了某人接替顾正臣,而这个人选只有一个,那就是秦信。 秦信这是翻身,还没有正式执掌知府印信,已经开始耍知府的威风了。 吴康精于世故,知道这种小人得志最是招惹不得,只好小心应对:“据狱房中人说,昨晚顾知府就没休息,一直待在狱房之内,每个监房都去了,与每个囚犯都说了话。” 秦信有些挠头。 顾正臣搞什么鬼,大半夜不睡觉你跑监房里干嘛去,不知道人家囚犯也会犯困,也要睡觉的,跑去和人聊天,扰人清梦,很没素质啊。 “他现在人呢?” 秦信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起身问。 吴康低头:“回知府宅睡觉去了……” 秦信有些错愕,沉吟了下,问:“他到底在干嘛?” 吴康摇头。 看不懂,真心看不懂。 自从顾正臣收拾了税课司周农之后,整个人的行为就开始变得怪异起来,不是半夜三更起来舞剑,就是能翻墙头就不走正门,不是跑出去这个酒楼喝酒,那个茶楼喝茶,就是跑百姓家里买人鸡蛋,有一天还买了两只鸡,就养在了知府宅里,还是公鸡,天不亮就在那叫唤。 不过昨天开始就没叫了,想来是被萧成扭断了脖子,当了下酒菜。 这一连七日,顾正臣就没消停过,昨晚上又跑监房里去了。 “高参政弹劾顾正臣的文书递出去几日了?” 秦信询问。 吴康不假思索,当即回道:“已有十七日,想来这两日文书也该到中书了。” 秦信握了握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神情:“一旦文书到了中书,顾正臣的官途也就到此为止。无论他与皇帝有何关系,都将不得不离开官场。皇帝不可能偏袒一个滥刑之人!只需要再等个二十日左右,这姓顾的,也该离开了!” 吴康看着秦信,眉宇间有些隐忧:“顾知府怪异行为的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担心在朝廷文书还没下达之前,他很可能会垂死挣扎……” 秦信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不以为然:“没有知府印信,他再多作怪也无济于事。泉州府的事,我——我们说了算。” 吴康认真地提醒道:“税课司周农还在地牢之中,将他送进去的,正是没有知府印信的顾正臣!没有印信仅仅只是意味着顾正臣没有权调动府衙中人,无法处理府衙内文书,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手段对我们出手!若他掌握了诸多证据返回金陵,我们岂不是……” 秦信侧身看向吴康,感觉他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让府衙里的人将顾正臣盯紧,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吴康凝重地点头。 只要顾正臣离开知府宅,他的动作很容易探知。可若是他留在知府宅里面,那就没辙了。有萧成、张培看着,没有外人能轻易进得去知府宅。 午时刚过,秦信、吴康正在二堂闲话,衙役催万走了过来,低声道:“顾知府离开了府衙,走的正门。” 秦信皱眉:“竟走了正门,可知他要去哪里?” 催万摇头:“林豪带人跟着。” 秦信挥手,让催万退下,刚和吴康揣测了几句,衙役于秋便匆匆跑来通报:“顾知府出了晋江城东门。” 吴康眉头紧锁:“东门之外有什么可去之地?” 秦信冷哼了声:“想来又是买一些鸡蛋,不需管他。倒是泉州卫那里需要关注一二,听说新来的指挥同知黄森屏是个厉害人物,周渊被外放在惠安附近六日欲回营而不得,昨日黄昏才带人返回卫营的吧?” 吴康端起茶碗,感叹道:“泉州的事还是一桩接一桩,耗费了大气力,借高参政之手才将顾正臣打压下去,结果按下葫芦浮起瓢,泉州卫里面又出了变化,那周渊不会招架不住吧?” 秦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周渊经营泉州卫日久,多少将官与军士都是他的人。何况黄森屏没必要与周渊死磕,两人并无利益上的冲突。” 吴康喝了口茶,咀嚼着入口的茶叶:“那就坐观其变吧。” “不,不好了。” 林豪跑了回来,神色有些慌张。 “发生了何事?” 秦信急切地问。 林豪上气不接下气:“顾,顾知府去了——泉州卫营!” 秦信、吴康对视了一眼,对这个结果始料不及。不扯几文钱的蛋,改去卫营了? 吴康眯着眼看向秦信,问道:“他一个知府,去卫营干嘛?难道他不知道,文官根本无权过问地方卫营之事?” 秦信一头雾水,看向林豪:“他进去了?” 林豪重重点头:“进去了,我们无法进入,跟丢了。” 秦信并没有责怪林豪,衙役可不敢擅闯卫营,这次跟丢纯属正常,于是下令:“你带人去泉州卫营外候着,差人与巡哨军士传话,让周渊递出消息来。” 林豪领命而去。 泉州卫营。 黄森屏在公署内召集周渊、蔡业、瞿焕、于四野、林白帆等人,商议海寇之事。 众人落座。 黄森屏目光凌厉,扫过众人,沉声道:“海寇是泉州府一大害,无数靠海为生的百姓深受其害,朝廷禁海,不让百姓下海,也是不得已之法。然禁海、内迁沿海百姓并不能杜绝海寇,无法根绝其害,想要让海寇不进犯泉州府,最好的办法便是攻防兼备!” “防,我们无法防,沿海处并无城池与营地依托,且泉州府军士数量匮乏,处处设防根本不可行。但攻,泉州卫还是可以做到!故此,本官建议,泉州卫军士当全力整训,以备攻时!军中但有赌博包括私藏赌具者,断手!军中但有酗酒逞凶者,依军令惩治!诸位以为如何?” 周渊见黄森屏看了过来,道:“全力整训,以备攻时所需,一旦海寇进犯,当以雷霆击杀!黄指挥同知所言极是。至于赌博、酗酒,军中本就不准,自当严惩。” 其他武将也不敢反对。 黄森屏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九月底,海寇进犯惠安,这件事诸位都知晓。但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周指挥佥事带五百精锐军士,不见一个海寇,不曾与海寇有过一次正面交锋,竟硬生生折损了三十军士!周指挥佥事说这些军士畏惧海寇而逃,本官命其于惠安附近找寻六日半点线索都无……” 周渊脸色有些难看,不是说商议如何打海寇,怎么这矛头又对准自己了。 黄森屏起身,心头满是悲愤:“看到那些失踪军士的妻小哭泣,我心如刀绞!周指挥佥事,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三十名军士当真是畏惧海寇主动逃出营地的吗?” 周渊端着酒杯,盯着黄森屏:“黄指挥同知,此事已说过多次,缘何一再追问,难不成本官还能撒谎不成?” 黄森屏见周渊面不改色,呵呵笑了笑,看向林白帆:“带人!” 林白帆瞥了一眼周渊,咧嘴走出公署,没多久便带来一个军士。 周渊见此,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军士上前,对黄森屏行礼:“黄指挥同知,标下是泉州卫蔡业蔡千户麾下总旗杭晨,曾在九月底跟周指挥佥事、蔡千户等人前往惠安县剿海寇。” 蔡业一拍桌案,厉声喊道:“杭晨,这是泉州卫公署,你若说错话,可要掂量好后果!” 林白帆走出一步:“蔡千户这样说,倒像是威胁封口,惧人说话。” 蔡业愤怒不已:“林白帆,你是什么东西,区区百户也敢忤逆我?” 林白帆毫不介意,挺直胸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也别总想着用纸包住火!蔡千户,你也就是跪得勤快点,喜欢喊人爹罢了,否则以你的本事,想当千户,呵,要不咱们去教场比比,马上,马下,弓箭,长枪,大刀,任你挑!” 蔡业语塞。 论打架杀人,自己真打不过这个家伙。 黄森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地说:“杭晨,有话直说。” 杭晨目光笃定,面色坚毅:“黄指挥同知,我说,失踪的三十名军士中,有六名军士已死,二十四名军士不知所踪。” “死了六名军士?” 黄森屏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不已。 杭晨声音有些凄呛:“没错!其中四名军士,是周指挥佥事亲手斩杀!” 「太忙了,今天来不及两更了,如果没意外,明天再两更,看事情多少……我尽量多写,感谢理解。」 第四百三十三章 我还有一个重要证人 亲手斩杀! 黄森屏微微凝眸,冷厉的目光投向周渊,沉声道:“可有此事?” 周渊皱眉,并没有回话。 蔡业拍了桌子,喝骂:“杭晨,你胆敢冤枉是周指挥佥事,怕是活够了!黄指挥同知,军士恶意诬陷长官,当交付镇抚司处置!” 黄森屏看向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头部左侧缺了一块头发的中年人:“卢时,你是镇抚使,说句话吧。” 卢时走出来,看了一眼周渊,对黄森屏抱拳道:“黄指挥同知,恶意诬陷是应交镇抚司严惩不贷。只是眼下杭晨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当先查探清楚,若坐实诬陷,则依卫所条令惩罚。” 周渊听闻,忍不住看向卢时。 这是自己人,平日里让他抓个人,不会说一句托词,动作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可现在,他竟然“秉公处事”,而不是维护自己! 看来在自己离开营地的六日内,黄森屏的动作并不少,拉拢了一批人投效在他的门下! 卢时板着脸,目不斜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之前你周渊主管卫营,说一不二,可现在黄森屏是泉州卫的最高长官,他论手段、心机、能力,可不弱于你周渊。 周渊,你应该看得清楚,林白帆敢与蔡业公然撕破脸,就是因为林白帆身后站着的是黄森屏,否则,区区一个百户哪来的胆量与千户叫嚷? 人走茶凉这句话并不完全对,还应该加一句: 人挪茶凉。 你人不走,换了座位,这茶一样冷得快。 周渊冷哼一声,沉声道:“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彻底!杭晨说我亲手斩杀了四名军士,需要拿出证据。” 杭晨看着周渊,喊道:“卫营之中,至少百余军士亲眼所见,其他军士虽没有看到你亲自杀人,却都看到了张田、周八等人的尸体!当晚,消息传遍整个营地,你还命蔡业等人封口,不准我们任何人说出去,万不得已时,一口咬定他们为海寇所害!” 周渊摇了摇头,语气中含着杀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百余军士亲眼所见,那就让他们出来作证。本官倒想看看,能有几人敢胡言乱语,构陷于我!林白帆,你能找到几个人证?” 林白帆见被点了名,眉头微皱。 能跟着周渊出去打海寇的,通常是与周渊走得近的,也是周渊信得过的人。这些人里面,大多是趋炎附势,不见周渊倒霉不会轻易站出来指控,像杭晨这种有担当、勇气、心存良知的男人并不多。 黄森屏看向杭晨:“说几个名字。” 杭晨想了想,道:“蔡千户也在场,还有书吏杨经,百户万兴,军士庄大头、黄盐铁、韩廉……” “将这些人全带过来!” 黄森屏当即下令。 很快,七八个人便进入公署之内。 黄森屏在抬了抬手:“行礼就不必了,现本官有话问你们,务必如实回话,若有人欺瞒,一旦查实,本官绝不轻饶。杭晨言说周渊在惠安城外营地中亲自斩杀了四名军士,你们都是人证!” 蔡业第一个走出来。 “蔡千户,你就不要说话了,退下!” 黄森屏呵斥。 杨经审视了一番情况,知道黄森屏正在寻找机会削弱周渊的影响力,以更好掌控泉州卫,现在问话只是试探,一旦试探完了,定会抽刀见血。 只是让人摸不准的是,黄森屏是怎么盘算的,他的目的是敲打下周渊,确立威严与地位,还是想要将周渊彻底踩在脚下,实现一言决泉州卫所有事,亦或是将周渊赶出卫营! 黄森屏的目的搞不清楚,杨经不敢冒险,犹豫了下,站出来说:“我是书吏,一直在营帐之内,并不清楚此事。” 杭晨瞪眼,喊道:“杨书吏,当时你就在场,血还滴在了你的皮靴之上,你连说了几次晦气!” 黄森屏走向杨经,眼神冰冷:“此案事关泉州卫军士生死,事关那三十名军士家眷,整个泉州卫的荣誉!任何人都别想蒙混欺瞒!本官定会一查到底!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敢说出实情,全是他娘的知情不报,欺瞒长官!奉劝诸位如实讲,否则查出真相时,便是清算之时!” 杨经心头一颤,很显然,黄森屏并不想善罢甘休,而是穷追到底,他并不想留下和解与转圜的余地,想一棍子打死! 周渊很快将失势! 杨经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当余光看到周渊那张冷酷的脸时,顿时低下头:“我不知此事是否发生于惠安县城外营地,也不知何时发生,更没有血落在我的鞋靴之上。” 不知情,总不会要命。 百户万兴没有任何犹豫,直言道:“清剿海寇期间,营地之中并无此事发生!” 军士庄大头、黄盐铁、韩廉等也出来作证:“绝无此事。” 杭晨难以相信,这群人竟然睁着眼说瞎话,当时他们都在场,有些人甚至因为张田、周八被杀而不满! “我还有证人……” 杭晨着急起来。 黄森屏微微摇头:“你点了这么多人,可没一人说周指挥佥事杀自己人,再点更多人出来又有何用?杭晨,你这是诬陷长官啊!” 杭晨打了个哆嗦,自己仗义执言,为死去的兄弟发声,怎么反成了诬陷? 镇抚使卢时见状皱了眉头。 很显然,虽然黄森屏是指挥同知,但周渊毕竟根深蒂固,无人敢招惹! 自己还需要观望观望啊。 卢时见分出胜负,对黄森屏喊道:“军士杭晨臆想揣测,恶意诬陷长官,还请黄指挥同知准许镇抚司将其缉拿审讯,问问他身后是否有同党,是否有人指使!” 黄森屏深深看了一眼卢时,此人还真是风从哪来,人往哪倒啊,查同党、查幕后之人,哪怕没有,你也能查出一堆来吧? 杭晨见状,着急不已,大声喊道:“我还有一个重要证人!” “谁!” 黄森屏厉声问。 杭晨看向周渊、蔡业等人,咬牙说:“张田、周八等四人,是泉州知府顾正臣送至营地,周指挥佥事当着顾知府的面杀了四人!只要顾知府出面,一切都将明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入座泉州卫公署 “泉州知府?” 黄森屏凝眸,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周渊端起茶碗,茶汤晃动。 蔡业、杨经等人脸色一变,手脚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林白帆见几人如此神情,轻笑一声,对黄森屏言道:“顾知府就任泉州知府尚不到两个月,与周指挥佥事素不相识,想来不存在私人恩怨。若顾知府愿出面作证,想来能还周指挥佥事的清白,治杭晨的诬陷之罪。” 蔡业咬牙,憋出来一句话:“他说顾知府就能麻烦顾知府,那我若说靖海侯也在场,还能去找靖海侯不成?” 一直沉默的于四野走了出来,沉声道:“靖海侯不在泉州,也不曾出现在惠安。顾知府便在晋江城内,在惠安县闹海寇时,确实去了惠安。日期,地点,皆有可能,差人去请顾知府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倒是蔡千户,似乎很不想让顾知府掺和进来?” 蔡业冷哼:“顾知府忙于政务,哪里有空暇来泉州卫。” “谁在说本知府忙于政务?” 陌生的声音传入衙署殿内,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儒雅的长袍书生,俊朗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其身后一旁,还站着位面容朴实的大汉。 “黄指挥同知,本官不请自来,不会怪罪吧?” 顾正臣抬手。 黄森屏哈哈大笑,连忙向前行礼:“顾知府莅临,是泉州卫的荣幸,岂有怪罪之说,快请上座。” 顾正臣径直走入大殿,在一干武将惊愕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坐在了正北面,那可是指挥同知黄森屏的位置! 他一个文官,竟如此放肆,堂而皇之居主位,这不是什么喧宾夺主,这他娘的是打人脸啊。 蔡业心有怒火,却不敢说话。 周渊心头沉甸甸的,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 现在,自己怕是危险了! 杨经盯着顾正臣,满是不安,心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顾正臣到底是如何进入军营,又是如何没有半点消息便到了公署门外的? 泉州卫是军营,公署更是军营内重中之重,没有谁能轻而易举闯进来,更没有谁没有半点通报就到了门口的,公署门外可也有卫兵值哨!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有人下了命令,只要顾正臣来,不得有任何阻拦,也无需通报! 而能够下这样命令的,只有黄森屏! 杨经低下头,盘算着当前的局势。 倘若真的是黄森屏邀请顾正臣来,那今日便是针对周渊的一个局! 镇抚卢时也没想到,刚刚将顾知府牵涉其中,还没出门去请,人家直接到了卫营公署,直接坐在了主位,而指挥同知黄森屏不见半点恼怒,反而态度恭恭敬敬,什么时候指挥同知需要给知府低头了? 顾正臣坐在主位之上,不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有种“主人”的觉悟,开口道:“方才在外面没听得真切,是蔡千户在说本官忙于政务无暇前来吧?呵呵,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泉州谁人不知我顾正臣的知府印信被人收了去,如今就是个虚有其名的知府罢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来泉州卫走走,黄指挥同知,继续吧。” 黄森屏欠了欠身,然后道:“方才杭晨言说,顾知府曾将泉州卫军士张田、周八等人送至临时营地,而周指挥佥事亲手杀了他们,可有此事?”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周渊:“确有此事。” 黄森屏眉头微动,将目光投向周渊:“周指挥佥事,你如何解释?” 周渊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瞥了一眼顾正臣,笑道:“解释什么,有何需要解释的。顾知府确实送了四人去营地,只不过并非泉州卫军士,而是作恶的海寇。本官痛恨海寇害民,愤怒之下将其斩杀,这不算什么大的过错吧?” 杭晨喊道:“那不是海寇,是张田、周八他们!” 周渊看向顾正臣:“顾知府,他们是海寇,是也不是?” 顾正臣与周渊对视着,这个家伙并不是那么好对付,于是说道:“确实,本官将他们抓到时,他们是海寇,所以将他们送到了周指挥佥事那里。” 周渊不动如山。 不管如何问,如何说,只要咬定杀掉的人是海寇,那自己就会安全。 顾正臣哀叹一声,转而说:“可后来,本官发现错了,海寇只是他们的一重身份,但他们背后真正的身份是泉州卫军士!周指挥佥事,我一个外人认不出你的军士,缘何你也认不出,这不应该吧?” 周渊手微微一抖,茶碗里的水洒落出来,将茶碗搁下,拿出手帕擦拭着手,严厉地说:“顾知府可要慎言,无凭无据——”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晃了晃,对黄森屏说:“一些泉州卫军士受命伪装为海寇,烧民房屋,出了人命,是泉州府百姓祸害。若不是本官调查得清楚,也不敢相信所抓到的四人,竟是泉州卫军士!” 黄森屏接过纸张,展开看了看,然后交给于四野:“告诉所有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于四野扫了几眼,震惊地看向顾正臣,那平和的笑容之下,看不到杀机,却是直接朝着人的脖子砍下去的啊! 笑里藏刀,锋利得很! 于四野嘴唇动了动:“这是泉州卫军士王从、张二九、江财、丁二全四人的招册!” “什么?” 周渊豁然起身。 蔡业难以置信,瞪大眼。 江财、张二九等人,正是被派去通风报信的军士,只不过他们在返回途中失踪!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落在了顾正臣手中! 于四野看着激动的周渊,呵呵笑了笑,说道:“四人共同交代,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亲自下令军士伪装为海寇,烧人房屋,毁人生计,扰乱地方!” “这是诬告!” 蔡业扯着嗓子喊。 于四野并没有理睬蔡业,而是走向周渊,将招册递了过去:“若这些人所言属实,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周指挥佥事,你打过海寇,是守卫过泉州百姓的功臣,告诉我,告诉黄指挥同知与顾知府,这些不是你做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绝境周渊想造反 周渊冰冷的目光从于四野脸上移开,看向顾正臣,缓缓地说:“这招册当真是张二九、江财等人供词?” 顾正臣接过吏员送来的茶碗,平静地回道:“怎么,周指挥佥事想见见这几人,当面论个曲直?” 周渊凝眸,走出一步:“王从、张二九、江财、丁二全四人是泉州卫军士,怎么会落在顾知府手里,难不成顾知府掠夺军士为奴囚?” 掠军民为奴,这是大罪。 周渊一刀反击,不可谓不锋利。 顾正臣打开碗盖,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轻声道:“怎会落在我手里,自然是我下令抓的。身为泉州知府,抓几个夜色之中形迹可疑的人,还不需要跑来告诉你吧?” 形迹可疑? 周渊心头一颤。 自己反击的利刃,竟被顾正臣轻描淡写给避开! 顾正臣嘴角带着笑意,审视着周渊的神情,继续说:“现如今这四人的情况已调查清楚,用不了多久便会送到泉州卫,若周指挥佥事想见他们,机会多的是。” 周渊的胸口起伏不定,满脸杀气:“如此说来,那失踪的二十名军士,也被府衙当做形迹可疑之人扣留了?” 顾正臣摇头:“那二十人与我无关,他们的去处周指挥佥事最清楚。” 周渊愤怒地喊道:“顾知府,我可从来没听闻过府衙监房里关押有军士,想来江财等人被你关在了监房之外吧!” “没错。” 顾正臣坦然承认。 周渊抓住破绽,再次出手:“身为知府,对所抓之人竟不经大堂审讯,不入监房,而是私设外狱,想来还有不少私刑加身,顾知府,如此所作所为你如何解释!” 黄森屏眉头紧锁,看向顾正臣。 周渊再不是东西,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知府可以下令抓人,但你不能秘密关押,还是关押在狱房之外,这不合适,不符合朝廷规制与衙署办事流程,往重了说,这就是私设狱房,滥用权力,僭越皇权,被人逮住一顿猛捶,很可能丢了官职乃至性命。 叮叮! 金属触碰在茶碗之上,发出声响。 顾正臣手指之间露出一枚铜钱,不紧不慢地说:“解释?本官的解释自然会送到中书与皇帝手中,你若想知缘由,大可发公文至朝廷。” 周渊有些恼怒,当即喊道:“那失踪的其他军士定是被你私自抓了去!黄指挥同知,事关泉州卫军士性命与荣誉,当派人查找晋江城,找出失踪的军士!” 黄森屏没有说话,低头看鞋子,似乎有点脏了。 顾正臣手指翻动着铜钱,站起身来:“周渊,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这招册的内容,你否认不了吧?” 周渊自然不会承认,厉声道:“荒谬至极,这些人被顾知府秘密关押那么久,捏造出来几份招册算不得什么难事!想要凭借这些东西治我的罪,实在是太过荒唐!” 顾正臣看着否认罪行的周渊,沉声道:“萧成,把江财、张二九等人带过来,想来也该到了。” 萧成领命而去。 没多久,萧成便带江财、张二九等人到了公署。 顾正臣指了指黄森屏,对江财、张二九等人说:“这位是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他将会为你们做主。” 江财、张二九等人连忙行礼。 黄森屏正色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财看了一眼周渊,心头的恨意满满。 这段时间里,江财等人并没有被虐待,甚至还吃的好,喝的好,睡觉也有被子,除了不让离开院子之外,并不限制几人串门说话。 谁都知道周渊对自己人下狠手不眨眼,突然被送回去很容易被砍死,直至有一天,顾正臣命人传来消息,说泉州卫的长官换人了,周渊将失去对泉州卫的掌控,这才有了回去的心思,毕竟老婆孩子还在军营里,总不能总在外面吧。 既然周渊不仁义,还失了势,加上这些人全都交代了情况,算是彻底得罪了周渊,索性全都交代了。 江财等人可比杭晨这个目击证人介绍的更细节,更详实,毕竟是被周渊委派出去通风报信的,知道的事更多。 伪装海寇,烧毁房屋的计划,具体的地点分配,任务分配,包括周渊下命令让人手撤回来,回来途中遭遇了顾正臣,然后被请走喝茶…… 黄森屏怒视周渊:“这些是泉州卫军士,他们的话,难道全都是谎言吗?” 周渊脸色铁青,依旧否认:“我与他们几人有过嫌隙,造谣诽谤罢了。” 黄森屏没想到周渊竟如此沉得住气,事到如今还狡辩不伏法,刚想说话,却被一只手拦住。 顾正臣握着铜钱,走至周渊面前,轻声道:“四个证人不够,那再多一些证人呢?” 周渊脸颊上的肉有些抖动,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你抓了宁度等人?”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摇了摇头:“宁度,卫营中称之为宁蟾蜍,是个有毒之人,招惹不得,触碰不得,是周指挥佥事手下的悍勇之将,也是心腹之人。不知道他与你是否也有嫌隙,会不会造谣诽谤你?” 周渊咬牙切齿,厉声道:“不可能,你身边只有几个人,怎么可能是宁度的对手!” 顾正臣摊开双手:“没错,我不是他的对手。我一直都在说,我没有抓其他泉州卫军士,不过,不代表我不知道谁抓了他们……” “谁?!” 周渊不敢相信,泉州府里没几个人能制住发了疯的宁蟾蜍,没十几号人,都别想近他身! “他!” 顾正臣指了指门口。 周渊连忙看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外走来两人。 储兴哈哈大笑着,抱拳喊道:“黄指挥同知,泉州卫诸位,在下淮安卫指挥同知,现充任水师参将,驻泉州港,不请自来,那什么,莫怪莫怪!” 于四野眼神一颤,看向黄森屏,有看向顾正臣,能将水师的人都请来,这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 林白帆咧嘴笑了,看向一旁的杭晨,低声道:“看吧,今日就会有公道!” 杭晨重重点头。 泉州卫军士无论生死,都不能背着畏战而逃的罪名,这会让他们的家眷,子孙无法抬起头! 镇抚卢时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储兴身后,大门之外,那里有不少脚步声,似乎水师来了不少人! 黄指挥同知的手段实在惊人,他竟然找来了顾知府和水师参将! 看来,今天晚上周渊要在镇抚司里面过夜了。 书吏杨经感觉浑身发冷,情况越来越不利于周渊,周渊的大腿恐怕要断了,没人能给他接上,自己抱着一条断腿也不行啊。 周渊看着行动带风的储兴,萦绕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 顾正臣是没力量抓住宁蟾蜍等二十军士,可水师有这个力量! 那一晚,顾正臣没时间作妖,但水师有的是空闲! 现在回想,顾正臣一定是在要求泉州卫出动的同时找到了水师! 该死! 水师抓了唐八户等人时,自己就应该想到宁蟾蜍落在了他们手里!只是因为顾正臣与水师迟迟没有动作,杀唐八户时,也不见宁蟾蜍的影子,这才没怀疑水师。 顾正臣摆明了是一件事一件事来,不是不出手,而是在等待时机再出手! 现如今泉州卫来了新的长官黄森屏,趁着自己不在卫营时,拉拢了一些卫营将官与军士,他们认为时机已然成熟,这才准备对自己动手! 今日凶多吉少! 储兴声音洪亮:“黄指挥同知,顾知府,前段时日水师前往惠安抓了两批海寇,一批海寇已然送晋江城斩首示众,剩下一批海寇则被关押于水师船上。因没查清其幕后之人,一直没对外透漏消息,直至不久前才张嘴交代,令人震惊的是,这批海寇真正的身份竟然是泉州卫军士,为首之人,还是个百户,名为宁度!” 黄森屏阴沉着脸,看向周渊,沉声道:“宁度是你的心腹,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渊盯着储兴,一言不发。 储兴站在顾正臣左侧,冷冷地说:“宁度等人都已交代,是你指使他们伪装为海寇,其目的是为了扰乱泉州,以力证新来的知府治下无能,并希望以此为借口,将其赶出泉州。孟千户,将招册拿出来。” 孟万里拿出了一叠招册,交给黄森屏:“宁度等军士也已带至公署门外,若招册存疑,大可直接盘问军士。” 黄森屏接过招册,看了几眼,直接丢向周渊,纸张散落在周渊身前,白纸黑字之下是一个个血手印。 周渊低头,看到了宁度的名字。 这群人,还真是他娘的白眼狼,遇到点事竟背叛了自己! 往日里多少照拂,多少好处,也换不来他们忠诚! 周渊摇了摇头,哀叹一声:“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 黄森屏微微眯起眼睛:“如此说来,是你指使军士伪装为海寇,是你让军士放火烧了民房出了人命,是你想要乱了泉州!” 周渊呵呵笑了出来,狂傲无礼,突然止住笑声,厉声喊道:“谁背叛我,谁就是死路一条!今日这泉州卫,我说了算!蔡业、瞿焕,带人封了公署!” 第四百三十六章 我是深渊,反击将至 周渊清楚,自己的罪行一旦坐实,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既是如此,不如反了! 这里是泉州卫,只要掌控了泉州卫,就掌握了整个泉州府最暴力的武器,可以打家劫舍,可以任予任取,自封为王! 一旦朝廷发大军征讨,自己完全可以乘船出海,跑到南洋另觅出路! 横着是死,竖着或还有一条活路! 当年朱元璋不也这样想的吗? 他一个布衣穷鬼都敢反,自己还怕什么? 多年来根深蒂固,还怕这黄森屏这个外来户? 蔡业听闻周渊的命令,当即抬脚就向外走去。 林白帆斜跨一步,拦在蔡业面前,冷冷地说:“蔡千户,黄指挥同知还没发话,这门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蔡业歪了歪脖颈,狞笑道:“林白帆,你一个百户也敢拦我?” 林白帆将双手探向身后,苍狼两声,两把短剑已是出鞘,寒芒闪出人影:“拦住你的不是百户,而是大明军士!再向前一步,我会出手!” 蔡业心焦不已,却不敢上前。 林白帆善战斗,军中能战胜他的人不足十人。只因为不善巴结逢迎,多年来还只是个百户。此人不善开玩笑,做事很较真,往往是说到做到。 蔡业打不过林白帆,一旦他出手,后果可想而知,何况蔡业是赤手空拳,而林白帆还厚颜无耻藏了兵器! 瞿焕看了一眼周渊,脚都没挪动一下。 黄森屏是指挥同知,他是泉州卫最大的官,他还没发话你就让我们封了公署,这是啥意思,要造反啊? 造反死全家,你知不知道? 男人宁愿自己掉脑袋,也不能连累了父母妻儿。 一人做事一人当! 周渊咬牙切齿,喊道:“乌聚,黄半年!” 乌聚低头,和瞿焕一样,跟没听到一样。 黄半年转过身去,根本不看周渊。 平日里跟着你混吃混喝可以,是因为你能给我们带来好处,让日子过得舒坦一点。可你想让我们跟着你造反,想什么呢,醒醒吧。 造反是死路一条,当年陈友定在福建那么凶猛,可结果呢,被人围在城里不得不吃药自杀,结果吃的还是一堆假药,被活捉了去…… 陈友定都搞不定朱元璋,你能搞定? 知不知道,徐达虽然被王保保打败了一次,可他还活着,朱元璋手底下的能人多的是,他收拾不了草原上的元廷,想收拾福建还是一句话的事。 只有蠢货才会造反,自己平日里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不对,应该是为何偏偏有周渊这样的蠢货手握重权,把控地方! 于四野走向周渊,心痛地说:“你平日里贪婪,欺负军士,这些也就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祸害这里的百姓,更不应该有赶走顾知府的心思!” 卫营是原离居民区,处在晋江城外。 但卫营对外的联系并不是完全切断,消息闭塞。尤其是泉州卫,需要随时关注海寇,每日都会分派出去一批军士打探消息,顾正臣在府衙的所做作为自然也就传入了卫营之中。 但凡有识之士,良知之人,无不敬佩顾正臣! 可现在,有人想要将顾正臣赶走,赶走所有泉州府百姓心中的顾青天! 于四野第一个不答应! 噗! 于四野一拳重重打在周渊的腹部,周渊原本直立的身体顿时弯了下去,呕吐出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 “你敢——” 周渊刚说了一句话,于四野又落下一拳,砸在了周渊后背之上,直将周渊打在地上,一张脸正好落在刚刚的呕吐物里。 于四野看着地上狼狈的周渊,退后两步,对黄森屏拱手道:“请黄指挥同知发落!” 黄森屏微微点头,侧身看向顾正臣:“顾知府,现已查明,该如何处置,还请指示。” 此言一出,于四野、瞿焕、乌聚、蔡业等人直接傻眼,林白帆、黄半年等人更是震惊不已。 黄森屏不是第一天来泉州卫,他知道自己的官在卫营里最大,也清楚知府管不了卫营,可他面对顾正臣时,先是谨小慎微,退出主位,后是连连请示。 这很不正常! 堂堂指挥同知根本没必要听从一个地方知府的命令,这种屈尊于人的做派,明显是将顾正臣当做了长官,将自己当做了属官! 水师储兴嘴角微微动了动,神情中满是“果然如此”的笑意。 站在储兴一旁的孟万里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看明白,也清楚了顾正臣的可怕!储兴一直在给自己强调莫要小看了顾正臣,自己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储兴知道顾正臣有多大能耐!这个顾知府,他不仅仅是知府,背后必然还有着其他身份! 蔡业想不通,泉州卫的事,为何给外人请示? 于四野喉咙动了动,总感觉今日这局并不是黄森屏设计,顾知府也不是请来的证人,更像是这一切的主谋。 兴许,他才是真正运筹帷幄、拿主意的人! 顾正臣转身,走至主位上坐了下来,抬手一拍桌案,威严的气势瞬间传荡在殿内。 “书吏杨经,你现在可有话说?” 顾正臣沉声道。 杨经当即喊道:“有话说,有话说,是周渊指使军士伪装为海寇,他还勒令我不准我说出去,否则……” 顾正臣继续问:“百户万兴,军士庄大头、黄盐铁、韩廉……你们可还有话说?” 万兴见周渊大势已去,料无翻身的可能,只好全都交代清楚,其他人见风使舵,全都抖了出来。 顾正臣呵呵冷笑两声,愤怒地喊道:“为了让本官失权,离开泉州,周渊,你倒是用的好计谋!如今你指使军士伪装海寇虐民事实清楚,又下令属下擅封公署,有谋反之意!两罪并罚,籍没家产,斩首示众!蔡业知恶为恶,最大帮凶,参与谋反之意甚重,籍没家产,斩首示众!” “至于其他胁从之人,各领六十鞭,以作惩戒。他日若再敢有人为恶害民,无论所犯何罪,当罪加一等,该笞则杖,该杖则徒,该徒则流,该流则死!绝不轻饶!来人,将周渊、蔡业绑出去,杀了!” 命令下了,无人敢动。 于四野、林白帆看向黄森屏,有些不知所措。 杀周渊、蔡业? 天啊,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一个知府,竟然坐在泉州卫公署的大堂之上,公然喊着要杀掉泉州卫指挥佥事、千户! 他们可是泉州卫的高官! 何况周渊在开国时期立下了不少军功,虽然没混到伯爵,但毕竟是指挥佥事,若按五等公爵分的话,至少是个子爵,比男爵高一些。 再说了,别说泉州卫的武将生死,就是寻常军士的生死,都需要报给大都督府,请示朝廷处理,擅杀将领与军士,这可也是死罪啊! 黄森屏深深看着顾正臣,面对这杀气凛然的命令,多少有些不安,上前,低声问了句:“杀了他们,当真可以吗?” 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安静的公署堂上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真切。 这是一次放低姿态的进言与提醒! 于四野、林白帆等人震惊不已,不知道为何黄森屏以顾正臣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顾正臣没有犹豫,看向周渊、蔡业,不容商议地下了命令:“他们不死,如何给泉州府百姓一个交代?告诉泉州卫所有军士,他们的使命是护卫泉州府,而不是祸乱泉州府,谁若想扰乱泉州府百姓的安稳日子,就是与朝廷为敌,唯死无他!将他二人拖出去,枭首示众!” 黄森屏见顾正臣拿定主意,也不再多说什么,下令道:“拖出去,杀!” 于四野、林白帆见黄森品都发了话,那就动手吧,反正出了事也是长官的责任,与自己无关,顺带能看一场人头落地的好戏,赚了。 周渊见于四野带军士走了过来,对顾正臣喊道:“杀了我,你也没活路可走!顾正臣,你已经是麻烦缠身,失了知府印信,还要作死不成?黄森屏,你只是指挥同知,无权杀我,难道你想被槛送金陵?” 黄森屏并不介意周渊的话,反而平和地说:“若杀你能安泉州府无数百姓,别说槛送金陵,就是身闯地狱又如何?” 顾正臣赞赏地看了一眼黄森屏,对周渊道:“你说我麻烦缠身?那你有没有想过,知府印信到底是高晖参政从我手中收走的,还是我主动交出去的?” 周渊愣住了。 印信不在你手里了,这是无可争辩的结果。谁管是你被动还是主动交出印信,这貌似没什么区别? 顾正臣见于四野控制住周渊,便走了过去,在其面前停了下来,轻声道:“我主动交出印信,自然也能主动拿回来。你们以为泉州府不在我的掌控之下,所以安心,殊不知,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周渊,有句话说的好,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凝视你。” 周渊挣扎了下,被牢牢扣住。 “我是深渊。” “现在,我要反击了。” 顾正臣轻轻地说完,背负双手,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门口走去,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令人胆战心惊的话:“黄森屏,整顿好泉州卫,害群之马该杀则杀,朝廷那里自有本官去说!” 第四百三十七章 是时候拿回知府印信了 看着顾正臣离开的背影,千户于四野、瞿焕等人心头骇然。 书吏杨经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后背发冷。 镇抚卢时舔了下嘴唇,发现就连喉咙也有些干。 林白帆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文弱身影,一脸崇敬,这才是真正的权势,一言决人生死的权势! 储兴对黄森屏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带孟万里匆匆离开。 黄森屏坐在了主位之上,威严地看着众将,徐徐道:“顾县男奉旨就任泉州知府,兼有节制泉州卫之权。诸位听清楚了,本官不在,诸事不决皆可问顾县男!” 于四野瞪大眼,难以相信。 一个知府,竟然有节制地方卫营的权力! 是节制,不是监察! 将能立威,卒能节制,号令明信,攻守皆得! 大将自击此鼓,为三军听他节制。 节制的意思是管辖与指挥! 换言之,顾正臣才是真正的泉州卫最高长官,就连黄森屏也需要听他命令! 杨经脸色苍白,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跑而过。 丫的,顾正臣这是玩扮猪吃虎啊,周渊这家伙也真够倒霉的,哪怕是朝廷不调来黄森屏,以顾正臣的智慧与手段,周渊也玩不过他,迟早会被玩死…… 黄森屏亲自监斩。 周渊临死之前还在叫喊:“你们无权杀我,普天之下能杀我的只有皇帝!我是开国功臣,我参与过平定陈友定,剿灭过海贼,杀过倭寇……” 黄森屏看着周渊在那里垂死挣扎,不发一言。 事实上,周渊说的并没有错,他确实是有功劳的。 但有功劳不等同于有了免死铁券,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没给你周渊铁券,说明你的功劳还是不够大,不够突出。 现在犯了太多杀头之罪,仅仅是命军士伪装为海寇祸乱地方这一条,便足够杀头了,何况你还想造反,封锁泉州卫公署,没将你老婆、儿子一起拉过来送你去奈何桥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了。 “杀!” 黄森屏看了看日头,感觉有些饿肚子了,便下了命令。 军士挥起鬼头刀。 阳光照在刀身之上,闪过一道白芒。 斩落! 人头滚落,血喷如柱。 周渊眨了眨眼,目光旋即涣散开来,世界再无颜色。 蔡业看着周渊真的被砍掉脑袋,来不及喊一句话,人头已落。 黄森屏很彻底地执行了顾正臣的命令,将周渊、蔡业的脑袋挂在了长长的杆子上,并召集泉州卫所有军士,指着高处的脑袋喊道:“泉州卫肩负泉州府百姓安全,是百姓能安稳耕作、渔猎、生活的最大依仗!百姓们能不能睡安稳,就看泉州卫能不能赶走海寇,让海寇不敢再犯!” “可周渊竟罔顾朝廷重托,指使军士害民,此等恶贼已是伏诛!现本官给你们三日,各自思量清楚,贪了的,悉数上缴,犯了罪责的,主动交代,看在你们悔改的份上尚可以宽容处置,若有些人不听劝告,自以为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呵,最好是先抬头看看这两颗脑袋!” “本官能杀周渊、蔡业,自然也能杀害群之马,罪不容赦之人!自今日起,卫营将全力整顿!一不准出现任何赌具,更不准赌博!二不准当值时酗酒!三不准以军为奴,驱使如牲口!四不准……” 一条条明令,清晰无误地传入众军士的耳中。 于四野看向黄森屏,很显然,他为了这一日早已准备多时,只是差一次说出来的机会罢了。 终于! 泉州卫可以堂堂正正站起来了,这里将不再是某个人的权力场,军士也将不再是奴仆,而是捍卫泉州府百姓的利器! 为了这一日,自己等了好久好久! 路旁,有草枯萎。 储兴停下脚步,对一旁的顾正臣抱拳:“顾小兄弟放心,这封信与这些话我转给靖海侯!只是我有一个疑惑,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顾正臣还礼。 储兴看了看左右,见其他人在远处,便问道:“朝廷禁海,这事你我都清楚,如今你突然想要通过靖海侯调一批船只过来,还是大福船,要的数量还不少,总不可能是出海打渔吧?” 在禁海之策下,水师就是给了泉州府一批船也出不了海。哪怕是偷摸出去,也别想回来,会被水师击沉或俘虏。 顾正臣深深看着储兴,经过几次相处,可以确定此人是信得过的。 毕竟储兴是淮安卫指挥同知,与泉州府的豪门士绅、强宗大族并无瓜葛,没有利益上的纠缠,加上长期驻在港口,时不时出海,也没空搭理地方上的事。 顾正臣凑到储兴身旁,低声道:“朝廷禁海只是一时之策,并非长久之策。陛下还是吴王时,不也没提什么海禁之事?没了大海,泉州府百姓如何吃得起饭,如何过好日子,说到底,大海对他们来说是命脉,禁了海,这里将会一直萧条下去。” 储兴紧锁眉头:“这事怕不好办吧,皇帝那里……” 顾正臣抬手笑道:“有朝一日,我离开泉州府时,港口当有千帆相送!其他的,储兄就不需要担心了。” 储兴见顾正臣一脸轻松,嘴角泛出笑意。 眼前的人虽然年轻,但却是一个令人看不穿的存在。从他坐在泉州卫主座毫无半点负担就知道,皇帝给了他节制泉州卫的大权。 他在句容时,当着知县还管着句容卫。 到泉州来,当着知府不够,还兼管泉州卫…… 现在的朝廷地方知府里,有谁能同时握着民事权与军事权?没有,再找不出这样特殊的知府! 储兴清楚,皇帝对此人十分信任与器重,兴许他当真能斩破禁海的藩篱,重现泉州港的辉煌!..??m “这条路并不好走,但值得走!但有帮助,尽管吩咐!” 储兴肃然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有水师的帮助,这条路走不通。” 储兴抱拳,转身离开。 顾正臣目送储兴、孟万里等人走远,才转过身,对秦松、梅鸿等人说:“这段时间你们在外,基本都调查清楚了吧?” 秦松正色道:“书册上的名字,基本调查清楚。有些人生怕查抄出贪赃证据,连夜转移财产,不过是将钱财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罢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辛苦你们了。” 秦松挠头憨笑。 不辛苦是不可能的,张培、萧成是贴身护卫,他们很辛苦。可在外围的这些兄弟更辛苦,需要盯着这个那个,白天盯梢,晚上盯梢,这里扯一下蛛丝,那里看一看马迹,还需要安排人当看守,毕竟院子里还关着一些人。 十几个人,干的是数十人的活,当真是不容易。 顾正臣欣赏这一群汉子,虽说苦了他们一阵子,可也不是没有收获。 晋江城,泉州府,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修炼场,他们学会了如何伪装,如何追踪,如何反追踪,学会了如何刺探情报,旁敲侧推,调查消息,这些本领在句容卫所里很难学来。 顾正臣抬起双手,左手掌落在右手拳上,微微发力,骨节声响起:“走吧,是时候拿回知府印信了。” 萧成呵呵笑了笑,说:“高晖高参政还没走远,现在回去,他很可能会杀个回马枪。” 顾正臣哈哈大笑:“他有本事,那就从我手里再拿走一次印信试试。” 萧成见顾正臣意气风发,知道他下定了决心,也跟着高兴:“既是如此,那就开始整顿泉州府吧。” 通判杨百举之死,杖刑府衙内官吏与杂役,为百姓伸冤,这些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在控制了泉州卫之后。 府衙前大街,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一点点变得安静下来,一些正在买东西的客人停止了与摊主的争论,摊主拿着手中的货物,扭头看去。 路上的行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侧身,一些人自觉地退到路的两边让出道路。 “这是——” “是顾知府!” “顾青天来了!”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是大街南面走来一身着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人,胸前的云雁极为显眼。 萧成与张培跟在顾正臣身后一步远,分列左右,一个左手按腰刀,一个右手按腰刀。秦松、梅鸿等六人分成两个队列,不紧不慢跟着,手中握着的是水火棍。 顾正臣踏着坚定的步伐,目不斜视,穿过人流,穿过大街,到了府衙大门口。 衙役黄土堆看到顾正臣气势汹汹而来,脸色大变,跑回二堂去通报。 秦信、吴康正在喝茶,看到黄土堆如此惶恐,不由得对视一眼,心头涌上不安。 “顾知府,他,他从外面回来了!” 黄土堆喊道。 吴康皱眉:“他出了府衙,自然会从外面回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黄土堆愣了下。 是啊,没人限制顾正臣的自由,他想跑出去就跑出去,想跑回来就跑回来,谁也约束不了。 那自己在畏惧什么? 只是因为顾正臣穿了身官服从外面回来? 不至于吧,他是知府,穿官服很正常。 气势,对,是气势。 那一股子气势,不像是回府衙睡大觉的,更像是来府衙收拾人,打板子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送归买的里八剌 中书行省。 陈宁捏着一份文书,匆匆走入大堂,见胡惟庸正低头处理文书,疾步上前,沉声道:“胡相,有大事。” 胡惟庸抬起头,看了看陈宁,有些愠色:“何事?” 陈宁连忙将文书递了过去,低声道:“福建行省参政高晖递来文书,弹劾泉州知府顾正臣五宗罪,请旨将其撤职查办。” 胡惟庸微微皱眉,将身体向后靠在椅子背上:“又是他,这事背后该不会有你的影子吧?” 陈宁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与福建那里可不熟。” “不熟吗?”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接过文书打开看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文书还有谁看过?” 陈宁摇了摇头:“没有其他人了,这是弹劾奏章,被我截了下来。” 胡惟庸点了点头。 弹劾奏章是需要看着点,鬼知道谁不开眼点了自己的名,万一有几个善于骂人的,抓住一点问题非说这是大问题,虽然一时半会不可能扳倒自己,但被骂的人多了,朱皇帝会想: 为啥他骂你不骂别人,说明你有错啊…… 良好的形象还是需要保持的。 胡惟庸低头看着这文书,沉思良久,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文书还是莫要闹大,我直接递上去,你权当不知情。” 陈宁不甘心,急切地说:“这可是治他罪的绝佳机会,如何能放弃!” 胡惟庸将文书搁下,沉声道:“治罪?就凭着高晖的这文书?三宗罪,一罪杖死泉州通判杨百举,二罪滥刑惩众,错判制造冤案,三是治下无能,百姓怨声载道!这三宗罪看似能要了顾正臣的性命,可陈宁,你当真认为顾正臣那么好杀不成?” 陈宁指了指文书:“如此罪恶滔天,皇帝再偏袒,哪怕不杀他,也会免了他的官!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不奋力而为,皇帝真的可能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丝毫惩戒都没有!” 胡惟庸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以为顾正臣敢如此乱来,他是自寻死路吗?你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拿烙铁烫人,为何不敢举屠刀杀人?你都知道伤人有退路,杀人无退路,他顾正臣不知道?” 陈宁有些着急,说顾正臣呢,怎么扯自己头上来了? 当年自己是为了朝廷办事,给朝廷收税,手段粗暴点,弄伤弄残几个,那也是为朝廷效力,忠心可鉴,皇帝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训斥一顿。 可现在顾正臣不是为了收税,他这不是为朝廷效力,而是在打朝廷的脸,打皇帝的脸。擅杀人不说,还杀通判这种高官!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人继续留在泉州府? “皇帝定会……” “你抓到敌人的破绽,最好是先想一想这个破绽该不该出现!陈宁,你在顾正臣身上栽了几次跟头,这件事就不要参与其中了,我会处置好。” 胡惟庸严肃地说。 陈宁张了张嘴,见胡惟庸目光变得冷厉起来,这才止住,叹了一口气,行礼之后走了。 胡惟庸拿起高晖的弹劾文书,看了几眼,拿起走出中书,入宫至华盖殿外,对守备的郑泊问:“可有人奏事?” 郑泊欠了欠身,道:“回胡相话,魏国公徐达,大都督府指挥同知沐英正在奏事。若胡相有急事,可差人先行通报。” 胡惟庸摆了摆手:“不用,等一等吧。” 徐达回到了金陵,最近情绪有些低落,沐英也有一阵子没入宫了,这两人一起入宫,想来还是为了祟礼侯的事吧。 祟礼侯,不是大明汉人,而是一个蒙古人,确切地说,还是一个皇室之人。 当然,这里的皇室不是老朱的皇室,而是元廷的皇室。 祟礼侯是元顺帝脱欢帖木儿孙、爱猷识里达腊子,名为买的里八剌。 早在洪武三年五月时,李文忠奔袭应昌,元廷在死了老皇帝,立了新皇帝之后变得硬气起来,说什么都不想搬家,想在应昌给元顺帝打棺材,挖坑给埋了。 可李文忠不答应,兵都到城下了,这里将是大明朝的地盘,你们怎么能私搭乱建,于是一顿胖揍。爱猷识理达腊腿脚好,运气也不错,找到了一些马,带着几十个人跑了出去,什么兄弟姐妹姨娘官员都不管了,全留给了李文忠,包括儿子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是皇室之后,皇室有皇室的尊严与地位,朱元璋并没有为难买的里八剌,不仅封侯,还给送了宅院,安排人照顾。 原本买的里八剌住得好好的,吃喝都没问题,可老朱不知道哪根筋错了,竟突然下旨将买的里八剌送回去,还给元廷,还给爱猷识理达腊。 老朱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当年俘虏你照顾你是因为你年幼,吃得少,花得少,送你回去你也不认识路,万一被狼吃了也不好,现在你长大了,吃的多了,也不怕狼了,总是和你父亲分开也不是个办法,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爹,大明愿意与元廷修好。 送爱猷识理达腊的儿子回去,这样也不是没道理,买的里八剌吃了大明好几年的米饭馒头,想来也应该培养出了点感情,回去之后,哪一天接班成了大汗,想想金陵那些年那些米那些人,拿出小本本回想回想谁对自己好,说不得就不会兴兵打大明了。 但这个道理不被武将接受,徐达就不愿放买的里八剌回去,沐英也不想。 现在不是放回去的时机。 在徐达看来,买的里八剌现在回去最多是个太子,以后接班还是会被底下的人裹挟着与大明作对。等爱猷识理达腊挂了,选出继承人之后再送买的里八剌,这可是内斗啊,要知道买的里八剌是老大,嫡长子,谁继位都会感觉不安全。 送太早了不合适,现在劝说劝说,趁着买的里八剌还没走出大明地界,快马加鞭还能追回来继续喂米饭,一旦跑出关外去,那他就只能吃肉了…… 沐英认为,好不容易抓来的俘虏放回去有些损伤军心,再说了,如果真的心疼买的里八剌和爱猷识理达腊挂分居两地,咱们也不一定非要送买的里八剌回去,可以抓爱猷识理达腊过来嘛。 在金陵让他们父子重逢,上演一出人间自有真情在的好戏,不是挺好的,干嘛如此着急将人送过去。 华盖殿内,徐达、沐英还在请求。 朱元璋发了怒:“你们一个个这是作甚,不就是送个刚成年的娃娃回去,至于一次次进言?朕已经下了明旨,准他回去,岂能食言?” 徐达见朱元璋发了火,哀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沐英也颇是无奈。 朱元璋的脾气并不算好,他认定的事很难改。 朱元璋看着低头的徐达、沐英,呵了两声:“朕这个时候送买的里八剌回去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眼下远火局那里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当初顾正臣答应朕两年之后拿出成果,那他一定可以做到。大明需要缓冲的时间,一个买的里八剌换两年边疆安稳,如何不值得?” “等两年之后,酒精产量跟上了,新的锻体术也将锻炼出一批强悍的军士,厉害的火器将弥补步卒对抗骑兵的不足。到那时候,朝廷将再一次征沙漠。你徐达现在哼哧什么,过两年将买的里八剌与爱猷识理达腊全都抓过来不就好了?” 徐达震惊地看着朱元璋,感情咱们皇帝是想着一次灭了元廷,再抓一次俘虏…… 得。 既然要争取时间,既然要等待火器,那就不管买的里八剌了。 徐达、沐英行礼走出华盖殿,见胡惟庸在,打了招呼,寒暄两句便走了。 胡惟庸见内侍请自己进去,这才入殿行礼。 朱元璋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着,低沉着声音:“起来说事吧。” 胡惟庸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递了上去:“陛下悲悯百姓,下令存恤养济鳏寡孤独、笃疾之人。现有司已给衣粮,合一千六百六十余人。” 朱元璋接过文书扫了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百姓之中总有困苦之人,朕知苦疾缠身滋味,也知无人伸手帮衬的凄惨。他们是朕的子民,总不能不管这些人死活,这等事,年年都要有所作为,不可懈怠,传令地方府州县,养济院那里……”..??m 胡惟庸连连称是。 朱元璋将文书搁下来,见胡惟庸并没动弹,皱了皱眉:“说吧,还有何事?” 胡惟庸将另一份文书拿了出来,肃然道:“陛下怜悯百姓,可有些地方官吏,却为恶伤民。福建行省高晖高参政上了弹劾文书,请陛下阅览。” “高晖?” 朱元璋明白过来,接过文书:“这弹劾之人,该不会是泉州知府顾正臣吧?” 胡惟庸凝眸:“正是!” 朱元璋接过文书,简单地看了几眼便丢在桌案上,平和地说:“高参政竟然收了顾正臣的知府印信,泉州府那里,相当有意思啊。” 胡惟庸暗暗心惊。 皇帝似乎没看到顾正臣的三宗罪,竟先提了高晖收走泉州知府印信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 第四百三十九章 朱标:坐观其变 胡惟庸思索着缘故。 朱元璋不是瞎子,高晖在文书里浓墨重笔提了顾正臣三宗罪,尤其是杖死通判杨百举这件事,更是上升到了僭越皇权的高度,是一把明晃晃杀人的刀子,如何都不可能看不到。 可皇帝不说,这就耐人寻味了。 朱元璋看着沉默的胡惟庸,问道:“泉州府的事,朕自有安排,中书方面暂时就不要过问了。” 胡惟庸低头欠了欠身,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句:“臣领旨,只是杨百举是通判,有监察知府之权,如今被知府打死……” 朱元璋摆了摆手,严肃地说:“杨百举的事检校已通报过,贪污之辈,莫说通判,纵是参政,当杀则杀。虽然顾正臣做法不妥,手段过激,然泉州府风云正起,贸然将他调走,谁来收拾残局?依朕看,再给顾正臣几个月,以观后效。若他当真没能力治理好泉州府,再派人将他抓回来也不迟。” 胡惟庸无奈地点头。 果然,还是熟悉的、彻头彻尾的维护。 胡惟庸行礼退出华盖殿,看着蔚蓝的天空嘴角微动,自言自语道:“顾正臣啊顾正臣,你现在主动离开还能全身而退,若继续留在泉州,那就只能愿你好运了。” 朱元璋在殿内踱步,之后略一沉思,喊来内侍:“将这文书交给太子,问下太子如何应对。” 内侍领命,带着文书去了东宫。 这段时间里,朱标并不忙,却有些焦虑与不安。 太子妃常氏伸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对一直翻书的朱标莞尔一笑:“殿下这是和书过不去呢。”..??m 朱标抬头看向站着的常氏,起身走了过去:“太医说很可能这个月月底临盆,让你好好休养,还是坐着吧。” 常氏看着关心自己的朱标,脸颊上浮现出浅浅酒窝:“殿下不用担心,走走也顺顺气,总坐着、躺着也很疲惫。” 朱标搀着常氏的胳膊,向外走去。 四个宫女左右前后跟着,前面的宫女引路,左右宫女随时准备上来搀扶,至于后面的宫女,则穿得相当臃肿。这是个肉垫,一旦常氏不小心要摔倒,后面的宫女需要用身体当垫子保护。这些宫女都是马皇后亲自挑选的,认真仔细,手脚利索。 门打开,寒风吹了进来。 宫女连忙挡在风口处。 朱标见外面寒冷,对常氏道:“还是不出去了吧,若惹了风寒,父皇、母后可都会怪罪我们,这房内温暖也宽敞,在里面走走如何?” 常氏很想出去看看墙角的梅花开了没有,可听外面有风呜咽,终还是点下头。 房门正要关,内侍至门外,送来了文书:“陛下让太子看看这封文书,并询问对策。” 朱标有些诧异。 因为常氏即将临盆,父皇并不让自己过问国事。已经有月余没文书送到东宫,如今突然送来,想来事情不简单。 常氏提醒朱标:“还不接下文书。” 朱标笑了笑,接过内侍递来的文书,安排宫女好好照看常氏,径自走向桌案,坐下来之后才打开文书,一看内容,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 弹劾顾先生的文书啊。 别管是不是弹劾文书,至少有了顾先生的消息,这就是好事。 他从八月初离开金陵,这都两个多月了,一封信、一封公文都没送过来,问过顾家人,顾母和张氏也没收到报平安的家书,这很令人不安。 如今高晖送来了顾正臣的消息,心中欣喜。 “三宗罪么?” 朱标含笑轻语。 十宗罪还没过去三个月,这去了泉州府竟又被人弹劾三宗罪,还真是人到哪里,得罪到哪里。 杖死通判? 好家伙,府衙重臣也敢打死,若不是知道父皇给了你旨意,孤可要为你捏一把冷汗。 滥刑于府衙,连日杖责? 高晖到底是在弹劾你,还是在为你请功,孤着实有些看不懂,你打的人越多,不是说明泉州府衙里的问题越大吗? 解决问题与惩罚制造问题的人,这是功劳,用这个当作一条罪状来弹劾,实在不该。 至于错判制造冤案,孤可不相信,句容那么大的案件你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泉州府的那些琐碎小案件,想来难不住你,何况都杀了通判立了威。 治下无能,百姓怨声载道? 这一条恐怕怪不了顾正臣吧,他到泉州府才多久,上任才多少天,泉州府百姓怨声载道,那也是其他官员扰民的结果,这个黑锅不能丢给一个刚来的知府。 说到底,高晖是个刑部出身的,不是监察御史出身,连弹劾奏章都写不好,这家伙就没想着找个人代笔,写出个锋芒毕露的文书? 常氏走了过来,看着朱标原是隐隐笑意的脸上突然绽出笑容,不由问道:“何事让殿下如何高兴?” 朱标看向常氏,将手中的文书合了起来,笑道:“福建行省参政高晖去了泉州府,言说顾先生有三宗罪,在府衙里收了他的知府印信。” 常氏忍不住笑了起来:“高参政去找顾先生的麻烦,他就不怕麻烦?听说御史台的陈宁都被顾先生打落了牙齿……” 朱标起身,笑得很是开心:“最奇怪的是,高参政竟然收走了顾先生的知府印信,而他似乎乖乖就范并没有任何动作,这可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啊。” 常氏连连点头。 虽说自己与顾正臣算不得熟,但太子与顾正臣的书信都是自己在整理、收藏,知道顾正臣是个怪才,总能想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顾正臣就是一个不服输的家伙,也是一个谋而后动的人,不动则已,动则惊人,句容当知县的时候如此,当句容卫长官的时候还是如此,调到金陵充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时,面对朝堂风波,下狱的十宗罪也不卑不亢,犀利反击。 他不畏什么御史台御史大夫,不畏尚书,想来连中书丞相胡惟庸也不畏惧,谁招惹了他,打他一巴掌,他反手就会打回去。 现在高晖竟然收了他的知府印信,这家伙不可能认命,他一定会再次出手。 “想来,他是在等待机会。” 常氏不相信顾正臣会因为一个参政的干预就倒下。 朱标笑得爽朗:“他哪里是等待机会,他是在使坏。” 常氏抬手掩嘴,咯咯一笑:“殿下怎么就不担心他,泉州的官场能将他逼到交出知府印信的地步,说明那里的人,那里的事也不简单吧。” 朱标深深看了一眼常氏,收敛了笑意。 太子妃说得没错,虽然顾正臣手握便宜行事的圣旨,不怕交出知府印信。可圣旨是最后的手段,不能轻易拿出,尤其是在泉州府都没有整顿好的情况下,更不宜拿出。 顾先生在泉州府一定是触碰到了不少人的利益,这才有高参政前往,背后到底有多少腥风血雨,多少明争暗斗,高晖没有说,但想来不会少。 “泉州府年年出问题,人心惶惶,有些官员甚至不敢去泉州府就任,但孤相信,未来不久这个情况将彻底消失,顾先生一定能整顿好官场,还那里的百姓安稳日子!” 朱标沉声道。 常氏微微点头,见朱标有些担忧,安抚道:“他是一个有办法的人,现在高参政的文书送到了金陵,想来用不了几日,顾先生的文书也会送过来,到时殿下一看便知。” 朱标放心下来,召来送文书的内侍:“你回去告诉父皇,坐观其变。” 内侍领命离开。 朱标清楚顾正臣需要时间,泉州府盘根错节的力量不是那么容易连根拔起。 坐观其变。 顾正臣绝不会没有任何动作。 带刀舍人周宗当了跑腿的,去了泉州县男府,告诉他们顾正臣一切安好。这对于一直担心的顾母、张希婉等人来说,算是一颗定心丸。 不知道为何,福建行省参政高晖弹劾顾正臣的奏章还是外流了出去,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詹府。 詹徽恭恭敬敬将宋濂请入房内,然后站在一旁。 宋濂走至床榻边,看着虚弱得已无法起身的詹同,一张老脸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颊上也没了肉,心中酸楚哀叹一声:“同文兄,我来看你了。” 詹同睁着老眼,有气无力地说:“景濂,你这是什么神色,像是詹某要不久于人世。” 宋濂眼眶红润起来:“可不敢如此说,你只是病了,将养一阵子就好,我听闻你可是答应过顾正臣,要等他回金陵。” 詹同听到“顾正臣”,嘴角扯出笑意:“这个家伙就是个折腾人的,若不是答应了他,老头子我也不至于如此,都是君子,不能食言了。话说,他去泉州府两个多月了吧,可有消息送回来?” 宋濂连忙说:“还真有,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詹同轻声道。 宋濂无奈地摇了摇头:“听说福建行省参政高晖上书弹劾顾正臣三宗罪,其中有一条是杖死通判杨百举……” 詹同眼神一亮,旋即闭上眼,平静地说:“局势不坏,不会死人。看来,泉州府的情况很不好啊。” 第四百四十章 强势回归,下狱代理知府 晋江城,泉州府衙。 班头林枫带一干衙役挡在大门口,看着不断逼近的顾正臣,林枫总感觉浑身发冷,又不得不上前,不自然地谄笑,喊了声:“顾知府。” 顾正臣止住脚步,冷冷地看着林枫:“怎么,要拦本官的路?” 林枫感觉额头冒汗,连忙说:“岂敢,只是这些人,并非府衙中人吧。若是任由他们进去,会不会生出乱子?”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身后的秦松等人,对林枫说:“你说他们?这是灶房里的人,杀鱼、做菜、烧火、洗碗,还有清理垃圾,总还是需要几个下人。” “灶房?” 林枫头大,你家灶房是多大,用得着六个人伺候? 顾正臣上前一步。 林枫伸手拦住,又感觉不妥,将手收了回去:“顾知府,莫要让我们难做啊。” 顾正臣凝眸,低头对萧成说:“将他给我丢出去!” 萧成咧嘴,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枫的衣襟,大喝一声,林枫整个人都被抬离地面,萧成伸出左手,将林枫横着举起。 林枫感觉自己要疯了,连忙喊道:“王土堆,大河,动手啊,动……” 陡然之间,林枫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风似乎直接拍在脸上,一种坠落的感觉几乎让自己昏厥,重重落在粮车之上,砸翻了粮车,滚落而下。 若不是粮袋挡了下,直接落在青石板上,估计能要他半条命。饶是如此,林枫眨了眨眼,还是果断地昏了过去。 不昏不行啊,顾知府又开始发飙了,今日府衙怕是有大变故。自己尽职尽责,这都受了伤,哪怕是秦同知也不能说自己不是。 顾正臣看着畏惧后退的衙役,沉声道:“我身为泉州知府,府衙之中一切以我为尊,你们不过是杂役,也敢阻我?以下犯上,对抗朝廷,当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一股杀气随风而动,一干衙役战战兢兢,连忙让开道路,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往日里府衙不过是打板子,这若是被定谋逆,那可就是砍脑袋啊。 顾正臣抬脚进入府衙大门,张培、萧成、秦松等人紧随其后。 秦信带一干吏员站在大堂之外,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顾正臣,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顾知府,你这是作甚?” 顾正臣脸色冷厉,脚步不停,走至秦信身前,抬手将秦信推开:“秦同知,你挡本官的路了。” 秦信看着走入大堂的顾正臣,脸色一变,喊道:“你没了知府印信,还耍什么威风!府衙内本官说了算,来人啊,顾知府殴打杂役,目无法纪,给我抓起来!” 苍琅—— 刀出,锋闪。 张培、萧成手持雁翎刀,站在大堂门口左右。 萧成盯着一干吏员与衙役,冷笑一声:“谁想动顾知府,最好是先拿走我的刀,否则,这刀不长眼,砍死谁,萧某可不负责。” 秦信指着萧成,手哆嗦起来:“这里是府衙,你们怎敢如此大胆!顾正臣,你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顾正臣进入大堂,坐在了正北的椅子上,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喊道:“来人,升堂!” 秦松、梅鸿充当衙役,走入大堂之内,分列两班。 被赶着去当了马夫的赵三七见顾正臣回来,来不及换衣裳,见有一根水火棍无人用,便拿了过来,走入大堂之内站在一旁。 其他衙役见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这如果不去,顾知府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杖人?如果去了,岂不是没有将代理知府秦同知放在眼里? 书吏王孟摇了摇头,走向大堂。 秦信厉声喊道:“王孟,你敢去,本官定不饶你!” 王孟止住脚步,回头看向秦信,笃定地说:“顾知府升堂,我身为书吏,为何不能在大堂之上?秦同知若认为不妥,当去大堂之上将顾知府拉下来,我等自不会说一句话,也不会左右为难。” 秦信咬牙切齿,该死的王孟! 王孟转身进入大堂,原本被顾正臣招募进来的许岚、林威、卫敬止、黄斐等人自然也跟了进去,其他吏员、衙役想起来顾正臣往日里的强势,考虑了下屁股疼的问题与脑袋疼的问题,最终选择了妥协,纷纷走入大堂。 秦信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才是手握知府印信的人,是真正控制知府衙门的人,为何这群人竟然不听自己的,反而去听一个没有印信、毫无权势的人! 原以为自己对府衙的控制已如钢铁坚固,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可到头来发现这一切可怜得令人发笑! 坚固,只是自以为的结果。 顾正臣就坐在那里,拍了下惊堂木,他就成了不容挑衅的知府! 吴康从二堂匆匆走出来,看到坐在府衙大堂之上的顾正臣,错愕不已。 “威—武!” 衙役开始动作,水火棍打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顾正臣看了一眼吴康,嘴角微动:“吴同知,前段时日本官下了命令,发出勾牌,将你下狱。可高参政一来,收了本官知府印信。后来在高参政与秦同知的运作之下,你倒成了清白之人,堂而皇之坐在大堂之上,今日,本官将你下狱,可没有高参政再来说话了吧?” 吴康震惊不已,难以置信,见顾正臣认真,急切地喊道:“顾正臣,秦同知代管府衙一切事宜,这里焉有你说话的位置!” “代管?呵,本官是知府,何需他来代管?” 顾正臣不屑。 吴康咬牙:“你没有印信,无法勾牌抓人!” “印信吗?” 顾正臣威严的目光看向众人,缓缓地问:“秦同知,你将印信放在何处了?” 秦信喊道:“顾正臣,你莫要太过分!我是代理知府,再敢如此放肆,我将弹劾于你!” 顾正臣微微摇头:“本官允许你弹劾,只不过,你需要换个地方写弹劾文书了。” 秦信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一拍惊堂木,喊道:“秦信,你贪污受贿,侵吞民宅,盘削百姓,霸占商人财货,勾结亡命之徒作恶多端!现本官将你下狱,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 秦松、梅鸿还没出手,赵三七已走了出去。 赵三七可以算得上顾正臣的死忠了,恨透了这些贪官污吏,不管顾正臣有没有印信,只要他下了命令,那自己就去照办! 秦信急切地喊道:“住手,我是代理知府!” 秦松上前,取下秦信腰间的囊袋,打开看了一眼,便走向顾正臣,将囊袋交了过去。 顾正臣打开囊袋,将里面的知府印信取出,看着秦信,冷漠地说:“现在,你不是代理知府了,你只是个罪囚!” 秦信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抢印信,当即喊道:“顾正臣,你这是冲击府衙,抢夺官印,是杀头之罪!你们这些吏员杂役,统统都是他的帮凶,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一个都别想跑!” 这番话,还是唬住了不少吏员与衙役,一个个惊慌失措。 秦信见震住了场子,变得更强势起来:“你们这些人想要谋逆不成,还不将官印还给本官,将顾正臣给我抓起来!让他这种人继续当泉州知府,你们能有好日子过吗?何况高参政递了弹劾文书,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被治罪,听他的话,我看你们是找死!” 一些吏员又开始打退堂鼓。 秦同知说得很有道理,顾正臣这确实是抢夺官印,属于对抗朝廷、谋逆之举,拉出去砍头是理所当然的事。最主要的是,顾正臣前景堪忧,高晖高参政的弹劾,他吃不消。 这样的人要倒霉了,继续跟着他,实在是不智。再说了,顾正臣太严厉,动辄就打人板子,跟着他是因为畏惧,不跟着他,也是因为畏惧…… 顾正臣看着神情得意的秦信,平静地说:“说完了吗?” “顾——” “废话真多!” 萧成从门口走了进来,一把抓住秦信,不由分说,将其官服扒掉,不管不顾秦信的咒骂与威胁,抓着秦信的衣襟便拖出了大堂。 吴康手哆嗦起来,指着顾正臣:“反了,你这是造反啊!”..??m 顾正臣看向吴康:“本官很好奇,唐贤在狱房里因真心痛而死,你也会因真心痛而死吗?吴康,好好想想如何交代罪行吧,至于本官的事,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吴康看着走过来的秦松、梅鸿,知道今日是避不开了,只好甩袖:“本官会自己走!只是顾正臣,你这样做只会害死更多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不这样做,遭害的就不是更多人,而是更多人家。为了泉州府百姓,本官不得不兵行险着。你们想写弹劾文书,尽管写,笔墨纸砚会送过去。但在写弹劾文书之前,最好是先写清楚这些年来你们在泉州府犯下的罪行。” 吴康咬牙切齿,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些该死的衙役竟然都不敢违背顾正臣的命令,好歹你们给他们拼了啊。 衙役如果知道吴康的想法,估计会问候吴康全家。秦信这个代理知府都被带到狱房了,你都怂了,还指望我们硬? 第四百四十一章 恩威并施,养廉银再现 吴康和秦信被关在了监房里,两个人对门,隔着窗户打骂顾正臣蛮横不讲理,不按规程办事,抢夺官印,谋逆造反,相约一起写弹劾文书,要了他的命。 不远处的监房里,推官王信虔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苦涩地坐在角落里,这泉州知府衙门终于还是变天了。 杨百举被杖死,唐贤被人害死,秦信、吴康也到了监房。 府衙里已无人能与顾正臣对抗,再无一人! 王信虔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已经没有谁可以将自己捞出去了,在顾正臣完全控制府衙之后,便是真正的清算时刻。 课税司大使周农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完了。 原本想着等朝廷赶走了顾正臣,秦信还能将自己弄出去继续逍遥快活,可现如今,这大树都被人砍伐了,还怎么乘凉? 别说乘凉,就是跑,都未必能跑得出去,估计树倒的瞬间,自己也会被压死。 吴康隔着窗户看到衙役押着侄子吴驿走来。 吴驿失魂落魄,见到吴康,张嘴就是辱骂:“都是你害的,若不是你将我从老家带出来,我哪里会有牢狱之灾!你怎么不去死,这样就不会连累我了!” 吴康目瞪口呆,这就是自己信任的亲侄子,多年以来最关照的亲侄子! 事到临头,他竟然如此对自己! 吴驿是一个没有感恩之心的人,平日优渥吃不得苦,如今要被关起来,眼看连出去的希望都没有了,索性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叔叔吴康身上。 顾正臣真正掌控了知府衙门,两个同知送到了狱房,两个通判一个被自己打死,一个死在了牢房,就连推官也在地牢里住了下来,整个府衙里面,除了一个正八品负责文书往来的经历申明、正九品的知事杨造端之外,就没其他官了,全都是吏员与杂役。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可谓独揽府衙所有政务大权,任何人都无权,也无能力与之叫板。 顾正臣雷厉风行,拿着秦松、梅鸿等人调查的文册,挨个点名字,点中的吏员要么主动交代情况,吐出所有非法所得,挨一顿板子赶出府衙回去养伤,要么被查抄所有非法所得,挨一顿板子之后进入监房,至于后面是回自己家还是回姥姥家,那就需要看老朱打不打勾了。 吏员与杂役清楚顾正臣的手段,一面是给人机会的仁慈与宽容,放人一条活路,一面是拒不配合的残忍与暴力,将人往地狱里送。 谁都不想死,吏员和杂役不过是办事之人,并非主谋,大部分也就是跟着喝口羊肉汤,真正的羊都入了通判、同知等人的肚子里。 如果按照朝廷贪污多少就如何如何,那吏员与杂役估计要去土地祠和土地爷聊天去了,索性坦白争取个宽大处理,不过是挨一顿板子的事,总好过挨刀子。 出于这种考虑,加上顾正臣的威严,大部分吏员、杂役全交代了。 拿了谁家一袋米,顺了谁家一棵海外的草,传了个全家都好、孩子很可爱的话,送谁半夜上路,翻过谁家的墙头,偷看过谁洗澡…… 一个个全说得清清楚楚,累得书吏王孟手腕直疼,师爷李乘义接上,后来手腕也受不了了,心中很想骂人。 你大爷的,你偷了谁家的小妾这事就不需要在这里说了吧,没看人家也在场,当着面说出来不合适啊。 看,挨揍了吧,活该! 还有你,偷拿了府衙的煤炭,这倒是需要说,可你也没必要在那里和人争论偷了多少吧。 你确定偷了二百斤?那为啥人家说少了八百斤。 哦,你们两个都有鬼,一个是监守自盗,一个是为了平账是吧…… 天色暗了下来。 没有晚饭,点起灯火继续。 顾正臣成了点名的,中间都不需要问任何话,点到谁的,谁直接交代,招册写好,按上手印,将招册交给顾正臣审阅,然后点下个人的名字。 吏员与杂役本就被处理过一批,现在这一次更是彻底。 府衙官吏合计六十八人,杂役九十二人,交代有罪的官吏五十一人,杂役六十二人,有罪行却不交代被关押起来的官吏九人,杂役有十一人,这其中有知事杨造端。 双手干干净净,没有被处理的吏员、杂役合计只有二十七人。不是这些吏员、杂役不想贪,而是因为他们没贪的路子。 比如马夫赵三七,就是被欺负的对象,哪里去弄好处? 比如杂役更夫,一到晚上就跑出来的家伙,谁给你好处去…… 这一次审讯之后,整个府衙为之一空。 顾正臣的处理很简单,该关起来的关起来,该挨板子的挨打完记得叫人来搬家,府衙里面没你们住宿的地方了,全都开出去。 老的吏员与杂役,加上顾正臣招募来的吏员与杂役,合五十四人,组成了泉州府衙班底。为了配合接下来的动作,顾正臣大笔一挥,将秦松、梅鸿等人安置在了衙役、承发房之中,又多出了六名杂役,合六十人。 六十人的班底,虽然与顾正臣到任之初府衙一百六十人的班底无法相提并论,但府衙基本的运作已经可以保障,不会存在某项职能停止情况。 在完成最后一人杖刑之后,天已微亮。 顾正臣强打精神,将这六十人全都召集至大堂,威严地看过众人,沉声道:“本官来泉州当知府,不是为了十万雪花银,不是为了将民脂民膏用于一己之私,而是为了这里的百姓能安稳、安定的活下去,不受海寇的袭扰,不受贪官污吏的索拿,不受苛捐杂税的折磨!” “为了治理好泉州府,也为了让你们能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皇帝特许本官于泉州府衙设养廉银,吏员每个月给钱三贯,杂役是给钱两贯,不管你们是本官招募而来,还是居留府衙的老人,这笔钱都可以放心拿!” 户房黄斐、礼房卫敬止、刑房许岚、兵房梁桦,班头赵三七等人震惊不已。 黄斐原以为顾正臣是临时招募一批人支撑局面,应付当下困境,缓过气之后再从民间征用一批人进入府衙,这样一来,重金招募的事就不复存在,也没人能以此为借口攻讦弹劾。可谁成想,他竟然将这事给公开了,还专门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养廉银! 许岚见顾正臣不像是开玩笑,连忙站出来劝阻:“府尊,万万不可。俸禄乃是朝廷所定,自有名目与规章,几品官给多少俸禄,吏员与杂役给多少米,皆有定数。一旦带头损坏,恐会招来祸端,到那时,朝廷问罪,府尊可就无法为泉州府百姓办事了。” 黄斐看了一眼许岚,连连点头,跟着说:“我们是多是少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泉州府百姓盼念一个好官太久了,若顾知府因此事而离任,我等心中有愧,拿到这笔钱,也会不安。” 顾正臣看向黄斐,他的父亲病在床榻之上,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负读书人的风骨。 梁桦、林威、赵三七等人纷纷出来反对。 俸禄多少,是有定数的。 如果吏员、杂役的俸禄都赶上知县了,那其他知县怎么想,县衙里的杂役、吏员会怎么想? 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家都是穷光蛋,要饭的,没人笑话谁。可突然你跟着兄弟们一起出去要饭了,还能有大鱼大肉吃,这谁心里平衡? 不平衡就容易生事,到时候少不了找茬骂人。万一消息捅到皇帝那里,顾知府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顾正臣看着众人齐声反对,很是欣慰,至少说明这些人能为自己着想,自己有了人心基础,见黄科想要说话,顾正臣摆了摆手:“本官说了,养廉银所设,是陛下特许,在这件事上你们无须为我担忧。安心拿着,记得谢恩于上。” “陛下特许?” 黄斐、卫敬止等人有些傻眼。 皇帝抠门得紧,连知县穷得都想哭,怎么会特设养廉银?纵是皇帝准了,也不会给如此优渥的待遇吧? 不过看顾知府丝毫不担忧出事,想来有所依仗。 顾正臣清楚要让马跑得快,至少需要让马吃草,想要人勤快,至少需要给他们基本的物质保障,人家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在外面借债过日子了,谁还有心思“为人民服务”啊。 说给钱就给钱,不含糊。 户房带人搬来了银钱,一个接一个上前领。 辛苦了一天一夜的吏员与衙役笑容满面,掂量着手中的银钱合不拢嘴。 顾正臣见众人领了钱,正色道:“诸位要谨记于心,府衙设养廉银,养的是你们的廉洁,愿你们日后莫要扰民,害民,虐民!谁若是不将百姓当人随意欺负,本官不会高兴。惹恼了本官,事情是不好收场的。我也不希望哪一日去了土地祠,看到诸位的皮囊!” 众人深吸一口气。 这钱是好钱,可这杀人的锋芒也是令人不安。 没有人怀疑顾正臣的话,他说到必然做到,谁若敢再贪拿,将是毫无商量余地的死! 第四百四十二章 谋杀与意外,林琢死 啪! 杯子撞在地上,刹那时间破碎无数,茶水成了泪,四溅而去。 卜寿脸色极是难看,有些狰狞地喊道:“反了,反了!顾正臣这是造反啊!朝廷官印也敢公然抢走,他难道就不怕杀头?” 卜算子阴沉着脸,眉头皱出疙瘩:“父亲,这件事透着诡异。原本以为顾正臣没了知府印信,他在府衙里说话不算数,无人听从,可现在看并非如此,他在短短时间里确立下来的威严,让他可以随时掌控府衙!” 秦信是个没主见的,他在同知、通判里面算是最不起眼的人。偏偏高晖选择了他来代理知府之职,不是因为秦信多优秀,而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面对强势的顾正臣与软弱的秦信,吏员与杂役很清楚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只是令人震惊的是,顾正臣竟抢走了知府印信,这个举动形同造反。 卜寿没想到睡醒一觉之后竟发生了这种事,似是地龙翻身,原本好好的房屋,瞬间出现了一条条恐怖的裂缝。 房屋虽然没有垮塌,但有些柱子已经歪了,瓦片更是落了一地。再不加固下,房屋随时可能彻底垮塌,到那时,就是遍地废墟! 卜寿看向卜中生:“高晖高参政在何处?” 卜中生有些不确定:“可能在同安,也可能进入了漳州府。因为路途……” 卜寿拍了下桌子,厉声喊道:“我不管他在哪里,马上派人去找他,让他快马加鞭返回晋江城!顾正臣抢回了知府印信,还将秦信、吴康等人下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务必要快!” 卜中生答应一声,安排了三拨人出城报信。 卜寿看向卜算子:“平日里你最多智,如今顾正臣杀了回来,我们该如何应对,若没有法子,咱们很可能会吃大亏。” 卜算子低头沉思,凝重地摇了摇头:“父亲,顾正臣手段太过迅猛,以雷霆之势扫去了我们留在府衙内的所有眼线,如今我们的人连府衙都进不去,更不要说狱房!” 卜寿拿起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之上:“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不能让顾正臣审秦信、吴康,一旦我们的事被他们抖出来,多年经营可就全化为乌有!” 卜算子想了想,眉头微抬:“高晖高参政最快也需要三日赶回晋江城,朝廷的文书更不知要多久才会送来,所以,我们必须争取三日时间。” 卜寿面如寒霜:“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卜算子微微点头,旋即说:“儿有办法了!” 洛阳镇,李家。 严桑桑抬手,深呼吸,将双手交叉于腹下,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睁开眼。 抬手按在胸口处,感知着伤。 伤口已不疼痛,只是还没好利索,行气时多少有些疼痛。 门外影子晃动。 严桑桑起身拉开门,看着提着食盒的林诚意,莞尔道:“不是说过,不用总给我送饭。” 林诚意拉着严桑桑的手,进入房间:“你正是养伤时,我特意去挑了些肥美的鱼做了给你补补。听李叔说,你打算这两日便离开?” 严桑桑坐了下来,看着林诚意将食盒里的菜端出来:“是啊,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总要去还清。” “你是说,张三哥哥——不,顾知府?” 林诚意低下头。 严桑桑知道林诚意的心思,也清楚顾正臣的身份总归瞒不住,索性将顾正臣的事全都说了,包括他在金陵的传闻,自己追到泉州的目的,以及刺杀时解开误会…… 林诚意的承受能力很强,除了最初两日震惊、伤心与患得患失,后面几日便恢复了正常,似乎已经忘记了顾正臣。.??m 只是严桑桑清楚,林诚意不是忘记了顾正臣,只是想要忘记顾知府,留下张三哥哥。 严桑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我听说了,顾知府被高晖高参政收了知府印信,正是落魄时,想来需要人手帮忙,在报了他救命之恩后我会返回金陵,然后去山里归隐。你若想要遁入空门,我倒可以引荐……” 林诚意摇了摇头:“我要做石雕,将石雕做到金陵去。” 严桑桑皱眉:“可你应该清楚,你与他根本不可能,他是知府,四品官员,如此年纪轻轻的四品官员朝廷中又有几人,他的未来不可限量,兴许过个三年九年,他就能成为侍郎、尚书,朝中重臣,而你……” 林诚意紧紧抓着衣襟。 他是官,大官,未来还会做更大的官。而自己不过是个惠安女,一个会石雕的朴素姑娘,既不会诗词歌赋,也不懂人情世故,帮不了他什么,成不了他的助力。 所有渴望,只是自己异想天开的奢求。 林诚意抬起头,认真地说:“严姐姐,我要将石雕做大,卖给金陵的富户们,我不是为了寻他等他,而是为了惠安县那些吃石雕饭的百姓。身份的差别,比洛阳江还宽,我没有船,也没有桥,我不过河,也过不了河,我只想带百姓们吃饱饭。” 严桑桑深深看着林诚意,见她并没有躲避自己的目光,点了点头:“若你当真如此,我愿帮你。” “当真?” 林诚意高兴起来。 严桑桑笑了,用过饭之后,拉着林诚意去了街上。 林琢走入洛阳镇,看了看日头,终还是老了,这么一点路竟走过了午时。 这段时日,村民正在忙着重建家园,县衙里原本是要给些钱粮的,只是后来又没了消息,派人去问,县衙那里的态度恶劣得很。 林琢清楚,这都是因为府衙里面发生了变故。 惠安县衙听顾知府的话帮助百姓重建,从县库中取出钱粮,只是突然之间,顾知府失了势,被一个更大的官给收了印信,惠安县衙自然是借风转舵,不再理会顾知府的命令。 不过双溪口的百姓谁也没指望过官府,衙役不来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林琢回去了,并没有带林诚意,而是将她留下来照顾严桑桑。 有一阵子不见孙女,林琢想念得很。 突然,一阵酒气吹了过来。 林琢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魁梧的大汉,左右手各提有一个酒坛子,左手的尚未打开封泥,右手的酒坛直接抬起,往嘴里大口大口地灌,酒水打湿胸襟一片。 如此喝酒看似豪情,实在是浪费。 林琢见大汉脚步踉跄,便侧身让路,抬头看去,看到了十步开外的林诚意与严桑桑。 林诚意也看到了爷爷林琢,一脸笑意地伸出手打招呼。 林琢刚想回应,便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推搡了下,身体向一旁移去,正在喝酒的大汉一个不留神,撞倒了林琢,随后脚步不稳被绊倒,尚未开封泥的酒坛子直接砸在了林琢的头上! 顿时,酒坛子破碎,酒水一地。 鲜红从林琢的脑门与脑后流淌出来,与酒水混在一起流淌。 “爷爷!” 林诚意大惊失色,跑至近前,看着地上没了动静的爷爷,猛地跪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是他撞的我……” 大汉连忙喊道。 严桑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男人,急忙上前感知林琢的脉搏与气息,浑身有些发冷,伸手将林琢没有合上的眼合了下来。 死了! 林琢本就一把年纪,身子骨脆弱,被这魁梧的大汉撞倒在地,脑袋承受不住,哪怕是压一下也足以丢了性命,何况酒坛子还落在头上。 严桑桑紧握着拳头,这个老人竟这样意外走了,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死在了林诚意面前!这让一直以来与林琢相依为命的林诚意如何承受? 林诚意痛哭不已,眼泪如决堤的河,不断漫过眼眶。 “爷爷……” 林诚意回想着与爷爷在一起时的情景,是他教导自己用刻刀,教导自己石雕,教导自己学说汉话,在到处都是烽火的年月里,也是他在保护自己…… 爷爷是自己的山,自己的海。 严桑桑擦了擦眼泪,看向一旁失魂似的酒鬼。 大汉只嘟囔着:“我不是凶手,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撞过来的……” 严桑桑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看着围过来的人,却没有看到那个戴着白色帷帽的人。 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的谋杀,是那个人将林琢推向了死亡! 李宗风听闻到消息,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这种情况,也震惊不已,当严桑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李宗风直言:“若真如此,这是命案,当立即奏报惠安县衙!” 严桑桑知道,朝廷给所有乡里地方设下过规矩,一旦有命案发生,必须由里长或老人等在第一时间报上去,不得有半点迁延。 只是,惠安县衙吗? 严桑桑咬牙道:“你们可以报惠安县衙,但这桩案子,必须同时报给知府衙门,告知顾知府!惠安知县时汝楫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更清楚,到他手里,定会判成意外!” 李宗风知道严桑桑的担忧是对的,重重点头:“林老里长与顾知府是故交,告知顾知府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顾知府麻烦缠身,方便来洛阳镇吗?” 严桑桑也说不清楚,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林诚意,咬牙说:“我亲自去请!” 第四百四十三章 死不在原因,死在结果 泉州府衙,狱房。 顾正臣命黄科打开吴康的监房,然后走了进去。 吴康看着走进来的顾正臣,坐在角落里并没有起身,目光冷冷:“顾知府是来看我落魄,还是想问我话?想看落魄随意,想问话,我这会正不舒服,不想说话。” 顾正臣淡然一笑,对颓废的吴康摇了摇头:“要问话,大可提你到大堂之上问。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好侄子吴驿将你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你隐藏在府衙之外的两万两白银,七千贯铜钱,还有一干海外奇珍,也已被查抄。” 吴康仰头,将头靠在墙壁上,一脸凄凉:“我将他当儿子养,给了他四年富贵,他想要豪宅,我命人抢了大户,他想要女人,我出钱用计给他弄来,他想要经商,我给他盘下铺子,他想要什么,我无不应允!可到头来,他竟如此待我!” 顾正臣可以理解吴康的痛苦,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捅刀子是谁都不会舒坦。 对于吴驿这种人,顾正臣打心里鄙视,好歹挨个七八十杖,受点罪再交代,现在还没过堂审问,只是被关押起来,就嚷嚷着交代,这是急着想当“污点证人”求一条活路啊。 虽说吴驿是小人,但顾正臣还需要感谢这种小人,至少他的存在让吴康的罪证变得清晰明确,一干财物也被收至府衙。 “吴同知,你能告诉本官,泉州府如此穷困的地方,你是如何搜刮出来近三万贯钱财的吗?” 顾正臣对这些人的贪污数目感到触目惊心。 泉州府,民生凋敝! 晋江城外的一些百姓,不出气力活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还是稀薄的粥。 一家老小节衣缩食,只为了能活下去! 可这些官吏呢,不仅自己吃得好,穿得新!还能将好处分给亲戚,分给投效之人! 很难想象,一个贫瘠的府是如何搜刮出来这么多钱财的,而这只是吴康的那一份,这还没算杨百举、秦信、唐贤等人的份,还没算地方知县搜刮的那一份! 吴康嘿嘿地笑了笑,对顾正臣说:“穷困的地方挤一挤,总能挤出油水。顾知府在句容不是办了个豆油作坊,想来应该知道再瘪的豆,只要压榨,总能出点油。” 顾正臣眉头微抬:“句容的这种小事你们竟也知道,看来没少费力调查。” 吴康将一只手垂在膝盖上:“你在句容的许多事都调查清楚了,我们对你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只是你并没有按部就班出现在该出现的时间,而是先一步来到这里。一直以来我们都想不通,你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日子里来到泉州府的,直至水师储兴的出现我才明白。” 顾正臣低头,踢了下稻草:“没错,我是借水师的船来的。” 吴康凄然的叹息。 历来官员上任不是走路就是乘马车,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有点动静,隔着数十里就知道了。可顾正臣这家伙就不走寻常路,在所有人盯着驿站的时候,他竟然出现走海上岸。 所有筹划与应对还没来得及施展,顾正臣已举起了棍子,一棒子下去就是一条命,威震整个泉州府! 落得今日这个地步,不是没有原因。 吴康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问:“公然抢夺府衙印信,已形同造反。顾知府,你不怕死吗?等高参政来到府衙,完全可以用这个罪名将你槛送金陵!” 顾正臣转过身,朝着监房门走去:“你们在高参政来,本官也一样。若福建有个昏庸的参政,本官也不是没胆量关押。到时候让他与你作伴,如何?” 咣当。 牢房关上,锁链声哗啦。 吴康瞪大眼,震惊地起身跑到窗口,对外面的顾正臣喊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何来的泉州府?” “我是谁,你们调查得还不够详实吗?”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张,晃了晃:“我很好奇,你们是通过谁拿到的如此详实的情报,连我在句容搞养殖、卖肥料的事都写了个清楚,甚至是,连郭家大案的详细过程都附录在后。吴同知,你来告诉我,这种情报,不是一般的商人能掌握的吧?” “到底是御史台多嘴的监察御史,还是刑部里面有你们的人?如此费心调查我,我自然需要回敬个明白。有些事你们不应该做,做了,就需要承担后果。” 吴康没想到顾正臣竟然连这些材料都拿到手了,退后一步,隐在暗处,直至顾正臣走远,这才无力地坐了下来,低声喃语:“麻烦大了。” 顾正臣走至推官王信虔的监房,沉声道:“提审王信虔!” 黄科当即命狱卒开门。 顾正臣刚想回大堂,看到张培脚步匆匆而来,不由得微微皱眉。 秦松至近前,低声道:“府尊,严桑桑来了府衙。” “她来有何事?” 顾正臣疑惑地问。 秦松摇头:“她说只有见到府尊才会开口。不过看她神色慌张,面带愁容,衣衫也有些破烂,似乎是有十分着急的事。” 顾正臣看了看走出来的王信虔,脸色变了变:“稍后再提审!” 王信虔不明所以,这刚呼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又被送了回去。 顾正臣到了二堂,看到不断走动的严桑桑,还没开口,就见严桑桑双眼红润,泪水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这是顾正臣第一次见严桑桑流泪。..??m 她被萧成一巴掌差点打死的时候没落泪,她在双溪口与人斗杀时身中长箭差点死去也没有流泪。 可现在,她哭了。 “发生了何事?” 顾正臣连忙问。 严桑桑张开嘴,泪水滑落在唇上:“林琢,他死了。” 顾正臣大吃一惊。 前段日子军士伪装为海寇火烧双溪口时,林琢还好好的,在洛阳镇的时候,也不见林琢有什么不好,这才多久,突然人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感觉到了有些不同寻常,若林琢是病死,以严桑桑这种心性的人想来不会如此伤心失态! 严桑桑抬手,擦去眼泪,咬了咬唇:“林琢死在了林诚意面前……” 顾正臣心头一紧。 林诚意向来与林琢最亲近,如今林琢没了,恐怕支撑她的柱子少了一根! “等等,你是说,有人将林琢推向醉酒的王痴?” 顾正臣凝眸。 严桑桑重重点头:“确实如此!我和林诚意亲眼所见,有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人,将原本避开王痴的林琢推了过去!这才有了王痴压倒林琢。”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林琢之死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谋杀?” 严桑桑急切地说:“哪里有故意推人的意外!” 顾正臣想不明白,问道:“动机呢?林琢只不过是一个老人,在双溪口又是老里长,平日里并没有得罪过谁,有谁会要一个老人的性命?” 严桑桑摇头,大声喊道:“我不知道,但我清楚,这一定是谋杀!顾正臣,若你不去调查清楚,还林琢一个公道,林诚意会恨你!” 顾正臣有些犹豫。 眼下秦信、吴康已全部入狱,正是磨刀霍霍,敲实证据,坐实罪状的最好时机,也是审讯突破的最好机会。在这个档口上,突然离开府衙前往洛阳镇,等高晖高参政回来,无法呈出铁证,无法给出完整的证据,事情就不好办了。 “事关人命,你还在犹豫什么?” 严桑桑着急起来。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手指间捏着一枚铜钱,缓缓地说:“如果林琢是被人谋害,定有原因。” 严桑桑跺了跺脚:“所以我才跑来找你,查出个真相!” 铜钱翻动。 顾正臣眉头紧锁。 假定林琢是被人谋害而死,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钱? 林琢家里最多的是石头,没钱。 仇杀? 没听说林琢有仇人,他是当过吏员的人,八面玲珑,轻易不会得罪人。 不为钱财,不因仇,总不可能是随机杀人吧?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最朴素的价值观了,谁愿意因为一个快入土的老人搭上自己的命? 严桑桑看着沉思不语的顾正臣,上前,一只手拍在桌上:“你知道林诚意的心思,你知道她现在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而且这是谋杀,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立即前往洛阳镇!”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起身道:“立即前往洛阳镇?这就是林琢死的后果!林琢的死,很可能不是死在原因上,而是死在结果上!” 严桑桑一脸疑惑,不知道顾正臣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原因,什么结果,完全不明白。 顾正臣紧握拳头,微微眯起的眼神中浮现出杀机。 如果这种推测属实的话,那林琢的死只是针对自己来的,是调自己离开晋江城的棋外招!他们不是想要林琢的命,而是不想让自己去审讯秦信、吴康等人! 眼下的府衙除了自己这个官员外,就没什么官了,能审讯的,能问话的,就自己一人,这也就意味着凡事都须亲力亲为,不能轻易离开府衙。 可林琢死了,极大可能是因自己而死! 这事,不能不管! 第四百四十四章 你信得过我,我保护你 调虎离山计吗?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想要说话的严桑桑,踱步思索。 离开府衙,意味着诸多审讯无法连夜进行,一旦拖延到高晖高参政回来,事情不好办。不离开府衙,就无法前往洛阳镇调查林琢的死亡真相。 这似乎成了一个两难问题,令人难以选择。 但因为手握“便宜行事”的圣旨,顾正臣还是决定去一趟洛阳镇。 你们不是想调虎离山,那就离开给你们看。你们该不会以为,山上就一只老虎吧? 顾正臣找来师爷李承义与萧成,密探一番,然后带了张培、秦松,与严桑桑一起,乘马奔出晋江城,直奔洛阳镇而去。 当看到顾正臣离开之后,下人匆匆将消息告知卜算子。 卜算子走入书房,对父亲卜寿道:“顾知府走了。” 卜寿明显放松许多,笑了笑问:“你为何断定林琢死了,他一定会离开府衙前往调查?若他执意留在府衙审讯,事情岂不是难以收拾?” 卜算子挺了挺胸膛,骄傲地回答:“父亲,顾正臣是个念情之人,他心中又秉持着公正与道义,无论于个人情感,还是于真相,他都会亲自前往。若他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清楚,若他不出府衙,还会有人出意外。” 卜寿眉头微动:“你是说林琢的孙女?” 卜算子不置可否,杀气凛然:“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受过他恩惠的,他内心在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是他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那就不能怪我们乱来!” 卜寿没有驳斥,相对于卜家的存亡而言,死几个人不算什么。 “对了,泉州卫那里没有传来消息,你差人打探一下,周渊是有事耽误脱不开身,还是新来的指挥同知太过强势,亦或是出了什么事,不便对外传话。” 卜寿吩咐道。 卜算子点头,欠了欠身:“自从顾正臣去了泉州卫之后,就再没有周渊、蔡业等人的消息,这确实令人担忧。不过想来无事,黄森屏再强势,也不能杀了周渊。只是听说卫营戒严,我们的人想送进去消息恐怕不容易。” 卜寿起身,顿了顿拐杖:“周渊是我们的绝佳助力,只要他在泉州卫,手握军士,那事情总不会坏到那一步去。兔子急了还咬人,我们卜家急了,呵呵,那可是会杀人的。” 卜算子低头受教:“儿这就去查。” 卜寿站在门口。 夜色笼罩而来,星辰如同刚刚睡醒,惺忪地揉出一闪一闪。 严桑桑微微眯着眼,看向一旁的顾正臣,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握马缰,一手握马鞭,随战马奔跑身体微微起伏。 这是骑兵的标准冲阵姿势! 竟然深谙骑术,他不是文官吗? 马蹄踏破林间疏影,疾驰而过。没有朝着渡口方向,而是直接前往万安桥。 周豫口吐酒气,从桥头的房中走了出来,正想小解,却听闻马蹄声由远而近,不由兴奋起来,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有生意了!” 走出七八人,一字排开拦在桥头之上。 张培看到了前面的情况,回头对顾正臣喊道:“有人想要收我们的关津费。” 顾正臣哪里有这个心思:“告诉他们是府衙的人,速速让路,否则,踏死无算!” 张培催马,厉声喊道:“府衙办差,速速退离!” “周老大,是府衙的人……” “府衙的人怎么了,老子缺了酒钱,他们还能不给?给我拦住,我大舅是周渊,谁不给我几分薄面!” 周豫打了个酒嗝,嚷嚷着。 张培眼看只有三十步了还无人退开,对秦松使了个眼色,秦松俯身摘下马身上挂着的长枪,想了想,又将长枪倒转过来,大喝一声:“统统滚开!” 战马至,卷动风尘! 原本挡路的几人哪里见过如此架势,直接吓得跑到路边,还有两个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强装镇定,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哦,现在动了,被人一枪杆子打出去了…… 马匹飞奔而过。 周豫还没摸清楚情况,一记马鞭便抽了过来。周豫惨叫着倒在地上,等站起身来,人家已经到了桥中间。 “给我追!” 周豫愤怒不已,平日里只有自己欺负人,谁敢欺负自己,这是不想活了!几个酒鬼追了一半不追了,人都不见影子了。两条腿怎么可能追上四条腿的…… 洛阳镇。 一个渔翁坐在岸边的小船上,看着洛阳桥上飞奔而过的马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来了。” 鱼篓中的鱼腾跃而起,翻了出去,落在船上不断折腾。 渔翁伸出手,将鱼捡起来,丢回了鱼篓之中:“已入篓中,挣扎只能是个死。” 上岸,走入人家。 顾正臣到了李宗风家门口,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秦松,便急匆匆敲门,不等管家说话,严桑桑已跟了上来,急切地问:“林诚意在何处,林琢的尸体在何处?” “在西院。”.??m 管家连忙回道。 很快,顾正臣到了西院之中,听到哭泣声。 严桑桑走入房间,看着林琢的尸体已搁置在了草席之上,用白布遮住,而林诚意正跪在门口处哭。 “诚意妹妹,他来了。” 严桑桑伸手,轻轻拍了拍林诚意的肩膀。 林诚意浑似没有听到,任由眼泪滑落。 顾正臣看着白布铺出人形,心头满是酸楚,站在林诚意一旁,肃然道:“林老,正臣来送你最后一程。” 林诚意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抬起头,看着顾正臣,嘴角动了动:“张三哥哥,爷爷他……” 顾正臣伸手搀起林诚意,看着战立有些不稳,面容憔悴的林诚意,顾正臣哀叹一声:“我知道,说什么都换不来林老的命,也无法抚慰你的痛。但我还是要说,你爷爷绝不希望看到你悲痛欲绝。” 林诚意眨了眨眼,泪水不断滚落,似乎看到了亲近的人,更是抱住顾正臣放声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哽咽出了几个字:“爷爷他,他……” 顾正臣感觉到肩膀上的衣襟被打湿,微微抬起手,想要拍打林诚意的后背,可终还是握起拳头收了回去,低声说:“严桑桑提起,是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人害了林老,是吗?” 林诚意的下巴打在顾正臣的肩膀上。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使了个眼色,严桑桑连忙上前,对林诚意说:“让他查一查,兴许可以找出真相,也好告慰林老在天之灵。” 林诚意闭上眼,原本紧紧抱着的双手缓缓松开,退后一步,见顾正臣的衣襟已被打湿,连忙说:“顾知府,抱歉,是我失态了。” 顾正臣听着生疏的称呼,叹了口气:“严桑桑,先带诚意去休息下。” 严桑桑拉着林诚意出了灵堂。 张培、秦松走了进来,见顾正臣点头,这才拉起白布,并解开林琢的衣襟。 秦松举着蜡烛,顾正臣俯身仔细查探。 林琢的额头上有伤口,应该是破碎的酒坛子割伤的,但伤口在额头上,这里的出血量往往不高,只是这种程度的割伤,还不足以要人命。真正致命的是后脑勺,想来是摔倒时砸在地上,碰到了坚硬的石子之类的东西。 “这是?” 顾正臣指着林琢的胸口处,让秦松将蜡烛靠近一些。 秦松仔细审视着,轻声道:“这如鸡子般大小的伤痕是什么?” 顾正臣端详着这奇怪的近乎圆形的伤痕,伤痕的颜色已有些褐黑,似乎打出了血,血淤在此处再没有散去。 张培皱眉:“这是肘击形成的伤。” “肘击?” 顾正臣看向张培,旋即明白过来,用自己的肘部对比了下,点了点头:“确实是肘击伤口。所以,那个醉酒的王痴绝非无辜之人!” 秦松有些担忧:“可从明面上看,林琢的死是因为脑后……” 顾正臣看向秦松,严肃地说:“林琢摔下去之后,没有谁能预料到他倒下时正好有石子,他们并不能确定林琢会摔死,何况林诚意、严桑桑的出现,让他们没有时间思考太多,所以,他们动了手!” 秦松有些不安:“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裁定王痴是故意杀人。” 顾正臣将林琢的衣襟扣上,然后拉上白布,忧心忡忡:“你说的没错,我们没有办法判定王痴这一肘击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故意。” 人在失稳摔倒的过程中,存在着肘击的可能。仅仅这一点伤痕,不足以当作完全的证据。 顾正臣想了想,对秦松说:“对外说,林琢的死是因为摔伤,这是一场意外,将王痴放了吧。” 张培连忙说:“这样会不会不妥,若是被林诚意知晓……” 顾正臣摇头:“照办吧,秦松盯着王痴的一举一动,调查其家室情况。张培,你去调查王痴在哪一家酒楼买的酒,平日里可曾去过,为何要买两坛酒……” 秦松、张培听闻之后都没动身,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顾正臣。 张培严肃地说:“我们必须留下一个人负责你的安全。” 顾正臣摆手拒绝:“我们的时间不多,务必早点调查清楚。” 张培坚持:“那也不能不顾老爷安危,如今府衙与泉州卫发生剧变,暗处癫狂之人并不少,万一有人欲行不轨……” “我来负责他的安全!你们放心去吧。” 门口传出女子的声音。 严桑桑站在门口,看着顾正臣:“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保护你。” 第四百四十五章 是鱼,总需要冒个泡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微微点了点头,对张培、秦松道:“去吧,越早调查清楚,我们越早回府衙。” 秦松将手放在腰间,不着痕迹地拍了两下,见顾正臣点头,便与张培离开。 “你也不用留在我身边,陪着林诚意吧,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顾正臣轻声道。 严桑桑没有回应,只是走了进来,看着林琢的尸体问:“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你说的戴着白色帷帽的人,已不可寻。除了你们看到之外,怕也不好找到其他人证。这桩案子,若不能在王痴身上取得突破,就难办了。” 严桑桑忧心不已:“你一定有法子!” 顾正臣走了出去,找到王痴问了几句话,见其只重复着一句“我没有杀人,是他撞过来的”,又问李宗风当时情况。.??m 李宗风很是哀伤,将几张纸递给顾正臣:“当时我并不在场,但也知道命案需要人证物证,所以在赶到之后,便让人留在现场,记述了文书。” 顾正臣接过纸张看了看,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都是事发之后,没有一个人提到林琢是被推搡过去的,也没有一个人提到白色帷帽的人。 “从这些证词上看——真是一场意外。” 顾正臣收起纸张。 李宗风抬袖遮了下眼,似是在擦去悲伤:“严姑娘说看到有人推搡林老人,其中会不会有隐情,若是蓄意谋害……” 顾正臣摆了摆手:“除了严桑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看到。至于林诚意,她现在的状态所说的话很难作为证据。将王痴放了吧,以意外来定案。” 李宗风见顾正臣发了话,也不敢反对,只好让人将王痴放了回去。 顾正臣紧锁眉头,背负双手:“事已了,就让林老人落叶归根吧,明日一早你派人送他回双溪口。本官需要马上赶往府衙,处理一干事宜。” 李宗风应下,安排人准备。 在李宗风离开之后,严桑桑盯着顾正臣,眼睛里满是不解:“当真要马上离开?” 顾正臣坐了下来,从袖子中拿出李宗风给的纸张,问了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严桑桑摇了摇头:“房间里并没有其他味道。” 顾正臣总感觉不对,拿起纸张闻了闻,又将纸张放下,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是……” 严桑桑上前一步,追问:“你当真要回府衙,难道你丝毫不在意林诚意?”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有些疲惫地看着严桑桑,严肃地说:“首先,府衙中的事关系着整个泉州府百姓,相对于林琢而言,那里的事无疑更重要。其次,我有家室,心有所属,与林诚意之间并无瓜葛。最后,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很快就会有线索浮出水面。” 严桑桑虽然有些心疼林诚意,但还是理解顾正臣。 他是知府,是泉州府所有百姓的知府,他不可能因为林琢一个人离开府衙太久,何况府衙内似乎有了大变故。 “你说的线索,是什么?” 严桑桑相信自己的感觉,顾正臣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无论有多少事缠身,林琢死了,他一定会给出真相。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纸张,轻轻地说:“是鱼,总需要冒个泡,才能留住钓鱼翁。” 夜重。 严桑桑坐在两个房门中间,闭着眼似已入睡。只是偶尔动下的手指,证明着她的清醒。 左侧房间里传出了抽泣声,哪怕是夜色里,躲在被窝里,林诚意依旧减不了悲伤。 右侧房间里没有声音,但窗户开了半扇窗,有光洒出来。顾正臣并没有到床榻上去,而是伏案而眠。 翌日清晨。 李宗风命人买了口棺材,将林琢安置其中,用马车装上棺材,林诚意扶着灵柩准备返回双溪口。 双溪口的乡民收到了消息,派人前来帮忙。 林诚意身披白麻衣,头缠白布,侧身看向顾正臣,一双大眼睛里,含着眼泪。 视线朦胧。 顾正臣走上前,轻声低语了几句。 林诚意含泪点头,命人起程。 双溪口的乡民哀哭,马车缓动而行。 在目送林诚意等人离开之后,顾正臣接过秦松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对送行的李宗风说:“府衙中事多,无法多留。等闲下来时,再来叨扰。” 李宗风拱手道:“顾知府心系百姓,是百姓之福。”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见秦松、张培、严桑桑已准备好,便催马离开。 马尚未至街道尽头,突然冲出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人,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双手举着,拦下了顾正臣。 顾正臣勒停马匹,对想要驱赶的秦松、张培摆了摆手,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你是顾知府吧?” “你认得本官?” “认得,前阵子晋江城百姓说出了个顾青天,断案如神,为民伸冤,咱也去看过。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何以见得?” 顾正臣瞪了一眼垂下马鞭的秦松,然后问道。 中年人呵呵冷笑:“我是洛阳镇的田四口,早年间做过石雕买卖,与那林琢算是故交。可我一早听闻,你竟将那杀了林琢的王痴放了去,还说完全是意外!你如此糊涂,枉为青天!” 顾正臣见田四口说得正义凛然,连路边的百姓也纷纷围了过来,低头想了想,道:“林琢之死,实属意外撞伤所致。” 田四口喊道:“难道就不可能是蓄意谋杀?我亲眼看到有人推了林琢一把,这才让林琢与王痴相撞!难道顾知府不将此人找出来就要结案吗?” “哦,你亲眼所见?” 顾正臣凝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田四口抬手指了指顾正臣身后的街道:“我愿带顾知府前往,说明当时情形。” 严桑桑看着冷峻的顾正臣,心头满是震惊。 昨晚,他说会有线索浮出水面。今日,线索就主动出现了。 他不是占卜的人,却预见了未来。 很显然,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顾正臣看周围的百姓看着,这种情况下离开必然会损害自己的名声。最主要的是,此人的出现,意味着自己所有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林琢的死,只是将自己调出府衙的计谋! 眼看没有线索,自己判定为意外,对方就冒出来一个人,主动送上线索。 这一切如同绳子,不断缠绕而来,其意图清晰明确,那就是: 将自己留在洛阳镇,不要过早回府衙。 顾正臣微微点头,轻松地应道:“既是如此,那就带路吧。” 田四口见顾正臣拨转马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一艘船缓缓行进在洛阳河之上,并没有前往渡口,而是顺流而下,在靠近某一处岸边时,挑起了红色灯笼。 岸上的人看到了红色灯笼,打了个呼哨,便转身离去。 这是红色的平安。 卜寿收到了消息,看向卜算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顾正臣的弱点就是太过在意这些百姓,想要牵制他的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 卜算子含笑道:“是啊,有在乎的东西,就有弱点。人无完人,这下他想要从洛阳镇跑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卜寿指了指油灯:“那就一点点添油,让他多留一段时日吧,高晖高参政那里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卜算子自信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有渔翁在洛阳镇,顾正臣想回府衙,一时半会做不到。” 卜寿欣慰不已,走了两步,突然问道:“泉州卫那里还没消息吗?” 卜算子摇了摇头:“这几日泉州卫在整顿,当值的人全都换了,并无我们的人,纵是给好处也没人收,口风很紧,似乎里面出了不小的变故。” 卜寿拿起拐杖,忧心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顾正臣去泉州卫干什么去了。如今泉州卫内部整顿,想来与顾正臣所行有些关系。那个黄森屏,调查清楚了吗?” 卜算子连忙说:“调查清楚了,黄森屏本就容易调查,他早年间得到过皇帝赏识,将原本来的黄元寿改名为黄森屏,老家就在这晋江城的熙春铺市曹巷,那里有个黄宅,便是他家,其父为黄良辅,不过已经故去,他还有个妹妹尚未成年,家里是其叔伯在照顾……” 卜寿仔细听着,询问道:“可否拉拢?” 卜算子想了想,摇头说:“黄家虽然是小户,却颇有规矩,内部宗族关系紧密,想要拉拢这样的家族,并不容易。” 有些小户倔强有骨头,毁了容易,拉拢很难。 卜寿刚想说话,便看到卜中生匆匆走了进来,心头有些不安。 卜中生脸色极是难看,急慌慌说:“府衙,府衙里面不对劲……” 卜算子呵了一声:“大哥,顾正臣都已经被束缚在了洛阳镇,府衙里面可没什么官员,还能出什么问题,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师爷、几个大头兵去审人吧,他们可无这个权限。” 卜寿顿了顿拐杖:“何事,说清楚!” 卜中生手有些哆嗦:“府衙在审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停过!” 第四百四十六章 师苏的推测 府衙一直在审讯?! 卜寿瞪大眼,手中拐杖摇摇晃晃。 卜算子错愕不已,自己明明调走了顾正臣,府衙里已无官员,除顾正臣之外,谁也没权力提审犯人。 可卜中生为何却说,府衙一直在审讯,而且还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 “哪里来的消息?” 卜算子急切地问,声音有些发颤。 卜中生摇了摇头:“今日府衙大门没开,我派人去调查,竟听到府衙内有提审、喊冤的声音,后面还传出了打板子的惨叫声。问过酒楼人家,说昨晚府衙大堂灯火通明,并没熄灭过。” 卜算子心头满是不安,看向父亲卜寿:“此事必须调查清楚!倘若府衙中当真在审案,那我们调走顾正臣就毫无意义了!” 卜寿想不通。 可以肯定,整个泉州府衙,确实只有顾正臣一人能审案。其他有权审案的,不是死了,就是在狱房里住着。也可以肯定,顾正臣确实在洛阳镇,不在府衙之中! 事情就是如此离奇,不可能发生的事貌似发生了。 “会不会顾正臣的师爷李承义在审案?” 卜算子低声问。 卜寿摆了摆手:“绝不可能,一个师爷,没有官凭官身,顾正臣再大胆也不可能让他坐在主官的位置上审案,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卜算子咬牙道:“他连知府印信都敢公然抢回去,还有什么事不敢办的!” 卜寿听闻,也有些拿不准了。 顾正臣简直就是个疯子,他敢杖死通判,敢公然拿钱招募吏员、杂役,敢抢夺知府印信,无法无天得令人畏惧,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做? “快马催高参政,眼下只有他回来,我们才能稳住局面!” 卜寿威严地喊道。 卜算子、卜中生连忙答应,匆匆离开。 晋江城,知府衙门。 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端坐在大堂之上,瘦黄的脸上满是威严,举手投足中透着沉稳。 啪! “秦信,事到如今你还不交代吗?你的家产已被查抄,你的妻儿已全部交代,招册具写,白纸黑字,已成铁证,非要上刑你才张嘴吗?” 秦信抬头看着大堂之上的人,咬牙切齿,厉声喊道:“杨琇,你不过是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有资格坐在大堂之上,哪里有资格审我?要审,就让顾正臣出来!” 萧成看向杨琇,心中对顾正臣的敬佩达到了新的高度。 府衙里是没有官员了,但不意味着晋江城没有官员了。 恰恰,晋江知县杨琇是一个清廉官员,虽然此人斗不过秦信、唐贤等人,但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留下清廉之名还能活得好好的,说明杨琇很是聪明,至少做事不留破绽。 知府在忙,分不开身,调知县过来帮忙,打打下手,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每年两税核对时,府衙还会调县衙的书算过去帮忙。 何况晋江知县的辖区是晋江县,秦信、吴康等害民虐民的事很多是在晋江县内,让晋江知县审一审,制度与规矩上并不存在多少问题。 顾正臣并没有胆大妄为到直接任用某个人为官员,而是采取了这种变通的手法。 杨琇从萧成、李乘义口中得知了顾知府的安排,连夜审讯,一次又一次拉人上堂,招册写了两个巴掌高。 可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还有几个人死活不开口。 杨琇没有犹豫,当即丢了牌子:“铁证在左,人证在右,你却屡屡抗拒不言,对抗审讯,来人,杖二十,让他清醒清醒!” 秦信喊道:“杨琇,你凭什么打我!” 杨琇拿起几张招册,直接丢了下去:“秦信,莫要以为你还是同知,你仔细看清楚了,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你贪污受贿,监守自盗,虚增名目,盘剥百姓!你以为只要不说话,不交代,就判不了你死刑?给我打!” 秦信被人按着地上,看着眼前的招册,上面清晰记录着自己妻子的供词! 啪! 秦信感觉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原来杖刑是如此痛! 钻心的痛,如刀子一刀接一刀! 等二十杖打完,秦信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杨琇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却还在呻吟的秦信,继续审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家中的一万七千两白银,四千贯铜钱,是如何来的?你是否向同知吴康、通判唐贤、杨百举等人勾结,控制府衙,操纵泉州府官场……” 秦信手微微动了动,缓了一口气,努力地抬头看向杨琇:“让顾正臣来审我!我不会向你低头!” 杨琇摇了摇头,厉声道:“让你低头的是朝廷,是公道,是大明官员!而不是某一个人!四品官员可审你,七品官员也能审你!交代清楚,也省得受苦。” 秦信呵呵笑了笑,扭头看向萧成:“怎么,顾正臣到现在还不现身吗?” 萧成冷着脸:“顾知府说了,杨知县尽管审,只要证据已充分,物证、人证齐备,谁不交代,打死人他会给朝廷说明情况!以目前掌握的种种证据,你死绝不会有冤屈。我奉劝你,想一想杨百举的下场。” 秦信手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 杨琇再次拍动惊堂木,厉声喊道:“从实招来!” 秦信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击溃,低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钱是我贪污的,与我的家人无关!没错,吴康贪污了,杨百举、唐贤也都贪了,这些你们都知道!” 杨琇深深看着秦信,缓缓地问道:“你与卜家是何关系,为何与卜家关系如此亲密?” “卜家?” 秦信震惊地看着杨琇。 杨琇目不转睛。 这个问题不是自己想问的,却是顾知府要求必须审问明白的,不管是谁,都要加上这个问题。 秦信犹豫了,将脸贴在地上:“我的罪名,我全招。至于卜家,我与他们并无关系。” 杨琇见秦信对卜家问题很是抵触,也没有追问,而是一桩桩事问,敲实秦信的所有罪状,画押招册之后,才再次发问:“据府衙调查,你曾在一年内多次前往卜家,往年重阳节更是年年给卜寿送礼祝寿。身为朝廷命官,一府同知,为何如此攀附一地方大户?” 秦信摇头:“你们调查错了,我没去过卜家,更没送过礼。” 杨琇看了一样李承义,李承义收笔,微微点了点头。 至此,杨琇才抬手,命人将秦信押下去,继续提审还没开口的吴康…… 府衙忙碌得很,衙役、书吏、狱卒等哈欠连连,却也没一个人抱怨。领了养廉银,如此一大笔钱,加个班算什么…… 同安县衙。 高晖一把将桌子掀翻,愤怒地喊道:“岂有此理!顾正臣这是公然造反,是谋逆!随我回泉州府衙!” 卜秀连忙说:“马车已备好,辛苦下高参政,现在就上路吧。” 高晖知道晋江城内的情况耽误不得,一旦顾正臣触及到最深的秘密,很可能会惹出轩然大波,到那时,自己都别想全身而退! 该死的顾正臣,收了你的知府印信你还不老实,那这次我将你关在囚车里,直接将你送到金陵去! 卜秀带人前面开路,庄兵骑马跟在马车一旁。 马车内,师苏紧锁眉头,看着高晖道:“老爷,那顾知府的身份来历,官途作为,我们是知晓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自寻死路之人。抢夺府衙印信,这种形同造反,必然杀头的事,他为何会这样做?” 高晖也百思不得其解。 从金陵送出来的情报来看,顾正臣有胆,有谋,有智,爱民,敢作敢为,敢闯,同时还很骄狂,蛮横,手段百出。 无论如何,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像是养廉银这种出格的事,是皇帝让他干的。所以自己在写弹劾文书的时候,并没有将这件事写入文书之中。 可这种抢夺印信的事,皇帝是断不会允许顾正臣如此做,事关朝廷规矩,事关礼仪制度,事关国体国本,这种事必须严肃处理,没有脑袋高悬,这件事不会算完。 可这与顾正臣的睿智不符,他再狂也不可能拿命去狂。 师苏犹豫了下,轻声道:“皇帝会不会给了他一些特殊照顾,这才让他如此肆无忌惮?” 高晖皱眉,抬手挑了下窗帘一角:“这倒是个解释,但不足以拯救他。无论如何,此人必须离开泉州府。到了府衙之后,立即将其抓起关入囚车,槛送金陵!” 师苏点了点头。 顾正臣是个异类,他能同时交好皇帝与太子,有些特殊照顾并非不可能。但这些照顾很大可能只是口头上说说,皇帝不太可能写个圣旨,告诉顾正臣: 你随便玩,玩坏了我也不揍你。 只要顾正臣没有旨意,行省参政以其抢夺印信的罪名,直接抓人并无不妥。 高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说起来,顾正臣还在金陵当过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朝廷已经在准备宝钞了,很可能明年会通行各地。你认为,这次朝廷发行宝钞,行得通吗?” 师苏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宝钞再好,也不如金银铜稳妥。卜家之所以屹立不倒,靠的可不是元廷的宝钞,而是实打实的财富。财富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四百四十七章 靖海侯“卒”了 福建行省,福州长乐港。 船只缓缓靠岸,储兴与孟万里等人下船,直奔水师营地。 靖海侯吴祯正在公署内审视海图,研究沿海驻防事宜,时不时与丁显交流几句,听军士通报储兴来了,让其请进来。 储兴走入大堂,肃然行礼:“储兴见过靖海侯与都督佥事。” 吴祯爽朗一笑,上前道:“免礼吧,看到你来就知泉州府出了不小的变故,说吧,顾县男都做了什么?” 储兴所带领的水师看似是驻扎泉州港防范海寇直接入侵晋江城的,实际上是吴祯留给顾正臣的帮手,是保障顾正臣安危的一支力量。 现在储兴、孟万里都来了,意味着泉州港水师的主力已是撤出,背后的讯息则是:顾正臣有了自保之力。 吴祯不是只懂得砍杀的粗人,有着过人的智慧。 储兴敬佩吴祯,要不然人家是侯爷,自己是个卫指挥同知,笑道:“顾县男可是发了威风,做了令人震惊的事。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千户蔡业两个人的脑袋被顾县男下令给砍了,悬首示众!” 丁显眉头一抬,看向吴祯,见他竟没半点惊讶之色,问道:“靖海侯为何不震惊,那可是卫营高官,没有大都督府,朝廷公文,皇帝旨意,谁敢杀他们!这顾正臣所作所为,着实有些过了吧。” 吴祯沉稳且威严地说:“我要震惊,也是震惊他为何只杀了两个人,换我是他,泉州卫至少要砍掉二十颗脑袋。顽疾已深,不下猛药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见效。他终究还是太克制,太心软了。” 丁显无语。 杀两个都已经不好收场了,还杀二十个,你咋不说干脆将泉州卫将官全都杀了。 吴祯看向储兴:“周渊死了,整个泉州卫便能完全听从黄森屏顾县男的调遣,你们撤出泉州港没太大问题。你来之前,见过他了吧?” 储兴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见过了,他有两件事请求靖海侯帮忙,并嘱托我亲手将这封信转交。” 吴祯接过信,打开看去,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将信收入怀中,对储兴道:“你知道信中事吗?” 储兴摇头:“并不知情。” 吴祯微微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哪两件事?” 储兴坦然直言:“第一件事,顾县男想要借调至少九艘大福船,最好是十二艘,并配备水师军士。” 丁显有些疑惑,插了一句:“他是知府,缘何要战船?” 吴祯低头沉思。 长期以来,顾正臣都在朝着开大海的方向努力。现在借船,想来是打算踏出这第一步。 十二艘大福船,至少八百军士。 这可不是小动作。 联想到顾正臣在书信里写的事,很显然,他这是打算带着武装去经商,用商业贸易取得的利润来说服皇帝,继而大规模开海,重新建立大明与南洋的海上贸易通道。 吴祯抬起头,问:“第二件事呢?” 储兴看了看看左右,有些犹豫。 吴祯见状,摆了摆手,让丁显之外的其他人退了出去。 储兴这才上前,低声道:“顾县男说,高晖高参政在泉州府,有些事不好办。希望靖海侯可以想办法将其暂时调回福州。” 吴祯愣了下,旋即笑道:“他还怕高参政?” 丁显错愕,他为啥就不怕高参政,高晖可是行省衙署里的人,顾正臣只是知府,官比顾正臣的大多了。 储兴点头,提醒道:“高晖高参政平日里主要是在福州,顾县男在晋江。” 吴祯明白了。 顾正臣很想收拾高晖,但苦于没有高晖的罪证。 高晖是行省的人,平日里吃住在福州,出门的时间又不多,留在外面的破绽很少。 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顾正臣哪怕是想动高晖,也动不了,反而很容易被人倒打一耙,落人口实,到时候不好收场。 所以,高晖如果留在泉州府折腾,对顾正臣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吴祯想了想,答应道:“这事好办,丁显,对外传出消息,就说我卒了。” “啊,啥?” 丁显看着好端端的吴祯,脑袋有些不够用。 储兴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招,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不过,这确实能让高晖立马返回福州。 毕竟一国侯爷死在了福州,身为行省的参政,怎么滴也得过来送点礼,掉两滴眼泪,完事擦了擦眼泪再回去办事。 只是,这样的消息一旦被证实作假,恐怕不好收场。 吴祯看出了储兴的担忧,笑道:“我还活着,海贼倭寇不敢进犯福州,现在散发虚假消息,也是为了吸引贼寇,看看能不能让一直龟缩不出的他们冒出来。再说了,我这几日疲惫得很,想躺在床上睡觉,不过是被好事者编排传出去的……” 储兴看着颇有些无赖的吴祯,重重点了点头。 既然你连“命”都不要了,估计脸对你来说也没啥用,就这样吧,早点“卒”,高晖也好早点回来。 吴祯送走储兴、孟万里之后,又写了一封信,召来护卫宣甘,将自己的信与顾正臣的信一起递了过去:“尽快将这封信交给大都督府的沐英,让其转知陛下。” 宣甘将信藏在胸襟内,转身离开。 果然。 当福建参政陈泰与吕宗艺收到靖海侯突发疾病暴毙而亡的消息时,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泰不明白吴祯好端端的,一顿能扒拉三斤米饭的家伙怎么滴就突然挂了。 不过病来了,还真不好说。 像是常遇春,当年不也是暴毙而亡,都来不及喊军医救治。 吕宗艺哀叹一声:“靖海侯可是沿海安危的顶梁柱,他老人家走了,这福建沿海怕是不安宁。” 陈泰何尝不知吴祯对沿海太平的重要性,有他在,至少海贼倭寇需要掂量掂量分寸,想清楚了再决定离福州多远再动手。 现在靖海侯走了,这海,还能靖平吗? “无论如何,行省官员都应前往吊唁。高参政在何处?” 陈泰惋惜不已。 吕宗艺想了想:“高参政应该还在泉州府吧。” 陈泰皱了皱眉:“泉州府啊,那个顾知府现在如何了,可有消息?” 吕宗艺摇头,抬手抓了抓胡须:“上次有关顾知府的消息,还是高参政派人送来的,说是收了其知府印信,并上了弹劾文书。” 陈泰铺开一张纸,从笔架上选了一支毛笔:“顾正臣在泉州府着实有些无法无天了,竟然杖死了通判杨百举!” 吕宗艺看了一眼陈泰,缓缓地说:“官吏居在衙署之内,这是朝廷的规矩,顾正臣据此杖责杨百举,并无不妥,何况杨百举还占人宅院……” 陈泰润墨,余光扫向吕宗艺,随后收回:“他有按律杖责的权力,可没有打死人的权力。明明知道杨百举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两次杖刑,还执意行刑,最终闹出人命。这是有意为之,以杖刑代死刑!若都如他那般,知府衙门里每年都要打死不少人。到那时,刑部如何复审,陛下如何勾决?” 吕宗艺没有继续争论,陈泰所言也并无不妥,直接将官员打死,这确实得罪了所有当官的,万一你顾正臣哪一天爬到大家头上面去,还不得胆战心惊,整日提着脑袋办公? 但对于泉州府的事,吕宗艺还是有些耳闻,只不过自己重点关注的是福宁、延平、建宁、福州四个府,对于泉州府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有消息说,泉州府虐民惨烈,自己几次过问,高晖只是说征税所致,是百姓抗拒朝廷两税与服徭役引起。 若真是这样,那也不能完全怪在泉州府衙,征不上来税,当官的就有麻烦,为了避免麻烦,只能欺负百姓。要追究责任,那也是皇帝的责任,干嘛就不能免个一年半载的税来休养生息,福建多山,又没多少田地。 吕宗艺坐了下来,想起靖海侯的死,叹息道:“还是需要派人快马加鞭,让高晖回来一趟啊。侯爷卒于福州,我们福州参政不能不吊唁送行,基本的礼数还需要做到。” 陈泰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喊来衙役,命人将这封信加急送给高晖,并叮嘱“即刻返回,不得迁延片刻”。 死人的事大,礼仪的事大。 吕宗艺见陈泰安排妥当,转而说:“泉州府那里我一直很少过问,但眼下那里事多,通判张百举被杖死,唐贤在牢房之中死去,事情已足够震动朝堂。我们一个处理不慎,很可能会受到牵连。” 陈泰微微皱眉,看向吕宗艺:“你是何意?” 吕宗艺正色道:“在送走靖海侯之后,我想亲自去一趟泉州府,看看那里的真实情况,顺便调查清楚唐贤的死因。真心痛这病,不可能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发生在入狱之后。” 陈泰拿起一份文书,展开了说:“这件事等高参政回来之后再议吧,你若真心想去,谁也拦不住。只是建宁府并不安稳,前阵子有百姓为了抢一片竹林发生了械斗,伤了十几号人,地方县衙处理不当,又激起民愤……”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夜里凉,讲故事 吕宗艺头隐隐作痛。 一省之内的事何其多,仅仅是府衙递送来的文书就足够令人窒息,何况每一封文书背后都有复杂的事件。 就如建宁府百姓抢竹林,那就不是单纯的竹林归属问题,而是造纸问题,利益问题,百姓、大户都参与其中。 一片上好的毛竹林,就是源源不断的造纸材料,为了这笔长期利益,出现争执很正常,如何解决问题却很难,因为谁都不想放手…… 吕宗艺很清楚,陈泰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件事,是想让自己前往建宁府处理这件棘手的事,而不是跑到泉州府去。 越是如此,吕宗艺越是感觉不同寻常。 似乎在行省衙署里,泉州府对自己就是个禁区,想踏足进去都难。都是福建行省的辖区,自己想要去调查,为何那么多绊脚石? 这背后想来是有些缘故。或许,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次。.??m 泉州府,洛阳镇。 顾正臣在田四口的帮助下,复现了当时的现场,说明当时确实有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人动了手。 只是不久之后,田四口就被顾正臣给抓了。 原因很简单,你丫的站的位置昨日还有遮挡,别说看到白色帷帽的男人,就是连人都看不到。这里的遮挡之所以拆了,还是为了抬走尸体,就地取材方便而已。 你信誓旦旦说自己在这个位置,问你三次了,你还确定,不抓你抓谁。 现在说记错,晚了。 秦松去了田四口的家,找到了白色的帷帽。 面对呈上来的证据,田四口矢口否认,大喊冤枉:“这样的帷帽到处都是,难道找到一个就说其是真凶吗?” 顾正臣面对田四口,只是轻松地说了句:“如今证据是不足,但你提供的证词颇是说不通,有虚证之嫌,本官先将你带至府衙,慢慢审讯。若证实你是被冤枉的,自会将你放了。” 简单的物证确实不能断定田四口是杀人凶手,但足够从洛阳镇脱身。 可这一次,顾正臣还是没走成,因为王痴跳洛阳江自杀了。 王痴的死,让顾正臣不得不推迟回府衙。 当王痴被打捞上岸,检查之后,可以肯定是溺亡,但王痴是自己跳下去溺亡的,还是被人弄下去溺亡的,就需要仔细调查了。 船家纷纷站出来,虽然都说没看到王痴如何落水,但都说了一个共同的细节: 王痴不断挣扎,但没喊救命。 顾正臣仔细检查过王痴的尸体,发现其咽喉有些肿胀,脖颈处还有抓痕,便命人找来大夫,询问:“有什么药物会让人口不能言?” 大夫想了想,道:“使人口不能言的药物不少,比如半夏。半夏块茎毒性较大,可令人口舌麻木。还有甘草,长期使用之后一旦停下来,也可能会失声不能言。” 顾正臣看向秦松:“去查每一个药铺,我要知道是谁买过半夏与甘草!” 秦松领命而去。 顾正臣命人将王痴的尸体收敛至棺木里,脸色很是阴沉。 一桩桩案件的出现,总在自己将离之时。 很显然,对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提前动作,借此迫使自己留下来。 洛阳镇不大,总共就两家药铺,调查起来很是便利。掌柜虽然在账册上并没有明确记录卖给谁什么药物,但洛阳镇多是熟人,回想下就能记起来。 很快,秦松便将调查结果交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看过之后,揉了揉眉心,下了命令:“将王痴落水,林琢被害并为一案,交给惠安知县时汝楫负责查证,我们先回府衙。” 张培、秦松没有意见,严桑桑清楚顾正臣自有打算,也不再多说。 顾正臣上马,准备从万安桥回去晋江城,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呼喊声:“顾知府,找到杀害林琢的真凶了。” 没有转身,顾正臣只是勒停马匹,仰头看着天空,心情很是低落。 严桑桑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是李宗风的管家李七。 顾正臣深深吐纳了一口气,调转马头,看向李七,冷冷地说:“带路吧。” 李七走在前,到了一酒楼前,人群尚在,一个人被绑在了柱子上,口中还喷着酒气与话:“老子杀了他又如何,当年他在元廷当吏员时可没将我当过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人,又看了看向西太阳,这一个白天算是被来来回回折腾没了。 “抓了吧。” 顾正臣甚至连其名字都没问,然后对李七说:“麻烦你告诉下李兄,今晚怕还是需要叨扰一二。” 李七连忙说:“顾知府说哪里话,莫要客气。” 兜转一圈,又回到了李宅。 用过晚膳之后,顾正臣回到房间。 严桑桑跟了进来,低声问道:“今日事有些多,每一桩事我都看不明白。为何田四口会撒谎,为何王痴会死,为何黄好命会承认杀人。你一定知道什么吧?” 顾正臣深深看着严桑桑,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 严桑桑盯着顾正臣:“你撒了谎。” 顾正臣将放在鼻尖处的手放了下来,叹息道:“我想讲个故事,在这之前还少一个听众。严姑娘,你能将李兄请来吗?” 严桑桑蹙眉,见顾正臣并没有开玩笑,转身出了门。 张培、秦松看着离开的严桑桑,对视了一眼。张培对秦松使了个眼色,秦松进入房内,而张培则站在门口处。 李宗风跟着严桑桑到了房内。 顾正臣盯着跃动的烛火,轻声道:“严姑娘,夜里凉,麻烦将门关一下。” 严桑桑很是听话,将门关上。 顾正臣看向李宗风,嘴角微动:“李大哥,请坐吧。” 李宗风落座,一只手臂搁在桌上:“听严姑娘说,顾知府想要讲故事?” 顾正臣微微点头,开口道:“李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曾说过,你教导了李承义多年观人望气、千人千面的学问,想来那时候,你就看出了我是衙门中人吧?” 李宗风坦然道:“当时只知不凡,谁能猜出你就是顾知府。说到底,还是眼拙了。” 顾正臣拿起拿着剪刀,剪去一截烛芯:“眼拙吗?未必吧,至少你知道我这个人重情重义,对身边人,打过交道的人,对当地的百姓,一个都不愿辜负与对不住,是也不是?” 李宗风疑惑地看着顾正臣,认真地回道:“这倒没有。” 顾正臣呵呵一笑:“没有的话,你又怎会让李承义跟我?” “这件事是犬子自作主张……” 李宗风连忙说。 顾正臣摆了摆手:“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为何周渊、吴康、时汝楫等人会认为海寇祸乱地方是对付我的一个手段,海寇当真来了,乱了泉州府,那也是泉州卫的事,泉州卫的麻烦,我一个知府,手中无兵,这算我什么麻烦,海寇作乱又非百姓造反。” “现在回想,他们这样做的一个原因,就是知道我不忍心海寇祸乱地方,伤害百姓,知道我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只能疲于应付,继而无法进一步整顿府衙内官吏。他们绑架了百姓来威胁本官,只是因为他们笃定本官在乎百姓!” 李宗风沉稳地看着顾正臣,感叹了句:“这些官吏,着实该死!” 顾正臣苦涩一笑,起身道:“再说林琢,他是一个老人,行将就木,本身就命不久矣。那个黄好命的人,为何会动手推搡害他,只是因为多年前的旧事?大明开国已七个年头,在这七年里,他想要报仇,机会有的是,林琢是做石雕买卖的,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两次出门,来这洛阳镇的次数也不少。” “我不相信黄好命这种人忍了这么多年依旧有杀心,他若当真有如此仇恨,也不用等这么多年。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黄好命,他的命不那么好。兴许他身患绝症,亦或是他的家人,只要去查一查,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李宗风跟着起身:“顾知府的意思是,有人买凶杀人?” 顾正臣走至李宗风面前,看着眼前镇定的人,缓缓地说:“让人杀人,未必需要买凶。如果黄好命欠了一个人许多人情,甚至是活命之恩,只需要那人说一句话,他就会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李宗风没有回避顾正臣的目光,平静地说:“这倒有可能,只是有证据吗?” 顾正臣摇头:“目前并没有证据,这种人轻易也不会开口。只是李兄,王痴死得诡异,虽然没有仵作,但经大夫验判,王痴生前定是中了某种毒,以至于口不能言,无法呼救。这种毒,应该是半夏。不知道李兄熟不熟悉?” 李宗风微微皱眉:“半夏吗?前段时日天气转凉,院中不少人咳嗽,有人嗓子总不舒服,我便让李七进购过一些半夏,以治咳嗽痰多。这东西谁也不会多吃,那王痴也不是白痴,想来不会中这种毒吧?” 顾正臣低头,嘴角微动:“王痴是不会中这种毒,除非有人强行让他吃下,又将他推入水中。李兄,你认为这种手段残不残忍?” 第四百四十九章 惹我,我通常是拍死他 一个昨天还大口喝酒的家伙,不太可能喉咙不舒服。 顾正臣见过王痴,他虽然说话很少,重复几句,却没有半点沙哑,也不见咳嗽,很显然,王痴服下半夏或其他药物,只能是被动。 另外,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掉到水里咕咚喝几口江水,看看两岸风景和天空,沉下去就好了,没必要张牙舞爪拼命挣扎。 在自己判定为意外事故,不追究他责任的情况下,王痴自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结合岸边之人看到的挣扎,可以断定王痴是被人“送”到洛阳江里面去的。 李宗风凝眸,看着顾正臣,微微点头:“若当真如顾知府所言,那这手段也太残忍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背负双手:“田四口、黄好命,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瘦骨嶙峋,一个蜡黄不良,若找大夫摸一摸脉,或可知他们命不久矣,甘愿托付身后之事,为人驱使。” 李宗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严桑桑站在一旁,看看顾正臣,又看看李宗风,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顾正臣不是要讲故事,为何却在讨论案件,李宗风又不是衙门中人,他能说出什么高见? 轻轻的叹息声,从顾正臣口中传出。 顾正臣看向屏风方向,背对着李宗风:“我很想离开洛阳镇回晋江府衙,可偏偏每一次将离时,便会有事故出现,掣肘于我,让我不得不选择停下来。李兄,你说这些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李宗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兴许,这是天意。” 顾正臣放声大笑,转过身对李宗风说:“天意?呵,天意在门外,还是在门内?” 李宗风平静地回道:“天意自然无处不在。” 顾正臣挥了挥手,然后握拳:“若这里有天意阻我回晋江府衙为泉州百姓做事,那我将抓住它的咽喉,问一问这个天意,为何要与天子作对!” 李宗风低头弹了弹衣襟,严肃地说:“顾知府抓到它之后帮我也问一问,为何有些人活着就必须受欺负,为什么想要活下去必须学会下跪、低头!”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宗风,微微点了点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看来,每个人背后都有苦衷。” 李宗风看向门口:“时辰不早了,顾知府还是早点歇着吧。” 顾正臣见李宗风行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然后停下脚步。 李宗风看着阻拦自己离开的张培,转过身对顾正臣说:“这里是我的家,顾知府,你的人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几张纸,走向李宗风递了过去:“这是你让人记述的现场文书,这些并不重要了,且先还你。” 李宗风接过,不清楚顾正臣的用意。 顾正臣抬了抬手,张培退至一旁,李宗风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问话:“听闻李兄平生一大爱好是钓鱼,有好渔翁之称,是否如此?” 李宗风止住脚步,却没有回过身看顾正臣,只是侧头丢下一句:“当个渔翁,挺好。”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当渔翁可要注意安全,若有一日被鱼带到水里去,可就麻烦了。” 李宗风转过身,再次拱手:“承蒙顾知府提醒,本人深谙水性,落了水,也能上岸。只是不知道顾知府水性如何?” “我?哈哈。” 顾正臣爽朗笑道:“我水性不好,曾在湖里死过一次,不知道为何又活了过来,眼下只想成为大明地基里的一块砖。所以,有人招惹我的时候,我通常都是——拍死他!” 李宗风看着语气突然变得冷厉的顾正臣,浑身打了个哆嗦,一弯腰,转身匆匆离开。 顾正臣目送李宗风离开,转身看向严桑桑。 严桑桑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惧:“你刚刚好是吓人,李宗风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何要和他说那些话,又为何撒谎。” “撒谎?” 顾正臣眨了眨眼。 严桑桑点了点头:“你说在湖里死过一次,这摆明是骗人。”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谁说这一定是骗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死过?好了,你也莫要留在这里了,连夜去双溪口陪陪林诚意吧。” 严桑桑并不相信顾正臣死过的话,见顾正臣提到林诚意,点了点头:“权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此事了却后,我会返回金陵。若是有缘,罢了,还是与你无缘的好。” 顾正臣就是自己的克星,是个瘟神,见第一面就差点被他的护卫给打死,活着离开吧,结果又遇到海寇,小命几乎不保。 自己在山里修习多年,什么时候受过如此严重的伤,两次差点没命,全都和他有关。 不见面了,再见面,估计死翘翘,没人收尸的那一种。 顾正臣没有挽留严桑桑,林诚意身边总需要一个人扶一把。 秦松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问:“是他吗?” 顾正臣走向桌案,叹息道:“他是一个渔翁,这洛阳镇就是鱼篓,而我们就是被请入鱼篓的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低估了他。” 整个洛阳镇,除了李宗风外,没有谁能清楚顾正臣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有些举动只发生在李家之内。 一次又一次事故,其实是一次又一次破绽,没有谁能在如此频繁的动作里做到毫无痕迹。 虽然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宗风在为其他人办事,而这里的其他人,不希望自己待在府衙。 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府衙里审讯人的消息恐怕也遮不住了吧。李宗风又能拦自己多久? 秦松、梅鸿等人调查过李宗风,也调查过师爷李承义,并没有发现其问题。 可现在看来,当初的调查未必是对的,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秦松等人的调查过于表面,没有深入,二是李宗风隐藏得太深,知道其与幕后之人关系的人少之又少。 让顾正臣有些不明白的是,李承义到底知不知道他父亲李宗风这些事,对李宗风的所作所为是否知情,更极端一点,李承义是不是鱼饵! 虽说顾正臣招募了李承义做了师爷,可也仅限于用李承义处理府衙的卷宗,厘清案情,找出卷宗与招册中的破绽、疑点,辅助自己更好判案,对于机密的事,如秦松、梅鸿等在外面抓人,如节制泉州卫,如身怀“便宜行事”的旨意等等,这些并没有对李承义讲过。 对于李承义,顾正臣始终都有着一定的戒备,不是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是总需要一个考察期,一个试用期,如果李承义连考察期都过不了关,自然不可能告诉他机密一些的事。..??m 无脑相信一个陌生人,连隐秘的事都和盘托出,要么是涉世未深的单纯无邪,要么是智商欠缺的蠢货。 因为有所保留,这也就导致了在这段时间里师爷李承义很少发挥重要作用,甚至在一些大事上都没有出现在顾正臣身边。 顾正臣有些庆幸自己的谨慎,只是依旧看不穿迷雾背后的真相。 张培走近,指了指外面:“如今老爷明里暗里似有所指,他定有所察觉,今晚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此时离开?” 顾正臣淡然一笑:“待在这里才安全,离开反而危险。这夜再黑,没有风也吹不灭蜡烛。休息去吧,明日一早我们返回府衙,想来杨琇那里已经取得了进展。” 张培、秦松不敢大意,两个人轮值守在房内。 顾正臣也习惯了,索性酣睡。 知道自己在洛阳镇的人很多,知道自己住在李宅的也不少,自己在这里出了意外那李宗风也没了活路。 果然,一夜无事。 待天亮,顾正臣收拾妥当,命秦松牵马。 李宗风还是来了,看着顾正臣翻身上马,矫健得如同一个骑兵,眉头微微皱了皱,拱手上前:“顾知府,我喜欢钓鱼,做个渔翁,可长歌他并不喜欢这些。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喜好,还请顾知府区别对待。” 顾正臣看着若有所指的李宗风,笑道:“不得已的喜好,这可是头一次听闻。” 李宗风面色肃然,深揖一礼。 顾正臣拿着马鞭指向前路:“现在,我离开,洛阳镇不会再有案件了吧?” 李宗风低头:“洛阳镇平日里安宁得很,这几日着实有些乱,想来如海潮,涨落总有时。”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再多说,驱马而出。 张培、秦松护卫左右。 李宗风看着顾正臣等人离开,哀叹了一口气,甩了下袖子,转身回了宅院。 一处巷口,一个男人抬手整了整头上的蓑笠,暼了一眼李宅,目光阴冷,对人群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有人想要钓鱼当渔翁,那就看看谁在鱼篓之中。 顾正臣想走万安桥回去,结果到了桥头才发现,路不通了…… 有人拦路,十几号人,一个个腿粗脖子粗。 周豫推开人群,打量着顾正臣等人,扯着嗓子喊:“娘的,还以为你们不回去了。前几日擅闯关津,不缴关津税,该当如何论处?让我说,今日不拿出个八两十两银子,你们别想离开!” 第四百五十章 见过蠢的,没见过如此蠢的 找知府要关津税? 顾正臣端坐在马背上,审视着周豫,冷笑道:“你确定找我讨要的是关津税?” 周豫拍着胸脯:“自然!还有那天晚上是哪个抽了我鞭子,这笔账今儿一并算了!” 顾正臣勒着躁动的马匹,对周豫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关津税?” 周豫眨了眨眼。 自己在这万安桥收了好几年的税了,逢人过往就收一笔,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关津税,自然是过关过河过要地的路费。 顾正臣动了动手中的马鞭:“看来你根本就不懂,我告诉你,商税包括三种,禁榷,市肆税与关津税。所谓禁榷,指的是朝廷专卖,如盐。所谓市肆税,便是买卖交易税。而关津税,则指的是货物通过税。百姓也好,商人也罢,但凡路人过桥,随行没有携带售卖货物,自然是不需要缴税。” “你逢人便口口声声要关津税,以为关津税便是过路费,知道的人不仅骂你,还会嘲笑你什么都不懂。小子,回去多看看书,将事情弄明白了再出来打劫,也能显得不那么丢人。” 周豫目瞪口呆,转而恼羞成怒:“老子才不管什么禁榷关津,不给钱就别想过去!”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问:“关津税属于商税,商税是课税司负责来征收。你难道不知道课税司大使周农因为胡乱收税已经被关在了地牢了,你还敢在这里收税?” 周豫有些错愕。 周农自己还是知道的,税课司大使,一起喝过酒,赏过月。没这家伙的帮衬,自己也不可能在万安桥收税。 不过最近一段时日,确实不见周农邀请自己,难不成当真被关了起来? 更早一些,自己的二舅子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还派人告诉自己要小心行事,打听下府衙动静,若苗头不对则赶紧撤走。 自己派人打探过,顾正臣已经没了印信,管不了事,整日吊儿郎当走来走去,听说还喜欢吃鸡蛋,去城外百姓家特意买鸡蛋,丫的,这知府该不会买回去滚蛋玩吧。 “你说的是真的?” 周豫问道,这些人可是府衙的人。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我甚至可以带你去府衙去见一见周农,问一问他有没有将你交代出去。你也应该听说了,顾知府打人板子很厉害。” 周豫眼神一亮:“你是狱房的人?不对,那姓顾的再厉害也终归没了印信,做不了主,那周农可是与秦同知有些关系。”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周农就是被秦信亲手关进去的,当然,顾知府充当了讼师。你若不想去府衙,权当我没说过。” “去!” 周豫直接答应。 如果周农真的被关了起来,作为曾经的酒肉兄弟,即使不出面营救,也应该让他安心上路不是,他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爹娘,哦,他已经没爹娘了。 总而言之,要照顾好他身后的一切。 周豫并不担心去府衙有什么危险,秦信、吴康还不敢动自己,谁不知道自己背后是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 周豫没任何犹豫,竟也不讨要钱财,也不追究挨了一鞭子的事了,让人去找两匹马来,然后带了一个随从,便跟着顾正臣过了万安桥。 秦松、张培感觉有些恍惚,见过蠢的,没见过如此蠢的,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嘿嘿,嘿嘿嘿。” 周豫一路上只顾着笑,嘴里还时不时流淌出口水,似乎眼馋什么。 顾正臣不管这些,直奔晋江城而去。 一个时辰后,顾正臣带人入了晋江城,直奔府衙。 赵三七听到消息,出府衙行礼,喊了声:“府尊。” 站在府衙门口的周豫有些懵,愣愣地看向顾正臣:“你,你是……” “哦,我就是那个姓顾的。我说过,带你去见见周农,三七,将他和周农关一起吧。”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 周豫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感觉到火辣辣的疼,这才颤抖起来,指着顾正臣,重复着:“你,你……” 顾正臣没理会送上门的周豫,这家伙就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依仗着周渊,与府衙课税司合作敛钱罢了。 现在周渊的脑袋都挂起来了,你还嚣张? 顾正臣疾步进入二堂,晋江知县杨琇见顾正臣回来,连忙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行礼:“下官杨琇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上前一步,搀起深深作揖的杨琇:“这两日倒是辛苦了,如何,审讯可有结果了?” “不辱使命!” 杨琇侧身,伸出手请道:“秦信、吴康、王信虔等一干官吏全都交代了,承认了罪状,相应贪污的金银铜钱与一应奇珍,都已搬运到府衙之内,只是还没盘点清楚,萧千户与黄斐在负责盯着。”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桌案上厚厚两叠招册,对倦容满面的杨琇问:“审讯很顺利?” 杨琇微微摇头:“并不顺利。” 顾正臣翻看秦信的招册,问:“仔细说说。” 杨琇叹道:“就以这秦信、吴康、王信虔等人来论,他们知道一旦认罪,以他们贪污所得数目,定是剥皮揎草的下场,如何怎么都不招供。好在府衙在归定证据时做得充分,加上他们的身边人提供了更多证据,如吴康的侄子吴驿,在吴康几次推脱不认罪时,直接站出来指认,还有秦信的妻子……” 顾正臣仔细看着招册,人证、物证都有了,他们自己也认罪了,那现在就可以判刑定案,然后报给朝廷刑部了。 不过走刑部的流程实在是太慢,若是刑部谁非要重审,来来回回折腾不知道半年能不能搞定,这都入冬了,再有个半年,还不得等明年秋后去。 那不行,该死的人,一旦坐实了案情就应该早点送走,浪费纳税人的粮食实在是不应该。 “这些人都没有招供与卜家的关系,这倒令人奇怪。” 顾正臣看过秦信的招册,又看了看吴康的招册,杨琇确实问了两人与卜家关系,可他们竟都没说。 杨琇犹豫着。 顾正臣看向杨琇:“有话直说,在本官面前不需要顾虑重重。” 杨琇微微点头,低声道:“虽然秦信、吴康都没有交代其与卜家关系,但看当时两人神情,似乎与卜家关系甚密,之所以不说,像是寄予希望。” 顾正臣嘴角微动,并没有说话,只是又取出了一份招册。 杨琇见状,连忙请罪:“这只是下官个人揣测,不可作为证据。” 顾正臣翻过一页招册:“杨知县,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揣测,本官也是如此想的。要知道他们已经认罪了,只要将此间事奏报朝廷,死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些人连死都认了,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言?”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清楚。只要卜家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死。或者说,他们还有生的机会。这些人是将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卜家之上啊。据本官所知,晋江城中的卜家存在了不到三十年,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族,为何这些人会认为卜家能救他们?” 杨琇看着顾正臣,答案你已经到嘴边了,就直接说出来啊。 非要我配合? 得,你是知府,给你面子。 杨琇装作恍然的样子:“这福建行省中能救他们命的,恐怕只有高晖高参政了。难道说,卜家与高参政有关系?”.??m 顾正臣快速翻过招册,又拿过一些:“若是所料不错的话,高参政很快就会到府衙了。” 杨琇有些担忧:“一旦高参政来了,顾知府打算如何解释抢夺知府印信一事。若他认为此举形同造反,很可能会直接抓人……” 顾正臣不以为然:“好了,你回县衙好好休息吧,府衙里的事,不需要你奏报朝廷,到时本官会为你请功。” 杨琇行礼:“愿顾知府能长留泉州府,这里的百姓缺一个好知府太久了。” 顾正臣摆了摆手。 自己可不想在泉州府留太久,在完成官场整顿的基础上,踢开海禁的大门,泉州府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只要接替自己的人不贪不腐,总不会出大问题。 泉州卫。 林白帆匆匆走入卫营公署,对正在核对钱粮文书的黄森屏禀告道:“黄指挥同知,南营门军士送来消息,说高晖高参政来了。” 黄森屏有些错愕:“他来这里做什么?” 林白帆摇了摇头:“没明说。” 黄森屏想了想,起身道:“让于四野陪我一起去迎接。” 林白帆答应一声出了公署。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至南营门,不等黄森屏行礼,高晖便冷着脸责怪:“本官去过的卫营不少,如此拦一省参政的只有你们泉州卫!怎么,本官入营监察还需要你一个指挥同知点头不成?” 看着质问自己的高晖,黄森屏上前解释道:“最近泉州卫内部出了些问题,整个营地正在整顿,军纪上严苛了些,还请高参政见谅。” 高晖见黄森屏低了头,也没追究,当即下令:“去,让周渊、蔡业带九十九军士,随本官前往府衙捉拿造反之人!” 黄森屏瞪大眼,于四野也有些麻木。 林白帆侧了侧身,看向远处的旗杆,这个时候找周渊、蔡业,好找是好找,只是让他们带军士出去,恐怕不太容易…… 第四百五十一章 民心民意,参政破局 黄森屏看着高晖,冷静地问道:“不知高参政所说的府衙中造反之人是谁,泉州卫并没有听闻有人造反。” 高晖甩袖,声音冰冷:“顾正臣身为知府,前有过错为本官夺去知府印信,谁成想此子胆大妄为,竟公然夺去知府印信,霸占府衙发号施令,肆意关押府衙官吏,打压异己!如此行径俨如造反,泉州卫有戡乱地方之职,现本官要求泉州卫立即带人随我前往平叛!” 黄森屏微微皱眉:“捉拿顾知府?” 于四野、林白帆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高晖,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黄森屏给于四野使了个眼色。 于四野了然,走出来,大喝一声:“既有造反,泉州卫上下自应出动!只是周指挥佥事、蔡千户如今身体不便,无法前往,末将愿带军士随高参政前往!” 身体不便? 高晖疑惑了下,你想说的是身体不适吧,哦,周渊、蔡业生了病、躺了床啊。 没事,既然于四野想去,那就去吧,自己要的是军士,没军士,自己不好控制府衙,万一顾正臣这家伙疯起来,让衙役将自己给逮了,恐怕就得和秦信、吴康在监房里一起迎接洪武八年的太阳了。 高晖看过顾正臣的情报,知道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推度,他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比如殴打御史。何况顾正臣现在已经疯了,神智不正常,不能大意了。 黄森屏脸色一沉:“竟有如此之事,我愿为高参政马前卒。来啊,点九十九名最精锐的军士,随高参政前往!高参政,九十九名军士够不够?” 高晖对黄森屏顿时有了好印象,这是一个会办事会说话的人,颔首道:“足够了,有劳。” 黄森屏抱拳:“同为朝廷效力,岂敢称劳。” 军士盔甲在身,长枪在手,威风凛凛。 黄森屏安排林白帆协助其他千户看管好营地,亲自带于四野与军士出了卫营,随高晖直奔晋江城。 卜秀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高参政,泉州卫,加上完美的罪名,这一次顾正臣不离开泉州府也必须离开了。 高晖的动作很快,卫营距离晋江城也不算远,很快便入城。 高参政要抓顾青天的消息在城内传开,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高晖和泉州卫军士刚刚进入府衙前大街,就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无数人黑压压挤在府衙前大街之上,人流之密简直是水泄不通。而在隔壁街道上,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有人要抓顾青天,都来府前大街啊。” 一个老人听闻,拿起拐杖就将自家儿子、孙子全赶了出来,怒骂道:“还愣着干嘛,去府衙大街!” “爹,朝廷要抓顾青天,我们能有啥法子。” “是啊爷爷,我们去了也没用啊。” “别喊老子爹和爷爷,若不是顾青天,课税司的豺狼不得咬死我们!还有府衙里的那群恶鬼,迟早会拿走我们的铺子,泉州府好不容易有个好官,我们就算帮不了什么忙,也得让他们看看,顾青天深得民心,是个好官!” 民心如潮,涌入府前大街。 一些前段时间还挖河吃不上饭的男人更是推着推车,直接丢在了府前大街西面的街道,老子的,这世道怎么就不能好一点,有个不动辄徭役的好官,这刚刚消停了没多久,你们非要弄走他不成! 是,我们都是草民,没办法对抗朝廷,也不敢反抗朝廷,可我们逛个街总没问题吧,我们车子丢街上总没问题吧,我们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总没问题吧! 一条路走不通,你们也别想轻松绕路过去! 黄森屏止住脚步,看向高晖:“这,似乎不好办。” 高晖冷着脸,咬牙喊道:“这顾正臣果然是要造反,竟召集了如此多叛军!黄指挥同知,还不带人平叛?” 黄森屏喉结动了动,震惊不已。 娘的,高晖高参政,你丫的不会是高傻子吧。 你看清楚,这里满街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妇人,孩子,老人,你丫的造反上战场还抱着襁褓里的婴孩? 还有,这街上少说也有一两千人吧,你让我带不到一百个军士干掉这么多人,和杀戮平民,激起民愤,激民造反有啥区别? 师苏也看出了不妥,连忙打圆场:“高参政只是义愤之言,只是希望黄指挥同知带人开出道路,好去府衙。” 黄森屏有些后悔来了,也后悔将周渊、蔡业杀早了,就应该将这两个家伙留到这个时候,让他们来干这种事…… 于四野无奈,只好上前喊道:“晋江城的百姓们听着,这位是高晖高参政,他认为泉州知府顾正臣造反,霸占府衙,当立即抓起来关入囚车,送往金陵交给朝廷发落!现在你们让出道路,让高参政去府衙抓人啊!” 高晖缓缓地转头看向于四野,问候你老于家十八代,有你这样喊话的,这不是坑我? 于四野感觉到了脖子后面幽怨的目光,丝毫不在意,自家女人也经常这样看自己,都是折腾到精疲力尽的埋怨。 “顾青天无罪!” 人群中,不知道谁扯了一嗓子。 “顾青天无罪!” 不少百姓跟着喊,随后声浪直冲云霄。 师苏看到这一幕牙齿直打颤,顾正臣才来泉州府几个月就有如此民心,这若是让他待个一年三年,还不得在地方上一言九鼎,不将行省衙署看在眼里? 高晖愤怒不已,认为这全是顾正臣捯饬出来的把戏,于是上前喊道:“都给我住嘴!” 多年官威不是盖的,一嗓子压下了几千人。 高晖抬手指着众人,喊道:“顾正臣有没有罪,不是尔等说了算,是律令法条说了算,是朝廷说了算,皇帝说了算!现如今不过是将他扣押送往金陵审问,若你们如此阻拦挡路,反而会坐实了他造反之举!难道你们要亲手杀死他不成?还不退开!” 黄森屏不由感叹。 能混到参政的果然不是寻常人,面对如此群情激奋还能找出解决之策。 这里的百姓都是想要保护顾正臣的,若他们知道现在所做的保护很可能会杀了顾正臣,自然而然会退却。 果然,百姓面面相觑,没了刚刚的气势。 高晖也是个胆大之人,大踏步向前走去:“留给朝廷决断,若他无罪,自然会回来继续当泉州知府,若因你们聚众喧哗,阻碍公务,朝廷判其挟持民意,对抗朝廷,定会挨个千刀万剐,岂是你们所愿?还不速速让开!” 原本挡路的百姓不知所措。 “铛铛铛!” 铜锣声从府衙门口传出,一个容貌朴素的大汉扯着嗓子喊:“顾知府说了,感谢晋江百姓,今日乃是朝廷之事,不可违背,不可让其背负不忠之名,还请退开,请高参政入府衙!” 众人听闻,终让开了一条小道,只容一人通行。 高晖面无惧色,大踏步走了进去,黄森屏看了一眼府衙大门方向,也跟了上前。于四野约束好军士,走入人群。 府衙内,顾正臣也因晋江城内百姓的举动惊吓不小,这稍有不慎就可能是流血事件,一旦流血,局面很可能无法收拾。 自己不过是弄了几个官员,不至于如此大的人心吧? 刑法许岚一句话点破:“十几年来,泉州府百姓就不曾过一天好日子。不说开国之前陈友定控制福建与朝廷作战,就是开国之后,这里的官吏也多是奸贪,特别是禁海之后,官吏只能从百姓手里拿好处。”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盼走了一任又一任官员,可没有一个敢有所作为。如今等来敢为百姓先的顾知府,除弊害于民,他们自是珍惜,也清楚一旦顾知府离任,这里的日子恐怕会再度回到暗无天日时。”.??m 顾正臣懂了。 不是自己太能干,而是这些人太黑暗。 全靠同行衬托啊。 李承义有些担忧,上前道:“老爷,高参政可是带了泉州卫军士前来,这次怕是不好善了。” 顾正臣暼了一眼紧张的张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对李承义说:“是不好善了,抓了是个不小的麻烦。” 李承义疑惑不已,抓了你貌似没啥麻烦吧。 嘶! 该不会是…… 李承义震惊不已,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晖穿过人流,整理了下衣襟,对跟过来的黄森屏下令:“控制府衙,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 黄森屏了然,对于四野使了个眼色。 于四野安排军士守住府衙大门,然后下令军士进入府衙。 手持长枪的军士蜂拥而入。 高晖正了正帽子,抬脚迈过府衙门槛,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仪门之后站着的顾正臣及府衙胥吏、杂役。 顾正臣淡然一笑,拱手作揖:“见过高参政,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高晖冷冷上前,过了仪门,见军士在左右,便沉声道:“顾正臣,你公然造反,本官现将你抓起槛送金陵,你可有话要说?” 顾正臣风轻云淡:“冤枉啊,高参政,顾某何时造了反?说话要讲凭证,无凭无据,张口就来,本官可也是能上弹劾文书的。”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参政问罪,顾正臣以拖待变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高晖看着狡辩的顾正臣,脸色铁青:“本官将你的知府印信收走,交秦信代管府衙事宜,这事你总不会忘吧?” “哦,没忘。” 顾正臣点头。 高晖握了握拳:“你公然抢走知府印信,霸占府衙,发号施令,难道不是造反?” 顾正臣听闻,顿时恼怒大骂:“是谁造谣生事,非要害了本官?高参政明鉴啊,知府印信现在可没在我手里,还在秦信手中,为何说我抢了知府印信?若高参政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秦同知一证清白!” 高晖看着发怒的顾正臣,有些恍惚。 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卜秀带给自己的消息是假的? 不对! 卜秀背后是卜寿,他不可能用假消息将自己传来。看来,是顾正臣在撒谎! 此时此刻,监房里的秦信端起了饭碗,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米饭送的早不说,还比往日多,用筷子拨动了下米饭,露出了一个铜色东西。 这玩意,似乎有些眼熟。 抓着铜柄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秦信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我去,知府印信!” 娘的,这是咋回事,谁将这玩意搁米饭里的,洗没洗过,这米饭还能不能吃。不对,现在不是考虑吃饭问题的时候,我现在手握知府印信,那就是代理知府啊。 “来人,来人,我有知府印信,我是代理知府,放我出去!” 秦信扯着嗓子喊,手伸出窗摇晃着印信。 狱房甬道。 顾正臣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监房,看向高晖:“那,高参政,知府印信确实在他手里。” 高晖咬牙切齿:“既然印信在他手中,为何他会被关在监房之内,是谁将他关起来的?” “哦,是我。” 顾正臣很是爽快地承认。..??m 高晖甩袖,目光冷厉:“你一个没有印信的知府,凭什么将他关押?我可是听闻,是你抢夺印信在先,控制府衙之后立即命人将秦信、吴康等人下狱!莫要以为印信此时在他手,就能证明你没有夺印!这种事不难查,一旦查出,顾知府如何自处?”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刑法许岚。 许岚上前,将几份招册送上。 高晖凝眸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顾正臣正色道:“高参政,秦信、吴康贪污腐败,借徭役之名侵吞府衙内钱粮,恶意欺压富农与无甚根基的大户,大肆敛财,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罪行累累,人证、物证确凿,关押他们,无有不可吧?” 高晖摇头,厉声道:“你没有印信,拿什么发号施令?顾正臣,我看你是手握印信,然后行霸道之刑,屈打成招吧!无论如何,你一个没有印信的知府,竟敢关押代理知府,你这就是造反!” 顾正臣凝眸:“如此说来,本官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贪污,继续欺负泉州百姓?哪怕是证据确凿也不能抓人?” 高晖咬住印信不松口:“没有知府印信就没有行使职权的权力,顾正臣,纵是为一日官,也应该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你莫要与本官说什么秦信贪污,本官只知你抢了知府印信,仅凭这一点,我就能抓你!” 顾正臣深深看着高晖,问道:“高参政想过没有,抓了我,这泉州府衙可就当真没一个管事之人了。相对于我杖死杨百举,秦信、吴康等人的罪行更是严重吧,你若是敢将这些承认了罪行的人放出来继续操控府衙,恐怕没有人能答应。” 高晖冷笑不已:“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自会接管府衙!黄森屏,将顾正臣关入囚车,立即槛送金陵!” 黄森屏抬手扶了扶额头,没看向顾正臣,问道:“需要我们动手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着高晖:“你恐怕无法接管府衙,也无法立即送我去金陵。” “怎么,你区区一个知府还能管到我这个参政不成?” 高晖不屑。 顾正臣爽朗一笑,上前走了两步:“你是参政,你的衙署在福州,这里是泉州晋江,没有你的座位,也没有你的宅院。另外,奉劝高参政一句话,顾某来泉州府是奉旨而来,整顿官场,别管我手中有没有握着知府印信,我都将奉旨办差。谁贪污害民,我顾正臣查一个,杀一个!” “若你非要以抢夺知府印信为由拿捏我,非要将我往金陵送,那不好意思,我不想去金陵,你也别想离开府衙!秦信、吴康,你们一直不敢说出卜家的关系,不就是盼着卜家将高参政喊回来救你们的命吗?现在高晖来了,你们当真他就能让你们活?” 高晖脸色阴沉,退后一步:“庄兵,将他给我抓起来!” 庄兵是高晖的保镖、护卫,听闻命令毫不犹豫踏步上前,探手就要抓住顾正臣的衣襟。 嘭! 一只手从一旁伸出,如铁钳抓住庄兵的手腕。 “高参政,顾知府奉旨整顿泉州府官场,你就不需要多生是非了吧?” 萧成冷冷地看着高晖,手上骤然发力。 庄兵感觉自己的右手腕要被捏断了,连忙伸出左手抓住萧成的手,想要掰开,可成想对方的力道实在太大,非是自己可比。 “啊——” 庄兵疼痛到跪了下来。 萧成松开手,抬脚便踢在了庄兵胸口,直将人踢出两个跟头,将一旁的师苏也给撞倒在地。 高晖怒喝:“你们想要造反不成?黄森屏,还不将他们给我抓起来!” 黄森屏深深看了看萧成,暗暗惊叹此人的力道与强横。 于四野也被萧成这一手给震惊了,很显然,这人定是个高手,不知道林白帆和他相比谁更胜一筹。 一干泉州卫军士一动不动。 长官不发话,谁敢乱动。这段时间卫营整肃纪律,最强调的一点就是听命行事。 没命令,就是被蜜蜂蛰了也不能动弹。 于四野低头看地,你让我们抓顾知府? 开什么玩笑,知不知道就是他在泉州卫里面,将周渊、蔡业的脑袋送到旗杆上去的。连指挥同知黄森屏都得听他的话,刚刚黄森屏问顾正臣需不需要动手的话,你高晖怎么就听不明白,感情你以为是在和顾正臣商量吗? 高晖扭头看向黄森屏,脸颊上的肉不由抖动,愤怒地喊道:“黄森屏,泉州卫有权配合行省参政戡乱地方!你若再不动手,我将上书弹劾于你!” 黄森屏苦着脸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盘算着抓还是不抓高晖。 不抓高晖吧,今日这事很可能结束,看他穷追不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就知道,他是一口咬定自己要造反了,非要送回去找老朱唠唠嗑。 抓了高晖吧,等同于直接打了福建行省衙署的脸,另外两个参政陈泰与吕宗艺定不会善罢甘休,其他府县听闻消息之后怕也会上书弹劾自己。 虽然自己不畏弹劾,但给老朱添麻烦终归是个麻烦事。何况陈宁还在御史台,胡惟庸又控制着中书,到时候说几句话,很可能让老朱多想。 信任这东西,来回被人踩很可能就没了。 最主要的是,高晖两次针对自己出手,一次夺印,一次想将自己送走,每一次出手时都是自己取得进展时。 如果说高晖与泉州府衙没有任何关系,与卜家没有任何关系,顾正臣绝不相信。现在抓他,证据不足,问话也问不出所以然,还会惹出诸多麻烦。 左右权衡之后,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对黄科道:“打开一间监房,把我关进去吧。” 黄科惊愕不已。 黄森屏也被顾正臣的举动给弄懵了,你确定是自己进去,不是送高晖进去? 黄科有些不知所措。 高晖哼道:“顾正臣,别想待在监房之内,这一次我定要将你送出福建行省地界!” 顾正臣皱了皱眉,握了握拳,无奈地摇头:“高参政,我已经退让一步了,你若再得寸进尺,我不介意将麻烦弄大一点,大不了老子回山东钓鱼去!” “你敢对我称老子?” 高晖愤怒了。 顾正臣上前,没了耐心:“逼急了老子连你一起关,一起杀!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最多是履职不力,发配充军,知不知道,徐达邀请老子几次去北面当兵了都没去,你要想用脑袋送我一路,我可以成全你!” 高晖指着顾正臣,咬牙喊道:“你,你粗鄙,胡闹,造反,无法无天!我定奏报皇帝,将你满门抄……” “抄你老母啊!” “顾正臣!我羞于与你这厮为伍!” “那你致仕,会不会写致仕文书,要不我帮你写?” “你……” 黄森屏满是疑惑,托着下巴看着一个参政一个知府斗嘴。 于四野也发现了不对劲,低声道:“顾知府似乎在拖延时间啊……” 黄森屏点了点头,刚刚顾正臣想去监房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现在看,全都是拖延时间,可问题是,拖延时间能有什么变故? 萧成看得津津有味,要论骂人,顾正臣绝对是高手,舌战群儒,在金陵刑部大堂上可是驳得一众官员哑口无言。 高晖也是出自刑部,你的老上级们都说不过他,你非要和他斗嘴,看,嘴瓢了吧…… 第四百五十三章 我也调虎离山 高晖骂不过顾正臣,眼前的人简直是流氓,自己骂人要“彼其娘之”,他骂人直接就是“你娘的”,自己要问候他全家,他直接朝着自己十八代问好。 市井流氓,泼妇知府! 高晖见嘴上吃亏,便催促黄森屏:“还愣着作甚,我以福建行省参政的命令,让你带泉州卫军士将顾正臣给我抓起来,出了事,尽管往本官身上推!” 在高晖看来,黄森屏一直不动弹,只是怕惹出麻烦,毕竟这家伙刚来泉州卫没多久,不了解地方形势,这要是卷入地方官场斗争,还伸了两腿,很可能会被人写在文书里骂。 黄森屏见状,只好上前劝:“我看这顾知府也没造反,你看这府衙内胥吏、杂役,一个个哪里有造反的样。还有这秦信、吴康等人,他们都已认罪,看其罪行累累,这分明是顾知府的功劳,将有功之臣当做造反之人抓起来,皇帝也不会宽恕高参政吧?” 高晖没想到黄森屏会是如此,这和他在卫营时的表现大相径庭,不由阴沉着脸,刚想说话,却被一旁的师苏给拉住。 师苏被庄兵撞倒起来就站一旁看戏了,左看右看总感觉不对劲,黄森屏能动手的机会多的是,高晖反复催促了多次,他别说动手,就是连动嘴都很少。 很显然,黄森屏很可能和顾正臣狼狈在一起了,虽说这个想法很离奇,知府主管民事,不可能监管军事,可事实就是如此。 师苏拉着高晖,低声耳语了一番。 高晖这才从冲动、躁怒中恢复冷静,看向黄森屏,直接发问:“黄指挥同知为何迟迟不听命反而推脱?” 黄森屏呵呵笑了笑:“若有人霸占府衙,造反对抗朝廷,泉州卫上下自会毫不犹豫出手,将其斩杀或抓获送往金陵。可若没有人造反,泉州卫可无权过问府衙事。” “本官说他造反了!” 高晖厉声道。 “我没造反。” 顾正臣插了一句。 高晖看向顾正臣,又开始了一轮质询。 嗯,激烈的,恼羞成怒的,又开始骂人了…… 黄森屏不管这些,没人造反泉州卫出了事麻烦无穷,何况你高晖多少带点脑子,你师爷都看出来问题了,点了一句,还不知死活在这里争论。 监房内。 秦信听到了高晖的声音,原本还以为顾正臣要倒霉,马上被关起来送到金陵去,可谁成想顾正臣无耻至极,颠倒是非,一点敢做敢当的男人气势都没有。 这也就罢了,他还敢公然和高参政对骂。 纯属找死。 秦信巴不得顾正臣激怒高晖,可听这两个家伙问候了两轮了,怎么还在那问候,干脆利索点,抓人啊。 对面的吴康眼巴巴地凑在窗户边看着,盼望到救星之火终于到了,可这火苗怎么越来越不对劲,被顾正臣一顿猛冲,这火似乎有点想灭。 高参政,你可是参政啊,你若收拾不了顾正臣,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行,得给高晖添一把火。 吴康扯着嗓子喊道:“高参政,我们冤枉啊。顾正臣造反,抢夺知府印信,还命人动用大刑,屈打成招!” 秦信听到之后,当即声援:“我是被屈打成招的,我要翻供!” 高晖不再与顾正臣废话,指向黄森屏:“你听到了,这就是顾正臣造反的证据!你再不动手,本官可以调福州卫前来!到那时,要抓的可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面对高晖的威胁,黄森屏很是无奈。 福州卫可不比其他,指挥使是驸马都尉王克恭,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他来了,谁都惹不起。 顾正臣见黄森屏低头不语,也不好让他为难,自己都提了几次奉旨整顿官场,这个高晖死活就是听不懂,眼瞎若是拿出圣旨,行省里的人很可能会夹着尾巴过日子,想要找到他们的问题怕是难上加难,到时候自己能整顿的,只能是泉州府这小小一地。 正在顾正臣左右为难时,狱房外传来脚步声,承发房吏员黄识读跑了过来,大声喊道:“福建行省衙署急报!转高晖高参政!” 高晖皱眉,不知道这个时候行省衙署送什么文书过来,还搞了个急报。 师苏接过文书,转给高晖。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终于还是来了。 黄森屏捕捉到了顾正臣的笑意,很显然,他拖延时间等的就是这文书。 福建行省衙署吗? 顾正臣到底有多少手段,竟能调动三四百里外的行省衙署为其行事? 高晖接过文书,打开一看,顿时愣住,惊呼道:“靖海侯卒了?!” 顾正臣心头一颤,身体微微前倾,刚想上前,又收回了脚。 现在才洪武七年,距离老吴卒还有四五年,历史上他是洪武十二年走的,现在还不到他下去找常遇春喝酒的时候。 这吴祯的手段也忒狠了点,为了帮自己一把,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竟然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高晖看着文书中催促之急切,有些不知所措。 在没有抓走顾正臣之前自己不能离开,一旦离开,以顾正臣的手段与智谋,一定会将泉州府翻个底朝天,到那时候,将会是: 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 可自己又不能不离开,吴祯这家伙是靖海侯,朝廷正牌的侯爷,比顾正臣脑袋上的县男可亮眼多了,他走了,地方行省官员不能不去送,礼仪不能少。 谁让他卒在了福州,行省衙署就在对门,不去不合适啊。 参政陈泰以十万火急的口吻,让自己收到文书立即返回,不得迁延片刻。可自己这一走,泉州府的事该怎么办? 黄森屏不抓顾正臣,自己的护卫又是个不顶用的,平日里看得很壮,关键时候连个农夫都干不过,还被人踹了出去,丢人啊。 师苏看着左右为难的高晖,上前劝说:“老爷,靖海侯事大,等送走靖海侯之后,再下泉州府也不迟,合三五日的事。” 高晖后槽牙有些疼。 三五日? 卜家还有三五日可活吗? 你也不看看,顾正臣上任泉州知府才多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结果呢,府衙里的两个同知如今在监房里喊冤,两个通判在地府里喊冤,剩下的不是已经被打了板子,就是等着挨板刀。 再给他三天,他能揭瓦! 给他五天,还不得变天? 可自己没力量抓顾正臣,泉州卫不听话,府衙里的人更不可能听自己的,身边也没得力之人,跑出去喊百姓来帮忙更不可能,这群人全丫的向着顾正臣。 吴祯啊吴祯,你咋死得这么不是时候,早点死,晚点死都好说,非要等自己在府衙的时候死。陈泰也是,这么急慌慌送什么信,我又不是吴祯他儿子,晚上一天吊唁他也不会诈尸。 高晖想了想,冲着监房喊道:“本官这就回行省衙署,到时调福州卫前来,看你顾正臣如何收场!” 顾正臣咳了咳:“我说高参政,你对我说话没必要转头吧。秦信、吴康他们虽然囚如笼中,可不是聋子,随便大点声就能听到。” 高晖冷哼一声:“本官看你能嚣张到几时!我们走!” 卜秀着急起来,但也没办法,跟着高晖出了府衙,连忙拉住高晖问:“高参政可不能这样走了啊,那顾正臣疯了,你一走,定会杀人。到那时,没什么秘密可守得住。” 高晖看向师苏:“你留在晋江城,盯着顾正臣的动作,若有大事,随时通报,另外告诉卜老人,就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师苏有些无语。 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参政都约束不了顾正臣,留下我算什么事,我没有官身,只是个师爷。就算看到顾正臣胡来,也只能当个传话之人,这一点,卜家有的是狗腿子,跑得比我快多了,何必多此一举…… 但没办法,师苏知道这是高晖想要给卜寿一个定心丸,只是自己的分量未必管用。 高晖看了一眼卜秀,并没说其他话,命庄兵找来马车便匆匆离开。 卜秀跺了跺脚,带师苏返回卜家。 卜寿听闻高晖没有在府衙抓顾正臣,反而匆匆离开,心头惊骇不已。 师苏解释:“靖海侯骤然卒去,高参政不得不回去吊唁。不过高参政临走之前已稳住了秦信、吴康等人,想来并无问题。只是因顾正臣此人手段不好预知,还请卜老人早做最坏准备。” “最坏?” 卜寿脸色微微一变,拐杖顿了顿地,咬牙道:“区区一个知府,缘何如此难以对付。高晖可是参政,拿下他如踩死蝼蚁,为何他没作为?师苏,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卜家没了往日辉煌,他就不将卜家看在眼里了?” 师苏苦着笑,连忙替高晖说明情况:“当真是靖海侯卒了,参政陈泰发来了不得迁延片刻,立即返回福州的文书,这一点卜秀可以作证。” 卜秀点头,这确实作不得假。 卜寿看向卜算子:“高参政离开泉州府,剩下的日子恐怕需要我们独自抗了。周渊那里有消息了吗?” 卜秀皱了皱眉,见卜算子摇头,连忙说:“今日去泉州卫营,高参政原本是要寻周渊,只不过黄森屏说,周渊、蔡业身体不便……” 第四百五十四章 极限逼迫,卜家身份 周渊、蔡业此时此刻确实身体不便,不过脑袋很方便,可以端着走…… 卜寿也没有意识到周渊出事,只以为受了一些惩罚或身体抱恙,对卜算子沉声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联络到周渊,告诉他秦信、吴康出了事,让他做好准备!” 卜算子重重点头。 卜寿将目光投向卜中生,严肃地说:“你带一笔银钱亲自去一趟市舶司,告诉提举魏洪,为我们准备十艘海船,配备深谙水性、操纵船只的船家。若是魏洪问起,就说——我想去金陵看看,一旦确定好日子,便即刻启程,让他莫要声张出去,我不想被人打扰。” 卜中生了然,转身离开。 卜寿感觉胸口很闷,盘算着当下的局势与问题,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卜算子问道:“自从解决了张九经之后,陆判与陆倡这两个兄弟一直没活动,现在机会到了,让他们去找渔翁,再杀几个人。我要让顾正臣无法顾及府衙内的事。” 卜算子有些疑惑:“父亲,之前渔翁杀林琢,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将顾正臣调出晋江城,为高参政回来争取时间。可如今高参政都走了,顾正臣依旧控制着府衙,再杀人,没这个必要了吧?” 卜寿摇头:“你在一步步逼近我们,若我们再不出手,延缓下他的动作,很可能等不到高参政回来卜家就不复存在!他不是有在意的人,那就挨个杀。卜算子,你要记住先祖的手段,该杀的时候,莫要心慈手软!” 先祖的手段! 卜算子低头。 卜家的崛起与长盛不衰,全靠的是先祖翻云覆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手段,没有任何仁义道德,只有荣华富贵! 谁能保证卜家的长盛不衰,那就跟着谁。什么手段能让卜家好过,那就用。 杀几个人算什么事,想当年,杀的何止是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 尸山血海之下,苍苍白骨,都是卜家所杀! 没道理变得软弱,变得犹豫。 既然顾正臣威胁到了卜家,理所当然要接受卜家的报复。这也就是顾正臣来泉州府没带妻子,否则定要让他妻子吓得三魂七魄不见!不过这一套对顾正臣应该没用,他估计是不会怕毒物的。 卜算子目光冷厉,看向卜寿:“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就差人去寻陆氏兄弟。” 卜寿微微点头,面色凝重地说:“起风时就该拔剑,收剑时白袍当染血。已是危如累卵,那就不择手段。” 泉州府衙,狱房。 秦信一步步后退,离开了监房的窗,还有窗外熟悉的脸。 门打开了。 顾正臣走了进去,对跟进来的萧成说:“将知府印信拿回来。” 秦信知道惹不起萧成,当即将知府印信丢了出去,对顾正臣喊道:“你莫要嚣张,过几日高参政带福州卫前来,你就会被抓起来送到金陵去!” 顾正臣接过印信,仔细检查着:“秦信,你知道高晖为何会突然离开府衙吗?” 秦信瞪眼,自己当然知道高晖为何离开,是去吊唁靖海侯啊,为何顾正臣明知故问? 突然! 秦信想到一种可能,退后两步直撞到墙壁之上,抬起的手有些哆嗦:“你,你什么意思,难道说靖海侯没卒,这是你的计谋,你假传了朝廷文书?” 顾正臣吹了吹印信上的杂草,看向秦信,咧嘴一笑:“你们一次次玩调虎离山,本官自然也要效仿一下。果然,这招式是屡试不爽。现在高晖走了,你们最后的靠山没了,想找谁来救你们的命都来不及,因为我已经决定,明日午时——杀了你们!” 秦信脸色苍白,瘫坐在地上:“顾正臣,你不能如此放肆!我是府衙同知,你无权杀我!你杀了我会有大麻烦,御史也饶不了你,行省饶不了你,朝臣与皇帝也不会饶你!为了杀我,赔上自己的命何苦来!” 张培搬了一把椅子进来,顾正臣坐了下来:“杀几个十恶不赦的贪官,皇帝知道了兴许还会拍手称快,说一句:杀得好!秦信,本官可以告诉你,若是你不说出与卜家的关系,我就送你去菜市口看明日正午三刻的天空。我问过府衙里老人,他们说明日天气正好,适合送人上路。” 秦信脸色变得极是难看起来,犹豫着道:“你不能杀我,顾正臣,你打死杨百举已经麻烦缠身,若杀我,你真的没活路可走!杀人乃是皇权,你敢僭越擅行皇权,便是造反,你想想家中老母与娇妻,你还有妹妹……”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秦信:“我不想问第二遍,也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你要想清楚了再开口,我敢杖死杨百举,就敢砍掉你的脑袋。以你那贪污的数目,杀头对你来说已经算是最宽容的死法了。” 秦信看着杀气凛然的顾正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冰冷正在从脚底不断冲到头部,浑身颤过,喉结不断上下移动。 以顾正臣的强势与手段,他说杀人就一定会杀人,不是只存在于语言上的威胁。就像是唐贤的儿子唐琥、唐八户等人,明明高参政来了,依旧没救下这些人,被顾正臣借储兴等水师之手杀了。 现在高晖估计跑出了晋江县地界,明日的话应该到了兴化府,让他跑回来救场是不可能的。整个泉州府里面,已经没有人能救自己了。 “我若不说,你当真会杀我?” 秦信咬牙问。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向监房门口,丢下一句话:“秦信,你想说也晚了。明日,你上刑场!” 秦信着急起来,喊道:“我说,我说!” 顾正臣根本不回头,走出监房,看向另一侧监房里的吴康:“对你们本官并没有多少耐性。给过两次机会还不张嘴,也没张嘴的必要了。不要以为没了你们,本官就查不出真相。卜家的出现定有痕迹可寻,泉州府的老人还没死绝,总有人记得些什么吧!” 吴康站在窗户后,隔着木栏看着顾正臣,目光又看向要交代的秦信,只平静地说:“顾知府,给我三尺白绫,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顾正臣凝眸。 吴康这是有了死志,想要最后的体面。 被砍掉脑袋,和被剥皮,亦或是割掉肉,这都很惨烈,这些身体不完整的死法,大部分人都无法承受。 宁愿体面,全身全影的死。 顾正臣拒绝了吴康:“你是罪不可恕之人,自杀对你来说太便宜。你可以选择明日和秦同知一起上路,也可以选择等待朝廷旨意,看看陛下是赏你凌迟还是剥皮。” 吴康深深看着顾正臣,无奈地退后一步:“好吧,你想知道我们与卜家的关系是吗?卜家,在我们眼中就是这泉州府的地下皇帝!” 顾正臣眉头紧锁。 萧成脸色阴沉,还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顾正臣看向书吏王孟与师爷李承义。 笔墨纸砚,桌案等很快准备好,两人提笔开始记录。 顾正臣问道:“地下皇帝,卜家当真如此厉害吗?为何本官来到泉州,不见其强横,看到的只是一个隐在暗处,不敢露头的卜家。” 吴康呵呵笑了笑,摇头道:“顾知府,你才来泉州府多久,如何知其可怕。前面几任知府,谁敢拂卜家的脸面?不听话的官吏,只要有半点破绽,不趁他们心意,便会想办法弄走。” “等等。” 顾正臣皱眉,问道:“那晋江知县杨琇……” 这是一个清廉官员,在百姓中颇有声望,这种清廉之人留在晋江城、坐镇县衙两袖清风与同在晋江城、坐镇府衙金银黄白,如此诡异的同时空存在,令人匪夷。 吴康叹了口气:“之所以留着杨琇,是因为——晋江城有个清廉知县的名声,就如同黑夜里点了灯火,连府衙也照得明亮。没有人会相信,在一个是有如此清廉知县的地方,府衙会贪得如此厉害,只要杨琇不对上面乱说话,朝廷自然不知道实情。” “何况,杨琇只是一个七品知县,府衙想要插手的时候,可以从他手中夺走案件。这些年来,他空有清廉之名,但也不过如此罢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无法为民做主,无法为民申冤之人,不像顾知府,手握一府重权。” 顾正臣明白过来,感情杨琇就是个灯泡,负责给朝廷营造一种灯下都是光明的假象,这家伙有些能力,人品也过得去,只不过缺乏办事权,总被府衙踩着,能办事才怪。这就是附郭县的悲哀,谁让县衙和府衙隔那么近…… 顾正臣命人打开监房,对走出来的吴康问:“如此说来,是卜家一开始就想让我离开泉州府?” 吴康微微摇头:“卜家想要先观察、了解顾知府,然后再用各种方式拉拢。只是还没来得及时拉拢,顾知府便发了威,直接杖死了通判杨百举,这个举动,震惊了所有人,也让卜家清楚,你留在泉州府不合适。”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卜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吴康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你可知蒲寿庚?” 第四百五十五章 罪恶蒲寿庚,蒲家卜家 蒲寿庚?! 顾正臣凝眸,微微眯起的双眸之中闪烁着杀机。 萧成感觉到了冷森森的气息,不由得看向顾正臣,皱眉问道:“这蒲寿庚是何许人,你似很是仇视此人。” 顾正臣握了握拳,压抑着嗓音:“仇视?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萧成深吸一口气,相处这么长时间,自己是第一次见顾正臣如此恨意滔滔,哪怕是被人放毒蛇,哪怕是林琢被人害死,哪怕是周渊命军士伪装为海寇害民,甚至是之前平凉侯费聚的干儿子费强欺负刘倩儿,也不见顾正臣如此仇恨。 李承义上前一步,沉声道:“蒲寿庚祖上并非中原之人,而是大食人。南宋皇帝宽仁,以其为泉州市舶司提举,掌泉州市舶司长达三十年。三十年间,其积累了海量的财富,缔造了极大势力。后来背叛宋廷,投效元廷,不仅如此,他还大肆屠杀了流落泉州的南宋宗室!” 萧成震惊不已,张培也不由得咬牙切齿。 顾正臣目光冷厉。 宋人是汉人,大明人也是汉人,同为一族,自是同仇敌忾。 杀了南宋宗室,和杀了自家乡亲父老没区别! 在元朝统治的近百年之中,汉族人日子并不好过,人一难过就容易想过去。元廷之下的汉人想的过去是哪里? 宋! 宋是汉人心中的魂魄,只不过这个在那一场战争中被打得魂飞魄散。但无疑,广大的百姓在内心深处,依旧想念着宋朝。 也正是因此,刘福通在杀了白马乌牛祭告天地的时候,才会对世人说,韩山童这家伙是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国主。 至于韩山童为啥不姓赵而姓韩,老刘没解释,但老刘说了,自己没改过姓,是宋朝大将刘光世的后人,应该辅助旧主起义,恢复宋朝天下。 后来韩山童被弄死了,但刘福通看到过“宋徽宗八世孙”的号召力,觉得牛都已经吹出去了,既然八世的韩山童,那就找九世吧,又将韩林儿从树林子里挖了出来。 韩林儿在亳州称皇帝,建国为宋,年号龙凤。 为啥叫宋,不叫汉、唐? 因为这里的汉人听长辈说得最多的就是宋代的那些事,老人一张嘴,一唠叨,就是当年明月、宋时人间…… 而被汉人当做魂魄的宋,纵是浴火重生成了明,也依旧对宋有着诸多继承,风俗、称谓、礼仪等等。灭宋的元,是汉人的仇敌。 老朱化璋,赶走了元廷在中原的力量,只能退到关外放牧去。 而杀害南宋宗室的蒲寿庚,是汉人眼中的叛徒,他将背叛做到了极致,将屠刀一次次扎入了宋最后的残缺的身体! 后来的崖山之败,染血无数,其中就有蒲寿庚的影子,是他为元廷提供了作战所需要的一应船只,是他为南宋的覆灭添了一铲土! 曾经受恩于宋,荣华富贵全是宋给予的,蒲寿庚之所以能掌控泉州市舶司三十年,成为罕见的巨富,全都是宋皇帝对其信任有加。 大宋将倾,天下变色。 在那种绝境之下投降的人无数,可没有几个像蒲寿庚投降了之后,喊了一声元爹,然后转过身将刀子插在了宋爹的肚子上! 蒲寿庚最大的恶,就在于他背叛得太彻底,不仅杀南宋宗室,还杀南宋士大夫,南宋军士,流落泉州的汉人! 当年,泉州许氏家族起义兵掩护二帝南逃,被蒲寿庚几乎灭族。 泉州清远少林寺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南少林寺,千余僧人反对蒲寿庚降元,蒲寿庚带一万军士杀入南少林,屠灭千僧,只有数十僧人逃出幸免。 蒲寿庚通过杀戮的手段,向元廷的人证明了自己是一条忠诚的狗,只会帮着元廷咬人的狗。 顾正臣看向吴康,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如今卜家是蒲寿庚的后人?” 吴康重重点头:“没错!虽非蒲寿庚一脉,却也是蒲寿庚亲弟弟的后世子孙。你既然知道此人,应该对其财富有过耳闻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只知此贼之恶!” 吴康回想着,沉声说:“你是知道的,南宋时海洋贸易频频,市舶司的油水更是巨大。而蒲寿庚不同于其他人,别人当市舶司提举最多三五载,而他掌控泉州市舶司足足三十年,直至南宋灭亡。南宋莆田刘克庄见过蒲寿庚的财富,称其为陶朱公。” 顾正臣眉头紧皱。 陶朱公指的是春秋末期的范蠡,传闻中兴越灭吴之后,带着西施跑到西湖定居的那家伙。西施和范蠡有没有关系且不说,但范蠡被世人称之为“文财神”,也被称之为商圣、商祖。换言之,商人里面最成功的,最有钱的,开宗立派的,就是这家伙。..??m 将蒲寿庚与范蠡相提并论,可见其富有程度。 吴康叹道:“只挑几样说,当年蒲寿庚的宅邸占地三百余亩!” 萧成有些惊讶,这丫的再大四倍就赶上老朱的皇宫了。 吴康继续说:“蒲寿庚家中有花园、棋盘园、书轩、讲武场、祠堂,他还设了个三十二间巷,分给三十二名美女居住,这些美女的用途只是充当棋子……” “在晋江出海口附近,有一座宝觉山,蒲寿庚命人在那里营造瞭望楼阁以望海舶,而在瞭望楼之下,建造有‘一碧万顷亭’,又名天风海云楼。而海云二字,正是蒲寿庚的字。” “顾知府,你不知道当年蒲家到底有多强盛,市舶司的船只全归其调度,数量之多,船只之大,极是罕见,不说其手中势力,仅仅是家奴,其便有三千之众!” 顾正臣听闻,心头也不禁震惊。 仔细想想,这惊人的财富未必有夸张。 要知蒲寿庚杀戮了一批人,其财富直接归入自己手中,这不算什么,可长达三十年时间掌控泉州市舶司,通商之事,海关、港湾、船舶等都归其管辖,这期间积累的财富是难以想象的。 吴康看了一眼顾正臣的表情,苦涩一笑:“虽说降元之后,蒲寿庚并没有活多少年,但凭借着其巨大的财富,蒲家并没有立即衰落。后来因为元廷人等问题,更为重视被征服之后远道而来的色目人,市舶司的管辖权自蒲寿庚之子后,开始旁落于这些色目人手中。” “虽说蒲寿庚也算是色目人,可蒲寿庚的祖辈可以追溯至唐时,多代同化下来,已算不上纯正的色目人。在蒲家失去对市舶司的管辖之后,蒲家开始分家。出于对局势的不确定,加上为了避免元廷打压与宋朝遗民报复,蒲家除了一支继续姓浦之外,其他几支变换了姓氏,有姓黄,有姓杨,还有一支,姓卜。” 顾正臣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卜家,其实是蒲家,这些人出于各种原因的考虑换了马甲。 吴康长长叹息:“三十几年前,一支隐在暗处的卜寿一脉开始活动,后来支持陈友定成为闽王,只是陈友定不是红巾军的对手,为皇帝派遣的大军打败,后来陈友定的下场你也知道。而卜寿见陈友定失败,便转而支持大明,曾送汤和不少军粮,为水师提供了一些船只。” “凭借着先辈积累下来的无数财富,卜家开始拉拢官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只要能听卜家的安排,就会有实打实的好处。你是知道的,朝廷那点俸禄少得可怜,在这种情况下,吃大户,拿大户,便成了常态。”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总吃人家的,一旦他们出点事,请求办点事,总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来,被他们用金钱买通的官员不计其数,就连我与秦信、唐贤等人,也纷纷听其安排行事。” 顾正臣紧锁眉头:“区区一个大户,纵是有些财富,也不至于让你们如此服服帖帖吧?以你们的贪婪程度,难道就没想过找个由头将其抄家,所有财富不尽入你们之手?” 吴康无奈地摇了摇头:“顾知府,谁有这种想法,谁先死。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背后到底站着谁,也不清楚其他蒲家之人去了哪里,是在朝中为官,还是隐在暗处。卜寿家里的财富有多少我不清楚,但我见过他轻而易举拿出了二百枚珍珠,而他们并非蒲寿庚嫡子嫡孙一脉!” 因为未知,所以忌惮。 深不可测的财力,不知多大的关系网,背后有多少人手与势力,这些都不清楚,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轻举妄动。 顾正臣沉思良久,问道:“卜寿如此耗费财力,广结官吏,总不能只是为了享受这种暗中操纵一切的快感吧,他的目的是什么?” 吴康呵呵一笑:“顾知府如此聪明,想来应该清楚,人失去过,总想要夺回来!” “市舶司?!” 顾正臣悚然。 吴康重重点头:“没错,卜寿的目的是市舶司。这些年来,市舶司的买卖从来都没有中断过,只不过,以使臣的名义进行。而这些所谓的使臣里,包括见过皇帝的使臣,有一些——只是商人!” 第四百五十六章 乱来的知府,张九经的畏惧 使臣,是商人?! 萧成听闻,顿时目瞪口呆。 感情这些年来前往金陵觐见皇帝的,竟还有浑水摸鱼,冒充使臣的商人?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并不感觉意外,海外诸国都在海外,拉扯几百个人,自称为王,就能跑去大明朝贡。 大明也搞不清楚人家啥情况,本着远来是客,薄来厚往的办事原则,来了就好吃好喝伺候着,然后一路护送去金陵,送上你的土特产,领走金银、丝绸、陶瓷、印信等等,再吃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了…… 朱元璋和大明官员这些年来都盯着元朝呢,哪里有心思下海去搞调查,安南、占城、暹罗、朝鲜、日本这些算是来得勤快的,熟悉点,三佛齐、渤泥、爪哇等多少也听到过,但像什么彭亨、白花,那是啥东东,在哪个位置? 顾正臣不知道洪武七年的朱元璋能不能搞明白这些国家到底在哪里,反正自己是不太清楚的。 海外诸国派遣使臣,这使臣是来回换的,这哥们去了一趟吃胖了五斤,这次该轮到咱了,大明皇帝不认识? 那不碍事,去一趟就认识了,我也想当使臣好吃好喝嘛。至于出海途中勘合文书丢了,那也不怪我们,风浪大,皇帝应该能理解。 人来都来了,货也带来了,总不能因为一些文书就不让我们觐见吧。 实在通融不了? 那我这一船船的香料,要不带回去? 哦,你要啊。 那也成。 借使臣之名从海洋贸易之实,这应该是市舶司最大的问题之一吧。 自从来顾正臣泉州府之后,一直忙碌着争夺府衙控制权,整顿官场,至今还没来得及去市舶司,赵一悔的事也没腾出手来调查。 现在看吴康的意思,卜家对市舶司有着相当的控制权。 顾正臣脸色有些凝重:“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是卜家的人吗?” 吴康摇了摇头:“不好说,但可以肯定,魏洪一样拿过卜家的好处。关键时候,卜家一定会动用这条线,帮他们脱困,你说是吧,顾知府?” 顾正臣看着提醒自己的吴康,问道:“你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吗?” “三尺白绫。” 吴康再次请求。 顾正臣依旧拒绝:“我会为你找泉州府最好的缝尸匠,另外,我可以做主,找一副棺材,将你下葬在荒郊野岭之中。” 吴康深深看着顾正臣,开口道:“那就多谢了。还有一件事,请顾知府成全。” “何事?” “我想看着吴驿的脑袋先落地!” “没问题,他会先死!” 顾正臣直接答应。 看得出来,吴康对这个侄子失望透顶,以至于到了恨不得他先死的地步。 对于背叛自己的人,没有几个人能理性宽容。 顾正臣看向李承义,见他神态和往日差不多,并不见半点紧张与惊慌。 显然,卜家是蒲家的暴露,并没有让他不安。换言之,李承义很可能并不清楚他父亲李宗风背后的一些隐秘之事。 “招册已写好。” 李承义收笔,将几页招册整理好,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看过之后,见没有问题,便让吴康按押,然后对李承义道:“给秦信准备笔墨纸砚,让他写好招册。” 吴康看着离开的顾正臣,作揖送行。 回到二堂之后,顾正臣紧锁眉头,思考着对策。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前,沉声道:“顾知府还在犹豫什么,应该立即派人查抄了卜家,将其一家老小全部抓起来!他们这些人竟敢欺君,实在是十恶不赦!” “证据呢?” 顾正臣抬头问。 萧成指了指桌子上的招册:“吴康的话便是证据!卜家勾结市舶司,假借使臣之名行商,还瞒天过海,去金陵见陛下……” 顾正臣拿起招册,问:“吴康虽然说了一句,可没说卜家借的是哪一国使臣的名义,是哪一次跟着使臣队伍去了金陵,更没有说具体是谁!用这毫无细节的一句话当罪状,显然不合适。” 萧成不甘心:“那卜家贿赂一干官员,这事总可以做得准吧?” 顾正臣搁下招册,盯着上面的文字看着,轻声道:“这倒是个动卜家的理由,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要不要动他们。” “为何不动?”.??m 萧成难以理解,这群人身体里流淌着恶魔的血,活该全都抓起来杀了! 顾正臣看着萧成,淡然一笑:“这就是鲁莽之人与冷静之人的区别,鲁莽之人只想着图快,简单利索,不考虑后果。萧成,你想过没有,蒲家很早就成了狡兔,学会挖出三窟。那如今的卜寿,他这只老狐狸,有几窟?本官要做的,至少是将卜寿这一脉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眼下突然出手,卜寿、卜中生、卜算子等人是能一网打尽,可这些全都在明面之上,隐在暗处的人呢?受惊的他们必然会彻底蛰伏,逃过一劫。最主要的是,卜家未知的财产到底在哪里,掌握这个秘密的人想来不多,若卜寿等人不张口,泉州府之大,我们去哪里寻?” “泉州府困顿很久了,本官想要开大海,兴远洋贸易,总需要钱粮支撑吧。秦信、吴康等人贪污来的钱粮,需要通过重建、徭役等方式还给百姓,至于远航、来日打造船只、兴建海防卫所、修缮泉州港等等,这些耗费钱粮必是无数,我希望卜家可以提供。” 萧成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办个事之前需要考虑这么多? 张培呵呵傻笑。 自己多聪明,都不带问话的,老爷怎么吩咐怎么做就是了。 顾正臣想了想,起身道:“在本官来府衙之后,前往卜家最多的人是谁?” “张九经!” 张培认真地回道。 作为唐贤的师爷,掌握着大量情报,以至于唐贤死后,卜家依旧想要除掉张九经以绝后患。唐贤不便离开府衙时,通常都是张九经前往卜家传话。 顾正臣朝门口迈开脚步:“走吧,去见一见此人。” 马车缓行,至一宁静巷道稍稍停顿,随后再次前行。 段施敏将顾正臣迎入院中,林山南、黄洋等军士上前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问道:“张九经如何?” 段施敏嘿嘿一笑,挠头道:“死不了。” 房门打开。 顾正臣走了进去,看着坐在床边有些茫然的张九经,笑道:“张师爷,我们又见面了。” 张九经暗暗咬了咬嘴唇,确定不是看恍惚了。 面对顾正臣,张九经的心情很是复杂,是他一手将唐贤送到监房里去,这才有了唐贤之死,自己感觉到了危险想要逃走,差点被卜家派的陆氏兄弟给杀了,幸是顾正臣的人及时出现将自己救了。 “见过顾知府!” 张九经哀伤地行礼。 顾正臣坐了下来,对张九经直言:“这段时间里本官一直没有来找你,是担心泄露行踪,让卜家知道你未死,到那时,他们恐怕会再次动手。” 张九经面色悲凉:“那顾知府今日为何来了?”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因为本官知道了卜家的隐秘,知道了他们的力量来源,也清楚了他们的原罪。最重要的是,本官想要钓鱼了,来这里自然是寻诱饵。” 张九经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你从何处得知这些事,谁能、谁敢说?” 顾正臣没有隐瞒:“吴康说了。” “啊——” “秦信也说了。” “这——” “当然,你也会说,不过你的证词似乎并不重要。张九经,后日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后日?” 张九经盯着顾正臣,问道:“今日与明日你要筹划什么,这个时候放我离开,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要放人就直接放人,自己又不是犯了什么罪,关押有明确的期限。很显然,顾正臣需要两天时间布置什么。 而这个布置,一定是针对卜家的。 联想顾正臣刚刚说的钓鱼,而自己就是那诱饵。你钓是钓上来了鱼了,可谁管过诱饵被吃的命运…… 顾正臣见张九经聪明的很,干脆直接:“你这些年来没少帮着唐贤作恶,本官给你一个减刑赎罪的机会。帮我一次,你至少可以活。” 张九经手有些发抖。 有啥减刑赎罪的必要,自己又不是首恶,最多从中拿点好处,算是给唐贤打工的酬劳,我又不是朝廷官吏,谈不上什么贪污,剥皮、凌迟的艺术用不到我身上来。 但顾正臣不讲理,他敢私自抓人。 前段时间,这院里还住着四个小伙伴,是泉州卫军士,后来被弄走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不配合顾正臣,自己很可能有危险。 要知道,明面上张九经已经死了。再死一次,坐实下死亡,对顾正臣来说轻而易举。 张九经犹豫再三,沉声问:“需要我怎么做?”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起身道:“简单,跟我去吃顿饭。” “就这么简单?” “没错。” “去哪里吃饭?” “卜家。” 顾正臣点明了地点。 张九经后退两步,抬手指着顾正臣,哆嗦地说:“你,你这是乱来啊。若卜寿见到我在你身边,他会疯狂。到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会做到哪一步,局势很可能会失控!” 第四百五十七章 打草惊蛇,卜家退意 局势会失控? 顾正臣淡然一笑:“只要我还在泉州府,局势又能失控到哪一步。还是说你认为,卜家会借行省衙署的手找我的麻烦?” 张九经犹豫了下,看了看门口方向,咬牙说:“据我所知,高晖高参政有有个儿子名为高东旭,一年前于福州完婚。” 顾正臣凝眸:“高东旭迎娶的是?” 张九经严肃地说:“据传,其闺名叫卜菲,是卜寿的孙女,卜中生最小的女儿。” 顾正臣走至窗边,抬手推开窗:“开国之初,府州县各地方,简直如原始森林,这才短短几年,已是盘根错节。若再给他们十年八年,这地方上,到底谁说了算?” 历史上,朱元璋借郭桓案、空印案将天下中产阶层与大户基本一扫而空,这背后的考虑到底是什么? 简单的泄愤? 杀红了眼收不回刀? 还是说,老朱窥见了地方上盘根错节关系网对朝廷府州县衙署的干预与影响,借机一并除掉,警告所有人,衙署代表的是朝廷。大明朝廷控制地方,而不是大户控制地方。 这些是一个谜团,老朱的心思最难揣测,他可以一边笑着敬酒,也可以一边抽刀杀人。 仅仅从泉州府来看,卜家确实有能力影响官府。 当然,其他府县也未必有卜家这样的存在,毕竟能从元末活到大明就不容易了,许多大户都被战争给消灭了,剩下一点点大户,也多是困顿得很,勒紧腰带过日子,没多少钱财可以让官府的人推磨。 大户养成,也是需要时间的。 比如郭桓案发生在洪武十八年,十八年养出了不少中产之家…… 顾正臣拍打着窗棱,坚定地说:“不管行省衙署谁来,都救不了卜家。张九经,明日午时,我杀秦信、吴康、吴驿等一十二人。人头落地后,我会差人给卜家送拜帖,后日你随同赴宴。” 张九经震惊地看着顾正臣:“杀如此多的官吏,没有皇帝的旨意,他日你就是死都难收场。” 顾正臣淡然一笑,转身走出门。 张九经深吸一口气,顾正臣的云淡风轻,毫不介意,不是说明他鲁莽行事,不计后果,宁愿玉石俱焚,恰恰相反,他很可能有所倚仗,这才有恃无恐! 毫无疑问,顾正臣是一个聪明人。而聪明人绝不会自掘坟墓,自寻死路。 除非—— 张九经想起了顾正臣的那些情报,脸色陡然一变。 情报中说顾正臣与东宫、华盖殿存在关系,但这些情报并没有明确关系的程度,顾正臣如何讨好太子与皇帝,皇帝与太子对顾正臣的器重到底如何,情报并没有详实的表述。现在看来,顾正臣与皇帝的关系,很可能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顾正臣刚至前院,秦松便匆匆走来,低声道:“章承平送来消息,说卜家正在找寻陆氏兄弟,似乎要有所动作。” “陆氏兄弟?” 顾正臣有些疑惑。 段施敏解释道:“就是追杀张九经的那两人,也在后院关着,只不过关在了地窖里。” 顾正臣恍然,想了想,道:“高晖的离开,让卜家慌乱,他们很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将我调出晋江城,这次寻找陆氏兄弟,怕是想要制造乱子。去,将这两人提过来。 陆判与陆倡已经在地窖里生活了半个多月了,这段日子着实难熬,对方也不问话,给饭菜也准点,可每天都会下来几个人伺候,也不打脸,就冲着身上来,虽然没打残,可这皮肉之苦也是苦啊。 顾正臣看着如同乞丐一般的两人,皱了皱眉:“为何如此虐人,本官不是交代过,需要好好招待?看” 秦松欠身道:“他们一开始就是如此装扮,是为了接近张九经乔装的,我们没撕他们衣服……” 顾正臣叹了口气。 在金陵、句容乔装乞丐,估计会被人拉走,毕竟朝廷设了养济院,吃不起饭可以给你几口饭,不能在外面影响市容。 可在泉州府乔装乞丐,估计没什么人理会。 因为泉州府这些年来穷人太多了,别说养济院,就是府衙腾出来也不够这些人住的。 顾正臣看向跪下的陆判、陆倡,严肃地说:“本官是泉州知府顾正臣,只问你们一句,想死还是想活。” 陆判、陆倡对视了一眼,这丫的不是问废话,谁想死…… “我们想活!” 陆判直言。 顾正臣微微点头:“明日吴康、秦信会上刑场,卜家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若你们想要活命,就听我的命令行事,但有一点异心他想,你们会先于卜家之人而死。” 陆判、陆倡虽有些怀疑,但仔细想想顾正臣没有撒谎的必要。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要杀要剐还不是动动嘴的事,撒谎太没意思。 顾正臣走至两人身后,沉声道:“现在卜家想要你们出手,我要你们听他们的命令行事,无论去哪里,办什么事,都告诉他——林山南。” 林山南见顾正臣指向自己,向前走出一步。 陆判、陆倡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虽然是亡命之徒,可也惜命得很。 顾正臣吩咐一番,安排林南山带人跟着两人。 回到府衙之中,顾正臣躺在床榻之上,闭着眼思索着当下的事。 衙门已经在黄昏时张贴了明日斩首吴康、秦信等人的告示,卜寿一定听到了消息,哪怕是再快马加鞭跑去找高晖,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公开杀吴康、秦信,是整顿泉州府必须要做的事。 人心在这里被吹冷,没有热血浇灌,是暖不起来的。 顾正臣有一腔热血并不够,还需要吴康、秦信等人放出一腔热血,唯有如此,才能告诉泉州府的百姓,朝廷整顿官场的意志如鬼头刀一样锋芒锐不可当! 顾正臣需要这些人的脑袋落地,需要用他们的死来安抚人心,告慰那些因他们而死去的,伤残的,破家的,痛苦中挣扎的人。 这些人不死,泉州七县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只有以强横的手段,血淋淋的人头,才能让那些阳奉阴违的县衙收敛。 在这杀人的前一夜,卜寿在想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卜家。 卜秀带来了秦信、吴康等人即将被处决的消息,卜寿陷入了深深的畏惧之中,卜算子也不禁浑身发冷。 卜中生站在那里,依旧在喊骂:“此贼夺印信,霸占府衙不说,竟还敢公然要处决一府同知及其官吏一十二人,实属大胆妄为!朝廷一旦听闻,定会杀他!” 师苏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时不时看向清冷的星空。 风从门外吹来,有些冷意。 卜算子打算了喋喋不休的卜中生:“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处,朝廷即使要杀顾正臣,也是一两个月后的事,可秦信、吴康明日就会死!最重要的是,顾正臣如此仓促、急于杀掉这两人,到底是为什么?” 卜中生咬牙道:“为何,自然是立威!” 卜算子瞪了一眼卜中生,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蠢。 顾正臣已经完全掌控了府衙,且府衙里面基本上就他一个官了,他打死过人,杖责的人更多,威严早已立下,何必如此急匆匆杀吴康、秦信? 杨百举的死他还能对朝廷解释这是意外,唐贤的死有仵作的证明,这是突发疾病暴毙而亡,那吴康、秦信呢? 这可是公开行刑,他没有办法给朝廷解释,再怎么说都是苍白无力。不经刑部复核,不经皇帝勾决,提前给阎王爷打个招呼,这就直接将人往地府里送,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顾正臣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为何还要做出如此令人费解的决定,他就不能等朝廷给个结果再处决? 卜寿抓着拐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咬牙道:“人心!这顾正臣想要的是泉州府百姓的人心!” “可父亲,想要人心也不至于急于一时吧?” 卜算子疑惑不解。 卜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在整顿泉州府官场之后,顾正臣定还会有更大的动作,而这个动作需要人心齐才能做到。这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他图谋的是棋局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准备撤出泉州府,前往广州吧。” 卜中生有些不甘心:“父亲,这里有我们祖辈的基业,我们……” 卜寿拿着拐杖猛地戳地:“我们的祖辈本就是在广州经商,宋时蒲开宗带先辈到的泉州府!你难道还想不通吗?吴康、秦信将死,不只是说明顾正臣后续还有动作,他在盘算更长远的事,还说明吴康、秦信将我们卜家的隐秘和盘托出,告知了顾正臣!” “以顾正臣的聪明,他不可能在没有调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之前杀了吴康、秦信!既然决定要杀这两人,就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再不准备走,就将彻底陷在这里!” 师苏暗暗点头,这话说的没错。 顾正臣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他敢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事。一旦他找到证据,那卜家很可能危险。顾正臣对官员都没半点心慈手软,更不会对卜家心怀怜悯…… 第四百五十八章 这边杀人,那边送拜帖 刚进入五更,天还不亮。 晋江城紧闭城门,城墙上不多的军士正手持长枪站着打盹,听到城外有动静,揉了揉惺忪的眼看去。 星光之下,十几个百姓推着三辆板车缓缓而来。 到了城外,支好板车,男人随意地坐在路边,车上的老人裹着破旧的被子,安静地等着开城门。 军士石海抬手正了正头盔,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看了看,喊了一嗓子:“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到天亮还得一个时辰。” 王三郎抽了下鼻子,喊道:“军爷,我们是王孟寨的乡民,昨晚入夜听说府衙要砍吴康的头,这一晚上没睡,特意跑来。” 石海皱眉。 王孟寨到这里可有四十几里路,走过来可要小半夜。看板车上的老人,沧桑的脸上,似乎都含着笑意。 石海刚想说话,抬头又看到了远处有些百姓正在赶来。 络绎不绝的人,不知道走了多少夜路,不知道他们来自哪个乡里,也不知道他们的姓与名,可他们好像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 观刑。 城外的百姓越来越多,石海值守这晋江城已有五年,这是头一次见如此多的百姓在城外等候城门开。虽不能说人如海,看不到尽头,但这乌泱泱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天蒙蒙亮,城门大开。 无数百姓涌入城内,前往菜市口行刑处。 旭日东升,鱼鳞一样的云一片片舒展开来,白色的鳞甲之间,点缀着淡淡的蓝。 这一日,大晴。 晋江城的百姓们发现起了个晚,别说菜市口没了好位置,就连沿街之上的茶馆、酒楼、客房都没了位置,只能远观,许多人急得直跺脚。 巳时,吴康、秦信、吴驿等一行人便被押到了菜市口摆好的刑台之上。 顾正臣身着官袍,威严地坐了下来。 距离行刑还有一个时辰,这漫长的一个时辰里,吴康、秦信等人只能跪着,如同最后的赎罪。.??m 秦信泪流满面,忏悔求饶。 吴康很是鄙视秦信,这个往日里没主见的家伙,自从代理了几日知府就开始飘了,现在出了事,又被打回原形。 人都到刑场了,只差一刀的事了,求饶还有个鬼用。 吴驿也求饶,自己可是检举有功,说了吴康多少罪状,多少隐秘的事,若不是自己,吴康哪里那么容易交代,有功不得减刑一等,把我流放三千里当个大头兵也成啊,只要能活,自己可以去大同戍边。 顾正臣充耳不闻。 老朱这段时间估计也在考虑军队思想建设问题,罪人动辄流放到卫所这种事用不了几年就应该退出大明历史舞台。 军士不是罪人,不应该贬低到与罪人一样的地位,不利于军士思想重塑。像吴驿这种货色当真去了大同,估计也是被砍死的份,还不如留在泉州被砍死,节省点路费和粮食它不好嘛。 顾正臣抬起袖子遮挡,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日头,这时间过得真慢,真想早点砍完收工。怪不得后世影视剧一到砍头时,官员都急着丢令签,干坐着等这么久,谁不想着赶紧下班…… 时间到了。 令签落地。 鬼头刀高高扬起,骤然落下。 刺眼的不只是红色的血,还有刀锋上闪烁的白,阳光下的光。 吴驿的脑袋率先掉了下来。 随后是秦信、杨造端、冯政……最后才轮到吴康。 吴康仰头看天,喊道:“顾正臣,多谢!” 顾正臣抬了抬眉头,看着人头落下,轻轻说了句:“下辈子不要害民。” 面对这血腥的一面,百姓之中的人纷纷热闹起来起来,有人低头哭泣,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痴痴傻傻,有人拍手称快…… 卜寿站在远处的酒楼上,看到了吴康、秦信等人的脑袋落地。 卜算子苦涩地说:“父亲,顾正臣当真敢杀人。” 卜寿拄着拐杖,有些落寞地转过身:“他杀人不是一次了,若他没有疯,就说明皇帝准许他先斩后奏,我们斗不过这样的人。” 卜算子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 年轻的官员,有张狂的,不知分寸乱来,但这些人无论再如何胡来,都知道哪些事不能办。他可以不尊重其他官员,可以欺负地方大户与百姓,但绝不会僭越皇帝的权力,引来杀身之祸。 顾正臣敢杖死杨百举,能调水师的人配合抓捕并杀了“海寇”,敢公开处决秦信、吴康等人,只能说明他胆大妄为的背后有皇帝的默许。 长期以来,自己都没有往这方面想,可现在看,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回去吧。” 卜寿哀叹一声,缓缓下楼。 卜算子跟上,刚出酒楼大门,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着衙役皂服之人。 卜寿瞳孔微凝,心头顿时涌上不安。 卜算子也浑身一颤,以为顾正臣要对卜家动手。 秦松上前行礼,将一份请帖呈上:“在下府衙里衙役,奉顾知府之命,前来给昌元老人送拜帖。” “拜帖?” 卜寿看了一眼卜算子,卜算子上前接过拜帖转给卜寿。卜寿打开看去,只见拜帖之上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顾某将于今日日落时登门叨扰。 没抬头,没落款,没敬称,没客套。 卜寿寻思一番,看向秦松:“还请回去告知顾知府,卜某定会备宴以待。” 秦松点头,拱手离开。 卜寿将请帖递给卜算子,咬牙道:“我被府衙的人盯住了,想要脱身怕不容易。从现在起,你来负责卜家撤出事宜,一定要小心谨慎,避免身后有尾巴。” 卜算子重重点头。 顾正臣在远处杀人,衙役就跑到了这里来送拜帖,显然,卜家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衙役眼中。 不能再心存侥幸了,需要快速筹备撤离。 顾正臣履行了承诺,命缝尸匠将吴康的尸体缝好,找了口棺材,将其葬在了晋江城南面的无主林地之中,立了个坟头,插了个木牌,上写: 吴康之墓。 没有籍贯,没有墓志铭,简简单单。 晋江城内响起了鞭炮声,还混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百姓奔走相告者众。 吴康、秦信被杀头的消息疯狂向外传播,泉州府七县,然后传入漳州府、兴化府、延平府、汀州府…… 府衙,二堂。 赵三七走进来通报:“泉州卫百户林白帆求见府尊。” “请。” 顾正臣正在写文书。 杀了这么多人,总需要给老朱说明情况,解释原因。另外,朱雄英应该快出世了吧,总要问问朱大郎。 林白帆行礼。 顾正臣搁下毛笔,看了看林白帆,问:“何事?” 林白帆正色道:“顾知府,黄指挥同知命我前来传话,卜家不断派人接触卫营军士,想要打探周渊、蔡业等人的消息。” 顾正臣没想到黄森屏对卫营的控制能力竟如此之强,周渊的脑袋都挂了几天了,消息还没传出卫营之外,着实令人吃惊。 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这家伙在历史上可是带了千余人、拖家带口跑路的,这么大动静都没被人察觉拦下来,说明保密工作很是出色。 “这样吧……” 顾正臣对林白帆说了几句。 林白帆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这,这样合适吗?” 顾正臣拿起毛笔,再次润墨,轻声道:“没什么不合适的,这也算是助人为乐,要知道,本官是个好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林白帆吞咽了下口水,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是个好人,这里的百姓确实这样看,可就是不知道那些跑到地府里的人会怎么说你…… “还有事?” 顾正臣写着字,低头问。 林白帆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萧成,眼神中透着战意:“顾知府,我想与这位切磋切磋。听黄指挥同知与于千户说,他是个高手。” 萧成正闲着无聊,没想到竟有人送乐子,不等顾正臣答应,便搭话道:“想找我切磋还不需要问他的意思,我求之不得。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穿上铠甲,免得被我打死。” “好大的口气,走,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林白帆指向门外。 萧成揉着手腕走了出去。 顾正臣收笔,暗暗叹了口气,这家伙挑谁不好,非要挑萧成,你好歹先挑张培打打试试…… 该写家书了。 提笔。 吾妻希婉。 顾正臣止住笔,不知从哪里写起。 离开家这么久,忙碌起来顾不上想念,可一旦想念起来,竟是如此沉重。 不知道希婉此时在做什么,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安好,不知道她的心情如何,不知道…… 两人成婚半年就匆匆分别两地,顾正臣内心是万千不舍,只是泉州府实在危险,幸是没有让她跟来。 如今泉州府的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年底根本无法回去,最少也需要忙过明年春夏。如此漫长的日子,有的熬了…… 就在顾正臣倾写思念时,秦松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府尊,林南山传来消息,说卜家命陆氏兄弟去洛阳镇寻找渔翁,再施旧计。” “渔翁?” 顾正臣抬起头,呵呵笑道:“泉州府就如同摇晃过的黄河水,浑浊得很。如今秦信、吴康等人死了,没人摇晃这水,清浊终分两处,隐在暗处的人该浮出水面了。告诉林山南,抓捕渔翁!” 第四百五十九章 账册重现,输货渠道 萧成回到了二堂,站得倒是笔直,不过时不时抬起手在身上东挠下,西抓下。 顾正臣将信与文书交给秦松:“让承发房今日便送出去。” 秦松领命离开。 顾正臣看向萧成,笑道:“怎么,林白帆还让你吃了亏,看来这家伙倒是个悍勇之人。” 萧成鄙视地看了一眼顾正臣:“我这是半个月没洗澡,痒痒了,你哪里看到我吃亏了?” “半个月?” 顾正臣嘴角咧了下,看向张培:“今日你陪我去卜家吧,带上他,总感觉丢人……” 张培还没说话,萧成先插了一句:“他上次洗澡的时候还是二十日前。” 顾正臣指了指两人,无奈地说:“赶紧去洗澡,怪不得老子总闻着一股子酸臭味!多烧点热水,老爷我也得沐浴更衣。” 城外,溪后村。 舒娘挺着个肚子,从水缸里打了水,正要淘米,门外传来了说笑的声音。 王大娘隔着篱笆,对舒娘喊道:“顾青天了不得啊,他当真杀了吴康、秦信两个贪官,这也就是你身子不便,否则定能跟着去看看,听说今儿晋江城的酒水都卖断了。” 舒娘将水瓢丢在水缸里,直起腰,笑着说:“那些贪官总算死了,咱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张氏从房里走出来,骂骂咧咧:“死了几个贪官,还会再出来几个贪官,年年如此,什么时候改过。盼着好日子,还不如盼着你生个儿子出来,长大了也好去耕作,养活咱家。” 舒娘见婆婆如此说,当即低下头。 头胎是女孩,没少受婆婆数落。 不过她也只是一时嘴上说,对小雨的疼爱并不少。 王大娘见舒娘不说话,当即反驳了回去:“张婆子,这话可不对。顾青天是个好官,没了那些衙役动辄上门讨税,衙门里少征调几次徭役,咱们还不好过?听说府衙里设了什么养廉银,黄科在府衙里办事,你不能一边让儿子拿着府衙的好处还说顾青天的不是。” 舒娘见王大娘说的尖锐,连忙开口:“王大娘,你孩子不舒服,刚还在哭。” 王大娘顾不上与张氏说,急匆匆回家。 张氏气呼呼地说:“好官也会变成坏官,官场上哪里有干净的手。” 舒娘知道婆婆这一辈子受了许多苦,元廷时,那些贪官污吏和吴康、秦信等人一样,到处找借口要钱要粮,一点米粒子都要揣走。 活着几十年,就没看到过承平盛世,更没见过爱民的好官。 “好官也会变成坏官,老人家,这话说得对极。” 篱笆外,传出清亮的声音。 张氏、舒娘抬头看去,只见之前买鸡蛋的商人又来了,还是和黄科一起回来的。 黄科抬起门,恭恭敬敬地伸手:“请进。” 顾正臣笑着走入小院,看了看张氏隆起的肚子:“今日登门,也没什么手信,带了些鸡蛋等物,权当补补营养吧。” 萧成将篮子递了过去。 张氏有些不知所措,往日里的商人,怎么还给送礼了? 黄科连忙解释:“这位就是泉州知府,顾知府。” 张氏、舒娘惊讶不已,连忙下跪行礼。 顾正臣一把拦住舒娘,又搀起张氏:“一个孕妇,一个老人,就不要行礼了。本官微服而来,将我当做乡亲便可。” 张氏有些惶恐:“方才老妇口不择言,冲撞了官老爷……” 顾正臣笑道:“你那话是警醒本官,何来冲撞。为官之初,还知道本心,为民为国做点事。可他日在官场久了,见多了尔虞我诈,享受惯了官位所带来的尊贵与权势,难免会生出不良之心,取民脂膏,纵情享乐。到那时,曾经的好官,也不过是菜市口无数百姓唾弃的贪官。” 张氏连忙说:“顾青天是好官,绝不会如此。” 顾正臣笑着摇头。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谁不想要? 封建时代是手握权力的人享受。权力越大,能享受的越多,站在权力巅峰的人,可以享受天下所有,无论是财富,还是女人,无论是建筑,还是美酒。 虽说巅峰的位置只有一个,且打上了老朱家的标签。但巅峰之下一样可以享受无数好处。 许多官员都是在向上爬的过程中腐败的,为了向上爬,为了巴结,为了逢迎,也为了更好的享受。个人享乐主义不是后世才有的,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官员,而这些官员的起点,很可能是个清官,是个正义的官。 顾正臣不确定五年之后,十年之后,自己是不是也会丢掉眼初心,但很确定,不向上爬,自己就无法改良大明,不取得朱元璋与朱标的信任,自己的抱负与缔造大明盛世的理想,也将无从谈起。 自己不是皇帝,不可能想干什么干什么。 若是自己生来就是朱允炆,朝堂上强势的人全都被砍了,军队中强势的人也都埋了,民间大户也都打扫过了,只要解决了藩王问题,自己想改良大明,动作大点也没几个人能反对…… 可惜,自己不是朱允炆。 这一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老朱、朱大郎身边,穷尽智慧与手段让大明嬗变。 黄科见顾正臣有些出神,搬了个凳子,道:“顾知府且坐着,我这就去取东西。”.??m 张氏看着黄科拿了铁锹回房间,顿时明白什么,追入房内,拦住了黄科:“你这是作甚?” 黄科看着母亲张氏,认真地说:“娘,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可以确定,顾知府就是包青天那般的人,他能为民做主。我要将那份账册交给他,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胡本末。” 张氏看了看门口,低声说:“孩子,你可想好了,若是被卜家知道是你藏匿了账册,咱们一家人可就完了。你也不希望舒娘和胡本末的妻子一样被打断腿吧,娘也不希望你坐船的时候船沉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莫要提了。” 黄科摇头,坚定地说:“母亲,如今有机会能让胡兄沉冤得雪,我怎能不珍惜?若因畏惧卜家而不前,我这些年来去府衙做差,隐忍至今,又是为了什么?” 张氏看着那定主意的黄科,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西房:“账册我转移了位置,在我的床底下埋着。” 黄科愣住了。 张氏转过身,感叹道:“娘担心有一日你被抓了,熬不住刑交了出去,再没人可以为胡本末一家人申冤。胡本末那孩子,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黄科潸然泪下。 黄科拿出了三本账册,恭恭敬敬交给顾正臣:“胡本末在府衙户房记账时发现了许多问题,不仅府衙官吏在贪污,监守自盗,还将府衙库房作为私人库房,打着公办的名义,暗中将财物转移出去,而接收这些财物的,正是卜家的卜秀。” 顾正臣翻看着账册,这些账册与府衙内存留的账册并不一致,很显然,这是胡本末私下记录的一份账册。 “黄本末过洛阳江,其目的是?” 顾正臣问。 黄科肃然道:“去福州,他想将账册交给行省衙署。” 顾正臣翻过一页,沉声道:“他即便去了福州,怕也没有结果,反而会惹火上身。” 黄科连连点头,却也很是无奈:“除了去找行省衙署,还能找谁?金陵路迢迢,根本不是胡本末可以去的地方。再说了,福州有三个参政,胡本末想着,总会有一个参政是清廉官员,只要有一人愿意调查,那泉州府的事就好办了。” 顾正臣将一本账册交给萧成,又翻开了第二本账册,终于看到了卜秀的名字,而且后续不断出现,其中一笔丝绸竟多达五千匹。 “丝绸?” 顾正臣凝眸。 张氏在一旁说了句:“顾知府来泉州府不久,有所不知,泉州府这些年来两税,四个县缴纳的是粮,其他三个县缴纳的是丝绸。” 顾正臣沉默了。 两税折色丝绸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像是老朱需要棉布,还下令不少地方秋税折色棉布。 折色是官府征用物资,收税的一类方式。 只是泉州府衙要丝绸干嘛,老朱又不需要穿丝绸。而在府衙的账册里面,根本就没有提折色丝绸这件事。 顾正臣盯着卜秀的名字,想到吴康所说的话,恍然大悟。 丝绸不是府衙要的,而是卜家要的! 卜家借助市舶司船只从事南洋贸易,必然需要大量的货物,丝绸在南洋可以说是紧俏之物,卜家并不生产丝绸,也不曾听闻卜家大肆收购丝绸,感情他们的“进货渠道”是府衙! 顾正臣起身,将账册全交给萧成,对黄科道:“有了这本账册,今晚去卜家做客,倒是能多喝杯酒。” “卜家做客?” 黄科震惊不已,连忙阻拦:“不可,万万不可。卜家利用通判、同知收取货物,通判、同知则收取卜家钱财。如今府尊断了他们的财路,如何能善罢甘休?”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科,笑道:“你不是叫黄禾,为何改名为黄科?你都想斗一斗他们,我是泉州知府,还怕他们不成?” 第四百六十章 人头宴,顾卜交锋 胡本末之所以死,是因为他的行为威胁到了卜家的根基。 两年前的时候,高晖的儿子还没和卜寿的孙女成婚,说明卜家对行省衙署的拉拢还没做好,所以只能杀了胡本末以绝后患。 胡本末似乎预料到了此行的危险,也清楚很可能出事,所以将账册原本交给了自己的兄弟黄禾,也就是狱卒黄科,自己带的是副本账册。 沉船案并不是吴康、秦信、唐贤等人做的,而是卜家人做的。据吴康交代,唐贤更多是帮助卜家处理胡本末死后之事,判了个意外事故,堵住世人之口。 顾正臣从溪后村返回晋江城时已近黄昏,没有回府衙,而是直接前往卜家。 一辆马车停在了卜家不远处的巷子里,林白帆将两个木匣交给张培,张培接过之后放在马车里,张九经掀开帘子,问:“这木匣里装着的是什么?”.??m 林白帆咧嘴:“顾知府登门,自然需要带点手信。至于是什么,晚点你便会知道。” 张九经疑惑不已,看到顾正臣来了,便下了马车。 张培几人行礼。 顾正臣打量了下林白帆,关切地问了句:“可受伤了?” 林白帆拍了拍胸口:“没有,多亏了萧千户手下留情。” 顾正臣看了一眼毫无表情的萧成,对林白帆道:“黄指挥同知送信说你是个将才,只可惜缺点学识,不通人情世故,想让你跟我一段时日,你可愿意?” 林白帆眼神一亮,激动起来,抱拳行礼:“末将愿追随顾知府左右!”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扶了下林白帆的胳膊:“只是一段时日而已,不需要如此。本官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将才,若你能忠于朝廷,无私心,敢舍命,五年之后,大明有你林白帆之名。” 林白帆深深看着顾正臣,再次行礼:“末将必牢记顾知府提携之恩!” 顾正臣微微点头,沉声道:“能者上,庸者下。要想向上爬,首先需要有能耐,有学识,有本领。带上礼物,随本官赴宴吧。” 林白帆很是兴奋。 跟着顾正臣,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四品知府,还是泉州县男,是有爵位之人。何况他还节制泉州卫,是真正的实权人物,跟在他身边,未来定有自己表现的机会。 林白帆自认为不输周渊、蔡业等人,可他们运气好,一路官运亨通。 自己只差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 林白帆抢走了张培手中的木匣,嘿嘿直笑。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培:“你在外面候着吧。” 张培了然。 顾正臣带萧成、张九经、林白帆登门。 卜寿站在大门口等候多时,见顾正臣来了,刚想上前,目光看到了顾正臣身旁的张九经,脸色陡然一变。 卜中生、卜算子也深吸一口气。 陆氏兄弟不是说张九经已经被处理掉了,为何人还活得好好的? 卜寿见过大风大浪,很快稳住心神,上前行礼道:“草民卜寿,见过顾知府。顾知府能上门,实乃蓬荜生辉之事。” 顾正臣拱了拱手,笑道:“蓬荜指的是用蓬草、荆竹编的门,可本官看卜家大门厚重且阔,一点都不像是蓬荜之家。听闻卜家乃泉州大户,本官今日冒昧而来,若有叨扰,昌元老人莫要见怪。” 卜寿侧身,伸出手:“怎敢,顾知府请。” 顾正臣请道:“你是卜家主人,你先请。” 推诿一番,两人终并肩进入大门。 顾正臣进入中庭,看着庭院里并无多少点缀,名贵的花草树木不见一棵,只是地上残余的印记,似乎说明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搬走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花盆、瓮缸等。 正厅房,桌上已开始布菜。 卜寿不敢居主位,顾正臣退让了一次便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张九经站在身旁,充当倒酒之人,萧成、林白帆则站在身后不远处。 酒水满。 卜寿举起酒杯,起身敬道:“顾知府,这杯酒卜某敬你。” 顾正臣看着卜寿一饮而尽,手指触碰到酒杯却没有端起来,开口道:“本官是山东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若有冒犯,且宽谅则个。” 卜寿微微凝眸:“敞开了说,倒是爽快,顾知府请讲。” 顾正臣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本官听闻卜家近几日一直在找寻两个人,为此不止一次拿出银钱贿赂泉州卫军士。本着助人为乐的良好品德,本官将他们带来了。” 林白帆上前,将两个木匣子交给卜寿。 卜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卜中生、卜算子看着木匣,也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林白帆见卜寿不接,干脆直接将木匣打开,将人头倒在了桌上的菜汤碗里,菜汤顿时洒出一片。 卜寿豁然起身,浑身颤抖。 一颗脑袋煞白煞白,似乎被石灰处理过,可纵是如此,脸上还有一些肉腐烂了,眼珠子都没了,成了两个孔洞。 饶是如此,卜寿还是靠着眉角的麻子辨认了出来,这是周渊! 林白帆直接将蔡业的脑袋抓起来,搁在卜寿碗筷处,然后退了回去。 张九经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侧身跑出几步,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娘的,不是说来卜家做客吃饭,哪里有酒没喝,筷子都没动直接丢人头的? 这饭还让人怎么吃,浪费啊。 虽然张九经没看到正脸,但从顾正臣的话里已经猜测得出来,卜家一直在寻找周渊、蔡业,可始终没消息,顾正臣做好事,将这两个人给带了过来。 丫的,带人还能只带一部分的,你可是知府,斯文的文官! 元廷的人也没如此野蛮啊。 卜算子看向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对如此可怖的一幕,顾正臣竟没有半点不适,反而是镇定自若,嘴角还透着淡淡的笑意。这是多强大的心性才会面对人头表现的如此自然,浑似尸山血海早已习惯! 卜中生腿有些软,手微微颤抖,不知如何应对。 卜寿拉了拉椅子,坐了下来,抬手将蔡业的脑袋拿起,端详着对顾正臣说:“顾知府,这份礼物我可不太喜欢。” 顾正臣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本官不善送礼,偶尔挑一次,竟没有称你心意,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下次,下次来时,本官好好选一些礼物。” 卜寿将脑袋丢一旁,又将汤里面的周渊脑袋丢在地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咀嚼着说:“顾知府,好好的一桌菜,非要搞乱,怕会伤了不少人胃口。”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笑道:“没了胃口,总还能吃几口。可若是没了性命,想吃都吃不得,比如秦信,比如吴康。” 卜寿眉头微微一皱:“顾知府似乎话里有话。”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招册,摇晃了下:“吴康、秦信在上刑场之前,交代了不少事,这让本官想起了一个域外语言——阿卜杜拉。” 卜寿手猛地一颤。 顾正臣继续说:“唐宋时期有一支大食人进入中国,为融入汉家,便从阿卜杜拉的发音中使用了蒲音,化为蒲姓。至于后面的事,不需要本官细说了吧。” 卜寿知道,顾正臣知道了蒲寿庚,知道了卜家的源头。 顾正臣站起身来,端起酒壶,走向卜寿:“过去的人和事,都有些久远,本官不便追问。但有些眼下的事,本官需要一个交代。” “何事?” 卜寿紧张起来。 顾正臣直言:“在本官没有来之前,泉州府征收两税,其中有些县是折色丝绸,这一点,你可知道?” 卜寿微微点头:“听闻过。” 顾正臣端起卜寿的酒杯,缓缓倒酒:“可县里征上来的丝绸送到府中,然后这批丝绸就不翼而飞了。这事,你可知情?” 卜寿眯起眼睛:“不知。” 顾正臣搁下酒壶,看了一眼萧成,萧成从怀中取出一份账册递给卜寿。 卜寿接过,翻开看了两眼,眼神中有些慌乱。 顾正臣淡然一笑:“本官偶然得到这本账册,上面记录了不少令人震惊的事。若将这账册递给朝廷,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卜寿没想到,几年毁掉的账册,竟再一次重现人间! 顾正臣收回账册,沉声道:“交出卜秀,本官走。” 卜寿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正臣,缓缓地说:“这账册未必是真吧,若随意写几笔,就能定罪于人,这府衙官员也做不安稳吧?” 顾正臣笑道:“那是自然,所以,本官需要他协助调查,以证人清白,定账册真伪。” 卜寿咬了咬牙:“如此说来,顾知府送拜帖是来抓人的,既是如此,直接派衙役前来不是更好,何必劳烦大驾?”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酒水:“现在还不是府衙与卜家撕破脸的时候,在本官没有掌握更多的证据之前,自然不会派衙役前来。不过,若本官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到那时,高参政亲至,也保不住卜家。” 卜寿看着向门口走去的顾正臣,不能发一言。 顾正臣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道:“另外,卜寿这个名字不错,但昌元老人这称号并不吉利,元已败走关外,想昌起来可不容易……” 第四百六十一章 渔翁断杆,渔翁自白 顾正臣走了。 卜算子出去没多久又回到厅堂,低沉着嗓音:“父亲,卜秀被抓走了。” 卜寿坐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如同被人抽空,软绵绵的身体里只剩下了沮丧与颓废。 多年经营织出的一张大网,几年来,没有谁能挣脱网的束缚。 泉州府,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可顾正臣一来,以强横姿态在这张网上划出了一道骇人的口子,卜家一次次试图修补,明明看到了修补成功的希望,一切都将重新回到最初的道路之上。可谁成想,再多的努力,也终告以失败。 顾正臣没有勒紧绳将那些人扼杀,而是选择使用了屠刀,将一颗颗脑袋砍落。 现在,他似乎挥累了屠刀,伸手抓住了绳结,准备一点点勒死卜家! 卜秀被抓,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卜中生看着不久前还镇定自若,冷静应对的父亲,眼下也有些畏惧与颤抖,更不知如何应对,惶恐中说:“父亲,我们现在就撤吧,赶紧走,顾知府定拦不住我们。” 卜算子摇了摇头,咬牙说:“天色已晚,城门这个时候应该关了,我们如何离开?周渊、蔡业死了,府衙尽在顾正臣掌握之中,城门守备没有谁会听我们的话,这个时候去叫门,定会惊动顾正臣与泉州卫,我们还没走远,便会被追上。” 卜中生着急起来,喊道:“难不成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卜算子刚想说话,卜寿抬起手,拍了拍椅子把手,张开有些干裂的唇:“天还塌不下来!卜秀早就做好了这一日的准备,他会抗下所有,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父亲请讲。” 卜中生、卜算子齐声。 卜寿抓起拐杖,颤颤巍巍起身,推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卜中生:“第一件事,市舶司那条线绝不能出问题,告诉提举魏洪,他若肯帮我们,卜家一半财富都是他的!” 卜中生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代价着实有些高。 不过生死关头,财富已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人,只要人在,他日定能东山再起。 卜算子有些担忧:“父亲,顾知府既然查到了丝绸,拿到了胡本末当年的账册,怀疑到市舶司身上是迟早的事。魏洪知道吴康、秦信等人被砍了脑袋,这个关头,他未必会出死力帮我们。” 卜寿呵了声:“魏洪很是贪婪好色,他一定会帮我们。中生,这件事你来做。” 卜算子眉头一皱。 观刑之后,父亲不是交给自己来运作这件事,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选择交给大哥? 卜寿暼了一眼卜算子,继续说:“这第二件事,便是渔翁。渔翁原本是我们留在暗处的一条线,现在陆氏兄弟已不可信,渔翁很可能已经暴露。所以渔翁知道的事,我们必须处理干净,该销毁的销毁,不得留下任何证据。” 卜中生、卜算子连连点头。 陆判与陆倡受命去解决张九经,回来之后说完成了。结果张九经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顾正臣的人,而陆氏兄弟在这段时间消失了,很显然,这两个人落入了顾正臣手中。 已不可信,不可用。 可怜卜家对此事一无所知,还派了陆氏兄弟去洛阳镇找渔翁。 卜寿走至门口,看着夜幕星辰,面色凝重地说:“这第三件事,便是让高晖尽早赶回来。靖海侯吴祯不是他爹,死了不去吊唁只是失礼,可以找无数理由推脱。老亲家有难,他不能不回来挡一挡。” 卜中生、卜算子对视了一眼。 可不是,怎么说两家也有着姻亲关系,娘家人被顾正臣欺负了,你高晖再不来,你儿媳妇就没爹,没爷爷了。 卜中生离开,去安排各种事。 卜算子走至卜寿身旁,低声问:“父亲,泉州市舶司那里不是交我负责,为何又换了大哥?” 卜寿转过身,看着卜算子,严肃地说:“市舶司那里能不能走得了,我并不敢确定。你知道顾正臣的手段层出不穷,此人到底有多少能耐我们摸不清楚。水师储兴帮助顾正臣剿海寇,帮着顾正臣杀人,自然也能帮着他控制市舶司与一应船只!” 卜算子心头一颤,急切地说:“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大哥去市舶司……” 卜寿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如果顾正臣盯着市舶司的话,我们只能如他所愿!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离开。” “父亲是何意?” “何意,你应该清楚。当年蒲氏分家,今日也一样。我老了,一把年纪,逃出去又能活多少年?至于你大哥,他虽有些能力,可终究不够灵光,成不了大事。你是卜家中最有智慧的,带上你的妻小,准备从陆路南下吧,明日一早就走。” 卜算子看着沧桑的父亲,泣不成声:“当真到了这一步吗?” 卜寿呵呵笑了笑,抬手擦去卜算子脸上的泪:“现在想想,终究还是我野心太大,害了你们。去吧,告诉卜殷,想爷爷的时候就看看大海,海面上的帆——是我的魂……” 我的魂,在海上。 我也将死于海上。 洛阳镇。 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小船,在一艘小船的船头,端坐着一位蓑笠翁,安静地拿着鱼竿,看着夜色出神。 脚步声接近,踩踏码头木板的声音吵乱了河水。 陆判、陆倡对视一眼,上了小船。 陆倡看着渔翁,沉声道:“吴康、秦信被顾正臣杀了,卜家很可能有危险。昌元老人发了话,希望渔翁再次出手,故技重施,将顾正臣调出晋江城。” 渔翁侧头看了看陆氏兄弟:“故技重施?昌元老人还真是小看了顾正臣。只一次动作,顾正臣就怀疑到了我身上,话里话外敲打,再来一次,我怕是自身难保。” 陆判呵了声:“覆巢之下无完卵。” 渔翁沉默了。 船已至深海,一眼无岸。现在船要沉,确实没人能活。 “双溪口,林琢的孙女林诚意,杀了她顾正臣会离开晋江城。” 渔翁起身,收起鱼竿,双手抓住,抬腿,将鱼竿猛地撞在腿骨上。 咔嚓! 鱼竿断成两截。 渔翁踢翻鱼篓,里面的鱼钻入河水之中:“事了之后,告诉昌元老人,鱼竿断了,从今以后再无渔翁。” 陆氏兄弟看到这一幕,转身离开。 渔翁抬手,将鱼竿丢到河中。 上岸。 渔翁陡然停下脚步,凝眸盯着不远处的竹林,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喊道:“是谁?” 莲步轻盈。 一袭黑衣,踏风而至。 “李叔,几日不见,还好吗?” “严桑桑,你不是在双溪口,为何会?” 严桑桑看着眼前的渔翁,微微摇头:“真不希望是你。” 李宗风抬手摘下蓑笠,蓑笠挂在后背之上,看着严桑桑道:“我不过是出来走走,散散心,天色已晚,你为何会在此处?” 严桑桑指了指船与洛阳河:“顾正臣离开洛阳镇之前,说你喜欢钓鱼,让我暗中跟着你学习学习如何钓鱼。所以,你在钓鱼,我在学习如何钓鱼。” 李宗风神情凛然,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想钓鱼,大可出来一起探讨,藏在暗处不合适吧?” 严桑桑摇了摇头,问道:“李叔不也喜欢夜里钓鱼,何曾白日垂钓?你喜欢躲在暗夜里,我喜欢躲在竹林里,彼此彼此。” 李宗风看着走过来的严桑桑,右手探向身后。..??m 严桑桑盯着李宗风,目光清冷:“我奉劝你不要有其他心思,我也不想伤害你。顾正臣要见你,不要让我难做。” 李宗风嘴角微动:“去见顾正臣?现在还不是时候吧。严桑桑,林诚意有危险,你若想为顾正臣办事,至少先护林诚意周全再说。” 严桑桑停下脚步,缓缓抽出宝剑,将剑鞘插在地上:“我为何要担心林诚意,陆氏兄弟又不会真的去双溪口。李叔,趁着我还能抑制住杀心,你最好是跟我走,一旦动手,为了林琢、林诚意,我很可能会下杀手。” “好大的口气!” 李宗风手腕一动,从后腰处摘一把小巧的弩,对准了严桑桑:“在如此近的距离,你挡不住弩箭!” 严桑桑看着李宗风将弩的卡条取下,一根锋芒的铁箭在星光下有光。 李宗风压低了弩箭,犹豫了下,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这世道好人难做。严桑桑,你走吧,我与你并无仇怨。” 严桑桑摇了摇头:“若我走了,你会拿着这弩箭对准顾正臣。” 李宗风淡然一笑:“你想多了,即使面对顾正臣,我也不会对他出手。我与他只是立场不同,苦衷不同,但还有一个共性。” “什么?” “让百姓过好日子!” “什么?” 严桑桑有些惊讶。 李宗风呵呵一笑:“难道你没发现,洛阳镇的百姓比惠安县、晋江县的百姓的日子好不少吗?这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乱七八糟的徭役。你不会以为这是府衙、县衙忘记了洛阳镇吧?顾正臣以官治一府之地,我李宗风没有官身,只能以布衣之身治这寸土小镇。” “说到底,他是知府,不需要看那么多人的脸色,不需要委曲求全,更不需要投效其他人。而我不能,为了这里的百姓,我出卖了尊严,成了渔翁!” 第四百六十二章 阴主杀,季风不等人 严桑桑看着李宗风,可以感觉得到,他深深的叹息中,不只是生平的无力,还有挣扎在其中。 原来这个世界的人,并不像是自己以为的好人、坏人那么界限清晰,他们之中的人,可能是恶人帮凶,却也为许多人做了好事。 李宗风看着严桑桑,将弩箭垂下:“你走吧。” 严桑桑持剑归鞘,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你没出手算是救了自己的命。有什么话去给顾正臣说吧,我要回双溪口了。” 李宗风看着转身就走的严桑桑,眉头紧锁,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手持弓箭的黑衣人,骇然道:“你是谁?” “句容卫军士,林山南。” 林山南将拉起的弓缓缓收回,沉声道:“顾指挥佥事下了命令,逮捕渔翁,跟我走吧。” 李宗风脸色微变,一脸不可思议:“句容卫的军士为何会出现在泉州府?” 林山南走至李宗风身前,接过其递过来的手弩,将箭取下,将弩挂在腰后,闻了闻箭头,皱眉道:“用了毒,你这手段有些阴狠啊。句容卫的人为何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泉州不太平,总有人想要害顾指挥佥事,兄弟们总要护卫周全不是。” 李宗风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总算知道为何吴康、秦信等人处处被动,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顾正臣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势孤力单。不成想,他在府衙之外还有一支力量,帮着他收集情报,处理麻烦!” 林山南平静地看着李宗风:“你成了渔翁,为的是洛阳镇百姓。那现在,你应该为了泉州府百姓,成为罪人。” 李宗风哈哈一笑,踏步上前:“你说得对,我应该成为罪人。走吧,让我去见顾正臣!” 顾正臣! 你能调查到我,那卜家是蒲家的事,想必你也调查清楚了吧? 苟且多年,终盼来了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好官。 我可大笑赴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李宗风算什么,不穷不达,我只想保护好洛阳镇的乡民,只想这片土地没有那么多苦难。 仅此而已。 走吧,去结束这一切。 泉州府衙。 顾正臣看着大堂之下跪着的卜秀,并没有审讯,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卜秀已经有些口干舌燥,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翻阅文书的顾正臣,有点看不清楚此人。 这是大堂,半夜,两班衙役可都在呢,你有话就问话,不问话就回去睡觉,赶紧走个流程,别耽误所有人成不成? 顾正臣浑然不在意,处理过几本文书之后,才看向卜秀:“根据胡本末的账册,府衙折色丝绸,而这批丝绸尽数落入你之手,这些事不难调查,只要将那些府衙中胥吏、杂役再出过来审一番,想来会有所收获,如此一大批一大批的丝绸,可不是官老爷可以轻松搬走的。” 卜秀一口咬定:“此事我并不知情,这是诬陷。顾知府总不能用一本来历不明的账册定我罪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来历不明的账册?这是两年前,府衙户房吏员胡本末所写的账册,里面记录了不少你们暗中的交易。本官曾在句容时处理过阴阳卷宗的事,不成想到了泉州府,竟又遇到了阴阳账册这回事。所以,你们都以为事情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传张九经。” 张九经上堂,看了一眼卜秀,当即交代:“卜家与府衙勾连,铺出了一条完整的生意路。府衙借助折色丝绸的方式,从民间收来大量丝绸,然后交给卜家,凭市舶司船只出海贩卖,然后再从海外以使臣身份做掩护拉回无数香料。” “一进一出之间都是金银财宝,府衙同知、通判等每年都可以收到卜家送来的厚礼,这些官吏又以卜家为尊,知其势大不敢得罪,纷纷投效巴结,每年会送礼于卜家,尤其是卜寿生辰时,更会借机收敛礼物,并以礼物贵贱定论官吏孝敬程度……” “其中卜秀,主要负责接手府衙内丝绸,用于出海事宜。每年收来的丝绸,都会在夜黑风高时,安排卜家带人一车车拉走丝绸。而府衙丝绸就存储在库房里,归户房胡本末日常看管……” 作为唐贤的师爷,身边人,张九经知道的事实在太多。正因此如此,卜家才想要张九经的命。 卜秀听着张九经将事情说了个底朝天,脸上满是杀气,扑过去掐住张九经的脖子,厉声喊道:“你胡说!” 嘭! 卜秀直接摔出去,身体在地上翻了几次。 “衙役”秦松收回脚,退了回去。 张九经剧烈咳了几声,恶狠狠地看向卜秀,然后对顾正臣说:“顾知府,我句句属实,我还知道卜秀的丝绸仓库就设在城东五里外的密林处,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山庄,专门负责存储进出海货。” 卜秀脸色陡然一变,指着张九经:“你如何得知?” 张九经冷哼一声:“你们想要控制府衙,府衙自然也想控制你们,莫要以为官员是你们卜家的奴隶,可以挥来喝去!” 卜秀明白过来,咬牙道:“唐贤!” 不用说,唐贤一定秘密派人跟踪过自己的人,只有这个解释,他们才能知道山庄的存在! 顾正臣端起茶碗,看着这一出戏。 可惜唐贤被人弄死了,否则会更为精彩一些。 无论是吴康还是秦信,隐隐都以唐贤为尊,只是这个家伙因为唐琥直接被自己废了,被困在通判宅里只能充当谋士,无法出来主持局面。 很显然,唐贤是个很有野心的家伙,他一直都在调查卜家的隐秘与生意。 调查的举动绝不只是制约与反制,更多的是想要弄清楚运作方式,参与人员,等到合适的时候将整个生意接管过来。 兴许自己就是不来泉州府,用不了一两年唐贤也会动手解决卜家。 经手的人多了,总容易出问题,最主要的是,唐贤也想主管分钱,而不只是收到分出来的钱。 从这些暴露出来的事情看,倒能解释府衙官员为何一个个都是巨贪了,动辄万两的贪污,与开国凋敝的大环境多少有些不符。 别看泉州府百姓穷困买不起香料,可香料这玩意是不愁卖的,拉到苏杭,拉到金陵,不管多少,都能被吃掉,将货物变成银钱。因为运输上的考虑,更多铜钱兑换成了银子,这也是吴康、秦信等人家里搜出来铜钱少,银子多的缘故。 顾正臣看向卜秀,沉声道:“事已至此,狡辩也已无用。林白帆、秦松,带本官的手令出城,命泉州卫军士全副武装出手,带张九经与卜秀,突袭城东山庄,不得放走一人!” “领命!” 林白帆、秦松走出,肃然喊道。 顾正臣抬了抬手,让人离开。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必要藏着掖着。 周渊、蔡业的脑袋都送了出去,泉州卫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想来卜寿已经明白能走的路不多了。 张培走入二堂,见顾正臣还在翻阅文书,上前道:“老爷,段施敏传来消息,说卜家处处灯火,院里有些嘈杂,很可能在准备逃亡。” 顾正臣微微点头:“告诉段施敏,盯着卜寿、卜中生、卜算子等人,其他人可以不盯。” 张培想了想,道:“天一亮,他们很可能出城,今晚要不要抓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着急,我倒想看看卜家到底还有多少隐藏在暗处的路可走,市舶司那里有消息了吗?” 张培叹了口气:“还没,去的人是兵房梁桦与户房黄斐等人,他们未必能看得住魏洪,是不是让梅鸿他们去一趟?” 顾正臣见张培有些沮丧,笑道:“莫要小看了梁桦与黄斐,他们能够看着市舶司,放心吧。靖海侯的‘噩耗’已经传来两日了,储兴、孟万里他们也该回泉州港了,距离收网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张培咧嘴。 顾正臣看向张培,暼了一眼门口方向,问:“李承义现在如何?” 张培轻声道:“他在研究胡本末的账册。老爷,沉船案至今没结果,如今唐贤、吴康等人都死了,这会不会是成为一桩悬案?” 顾正臣侧头,看向跃动的蜡烛:“我现在想的是,沉船案不破,或许对李承义更好一些。” 张培悚然,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老爷的意思是,这不可能吧……”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我也希望不可能。” 夜深,人无眠。 顾正臣站在窗边,感知着清凉的风吹过脸颊。 沉思良久,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搁在桌案之上。桌上,四枚铜钱摆成了一个“卜”字,全是阴面。 阳,主生。 阴,主杀。 顾正臣抬头看向星辰,低声喃语:“纷扰的官场斗争该结束了吧,季风不等人,留给泉州出海的时间不多了。” 卜家。 卜寿同样站在窗边,仰望着星空,一双老眼里,满是挣扎与痛苦。 卜算子匆匆走来,低声道:“刚收到消息,顾正臣命衙役带张九经、卜秀出了东城门,他们很可能朝着城东山庄而去。” 卜寿哀叹一声:“一直以为,卜家才是泉州的夜。现在看来,顾正臣是泉州的星辰日月,黑夜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第四百六十三章 星辰夜色,坖明山庄 星辰是夜空如豆的灯光,以柔和的光照着世间。 泉州卫千户于四野亲自带了五百军士,与林白帆、秦松等人一起前往城东五里外的密林。 张九经只知大致方位,并不清楚山庄的具体所在。 卜秀依旧不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军士一边搜寻一边前进。 于四野生怕耽误了时辰,惊动了山庄里的人,便派人至附近的山上观望。登高望远,果然发现了密林中有庄园,里面灯火明亮。 在确定了具体方位之后,于四野召集军士,命百户曾序、催大瓦、杜河三个百户,各带一百军士,封锁山庄的东、南、北三个方向。 “顾知府说了,此番出手不准放走任何一人,尽量抓活口,若遇到抵抗,可将他们当做海寇当场格杀。这件事办得漂亮,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谁若是拖了咱的后腿,到时候顾知府发怒,黄指挥同知也救不了你们!” 于四野简单地说了几句。 曾序、催大瓦、杜河等军士连连答应,然后点了军士出发。 于四野转身看向秦松:“这样可以吗?” 秦松笑道:“于千户安排便是,宵小之辈还能让他们逃了出去不成?” 于四野不能不问问秦松,此人是句容卫的军士,虽然不清楚其官职高低,但从其言谈举止来看,绝不是简单的军士,很可能是百户甚至更高。 没有人清楚顾正臣如何调句容卫的军士到了泉州府,很显然,他们都是顾正臣的心腹。 于四野见秦松没有意见,对林白帆使了个眼色:“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山庄里都有什么。” 卜秀很想逃,双手被捆绑,有军士守着,嘴巴也被堵上,根本无法逃走也无法呼喊,被军士推搡着一步步接近山庄。 山庄西门并没多少动静,显得颇是清冷。 张九经看了看,低声道:“正门应该是东门,东门朝着大海的方向,方便进出货物。” 于四野暼了一眼知情不多的张九经,指了指门前平坦且宽阔的道路,沉声道:“西门外铺了宽路,连接林中小路,且这条路并没有向南北铺筑,说明自晋江城内运出来的货物会首先送到西门,然后搬运至山庄之内。至于出海,很可能是从山庄内仓库再次提走货物,从东门送出。”.??m 张九经有些错愕,看了看,情况确实可能如此。 秦松嘴角微动。 张九经这个聪明的师爷不过如此,倒是于四野,听说他读书不少,是泉州卫少有的文武兼备之人。 如今一见,确实有几分本事。 “动手吧。” 于四野听了下动静,算了算时辰,曾序、催大瓦等人应该已经完成了包抄,便下达了命令。 话音刚落,林白帆已迫不及待冲了出去。 秦松看着林白帆跑至墙边并没收速度,抬脚便蹬在了墙体之上,随后接连两脚,猛地探手,抓住了墙头,轻松发力人已骑在了墙上,弓着身看了看墙内,见没动静,便一跃而下。 门开了,林白帆对众人打了个招呼。 “好是灵敏。” 秦松止不住赞叹。 于四野呵呵一笑:“他可是泉州卫的野猴子,你也知道,福建多山,爬山多过走路,这点小墙算不得什么。” 秦松抽出腰刀:“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这一手足以令人刮目相看,想来泉州卫不是弱旅。” 于四野从身后摘下一张弓,随后捏了一根箭:“我倒也想知道句容卫有多强,句容那里并非要塞之地,开国以来并无设置,是顾知府在句容为官时所设吧。与顾知府有关系的,定不会令人失望,改日倒想请教请教。” 秦松爽快应道:“等这件事了之后,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好,说定了!” 于四野踏步上前。 坖明山庄内,年近五十的卜远海正坐在正厅里整理账册。 卜黄命人抬过来一箱子东西,然后打开禀告一声:“长木箱,八百白银,外运。” 卜元海皱了皱眉,抬头问:“铜钱只装了三十六箱吗?” 卜黄连忙应道:“老爷,三十六箱全是大箱,合着有一万八千贯钱,剩下要搬运的是白银,有四十箱,可要一一过目?” 卜元海搁下毛笔,起身道:“卜家在福建行省有多少官员作仆从,为何竟被一个小小的知府逼得要退走他乡!卜黄,你说这次是不是卜寿老爷子软弱了,咱们手中的力量何其多,实在不行,让周渊带兵造反,杀了顾正臣,怎么都不至于离开泉州老家吧?” 卜黄看着不断埋怨的卜元海,低头说道:“之前卜寿老爷子,卜算子等已经送来消息,催促我们早点完成转移,将财产全部搬运到泉州港的船上,随时准备出航。如今已过到了三更,距离天亮不到三个时辰,我们需要抓紧运走财物。” 卜元海愤然道:“怎么,你一个小小的管家也敢对我下命令不成?狗海贼,若不是当年看你机警,就应该让朝廷将你抓了去砍了脑袋!别以为改了你的姓,你就真是卜家的人了!” 卜黄连忙跪下:“不敢。” 卜元海哼了声,很是不满地喊道:“我还不信了,顾正臣再厉害终究只是个文官!我们有泉州卫作后盾,岂会怕他?所有东西都不准外运,明日一早我就去晋江城里问问卜寿老爷子,前些年的杀伐果断都去了哪里,怎么越老越没了胆魄!” 卜黄犹豫了下,终没有开口。 卜秀不在,这里就是卜元海说了算,自己一个仆人确实不好反驳。 陡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撕碎了寂静的夜,慌乱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卜元海连忙走到门口,沉声喊道:“发生了何事?” 外面的人连忙去打探,刚出了月亮门,就被一脚踹了回来。 林白帆手持带血的钢刀,厉声喊道:“泉州卫奉命查抄山庄,所有人就地趴下,谁敢乱走动,试图反抗,杀死无算!” 卜元海震惊不已。 泉州卫? 自己没听错吧,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可是自己人,泉州卫都可以说是自家的,怎么可能会闯入山庄内? 可盔甲齐备的军士已闯入进来,卜元海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于四野走入院子,看了看卜元海,向身后看去,军士带着张九经与卜秀到了。 “他是谁?” 于四野问张九经与卜秀。 军士将绑在卜秀嘴上的布条与嘴里塞的破布拿了出来。 卜元海惊愕不已:“卜秀,你竟然带他们来坖明山庄!” 卜秀恨不得踹死眼前的白痴,你难道眼瞎了,没看到我被绑住,没看到刚刚被人松开嘴?! 张九经凝眸,道:“他是卜寿的堂弟卜元海,曾经几次进出府衙都是他组织的,与卜秀一起负责海洋贸易。” 卜元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咬牙道:“张九经,你不是死了?!” 于四野直皱眉。 我去,这个卜元海该不会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吧,卜秀被抓着,他看不到也就罢了,怎么张九经一个大活人他现在才认出来? 卜秀悲伤绝望之余,感叹了一句:“他是个糊涂之人。只是于千户,你们可要想清楚,坖明山庄里的钱财货物可都是卜家财产,来路光明正大,你们冒然闯入,又是杀人,又是抓人,掠物,卜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于四野不以为然,接过林白帆递过来的账册看了看,笑道:“开国七年,泉州府百姓依旧是十室九贫,倒是卜家这山庄,有人泼天的富贵啊,仅仅是这账目上的银钱,就不下三万贯,卜家这些年做些什么买卖,竟有如此财富?” 卜秀辩解:“祖上积下的财富,难道你们也任意夺取吗?” 于四野将账册交给秦松,看向卜秀:“命令是顾知府下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若有委屈,大可去找顾知府说,看他信不信你。” 卜秀感觉很是头疼,找顾正臣能说得通才怪。 百户曾序走了进来,沉声道:“在西院里发现美人三十六,据其交代,是卜家从各地掠买过来的良家女子。” 崔大瓦跟着通报:“东门仓库里堆满了陶瓷、丝绸、茶叶,还有数十箱铜钱,另外扣押准备运输的下人合计一百七十人。” 很快杜河赶到,禀告道:“在北面库房里发现兵器、甲胄、弓箭上百余,还发现了少量火铳。” 于四野盯着卜秀:“所以,这就是来路光明正大的财产?” 卜秀瘫坐在地上。 无法解释,狡辩都找不到理由。 于四野沉声下令:“将山庄内所有人扣押起来,另外,将所有财产点数清楚,一一封箱入册,谁若是敢伸手,老子的刀可是会杀人的!” “领命!” 曾序、催大瓦、杜河等人带军士离开。 秦松走入房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卜黄,问道:“你若不是主犯,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卜黄当即喊道:“我交代,全交代!” 卜元海破口大骂:“狗海贼,老爷子当年收留你当真是看走了眼!”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就快亮了 天已朦胧。 顾正臣睁开眼,掀开薄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问道:“秦松、林白帆还没消息送来吗?” 盘坐的萧成摇了摇头:“没有。” 顾正臣起身,从屏风上取下衣裳:“卜家可有消息?” 萧成站起身来,走至桌案边,取开镇纸:“三更时,段施敏送来了两次消息,一次说卜家收拾行李者众,极有可能明日一早便会离开晋江城。一次说卜中生试图疏通关系打开城门却没有成功。” 顾正臣坐了下来,萧成掌灯。 看着文书里的消息,顾正臣从桌案上取了一枚铜钱,用拇指一弹,抬手抓住空中翻转的铜钱,看向萧成:“正面还是反面?” 萧成凝眸:“正面。” 顾正臣摊开手看了眼,果然是正面,将铜钱丢在桌案上,沉声道:“天就快亮了。” 张培匆匆走了过来,见顾正臣已醒,激动地上前:“老爷,两个好消息。其一,林山南抓了渔翁,严桑桑已返回双溪口。” 顾正臣没有笑,只是看着张培,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是他吗?” 张培重重点头。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暂时不要告诉李承义,等我见过他再说吧。第二个消息可是秦松送来的?” 张培快速回道:“没错,秦松、林白帆与于四野等人在山庄找到了大量财物,抓获了一批卜家余党,还有卜家圈养的美女,甚至还发现了不少甲胄、兵器!” “兵器?” 萧成紧张起来。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有些兵器并不意外吧,现在的海上并不安全,卜家虽然借使臣的名义进行海洋贸易,可海贼是靠打劫过日子的,他们可不会管什么使臣不使臣。眼下海上不太平得很,他们需要武器。” 萧成冷着脸,厉声道:“私藏甲胄、兵器,是为预谋造反!卜家当满门抄斩!” 顾正臣看了一眼顾正臣,并没有说话。 张培继续说:“秦松还说了一件事……” 卜家后门。 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堆了两个箱子,上去两人,马车走了。没过多久,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卜家后门,同样是两个箱子,同样是两个人,同样很快离开。只过了不到半刻钟,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如同周而复始,来回有十八辆马车到了,然后离开。 隐在暗处观察的段施敏紧锁眉头,很明显,卜家之人已经察觉到了有人盯梢,所以开始学习曹操七十二疑冢的故计。 难道他们就没想过,当年曹操几个城门跑出去的可都是棺材,而且城门口并没人会拦下来盘查,不会打开棺材看看哪个里面装着曹操。 可晋江城不一样,这里有人盘查,想轻而易举离开应该不太可能。 一辆马车里,一位风韵动人的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目光忧虑地看着卜算子:“情况当真危险到了这个地步吗?” “柳娘,昨晚顾正臣派人去查坖明山庄,想来他已经得手,那里一旦暴露,卜家距离灭顶之灾已是不远,这个时候再不走,怕是会走不脱。” 卜算子的装束已不再是往日儒雅,而是改成了一个虬髯大汉,额头上还贴了个膏贴,脸上点了麻子,这副装束即便是站在顾正臣面前,不仔细端详怕也认不出。 “老爷子那里呢?” 柳娘有些担忧。 卜算子沉默了下,说道:“他们会从东门离开,走另一条路。” 卜殷想要拉开帘子,却被柳娘一把制止。 卜算子忧心忡忡。 马车停了下来,军士盘查的声音传出。 柳娘拉着卜殷,低声叮嘱:“可不敢说话。” 很快,马车外传出了车夫与军士的对话,军士依旧强硬要求打开帘子,帘子拉开,军士看了看,便挥手放行。 柳娘松了一口气,轻声道:“盘查的是泉州卫军士吧,不像是往日里的府衙壮班之人。” 卜算子重重点头:“壮班只负责日常城门守备,顾正臣以海寇威胁为借口,调军士接管了四门。新上任的指挥同知黄森屏似乎很是配合顾正臣行事,这背后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m 马车刚过城门洞,没走出多远,突然又停了下来。 “军爷,方才已经盘查过了。” “二次盘查,莫要埋怨,否则立即抓起来,让马车里的人全都下来。” “可里面有病妇,身子骨弱得很……” “这辆车有嫌疑,全都下马车!” 车夫想吐血,不过说句话怎么就有嫌疑了,怎么个嫌疑法? 卜算子先走了出来,对盘查的军士道:“家中妇人病了,想去福州访医问药,可否通融则个?” 军士打开帘子,看了看里面的孩子与妇人,柳娘顿时咳了起来。 军士放下帘子,退后一步,侧身问:“如何?” “没问题,让他们走吧。” 卜算子顺着声音看去,心头猛地一颤,眼神中浮现出了一抹慌乱之色,连忙转身上了马车。待马车离开之后,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发生了何事?” 柳娘不安地问。 卜算子脸颊上的肉有些抖动,眼神里闪烁着杀气:“刚刚帮助军士盘查的人是坖明山庄的卜黄,他背叛了卜家!” “卜黄?” 柳娘惊愕不已,那可是卜家的老人,也是坖明山庄的管家,他很熟悉卜算子、卜中生与卜寿! 幸是没有认出,幸是卜黄没有看马车里面的人。 府衙。 林白帆、秦松在二堂见到了顾正臣。 秦松将提来的十几本账册搁在桌案上,肃然道:“坖明山庄应该就是卜家藏匿财富的地方,里面存有大量黄金、白银与铜钱,还有不少香料、丝绸、陶瓷、茶叶。” “鸡鸣山庄,那里养了很多鸡?” 顾正臣翻看着账册,皱着眉问。 秦松呵呵一笑:“不是鸡鸭鹅的鸡,而是元土的坖,大明的明。” 顾正臣凝眸,目光阴冷起来:“元土坖?元廷溃走中原已是多年,他们还想着元土?坖者,憎恶,怨恨,嫉妒。他们总不可能是嫉妒大明,想来是怨恨与憎恶大明吧?这名字起的,倒是胆大妄为!” 卜寿自称昌元老人,现在又出现一个坖明山庄! 这不是单纯的字眼上的巧合,而是一种别有用心的安排! 想念大元,渴望大元收回疆土,对于新兴的大明王朝来说,这种现象并不难理解。 事实上,对元朝怀有希望的不只是卜家,还有一些读书人,他们并不看好布衣出身的朱元璋,开国多年宁愿躲在山沟沟里也不愿出来当大明的官。 他们的想法是: 大明不会长久,元朝一定会打回来,现在投靠了明朝,他日定会倒霉。 纵观洪武七年的大明,确实面临着不小的军事压力,东北,西北,正北,西南,甚至是嘉峪关以西,都盘踞着元朝的势力,有些人担心元朝杀回来并不是不能理解。 但问题是,这部分人更多的是担心元朝回来,自己因为投靠大明会被清算!卜家不同,他们更多的是盼着元朝杀回来,自己好背后动刀子,给大明一击,如同蒲寿庚当年对待南宋一样! 顾正臣翻过一页账册。 蒲寿庚的后代,骨子里依旧满含无耻与背叛,这是一群不能饶恕的人! 梅鸿走了进来,禀告道:“卜寿、卜中生等人乘马车已经从城东门出了晋江城,是否需要拦截?” 顾正臣低头看着账册,摇了摇头:“备马吧,我们去泉州港等他们。” 梅鸿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顾正臣将账册交给张培:“你留在府衙,看好这些账册。” 张培没有反对。 顾正臣带萧成、秦松、林白帆、梅鸿四人,翻身上马,自北门而出,绕了一条路直奔泉州泉州港而去。 泉州港。 市舶司提举魏洪站在港口码头,看着停泊在港湾里的三十几艘死气沉沉的船只,不由得连连叹息。据说泉州港兴盛时,在泉州港与晋江之上停泊的船只数量超过万艘!可再看看眼前的船只,可怜的,就这么一点点,连鼎盛时的牙缝都比不上。 泉州港的衰落也不完全是朱元璋的禁海之策造成的,元朝末期的亦思巴奚十年战乱,将整个泉州府几乎毁了个遍,在那次杀戮之中,也有蒲家的影子,他们想要争夺更大的权势,只是最后失败了。 谁成想,蒲家在那场战乱中没有崛起,卜家却靠着一笔财富与过人的手段,逐渐掌握了泉州府,成为了地下皇帝! 只不过,这风光短暂啊。 什么想去金陵走走,骗谁呢,去金陵你敢走海路? 不过是卜家畏惧顾知府的威严与手段,想要找一个安全之地隐匿起来罢了。 魏洪踱步。 自己并不想得罪卜家,他们势力庞大,百足之虫,很可能死而不僵,随时都可能翻身伤人。 自己也不想得罪顾正臣,这个顾知府着实强横得很,杀起人来不眨眼,不经刑部、皇帝之手,竟敢悍然处死泉州府同知秦信、吴康! 一旦把柄落顾知府手里,怕没什么好下场。 为今之计,只能是两头讨好,两头拿好处,先放人,再告状,两边都不得罪,还能看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第四百六十五章 姑嫂塔,望海收网 泉州市舶司副提举周翔疾步而至,深施一礼:“魏提举,卜家的大管家卜方来了。” 魏洪眉头微抬:“快请。” 卜方健步而至,从容含笑,面对魏洪坦然笑道:“魏提举,好气色啊。” 魏洪察言观色,见卜方如此镇定,便知事情还没到危不可解的地步,不敢得罪:“大管家亲至,魏某没有远迎,倒是失礼。” 卜方连称不敢,寒暄两句,直言道:“眼下顾知府在晋江城中乱来,高参政又因靖海侯之事离开,卜家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今晚卜寿老爷子会带人到港口,借夜色出海过几日安稳日子,待高参政吊唁过靖海侯之后,再回来重主大局。” 魏洪暗暗吃惊。 既吃惊于顾正臣的强势,竟然逼得卜家不得不退避三舍。也吃惊于卜家如此高调将高晖高参政当牌子挂在嘴边。 很显然,卜家也在敲打与警告自己莫要胡来,否则高晖高参政调转回头,便是自己的死期! 魏洪不假思索,答应道:“这些年来卜家待我不薄,我魏洪能坐在市舶司提举的位置上,全靠卜老爷子器重,但有吩咐,无不应从。” 卜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港口,问道:“水师的船不在港口?” 魏洪摇头,认真地说:“水师似乎提前接到了靖海侯身体不适的消息,储兴带船队赶往了福州,至今还没回来,想来储兴此时也不便返回,至少需要等一等。” 卜方想了想也是,水师总兵走了,水师将领不能不送一程,哀伤之下估计也没心思这么快回泉州看大海。 宝盖山,凌霄独立,窥视着安静的泉州港。 林白帆爬上山顶,指着不远处的石塔对顾正臣说:“这就是万寿塔,也叫关锁塔。早年间听老人唠叨,说‘关锁水口镇塔也,高出云表,登之可望商舶来往’,不过当地百姓多将这塔称之为姑嫂塔。” 顾正臣看着眼前如同楼阁的空心石塔,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何叫姑嫂塔?” 林白帆想了想,说:“传闻有一年闽南天旱,庄稼颗粒无收,一位名叫海生的穷人无法缴交财主的田租,被迫离别新婚的妻子和心爱的妹妹,远走南洋,约定三年后回来还债……” “海生出海之后,姑嫂俩人天天登上宝盖山远眺大海归舟,盼望骨肉亲人回家团聚。三年之后,海生乘船归来,在即将抵达岸边时,突然狂风大作,惊涛骇浪打翻了船只,海生葬身大海,姑嫂两人纵身跳入大海去救,最终也被大海吞没……”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这是个悲凉的故事。 萧成手搭凉棚看向泉州港,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站在这里若能看清楚对方容貌,说明对方所处位置不会太远,别说在海上,就是在山下,都不太可能看清楚容貌,这姑嫂如何判定来人是海生?” 林白帆错愕不已:“这个……” 萧成继续说:“看到一条船翻了就跳海,纯属自杀行径,有何可感动的?说什么泉州港突起狂风,可你看看,眼前的泉州港有大风又如何?” 顾正臣暼了一眼萧成,含笑道:“平日没发现,你竟还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这泉州港,确实不容易翻船。” 整个泉州港是一个天然的半封闭海湾,一年到头风平浪静日子居多,港阔水深,临岸位置相对平坦,港口也好,码头也好,建起来相对容易。泉州港连接着晋江,可以河海联运,若是将几乎废弃的后渚港考虑内,洛阳江也能纳入远航港口圈。 顾正臣眺望着泉州港,眼见碧波荡漾,海天相接,总感觉心潮起伏。 这就是关乎大明国运与华夏国运的海洋! 不能打开大海,就无法打开世人看世界的目光,不能借助远航贸易积累财富,就无法谈论商业发展,没有商业带来源源不断的商税,大明财政将二百年如一日,可怜巴巴得令人心酸。 思想,财富,改革,都与大海息息相关。 这一步,必须踏出去! 黄斐、梁桦上了山,对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摆手,问:“可有发现?” 黄斐示意梁桦说,梁桦没有客气,张口就来:“昨日下午至晚间,确实有一批货物被搬运到了船上。今日一早,卜家的大管家卜方也到了港口,见了提举魏洪,两人相谈甚欢。目前调查清楚的是,港口中至少有六艘船上配了多名船夫,吃住都在船上,随时可能出航。” 顾正臣看了看萧成等人,笑道:“区区六艘船,恐怕载不动卜家在这泉州府的许多愁啊。” 萧成、林白帆等人笑了。 确实,泉州港里的人或许不知道卜家的坖明山庄已经被查抄,但卜家绝对是知情的,于四野在山庄里还没有厘清所有货物价值,不考虑金银铜钱的价值,仅仅估算财宝、丝绸、陶瓷、香料等货物价值,不低于四万贯钱。 没了如此一大笔财富,卜家想必肉疼得很吧? 秦松想起什么,低声道:“前段时日曾让李宗风选一批善水性、善操舟之人,如今该如何处置?” 顾正臣苦涩一笑,背负双手:“等和他谈过再说吧。” “来了!” 梅鸿指向大海。 日薄西山时,卜家的车队终进入泉州港。 从清晨到黄昏,整整一日,兜兜转转近百里,只为了抵达晋江城外十里的泉州港。 卜寿沿途放离了一些人,甚至连卜中生也在途中离开。 卜寿相信,在目光所至的安全视野内,没有人能追踪这些离开的人,而这些人,将就此改姓埋名,隐于他乡。 一路行来,人已孤独。 卜寿到了泉州港,提举魏洪与副提举周翔恭敬地迎接。 魏洪没有看到卜中生,也没有看到卜算子,不由问了两人去向。 卜寿沉稳如常,老脸含笑:“魏小子,他们自然需要留在泉州府,顾知府现在盯着老头子我,只要我离开,卜家便会转危为安,用不了七日,这泉州府依旧是卜家说了算!想扳倒卜家,呵,只凭着一个顾正臣还不够!” 魏洪感觉到了卜寿强大的自信,连连点头:“老爷子说得是,别看眼下顾知府行事雷厉风行,风光无限,实则随时可能殒命于此。未经皇帝勾决,公开斩首官员这种事,魏某从未听闻过有善终者。” 卜寿哈哈大笑,拐杖有力:“年纪轻轻就敢刀尖上闯,他这是不知砍人的刀有多锋芒。魏洪,你年纪不小了,应该知道吧?” 魏洪浑然一颤,不知所以地看着卜寿。 卜寿陡然换了一张面孔,一脸杀气:“听闻你见卜家式微,被顾知府打压得抬不起头,不过是卜家想找你用几条船,你竟敢张嘴索取不少东西,给了你不少好处还不够,竟还想贪要卜家家产!如今我在这里,你且告诉我,你想要卜家多少家产?” 魏洪打了个哆嗦,赶忙躬身:“卜老爷子,我可没敢如此,只是说笑而已。再说了,卜家的财物到了船上,我可是一文没取,这点大管家卜方可以作证。” 卜寿哼了声:“那是因为真正的财宝还没上船,这些货物你看不上眼!我欣赏贪婪的人,因为卜家能喂饱他,他能为卜家做事。可我不喜欢贪婪无度的人,因为卜家喂不饱,他会成为饿狼反过来咬主人一口!魏洪,你的獠牙露出来了!” 魏洪脸色惨白,原以为是送卜家已没了什么威风,成了平阳之虎自己也能欺负欺负,可谁成想,卜寿竟依旧如此强势! 看来,卜家坚挺得很,一时半会还倒不了。 魏洪冷汗直下,急切地表忠心:“我魏洪是老爷子提携起来的,否则也不会接了赵一悔的班控制泉州市舶司,这一生唯老爷子马首是瞻,绝不敢辜负。” 卜寿盯着魏洪:“果然如此?” “天地可鉴!” “不会我刚上船,你转身便将我的行踪告知顾知府吧?” “断然不会!” 卜寿微微点了点头,道:“送我上船吧,我离开之后,你可以去坖明山庄,找卜元海领走五千贯钱,另外,那里的美女子,你可以挑走两个。” 魏洪眼神中透着精光,喊道:“多谢老爷子!” 卜寿呵呵笑了笑,在魏洪的引导下上了船,船夫走出,用船桨撑岸。 船只缓缓离岸。 卜方站在卜寿身旁,谨慎地看着码头,不见灯火通明,没有杀声四起,安静得如同往常,轻声道:“顾知府会不会没有发现市舶司这条线?” 卜寿摇了摇头:“折色丝绸这件事暴露出来,市舶司就不可能瞒得住,何况吴康、秦信等人死前定是交代了些什么,加上坖明山庄被查抄,以顾正臣的聪明,不会想不到市舶司。” 卜方指了指岸边:“可他没来。” 卜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城门口有军士盘查,自己离开晋江城不是秘密,顾正臣到底怎么想的?如此动作迟缓,不符于他往日动作迅猛的风格。 难道说,顾正臣看不到市舶司与泉州港,是自己想多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海上截停,结束还是开始 六艘船荡在宁静的港湾,在星辰的注视下,缓缓向着大海而去。 一条鱼跃出水面,弯着身躯带出点点水珠,然后落入水中,激起水花一片,波纹游向四周,陡然之间被更强大的水波压盖而过。 星光照应在铁包裹的撞角之上,畏惧地捂住了眼。 海面之上,偏暗。 舰首舱内,储兴指着长一尺一寸,口径三寸四分七的铜色火器,对顾正臣说:“那,这就是大碗口炮,称得上是水上利器。” “水上利器?” 顾正臣蹲下身,看着如同碗口一样大的火炮,问道:“你也这样认为?” “自然!” 储兴自信满满。 顾正臣看了看上面的铭文,起身拍了拍手:“听闻水师几次追剿海寇都被他们给逃了?” 储兴皱眉:“那些海寇全都是小船,进退便利,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咱们这是大福船,可以容纳百人以上,面对面交锋自然不会放走一人,可是他们隔好几里远看到水师就跑,我们也追不上啊。” 顾正臣叹了口气,指了指大碗口炮:“说到底,还是这玩意不行。” “不行?” 储兴脸色有些异样。 顾正臣认真地说:“这是垃圾,不堪用的垃圾。” “啥?” 储兴瞪大眼。 千户孟万里不高兴了,当即站出来反驳:“顾县男,这可是你不曾见到过的火器,直言其垃圾,是否有些过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用脚踢了踢大碗口炮:“把这些东西给我拆了吧,用它去远航,我怕打不过海贼。” “拆,拆了?” 储兴有些错愕,摇了摇脑袋:“拆了用什么,这可是大碗口炮,隔着一百五十步都能将对方的船砸一个大窟窿。” “多少步?” “一百五十步啊。” 顾正臣郁闷:“这算什么水上利器,弓箭都能百步,硬弓可以过一百五十步,一个火炮竟然还不如弓箭射程?” 储兴如同看白痴一样看着顾正臣:“这是大福船,主要是海上作战。而海上风向不定,在一些时候弓箭并不能施展开来,逆大风时,强弓别说一百五十步,就是一百步以内都难有准头。但这大碗口炮不同,它能在逆风时击中一百五十步开外的船只。” 顾正臣想了想,寻常的弓箭在海上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性,给储兴道歉:“用大碗口炮与弓箭比是不合适的,这一点是我错了。” 储兴见顾正臣如此,连忙笑道:“没那么严重,这大碗口炮还是个宝贝……” 顾正臣摇了摇头:“弓箭不能与大碗口炮比,那床弩呢?” 储兴皱眉,仔细说道:“床弩的射杀距离自然超出了大碗口炮,但床弩造价可比这大碗口炮贵重多了,大碗口炮不过合两贯钱,而床弩怕是不低于六贯钱。再说了,大碗口炮一个人也能操持,床弩却需要四五十人操持,哪怕是减弱其威力,至少也需要十几人操持……” 顾正臣点了点头,抬手托着下巴,沉思道:“若能制造出一两个人使用的床弩,事情岂不是就解决了?” 秦松、梅鸿眼神一亮,看着顾正臣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萧成也不禁被顾正臣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要知道顾正臣还有一个身份是工部郎中,这个工部郎中不是随随便便给他的,而是因为他一手创造了句容将作院,打造出了不少实用性极强的器物。 更何况他还是远火局的掌印官,远火局已经给朝廷报喜过了,而这喜,不只是匠人之功,更有顾正臣的功劳!他现在说出这种话,兴许哪一日当真能看到简便的强弩! 储兴、孟万里对此并不看好。 孟万里直言不讳:“弩杀伤距离远,一些单兵弩确实比弓箭更能杀伤敌兵,但弩没有弓灵活,在军队中往往弩是防守利器,多用于守备营地与伏击,并不适合进攻。床弩也一样如此,将这些用到船上打水战未必适合。” “再说了,单兵或双人能操持的床弩,我是闻所未闻,古往今来多少人改造床弩都不见锐减了操持人数。所以,县男不妨多看看水师的装备,相信水师的战力。” 秦松有些不乐意了,站出来说:“顾指挥佥事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论水战,他未必会输给你。莫要忘记了长江口南沙一战,数百海寇丧命……” “好了,这些就莫要说了。” 顾正臣打断了秦松,坚定地说:“该拆的全都拆了,所有的大碗口炮全都拆下。” 储兴直皱眉:“这不合适吧,你可是借调水师用于护航,拆了大碗口炮等同于折了水师一大战力,这容易让军士不安。” 顾正臣笑道:“没了大碗口炮就不安了?那就找个东西,给他们个定心丸。” 储兴上前一步:“何物?” 顾正臣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靖海侯连命都拿出来陪我,我总要拿出来一些好东西还个人情。” 储兴指了指大碗口炮问:“比这好用?” 顾正臣笑而不语。 储兴还想追问,一名军士跑了过来,通报:“瞭望军士发现泉州港里出来了六艘船,正朝着石湖码头方向前进。” “来了吗?” 顾正臣凝眸,看向储兴:“还请储参将下令,将其截停。” 储兴微微点头,看向孟万里:“留下两艘船盯着港口,其他船只前往石湖码头,截停所见全部船只!” 孟万里领命,走了出去。 顾正臣也没了心思谈论改造大福船的事,目前远航人手还没有找好,改造大福船可以适当延后。 大福船乘风而行,船帆鼓动出声音。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低头看向海水。 大福船如同犁,大海如同土地,驶过时,犁将土地翻开。只是,土地会留下沟壑,而大海却转眼恢复如初。 大福船没用多久便接近了六艘船只,孟万里扯着嗓子喊:“水师盘查,所有船只抛锚!” 卜寿听到了动静,侧身看向逼近的大福船,脸色陡然一变:“看来不是顾正臣动作缓慢迟钝了,而是他抢先一步到了海上。现在看来,该出现的对手没有出现在身前,那一定是绕到了身后。” 卜方没了之前的从容,眼神中带着惶恐:“现在该怎么办?” 卜寿凄然一笑:“怎么办,自然是见一见顾知府!你若是想离开,现在还来得及,你以的水性游至石湖码头不成问题。” 卜方犹豫了下,终还是摇了摇头:“当年若不是你收留我,我早就饿死在荒野之中,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卜方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卜寿欣慰地点了点头,命人抛锚。 船停了下来,灯笼挂起。 卜寿的身影在灯火中显得十分耀眼。 一艘大福船缓缓靠近,慢慢停了下来。 卜寿听到了大福船甲板上的脚步声,仰头看去,只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高处,不由得眉头一皱。 顾正臣拍打着船舷,俯视着卜寿,笑道:“昌元老人,这么晚跑到海上来,是想出海垂钓,还是想出海寻根来个问祖归宗?不过你祖上是大食国人,据我所知,大食国已经在一百多年前被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的兄弟旭烈兀灭了,这个时候回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在不久的未来,将会有一个恐怖的跛子四处征战与杀戮。” 储兴、萧成等人看向顾正臣,一个个不知其意。 恐怖的跛子? 谁? 顾正臣怎么会知道如此遥远的事? 卜寿眉头紧锁,看着顾正臣,喊道:“顾知府,你倒是好手段,为何不在港口抓我,别告诉我你能提前到了水师的船上,不能到港口去!” 顾正臣爽朗一笑:“说实话,本官实在不应该直接入府衙,而是应该先去市舶司。早在金陵时,本官就听赵一悔说起过冤情冤案,还说起市舶司有不少问题。本官若是先去市舶司,折色丝绸,借使臣之名掩盖远航贸易这些事,如何会今日才浮出水面?” “赵一悔?!” 卜寿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没死?” 顾正臣微微摇头:“他在刑部地牢里好得很,本官之所以选择在海上等你,也是因为市舶司!” “你想抓魏洪,却苦于没直接的借口是吧?” 卜寿恍然。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没错!魏洪把持市舶司,心甘情愿做你们卜家的奴仆,帮助卜家通商于海外,欺骗朝廷与陛下,这些罪行着实当杀。可想要坐实这些,总需要一个由头将其抓起来慢慢审,纵容他人违背海禁之令出海,这一条足够抓他。” 卜寿苦笑不已。 若在港口抓自己,想抓魏洪确实不好找借口。现在自己=出了港口,魏洪的罪证是板上钉钉。 顾正臣好算计! “卜寿,一切都结束了。” 顾正臣看着林白帆、孟万里等人等上船,将卜寿等人控制住,沉声道。 卜寿呵呵冷笑,仰头看着顾正臣,喊道:“结束?哈哈,顾正臣,你太天真了。你若抓了我,这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知不知道,你会因此惹上无穷尽的麻烦!” 第四百六十七章 高晖现身,顾正臣的破绽 秦松看向顾正臣,卜寿的话绝不是什么危言耸听,而是真正的警告。 卜家不仅与泉州府同知、通判狼狈为奸,还与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有着紧密的关系,行省参政高晖是他们的亲家。 虽说知府衙门、泉州卫内部基本上处理完毕,可行省那里…… 一旦高晖发了狠,站出来聒噪一番,说服王克恭带福州卫前来,那事情就麻烦了。 储兴走至船舷处,俯身看了眼卜寿,压低声音说:“顾县男,他一个老人,若是站立不稳,不慎跌落海中淹死,许多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顾正臣暼了一眼储兴,认真地说:“是啊,他死了许多人都能睡得安稳,可储参将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 储兴侧头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啊,我也想睡个安稳觉。他死在这里——我睡不好。” 储兴抬手拍着船舷大笑起来,转身走开。 孟万里暗暗点头。 很显然,顾正臣知道抓了卜寿的后果与麻烦,但并没有因此而退缩,而是坦然应对,坚持初心。 顾正臣自然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收回已经伸出去且抓住卜寿的这只手,真怕招惹麻烦,那吴康、秦信、周渊这些人都不用死了,自己也可以和卜家的人说说笑笑,说不得卜寿一高兴,还会将坖明山庄圈养的美女送自己几个。 当一个清官,为民做主的官,自古以来没有不得罪人的。 面对依旧放言威胁的卜寿,顾正臣只是轻蔑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了句:“卜寿,你见过畏惧风浪的海船吗?转舵,回泉州港!” 卜寿放弃了挣扎,甚至还有些放松。 泉州卫市舶司提举魏洪刚回到码头不远处的宅院里休息,还不忘派自己的管家魏奴带上人手去坖明山庄搬好处,领美人。 突然,副提举周翔敲开了门,急匆匆跑了进来,对魏洪急切地说:“事情有些不对,水师的船似乎回来了。” 魏洪打了个哆嗦,连忙起身朝外走:“水师的船有没有遇到卜寿那些人的船?” 周翔跟上魏洪的脚步:“遇到了,正在返港。” 魏洪恼怒地跺了跺脚:“该死的水师,吴祯都死了,你们干脆多哭几嗓子,干嘛这么早回来!吩咐下去,命所有水手船夫上船,敲锣打鼓追击!” “追击?” 周翔很是不解。 魏洪停下来,怒视周翔:“一旦被人知道是你我许可卜寿乘船离开泉州港,那可是违背陛下海禁旨意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充军或杀头!现在命人追击,还可以说是被人抢了船,我们发觉之后追赶,这说破天也就是个看管不严,疏于防范,并非什么大罪!” 周翔连连点头。 不配是提举,这手段还真是厉害。 泉州港瞬间热闹起来,一艘艘船纷纷出海,还不忘喊几嗓子“有人偷船,快点追”,算是做足了戏码。 顾正臣站在船上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佩服。 魏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应对如此危机的事件,选择如此合适的对策,可见其脑袋极是灵光。 只可惜,这种人将聪明全都用在了保全自己上。 魏洪站在一艘船上,看着不断逼近的大福船,喊道:“可是储参将的水师?” 储兴板着脸走出来:“魏提举,何事?” 魏洪长舒一口气:“下官有罪,今日晚间身体不适早点歇着去了,结果听闻有人行窃,偷船出海,这才急慌慌带人出海寻觅,现在看水师将这些船只截回,下官是万分感激!” 储兴呵呵笑了笑:“这船是被人偷走的吗?” 魏洪哀叹:“是啊,全怪我等疏于防范,看管不周,回头便给行省衙署送文书请罪。” 储兴冷冷地看着魏洪,对走出来的顾正臣说:“看吧,这个人很是聪明,他在警告你我,能管他的只有行省衙署,亦或是行省上面的中书省。” 顾正臣背负双手,微微点了点头:“魏提举倒是聪明得很。” 魏洪凝眸,深吸了一口气:“顾知府!” 顾正臣笑道:“你竟认得本官,倒是难得。” 魏洪喉结动了动,连忙行礼:“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摆了摆手:“上岸说话吧。” 魏洪不知道顾正臣什么时候上的水师的船,但看卜寿被水师的人抓了,显然顾正臣对卜家收网了!该死的卜寿,见自己的时候还沉着冷静,跟个没事人一样,谁知道局势竟危到了这种地步,若知如此,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放他出海! 船停泊在码头之上,顾正臣踩着稍是倾斜的宽厚木板从大福船上走了下来,卜寿、卜方等人被押上码头,魏洪、周翔等人也上了岸。 魏洪急匆匆辩解:“顾知府,是我等看管不周导致船只被窃……”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将他抓起来。” 林白帆抬脚上前,大手抓住魏洪的胳膊就向后扭去。 魏洪没想到顾正臣竟如此胆大,连忙喊道:“顾知府,我只是看管船只不利,还不至于被抓下狱吧!” 顾正臣沉声道:“陛下早年间下过旨意,不允许船只私自下海,行的是海禁之策,尤其是这福建一带,更是如此。你为卜寿等人提供船只,纵容其出海,违背的是陛下旨意与诏令,抓你有何不妥?” 魏洪感觉背过去的手臂在向上抬,忍不住躬下身:“我说了,是我看管船只不严,船只失窃!” 顾正臣面无表情:“你说是看管不利,本官说是违背海禁之策,到底谁真谁假,带回府衙慢慢审讯便知道了。” 魏洪见顾正臣来真的,抛出了最后的保命之策:“市舶司直属行省衙署与中书省管辖,知府衙门无权过问!我若是有罪,那也应该让行省衙署的人抓去,包括这些船上的所有人,都应该被行省的官员抓取审讯,轮不到你这泉州知府过问!” 顾正臣呵呵笑道:“行省衙署的官员不在,本官——” “谁告诉你行省衙署的官员不在,就能轮到你一个知府乱来了?” 威严的声音滚滚而来,隐隐带着怒火。 顾正臣凝眸看去,只见高晖缓缓走来,只不过这双腿似乎有些受了伤,脚步分得有些开,有些像是罗圈腿。 拱手,行礼。 顾正臣道了一声:“高参政!” 高晖冷冷看着顾正臣,愤怒不可抑制:“顾正臣,你当真是无法无天!泉州同知秦信、吴康乃是朝廷命官,吏部铨选,皇帝任命,你竟敢不经刑部复核、陛下勾决公然杀人!加上你之前抢夺知府印信,霸占府衙,犹如造反,本官今日若不将你捉拿送往金陵,还有何脸面主政福建?” 顾正臣的余光看向卜寿,见其眼神中竟有几分得意,不由得皱眉,退后一步:“能在泉州港见到高参政,着实令我惊讶万分。按照时间推算,你此时应该在福州吊唁靖海侯才是,可你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高晖哈哈大笑起来:“顾正臣,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若不是当日泉州卫不听指挥,若不是你在那里与我一次次周旋,我也不会在半路突然想明白,你竟会借靖海侯调我离开泉州府!你的手段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顾正臣皱眉:“如此说来,我露出了不少破绽。” 高晖重重点头:“你以为自己控制了泉州卫与府衙,只要将我调离,你便能在泉州府为所欲为!果然,我一离开你便举起了屠刀杀了吴康、秦信等人,然后将周渊、蔡业的脑袋丢到了卜家,逼迫卜家人借市舶司的船只逃亡海外!” “顾正臣,这是你环环相扣的棋局。抓人是棋,杀人也是棋,借水师是棋,想要动市舶司也是棋!善弈者谋势,善谋者致远。不得不承认,你谋势已成,只待最后一击,可你终究败给了我。你的罪行与生死,将会由皇帝与朝廷裁决!现在,我要抓你!”..??m 顾正臣苦涩不已,连连摇头:“所以你并没有真的返回福州,只是待在了某个地方,然后等待机会将我抓走?” 高晖盯着顾正臣,多少有些不甘:“对你这等造反贼子,本应格杀勿论!可你身上有着爵位,不是我等能随意处置。所以,顾正臣,放下泉州府的一切事宜去金陵吧,莫要再徒劳挣扎!” 顾正臣抬手,一下,又一下地鼓掌:“好一个魏洪,好一个卜寿,好一个高参政!本官倒是小瞧了你们,怪不得泉州府盘根错节多年未曾破局,有你们这些人在,这泉州府的天,只能是白日点灯!” 高晖抬起手,看着顾正臣:“市舶司一切事宜,皆由行省衙署负责。换言之,魏洪、卜寿等人,本官接手了。” 顾正臣沉默了下,向前走去:“若本官不答应呢?” 高晖哈哈大笑:“顾正臣,有了泉州卫的前车之鉴,你当真以为本官到这里来没有准备不成?张指挥使,还不出来擒拿造反之人!” 「今天有事去了趟杭州,耽误了很久,只能一更,明日恢复正常更新。 看到读者留消息希望能爆更,最近惊雪着实是有心无力,家里事多,等老书《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又名:重生大明万岁爷)完结之后,惊雪会休息一段时间,然后腾出时间专攻这本书,到时候爆更回馈大家的支持。」 第四百六十八章 他大爷的,如此生猛 话音落。 一个身着盔甲,身披红袍,年过五十的老将威武而至。 顾正臣凝眸看去,只见来将这张脸颇是奇特,脸型如同一个倒三角,下巴上挂着一缕胡须,两侧脸颊凹陷,眉毛稀疏,一双眼睛颇小。 储兴看清来人容貌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喊道:“张赫!” 顾正臣侧身问:“认识?” 储兴脸色有些难看:“靖海侯麾下确实有几个善于水战的将领,若单选一个出来,那就是此人——兴化卫指挥使张赫!” 顾正臣仔细想着,这个名字确实并不算陌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萧成凝重地说:“今年靖海侯吴祯带水师征讨海寇,张赫以福州卫指挥同知的身份参战,追海寇至琉球附近,活捉十八人,杀三十七人,缴获船只十二艘!论功行赏,因军功被提升为兴化卫指挥使!” 张赫看了一眼萧成,没有理会,而是对储兴道:“你一个淮安卫的指挥同知,跑来泉州港作甚?” 储兴无奈,论官职、论军功自己都不如张赫,他确实不需要给自己面子,只好上前行礼:“张指挥使,别来无恙。” 张赫冷漠一笑:“倭寇不除,海寇不灭,我这身体垮不了。” 储兴重重点头,上前道:“我奉靖海侯的命令,至泉州港巡视,负责泉州府外海过往船只的盘查。” “靖海侯的命令?” 张赫听闻,脸上的冷漠之色消了不少。 储兴对张赫使了个眼色,介绍道:“张指挥使,这位是泉州知府顾正臣,也是句容卫指挥佥事,因军功于去年年底为朝廷授予泉州县男的爵位,深得陛下器重。” 张赫皱了皱眉头,看向顾正臣。 储兴最后一句“深得陛下器重”很明显是在警告自己莫要得罪了此人。他就是那个顶着死人县男爵位的顾正臣? 这个家伙到底因何功劳授爵,张赫并不知情,但还是听闻过顾正臣长江口南沙大捷的事迹,可这是顾正臣授爵之后的事,显然他能当泉州县男并不是靠那次战斗的军功。 “泉州县男,张某有礼了!” 张赫抱拳。 有爵位,别管是不是死人爵,那地位就不是一般文武可比,得先行礼。 顾正臣眉头微抬,终于想起来张赫是谁了。 这家伙也是个猛人! 虽然世人对明代开国勋爵多只记住了开国六公二十八侯二伯,可洪武朝三十一年并不是只有这些公侯伯爵。眼前的张赫,会在十三年后因军功封侯,而他的侯爵名称是: 航海侯! 这与吴祯的靖海侯有着相似之处,也可以看得出来,张赫的侯爵是因海事而得!其死之后,更是被追封为恩国公。 顾正臣笑了,未来的航海侯啊,若是能将他用在开大海这大事之中,岂不是事半功倍? 这么好的人才,送上门的人才,得用。 “张指挥使,久仰威名!” 顾正臣上前寒暄,笑脸相对。 张赫看着毫无架子,轻松自若的顾正臣有些郁闷,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是干嘛的。 高晖看到这一幕有些不满,沉声道:“张指挥使,本官调你来是为了抓捕造反官员,可不是让你来寒暄问好的!” 张赫重重点头,退后一步,厉声喊道:“兴化卫何在!” 顾正臣看向码头外,一批批军士手持长枪大踏步奔跑而至,将整个码头围困起来,数十名军士到了张赫身后,盯着顾正臣等人。 萧成上前一步,护卫在顾正臣身前。 秦松轻轻呸了下口水,站在了萧成左侧。 林白帆看了看张赫与兴化卫军士,又看了看顾正臣,没有犹豫,向前走去,站在了萧成右侧。 梅鸿则护在顾正臣一旁。 孟万里看向储兴,不知道如何应对,储兴脸色阴沉,盯着张赫并没有说话。 高晖冷冷看着顾正臣:“泉州知府顾正臣,抢夺知府印信,霸占府衙,形同造反,不遵朝廷规制,不经刑部复核,皇帝勾决,公开屠戮府衙官员!本官以福建行省参政的身份下令,将你捉拿槛送金陵!你若敢反抗,兴化卫有戡乱地方,平叛之职!” 张赫看着顾正臣,问道:“高参政所言是否为真?” 顾正臣推开萧成,上前道:“差不多。” 张赫凝眸,肃然道:“既然你认罪,兴化卫不得不协助行省衙署捉拿于你!” 顾正臣轻笑一声,缓步走向高晖:“张指挥使,你想捉拿我,最好是等上一等,容我与高参政说完话,再决定也不迟。高参政,为了卜家这个亲家,你倒是用尽了手段,不惜拖着兴化卫下水也要将我置于死地!” “让本官猜测下,接下来我被抓,关押在囚车之内,你会命兴化卫护送我去金陵吧?在前往金陵的两千里道路之上,是选一险峻山沟将囚车推下去,还是在某一顿饭里下点药。依我掌握的证据,你们不会允许我活着抵达金陵,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吧?” “我死在途中,兴化卫将会因此背上罪责。皇帝震怒之下,兴化卫指挥使张赫会受到牵连,而你却能高枕无忧,毕竟你抓我的罪名合情合理!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我死,兴化卫倒霉,行省衙署得利,卜家安枕无忧,泉州市舶司一如从前,是也不是?” 张赫听闻,脸色陡然一变。 在来这里之前,高晖确实对自己说过,顾正臣是奸臣乱党,造反之人,将其槛送金陵是功,愿将这份功劳送给兴化卫。 现在听顾正臣一番话,高晖的举动未必是送功劳,很可能是让兴化卫背黑锅啊。 高晖浓眉微垂,眯着眼看着停在两步外的顾正臣,肃然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挑拨行省衙署与兴化卫的关系,挑拨本官与张指挥使的关系不成?你的罪名确凿,送到金陵一样是个死,自没有人会在途中加害于你。”..??m 顾正臣左右歪了下脖颈,抬起双手,骨节声咯嘣响起:“高参政,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高晖冷笑不已:“怎么,你身为朝廷命官,还敢动手打人不成?” 顾正臣仰头看夜空,星辰闪动。 踏步上前! 一道身影从高晖身后闪现而出,刚想护在高晖身前,一只脚从顾正臣身旁踹出,庄兵的身体瞬间倒飞出去! 嘭! 嘭!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出。 萧成收回脚,拍了拍衣襟:“顾知府办事,你最好不要掺和。” 庄兵嘴角渗出了血,盯着萧成的目光满含杀意。 高晖感觉钻心的疼痛从鼻梁处传到全身,忍不住尖叫起来,血从鼻子里流淌而出,眼泪也冒了出来。 顾正臣看着蹲下身来惨叫的高晖,抬脚就踹了过去,直将高晖打倒在地,还不解恨,竟又补了两脚。 张赫看傻眼了,储兴也目瞪口呆。 林白帆脱口而出:“他大爷的,如此生猛!” 萧成暗暗咧嘴,虽然知道顾正臣大胆,御史敢打,御史大夫也敢揍,可你毕竟是得体的文官,怎么能像个粗人一样动手打人呢。 真要打架,你直说,我上还不行,这样有损你儒官的风采。 风采? 顾正臣才不管什么风采不风采,踹了几脚之后,气息有些乱,喊道:“你想要从本官手中抢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本官岂能答应?今日殴你是小,来人啊,将他给我抓起来,暂押泉州府衙,待本官察查清楚,槛送金陵!” “有!” 秦松、梅鸿大踏步上前,将高晖扣住。 高晖猛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喊道:“张指挥使,抓人——” 兴化卫指挥使张赫刚想上前,储兴一步拦住,笑呵呵地说:“张指挥使,靖海侯说过,顾知府的事便是水师的事,我既然在这里,就不能允许你抓他。” 张赫冷厉地看着储兴:“你竟然敢纵容造反之徒?” 储兴哈哈摇头:“造反?你是见到顾正臣招揽死士,聚拢百姓了,还是见到他打出什么旗号,公然对抗朝廷了?若他当真造反,也用不着兴化卫的人来抓,泉州卫与泉州港水师不会善罢甘休,牵连全家人性命的事,谁敢跟他干?” 张赫皱眉。 高晖再次喊道:“张赫,顾正臣已经承认了造反罪行,他杀戮官员也是铁一样的事实,如今又敢殴打上官,你还不速速抓人!” 张赫看向顾正臣,此时顾正臣也看向了张赫,两人的目光在码头之上碰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 顾正臣走向张赫,抬手道:“张指挥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赫眉头微皱,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正臣将张赫请至船上,没有人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但结果很清楚,张赫走下船之后的态度陡变,从最初对顾正臣的敌意转化为毕恭毕敬,并下令道:“所有兴化卫的军士,全都撤出码头,准备回卫营!” 高晖无法相信这个结果,扯着嗓子喊:“张赫,你有戡乱地方之职,今日你若走了,我定上文书弹劾于你!” 张赫暼了一眼高晖,阴沉着脸:“高参政,多保重。” 高晖看着张赫对顾正臣行礼,看着张赫转身离开,兴化卫的军士如潮水退去,只留下了夜风里瑟瑟发抖的光影。 第四百六十九章 事不过三,说一不二 高晖绝望的眼神中透着迷茫,一向自负,谈笑风生的卜寿也终于颤抖起来。 魏洪难以置信,惶恐不已。 储兴盯着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转而收敛。 林白帆愣愣出神,没想到顾正臣一个文官竟是如此强势,连行省参政都敢打,而名声在外的兴化卫指挥使张赫在最后也不得离开。 顾正臣没有在意众人异样的目光,走向高晖,冷冷地说:“善弈者谋势,善谋者致远。势在远处时,波澜不惊。势在近处时,石破天惊。高参政,前面两次你踩我,我选择了退让,息事宁人。可你不应该再想踩我第三次!事不过三,说一不二,是我做人的原则。” “既然你来了,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手段也不惜将我送走,那不好意思,我也将动用一切手段将你留在这里,将卜家连根拔起!泉州府的夜黑太久了,这里不是极北之地,没有极夜,是时候清算,还泉州府一个明亮人间!” 高晖盯着顾正臣,口中的牙齿轻颤磕碰,问道:“你到底用什么手段逼退的张赫?”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高参政,你若是陷在泉州府,谁会出手将你捞出去?等这只手到了,本官可以告诉你张指挥使离开的原因,当下还不是时候。” 高晖脸色一变。 很显然,顾正臣不仅想要将自己拉下轿,还想拉其他人! 顾正臣看向卜寿:“如你所料,抓了你确实是个麻烦。只是,解决了麻烦,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吗?我倒很想知道,除了高晖之后,你还能给我制造出多少麻烦来。” 卜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自己尽量高估了顾正臣,用尽了心思,牺牲了不少棋子,原以为稳操胜券,可结果却是跌落沧渊。 顾正臣侧身看向魏洪:“来泉州府之前,陛下特意下了口谕,让本官调查市舶司赵一悔杀人案,换言之,市舶司一切涉案之人,泉州府衙有权羁押审讯。你大可以上书行省衙署问询,也可以发文书问刑部亦或中书官员。” “赵一悔?!” 魏洪心头微颤。 顾正臣看向秦松、梅鸿等人,下令道:“将他们送至府衙监房。” 秦松等人领命。 顾正臣转身看向储兴,拱手道:“此番能如此顺利将卜寿与魏洪抓获,全赖水师上下协助,待府内事了,本官定会再来泉州港,感谢诸位。” 储兴连称不敢。 孟万里也对顾正臣充满敬畏,连张赫这种猛人都低头了,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段,自己还是小心为上,千万不能得罪了。 顾正臣走出码头,回头望港口与远处大海,星光洒落,银辉无尽。 林白帆问道:“顾知府,可回府衙?” 顾正臣摇了摇头:“去坖明山庄看看,你带路。” 林白帆微微点头,先行带路。 坖明山庄处于泉州港与晋江城中间位置,五里路程,远近适当,既方便从府衙内转移出货物,也方便从坖明山庄转出货物到港口。 山庄设在山林之中,颇是隐秘,若不是张九经提供情报,想要发现这里并不容易。 于四野带军士忙碌着,隐蔽的地窖、密室也被找了出来,又找寻到不少奇珍异宝,正手握着一枚鸡蛋大的血红色宝石欣赏时,军士跑过来通报:“顾知府来了。” “终于来了。” 于四野将宝石丢在箱子里,命人看好,出门迎接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坖明山庄的牌匾,冷冷地下令:“将这牌匾摘下吧。” 泉州卫军士无不知道顾正臣,一个下命令杀掉指挥佥事周渊、千户蔡业,节制泉州卫的官员,谁敢不从…… 于四野匆匆而至,行礼道:“见过顾知府。” 顾正臣还礼:“于千户,这山庄内可盘点清楚了?” 于四野将顾正臣请入,道:“这山庄像是营造多年,并不是开国后所建,在初步清查了库房及一应货物之后,今日早间,军士又发现了一些密室与地窖,如今正在对这部分货物进行盘点。” 顾正臣进入主院,进入房中坐了下来,指了指几口箱子问:“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于四野打开了一口箱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宝石:“这里应该是来自海外的宝石,只是不知道藏了多少年月,找到时堆藏宝石的箱子已腐烂,似乎卜寿并不知道这间密室的存在。” 顾正臣看着最上面的血红色宝石,不禁起身走了过去,拿起来端详,笑道:“这宝石不错,不雕琢已是极品。我拿走当礼物送人了,记账上吧。” 于四野呵呵一笑:“这一箱尚未造册,顾知府,这其他宝石要不你再看看?” 顾正臣看着识趣的于四野,摇了摇头:“记账上,这宝石可不是送给其他人,而是送给东宫太子的。” “太子应该不喜这宝石吧……” “笨,太子可以给太子妃啊,知不知道,太子妃有喜应该十月了,这个月很可能会诞下皇孙,太子不解风情,我们总需要帮他一把……” “皇孙?” 于四野惊喜不已,若大明当真有了皇孙,那可是三代基业已定,这对于大明来说将是极好之事。 顾正臣眉宇之间有些哀伤。 朱标能不能长寿,朱雄英能不能不夭折,这都是未知的事。 持续的改革,需要这两个人活下去才行。若是这两人不在了,自己恐怕很难支持朱允炆。 朱允炆信任的文官是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喜欢的是古旧的东西,对改革这种求新的事不感兴趣。而他信任的武将又是“战神”级别的帅哥李景隆…… 摇晃了下脑袋。 顾正臣收回思绪,将来的事还早,自己有时间去改变,眼下最重要的是泉州府的事。 “你干嘛?” 顾正臣低头,看着于四野已经打包了一大堆宝贝,不由地问道。 于四野连忙说:“宫里有喜,这些宝贝全送过去,岂不是更显顾知府与东宫亲厚……” “滚!” 顾正臣抬脚,没踢到人,于四野已经哈哈大笑着避开。 这个家伙,送一件礼物是好事,送一堆不是让人为难,再说了,送这么多宝石,岂不是成了不珍贵的东西,怎么表达心意? 最主要的是,这玩意需要换钱,换大笔大笔的钱粮,全给朱标,泉州府百姓吃啥?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看着账册。 看着账目之上惊人的数目,顾正臣连连咋舌。 暗香浮动。 顾正臣微微皱眉,抬起头看去,只见一位位国色天香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每个都是容貌上佳,气质不俗。 于四野对顾正臣道:“顾知府,这些全是卜家圈养的女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二十,该如何处置?” 顾正臣看了几眼,低下头继续翻看账册,对于四野吩咐道:“从山庄的账目里支取一千贯钱分给她们,问清楚籍贯来历,发给文书说明情况,让其返乡与父母家人团聚。” 一众女子自是感激涕零,纷纷谢恩。 于四野有些惊叹顾正臣的意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他对这么多美人并不动心,只轻描淡写扫了几眼,便要放她们离开。 “走吧。” 于四野挥手,让这些美女子退出。 “你为何不走?” 于四野见其他女子离开,只有一位女子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正臣抬头看去。 女子突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摆,哭泣道:“小女子无可去之处,也无家人在世间,还请顾知府垂怜收留,百里瑶愿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百里瑶?” 顾正臣品了品这个名字,问:“你家籍贯何处?” “山东登州府刘公岛人氏。” “登州府?” 顾正臣凝眸,起身走了出来:“仔细说。” 百里瑶脸色浮现出痛苦之色:“我父母是渔民,在我八岁时为海寇所杀。海寇登上了刘公岛,屠杀了整个村子,将我与二十几个女子与妇人掠夺出海。后来在海上漂泊许久,再一次上岸,我就被送到了这里,还有两个姐妹原也在这里,只不过后来离开了。” “离开?” “被卜家的人送人了。” 顾正臣看着低头的百里瑶,明白过来,卜家控制泉州府官场,用的无非是钱与色,威与恩。 百里瑶俯身磕头:“我已无家人可依,也无亲人可投奔,自愿化身为奴,侍奉大人左右,以报偿救命之恩,只求一脚之地栖身。” 顾正臣看向于四野:“给她支三十贯钱。” 于四野命人去取。 顾正臣对百里瑶道:“从现在起,你是自由身,没有谁是你的主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你送出去。你可以用这三十贯钱在泉州府内觅一安身之处,节省着花,足够你过活数年找一良人。” “我想追随顾知府左右……” “不需要。” 顾正臣断然拒绝。 李宗风是渔翁这件事告诉顾正臣,世间上的事未必有自己初看时那么简单。人在泉州府这种泥潭之地,身边少留一些身份不明、底细不清的人为上。 在百里瑶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于四野:“明日清查完毕之后,将所有货物送到府衙。另外,你回泉州卫之后找黄指挥同知商议,于卫营中选拔三百精于水战与水性的兄弟,我随时可能会用。” 第四百七十章 不分好歹的善不是善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卜算子回头望去,当看到有人骑着马出现在原本无人的道路之上时,目光陡然一寒。 这里距离晋江城七十里有余,又是四更天,怎么可能有人骑着马,还慢悠悠而来! “柳娘,带孩子走。” 卜算子清楚,自己被顾正臣的人跟上了。 兴许,在城门外盘查时,卜黄已经认出了自己,只不过他并没有声张,而是通知了顾正臣的人手。或许,顾正臣想看看自己能去何处,与何人见面,他想一网打尽! 柳娘拉着惺忪的孩子下了马车。 卜算子看着不断接近的战马,将两人推至一旁的树林之中,喊道:“将孩子养大,走!” 柳娘知道情况危急,连忙跑入树林之中。 卜算子上了马车,催马奔跑。 马车跑动起来,卜算子侧头看去,只见一匹马窜了出来,一个军士随手一抛,绳索便飞了下来,卜算子没想到对方动作竟是如此敏捷,只觉得脖子被套住,连忙伸出手抓住绳索想要丢开,可谁知对方竟猛地勒住马匹。 马车继续前进,绳索骤然拉紧,卜算子整个人瞬间从马车上摔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多事还没交代清楚,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段施敏冷冷地说道,转身看向一旁的树林,喊道:“在府衙没有判决之前,我奉劝你还是不要逃的好,莫要到时罪加一等,连累了孩子。” 卜算子刚想喊话,就挨了一脚。 段施敏再次喊道:“府衙可以张贴海捕文书,到那时谁敢收留你们?顾知府公正处事,不会轻易对妇孺下手。可若你们逃了,朝廷索人,事情就不好收场,你想清楚再决定是离开还是回府衙。” 说完之后,段施敏没有再看树林一眼,将卜算子捆绑起来,追回马车,将其丢在马车里,走了来路。 惠安县。 卜中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眼前的路口通往哪里。 不远处是一个村落,有微弱的光。 太累,太饿。 卜中生接近了村落,然后看到了一群百姓手持火把跑了出来,不知所以地愣在当场。 里长黄发看到陌生人也不禁愣住,抓着和画像对比了一番,我去,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十贯钱到手了…… 卜中生傻眼了。 顾正臣竟然派遣衙役告知惠安县所有乡里百姓,入夜之后留意陌生人,一旦有陌生人行走在乡里外的街道之上,亦或是进入乡里地界,应直接扣留,比对画像,发现画像中人便扭送知府衙门,给十贯钱。 我去,自己逃命之人,总不能跑到县城里面去吧,也不敢光天化日跑路,只能抹黑走。 可走得匆忙,原本打算去港口的,结果被老爹半路丢下,自寻出路,身上虽有些钱财,可也得有铺子才行,荒山野岭,密林无数,又不敢钻山沟,藏树林里,万一惊动了毒蛇被咬一口,那就彻底完了。 只能走路,小路也比山林安全,原本找个村落歇歇脚,吃两口饭,可谁成想,一接近村落就被抓了…… 这一夜,对无数泉州府百姓来说,如往日一样,可对于府衙,对于卜家,对于高晖来说,圆润的夜成了锋芒的刀,不是缓缓滚动而过,而是一点点扎过身体,穿透血肉而过。 知府宅。 顾正臣躺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 卜家的手段惊人,他们不仅会调虎离山,还会将计就计。兴化卫张赫的到来,说明问题很可能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走了一个张赫,还会出现另一个人。 抓了卜寿是个麻烦,抓了高晖的麻烦更大,行省衙署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浪用不了多久就会涌来。 从时间与空间来看,行省衙署的高官想要动作至少需要三日。自己必须在三日内敲定卜家的罪名,找出市舶司的罪证,还有,从高晖身上找到破绽!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 回到府衙之后,自己已经勾牌,下了文书,以卜家擅自违背海禁,私藏兵器甲胄,意图谋反的罪名,命赵三七带一干衙役查抄城内卜家大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卜家与高晖的往来书信。 顾正臣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对隐在暗处盘坐的萧成道:“去把张培喊来。” 萧成没有犹豫,起身而去。 很快,张培便走入房内。 顾正臣直接问:“这一日李承义都在做什么?” 张培回道:“李承义还在追查沉船案,他希望从胡本末的账册里找到更多线索,这一日都在账册里面摸查,并没有出门。” 顾正臣点了点头,又问道:“没有将卜寿、魏洪等人落网的消息告诉他吧?” “目前还没有。” 张培肯定。 顾正臣抬了抬手,让张培下去休息,揉了揉眉心对萧成道:“明日一早,让林山南先将渔翁送至二堂,让李承义在门外旁听。” 萧成皱眉:“若真如你所料,事情很可能不好收场。” 顾正臣长叹一声:“这个时候,真相压倒一切。” 萧成不再说什么,闭上了眼。 夜终还是过去了,天色朦胧时,顾正臣已起身,收拾妥当进入二堂。 林山南将李宗风带至二堂。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萧成微微点头,走了出去,将门关上。 二堂内,只有顾正臣、李宗风两人。 李宗风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道:“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以这种身份见面。” 顾正臣示意李宗风坐下,端起茶碗道:“你我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一个重情之人,对身边人,对认识的人颇是在意。可你偏偏下了杀林琢的命令,只为了将我调出府衙,你的心如此狠毒,倒是出乎我的意料。”.??m 李宗风摇了摇头,苦着脸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琢死了,但为了他,我已经赔上了两个兄弟的命作为交代。” 顾正臣目光微微一冷:“洛阳镇死人,不过是你为了延滞本官的手段罢了,莫要惺惺作态,让本官将你看低。” 李宗风犹豫了下,起身道:“顾知府,我承认,林琢之死可以算在我头上,是卜家命令我动手,以此将你从晋江调出去,避免你对吴康、秦信进行审讯。只可惜,千算万算,用尽手段,终还是疏忽,你竟调用了晋江知县杨琇代审!”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把玩着,肃然道:“一直以来,我认为你是泉州府少有的侠义之人,乐善好施,仗义疏财,救济贫困孤寡。可谁成想,这不过是你的伪装,真正的你不过是卜家养在外面的一条狗,还是一条善于咬人的狗!” 李宗风脸色陡然一变。 狗? 自己是卜家的狗? 对于这种侮辱人格的话,李宗风自然是不高兴,甩袖道:“顾知府,你大可出去看看,无论是晋江县,惠安县,还是兴化府、延平府,甚至是福州府,哪里的百姓活得如洛阳镇一样安逸舒坦,哪里的百姓能比得上洛阳镇的他们不受盘削,不受变着花样地索要?” “没错,我是卜家的奴仆,是他们的一条狗!可为了洛阳镇的百姓,我只能这样做!我行事原则便是,谁能保证洛阳镇八百户人家不受欺负,我就投靠谁!若不是朝廷无能,选的全都是一些贪官污吏,贪婪无度,欺民害民,我李宗风岂会跪在卜寿面前委曲求全?!” “顾正臣,你来告诉我,若你跪下能保全八百户人家,让四千余人能过上安稳日子,你愿不愿意下跪?看看晋江城外的百姓,多少人家是破衣褴褛,食不饱腹,家里连半个月存粮都没有!他们有家人饿死,有家人病死,有家人被打残废,有些人的女儿、妻子被欺辱,孩子被踩在脚下!” “我李宗风不愿意看到洛阳镇的百姓也是如此,所以我选择了埋没良知,跪在卜家,成为卜寿在洛阳镇的一个耳目与暗线,成了渔翁!如今落在你手,我并不后悔!若没有我当年一跪,你看到的洛阳镇将是另一副景象——满目疮痍,遍地坟丘!” 顾正臣看着激动的李宗风,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沉声道:“所以,你将投效说成了善良,将跪下说成了站着,将歹毒说成了仁慈?” 李宗风上前一步,看着顾正臣,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为洛阳镇百姓!我问心无愧!” 顾正臣将铜钱握在手心里,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李宗风,你知不知道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不分好歹的善不是善,是恶的帮凶!你——是卜家的帮凶!” 李宗风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后退两步:“为恶是善待洛阳镇八百户百姓的代价!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是约定。” 顾正臣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为恶是善?不要口口声声说是了洛阳镇八百户百姓,归根到底,你只是为了自己吧?林琢的死让本官想起一件事,一桩李承义始终没有放弃追查的案件。李宗风,你来告诉本官,沉船案——是不是你做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渔翁的罪,悔恨的伤 沉船案?! 二堂门外,李承义心头一颤,手微微有些发抖。 二堂内。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盯着李宗风,李宗风不敢直视,目光有些游离,不安地说道:“顾知府说什么话,沉船案与我无关!” “不,沉船案不仅与你有关,还是你一手安排的!” 顾正臣笃定地喊道! 李宗风摇头:“这种玩笑话还是不说为好。” 顾正臣向前走了一步,厉声道:“胡本末离开府衙前往福州事出突然,这种事卜家无法提前预知。而胡本末是户房中人,想来也知道万安桥上有周豫守着不能经过,以免暴露行踪,他最快前往福州的路,便是坐船进入洛阳镇,继续向北。” “可他不知道洛阳镇有渔翁,不知道洛阳河上的所有船只全都听命于你。千钧一发之间,你收到了卜家消息,命你务必留下胡本末并取走账册!所以,你出手了。后果是胡本末被勒死,账册被取走,二十一人落水溺亡!只不过期间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李承义的妻子赵英英被连累致死!我说的没错吧?” 李宗风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顾正臣,否认道:“胡本末、赵英英等人的死与我并无半分关系,顾知府莫要血口喷人。要知道那赵英英是我的儿媳,若我知道是谁害了她,定要了他的命!” 顾正臣止住脚步,背负双手:“赵英英的死很可能是个意外,但胡本末的死,一定与你有关。” “证据呢,若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敢如此胡言?” 李宗风伸出手讨要证据。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船案发生在洪武五年七月,距今已两年多。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定是不知情之人,想要找到证据,恐怕需要将船从江底打捞上来才行。只是洛阳江阔水深,没人做得到。” 李宗风平静地看着顾正臣:“没有凭证的揣测,可以默默盘算,但不应该轻易说出口吧,尤其你是一个知府!”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虽说没有证据,但若是深入调查,未必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只不过这样一来,你会从洛阳镇百姓心中的大善人,顷刻之间成为一个恶人。本官翻阅过沉船案的卷宗,船员孙四提供证言,说胡本末与他人分赃不均最终被杀害,凶手还将撞见其容貌之人杀死,并凿了船。” “这样的卷宗漏洞百出,一个船员如何听到胡本末与凶手的对话,为何其他人是溺死,胡本末是勒死,偏偏赵英英与另外两人是被残忍杀害?最重要的是,赵英英受的伤为何是在胸前,而其他两人的伤是在胸后!” “很显然,赵英英认识行凶之人,对其没有半点防备!什么人会让一个女子没有半点防备?整个洛阳镇里,除了李承义,恐怕也只有你了吧?” 李宗风不屑一笑:“荒唐,且不说我当日并没有出现在那里。退一万步,我怎会害了自己的儿媳!” “难道不会吗?” “顾知府,请你慎言!” 顾正臣正色道:“动机并非没有,据本官调查,你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有着强烈的掌控命运的欲望,你渴望能成为官员,成为一片地域的神灵!换言之,你想站在一群人的头顶,享受这种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洛阳镇处处以你为尊便是如此!”..??m “可你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多少学问,四书五经并非你所擅长。所以你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了李承义身上,希望李承义可以通过科举之路成为官员,谋个一官半职,让李家成为另一个卜家的存在!只是,李承义与赵英英成婚之后,李承义将所有学问化作风花雪月,痴迷于赵英英。” “赵英英是惠安女,按照习俗时常需要回娘家。而李承义与赵英英的每次离别你都看在眼里,包括李承义站在洛阳江岸边目送赵英英离开的失魂落魄与迎接赵英英回来的欢天喜地!李承义放弃了学问,也放弃了科举!” 顾正臣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宗风:“洪武三年,朝廷开科举,那一年李承义成了秀才。洪武四年,李承义参加乡试,落榜。洪武五年七月,李承义放弃了八月的乡试!” 李宗风翻开文书,看着顾正臣调出的泉州府科举状况,眉头紧锁。 顾正臣沉声道:“乡试需要生员前往福州赴考,泉州府府衙自是看重,将所有参考生员编录成册,府衙官员还会做足姿态激励与拉拢,只是这册子之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承义——弃考!” 李宗风脸色阴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冷着脸,肃然道:“我想说的话已是呼之欲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为了李承义的前途,为了李家能在官场立足,为了你能与卜寿平起平坐!你选择了李承义的官途,痛下杀手,亲手杀了赵英英!” “你胡说!” 李宗风厉声呵斥。 顾正臣摇了摇头:“李宗风,这件事或许是临时起意,但你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解决了胡本末,也解决了李承义通往仕途的最大障碍!只是你千万算计,也没有想到,洪武六年时,皇帝突然停罢科举!赵英英,白死了。” 李宗风紧握着拳头,喊道:“够了!” 顾正臣后退两步,继续说:“解开了赵英英的死亡谜团,回过头来再说那个船员孙四,他的下场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醉酒,坠河。另外卷宗中还有一句:孙四坠河极力挣扎,却没有呼喊求救!这种令人口不能言的手段,与王痴的死如出一辙!” “李宗风,要不要本官去调查调查,王痴的家人,孙四的家人过得如何,有没有收到一笔抚慰钱财?这种杀其人,恩惠其家的手段,就是你渔翁自以为是的善良!” 李宗风咬牙喊道:“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事,许多都是本官的揣测,确实缺乏足够定你罪的证据。但林琢、王痴的死,你如何都洗不干净。另外,沉船案的真相你不说,卜寿也会说,卜寿不说,卜算子也会说,当年给你传话的人又是谁,他会不会交代,你大可赌上一赌。” 李宗风看着顾正臣,整个脸有些狰狞。 顾正臣转身回去桌案后坐了下来,将铜钱拍在桌上:“渔翁,告诉你一声,昨日晚间,卜寿入狱了,魏洪入狱了,就连行省参政高晖,本官也抓了!” “什么?” 李宗风震惊不已。 顾正臣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轻声道:“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想要控制一切的小人物罢了,撕开伪装与面纱,只剩下一张冷酷无情的脸,还有一双沾满鲜血的手!若是李承义知道他崇敬的父亲是这番模样,该作何想?” 李宗风打了个哆嗦,上前一步:“我可以交代一切,前提是不要让李承义知情。” 哐当! 门被大力撞开。 李承义看着李宗风,一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顾正臣作吃惊状:“你为何来了?” 李宗风看着逼近的李承义,连忙问:“你听到了什么?” 李承义停下脚步,双眼通红,语气冰冷地说:“英英的死是不是与我弃考科举有关,是不是你下的手?” 李宗风连忙摇头:“不是我,我当日在酒楼,掌柜可以作证——” 李承义咬牙,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再欺骗我!当日我去了酒楼,酒楼掌柜说你出去了,我在那里等了你足足半个时辰都没回来!” 李宗风想起什么,接着说:“兴是我去隔壁街上去了,你知道的,那一日是黄老大寿……” 李承义上前一步,喊道:“那一日,我原想和父亲一起去渡口去接英英,可我久等你不至,便孤身一人去了渡口。当时我看到了一只船离开渡口,我看到了船上身着蓑笠之人,看到了一个渔翁!而那个渔翁,在江心登上了英英那条船!” 李宗风脸色煞白。 李承义看着李宗风,眼泪夺眶而出,摇了摇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年为何弃考吗?因为英英有了身孕!她想要在你寿辰时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李宗风张着嘴,无法说出话来。自己的寿辰,便在秋闱期间。 英英有了身孕? 这—— 一双凄绝目光,任由血从伤口处流淌而出,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双手抚摸在小腹处。 或许死亡之前,她都在安抚另一个生命。 李宗风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颤抖,老泪垂落。 顾正臣抬起手,支撑着额头,看着悔恨不已的李宗风,看着绝望毫无生气的李承义,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二堂。 张培、萧成跟在左右,听着二堂里低沉的哭声,两人对视了一眼。 顾正臣走到阳光下。 此时,旭日东升。 顾正臣抛下思绪,大踏步进入大堂,吩咐道:“升堂,提审卜寿。整顿官场耗了我们太多时间,该结束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卜寿交代,连根拔起 脚下的镣铐拖拉着,碰在地板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只过了一晚,卜寿已显得老态了许多,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双目无神,一脸苦楚。 卜寿看着顾正臣,涣散的目光终凝聚起来,嘴角哆嗦,不等开口,衙役已上前将其摁着跪下。 顾正臣看着卜寿,惊堂木落下:“卜寿,坖明山庄里私藏兵器、甲胄,是为造反、谋逆之举,你有何话说?” 卜寿低下头:“无话可说。” 顾正臣命人递上招册:“既无话说,那就招了吧。” 卜寿看着眼前的招册,抬头对顾正臣说:“你想以这个罪名杀了整个卜家?” 顾正臣盯着卜寿,摇了摇头:“你应该先问问自己,为何要私藏兵器。你若不交代清楚,本官只能以谋逆定罪,交朝廷处置。” 卜寿清楚这个罪名会死全家,虽说卜中生、卜算子等人跑了,可朝廷想要抓几个人,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只要不出海,迟早会被朝廷的人抓住。 为了全家人,卜寿不得不开口:“私藏兵器与甲胄,一是为了伪装为水师,躲过近海处的水师盘查,二是出海之后,需要用兵器来守护货物,避免被寻常海寇劫掠了去。这些兵器与甲胄并非为造反准备,而是为了南下贸易。” 违背海禁出海、保护货物的兵器盔甲,和蓄意谋反、对抗朝廷的兵器盔甲,东西虽然一样,可罪名并不同,适用律令法条也不同。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先抛出兵器盔甲这个问题,就是逼迫卜寿承认出海经商之事,坐实了这一点,就能顺藤摸瓜,处理市舶司的人与事。 “你们下南洋贩卖货物,本就是暴利,为何还要冒险,让府衙以折色丝绸的方式为你们提供货物?” 顾正臣问道。 卜寿苦涩一笑:“为何,自然是多积点财富,让百姓给我们丝绸,总好过自己花费人手去收购、运输,一匹丝绸省下剩下四五钱,十万丝绸便是四五万贯钱!省下来的便是赚到手的,如此大的一笔财富谁不心动?” 顾正臣接着问:“府衙折色丝绸,你们卜家与府衙如何分利?” 卜寿没有犹豫,直言道:“六四分。府衙拿走仅限于丝绸所得利的六成,卜家拿走四成。至于其他买卖,如陶瓷、茶叶、器物,包括运来的香料,府衙只占半分利,绝大部分都进了卜家,卜家拿着这些财富用以拉拢官员,疏通关系。” 顾正臣看了看书吏,见书吏停了笔,才开口:“被卜家拉拢的官员都有谁?” 卜寿心头一惊,见顾正臣目光深邃冰冷,避开其目光:“泉州府同知秦信、吴康,通判唐贤、杨百里,推官王信虔,知事杨造端,市舶司提举魏洪,晋江县丞万潮,主簿卢敏,惠安知县时汝楫、县丞冯远虑,南安知县曹睿……” 一个个名字报了出来。 顾正臣起身,走至堂下:“这些被卜家拉拢的官员,总有凭证吧。比如时汝楫,他擅长记账,账册里记录了不少送礼的细节,相信卜家也会记账,握着他们的把柄以确保这些人能在关键时候配合卜家行事吧?” 卜寿犹豫了下,咬牙道:“卜家大院假山之下有个密室,那里藏有被拉拢官员的名册、往来书信、送礼清单。” 顾正臣看了一眼秦松,秦松当即带了几个衙役离开。 “卜寿,你说了这么多名字,为何没有说高参政?” 顾正臣点了出来。 卜寿摇头:“顾知府,高参政的儿子虽然与我孙女有姻亲关系,可高参政为人高洁,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并没有贪拿过不干净的钱财,卜家自始至终没有给高参政送过一枚铜板。” 顾正臣爽朗一笑:“高参政没有拿卜家一枚铜板,可他为了你们卜家,三进府衙!” 卜寿否认:“高参政三进府衙皆是因为你,与卜家无关。” 顾正臣摆了摆手:“高参政第一次进府衙,以杖死杨百举等为由,夺了本官的知府印信,并让秦信代理知府衙门诸事。后来你见了谁,张九经可是去了卜家,知道你们的对话。高参政第二次进府衙,想以顾某造反的名义抓走,甚至还带了泉州卫军士,只可惜,他没有带来周渊与蔡业,否则已是得逞。” “在高参政离开之后,卜家数次想要探寻周渊与蔡业消息,其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调泉州卫军士为你们壮壮胆,做你们的压舱石,避免翻船?至于高参政第三次进府衙,是本官送来的,你们想在港口将我抓走,我何尝不想将你们一网打尽?” “卜寿,高晖种种做派,明着是针对本官,实则每次都出现在卜家濒临危险境地时,若说他没有私心,没有保护卜家的意图,本官不信。一个行省的官员,纵要处置本官,大可先回去吊唁靖海侯,而后折返将我捉拿扭送金陵,可他偏偏急切不已,转身说服兴化卫军士前来,这手段可不简单。” 卜寿摇了摇头:“高参政与卜家并无任何利益关系,你休想陷害他!” 顾正臣见卜寿咬住不肯松口,暂且放过,转而问:“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也被你们拉拢,他负责什么?” 卜寿见顾正臣没有追问高晖的事,放松了一些:“魏洪管理着泉州港内所有非水师船只,包括藩外使臣的船只也在其管理之下。魏洪负责提供出海的日期、船只、名义、掩护……没有魏洪,生意做不成。” 顾正臣正色道:“魏洪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吧,他能在赵一悔眼皮子底下帮着你们做事。不过你们也清楚,有赵一悔这个人在,你们总不能放开手脚,迟早会出问题。所以,赵一悔身陷杀人案,是卜家调离赵一悔的计策吧?” 卜寿重重点头:“没错,赵一悔知道泉州港有问题,他不仅调查魏洪,还想顺藤摸瓜,调查坖明山庄!这不是卜家所能容忍的事。在拉拢、游说、威胁手段用尽之后,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其调离!” 顾正臣冷冷地问道:“用市舶司吏目黄辉的死换赵一悔离开,你们是不是也太狠心了?” 卜寿呵呵笑了笑,道:“你不会以为黄辉死有余辜吧?不,此人虽然不算什么官,却很是贪婪,几次伸手索要好处,又是个赌徒,私底下输了不知多少钱!若不继续给他钱,他竟然威胁要将事情告诉赵一悔!他唯一的用处,就是用命换海洋贸易无忧。” 原来如此。 顾正臣明白过来,黄辉算是个不开窍的家伙,吃着卜家的还想赖上卜家、威胁上卜家了。在卜家眼里,黄辉只是个驱口,是个奴隶,结果这小子想骑在卜家头上作威作福,这种人早晚会死。 尘封的案件一件件揭开。 卜寿审讯结束之后,顾正臣又提审了卜秀、卜元海、卜黄等人,将一干证言坐实,之后提审市舶司提举魏洪,下令衙役查抄魏洪家产,同时将市舶司副提举周翔逮捕归案。 当卜中生被送至府衙之后,看到卜寿已交代了诸多事,卜中生终于崩溃。 这是一日极漫长的审讯,从早上开始,至日落尚未退堂,一直持续到段施敏送来卜算子,审讯终进入尾声。 狱房。 卜寿站在监房里,透着窗户看到了卜中生蹒跚走过,痛苦地喊了声:“我儿命苦!” 卜中生眼神中透着哀伤,对卜寿道:“父亲,我们谁都没跑出去,卜算子也被抓了回来。多年经营,竟落得一场空。” 卜寿老泪纵横:“悔不该当初。” 若守着山庄那点基业,守着老宅,卜家虽然无法大富大贵,无法呼风唤雨,可总归儿孙都能有一个安稳的日子。 可如今呢,风光不到八年就已成云烟。 夜黑了下来,火把点燃,挂在了监房外,将甬道照亮。 黄科打开监房,守在门外。 顾正臣走了进去,看着安稳盘坐,丝毫不乱的高晖,淡然一笑:“高参政倒能沉得住气,看来很清楚,本官无法找到你的把柄。” 高晖冷冷地看向顾正臣:“你有什么话最好是早点讲完,最多三日,行省衙署便会来人,到那时,我看你还敢不敢殴打上官,抗拒抓捕!” 顾正臣走到窗边,缓缓地说:“唐贤平日里身体好得很,可结果却因为‘真心痛’而死在监房里。高参政,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在福建行省的所作所为,会不会真心痛?” 高晖脸色一变:“怎么,你还想谋杀本官不成?” 顾正臣摇头:“谋杀?呵,唐贤死的时候谁说过是谋杀?你高参政知道唐贤死了,如此大的事为何不返回府衙找秦信要个交代,反而是心安理得跑去同安?本官有理有据,依律令杖责一个通判,不慎打死而已,你就收了我的知府印信,为何秦信代理府衙当日唐贤死了,你却视而不见?” “卜寿说你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卜中生说你忠于朝廷,以国事为重,不计私利。卜算子说你治下有方,不徇私情。高参政,他们说的人——当真是你吗?” 第四百七十三章 关押的是无形触手 高晖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正臣并不清楚,但如果说他没有谋私,顾正臣是一万个不相信。 不说其他,单单问一句,高晖上任之地在福州,他的儿子高东旭为何跑到了泉州娶老婆,娶走的还是卜寿的亲孙女? 如果说这只是风花雪月中的巧合,没有半点利益权衡与考量,高晖毫不知情,那是讲不通的。 很多时候结亲并不是两个人简单的结合,而是两家人绑在一起,同进退。 你有难的时候,我伸手拉一把,你掉坑里了,我丢绳子将你拉出去。 如果张希婉的父亲张合出了事,顾正臣必然出手,一家人都不帮的话,以后如何面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如何睡得平和与安稳? 同样的道理,高晖知道卜家出了事,所以一次次出面力保,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只是顾正臣并不能直接杀了高晖,因为就目前而言,还没有找到高晖的罪证。 卜家拉拢官员的账册已经找到了,里面并没有高晖的名字,倒是有一封高晖的书信,但内容却是正义凛然,谆谆教导,希望卜家做泉州府的大善人,以至于顾正臣相信这书信是高晖早年故意留下、以应付卜家倾倒时的局面。 高晖看着顾正臣,冷笑道:“我出自刑部,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在福建行省两年,我兢兢业业,不成想竟遭你无端殴打羞辱,我一定会奏报朝廷与皇帝,将你治罪!” 顾正臣看着镇定的高晖,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想将我治罪的人多了去,不差你高晖一个。单单你在码头想要抢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这一条,本官就不畏行省来人。” 高晖起身,拍打了下衣裳:“顾正臣,莫要信口雌黄,本官要抓的人是你,可没想过从你手中夺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用这种粗劣的罪名抓我,你说行省官员谁会听信?” 顾正臣看着走过来,咄咄逼人的高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转身走出监房,笑依旧没有停。 黄科落锁。 高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顾正臣,眼神中透着疑惑:“你在笑什么?” 顾正臣转身,给了高晖一个灿烂的笑脸:“高参政,你到底是有所依仗,还是当真问心无愧,本官倒想看个透彻。倘若你是个好官,我顾正臣为你赔礼道歉,倘若你是个为恶、帮恶的奸贪官员,我会为你踢开地狱的门,将你送进去!” 高晖眯着眼,看着窗外已空无一人,眉头紧锁起来。 萧成、林白帆跟在顾正臣身后,走出狱房。 萧成看着放慢脚步的顾正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以‘意图抢走通海寇与倭贼重犯’的罪名将高晖关押在府衙监房,是不是有些站不稳?” 顾正臣淡然一笑:“当然,这个罪名很容易洗清,毕竟高晖当时确实只想将我抓走。” “既然如此,那继续关押高晖恐怕会惹来不小麻烦。” 萧成担忧。 顾正臣背负双手,看着夜空道:“本官关押的不是高晖,而是卜家在外的无形触手。只有高晖被关押在监房里,我们才能顺利收网。你想过没有,若不找个由头将高晖留在监房,府衙想要查抄卜家、查抄魏家将面临何等阻力?” “莫要小看了参政的力量,这种人想要制造麻烦,那是真的麻烦。你也看到卜家拉拢的官员名册了,泉州一府七县里面,大大小小的官员、胥吏被其拉拢不下四十,不是掌印之人,便是要职之人!” 萧成凝重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自信地说:“抓高晖,不是冲着高晖这只老虎去的,而是冲着那些苍蝇。按名单一一勾牌拘拿至府衙,无论是知县,还是典史,不放走一个。将卜家经营多年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只要这样,泉州府的官场才能正一正风气!” 林白帆听得热血沸腾,崇拜地看着顾正臣。 府衙衙役根本不够用,顾正臣再次调用了泉州卫军士配合抓捕,惠安知县时汝楫在睡得深沉的时候被人喊醒,稀里糊涂便进了囚车,丞冯远虑、主簿卫章、典史黄学也跟了去。在无数人沉睡的时候,惠安县衙已经“停摆”了。 只过了一晚,便从外地抓来了十余名官吏。 顾正臣的动作很快,当即升堂审问,物证,人证摆上,补一句“卜寿与高晖全都被抓,你等还想等靠谁”的话,官吏基本上就交代了。 不交代也没关系,反正你的副手或主官也会交代,实在不行看看你有没有非法收入便知道了,多大点事,账册上写了给你送去了多少好处,写明了给你送过女人,钱你一时半会花不完,女人也是可以找出来对质的。 这一日,堪称全泉州府官场地震,往日里威风八面、横向欺民的官员全都被顾正臣一网打尽,七个县,只有两个知县幸免,其中还有一个是晋江知县杨琇。 泉州府的腐败是塌方式的,顾正臣的整顿是龙卷风式的,敲实一个,定罪一个,该收缴贪污所得的去收缴。 到傍晚时,更远地方的官员也被羁押而至,顾正臣不顾疲惫,连夜审讯,直至第二日下午才完成所有审讯。 桌案上,一张张招册已堆至两尺多高,书吏的手都要写废了,若不是黄斐等人轮流替了下,估计书吏早就累趴下了。 接连三天审讯,顾正臣几乎没怎么休息,直至最后一叠招册递上来,衙役将哀嚎后悔的吏员拖下去,顾正臣才松了一口气,人直接趴在大堂桌案上睡去。 萧成眼睛里冒着血丝,林白帆摇晃着脑袋,总感觉头昏脑涨。 张培看着两个要强的家伙,非要和老爷比耐力,老爷是紧绷着精神做事,而你们是干站着耗精神,能一样嘛,还不赶紧休息下。 哦,倒下了啊。 不用抬走了,直接盖被子吧。 府前大街,醉春楼。 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缓缓上楼,瘦削的身子挺直,眼角挂着显目的鱼尾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一双眼睛深邃洞察,身后还跟着一位五十余岁的仆人。 落座,酒水与小菜很快摆了上来。 酒楼里热闹的紧,嘈杂声一片。 “你听说了吧,惠安知县时汝楫被抓了,听说惠安县的百姓可不高兴了。” “哦,为何不高兴,我听说那时汝楫可是个扒皮的官,难道说另有隐情?” “哎,什么隐情,当地百姓不高兴的是府衙半夜抓人,害他们没机会丢菜叶子、吐口水,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没个发泄的机会,能高兴嘛。” “哈哈,这倒是。” “晋江县丞万潮也入狱了,真他娘的大快人心。虽说那杨知县是个好官,可架不住有人阳奉阴违。” “万潮算什么,要说还是说卜家,你们听说了吧,卜家祖上便是那个杀害南宋宗室的蒲寿庚。” “蒲寿庚,竟是他的后人吗?” “该千刀万剐!” “没错!” “嘘,我还听说,顾知府关押了高晖高参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得过这两日行省衙署便会差人前来,到那时,顾知府怕会有难啊。” 吕宗艺看着杯中酒,摇了摇头,找伙计换了茶水,这才品了两口,目光深邃地看向知府衙门方向。 “老爷,泉州府的情况很不对劲,还是莫要去知府衙门为上。” 老仆吕常言满是担忧,低声劝道。 吕宗艺面无表情,啜了口茶:“怎么,怕老爷我被抓?抓了之后正好可以与高晖见个面,告诉他靖海侯没死。” 吕常言苦着脸:“老爷就没想过,靖海侯为何会撒如此弥天大谎?” 吕宗艺低头看着茶汤,摇了摇头:“算不得什么弥天大谎,是行省衙署做事不周,听风是雨,没有收到水师正式文书便认为靖海侯当真卒去。” “可水师营地里白衣白帽……” “靖海侯想要用计来引诱海寇,卖个破绽罢了。说到底,这件事是不是针对高晖,并没有明证,只是一种揣测,不可信以为真。” 吕宗艺夹了几筷子,用了点饭,再次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 顾正臣,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杨百举死在你手,唐琥等人的脑袋也被你砍掉,最令人震惊的是,你竟然杀了吴康、秦信等人,他们可是朝廷命官,不是所谓的海寇! 所以,你是目无朝廷,残暴嗜杀的屠夫,对吗? 可为何这一路走来,不见一个百姓骂你,反而处处有人称你为顾青天? 你所作所为,深得民心! 所以,你是个为民做主,敢当敢当的直臣,对吗? 一个官员,两副面孔! 地方官吏听你的名,胆战心惊,闻风丧胆! 百姓听你的名,欢天喜地,谈笑自然。 一个名字,两种感观! 好一个复杂的顾正臣,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是杀人魔头还是救世善人,是奸臣为恶,还是青天为善! “走吧,去府衙!” 吕宗艺起身,大踏步走向楼梯口。 吕常言清楚拦不住,只好叹了口气,将桌上两根筷子快速收起藏入袖中,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脚动生风,落地无音。 第四百七十四章 吕宗艺的当面质询 泉州府衙。 班头赵三七看着突然到来的行省参政吕宗艺,忧心忡忡。 秦松得到消息先一步抵达大堂,可看到伏案睡着的顾正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为了整顿泉州府官场,为了在行省动作之前敲定各宗案件,三天三夜都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完成审讯睡下,实在是不忍心将其唤醒。 张培叹了口气,只好对秦松说:“吕参政来府衙,老爷不去迎接已是失礼,若再酣睡不起,恐怕会落人口实。” 秦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疼顾正臣这段时间太过拼命。 张培走向顾正臣,抬起手刚想拍一拍顾正臣的肩膀,就听到“嘘”声,抬头看去,只见吕宗艺已入大堂。 吕宗艺摆了摆手,轻声道:“让他睡,本官可以等。” 张培、秦松对视了一眼,走出行礼。 原本沉睡的萧成眉头微微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只不过呼吸变得浅了许多。 林白帆也翻了个身,没了动静。 吕宗艺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吕常言。 吕常言明白什么意思,走至大堂边,将一摞招册抱至吕宗艺身前的桌上,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吕宗艺摆了摆手:“不需要奉茶了,留个人在这里,其他人都出去吧。” 张培留了下来,秦松匆匆走出大堂。 黄斐见秦松出来,急忙上前询问:“如何?” 秦松摇了摇头:“府尊还在睡觉,目前并不清楚吕参政前来的目的,但看其样子,不太像是兴师问罪。” 梁桦心头不安,阴沉着脸色道:“兴师问罪未必是一脸怒容,越是平静,越显得城府深沉,不好应对。” 秦松看向赵三七:“晋江城没外地军士进入吧? 赵三七认真地回道:“绝没有,一旦有外地军士进入,必会在第一时间告知。” 秦松皱眉,难不成行省的大动作就是简单地派了个参政? 大堂。 吕宗艺安静地翻看着招册,看得很是仔细。 审讯问话犀利直接。 受审之人回答清晰、明确,虽夹杂了许多旁枝末节,但这些证词确实足够定罪。 判决有理有据,依据的律令法条适当。 晋江县衙有问题,惠安县衙有问题,南安县衙有问题,市舶司有问题,多地税课司有问题…… 吕宗艺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越看招册越是阴沉。 用了一个多时辰,吕宗艺翻阅了地方官吏审讯的所有招册,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单单从招册的内容来看,顾正臣并没有徇私枉法,而是堂堂正正,依律治下。 “吴康、秦信等人的卷宗与招册在何处?” 吕宗艺睁开眼,看向张培。 张培沉声道:“在刑房内,我这就让人取来。” 吕宗艺微微点了点头。 张培走至门口,让秦松告知刑法许岚提来秦信、吴康等人卷宗与招册。 许岚亲自将一干资料送至。 吕宗艺看着想要说话的许岚,抬手道:“要问话时,本官自会问,你且出去,让府衙内官吏杂役各司其职便是,不需要在外面候着。” 许岚见状,只好转身离开。 张培端来茶碗,吕宗艺拒绝,盯着卷宗,目光深邃。 吴康、秦信的卷宗与招册内容并不算多,但吕宗艺却看了一个时辰,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又让人取来卜家卷宗与招册,看着卜寿的证词,吕宗艺终于明白,吴康与秦信被砍头一点都不冤,卜家一干人被抓实在是干得漂亮! 只是顾正臣是知府,他无杀人权。 开始是对的,结果是对的,但中间的过程顾正臣没走,该有的批示与公文没有。 官场之上,并不是什么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若是如此,那朝廷可就乱套了。事情不管有多繁琐,罪人不管多十恶不赦,涉及杀人就必须走刑部复核,必须有皇帝勾决。 这是规矩,是铁一样的规矩。 顾正臣杀吴康、秦信没错,错的是他没守规矩。 吕宗艺揉了揉眉心,看向趴在桌案上沉睡的顾正臣。 无疑,他成功整顿了泉州府官场,他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干臣能臣。可这里有一个疑团,为何顾正臣这么一个聪明人会犯下如此错误,留下致自己于死地的破绽? 高明的棋手,不可能接连出现昏招而不自知。 杖死杨百举是个昏招,他至少还有机会补救。可公然杀掉吴康、秦信,他拿什么补救? 一着不慎, 满盘皆输! 纵是顾正臣在这个过程中吃掉了多少棋,可他依旧会输掉一切。 就在吕宗艺沉思时,顾正臣微微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看到桌案上的招册不见了,刚想询问,抬头便看到了两张陌生的脸。 张培连忙上前解释:“老爷,这位是行省衙署来的,吕宗艺吕参政。”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培,然后看向吕宗艺,暼见吕宗艺身旁堆积的卷宗,揉了揉酸涩的胳膊,起身走了出来,肃然行礼:“泉州知府顾正臣见过吕参政。” 吕宗艺拱手,呵呵一笑:“顾知府官威浩荡,我一个小小参政,怕是受不起吧。” 顾正臣眉头一抬:“面对参政,哪里还有知府的官威。” 吕宗艺指了指桌案上的招册与卷宗,沉声道:“这里卷宗与招册我已看过,却不见高晖高参政的卷宗,更没有审讯招册。其他案件我且不问,只问一句,高参政是否被你抓了?” “是。” 顾正臣坦然承认。 “罪名?” “卜寿私通海寇,乘船出海,本官抓卜寿及市舶司提举魏洪,高参政带人想要抢走二人。考虑到高参政之子高东旭与卜寿孙女卜菲成婚,高参政与卜寿算是亲家,本官怀疑其有私心,想要抢走卜寿为其脱罪,事急从权,我只能行此下策。” 吕宗艺皱了皱眉:“你说什么,高东旭迎娶的是卜菲?” 顾正臣见吕宗艺竟不知这一点,微微点头:“难道高家大喜时,吕参政没有前去讨一杯酒?” 吕宗艺盯着顾正臣没说话。 高晖的儿子成婚又不是高晖成婚,需要老子亲自去? 想啥呢。..??m 再说了,高东旭成婚很是低调,并没有大肆张扬,也没听说宴请了多少人,只听闻是泉州府人氏。 吕宗艺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仅凭着你一句事急从权,便抓捕行省参政也着实胆大包天,肆意胡为。” 顾正臣反问:“若不将其抓在府衙,卜寿心存侥幸,会交代得彻底吗?换言之,一个还有希望的人,会如实交代等着判死刑吗?” 吕宗艺想了想,认可顾正臣的话,但一张嘴依旧是反对:“这些理由不足以关押一省参政,若都如你这般,天底下官员谁还有安全感?参政视察地方,御史监察地方,但凡发现一点不对,岂不是会遭人无故羁押?如此行径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我希望你清楚,朝廷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完全正当,但这是实现泉州府官场正义的必要手段。 当然,没有老朱给的“便宜行事”旨意,自己不可能杖死杨百举,也不敢杀掉吴康、秦信,更不会关押高晖。 自己不是白痴,知道必死还敢去做。 因为有所依仗,才无所顾忌。 同样的道理,若是卜寿与高晖不落网,那些卜家拉拢的地方官吏也会因为有所依仗,无所顾忌。那样一来,自己想要整顿泉州府官场,势必阻力重重,耗时耗力,收效甚微。 顾正臣不能给吕宗艺解释太多,自己对行省衙署的情况了解并不多,对于吕宗艺的认识,只限于他是个参政,和高晖一起从刑部调至福建当参政。 顾正臣肃然道:“朝廷那里本官自会交代。若陛下降罪,我一力承担便是。如今泉州府顽疾病癣尽去,任谁来上任,这里的百姓都将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 吕宗艺看着一心为民的顾正臣,转身坐了下来,随手拿出一份招册:“你说得没错,泉州府贪官污吏被你一扫而空,未来五年内很难再出现大贪巨贪,朝廷有鉴于此,也会在选用官员、监察上加大力度,泉州府百姓确实会因你受益。只是顾正臣,用自己的命换这些,值得吗?” 顾正臣走了过去,沉声道:“倘若真因此丢了性命,确实会不甘心,会后悔。但若再选一次,我依旧会这样做。吕参政,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晋江的百姓,有没有看到惠安的百姓?” “有些百姓每一日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他们挣扎着,痛苦着,只想活下去!可这些官员呢,夺走他们的一切,还想要了他们的命!你知不知道泉州府七个县,其中三个县每年两税都折色丝绸,其他四个县承担了七个县的税额!” 吕宗艺看着一脸怒气的顾正臣,暗暗叹息。 从卷宗与招册上来看,吴康、秦信等人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了。 七个县,四个县承担七个县的税,剩下三个县全都折色丝绸,而这些丝绸,又全部输送给卜家进行利益切分,他们为了钱财,可谓用尽心机! 第四百七十五章 再举屠刀,风波将至 开国初期,本就民生凋敝,谁成想又遇贪官横行,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吕宗艺知道,官员贪污与朝廷薄俸有关,也与皇帝贪污多少便杀头或剥皮的严惩有关。 对于一些官员而言,薄俸吃不起饭,过不了上等人的好日子,只能贪。既然贪六十两与贪六百两、六千两亦或是六万两没差,都是去土地祠裹上稻草守夜,那干嘛不多贪点,索性还曾潇洒过,快活过几年。 这种乱象愈演愈烈,不是杀头就能解决的问题。 吕宗艺想起什么,搁下案情不说,转而问:“听闻你在泉州府衙设置了养廉银,胥吏、杂役都有不菲的俸禄可拿,可是为真?” 顾正臣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吕宗艺凝眸,有些难以置信:“你如此做派,违背了朝廷规制,难道就不怕皇帝发怒,要知道私分府库钱粮可也是死罪。” 顾正臣深深看着吕宗艺,见他态度认真,便知他对自己并不甚了解,不像吴康、秦信等人手中握着一份自己的详细情报。 “吕参政,我之所以设置养廉银,是为了减少与避免贪污。在我看来,府衙也好,县衙也好,每个月拿出点钱粮给官吏杂役,不说厚养,但求他们一家能吃饱睡暖,有所剩余,可应付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我想,这些官吏与杂役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贪,去盘削百姓。” 吕宗艺听着顾正臣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 延平府、福州府、福宁府等地官吏也有贪污,究其根本,这些官吏的贪污并非是因为个人欲望太多,想要风花雪月,想要山珍海味,他们不是为了过好日子,而是为了过日子。解决了过日子的问题,一家老小不用再穷酸得跟个乞丐一样,官吏能活成个人样,他们之中很多人确实没有贪污的心思。 一些品行不错的官吏,实在抵不过近乎家徒四壁的凄凉,只能铤而走险。 “所以,你当真不怕死?” 吕宗艺问道。 顾正臣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吕宗艺对面:“怕死不怕死,这种事不好说,但我很想活下去,也想让更多人活得好一点。只要我继续留在泉州当知府,养廉银就不会只存在于泉州府衙,年底之前,泉州一府七县的官吏、杂役,都可以拿到养廉银。” 吕宗艺哈哈一笑:“一个将死之人,哪里来的如此盘算?” 顾正臣嘴角含笑,拿起一份招册,扫了一眼:“吕参政来泉州府衙,应该不是听到我抓了高参政之后才来的吧?” 吕宗艺问道:“何以见得?” 顾正臣眯着眼,盯着吕宗艺:“我有胆量抓一个参政,自然也有胆量抓第二个参政!” 一直在吕宗艺身旁的吕常言手腕微沉,一根筷子从指尖滑落而出,一双昏花的老眼在这一刻变得锐利起来。 吕宗艺看着顾正臣,一字一字地咬出话来:“你想抓我?” 两个人隔着一个桌案对视着。 无言的大堂,升出一股肃杀之气。 啪! 茶碗破碎的声音。 吕常言瞬间出手,闪身至顾正臣身旁,一根筷子抵在了顾正臣的太阳穴一旁,另一只手伸出,筷子指向冲过来的张培,冷冷地说:“不想让他死,就莫要再向前。” 张培向后退了一步,嘴角微动:“倒是小瞧了你。” 顾正臣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吕宗艺:“他一个人,可左右不了府衙。所以,你不是因为高晖而来。换言之,很快就会有行省衙署的人前来晋江,我想,这次应该是陈泰陈参政吧?” 秦松匆匆走入大堂,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错愕不已,刚想出手,却被顾正臣抬手止住:“说吧,什么事?” 秦松肃然道:“收到消息,大批军士出现在洛阳镇以北,有少量军士已通过了万安桥。黄昏之前,很可能会有大批军士出现在晋江城。” 顾正臣嘴角微动:“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退下吧。” 秦松有些着急:“可否通告泉州卫?” 顾正臣起身,平静地说:“为何要通告泉州卫,让他们过来与福州卫血拼不成?都是大明军士,同为朝廷效力,不必因此大动干戈。” 秦松见状,只好退了出去。 顾正臣看向吕宗艺:“本官要忙了,没空暇与吕参政叙说闲话了,不如就让你的老仆收手吧。” 吕宗艺冷着脸问道:“为何不是你先让护卫收手?”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抬手道:“萧成,不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对着吕参政,收起来吧,无妨。” 吕常言震惊地看去,只见原本昏睡不醒的人竟已是坐了起来,手中还端着一个小型弩箭,而另一个人也已起身,手中掂着一块鹅卵石。 吕宗艺有些难以置信:“你不过是一个知府,身边为何如此多的护卫,你那端茶倒水的是个军士吧,刚刚进来通报的是,这两人还是。” 福建并不太平,有人不开眼连参政都敢打劫,为了避免被人敲了,自己托人请找,这才从宗族里找到这么一位高手,据说跟着老师傅练了二十年,在元军中混到过千户,只不过后来实在是看不惯元廷,又不想加入张士诚的军队,这才隐在乡里。 为了这一个高手管家,自己可没少费力气,可顾正臣不过是个知府,身边不仅有行伍出身的护卫,还不止一个两个,而是很多! 顾正臣走回知府桌案,笑道:“我是泉州知府,也是泉州县男,身边多几个护卫不值得大惊小怪吧?” 吕宗艺点了点头。 有爵之人有护卫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自己身边的人,只能是仆人、下人,不能叫护卫。 顾正臣铺开纸张,提笔润墨:“吕参政自便,府衙于你无禁地,想去何处皆可去,监房也一样。” 吕宗艺明白顾正臣的意思,道:“你的审讯没有问题,既然物证、人证齐全,他们且已认罪,自不会有冤案。监房里只有高参政一人可见,不过,我想在府衙大堂见他。用不了多久,他会来这里,不是吗?” 顾正臣点了点头,笑道:“是啊,等福州卫军士包围府衙,陈参政来了,高参政也该到大堂了。只是吕参政,我想问一个问题。” 吕宗艺点头:“讲。” 顾正臣咧嘴一笑:“你知不知道高参政想要抓我,是带了兴化卫军士前来,张赫张指挥使亲自带队?” 吕宗艺豁然起身,伸手指着顾正臣,脸色有些苍白:“你这是何意?”.??m 顾正臣落笔,轻声道:“与我为敌,我喜闻乐见,毕竟与人斗其乐无穷。可若与泉州府三十万百姓为敌,顾某人倒也不是不能手持利刃——断人头!” 吕宗艺脸色骤变:“你想干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看向张培:“什么时辰了?” 张培道:“刚进午时。” 顾正臣点了点头,手腕微动,一个个名字从笔尖流淌而出,待收笔之后,顾正臣将纸张递给张培:“告诉监房,半个时辰后,这些人——人头落地!” 吕宗艺上前一步,厉声喊道:“顾正臣,我在这里,岂能容你如此放肆胡来!” 啪! 惊堂木震起。 顾正臣拍案,喊道:“吕参政,我要杀人,你最好不要阻拦!我就是要用这些人头告诉泉州府的百姓,被官员以各种名目索要,被重税重徭役压榨,被踩在脚下蹂躏不成人的日子,到今日为止!” 吕宗艺一脸愤怒,指着顾正臣:“杀人需要刑部复核,需要皇帝勾决!眼下行省陈参政即将带福州卫前来,你就莫要再举屠刀、增加罪名了!” 顾正臣哈哈一笑:“假设我离开泉州,我敢断定,狱房中关押的官吏至少有三成会从死刑改为无罪!莫要小看官官相护,只要这里的卷宗与招册一日没送到金陵,他们就有无数手段,就如当初秦信将吴康改为无罪一样,轻而易举!” 吕宗艺愤怒地喊道:“我以行省参政身份命令你,不得杀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除非你夺了我的知府印信,否则这些人,今日我杀定了!” 吕宗艺刚想说话,萧成、林白帆已护在顾正臣两侧。 萧成盯着吕宗艺身旁的吕常言,目光中满是战意:“你虽然上了年纪,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你有杀人技,就是不知道你能出手几次。” “杀人,只需要一招。” 吕常言冷道。 萧成握了握拳,问道:“杀我呢?” 吕常言沉默了。 眼前的人给了自己很大压力,他不是寻常的军士,虽然他相貌极是普通,可有些厉害人物,确实其貌不扬。 吕宗艺哀叹一声,退后道:“我有些后悔今日来府衙了,若我不在这里,便不会如此纠结与烦恼。可我在这里,我只能阻止你。至于有没有阻止成功并不重要,我已尽力。”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吕宗艺,对张培道:“安排下去吧。” 张培拿着纸张转身而去。 吕宗艺看到了纸张上一闪而过的名字:时汝楫、曹睿、万潮,卢敏…… 第四百七十六章 泉州府衙,紧张的对峙 时汝楫抓着牢房的门,说什么都不出去,嚎叫着饶命。 高晖听闻顾正臣竟然要杀官员,愤怒地喊道:“让顾正臣来见我!朝廷官吏岂能说杀便杀,没有皇帝旨意,谁敢乱杀一人!来人,来人!” 黄科晃到了高晖监房外,对高晖道:“顾知府说了,他们人头落地时,差不多就轮到你——” “什么?” 高晖浑身一颤,顾正臣还要杀自己不成? “出去了。” 黄科打了个嗝,说完整了。 高晖愤怒地看着黄科,你妹的,知不知道说半句话会死人的? 黄科也懒得搭理高参政,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下一个是谁来着,晋江主簿卢敏,抓出来,送去菜市口。 在杀人这件事上,顾正臣是认真的。 时汝楫、曹睿等人哭喊着,无论是求饶还是责骂顾正臣不顾朝廷规制,都无法阻挡菜市口的鬼头刀越磨越锋利。 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千户于四野匆匆赶到晋江城,半路上正好遇到囚车过街,无数百姓乱丢垃圾,也不知道是谁竟丢瓦片、石头,还是拳头大的…… 时汝楫很有面子,囚车在最前面,最好的待遇。 于四野甚至在路上看到了两个秤砣,娘的,这也就是没砸中,真砸中了都不用去菜市口,可以安排人收尸了。 黄森屏眉头紧皱,拉过一个衙役问了问,才知道顾正臣去监斩了,直奔菜市口而去。 杀人的台子已搭好,刽子手正在磨刀,还有一个个筐篓子摆好,准备接人头。 顾正臣坐在那里,镇定自若。 黄森屏脚步匆匆,至近前,刚想开口,顾正臣先一步介绍道:“这位是行省来的吕宗艺吕参政。吕参政,这位是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 “吕参政!” “黄指挥同知!” 黄森屏看着顾正臣,知道不太可能避开吕宗艺,只好委婉地说:“顾知府前些日子发给泉州卫的练兵之策,其中似有几处不妥之处,是否做些更改?” 顾正臣明白黄森屏的意思,他显然知道了福州卫进入泉州府的消息,想问问自己要不要调卫所军士前来,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无需更改。” 顾正臣对黄森屏微微点头,认真地说:“若你无事,也可留下,晚点可有一场大戏。” 黄森屏眯着眼看着顾正臣,这张脸上没有惊慌失措,绝望不安,反而如往日一样泰然自若,似他很有把握应对眼下局势。 只是,行省这一次来势汹汹,可不是小打小闹的风波,而是足以倾覆船只的风暴! 于四野对黄森屏点了点头。 黄森屏了然,站在顾正臣一旁。 吕宗艺坐在顾正臣身旁,再一次提醒:“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莫要一步步错,连累了家人。” 顾正臣侧头,平和地说:“杀秦信、吴康我且不惧,何况是这些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吏员?若吕参政阻拦不了,就莫要多说话,只管看着便是。” 吕宗艺无奈地摇了摇头:“呵,竟被人嫌弃了。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些人的罪名清晰,送去刑部复核,等待皇帝勾决,不过是多等几个月,最迟明年秋日问斩。缘何你如此急切杀人,当真是担心有人改了卷宗、招册翻案,还是说,你就是想将事情闹大?” “比如眼下突然下令斩首这些官员,更多的是在给行省衙署示威吧?你哪里来的底气对抗行省,对抗朝廷,仅仅凭着泉州县男的这个爵位,还不足让你如此有恃无恐吧?” 顾正臣看了看深沉老道的吕宗艺,缓缓地说:“时候到了,你会知道。” 吕宗艺重重点了点头。 顾正臣抽出了斩首的令签,随手丢了出去,喝一声:“斩!” 鬼头刀扬起。 阳光在刀身上踩过,留下一道刺眼的光。 人头滚落。 血喷如注。 横行泉州府县多年的贪官污吏,终在这一日死去。 杀得干净。 阳光照在残缺的尸体上,没有了时汝楫等人的呱噪,只有无数百姓的欢呼。 顾正臣起身,看向吕宗艺:“若被杀的是清官,是好官,百姓会为他流泪,哀伤,送行。可他们的死,换来的只是人人称快与接连唾骂!人心在哪里,刑场上看一看就知道了。” 吕宗艺叹了口气,并没说话。 回到府衙,顾正臣整好衣冠,坐在大堂之上等待着。 吕宗艺、黄森屏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府衙大门开着,仪门也已打开,府前大街净街。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太阳招手晚霞时,萧成凝眸,沉声说了句:“来了!” 话音落。 远处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子哗啦啦的声响先一步传到府衙。 “将府衙给我围住,不准放走一人!” 军士沿着府衙围墙前进,不断有军士停下来。五步一个军士,街口处设了二十余军士把守。 “王指挥使!” 福州卫指挥佥事储英对驱马而至的王克恭肃然行礼。 王克恭摸了摸胡须,看向府衙之内,一双凤眼隐着寒光,厉声道:“入府衙,控制住所有人,尤其是不能让顾正臣这厮给跑了!” “领命!” 储英带军士闯入府衙之内。 一辆马车缓缓而至,停在了王克恭一旁,帘子拉开,陈泰阴沉着脸,对王克恭道:“王指挥使,这次倒是辛劳你亲自跑一趟了。” 王克恭并没有端架子,而是严肃地回道:“残害官吏,滥杀无辜,抢夺印信,羁押参政,这些行径足以证明那顾正臣已是造反!陛下交给福州卫的职责之一便是戡乱地方,弹压恶贼,保护福建百姓,如今恶贼逞凶,本官自不能不来!” 陈泰落下帘子,搓了搓疲惫的脸,走下马车时已是精神焕发。 行省参议周南走了过来,低声道:“在一个时辰之前,顾正臣杀了时汝楫、曹睿等十六名官吏。” “一个时辰之前?” 陈泰脸色铁青。 顾正臣啊顾正臣,这是摆明了给行省衙署下马威啊。 只是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知府,我是参政! 要给下马威也是我给你才对! 储英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异样,禀告道:“顾正臣在大堂之上,只是……” 王克恭皱眉:“只是什么?” 储英看向陈泰,有些疑惑地说:“吕参政也在大堂之上。” “什么?” 陈泰有些难以置信。 吕宗艺不是去了建宁府处理竹子的问题去了,怎么跑到泉州府来了? 不管了,入府! 陈泰看了一眼王克恭,两人并肩进了府衙,穿过仪门,步入大堂。 福州卫军士站在两厢,长枪在手,冷厉森严。 吕宗艺将来人身份告诉了顾正臣,顾正臣站在堂上,拱手行礼:“见过陈参政、王指挥使。” 陈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顾正臣,当即下令:“为何还不将此等恶贼给本官抓起来?” 王克恭抬手,沉声喝道:“抓!” 军士呼啦上前。 苍琅—— 萧成抽出腰刀,站在顾正臣身前,气沉丹田,声音如雷贯耳:“我乃龙骧卫千户萧成!想要抓顾知府,我奉劝你们最好是有皇帝的手令,否则,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 逼人的气势,强烈的煞气,竟让一干军士不由后退! “皇帝亲军千户?” 吕宗艺大吃一惊。 此人容貌不起眼,没想到身份竟是如此了得! 能在皇帝亲军里面担任千户的,多半是战场上杀出来,以军功换来的! 皇帝竟然派了亲军卫千户担任顾正臣的护卫? 陈泰有些茫然,自己一个参政别说千户,就是个百户,小旗都没有……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目瞪口呆,挨过萧成一顿揍的林白帆更是惊掉下巴,你妹的,早点报身份我还用得着和你单挑…… 府衙中不知萧成身份的众吏员、衙役也被深深震撼。 萧成看向王克恭,严肃地说:“驸马都尉,只要你拿出皇帝的旨意、手令,我萧成便退走。若是没有,福州卫想要抓他,那就只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王克恭脸色一变,咬牙道:“身为皇帝亲卫,你更不应该阻拦我等抓人!顾正臣罪行累累,已行同谋逆造反,今日抓他乃是国法!你拦我,有负皇恩!” 萧成嘿了声:“负不负皇恩,不是驸马都尉说了算,是皇帝说了算。我只是尽职尽责,遵照陛下旨意,护顾知府周全。” 王克恭冷着脸,上前一步:“难道你让我面对如此罪行滔天的恶贼还要放他一马不成?今日我必抓他,若有什么罪责,我去金陵请罪便是!萧千户是吧,福建行省的事轮不到你插手!给我让开!” 萧成手腕翻刀,眼神中升腾出战意:“我有职责在身,恕难从命!” 王克恭摇了摇头,下令道:“顾正臣残暴忠良,滥杀官吏,羁押参政,罪大恶极,当缉拿扭送金陵听凭皇帝发落!福州卫军士听命,将他给我抓起来,若有人阻止,视为谋逆同党!” 军士再次围上前。 林白帆、秦松、张培等人纷纷上前,刀兵出鞘。 双方对峙,就在千钧一发之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威严声音传入大堂:“是谁要抓本侯的忘年交,站出来让咱瞧瞧脸盘子有多大!” 第四百七十七章 圣旨出,强势知府 陈泰、王克恭等人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老将威风凛凛而至,看清其容貌之后,陈泰、王克恭等人不得不行礼:“见过靖海侯。” 吕宗艺、黄森屏等人也跟着行礼。 吴祯没有理睬陈泰、吕宗艺等人,而是对王克恭点了点头,给了其面子之后,从陈泰等人身边走了过去,笑呵呵地抱拳:“泉州县男,好久不见,吴某有礼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开国侯爷,竟然给一个不起眼的县男先行礼,看其满面春风的样子,两个人似很是熟悉。 顾正臣看着到来的吴祯,身后还跟着储兴、孟万里等人,会心一笑:“靖海侯,别来无恙。之前听到噩耗,我可是几天几夜没睡好。” 吴祯哈哈大笑,看着疲惫不堪,一脸倦容的顾正臣,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陈泰、王克恭:“王指挥使,是你要抓顾县男,还是陈参政要抓顾县男?” 王克恭眯着眼,对吴祯道:“顾正臣没有经过刑部复核,皇帝勾决便杀了吴康、秦信等人,今日又公然杀掉时汝楫、曹睿等官吏!” 吴祯不以为然,问道:“那又如何,需要你亲自带福州卫前来?” 王克恭皱眉:“靖海侯,他此举如同造反,对抗朝廷,藐视皇权!我为陛下捉拿此贼,如何不能?” 吴祯摇了摇头,正色道:“顾正臣纵是有罪,也轮不到福州卫出手。行省衙署需要上书朝廷,陛下若认为该抓顾正臣,自然会派亲军都尉府的人前来抓他。他杀再多官吏,也没有拉拢百姓造反,你无权擅调卫所之兵前来!” 陈泰上前一步:“靖海侯此言差矣,顾正臣杀官,羁押行省参政,抢夺知府印信,私分府库钱粮,种种行径已与造反无异,行省衙署自然有权让福州卫协助捉拿反贼!王指挥使乃是驸马都尉,自不敢忘陛下重托,时刻以行省安危为重。” 吴祯摸着胡须,审视着陈泰:“杀几个贪官污吏就成造反了?依我看,顾正臣杀得好,让一些人畏惧了,所以才兴师动众,给他按了个造反的罪名!” 陈泰挥袖:“你这是何意?” 吴祯冷笑一声:“何意,自古以来造反者无不是聚众作乱,抢粮抢人,对抗官军!你再看看顾正臣,他可有聚拢百姓作乱,晋江城可四门紧闭?再看看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千户于四野可都在这里,若顾正臣造反,还轮得着你们出手?难道他们没有妻儿父母,跟着他一起寻死?” 陈泰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顾正臣不经刑部复核与皇帝勾决便敢杀掉官吏,如此胆大妄为之辈,岂能容他!若是如此,他日靖海侯在这里被其抓住送去菜市口,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哈哈哈!” 吴祯放声大笑,戛然收住,厉声道:“哪一日顾正臣要杀我,那一定有他的理由。至于不经刑部复核、没有皇帝勾决文书,呵呵,顾县男,你怎么说?” 顾正臣转身,走至知府桌案后坐了下来,将惊堂木移至一旁,沉着冷静地看着陈泰、王克恭等人,将手伸向袖子,从袖子里取出一道圣旨,沉声道:“除靖海侯、驸马都尉、陈参政、吕参政、黄指挥同知、萧千户外,全都退出大堂!于四野、林白帆,守在大堂之外,不准任何人窥视听闻!” 陈泰、王克恭、吕宗艺等人看着圣旨,脸色陡然一变。 吴祯看了一眼储兴、孟万里等人,储兴带人率先退出大堂。 福州卫储英看向王克恭,王克恭盯着顾正臣手中的圣旨,只好低头:“带人出去!” 黄森屏并没有太大震惊。 皇帝在调自己回福建时就明说了顾正臣节制泉州卫。换言之,顾正臣本身就是个军政、民政一起的强势知府,他能拿出一道圣旨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一干人退出大堂,门轰然关闭。 顾正臣右手托举着圣旨,对陈泰、王克恭、吕宗艺等人说:“自开国以来,泉州一府七县,没有做满任的官员有一十二人,六人请辞,四人病死,两人疯魔。行省衙署对此是什么态度,陛下看在眼里。前任泉州知府张灏刚到任上没多久便匆匆请辞,怕的是什么,陛下也能猜到!” “七年来,泉州府无人能治,无人敢治,无人根治!所以,陛下选派我前来泉州府,为的是给泉州府治病。可泉州府重症顽疾,非猛药不可治!我领泉州府,这猛药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杀!杨百举贪污,强占百姓宅院,该杀则杀!” “吴康、秦信贪污数目巨大,所作所为凌迟都不为过!至于时汝楫、曹睿等人,皆是该死之人!不杀何以安民,不杀何以保朝廷威严,正朝廷威信?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敢大开杀戒,为何敢不顾朝廷规制举起屠刀吗?这圣旨,便是我的底气!” 吕宗艺凝眸。 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在这一瞬间全想通了。 顾正臣不是傻子,他也不是疯子,他能步步为营,从杖死杨百举开始,到解决整个卜家及其拉拢下的势力,靠的是过人的智慧与手段,他敢杀人,完全是因为他能杀人,能越过刑部、中书,直接将人送给阎王爷。 陈泰脸色煞白。 顾正臣拿出了圣旨,虽然他没有说其中的内容,但很显然,皇帝极有可能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 若是如此,那顾正臣杀泉州府官吏,福建行省衙署无权介入。 顾正臣看向吴祯与王克恭:“因为圣旨里有些话不宜外传,便请靖海侯、驸马都尉看过,以证实本官此言非虚。陈参政、吕参政,可否信得过他们两位?” 陈泰、吕宗艺对视了一眼,谁敢说不信任这两位。 顾正臣将圣旨搁在桌案上,然后退至一旁。 吴祯、王克恭冲着圣旨行礼之后,两人一左一右上前,展开了圣旨。 顾正臣开口道:“陛下说过,不到万不得已,这圣旨不应拿出。如今行省参政问罪,福州卫军士威逼,本官不得不拿出圣旨。只是,泉州府的事本官尚未处理干净,有些话,莫要对外说起,还请靖海侯、驸马都尉为我保密。” 吴祯、王克恭看着简单而直白的圣旨,两人心头止不住震惊。 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可调卫所之兵!而其权限涵盖的是福建所有官员、所有卫所! 吴祯知道顾正臣身上有一道皇帝旨意,也收到了皇帝的旨意,让自己全力配合顾正臣行事,这才有了储兴可以完全听从顾正臣的调遣,自己不惜撒谎“病卒”也要帮顾正臣一把。 只是没想到,顾正臣手中握着的旨意竟是如此权势滔天!娘的,有这旨意,足够在福建行省当螃蟹,横着走都够了,还用得着自己配合…… 王克恭手都有些颤抖了,该死的陈泰,你让我抓顾正臣,知不知道,我都得听他的话,整个福建的所有军队都得听他的话,还有你,也得听这个知府的话! 他哪里是什么知府,简直就是福建的平章政事啊! 扮猪吃虎你好歹有个分寸,这是想要吓死人吗? 便宜行事! 这超乎想象的权势,顾正臣凭的是什么? 皇帝为何如此器重此人,为何放心将整个福建行省都交他节制! 王克恭发现自己除了知道顾正臣是个死人爵之外,对他是一无所知! 靖海侯缓缓地将圣旨合起,退至一旁默不作声。 王克恭深吸了几口气,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充满忌惮,刚刚自己还想强行下令抓捕他,现在想想,他甚至可以反过来下令将自己抓起来! 千户萧成的强势表态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没有细想到这一层罢了。否则区区一个千户凭什么敢威胁一个驸马都尉? “顾县男。” 王克恭走了出来,抱拳行礼,态度恭谨。 虽然自己是驸马都尉,可也架不住这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加上顾正臣杀起人来不眨眼,说杀就敢杀,万一自己被弄死,老婆就是跑到宫里大哭大闹也无济于事。 小心为上,人家是钦差。 顾正臣还礼:“驸马都尉,有些话……” “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说起。”王克恭连忙保证,然后看向陈泰:“陛下有旨意,福建——泉州府的事,顾知府全权负责,有先斩后奏之权。既是如此,这就是一场误会,不存在什么造反,依我看,陈参政、吕参政还是回吧。” 陈泰、吕宗艺见王克恭态度陡变,又证实顾正臣确实有先斩后奏之权,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吕宗艺想了想,终还是开口道:“既然如此,泉州府的事行省衙署便不多过问,只是顾知府,高参政是不是应该放出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萧成:“让狱房将高参政放出来。” 萧成了然,开门,对门外吩咐几句又折返回来。 顾正臣看向不言语的陈泰,问道:“陈参政,还有何吩咐?” 陈泰苦涩一笑:“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顾知府,还有何吩咐?” 顾正臣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泉州府的事,行省衙署可以派人监察,可以写文书奏知朝廷,但不要再派人来干涉本官做事。泉州府境内我说了算,参政来也不好使!另外,自今日起,泉州市舶司与泉州港归泉州府衙直接管辖,行省不得插手。” 第四百七十八章 跪求我,我就出去 “不可!” 陈泰断然拒绝,泉州市舶司与泉州港属于行省与中书省管辖,并不受地方府衙管控。顾正臣索要市舶司的管理权,等同于将行省与中书省的权力给分了一部分出去。 分自己手中的权,这不能答应。 吕宗艺皱眉,对顾正臣道:“市舶司一直是行省衙署管辖,这是朝廷定下的规制。不可因为提举魏洪等人出了问题,便将市舶司从行省衙署手中归至泉州府管辖。” 市舶司之所以归属行省衙署直管并不是没有缘由,其中一点便是出于对海外藩属国使臣的重视,避免出现“外交”纠纷。地方府衙没有权直接处理大明与藩属国的关系,至少是行省一级,受朝廷委派全权负责接待、迎送、货物处置等事宜。 顾正臣看向王克恭,斩钉截铁地说:“泉州市舶司归府衙管辖!” 陈泰有些愤怒,上前喊道:“没有皇帝的……” 王克恭咳了声,打断陈泰:“陛下在旨意里说了,泉州市舶司由顾知府统管,陈参政、吕参政,此事就不要再多言了。” 陈泰吃惊地看着王克恭,难以置信:“当真?” 王克恭重重点头:“谁敢在这种事上扯谎,你若有质疑,大可发文书问问皇帝。” 陈泰看向靖海侯。 吴祯微微点头,支持顾正臣:“泉州市舶司暂时交给顾知府也好,交给你们行省衙署,来回请示询问,不知要麻烦多少日子。” 陈泰、吕宗艺见状,只好应下。 大堂的门打开了。 福建行省参政陈泰、吕宗艺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于四野看了看王克恭深沉的脸色,目光转向一脸轻松、嘴角带着笑意的黄森屏,心顿时安稳下来。看得出来,整个行省衙署三个参政都来了泉州府衙,还带了驸马都尉、福州卫指挥使,如此大的阵仗也没将顾正臣咋样。 顾知府的手段,足以通天。 唯有如此,面对风暴才能岿然不动! 顾正臣走了出来,林白帆满眼都是崇拜。 我去,硬抗驸马都尉和两大参政,抓一参政,这事足以拿出去吹嘘一辈子了,自己跟着他混,说不得哪一日也能干几件值得吹嘘的事,像萧成那样,面对驸马都尉都敢拔刀,这才是男人,是血性汉子! 张培不以为然,小场面,小意思。 当初面对平凉侯的时候,顾正臣可是丝毫不怵,何况还有刑部、御史台联合会审这种大风浪,相对于那些官员,参政就显得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泉州府衙的吏员们看到陈泰、吕宗艺两位参政竟对顾知府彬彬有礼,和和气气,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兴师问罪的样子。 黄斐暗暗吃惊,咱们这位知府的本领也实在太大了。 许岚咬了咬舌尖,发现没看错,身为驸马都尉的福州卫指挥使王克恭,这种皇亲国戚竟然对顾知府哈了下腰。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驸马都尉,又手握重兵,可以说是整个福建行省身份最尊贵的,竟然对顾知府如此客气? 该不会,这顾正臣是个假名,他不会姓朱吧。 朱正臣? 许岚被自己的想法给震住了,看了一眼梁桦,梁桦似乎也被震住了,等等,他不会也这样想吧…… 参政问罪,指挥使带军士亲至,任谁都知道这事不好善了,顾正臣很可能大难临头,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关押起来送到金陵去。 可谁成想,顾正臣不仅没事,还让这一群远道而来的人客气起来…… 黄科匆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府尊,高参政说,除非顾知府亲自去请,否则不出监房。” 顾正臣愣了下,哈哈一笑:“高参政好大的脾气。” 陈泰、吕宗艺笑得很不自然。 顾正臣对黄科道:“你去告诉高参政,赶紧出来,随陈参政、吕参政、王指挥使一起回福州。莫要耽误了他们的行程,这毕竟天黑了,府衙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黄科点头,转身又跑到狱房。 高晖坐在狱房里冷着脸,看着打开的监房门就是不出去,盘坐着暗暗冷笑。 顾正臣,你想让我出去? 呵,除非你求我!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说关押参政就关押? 一定是行省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害怕了,这才想起来将我放出去! 我要让你知道,关我容易,想让我出去,难! 若你不跪下求我,老子就在这监房不走了!等陈泰、王克恭等人一来,我看你如何收场! 高晖暗暗咬着牙,看到黄科又跑了过来,看了一眼门外,问道:“顾正臣呢?” 黄科跑得有些出汗,抬手擦了擦额头:“顾知府正忙着呢,我说高参政,你就出去吧。出去了之后,也好与陈参政、吕参政、王指挥使一起回去,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办法。” 高晖见黄科都“急出冷汗”了,料定顾正臣更焦急,从鼻子里哼了声:“我说了,顾正臣不亲自求我,我不出去!是他亲手将我关在此处的,那就让他亲自将我请出去!” 黄科脸色有些难看:“高参政,没这个必要吧。陈参政、吕参政、王指挥使可都到门口了,再不出去……” 天地良心,黄科说的是这几位已经要走了,在大门口等着高晖一起走。结果落到高晖耳朵里成了这几位马上就到大门口了,顾正臣要完…… 高晖更是不愿意出去了,等着看顾正臣倒霉的样子,那岂不是更好?想到这里,高晖打断了黄科:“莫要多言,顾正臣是下官,让他来跪我不算失礼吧,跪求我,我就出去!” 黄科傻眼了,这咋还加条件了,请,求,跪求,我去,再说下去,还不得喊你祖宗了? 这事不好办了。 黄科转身走了,在府衙大门口对顾正臣如实说了高晖的话。 陈泰、吕宗艺直皱眉。 顾正臣被高晖给气笑了,对黄科道:“既然高参政喜欢府衙狱房里的单间,那就让他住着好了,一直住到本官想跪求他的时候再说。” 陈泰上前一步:“顾知府,他毕竟是参政,心中有些火气可以理解,要不我派人去请?” 顾正臣摆了摆手,拒绝了陈泰:“没这个必要,天色不早了,你们再不出城,城门都要关闭了。” 陈泰连忙看向吕宗艺,希望他说句话。 吕宗艺侧过身避开陈泰的眼神,今日这天色,黑得有点快啊。 陈泰只好转向王克恭,王克恭和高晖不熟,不想说话。 吴祯说了句:“高参政住够了自然会回去。” 陈泰没办法了。 顾正臣可以先斩后奏,泉州府内一切事宜有决断之权,不需要受制于行省、刑部与中书。说白了,自己这个参政干涉不了泉州衙署,狱房里的事自然也不好插手。 暗暗骂了一句高晖是个白痴后,陈泰上了马车,喊住了准备步行的吕宗艺:“吕参政,我们需要好好商谈下建宁府的事,还请你随我一同离开吧!” 吕宗艺见陈泰憋着一肚子火想要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没惯着他:“陈参政,建宁府竹林的事我已处置妥当,无需再议。若陈参政没有其他事,本官想去惠安县走走,听闻那里不少百姓过得困顿潦倒。” 陈泰落下帘子,喊道:“还请吕参政早点回福州,北面三府的事业不少。” 吕宗艺呵呵一笑,送别陈泰,然后看向顾正臣,微微点头,带着吕常言离开。 吴祯眯着眼,望着吕宗艺离开的方向,低声对顾正臣道:“日后面对吕参政时可要谨慎些,莫要惹恼了他,他身边的老仆可不一般。” 顾正臣淡然一笑:“一个敢用筷子对准我脑袋的人,想来也曾是亡命之徒。” 吴祯吃惊不已,见顾正臣并无大碍,叹息道:“听闻此人曾在元廷时是个千户,后隐退不为朝廷所用,否则当年投靠上位,说不得能是卫营武将。” 顾正臣看向吴祯,爽朗一笑:“莫要管他之事,靖海侯能奔波而来,正臣感激不尽。正好有一要事想要与靖海侯商议,里面请。” “请。” 吴祯大致猜到顾正臣想要商议出海经商之事。 可顾正臣一张嘴,事情就有点出乎意料。 顾正臣直言:“如今海上并不太平,虽说靖海侯曾在海上追击海寇,然并未根绝,尤其是南洋之中更有不少海寇。想要远航,必须有一得力干将带队方可。我想靖海侯可以将兴化卫指挥使张赫调派至泉州港听我指挥。” 吴祯没有犹豫,点头赞同:“既然你一定要开大海,那我便全力配合。张赫那里我会写文书让他过来。皇上给了你旨意,你完全可以将其直接调来,大可不必与我商议吧?” 顾正臣摇头:“这旨意不能轻易使用,若不是行省如此咄咄逼人,没有旨意无法善了,我也不会拿出。” 吴祯哈哈大笑:“依我看,你就应该直接亮出来,告诉整个福建行省,你顾正臣统管福建军政、民政,以你杀伐果断的气魄,整个福建行省的官吏都将收敛收敛,不少百姓可因此得福。” 第四百七十九章 开启大明大航海时代 圣旨的内容公开与否,顾正臣自然有认真的考虑过。 公开圣旨内容,确实如吴祯所言,顾正臣“杀人”威名在外,其他府县听闻顾正臣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必然会小心谨慎,老老实实当一阵子孙子,不至于过于欺压百姓,闹出太大动静。 但问题是,一旦公开圣旨,顾正臣便不再是单纯的泉州知府,而是类似于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是凌驾于福建行省衙署之上的官员,肩膀上的职责,眼里的百姓,权力的范围,都将不再局限于泉州府一地。 顾正臣此时此刻不可能跳出泉州府,这里的官场整顿尚未完全结束,泉州府三十万百姓生活还没有改善,数不清的人生活在困顿境地。跑到福州去处理福建一省的事,顾正臣就无法留在泉州,开海之事,南洋贸易之事便无法亲自组织与安排。 一府之地的事,已让顾正臣精疲力尽,耗尽心神,如今一府未平,如何治一省之事?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认为目前的自己还不足以胜任一省“平章政事”之职,自己缺乏从政经验,从知县爬到知府,却在知府的位置上与人斗智斗勇了两个月才解决问题,若换到行省衙署,面对更为老奸巨猾、大奸似忠的官员,贪污手段更高明的官员,自己要用多久来与他们斗? 眼下还不是公开圣旨内容的最好时候,自己需要积累经验,需要更大的治理成果。再说了,拿出来又如何,官员收敛一阵子,见自己在泉州府没什么动作,敢贪的还是会贪。要想解决贪污问题,有些官员必须交出脑袋才行。 分身无术,目前不可能去管外面的事,只能暂且如此。 顾正臣看着吴祯,问道:“那些东西,想来快到了吧?” 吴祯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最迟半个月,不过你确定好用?” 顾正臣自信地笑道:“你一定会离不开它们的,有了这些东西,水师就不需要总与海阔跳帮作战了,都是娘生爹养的,死一个谁心疼。” 吴祯咧嘴,起身道:“你只管准备人手与货物,其他事交给储兴、张赫来办。我不能在泉州待太久,等那些东西到了,我们再会。” 顾正臣将吴祯送出府衙外,挥手告别。 黄森屏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顾知府,可还有吩咐?” 顾正臣摇了摇头:“挑选三百精通水性的军士,告诉他们十一月底远航。” “远航,去哪里?” 黄森屏很是不解。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卜家在坖明山庄存储了那么多丝绸、陶瓷、茶叶,器物,总不能搁泉州府变成钱粮吧,自然是出海去南洋易物易货。” 黄森屏有些紧张:“这——皇帝能答应吗?”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黄森屏的肩膀,认真地说:“我成婚不到一年。” 黄森屏眨眼。 啥意思,想你家婆娘了?咋走了,解释解释。 于四野咳了声,低声道:“顾知府的意思是,他留恋红颜,不想找死……” 狱房。 高晖坐在监房里,越坐越感觉不对劲。 不是说陈泰、王克恭都到府衙门口了,为啥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还不见人来接自己? 一定是正在审问、训斥。 再等等。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二更天的梆子声都敲过了,也不见有人找自己。 高晖终于有些慌了,站在监房窗户边冲着外面:“来人,来人。” 黄科打了个哈欠,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高晖,问道:“高参政,这监房里还有不少人要睡觉呢,他们没几个安稳觉可以睡了,就不要打扰他们了吧。” 高晖喊道:“顾正臣呢?” 黄科有些郁闷:“自然是睡觉去了。” “陈参政、王指挥使人呢?” “走了啊,之前我不是告诉你,他们都走到大门口了,想和你一起回去。是你不想回去,顾知府是个成人之美的好官,自然不会勉强你,所以就先让他们回去了。至于你,继续待着吧。” “我要出去!” “别,你说过,除非顾知府跪求你出去,你才会离开。什么时候顾知府愿意跪求了,你再离开吧。若顾知府十年二十年都不愿意,不好意思,你得住在这里。对了,你的饭钱是不是可以找你儿子要?” “我要出去!” “哦,明日会有人写文书找高东旭要粮。” “我要……” “不准喧哗!” 黄科懒得理高晖,转身离开。 高晖喊了几十次,也不见有一个狱卒前来,只好悲伤地坐了下来,脸色不定地揣测着到底发生了何事。 兴化府,莆田。 兴化卫营地里,指挥使张赫半躺在藤椅里,手中抓着一枚红枣,不断丢起又抓住,腿上遮着毯子,看着星光有些出神。 张氏走了过来,感觉夜色有些清冷,抬手抚过手臂,轻声道:“说到底,你都不应该将高参政丢在泉州府。如今陈参政、王指挥使,调了一千多军士前往泉州府,顾知府定无法应对,等高参政被放出来,他说不得会寻机报复。” 张赫暼了一眼张氏,嘴角一动:“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张氏有些不快:“我是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可也懂得宁愿得罪小官也不能得罪大官的道理。顾正臣不过是一个知府,他竟在泉州府如此乱来,听说连同知都敢公开斩首,他迟早会被皇帝定罪,你得罪了他是好事,可你偏偏得罪了高参政……” 张赫将红枣丢入口中,咀嚼几口,吐出枣核:“别说是得罪高参政,就是得罪驸马都尉也不能得罪顾正臣。他的可怕,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回头看,高参政不是蠢就是坏……” 张氏难以置信。 往日里自己的丈夫也算得上是个精明之人,怎么跑了趟泉州府,人就变了。 张赫没有说话。 整个福建行省内的便宜行事之权啊! 这谁能扛得住。 别说陈泰、王克恭,就是吴祯这个开国靖海侯去了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只是这话不能说,自己被下了封口令,说出来会有灾祸的。 泉州县男! 一个被人嘲笑的死人爵,竟被皇帝高度信任,委以重任,他如此年轻,为何会手握如此特权? 此人一定有过人之处! 五更天,千户魏柱突然叩门求见。 张赫起身,面色有些凝重。 这个时辰,若没有着急之事,魏柱是不可能来打扰自己。 魏柱匆匆走至,来不及行礼,连忙递上文书:“靖海侯下了调令,命张指挥使三日内起程前往泉州港,听凭泉州知府调遣。” “什么?” 张赫有些吃惊,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靖海侯吴祯的文书。 因为吴祯总理海上事宜,沿海水师及卫所多受其节制,尤其是福建沿海卫所,与吴祯并肩作战的次数最多。一旦海上有事,吴祯有权下调度文书,可以指挥沿海卫所与水师作战。 张氏更是惊愕。 按照时间推断,陈泰、王克恭等人这个时候很可能抓了顾正臣,为何靖海侯下了一道如此奇怪的文书,竟让张赫前往泉州港,还听顾正臣的调遣? 张赫收起文书,思索了下,认真地说:“天亮之后召集将官至公署,看来顾知府要有大动作了。” 这一夜,顾正臣睡得并不安稳。 虽说送走了陈泰、王克恭等人,可泉州府的事并没有结束,卜家的人还没问斩,还有一些贪官污吏没送到菜市口。 最主要的是,泉州府民生凋敝的很,如何快速复苏民力是顾正臣必须考虑的问题。 马上进入十一月了,秋税征缴在各地已是开始,淋尖踢斛的把戏不会只存在于句容,变着法子的盘削百姓依旧会有。 再不治理民生,今年泉州府百姓想过个安稳年都难。 可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一个月内,让顾正臣解决一府七县秋税引发的所有问题,顾正臣一双眼睛也不可能盯住所有的县,所有的乡里。.??m 顾正臣愁得睡不深,只一点动静便被惊醒。 “有事?” 顾正臣坐起身,看向窗外。 张培低声道:“老爷,李宗风上吊自杀了。” 顾正臣皱眉,起身穿衣,走入通判宅,只见李承义痴痴呆呆地看着李宗风的尸体,没有半点悲伤,没有流一滴眼泪。 因为李宗风诸多事还没交代,加上师爷李承义的关系,顾正臣又一直忙着处理卜家案件,应付行省官员,并没有下令将李宗风关押到监房,只是暂时将其禁在通判宅里。 不成想,李宗风竟选择了自杀! 张培将桌案上的一封信递给顾正臣:“这是李宗风所写的遗书。” 顾正臣接过书信看了看,在遗书中,李宗风承认了所有罪行,也忏悔了过去所作所为,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李承义,最终选择自杀以谢罪。 沉船案,至此告破。 只不过真凶也已死去。 李承义木然地看着顾正臣,神情冷漠:“我寻凶寻了两年多,可怎么都没想到,凶手一直都在自己身边,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现在我才发现,知道真相并不能令人快乐,也不能令人释然。顾知府,你是不是想让人出海,让我出海吧。” “三年守孝……” “将他海葬,我在海上便是尽孝。” 顾正臣知道,李承义心中的孝道——崩溃了。 他想出海,那就出海吧。 是时候筹备远航,开启大明的大航海时代了。 第四百八十章 隐忧,金陵的某个官员 李宗风自杀,多少便宜了他。 沉船案死了二十一人,加上林琢等人的死,按律令李宗风这种人也活不了,必然是杀头的下场。 虽然有李承义这层师爷关系,顾正臣依旧没有留情,命令衙役查抄李宗风的家,最终折算出钱粮五千余两,府衙留了两千两,其他三千两用于补偿那些受害过的家庭。 户房黄斐在核查补偿名单时,找到顾正臣:“府尊,这里有一户人家名为周宏,是家中独子,于沉船案中遇难。但周宏父亲死于十年前,母亲也于两年前病故,无亲在世。” 顾正臣皱了皱眉,看了看名单:“没了人只能取消补偿,将剩下银两入库便是。” 黄斐脸色有些异样,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轻声道:“问过周家庄的人,他们说起周宏订过婚书,虽未娶过门,可周宏的母亲病故之后,便是女方家老人负责安葬。户房不好判断这算不算亲人,故此找府尊裁断。” 顾正臣接过纸张,并没有看:“去打探下,若女方未嫁,给其补偿。若女方已嫁,就此作罢。” 黄斐耷拉着目光:“府尊还是看看吧。” 顾正臣拿起纸张,翻开看了看,骤然凝眸:“林诚意?” 黄斐重重点头:“据调查,周宏确与双溪口的林诚意定下过婚书,只不过周宏遭来横祸,周家顷刻之间便没了人,这门婚事就此无疾而终,如今林琢老人又没了……” 顾正臣抬手揉着眉心。 林诚意的身世到底如何,顾正臣并没有仔细询问过,但知道她的过去并不好,林琢没提到过她的父母,她也没说起过,想来父母早已没了。林诚意是一个不错的姑娘,按理说不可能没人登门说媒,可林诚意并没有嫁出去,而是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兴许这和周宏的死有关。 “与其他人一样给补偿吧。” 顾正臣安排下去,然后调来卜家卷宗,仔细翻看。 卜寿、卜中生、卜算子交代了许多,可涉及行省官员方面却没说什么,高晖之子与卜中生的女儿结亲,高晖屡屡出手针对自己,这背后当真没有利益方面的考量,没有自保的因素吗? “去狱房。” 顾正臣起身,带上萧成、林白帆前往狱房。 卜寿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去,见顾正臣走了进来,呵呵一笑:“你竟还在府衙,当真令人吃惊。” 林白帆将椅子放好,顾正臣坐了下来,抬了抬手,命萧成、林白帆出去,然后对卜寿道:“没有被你们扳倒,让你失望了。如今陈泰、吕宗艺、王克恭都走了,泉州府的事没有人再能干涉,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你们的行刑日期定在三日之后。” 卜寿脸色一变:“行省衙署的人为何没有将你抓走,顾正臣,你凭的是什么?” 顾正臣指了指胸膛:“一颗为民之心!” 卜寿起身,锁链哗啦作响,低声的嗓音里夹杂着愤怒:“为民之心可保不住你的脑袋!朝廷最重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你破坏了规矩,为何你还在这里?” 顾正臣见卜寿表情变得狰狞,呵呵一笑:“你是个聪明人,为何这点想不明白?” 卜寿咬牙切齿:“除非,皇帝给了你旨意,准你先斩后奏!可你只不过是一个刚入仕途不久的年轻人,皇帝怎么可能将如此旨意交给你!” 顾正臣翘起二郎腿:“你知道原因,也知道结果,却一直在质疑原因,否定结果。卜寿,一把年纪了,你应该能输得起吧?” 卜寿痛苦不已。 当顾正臣杖死杨百举的那一刻,自己就应该猜到了顾正臣非同小可,就应该想到他手握旨意而来!当他将唐贤关押,想要抓捕吴康的时候,卜家就应该准备撤退与离开,而不是一步步等顾正臣接近,以至于想走都无法走脱! 说到底,自己小看了顾正臣,没有将他真正放在眼里。 当重视起他时,局势已不可收拾。 顾正臣玩弄着一枚铜钱,低头说:“卜寿,本官来这里有两件事。在说这两件事之前,我需要告诉你,柳娘带着卜殷投案了,卜中生的家眷也落网了。” 卜寿后退一步,颓废地坐了下来,低声道:“你不能杀他们!” 顾正臣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张丢了出去:“杀不杀他们,不取决于本官,而是取决于你。第一件事,本官刚到泉州府上任不久,你们便拿到了这些情报消息。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在短短的时间里将我在句容、金陵的所作所为调查得清清楚楚!” 卜寿看着顾正臣,嘴巴张合几次都没说话。 顾正臣抱着双臂,冷冷地问道:“卜家都要面临诛灭的下场了,你竟还在为人保守秘密,这当真是令人敬佩。只是不知道你所保护的人,是能给卜家烧纸钱,还是能给卜家立碑?” 卜寿低头,咬牙问:“顾知府,若我说出来,你能保卜殷不死?” “不能!” 顾正臣干脆地回答,然后对不甘的卜寿说:“卜殷只是个孩子,按照朝廷律令,罪责多不殃及孩童。本官可以暂时放过卜殷并如实奏知朝廷。只要皇帝不改文书,不改判决,卜殷至少不会死在我的屠刀之下。若皇帝发怒,一体斩绝,本官也无法左右。” 卜寿摇了摇头:“说出来,皇帝的怒火更大,卜家怕是必灭无疑。顾知府,这件事你就莫要再问了。至于你想说的第二件事,想来是关于高参政的吧,他是个清官,并非奸贪之人。他之所以兴师动众,屡屡出手针对顾知府,全是卜家在背后教唆引导,添油加醋说了许多顾知府的坏话。” 顾正臣皱眉:“为何说出来皇帝的怒火会更大?” 卜寿长叹一声:“卜家输了,顾知府,你赢了。其他已不重要,无需再查,也没必要再查。” 顾正臣起身,走向卜寿:“为你们传递情报消息的该不会是朝中重臣吧?这些消息里将句容郭大案写得详细,而能接触到这些文书的,除了刑部官员,便是御史台、中书省官员!” 卜寿凄然一笑:“顾知府何必再揣测。说出来,只这点事不足以要其性命,他不死,死的便是卜家子孙。与其说了招惹绝灭祸端,不如相信顾知府还有良知,不会泯灭人性。正如你在句容时,放过了妇孺!” 顾正臣盯着卜寿:“你当真不说?” “自然。” 卜寿语气坚定。 顾正臣点了点头,转身走至监房门口,又转过身:“我希望自己没有人性,这样便可以将卜家满门抄斩,不留一人。只可惜我做不到!你们的人头我砍定了,至于卜家妇孺的命运——便交给我们的皇帝!” 卜寿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眼泪终滑落而下。 朱皇帝是一个手段狠厉的主,卜家妇孺的命运不会好到哪里去。 萧成跟上顾正臣的脚步,问道:“卜家都到了这种地步,为何他还不交代?若以常理推测,不说出幕后之人是想自救,可眼下已无人可救他们。”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是没有人能救他们,但有人能害他们。如此详实的情报消息,绝非是寻常之人可以拿到,这个人必然与卜家有着某种形式的勾结,只是目前还不清楚到底只是情报买卖生意,还是某种更紧密的关系。” 萧成看着面露担忧之色的顾正臣,问道:“你是担心这人与卜家关系甚密,而你杀了卜家之人后他会动作?” 顾正臣确实有这种担心。.??m 能拿到这情报消息的人不多,句容官吏只知道一部分事,不可能知道顾正臣在金陵的诸多事。最主要的是,这情报消息中对郭家大案的描述一些段落直接照抄了自己写给朝廷的公文,这公文句容官吏不曾看到,在送出去之后也不可能接触到。 所以,只能是金陵里面的某个人,某个官员! 顾正臣不在金陵,但母亲在,张希婉在,顾青青等人也在。若传递消息的人与卜家关系过于紧密,会不会因为自己杀了卜家,灭了卜家势力而恼羞成怒,对自己在金陵的家人动手? 卜家的手段阴损毒辣,杀人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不可以选择的手段。 萧成想了想,说道:“金陵那里应该没有问题,有检校游走,想要动人下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有人若是敢对官员家眷下手,那就是得罪了所有的官员,不将其彻查铲除不会罢手,没有谁会冒这种险。” 当官的都讲究安全感,谁也不希望谁对谁下黑手,更不允许谁雇佣杀手搞刺杀。 这是士绅阶层的共识,如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基本的底线。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但也不排除一些脑筋不好使,情绪不好,明里或暗里抄家伙弄死人的情况。 顾正臣面色凝重,沉声道:“泉州官场已基本解决,秦松、梅鸿等句容卫军士也该回去了。萧成,你要不要回金陵看看家人?” 第四百八十一章 奏报文书,送别萧成 两天内,顾正臣将卜寿、卜中生、卜算子、卜元海等一干人提审四次,甚至还一点点翻阅了卜家、坖明山庄等找出来的书信、文书、账册,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金陵送情报消息的人干净的如同不存在,卜家也没有将高晖咬出来,好像高晖真的是受卜家蛊惑教唆才突然来到泉州府,屡屡针对顾正臣。 活着不交代,死了去找阎王爷交代吧。 顾正臣并没有因为这些人不说就拖延下去,而是干脆利索地将卜寿、卜中生、卜算子等二十余人送至菜市口。 考虑到节省粮食人人有责,顾正臣决定将活着就是浪费粮食的市舶司副提举魏翔、万安桥收过桥费的周豫,税课司大使周农等人一并送去了菜市口。 府衙监房几乎要空了。 顾正臣的处理手段很是简单粗暴,能打板子的就打,不能打板子的基本上就是够杀头的。 至于什么徒刑、流放,不在考虑之内。 对于大明的府衙、县衙,哪怕是洪武七年的金陵,杀人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可到了泉州府,杀人丫的杀成习惯了,三天两头的掉脑袋,一掉就很少是个位数,都是十位数起步,一个个眼对眼,泪汪汪赴黄泉…… 不过这一次杀人还是来了无数百姓,因为受卜家所害的百姓实在是太多,尤其是府衙对外传出消息,说是卜家出的馊主意,让三县百姓折色丝绸,剩下四县百姓承担七个县的税赋,受这个主意伤害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 因为这一次杀人提前三日发了公告,以至于泉州其他县城的不少人跑了过来围观,太多的人进入,将不算大的晋江城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卜寿仰头看着太阳,又被鬼头刀拍着低下头,看着筐篓感觉脖颈一凉,眼睛里看到了大地,又看到了人群,最终看到了太阳。 刺眼。 哦,又看到了筐篓,眼似乎被扎了下,眼已看不清楚,天骤然黑暗下来…… 一个人头滚落,紧接着又一个! 卜算子看到自己大哥的脑袋也被砍掉,悲伤地看向人群,那里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柳娘。 时至当下,还能说什么? 卜算子苦涩不已,自负奇才,自负可以运筹帷幄、卜算命运,可结果呢? 脑袋滚落,就此止休。 顾正臣结了案,杀了人,终于开始写奏报文书。 这里的事必须告诉老朱才行,让他知道这些人什么是什么罪行,因何而死,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等刑部复核与老朱勾决,说明白,说透彻了,才能消除后患。 万一老朱想不通,过两年喊一嗓子“这小子当年在泉州府敢背着朕杀人”之类的话,顾正臣会倒大霉的。 回想整个泉州案,虽不甚复杂,但牵连之广,杀人之多,可称罕见。 唐琥惠安县夜啸踏街,河泊所官吏大闹双溪口,洛阳镇沉船案,通判杨百举带头不居府衙之内、占据民宅与贪污,惠安海寇出现调虎离山,泉州卫周渊命军士假装海寇祸乱百姓,储兴带水师暗中出手,自己前往惠安县,抓了袭击双溪口的军士,迫使周渊收手。.??m 而后唐贤“真心痛”而死,高晖收了知府印信命秦信代理知府。自己入泉州卫,杀周渊、蔡业,命黄森屏整顿泉州卫。自己蛰伏寻机再次出手,坐实秦信、吴康贪污大案,高晖再度出手,为靖海侯“病卒”调走。杀秦信、吴康,卜家人头宴,坖明山庄,泉州港的对峙,兴化卫张赫的出现。 再到高晖入狱,市舶司赵一悔案真相大白,行省参政吕宗艺、陈泰、驸马都尉王克恭等人前来,拿出圣旨,收市舶司与泉州港管理权,李宗风认罪自杀,卜家覆灭! 至此,一系列的案件终是告破!随之而来的,是泉州府官场的彻底整肃! “臣顾正臣于泉州府顿首:自八月十九日登陆惠安崇武,九月十日到任,掌印府衙至十月二十九日杀卜寿结案,计七十一个日夜。其案牵涉甚广,波及一府衙七县衙,其害民甚多,一府三十万百姓,多受其害……” 顾正臣落笔,沉重地将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全部写出来,省去了明争暗斗的过程,重点强调所杀之人的罪名与该杀的理由。 至于具体如何调查,如何找出真相,这种事写给朱标看就够了,老朱很忙,没必要看这些细节。 再说了,他想知道可以问萧成。 哪怕是顾正臣尽量简述,还是写了近两个时辰,洋洋散散近五千言。没办法,给老朱写文书需要慎重,考虑清楚措辞,有几个错别字不打紧,但有敏感词,未来哪一天很可能会要命…… 写完给老朱的文书,便开始给朱标写文书,这就不需要考虑太多了,夹杂几句溢美之词,吹嘘自己的英明神武,将故事表达得激情一点,热血一点,给朱标打打鸡血也不碍事。东宫的日子很是无聊,给他添点外面的故事才好。 为了这两封文书,顾正臣直写到半夜,完事又给张希婉写了一封简单的信,一并交给萧成,指了指桌上的木匣:“那颗宝石送给东宫,皇帝与皇后的礼物已经在库房存好,明日你走时一并带去。” 萧成捏着文书与书信,认真地说:“跟着你这段时日,比我在龙骧卫几年都快活舒坦,你确定不让张培回去,我留下来更能护你周全。” 顾正臣摇了摇头:“张培已经算是顾家的人了,你不一样,你是皇帝的亲卫千户。” 皇帝可能不会完全相信张培的话,要知道张培一家人如今与泉州县男府绑在了一起,他和姚镇,已经脱离了沐府,加入了泉州县男府。 张培喊顾正臣是老爷,不是府尊,也不是顾知府。 但萧成的话,皇帝一定会相信,因为这是皇帝亲自挑选的人,是他安排在顾正臣身边的人。 萧成听闻,多少有些失落:“我还以为,我们已是一起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兄弟,可你只记得我是千户。” 顾正臣深深看着萧成,上前一步,抓起萧成的手,将一枚铜钱拍在其手心,认真地说:“你此行是复命,自然只能是亲卫千户。抛开官场不言,你萧成是我顾正臣的朋友,至少我可以将命托付给你!这权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了,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开始有得疲惫了。” 朋友?! 萧成心头一热,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这是顾正臣一直把玩的一枚洪武通宝,因为时常翻弄,铜钱一些地方已磨得锃亮。 “你这也太小气了吧,只给一枚铜板?” 萧成抱怨着,却没怨气。 顾正臣伸手:“不要还来,这东西自藤县就开始跟着我,若不是想给你留点念想,我才不舍得。” 萧成当即塞到胸襟里。 顾正臣喜欢在指尖翻转铜钱,这似乎成为了他思考问题、解决问题、下决策、应对人与问题时的一个典型动作。正因为这样,这铜钱可以称得上是顾正臣的随身之物,人情上的价值远远超出了铜钱本身。 古人赠送随身之物,多是亲朋好友,有情义在其中。 比如士人之间送玉佩,男女之间送簪子、香囊。实在没啥东西可以送,还可以折腾柳树,所谓的折柳送别…… 铜钱总比柳树条好,不要白不要。 萧成收好东西之后便盘坐了下来,调息入定。 顾正臣也躺了下来,放萧成走实在是有些不舍,这家伙面对王克恭时拔刀的那一幕实在是令人记忆深刻。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关键时候可以站在自己身前,用命保护自己的人。 但萧成和秦松等人一样,其附带的使命是确保自己在整顿泉州府官场时安全,不至于被人弄疯整傻,玩残阴死。 现在泉州府官场基本上没了多少大问题,隐在暗处的敌人也被杀了,安全上已不是什么问题,有张培、林白帆与一干衙役在足够了。 天亮时,顾正臣将萧成、秦松、梅鸿等一干人送出晋江城,嘱托一番,才挥手告别。 目光看不到人影时,顾正臣才转身,对赵三七道:“差人传话七县,泉州府两税暂且搁置,全部摁住不准收缴,所有官员在五日抵达府衙,没有官员的让典史来,典史也没有便让户房吏员来,不得延误!” “是!” 赵三七连忙安排人去传话。 顾正臣看向张培:“善于操舟、水性绝佳的船家,你负责召集,两日后让他们来府衙二堂,李宗风推荐的人手可以用。” 张培了然。 林白帆见顾正臣看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准备听差。 顾正臣看着林白帆:“去买条鱼来。” “啊……” 林白帆郁闷了,凭什么他们都是正事,就我是打杂的。 顾正臣回到府衙,尚未进府衙大门,便看到了衙役牵着一匹马,衙役连忙奏禀:“府尊,兴化卫指挥使张赫来了。” “好快!” 顾正臣进入府衙,进入二堂看到了张赫,拱手笑道:“张指挥使,别来无恙?” 张赫肃然行礼:“顾知府,身体可还康健?” 寒暄几言。 张赫是个将军,直言道:“顾知府将我调来,所为何事?” 顾正臣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打算问问张指挥使,想不想觅个封侯……” 第四百八十二章 泉州府的哀伤 觅个封侯? 张赫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没有成为开国公侯是张赫内心深处的不甘,但平心静气,论功而言,自己实在是比不上汤和、吴祯周德兴、华云龙等一干侯爷。 可问题是,没自己施展才能的机会啊。 打陈友谅时,自己是偏军,辅攻。 打张士诚时,自己就站在平江阊门外看张士诚折腾,也没机会砍死几个兵。 等打北元时,自己已经跟着吴祯揍倭寇、海贼了。 洪武三年,吴祯成了靖海侯,而自己还没多少拿出来的功劳,根本够不着侯爷的门槛。 今年倒是跟着吴祯弄死不少海寇、海贼,算得上立了功,可这点功劳又被海寇进犯到长江口给掩盖下去,若不是顾正臣拦住了这批海寇,说不得整个水师的脸都要丢到大海深处去。 张赫内心很是苦涩。 眼看着这些年大海不太平,在可预见的三五年内未必能靖平大海,自己怕是没机会参与北伐,只能待在福建看大海过日子。 在这里想成为侯爷? 这就不是一般的难,而是蜀道难。 顾正臣看着面色狐疑,并不相信自己的张赫,认真地说道:“皇帝赏罚分明,但凡军功累累,无不可晋爵!若张指挥使愿留在泉州港听命,最多一纪年岁,皇帝便会念你功劳甚多封侯,蒙荫子孙。” 一纪年岁,即十二年。 张赫盯着顾正臣,严肃地问:“我来泉州港,自然会听从你的命令,为何还要说封侯一事?”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因为不想当公侯的将军,不是一个好将军。我需要看到你的野心,然后我们才能达成共识。若你没了封侯的渴望,我不知道面对困境时你还能不能迸发出力量,杀出条血路,完成我交代的任务!” 有渴望向上爬的意志,有不甘心未了的心愿,有过人的能力,这种人不容易被打败。 面对倭寇、海贼,可以从容迎战。 哪怕敌人是天,是风,是海,也能岿然不惧,指挥若定。 张赫见顾正臣说得认真,并没有半点玩笑,便点了点头:“我想封侯!若你能助我,他日定不忘恩情!” 顾正臣摆了摆手,沉稳地说:“这不是一笔交易,不是我对你的拉拢。你和我一样,同为朝廷效力,为陛下效力。我帮你封侯,是因为我需要你作为开海的先锋,你需要我,是因为你需要功劳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人!我们不是结盟,更不是结党,除了公务之外,你我不需要有任何私交。” 张赫敬佩地看了看顾正臣。 眼前的人很是年轻,但行事沉稳,办事滴水不漏。 确实,能成为大明唯一一个活着的县男,定有其不简单之处。更何况,皇帝对其信任的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这背后一定有缘由。 “可以告诉我,你因何功劳封爵吗?” 张赫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指了指门口方向:“你可以去泉州卫,到那里你会明白。” 张赫了然,起身向外走,又感觉不妥,转身回来问:“既然我来了,你总需要安排一些事给我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目前没事,储兴、孟万里,包括泉州港口里的水军与船只都归你管,你只有三天时间熟悉将官与军士。”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兵家大忌。 顾正臣不可能匆促让张赫接管水军又匆促出海,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航贸易,关系着顾正臣能不能说服朱元璋放开海禁,关系着大明海权与国运,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经过数日盘点、厘算与复核,户房黄斐终计算清楚了,拿着账册交给顾正臣:“通过查抄杨百举、吴康、秦信、卜家、魏洪、时汝楫等一干奸贪官员家宅,得金银合计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两,铜钱三万两千七十二贯四百二十七文。房契一百一十二张,店契一百八十二张,其中晋江城店契有一百二十一张。得粮食共八千二百六十八石二斗……” 顾正臣审视着最后的账目,对如此惊人的数目咋舌不已,这里还没计算那些丝绸、陶瓷、茶叶、香料、奇珍等实物。 “户房辛苦。” 顾正臣见黄斐有些疲惫,开口道。 黄斐嘿嘿一笑:“相对于府尊三日连审的辛苦,我们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只是府尊,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入库?” “不急,再等等。” 顾正臣合起账册,对黄斐问道:“你虽不是户房老人,但毕竟入户房有段时日了,想来对泉州府的税赋有所了解吧?” 黄斐点头:“这个自然。” 顾正臣起身,走了出来:“泉州府户数、人口、夏税、秋税,各几何?” 黄斐见顾正臣考校自己,自信地回道:“据洪武五年各县人口汇编,泉州府目前有三万九千二百六十户,人口三十万七千七千六十二人。官府征收的夏税是两万七千石,秋税一万八千石,一年合计四万五千石。” 顾正臣听闻之后,暗暗叹息:“福建行省有多少人,多少户,你可知?” 黄斐犹豫了下,摇头道:“并不知详细数目,但听闻整个福建行省有八十万户,三百八十万人口。” 顾正臣看向黄斐:“你说的数目基本是对的,可你想过没有,福建行省八十万户,三百八十万人口,一户人口多少?” 黄斐手指掐算一番:“大致四五口人。” “那你再算算泉州府。” “这,大致七八口人,怎么会这样?” 黄斐有些疑惑。 顾正臣心头沉甸甸的,忧虑地说:“亦思巴奚之乱十年,泉州府百姓死了无数。为何会出现一户人家七八口,呵,不是因为生的太多,而是因为死的太多!” 男人死多了,女人抱团。 在晋江县、同安县、安溪县等地,还有不少寡妇村,不少穷苦百姓家的男人不是娶一个,而是娶三四个。 这不是好色,而是娶一个女人,很可能就是活一个女人。多娶女人对这近十年的泉州府而言是一种善行。 无论符不符合道德,这都是泉州府的现实。 亦思巴奚之乱发生在元朝末期,主要战场就是整个泉州府,亦思巴奚是个大食人,具体来说是个波斯人。 而这场十年浩劫,便是以波斯人军队“亦思巴奚军”为主的军阀混战。混战结束在大明开国两年前,距今尚不到十年时间。 而在亦思巴奚之乱后,战乱并没有立即停止,因为仅仅过了一年多,陈友定与朱元璋的战争又开始了…… 可以说,泉州府的休养生息是从洪武元年开始的,而这才过了七个年头,想要复苏民力谈何容易!想要让泉州府繁荣起来,兴盛起来,改善泉州府百姓人的生活,就必须开大海,进行远航贸易,吸引商人与外地人进入泉州府。 人口是发展的基础,泉州府的人口实在是太少了。 这一日,晋江知县杨琇、南安县丞王罕、同安知县王禛、安溪主簿侯士举、永春县丞蔡?、德化典史宋回、惠安礼房吏罗耕七县官吏赶至府衙。 顾正臣坐在二堂,命人奉茶,看着坐立不安的几位,威严地说:“这些日子里泉州府出了不少事,也死了不少人。有些县衙贪污腐败过于严重,从知县到户房吏员都给杀了个干净,只来了个礼房吏员。” “无妨,在朝廷没有选派新的知县、县丞、主簿来之前,你这个礼房吏员便暂代知县。一县之事不可停,该抓的事还是需要抓起来,懈怠不得。有些话本官需要讲清楚,你们最好是能记在心里。” 杨琇、王罕等人看向罗耕,泉州府七个县里面,惠安县衙是处理得最干净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户房吏员、刑房吏员、兵房吏员、班头等全被砍了脑袋,还能挤出一个还算清廉的礼房吏员来很不容易…… 面对顾正臣,每个官员都是正襟危坐,罗耕、蔡?、宋回等人更是胆战心惊。别看眼前的年轻人长得斯文,可丫的就是个禽兽,杀人如麻。 万一惹怒了他,可没谁能护着自己,行省参政来了都没用。 真正的惹不起。 顾正臣严肃地说:“召你们来府衙有三件事。这第一件事,便是治贪。按照朝廷规制,贪污六十两以上银子者,立杀!但本官并没有严格遵照六十两这个上限,而是选择五百两作为上限。可即便如此,结果你们也清楚。” “贪者无小贪!每一个都了不得,就说惠安县刑房一个小小吏员,贪污数目竟达到了八百贯!而这八百贯的来历,不是敲诈便是勒索!如此之人,该杀时自不需犹豫。泉州府官吏贪污大案,主要是因卜家所起。但还有不少牵涉到卜家之外的贪污,本官并没有一一详查。” “眼下泉州府杀了太多官吏,再杀下去,怕会人心惶惶,无人办理政务。依我看,泉州府今年就不需要杀人了,明年再说也不迟,所以诸位莫要如此拘谨,都坐好了。” 杨琇嘴角动了动。 什么叫今年不杀人了,这都进入十一月份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蠲免两税的手段 官员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顾正臣端起茶碗,暼了一眼杨琇,道:“你是一个清官,你说说,朝廷俸禄是不是定得低了些?” 杨琇惶恐不已,连忙起身道:“朝廷俸禄乃是中书商议,陛下钦定,自不会低。” “不说实话,王禛,你来说。” 顾正臣接着点了名。 王禛脸色一白,自然和杨琇一个说辞。 谁敢非议朝廷,说定得低,还不是打皇帝的脸,说皇帝的不是。 顾正臣吹着茶水,摇了摇头:“不敢言是怕丢了性命吧。泉州府衙颁下养廉银你们应该有所听闻,既然本官是泉州知府,这养廉银自然不能只存在于府衙之中,还应推至县衙。眼下你们一个个说朝廷定的俸禄不低,我看养廉银不设也罢。” “这……” 杨琇有些傻眼。 王禛也目瞪口呆。 靠着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确实活得寒碜。 杨琇为官多年两袖清风,结果还真活成了两袖清风,平日里袖子中都揣不了三个铜板。 说俸禄不低,那是违心之言。 安溪主簿侯士举吞咽了下口水,起身道:“府尊,非是我等对朝廷大不敬,就目前来说,朝廷定下的俸禄有限,对知县而言,仅够养知县一家,对主簿、典史、吏员等而言,只够养自己一人……” 永春县丞蔡?见有人开了头,也跟着说了几句。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这事到此为止,从今日起,泉州府所有衙署设养廉银,官员、胥吏月三两,杂役月二两。这些养廉银府衙会从府库内给你们六成,剩下四成从县衙库房中支取。你们不需要担心拿养廉银会被定为贪污,此事已得皇帝恩准。” 杨琇、王罕等人惊喜不已。 有这些钱财,终可以安稳过日子了,不用穷哈哈得跟乞丐似。 “丑话说在前面,养廉银,养的是廉。若有人一手拿养廉银,一手拿赃款,本官很乐意在菜市口见到他,你们回去之后,将这话传清楚,一字不落。” 顾正臣说完第一件事之后,杨琇、王罕等人最初的拘谨不见了,转而放松下来。 “这第二件事,便是民生之事。民以食为天,泉州府必须扩大农垦,明年将水稻种植亩数提一提。尤其是南安县、德化县、永春县、安溪县等适合种植水稻之地,在今年冬日,需督促百姓垦荒,新开垦出来的田地,依朝廷之策,三年不上税。” 泉州府依山面海,境内山峦起伏,丘陵、河谷、盆地错落其间。这里适宜种植庄稼的地方确实不多,可问题是,泉州府现在的人口很少,荒芜的适合耕种的田地还有很多。 顾正臣起身,看向杨琇等人:“近二十年来,泉州府遭了不少磨难,无数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本官希望明年至少可以解决一部分吃饭问题,不要出现饿死人的场景。为此,我们有三个月时间,督促百姓垦荒,为明年耕作做好准备。” 杨琇、王禛等人连连点头。 吃饭问题是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吃饭问题,百姓就安稳了,地方治理也就顺畅了。 顾正臣在堂上踱步:“另外,晋江、南安、安溪等地,尤适合种植甘蔗。明年开始,适合种植甘蔗的地方,可以鼓励百姓大量种植甘蔗。” 南安县丞王罕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府尊,泉州府种植甘蔗算是老传统了,宋元时期产量不低,可眼下就不好说了。许多甘蔗种出来也不容易卖出去。去年时倒有金陵来的商人想要收购甘蔗,可人家转身又走了。” 顾正臣微微皱眉。 安溪主簿侯士举苦涩地说:“是啊,我也听说了,有一个姓胡的掌柜想要大量进购甘蔗,只不过因为泉州府税目重重,商税要得实在高,便放弃了在泉州府收购甘蔗的打算,转而去了福州。” 顾正臣凝眸看向侯士举,他所说的胡掌柜,很可能是胡大山亦或是胡大山派来的人。 白糖需要从红糖中提纯而出,甘蔗可以制造红糖。 为确保白糖产量,就需要确保红糖供应充分,而保证红糖供应的源头便是甘蔗。胡大山确确实实打通了源头,但不是在泉州府,而是在福州府。 对于打通商路的困难,遇到的问题,胡大山并没有提过。现在看来,他当初在泉州是遇到了不小麻烦,这才退而求其次选择福州。 毕竟福建甘蔗出泉州,这是出了名的。 顾正臣咳了声,道:“本官可以保证,只要甘蔗种出来,就有人来收。若无人收,府衙来收。这话可以原原本本告诉百姓。” 王禛、侯士举对视了一眼,侯士举不安地问:“府衙收购,会不会违背朝廷规制……” 顾正臣摆了摆手:“权当是收购百姓的稻米了,有何违背?你们只管让百姓放心种,前提是不能挤占用农田。” “有府尊这句话,我想百姓会很乐意种植甘蔗。” 王禛安心下来。 侯士举、杨琇等人纷纷表态支持。 顾正臣对众人说:“泉州府这些年来税赋颇是严重,尤其是府衙让晋江、惠安、安溪、同安四县缴纳七个县的税粮,让德化、永春、南安三个县折色丝绸。一府七县的百姓苦日子过得太久了,不能再持续下去。” “自今日起,泉州府没有其他苛捐杂税,没有各种名目的税,农民只需要缴纳两税,两税按朝廷三十税一的标准来,禁止淋尖踢斛,禁止对百姓索取运输损耗……包括商税也是如此,朝廷定下多少便收多少……” 正本清源,不乱来,不乱搞,跟着朝廷走,这是顾正臣拨乱反正的举措。 杨琇、王禛、侯士举等人听闻,纷纷称赞此举定会深得民心。 顾正臣总感觉这样还不够,忧虑地说:“今年冬日本官需要忙碌其他事,无法盯着你们收取秋税,地方上难免会出现官吏、衙役欺民之事。这样吧,遍发文书,告知泉州府百姓,凡是在明年二月份之前,垦荒达五亩者,户下所有田亩免今年秋税,若垦荒达十亩者,户下所有田亩免今年秋税与明年夏税。” 杨琇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府尊,使不得。” “为何?” 顾正臣反问。 杨琇急得出了汗:“泉州府并无天灾,这里庄稼也没出现大范围减产、绝收,并不符合朝廷蠲免申请。何况,蠲免需要朝廷发话,地方府衙无权蠲免两税。” 王禛也被顾正臣的举动给吓了一跳,虽说这种方式的蠲免对百姓很是鼓舞,将极大振奋百姓垦荒的热情。但没有经过朝廷蠲免的蠲免,就不是蠲免。 行省要钱粮怎么办? 顾正臣目光笃定,一脸自信:“这件事本官自会找行省衙署说清楚,眼下泉州府最需要的是稳人心,恢复农耕,增产粮食。可还有问题?” 杨琇想了想,顾正臣连行省参政都敢关押,又杀了不少官员,至今依旧稳如泰山,如今蠲免部分税赋,怕也无碍。 深受重税之害的百姓一旦听闻到这些消息,定会兴奋不已,泉州府将会迎来田亩数量的大增长。 一户增加个五亩地,这就增加近二十万亩地,加上两季稻的栽植,一亩地一年可打三至五石粮,就按三石米算,便是六十万石! 如此恐怖的增量加上原来的田亩,泉州府完全可以在一年之内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永春县丞蔡?起身,道:“永春县在康山之南,不少百姓居于山地之中,世代以打猎为生。府尊之策多的是农耕百姓,对于这些猎户该当如何?还有一些渔民、匠人,又该如何?” 顾正臣微微点头,坦然承认:“本官只想着解决粮食问题,却没考虑这么周全。猎户、渔民、匠人等百姓,受限于居住之地、生活手段无法以耕种为生,自然不能借垦荒之名免其税赋。这样吧,他们的税赋,直接免去秋税,给他们半年喘息时间吧。” 蔡?肃然行礼。 顾正臣坐了下来,深深看着杨琇、王禛等人,不苟言笑:“本官来泉州府,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这是我定下的道,愿诸位莫要做背道而驰之人,与我同心聚力,早日将泉州府兴盛起来。” 杨琇、王禛等人拱手答应。 这是一次用时并不算长的集议,但却是改变泉州府的一次集议。 顾正臣在解决完官场问题之后,终于开始将句容那一套引入泉州府,养廉银稳衙署,垦荒促农业,甘蔗制糖造产业。 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想要让泉州府繁荣起来,只靠着内在的经济驱动是不够且漫长的。 于是,张培将晋江、惠安两地精通水性、善于操纵船只,去过南洋的船家找了出来,合六十二人,选出了六人,进入府衙议事。..??m 与此同时,张赫站在泉州港正在发火,指着储兴的鼻子大骂:“是哪个浑蛋让你们自作主张,将大碗口炮给我拿下船的?我不管是谁,命令你们半个时辰内,将所有大碗口炮给我装回去!” 第四百八十四章 远航目的地:占城国 面对七县官吏时,顾正臣威严,说话冷厉,不苟言笑,可在面对这六位精通海事的百姓时,便面带笑意,语气随和。 为首的是一名矮小精干的老头,五十出头,动作依旧利索,眼神炯炯有神,其名陈大河。 陈大河身后站着两个三十五六的年轻人,一身腱子肉,双手宽大,就是长得有些吓人,左边那个名为林七郎,脸上坑坑洼洼,像是陨石坑,右边那个脸上痣有五六个,名为黄燕山。 而在陈大河、林七郎、黄燕山三人左侧,还站着三人,全姓王,自称是闽祖王审知的后代,皆是四十余岁,一张圆脸、一口黄牙的名为王浮屠,背着褡裢,笑得有点猥琐,眼珠子乱转的名为王布袋,看着老实巴交,局促不安的那个,名为王宝宝。 丫的,起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王宝宝,也就是徐达不在这里,在这里估计能摁着你揍一顿。别以为你是宝宝不是保保就能安全了…… 在一番介绍之后,顾正臣大致认识了几人,便开口道:“府衙这次召你们前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组织船队出海通商,将大明的货物运至海外,带回来香料、珠宝、珍木等。” 陈大河、王浮屠等人震惊不已。 出海通商? 几年前皇帝下了旨意,禁止百姓出海。再说了,眼下海面上也不太平,这出海容易,那什么,还能回得来吗? 陈大河问道:“顾知府,朝廷解禁海事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倒没有,海禁依旧。” 陈大河、王浮屠等人顿时蔫了。既然没解除海禁,谁敢出海…… 林七郎站出来直言:“早年间我们是出过海,下南洋的海路走了十几次,熟得很,可无奈朝廷禁海,莫要说下海通商,就是连出海打渔都不能。知府想让我们出海,朝廷不会坐视不管,到那时被抓,我们不是死便是充军。” 王浮屠擦了擦鼻子:“我们这些人,多是穷苦渔民出身,没好命,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不是怕死之辈,只是大家都有家室,谁也不想白白送死,留下妻儿老小无人照管。”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说话的王浮屠,然后看着几人,沉默了会,才严肃地开口道:“本官就问你们一句,想不想朝廷开放海禁?” “想!” 陈大河、王浮屠等六人异口同声,没有任何犹豫。 顾正臣放心地点了点头,起身道:“泉州府不少人死在我顾正臣手中,可我所杀之人,不是奸贪之人,便是大恶之人。我没杀过一个百姓,更不会去害一个百姓。同样,也不会将你们送到绝路上去。” “身为泉州知府,最紧要的事是让泉州府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本官思来想去,不开大海,泉州府不少百姓就只能饿肚子,这晋江城也只能寒酸下去。所以,我需要开大海,需要一批人出海经商,拿到丰富的贸易品,然后送至金陵,换成钱粮。告诉皇帝,泉州府开海——利国利民!” 陈大河、王浮屠等人面面相觑。 王宝宝犹豫了下,站出来说:“顾知府是个好人,我们自是知晓。可一旦出海,我们很可能会被水师给抓了……” 顾正臣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是本官忘记说了,此番出海,为确保你们的安全,通商顺利,不受海贼、倭寇劫掠,将会有水师军士随同前往。” “啊?” 陈大河等人傻眼了。 水师军士跟着一起去? “此话当真?” 王浮屠连忙问。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王浮屠:“难不成本官靠你们自己搏杀海寇?水师不出人,不护卫怎么成。此番出海所操用船只是水师的大福船。本官从靖海侯那里调用了十二艘大福船,用不了多久便会齐聚泉州港。” 陈大河一跺脚,咧嘴道:“顾知府,有这么好的事你早说,咱还担心啥。只要知府一句话,咱就能去南洋将宝贝全都划拉过来!” 王浮屠露出了一口黄牙齿:“既然水师有军士随同前往,那咱们还怕啥。知府吩咐,我们照办便是!” 水师参与进来,就等同于按了个定心丸。 倭寇海贼的问题完全不必要担心,说不得遇到了还能反过来抢劫下,一想到那个场面,嘿嘿…… 水师参与进来,说明顾知府已经疏通好了关系。 既然如此,出趟海挺好。 大家生来就是渔民,不少人几十年都活在船上,鲜有上岸的时候。 出航不是顾知府的请求,而是众人的渴望。 一个个表态愿意出海。 顾正臣很是满意,笑道:“他日皇帝会不会点头开海,取决于你们这次出海带来多少货物。水师将士不如你们这些经验老道,走过南洋的老人,知道什么货物值钱。水师不会干涉你们带什么货物回来,只要不超重,有多少货物,全都给我带回泉州港!” 陈大河拍着胸脯:“没问题!” 王浮屠连连点头:“南洋多年不见大明来的商人,想来不少货物都无法出手。这次下南洋,可以弄来不少货物。对了,顾知府,我们此番去哪里?” 陈大河郁闷了,说了半天,只说出海,忘记问去哪里了。 林七郎等人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想知道方向。 顾正臣沉思了下,沉声道:“占城国!” 占城,占婆补罗(梵语之意为城),又称占婆、占波等。 向上追溯,占城曾是华夏文明的属地,秦汉时期称象林邑,简称林邑。只不过东汉末年时,象林功曹之子区连自立为王,从此独立。 顾正臣选择占城国作为第一次南洋航行的终点并不是草率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现在占城国与安南国很不对付,不是你揍我一棍子,就是我砸你一板砖。 说起两国的矛盾与问题,就不能不说元朝。 元朝曾经想要打占城,给安南说,让我借条路过去揍他丫的,安南有点学问,知道“假道灭虢”的事,说什么都不肯,结果元朝就打安南,因为准备不足,加上气候问题,安南境内山川河流又多,元朝大军被安南打败了…… 可得罪了元朝,安南皇帝也不安稳,毕竟元朝死点人不算啥事,兵多的是。于是安南国王陈英宗便拉拢占城国王,给阇耶僧伽跋摩三世说,娶了我妹妹玄珍公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也不知道玄珍公主是太漂亮了,还是阇耶僧伽跋摩三世太傻了,竟然用乌、里二州的领土当做聘礼娶走了玄珍公主。 一个女人换两个州的土地,值。 问题是,阇耶僧伽跋摩三世也不知道咋滴,是不是那啥过度,娶了玄珍公主之后不久就挂了。 死了就死了,处理了就是,没啥大不了。 可占城人信奉的是婆罗门教,根据该教的习俗,丈夫死后,妻子必须遵照萨蒂投火殉死。也就是说,玄珍公主得殉葬。 安南国陈英宗听说要烧了自己妹妹,自然是不答应,派陈克终将玄珍公主迎了回去。 对于占城人来说,这个举动无异于将占城人的信仰踩在地上践踏还不忘吐口水,不打架是不可能收场了。 退一万步说,你丫的女人都带走了,当初我们的嫁妆还给我们啊。 乌、里二州的土地得拿回来不是…… 于是,几十年的战争,占城被打得喘不过气来,四世也被抓了。但这种情况在大明开国前八年发生了变化,因为占城国出现了一个强横的国王,他就是阿答阿者,或叫制蓬峨。 制蓬峨很猛,又是一个有能力的国王,趁着安南国内政混乱的机会,在洪武四年三月时,派兵打进了安南的国都升龙城! 顾正臣知道,制蓬峨这个猛人还会在不久的未来,第二次、第三次打入升龙城。 制蓬峨怎么欺负小越越,顾正臣并不在乎,反正小越越以后还是会不老实,当白眼狼,占大明的领土,抢大明的百姓,挨大明的板刀。 问题是,现在的制蓬峨手里有很多奇珍异宝啊…… 升龙城作为安南的首都,积累了无数的财富,好不容易去一趟,不知道搬走了多少好东西。制蓬峨现在需要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练兵、富民,既然他手里的宝贝没地方出手,那自己派商队过去交易交易也是好事…… 至少制蓬峨看在大明水师也在的份上,不会为难泉州商人在占城国收购香料。说不得他会认为此举是老朱在支持他,为他摇旗呐喊,主动送上礼物,顺便还将价定得很低…… 去占城国,先打好基础,弄好关系,日后制蓬峨去升龙城搬家的时候,让他多搬点好东西过来,别跟个野蛮人似的就知道砸坏、摧毁。 再说了,占城国盛产香料,还有没药、乳香,也出现过龙涎香,实在弄不来这些东西,砍几棵“占城奇楠”的沉香树回来也有得赚不是。 只要弄来好东西,从大户手里抠出来钱粮,让老朱看到开海通商确实能“打劫”富户,还是软刀子“劫财”,以他“仇富”的心态,一定不会拒绝开海的…… 第四百八十五章 几乎废弃的府学 幸是禁海不久,深谙航海、经验丰富的船家依然健在,加上水师提供船只,卜家提供货物,出航的准备时间大幅缩短。 顾正臣对于航海的事并不了解,全部交给了张赫、储兴与陈大河、王浮屠等人,需要什么东西,粮食,水桶,煤炭,给你们钱财,自己去买。 等等,要大豆干嘛,吃人豆腐? 哦,吃豆芽啊。 一笔一笔的账目记清楚,钱不是问题,府衙出。 你想找“翻译”的通事就去找,想找目光老道、识货的掌柜那就去请,府衙只要结果,过程随便你们。 顾正臣让他们放开手脚筹备出航事宜,全身心投入到了府治之中。 垦荒一定田亩免秋税、夏税的消息在泉州府百姓里引起轩然大波,无数百姓想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被盘削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闻如此好的事,谁都不敢轻易相信。但当府衙的告示、县衙的告示贴出,泉州府的百姓终于沸腾了。 无数百姓扛起锄头、铁锹奔赴荒地,平日里没心思垦荒,那是因为没奔头,没气力,也没时间。 夏粮刚收下来要交税了,秋粮刚打出来,由帖送到家里了。 好不容易想要休息休息,又被强行征用去做苦役,不仅没钱粮拿还需要自己带粮食去,不带粮食很容易饿肚子,饿肚子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就容易挨打…… 垦荒? 谁有空暇去垦荒,谁有多余的气力去垦荒? 再说了,你垦荒了又如何,多种五亩地,打收十石粮,你以为落手里的粮食就多了? 不,官府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吐出来多出的粮。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李老汉催促着儿子将地上的草铲干净了,伸手捶着后腰,看着蔚蓝的天,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笑意。 现在的泉州府和以往的泉州府不一样了。 顾知府来了之后,杀了好多贪官污吏,那些折腾人的胥吏、衙役该打板子的打了板子,该赶出衙署的赶了出去。 现如今顾知府发了话,只要垦荒五亩,春天种下粮食,今年秋税就不需要缴纳了。只要垦荒十亩,明年夏税也一起免了。 这还不算完,顾知府发了话,等明年秋税,就按三十税一来收,任谁都不准多收,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勺都不需要多缴。还告诉百姓,谁多收了,可以拒绝缴税,然后告诉县衙,县衙不受理便可以告诉府衙,府衙为百姓出头。 只要垦荒十亩,秋税、夏税免了,收下来的粮食可就全是自家的了,想想这日子就有奔头,日后收税少了,没了那么多名目,日子还不是一日好过一日? 皇帝派来了个好官啊。 垦荒,老了也有点气力,耙点草出去总是没问题的。有顾知府在泉州,自己这身老骨头说不得还能再坚持两年。 一份公告,在短短时间内掀起了泉州府垦荒潮。 这是最好的时间节点。 秋收刚结束,府衙与县衙没有征招徭役,百姓正在担忧秋税与能不能熬过冬日,突然有机会能免秋税,这谁还不把握住机会? 不就是出气力垦荒,老百姓有的就是气力,哪怕是婆娘也能扛百来斤粮食,还怕垦荒不成? 无数百姓忙碌于荒野之中,原本河边还是一片荒芜草地的地方,短短七八日便被垦荒出来,连田垄都给培了出来,田亩地头打了地桩,写着扭曲的字作为自家地的标识。 晋江县衙很忙,知县杨琇干脆就带人去了地头,命人丈量清楚之后,记下田地所处地段,方位,亩数,然后问明户主,写下三份田契并盖上印章。 新垦出来的田亩需要开新田契,这是证明田地归属的文书,一份给户主,一份留县衙,一份交府衙。日后田亩买卖,户主需要找人重写田契,且请县衙吏员作证,以确保这地块确实是这家人的,避免出现买卖纠纷。 杨琇看着荒地变良田,心头满是感慨。 论手段,还是顾知府厉害,这一手将会在根本上解决泉州府粮食少的局面。只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蠲免两税,顾知府当真能应付得了朝廷风波吗? 朝廷风波? 顾正臣根本不在意,因为朝廷根本就不知道…… 所谓的蠲免秋税、夏税,只是名义上如此,该给的粮食,将会一斤不少地运往行省。只不过,这些粮食不是顾正臣收税收上来的,而是府衙打开粮仓,以市价收粮食收上来的。 一年两税不就是四万多石粮,从贪污的钱财里面抽出两万两买粮食去,足够蠲免泉州府百姓一年税的了。 百姓手中的秋粮打下来了,总需要粜出才能换点银钱。 谁来收购粮食? 之前是卜家垄断,低价收购。 现在府衙垄断,福州什么价,泉州府就是什么价。 当然事情也没这么简单,需要告诉老朱、户部、行省,要不然泉州府的账目就一行字送到行省,行省也不敢给户部递。至于那些啰嗦的御史,就没必要知道了。 泉州府这些年来被一茬又一茬的人搞得破破烂烂,顾正臣只能埋头苦干修修补补。 顾正臣从养济院出来,面带悲伤,对卫敬止、黄斐道:“晚点拟写文书,让各县寻找无人照养、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老人,接到养济院发给钱粮照养。地方县衙赡养有压力的,转至府衙来赡养。” 卫敬止、黄斐连连答应。 顾正臣又前往泉州府学。 对于泉州府人,更习惯将泉州府学称之为文庙。 泉州府学始建于唐开元末年,北宋太平兴国初年在府学旁开建孔庙,算得上历史悠久。府学坐北朝南,以大成殿和明伦堂为主呈“双轴线”布局,左面是府学,右面是孔庙,这种“左学右庙”的形制在明朝很是常见。 这也给生员提供了方便,这边学习结束,那边就能去问候下孔夫子,为啥写这么多难背、难懂的文章,子曰子曰的,你少说几句不行嘛…… 府学里最壮观,最大的建筑,最好的建筑,不是授业解惑的明伦堂,而是供奉孔子、四配、十二哲神位的大成殿,这也是祭孔的场所。 顾正臣看着眼前壮观的大成殿,暗暗惊叹,这是宋代重檐庑殿式结构,面阔七间,进深五间,用四十八根白石柱承托,其中有八根柱子是盘龙檐柱。.??m 不用说,这是南宋时的杰作,不是南宋朝廷,泉州府学估计也没这么大脸面…… 顾正臣瞻仰着孔子,叹息道:“卫敬止,泉州府学还有多少生员?” 卫敬止低下头:“没了。” “教授呢?” “走了。” “训导呢?” “也离开了。” 顾正臣看向卫敬止,指了指孔子像:“偌大的泉州府学,就这孔夫子一干人在这里守着不成?” 卫敬止不敢说话。 泉州府学没人了,这是悲惨的现实。 这种情况的出现并不能全怪到府衙、卜家等身上,说到底还是老朱停罢科举引起的后遗症。 泉州府属于福建行省,整个福建行省的教育水平远远比不上两浙、江西、应天府及其周边等地,换言之,就是科举照样考,泉州府都未必能考中几个举人,但多少还是有些希望,可在朝廷停罢科举之后,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没希望入仕,谁还背四书五经。 什么孔夫子,什么孟子,统统不管了,改行另寻出路才是正事。 出于这种心理,加上府衙不作为,地方贪官污吏太多,教授长期缺员,训导不作为,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泉州府学就散了。 嗯,还剩下两个负责清扫落叶,打扫卫生的老人。 顾正臣有些头疼,道:“府学训导可有在晋江城内的?” 卫敬止想了想,点头道:“有一位训导名为李烈,居在新门外笋江石塔附近。不过此人脾气不甚好,教导起来极是严厉,动辄打生员手心。” 顾正臣叹道:“严师出高徒,孔夫子还有骂弟子‘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时候,打没打过弟子并不清楚,但少不了言语责骂。只要能教出好的弟子,不管是打还是骂,都可以用。” 对待教育这一块,顾正臣认为先生严厉一点,适当体罚下没什么太大问题,自己小时候也挨过老师的粉笔头、黑板擦、戒尺,没老师当年的严厉约束与管教,自己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学得进去? 最可怕的就是老师打不敢打,骂不敢骂,管不敢管,到这种地步,教育基本上就进入了死胡同,没前路可走了。 顾正臣准备将李烈请出来,将那些离散的生员找回来。 一府之地没府学怎么行,说出来岂不是丢人? 教育不能丢,丢教育等同于丢文化,丢文化岂不是整个泉州府都是粗人了…… 文教属于知府政绩考核的重要内容,一个不重视文教的知府是不合格的。 哪怕老朱停了科举,该办的教育还得办,反正科举也不是一直停着,十年之后,科举之路还是会打开的。 就在顾正臣筹划解决府学问题的时候,一艘艘大福船出现在福建外海,船帆兜满风疾驰而下…… 第四百八十六章 砥砺前行,方有从容 没有同知,没有参政,连个推官都没有,泉州府七县的事全都压在了顾正臣身上。师爷李承义遭遇的打击太大,已是神魂落魄,整日关在小黑屋里不出门,指望他分担点事是不可能了。 身边的吏员里面,也就黄斐、卫敬止有些能力,只不过黄斐主管户房,需要负责安排人到各地买粮入库,手盯着各地田亩垦荒事宜,还接受了新的任务:盘查各县备灾粮仓,确保赈济粮到位。 卫敬止主管礼房,最近也很忙,府学需要修缮,召集生员回来读书,还需要督促各地做好教化事宜,有行善人家,至孝之人,贞洁烈妇,需要核实,该奖励牌匾的奖励牌匾,该奖励牌坊的奖励牌坊…… 这样一来,顾正臣身边就没了几个可用之人,像是林白帆、张培、梁桦等人,听命办事可以,让他们分析文书,找出问题,提出对策就太难了。 无奈之下,顾正臣只能苦熬,上午处理公文,下午审案,黄昏开始会见六房,召见地方耆老,入夜了还得审核账目…… 加上泉州府累年积压了不少冤案,年份已久,有些人都已经被判斩首或流放几千里了,想要从这些卷宗里找出问题来并不容易。 无论如何,顾正臣都以坚强的意志坚持了下来,一日最多时决断六十余件事,批给七县公文二十六份,处理案件十一件。 一桩桩事,一封封公文,一件件案子,如同砥砺,磨炼着顾正臣。 成长本身就是砥砺前行,而砥砺的过程必然有沉重、痛苦与折磨。不承受这些,如何磨出锋芒? 这和玉不琢、不成器一个道理。 顾正臣从知县到知府,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一个个强劲的对手,积累如山的文书,日复一日,终于有了从容之态。 因为顾正臣的拨乱反正,整顿官场,蠲免两税,安抚民心,兼养济院重塑孝道,匡正府学以正教化,整顿常平仓以应天灾,短短的半个月,泉州府百姓的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往日里游走于城内目光无神的百姓,叫卖用力却一脸忧愁的小贩不见了,转而多了许多笑脸。 没有了两税烦忧,顾正臣又摁住了七县,不准擅自征调百姓做苦役,这就让泉州府百姓可以安心垦荒,也能盼着过一个轻松的年。 这一日,赵三七通报:“泉州港水师孟万里孟千户求见。” 顾正臣连忙让其进来。 孟万里恭敬行礼,然后拿出了一份文书双手呈了过去:“顾知府,收到消息,吴总兵的船队明日一早便会抵达泉州港。”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微微点头,问道:“张指挥使在泉州港治理水军可还顺利?” 孟万里脸色有些异样,呵呵笑了笑:“顺利,很是顺利。” 自从张赫来了之后,不仅强硬接管了水师,还接管了市舶司,连同泉州卫抽调过来的三百军士也被编入其内。 最近这段时间,张赫不断练兵,每日上午都少不了踢人下水,美其名曰训练水性。 顾知府送来了一批渔夫船家,结果也被张赫摁着丢到了水里去,结果看了看,这群人丫的比水师军士游得还快,连潜水都憋得更久,于是乎,水师军士更倒霉了…… 张赫是个猛人,谁都招惹不起,索性就任由他折腾。 孟万里想到什么,说道:“顾知府,黄指挥同知有意想一起出航,苦于不好开口,让我等转知。” 顾正臣皱了皱眉:“他身为一卫之长,不应离开。” 孟万里知道顾正臣不会轻易松开,又说出了第二个理由:“黄指挥同知说,张指挥使有功劳,他日再立新功,未必能久留泉州。” 顾正臣凝眸。 黄森屏的意思是,张赫是个有能力的,有能力的容易升官,他若是被调走了,泉州府航海的事总需要有人接手。 换言之,黄森屏想要当张赫的副手。 储兴、孟万里在泉州港属于临时差事,本身是淮安卫的人,一家老小都在那里,不可能长年累月在泉州府。 顾正臣想了想,开口道:“让黄森屏明日与本官一起迎接靖海侯。” 孟万里应声而去。 顾正臣低头沉思,黄森屏有过水上作战经验,让他出海原不需要犹豫,何况如今泉州卫里面还有一个为人正直、忠于朝廷的于四野,黄森屏离开一段时日也不要紧。 问题就出在历史上,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黄森屏将会于明年也就是洪武八年出海,当然,他出海是老朱委派的,以使臣身份。 可问题是,也不知道黄森屏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拖家带口,将整个宗族,连带着不少百姓一起带出了海…… 丫的,这就不是偷渡,这是大规模移民啊。 黄森屏那时候做出这个决策,到底与泉州府黑暗的官场有没有关系,与卜家存不存在关系,已无可知晓。以府衙的做派,卜家的强势,欺负下黄家,让其无立身之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玩残一个家用不了多长时间,而那时候的黄森屏也没实力对抗府衙、卜家这种庞然大物,最好的出路,可不就是带人出海…… 不过按照顾正臣的猜测,黄森屏极有可能与府衙、卜家存在一定的关系,比如卜家借助黄森屏出使的身份运下货,要不然谁给黄森屏提供的好几条大船? 市舶司的人不是瞎子,你是出使,不是搬家,大明出使小国谁会带那么多人,人家也接待不起啊。 至于黄森屏流落到勃固岛,损失惨重,这其中是不是夹杂着黄森屏带人干掉卜家的人手,借势流亡在外,那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顾正臣对那一段模糊的、只言片语历史的揣测。 当下的历史与史书中的历史已截然不同。 现在的黄森屏不再是一个不起眼的使臣,而是泉州卫指挥同知,泉州府衙也没了那么多贪官,卜家也彻底被灭了,黄家还好好的,没被人欺负。 最主要的是,市舶司在顾正臣的控制之下,黄森屏根本没机会带宗族与一群百姓出海。 从历史上黄森屏跑出去带了所有人的记载来看,这家伙是个重亲情的,不太可能一个人跑到海外去垦荒,没有基础,没有人手支持,就算他流亡海外也做不成事。 这一世,已大不同。 翌日一早,顾正臣带张培、林白帆赶至泉州港。 张赫、储兴、黄森屏、陈大河等人已在等候,纷纷上前行礼。 顾正臣看着港口停泊的大福船,对张赫问道:“训练得如何了?” 张赫肃然道:“随时可以出航。” 顾正臣看向陈大河、王浮屠等人,见其点头,满意地笑了,对张赫等人说:“等靖海侯送来东西之后,你们需要在五日之内做好最后的出航准备,确系没有问题之后,十一月二十日出航。” 张赫、陈大河等人纷纷点头。 顾正臣走在码头上,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港口岸边,问道:“那些拆下来的大碗口炮搁在哪了,让人送到府衙,找人给熔了打些器物。” 储兴低头,看着鞋子,脚丫的大拇指还不断上翘。 孟万里转过身看风景。 张赫大大咧咧,呵了声:“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竟私自将大碗口炮从船上给拿了下来,我已经让人给重新放了回去。大碗口炮虽有诸多不好,可关键时候也能发挥点作用,运气好时,砸死几个倭寇海贼没问题。”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看着张赫咬牙切齿。 张赫还不自知:“储兴他们也是无能,这么多大碗口炮被拆下来堆在港口竟还不知道是谁干的!若是让我抓住那个可恶的家伙,非要将他踹下海里不可。” “顾知府,你似乎身体不适?” 张赫终于察觉到顾正臣的脸色和眼神很不对劲。 顾正臣甩了甩袖子:“你要将我踹下海?” “啊?” 张赫有些傻眼。 顾正臣愤怒不已:“啊什么啊,我就是你要找到的笨蛋!是我下令拆下来的大碗口炮!林白帆,将储兴、孟万里给我丢水里去!” 储兴、孟万里也跟着傻眼了。 储兴委屈巴巴:“顾知府,是张指挥使命我们搬回去的,你说的,港口听他的安排,这和我们没关系……” 孟万里直点头。 顾正臣才不管这些,这两个浑蛋,明明知道是自己下的命令,竟然不告诉张赫。这里面除了想看张赫的笑话外,恐怕就是不舍得这些破铜烂铁,真将它们当宝贝了! 张赫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自己这些天骂的那个家伙就是顾知府,我的亲娘啊…… 不行,储兴、孟万里必须下水,这两个家伙坑我啊! 张赫怒视储兴、孟万里之后,对顾正臣说:“这大碗口炮可是好东西,水师船上有了它,能威慑倭寇海贼,隔好远他们就要跑路了。” 顾正臣哼了声,很是不满地说:“水师要的不是威慑,不是将他们吓破胆跑路,要的是将他们消灭在大海之上!去,将大碗口炮全都给我拆下来!” 第四百八十七章 远火局,火药弹首秀 张赫郁闷不已,感情不仅白忙活了,还差点得罪了顾知府。 只是,你没事将大碗口炮弄下来干嘛,这玩意又不碍你的腿,也不硌你的脚,水师需要用这玩意打架听响,你拆了我们用啥。 虽然张赫对储兴、孟万里等人表现得颇是傲气,可面对顾正臣就没了半点脾气,人家可以“便宜行事”,手握福建行省的生杀大权,傲的多了容易喝孟婆汤。 就在张赫吭哧吭哧搬运大碗口炮的时候,吴祯的船队缓缓进入泉州港,在停泊好之后,船上伸出踏板,吴祯哈哈大笑着走入踏板,经踏板转入木梯,顺梯而下。 顾正臣携张赫、黄森屏等人行礼。 吴祯摆了摆手,笑道:“都免礼吧,顾县男,你要的人和东西都来了。” “顾掌印!” 远火局大使刘聚、制造司郎中沈名二,陶成道的弟子楼真阳等人走下船,纷纷行礼。 “顾指挥佥事!” 句容卫千户王良带十余名军士走了出来,肃然行礼。 顾正臣连连点头,拍了拍王良的肩膀,看向刘聚、沈名二、楼真阳等人,笑道:“一个个都瘦了不少,看来我不在你们也没松懈过。” 刘聚、沈名二等人如同得到了莫大的夸奖,一个个笑得开心。 楼真阳肃然道:“事关大局,不敢懈怠。” 顾正臣欣慰不已,问道:“怎么样,东西带来了吧?” 楼真阳咧嘴:“不辱使命!” 刘聚感叹不已:“十月二十三日刚刚完成第一批试验,便派人递送文书。只不过送文书的人刚走一日,顾掌印调拨的文书便送到了。我们抓紧赶制了一批,跟着水师来到了这里,想来送文书的人还在路上。” 顾正臣颔首:“走水路自然快得多,文书晚几日收到也无妨。算着日子,你们也应该成功了。” 吴祯看着寒暄的顾正臣、刘聚等人,插了一句:“顾县男,叙旧的话就莫要多说了,先让咱们看看远火局的宝贝吧。他们捂了一路也不让咱们用,还说没有你的命令,谁都不准使用。” “远火局是什么?” 张赫、黄森屏、储兴等人一脸疑惑。 顾正臣解释道:“远火局是皇帝下旨,由我负责打造的一个专攻火器研究的衙署。既然靖海侯想要看,加上某些人非要将大碗口炮当宝贝不舍得丢弃,那就让他们看看远火局的家伙吧。” 张赫吞咽了下口水,深深震惊。 自己虽然不在朝堂上混,可也是吃卫所饭的,金陵虽远,但也需要留意那里的动静,自己听说新设了宝钞提举司,可没听说过朝廷设置什么远火局。可看顾正臣的意思,这远火局设置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新的火器吗? 自己倒也要看看,这新火器能超出大碗口炮多少。 “走吧,上船。” 刘聚请道。 吴祯与顾正臣等人纷纷登上一艘大福船,起锚之后,大福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在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吴祯安排军士丢下长约八尺、宽四尺的木板,这些木板就是所谓的标靶,模拟倭寇海贼使用的小木船。 王良命军士搬运来了三门新式神机炮,十把新式火铳。 神机炮在制式上与大碗口炮并没有根本差别,只不过药室与炮管更显粗壮,炮口更大一些,整体重量上达到了五十八斤。 张赫看着眼前的火器,有些不屑:“这和大碗口炮没啥区别,反而徒增了重量。” 顾正臣暼了一眼张赫,并没说话。 吴祯深深看着眼前的神机炮,嘴里虽然没说,心中却免不了腹诽,揣测着这东西到底能有啥用,与大碗口炮有啥区别。 “距离靶标一百五十步!” 孟万里喊道。 顾正臣道:“再拉开点距离。” 吴祯微微点头。 孟万里安排下去,过了二百步之后通报,顾正臣依旧让拉开距离,一连几次,已经拉至三百步开外。 顾正臣看着楼真阳、沈名二等人,最终将距离定在了三百五十步左右的位置。 吴祯、张赫等人的脸色终于变得严肃起来。 要知道大碗口炮的射程最大不过二百步,可这远火局拿出来的神机炮一亮相就要挑战三百五十步! 如此远的距离别说是打中,就是观察标靶都不好观察。 火药箱、火药弹箱都拿了过来。 王良亲自操作,打开火药箱,掀开包裹的防水防潮油纸,露出了颗粒火药。 吴祯俯身观察,皱眉问:“为何这火药竟是颗粒状的,这与水师使用的粉末火药并不同。” 张赫伸手想要去抓,却被王良给挡住,用木勺打了一点火药至张赫手心,道:“按照远火局规制,在没有确保双手干燥的情况下,不允许伸手抓取火药。” “如同药丸一样,这火药能比粉末火药好用?” 张赫问道。 王良没理睬张赫,将颗粒火药填充好到药室之后,命人先取了个较之碗口大的铁球弹,放入了炮筒之内,然后通过打开的舷窗炮门观察远处漂浮在海面上的木板,竖着大拇指,眯着眼观察着,时不时让人调整下神机炮下面的垫板。 吴祯、张赫、黄森屏、储兴等人站在其他炮门处紧张地看着。 王良在准备就绪之后看向顾正臣,顾正臣微微点头,王良便点了引线,随着引线燃烧至火药室,整个神机炮骤然一颤,强大的能量铁球弹击飞出去! 黑色的铁球弹掠过海面,朝着木板而去。 吴祯、张赫等人看到了铁球弹飞出了三百多步,最终落在了木板前面二三十步的位置,沉在海水里,激起一点浪花。 “竟飞出如此之远?” 张赫惊愕不已。 这东西确实比大碗口炮好多了,有如此远的射程,也怪不得顾正臣看不上大碗口炮。 吴祯点了点头,对顾正臣道:“远火局,确实够远。”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平静地说:“这只是测距弹。” “何意?” 吴祯不解。 顾正臣笑道:“第一发是测距弹,用于测试定量火药之下的射程,检查初始角度是否合适,这第二发,才是真正的火药弹。” 王良清理好火药室之后,再次多填充好一些火药,对沈名二指了指一枚制造粗糙、有不少疙瘩,凹凸不平的铁球弹。 沈名二见王良准备妥当,便拿出铁球弹,点燃上面长长的引线,然后将铁球弹丢到炮筒里面。 王良默数了两声,然后点燃了连接火药室的引线,随着火器猛地一颤,铁球弹再一次飞出。 吴祯、张赫等人看到了一生都无法难忘的一幕。 铁球弹飞过了三百五十步的距离,落在了木板很近的地方,若这木板再大一点点,再宽一点点,一定会被命中。 这精度,已是惊人! 可就在吴祯、张赫等人以为一切都结束时,突然之间,水面之下掀起一道巨大的浪花,木板被翻开的瞬间四分五裂! 王良深深送了一口气。 外人不会知道,为了解决引线防水问题,避免落水便成哑弹,远火局的人付出了多少努力。 倒是这神机炮的改进更为简单一些,按照新式火铳取得的成果,一个一个用上去,便实现了射程、威力的增加。铸铁火药弹并没有太大难度,直接用生铁熔炼浇筑到范模里便可制造成型,只需要填充颗粒火药,引线与封装便可制造完成。 吴祯惊讶地张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这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笑道:“这就是远火局的成果。” 吴祯喉结动了动,踏步抓住顾正臣的胳膊,肃然道:“有多少,全都给我!水师缺少这种利器,有了这玩意,老子不会再让一条出现在眼里的贼寇船只跑掉!” 顾正臣感觉胳膊被捏得生疼,强忍着痛,看着吴祯道:“远火局的东西都有编号,不可缺少一件,一旦少了会很麻烦。靖海侯,只要陛下点头,我自然愿意将这些火器优先交给水师,怕就怕……” 吴祯清楚,怕就怕大都督府先下手为强。 相对于水师而言,大都督府更渴望这些新式火器,这对于北面的边防重镇而言简直是利器!若是在大同城墙上摆上一排,别说王保保来,就是王保保他爹来也不管用! 可好东西不能全都给大都督府和北面边军啊,水师也需要! 吴祯深深看着顾正臣:“至少给我三十门这种新式神机炮,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若不答应,就别想出海。” 顾正臣有些无语:“靖海侯,你这是耍无赖啊。” 吴祯呵呵一笑:“无赖又如何,你可别忘记了,老子不归福建行省管。” 顾正臣郁闷了。 确实,吴祯归老朱直接管,便宜行事指的是福建行省,可不包括吴祯。而吴祯本身又能调动沿海卫所与水师,没他发话,这出航还真出不了。 “三十门实在是太多,而且此事我也无法做主……” “二十六门!” “你是知道的,总不能先给你后给陛下吧……” “二十四门!” “魏国公可是有言在先……” “二十门,再少我转身就走。” “你走,我不出海了!” “别啊,有事好商量……” “最多两门!” “你走!” 张赫、储兴等人傻眼了,这两位打算干架吗? 第四百八十八章 靖海侯令人动容的一礼 这个转身,那个拉着。 那个转身,这个不放手。 吴祯与顾正臣上演了一出讨价还价的好戏,最终在彼此妥协之中,顾正臣答应以实战训练需要的理由说服皇帝,将刘聚等人带来的十六门新式神机炮留给水师。 顾正臣得到了吴祯远航开海不动摇的承诺,吴祯得到了一堆铁疙瘩宝贝。 储兴、孟万里看着一旁的大碗口炮,这玩意似乎已经没啥价值了,怪不得顾正臣看不上眼。 张赫指挥储兴、孟万里:“将这些大碗口炮给咱拆下去,碍事知不知道,没点眼力劲的家伙。” 储兴、孟万里郁闷了。 是你让搬上来的,现在让我们再搬下去? 不干。 张赫握着拳头,骨节咯嘣,储兴、孟万里连忙安排人搬东西…… 吴祯看着眼前的神机炮,兴奋不已:“这叫什么炮,可有名字?” 刘聚摇了摇头:“还没起。” 顾正臣见吴祯欢喜得紧,笑道:“不妨就由靖海侯来赐名吧。” 吴祯没有推辞,看了看海,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肃然道:“这火器一出,定是捍卫山海之利器。顾县男,将其称之为山海炮如何?” “山海炮!” 顾正臣品了品,点头道:“既有江山,又含大海,为大明山海而战,好名字!这让我想起来了李太白的那句诗:山海向东倾,百川无尽势……” 吴祯看着侃侃而谈的顾正臣,赞叹不已。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能扯这么多出来。 顾正臣话锋一转:“山海炮虽然厉害,可目前数量毕竟不多,火药与火药弹数量有限,真正值得靖海侯注意的还是这新式火铳。” 吴祯这才注意到火铳,看了看,虽然没发现与以前的火铳有多少区别,可有了山海炮的前车之鉴也不敢小视,谦虚地问:“这新式火铳,新在何处?” 顾正臣看向沈名二。 沈名二笑呵呵地解释道:“顾掌印对远火局提出的终极要求就一个:将敌人消灭在远处。和这山海炮一样,新式火铳也是远距离杀伤。早在七月时,新式火铳已经实现了百步外皮甲击破,经过三个多月的诸多改进,已达实现了一百步完全破甲,一百五十步半破甲,只不过现在的穿破效果并不稳定,加上操作较为费事,远火局正在……” “咳。” 顾正臣打断了沈名二,很直接地对吴祯说:“远火局的事就不要听这么多了,听多了会有麻烦。” 沈名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连忙退后两步。 吴祯虽然没听完整,但已经很明显,远火局的新式火铳同样是个宝贝疙瘩,远远胜过了打洪都保卫战时邓愈玩得很溜的火铳。邓愈这家伙若是知道顾正臣弄出来了如此远距离的火铳,估计会睡不着觉,那家伙是个善用火器玩死人的。 一百五十步破甲! 这对于寻常火铳五十步破甲而言,已是巨大的超乎想象的进步! 吴祯命人在码头上设了靶子,并让人员退走,王良带军士拿起新式火铳,隔着一百五十步射击,轻松洞穿木板! “利器,国之利器!” 吴祯高兴得手舞足蹈,张口就想讨要,却被顾正臣给挡了回去:“这就不要张口要了,不是不给水师,而是这玩意还不够好,距离我想要的水平还差不少。” “你的意思是,这火铳还能更强?” 吴祯收敛了土包子一般的笑脸,转而变得认真起来。 顾正臣指了指岸外的山:“一山更比一山高。靖海侯,火器需要不断创新,不断研究,假以时日,自会有更强的新一代火器取代老一代火器,这就是所谓的迭代,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迭代。” 吴祯主管水师,大幅船上配置了不少火器,但这些火器在战斗中的作用实在是不好说,就说这大碗口炮,看着挺吓人,响起来也能让人害怕,可威胁实在没多大,就一石头丢出去而已,砸人脑袋能砸死,若是砸人腿上,最多就是受个伤…… 可顾正臣主导的远火局不同,这些火器一旦击中那可是真要命! 吴祯正了正帽子,整理了下衣襟,然后对顾正臣肃然行礼:“顾县男,请受老朽一拜!” “当不得!” 顾正臣连忙上前拦住。 “当得!” 吴祯喊道,执意行礼,沉声道:“这一礼,是我代百姓、军士行礼!有如此火器,元廷再想南下,那是痴心妄想!百姓将会因你与远火局而得到庇护,军士将会因你与远火局更好拱卫山河江海!无论来日如何,无论你承受了多少委屈与风波,一定要将火器钻研下去,铸造出最强的火器来保家卫国!” 铿锵有力的语气,寄予厚望的神情。 在这一刻,顾正臣有些动容。 张赫、储兴、孟万里、黄森屏等人站在了吴祯身后,跟着行礼。 顾正臣看着众人,眨了眨眼,转过身去,抬起袖子,整理下了情绪,才转过身,对吴祯等人说:“我答应你,只要皇帝不摘我的脑袋,我会付出一切代价保住远火局,让其不受风波,无后顾之忧地一直研究下去!” 吴祯直起腰,对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不怕陛下怪罪,仅仅是远火局的这些功劳,你也不应该顶着个县男的爵位,你至少应该与我平起平坐才是。” 张赫、储兴等人震惊不已,这话的意思是顾正臣应该封侯,而不是什么县男! 顾正臣哈哈大笑,摆手道:“县男好啊,我没有征战沙场的功劳,一旦入了侯,那还不被人盯着欺负?靖海侯,我还年轻,陛下也知道。” 吴祯眉毛一挑,恍然明白。 皇帝知道顾正臣的功劳,不说锻体术、救治伤兵的酒精、战术背包等等,单单就远火局的这些成就足以让其更进一步。 可皇帝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将其功劳怎么对外说,以至于无数人根本不知道顾正臣因何原因入爵。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县男是追封用的,给死人用的,但他依旧点了头,这不是寒人心,而是一种有意的保护。 升迁的快了,如同地基没打好就开始立柱子搭房子了,这房子建得是快,可倒得也快。 皇帝想要重用顾正臣,想要磨炼顾正臣,这才让其一点点做起! 吴祯笑了:“你啊,未来可期。只是你可要记住了,朝廷里有些人可得罪不了,你要小心慎重,莫要落下把柄太多,让皇帝难做,若真到了二选一的那一天,结果可不好说。” 顾正臣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吴祯的意思是自己不要去挑战、得罪胡惟庸,现在皇帝很需要、很器重此人,朝廷诸多事都需要仰仗胡惟庸来办,若胡惟庸以抓住顾正臣的把柄,以规制“胁迫”朱元璋,那结果如何还真难说。 毕竟从大明朝廷的运转来看,胡惟庸是最重要的大臣。中书丞相,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正臣、吴祯等人上了岸,吴祯在岸边选了一处,命人买了十几头猪圈起来,让王良拿出山海炮试试威力。 结果是水师晚上吃猪肉了…… 吴祯考虑到张赫需要远航,沿途可能会碰到海贼倭寇,所以只带走了四门山海炮,给张赫留了十二门,武装在了担任战斗主力任务的四艘船上,一艘船三门山海炮。 哪怕顾正臣告诉吴祯,这玩意带走了也没多少用,火药与火药弹才是最主要的,吴祯不管这些,先装备起来再说,没了火药、火药弹再去找你要嘛。 顾正臣无奈。 吴祯原计划在泉州港停留四五日,可谁成想,仅仅过了两日便收到了朝廷文书,命其前往浙东外海。 等顾正臣收到消息时,吴祯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封书信。 句容卫百户梁林骑马奔波而来,累得几乎翻白眼了,结果一看王良、刘聚等人竟然也跑到了泉州府,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路,摸回了句容…… 梁林带来了远火局的山海炮试验数据与毁伤评估文书,虽说现在这东西已经不重要了,但还是辛苦梁林跑这两千多里路了…… 让顾正臣惊喜的是,梁林还带来了母亲与张希婉的家书,顾正臣刚拆开信封,还没取出信,承发房吏员黄识读急匆匆跑了进来,喊道:“金陵驿使送来文书!” 顾正臣连忙起身,接过文书袋之后问:“让驿使来。” 黄识读连忙去请。 黄斐、卫敬止、林白帆等人有些紧张,不知道朝廷对顾正臣的所作所为是什么态度。 顾正臣倒出里面的文书,一封朝廷公文,五封书信。 黄斐愣了下,挠了挠头,什么时候书信可以夹杂在朝廷公文里了? 顾正臣看了看信封,有朱标、沐英、徐达、詹同与岳父张合,不用说,老朱的话全在公文里了。 因为距离遥远的缘故,这公文回复的还是高晖弹劾自己杖死杨百举的事,老朱不痛不痒地责怪了几句,让自己小心点办事,不要再出现打死人的事。..? 哦,自己很小心,之后没打死过人,都是砍死的。 打开朱标的书信,看了一眼,顾正臣豁然起身,哈哈大笑起来,喊道:“府衙大庆,泉州府大庆!告诉所有人,大明有皇太孙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陈宁又要弹劾了 皇太孙! 张培、林白帆、黄斐等人听闻,一个个惊喜不已。 黄斐刚想跑出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可转过身又感觉不对劲,回头看向顾正臣,目光落在那一封信上。 这是金陵驿使送来的信,朝廷驿使是不会送信的,这是一个疑点,而通过信来告知顾知府大明有了皇太孙,这又是一个疑点。 卫敬止也察觉到了问题,就连林白帆这个脑袋不好使的家伙也愣住了,看着顾正臣手中的信满是疑惑。 黄斐终还是问了出来:“府尊,这是谁写的信,为何会出现在公文之中?” 顾正臣看着黄斐、卫敬止等人异样的脸色,旋即明白过来,并没有掩饰,而是落落承认:“哦,这封是东宫太子的信,至于那一封是魏国公徐达的,还有大都督府指挥同知……” 黄斐、卫敬止等人傻眼了。 东,东宫太子的信?! 太子竟然亲自给顾知府写信,还有魏国公…… 天啊,咱们这位知府到底有多少能耐? 林白帆也有些晕乎,现在总算明白了,什么高晖,陈泰、吕宗艺,什么王克恭,你们一个个想欺负顾知府,可你们也不看看知府背后站着的是谁。 拎出来一个国公,你们谁敢吭声?就是大都督府的沐英出来,你们谁敢说话? 能和太子有关系,看样子还是很亲密的关系,要不然怎么会亲自写信告诉顾知府有儿子了? 不行啊,自己不能在泉州卫混,得跟着顾知府混。 能和太子、国公这种级别关系亲密,就连靖海侯都客客气气的存在,这就不是寻常的知府。要找个机会脱军籍,拉侄子顶替去,自己出来,以后就当顾正臣的跟班。 顾正臣要的就是这种结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在朝廷有人,在尊敬之中夹杂敬畏,好老老实实办事,不打折扣地执行自己的命令。 皇太孙! 朱雄英终还是降世了。 这个男孩的出现,一定让老朱合不拢嘴,也让朱标欣慰不已吧。 这一世,说什么都不能让朱雄英夭折了。 他还能好好地活几年,自己有时间回到金陵,有机会改变历史! 朱标在书信里很是感性地诉说了自己初为人父的紧张、忐忑与欢喜,这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顾正臣在这书信里看不到太子的影子,看到的只是一个刚刚当爹的普通人。 搁下朱标的书信,顾正臣打开了徐达的书信,扑面而来的是连珠问,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军队思想建设,如何培养军士忠君爱国的意志,并将大都督府初步的打算告知,寻求意见与补充。 顾正臣看了看大都督府拟定的策略,大多都太过生硬,空喊口号居多,让军士忠君爱国,你不能直接讲忠君爱国,他们都是想混饭吃的大头兵,说这些对他们无感,需要将忠君爱国的思想融会在历史故事、历史人物之中。 他们未必知道什么是忠君爱国,但一定知道霍去病是好汉,知道岳母刺下精忠报国,知道文天祥不屈不挠,以死明志! 枯燥的军营生活里,不应该添加更多枯燥无味的口号,而应该添加有血有肉的英雄事迹,潜移默化去影响军队。 还有,负责思想教育的这批人,不能是迂腐之人,张口闭口就是之乎者也,需要接地气,说几句干他娘的,去他妈的,我x之类的国粹也是应该的…… 军队的思想重塑是一件大事,需要仔细想想再回信。 沐英就没那么多事了,上来直接问候顾正臣还活着没活着,为啥这么久没送个信,害得沐春、沐晟睡不安稳,晚上还做噩梦。 哦,书信后半段就没沐英啥事了,改沐春写了,嗯,还是弟子有心,为老爹的粗鲁道歉,还说自己很用心修习课业与武技…… 顾正臣呵呵地看完信,确实有些想念沐春、沐晟这两个娃,毕竟是自己的弟子。 倒是詹同来信,让顾正臣有些意外。 打开书信,顾正臣原本喜悦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这书信是詹同口述,詹徽所写。 詹同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等不到顾正臣回去了。 顾正臣心情有些低落。 对于詹同这个老人,顾正臣是心怀敬重的,他是一个老好人,曾在自己落入刑部手中时帮过忙,自己与张希婉成婚的时候他也来了,正是因为他的“路过”,苏州知府魏观才躲过一劫。 长叹一声,拿起张合的信。 岳父并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只说了句家里安好,便是朝廷之事。 朱元璋将宝钞提举司从七品衙门,一下子提升到了正四品衙门,也就是说,原本正七品的提举,从七品的副提举,一下子成了正、从四品。 顾正臣清楚,朱元璋这个举动意味着宝钞刷印与制作已在全面准备之中,明年将是大明宝钞的元年! 这件事对顾正臣唯一的好处,就是提了点俸禄。 毕竟自己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原地升了三级,这俸禄也得跟着涨啊…… 金陵,御史台。 右御史大夫陈宁一拍桌案,厉声喊道:“这泉州知府顾正臣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抢夺知府印信,霸占府衙,还敢扣押行省参政!若不是兴化府知府盖天麟、同知赵享联名上了文书,我等还被蒙在鼓里吧!行省衙署是干什么吃的,竟不将此等逆贼捉拿起来!” 陈宁发完怒,就将目光看向汪广洋。 汪广洋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抬眉眼看向陈宁:“顾正臣又不是我的人,你要怎么弹劾就怎么弹劾,何必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他若有罪,告给陛下得知便是,陛下自会处置。” 陈宁脸色有些难看,起身问:“难道汪御史大夫不打算一起上书吗?地方出此乱臣贼子,你身为御史台最高长官,竟不敢发一言?” 汪广洋想了想也是,御史台就是说话的台子,站在这里总不骂人是不合格。 拿起兴化府知府衙门送来的文书,汪广洋看了又看,眉头紧锁,说了句:“这会不会是一家之言?那顾正臣不过是个知府,哪里来的如此胆量?” 陈宁哼了声:“看清楚,擅杀官员,泉州府衙的同知吴康、秦信、推官王信虔,哦,还有市舶司提举魏洪……这种关系人命的事兴化知府衙门敢作假?让我说,顾正臣定是这样做了!” 汪广洋搁下文书,深深看着陈宁,旋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顾正臣一定是这样做了。这样吧,视朝结束之后,你我去华盖殿奏报。” 陈宁摇头:“这种事就应该在下午视朝时直说!” 汪广洋凝眸,盯着陈宁。 这家伙想要将泉州府的事抛出来放在明面上,借助文官集体的力量给朱元璋施压,让朱元璋将顾正臣给处理了。 汪广洋可以理解陈宁的用意,毕竟高晖弹劾顾正臣的文书送到金陵时,陈宁就想要借题发挥,好好整一整顾正臣,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收敛,然后便是皇帝轻描淡写的训斥。 顾正臣杖死通判杨百举,换来的只是皇帝说几句。 现在顾正臣杀了那么多人,还关押了高晖,若是跑华盖殿说话,鬼知道皇帝会如何偏袒顾正臣,陈宁不想再看到皇帝对顾正臣只是简单训斥,他想借机让顾正臣受到真正的严惩! 汪广洋看着陈宁,最后点了点头:“好,我赞同,在视朝时揭发此等恶臣!” 陈宁欣喜不已。 有汪广洋一起发声,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实在是胆大包天,犯了一次小错还不够,竟然还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不! 这次不是什么错,而是罪行! 你打我一巴掌,我要你一条命,算是扯平了! 我倒要看看,面对如此风波,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救你! 下午视朝。 徐达奏报东北军情,纳哈出带兵进犯辽阳,虽被千户吴寿带兵击退,可其大军并没有退出多远,而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朱元璋下令加强东北警戒,并命李文忠在北平抓紧训练新兵。 徐达再言:“大同卫都指挥使缺额已有数月,当选良将已充任。” 朱元璋想了想,下令道:“命延安卫指挥使许良充任。另外,将曹兴从福州卫调至北平,充任燕山卫都指挥使。至于福州卫都指挥使,就让杭州卫指挥使赵圭接任,至于驸马都尉王克恭,让他来金陵一趟。” 徐达领命退至一旁。 胡惟庸又开始奏报,什么西竺僧班的达撒哈咱失里来都来了,应该给他个封号。还有广东钦、廉、高、化四府,实在是人口不多,当不起府,应该改为州,省点人手,还有安远、石龙等县,这都不算县了,干脆撤去,合并在其他地方…… 陈宁安静地等待着,老胡说完就该轮到自己了。 汪广洋打了个哈欠,看了看陈宁,困得很,昨晚上和小妾研究诗词歌赋到三更天,你知不知道我的辛苦? 哦,陈宁点头了啊。 看,他是知道我辛苦的,那我闭会眼休息休息。 你忙你的,别管我。 「2023年终是结束,2024年已要到来。 惊雪感谢每一位长期以来陪伴的小伙伴,谢谢有你们让惊雪一路走到现在,谢谢你们对《大明》的支持。 新的一年,新的征程。 愿所有你们,诸事顺遂,身体健康,愿你们学有所成,事业有成,家人和睦。 前路如海,泛舟同行。 也希望我能在新的一年,写出更精彩的大明故事给大家,还请多多支持。 大家,元旦快乐!」 第四百九十章 胡相愤怒,知情人萧成 每每想起顾正臣,陈宁总感觉脸隐隐作痛,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平生自己欺负的人多了去,逼急了,拿烙铁弄残你。 敢欺负自己的满打满算没几个,大多还只是背地里暗戳戳地起绰号,真正有勇气上书给老朱弹劾自己的并不多,敢动手揍自己的只有顾正臣一个! 自从顾正臣进入官场,不,是进入金陵,自己就屡屡受挫,因为这个家伙我陈宁没少挨老朱白眼,胡惟庸的训斥,下属的非议! 现在,所有账一起算! 陈宁给汪广洋使眼色,让汪广洋先跳出来弹劾顾正臣,自己好跟在后面狠狠踩死他。 一个眼神,他点了头。 两个眼神,他还是点了头。 我去,你倒是上啊。 陈宁眯着眼,这才注意到,汪广洋点头纯属打瞌睡,不是给自己回应。你妹的,这是朝堂,是奉天殿,你想睡觉回家睡去啊。 胡惟庸已经说完事了,轮到你了。 老汪,醒醒! 汪广洋才懒得醒,自己是喜欢和小妾做多人运动,可不意味着自己脑子里全都是那些运动姿势。你陈宁想弹劾顾正臣就去弹劾,咱是不会说话的。 你也不想想,顾正臣在刑部舌战群臣的时候你陈宁可也只能哆嗦而无力反驳,那就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露出破绽,那是什么,是故意卖个破绽。 战场上武将就喜欢玩这一招,前面喊一嗓子,哎呀我打不过,我要跑路你别追我,后面就是一个回马枪送地方个透心凉。 被这些固定套路阴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顾正臣的所作所为也差不多,只不过这小子不走寻常路,他没喊打不过跑路的话,而是喊了句“来射我啊,我没穿盔甲”之类的话。 没盔甲,不意味着旁边没人手持盾牌,你陈宁想试试那就去,我汪广洋不掺和。 陈宁愤怒不已,这汪广洋一点都看不住啊,只好侧身给监察御史赵诚使了个眼神。 赵诚了然,整理下了衣襟,拿出奏折,出班行礼:“陛下,臣有本奏!” 朱元璋审视了下赵诚,又看了看陈宁、汪广洋等人,板着脸说了声:“讲!” 赵诚将奏折高举过头顶,声色俱厉地喊道:“陛下,臣弹劾泉州知府顾正臣!今日接兴化府知府盖天麟、同知赵享联名奏报,顾正臣在泉州府无法无天,所犯罪行更是罄竹难书!” 朱元璋眉头微动,神情安然。 胡惟庸听闻,眉头顿时紧锁起来,脸色阴沉。 朱元璋看了一眼胡惟庸,冷冷地问:“胡相,你可知此事?” 胡惟庸连忙出班:“臣尚未看到奏本。”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可是中书丞相啊,将文书呈上来。” 胡惟庸冷汗直冒。 自己才是中书丞相,这么重要的地方衙门奏疏第一时间应该送到我这里,什么时候轮到御史台先看、先奏报、先发声了? 这毕竟不是你们御史台的御史监察地方的奏折,你们可以不经过中书省就奏报,这是福建行省内的衙署公文,按照规矩地方衙署的所有文书(不包含卫所)应该先送中书省! 陈宁,一定是这家伙因为想要整顾正臣而自己不同意,直接扣留了文书! 在这一刻,胡惟庸恨死陈宁了。 内侍将赵诚的文书送给朱元璋,朱元璋在看的时候,赵诚已扯开嗓子大声喊:“顾正臣所犯罪行有五:其一,不经刑部复核、陛下勾决,擅杀泉州知府同知吴康、秦信及官吏若干,擅杀地方县衙知县、县丞、主簿若干,擅杀市舶司提举魏洪、副提举周翔,擅杀百姓卜寿、卜中生等若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徐辉祖、沐英听到如此壮举之后,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杀疯了啊…… 胡惟庸感觉有些头疼,不是为了顾正臣头疼,是为了赵诚和陈宁头疼。 你们也不想想顾正臣是不是白痴,如果他不是白痴,再扪心自问下你们是不是白痴! 顾正臣是个聪明人,他敢杀人自然有他的底气。 若只是杀一两个人,还可以归结到意气用事,一时冲动,怒火攻心失了理智,可他杀的不是一两个人,听听你说的话,人家连府衙、地方县衙、市舶司、当地大户,都给抓过来杀了,这没一百也得有数十人了吧? 这样的举动,显然就不是冲突之下做出的,而是十分清醒的杀人。换言之,顾正臣一定是拿到了皇帝的许可才杀人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而陈宁这个白痴竟然以为抓到了顾正臣的破绽,准备往死里砸。这个平日里做事还算靠谱的家伙,一遇到顾正臣就昏了头脑! 赵诚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其三,福建行省参政高晖莅临泉州府与其对峙,却不幸遭其关押。擅自关押行省大员,开国以来不曾有过……” 朱元璋仔细看着赵诚的弹劾文书,然后打断了赵诚:“华兴府知府的文书在何处?” 陈宁连忙走出来,喊道:“陛下,在臣这里。” 朱元璋看向陈宁,冷漠地说道:“陈宁啊,如此说来你是知道顾正臣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的,既是如此,为何你不先站出来弹劾他。身为言官中长官,连直言进谏的勇气都没了吗?怎么,你陈宁还要靠其他御史试探朕的态度?” 陈宁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怒火不应该发泄在顾正臣身上,怎么对自己发起来火来了? 不能任由情况恶化。 陈宁很是聪明地推掉了责任:“陛下,臣也是在视朝之前不久才看到文书,原想待胡相奏报完之后立即奏报,只不过晚了一步。作为陛下的臣子,自不敢缺勇气。” “臣请陛下认清顾正臣罪恶之面孔,下旨命天使捉拿,以其人头以正朝纲与规矩,以免开了主官妄杀官吏之风!一旦此风起,地方必有祸,地方之治更无从谈起!” 吏部尚书吕熙、盛原辅对视了一眼。 陈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皇帝偏袒顾正臣不是一次两次了,索性拿出了“妄杀官吏”这种破坏朝纲、规矩的说辞,以逼迫皇帝退让。 要知道皇帝必须带头维护规矩,否则今日是顾正臣滥杀官吏,那改日陈宁就能砍死御史,他日胡惟庸就能弄死刘基。 这种破坏规矩,推倒围墙的做派是绝不能容忍的,必须严惩不贷,确保规矩牢不可破。 工部尚书李敏紧锁眉头。 对于顾正臣这种官员,李敏有着好感,尤其是句容将作院的拆解、流水线制造思维改变了工部,工部在营造器物、建筑时,也会主动引入这种方法。 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官员,他应该不会做出自掘坟墓的事,李敏看向陈宁,这家伙与顾正臣有仇,怕是会穷追猛打啊。 朱元璋将兴化府送来的文书看了看,随手搁在龙椅上,冷冷地说:“这兴化府的弹劾文书写得不明不白,连杀了多少人,为啥杀都没写明白,应该找一个知情人来弹劾。” “知情人?” 陈宁茫然。 兴化府能知道详细消息才怪,他们怎么个知道法,跑去泉州府衙问问顾正臣你干死几个?那样的结果很可能是顾正臣连他一起抓起来…… 文书能写出来,能送到金陵,已经是人家尽职尽责了,你没看,现在福建行省的文书还没送过来,也不知道陈泰、吕宗艺是干什么吃的。 汪广洋终于不瞌睡了,站出来喊了一嗓子:“陛下,何来知情人?” 陈宁怒视汪广洋,这个家伙装睡还抢自己台词。 朱元璋抬头看向奉天殿门口方向,喊道:“来人,宣龙骧卫千户萧成上殿!” “萧成?” 陈宁、李敏、吕熙等人有些迷茫,不知道此人如何是知情人了。 胡惟庸凝眸,据说萧成被皇帝委派给顾正臣当护卫了,只是办事不称顾正臣的心,两人第一天见面的晚上就闹出了不小矛盾。 陈宁看去,只见一个容貌不咋地,如乡野农夫的大汉走了进来,双手竟还提着两口大箱子,看其脚步沉重,箱子里的东西怕是不轻。 咣! 箱子落地。 萧成肃然行礼:“臣萧成,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抬了抬手:“念在你一路奔波两千余里辛劳不已,准你起来说话。” “臣谢恩!” 萧成起身。 朱元璋将兴化府的文书拿了起来:“现有兴化府知府盖天麟、同知赵享联名上书弹劾顾正臣,又有御史赵诚,御史大夫陈宁弹劾顾正臣滥杀官吏。你是顾正臣的贴身护卫,更是朕的耳目,想来顾正臣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你全都知晓吧。” 萧成肃然道:“回陛下,臣日夜跟在顾知府身旁,其一言一声、一举一动,皆在耳目之中。” “很好。” 朱元璋暼了一眼陈宁等人,对萧成道:“顾正臣在泉州府杀人了?” 萧成直接回道:“自顾正臣九月十日上任泉州知府至臣离开泉州府,其先后杀了泉州一府七县官吏四十二人,海寇乱民六十七人,市舶司五人,当地大户人家八人,合一百二十二人……” 第四百九十一章 知府奏报,帝王一怒 一百二十二人,一百二十二条人命! 如此数量,纵是徐达听闻也不由得感觉可怕。要知道,洪武六年整整一年,刑部复核处死的官员与百姓只有一百六十七人。 当然,这里并没有统计皇帝挖了坑、没让刑部帮忙就直接埋了的一些官吏。 顾正臣这才到泉州府多久啊,他竟在杀人一项上有了追赶刑部的苗头,这马上要到腊月了,顾正臣努力一把,岂不是要超越刑部…… 徐达暗暗咋舌,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连个剑都耍不好,大弓都拉不开,没想到杀起人来竟如此生猛。 沐英低下头,思忖着对策。 不行啊,沐春、沐晟都已经拜师了,鬼知道会不会有哪个浑蛋计算十族的时候拉师生凑数,沐家和顾家已将绑在一起了,不能看着他倒霉。 可这家伙怎么就不知道收敛收敛,你杀一两个人还好说,就说他们非要玩刀,不小心被割掉了脑袋,大不了被皇帝罚跪。 可你杀一百多个,这谎言就不是几个麻布能装得下的,麻袋太多了,皇帝想看不到都难啊…… 陈宁看着老实巴交的萧成兴奋起来,站出来喊道:“陛下,顾正臣犯下滔天之罪,若不将其缉拿严惩,如何匡正人心!臣陛下下旨!” 御史赵诚跟着喊道:“请陛下下旨!” 随后又有十几个御史与主事等官员站出来表态。 礼部没人说话,吏部保持沉默。 最该表态的刑部也没人吭声,没办法,今年刑部尚书前前后后有七位之多,可眼下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刘惟谦,其他刑部尚书不是调任,就是回家了,还有一个回了他姥姥家。 不管如何,刘惟谦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轻易不敢表态。 朱元璋看了看请旨的众人,摆了摆手:“不着急,问清楚再下旨也不迟。萧成,顾正臣杀的大户百姓是谁,因何而杀?” 萧成沉声道:“回陛下,泉州有大户卜家,其家主卜寿勾结府衙,操纵泉州府两税,让泉州府七县中四县承担七县所有税粮,三县折色丝绸。丝绸收缴上来之后,府衙交给卜家,卜家通过市舶司,以使臣的名义出海贩卖货物,以谋取暴利……” “知府衙门中同知吴康、秦信,通判杨百举、唐贤、推官王信虔等一干官吏,皆被卜家拉拢,为其为非作歹提供保护,卜家分给银钱,并蓄养水手,暗藏盔甲兵器,劫掠买卖女子,圈养之后送给官吏……” 朱元璋豁然起身,走下御台。 徐达松了一口气,沐英嘴角一咧。 陈宁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赵诚也感觉不对劲。 什么情况,泉州府的水有这么深吗? 汪广洋低下头,不敢看朱元璋那张威严的脸,看他双手放在腰带上,下巴一动一动的,这可是他想要杀人的兆头。 谁这个时候凑上去,棺材铺今晚就有生意了。 胡惟庸脸上毫无表情,很显然,泉州府的情况自己并不知情,并不宜说话。 萧成还在那说着:“据顾知府查明,卜家祖上乃是宋末元初时蒲寿庚的族人,其虽臣服我朝,然狼子野心不死,依旧以元廷为尊,卜寿名号为昌元老人,卜算子字号元真……” 朱元璋冷冷地喊道:“好啊,好啊。咱这大明江山开国都七个年头了,还有人想着跪拜胡人!蒲寿庚,若是咱没记错的话,他可是杀害宋朝宗室,背叛南宋的奸臣,也是为消灭南宋,为元廷提供舟船的罪魁祸首!汪广洋,咱可说对了?” 汪广洋冷汗直冒,朱元璋在朝堂之上这种场合自称咱的情况可不多,他又不是在私底下和马皇后,一个个咱、一口口妹子,也不是和徐达、汤和等旧部,脱下黄袍就是兄弟,说几个咱找找苦日子时的感觉。 这是庄严的奉天殿,视朝时他只能是皇帝,自称朕。一旦朱元璋在朝会这种场合自称咱,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动怒了,而且怒得不轻。 汪广洋连忙出班,回道:“陛下说得对。那蒲寿庚确实是宋朝的罪人,也是汉人的罪人。” 朱元璋重重点了点头,厉声喊道:“若卜家老老实实当顺民,朕还有容人之量,可其先祖食君之禄,杀君之族!我大明开国之后,其后人又是勾结官府,乱我泉州,害我百姓,朕岂能容他?!顾正臣杀得好,杀得好啊!让朕说,他还是太仁慈,太软弱了,卜家这种人贼,就应该全族诛尽!陈宁,你说呢?” 陈宁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 娘的,自己知道泉州府有坑,有水,可没想到坑大如深渊,水多似大湖。 陈宁感觉到了冷森森的杀气,急切地表态:“这种恶人确实该杀,只是,应该陛下下旨再杀,那顾正臣随手杀了,岂不是僭越皇权……” 朱元璋呵了声,语气冰冷:“僭越?泉州府乱象不是一年两年了,朕派遣顾正臣去泉州府为的是什么?是整顿官场,清理毒疮!矫枉必须过正,重病当下猛药!顾正臣是奉旨杀人,何来僭越之有?” “啊——” 陈宁脸色一白。 奉旨杀人? 胡惟庸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顾正臣是一个知道什么事可以为,什么事不可为的人,他在句容当知县屡屡做出惊人之举,而每一次令人震惊的举动背后,都是皇帝的许可。 这一次顾正臣虽远去泉州,可他依旧拿走了皇帝的旨意! 满朝文武听闻此话,更是震惊。 皇帝竟然给了顾正臣杀人旨意,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信任! 那顾正臣之前不过是一个句容知县,一个泉州县男,一个进入官场不过两年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纵是尚书出金陵,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拿着生杀大权! 哪怕是胡惟庸这种位极人臣的丞相,皇帝也不太可能给他下一道“先斩后奏”之类的旨意。 可偏偏,顾正臣不仅拿到了,还当真杀人了。 大开杀戒的杀! 徐达嘴角含笑,感情自己白担心一场。 就知道这小子做事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露出致命的破绽。 沐英就差哼出小曲了,低着头看鞋子上有没有泥。终归还是个懂得克制的文臣,在句容的时候知道照顾犯人的妇孺老弱,感情在泉州府你又没有牵连到他们的家人。 这不行啊,卜家这种罪恶之人,祖先有罪,中间有罪,后代还有罪的家族,就应该多杀一些。除了妇孺,全都送去砍了才对。 “陛下,这是顾知府审讯泉州累累案件的卷宗与招册。”萧成打开两口箱子说了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躬身高举过头顶:“这是顾知府写给陛下的文书。”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内侍退开,走了过去,接过厚厚的文书,只扫了几眼,便合了起来,喊道:“陈宁,你嗓门不小,来念给百官听听!” 陈宁不敢违背,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脸色变得很是难看,见朱元璋脸色阴沉,只好开口念:“臣顾正臣于泉州府顿首:自八月十九日登陆惠安崇武……” 遮住泉州府的幕布终被拉开,泉州府冰冷的现实如同出笼猛兽,冲入了满是猎物的朝堂,令不少人胆战心惊。 “本是民生凋敝,寒霜覆草,又见贪婪之刃,刮骨抽肠!三十万泉州府百姓,切盼光明。臣不得已,为稳民心,为匡府衙威严,明朝廷之正道,将一干人等分批悉数斩绝……” “人头落地,满城欢呼,七县雀跃!臣观之,满目疮痍之下笑,老泪纵横之上笑,天悲苦之雨终去,地哀伤之风终收……” “日有光昭昭,月有光皎皎!取其性命以正人间之道,施皇恩于大明子民!臣虽有旨意,然依旧惶恐不已,特上文书请罪!当致仕泉州知府,听凭陛下发落。” 陈宁念完,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甩袖,厉声道:“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吧,一个小小的泉州府竟隐藏着如此惊天之案!知府衙门,地方大户,市舶司,七县官吏,竟全都牵涉其中!若不是顾正臣去泉州,朕还要等到何年何月知晓这一切?” “胡惟庸,给泉州知府发文书,嘉奖顾正臣破案有功,整顿有功,杀人有功!另外告诉他,卜家之人,男丁当尽数诛绝,女子悉数为娼妇!不得遗漏一人!” 胡惟庸听着杀气凛然的话,又看了看萧成身旁的两口箱子,一叠叠的卷宗与招册,说明顾正臣已将案件做成了铁案! 原以为泉州府会是他的噩梦,不成想他竟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胡惟庸领旨。 朱元璋也没心思听其他,甩了甩袖子便走了。 退朝。 陈宁跟在胡惟庸身后去了中书省衙署,没过多久便换了个遮脸的帽子匆匆离开。 华盖殿。 朱元璋翻阅着顾正臣送来的卷宗,对萧成问:“顾正臣审案,可有屈打成招?” 萧成摇头,肃然回道:“陛下,顾知府审案既有人证,亦有物证,许多案件并非孤案,而是彼此牵连,不断印证下来,并无一个冤枉之人。何况查抄出来的账册、钱粮数目惊人,更坐实了一干人贪污行径。” 朱元璋连连点头,眯着眼看着卷宗,感叹道:“顾小子这件事办得漂亮。” 萧成见朱元璋心情不错,跪了下来,肃然道:“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第四百九十二章 兜兜转转的红宝石 朱元璋听着萧成的请求,眉头紧锁。 直至掌灯的内侍点了灯,殿内变得明亮起来,朱元璋才摆了摆手,对萧成说了句:“下去吧。” 朱元璋摇了摇头,低头又看向顾正臣的奏报文书。 泉州府死了多少贪官污吏,多少作恶的大户人家,朱元璋并不在意,这些人该死,杀了就杀了,自己在乎的是泉州府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别有事没事冒出来造反消耗朝廷的力量。 顾正臣的处理让自己很是满意,也很合自己心意,有他在泉州府,确实没什么好担忧的。不过这小子心挺大,竟当真要开远航贸易。 看在你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的份上,就容许你胡来一次。 若远航贸易兴盛不了泉州府,打劫不了大户手中的钱粮,那就留在泉州垦荒,直至那里的百姓吃得饱饭再回来。 地方上多少顽疾,多少问题,都已经成了过去。朱元璋并不想在过去的事上浪费太多精力,而是打算借此机会整顿官场。 “大户勾结官府,俨然成了地方的话事人,呵,这事要不得。” 朱元璋丢下文书,目光冷厉。 经过对泉州府大案来龙去脉的梳理,朱元璋高度概括了三点: 官员有问题,得治。 大户有问题,得整。 军队有问题,得弄。 基于这三点,朱元璋开始思考对策。 东宫。 朱标拿着一个雕琢精美的木匣走入房内,看到太子妃常氏正坐在床榻上,倚靠着枕头正在缝新衣,连忙笑着走了过去:“这些事交给下人便是,你身子虚弱,正应该好好休息。” 常氏见朱标要过来,连忙摆手:“太子快快出去,稳婆说过,太子不可进入月子房,以免沾染晦气。” 朱标呵呵一笑,至床榻前:“孤只听闻过丈夫不可入产房,可没听人说起过不能入月子房,那些话还是莫要听信。” “可是,这里有味道,妾身已经……” “好了,你是孤的太子妃,给,这是送你的。” 朱标将木匣递了过去。 常氏伸手接过木匣,疑惑地问:“这是?” “打开看看。” 常氏听闻,打开木匣盖子,眼神中映出一抹红光,一枚血红的宝石安静地躺在里面。 夺目。 常氏惊讶地看向朱标。 朱标伸手拿出宝石,在常氏头顶比划着:“顾先生在泉州府抓了一批贪官乱民,得了一些宝石,将这一枚宝石差人送给了孤,孤自不可能用,所以权当借他之手,送你一份礼物。你我成婚多年,这东宫里依旧寒酸,没件像样的饰品,如今也算有了,这宝石镶在你的凤冠上最是合适。” 常氏虽是喜欢,可依旧推脱:“父皇说过,东宫当厉行节俭,这宝石乃是奢靡之物,岂能留在东宫?若为外人知,定会说皇室耗国力民力穷奢极欲,这宝石臣妾不要。” 朱标皱眉:“这是他人送的礼物,有何可嚼舌根的。” 常氏见朱标不高兴,含笑说道:“若他人知道太子收了顾先生礼物,想来会绞尽脑汁送太子一些礼物,以结交东宫。此风一开,怕于太子不利。既然这是顾先生送来的,太子何不将这宝石赏出去。” “赏出去?” 朱标看着手中的宝石,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郁闷地说:“你说,这会不会是顾先生的计谋,他明知你不会要,孤不能收,所以借孤的手,将这宝石给送到县男夫人手中去……” 常氏笑了起来,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朱标见常氏如此开心,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么大、这么鲜艳的宝石,留在东宫确实不合适,毕竟老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醒一遍要知民之艰辛,不可铺张浪费。因为这样,自己的袜子都补了三个洞了,里衣都缝补好多次了。 不过泉州县男府就无所谓了,张希婉想怎么张扬怎么张扬,头顶宝石,或挂在脖子上,都无人说她不是。 因为是赏赐之物,自然就不存在什么贪污,也不存在什么违背礼制之事。不得不说,顾正臣为了给老婆送一份礼物,还真是煞费苦心。 太子妃虽然没收到礼物,但收到了朱标的心意,依旧欢喜。 朱标并没有停留多久,又去隔壁房里看了看儿子,吩咐婆子们照顾好,然后走了出去,对跟在身边的周宗说:“顾先生在泉州府可谓几经生死,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出症结并下猛药,确实是了不得的人才。” 周宗重重点头:“朝廷几次派官员前往泉州府都没个结果,前任知府更是因惧怕而请辞,如此相比之下,顾县男更是有功。” 朱标想了想泉州府的情形,呵呵冷笑了声:“父皇都对顾先生在泉州府的做派赞赏有加,可东宫的那些宾客却冷嘲热讽,不以为然,还有人说顾先生不过是有恃无恐才有所成。纵没有父皇的旨意,顾先生一样可以解决泉州府的顽疾,不过更多一些日月罢了。你说,为何他们满腹经纶,却没有宽敞容人的胸怀?” 周宗想了想,低声道:“想来他们也想得到太子如此器重。” 朱标呵了声:“器重是需要拿出本事来说话的,他们在孤的身边,有的是机会展示自己的本事,可他们呢?吟诗作赋,谈古论今,却罕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治国之道,破解困境的对策。顾先生和他们大不同。去吧,你亲自将这宝石送给县男夫人,就说顾先生立了大功,孤赏赐的。” “遵命。” 周宗带着木匣离开。 刑部,狱房。 锁链哗啦啦,狱卒打开门,恭恭敬敬地对提着食盒的女子道:“县男夫人,只能停留半刻钟。” 张希婉谢过狱卒,然后看向监房里的赵一悔,笑道:“赵先生气色总算是好了一些,夫君若是知道应很是高兴。” “是你。” 赵一悔认出了张希婉。 当初顾正臣在监房里的时候,就是她亲自送大鱼大肉,令人印象深刻。 张希婉将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平静地看着赵一悔:“夫君托我给赵先生送一顿饭,带一句话。” 赵一悔紧张起来。 张希婉轻声道:“夫君说,泉州市舶司缺个提举。” 赵一悔瞬间明白过来,眼眶有些湿润。 顾正臣定是将泉州市舶司提举魏洪给拿下了,他想让自己去泉州府市舶司,重新担任提举。 自己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 赵一悔整理了下衣襟,郑重给张希婉行礼:“还请转知顾知府,我不只气色好,身体也好得很!” 张希婉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便离开了。 刚至府邸外,赶马车的姚镇便看到了门口等待的东宫带刀舍人周宗,对张希婉说了声,张希婉下了马车。 周宗上前行礼,递上了木匣:“太子说,顾先生在泉州府立下功劳,当有赏赐,这礼物便给县男夫人。” 张希婉疑惑不已,夫君的赏赐不应该皇帝给嘛,怎么东宫也给。 周宗不需要人送就走了。 张希婉回到家中,将事情告诉顾母,然后打开了木匣,看着眼前通红发亮的宝石,眼睛瞬间红了起来…… 诚意伯府。 刘璟端着汤药,给老迈的父亲一点点喂了下去。 刘基总感觉气短,一口汤药还没入喉,就有一半从嘴边流淌而出。 刘璟连忙拿起手帕擦拭。 刘基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喝了,喘了几口气,问道:“最近朝堂可有什么动静?” 刘璟点了点头:“打探过了,今日朝会中书行省并没什么大动作,倒是御史台陈宁又一次次上书弹劾顾正臣。” “哦,顾正臣?” 刘基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嘴角含笑:“陈宁在他身上栽了几次,怎还没长记性。若是我没记错,顾正臣去泉州府上任,这才不过几个月吧,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刘璟摇了摇头:“各中事并不清楚,只是听闻顾正臣在泉州府杀了百余名贪官污吏与乱民,陈宁弹劾其僭越,不经刑部复核,皇帝勾决。” 刘基略一沉思,呵呵笑道:“别看顾正臣年轻,可此人小心得很,断不会做这种事,除非陛下准他杀人,先斩后奏。陈宁弹劾,想来也不会有结果。” 刘璟敬佩地看着父亲,点头道:“确实如此。据说泉州府的问题很大,陛下发了怒,还说了句顾正臣杀得不够多的话。” 刘基闭上眼,默然稍许,张开嘴:“泉州府的问题越大,越显得顾正臣有功劳。多少年后回头看吧,泉州府的这些事将铺平顾正臣进入朝堂的道路。你要记住,此人只能交好,不可得罪。” 刘璟肃然点头。 顾正臣年纪轻轻,已是泉州县男,这是军功给的,文官看不上。可句容之治,泉州之治,将证明顾正臣并非趋炎附势、进幸之辈,而是有才干之臣! 刘基躺了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说:“这个人——谁都不敢小看喽。哪怕是中书省的那一位,呵呵,都得小心应对了。后生虽是可畏,但前路依是多舛……” 第四百九十三章 胡惟庸的心思,泉州出航 夜深。 中书行省内依旧亮着灯火,时不时有通事舍人抱着文书走来走去。参知政事冯冕、侯善翻阅着泉州府送来的卷宗、招册,一脸凝重。 胡惟庸净了把脸,从偏房里走了出来,闷着一口气问:“可找到纰漏?” 冯冕、侯善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侯善叹了口气:“并没有从案件中找到疑点。” 胡惟庸坐了下来,端起茶碗,见茶水冷了,便瞪了一眼通事舍人王催,道:“怎么在中书做事的,连一碗茶水的事都做不好,还能做好何事?回你的国子学,莫要留在此处了。” 王催连忙认错,也终没有打动胡惟庸,只好灰溜溜走了。 胡惟庸看向冯冕、侯善:“牵涉一府七县,如此大的贪污案,杀了一百多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破绽!难道说顾正臣一个个都拿到了证据,没有半句杖下之言?” 冯冕将手中的招册递给胡惟庸:“胡相,你且看看,这是泉州市舶司魏洪的招册,顾正臣在其家中不仅搜到了大量银钱,还找到了四个女子,这四个女子都是卜家送去的。还有魏洪的管家竟然跑到了坖明山庄索要钱粮与女人,正好被泉州卫于四野给抓了……” 侯善叹了口气:“还有这惠安知县时汝楫,其行贿记录的账册都落在了顾正臣手里,那账册之上写的名字可不少,全都是府衙、卜家等相关之人。胡相,顾正臣这是将泉州府的案件做成了铁案,人证、物证、旁证、佐证,加上其本人招供,就是交刑部复核也是个死刑……” 胡惟庸凝眸:“如此大的案子,如此多的人,如此短的时间,他竟可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 冯冕、侯善低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除非顾正臣从头到尾都是编造,要不然这重重招册里不可能没有半点破绽,毕竟案中连案,人牵连着人,一旦有人撒谎,那就是处处矛盾。 可翻遍这些卷宗、招册,根本找不出问题。吹毛求疵的话,也就是写了几十个别字,这也不能全怪到顾正臣头上,毕竟是府衙书吏所写。 胡惟庸看着疲惫的冯冕与侯善,点了点头:“既然没有问题,那明日便将这些卷宗、招册发给刑部存留起来吧。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早朝,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冯冕、侯善行礼离开。 胡惟庸挥退了所有通事舍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衙署内。 自己当初极力支持顾正臣接替张灏充任泉州知府,主要是两个考虑。 其一,将顾正臣从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句容调至两千里之外的泉州,斩断此人与皇帝、东宫的频繁联系。 拉开了距离,时间长了自然会变得生疏,甚至是产生隔阂。再回来时,未必能再得圣心,再入太子之眼。 事实上,这段时间确实如此。自八月顾正臣离开金陵后,皇帝就没再提到过一次顾正臣,东宫给七写信也少了许多。再有个一年半载,顾正臣对于朱元璋与朱标便会沦为陌生人! 其二,开国七年来,泉州府官员六个主动请辞,四个病死任上,两个疯了。是傻子都会知道泉州府水很深,问题很大,可朝廷几次派遣官员都没找到问题。 将顾正臣派去泉州府,确实有着“借刀杀人”的考虑。纵是泉州府里的刀不敢杀知府,也应该能将顾正臣拖下水,弄得一身湿、一身泥,到那时,朝廷给他摘帽子、脱衣服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无论顾正臣死还是湿,都好办。 可现在,顾正臣这家伙竟然将泉州府给翻了个底朝天,府衙官员一下子给砍了个光,七县官吏也杀了不少,市舶司空了,卜家也都被抓了。 如此霹雳手段,只发生在七十一个日夜之内! 两个多月的时间,清了七年积弊,还了泉州府一个朗朗长空! 顾正臣的谋略、智慧、手段,令人震惊! 而最让人忌惮与不安的是,皇帝对其过于信任。 胡惟庸以为自己可以与朱元璋坐在一个凳子上说话,能陪着朱元璋说说笑笑,解其忧愁,已经取得了朱元璋最大程度的信任。 可现在看来,自己取得的信任相对于顾正臣手中的“先斩后奏”,似乎还差了一些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已经是中书丞相了,若当真可以“先斩后奏”,估计用不了多久,先斩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无论如何,顾正臣此人都必须引起重视。 所以,自己容忍了陈宁。要不然哪一日关门的时候,怎么放陈宁…… 皇宫外,某处宅院里。 阴冷的夜光下,毛骧板着脸,对一干检校下了命令:“陛下有旨意,调查七月二十日至八月二十日之间,翻阅、询问、借调、打听句容郭家大案卷宗的官吏,尤其是自福建行省调任上来,与福建行省官员存在紧密关系的御史台、刑部官员!” “是!” 检校领命而去。 毛骧呼出一口热气,仰头看向阴郁的夜空,轻轻叹了句:“顾县男,我也想知道是谁将文书消息泄露出去的……” 翌日朝会。 钦天监副监周邦正上书:“陛下,昨夜太阴犯轩辕,乃是国有奸臣,当黜免大臣。” 朱元璋顺势对胡惟庸下旨:“中书宣告各省、卫所官知晓,凡公务有乖政体者(ps:有乖政体:背离施政的要领),行事有过者,手脚不干净者,宜速奏禀自陈,求个宽大处理。若不自陈、不自改、不收敛,那就自求安福吧。” 胡惟庸胆战心惊,这是想要借泉州府的事敲打全国官吏、卫所官员啊。 钦天监也真是,你们一群看星星看月亮的,没事凑热闹干嘛,还黜免大臣,是不是过几年遇到某个星星有问题,就扯着嗓子喊:当宜大臣? 朱元璋想到什么,对胡惟庸说:“福建行省高晖牵涉在泉州府大案之中,其子与卜寿孙女有姻亲关系。虽说顾正臣一再言明并无证据证明高晖贪污受贿,卜家至死没有指控高晖帮衬其脱罪,但高晖屡屡因卜家之言而前往府衙这是事实。” “一行省参政,竟沦为卜家马前卒,三言两语便按捺不住为其出面。依朕看,应先革去高晖官职,转送福建行省衙署监房,让参政陈泰、吕宗艺察查高晖,若是清白,两袖清风,则官复原职,若存有问题,则按律令处置。” 胡惟庸举了举笏板:“陛下此举甚是妥当。” “奏事吧。” 朱元璋沉声道。 魏国公徐达先站了出来,奏报道:“陛下,炽盛佛宝国师、朵甘行都指挥同知派使臣前来,不日便会进入金陵,是否需要增设朵甘思宣慰司、招讨司,还需示下……” 泉州港。 随着最后一桶水搬运到船舱,所有的准备工作已是完成。 指挥使张赫、指挥同知黄森屏亲自带队,水师军士三百、泉州军士三百,其中五艘船为战船,各有一百军士,装配了新式火铳、山海炮若干。其他七艘船则交由陈大河、王浮屠等泉州府船家负责,安置了少量军士协助。 虽然谁都知道这批船队是去做买卖的,但顾正臣还是给立了个牌坊——追剿倭寇与海贼。不管结果咋样,总得在这些人回来之前先堵住其他人的嘴。等这些人带来了丰富的贸易品之后,他们想怎么骂怎么骂,自己只管给老朱送钱粮,老朱自然会让他们闭嘴。 陈大河作为一条船的船长,也是整个商队的头领,对前来送行的顾正臣道:“我们一定不负顾知府所托。若是顺利,明年一月东风起时,我们满载而归!”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着陈大河、王浮屠等人,满意地说:“愿你们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陈大河、王浮屠等人见张赫等人与顾正臣寒暄,便先命令人起锚。 顾正臣对张赫、黄森屏等人道:“虽说现在李承义不再想当我的师爷,可此人毕竟帮过我不少事,如今他心灰意冷想要出海,你们多加照料。” 张赫看了看船,李承义甚至都没出现在甲板之上。 风来。 张赫、黄森屏、陈大河等人站在船头招手,与顾正臣告别。 顾正臣回应着,对身边的刘聚、沈名二、王良等人说:“你们该回句容了,告诉远火局的所有人,明年是关键一年,要敢于创新、敢于实践,有所成者——重奖。” 刘聚等人肃然点头。 远火局担负着重要的使命,若不能在明年做到“以步克骑”,那所有人都会遭到惩罚,包括顾正臣。 句容卫千户王良有些不舍,问道:“顾指挥佥事什么时候回句容,兄弟们可还等着你呢。” 顾正臣苦涩一笑:“我何尝不想回去,只是分身乏术,泉州府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 百户梁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十二月府衙封印,顾指挥佥事可要回去一趟,纵不去句容卫看看,也应该回金陵看看夫人吧。” 顾正臣白了一眼梁林,封印一个月,路上来回最快也要四十日,哪怕是走海路也不够,这个天顶风逆水,向北慢得很…… “今年,泉州府衙不封印。” 顾正臣暗暗神伤。 如今泉州府问题解决了,要不要写封信将张希婉接过来一起看海……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封印,加班的知府 按照朝廷规制,十二月朝廷封印,官员休沐一个月。 但今年的泉州府是个例外,府衙不封印,照常放告,照常办公。 知府不休,府衙吏员自然也不好回家,晋江县衙一看这情况,跟着下达了不封印、不休的决定,安溪、同安等县听闻,直接跟风了。 虽说泉州一府七县衙署都没休沐,可并没有带来多少的抱怨。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顾正臣在全府推行养廉银,官员、吏员、杂役都有。以衙役为例,以前一个月领六斗米,现在一个月领两贯钱,折合下来四石米,翻了六倍多。 有这些钱,足够一家老小过个好年了,不回家也没啥大问题。 至于官员,因为回避制度,官员多不是福建行省人,想要翻过重重山回去,到家给爹娘磕个头,问个好,就可以喊一嗓子“我去也”踏上回程路了。 既然留下有好处,加上有一堆事没处理完,加个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正臣虽然不打算封印回家,但还是很体恤胥吏、杂役,距离晋江城远的来四天休三天,家就在晋江城及城外的,不需要住在府衙里,回家睡觉,吃过午饭之后到府衙听差,黄昏回家,并宣布腊月二十七日休沐,直至正月初五。 不是顾正臣不想休息,自虐找事,而是泉州府与七个县积累的案件、问题实在太多。一干官吏处理了,可七年来受了冤屈的百姓需要给他们正名,那些错判的案件需要改回来,还有地方上的恶霸、地痞、逞能的大户等等,也需要一一整顿。 恶是有惯性的,不会因为杀了一批官员恶就突然消失了。 顾正臣不仅需要处理知府衙门的事,还需要处理七个县的积案。 事情放在那里,总需要花时间一点点去啃。 顾正臣很是规律,一大早起来练剑,然后处理文书,盘查积案,下午或升堂审讯或招证人询问,晚上分析案情。 这一日,狱房黄科突然跑过来,对顾正臣道:“高参政病倒了,似染了风寒。” 顾正臣愣了下,问了句:“他病倒了和府衙有何关系?” 黄科眨了眨眼,不安地回道:“府尊是不是忘记了,高参政还待在咱们狱房里呢……” 呃—— 顾正臣这才想起来,高晖还被自己关着呢,跟着黄科到了监房,看着面黄肌瘦、颓废不已的高晖,顾正臣摇了摇头:“当初让你回去不回去,非要让我请你,还跪请,吃准了我对抗不了行省衙署,只能低头受你侮辱,可如今又如何,你被我关在监房快两个月了,陈泰、吕宗艺谁为你说话了?” 高晖苦涩不已。 当时自己是想看顾正臣卑躬屈膝,看他哀求的模样。可事情出乎意料,以至于自己被羁押下来,无人问津…… “你来这里是来羞辱我的?” 高晖冷冷地反问。 顾正臣见高晖衣裳单薄,被子也有些破,对黄科道:“让医官来看看吧,给他熬点汤药,莫要死在监房里。另外,给他送件厚衣裳与厚被子,腊月里了,夜里难免会冷一点。” 高晖起身,对顾正臣喊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顾正臣走出监房外,隔着窗户看着高晖:“难道你不想活到朝廷文书送达府衙的那一日?” 高晖收回了自己的话,乖乖给医官说了不适,乖乖喝了汤药,乖乖穿了厚衣服,钻了厚被子。 朝廷一定会为自己主持公道! 顾正臣询问黄科:“高晖的儿子高东旭就没来过一次府衙探监?” 黄科摇头:“一次也无。” 顾正臣皱眉:“这就有点意思了,陈泰、吕宗艺等人都来过一趟了,亲生儿子却没来,你说他是不是怕本官将他一并抓了跟他老爹作伴,所以不敢上门?” 黄科不清楚,也不好揣测,只好说:“至少,他很不孝。” 顾正臣点了点头。 老爹被欺负了,被关押了,当儿子的不说去告状喊冤,至少应该来监房送几件衣服,送顿饭吧。想当初自己住在刑部监房的时候,张希婉可是带饭探监的。 顾正臣想了想,对黄科说:“一旦有人探监高晖,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没有本官许可,不得答应。” “是。” 黄科应下。 顾正臣回到二堂继续审阅卷宗,泉州府衙与卜家的家产,过半是海洋贸易的分红,可惠安县不一样,时汝楫是真正的扒皮知县,搜刮惠安百姓、商户、大户无所不用其极,他的钱财多是通过百姓得来。 而这也就意味着,惠安县堆着大量冤案,有无数冤屈需要洗刷。 可如今惠安县官吏被杀得太多,只有一个礼房的吏员罗耕还算清廉,站出来主持局面,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知县,做事难免畏手畏脚,加上能力有限,未必能处理好这些积案。 算算日子,萧成到金陵也有二十四五日了吧。 不知道老朱看到那些卷宗、文书之后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听说兴化知府还参了自己一本,你一个吃瓜的群众,不明真相就告状真的好吗? 若不是看兴化知府盖天麟、同知赵享官声不错,治下百姓还算安稳,自己倒想跑过去问问盖天麟,用这么霸道的名字是咋想的。 无论如何,过去这么久了,老朱也应该差人送来文书了吧。 文书什么的不着急,可官员自己很需要。总不能一直管理着府衙,还“充任”着惠安县、德化县知县吧? 就在顾正臣揣测还需要几日时,严桑桑再一次来到府衙。 面对这个走了几次都没走成的侠女,顾正臣有些郁闷,这泉州府没人拦你吧,你要回去便回去。 可严桑桑一句话,让顾正臣心头很是沉重:“林琢走后,其妻伤心过度,于昨日晚间去世。林诚意在这世间没了亲人。” 顾正臣目光中透着担忧,沉默良久,才对严桑桑问:“她还能撑得住吗?” 严桑桑摇了摇头,悲伤地说:“她就像是一间房子,一根根支柱相继倒下,你若是不想让她一蹶不振,忧思过度而短命,就去看看她吧。” 顾正臣看着桌案上的卷宗,犹豫了下,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 “顾正臣!” 严桑桑着急起来,愤怒地喊道:“你为何对她如此绝情?” 顾正臣叹了口气:“不是绝情,而是无情。”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伤心地摇了摇头:“我算是看错你了,原以为是个重情义之人,不成想竟无情无义,薄情得很!”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转身离开,心情很是低落。 张培走至一旁,低声劝说:“老爷当真不去双溪口,看看林琢的坟也好。” 顾正臣指了指一堆卷宗:“去双溪口,来回一日没了,留在此处,至少可以让十几户百姓洗刷冤屈。百姓背负冤情,身上如同插着一根根竹签、每日每夜痛苦挣扎!他们的痛难道比林诚意的痛更轻?” 张培明白这个道理,道:“这些积案已过去许久,再拖延一两日也不妨事吧……” 顾正臣肃然地摇了摇头:“正因为太久了,所以不能再让他们久等。” 张培见状,只好不再多说。 顾正臣批过两份卷宗之后,叹了口气,问:“百里瑶还在酒楼卖唱吗?” 张培点了点头:“自从老爷将她从卜家手中解救出来之后,她便游走在各酒楼之中弹琵琶,唱小曲,以此为生。” 顾正臣想了想,安排道:“将她请过来。” 张培吃惊地看了一眼顾正臣,没敢多问,出门差人去请。 百里瑶的日子并不好过,虽说顾正臣给了一些钱财,短时间内不愁吃穿用度,可长时期呢,人毕竟不是只活几年,哪怕是他日寻一人嫁了,也需要自己准备点嫁妆吧。 泉州府衰落,晋江城并没有多少商人往来,整个泉州府的人似乎都在拮据中过日子,没有几个人会因为听曲赏几文钱。 百里瑶曾想委身于顾正臣,可他并没有要自己。 在游走晋江城的这段时间里,百里瑶总能听到人在谈论顾正臣,这个名字一遍一遍被人夯在心上。当听闻顾正臣是泉州县男时,百里瑶终于明白一切是那么不可能。 就在百里瑶抱着琵琶准备回去时,赵三七找了上来。 百里瑶不知道顾正臣为何寻找自己,进入府衙二堂行礼之后,期待地看着顾正臣,只要他一句话,哪怕是一个暗示。 顾正臣看着百里瑶,略显悲伤地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愿意。” 百里瑶没有问去做什么,毫不犹豫答应。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且听我说完。” 百里瑶认真地看着顾正臣:“知府老爷对瑶瑶有救命之恩,理应不惜性命报答。”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让张培取来二十两银子,然后对百里瑶说:“我需要你去一趟双溪口。” 西风紧,船帆鼓荡。 萧成站在船头,看着茫茫大海,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顾正臣,你是个危险人物,总需要有人盯着你皇帝才放心,这个事——就由我萧成来做吧。 第四百九十五章 贪婪带来的机会 海风吹动,涌动的水浪一字排开,如同长蛇阵列队的军士,齐刷刷向前挺进。 海浪撞在了坚硬的船头之上,瞬间破碎。 阳光照在浪花之上,粼粼多彩。 张赫站在舵楼中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对一旁审视舆图的黄森屏说:“看出什么了?” 黄森屏苦涩地摇了摇头:“听闻占城国派遣使臣前往朝廷诉苦,说被陈朝打得很惨,希望朝廷能为占城国主持公道。可到了占城国才知道,那制蓬峨连升龙城都去过一趟了。” 张赫转过身,对黄森屏笑道:“这也就是如今的占城国有了个制蓬峨,你翻遍占城国的历史看看,他们向上几百年,不是被灭国,便是沦为附庸。就是在制蓬峨之前,占城国还被大越国,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安南欺负的不成样子,嫁人为妃的女子说接回去便接回去,呵,这若搁在我朝,那也是灭国之战。” 黄森屏咧嘴,老朱的婆娘不少,也有从敌人手中抢过去的,可他的敌人基本上死了。 像是安南这样玩的实在没有,殉葬就殉葬呗,这个女人为安南弄走了两个州的领地还不够她死的嘛。非要欺负人,结果呢,这仇恨终于开到了升龙城吧。 活该。 孟万里走了过来,对张赫、黄森屏禀告道:“占城国王制蓬峨亲自来了,带了两千兵,是否警备?” 张赫自信地摆了摆手:“他知道我们是大明水师,借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对大明出手。让他来吧,正好有些事需要给他说道说道。” 制蓬峨皮肤有些黝黑,并不算是人高马大,身材中等,浑身肌肉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一举一动之间,透着果决与威严。 为表示对大明的尊重,制蓬峨此番前来并没有乘坐大象,只是身边带了三十名侍女,皆是手持剑盾。 看着港口上停泊的大明船只,制蓬峨目光沉稳,看不出盘算。 王布袋精通占语,引着制蓬峨至码头,对走过来的张赫、黄森屏等人介绍一番,又对制蓬峨介绍一番。 制蓬峨见对面行礼,拱了拱手,开口道:“欢迎大明的将军前来占城。” 张赫笑道:“国王,我们此番前来并非出于国事,而是为了通商而来。这里的商人是大明的商人,他们渴望从占城国拿到丰厚的贸易品,而我们也携带了大量的丝绸、陶瓷、茶叶等器物,希望能在占城售出。” 制蓬峨看了看张赫身后的军士,还有船上守备的军队,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支简单的商人船队,于是开口道:“久不见大明的商人,我们确实积累了许多货物可以交易。只是,丝绸、陶瓷、茶叶并非我等想要之物。” 张赫听过王布袋的翻译之后,问道:“不知国王想要什么?” “铁器!” 制蓬峨直言。 张赫皱了皱眉头。 盐铁茶属于朝廷专卖,不经过朝廷许可就敢拿去赚钱,可是会掉脑袋的。 张赫直言道:“铁器没有!” 制蓬峨有些失望,刚想说话,黄森屏突然开口:“铁器虽然没有,可我们有丝绸、陶瓷和茶叶,这些在占城国也算是紧俏之物吧,王室拿走之后售卖出去,说不得可以聚拢大量财富,拿着这些财富去练兵,岂不快哉?” 制蓬峨叹了口气。 大明人啊,只想从占城国带走香料、珠宝、黄金等货物,并没有想过占城国的处境。 被陈朝欺负多年,占城国上上下下抗争了几十年,来来回回作战,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哪里还有多少百姓要丝绸、陶瓷与茶叶,他们需要的是安稳的生活,是彻底胜利之后的休养生息。 这些东西送到占城国,占城国的国力也不会增加。但碍于大明的面子,不能完全拒绝。 制蓬峨张了张嘴:“占城国财富有限,怕无法完全接纳这些货物……” “我有办法给你弄到铁器,拿出占城国的物产与财富,接下船队所有货物。” 一个声音从张赫身后传出。 制蓬峨皱眉看向王布袋,王布袋翻译过去,制蓬峨眼神顿时一亮。 张赫听声音很是陌生,转过身看去,只见竟是顾正臣曾经的师爷李承义,不由道:“你可要想清楚,他是占城国王,不容有戏言。若存有欺骗,很可能会坏了大事。”..? 李承义平静地看了一眼张赫,走向制蓬峨,对王布袋说:“告诉他,我愿留在这里,直至他能拿到想要的铁器。不能,杀我。” 王布袋悚然一惊,不敢翻译。 张赫、黄森屏对视了一眼,对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李承义丝毫不了解,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黄森屏威严地提醒道:“你应该很清楚,为了这件事顾县男耗费心力,几乎堵上了仕途。若此事成,大明很可能开海,泉州府等沿海地带繁荣起来,若此事因你而败,那你就是无数沿海百姓不可饶恕的罪人!” 李承义点了点头:“我也是泉州府人,我希望泉州府兴盛。你们要相信我,除非你们愿意带着剩下的货物前往更南面的海域。” 黄森屏看向张赫,张赫想了想,点头道:“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我相信顾县男。王布袋,将他的话告诉占城国王。” 王布袋点头,将事情告知。 制蓬峨急切地看着李承义,询问:“有何办法?” 李承义指了指船:“买下所有的丝绸、陶瓷与茶叶等货物,然后用这些货物,从真蜡、安南、满者伯夷等国,以物易物,得到铁器!虽说占城与真蜡、安南时有战争,但我不相信腐败的陈朝与衰落的真蜡不能用滑顺如女子肌肤的丝绸,精美绝世的陶瓷打开铁器外送的门路。” 制蓬峨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之人的意思很明确,送礼物收买、贿赂敌人,然后从敌人手中拿到铁器。这样做虽然很是冒险,但并不是不可行。 原因就出在两个字上: 贪婪。 如今的安南陈朝为何会被自己打败,甚至连升龙城都不能守住,归根到底,除了占城国军士强大,另一个原因便是安南陈朝内部的腐败、贪婪、享受与无能。 贪婪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是许多人一起狂欢的贪婪。 大明的货物确实不愁卖,这些堪称珍品的东西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没有金银可以拿铁器换,一定有人铤而走险,愿意做这笔买卖。 因为对方拿着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兑换成其他财富。 制蓬峨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知道人才的重要,见李承义如此有勇气与自信,且为人冷峻沉稳,问明身份之后,肃然行礼:“既然李幕僚如此说,那占城国愿穷国之力买下大明所带来的全部货物。” 穷国,只是谦虚的话。 事实上,占城国真的富得流油。不过这些油不是占城国自己产的,而是从安南王宫里搬过来的,如今全进入了大明的船舱…… 各色珍珠玛瑙,还有黄金,珍贵沉香、苏木,包括难以计数的香料。 王浮屠看着一堆堆的货物送来,尤其是看到香料堆积如小山时更是兴奋不已,陈大河拿起肉蔻看着直流口水。 虽说占城、安南相对满者伯夷、爪哇等地来说并不算是香料的主产地,可占城通商并不频繁,有点东西就存了起来,打劫的时候又顺了一些过来,加上香料的保质期很长,两三年都没问题,所以积存了不少货物。 张赫、黄森屏看着忙碌的商人,暗暗叹息。 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通商,也不是寻常的商人与商人的活动,而是商人与占城王室的通商。 不过无妨,只要带走足够多的货物就够了。 李承义给顾正臣留了一封信,交张赫转交,然后跟着制蓬走了。 张赫不知道李承义会帮制蓬峨到哪一步,总感觉此人心灰意冷之下,想要弄死一些人发泄发泄。于是,他盯上了陈朝…… 不管了,制蓬峨算是一个有为的国王,身边有不少厉害人物,多一个阴冷的李承义也没啥,反正自己也看越南陈朝不顺眼,皇帝派人出使,结果被拦在路上好几年不让过去,使臣见完不成使命,朝廷又不让撤回去,为了完成使命只能干等。 这一等,使臣队伍里不少人就直接因水土不服病死了,只有一两个人被朝廷招了回去。这笔账应该算在安南头上,身为大明藩属国,不让大明使臣过去传话,结果病死在你家门口了,你不负责谁负责。 张赫巴不得制蓬峨能再去升龙城走一遭,收拾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家伙。 就在码头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头抱着黑布,手中抓着钢刀,如同黑猴子一样的家伙站在树的高处,盯着远处的码头,对树下的人说:“确定了,十二艘船,装了好多宝贝。” 阮三嘿嘿一笑,吐出口中的草,喊道:“制蓬峨咱们惹不起,但打劫一些船还是没问题。告诉兄弟们,将这些大船拿下来,我们便能纵横这一片海域,任谁来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第四百九十六章 仇恨刺杀,萧成返回 货物很多,人手有限,不是一天两天能搬完的。加上想要回泉州,需要等开春时风向变了才行。 张赫、黄森屏警惕性很高,并没有因为人在占城港口便放松了警惕,每一日都有军士在码头巡视、放哨,海面上始终有两艘船游弋。 王浮屠、王布袋等人带了七八人进入占城国都——因陀罗补罗城,并将听到的消息一一记录下来。这是顾正臣安排好的事,除了通商外,还需要搜集占城国、安南国、真腊国等国情报。 不知道顾正臣有什么盘算,但现在没了生意事烦忧,只剩下了一日日搬运东西,还不如到这城里看看佛像,听听故事。 泉州府衙大堂。 顾正臣看着受杖刑昏死过去的大户王鼓,起身对外面围观的百姓喊道:“泉州府衙境内,不允许大户、大族仗势欺人,霸凌乡里,发现一个,处理一个!本官是朝廷命官,泉州府百姓的父母官,不是你们的保护伞!拖下去!” 围观百姓无不叫好。 退堂之后,顾正臣换了一袭儒袍,只带了林白帆出了府衙。 因腊月过半,临近元旦,来晋江城的商人、小贩与百姓多了一些,尤其是百姓垦荒之后,领了县衙发下去的免秋税由帖,秋收下来的粮食不需要再给朝廷,府衙、县衙也没征徭役,百姓家家户户也能得以团圆。 有点剩余,有点空闲,百姓家也愿意走一走去晋江城看一看,给女儿买点点心,给儿子买顶虎头帽,买些布匹回家,找裁缝给孩子做两身新衣服,新衣服要做宽大一点,最好明年后年也能穿。至于自己身上的老旧衣服,缝缝补补还能穿三年,没必要浪费。 顾正臣总算是明白了休养生息的真谛,那就是不扰民。 只要官府不扰民,百姓的日子自然而然会好过一些。只要这样持续个二三十年,民生凋敝的场景将会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商品交易之下的热闹、繁华,国力蒸蒸。 历史证明,对于小农经济为主体的农耕王朝而言,开国初期最好的复苏手段便是休养生息、无为而治。 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作为。不是被动等待复苏,而是主动引导、循道而为。 林白帆跟在顾正臣身旁,忍不住感慨:“二十年来,这晋江城是头一次如此热闹。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这场景,梦见好多次,只是没想到竟会成真。” 顾正臣看着街道上的人流,并不太满意:“据史料记载,宋神宗时期,也就是元丰八年,泉州人口突破百万。到南宋淳祐年间,泉州府户数二十五万余,人口达一百三十万余。可如今泉州府人口只有三十万,仅仅相当于南宋时的一个零头。” “七县百姓为何能在一个月时间里完成垦荒十亩,是因为荒地太多!归根到底,没有人口就不可能谈兴盛。你现在看这城中热闹,可这距离我想要的热闹还差太远。府衙统算晋江城内人家不过四千余户,两万余人。我野心比较大,三年之后,这里应该人口应该翻一番,五年之后再翻一番。” 林白帆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连续翻番,岂不是说五年之后,晋江城内人口便会达到八万?开国七年,这里的人口不增反降。而他竟然想要用五年,实现这里的人口快速增长。 “小心!” 林白帆一把将顾正臣向后拉去,刀锋已递了过来。 顾正臣蹬蹬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衣襟,不由得一阵后怕。 林白帆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一个错转,已绕至其身后。 短刀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林白帆一掌下去,对方瞬间摔在地上,下巴磕在青石板上顿时流出了血。 “我要杀了你!”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瞪着发红的眼睛,冲着顾正臣喊道。 顾正臣见林白帆踩住了少年的手腕,便上前将短刀捡了起来,周围的百姓从最初的惊讶,很快便有人认出了顾正臣,一个个喊着“顾青天”,还有要打死这少年的。 “你是谁?” 顾正臣冷着脸问。 “是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你报仇!” “你爹是谁?” “万潮!” 顾正臣恍然。 晋江县丞万潮的儿子,万潮已经被自己砍了,并没有牵连到其家人。 事实上,这并不是自己仁慈,老朱剥人皮的时候,也不会将其妻儿老小一起剥了,典型的做派是男丁发配,女眷送至教坊司等地。自己目前还没这样做,是因为府衙没有发配的权力,已经写在文书里交老朱处理了。 另外还有个问题,发配犯人家眷那也是丁口发配,十六成丁,未成丁的不在处理之列,眼前的少年明显不到十六岁。 顾正臣有些郁闷,未成年还玩行刺,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保住你们这些人在文书里写了多少好话,眼下还不清楚老朱什么态度,你还敢冒出来刺杀朝廷命官? “将他抓起来,关押监房!” 顾正臣没有手软。 面对这种想要自己命的家伙,还是在公开场合,不能轻易放过。 林白帆一把将其提了起来,推搡着前往府衙。 可这少年竟突然之间挣脱林白帆,冲着顾正臣扑了过去。 嘭! 少年的身体瞬间飞起,砸落在了左侧的摊子上,摊子上摆放的物件瞬间被撞散。少年吐着血看向顾正臣,然后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林白帆,你就是这样保护顾知府的?” 清冷的声音,透着森寒。 林白帆看去,只见萧成站在顾正臣身旁收回了脚。 “你怎么来了?” 顾正臣有些意外。 萧成见人多并没有解释,而是走向少年,一把将其提了起来,丢到一旁的医馆里:“断了四根肋骨,治好了之后送府衙关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知府,这是不想让泉州府百姓过好日子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些原本还担忧少年、暗暗责怪这人下狠手的百姓,突然对少年没了半点同情。 刺杀顾知府,可不就是和所有人为敌吗? 没了顾知府,这泉州府能免了今年秋税?这商铺的商税能回归正常?这日子能有今日? “不要给他治,打死他!” “不想让咱们活,就让他死!” “对,打死他!” 群情激奋之下,一些百姓竟冲到了医馆里面。 顾正臣想要阻止,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百姓根本听不进去。 等人群散去的时候,医馆已破烂不堪,而那少年已经没了气,整个脸都已经看不得了。 府衙出钱赔偿了医馆的损失,命万家人收走少年的尸体。至于找凶手,哪里去找,那么多百姓都出手了,还能将他们全都正法不成? 府衙,二堂。 萧成看到顾正臣的衣服都被划破了,对着林白帆又是一顿数落,当个护卫都当不好,你叫是白帆,可不是吃白饭的。 张培也一顿后怕,对顾正臣说:“日后出门必须有两个人随行跟着,这次是一个刺客,那下次若出来两个该如何是好?” 顾正臣笑了笑,对萧成道:“好了,今日若没他,怕是少不了挨一刀。他能在瞬间出手,已经算是尽职尽责……” “什么尽职尽责,真正的尽职尽责是毫发无损!当初我们护卫开平王的时候,只要我们没落马,没有谁的刀子能近开平王一尺以内!” 萧成大怒,看着委屈的林白帆,撂下一句:“不服气,明日开始就跟我练!你要时刻记住,他的命比你的命金贵,你死了最多自家人活不下去,他死了,无数人都别想好过!” “是!” 林白帆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盯着萧成:“请你教我!” 萧成这才哼了声,收敛下来,对顾正臣道:“我请求皇帝,派我回来给你当护卫。” 顾正臣紧锁眉头,严肃地说:“你当真如此请求的话,那我该回金陵请罪了。你是皇帝的亲卫,怎么能请旨当官员的护卫。你只能被皇帝委派、任命为我的护卫,不可张嘴请求。” 萧成咧嘴:“我虽然是个粗人,这点还是知道。我的请求是加入检校,以护卫的身份留在你身边,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我现在是亲军都尉府的千户,福建行省的检校归我调管。” 顾正臣看着诚恳的萧成,竖起拇指:“好一个阳谋,竟让我无话可说。” 萧成威胁了张培、林白帆,敢泄露自己的身份揍他们。 面对换了身份回来的萧成,顾正臣很是欢迎,不得不说,此人有本事,多次护自己平安。至于检校的身份,这貌似没什么大不了。 鬼知道他之前是不是检校里的人,要知道检校可是很会伪装的,可能是这里的千户,也可能是那里的官员,没人说过检校一定是乞丐、佛、道人、地痞流氓和寻常军士。 “陛下、太子还好吗?” 顾正臣问道。 萧成肃然道:“都好得很,皇太孙也很好,对了,那一颗红宝石被东宫赏赐给了你夫人。你夫人原想来泉州府,可听到你打算开海远航的消息后便打消了主意……” 第四百九十七章 刘基勾了生死簿 说起张希婉,顾正臣甚是想念。 她做得对,自己要开远航贸易,老婆家人不应该来泉州府。 因为自己做事已经够出格的了,时刻都可能会让朱元璋多想。若老婆跟着过来,万一老朱想这小子掌握着火器的秘密,若出海与海寇勾结,那沿海地带还有宁日? 张希婉留在金陵,老朱才能完全放心自己胡来。萧成去而复返,不只是老朱对自己的保护,还说明老朱确实想盯着自己。 这样也好,至少自己做事过分一点,老朱不会认为自己有其他心思。跟着老朱混,想要活得长久,就必须小心一点。 老婆来不了,但老朱的使臣还是来了。 传旨的是礼部主事晏安,旨意内容有些冗长啰嗦,一听就知道不是老朱写的,而是找了枪手代笔。抛开修饰词汇,溢美之词,无关痛痒的话,顾正臣是这样理解老朱的意思的: 你做得对,就是不够狠。 卜家男丁全都砍了,一个都别留着,看着烦心,女眷发配教坊司。 吴康、秦信等一干罪臣家眷,男丁送去凤阳,给咱老家垦荒去,女眷留泉州听凭府衙安置。 泉州府衙关高晖不合适,得送福州继续关,调查清楚了再放出来。 事办得漂亮,咱很高兴,给你老娘和婆娘送去了一百两银子,三十匹布。 …… 市舶司你说了算,行省不过问,但惹出乱子拿你是问。 顾正臣安心了,泉州府吏员也安心了。 皇帝下旨嘉奖,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明顾知府深得皇帝欣赏与器重,还能继续留在泉州府为官。 在顾正臣谢恩接过圣旨之后,晏安原本严肃的一张脸顿时挤满笑意,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顾知府,这是吏部通报的泉州府官吏文凭,彭水县知县聂原济、豊城县知县林唐臣,分别调任泉州府同知、通判,赵一悔官复原职,就任泉州市舶司提举,平遥县主簿成乐官调任惠安知县……”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眉头紧锁,问道:“晏主事,这聂原济、林唐臣、成乐官等一干人,是谁推选出来的?” 晏安笑道:“自然是中书丞相与吏部一同商议,报请陛下之后定下来的。怎么,顾知府认为这份名录有问题?” 顾正臣收起文书,摇头道:“自然是没问题。” 没问题才怪! 彭水县在哪里?川蜀之地啊,到泉州府三千多里路。 平遥县在山西,到泉州府快四千里路了。 豊城是江西丰城,这算是最近的地了,也有一千二百多里路,而且路还不好走。 能将这一群人从天南地北弄过来,也真是服了他们,他们非要让泉州府官吏空那么久,累死自己吗? 老朱啊老朱,你不会只看人名,没看地点吧,好歹看看人家现在在何处办公啊…… 没有办法。 吏部和中书都敲定了,老朱也点头了,这任免文书估计都已经送出去了,等送到了,人再赶到泉州就任,估计要等到洪武八年泉州夏天的第一场雨来了,若有人磨叽磨叽,路上再生个病什么的,等人到了,金陵都能赏梅花了。 郁闷至极的顾正臣招待着晏安,打听着金陵中事。 晏安是礼部官员,整日都忙着给大明制定礼仪去了,知道的金陵事并不多,但还是说出了一件让顾正臣担忧的事:“九月时,孙贵妃去了,陛下敕令礼部议定丧服之制。礼部依古礼,在父亲在时,母亲去世,儿子为母亲服丧一年,若是庶母则不服丧。然陛下对此颇是不满,并让宋濂参与进来。” “后来宋濂议定,服丧当为三年。陛下定下规制,儿子为母服丧三年,庶子服丧一年。因孙贵妃无子,陛下便命吴王朱橚(一开始为吴王,后改周王)为其服丧三年,命太子、诸王服丧一年。只是——太子不愿意。” 顾正臣眉头一紧。 晏安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太子认为,按照礼制,士为庶母服丧,大夫以上不为庶母服丧。嫡长子为庶母服丧一年,是对宗庙不敬,也是对继统之制的不敬。陛下听闻之后勃然大怒,训斥太子之声从殿内传出殿外。” 顾正臣凝眸,暗暗心惊。 关于礼制这东西,顾正臣并不太懂,尤其是古礼。 但站在朱标的立场上,他的反对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要知道老朱除了马皇后之外,还有十几个妃嫔,死一个服丧一年,若一年死一个,岂不是要服丧十几年,整天没事干,穿着麻服过日子算了。 这个头一开,日后就得盯着后宫,谁身体不好了还得提前准备好麻布,服丧期间还不能乱来,要严格约束行为,比如太监站在门外拿着小本本记录的行为。 别说朱标不愿意,换顾正臣也不乐意。 孙贵妃是老朱的贵妃,你们关系亲,可孙贵妃何朱标没多少关系啊。不能因为你老朱宠爱一个贵妃就让所有儿子跟着一起服丧…… 从这件事上看得出来,朱标是一个有想法、有情绪的人,同时也有些冲动,还不够稳重,也不想想老朱多强势…… “后来呢?” 顾正臣询问。 晏安笑道:“后来桂彦良、李希颜等人劝说太子,孝道为先,古礼也需要让位于孝道。太子换了衰服入宫,这才平息了陛下怒火。”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朱大郎啊,你要记住,什么古礼都没老朱的礼重要。 晏安见顾正臣没有封印,府衙照常办理公务,而泉州府确实堆积了不少案件,很识趣地留了两日便走了。 这一次,府衙差了四个衙役,并调了三十余泉州卫军士送晏安。不是晏安的面子大,而是要去凤阳垦荒的人不少,还有去教坊司的,反正顺路…… 腊月二十五日。 金陵,泉州县男府。 詹徽身披麻服,头缠白布,将一封信与一枚玉佩递给顾母:“家父生前与泉州县男有过约定,等他回金陵时交还玉佩。然家父身体不支,终无力回天,撒手人寰。临终之前留下一封信给泉州县男,还请老夫人转交。” 顾母悲伤难掩,只能说:“节哀。” 张希婉也有些哀伤,詹同是一个不错的老人,病卧在床已有些时日,医官都曾断言其活不过一个月。 可他硬生生熬了两个多月,只是终究还是没熬下来。 朱元璋听闻之后,也不由得惋惜。 承旨写得最好、最贴自己心思的,便是詹同。他的文笔浅显易懂,又不失威严,没有轻浮的堆砌辞藻,更多是直切要务,加上此人耿直严正,时常进谏。 他与宋濂一起完成了《日历》,他参与了《皇明宝训》的编写,他讲解的《易》、《春秋》令人受益匪浅…… 刘基听闻詹同病卒,伤心不已,想到自己或不久于人世,更多了几分悲凉。 洪武八年,终还是来了。 刘基虽不良于行,但元旦的早朝还是需要参加。 这一日,朱元璋的兴致不错,命官员作诗词以庆贺,点了刘基的名。 刘基沉思之后,作了一首诗: 枝上鸣嘤报早春,御沟波澹碧龙鳞。 旂常影动千官肃,环佩声来万国宾。 若乳露从霄汉落,非烟云抱翠华新。 从臣才俊俱杨马,白首无能愧老身。 朱元璋看着呈上来的这首诗,笑容里夹杂着一丝不满,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后面官员说的话,并没怎么听进去。 什么叫“从臣才俊俱杨马,白首无能愧老身”? 哦,你这是嫌弃朝廷里年轻人多,年老的都不中用了? 八年元旦,新春伊始,你当着所有官员的面在朕面前哭丧着脸,就喊了一句: 我刘基怀才不遇? 白首无能? 你刘基白头不是这两年的事,前几年你在朝堂里的时候已经白头了!御史台都交给你了,是朕苛刻你了,委屈你了? 过个大年,你还给咱添堵了。你身体不是不好,那就回去好好躺着吧。 胡惟庸啊,你身为丞相,可以带太医给诚意伯好好看看,看看他的症结在哪里,给他疏通疏通,别临老了,还在这里抱怨咱没给他过机会。 刘基不会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写一首诗,表达下失落的情绪,结果这一笔下去,直接勾在了生死簿上…… 黑白无常正在穿衣服,找锁链,可刘基却浑然不知。 刘基发牢骚是有缘由的,看看人家詹同,死都死在承旨的位置上,致仕回去半道又给拉了回来,可自己呢…… 开国之后,内斗来内斗去,结果不过是一身老骨头病恹恹罢了。 自己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最后的岁月,都交给了内斗。不斗也没办法啊,老朱给自己的是御史台长官,御史台是什么地方,那就是斗来斗去的战场…… 泉州县男府。 张希婉召来了顾诚、胡大山、胡恒财等人,拿出了一封信:“夫君在泉州府差人送来信,说泉州府今年鼓励甘蔗种植。你们谁愿去一趟泉州,与百姓签下采购甘蔗的文书?” 第四百九十八章 皇权不下乡,也得治大户 春回大地,南风渐起。 黄一豆佝着腰,将水渠挖开,河水顺着豁口朝着田里流淌。哗啦啦的声响,伴随着清风,给人说不出来的舒坦。 黄豆芽拿着铁锹,检查着田垄。 若田垄被水冲出缺口,便铲土堵上。若没有缺口只是渗水,那就简单了,一大脚踩在田垄外便堵住了。 黄豆芽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去,只见路边来了三个陌生人正在和父亲说话,便朝着地头方向走去。 “二十亩地,有得你们辛劳了,老丈高寿啊。” “六十有二。” “家中几口?” “六口,今年刚添了个孙子,过个十几年,也能跟着咱拾掇庄稼了,怕就怕那时咱不在了。” “莫要如此说,如今太平日子刚起步,往日好日子多着呢,再活个三十八年,老丈连奉天殿都能去走一走啊。” “什么殿?” 黄一豆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听闻是皇宫,顿时笑了起来,皱纹堆出沟壑:“那里可不是咱这种小老百姓可去的。” 顾正臣含笑道:“活到百岁,百无禁忌,老丈可要努力活长久一点啊。” 黄一豆捶了捶后腰:“活了几十年,也就今年才有点盼头。我家去年年底垦了十亩地,官府连夏税都给免了。有这一年收成到底,往后的日子总算好过了。只是这身体啊,一年经不起一年折腾。” 顾正臣说笑几句,转了话题:“老丈,听说前面三泉村里有恶霸欺民,可有此事,你们应该听说了吧,府衙贴了告示,有鱼肉百姓,欺负乡里的,可以去县衙、府衙告状。” 黄一豆叹了口气:“不被欺负到绝路上,谁敢告状啊。人家亲戚多,三泉村有三成姓林的,你就是告了一个又能如何。改日还不得回来耕作,人家总能找机会报复。能忍就忍,能过则过。” 顾正臣皱了皱眉,问道:“听说林家还放狗咬死过人,是不是真的?” “那是前年的事……” “爹!” 黄豆芽走了过来,打断了黄一豆,警惕地看着顾正臣等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种好地。” 顾正臣见状,便笑着拱了拱手,和老丈告别。 林白帆忍不住说:“这林家也太过霸道了吧,乡民连说都不敢说。” 萧成哼了声:“原以为贪官死了一批百姓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可现在一看,还有大户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顾正臣朝着三泉村而去,严肃地说:“这老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有些大户就不是一家,开枝散叶一大片,确实比孤零零的树苗强太多。就是树苗用身子去撞,也只能落个断裂的下场。治理地方,不能只打贪污的老虎,还需要打打乡里的苍蝇。” 皇权不下乡,不是不能下乡,而是觉得下乡是个负担、累赘与麻烦。因为越向下,麻烦事越多,宗族力量越顽固,面临的问题更复杂。 朝廷不想那么复杂,所以将治理的末端设在了县一级,乡里方面便交给了里长、甲长、老人等,依靠地方规矩、地方习俗、地方民约来治理。 这种治理方式存在着一定好处,比如朝廷不需要在县以下设太多的“村长”,不需要给“村长”发俸禄,乡里鸡毛蒜皮的事全都在地方上处理了,不会给县衙、府衙造成是案件堆积。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县衙能管理几万百姓、一个府衙能管理几十万百姓的缘故。 但这也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很容易造成乡里霸权。虽说泉州府屡遭磨难,可还是有不少本地人,而因为明末战乱时江南厮杀的厉害,一些百姓被迫南迁,安顿在了泉州乡里之间,垦荒扎根。 说到底,这些人缺乏根基,遇到好的村落好心人时,一切还好说。若是乡里出了恶霸、蛮横之人,人家家大业大,人多势众,连本地人都欺负,何况是外地人。 不解决这个顽疾,想要让泉州府的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是不可能的。所以顾正臣从晋江县走到南安县,又到了安溪县。 进入三泉村,林白帆想要找村民问问恶霸林大锤家在何处,顾正臣却摆了摆手:“找房子最大的,带院墙的准没错。” 寻常百姓家还是茅草屋,篱笆小竹院,可没财力造院墙四合院。果然,没走多远,便看到了临河好大一个院子。 顾正臣等人离院门还有十几步,就有人跑过来嚷嚷:“谁让你们走这里的,滚开,这是林老爷家的路,不准你们走,肮脏的下贱人,也配走这路,快滚!” “看吧,不需要找借口,他们便会送上来借口,这就是蛮横久了,无法无天惯了。”顾正臣轻蔑一笑,侧过头对林白帆说:“老办法。” 林白帆脸色有些难看:“能不能换个法子,我这一路上挨打几次了,要不换他来?” 萧成瞪了一眼林白帆:“换我来也行,你先打过我再说。” 林白帆无奈,只好上前,对拦路的下人喊道:“这路怎么就不能让人过了,你还要拦路抢劫不成?娘的,我可不怕你,我告诉你,我可是练过的……” “去你娘的!” 下人一拳打在林白帆脸上,林白帆顺势倒下,手往嘴里一放,鲜血就喷了出来,还有血滴落在地上,收回手将小瓶子藏起来。 萧成上前踩住瓶口的塞子,看着满脸是血的林白帆,喊道:“杀人啦!” 林家下人被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我去,自己这一拳什么时候有如此大的威力了,竟打出那么多血来,这家伙该不会死了吧? 林大锤正在家中大快朵颐,正在吞咽一块羊肉,突然听到声“杀人啦”的喊叫,差点没噎死过去,连忙喊来管家林竹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吵闹?” 林竹也不清楚,刚跑出去没多久就急匆匆跑了回来,喊了一嗓子:“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林大锤走出房间,只看到了一干下人被一个人摁着打,连一招都接不住,十几个人,已经哀嚎着躺在了地上。 “厉害啊,这位豪杰当我的护院如何,我有钱。” 林大锤并没介意下人挨打,而是主动招揽起来,笑呵呵地走了过去,肚腩一颤一颤。 “哈哈,想让他当你的护院?” 顾正臣笑着走了进来,呵了声:“你能出多少钱给他?” 林大锤凝眸看向顾正臣,又看了看萧成站在了其身后,不由得皱眉:“这是你的仆人,卖给我,你开个价,我不还口。” 顾正臣伸出一只手:“五万两白银,拿得出来,他跟你走。” 林大锤瞪大眼。 五万两白银,你妹啊,老子全家上下连五千两都没有,你还五万两白银。 “不过在这之前,你需要先赔偿我另一个仆人的损失,你的仆人打死了我的仆人,我需要五万两白银,若拿不出来,跟我去县衙。” 顾正臣狮子大开口。 林大锤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打死”林白帆的下人已经在喊了:“我只是打了他一拳,不成想就死掉了。” “这可是人命官司,不给钱就去县衙,如你们不去县衙,也可以去府衙。” 顾正臣冷着脸。 林大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以前出点什么事打点打点还好说,有点麻烦基本上用点银两就摆平了,横行乡里就没出过岔子。可现在的县衙、府衙可不比以前,泉州府来了个刽子手知府,抓住贪官就砍啊。 这安溪的知县、县丞、典史都被砍了脑袋,就剩下一个主簿侯士举,而那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听说知府衙门正在翻查旧案、冤案,各地县衙的卷宗都给调了过去,现在若是落在是县衙手里,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知府衙门盯上,那后果可就难料。 林大锤左思右想之后,选择了退让:“左右一条命,还是失手打死的,赔个三十两烧埋银就是了,张口五万两是不是太欺人了?这样吧,我给你五十两,这事就此揭过。” “不行,就五万两,要不然送官。” 顾正臣坚持。 林大锤有些慌乱,眼珠子一转,指着打死人的下人喊道:“王九,你打死的人,你来负责。要送去官府,让他去便是!” 王九惊呆了,连忙喊道:“老爷你可不能不救我啊,我也是按老爷吩咐,不准外人走临河石路,避免脏了林家门楣,坏了林家风水啊。” “闭嘴!” 林大锤一脚踢开王九,然后看向顾正臣:“他打死了人,那就将他提走。是这事可以了结吧?” 萧成上前将王九抓了过来。 顾正臣看了看绝望的王九,对林大锤说:“你这样做就不怕县衙杀他的头?要知道如今泉州府衙贴了告示,命案必破,命案必严惩!他虽是失手打死人,可一言不合便出手,显然平日里没少欺人。累罪下来,他很可能会死。” 王九嚎哭不已。 林大锤哼了声:“他死不死和我有何关系!” 顾正臣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两银子丢给林大锤:“既是如此,买你家个板车总可以吧。” 林大锤急着送走顾正臣,安排人将板车拉来。 尸体被搬到了板车上,王九也被强行塞到了板车上,绝望的王九擦着眼泪,低头忏悔,陡然之间,似乎看到尸体的手动了下。 王九擦干眼泪,定睛看去,只见尸体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还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张开了嘴。 “鬼啊!” 王九跳起老高。 萧成震惊不已,小看这家伙了,竟然还有轻功在身。哦,落地没落好,骨折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告泉州百姓书》 还是那个推车,不过躺在那里的人成了王九。 王九想死的心都有了,被鬼吓个半死不说,还扭伤了腿脚,结果被人咔嚓几下,粗暴地给复位了。这哪里是送去官府,摆明了是朝着地府送啊。 里长也没来,甲长也没陪同,这算什么事,他们该不会是讹诈兼掠夺人口吧? 终于到了县衙,王九竟然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安溪县衙代理知县侯士举听闻有人敲鼓,连忙穿好官服升堂,看到顾正臣走进来,侯士举连威武的机会都没让人喊,狗腿一般跑了过去,行礼道:“下官不知顾知府来未能远迎……” “顾知府?!” 王九差点晕过去,自己竟然落在了个刽子手里,这小命保不住了…… 安溪的衙役听闻,更是打起精神,一个个腰杆挺直,一脸肃然。 顾正臣坐在大堂之上,对侯士举道:“虽说府衙官员不应轻易踏足县衙,可微服私访时发现诸多问题,带回府衙审太浪费时日,权当在你这里借用下衙署,可成?” 侯士举自然是不敢拒绝。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重重落下,对王九道:“本官乃是泉州知府顾正臣,近日深入安溪,听闻三泉村有恶霸林大锤欺民太甚,还曾放狗咬死过乡民,后因县衙收受贿赂让其脱罪。今日本官亲审此案,王九,你作为帮凶,若想不被重惩,还需说实话,若是还包庇于他……” 王九已经被林大锤给踢出去了,自然不可能去包庇,当即将其罪行全都抖了出来。 县衙派衙役将林大锤等人抓来审问,林家人一看是顾知府亲审,又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包庇重惩,一个个交代得比谁都快,不等林大锤招供,已经做成铁案了,甚至连咬死人的狗都到了县衙…… 鉴于林大锤手底下有两个村民的性命,还打残过三个村民,罪大恶极,顾正臣直接下令在安溪县城将林大锤砍了。 安溪百姓拍手称快,大户们战战兢兢,不得不收敛。 直接杀人,顾正臣并不想这样,但泉州府的现状只能如此。朝廷选派了一批官员,一个个还在来的路上,有些人收没收到上任公文都不清楚,倚靠着残缺的县衙来治理地方,难免会出问题。 为了威慑地方大户,为了安抚民心,也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顾正臣不得不用杀的方式来震住场子,让地方强宗大族少欺民、不欺民。 百姓称自己为顾青天,大户称自己为刽子手,顾屠夫。 这是对的,在百姓眼里自己是他们的一片天,管着他们的阴晴圆缺,在大户眼里自己就是杀人的刀,专挑他们下手。 顾正臣不介意大户们怎么评论自己,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干干净净,自己的刀也不会砍在他们的脖子上。 离开安溪之后,顾正臣对外造声势,要前往永春县微服私访,虚晃一枪之后,奔着德化县跑去了。永春县的大户胆战心惊过了七八日,一直都没动静,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这一日突然传出德化县的大户竟有六人被顾知府斩杀,永春县的大户彻底慌了神,也就是在这时候,顾正臣到了永春县,借着处理旧案平反冤狱的春风,一连抓了十几个大户,经过审讯之后,杀了四个,其他的全都杖刑…… 自洪武八年元旦开始,至正月二十日,整个泉州府七个县被顾正臣杀得大户惶惶,直至二十三日,顾正臣写了一封《告泉州一府七县三十万百姓书》,以告示的方式,通传整个泉州府。 一时之间,这文书告示在泉州各地流传开来,成了街知巷闻的文章,一些经典语句更是在民间流传开来: “谁欺负泉州府的百姓,府衙就欺负谁。” “县衙要为百姓请命,县衙不受理百姓冤情是犯罪。” “害怕大户报复不敢告状?官府受理便会处理,有罪的大户报复不了,只能到奈何桥报道。” “县衙官员被买通,联合大户冤枉你们?别急,来府衙接着告状,看看他能不能买通。” …… “当官不为民做主,就该回去挥锄头。” “有冤就要告,大明是日月明,有皇帝为你们撑腰。” 为了让所有百姓知道这一篇文书的内容,顾正臣煞费苦心,命令县衙通报各地里长、甲长、老人,每隔七日就要在晚上召集百姓念一遍文书内容,一连持续三个月,同时还发了警告,若府衙暗访有村民不知文书内容,便要以“通传朝廷政令理念不到位”问罪里长、甲长与老人。 没有谁知道这是个什么罪,但很显然,这一封文书彻彻底底地传到了大明的最底层——乡里一级。 自此,泉州府百姓有了主心骨,大户只能装孙子过日子,往日里可以随意欺负的草民,看不起的泥腿子,也只能和颜悦色,小心应对,生怕被人告到官府里…… 将动作搞大一点,不是给县衙、府衙增加负担,相反,是为官府减轻负担。虽然短时间内会带来不少状纸,但在这个高峰之后,泉州府地方上的问题将会大幅减少。 东南风吹皱海面,余晖点出霞光。 陈大河站在甲板上,享受着温和的海风,回头看船队,不由得心头火热。如此丰盛的货物,定能让知府大人满意吧? 王浮屠隔着海面,冲着一旁船上的陈大河喊道:“如果朝廷当真开海,我们组个商队如何?” 陈大河哈哈大笑:“商队?你小子难道不怕死。没有水师护航,不知道会有多少海贼盯着我们,别到时候赔了性命在这大海之上。” 王浮屠敲打着船舷:“富贵险中求,若朝廷当真开海,这第一杯羹的利可是动人心啊。” 陈大河自然知道。 船队只是抵达占城便带走了无数货物,而更南面的满者伯夷、苏门答剌等地盛产香料,听说那里的人用香料当柴烧,若是去一趟,拉一船香料回去便足以跻身大户行列。 穷困与富贵,就看敢不敢豁出性命。 输了,死。 赢了,发达,自从家族命运改变,节省着点,三代不愁吃穿。 陈大河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喊道:“你们不怕死,老子又有何惧!只要顾知府点个头,咱们就闯它一闯。” 王浮屠笑了,回过头对王布袋说:“成了。” 王布袋咧嘴,颇有些豪情壮志:“想想泉州港兴盛时,仅仅是停泊的船只就过万,那是何等盛况。顾知府有意推动朝廷开海,那咱们就需要抓住机会,做将来十年里,一万艘远航船只中的第一艘!” 王浮屠刚想说话,听到了一声清亮的铜锣声,并没有介意,水师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打一次,以提醒军士莫要出神,小心警备。 可在第一声铜锣声之后,紧跟着便是三声急促的敲打声,然后骤然停止,旋即又是三声。 “这是……” 王浮屠脸色一变。 王布袋跑到船舷,四处张望:“我们被海贼盯上了!” 陈大河看向船尾,在海面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小船,数量很多,至少有七十艘。 林七郎有些震惊:“哪里来的这么多海贼,怕是有七百余吧?” 陈大河脸色凝重:“闻到鱼腥味了,猫自然会跑过来。咱们带了这么多货物,又在港口停留了这么久,不被人盯上都不可能。我还以为这海贼畏惧水师不敢出手了,没成想他们竟尾随我们多日,在这一片海域突然决定出手!” 张赫站在舵楼,观察着远处不断逼近的海贼船,一个个都是小船,每个船上不过十一二人。 船不少,还挺密集。 黄森屏盯着远处的海面,沉声道:“占城附近有这么大规模的海贼吗?” 张赫冷笑一声:“这应该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我不知道召集这批海贼的人是聪明还是愚蠢。说他愚蠢吧,他还有点自知之明,清楚凭借自己的力量吃不掉我们,知道找帮手。说他聪明吧,他竟然当真打算抢我们,你们应该看得到我们是大福船,比他们的船大多了……” 黄森屏手握腰间的雁翎刀:“群狼并不会在意猎物多大体型,相反,体型越大,他们越兴奋。因为我们是他们嘴里的猎物。” 张赫哈哈大笑起来:“那就让我们试试他们的獠牙多坚硬,传令下去,商船快速向北,脱离战场,命孟万里带船护卫商船,其他三艘战舰一字排开,迎战海贼!” “三打七十吗?也好!” 黄森屏当即传达命令。 商队收到消息之后,长长的橹深入海水之中,随后又节奏地划动。商船快速拉开距离,孟万里带一艘战船尾随其后防卫,避免海贼小船凭借着灵活的优势突进过来。 张赫、黄森屏、储兴、冯辛酉等水师将士快速进入准备状态,在张赫的命令之下,山海炮的测距弹被拿了出来。 “放到二百步以内再打!” 张赫沉稳如山。 有军士端着新式火铳,填装好了火药,并将一颗颗铁珠倒至铳管之中,然后拿出了火折子…… 第五百章 这应该叫地狱炮 阮三站在船头,举着磨得发亮的钢刀,一脸凶横之色,对旁边船上的陈冒喊道:“看到了吧,大明根本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一点军士就敢跑到如此远的地方来,今日若不收拾了他们,怎么黑寇还不被人耻笑?” 陈冒桀桀地笑了两声,盯着越来越近的大明船队:“拿下这些大船,这大海还不是任我们来往?兄弟们,抄家伙,抢劫啦!” 年纪轻轻的阮武吞咽了下口水,对阮三道:“听说去年时,明军追着海贼杀,都杀到了澎湖附近。我们现在招惹他们……” 阮三回身便是一脚:“他们不过是小小明军,又不是吴祯的主力,怕个鸟!我们人多船多,冲过去弄死他们,那里的金银财宝都是咱们的,日后用这些东西招兵买马,壮大指日可期!” “兄弟们,杀敌一个奖五十两银子,负伤奖三十两,给我杀!” “杀!” 阮三鼓舞起士气。 陈冒抽出刀,指向大明的船队:“杀人夺船!” 杜大牙张开嘴,两颗外凸的门牙闪了出来:“一个不留!” 海贼奋力划船,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骤然! 明军的战船上发出如雷轰鸣,三声动静,随后便看到了三颗黑色的铁球飞了过来。 阮三、陈冒、杜大牙等人根本不在意,看到铁球没砸中人,只落在了前面几十步远,更是哈哈大笑,嘲讽明军无能。 大福船之上。 黄森屏走至张赫身旁,沉声道:“落了帆,摇橹军士已准备就位!” 张赫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重重点头:“这一次,不能放走一个!大明拥有山海炮的消息不能走漏!这玩意是给王保保准备的,不是给这群小崽子们准备的!” “放心!” 黄森屏肃然道。 张赫见海贼已接近测距弹位置,便下令道:“来吧,让我们看看火药弹杀人的威力!” 黄森屏传达命令,铜锣声传出。 三艘船,十二门山海炮,齐刷刷点燃了火药弹,投入炮筒之中,然后点燃了火药室引线。 轰! 大福船猛地一颤,海水被震出波浪。 十二发火药弹从炮管中飞射而出,掠过海面,带起海风,以一道优美的不算高的弧线朝着海寇的船只飞去。 张赫不由得有些紧张,盯着这一幕。 刹那! 五六海贼船瞬间四分五裂,一个个人腾空而起,一片血喷洒在空中。 比此时晚霞,更艳。 海水炸出了巨大的水花,突然掀起的波浪令人海贼措不及防,因为巨大爆炸引起恐惧,一干海贼连忙向一侧倾斜,竟在两种力的作用下翻了船! 阮三目瞪口呆,看着一旁的船只是被炸毁,残肢断臂漂在海面之上,还有几个有气息的却已经没了手,只在那扑腾着。 “大堂哥。” 阮武喊了一嗓子。 阮三回过头看,只见阮武正低头看着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插了进去,已看不到了,只知道血在汩汩流。 站不住了,阮武一个踉跄,翻倒在海里。 阮三刚伸出手,就听到了又一轮轰鸣声,骇然地转过身看去,天空中又飞来了一批黑色的铁球。 “撤!” 阮三梗着脖子喊。 可被地狱场景吓呆的海贼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打击已然到了。 巨大的爆炸声掩盖了所有的哀嚎,炸碎了一条条船只,一个个海贼还没有接近明军的战船已折损惨重。 陈冒已经吓得直哆嗦起来,催促人赶紧向回划船,见有个人吓傻了没动静,抽出刀就给杀了,丢到海里,喊道:“划船!” 剩下的人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该逃跑了。 杜大牙问候着阮三全家十八代,娘的,这哪里是块肥猪肉,简直就是要人命的海兽!还丫的商议怎么分配抢劫来的东西,为了分配吵得面红耳赤,结果呢,全他娘白忙活了!还折损了这么多人! 撤! 大明拥有了吃人的火器,日后看到他们的船就得跑! 张赫看着第三轮火药弹有三枚落空没有造成杀伤,而海贼也已开始溃逃,便下令停止使用山海炮,火药弹的数量实在有限,远火局的人就带来了不到二百,还有六十余被吴祯拿走了,训练时候都用的石头弹代替,舍不得花啊。 三艘大福船开始了追击,长橹深入到海水之中,不断拨水。 负责保护商船的孟万里看到是这种情况,当即传达了命令,所有船队反向追击,商船也加入! 一时之间,所有大福船开始朝着战场前进。 当张赫看到染红的海面上漂浮的尸体时,看到那惨烈的伤时,震惊不已,对黄森屏道:“顾县男说以步克骑,我最初是不信。可如今这山海炮的威力由不得人不信!这东西能杀海贼,自然也能杀骑兵,杀战马!若用于伏击,成千上万的火药弹飞出……” 黄森屏打了个哆嗦,那个场景恐怕只能是地狱了。 追击! 张赫并没有浪费时间杀戮落海的海贼,而是全力追击逃窜出去的海贼。 别看大福船体型大,但此时此刻的速度可不输小船。船舱里数十名军士拼了命喊着号子摇橹,为的就是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这群海贼逃跑的时候分成了三波,显然是三股海贼组合而成,张赫下令以乱打乱,分开追击,若海贼船较为集中,便不使用山海炮,若海贼船分散要跑,眼见不好追了,可使用山海炮。 总之,不要放跑一个。 很快,孟万里的船也加入追击,剩下的商船因为配备军士数量有限,便交给他们处理战场,将海里的海贼给杀了,不需要活口。 不需要担心什么,落水的海贼是不可能爬上大福船的,想上船,至少需要丢个钩子什么的,就算你上去了,也未必能得逞。 你以为渔民好惹? 错! 渔民随时可成兵,他们拿着鱼叉就能杀人! 当王浮屠、陈大河等人看到一个个死状凄惨的海贼时,有些人实在是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一条胳膊,半个耳朵,这不算什么,可那花花绿绿的肠子,像豆腐摇晃碎了之后加了血的脑浆,实在是令人作呕。 “这就是山海炮?” 王浮屠擦了擦嘴角,总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王布袋脸色苍白:“咱也算是看过不少死人的,可都无法和眼下相比。现在想想,直接砍头一点都不吓人。” 陈大河看着军士一箭射死了一个海贼,海面的水更红了一些。 远火局? 顾县男,顾知府这是制造出来了什么东西,他不会是从地狱里,将地狱的门给拆过来了吧? 为何这东西一出,场面就是地狱? 它不应该叫山海炮,应该叫地狱炮! 追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张赫等人的船终于借着星光返回。 张赫跟着吴祯时就是穷尽碧落追到底,现在也是一样,没让阮三、杜大牙等人跑出去一个,只不过杜大牙运气不好,被山海炮送走了,只找到半个身子还有两颗大牙,陈冒也没活下来,被火铳给开了花,整个后背都成了麻子。 阮三运气不错被俘虏了,成为了仅有的二十个俘虏中的一个。 储兴可惜得不行,明明七百海贼,这是好大的军功,可找来找去,就只有五百多颗脑袋,剩下的脑袋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为船队装了不少货,商队又不舍得腾出空间装尸体,可放任不管又不行,这里已经接近广东,就当下的海流和风向,用不了多久这些尸体就会飘到广东沿海。吓到当地的百姓是小事,万一引起了瘟疫,那才是大罪过。 无奈之下,张赫命人将一干尸体绑在大福船后面拖着,抵达琼州府之后,找了个坑将尸体给埋了,带着一堆脑袋出发了还有一干俘虏继续朝着泉州府前进。 经过这一次短暂又惊人的战斗,张赫总算明白了顾正臣为何能“便宜行事”,皇帝为何对其高度信任,为何能成为大明县男! 仅仅是远火局的存在,便足够让顾正臣安乐无忧,可他从来没对外人提起过远火局的存在,朝廷公文里也没提到过,似乎这个衙署并不在朝廷序列之内。 越是如此,越能说明皇帝重视远火局! 事实上,远火局极有可能改变大明被动防御的战略局势,真正去打败元廷主力,去消灭胡虏! 觅个封侯吗? 或许,跟着顾正臣当真有这个机会,哪怕是不在元朝人身上封侯,自己也可以在这大海之上封侯! 船队日夜行进,在风与水流的帮助下,于正月二十八日进入福建外海,并于二十九日一早,进入泉州外海。 当泉州港外海巡视的水师发现了张赫、黄森屏归来的船队后,连忙拿出哨箭。 空中不断有哨箭炸开,消息很快传入港口。 临时管理港口的是泉州卫百户黄半年,在得到张赫等人回来的消息之后,当即命人牵过马,翻身打马而去。 顾知府说了,船队来时,他要出现在港口,迎接这些人的归来。 耽误不得! 错过不得! 黄半年催马疾驰,厉声喊道:“让开道路,十万火急!” 第五百零一章 归航,三杯酒 在黄半年冲入府衙之后,赵三七当即命人牵马做好准备。顾正臣带萧成、林白帆上了马,奔出晋江城,直奔泉州港。 当张赫、黄森屏带领的船队距离码头只剩下百余步时,码头之上突然奔出四匹马,旋即是漂亮的马蹄踏空嘶鸣,张赫看到了顾正臣从马匹上矫健地落了下来。 顾正臣站在码头,安静地看着船队入港。 林白帆点数一番,道:“十二艘船,全回来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 虽说航海会遇到不少危险,但就下南洋这一段路来说,只要不遇到极端的风暴天气,不发生触礁等事故,危险算不得大。 毕竟船队大多时候是沿着海岸线外海航行,并不会太长时间深入大海。 “怎么了?” 顾正臣看向脸上有些异样的萧成。 萧成皱了皱眉,闻着海风,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腥臭味,像是——” 林白帆笑道:“想来应该是鱼腥臭,出海难免捕鱼。” 顾正臣见萧成脸色凝重,便看向驶来的船队。 陈大河、王浮屠等人的船只先行靠岸,随后才是战船靠岸。 当张赫、黄森屏等人走下船时,很明显可以闻得到一股恶臭味,而这气息,根本就不是死鱼的味道。 顾正臣见萧成站在自己一旁,明白过来什么,微微摇头,笑着迎上前:“张指挥使、黄指挥同知、储参将……看来你们此行收获颇丰,看样子,不仅带来了货物,还带来了一些猎物。” 张赫哈哈大笑,走上前看着顾正臣,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那样东西我们试了试,效果出奇的好,这是随军文书记录下来的杀伤效果。” 顾正臣知道“那样东西”指的是山海炮,不需要翻开看,只看看张赫、黄森屏等人的笑脸,便知效果惊人。 火药弹与石头弹完全是两个性质的东西,石头弹的杀伤就是靠砸,说白点和拍板砖没啥区别,但火药弹的杀伤是炸,铸铁碎片一杀一片,这才是最惊人的。 “可有伤亡?” 顾正臣问道。 张赫凝眸,肃然起敬。 眼前的人没有关心杀了多少敌人,俘虏了多少,而是关心自己人的伤亡,说明在他心里,军士的生死大于功劳,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一些蝇头小利的功劳去牺牲军士。 “无人伤亡!” 张赫沉声答道。 黄森屏上前,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占城换来的货物清单与数量,只是李承义没有跟着我们回来,他执意跟着占城国王制蓬峨,制蓬峨礼贤下士,将其带走,我们回来时,听闻李承义已有了官职。” 顾正臣眉头一抬,想了想,说:“尊重他的选择吧,他已不是我的师爷,想留他也难留。你们先去洗个澡吧,这一身尸臭味太过难闻。” 储兴埋怨:“不带人头回来吧,没功劳,带人头回来吧,所行带的石灰不够,结果有些腐烂了,那人头上面蠕动着……” “闭嘴!” 张赫看到一旁人都开始身体不适了,连忙拦住储兴。 顾正臣并不介意,还喊上萧成、林白帆登船检查检查,然后在张赫、黄森屏等人惊讶的目光中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地走了出来。 萧成脸色都有些难看了,林白帆已经吐了三次了。 面对心性如此强大的顾正臣,张赫、黄森屏等人不由得敬佩,但也很是疑惑,萧成承受得住,是因为他见多了这种场景,可顾正臣只是一个文臣,年纪轻轻的文臣,应该没看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场景,他又是如何承受住的? 顾正臣又与陈大河、王浮屠等人说了一番话,然后喊道:“本官要在这港口设宴,招待辛劳奔波的你们!” 晋江城酒楼的厨子被征调了,一干食材、桌凳拉到泉州港。 等张赫等人沐浴更衣出来之后,港口已热火朝天,桌上已经开始上凉菜,摆酒水了。 顾正臣正在翻看火器毁伤效果的文书,对坐下来的张赫、黄森屏等人说:“新式火器经过了实战检验,取得了惊人的杀伤,这个消息必须早点报给陛下。船队又带了如此多贸易品而来,我看清单之上,竟还有王冠、金色玉佛、金丝楠木,这些东西需要送到宫里去,剩下的货物需要在金陵等地换成钱粮。” 张赫忧虑地看着顾正臣:“火器之事可交靖海侯奏知陛下,可这货物,没人敢送去金陵,即便是有人敢去,也不敢公然售卖,毕竟朝廷禁止下海……” 顾正臣想了想,这确实是个问题。 如果说这是水师追杀海贼的时候顺手拉回来的,估计没人会相信。 而且用这个名义,那所有货物就是朝廷的,需要悉数上缴。到那时,不需要老朱发话,户部、兵部、大都督府都会伸手讨要,自己可就白忙活了…… 如果直接说,这就是远航贸易弄来的东西,估计一群官员又开始弹劾自己了。 这事交给其他人不好处理。 “我需要回一趟金陵。” 顾正臣认真地说。 张赫、黄森屏等人吃惊不已。 萧成也皱起眉头,提醒道:“眼下泉州府衙只有你一个官,同知、通判还没到任。你若去金陵,这里诸多事谁来处理?” 顾正臣点了点头,走不开,确实是个麻烦事。 可要说服老朱开海,就必须让他知道开海可以“打劫”大户,用东西将大户中的钱粮掏出来,这种冒险的事需要自己亲自运作。 顾正臣想了想,对张赫道:“泉州府自然不能无人照管,我会选好人选。但在这之前,需要送一封文书给陛下,只有得到陛下恩准之后我才能回金陵。” 张赫点了点头。 地方官员、卫所将官,不能擅自离开地方,更不要说直接跑金陵去。除非皇帝允许,亦或是定期述职。 述职是年前,三年一入金陵。 这都要二月份了,自然不可能去述职,只能先请旨。 这种事可不敢先斩后奏,很容易犯忌讳。 张赫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顾正臣想了想,道:“我的文书无法走八百里加急,但你们的报捷文书可以。我希望这文书可以随水师捷报一起送入金陵。” “我想靖海侯不会拒绝。” 张赫道。 顾正臣笑了。 走正常流程,送一封文书到金陵来回至少需要三十日,可走水师捷报这条近路,送到金陵再送回来消息,很可能只需要二十日。 张赫、黄森屏开始讲述起航海的事,当讲到制蓬峨时,顾正臣笑道:“以制蓬峨的强势与安南陈朝的弱势,用不了几年,制蓬峨还会再去一趟升龙城。” 黄森屏重重点头:“能不能打到升龙城不好说,但占城国内确实在进行战争准备,制蓬峨驯养了许多大象。听闻这些象兵是制蓬峨打败安南军队的重要武器,我们看过大象,身体庞大,大腿如柱子一般,又是皮糙肉厚的,很不好对付。” 张赫端起酒杯:“象兵确实不好打,但我们必须找到克制象兵的法子。你们要知道,云南梁王手里也握着象兵。有朝一日,朝廷迟早会在云南用兵。”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些事就不需要担心了,大象也有畏惧的存在。” 张赫眼神一亮,明白了顾正臣所说的是山海炮,想起那恐怖的杀伤,貌似这东西用来打速度很慢的大象也不是不可以。 遇到山海炮,体型越大,挨打得越狠…… 顾正臣站起身举杯,喊道:“诸位冒险出海,如今全员平安,满载而归,当浮一大白!饮胜!” “饮胜!” 众人齐举杯。 顾正臣一饮而尽,对众人继续说:“我之心愿,是再开大海,重现泉州府辉煌!愿诸位与我同心,相向而行,愿陛下能怜悯泉州府百姓,开海通商!为泉州府,饮胜!”..? “饮胜!” 众人再次喝下杯中酒。 顾正臣满酒,缓缓看过众人,再次举起酒杯,笑道:“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敬你们!饮胜!” 众人一边喊“不敢”,一边饮下酒。 顾正臣安排泉州卫于四野带军士照管泉州港,并封存了船上货物,派人严加看管,至于那些人头,需要送一堆石灰进去,好好遮盖遮盖…… 俘虏就关着吧,反正饿一天也饿不死。 顾正臣并没有留在泉州港多久,而是带着相关文书回到了府衙,写了一封文书,命人交给张赫,张赫差人将文书与捷报送至福州,经靖海侯发给金陵。 可就在顾正臣的文书送出去两日之后,福建行省参政吕宗艺便到了府衙。 再次见到吕宗艺,顾正臣颇是吃惊。 毕竟泉州府的事归自己所管,行省的人不需要插手,何况泉州府境内也没出什么乱子,吕宗艺跑来干嘛。 当看到吕常言背了个大包裹跟进来时,顾正臣更是疑惑了,问了句:“吕参政,你这是被赶出来,没地方住了?” 吕宗艺见顾正臣阴阳怪气,也没客气,呵呵笑了笑:“你啊,还是跪下说话吧。” “呃?” 顾正臣凝眸,然后看到了吕宗艺从袖子里拿出了圣旨…… 该死! 吕宗艺得意至极,也没展开圣旨,直接递了过去:“陛下有旨意给你,自己看吧。你说的没错,我啊——确实是被赶到这里来的……” 第五百零二章 召回金陵,酒桌上的安排 “着吕宗艺暂管泉州府事,顾小子速回金陵,钦此。” 顾正臣看着这连抬头都没有的圣旨,一脑袋浆糊,若不是后面加盖了大宝,真怀疑是不是有人伪装的。.? 吕宗艺羡慕不已,什么叫恩宠,这才叫恩宠,人家皇帝就没将他当官员,而是当子侄,听听,顾小子,而不是顾正臣…… 顾正臣用手指抠了抠,疑惑地问:“就这,没了?” 吕宗艺点了点头:“你还想要什么?” 顾正臣郁闷不已:“陛下突然下旨将我召回,总应该说明事由吧。吕参政,透个底,是不是有人弹劾我,陛下发怒准备将我再次投入地牢?” 吕宗艺白了一眼顾正臣:“你行事如此霸道,动辄杀人,泉州府强宗大族被你杀得跟鹌鹑差不多了,有人弹劾你也是应该之事。不过事情应该还没严重到去刑部住下的地步,毕竟这是召你回金陵,而不是派天使抓你入金陵。” 顾正臣将圣旨卷了起来,思索了下,道:“你现在来也好,即使陛下不让你来,我也会请你来泉州府,主持一府之事。不瞒吕参政,前两日我给朝廷去了文书,请旨回一趟金陵。如今圣旨先一步到了,省了不少事。” 吕宗艺皱了皱眉头:“你是泉州知府,回金陵做甚?眼下已是二月,正是劝课农桑、春耕繁忙之时……” 顾正臣笑了笑,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吕宗艺:“看看。” 吕宗艺接过,打开看了看,不由得皱起眉头:“你竟当真让人出海了,公然违背陛下旨意,难道你不怕杀头?等等,这该不会也是陛下特许的吧?” 顾正臣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解释,只是说:“想要说服皇帝打开大海,就需要将这些贸易品转为钱粮。泉州府商人数量少,这些年来被打压的也没了多少财力,地方大户多数只是大而不富,家产连一千两银都凑不到,所以这批贸易品只能向北,最终抵达金陵。” “吕参政是个明白人,应该清楚沿海地带想要兴盛,百姓想要过上好日子,不能不开海。自古以来,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到了咱大明,不能只剩下靠山吃山,靠海不能吃海。所以,我需要亲自走一趟金陵。” 吕宗艺坐了下来,皱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呵呵一笑:“我想说的是,这一次回金陵,我一定要说服陛下开海,但这个过程未必顺利,会有人拦我,阻我,弹劾我。我受点委屈,吃点亏无所谓,但我放不下这里的三十万百姓。若因为一些变故我不能短时间回来,还请吕参政悲悯这里百姓,莫要再起官灾、人祸。” 吕宗艺深深看着顾正臣。 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爱民。 从他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杀官也好,杀大户也好,都不是为了自身私利,而是为了泉州府百姓! 吕宗艺起身,肃然作揖:“顾知府,吕某生平罕有敬佩之人,你算一个。我答应你,在你回来之前,我定尽全力照管泉州府!” 顾正臣还礼。 很快,张赫、储兴、王大河、王浮屠等人收到准备出航北上的命令。 顾正臣召集府衙吏员、杂役,将钱粮账目、知府印信等转交吕宗艺,并对众人道:“本官只是暂往金陵,期间诸事吕参政暂代,诸位需认真是做事,该是你们的,自然还是你们,不是你们的,谁伸手,谁丢性命!” 黄斐、赵三七等人齐声答应。 这是一个定心丸,也就是说,养廉银还是会继续给,不会因为吕参政的到来而取消。 就在顾正臣收拾行李的时候,张培匆匆走了进来,对顾正臣道:“老爷,赵一悔来了。” “总算来了。” 顾正臣笑了,出府衙亲自迎接。 赵一悔已经不再是地牢中的那副颓丧模样,虽然还很是瘦弱,可精神已是大好,见到顾正臣,连忙行礼:“见过顾知府!” “哈哈,快请进。” 顾正臣邀请赵一悔入知府宅,吩咐张培置办一桌酒菜。 一番寒暄后,赵一悔指了指门外:“院子里有些箱子,这是何故,莫不是顾知府要离开这里?” 顾正臣没有隐瞒,将贸易、开海等事说了一番:“陛下突然下旨召我回去,想来不是为此事。你自金陵中来,可听到什么消息?” 赵一悔微微点了点头:“倒还真听到了些事,只是不清楚与召你回去有无关系。” 顾正臣眉头一抬。 赵一悔认真地说:“去年时,朝廷将宝钞提举司提升为正四品衙门,其后不久,提举费震便完成了十万贯宝钞批量刷印。今年年初时,苏州、杭州、开封、北平等大城已设了大明钱庄。听说各府、各县也会跟进设置钱庄……” 顾正臣想了想,老朱这次急匆匆召自己回金陵,很可能事关宝钞提举司,也可能是费震要求的。 这意味着,宝钞发行全国的日期极有可能不远了。 “对了,我来之前,你夫人托我将这枚玉佩交给你。” 赵一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托着交给顾正臣,补充道:“我启程时,你府上的顾诚大管家与掌柜胡恒财已经在组织商队,据说想要南下泉州府,此时也应该已经在半路之上了。” 顾正臣接过玉佩,手微微有些颤抖。 自己的玉佩并不多,送出去的只有一块。玉佩回来了,说明那人走了。 顾正臣黯然神伤,低声道:“詹府是不是在办丧事?” 赵一悔看是到顾正臣如此模样,又看了看玉佩,陡然明白过来,连忙说:“詹承旨没熬到春日,在冬最后几日走了。” 顾正臣捏着玉佩,沉默良久,直至张培是安排人布置酒菜才回过神,将玉佩系在腰间,叹息道:“虽与詹承旨并无几次见面,可是总觉得他亲切,是个好老人。可惜当日一别,成了永别。” “同文兄走了吗?” 吕宗艺走了进来,对这个消息很是震惊。 赵一悔是说过,吕宗艺也忍不住哀叹:“当初我尚在刑部时,是詹老尚书力荐,将我调到福建当参政。临行之前,詹老尚书还不忘叮嘱我等,务必爱民清廉,不使民徒增负担……” 酒满,向北祭奠。 收拾好心情之后,顾正臣对赵一悔道:“既然你来了,那泉州市舶司便归你来管,对知府衙门负责,不再向行省负责,明白我的意思吧?” 赵一悔重重点头:“明白。” 顾正臣安排道:“若此行顺利,朝廷将会开海。而为了迎接接下来的航海贸易,市舶司必须做好充分准备,一是需要疏浚港口,休憩码头,二是做好接驳运输,晋江、洛阳江的码头也应该重新休整,三是需要做好船只管理、登陆管理,设计新型的下海通行官凭……” 对于顾正臣的安排,赵一悔自是一一答应,全都记下。 顾正臣说完之后看向吕宗艺:“市舶司的事劳烦吕参政多用心,晋江城老旧,许多客栈也已关停。府衙手中还握着一批铺店房契,可以找商人接手,不要售卖,只租赁。” 吕宗艺有些疑惑:“为何只是租赁?” 顾正臣端起酒杯:“简单,因为用不了几年,晋江城将焕然一新,他日这里铺店将是寸土寸金,至于眼下,可没谁会出大价钱来购置铺店。” 吕宗艺恍然,抬手道:“论说商道,实不如你。只是眼下朝廷态度并不明朗,能不能开海尚且未知,此时商人会租赁铺店吗?” 顾正臣一饮而尽,笑道:“那就看看他们的见识和胆魄了。府衙找人暗中散播消息,只说朝廷可能开海。若我不能说服陛下,事情也有个转圜余地。” 吕宗艺赞叹连连:“进退都是你有理,哈哈。这样一来,确实考验商人的胆识,我看可行。若有人坐观风向,一旦朝廷吹了东风,那府衙手中的铺店可就要涨价了。” 一顿饭,敲定了市舶司、晋江城、泉州府诸多事。 在张赫派人告知已做好出航事宜之后,顾正臣便悄然离开了泉州府,并没有惊动这里的百姓。 吕宗艺、赵一悔送行。 顾正臣站在船上招手,看着港口渐远,才转过身对张培说:“回去之后,你就留在金陵陪陪家人,换姚镇陪同。你们跟着我,总不能一年到头舍家不顾。” 张培摇头:“家里不需要我照料,老爷给的银钱足够他们在金陵好好生活了。” “人活着,不只是活着,还需要陪伴,事情就这么定了。” 顾正臣拿定主意,然后看向林白帆:“听闻你侄子顶替你进了泉州卫,你现在已经脱离军籍了?” 林白帆肃然道:“我想跟着顾知府,不,我想跟着老爷。”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跟着我未必有什么好结果,以我的性子,少不了树敌。现在皇帝能容忍我,他日若因事恼怒,说不得就会将我砍了,到时候若连累了你们……” 林白帆坚定地说:“若错失了这次机会,余生皆是憾事!跟你,虽死无悔!” 第五百零三章 我有海货,你有钱粮 杭州府。 陆氏粮铺后院,二十出头的东家陆玉宝拨动着算盘,厘算着账目。 掌柜王贺、柴秋、黄岩等垂手而立,还有几个伙计走进走出,将账册一一送至桌案。 陆玉宝算了良久,将最后一本账册算完之后,收回手指,看了看算盘,抬起头道:“去年一年里,王贺主管的丝绸铺子生意最是红火,纯利有两千二百五十八两余。柴秋负责的酒楼买卖也不错,抛开那些官吏赊欠不还的账目,尚有一千八百两纯利。倒是黄岩老掌柜,粮铺得利五百余两,这很不对啊,得利是不是太多了?” 黄岩连忙解释:“少东家,去年粮铺之所以盈利不少,是因为苏州府遭了灾,咱这里送去不少粮过去,苏州府衙走高价收下,这才有了盈利。” 陆玉宝想了起来,点头道:“老爷子说过,陆家生意里,粮铺只能赔钱,不能赚钱。所有粮食一律以平价售出,不得加价伤民。今年竟多出五百余两纯利,老爷子知道之后定会大发雷霆。这样吧,用这五百两银购置一批粮食,于南门外设粥棚。” 陆家做买卖,重民心,重名声。 得利需让民。 这也是陆家在这杭州府站稳脚跟的秘诀所在。 一个伙计匆匆走了进来,行礼之后,递上一张纸片:“少东家,你看。” 陆玉宝接过纸片,看了一眼顿时愣住。 掌柜黄岩凑上前看了看,也不由地惊讶起来,念道:“我有海货南面而来,你有钱粮否?这,这是什么?” 陆玉宝也看向伙计。 伙计连忙说:“不久之前,有人在给店铺塞这种纸片,好像这条街店铺里都收到了这纸片。” 陆玉宝盯着纸片,翻过来看了看,又捏了捏纸张,皱眉道:“这纸张颜色浅黄,质地偏硬,是生料竹纸,说是从南面来的倒也无有不可。可这如此张扬的海货,倒是匪夷所思……” 黄岩点了点头:“确实,朝廷这些年禁海,海货极少出现在市面之上,纵是有海货,也只能在金陵、市舶司所在之地自海外使臣手中弄来一点。再有就是安南、暹罗等地从陆上偷偷运至大明,小心翼翼发卖,不敢声张。” 王贺疑惑不已:“可这人行事如此张扬,难道不怕官府找其麻烦?” 柴秋想了想,对陆玉宝道:“少东家,且不说此人身份来历,我们只需问一句,他手中有没有海货!” 陆玉宝捏着纸片,重重点头,说了几句之后,匆匆离开,返回陆家,找到爷爷陆秦,将纸片递了过去。 陆秦已过花甲之年,好在身体还算健朗,只是脸上的皱纹难掩岁月的刀割。 “海货?” 陆秦眉头微动,思索了会,对陆玉宝道:“你怎么看?” 陆玉宝正色道:“爷爷,我回来路上,见王、张、陈、李、钱等几家派出了伙计正在核实消息,一旦消息坐实,很可能会下手。海货紧俏,这些年来一直少有,若当真有一批海货出现在杭州府,那我们应该出手。” 陆秦盯着纸片,沉声道:“你在意的是海货,我更在意此人是谁。闹出如此大阵仗,府衙不可能听不到消息。一旦查明海货是私自下海而来,那这群人便是重罪,最轻都要发配充军。” 陆玉宝也有这种担忧:“虽是如此,但我们只求货,不问来路。何况如此机会不可错过,不说其他,就说咱家那羊肉,膻得还能吃吗?爷爷和父亲往年可是最喜欢吃羊肉,可这几年……” 陆秦暗暗叹息。 没有香料,好多食材根本就做不出来那个味道,别说羊肉,就是猪肉也不得劲。 元廷时重海,四方商人往来不断,香料虽贵可陆家还是吃得起。但现在,陆家有钱也买不到货。 朝廷不准人下海,那些市舶司成为了专门接待使臣的地方,不走商船。 陆秦盘算了下,点了头:“留意下消息吧,若是真的,那你就去看看,不过需要先查明其身份,确保货源没问题。孩子,不问来路的货,不是货物的货,而是灾祸的祸。凡事不可只图利,也需讲个正当,问心无愧。” 陆玉宝行礼离开。 钱家。 富商钱绍拍了拍肚皮,对掌柜钱安道:“打探清楚了?” 钱安重重点头:“大东家,打探清楚了。那发纸片的人找到了,据他说,十一日,也就是明日,将会有八艘船只停靠杭州湾钱塘码头,船上不只有香料,还有乌木、沉香、宝石、珊瑚、象牙……” “几艘?” 钱绍站了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八艘!” “八艘?该不会是小小的蚱蜢舟吧?” “这个,还不清楚。” 钱绍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回头问:“他们是谁,问清楚身份了吗?” 钱安摇头:“并不清楚其身份,但其自述从泉州府而来。” “泉州府?” 钱绍眉头紧锁,不确定地问了句:“你说的是那个泉州府?” 钱安语塞。 难道大明还有第二个泉州府? 钱绍想不通为什么。 顾正臣在杭州府是有些名气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顾正臣在泉州府大开杀戒,而是因为句容纺织产业越做越大,竟隐隐抢了苏州府风头。 钱家从事的是棉布生意,这些年来始终从苏州府进货。可后来听闻句容棉布价更低,钱绍派掌柜走了一遭之后,便多了一条货源。 若是句容纺织大院能大量订货,钱家肯定会将货源改为句容。只可惜句容纺织大院吃不下去太多订货,钱家也只拿到了一年四千匹棉布的收购契约。 钱绍清楚,句容纺织能在短短两年内打出名堂,背后之人便是当时的句容知县顾正臣!后来顾正臣被调到泉州当知府,雷厉风行,一杀百余人,听说泉州府的官吏都快被他杀光了…… “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是从泉州府逃出来的商人吧?” 钱绍想起顾正臣的强势,那里的商人估计也害怕了。 钱安摇了摇头:“老爷,商人也不敢走海吧……” 钱绍恍然。 是啊,商人逃命,不是送命。 这从泉州府一路向北抵达杭州湾,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水师盘查。若他们是商人的话,应该到不了这里就被抓了。 “明日去看看!” 钱绍想不通,索性不再苦恼。 翌日清晨,钱塘码头。 人影绰绰,不少商人带着掌柜、伙计纷纷赶早过来,翘首以盼,等待着海货船只的到来。 陆玉宝看到了钱绍、李名、陈蜀、张行顺等人,杭州府不少大户、富商都来了,一些小户也跟着凑了热闹。 太阳出来了,不见船只来。 众人又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船来,一些人骂骂咧咧,还说这是骗人的把戏,一张纸片骗半个杭州府。 可骂人归骂人,并没有几个人离开。 就在日上三竿,陈玉宝都感觉饿肚子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那是什么?” 远处,一艘艘船只缓缓而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蚱蜢舟,也不是什么乌篷船,而是令人震惊的大福船! “那不是水师的船吗?” 陆玉宝脸色有些难看。 掌柜王贺低声道:“该不会是水师听到动静,前来抓人来了吧。少东家,我们要不要回去?” 陆玉宝摇了摇头:“站在码头看风景可没错,抓人也抓不到我们身上。” 水师船只的出现让不少人震惊,不明白这群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随着船只越来越近,码头上的众人不由得向后退。 近看大福船,依旧有些气势逼人。 虽说大福船是海船,但钱江码头水相对较深,加上江阔,又是主要水道,走海船并没有问题。 大福船落帆抛锚。 顾正臣站在船舷侧看着乌泱泱的众人,嘴角一笑,对张赫、萧成等人说:“看吧,商人不可能对海货无动于衷,这里面的利可不在少数。” 张赫犹豫了下,问道:“我们在这里售卖海外货物,会不会有麻烦?” 萧成咧了咧嘴:“麻烦已经来了。” 张赫顺着萧成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批衙役推开人群,走至码头。为首之人四十余岁,清瘦且威严,长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身着官服,官服之上的补子竟是一只云雁! “杭州知府刘文,敢问来者何人?” 刘文声音洪亮。 张赫、储兴等人向后退,只留下了顾正臣一个人站在船舷侧与刘文对视着,顾正臣伸出手,手中翻动着一枚铜钱,回应道:“刘知府来得正好,可将税课司的人也带来了,今日杭州府可以纳不少商税,不走三十抽一,走十五抽一,如何?” 刘文脸色阴沉,喊道:“是你要在是杭州府贩卖海货?” “没错,是我。” 顾正臣坦然承认。 刘文凝眸,咬牙道:“身为水师之人,竟敢公然售卖海货,我看你们是假公济私!怎么,海寇海贼杀绝了,朝廷允许你们出海购置货物了?今日若不说清楚,张某定上书告知朝廷,治罪于你等!” 顾正臣挠了挠下巴,俯视着刘文,然后将目光看向一众商人,喊道:“我有海货,你们有钱粮,都准备好做买卖了吗?” 第五百零四章 售卖海货,允许赊欠 杭州知府张文亲自带衙役来了,他还敢嚷嚷着要做买卖? 陆玉宝、钱绍、张行顺等杭州大户、富商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如此胆大之人。 张文盯着顾正臣,威严的气息令周围的人不敢动弹,偌大的码头竟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商人不敢说话,围观的百姓也不敢言语。 张文上前一步,阴沉着脸色,喊道:“本官在这里,你敢贩卖一件番外之货,便将你抓来正法!” 顾正臣凝眸看着张文。 此人并不简单,开国之前是湖州知府,开国之后平调为杭州知府,而这一干便是七年之久。朝廷与地方官员走马观花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此人却稳坐于此!这与张文的政务能力有关,也与他的强势、不怕得罪人,行事雷厉风行,颇得朱元璋欣赏有关。 绳梯放下,张赫、萧成等人下了船,顾正臣紧接着下来。 张文看着走过来的年轻人,不由得有些震惊,弱冠之龄竟举止从容,处之泰然。 心性这东西,除了年纪可以练出来,那就只能是事上练,亦或是身份不凡。 顾正臣看着张文,淡然一笑,轻声道:“张知府,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文并没有拒绝,跟着顾正臣走向船只。 萧成拦住张文身后的人,沉声道:“知府之间的对话,你们就不要靠近了。” 知府? 一干衙役错愕不已。 水师的船,海外的货,文官的知府。 这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正臣与张文走至船一旁,正色道:“在下顾正臣。” “顾正臣?” 张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打量一番,终先行礼:“杭州知府张文见过泉州县男。” 顾正臣还礼:“张知府有礼。” 张文收敛了之前的强势,指了指船,问:“顾县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摇了摇头,严肃地说:“张知府是个明白人,应该清楚禁海一不能解决百姓温饱问题,二不能解决海寇,三无益于地方民生。这批海货是我命人出海寻来,是用于说服陛下开海之物。可我不能带着一堆胡椒、八角、肉蔻等香料回去,陛下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钱与粮!” 张文想了想,问:“你用通商海外所得利说服皇帝,当真行得通吗?皇帝英明神武,不可能不知通商有利,可依旧下旨禁民出海。” 顾正臣淡然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是因为海寇泛滥,加上国家初定,对元廷作战更是节节胜利。可如今情况变了,海寇收敛了一些,福建、广东等地也安定多了,对元作战被迫转为守态。陛下急需积累国力,以寻求再次北征。国力从何而来,除了人之外,不就是钱粮?” 张文看着自信的顾正臣,问道:“没有旨意你敢出海,还敢公然贩卖海货,就不怕朝廷治罪?算了,权当我没问。你在泉州府杀了那么多人,陛下连连称好。你这点过错还不足以要了你的性命。” 顾正臣背负双手:“张知府,对与错有时候是没有清晰界限的。于万民有利却有悖于朝廷之策,你说这是对还是错?伤民无数却顺从朝廷之意,你说这是错还是对?站在百姓里和站在朝堂上,看到的不是一个世界,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啊。” 张文脸色凛然,双手抬起,深深作揖:“顾县男此番话,令人受益匪浅!” 顾正臣抬起扶起张文:“无论如何,总需要有人给陛下一个台阶。所以这批海货我需要在这里卖出去一部分。张知府,按十五税一来收税,全杭州府多些商税,我也好早点给陛下交差。” 张文皱眉:“十五税一不符合朝廷之策吧,朝廷命令商税三十税一。” 顾正臣摇了摇头:“三十税一实在太低,商税迟早需要调整,你只管按十五税一办,出了问题推到我身上。” 张文并没有拒绝这种好事。 既然来的人是泉州县男,这事还是不阻拦为上。 张文行礼告辞,看着码头上围着的商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说啥都可能落下把柄,索性不说,离开便是态度。 知府带衙役离开,一干商人瞬间热闹起来。 很显然,府衙不会干涉这笔交易了! 顾正臣返回了船只,对张培吩咐:“告诉商人,最低能吃下一百斤胡椒的人上船说话。” 受朝廷禁海之策影响,大明各地缺乏香料,这也让香料价格居高不下。事实上,香料这东西价一直不便宜,别说大明,就是后世开放得那么大,进购渠道多,香料的价格依旧没打下来,一点香料都比几斤猪肉贵了。 以洪武时期的胡椒来论,一斤往往价值十五两银,抬一抬甚至可以卖二十两银。能吃下一百斤胡椒,意味着至少可以拿出一千五百两银购置货物。 非是富商、大户,没有这个财力。 张培的话传了过去。 陆玉宝、钱绍、李名、陈蜀、张行顺等人纷纷从人群中走出,惹得不少人暗暗羡慕。 这可都是杭州府的大户、富户啊。 商人丁九市眼船上开出的条件如此之高,不由得着急起来。 以丁家小商的财力根本一口气拿不出一二千两银,许多钱财都积压在货物里,还需要预留一笔钱采购蚕丝。 海货有利,入手不亏。 丁九市不甘心,想了想,走向焦躁的何森:“何东家,我们虽都是做丝绸买卖的,没少打交道。这一次让我们放下成见,以二合一,一同登船如何?” 何森看着丁九市,明白了他的想法,伸出手掌:“每家五成。” “没问题。” 丁九市答应。 两家合作,一同跟着上了船。 一干商人、大户站在甲板上,看着周围威武的军士有些局促不安。 待张培告知无人登船之后,顾正臣看了看众人,来了三十余人,毕竟宣传时间短,一些大户、富户可能没来。 不过这些人,应该是够了。 “商人之中有句话,叫在商言商。本官就不言其他,直说了。”顾正臣起身,走至搭的台子上,肃然道:“胡椒、肉蔻、丁香、八角等香料,这船上都有,沉香木、珊瑚、珍珠、宝石也有。本官只求钱粮,有钱粮你们大可以出手。陈大河,上货给他们看看。” 陈大河答应一声,安排伙计从仓促里搬运出一袋袋香料。 陆玉宝、钱绍等人仔细查看,闻闻,见香料确实不错,连连点头。 张行顺拱手上前:“这位官爷如何称呼?” “顾正臣。” “哦,顾——啥?” 张行顺脸色一变,陆玉宝等人也不由得骇然,丁九市差点想跳船。 顾正臣? 那不是在泉州知府,杀人魔头吗?此人在泉州府弄出轩然大波,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萧成呵呵一笑,对有些错愕的顾正臣解释:“你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早已传开,有人说你是为民青天,有人骂你是杀人魔头,还有人直呼你为顾刽子手。” 顾正臣恍然,感情自己已经恶名远扬啊,摇了摇头,对众人喊道:“香料价格按每斤十二两银走,你们能吃下多少,商议清楚之后报来。若有人想多吃下一些货物,却苦于没有携带足够银钱,无妨,只要你们找到担保之人,本官准你们赊欠,最晚二月二十八日将银钱、粮食转至金陵泉州县男府。” 陆玉宝眼神一亮。 且不管这顾正臣是不是传说中的杀人狂,就像他说的在商言商,不论其他! 十二两一斤香料,确实不算便宜。但这个价格已算偏低,若拿去金陵,至少一斤可十五两,一斤中便净赚二两银! 最主要的是,允许赊欠! 别小看这赊欠,杭州至金陵算不得远,五百余里路程,走运河也方便。 这次交易毕竟来得突然,很多人没个准备,大笔支出需要五六日腾挪周转银钱,若顾正臣能宽限个二十日左右,那原本打算入手一百斤香料的商人,很可能已经打算要两百斤了! 钱绍按下心头的震惊,当即上前:“当真可以赊欠?” 顾正臣微微点头:“当真。” 钱绍一咬牙:“我要三百斤香料!先付一半银钱,剩余写下赊欠契文!李兄,你我两家不远,相互担保如何?” 李名没有拒绝:“没问题,既是如此,那李家也要三百斤!暂付一半。” 陆玉宝看着眼前一袋袋香料,喊了一嗓子:“陆家要五百斤,暂付一半!” 此话一出,不少人投向羡慕的目光。 五百,这就是财力! 一个个商人开始报数目,书吏记录下来,最终呈给顾正臣,顾正臣看了一眼,多少有些头疼,怎么才出去了五千二百斤,好歹吃个一万斤啊…… 顾正臣起身问:“赊欠契文一式三份,一份于你们,一份本官带走,一份交杭州府衙,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 众人答道。 顾正臣点了点头,安排书吏负责文书,安排陈大河等人交割香料,然后回到了船舱里,摊开舆图看了看。 不去苏州府不行啊,船上的香料合计有三万六千斤,苏州府都没吃完一个零头,这要全运金陵去,根本就卖不出好价钱。 毕竟,物稀才能贵…… 第五百零五章 消息传开,金陵动态 张培催马疾驰,直奔金陵而去。 老爷说了,需要早点将回来的消息传回去,好让家里人多高兴几日。 至于老爷,他收到的旨意明明是速回金陵,可这速度全然没提上来,杭州府停留一日,苏州府再停留一日,好像后面还要去扬州府看看…… 不管了,这都不需要自己操心。 泉州县男府。 张希婉正在数落顾青青:“你哥哥离家时几番叮嘱,让你识读文字,不可懈怠。可你整日里钻到行商之道中,全然忘记了你哥教导。他不在,母亲也不管你,那就让我管教管教你。今日不将这《大学》第一节背诵流利,不得出门。” 顾青青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希婉:“嫂子,《大学》中可没有为商之道。” 张希婉冷着脸,将书桌上的《大学》拿了起来,塞给顾青青:“谁告诉你《大学》里面没有为商之道?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未也。这是在告诉你,想要求财,需先有德!”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敢问你是打算以财发身,还是打算以身发财?你若想做一个成功的商人,至少需要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胡大山可以教导你察言观色,可没办法教导你内在素养。唯有学问,才能让你显得与众不同!” 顾青青吃惊地看着张希婉,无奈地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 哥哥不在金陵,家里就是嫂子说了算。 不听都不行。 姚镇脚步匆匆,走至房外,喊道:“夫人,有老爷消息!” 张希婉连忙走出,看着姚镇。 姚镇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月亮门。 张培疾步走入,对张希婉行礼喊道:“夫人,老爷奉旨回京,现应该已经进了长江口,特派我先行通报。” 张希婉扶着门框,长长舒了一口气。 顾青青听闻消息,顿时兴奋起来,还没与张希婉庆贺,就被训道:“还不去背,背不利索不准出门。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你哥哥回来不会责怪你,定会怪我管教不严。” “知道了,嫂子……” 顾青青无奈,只好回去背书。 顾母听闻消息后,在惊喜之余也有些疑惑:“朝廷召他回来,为何我们没收到消息?而且眼下正是地方农桑时节,他身为知府怎么能离开泉州府?” 张希婉愣了下。 母亲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自己的父亲张合就在朝中,沐英、东宫都与夫君关系颇是密切,按理说皇帝召夫君回来这种事,他们应该能收到消息才是。可偏偏,他们没有一个人告知,似是完全不知情。 “兴许,陛下不准他们说吧。” 张希婉想了想,红唇微动。 顾母微微点头:“那我们也莫要声张。另外,若是他在金陵停不了多久,下次去泉州府你就跟着去吧。句容那些事交给倩儿管也可以放心。” 张希婉点了点头。 华盖殿。 毛骧行礼之后,拿出一份文书递了上去:“陛下,收到地方检校消息,泉州县男在杭州府、苏州府靠岸,售卖了一批海货。”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眉头微动:“不仅和杭州知府张文打了个照面,还和苏州知府魏观一起喝了茶。十五税一?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他现在到了何处?” 毛骧推测道:“按照行程,若其不在途中耽误,应该在江阴附近,最多三日便会抵达金陵。” 朱元璋将文书搁在一旁,展开一份奏折:“有人从金陵给泉州府的人发了一份关于顾正臣的详实情报,过了这么久,检校还没查出个结果吗?” 毛骧低头:“是我等无能,查遍了所有可能之人,都没发现有人与泉州府有关联,连往来书信都没有。” 朱元璋审视着奏折,沉声道:“是查不出结果,还是查出来结果不敢说?” 毛骧汗毛直立,跪了下来:“臣不敢欺瞒陛下,御史台、刑部中人厘查了三次,重点监视了五人,皆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朱元璋眼睛向外看了看,提起笔道:“查不出结果,那就继续查。有人能泄露出去顾正臣的情报,那就能泄露出其他官员的情报,此事不死几个人,收不了手,下去吧。” 毛骧行礼,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退出大殿。 郑泊从暗处走了出来,对朱元璋请旨:“陛下,可否让我等去查?” 朱元璋摆了摆手:“朕相信毛骧,用不了几日,会有个结果。顾正臣距离金陵这么近了,顾家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郑泊道:“张培先一步回来,想来告知了消息。”是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这个时候让他回金陵,怕是少不了弹劾文书。这个家伙,办的可都是得罪人的事。隐瞒这么久,就想图个清净,可这清净日子怕是过不了几日喽。去吧,将消息告诉中书、东。” 郑泊领命而出。 没过多久,顾正臣即将返回金陵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宝钞提举司提举费震松了一口气。 虽说宝钞提举司诸多事已准备完毕,可有些纲目条例、钱庄设计、运转规制、账册等等,自己并拿不准。 宝钞要通行天下,不容许出一点问题。为确保万无一失,只能将顾正臣拉回来坐镇。 费震是这样想的: 顾正臣主意多,睿智,心思缜密,可以发现自己发现不了的问题,为宝钞发行保驾护航。 万一出了问题,自己仅仅只是个提举,可顾正臣头顶上还有个泉州县男爵位,陛下要处理也得将他一起处理了,不处理他,自己顺带也能少受点惩罚。 拉个水性好的人和自己一起在水中游,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宁听到消息之后几乎不敢相信,当听说顾正臣竟派人出海,购置海货而来,不由得搓了搓手,准备研磨。 可研着研着,陈宁感觉不对劲了。 娘的,这次该不会又是个坑吧? 皇帝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旨意,不会也给了他出海的旨意吧? 这若是弹劾,岂不是撞柱子上? 在顾正臣身上吃的亏实在是太多了,一次便宜都没占到过。自己可不能大意了,这次先不弹劾,看看情况再说……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宁都被顾正臣咬了好几口了,这才想起来害怕…… 汪广洋听到消息之后理都没理,谁回来都没陪女人重要,不知道我们正在深入探讨学问,想当初朱熹和两个是尼姑一起探讨学问,要向圣人多学习…… 魏国公府。 徐达正在教导自己的长子徐允恭(后避讳朱允炆改名徐辉祖):“要守北平,当以何处为重?” “大同、宣府与开平。”徐允恭肃然回答,是然后补充了句:“其中以大同为最重。如今元廷兵力,多以河套之地为驻所,时不时袭扰大同一线关城。” 徐达微微点头,然后问:“大同是主守还是主战?” 徐允恭想了想,认真地回道:“身为男儿自不应该龟缩城内,任由敌人在城外叫嚷。只是父亲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朝廷缺战马,大同军士主力是步卒,杀出去容易,但也会被元廷骑兵缠住,再难回城。没有精锐骑兵之前,应以守为主。” 徐达很是满意:“好了,考校到此为止,有件事,为父想要问一问你。” “父亲请说。” 徐允恭很是恭敬。 徐达笑道:“你平日里并不喜与勋贵子弟走动,但你最近却频频出府,去找寻沐家的沐春,一去便是半日不归家,这是为何?” 徐允恭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父亲且看。” 徐达皱了皱眉头,接过册子展开看了看,不由得眼睛瞪得老大,起身问:“这,这是从何处而来?” 徐允恭坦然道:“从沐春的书册里抄下来的。” 徐达低头看着册子,里面赫然画着的是东北舆图,而这些舆图中,不仅标注了通州、松亭关,还特意标注了纳哈出的主力就在庆州,并将辽河、金山等一干河流、山脉走势标注得清清楚楚。 徐允恭见父亲很是在意,便说道:“沐春手里有不少这样的图册,尤其是关于云南的,更是详细。据沐春说,是他的先生教导他如何纸上谈兵的。” “纸上谈兵?” 徐达咬了咬牙。 顾正臣! 朝廷一直想要得到更为清晰、准确的舆图,不知道废了多大力气,目前大都督府中的东北、云南舆图相当粗糙。顾正臣倒好,竟画出了如此精细的舆图,这也就罢了,为何不交给朝廷,反而给沐春用来纸上谈兵? 管家福寿走了过来,禀告道:“老爷,少爷,收到消息,泉州县男不日便会返回金陵。” “来得正好!” 徐达一脸怒气,将儿子的册子塞到袖子里,哼了声:“牵马,我要入宫!” 徐允恭有些无奈,你入宫就入宫,把册子还给我啊,为了抄这点东西,自己眼睛都要看瞎了…… 看样子今天是没办法带着册子去找沐春讨论军事了。不管怎样,我是对的,打东北就应该直捣黄龙,如利刃出鞘,一击致命,沐春非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第五百零六章 舆图来历,你让朕很欣慰 大福船缓缓停靠在龙江码头。 顾正臣刚下船,便看到了毛骧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毛骧拱了拱手:“顾县男,陛下吩咐,到金陵后直往华盖殿。” 顾正臣还礼之后,打探道:“何事竟是如此急切?” 毛骧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好像与魏国公有关。” 顾正臣更疑惑了,徐达能有啥事,可老朱着急,那也只好先去皇宫后回家了,安排张赫、林白帆协助陈大河、王浮屠等人将船上货物运到泉州县男府。 大福船不敢开到秦淮河上去,只好找河船转运,好在这一路上出手了近半货物。 顾正臣上马,毛骧带路,萧成陪同前往皇宫。 华盖殿。 内侍请顾正臣进去,顾正臣整了下衣冠,缓步走了进去。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一脸威严地看着自己,朱标、徐达与沐英三人在右侧站着,一个个都看着自己。 顾正臣恭敬的近前行礼。 朱元璋冷冷一笑,一拍桌案,厉声喊道:“好一个顾正臣,朕给你便宜行事旨意,才几个月你便杀了个血流成河。若再给你两年,是不是福建行省的官吏也被你屠个干净?” 顾正臣郁闷。 前段时间你还发文书夸我办得漂亮,怎么这一回来就开训了…… 顾正臣肃然回道:“陛下,若福建行省官吏贪污害民,鱼肉百姓,不听百姓哀嚎,不见百姓凄楚,不为陛下分忧,那臣不介意再屠一遍。” 这个时候不能软,必须硬,老朱不喜欢软骨头的官吏。 朱元璋站起身来:“打着为百姓好,为朕分忧的幌子,你就能滥杀官吏?” 顾正臣直言道:“杀一个官吏,活成千上万百姓,臣不以为有错。泉州府不同其他之地,历经磨难二十余年,三十万百姓犹如生活在油锅之中,稍加一把火,这油锅很可能会燃起来,到那时,陛下不仅要杀官吏,还将杀造反的百姓!” “为了将百姓从油锅中捞出来,臣第一件事只能是将燃烧的柴给灭了!若陛下认为臣此举有罪,可下旨惩罚,臣问心无愧,绝无一句怨言!” 朱元璋走到顾正臣身前,看着这张倔强刚强的脸,哼了声:“你都说出这样的话了,朕若下旨惩罚你,岂不是成了昏君?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看向徐达:“魏国公!” 徐达走了出来,目光凌厉地看着顾正臣,递过去一本册子:“这是我儿从沐春书册中抄下来的,可是你绘制的?”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想来魏国公也知道,沐春、沐晟是我的弟子,虽我远去泉州府,可弟子的学业还是需要留一些,这有何问题?” 徐达咬牙切齿:“有何问题?你看看这些舆图,这山川地势,河流走向,城镇分布,比大都督府用的军事舆图还精准,有这么好的舆图,为何不交出来?知不知道,朝廷要打元廷,东北的纳哈出不能不收拾!” 朱元璋也很好奇,大明只占据了辽东最南端的位置,对更北面的地理山川分布并不甚清楚,只有一个大概,顾正臣如何知道更北面的山川分布? 顾正臣见是此事,不由得愣住了,不确定地问了句:“就因为这事,匆匆让我入宫?” 徐达正色:“这乃是国之大事,你从何处得图,速速交给朝廷才是!” 顾正臣犹豫了下,咳了咳,后退了一句:“那什么,魏国公平日不看书的吗?” 徐达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对朱元璋道:“陛下,这些舆图并非什么秘密吧。且不说唐时《元和郡县图志》,宋时《太平寰宇记》对辽东山川地势有些记录,这些书籍太远,着实不好找寻。可《大元一统志》这典籍,朝廷不应该看不到……” 朱元璋有些错愕:“你的舆图便是从《大元一统志》中摘出来的?” 顾正臣点了点头:“山川、地理、河流,人口、风俗、形胜、土产等,都可在前朝中典籍中找寻。虽有些是文字,并没有标绘舆图,可将文字理解之后,绘制一张舆图不就成了。什么河向西多少里是哪座城,向东几十里是什么山,山如何走,这在典籍中都有记述……” “这些舆图只是臣随意摘出,因东北、云南朝廷尚未收回,故特意摘好图册,留给沐春纸上谈兵,让他学习如何看懂舆图,如何排兵布阵,不成想竟被魏国公当作至宝……” 朱元璋瞪了一眼顾正臣:“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也教人排兵布阵,我看你也是纸上谈兵,误人子弟。沐英啊,沐春、沐晟可是好苗子,你可要看紧了,别长歪了,朕以后还指望他们为朝廷立下军功呢。” 沐英走出来,笑道:“顾先生说了,先知而后行,孩子还小,让他们知道一些事,等他们长大一些拉去历练历练,总不至于成为第二个赵括。” 朱元璋终于笑了出来,对徐达说:“看来大都督府需要好好翻翻书喽。” 徐达惭愧不已:“不翻书,徒惹人笑话啊。 朱标含笑道:“谁不知魏国公好读书,只不过多看兵法,罕涉这些典籍。倒是顾先生提醒了大都督府,对于东北、云南等地舆图,可命人按照元廷的《一统志》来绘制,兼寻熟悉其地之人作校正,以确保舆图精准。” 徐达称赞:“太子所言极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既然舆图的事解决了,那魏国公、沐春便下去吧,朕还要与这小子说几句话。” 徐达、沐春行礼退出。 顾正臣看向朱标,拱手道:“恭喜殿下,东宫有后。” 朱标欣然一笑:“倒是你,似是瘦了不少。泉州府那里出了如此多问题,也亏得是你。在文书送来之后,父皇对你可是夸赞有加,当天晚上还喝了一壶酒助兴。” 朱元璋坐了下来,板着脸说:“你在泉州府所作所为,确实大快人心。只是你小子不应该如此强势,至少不应该将行省官员关起来,这样让朕很是难做。若不是高晖与卜家存在关联,确实可能包庇、庇护卜家,朕收到弹劾你的文书怕是要多上几倍。” 顾正臣并没解释。 官员弹劾那是官员弹劾,别人不理解,老朱肯定理解自己,要不然“便宜行事”的旨意是干嘛用的,不就是打掉泉州府上面的保护伞? 他有安排,出了娄子他自然也有所准备。 朱元璋说完之后,也觉得没趣,事情已然过去,在计较反而显得自己气量不足,转而说:“靖海侯发来的捷报朕已收到,贸易与货物之事朕且不问,只问一句:山海炮之威,当真如此之大?” 顾正臣想了想,提议道:“陛下,百闻不如一见,靖海侯与臣写再多文字,也难以复现其杀伤威力。若陛下准许,臣可以让张指挥使带两门山海炮至教场,现场演示。” 朱元璋重重点头:“看文书,朕热血滂湃,恨不得早日见到山海炮。既然你带来了,那就让朕开开眼吧。是郑泊,告诉张赫,让他带所有山海炮与火药弹入小教场,朕午朝之后前往观看。” 郑泊领命而出。 顾正臣继续说:“远火局目前制造的山海炮虽有些成就,然依旧存在不少问题,还需要持续优化与改进。” 朱元璋应下,严肃地说:“事实证明,远火局只有在你的带领之下才能创造出越来越出色的火器。若山海炮的杀伤效果让朕满意,朕不仅会敕令户部增加对远火局的钱粮支给,还准你挑选匠人扩大远火局规模。” 顾正臣谢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笑了:“说实话,朕在这之前并不完全相信你能借火器,帮助大明军士做到以步克骑,将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只是朕实无其他办法,战马数量不是一朝一夕可增长起来的,只能在你身上押注一把。顾正臣,你让朕很欣慰。” 顾正臣露出了个憨厚的笑容。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的一堆奏折:“朕还要忙,你又刚到金陵,今日朕便不留你在宫中陪同用膳了,午朝之后你与太子直接去小校场便是。” 顾正臣与朱标一起行礼,离开华盖殿。 朱标邀顾正臣至东宫,特意吩咐乳娘将儿子抱出来,太子妃听闻消息,自己推着婴儿车便走了出来。 顾正臣连忙行礼。 太子妃常氏莞尔一笑:“顾先生,这句容制造的婴儿车倒是省了不少事,也不需怎么抱着,太子也能推车走动走动。” 顾正臣看着年幼的朱雄英,那一双漆黑的眼眸黑得发亮,双手正在头顶抓握着,见到顾正臣也不怕,反而咯咯笑了出来。 太子妃不由道:“笑了,殿下,雄英笑了。” 朱标不禁欢喜:“上次四弟来看时,雄英可是哭了好久。今日见顾先生,竟如此欢喜,看来他很与顾先生亲近。” 顾正臣咧嘴,朱老四看朱雄英? 别说朱雄英哭,等朱允炆出生之后,估计看到朱老四哭得更凶…… 第五百零七章 朝廷需要一个标杆 相比朱标、朱棣这些人被喊了七八年的朱大郎、朱四郎才有自己的名字,朱雄英很幸运,出生三个月之后礼部便找钦天监起了名字。 之所以朱雄英的名字里面没有“五行”元素,并不是因为《祖训录》(即《皇明祖训》)没修成,这本书在洪武二年就开始写了,洪武六年已经完本。 只不过,老朱还活着,训儿子的话时不时增加,虽然洪武八年时这本书出版几次了,但并不是最终版本,起名字加五行偏旁,是洪武九年修订之后才加进去的。 看着眼前的朱雄英,顾正臣笑得很开心,说几句像朱标的话引得朱标、太子妃笑意连连。 太子妃毕竟不能久在外面,说了一番话便带走了朱雄英。 亭外,桃花正灿。 朱标背负双手,看着桃花,轻声道:“你提出要建设新军队,打造军队信仰。魏国公等人已摸索出了一套办法,虽然还很粗糙,需要你来完善。但在年初时,朝廷已有所动作。正月辛末(十一日)时,父皇带文武百官到了鸡笼山庙,对牺牲的大明军士以作凭吊。” 鸡笼山庙! 顾正臣知道那里,其实那里真正的名字叫功臣庙,只不过因建在鸡笼山下,故此名为鸡笼山庙。 老朱以功臣配享太庙,特此下旨建造。死者塑像,生者虚其位。功臣庙有正殿、西序、东序,两庑各设牌一,总书“已故指挥千百户卫所镇抚之灵”。 朱标继续说:“父皇为了表示对卫所将官的重视,今年将淮安侯华云龙、平章李思齐等一百零八人加入祭祀牌位。” 顾正臣微微皱眉。 华云龙暴毙死得不清不楚,但综合看,应该与老朱无关。但李思齐可算是老朱“害”死的。 李思齐是元将,驻守关中,当年占据潼关等地,原本是能挡一挡明军的,也不知道是实力真不行,还是不想打,亦或是追着他的冯胜太难招惹,一退再退的李思齐最终投降大明。 老朱也很大方,让李思齐当了广西行省右丞。 嗯,不上班,只领钱的那一种。 洪武七年八月,老朱还想与拉拢王保保,劝这小伙子投降大明算了,而拉拢游说需要人跑过去说,总不能隔着几千里来狮子吼。 这个游说的人就是李思齐,结果是王保保要了李思齐一条胳膊。没了胳膊,李思齐失血过多,回去之后就挂了。 顾正臣很不理解老朱的行为,谈判也好,游说也好,你至少先占了上风,这才好说话,嗓门大,也安全。 可王保保两年前打败了徐达,挽大元于将亡,这个时候王保保的傲气还没退,找人去招降,不是送人去死是干嘛…… 李思齐对大明最大的功劳,那就是没怎么抵抗明军就让明军进入了陕西,除此之外,就是和徐达在洪武三年的时候揍过一顿王保保,其他的功劳就没了,这样的人进入功臣庙,不知道是不是夹杂着老朱的愧疚。 “顾先生在想什么?” 朱标看着顾正臣,自己问了两句话了他还没回应。 顾正臣恍然,连忙说:“殿下方才提到鸡笼山庙,臣想到一个问题。” “讲。” “殿下,百姓能不能去鸡笼山庙?” “自然不能。” 朱标说完,看着严肃的顾正臣,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顾正臣认真地说:“鸡笼山庙是朝廷祭祀功臣之重地,有朝廷吏员专门打扫看守,并不准百姓随意进出,以免扰了功臣清眠。只是,朝廷要表现得重视军士将官,百姓却不知这些牺牲将官的英雄事迹,不知他们因哪一场战斗而牺牲,不知他们姓名籍贯,不知他们曾奋勇杀敌!” “所有军都来自于民,民看不到朝廷重视军士将官,那在金陵的卫所军士能看到吗?地方上卫所的军士能看到吗?若谁都看不到,只是听闻陛下去凭吊了,那这件事对他们而言,过耳便忘,激不起半点热情。” 朱标凝重地点头,认可了顾正臣话,问道:“你的意思是放开鸡笼山庙,让金陵百姓自由出入其中?这样一来会不会太过喧哗吵闹,将原本肃穆之地改成了息壤之地?” 顾正臣反问道:“殿下,那些将领哪个不是为大明流血而牺牲,百姓瞻仰不是对他们的不敬,恰恰相反,是他们的渴望。当然,若朝廷顾忌百姓可能会失礼,那也简单,在金陵选址,打造一个任何百姓都可以自由前往瞻仰、祭奠的大明英烈馆或英烈碑。” “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是真正重视军士,引导万民瞻仰、敬重牺牲的将领与军士,才不会出现百姓害怕军士,不希望自家孩子当军士的局面。微臣相信,若朝廷亮明态度,不遗忘那些牺牲的将士,而是引导士人、百姓积极纪念、凭吊,不出十年,百姓愿亲自将孩子交给卫所,成为一名真正的军士,卫所将再无逃兵、更无勾籍之事!” 朱标深吸了口气,走向亭中:“在我们看来,父皇亲自去鸡笼山庙已是重视。可经你如此一说,这重视根本只是做给了文武大臣看,没有给百姓看,没有给军士看。” 顾正臣跟在朱标一旁:“百姓淳朴,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朝廷若真想重塑军队,在军队之中融入信仰,必然让军士拥有荣誉感,拥有为国捐躯、死而后已的英雄胆魄!而这,需要以英烈之名、功臣之名、万民瞻仰之名奠下基石!” “在微臣看来,士人对武将、军士不屑一顾,鄙夷有加,暗中说其是粗人、武夫者众。百姓对军士也无多少好感,认为其是大头兵,只是拿粮饷混饭吃之辈。这些固有认识不是一日两日形成,也并非一代两代人的共识。” “朝廷要做好长期塑造军士地位的准备,将士农工商改为士农军工商,用一切办法来塑造军士的荣耀感,让他们知道,他们在用性命守护大明,而大明百姓也在虔诚地敬重这些有血有肉的汉子!” 朱标听着顾正臣的论述,连连点头:“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孤会与父皇商议此事,有鉴于兹事繁杂重大,重塑军队信仰又无前车之鉴,故此,朝廷需要一个标杆。” 顾正臣凝眸:“殿下的意思是?” 朱标沉声道:“最初,大都督府提议让你重塑句容卫。” 顾正臣紧锁眉头,有些为难:“臣在泉州府,想要重塑句容卫怕不容易……” 朱标叹了口气:“是啊,所以父皇决定让你重塑泉州卫,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泉州卫抽调三千军士入金陵与羽林卫较量,若泉州卫赢了,你回金陵,若泉州卫输了,你就待在泉州府。” “这……” 顾正臣头有些大。 羽林卫那可不是好惹的,尤其是上次在句容卫手里吃了点亏之后更是奋发图强,训练加倍,其暴力程度可不敢看。 句容卫能让羽林卫吃亏,是拼了一口气,加上句容卫本身也是亲军卫抽调出去的,战力本身也不俗。可泉州卫是地方卫,不是亲军卫,而且泉州卫几年没打过大仗,多数是打打海贼,杀几个倭寇,顺带镇压下百姓…… 不是顾正臣瞧不起泉州卫,让他们与句容卫死磕,顾正臣相信句容卫可以大胜。 朱标笑道:“父皇说了,泉州卫缺个指挥使,就由你来兼任,另外泉州卫将官升任调离,军籍脱去、补入,也准你先斩后奏。” 顾正臣郁闷,这就不是个先斩后奏的事,而是等同于将一块生锈的铁锻成钢的事…… 朱标坐了下来,看着还站着的顾正臣说:“这些是父皇托我转达,后面会有正式旨意。你不是要开大海,泉州卫你负责,最合适不过。” 顾正臣苦涩不已:“殿下,负责泉州卫和让泉州卫脱胎换骨是两码事,如今泉州府事多……” 朱标微微摇头,正色道:“孤相信顾先生可以为大明全军打造一个无可争议的标杆。泉州卫早一日蜕变,顾先生也可以早一日回金陵……” 顾正臣没办法,只好点头应下,整理了下心情,沉声道:“看来是没拒绝的余地了,好吧,一年时间,臣给陛下与太子带出一支强军!” 朱标欣慰不已:“孤很是期待,期待你一手打造的强军,也期待你早日回金陵!你在这里,孤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没有由来,却很清晰的放松。 顾正臣含笑道:“那臣可要多用点心,争取明年早日返回金陵。” 朱标点了点头,想起来什么,说道:“吉安侯前些日子前往太行缉拿潜通等四大王,虽没有找到这些匪徒,却从山中找出一万四百男女,如今这些人已送抵金陵。户部尚书彦希哲认为你在句容时安置俘虏有条不紊,应对得当,进言父皇将这批人发至泉州府交你安置。” 顾正臣笑了:“彦尚书倒是知我。” 朱标并没有说话。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皱眉问:“难道说有人打这批人的主意?” 朱标微微点头。 “谁?” 朱标轻轻吐出几个字:“德庆侯廖永忠!” 第五百零八章 詹徽喜欢搬石头玩 廖永忠? 顾正臣很是疑惑,廖永忠是德庆侯,但大明的侯爷也好,国公也罢,只有俸禄没有封地,侯府里面并不需要大量百姓,缺下人招募便是,实在不行多收几个义子、义女。 哪怕是廖永忠买的地多,雇佣一些周围的百姓耕种便是,公然打一万多百姓的主意,这不是刨地,是刨坑,能埋人的坑。 朱标看出了顾正臣的不解,叹息道:“德庆侯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想要将这批百姓送往凤阳耕作。只是户部认为人口过万,安置不当很易伤民。前两年是朝廷在凤阳安置过一些百姓,百户人家是竟跑了三十余户,一些百姓不敢回籍贯之地,竟成了游民、乞丐、甚至是劫匪……” 顾正臣有些担忧。 后来明代有人编排朱元璋,写了一首《凤阳花鼓》: 说凤阳,说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且不说写这词的人是不是被老朱家给整过,但顾正臣可以断定,这家伙没有实事求是地说话。 凤阳本是好地方,这话假得很。 在没老朱的时候,凤阳就穷酸得要命,老朱的家人多少都死在了那里,不是灾荒就是瘟疫,你敢说那是什么好地方? 从地理气候上来看,那里确实是个多灾的地方。 平时降雨少,旱灾频发。一旦到了雨季,那地势低洼的凤阳等地立马就成了“泄洪区”,涝灾随之而来。 可偏偏老朱是惦记家乡,念旧,这些年来不是在两浙调人口填充凤阳,就是从山西等地移民凤阳。之前是考虑到帝都需要人气,移民也就移民了,好换个凤阳户口。 可现在中都都是烂尾楼了,犯罪的官员都发配过去垦荒了,就没必要再去坑害这一万多百姓了吧? 顾正臣开口道:“殿下,这一万百姓发至凤阳,三年未必能安居乐业。可若是将他们发至泉州府,臣可以保证,三年让他们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居有其所。” 朱标苦涩地摇了摇头:“这事孤说了不算。德庆侯插手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许多官员都在盯着这些百姓去向。若父皇不将他们安置在凤阳,日后再从其他地方迁移百姓便不太好办。你若想带走这些人,难的是堵住悠悠众口。” 顾正臣看着朱标,忽然明白过来。 朱标不希望这批百姓去凤阳,但他是太子,不便于出面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话,所以他说起这件事,真正的目的是让自己出手。 兴许朱标也十分清楚,去凤阳多少人,便是苦多少百姓。 顾正臣点了点头:“臣会尽力,给这些百姓一个安稳的家。” 朱标很是欣慰。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这点省心,事情不用点太透,说出大概,他就能领会自己的意图。 两人叙说至午时,顾正臣才离开东宫。 刚出东华门,便看到了一辆马车。 张培、姚镇垂手在侧,萧成牵马在前。 姚镇拉开马车帘门,张希婉走了下来,含情脉脉地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眼眶有些湿润,脚步有些沉重。 重逢似梦的泡影,不敢触碰。 顾正臣走上前,看着有些憔悴的张希婉,笑道:“这段时日,倒是辛苦夫人了。” “夫君。” 张希婉红唇微动,颤落了泪。 顾正臣抬起手,擦去张希婉脸上的泪痕,笑道:“夫君回来了,这是喜事,不准哭了。走吧,我们回家。” 张希婉点头,在顾正臣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顾正臣拍了拍姚镇的肩膀,微微一笑,随之进入马车之中,抓起张希婉的柔嫩的手,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容颜,痴痴傻笑。 张希婉捏了捏顾正臣的手,轻柔地说:“夫君在泉州府的举动着实骇人,为了避免母亲担忧,妾身自作主张封锁了消息,没让人告知母亲。” 顾正臣点头:“这些事还是不让母亲知道的好,你做得对。倒是你,比我离开时可憔悴了不少,家中事你受累了。” “这些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张希婉低头。 顾正臣有些内疚。 两人成婚才半年多便分居两地,家中母亲、妹妹、句容产业等,都需要张希婉负责。逢年过节,泉州县男府也需要安排管家走动走动,沐英家需要去,魏国公家不去不行,还有诚意伯府、梁家…… 登门带什么礼物,写什么拜帖,这都需要张希婉亲自把关。 句容产业在自己离开之后蒸蒸日上,并没有出现问题,除了自己打下的基础、句容县衙尽心尽力之外,还有张希婉的功劳,没有她的监督、账目核对、问题排解,句容产业就等同于失去了掌舵之人。 所谓的贤内助,便是张希婉这样的女子。 张希婉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顾正臣:“詹老人走后留了一封信,并送还了玉佩。玉佩差赵提举带去了泉州,这信母亲不让送。” “为何?” 顾正臣不解。 张希婉低声道:“信中文字太过伤神,母亲知你在泉州府事多。加上这里面提到了詹徽……” 顾正臣打开詹同的信,里面的内容确实令人黯然神伤。 詹同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对没有等到顾正臣回金陵,詹同留下话:“磊落一世,未能赴约,非君子行径,愿奈何桥上等个百年,不负前约。” 对于身后事,詹同并没有提到多少,只是说了句“吾之子徽,还请关照一二,勿使其误入歧途。” 并在书信最后,喊出了遗憾之言: 何以假天十五年,看盛世人间! 顾正臣收起信,对张希婉道:“詹老尚书临终之前提到詹徽,确实容易授人以柄。若为外人知,想来会有官员说顾府与詹府过于亲密,詹徽日后进入仕途,还会揣测背后是否有我之力,这对詹徽而言并不是好事。” 张希婉担忧的便是这一点,轻声道:“所以,母亲不想让这信流传出去。” 顾正臣沉默不语。 詹同是吏部尚书,眼光老道得很,看人也很准,更懂得如何为人处世,知道避嫌。按理说,他不应该在书信中加一句托付的话,可他偏偏在临终之前加了这么一句。 说就说吧,关键的字眼不是关照,而是“勿使其误入歧途”,这说明詹同很清楚詹徽的性情缺陷。 知子莫如父,大概便是如此。 事实证明,詹徽是个聪明人,有才华,有能力,日后会成为吏部尚书,得朱标器重。但詹徽也有个缺点,那就是: 喜欢搬石头玩。 搬石头不是为了锻体身体,而是丢井里去。 他是那一种,看到有人掉井里就兴奋,兴奋起来就捡石头的人。李善长倒霉的时候,他就捡了石头,蓝玉倒霉的时候,他还是搬石头,结果砸了脚,丢了命…… 顾正臣想了想,说道:“回去之后,我会将这封信烧了。最近几年,顾府不要与詹府打交道了。詹徽是个要强的人,他要成事自然会靠他自己。” 张希婉连连点头。 詹徽这时候也不在金陵,詹同走后,自然需要落叶归根回婺源老家下葬,顾正臣想凭吊也凭吊不了。 回到府中,顾正臣给母亲行大礼。 顾母很是高兴,面对自责的顾正臣,笑道:“自古以来忠孝难两全,你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娘亲打心底高兴。孩子,这一趟回来可以在家留多久?” 顾正臣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确定,需要等陛下旨意。估摸着,至少可留多半个月。” 顾母有些心疼:“往返几千里路,却只能回来短住几日,着实辛劳。孙十八,饭菜可备好了?” “老夫人,已备好。” 孙十八回道。 “今日便让娘亲为你接风洗尘。” 顾母拉着顾正臣。 顾正臣跟在一旁,对红着眼的顾青青笑道:“希婉来信说你读书颇是认真,这话我不敢信全。你是我妹妹,什么性情我最清楚。这几日莫要去店铺了,好好待在家里看书,希婉不好对你太过严厉,当哥哥的管教妹妹总没问题吧。” 顾青青委屈巴巴,拉着顾母的胳膊告状:“娘亲你看,哥哥刚到家就欺负我。” 顾母帮着说话:“青丫头这段时日里可没少念叨你,既然回家了,就好好陪陪你妹妹。” 顾正臣看着得逞的顾青青,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刘倩儿,夸赞了句:“还不如倩儿妹妹用功。” 刘倩儿低头一笑。 岳父张合也赶了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一顿饭之后,顾正臣与张希婉回到房中,还没说几句话,萧成便推开了窗户,板着个脸说:“该去小教场了。” 顾正臣看着手上的衣带,只要轻轻一拉,可恶的萧成::“我说老萧,这里是金陵,你是检校,不能光检我一个人,去胡相府上检下他,去陈宁府上也行啊,实在不行你去找汪广洋,据说他经常和一堆美人学外语……” 去教场那么早干嘛,老朱还在午朝,等他下了朝再去也不迟,没必要等他一个多时辰,有这个时间,陪陪老婆不是更好嘛…… 第五百零九章 廖永忠的敌意 窗户一个插栓不够,需要多加几个,免得某个人随手一推窗户就开了。等顾正臣数落完萧成回过身找张希婉时,却发现她已捂着脸向外跑了。 自己也没说什么,你害羞啥。难不成,你知道啥是学外语? 可恶的萧成! 没办法了,只好喝杯凉茶出门去。 有萧成这个亲军都尉府的千户在,进小教场并没有什么阻碍。 小教场是相对大教场而言。 金陵作为大明开国之地,皇宫与朝廷便设在此处,自然有无数的兵马簇拥拱卫。 朱元璋在金陵设了两个教场,通济门、正阳门外是大教场,小教场则在城内,位于皇宫以西,太平门以内,国子监以东。 教场,即练兵、训马、检阅、比武的场地。 大、小教场加起来并不等同于金陵的所有兵力,毕竟亲军十二卫很多驻在皇宫四角,并不在教场之内,且金川门与神策门之内设有军营、军仓,那里也驻扎有军士。 “萧千户!” 粗犷的声音传来。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满是络腮胡子的粗壮大汉走了过来,脸大且圆,红光满面。在其左侧,是一个颇是瘦弱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也不算魁梧,但额头之上一道显眼的刀疤,似乎在告诉所有人他曾奋勇杀敌。在其右侧,则是一个手持马鞭,气宇轩昂的汉子,三十出头,一只手按压着刀柄。 “这位想必就是泉州县男吧?” “顾县男,这位是武德卫指挥使孙恪,左侧这位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pS:洪武十年改成指挥)郝尚,右侧这位是神策卫指挥同知茅鼎。” “诸位有礼。” 顾正臣听闻萧成的介绍,肃然行礼。 孙恪打量着顾正臣,对郝尚、茅鼎笑道:“你们可不敢小看顾县男,他可是句容卫指挥佥事,打败羽林卫的就是他练出来的兵。” 郝尚正色道:“身在金陵中,谁人不知打虎知县、长江口南沙水战。顾县男文武双全,又在泉州府立下大功,属实令人敬佩。” 茅鼎抱了抱拳:“顾县男的锻体之术令军士受益匪浅,甚是久仰,今日一日,果是气度不凡。 顾正臣笑着,寒暄着夸回去一番,惹得几人好感顿增。 “教场之内,嬉笑巴结,成何体统!” 一声冷呵传来。 顾正臣皱了皱眉,转过身看去,只见一个威严的老将缓步而来,五十余岁,步伐稳健,身披盔甲,腰间挂着箭壶,手中握着一张,外八眉毛浓密且黑,一双凤眼透着寒光。 孙恪、郝尚等人连忙行礼:“见过德庆侯。”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此人便是廖永忠,拱手行礼:“泉州县男见过德庆侯。” 廖永忠审量着顾正臣,嘴角一动:“就是你在泉州府大开杀戒,屠了半个官场,又杀了不少百姓?” 顾正臣凝眸:“为朝廷分忧,不得已之法。” 廖永忠冷着脸,厉声道:“什么不得已之言!我看你是狂悖狷徒,丝毫不将朝廷律令与陛下放在眼里!身为外臣,竟不经请示便敢杀官,还敢杀泉州卫将官,是不是某家去了泉州府,也要被你砍了去?” 顾正臣感觉到了浓浓的敌意,似乎自己惹怒过此人。 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第一次说话,招惹从何而起? 顾正臣低头,弹了弹衣襟,回道:“德庆侯,顾某有没有将陛下放在眼中,这事需要陛下说了算。陛下视朝之后会来这里,若是德庆侯有疑,不妨当面问问陛下,顾某对朝廷、对陛下到底是赤胆忠心,还是以势压人的小人?” 孙恪、郝尚、茅鼎吃惊不已,这两个人怎么那么大的火气。 这顾县男也属实厉害,竟面对侯爷丝毫不怯,还敢说他是“以势压人的小人”。 萧成这种场面实在见习惯了,顾正臣刚入金陵的时候都敢和平凉侯费聚斗法,跑应天府衙门告状去,这被德庆侯当面指着鼻子骂,以他的性子自然是不会甘心的…… 廖永忠也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强势,有些恼怒:“好一个伶牙俐齿!你在泉州府办案,靠的就是这一张嘴吧?人都被你砍了,你说什么都无人作证,还不是随你上报朝廷!像你这等阿谀奉承、残暴虐民之辈,实在不应为官!” “顾正臣,今日某家带了弓箭,咱们比试比试,我若赢了你,你就写奏折忏悔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请旨致仕回家务农去吧。泉州府的父老乡亲,不需要你这种刽子手!” 顾正臣盯着廖永忠:“你要与我比武?” 廖永忠呵呵一笑:“无军功不得授爵!你既是泉州县男,便是有军功在身,怎么,你不敢比试?” 萧成着急起来。 别人不知道,萧成还不清楚,顾正臣除了会一套剑法之外,就扔剑扔得准一点,其他啥都不会,连一张硬弓都拉不开,和廖永忠这种沙场悍将比那纯是找死。 顾正臣抬手拦住想要迈出一步的萧成,看着廖永忠:“比试倒也不是没问题,只不过我需要自己选武器。” 廖永忠哈哈大笑,扬言道:“任由你选。” 萧成退了回去。 娘的,刚刚还在担心顾正臣,现在该担心廖永忠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既然武器任我选,那我便应下这比试。若我赢了,德庆侯可敢答应我一件事?” “赢?” 廖永忠放肆大笑,摇了摇头:“你若赢我,日后见你我先行礼!” 顾正臣摇了摇头:“行礼先后且不说,若我赢了,我要德庆侯请旨说服陛下,将那太行山中搜出的一万余百姓送到泉州府!” 廖永忠不假思索,直接答应:“没问题,你输了便致仕!” “成交!” 顾正臣伸出拳头。 你妹的廖永忠,碰个拳用这么大的力气,我去,这该不会伤到骨头了吧…… 萧成问:“为何是伸出拳头,不应该击掌为誓吗?” 顾正臣恨不得踢死这个家伙,怎么当护卫的,人家差点废了我一只手都不动作,亏了你还整天跟着我! 张赫、储兴已在练武场等待多时,见顾正臣来了,便上前寒暄。 不远处,廖永忠与孙恪等人问话:“今日陛下传令我们来,所为何事?” 孙恪等人摇头。 不久之后,魏国公徐达、吉安侯陆仲亨、大都督府指挥同知沐英等人先后赶至,随后不久,周宗护卫着太子朱标走来。 一番行礼与寒暄还没结束,“皇帝驾到”的声音便吸引了所有人,众勋贵、将官等纷纷列队行礼。 朱元璋走下辇车,双手在腰间的腰带上扶了扶,笑道:“都起身吧,顾县男可准备好了?” 顾正臣走出,沉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哦,讲来听听。” “德庆侯认为臣乃是泉州府之害,约定与臣比试……” 朱元璋看向廖永忠,眼神中颇是戏谑。 廖永忠走出,肃然道:“他所言极是!陛下,咱是武将出身,不会文人那一套。武将就用武将的法子来解决问题,斗一斗分出个胜负再说!” 朱元璋沉思了下,最终摇了摇头:“太过危险。” 廖永忠呵呵一笑:“臣保证不取他性命!”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呢?” 顾正臣摊开手:“这个——臣不敢保证。” 廖永忠愣了下,几乎气炸了:“好一个狂悖之人,王保保都没你如此张狂!来来来,让咱射你一箭试试,看你嘴硬到几时!” 顾正臣呵呵一笑:“德庆侯莫要着急,先容我等为陛下演练之后,我们再比试。” 朱元璋没等廖永忠说话,便点了点头:“等朕观完,你们随意。”是 廖永忠冷着脸,握着弓的手咯嘣直响。 徐达走至廖永忠身旁,低声道:“你啊,实在是太大意了,我看你还是低个头,这事就此揭过吧……” 廖永忠呵了声:“你们维护他,偏我不怕!咱是要脸面的。” 徐达见此,也不再多说。 一个个木质人桩与木质马匹被摆放在了练武场正南,俨如一个小型骑兵军阵。 顾正臣命萧成监督,让张赫从木匣中取出十二门山海炮,在完成测距弹之后,调整了火药用量,并做好了测试准备。 再次请旨之后,顾正臣下令点火! 火药弹被塞了进去,药室引线被点燃。 十二门山海炮几乎同时轰鸣,一颗颗火药弹飞了出去。 朱元璋不由得站起身来,毛骧等人拿起盾牌想要上前护卫,却被朱元璋一把推开。 火药弹坠落,滚在地方。 徐达、朱标等人正感觉诧异,怀疑出了问题时,火药弹猛地炸开,雷声接二连三!木马被掀飞起来,木人瞬间破碎…… 地面之上,升腾着碎木。 嘭! 一根木棍飞出十余丈,坠落而下。 朱标看到这一幕,心头火热,紧握着拳头,兴奋不已。 徐达眼神中透着渴望! 破碎的不是木人,而是胡虏! 破碎的不是木马,而是元廷战马! 拥有这种火器,王保保别想再有半点胜算。 元廷中兴? 呵,不,我要元廷覆灭! 廖永忠骇然不已,看着顾正臣提着个神机炮冲着自己傻笑,总感觉这个家伙不怀好意。娘的,他该不会打算用这玩意给自己比试吧? 这不是比试,是杀人! 刹那之间,廖永忠终于明白了顾正臣所谓的“不能保证”是什么意思…… 第五百一十章 朱元璋:设泉州府特区 郑泊、张焕想要阻止朱元璋,可朱元璋偏要亲自走过去看看,朱标、徐达、廖永忠等人跟在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看着散落一地的木头,还有地上一个个骇人的土坑,频频点头,俯下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木马,黑色的铸铁嵌入马肚子位置。 “这若是在战场之上,战马必死无疑!” 朱元璋严肃地说。 徐达跟了句:“何止战马会死,若是前锋,上面的军士也会死!” 万马奔腾时,骑兵一旦落马,即便没有摔死,也会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朱元璋环顾一周,对在后面的顾正臣招了招手:“这种火器凌厉,杀伤三丈之内,还不算大成吗?” 朱标、徐达等人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回陛下,这种火器距离大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比如山海炮的重量依旧偏重,一次浇筑成型且过关的数量有限,有些山海炮无法长期使用,若不间断连续发射二十发火药弹以上,山海炮有炸膛的危险。” “铸造上需要改进,射程上也需要改进,眼下山海炮最大射程三里,顺风最大可达四里,这对于骑兵来说用不了多少时间便会赶至。远火局需要制造出五里的新式神机炮,先发制敌,先杀制敌。” “臣是这样想的,到时候两军对垒,咱们隔着五里路先用神机炮轰个几轮,再派骑兵突刺穿透,然后再派步卒跟进杀敌,管他前面是谁,正所谓,先下手为强……”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地,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妖孽,弄个远火局,还将战术都给弄出来了。 炮轰、骑砍、步杀。 这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且很是可行啊。 以前炮轰都是丢石头,并不能对整个敌人军阵造成大的毁伤,不可能动摇其阵型与军心。但现在不一样了,火药弹的出现将会改变这一切…… 徐达沉思了下,走出来对朱元璋道:“陛下,微臣以为顾县男有经略军事之才,恳请陛下将其调入大都督府听用!” 沐英重重点头,附和道:“既然顾县男最是了解神机炮,日后卫所军士接收火器,需要演训新的作战阵型,臣以为缺顾县男参与,必将延误整个演训。” 陆仲、孙恪、郝尚、张赫等人也跟着凑了热闹,就连廖永忠最后也站出来表态支持。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开口道:“太子认为如何?” 朱标拱手:“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其一,顾先生说了,这神机炮尚需要时日改进。其二,泉州府官场之事并未平息,新的官吏尚立到任,顾先生一时半会也无法走开。其三,大都督府想要改制卫所,强兵卫国,儿臣以为,可让顾先生先行重塑泉州卫,给他一年之期,待事成之后,再调任大都督府也不迟。” 朱元璋连连点头,很是满意,沉声道:“顾正臣听旨。” 顾正臣行礼。 朱元璋肃然道:“着令顾正臣就任泉州卫指挥使,有生杀调任之权,不受行省节制,直接听命于大都督府。待你回泉州府之后,练兵一年,让朕看看,信仰之兵到底是何等虎狼之师!” 顾正臣谢恩:“臣领旨!” 朱元璋心情大好,让顾正臣起来之后,指了指周围残破的木头:“你有功,远火局有功,朕向来赏罚分明。沐英,告诉户部,日后每月给远火局粮食增加五成,银钱从每个月两千贯增加至两千八百贯。” 舍不得钱粮,套不出火器。 既然看到了希望,追加点投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顾正臣觉得老朱还是有些小气,但这个结果已是不错,毕竟老朱、朱大郎还穿着破袜子呢,一个不舍得自己吃穿用度的皇帝,愿意给远火局这么多钱粮,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朱元璋看向廖永忠:“你们之间的比试,还要不要进行?” 廖永忠脸色一白。 不比试吧,刚刚还给徐达吹嘘自己要脸。 比试吧,要命…… 就在廖永忠左右为难想找个托词时,顾正臣走了出来,主动说道:“陛下,臣还是有些自知之明,怎么可能是德庆侯这种悍将功臣的对手,所谓比试只是个笑言,聊添助兴。” 廖永忠对顾正臣顿时有了好感,顺着杆子就向下爬:“对对,只是助兴之言,作不得真。” 朱元璋呵呵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点了点头,对徐达等人说:“各自散去吧,顾小子,陪朕和太子走走。” 徐达、廖永忠等人行礼告退。 朱元璋背负双手,看了看西斜的太阳,说道:“你出海贸易之事太大,瞒不住了。弹劾你的文书朕已收到三封,用不了两日,便会有数十封弹劾文书压来,你可做好准备了?” 顾正臣见朱元璋说得轻巧,并不见忧愁,便平和地回道:“半个月后,一切见分晓。” 朱元璋淡然一笑:“如此说来,这次从海外带来不少货物。” 顾正臣点头:“陛下,这次不仅带来了一些货物,还带来了占城与安南等国的情报。” 朱元璋迈着步子,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军士说:“占城国、安南国皆属大明藩属国,这些年来相互争斗。听闻占城国占了优势,还打入了升龙城。你认为占城国能占领安南国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陛下,蛇吞不了大象。占城国眼下确实占据优势,这种优势很可能会延续二十年。但安南国毕竟体量大,百姓相对占城国多太多,假以时日,整顿军备,安南国还是会占据上风,甚至在更长久之后,可能吞掉占城国。” 朱元璋认可顾正臣的判断。 两国交战,不是一场战争就能灭国。 这让人想到大明,大明打元廷,开国之前打,开国之后打,到现在还没看到战争结束的影子。 不过现在,大明将逐渐掌握局势! 朱元璋收回心思,直入正题:“你想说服朕开海,这事并不好做,哪怕你带来了足够多的贸易品,从大户手中拿到了足够多的钱粮,朕也很为难。你要清楚,一旦开海,百姓必然临海而居,若倭寇、海贼入侵,那百姓连跑的机会都没有,毫无缓冲的余地,更无天然的屏障。” “若有百姓因开海而亡,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谁来担?若有百姓勾结海贼、倭寇祸乱沿海,这些事如何收?还有商船出海,若遭遇危险,钱货人空空,又如何是好?顾小子,这些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朕不是不知道靠海吃海,不是不知道开海的利处。而是朕宁愿百姓过得苦一点,也不希望他们遭遇刀兵之祸,不愿他们妻离子散,不愿沿海横尸遍野!朕相信你能带来不少财富,可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开海——难!” 顾正臣清楚朱元璋的担忧,事实上,这些担忧确实存在。 沿海地带有倭寇、海贼,他们毫无底线,不仅杀人抢夺货物,还劫掠女人,烧毁村落。靖海侯吴祯、指挥使张赫等人,连年待在海上,为的就是收拾这些人,可打了这么多年,倭寇、海贼并没有绝迹,他们隐藏在了暗处。 面对朱元璋鲜明的立场,顾正臣思索了下,认真地回道:“陛下,臣以为可以采取一个折中之法。” “哦?” 朱元璋眉头一动。 顾正臣继续说:“开海面临诸多问题,但不开海的问题一样存在。倭寇、海贼不杀不会绝迹,他们不事生产,只能以抢掠为生,不开海他们还是会出现在沿海地带,对百姓的威胁并不会因百姓内迁了几十里而消失。” “若陛下与朝臣有所顾虑,臣请旨将泉州府划归为一个特别航海贸易区,泉州府先行试点出海做贸易,摸索出兼顾远航安全、沿海安全、港口安全、百姓安全的通商之路!待形成一套安全、可行的贸易之法后,再推行到其他地方。”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又是先行试点。 朱标走出来,帮着顾正臣说好话:“父皇,儿臣以为可行。泉州府先行,走在前面,哪怕是出了问题也不会带来太大乱子。若让顾先生摸索成功,他日海运便能为朝廷输给钱粮无数,可充盈国库,宽解民力,以利社稷。” 朱元璋目光锐利地看着顾正臣:“当真有两全法?” 顾正臣肃然道:“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臣愿为先锋!” 朱元璋沉思了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只要你能拿出足够多的效益让群臣闭嘴,那朕便准你为先锋,设泉州府特区!” 顾正臣谢恩之后,犹豫了下说:“若让百官不再弹劾臣,其实也不难,只是不知陛下舍不舍得……” 朱元璋有些不确定:“你的意思是?” 顾正臣笑道:“远航贸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打劫大户也需要慢慢来,若涸泽而渔,必不能长久。臣以为,咱们可以分他们一点,让他们第二次被打劫的时候依旧心甘情愿……” 分钱?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啥意思,朝廷做点海贸赚点钱,还得分他们一点? 第五百一十一章 忽悠一个救一个 顾正臣说到口干舌燥,终于在朱标的协助之下让朱元璋点了头。 对于航洋贸易的收入,朱元璋并不怎么重视,毕竟朝廷这些年来没这些收入过得好好的。但朱元璋的点头,让顾正臣拥有了更多进退余地。 朱元璋转了话题:“这次召你回金陵,主要还是宝钞之事。提举费震希望你来作最后的把关,并负责大明钱庄运作的监管,以确保不出现任何问题。” 顾正臣皱了皱眉,道:“陛下,为宝钞通行天下,费提举前后忙碌了近八个月,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而臣久离金陵,如今仓促回来,对大明钱庄、宝钞提举司之事并不甚了解,担不起把关与监管之责。若是协助费提举行事,臣愿出一份力。” 眼前是一个大坑,顾正臣打算在跳下去之前先栓一根绳子在腰上。 宝钞提举司、大明钱庄,这都是容易出现问题的地方,一个运作不当,操作不符规制,那就是大事。何况许多问题是在常态运作之中不断出现的,并不是说临时测看一看,眼下没问题日后就不会出问题了。 费震这个时候拉自己过来,显然是“不怀好意”,打算拉自己下坑垫背。 只是宝钞事关所有人的利益,顾正臣也不希望以几年之后拿着一叠宝钞才能买一块豆腐。作为国事,顾正臣不得不跳进去。 只是,想让自己负主要责任,日后承担主要惩罚,背黑锅,那是不可能的。 顾正臣不是官场菜鸟,人家吹嘘一把,让自己带头就带头去了。没有人嫌弃功劳多,费震也一样,他宁愿舍去功劳也要拉自己,说明他并没有万全的信心。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哈哈大笑:“费提举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你,只是他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户部认为,若发行宝钞不禁金银流通,岂不是宝钞无人问津。到那时,朝廷颜面何存?” 顾正臣有些不理解:“陛下,这个问题之前已经商议过,不需要再议一次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相对于马贵、俞浦两人,朕更信你。句容产业欣欣向荣,仅商税便纳给朝廷四千六百两,远超往昔。你比他们更为了解百姓、商人。你主张不禁金银必然有道理,只是户部那里需要你去说服。” 顾正臣有些错愕。 只要你老朱发话,他们谁敢不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自己去跑一趟。 哦。 明白了。 户部在推诿。 对于不禁金银,宝钞可能遇冷的情况,户部有所预料。他们先将这个结果提出来,主张禁金银流通,全力推行宝钞。 若老朱拒绝禁金银,任由宝钞与金银铜并存,那宝钞遇冷,发行不及预期,户部就不需要担任何责任。说到底,他们提出这个主张未必是真心希望这个结果,只是因为不提可能会被惩罚。 现在老朱也在打太极,他不打算表态,而是想要宝钞提举司与户部协商确定结果。这种心态,不知道是想看看谁更有理,还是想暗中捭阖什么诡计。 没办法,老朱交代的事不能不办,至于日后户部尚书谁会倒霉,还是说都倒霉,那也和自己没关系。 离开小教场时,天已黄昏。 萧成这张可恶的脸又出现了,顾正臣恨不得将他踢走,冷着脸问:“金陵就不需要你‘贴身’保护了吧,县男府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就不能回去陪陪你婆娘?” “婆娘死了。” “呃,那看看你孩子。” “孩子也死了,六岁夭折。” “这……走吧,跟我回家。” 顾正臣以前没过问过萧成的家事,加上此人嘴巴也严,轻易不说这些事,如今知道之后,多少有些心酸。 萧成抬手拦住顾正臣,低声道:“有人在等你。” “谁?”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最终目光停留在了桥对面的马车上,马车两侧,有护卫。 真正的护卫,不是随从下人。 一个长相敦厚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行礼道:“顾县男,在下是德庆侯府中管家大福,侯爷有请。” 顾正臣低头想了想,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嘴角笑了笑,迈步过了桥。 大福拉开马车帘门。 顾正臣看了一眼里面的廖永忠,行礼道:“见过侯爷。” 廖永忠开口道:“进来说话吧。” 顾正臣上了马车。 廖永忠看着跟过来的萧成,厉声道:“出去!本侯与顾县男说话,岂容你在侧!” 萧成板着脸,毫不在意地坐了进来,闭上眼说了句:“陛下有旨,让萧某贴身保护顾县男。若侯爷认为不妥,可以先找陛下撤回旨意……” 廖永忠脸色一沉。 顾正臣对萧成道:“在外面候着吧,容我与德庆侯说几句话。” 萧成瞪眼。 他在教场可是想要射死你,对你饱含敌意,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忘了?何况他身边就有弓箭! 萧成见顾正臣坚持,只好下了马车。 顾正臣对廖永忠笑了笑:“不知德庆侯找我有何事?” 廖永忠审视着顾正臣,瞬间抽出一根箭,长弓猛地拉开,箭矢瞄准了顾正臣的额头:“我若是现在杀你,无人能阻!” 顾正臣心头一惊,努力保持镇定,盯着廖永忠:“如此说来,德庆侯是想继续教场里终止的比试?” 廖永忠哼了声:“你就不好奇,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本侯为何如此针对你?” 顾正臣确实很好奇。 廖永忠继续瞄准着顾正臣:“因为你杀了泉州府的百姓,你不离开泉州府,那里将会死更多的人!” 顾正臣抬起头,拨开眼前的箭:“德庆侯这话我听不懂。” 廖永忠厉声道:“是你在游说陛下开海?” 顾正臣承认:“没错。” 廖永忠收回弓箭,摇了摇头:“看在你今日为我开脱,没让我丢脸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大海开不得,百姓不能回到海边。顾正臣,你兴许是一个好的官员,但你不懂得杀戮的残酷!你开大海为的是利,换来的却是沿海百姓的死!” “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害死那里的百姓!我曾经答应过他们,朝廷会给他们安稳的生活,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不让海寇、倭寇抢走他们的妻女!关着大海,谁都不去,让百姓居内地平安耕种难道不好吗?” 顾正臣忽然想起来。 廖永忠是巢湖水师起家,跟着老朱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 和陈友谅打架的时候,老朱的船搁浅,张定边追来想要活捉老朱时,常遇春一箭射中了张定边救了老朱。 但射张定边的不只有常遇春,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便是廖永忠。 后来廖永忠参与打张士诚且不说,他最辉煌的,恐怕是收回福建、平定两广!没错,福建、广东、广西能纳入大明版图,廖永忠居功至伟。 打福建时,活捉陈友定的将领正是廖永忠,也是他在那段时间安抚福建行省百姓。 顾正臣看着廖永忠,咬牙道:“你是为了泉州府百姓才如此敌视我,甚至不惜拿着箭威胁我?” 廖永忠呵了声:“你以为?” 顾正臣直言:“我还以为你在福建行省时与卜寿见过面,拿过他的好处。” 廖永忠愣了下,愤怒不已:“你小子侮辱咱!我廖永忠虽不是什么好人,可对上位忠心耿耿,从不越雷池一步!卜寿,那种货色也配见我?” 顾正臣仔细看着廖永忠,这个家伙很聪明,聪明到了老朱让他接皇帝韩林儿的时候弄出了事故,船沉了不说,还没有给狗刨的韩林儿丢救生圈,而是丢了一块大石头…… 皇帝韩林儿的死,是廖永忠的手笔,不过顾正臣深度怀疑那个研磨的人是老朱,毕竟老朱很擅长暗示。 谁知道当时老朱吩咐老廖接韩林儿时,会不会说一句“走船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可不敢弄沉了伤了皇帝”之类的话。 实事求是,廖永忠相对平凉后费聚、济宁侯顾时、六安侯王志等好多了,至少不怎么折腾,也不惹事生非。 老朱对他的评价是:功超群将,智迈雄师。 换言之,他不仅擅长打人,还擅长做人。 可偏偏这样的猛将,被朱元璋以“僭用龙凤”之事给杀了,时间就在这个月。 他的性命,只有二十日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 廖永忠竟然在顾正臣眼神里看到了悲伤与同情。 顾正臣摇了摇头,收回心思,说道:“你若不放心泉州府百姓,何不请旨去看看?” 面对这种猛人,顾正臣还是想拉一把。 只不过因为廖永忠弄死了韩林儿,他活着对朱元璋来说就是个刺,估计今年不死,过两年也会被老朱送走。 不管了,在老廖去找韩林儿之前,用用他也不错。 水师里面缺人才得很。 靖海侯吴祯最近身体不太好,总让他跑来跑去不合适。你廖永忠拉弓搭箭那么娴熟,去海上杀倭寇海贼总好过留在金陵把自己给玩死强吧。 顾正臣看着错愕的廖永忠,激将道:“不怕告诉你,陛下已经准许泉州府开海。我回去之后便会安排百姓重回大海,泉州港的船只会越来越多。没错,我就是求利,百姓生死我才不在意,你德庆侯就真在意吗?” “我看你是虚情假意,伪善之人,不过是求个名声罢了。若你当真在意那里的百姓,有本事就去那里,整日待在金陵吃吃喝喝,还说什么保证的话。呵,当真可笑……” 第五百一十二章 大明钱庄,对外三条 粗人,武夫! 顾正臣指着廖永忠离开的马车,在心里骂了几句,不识好歹,救你的命都不知道,还没礼貌地将自己赶出马车,不就是顺手拿走了你的弓,至于嘛。 萧成看着顾正臣手中的弓,眼神中充满喜欢,见顾正臣低头把玩,又露出了惋惜:“这是德庆侯的良弓,以柘木为干,戴牛为角,牛筋鱼胶,柔丝如水,赤漆在身,委托大匠耗时八个月打造而成,是一张一石三斗弓。” 顾正臣试了试弓弦,很有弹性,松开之后嗡嗡作响,看了看萧成:“你这什么眼神?” 萧成挠头:“有个词叫什么,暴暴天物……” “那叫暴殄天物!抱你个头啊,我就不能用弓箭了?” 顾正臣抓着弓就朝着府邸方向走去。 萧成郁闷。 你用一石三斗的弓? 有本事你将三斗的米来回提个十次,只要不气喘不脸红,就算你赢。 回到府中。 顾正臣来回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 丫的,这玩意就不是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能用的,双臂没个二百斤力气根本用不了,找个时间,需要设计一张能轻松拉开又能击远的弓才行。 将弓丢给萧成,顾正臣看着萧成轻松地拉开弓,还在那摆了个潇洒装酷的姿势…… “明天起,你教我射箭。” 顾正臣认真地说。 萧成直摇头:“你没这个天赋,而且我怕你射中我。” 顾正臣咬牙:“你就不能站在我身后?” 萧成摊开手:“站在哪里有什么区别,你练剑的时候丢剑分前后左右吗?五戎怕你,张培提心吊胆……” 顾正臣指了指萧成手中的弓:“什么时候我能稳稳射中一百步靶,这张弓就属于你。” 萧成苦着脸:“百步靶?你干脆说这辈子都不会给我算了!” “五十步!” “成交!” 萧成伸出手掌。 五十步靶,就是废物勤学苦练也能上靶了。 这可是一张良弓! 萧成伸手抚摸着弓身,如同抚摸绝色少女。 顾正臣不想看萧成那副恶心人的模样,转身去找张希婉。 夜色深沉。 张希婉两腮桃红,掐着顾正臣的胳膊。 顾正臣一把将张希婉拉到怀里,笑道:“够了啊,刚刚已经掐我几次了,还来……” “……” 张希婉将头埋在被子里,听着顾正臣的心跳声,轻声说:“夫君能回来真好。” 顾正臣抚摸着张希婉光滑的脊背:“陛下已经恩准设置泉州特区,泉州开海已成定局。现如今萧成加入了亲军都尉府,靖海侯吴祯在福州,德庆侯廖永忠也将请旨南下泉州,那么多人盯着,陛下足以放心。等这次出金陵去泉州府时,你跟我一起去吧。” “当真?” 张希婉惊喜地抬起头,见顾正臣眼神耷拉着,连忙趴下身,又掐了一把:“也只有夫君狠心将希婉丢在这里。” “敢埋怨夫君,需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张希婉感觉到了什么,连忙告饶。 说补偿的是你,说奖励的是你,说惩罚的还是你,明明就是…… 起晚了。 张希婉感觉没脸见人了。 顾正臣并不在意,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刚成婚时不也如此,习惯就好。 萧成看着顾正臣走出来,气不打一处来。 说好的早上练习弓箭,你人呢? 这都什么时辰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着说明日,只带了萧成便出了门。 宝钞提举司。 从七品衙门提升为四品衙门就是不一样了,门口甚至还安置了六名军士值守。 顾正臣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进出自没有障碍。 费震听闻顾正臣来了,带着副提举曾通走出迎接。 顾正臣看到熟悉的费震,拱手道:“费提举,别来无恙。” “顾县男,我等这厢有礼了。” 费震恭恭敬敬。 虽说费震在宝钞提举司的官位最高,可费震很清楚顾正臣身兼数职,拿出来几个大的就不好惹,何况他还与皇帝、太子关系密切。 一番寒暄,各自落座。 费聚拿起一本大册,递给顾正臣:“你且看看。” 顾正臣打开之后,看着上面张贴着十张宝钞,分正反两面,字贯分别是一贯、五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分别对应黄、紫、青、红、绿五种颜色。 费聚感叹道:“为了研究透你说的水印,大匠试验了不下千次,甚至还对纸张做了改进,最终通过凸凹版滚轴的方式,实现了水印添加。” 顾正臣走至门口,站在阳光下,斜着书册凝眸看,果然在宝钞之上发现了水印,正面水印是字贯,反面水印是老朱的头像,不过这水印头像并不甚清晰,相对浅淡。 不过对于大明来说,当真弄出来水印已经让顾正臣震惊。古人的智慧有时候当真不可小觑,他们虽然没有太多的理论,不懂得什么自然科学,但动手能力、制造与摸索能力都十分出色。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做到了!很不错!” 费震笑道:“有这一道防伪技术在,相信可以让百姓更能放心使用、识别宝钞,杜绝伪造。” 顾正臣将书册合拢,问道:“现如今刷印了多少宝钞?” 费震没有瞒着,直言道:“目前宝钞提举司日夜刷印,已制成一贯宝钞五百万张,五百文宝钞五百万张,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宝钞各六百万张。另外,宝钞不涉小钱,故朝廷去年全力运转铸钱,至今已完成两万万钱铸造。” 顾正臣重重点头。 不管宝钞如何,铜钱的地位在短时间内很难撼动,宝钞在初版的设计上,最主要面向的还不是百姓,而是商人。 毕竟百姓家穷得叮当,平日里买东西都是用粮食当货币,有点钱也是小钱,通常都是几文钱几文钱的用,没谁会拿出一百文的宝钞去买豆腐吃,人家也找不开啊。 顾正臣清楚这种定位不利于宝钞向更下层流通,但宝钞想得到百姓的认可,首先要得到商人的认可。以一种缓慢嬗变的方式推行宝钞,三年立下基柱,五年之后站稳脚跟,然后再推出小钱宝钞,以良币驱逐铜钱,最终经过多年实现宝钞取代金银铜。 宝钞推行不可急于求成,只要宝钞能立得住,可以自由兑换,商人自然会选择宝钞。毕竟这些人谁也不希望带一堆铜钱来回路上奔波。 据说前段时日,有商人带了一大笔钱走运河,结果船在卫所附近沉了,军士跑过去帮忙救人,顺便将捞上来的一些钱财占为己有,官府想要为商人讨回钱财,惩罚军士。事情闹到老朱这里,老朱说军士只以为是无主之财,拿了不算什么大的罪过,让其将不当所得交出,就此结案。 可怜的商人只能自认倒霉,毕竟人家拿走了一堆铜钱,非说就拿了一枚铜钱,你也没辙。 若是有了宝钞,这种事就不会再出现。 按照制定的规章,宝钞出现浸水,破烂,焚毁,撕破等,只要宝钞存留部分有四分之三,钱庄可以免费兑换新的等额宝钞,商人不承担任何成本。 昏钞与新钞等值,是顾正臣强烈要求确定下来的,至于宝钞折旧成本,自然由钱庄、户部与朝廷承担。不过这点损耗相对宝钞带来的便利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费震将一个卷轴递给顾正臣:“这是大明钱庄对外告示,你看看是否需要修改。” 顾正臣展开卷轴看去,这里面大大小小写了三十余条,密密麻麻,让人看着头疼,于是说道:“对外告示内容不能如此之多,只写三条即可,多了不好口口相传。” 副提举曾通皱眉,谨慎地说:“这里三十六条,可是我们日夜凝思,与户部商讨两个多月最终敲定的结果,每一条都很重要,只写三条,怎么能安人心?”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似很重要,其实太细。有些细的内容,完全可以挂在钱庄里面,对走入钱庄想要兑换金银、兑换宝钞、借贷之人讲解,不需要对外言说。就比如这第十二条,大明钱庄分布诸府州县,于这地大明钱庄存入开具凭证,可至他地大明钱庄取出金银铜与宝钞,月收周转息千分之二……” 费震想了想,赞同了顾正臣的提议,皱眉问:“那应该保留哪三条?” 顾正臣思索了下,指了指卷轴中的字:“保留这两条,然后添加一条,略是改动。第一条:大明钱庄乃户部、皇室所力,以大明国库作担保。第二条:大明钱庄可等价兑换金银铜与宝钞,钱钞并行于世,以便万民。第三条:大明宝钞制作精良,雕有皇帝头像,是为龙行八方,庇佑大明子民。” 费震、曾通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一干内容经过他的精简,竟只成了三条…… 仔细推敲,可以发现其中玄机: 第一条是告诉所有人,大明钱庄不是商人所开,而是朝廷所设,有国库作为支撑,不可能拿不出钱财。 第二条是声明钱庄支持等价兑换,钱钞并行,打消商人、百姓顾虑。 第三条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大明皇帝在宝钞上,赶紧兑换一点带回家,这玩意比门神好使多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户部的两个老狐狸 大明钱庄总部设在了金陵中城石板桥西侧,占地四亩,一座院落改建而成。 院墙高,大门赤。 因为是朝廷所设钱庄,故不设掌柜、账房、伙计,而是设主事、司会、吏员。 主事为钱庄掌印,负责统筹钱庄所有事务。 司会为会计,掌管钱来钱往,负责账簿诸事。 吏员即办事人员,主管具体业务,负责受理兑换、借贷等事。 钱庄总部的第一任主事是户部推选,名为萧逸,听闻宝钞提举司官员要来视察,带人迎候。待费聚、曾通、顾正臣等人到了之后,更是连忙行礼,态度恭谨。 钱庄原本只需要向户部、中书与皇帝负责,并不用在意宝钞提举司的态度,只是大明钱庄的设置、运作规章、钱库设计、业务流程的安排,宝钞提举司都深度参与,以至于皇帝下了旨意,命宝钞提举司监管大明钱庄。 户部负责钱庄人员任免、账目稽查、银钱宝钞调度等,宝钞提举司负责监管,类似于专门针对钱庄的“御史台”,负责找茬扁人。 虽然萧逸很不清楚为何印宝钞的人怎么就监管钱庄了,但不得不说,他们设置的条例很是具体,细化到了具体数字,明确了该如何写账册,如何存收银钱,如何兑换宝钞,包括各类票据开出的担保、抵押等等。 顾正臣对费震刮目相看,自己提出的一些想法,他都一一具体做到了。 听朱标说起,费震为了确保流程快捷,特意跑去了句容一趟,学习拆解流程与高效对接,并安排人模拟钱庄运作的整个过程,然后布置对应的区域。 为了确保安全的同时还兼顾存取兑换便利,费震选择建造了一个笔直的长廊,舍了弯弯曲曲的景致,并采购了一批句容推车,专门负责银钱、宝钞转移。 一号钱库修在长廊尽头的地下,地下与地上之间没有台阶,只在两侧修了坡道。地上有绞盘,绳子一端有挂钩,想要从里面提取大额银钱、宝钞需要钩住里面的钱箱,然后用绞盘拉出。地下钱库向东是二号库房,存储日常所需钱钞金银,每满两千贯钱钞便需要转运至一号钱库封存。 萧逸介绍着过后,颇是骄傲地说:“钱库足够安全,钥匙分内外两把。只有在白日时两把钥匙才会同时出现在钱庄。没有这两把钥匙,任何人根本打不开钱箱。钱箱使用的是纯铁铸造,锁具藏在内部……” 顾正臣笑道:“竟真让你们弄了出来。” 内藏式锁在古代并不多见,往往都是将锁直接挂在外面,这玩意力气大点一锤子下去就砸断了,实在不安全,但将锁隐藏在柜子里面,无法直接强力破拆,只能用钥匙来开锁。这里的锁采取的是三柱锁,比外面的一柱锁复杂,即便是精通开锁技巧,想要在短时间内打开也做不到。 也不知道是谁缺德,明明只有两个锁,可锁眼竟有八个之多,美其名曰“迷魂阵”。这要是谁过来开锁,确实需要迷一阵子…… 大明钱庄的运作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钱庄这一套毕竟流传了上千年,经验丰富得很。 只是当顾正臣翻看钱庄的账册时,眉头紧锁起来。 费震察觉到了什么,问道:“这账册可有什么不妥?” 顾正臣想了想,摇头道:“目前来看并无不妥,只是,兴许还应该改进,这件事容我仔细想想再说吧。” 费震没有追问。 这一日,经过对宝钞提举司、大明钱庄的观察,顾正臣提出了一些意见,费震命人一一记下,分别安排人整改。 在返回途中,费震相当磊落地说:“这次顾县男能回金陵,着实让我松了一口气。宝钞通行天下乃是国事,朝廷瞩目,陛下更是看着。因不禁金银流通,允许钱钞金银并行于世,宝钞很可能在短时间内无法打开局面,我担心陛下会治罪,故此请旨将你召回……” 顾正臣理解费震。 这一年自己不在金陵,可朝廷里获罪的官员可不少,礼部尚书被贬了一个,户部尚书颜希哲因为一点事,被弄到山西当参政了,算是远离了朝堂,刑部被处理的更多,八个尚书上上下下,如今只剩下了一个…… 费震担心朱元璋问罪,不是因为他做不好这些事,而是担心朱元璋给不了他太长时间,一点点打开局面。朱元璋的性情相对急躁,他渴望很多事能在短时间内奏效,若是不能,就认为官吏有问题。 洪武七年处理的地方官员不在少数,还没出现空印案,凤阳土地里已经出现了官员集体垦荒。老朱还特意下了一道旨意: 只要不是死罪官员,都去老家(凤阳)种地去。 后来又补充了一条旨意: 种地表现良好又有文化、懂得治理地方的官员,重新启用。 朱元璋已经开始嗜血,若没有意外,他会先杀廖永忠,然后拉开屠杀大明开国功臣的序幕,明年他将因空印案,兴起洪武朝腥风血雨的第一大案! 费震在金陵,天子脚下,能感觉到龙威。 顾正臣看着费震,笑道:“宝钞立足长远,不争一日之功。我会写奏折递给陛下,说清楚宝钞推行不可操之过急。” “多谢!” 费震肃然行礼。 顾正臣与费震告别之后,看了看日头偏西,对萧成问道:“这个时辰,户部也该散衙了吧?” 萧成点头:“差不多。” “走吧,我们去户部。” 顾正臣换了方向。 户部尚书俞浦与马贵正在商议开封府黄河决堤之事,正焦头烂额,听人通报顾正臣来了,不由地皱眉。这小子也真够胆量,知不知道朝廷中弹劾他的文书一封接一封,仅仅是今日,就不下十二封,他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现身,跑到户部来。 马贵安排人去请,然后对俞浦道:“他是费提举请来的,听闻皇帝让他协助费提举完善宝钞发行准备事宜。他来这里,想来是为了户部主张禁金银流通而来。” 俞浦苦涩摇头:“不管他说什么,我们总需要做足态度。陛下最近行事太过随心,因一点小错动辄惩处官员,若我们不坚持到底,他日宝钞不流通,百姓与商人不用,陛下失了颜面不说,我们还可能丢了性命。” 马贵叹息一声,如今的朝堂当真不好说,俸禄少,还容易丢官丧命。 顾正臣走入户部大堂,刚过门槛便拱手道:“俞尚书、马尚书,有礼了。” 俞浦、马贵起身行礼:“见过顾县男。” 寒暄奉茶。 顾正臣坐了下来,端起茶碗:“两位尚书,顾某在金陵停留不了多久便会返回泉州,便斗胆直言,若是唐突冒犯,还请宽恕。” 俞浦、马贵对视一眼,齐说无妨。 顾正臣品了一口茶,将茶碗搁下:“第一件事,户部主张禁金银,为宝钞通行铺路。这种想法是对的,却不符实际。一旦朝廷禁金银交易,那士绅富商、富农大户等手中的金银该如何处置?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兑换为铜钱!” “若掀起铜钱挤兑风潮,就朝廷铸造的那两万万铜钱实在不够看。到那时,铜钱大行其道,价值会高出宝钞不少,反过来会阻碍宝钞流通。综论种种,禁金银的主张,到此可以休了。” 俞浦摇了摇头:“顾县男说得中肯,可若不禁金银,如何为宝钞通行天下铺平道路,难不成陛下要等五年、十年才能看到宝钞流通到民间?” 这话说得很直接,宝钞发行若是五年、十年才初显成效,你确定皇帝不会在一年之内将我们给送走? 顾正臣不能给他们保证什么,回道:“我会写一封文书给陛下,恩请陛下五年之后再看宝钞通行之效。两位尚书的意思?” 俞浦、马贵见顾正臣说到这个份上,只好点头。 马贵还不忘推脱一把责任:“宝钞发行事宜,大部是你们宝钞提举司出力,户部实际上并没出多少力。既然你们宝钞提举司一力主张金银铜钞并行,那户部也不好多说什么。” 顾正臣看着这两个老狐狸,一点责任都不想担。 俞浦想了想,问道:“既然你说这是第一件事,想来还有第二件事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起身道:“听闻户部里弹劾我的少数,马尚书还在朝会时附议了。” 马贵脸色有些难堪,旋即笑道:“我们不过是为朝廷进言罢了。既然顾县男在这里,马某倒想问一句,缘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海经商?” 顾正臣呵了声,走向马贵:“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 “我们?” 马贵、俞浦有些面面相觑,你犯罪是为了我们好,什么逻辑? 顾正臣至桌案前,随手拿出一枚铜钱,拍在桌案上:“出海贸易为的是这个,可归根到底,是为了你们。” 马贵皱眉:“还请顾县男说个明白。” 顾正臣拿起铜钱,在手指间翻动,沉声道:“两位尚书,你们应该知道,句容县有养廉银,泉州一府七县也有养廉银。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光明正大领取养廉银?顾某冒着杀头的危险,为的便是这个!” 第五百一十四章 徐达的妙棋,徐允恭拜师 马贵、俞浦懵了。 感情你顾正臣忙前忙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家? 俞浦摇了摇头,很显然顾正臣不是蜡烛,燃烧自我,留下光明,于是说道:“陛下准你设养廉银,是因为你并没有动用府衙税钱。” 马贵点头。 对于养廉银,不少人眼馋,可没谁敢学顾正臣给官吏发钱,抛开顾正臣背后有皇帝撑腰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顾正臣会搞钱。 当年王安石喊了一嗓子“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结果搞到一半,被人骂惨了,不少百姓不仅没得到好处,反而还背了一堆债,过得更艰难了。 但顾正臣不一样,他在句容搞出来了三大院,百姓得了好处,县衙得了好处,户部也得了好处。句容县衙的养廉银,其实是三大院的利润,并不是从句容百姓身上纳税纳来的钱粮。 虽然顾正臣还没在泉州府搞出什么三大院,可架不住那群贪官污吏实在贪,府衙一下子多出了几十万贯钱,抛开这家伙为泉州府百姓“买”了一年秋税、夏税的钱还剩下一大堆,拿出来发发养廉银确实没啥压力。 户部很想伸手,拿来泉州府的钱充实国库,可顾正臣上书说这些都是泉州府的民脂民膏,是官府吃了百姓七年血的剩余,应该留下反哺泉州府百姓,以恢复生产,皇帝便准了…… 顾正臣有能力解决句容、泉州府的养廉银,可他解决不了朝廷所有官员的养廉银! 马贵看着顾正臣,冷声道:“顾县男的意思是,开海经商就能让所有官员领养廉银?呵,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你可知在内与在外有多少官?”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马贵叹了口气:“不说金陵官员,且说地方官,不计吏员,便有四千五百,若计吏员、杂役,足有十一二万人。这一个人发一两银,一年下来,一百四十四万,若按你在泉州府发给二两银来算,一年下来,少说也需要三百万两,你认为开海能填补如此大的窟窿?” 顾正臣皱了皱眉,沉声道:“那就看户部有没有魄力,可以拿出三百万两银钱,去避免三百万乃至五百万两的贪污!” 马贵、俞浦心头一震。 顾正臣厉声道:“莫要小看一县之贪,就以泉州惠安县来论,知县时汝楫一年搜刮来的钱财,足够给泉州一府发养廉银八年!而那里是贫瘠之地,他尤能如此!那些吏员、杂役更是紧随其后,如狼似虎欺压百姓,变着花样从百姓口中夺食!” “若朝廷愿意拿出四百万两,去避免四百万两的贪污,谁受益?所有人都受益!官吏杂役不会因为困顿而去贪,更不会冒着剥皮的风险去贪!官吏杂役轻松了,日子好过了,百姓自然而然便少受官府巧立名目、不断盘削!官员好过,百姓好过,不好吗?” 俞浦无奈一笑:“那户部好过吗?拿出这么多钱粮给官吏杂役,拿什么钱财去做其他事?行军打仗需要钱粮,地方赈灾需要钱粮,地方上天灾不断,朝廷一年要蠲免地方税赋几百万石!顾县男,你告诉我,户部该怎么办?” 顾正臣握着铜钱,淡然一笑:“简单,支持泉州府开海,不给泉州府使绊子,我来为户部开一条路出来。” 马贵、俞浦对视了一眼。 俞浦最终点了头:“好,户部不会给泉州府使绊子。只是顾县男,你当真有把握?” 顾正臣拱了拱手:“试试总无妨。” 马贵、俞浦起身送顾正臣离开。 刚回到泉州县男府,沐春、沐晟便跑了过来,一口一个先生。 顾正臣拉着两个小家伙,问了一番话,沐英走了过来,让孩子先去吃饭,然后和顾正臣出了府,直奔魏国公府。 少见,徐达竟然设宴。 徐达亲自站在大门口,见顾正臣来了,对徐允恭使了个眼色,笑着迎上前:“顾县男,快请。” 顾正臣有些受宠若惊:“怎敢让魏国公亲迎。” 徐达豪爽一笑,拉着顾正臣入了府邸,分宾主落座之后,徐达指了指徐允恭,对顾正臣介绍道:“这是犬子允恭。允恭,还不给顾先生满酒。” 徐允恭端起酒壶,满了一杯酒,端给顾正臣,恭恭敬敬地说:“顾先生,请用酒。” 顾正臣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起身看向徐达,问道:“这是何意?” 徐达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往日里沐春不知变通,行事简单,这还不到两年,便已大变,他日定是文能安邦,武能征战的大将。而这一切,皆拜顾县男所赐。允恭知顾县男有大才,所以想与沐春、沐晟一起受教学问。” 顾正臣听明白了,徐达想让徐允恭拜自己为师,和沐春、沐晟一起进修。 徐允恭便是徐辉祖! 这可是妥妥的忠皇派,若不是朱允炆忌惮他是朱棣大舅哥的身份,估计能有一番作为。毕竟在靖难之战时,徐辉祖几次出手,都给朱棣制造了麻烦。这是一个有才华、有能力却没机会的勋贵。 徐允恭行礼道:“还请先生教导!” 能和徐辉祖搭上线,顾正臣自是不会拒绝,看向沐英,这家伙带自己来吃饭,肯定是知道这回事。 沐英含笑劝说:“允恭这孩子与沐春年龄相当,两人经常走动,他又聪慧,一点就通,你就收下他吧,多一个弟子,不一样教?” 顾正臣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只好伸手接过徐允恭手中的酒杯,将其扶起身,点了点头:“看在魏国公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沐指挥同知为你说情,你又诚心进学,我便答应收你为弟子。” 徐允恭惊喜不已,连忙行大礼。 徐达欣慰不已。 自己儿子能拜顾正臣为师,他日自己老去,也算有个可靠的托付了。 顾正臣此人气运非比寻常,能力更是出众,假以时日,定会进入中书成为肱股之臣!魏国公府,同样需要有人关照才能安枕无忧,否则被文官围攻之下,这爵位也不是不可能被撤掉…… 因为身份缘故,徐达不可能去结交朱标,也不可能将徐允恭送到朱标身边,可魏国公府又不能与东宫一点关系也没有。 思虑再三的徐达下了一招巧妙的棋,这颗棋便是顾正臣。 只要徐允恭与顾正臣有了师生关系,而顾正臣又与太子亲近,日后太子重用顾正臣,顾正臣自然会举荐、帮衬自己的弟子。 顾正臣如一座桥,连接着魏国公府与东宫。 而这个举动,纵使皇帝、太子知道,也不会起半点疑心,更不会有朝臣说半句不干净的话。 顾正臣受了徐允恭的礼,将其扶起,严肃地说:“今日为师并无准备,虽收你为弟子显得仓促,然训导不可少,你且记住,身为将门之后,当以忠信为首,忠于皇帝,忠于大明……学问一道,岂有捷径,唯勤学苦读,博览群书,多思善想,察问至理……” 徐达、沐英听得连连点头。 宴席终开。 酒过三巡,徐达开口:“顾县男,今日设宴除了犬子拜师外,还有一事需要相请。关于山海炮,能否先调拨部分输给北方边镇。元廷在北面虽然没有太大动静,可东北方向的纳哈出一再南下,侵扰辽东,守将疲惫……” 顾正臣想了想,认真地说:“魏国公,调拨山海炮投入军营,需要陛下的许可。水师使用的那一批山海炮只是实战检验,说到底,那十二门山海炮需要送回远火局评估,以作改进。” “如此大事陛下自是知情,只是陛下说,能否调拨需要你来定夺。” 徐达知道分寸,请求调火器这种事不可能不提前给皇帝打招呼。 顾正臣思索了一番,对徐达说:“魏国公,山海炮暂时还不能调拨。首先,山海炮要装备军士,除了沿海水师外,只能优先供给金陵守卫军士,然后才是边关重镇。其次,山海炮是关键利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将山海炮用在纳哈出身上,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最后,山海炮当真尚存有诸多问题,并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神机炮程度,况且目前火铳正在改良,并没有定型。依靠大量步卒,只带一些山海炮去打元廷骑兵,打伏击尚好,可在茫茫草原之上,一旦被骑兵突袭,损失必是惨重。” 徐达皱了皱眉头,叹息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只是辽东将士苦累,追又追不上,防又缺少依托。” 顾正臣知道徐达爱兵,低头沉思了下,说:“再给远火局半年,八月时,若陛下准许,远火局可以先为辽东输一批火器,只限火铳。” 徐达眼神一亮,起身道:“那我代辽东将士,谢过顾县男!” 远火局火铳相对传统火铳杀伤距离与威力已提升不少,再给远火局一段时日,步卒依托火器先行打击两轮完全没问题! 新式火铳用的是铁子,一击之下,一二十个铁子齐飞,连人带马一起打,比弓箭的杀伤大多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四柱清册与四脚账册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子又曰:“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修身而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 萧成鄙视地看着顾正臣,你昨晚上喝得大醉而归,这一大早还没醒酒?习箭而已,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扯半天子曰干嘛,孔子能教你射箭? 顾正臣鄙视萧成,懂不懂,射箭是君子的礼仪。 《诗经》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说的是射中了请你喝酒。 在很早以前,生个男孩是需要在家里挂一张弓的,所谓“悬弧”,同样也是告诉孩子,是个带把的都得玩弓箭,只不过后来不知道谁将这习俗给丢了。 “握弓,握这里!” “挺直胸膛!” “用大拇指扣弦,食指压在拇指上!” “很好,目光看着靶子,拉弓,瞄准,射!” 萧成看着弓弦已经松开,箭还挂在弓上的顾正臣,嘴巴张合了几次,耐着性子说:“第一次出现这种失误很正常,再来……” “第二次也正常。” “看,这次就飞出去了吧,虽然只飞了五步就扎土里去了……” “你别瞄准我,看靶子!” 张培、姚镇站在不远处看着,不得不说,顾正臣这习武的天赋是被老天爷给废成渣渣了…… 萧成第一次感觉教人习射是如此疲惫,一个时辰下来,顾正臣还没累成狗,自己先哈哈舔舌头了。 顾正臣不羞、不急、不躁,收起弓箭,还不忘问一句:“今日算是入门了吧?” “入门?门在哪里……” 萧成满脸悲催。 顾正臣哈哈大笑着将弓箭交给萧成,然后回到书房。 张希婉拿着家中的账册交给顾正臣,有些疑惑地问:“夫君为何突然要查家里的账目?” 顾正臣搬了椅子,让张希婉坐下,翻开账册看了看:“夫君不是要查家里的账,而是查看这账册。” 张希婉一脸疑惑,不明所以。 顾正臣伸手指了指账册:“希婉,你不觉得这账册有问题吗?你看这里,二月一日,这里有五笔支出,分别是三十二两,四两三钱,二百文,五百零八文,六百一十二文。” 张希婉依旧有些不懂,问道:“夫君,这些账目都有去处,三十二两是发给下人的,四两三钱是置办的粮食,囤在仓内,二百文是……” 顾正臣看着回忆中有些焦急的张希婉,笑道:“这账册有问题,不足以记录出钱粮去处,走了多少钱,进来多少东西,它没有记录明白。” 张希婉有些自责:“夫君说的是,妾身日后每项支出都写明白用处去向。” 顾正臣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张希婉的眉心:“夫君找你要账册,不是说你治内理家出了问题,而是想说账册的记账方式存在问题。人家之中,掌柜行商,包括朝廷府州县与户部等衙署,都使用的是这种四柱清册,以旧管(上期结余)、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实在(本期结存)为四柱,厘算账目,但这种记账方式很容易出问题。” 张希婉总算明白过来,松了一口气:“四柱清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唐宋时就广行于世,没见出过问题。” 顾正臣笑道:“兴许是出过问题,只是没人改进罢了。” 张希婉双手支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着顾正臣:“夫君是想要改进账册?” 顾正臣苦涩地点了点头:“再不改进,就来不及了。” 张希婉不明白什么叫再不改进就来不及了。但顾正臣清楚,洪武九年将会爆发空印案,而空印案的直接诱因便是空印账册。 且不说空印账册是不是元朝的老传统,就说空印账册出现的原因。 按照朝廷规制,每年各行省、府、县都要向户部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税款账目。户部与各布政司、府、县的数字须完全相符,分毫不差,才可以结项。如果有一项不符,整个账册便要被驳回,重新填报,重新盖上地方政府的印章。 其实账册本身并不容易出问题,问题并不是账册带来的,而是因为大明征收的两税多是实物,也就是粮食,最多一些地方折色棉布、丝绸、银钱等。 粮食从泉州府运到金陵,路上可能出现损耗,缺点斤两在所难免,到户部一称对不上账,那就得回去重新填报。这些问题广泛存在,不带空印账册确实很折腾人。 空印账册的出现有其内因,但归根到底,是账册核算的方式出了问题,账册本身也存在问题。其实这些问题,完全可以通过改收宝钞来解决。 不收粮食,全折色宝钞,宝钞运几千里并不会有损耗,不需要拉去过称,也不存在受潮、水分减少、被吃掉等问题,核对账目基本上不会发生多少不符。 但宝钞现在还没有正式通行,用一条鞭法直接征收银钱的条件并不充分,民间银铜还不足以支撑这个庞大的计划。 所以,为了避免空印案,最好的办法不是告诉老朱空印账册这事是存在的,而是告诉老朱,有更好的账册,更能清晰记录财政收支存留。 这样一来,朝廷更换新的账册,新的核算账目方法,改变行省、府、州、县分别向户部递送账册的机制,改为县向州府,州府向行省,行省负责一省钱粮账目稽查,核对清楚之后,由行省负责递至户部核对。 这样一来,哪怕出问题,那也是行省衙署麻烦点,不至于疲惫所有的府州县书吏、杂役与掌印官。老朱就是想制造空印案,那也只是杀行省官员的脑袋。 自己是知府,不是行省掌印官…… 按照历史时间线,洪武八年各地秋税,将会在洪武九年年初送金陵核对,然后空印账册被老朱得知,然后参与空印账册的地方掌印官被杀…… 时间不多了,再不行动,估计就要和方孝孺他爹方济宁一起上路了。 顾正臣决定将四柱清册改为四脚账册,即一张账页以中线为间隔,上收下付,或上来下去。 从会计学的角度来说,四柱清册是单式记账法,记的就是流水账,今日花了多少,今日购买了多少,剩下多少。而四脚账册是复式记账法,不仅记录了账目去向,还记录了账目来向。 举个简单的例子: 顾家花三十文钱买了一条鱼。 用单式记账,那就是支出三十文钱,流水账目。 用复式记账,需要在账册页上面支出的部分写上支出三十文,而在下面进货的栏里填写“多了价值三十文的鱼”。 复式记账,不仅清楚钱去了哪里,还清楚钱出去换来了什么。而且单式记账如果填写金额错误,写成五十文钱,回过头查账不好说清楚,但复式记账上下一核对,亦或是分别写两个账本,拿出来一对账,很容易发现问题。 四脚账是龙门账演变而出,这都是明后期出现的记账方法,对于商人、吏员等来说很容易上手。 顾正臣制成了四脚账册,写了一封文书,言辞犀利,直指朝廷税目核算流程中的弊端,请求朝廷重塑账目审核流程。 中书衙署。 胡惟庸看着河南参政安然送来的文书,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月里开封黄河决堤百余丈,消息传来,满朝皆惊。 皇帝命河南行省紧急征调三万百姓堵塞缺口,如今安然送来文书,一方面报喜,封堵成功,一方面报忧,为堵堤死了一百余百姓,加上之前决堤淹死的五千余百姓…… 胡惟庸不介意死了多少人,只要不继续死人就是好事。 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走了进来,对胡惟庸行礼。 胡惟庸抬了抬头,看了看两人,问:“何事?” 陈宁上前,压低嗓音:“刚刚收到消息,德庆侯廖永忠言说泉州府海患频仍,靖海侯身体不适,请旨带一万零四百军民前往征讨,以靖清大海。” 胡惟庸一抬眉头:“一万零四百军民,这个数目怎么听得有些耳熟。” 涂节上前道:“胡相,是吉安侯从太行山里找出来的那些百姓。” 胡惟庸恍然,略微沉思,开口道:“之前德庆侯不是主张将这些人发至凤阳垦荒,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为了避免人起疑,竟还打起了军士的名义,其中定有我们不知之事。” 陈宁瞪了一眼想要说话的涂节,对胡惟庸道:“还是那顾正臣,据说德庆侯与其在马车之中相谈甚欢,德庆侯竟还将其长弓送了出去。” 胡惟庸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但凡和顾县男扯上关系,事情总容易令人意外。听闻他去了一趟户部,如今户部尚书马贵、俞浦竟也转了口风。” 陈宁脸色冰寒,见周围无其他人,便咬牙道:“胡相,不能再任由他如此了,假以时日,定是个大患。” 胡惟庸凝眸看着陈宁,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大明泉州县男,句容知县,句容卫指挥佥事,远火局掌印,工部主事,宝钞提举司副提举,泉州知府,泉州卫指挥使!现在,他翅膀硬了,不好对付了。” 「明日需要处理本书的入库事宜,要写很多材料,特请一天假。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谢谢你们。」 第五百一十六章 海船问题,助力宝钞 姚镇走至顾正臣书房外,道:“老爷,听闻刑部今日处决了十人。” 顾正臣皱眉:“杀的是官员?” 姚镇还没说话,萧成插了一嘴:“什么官员,是草莽之辈,竟然冒充卫营千户,在兴洲招摇撞骗,被燕山卫给逮了。” “冒充千户?” 顾正臣有些惊讶,难道刻章办证的业务都开到大明来了? 这群人也真够大胆。 萧成递了一份文书给顾正臣:“工部尚书李敏已不在金陵,江西行省治下问题不断,陛下传旨将其调任江西参政,如今应该刚刚到任。”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叹了口气:“原本还想找他商议船只营造之事,可现在看来,只能拜访严达严尚书了。” 李敏是老熟人,文官出身,打起交道来熟络,说说笑笑,事后找老朱奏报下事情就定下了。 严达虽然也算文官出身,但此人长期在大都督府任职,任的还是断事官,负责军队内部的案件审理,面对一群老粗早就养成了不讲颜面、铁面无私、不准别人越雷池一步,自己也不会越雷池一步。这是个规矩感很重的人,让他突破常规拟出大规模制造舟船的计划,很难。 可眼下又不可不为。 顾正臣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工部衙署。 果然不出预料,严达根本不答应顾正臣的造船计划,眼下河南决堤,温州府又出现海水倒灌,朝廷赈灾的钱粮都开始紧张起来,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答应造船,一旦上书给皇帝,自己很可能会被呵斥一顿。 任凭顾正臣说了许多好话,摆明情况,给出利弊,严达还是不答应,甚至还丢出一句:“宝船耗资巨大,工部正在核准是否取消,改造大福船。” 顾正臣面对不给面子还拆台的严达无可奈何,见他还想对宝船下手,只是淡然一笑:“严尚书,宝船之事顾某劝说一句,还是莫要触碰为上。” 严达很不乐意:“工部的事,岂能你插手?哦,忘记你了,你还是个工部主事,怎么,你想为我这个尚书拿主意?”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起身行礼离开。 工部侍郎孙敏看着顾正臣离开的身影,走至严达身旁,低声道:“严尚书,顾县男深得圣心,如今得罪他,岂不是……” 严达暼了一眼孙敏,不以为然:“得罪他,最多贬官。可若是不得罪他,反而与他走得很近,那就不是贬官的问题了。孙侍郎,两者相权取其轻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孙敏恍然。 朝堂之上,没有人不知道陈宁与顾正臣不合,两人曾在大朝会时公然撕破脸,陈宁但有机会,都恨不得将他踩死。 只不过这次—— 孙敏有些疑惑,说了句:“此番顾县男回金陵,御史台的动作似乎不大。” 严达眯着眼,沉声道:“杀人的时候,磨刀的声音都不大。眼下朝廷风气越来越不对劲,你我还是谨慎为上,莫要惹出麻烦,到时转去凤阳垦荒。” “还请严尚书照拂。” 孙敏行礼。 严达呵呵一笑,还礼却没说话。 照拂? 这个时候,抱大腿都未必安全,但若是不抱大腿,随时可能会出问题。 大中桥。 萧成看着脸色阴沉的顾正臣,询问道:“新任工部尚书不配合,你去哪里弄海船去?没有足够的海船,想要出海经商,只是一句虚妄的话。” 顾正臣看着秦淮河上穿行的船只,目光冷厉。 朱元璋已经同意设置泉州特区,可多年以来的海患加海禁,让民间的海船已大幅锐减,许多海船都成了一堆破烂木头,根本无法远航。而秦淮河、大运河上的都是平底河船,经不起大风大浪。 没有船,泉州特区就特不起来,远航贸易就是个笑话。 第一次出航,顾正臣是借用的水师船只,难道说,第二次还用水师船只,那第三次呢? 没有工部协助与支持,想要在半年之内打造出一批海船不太可能,即便泉州府现在开始筹备海船打造事宜,选址、建造船坞,召集船匠,打造船只,海试,整个过程没九个月很难做到,而九个月之后的船只产量怕也跟不上,孤零零几艘船出海也不合适,等一切筹备就绪,估计洪武九年的东南风都吹来了。 季风、洋流不等人,今年秋冬必须商队南下。 顾正臣转头问:“谁手里有海船?” 萧成摇了摇头:“其他人手中都没有,只有水师有。” 顾正臣眯着眼,摆了摆手:“海船不能走小河,但能走大河大江。那些曾经在沿海南来北往的海船,定有一些活跃在长江两岸。你是检校,帮我一把。” 萧成郁闷不已:“我需要请示陛下。” “这是自然。” 顾正臣笑道。 检校只对朱元璋一人负责,不可能为顾正臣服务,除非朱元璋点头。 解开了心结之后,顾正臣放轻松了许多。 古月墨阁。 胡大山正在后院厘算账目,听掌柜说顾正臣来了,连忙走出,恭敬地行礼:“顾县男,好久不见。” 顾正臣见胡大山有些拘谨,说笑道:“胡叔,你我之间还是莫要如此生疏,这两年若不是你帮衬着,我那两个妹妹恐怕不会让人省心。” 胡大山见顾正臣还和以前一样随和,放松下来:“青掌柜确实有天赋,倩掌柜也是难得的人才。若不是女儿身,说不得真能成为一方大掌柜。” 顾正臣笑道:“不管她们有多大能力,尽量不要让她们离开金陵。” 胡大山明白。 顾正臣一年到头没几日待在家中,顾母身边总需要有人陪伴着。 胡大山吩咐掌柜拿出账册,递给顾正臣:“海货已经出手了一万两千斤,想要完全出手,还需要一段时日。” 顾正臣接过账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了减少对御史等官员的刺激,顾正臣选择不动声色地处理运到金陵的香料等物产。 借助白糖生意、徽墨生意,胡大山在金陵商人中颇有影响,认识的商人也多,不需要顾正臣将香料摆在某个店铺里公开叫卖,只需要胡大山写一些书信,散播下消息,自然而然就有人登门求货。 商人在闷声吃货,没人大肆宣扬,甚至连金陵都没出现几个香料铺子,不少商人选择将香料运出去售卖,比如淮安府、南昌府、开封府、西安府、成都府等。虽然路途遥遥,可这是香料,弄七八麻袋过去,回来的时候可以用七八十个麻袋装银钱…… 至于金陵这里,有利但不如远方。 商人逐利行远。 “二月底之前,务必将所有货物清空。” 顾正臣将账册还给胡大山。 胡大山自信地说:“用不着那么久,再过三日也差不多了,有些人已经约好提货,只是在周转银钱。” 顾正臣点了点头。 带来三万六千斤香料,从杭州府、苏州府、扬州府等地先后出手了一万三千斤香料,金陵商人已吃掉了一万两千斤香料,剩下只有一万一千斤香料。 不过这一万一千斤香料已经被顾正臣提走了五千斤,其中三千斤送到了宫里给老朱改善伙食,虽说大明缺香料老朱并不缺,但态度还是需要有的。剩下的两千斤,则被顾正臣送了出去,朱标、沐英、徐达那里需要送点,老丈人喜欢吃猪头肉,香料不可少,藤县的梁家、孙家对顾家有恩,也需要留一些给他们。 这样算下来,胡大山手中只剩下了六千斤香料,确实没多少压力了。 顾正臣端起茶碗,将其他人支开,对胡大山说:“胡叔,不瞒你,陛下已恩准设置泉州特区,允许泉州府先行开海。这是一次机会,胡叔可愿参与其中?” 胡大山惊喜不已,先是恭贺一番,然后道:“为何不参与,藩外海货之利惊人,是商人都难拒绝。胡家愿参与其中,只是——没船。” 顾正臣笑道:“船的问题我来解决,只是为了确保安全,下次出航将是组建商队,在水师护航之下集体出航,这需要半年以上时间。” 胡大山对顾正臣的手段很是佩服,连水师都能调动为商队保驾护航,免不了感叹一番,然后说:“秋冬出航,顺风顺水,正是大吉。筹备货物也需要时日,半年时间还是需要。” 顾正臣见胡大山兴奋,开口道:“这次出航,胡叔可以找一些商人一同前往泉州府,但无论是谁出海经商,我有一个条件。” 胡大山眼神一亮。 自己找一些商人前往? 如此一来,自己在商人之中的影响力将会得到巩固与加强! 这是属于自己的辉煌,也是属于整个徽商的辉煌! “请说,定全力照办!” 胡大山正色道。 顾正臣起身,走了两步,肃然说:“朝廷即将推出大明宝钞,很可能是在三月,最迟四月,总之很快了。我希望所有参与远航贸易的商人,能在金陵率先支持大明宝钞,不要让大明宝钞遇冷!” 胡大山脸色一变,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毕竟元代宝钞成为废纸的事没过去多少年,商人记性都好…… 第五百一十七章 破天荒,老朱发钱了 宝钞能不能通行于世,除了看朝廷意志与制定的规则外,还需要看商人。若是商人集体不认可、不使用宝钞,对宝钞没有信任,仍然以银钱交易为主,那宝钞很难站稳脚跟。 大明宝钞的发行与历史上已大不同,不仅确定了金银本位,还直接以大明钱庄的形式,实现了朝廷担保,允许金银钱钞同时存在,并设计好了昏钞回收、兑换机制。 可以说大明宝钞的基础框架已然夯实,现在就需要有人带动宝钞进入流通环节。 这个人,便是商人。 顾正臣清楚胡大山的担忧,也清楚许多人对元朝宝钞崩溃的印象深刻,但对于明朝而言,推行宝钞是带动经济的必要手段,带铜钱推车出门和将钱揣怀里出门,这是两个速度,两个成本,两个利润…… 况且大明铜不多,银也不多,一旦经济继续发展下去,在没有海外白银大量输入的情况下,必然出现金银铜荒。 如果宝钞确定下来,站稳了,日后便能克服这些问题。 金银本位在初期是百分之百的金银对标宝钞,避免挤兑之下的宝钞信用崩塌,有一千万两的白银就发行一千万贯的宝钞。但在宝钞信用确定下来之后,宝钞彻底成为信用货币时,金银储备可以适当减少,一千万两白银可以发行两千万贯甚至是三千万贯宝钞。当然,为了避免货币大幅贬值,需要以经济发展为支撑,这是后期的事。 顾正臣对胡大山保证道:“你知道,我是宝钞提举司副提举,宝钞定式、发行规则都参与其中,甚至因为提出官员先用大明宝钞得罪了许多人,最终下狱。我可以向你和那些使用宝钞的商人保证,宝钞价值朝廷担保,你们拿一贯钞,一定可以在任何地方的大明钱庄里兑换出一千文铜钱或一两银。” “若你们之中有人拿着大明宝钞无法顺利兑换出金银铜钱,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以泉州府库担保,先行给你们兑换出金银铜钱或粮食,哪个大明钱庄不给你们办结兑换,我亲自去问问他们的主事!宝钞提举司对宝钞发行有监管职责,谁不按规矩办事,我来教他们规矩!” 胡大山被顾正臣的话震住了,肃然起敬:“如此,事可以办!” 顾正臣背负双手:“我毕竟是朝廷官员,不便与太多商人直接见面,你可以将这些话带给他们。另外告诉他们,但凡携带大明宝钞两千贯以上者至福建行省交易并完成纳税的商人,整个福建行省对其关津税全免三年。” 胡大山深吸一口气,连忙说:“确定是福建行省,不是泉州府?” 那意思是,你是泉州知府,未必能做得了福建行省的主。 顾正臣看着胡大山,认真地说:“泉州府才几个关津,自然是整个福建行省!” 胡大山深深看着顾正臣,那双目光里没有半点嬉笑,于是回道:“好,我定将话带到。” 顾正臣点了点头,闲说几句便离开了。 胡大山坐在桌案后,沉思良久,在纸张上一连写了三十位商人的名字,然后喊来掌柜,安排道:“告诉这些人,就说有大事商议,务必于明日午时来一趟。” 掌柜领命。 接下来七八日,朝堂之上骂得不可开交,甚至有官员恼怒朱元璋留中自己的奏折,不理不睬,也不知道是不是给丢垃圾堆又被人当柴给烧了,直接在朝堂之上遍数顾正臣的罪名,将顾正臣称之为“谄媚君上,邪魅祸国”之人。 徐达听了几次差点骂人,在他们嘴里,顾正臣都能比得上九尾的苏妲己了,他可是个男人啊,何况朱元璋又不是纣王…… 这一日,工部主事张岑上了弹劾文书,骂得那个文雅,就差将顾正臣十八代挨个说了。今日顾正臣竟然出现在了朝堂之上,不骂更待何时。 朱元璋有着极高的斗争艺术,驾驭朝堂的手腕更是一流,不等其他人开骂,就已经亮出了屠刀。 那什么,张主事是吧,有人弹劾你在修河过程中贪墨了五百两银,可有此事? 不承认,传证人。 你们一起贪污的,他说你贪了,还有证据。 哦,认了啊,拖出去杀了。 朱元璋站起来,威严地看着众官员:“民间百姓饥寒困顿,常自厌生,恨不即死,朕心恻然,故日夜勤勉,不敢懈怠,只愿天下万民同安。朕代天理物多年,屡屡劝诫官吏不得贪污害民,磨刀霍霍,剥皮凌迟,是朕的刑法不够狠厉,还是你们不怕死?” “依朕来看,但凡有贪污者,就应该杀头!不论是六十贯还是六文钱,伸了手的就应该去死!前有御史韩宜可直言朝廷俸禄过薄,言说句容县衙发放养廉银之后,句容县治大善。后有泉州知府顾正臣劝说朕,贪污屡禁不绝,确有薄俸之因。” “朕想说,朝廷薄俸,不是没道理的!百姓困苦,朕每日四菜一汤,罕有肉食。尔等呢,纳妾频频,甚至日夜笙歌,酒肉顿顿,尤不自知!朝廷要给多少俸禄够你们霍霍?若非句容县治大善,朕定要屠戮所有贪官污吏,一个不留!” 冷森森的话,让文武官员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户部尚书俞浦、马贵对视了一眼,这弹劾顾正臣的,怎么就扯上贪污了,还发这么大的火气? 胡惟庸眯着眼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听着就是了,什么都别说。至于影射的是不是汪广洋,那和自己没关系。 汪广洋并没有对号入座,自己可没频频纳妾,日夜笙歌,自己是隔一段时间纳妾一个,而且只有晚上才笙歌,白天上班呢,没空,说的肯定不是自己,说不得是哪个侯爷,比如费聚、陆仲亨等…… 朱元璋话锋一转:“顾知府是首创养廉银之人,他给朕立下了军令状,只要朕答应设置泉州特区,开海经商,他便可以用经商所得商税、利钱补贴朝廷俸禄。顾知府,是也不是?” 顾正臣出班,沉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愿意借助远航贸易,增商税,充实国库。国库充盈,陛下可恩隆于文武百官,天下吏员,推养廉银,让清官清廉而不甚清贫,让贪官收手而不虐民。辅以监察、考核,治贪于地方,方是清明之道。” 朱元璋厉声问:“你领旨出海,得多少利钱,当真能填补天下官吏俸禄不成?” 顾正臣从袖子中拿出一本账册,恭敬地躬身举过头顶:“陛下,臣奉旨命人出海,得八船海货,仅香料一项,便得银钱十二万贯余,粮五十万石余。银钱已封箱运至户部查验,粮食已运至金川门外粮仓,等待户部核验之后入仓。” 胡惟庸不由得眉头一动。 这出海一次,竟然弄来了接近四十万贯钱粮? 陈宁也不由得暗暗庆幸。 老朱和顾正臣一唱一和,一个说领旨,一个说奉旨。 这次幸亏没发动御史台大力弹劾顾正臣,很显然,这种违背规矩、掉脑袋的事都是皇帝准许之后顾正臣才办的。 户部尚书马贵、俞浦也对顾正臣给出的数字给震惊了,这出去一趟,竟弄来如此多钱粮?要知道去年整个福建行省税粮不过八十万石出头,折合下来可不就是四十万贯左右…… 一趟贸易,竟抵了福建行省一年的税粮,堪称恐怖。 怪不得顾正臣敢说出所有官员都可以领养廉银的话,这不是玩笑,若给他几年,说不得他真能做到! 马贵郁闷不已,你顾正臣这么能搞钱,户部尚书的位置应该你来当啊,去泉州当什么知府,屈才…… 徐达抓着胡子玩。 这小子在句容就很能搞钱,还善于打劫,佛门道门都给他送了不少钱,在泉州府又抓了一堆贪官,现如今又握着大明唯一的航海贸易特区,估计用不了几年,他便可以为朝廷带来数以百万计的财富。 有钱是好事啊,钱粮多了可以换成战马,火器,盔甲,弓弩,城墙…… 王保保,你打败过我,但我徐达终将打败你,并将元廷彻底消灭! 朱元璋罕见地大方了一次:“看在顾县男、韩御史屡屡进言,国库又多出一笔进账的份上。户部听旨:将十二万贯银钱,分出四万拨付兵部与大都督府,犒劳金陵军士,剩下八万贯,发给在京所有官吏。至于那五十万石粮,便不要入仓库了,征调百姓,直接转运凤阳、河南赈灾各十万石,剩余三十万石转运大同、宣府、北平等地充作粮饷。” 马贵、俞浦兴奋地走出应声。 朝堂之上官员更是喜出望外,谁也没想过,一向吝啬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发钱了…… 顾县男是个好人哇,我们之前冤枉他了。 朱元璋节俭的本性是不会改的,之所以一口气分出去了四十万贯钱粮,是因为还有一批银钱直接存到了东宫。 香料只是海货中的大头,但那些小头,却很值钱。比如珊瑚、沉香木、宝石、龙涎香、玳瑁…… 而这些东西顾正臣只卖出七成,收到手里的是金银,这笔收益包括剩余货物全给了东宫。至于朱标还没数清楚多少金子多少银子就被马皇后拿走了九成这种事,顾正臣是不会对外说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马皇后的进谏 朱元璋的大度,缓解了文官集体对顾正臣的“敌意”,原本看顾正臣不顺眼的官员也不禁汗颜。 当然,汗颜只是这一刻的真实情绪,改天需要的时候,他们一样会对顾正臣唾沫横飞。但至少有部分官员开始认真反思,针对顾正臣到底是出于自身以为的正义,还是出于长官秉承的正义。 无论其他官员怎么想,朱元璋帮助顾正臣度过了这一次弹劾风波,文官集体也很“买账”不再追究。 坤宁宫。 马皇后吩咐内侍点数清楚金银,然后造册封箱。 朱元璋走进来时,内侍与宫女正忙碌着,一箱箱金银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院中,一旁还有女官记录,然后与拿来的账册核对。 马皇后听到行礼声,走出来含笑行礼。 朱元璋上前一步,将马皇后扶起,笑道:“妹子,这里有多少金银,可盘算清楚了?” 马皇后命人取来账册,交给朱元璋:“已经点数了黄金四千两,白银十二万两。真不敢相信,顾正臣出去一趟竟可以弄来如此多财富。” 朱元璋走到一个箱子旁,看着里面金灿灿的黄金,笑道:“妹子以为这些金银全是那小子赚来的?” 马皇后愣了下,问道:“难道不是?” 朱元璋呵呵摇头:“这里面的黄金白银,很多都是占城国从安南国升龙城里搬出来的。占城国国王见是大明水师护航商队,亲自到了港口,还带了不少军队,你说这是为何?” 马皇后明白过来。 大明水师船队到了占城国,对占城国国王来说,很可能就两种情况: 其一,大明认为安南国被欺负了,所以准备和安南国联手欺负占城国。 其二,大明认为占城国一再派使臣到金陵说委屈,想要帮助占城国,给占城国撑撑场面,让安南国收敛收敛。 无论占城国王怎么想,都会送出钱财。 马皇后聪慧,想明白之后,却不动声色,问道:“妾身怎懂得那么远的事,陛下快说说其中玄机。” 朱元璋与马皇后在一起二十多年,见她眉头从微蹙到舒展开来,哈哈大笑:“妹子明明知道,却偏偏不言。这些财富,与其说是占城国国王阿答阿者(制蓬峨)买走泉州府货物,不如说是买个安心。” “随行军士奏报,阿答阿者是一个有为之主,有意让占城国昌盛起来。他不敢在这个关键时刻得罪大明,甚至选择交出大量金银财宝,以告诉朕占城国对大明的臣服态度。这些金银,本来就是朕的。” 马皇后温婉一笑:“顾正臣能预料到阿答阿者的心态,带回来这些金银,也算是为陛下立下了大功。” 朱元璋想起什么,哼了声:“这小子就是个不省心的,妹子有所不知,他在泉州府收了个师爷名作李承义,此人随商队出海之后,竟然停留在了占城国,成为了阿答阿者的谋士!如今占城国与安南国说不得还会有纷争。若不是李承义与顾正臣没什么羁绊,加上丧父之后心灰意冷,朕都怀疑是不是顾小子暗中指使,想要祸乱安南与占城国。” 马皇后跟着朱元璋进入房中,倒了一杯温茶:“顾正臣还是个孩子,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再说了,有这么多黄金白银,不正解了陛下忧难。” 朱元璋点了点头。 前几日顾正臣委托太子传来一份秘奏文书,说起大明钱庄一旦发行宝钞,存在一种极端可能: 挤兑风潮。 即有人拿着大量的宝钞蜂拥而入兑换金银铜,大明钱庄因储备金银不足无法兑换,从而损害宝钞信用。 而为了避免这种风潮出现,就必须手握大量金银,将金银储备做到位。顾正臣送来的金银数量虽是不多,可也不在少数,加上户部这次分钱,实际上是折合成粮食之后发出去,户部需要银钱给钱庄做支撑,不可能将银钱发出去。 金银储备已基本完善,加上朝廷控制的金矿、银矿正在加快开采,去年铸造了大量铜钱,发行宝钞的条件已接近成熟。 朱元璋接过茶碗品了口,道:“这小子办事确实对朕胃口,他提出的四脚账册,户部正在研究,朕微服私访,找商铺掌柜问过,他们说这四脚账册新奇好用,极适合做账。检校说,看过这账册的掌柜现在已经改用了这类账册。” “用不了多久,户部便会上书请旨推行这类账册。他还认为眼下朝廷天下账目核算方式存在问题,太过疲劳胥吏与地方。朕仔细想了想,找了户部官员问话,确系如此,日后账目核算,完全可以县归府管,府归行省管,户部负责行省账目总稽查,并派遣官吏深入府县查看是否账目有误便可。” “没必要让每一个府州县每年都派遣吏员、百姓解送两税,核对账目。朝廷抓行省,行省抓府,府抓州县,层层监管,辅以御史等暗访盘查,天下账目可清朗……” 马皇后听着朱元璋说,只安静地陪伴在一旁,并不插话打断。 朱元璋并不需要自己发表意见,他在这里,主要是诉说,找个人倾听,然后回味思考这样的决策是否正确。 朱元璋说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围绕着顾正臣。 晚膳已备好。 马皇后看着净手的朱元璋,笑道:“最难得此子忠诚又有才干,陛下可放心去用。” 朱元璋微微点头:“朝廷重臣不少,但像他如此有魄力敢做事的人没有几个,朕不过是杀了一些贪官污吏,让一些犯错的官员垦荒,朝堂之上许多人竟不敢言说政事。若不是顾正臣‘出海经商’证据确凿,兴许朝堂之上依旧安静得很。” 马皇后想起什么,起身行礼道:“陛下,《后汉书》言: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北宋名臣包拯言:广开言路,虚怀以待,犯颜必容。妾身以为,陛下当容百官直言,切不可操之过急,随性惩罚……” 朱元璋喟然道:“来妹子这里一趟,每次都少不了谏言啊。” 马皇后肃然道:“妾身是皇后,万民之母。陛下每惩罚一名官员,便如惩罚孩子,孩子受罪,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的。”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棍棒之下出孝子!” 马皇后直言:“棍棒之下是出孝子,可若是将人打死了,怕是想孝都孝不起来。陛下应该宽仁,以仁治国,莫使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朱元璋甩袖子,冲着门口走去:“这晚膳朕不用了,皇后一个人用吧!”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离开的背影黯然神伤。 哪怕是趁着他高兴时劝说进言也无济于事,动辄就甩袖子走人。 马皇后想了想,召来内侍刘超:“告诉太子,明日本宫设家宴,让太子、沐英、顾正臣一起来。” 刘超愣了下,家宴为何喊上顾县男?不过也没敢多舌,连忙跑去传话。 检校不愧是锦衣卫的前身,情报很快弄到手。 顾正臣看着商人名单以及其名下的海船数量,点了点头,命陈大河、王浮屠等人带上礼物挨个拜访,为的是买下这些船只。 买船的过程很简单,宝石、香料、银钱,用什么交易都行,只要给船。 到二月底时,顾正臣从句容返回,陈大河等人已成功购置了二十三艘海船,这些海船相对于水师大福船略显小一些,但也有七丈长,三丈宽,除了人员配置,远航物资外,还可以容纳二十余万斤货物。 句容产业已初步搭建起来,三大院蒸蒸日上,养殖产业与药材种植产业也已开始,句容卫没有懈怠训练,远火局的匠人更是投入,已经形成了实验、不足、改进、实验的闭环模式,每一个细节都被纳入到了优化之中。 为了降低火器净重,陶成道甚至开始考虑将火铳与木托结合在一起,并在思考如何让火铳在火器与冷兵器之间无缝转换,靠铁疙瘩砸人虽然爽,可这玩意太沉不容易携带,且使用起来累人。 在顾正臣看来,现在的远火局已经不需要管太多,只要给他们解决吃穿用度等问题就不用管了,目标就是更远杀伤,更大杀伤,更好杀伤。 朝着这个目标研究,依靠不断的实验检验,远火局走不了歧路。 去了一趟远火局,自然又带走了一批山海炮与火药弹,这也是朱元璋特批的,用于护航商队与打击海贼、倭寇。山海炮、火药弹自然被张赫带到了大福船之上,这个家伙最近都不住在金陵了,整日待在船上过。 三月一日,朱元璋下了诏书: 大明宝钞通行天下,为大明朝廷法定货币,与金银铜并行于世。 陈宁带着一些御史跑到了大明钱庄门口,等待着看户部与宝钞提举司的笑话,一旦大明宝钞无人问津,那丢脸的可不只是户部、宝钞提举司,还有大明皇帝。 大明钱庄开门的时间定在了午时,有着如日中天之意。 陈宁坐在对面的茶楼里,看着钱庄的牌匾,黄色布料遮盖着,连盖头都还没揭,路过的行人无人在意,并没人停下脚步。 “不禁金银,谁用宝钞?” 陈宁呵呵冷笑,端起茶碗,听到一旁有动静,转过头看去,只见平凉侯费聚来了,嘴里还骂骂咧咧,一副老子很不开心的样子。 第五百一十九章 阴谋在暗,第一份大明宝钞 陈宁理解费聚,他现在窝着一肚子火。 面对顾正臣的异军突起,不仅跻身勋爵,还深得皇帝器重,就连魏国公徐达、靖海侯吴祯都与顾正臣走得很近,这让度量并不大的费聚很是不满。 看不惯顾正臣得宠本就恼怒,可最近费聚又被皇帝指着鼻子数落,说自己和济宁侯顾时、六安侯王志一样,整日饮酒作乐,不思进取。 费聚就纳闷了,自己待在金陵,能怎么个“思进取”,喝点酒咋啦,武将不喝酒还叫武将吗? 顶撞了几句,被赶出皇宫。 结果皇帝派了卫国公邓愈、河南侯陆聚、中山和汤和、等人前往章德、真定,派指挥孙通、冯俊前往汝宁,还有一批人去了北平、永平,这些人带着兵,只有一个人物: 垦荒屯田。 自己也想进取,可皇帝你不给咱机会进步啊。 费聚刚坐下来,就看到了陈宁那张谄媚的脸,不由问道:“陈御史大夫,你不在御史台坐镇,怎跑到这里来了?” 陈宁直接坐了下来,淡然一笑:“平凉侯嗜酒如命,该不会跑到茶楼来喝酒的吧?” 费聚摇了摇头:“陛下不让咱饮酒,改喝茶了。” 陈宁才不相信费聚这种话,这茶楼距离平凉侯府可有三条街,你家出门就是繁华街市,茶楼、酒楼、青楼都有,没事会跑这里? “大明宝钞要发行了,不知平凉侯准备了多少银子?” 陈宁指了指对面。 费聚暼了一眼,反问道:“陈御史大夫准备了几多?” 陈宁甩了甩袖子:“我两袖清风的官员,平日里那点俸禄勉强够糊口罢了,哪里有多余的钱粮兑换宝钞,不像平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 费聚品了口茶,轻声道:“没准备钱粮,看来陈御史大夫来这里是准备看戏了?” “彼此彼此。” 陈宁没有否认。 费聚看向对面,看到户部上书马贵、俞浦到了,身旁还跟着宝钞提举司的提举费震,站在费震身旁的正是顾正臣! 陈宁看出了费聚脸上的不满,轻声道:“胡相说此人已不好对付了,我就纳闷了,不过是个取巧幸进之徒,怎么还不好对付了。难不成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还能与你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大将相提并论?” “别看他这次出海给朝廷带来了不少钱粮,可谁知道此人私藏了多少宝贝,陛下不闻不问,还不让御史台的人查。不是我说,只要陛下点个头,平凉侯走一遭南洋,说不得能带来半个国库,他才带来多少钱粮,挨陛下还是太过信任此人,让其崛起……” 费聚连连点头。 陈宁说的没错,只要是个人带水师船队下南洋都能带来丰富的贸易品,顾正臣这是取巧,是仗着上位的信任取巧罢了! “此人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一旦让其得势,说杀便杀。不知平凉侯可听说了,他在泉州府一口气杀了百余人,一府七县的官吏差点被其杀戮一空,甚至连参政高晖亲自阻止都被关押在了监房之中。” 陈宁轻声说着,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假以时日,他得势高过平凉侯一头,想起往日过节,呵,平凉侯想要喝茶,恐怕要换个地方了……” 费聚凝眸,沉声道:“往日过节,我与他有何过节?义子费强双腿都被我打断了,此事早已结了。” 陈宁深深看着平凉侯,轻声道:“刑部主事刘实安,被检校抓了。这件事,平凉侯知不知情?” 费聚脸色一变。 陈宁端起茶碗,平和地说:“抓他的人是毛骧,目的是什么,我就不用说了吧。” 费聚低沉着嗓音:“你这是何意?” “何意?” 陈宁指了指对面的顾正臣,笑道:“刑部主事与他,还需要更直接点说出来吗?平凉侯,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一旦让他知道那件事,以他狠辣决绝的手段,平凉侯府……” 费聚紧锁眉头,皱眉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陈宁呵呵一笑:“自然是毛指挥同知告诉胡相的,胡相为了你,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才让毛指挥同知以另一种方式结案。” 费聚低头。 如此一来,自己倒是亏欠了胡惟庸一个人情。 当初有泉州商人找到自己,送了两个美人过来,只为了找一些关于顾正臣的情报与卷宗,自己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便一口答应下来,通过刑部主事弄出来一份情报。 事情过去这么久,费聚从来没想到这种事还会出岔子,甚至还惊动了皇帝,若不是胡惟庸介入,毛骧手下留情,自己恐怕不只是被训斥一顿那么简单了。 “陈御史大夫认为该怎么做?” 费聚问道。 陈宁摇了摇头:“胡相说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呵呵——现在我们需要搜集罪证,需要人证和物证,最好是能让人跟在他身边,一直盯着他。” 费聚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你也看到了,萧成就在他不远处,此人在,我们根本没办法安插人到他身边。” 陈宁咧嘴:“未必吧,若是这样呢……” 顾正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向对面的茶楼,看到了陈宁与费聚坐在一起正看向自己,不由得感觉一阵阴冷。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这两人坐在一起嘀咕,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我们很快会离开金陵,他们如何与我们无关。” 铜锣声由远及近,吸引了不少金陵百姓,一些商人也开始围了过来,都渴望一睹大命宝钞真容。 午时,鞭炮声炸响在街道之上,持续了近半刻钟才停了下来。 马贵、俞浦作为户部尚书,代表朝廷掀开了大明钱庄的黄色遮布,露出了金灿灿的“大明钱庄”牌匾。 只这金黄色的字,就已经说明大明钱庄背后有皇室的影子,毕竟没有皇帝的允许,谁敢明目张胆使用黄色大字的牌匾。 大明钱庄开了门,主事萧逸带一干司会、吏员出门,自我介绍一番,将顾正臣敲定的钱庄三条张贴开来,指着文字对一干商人与百姓念了遍,然后喊道:“大明宝钞乃是皇帝钦定,是为便商便民之举。由户部与朝廷担保,诸位大可放宽心……” 胡大山推开人群,第一个走了出来:“萧主事,胡某要去福建做点买卖,可以在这里兑换成轻便的大明宝钞,然后在福建行省兑换成银钱花用?” 萧逸肃然点头:“这位商客,大明宝钞在任何行省、府州县皆可直接使用,其与大明通宝一样,通行天下,畅通无阻。你们可以直接使用宝钞交易货物,对不低于一百文的交易,任何店铺不得拒收大明宝钞。” “若有人对宝钞价值存疑,大可先收下宝钞之后,前往府中的大明钱庄兑换出银钱。大明钱庄可以当着两位尚书的面保证,任何大明钱庄都可以自由兑出宝钞与金银铜。若不能自由兑换,可以直接去衙署状告其主事!” 马贵走出来,肃然道:“萧主事说的没错,刑部已经在修改《大明律》,除小额交易外,任何商人、店铺、买卖交易不得拒收大明宝钞。同时确定条令,大明宝钞与金银铜钱并行于世,可于任意地方的大明钱庄自由兑换,大明钱庄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合理兑换。” 一番话,让前来的商人们打消了不少顾虑。 之所以明确除小额交易外,是因为大明宝钞最小是一百文,你拿着一百文的宝钞去吃混沌,非要让人家找开,那不是欺负人嘛。为了不扰民,不对小本经营构成负面影响,这才对小额交易做了保护。 户部尚书坐镇宣说,众人的顾虑终被打消。 萧逸见已解说清楚,便拱手道:“今日大明钱庄开门,便遵旨与国同休。诸位想要兑出大明宝钞,那就准备好金银铜钱来吧。” 顾正臣想到什么,看了一眼胡大山等人,先一步走出来,手中亮出了一块银锭:“大明宝钞通行于世,必将利国利民。顾某略有些俸禄,可否先兑换各版式大明宝钞第一张?” 托! 假托! 陈宁在远处看得清楚,咬牙切齿。 马贵、俞浦也被顾正臣的举动给郁闷了,你是宝钞提举司副提举,没必要急慌慌站出来吧…… 主事萧逸见此,也不好拒绝,当即喊道:“来人不论身份,只看金银铜与宝钞。既然这位想要兑换,那自然可以,里面请。” 顾正臣摆了摆手:“就在这里,只要给我各版大明宝钞第一张便可。” 萧逸不明所以,但还是安排司会收了银子,拿到柜台取出大明宝钞不同字贯各一份。 顾正臣看向萧逸:“这是大明钱庄对外发行的第一份大明宝钞,是也不是?” “自然!” “还请萧主事为我留私印以作凭证,留作纪念。” 萧逸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但还是拿出了自己的私人印章留了印,顾正臣又看向马贵、俞浦,要了印信,然后将这五张大明宝钞收了起来,看向围观的商人与百姓,喊道:“该你们了。” 胡大山这个托很称职,扯着嗓子就喊道:“我要兑换三千贯宝钞!” 第五百二十章 奸臣、忠臣,都是棋子 石板桥。 朱元璋一袭儒袍,胡惟庸与宋濂在一旁跟着。 看着大明钱庄总部外排起了长队,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看这情景,大明宝钞并没有遇冷。” 胡惟庸眯着眼看着,出现这一幕确实出乎自己的预料。 元廷的宝钞才没了几年,许多人家将那宝钞当废纸烧了,根本没半点用处。原以为商人、百姓会对大明宝钞持观望态度,毕竟朝廷并没有强行推动大明宝钞流通。 可现在看,大明宝钞不仅赢得了商人的青睐,甚至连一些百姓也闻风而动,凑了热闹。 “陛下,方才顾县男为何索取第一份宝钞,还让人用印?” 胡惟庸不明白。 朱元璋摇了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支持宝钞,说明朝廷近一年的筹备并没有白费。宝钞提举司这次立了大功。” 宋濂看到什么,连忙对朱元璋说:“陛下,那不是泉州县男夫人吗?” 朱元璋抬眼看去,果然在排队的人群中发现了张希婉,看其一旁还有五口箱子,张培、姚镇都在,不由笑道:“这小子该不会把所有俸禄都折成大明宝钞了吧?” 胡惟庸不得不敬佩顾正臣,在文武百官对大明宝钞并不看好的情况下,甚至不愿意接受宝钞代俸的情况下,顾正臣竟让家人送来钱财,准备都兑换成大明宝钞。 这一对比,倒显得其他官员毫无格局。 朱元璋看了一眼张焕:“去,将顾正臣喊来。” 张焕离开,没过多久便将在钱庄里面的顾正臣喊了出来。 张希婉看到了顾正臣,刚想打个招呼,却看到顾正臣脚步匆匆而去,顺着顾正臣离开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紧张起来。 顾正臣没有行大礼,只是作揖。 老朱微服而行,自然不希望搞出动静。 朱元璋将双手放在腰带上撑了撑:“你夫人也在,这是打算换大明宝钞?”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发现了张希婉、张培等人,收回目光,对朱元璋道:“大明宝钞如此精良,又有户部、皇室担保,可自由兑出银钱,作为陛下的臣子,臣实在想不出不支持大明宝钞的理由。臣不敢提朝廷改粮俸为钞俸,毕竟刑部监房的饭不好吃,所以只能尽一家之力,为国事出一份力。” 朱元璋看着诉苦中还不忘表明忠心的顾正臣,哈哈大笑道:“你在地牢可没吃几口刑部的饭菜,以为咱不知?呵,满朝文武全都是忠臣良臣,可到了关键时候,不见几个人愿为国事出力啊。” 胡惟庸听着朱元璋的诛心之言,连忙拱手:“顾县男觉悟甚高,身为中书丞相,自不能落人后。陛下,臣的家奴也已在了队伍之中。国事当前臣若不为,岂不是愧对陛下厚爱,日后又如何总理中书?” 顾正臣看向胡惟庸,这家伙还真是个老狐狸,三言两语,竟将自己的风头抢了去,还强化了在老朱心中的印象。 姜还是老的辣,此人看似没什么动作,可动作都在暗处了。 老朱器重他不是没道理。 朱元璋很是满意,对胡惟庸夸赞了几句。 顾正臣想了想,笑道:“陛下在此处站着容易为人认出,何不去大明钱庄对面的茶楼坐一坐,顺便看看还有哪些官员会前来兑换宝钞。” “正好,咱也渴了,走吧。” 朱元璋让顾正臣前面带路。 顾正臣故意选了一条巷道穿了过去,然后到了茶楼,上了二楼。 陈宁、费聚正在一起嘀咕着,指着大明钱庄门口排起的队伍哼哧哼哧的不满。 两人是想看宝钞遇冷,宝钞提举司出丑、户部出丑、皇帝出丑,可没成想,商人竟很是踊跃。 “大明宝钞有什么好,这群家伙难道忘记了元廷宝钞成废纸的旧事?” 费聚被陈宁一顿撺掇,火气早就起来了。 陈宁连连摇头,呵呵冷笑:“这群大傻子……” “陈御史大夫在说谁是大傻子?” 冰冷的话,直接炸在陈宁身后。 陈宁脸色陡然一变,身体有些僵硬,浑身的血液有些凝固,随后猛地转过身跪在地上行礼:“臣——” “回话!” 朱元璋脸色阴沉。 胡惟庸也没想到陈宁、费聚会在这里,看了一眼顾正臣,心头有些警惕。 此人明明可以将朱元璋带到大明钱庄里面看,却偏偏选择了这茶楼,这绝不是什么无心之举,而是蓄意为之! 顾正臣不知道费聚、陈宁在这里嘀咕什么,老朱来了,就让老朱来看看,不成想这两人看戏不满意竟开骂起来。 陈宁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解释:“臣说的是,若不为朝廷出力,不支持大明宝钞,便是大傻子。” 朱元璋坐了下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顾正臣上前一步,沉声道:“陈御史大夫接的是平凉侯的话,显然说的是所有兑换大明宝钞的人是大傻子。不巧,顾某是第一个兑换大明宝钞之人。陛下,臣为朝廷出力却遭陈御史大夫辱骂,实在寒心,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陈宁吓得魂差点飞了。 娘的,你落井下石也得有个搬石头的时间,我这还没掉井里呢,你就开始砸了? 顾正臣与陈宁之间没转圜的余地,彼此都想要彼此的命。既然有机会下一刀子,顾正臣自然不可能放弃。 只是,一刀子下去,被朱元璋给拨开了。 朱元璋看向费聚,冷着脸问:“是不是如此?” 费聚急忙表示:“上位,咱刚刚与陈御史大夫说的是,大明宝钞那么好,百姓早就忘记了元廷宝钞变成废纸的旧事,并不是如顾县男所言。” 朱元璋看了一眼顾正臣。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很显然,朱元璋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处理陈宁、费聚,他需要这两个人。 对于朝廷来说,都是忠臣未必是皇帝渴望的结果,皇帝想要的是左右制衡,是驾驭群臣,而不是所有官员一个声音,那样的结果很可能是架空皇帝。 奸臣、忠臣,在皇帝眼里都不过是棋子,并没有忠奸之别,只有好不好用、能不能用的区别。 官员的命运,只取决于皇帝的判断。 这一幕教给了顾正臣许多,也让顾正臣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还是太过莽撞,面对陈宁、费聚这种人,实在没必要在一些要不了他们命的小事上“落井下石”。 朱元璋并没有责备陈宁与费聚,只是说了句:“既然你们认为大明宝钞好,那日后便折粮俸为钞俸如何?” 陈宁、费聚知道朱元璋听到了什么,也清楚这是一个条件。若两人不答应,那皇帝很可能翻脸发怒,降下其他惩罚。 “本该如此!” 费聚虽是不甘,还是表态支持。 陈宁自然不敢反对。 朱元璋还不忘安抚下顾正臣的情绪:“去年时顾县男说过,大明宝钞应官员先行,朕以为并无不妥,若官员都不敢用大明宝钞,百姓如何敢用?胡惟庸,这个月所有在金陵的官吏,一律改为钞俸,想要粮食,那就拿着大明宝钞去户部自己兑领。” 胡惟庸见朱元璋下了旨,答应道:“此举甚是圣明。” 朱元璋看向大明钱庄门口,徐达、沐英等人都带了不少箱子前来,至于朝中官员,所来不多,这让朱元璋多少有些失望,对这群官员又多了几分看低。 “宋濂,前几日礼部进言,说应该给东宫纳侧室,你认为如何?” 朱元璋突然说道。 宋濂没想到朱元璋会在这种时候谈起此事,拱手道:“陛下,东宫一直没有侧室,是出于对嫡长子的考虑。如今东宫有后,太子妃与皇太孙地位已稳固,是时候给东宫纳侧室,好为皇室血脉开枝散叶。”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朕听礼部说吕本家中有女贤淑温婉,年方二八,你与礼部商议,看看此事是否可成。” 宋濂行礼。 顾正臣凝眸。 吕本? 这是朱允炆的外公! 历史还是固执地按照这自己的节奏向前,该入东宫的还是要入东宫,该出现的朱允炆还是会出现。 朱元璋回头看向顾正臣,说了一番让陈宁、胡惟庸等人震惊的话:“太子都有后了,你虚长太子一两岁,是不是也应该早日让朕喝口满月酒?这次去泉州府,莫要再将夫人落在金陵,朕又不是信不过你,何必将妻子当质子,多余。” 胡惟庸、陈宁总算是感觉到了最棘手的地方,皇帝就没将顾正臣当纯粹的官员看待,而是将他当自己的儿侄看待,要不然皇帝怎么可能过问其家事? 顾正臣被朱元璋戳破也不脸红,推说怕泉州府不安全,路上疲劳等。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几人在茶楼一直坐到黄昏,大明钱庄外的队伍依旧排着长队。大明钱庄也没有关门的打算,而是挑起灯火,继续办理兑换。 走出茶楼。 朱元璋看到见有商人拿着崭新的大明宝钞欣喜不已地走出来,陈宁见朱元璋似想盘问,便主动上前拦下:“敢问这位掌柜,对朝廷印制的大明宝钞感觉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第五百二十一章 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掌柜崔辛并不认识眼前的人,还以为是其他行当的掌柜,拍了拍手中一叠崭新的大明宝钞,道:“这宝钞好得紧,色彩鲜明不说,尺寸也适合,最让人欣喜的是,皇帝也在宝钞上面,有皇帝保佑,日后生意定是越做越顺。” 陈宁有些不甘心,追问了句:“就没什么不足之处吗?” 崔辛打量了下陈宁,脸色一沉:“你这人心思忒阴暗,朝廷好好的宝钞,非要找出不好的地方?吹毛求疵,不知所谓!” 说完,崔掌柜便甩袖而去。 陈宁恨得咬牙切齿,可又不敢当着朱元璋的面发作。 朱元璋见陈宁出了丑,只是呵呵一笑,不以为然,便走入了大明钱庄之内。 五个窗口,五个柜台,全都是顾正臣画的图纸,费震找人垒砌的,因为高强度玻璃问题还没解决,柜台窗口两侧与上部全都用青砖垒实了。 柜台里面是办事的吏员、司会,每个柜台外摆放有椅子,门口还有发放牌号的吏员。 主事萧逸在柜台隔壁房间里记录与统算,听吏员通报皇帝来了,还没出门迎接,朱元璋、胡惟庸等人已推门走了进来。 一番礼仪之后,朱元璋坐了下来,看向萧逸问道:“怎样?” 萧逸取来账本,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陛下,截止目前,已兑出大明宝钞二十六万贯余,目前数额还在增加之中。” 朱元璋接过账册看了看,这账册已不再是四柱清册,而是四脚账,上下两式,上面记录了大明宝钞的出账情况,下面记录了金银铜钱进账情况。 半日时间,二十六万贯大明宝钞流至民间,这个数额已是惊人。 胡惟庸见朱元璋面带笑意,走出来说:“陛下,依臣看,大明宝钞能如此快被商人、百姓认可,顾县男功不可没,若不是他亲力亲为,定下这五版宝钞,又屡屡献策,挑出简明扼要的对外三条,想来不会如此顺利。” 朱元璋连连点头,看向顾正臣:“你虽不在金陵,可论功行赏确实少不了你。” 顾正臣感觉浑身有些发冷。 胡惟庸竟然为自己请功,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哦,明白了。 挑拨离间! 户部尚书马贵、俞浦在这里,他们忙前忙后。 宝钞提举司提举费震统揽全局,事事过问,副提举曾通协调好、审核去,这里走那里跑。 感情被胡惟庸一说,功劳全是自己一个人的,户部和宝钞提举司、大明钱庄只是干了无关紧要、不起眼的小事,这丫的不是给自己拉仇恨吗? 顾正臣当即表示:“陛下,臣可不敢邀功,要论功劳,自然是宝钞提举司费提举、户部马尚书、俞尚书最大,就连主事萧逸也付出颇多。” 胡惟庸看了一眼顾正臣,这个家伙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新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出别人的意图。 原想着分化敌对,现在被顾正臣如此一说,户部、宝钞提举司、大明钱庄话事人反而对顾正臣有了更多好感。 朱元璋对顾正臣的表现很满意:“谁的功,谁的过,朕心里有本四脚账,清楚得很。既然大明宝钞通行顺利,你也可以准备回泉州府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道:“泉州府的大明钱庄,臣估算着,至少需要二十万贯银钱与五十万贯宝钞。” 朱元璋指向费震:“这件事你来负责,户部协助。” 费震连忙答应。 泉州府作为航海特区,那里的钱庄确实需要多储备银钱与宝钞。 银钱现在并不缺,半日便存入二十六万两,可以将这笔钱转移至泉州府大明钱庄。大明钱庄总部有户部、皇室支撑,那里储备有大量金银铜,即便明日所有人想要将宝钞再兑换成金银铜钱,总部这里也能从容应对。 商人、百姓对朝廷还是有着相当强的信任,有户部、皇室的招牌在,加上朝廷不禁金银铜钱,允许自由兑换,这些都让大明宝钞成功流通。 特别是大明宝钞在制作精良程度上远远超出了宋钞、元钞,色彩、防伪、局部细节、皇帝头像等,俨然让大明宝钞成为了一种良币。 良币驱劣币,是一种本能。 虽说这种趋势还不算明显,但大明宝钞真正开始在金陵被接受,特别是除小额交易外,不允许拒收大明宝钞的规定,为大明宝钞流通在交易环节保驾护航,一些掌柜、商家最初有些抵触,生怕折本,收下宝钞之后安排伙计去大明钱庄兑出银钱。 一来二去,商户们也发现大明宝钞当真可以自由兑换出银钱,索性便将宝钞留在手中,不再频繁兑换,甚至还使用大明宝钞与人交易。 这一日,阴雨缠绵。 花竹木石间,弥漫着朦胧的凄苦。 刘基坐在椅子里,椅子就摆在门口。 看雨,一动不动。 陡然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右肋间杀出,直让刘基忍不住呻吟了声,抬起老手抚摸,右腹里面似乎有个疙瘩。 刘琏见父亲坐在门口,从外面匆匆跑了过来,埋怨道:“父亲,雨天难免湿冷,如何还能坐在此处?” 刘基摆了摆手,拒绝离开:“听听这春雨也不错,明年的春雨,怕是听不到了。” 刘琏面露悲伤之色:“父亲莫要如此说,太医说了,只要将养一阵子,总会好起来。” 刘基呵呵摇头:“你怕不是忘了,为父曾进言,治天下者其犹医乎?医切脉以知证,审证以为方。若不懂一些医术,岂有这些言论。这身体如何,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得很。给陛下送去的折子,还没批吗?” 刘琏低头。 父亲已经病重如此,写了告老还乡的折子送上去,皇帝一连几日没任何表示。 刘璟撑着油纸伞走了过来,行礼之后,道:“父亲,顾县男来访,就在门外。” 刘基眉头微抬:“三月春暮已,雨天来客稀。我这糟老头子,他人唯恐避之不及,他竟敢登门,呵呵,让他来吧。” 刘璟亲自去请。 顾正臣带着萧成进入诚意伯府,至后院,看着面黄肌瘦,一脸病态的刘基,顾正臣行礼道:“见过诚意伯。” 刘基抬手还礼,勉强笑道:“看到顾县男来,便知顾县男将离,此番来,该不会是想送刘某最后一程吧,这次可不要送我玉佩,詹同食言,我可不想食言。” 顾正臣见刘基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便点了点头:“送诚意伯一程是真的,但是不是最后一程,那就要看诚意伯自己了。” “何意?” 刘基不解。 顾正臣看了看刘琏、刘璟。 刘基抬了抬手:“你们两个出去吧,容我与顾县男说说话。” 刘琏、刘璟无奈,只好离开。 顾正臣从一旁拿起拐杖,搀扶着刘基走到书房里,待刘基坐稳之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旨意,晃了晃,塞给想要起身的刘基:“陛下恩准你归乡。” 刘基捧着圣旨,颤颤巍巍打开,铺面而来便是一句:朕闻古人有云,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这话的意思是,哪怕是绝交了也别说人坏话,除非你不是君子,哪怕是你受委屈了,受冤枉了也别喊出来,除非你不是忠臣。 “老病之身,当至故里颐养天年,共语儿孙。君臣一场,朕不舍终有怜悯,臣不舍终有别时,敕令泉州县男顾正臣护送归去,待身康体健,归至金陵与朕再谋千里外之事……” 顾正臣看过这封圣旨,典型的三段落: 第一段:我们好聚好散,别乱说话。 第二段:我曾经重用过你,你也曾经帮助过我。 第三段:你回去吧,我找人送你,再见。 刘基嘴角哆嗦了下,终没说出埋怨的话,只笑了笑对顾正臣说:“你送我回青田,这倒是一件令人快慰之事。” 顾正臣抬手:“能送诚意伯归田,是顾某的荣幸。后日清晨,我们乘船离开金陵,可否?” 刘基点了点头,艰难地起身,将圣旨搁在桌案上,然后对顾正臣肃然行礼:“多谢。” 顾正臣没有避开。 刘基直起腰杆,与顾正臣相视一笑。 这里的多谢,并不是感谢顾正臣护送,而是感谢顾正臣送来的消息。 大明钱庄开业,许多人并不看好,在这个时候哪个官员出现,哪个官员的家眷出现,皇帝都会看到。 刘基之所以让夫人去大明钱庄,是因为顾正臣差人给刘基送过口信。否则以刘基病卧在床的状态,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关注什么大明钱庄。 朱元璋是个注意细节且容易想多的人,看到诚意伯病重在床还不忘支持大明宝钞,想起来这些年来刘基的伺候与谋略,虽然这个人说话有点直,不过脑子,但他的忠诚还是有的。既然忠诚,又何必非要让他死在金陵? 出于这种心理,加上太医言说刘基去日无多,便批准了刘基回青田。 青田县在浙江处州府,挨着温州府。 顾正臣要返回泉州府,正好需要路过温州府,自温州府的永宁江入海口溯流而上,可以直接抵达青田县。 这一次送行,送的是一个将死之人。 第五百二十二章 对弈,刘伯温的点拨 三月十二日,龙江码头。 顾正臣辞别母亲,嘱托顾青青、刘倩儿好好照顾,并让岳父多注意身体。 考虑到金陵泄露情报的事一直没有个结果,朱元璋似乎忘记了这件事,顾正臣权衡一番后,将张培、姚镇都留在了金陵,在萧成、林白帆的陪同下登上了大宝船。 储兴、孟万里被调回了淮安卫,朱元璋调英武卫指挥同知陈清、神策卫指挥同知茅鼎加入水师,充任参将,受靖海侯吴祯节制,并听泉州卫指挥使顾正臣指挥。 这种双重统帅的安排并不多见,但陈清、茅鼎、张赫都清楚,靖海侯吴祯节制只是个幌子,为的是避免因顾正臣资历不足、将士不听的局面。确实,相对于张赫、茅鼎、陈清三人,顾正臣算不得什么,人家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的时候,顾正臣连字还不认识几个。 顾正臣挥手,与母亲、岳父、妹妹等人告别,与沐英、沐春、沐晟还有徐允恭告别,朱标虽然没有来,却派带刀舍人周宗送行。 相对于送顾正臣的寥寥无多的人,送刘基的人可就多了。 宋濂来了,带了门生一起。 平日里爱好做学问的汪广洋也来了。 朝廷中官员,尚书就来了五六位,侍郎七八个,其他主事、郎中更是不少。 刘基可不仅仅是诚意伯,他还是“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在文坛中的地位很高,加上他一直推崇“施德政、得民心”的治国理念,得到了不少文官的支持。 当胡惟庸也出现在码头的时候,顾正臣这才认识到了什么是政坛高手,看看人家胡惟庸,哪怕两人很不对付,彼此恨不得弄死对方,可两人竟是谈笑风生。 刘基笑归笑,说归说,可身体骨确实扛不住了,在刘琏、刘璟的搀扶下,看着一众送行之人,说出了最后离别的话:“强虏尚在,诸位当勉励之。愿大明国运隆昌,江山万年不朽。在此别过,各位——保重!” 众人作揖,目送刘基上船。 顾正臣站在船舷侧,看着那些前来送行的人,目光扫过胡惟庸时,却见胡惟庸正看着自己,脸上如同古老的井,没有半点波动。 一人在岸,一人在船。 两人对视着,无言,却似乎有许多不需要语言诉说的话语。 顾正臣看不出胡惟庸到底是什么心思,他的笑容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当官当到他这个地步,早已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 胡惟庸盯着沉稳的顾正臣,这个年轻人不是浙东人,也非淮西人,没有同乡与根基,看似不堪一击,可现如今,出身山东,远离浙东、淮西反而成了他的优势,要不然皇帝也不会选他去护送刘基归田! 年轻有为,办事干练,屡立功劳!此子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死人。 否则,中书未必自己能说了算! 顾正臣接过刘基,两人站在一起与众人挥手。 张赫命军士出航。 长橹推船离岸,顾母向前两步,想要叮嘱几句,可终究止住了话。 张希婉看到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快落下来。 将离未曾离的这一段路,最是令人痛苦。 顾正臣默默地看着码头的亲人,瞳孔里的人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消失才回过神,看向刘基:“诚意伯累了吧,船舱里已准备好了。” 刘基摇了摇头:“还请顾县男让我留在外面,看着日月星辰归家。” 顾正臣知道刘基大限已近,对张赫安排道:“让人在甲板上铺两床厚褥,让我与诚意伯露宿于外。” 张赫点头,安排人准备。 军士也细心,直铺了三床褥子。 刘琏、刘璟搀扶着刘基半躺了下来,垫着高高的枕头,刘基呼吸着江风。 顾正臣安抚过张希婉,让小荷送张希婉去船舱休息,这才走向刘基,脱掉鞋子,盘坐在另一个被褥之上,命人取来棋盘,对刘基道:“诚意伯,可有心思手谈一局?” 刘琏有些担忧:“顾县男,父亲他已是疲累……” 刘基抬手打断了刘琏:“难得顾县男有心思,你们就莫要操心了,都让开来,不要挡了我的风。顾县男,刘某可是无事一身轻,可不会照拂你的情面,输得太惨了可不准恼怒。” 顾正臣哈哈一笑:“输给诚意伯这种经纬天地之才,是顾某荣幸,又怎会恼怒。来,猜先吧。” 刘基见顾正臣抓了一把棋子,呵呵笑道:“今日恰逢双数,你我又是同行,自然只能是双数。” 顾正臣摊开,六枚棋子,果是双数,不由敬佩:“有何诀窍?” 刘基猛地皱了皱眉头,脸色紧绷起来,闷了会,从舒展开眉头:“诀窍就在于天地至理之中,所谓阴阳相生,自有定数……” 顾正臣知道刘基身体不适,但他躺着和坐着是一样的,这种痛苦不是休息就能避免的,见他痛苦之余还有心思吹嘘,不乐意了:“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蒙。” 刘基说出了关键。 顾正臣郁闷:“你如此信誓旦旦,若是猜错了该如何?” 刘基淡然一笑:“错了,那便是天时不在我。在没有分出胜负之前,顾县男,人需要一往无前、坚定如山的信念!” 顾正臣目光炯炯:“好一个坚定如山的信念,可这只是决定谁先手,若你错了,岂不是心态已失,信念已去?” 刘基拿起白棋,平静地落下:“猜错了,只是天时不在我,但我还有地利、人和。谁说没有天时,就不能依凭地利与人和取胜?纵是天时地利尽失,只要还有人和,就能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 顾正臣肃然起敬,拱了拱手:“诚意伯以为,人和可胜一切?” 刘基见顾正臣落子,便跟了一棋:“夫天在上,夫地在下,唯人和居中。居中则为统帅,说到底,天时地利不过是人和的棋子,用得好,那就是妙棋,逼人入绝境,用不好,那就是昏招,害人害己,大势难回。” “顾小子,你处事谨慎,小心为之,不也很清楚人和的道理?只是你的做派却不甚高明,得罪了不少人啊。你虽立于天之下,可失了人和,很容易便失去地利,没了地利,脚下随时可能是深渊,向前的每一步,都是临渊而行。” 顾正臣苦涩地点了点头。 自己看似风光无限,可在朝堂之上,确实无人照拂,甚至还得罪了不少人。 别看自己与东宫、皇帝扯上关系,与徐达、沐英、吴祯等人走得近,可他们不是皇室就是武将,不是文臣。 遍数朝廷中的文臣,能与顾正臣走得来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已经走了的詹同,另一个就是曾经的工部尚书、现在的江西参政李敏。 但这两个人,也只能说是与顾正臣谈得来,并不是什么“党朋”。虽说宝钞提举司的费震与顾正臣关系也不错,但他现在还没什么影响力,一个提举,比他官职高的多了去。 说到底,顾正臣在朝堂之上依旧是毫无根基,没有人和。但凡提到顾正臣的奏折,几乎全是弹劾…… “诚意伯教我!” 顾正臣肃然道。 刘基捏着一枚棋子,见周围无人,低声道:“若能教你,我又怎会乘舟归去?顾县男,你有你的际遇,也有足够的智慧与担当,我相信有朝一日,你能取胡而代之!” 顾正臣点落棋子,低头道:“一个‘将偾辕而破犁’的厉害人物,可不是我这等小人物可以招惹。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点事,为百姓,为大明,仅此而已。” 刘基哈哈笑了出来,抬手指了指岸边摇摆的树木:“你以为树不想安静?不,它想,风不让而已!你已经踏入了官场,莫要再说天真无邪之言。若没有半点准备,当疾风骤雨打来时,将是死无葬身之地!你以为现在皇帝宠信你,他日就不动你?你怕不是忘了韩国公!” 韩国公李善长! 顾正臣脸色凛然。 这位开国六公爵之首的人,朱元璋无疑是信赖有加。只是信赖归信赖,被人当靶子射了几年之后,李善长也只能黯然退离,没病也在家养病。 现在的自己就是一个靶子,谁都能来上一箭。当箭射过来的多了,老朱迟早会厌倦,会让自己离开。 除非弄几个挡箭牌,或找几个场务,赶一赶射箭的人,或者是引导他们射其他的靶子,别总盯着自己…… 只是,朝中无人。 顾正臣低头沉思。 洪武时期的官员,尤其是洪武二十五年之前的官员,基本上全是走马观花,在朝堂上当不倒翁的不是不多,而是没有…… 刘基沉声道:“没有谁可以毫无根基却久立朝堂之上的,你要想清楚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顾正臣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刘基,笑道:“诚意伯如今归去,感慨良多,没了往年时的豪迈之气啊。想当初,你可是喊出‘万里封侯,八珍鼎食,何如故乡,不须踽踽凉凉,盖世功名百战场’的英雄,如今口中怎么全是保全之道?” 刘基愣了下,旋即放声大笑起来,拍着手说:“当年我笑扬雄寂寞,刘伶沉湎,嵇生纵诞,贺老清狂。如今我笑顾县男迎风不惧——狂风大浪!” 第五百二十三章 异人背景?筹备望远镜 桑榆外,有轻阴乍起,未是斜阳。 刘基缅怀着过去,曾经的自己对元廷彻底失望,曾梦想在倒元的战争中可以觅个封侯,想想隆中诸葛,济弱扶危。 自己当初选择朱元璋,并臣服于他之下,何尝不是“济弱扶危”? 要知道,当年的陈友谅可比朱元璋强太多了,陈友谅带着船队已经到了应天城外。当时应天城内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想要逃走、投降,是自己对朱元璋说: 凡言降者或议逃者,应尽诛之。 峥嵘的岁月里,自己想当诸葛亮那样的人,辅佐明主,运筹帷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鄱阳湖的烽火连天,元廷的分崩离析…… 为了大明王朝,我刘基刘伯温也出过力,只可惜,最终只是个伯爵,万里封侯的梦终是破灭在了苍老的岁月里。 顾正臣指了指棋盘,淡然一笑:“诚意伯,天时不在你,这人和——你也没守住啊。” 刘基低头看去,不由愣住。 只顾着遐想过去,却不料被人恍了神,竟下错了棋,出了破绽,被顾正臣给盘杀了一片。 刘基丢下手中的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败给了昏招。” 顾正臣看着失落的刘基,笑道:“诚意伯有什么好失落的,说不得过个几百年,你与诸葛孔明并列,成为民间仰望的智慧化身。帝王将相多,可帷幄千里,谋略江山的刘伯温,大明只有一个。” 刘基看着顾正臣,皱眉问:“你知几百年后事?” 顾正臣摇头:“这谁人知道。但我想——应是如此。” 刘基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正臣:“我看人无数,望气有道,唯独观你不明朗,似是置身重重迷雾之内,甚至还曾对你卜卦,皆是扑朔迷离之象。病重居留金陵,依旧命我儿打探朝廷动向,尤其是关于你的消息。” 顾正臣微微偏头,审视着刘基,问道:“诚意伯想说什么?” 刘基呵呵一笑,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你很聪明,聪明到了有些时候让我们感觉自己很愚蠢,就如你打造的双人床、战术背包、婴儿车、新式炉子等等。总有种错觉,你的聪明并不是来自于你的智慧,而是来自你的见识,似乎你早就知道这些,认为它们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才信手拈来……” 顾正臣悚然一惊。 好一个恐怖的刘伯温,他似乎看穿了一切,却又自我否定,认为这些荒谬的想法是错觉! 刘基看不到顾正臣的神情,他正在低头捡拾起棋子,长长叹了口气,问道:“顾县男,你是不是遇到过倾囊相授的异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向刘基,反问道:“听闻诚意伯少时好学敏求,聪慧过人,难道这满腔经纬之术与才情,是异人相授?” 刘基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大不同,刘某少年求学,有先生,有同窗,有世人知。而朝廷对你的文书记录,最早也不过是顾家落户藤县。在落户藤县之前,你们一家人在哪里,经历过什么,跟谁有过往来,无人知晓。” 顾正臣收敛了温和,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诚意伯,不是无人知晓,而是没有人在乎小人物的生死。不说在藤县,就是在金陵内外,谁又会去记录一个老农的生死,谁会留意一个小贩来过?曾经的苦难加在了这一片大地上,我看到过死亡,也翻阅过史书,知道唯有强国盛世方不为人欺!” “不是什么异人成就了我,而是我不想看到耻辱的一幕幕上演在这一片土地之上,不想看到有人杀了汉家男儿还洋洋得意,不想看到这里燃烧着烽火,那里遍地枯骨!智慧也罢,见识也罢,随诚意伯言说,我要做的只是——辅佐皇室让大明走向盛世!你可以质疑我的出身,质疑我的学问,但不要质疑我的立场。” 异人? 这世上当真有异人吗? 这是个说不准的事,比如鬼谷子,这个家伙就很鬼,弟子五百,虽然比不上孔子弟子三千,但点几个名字全是一等一的名人,比如军事家庞涓、孙膑,纵横家苏秦、张仪,仙道家茅蒙、徐福,据说毛遂自荐的毛遂也是鬼谷子的弟子。 还有与鬼谷子齐名的黄石公,传授《太公兵法》、《黄石公略》于张良,这才有了张良辅佐汉高祖刘邦夺得天下。 不管有没有异人或隐士,都与自己无关。 在自己身后,不是某一股力量或学说的代言人,而是大明! 刘基认识到自己错了,拱手道:“是我想太多,只是你的一些举动令人匪夷,仔细思索又觉合情合理。就以四脚账册来说,看似是简单的改进,实则是一套记录、核算、稽查完整的改变,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创造出来的。” 顾正臣脸皮早就练厚了,颇有些“恬不知耻”地说:“那,你现在就见识到了。” 刘基笑了。 夜色来时,天有些凉意。 顾正臣看着睡着的刘基,扯了扯薄被,然后起身上了舵楼,对张赫问道:“陈大河、王浮屠他们都跟上了吗?” 张赫指了指西面:“所有商船都跟在后面,不会遗漏一只。” 顾正臣站在舵楼上看,借着月光也只看到了远处寥寥几艘船,不由叹道:“没办法望远,总归是有些不足。” 张赫呵呵笑道:“对谁不一样,我们看不远,敌人也看不远。” 顾正臣看向张赫,直至张赫收敛了笑意,才开口:“张指挥使就没想过,若是我们可以先一步观察到敌人,提前调整好航向,做好战斗准备,会不会更为有利?” 张赫有些茫然:“话虽如此,可了望军士只能看那么远……” 顾正臣想了想,和张赫说这些没用,于是问道:“王枝在这条船上吗?” 张赫点头:“在。” “让他来见我,现在。” 顾正臣安排下去,然后回到了甲板上,盘坐在刘基一旁。 王枝听闻顾县男找自己,连忙起身跑了出来,恭恭敬敬行礼:“顾县男。” 顾正臣示意王枝坐下,没有顾忌一旁睡觉的刘基,对王枝道:“王主事知道这次去泉州府的缘由吧?” 王枝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吏部发了文书过来,说是泉州府开海,急需在晋江城打造新的官窑烧制陶瓷以出海贸易。故此将我与一干匠人调往泉州晋江,听凭顾县男差遣。” 顾正臣没有接文书,而是认真地说:“我与王主事有过一面之缘,想来没有忘记吧?” 王枝挺直身板:“自不敢忘!” 那是在朝廷设置宝钞提举司之后不久,在句容当知县的顾正臣被调回金陵担任宝钞提举司副提举,后来他与工部尚书李敏一起到了琉璃厂,安排匠人烧制了放大镜。负责接待他们的便是自己,在那之后不久,自己就收到了皇帝“再造一批放大镜”与“禁止外流一块”的旨意。 顾正臣继续说:“在抵达泉州晋江之后,官窑起,第一件事不是烧制陶瓷,而是再造一批放大镜。” “再造,可是陛下有旨意……” “这文书上没告诉你,听凭我差遣?” “这是吏部公文,非是陛下……” “那你认为,吏部公文为何会加上这一句?” 王枝明白了。 平日调令文书绝不会加这么一句,因为该谁管是有规定的,你去当主簿,自然只能归知县管,不用多说。而吏部莫名其妙加上了这句话,显然是皇帝特意安排的。 为了打消王枝的顾虑,顾正臣还是说了句:“此事陛下已是特许。” 王枝放心下来,问:“那制造多少放大镜合适?” 顾正臣想了想,说道:“制造一批厚度不同的放大镜,一定要确保洁净里面无气泡、无颜色。至于数量,每种厚度先制造一百吧。” 对于望远镜这东西,顾正臣只知道凸透镜可以构成,但具体使用哪一种镜片,镜片厚度对使用效果的影响如何,顾正臣并不甚清楚,需要一次次组合实验才能敲定。 在王枝走后,顾正臣看向刘基,嘴角微动:“就没想着避开你,何必装睡如此深沉?” 刘基翻了个身,看着顾正臣,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是病人,睡眠很轻,还带人在这里议事?” 顾正臣指了指船舱:“你回船舱找儿子,我回船舱找夫人,如何?” 刘基躺好,看向天上的椭圆明月,问道:“放大镜是什么东西?” 顾正臣跟着躺了下来,枕着双臂:“放大镜,就是可以将东西放大。” “如此神奇?” “还有更神奇的,有一种东西叫做望远镜。” “能望远?” “自然,诚意伯要不要与顾某定个君子约定,等我制出望远镜时,你能用上它。若是食言,便是非君子。” “呵呵,这个约定,我可不敢应下啊,怕死了失约,怕活着受罪。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这条老命若是一直苟延残喘,怕是连最后的体面也留不住喽。” 顾正臣看着抚摸右腹的刘基,清楚他早已看穿了一切,这个智谋无双的老人,终没有一个风光的结局。 送一程,再一程! 直至逆流而上,抵达青田县码头。 第五百二十四章 府衙卖宅院、店铺,还放贷 顾正臣救不了刘基,两个人遇到的太晚了。 刘基清楚自己病情加重的原因,也清楚朱元璋不想自己活太久,终究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 招手,是生离,也是死别。 顾正臣没有权限送刘基回到武阳,也不能去刘基家里坐一坐,泉州府的事很多,身为知府,必须早点赶回去。 站在船上,看着刘基被两个儿子搀扶着,苍老地他连站着都已经困难。 英雄迟暮,令人痛心。 在船只行远,看不到码头时,张希婉走到顾正臣身边,轻柔地喊了声:“夫君。” 顾正臣伸出手,紧紧抓着张希婉的手,看着西面的山与河,道:“走吧,我们去泉州府。” 张希婉可以感觉到顾正臣的落寞与伤感,只是无法抚慰,只好陪在一旁。 因为逆水顶风,每一艘船都伸出了长橹,船舱里的军士或伙计吆喝着号子,富有节奏地拨动海水,船只在海面上摆动着“之”字形南下。 泉州府,晋江。 府衙二堂内站满了人,嘈杂一片。 “吕参政!” 晋江商人王戈看到吕宗艺走来,连忙行礼。 漳州商人王戈万渊、兴化商人乐白驹、建宁商人黄如玉,福州商人唐大邦等一干人纷纷转身行礼。 吕宗艺身后还跟着两人,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聂原济,泉州府同知,这位是林唐臣,泉州府通判。诸位在泉州府若有公事,大可寻他们。” 聂原济抬了抬手,消瘦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短小的胡须动了动。 林唐臣爽朗地拱手道:“愿诸位今日有所得。” 吕宗艺、聂原济、林唐臣坐了下来,看着一堂人,竟没了落座之地。 吕宗艺摇了摇头,表示歉意:“倒是府衙招待不周,原想着今日能来十几位已是不错,不成想商贾热情得很,竟涌来四十余人,听闻还有一些来自建宁、福州?” 唐大邦走了出来,笑道:“吕参政,在下是福州茶亭街的东家,去年夏日时幸得参政踏足,颇感荣光。” 吕宗艺眉头一抬,点了点头:“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倒是难为你,竟跑了几百里而来。” 唐大邦连忙说:“只要能在晋江城置办一些产业,这点辛劳还不算什么。” 吕宗艺笑了笑,将目光看向他人,正色道:“你们来这里,想来都是冲着府衙手中的店铺、宅院。但有一点需要说清楚,朝廷是否开海尚不清楚,且依据泉州知府顾正臣的安排,府衙手中的店铺、宅院一律走高价,若出价低了,这些店铺、宅院府衙不会放手,但可以租给你们,租期为两年。” 此言一出,唐大邦、王戈、黄如玉等商人脸色不禁有些难看起来。 租? 大家辛辛苦苦跑过来,可不是为了租店铺的,而是想要买下一份产业,将店铺写上自家的名。 吕宗艺看出了众人的心思,对聂原济使了个眼色,聂原济安排吏员拿出一叠纸张,分发给在场的商人。 唐大邦拿到了一份纸张,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双眼:“府前大街,中间位置三间铺子,要价五千贯?” 黄如玉低头,忍不住喊道:“府前大街南路口,两间铺子,五千贯?” 乐白驹凝眸,心头一颤:“濒临东门,五间仓库,四千贯!” 价格一个个高得离谱。 王戈原本想在府前大街买下两间店铺,可一看价格,最低的也要三千八百贯,这个价已经严重超出了众人的预期。 唐大邦喉结鼓动了几次,捏着纸张看向吕宗艺,不安地问:“吕参政,这价是不是忒高了些,福州的店铺也没这价。” 黄如玉、乐白驹等人连连赞同。 价太高。 这是泉州晋江城,一个落魄的小地方,根本不值这个价。福州城作为福建行省治所之地,人口众多,虽然谈不上什么商业繁荣,但还是有些买卖,但那里的店铺最多也就两千贯,轻易到不了四千贯。 虽说大家都是商人,可福建行省的商人比不得苏杭、金陵商人,一旦拿出几千贯钱,那是会影响其他生意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朝廷是什么态度还不明朗,皇帝是开海还是不开海,谁也拿不准。顾知府去了金陵,可他还没回来,以他在泉州府的做派,都有可能回不来了…… 大家想赌一把运气,带了钱财跑过来买个店铺、宅院,原想着花个一两千贯钱,纵是朝廷不开海也无妨,转手最多亏几百贯,不算心疼。 可现在府衙开价太高,不说钱够不够,只问一句,若是买下来朝廷不开海,这店铺该怎么整? 不开海,以晋江的这点人气与商业,想要赚回来四千贯还不得二三十年? 谁愿意在一个破落的小地方耗二三十年啊! 林唐臣站起身,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说:“诸位认为这个价高,但你们可知,一旦开海,晋江城将会在短时间内汇入大量商人,莫要说四五千贯钱,就是七八千,上万贯,也有人买!眼下仅此一次机会,错过之后,府衙不会售卖这些店铺,只租赁。” 唐大邦、黄如玉等人面面相觑。 林通判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开海之后晋江城将会成为香饽饽,短时间内地价会飞涨起来。金陵、苏杭等地的商人一旦进入,那些大户豪掷千金,确实可以出现六千贯以上的交易。 只是,前提是开海! 不开海,不进行远洋贸易,那晋江城的店铺实在是没什么价值。 吕宗艺平和地说道:“买下来,或是亏损惨重,或是盆满钵满。诸位如何定夺,大可明日再给我们结果。若是钱粮周转有问题,也不打紧,府衙允许你们找人担保或质押,府衙可以先为你们垫付钱粮,到时连本带息偿还便可。” “这——” 王戈、唐大邦等人郁闷不已。 府衙竟还放贷? 官府放贷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比如苏州府遭灾了,朝廷给他们贷米,这就是典型的放贷行为。还有唐宋时期的青苗法,本质也是放贷。 吕宗艺起身:“店铺虽贵,可租金便宜,两年租金四百贯。当然,两年之后可不是这个价了。我等公务繁忙,就不留诸位了。” 唐大邦、黄如玉等人只好行礼离开。 原本显得拥挤与嘈杂的二堂,陡然之间变得宽敞、安静。 吕宗艺看向林唐臣:“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吧?” 林唐臣肃然道:“吕参政放心,府衙已召集了晋江城内所有商户,告知了他们莫要轻易出手卖出店铺与宅院,城中百姓也安排人告知到位。” 吕宗艺点了点头:“至于他们能不能抵得住这些商人的诱惑,那就看他们自己了,府衙已尽到了职责。通传下去,但凡房契,无论是宅院还是店铺,卖家必须写一份自愿买卖文书。” 林唐臣点头。 已经告诉他们可能会开海的消息,至于他们如何选择,那是他们个人的事。 唐大邦、黄如玉等人离开府衙之后,各自回了客栈,回头一想,自己来泉州府是为了置办店铺和宅院的,并不一定非要从府衙手里买,那些开着门的、住着人的任何店铺、宅院都可以买卖,虽说这些他们手中的店铺地段有些比不上府衙手里的,但胜在价低。 何况经过这些年的折腾,许多商人早已到了极限,他们资金已所剩不多,真是虚弱时,只要给他们一些银钱,这笔买卖还是做得成。 果然,唐大邦与府前大街的粮铺东家商议再三,最终以一千八百贯买下了其店铺。黄如玉只花费了两千贯买了一家布行铺子…… 陈言璇站在府前大街,看着笑容满面离去的商人,眉头微皱。 管家陈归跑了过来,道:“少爷,打探清楚了,府衙准备售卖一批店铺,只是无奈价高,外地商人便打起了这里商铺东家的主意。” 陈言璇看向陈归:“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之人,他们涌入晋江城,想来开海之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陈归摇头:“听说府衙也没准信,自从顾知府离开之后,所有人都盼着他回来能带个准信。谁知顾知府没回,朝廷尚未表态,府衙却先出售起店铺来,还允许欠贷。” 陈言璇抬手摸了摸下巴,抓了抓稀疏的胡子,目光投向府衙方向,沉声道:“走吧,我们去府衙。” 陈归愣了下,连忙拦住:“少爷,就咱们家那点银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这街道旁的店铺最低也要一千贯以上,我们可拿不出来。” 陈言璇推开陈归:“谁我少爷我想要店铺的,我想要的是府衙手中的——塔子楼!” 陈归差点晕倒。 塔子楼? 那可是卜家在晋江城内最大的酒楼,卜寿办寿宴的时候都选择在那里。那就不是寻常店铺的价,想要拿下那座楼,没一万贯也要八千贯。 可陈家——连八百贯都拿不出来。 陈言璇不管这些,径直走向府衙,对衙役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被引入二堂之外。 吕宗艺正在二堂处理公文,听闻有人想要买塔子楼,便命人将陈言璇请来,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吕宗艺微微凝眸,问道:“你是何处商人,竟有买下塔子楼的底气?” 陈言璇恭恭敬敬行礼,肃然道:“在下同安商人,汀溪窑场少东家陈言璇,愿与吕参政商议购买塔子楼一事!” 第五百二十五章 陈言璇:我想空手套白狼 汀溪窑? 吕宗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起身走向陈言璇:“据我所知,汀溪窑早已熄火。” 陈言璇浩然道:“关了的门可以打开,熄了的火如何不能点起来?汀溪窑场只要还有人在,那就是不死不灭。” 吕宗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陈言璇,年轻一辈中,像他如此自信的可不多。 汀溪窑场延烧宋元两代,烧制了海量的青瓷、白瓷及青白瓷,还有黑釉及酱釉瓷,是南方青瓷中的翘楚。宋元的出海船只,不少船只都载着汀溪窑场的瓷器。 只是元后期,战乱频频,民不聊生,海上不安全,汀溪窑场只能走向衰落并最终熄了火。大明开国前几年没什么人出海,后来朝廷禁海,汀溪窑场更没了再开的机会。 陈言璇注视着吕宗艺。 汀溪窑场曾经是官窑,后来没落了成了陈家产业。 爷爷在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好一座窑场,可惜了”。为了弥补爷爷的遗憾,陈言璇立志重开汀溪窑场,只是现实残酷。 原以为一切就此结束,汀溪窑场无再开之时,陈言璇却听闻到了水师出海经商,并带来了大量香料等贸易品的消息,后来又听闻,泉州知府顾正臣有意说服皇帝开海,已前往金陵。 顾知府还没回来,泉州府衙便传出了公开售卖晋江城店铺、宅院的消息,这被很多人理解为朝廷开海的征兆,所以各地商人闻风而动。在这种背景下,陈言璇到了晋江城,只不过苦于家产不足两千贯,连去府衙二堂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看其他商人的动作就知道,他们不打算从府衙手中入手店铺、宅院,而是选择用低价从晋江人家、商人手中购置。 陈言璇理解那些商人,在没有明确开海与否的情况下,花大手笔置办产业确实冒险,可这群商人的举动是“退而求其次”,最好的地段,最好的店铺,最好的酒楼,大部分都被卜家等一干人占据,现在全捏在府衙手里。 “其次”比不上“最好”。 吕宗艺安排吕常言上茶,在陈言璇落座之后问道:“陈东家,塔子楼是整个晋江城最好的酒楼,你想要它可不容易。” “多少?” 陈言璇问。 吕宗艺伸出了两根手指,沉声道:“两万贯!” 陈言璇脸色微变。 这个价,着实高。 略一沉思,陈言璇起身道:“没问题,陈家要了!” 陈归几乎昏厥过去,手脚冰凉。 吕宗艺有些意外,深深看着陈言璇:“这里是府衙,开不得玩笑。” 陈言璇摇头:“并非玩笑话,塔子楼我要了!只是需要全额赊贷,五年之后,连本带息,悉数奉还!” 吕宗艺哈哈笑了声来,转身回去坐了下来,摆了摆手:“年轻人走吧。” 全额赊贷,不就是想空手拿走塔子楼? 想占府衙的便宜,也没这个占法。府衙可以贷给商人一部分银钱,比如两成,最多不过四成。 想全让府衙出钱,塔子楼归你,想啥呢? 陈言璇见吕宗艺不信任自己,上前一步道:“吕参政,只要将塔子楼交给我,五年之后我定能清账。五年之后,塔子楼可以抽出每年利钱的一成给府衙,以资教育!” “走吧!” “拿出两成!” “走!” 吕宗艺脸色一沉。 吕常言挡在陈言璇身前:“老爷要办公,莫要再打扰了。” 陈言璇无奈,只好离开。 陈归走路都有些踉跄,拉着陈言璇的胳膊:“少爷怎可如此大胆,且不说吕参政不答应,就是答应了,我们也不敢如此冒险啊。若是朝廷不开海,我们砸锅卖铁也赔不出如此多银钱!” “朝廷一定会开海!” 陈言璇坚定地说。 陈归有些疑惑:“何以见得?” 陈言璇严肃地看着陈归:“别人办不到的事,顾知府定能办到!我们去港口,我有一种直觉,顾知府会从海上回来,到时候直接与顾知府商议!只要拿下塔子楼,我们就能有足够的银钱重开汀溪窑场!” 陈归想要阻拦,却很是无力。自己毕竟是管家,他是少爷。 府衙手中握着的宅院、店铺,最终因价高一个也没出手,对这个结果吕宗艺并不着急,只要顾正臣带来开海的消息,晋江城将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地方,不愁卖不出去。 虽说聂原济、林唐臣已经到任,可吕宗艺依旧有些吃力,想起顾正臣曾以一己之力支撑整个泉州府,吕宗艺总感觉后生可畏。 这一日,通判林唐臣找到吕宗艺,道:“七县都送来了消息,稻谷长势良好,并无虫害,预计夏日丰收。因为亩数增长,今年夏收较之往年可能会多增四成。” 吕宗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赞道:“顾知府以免秋税、夏税之策,换民主动垦荒、扩大耕种田亩,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如今七县百姓安泰,当真令人快慰。” 林唐臣点了点头。 说神来之笔确实没错,泉州府百姓被盘削多年,被税赋压得无法喘息,突然有机会可以免了一年的两税,谁还不拼一把? 不过这种做法其他府可不敢效仿,也无法效仿。 泉州府敢这样做的底气是因为查抄了太多赃款,名义上免去了泉州府百姓的两税,实际上泉州府该给朝廷的税赋一勺米也没少。 林唐臣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惠安知县成乐官发文书,说惠安县百姓疲惫过甚,困苦已久,请示府衙能否再减免一次夏税,以充实百姓米仓。” 吕宗艺皱了皱眉,接过文书看了看,有些不悦:“成乐官此举让府衙很是为难啊。” 林唐臣苦涩地说:“可不是,惠安知县这么说,一旦消息传出,那同安、永春、德化等知县,谁都可以用这种理由请求再次蠲免夏税。府衙若只蠲免一地,又会对其他百姓造成不公,若不蠲免惠安,又有些于情不合,那里被时汝楫搜刮多年,确实是七县中最苦。” 吕宗艺将文书搁在一旁:“依我看,这种事我们还是不要做决定,等顾知府回来再定也不迟,出了岔子,你我担不起啊。” 林唐臣心头有些惊讶。 吕宗艺可是参政,他都担不起,那顾正臣能担得起? 不过林唐臣来泉州府已经有段时日了,听闻过不少关于顾正臣的事,尤其此人手握“先斩后奏”特权,将泉州一府七县的官杀了大部,并推养廉银,凭一人之力,强势将泉州府官场风气从浑浊转为清明。 此人做了许多违背朝廷规制的事,还与行省官员对峙过,结果还能活得好好的,可见其能耐非凡。 林唐臣有些担忧地问:“吕参政,顾知府离开泉州快两个月了吧,如此长的时间还没回来,会不会金陵有变故?” 吕宗艺也拿不准。 毕竟顾正臣带了一堆贸易品回的金陵,这种事瞒不住的,朝中官员免不了吐口水。 口水多了,能淹死人。 顾正臣能不能安然度过风波,说服皇帝开海,这事谁都不敢打包票。 “京师文书!” 承发房黄识读匆匆跑至二堂,将文书呈送到吕宗艺的桌案上。 吕宗艺、林唐臣有些紧张,聂原济也匆匆跑了过来,不少吏员站在门外,等待着消息。 拿起文书袋,吕宗艺小心地检查过后拆开,看着里面的文书,面色凝重地打开,瞳孔猛地放大。 林唐臣、聂原济着急不已,催问何事。 吕宗艺坐了下来,沉声道:“中书传来的文书,遵陛下旨意,为推大明宝钞通行天下,设泉州府大明钱庄。让泉州府衙就近选址,限期一个月完成相关营造。” “大明宝钞?” 聂原济、林唐臣对视一眼,齐声问:“还有呢?” 吕宗艺将文书放了下来,皱眉道:“还有德庆侯廖永忠护送一万零四百百姓入泉州府户籍,要求泉州府衙于五月二十日之前做好安置事宜。” 聂原济连忙问:“顾知府的事呢?” “没有。” 吕宗艺皱眉。 聂原济、林唐臣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朝廷文书没提顾正臣,说明他至少没被贬官调离,还是泉州知府。可不提顾正臣,也没提开海的事,说明开海的事朝廷没答应。 不开大海,泉州府想要成为繁荣富庶之地,太难了! 吕宗艺黯然叹息,对聂原济、林唐臣说:“按照文书中的要求,选址大明钱庄,征匠人抓紧营造。另外安置百姓之事,安置……” 聂原济看着重复“安置”两个字的吕宗艺,顿时明白过来什么,目光炯炯:“这些百姓一定是顾知府要来的,兴许,朝廷已经恩准开海了,只是没有走公文!” 林唐臣思索了下,问了句:“这些百姓会不会是朝廷拒绝开海之后的安慰,以增泉州府政绩?” 刚点燃的小火苗,顿时被泼了冷水。 吕宗艺、聂原济也拿不准了。 赵三七跑到二堂,急切地喊道:“惠安县传来消息,发现南下船队,顾知府似在其中!” “来了!” 吕宗艺起身,连忙喊道:“去泉州港!” 有些事,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第五百二十六章 泉州特区,三年之期 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一悔站在码头之上,翘首以盼的样子似是等待归人的妇人。新上任的副提举苏先秦也差不多,都在看着港口外的大海。 苏先秦是晋江县人,曾是市舶司吏目,后因为不愿同流合污,被迫离开。赵一悔将其请了出来,并经吏部任命,成为了泉州市舶司副提举。 开不开大海,苏先秦比赵一悔更渴望知道结果。 苏先秦今年四十一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活不了多少年了”,渴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泉州府从破败中走出来,也好死个瞑目。 赵一悔知道苏先秦并非做作叹息,他这一脉祖上四代就没一个男丁活过五十的,这似乎是命运的诅咒。 “船来了!” 苏先秦看到了船帆,连忙喊道。 赵一悔紧张地踮起脚尖,看到之后,心头更多了几分不安:“开海应该是朝廷大事,按理说应该以文书送来消息才是,如今市舶司还没收到一份关于开海与否的文书。” 苏先秦刚想说话,却听到了身后有动静,吏目黄正文匆匆跑了过来,急促地说:“吕参政、聂同知、林通判带人来了。” 赵一悔回头看到吕参政等人,连忙带人上前行礼。 吕宗艺摆了摆手,看向港口水面:“莫要行礼了,确定顾知府在船上吗?” 赵一悔愣了下,感情你们竟还没确定好消息就跑过来了? 府衙都不知道,我们哪里知道…… 吕宗艺也想确定消息,可没时间啊,只好先来,好在很快众人便安心下来。 十二艘大福船浩浩荡荡,而在其之后,还跟着更庞大规模的海船,很显然,那些海船并非水师所有,既没有挂战旗,也没有军士。 “二十多艘海船,这应该是准了吧?” 吕宗艺点数一番,对聂原济、赵一悔等人说。 聂原济重重点头,认真地说:“若只是大福船回来,事还不好说,但如今有商船跟来,结果已很是清楚。” 赵一悔紧张到手心发汗:“没有看到顾知府拿出开海旨意之前,再多揣测也会有变数。” 顾正臣站在船头,海风从身后吹来,扯起衣角,送来暗香。 张希婉抬起手,遮在眉头看着泉州码头,问道:“这就是泉州港,丝毫看不出史书里记载的繁华。”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啊,史书留下了空白,这里的落寞无人知晓。不过,它们清冷的日子该结束了,当一场大的祭祀之后,这里将迎来巨变。” 张希婉放下手,笑道:“似乎有不少人迎接夫君,妾身先回避。” 顾正臣抬手拉住张希婉:“回避什么?我家娘子又不是见不得人,在这里便是,来的多是官员,你还是需要见一见的,日后这些官员的家眷,便需要你来联络走动了。” 张希婉见顾正臣坚持,也不再说什么。 萧成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在吕宗艺身旁有两个陌生人,想来应该聂原济、林唐臣。”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码头上的人。 同知聂原济、通判林唐臣,他们来了也好,接下来的泉州府很忙,有两个帮手总好过自己一个人。 船只缓缓靠岸。 顾正臣伸手揽住张希婉的腰,张希婉刚想说话,就感觉船只一晃,若不是顾正臣搀扶,怕会失稳摔倒。 “走吧,我们下船。” 顾正臣见船已放下横板与绳梯,拉着张希婉走上横板,若不是顾正臣在一旁,张希婉怕是不敢走。 横板接码头上木梯架,顺着木梯架走下。 “顾县男(顾知府)!” 吕宗艺带人行礼。 顾正臣还礼:“吕参政,诸位安好!” 礼仪之后,吕宗艺介绍了聂原济、林唐臣,赵一悔介绍了苏先秦,顾正臣一一认过之后,对众人说:“这是内人张氏。” 张希婉款款行礼。 吕宗艺拱了拱手,笑道:“顾县男得此佳人,好个福气。” 张希婉有些羞涩,含笑应对几句,便对顾正臣说:“夫君,妾身先随他们去前面候着。” 丫鬟小荷与张希婉在林白帆等人的护卫下先行一步。 此时张赫、陈清、茅鼎也已下船,顾正臣引见一番。 赵一悔提议道:“外面多少有些热,不妨到观海院里坐一坐?” 所谓的观海院,其实就是市舶司设在港口的一座不算大的院子,那里修有一座了望阁楼,对着大海。 顾正臣欣然答应,众人进入院中。 吕宗艺、赵一悔等人都没说话,一个个等待着顾正臣。 顾正臣站在阁楼台阶上,看着众人,看了一眼萧成,萧成了然,从随行包裹里取出一封圣旨递给顾正臣。 吕宗艺暼了一眼萧成的包裹,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四个圣旨? 娘的,啥时候圣旨还带批发的了? 顾正臣双手托举圣旨,众人行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海患频仍,本不欲开海通外,仅以使臣往来结好为宜。然泉州知府顾正臣游说再三,兼有魏国公徐达、靖海侯吴祯等人从旁作保,特设泉州特区,准开海经商。开海所得商税、利钱,八成缴于户部,两成留用地方……” “泉州特区一应事宜,悉决于顾正臣。泉州特区以三年为期,三年内若百姓受其害,地方无所成,朝廷无所利,则停罢泉州特区,并罢泉州市舶司……” 顾正臣威严地宣读着。 泉州特区! 吕宗艺眉头一皱,旋即舒展开来。 顾正臣在金陵定遇到了不小阻力,经过反复游说进言,这才得到了皇帝有限开海的旨意。仅仅设置泉州特区,意味着其他市舶司、其他沿海地带并不具备远航的条件,不允许私自出海。 不过这是一个好现象,朝廷能让开海经商已经是极好之事,开了一个好头。 吕宗艺相信,假以时日,泉州港取得傲人的政绩时,朝廷不会拒绝多开几个特区。 赵一悔听到“钦此”之后,重重地叩头:“谢皇帝隆恩!” 开海了! 终于,终于可以再次迎来大海! 泉州市舶司,泉州港,泉州府将迎来巨大的改变! 苏先秦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无人问津的泉州府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热闹之地,消失不见的商人将会在这里集结,港口上寥寥无几的孤独将会被招展的船帆赶走。 聂原济、林唐臣是第一次见识到顾正臣的厉害。 一句“泉州特区一应事宜,悉决于顾正臣”,这简直是封疆大吏,别说行省,恐怕是朝廷派来几个官员,只要拿不出旨意也无法干涉泉州特区的运作。 顾正臣收起圣旨,对起身的众人说:“诸位,虽说朝廷设了泉州特区,准许进行远航贸易,但你们要切记,朝廷只给了三年。三年之内泉州府若没有惊人的起色,那泉州府的未来,所有沿海地带的未来,都将断送在我们手中!” “泉州特区看似光荣,是个机遇,但同时它也是个重任,背负不起来,我顾正臣是罪人,你们也一样,都是历史的罪人!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泉州府会很忙碌,你们也会很辛苦!若有人无法负重前行,想要做个清闲的差混日子,现在就请站出来,顾某可以请他离开泉州府!” 掷地有声的威严,令在场的官吏不由得感觉肩膀一沉。 旨意说得很清楚,泉州特区不成,那泉州市舶司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一旦罢了泉州市舶司,那广州、宁波两处市舶司也会不保,大明开海的希望也就随之破灭。 这件事关系无数人,无论如何都得抗住这份使命!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官吏,见没有人站出来,肃然道:“我希望你们记住此时此刻的决定,日后若是觉得扛不住了,受不了了,那就给我咬着牙,倔着骨继续扛!牙没咬碎,骨没折断,谁都不能退!你们行不行?” “行!” 众人被顾正臣的话所感染,饶是陈清、茅鼎这些武将,也被深深震撼。 丫的,这也就是给在场的人说,若是换个场景给军士说,军士岂不是要杀疯? 陈清看着顾正臣,头偏向张赫,低沉着嗓音:“他有着动员、鼓舞人心士气的能力,皇帝将他任命为泉州卫指挥使不无道理。” 张赫很想告诉陈清,他可不是一卫指挥使那么简单,但这些话不能说,只好回道:“千万莫要小看他,更不要犯错。他可不会讲什么情面,该杀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你应该听说了,泉州卫指挥佥事周渊的脑袋被他挂在了旗杆上立威……” 陈清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反驳。 顾正臣在泉州府有“先斩后奏”这种事并不是秘密,朝堂中已传开了。如果当真栽在他手上,证据确凿,他很可能会拔刀杀人。 在观海院中,顾正臣对赵一悔、苏先秦等人说:“既然开海消息已确定,那市舶司就应该做好码头修缮事宜,所有废弃的码头需要重新启用,另外港口的房屋、库房早已被元末战火烧毁,现在需要重新营造……”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为事,当争朝夕! 第五百二十七章 雷厉风行,征调徭役 顾正臣的雷厉风行给了聂原济、林唐臣、苏先秦等新到任官吏很深印象。 事情定了,立马安排。 市舶司需要什么人手,多少人手,报上来,府衙来征发百姓服徭役。 走出观海院,顾正臣安排张赫、陈清、茅鼎等带军士留守泉州港,协助泉州港修缮、营造等事宜,并安排军士做好日常游弋警戒,避免海寇袭扰伤民。 在泉州港事宜安排好之后,顾正臣与吕宗艺等人上了马车,朝晋江城而去。 马车内。 顾正臣与张希婉商议着:“胡叔跟着来船队到了泉州府,还带来了一批商人,顾诚、胡恒财应该还留在泉州府,我不便出面,你让顾诚好好招待他们。” 张希婉含笑,轻声道:“胡叔也不算外人,这些年没少帮衬青青和倩儿妹妹,这些事你放心,我会安排顾诚做周到。” 顾正臣抓着张希婉的手,刚想说话,就感觉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有人拦路。” 萧成在马车外通报了声。 顾正臣皱眉,拉开帘子说:“问一问是有冤情还是其他。” 萧成还没差人去问,陈言璇已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顾知府,我是同安商人,想要买下塔子楼!” “塔子楼?” 顾正臣沉思着,看到萧成戒备起来,目光冷厉,侧头看去,只见吕常言走了过来。 吕常言行礼道:“顾知府,说话之人是同安汀溪窑场的少东家陈言璇,前段日子到府衙找到吕参政,言说买下塔子楼,却荒诞到不出一文钱。吕参政以为其是个疯子,便不予理会。” 顾正臣笑道:“有意思,在这里竟还能碰到空手套白狼的聪明人,萧成,差人告诉他,明日下午至府衙。” 萧成不理解顾正臣的安排,让人传去话。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晋江城,张希婉撩着帘子的一角看着,秀美微蹙:“夫君,这里当真是泉州府治之地,怎么看着连句容都比不上。” 顾正臣闭目养神:“句容是小地方,大的战乱没有几次。可这里曾经有过十年战乱,加上陈友定割据一方,朝廷发兵讨伐,好不容易安定了,又有贪官污吏横行,年年月月盘削。你不知道,有一个富农只因为被征徭役入府衙养马,结果没多久家产便被掏空甚至还负债累累……” “怎么会这样?” “人性的贪婪不择手段,手里握着一点权不将人当人看的大把大把存在。没办法,根已经烂了,人心已经涣散了,不得已夫君才在泉州府大开杀戒,若非如此,这一片土地没人听府衙的话,没人信府衙的话。” 张希婉看着这里的百姓,从街上跑的女童穿得破破烂烂,男童还光着屁股,赤着脚,一些老人背佝偻得让人怀疑腰被打断了…… “到了。” 顾正臣先下了马车,将张希婉接下来。 府前大街做买卖的商人眼尖,看到顾正臣回来,喊了一嗓子:“顾青天回来了!” 被围观了。 张希婉看着蜂拥而来的百姓,一些商铺的掌柜甚至连买卖都不顾了,一个个看着自己的夫君。 什么是好官? 张希婉认为好官不需要官府来定,应该由百姓来定。 百姓认为他好,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百姓认为他坏的,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有为民做主,为民谋福,才配得上“父母官”这三个字。 而自己的夫君,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句容得人心,在泉州府一样得人心! 顾正臣抬起双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笑道:“两件事,第一件事,顾某还是泉州知府,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晋江城百姓顿时欢呼起来。 这里的百姓知道顾正臣的好,自他治理泉州府之后,再没有什么吏员敢乱踹门收钱,没有五花八门的税目,连百姓都变相免了一年税赋。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府衙主事之人突然换成了吕参政,后来有消息说顾知府去了金陵,晋江百姓很担心顾知府会被朝廷惩治。 如今听顾正臣亲口说没事,继续任泉州知府,众人自是安心。 顾正臣摆了摆手,对众人说:“第二件事,陛下恩准,特许泉州府一地,试行开海之策。诸位,现在是四月,虽是泉州府的夏日,但在我看来,这是泉州府的春日!你们有什么盘算的,可要抓住机遇,这晋江城啊,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众人听闻后不由得更是兴奋,一个个笑容满面。 顾正臣没有打扰百姓的欢喜,开海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明白。 进入府衙,黄斐、林威、赵三七等一干吏员、杂役纷纷见礼。 吕宗艺将知府印信交还给顾正臣,然后说:“既然你回来了,我就该回行省衙署了。” 顾正臣谢过吕宗艺。 吕宗艺想起什么,说道:“高晖高参政已经官复原职,当初他帮卜家,并无利益往来,只是被蛊惑,加之你所作所为出格……” 顾正臣略一沉思,问道:“高参政清廉,这是好事。若有机会,我会当面给他请罪。” 吕宗艺哈哈一笑:“请罪倒不至于,他为人蛊惑屡屡出手,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太过恰当,不由人不怀疑。只是顾知府,高参政虽为人清廉,可这里——并不大……” 顾正臣看着吕宗艺拍着肚子,明白他想告诉自己高晖气量小,很可能记仇。 对于高晖,顾正臣并不在意,在送吕参政上了马车之后,突然问道:“吕参政,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吕宗艺很好奇。 顾正臣严肃地说:“为何高参政被关押泉州府衙那么久,其子高东旭一次也没露面?” 吕宗艺凝眸。 顾正臣放下帘子,拱手送别:“吕参政,路上小心。” 吕宗艺靠在角落里,满腹心事,许久才叹了句:“回去之后没清闲日子喽。” 萧成看着笑意盈盈的顾正臣,问道:“卜家案已经结了,高晖被证实清白,事情应该结束了吧?” 顾正臣给了萧成一个灿烂的笑脸:“谁知道呢。” 萧成无语。 因为吕宗艺的尽职尽责,泉州府衙并没有堆积多少事,这让顾正臣轻松不少。但摆在顾正臣面前的事依旧有很多,顾正臣召集府衙官吏,安排道:“德庆侯带一万余人将会于五月二十日进入泉州府,百姓安置事大,时间又紧,此事由通判林唐臣负责,准征调百姓三千,于泉州卫以东一里处荒地选址营造居所……” 考虑到进度与时间,顾正臣再次将双层床引入。 顾正臣看向聂原济:“往日泉州港直属行省与中书,现如今归府衙管。江防、水利本是同知职权之内事,你来负责泉州港码头修缮、建筑与仓库等修建,规划上需要合理,我要亲自过目,准征调百姓一千,同泉州港水师一起营造……” 聂原济肃然领命。 顾正臣正色道:“朝廷下达了文书,大明宝钞通行天下,各府先行建起大明钱庄,此事由本官亲自负责,征百姓三百。百姓安置、泉州港、大明钱庄,合计需征用百姓四千三百。这次征调民力,只征调晋江、惠安、同安三县百姓,征调文书本官来拟写……” 一桩桩事扑面而来,整个府衙随之而动。 唐大邦正在指挥伙计收拾店铺,黄如玉带了个伙计走了进来。 黄如玉见到唐大邦打了招呼,直言道:“顾知府回来了,你听到消息了吧?” 唐大邦重重点头:“自然!” 黄如玉搓了搓手,踱步道:“我们低估了局势,朝廷不是允许全面开海,只是允许泉州府开海!换言之,这里将是大明唯一朝廷许可的出海之地!用不了多久,其他地方的商人听到消息之后便会聚在泉州府!这里的房屋,店铺,酒楼,不出三年便会翻几番!” 唐大邦多少有些后悔:“可惜了,若知是这个局面,府衙手里的那些好的地段与店铺说什么都要拿下来!不说后面生意红火可期,便是捂在手里,这店铺也捂出金子了!” 黄如玉叹了口气。 那些好的店铺没有买下来确实亏,可谁有胆略冒那么大的风险? 没有一个人! “唐东家,这店铺还给我们吧。” 粮铺东家黄禄走了进来,后面伙计还抬着几口箱子。 唐大邦看黄禄找了回来,断然拒绝:“黄东家,这笔买卖交易已是完成,我们各自找了中人,在府衙过了店契,现在想拿回店铺——不太好吧?” 黄禄脸色一变,说道:“这店铺我卖给你一千八百贯,我现在用两千贯买回来!” 唐大邦呵呵笑了笑,摆手道:“别说两千贯,便是五千贯这店铺也不卖。黄东家,莫要忘记,你在府衙可是签了自愿售卖文书的,这笔交易有官作凭。” 黄禄想死的心都有了。 府衙吏员劝说自己有可能开海,让等一等再考虑。可自己担心一旦开不了海,这店铺可就不值一千八百贯了,就是一千贯也不值。 财迷心窍之下,自己卖掉了铺子。 谁成想,今日竟传来泉州府开海的消息,这里迟早会变得寸土寸金,只一千八百贯卖掉简直是亏到姥姥家! 就在有人后悔不已,有人欢喜庆幸时,府衙的衙役带着告示奔赴惠安、南安县衙,晋江县衙距离府衙不远,让他们来一趟便是了…… 「感谢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与难得自在应如是两位兄弟打赏,惊雪谢过。」 第五百二十八章 三万贯的塔子楼 惠安县城。 农夫林二鞋挑着米担子,与同乡的林大篓同行。 看着林大篓推车上的三袋子米,林二鞋忍不住羡慕:“还是你家打的稻谷多啊。” 林大篓哈哈大笑,浑身充满力气:“活了四十三年,娘的,咱也能推着车卖一次粮了。昨日还去坟上给老爹絮叨了,也不知道他信不信这回事。” 林二鞋知道林大篓的父亲,被元廷征发去造船,因为疲饿病交加,做事慢了被活活打死了,那时候林大篓还不到二十。 “我说二鞋哥,你家男丁也太少了吧,看看咱,三个娃,别看老三还没成丁口,有的是力气,去年垦荒时那小子一个人便垦了两亩地,比牛还壮实,就是吃饭吃太多了,让他娘心疼……” “哈哈,不吃饭哪来的气力干活?” 林二鞋羡慕不来,自家婆娘不争气,生了一个娃就没动静了。 “城门口好热闹。” 林大篓有些惊讶。 林二鞋看去,只见城门口围了数十人,一个个仰着头看着什么。 “有告示,走去看看。” 林二鞋、林大篓加快了脚步,接近人群时,就听到有人在里面喊道:“这是府衙发来的征徭役告示……” “征徭役?” 众人听闻,一个个脸色大变。 就连林大篓、林二鞋也止不住害怕。 如果说税赋是三袋粮压人,那徭役便是十袋粮压人。很多百姓家其实能扛得住一般税赋,但扛不住徭役的折腾。 徭役就是处力气干活,朝廷给口粮,看似简单,实则水深火热。 明明一日该给三斤口粮,可发到手里的,能有半斤就不错了,吃饭又没什么油水可言,靠着半斤粮下死力气干活,谁能扛得住? 干活慢了挨鞭子,病了挨鞭子,抱怨几句还是挨鞭子,甚至有些官吏借此机会索取好处: 想干点轻松的活计吗?想的话就要学会做人。 不想啊? 那什么,你去搬石头、挖淤泥,干不完不准休息。 往年府衙征徭役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套,自从顾知府上任之后,便摁住了所有徭役事,去年冬日、今年春日都没有征徭役。 百姓爱戴顾知府就在于这里,他懂百姓苦,吝惜民力。 一个百姓喊道:“听闻顾知府去了金陵,这是谁发的文书?” “是啊,是谁?” “都别嚷嚷了,这是顾知府发的文书。” “不可能!” “确实是顾知府发的,这上面留了名。我说你们能不能听完了再嚷嚷,老子的棺材铺可没人看着。” 黄掌柜郁闷不已,指着告示喊道:“府衙告示:朝廷设泉州特区,准开海贸易,为兴修港口、仓库、民居,于晋江、惠安、同安三地共征用百姓四千三百人。为避免徭役害民,此番征招以自愿为主,若人力不足,再行强征……” “征民为事,日给米三斤,清晨发米,米不到位可不动工,但有克扣少给,可前往知府衙门告状。为体恤泉州府百姓,满一个月工者,给钞钱三百文,挑出力最者五百,给钞钱五百文……” “此番征民,若无府衙公告,地方县衙不得强行摊派征民。愿为事做工百姓,当于四月十日午时至晋江西门外登记造册,人满为止。顾正臣愿三县百姓与泉州府同心聚力,重现泉州府辉煌!” 林二鞋看向林大篓,震惊不已,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刚刚没听错,不仅给粮,还给钞钱?什么是钞钱?” 林大篓喉结动了动,抬手擦过鼻尖:“钞钱,应该是宝钞和铜钱吧,不过没听说朝廷发宝钞。这不是要紧的事,娘的,给足粮食还给钱,不敢想啊。正说此时地里不忙,收稻还得一个多月,带三个崽子去一趟,一个月少说也能弄来一贯钱啊。” 林二鞋有些不敢相信:“这能是真的吗?” 林大篓弯腰,抬起推车,呵呵道:“顾青天回来了,也只有顾青天才如此爱民,你没听到,自愿去啊。若不是顾青天,县衙早就摊派过来了,谁还管你死活。” 林二鞋重重点头,看向那贴在城墙上的告示,虽然认不得字,但从旁边人口中得知,这确实是顾知府亲自拟写的告示。 “只要是顾知府让咱们去的,那咱们就去!”林二鞋挑起担子,补了句:“将儿子也带上!” “你确定不是为了钱?” “滚……” 一纸告示,震惊晋江、同安、惠安三县,消息疯传,不到一日,许多百姓就知道了府衙征徭役之事。与往年愁眉苦脸的景象不同,不少百姓家走门串户,准备结队前往晋江城。 泉州开海的消息随着三地告示传播开来,速度之快,令人震惊。 翌日下午。 陈言璇再次进入府衙二堂,与上次不同,这次对面的人不再是吕宗艺,而是顾正臣! 面对年轻的顾知府,陈言璇恭敬地行礼。 顾正臣打量着陈言璇,笑道:“你是汀溪窑场的少东家?” “没错。” 陈言璇回道。 顾正臣示意陈言璇坐下,然后问道:“汀溪窑场,本官听闻过,以青瓷、青白瓷为主,虽然那里也出产白瓷,但始终不如德化白瓷。去年本官去过一趟德化,拿到了一尊观音白瓷,可谓极品。” 陈言璇没有避讳,直言道:“前两年我也曾到访过德化窑,那里出产的白瓷,温润乳白,如脂如玉,确实当得起极品之名,非汀溪窑场可比。然白瓷有白瓷之美,青瓷有青瓷之美,汀溪窑制出的青瓷、青白瓷,同样曾远销他国。”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说:“府衙想要出手一批店铺、宅院,只可惜来这里的商人无一人愿下重金以博机会。唯独你,张口便想要塔子楼。据其他商人说,汀溪窑场早已关闭,陈家也不是什么富绅大户,你凭什么要塔子楼?” 陈言璇起身,拱手道:“不瞒顾知府,陈家确实没钱,最多只能拿出八百贯钱,这点钱财根本不足以买下两万贯的塔子楼。” 顾正臣对陈言璇的坦白很是满意,问道:“既是如此,你又为何敢要塔子楼?” 陈言璇肃然道:“因为小子断定泉州开海,晋江城很快就会从无人问津到炙手可热!所以,无论塔子楼是两万贯还是三万贯,以开海之后的盛景来论,不出五年,便可清偿所有贷资,十年之后,至少有三万贯的财富……” 顾正臣深深看着陈言璇,不得不说,此人相对一些中年商人更有胆魄,更有冒险精神,敢在是否开海尚未明确的情况下索要塔子楼。 叮叮! 顾正臣用铜钱敲打了下茶碗,对陈言璇说:“塔子楼交在谁的手里都可能盈利,府衙为何偏要选择你?如今开海已定,塔子楼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陈言璇向前一步,急切地说:“顾知府,眼下确实会有不少人盯着塔子楼,但交给我,绝对胜过他们。”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 陈言璇连忙说:“其一,我在同安做过酒楼营生,虽非东家但也是掌柜,熟悉酒楼生意。其二,在清偿贷资之后,我愿意每年拿出塔子楼纯利的两成交给府衙,以兴教育,助民生。只要我这一脉不断绝,塔子楼世代遵守此规矩!” 顾正臣盯着陈言璇,摇了摇头:“塔子楼的纯利交给府衙并不合适,这是典型的官商勾结,府衙出于利益考虑,也会照拂塔子楼,这对其他酒楼与商人不利不公。” 陈言璇惊讶地看着顾正臣,面对利益时,他竟保持高度清醒,没有半点贪婪,而是秉承公正。 顾正臣对陈言璇的条件并不感兴趣。 五年之后,自己又不在这里,钱财进入府库能不能用于民生教化很难说,万一被人截留,那就是官商勾结,到那时,陈言璇很可能成为第二个卜寿。 商人与官府的关系就一个: 纳税关系。 除了这个关系之外,官商分离越彻底越好。 陈言璇低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道:“清偿贷资之后,塔子楼每年抽出纯利中的两成修桥,铺路,开设平价药铺,灾年时帮助衙署施粥于民!” 顾正臣笑了,起身走了出来,沉声道:“三万贯!” 陈言璇紧握双手:“成交!” 顾正臣看向萧成:“让人取来塔子楼的店契。” 林唐臣听闻顾正臣要将塔子楼交给陈言璇,连忙跑来想要劝阻。 顾正臣却摇了摇头,坚持立下一份新的店契文书,在文书中添了一句:“若陈言璇无力清偿贷资,只可宽限半年,若仍不可行,则塔子楼收归泉州府衙,先前已偿部分府衙不作赔还。塔子楼在清账之前,不得改契立户。” 这些规定的存在,保证了泉州府衙对塔子楼所有权的控制。 如果陈言璇能偿还贷资,所有权归他。 如果陈言璇不能偿还贷资,府衙无条件收回塔子楼。 在这个过程中,塔子楼的店契不允许更改,其他商人无法从陈言璇手中买走。 顾正臣拿起新的店契交给陈言璇:“你回去好好思量清楚,三日之后,若无问题可以到府衙办理店契文书与贷资文书,若有问题,权当这些并不存在。” 新的店契文书没有用印,不具备效力。 陈言璇接过看了看,重重点头:“三日后我会来这里,拿走塔子楼!” 第五百二十九章 五税一,苛税啊 陈言璇走了,林唐臣看向顾正臣,满是疑惑地问:“顾知府,据府衙问询其他商人,陈言璇并无多少家产,将塔子楼交给他,对府衙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 顾正臣笑道:“损失了什么?” 林唐臣愣了下,说道:“他全额贷资,空手就拿走了塔子楼,若经营不善,舍了本,无力偿还贷资,府衙岂不是亏损了几年租赁收益?” 顾正臣摆了摆手:“几年租赁收益能有多少,只要他日后抽利行善,帮衬一把泉州府的百姓,那这笔交易便值得。放心吧,他若不能成事,塔子楼府衙可以再拿回来。” 林唐臣无奈。 顾正臣看向萧成:“派人去同安调查下此人。” 萧成了然。 顾正臣并没有给萧成派人,他是检校头目,有权调动泉州府内检校。至于泉州府有多少检校,顾正臣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肯定不多。 泉州府开海成了轩然大波,引来无数人,也带来了一桩桩事。 这一日三个耆老进了府衙,找顾正臣旁敲侧推,就是想问问要不要兴建造船厂,他们家还有船匠。 造船厂自然需要建造,但不能任由民间控制。 顾正臣与聂原济、林唐臣商议之后,决定于洛阳镇建造船厂,船匠为官府征用,船厂归市舶司直管。 航海贸易的大门只会越开越大,未来需要的船只数量多的是。官府负责造六丈长及以上大船,至于六丈以下海船与渔船,则交给民间。 当然,府衙并不禁民间造六丈以上大船。 大碗酒楼。 林弗看着近乎满座的热闹场景,脸上挂满了笑意。 林文拄着拐杖到了柜台旁,笑道:“父亲,二楼雅间似乎是金陵来的商人吧?” 林弗微微点头:“是啊,据说是与顾知府一起走海路来的。” 林文皱了皱眉:“那为何本地商人要去找他们,刚看到王戈、唐大邦等人进去了。” 林弗招呼了声客人,对林文道:“还能为何,自然是冲着船去。泉州府现在可没多少船,港口里停泊的船只不是市舶司所有,便是水师所有,只有那批商船自金陵而来……” “什么?” “那些船全是泉州府衙的?” 唐大邦、黄如玉、王戈等人傻眼了。 徽商胡大山、杭商胡苕华、金陵商人何四方等人点头。 何四方叹道:“等我们收到消息时,顾知府已先一步将金陵的海船收购到手,后找寻一番,已无人愿出手大船,虽有些小船,可顾知府说了,目前出海的只能是大船,小于五丈的船不能出海。不得已,我们只能租用这批船……” 黄如玉皱眉:“小于五丈的船不能出海,这是为何,既然开海,为何不能全部放开?” 胡大山看向黄如玉,摇了摇头:“泉州特区悉决于顾知府,怎么开海,开到哪个程度,一切由顾知府说了算,诸位可莫要抱怨,目前远航贸易若没有水师护航,很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家都是有家有业之人,谁也不希望折损在海贼手里吧?” 黄如玉、唐大邦等人重重点头。 这倒是事实。 大海之上可不安全,风浪尚还好说,实在运气不好,那也是听天由命。但若是单独的商船遇到海贼,那可就不只是舍了本,很可能连船带人一起没了,这样的损失有那么一次、两次,富绅之家也会变小户。 能调动水师给商船护航的,整个泉州府只有顾知府一人。 唐大邦忧愁不已:“可如今泉州府找不到大海船,等到新船坞搭建起来,新海船下水,定要明年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胡苕华笑了,看了看胡大山、何四方等人,对唐大邦说:“你不会以为我们这些人租赁了全部二十三艘海船吧?” 唐大邦起身,激动不已:“你们的意思是?” 胡大山点了点头:“二十三艘海船,我们只占了十三艘,剩余十艘,则是顾知府留给福建商人的。” 唐大邦搓着手,感叹顾知府想得周到。 乐白驹沉吟良久,问道:“租赁一艘海船需要多少银钱?” 胡苕华伸出一根手指:“货物的一成。” “一成?” 唐大邦、乐白驹等人脸色一变。 一成货物不是三十税一,而是十税一,属于重税了。 胡大山看着不安的福建商人,纠正道:“事实上是两成的货物,其中一成货物交付市舶司,为关津税。一成货物交水师,是水师担负护航的酬劳。” “两成,这是不是太高了?” 黄如玉脸色难看。 五税一,苛税啊。 大明开国以来,主张轻徭薄赋,农税与商税用的都是三十税一。 虽说执行过程中有些偏差,各地另起名目的多,但那都是贪官污吏搞的,顾知府是清官,好官,怎么能用重税呢…… 胡大山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事实上,金陵来的商人一开始也难以接受抽两成,可仔细算一笔账,五税一依旧大有赚头。 虽然是开海初期,但顾正臣并不打算泉州“海关”低税,而是直接使用了重税,原因很简单,暴利行业从来都是重税,你赚钱多,不税你税谁? 抽两成出来,一部分需要拿去补贴水师将士,并为朝廷“大宝船”积累资金,一部分交市舶司改进各种基础设施,营造仓库,并重修泉州港至晋江城十里道路。 经过调查,陈言璇确实是汀溪窑场的少东家,为人孝顺、颇有生意头脑。 顾正臣放心下来,以贷资三万贯的作价将塔子楼的店契交给了陈言璇,陈言璇当即带人重整塔子楼,准备大干一场。 晋江、同安、惠安三县的百姓热情很高,告示要招四千三百人,结果跑来六千余人,选走四千三,剩下一千多不干了,说什么都要府衙给找点事干,顾正臣见是这种情况,大笔一挥,都送去帮忙兴建船坞,砍伐木材去了…… 现在的泉州府衙不缺钱粮,缺的是合理的花销。 钱都堆在府衙库房里带不来任何效益,只有流通起来才能创造价值。 当顾正臣雄心勃勃提出疏浚蓝溪、桃林溪,让安溪、永春两县可以顺流而下运输货物时,遭到了通判林唐臣的激烈反对。 林唐臣坚决不同意顾正臣的安排:“府衙当体恤民力,而不是劳民伤财。如今已征用四千余百姓做工,何必又要在他地征民疏浚河流?陛下说过,能不扰民则不扰民,留民休养,以苏民力。” 顾正臣给林唐臣讲解道:“过去征民服徭役确实是劳民伤财,可如今新策之下,百姓服徭役有好处可拿,不仅不会拖累家庭,还会为家庭带来一笔收益。林通判口口声声说要体恤民力,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体恤吗?” 林唐臣摇头:“下官不知太多,只有一个朴素的认识,不劳民,便是善政!” 顾正臣笑了出来,问道:“民不勤劳,何以致富?只靠着那点土亩产出,你指望他们多少年能过上好日子?” 林唐臣反驳:“勤劳耕作,自有小康!” 顾正臣指了指府衙门外,厉声道:“那就请林通判出去看看,走访下民间百姓,问问他们勤劳耕作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一家人有衣服穿!” 聂原济在一旁打圆场:“顾知府,他只是爱民,不想看民受罪。林通判,顾知府给民好处,自是利民,非是疲民害民,这点可要看清……” 林唐臣坚持自己的看法,对顾正臣道:“我是通判,掌管泉州府的户口、赋役,我不答应再征民服徭役!” 顾正臣目光灼灼,盯着林唐臣,冷冷地说道:“百姓多是穷苦之人,不读书不识字,除了一身力气别无可用之处!府衙征招徭役,定粮定钱,是利民之策。只有百姓手中剩有余钱,他们才可能给家人购置布匹,给孩子买一串冰糖葫芦,给自己打一壶酒!” “林通判,本官征招百姓服徭役,本质不是为了服徭役,而是为了发钱粮改善民生!若你连这点都看不通透,那我们日后矛盾定不可调和,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征徭役会越来越多,路需要修,沿海也需要建造了望塔、卫营、防御工事、炮台等。” “当然,府衙会选择在非农忙时征徭役,同样还是自愿的方式。未来一年,只要百姓肯出力气,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你是泉州通判不假,但我是泉州知府,这里的事本官说了算!” 林唐臣盯着顾正臣,刚想说话,就被聂原济给拉了一把。 聂原济连忙说:“顾知府,他没有异议。” 林唐臣挣脱聂原济,厉声道:“打着改善百姓生活的幌子,征调一批批徭役,不过是竭民力,为你官名政绩罢了!顾知府,这里百姓疲惫不已,不堪负累,当休养三年,三年之后再开大海,大规模征用民力也不迟!” 顾正臣紧锁眉头,似乎看到了一个坑。 当初胡惟庸选派官吏的时候,不是随机挑的,而是故意的吧。 林唐臣本身没什么问题,他只是在职责范围内反对自己,还没办法惩罚他。直接将他赶走也不合适,那样一来,顾正臣很容易落得一个“独夫”、“不能处理上下关系”的名声…… 似乎是个两难的问题。 第五百三十章 为百姓,是最大的道理 一言不合就赶人走,看似霸气威风,实则并不现实。 顾正臣是泉州知府不假,可林唐臣也是朝廷任命的泉州通判,不能因为政见不同就“拔刀相向”,将其踢出府衙。 虽然朱元璋给了顾正臣“便宜行事”的圣旨,但那是用于贪官污吏的,不是用于毫无问题、清清白白的同僚身上的。滥用权力等同于滥施淫威,眼下看似风光无限,可后面反噬过来时,没有人愿意伸出手帮自己一把。 刘基提醒过自己,虽立于天之下,可失了人和,很容易便失去地利,没了地利,脚下随时可能是深渊。 人和不可失,自己不能只顾着雷厉风行,一言堂,还需要团结下属,上下一心为朝廷效力。 驭下之术! 以前是知县,直接换了一批自己人,给其好处,立下规矩,谈不上几分驭下之术。 到了泉州,杀了一批官吏,虽然提拔了一批人,可他们都是吏员,上来的官员不是自己提拔的,而是朝廷调任的,这就考验自己能不能驾驭这两个人了。 回到泉州府之后,顾正臣还没适应这两个人的存在,现在林唐臣冒出来反对自己,未必只是反对征调徭役,更多的应该是反对自己将他们当作吏员指挥。 说到底,这还是当官经验不足,且手握权力过大造成的。 顾正臣反省了自己,看着倔强的林唐臣,微微点了点头:“那就——日后再议。” 聂原济明显有些错愕,已经做好抗议到底的林唐臣也愣住了,直至顾正臣离开,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林唐臣、聂原济来到泉州府,听到最多的就是顾正臣的杀伐果断,他敢杀官,也敢杀民,说杀便杀,不经过刑部、皇帝批准。 面对强势的顾正臣,林唐臣、聂原济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事,但两人曾为地方知县,颇有政绩,且对于治理地方都有主见与自认为合理的一套,面对顾正臣大踏步前进的举动颇是不认可。 聂原济相当老道深沉,并不打算公开反对顾正臣,但林唐臣认为佐贰官的职责便是纠正掌印官的不对,这才不留情面,站出来坚持,甚至已经做好了丢官甚至丢命的准备。 只是,顾正臣竟然退让了。 赵三七走入二堂,对聂原济、林唐臣行礼之后道:“顾知府让两位去泉州港。” 聂原济、林唐臣不知顾正臣想要做什么,命人备马车出行。 当马车至泉州港时,聂原济、林唐臣下了马车,看到了端坐在马背之上的顾正臣。 顾正臣见两人来了,翻身下马,抬了抬马鞭指向码头,说:“用不了多久,泉州港将焕然一新。” 聂原济笑道:“开海之后,贸易必是兴盛,不出五年,这里很可能会出现千帆竞发的壮观场面。” 林唐臣看到百姓中不少人光着膀子挥汗如雨,他们这是下了力气在干活,没有懈怠与偷懒。 但仔细看,却又不见衙役与军士监督,林唐臣皱眉道:“为何监工不在?” 聂原济定睛一看,果没有监工,不由着急起来,连忙说:“我明明告知了泉州水师,安排军士作监工……” 顾正臣将马鞭交给林白帆,笑了笑:“聂同知,水师原本是打算设监工,只不过被本官撤了。” “为何要撤?” 聂原济甚是不解。 顾正臣哈哈一笑,反问道:“那为何要派衙役或军士监督?” “没有监督,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林唐臣冷着脸问。 顾正臣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无论是干多大的工程,凡征调民力的,衙门都会安排人手监督,若征调百姓太多,衙役看不过来,还会让军士协助看守,目的就两个: 一是为了催促这些人赶工干活,别偷懒,保证进度和质量。 二是避免有人闹事。 比如河道里竟然能挖出一只眼石像,这肯定是监工不到位,让人给埋了进去又给挖了出来。监工到位的话,哪里还有“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舆论…… 顾正臣看向林唐臣:“林通判,你我之间放下成见,去听听百姓自己怎么说,如何?” 林唐臣重重点头。 顾正臣带几人走向施工之地。 十几个汉子拉着一根根绳子,绳子拴在了一个圆形的木石桩之上,桩底部是两尺高的石柱,上部是五尺高的圆木,石柱与木桩之间有类似于蚂蟥钉的铁件连接固定。 随着号子声起,绳子绷直,木石桩被强大的力道拉离地面,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咚地落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洼,木石桩再次抬起,但随着男人们的力量移动了一点距离,一半落在了原来的坑洼里,另一半砸在了尚未砸过的土地上。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一个个汉子起劲地喊着: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 洪塘水深不得渡,娘子撑船来接郎。 问郎长,问郎短。 问郎此去何时返? 赵一悔看到了顾正臣,带着苏先秦走了过来。 苏先秦见顾正臣等人听得认真,便解释道:“这是福建古老的民谣《月光光》,据说唐时就有了,一直流传至今。” 顾正臣点了点头,走向干活的汉子,汉子们见官员来了,便收了力,一个个站着,有人认出了顾正臣,一口一个顾青天。 “今日可领足了米?” 顾正臣笑呵呵地问道。 带头的周厚衣憨笑:“都领足了。” 顾正臣又问:“没人抽你们鞭子吧?” 周厚衣等人连忙说没有,甚至有些人还拍着赤裸的胸口,露出满是汗的脊背,证明没挨打。 农夫王二柴对顾正臣说:“顾青天,如今没监工在耳边唠叨,也没鞭子催促,可咱们这群人干活更是起劲呢,每一个懒惰汉子,谁敢偷懒,咱们就饶不了他!” 周厚衣连连点头,跟着说:“以前监工在时,咱只感觉浑身刺挠,干活使不上力,心里总憋屈得很。可如今没了监工,这干活,就和给自家盖房子差不多。” 林唐臣听着众人一言一语,眉头紧锁。 多年以来固有的认识在他们的话语之下显得滑稽且可笑。 “咱服徭役七次,就没这么舒坦过。” “上面让我们三天打好地基,呵,咱们打算着两天就干完。” “以前挖河修墙,把我们当犯人盯着,不让我们吃饱,还动辄打人,如今干活可就有个人样了。” 七嘴八舌,声音如斧,劈开了曾经自以为是的观点。 林唐臣难以置信,问道:“难不成你们愿意服徭役,待在家里休养生息不好吗?” “这位官爷说笑呢。” “可不是。” “只要府衙管咱们吃饱饭,不给发钱,咱们也愿意干活啊。” 林唐臣皱眉:“为何?” 周厚衣笑了,对林唐臣解释道:“自然是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眼下还不是农忙时,成日待在家中,那不是吃白食?我们省一口米,孩子就能多吃一口,我们省一个月米,孩子能多两三尺布呢。” 王二柴直言:“是啊,往年府衙征徭役,可不给发粮,粮食全煮锅里了,全他娘的稀粥。可今年呢,不仅每日早上给粮,每日吃的粮还不算在其中,管饱了吃。咱们这次做工回去啊,能给家里带一袋子米回去呢,若是多干几日,说不得今年夏税的粮食都有着落了。” 林唐臣脸色苍白。 顾正臣与众人寒暄一阵后,带聂原济、林唐臣等人走至空旷处,看向林唐臣,严肃地说:“百姓都渴望过好日子,至少是一家人不挨饿,有衣穿。只要有机会省一点,挣一点,他们就愿意去做。你也知道,府衙现在堆积了很多钱粮,而这些钱粮大部分都是来自泉州府的百姓。” “那些钱粮入了账,谁都不可能私自分给百姓,用什么法子将钱粮还给百姓,唯有徭役!林通判,你希望的是不扰民,留民休养,可你有没有想过,百姓并不怕徭役之苦,怕的是吃了徭役的苦还一无所获,甚至是背上债!” “其他人征民徭役是为了什么,本官且不论,但我在泉州府征民徭役的目的就这么简单,谁干活,谁拿钱粮,谁干活多,谁拿钱粮多。这一点或许与你们的认识相左,但你们要清楚,我顾正臣不是为了什么政绩,不是为了什么官声,为的是这里的百姓!” “判断政令是否合理的标准,应该是看看这政令有没有为民着想,有没有为民谋福,而不是什么各种各样,大是大非的道理!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只要着眼于泉州府三十万百姓的好,那就是最大的道理!” 林唐臣听着这一番长篇大论,心头满是震惊。 聂原济肃然起敬,挺着胸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虽然只有二十出头,没有几十年的官场资历,可他的觉悟、他的认知,远远超出了许多官吏。 三十万百姓的好,就是最大的道理! 掷地有声! 如雷贯耳! 林唐臣终是听明白了,双手抬于身前,弯腰深深作揖,沉声道:“林某——错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三步走,修好篱笆再抓鱼 只在话里面,不一定能分出是非黑白。 但以身入现实,听听当事人的渴望与声音,是与白,非与黑,顷刻可见分晓。 聂原济清楚,林唐臣虽然固执己见,同样也是一个清廉之人、为民之人,既然顾正臣的初衷是为了泉州府百姓,而泉州府百姓又心甘情愿而来,还继续坚持彻底的“休养生息”就是不顾百姓愿景的伪善。 林唐臣低了头,认了错。 顾正臣很是满意,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走入观海院,赵一悔拿出一份文书,恭敬地递给顾正臣:“关于航海细则,市舶司已拟定了一些条目,具体取舍还需顾知府定夺。” 顾正臣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微微摇头:“远航贸易的商人最关注的是税目问题,可以将税目放在第一条。另外,不要提市舶司租赁船只十税一,水师护航十税一,直接写五税一。” 聂原济、林唐臣深吸一口气。 五税一? 这简直是重税! 赵一悔有些担忧:“若不写明了,会不会挫伤商人出海意愿?” 顾正臣摇了摇头:“一边赚着海利,一边不缴纳重税,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户部尸位素餐的居多,商税竟然定在了三十税一,这个商税对锅碗瓢盆还可以,但对香料、丝绸、奇珍等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直接写明五税一,愿意接受这个重税才能出海,不愿意接受一律不得放行!水师护航并不会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难道说日后大海靖平之后,商人有了自家船之后,市舶司便不收税了?五税一是定死的数,除非皇帝点头,否则谁都不能动。” 赵一悔与苏先秦连连点头。 顾正臣指了指文书,继续说:“泉州府开海进行远航贸易并非一蹴而就,说开便开了,需要一个过程,这文书中认为需要两步,本官看步子还是大了一些,不妨改为三步走。” 赵一悔询问:“哪三步?” 顾正臣想了想,认真地说::“第一步,先开海,进行大船远航贸易。这个过程中,不允许六丈以下船只出海,也不允许渔民出海。诸位,海贼、倭寇并没有销声匿迹。今年春船队归来时带来了一堆人头,这就是明证。” “初期开海,必然依仗水师护航,这也就意味着船队规模不能过大,以免水师无法照顾周全。所以先期以大船为主,将大船空间舱室或以载重为准租赁给若干商人。” 苏先秦注视着顾正臣,心头火热。 是他以一己之力为泉州府百姓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无论如何,都必须谨慎走好每一步。 顾正臣见没有人反对,便接着说:“在完成若干次安全贸易之后,由水师评估海上安全。若水师认为航路安全便转入第二步,大中小船只汇编出海,汇编规模应该控制在一百艘船只以内,同样是水师护航,不过水师护航船队的规模会缩减,以实现多批次汇编船队依次出港。” 赵一悔赞同顾正臣的安排:“百艘船汇编出海,已是不小规模,在确定大海相对安全的情况下,确实可以减少水师船队的数量。” 顾正臣坐了下来,接过吏员送来的茶,沉声道:“第三步,壮大泉州府水师规模,实现外海二百里内游弋防护,同时构建起泉州沿海城防,设置军士驻防。在这个基础上,进入第三步,全面放开远航贸易,准许商人单独出港进行航海贸易,并允许渔民下海。” 苏先秦皱了皱眉头,问道:“顾知府,渔民下海需要等到第三步,那要多长时日了,是否可以先安排一些百姓在近海捕鱼?” 顾正臣断然拒绝:“陛下给了我们三年,可你们不要忘记了,陛下有权随时撤销泉州特区!一旦百姓过早下海,又不幸遭遇海贼、倭寇,那泉州特区开放的大门很可能就会永远关上!泉州府需要耐心下来,修好篱笆再抓鱼。” 聂原济抬手击掌:“好一个修好篱笆再抓鱼,顾知府高论!这三步走我看成,不急不缓,不骄不躁,步步为营,只有这样,才能为泉州府赢得下一个三年,乃至下一个三十年!” 林唐臣也不禁点头。 不得不承认,对于政务的处理,顾正臣有着惊人的智慧,他能将复杂的事讲述得清清楚楚,可以将没有章程的开海规划得明明白白。怪不得此人年纪轻轻便成了泉州县男,还是个知府,他有今日,不是靠阿谀奉承,而是有真本事。 赵一悔、苏先秦等人都明白,如今皇帝脾气不太好,性情有些急躁,说给了三年,但如果中间出了乱子,很可能真关了泉州特区。 欲速则不达,稳健点三步走是合适的。 顾正臣没有确定三步走的时间节点,这三步也未必是三年内走完,有可能需要更久,但如果水师建设加快速度,这三步也可能在两年多内完成。 “对于出海船只的识别,市舶司可作了安排?” 顾正臣问道。 赵一悔点了点头,连忙从桌案中找出了一个卷轴,铺开了对顾正臣说:“出海船只的标识目前设置了三个,即挂旗、上漆、发放官凭。” 苏先秦指了指纸张上的图案:“商船不能悬挂水师的战旗,但可以设计一种颜色鲜艳、夺目的旗帜,以旗帜可以甄别是否是商船。” 顾正臣凝眸看去,纸张上是一个三角旗,三角旗中绘制着类似于“太阳神鸟”的图案,只不过图案里没有鸟,中间空白,朝向中间有一道道“光芒”,外边缘也有“光芒”。 苏先秦继续说:“经市舶司批准出港的商船,需要是白底、黑身、红桅杆,并在上漆的过程中,留下图案,以避免其他船只仿漆冒充。” 顾正臣微微点头。 开海之后,船只跟着水师走还好,没有谁可以轻易冒充与加入。可若是日后不需要水师护航,那如何区别是商船还是海贼船?总需要有醒目的标志才可以。 另外,市舶司如同海关,进出都需要登记造册,不允许出海的地方,不能私自出海。泉州这里放出去十艘船,结果跑回来的时候是二十艘,如何分辨是谁在鱼目混珠? 大漆确实可以避免其他地方的船只混入,泉州府的船清一色的白底、黑身、红桅杆,那广东想搞点偷渡贸易的船只就无法混进去。这种设计也是为了减少偷渡做准备。 但旗帜、上漆这两招还不够,人家并不是不能模仿。 赵一悔说道:“最关键的还是市舶司出海凭证,任何自泉州市舶司出去的船只,皆发给船长、副船长两份出海凭证,一份是文书,一份是符印,并留下船队所有船员手印,若归来船只文书、符印对不上,则不准入港停泊,若船长与副船长病去,或文书、符印丢失,则核对全部船员手印。” 顾正臣听着这些方案,仔细思索着。 聂原济问道:“如果避免海贼或海寇劫持船只,直接进入泉州港?” 赵一悔笑了,自信地说:“任何船只进入泉州港,都不会直接进入,而是需要先经石湖码头检验之后再进出。按照市舶司的设想,石湖码头由水师军士负责盘查核对符印与文书,一旦水师发现不对,则立即扣留。” 聂原济恍然。 石湖码头距离泉州港码头还有一段距离,那里出了变故泉州港可以从容应对。何况有水师军士盘查,想来不会出大问题。 顾正臣又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市舶司的这些想法不错,我看可行,但这旗帜不够鲜艳,可寻人重新设计,不用三角旗,改用四角旗。另外,给所有商船编号上册,一艘船只有唯一一个编号,这些编号直接漆在船舷外,注意区分开官船与民船。官船编号一律以日月开头,民船一律以星辰开头。” 赵一悔喃道:“日月、星辰?” 苏先秦重重点头,心头莫名有些兴奋。 日月当空,浩宇澄明。 星辰漫天,万民苍生。 聂原济、林唐臣有些震撼,震撼的是顾正臣的临机决断,他对方案的臻善策略。 林唐臣这才发现,自己和顾正臣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的能力远远超出了自己,他的见识与智慧更是比自己高出太多。 既然他比自己想得更为周全,那自己反对他干嘛? 折服! 林唐臣在这一刻,彻底被顾正臣的能力所折服,从一个与顾正臣较劲、争锋的心理,转而成为顾正臣的支持者。 顾正臣明确了更多的开海细节,对市舶司、泉州港码头、石湖码头,船只、商人、货物进出管理等作了安排,并确定了北海面出、南海面进的航路安排,避免船队进出发生碰撞、混乱。 离开泉州港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唐臣、聂原济看着顾正臣轻松翻身上马,敬佩不已,两个人却只能坐马车。 顾正臣握着马鞭,对聂原济、林唐臣道:“明日聂同知负责点卯,到府衙告知我家夫人,本官今晚要留宿泉州卫,便不回去了。” “这——” 聂原济、林唐臣木然。 你一个知府留宿卫营,这合适吗? 林白帆勒着缰绳,稳住身下的马,笑道:“顾指挥使,要开始了吗?” 第五百三十二章 军士现实,一贫如洗 泉州卫营,公署。 黄森屏、千户瞿焕、于四野、乌聚等肃然而立。 顾正臣指了指桌案上的圣旨,威严地看着众人:“旨意很清楚,自今日起,泉州卫我来管,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说话。 圣旨都拿出来了,谁还敢有异议。 顾正臣微微点头,吩咐道:“明日一早,卫营军士列阵于教场。”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敬畏地看着顾正臣,行礼离开。 林白帆研磨。 顾正臣铺开纸张,用镇纸压住,看向萧成:“泉州卫不比金陵上十二卫,更难比羽林卫那些悍勇猛士。只一年时间,你认为能将他们练出来吗?” 萧成摇了摇头:“很难!自从羽林卫败给句容卫军士之后,陛下便命毛骧重新训练羽林卫,毛骧将一些弱者淘汰了出去,而这些弱者,却是其他卫中军士中的强者。换言之,现在的羽林卫与亲军都尉府的军士一样,是可以在战场上担任陛下贴身护卫的虎狼之师!” “泉州卫虽然也见过血,打过仗,可他们见到的血不是尸山血海,打过的仗不是万军万马!他们没有经历最惨烈的战争,没有杀到筋疲力尽又再次杀出来新的力气过。你想用一年时间用泉州卫打赢羽林卫,这不太可能。” 顾正臣认可萧成的看法。 时间太短。 给自己三年,有把握将羽林卫击败。 可只有一年,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想要将泉州卫军士训练成虎狼之师,搏杀羽林卫并取胜,就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可能与不可能的问题。 萧成看着顾正臣,说道:“兴许,你要在泉州府多待几年了。”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右手翻动着一枚铜钱,沉思良久,坚定地说:“一年时间,打败羽林卫!” 萧成盯着顾正臣:“这不可能!” 啪! 顾正臣将铜钱拍在纸上,抬头看向萧成:“我就是要将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能!泉州卫未必没有胜算,你莫要忘记了,太子说的是泉州卫与羽林卫较量,可没说如何较量,也不一定非是一场定输赢!” 萧成脸色一变:“你该不会是想用火器取胜吧?这不行。”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用火器还用得着比?” 萧成摇头:“还是那句话,这不可能。” 比试不可能要人性命,不能使用火器,而没有火器这种取巧,泉州卫没有任何胜算。 顾正臣取下毛笔,润墨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 萧成很是意外。 顾正臣认真地说:“没错,从你教导我射箭来看,你是一个合格的教头。所以,你来当泉州卫的第一教头吧。这里只有你最清楚羽林卫有多强,你知道将他们练到哪个地步。” 萧成郁闷地看着顾正臣:“我当教头?我可是亲军都尉府的千户,你让我去当教头?” “一个月,三坛烈酒。” “五坛!” “成交!” 顾正臣知道萧成好酒,顾家虽然不蒸馏酒精了,但烈酒还是蒸了不少,主要是送人用。比如徐达收了顾家的酒之后,就答应给泉州卫调给三百瓶酒精。 考虑到军士好酒者多,顾正臣离金陵之前让人蒸了一批烈酒,全带到了泉州。 萧成喝过,知道什么是酒,什么是醪糟。 搞定了萧成,顾正臣开始思考练兵之策。 对于泉州卫这些老兵来说,单纯训练体能、武技根本不可能在一年内超过泉州卫,想要赢,除了重视体能、武技训练外,还必须让他们具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强大的抗打击能力,无与伦比的求胜心理,再搭配合理的战阵,方有机会。 明月在东。 明月在西。 启明星目送了夜幕。 泉州卫军士整齐列队于教场之上,在晨曦之中,看着登上将台的顾正臣。 顾正臣头戴乌纱帽,身着红色团领衫,腰间是金钑花腰带,令人夺目的是团领衫上的补子,既不是知府的云雁,也不是指挥使的虎,而是麒麟! 这是武将服,不在九品之内! 《武官服色歌》云: 公侯驸马伯,麒麟白泽裘。 一二绣狮子,三四虎豹优。 五品熊罴俊,六七定为彪。 八九是海马,花样有犀牛。 顾正臣不是公侯伯,也不是朱元璋的女婿,按道理是没有资格用麒麟补子,可没办法,朝廷就这么一个活着的县男,连礼部都懒得为顾正臣专门设计一套服装,朱元璋也大气,既然没有,那就直接用公侯伯的麒麟服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朱节省惯了,让礼部给顾正臣送了两套麒麟服之后,都没让人给送指挥使的老虎服。 不过顾正臣也不介意,麒麟比老虎好看多了。 面对泉州卫军士,顾正臣再次拿出圣旨,厉声喊道:“泉州卫将士听旨!” 黄森屏、于四野等带军士行礼。 顾正臣展开圣旨,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命顾正臣为泉州卫指挥使,全权负责泉州卫演训之事,有生杀调任之权,不受行省节制,直接听命于大都督府!钦此!”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第二次听到这道旨意,依旧有些震惊。 这道旨意最关键的部分不是任命,而是“生杀调任之权”! 黄森屏从未见过,也没有听闻过谁领过这样的旨意,哪怕是徐达、李文忠等人,也不见得对军队拥有“生杀调任之权”! 毕竟这道旨意一旦下达,那主将便可以光明正大安插自己的亲信,赶走乃至杀掉不听从自己命令的人,继而事实上控制军队,拥兵自重!可顾正臣竟然领到了这种圣旨! 于四野感觉嘴巴有些干,吞咽了几次口水,才意识到是喉咙有些干。 无人能比的权力! 顾正臣在这一刻,拥有对泉州卫将士的生杀大权,所有人的命与前途,都握在他的手中! 五千余军士也被这旨意的内容给惊住了,一个个不敢说话。 顾正臣收起圣旨,在黄森屏等人喊出“领旨”,全军起身后,肃然道:“你们都听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我顾正臣,是泉州卫的最高长官!你们是将士,将士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不会像在知府衙门那样,还需要与同知、通判费神商议!我只管下命令,你们只管执行!做不到,离开泉州卫!” “我知道,泉州卫里面有不少军士想要脱离军籍,从军户转为民户!现在是一个机会,在未来一年时间里,泉州卫将淘汰两千六百军士,只留下三千军士!这也意味着,你们之中有近半的人会离开泉州卫!当然,自今日起,想主动离开泉州卫营的,本官一律放行,概不挽留!” 千户于四野眉头紧锁。 昨天晚上,顾正臣可没说这些话啊。 完了,他到底知不知道情况,当军士还真不如当个农户,农户好歹自由点,想干活就去干,不想干活就懒着,可当军士,既要参加没完没了的训练,还要去垦荒种地,有时候还得拼了命去杀倭寇、海贼,死了也没多少抚恤。 让他们离开,这不是正合了他们心意? 巴不得离开卫营的人可不在少数,不用回头就知道,军士里面有些骚动,不少人对这一条很是期待。 黄森屏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正臣,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其他千户、百户也都傻眼了。 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上来一锄头直接断了泉州卫的根啊。 没了军士,泉州卫还算泉州卫吗? 顾正臣站在高台之上,军士的动态与一些人脸上露出的笑容自然尽收眼中,待众军士安静下来之后,道:“说说粮饷,眼下卫营中,千户月给米三石五斗,副千户三石,百户二石五斗,马军两石,步军总旗一石五斗,小旗一石二斗,军士一石,军匠月支米八斗,出征亡故,给丧费一石,在营病故,给丧费五斗。有家口者给月盐两斤,无家口者给月盐一斤……”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听着,心头有些悲伤。 没错,这就是大明将官的现实,哪怕是千户,正五品,一个月也就三石五斗米,一年四十二石米。寻常军士一年不过十二石。 出征战死,基本上就是一大袋子米,和体重差不多,就这点抚恤。 顾正臣看着这些将士,眼底浮现出几分同情。 大明薄俸是出了名的,不知道被骂了多少年。可如果仔细研究会发现,所有人骂的薄俸,只是文官的俸禄,相对于同品级的武官,那俸禄之薄,令人心酸。 就以千户来论,正五品,一年四十二石米。再看看文官,正五品,年俸一百八十石米。 千户的俸禄甚至连从七品文官都比不上! 别奇怪,按道理来说,文武俸禄同品级应该是一样的,但执行过程中事实上存在明显偏差。 当然,这种偏差的出现也不是没缘由的,军士战时打仗,非战时屯田耕作,还能养几头猪,种一点菜。可知县这种七品官,耕不了地,养不了猪,没额外收入啊…… 低俸! 如此血淋淋的现实,一直存在于卫所之中。 也不怪开国初期不少百户、千户逃跑,自立山头抗议,这不是瞧不起人嘛,凭啥文官拿着笔杆子就比挥刀子的赚钱多,豁出性命去干,到头来才给这点口粮? 顾正臣知道军士困顿,在句容时接收过孤儿寡母,她们的丈夫战死了,她们一贫如洗地到了句容。 为何是一贫如洗? 因为军士没什么待遇,连死,也没个好的抚恤。 第五百三十三章 强者为王,干他丫的 想要军士为国舍命,至少需要让军士愿意为国卖命。 不情不愿,舍了命,带不了大的胜利。 不畏惧死亡的向前冲锋,为了伟大胜利的抛头颅、洒热血,每一个死亡都是辉煌,都值得铭记与敬仰! 如何让军士愿意为国舍命? 伟大的共产思想,开创一个共产社会? 那是理想的乌托邦,是大生产、大富裕、大分配时代的光,无法一蹴而就,更不可能适应小农经济为主的大明。 在这个时代里,单纯的信仰无法催生出一批批大无畏、不惧怕牺牲、永垂不朽的英雄!所以,在谈论信仰这种精神内容之前,顾正臣必须先说粮饷这种物质。 时代不一样,觉悟不一样。 一切基础都不一样。 选择适合国情的策略与道路,才是保证成功的关键。 顾正臣看着众将士,气沉丹田,喊道:“自今日起,泉州卫千户月给米十石,副千户八石,百户六石,总旗五石,小旗四石,军士三石,军匠二石五斗。” “你们是大明的军士,是大明皇帝的兵。皇帝不会让你们流光了血还让你们的家人流尽泪!所以,在营病故,给丧费十石。出征战死,给抚恤三十石,钱钞十贯!” 于四野喉咙动了动,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百户黄半年、宁度等人更是惊喜不已,娘的,一个月六石米,折合下来三两银,这比之前翻了近一倍。 军士听闻,一个个瞠目结舌,旋即躁动起来。 军士万早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军士竟然从一石的粮饷,直接增加到了三石,翻了三倍! 而就在刚刚,万早稻已经决心离开泉州卫转为民户。 可顾正臣突然增加了粮饷,让万早稻有些不舍得离开。 回家耕五亩地,一年到头最多二十石米,再除去两税的部分,落到手里还能有多少?婆娘身体又不好,耕作不了更多地。可若是留在泉州卫,一年下来粮饷就有三十六石之多,这比耕作十亩地落手中的还多了。 之前想着脱军籍,是因为苦日子没什么奔头,可现如今,谁要是离开泉州卫恐怕就是蠢货了。 “稻子,听到没有,死了有三十石粮,还给钱钞十贯!娘希匹,老子都想战死去了。” “林土坑,你现在死了,那五岁的儿子喊谁爹啊。” “去你丫的。” “月粮饷三石,做梦都不敢想。” “可不是,谁领过这么多粮。” “你刚不是想离开卫营,赶紧地,一会就走。” “谁说我要走了,无凭无据,你可不要乱指。” 顾正臣看着议论纷纷的军士,目光凌厉且威严。 千户乌聚上前一步,喊道:“顾指挥使,此话当真?” 众军士纷纷安静下来,一个个紧张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 林白帆了然,从身后箭壶里抽出一根箭,恭恭敬敬捧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箭,紧紧握在手中,然后举过头顶,喊道:“我以此箭为誓,一年,一年之内按照我说的粮饷如数发给你们!不仅如此,泉州卫还将设擂比武!每一个小旗、总旗、百户、副千户、千户,都是守擂者!” “谁将小旗踢下擂台,并连胜三场守住擂,下个月便领小旗的粮饷,也就是四石!若你们谁能将千户踢下去,那下个月,你们就可以领千户的粮饷,也就是十石!这也就意味着,未来的每个月,你们拿到的可能不是三石,可能是四石、五石、六石,也可能是八石、十石!” “打败小旗,守擂五场,本官升他为小旗!” “打败百户,守擂五场,本官升他为百户!” “打败千户,守擂五场,本官升他为千户!” “自今日起来,你们没有谁能确定自己接下来几个月,接下来一年,到底是大头兵,还是小旗,总旗,亦或是百户,副千户,甚至是千户!没有谁能稳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听清楚了,泉州卫——强者留下,弱者淘汰!留下的人,前路光明,淘汰的人,离开泉州卫!” 一席话,让在场的军士震惊不已。 百户黄半年额头冒汗,我去,这样搞下去,自己这百户都不稳了? 千户于四野呵呵歪了歪脖子,听完咯嘣响,拳头在胸前碰了下,咧嘴道:“看来,接下来的一年轻松不了喽!也好,再不活动活动筋骨,怕是要髀里肉生。” 千户乌聚脸色有些难看,论打架,自己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一些小崽子们。能混到千户,也是早年前被提拔而小头目,许多军功都算在了自己头上的缘故。 林土坑与万早稻对视了一眼,目光炯炯有神,打架可以加粮饷,这事咱们在行啊。 千户、百户未必打得过,可收拾个小旗、总旗算不得啥难事吧? 站在顾正臣身后的林白帆有些咋舌,如果自己不退出泉州卫了,以自己的本事,弄个千户当当不是问题,就乌聚那种本事,还不够自己看的。不过千户一个月十石的粮饷,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实在不入眼,顾正臣每个月给自家的可不低于这个数目。 顾正臣的俸禄不少,身兼数职,每个职务还都是实职,没一个是虚的,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当着知府,竟然还领着句容知县的俸禄…… 加上泉州县男府人少得很,看家护院的就寥寥几个,家中又不需要什么花销,两个妹妹全都是从商的,这也让顾正臣对待身边人很是大气,最让林白帆感动的是,过个节,泉州县男府的管家都会亲自跑去张培、姚镇等人的家里,送上若干棉被、若干布匹、若干袋米。 林白帆能感觉得到,张培、姚镇将顾正臣当作了主家,将泉州县男府当作了自己守护的家,他们可以舍命,护卫这一家人。 越是追随顾正臣,越能感觉到此人不凡,越是对他充满敬重。 林白帆想了许多,直至顾正臣将箭归还才回过神。 顾正臣安排好了训练之策,每个月前十二天训练,后十二天训练,中间天数安排军士大比武、攻守擂台比武。 为了鼓舞士气,顾正臣甚至将萧成当做了最后一擂,谁能将萧成踢下去,不需要守擂,直接提拔为千户。 当然,有没有人不开眼挑战这个恐怖的教头,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顾正臣设计了快速的晋升渠道,也明确了晋升激励,甚至还给他们请了教头,告诉了他们晋升方法。 如果这样,还不能让这群军士在短时间内进入严酷的训练状态,那这支队伍确实没指望了。 为了激发军士的血性,振奋士气,顾正臣不惜花钱买来红布料,裁为条幅,写上文字挂在擂台、教场。 一条幅: 不想拿千户粮饷的军士,不是好军士。 二条幅: 打不死我的,都将使我变得更为强大! 三条幅: 强者为王,干他丫的! 四条幅: 连他们都打不赢,如何保护父母妻儿,如何杀敌封侯,保家卫国? 四个条幅,挂在不同方位,顾正臣吩咐,军士训练之前都必须看着条幅喊一遍,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去念一遍,打擂台之前念一遍,输了的也去念一遍。总之,每一日都需要多次念,要么念到骨子里最终为强者留下来,要么失落离开泉州卫。 五千六百军士,只留三千! 过高的淘汰率,成为了每个泉州卫军士、将官无形的鞭子,鞭策着每个军士认真投入到训练之中! 谁也不希望离开现在的泉州卫。 顾正臣亲自拟定了训练计划,在原来锻体术的基础上,增加了越野跑,并将山林作战、伪装作战纳入到训练之中。 萧成对这些安排不太理解,认为这与羽林卫的比拼并无助益,可顾正臣认为这是必要的手段,没人规定非要和羽林卫在教场上比拼,也可以放在山林里比拼…… 经过一连串的安排,顾正臣搭建起了泉州卫的训练机制,而这群军士也在升官、拿更多粮饷的“号召”下,开始了新一轮疯狂训练,萧成的加入,让他们的训练更显疯狂…… 黄森屏看着顾正臣,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为何是一年,为何如此急切?” 顾正臣没有对黄森屏隐瞒:“陛下让我重塑泉州卫,看看信仰之师能不能打败羽林卫。海口我已经夸出去了,现在就看他们的本事了。这件事不宜过早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泄了气。” 黄森屏脸色有些苍白,难以置信:“他们和羽林卫?” 顾正臣重重点头:“没错,要对你的军士有信心。” 黄森屏苦涩不已。 这貌似就不是信心可以解决的问题。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森屏,说道:“周渊、蔡业等人在时,泉州卫乌烟瘴气,利益熏心,以军为奴,肆意驱使!自你接手泉州卫后,整顿军纪,令行禁止,泉州卫风气大变,军心已定,这才有了我练兵的基础。他日雄兵出击,有你的功劳。” 黄森屏见顾正臣认真,知道事情已无退路,只好点头,肃然道:“既然如此,只能拼一把了。说起来,我也想看看羽林卫到底有多强,听闻毛骧是羽林卫中的高手。顾指挥使,能将此人留给我吗?” 第五百三十四章 无力反抗的千户 挑战毛骧? 顾正臣惊讶于黄森屏的勇气与魄力。 黄森屏到底有多厉害,顾正臣没亲眼见识过,但一个能杀出来让老朱记住并亲自给他改名字的武将,想来不是泛泛之辈。何况历史中的黄森屏带了一帮人出海,在勃固岛扎根不说,还帮助勃固岛打败了苏禄国的军队。 “两个指挥同知的对决,很令人期待。不过你要想清楚了,毛骧可不简单,想打败他,你需要和他们一样,蜕变、变强!” 顾正臣认真地说。 黄森屏呵呵一笑,握了握拳:“顾县男,我黄森屏可不甘心当个小官!这是你给泉州卫争取来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我绝不会错过!” 与羽林卫比拼? 黄森屏目光凌厉,很显然,这是一次进入朝廷视野的绝佳机会。一旦泉州卫打赢羽林卫,亦或是自己打败毛骧,那泉州卫与自己的命运将会彻底改变。 皇帝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支虎狼之师在泉州看海,东北、北面、西北、西南,朝廷要打的仗多着呢。 觅个封侯的绝佳时机就在眼前! 毛骧,羽林卫! 他们的脸面泉州卫不需要考虑。 胜者为王,败者寇。 军士,靠实力说话! 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自己! 萧成看了看气势凌人的黄森屏,暗暗摇了摇头,走至顾正臣身旁问:“改变泉州卫的粮饷容易,可这么大的缺口如何弥补?” 顾正臣笑道:“用不了两个月,泉州卫军士将会减员一千至两千,这会节省出一笔钱粮。至于剩下的缺口,自然是从市舶司里面出,那两成税里,除了给水师、朝廷外,还需要截留一部分给泉州卫。只要市舶司不被停罢,泉州卫军士的钱粮便不会短缺。当然,前期需要府衙垫付部分。” 萧成见顾正臣有安排,便也不再多说。 顾正臣并不需要盯着泉州卫,有黄森屏、于四野、萧成等人在,但凡有点野心的军士就不会懈怠。 强悍的军队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训练,打或挨打,再训练,将是他们未来一年枯燥乏味的生活。 为了更好帮助泉州卫训练,顾正臣还安排林白帆在泉州城雇了两个大夫,就坐镇在这里治跌打损伤,酒精、高度酒也被搬到卫营。 高度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治病的:将碗翻过来,倒上高度酒,丢几个棉花球进去,然后点燃高度酒,用燃烧着的棉花球擦拭淤青处,能有效活血化瘀。 回到卫营公署,顾正臣盘算着是否有疏漏。 千户瞿焕、乌聚找到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两人,又瞥见门外几个探头的百户,对乌聚、瞿焕说:“怎么,害怕被军士打下去?” 乌聚连忙说:“顾指挥使,咱不是畏惧,只是兄弟们能升迁为总旗、百户、千户、总旗,那靠的不完全是杀伐征战的能力,还有指挥能力。有些军士蛮横强壮,可没有指挥能力,当不了百户、千户。若按照顾指挥使安排的训练之策,恐怕会寒了不少将校的心。” 瞿焕跟着说:“确实如此,军士再强,没有指挥的功劳也只是散兵游勇。便如魏国公,其指挥才能在我大明首屈一指,可他本人也未必能胜得过其亲卫兵吧?” 乌聚附和道:“确实如此,懂得指挥作战与亲自冲锋陷阵是两码事,若单纯以武力来论,实在是太过偏颇。” 顾正臣伸手拿出一本册子,翻开了看了看,点头道:“你们说得没错,指挥才能极是重要。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乌聚、瞿焕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将领负责统筹作战、下命令,多数站在队伍的大后方,冲锋陷阵是他们这些大头兵的事,自己又不上阵杀敌,需要多少武力? 顾正臣将册子交给黄森屏:“你来帮我找一找,说一说乌千户、瞿千户指挥作战的事迹。” 黄森屏接过册子,翻开一页,嗯,又翻过一页,没找到,再翻一页…… 册子翻完了。 黄森屏合拢起来册子,肃然道:“顾指挥使,没发现两人指挥作战的记录。” 顾正臣看向乌聚、瞿焕:“看来周渊主管泉州卫的时候,忘记将你们的功劳记录下来了。要不,你们说一说,何年何月,带了多少军士,与谁作战,战果如何,也好让我知道你们的指挥才能如何。对于打过胜仗的千户,立下军功的千户,我可以酌情让其不参与守擂。” 乌聚、瞿焕脸色一变。 于四野走了过来,正色道:“顾指挥使,乌聚、瞿焕两人原是军中军士,只因为后来巴结周渊,被周渊提拔为百户,后来跟着周渊平定过几次海寇,周渊写文书请功时,将军士的功劳按在了这两人头上,这才被朝廷提拔为千户。” 乌聚、瞿焕身体一颤,看向对自己下刀子的于四野,一时难以置信。 于四野不在乎这两人,周渊虽然死了,但其毒瘤并没有完全清除,虽然乌聚、瞿焕在周渊死后很是低调,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还动不动训斥百户,让百户不得欺负军士,做足了样子。 原想着这两个家伙会与卜家里外勾结,走漏下周渊、蔡业被杀的消息,可谁成想,他们竟然收敛到了没有任何动作的地步。哪怕是黄森屏让这两人带军士看守营地大门,卜家来人打听时他们依旧没说一句话。 没抓个现行,加上周渊、蔡业被砍得太快,许多事都没交代,只好任由这两人继续存在于卫营之中。 直至现在,他们这些假把式终于在守擂、攻擂的压力之下扛不住,主动站了出来。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对于四野说了句:“空口无凭的事就莫要说了。” 于四野确实没有凭据。 当初是周渊说话算数,他说是谁的功劳,那就是谁的功劳,委屈也白搭。虽然那些军士心里苦,可时过多年,也找不出证据来了。 简单的人证,搬不倒两个千户。 顾正臣看着不安的瞿焕、乌聚,肃然道:“将士百战开国,方有今日之大明!能成为将官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你们以为魏国公徐达只有指挥能力?呵,你们错了!本官与魏国公算是熟悉,他说起当年战事,也是从血战拼杀开始!身先士卒,冒死拼杀,不是偶尔之事!” 萧成暗暗点头。 顾正臣的话并没有丝毫夸张,在打天下的时候,徐达确实经常拼杀在第一线,他不只是在军队后面抬抬手,下个命令这么简单,甚至是在于王保保的作战中,他直接居前阵,将帅旗挥舞在最前面来鼓舞士气。 说徐达不善拼杀,那是对徐达的侮辱。 事实上,徐达也好,李文忠、冯胜、汤和、华云龙等等,没有一个武将不是经历过血战拼杀而成长起来的。哪怕是朱元璋,在初期也是拼杀在前,这才喊出了一句“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这是开国初期,没本事杀人头却做到千户的,除了他爹为国捐躯之外,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冒功。 虽说完全以武力值作为标准并不科学,但如果连基础的武力值都没有,那当千户、百户、总旗,那肯定是不合适的。 无论是冷兵器作战还是未来可能的火器作战,说到底,决定战争胜负最关键的因素是人,是拼杀的将士。 如果将无血勇之气,无勇猛之资,如何能战,如何能胜? 至于粗人无指挥能力这一块,那也不碍事,大不了以后将泉州卫交出去时给大都督府说明,可以作为副将听差征战在前,不作拿主意的谋略之将。 顾正臣威严地喊道:“你们以为他们的爵位哪里来的,是冒功来的吗?他们已是权贵,可仍有死战于外的勇气,怎么,你们连守住千户的勇气都没有了?” 黄森屏站出来支持顾正臣:“泉州卫需要的是能杀敌报国的猛士,不要无能之辈!别说你们设擂,就是我,也一样设擂台!我与你们一起,参与所有的训练!你们听着,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将服!” 乌聚、瞿焕不敢再说什么,顾正臣、黄森屏、于四野等人是铁了心要练兵到底了。 虽说军中百户、总旗、小旗人心惶惶者不少,可他们闹腾不起来,因为军士全都站在了顾正臣这一边,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军士,如今正摩拳擦掌,准备踩着这些人的脑袋爬上去,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军士会与顾正臣作对。 顾正臣强硬地解决了所有问题,力推“训练”加“比武晋升”的练兵模式。 就在一切敲定,顾正臣留下萧成帮助练兵准备回府衙时,于四野找到了顾正臣,说道:“萧教头是一个厉害人物,只是军营中军士数量众多,无法一次练周全。为此还应再加一个教头。” 顾正臣看着于四野,问道:“你有人选?” 于四野重重点头:“有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我请不来。但我可以保证,他的本领未必输给萧千户。” “哦,泉州府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人在何处,是谁?” 顾正臣有些好奇。 于四野正色道:“南少林寺,最后的扫地僧——月空。” 第五百三十五章 萧成对决扫地僧月空 扫地僧?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惊愕的神情无法掩盖。 于四野见顾正臣这副神情,不由问:“顾指挥使听过此人?” 顾正臣摆了摆手:“没听说过。” 这是大明,没有北乔峰,也没有南慕容,更没有那个强大的无名扫地僧。 顾正臣对于四野问:“你确定这个月空僧人厉害?” 于四野冲着林白帆昂了昂头,对顾正臣说:“顾指挥使不妨问问他。” 林白帆重重点头:“三年前我去南少林遇到过那扫地僧,我与其交手三次,一次都没占到便宜。” 顾正臣凝眸。 林白帆在泉州卫里面都算是厉害的了,虽然还是被萧成虐,可萧成对林白帆还是很认可,就连张培、姚镇也称赞林白帆武技过人。 连他都不是月空僧人的对手,看来是有些本事。 “这个人,很难请吗?” 顾正臣问道。 于四野摇了摇头:“不是难请,而是泉州卫请不动。想来顾指挥使也知道,南少林,也就是清源少林寺,又名镇国东禅寺。相传为曾救唐王十三棍僧之一的智空入闽所建,其在两宋时期十分兴盛,只不过后来为反抗蒲寿庚降元,千余僧人血溅少林,就连这南少林寺也被彻底摧毁。” “月空僧人是南少林寺幸存武僧中的后人,于八年前出现于南少林寺废墟之上,想要将那里重修起来,甚至还在泉州府化缘。只是泉州府这些年来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卜家怎么可能任由月空重建南少林寺,不当面嘲笑其不自量力已经不错了。” 顾正臣明白了。 卜家存在一日,南少林寺就不可能重建。 毕竟卜家与府衙、县衙关系密切,没有衙门的许可,月空敢盖个茅草屋说不定就是个违章搭建,不给强拆了才怪…… 现在卜家没了,重建南少林寺的一个障碍清除了。 再说了,南少林寺的毁灭是为了抗元而灭,死去的僧人是义士,是英雄。老朱不是喜欢僧人嘛,趁着喜欢的劲将南少林盖起来也是好事。 顾正臣决定带萧成、林白帆去看看月空僧人。 有了同知聂原济、通判林唐臣的帮忙,顾正臣确实轻松了不少。 翌日天亮,顾正臣没有直接回府衙,而是朝着清源山而去。 清源山位于晋江城北面,说晋江城头靠着清源山也没错,挨得很近。 林白帆熟悉这里的路,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说:“南少林寺处在清源山山脚之下,原来的少林寺规模宏大,足有十三进,只可惜……” 茂郁的树木遮蔽,有青苔出在石板上。 悦耳的鸟鸣声不断传来,时不时还会有鸟儿飞落枝头看看来人。 斑驳的光随风而动,一条溪水汩汩而歌。 林白帆止住脚步,对顾正臣指了指:“那里便是南少林寺了。” 森木挡住了视野。 顾正臣走了过去,眼前是破碎的青石板,前面是倒塌崩裂的墙砖与石头,再里面,则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空地之后,则是倒在地上的黑色木桩,木桩里还钻出了一些草,绿与黑交错在一起。再后面,依旧是干净的空地,废墟。 “这青石板像是力士用锤砸破的。” 萧成俯身看了看地面,又看向不远处的石狮子,脑袋已是残破。 顾正臣不清楚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但很明显,元军在攻杀这里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损伤,兴许他们付出了一些代价,以至于在屠杀僧人之后还要毁灭了这里的一切,连外面的石板都不放过。 “似乎,月空僧人并不在这里。” 顾正臣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僧人的踪迹。 林白帆皱了皱眉,心想不会白跑一趟吧。 萧成指了指前面废墟上露出的扫帚把,顾正臣点了点头,迈步走过废墟,站在干净的空地之上,背负双手喊道:“有香客登门,少林寺僧人何在?” 无人回应。 林白帆走了过去,只见一扫把,却不见人。正要与顾正臣说,瞳孔不由得瞪大起来。 萧成转过身看去,眉头微皱。 一位僧人手持扫把,正在清扫着几人刚刚走过的地方,扫帚是竹枝做的,沙沙声有些响。 “等了八年,终于等到香客了。” 僧人看向顾正臣,一双眼沧桑且深邃。 顾正臣走上前,站在废墟上打量着僧人,此人应该年过五十,光亮的脑袋上点了戒疤,黑白相间的眉毛有些长,柳叶眉眼,瞳孔漆黑如星子发亮,脸偏瘦,身着海青僧衣。 “你便是扫地僧月空?” 顾正臣问道。 月空扫了扫地,微微点头:“没错,只是不知这位香客为何而来?” 顾正臣看向萧成:“刚刚他鬼鬼祟祟藏在我们后面,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去,给我揍他一顿。” 萧成白了一眼顾正臣,打架也不用这么蹩脚的理由吧…… 不过!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萧成走向月空,一脸凝重,抱拳道:“听闻月空僧人武艺高强,特来请教。” 月空呵呵一笑,看着萧成摇了摇头:“你很强,只不过煞气太重,若不收敛净化,终有一日会反噬于身,落得一个凄惨下场。佛门有不少经文可化解煞气,你可要学?” 萧成哈哈一笑:“度化我的煞气?还不如去地狱超度那些被我斩杀的人!老僧,出手吧,这场架不打不行。” 月空看向顾正臣,平静地说:“这位香客,当真是来上香的吗?” 顾正臣坐在一块石头上,等待着两人出手:“打完了,再谈上香的事。你若赢他,我会多加点香油钱。” 月空呵呵笑了笑,抬起手,手中的扫帚便飞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一棵树下,扫帚根杆着地,扫帚头靠在树上。 树距离月空足有两丈之远。 顾正臣也被这一手给镇住了,丢扫帚到两丈之外不算什么本事,可丢得如此轻巧,如此稳,如此精准,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了。 萧成挽起袖子,目光死死盯着月空。 月空如一棵老树,一动不动,哪怕萧成绕至其身后,也依旧没有动作。 萧成走了一圈,又一次面对月空。 不动如山,毫无破绽。 此人确实不简单。 萧成握起拳,咧嘴道:“那就试试拳脚功夫!” 话落。 萧成已率先出手,伴随着脚步移动,拳已攻向月空的中路。 月空抬脚,先一步挡住萧成的踢腿,瞬间出手抓向萧成的手腕。 刹那之间,萧成拳化掌,一个旋力,震开月空的手,贴身而去,一个侧旋肘击,直冲月空面门。月空退后一步,右手由下扶摇而上,手掌如匹练抽打在萧成的肘部。 双方瞬间分开。 萧成低头看了一眼肘部,松开拳甩了甩手臂。 月空将右手藏于身后,脸色没了最初的轻松之色,开口道:“好凌厉的杀招!” 萧成沉声:“这一招叫什么?” 月空冷道:“扶摇直上开中路,海如匹练拍岸惊。” 萧成点了点头,再次出手。 顾正臣看不懂萧成与月空的对招,两个人并不像是江湖武侠世界里写的那样你来我往战几十个回合,而是交手,然后是拳脚碰撞,之后很快分开,并没有一招一式的缠斗。 从观赏的角度来看,两个人打得实在不够精彩。可看一眼林白帆紧张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为了表演而战,而是一招一式都在搏命! 嘭嘭! 沉闷的声响传出。 萧成与月空拳竟然对上了拳头,两人刚刚分开,又猛地扑上前。 拳过,脚起。 腿动,掌开。 两人的气息变得有些紊乱,都没有人说话,只是盯着对方,寻找着破绽。 就在萧成准备再次出手时,突然传出一声大喝: “够了!” 萧成退后两步,这才收手,看向顾正臣:“此人着实厉害,生死相搏,我也没把握杀他。” 月空抬手深吸一口气,随着手势向下将气息突出,说道:“没有赢下来,看来这香油钱赚不到了。” 顾正臣拍了拍萧成的肩膀,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看向月空:“你说的没错,香油钱我是不打算给了。不过,你既然有本事,我想请你帮个为期一年的忙,一年之后……” 月空摇了摇头:“我是僧人,不是仆人。” 顾正臣笑道:“为泉州卫训练军士,这不是仆人,是教头。” 月空看向顾正臣身旁的林白帆,摇了摇头:“他曾经来过这里几次,还有一个名为于四野的也来过这里,结果与之前一样,我拒绝。这里是南少林寺,我要守着这里。” 顾正臣看着转身朝着扫帚走去的月空,平静地说了句:“泉州卫并不会让你白白训练他们,你不是想要香火,我可以给你。” 月空拿到扫帚,走了回来,摇头道:“施主还是请回吧。” 顾正臣抬手指着少林寺的废墟,轻声道:“如果这份香火,是重建南少林寺呢?” 月空愣住了,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出现了波动:“你说什么?” 顾正臣背负双手:“你没听错。” 月空嘴角动了动,问道:“你是谁?” 顾正臣正色道:“泉州卫指挥使,泉州知府,泉州县男——顾正臣!” 第五百三十六章 兴教化,全国立社学 知府宅。 张希婉看着笑容满面的顾正臣,笑道:“不就是给泉州卫请了个厉害的教头,你这都高兴半个时辰了。” 顾正臣端起茶碗咕咚喝尽,舒坦地哈了口气:“高手在民间,此话不虚。你是不知,那月空僧人可不简单。萧成说,此老僧很可能与郑泊、张焕相当。” 张希婉有些惊讶。 郑泊、张焕,那可是皇帝贴身护卫首领,这僧人竟能有如此厉害。 顾正臣满心欢喜。 有了萧成、月空两个当教头,泉州卫未必不能在一年内蜕变。 黄森屏是个有野心的,这个家伙竟当真设了擂台。在黄森屏的带动下,那些千户、副千户、百户等等已无话可说,将官为了守住官位会拼了命的训练,而那些想要向上爬的军士也必会拼了命的训练。 泉州卫的事顾正臣不需要亲自盯着,府衙的事已经够多了。 这一日,顾诚回来了。 顾正臣看着阔别半年多的大管家,没有过多的夸赞,也没有生分的寒暄,只是拍了拍顾诚的胳膊,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诚将城内商人的动静一一讲述着:“随着泉州府开海的消息传开,最近几日进入晋江城的商人开始多了起来,不少商人都想出海,一些商人想要盘买府衙手中的店铺,且愿意给高价。苏州商人陆三源原本去福州寻亲,听闻消息之后也赶了过来……” 顾正臣仔细听着,时不时问两句。 顾诚将一干商人的身份、大致财力等介绍得清清楚楚。 顾正臣了解之后,记在心中,然后问道:“塔子楼那里如何了?” 顾诚笑道:“老爷,塔子楼被陈言璇拿走之后,变卖了家产,并与同安亲朋借了一笔钱,很快便招揽了一批伙计,并将一些庖厨老人给请了出来。陈言璇确实有生意头脑,那里已成为商人留宿饮酒谈生意的首选之地。” 顾正臣乐见晋江城热闹起来,商人可是消费主力,他们不来,怎么能带动消费…… “说吧,商人们有什么诉求?” 顾正臣问道。 顾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顾正臣:“这是胡大山与一干商人交流之后确定下来的五点请求。” 顾正臣接过看去,五点请求很是清晰: 何时可租赁船只,以确定好船舱空间、载货重量,筹备出航货物。 下次出航的确切日期。 府衙手中的店铺是否可以售卖。 新建的大明钱庄是否可以借贷。 航海五税一的规格是否可以调低。 顾诚轻声道:“商人希望可以直接见老爷商谈具体事宜。” 顾正臣想了想,点了点头:“开海贸易的主力最终还是商人,不能一直冷着他们。你让胡叔传个话,告诉这些商人,明日午时,我于塔子楼设宴招待他们,让陈言璇将二楼腾出来。” 顾诚答应,见顾正臣没其他吩咐,便匆匆离开。 与张希婉一起用过午饭后,顾正臣出了府衙。 府前大街口,距离府衙大门不远,原有一家药铺,归卜家所有。 因为挤兑走了不少药铺,独揽利钱,这家药铺做得相当大,不仅卖药,还兼做地下钱庄,放贷于民。顾正臣选择将这里作为大明钱庄所在地,除了改造通道、钱库、柜台外,并不需要动改其他。 自金陵来的钱庄主事高台见顾正臣来了,带着司会苏南乡上前行礼。 顾正臣还礼后,问道:“进展如何?” 高台笑道:“麻烦的只有地下钱库,目前已经开挖好了土方,匠人也做好了支护,并按照顾知府的安排,将钱库一分为二,中间立墙以作支撑。柜台、通道都简单,已改造完成。大致再有五日,钱库便可修成。” 顾正臣对这个进展相当满意:“早日建成,也好将存于府衙之中的钱钞搬运过来。眼下不少商人到了泉州,一些商人随身并没有携带多少银钱,想要借贷一笔钱,泉州大明钱庄可以做吧?” 高台正色道:“这个自然。” 顾正臣知道钱庄可以办理借贷业务,问一问高台,也是为了将此事告知,顺便让他做好准备。 自己虽然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可并没有权限直接插手大明钱庄的业务。不经高台同意便先答应了商人借贷请求,这是僭越,做了钱庄的主,很容易授人以柄。 相对于顾正臣的谨慎周全,高台更多是敬畏,毕竟顾正臣在泉州府境内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可以决断泉州府特区所有事宜。泉州钱庄就在府衙门外,主要目的便是为航海贸易提供资金,得罪了顾正臣,未必能活着回金陵…… 别说现在钱庄还没建立起来,只要顾正臣需要,钱庄可以带人露天办理借贷事宜,反正也没谁敢在府衙门口抢钱。 顾正臣看了看钱库施工,见安全不存在问题之后,便点头道:“明日与本官一同赴宴,这里便交给司会负责看着吧。” 高台自是答应。 刚走出钱庄大门,赵三七便找了过来,道:“府尊,府学教授李烈、训导杜三佳,晋江教喻王敬求见。” 顾正臣皱了皱眉,回到二堂。 李烈已经从训导升了教授,负责府学教导事宜,此人雷厉风行,做事严肃认真,在成为教授之后,将一干生员从家里打了出来,赶到了府学进修,朝廷还派了国子学的杜三佳当泉州府学训导。相对于去年冷清的泉州府学,现如今的府学已有十四个生员,总算是有了读书声。 一见顾正臣来,李烈便埋怨起来:“顾知府是不是只顾着开海之事,将教化百姓忘了个干净?身为一府知府,怎能贪慕那些东西!” 顾正臣看着眼前发脾气的李教授,拱手道:“忘倒不敢忘,只是开海乃是陛下钦命,不敢不紧着先走一步。倒是李教授,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身体好过去年,当真是可喜可贺。” 李烈不吃这一套,也不给顾正臣面子,直截了当地说:“来了泉州府,一不去府学,二不去县学,不是顾着港口,就是下令造船,听说顾知府还打算宴请商人,如此做派,恐有损顾青天之名,还请顾知府归心,以农桑为重,以教化为重。” 顾正臣坐了下来,让李烈等人落座,然后说:“李教授来找本官,该不会是进言的吧?” 李烈知道顾正臣强势,自己想说的也已说了,至于他听不听,那是他自己的事,府衙政务方面的事,自己确实不宜说多了。 政务事不说,但教化事必须说。 李烈起身,严肃地说:“顾知府,朝廷要求各地设置社学之事,想来应该知情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 洪武八年正月二十七日,朱元璋下诏,于全国设立社学。 这是朱元璋重视教育的重大举措。 朱元璋也清楚,虽然府、州、县都有学堂,但乡闾之间,地处偏远,教化之风吹不过去,所以便决定设置社学,并要求各地府州县官员延请师儒以教民间子弟。 二月初的时候顾正臣已经在去金陵的路上了,并没有收到这份文书,后来在金陵听闻,回到泉州府之后一交接,吕宗艺根本就没动作。 不是吕宗艺不想兴建社学,而是因为吕宗艺认为社学有问题,以各种借口推迟。 社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其课程设计: 老朱说了,在社学的孩子需要学习《大明律》。 别说吕宗艺觉得不妥,顾正臣也不认可这一条,现在李烈再次提出建造社学,这雄心勃勃搞教化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不解决课程问题,好事办不成。 大明的社学其实继承的还是元朝的社学。 元至元二十三年,朝廷颁令: 凡各县所属村庄以五十家为一社,设社长一人,“教劝农桑为务”,并设学校一所,择通晓经书者为教师,农闲时令子弟入学。 元朝的社学主要课程是教劝农桑。也就是教导孩子,要乖乖种地,别整日想着东混西混,种地才是你们这些小崽子们应该干的。你种地,你儿子也种地,子子孙孙无穷尽,都去种地。 到了老朱这里,改成了以学律令为主。 那意思是说:你这娃娃要知道法,不能学我老朱当年不知法的可怕,结果无法无天造了反,不小心还混成了皇帝。你们不能学我,要知道法的可怕,一个个都老老实实。 潜台词就是:乖,摸摸头,要听话。 元朝的社学是农闲时入学。 该种地的时候还是跟着爹娘去种地,不种地的时候来社学里面听人唠叨怎么老老实实种地,别跟着地痞流氓瞎逛学坏了。 到了老朱这里就不管什么农闲不农闲了,娃娃都应该听话,有空要来,没空创造空也要来。 普法压倒一切。 普法从娃娃抓起。 实事求是地说,只从政策上来看,大明初期的社学与元朝时期的社学都存在不少问题。老朱的社学问题更大,以至于老朱不得不在办了几年之后下旨停办社学。 当然,老朱停办社学不是因为普法遇到了困难,而是因为官吏将社学当做了营生,发财的买卖…… 第五百三十七章 社学问题,沿海四所 将社学做成买卖,大明官吏的操作是这样的: 你想读书? 还没钱? 不行,没钱读什么书。 你不想读书? 有钱吗? 有啊,那行,不用去社学了,点名的时候我找人给你答到。 你家有钱,又没空去读书? 忙着放牛、搬粮食? 你得去读书,干放牛娃多没前途,必须去读书,爱谁放牛谁就放牛去。除非你给我点好处,否则你几个儿子都得去社学。 所谓的“受财卖放,纵其愚顽,不令读书”,便是明初社学失败的真相。 顾正臣要搞泉州府的初等教育,要办自然就办成,要不然浪费那么多钱粮人力,折腾孩子干嘛。但这事能不能办成,需要老朱发句话才行。 在金陵时,忙着卖货、宝钞、开海筹备等事宜,没考虑社学问题,但现在不能不考虑了。 顾正臣看着想大干一场的李烈,摇了摇头:“社学需要延后,眼下不是大兴社学的时候。” 李烈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语速快了起来:“朝廷已下诏之事,府衙怎能迁延?事关教化,岂能不尽早为之?顾知府,无数百姓眼巴巴地渴望着孩子能读书识字,明事理,懂孝悌……” 顾正臣端起茶碗,在李烈说完之后,问道:“李教授,你熟悉《大明律》吗?” 李烈愣住了,不明白顾正臣是什么意思。 顾正臣看向杜三佳与王敬:“杜训导、王教喻,你们二人启蒙时,先生可让你们背诵过律令条文?” 杜三佳、王敬摇头。 启蒙阶段,学得都是一些简单的内容,像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然后才是《论语》、《大学》等书籍。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肃然道:“陛下明令,社学当以《大明律》为主要课业,兼修儒学典籍。在陛下没有收回这个命令之前,泉州府不立社学。” 开了社学,孩子们来了,怎么教学? 学个“白”字,白昼的白,组词是“白昼抢夺”,造句是“凡白昼抢夺人财物者、杖一百、徒三年”? 难道还要告诉孩子们,凡兄姊殴杀弟妹、及伯叔姑殴杀侄并侄孙、若外祖父母殴杀外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大明律》这玩意是专业人才工具书,让还不认识几个字的孩子去翻这种书根本就不合适,还容易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不是打多少下屁股,就是砍脑袋,这学上得惶恐。 顾正臣见李烈还想说话,摇了摇头:“此事我会奏知陛下,恳请陛下将社学教化要务转为儒学典籍。李教授,你若当真想振兴泉州府教化,可以从今日起做筹备。” “筹备什么?” 李烈问道。 顾正臣淡然一笑:“五十户一社,泉州府有三万九千二百六十户,需要设置七百八十余社学,李教授可曾想过泉州府有这么多儒师吗?” 李烈紧锁眉头。 泉州府三十万人,找出几百几千识字的不难,可识字有多有少,识字也不意味着有学问,能当先生。 如此庞大规模的社学,先生就是一个大问题。 更困难的是,社学主要是面对乡里百姓,而乡里又不在城内,而是分散在偏远地带,一个乡里都未必能找出两个适合当先生的,总不能将棺材店的掌柜拉去当先生吧? 顾正臣看着怅然若失的李烈,清楚他认识到了社学广立是不切实际的事,便走出来说:“要做好泉州府的教育事,并不是没有办法。你只要能找出一百儒士,我可以解决三千孩子的读书问题。” “当真?” 李烈惊喜不已。 顾正臣肃然道:“君子一言。” 李烈恭恭敬敬给顾正臣作揖,然后挺直胸膛:“我希望有朝一日朝廷开科举时,泉州府已准备好了人才。” 顾正臣微微点头,目送李烈等人离开,然后写文书,提出优化社学三策,并希望宋濂等人早点编出来拼音字典,好刊印出来发给社学用。 文书还没写完,核销钱粮的文书又送到了,刚批完,惠安知县的文书又送来了…… 令人羡慕的知府生活,其实一日日过得并不潇洒快意,更多的时间是坐在桌案后处理公文,找这个人问话,找那个人问话。 翌日,天色尚昏。 顾正臣已起身,重复着剑招。 林白帆很不明白,顾正臣这剑招就一套,据说练了近两年了,就没换过,他却乐此不疲,日复一日练着,也不学习其他剑招。 收剑之后,顾正臣便开始练习弓箭。 知府宅不够大,没有五十步的靶子,顾正臣只能在门外的甬道上设靶子,靶子距离同知宅还有十几步,聂原济也不用担心被从天而降的箭射死,因为顾正臣根本就射不出七十步去…… 拉弓,松开。 箭出,箭落。 顾正臣不急不躁,一点点训练着。 一开始连靶子都找不到,后来终于可以上靶子了,可准头依旧差太多,根本射不中靶心,有时候还会脱靶。 学习总有个过程。 专注! 顾正臣凝眸,箭从弓上飞出,稳稳射中靶心! 一直观望的林白帆不由得抬起眉头,惊讶不已,然后又看了会,哦,是运气…… 结束晨练之后,府衙点卯。 各类公文再次堆积而来。 顾正臣处理好事务之后,已接近午时,顾诚前来催促,钱庄的主事高台也已在府衙外候着。 “告诉惠安知县成乐官,秋税不免,莫要一再发文书问询。”顾正臣将文书丢下,起身对林唐臣说:“安置民房不得简陋,需要扛得住风雨,务必挖好排水沟槽,不得出现内涝。入住那里的人入籍泉州府,算上泉州府的百姓,不可因为府衙的疏忽大意寒了他们的心。” 林唐臣连忙答应。 顾正臣转向聂原济:“你有职责清理军籍,泉州卫有十二个军士扛不住训练之苦想要脱离军籍,给他们脱籍转为农户。” 聂原济问道:“让这些百战军士脱籍,岂不是自损战力?” 顾正臣摇了摇头:“百战军士?呵,你也太高看他们了。但凡有些骨气,都不会承受不住训练的压力。这些人是兵油子,混吃混喝惯了,早就没了吃苦精神,更没有血勇之气,让他们上战场不仅杀不了敌,还会拖累其他军士。” 聂原济小心翼翼地问:“我听闻到一个消息,只是不知真假,说顾知府打算淘去泉州卫两千余军士?”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 聂原济额头冒汗:“一卫之军,直接淘去近半,这合适吗?淘汰的军士如何安排,全都转为民户?” 顾正臣摇了摇头,严肃地说:“卫所的事不需要你来考虑是否合适、是否合理,你只需要配合黄指挥同知让军士脱籍便可。不能坚持过前面三个月的军士,全都转为农户,挺过三个月的军士,哪怕他们被淘汰出泉州卫,他们依旧可以留在泉州府。” 聂原济不明白顾正臣什么意思。 林唐臣想明白过来,插了句;“顾知府的意思是,淘汰的军士组成所,拱卫泉州沿海?” 顾正臣拍了拍手:“没错。泉州府沿海可不小,没几个卫所如何能保数十万百姓平安?昨日,本官已给大都督府发了文书,希望朝廷可以调一些军士南下,或是允许泉州卫征兵两千,沿海设崇武所、石湖所,福全所,金门所。卫所的事,你们少打听吧,做好府衙分内之事。” 聂原济、林唐臣苦涩地对视着。 顾正臣是泉州卫指挥使,他有权决断那里的一切,两个府衙的官,确实不好对卫营的事说太多。 离开府衙,顾正臣带顾诚、高台前往塔子楼,林白帆随同护卫。 塔子楼外。 东家陈言璇站在门外等待,见顾正臣等人步行而来,连忙走上去迎接:“顾知府能在塔子楼宴请,实在是令塔子楼生辉不少。” 顾正臣笑道:“陈东家,一会菜品可要简单些,多上点素,别到时候本官还得赊账。” 陈言璇哈哈大笑,道:“为感谢顾知府成全之恩,赠个五桌酒宴又何妨?”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可,该是多少便算多少,莫要让我背负罪名。贪污可不只是过手钱财宝物,白吃白喝,赊账不给,这也是仗势贪污,要不得。顾诚,一会记住菜品,按塔子楼的价给付清楚。” 顾诚应道:“老爷放心。” 陈言璇见顾正臣坚持,更是敬佩,刚到塔子楼,一干商人已从二楼走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若不是胡大山先喊了一声顾知府,怕是没人敢认。 顾正臣拱手,寒暄几句。 陈言璇笑道:“诸位要不请顾知府至二楼叙说?” 胡大山、陆三源、唐大邦等商人纷纷称是,让出道路。 顾正臣也没有客气,穿过商人顺着台阶上了二楼,胡大山在一旁引导,安排顾正臣落座之后,跟上来的众商人也纷纷坐下。 “胡叔,不妨你来介绍一番?” 顾正臣并没有隐瞒与胡大山的关系,这关系想瞒都瞒不住,顾青青、刘倩儿是顾家的人,都跟着胡大山学经商之事,朱标、朱元璋都知道,没必要遮掩。 可这一句胡叔,还是令在场的商人目瞪口呆,就连前几日与胡大山等人一起喝酒的唐大邦、黄如玉等人也震惊不已。 胡大山见顾正臣如此坦荡,便起身拱手道:“先前没有顾知府许可,不敢多说话,承蒙顾知府看重喊一声叔,那便斗胆做一次介绍,这位是杭商胡苕华,金陵本地商人何四方……” 第五百三十八章 论说商事,推广宝钞 胡大山每介绍一人,顾正臣便看过去,微笑点头。 来塔子楼的商人并非全部,只有六十余颇有财力的商人。 唐大邦起身,冲着顾正臣拱了拱手,然后坐了下来,目光依旧看着顾正臣。 这个年轻人便是名声在外的顾知府,他凭借着雷厉风行的杀人手段,一举扭转了泉州府官场贪腐之风,并以惊人的魄力,为百姓免除两税,留民休养生息一年! 在顾正臣之前,泉州府如何都比不上福州府,无论人口还是税赋,当然,眼下也比不上。可一旦成功开海,远航贸易兴盛起来,那泉州府很可能在十年之后与福州府比肩,甚至是超越福州府,成为福建行省第一大府! 唐大邦是商人,知道远航贸易不只是贸易,做几笔生意那么简单。作为大明唯一一个合法的开海之地,这里将会成为远航贸易货物的最大集散地。 供应出海的产品诸如丝绸、布匹、陶瓷、茶叶、铁器、其他手工制品等等,都将在这里聚集,而进口来的香料、宝石、珍珠、珍木、药材、龙涎香等等,也将在泉州离开,运往大明各地。 一集一散的背后,是人口的涌入、交易的频繁、商业的繁荣。 反观福州府,他们没有任何动作,已然落后于泉州府了,至少三年之内,皇帝不会答应其他地方开海。 泉州府的先发优势,是顾正臣带来的。 顾正臣见过众多商人之后,对众人笑道:“胡叔曾帮过顾家不少,可并非顾某亲叔,诸位可莫要想着通过他走关系,让顾某做些违背朝廷规制之事。今日与诸位会面,顾某不能看胡叔的面子,给你们优待。” 陆三源、唐大邦等人笑了出来。 胡大山笑着拍了拍胸脯:“顾知府放心,在商言商,就事论事,有人找胡某,胡某也不敢登门,坑害了顾知府,这泉州府三十万百姓还不将咱给恨死?” 一唱一和之间,既表达了顾正臣的态度,也照顾了胡大山的面子。 一些确有巴结胡大山心思的商人也不由得收去心思。 顾正臣端起茶杯,正色道:“泉州开海,是近年来泉州府最大之事,甚至可以说是福建行省最大之事,马虎不得。鉴于眼下海上不太平,海贼倭寇时有进犯,为保开海初期不出乱子,惹得朝廷停罢泉州市舶司,故此,本官决定开海分三步走……” 三步开海,谨慎而行。 胡大山、唐大邦、陆三源等商人听得连连点头,并没有人质疑三步开海的规划。不管开海要多少步,只要商人赶在第一步下海那就没问题。 顾正臣说完三步开海之后,继续说:“对于诸位关心的府衙手中店铺是否售卖问题,本官可以告诉诸位,售卖自是可以,只不过先期无人购置,府衙会涨价五成。原本四千贯的店铺,现在要价六千贯。” “这……” 唐大邦、黄如玉等人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后悔。 当初狠狠心买下来,坐拥一间上等的铺子日后还愁生意做不起来?不出五年就能回本,可现在,府衙又涨价了…… 顾正臣看着窃窃私语的商人,开口道:“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租赁,租赁前两年不过几百贯钱,至于后面嘛……” 租赁铺子? 这不是大商人的做派。 眼下谁都看好泉州府,只要开海之策不变,这里的产业便会一直保值甚至是增值。商人谁不希望留一份好的产业给儿孙,租赁几十年,花的钱都够买下店铺的了。 苏州商人陆三源起身,拱手道:“顾知府,不知道现在府衙可还能办理借贷,我等匆匆而来,并没有携带大量银钱。” 顾正臣抬起手,示意陆三源坐下,笑道:“刚刚说话的是陆三源陆东家吧,因为一些变化,府衙不再办理借贷,贷资之事找府衙可就行不通了。” “这样的话……” “可我们没带如此多银钱……” “是啊,我们来自建宁,一时之间也不好周转……” 陆三源也紧皱起眉头。 府衙不放贷,事情不好办。 叮叮! 顾正臣用铜钱敲打着茶碗,待众人安静下来,肃然道:“府衙不放贷,但不代表泉州的大明钱庄不放贷,这位是大明钱庄泉州主事高台。” 高台起身,对众人道:“朝廷于三月一日,正式发行大明通宝,并诏令各地建立大明钱庄,以供大明宝钞与金银铜自由兑换。有来自金陵的商人,想来都知此事,诸位若想要办理借贷,只要找好担保或拿出质押,大明钱庄自可贷给。” “大明宝钞?” 唐大邦、黄如玉等人尚且不知。 胡大山从袖中取出一个较巴掌长,掌面宽的皮革包,打开上面的锁扣,抽出一叠崭新的宝钞,在手中扬了扬,笑道:“这便是大明宝钞,我等自金陵来,可没携带笨重的银铜,只带了宝钞,若有所需,可从泉州分店里提出银铜,当然,在大明钱庄泉州店开了之后,也可直接使用宝钞进行交易。” “可否借来一观?” 乐白驹起身问。 胡大山笑道:“有何不可,分开大家都看看吧。” 乐白驹等人拿到宝钞,一个个惊讶不已。 “这莫不是皇帝的头像?” 唐大邦等人惊讶地问。 高台肃然点头:“没错,这便是皇帝头像。” “如此精美!” “你看着这颜色,竟是如此鲜明纯粹。” “皇帝的胡须竟做出了一根根的感觉,这到底是如何制出来的?” “这里似乎隐了一个图案,天啊,竟还一个隐藏的皇帝头像!” “让我看看。” 大明宝钞制作水平,可以说远胜于宋交子、元宝钞,在放大镜的加持下,雕版可以塑造更多细节,而正是这些细节的高度刻画,让大明宝钞更显精致。而水印之法更是成为了宝钞提举司的绝密技术,轻易没人可以摸索出来。 “好,好啊。” 唐大邦等人赞叹不已。 一贯宝钞就这么薄薄一张纸,一小叠便是一百两,一千两不过十小叠,占不了多少地方。携带一千两出行,那可费老劲了,哪怕全是银子,也需要带两口箱子,若夹杂铜钱,说不得就是八九口箱子,还需要找人来回搬运,需要马车,耗时耗力耗人手…… 陆三源将宝钞还了过去,问道:“这宝钞可以在钱庄内兑换出银钱?” 高台肃然道:“这是自然,钱庄从早至晚开店八个时辰,只要店面开着,你们随时可以用宝钞兑换出金银,也可以存入金银,兑换出宝钞。朝廷已修改了《大明律》,大明钱庄也有规章悬挂……” 顾正臣安静地看着众人,从他们的神情上来看,他们对大明宝钞的青睐胜过了担忧。高台将宝钞之策仔细讲说,打消了商人的顾虑,并介绍了大明钱庄借贷的利钱,远低于民间高利贷的利让商人喜出望外。 在解决了借贷问题之后,唐大邦问道:“顾知府,听闻市舶司将税定为五税一,眼下朝廷施行的是三十税一之策,市舶司之税如此奇高,是否可以宽减一些?” 这一问引起了诸多商人共鸣,过高的税让不少人肉疼。 顾正臣看着众商人,严肃地说:“诸位在这里,本官便敞开了说几句。自古以来,多数王朝都是重农抑商,究其根本是什么?是商人流动容易造成乱子?是商人拥有财富制造乱子?不,是商人握着财富却没有为朝廷着想过。” “商人赚了大钱,不是购置田地便是建宅院,纵情享受。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为朝廷,为大明做出更多的贡献,提升下商人的地位?商人的地位如何取得,就两个字:纳税。” “商人纳税越多,朝廷国库越充盈,朝廷对百姓的索取便会越少,百姓手里有了钱,会转而买走商人手中的东西,商人的生意会越来越好,纳税也会越来越多,如同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最终的结果是朝廷富了,商人富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若你们参与远航贸易,过手便赚个盆满钵满,他赚三千贯,他赚八千贯,而朝廷手里只得了一百两,八百两,你们认为朝廷会高兴吗?搁你们是官员会高兴吗?可若你们赚三千贯愿意分给朝廷六百贯,赚八千贯分给朝廷一千六百贯用于买战马、修长城、城池,用于疏浚河流,安置百姓,你们说朝廷会不会高兴?” 陆三源、唐大邦等人听着。 这些道理很是新颖,没有人这样讲过。 虽然顾正臣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可好端端的钱财直接被割出去那么多,还是很肉疼。 胡大山是最了解顾正臣心思的人,无论是金陵的白糖生意,还是句容各类生意,都是按照十五税一来上税,不是走的三十税一。 顾正臣在用一己之力,想要改变朝廷商税过低的事实。 面对没多少反应的商人,顾正臣说道:“当然,在泉州市舶司上了重税,自然不会再索取你们关津税。但凡是用于远航的货物,无论是出去的货还是进来的货,凭市舶司官凭文书,整个福建行省任何地方的关津税,你们都不需要缴纳。” 唐大邦、陆三源等人震惊不已,什么意思,你一个泉州知府,决定整个福建行省的事? 第五百三十九章 你们不照办,我们来办 整个福建行省都不用再缴纳关津税? 陆三源、唐大邦、何四方等商人惊讶不已。 商人主要就是两笔税,一个是市肆税,即交易税,另一个就是关津税,也叫通过税。 交易税朝廷有明文规定,三十税一,卖了多少银钱,缴纳多少税清清楚楚,一般不会有问题。可关津税就不一定了,关津税可以说一个地方一个样,而且这个东西比三十税一的交易税更狠,交易税多是银钱,而关津税多数不要银钱,要的是货物,抽多少的货然后让你过去。 许多商人不愿意走远,说到底担心的就是关津税,一百斤香料从金陵运到成都,运气好还能剩个八九十斤,运气不好,估计只能剩下五六十斤。 这里的运气,主要看把守关津的人有没有私自要好处。 何四方清楚地记得这么一件事: 南雄商人运了一批货想到金陵售卖,到了长淮关时,被吏员留下上税,南雄商人给了关津税,可吏员依旧觉得给得太少,这商人不识趣,便将其货物扣押了数月之久。 无奈之下,商人将吏员告上刑部,刑部认为警告下吏员就好了,商人嘛,没啥好东西。 事情被皇帝知道后,皇帝下旨杖责吏员,同时将吏员俸禄追回补偿给商人,并将货物还给商人。皇帝的态度很明显:商人纳税了,该过去就让人过去,拦着不让过这就是违法乱纪。 事闹大了有人管才这个结果,那地方上没人管的呢? 关津税,害商不浅。 若顾正臣当真可以让整个福建行省的关津税都取消,那对商人来说将是极大便利,毕竟过了福建便是浙江,向北到金陵已不算甚远。 只是,可能吗? 顾正臣只是泉州知府,不是行省参政。 即便是行省参政也不敢如此,关津税说到底还是归朝廷,户部不答应,中书不点头,皇帝不发话,谁敢做? 王戈站了起来,问道:“顾知府想说的是免去泉州府的关津税吧?” 顾正臣看向王戈,笑道:“王东家不需要为本官找台阶,这种场合对你们说这些话,自然是深思熟虑,并无口误。本官说的是,整个福建行省的关津税面向海外贸易全部取消。” 商人面面相觑,依旧满是怀疑。 黄如玉站起身来,问道:“冒昧了,似乎顾知府管不了福建行省所有关津之地吧……” 顾正臣摆了摆手,肃然道:“黄东家还请坐下说,本官有没有权管这且不说,但本官可以向你们承诺,但凡你们取得市舶司报备货物文书,依数依量运到福建行省,有人收你们的关津税,让其开具关津税文书,拿关津税文书到泉州府衙,交了多少府衙先行赔你们多少,不让你们受关津之苦。” “当真?” 万渊、陆三源等商人齐声。 顾正臣站起身来,看着众人道:“本官说话,还是可以作数的。至于出航日期,本官看就定在八月吧,你们有四个月的时间筹备,船只租赁问题,可以直接找市舶司商议,诸位可还有其他问题?” “没有。” “恭送顾知府。” 商人们纷纷起身送行。 顾正臣带人离开塔子楼,顾诚走在最后,将饭钱全都结了。 这让陈言璇感慨万千,想想多少酒楼官吏都会跑过来赊账,说是赊,挂账上,可几年未必有还的时候。可顾正臣不一样,他身为知府,却洁身自好,以身作则。 福州,行省衙署。 陈泰、高晖、吕宗艺三位参政坐在一起,正在商议宝钞之事。 突然之间,承发房吏员匆匆跑了过来,送来一份文书。 陈泰本想继续商议,可瞥见文书是泉州知府顾正臣发来的,不由得止住了商议,先将文书取了出来,看了几眼,胡子无风而动,愤怒地喊道:“这个顾正臣,区区一个知府竟然敢指挥起行省衙署了?” 吕宗艺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晖冷笑不已:“顾正臣吗?这个胆大包天之人怕是又做出什么惊世之举了吧,也不知皇帝为何会倚重这等人,任由其主政泉州府,迟早会出大乱子。” 吕宗艺暼了一眼高晖,沉声道:“顾正臣在泉州府的做派确实惊人,可高参政也不可否认其政绩,百姓安泰,民心稳定,民怨已疏,这是他的功劳。” 高晖冷厉地看向吕宗艺,呵了声:“他是知府就敢欺压在参政头顶上,若是参政,岂不是连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他日入了中书,还不踩在皇帝头上?” “慎言!” 陈泰厉声呵斥,然后将文书递给吕宗艺:“顾正臣准备让市舶司给远航商人发给特定通行文书,无论是商人朝着泉州港而去,还是商人自泉州港而出,只要有市舶司的文书,行省之内所有关津不得阻拦、不得收税。” 吕宗艺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个家伙,好胆! 高晖听闻之后,端着茶碗,阴阳怪气地说:“看吧,有些人惯着他,护着他,结果便是让他更为骄横!他不是中书丞相,也不是户部尚书,竟敢直接对行省说这样的话,丝毫没有将我们三人放在眼里。” 陈泰无名火起,喊道:“他将我们这些参政当什么了,是他泉州府的胥吏杂役不成?不答应!什么市舶司文书,就是顾正臣亲自拉货,过一个关津收一次税!关津税乃是朝廷所定,凭什么他说不收便不收?” 吕宗艺仔细看着文书,盯着其中一句“重税之下,不可累税。关津重重,阻商进出,不利航海贸易”,对陈泰、高晖说:“他在这里提了原因,市舶司采取的是五税一的重税,故此在关津税上退让。” 啪! 陈泰拍案,喝道:“他顾正臣在市舶司收重税,增商税,长了脸,得了政绩,损的却是整个行省关津税,是其他府的政绩!他这是为了自身利益,完全不顾其他府县利益!如此胡来,我们当上书弹劾!” 高晖赞同陈泰:“我愿具名!” 吕宗艺见高晖、陈泰看着自己,便将文书搁了下来,摇了摇头:“顾正臣所作所为,或许损害了其他府县关津税,可你们不要忘了,泉州府是福建行省的泉州府,泉州府的商税,也是福建行省的商税。” “他给市舶司设了五税一的重税,其一年所得恐怕比八年来整个行省的关津税所得还要多!站在行省的角度,我不认为顾正臣这样做不对。我们是行省参政,不能因小失大。” 陈泰摇头:“行省参政最重要的是协调不同府县,公平对待,而不是伤害那么多府县去成全一个泉州府!你若不愿弹劾,我们两个弹劾便是。” 吕宗艺很是无奈。 陈泰、高晖义愤填膺,将顾正臣此举定了三个罪名: 其一:以下驭上,胁迫长官。 其二:插手各地关津税,利己肥己。 其三:意图以泉州府为主,其他府为仆从,有扰乱地方之嫌。 文书写出来了,陈泰、高晖都很满意,检查了下没什么错字,这风采飞扬,骂人犀利,皇帝再护着顾正臣,也需要考虑考虑影响吧。 就在陈泰准备喊人将文书送出去的时候,衙役匆匆走来通报:“驸马都尉王克恭与靖海侯吴祯来了。” 陈泰、高晖很是吃惊,这两个家伙没事跑行省衙署来干嘛。 吕宗艺嘴角动了动,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王克恭、吴祯联袂而来,陈泰等人自不敢懈怠,出衙署大门去迎接。 一番寒暄之后,将人请入二堂。 吴祯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叹了口气:“最近身体不适,就不多说话了,驸马都尉,你来讲吧。” 王克恭知道吴祯身体有疾,点了点头,看向陈泰、高晖、吕宗艺,严肃地说:“想来你们应该收到了泉州知府顾正臣关于关津税的文书了吧?” 陈泰、高晖等人惊讶不已。 高晖皱眉问:“我们刚收到文书不久,你们为何会知此事?” 陈泰脸色阴沉,咬牙道:“难道说,顾正臣还向你们传达了地方公文不成?” 王克恭摆了摆手,平静地说:“地方公文岂是我们可以看得到的,不过顾正臣确实写了信给我们两个,说清了关津税相关之事的理由。敢问三位参政,你们打算如何行事?” 陈泰豁然起身:“行省的事轮不到卫所来插手吧,你们来问,就已经是僭越!若我们跑去福州卫或水师军营询问部署、训练之事,你们会如何答复?” 怎么答复? 自然是抓起来送到金陵去。 只不过—— 王克恭对态度强硬的陈泰道:“既然你们不让问,那我们也就不问了。只不过我们需要提醒下三位,顾正臣说免去远航贸易商人在福建行省的所有关津税,行省衙署最好照办。” 陈泰被气笑了,反问道:“若我们不照办,你们又能奈何?” 吴祯吐出一片茶叶,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沉声道:“你们不照办,那就让水师军士与福建卫所军士帮你们办!” 第五百四十章 要造水泥,刘基遗言 王克恭、吴祯走了。 行省衙署噼里啪啦,不是茶碗碎了,就是桌子倒了,板凳也摔了。 吕宗艺端着茶碗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吃瘪就吃瘪吧,又不是没吃过,至于发这么大火气…… 陈泰、高晖决定上书弹劾,这次不仅要弹劾顾正臣,连带着驸马都尉、靖海侯一起弹劾。 水师衙署。 吴祯气喘吁吁,吃了汤药之后,对王克恭说:“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名字就摆在华盖殿桌案上了。” 王克恭呵呵笑了笑,不以为然:“若不是泉州县男不让咱们开口说那旨意的事,哪里会如此周折麻烦。陈泰与高晖也不想想,我们两个人怎么会为顾正臣奔跑说话,为他们好,还不自知。” 吴祯抓着胡须,靠在椅子里:“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顾正臣全权负责福建行省所有事宜?现在顾正臣忙着港口、开海、钱庄、百姓安置等事,可没精力负责整个行省之事。开海这种事,其他人虽然也能做,但绝不可能好过顾正臣,还是让他安心待在泉州府吧。” 王克恭感叹道:“上次回金陵,与陛下说起过顾县男之事,陛下让我等听其命行事,甚至允许顾县男调动行省兵马,可见陛下对其信任之深,连我这驸马都比不得。” 吴祯拍着桌子笑道:“这话听得心酸啊。” 王克恭摇了摇头,轻声道:“靖海侯有所不知,陛下可没将顾县男当外人,皇后设家宴作陪说话,去的只有太子、沐指挥同知与顾县男三人。” 吴祯收敛了笑意,问道:“有这种事?” 王克恭重重点头:“虽不知皇后与其说了什么,可家宴是何意思,靖海侯应该清楚。皇后与陛下根本没将他当外人,而是当作子侄,兴许这也是陛下对其重用不疑的原因。” 吴祯沉默了。 皇帝对武将的信任是有限的,哪怕是徐达、李文忠、冯胜这些人,皇帝也不放心他们一直在边关统率大军,时不时召回金陵,安排其他将领替换。 可对于顾正臣,皇帝的信任空前。 这之中除了皇帝、皇后与太子亲近顾正臣的原因之外,恐怕还与顾正臣知进退、知分寸、智慧过人有关,别看他进入官场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他带来的影响却很多,而从目前来看,他带来的影响,都朝着变好的方向,无论是火器,还是锻体术,无论是句容产业,还是宝钞设计,无论是开海,还是这取消贸易关津税。 吴祯嘴角动了动,起身道:“有陛下发话,有旨意在,顾县男只要不做危害朝廷之事,咱们便全力助他。若行省衙署与地方阳奉阴违,拒不执行,那我们便出手一次吧。” 王克恭起身拱手:“正该如此,靖海侯身体不适,还请多将养一阵。顾县男沉得住气,并没有说开海便仓促开海,他要做的打算很多,我们有时间等待朝廷旨意。” 吴祯点了点头,让人送一送王克恭。 在王克恭离开之后,吴祯坐在桌案后,拿出一份文书,看着顾正臣提出的“设沿海四所”设想,这文书同样抄送了一份送大都督府,就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答应。 目前朝廷的重心并不是沿海,而是元廷,估计是没力量调给泉州府的。不过,朝廷不调军也是可以建立起沿海四所,只是需要一个征兵三千余人的许可,加上泉州卫淘汰出来的,足够了。 将文书搁下,铺开福建行省舆图。 吴祯的目光从福州下移至泉州府,伸手重重点在泉州港。 顾正臣将手指从舆图上移开,对张赫、陈清、茅鼎等人说:“沿海四所中,崇武所与石湖所,是拱卫泉州港、晋江城不可或缺的犄角。这里作为紧要之地,不可不派驻军士。” 张赫看向舆图,对顾正臣的分析很是认可。 从舆图来看,将晋江与泉州港比作一个牛头,牛头冲着东面的大海,而牛角确实是崇武所、石湖所这两个位置。控制这里,等同于控制了整个泉州港水面,封锁了进出泉州港与晋江城的海上通道。 顾正臣正色道:“虽然朝廷文书需要一段时日才能传回,但准备工作需要先动起来。先期先将崇武所、石湖所搭建起来。” 陈清皱了皱眉,对顾正臣道:“若是朝廷不批准设置沿海四所,先期准备岂不是白白浪费?” 顾正臣摇了摇头:“且不说朝廷答不答应,即便是朝廷目前无兵力可向南调,我们也需要做好先期准备。对于泉州府来说,这里不控制住,始终都会面临海寇威胁,今年不设这四所,过个三五年,甚至是十年,一样需要设。” 张赫支持顾正臣:“这些位置都是战略要地,沿海不可缺防之地,朝廷不可能一直空缺不管。依我看,在秋收之后,不妨便先将这两座所建立起来。若朝廷不答应,便以泉州卫分开驻防的名义,安置军士先行进驻。” 茅鼎没有意见,反正也不需要自己干活。 建立崇武所、石湖所并不容易,这两个地方多山,百姓进来都不方便,更不要说要将一干物资运过去。考虑到是沿海地带,又是城防性质,不能随便弄个砖头墙,只能筑石头城墙,而这就需要开山凿石,工程量可不小。 顾正臣思索一番之后,决定将水泥制出来。 泉州府的矿产资源里面,金属矿产只有铁多一点,其他都很少,但非金属矿产,像水泥用粘土、水泥用石灰岩、建筑用花岗岩、高岭土、石英砂、煤等还是相对较多。 水泥是石灰混合砂和粘土煅烧、固化、粉碎之后得到的,砂与粘土不缺,石灰这玩意很早就有了。句容案时,郭家为了做旧铜钱用过石灰石,朝廷在修筑金陵城墙时,也采购了石灰石。 惠安县、安溪县都有不少石灰石矿。 有资源,也有焦煤,只需要去烧,然后捶碎,研磨好就可以了。当然,温度控制需要找老匠人摸索,可以直接从烧制陶瓷的匠人里找,他们对温度的感知比任何人都强。有了水泥之后,开山凿石的工程量将会大幅缩减,不需要四四方方的石条,小石头便可以了。 碎石头当骨料直接弄成混凝土,一座城便能筑造出来,不需要太厚,太厚了裂缝控制不了,里里外外筑个三层,然后将中间再做填充便可,顾正臣不相信海贼拿着刀子能砍开一座混凝土城。 有了解决之策,顾正臣轻松许多,安排人先行勘察选址,该砍树的砍树,该弄台阶的弄台阶。 四月十五日夜,明月当空。 顾正臣坐在知府宅天井里看着夜空,目光里带着几分伤感。 张希婉拿着小凳至顾正臣身旁,坐了下来,轻柔地说:“从昨晚开始夫君就盯着夜空看,一看便是半宿,可是想念母亲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抬手将张希婉揽入怀中,轻声道:“不是想母亲了,而是在等一颗星落。” 张希婉抬头看着澄明的夜空,不解地问:“明月高悬,哪里有星子能与其争光?” 顾正臣叹了口气:“听钦天监的人说过,大臣走时,会有流星坠落。” 张希婉刚想反驳,一想到顾正臣低落的心情,不由得心头一紧:“夫君的意思是,可能会有——流星坠落,流星落在哪里?”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轻声道:“我们送了他一程,这个时候,他恐怕要走完最后一程了。” 张希婉抬起手捂住嘴,有些惶恐不安:“夫君怎么能如此说诚意伯……” 顾正臣抬头看夜空。 说刘基刘伯温又如何,他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已心有死志,不死都不行。 强行苟延残喘,丢了最后的体面,不是他刘基。 历史记载,刘基死于四月十六日,也就是明日,但会不会出现偏差,多活几日或少活几日也说不清楚。 青田县,武阳村。 刘基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窗口落进来的月光,心中涌出一股悲凉。 长子刘琏、次子刘璟陪在两侧,暗自伤神。 刘基开口,声音有些微弱:“琏儿,去书房将《披肝露胆经》取来。” 刘琏答应一声,去书房找寻,不久之后便返回来,将《披肝露胆经》递给刘基:“父亲可是要找这本书?” 刘基微微点头,抬起手,虚弱地在书上点了两下:“我死之后,便将这书连同讣告一起送至朝廷,交给陛下。日后刘家之人,不要探秘天文,更不准学习其中分龙诀、穴情之技。这些是帝王学问,那就归给帝王之家吧。” 刘琏泣不成声。 刘基闭上眼,休息了稍许,对两个儿子说:“我死之后,陛下一定会问你们我临终之言。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就让我刘基,临终之前再进言一次吧,为这大明,为这苍生。吾刘基,欲劝上修德省刑,祈天永命,为政宜宽猛相济……至于天下诸要地,宜使与金陵形势连络……” 第五百四十一章 刘基死,中都问对 想写一篇遗表,为大明奉上最后一份力。 只可惜,身体支撑不住了,况且这样的进言文书未必能奏效,胡惟庸坐镇中书,说了也枉然。等胡惟庸倒下,又不知何年何月。 刘基痛苦地闭上眼,轻声道:“将我抬到天井之中吧。” “父亲……” 刘琏想要劝阻,可一想到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也不忍拒绝,只好喊来家人将刘基放在铺了被褥的椅子里抬了出去。 富氏、陈氏、章氏围坐在刘基身边,想哭又不敢哭,眼眶通红地低声哽咽。 刘基仰着头看着明月,轻声喃语:“灵台思计平北虏,万骑兵戈卫中原。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都说我刘基诗文一绝,可相对顾县男来说,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凌云豪情。琏儿、璟儿,你们看好了,顾县男的崛起,将会掀起狂风巨浪……” 不知为何,刘基总感觉月亮成了一面镜子,镜子没有照出自己苍老的脸庞,照出的是顾正臣那张坚毅儒俊的脸。 “顾正臣,你在给我送行,对吗?也好,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刘基的使命完成了,至于剩下的使命,便交给你了……” 刘基感觉过去的一幕幕从脑海之中闪过,就这么一瞬间,闪现了平生所有。 深吸一口气。 刘基颤颤巍巍想要站起身来,可终究没有站起来,只嘶哑地喊道:“我刘基刘伯温,计谋三千,自认是皓首忠臣!无悔于平生,有憾于人间!去休,去休,了了空空,是是非非,就此作罢……” 垂手。 哭声淹没了四更的梆子声。 武阳村,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出门,站在刘府之外,举着引路的灯笼,延出一里多…… 中都的天,亮了。 朱元璋起身,整好衣冠,带太子与诸子,祭奠仁祖淳皇帝。 “思往昔之艰难,痛今朝之忌日,音容杳绝,三十二年……” 想起父亲朱五四,朱元璋不禁伤感,那是一段不忍心回首的悲惨岁月,一个个亲人相继离世,人命比草芥还不如。 当年自己只是为了能吃口饭,能活下去,谁能想,一步步成为了九五之尊! 如今自己建立了王朝,可父亲、母亲都不在了。 如何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朱元璋摸了摸肚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何以报恩,唯有万民再无饥荒!儿定躬行不怠,勤勉为政,努力让大明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不受饥荒之苦,不挨风雪之寒!” 吃饱饭,便是最大的治国道理。 这话没错。 再次亲至中都,朱元璋发现这里的百姓依旧有很多人吃不起饭,这不是两税的问题,而是天灾频频的问题。 老天爷并不眷顾这一片土地。 祭祀之后,朱元璋进入中都皇城,毛骧将自金陵转来的公文送上。 太子朱标垂手在侧。 朱元璋翻开一份文书,一看是茹太素所写,眉头顿时紧锁起来,耐着性子看了一半,便将文书丢下,咬牙切齿:“这个茹太素,写个文书动辄七八千言,还全都是一些晦涩难懂之词,着实可恶。朕说过,公文奏事,直入主题,竟还是不听,将他从刑部侍郎,贬为刑部主事反省反省!” 朱标没有为茹太素说情,原因很简单,自己也反感他的文书…… “这是——顾正臣上了文书,少见,诺,还是两封。” 朱元璋有些意外。 朱标眼神一亮,走到桌案旁:“顾先生此时递来文书,想来与开海之事有关。” 朱元璋打开一封文书,扫了几眼,递给朱标:“相对茹太素的文书,顾小子的文书好了太多。开门见山,从不拖泥带水,不阿谀奉承,也不会搬来什么三皇五帝。” 朱标接过文书,一边看一边说:“顾先生不喜欢在文墨上费心思,他的文书更务实。父皇,顾先生请旨,要将福建行省内,面向航海贸易的所有关津税取消,并将市舶司税率定为了五税一。” 朱元璋端起茶碗,肃然道:“五税一,重税啊,这刚一开海就下如此狠的手,他就不怕开海贸易出师未捷?” 朱标思量了下,认真地说:“父皇,依儿臣之见,自顾先生上任句容至今,他为朝廷带来了数十万钱粮,论钱粮汇聚之能,恐怕只有韩国公能与之匹敌。既然顾先生认为可以定为五税一,那说明他有把握。” 朱元璋抿了抿嘴,看了一眼朱标,摇头道:“李善长会搞钱粮,若没有他,大明开国可不会如此顺利。只不过你忘记了一点,李善长汇聚钱粮,更多的是善统筹、善调配、善组织百姓运输,他之所以能做成这些事,依靠的是大张旗鼓、强令催行。” “可顾小子不同,他聚敛钱粮,并没有扰民、疲民、伤民。如句容时,他从佛门、道门手中拿走了合计一万多贯钱,到了泉州府,他治贪又治出来十余万银钱。派人去了一趟占城国,结果给朝廷带来几十万贯的钱粮,而整个过程中,他没怎么用百姓。最令人匪夷的是,他用百姓必给利钱,偏偏他的账目还在增加钱财……” 朱标仔细回想着,确实如此。 就说顾正臣远航贸易带来了不少钱粮,钱直接送到了户部,而那些粮食直接送到了金川门外,而运输粮食的人是商人安排的…… 句容产业确实给百姓发钱,不少百姓之家因妇人劳作而脱贫,一些老爷们还不满意,说婆娘比自己赚得还多,男人家的脸面往哪搁。脸面问题且不说,但句容越来越多的百姓能吃饱饭是事实。 朱元璋继续说:“论说钱粮之能,顾小子怕是胜过李善长,从四脚账册看,他是精通账目的,日后若是将他调入户部,不出十年,估计户部就会富得流油。” 朱标没有反驳,因为这些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不过,父皇不会将他调入户部,至少在可预见的三年内不会。 远火局的持续研发,火器兵种的整合与阵列,塑造信仰之军,这些都离不开顾正臣。魏国公徐达还想将顾正臣调到军队里去历练,然后跟着去打败王保保,消灭元廷。 户部? 算了吧,朝廷现在还不算缺钱粮,在其他位置,他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朱标将文书递给朱元璋,问道:“那父皇,这文书?” 朱元璋想了想,呵呵一笑:“既然他敢设五税一的重税,那咱们也不能太过小气了。你来批吧,告诉他,凡手持泉州市舶司远航贸易文书商人,福建行省、浙江行省、直隶十四府,所有关津,皆免税放行。” 朱标有些错愕,连忙问:“父皇,这是不是太过宽大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户部奏报,去年一年,市肆税二十一万两,关津税五十七万两。由此可见,关津税取商更多。前段时日南雄商人被关津吏员扣押货物之事,便是关津害商的明证。况且顾正臣仅凭一次远航贸易,便给朝廷带来了四十万贯钱粮,已超过去年关市之征一半,朕为他减免一次,有何不可?” 朱标点头,将批文写下,然后对朱元璋说:“如此一来,直隶、浙江、福建便连成一块,商人势必会蜂拥前往泉州府。” 朱元璋抬手,轻轻一握:“一招之下,满盘皆活。” 朱标见父皇心情不错,想了想,问道:“说起来,父皇这段时日忙于中都祭祀,有些文书堆了下来。儿臣记得,前几日顾先生还有一封关于社学的文书……” 朱元璋脸色一沉,严厉起来:“这个小子竟将咱利民之策批得一无是处,还说这样下去会成一门营生,徒害百姓。他知不知道,当初咱想读个书都没个机会,偷偷跑在屋外听先生念书,这才明了点事理,他竟认为社学不妥!” 朱标有些头疼。 顾正臣对社学的批评虽然已经很是委婉,可提炼出来就那么两点: 乡里都设社学,不切实际,得改。 社学教学内容不行,得改。 末尾还加了一些揣测之言,说官吏可能如何如何,害了百姓。 父皇很重教化,对社学尤是重视,为此还在国子学里面挑选了林伯云等三百六十六位国子生去北方教导百姓,为的便是让民间“风俗善美”,以求“天下大治”。 可动作一个接一个,诏书都下达出去了,多少府州县闻风而动,突然顾正臣冒出来喊了一嗓子“不行,别这么干了”,强势的父皇自然不高兴。 眼见父皇想发怒,朱标开口道:“父皇,儿臣认为,各地社学先让各地办着,至于泉州府的社学,那便由着顾先生安排,一年之后,让福州府社学生与泉州府社学生比对一番,孰优孰劣,可见分晓。这样既不耽误教化之事,也能有个比照。” 朱元璋哼了声,甩袖道:“说到底,你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罢了,那文书你看着批下去吧。朕说过,泉州府的事,你与他做主,成了是你们的功,输了是你们的过,谁都别想逃过一顿板子。你为他担保,那就为他担责,合情合理。” 第五百四十二章 给军士立下一个标杆 嘿,哈! 嘿,哈! 长刀抬起,左腿上前,劈! 收刀。 长刀抬起,右腿上前,劈! 刀光劈开了最后的黑夜,斩出一个黎明。 萧成看着这些面容坚毅的军士,微微点头。 泉州卫军士的基础相对羽林卫差了太多,力道、刀法、灵敏、耐力、毅力,都不如羽林卫,只能一点点锤炼。 僧人空月走向萧成,念了声佛号,平和地问:“昨日走了几人?” 萧成呵呵一笑:“四十六个。” 空月凝眸,沉吟道:“训练方半个多月,就走了三百余军士吧,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泉州卫可就空荡荡了。依我之见,应该将脱籍取消,让他们没了退路。” 萧成摆了摆手:“泉州卫也好,朝廷也罢,要的是强悍的军队,不是连训练这点苦都吃不了的懦夫!那些人离开,是好事。” 空月见黄森屏来了,便走过去行礼,然后说出了心中担忧。 黄森屏苦涩一笑,摇了摇头:“泉州卫每日都会给顾指挥使送去文书,报告训练状况、脱籍军士名录。顾指挥使说了,宁愿打碎了重组泉州卫,也不要一滩烂泥的泉州卫!你们只管训练,走多少人,脱籍多少人,不用在意,自有顾指挥使负责。” 空月、萧成对视一眼,行礼离开。 黄森屏握了握拳。 要有先破而后立、不破不立的胆魄! 泉州卫是地方卫,这里的军士与羽林卫那些杀才确实不是一个层次。 任何羽林卫军士都是经过严格挑选进去的,而挑选的标准很简单,那就是看谁更强,打过哪些仗,表现如何,杀过多少人,腰里别过几颗脑袋! 泉州卫没有被挑选过,经历的战斗主要是打海贼、倭寇,且大部分是以多打少。顾正臣的态度很明确,朝廷没挑选过泉州卫军士,那就让泉州卫自己挑选一次。 淘弱存强! 当夜幕降临,教头喊出解散的命令。 一个个军士顿时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石安摇晃了下身子,强忍着没有躺下,拖着满身疲惫走回家中。 娟娘见石安回来,连忙上前搀扶,喊八岁的女儿秀秀将热水端来,三岁的儿子不懂事,还想让石安抱抱,却被娟娘赶到一旁。 秀秀将放着热水的盆端来,娟娘让石安坐好,脱下鞋子,将里面的水倒了出来,看着出门前缠上的白色布已然冒出了血色,不由得心疼起来。 解开布,看了看血糊糊的脚底,娟娘轻声道:“血泡都磨破了,用不着挑了。” 石安呵呵笑了笑:“这倒是省事了。” “爹爹,要不——我们也不训练了吧,前几日王大娘他们已经脱籍了……” 秀秀眼见父亲受苦,忍不住劝说。 石安抬起大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道:“爹皮糙肉厚,等这些伤好了,就会蜕变为老茧,再也不会痛了。眼下这点苦算什么疼,想当初,爹和倭寇战斗时,腰间可是被划出一道好大的口子,不照样追着他们杀了二里路。” 娟娘白了一眼:“差点丢了性命,还好意思吹嘘。顾指挥使也是,眼下不见得海贼、倭寇多大声势,为何将你们往死里练?” 石安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何,但知顾指挥使是为了咱们好。以前吃一石的粮饷,每日训练不过尔尔,现在吃三石的粮饷,自然需要付出更多。人啊,一天天怎么过不是过,能吃好一点,给你们多带点粮回来,只要练不死,就拼了命去练,等咱当上百户,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不是?” 娟娘刚想说话,就看到篱笆外走来两人,正觉得陌生时,石安看清楚之后,连忙起身,行礼道:“顾指挥使!” 顾正臣笑着走入狭窄的小院,对行礼的石安、娟娘、秀秀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便服而来,不需要行礼。” 石安连忙让娟娘搬凳子,顾正臣俯身逗了逗石安的小儿子,然后坐了下来,对石安道:“还吃得消吗?” “没问题!” 石安拍打胸脯,咚咚作响。 顾正臣伸出手,抓起石安的脚踝,石安想要抽回去,却听到:“不要动。” 石安只好低下头。 顾正臣看着石安磨出血泡,血泡又破烂的脚掌,点了点头,放下说:“血泡破了疼起来,确实让人受不了,被汗水一蛰,更是难受。想本官在句容时,爬山查案,这双脚可也是磨出好几个血泡,第二天还不是一瘸一拐地赶路。” 石安没想到顾正臣也吃过这样的苦。 顾正臣看向娟娘:“我家夫人给挑脚泡时,也问过我,为何要如此拼命。是啊,当个知县,知府,坐在大堂里摆弄下文书,喝喝茶,这多舒坦,不受罪。可这样不行啊,当官员,不走到百姓里看看,如何知道百姓的苦。同样,当军士的,不努力训练,如何能保家卫国?” “咱们泉州府并不太平,眼下有水师在外不需要担心,可水师一旦奉命离开之后呢?说到底,泉州府的安危,还是需要泉州卫军士扛起。不瞒你们,我很少便失去了父亲,所以啊,希望不希望这孩子也没了父亲。” “身为军士,难免需要征战。我顾正臣当泉州卫指挥使,就一个愿望,咱们军士各个强大,来一船敌人,灭一船敌人。来十船敌人,灭十船!消灭敌人,不一定要以牺牲为代价,军士都强大了,以一当五,当十,一队军士迎战一队海寇,还怕不能零伤亡?” 石安连连点头,娟娘也被顾正臣的话动容。 顾正臣笑道:“大明还有很多敌人,泉州卫的军士变强大之后,有很多机会可以向上爬。百户,千户,甚至是指挥使,封侯也不是不可以。不说其他,便是奋斗个千户,那也是光耀门楣之事。” 石安心头火热,握着拳说:“顾指挥使放心,我一定会坚持到底!” 顾正臣起身拍了拍石安的肩膀,正色道:“你是一个好男儿!” 好男儿! 石安憨厚笑着,自己也算是好男儿了! 这一晚,顾正臣走访了不少军士之家,高强度的训练确实让许多军士叫苦不迭,甚至让其家眷不理解,一些军士心理上被动摇了。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站了出来,在翌日一早的集合之后,对泉州卫军士喊道:“怎么,个个胯下有鸟,却没了雄风不成?区区训练都承受不了,这点痛苦难道比妻子失去丈夫,儿女失去父亲的痛苦更苦?” “古人云,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上人!我顾正臣说了,只要你有实力,肯吃苦,就能拿到丰厚的粮饷!往日里一个个不服人的气势到哪里去了?是男人,就给我挺直胸膛!现在开始,绑腿,负重二十斤,长跑十里!”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纷纷准备。 林白帆拿出布条,给顾正臣绑扎起来,并递来一个重达二十斤的背囊。 萧成、月空等人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吃了一惊。 黄森屏上前阻拦:“顾指挥使,要不得,你是文官出身,可不能参与这种训练。” 顾正臣背好行囊,推开黄森屏,冲着全军喊道:“有军士说,如此高强度的训练,本将官连片刻都坚持不了!黄指挥同知说我是文官出身,参与不了这样的训练!但我想要告诉你们的是,我是大明泉州县男,泉州卫指挥使!现在,开始训练!” 一些军士被顾正臣的举动振奋,一些军士却暗中想看顾正臣的笑话。即便是黄森屏、于四野等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萧成不明白顾正臣为何要这样做,却也没有阻拦,而是陪在其身旁。 训练开始! 顾正臣跟着军士开始跑步,开始一里确实算不得多疲惫,可跑到三里时,顾正臣已气喘吁吁,额头之上开始流汗。五里时,顾正臣的气息紊乱起来,可依旧咬牙坚持。 当跑到七里时,少量的军士也已累得大喘气,可扭头看到顾正臣还在跑步,不由汗颜。 谁都知道,顾正臣实际上是个文官,身子骨弱,连张五斗的弓都拉不满,可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影,竟然没有落下军士多少。 顾正臣早已累得不行,哪怕是每日坚持晨练,可依旧扛不住如此高强度、长时期不停歇的跑。 但顾正臣不能停,不能倒下! 必须给军士立下一个标杆,一个文人弱骨尤能抗住训练之苦的标杆! 将领鼓舞士气,往往需要亲自带头冲锋陷阵! 军士这群粗汉子,想要让他们真正臣服,就必须表现出足够征服他们的品质与能力! 收句容卫军心,用的是一顿鞭子。 收泉州卫军心,用的便是这训练! 腿在打哆嗦,似乎呼吸不上来,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当跑进九里时,顾正臣猛地摔倒,若不是萧成一把抓住,便会重重砸在地上。 “够了,再跑下去,你会累死。” 萧成严肃地说。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走过来劝说。 顾正臣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坐在地上,将绑腿的布条解开,又猛地系紧,哆嗦地站了起来,握着拳头,大声喊道:“若十里之外是烽火连天,是战场,是敌人在杀戮同袍!难道我顾正臣就要在这里倒下不成?前进!” 第五百四十三章 军心凝聚,身体的极限 顾正臣的声音很大,传入了许多军士的耳中。 如果十里负重跑都坚持不下来,那以后如何坚持二十里,三十里,六十里,甚至是百里行军? 泉州卫军士的使命是护卫泉州府,而泉州府并不小。 海寇可能在北面登陆,也可能在南面入侵,泉州卫军士难道要一直站在几十里之外看着敌人杀害大明的百姓,烧毁大明的房屋,掠夺大明的女人? 奔袭作战的能力,不就是靠体力去跑吗?区区十里都跑成这个样子,还怎么去保护百姓,护卫泉州府? “前进!” 黄森屏厉声喊道。 随后千户、百户齐声喊,军士跟着喊了起来! 力量从身体里涌动出来! 当所有军士跑过十里,看着落在最后艰难前进的顾正臣,心被触动了。瘦弱的身体,从未经过高强度训练的他,竟当真跑了下来。 他做到了! 林土坑、万早稻、石安等军士对顾正臣投向敬佩的目光,在这一刻,顾正臣赢得了人心。 顾正臣终于跑完十里,萧成帮顾正臣卸下沉重的背囊,看着顾正臣双手支撑在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敬佩地说:“你能跑下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萧成很了解顾正臣,知道他的体能。 顾正臣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双腿有些摇晃,抬了抬手,对想要搀扶的萧成、林白帆说:“无妨,下一项是什么训练,三百个俯卧撑是吧,没问题!” 萧成嘴角动了动。 确实,俯卧撑对于顾正臣来说问题确实不大,他平日里就有俯卧撑与仰卧起坐的习惯,但他平日里做的是一百个,眼下刚跑完十里,他哪里有力气再做三百俯卧撑? 顾正臣调息好,看向早已列队好的军士,喊道:“身为军士,没有强大的体魄,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们现在流淌的每一滴汗,下的每一分苦力,都是为了能在战场上活下去,杀死想要致你们于死地的敌人!三百俯卧撑,开始!” “开始!” 军士高喊。 顾正臣开始做俯卧撑,一开始感觉还可以,可越往后越感觉疲惫不堪,长跑的体能耗费过大,双腿走路都有些发抖,饶是平日里经常做俯卧撑,此时也难以支撑下去。 堪堪做过一百二十个时,顾正臣便累趴在地上,萧成与林白帆劝说,可顾正臣只不过短暂的休息之后,便再次开始锻炼。 顾正臣双臂颤抖,每一次支撑都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之上不断滴落,有些汗水流到了眼眶里。 当所有军士完成三百俯卧撑时,顾正臣只做到了一百八十二个。 军士们看向顾正臣,黄森屏、于四野、瞿焕、黄半年等将官也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再次强行撑起身体,颤颤巍巍地做了一个俯卧撑,这一次起身之后,停留得更久,才落了下去。 都清楚,顾正臣现在已没了体能,他所依靠的只是顽强的意志,是不放弃的意志! 黄森屏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顽强,能在极限之下还坚持做到了二百个,眼看着顾正臣再次累趴下,忍不住上前喊道:“顾指挥使,剩下的一百个,我替你完成!” 说话,黄森屏再次俯身。 “我来!” 于四野跟进。 “我们来!” 军士纷纷而动,最终带动了整个卫营。 萧成、空印看着所有将士一起做俯卧撑,为了顾正臣,在这一刻,一种无形的力量,凝聚住了所有人。 人心其实很简单,能与他们同甘共苦,他们就服从。能同生共死,他们就敢将命交出去。 顾正臣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做完,体能根本支撑不了,当所有军士代为做完剩下的一百俯卧撑之后,顾正臣看着所有军士,微微点头,举起右手,喊道:“为了身后的妻儿,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大明,去训练,去变强,去成为勇敢无畏的战士!” “训练!” 黄森屏扯着嗓子喊。 军士再没了怨气,连一个文人都能做到这一步,那咱们这些粗汉子还有什么理由懈怠与抱怨? 再说了,指挥使、千户、百户都在训练! 没有谁在偷懒,没有谁能例外! 训练! 顾正臣并没有离开,而是与军士一起拿起了长枪,想要端长枪站立。可顾正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抓着枪杆尾部,一口气将整个枪端起来。 萧成低声道:“端枪极考验臂力,就你现在的臂力与体能,最多端齐眉棍,像是这种长枪,你至少需要不用小弓时才可能端起来……” 顾正臣懒得理睬这个家伙,明知道今天自己要来,就不知道准备个轻枪,抓尾部弄不起来,老子抓中间去,这不是,很轻松嘛。 萧成鄙视顾正臣,抓中间还用你端枪,这是训练臂力的,不是让你摆姿势的…… 顾正臣不管,只要自己跟着练了,没退场,就是胜利。 半个时辰后,萧成看着躺在地上的顾正臣,那意思是你倒是起来啊。 顾正臣想骂人,是谁将“后背砸地”塞到训练里面去的,我为啥不知道有这一项,哦,扫地僧啊,练抗揍的是吧,得,那继续…… “不是摔倒,是砸地!” “是直接砸!你这姿势不对啊,要不给你找一棵树?” “你妹的萧成!” 顾正臣坚持了一整日,人都恍惚了,感觉身体要散架了,不敢走路,就站在原地,只怕向前一步,身体就会控制不住跌倒。 即便是到了极限,顾正臣依旧努力站得笔直,看着黄昏里再次集结的军士,没有多说话的气力,只大声喊了两个字:“解散!” 这一次,没有一个军士倒在地上,而是疲惫地拖着身体各自离开。 黄森屏走向顾正臣,目光中满是敬佩,刚想说话,却看到萧成摆了摆手,然后就看到顾正臣闭上眼,倒了下去。 林白帆接住顾正臣,背了起来,对黄森屏、萧成等人说:“我先送老爷回府衙。” 黄森屏点了点头,看着林白帆将顾正臣带走,对于四野等人道:“看吧,他之所以能成为泉州县男,身负爵位,本身就不是简单之辈,这过人的意志,顽强的精神,整个卫营里能找出几个?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却还能坚持到最后解散……” 于四野承认,自己被顾正臣的表现折服了。 虽然他没有完整地参与整个训练,但他完整地在这里训练了一日,与泉州卫将士,有板有眼地坚持到了最后!这对于一个羸弱文官而言,简直是奇迹。 回到府衙。 张希婉看着透支严重,昏睡过去的顾正臣,心疼不已。背上血糊糊的,解开衣服一看,竟擦破了好大一片皮。 丫鬟小荷连忙去取了酒精来,张希婉亲自给顾正臣消了毒,哪怕是钻心的疼,可顾正臣依旧没有醒来,只是呻吟了几声。 张希婉吩咐小荷准备一些参汤来,看着沉睡的顾正臣不时叹息,低声埋怨:“总是折磨自己,句容卫那一顿鞭子,泉州卫这一日训练,何苦来者,明明不需要如此……” 夜色寂静。 张希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外,随后便翻窗而入。 顾正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房间,借着星光看清楚来人,皱了皱眉,吩咐道:“退下吧,她是熟人,不妨事。” 林白帆收起了弩箭,从窗户边走了出来。 严桑桑看了一眼窗外,有些心惊地说:“你身边的高手还真不少。”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府衙又不是不让你进,总是夜闯进来,你就不担心还像第一次那样?说吧,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严桑桑看了眼没有醒来的张希婉,对顾正臣说:“林诚意听从了你的建议,为整个双溪口,惠安县的石雕匠人活一次。她听闻海外诸国中不少信奉佛教,想要雕一批佛像、佛门之物,借船出海。只是不知可行与否,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顾正臣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浑身肌肉疼得厉害,只好放弃,轻声道:“向海外出口石雕,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现在并不合适。你告诉林诚意,三个月之内,必有僧人南下双溪口,到时候,可以直接与僧人商议。” “你能请来僧人?”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算是吧,让林诚意与双溪口的村民准备一批佛雕,最好不要太大,石雕这东西运输起来可不容易。” 严桑桑点了点头,指了指张希婉:“她是你的妻子?” 顾正臣含笑:“是啊。” 严桑桑沉默了下,走向窗边,回头道:“林诚意那里且不说,可百里瑶是你的丫鬟,什么时候接回知府宅?” 顾正臣脸色一变,连忙说:“你胡说什么……” 严桑桑邪魅一笑,轻巧地翻了出去。 顾正臣不安地看向张希婉,见张希婉没什么动静,便闭上眼,喘息了几口气,才说道:“先说清楚,我和她们可没任何事,我也没有买丫鬟,她是故意这样说的。你要装睡,能不能先将掐我的手松开,疼……” 第五百四十四章 叶升的命令 顾正臣恨死严桑桑了,自己根本没力气动弹,挨老婆掐都躲不了。 张希婉盯着顾正臣,手底下动作一个接一个,口里也没闲着:“买了丫鬟啊,是通房丫鬟吧,怎么也不安置在知府宅,好让妾身看看身段如何?林诚意,这名字够诚意的,不会在石头上雕了你的名字吧?刚刚来的女人是熟人,有多熟?” 顾正臣欲哭无泪,这是跳到泉州港也洗不清了,实在是太累,解释到一半又睡着了。 天亮。 聂原济、林唐臣也不见顾正臣点卯,聂原济只好代劳。 承发房将文书送至,聂原济看过几封文书,简单且分内之事便处理了,到时交给顾知府过目,复杂或分外之事则留待顾正臣处理。 当看到一封公文时,聂原济顿时愣了下,翻来覆去看了看,对林唐臣道:“顾知府似乎有麻烦了。” 林唐臣接过聂原济递过来的文书,扫了几眼,深吸一口气:“这应该是送给泉州卫的文书,怎么送到府衙来了?” 聂原济无奈一笑:“顾知府便是顾指挥使,文书送到这里来大抵也没错。只是这内容,顾知府怕是不答应。” 林唐臣皱了皱眉头,起身道:“需要立即告诉顾知府。” 聂原济认同,与林唐臣一同至知府宅。 顾正臣走不了路了,说到底还是平日里训练强度不够,直接上强度后身体透支严重,当时只觉得累,疼并不严重,可休息一晚上浑身上下哪里都酸疼得很。 要强的顾正臣在张希婉、林白帆的帮助下,总算是坐在了椅子里,张希婉还拿着手帕擦去顾正臣额头的汗,这才让聂原济、林唐臣进来。 聂原济、林唐臣拱手行礼。 顾正臣强打精神还礼,然后垂下手,说道:“昨日去卫营陪训了一日,结果身体扛不住,没办法起身,两位莫要恼怒。” 聂原济正色道:“顾知府亲力亲为,鼓励军士,当真是我辈楷模。” 林唐臣没聂原济善说话,但也附和了几句。 顾正臣没力气与两个人说客套话,直接问:“联袂而来,想来是有不小的事吧?” 聂原济肃然点头,将文书递了过去:“顾知府还请看看这份文书。” 顾正臣看了一眼林白帆。 林白帆上前接过,将文书展开放在顾正臣双腿上。 顾正臣低头看了几眼,眉头紧锁:“命泉州卫军士砍伐杉木一万三千棵,于三个月内解送福州造船厂,不得迁延!” 聂原济看着眉头紧锁的顾正臣,叹息道:“下这道命令的是佥大都督府事叶升,前不久,其奉命巡察温、台、福、兴、漳、泉、潮州等卫,并督造防倭海船。如今泉州卫正在训练,若调去砍伐木头……”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闭上眼。 叶升啊。 这个人在历史上有记载,是个猛人,再过四年,他会成为靖宁侯,后来在平定西番十八族叛乱时立下大功,活捉了西番的番酋。 他的结局并不好,死在了胡惟庸案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叶升与胡惟庸有什么关系,毕竟老胡成了骨头十几年了叶升才被牵连进去…… 事实上,能被牵连进去的侯爷,就没几个不勇猛的。 这种猛人到了福州,目的是造防倭海船。 他要造船抡斧头劈木头就是了,打泉州卫的主意,就有些不合时宜了。现在的泉州卫每一日训练都耽误不得,何况一耽误还是耽误三个月,使不得。 一万三千的杉木,三个月也未必能完成。 要知道杉木在山林里,不好找不说,更不好往外运,这座山头可能杉木很少,那座密林杉木可能很分散。 四月已经是夏季了,后面两个月的泉州府雨更多、风更大,根本不适合钻山里去砍伐树木。 想到这里,顾正臣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了,送来这文书的军士还在吗?” 聂原济皱了皱眉头:“这文书不是军士送来的,是夹杂在行省衙署公文里送来的。” “行省衙署?” 顾正臣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文书,问道:“你确定?” 聂原济重重点头:“这份文书与行省衙署催促府衙尽早办社学的文书一并送来。” 顾正臣笑了,转头看向林白帆:“将这文书拿去给小荷,晚点填锅底下烧了。” 聂原济、林唐臣有些错愕。 顾正臣放松许多,对聂原济、林唐臣道:“本官还以为是泉州卫转来的文书,既然是行省发来的公文,那就不用理会了。” 聂原济虽然也清楚文书递送的方式有问题,可还是提醒道:“叶升是奉旨督造海船。” 顾正臣了然,让两人离开。 林白帆有些疑惑地问:“无视这封文书,定会影响造船,到那时,他岂不是要怪罪到老爷头上?” 顾正臣淡然一笑:“这文书是从行省衙署发来,这本身就违背了驿传规矩。他叶升巡察卫所,不是巡察府衙,一应文书都应该自卫所或临时军帐中发出,不可能经行省。这文书偏偏与衙署文书一起送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白帆想不明白。 顾正臣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吸了两口凉气,才说道:“叶升去了行省衙署,与参政见了面。” 林白帆不理解。 叶升要造船,自然不能仅仅征调军士,军中虽有匠人,可毕竟匠人数量有限,找行省征调民匠协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怕是忘了,老爷我可是得罪过行省的陈参政、高参政,以他们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想到,叶升这封文书送过来之后,我不会理睬。这样一来,他们只需要在叶升耳边说几句话,比如顾知府此人如何如何,下达文书不可能听命行事之言,就足够让叶升以我为敌。” 林白帆惊讶不已:“这简单的文书里,还藏了杀人计?” 顾正臣走了一步,腿肚子顿时打颤,只好又坐了回去,叹道:“官场里什么事都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兴许是我想多了,但泉州卫此时不能动,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尽快站起来?” 林白帆看着顾正臣,认真地说:“正常恢复,至少要七日。有个法子,两日便可恢复。” “什么法子?” 顾正臣问道。 林白帆咧嘴道:“再跑个十里路……” 顾正臣瞪大眼,恨不得将林白帆踢出去。 没看我连站都站不住了,还跑十里路,你咋想的。不过,貌似这确实是最快的法子,但要命啊…… 可眼下事多且繁,顾正臣没办法一直坐着忍受动弹不得的处境,只好强忍着疼痛起身,一颤一颤地走出门,张希婉心疼地劝说休息。 顾正臣苦涩地对张希婉说:“我也想休息,只是眼下事太多,开海之事,泉州卫训练之事,七县之事,社学教化之事,还有这营造安置之事,大意不得,一旦出了问题,可没人能替我担着。” 全权负责,本质上等同于全责。 在威风凛凛的背后,承担着一切的责任。 现在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行省参政得罪了,御史台得罪了,还有平凉侯费聚,眼下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多一个未来的侯爷叶升。 得罪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当官没有几个不得罪人的,但凡有立场的官员,就一定会有政敌,关键是不出岔子,不落把柄。 不盯着,不行。 顾正臣强忍着酸疼,一步,一步走着,张希婉也知顾正臣肩膀挑着的东西太多太重,只好在一旁搀扶着。 不敢发力,一发力就疼得酸爽。 顾正臣走了几步,喘息着平复呼吸节奏,然后对张希婉说:“林诚意是惠安女,她的爷爷与奶奶先后离开,当初我进入泉州府时,曾到过双溪口……” 张希婉搀扶着顾正臣,轻盈一笑:“夫君不用解释这么多,妾身还信不过你?” 对于顾正臣的品性,张希婉很是相信。 在句容时,刘倩儿算得上温柔体贴,美貌动人,惹人怜爱,可顾正臣在最后,只将刘倩儿当做了妹妹照顾,并无男女之情。连刘倩儿他都不愿收入房中,又怎么可能会相中其他女子。 顾正臣走动着,逐渐适应了疼痛:“说这些,不单纯是解释,而是希望你能帮助下惠安县百姓。惠安县山多地少,营生不多,那里不少百姓以石雕为生。在请动扫地僧月空当泉州卫教头之后,夫君给朝廷上了文书,并给天界寺的住持宗泐,长老如玘去了信。” “若没有意外,皇帝会准许重建南少林寺,而这对于佛门来说是好事。一旦佛门决定资助月空,那这南少林寺必然需要大量石雕。而这对于惠安百姓,则是一个脱贫的机会。若能让宗泐对惠安石雕产生好感,说不得日后会寻这里的石雕匠人北上……” 张希婉听明白了。 顾正臣想要利用重建南少林寺的机会,将惠安石雕的名声打出去,建造一个类似于纺织的产业,借此让惠安百姓过上好日子。 用尽心思所筹划的一切出发点与落点,都是这里的百姓。 第五百四十五章 美艳的仙人跳 顾正臣在盘算泉州府百姓的脱贫之地,而脱贫之策需要因地制宜,不可能搞一刀切。 惠安县石雕名气在外,发展石雕工艺是合适的。德化白瓷技术惊人,制瓷产业可以做起来。 但晋江、安溪、南安等地,就需要发展甘蔗与白糖产业了,这玩意别说大明国内需要,出口出去给野人,一把白糖说不定可以换几袋子香料…… 塔子楼。 胡恒财走入雅间,看着在座的七八个或中年或老年,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叔伯有理了,在下胡恒财。” “胡掌柜,快请上座。” “对,上座。” 晋江商人黄家傲连忙招呼。 富绅老人杨清等人纷纷起身。 胡恒财推辞了两下,便欣然坐在了上座,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打桌面,看着众人,笑道:“诸位叔伯邀我前来,想来有要紧事吧。” 杨清、黄家傲等人对视几眼,黄家傲站起身来,给胡恒财倒酒,笑道:“要紧事谈不上,只不过是想请胡掌柜能帮衬我们一二,略抬贵手便可。” 胡恒财端起酒杯,笑道:“若诸位想要讨要海船,那我可也无能为力啊。海船就这么几艘,还有一干大商人等着扑上去,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黄家傲取来一个木匣,推给胡恒财,谄媚地说:“哎,胡掌柜可是徽商之首的亲侄子,顾知府见了你叔叔都要喊一声叔,论说辈分,你与顾知府便是兄弟,一点小忙而已,我们不需要多少,只需要出三千斤货舱就足够了。” 胡恒财看着眼前的木匣,随手打开,眼前黄光闪过,里面赫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金色猛虎,制造得惟妙惟肖,猛虎正作咆哮态。 自己生肖属虎,这金色猛虎,正是贴合。 嘭! 胡恒财将木匣盖上,推给了黄家傲:“这礼物可不敢收,家里规矩严,顾知府也说过,在商言商,在政为政,该逐利的去逐利,该当个清廉官员的当清廉官员。若收了你们的礼,我便要想方设法去游说顾知府,到那时,岂不是害了顾知府?” 拿人钱财就要办事,这世上就没有一笔钱财是无缘无故跑到手里的,背后的因果,需要衡量个清楚。 胡恒财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不会因为这点钱财忘记了顾正臣的叮嘱。 黄家傲、杨清等人见胡恒财如此,不由加大了筹码,甚至许诺运来的海货抽三成给胡恒财,即便如此,胡恒财依旧拒绝,最后发了脾气:“诸位让我难做啊,早知今日是这酒局,何必来。眼下多少人都盯着海船,市舶司提举赵一悔甚至下了规矩,谁替商人求船,便让谁离开泉州港。” 钱财买不通。 黄家傲看了看其他人,只好作罢,转而说:“无妨,这事不办了,可我们也想结交下胡掌柜,还请给我们几分薄面,来,将东西收起来,敬酒。” “这才对嘛,日后生意事可以多往来,但如今海上之事我当真无能为力。” 胡恒财年轻好酒,来者不拒。 直至喝得醉了,被黄家傲带到了家中。 胡恒财摇摇晃晃,被黄家傲搀扶着走向后院,嘴里还嚷嚷着:“我要回去,这里不是客栈。” 黄家傲笑道:“客栈哪里有舍下住得舒服。” 胡恒财听到了琵琶声,抬起头看去,只见眼前的阁楼上走出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 一张无法形容的盛世容颜令人无法移开目光,那双眼看了过来,透着楚楚可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微风吹过,红衣渐起。 胡恒财只感觉眼前的女子美得令人心悸,自己的魂魄似乎都被勾走,恨不得扑过去。那肌肤如羊脂白玉,那红衣之下,凸显着傲然的身姿,玲珑曲线在风里轻动。 女子抬手,琵琶微动,红唇轻启:“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佳景无限。悲悲叹叹,无人爱怜。深院,清风随妾眠,红妆凌乱,佳人何处觅见……” 胡恒财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推开了黄家傲,登上了阁楼。 夜很长,夜很短。 抽泣声,扰乱了梦。 胡恒财醒来,迷茫地看着不熟悉的红色帷帐,循声看去,只见床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看到胡恒财更是缩紧一团,抓着被子遮住露着的香肩。 “你是?” 胡恒财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赤裸着身,而床榻之上,还残留着点点血迹。 嘭! 门被蛮力撞开。 黄家傲带管家黄春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大叫一声:“胡掌柜,你怎就做出了如此之事!我的女儿啊,我,我如何与赵同知交代啊,我死在这里算了!” “爹爹,要死也是我死,是女儿无能,没能守住贞洁,愧对赵家。” 黄时雪哭得更厉害了。 胡恒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自己犯下了大错,见黄家傲想要寻死,还朝着这边的柱子撞了过来,顾不得赤裸,跑过去拦下,然后从屏风上取下衣服穿上,眉头紧锁:“静一静,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黄家傲袖子擦过双眼,老泪顿时流淌出来:“何事?难道胡掌柜还看不清楚吗?你,你昨日喝了个大醉,我好心将你送到后院,你竟然跑出来,入了我家女儿闺房,还将她,将她——如此辱没门风,我这老脸往哪搁啊,不活了!” 胡恒财看向床上的美女子,又看了看床铺上残留的血,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娶了她便是。” 黄家傲跺了跺脚,咬牙喊道:“娶她?胡掌柜有所不知,时雪可是兴化府赵同知家未过门的儿媳妇,两家已定下婚书!这事传出去,可不是我黄家的脸没了,就连赵同知家的脸也丢光了啊!” 胡恒财深吸了一口气。 黄时雪穿上衣裳,走下床榻,身体一软又摔在地上,悲痛地说:“父亲,是女儿无力,昨夜殊死抵抗,可也强不过他,被扼住脖颈晕了过去,醒来就已是这般。女儿该死,只有死了,才能保全两家颜面。” 黄家傲心疼不已,恶狠狠地看向胡恒财:“要死也是他先死,你死算什么事!胡掌柜,按照大明律令,强奸者,绞!没办法,为了女儿和赵家颜面,我必须抓你去府衙!来人!” 四个下人手持木棍跑了进来。 胡恒财慌了起来,这要是送去府衙,还不被顾正臣给吊死? 顾正臣在泉州府杀人不眨眼,依律判决从无手软,他一定不会给自己面子,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掌柜,哪怕是胡大山这个亲叔叔去讲情,也很可能会被赶出去。 “抓走!” 黄家傲喊道。 胡恒财连忙说:“等下!” 黄家傲盯着胡恒财,痛苦不已:“事到如今,还要说什么?” 胡恒财走向黄家傲,咬牙道:“只要你答应此事揭过,我给你弄海船,三千斤舱室!” 黄家傲冷笑不已:“我女儿的清白之身在你眼里只是区区三千斤舱室的分量?胡掌柜,你这是欺负人啊。” “五千斤!” “绞刑!顾知府想来……” “一万斤!莫要让我们撕破脸!” “一万三千斤,否则,我一定要将你送到府衙!” “成交!” 胡恒财答应。 黄家傲命人取来笔墨,写下文书,交给胡恒财:“你看清楚,这是你我的两清文书,你给我弄来一万三千斤舱室,我不再追究此事!若你没有做到,我便拿这文书告上府衙!另外,你还要写一份赎罪文书交给我女儿,以表示对行为的忏悔。” 胡恒财只想脱身,哪里想这么多,连忙答应。 当两份文书写好画押之后,胡恒财这才狼狈离开。 黄家傲看向黄时雪,身体微倾。 黄时雪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起身莞尔一笑:“没想到黄家主竟是如此会演戏。” 黄家傲连忙行礼:“比不上黄夫人。” 黄时雪咯咯一笑,看向门口:“陈一竿,你要在外面站到什么时候?” 书生陈一竿出现在门口,迈步走了进来,从黄家傲手中接过两份文书,仔细看了看,塞入袖子里,笑道:“现在,好戏开始了。” 黄时雪舒展开双臂,身体一旋,红衣轻动,笑道:“我就很好奇了,难道说以我的姿色还迷不倒顾正臣,竟需要我们用如此手段?” 陈一竿平静地说:“莫要小看此人,他可不是色迷心窍之人,若容易对付,我家老爷与你家那位,也不至于派我们联手。” 黄时雪摆弄了下衣裙,走向门口:“该死的人,总是会死。” “你去哪里?” “事办成了,去哪里,你没资格管我吧。” “你最好是呆在这里。” “陈一竿,你最好是不要跟来,否则,晚上我也是可以爬到你床上去的,呵呵,就是不知你有几分本事?” “你!” 陈一竿打死也不敢碰眼前的女人,她是大人物的小妾,哪怕是刚娶进门三天,那也是大人物的女人。 黄时雪戴上粉红帷帽,走出了黄家,过了几条巷道,便到了府前大街,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府衙大门口。 那里,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正在看向府前大街。 这一刻,他看到了自己。 黄时雪看到了百姓朝着府衙走去,知道那里站着的是谁,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好官——未必长命,这世道便是如此……” 第五百四十六章本官要一个交代 顾正臣让百姓散去,一步一颤地走向钱庄。 高台、苏南乡等人见顾正臣如此模样,谁也不敢笑。 顾正臣进入钱庄内部,没有入座,而是站着询问借贷事宜。 若是聂原济、林唐臣来问,高台说不得会骂人,连理都不理,但顾正臣不同,他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也是宝钞、钱庄的缔造者之一,有监察之权。 高台将账册交给顾正臣,道:“目前商人中借贷数额并不大,只贷出去三万余贯,但借贷意向颇多,主要看府衙什么时候售卖手中的店铺与宅院。” 顾正臣翻看了下,将账册交还,严肃地说:“借贷流程必须走完,不可越过任何环节,没有抵押的,便找担保人,担保人必须有偿还借贷银钱的财力,若有其他地方的地契、田契,便按当地价值评估,给予适当贷资……” 高台肃然点头。 大明钱庄设计了相当完备的防风险规制,贷资多少,抵押多少,担保人等等,都有明文。只要不坏了规矩,违规放贷,基本上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顾正臣盘算了下,道:“钱庄既然建好,那就可以择日开门了。府衙会用一个月引导晋江城内外商人使用宝钞,五月下旬,府衙会将手中的店铺、宅院售卖出去,售卖将鼓励使用宝钞,日后泉州府宝钞用量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所以,你们需要与金陵钱庄协调好,让他们尽早送一批宝钞。” 高台答应下来。 顾正臣检查过钱庄,并敲打了三次预警铜锣,林白帆问过府衙衙役,皆听到了声音。 虽说没谁会胆大到抢劫钱庄,可必要的安全举措还是需要的。钱庄挨着府衙,衙役赶过来最快也就十个呼吸的时间,钱还没抢走,衙役已堵住门了…… 离开钱庄,顾正臣返回府衙,刚在二堂坐下,市舶司提举赵一悔便匆匆求见。 赵一悔行礼。 顾正臣笑道:“赵提举来府衙倒是少见,泉州港忙碌得很,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赵一悔看了看顾正臣身旁的林白帆,轻声道:“府尊……” 顾正臣摇了摇头:“他是顾家的人,不碍事,说吧。” 赵一悔见此,便直言道:“前不久,胡恒财胡掌柜去了市舶司,一张嘴便是索要一万三千斤的舱室。府尊也知,市舶司关于船只舱室的划分方案已是敲定,那就是大商先行,抽签为准,合计八十万斤。若是分出这一万三千斤舱室,那其他商人那里可就不好看了,到时抽出来的结果对不上,怕是难以服众。” 船只有限,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是个问题。 市舶司给出的解决策略是: 将船只乘载的货物重量统算出来,然后按照舱室划分,在确保不超重的情况下,分给更多商户。比如一艘船可以装载八万斤货物,可以分成二十个四千斤分给若干商人。相对有财力的商人抽签决定哪个船,哪个舱室,多少斤货物,对于没抽中的与中小型商人,则轮到第二批出海。 顾正臣对市舶司的分配方案并没有做过干涉,只要他们相对公允,有先有后便可,毕竟这只是临时策略,明年之后,会有不少海船下水,到时候商人自然会购买船只,也就不存在分配、抽签问题。 只不过,胡恒财突然插手航海贸易船只之事,还是让顾正臣有些意外,皱着眉头看着赵一悔,道:“以后这种事不要找府衙,市舶司什么规矩,那就按规矩办,任何人不能徇私舞弊,不得请托关系。出了问题,本官只会拿你是问,不会找什么胡恒财,胡大山。” 赵一悔拱手:“卑职明白了。” 顾正臣抬了抬手:“去吧。” 赵一悔告辞。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将顾诚找来。” 林白帆去安排。 顾诚很快便赶至府衙二堂,喊了声老爷,就见顾正臣脸色阴沉,收敛了笑意,不安地问:“老爷,可是我做错了事?” 顾正臣端起茶碗,沉声问:“胡恒财插手航海船只之事,直接找到赵提举索要一万三千斤货物舱室,你知情吗?” 顾诚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连连摇头:“老奴绝不知情。” 顾正臣厉声道:“当真不知情?” 顾诚扑通跪了下来,抬起手发誓:“老爷,这等事怎敢欺瞒,我是当真不知。若有半句谎言,五雷诛身。” 顾正臣脸色好看一些,让顾诚起来,严肃地说:“在句容时,你与胡恒财一起共事,将句容产业打理得井然有序,没出半点岔子。三月里,夫人还为你们请功,说要厚待。这次你们二人一起来泉州府,是为了在这里办起制糖产业,我一再强调,绝不允许你们卷入到开海贸易之中。既然你没问题,那就去告诉胡大山,本官要一个交代!” 顾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很明显,胡恒财惹祸了。 富悦客栈。 胡大山送走了几个商人之后,满意地回到房间。 开海航行虽然定在八月,可货物筹备需要抓紧,德化的白瓷、青瓷都需要采购一批,听说塔子楼的东家陈言璇想要重开汀溪窑场,或许这是一次合作的机会。 陈言璇现在缺钱,胡大山现在缺货,若是胡家可以成为汀溪窑场的二东家,那日后航海贸易的陶瓷货物就不需要找商人采购,直接从汀溪窑场搬就是了。 胡大山正盘算着此事是否可行,便看到侄子胡恒财走了进来,便开口道:“与陈言璇商议,我们出三千贯,先让汀溪窑场的火点起来,要窑场日后三成的货物,你看如何?” 胡恒财有些失魂落魄,走到胡大山面前,神情恍惚,欲言又止。 胡大山察觉到不对劲,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胡恒财嘴巴一张,哭腔动了:“叔叔,救救我!” 胡大山吃惊地看着跪了下来的侄子,不知发生了何事。 胡恒财没有隐瞒,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然后说:“叔叔,将我们手里的那两万斤舱室拿出来一万三千斤就好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肯罢休,要不然侄儿我会被绞杀!我不想死,叔叔救我……” 胡大山身体摇晃了下,坐在椅子里。 这才没看住一天,你竟惹出了这等祸出来? 胡大山咬牙切齿,起身抬起脚便将胡恒财踢倒在地,指着胡恒财喊道:“别喊我叔叔!当初带你出来时,你是如何保证!当初我将你举荐给顾知县时,你是如何保证!如今他已是顾知府,尚且步步小心翼翼,谨慎有加,可你呢?三十的人了,竟被人设了圈套!” 胡恒财痛哭流涕,爬过去抱着胡大山的腿,哀求道:“只要叔叔将此事了了,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胡大山踢开胡恒财,恨铁不成钢:“你应该去抱顾知府的大腿,告诉他你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包括去死!” 胡恒财痛苦不已,不断哀求:“叔叔不能不管恒财,恒财虽是你的侄儿,可也是半个儿子……” 胡大山愁苦不已。 自己只有三个女儿,膝下无儿。 将胡恒财这个侄子从老家弄出来,确实有过继过来的想法,百年之后也好有儿子送终。 可现在,他竟闯出这么大一个祸来,还留下了证据给人家! 一个聪明人,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一万三千斤货物舱,这只是开始。 一旦勒索成功,在胡家没有彻底破家之前,他们是不会满足的!下次索要的很可能是船只,是店铺,是货物,是钱财! 闻到腥味的猫,怎么可能看着眼前的鱼跑掉? 胡大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拒绝黄家,去找顾正臣说清楚,那黄家一定会状告胡恒财玷污其女,结果显而易见: 胡恒财,绞。 可若答应黄家,不说后面可能的勒索,就说顾正臣一旦知晓真相,胡家还有何颜面再与顾家走近? 到那时,胡家将会被迫退出白糖买卖,甘蔗买卖,句容买卖,重新回到只卖徽墨的时候。这两年积累的名望、声誉也将荡然无存。 这对于正在扩张的胡家生意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胡家没了顾家这一棵树,什么都不是。愿意挂在顾家这棵树上,取代胡家的商人多的是。 “这种事瞒不得。” 胡大山权衡利弊之后,起身道:“今夜晚间,我会亲自去见顾知府说明情况。至于你是生是死,那就在这里跪着祈福,看看哪路神仙愿意保你吧。” 胡恒财瘫坐在地上,悔恨万分。 敲门声突然响起。 胡恒财打了个哆嗦,紧张地看向房门。 “胡叔。” 胡大山听出是顾诚的声音,看了一眼胡恒财,沉声道:“别想着隐瞒,你去找市舶司赵提举之前,就应该先找我!可你,失了分寸!” 门开了。 顾诚走进来,给胡大山打了招呼,侧身看了看胡恒财,低声道:“顾知府想要个缘由与说法。” 胡大山关了门。 一个伙计走出客栈,对门口摆摊的中年人说了几句话,又匆匆返回客栈。 消息,在走。 阴谋,在动。 第五百四十七章 提审,露出的破绽 府衙,知府宅。 顾诚将事情的原委告知顾正臣,并拿出了胡大山的信:“胡叔原想亲自前来请罪,只是鉴于府衙人多不便,我让其先写了书信,待老爷同意之后,再让他来府衙说话。” 顾正臣接过胡大山的信,仔细看过之后,将信搁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沉声道:“依你看,胡恒财到底是因色起意,还是被人设了局?” 顾诚思考了下,严肃地说:“老爷,这种事我可不敢随意揣测,但有一点我清楚。” “什么?” “在金陵时,胡恒财没少喝醉过,但每次喝醉都是一滩烂泥,扶都困难,更别说其他。”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动着。 这到底是商人的不择手段,还是另有所图?是单纯的因色起意,还是设好的陷阱? 顾正臣想了许久,才开口道:“黄家没有报官吗?” 顾诚摇头:“并没有。” 顾正臣起身踱步,然后向外走去,沉声道:“升堂!” 顾诚脸色一变,就连张希婉也走过来劝说:“夫君,胡恒财可是胡大山的亲侄子,当儿子来照料,若是……”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坚定地说:“敢作敢当才是男人!再说了,这不仅仅是胡恒财一个人的案子!” 张希婉不解:“那还有谁?” 顾正臣呵呵一笑:“有谁?自然是黄家。女儿失了贞洁,理应第一时间告官,而他们怎么做的?是让胡恒财拿出一万三千斤舱来息事宁人。若是我没有猜错,这本身就是他们的目的。说不得,在胡恒财的案子之中,还夹杂着一桩恐吓取财案!” 张希婉放松下来:“若真是如此,那胡恒财死不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敢如此说,但不管如何,这桩案子不能不理,不能不管。早点调查,好过拖延下去,相信黄家此时也没个准备,正是时候。” 张希婉见顾正臣有了主意,便退让至一旁,指了指天色:“希望夫君能在日落前回来。” 顾正臣突然升堂,让一干衙役有些措手不及,通判林唐臣也很是意外,更意外的是,这升堂之后,原告没有,被告也没有…… 就在林唐臣诧异时,顾正臣写好勾牌,命赵三七带衙役将胡恒财抓来,同时让林白帆跟着衙役前往黄家,传黄家傲、黄时雪等人,让其立即到府衙。 衙役离开。 林唐臣看着闭目养神的顾正臣,问道:“府尊,这审的是什么案?” 顾正臣微微摇头,并没解释。 不到半个时辰,胡恒财、黄家傲、黄时雪等人先后到了府衙大堂,胡大山也跟到了府衙,只是并没有上前说情。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猛地落下,然后喊道:“胡恒财,本官听闻你玷污了黄家之女,此事是否为真?” 胡恒财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凄然认罪。 黄时雪跪在堂下,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正臣,没想到这个知府竟是如此年轻,长得也儒里儒气,不过这声音倒是威严得紧,气势有些吓人。 顾正臣深深看着胡恒财,厉声道:“胡恒财,既然你认罪,那就将事情从头到尾,半点不隐瞒,说个清楚!” 胡恒财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顾正臣,那双目光里并没有杀气腾腾,只有秉公的严厉,低下头,说道:“昨日黄昏,黄家傲、杨清等晋江大户在塔子楼设宴,拿出金虎、地契、房契等,试图让我通过关系,为其争取一些海船舱室以尽早出海贸易,我断然拒绝,之后他们劝酒……” “在我出塔子楼时,一直在告诉送行的人,将我送至富悦客栈。之后不只何故,竟出现在了黄家,酒醒之后,已发现铸成大错。为息事宁人,保住性命,不得不答应黄家一万三千斤舱室的要求,这才有我去市舶司找赵提举……” 顾正臣听得清楚,看向通判林唐臣,问道:“林通判,此案你看如何,是否可以结案?” 林唐臣摇了摇头,肃然道:“顾知府,下官以为其中还有些不明之处,问清楚之后再定罪也不迟。” “哦,你来问吧。” 顾正臣道。 林唐臣也没有推辞,看向黄家傲:“你们想收买胡恒财,此事是否为真?” 黄家傲脸色很是难看,手也有些哆嗦,看一眼顾正臣,心里更是害怕,眼前的顾知府杀人不眨眼,万一露出点破绽,怕是会被玩死。 一旦承认,说不得他会认为后面的事是自己用“女儿”收买胡恒财的手段。 不能承认。 黄家傲连忙说:“没有的事,我们只是想结交下胡掌柜,日后也好做些买卖,可没说航海贸易之事。” 黄时雪蹙眉,看了一眼黄家傲。 这个家伙自作聪明过了头,那就是蠢。 昨日请客的人那么多,又不是你一个,坦然承认好过否认,一旦这句话被证明是谎言,那其他话再真,也未必有说服力。 黄时雪暼见顾正臣嘴角浮出一抹笑意,连忙插了句:“父亲怕不是喝多忘了事,昨日可不就是商议航海贸易之事。” 黄家傲吃惊地看向黄时雪,见其目光冰冷,赶紧换了口供:“是,是我记错了,喝了酒,容易忘事,昨日确实是为航海贸易之事邀请胡掌柜……”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黄时雪,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美人,只不过,谁家被玷污,早上还哭哭啼啼寻死的女子,这会儿还有心思纠正他爹言语中的错漏,难道不应该惶恐不安,痛不欲生? 毕竟她被玷污的事,原本只有黄家几个人知晓,没有外传的家丑,而现在,府衙大堂上的人都知道了,家丑外扬了。 如此冷静,如此心智,不像寻常闺中女子,更重要的是这女子有一股子风尘的味道,一举一动里似乎透着妩媚。 林唐臣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便继续询问:“那胡恒财喝醉之后,是否有说过送去富悦客栈?” 黄家傲看了看黄时雪,点头道:“说过。” “那为何你要将他带到家中?” “这个——我也想拉近与胡掌柜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日后有买卖可以照拂下黄家。” “呵,那敢问黄家主,带胡掌柜去了黄家之后,将他安置在了何处?” “后院。” “挨着令女闺房?” “这个——确实不远。” “那为何胡恒财会出现在令女房中?” “想来是他半夜醒来夜解,走错了房间,然后见小女之后,因色起意,这才……” 林唐臣还想问话,顾正臣突然开口:“黄家主,跪前两步回话。” 黄家傲紧张地看向顾正臣,不明所以,看了一眼黄时雪,只好听命挪动身子。 原本三人一条线,结果黄家傲前出了两步,想侧头看黄时雪都看不到了。 黄时雪察觉到了顾正臣的用意,低下头思索着对策。 林唐臣见顾正臣不再说话,便继续审问:“半夜时,你确定?” 黄家傲拿不准:“可能。” 啪! 黄家傲打了个哆嗦。 顾正臣厉声道:“府衙大堂,岂能容尔等撒谎成性!知道便是知道,不知便是不知,莫要给本官说出可能、也许之词!擅自揣测,误导案件,也是重罪!黄家傲,你是晋江本地人,应该知本官手段如何!从实招来,到底胡恒财如何出现在令女房中?” 黄家傲想起顾正臣杀官吏的那一幕,不由得冷汗直冒,一个应付不过去,说不得自己很可能会死。 “顾知府,明明是小女受辱,黄家蒙冤,为何审我父亲?听闻这胡掌柜与顾知府关系亲密,莫不是因为这缘故,非要为他脱罪,这才逼问我父亲?” 黄时雪拿着手帕,掩着嘴问。 顾正臣看着言辞犀利的黄时雪,淡然一笑:“且不说你从何处听来胡掌柜与本官关系亲密,单单说一句,他没投案,黄家没递状纸,是本官勾牌将其抓来审案,一旦证据确凿,他的下场是绞死!你所谓脱罪,是从何而来?” 黄时雪抽泣两声:“他已认罪,还要什么证据,难道昨日夜里狼藉,床上落红也要拿出来当作证据?我一弱女子,连贞洁都守不住,还要被府衙如此折辱,不若死在这里。”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黄时雪,问道:“一个烂醉如泥之人,如何会跑到你的闺房之中,你先给本官解释个清楚,如何?” 黄时雪更是痛苦:“昨夜三更时,我起夜听闻门口有动静,便打开门来,结果就看到一个男人扑了过来,对我又撕又咬,小女子想呼救,却被扼住了脖颈,被硬生生掐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是,呜……”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到书吏旁,拿起记录好的招册,朝着黄时雪走去:“你确定,你刚刚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假之言?” 黄时雪点头:“绝无半句虚假之言。” 顾正臣递过去招册:“画押吧。” 黄时雪看向书吏递过来的红泥,没有犹豫便按了押。 顾正臣嘴角微动,走向黄家傲,冷冷地问:“她当真是你的亲生女儿吗?如此冷静,自以为周全,可一点都不像你。起来带路,本官要去案发现场看看,是黑是白,总要查个清楚。” 第五百四十八章 瞠目相顾,剖决如流 黄家,后院。 顾正臣看着一排房屋,对胡恒财问:“黄家主将你安置在何处了?” 胡恒财看了看,完全没印象。 顾正臣又看向黄家傲,黄家傲指了指东面的房屋,道:“在那里。” “那令女的闺房在?” “在西面,那间。” 顾正臣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两间房里隔着三间房与一个走廊,一个烂醉之人,竟能走出如此远,没摸进去中间三间房,反而进了令女闺房,还真是令人称奇。” 黄家傲低下头,不安地说:“兴许是他装醉。” 将其他人留在外面,顾正臣带林唐臣、林白帆走入东面那间房屋,房间布置很简约,桌凳、床榻、屏风、桌案。 床铺整整齐齐。 顾正臣看着床铺,对一旁的林唐臣问:“你如何看?” 林唐臣抓了抓床铺,闻了闻味道,又嗅了嗅枕头与床铺,对顾正臣摇了摇头,道:“不像醉酒之人睡过,至少昨晚应该没人住过。” 顾正臣淡然一笑:“还用得着闻味道,如此整齐就是问题,一个客人玷污了主家之女,还有心思为其叠被?很显然,胡恒财没在这里住过。” 林唐臣皱眉道:“那黄家傲为何撒谎?” 顾正臣反问:“不撒谎又该怎么说?呵呵,本官突然审讯,让他们很是措手不及啊。” 林唐臣愣住了,顿时明白过来。 必须说胡恒财在某个房间住过,要不然怎么解释胡恒财出现在黄时雪的房间里?总不能说,胡恒财一开始就在那间房里吧? 确实。 昨晚的事,今日下午就开始审问,甚至连提审时都没给他们半点准备,直接带到了府衙,没有人布置各中事,难免破绽重重。 走出房间,一个颇是俊朗的书生走了过来,点头哈腰道:“顾知府,这房间晦气,打扫过了,里面的铺盖都换过。” 顾正臣打量了一番,看向黄家傲:“此人是谁?” “前不久刚雇来的管家,陈一竿。” 黄家傲赶忙说。 顾正臣暼了陈一竿两眼,问道:“打扫过了好,是谁打扫的,将其带来,另外,换过的铺盖枕头,也一并带来。” 陈一竿脸色微变,转身刚走两步,就看到一个衙役跟在一旁。 顾正臣走向黄时雪的闺房,先问了一句:“这房间,总没有打扫过吧?” 黄家傲擦汗:“尚没有来得及。” 顾正臣背负双手:“好一个尚没有来得及,闺房伤心地没空打扫,却有空去打扫那个只睡了半觉,晦气不已的房间,黄家的下人还真是了得。” 黄家傲停在门口。 顾正臣让林白帆守在门口,只带了林唐臣走了进去。 门闩被撞断了。 走过山水屏风。 一个圆桌,桌上茶壶没有在茶盘里,而是搁在相对边处,还有一个茶杯,里面尚有茶汤。 有书案,有古琴,有琵琶。 床铺很是凌乱,也有些狼藉。 褥子上有黑色斑点,是血干枯之后的痕迹。 顾正臣看着褥子上的痕迹,皱了皱眉,然后转过身,喊道:“让胡恒财、黄时雪进来。” 两人走入。 顾正臣沉声道:“胡恒财,你将记得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次,一句话都莫要遗漏。” 胡恒财将醒来之后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了个清楚,直至签下文书狼狈离开。 顾正臣看向黄时雪:“还请黄姑娘将昨晚与今早之事说个清楚。” 黄时雪悲伤哭泣,哽咽道:“昨晚三更,我起夜时发现门口有动静……” 顾正臣坐在了圆桌旁,看着眼前的茶杯,待黄时雪说完之后,对黄时雪说道:“你说一个男人扑过来,对你又撕又咬,还掐住了你的脖子将你掐晕,可本官看你雪颈无暇,掐晕一说从何谈起?” 黄时雪摸了摸脖颈,连忙说:“想来是一夜一日过去,痕迹自然没了。” 林唐臣肃然道:“撒谎!” 黄时雪脸色一变。 林唐臣见顾正臣没说话,便继续说:“足以将一个人去掐晕的力道,那伤痕就不是一两日可以消去的,少则三日,多则七日。不过是昨晚之事,如何可能消退!” 黄时雪眼睛眨了眨,反问道:“难不成本姑娘冰肌玉骨也不成?” 顾正臣伸手取了个干净的茶杯,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笑道:“少则三日,说的是皮糙肉厚,多则七日,便是你这冰肌玉骨。” 黄时雪凝眸,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茶杯里的茶汤,侧头对黄时雪道:“你还说又撕又咬,这个伤口可不好伪造,找个妇人帮你检验一番,不知是否能看到伤痕。” 黄时雪不安地后退一步,双手抱住胸口。 顾正臣命人将黄家傲喊入房间,然后问道:“这门闩是你带人撞开的,还是?” “是我命管家蛮力撞开。” 黄家傲直言。 顾正臣微微点头:“如此说来,昨晚是令女开了门,然后被掐晕过去,门又被插上了,而能插上这门闩的,想来只能是胡恒财,对吧?” “当然!” 黄家傲肯定。 顾正臣抬起手,林白帆将包裹在手帕里断开的门闩递了过来。 接过之后,顾正臣将门闩放在桌上,严肃地说:“在句容当知县时,本官曾提取过指纹用于判案。这门闩若是经胡恒财之手插上,那这上面一定有他的指纹。提取出来比对,若有他的指纹,便可坐实他的罪名。反之,那事情就蹊跷的有趣了。” 黄家傲、黄时雪面露惊讶之色。 林唐臣也吃惊地看向顾正臣,问道:“当真可以提取?” 顾正臣呵呵一笑:“这是自然。任何人低估本官的本事,总是要吃个大亏。” 黄家傲喉结动了动,手止不住颤抖。 黄时雪低下头,盘算着什么。 顾正臣起身,走向黄家傲:“门闩是闺房之物,能接触到门闩的只有令女、令女的丫鬟,还有胡恒财,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吧?” 黄家傲看着气势逼人的顾正臣,止不住后退了一步。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向黄时雪,轻声道:“说起来,顾某也是有家室之人,尤记得新婚之后第二日,夫人行路不便。想想也是,破瓜之体,撕裂之痛,哪那么快好,倒是这位黄姑娘,步伐稳健得很……” 黄时雪吃惊地看着顾正臣,随后便喊道:“顾知府是在说我不守妇道已久吗?我——爹爹,小女本已被畜生玷污,如今又被顾知府无端侮辱,我不活了,今日我死,爹爹一定要为小女伸冤!” 话说完,就朝着柱子撞去。 “不要!” 黄家傲连忙拉住黄时雪,喊道:“你死了,我们还怎么活!” 这是真心话,发自肺腑。 顾正臣看着这两人一拉一扯,厉声喊道:“够了!这场把戏也该到头了!真当本官是眼瞎不成,谁家女子落红是血迹斑斑,浑似有手指弹出,还有极小的斑点!那褥子之上,是不是人血且不说,但绝不是你黄时雪的!” 林唐臣连忙走过去看,果然如顾正臣所说。 女子被强迫破身,这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溅射出点点点,更不可能出现小如针点的痕迹。 林唐臣转过身,看着惊慌失措与脸色煞白的黄时雪,厉声道:“好啊,你们竟然伪造证据,恐吓威胁胡掌柜就犯!黄家傲,恐吓取财犹如窃盗!” 顾正臣跟了句:“这恐吓取财有轻有重,如何判决,是生是死,黄家主,你可要掂量清楚。” 黄家傲顿时瘫坐在地上,连忙喊道:“不关我的事,顾知府,不要杀我!” 顾正臣冷笑道:“不关你的事,那关谁的事,她可是你女儿,用你女儿的清白换财富,你也能想得出来!” 黄家傲指向黄时雪,喊道:“顾知府,是她和陈一竿指使我这样做的,我不敢不应从,他们手中握着兴化府同知赵享的文书,我一个商人,哪里敢得罪他们。” 顾正臣凝眸:“赵同知?” 黄时雪看了一眼黄家傲,坦然一笑:“顾知府好是厉害,之前听闻还不以为然,如今一见,目光如炬,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好吧,我承认,这事是——陈一竿让我干的,奴家也只是胁从,不是造意之人。” 陈一竿在门外听到之后,差点没晕过去,咋地,出了事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 顾正臣让人将陈一竿请进来,然后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陈一竿怒视黄时雪,对顾正臣道:“呵,我是赵同知的女婿,顾正臣,别以为你是个知府就了不起了。若不是你把持着航海贸易,我怎么会用这种手段。既然栽了,那就认栽。恐吓取财而不得者,按盗窃不得论处,笞五十,多大点事。”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道:“给他两个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林白帆上前,大手掌啪啪落下。 陈一竿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都渗出血来。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陈一竿,厉声道:“即便是赵享亲自来,也不敢直呼我名字,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没个分寸!”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主家事,黄时雪的揭发 陈一竿的脸肿胀起来,林白帆下手一点都没留情。 黄家傲哆嗦不已,顾知府是出了名的杀人不过夜,听说连行省参政都敢关,你一个同知的女婿也是个平民百姓,怎么能直呼顾知府之名,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顾正臣看向黄时雪:“他是赵同知的女婿,你又是何人?别告诉本官你是黄家傲的女儿!” 黄时雪咯咯一笑,轻柔地挑了下媚人的长发:“我是陈一竿的侍女。” 陈一竿嘴角哆嗦了,咬牙道:“没错,她是我的侍女。” 顾正臣伸出手:“胡恒财写下的文书,交出来。” 陈一竿无奈,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好将文书交出。 顾正臣看过之后,递给胡恒财。 胡恒财核对一番,确系是自己按押的文书,跪在了顾正臣面前:“多谢顾知府还我清白,救我性命!” 顾正臣看着胡恒财,厉声道:“这次是他们设局针对于你,改日若你当真酒后乱性,铸成大错,在铁证面前,本官轻饶于你,该绞死时,绝不手软!” 胡恒财重重叩头。 顾正臣看向陈一竿,对赵三七等人道:“此人恐吓取财不得,按大明律依盗窃不得论处,笞五十,带回府衙行刑。” 陈一竿呸了口血水,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一句话也不说。 笞五十,不是杖五十,拼了命打也打不成多重的伤。 顾正臣看出了陈一竿的阴狠,补充了句:“鉴于其自白身份是兴化府赵同知的女婿,本官怀疑赵同知有意染指海外贸易,特指使此人前来泉州府。故此,将此人关押在监房,在案件没有审查清楚之前,你就待在监房吧。” 陈一竿终于露出了惊慌之色,连忙喊道:“顾——顾知府,你这是滥用刑罚!” 顾正臣看向林唐臣。 林唐臣想了想,认真地说:“此事牵连到赵同知,确实需要核查清楚。一要查此人到底是不是赵同知的女婿,二是查此人所为是否为赵同知授意。在这之前,确实需要将你关起,罪名不是恐吓取财,而是你涉嫌参与赵同知指使行商、谋取私利。” 顾正臣拍了拍手:“林通判都如此说了,赵三七,你们还等什么?” 赵三七带衙役将陈一竿抓起,直送府衙而去。 顾正臣看向黄家傲,冷冷地说:“为人也罢,经商也罢,都应该堂堂正正。肮脏的伎俩或许可以得到眼前之利,可从长远看,得未必能偿失。” 黄家傲低头受教。 顾正臣暼了一眼黄时雪,没说什么。 并不是顾正臣怜香惜玉,朝廷律令就是这样,造意者,也就是想主意、带头的、组织的主谋,恐吓取财不到手,拿就是笞五十,从者初犯还没事,所谓的“减一等”。 不过如果取财到手了一百两,不管主谋带了多少人,分给随从多少,哪怕是分给你一两银,那也是按照你盗窃了一百两算,“通算作一处”,该严惩就严惩…… 离开黄家,回到府衙。 顾正臣正在与张希婉吃晚饭,顾诚匆匆跑来:“胡叔想带胡恒财叩谢。” 张希婉给顾正臣夹了点青菜。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希婉,侧头对顾诚吩咐:“告诉胡叔,不经世事,无以承重。胡恒财虽有过错,但还不至于一下子赶回老家去种地,惩罚他出海历练一次吧,以伙计的身份。” 顾诚笑着离开。 张希婉白了一眼顾正臣:“这哪里是惩罚,简直是给他机会。胡恒财一直想出海看看,甚至筹划涉足香料、宝石等买卖。” 顾正臣叹了口气:“不给他机会不行啊,这家伙被吓得魂不守舍,若不给他个定心丸,说不得人就废了,出海一次,见过狂风巨浪,日后行事也能稳重一些。” 张希婉喝了口汤,低头问:“如果黄家当真用女儿的清白去构陷胡恒财,夫君当真会绞死他吗?” 顾正臣笑道:“哪怕是黄家用女儿清白去构陷,那也需要分清楚是不是用强,只要不是用强,自然罪不至死。这事幸是爆出来早,若晚上几日,什么证据都没了,想查个清楚都难,到那时,胡恒财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看似简单的破案之外,其实主打的就是个措手不及。 顾正臣想的是:黄家利用胡恒财,一定会等待胡恒财兑现承诺之后再发难,甚至是引而不发,一直胁迫直至吃垮胡家。 基于这种判断,黄家不可能准备太充分,在细节上做得很细致,因为他们这次针对的人是胡恒财,断定胡恒财不可能主动找自己说清楚,否则是自寻死路。 官府不会介入,索性连细节都懒得处理,而这些细节,却成为了破案的关键。说到底,黄家傲也好,陈一竿也罢,做事还不够周密。 翌日上午,府衙狱房。 黄时雪走入监房,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陈一竿,嫣然一笑:“怎么样,泉州府衙的监房比金陵的监房干净些吧,至少没多少恶臭。” 陈一竿冷冷地看着黄时雪,不甘心地说:“莫要忘记主家交代的事!” 黄时雪俯身在陈一竿身前,低声道:“主家的事?呵呵,你倒是忠诚。你认为赵享与陈宁的那点关系,当真足够他为你涉险?要知道顾正臣连参政都敢关,走出泉州府抓个同知,貌似也不算什么事。” 陈一竿冷漠地看着黄时雪:“你不过是青楼里出来的卖唱之人,对地方官场一窍不通。顾正臣在泉州府一手遮天,无人能拿他怎样,可他还敢派人直接去兴化府抓人不成?他去不了兴化府,也没人敢去兴化府将赵享抓来!” “老爷一再强调要重视顾正臣,可我还是低估了此人手段。原想着控制了胡恒财,让其在账目里做手脚,好将顾正臣拉下水。不成想,刚控制胡恒财,便被顾正臣彻底打乱计划。我短时间内脱身不了,剩下的事便交给你了。” 黄时雪轻吐气息:“说到底还是你太贪心了,你想借此机会在航海贸易上大赚一笔,我很好奇,若陈宁知道你这么做坏了计划,你的下场会不会和他儿子一样,被活活锤死?” 陈一竿脸色一变:“你想干嘛?” 黄时雪低声道:“若是我去告诉顾正臣,你根本不是赵享的女婿,结果会如何?” 陈一竿起身,有些畏惧地看着黄时雪:“我将会因诈冒官员亲属诓骗财物、恐吓人家等被发配充军!” 黄时雪轻盈一笑:“哦,这样啊。” 陈一竿看着转身要走的黄时雪,当即喊道:“你想要做什么?” 黄时雪回眸道:“自然是完成没有完成的事。” 陈一竿只感觉有些阴冷。 黄时雪出了狱房,对黄科道:“我要向顾知府说明实情。” 黄科不敢怠慢,当即通报顾正臣。 顾正臣想了想,命令升堂。 黄时雪跪下,喊道:“那陈一竿并非赵同知女婿,甚至根本不认识赵同知,他就是个招摇撞骗之人,诈冒官员家属穿州过府,吃大户、喝大户……” 顾正臣盯着黄时雪,仔细思索了下,道:“提陈一竿。” 陈一竿上堂,当看到黄时雪,又听到顾正臣的话之后,震惊地看向黄时雪,指着喊道:“你这个恶毒的妓女,为何要害我!” 黄时雪抽泣不已:“顾知府,妾身好怕他。” 顾正臣呵问:“陈一竿,你到底是不是赵享的女婿?” 陈一竿看向黄时雪,咬牙切齿。 黄时雪害怕地说:“你快点承认吧,不承认,事情也不会解决,到时候朝廷饶不了你。左右不过是充军几年,他日可莫要再招摇撞骗……” “没错,我就是个骗子,我诈冒官员家属为的就是好吃好住好拿!”陈一竿呵呵一笑,对顾正臣说完之后便看向黄时雪:“今日为你这贱婢所害,待我回来时,定找你算个清楚!” 顾正臣看着两人,眉头微皱。 林唐臣见状,起身道:“顾知府,既然有人证,且他也已承认,按律应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 顾正臣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由来,只好摆了摆手:“待去兴化府的人回来之后,若证明此人是诈冒,便如此判吧,暂先关押。” 刚退堂,承发房便送来了一批公文。 顾正臣打开文书,看到了里面夹杂的信,嘴角微微一笑,打开来看,果是朱标所写。 信里依旧是大小事夹杂,什么跟着父亲去了中都祭祀,看到了百姓依旧没过上好日子,心生惭愧,请求计策以拯救凤阳百姓。什么祭祀的时候给爷爷说了不少话,就是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听到…… 社学的事终于被批准了,不过仅限于泉州府。 至于关津税的问题,老朱少有的大气了一把,竟将福建、浙江、直隶等地都纳入其中。这无疑将会让更多商人带货物前来泉州港,助推泉州府兴盛。 就在顾正臣翻找正式公文时,承发房再次送来一份文书,并补充了一句:“这是一封朝廷讣告文书。” 顾正臣的手微微颤抖,接过文书,小心翼翼打开看了看,闭上眼,一股悲伤涌上心头,低声喃语:“他日应有谚语: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诚意伯,一路走好……” 「今天有事外出,来不及更新,特请假一日。」 第五百五十章 不为六斗米折腰 刘基最终还是走了,在历史记载的那一日。 顾正臣不知道刘基临终前在想什么,但很显然,他一定有些不甘心与遗憾吧。绝世的聪明,封侯的梦想,最终只剩下一副病恹的躯体,无人问津的伯爵,以及一腔热血不再流淌。 别了,刘伯温。 但愿你能看到,后世百姓对你的认可,你曾为大明出谋划策,曾为这江山社稷付出过的心血,世人不忘。 你虽只是个伯爵,可你比什么国公,丞相,名气大得多。 当无数人忘记了李善长,忘记了胡惟庸的时候,刘伯温的名字,已成为了智慧的代名词,与诸葛亮一起,为后世人铭记。 身前名声赫赫,身后万古流芳,且走好吧。 顾正臣看向朱标的信,又看了看讣告的日期,刘基走的时候,正是朱五四的忌日,估计老朱挺郁闷的,以后给老爹上坟的时候,总能想起来刘基也死在这么一天…… 不管老朱的心情如何,也不管刘基到底是不是中了毒导致慢性死亡,自己没时间、没机会也没能力去帮助刘基,但不意味着不能帮一把刘琏与刘璟。 按照史书记载,刘琏被胡惟庸的同党逼到跳井没了,刘璟还算不错,跟在老朱左右挺过了洪武风雨,只不过朱小四收拾完了朱小文之后,想招揽刘璟,刘璟不答应,朱小四就将刘璟给关押起来。刘璟也是个狠人,拿辫子当绳子就上吊了…… 不得不说,刘基的两个儿子都是铮铮汉子,这样的人死了,多少有些可惜,老朱不用,可以给朱大郎留着用嘛。 欲开盛世,必先吏治清明。 不过距离刘琏跳井还有四年,在这之前,想来自己应该足以给胡惟庸制造一些麻烦了吧。 顾正臣默然叹息,收拾好心情,再次审视朱标的书信与文书。 既然拿到了朱元璋的许可,那关津税的事情就好说了,剩下的便是市舶司官凭文书的设计与制造,这事交给赵一悔便是。 社学也得到了批准,只不过看朱标的意思,老朱显然是不打算全面革新社学,而是又一个“试点”,但与此同时,各地的社学依旧在建,哪怕是北面的兴化府,一口气就打算修五十个社学,如此大的动作,生怕人不知道他想大推教化。 只不过,这也只是打算,当修出来就知道有多麻烦。 顾正臣思量再三,命人将府学教授李烈、训导杜三佳、晋江教喻王敬召至府衙。 李烈依旧是火急火燎:“顾知府,可是要办社学了?” 顾正臣没有直言,反问道:“不知李教授找到多少儒士愿为社学出力?” 李烈脸色一白,低下头。 顾正臣看向杜三佳:“怎么,不顺利?” 杜三佳苦涩地点了点头,起身道:“不瞒顾知府,听闻是去社学教导弟子,许多先生都婉言拒绝,托词大致是不愿离开城里去乡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一个月六斗米,没几个人愿来。” 顾正臣看向李烈,见他嘴角都起了燎泡,笑道:“看吧,你这样做尤且困难重重,那其他地方一口气要弄数十,甚至还计划五年内兴建几百社学,可想而知有多大的问题。” 李烈确实着急上火,直言道:“一个个书生儒士,竟都不愿出来传道授业,当真是气人!教化之事,是追随圣人教诲,岂能计较个人得失!出城个三五里又如何,每日都走走就算是强身健体了,六斗米还不够吃,一个个书生又不是饭桶!” 顾正臣看着恼怒的李烈,暗暗叹息。 都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可很多人疏忽了一点,陶渊明确实是先为五斗米折腰的,他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当的彭泽县令,只不过干了不到三个月,因为看不惯官位低、有些权势的官吏对自己吆喝这才跑路的。 顾正臣是理解陶渊明的,为了这点收入,将人不当人,娘的,不干了,换个“工作”“底薪”还能少过五斗不成? 干点啥活,哪怕是自己耕种,一年划拉下来,每个月也有五斗米了,受那气不值得。 同样的道理,晋江的书生儒士虽然不是陶渊明,可他们也不想为六斗米折腰,想要让他们折腰,至少需要一石米,而李烈这个教授还在想着用六斗米将他们请出来。 顾正臣起身道:“朝廷已准许泉州府筹备新社学,本官打算将卜家大院改建为泉州晋江社学,改建时间定为七月,即夏收之后,一个月内完成改建,八月中旬招纳适龄孩童进入社学。换言之,府学需要在八月之前招揽到一批先生。” 李烈、杜三佳等人对视了一眼,满脸疑惑。 教喻王敬忍不住问道:“顾知府只说了卜家大院改建为社学,可没说其他,乡里之间该当如何?” “不设。” 顾正臣直截了当。 “啊?” 李烈、王敬等人震惊不已。 朝廷广立社学,为的不是县城教化,而是县城之外的百姓教化。 你将社学设在城里可以理解,城里也有孩子,可你单单只设一个社学,还在城里,这不是将皇帝的一片赤城丢风里了? 哪一日监察御史来了,向上送一本奏折,说你不顾皇命、不兴教化,事情可就麻烦大了。 顾正臣看着李烈等人,见李烈想要说话,抬手打断,肃然道:“卜家大院不小,房子也多,容纳个千余名孩子不成问题,加之在府治之地,府衙支给钱粮便利。重乡里百姓之家孩童教育,不一定非要五十户一社。让乡里孩童进入社学,七日中五日进学,两日休沐,进学期间吃住在社学,休沐时家长接回家……” 李烈等人听着顾正臣的想法,有些错愕,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顾正臣没有在意几人的诧异,继续说:“社学教导,当以启蒙教育为主,将拼音作为基础课程,同时渗透历史典故、历史人物及其事迹。社学教导面对的是孩童,当因材施教、分组施教,以故事性内容为主,少一些晦涩难懂的子曰……” 孔子虽是万世之师,可论语里的一些道理,孩子未必可以听得懂。 求知需要循序渐进,由易入难。 第五百五十一章 暴雨倾盆,决堤危机 顾正臣要办的,事实上并不是一所社学,而是七所,即一县一社学。 只不过限于人力与经验,先期集中资源主要打造泉州晋江社学,以期摸索出足够的经验,树立一个标杆,为后续社学的建立扫清障碍。 李烈听了许久,才明白顾正臣的用意,说到底就是将五十户一社改为一县一社或未来的一县三社,集中吸纳适龄孩童入社学。 顾正臣想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社学,而是很多个社学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社学,其走的道路和金陵的国子学差不多。 以国子学的模式来办理社学,虽说有诸多问题与困难,但李烈也承认,这种模式确实有其好处,相对于过于分散、良莠不齐、难以看管的无数小社学,这种方式显然有助于保证教学质量。 王敬、杜三佳支持顾正臣的提议,最终定下了“一年晋江社学,三年六县社学”的规划。 面对招揽先生困难的问题,顾正臣干脆利索地解决了:“一个月一贯钞,一年一评优,获优先生次年一个月两贯钞,再去请一遍。” 李烈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这样一来,府衙可要出不少钞,哪怕只招来二十个先生,一年也要二百余贯,评优多了之后,还会翻倍……” 顾正臣点了点头:“无妨,府衙手中的店铺就要出手了,两个店铺足够养社学先生几十年,就这样办吧,夏收之后府衙会再征徭役。” 李烈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和顾正臣谈钱就是个错误…… 回到知府宅之后,顾正臣总感觉自家婆娘有些不对劲,走路盯着自己看,吃饭也盯着自己看,这都躺下了,还盯着自己看。 “中邪了?” “夫君说什么话,妾身听到消息,诚意伯于十六日走了。” “嗯。” “夫君在十五日、十六日、十七日晚上,一直都在看夜空,还说了一些莫名的话。妾身当时不觉,可如今看到诚意伯走的日期,后知后觉,总感觉夫君似乎笃定,诚意伯就在那几日离开……” 张希婉回想着那些夜晚,夫君宁愿困得打哈欠,也要天井里看夜空。 似乎,是在送行。 顾正臣拉过张希婉,感受着胸口的酥软,闭上眼道:“想多了,这只是巧合。” “当真是巧合?” “自然。” “好吧。” “敢怀疑起夫君了。” “啊——” 雷声突然滚滚而来,盖过了房间里的声响。 林白帆抬起头,看着雷电横空,浓郁的黑云似乎就劈不开,只一瞬便将电闪给吞噬。 瓢泼大雨骤然而落,地上很快便有了积水。 雨落时,甚至可以激起微弱的水花。 一个时辰,大雨没有半点停歇的兆头。 咚咚! 沉闷的声响不断传出,林白帆穿着蓑衣到了门口,喊道:“何人?” “聂原济求见顾知府!” “顾知府已经睡下了。” “十万火急!” 林白帆无奈,只好说句稍等,便走至房外,敲了敲房门。 顾正臣醒来,从屏风上取了外衣,走至门口,打开门看着林白帆。 林白帆连忙说了句。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大雨,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让聂原济到书房,再给我打点冷水。” 回到房间,顾正臣见张希婉并没有被吵醒,这才放心下来。她是个怕雷电的,醒来知是一个人怕是再也睡不好。 净了脸,总算精神一些。 顾正臣带林白帆到书房前,吩咐了句:“让小荷去陪下夫人,老爷我今晚怕是没觉可睡了。” 林白帆答应,转身离开。 进入书房,顾正臣看着浑身湿漉漉的聂原济,皱了皱眉头:“聂同知,你这是?” 聂原济见顾正臣来了,急忙上前,急切地递上一份公文:“刚刚收到急报,晋江上游暴雨倾盆,河水水位暴涨,九峰山以南,特别是桃林溪、蓝溪交汇的溪州附近已是难以支撑太久,若大雨继续这样下去,大石、新罗、后浦等地的堤坝很可能会发生决堤!” 顾正臣连忙接过文书看去,沉声道:“那里的堤坝不是修过吗?” 聂原济苦涩不已:“修过,在顾知府来之前!” 显而易见,之前的泉州府官吏修河修堤只是个征调徭役,瓜分钱粮的名头,至于河挖了多少,堤修成啥样并不重要。 顾正臣是去年八月来的泉州府,秋冬泉州府降雨少,可如今夏日,这里的降雨不仅多,还很急。 若是老天给脸,下一阵子雨就小了、停了,酿不成大祸。可若是老天不给脸,雨一直下,一旦决堤,那将会死很多人! 桃林溪、蓝溪,也叫东溪与西溪,名字是溪,实际上是河!两条大河在南安汇聚形成了晋江,一路流淌至泉州港,注入大海。 而晋江两岸多平原,晋江以北多少还有点山作遮挡,可晋江以南,可就真的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 平原,意味着适合农耕,意味着百姓多! 顾正臣脸色有些苍白,取出泉州卫指挥使的腰牌,递给林白帆,厉声道:“立即赶赴泉州卫,命令全军将士集结,将卫营之中所有的草袋、麻袋、布袋、锹、镐、斧、锯等全部带上,沿晋江堤坝向西,至后浦集合,告诉黄森屏,他们只有半个时辰,全速前进!” “是!” 林白帆知道情况紧急,当即去亲自传话。 顾正臣看向聂原济,咬牙道:“命令府衙、晋江所有吏员、衙役出动,传话晋江、南安两县所有里长、甲长,组织青壮立即登堤巡察!并命其传告所有百姓,丢下一切物资,带上人朝高处避难,避免最坏的情况!” “后浦东西十里本官负责,下游堤坝你来负责!聂同知,你清楚,我们很可能没时间去转移那么多百姓,所以,为了争取更多时间,为了百姓不再遭苦难,与堤坝共存亡吧!” 聂原济心头猛地一惊,深深看着顾正臣,肃然道:“堤坝若毁,我等无颜见泉州府百姓!更愧对朝廷!既是如此,那就拼了性命也得守住堤坝!” 顾正臣穿上蓑衣,走至门口,看着雷电里的雨幕,侧头看了一眼张希婉所在的房间,然后毅然决然踏了出去。 雨水瞬间打了过来,一股恶寒从脚下生起。 「说下二月的更新,这个月新书更新稍微会少一些,一个原因是因为过年,家里事多,需要走亲访友,陪伴家人,一个原因是惊雪需要抽出时间来完结老书,为后续新书稳定更新加爆更做准备。感谢大家理解与支持。」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与天灾争时 轰隆隆! 闷雷滚滚而来,带着无以匹敌的傲气,踹开了一扇扇门。 社厝村。 老人王五九走出门,看着眼前的大雨,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喊起老婆子,张开漏风的嘴喊道:“雨太大了,怕要出事。你去将孩子们都喊起来。” 王氏也已经五十多了,腿脚不是很利索,最近又患了病,艰难地起来,看了看外面的风雨,说道:“往年不也这么大的雨,想来不会碍事。” 王五九穿上蓑衣,喊道:“不一样,往年这么大的雨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就小了一些。我看了,今日这雨一开始就急,雨点也大,这都要两个时辰了还没小,河水怕是要涨起来。” 王氏连忙走下床,借着闪电看到了小小的院子,雨点打落,哗啦啦的声音不断敲起。院子里的积水都来不及流淌,有了积水,积水的深度,已然超出了脚面。 王五九很是忧愁,自家院子这还是算地基高,还挖了排水沟,可即便如此都成这个样子,那地势稍微低点,连地基都没的人家岂不是要泡在水里了? 拿起灯笼,王五九就跑了出去。 “小心点,你这老骨头经不起再摔了。” “这个时候还惦记摔不摔,出了事,都得死!快去喊孩子!” 王五九顾不上这些,跑到巷道里,看着已成溪水的小路,脸色很是难看,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浑身湿透。 灯笼里的蜡烛似乎也歪掉了,燃黑了外面的灯笼纸,还没燃出火光来就灭了。 丢下灯笼,王五九顾不得其他,摔了两三次,终于摸到了里长王大鹏家中,隔着篱笆扯着嗓子喊:“王里长,大事不好了。” 一点光,颤颤巍巍地撑开了黑暗。 王大鹏打开门,朝着篱笆外看去,喊道:“是谁?” “是我!” “王老人?” 王大鹏听出声音,拿起蓑衣,带上蓑帽跑了出去,站在篱笆门后,看着一脸惶恐的王五九,问道:“这么大的雨天,你跑出来作甚,还摔了吧?” 王五九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喊道:“今年的雨比往年任何年份都大,河堤怕是承受不住!” “不可能吧,洪武四年时,那场雨也不小,堤坝不一样安然无忧。” 王大鹏伸出手,看着雨点打落在手心。 王五九着急起来,喊道:“洪武四年那场雨是龙吸水过境,先是下游,后是上游,最后跑到了福州府。泉州府是没决堤,可福州府水灾毁坏房屋,淹溺人畜多少?虽然官府说死了两百三十人,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两百三十人,是两百三十户,一千多人啊!” “王里长,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你看看这外面的水已经成这样了。村尾王劈柴家那几户肯定被水泡了,现在还死不了人,若是一旦决堤,咱整个社厝村可就全没了!” 王大鹏被王五九这么一说,也感觉到事态严重,转身回到房内找出铜锣又跑了出来,对王五九喊道:“被人骂一顿,总好过死人强。我带王江等人去看看堤,你将所有村民都喊起来,准备避灾,所有人等我消息,若有危险,我会派人通知,全都朝五里之外的西南小高坡撤。” 王五九接过铜锣,刚想转身,一道闪电劈开,一道道人影骤然出现在不远处。 “是谁?” 王大鹏与王五九惊慌起来。 黑暗中,一道道人影不断接近。 “这里是社厝村?” 一个年轻人从雨中走来,威严地问道。 王大鹏看到了年轻人身后的衙役,知道是官差,连忙说:“没错,这里就是社厝村,我这里长王大鹏,你们是南安县衙的吗?” 赵三七喊道:“什么县衙,这是顾知府!” 顾正臣转身,严厉地瞪了一眼赵三七。 “顾知府?!” 王大鹏、王五九震惊不已,这里距离晋江府衙可是有三十余里,这大雨天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刚要行礼,就被顾正臣一把拦住。 “立即告知这里的百姓,带人朝西南高处避险!速度要快!另外,组织一些青壮跟本官上堤!”顾正臣快速说完,然后指了指水流的方向,喊道:“低洼处百姓务必尽早转移,不得有半点耽误!” “是,我随顾知府上堤,王老人,你负责让村民快速撤离这里!” 王大鹏喊着,又踹开了几户家门,很快找来十几个青壮,跟着顾正臣朝着堤坝而去。 堤坝之上,府衙工房的吏员钱邦正带人查看水位。 顾正臣走来,钱邦连忙通报:“顾知府,事情有些不妙,水位正在增加,距离漫堤只剩下五尺了。若雨再这样下两个时辰,必然漫堤!” 王大鹏听闻之后,浑身颤抖。 赵三七等人也满是不安。 顾正臣清楚,漫堤的危险甚至超出了决堤。 决堤一旦出现,多少还有点机会去封堵,可一旦漫堤,那整个堤坝很可能会在暗流的冲击之下彻底崩溃,形成无法阻拦的溃坝,到那时,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南安知县来了没有?” 顾正臣问。 钱邦摇了摇头:“还没。” 顾正臣脸色更难看了,盯着眼前的河水,沉声道:“赵三七带社厝村民向东巡察堤坝,钱邦,你在这里带人搭建起帐篷,作临时指挥之地,其他人随我向西巡察堤坝!” “是!” 众人答应。 顾正臣命人制了长木杆,以更好挑灯笼去观察河水。 好在堤坝附近还没出现漩涡,这意味着堤坝至少没有大的渗透。只不过这堤坝到底能坚持多久,老天爷什么时候可以雨小一些? 沿着堤坝向西而行,走出三里左右,南安知县罗耕身才带县丞王罕等一干人跑来。 罗耕身见到顾正臣,拱了拱手,急切地说:“顾知府,这里危险,你不能待在这里。这里交给我吧。” 顾正臣厉声喝道:“交给你,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你能应该得了这次危机?本官从晋江赶了三十余里而来,你连十里路都要这么久,交给你,本官如何放心?另外,罗知县,你带的青壮在何处?” 第五百五十三章 危机时刻,主动决堤? 青壮? 罗耕身喉结动了动,连忙说:“顾知府,下官将青壮都留给了百姓,让他们帮助老弱妇孺撤离。这么大的雨,没有青壮帮助,老弱妇孺根本走不动啊。” 顾正臣上前一步,抓起罗耕身的衣襟,嘶哑地喊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无人固堤,一旦发生决堤又无人封堵,所有人都会死!青壮活不了,老弱妇孺一样是个死!” 猛地推开罗耕身,顾正臣看向县丞王罕,厉声道:“从现在起,你是南安代理知县,南安县衙一应人员,听你调遣!谁若不从,发给本官处理!你立即调南安青壮带铁锹、麻袋等物赶赴堤坝,每十步至少要两个人盯着!” 王罕肃然道:“下官明白!” 说完,王罕带一干衙役跑开,分别去通告其他地方百姓。 罗耕身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喊道:“顾知府,我才是南安知县,是吏部任命的知县!你一个知府,无权摘了我的乌纱帽!” 轰隆! 雷声滚滚。 一道道身影奔袭而来,黄森屏、于四野带军士赶来。 黄森屏高声喊道:“顾指挥使,泉州卫全军将士已至,听从差遣!” 顾正臣盯着罗耕身,语气冰冷:“吏部任免?呵,就是参政来了,本官该摘你的乌纱照摘!若你再敢咆哮误事,本官还敢摘你的脑袋!退下!” 罗耕身畏惧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存在,他要真想弄死自己,估计都没人给自己喊一句冤! 不敢得罪,只好退下。 顾正臣转身看向黄森屏,下令道:“分五百军士巡堤,两千军士下堤坝掘土装袋,剩下军士去砍伐树木,绑扎沉笼!告诉所有军士,这是一场保护泉州父老的战斗,不管你们多累,都给我坚持下去,直到打胜这场仗!” “是!” 黄森屏扯着嗓子,高喊着分配下去任务。 萧成走到顾正臣身边,看了看河水,刚想说话,就看到了顾正臣威严的目光。 “敢劝我离开,我就将你赶回金陵!” 顾正臣继续前进,到了东西两溪交汇的新罗附近,看着汹涌起来的河水,心情很是沉重。 新罗的里长李沙正带人巡察堤坝,见是顾知府来了,连忙上前。 “可差人去看过上游?” 顾正臣问。 李沙连连点头:“去了,西面暴雨,河水暴涨,两溪汇在一起注入晋江,眼下晋江已撑不住了,水位再不下去,很可能会发生溃坝、决堤之事!除非……” “除非什么?” 顾正臣问。 李沙犹豫了下,咬牙说:“只有两个法子,要么这雨两个时辰内小下来,要么——人工决堤!否则,大祸将至!” “人工决堤?” 顾正臣脸色一变。 李沙连忙说:“顾知府,小子可不是没良心,害其他百姓,而是人工决堤放水,这水去向何处还有个准头,可若是等着决堤撑不住了自己决堤,那谁也不知会在何处决堤,若是在这新罗决堤,这向东南四千户人家,可全要遭灾!” 顾正臣知道李沙说得对,后世确实也采取过这类方法。 说好听点,是找一些地方充当泄洪渠,分流河水,降低水位以保全堤坝,同时避免非泄洪渠的损失。说难听点,那就是牺牲人口少的地方,去保护人口更多的地方。 这种局部牺牲换全局的做法,不符合道德,但符合集体利益。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顾正臣不打算采取这种方式,仰头看着夜空,喊道:“加固堤坝,护卫堤坝!” 李沙着急起来:“可是顾知府,一旦漫堤……” “那就等漫堤再说!” 顾正臣厉声道。 人口决堤并不意味着没有伤亡,晋江以南是同安、晋江地界,平原为主,人口相对较多,显然不太可能在这个方向决堤,要决堤,只能是对岸,而这也意味着河水将会奔腾到惠安方向去,甚至可能冲入到洛阳江,导致洛阳江水无法承受,最终吞噬那里的百姓! 惠安百姓,也是百姓! 这个时候派人去疏散,很可能已来不及!毕竟路程在那里,又是大雨夜。 唯一的两全法,就是守住堤坝,等待雨势小下去。 只不过,堤坝会不会出问题,这不是个意志的主观问题,而是客观问题。 顾正臣带人巡视堤坝,发现目前尚且没有问题,便朝着临时帐篷方向而去,沿途可以看到军士正在不断扛着泥土袋子堆到堤坝之上。 堤坝外,不算远的地方,军士已脱下了碍事的蓑衣,将蓑帽也丢在了地上,任由雨水拍打,他们依旧在不停地铲土。雨太大,一铲子下去,刚挖出来的坑就开始出现积水。 看着忙碌的军士,顾正臣满是心疼。 这些人经过一日的训练,早已是疲惫不堪,可谁成想,他们还没睡下多久,就被征调,奔跑三十余里抵达这里,又没有停歇,开始拼了命地掘土、装袋、背土! 晋江知县杨琇、南安县丞王罕、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等人抵达后浦附近的帐篷,这里是临时衙署与指挥中心。 杨琇带来了两个老人,对顾正臣劝说:“今夜雨势之大前所未见,水位不断增长,距离漫堤已不足三尺!再继续下去,整个堤坝都会毁去,应选择一个地方,掘开堤坝进行泄洪!” 王罕也知情况紧急,见顾正臣正在看舆图,指向后浦下游的庙下:“从此处北岸泄洪,可以减缓整个晋江的压力,同时保住堤坝。若再拖延下去,南岸很可能会发生决堤!” 黄斐、卫敬止等人匆匆跑了进来。 卫敬止上气不接下气,慌乱地喊道:“顾知府,百姓撤离速度很慢,不少百姓不愿放弃家产,非要带着所有粮食离开,还有人要搬走米缸,一些村落一百户人家,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走出半里路,不少百姓甚至不愿离开。” 杨琇跺了跺脚,喊道:“不是告诉他们了,丢下一切物资,带人跑向高处!” 黄斐苦涩不已:“可他们不听啊,还有人推车运粮,这个鬼天气车根本就不能行,道路泥泞,陷在里面没人拉根本就推不动!” 顾正臣脸色阴沉,厉声喊道:“去告诉百姓,丢下所有物资,没了的粮食府衙给他们补,没了的米缸府衙给他们买,没了的家,府衙给他们盖!眼下务必以最快速度撤向高处!” 一道闪电照亮了晋江水,水岸处,两个漩涡缓缓而动…… 第五百五十四章 决堤,跟我跳 河水卷动,形成了人头大的漩涡。 在看不到的堤坝内部,水流汩汩侵蚀着泥土,泥土化作泥水,坑洞更大了。雨点落在堤坝外侧,打翻了一片泥土,如同割伤了堤坝,冒出了更多的水。 南安县丞王罕站在帐篷门外,伸出手感知着雨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跑回帐篷内,喊道:“雨势开始小了!” 顾正臣、黄森屏等人走出,看了看雨势,果然小了一些,至少雨点没有最初那么急了。 黄森屏松了一口气:“幸是没有决堤,否则定会害了百姓。” 社厝的里长王大鹏眉头紧锁,道:“雨势是小了,但还没停,不能大意。”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赞同王里长的意见,正色道:“在危险没有解除之前,需要加强巡堤!谁也说不准雨势会不会再次转大。另外,该迁移的百姓,必须抓紧迁移,不得延误!” “是。” 众人答应,里长派人返回催促百姓迁移。 顾正臣站在雨中,伸出手看着不断滴落的雨点,又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夜空,心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没过多久,雨终于停歇下来。 无论大雨会不会再来,都给南安、晋江争取到了难得的时间。多一刻钟,晋江便能将大量河水输至大海之中,河流水位也将逐渐下降。 换言之,危险开始解除。 可就在众人感觉放松时,负责巡堤的于四野带军士匆匆跑了过来,喊道:“西面一里处发生了渗透,军士正在封堵。” 顾正臣当即带人赶了过去,只见数十名军士正拿着铁锹不断拍打外堤坝。 军士丁华见封堵成功,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冲着不远处走来的顾正臣、黄森屏等人喊道:“已经封堵好了,不碍事。” 顾正臣刚想说话,萧成猛地上前拦住顾正臣。 “怎么了?” 顾正臣问道。 萧成感觉到毛骨悚然,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随常遇春征战张士诚,那一次,火器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后退!” 萧成感觉脚下的堤坝陡然颤了下,尖锐的声音喊道:“后退!” 顾正臣还没反应过来,林白帆已抓住顾正臣向后跑去,黄森屏等人不明所以,直至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一截近两丈的堤坝如同无力的老人,被蛮横地推倒下去! 堤坝之下的军士丁华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说了句:“娘的,回不去了。” 二十余军士被瞬间吞没! 黄森屏厉声喊道:“快跑!” 跑,已然是来不及。 泥沙与河水在这里宣泄而出,开始奔腾向平原地带。 顾正臣看着被冲走的军士眼神通红,又看向决堤处,若不是萧成,自己这些人很可能就会连同堤坝一起进入汪洋! “顾知府,下游百姓还没完全撤走!” 王罕着急起来。 王大鹏等乡民见状,更是人心惶惶,一家人都在这里,一旦形成沼国,不说快收割的庄稼会毁于一旦,半年收入打了水漂,就是以茅草屋为主的家,也将彻底毁掉。最重要的是,父老乡亲撤离的速度必然赶不上洪水的速度。 到那时,家没了,人也没了。 “怎么会这样,老天爷,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乡民哭丧着喊道。 怨恨苍天的不公! 怨恨苍天不保佑这里的百姓。 但这无济于事! 顾正臣看着眼前决堤的口子,看向黄森屏,厉声下令:“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不惜代价,也需要将这口子给我堵上!泉州卫军士听命!” “在!” “不堵住缺口,将会有数千户百姓,数万百姓受灾甚至是死亡!身为大明将士,肩负保家卫国之使命!现在,用你们的肩膀,用你们的双手,给我堵住这缺口!” “是!”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血气翻滚。 下完命令之后,顾正臣跑向一旁,扛起沙袋就往决堤处跑去。 萧成惊讶不已,这一袋子土的重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顾正臣竟然一口气就抱了起来。 军士开始行动,一些百姓也加入到了堵塞之中。 可决堤处的水流不小,几十斤的沙袋丢进去翻了个水花就被冲走。上百麻袋土丢进去,一点效果都没有。 黄森屏有些绝望:“顾指挥使,不行,这样下去根本堵不住!” 萧成劝说:“河流在冲击堤坝,断口很可能会扩大,不能再救下去了。一旦更多堤坝决堤,你和他们都有危险。” 王罕、王大鹏、于四野等人面色凄楚。 顾正臣盯着决堤口,看着不断倾泻的河水,冷静地思考着对策,突然想到什么,厉声喊道:“打造木排,将三十六个沙袋绑在木排之上,一起下沉!” 黄森屏眼神一亮,这或许是个可行的法子。 军士原本绑扎有沉笼,砍伐了不少木头,将这些木头用绳子结成木排,将沙袋放在木排之上绑扎起来。 为了避免木排还没下沉就被冲走,顾正臣找来深谙水性的军士跳到河水之中接着木排,木排沿尚未决堤的堤坝段下沉,一半借助堤坝的力量避免被冲走,一半伸出,沉在决堤的底部。好在决堤口的深度并不算大,三个木排叠加在一起,便形成了一条临时的路。 众军士与百姓见这法子可行,连忙加入其中,木排越来越多,随着决堤口收窄,水流的速度增加了许多,冲刷的木排有些摇晃。 “跳下去,必须守住木排!” 顾正臣奋不顾身,想要亲自跳到决堤口处,被萧成一把拉了回去,顾正臣摔在地上,就看到萧成、林白帆已跳了下去。 黄森屏见状,高声喊道:“守不住木排,我们就愧对泉州府百姓!跟我跳!” 一个个军士跳到了河水之中,双臂勾着双臂,形成了一道人墙,哪怕时不时喝两口河水,被呛得咳嗦,也没有一个人松开手臂。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起来,抬手喊道:“放木排!” 随着一个个木排与沙袋沉积,两丈多的决堤口终于被封堵。河水中的军士用绳子将木排连接固定,岸上有军士开始丢沙袋,加大封堵厚度。 社厝的百姓正在撤离,老人王五九喊哑了嗓子,百姓的速度依旧没有提起来,就在王五九着急上火时,回头看到了茫茫水波从远处滚动而来,如出鞘的剑,在黑暗中散发着光。 第五百五十五章 你们牺牲时,不被遗忘 茅草屋不堪一击,水过之后,只剩狼藉。 老人王五九浑身的血液都要冰封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道:“决堤了,快跑!” 洪灾无情。 王五九一把年纪了,听说过很多决堤死人的事,不只是福建,浙江、长江、淮河、长江,哪里都有死人的时候。 洪水如同猛兽,从远处扑咬过来。一路之上,不断吃掉庄稼,吃掉菜园,吃掉茅草屋,就连一些树木似乎也在摇晃起来。 “丢下粮食,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王五九发了狠,一脚将王泥家的推车踢倒,气喘吁吁地喊道:“没了粮食我们来年再种,没了性命,就全完了!走,都快点走!” 百姓也发现了洪水,这才慌乱起来,丢下锅碗瓢盆,丢下粮食,丢下推车,只带了行囊,拉着孩子或老人跑路。 王五九眼看已是来不及,这里又没什么遮拦,没什么高坡,只好让人跑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抱着树木求生。 一干百姓跑到树林里时,洪水已很是接近。 王五九没力气爬树,紧紧抱着一棵树,看着水波横扫而来,只感觉小腿一凉,水波便扫了过去。 “这是?” 王五九有些目瞪口呆。 肯定是发生了决堤,只是,这决堤的程度似乎不大。因为水流算不得凶猛,只是架势有些吓人。 王泥踩在水里,看了看,喊道:“王三,那是我家的瓢!” 王五九白了一眼王泥,看向河水涌动而来的方向,喊道:“顾知府,一定是顾知府带人堵塞了决堤,这才没酿成大祸!” 堤坝之上,顾正臣疲惫地瘫坐下来。 黄森屏走至顾正臣身旁,悲伤地说:“折了九个兄弟,其他人都找到了,无大碍。” 顾正臣哀叹一声:“我将他们带出来,却没有将他们活着带回去,他们的家人知道之后,不知会如何伤心。” 黄森屏默然,握着拳头。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灾难很可能在下一个呼吸就会出现。 可怜这些经历住考验的军士,还没有来得及迎接他们的辉煌就牺牲了。 黎明,太阳从东方升起,画下鱼鳞云。 顾正臣看着晋江河,河流的水位已下降了不少,加上天已放晴,危险算是过去了。 聂原济、林唐臣带人走了过来,看着封堵好的缺口,深深舒了一口气,一旦这里没堵住,水流将会在这里直冲平原地带,很可能会死不少人。 顾正臣指了指堤坝,沉声道:“夏收秋种之后,府衙需要征调徭役,加固晋江,将堤坝增高增厚!这样的险情,本官不希望再看到!” 聂原济连忙点头:“堤坝是应该加固维修,只不过这些年来,府衙那批人根本就没作为,完全将修堤当做了贪污的手段。” 顾正臣没有直接返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泉州卫营地。 九名军士牺牲,顾正臣将他们的遗体送了回来,面对他们悲痛欲绝的家人,顾正臣心如刀割,沉声道:“你们家的男人都是好样的,他们是为了拯救泉州府的百姓而牺牲,他们的牺牲是伟大的,是光荣的!本官说过,我的军士,绝不允许让他们流尽了血还流泪!” “所以,泉州卫将会为每个牺牲军士的家眷发放三十石粮,钱钞十贯。念他们不畏疲惫,雨夜劳作,其精神可昭日月,故此,本官额外奖励其每户十贯钞,以感谢他们为拯救百姓所做出的牺牲!” 粮三十石,折合十五贯,加上二十贯钱钞,合三十五贯钱粮。这对于孤儿寡母的他们来说,这笔钱粮足够妇人将孩子抚养成人。相对于其他卫所征战死亡只给一石的抚恤来说,泉州卫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就连月空这个扫地僧也不禁连连阿弥陀佛,感叹顾正臣是个了不得的将官。 顾正臣正色道:“我曾在江阴卫、句容卫设石碑,记录牺牲的将士,将他们的名字与故事流传下来。泉州卫也一样,当设石碑,将他们的名字,籍贯,年龄,事迹,雕刻下来,以供军缅怀与凭吊!” “他们是你们的战友,任何人都可以遗忘了他们,唯独你们不能!在本官看来,丁华、黄大乐等军士,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遗忘英雄的人是可耻的,遗忘英雄的民族是悲哀的!所以,我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记住他们九个人的名字。他日,你们牺牲时,也会如此,不被遗忘!” 众将士肃然起敬,有些军士已感动到流淌出眼泪。 在周渊控制泉州卫的时候,那些将官将军士当驱口使唤,动辄打压,不听话还会挨鞭子,人死了也没什么抚恤,一家人还被赶出卫营,凄惶得很。 可自从顾正臣来了之后,泉州卫军士终于有了一种当人的感觉。而顾正臣的所作所为,都将军士当兄弟看待,当亲人看待,军士死了,他会伤心而不会因为可以贪走抚恤而高兴,他会将死去的军士当作英雄而不是将他们当作不值一提的垃圾丢在风里。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军士当为拥有顾正臣这样的将官而不畏惧疲惫、伤痕、痛苦乃至死亡,一往无前地朝着更强前进! 顾正臣要求将军士厚葬,棺材钱从自己俸禄里出,考虑到泉州卫军士过于疲惫,顾正臣下令休整一日,明日再进行训练。 萧成看着要离开的顾正臣,拦了下来,脸色威严地说:“你是知府,肩负着一府重任,不应该轻涉险地!若昨晚出了事,你可想过后果?” 顾正臣苦涩一笑,摇头道:“那种情况下,谁还顾及后果?难不成我要权衡清楚,然后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就能将这水给治了?你不应该为我的危险而后怕,而应该为晋江、南安百姓的安全而高兴。” 萧成不得不承认,若不是顾正臣亲临现场想起用竹筏固定沙袋沉堤的法子,那决堤口定无法堵塞,若任由决堤口扩大,那数万百姓将因此遭灾! 顾正臣离开泉州卫不久,两骑出现在卫营东门外,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威严、魁梧雄壮的将领,身旁是盔甲齐备的护卫。 叶升指着远处的泉州卫,喊道:“给顾正臣下了文书调泉州卫砍伐杉木,竟不理不睬!今日不抽他,本将的命令岂不是成了笑话!” 第五百五十六章 冲突,短暂的交手 护卫潘归田冷峻地环顾四周,见卫营周围无人放哨,甚至连营地门口都没看到巡视的军士。 驱马而至。 叶升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靖海侯吴祯说顾正臣是个练兵的好手,可现在看来,靖海侯是走了眼才说出这番话。 营地门口,五六个军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长枪丢在一旁,这些军士没有盔甲在身,毫无军容可言,哪怕是叶升带护卫到了门口,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喝问盘查。 “叶佥都督,这里——” 潘归田指了指卫营门口处立着的木牌。 叶升看去,只见木牌之上写着: 无令不得擅闯,违者后果自负。 木牌上还画了图,内容是擅闯者被绑起来,军士挥起长刀。 叶升冷笑一声:“如此营地毫无军纪可言,还在这里大放厥词!擅闯又如何,你去,到里面将顾正臣给我抓出来!” 潘归田愣了下,自己虽然不识字,可看图的本事还是有的,擅闯就被砍脑袋,这事不是闹着玩,你是佥都督,顾正臣不敢杀你,可他未必不敢杀我啊。 “叶佥都督,要不我们喊几个军士,让他们去通报下?” 潘归田平日里不怵任何人,背靠佥都督,多少还是有些权势,可面对顾正臣的泉州卫却是个例外。 听说顾正臣就是个疯子,谁得罪就弄死谁的那一种,偏偏皇帝对其信任,一直以来稳如泰山。 叶升瞪了一眼潘归田,这个家伙也算是杀人的好手,怎么今日反而成了怂货? 潘归田无奈,自己杀敌死,那叫悲壮,若是因为擅闯泉州卫被顾正臣给咔嚓了,这叫憋屈,能一样嘛。 “你们是谁,为何来营地?” 总旗林照水醒来,看了看叶升、潘归田两人,抓起身旁的长枪,起身喝道。 其他沉睡的军士被这一声喊醒,一个个起身,拿起了长枪,列成队,死死盯着来人,一股肃杀之气顿生。 叶升摘下腰牌,丢了出去:“佥大都督府事叶升,奉旨前来泉州卫盘查!” 林照水看了看腰牌,恭敬地行礼:“原是叶佥都督,还请稍后。” “怎么,本将官奉旨而来,还要等待通报不成?” 叶升阴沉着脸。 林照水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叶佥都督亲至泉州卫,谁敢怠慢,只是这里有些小伎俩。来人,撤去机关。” 军士走向营地里的一间小房子里,没多久便走了出来:“已撤去。” 林照水命人抬来木板,铺在营地门口的道路上,然后请道:“叶佥都督,请。” 叶升翻身下马,走在木板上,问道:“这是为何?” 林照水道:“顾指挥使认为,卫营乃是军事重地,不容任何人擅闯,故此在这里设了一些陷阱。当然,这里的陷阱并不致命,里面没埋竹刀,绳索扣里面也没缠铁刺,可以飞起的木板里也没插削尖的竹筒……” 潘归田听闻之后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的陷阱不致命,那岂不是意味着卫营其他地方一定有埋了竹刀的坑,缠了铁刺的绳,插着竹筒的木板? 这要擅自闯入其中,或是有人攻击泉州卫,岂不是找死? 很显然,叶升有些不高兴脸色一沉:“这是卫营,弄这些陷阱作甚!” 林照水也不怯,直言道:“泉州卫每个月会安排军士轮流至山中野训两至三次,野训期间,泉州卫营地留守军士只有两千,除留守营地中央外,每个门警备力量最多只能配二百,难免有个疏忽,若是让人擅闯摸到卫营里面,泉州卫可就没了颜面不是……” 叶升没说什么,跟着走入营地,没走出二百步,就听到了哭嚎声,不由看向林照水:“为何有妇人孩子的哭声?” 林照水忧伤地说:“有九个兄弟,昨晚上没了。” 叶升大踏步走了过去,这是军士家眷区,一排排房屋紧挨着,不远处便有一户人家在哭嚎,走进去一看,只见妇人带着孩子跪在棺材前哭喊,还有一个和尚在那杵着,也不见念什么经文。 “这和尚是干嘛的,什么时候军士死了用得着和尚来超度的?” 叶升厉声道。 月空看向叶升,一脸肃穆地开口:“超度?英雄的牺牲何必用超度,他们的灵魂必然会被接引至九霄之上,成为一尊尊天兵!” “怎么和叶佥都督说话!” 潘归田愤怒月空对叶升毫不敬重。 林照水连忙拦住:“这位不是和尚,不,他是和尚,但也是泉州卫的教头,顾指挥使命他来协助军士丧葬事宜。” “教头?我看他是招摇撞骗之人吧。”叶升见月空不像有什么底子,对潘归田道:“去,将他给我抓起来!” 潘归田二话不说,便踏步上前。 月空冷冷地看着潘归田,沉声道:“还请不要在这里扰了军士清宁。” 潘归田冷笑不已:“该不会是不敢出手怕露馅吧。顾指挥使是个文官,不懂什么武技,被你晃了眼也正常,但在我面前,你最好是拿出真本事,否则——” 说罢,就探手抓向月空。 月空抬手挡开,凝眸道:“顾指挥使说过,不服的,就打到他服为止。你确定要出手?” 潘归田手掌化拳,踏步上前,一个强有力的冲拳便砸了过去。 月空后退一步,沉声一喝,右手抓住了潘归田的手腕,左手化拳,骤然砸了过去! 嘭! 一股力道鼓动起潘归田的袖子,一声闷哼声传出。 潘归田脸色一变,刚想反击,却发现手腕被一只如同铁钳的手牢牢抓住。 抬脚! 嘭! 月空将潘归田的脚踢了回去,抬脚便踹到了潘归田胸口! 潘归田蹬蹬后退,目光有些骇然。 叶升也被这一幕给震惊了,不成想这个不起眼的和尚竟还真有几分本事,就连自己的护卫都吃了亏! 潘归田恼羞成怒,厉声道:“倒是小看了你!” 月空冷冷地回道:“倒是高看了你。” 潘归田脸色有些狰狞,咬牙就要再次出手,便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叶佥都督来泉州卫,是为了找教头切磋的吗?若是如此,萧某也算是个教头,可以奉陪一二,这僧人还有事要忙,莫要耽误他才好。”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叶升兴师问罪 叶升回过头,看向萧成,皱眉道:“你是何人?” “泉州卫教头——萧成。” 萧成肃然,弹了弹衣襟走向房内。 叶升只感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不过看其气势与一身煞气,便知不是寻常之人。 门外闪出一人,定睛看了看,行礼道:“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见过叶佥都督。” 叶升哼了声,背负双手,看向军士家眷,沉声道:“我乃是叶佥都督,奉旨巡察沿海诸卫。但有不平事,皆可奏报于朝廷。你们莫要担心会蒙冤,有我在,定会还你们个清白!说吧,军士是如何死的,抚恤是否被克扣,军中可有鞭笞、殴打、奴役军士之事?” 丁氏看向黄森屏,有些不明所以。 叶升走了两步,挡住丁氏看向黄森屏的视线,严肃地说:“你们放心,我可以为你们做主,哪怕是顾正臣犯了罪,本官也定会将其正法!皇帝说过,军士为大明江山牺牲颇多,不准将校恶意欺辱军士,累害三军!” 丁氏擦了擦眼睛,对叶升伏拜了下,然后直起腰道:“这位好心的官爷,我家没什么冤情,顾指挥使对我们很好,更是给了合计三十五贯钱粮的抚恤。” 叶升一听,顿时恼怒起来,转身看向黄森屏,厉声道:“顾正臣在何处?” 黄森屏连忙说:“已回府衙。” 叶升质问:“死的军士都是三十五贯钱粮?” “没错。” 黄森屏回道。 叶升大踏步走出,至卫营教场查看,只看到几个睡觉的军士,一个训练的都没有,不由冷笑:“据说顾指挥使爱兵,这爱兵的程度,还真令人无法匹敌啊,光天化日之下,卫营连一个训练的都没有!” 黄森屏看着叶升越发阴沉的脸色,解释道:“叶佥都督,军士疲惫,是因昨晚……” 叶升摆了摆手,打断黄森屏的话:“莫要解释!军士毫无军容,军营毫无戒备,不闻训练之声,不见巡视将士!就凭这几点,就足以定顾正臣个玩忽职守、渎职之罪!” 黄森屏张了张嘴,看着强势的叶升,最终闭上了嘴。 既然你不听我解释,那就去听顾正臣的解释吧。 顾正臣刚到府衙外,便看到了张赫在不断踱步,上前拱手道:“张指挥使不在港口,为何来了府衙?” 张赫着急不已,上前道:“不久之前,叶佥都督于泉州港登陆,看其咄咄逼人的气势,似是来者不善。” “哦,他来得还真不是个时候,本官正困乏得很,想要睡上一觉呢。”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 张赫看着顾正臣一身泥巴,连忙问道:“你这是?” 顾正臣笑道:“没什么,昨晚晋江决堤了,带泉州卫将士守了一晚。” “啊,决堤?” 张赫吃惊不已。 决堤可是大事,会死很多人,按理说早就应该闹得沸沸扬扬才对,可为何整个晋江城不见什么动静,店铺照常营业,城内秩序井然,连个流民都没有? 林白帆在一旁插了句:“顾知府为了堵塞决堤,差点自己跳到河里去,后来顾知府找了法子,这才堵塞了决堤口,河水只冲毁了半个村庄,没有百姓伤亡,损失也不算大。不过有些庄稼毁了……” 张赫后怕不已,正色道:“不应如此涉险啊!” 顾正臣摆了摆手:“无妨,这件事已然过去,容我回去换身衣服,再去泉州卫去见叶佥都督。” 张赫连连点头。 顾正臣入府衙,对林白帆道:“决堤时危险的话,不要对外说了,夫人若知道了免不了担心。” 林白帆点头称是。 张希婉见顾正臣回来,眼眶瞬间湿润,扑了过去。 昨晚醒来得知顾正臣去巡堤,听着雨怎么都睡不着,担忧挂牵不已,雨停了之后,一直都没顾正臣的消息,更是坐立不安。 这一夜对张希婉来说甚是煎熬,眼见顾正臣平安归来,已是顾不得其他。 顾正臣抱住张希婉,轻拍张希婉单薄的后背,轻声道:“没事,这不是回来了。” 张希婉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小小的泪珠,松开顾正臣,低声喊了声:“夫君。” 顾正臣的心都要被融化了,抬手摸了摸张希婉的脸,笑道:“我在,放心吧,来帮夫君换身衣裳,昨晚的雨可不小。” 张希婉一边吩咐小荷去煮点姜糖,一边拉着顾正臣到了房间里,见这一身泥巴,里面的衣服还湿漉漉的,担忧道:“夫君昨晚被雨淋了许久,不妨先沐浴驱驱寒气。” 顾正臣也想舒服地泡个澡大睡一场,可叶升来了,自己身为指挥使不能不去,只好回道:“同浴的事晚上再说吧……” “同——浴?”张希婉脸顿时红了起来,连忙说:“夫君不可说胡话……” 顾正臣在张希婉耳边说了句。 张希婉脖子都红了起来,转过身去:“你自己换衣裳吧!” 顾正臣哈哈大笑,脱下衣裳。 张希婉还是不忍,最终帮着顾正臣换好衣裳。 顾正臣叹道:“今日怕是要在泉州卫过了。” “泉州卫出了什么事吗?” 张希婉问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皇帝派来了一个武将,想要泉州卫协助砍伐树木协助造船而已,不妨事。” 张希婉将顾正臣留着,直至喝了一碗姜糖茶才准离开。 府衙的人也累趴了,来回六十里,光是脚程就足够累人,何况这一路上还来回奔走巡堤。这一日不放告,所有人休息。 顾正臣带了林白帆,在张赫的陪同下直往泉州卫。 西门的守备总旗陈青门见顾正臣来,连忙上前迎接,并快速说道:“顾指挥使,黄指挥同知差我等传话,说叶佥都督似有怨言,有兴师问罪之意。” 顾正臣淡然一笑,翻身下马:“得罪了他,自然是兴师问罪而来,他在何处,公署内?” “不,在教场。” 陈青门不知道顾正臣哪里得罪过叶升。 事实上,连黄森屏、于四野、萧成这些人也不知道,毕竟顾正臣将那封调泉州卫军士砍木头的文书给烧了,都没带给这些人说…… 第五百五十八章 叶升与顾正臣的交锋 泉州卫,教场。 佥都督叶升强行命令黄森屏将一干将校与军士集合。 黄森屏虽然心疼这些高强度训练了一个白天,又拼了命守堤坝一晚的将士,无奈人家张口就是“奉旨意”而来,只好让将士集合在教场。 叶升早已训话结束,坐在高台的椅子上审视着众人,等待着顾正臣的到来。 护卫潘归田俯身,提醒了句:“来了。” 叶升抬起头看去,只见教场门口走来三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算得上器宇轩昂,只不过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一看就是文官那些弱鸡崽子,不用说,这就是顾正臣。 一旁的是他的护卫,另一个则是老将张赫,他可是从海贼、倭寇身上弄了不少军功,名声在外,竟然屈尊于顾正臣身后! 顾正臣看着疲惫的将士,暗暗叹息。 这群人算得上铁骨铮铮的汉子了,抗过了训练,又熬了一晚,来回奔跑数十里,期间连闭上眼休息会的空暇都没有,好不容易给他们放个假,还被叶升给搅和了。 顾正臣走至将士面前,背对着高台,厉声喊道:“本将的命令是什么,你们难道都忘记了?该滚回去睡觉的睡觉,谁敢停留这里,便按违抗将令处置!” 于四野、乌聚、瞿焕等人听闻,顿时咧嘴笑了,一干军士放松起来,原本肃然的队列变得松垮。 叶升哪里答应,起身喊道:“本佥都督在这里,谁敢离开!” 顾正臣看着又开始整队的军士,冷冷地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叶升:“叶佥都督,见到县男为何不行礼?” 叶升脸色一变。 论说官位,叶升可比顾正臣高,况且还是大都督府里的人,强势更大。可顾正臣有爵位在身,但凡身上没个爵位的,别管是多高的官,都得先行礼,这是规矩。不起眼的给死人追封的县男那也是县男,爵位无品高于品。 叶升不得不低头,抱拳行礼:“顾县男!” 顾正臣回了一礼,然后一步步走上高台,看着威武的叶升。 此人倒是长了一副好胡须,足有一手长,也不知道咋长的毛,鬓角的毛都垂了下来,形成两缕垂在腮边。 顾正臣见叶升想要说话,率先打断:“叶佥都督,我是泉州卫指挥使,这里的事我说了算,还请莫要干涉。” 叶升肃然道:“奉皇帝旨意,本将有巡察沿海诸卫之权,顾指挥使,若是有几点问题你不回答个清楚,我定告知陛下,将你正法!” 顾正臣淡然一笑,摇了摇头,看向卫营将士,威严地喊道:“一个个耳朵聋了吗?执行命令!” “是!”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领命,纷纷安排军士各自回家。 叶升冷着脸,怒吼道:“我奉旨巡察——” 顾正臣肃然道:“叶佥都督,你要巡察就去巡察好了,他们是吃饭,是睡觉,还是和老婆办事,你尽管去巡察,如实奏报便是,现在,他们需要休息!” 叶升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强势,见军士根本不听从自己的话,纷纷离开,只有黄森屏与几个千户留了下来,咬了咬牙,质问道:“卫营军士本应该设有巡视军士,预备军士,日常训练更是不能怠慢!缘何这泉州卫连个看守之人都没有,甚至连预备军士也无,这教场更是无一人参训!” 顾正臣没有畏惧发怒的叶升,只是平静地问道:“敢问叶佥都督,昨日晚间你在何处,睡得如何?” 叶佥都督皱眉:“昨日晚间尚在福州,睡得自是安稳,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点了点头,指了指军士离开的方向:“那叶佥都督可知道,他们昨晚在拼了命的战斗!” 叶升恼怒不已:“顾指挥使,你这是谎报军情!据我所知,近日来泉州府根本就没有海贼、倭寇进犯!说他们拼命战斗,这是弥天大谎!你身为一卫指挥使,又是大明县男,竟做出如此之事,有负圣恩!” 顾正臣不说话,就看着叶升。 大明开国初期的武将,好脾气的就没有几个。 比如常遇春,平生一大爱好就是杀人,不管是战场上杀敌还是战后杀俘,暴脾气一个,老朱不说第三遍都不带改的。 再比如永城侯薛显,一言不合就将胥吏打死,马没治好就将兽医弄死,骑兵不听话,把马军打死,千户不听话,砍了,做饭不好吃,火者(厨师)的脑袋就没了。 这都不用找蓝玉打比方,实在是这些人太多了。 叶升同样是个暴脾气,加上心中有怨恨,先入为主,坐实了自己有问题,这才咄咄逼人。 当然,坏脾气,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绝对的坏人。 “说完了?” 顾正臣沉稳地问。 叶升凝眸:“还有一件事,那九名军士的死,听闻泉州卫给下了三十五贯钱粮?” 顾正臣点头。 叶升厉声道:“正常军士死去,如何都不可能给出这么多抚恤,而泉州卫给了这么多,想来是顾指挥使的授意吧?” “没错。” 顾正臣坦然承认。 叶升喝问:“既然你承认,那你最好交代清楚,是何原因让你不惜重恤军士家眷堵住他们的嘴!定是知道我要来,所以用钱粮堵住他们喊冤的嘴!” 顾正臣无语地看着叶升,你丫的就没半点耐心,多问一句他们是怎么牺牲的,军士那么疲惫,倦容都写在脸上,我还顶着黑眼圈呢,你就不想想为啥? 粗人也不至于眼瞎没嘴啊。 顾正臣叹了口气,直言道:“想来,叶佥都督前来泉州卫本意就是要找顾某的麻烦,兴师问罪,只不过看到泉州卫诸多问题便借题发挥对吧?若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军士,我甚至不愿回答你这些问题,可他们死了,我不能不说话!” “昨日在叶佥都督酣睡的时候,整个泉州卫军士冒倾盆大雨,挺进三十余里巡堤护堤!那些牺牲的军士,是死在堤坝之下,是为了护堤而亡!这算不算战死?你敢说一个不算,本官就敢与你为敌!” 第五百五十九章 明是非,但没脑子 为敌! 这两个字,顾正臣咬得很重。 重到黄森屏、张赫、萧成等人都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顾正臣竟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叶升算得上是沙场悍将,可面对顾正臣冷厉的目光,也不由得认真起来,脸色变了变,问道:“昨晚,巡堤去了?” 张赫知道顾正臣心气高,生怕两人关系闹崩,连忙解释:“昨晚大雨倾盆,三个时辰的大雨,让晋江决了堤。是顾县男带泉州卫军士,冒死将堤坝堵住,这才没有酿成大灾,挽救了数万百姓,那些军士,走在昨晚雨势小的时候。决堤之后,顾县男……” 对于顾正臣去巡堤,张赫是知道的,毕竟晋江水连接泉州港,河水汹涌,自然中游压力很大,派人去通报府衙时,顾正臣已经带人出发多时。只不过张赫一开始并不清楚其中危险,也不知决堤之事,这些都是在府衙外等待顾正臣时听官吏说的。 叶升没想到过去的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甚至连晋江都发生了决堤,顾正臣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瘦弱的年轻人,竟还有着铁骨傲气,敢带人拼死堵缺! “原来如此,怪不得将士看着疲惫不堪,甚至还有些男人浑身是泥,这是连衣裳都没换吧。” 叶升不是没看到,只是没想那么多,看着脸色冷峻的顾正臣,道:“为保护堤坝而亡,确实是战斗,是保护百姓的一次不同寻常的战斗!你是对的。” 张赫、黄森屏等人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叶升竟会说出“你是对的”四个字,这后面还隐含着“我错了”三个字,只不过以叶升的身份来论,不太可能向顾正臣张嘴认错。 顾正臣也有些诧异,叶升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无理取闹型,他懂得是非。 叶升说完,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继续追问:“按照朝廷规制,战死军士抚恤一石粮。泉州卫为何给他们足足三十五贯钱粮!” 顾正臣盯着叶升问道:“一条命,半两银!你若认为对你的军士没问题,我不会说话。但泉州卫的将士,是我顾正臣来管,他们的命金贵得很,一条命就是值这么多!” 叶升上前一步,喝道:“这是朝廷经制之兵,不是你顾正臣的私兵!朝廷的规矩岂能乱改!” 顾正臣不仅没有退,还跟着上前了一步,盯着近在咫尺的叶升道:“军士的命连一头猪都不值吗?若是这样的话,他日你领兵,我送你五千头猪上战场,好过你带五千军士拼杀!” 两人的衣襟几乎就要碰到了,四目相对,空气里充满一股凌厉的气息。 “阿弥陀佛,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两位何必如此咄咄,不妨平心静气,坐下详说。” 月空掐着佛珠,走上高台。 顾正臣与叶升谁都没有动,只盯着对方,可在某个瞬间,两人同时嘴角动了动,然后各自后退一步。 叶升抱了抱拳:“靖海侯说顾县男胆识过人,这识过不过人我尚未见到,可这胆算是见到了。泉州卫营地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我曾命泉州卫上山砍木头以协助福州打造抗倭海船,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莫说一个回执文书没有,一打探,泉州卫根本就没有去砍木头!” 顾正臣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先退下。 叶升让护卫也退至一旁。 顾正臣请叶升入座,然后坐了下来,道:“叶佥都督奉旨督造海船,按理说文书到了,泉州卫是应该听命行事。只不过,其中存在两个问题。” “哦?” 叶升皱眉。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那一封文书我确实收到了,不过是夹杂在府衙公文里发来的。朝廷重规矩,没有皇帝的许可,擅自将军报文书混杂至地方衙署公文里,往小了说是坏了规矩,糊涂。往大了说,那可就是有染指地方民政之心……” 叶升打了个哆嗦,连忙站起来:“染指地方民政?这话从何说起!”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从何说起,自然是从文书说起。若有御史问一句,你这文书为何夹杂在府衙公文之内,你如何解释?等等,让我猜一猜,是府衙迫于你的威胁,俯首听命办事,亦或是府衙勾结于你……” “啊?” 叶升没想到,一封简单的文书竟有这么大的坑。 当时自己是喝醉了,被高晖、陈泰一顿忽悠,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答应将文书送过去,还说看看顾正臣傲慢过人,一定不会将自己的文书放在眼里,毫不理睬。 现在看来,高晖、陈泰说对了,顾正臣确实没理睬自己。可问题是,自己要找顾正臣问罪,结果却被顾正臣问了罪。 勾结地方官府,胁迫地方官府,无论如何,都有二心,是有割据地方之意。前些年还好说,朝廷忙碌的事多顾不过来管这些小事。 可近几年,朝廷的规矩是越来越多,大都督府以前做事都是直接找皇帝的,现在好了,有些事还需要找中书丞相商量,而胡惟庸是个阴狠的家伙,不是他的人,他有充分的理由自然不会不整人…… 顾正臣看着有些慌乱的叶升,肃然道:“实话说,我与行省参政有过节,曾与陈泰参政对峙,曾关押过高晖参政,甚至还被吕参政的老奴拿一双筷子威胁过。若是有人害我,我顾正臣自是无话可说,可若是有人想要借害我之名,连叶佥都督一起除掉,其歹毒程度天地可诛了……” 叶升踱步,想了想,说:“没错,这文书是府衙传下去的,可这是他们主动请求帮忙……” “有证人吗?” “我,还有……” 顾正臣看着明是非、但没脑子的叶升,语气变得深沉,语速也快了起来:“哪怕你找出几个证人来,也不如参政的证人多吧?若他们说是被你胁迫,是你强势威逼,他们不敢得罪这才答应,你又如何说清楚?莫要忘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文官可都精明得很……” 第五百六十章 一个都调不了 被顾正臣这么一说,叶升浑身一颤。 似乎自己已经落入深坑之中,周围连个搭把手的地方都没有,抬头一看,黑压压的天。 顾正臣并没有开玩笑,卫所公署文书与行政衙署文书不能混为一谈,虽然都使用驿站,但该给谁的文书,必须精准无误,出了问题,所有人都有责任。 当然,责任也会有个主次。 如果两份公文是不同文书袋里送来的,没有过府衙的印章,那这事还好说,可证据确凿,那事就不好办了。 叶升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关键是那一封文书,只要那一封文书不存在了,自己就不会待在坑里看天日。 “顾指——不,顾县男,当时我喝了酒,被人用言语一激,不知为何文书就交给了陈泰与高晖……” 叶升放低了姿态。 顾正臣看着变了态度的叶升,暗暗想笑,又不能笑出来,只好说道:“陈参政、高参政倒是用心良苦,思虑深远……不过,你想要回文书是不可能的。” “这——顾县男当真要害我不成?” 叶升直言。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又是大都督府的官员,我平白无故树敌,岂不是太过愚蠢?说到底,你我可都是武将,他们文臣那一套整人的花花肠子咱们哪里有,对不对?” 叶升有些傻眼。 你也算武将? 抢一张孩子用的弓,佩一把剑就是武将了? 还文臣那一套整人的花花肠子,你可不就是文臣嘛,句容知县,泉州知府,这不是文臣是什么。 论起整人来,你可不比陈烙铁差啊,他是烙铁上,你他娘的是真敢动刀子啊…… 不过自己把柄在他手里,不点头都不合适。 叶升悲催地点了头,违心地表示认可:“你是顾县男,无军功不得授爵,这是上位说的。既然有了爵,自然是身负军功,有了军功,自然是武将,呵呵,顾县男,你看那文书……” 顾正臣走到高台边缘,直接坐了下来,双腿垂在高台外,看着难得白日冷清的教场,道:“叶佥都督,你是大都督的人,自金陵来,想来知道泉州卫与羽林卫的一年之约,为何还要调泉州卫去砍树。” “若只是几百棵树,我咬咬牙也就答应了,可一万三千棵,这就不是两三个月可以完成的。换言之,是有人不希望我完成泉州卫新军塑造,还是有人害怕羽林卫输给泉州卫之后颜面无存,失了前程,这才让你出手?” 叶升摇了摇头,站在顾正臣身后,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领旨意出金陵,除上位之外,可没其他人能命我做事。”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只要金陵那里不是故意使绊子,那事就好说。 叶升沉声道:“我之所以命泉州卫砍木,是因为朝廷确实需要一批海船以抗倭,而不是需要更多海船去出海经商,我反对在这个时候开海!” 顾正臣侧头看了看,笑道:“原来是这样。” 叶升正色道:“你不认为,我征调泉州卫去砍伐树木,对你来说是一个抽身的机会?泉州卫不可能打赢羽林卫,你以军士忙于辅助督造战船、无以训练为由落败,没有谁会指责你。” 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双手一撑台子,直接跳了下去,然后回头看向叶升:“泉州卫不可能打赢羽林卫?为何,因为他的衣服好看,还是腰间的雁翎刀比泉州卫的雁翎刀更锋利?世上没有绝对之事,我会带泉州卫军士,让所有人都开开眼!” 叶升跟着跳了下去,问道:“所以,泉州卫军士我征调不动了?” 顾正臣肃然道:“不是征调不动,而是泉州卫特殊,目前直属大都督府,不归你管,也不归靖海侯管。你想要征调这里的军士,要么拿出陛下旨意,要么有大都督府的调令。想以巡察督造之权动泉州卫军士,那是一个都调不了。” 叶升深深看着顾正臣,发现这个年轻人很是坚决,似乎他笃定泉州卫能与羽林卫一较高下,分个雌雄! 自不量力啊! 羽林卫是精锐之中的精锐,不说不可能输,退一万步,羽林卫就是站在那里不还手,你泉州卫敢赢吗? 若羽林卫真被泉州卫打败了,那不光是羽林卫的耻辱,这是将所有精锐摁在地上摩擦了,还吐口水的那一种。 另外羽林卫的武将会背负奇耻大辱,与你不死不休。你光知道练兵,考虑过后果没有? 对于泉州卫来说,注定是一场不输都不可能的约战。 叶升叹了口气,笑道:“罢了,靖海侯说过,你在泉州府是最强势之人,让我不要轻易与你起了冲突,现在看来,你不仅强势,还有一股不服输的信念。造船的事我会想办法,只是开海的事——” “开海之策已定,没必要再商议。” 顾正臣不希望在确定下来大方向,所有人都在筹备的时候还回过头来质疑方向。 叶升对顾正臣的印象并不差,尤其是得知那封文书已经被烧掉时,叶升开始重新认识顾正臣,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知道的事出奇的多。 他知道云南不方便用骑兵,也知道那里有象兵,他知道东北的纳哈出并不好对付,但构不成太大威胁,他知道草原的威胁很强大,不是轻而易举可以消灭,他甚至还知道一些草原上的山川河流…… “你想当武将?” 叶升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一个纯粹的文官,还是个地方官,又不是兵部的,你了解敌人那么详细,该不会想弃笔从戎,跑到战场上找王保保摔跤吧? 顾正臣笑道:“不想,但架不住被人强行拉上马,叶佥都督,你是知道的,做官有时候就这么痛苦,我当知县好好的,突然就被调来当知府,在句容卫当个指挥佥事就差点丢了命,跑到泉州来管泉州卫,昨晚又差点丢了命,谁能保证哪一日我回到金陵,不会被拉去前线……” 叶升一万个鄙视。 你这么痛苦,干脆致仕,让我来替你痛苦痛苦。文武双料还是个县男,娘啊,老天爷怎么就不让我痛苦痛苦…… 第五百六十一章 当你面,挖你墙角 潘归田、萧成等人看着相谈甚欢的顾正臣与叶升,有些面面相觑,不久之前这两个人还针锋相对,这才多久,竟说笑起来? 顾正臣想的是,自己不想一味树立敌人,毕竟与叶升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未来还会建功立业封侯,不得罪为上。 叶升想的是,自己被陈泰、高晖两只狐狸给坑了,要不是他们用语言激自己,挑拨离间,自己怎么会犯下错误,差点落下致命的把柄,顾正臣说烧了文书那一定是烧了,要不然他完全可以直接威胁自己如何如何。 事隐匿不发不报,等后面需要的时候再捅出来,皇帝知道了也会不高兴,世人一看就知是什么货色,顾正臣是个聪明人,绝不会这样干。 何况顾正臣是泉州县男,人家虽然没啥可以说出来的军功,但他有爵位,这一点就胜过无数武将。现在是县男,他日还可能是伯爵、侯爵,他才二十几,日后机会有的是,将他当朋友总好过当敌人。 两个人都彼此顾忌,又都有心友好,那说起话来,自然是越来越投机。 叶升走出教场,看了一眼军士家眷区,问道:“顾县男恕叶某直言,重恤军士是好事,可坏了规矩便容易招来祸端。其他卫所军士听闻之后,若也渴望如此,那该如何,这麻烦总需要找出个源头,到那时——” 顾正臣摇了摇头,平和地回道:“其他卫所怎么想,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叶佥都督,陛下将泉州卫交给我,我就这样治。在我看来,决定最终战争胜利的关键是军士,是拥有钢铁意志、不屈不挠、不畏死亡的军士!” “重恤是让他们不畏死亡的一种方法,是告诉他们,哪怕是他们死在战场之上,他们的家眷依旧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不会受到任何欺辱地活下去!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一家的安稳,一方乃至一国的太平!” 叶升听得肃然起敬,心中也忍不住羡慕:“当你的兵,当真是令人羡慕啊。可这么多钱粮从何处出?” 顾正臣笑道:“自然是府衙。” 府衙收来的两税粮食,其中一部分是给卫所军营的。 叶升不再问了。 像顾正臣这种身兼知府与指挥使的人太少了,他可以决定府衙钱粮去向,还可以决定泉州卫钱粮分配。这换成其他指挥使,断做不成这种事,敢向知府多要点钱粮说不定都会被弹劾…… 月空走了过来,在顾正臣耳边说了两句。 顾正臣看向叶升身旁的护卫潘归田,笑道:“这是你的护卫?” 叶升点了点头:“没错,潘归田,总想着赚够钱了回家种地去,不过他可是个猛人,打起仗来从不畏死,几次冲锋陷阵,杀敌数百。” “数百?” 顾正臣皱了皱眉。 武将都喜欢吹嘘,比如徐达吹嘘自己喝起酒来能喝五坛子,结果在顾家半坛子都没喝完。 数百,显然是虚数。 “哦,原来是猛将啊,不知这位猛将月钱多少?” “二石五斗!” “哦,百户的粮饷啊,你想不想早点归田?” “额,顾县男,你这是何意?” 叶升感觉有些不对劲。 顾正臣哈哈一笑,直言道:“月空说你的护卫有些武技底子,说不得可以加入泉州卫,成为一名真正的猛将……” 叶升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要挖我的护卫?” 顾正臣点了点头:“是啊,难得遇到人才,不瞒你,前段时间我还给吕参政写了信,想让他带护卫吕常言来一趟泉州府,这家伙是个没礼貌的,连个回信都没有……” 叶升脸颊上的肉有些颤抖。 吕常言啊,这个家伙是有真本事的,据说以前在元廷都混到了千户,实打实打出来的。你写信刻意提人家护卫,谁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写信也就罢了,好歹你远远地挖墙根,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挖我的护卫? “那顾县男问问他愿不愿意!” 叶升不便直接拒绝。 潘归田先开口:“承蒙顾县男器重,然而潘某……” “两贯钱,一个月。” “潘某……” “三贯钱!” “潘……” “四贯钱!” “我……” “五贯钱,一个月!” 潘归田目瞪口呆,就连叶升也张着嘴。 好快的锄头…… 潘归田挣扎了下,最终依旧拒绝:“我是叶佥都督的护卫,不侍奉其他人。” 叶升很是满意,自己没看错人。 顾正臣也知道忠诚对一个军士很重要,不是简单的钱粮可以打动。 除非—— 顾正臣拉着叶升走到一旁,轻声道:“泉州卫迟早要和羽林卫交手,我手中没几个悍将,总不能让月空长了头发去打架吧……你护卫肯定不只一人,他是个忠诚的,除非你张嘴,否则他不会跟我。” “我不想张这个嘴……” 叶升自然不会只有一个护卫,只不过舍不得潘归田,这是个战场好手。 顾正臣继续说:“你想一想,若他在与羽林卫的交手中大放异彩,皇帝会不会提拔重用?说不得多年之后是个指挥使。你不过是少了一个护卫,但大明多了个指挥使,一个悍将,你说划不划算?” 划算你全家啊。 大明多不多个指挥使和我叶升有毛关系,少一个护卫却和我有关系。 不过自己毕竟欠了顾正臣一个人情,叶升思考再三,决定做个顺水人情,走向潘归田,沉声道:“潘归田,我与顾县男都知你是忠良之人,只是忠良当报国有道。如今顾县男带领的泉州卫,是朝廷塑造的第一支新军,现在我命令你,加入泉州卫!” 潘归田愣了下,缓过神后连忙说:“叶佥都督在何处,我便在……” 叶升断然打断潘归田:“你是大明的军士,不是我叶升的军士。从现在开始,你是泉州卫的军士,当听命于泉州卫长官!” 潘归田肃然道:“是!” 顾正臣很是高兴,月空说能挨自己一脚还没事的人,不会差。 当然,潘归田和张培、姚镇一样,都是驻家护卫,这些护卫本质上是私兵,出征的时候带着充当亲军,平日里好好养着。 这也就省去了很多麻烦,毕竟真正的军士想从一个卫换到另一个卫是很麻烦的事。 第五百六十二章 军士不是犯人 顾正臣看着被萧成、月空领走的潘归田,多少有些同情这个家伙,林白帆跃跃欲试,被顾正臣赶了过去,又多了一份同情。 不管萧成、月空如何“切磋”潘归田与林白帆,顾正臣与叶升谈论了许久,解释了开海的必要性与手段。 叶升总算明白过来,开海本身就意味着打击海贼与倭寇。 商队满载货物,很容易招惹海上的贼寇,水师护航正好能将他们消灭。顾正臣打算用商船当诱饵钓这群人上钩。水师并不知道贼寇的藏身之地,费力去找他们也未必会有结果,不如让他们主动冒出来歼灭…… 顾正臣发现自己说话的艺术有所提升,老朱禁止开海,自己就用打劫大户的理由去说服,朱标不理解开海,自己就用财富与民生去说服,叶升反对开海,自己就用打贼寇的理由去说服…… 闲谈结束后,叶升提议:“是否可以留下看看泉州卫的训练?” 顾正臣笑道:“自然没问题,只是今日将士疲惫,可能会有招待不周。” “无妨。” 叶升并不介意。 顾正臣让黄森屏、萧成好好照顾,然后返回府衙睡大觉。 实在是困乏。 顾正臣封了林白帆的口,可没封府衙其他官吏的口,张希婉还是听到了决堤的消息,听到了泉州卫死了九个人,听到了顾正臣差点被冲走,差点跳江的事,看着沉睡的顾正臣,止不住一阵阵后怕。 大碗酒楼,塔子楼,悦春楼,迎风阁等酒楼,包括一些小的茶馆茶棚,都开始讨论起昨晚晋江决堤的事。 更有会说道的,踩着桌子就嚷嚷起来,围了很多人听。 顾正臣的为民之心,泉州卫地拼命奔走。 顾正臣的冷静沉着,泉州卫的悲壮牺牲。 顾正臣的睿智应对,泉州卫地跳江护堤。 这些事在极短的时间里传得是人尽皆知,无数人对顾知府一万个感激,对泉州卫的牺牲与付出很是感动。 随着事情越传越广,原本决堤应该受灾最严重的后浦、社厝、后房等地百姓也听到了,几个地方的里长碰了个面,商量着要不要去府衙谢个恩什么的,然后没了动静。 翌日清晨。 顾正臣终于休息过来,看着梨花带雨的张希婉,难免又需要安慰。 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慰的,反正林白帆在门外立下箭靶子很久没看到人出来,等到点卯了,箭靶子都拿走了,顾正臣才姗姗来迟,还大言不惭埋怨了句太阳:“起这么早干嘛,不让人多睡会……” 林白帆无语,半个时辰前就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 顾正臣脸皮厚得很,不像张希婉,迈着轻快的步伐前往二堂,顺便问了句:“潘归田的本事如何?” 林白帆正色道:“不算弱。” “比你如何?” 林白帆认真思索了下,回道:“生死战,五五开。拳脚功夫,我略胜一筹。” 顾正臣点了点头:“你虽然离开了泉州卫,但也不要耽误了训练,等到泉州卫军士淘汰一批之后,我需要你重返泉州卫。” “啊,我……” 林白帆有些惊讶。 自己就是为了追随顾正臣才离开的泉州卫,这又要跑回去…… 顾正臣笑道:“怎么,不敢和羽林卫的人交手?” 林白帆摇了摇头:“这倒不是,羽林卫再强终究也是人,是人就没有不存在弱点的,总能打败。只是我想跟在老爷身边,当个随从挺好。” 顾正臣摆了摆手,正色道:“当个随从,可无法让你觅个封侯,无法让你这一身好武艺施展开来。眼下朝廷正是用兵之时,有你们冒出头的机会。” 这是新人成长最好的时期。 朱元璋忌惮武将勋贵,迟早会收拾一批公侯,哪怕是自己将“四大案”全都消除了,朱元璋也不可能放任这些公侯活得比自己长,总有一些人,会因为一些事死去,这是稳固江山的固定套路。 但新人就不一样了,新人没背景,没根基,没后台,对军队的影响力有限,哪怕是混个二十年到了侯爷,也没多大威胁,毕竟离开军营就没团伙了,不像后期的蓝玉,离开军营家里还一堆义子喊爹,外面还一堆懂孝顺的。 “林白帆,大明需要更多的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才能染出鲜艳且辉煌的旗帜,让后世子孙几百年不受外敌欺辱!” 顾正臣肃然道。 林白帆当即答应:“但有所需,我定第一个冲锋!” 顾正臣笑了,到了二堂,聂原济、林唐臣这两个都已经点卯之后去忙了,赵三七拿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派去兴化府核实消息的人回来了,兴化府同知赵享的女婿并不是陈一竿,而是方籁,文书里还绘了画像。” 顾正臣接过仔细看了看,见方籁与陈一竿丝毫不像,想了想,便下令道:“给陈一竿戴枷锁一个月于府衙门前,若一个月内其有悔改之意,便改判至徒刑三十年,莫要充军了。” 林唐臣不乐意了:“大明律有明文规定,他诈称官员家属取人钱财,是应该充军。” 顾正臣拍了拍桌子,问道:“军人不是犯人,犯人更不是军人,岂能居在一起?” 林唐臣愣住了。 不都这样判嘛,充军都喊了多少个朝代了,怎么滴,听你顾知府的意思,罪人不应该充军?虽说充军不在五刑之列,可凌迟、剥皮、弃市也不在啊,但这玩意用的多不是…… 顾正臣起身,直言道:“泉州府日后,无论是该判充军的,一律改判徒刑至终老!” 林唐臣紧锁眉头:“大明律令,岂能如此儿戏。顾知府,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不是小事,更知道朝廷已经在着手修改大明律了。 不能在律令法条上将犯人与军士区分开来,将军营当做犯人劳改地,这算什么事。一些军士没有信念,不完全是军士不想有,而是因为朝廷都在带头鄙视军士。 看不起大头兵,看不起军人,这在很多朝代都出现过,尤其是宋代,重文轻武到了极限,狄青这种沙场悍将都被文臣给玩心跳到死…… 武将没地位,谈什么重塑军队! 第五百六十三章 利用死人,军士蜕变 面对强势的顾正臣,林唐臣也颇是无奈,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徒刑到老和充军到老,说实在的区别真不算大,都是干活,都被欺负,都是混吃等死。 林唐臣没打算为了这点事和顾正臣闹腾,出了事反正他担着。 顾正臣处理好公文之后,对聂原济、林唐臣再次强调:“无论是港口建筑,还是安置百姓的房屋,都必须结实,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固,避免被大风摧毁。推测下,德庆侯很可能已经带百姓已经进入了福建行省地界,需要抓紧。” 两人应下。 因为泉州府的夏日相当燥热,牺牲军士的尸体无法停留太久,若等到头七,估计尸体都热炸了。 所以只停了三日,便不得不下葬。 这原本是泉州卫内部的事,可不知为何,消息走了出去,晋江城百姓自发出城,前往泉州卫外为牺牲军士送行。 顾正臣、叶升、黄森屏听闻之后,带人出卫营查看。 但见无数百姓,吵吵嚷嚷,更是推出了一些耆老当说客,对顾正臣等人动情地说:“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晋江百姓而牺牲的,我们应该送一送。” 叶升从来没听说过寻常军士死了百姓会来送行的,丁华、黄大乐等九人没一个是高级将领,可以说是无名小卒。 可百姓,竟然来了,还来了很多很多。 “让开,让开!”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声音。 原本拥挤的人群并不想让开,谁都想站在前面送送那些牺牲的好汉。只不过,当来人喊了几嗓子之后,众人自觉地让出了路。 相对于晋江城的百姓来说,这些人确实应该站在最前面,不是为了让他们去看看牺牲的军士,而是要让牺牲的军士好好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救下来的百姓! “王里长,周里长,李里长,几位老人也来了。” 顾正臣上前拦住要行礼的众人。 老人王五九悲痛地喊道:“顾知府,那些军士是为了救我们这些老小才牺牲的,若不是他们,我们很可能家都没了,人也没了!他们要下葬,我们不能不送行啊。” 顾正臣皱眉:“你们怎么过来的,这可是三十几里路。” 里长王大鹏道:“不瞒顾知府,夏日停三日下葬在百姓家并不少见,毕竟不是其他季节,我等想着也是今日了,实在不行,我们还带了些吃食,在这里候到七日也没问题。” “对啊,我们都带了吃的。” 一个个包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顾知府,让我们送送那九名军士吧!我们要送送保护我们的英雄!” “对,我们要送他们!” “不让我们送,我们就不走了!” 众人喊了起来。 营地门口的军士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想哭。什么时候大头兵值得百姓送葬了? 历来只听说过百姓送清官。 英雄! 百姓说我们是英雄,顾指挥使也说我们是英雄! 我们不是憋屈的大头兵,而是让无数人敬重的英雄! 蜕变,有时候就发生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说不清楚,无法表达。军士还是那个军士,但精神风貌与心头的认识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过训练目前留下来的军士,一个个都憋着气,想要成为更强,他们的意志与信念很是坚决,只是缺乏被人敬重的感觉。 这感觉,只有百姓能给他们。 顾正臣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悲伤,点了点头,喊道:“百姓们,都让开路来,让死去的英雄魂归于此,入葬于此!” 按照牺牲军士家眷的意思,加上月空一阵忽悠,泉州卫批准,牺牲军士入藏于南少林寺以东,并制牌位于南少林寺之中。 虽说现在的南少林寺还是个废墟,但毕竟是忠烈之地,他日一定会重建起来。 军士抬棺! 家眷中男丁或男孩扶棺! 妇人披麻戴孝,哭嚎引路。 顾正臣带泉州卫所有将士随同护送。 叶升看着路边送行的百姓,既感觉困惑,又甚是感动。 困惑吗? 很多人都会困惑,不理解百姓怎么会出现。 显然,这不是一场单独的自发的行为,而是有人在背后推动、造势、引导,最终形成的风潮。 这个人不是别人。 顾正臣看向天空,或许自己是卑鄙的,连死去的军士都要利用一下,但没办法,不这样来,军士不知道什么是百姓爱戴,不知道什么是民心所向,不知道该不该为国为民而战,他们永远只会考虑手中的钱粮还剩多少,升了官能拿多少! 自己动用了手段,制造了空前的舆论,甚至还刻意安排人促成了“后浦、社厝、后房”等地百姓的到来。 看在那么多人送你们的份上,都原谅我吧。 顾正臣亲自将牺牲军士的棺木送至南少林寺废墟以东,这里风水先生早已选好了穴位,也有军士挖好了坑。 丁氏、黄石等人看着一路送行的军士,一路送行的百姓,感动不已。 自家的男人,你们都看看,都听听,泉州府的百姓送你们了,你们拼了命保护的百姓,现在他们护送你们最后一程! 这里兴许会冷清个两年,可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无数人来看你们。 月空为了赢得泉州卫军士的人心,甚至定下了一条规矩: 欲入南少林寺,先拜松柏英魂。 这也意味着,日后想进南少林寺的大门,都必须先来祭拜下牺牲的泉州卫军士。 这一招可谓厉害,谁也不希望被人遗忘,更不希望死后连个烧纸的都没有,儿子孙子未必靠得住,但若是葬于此处,只要南少林寺有香火,那自己就不会被人忘。 顾正臣对月空这个扫地老和尚很是郁闷,训练之余,他竟然还夹带私货。当然,他不是传播佛法,而是化缘…… 军士本就穷苦,这个家伙还好意思要人家的东西,为了南少林寺重建也是拼了。 当九口棺材落下,开始封土时,一片哭声震动了松柏树林,风吹打而来,叶子也跟着一起呜咽…… 不少人落了眼泪,毕竟,他们是真正保护过百姓的英雄。 第五百六十四章 我想要两本账册 陈一竿戴着枷锁,跪在府衙门外,一旁还立了牌子,写明了其罪行。 每一个过往的路人,都忍不住冲着陈一竿吐口水,还有几个不道德的,嗬了好一会冲着陈一竿吐浓痰的。 陈一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恨不得与这些人拼命。 黄时雪走到陈一竿面前,看着被众人唾弃、狼狈不堪的陈一竿,暗暗摇了摇头。 陈一竿看到了黄时雪,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起来。 就是这个女人害了自己! 黄时雪走到陈一竿身旁,轻声道:“放心吧,以那个人的手段,无论你被发配何处充军,不出几年都可以将你捞出来。可若是坏了他的事,那你的一家老小——” 陈一竿动了动身子,后背很痒,只是够不着,双手都被枷锁困住:“你置身事外,找到法子了?” 黄时雪呵呵笑了笑,点了点头:“等着看吧,在你充军之前,我会拿到足够致他于死地的证据。” 陈一竿不知道黄时雪如何操作,不过看到黄时雪离开身边跟着两个彪形大汉时,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该不会是想将事情闹大吧…… 这一日黄昏,户房黄斐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休沐,扛着个米袋子回到家中,对床上的父亲黄剪刀说:“牺牲的军士已经下葬了,好多百姓为他们送行。对了父亲,翠丫头来过了没?” 黄剪刀歪过头看着黄斐:“还没有,想来今日家中事多。不过孩子,她毕竟没过门,总过来照顾我这个动弹不得的老头子算什么事。” 黄斐笑道:“大夫说了,父亲这病可以通过不断针灸痊愈,现在你这手不也可以动弹了,用不了两个月,这腿脚也能好起来,到时候怕父亲又要跑到铁匠铺子里面叮叮当当……” 黄剪刀叹了口气。 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黄斐连忙跑出去,打开门看着圆润的许阳,连忙行礼:“许叔——” “翠丫头呢?” 许阳问道。 黄斐皱了皱眉头:“今日没来,她不应该在铺子上?” 许阳着急起来:“没有啊,她说你今日休沐,要来你这边,顺便照顾下老哥。” 黄剪刀连忙说:“没有看到翠丫头来,黄斐,你快去找找。” 黄斐问了许阳几句,开始紧张起来。 许翠出门已经一整日了,而这一整日时间里,她既没有在家,也没有在猪肉铺,更没有到黄家来,这对生活极度简单的许翠来说几乎是从未有过。 黄斐出门去找,找遍了许翠可能去过的任何地方,甚至连许翠可能去的店铺都问了个遍,也只从熟人口中得知许翠在街上买了条鱼。 买了鱼,人又不在自家与黄家,那能去哪里? 这天都黑了,也没个人影。 找到二更天时,这附近街上都不见了几个行人,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许阳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眼见闺女没了踪迹,惶恐不安中抹泪。黄剪刀认为是自己就是个不祥之人,中了风就应该早点死了,拖累来拖累去,结果害了未来儿媳妇。 黄斐好歹是府衙吏员,这段时间见过的事实在是太多,知道慌乱无措解决不了问题。 结果很明显,许翠失踪了。 她是本地人,人又在城内,不可能迷路失踪。除非,被人掠走了。 是谁? 又是为了什么? 黄斐担忧不已,对父亲黄剪刀与准岳父许阳道:“许叔先回家守着,我这就去府衙,请顾知府派人找寻。晋江城就这么大,不信找不出来!” 许阳听过,催促黄斐快去。 黄斐离开家门,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走入巷道。 在接近巷尾时,一个提着灯笼的女子突然走了出来,看着脚步匆匆的黄斐,轻声道:“黄吏员可是要去请顾知府,奉劝一句,最好不要去。” 黄斐停下脚步,盯着眼前容颜绝佳的女子,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如此说来,是你掠走了翠丫头!将她还给我!” 黄时雪淡然一笑,将灯笼插在了墙上的孔洞上:“没错,翠丫头在我手里。只不过,她是活着回家,还是被盖着白布抬回家,就需要看你的选择了。” “你需要什么!” 黄斐咬牙问。 黄时雪咯咯一笑:“我想要两本账册。” “账册?” 黄斐有些惊愕。 黄时雪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两本账册,一本是府衙户房开支的账册,一本是顾正臣受贿的账册。” 黄斐脸色一寒,咬牙道:“你们想嫁祸顾知府?休想!” 顾正臣花钱虽然大手大脚,可府衙里的钱除了月俸外,没有一文钱进了顾正臣的口袋。 黄斐 黄时雪偏了偏头,轻盈地说:“两本账册,一条命。你愿意换,那就换,不愿意,最好是提前备好棺材。” 黄斐痛苦地喊道:“卑鄙无耻!” 黄时雪点了点头:“我只给你五日,五日之后的夜里将账册交出来。若没有,五日之后,你那未过门的翠丫头会死得很惨。不要想着告诉顾正臣,让他介入你就能安然无忧了。我可以告诉你,顾正臣一旦介入,她只会死得更早。” 黄斐咬牙切齿,怒目而视:“这和翠丫头没关系,有本事冲我来!” 黄时雪摘下灯笼,转身道:“不要跟来。” 黄斐哪里会让黄时雪离开,刚要去追,却看到两个大汉出现,手中还握着弓,箭已然搭了上去。 “黄吏员,五日后,希望你不要坏了我的兴致。” 黄时雪丢下一句话,离开了巷道。 当大汉退走,黄斐再去追的时候,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黄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一方面是翠丫头,一方面是顾知府。 翠丫头是自己的未婚妻,是挚爱,是不能失去的亲人。 可顾知府呢? 他虽然不是自己的亲人,可他是一个真正的好官,一个可以为百姓着想的大清官! 皇帝最痛恨贪官。 若是伪造的账册落在有心人手中,将会成为诛杀顾知府的屠刀! 到那时,顾知府会死! 黄斐不想害死顾正臣。 第五百六十五章 天机不可泄露 浑浑噩噩回到家中,黄斐不知道如何回答父亲。 面对黄剪刀的一再追问,黄斐终还是说了出来:“父亲,孩儿不知该怎么办。” 黄剪刀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 黄斐也不指望父亲能想出两全法,他这辈子就是个打铁人,敲敲打打,干干净净,和外人说话的机会都不多,更没有智慧应对这种局面。 许阳来到黄斐家中,手中拿着一个梅花簪子,不安地看着黄斐。 黄斐一眼就认出簪子是许翠的,连忙问:“许叔,这是从何处找到的?” 许阳脸色阴晴不定:“就插在了你家门上。” 黄斐打了个哆嗦。 很显然,这是那个女人派人留下来的,她知道自家的住处,她甚至就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黄斐颓废地坐了下来,往日里笔直的身躯有些佝偻:“许叔,翠丫头被人劫走了,他们的目的是顾知府……” 许阳总算是听明白了。 人家掠走许翠是为了胁迫黄斐伪造一份账册来陷害顾知府。 许阳沉默良久,看着黄斐:“如此说,翠丫头现在应该没事?” 黄斐想了想,点头道:“他们需要我办事,应该不会太过为难翠丫头。” 许阳搓了搓手,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黄斐沉默许久,低着头说:“翠丫头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啪! 许阳一拍桌案,沉重的力道打翻了茶杯,随后是一声怒斥:“难道说你要害死顾知府?” 黄斐痛苦不已:“许叔,我,我没其他选择!” 许阳阴沉着脸,咬牙喊道:“我告诉你黄斐,在你落魄连个米都要赊账,连老爹的药都买不起的时候,是顾知府给了你高俸,让你去府衙办事!你若害他,和不懂得感恩的畜生有何区别?我许阳虽然是个屠夫,可也知道,顾知府是个清官,好官,他来了这泉州府之后,贪官污吏不见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 “眼下顾知府即将要开海,若他出了意外,谁来开海?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这里多少百姓是沿海的渔民,他们渴望着回到海边去生活。我告诉你黄斐,若是你敢害了顾知府,那你就是害了泉州府三十万百姓!” 黄斐痛苦地看着许阳:“许叔,在顾知府和翠丫头里面,我只能选一个。若是牺牲了翠丫头,我该如何面对你,如何面对我爹!” 许阳自然不舍得女儿受到伤害,咬牙道:“你应该去找顾知府,然后让他布置陷阱,一旦这群人露面,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黄斐脸色很是难看,手微微颤抖:“许叔不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再快的营救速度,也未必能确保翠丫头不受伤。” 制式弓箭! 那女子身边的大汉是军士! 想来不是泉州卫的人,而是外地来的军士!他们本就擅长杀人,一旦到了绝境,说不得会鱼死网破。 换言之,是朝廷里面的某些人,想要顾正臣的命! 黄斐并不觉得意外,以顾正臣的所作所为,他确实得罪了太多官员,尤其是他杀伐的手段,他不死,想来一些官员会很不安心。 许阳很是悲痛,女儿自己肯定不会放弃,可若这是以顾正臣的命当代价,又不能答应。 顾正臣是个无恶不作的贪官,答应了不会愧疚,还能为民除害,可他是个好官,他为了百姓安危敢拼命在前。 多少年了,泉州府才盼来这么一个好官,大家都憧憬着好日子,若没了顾正臣,谁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黄斐纠结了一晚上,最终决定不再休沐,而是返回府衙。 目前府衙很是繁忙,户房每日都需要处理不少事,黄斐回来帮忙也没人感觉诧异,只是见其精神恍惚,多少有些意外。 问话的不少,都被黄斐给挡了过去。 拿出最近户房支出的账册,黄斐走至二堂外,犹豫了下,才走了进去,看着伏案写文书的顾正臣,轻声道:“府尊,户房账册需要核准。” 顾正臣收笔,抬起头看了看黄斐,笑道:“你不回去休沐了,怎么又跑了回来?” 黄斐勉强笑了下,回道:“如今最不能缺人手的便是户房,我辛苦一段时间无妨。” 顾正臣含笑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拿起知府印信盖上,然后将账册交了回去:“你气色不太好,可莫要累坏了。府衙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又是难得的人才。” 黄斐眼眶顿时湿润起来,低着头行礼,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顾正臣喊了声。 黄斐止住脚步,转过身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拿出一封信,起身走出:“前几日叶佥都督来到泉州卫,无意中说起金陵有一位老大夫对治中风颇有医术。这是那大夫的地址,忙完这段时日,准你三个月假,带你父亲去金陵看看。” 黄斐眼眶顿时湿润起来,轻声喊道:“顾知府,我……” 半夜子时。 张希婉悠悠醒来,见顾正臣还在伏案写着什么,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几句。 起身,取下薄衣。 张希婉走至顾正臣身后,轻声道:“夫君为何还不就寝?” 顾正臣冲着张希婉笑了笑,将毛笔搁下,将写好的文书递了过去:“看看,夫君的文笔好不好?” 张希婉接过文书看了几眼,惊呼道:“这,这——” 顾正臣哈哈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五日转眼过去。 当夜色来临,周围街道都没了人走动时,黄斐坐在了自家门口,一旁放着一个褐色包裹。 咻! 一根箭飞了过来,钉在了门上。 黄斐起身,将箭取下,解下箭身上的纸条,打开看了看,便带了包裹走入夜色。 一路走,一路有箭飞出来。 一路绕,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就在黄斐不耐烦时,那个女子终于出现在了巷道尽头。 黄时雪走向黄斐,咯咯笑道:“没办法,顾知府的手段惊人,若不防备着点,说不得会着了他的道,账册交出来吧。” 黄斐拿出账册,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出火来,咬牙说:“账册我已造好,见不到翠丫头,你们别想拿走这账册!” 黄时雪呵呵笑了笑:“倒是个重情义的,我需要确定顾正臣贪污账册的内容,确定了,翠丫头还你。” 黄斐毫不犹豫,在一个账册里撕下两页团成团丢了过去,喊道:“顾知府每逢杀人必抄家,抄家的钱财里面,至少有五成进入了顾知府的手中!这样的结果,你们满意了吧?” 「今日除夕,大年将至。 惊雪在这里祝愿每一位读者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愿大家在新的一年来,事事顺遂,展翅有为,更上一层楼! 也给自己许个愿,新的一年,看更多书,充更多电,写更多更精彩的故事给大家。 不负初心,方得始终。 感谢有你们的陪伴,你们的支持是惊雪写作的动力与保障。 没有你们,没有惊雪的今天与明天。 谢谢大家。」 第五百六十六章 弃子当死的黄时雪 车夫催促着马,将马车拉动得越来越快。 车轮碾在坑洼里,马车颠簸了下,车轮又转出了坑洼,直至马车行出三十余里才放缓了速度。 黄时雪翻看着手中的账册,嘴里透着欣喜。 马车停了下来。 黄时雪有些意外,蹙眉道:“为何停下来?” 马夫康呈下了马车,喊道:“夫人素来喜欢好风景,这里景致不错,可否下来走走?马也疲了,需要饮水,长长脚力。” 黄时雪掀动帘子看去,只见此处风光倒真不错。 不远处是苍翠的山,山的深处漂浮着一团白雾,眼前是一条绿波潺潺的河,河只有一丈多宽,并不深,倒是河两岸栽了许多柳树,无数的柳枝垂在河水之上,如同一位位俏丽的佳人在洗自己飘逸的长发。 下了马车,深深呼吸。 黄时雪走至不远处的桥上,展开双臂,轻柔地喊道:“穷乡僻壤之地,倒有不少景致。” 康呈走了过来,问道:“夫人,属下一直不明白,为何要将许翠还给黄斐,将他们二人杀了,岂不是更好?我们只需要账册,就能致顾正臣于死地!” 黄时雪咯咯一笑:“你把朝堂事想得太简单了,顾正臣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不要忘记了,费强的那双腿实际上就是顾正臣打断的,老爷恨顾正臣入骨,可也没好办法将其除掉。一本账册,不足以要顾正臣的命,没有人证是断然行不通的。” 康呈皱眉:“难道说,黄斐就是我们的人证?” 黄时雪点了点头:“皇帝一旦看到这账册,必然是雷霆大怒,到那时,一定会派天使前往泉州府调查核对,留着黄斐这条狗命,是为了杀顾正臣。” 康呈又问道:“这样啊,那账册里当真记录了顾正臣的贪污之事?” 黄时雪从怀中取出账册,凝重地点头道:“没错,这里面记录了许多顾正臣贪污之事,不得不说,黄斐是个户房的人才,他的每一笔做账,都似是而非,模糊在各种抄家里面,这事哪怕是皇帝派人调查,也不可能完全排除顾正臣没贪的嫌疑。” 康呈伸手,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然后将账册放在了自己怀中,对惊讶的黄时雪道:“夫人没有好身手,拿着这账册总不安全,不如交给我保管吧。” 黄时雪伸出手:“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交给你这种粗心大意之人,拿来!” 康呈回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便也不再隐藏,冷笑一声:“老爷有吩咐,事成之后,夫人就没必要回去了,以免节外生枝。抛头露面过了,万一被人识破,岂不是会连累老爷?” 黄时雪脸色陡然一变,喊道:“你要杀我?” 康呈拔出腰间的剑,冷冷地看着黄时雪:“不,是老爷要杀你。” 黄时雪凄然地看着康呈,摇了摇头:“我与他同床共枕才七日,就要杀我?” 康呈呵了声:“正因为你入门时间短,认的人不多,才适合做这件事。再说了,若不是你秀外慧中,有些手段,一个青楼中的女子,侯爷怎会让你出金陵?你不过是侯爷一颗用完就丢弃的棋子罢了。” 黄时雪总算是明白过来,从头到尾,自己就没有遇到一个疼惜自己的男人。 所谓赎身,实际上是买下自己的命! 从一开始,他就盘算好了一切。 是啊,自己这一个外地人,纵死在泉州府,也没人会想到自己来自金陵,更不可能联想到平凉侯府。 悲哀,彻头彻尾的悲哀。 黄时雪看着逼近的康呈,咬牙道:“我还有一些金银首饰,你若放过我——” 康呈剑指黄时雪:“放过你,我就得死。所以,去死吧!” 黄时雪见康呈根本不打算放过自己,而论手段,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咬牙从桥上跳了出去! 康呈眼疾手快,长剑猛地刺去! 噗! 剑入身。 随着水花拍起,水上顿时被血染红。 康呈看着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黄时雪,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一张弓,搭箭瞄准,冲着其后背便射出一箭! 箭没入体内。 见黄时雪没有一点点动静,脸还朝着水面,康呈知道人已死去,于是连忙赶上马车,离开了此处。 尸体缓缓漂浮,血从后背上不断渗出。 嘴角的水陡然露了个气泡,一只泪眼微微睁着,眉头之上绣满苦痛。 福州,行省衙署。 参政陈泰、高晖、吕宗艺正坐在一起商议政务。 高晖称赞兴化知府盖天麟:“盖知府为了推教育,一口气建造了五十二座社学,已招揽了一千多适龄孩童,可以说是大兴教化之风,令人敬佩不已,行省有职责写文书为其请功。” 陈泰欣慰地点了点头:“是啊,相对于一座社学都没有的泉州府而言,兴化府算是走在了前面,仅次于咱们福州府。盖知府有能力,有魄力,当嘉奖之。” 吕宗艺端着茶碗,开口反对:“请功与嘉奖,不需要那么着急吧?我们请的是什么功,嘉奖的又是什么?只是社学数量,孩童数量?眼下社学是增加不少,各地都在不断建造,只是社学到底如何,不是看数量,是看教化成效。眼下孩子还没识几个字,句读都不知,只凭社学数量便请功、嘉奖,不合适吧?” 高晖脸色有些难看:“陛下诏书写得清清楚楚,要让乡里的穷苦百姓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知礼仪,懂规矩!没有一定的社学数量,如何容纳更多孩子,没有更多孩子进入社学,谈什么知礼识规矩?倒是吕参政,时时反对我们二人,到底是何用意?” 吕宗艺凝眸看向高晖:“反对你们二人?” “没错!” 高晖沉声。 吕宗艺呵呵冷笑,起身道:“怎么,这行省衙署就轮不到我说反对意见了?就事论事,吕某从不对人。倒是高参政与陈参政,如今似乎是对人不对事。只要是能让泉州知府顾正臣难堪,哪怕是他落入下风时,也要写文书告诉朝廷,这种行径当真没有私心吗?” 第五百六十七章 老子记住他们了 陈泰看着针锋相对的高晖与吕宗艺,揉了揉眉心,和稀泥道:“吕参政,我们也并非针对顾正臣,泉州府社学尚无半点动静,行省衙署发文催了两次,可顾正臣连个回文都没有。兴化府大建社学,深得民心,这是不争事实……” 吕宗艺甩了甩袖子,冷着脸说:“两位可想过,一旦此时以社学数量为其请功,朝廷不赏,地方府县谁还有心思认真办社学?若朝廷赏了,地方争相竞抢兴建社学,不切实际地去建造社学,一旦社学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高晖反问:“能出什么问题?” 吕宗艺看向高晖:“良莠不齐,滥竽充数,打着社学的名义,强行征民劳役,甚至是夺取人宅!你们若敢担保不会出现这些事,那吕某便答应为其请功!” 高晖见状,无奈地低下头。 吕宗艺清楚,为了功劳许多官员一定会不择手段。 怎么样建社学的速度最快? 那就不是找个村庄选地址,打地基,建房子,置办桌椅等等,而是直接抢一个大户或几个百姓的房子,随便一改造,挂个牌子这社学就成了。 简单快捷还省了多少成本,回头报一个数目,手里还能落一点好处…… 吕宗艺并不希望社学数量增长太快,正如顾正臣看到的先生不足问题,吕宗艺也看到了。城里的先生没几个愿意跑到山沟沟里去教书,山沟沟里的未必有可以胜任教育之事的先生。 社学看似是好事,是兴教化的大事。 可问题是,不解决先生严重不平衡问题,广立在乡里之中的社学就是个笑话。 吕宗艺离开了行省衙署,刚走了没几步,便被人请到了一座酒楼之中,看着自斟自饮的叶升,吕宗艺上前行礼:“吕佥都督,为何不去府衙一坐?” 叶升看了看吕宗艺,将酒杯推了过去:“上一次去府衙喝了点酒,差点没被人坑死,日后说什么都不会去府衙了。” “这从何说起?” 吕宗艺并不知叶升文书的事。 叶升也没解释,只是一饮而尽:“我从泉州府而来,顾县男托我几句话转达吕参政。” 吕宗艺肃然,挺直腰杆:“洗耳恭听。” 叶升叹道:“顾县男说:吕参政,泉州卫需要更多有本事的人当教头,借用吕常言半年再归还,万望许可,不胜感激。” 吕宗艺皱眉:“他让叶佥都督传话,竟是讨要我的仆人?” 叶升呵了声:“他这还是给你讨要,你知不知道,我身边的护卫潘归田被他当面给挖走了,要不回来的那种。” 吕宗艺想起顾正臣之前写过的书信,不解地问:“他如此急切,到底是为何?” “你难道不知道,泉州卫与羽林卫要一决胜负?” “啊?” 吕宗艺一脸震惊,旋即摇头:“他简直是疯了,这不可能,泉州卫怎么可能与羽林卫比,那可是亲卫中的亲卫,强者里的强者!” 叶升倒满酒,叹道:“之前我也认为不可能,但自从在泉州卫观看了几日之后,我就不太确定了。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只想说,吕常言是个厉害人物,跟着你屈才了,让他去泉州卫吧。” 吕宗艺没有说话。 叶升将杯中酒喝光,起身,提起酒壶,道:“另外,请你来是想让你给陈泰、高晖传句话,就告诉他们:老子记住他们了!” 吕宗艺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几人的过节不轻啊。 等到吕宗艺想要起身,看到找过来结账的伙计时,恨不得大骂叶升,你娘的为毛不结账就走? 走就走,为啥临走还多带了两坛好酒? 半个月的俸禄啊,你全家,老子记住你了! 换了个酒楼,叶升走入雅间,看着靖海侯吴祯,哈哈大笑道:“来来,两坛好酒,今日喝个痛快!” 吴祯揉了揉肚子:“可要尽兴一次。” 推杯换盏。 叶升感叹道:“靖海侯看人没错,顾县男确实非寻常之人,泉州卫已开始脱胎换骨,尤其是百姓送葬牺牲的九名军士之后,整个泉州卫似乎就变了,好像所有人都憧憬着,哪一日自己死了也能如此风光。” 吴祯哈哈大笑:“别说那些军士,就是哪日我死了,也不见得会有百姓送葬。可顾正臣给了他们什么,全城百姓送葬,还世代香客凭吊,啧啧,我都想去泉州卫了。” 叶升目光中透着难以置信:“他明明是个文官,为何却能将如此粗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我有一种直觉,他一旦下令,整个泉州卫会前仆后继杀出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吴祯咕咚咕咚,酒水从碗边渗流到胡须之上,又打湿了衣襟,待长哈一口气后,道:“你以为他的县男怎么来的?新锻体术是他拿出来的,若他没半点练兵的本事,如何对得起头顶的爵位?” “他的?” 叶升震惊不已。 吴祯重重点头。 这两年叶升主要镇守西安,后来又在边疆筑城,对金陵的事知道并不详细。 吴祯肃然道:“我看人也算无数,可像顾正臣如此年纪,就能做到文能治民,武能练兵的,实在是太少。大明不缺可以带兵打仗的猛将,但缺少练兵的大将。若他能将泉州卫练出来,那他脑袋上顶着的县男,很可能就要改了!” 叶升凝眸,沉默了下,问:“依你之见,他未来可能封侯?” 吴祯哈哈一笑,坦然道:“为何就不敢大胆点?只要他不死,我敢断定,假以时日,国公中有他一席之地!” 叶升吃惊地看着吴祯,这个预言,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吴祯吃了一口菜,缓缓地说:“叶佥都督,改日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山海炮的威力,你就知道顾正臣头顶的爵位有多重了。他这个人,你接触得越久,越会发现,他懂得的东西很多,多到可以让你每一次都别开生面……” 叶升听着吴祯的话,对顾正臣竟生出了一丝忌惮。 晋江城外,夕阳之下。 一僧一杖,一钵一念珠,缓缓而至。 僧人抬起头,看着晋江城,嘴角浮出一抹笑意,道了声佛号,然后说:“顾小友,看来你与佛门机缘不浅啊……” 第五百六十八章 望远镜成,吕常言至 如玘长老的到来让顾正臣欣喜不已。 分宾主落座,寒暄叙旧。 如玘对顾正臣心怀感激,虽然这个家伙从佛门里拿走了不少钱财,但相对顾正臣提供的舍利消息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从句容说到金陵,又从金陵说到泉州,如玘终于进入正题:“泉州南少林寺之事我已听闻,佛门愿为重建南少林寺出一分力。” 顾正臣安排人去请月空,然后对如玘道:“南少林寺的废墟之下埋葬的是忠魂傲骨,皇帝一定会答应重建。眼下佛门愿出手帮衬,重建筹备之事可以提上日程。” 如玘呵呵笑道:“佛门之事,还请交给佛门来办。” 顾正臣微微点头,答应下来:“你们想如何筹备,如何建造,就去和月空商议决定。但有一点,新少林寺里的石雕之物,应尽数采购于惠安。” “惠安石雕啊。” “惠安百姓中以石雕为生者众,这些年来因石雕买卖不好做,生活困顿。借着南少林寺重建的机会,帮衬下那里的百姓吧。” “你在信中提到过这些,我在来的路上到过双溪口,林诚意拿出了不少石雕。他们的石雕技艺不凡,且精于制佛像、佛物,是首选。” 如玘下来。 顾正臣起身道:“惠安石雕可以作为一项类似于纺织的产业,有朝一日,他们的石雕还可运抵金陵售卖……” 如玘看着雄心勃勃的顾正臣,这个家伙为了惠安的百姓可谓不留余力。 月空来了,见到如玘长老,连忙行礼。 顾正臣对月空道:“虽然朝廷文书尚未送来,但南少林寺重建之事应没什么变故。你是南少林寺的根,那就由你来负责具体事宜吧,泉州卫那里,允许你三日休一日。” 月空感谢顾正臣,也感谢前来送帮助的如玘。 重建南少林寺是月空平生最大的梦想,背负了几代人希望,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泉州府的日子变得宁静起来。 德化窑厂。 王枝带一干匠人打造了一批放大镜,并制造出不同凹凸度的镜片不断组合,发现不同镜片的组合,确实有观远的效果。 这个发现让王枝变得兴奋起来,按照顾正臣的安排,不断进行各类组合实验,并不断调整镜片距离眼睛的位置。 而这枯燥的组合实验一进行便是两个月,尝试组合超过了两千次,最终让王枝与匠人打造出了一款支持目镜调节,可以看清楚两里之外人脸的望远镜。 王枝带着望远镜兴奋地找到顾正臣,顾正臣看着王枝拿出来的单筒组合望远镜,眼神中透着期待。 这是两根竹节套装而成,前面竹节相对较大,小竹节可以伸缩,以实现目镜距离的调节。 命林白帆找来梯子,顾正臣登上府衙的屋顶,拿着望远镜看向府前大街,随着目镜的不断调节,远处人越来越清晰,甚至连老妪卖的青菜上有虫子,卖猪肉的藏了一块肉都看得清清楚楚,调整方向,看远一些,在府衙前大街的尽头,看到了一个背着行囊的老头。 “这是?” 顾正臣调整了下望远镜,看清楚了来人模样,连忙喊道:“林白帆,吕常言来了,去接下。” 林白帆听闻,连忙跑出府衙。 顾正臣如同得到了一件宝贝,爱不释手,仔细观察着远处的人,随着望远镜调节,看向更远的地方。 二里,并不是望远镜的极限,甚至可以看到城外去,只不过越远,越不够清晰罢了。 即便如此,看个四里外的行人还是没问题。 顾正臣顺着木梯下来,对王枝道:“你们做得很不错,按照这个镜片规格,制造一批望远镜出来。但要切记,这些东西未来属于保密程度最高的军品,绝不允许外流出去。所以任何一个镜片都必须严格控制,接触望远镜的人不能多,务必做到保密。” 王枝肃然保证:“放心,选的人都有家室,都懂规矩。” 顾正臣命黄斐从府衙账上提了三百贯钞,交给王枝:“你四十贯,其他每人二十贯。告诉他们,谁泄密,谁没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哪怕是家人都不准说。” “是!” 王枝领走宝钞。 王枝刚走,吕常言便进了府衙。 吕常言有些惊讶地问顾正臣:“我孤身前来,并没有通知任何人,你为何知我行踪,还派人接我?” 顾正臣笑道:“我这双眼可以看很远,刚上了屋顶一眼就看到了你。” 吕常言才不会相信这些话,那么远,怎么可能看清楚谁是谁。 顾正臣对吕常言的到来很是高兴,笑道:“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当初你用筷子威胁我,那敏捷与速度,当真令我惊讶。” 吕常言苦涩地摇了摇头:“所以顾知府记仇,非要拉我过来受罚?” 顾正臣哈哈大笑:“受罚谈不上,你可是我的教头。有你,潘归田,萧成,月空四大教头,我终于有底气告诉泉州卫军士,他们未来的对手是谁了。” 自泉州卫开训以来,顾正臣并没有直接告诉泉州卫军士未来要和羽林卫过招,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原因很简单,没有经历过捶打、摔练、蜕变的泉州卫军士,不可能有信心与信念去正面迎战羽林卫。 过早告诉他们,只能摧毁他们的意志,整日生活在不可能的自我质疑之中。 可现在不一样了。 高强度的训练,全卫大练武,优秀的教头,被人敬仰的感觉,粮饷激励等等,都赋予了这些军士一颗强大的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会因为知道敌人是谁而怯懦、自我否定,而会因为知道对手是强者而兴奋。 吕常言叹了口气:“能被顾知府几次邀请,是我的荣幸。但我老了,短暂的出手可以,可没办法帮着你去打羽林卫。” “那你就在泉州卫中选出两个可以担当重任的军士吧。” 顾正臣知道吕常言说的是事实,他的体能有限,极限格杀容易,你来我往的鏖战他扛不住。 吕常言点了点头,问道:“吕参政与我都有一个疑惑,顾知府如此架势,当真想打赢羽林卫不成?” “那是自然。” “打赢了,他们的脸面往哪里搁?” 顾正臣看着吕常言,笑道:“你们就没考虑过,打输了,我的脸面往哪里搁?不要太关心毛骧的脸面,他没脸一样可以活得好好的……” 第五百六十九章 廖永忠想骂人 五月二十日,晴热。 德庆侯廖永忠带一万余百姓穿州过府,终抵达了晋江城外。 这些百姓惶恐不安,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运,只知道走了一程又一程,一日又一日,始终不见停下来。 田走过了,山走过了,河走过了。 何处是我们的落脚之地,安身之地? 朝廷的将军要将所有人带到哪里,是去服劳逸筑城还是充军? 一路上,绳索捆绑着的百姓,日子过得凄惶。 顾正臣出十里迎接,看着这群如叫花子一般落魄,又如囚犯一般绑着的众人,心头有些酸楚。 廖永忠在顾正臣行礼之后解释了句:“没法子,路上总有贼民想逃走,这才全绑了。” 顾正臣不好责怪廖永忠,他毕竟是侯爷,只好道:“侯爷此举也是为了保民不走失,漫漫长路,都不容易。是否可以请侯爷命人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 廖永忠挥了挥手,军士听命而动。 随着绳索解开,百姓一个个揉着手腕,不明所以地看着。 顾正臣站在一块石头上,冲着一众百姓喊道:“我是泉州知府顾正臣,你们的家在十余里之外!从今日起,你们将成为泉州府的百姓,愿意垦荒耕田的,那就去垦荒耕田,愿意去当伙计的,那就去城里当下手出气力!” “你们想做什么营生,慢慢考虑,只是莫要触犯了大明律令。如今泉州府即将开海,赚钱营生多,本官不敢保证你们在这里会过得多殷实富裕,但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踏实付出,勤奋干活,你们可以不再饿肚子!” 百姓反应寥寥,没什么人相信这番话。 顾正臣也不介意,这是山里找出来的百姓,他们进山之前天下还大乱,出山之后已经改朝换代了,又是被送到金陵,又送到这里,难免有些惶恐不安,不知明日祸福,三言两语难以让他们安心。 没关系,安置百姓对顾正臣来说已是轻车熟路,通判林唐臣也相当负责。 好与不好,冷与暖,总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清晰。 林唐臣负责带百姓前往安置点,顾正臣则需要留下来招待廖永忠。 廖永忠走入晋江城时,也被这里的景象给震惊了。 八年前,廖永忠带兵打下福建行省,泉州府从那时归入大明。 六年前,廖永忠带兵安抚过泉州百姓。 两年前,廖永忠带兵打倭寇,曾在晋江城短暂停留。 这些年来,廖永忠来过这里不止一次,知道这里什么样子,破败多年,毫无生气。 可现在看晋江城,哪里还有往日里的萧条与冷清,这里很是热闹,叫卖声嘈杂不已,各种南北地方小吃汇聚,沿街全是摊点、铺子,店铺鳞次栉比,一个个都开着门,不断有客人进出。 “这里,当真是晋江城?” 廖永忠有些难以相信。 顾正臣笑道:“几个月前还不是如此,随着开海消息越传越广,尤其是陛下允许远航贸易的关津税全免之后,来这里的商人一日多过一日,如今客栈都有些不够用,一些大户甚至开始出借院子了。” 廖永忠连连点头,忍不住称赞:“顾县男治理地方有一套,廖某佩服至极。之前在金陵有些偏见,冒昧了,还请多担待。” 顾正臣眉头微动,拱手道:“怎敢担得起侯爷如此说,这些繁华不过是陛下开海之策带来的,与顾某关系并不大。” 廖永忠连连摆手:“泉州府前前后后四任知府了吧,有谁能做到开海?到你这里事情办成了,便是你的本事。”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也不反驳。 廖永忠深深看着顾正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故意引我出金陵?” “什么?” 顾正臣有些迷茫。 廖永忠盯着顾正臣,肃然道:“前段时日,我始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似乎要大祸临头。可自从带百姓离开金陵之后,这种不安感才渐渐退了些,直至这里遇到你时,竟觉得心安了不少。这种感觉玄乎,说不清楚。”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廖永忠。 难道说这家伙还能感觉到老朱要杀他? 因为自己改变了历史,这种杀戮没有出现,但死亡的感觉却拥有自己的惯性,依旧跑了过来? 顾正臣想不通。 人对危险的感知是难以用语言说清楚的,就像萧成可以提前感觉到致命的危险,这些不是什么理论可以解释。 顾正臣对廖永忠摇了摇头:“想来是侯爷身体有些不适引起的错觉。” 廖永忠见顾正臣如此,嘴巴动了动,只说了句:“不管怎样,你要的百姓我给你送来了,现在,我想在泉州府停留一段时日,可有好的去处?” 顾正臣笑道:“说到去处,倒还真有一个,保证德庆侯喜欢。” “哪里?” 廖永忠期待不已。 半个时辰后,廖永忠看着集合的泉州卫军士脸色变了变,扭头看向顾正臣:“这就是你说的保证我喜欢?” 顾正臣重重点头:“德庆侯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带兵打仗哪里有不喜欢之理。” “带兵打仗?” 廖永忠瞪大眼,指了指眼前的泉州卫军士,问道:“打谁?” 顾正臣淡然一笑,走在高台上,冲着全军将士喊道:“泉州卫军士们,你们经历了炼狱一般的训练,经历了血汗的锤炼,但你们还不是真正的勇猛之师,还不懂得精妙的配合,不懂得彼此之间的协同!” “长期以来,许多军士都有一个疑惑,我如此训练你们到底是为何!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们,明年四月中旬,你们之中的三千军士,将会与羽林卫的三千军士交手,并在金陵的教场之上,用你们的拳头证明,谁才是最强的军士!” “羽林卫?” 一干军士被这个结果给惊住了,不少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谁人不知羽林卫是皇城近卫,是各卫中抽调精锐组成,那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得上百里挑一! 与这群人干架,想赢下来可不容易。 顾正臣看着有些躁动的军士,厉声喊道:“没错,羽林卫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师,可你们比他们少了一只手,一条腿,还是少了一只眼,一个鼻子?没有!你们和羽林卫的人没任何区别!” “恰恰,你们有我,有黄森屏,有萧成、月空、潘归田、吕常言四大教头!现在,我又给你们请来了一个智勇超迈的侯爷,他就是德庆侯!他将训练你们军阵,教你们如何冲阵,如何战斗!” 廖永忠张着嘴,内心一万匹马踩着草飞过:老子什么时候答应你这些了…… 第五百七十章 泉州卫的制胜之道 对手是羽林卫! 不少军士沉默了,哪怕是顾正臣的鼓舞,一时之间也难以将这群人从不安中拉出来。 于四野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羽林卫咋啦,不服就干,都是爹娘生养的,谁怕谁!” 萧成气沉丹田:“男人就要硬,不硬起来,连女人都瞧不起你!一个个都将脸收拾收拾,别丧着个脸,跟死了人似的!” 月空唱了声佛号,然后道:“佛曰:制心一处,无事不办。羽林卫虽有所强,然非不可胜之强。只要你等勤修苦练,他日倒在地上哀嚎者,必是羽林卫。” 潘归田、吕常言因为进入卫营时间较短,尚未确定下来威信,并没说话。 但经几人带动,不少军士也已看开了。 干就是了! 还能离开泉州卫咋滴? 既然走不了,既然不认输,那就干他娘的! 顾正臣看着众军士一个个咬牙给自己打气,脸色变得坚毅起来,沉声喊道:“这是你们觅个封侯的机会,只要在与羽林卫的战斗中表现出色,你们就有可能被皇帝相中,他日随军出征立下战功,便是你们功成名就的荣耀时刻!” “元廷不灭,胡虏依旧南窥。身为大明军士,身为大明好男儿,当手持利刃,杀敌报国。当勇于搏杀,不畏任何强敌!羽林卫是你们的砥砺石,赢了他们,你们就是大明第一强卫,是灭掉元廷最锋芒的军刀!现在告诉我,你们敢不敢与羽林卫交手?” “敢!” 全军雷动! 廖永忠看着这一群军士从惶恐不安,阵脚微乱,到自我鼓舞,下定决心,再到意志坚决如铁,请战气势如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顾正臣其他事且不说,单单说一句他这鼓舞士气的本领,那就远远超出了许多武将! 当然,眼前的泉州卫,是响当当的汉子! 廖永忠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将自己“卖”了的顾正臣,走出来喊道:“我就是德庆侯廖永忠,原以为你们是软蛋,不需要我练就自行崩溃认输了,不成想,你们一个个钢筋铁骨,不屈他人!好,很好!既然你们用钢铁意志征服了我,那廖某就操练操练你们!” “羽林卫不是没有缺点的,羽林卫的军士都是从各卫之中挑选出去的精锐!但你们应该知道,越是精锐,越他娘的未必服人!羽林卫一个个牛气哄哄,善单兵作战,他们不屑于配合!这就是你们的机会,我要教你们合击之术,聚力以战……” 顾正臣笑了。 廖永忠不愧是军功累累的侯爷,他一眼就找出了羽林卫的不足,也帮泉州卫找到了制胜之道。 这些东西,黄森屏做不到,他本身没带领过大军团。萧成做不到,萧成是个护卫,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常遇春冲锋陷阵,属于不动脑子型的。月空是个扫地僧,联合起来扫垃圾还行,组织军阵不够…… 虽说在泉州港的张赫、陈清、茅鼎也是不错的人才,可相对廖永忠明显不在一个层面上,能以军功混到侯爷这个地步的,没一个是简单的。 既然廖永忠愿意出手帮忙,那泉州卫的胜算也就多了一些。 顾正臣安心了,可廖永忠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出了三天力之后就跑到知府宅蹭饭吃,说什么军中伙食不好,不想去了。 要怪就怪吕常言,这个家伙也不知道常言道没事别叨叨,可他就喜欢叨叨,也不知道咋回事,把自己能看远的本事说了出来,廖永忠找林白帆一问,好嘛,这个家伙也没个保密意识。林白帆也委屈,这事你也没说要保密,何况人家是侯爷,咱就点了个头,怎么就泄密了。 顾正臣坚决不承认,连孔子的子不语怪力乱神都搬了出来。 廖永忠也没证据,只好退而求其次:“山海炮威力不凡,他日上位想起来咱,让咱带兵打仗时,能不能给个几百门?” 顾正臣郁闷到想吐血:“几百门?我说德庆侯,这东西给谁不给谁,我说了不算。只要陛下点头,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成不成?” 廖永忠哼了声:“如此说来,老夫给你练兵,啥好处也没有?” 顾正臣笑了笑,说道:“那也不至于,等到羽林卫被打趴下的时候,你至少可以大笑嘛。陛下看到你带兵有方,练兵有策,他日还不重用?” 廖永忠无语了。 老子堂堂一个侯爷,还需要通过泉州卫来证明自己的本事不成? 没捞到什么好处的廖永忠,最终将顾正臣腰间的玉佩抓走了,说要去换点酒喝。 顾正臣也不介意,随你折腾。 到现在,泉州卫的事终于可以放心下来了,廖永忠带队操练合击之术,萧成、月空、潘归田、吕常言训练军士的战技,黄森屏、于四野等训练军士的体能。这三套动作下来,顾正臣不认为能差羽林卫多少。 进入六月,泉州开始夏收,府衙不再放告,征调徭役也告一段落。 顾正臣督促各县官吏催民夏收,不可懈怠,并下文书,免去了受水灾之地六百余户百姓的夏税。 今年泉州府的夏收创了新高。 而安置下来的百姓,经历过最初的彷徨与不安之后,终于开始扎根于晋江城外,不少青壮选择入城,受雇于商人出点气力,自然也有求安稳的百姓想要耕田,官府也给其划分了一块地,不过是荒地,需要自己去垦荒。 按照朝廷的移民之策,这些百姓前几年是不需要上税,还可以领一些耕牛。只不过顾正臣没牛,直接给了钱粮。 夏收之后又是种植晚稻,整个泉州府忙忙碌碌,在最炎热的时候。 顾正臣也没闲着,跑到地方上暗访,遇到不平事就管一管,遇到欺负百姓的就欺负回去,竟然还有官吏阳奉阴违,领了养廉银还抢百姓家田的,被顾正臣给抓出来杀了。 这一次杀人,再一次让泉州一府七县的官吏紧张起来,一个个不老实的手纷纷缩了回去,聂原济、林唐臣等人也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还真是个说杀人就杀人的主…… 第五百七十一章 谁拿出账册,谁就有问题 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顾正臣其实并不喜欢杀人,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没办法一个一个进行思想教育,只能以杀止贪。 泉州府给了养廉银,官员自身生活不存在问题,好好过日子还有剩余,可偏偏有人不满足,非要贪。 这种情况下,那就没说的了,只能交出脑袋。 顾正臣传令七县,下达了一个规定: 一吏贪,属哪一房,哪一房取消三年养廉银,同时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一起,取消一年养廉银。 一官贪,则一县养廉银全部取消。 所有吏员、杂役,均可写文书或直往府衙举报官吏贪污行径,一旦查实,贪污者死,县衙其他官吏养廉银照发。 绑架所有人的利益,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监督。 谁贪,谁是所有人的公敌。 顾正臣在这个夏天没干其他事,百姓在收庄稼,自己在收拾官吏,七个县全都走遍了,连几个懈怠的知县也指着鼻子骂了。 都说七月流火,天气开始转凉,可这一套对泉州多少有些不合适,七月的泉州一样燥热。 出海事宜已全部准备完毕,船只空间也已划分完毕,市舶司制作了全新的官凭,一份金属挂件,一份通关津文书,两份缺一不可。 金属挂件属于铜制,有半截手指长,正面雕刻泉州市舶司等字样,背后雕刻的是“过关津免税”等文字。 官凭文书除了基本内容,印信之外,还需要标注路线,货物数量,时间期限,掌柜或东家姓名及其画像。 任何一份官凭文书都有时间限制,一份官凭文书,只允许一次通关免税。这也意味着,任何商人拿到泉州市舶司免关津税的文书之后,只能带走一次货物,或带来一次货物,亦或是办理两份官凭文书,同时走货与进货。 为了避免官凭文书用于其他非远航贸易品,造成不公平竞争,官凭文书还规定了具体的货物类型,比如粮食就不在免税之列。 商人也清楚海外什么商品紧俏,陶瓷、丝绸、茶叶,这是三大样,除此之外,还有纸张、铜器、漆器、布匹也能卖出好价格。 另外,铜钱也是贸易品…… 没错,铜钱是钱,但也是商品,这其实很好理解,在大明一贯铜钱大致可以买两石米,但如果拿到海外去用,一贯铜钱可以买四石米。 占城也好,安南也罢,甚至是三佛奇、吕宋等国,一样认可大明铜钱。你拿着洪武通宝在海外买东西,不需要去找什么兑换机构先去兑换当地钱,直接可以购买货物。 不像后世,票子国际化了好多年还不能做到这一步,但在古代中国,铜钱早就国际化了,甚至是丝绸之路上的国家都认可……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商人的货物早已准备就绪,甚至迫不及待请求顾正臣提早开海。 经市舶司与水师商讨之后,顾正臣决定将开海日期提前至七月二十八日,并命张赫与赵一悔带人祭海。 商人终于高兴起来,早点开海,意味着早点返航,意味着早点赚钱。 金陵,皇宫。 户部尚书马贵进入华盖殿,行礼后禀告道:“陛下,前日京师地震,经与应天府衙、五城兵马司等核实,有二百余百姓受伤,并无百姓于灾中死去。”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抬头问道:“钦天监说地震乃是朕治政严苛,苛责百官,上天降下地震以警朕宽刑,你认为是这样吗?” 马贵打了个哆嗦,这种事问自己一个户部的官干嘛。 不认可吧,人家钦天监就是干这个的。 认可吧,你老朱就不会允许人说你。 左右为难之下,马贵只好说了句:“陛下乃是天子,金陵又是国之根本所在,这里地龙翻身,兴许如钦天监所言,不过臣以为,陛下严苛是为了官员清廉正直,是为百姓惩治贪官污吏……” 朱元璋明显不买账:“说了一堆,全然没说什么立场。” 内侍走入通报:“陛下,太子求见。” 朱元璋点头应下,对马贵道:“皇后听闻国子监监生忙于学问者众,一些监生尚未娶亲,户部当拨给钱财,为其寻聘,赐下女衣,并月给米一石。他们毕竟是人才,他日朝廷还需重用,不可苛责了。” “是。” 马贵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抽出一份文书,沉默了下,道:“镇江、宁国、太平、应天等地,今年夏旱,庄稼没什么收成,就免了这里百姓的夏税吧。” 马贵谢恩。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马贵退下,看向走进来的朱标,见其手中还提着一个木匣,不由笑道:“这是何物?” 朱标行礼,而后道:“父皇,这是顾先生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神器!” “神器?”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斥责道:“顾小子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你身为太子,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朱标含笑,打开木匣,将单筒望远镜取出,恭恭敬敬地递给朱元璋:“父皇试过之后,说不得会收回责怪之言。” “哦,看来你对这器物很自信?” 朱元璋接过,看了看,不见什么神奇。 朱标邀请朱元璋出大殿,走至一旁的长甬道里,又让郑泊拿了一本书走至甬道尽头站着,然后说:“郑亲卫在百步开外,手中握着一本书,父皇可看得到书扉之上的字?” 朱元璋摇了摇头:“如此远距离,如何能看清楚那字眼。” 虽说扉页上的字颇大,可毕竟距离有些远。 朱标笑道:“但凭借父皇手中之物,则可见之。” “当真?” 朱元璋有些好奇,问清用法之后,闭上左眼,用右眼看去,只感觉郑泊从远处突然被拉进,不由得骇然,连忙放下望远镜,看到郑泊在远处并没有动弹,又将望远镜凑到眼上。 这一次,看得真切! 朱标在一旁解释道:“父皇,这是顾先生利用放大镜,在王枝等人的协助之下,打造的望远镜。” “望远镜,果然是望远!”朱元璋很是欣喜,问道:“最远可以看多远?” 朱标拿出顾正臣写的文书,恭敬地递了过去:“据顾先生所言,可观四里之外!” “四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交给朱标,接过文书仔细看完,沉声道:“这个家伙,就不能只送望远镜,好让咱也高兴高兴,他说的账册之事你如何看?” 朱标看着朱元璋,轻声道:“父皇,谁拿出账册,谁就有问题……” 第五百七十二章 朱元璋的布置 望远镜的出现让朱元璋欣喜不已,这对于战场而言,简直是利器。 想一想,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如果可以隔数里路便观察清楚对方的布阵,主帅所在位置,哪里的军阵厚实,哪里的军阵薄弱,哪里存在缺口,那战争打起来的时候,自己便可以从容应对,调动最强精锐冲击对方最薄弱的地带,从而将其整个军阵冲垮! 再说了,擒贼先擒王,用望远镜找到对方主将的位置,追着砍杀,很容易迫使对方不得不调整阵型,阵型一变,机会也就来了。若是新式山海炮也加入到战场的话,开打之前先用望远镜确定了对方主将位置,使用山海炮招呼几轮,随后发动总攻…… 一想到那个场景,朱元璋就忍不住兴奋,看着手中的望远镜,让内侍传徐达、李文忠之后对朱标说:“顾小子这次立下的功劳不可小觑!” 朱标笑道:“父皇,有了这望远镜,日后行军打仗便利多多,无论是观敌阵法,还是了望警戒,都是无双利器。” 朱元璋微微点头,将望远镜插在腰间,再次看起文书来,沉默了会,道:“有此人才,大明何其幸哉。只可惜,木秀于林啊。” 朱标进言道:“多大的风雨,还不是父皇所决。” 朱元璋暼了一眼朱标,将文书揣在袖子里,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你给顾小子写一封信,就说金陵的事轮不着他操心,朕若不信他,他脑袋早挂旗杆上风干八次了。” 朱标行礼,恭送朱元璋离开。 徐达、李文忠还没到华盖殿,就看到朱元璋一身王霸之气走了过来,连忙行礼。 朱元璋抬手:“跟咱去城墙上走走。” 徐达、李文忠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发问,只好跟在左右。 太平门段城墙。 朱元璋站在城墙之上,看向西北方向的后湖,又看了看东北方向的钟山,对徐达、李文忠道:“咱遇到一件棘手之事。” 徐达抱拳:“臣愿为上位排忧解难!” 李文忠跟着表态,豪情不已:“天下都是陛下的,何来棘手之事?我等愿为马前卒,为陛下扫清障碍,去掉荆棘!” 朱元璋从怀中取出望远镜,在徐达、李文忠惊讶的目光中观望着后湖,一点点看向钟山方向:“天底下的事不全是打打杀杀可以解决,若是那样,倒还简单了。” 徐达询问:“那上位说的棘手之事,指的是?” 朱元璋叹了口气,问道:“泉州县男的锻体术、战术背包与酒精,如何?” 徐达眉头微动,难道说这棘手的事是顾正臣带来的? “回上位,锻体术确能强军体魄,战术背包可以助力步卒奔袭更远,酒精用于伤兵伤口处理……” 徐达仔细说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是啊,他立下的功劳不小,所以咱给了他个县男,最小的爵位,以示隆恩。可他毕竟没怎么上过战场,若他再立下军功,你们说,咱是封赏还是不封赏?封赏吧,怕军中将校不服,不封赏吧,又怕寒了人心。” 徐达不理解地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李文忠,犹豫了下问:“上位是说,那顾正臣又立下了军功?可大都督府并没听闻泉州府有大捷。” 朱元璋将望远镜递给徐达:“他的军功,不是自己大捷,而是让你们大捷!” 徐达接过望远镜,动作粗鲁了点,结果挨了朱元璋一顿训斥。 要像对待女人一样对待,温柔点! 徐达无语,我对待女人的时候也粗暴啊,啥时候温柔过…… 按照朱元璋刚才的样子,闭上一只眼,凑到另一只眼上,哎呀,我的妈呀,这远处的东西怎么跑过来了。 饶是久经战场,徐达还是被这惊人的一幕给吓到了。 李文忠不信邪,看了一眼也差点将望远镜给丢了…… 平复了心情,又试了几次,徐达、李文忠不仅学会了使用望远镜,还学会了调节。 徐达脸色凝重,对朱元璋道:“上位,这是好东西啊!” 李文忠重重点头:“有如此器物,行军打仗便多一分胜算!” 朱元璋看着徐达、李文忠,问出了一开始的问题:“这份功劳,该不该封赏?” 徐达、李文忠异口同声:“该!” 虽说不上战场,没砍人脑袋,但这毕竟是实打实的军功,是帮助军队打胜仗的军功。 李善长也没上战场,他做后勤不也一样封国公,刘基出谋划策,也没亲手杀过人,不也当了诚意伯,同样,顾正臣也能因这些功劳得到封赏。 朱元璋沉默了下,道:“按照顾正臣的想法,望远镜作为出其不意的利器,不能声张,不能外传,非主将帐内之人不可触碰。” 徐达皱眉。 将望远镜保密,不对外说,这也意味着顾正臣的功劳不能被外人知,若封赏,难免会众将校不服,继而给顾正臣带来麻烦与祸端。 李文忠也看出了问题的棘手,提议道:“可否以山海炮的功劳封赏?” 朱元璋摆了摆手:“山海炮的功劳需要留着,等你们在战场上立下军功的时候才好给他封赏。这望远镜咱留着也没用,就给魏国公了,等到顾小子更多的望远镜送来,到时候再给文忠也不迟。” 徐达接过谢恩,李文忠羡慕不已。 朱元璋沉声道:“接大同等地情报,言说王保保重病。眼下还不能确定是诈病待攻,还是真病。无论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都需要严阵以待。元廷不死,大明江山一日不安,这个宿敌,不能不除。徐达,你去北平练兵,李文忠,你去山西练兵。” “领命!” 徐达、李文忠当即答应。 朱元璋看向北方,沉声道:“东北的纳哈出也不老实,今年很可能会闹事啊。徐达去北平之前,先手持朕的手谕去一趟句容远火局,提取两千新式火铳送至辽东,交都指挥叶旺、马云等训练备战。若纳哈出敢动,就给他个惊喜。” 第五百七十三章 顾正臣是个贪官 黄昏。 平凉侯府后门悄然打开,马车上的人匆匆走入府中,待门关闭之后才摘下头顶的帷帽,问道:“侯爷在何处?” “陈御史大夫,侯爷在书房。” 管家答道。 陈宁跟着管家走入书房,扑面而来的是酒香与肉香,走进去一看,费聚正坐在那里小酌。 见陈宁来了,费聚哈哈大笑着,招呼道:“陈御史大夫来得好啊,快请入座。” 陈宁见费聚心情大好,坐了下来,看着一桌酒菜,笑道:“如此丰盛,想来是有好消息。” 管家倒了酒便退了出去。 费聚端起酒杯,与陈宁对视道:“人回来,带来了一件足以杀死顾正臣的证据。” “哦?” 陈宁有些意外。 自己也派了人一同前往,可没收到其回来的消息。 费聚从怀中取出两本账册,递给陈宁:“看吧,这是泉州府府库账册与顾正臣贪污账册,写这账册的是泉州府衙户房吏员黄斐。” 陈宁激动不已,接过账册仔细翻看,当看到账册中顾正臣一笔笔贪污时,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个家伙道貌岸然,竟仗着上位信任肆意贪污!怪不得一些官吏不经刑部复核,这是怕露馅,怕对不上账目啊!” 费聚满了一杯酒:“可不是,大奸似忠说的就是顾正臣这等人,想当初他抄家、杀了那么多官员,还将卜家、市舶司、泉州卫的钱财也给抄了,进入府库的是不少,可到他手中的也不少啊。看这账册,触目惊心!” 陈宁翻至最后,看了几眼总数额,咬牙道:“合计贪污四万八千余贯!这个数目足够杀他八百次了!有了这证据,上位再想护他也护不住了!” 费聚呵呵点了点头。 要说皇帝最恨的人,那不是当官不作为,不是当将领欺负人,不是喝酒玩女人误事,而是贪污! 但凡是贪污,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身份,不管背后站着谁,都得死。 既然有账册证明顾正臣贪污,那他距离死也就不远了。 陈宁放下账册,问道:“只是这账册,是真是假?” 费聚淡然一笑:“有区别吗?” 陈宁愣了下,旋即低头沉思起来。 账册是真的,那顾正臣会死。 账册是假的,那顾正臣也未必能脱身,毕竟这账册里记录的条目清晰,皇帝不派人调查都不可能。 一旦派人调查,那事情就好运作了。 谁身上没点泥巴,指着泥巴说他不干净了,那就得死。何况那么多钱粮过手,陈宁不相信顾正臣分文未取! 再说了,皇帝不可能亲自去调查,最大的可能是派遣御史台的官员去调查,到那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宁笑了,这个令自己讨厌的人终于要死了。 费聚吞咽下一口肉,道:“为了取得这些证据当真不容易,第一次计划是想通过商人拖顾正臣下水,结果顾正臣雷厉风行,拆穿了把戏,导致陈一竿被抓……” “什么?” 陈宁大吃一惊。 费聚摆了摆手:“你放心,陈一竿并没有出卖你,他也不敢。只不过按照律令,他会被发配充军,后面再将他捞回来便是,这件事我可以做。” 陈宁放心下来,也对顾正臣有了一丝忌惮。 踩着夜色,陈宁返回自家的府邸。 顾正臣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皇帝对其很是信任,这一次哪怕是握着他贪污的证据也不能冒然上书弹劾,否则无法交代出这账册的来历。 左思右想之后,陈宁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计划。 七日后,前往福建行省的监察御史马宏返回金陵,在与陈宁“述职”的过程中谈论了长达两个时辰。 八月一日,马宏在朝堂之上,拿出顾正臣贪污账册,声嘶力竭地呐喊:“臣闻听顾县男深受隆恩,然奸臣伪伪,手段过人,瞒天过海,贪腐成性!其打着清廉名号,杀官杀大户,吃官吃大户,所得钱财,过半进入自家手中!” “泉州府衙户房黄斐乃是正义之士,心怀良知,记下账册,托人转于臣,以控诉顾正臣巨额贪污。愿陛下明察,杀奸贪,以正朗朗乾坤!” 朱元璋看着呈送上来的两本账册,一边翻看,一边冷笑,看罢之后,当即发怒:“好啊,好!枉朕如此信任此人,这件事不查个清楚,不可收手!陈御史大夫,兹事体大,又涉一县男,就由你与御史韩宜可,一同前往泉州府调查,若坐实顾正臣贪污,朕准你们将其捉拿回刑部问审!” 陈宁、韩宜可走出,肃然领命。 面对这个命令,陈宁心情大好,但也有些忧虑。 心情大好是因为自己奉旨去调查,甚至可以捉拿顾正臣回来,这家伙再狂悖,也不敢违背旨意!忧虑的是韩宜可,这个家伙是御史台中少有的刺头,不听自己的,甚至有几次还与自己作对,让他弹劾谁偏不听,还说他的笔杆子不姓陈。不过左右一个小小御史,想来不妨事。 胡惟庸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出来。 遇到官员贪污,皇帝很容易动怒,这次也不例外,按理说没什么不妥,可总感觉皇帝冰冷的目光里还有其他意味。 朝会结束后,陈宁拿着账册找到胡惟庸。 胡惟庸问清楚之后,敲了敲这两本账册,问道:“这账册当真是府衙户房吏员所写?” 陈宁沉声道:“据马宏所说,确系如此。” 胡惟庸盯着陈宁,严肃地说:“陛下知你与顾县男不合,派你去泉州府有刨根究底调查之决心。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陈宁询问。 胡惟庸紧锁眉头,担忧地说:“只不过顾正臣此人多智,不是那么容易好对付,你最好是先请一封旨意再去,否则事情闹大了,你未必能斗得过他。” 陈宁凝重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是个敢杀人的主,他又是泉州知府、泉州卫指挥使,皇帝只是说调查,还说免去其官职,若煎迫不成,很可能反噬到自己。 如果皇帝给一道旨意,那自己就不怕他了。到那时,他的生死还不握在自己手心里? 第五百七十四章 听话才是好狗 陈宁、韩宜可离开金陵,仅仅一日后,监察御史马宏便被传入华盖殿。 马宏跪在殿内,山呼万岁。 朱元璋浑似没有听到,不急不缓地批阅公文,时不时还自言自语几句,似乎在思忖如何应对。 马宏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皇帝不发话也不敢动,腿都跪疼了,额头直冒汗。 毛骧走了进来,行礼之后,道:“陛下,现已查明,马监察御史自外返回之后,确与陈御史大夫商谈甚久,期间不准外人靠近,颇是神秘。” 朱元璋抬了抬手,让毛骧退下,然后看向马宏:“马宏,朕记得你是一年前,朝廷在国子学选拔人才时进入御史台的,看吏部对你考核,算得上克己奉公,不曾有私。现在告诉朕,你现在为官做事,藏私心了吗?” 马宏浑身一颤,叩头道:“陛下,臣不敢藏私。” 朱元璋颇是失望地看了一眼马宏,沉重的鼻息传出:“马宏,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重新考虑措辞。” 马宏眼神飘忽起来,手心里冒出汗来。 事到如今,一旦承认撒了谎,那很可能就会被杀头。没办法,只能一条路走下去。 马宏沉声道:“臣没有藏私,一心为朝廷,为陛下!”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站起身来:“很好!那朕问你几个问题。” 马宏头更低了。 朱元璋沉声道:“你去过泉州府?” 马宏浑身一冷,连忙回道:“臣不曾去泉州府。” 那个地方是个御史都不会主动去,顾正臣在句容殴打过两个监察御史,在刑部地牢打掉过陈宁的牙,顾正臣在泉州府又是杀官又是杀武将的,谁没事去那里找死…… “哦,那你弹劾顾正臣的两个账册是从何而来?” 朱元璋问道。 马宏想起陈宁的吩咐,回道:“是臣在兴化府时,泉州府衙户房吏员黄斐托人转交的。” “托谁转交?” “这个,臣不知其名,送来之后,人就走了。” “哦,不留姓名,那你是如何得知这账册是黄斐托人转交的?” “呃——是来人自己说的。” “朕就好奇了,这种举报长官的事,难道不应该是匿名以求保全,难道这黄斐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竟还公然说出去?” “臣不知……”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马宏。 知道找人递黑材料,却不知道隐藏身份,这到底是怕顾正臣报复还是不怕顾正臣报复?如此矛盾的行径,倒令人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朱元璋继续问道:“你说在兴化府收到这两本账册,那朕再问你一句,你是在兴化府的府衙收到的,还是驿馆,亦或是哪个客栈?事关重大,朕需要派亲军都尉府的人去查一查。” 马宏惊呆了。 陛下你不按正常流程办事啊。 既然有贪污证据,你不是应该直接下命令冲着顾正臣去,怎么还关心起账册怎么来?还要去调查是谁送的账册? 我也不知谁送的账册,陈宁也没告诉我啊…… 朱元璋看着神色慌张的马宏,沉声道:“马宏,莫要做出什么欺君之罪,到时候可不好收场。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把握不住,他日可莫要后悔。顾正臣贪污的账册,到底从何而来?” 马宏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冰封了,再也忍受不住,开口道:“陛下,臣有罪,臣有罪!那账册是陈御史大夫交给臣,命臣弹劾顾正臣的……” 朱元璋嘴角一动,转身回到桌案后坐了下来:“从头说起!” 马宏不敢再隐瞒,仔细说道:“臣在福建时并不曾听闻顾正臣贪污腐败,恰恰相反,其在民间官声极佳……在回金陵之后,陈御史大夫拿出了这两本账册,让臣弹劾顾正臣,并,并许诺一旦顾正臣身死,便想方设法提拔我进入吏部考功司……” 朱元璋没想到陈宁如此大胆,构陷顾正臣贪污,想借自己之手杀人不说,还敢公然私授官职! 长期以来,朱元璋都容忍陈宁这样的人存在于朝堂之上,是因为这种人听话好使,善于揣摩自己心思,想整谁的时候不需要自己多说,给个表情暗示下他就知道该怎么做。虽说陈宁没什么人品,手段也过于阴毒,不是个玩意,可狗好不好就一个标准: 听话。 听话的就是好的。 可现在,这条狗不仅不听话了,还想让自己当它的帮凶去杀人! 顾正臣不能死! 这个家伙可以给咱带来源源不断的惊喜,你陈宁给咱带来什么了? 朱元璋听完马宏的话之后,当即下令:“既是如此,那你就不要留在金陵了……” 马宏捡了一条命,惶恐地离开。 朱元璋拟了一封旨意,喊来郑泊:“将这旨意,快马加鞭送至泉州交给顾正臣!” “是!” 郑泊答应。 朱元璋走出华盖殿,看着一旁站得笔直的毛骧,道:“羽林卫可要做好训练,若是输给了泉州卫,你就只能去边关杀敌去了。” 毛骧自信地说:“陛下,羽林卫乃是精锐之中的精锐,绝不可能输给泉州卫!”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告诉毛骧顾正臣在泉州卫如何训练,又是找了谁帮忙训练。 蔚蓝的天,洁白的云。 风吹而下,牛羊在起伏的草原里露出了脑袋。 金山之北,哈剌那海。 必里克图汗——爱猷识理答腊匆匆走入一间衙署之内,看着病重在床的王保保(即扩廓帖木儿,为方便写作,统一为王保保),心头堵得慌。 王保保在妻子毛氏的帮助下,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爱猷识理答腊,艰难地抬起手:“陛下,老臣怕是不能熬过这个秋日了,秋杀万物,草都要枯了,我也该走了。” 爱猷识理答腊抓着王保保的手,情真意切地说:“你是朕的右丞相,是朕的左膀右臂,若没了你,我便等同于去了一臂!他日明军大举进犯,元廷岂不危矣?你要挺住,为了元廷,一定要挺下去!” 王保保何尝不想多活一段时日,只不过长年累月的征战,已经耗费了自己太多心血,而这一场重病,又榨干了自己所有气力。 命不久! 不甘心,我还没有杀掉徐达,还没有匡扶元廷江山! 第五百七十五章 王保保之死 匡复元朝大业,这是王保保活着唯一的信念! 只可惜,天不许。 爱猷识理答腊深深看着眼前的王保保,回顾过去,两人的关系很是复杂。 在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与王保保缔结盟约,他答应扶自己上位。 只不过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明明可以带兵,强势让父皇退位,让自己成为大元的皇帝,可他没有这样做。 两人从朋友,一度成为敌人。 只不过兜兜转转,反反复复,无数明争暗斗之后,大都没了,应昌没了,父皇没了…… 失去了一切,逃到了和林。 在这里,爱猷识理答腊与王保保摒弃前嫌,重归于好,立志了匡扶大元。 王保保虽然一次次输给过徐达,可他依旧敢于迎战徐达,敢于对徐达出刀,并在三年前,将徐达打得大败,取得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胜利! 爱猷识理答腊曾想过,拥有王保保,自己南下重新夺回大都不再是遥远的梦! 只是这三年来,明军没有再露出破绽,他们选择了龟缩防守,选择驻防一座座城,一座座关隘,选择依托长城,阻挡骑兵的冲锋。 王保保一次次南下,一次次找寻机会,可始终都没有办法打开南下的道路,小打小闹,杀几个百姓,抢几个脸盆,根本无改大局。 现在,王保保很可能挨不过去了,那元廷南下的希望,是不是也就彻底破灭了? 爱猷识理答腊叹了口气,问道:“日后,元廷该如何是好?” 王保保沉思了下,虚弱地说道:“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梁王盘踞云南,如同一把刀子插在大明的脚上,纳哈出在辽东,如同一把刀子插在大明的头上,我们在北与西北,如同将刀子插在大明的后背之上!大明身上插着那么多刀子,他们走不快,走不稳。” 爱猷识理答腊仔细听着。 王保保继续说道:“云南那里,多少有些孤悬在外,一时半会难以南北夹击,更难策应。但辽东纳哈出拥兵二十余万,此人实力强劲,若可为陛下所用,定能成事。” 爱猷识理答腊苦涩不已。 自元廷败走沙漠之后,不少人跟着跑到了辽东,投奔了纳哈出,这让纳哈出的力量极速膨胀,这个家伙有兵有地盘,名义上听从自己的号召,实际上多是敷衍了事。 王保保也知道纳哈出有些问题,但现在实在是别无他法,停顿了下,说道:“去年九月,高丽的恭愍王被杀,李仁任扶植年仅十岁的王禑继位。李仁任此人我知道,是一个擅权之人,他为了保住权势定会向陛下低头,高丽再次归心已是不远,可以借高丽之手,牵制大明在辽东的力量,甚至可以组建高丽水师,袭扰河北等地沿海一带……” 爱猷识理答腊微微点头。 王保保黯然叹息:“陛下不需要太过担心明廷,自徐达失败之后,他们在十年内很难筹集到足够的战马再次征沙漠。至于我们是否可以南下,就要看陛下的运筹帷幄了。不过短时间来看,我们南下的道路并不通畅,徐达、李文忠、冯胜这些人还活着……” 爱猷识理答腊明白,元廷一时半会没办法弄死明廷,明廷也没力量北征,彼此就是一种:都想弄死对方,但谁也弄不死谁的状态。 不过相对大明的那批武将,一个个扛旗子的多了去,可自己就这么几个人,最猛的王保保也要不行了,后面的日子怕不好过…… 在爱猷识理答腊离开之后,王保保疲惫地躺了下来,看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毛氏,轻声道:“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我们的儿子离散没有消息,你总要找到他才是。” 毛氏凄然一笑:“过去那么久了,儿子要么遭遇不幸,要么隐姓埋名。哪一种都不需要去寻,我只想跟着你。你去打仗,我陪你,你去杀人,我陪你,你去黄泉路,我一样陪你。” 王保保闭上眼,眼角湿润。 这一辈子尔虞我诈,内斗厮杀,外战厮杀,自己身边的人死了无数,更有不少人背叛自己而去。 到头来,愿意陪自己走最后一程的,只有一个女子。 八月二十二日。 王保保很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喊道:“南下,南下!” 毛氏看着死去的王保保,整理好其仪容之后,拿出了剔骨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腹部,然后趴在王保保的遗体旁,轻声道:“我陪着你——你不孤独……” 王保保的死,是元廷沉重的损失,如同一根支柱轰然倒塌,整个元廷就此飘摇不定。 秋风吹起衣襟,扬起得意。 陈宁站在晋江城外,目光灼灼,对身旁的韩宜可道:“这一次我奉旨调查顾正臣贪污一案,你认为该如何做?” 韩宜可坦然道:“简单,直接去府衙,当面质询顾正臣,并找到黄斐,并询问其他官吏。若还是没有突破,便拿出旨意查抄知府宅,找到顾正臣贪污的证据!” 陈宁哈哈大笑,对这个直截了当的方案很是赞同。 进入晋江城,扑面而来的热闹场景打得陈宁与韩宜可多少有些不适应,这一路走来,穿州过府,可没几个地方如此喧哗,如此热闹。 韩宜可仔细观察着街上的行人,一个个从容悠闲,再看那些商贩,笑容满面,店铺里的伙计笑脸送迎客人。仔细听,这里的人大部分说的并非闽南语,多是官话。很显然,路上的行人也好,商贩也罢,不少人是外地来的。 “只这处繁华,便可见顾正臣治理地方颇有成效。” 韩宜可忍不住说道。 陈宁冷着脸:“管中窥豹,时见一斑!莫要以眼下情形判定其功劳,繁华背后,不知是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韩宜可暼了一眼陈宁。 都吸民脂民膏了,这里的百姓、商户还笑容灿烂? 仇恨让人迷失心智。 陈宁笃定顾正臣是个贪污之人,大踏步走过府前大街,走至府衙大门处,往那一站,气势凌人地喊道:“告诉顾正臣,御史台御史大夫陈宁奉旨察查顾正臣贪污一案,让他在大堂之下跪接旨意!” 「惊雪的《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已完结,欢迎各位阅读。 鉴于两年多没好好休息过,且容惊雪休息几日,最近《大明:寒门辅臣》先维持目前的更新,等下旬时调整更新,多写点,三月份会有爆更,感谢大家的支持与理解,惊雪谢过。」 第五百七十六章 征兵好过征调 御史台长官陈宁来了? 林唐臣听闻到消息,连忙带一干吏员迎接。 陈宁看着行礼的众人,扫了一圈没发现顾正臣的身影,脸色一沉,喝道:“顾正臣何在?” 林唐臣无奈地说:“陈御史大夫,顾知府去了石湖码头,并不在府衙之内。” 陈宁冷哼一声,大踏步走入府衙,进入大堂坐下,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厉声道:“还愣着干嘛,让顾正臣即刻回来接旨!” 韩宜可拦住要离开的班头,走出来说:“为避免顾知府勾连泉州卫,我愿与班头一同前往。” 陈宁凝眸。 虽说韩宜可与顾正臣相识,但不曾听闻两人有过私交,加上韩宜可说得也在理,万一顾正臣调动泉州卫军士,不分青红皂白,不听旨意,先一步将自己弄死…… 虽说这种可能性极小,那毕竟是造反行径,但泉州卫介入,事情会变得棘手是真的。 “去吧,将他带来!” 陈宁发了话,端坐在大堂上等待。 韩宜可与赵三七出了府衙,直奔石湖码头,这个距离有些远,还需要在泉州港换船过去。 石湖码头。 顾正臣与廖永忠站在一块大石之上,眺望着茫茫大海。 廖永忠指了指眼前的海域,点头道:“在这里设置一个所,安排军士盘查入港船只是必要的。不得不说,你提出的沿海四卫恰到好处,有兵法大家的风范。” 顾正臣笑道:“什么兵法大家,但凡有些常识就知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实在不行看看海贼倭寇的进犯路径也知道,他们入侵泉州府,最多的就是石湖码头、崇武等地。” 廖永忠正色道:“朝廷已然同意建立泉州府沿海四所,可没兵给你,你打算怎么做,当真要将泉州卫淘汰出去两千余人不成?” 顾正臣笑道:“大都督府给了两种法子,要么抽调福建行省其他卫所军士,要么泉州府征兵三千,我倾向于征兵三千。” 廖永忠皱了皱眉头:“征兵,全都是新兵蛋子,这不太合适吧?沿海四所位置极是重要,直面海贼倭寇。一旦正面遭遇,必是死战。一旦战败折损军士过多,你这指挥使脸上无光不说,还可能会被问责。” “依我之见,还是抽调福建行省其他卫军士为上,他们有一定的作战经验,上过阵,杀过敌,至少面对海贼倭寇时不会溃败。唯有战力到了,才能确保泉州府安全。” 顾正臣低头思索了下,摆了摆手:“德庆侯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里是泉州府,在本地征兵,他们入沿海四所,身后就是家人、亲人。面对海贼倭寇,他们若是不死战退敌,不只是丢了颜面的问题,还是害了家人、亲人的问题。” “泉州府军士守护泉州府,并无问题。何况这里有不少百姓遭遇过海贼倭寇之害,血海深仇尚在,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畏惧不前,溃败而逃?再说了,抽调福建行省其他卫军士,德庆侯认为他们会放精锐给泉州府吗?” 廖永忠沉默了下,摇了摇头:“不会。” 对于任何卫所长官而言,不管爱不爱军士,军士都是他们的腰杆,有人抽调,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走最精锐的军士。 顾正臣不可能跑到一个个卫里亲自挑选军士,只能发文书让他们调一批军士过来,这种情况下,顾正臣收到的军士只能是弱旅,不可能是强兵。 萧成走了过来,对顾正臣、廖永忠道:“有船来了。” 顾正臣、廖永忠看去,只见远处海面上驶来一只船,府衙的班头赵三七站在船头,其身旁还站着一人。 “这是——监察御史?” 廖永忠皱眉。 顾正臣看清楚来人,眉头微动:“韩宜可韩御史!” 廖永忠深吸一口气:“是他?” 顾正臣知道,韩宜可在金陵是颇有名声的,此人弹劾不畏权贵,不管是长官还是其他高官,甚至连侯爷都敢弹劾。 别人弹劾,多是写个奏折送上去等消息。 韩宜可弹劾,是一边写奏折,一边公开念奏折,朝堂之上,被弹劾人面前,不给任何情面的直接弹劾。 官员人送绰号“韩铁面”。 廖永忠看向顾正臣:“他跑泉州府来,总不至于是追我的,你可要小心了。” 顾正臣低头想了想,盘算了下日子,哈哈一笑:“戏台子早就搭好了,我坐在台下等了许久,这角总算是要登场了,就是不知韩御史是陪衬,还是大角。” 廖永忠看着乐观的顾正臣,不由得暗暗佩服。 韩宜可、赵三七上岸,在军士的带领下找到顾正臣、廖永忠。 一番礼仪之后,韩宜可看着顾正臣,直言道:“御史马宏上书弹劾顾知府贪污,并呈上了两本账册。按照账册内容,在抄官员、大户家时,有大笔钱粮进入到了顾知府手中。现陛下派陈御史大夫与下官前来泉州府,以查出真相。” “陈御史大夫?” 顾正臣抬起手,托了托下巴,眼神中满是玩味的戏谑:“他到了泉州府衙?” “没错。” 韩宜可答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廖永忠:“侯爷是去泉州卫,还是……” 廖永忠严肃地说:“泉州卫那里今日并不需要我,去府衙坐一坐,喝杯茶,听听林通判安置百姓事宜也好。” 顾正臣没有多说什么,带人上了船。 一路无话。 至府衙,顾正臣走入大堂,陈宁看着顾正臣,眼神中满是冰冷,将圣旨拿了出来,沉声道:“顾知府,接旨吧。” 这没办法,旨意是老朱的,需要行礼。 陈宁打开圣旨,简单的几句话很快便念完,在顾正臣接旨谢恩起身,陈宁喊道:“来人啊,将顾正臣给我抓起来!” 聂原济、林唐臣看向陈宁,眉头紧锁,一干衙役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廖永忠站在一旁看热闹。 顾正臣低头看着圣旨的内容,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陈御史大夫,这旨意里说得清清楚楚,证实本官贪污,方可抓去金陵,发刑部问审。如此急匆匆下命令抓人,可是有我贪污的证据?” 第五百七十七章 反客为主,反向钓鱼 证据? 啪! 两本账册拍在桌上。 陈宁盯着顾正臣,冷冷地说:“顾正臣,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顾正臣走过去,拿起账册翻看了几眼,顿时笑了:“抄坖明山庄时,我贪走了一万七千贯钱,萧成,这事你知不知道?” 萧成脸都黑了。 顾正臣啧啧几声:“抄卜家大院时,我贪走了一万两千贯钱。抄前通判唐贤家时,我命人搬走了七千贯钱……哦,合计贪污四万八千六百二十三贯钱。萧成,那段时间你可是日夜跟着我,我贪了这么多钱,你分了多少?” 萧成暗暗咬牙切齿,凑上前看了看账册,对陈宁道:“不知陈御史大夫哪里来的账册,竟诬陷顾知府!” 陈宁呵了声:“诬陷?谈不上吧。户房吏员黄斐何在!” 黄斐走了出来,肃然道:“在。” 陈宁指了指顾正臣手中的账册,沉声道:“这账册出自你之手,你还记得吧?” 黄斐愣了下,惊讶地看向陈宁:“陈御史大夫,何出此言?” 陈宁抓起惊堂木就拍了下去,厉声道:“黄斐,是你托人将这两本账册转交给马御史,让马御史代为弹劾顾正臣,怎么,如今你竟不认了?” 黄斐接过顾正臣手中的账册,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回陈御史大夫,我根本不认识这两本账册。” 陈宁脸色一变,起身道:“我奉旨而来,一旦坐实顾正臣贪污,必将其捉拿刑部问审!你何必担忧!” 黄斐挺直胸膛:“非是担忧,这两本账册确实不是出自我之手,若陈御史大夫不信,可找人验查笔迹。” 韩宜可命人将黄斐所书账册取了过来,两下一对比,发现字迹果是不同,不由问道:“陈御史大夫,马御史不是说这账册是黄斐所书,缘何字迹对不上?” 户房掌管府库,对钱粮进出最是清楚。 若是户房吏员举证顾正臣贪污,那事情就容易办多了。可现在,原本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却遇到了波折…… 陈宁不相信,找来更多的账册一一比对,发现确实不是黄斐所写,不由得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证据最怕出现破绽,有了一点破绽,就很可能导致整个证据链都不可信任,何况这账册是唯一指证顾正臣贪污的证据! 顾正臣看着陈宁,询问道:“怎么,这账册来得不清不楚?还是说,有人随手伪造了两本账册,某些御史台的人就如获至宝,拿着去告诉皇帝要将顾某抓到刑部问审?” 陈宁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向黄斐,然后对顾正臣说道:“账册即便不是他所写,那也是府衙中人所写!账册怎么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贪污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看向韩宜可:“韩御史,账册怎么来的——这事当真不重要吗?” 韩宜可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账册来历,自是重要至极,事关真伪。” “韩御史!” 陈宁厉声喊道。 韩宜可白了一眼陈宁,你丫的是不是傻了。 拿着不清不楚、来历不明的账册就想定顾正臣的罪,你敢这样做,信不信他就敢写出十本关于你贪污的账册。 日后朝堂之上谁也不需要找什么证据了,想弄谁,直接瞎编乱造,写几本似是而非的账册得了。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坦然地坐了下来:“账册怎么来的,陈御史大夫应该很清楚吧?” 陈宁问道:“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冷笑一声:“何意?难道陈御史大夫没有听人说,为了拿到顾正臣贪污的证据,他们绑架了黄斐未过门的妻子许翠,逼迫黄斐用五日时间写出顾某贪污的证据。” 陈宁脸色一白。 韩宜可走出一步,追问道:“有这等事?” 顾正臣指了指两本账册,轻声道:“有些人不择手段,可终究是拿不上台面的把戏。这两本账册,不是黄斐写的,而是另有其人。” “谁?” 陈宁、韩宜可同声。 顾正臣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胸膛,沉声道:“这是我在萧成的监督之下熬了四天写出来的账册,为的是解救许翠,同样也是为了,钓鱼!谁拿出了账册,谁就是想不择手段要我性命之人,陈御史大夫,你我终究必须死一个才成吗?” 陈宁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这,这账册是你写的?” 顾正臣拿着惊堂木,起身道:“怎么,很惊讶吗?你们动用人手潜入泉州府,为的就是搜寻我的罪证,甚至为了找到足够的证据杀我,竟干起了龌龊的绑架勾当!自从胡恒财中了你们的计谋之后,我一直就在想,这些人到底是单纯的诈财,还是另有所图。” “直至他们一击不中,转而想要借黄斐之手杀我时,我才明白过来,索性将计就计,写了这两本账册,并写文书,寻水师协助,密奏陛下。陈御史大夫,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中多少人都能来泉州府调查,陛下为何偏偏选了你?” 陈宁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廖永忠坐在一侧仔细看着,这是文臣之间的争斗,不见血却刀刀致命! 聂原济、林唐臣也深吸了几口气,泉州府发生过这种事,顾正臣却从来没提一口,他将心思隐藏得好深! 韩宜可从头到尾都不相信顾正臣会贪污,这是一个极珍惜自己羽毛的人,更是一个懂得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的人。 贪污必死,这几乎是朝堂共识。 顾正臣不需要贪污,他身兼数职,身上的职务全都是实职,不是虚的,是有俸禄的,何况他妹妹做的是白糖买卖,家里不缺钱。 只是韩宜可还是低估了顾正臣的手段,他不仅没有陷入贪污的自证陷阱里,还反手成了掌握主动权的人,这不再是陈宁治顾正臣贪污的问题,而是顾正臣调查是谁在构陷他的问题。 轻而易举,反客为主! 恐怖的心机与手段,这个家伙城府够深! 顾正臣丢下惊堂木,走向陈宁,沉声道:“既然陈御史大夫来了,那就见一位熟人吧,黄科,提陈一竿!”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不需要自证 陈一竿是相当憋屈的,原本枷锁一个月该去充军的,被顾正臣改为徒刑,眼睁睁该去干活了,又被改为羁押待审。 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遥遥无期地看不到希望,陈一竿每一日都过得凄惶,好不容易被提审离开昏暗的监房,到了大堂上一看陈宁也在,顿时打了个哆嗦。 陈宁也没想到,早就该在军营效力的陈一竿竟然还在泉州府,心头一沉,先一步对顾正臣说道:“熟人?顾知府怕是提错了人吧,本官根本不认识此人。” 顾正臣走向陈一竿,沉声道:“他不认识你,你认识他吗?” 陈一竿喉结动了动,看了看与自己撇清关系的陈宁,最终低下了头:“不认识。” 顾正臣冷冷一笑:“都不认识?没关系,带到金陵陈府之上问问那些下人仆役,看看有人认不认得出。陈御史大夫想来还没交代封口的事吧?” 陈宁脸色一变,厉声道:“顾正臣,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怀疑他是我府上的人?” 韩宜可皱眉,跟着说:“顾知府,无凭无据的话不可宣之于口。” 顾正臣看了一眼韩宜可,又看向陈宁:“是不是陈府上的人,何不交给亲军都尉府的人去调查?” “什么,亲军都尉府?” 陈宁脸上浮现出恐慌的神情。 顾正臣指了指萧成:“此人是亲军都尉府千户,我会将陈一竿交给他,让他差人送至金陵盘查陈一竿身份。” 陈宁手微微颤抖。 韩宜可低头,想明白过来。 之前顾正臣说账册是他在萧成的监督之下所写,这显然是一种自保手段。 有亲军都尉府的人盯着,就能自证这些账册并非自己私底下记账所写,这也意味着亲军都尉府的人知道有人绑架许翠胁迫黄斐交出账册。 换言之,皇帝在收到马宏送上的账册之前,已经知道了泉州府的这些事,可皇帝什么都没说,而是配合着顾正臣将这出戏演了下来! 陈宁终于感觉到害怕了。 陈一竿是自己的人,知道的外人不多,可府中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一旦亲军都尉府的人带陈一竿去了金陵,随便问几句话就能查清楚其身份,到那时,自己就无法解释清楚。 事情到了这一步,陈宁只好承认道:“好吧,陈一竿是我的人,是我派他来泉州府暗访,以察查你是否有贪污行径!” 顾正臣盯着陈宁,眉头微皱,语气冰冷地说:“韩御史,你怎么看?” 韩宜可肃然道:“陈御史大夫,这样就是你的不对了,陈一竿不是官员,没有察查官员之权。你身为御史台长官,滥用私人行使官家之权,身负过错。” 陈宁呵了声,威严地说:“我自会向皇帝请罪!但现在要查的是顾正臣贪污一案!哪怕这账册是你伪造,也不足以证明你清白,现在我要搜查知府宅,一旦搜出贪污钱财,便可将你抓至金陵!”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摇头道:“知府宅是我的居所,你不能搜查。” 陈宁进一步道:“怎么,害怕搜出来贪污钱财?” 顾正臣笑了:“陈御史大夫,我就问一句话,你若能做到,别说知府宅,就是泉州县男府,你也可以去搜查。” 陈宁询问:“什么?”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走了出来,目光锐利看着陈宁:“若陈御史大夫愿意,亲军都尉府也可以安排一人在你身边,日夜看护,不离左右!若是这样陈御史大夫还能贪得了钱财,那亲军都尉府的人唯有自杀一途了。” 陈宁吃惊不已。 廖永忠、韩宜可等人也瞪大眼。 聂原济、林唐臣等人虽然知道萧成,但只知道他是泉州卫的教头,是顾正臣的护卫,根本不知道他是亲军都尉府的人。 廖永忠看着顾正臣,暗暗惊叹。 只是不知道,亲军都尉府的人盯着顾正臣,是皇帝对顾正臣的信任还是不信任。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有亲军都尉府的人盯着,那顾正臣就能绝对清白。 廖永忠不相信有能人在亲军都尉府人手的眼皮子底下大肆贪污还不露半点痕迹的,哪怕是自己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萧成指了指两本账册,沉声道:“陈御史大夫但凡仔细翻阅下去年的文书就会发现,每一次抄家,顾知府都是登记造册之后才到场,抄家过程中,不仅有衙役,还有泉州卫军士,更有亲军都尉府的人参与其中!试问,顾知府如何贪污?” 陈宁脸色惨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 韩宜可见事情已是如此,言道:“既然如此,顾知府贪污一案便是个误会。陈御史大夫,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陈宁还能如何,调查不下去了。 顾正臣身边有亲军都尉府的人成天盯着,怀疑顾正臣贪污,就是怀疑亲军都尉府的人不干事,全都是瞎子,而且还不忠诚于皇帝,与顾正臣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不能得罪亲军都尉府,得罪了他们,等同于得罪了所有检校,日后自己睡觉的时候保不准窗户外面贴着一张脸…… 陈宁只好顺势下坡:“那就作罢。” 韩宜可点了点头,转而对顾正臣问:“贪污一案是误会,那绑架一案可不是误会,不知顾知府可查清楚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对方狡猾,拿到账册之后就离开了泉州府,索性没有人受伤。” 韩宜可皱眉:“当真没半点线索?” 顾正臣看着意味深长的韩宜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线索可以提供给韩御史。” 韩宜可没有再追问,而是说道:“好吧。我们远道而来,不知是否可以查看府衙账册,也好具奏朝廷。” 顾正臣微微点头,让黄斐带陈宁与韩宜可去户房。 待众人离开之后,大堂之上只剩下顾正臣、廖永忠与萧成三人时,萧成忍不住问道:“为何不将整个事说出来?一旦说出,韩宜可定会将事告知陛下,到那时——” 顾正臣摆了摆手:“到那时陛下会很难做。剩下的事,密奏上去吧。” 第五百七十九章 陈宁的怂恿 惠安县,双溪口。 林诚意检查过村民的石雕进度之后返回家中,看着坐在院子里绣着手帕的百里瑶问道:“她还没起来?” 百里瑶捏着针擦过秀发,轻声道:“没有,心灰意冷,哪那么容易好起来。” 林诚意走入房中,看着床榻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黄时雪,坐在床边:“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下去吧,总这样躺着也不是个办法。” 黄时雪看向林诚意,什么也没说。 当初自己被康呈射杀于河流之上,侥幸没死,漂流下去刚想上岸,却遇到了萧成。 很显然,顾正臣一直盯着自己。 后来萧成将自己安置在双溪口,顾正臣借着察访民情的借口到过这里。自己没有隐瞒,将事情原委告知了顾正臣。 为人卖命,到头来差点被人灭口! 黄时雪恨不得费聚死,恨不得陈宁死! 只是,时间过去一天天,顾正臣始终没有消息。 黄时雪不知道顾正臣会怎么做,但很清楚,自己一旦出面作证,必死无疑。 费聚不会饶自己,皇帝也不会饶了自己。 黄时雪悲苦度日。 这一日,顾诚来到双溪口,见到黄时雪,说道:“老爷说了,你日后就入籍双溪口,当个百姓。至于其他事,再与你无关,金陵事莫要再提,也没人会来寻你麻烦。” 黄时雪惊讶地看着顾诚,问道:“我当真能活?” 顾诚道:“没人会害你,但你也要自力更生,莫要吃白食,林家现在也不容易。” 黄时雪急切地询问:“顾知府是如何摆平这件事的?” 顾诚笑了笑,起身拱手:“老爷的事就不需要问了,告辞。” 黄时雪松了一口气。 顾诚走出门,看着林诚意。 这个女子在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之后,振作了起来,不仅带着双溪口的百姓干起了石雕行当,还招揽了周围几个村的石雕匠人。 如玘长老的到来,亲口承诺要购置大量佛门石雕,并与林诚意签下了买卖文书,这让林诚意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石雕商人。 林诚意选择两条路来带动百姓收入,一条路是石雕,另一条路是玉雕。 福建行省有不少出产玉石的地方,尤其是漳州府的华安玉,更是其他地方所不见。何况无论是文人雅士还是附庸风雅的武将,都渴望身上佩戴几个玉石,在家中摆设一些玉石,物件小,售卖运输更为便捷。 林诚意送走顾诚。 百里瑶看着眉宇间有些忧愁的林诚意,轻声道:“倒是委屈了你一片心意。” 林诚意微微摇头:“什么心意不心意,让百姓少受点苦与罪,能吃饱饭,就是我最大的心意。至于其他,不作他想。” 百里瑶暗暗叹息。 泉州府衙,知府宅。 顾正臣将一封圣旨卷了起来,揉了揉眉心。 张希婉将圣旨拿起放在一侧,然后端上茶碗,道:“夫君为何如此为难,陛下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可治罪于陈宁。”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马宏为陈宁指使上了账册与弹劾文书,陛下大怒,暗示我可以让陈宁尝尝苦头。只是,这件事我不能做。虽然我与陈宁仇怨已深,可陈宁毕竟是御史台长官,是御史台的脸面。” 在刑部监房打陈宁,那是针对陈宁一个人。 可现在陈宁是奉旨办事,代表御史台与朝廷而来。 现在对陈宁动手,确实可以让他颜面扫地,但顾正臣在朱元璋的圣旨里看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朱元璋并不打算将陈宁一棍子打死,只是想让他尝尝苦头。 朱元璋不想陈宁死,顾正臣就没办法要了陈宁的命,最多只是让他难堪,受点罪,可这样一来,自己付出的代价却是得罪整个御史台。 这群人还是少得罪为上,他们的主业就是骂人,多厚的血也扛不住他们一次次扎。 没办法,顾正臣在没有等到陈宁露出致命破绽,可以让自己一击必杀的时候,不打算为了一时快意得罪整个御史台。 至于老朱那里,他想整陈宁那就自己整好了,反正还有个他的结义大哥费聚,想收拾一并收拾了,自己还是不插手的好。 陈宁与韩宜可翻遍了府衙的账册,也没有发现顾正臣贪污不法的证据,但陈宁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诸如征调徭役的支出不合理,在粮食之外还给人钱! 这对泉州府百姓是好事,可对于朝廷来说却是一件坏事,府衙的钱是朝廷的钱,你顾正臣这样乱花钱也是有问题的。 可这些事不足以要了顾正臣的命,这让陈宁很是沮丧,在泉州府停留了十余日之后,最终灰溜溜地离开了晋江。 陈宁并没有直接走官道返回金陵,而是让韩宜可巡察延平,自己却跑到了福州。 福州行省衙署。 参政陈泰、高晖对陈宁恭恭敬敬行礼,一番热情寒暄,让陈宁倍感舒坦。 陈宁屏退左右之后,对陈泰、高晖道:“你们是福建行省重臣,陛下倚重,治理地方不可不用心。” 陈泰、高晖自是连连答应。 陈宁正色道:“我出金陵之前,曾见胡相。胡相特意说过,陈参政、高参政皆是国之栋梁,他日定能进入朝廷成为堂官。” 陈泰笑道:“承蒙胡相器重。” 高晖跟着表态:“借胡相吉言。” 陈宁转而叹息:“只是,胡相一直有一块心病……” 高晖与陈泰对视了一眼,陈泰低声问:“这心病指的是?” 陈宁没有说话,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泉州”二字,然后说:“这里看似清明,实则污浊得很。只不过陛下受了蒙蔽,这才过于信任。所以,这里,还需要你们看着点。” 陈泰看着陈宁敲打桌上的字,起身道:“那里确实污浊得很,为了一己之利,穷困整个福建行省!我等忧愁已久,只是无奈何之法。” 高晖对顾正臣更没好感,尤其是泉州府成了特区之后,泉州府一日胜过一日,可福州府呢?身为府治之地,还是个老样子,甚至这里的不少商人南下至泉州府置办店铺、宅院! 这样一来,人人谈起福建行省,第一个说的不是福州,而是泉州! 风头什么的,陈泰、高晖并不在意,可风头背后却是政绩!顾正臣以一己之力,盖了其他府县的政绩! 陈宁看清了这一点,也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理,轻声道:“为了锦绣前程,总需要踢开绊脚石……” 第五百八十章 徐达的不甘 北平,卫营。 徐达捏着一份情报,脸色阴晴不定,手微微颤抖,嘴角有些苍白。 指挥陈方庸、武兴等将领垂手而立。 指挥黄宁走了进来,通报道:“中山侯汤和已至营外,求见魏国公。” 徐达叹了口气,让汤和进来。 汤和脚步匆匆进入公署,看到徐达连忙行礼,然后急促地说:“魏国公,可收到王保保去世的消息?” 徐达将手中的文书搁下,脸色冷峻:“刚收到消息。” 汤和有些忧虑:“这消息是真是假?” 徐达想了想,重重点头:“应该是真,前段时日已传出王保保病重的消息,如今人病故而去,也是在预料之中。何况王保保对元廷来说是顶梁柱,制造假死的消息对其军心影响太大,没人会冒这个风险。” 汤和握了握拳头,咬牙道:“若是如此,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上位发文书,让上位筹备北征事宜!没了王保保,元廷那些武将已不堪一击。” 徐达沉默了。 王保保死了,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洪武五年,自己被王保保打败,丢下了几万明军的尸体,狼狈地退了回来。 那一次战斗,自己几乎损失了大明过半的骑兵精锐,战马数量锐减,以至于这几年来始终没有力量再次北征,不得不从进攻转为防御。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徐达不止一次闭上眼就想到那惨烈的尸山血海。 输给了王保保,徐达并不气馁! 只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定可以在战场上正面打败王保保,并将其俘虏,告诉他: 你王保保笑不到最后!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王保保竟然死了! 人死了,这仇就没办法报了,那王保保留给自己的污点,那就永远无法洗掉了。 徐达很不甘心,但也没有其他法子,面对汤和的提议,徐达摇了摇头:“王保保虽然死了,但元廷的主要力量还在,贺宗哲也还活着。况且王保保一死,元廷必有防备,这个时候请旨出征,我们一无战马深入追击,三无后勤走漠北,不宜北进。” 汤和哀叹连连:“何日能灭元廷!” 徐达将复杂的情绪收拾好,坐了下来,平静地说:“用不了几年,我们会从守势转为攻势,再等等吧。” 汤和是一个偏向于冒进的将领,可如今大局势如此,实在是没办法。 几日后,加急文书送至金陵。 朱元璋得知了王保保去世的消息,并没有半点喜悦之色,反而是有些悲伤与惋惜。 胡惟庸明白朱元璋的心思,他很器重王保保,哪怕这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敌人。 半年前,朱元璋曾与诸位大将闲聊时,问众将:“天下奇男子谁也?” 众人认为,常遇春将不过万人,横行无敌,真奇男子。 但朱元璋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常遇春虽然是人杰,但毕竟被他降服,而王保保一直没有被降服,是真正的奇男子。 从这点对话可以看出,朱元璋一直以没有招降王保保为憾事,虽然他写了七封劝降信,派人一次次当说客,甚至还搭上了李思齐的命,但王保保始终没投降。 无可争议,王保保对元廷来说是一个忠臣良将! 朱元璋敬佩的就是这种人,有骨气,有能力,忠诚不二。 胡惟庸揣摩着朱元璋的心思,感叹道:“这等良将没有死在战场之上,却死在了床榻,当真有些遗憾。”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起身道:“让礼部选人去吊唁吧,王保保虽然是大明的敌人,可也是一条值得敬重的汉子,屡败屡战,最后竟挽大局将崩,拯救元廷于末路!此等英才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可惜,否则,天下早已定了。” 胡惟庸正色道:“是应该派人吊唁,只是,王保保的死讯传开,怕有不少军中武将蠢蠢欲动,若陛下有意北征,是否该提前筹备?” 朱元璋思虑了下,最终摇头拒绝:“现在不是北征的最好时机,朕会下旨安抚边将,命其练兵屯田。” 胡惟庸顺着朱元璋的话说:“既是如此,那就趁着这几年休养生息,多重民事。前段时日,山东、河南、淮安等地大水,伤了不少禾稼。” 朱元璋有些忧虑。 大明江山并不安稳,老天爷时不时就降下灾难。前段时日是应天府周围,现在是北面几省,虽说这些灾难还不至于百姓流离失所,但减产却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稳定的民生,百姓吃不饱饭,这江山就治理不好。 吃饭治国! 朱元璋想起顾正臣的治国观点,不由得苦笑。 说起来简单,就吃饭二字,可做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但又不能不承认,现在的句容县百姓吃得饱饭的是越来越多。按照御史与检校消息,至少有五千户百姓因顾正臣的产业之策吃饱了饭,还穿上了新衣裳。句容一改过去的困顿落魄,俨然成为了棉纺织重地,甚至还抢了松江府、苏州府等地的不少买卖。 现在,泉州府也在改变,据福建行省参政吕宗艺上书,泉州府自确定为开海特区之后,原本半死不活的陶瓷窑厂焕发生机,一些死去多年的窑厂也重新点了火,不少百姓进入窑厂做工。顾正臣还新建了一座窑厂,确定了最低工钱制度,这个家伙是想着法子给百姓送钱……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顾正臣怎么越花钱,地方越富裕,而有些地方越节俭,地方反而越来越困顿,多年毫无起色与变化? “陈宁南去泉州已有段时日,可有文书送来?” 朱元璋问道。 胡惟庸摇了摇头:“回陛下,目前尚未消息。” 朱元璋呵了声,对胡惟庸说:“陈宁有时私心太重了,他需要养养心性。依朕看,等他回来之后,让他去国子学当祭酒,不要待在御史台了。” 胡惟庸心头一惊,连忙说:“陛下,陈宁忠心耿耿,一心为陛下做事,虽有时手段不当,可一片赤诚,日月昭彰……” 朱元璋摆了摆手,严肃地说:“莫要为他说情了,欺上瞒下的事,他做得可不少,朕知道,你胡惟庸不可能不知道。若不惩罚,总有人想瞒天过海,你说是不是?” 第五百八十一章 内外弹劾风潮 胡惟庸胆战心惊,皇帝不只是在敲打陈宁,还在提醒自己,做事莫要“瞒天过海”! 他到底知道什么? 胡惟庸低着头想了想,认为这是皇帝敲山震虎的手段。 敲山震虎,只是制造声势,并不知道老虎具体在何处。自己确实有瞒着他的地方,但他未必有足够的证据。 不过陈宁,现在是不宜再保了,想来陈宁在泉州府也未必是顾正臣的对手。 想要除掉此人,没有非常手段,不能奏其功! 胡惟庸心有余悸,而此时的陈宁却很是得意。 顾正臣触及了福建行省除泉州府外所有官吏的利益,他一个小小的泉州府充当了开海特区,盖过了福州府不说,还“掠夺”去了其他府的多少商人富户,导致其他地方的商税、买卖有所减少。 这种利泉州府而损其他府的做派,让顾正臣成为了众矢之的。 只不过各府畏惧顾正臣的权势敢怒不敢言,毕竟是一个连参政都敢关押的猛人,得罪了他,谁知道后果会怎样。可现在不一样了,福建行省陈参政、高参政,公然站出来呼吁抵制开海,并号召移居晋江的商人、大户回家。 兴化知府、建宁知府、延平知府、漳州通判、汀州同知等闻风而动,纷纷写文书弹劾顾正臣,而各地县衙也没闲着,知县听闻到顾正臣滥杀无辜的消息之后,也跟着写了文书。 短短半个月,半个福建行省都开始弹劾顾正臣。 这还不算完,不搭边的广州潮州府、浙江温州府也跟着上书,潮州通判说顾正臣建造泉州府沿海四卫,是以邻为壑,让海贼倭寇不敢去打泉州府,跑我们潮州府来了该如何是好?温州官员弹劾顾正臣的角度更是新奇,指责顾正臣上任不走官道,借水师南下,违背了朝廷规制。 九月十一日,弹劾顾正臣的第一封文书送入华盖殿。 朱元璋看了看,不以为然,召来济宁侯顾时、长兴侯耿炳文、江阴侯吴良、颍川侯傅友德商议军略。 王保保死了,元廷这匹狼已失去了最锋利的爪牙,现在虽然不是图谋元廷的最佳时机,但兴许是个解决云南梁王的机会。 朱元璋直言:“云南问题悬而未决已久,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不易动用大军,加之元廷威胁在北,这些年来对云南始终是围而不打。如今王保保已死,元廷失去了最有威胁的统帅,云南梁王盼着元廷南下,南北夹击已是痴梦,朝廷是否可以再次派遣使臣前往游说,以迫使梁王臣服?” 傅友德、吴良等人对视了几眼,不知如何开口。 耿炳文想了想,说道:“五年时,上位想要招谕云南,命王祎前往。梁王不从,后脱脱至云南,将王祎杀害。现如今再派使臣前往,臣以为,未必能建功。” 傅友德见耿炳文说了出来,也跟着表态:“云南之地易守难攻,梁王也知这个道理,故此其必会据险而守,绝不会轻易臣服。欲其归顺,必先灭其主力,非刀兵之威,兵马之势,不可令其降!” 吴良也认为朱元璋想要靠使臣解决梁王不切实际,毕竟人家有兵二十几万,还占据地利,不打疼了就想让梁王投降,几乎不可能实现。 武将劝阻,力主出征讨伐,兵临城下再说游说的事。 朱元璋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在傅友德、吴良等人离开之后,传召了胡惟庸、汪广洋、赵好德、刘惟谦等人文官。 汪广洋支持派遣使臣,言道:“以一使臣博云南之地,若成,则可以减少将士伤亡,功在社稷。” 吏部尚书赵有德高度赞赏:“陛下心怀宽仁,以军民为重,先礼后兵,乃是仁德君主。派使臣游说,是为上上之策。” 朱元璋看向胡惟庸:“你认为如何?” 胡惟庸沉思了下,道:“派人前往云南游说梁王,确实是一招妙棋,眼下元廷没了王保保,等同于断了一臂,梁王得知消息之后定会人心惶惶,这时候出使必有奇效。前段时日,梁王派遣铁知院等二十余人想要前往漠北,为我大军抓获,如今不妨送归梁王,让铁知院等人随使臣一并前往,以表朝廷和平解决云南之友善。” 朱元璋连连点头:“虽说冒险了一些,但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传吴云吧……” 吴云,元廷降臣,一度做到了刑部尚书,后来被安排至湖广当参政,不久之前因判了冤案被朱元璋派人抓到金陵,随后训斥一顿释放,这时正好使用此人。 吴云前往云南,随行的除了几个随从外,更多的是梁王的铁知院等二十余人。 朱元璋在这件事上还是疏忽了,认为铁知院等人被抓,朝廷将他们放了就会感恩戴德,为朝廷办事,殊不知狼子野心不易改…… 吴云出使之后的第二天,朝堂之上再一次掀起了针对顾正臣的弹劾风潮,弹劾公文一封接一封,外有福建行省官员弹劾,内有监察御史、六部官员呼应,形成了一次空前的弹劾风暴。 谁也没想到这次弹劾之风会如此猛烈,就连胡惟庸也没有预料到。 朝堂之上,官员弹劾顾正臣“弄权专断,滥杀官吏”,“私分府库,耗损民脂民膏”,地方官员弹劾顾正臣“以领为壑”、“为一地之利,动摇一行省之本”、“狂悖虐民,一言不合便杀之”、“无法无天,百姓为其所害者众”、“官吏不敢发声,畏其权势”…… 顾正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竟然引动朝廷内外共同弹劾,这是顾正臣的荣幸,说明此人已经在朝廷中有了一定地位。 毕竟,没人会针对一个无名之辈群起而攻之。 但同样是顾正臣的悲哀,因为他得罪了太多人,以至于地方官与京官都不喜欢他,恨不得他倒霉。 朱元璋看着一封封弹劾文书,脸色阴沉至极。 如果说这背后没人运作,朱元璋是绝不相信的,是谁在福建行省等地掀起的风潮,动动脚指头也知道。 只是,顾正臣这次是犯了众怒,事情有些不好办。 第五百八十二章 秋风肃杀,严冬将至 中书省。 胡惟庸看着一封又一封弹劾顾正臣的文书送来,眉头紧锁。 中丞涂节走至胡惟庸桌案前,见左右无人,便轻声道:“胡相为何忧愁,顾正臣这等人迟早要除掉,早动手好过晚动手。若再给他几年,翅膀硬了,胡相就是想动他都难。” 胡惟庸将文书合起来,看着涂节,担忧地说道:“陛下可没将顾正臣当外臣,而是当子侄对待。现在内外官员齐声讨伐,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一旦陛下暴脾气上来,我们谁能消受得了?” 涂节沉默了下,严肃地说:“正因为陛下将其当子侄,更不能容他!须知,子侄是亲人,大臣是外人。胡相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人取而代之吧?” 胡惟庸眉头一动,轻轻呵了两声:“你也太高看此人了吧?” 涂节微微摇头:“一年知县,一年知府,还是个县男,卫指挥使,这些朝廷上下哪位官员可以做到?况且此人在朝廷并无淮西、浙东背景,反而更容易得陛下器重与信任!假以时日,定会威胁胡相!” 胡惟庸沉默了。 不得不说,顾正臣的崛起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这与他的能力有关,但更多是皇帝信任与支持的结果。 很显然,皇帝有意选拔新人来改变浙东、淮西主导的朝堂。 事实上胡惟庸也可以感觉得到,朝廷之上官员走马观花,尚书说换就换,谁走就走,更不要说其他官员,皇帝这样做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因为官员出了问题,而是因为皇帝想要改变朝堂格局。 可换来换去,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并没有显着改变。 但胡惟庸也清楚,试探的改变未必会持续太久,皇帝说不得已经在筹划更剧烈的改变,浙东不会是赢家,淮西也未必能笑到最后。 而这个改变,必然需要一个人来实现,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年轻有为、身负重任、屡屡建功的顾正臣! 所以,这个人不能留! 胡惟庸下定了决心,对涂节道:“西风刚起,还不够烈啊。” 涂节笑了:“秋风肃杀,严冬将至。” 胡惟庸抬了抬手,让涂节小心办事。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徐达、李文忠这些与顾正臣有些关系的勋贵不在金陵,朱标带着一干兄弟去了中都,一个沐英还不足以左右大势。 朱元璋在朝堂之上,面对弹劾顾正臣的官员,威严地喊道:“陈宁与韩宜可尚未调查出个结果,你们就如此急切弹劾,可有实凭实证?” 吏部侍郎张度走了出来,正色道:“陛下,顾正臣擅权专断,不顾朝廷规制,肆意杀戮官员与百姓!福建官员上奏,其在夏日两个月之内,杀了三个吏员,两个大户!” “臣以为,顾正臣在上任泉州知府初期杀人是为了平息地方百姓众怒,安稳地方,情有可原。然其杀心已起,罔顾礼制律令,但有不合、不顺,动辄杀人,不将刑部、陛下放在眼中,实该治其罪!” 工部侍郎孙敏走出来支持张度:“陛下曾告诫我等,唯直言进谏,方可朝堂清明。且不说顾正臣是否贪污,但纵观其行径,手段粗鲁,治理地方唯杀一途!其私心甚重,意在独揽一方,充当封疆大吏,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户部侍郎栗恕陈言道:“陛下命顾正臣开海,然其只顾着开海与商,为商人打开方便之门,以百姓为商人之奴仆,搬运货物,挥汗如雨。泉州府百姓更是荒废生产,不务农耕,一心想要经商出海谋利!臣以为,此举将损泉州府根基,一旦百姓遭灾受害,顾正臣便是不可饶恕之罪臣!” 一个个官员站出来,直言顾正臣诸多问题。 朱元璋脸色阴沉,看着这群官员似是而非的弹劾。 说顾正臣滥杀无辜,可每个死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甚至顾正臣还手下留情没牵连其家眷! 说顾正臣私心太重,只为自己,可顾正臣没从地方上捞一文钱,为了百姓跑到堤坝上差点被吹走淹死! 说顾正臣开海之下百姓不事生产,都跑去给商人搬货?看看泉州府增加的田亩数量,其福州府增加的都多,看看其夏税数目,较之去年增加了近六成之多!去年是府衙代为缴纳,但今年夏税是实打实的百姓缴税! 这群官员为了毁掉顾正臣,将一点小事放大,说成是“岌岌可危”的大事!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群臣,问道:“还有人进言吗?” 大都督府佥都督谢成走了出来,大声喊道:“陛下,臣弹劾顾正臣,统揽泉州府民政与军政,民政之上独断专行,军政之中更是一言决断,如今其又握着一部分水师,控制着泉州港,一旦有二心,必成大害!当收其军权,削其官职,以保泉州府太平!” 朱元璋眼神一寒。 好一次弹劾风波,地方官,朝堂官参与进来不说,连大都督府的人也参与了进来! 如此来势汹汹,也就只有当年的李善长有过这等待遇! 朱元璋站了起来,连连点头,声音冰冷:“既然如此,那就革去顾正臣泉州知府一职,由刑部、御史台派人调查顾正臣之罪责!命聂原济暂领知府印!如此,诸位满意否?” 谢成很想说话,可看到了朱元璋几如要杀人的目光,连忙低下头。 其他官员见皇帝已做出决断,也不再说话。 朝会散去。 涂节到了中书省,对胡惟庸一顿庆贺:“顾正臣终于失势,陛下对其也有了不信任,将其知府摘了,甚至还责令刑部、御史台联合调查其罪责。将其彻底捏死,只是时间问题。” 胡惟庸思索了会,摇了摇头,对涂节道:“就怕不会如此顺利,其他知府被撤去官职便是平民百姓,可他被撤去知府,身上的官职还多着呢,陛下可没撤了其所有官职。” 涂节不以为然:“刑部、御史台选派什么人手去调查,还不是胡相说了算?局势在胡相的掌握之中,到时候弄出个罪名来,不说要了他的命,送他回藤县种地去还是不成问题吧?” 第五百八十三章 知府是败家子 坤宁宫。 马皇后端着羹汤递给朱元璋,轻声道:“朝堂之上妾身原不应过问,只不过听说陛下免了顾正臣的泉州知府,还命刑部、御史台调查其罪行。顾正臣那孩子你我都是知晓的,不可能犯下大错……” 朱元璋用汤匙打了点羹汤,吹了一口:“顾小子为人如何咱怎会不知,检校盯着他,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封密奏送来。他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咱都看在眼里,那里的百姓困顿多年,在他的治理之下,今年竟罕有的丰收,不少百姓在纳了夏税之余还存了不少粮,算得上治下有功。” 马皇后更是不解:“既是如此,那陛下又为何惩罚他,摘了他的知府?” 朱元璋吞咽下去,将汤匙放在碗中搅拌着:“朝堂之上有人弹劾他,福建行省、广州、浙江等地也有官员弹劾他,甚至连大都督府的官员也跳了出来说他有二心。朕即便是再宠信他,也不得不下手了。” 马皇后着急不已:“可那都是诬陷之词……” 朱元璋摆了摆手,认真地说:“妹子,咱知道是诬陷,也知道有人想害他。可国事就是这样,那么多人站出来弹劾他,那他就得歇一歇,否则日后言路如何畅通,其他官员如何进言?虽然会委屈下顾正臣,那也只是委屈下,没人能要了他的命。宦海浮沉,起起落落,若他连这点挫折都扛不住的话,日后怎能委以重任?” 马皇后见朱元璋并没有将顾正臣当作弃子置之不理,心中放松了些:“陛下有安排,妾身就不多问了,只是太子等人在中都日久,是否也该回来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让他们在中都多待一段时日吧,看看古迹与山川河流,修习下武艺,强身健体,也是好事。总待在金陵,怕他们错将繁华当天下,外面的百姓,日子凄惶得很啊……” 翌日。 胡惟庸提议让御史大夫陈宁、监察御史韩宜可、张驰道与刑部主事王诚远、孙宝泉,前往泉州府调查顾正臣。 朱元璋想了想,在名单上添加了一个名字,然后说:“让靖海侯吴祯移防泉州港,并与陈宁等人,共同调查顾正臣。” 胡惟庸自不会反对。 陈宁毕竟还没回金陵,依旧还是御史大夫。 考虑到迟则生变,加上朱元璋经常改变心思,胡惟庸选好官吏之后,叮嘱一番便命其当日出金陵,并差人快马传报陈宁、韩宜可等人。 在秋风瑟瑟,吹落北方的叶子,天冷开始加衣时,泉州府却依旧保持着相当怡人的温度,不冷不热,相当舒坦。 泉州府已步入正轨。 在府衙、府学、晋江县学三方发力之下,晋江社学终于办了起来,一口气吸纳了一千余适龄学生。 有句容教育的成功经验,晋江社学自然没有多少问题,一个班级四十人,安排了三十间教室。因为需要住宿,双人床被搬了进去,一个房屋住八个孩子。这也就卜家大院的房子够多,不需要太多改造。 有先生,有教室,有黑板,府衙从建宁府以低价进购了一大批纸张,社学教育就这么铺开。 府衙再次征民服徭役,这次规模空前,达到了八千人,其中七千人负责协助修筑沿海四所,一千人负责堤坝加固。 聂原济、林唐臣很是心疼,如此庞大的人力,每一日仅仅是粮食就需要消耗一百六十石,这还没计算额外的工钱,林林总总算下来,一日府衙的支出就不低于一百贯钱钞,而这样的工程足足持续了两个月! 尤其是顾正臣是个败家子,他在惠安县建造了三座石灰窑厂,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投入了五百余贯钱钞,制造出了一种名为水泥的东西,并将这种东西应用于沿海四所营寨的筑造。现在石灰窑厂的人手不断增加,三座窑厂,每一座窑厂竟都有不下二百人做工,而这些人的工钱,全都是府衙来出…… 府衙花钱如流水,自秋种之后至九月二十日,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府衙支出数额达到了一万五千余贯钱钞。 庞大的支出,一度让聂原济、林唐臣反对顾正臣,可当看到百姓拿了工钱转而消费起来,聂原济、林唐臣才算明白过来,府衙不给百姓制造赚钱的机会,他们就只能靠着那一点点田亩过日子。 徭役虽然辛苦,可他们可以拿着这些辛苦钱给整日在病痛里捱着日子、不舍得花销的老人买些草药,给家里置办一些新的农具,给孩子置办布匹,缝制一身新衣裳…… 府衙花的钱越多,百姓的日子越好过,这让聂原济、林唐臣很是不理解。 林唐臣询问:“往年徭役并不少,前朝以工代赈的也多,为何不见百姓日子有所好转,为何泉州府可以做到这样?” 顾正臣正色道:“当年元廷修黄河,征调十七万百姓。这些百姓的粮食,还没出大都就少了一半,到了地方官员手里,又会少一半,地方官员交给吏员去分发时,又会少一半,过了一双双手,粮食根本就到不了百姓手里。” “前几年,泉州府衙征调徭役也是如此,其他府县也差不多,服徭役百姓还得自备粮食。可现如今泉州府征调徭役,工钱与粮食公开,先结后做工,又准许百姓告状,不设官吏、军士看管,没人敢截留钱粮,只能足额发放。以前徭役,钱粮落不了百姓手中,现在能落入百姓手中了,他们的日子自然会好过一些。” 聂原济感叹道:“确实如此,贪污害民啊。” 林唐臣不安地问道:“可如此花销,府衙也扛不住多久,没了徭役之后,百姓应该如何才能有所得?” 聂原济看着顾正臣,也想知道答案。 府衙的钱粮毕竟有定数,收入少,支出多,靠着抄家所得部分也支撑不了几年。 顾正臣坦然道:“先富民,后富国。先富民,必须做大一定的产业,现如今泉州开海,陶瓷产业可以做大做强。除了陶瓷产业,惠安可以发展石雕、玉雕,晋江等地可以制糖……” 就在顾正臣、聂原济、林唐臣畅谈泉州府发展之道时,赵三七急匆匆走了进来,还没说话,陈宁已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一只手托着圣旨,阴阳怪气地喊道:“顾正臣,接旨!” 第五百八十四章 谁招惹我,跟他斗到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泉州知府顾正臣专断弄权,治下不正,以商凌农,特撤去知府一职,命泉州同知聂原济暂领知府印信。顾正臣留待泉州府,等待御史台、刑部调查!钦此!” 陈宁合拢圣旨,阴笑着看着顾正臣:“现在,你被撤职了。” 聂原济、林唐臣有着惊骇不已,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顾正臣愣了下,旋即笑了笑,谢恩领旨,然后将知府印信交给聂原济:“钱粮之事你们比我更清楚,就不需要那么麻烦地交接了。” 聂原济接下知府印信,不安地说:“顾知府,泉州府在你治理之下蒸蒸日上,我之能力远不如你……” 陈宁打断了聂原济的话:“聂知府,他已经不是知府,莫要称呼错了。” 聂原济脸色一变。 顾正臣看向陈宁,冷冷地说:“陈御史大夫,他只是暂领知府印信,不是委任为知府,你也莫要称呼错了!” 陈宁呵呵一笑:“陛下撤了你的职,你还敢如此狂悖嚣张?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在泉州府的所作所为已让陛下失去了对你的信任,等我们调查清楚之后,你将会住在刑部的监房里,最后,自然是上刑场,人头落地!” 顾正臣走向陈宁,双手在身前活动着,骨节咯嘣直响。 陈宁脸色有些难看,后退一步:“顾正臣,你想干嘛?” 顾正臣上前,左手抓住陈宁的衣襟,右手成拳,对准了陈宁惊慌的脸。 “住手!” 韩宜可高声喊道。 顾正臣拳头猛地落下,可就在接触到陈宁的脸颊时骤然收了力,拳头化掌,轻轻地拍在了陈宁的脸上。 动作很轻,甚至都没什么声音。 但收掌时加了点力道,如同甩了一巴掌,将陈宁的头扇歪了一些。 陈宁捂着脸,吃惊地看着顾正臣,面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猛地扑向顾正臣:“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顾正臣不闪不避,任由陈宁的拳脚落在身上,后退一步,厉声喊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威胁杀掉朝廷县男,来人,将他给我抓起来!” 林白帆咧嘴,怪不得之前阻止自己出手,感情是在坑他呢…… 陈宁哪里是林白帆的对手,被林白帆一招制服,给抓了起来。 顾正臣盯着嚎叫的陈宁,喊道:“我身为泉州县男,世袭罔替,陈御史大夫动辄直呼我名,毫无礼仪不说,竟还敢公然殴打于我,甚至喊出杀我的话!现在,我的护卫将你抓起来,他日我将会送你去见陛下申诉冤情,让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陈宁咬牙切齿:“是你先动手的!” “是你先无礼的!” 顾正臣厉声道。 韩宜可揉了揉眉心,连忙说:“顾县男,他毕竟是御史台长官,现在奉旨意主持调查之事,若是将他抓了,岂不是会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顾正臣弹了弹衣襟,想到什么,虚弱地坐在椅子上:“我被他殴打,受了重伤,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麻烦?” 陈宁挣扎着喊道:“顾正臣,你少在这里装!放开我,我奉旨而来,谁敢抓我!” 顾正臣看向陈宁,冰冷地说:“陈御史大夫,你敢不敢当着魏国公的面喊他徐达,敢不敢当着曹国公的面喊他李文忠,敢不敢当着忠勤伯的面喊他汪广洋?你不敢,因为你敬畏他们,因为你但凡敢不敬,他们敢要了你的命!但你面对泉州县男时,一口一个顾正臣,直呼我名字,岂能容你放肆!” 陈宁一万个鄙视。 自己是不敢当他们的面直呼徐达、李文忠等,但你算什么东西,人家是公爵、侯爵、伯爵! 你? 死人爵,县男! 顾正臣捂着胸口,气喘吁吁:“我被你打成重伤,现在为我护卫抓了,此事已不是府衙可以解决得了,必须由皇帝为我做主!林白帆,将他给我抓去泉州卫暂时关押,待我可以回金陵时,将他带去!” 陈宁喊道:“我乃是御史台御史大夫,你敢抓我?” 顾正臣起身道:“你现在是重伤泉州县男,意图杀害泉州县男的凶手!给我抓走!” 陈宁意图挣脱,可根本架不住林白帆。 赵三七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从外面丢过来一根绳子,林白帆将陈宁绑了起来,安排人准备马车,就要将陈宁带走。 韩宜可拦住林白帆,为难地看着顾正臣:“朝廷弹劾风波那么大,顾县男还是老老实实等待调查为上,若这个时候抓了陈御史大夫,后果难料。”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想过饶他一次,想过手下留情,可我发现,对这种人就不能有半点手软!唯有打得一拳开,才能防了百拳来!现在挨了那么多弹劾,全都是我之前手软的下场!被撤职,我认了!但从现在开始,谁招惹我,我就跟他斗到底!” 聂原济也不好插手。 一个是县男,一个是御史台长官,说实在的,这确实不是知府级别的人可以处理的,事关这两个人,皇帝不介入都不能收场。 顾正臣命令林白帆将陈宁抓走,与韩宜可说了一番话,然后返回知府宅,对笑着迎接自己的张希婉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需要搬出知府宅了,为夫被撤去了知府官职。” 张希婉脸上的笑意凝滞,紧张地看向门口方向。 顾正臣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到被人抓走的地步,只不过知府宅暂时住不了了,我们搬去泉州卫住一段时日。” 张希婉上前抓起顾正臣的手,轻柔地说:“无论夫君在哪里,希婉都陪着。这知府宅妾身也住腻了,没什么花花草草,去泉州卫住住也不错。” 顾正臣捏了捏张希婉的手,安排小荷、顾诚等人搬家。 黄昏时,两辆马车停在了府衙大门外。 聂原济、林唐臣带府衙吏员、衙役等列队在门内,一个个不舍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扶着张希婉上了马车之后,回头看着众人,呵呵一笑,平和地说道:“泉州府的发展之路已经确定下来,基本规制也已明确,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莫要畏首畏尾。诸位要时刻以百姓为重,不欺民,不虐民。” “另外,莫要以为顾某不是知府就管不着你们,谁敢贪污,谁敢勾结大户害民,谁敢欺负百姓。我一样不会饶他,莫要忘记了,我是泉州县男!” 第五百八十五章 廖永忠的仁义 没有人怀疑顾正臣的能耐,哪怕他不再是知府。 泉州县男哪怕再微不足道,那也是个爵位,有权上达天听。 何况他并没有彻底失势,看看他要搬到哪里去就知道,不是去客栈,也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去泉州卫! 他是泉州卫指挥使,皇帝撤了他的知府,可没撤他的指挥使,泉州卫还是他说了算。 整个泉州府最强大的军队还在他的控制之下。 顾正臣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府衙,心中难免有些落寞与伤感。 这就是洪武官场,谁也不确定能做满三年任期,哪怕是地方官也不例外。 张希婉安抚道:“这几个月以来,夫君忙碌得很,时常入夜三更还在办结文书,现在不做知府,反而能轻松一阵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正臣叹息道:“我只担心聂原济无法操持这么多事,更担心我离开之后,泉州开海之策会被动摇。若是那样,泉州府想要走上兴盛可就难了。” 张希婉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顾正臣的脸颊:“皇帝又不糊涂,怎么可能让泉州开海半途而废。何况沿海四所正在建设之中,若皇帝想废开海之策,难道不应该先废了沿海四所?” 顾正臣有些疲惫地倒在张希婉腿上,枕靠着张希婉,轻声道:“你是个聪慧的,若不是女儿身,说不得也能入朝为官。” 张希婉噗嗤笑出声来:“若是那样,遇到夫君岂不是要喊兄长?”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兴许喊贤弟。” “啊——” 张希婉不乐意了,凭什么自己要年长…… 顾诚听到马车里传出的笑声,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爷并没有颓废。想想也是,以老爷的手段,哪怕是不当官了,还怕饿到不成? 现在的顾家,可不是当年困顿的小家了。 马车抵达泉州卫营。 廖永忠、黄森屏、于四野、萧成等人站在营门口等待。 顾正臣与张希婉下了马车,给廖永忠见礼,其他人则给顾正臣行礼。 没有被堵住嘴巴的陈宁早已将顾正臣被撤去知府的事告诉了众人,廖永忠看着一脸平静的顾正臣,竖起大拇指:“连陈宁都敢抓,佩服佩服!” 顾正臣正色道:“一个御史大夫,公然喊出要杀了我,还付诸于行动,岂能容他!若是他如此对待德庆侯,又会如何?” 廖永忠呵了声:“他若敢对我如此,脖子早就被扭断了。勋贵的脸面与身家性命,岂是他一个官员能威胁的?” 这绝不是夸大之词,廖永忠真敢如此。 但问题是,陈宁也好,其他官员也好,谁也不敢当着这些猛人的面直呼其姓名,更别说动手了。 顾正臣叹了口气,捂了捂胸口:“挨了陈御史大夫一拳一脚,身体不适,夫人也受惊了……” 廖永忠打量了下顾正臣,又看了看张希婉,没看到不适也没看到受惊,不过人家说有,那肯定是有了,连忙说:“既是如此,那赶紧去公署休息,林白帆那里已经在铺床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与众人一起去了公署。 身为指挥使,自然在公署之内是有住宅的,只不过顾正臣很少住在这里,并没怎么打理。现在这情况,谁也说不准会住多久,索性好好安顿一番。 顾诚、小荷会收拾房间,张希婉也先帮着去布置东西,顾正臣坐在公署偏房里,廖永忠、黄森屏等人都没走。 顾正臣拿出皇帝的圣旨,对众人说:“专断弄权,治下不正,以商凌农,这是数十位福建行省官员与金陵朝臣不断弹劾定下的罪。虽然我失去了知府一职,但陛下尚未撤去我泉州卫指挥使的官职,所以泉州卫一切事宜照旧,该怎么训练还是怎么训练,无需变改计划。” 廖永忠皱了皱眉头:“说你专断,我信,但说你弄权,这就过了吧。还说你治下不正,呵,这群人实在是眼瞎,也不看看你之前的泉州府什么样子,现在泉州府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百姓刚看到好日子的苗头,他们就不乐意了?顾县男,这件事我来上书为你说明情况!” 顾正臣没想到廖永忠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支持自己,感动之余婉言拒绝:“德庆侯还是莫要参与进来了,陛下已派了御史台、刑部官员联合调查,且让他们调查,看看能给我定下个什么罪名来。” 廖永忠起身道:“任由他们调查,只会将你往死里定罪!上位这是被他们的声势闭塞了耳目,我明日就离开这里前往金陵,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被小人给害了!” 顾正臣刚想挽留。 廖永忠摇了摇头:“泉州卫已经掌握了合击之术,只是还不够娴熟罢了,勤加苦练必可有成,无需我亲自督管。我留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该回去复命了。” 顾正臣只好肃然行礼,沉声道:“德庆侯有仁义在胸中,值得泉州卫上下敬仰!” 廖永忠笑了笑,起身离开。 顾正臣看向黄森屏、于四野等人:“你们也下去吧,天一时半会塌不下来。”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见状,纷纷行礼退走。 萧成敲了敲桌子,问道:“你当真打算关着陈宁?” 顾正臣笑道:“怎么,不能关?” 萧成想了想,严肃地说:“能关是能关,只不过在御史台、刑部联合调查的当口上抓了他,怕是对调查不利。” 顾正臣端起茶碗:“放了陈宁才是对调查最大的不利。之前陈宁与费聚联手针对我,我已经放他一马。现如今福建行省掀起弹劾风潮,又有朝廷内官员内外呼应,若说这背后没有陈宁的运作我是不信。先让他留在泉州卫断事司里面吧,别饿死了就行。” 萧成叹了口气,起身道:“你就不怕那些弹劾你的官员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弹劾得更疯狂?” 顾正臣淡然一笑:“他们还能找出什么理由继续弹劾?陈宁威胁要杀掉县男,这事总不会成为他们弹劾我的理由吧,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第五百八十六章 如此调查,如此记录 顾正臣“重伤”了,整日躺在泉州卫公署内,时不时还有随军大夫去看看。 韩宜可求见,顾正臣根本不见。 你们想怎么调查,那就去调查,自己重病期间不方便见客。 军中刑狱之事,由断事司负责。镇抚司负责诉讼之事。 陈宁想要谋害泉州县男,自然不是诉讼,被关押在了断事司的监房里。 卫营监房和府县监房差不多,都是一个规制。 陈宁已经骂累了,口干舌燥,刚刚送水的碗也被踢破了,连口水都喝不了。 万万想不到,明明是顾正臣被免了官,他竟然还敢如此猖狂!自己可是奉旨前来调查他,他倒好,先一步将自己给关了起来! 无法无天啊! 萧成走至监房外,冷冷地看着陈宁。 陈宁认出了萧成,声音有些嘶哑:“你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就这么纵容顾——县男如此胡来吗?” 萧成板着脸:“现在知道他是县男了,陈御史大夫,你在府衙公然动手,喊出杀了他的时候,可想过他是泉州县男?威胁有爵之人,甚至还动了手,这事说到皇帝那里你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陈宁咬牙:“是他先动手的!” 萧成摇了摇头:“至少你没重伤,他重伤了。不瞒你,顾县男已经写了奏折,状告你藐视有功有爵之人。” 陈宁握着拳头,喊道:“他会重伤?老子被他打掉牙齿的时候都不见重伤!” 萧成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转而说道:“陈御史大夫,你来过泉州府,知道泉州府的百姓日子正在好过,知道顾县男当知府对这里三十万百姓是好事,为何非要将他拉下去?为了一点仇怨,你们连几十万百姓的日子都不顾了吗?” 陈宁冷冷地看着萧成,不屑地说:“你一个亲军都尉府的千户,懂什么国泰民安的大事!他是个专断弄权,以商凌农的小人,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萧成微微摇了摇头,威严地喊道:“我是不懂国泰民安的大事,但我知道,泉州府百姓几十年没过一天好日子了,但自从他当了这里的知府之后,这里的百姓终于过了一年多的好日子!我希望,这种好日子百姓能过上一百年,一千年!可你们,在毁了这一切!” 陈宁呵呵冷笑:“百姓的好日子是你需要考虑的吗?身为臣下,第一个考虑的是皇帝,第二个考虑的还是皇帝!朝廷中有奸臣弄权,有奸臣为了商业不顾农业,荒废生产,你身为皇帝耳目,竟不告知陛下,澄明地方,是何居心?莫不是,你与顾县男早就同流合污!” 萧成脸色铁青,转头看向一旁。 顾正臣走了过来,沉声道:“看吧,他是黑的,所以所有人都应该不干净,打着为陛下着想的幌子,实则是在排除异己。百姓死活,他们从来不考虑,却偏偏说为陛下考虑,当真荒谬。” 陈宁看到顾正臣,喊道:“将我放出去!否则,你全家不保!” 顾正臣呵呵一笑:“全家不保?我顾正臣再犯错,也不至于满门抄斩的地步,莫要以为你们手握权势,就真能一手遮天!陈御史大夫,我因旨意不能擅自离开泉州府,所以,什么时候我能回金陵,我什么时候带你出去,或者是陛下新的旨意送来。” 陈宁看着顾正臣、萧成转身,连忙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御史台长官,奉旨查你!” 顾正臣根本不回话,自己占理的时候,就应该穷追猛打。 顾正臣被撤了知府的消息被聂原济封锁了,但也只封锁了不到五日,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这倒不是府衙的人对外说,而是来自金陵的御史张弛道、刑部主事王诚远、孙宝泉到了,将消息嚷嚷了出去。 在王诚远等人看来,告诉所有人顾正臣被撤了知府,更方便调查顾正臣的罪责,毕竟没了官职,大家也不需要惧怕顾正臣,不需要顾忌其身份,彻底改变敢怒不敢言的局面,以查出顾正臣的罪状。 可这些人散播的消息却引起了轩然大波,商人开始人心惶惶,担心开海之策会变,百姓也不安起来,害怕新的知府会增加农税,巧立名目,害怕徭役回到过去,其他县的官吏也有些心不在焉,担忧养廉银就此没了,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王诚远找到建宁商人黄如玉,亮明身份之后,张口就问:“听说顾知府对商人用的是苛税,虐商无数,惨不忍睹,你认为顾知府是否该杀头?” 黄如玉张大嘴巴,从未见过这样问话的。 你丫的是听说,你倒是问问听说的是不是真的,怎么直接问起来要不要砍了顾知府?你将听说当事实,还问我们的态度? 不怀好意,恶意引导! 黄如玉对王诚远没半点好感,直言道:“这位主事,顾知府虽然在市舶司定下的是苛税,可在这晋江城中并没有用苛税……” 王诚远点了点头,拿起笔记录下来: 顾正臣苛税于市舶司。 黄如玉看着停下笔的王诚远,提醒道:“顾知府在晋江城并无苛税,相反,与商便利……” 王诚远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动笔的意思,反而问:“我看到晋江城内不少商人愁眉苦脸,想来其中必有冤情。你也是如此,有冤就直说,朝廷自然会为你们做主。” 黄如玉看着王诚远记录下“商人愁容满面,必有冤情”,心头惊骇不已,打了个哆嗦,连忙起身道:“这位王主事,我们没什么说的,一切都好,还请去询问其他商人。” 王诚远不急不慌,提笔记下“杀戮之下,商已不敢多言,纵屡屡提醒,依旧畏惧不敢陈说”,然后收起笔,起身对黄如玉说:“你的证词我们会奏报上去。” 黄如玉看着王诚远离开,手止不住颤抖。 娘的,这群人为了杀了顾知府,还真是不择手段啊。照他们这个询问记录之法,别说顾正臣逃不过去一刀,就是包青天来了,也得弄到狗头铡之下啊。 王诚远眼神冰冷,上面有交代,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死顾正臣,那就必须有证据才行,商人的证词要记录,那卖菜的小贩是不是也应该问问? “听说顾知府为官擅权杀人,贪污枉法,欺负百姓,朝廷要杀他,你会拍手称快吗?” “去你娘的,谁要杀顾青天。来人啊,有人要杀顾青天了,这群天杀的!” “拦住他!” “凭什么要杀顾青天!” 王诚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了出去,找了个角落记录下来:顾正臣不兴教化,泉州府民粗鲁蛮横,简如蛮夷。 第五百八十七章 斤斤其明,实事求是 王诚远已经不是什么断章取义,而是胡编乱造。 可这样干的不是只是他一个,孙宝泉更狠,拿出了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看到一只狗冲着农夫狂叫就写一笔“纵犬伤民,民畏惧如虎”,看到课税司的人收税声音大了点,就写一句“欺辱商户,蛮横索税”,看到有人站在药铺外面哭泣,就记录下来“百姓嗷嗷,游离于生死,双目空洞,不知明日”…… 不得不说,涂节选出来的两个刑部主事,极是尽职尽责,用“阴界”的目光描写着看到的泉州府场景,无论是光明的,还是美好的,到他们笔下,全都成了黑暗的、悲惨的。 这一日,韩宜可在府衙将张弛道、王诚远、孙宝泉召集起来,合议调查之事。 王诚远拿出了调查文书,直指顾正臣罪大恶极,害民害商。 孙宝泉更是逻辑清晰,罗列了顾正臣二十宗罪,愤慨地喊道:“此子不除,泉州无光明。此子不死,我辈当蒙羞!” 韩宜可不紧不慢地拿起两人的调查文书,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起来,脸色阴冷地说:“两位这调查与我所见大相径庭,难不成我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晋江城?” 王诚远并不喜欢韩宜可,甚至有些疏远,冷漠地回道:“韩御史看晋江只是山岭,我等看晋江却是山峰。所见虽是不同,却也是合情合理。” 韩宜可抬起头,凝眸道:“两位不曾爬山,却在这平地城中看出山峰来,还真是好眼力!既是如此,那不妨我们重新走访一番,一起去看看这城中百姓,让韩某也学学你们如何看出山峰!” 王诚远、孙宝泉愣了下。 孙宝泉起身道:“韩御史,这就没必要了吧。你们御史台如何调查,我们刑部可不会干涉,怎么,刑部调查御史台却要干涉了?” 王诚远哼了声:“韩御史有这个心思,还不如想想如何将陈御史大夫救出来。堂堂御史台的长官竟然被无理关押在泉州卫,可见这顾正臣专断弄权到了何种地步!” 一直沉默的御史张弛道支持王诚远:“没错,陈御史大夫被关押,这是打我们御史台所有人的脸。顾正臣被罢免了知府,恼羞成怒,竟放肆到了这种地步!我等需要齐心合力,先将陈御史大夫救出来再说其他。” 韩宜可将调查的文书丢在一旁,冷着脸问:“救陈御史大夫?好啊,你们谁去泉州卫找顾县男说理,让其放人?” 张弛道低下头。 王诚远、孙宝泉也不应声。 去泉州卫找顾正臣? 这事谁敢去做,想想当年监察御史严钝、梁籁两人,在句容卫大门外被顾正臣打得一口牙都没了。想想陈宁,传个圣旨结果人被关到了断事司。尤其是这两年来顾正臣堪称杀官如麻,基本上处于谁惹他就灭谁的状态,一府七县的官吏差点被一扫而空,这放在其他府县从未有过…… 鉴于顾正臣太过生猛,没人愿意去泉州卫。 韩宜可看着眼前的三人,虚伪到了极点,这里关心陈宁,却又不敢去找顾正臣要人,那里阳光明媚,非要说是冤魂横行于道。 “王主事,孙主事?” 韩宜可点了名。 王诚远连连摆手:“我还需要调查城内之事,察查其中问题。” 孙宝泉也跟着表态:“二十条罪状绝非其所有,我打算再去找二十条罪状出来……” 韩宜可看向张弛道。 张弛道紧张起来,忐忑不安地说:“我认为,分开行事最为稳妥。不如韩御史去泉州卫要人,我留在府衙盘问吏员……” 韩宜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抓起桌上的茶碗,猛地顿在桌上,茶碗顿时破碎,茶水流淌出来:“不管是监察御史,还是刑部主事,亦或是任何官员,都应该是一说一,是二说二!混淆是非,清浊不明,颠倒黑白,岂是为臣之道?” 王诚远不干了,甩手道:“韩御史说颠倒黑白?” 韩宜可指了指一旁的文书,沉声道:“莫要以为泉州府的真相是你们说了算!我韩宜可在这里,就不允许你等如此胡编乱造!” 王诚远、孙宝泉对视了一眼,孙宝泉拿起调查文书,回道:“是非曲直,等文书送到金陵,皇帝自有评说!” “你们以为皇帝当真看不到这里的真相吗?” 洪亮的声音传入房内。 韩宜可、王诚远等人看去,只见靖海侯吴祯大踏步而来,身旁还跟着都督佥事丁显。 众人行礼。 吴祯冷着脸走了进来,路过孙宝泉时将其手中的文书夺了过去,然后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翻开看了几眼,冷笑道:“好啊,好!丁都督佥事,看来你我都是有眼无珠之人,在这晋江城里竟不曾发现还有如此多问题,你我有罪,该上书请罪喽。” 丁显凑近看了看,瞪大眼说道:“商人愁容满面,必有冤情?这倒也没错,商人愁的是顾县男的冤情不能昭雪。有吏员欺辱商户,蛮横索税?呵,这群人知不知道府衙有规定,任何商户、百姓都能直接跑府衙状告官吏,还不需要写状纸,有商人被勒索,吏员的脑袋早就没了……” “百姓嗷嗷,游离于生死?真说的是晋江百姓?哦,这个更猛,顾知府二十宗罪,还是文官够狠啊,捕风捉影的事都能成为罪状。靖海侯,如此造谣构陷一个县男,他们当真不怕陛下恼怒,摘了他们的脑袋?” 吴祯呵呵冷笑:“保不准有什么人撑腰,他们害怕的只是事办不成,办不好,弄不死顾县男罢了。王主事、孙主事,还有这位张御史是吧,本侯在这里撂下一句话,你们最好是记心里,那就是:斤斤其明,实事求是!” “若有人故意捏造陷害,迎合奉承。呵,老夫也是可以聊发少年狂,挽雕弓如满月。到那时,若是有人躺在泉州府,可莫要怪吴某没提醒!” 锋芒毕露的威胁,让王诚远、张弛道等人浑身发冷。 第五百八十八章 白濑水库,稳人心 王诚远、孙宝泉、张弛道紧张不已,吴祯不是寻常之人,他不仅是靖海侯,还是皇帝钦命的调查顾正臣之人。 在调查的队伍里,吴祯、陈宁是带头人,现在陈宁被顾正臣给关押起来,那带头人就只剩下了吴祯,他若是发狂起来,几个人很可能需要在晋江置办棺木。 斤斤其明,实事求是! 顾正臣听闻这八个字之后,对吴祯很是敬佩,没想到此人颇有学问。 吴祯看着沉稳的顾正臣,沉声道:“你以为躲在这里人家就不能要你的命了?笑话,有人想要你的命,不择手段地去捏造罪名,这若是传到朝中,你身家性命难保。” 顾正臣颇是无奈:“靖海侯,难道我在外面,他们就不会捏造了?不可能吧,捏造罪名是他们的手段,要我的命是他们的目的,与我在何处无关。” 吴祯嗓子里传出愤怒的低沉声,然后说:“总不能让他们得逞!” 顾正臣深深看着吴祯,正色道:“刑部与御史台的事,我无论如何都干涉不了,他们写出什么罪名我也不知。这一切,还得靖海侯秉持公正。” 吴祯起身,踱步道:“放心吧,他们有眼,我与韩宜可也不是瞎子,他们捏造就随他们捏造,我们会如实禀告。到那时,陛下与朝臣自会思量,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 有人想用阴间滤镜的手法害自己,采集路边社的消息再伪造一番,将事态说得极是严重,确实可以要人命。 想杀人,那必须先赌上自己的命。 顾正臣走至吴祯身旁,低声道:“其实,真相如何,可以如此,如此……” 吴祯眉头一抬,深深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笑道:“靖海侯带水师主力到了泉州港,想来这点人手还是不缺的。” 吴祯想了想,重重点头:“没问题!” 顾正臣后退一步,喊来萧成:“靖海侯出面了,那就将陈御史大夫放了吧。” 萧成领命。 吴祯深吸一口凉气:“你这是……” 顾正臣平静地低头整理衣襟,缓缓地说:“靖海侯,有人点了山海炮的引线,就得听一听火药弹的响声。” 吴祯面色严峻,最终点了点头:“罢了,一切交陛下裁决吧。” 陈宁被放了出去,自然不可能与顾正臣摒弃前嫌,韩宜可又是个不受控制的,好在张弛道、王诚远、孙宝泉三人是“自己人”。 “我要他死!” 陈宁只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张弛道等人自然知道怎么办。 只不过在几人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冲顾正臣的时候,吴祯突然发难,将几人的调查文书全都给烧了,在陈宁等人的质疑声中,吴祯喊道:“任何调查都需要真实,从今以后,每一份调查文书都必须有被调查之人的笔迹或手印,需要写清楚在何处调查,调查者叫什么名字。若无名无姓,随便找个地就编出来,如何使得?” 陈宁拿吴祯没办法,不过这样也好,这群人不可能跑到金陵作证去,添加上调查的地点、姓名、手印之类的,反而更增加了调查的真实性。 到那时候,这杀人的刀子更锋利! 聂原济暂领知府印信,按照顾正臣制定好的政策与规划,在秋收之后再次征民徭役,主要是沿海四所、河堤加固,并将顾正臣一直考虑的水库提上日程。 建设水库,古来有之。 比如被誉为“天下第一塘”的安丰塘,其实指的就是安丰塘水库,始建于春秋楚庄王时期,为楚相孙叔敖主持修建。比如元朝的瓮山泊水库,为大都提供了充沛的水源。 顾正臣考虑到晋江在疾风暴雨之下水流压力过大,希望可以在上游选址建造水库,在九月时带人去了安溪勘察,并初步确定在白濑修水库。 那里有一处足够容纳更多水源的洼地,且腹地宽阔,还有一部分山可以凭借,只需要将那里的四百余户百姓迁移出去,修筑堤坝围堰,便可以打造一个大型水库。 聂原济与林唐臣商议再三,决定将安溪白濑水库建起来,以解决晋江压力,同时为下游灌溉提供更稳定水源。 泉州府虽然沿海,可依旧是夏日降水多,秋冬降水少,并不是没有干旱问题,相反,每隔两三年都会遇到不同程度的干旱。 为此,建造水库完全有必要。 聂原济以知府的身份,下命迁移安溪白濑周围的居民,并发出告示,延续顾知府之策与徭役标准,征调百姓服徭役兴建白濑水库。 陈宁得知消息之后,到府衙当着聂原济的面厉声呵斥:“顾县男空耗府库,肆意散财,明显是意在贪污!你也敢步其后尘,难道不怕朝廷治罪吗?” 聂原济坦坦荡荡,毫不畏惧陈宁:“陈御史大夫,修水库有利晋江两岸与下游百姓,惠及田不下二十万亩!若这样有罪,那就让陛下撤了我的职!” 陈宁没想到聂原济竟是如此强硬,喊道:“府库钱粮岂能容你等随意挥霍!” 聂原济挺直胸膛:“按照朝廷规制,御史台不得干涉府衙施政。若府衙官吏有过错,陈御史大夫尽管上书弹劾。” 陈宁气得直哆嗦。 但拿聂原济没办法,现在只是奉旨调查顾正臣,不是奉旨巡按泉州府。何况吴祯也在这里,不好发难。 聂原济原本是一个相当圆滑的人,只不过跟了顾正臣之后发现,圆滑的官员可以应付官场,但无益于百姓。 只要为百姓做事,难免就需要棱角,没有棱角,这事就做不成。 聂原济并不想得罪陈宁,但没办法,现在泉州府百姓知道顾正臣被撤了知府,人心惶惶,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能改变顾正臣的徭役之策,该给粮的给粮,该奖钱的奖钱,还是一样的机制,一样的法子。 这是建水库,更是稳民心。 陈宁将聂原济记在小本本上,只是一时半会也没空收拾这个人,顾正臣实在不好对付,需要集中全力。 御史张驰道、刑部主事王诚远、孙宝泉办事很利索,只用了二十余日,就将顾正臣的罪名调查得“一清二楚”,并在十月二十六日离开泉州府前往金陵。 第五百八十九章 那啥:绝对属实 皇帝只是说调查,没说要抓人。 哪怕陈宁等人“查清”了顾正臣一堆罪行,也不敢去抓人,索性带着证据返回金陵,到时候皇帝发怒,自然会派亲军都尉府的人抓拿。 吴祯并没有和陈宁等人一起走陆路,而是选择乘船北上。虽说有些顶风逆水,可船在海上走“之”字依旧可行,只是速度慢了些。 十一月二十日,黄昏。 水师船队抵达龙江码头,吴祯命军士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近船只之后,与丁显一起进入金陵,并在天黑之后入宫求见。 中书省,烛火通明。 胡惟庸依旧在阅览文书,身为大明丞相,掌管天下文书,每一日都颇是繁忙,稍有懈怠,文书便会堆积如山。 涂节匆匆走入殿内,见右丞丁玉也在,便放慢了速度,至胡惟庸耳边,低声道:“靖海侯吴祯回京了,刚刚入宫求见陛下。” 胡惟庸眉头微动,问道:“御史台与刑部的人还没回来?” 涂节盘算了下日子,道:“按照前段时间送来的公文推算,想来也就这几日的事。” 胡惟庸沉思了下,示意知道了。 涂节见胡惟庸没安排,便离开了中书省。 翌日。 丁显进入吴祯府上,捏着一份文书,浓重地说:“上个月月底时,上位下旨将在外都卫更改为都指挥使司,燕山都卫改为北平都司,福州都卫改为福建都司,建宁都卫改为福建行都司……” 因为一直在船上,吴祯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这份情报。 吴祯接过公文看了看,皱眉说:“将都卫改为都司,设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这动作可不像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 丁显叹道:“都司的都指挥使是正二品,都指挥同知是从二品,行省参政是从三品。之前行省参政在特殊情况之下还能调动都卫,可这么一改制,行省参政根本就调动不了都司。日后都司与行省衙署之间算是完全独立开来了。” 吴祯点了点头:“上位对文官不信任,担心出现唐时刺史割据一方的旧事,这样做也是在情理之中。” 丁显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吴祯看着丁显,明白他想说的是皇帝不信任文官,难道信任武将吗?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 十二月初,陈宁、韩宜可、王诚远等人终于抵达金陵。 早朝。 吏部尚书盛原辅奏报:“郡县之上下,以纳粮多寡而论。今西安、太原、凤阳纳粮颇多,当省为上府。扬州、巩昌、庆阳当为中府。莱州原是上府,然纳粮锐减,当降为中府。” 朱元璋一一赞同。 胡惟庸奏报苏州、嘉兴、松江、常州、杭州、湖州、宁国等地遭遇水患。 朱元璋叹道:“水患频仍,百姓困苦,朕心忧如焚,户部尚书李泰,调粮三十万石,前往赈灾。” 李泰领命。 朱元璋待诸事处理完毕之后,沉声道:“御史台、刑部与靖海侯等关于泉州县男顾正臣的调查已是结束,陈宁、吴祯等人也已到了朝堂之上,既无其他事,那就好好奏报,是忠臣该奖,还是奸臣该杀,总需要个明断,谁先来说?” 陈宁意气风发,却没有第一个站出来。 刑部主事孙宝泉先站了出来,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臣在泉州府察访百姓、官吏不下三百人,获悉顾县男罪状三十七条!其一,专断蛮横,不允许官吏提出异议。其二,手段残忍,动辄打杀胥吏杂役。其三,断案以刑凌威,恫吓胁迫,制造冤案。其四……” 文武官员听着这些罪状,神色各异。 胡惟庸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汪广洋瞥向陈宁,很好奇这个家伙是怎么被顾正臣给放出来的,不是前段时间有文书说他被关押起来了? 沐英听得脸色铁青,顾正臣有这么多问题,还轮得着你们去调查,以为亲军都尉府的人都是瞎子,以为水师的人都是顾正臣的人不成? 孙宝泉一口气说了三十七条罪状,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顾正臣裹草席的。 王诚远紧随其后:“陛下,臣之调查与孙主事调查有相似之处,略作补充。传闻泉州百姓将顾县男视为顾青天,然臣深入调查,却发现百姓对其恨意滔滔!臣亲眼见一些百姓哭嚎,痛骂顾县男手段阴损,杀人灭口,抄家贪污……” 朱元璋板着脸,听完王诚远的长篇大论之后,看向张弛道:“你可有补充?” 张弛道搬了一路的石头了,自然要丢井里去,义正言辞地喊道:“顾县男治理泉州府,结果是民不聊生,田地荒芜,苛税连连,巧立名目,更是不重教化,一县之地,竟只设一个社学,一府之内,仅有三座社学……” 朱元璋呵呵冷笑了几声,看向陈宁与韩宜可:“出来说说吧。” 韩宜可走出:“陛下,对张玉石、王主事、孙主事之言,臣无话可补充,还是请陈御史大夫说吧。” 陈宁也没有多想,走了出来,从袖子里拿出四本文书,肃然道:“我等奉旨于泉州府调查,历时近一个月,汇总府衙吏员、衙役,七县官吏,晋江商人与百姓等言论,察查清楚,顾正臣就任泉州知府期间,杀官掠财,杀民聚财,冤案重重,民不聊生,其罪罄竹难书!现将文书呈报于陛下,万望陛下杀其以正乾坤!” 内侍将文书接过,送至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一本一本地仔细看过,足足看了近两刻时,才抬起头,冷冷地说:“依御史台、刑部调查来看,这顾正臣罪大恶极,应该剥皮抄家!陈宁、张驰道、王诚远、孙宝泉,你们四人文书朕都看过了,这里面内容字字属实,没有半点捏造吧?” 陈宁等人齐声:“绝对属实。”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点了点头:“属实就好,朕痛恨贪官污吏,同样也痛恨捏造构陷,借刀杀人的官吏!既是如此,郑泊何在?” 郑泊走了出来。 朱元璋肃然道:“现在,将顾正臣给朕抓到朝堂之上,朕要亲自审问!” 胡惟庸、陈宁、沐英等人都愣住了,顾正臣远在泉州府,哪那么快将人抓来? 第五百九十章 四人对一头母猪发情 郑泊出奉天殿,没过多久,便返回殿中,高声禀告:“陛下,顾县男已带至殿外!” 朱元璋抬手:“带进来!” 胡惟庸、陈宁、沐英等人忍不住,顾不上礼仪纷纷侧身看去,只见顾正臣一身麒麟服威风而来。 顾正臣目不斜视,至殿内向前走了一段,撩衣摆行礼,山呼万岁。 朱元璋板着脸,将四封文书直接丢下御台,厉声喊道:“顾县男,你在泉州府好是威风啊,现在御史台、刑部察查清楚,你罪罪当诛!” 陈宁看着顾正臣捡起文书,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娘的,他怎么会跑到金陵来? 皇帝没让他来,他竟然敢私自跑来?老子累死累活,跑了一个月才回来,一身倦容还没歇下去,他倒好,精神饱满,连个黑眼圈都没有。 胡惟庸皱起了眉头。 顾正臣竟然跑到了金陵来,而自己身为丞相竟没有得到半点消息!他秘密前来,到底是主动为之,还是皇帝私底下的命令? 平凉侯费聚目光变得冰冷起来,这个家伙竟又跑回了金陵! 沐英脸上浮现出笑意,人来了事就好办,要不然别人说黑就是黑,连个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那多吃亏。 看一眼吴祯,不用说,顾正臣一定是和他一起返回金陵的,为了保密,顾正臣连家都回,直接住在了船上,并在朝会之后入宫。 顾正臣看了看四本文书,再次行礼,道:“陛下,臣弹劾御史大夫陈宁,御史张弛道,刑部主事孙宝泉、王诚远,四人对一头母猪发情,有悖人伦,有伤风化,当治其罪!” 此言一出,原本严肃的朝堂顿时传出笑声。 陈宁气得胡子都哆嗦起来了。 张弛道、王诚远站出来就准备开骂,不成想被孙宝泉抢了先:“一派胡言!” 沐英嘴角抽动。 惹谁不好,非要惹顾正臣。 吴祯更是笑出声来,也不畏惧陈宁等人冷厉的目光。 四个人,一头母猪! 这场面够劲爆,够刺激,够画面…… 张弛道指着顾正臣,喊道:“胡说八道!” 王诚远更是对朱元璋喊道:“陛下,顾县男羞辱我等……” 顾正臣冷冷笑了两声,喊道:“没错,就是羞辱你们,顾某没有你们聪明,也没有你们能干,可以想出几十条要命的罪状,所以随便找了一头母猪和你们配对配对,怎么,感觉到滑稽不可信了?” “若有人相信你们这文书里的调查,那他就应该相信你们四人对一头母猪发情!反正都是胡说八道,捏造谣言,凭什么信你们不信我?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写在文书里,没有描写你们一个个如何对着母猪评头论足,摩拳擦掌,解带脱裤子?” 朝堂之上,哗然一片。 奉天殿可是庄严肃穆的地方,竟然有人在这里谈论起如此粗鄙的事。 监察御史汪一印站出来:“陛下,顾县男言行过于肮脏……” 顾正臣转过身,沉声道:“这位御史也想加入对母猪发情的队列?” 王一印不由得颤抖起来。 不等王一印反驳,陈宁已然站出来,高声喊道:“陛下,我等身为朝廷命官,竟被他如此公然羞辱,还请陛下还我们公道!” 朱元璋抬了抬袖子,冷冷地喊道:“顾县男,不可对朝廷官员如此无礼!” 顾正臣行礼道:“陛下,臣承认,他们四人没有对母猪发情,但其文书记录之荒谬、之离奇,较之四人对母猪发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元璋咳了声:“陈宁他们四人言之凿凿,确系记录真实,并无捏造。” 顾正臣看向陈宁等人:“没有捏造?你们敢以身家性命担保,这文书里记录的字字属实吗?” 陈宁脸色微变。 王诚远、孙宝泉、张弛道也都有些犹豫。 顾正臣看了看几人脸色,不屑地说:“怎么,既然是你们写的文书,调查了那么久,亲眼看的,都不敢用性命担保其真实?还是说,你们明知其中都是捏造,所以不敢赌上性命?” 孙宝泉一咬牙,喊道:“我以性命担保,绝对属实!” 王诚远、张弛道清楚不可能有退路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造假,皇帝饶不了,其他官员也不可能再信任,只好站出来担保真实。 陈宁没想到会被顾正臣逼到这个地步,但想了想自己的调查并无纰漏,只好表态:“臣愿对文书内容真实负责。”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顾正臣:“他们赌上性命证实文书内容无误,你还有何话可说?若不能自证清白,朕饶不了你,刑部门外是可以掉脑袋的!”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臣以为,谁往臣身上泼脏水,谁就应该帮臣洗干净。既然他们认为调查属实,那就再调查一次,看看属实不属实,不妨就先从孙宝泉的文书查起。” “其罗织了三十条罪状,察访百姓、官吏不下三百人,这第一条罪状专断蛮横,不允许官吏提出异议,与第二条罪状手段残忍,动辄打杀胥吏杂役,察访之人是府衙吏员黄斐、梁桦、林威、赵三七,晋江知县杨琇,教喻王敬等,陛下将这些人招来再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孙宝泉脸色一变,喊道:“顾县男在这里大放厥词,分明是想拖延时间!那些人远在几千里之外,如何能到金陵?” 靖海侯吴祯走了出来,喊道:“如何不能来金陵?咱可以带来顾正臣,还带不来几百个被你们察访之人吗?” 孙宝泉脸色浮现出骇然之色。 王诚远、张弛道也不由得手哆嗦起来。 什么意思? 你吴祯不和我们一起走路,感情你在背后带了一大群人来的金陵? 陈宁感觉浑身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直刺入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冰封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吴祯他不可能带那么多人来金陵! 张焕走入大殿,沉声禀告:“陛下,靖海侯自泉州府带来人证七百二十六人,现已全部带至奉天门之外,等候传召!” 第五百九十一章 择日——杀 此话一出,陈宁身体一软,脚步踉跄,若不是汪广洋搀扶一把,说不得就摔倒在地。 汪广洋扶着陈宁,还不忘低声关心一句:“看陈御史大夫如此模样,似乎与母猪确实有一腿……” 陈宁甩开汪广洋,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却没了心思与其计较。 孙宝泉畏惧得直打哆嗦。 王诚远没人搀扶,直接瘫坐在地上。 御史张弛道变得口吃起来,结结巴巴地动着嘴唇,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韩宜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事实证明,顾正臣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仔细想想也是,他凭借着一己之力改变了一个县,一个府,怎么可能会被四个人随随便便的调查送到鬼头刀下? 韩宜可没有参与陈宁等人的调查,原本想着看看吴祯的对策,此人与顾正臣关系密切,不可能不出手,若吴祯落下下风自己再出手,不成想吴祯直接将顾正臣带来了,还从泉州府带来了几百号人。 大手笔! 真正的手段! 这都不需要传召殿外的泉州府官吏、商人、百姓,明眼人看看孙宝泉、陈宁等人的表情与状态就知道什么情况。 朱元璋看向孙宝泉,厉声喊道:“孙主事,在传泉州府衙吏员、晋江县衙、县学官吏之前,你还有何话要说?” 孙宝泉扑通跪下,哆嗦地说道:“臣,臣有罪。” 朱元璋目光阴冷,站起身来:“朕还没传人呢,你就认罪了?难道说,顾正臣三十七条罪状全是你凭空捏造?” 孙宝泉想哭。 自己这点手脚,这点调查,吃准了朱元璋看不到、听不到泉州府的真实情况,加上顾正臣无法申辩,可以直接将顾正臣定罪,到时候抓来杀头了事。 可谁成想,顾正臣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几百个泉州府的人! 怪不得吴祯非要将被调查的人名、地点、身份记录下来还摁上手印,当时还想着这能增加真实性,成为诛杀顾正臣锋利的刀。 可一转身,这刀就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里,拔都拔不出来! 按名喊人,一问就露馅了。 人家一皱眉,就说有冤情。 人家打喷嚏,就说痛哭流涕。 人家送出门弯腰,就说挨了打,站都站不起来。 狗叫一声,那是畜生当道。 人叫一声,那是没教化好。 将人带过来,皇帝一问不是这样,那自己还不是死翘翘? 朱元璋可不管这些,厉声喊道:“先传黄斐、王敬二人!” 黄斐只是个书生,原本是万万不可能见到皇帝的,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竟被推到了奉天殿之上。王敬虽然也没见过皇帝,但毕竟和老朱打过交道,嗯,给老朱写过元旦贺词,虽然没收到老朱的贺卡…… 孙宝泉看到黄斐、王敬当真来了,更是惶恐不安。 朱元璋阴沉着脸,对行礼的黄斐、王敬问道:“孙主事调查你们时,你们作证顾正臣当知府时动辄打杀胥吏杂役,不允许官吏提出异议,果真如此?这里是奉天殿,照实说,顾正臣治不了你们的罪,陈宁也威胁不了你们,朕为你们做主!” 黄斐不敢抬头看朱元璋,喊道:“回陛下,顾知府在上任之初,便心怀宽仁,从未恶意诛杀过一名无罪胥吏杂役!但凡有罪胥吏杂役,也都是人证、物证、旁证齐全,依律令该徒刑、该流放者,顾知府都尽量宽刑,将其杖责了事。” “至于动辄打杀,更是不曾有之。府衙胥吏、杂役安稳如常,最近一年来,更无一名胥吏、杂役被惩治,何来动辄打杀?至于不允许官吏提出异议,这更是一派胡言。通判林唐臣反对顾知府征徭役,顾知府带其至百姓之中解释征徭役原因……” 县学教育王敬回道:“臣在县学之中,听闻颇多。百姓称顾知府为顾青天,是因其为民做主,为民洗刷冤屈。自顾知府在办结卜家案之后,泉州府上下风气为之一变,如阴霾尽去,日月凌空,天下大明,顾知府兢兢业业,一颗赤胆忠心令无数人动容……” 朱元璋听完之后,从御台之上走了下来,至孙宝泉面前,沉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两宗罪,你如何解释?还是说,朕传错人了?” 孙宝泉直叩头,喊道:“陛下,臣糊涂,是臣一时糊涂,风闻顾县男为恶,误以为真,这才错写了这文书……” “错写?” 朱元璋抬起脚,猛地将孙宝泉踢倒,厉声喊道:“一句错写就能弥补你的过错!不要忘了,你是以性命担保这文书字字属实!身为刑部主事,奉旨调查,竟藏私心,恶意构陷,朕岂能容你!来人啊,将孙宝泉抓至刑部,严刑拷问,找出幕后主使!” 张焕带军士走入奉天殿,将孙宝泉抓起来向外拖。 孙宝泉凄惨地喊道:“陛下,饶命,饶命!” 朱元璋走向王诚远,厉声道:“你认为,自己该留在这奉天殿,还是该去刑部大牢?” 王诚远哆嗦着身子,颤抖地摘下了官帽。 朱元璋咬牙切齿:“拖下去!” 张焕再次带军士入殿。 朱元璋走向张弛道,也懒得问了,看他说话都不利索就知道心虚畏惧到了极点,索性一并拖出去。 还剩下一个! 朱元璋走向陈宁,语气严厉:“朕向来重用你,将御史台交你打理,用意是你能为朕开言路,让朕耳聪目明,能听到外面的哀嚎,看到外面的冤屈!可不成想,你竟要让朕耳聋眼瞎!陈宁,你对得起朕吗?” 陈宁一瞬间似乎老了许多,浑身没了什么力气,身体微微佝偻,声音里满是悲戚:“臣有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厉声喊道:“你不是有负朕重托,你是私心太重,是睚眦必报,容不得人!今日你能联合御史、刑部主事捏造罪名针对顾正臣,他日就能捏造罪名迫害其他勋贵、官员!陈宁啊陈宁,你太令朕失望了!” 陈宁后悔不已。 胡惟庸多少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招惹顾正臣,可现在好了,原本想要一剑封喉要他的命。可事到临头,他安然无恙,而自己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朱元璋闭上眼,喊道:“陈宁知恶为恶,仗势罗织罪名,刻意诬陷国之县男,泉州知府,差点害朕误杀忠臣良将,其罪当诛!现革除御史大夫一职,下刑部大牢审讯,择日——杀!” 第五百九十二章 朱元璋的警告,官复原职 满朝文武,没有一人为陈宁等求情。 对朝廷县男随意罗织罪名,意在杀之,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许多官员的承受范围。正如朱元璋所说,他今日能这样对顾正臣,哪一天就敢对其他人下手。再说了,皇帝杀意正浓,谁这个时候跳出来,谁就等同于承认是陈宁一伙,谁也不会如此犯傻。 胡惟庸板着脸什么都没说,涂节胆战心惊,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平凉侯费聚只感觉一阵阵凉。 韩宜可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陈宁恶意诬告、构陷泉州县男,虽手段卑劣,然按大明律令,其罪不当死。” 顾正臣看了一眼韩宜可,这个家伙还真是有原则。 按照大明律令,诬告其他人什么罪名那就是自己同罪。 陈宁等人诬告顾正臣三十七宗罪,那他们就是这三十七宗罪。诬告顾正臣该杀,那他们就该死。 如果顾正臣已经被处决了,他们必死无疑。 如果顾正臣没死,那按律令,他们需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外加役三年。 大明律令对造谣生事,诬告他人的处罚很是严厉,不像后世,有些人造个谣、诬指也就是不让发言七天或一个月,连监房都不需要进,也不知道法律都进步到哪里去了…… 朱元璋根本不惯着韩宜可,大怒道:“你身为监察御史,虽没有与陈宁等人沆瀣一气,然却知而不言,知而不告,朕还没罚你,你竟站出来为其说情?” 韩宜可正色道:“臣有罪,陛下治罪。然大明律令已定,凡事当按律令而行!” 朱元璋甩袖道:“韩宜可,你去宛平县当知县吧!” 韩宜可没有说什么,摘下帽子行礼之后便退出奉天殿,潇洒到没说一句其他话。 顾正臣很敬佩韩宜可,敢说真话,不畏死,为了原则敢于争上一争。 但很显然韩宜可也不是个傻子,他并不固执,说出求情的话,是出于律令法条,心中原则,不再多说,是出于情感正义。 他反对朱元璋践踏刑法,但不反对朱元璋弄死陈宁。 不过顾正臣没那么多原则,陈宁几次三番想要自己的命,这次更是危险,若没有吴祯协助,自己的下场很可能是被抓到刑部。 现在的刑部就一个尚书,还是胡惟庸的人,自己未必能脱身。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和不负责。 顾正臣可不会学韩宜可一样请求老朱按律令办事,这个时候,弄死陈宁全家顾正臣都不会说一句话。 朱元璋余怒未消,走上御台,居高临下:“朕重言路,深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可偏偏有些官吏,为一己之私,排除异己,竟制造罪名借朕之手除之而后快!此等事岂能有先例可开?若都如陈宁诸人行径,这朝堂永无宁日!” “刘惟谦,你掌刑部,需要严加审讯,问清楚陈宁一干等到底谁是造意者,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但凡查出,一律关押审讯,绝不姑息!现顾县男被诬告,贪污查之无凭无据,当还其清白,官复原职!” 刘惟谦领命。 顾正臣谢恩。 群臣称皇帝圣明。 朱元璋挥袖退朝。 沐英走向顾正臣,感叹不已:“好是凶险,亏得你有手段,从泉州府调来七百余人当人证,也真有你的。” 顾正臣淡然一笑,摇了摇头道:“哪里有七百余人,不过七人罢了。” 沐英愣了下,指了指殿外一群人:“怎么看都是几百人……” 吴祯走了过来,呵呵一笑:“是陛下命军士伪装,七百余人,哪里那么容易带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 虽说吴祯可以带来所有被陈宁等问过话的人,但一旦那样做,对泉州官府、商户、百姓等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麻烦,耽误人家几个月不说,水师还得管着这么多人吃喝。再说了,吴祯回来就两艘大福船,怎么可能装那么多人…… 带几个人就够了,将声势做大,只是为了击破孙宝泉、陈宁等人的心理防线。 顾正臣没有出宫,在沐英的带领下,到了华盖殿。 内侍传唤。 顾正臣与沐英入殿行礼。 朱元璋抬手,让两人起身,然后打量了下顾正臣,威严地说:“撤了你的知府,就没怨气?” 顾正臣平和地回道:“陛下让臣睡了两个月好觉,何来怨气。” 朱元璋的脸板不住了,呵呵笑了两声:“你也是个大胆的,陈宁奉旨查你,你竟抓了起来,若不是吴祯说话,你是不是当真准备关押他几个月?” 顾正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陛下,臣好歹也是个县男,虽说被不少人骂成死人爵,可毕竟是朝廷勋爵,可陈宁竟动辄要将臣打杀,这不是打臣,这是对所有勋爵的不敬,是对陛下的不敬。” 朱元璋摆了摆手:“好了,陈宁找死当死,朕不会再留他。倒是你,这才当官多久,竟惹得朝堂官员,地方官员,甚至连大都督府官员一起联手弹劾,你就没想过,这次风波过了,那下一次呢?” 顾正臣颇是无奈,但还是坚定地说:“若是为稳固大明江山,为安稳地方,为陛下分忧,一定要得罪那么多官员,那臣也无路可选,无路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臣对朝廷纷争、官员内斗并无兴致,只想做点实事,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少死几个人。”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的忠诚朕知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次风波怕不是陈宁一个人可以操纵,日后做事可要谨慎小心,免得落下把柄。” 顾正臣拱手道:“临渊而行,臣不敢不小心。” 朱元璋起身道:“寒冬了,衙署也该封印了,你就留在金陵,元旦之后再返回泉州府吧。” “多谢陛下。” 顾正臣谢恩。 朱元璋搓了搓手,笑道:“太子不日会从中都回来,到时你们好好聚聚。” 内侍急匆匆走至,对朱元璋说了句话。 随后,郑泊走入殿内,道:“陛下,陕州一民手持天书,进献而来。” 第五百九十三章 天书?投机找死 金陵,聚宝客栈。 张卅亩端坐在客房之中,一双凤眼微微眯着,透着精明。 算命的说过,自己有当官的命。 可一晃自己都四十了还没半点动静,再熬下去,官旁边都可以加块木头了,自己还穿不上官袍。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有天书在手,换个大好前程不成问题。 听人说,一个举人因为进献白糖官运亨通,还得了个县男的爵位,现在还在泉州当知府,威风得很。 白糖能换个县男,那这天书还不得换个侯爵? 大好前程! 自己也能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张卅亩等待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敲门了。 “进来。” 张卅亩端着架子喊道。 郑泊踢开了门,带军士走了进来,看了看张卅亩问道:“是你要进献天书?” “没错!” 张卅亩激动了。 郑泊一挥手,下令道:“陛下有旨,进献天书,妖言惑众,乃是幸进之辈,不走正途,拖出去,杀!” 张卅亩脸色一变,这事情怎么和预料的不一样,连忙拿出天书喊道:“我有天书,天书啊……” 军士才不管这些,将张卅亩给抓了起来,大摇大摆送到刑部门外,找来刽子手,一刀了事。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天书,翻看了几眼,全都是看不懂的符号,随手就命人丢到火盆里烧了,完事说道:“歪门邪道也想觊觎江山重器,索求官职?日后再有这等事,照杀不误。” 郑泊肃然而立。 顾正臣带张希婉回到府中,顾母与老丈人张合自是高兴不已。 饭后,沐英带着沐春、沐晟与徐允恭来了。 沐英告诉顾正臣:“进献天书的人被杀了。” 顾正臣笑道:“听闻陛下连祥瑞都不信?” 沐英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上个月有甘露降于南郊,群臣称贺,献诗歌颂德者众。然陛下说,人好祥恶妖,然天道幽微莫测,若因祥瑞而不戒骄戒躁,反而祥瑞会成为凶兆。” 顾正臣连连点头。 祥瑞有哪些? 河出图,洛出书,景星明,庆云现,甘露降,膏雨零。 《老子》:“天地相合,以降甘露。” 《列子·汤问》:“庆云浮,甘露降。” 甘露降这算得上是史书标榜的祥瑞了,可老朱不以为然,这说明老朱不喜欢被人糊弄,以免今天出来一个祥瑞,明天出来一本天书,后天出来一只镶金箔的猪。 沐英继续说道:“都卫改都司的事你应该听说了,你在泉州府,距离广东潮州府不算远,潮州卫的事你听说了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在船上,并没听说潮州卫的事。” 沐英叹道:“潮州卫指挥佥事李德面对海寇进犯,不敢出兵,导致海寇上岸大肆掠夺,百姓遇害者三百余。陛下已下旨,将其捉拿至金陵诛杀。你一力主张开海,泉州府迟早会面临海寇威胁,一旦有破绽,他们必定入侵,到那时……” 顾正臣眉头紧锁。 李德死是活该,哪怕你是拼了命战败,也好过不敢出战,眼睁睁看着海寇杀民抢民的懦夫就应该去死。 只是,这并不是问题的根本,根本是海寇问题依旧严重。 现在沿海四所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也没有正式征兵,泉州府沿海地带依旧是不设防。现在海寇不来找麻烦,完全是因为有一支水军驻扎在泉州港。可若是这支水军被牵制,被调离,那漏洞立马便会出现,泉州府便会暴露在海寇的刀锋面前。 沐英提醒道:“开海是好事,可一旦出点问题,便很容易成为坏事,你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可不能再出问题了。”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是时候筹备征兵,将沿海四所早点建立起来了。” 虽说这次风波自己挺过去了,可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毕竟被那么多人弹劾问候,这些人难免忐忑不安,想着哪一日自己会报复,所以他们之中有些人很可能变本加厉,抓住自己一点问题就往死里整。 泉州府不能出问题,至少不能出大问题。 顾正臣与沐英详谈了许久,发现沐英隐隐有些不悦,不由问道:“你有心事?” 沐英没有隐瞒,而是重重点头:“陛下是我义父,养我育我,可我不甘心一直待在大都督府办理文书军务。眼下东北方向纳哈出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南下,西南方向梁王更是可恶,吴云被害,朝廷一时半会却无法收拾梁王!西北方向,吐蕃、西番敌对,北面元廷虽不敢说虎视眈眈,那也是狼子野心!我想上战场,杀敌以报答陛下。” 顾正臣深深看着沐英,严肃地说:“有人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你一直在等机会,兴许机会已经到了门口,只等一个契机。” 沐英感叹道:“没有军功,在大都督府如坐针毡。” 顾正臣笑了。 沐英完全可以凭着皇帝义子的身份活得潇洒,可他不这样认为,他的理念是,身份固然重要,但拥有军功的身份才配得上风光二字。 “等着吧,陛下一定会用你,希望到那时,你能杀敌立功,早日封侯!” 顾正臣笑道。 沐英拍了拍胸膛:“就等陛下传旨意,马上论说英雄!” 顾正臣看着壮志凌云的沐英,羡慕不已,想到什么,问道:“听说陛下命魏国公从远火局调走了一批火铳。” 沐英点头道:“是啊,送去了辽东。” 顾正臣低着头思考着,正色道:“送去辽东,说明陛下也认为纳哈出不会老老实实过冬,很可能南下。” 沐英面色肃然:“在洪武三年时,陛下曾派遣黄俦前往辽东劝降,元朝平章刘益投降,由此有了辽东卫指挥使司,刘益为指挥同知。只是,后来元将洪保保叛乱,杀了刘益。若不是刘益部将房皓、张良佐击败洪宝宝,辽东难安。” “洪武四年时,陛下听闻纳哈出将要南下,派遣黄俦游说,纳哈出不从,将黄俦扣留。今年初,纳哈出杀了黄俦!陛下早有预料,纳哈出将会在今年有所动作。” 第五百九十四章 纳哈出南下金州 辽东都司。 寒风如刀,切伤人的手指,一道道可见红色血肉的口子显现出来。 厚重的帘子掀开。 都指挥使叶旺走了进来,搓着冰冷的大手,到了炉边坐下。 正在烤手的都指挥使马云将手拿开,对叶旺问道:“有消息了?” 叶旺抽了抽鼻子,哈了几口气说:“陛下的预料没错,纳哈出确实出动了大军,不过没来辽东镇,而是冲着盖州方向而去。” 马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之前,魏国公派人送来一批新式火铳,并带来了陛下敕令文书,告诫我们纳哈出将会南下,当坚壁清野,不与之交战。待其进无所得,退有所虑时,设伏兵阻击,扼其归路!现在,是我们出动的时候了。” 叶旺看了一眼马云,严肃地说:“纳哈出带了两万多骑兵,并不好对付。” 马云豪爽地笑了两声:“若好对付,何必你我驻守辽东?叶都指挥使,陛下让魏国公送来了火铳与文书,并没有取代你我驻留这里,说明在陛下眼中,我们联手可以打败纳哈出,守辽东不失!” 叶旺将暖的双手放在脸上捂了捂,起身道:“这倒是你我建功立业的好时候,魏国公送来的新式火铳,据说是出自泉州县男之手,关于此人,你知道多少?” 马云摇了摇头:“只知锻体术、酒精、战术背包出自其手,至于为人如何,有甚能力,一概不知。若有机会,倒想讨教讨教。” 叶旺放下手,走至桌案后,铺开舆图:“我听闻,泉州县男不知天高地厚,想用一年光景将泉州卫变强,并打败羽林卫。” 马云眉头一抬:“打败羽林卫?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知不知道,若陛下亲征,那些人可是充当亲卫的好手。” 叶旺手指点了在舆图之上,笑道:“谁知道呢,不过你也看到新式火铳了,最初你可是鄙视,不愿给军士使用,现在,你是恨不得魏国公能多送两千过来。这个泉州县男,可不简单啊。” 马云闭上了嘴。 对于顾正臣,身在辽东的众人并不甚清楚,但新式火铳的威力众人可是亲眼见识过的,仅凭着制式火铳铁铅弹,颗粒火药,百步开外的破甲杀伤,就足以让人敬佩。 叶旺盯着舆图,严肃地说:“盖州指挥吴立、张良佐、房皓会坚守不出,纳哈出未必会在盖州城外停留太久。若纳哈出越过盖州继续南下,只凭着盖州守军根本无法伏击纳哈出两万多骑兵。所以,我们需要带人赶至盖州。” 马云点了点头:“纳哈出以骑兵为主,纵横驰骋,速度快于我们。要移兵盖州,需要昼夜兼程,隐蔽行踪,且应在纳哈出离开盖州之后进驻盖州。” 叶旺认可马云的判断,目前辽东兵力九成都是步卒,可守不可攻,这也是皇帝为何命令不可擅自出战的原因。 只是,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能坐等纳哈出南下之后再出兵。 叶旺将手指向盖州北面的平山位置,道:“我们到盖州不过二百余里,可以先将军队带至平山。纵是遭遇纳哈出的军队也可一战。不过,盖州城高墙固,纳哈出最大的可能是继续南下,寻找战机。” 马云与叶旺商议已定之后,从定辽中、左、前、后四卫中调精锐一万,骑兵一千,步卒九千,带了七日口粮,率兵南下盖州。 盖州城外。 头戴白色毡帽的纳哈出勒停战马,眺望着防备森严的盖州城,浓眉之下的大眼闪烁着杀机,威严的四方脸上挂着短小的胡须。 战马抬起脚,踏着大地。 在纳哈出左侧,是身子魁梧的副将乃剌吾,乃剌吾手握马刀,盯着城墙上的明军说道:“太尉,下命令吧。” 纳哈出盯着远处城墙,熟悉的张良佐、房皓就站在城墙之上。 这两个人,是刘益的部将,他们原是元廷之人,却投降了明廷! 叛徒! 说到底,还是朱元璋,那个可怕的家伙用的一手好手段! 想起朱元璋,纳哈出目光更是阴冷。 自己是元太祖成吉思汗麾下名将木华黎后裔子孙,木华黎受封太师、国王,掌管左手万户,统辖兴安岭左右地区,这也是纳哈出能够占据辽东的根本原因。 只不过,二十年前,纳哈出曾在太平路当万户,结果被朱元璋给俘虏。朱元璋希望自己投降,几次游说,自己终是不从。 后来,朱元璋看自己是名门之后,便释放北归。回到辽东之后,盘踞沈阳之地,为辽阳行省平章政事,后被升为辽阳行省左丞相,太尉! 只不过,往事云烟。 朱元璋放了自己一马,可自己不能后退! 明军在辽东一带已经有了一些卫所,若任由其蚕食下去,不出十年,这辽阳方圆千余里,都将没有自己立足之地! 纳哈出抬起手,刚想下令进攻。 一骑军士跑来,马背上还横着一人,至近前,将人丢下马,对纳哈出道:“太尉,得到消息,明军在金州筑城,城尚未合围,且军士数量只有三千。” 纳哈出凝眸。 金州位于南端,距离大海不远了,从盖州出发,不过三百余里,骑兵速度快,不出三日便可抵达。 眼前的盖州防御森严,军士不少,且守城之人经验丰富,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斩获。倒是金州那里,既然是筑城,就少不了物资,补充点物资过冬也是好事,顺便将明军的城彻底摧毁! 纳哈出权衡一番之后,下令道:“全军南下,直取金州!” 乃剌吾有些不甘心。 纳哈出看着这个骁勇善战的副将,笑道:“莫要不甘,准你带三千军士为先锋,金州你来杀。” 乃剌吾不高兴了,板着脸喊道:“敌人不过三千,我为先锋岂用得着三千?给我五百骑,定取下金州!” 纳哈出哈哈大笑:“五百就五百,这辽东一地,还没人是你的对手!” 乃剌吾高兴起来,挥舞起马刀,喊道:“左卫一营五百军士,随我去金州,杀明军,夺城池!” 第五百九十五章 布置伏兵,扼其归路 盖州城。 吴立、张良佐等人看着纳哈出带兵绕城向东,然后南下而去。 房皓担忧不已:“纳哈出定是去金州了,那里城墙还没建好,军士也不多,一旦纳哈出的大军到了那里,金州必然守不住。” 张良佐紧锁眉头望向南方:“以盖州城内军士,只能自保,根本不能进攻,况且一旦出城奔走,很容易被孤立在原野之中,若纳哈出带兵杀个回马枪,没有地势依托,我们必然是全军覆没!” 吴立沉默不言。 房皓、张良佐说的都对,金州危险,救援更无从谈起。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金州守军能创造奇迹。 一日之后,都指挥使马云、叶旺带兵进驻盖州城,商议对策。 马云分析局势之后,指着舆图道:“现在先不考虑金州能不能守住,无论纳哈出打不打下金州,他都不可能长期驻留在那里,必会向北返回。我们需要设个陷阱,布置伏兵,将其彻底留在此处!” 叶旺赞同马云的安排:“纳哈出带的是骑兵,他不可能走中部与东部多山之地,只能再次经过盖州一线向北而去,这是我们的机会。” 吴立提议道:“若是想打伏击,盖州城东、城北、城南都有山地,若能将其引入山地之中……” 张良佐摆了摆手:“城外地阔,距离山地还有五里,纳哈出带的是骑兵,说撤就会撤,我们步卒根本追不上,纵是将其引入山内,他也可以在处境不佳时从容撤走。” 马云肃然点头:“张指挥说得对,伏击不能选在山中,我们需要纳哈出从盖州城南向西北方向撤退,即沿着柞河向连云岛方向撤退!将军队埋伏在这里,将纳哈出及其两万多军士留下!” 房皓忧虑不已:“自城西至连云岛多是平地,除了柞河之外,我们没任何依托,等同于在平原之上与骑兵交锋,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马云看向叶旺。 叶旺咧嘴笑了笑:“柞河有水,有水就够了。” 马云重重点头,沉声道:“柞河的伏击便交给你了,为保万全,多加杀伤,需要自连云岛至窟驼寨十二里之内布置,可不轻松。” 叶旺摩拳擦掌:“将那两千人交给我,我保证杀他个人仰马翻!” “哪两千人,你们不就带了一千骑兵?” 吴立疑惑不解。 叶旺与马云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马云道:“这是机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考虑金州之事,为减缓金州压力,我需要派人带骑兵接近纳哈出,告诉纳哈出我们派遣了援兵,让他不能在金州放开手脚。” “我去!” 房皓主动请缨。 马云微微点头,命房皓带八百骑兵出城,然后分派给叶旺八千军士伏击,剩余军士与城内六千军士兵合一处。 纳哈出兵发金州,乃剌吾更是脱离了主力,带五百骑兵先一步扑至金州。 镇守金州的是指挥韦富、王胜,千户姚江、孙秀等三千将士,了望军士早就将军情告知。 韦富召集城内军士,站在高处喊道:“敌人就在二十里之外,金州城就在你们脚下!我们周围没有任何援兵,这意味着我们将独自面对纳哈出的骑兵!我知道,有些人畏惧,害怕!但身为大明军士,朝廷将金州交给我们,那我们就需要守住这里,寸土不丢!” “我将带领一干将领,与你们一起共存亡!没有人会当逃兵,像狗一样逃窜又被人追上打死!现在,所有人听命,姚江镇守北城门,孙秀镇守西城门……我自领兵登城而战!” 军士士气高涨。 唯有向死而生,这里没有其他路可选。 王胜登上城墙,看着一个个军士到位,走至韦富身旁,道:“纳哈出亲自领兵而来,怕是一场苦战。” 韦富冷厉地点了点头,看着北面,沉声道:“今日北风小了许多,利弓弩。将那一张床弩拿出来吧,再不用,怕是没机会了。” 王胜重重点头:“我亲自操持床弩,你负责吸引敌将注意力。” 韦富抬手,拍了拍王胜的肩膀:“擒贼先擒王,若你能将敌将击杀,那金州尚有希望。” 王胜深知这一击的重要性,毕竟北面有一小截城墙只有一人高,说句不好听的话,敌人搭把手就能杀入城内。 之所以将缺口留在北面,正对敌军的方向,是因为韦富、王胜深知兵力不足,不宜分兵。 敌人从北面而来,又见北城有缺口,必然会选择主攻北城门,这样一来,韦富、王胜便能集中更多兵力应对,而不需要四门分兵过多。若不是冬日酷寒,石匠无法开石,这缺口早补上了,谁也不希望留道口子,那么大的破绽给敌人。 在城上军士准备好没多久,乃剌吾便带了五百精锐骑兵杀到城下。 乃剌吾自恃骁勇善战,罕有对手,纵马至前挑衅:“城上的明军,老子只带了五百骑兵,你们也不敢出城迎战吗?一个个都是熊包,就该脱了这一身盔甲,换成女人的衣裳,手中抓个手绢挥舞啊。” 韦富身旁将旗很是显眼,加上不少军士簇拥,乃剌吾一直盯着韦富辱骂。 “尔等放肆!” 韦富拿出弓箭,瞄准乃剌吾便射了去。 乃剌吾看着箭落在身前十几步的位置,哈哈大笑:“明军不过如此,一个主将连箭都射不出一百五十步!想起牛家庄的明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做了刀下鬼,你们实在是太弱了!” 韦富眼神变得通红起来。 牛家庄! 洪武五年时,纳哈出带兵杀至牛家庄,烧了明军在那里屯留的十万石粮不说,还杀了三千明军! 血债! 王胜在城墙靠西的垛口位置,将床弩调整到位,盯着乃剌吾,咬牙切齿地拿起了锤子,猛地砸向机扩,喊道:“去死!” 床弩粗长的箭瞬间飞出,如同一条蟒蛇直扑乃剌吾! 乃剌吾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韦富身上,等注意到这一击的时候再向调转马头已然晚了! 弩箭飞至! 乃剌吾大喝一声,将马刀护在胸口。 木箭撞在马刀之上,削尖的箭头在刀身之上瞬间破碎开来,强大的力道灌输到乃剌吾身上,将乃剌吾从马背之上带飞了出去! 第五百九十六章 金州之战,张开麻袋 韦富、王胜等人看着乃剌吾从马背之上飞出,落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没了动静,士气顿时大涨。 乃剌吾身后的五百骑兵也有些愣神,说好的战无不胜,说好的骁勇善战,说好的先进城、先捞好处,怎么滴,突然就倒下了? “救人!” 被挫伤士气的骑兵连忙催马上前,想要将乃剌吾救回去。 可韦富、王胜哪里答应,韦富命军士弓箭攒射,箭飞向半空,然而越过一段荒原坠落而下,五六骑兵顿时受伤,冲势大减。 便在此时,王胜已下了城墙,打开了北城门,带了一百骑兵、五百步兵杀出城外。 城墙之上,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乃剌吾带来的骑兵惶恐不已,眼看着明军气势如虹,又是拼了命的架势,加上自己这一方失去了主将,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迎战还是该后退。 偏偏在这时,乃剌吾的副将巴穆腿上挨了一箭,大喊一声:“不好,快撤!” 巴穆的这一嗓子彻底乱了军心,一个个拨转马头就匆匆逃窜。 王胜带骑兵与步兵追杀,时不时在巴穆等人身后射点箭过去,一些骑兵坠马,战马开始无目的地逃窜。 所谓的五百骑兵精锐,就这么一下子被打出去了十余里。 王胜担心追太远回不去,索性便带几十骑兵殿后,命令军士返回。 待安全回到金州城内时,韦富已将乃剌吾给抓了,这个家伙还真是皮糙肉厚,加上马刀与皮甲挡了下,竟没有被弄死,而是被打得昏死过去。 乃剌吾悠悠醒来,看着周围的明军,顿时打了个哆嗦。 韦富笑了:“应该给你换身女人的衣裳,手里塞个手绢……” 乃剌吾咬牙切齿:“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韦富不以为然:“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勾当,只要活下去,什么手段不能用?再说了,纳哈出的大军即将到了,你问问他敢不敢只动用三千人堂堂正正攻城?” 乃剌吾语塞。 用三千人进攻三千人把守的城? 这是不可能的事。 攻城需要几倍于守城的人,要不然不好攻下来反而可能损失惨重。尤其明军最擅在城墙之上丢木头、丢石头…… 纳哈出听闻乃剌吾落在金州守军手中且生死不明,顿时大怒,带大军围困了金州城! 就在纳哈出派人砍木头造梯子的时候,哨骑发现背后出现了明军骑兵的踪迹,数量不详。纳哈出有些进退两难,进吧,短时间未必能打进去金州,退吧,脸还要不要了? 哪怕部将认为身后明军骑兵必然不多,不足为虑,可纳哈出依旧有些不安。 顾及脸面,纳哈出最终还是下令进攻金州城。 韦富举起长枪:“城在人在!” 王胜抽出马刀:“杀退他们,老子请你们喝酒!”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战斗。 明军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在敌人的血泊里开出前往地狱的道路! 可纳哈出的意志明显并不坚决。 这一路跑来跑去,明军坚壁清野,军队没捞到什么好吃的,也没人好好招待一顿酒菜,这大冬天冰天雪地的,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眼下连大将乃剌吾也被人抓了,军中士气并不高。 尤其是自己深入作战,背后出现了一支明军骑兵。 明军骑兵没什么好担忧的,大明在辽东就没多少马。但问题是,这些骑兵到底是不是先锋,在骑兵之后,会不会有叶旺、马云的大军? 一旦明军倾巢而动,在自己身后布置好麻袋,未必能安全撤出。 金州城墙之上不断有箭飞出,蒙古骑兵也跟着对射。 骑兵凭借着战马的速度很快冲至城墙之下,一些骑兵更是冲着城墙缺口杀去,可杀到近前才发现,缺口处的城墙上布满了破碎的瓦片,一个个瓦片如同小刀子一般插在石头缝里,这还不是要命的,明军在缺口城墙里竟留了一个个拳头大的孔洞,长枪穿过孔洞直将人刺死。 几个勇猛的骑兵用皮甲铺盖住瓦片,抓住了刺出来的长枪,招呼着其他人登上城墙,可刚上去半个身子,便惨叫着倒了下去,一阵热气在空中生出白雾。 再看掉下去的人,一个个被烫伤。 城墙两侧各布置了八个大铁桶,铁桶之下木柴烧着,之内是不断沸腾的水。军士用长勺打出热水,冲着登城的骑兵脸上就泼过去。 在长枪、弓箭、石头、开水一连串的反击之下,纳哈出的军队硬是在缺口处丢下了二百余尸体也没入城。 无奈之下,纳哈出最终收兵休整。 可谁成想,韦富、王胜不想纳哈出睡个好觉,时不时带军士大喊大叫,袭营的动作不小,甚至还有次打开了城门,派出了小股骑兵。 纳哈出被这么一折腾,一晚上确实没睡好,加上担心叶旺、马云断了归路,第二日一早便带兵朝着盖州方向退去。 房皓带领的骑兵快速撤回盖州城,将纳哈出回撤的消息告知马云,马云将消息传报叶旺。 叶旺得知消息之后,兴奋不已,走至千户罗远山、秦松、百户袁车身前,审视着其身后的特殊军队,沉声道:“都听清楚了,你们是我朝第一支新式火铳军,此番战斗,是检验远火局新式火铳杀伤骑兵的最佳机会,也是验证以步克骑是否可行的最佳机会!你们这次战斗,不仅我看着,魏国公也看着,大都督府看着,皇帝也在看着!” “现在纳哈出已经回撤,他将落入我们的包围圈!但能不能在这平原之上留住纳哈出的骑兵取得大胜,关键是你们这些人能不能阻击骑兵的冲势!现在,端起你们的火铳,准备好你们的火药与铅弹,送纳哈出最后一程!” 罗远山、袁车等人肃然而立。 罗远山提起火铳,狞笑道:“纳哈出在辽东杀了不少军民,仇恨累累,今日终有机会让他血债血偿,岂能留手?谁若是怂了,退了,老子就给他一铳!” 袁车将火铳抗在肩膀上,哈了口热气,喊道:“兄弟们,这一仗打好了,咱们的名字也能出现在捷报公文之中!到那时,陛下嘉奖岂不快哉?” 第五百九十七章 十里冰墙,死亡陷阱 在罗远山、袁车说完话之后,秦松才转过身,对一干军士喊道:“平日里如何打靶,今日便如何杀敌!莫要紧张,更不要乱了手脚。顾指挥佥事说过,唯有沉稳冷静,方可发挥出新式火铳的最大威力!” 秦松出自句容卫,与其一起来的还有百户梁林、军士段施敏,连同远火局的周定海、沈名二,组成了定辽卫新式火铳“教头”。 新式火铳与老式火铳区别不少,尤其是颗粒火药、铅弹实现了量化,操作流程每个动作都很固定,绝不允许拖泥带水,不允许做任何花哨没用的动作,以最大程度上确保火铳可以实现多轮次杀伤。 这是新式火铳第一次投入战场,远火局必须掌握第一手的杀伤数据与状况,以评估新式火铳的威力,找出新式火铳在作战中的问题,便于后续改造、优化。 沈名二是军匠出身,秦松等人是军士,自不畏战场。周定海是陶成道的弟子,虽没有上过战场,可听陶成道讲述过烽火连天的岁月,对战场极是向往,第一次加入战斗,紧张之余更是期待。 在叶旺离开之后,罗远山看向秦松,道:“兄弟们与你们很是投缘,不如让叶都指挥使给大都督府发封文书,将你们从句容卫调到定辽卫之中,也好杀敌立功。” 秦松哈哈笑了笑,摇头道:“句容卫虽然比不上边军骁勇善战,可也是护卫远火局最重要的力量,况且顾指挥佥事对我们不薄,并无意离开句容卫。” 罗远山皱了皱眉头:“顾指挥佥事还能比得上叶、马两位都指挥使不成?秦千户,须知跟对人,他日才能不被埋没。像我,五年前还是个大头兵,跟着叶都指挥使大小四十余场战斗便官升千户。” 百户梁林听到罗远山挖墙脚,板着脸说了句:“他之前是个百户,跟着顾指挥佥事打了一次水战后便被提拔为千户。” “啊?” 罗远山惊愕不已,这升官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不应该先给个副千户适应适应? 秦松擦拭着火铳,沉声道:“在句容卫的人看来,顾指挥佥事是一个厉害人物,未必输给一些指挥使、都指挥使,这并非冒昧之言。” 罗远山并不相信,袁车等人也只是呵呵笑了笑。 叶旺、马云镇守辽东,披荆斩棘,建立军府,抚济军民,可以说是名震辽东。 顾正臣? 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若不是新式火铳送来,兴许这里的军士根本就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军队进入备战状态。 纳哈出一路北上,不见明军阻击,待接近盖州城南十里时,考虑到叶旺、马云可能已增兵盖州,纳哈出并没有如来时大摇大摆去盖州城,而是打算走东北方向,绕城向北。 可谁知,军队刚过了柞河,还没走出三里路,就听到南面、东面的山中传出三声炮响,随后一面面旌旗摇摆而出,鼓声大作,喊杀声随之而起。 纳哈出一时之间判断不清楚明军数量,但看其声势十分吓人,而盖州城方向又没半点动静,似乎是个陷阱,攻击明军很可能会腹背受敌,一旦被缠斗在这里,战马跑不起来,说不得会吃亏,加上军士士气不高,纳哈出索带人朝着西北方向的连云岛而去。 至此,纳哈出掉入了马云、叶旺布置好的麻袋之中。 纳哈出沿河逃窜,没走出两里路便看到了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冰墙,冰墙沿道路外缘修筑。 冰墙——道路——柞河。 纳哈出带的是骑兵,身后喊杀声不断,顾不得多想,便指挥骑兵沿道路奔驰。 冰墙之外是森林,总不能跑森林里去吧,那里更容易布置陷阱,更容易安置绊马索、陷马坑,也更适合步卒埋伏。 担心道路上有陷阱,纳哈出没走在前面,可骑兵冲入道路五里,全部的骑兵都进入时,依旧没有见到陷阱。 纳哈出很是疑惑,不知道明军搞如此长冰墙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闲着蛋疼,带军士跑河边活动活动身体吧? 继续行进,至七里处,为首的一个骑兵猛地从战马之上甩了出去,砸在地上,地面顿时凹陷下去,长长的竹刀刺穿了骑兵的身体,血腥味顿时传出。 一匹战马重重踏在地面上,原本坚固的地面顿时松软,马蹄没入沙土之中,一块钉板瞬间合拢,扣住了马蹄,战马吃痛,惨叫一声跪了下去,身上的骑兵还想操控战马,却被翻了出去,刚准备起身,就看到一匹战马腾空而来。 马蹄落地时发出了骨碎声,坚硬的马蹄铁踏碎了人的脸! “杀!” 冰墙之后等待已久的明军踩着梯子冒出头,拿起弓箭便朝着骑兵射去。 叶旺带军士封住了纳哈出的退路,从冰城之后尾随杀来。 纳哈出的骑兵被突如其来的打击给打晕了,后面是追兵,前面是陷阱,右面是比人还高的冰墙,左面是柞河。 一些骑兵为了避免被射杀,竟骑着马直接跑到了柞河里面。 这可是隆冬十二月的辽东,河流岸边都结冰了,只不过河流颇宽,这才没完全冻住,加上明军从河中取冰取水,岸边的冰层是新结的,平日里都无法承受人与战马,何况是现在。 人与战马落入柞河,不是淹死就是冻死,侥幸没死的狗刨两下,也跑不出去的,对面出现了明军少量的骑兵,弓箭不断朝着纳哈出的军队射去。 纳哈出毕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看到出口已不甚远,并下令军士全力向前。 陷阱,用尸体埋。 人的尸体也好,马的尸体也罢,只要能打开道路就行。 为了避免全军覆没,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不到一里的道路,遍布尸体,还有濒死的哀嚎。只是没有人停下脚步,踩着尸体而过。 出口就在前面,一百五十步! 就在骑兵看到逃生的希望时,出口处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三百余人,每个军士都端着火铳,前面的军士蹲坐,中间的军士弯腰,后面的军士站着,瞄准了骑兵。 而在冰墙之后,冒出了三百余人,同样是端着火铳,依托冰墙斜着火铳对准了骑兵。 秦松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冲过来的骑兵,厉声喊道:“以步克骑到底能不能成在此一举!所有军士听命——点火!” 第五百九十八章 新式火铳第一战 叶旺身先士卒,挑杀着纳哈出的骑兵。 前面的骑兵被阻滞,落在后面的骑兵已成拥堵之态,战马一时半会掉个头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转过身与明军厮杀。 这倒便宜了明军,叶旺带的是长枪兵。 明代初期的长枪可不是高出人一头那么长,而是一丈三尺,距离好几个身位就能刺杀战马与骑兵,马刀在长枪面前显得短小无力。 当然,这是在骑兵失去速度的情况下,若骑兵对冲军阵,长枪兵能挡住多久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叶旺一开始造反的时候,便是谢再兴手底下长枪军的人,后来跟了朱元璋,依旧惯用长枪,甚至还在定辽卫中组建了长枪军。 在这一刻,长枪军发挥出了极强的战力。 冷厉的军士如同冰冷的刀锋,只重复着刺、收、进的动作。 明军组成一排,眼前的骑兵就如同麦田,不断被收割,倒下,死去。 就在叶旺看到身旁军士被骑兵射杀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火铳声,密集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盖过了人马喧嚣,横扫而来。 叶旺眼神中透着渴望。 岭北之败后,明军彻底失去了北征的力量,被迫转攻为守。对于习惯了追着元廷军士跑的明军将领与军士而言,这种转变十分憋屈。 朝廷这几年来一直在扩大养马,甚至将养马分配给了江南、江北的百姓!只是,想要从这些散养的马里面挑选出战马并组成骑兵军团,没个十年几是不可能。 面对元军的骑兵,大明没有足够的战马,没有精锐的骑兵,根本无法转守为攻,这也就意味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明军的处境很是被动。 纳哈出想南下就南下,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想烧就烧!而被动的明军只能龟缩在城内,说好听点是坚壁清野,说难听点,那不就是任由对方在自家的田地里踩来踩去? 敌人到了城下,自己连城门都不敢出,这他娘的谁不憋屈,谁不难受? 大家都窝火,可谁也没办法。 两条腿的,干不过人家六条腿。 而送来转守为攻希望的,是徐达,确切地说,是远火局,是顾正臣! 凭火器来克制骑兵,以步克骑! 让步卒可以站在原野之上,用火器来削弱甚至是消除骑兵冲阵的威胁! 骑兵没有了冲势,没了速度,没了一往无前的悍勇,哪怕是步卒,大明也能战他一战! 火器,一定要成! 秦松放下火铳,暼了一眼人仰马翻的元军,迅速带人转移至一侧,罗远山又带了三百军士占据了出口处,军士端着火铳,看着从尸体上奔涌而来的骑兵,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随着罗远山一声号令,引线被点燃,呲呲的引线钻入药室,随着颗粒火药爆燃,强大的气压在某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铅弹飞出火铳的长管! 圆润的子弹密集飞出。 骑兵叫喊着冲锋,瞳孔里看到了如雨点打来的东西。 铅弹打入脸颊,凿开皮肤钻了进去! 铅弹打入眼眶,眼珠成血,落下的眼皮如何都兜拦不住血液。 铅弹打入胸膛,皮甲根本无法阻挡,只感觉胸口一热,浑身开始变冷。 战马都是轻骑,并没有什么防护,马头虽然硬,可也扛不住火铳的铅弹。 百步之内的骑兵,无论是战马,还是人,但凡中弹,必有损伤。 纳哈出万万没有想到,明军的火器竟有了这等杀伤力,眼看着没有其他路可选,只能强行命令军士向前冲! 用牺牲换距离,用死亡开路。 新式火铳的杀伤确实可观,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纳哈出付出了三千人的代价依旧没有冲入五十步以内! 后面尸体太多,阻碍了后面骑兵,纳哈出命令骑兵下马开路。 一些骑兵下了马挥舞着马刀冲着明军跑去,一些骑兵在后面清理死人,以开出道路,不久之后,这些人也成为了被清理的人,抬起来丢到河中。 纳哈出的军队也杀疯了,谁都清楚,陷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全军覆没的风险越大。 唯能拼命,才能活命。 纳哈出派出了部将高八思帖睦尔,咬牙喊道:“不惜代价,一定要打开道路!” 高八思帖睦尔是个狠厉的武将,眼看着一众军士惨死,更是怒火中烧,带了一批骑兵,喊道:“第一队下马,举着尸体当护盾前进!第二队清理道路!第三队,随我冲锋!” 火铳杀伤的威力被削弱了! 这群人竟然拿着尸体当盾牌,这让秦松、罗远山等人始料不及,眼看着对方踏入了五十步以内,秦松看向罗远山:“撤吧。” 罗远山虽然有些不甘心,可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堵在这里已没多少意义,只好命令军士撤至一侧的森林之中,各自列队,自由射击。 纳哈出的军士冲出了冰墙的围困,杀到了道路之上,那些下了马的元兵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马撞倒,随后被踩死。 火铳依旧在击杀,可纳哈出的骑兵实在是太快,根本来不及射击三次,先头骑兵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秦松、罗远山也不去追,只是命军士继续射杀从冰墙之内跑出来的骑兵。 纳哈出沿河逃窜了出去,还没跑出三里,就听到杀声一片。 马云从盖州城内带兵杀了出来! 纳哈出无心恋战,带骑兵仓促逃走。 马云带人不断追赶,两条腿的军士硬是追着二十余里,杀到毕栗河边时,一些骑兵来不及上桥,被马云带人追上全赶下了河中,俘虏一千余人,还有八百多冻死、淹死在了河里。 只可惜,纳哈出、高八思帖睦尔等人还是逃了出去。 马云带军士抢了一批战马追赶,可追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追上纳哈出等人,不得不返回柞河,协助叶旺清理战场。 盖州柞河冰墙一战,杀元军七千二百余,俘虏元军合计八千四百余,冻死、淹死元军两千六百余!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在辽东战场上,第一次取得如此辉煌的大捷!而在这一战中,新式火铳击杀数量达到了四千余,完成了远火局新式火铳的第一次战场首秀! 第五百九十九章 火器反思与方向 站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之上,马云纵马呼啸,叶旺也仰天大笑。 被纳哈出压制多年,眼睁睁看着他带骑兵杀戮辽东的军民一次又一次! 现在,终于让纳哈出付出了血的代价! 虽说这一战没有留下纳哈出,但毕竟消灭了对方一万八千余主力,尤其是俘虏了八千多元军,这对于缺乏筑城劳力的辽东来说是一场及时雨。 在定辽卫军士、盖州城军士入城庆贺的时候,远火局的周定海与沈名二却蹲坐在屋檐下,任凭冷风吹。 沈名二抬起手捂着冻红的耳朵,严肃地说:“安装引线,点燃引线这个过程耽误了太多时间,火燧击发一日不成功,我们就一日无法实现一百五十步三次击发。” 周定海哈着手,点头道:“火燧石击发火药的研究进行了一年多了,虽然验证了可行,但时不时有无法点燃火药的问题,若这个问题不能解决,我们必须从其他方面想办法节省时间。” 战场之上,火铳一旦被寄予众望,那就不能在关键时候哑火。 否则,会连累三军! 眼下火燧石还不成熟,远火局遇到了空前的困难,又因为顾正臣不在句容,导致许多问题需要匠人一点点摸索,这也就拖慢了研究进度。 沈名二叹道:“其他方面怕是不容易节省时间,装填铅弹、换装火药这两样总不可能少吧?” 周定海皱了皱眉头:“顾指挥佥事说过,没什么是不可能,兴许他日铅弹不需要一次一更换,火药也不需要一次一装填。” 沈名二呵呵笑了:“除非一个人装备两三个火铳,用完这个用那个。” 周定海眼神一亮:“为何不能一个人装备三个火铳?” 沈名二瞪了一眼周定海,这样的问题还需要问? 火铳可不轻,你背三个试试? 再说了,你以为火铳不需要钱粮啊,谁舍得花这么大成本? 周定海看着沈名二,知道他意会错了,摆手道:“我们可以在一个火铳上,增加两个管,两个药室,这样一来,一个火铳三个眼,可以实现三次连发!” 沈名二明白了周定海的构思,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是可行,点了点头,道:“这个主意留着,回到远火局之后讨论。再说回实战中的问题,在纳哈出骑兵冲出的时候,我们被迫撤至一旁不与其交战,这让许多军士有些不满,甚至有些军士说,若换装为长枪兵,兴许可以正面阻击住纳哈出撤退。” 周定海叹息一声:“现在的火铳杀伤力都在铅弹里,根本不适合近战。火铳管短,他们骑着马,居高临下不说,马刀杀过来的时候,火铳未必能够得着他们。” 沈名二沉默良久,问道:“你提出将三个火铳组成一个火铳,那我们能不能将长枪和火铳组合在一起?在火铳击发之后,让火铳成为长枪,让火铳兵转变为长枪兵,近战搏杀骑兵?” 周定海愣了下,问道:“这怎么个组合?不可能。” 沈名二笑道:“刚刚怎么说,没什么不可能。” 周定海指了指一旁的火铳:“火铳这么长,增加个长枪,那还怎么装填铅弹?再说了,军士总不能行军时提着个长枪吧……” 沈名二将双手抄在袖子里:“战争检验出了火铳的问题,远火局就需要予以解决。现在战事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到时候给顾指挥佥事发文书请示。” 周定海微微点头:“去年朝廷封印时,顾指挥佥事没回金陵,不知今年会不会回来。” 沈名二摇头:“够呛……” 路远,不便往来。 加上泉州府那里忙着开海之事,千头万绪,顾指挥佥事忙碌得很。 马云、叶旺写好报捷文书,派千户罗远山带三十军士,连秦松、周定海等人前往金州,顺路带走乃剌吾,走海路于山东登陆,然后前往金陵报捷。 金陵,东宫。 朱标设宴,邀请宋濂、沐英、顾正臣共饮。 宋濂上了年纪,精神虽然还不错,可腿脚已有些不利索,走路缓慢且沉重,只是性子要强,不准人搀扶。 这一次宴请,没有东宫宾客等人,倒是多了些清净。 寒暄之后,朱标对顾正臣道:“前段时日的弹劾风波倒是让你受惊了。” 顾正臣笑道:“谈不上受惊,倒是多了一阵清闲日子,若不是这风波,今年冬日怕也无法回金陵。” 朱标微微点头,沉思了下,说道:“刑部审讯王诚远、孙宝泉、张弛道三人,三人已招供,是受陈宁指使,故意构陷于你,陈宁对此也供认不讳。父皇原本想在年前杀了四人,可金陵屡屡地震,钦天监言不宜杀戮,便定在了明年秋后问斩。” 顾正臣只是点头微笑。 宋濂呵呵一笑,问道:“难道你就一点疑惑也没有?” 顾正臣坦然道:“殿下,宋师,这件事不看我是否有疑惑,而是看陛下有没有疑惑。若陛下认为事情明了,没了疑惑,那我也不敢心存疑虑。” 沐英嘴角浮现出笑意,顾正臣还是一如既往大胆,敢这么说皇帝。 宋濂见顾正臣如此说,也不敢应声。 朱标端起酒杯,也不知如何回答。 很显然,以陈宁的本事,还不足以调动福建行省官吏发声,福建行省参政参与其中这是必然的,而广东潮州府、浙江温州府也参与了进来,朝堂内官员卷入其中,大都督府也介入了,这些已远远超出了御史台的影响范围。 若说陈宁身后没有其他推手,朱标自己都不信,父皇嘱托刑部调查幕后之人,显然也是知道些什么。 只是,调查来调查去,罪责都堆在了陈宁身上。显然,陈宁是个手上有罪,又背了黑锅的人。 朱标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但有一点很清楚,父皇希望事情到陈宁为止,并不希望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皇帝没疑惑,那顾正臣确实不能再有疑惑。 朱标看着顾正臣,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父皇派人传话,让孤转告你一声:你有亲军都尉府的腰牌,可以随意进出刑部监房。” 第六百章 迫害妄想症,陈宁自杀 刑部。 主事章淦匆匆走入大堂,对尚书刘惟谦禀告道:“刘尚书,顾县男拿着亲军都尉府的腰牌去了监房。” 刘惟谦脸色一变,连忙起身道:“他去监房见何人?” 章淦喉结动了动:“陈宁!” 刘惟谦急忙从桌案后走出,直奔监房而去。 现在刑部不好混,去年七个尚书来回蹦跶,今年就自己一个尚书,连个侍郎都没了,活着的要么调任,要么致仕,要么去凤阳种田去了…… 现在这个关头可不敢出一点意外,要不然自己这尚书必然是保不住。 狱卒打开了监房的大门,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顾正臣抬脚走了进去,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宁,此时的陈宁哪里还有半点御史大夫的尊荣,头发披散着,夹杂着几根发霉的稻草,虽然没有上枷,却戴上了镣铐。 陈宁抬起头,原本无神的目光透过结缕的发看到了顾正臣那张憎恶的脸,眼中顿时浮现出冰冷的恨意,咬牙道:“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落魄的陈宁,沉声道:“陈宁,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敢直呼我姓名。” 陈宁呵呵冷笑:“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敢的?” 顾正臣向前走了两步:“那你敢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吗?” 锁链哗啦作响。 陈宁站起身来,阴森地说:“幕后指使之人?怎么,你想趁这个机会除掉更多的政敌?顾正臣,莫要以为你赢了这次,就能安稳一世。那些你得罪过的,得罪过你的,都将成为一支支箭!迟早会有一支箭正中你眉心!” 顾正臣平和地笑道:“任凭万箭而来,我自一盾挡之。” 陈宁脸色一变。 顾正臣的盾牌确实可以挡住所有的箭,因为他的盾牌之上刻着“皇帝”两个字! 他虽然没有免死铁券,可深得皇帝信任! 皇帝不让他死,那就没人能杀他! 顾正臣背负双手,看着沧桑的陈宁,低声道:“其实是谁在背后操纵,朝堂之上没几个人不清楚。毕竟御史台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大都督府里去。至于背后是哪位侯爷,亦或是中书省的什么人,似乎没必要穷追不舍要个真相出来。” “只是陈宁,他们荣华富贵,整日享受权力与地位带来的美好,而你却要去死。陛下有旨意,明年秋后将你们问斩,只是你认为他们会允许你活那么久吗?须知,你多活一日,他们就多一觉不安稳,整日想,万一你改了主意,将他们的名字说了出来……” 陈宁咬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压低声音:“你难道还不清楚,有人不会允许你活到元旦,绝不会。新年新气象,带着个心结迎新年,那算什么事……” 陈宁后退一步,锁链哗啦。 顾正臣转过身看向牢门,背对着陈宁:“不管怎么说,你我同僚一场,这次来权当为你践行了。” 陈宁看着顾正臣走出牢门,追了过去,喊道:“顾正臣,你不得好死!” 顾正臣看着狱卒挂上锁,侧过身看向刘惟谦。 刘惟谦连忙上前行礼:“顾县男。” 顾正臣还礼道:“刘尚书,听闻不久之前你去了中书省?” 刘惟谦呵呵笑道:“是啊,胡相问点事。” 顾正臣咳了咳,肃然道:“哦,胡相办事认真,不留纰漏,刑部的事他倒是用心了。刘尚书,事关开海事宜,有些事想与刑部商议,比如海上犯罪如何量刑定罪……” 刘惟谦、顾正臣离开了狱房。 陈宁被顾正臣一番话彻底吓坏了,是啊,刑部尚书刘惟谦与胡惟庸很是亲密,现在胡惟庸找他问话,这是想干嘛? 不留纰漏! 没错,胡惟庸办事就是滴水不漏,对他不利的事,他都能推脱干净,彻底解决。 那问题来了,胡惟庸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陈宁知道胡惟庸太多事了,包括他结交平凉侯费聚,包括他笼络大臣,包括他与毛骧关系密切! 一旦自己开口,胡惟庸纵是不死,他也别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这一日起,陈宁便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监房送来吃的,怀疑里面下毒,说什么都不吃,哪怕是一口水也不敢喝。 绝食两日之后,刘惟谦受不了,直接找到陈宁让他吃饭,别到时候饿死连累自己。只不过说得不留情面了点,结果陈宁以为刘惟谦要动手了。 刘惟谦没办法,只好将事情奏报给胡惟庸。 胡惟庸不明白陈宁这是在干什么,好好服刑,到明年秋天看看玄武湖的风景上路多好,折腾什么? 难道说,这家伙想要用寻死的方式逼迫自己将他救出来,否则就开口?还是说,他想用这种方式惊动皇帝,让皇帝去一趟监房? 这不行。 胡惟庸看着刘惟谦,沉声道:“他曾是御史大夫,现在遭罪也不应过于苛责,给他送顿丰盛些的,钱粮我来出。” 刘惟谦哪里敢让胡惟庸出这个钱,自己掏腰包安排狱卒准备了丰盛点。 丰盛? 狱卒一拍脑袋。 哦,明白了。 两荤两素加一羹,这是最丰盛的。 端给陈宁,陈宁当时就崩溃了。 娘的,果然是想害死自己啊,标准的断头饭都送来了! 当天晚上,陈宁就脱下了里衣,咬破手指写了血书控诉胡惟庸、费聚、刘惟谦,然后撕破床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床单拧成绳子挂在牢门之上,用马桶里的木棍固好,将脖子伸了进去…… 第二日,除夕。 沐英匆匆进入泉州县男府,对正在练习射箭的顾正臣走了过去,严肃地说:“昨晚,陈宁自杀了。” 顾正臣凝眸,松开手,箭飞了出去,正中五十步外靶心!看着摇晃的箭羽,顾正臣平静地说:“终究还是走了。” 沐英眉头微抬,说道:“你认为是自杀,还是有人……” 顾正臣走向靶子,对沐英道:“有什么区别?” 沐英叹了口气:“若是他杀,陛下免不了会整顿刑部,到那时,不知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顾正臣沉默,直至走到靶子处,将靶子上的箭拔下来,才说道:“文官的事,陛下自有分寸。” 「这两天需要去姐姐家一起过个元宵节,看望下姐姐一家人,更新少一点,下个月一起补,惊雪感谢理解与支持。」 第六百零一章 朱元璋对费聚的敲打 华盖殿。 胡惟庸、刘惟谦垂手在侧,毛骧带人验查陈宁尸体之后,呈送上了文书:“陛下,陈宁确系自杀,其在自杀之前,已绝食两日,可见其早有此意。” 朱元璋翻看着文书,问道:“陈宁死前就没留下一句话?” 毛骧摇头:“并无交代,更无一字遗言。”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挥退毛骧,看向刘惟谦:“陈宁在监房绝食两日,如此之事为何不奏?” 刘惟谦暼了一眼胡惟庸,见他没任何动静,只好走出回道:“一些罪囚到了监房之后,因境遇变化,整日困在房内,确有绝食之事发生,饿个三五日便会好转。臣并没想过陈宁会有自杀倾向,故此没有劳烦陛下……” 朱元璋看向胡惟庸:“此事你知不知情?” 胡惟庸拱手道:“陛下,此事刘尚书提过,臣吩咐刘尚书稍加照顾,给些肉菜让其进食,不成想只一晚,陈宁便在牢中自杀。”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肃然道:“陈宁虽是自杀,可监房看管不力是事实,当晚看管狱卒杖一百,发去凤阳徒刑三年。至于刘惟谦,你身为刑部尚书,治刑部不严,回家种地去吧。” 刘惟谦哆嗦地行礼,摘下官帽,谢恩之后走出华盖殿。 洪武八年的最后一天,大明没有刑部尚书。 朱元璋看着深沉老道的胡惟庸,说道:“陈宁在牢房中自杀,没留下一句话,属实有些不合常理。” 胡惟庸附和道:“确有些蹊跷。” 朱元璋铺开宣纸,伸手摘下一支毛笔,威严地说:“有蹊跷,就应该仔仔细细调查,你说是否如此?” 胡惟庸皱眉:“毛指挥同知已带人查过。” 朱元璋呵呵笑道:“他是个粗人,难免有不仔细的时候。顾县男在句容、泉州屡破大案,心细如发,让他去监房查一查如何?” 胡惟庸心头一惊,脸上却没有任何异常:“顾县男确实是个破案能手,只不过,他似乎并不适合调查此事。陈宁生前对其多加构陷,顾县男难免存有私心。何况按照大明律,顾县男理应回避此案。”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看着胡惟庸,微微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就给浙江行省发文,调徐本徐参政回来担任刑部尚书,具体事宜,交其处置吧。” 胡惟庸称善。 便在此时,内侍通报沐英求见。 朱元璋应许。 沐英匆匆走入殿内,行礼后,将一份文书高举过头顶,喊道:“陛下,辽东捷报!” 朱元璋眼神一亮,连忙起身走出,亲自接过捷报,仔细看过之后,大笑道:“纳哈出一战折损一万八千余,只带了千余骑逃遁!好啊,马云、叶旺倒是给朕送来了一份上好的元旦贺礼!” 沐英道:“送报捷文书的定辽卫千户罗远山,百户袁车,还有参与过柞河之战的句容卫千户秦松,远火局周定海等人,包括被俘的纳哈出副将乃剌吾,都在皇宫外候着,陛下是否传召?” 朱元璋心情大好:“传他们入殿,并传德庆侯廖永忠、靖海侯吴祯、颍阳侯郑遇春、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还有泉州县男顾正臣,另外命光禄寺准备酒宴。” 顾正臣正在家里包饺子,沐春、沐晟、徐允恭也赖着不走帮忙打下手,顺便听听顾正臣在泉州府如何破案的,谁知听到精彩处,宫里竟差人传话。 “给我留点饺子。” 顾正臣擦着手。 顾母笑道:“宫里的酒宴还比不上家里的饺子,看你馋的。” 顾正臣叹道:“宫里的酒宴再好,也不敢打个饱嗝。” 规矩太多,吃饭都不得劲。 张希婉将顾正臣送出门外,安排张培在宫外候着。 入宫,入殿。 顾正臣行礼,看着一干侯爷来了,只有自己一个小小的县男,还有很多空位,便自觉地坐在了尾巴处。 谁成想刚坐下,朱元璋便招了招手:“顾小子,你就莫要靠门口坐了,就坐在靖海侯一旁吧。” 费聚脸色一变,他坐这里,我坐哪里去? 顾正臣看了一眼不想起身的费聚,又看向喝了几杯酒,似乎有些上头的朱元璋,开口道:“除夕酒宴臣能参加已是隆恩,怎敢乱了分寸。”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朕说可以!” 陆仲亨、廖永忠等人看向费聚。 费聚的脸一阵苍白,豁然起身,对顾正臣道:“既然上位让你坐在这里,那就来坐!” 顾正臣走了过去,安然坐下。 费聚站在中堂,看向朱元璋:“上位,咱坐何处?” 朱元璋端起酒碗,咕咚喝了几口:“你现在弄不清楚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了是吧?” 费聚浑身一颤。 朱元璋冷着脸,喊道:“大都督府,是朝廷的大都督府,为朕、为大明总理军务,可不是谁手里的剑,想刺谁便刺谁!若有人糊涂犯错,有朝一日,这宴会之上,未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吴祯、廖永忠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费聚犯了什么错。 “莫要杵着了,坐在吉安侯右侧吧。内侍,传报捷将士!” 朱元璋最终还是给了这个结义大哥一点面子。 吴祯看向顾正臣,低声道:“他又怎么你了?” 顾正臣错愕地看着吴祯:“这与我何干?” 吴祯呵呵笑了笑:“谁不知你与费聚有嫌隙,如今陛下刻意点出你们二人,显然他又有些动作。” 顾正臣含笑摇头:“谁知道,兴许平凉侯死了个小妾心情不好,办事出了岔子惹恼了陛下。” 吴祯也听说了,感叹不已:“嗯,听说他那小妾还是青楼里花大价钱买来的,还没暖几次床人就没了,实在是可惜。” 便在此时,内侍高声道:“辽东报捷将士到。” 罗远山、秦松、周定海等人鱼贯而入,肃然行礼,山呼万岁。 顾正臣看到远火局与句容卫的人,侧头问吴祯:“这次宴会是庆功宴?” “是啊,辽东大捷,传话的人没告诉你?” “没有……” “这些阉人,办事都不利索。” 顾正臣看着周定海、秦松等人,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能坐在这里。 魏国公调拨两千火铳送到辽东,现在辽东大捷,远火局与句容卫的人也回来了,说明新式火铳投入了战斗,只是不知杀伤效果如何。 第六百零二章 大明第一火器军 罗远山声音洪亮,又是个会说话的,将辽东金州、盖州柞河之战说得绘声绘色,昼夜修筑的十里冰墙,埋伏好的麻袋陷阱,明军的奋勇杀敌,纳哈出的仓皇逃窜,如同画面一般呈现在众人眼前。 吴祯听得连连点头,对一旁的顾正臣说:“马云与叶旺两位都指挥使治军、治民颇有成效,这些年在辽东更是接连建造了几座城池,扎下脚跟。” 顾正臣连连点头。 现在的辽东可以说是一个大军区,就一个辽东都司,没府衙也没县衙,所有百姓、军士都听从都司命令。 这与老朱的“辽左之地,朕以其地早寒,土旷人稀,不欲建置劳民,但立卫以兵戍之”政策有关。 可以理解,毕竟现在的辽东明军只占据了一小部分,辽东湾向西只有三十余里纵深,向北几十里至百里不等,从西向东北是一条狭长走廊,好在辽东半岛已被控制,不过还没形成完善的城防。北面是纳哈出的二十万大军,还是想来就来的那一种,目前确实不适合建制。 罗远山停顿了下来,转而说道:“陛下,盖州柞河之战,定辽卫与盖州将士战死一百七十八,受伤六百余。以如此低的损伤重挫纳哈出的元军,除了地利与军士勇猛外,还有新式火铳的功劳,杀敌七千余,其中四千余是新式火铳击杀。马、叶两位都指挥使说,新式火铳有望以步克骑,转守为攻!” 廖永忠、郑遇春等人欣喜不已,纷纷看向顾正臣。 吴祯含笑。 新式火铳虽然厉害,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山海炮。在吴祯看来,若是远火局愿意提供给辽东山海炮的话,纳哈出一定会全军覆没,说不得他本人也会死在柞河。 不过没关系,现在留着纳哈出,辽东至少是相对稳定,一旦纳哈出死了,群龙无首的元军很可能会乱成一锅粥,到那时,辽东的压力反而更大。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顾正臣,笑道:“如此说来,辽东大捷的军功里面还有你一份。” 顾正臣起身回道:“陛下,新式火器是远火局所制,远火局的匠人、保护与协助远火局测试火器的句容卫,论说军功,他们可得一份。至于臣,遥遥在外,并无寸力,不敢领功。” 周定海、秦松等人听闻,心头很是温暖。 顾正臣并不是自私自利的人,只顾着自己的功劳全然忘记了其他。 朱元璋对顾正臣的表现很满意:“远火局、句容卫的功劳朕自不会忘,可没有你,就没有新式火铳与其他火器,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身为远火局的掌印,给朕与众人透个底,新式火铳到底能不能以步克骑?” 顾正臣的脸色严肃起来,思忖了下,语气变得缓慢且凝重:“从辽东战况来看,新式火器杀伤可观,然这是地利伏击的战果,不宜夸大。新式火铳与火器要想实现以步克骑,必须可以在草原空旷地带实现多次连续射击,彻底阻断骑兵冲势。” “在臣看来,当下的新式火铳距离以步克骑还有一些距离,但已初具可能。假以时日,待解决一些问题之后,火铳将可以帮助步卒在面对骑兵时争取先手,并赢得先机。” 朱元璋微微点头:“待元旦之后,返回泉州之前,你可以先去句容待一段时日。莫要忘了,你还是句容知县、句容卫指挥佥事、远火局掌印。” 顾正臣行礼道:“臣领命。” 保留顾正臣的句容知县,是为了确保句容三大院不被人撤销,确保顾正臣在句容的治理之策不被人篡改,现在看来,这种保留让句容受益。 朱元璋让罗远山等人落座,然后看向众人,举杯道:“难得除夕大庆,来,为辽东将士饮胜!” 洪武八年在除夕的举杯中结束,又在洪武九年元旦的觥筹交错中开始。 元旦,朱元璋于奉天殿受朝贺,并大宴群臣,这一日,马皇后在坤宁宫设宴,宴请命妇。 正月初三,顾正臣便带着张希婉离开了金陵,在张培的护送下,与秦松、周定海等人一起赶至句容。 这次进入句容,顾正臣并没有事先通报县衙,在民间绕了三日,察查民情之后才抵达县衙。 骆韶、周茂、杨亮等人早就听到了消息,毕竟顾正臣一出现在句容,乡里之间就沸腾了,许多百姓因顾正臣的治理之策而受益。 看着恭恭敬敬行礼的骆韶等人,顾正臣坐在县衙二堂,笑道:“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也没有听到蒙冤哀痛之声,说明你们治理句容不错。” 骆韶连忙说道:“全是顾知县打下的根基。” 顾正臣摆了摆手:“根基再好,没有人修理旁枝末节难免会出问题。该是你们的功劳,谁都抢不走,本官会如实奏陈陛下。” 骆韶让人将账册搬了过来,然后说:“还请顾知县核查。 钱粮乃是根本,顾正臣既然来了,自然需要好好盘查一番,然后与三大院账册、养济院、县学等账册一一核对,并没有发现纰漏,这才放心下来。 正月十日,句容卫军士站成队列,迎接顾正臣。 赵海楼、王良等人将句容卫打理得井然有序,甚至连顾正臣的扫盲计划都贯彻到底,虽然有些军士看到字就头疼,可日积月累的教导,已让四成军士成功掌握了五百字以上,最差的军士也会写百余字。 句容卫的训练并没有耽误,他们一直都在做着上战场的准备。 顾正臣走上高台,看着这群阔别已久的军士,高声喊道:“我虽远在泉州,但始终惦记着句容卫的你们,几次发书信督促赵海楼等人用心。辽东大捷想必你们也听到了,我想说的不是辽东战事的辉煌,而是想说,朝廷始终面临着元军的威胁!” “环顾四周,大明依旧需要战斗,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百姓才能过上安宁的日子!新式火铳在辽东表现亮眼,我已请旨将句容卫改为大明第一火器军,自今日起,远火局将为你们提供充足的新式火铳,而你们的使命,就是摸清楚火器军到底该如何行军、补给、布阵、防御与进攻!” 第六百零三章 最强兵种,最利的剑 大明第一火器军! 镇抚赵海楼、千户王良、秦松等人目光灼热,浑身的血液如同燃烧,即使是段施敏、林山南这些寻常军士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顾正臣接过张培递过来的火铳,高举过头顶,厉声喊道:“没错,你们是第一火器军,是开国以来第一支完全换装火器的卫营!将会成为后来所有火器军队的模板与先锋!同样,他日朝廷一旦决定与元廷作战,你们将会成为以步克骑的先锋队伍,成为一堵墙,拦住元军悍勇的骑兵!”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认识到,身为第一火器军的一员,你们事实上已经成为了边军,成为了与元军交手的先锋!说你们是盾牌也好,说你们是利刃也罢,有朝一日,你们会站在旷野之上,看着元军骑兵驰骋而来,是他们死,还是你们亡,全看你们能不能使用火器赢下战斗!” 从这一日起,句容卫虽然还在句容,可第一火器军的身份让这个地方卫摇身一变,让这些军士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潜在的边军。 对于这里的每个人,上战场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顾正臣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卫营之中的气氛在变化,无形之中多出了一份肃杀之气,面对神色严肃的将士,顾正臣上前一步:“你们还有没有上战场杀敌报国,觅个封侯的凌云壮志,还有没有为了大明江山稳固、百姓不受欺凌马革裹尸、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情?告诉我!” “有!” 赵海楼、秦松、段施敏等一干将士齐声呐喊。 顾正臣对这些军士很是满意,他们本来便属于金陵卫营,并不畏战场,哪怕是远离战争多年,也敢于随时再奔赴前线! 战争,有时候拼的就是意志与胆魄。 顾正臣沉声道:“你们记住,身为第一火器军,你们需要用生命来扞卫这个荣耀,有朝一日,我希望你们可以成为大明最强大的兵种,成为皇帝手中最锋芒的利剑,刺入元廷的心脏!” 句容卫军士被震撼了。 顾正臣的野心与渴望,远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高远。 最强兵种! 最利的剑! 赵海楼梗着脖子,气沉丹田:“第一火器军,当争这第一,谁来都不让!” 王良、秦松等人喊道:“谁来都不让!” 随后是全军呐喊,一声接一声,声浪从地面卷起风沙,直扑长空! 结束了讲话之后,顾正臣进入句容卫公署,对赵海楼、王良、秦松等将官道:“火器军的训练需要你们自己摸索,我只有一个要求:贴近实战!你们要考虑任何环境下的火器应用,无论是旷野擦草原,还是深山老林,无论是营寨防守,还是全军进攻!” “模拟实战,合理排兵布阵,他日战场之上,务必做到首战必胜!须知,一旦脱离实战,那就是将所有句容卫军士置于死地!你们必须担负起责任,一切唯战争论,一切朝着实战去训练!” 赵海楼深知责任重大,肃然道:“我们必用全力去训练,不辜负顾指挥佥事的重托!”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不是我的重托,是所有武将的重托,是陛下的重托!辽东被动防守,纳哈出长驱直入,虽有捷报,可依旧难掩敌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难堪!陛下渴望早日转守为攻,大都督府里的公侯也是如此,前线将领更是如此!” 许多人不甘于眼下被动的局面,只是没有缺少战马是寒铁的事实!现在有了不用战马也能实现攻守易位的法子,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顾正臣看向秦松、窦樵等人:“两年多之前,我刚至句容当知县时,因进山打虎需要给朝廷借用了赵海楼、王良等人,那时的他们,尚且还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可如今,他们不仅能翻阅兵法,甚至不需要书吏便可写公文。” “火器军并不是简单的火器使用,它更需要兵法,需要谋略,需要智慧。你们作为句容卫的中坚力量,需要在兵法之中汲取力量,多组合多尝试,不畏繁复……” 秦松等人连连点头。 句容卫转型为第一火器军是预料之中的事,至于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战力,那就需要看这群人自身的本领了。 顾正臣将一份关于火器作战的构想交给了赵海楼等人,安排好诸多事宜之后已是黄昏。 远火局。 陶成道、刘聚、陈有才、华孝顺、沈名二等人带一干匠人迎接顾正臣。 阔别已久。 顾正臣安排句容卫给远火局置办了三桌酒宴,宴请远火局主要官吏与杰出匠人。 酒满,菜齐。 顾正臣起身道:“我这个掌印多少有些不负责,这段时日辛苦刘大使、陶管理与诸位郎中、员外郎、教匠、大匠了,这杯酒敬你们!” 刘聚、陶成道等人连忙推说不敢。 顾正臣笑道:“这是你们应得的,都举起杯!” 寒暄一番,酒过三巡。 顾正臣直入主题:“泉州距离这里毕竟路远,虽有文书不断往来,难免有些事不尽详细,今日我在这里,你们一个个来,将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取得的突破,下一步的打算,包括不成熟的想法,事无巨细,仔细讲来。” 陶成道等人看向刘聚。 刘聚直摇头:“我虽然是远火局大使,但主要负责物资保障事宜,研究方面的事还需要陶管理与三司详说。” 顾正臣抬手:“物资保障有问题也可以说,从你开始吧。” 刘聚想要起身,又被顾正臣示意坐下说,只好挺直胸膛,认真地说:“顾掌印,物资保障上确实出了点问题。远火局铸造需要大量铁石,然而自从三个月前,朝廷供应铁石的数量开始锐减,从原本一个月交付五千斤生铁,减少到了两千斤。” “写公文问过工部官员,说是冬日运输不便的缘故。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这里尚有三个月铁石储备。只是十二月份送来的生铁出了问题,里面夹杂了太多杂质,甚至不能称之为铁……” 第六百零四章 三眼火铳与铳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远火局研究、铸造、改进需要大量生铁,这些生铁有一部分来自句容本地,但大部来自朝廷供应。 具体来说,是工部。 远火局很特殊,既不在工部之下,也不在兵部,亦或是大都督府之下,是一个独立的衙署,直属于皇帝。 但远火局物资供应,却需要工部负责统筹与安排。 现在,供应出了问题。 顾正臣板着脸,看着冶炼司华孝顺、谢阿佛等人:“生铁交接需要冶炼司签下文书,你们签了?” 华孝顺起身,摇了摇头:“火铳、山海炮等都需要熟铁打造,若生铁存在太多杂质,冶炼司不仅需要耗时耗力去处理,而且所得生铁数量也将不足。生铁数量不足,冶炼司签了文书,但生铁杂质过多,我们并没有签收。” 顾正臣凝眸问道:“没有签收,生铁又运回去了?” 华孝顺眉宇间透着几分无奈与忧愁:“并没有,负责运输生铁的是工部主事汪顺德,其态度蛮横,见我们不签文书,将生铁倾倒在空地里便带人走了。”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坐下吧。刘大使,远火局的钱粮是否有差?” 刘聚摇头:“这倒没有短缺,月钱两千八百贯,粮食也较之以前增加了五成。” 顾正臣点了点头。 皇帝交代好的钱粮没人敢动,但有人敢在生铁上动手脚,这事不能就此罢手,尤其是远火局正处在大规模铸造的阶段。 “物资保障上的事我会去问问工部。”顾正臣看向陶成道:“火器研究上,说说吧。” 陶成道思路清晰地说:“年前,周定海等人已将新式火铳在柞河的杀伤状况等文书送来,验证了新式火铳在击杀元军轻骑兵时确实存在优势,这两年的研究是成功的。经过实战之后,新式火铳存在的问题也凸显出来。” “主要问题有三,其一,操作时间依旧偏长,必须尽早实现火燧石击发方面的突破。其二,缺乏直面骑兵的手段。其三,火药与铁子供应紧张。火燧石击发已研究了相当长的时间,目前十次击发也只有五次可成……” 顾正臣命人取来火燧石火铳,观察了一番,发现远火局的设计方向出现了一些问题,他们使用了燧石,也使用了钢质火镰,两者碰撞确实可以产生火花,只是在设计上,燧石是固定的,负责撞击的是钢铁,这导致火花的落点很难控制,有时根本无法落入药池之中。 “要学会不同组合,是否可以试试在这里安装一个燧石夹,在燧石夹向下撞击时,与钢质火镰碰撞,让产生的火花正好可以落入火药池内,最好是让钢质火镰的底端设计为一个盖子,可以遮盖住药池,避免下雨天火药无法装填……” 陶成道、陈有才、华孝顺等人仔细听着顾正臣的话,认为这个方案或是可行。 陈有才感慨不已:“我们研究了许久,想方设法地改进,到头来发现是方位安置错了。” 陶成道深深看着顾正臣:“远火局正因为有顾掌印,才有可能真正做到以步克骑。我会安排人尽快改进并进行测试。” 顾正臣微微点头,然后说:“至于缺乏直面骑兵的手段,周定海、沈名二等人在金陵时与我商讨过此事,一个提出制三眼火铳,一个提出组合长枪。我看他们的法子都可试试,三眼火铳若不便,那也可以制两眼火铳,多一轮打击,对火器军来说便多一分机会。” “至于火铳是不太可能组装成长枪的,但安装一把铳剑还是可以。在火铳前端留一个铆接口,打造专用于火铳的铳剑,铳剑应该在两尺长左右,这样一来,火铳、铳剑组合起来的长度便超过了马刀一截,可以刺、捅骑兵与战马。” 周定海、沈名二激动不已。 虽说这种法子很可能会导致一部分火铳兵伤亡,但好在解决了火铳兵打完就退的窘境。战场之上有时候未必来得及退,若没点自保与进攻手段,很可能会损失惨重。 在火铳之上安装铳剑,确实能够最大程度保护火铳兵,也让其拥有了主动进攻的能力,一旦军队陷入鏖战,他们也能短兵相接! 针对远火局中存在的问题,顾正臣一一给出了想法与思路,让一直研究进展缓慢的远火局踢开了拦路石,找准了方向。 说到了五更天,酒没怎么喝,菜没怎么动。 顾正臣看着冷了的酒菜,对众人道:“辽东大捷里有远火局的功劳,他日征讨沙漠,消灭元廷,也将会有你们的功劳!下一阶段,你们不仅要解决新式火铳的问题,还需要开发更多类型的火器,以适应各类地形的战争,不同火器的组合,也必须提上日程。” “句容卫已改为大明第一火器军,从今日起,我命令远火局全面放开对句容卫的火器供应,做到人手一把火铳。但你们需要记住,任何火铳都必须记录在案,火药、铁子的调拨必须严格控制,不得超出当日训练量,一旦发现有人丢失火铳或隐藏火药、铁子,必须一查到底!” 刘聚、陶成道等人肃然答应。 顾正臣在远火局停留了三日,在安排远火局与句容卫对接之后,便带秦松、刘聚、华孝顺等人驱马赶至金陵。 工部衙署。 尚书薛祥有些焦头烂额,朝廷停罢中都役之后,可皇帝还想给他死去爹娘的坟培点土,这一动工,至少需要征调五千百姓。他们都死了那么久了,那么好的坟足够了吧,至于一次次扩大规模…… 还有龙江造船厂,要造一艘巨大的战船,现在已经开始动工了,这一条战船的花销就不下五千贯钱粮,甚至更多,有这么多钱粮,还不如多造点小船。 薛祥正头疼时,吏员跑来通报:“薛尚书,顾县男带人求见。” “顾县男,他不是离开金陵了?” 薛祥打了个哆嗦。 和顾正臣扯上关系,怕没什么好事。但人家来了,也不能不见。 薛祥让人请顾正臣,没多久就看到了顾正臣手持马鞭,目光凌厉而至,不等上前行礼,便听到顾正臣喊道:“薛尚书,是谁负责远火局物资供应,将其请出来吧。” 鞭子垂落,鞭哨打在地上。 第六百零五章 强势的工部孙侍郎 薛祥看着垂地的马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顾县男,这里是工部衙署,可不敢在此处造次!” 秦松、刘聚、华孝顺等人看着顾正臣,颇是紧张。 顾正臣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看着薛祥,威严地说:“薛尚书清廉之名在外,这件事想来与你无关。只是,我是远火局掌印,远火局直属陛下,有人动了远火局的东西,那就是动了陛下的东西,容不得我不强势。莫说在这里造次,就是抽他几鞭子,顾某也敢!” 薛祥深吸了口气,看顾正臣的态度,这件事怕是不简单,只好安排人传工部侍郎孙敏、工部郎中魏鉴。 孙敏现在是春风得意,去年十一月,皇帝征卫国公邓愈女为秦王次妃,而办这件事的副使便是此人。 与卫国公共饮,被皇帝器重,三十出头已是侍郎的孙敏满面红光,见到顾正臣只是浅作揖。 魏鉴倒很是识趣,深深作揖,恭恭敬敬。 孙敏行礼之后,便对薛祥道:“薛尚书,船舻堤堰、渔捕运漕、河渠沟洫的文书尚未整理出来,还需五日方可汇总清楚,到时奏知陛下,待核准后分发下去……” 薛祥摆了摆手,沉声道:“孙侍郎,魏郎中,顾县男此番前来,是想问问远火局之事。你们务必如实回答,莫要惹出事端。” “远火局?” 孙敏凝眸,魏鉴也明白了顾正臣的来意。 顾正臣抬手,刘聚将远火局的文书递了过去,顾正臣将文书在手中晃了晃,沉声道:“去年十月,远火局本该供铁五千斤,却只供了两千斤;十一月,同样是两千斤。到了十二月,供两千斤生铁,然杂质不除,是为废料,远火局不能用,没有签接收文书,工部之人将废料直接丢到句容卫便走了。这些事,可都为实?” 孙敏呵呵一笑,走向顾正臣:“这些事是本官经办,确实如此。” 顾正臣微微偏了偏头,冷笑道:“承认了,这倒省了事。远火局的物料供应有着严格标准,不可短缺,不知这位孙侍郎为何敢这样做?” 孙敏坦然,直言道:“为何?自然是因为远火局靡费过甚!顾县男,你可统算过远火局的花销?每个匠人的月粮多达五石不说,朝廷还需要另外拨给两千八百贯钱钞!而这些钱钞从来都没有用于购置物资,远火局所需要的一应煤炭、铁料等,全都需要工部另外筹备!” “自远火局筹建至今,仅仅是生铁就运去了不下十二万斤!吃掉钱钞不下五万贯!顾县男可知道,有如此多的铁石与钱钞,足够朝廷打造多少兵器、盔甲,足够朝廷养多少兵马军士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远火局,其耗费超出了两个卫,一万余人花销!” “不怕告诉你,日后远火局的铁石数量将会逐步减少至五百斤,你们若觉得少,那就自己拿出钱钞去购置铁石,工部是不会再多给你们一斤铁石,甚至连煤炭,也需要你们自己去购置!朝廷多少军士只能是皮甲,连铁甲都没有,哪里有那么多铁石一次次给你们?” 顾正臣不再看硬气的孙敏,目光投向魏鉴:“这件事你参与了吗?” 魏鉴连忙解释:“顾县男,我只负责核销物资账目,其他事只能听命于孙侍郎。”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再次对孙敏问道:“所以,是你截断了远火局的铁石、煤炭,而且将继续截留下去?” 孙敏正色道:“纠正下,不是截留,是永久取消!” 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抓着马鞭起身,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薛祥连忙上前,挡在顾正臣与孙敏中间,笑呵呵地说:“顾县男,陛下已命你返回泉州府,就不要再节外生枝,耽误了行程吧。” 顾正臣深深看着薛祥,想了想也是,开海的事即将进入新阶段,泉州卫也需要最后的冲刺训练,自己已经在句容耽误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实在容易误事。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顾正臣收起马鞭,对薛祥拱了拱手便带人离开了工部衙署。 这一幕让薛祥很是不理解,都说顾正臣强势,可这怎么看,怎么像个怂包。孙敏也以为自己要挨打,不成想,人家根本就是问几句话走了,还真是高看了他。 离开工部之后,秦松、刘聚等人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找场子就是这么找的吗? 顾正臣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对几人笑道:“我现在是个靶子,但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被人盯着射,所以,我不能抽孙敏。” 刘聚脸色变了变,咬牙道:“为了不给顾掌印招惹麻烦,就依工部所言,我们拿出钱钞自己去购置生铁与煤炭!” 顾正臣摇头:“每个月的钱钞用于奖励突出贡献的匠人,不可挪用一文。我虽然不能抽孙敏,不过,想来应该有些人愿意代劳,听说曹国公李文忠前几日回来了,靖海侯吴祯也还没出门……” 华盖殿。 朱元璋正在审视舆图,面色凝重。 王保保虽然死了,可元廷急切希望出现第二个王保保以稳定人心,可以选择的人不多,元将巴延特穆尔、贺宗哲都不容小觑,需要派人去山西、陕西一带多加防备。 忽然,有嚎啕大哭声传入殿内。 朱元璋眉头紧锁,看向殿门方向,内侍匆匆走来,禀告道:“陛下,工部尚书薛祥与侍郎孙敏求见。” “让他们进来。” 朱元璋沉声,转身走向桌案后坐了下来。 刚喝了一口茶,朱元璋抬眉头看到孙敏不由得一惊,茶水也吐了出来,惊愕不已地问:“你,你怎么被打成猪头了?” 孙敏一万个委屈,跪下就嚎啕大哭起来,口齿漏风地控诉:“陛下为臣做主啊,曹国公、靖海侯蛮横无理,无端殴打于臣!” 朱元璋看着悲催的孙敏,这脸肿胀起来不说,鼻梁骨好像也错位了,眼眶发黑,眼珠子里透着血丝,衣裳上还挂着好几个大脚印…… 李文忠? 吴祯? 这两个都是性情沉稳的,怎么可能会打你,是不是喝醉酒,然后打错人了? 第六百零六章 顾正臣找来的打手 薛祥看着朱元璋一脸不信任的神情,开口道:“陛下,孙侍郎确系曹国公与靖海侯殴打所伤。” 朱元璋抬手:“传李文忠、吴祯!” 很快,李文忠、吴祯便进入殿内,肃然行礼。 朱元璋板着脸,问道:“孙侍郎可是你们二人打伤?” 李文忠、吴祯对视了一眼,都很坦诚:“回陛下,是我等打伤。” 朱元璋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起身道:“成何体统!一个国公,一个侯爷,竟公然殴打朝廷重臣,朕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胆!李文忠,你素来重规矩,何故至此?” 李文忠也不畏惧,挺着胸膛,高声喊道:“陛下,我等不是殴打孙侍郎,而是殴打阻碍朝廷消灭元廷的罪臣!” 吴祯跟着补充道:“陛下渴望消灭元廷,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太平盛世,让天底下的人再无刀兵之害!可偏偏朝堂之上竟出现了孙侍郎,他凭一己之力,要将陛下的心愿彻底毁掉!臣等看不过,故此大打出手!若陛下认为我等有罪,是杀是罚,我们认了!” 朱元璋愣住了,一个消灭元廷,一个心愿,这和孙敏有什么关系? 孙敏悲伤不已,喊道:“陛下,臣可没有做任何阻碍朝廷消灭元廷之举,赤子之心,天地可鉴……” 朱元璋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李文忠,喊道:“到底为何!” 李文忠沉声道:“孙侍郎要毁了远火局!” 朱元璋脸色一变。 毁了远火局? 现在新式火铳刚在战场之上经历了考验,就有人想毁掉远火局? 薛祥深吸了一口气,娘的,现在终于明白顾正臣为何没有发飙就走了,感情这家伙是找打手去了。 孙敏也回过神,自己挨打,完全是顾正臣的缘故,那个家伙收起了马鞭子,转身就找来了四个拳头…… 这顿胖揍,实在是太疼了。 李文忠、吴祯没开玩笑,当顾正臣说起远火局日以继夜,不断寻找“以步克骑”的道路,眼看着就要有所成,可不想被孙敏这个家伙一锤子下去,所有努力即将功亏一篑。武将都盼着朝廷早日出征收拾元廷,可你孙敏算什么东西,不让我们转守为攻? 顾正臣就一个意思:不解决工部对远火局铁石与煤炭的供应,远火局就不复存在,神马以步克骑,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等个十年八年,等马崽子多了再说收拾元廷的事。 既然顾正臣反复提到工部侍郎孙敏,还咬牙切齿状,那问题肯定出在这个人身上,找他揍一顿准没错。 朱元璋看向孙敏,目光凌厉:“朕记得工部是你负责统筹远火局物资供应?” 孙敏低下头,回道:“是臣负责。” 朱元璋问道:“出问题了?” 孙敏犹豫了下,开口道:“陛下,远火局靡费巨大,其物力与财力甚至超出了两个卫营,然其自建立以来,并无甚功绩。辽东大捷的文书臣看过,新式火铳并不起眼,主要还是马、叶两位都指挥使运筹得当……” 朱元璋打断了孙敏:“朕只问你一句,远火局的东西,有没有如数给足?” 孙敏摇头:“没有!” 朱元璋恼怒起来,厉声道:“孙敏啊孙敏,朕看你是个人才,做事认真,这才将远火局之事交你负责。接手不过五个月,你便敢自作主张起来了?薛祥,难道朕没告诉过工部,远火局物资,任何时候都不得短缺,远火局所请,没正当理由不得拒绝!怎么,你没将这话传下去?” 薛祥低头:“传是传了……” “那就是有人将朕的话当耳旁风了!” 朱元璋深知远火局的重要,尤其是现在已经看到了以步克骑的希望,若是在辽东同时使用山海炮与新式火铳,纳哈出插翅难飞! 现在远火局肩负的是整个王朝命运,是整个大明国运! 它决定着朝廷能不能在更短的年限内消除元廷的威胁,好让自己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发展民生! 可孙敏竟在这个关头使绊子,这顿揍不冤! 孙敏害怕了,没想到远火局的东西竟是如此烫手,自己也是想腾出更多资源去打造盔甲武器,并不是自己私吞。 朱元璋不管这些,下达了命令:“孙敏,听命不从命,阳奉阴违,由工部侍郎贬为广西平乐府贺县知县!薛祥,你虽无显过,可远火局之事如此重大,身为尚书不监管盘问,放任自流,朕也不苛责你,去北平当参政去吧。” 孙敏、薛祥听闻之后,黯然行礼离开。 朱元璋肃然道:“自今日起,远火局一应物资供应交大都督府负责,不经工部。此事吴祯安排人负责。但有句话说在前面,顾正臣是远火局掌印,没有朕的手令与他的许可,任何大都督府官员不得插手远火局之事!” 李文忠、吴祯领命。 顾正臣还没回到句容,就听到了工部尚书被调任,侍郎被贬官的消息,秦松、刘聚等人敬佩不已。 不动声色,就弄走了一个尚书,一个侍郎,这手段实在比抽人一鞭子更可怕。 顾正臣很清楚,这个时候谁给远火局使绊子,谁就倒霉。 回到句容之后,顾正臣停留到正月十二日,没时间过元宵,带上张希婉、张培,借水师的船只,顺江下海,然后一路南下,只用了十余日,便抵达了泉州港外海。 张希婉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港口上的船只,轻柔地说:“夫君,这不是返航,而是在准备出航,想来商人是在十二月或年初已经返航。” 顾正臣微微点头:“算算日期,确实也该返航一些时日了,就是不知他们收获如何,途中是否遭遇了海寇。” 船只经过三道盘查,终进入港口。 张赫、赵一悔等人听闻顾正臣回来了,惊喜不已,连忙跑到码头迎接。胡大山、黄如玉等商人听到消息,也连忙跑到码头外候着。 船靠岸。 张赫仔细打量着顾正臣,哈哈大笑:“我就说顾县男一心为朝廷,绝不会为流言所害!” 赵一悔白了一眼张赫,你自打知道各处官员弹劾顾正臣之后睡过一次好觉?多少个夜晚站在码头指着大海骂人,也不知道骂的是谁,连个名字都不敢提…… 第六百零七章 重掌泉州,行省的不安 聂原济、林唐臣得知顾正臣回来的消息,不由得整肃衣冠,出晋江城前往泉州港迎接。 谁都知道,陈宁一干人在泉州府“收集”顾正臣的罪证,势必要将其治罪,甚至还发动了福建行省诸多官员一起上书弹劾。 浪潮汹涌,顾正臣可谓凶多吉少。 可现在,他回来了。 很快,顾正臣官复原职,重掌泉州府的消息传开,百姓之中锣鼓喧天,商人不惜财力买下烟花爆竹,更是在当天晚上响彻晋江城内外。 对于百姓而言,顾正臣回来就意味着官吏不敢欺负百姓,好日子还是有个盼头的。对于商人来说,顾正臣回来意味着开海之策就没什么变故,生意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回来的是顾正臣,大家吃下的是定心丸。 聂原济、林唐臣等人总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无与伦比的人心,他在这里的威望与名声,不是什么官员可以轻易取代。 拿回知府印,顾正臣对金陵的事并没有言说,只是审核了钱粮账册,商人以货物折色贸易税,市舶司又将四成货物折成钱钞送至府衙,一次进账八千六百余贯钱,估算开海之后第一次远航的市舶司税有两万贯上下。 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与五税一的重税有关,也与贸易初期海外货物奇缺、价值较高有关。不过这个结果并不能让顾正臣满意,小半年一次的远航贸易才这点钱,还不够打造三艘宝船的钱,这怎么行…… 扩大规模! 顾正臣看向林唐臣:“洛阳造船厂下水了几艘大船?” 林唐臣道:“四艘。” 顾正臣大手一挥:“全部投放港口,让商人租赁出海。另外,从府衙提两千贯钱至船厂,激励所有造船匠人,让他们力争在今年年底之前,下水三十艘大船!” 林唐臣重重点头。 去年造船慢是因为选址、寻人、砍木、兴建造船厂等耽误了不少时日,眼下造船厂已步入正轨,且实现了四艘船下水,说明已打通了每个环节,在这种情况下扩大生产自然可行。 “白濑水库进展如何?” 顾正臣询问道。 林唐臣摇了摇头:“只完成了人口迁移,洼地内树木、枯草等处理,尚没有进行大规模围堰。以征调五千民力来计,想要完成水库修筑,至少需要三年……” 顾正臣思索了下,严肃地说:“白濑水库关系晋江及下游百姓安危,关系田亩灌溉防洪,莫要说三年,就是五年、八年,也需要做下去。水库一旦建成,将惠及后世数百年!我们用三五年时间去做一件数百年之后还庇护这里百姓的水库,有何不可?” 聂原济叹了口气:“行省衙署发公文,说泉州府徭役频频,命我等不得随意征调百姓,疲民服役。” 顾正臣冷笑一声:“行省衙署,陈参政还是高参政?吕参政是个明白人,绝不会发这种文书。既然我回来了,行省衙署的事你们不用理睬,这里的事,我说了算。” 聂原济羡慕不已,当官当到如此霸气的少有。 不过也只有顾正臣这个知府敢正面扛行省参政,自己一个代理知府,实在是不敢。 福州府。 三山驿驿丞洪英直奔行省衙署求见陈、高两位参政。 洪英走入房中,见只有陈泰、高晖二人,行礼之后说:“收到消息,顾正臣官复原职,重掌泉州府。” 高晖叹道:“这个消息我们已经知晓。” 陈泰沉默不语。 洪英继续说:“还有消息说,陈宁自杀于刑部大牢,与顾正臣脱不了干系。” “此话从何说起?” 高晖问道。 洪英回道:“今日三山驿迎来了前往福清上任知县的周凤,据其下人说,金陵中有传闻,自顾正臣入监房见过陈宁之后不久,陈宁便绝食两日,随后自杀。小子猜测,是否顾正臣有手段,在报复弹劾过他的官员。” 陈泰凝眸,脸色阴沉起来:“莫要无端揣测!” 洪英告罪,然后行礼离开。 高晖揉了揉眉心,对陈泰说:“不管陈宁之死是否与顾正臣有关,但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你我都上书弹劾过顾正臣,此人绝不会心胸宽大,一笑释然。假以时日,他爬到你我头上,说不得就会想尽法子让我们落得陈宁那样下场!” 陈泰抓起茶碗,猛地摔了出去! 为何会这样! 那么多官员弹劾,地方官员与金陵官员内外联动,这还没要了顾正臣的命! 他当真是不死之身? 陈宁啊陈宁,你可是打了包票,这一次一定砍掉顾正臣的脑袋! 可结果呢,你个骗子! 活该死! 眼下没办法找陈宁算账了,想要他日不被顾正臣弄死,只能想办法将顾正臣弄死。可行省衙署的手根本就伸不到泉州府去,顾正臣在泉州府是可以一言决断大小事,不需要看行省脸色的! 再弹劾顾正臣恐怕已没了任何作用,尤其是当下,陈宁等人诬告已是坐实,再弹劾顾正臣没个实打实的证据怕会被皇帝发配到凤阳种地去。 “我们危险了。” 陈泰咬牙道。 高晖知道,不管是顾正臣还是皇帝,经过这一次折腾,估计两人已没多少好日子了。皇帝现在没动手,不意味着日后不动手,毕竟福建行省成群结队地弹劾顾正臣,谁都看得清楚必然有行省衙署的参与。 “我们根本无法对付在泉州府的顾正臣,除非他主动离开那里,来到福州府。” 高晖脸上浮现出了杀机。 陈泰苦涩地摇头:“不可能,他现在忙着开海之策,还需要训练泉州卫,怎么可能离开泉州府。” 高晖也知事难办。 只是难办的事,必须要去办,他不死,不垮台,那倒下去的便是我们! 春雷动,雨如丝。 吕宗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行省衙署,走入房内,在下人的伺候下总算是躺了下来。 夜深,窗外淅沥。 哐当。 吕宗艺猛地惊醒,起身看向窗口,见窗户竟被风吹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将脚趾深入鞋中,一脚一脚呱嗒呱嗒地走了过去,将窗户关上,插栓插上之后转过身,只感觉浑身一阵冰冷,一阵渗人的笑声传来。 雷闪,光亮照入房间。 空无一人的地面之上,刺啦一声,冒出了一个血色脚丫,似乎有人在走动,一个个血脚印凭空冒了出来,一步接一步走向吕宗艺,如鬼魅一般,没有人、更没有影子…… 第六百零八章 地府鬼借手 听闻唐大邦从福州府回来,胡大山、陆三源等人早早下了请帖。 塔子楼热闹,但关了厚实的房门,落下帘窗,外面的喧嚣便弱了许多,扰不了房内清净。 胡大山端起酒杯,笑道:“看唐东家一脸春风,想来头一次远航赚了不少。” 唐大邦豪爽大笑:“承蒙顾知府给了咱一个发家的机会。” 陆三源、黄如玉等人连连点头。 若没有顾正臣一力开海,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下海,更不要说堂而皇之地做南洋贸易。 赚钱了,心情自是舒畅。 几人寒暄了一阵,胡大山话锋一转,道:“听说福州府那里接连出现诡异凶案,是否为真?” 听闻此话,唐大邦脸上的笑意顿时退去,凝重地点头道:“福州府确实出了不下五起诡异凶案,官府称之为杀人悬案,百姓称之为地府鬼借手。” “什么,地府鬼借手?” 陆三源只感觉后背发冷。 唐大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据说在夜深人静的三更天,地府的大门打开,鬼会踩着血脚印从地府之中一步步走出来,并借助人的手杀人,了却生前仇恨。” 黄如玉脸色苍白:“前些日子我路过永福县,也听到了这些传闻。这应该是杜撰,亦或是有人假借鬼怪之名行凶杀人吧?” 胡大山点头赞同:“是啊,从没听说鬼还有血脚印的。” 唐大邦苦涩地摇了摇头:“是不是真的,这事很难说,你们还记得曾经代理泉州府的吕宗艺吕参政吧?” “自然记得,那也是个好官。” 陆三源道,其他人跟着点头。 唐大邦哀叹一声:“吕参政是出了名的清廉为民,建宁、福宁等地有冤情时,他不惜跋山涉水查案还百姓清白。可就是这么一个好官,偏偏也被地府鬼借手,杀了一个下人,如今因杀人罪被关押在了行省监房内。” “什么?” 顾正臣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大山,问道:“你确定吕参政杀了人?” 胡大山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但听唐大邦所言,吕参政确实因杀人罪被关押,这事在福州府已传开,想来不会有假。” 顾正臣紧锁眉头。 杀人悬案? 地府鬼借手? 吕宗艺杀人被关押? 福州府的事迷雾重重,令人看不透。 “还有其他消息吗?” 顾正臣问道。 胡大山摇了摇头,说道:“没了。” 顾正臣让人送胡大山出了府衙,沉思良久,直至张培掌灯才回过神来,对张培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借手行凶吗?” 张培呵呵笑了笑:“老爷,所谓的鬼借手和鬼上身一个意思吧,福州的百姓倒有意思,还起了个别致的名字。民间确有这种,不过都是糊弄人的小把戏。” 顾正臣眼神中透着忧色。 福州府出了如此离奇大案,甚至至少发生了五起,说明官府并没有在短时间内破案! 案发地是在福州,这里很是特殊。 特殊就特殊在,福州府府治是一府两县。 像是泉州府府治在晋江县,可福州府的府治不是一个县,而是两个县——闽县与候官县。这也就意味着福州那里不仅有一个行省衙署,一个府衙,还有两个县衙。如此多的官员,竟始终拿这案子没办法,到底是另外隐情,还是案件过于离奇? 张培察觉到了什么,不确定地问:“老爷不会想去福州吧?” 顾正臣眉头微动:“为何这样说?” 张培指了指顾正臣的手:“老爷拿出了铜钱。” 顾正臣低头看去,手指动了动,将铜钱夹在手指中,摇了摇头:“再看看吧,让人多打探下福州府的消息,尤其是案情。” 张培应声。 夜间,张希婉看着没有睡意的顾正臣,问道:“夫君在想福州府的事?” “你怎么知道?” 顾正臣有些意外。 张希婉拉过顾正臣的胳膊枕着:“林通判的内人今日来知府宅坐了坐,说起此事来,还说这事已在整个福建行省传开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 这事传开确实有几日了,但吕宗艺卷入其中的消息是最近才传来的。 顾正臣微微闭上眼,轻声道:“再等个三五日,若还没有破案,为夫怕真需要去一趟福州府了。如此离奇惊悚的案件一日不破,百姓一日不得安宁。人心惶惶,如何谈安居乐业?陛下给了在福建行省便宜行事的旨意,既有保护,也有责任。” 张希婉侧着头看着顾正臣:“夫君心系百姓,这是好事。只是这案子若当真是鬼魅……” 顾正臣睁开眼,认真地说:“哪里有什么鬼魅,若真有,那也会有神明去收了他们。这里是人间,一切都是人与自然的手段,可没什么魑魅魍魉。” 五日后。 靖海侯吴祯至泉州港,在督察了沿海四所建设之后,召顾正臣前往港口一叙。 站在泉州港码头,清冷的海风吹来。 吴祯看着顾正臣,脸色凝重:“地府鬼借手案你听说了吧?” 顾正臣疑惑地看着吴祯:“靖海侯召我来,是议地方政事?” 吴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旨意,递给顾正臣:“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旨意,陛下命你前往福州查案。” “陛下为何知道得如此迅速?” 顾正臣震惊不已。 吴祯叹了口气:“吕宗艺身陷囹圄,陈泰、高晖对案情又是束手无策,毫无进展,后以加急文书告至金陵,陛下得知有人借鬼魅接连作案,雷霆大怒,这才写了这封密旨。” 顾正臣仔细看着旨意,这确实是老朱亲笔写的圣旨,内容还是那么直截了当,直白短浅: 顾小子,去福州府一查到底,以安民心。 钦此! 吴祯面色严峻地说:“地府鬼借手案已经发生了七起,再这样下去,人心定是不稳。烧香拜佛,祭祀妈祖这还是小事,一些愚昧的乡民,竟然用了活祭,河中漂起了金童玉女的尸体!顾县男,这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顾正臣沉思了下,对吴祯道:“让水师兄弟辛苦下,今日黄昏出发前往福州。” 吴祯抱拳,肃然道:“前几日读到白居易的诗词,其中有句‘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令人百感交集。这一次,希望你也莫要有忌讳与顾虑,拿出你在泉州府时的胆魄!该杀时——莫怕卷刃!” 第六百零九章 特殊的福州 七起命案,都是地府鬼借手案! 这种情况下,难免人心惶惶,度日如年。任由事端发展下去,朝廷的脸面,衙门的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顾正臣虽然不清楚案件有多复杂,但还是很谨慎地做了安排,将张培留下护卫张希婉,从泉州卫中将萧成、吕常言与林白帆调出随行。 夜幕,登船。 吴祯带了三艘船,一同向北。 船舱,油灯照出几道影子。 吴祯剧烈地咳了几声,喘顺了气才问道:“你回泉州府还没一个月就匆匆离开,成吗?” 顾正臣担忧地看着吴祯:“聂原济处理府衙事宜可靠,赵一悔统管市舶司事宜稳妥,李烈看管社学尽职尽责,大家一步步按照规划做事总不会出大问题,倒是你,抱恙在身还心忧百姓,舟车劳顿,这次去福州府并不需要你亲自送。” 吴祯呵呵笑道:“我这不是送你,而是为你打掩护。以你的性子,想来不会一到福州就去行省衙署或府衙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先从外面看看吧,靖海侯驻扎福州府多年,想必对那里很是了解吧?” 吴祯笑道:“多少还是知道一些,长夜漫漫,说给你听听。” 早在秦汉时期,福州闽族先民与越王勾践后裔融合形成闽越族地方政权。自汉武帝平定闽越,迁民于江淮之间后,原本还算繁荣的福州陷入衰落。 至晋太康三年,太守严高筑子城,凿西湖、东湖灌溉农田。后来五胡乱华,衣冠士族与百姓南渡,许多姓氏举族入闽,福州再度繁荣。 唐开元十三年,升福州为都督府。唐末,王审知主闽,建闽国,在子城外筑罗城和南北夹城,北面横跨越王山(即屏山),并将南面九仙山(即于山)、乌石山围入城中,开凿了绕护罗城南、东、西三面的大壕沟,奠定“三山鼎峙,一水环流”的独特城市格局,福州从而有“三山”别称。 宋治平二年,张伯玉知福州,编户植榕,绿荫满城,使“榕城”福州声名远播,就连名震后世的辛弃疾也曾在福州当过知州。 吴祯将福州的历史一点点介绍给顾正臣,然后说:“元廷时期,福建行省曾是两部分,即福建行省与泉州行省。当然,福建行省也曾并入过江西与江浙行省。不过主要问题在于,福建行省的治所是福州还是泉州,来回争执数十年都没个定数。” “因为这个争执,福州与泉州没少较劲。大明开国以来,朝廷将行省治所定在福州,大家都以为这事已尘埃落定。不成想,去年你请旨将泉州府改成了开海特区,泉州府的风头在福建行省一时无两,不少人担忧朝廷可能会移治所于泉州府。” “在腊月弹劾你的公文里,以福州府的官员最多。所以你在福州府行事,该强势时,大可盛气凌人一些,莫要让人看轻了,反而处处掣肘。” 顾正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事,苦涩地摇了摇头:“这些人狭隘得很,泉州府可以开海,难道福州府不可以开海?说到底,泉州府开海是先行一步,探探路,摸索经验,待有所成之后,福州、广州也将会随之开海。” “只要朝廷能从远航贸易中得到好处,大海之门只会越开越大。一个个治理地方不见有多少成效,也不见有人先一步呼吁开海,如今泉州府先务实做事了,反而惹来他们一顿埋怨与非议,这群人啊……” 吴祯呵呵笑了起来:“他们的心胸可没你宽广,估计一个个阴森森地想着你会独占开海之利,所谓地竭一行省之穷困,成一府之金黄。” 顾正臣只能无语举杯。 开海利大,泉州府即便是想独占,老朱这种性子会允许? 船行夜色,靠岸时已是天光破晓。 站在船上,看着日出,任凭春风从海面之上从身边吹拂。 吕常言走至顾正臣身旁,问道:“靖海侯安排了一艘小船,派人送我们去福州,何时动身?” 顾正臣看着东方红霞散去,轻声道:“你认为吕参政可能杀人吗?” 吕常言摇头:“绝不可能。” 顾正臣拍了拍手,笑道:“那就让我们去找出真相,还他个清白!” 吕常言听闻过顾正臣的手段,他能在短时间内肃清泉州府的贪官污吏,将卜家大案办得干净利落,显然是有本事的。 这里,能还吕宗艺清白的,恐怕只有顾正臣一人了! 吴祯驻扎在长乐县河阳港,又名太平港,为了避免走漏消息,吴祯并没有送顾正臣一行人,而是安排了不知顾正臣底细的军士护送,并严令送至渡口后立即返回。 闽江的风光令人陶醉,尤其是两岸青翠,远山青黛,薄雾蒙蒙。 只是,无人有心思欣赏美景。 “前面是藤山,不过两年前,朝廷在山北开始建盐仓,这里的百姓便将这座岛称之为盐仓前,说顺口了,也就改成了仓山。” 军士介绍着。 顾正臣眺望着不远处的南台岛,这是闽江里最大的岛,与长江口的崇明岛不同,这座岛不在入海口,而在闽江下游。 “沿着北面这条河道走,沿岸有不少渡口与码头,你们要在闽县上岸还是在候官县上岸?” 军士问道。 顾正臣转过身,看向说话的军士:“候官县,最好是靠近县城。” 军士答应一声,安排其他人摇橹。 闽县的范围可不小,福州城东部,包括这苍山岛大部,从这里向西四十余里,都属闽县地界。不过福州城西面,那就是候官县的地界了。 船停靠在一处名为洪山村的地方,顾正臣带萧成、林白帆、吕常言上岸,军士随之离开。 萧成问道:“现在去何处?” “入城,找个酒楼听听消息。” 顾正臣肃然道。 找了一处无人地,林白帆将衣物取出,几人一番打扮,顾正臣便成了一个商人子弟,吕常言上了年纪,腰间挂着算盘充当账房,林白帆、萧成体格好,那是伙计…… 入城! 这时,阴云笼罩而来,遮去光明。 第六百一十章 这不是人的脚印 阴天不等同于黑夜。 福州城作为福建行省第一大城,白日间还是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沿街道行过几座桥,在安民巷内看到“醉春楼”的招子,顾正臣带人登楼,点了小菜,要了一壶酒。 不需要主动打听,轰动福建行省的地府鬼借手案自有人谈起。 果然,没过一刻钟,就有人嚷嚷开来。 “听说没有,昨日三更,地府的门又开了,厉鬼再次借手作案,这次受害的是蔡大的长子蔡长坤,而行凶的是其次子蔡长贵。” “又出凶案,这都第几起了?” “好像是第八起了。” “哎,何止,八起只是咱们知道的,背地里不知出了多少起。现在百姓家人人自危,一到天黑路上再无行人,这城如鬼地,可凄凉得很。” “这厉鬼作案没个完了!” “为何说是厉鬼,不可能是人所为吗?” “这位是?” “在下金陵商人顾不二,听闻福州有田黄石,特想采买几斤,这刚入城便听闻几位说起什么厉鬼行凶,不由感觉可笑,人鬼殊途,人有人道,鬼有鬼路,各不相扰。” “你一外地商人知什么!” “伙计,这桌酒菜记我账上,诸位不妨仔细说说。” 顾正臣自来熟,直接坐了下去。 萧成在不远处的桌旁坐着,皱着眉头:“采买石头,还几斤?难道不应该几千斤,几万斤?” 吕常言如同看白痴一样看着萧成:“你知道什么,田黄石极是难得,这里素来有黄金易得田黄难,一两田黄三两金的说法,说几千斤,还不被人嘲笑?” 萧成无语。 林白帆端着酒杯,警惕地看着周围,余光时不时看向顾正臣一桌的人。 半个时辰后,顾正臣起身告辞,带萧成等人结了账下楼。 “去哪里?” 吕常言问道。 顾正臣看向南面,见日头还早,便说道:“候官县衙会在下午审理第八起地府鬼借手案,现在我们去蔡家,看看凶案现场。” 萧成等人跟着顾正臣,问了几次路,便到了石井巷蔡家门口。 门上已挂起白布,家中正在治丧。 顾正臣思索了下,让萧成去敲门。 管家蔡七出来,不解地看着顾正臣等人,问道:“几位这是?” 顾正臣上前,喊了声“福生无量天尊”,然后道:“坎离颠倒,鬼道邪倾。顾某曾在清真观里修习过道法,路过此处,发现这里阴煞之气甚重,若不施法除之,怕是还会有祸临门。” 蔡七打量着顾正臣,虽然不像是道门中人,可看其气度也不是寻常之人,便说道:“且等我请示老爷。” 蔡大原本是没这个心思,可想到万一再来一次地府鬼借手,下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怕死。 蔡七打开大门,将顾正臣等人请入院中。 走过垂花门,进入中院,顾正臣看到了一脸悲痛的蔡大,蔡大见顾正臣并非道家装束,人又年轻,直皱眉。 顾正臣只好接着忽悠:“有阴无阳,有阳无阴,是谓花孤无类,真灵不成。这院中阴盛阳衰,煞气如刀,凝聚不散,迟早会出祸害,尤其是西厢房这里,隐隐有厉鬼低吼,风来时,带着九幽之风!若我料想不错,有人在那里遭难!” 萧成、林白帆很是疑惑,明明东厢房里摆着棺材,还有人跪在那里哭,为何说是西厢房? 蔡大一看顾正臣的话直落在长子死去的地方,不由收敛了轻视,连忙道:“这位——道长,还请救救我们!” 顾正臣面露难色:“我不过是在道观里捡了几本书,翻看了一些,未必能关了这鬼门关。” 蔡大以为顾正臣是推脱之词,连忙安排蔡七取了十两银:“还请道长务必救我们!” 顾正臣推了回去:“除魔卫道是我道人之职,岂能以此得黄白之物?不过这里有官府封条,怕不好办。” 凶案现场,自不允许人员随意走动破坏。 蔡大连忙说:“官府只在这里的门窗上贴了封条,但隔壁间并没贴。” “何意?” “隔壁间有扇小门,可以进到这间来。”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西厢房,这一排有五间房,贴封条的便是中间这一间房,而蔡大引路进去的,挨着案发房间,居左侧。 步入房内,顾正臣看着里面清简的布置,闻了闻房中的气息,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是长贵的丫鬟,名作小秋。” 蔡大走至墙壁处,让管家去唤小秋拿钥匙。 “这好端端的,为何在这里开一扇门?” 顾正臣问道。 蔡大叹息:“这房间很早之前是个猫舍,长贵爱猫,便在这里开了扇门,方便照料。后来因为长贵的妻子周氏一碰到猫就皮肤发红,瘙痒,不得不将猫安置到别处,这里便给了丫鬟居住,这门也就锁了。” 小秋来了,是一个二十几岁的清秀丫鬟,将房门打开之后便畏惧地退到一旁。 蔡大不想进入其中,叮嘱道:“官府的人还可能会来,可千万莫要毁坏了现场,只是,这位道长如何做法?” 一无桃木剑,二无七星盘,三无符箓。 顾正臣严肃地说:“我道行尚浅,眼下只是先看看这鬼门,若能施为便准备,若不能,便会举荐高明于你。” 蔡大无奈,只好点头。 顾正臣让林白帆、吕常言守在外面,带了萧成走入房内。 床榻的帷帐挂了一边,另一边垂落遮挡着,可以看到里面被子凌乱,并没有叠铺。 “这是?” 萧成脸色一变。 顾正臣盯着地面,从床榻至这间房的正门处,一连串的黑色大脚印,没有穿鞋子,脚趾都落得清楚。 颜色为黑,应是血液干枯之后的缘故。 “这不是人的脚印!” 萧成低声说。 顾正臣俯身,弯下腰伸出手比划着眼前的大脚印:“一尺半,没有谁的脚可以如此长。” 萧成看了看自己的脚,放在一旁比,只有黑色脚印的一半。 顾正臣起身道:“脚与身高有一定关系,一尺半的脚,身高要奔一丈去了。从脚印看,这确实不是人可以留下的痕迹。” 萧成喉结动了动:“不是人,那能是什么,莫不是——当真有鬼?” 第六百一十一章 疑窦丛生,屈打成招 顾正臣审视着地上的一串脚印,对萧成道:“这里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萧成不解。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肃然道:“你仔细看看,这一串脚印的步幅差异有些明显。靠近床的位置是地方两尺左右,中间多是三尺余,而你再看接近门口最后的四个脚印,步幅竟超出了六尺,这是隔着半丈多就跳过去了?” 萧成仔细看了看,确如顾正臣所言。 顾正臣走至门口,这里有一大滩血,蔡长坤应该在此处遇害,可找遍地面,也不见有行凶之人的脚印。 萧成见顾正臣点头,便将蔡大唤过来。 顾正臣对蔡大问道:“要想化解煞气,还需了解过往,知地府之门为何开,方可关闭。这里有什么人遇害,你们如何发现,是否可以说个清楚?” 蔡大悲伤地抹去泪痕,说道:“昨夜三更,我早已睡下,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便从后院赶了过来,这才发现长子蔡长坤被刺死在门口,一连串的脚印连至床边,次子蔡长贵便瘫坐在床边,手中握着带血的尖刀……” “蔡长贵瘫坐在床边?” 顾正臣眉头一动。 蔡大重重点头:“没错,他坐在那里,神志不清,嘴里神神叨叨。因为是地府鬼借手案,我们也不敢隐瞒,连夜差人告知县衙,知县黄句首带衙役调查之后,便将长贵带了去。” 顾正臣走向床边,没发现有血滴落的痕迹。 蔡大红着眼:“不是长贵杀的长坤,是地府的鬼杀的。我就这两个儿子,若他们都没了,这个家还不毁了!” 顾正臣让萧成送蔡大出去,待在床边坐了近半个时辰,这才走了出去,对蔡大道:“这里煞气太重,我道行太浅,无能为力。” “这……” 蔡大着急起来。 顾正臣连忙说:“不过我与一位天界寺的得道高僧是旧识,写一封信,你们差人去泉州府将其请来,定能消灾。” “天界寺的高僧?” 蔡大惊讶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让人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具名只写了个顾字,然后交给蔡大。蔡大有些迷茫,道士怎么还推荐起和尚来了,而且忙了半天不见施法,也不索好处就走了? 离开蔡家之后,顾正臣带人前往候官县衙。 午时刚过,县衙便升堂审理。 知县黄句首四十余,一撮小胡子,坐在堂上倒是威风,惊堂木一拍,对着堂下跪着的蔡长贵就喊道:“仵作已验明,你手中的短刀正是杀死蔡长坤的凶器!衙役还调查得知,你与长坤因为家产之争素来不和,曾在醉酒之后扬言杀了他!你有杀人动机,也手握杀人凶器,事实已是清清楚楚,若不从实招来,便有大刑伺候!” 蔡长贵哭喊道:“县太爷,我冤枉啊,我与兄长虽有争吵,可也没有害他的心思,酒后之言如何当得了真?何况昨晚之事我根本就不记得,不是我动手杀的他,一定是有人嫁祸于我!” 啪! 黄句首当即下令:“杀兄独吞家产,还有何人嫁祸?来人啊,给他三十板子让他清醒清醒!” 衙役摁倒蔡长贵,板子随后落下。 萧成看向顾正臣,问道:“这事如何看?” 顾正臣对萧成低声说了几句。 萧成了然,走至门口边缘处,冲着堂上喊道:“县太爷,那血脚印如何解释?” “是啊,是不是地府鬼借手?” “是人行凶还是厉鬼作案?” 围观的百姓嚷嚷起来。 黄句首拍案而起:“不得喧哗!” 蔡长贵被打得痛不欲生,趴在地上直流眼泪。 黄句首厉声喊道:“蔡长贵,说吧,你是如何伪造出血脚印,又是如何杀害蔡长坤的?” “什么血脚印,我根本不知。” “狡辩!” “昨晚之事我根本就想不起来!” “你以为假借忘事便可脱罪?万万不能!来人,再打!” 蔡长贵迷迷糊糊,似乎看到了自己杀人的一幕,抗不住打,只好喊道:“我认罪,不要再打了!” 黄句首当即盘问:“你是如何杀害蔡长坤的?” 蔡长贵害怕被活活打死,索性说道:“我拿着刀子直接刺死了他!” “那你为何躲在床边?” “想来是害怕。” “那地上的血脚印如何出现的?” “什么血脚印?” “啪!” “蔡长贵,你若不实话实说,便要当堂打杀了你!” “是,是我伪造的。” 蔡长贵畏惧不已,连连承认。 黄句首命书吏让蔡长贵按押招册,然后对围观的百姓喊道:“这不是什么地府鬼借手案,是为了独占家产的行凶案!按律令,将蔡长贵判死刑,押入监房,等待刑部复核之后,杀!” “阿爸!” “我阿爸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杀人。” 一个头戴麻布的十三四岁女子喊道,然后被一旁的妇人拉至一旁。 顾正臣看了看,这应该是蔡长贵的妻子与女儿。 蔡大没有来,但派了管家看着,如今蔡长贵被判死刑,管家黯然神伤地离开。 “案件尚有诸多疑点,如此仓促便屈打定罪,实在是个害人庸官。” 顾正臣目光凌厉。 退堂了,顾正臣也没去找知县黄句首,而是跟上了周氏及其女儿,上前道:“我自金陵来,在朝廷里有些门路,此案疑窦丛生,恐有冤情,你们若信得过我,可否详说昨晚之事,或可为其翻案。” 周氏一听翻案,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绳索,连忙说:“我素来睡眠浅,有点大的声响便会醒来。可昨晚上,我根本就没听到开门声,更没有听到夫君与兄长说话,只是被一阵凄厉的惨叫惊醒,醒来之后便看到夫君手握着刀坐在床边,一串大大的血脚印连至门口,有人躺在地上……” 顾正臣问道:“你是说,听到惨叫醒来就看到蔡长贵在床边,而不是在门口?” “是在床边。” 周氏肯定地说。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那杀人凶器可是你们所有?” 周氏摇头:“谁房中会放这等容易伤人的锐器,那刀根本不是我们房中之物,至于是不是兄长带来的,我也不知。兴许,当真是地府鬼借手……” 第六百一十二章 探监吕宗艺 府直街,长安客栈。 顾正臣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刚入夜,街上已显得空荡,冷清得如同荒地,只有一些店家开着半扇门,有灯火亮着。 吕常言看到这一幕,感叹道:“这里向北不远是府衙,东北是行省衙署,算得上福州城内最热闹之地,往日里喧嚣到亥时过半,可现在,竟是如此清冷。” 林白帆嘴角动了动:“还想看看福州胜泉州多少,如今怕是见不着了。” 顾正臣一言不发,只安静地看着街道。 过了半个时辰,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成推门而入,关上门之后,走至顾正臣身边,严肃地说:“委托检校问过行省吏员与衙役,八起地府鬼借手案,现场都有血脚印,且都是短刀杀人。” 顾正臣问道:“除吕参政外,其他人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萧成微微点头:“查清楚了,其他七人都是大户,无一贫民之家,只是经营的生意很杂,有布商、粮商、药草商、杂货铺商人……并无相似之处。” 顾正臣皱眉:“这鬼——是仇富,还是爱富?还有什么消息?” 萧成想了想,说:“都是半夜三更时作案,据目击者交代,厉鬼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响出现,踏着血脚印而来,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脚印凭空出现。” 顾正臣沉手,手中握住一枚铜钱,铜钱在手指间翻动。 接二连三的地府鬼借手杀人案已经让福州城内的百姓人心惶惶,许多生意遭到冲击,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一些人跑出福州城。 必须尽早破案,只是就目前来看,依旧是毫无头绪。 非人类的血脚印到底是如何出现,这个谜团不解开,这案就破不了。 血脚印。 短刀。 大户。 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 夜深人静。 林白帆、吕常言已是休息,萧成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顾正臣握着毛笔,将蔡家场景描绘出现,思考了半宿才伏案睡去。 天亮,外面有了烟火气,喧嚣声传了出来。 顾正臣揉着发酸的胳膊,起身道:“吕常言,你去准备下,我们二人去探监。” 吕常言答应声,离开房间。 收拾利索,用过早饭,顾正臣安排萧成、林白帆走访消息,然后与吕常言一起前往行省衙署。 探监并不需要惊动行省官员,狱房吏员可以自主决定。 掌管狱房的是林三壮,自然认识常年跟在吕宗艺身旁的吕常言,见是他探监,二话不说便放两人进去了。 狱卒引路,打开监房门之后退走。 顾正臣走入监房之中,看着坐在地上,手握一卷书,忘我读书的吕宗艺,不由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陈、高二人,就不需要装模作样了吧?” “是你?” 吕宗艺听到熟悉的声音,惊讶地看去,见是顾正臣,连忙将书放下,起身道:“你不是官复原职,回泉州当知府了,为何会来这里?” 顾正臣平静地说:“自然是为了地府鬼借手案,可不是为你一人。” 吕宗艺笑道:“一世清白,不成想到了晚年竟手握杀人刀,身陷囹圄。” 顾正臣看着老脸满是笑意的吕宗艺,皱眉道:“你这可不像有忏悔之意。” “忏悔?呵呵。” 吕宗艺坐了下来,挺直胸膛:“要忏悔,也是其他人去忏悔,人不是我杀的,何来忏悔之有?” 顾正臣眉头一动:“你知是谁杀的?” 吕宗艺拿起书,简短地回道:“不知。” 顾正臣无奈:“我需要知道详情。” 吕宗艺盯着顾正臣,严肃地说:“我遇到了鬼,除了鬼,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那凭空出现的血脚印,让我胆战心惊,也让我百思不解。” 顾正臣正色道:“所有现象都可以解释,若是找不到解释,那也是智慧不足。” “你这是宽慰我,还是贬低我?” 吕宗艺苦笑不已。 顾正臣摆了摆手:“时间不多,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宗艺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道:“那一日晚上,春雨淅沥……” 顾正臣凝眸问:“如此说来,你也不知为何手中握着刀,也不知下人吕初如何被杀,甚至连细节都记不得了?” 吕宗艺重重点头:“总感觉出现了幻觉,眼前是厉鬼扑来,随手一抓,不知为何,便多出了利刃。” “幻觉?” 顾正臣想着那个场景,是自己估计看到诡异的血脚印一直朝自己来也会心生畏惧,找东西防身。 探监时间到了。 吕宗艺呵呵笑了笑,对顾正臣道:“你来了,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顾正臣看着信任自己的吕宗艺,点了点头:“你的安稳觉不会太久。” 狱卒上了锁,送顾正臣、吕常言离开。 甬道的另一端,狱房吏员林三壮正点头哈腰,对一个二十六七的儒生恭恭敬敬地说:“高公子,吕常言来了,他旁边的那人是泉州知府顾正臣,我没看错,与公子给的画像一样。” 高东旭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宝钞,递给林三壮:“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两位参政。” 林三壮点头答应。 高东旭从监房后走出,一步步走至吕宗艺的监房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轻声道:“吕参政,这监房睡得可还舒坦?” 吕宗艺看着高东旭,沉声道:“是你!” 高东旭呵呵笑道:“顾知府来过了是吧?这是好事,以他的聪明才智,说不得可以破了这地府鬼借手案,还吕参政一个清白。” 吕宗艺冷着脸:“高东旭,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 高东旭摇了摇头,轻声道:“倒也不是,只是想告诉吕参政一声,蔡大的长子蔡长坤死了……” 吕宗艺瞳孔骤然放大。 高东旭抬手,行礼道:“可惜,我那义妹刚刚嫁给了蔡长坤还不到半年,这就守了寡,实在是令人心酸。” 吕宗艺看着转身离开的高东旭,走到监房门口,抓着牢门,喊道:“高东旭,你敢杀人灭口!” 高东旭止住脚步,回过身肆无忌惮地笑道:“吕参政,诽谤可也是罪,说话要有凭证才是。厉鬼索命,与我何干!只是不知道顾正臣杀人无数,这厉鬼会不会找上他,哈哈,哈哈哈……” 「今天一天都在医院,只能二更,第二章晚点更新。理解,惊雪谢过。」 第六百一十三章 强势接管行省衙署 离开衙署之后,顾正臣与吕常言走向客栈,迎面看到萧成走来,可偏偏萧成浑似不认识顾正臣,错身而过。 吕常言眉头微动,低沉着嗓音:“我被人跟踪了。” 顾正臣轻笑一声:“你?未必是跟踪你吧。” 吕常言离开福州府几个月了,作为吕宗艺身边的老人,在吕宗艺倒霉的时候回来看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跟踪的必要,何况吕宗艺“杀人”的时候吕常言都不在这里,调查也调查不到他身上去。 除非,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到底还是低估了福州城里的人,本想着悄无声息,置身于外先调查一番,可现在看来,这种做法已不合适。 萧成可以用检校调阅文书,了解大致内容,可不看到文书的细节,总不能掌握更多线索。再说了,案发现场不是那么好进的,总不能一天天装道士吧? 想到这里,顾正臣干脆转过身,看向行省衙署,轻声道:“地府鬼借手案接二连三,透着嚣张与跋扈,暗中之人,似乎有信心无人可破此悬案!但我偏是不信有完美的作案。” 吕常言看着顾正臣朝着行省衙署走去,不由愣了下,跟上前道:“这是……” 顾正臣停在了萧成身旁,看着跟踪自己的衙役,嘴角一动:“就从他开始调查吧。” 衙役黄寸土着急起来,喊道:“顾知府,我可——” “在福州府,竟有人能一眼认出我来,呵,不错,抓起来!” 顾正臣冷声打断。 萧成抓住黄寸土。 顾正臣大踏步走向行省衙署,门口的衙役刚想阻拦,就被吕常言一把推开,直往里闯。 一干衙役不明情况,见有人挟持了一个衙役,纷纷拿起水火棍围上前。 衙役急忙将消息告知陈泰、高晖。 高晖也没想到大白天竟然有人敢私闯官府重地,还敢挟持衙役,让陈泰安坐,自己带人去处置。 班头伍仁大声呵斥:“放开衙役,有冤敲鼓,无冤退去!这里是行省衙署,岂容尔等放肆!吕常言,你是吕参政的随从,竟助纣为虐!” 吕常言站在顾正臣身旁并不说话。 待高晖赶来,衙役让开一条道,高晖抬眼就看到了背手含笑的顾正臣,猛地瞪大眼,几是不敢相信,待揉了下眼再次确认之后,这才喊道:“顾知府,这里不是泉州府衙,还如此放肆,是不是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放开衙役,告知你来的目的!” “顾知府?” 伍仁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顾正臣,不由得后退一步。 别看这个年轻人笑起来温文尔雅,可杀起人来那可是连参政都拦不住的主,惹急了,连参政都敢关押,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班头,如何都不敢得罪这种人。 不过! 他是泉州知府,怎么跑到福州城来了? 围着的衙役也被顾正臣的身份给吓得退后,毕竟顾正臣这家伙的名字有些响亮。 顾正臣抬起脚朝着高晖走去,至高晖身旁,声音高了起来,厉声道:“本官为何而来,自然是——接管行省衙署!因吕参政案,行省衙署内一切人员皆是涉案人员,自今日起,我有权察查所有涉案之人,包括提审、关押、动刑,还有——杀头!” 冷森森的话令行省内官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杀头? 别的官员说这话,纯属语言层面的威胁,只有顾正臣说这话,是实打实的性命威胁! 高晖脸色一变,喊道:“你要接管行省衙署?呵,怕你做不到!” “有旨意!” 萧成踢倒黄寸土,从怀中取出圣旨。 高晖与一干人等不得不下跪。 顾正臣接过旨意,举在手中,喊道:“陛下有旨,命我在福州府一查到底,我不管谁是参政,谁是知府,谁是吏员与衙役!我来这里,自然会从上到下,一查到底,直至找出真相!” 高晖脸色苍白。 顾正臣将圣旨递给高晖,沉声道:“高参政,陛下虽没有限期破案,可我不可能在这里久留。一个月内,查清地府鬼借手案,时间紧迫,现在就升堂吧。” 高晖打开圣旨看了一眼,嘴角哆嗦不已。 皇帝连个抬头都没写,甚至还称呼顾正臣为“顾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的私生子或义子。 不过皇帝只是命令顾正臣一查到底,这和接管行省衙署不同,他最多接管行省衙署的刑名之事,基本政务、文书往来、施策等接管不了,这倒让人稍微安心。 陈泰到的时候,顾正臣已坐在了大堂之上,也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的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当场便开始审问。 顾正臣只对陈泰拱了拱手,然后看向两侧衙役,还有衙役身后站满的吏员,目光落在了堂下跪着的衙役黄寸土身上,沉声道:“所有人都听清楚,本官是泉州知府顾正臣,杀了泉州一府七县大部官吏的顾正臣!对待官吏犯罪,本官只有一个原则:认罪,视情况免死,执杖刑!不认罪,一律杀,绝不姑息!” “莫要心存侥幸,也不要指望谁会帮你们说情。本官在这里要杀人,不需要高参政、陈参政勾牌,不需要刑部复核,脑袋落地之后,本官自会禀告皇帝!说我是屠夫也罢,说我暴虐官吏也罢,你们只需要知道,认罪如实交代,活!抗拒隐瞒,死!” 行省衙署的官吏与杂役一个个紧张不已。 泉州府官场被杀得那么惨烈,如此大的事,过去了这么久依旧令人胆寒。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顾正臣会跑到行省衙署来,露着带血的锋芒! 吕常言肃然而立。 顾正臣的威严之重,令上过战场的吕常言都倍感压力。杀过人的官员,明显比其他官员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官威。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惊堂木一落,问道:“黄寸土是吧?本官前脚去监房探视过吕参政,你后脚便跟踪上来,你总不能是有尾随他人的不良癖好吧,是谁指使你跟踪本官,又是谁告知你本官容貌,从实招来!” 第六百一十四章 欲盖弥彰的破绽(一更) 行省衙署的变化来得太快,快到了没有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前一刻,该干嘛还是干嘛,悠闲的悠闲,忙碌地忙碌,下一刻,所有人就被置身于屠刀一侧,明晃晃的刀光只剩下涂抹血色。 黄寸土不敢直视顾正臣,那双眼神透着杀人的冰冷。 不回答,估计是个死。 黄寸土扛不住顾正臣给的压力,交代道:“是狱房吏员林三壮给了我们顾知府的画像,并让我们留意,说有消息给赏。” “哪位是林三壮,上堂。” 顾正臣喊道。 林三壮脸色苍白,从吏员中走出,跪在堂下:“小子是掌管狱房的林三壮。”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林三壮,你父母可还健在?” “母亲尚在,父亲五年前去了。” 林三壮很是不安。 顾正臣肃然道:“老来丧子,搁谁身上都不好抗过去。你若有半点孝顺之心,就实话实说。一个狱房中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触到本官画像,是谁给你的?” 林三壮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襟,余光扫向高晖、陈泰。 陈泰侧过身,对顾正臣道:“顾知府,这与地府鬼借手案无关吧?如此盘问行省吏员,岂不是空损人心?” 顾正臣冷声问:“陈参政,圣旨中可说是地府鬼借手案了?” 陈泰起身:“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冷笑一声:“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在福州府一查到底,莫要说这一桩案子,就是其他案子,本官也能一查到底!若有人贪污枉法,僭越作乱,危害百姓,道貌岸然,呵,本官也能一查到底!我审案,你最好是闭嘴!” “你过分了!” 陈泰顿时火冒三丈,咬牙喊道。 顾正臣看向班头伍仁:“两班听命,陈参政为涉案之人,按大明律令该回避,现将其退至门外旁听,若再敢喧哗,关押候审!” 伍仁手都哆嗦起来。 在行省衙署,将行省参政赶到门外…… 这也太疯狂,太放肆了! 可看陈参政,往日在这里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此时也只能抬着手指着顾正臣,连话都说不出来。 “听清楚没有?” 顾正臣大喝一声。 伍仁等衙役一顿手中水火棍,高喊道:“听清楚了!” 顾正臣看向陈泰,目光咄咄逼人。 陈泰为官多年从来没见过如此狂悖之人,但想想陈宁都栽在他手里,他如今又手握旨意,无法与其争斗,只好甩袖走至门口。 顾正臣不怕得罪陈泰或是高晖,这两个人能和陈宁凑一块给自己挖坑,恨不得弄死自己,不能说他们的手多肮,至少内心是不干净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估计他们也是陈宁一类。 最主要的是,想要掌握主动权,减少办案阻力,避免一个个推诿搪塞拖延时间,就必须立威。 行省衙署里立威不找个参政找谁去,拿个班头、吏员立威,威在何处? 欺负小人物立的不是威,是畏。 欺负大人物,立的才是威。 顾正臣走向狱头林三壮,俯身,一只手拍在林三壮脑袋上,沉声道:“本官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交代就是交代,不交代,下次审你的便是阎王!” 林三壮被吓得浑身颤抖,只感觉浑身发冷,喊道:“是,是高东旭让我们盯着狱房,还说,一旦顾知府来了,务必第一时间通报。” “高东旭?” 顾正臣凝眸,看向高晖:“若我没记错,高东旭是高参政之子吧?” 高晖脸色阴沉,旋即笑了笑:“没错,东旭确实是我儿子,他这样做是受我吩咐。你我曾有过节,知你强势,怕狱房中人唐突得罪,所以便安排下去,这总不触犯刑律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刑律谈不上,只是,我在泉州府,你如何知我会来这里?再有,你怕狱房中人唐突,为何就不怕衙役唐突、吏员唐突?看看在场之人,有多少在这之前并不知我容貌。” 高晖淡然应对:“因为你与吕参政有私交,吕参政如今在狱房,你若来这里,必然会去狱房。” 顾正臣背负双手,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早就料定了地府鬼借手案闹大之后我会来这里?还是说,如此离奇诡异的案子,本身就是为我准备的?” 高晖站起身来,正色道:“行省衙署内,谁会盼着你来福州府?” 那意思是说,你杀官吏那么多,官吏谁都不待见你。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肃然道:“恐怕只有贪官污吏会畏我来吧,顾某是杀人,可手底下没一个冤死鬼!高参政,你手段多,惦记我便将画像交给狱房,他日是不是也会因为担心狱卒唐突,将陛下的画像也交给官吏杂役?” 高晖呵了声:“陛下画像谁敢擅传?顾知府,你将自己与陛下类比是何居心?” “几个月不见,倒变得口齿伶俐了。”顾正臣看着反打一耙的高晖,下令道:“提高东旭!” 高东旭很快便到堂上,这家伙在外面听着,自然交代内容与高晖一样。 顾正臣并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提审了吕宗艺。 吕宗艺也没想到顾正臣会这么快进入行省衙署,还接管了刑名事宜,面对顾正臣的问题,一一交代,在最后说道:“顾知府,听闻城内蔡家蔡长坤死了,是否为真?” 顾正臣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吕宗艺看了一眼高晖与高东旭,沉声道:“蔡长坤续弦之人乃是高东旭的义妹高雪梅,不知这算不算一条线索。” 顾正臣看向高东旭:“是吗?” 高东旭平和地回道:“是,但这谈不上什么线索吧,城内之人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吕宗艺,这个老谋深算的人总不会提一句没任何意义的话,只是看他神态,似是不便多说,便抬手退堂,然后命令刑房之人:“将所有地府鬼借手案的卷宗送来,另外,将物证、命案中尚存的尸体也送至行省衙署!” “是。” 刑房吏员答应。 顾正臣走向参政宅,陈泰的宅在正北,高晖的宅院居其左,吕宗艺的宅院则居其右。 高晖、陈泰带路。 吕常言将宅院上的封条扯开,推门而入。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去,对高晖、陈泰道:“这段时日,我便居住在这里,一应文书可送至书房。” 陈泰、高晖很不满顾正臣下命令的口吻,但无其他法,只好答应。 高晖提醒道:“卧房内有些骇人,顾知府最好还是住在书房内。” 顾正臣摇了摇头:“无妨,几个脚印罢了。” 房门打开。 地上的大脚印依旧可见,只不过干得发黑。 “你们下去吧。” 顾正臣审视了下房内,然后对高晖、陈泰说。 两人也不愿多停留,行礼离开。 顾正臣看向吕常言:“看看房内可有缺少的物件,要查仔细。” 吕常言了然,从门口开始一点点察看。 顾正臣走至窗边,看着地上的脚印,对一旁的萧成道:“看出来不同了吧?” 萧成重重点头:“相对蔡家所见到的脚印,这朝向似乎有些不对。蔡长坤死在门口,蔡长贵手握带血的刀瘫坐在床边,脚印是从床边朝着门口方向。而这里的脚印,却是从这里朝着床边的方向而去,这样看,死的不应该是下人吕初,而应该是吕参政!” 顾正臣笑道:“这是个破绽,很显然,布置与执行出了偏差,可对方依旧采取了动作,可见其自信。” 萧成皱眉:“你的意思是,是有人在暗中布置这一切?” 顾正臣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世上不见鬼杀人,只有人害人。所有的地府鬼借手案,其实都是人为操纵,只不过打上了鬼与地府的名字,用于扰乱人心、误导调查罢了。说到底,案件的关键不是这脚印,更不是鬼,而是如何完成的凶杀!” 萧成见顾正臣说得认真,只好点头:“想破解凶杀也不容易,像蔡长贵他是在床头,蔡长坤在门口,如此远的距离,不太可能是蔡长贵行凶。更多的人在第一次杀人时,都是愣在当场,最多退后三四步,何况还有证人,证明惨叫声传来时,蔡长贵已经瘫坐在床边。”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除非,真正的凶手当时就在房内,而那惨叫声,是凶手故意制造出来的动静。” 萧成深吸了一口气:“这不太可能吧,惨叫声一传出,蔡长贵的妻子便被惊醒,若有点动静,必然会有所察觉,何况周氏没有听到开窗、开门离开的声音。而且一旦其他人赶来,灯火通明之下,根本就没有藏身之地,岂不是要暴露了?” 顾正臣起身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每次作案都是在三更天?” “三更子时,阴气最重,地府……” “滚,是因为三更天人都睡了!而且,前日阴天,夜色昏中偏暗。吕宗艺案发当晚是下雨天,同样是昏暗为主,偶有光亮。这意味着,对方既需要人能看到地上的脚印,又不能太过明亮!等所有卷宗来了之后你就会清楚,八起案,绝不会有一起发生在月色皎洁的晚上!” 顾正臣断定道。 吕常言检查完,走向顾正臣:“少了一个茶杯。” “茶杯?” 顾正臣起身走向圆桌,看着圆桌之上摆放着一个茶壶,茶托里还有四个茶杯,不由看向吕常言:“一壶配四个茶杯,没少吧。” 吕常言伸手,将茶杯一一倒了过来,指了指:“这一套茶杯是吕参政特意找人烧制,身白如玉,且底部留有暗纹。只这一个杯子,虽是白色,底部却无纹路,显然这杯子被人调包了。” 顾正臣拿出手帕,小心翼翼捏着茶杯口观察了下,点了点头,道:“去问问吕参政,有没有摔坏过杯子。” 萧成领命离开,没过多久便返回道:“杯子没有摔换过,事发当晚,吕参政还擦洗过茶杯。” 顾正臣嘴角微动:“如此说来,有人故意拿走了一个茶杯,又担心被人发现,又换了一个近似的。这是——欲盖弥彰!” 第六百一十五章 最后一次地府开门(二更) 卷宗拿来了。 顾正臣坐在书房里,仔细翻看着每一宗地府鬼借手案件。 除了死的人不同,手持凶器的人不同,所处空间不同,其他因素基本相同。 萧成翻阅了几眼,对顾正臣感叹道:“你是对的,案发时都是昏暗,视野并不清晰的夜晚,其中有四起案件发生在雨夜。” 顾正臣端起茶碗,品了一口:“八起案件,一半都是雨夜,这绝不是什么巧合,更像是在掩护作案的手段。” “掩护什么?” 萧成皱眉。 顾正臣淡然一笑:“掩护脚印的伎俩,也掩护藏身。” 吕常言走了过来,道:“林白帆回来了。” 林白帆走入房中,将客栈里的一大包行李带来过来,对顾正臣说:“走访得知,在曹家案发前三日,曾有人听到案发房内出现咚咚的声响,似乎有人在敲打什么东西,只是推门寻去,又不曾见到。” \"还有孙家,案发前面两日,照顾孙少爷的仆人与丫鬟同时患病,以至于孙家不得不换人照顾孙少爷。蔡家的丫鬟小秋老爷见过,她在案发前三日睡得死沉,有一日早上还起了个晚,挨了一顿训斥……\" 顾正臣指了指桌上的卷宗:“卷宗里可没记录这些。” 林白帆说道:“可能是因为这些是案发前两三日的事,与案件难有关联,故此卷宗中没有记录。” 顾正臣微微点头,认真地说:“你与吕常言辛苦下,每个案件都调查下,着重调查案发前五日是否有异常,另外,再将死者与凶手用过与可能用过的茶杯、碗筷、手帕等全部带来,带几个衙役听差。” 萧成看着吕常言、林白帆出了门,对顾正臣道:“为何要带衙役,若这些案件当真是人为,那行省衙门里的人都有可能。这里的衙役身份不明白,万一泄露了消息,岂不是惊了暗中之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打草惊蛇总好过蛇冬眠,看吧,若只是孤案,这事还真不好办,可接二连三发生,那破绽可就太大了。案件的共性越来越明显,揭开对方的伎俩已是不远。” 萧成不清楚顾正臣的自信来自何处,明明眼前还是一团迷雾。 顾正臣反复翻看卷宗,直至掌灯,饥肠辘辘。 陈泰的管家走来,恭恭敬敬地说道:“陈参政、高参政设宴,为顾知府接风洗尘。” 顾正臣哈哈一笑:“明明厌烦,偏偏设宴。罢了,是荤菜还是素菜,总还是要去看看,告诉两位参政,顾某稍后便到。” 管家应声离开。 顾正臣想了片刻,从纸篓中捡起一张废纸,撕下小小几块,递给萧成。 萧成了然,在顾正臣走出去之后,关好了书房的门窗,又重新关了卧房的门窗,随顾正臣一起赴宴。 陈泰、高晖站在门口迎接,又推诿一番座次,最终顾正臣坐在了主位之上,好歹是有爵位在身。 一番寒暄,三张脸笑意盈盈。 高晖举杯道:“顾知府,你我之间只是立场与政见上不同,并无私仇,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顾正臣端起酒杯,回道:“高参政说什么得罪之言,若不是高家与卜家关系太密,又屡屡恰巧为卜家出面,我怎会粗鲁关押。好在陛下派人调查清楚,这才还了高参政清白,这倒让顾某过意不去,且自罚三杯。” 高晖看着一连干了三杯的顾正臣,连忙说:“当初我为卜家蛊惑,确也有过错,赔上三杯。” 陈泰拍着大腿笑道:“看吧,事情说开了就好,大家同在官场,谁不希望多个朋友。顾知府,这地府鬼借手案可有眉目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什么地府鬼借手案,明明是有人装神弄鬼!顾某心怀坦荡,可不惧怕什么地府之鬼!” 高晖又敬酒,然后说:“可这诡谲的案子实在是令人不安,一出现就死人,再这样下去,陛下怕是要问我等无能之罪!顾知府可要抓紧时间破案才是。” 顾正臣点头:“不破案,如何安民心?” 陈泰连连称是,不断劝酒。 高晖在一旁跟着劝。 不到半个时辰,顾正臣已摇摇晃晃,口齿也有些不清楚,手上的动作幅度也有些大了起来。 陈泰见状,问道:“破了地府鬼借手案之后,顾知府会立即返回泉州府吧?” 顾正臣起身,踉跄地晃了晃,将一旁的碟子推到了地上,打嗝道:“不急,福州府里贪官污吏不少,甚至还有屈打成招、制造冤枉的害民之官!既然陛下让我来这里安民,总要一安到底,还福州府百姓个朗朗乾坤!只是,到时候若是杀个人头滚滚,两位可莫要胆战心惊,毕竟,再怎么杀,也杀不到你们头上去。” 陈泰、高晖对视了一眼,脸色凝重。 高晖扶住顾正臣,道:“福州府可经不起顾知府折腾,若杀个底朝天,可就没人给朝廷办事了。” 顾正臣推开高晖,呵呵一笑:“这算什么底朝天?我这些手段根本上不了台面,若是换陛下来杀,那可就不是一府几十上百官吏的事,说不得牵连所有行省,一刀下去,几万人头滚滚……” 陈泰摇了摇头:“你喝醉了,陛下不是屠夫,官吏也非是猪羊。” 顾正臣哈哈大笑,拿起酒杯就往嘴里送,任凭酒水从口边流出,然后丢下酒杯,对高晖、陈泰说:“只要我在福州府一日,就不会任由贪官污吏、害民官吏为所欲为!我顾正臣是皇帝的官,是大明的官,为官一日,为民一日!” “送顾知府。” 萧成从门外走了进来,扶着一身酒气的顾正臣向外走去。 顾正臣还不忘喊几句“我没醉”的话,直至回到宅院里,顾正臣才收敛了癫狂之态,嘴角微动:“他们在试探,兴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遇到鬼了。” 萧成低声:“你总不会怀疑是他们操纵吧?他们可是参政,位高权重!”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走至卧房窗边,笑着拿起小纸片,轻声道:“这场宴会,喝得值啊。” 萧成戒备起来。 出门之前,小纸片明明夹在窗户缝中,回来之后,纸片就落了下来。说明在这段时间里有人进入过房内! 不可能是林白帆、吕常言,他们还没回来,哪怕是回来,也是走门。 顾正臣推开门。 萧成连忙拦住:“我先去掌灯。” 顾正臣指了指夜空:“月光皎洁,没灯也不碍事。” 萧成明白顾正臣的意思,这个天不太可能作案,来的人想来已经离开了。 房门关,烛火亮起。 萧成扶着顾正臣躺下,然后走向一旁的蒲团,目光盯着房内,房中就这么几样东西,没什么好的藏身之地,遮挡物、容纳人的空间太少。 林白帆、吕常言在两更天才返回,见顾正臣已睡下,便各自去休息。 夜深人静。 高晖回到自住宅院的书房中,看着倚靠在书柜旁翻阅典籍的高东旭,沉声道:“顾正臣已经下定决心将福州府当泉州府,从上而下整顿官场了。这次他手持圣旨,没人能说他什么,纵是他日弹劾风波再起,那也只能是事后。” 高东旭翻过一页书,平静地说:“顾正臣便如武周时少年凶险的来俊臣,都是依靠皇权手握杀人权,也是皇帝手中牵着的疯狗。只不过顾正臣伪装得足够正派罢了,这样的人活着对任何人都没好处,若给他十四年,冤魂恐怕不下数千。父亲,此人留不得了。” 高晖脸色凝重:“他可是奉旨而来,一旦死在这里,我们都没个好下场。” 高东旭合上书,看向高晖:“他不死,我们能有好下场?以他的本事,查到我们只是时日问题。父亲,将他调出泉州府的机会可不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高晖摆了摆手:“不可鲁莽行事,你背着我去狱房已是犯了大错,若不是我揽了过来,你此时已在狱房之中!” 高东旭脸色有些难看:“我也没想到顾正臣竟会如此果决,一旦自己行踪泄露立即就从暗处站到明面上来,以至于许多事都不能安排。” 高晖沉声:“卜家在泉州府经营那么久,甚至将当地打造得铁板一块,可那又如何,顾正臣不到两个月便将其连根拔起!说到底,所有人都小看了此人,包括我在内。” 高东旭垂手道:“我不会再小看他,只需要父亲一个决定,地府的门再开一次,就这一次,然后彻底消失。朝廷追罪,父亲最多是罢官,我们在这里拥有的家业,还怕不能富贵还乡不成?” 高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这是最后一次。” “九为极,自然是最后一次。”高东旭笑了,推门而出,看着月亮,轻声道:“只等一个阴雨天。” 天亮,顾正臣的调查继续。 随着察访深入,顾正臣基本上可以确认,地府鬼借手案的发生,必须要提前布置,至少是提前摸清楚房内布置。 这一日,顾正臣在茶棚中听到一个消息: 除吕宗艺的案子外,其他发生地府鬼借手案的七户人家都在一年内办过喜事,有明媒正娶,也有纳妾。 这让顾正臣想到了吕宗艺提到的那句“蔡长坤续弦之人乃是高东旭的义妹高雪梅”的话,吕宗艺很明显知道些什么,只是他并没有和盘托出。 安排林白帆、吕常言深入调查,果然发现了最惊人的消息: 七户人家,其中四户人家与姓高的联姻了,还有三户人家与姓蒲的联姻了。 一年之内,七起联姻,七起命案,七家下面不是没孙子,就是孙子很小。 顾正臣拿到这份消息之后,终于明白了吕宗艺所谓的线索是什么,很显然,这些姓高的,姓蒲的,都与高东旭、高晖、卜家脱不了关系。 兴许,有人在运作,想要吞掉这七家所有财产,以一种死亡之后、无声无息的方式。 “高东旭吗?” 顾正臣凝眸,自己见过这个人,清瘦,凤眼,是个书生,有些沉默。 现在想想,这或许只是他的伪装。 第六百一十六章 好戏,全面接管(三更) 黄昏,下起雨来。 顾正臣撑着伞回到行省衙署,站在门口处,对林白帆、吕常言说道:“接连几日都累了,今晚都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还需要勘验现场。” 林白帆、吕常言点了点头,去了书房。 萧成转过身看向门口方向,笑道:“高参政还是很细心,给顾知府安排了衙役看守。” 顾正臣推门而入,将伞收了起来,立下门后:“我奉旨来办差,若是在福州城内不明不白死了,那他们可脱不了干系,小心点办事也很正常。信不信,他们门口也有衙役,都怕死……” 萧成哈哈笑了起来,掌灯之后,走至桌前,扫了一眼桌子,俯身拿出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递给顾正臣,看着顾正臣眨下右眼,道:“眼下调查并无明显进展,陛下那里是不是应该回个文书?” 顾正臣看着萧成,听着约定好的暗语,微微摇了摇头:“没进展还是不要上奏的好,要不然说什么?与其让陛下愤怒勒令限期破案,还不如我们抓紧时间破案。再倒一杯水来,渴坏了。” 萧成转身,再倒了一杯水,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端起茶杯,转过身看向窗外,随手一抬,一饮而尽,叹道:“案子不好破啊,罢了,先休息吧。” 萧成走至桌案旁,连喝了几杯水,又猛地咳了起来,喘平了,才给顾正臣去端水。 狱房。 吕宗艺听着雨声,嘴角微微一动,自言自语道:“又是个下雨天,顾正臣,你一直在等这一日吧?” 更夫敲着梆子沿着巷道走去,口中喊道:“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漫长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的多久,吕宗艺才听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的打更声,起身站在监房窗口,目光炯炯。 哗啦。 窗户被风雨推开。 顾正臣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拉了下,缓缓睁开眼,走下床,喊道:“萧成,掌灯。” 萧成没有回应。 顾正臣穿上鞋子,走至萧成身旁,推了推,见其依旧在熟睡之中,不由地皱眉,走向窗边,将窗户关上,裹了裹衣襟,说道:“这一幕,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刺啦—— 声音骤然传出。 顾正臣猛地侧身看去,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在长空。 房间一瞬间亮堂起来,床榻外的地面之上,赫然显现出了一双大大的血脚印,在闪电消失之后,房间显得尤是漆黑,滚雷传来。 随后。 刺啦,刺啦—— 声音一声接一声,如同鬼的喘息,又如鬼沉重的脚步。 闪电再次打来。 顾正臣吞咽了下口水,看着地面上已出现了七八个血脚印,脚印还在朝着自己前进,不由后退一步,暼了一眼,不知何时,桌上赫然出现了一柄短刀,顺手便拿了起来。 咔嚓! 闪电将黑夜劈出一道道裂纹。 随着一阵滚滚闷雷声,顾正臣似乎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没等到下一道闪电,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很快,房门被踹开,举着火把的衙役冲了进来。 班头伍仁看到顾正臣手握带血的刀,而床边一人倒在血泊之中,上前辨认,竟是刑房吏员范中石! “地府鬼借手!” 伍仁畏惧地喊道,其他衙役更紧张起来。 顾正臣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血脚印,愣在当场。 听到声音的陈泰、高晖匆匆赶来,看到房中这一幕,不由地惊骇起来。 陈泰检查一番,看向顾正臣:“顾知府,你,你为何要杀了范吏员?” 顾正臣如同惊吓一般丢下短刀,呆若木鸡,喃喃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这……” 陈泰、高晖对视了一眼,这个场景和吕宗艺杀人时一模一样。 顾正臣杀了人,这事难办了。 高晖沉声道:“杀人自不能放任在外,官员也不能免。理应将其发至监房看押,然后商议对策。” 陈泰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那他呢?” 高晖指向尚还在酣睡的萧成。 陈泰摇了摇头:“与他无关,莫要牵连无辜。来人,将顾知府与吕参政关押在一起。” 班头伍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前几日还威风凛凛的顾正臣,竟落得一个阶下囚的地步,看其白日忙于调查,还盼着能破开悬案,安抚人心,不成想,却最终为地府鬼借手所害! 林白帆、吕常言想要阻拦,可根本阻拦不住,尤其是顾正臣浑浑噩噩不发话,他们二人也不敢将事情闹大。 狱房。 吕宗艺看着脸色苍白,自言自语中还夹杂着痴痴傻傻的笑,连连哀叹。 待狱卒离开。 吕宗艺一把抓住顾正臣,不甘心地问:“你不是有所准备,为何还着了道?” 顾正臣微微抬起头。 借着昏黄的灯火,吕宗艺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顾正臣见吕宗艺松开自己,便坐了下来,轻声道:“这才是我的准备,何来着了道一说?吕参政,等着看吧,一出好戏即将上演。” 翌日。 行省衙署内,高晖、陈泰商议对策,一时之间拿不清楚主意,是应该立即上奏朝廷,还是应该去请几个僧人、道士过来做做法事? 萧成、林白帆离开了福州城,吕常言去探监,却被阻在门外,不准探视。 第九起地府鬼借手案的出现,让福州城内的百姓更是紧张起来,尤其是以破案出名的泉州知府竟也栽了,这让不少人感觉到绝望,认为当真是厉鬼作祟。 陈泰安心了。 高晖也安心了。 无论如何,顾正臣落在监房里,背着杀人罪名,他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出来了。而在等待皇帝旨意的这段时间里,运作运作,有的是法子让顾正臣活不长久。不一定当场要了他的命,保他活不过三个月的法子还是有的是。 夜色笼罩,无月无星。 怡春楼,尚还热闹。 高东旭左搂右抱,好不惬意,这个美人端酒,那个佳丽夹菜,直至喝到三更天,高东旭这才出了宜春楼,上了马车,仆人高秦赶着马车前往高家宅院。 夜色宁静,路上极少行人,只有沿街挂的灯笼照亮主街。 走过一段路之后,高秦看向前面的街,不由得皱起眉头来,那里的街很是昏暗,两侧的灯笼不知为何全都灭了。 高秦也没多想,毕竟这条街的尽头便是高家宅院。 只是,高秦侧过头看去,看到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不由得惊呼一声,随后嘭嘭几声,马车骤然前倾,马车里的高东旭撞得头疼,好不容易从里面爬出来,捂着头看去,别说高秦,就连马都不见了。 高东旭辨了下方向,便脚步踉跄地向前走去。 宁静的夜,宁静的街。 刹那之间,刺啦一声从昏暗中传出。 高东旭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安地看去。 一豆光亮起,灯笼的灯火明亮起来。 一道身影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看着高东旭,淡然一笑:“高公子,我已经找到了血脚印的秘密。来吧,让血脚印朝着高公子走过去。” 刺啦,刺啦…… 声音不断从地面上传出,一道道血脚印随之出现!顾正臣提着灯笼,一步步走了过去,身旁全是血的脚印。 “你,你不是在监房之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我出现了幻觉!” “有人对我下了药!” “顾正臣,你滚开,不要过来!” 高东旭浑身发冷,早已没了什么酒意,盯着不断接近的顾正臣向后退。 顾正臣呵呵笑了:“福建行省的监房,关不了我。倒是你这把戏,害得这里的百姓人心惶惶,属实该死!” 高东旭脸色苍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把戏,与我何干?” 顾正臣抬起手,虚空中摸了摸,抓住一根细小的线,在衣袖上缠了一圈,猛地一拉,一块贴着地面的灰色之物便飞了起来,地面之上赫然是一个血脚印。 抓着手中的胶质模具,顾正臣摇了摇头:“什么地府鬼接手,不过是杂技里的障眼法,配合一些特殊药物,让人出现幻听幻觉,配合完成杀人嫁祸罢了。高公子,我说得对吗?” 高东旭转身就要跑。 哗啦!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士杀出,堵住了去路。 吴祯从军士身后走上前,厉声喊道:“高东旭,一直以来都是你们父子等人在兴风作浪,还假借鬼怪杀人,弄得福州府人心不安!今日,你休想逃!” “靖海侯?” 高东旭惊愕不已。 顾正臣走向高东旭,沉声道:“现在,该让真相大白了!来人,传告城内百姓,本官夜中升堂,破地府鬼借手案!” “是!” 一干军士闻令而动。 锣鼓声很快便将福州府从宁静之中拉了出来,无数百姓听闻顾正臣要升堂夜审地府鬼借手案,不由纷纷起身,赶往行省衙署去听。 行省衙署内,早已是军士林立。 参政高晖、陈泰被控制在大堂一侧,而负责看管两人的正是驸马都尉王克恭。 陈泰脸色铁青。 这还没安心两天,事情就陡然发生了变化。 一瞬间,福州卫军士与水师军士便联手闯入了行省衙署,完全接管与控制衙署,并重兵围住,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 而狱房中人,也不得不迫于王克恭、吴祯的命令将顾正臣、吕宗艺给放了出来。 看着顾正臣、吴祯回来,陈泰高喊道:“你们这是公然造反!行省衙署岂容军士擅自闯入!靖海侯,王驸马都尉,你们这样做如何对得起陛下重托与信任!” 顾正臣看着陈泰,冷冷地说:“造反不造反,不是你说了算!萧成,请圣旨!” 萧成拿出圣旨,声若滚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告诉福建大小官员每(们),卫所将士每(们):顾正臣奉旨而为,有便宜行事之权,可先斩后奏,可调卫所之兵,如有抗其命而不遵者,杀了不冤。钦此。” 顾正臣看向面容死灰的陈泰、高晖,厉声道:“我说过,我是来接管行省衙署的!既然你们诡诈多计,那就莫要怪我全权接管!自今日起,福建行省衙署,一应事务,我说了算!高、陈两位参政,你们的官帽——歪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破案,真相大白(一更) 高晖、陈泰瘫坐在椅子里,手止不住地哆嗦。 事到如今,高晖总算明白过来,为何王克恭、吴祯会听命于顾正臣,为何当初在泉州府时,两人会力劝陈泰、吕宗艺离开。 顾正臣不是在泉州府有生杀大权,他是在整个福建行省有生杀大权!他是事实上的行省平章政事,统揽福建一省的民政、刑名与军权! 在这种情况下,和他作对,实在是以卵击石! 可笑,几人都看不透。 顾正臣也是一个能隐忍、能克制的家伙,他定是很早之前就手握这份旨意,可始终都偏居于泉州府,没有半点接管行省的意图,甚至连风声都没露出! 这份心机,属实可怕! 惊堂木落。 顾正臣厉声喊道:“让百姓至院内旁听,留出通道!提高东旭!” 两班衙役都不需要动了,军士代劳。 百姓看到这么多军士,也顾不上畏惧,急着想知道地府鬼借手案的真相。 高东旭被带至堂下,军士一脚下去,高东旭便重重跪在地上。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高东旭,凝重地说:“从头到尾,地府鬼借手案都是你们谋取他人家产的手段罢了,只不过,你们一开始谨慎行事,并不打算用如此惊悚的手段。可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便使用了这种鬼魅一般伎俩,扰得福州府乃至福建人心惶惶!” “从始至终,你们都在刻意将事情闹大!若我猜得没错的话,吕宗艺吕参政被你们关押至监房,只是丢出去的诱饵,为的是将我从泉州府引到福州府来吧?我暗中重审讯过狱房中人,他们拿到我的画像,得到你的吩咐,是在吕参政下狱之后的第二日!” 高东旭抬起头,怒视顾正臣:“顾知府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 “提狱房吏员林三壮!” “林三壮,高公子何日拿出我的画像,又如何安排你们留意?” “回顾知府,在吕参政下狱之后第二日清晨,高公子便拿来了顾知府画像,并召狱房中所有人观瞻,严令我们务必留意,一旦顾知府出现在狱房,尤其是探监吕参政,当即刻通报于他。他还几次给下好处,让我们尽心办事。” 顾正臣看向高东旭:“还需要本官提审更多狱房中人吗?” 高东旭咬牙道:“父亲嘱托,我来安排有何不可?此事顾知府之前已问过,如今又何必在提起?” 顾正臣哈哈冷笑:“为何?因为你们一直在等我来,请我入瓮!不承认?不急,那就让我们先揭开地府鬼借手案!” 高东旭低下头,余光看向高晖与高晖。 高晖此时也晖不起来了,倒是面如死灰。 陈泰也无法处之泰然,眼珠乱转,这个家伙该不会是想怎么甩锅吧? 顾正臣用一枚铜钱敲了敲桌案,然后起身,对着门口的百姓高声喊道:“这段时间以来,地府鬼借手案频频发生,以至民不聊生,甚至民间还有人为了祈祷鬼怪不上门竟进行活祭,以残忍手段将少男少女丢在河中!如此愚昧蠢行,岂能止去人祸?所有的地府鬼借手案,全都是有人在暗中运作!” “是人?” 围观的百姓听闻之后顿时喧哗起来。 人怕鬼,可不怕人。 鬼不能防,可防人还是可以的。 “顾知府,是谁如此可恶?” “是啊,凶手是谁?” 百姓纷纷喊道。 顾正臣抬手,待百姓安静下来之后,沉声道:“凶手是谁且不说,先说清地府如何开门,鬼如何借手!来人,提归元堂掌柜!” 归元堂掌柜卜寻被带至堂下,面对顾正臣更是瑟瑟发抖。 顾正臣冷声道:“卜寻是吧?卜姓在泉州案发之前或许不起眼,可如今,却显得有些扎眼。据调查,你原是卜寿的下人,随其孙女卜菲一起进入福州府,后来离开高家,在高晖的支持之下,开设了归元堂,是否如此?” 卜寻喊道:“是我动用积蓄开设的归元堂,与高参政毫无关系。” 顾正臣摇了摇头:“毫无关系?那高少爷为何会命令福州府衙门的所有医官,缺少的药草一应自归元堂中采买,哪怕是开个药方,也需要告诉病患,去归元堂中抓药?高东旭,此事还需要我提医官作证吗?” 高东旭脸颊哆嗦了下,摇了摇头:“我念在其是旧人,曾暗中指使过医官多加照料。可我并不是官员,谈不上命令。” 顾正臣厉声道:“你确实非官员,可你爹是参政!你以为自己说的话不是命令,但在他们眼里看来,这就是高参政的意思!非官身却干涉官府之事,屡屡凌驾于官吏之上,高东旭,仅凭这一点你就该死!” “归元堂,这里的元本应该是元气,本元!可想起卜寿自称昌元老人,又有坖明山庄,这里的归元堂,恐怕是归顺元廷的意思吧!卜寻掌管药铺,看似不起眼,可他却成了地府鬼借手计划实施不可少的一个!因为他提供了足以让人产生幻听幻觉,让人反应迟钝,口齿不清的毒药!” 高东旭猛地抬起头。 卜寻连忙否认:“顾知府,我根本就不知你所言,归元堂内可没这样的毒药!” “是吗?” 顾正臣一抬手。 吕常言提着一个木匣从外面走了过来,将木匣搁在卜寻身前,沉声道:“自从顾知府发现高参政的茶杯被人换过之后就发现了一个纰漏,茶水中很可能被下了毒!调查其他七户人家,果然发现了遗漏,找到了两个用过毒的茶碗。” “后来经找人问询,得知这是山茶花毒,又名曼陀罗。一旦中了此毒,最多不超过一个半时辰便会发作,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幻听,甚至是事后忘记之前的事!这是从你卧房中找到的曼陀罗药粉,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卜寻神色慌张:“曼陀罗又不是我一家药铺所有,其他地方也可以有,为何偏偏说是我?再说了,我可无法进出其他户人家,更不可能闯入行省衙署下毒!” 顾正臣正色道:“没错,你是不可能下毒,你只是提供毒。至于为何偏偏是你,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是卜家人,可以帮着高公子守住秘密。再者,为了掌握用量,你用人试毒,甚至还出过两起人命!若不是高东旭用钱指使仵作造假,你能活到今日?来人,传赵宽、黄显,还有仵作罗南!” 卜寻吃惊地看向顾正臣,当看到来人之后,顿时泄了气。 赵宽、黄显的家人不过是有些头疼脑热,去归元堂抓药,不过就是在那里坐了坐,喝了一杯茶,结果回家后没多久就胡言乱语、抽搐,最后昏迷中死了。 仵作罗南交代了事情原委,当初查出是中毒死,只不过高东旭不准声张,并给了五十两银封口。 顾正臣走向卜寻:“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卜寻低下头,沉默不语。 顾正臣转身,冷冷地看向高晖、陈泰:“我来福州府是查案的,不是整日喝酒喝茶,不要总以为安排几个人盯着我,就能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吕宗艺被害入狱,我岂能没有防备?眼睁睁看着眼前有个坑,我还不知道想对策?还真是被你们小看了。” 高晖忍不住,起身问道:“顾知府这是何意?” 顾正臣哈哈一笑,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厉声喊道:“卜寻掌握了曼陀罗的用量,可以让人进入幻觉,也能让人忘记发生的一些事,这也是蔡长贵被抓之后,一觉醒来连血脚印都忘记的缘故!当然,这也是因人而异,也与服下药物多少有关,有些人便记得清楚。” “有了这种毒药,便为你们制造凶杀现场提供了可能,你们可以悄然潜入房内,布置将死之人,从容地将血脚印隐在暗处,然后再等待时机,在唤醒选择好的凶手之前,你们将带血的刀送到‘凶手’身边,之后将尸体搬至床边或门口,放出血来,制造凶杀现场。” “然后利用极细小又坚韧的丝线,将贴在地面之上的牛胶模具拉开,模具之内充好的血液留在地上,形成了类似于血脚印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地府鬼借手,本官说的没错吧,高东旭?” 高东旭喊道:“我不知顾知府在说什么!” “不知道吗?” 顾正臣呵呵一笑,拍了拍手。 林白帆从门外走了进来,还带来了高家的管家与高东旭的妻子卜菲,然后将一堆胶质之物丢在地上,沉声道:“回顾知府,察查高家大院,发现了作案之物!” 这是一种牛胶熬制而成的模具,形状类似于一个大脚掌,有微微凸起的部分,那是脚趾或边缘处,也是存放血液的地方。模具底部还有一层薄膜,似是猪胞,负责堵住血液不外渗。 不得不说,这设计颇是精巧,在昏暗的环境下,在神志不清的观察下,很难发现其中问题,只需要站在一旁或高处猛地一扯,血脚印便赫然出现。 高东旭难以置信,看向卜菲:“这是何物?” 卜菲低下头,看向顾正臣辩解道:“我们不知这是何物,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我房中,我……”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卜菲:“在我面前,还要狡辩吗?当真以为不敢用刑?来人,上夹具!” 卜菲娇生惯养,又是卜寿最疼爱的孙女,嫁给高东旭后依旧是嚣张跋扈,从不收敛,更没受过半点苦,哪里见过这场面,当夹具在手上时,卜菲哭嚎不已。 顾正臣手持惊堂木,骤然落下:“卜菲,现在招供,你的双手还能保住,若还敢顾左右而言他,那就等你的双手废了之后再招供吧!” 卜菲犹豫了下,夹具便开始发力,卜菲只感觉钻心的疼痛,似乎强大的力道要夹断十指的骨头,连忙喊道:“我招,我招,是高东旭,是他想要你的命!” 高东旭咬牙喊道:“顾知府,你这是屈打成招,我要告上朝廷!” 顾正臣嘴角微动:“屈打成招?呵,还真是以为自己做事天衣无缝了!萧成,人抓来没有?” 第六百一十八章 人称:顾十条(二更) 高晖、陈泰等人抬头看去,只见萧成提着一个四尺高左右的侏儒而来。 顾正臣看到萧成的腹部衣襟竟被划开,左腿微瘸,不由得瞳孔微凝。 萧成将侏儒丢在堂上,咬牙切齿地说:“人抓来了,如猴子一般灵敏,且力道很大,不小心吃了点亏。” 顾正臣松了口气,只是轻伤就好,然后将目光投向侏儒,问道:“你是何人?” “卜马!” “又是卜家之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天晚上,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反而是背了个刑房吏员的尸体前来?据我询问仵作,吕宗艺案发时,可是当场杀人,其他案件里也是如此。” 侏儒卜马已近四十,一张圆脸上布满愤怒与不甘,冲着顾正臣喊道:“既然落在你手里,就没什么好避的。因为他是你的护卫,我没有把握他会不会从中毒中醒来!” 顾正臣看着侏儒指向萧成,点了点头。 当晚若他公然行凶,萧成自会出手将他抓获。可结果他没有,而是直接搬来了尸体。 至于带血的刀,与地上的血液,其实都不是人的血,而是他随身携带的猪血。因为现场杀人,之后再布置血脚印的时间太长,他根本无法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而过早行动,又会难以控制血腥味,这对于萧成这种高手来说很容易察觉。 顾正臣命人拿了一个胶质模具,观察了下,问道:“据本官了解,血液一旦暴露在外,会在短时间内凝固,你是如何做到血液不凝固的?” 人的血也好,其他动物的血也罢,落在地上,过不了多久就会干涸凝结,不会保持液体。可此人的手段过人,血脚印显现小半个时辰都没凝固,这就不寻常了。 卜马呵了声:“从猪肺和猪小肠黏膜里弄了些东西加了进去,可以让血液长时间不凝固。” 顾正臣眉头微抬。 这个家伙竟然弄到了肝素? 肝素,一种抗凝剂! 虽然此人的肝素不是精纯,但用来保持血液一段时间的液体状还是可以做到。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厉害的手段。 顾正臣点了点头:“说吧,杀这么多人,目的何在?” 卜马瘆人一笑:“目的自然是杀你!你灭了泉州卜家,将我们的家族连根拔起,我们这些人自然恨你入骨!只有杀了你,才能大仇得报!” 顾正臣微微摇头:“你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报仇还轮不到你,说吧,谁是幕后主使?” 卜马声音尖锐起来:“没有幕后主使,是我和卜寻商议好的这一切,他负责提供药物,我负责杀人,制造地府鬼借手案!” 顾正臣看向高东旭:“他们倒是个忠诚的,事到如今还为你遮掩。” 高东旭低头:“我并不知情,何来遮掩?”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萧成。 萧成沉声道:“你行凶之前,先潜在房梁之上,凭借身躯短小,借助房内光影找准藏身之处。但你忽视了一点,我与顾知府当晚并没有喝下毒药,他没幻听,我没昏迷,你的整个动作我们都看在眼里,包括你事后离开回到高家大院,告知卜菲、高东旭事情办成,顾知府入狱。” “当时我就在你们房门之外,高东旭让你藏身暂时离开福州府,并让卜菲销毁作案工具。这些我都听得清楚,之后你离开,我一路尾随你五十余里,最终将你擒获。想为他们脱罪,可没那么容易,高家大院里的这些工具,可不只一副吧?” 高东旭骇然不已。 卜马也难以相信。 自己竟然被人跟踪了,还跟踪了一路? 顾正臣嘴角微动,萧成以前是常遇春的亲卫,后来被老朱弄了回去,之后又加入了检校,后来在泉州府还学习过跟踪与伪装。 卜马终究只是个自傲的工具,一次次从未失手过,这让他忘记了潜在的危险,甚至连撤走的时候都懒得绕几圈路,回头看几眼。 萧成看向高东旭,肃然道:“我是亲军都尉府的千户,我的命是陛下的,我所见、所闻,自然也会毫无隐瞒地告知陛下!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水师军士正在查抄高家大院,所有的证据都会拿出来。” 高东旭瘫坐下来,如丧考妣。 顾正臣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犀利,他不走寻常之路,不按寻常调查步骤来。 说抄家就抄家,毫不含糊! 很快,丁显便带水师军士送来了一箱箱东西,包括其他的胶质脚印、曼陀罗药,甚至还在其下人的口供下挖出来八具尸骨,是高东旭、卜菲杀死的下人,另外还有多达四万两的银钱,数十家店铺的房契,超过八千亩的田契! 当这些东西一一摆上来之后,高东旭已经没活路了,无论如何,一干参政的儿子,是不可能拥有如此多财富的,除非,他的手脚不干净。 卜寿再疼卜菲,也不可能给她那么多嫁妆。 高晖也完了,不管他有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他儿子贪了这么多,必然有高晖的名头在里面。若不是参政的官帽,谁会理睬高东旭? 顾正臣将高东旭、卜菲、卜马、卜寻等人下狱,并限制了高晖与陈泰,只允许其待在参政宅里,哪里都不准去,并安排吕常言、林白帆看守。 天亮了。 地府鬼借手的把戏被暴露在福州府百姓面前,无数人敲锣打鼓,告诉尚不知情的人,所谓的地府鬼借手案不过是高参政之子高东旭设计的杀人案。 原本与高家、卜家关系紧密的蔡、孙、黄等七个大户人家总算是明白过来,自己想要攀高枝,人家想要自家的全部家产! 高东旭倒了,高晖名声臭了,顾正臣接管了行省衙署,一时之间风向大变,福州府被掩盖的问题终于爆发出来,喊冤之人无数,希望顾正臣可以出面主持公道。 顾正臣洗了把脸,感谢过王克恭、吴祯帮忙之后,并让他们带军士回去,然后正式接了行省衙署印信,拟写了一份行省告示,命书吏抄写之后张贴出去。 卖文房四宝的掌柜苏坚看清告示内容之后,扯着嗓子喊:“顾知府暂领行省衙署,告福建行省百姓十条:一、民有冤,当击鼓告之,地方不得阻拦,谁阻民告状,一旦察查得知,罪加两等!二、各府、各县官吏,但有贪污、害民之举者,限期两个月至行省衙署交代清楚,两个月之后,清查福建行省官场!” “三、福建行省内,不准任何官吏巧立名目,对农夫征收两税之外税目,征调徭役不准缺半斤粮!课税司不得为难商户,刻薄索取,吃拿财物,一旦查出或被告发,严惩不贷……” 一时之间,顾正臣的十条规定快速传开。一些士人打趣,称顾正臣为“顾十条”。 行省告示的发布,惊骇了一众府衙、县衙。 谁都清楚顾正臣的手段,他敢在泉州府那么玩,就敢在整个福建行省这么玩。果不出其然,顾十条发布不到七日,除高东旭夫妇外,涉案的高家八人被砍了脑袋。 说杀人就杀人的姿态彻底吓坏了一众官吏,许多官吏连办公都不办了,不是写书信交代情况,就是主动带好行囊前往福州自陈罪责…… 顾正臣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主,谁坦白得越彻底,交代得越清楚,事到临头,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大部都能保住一条命,可若是遮遮掩掩,就是不说,到那时,只有砍头一条路。 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愿意丢了身家性命?尤其是大家伙之前弹劾过顾正臣,这个关头上不服软,很可能会被顾正臣挟私报复。 没等顾正臣杀一名官吏,整个福建行省的风气骤然一变,原本欺负百姓的官吏、大户纷纷都收敛起来,为虎作伥,狐假虎威,威风八面,招摇过市,殴打商人与百姓的胥吏也不见了踪迹。 顾屠夫掌控行省衙署,谁还敢造次?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侥幸之人,比如候官知县黄句首,明明制造冤狱,地府鬼借手案都找到正主了,还不知道交代问题,以为放了蔡长贵就完事了,可顾正臣不这么想,你身为知县,今天能屈打成招这个,那你昨天那个是不是也如此? 一查之下,好嘛,黄句首的破案那个高效,基本上报案就破案,属于最多跑两趟的风格。冤枉人不说,还结交大户,拿大户的好处为大户开脱,这就属于公然贪污了。 黄句首贪,连带着下面的主簿、典史与吏员也跟着贪,当证据摆在顾正臣桌案上之后,也不等两个月,就送黄句首等二十一人去了地府。 就在行省衙门,转几个弯就到了,你交代问题还需要两个月? 吕宗艺劝顾正臣少杀点人,当官的也都不容易,若这样杀下去,福建行省官场怕会清去一半以上,日后还有谁敢给朝廷办事? 顾正臣自然是清楚这一点,泉州府杀了那么多官吏,自己一个人累死累活也干不完那么多事,好几个几乎陷入停摆,虽有人代理,可等官员上任,已是大半年之后的事了。 一府尚是如此,那一个行省,还不得需要朝廷花一两年才调来这么多官员弥补空缺? 多少事耽误着不能办并非好事。 自己又不是老朱,杀人多了,耽误了事,没人敢找他背黑锅。想找自己黑锅的人太多了,需要收敛点。 于是,顾正臣为了缓和态度,隔了三天,将闽县的知县等八人砍了,然后告诉吕宗艺:“二十一减八,我已经很收敛了,这次实在没办法,他们趁着两个月时间还打捞一笔,顶风作案……” 吕宗艺也算是见识过疯狂的,可顶顾十条的风,在顾十条的眼皮子底下还敢为非作歹的,这疯狂劲实在是没见过。 人家说了,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再快活两个月。现在好了,你们想快活,顾正臣的手也很快,很灵活…… 福州府百姓拍手称快,福建行省的官吏可就愁眉苦脸了。顾正臣在整顿福建行省官场的同时,还不忘深挖高晖、陈泰的问题…… 第六百一十九章 大贪似廉,杀(三更) 高晖的问题很严重,但此人极是狡猾,让儿子高东旭背下了所有罪名,自己就扛着一个“家风不严”、“管教不力”的罪名。 这也是顾正臣迟迟没有杀了高东旭、卜菲的原因之一。 高东旭彻底认命了,反正必死无疑,不管多少黑锅都不会抗拒。但卜菲不这样,她不是背锅不背锅的问题,而是怕死…… 这一日,顾正臣再次来到女监,命人打开监房,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卜菲,沉声道:“高晖已经决定舍车保帅,断臂求生了。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回老家安享晚年,也不愿为你们开脱一句。这件事说到底,他揽下来,你们还有一条活路,可他想让你们死,那就没法子了。” 卜菲盯着顾正臣,咬牙切齿:“是你害了所有人,若没有你,泉州府不会变天,我爷爷不会死,我们在福州府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顾正臣摇了摇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诚然,在本官没有到泉州府之前,泉州府是为卜家暗中操控。可你要知道,朝廷只是没腾出手来仔细治理泉州府而已,并不代表一直腾不出手来。没有我顾正臣,还可以有赵正臣,宋正臣。” “说到底,是你们先踩着无数人的肩膀过人上人的生活,还唾弃脚下的人,连个生路都不给他们,动辄打杀,用各种手段逼他们交出所有,甚至包括命!卜菲,你生活在富裕里太久了,不知道你随手一筷子下去很可能就是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 “说这些你未必会明白,也不需要你在临死之前明白了。直说了吧,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三月十六日,砍了你们的脑袋。我可以保证,你的脑袋会先掉下去,然后是高东旭的脑袋。当然,若是你招供出足够有价值的消息,本官会酌情考虑为你减刑。” 卜菲扶着墙,站起身来:“你想让我出卖高参政?”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想给你一次活下去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我虽然杀人无数,可很少对妇孺下手,包括你们卜家之人!” 卜菲沉默了。 这倒是真的,顾正臣在泉州府可以决断一切事宜,有先斩后奏之权,他完全有理由能诛灭卜家满门,可他并没有对妇孺老人下手。 顾正臣退后一步,抓着监房的门,道:“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享受好最后的日子吧。一场风雨下来,结果就是这么简单:高参政活着,你们死。” 卜菲心头一颤,上前一步:“只要你饶高东旭不死,我全都交代!” 顾正臣犹豫了下,摇了摇头:“高东旭认了所有罪,这种情况下,没人能保他不死。” “那些罪不是高东旭犯下的!” 卜菲喊道。 顾正臣深深看着卜菲:“不是他,那会是谁?” 卜菲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顾正臣缓缓关闭监房的门,沉声道:“既然这样,这门可就彻底关上了。此门再开时,便是去菜市口的日子。” 卜菲看着门一点点关了过来,喊道:“是高晖高参政,是他指使高东旭用这种方法将你调至福州府,好在这里将你陷害!” 顾正臣皱眉:“就因为本官曾在泉州府关押过他?” 卜菲摇了摇头:“因为你不死,许多人都会死!八年末的弹劾风波,是陈宁与高晖、陈泰密谋,结果陈宁死了,你认为他们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顾正臣冷着脸,沉声道:“如此说来,他们是畏我有朝一日报复,所以先下手为强!难道他们不怕朝廷震怒,追罪他们?” 卜菲凄然道:“所以,需要借地府与鬼之名杀你!” “可我没死在房间之内。” “那只是杀你的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 “自然,你死在参政宅里与死在监房之中是两码事。何况高晖认为,你身边护卫多且强,一旦死在参政宅里,萧成、林白帆与吕常言会掀开屋子查找,卜马无法脱身反而会坏事。” “看来,你们还打算在监房里上演一出地府鬼借手案,要了我的命!” “最初是这样计划,最好是嫁祸给吕参政,只是谁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出来,并破解了整个案件。”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陈参政也参与其中?” 卜菲点头:“陈泰与高晖早就绑在了一起,这事陈泰不松口,高晖也无法独立运作,这里可是行省衙署,你就住在参政宅之内。” 顾正臣沉默了下,问道:“你所言可属实?莫不是诬陷陈参政与高参政?” 卜菲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了,还有诬陷的必要吗?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顾正臣顺手将监房的门关上,侧身道:“你们都听到了吧?” 吕宗艺、王克恭、吴祯脸色铁青,但都没说话,而是看向另外风尘仆仆的三人——监察御史黄耀、刑部侍郎藏哲,主事庄桂。 藏哲肃然道:“既然高参政、陈参政卷入其中,那就应该依律令捉拿问审。” 庄桂赞同:“事情已很清楚,那就审吧。” 藏哲也没想到顾正臣破案的速度如此之快,原本想着到了福州还能帮上什么忙,可赶到这里时,顾正臣人都杀了三批,开始整顿福建行省官场了…… 只是地府鬼借手案尚没有结案,因为顾正臣始终认为高晖不干净,只是高东旭不开口,这才不得不一次次选择卜菲当突破口,并在今日,让其说出实情! 卜菲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旁听,事已至此也不再犹豫,签下了招册。 顾正臣这才正式勾牌抓捕陈泰、高晖。 陈泰说什么都不认罪。 高晖却很坦然,交代了所有。 顾正臣理解高晖,他就一个儿子高东旭,这白发人要送黑发人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何况高晖自诩清高,给福州府百姓的印象是清廉,两袖清风,可现在呢? 名声没了,儿子也要没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 高晖的心已经死了,所以交代清楚,并将陈泰拉下了水。 陈泰问候高晖全家也没用了,顾正臣当即下命令抓了陈泰的管家陈瑞,几棍子下去,陈瑞将陈泰藏匿贪污赃款的宅院交代清楚,刑部侍郎藏哲亲自带人查抄,一下子竟搬出来六万多贯银钱,还有两箱金银珠宝,田契、房契等较之高晖更多! 至此,大贪似廉的陈泰、高晖彻底落网,连带着两人经营多年的官场利益网也彻底崩溃,顾正臣想要将涉案官吏一扫而空,全都正法,藏哲、吕宗艺等人极力阻止。 吕宗艺认真地说:“要杀让陛下杀,你一个臣下,动辄就如此杀官吏,他日谁不畏你?朝堂之上只有一只猛虎,就不需要你来当猛虎了!” 藏哲也跟着劝:“该死之人,最多也就是多吃几个月粮食,等陛下旨意再杀,也好过你留下恶名。为善为民,也需要一步步来,步子太大,容易扯伤……” 都如此说,顾正臣自然无法杀下去,只好写了奏折,差人速送金陵。 藏哲等人暂时留在了福州府,主要负责查冤案,协助平反冤狱。不得不说,新上任的刑部侍郎颇有才能,为人精明,善于剥丝抽茧,目光锐利,找出案件中的问题。 顾正臣并没有霸占着行省衙署的印信,在三月下旬收到了朱元璋的批文之后,将高晖、陈泰、高东旭、卜菲凌迟,将一干贪污官吏剥皮之后,便将印信交给了吕宗艺。 “行省事繁多浩,留在这里我将无法顾及泉州府。眼下福建行省最紧要的地方便是泉州府,只有泉州府打开局面,才能让福州府随之跟进。何况,我与羽林卫的约定快到了,泉州卫那里我必须亲自坐镇一段时日。” 顾正臣看着吕宗艺,很是感慨。 吕宗艺直言:“以你之才,当个知府实在是太委屈了。不过你与陛下、太子亲近,他日前途不可限量。愿你他日高升时,莫要忘记在福建行省的所作所为,始终牢记穷困百姓,劝君多为民施善政,博爱于民,也宽刑于官。” 顾正臣知道,这一次朱元璋下旨一口气砍了福建行省的官吏八十余人,杀的是人心大快,许多百姓奔走相告,算得上锣鼓喧天。 可问题是,福建行省的官吏确实被杀怕了,再联想下今年还不到四个月,凤阳的田地里又多了几百个陌生的挥舞锄头的官吏,吕宗艺难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认为皇帝对待官吏的手段太过苛责,太过严厉。 从这个角度来说,吕宗艺并不想挽留顾正臣继续留在行省衙署代理一省之事,皇帝似乎也是这个意思,特意在文书里提醒顾正臣五月带泉州卫返京,并令福建都司派军士于六月协防泉州府。 吕宗艺在福州城外给顾正臣践行,临别时,将吕常言拉了出来:“从现在起,你不需要再护卫我,跟着顾知府,直至终老。” “老爷!” 吕常言有些不舍。 吕宗艺呵呵笑了笑,看着顾正臣说:“你能办大事,也能惹出大麻烦,身边没几个可用的人总是不便。吕常言是个好人,我现在交给你了,莫要让他心冷。” 顾正臣感激地看着吕宗艺:“放心吧,他和他的家人,泉州县男府照顾了。” 吕宗艺有些羡慕。 要知道泉州县男这个爵位是世袭罔替,只要顾正臣有后,中间不造反,大明不灭,基本上世世代代传下去。他用爵位来照顾吕常言的家人,这算得上用心了。 吕常言感动不已,自己已经不是三四十的青壮年,而是有些老迈了,竟还有人看得起自己。不过跟着吕宗艺,生活确实很是平淡,跟着顾正臣,却很丰富、精彩。 打心中,吕常言喜欢跟着顾正臣。 萧成直咧嘴,这下子,好好的教头直接成了泉州县男府的看家护院了…… 告别吕宗艺、藏哲等人,顾正臣踏上了重返泉州府的船。抵达泉州府之后,顾正臣只在府衙停留了三日,便带着张希婉住在了泉州卫的卫营之中。 与羽林卫的比试日期已是不远,这一次,顾正臣必须赢,否则,还要停留在福建几年! 顾正臣不想一直留在地方,这样虽然积累了经验,可始终无法左右大局,难以影响朱元璋,更无法改变大明的前进方向。 想回金陵,就必须战胜羽林卫! 第六百二十章 朱元璋的小气与大度(一更) 泉州卫,集结。 顾正臣站在高台之上,看着泉州卫的四千将士,目光中透着灼热的期望。 持续可信的激励制度,黄森屏、于四野等将官的带头驱动,萧成、月空、吕常言、潘归田四大教头的全力训练,间以德庆侯廖永忠的点拨、靖海侯吴祯的建议,泉州卫已彻底蜕变。 无论将官还是军士,都透着一股子强横之气,似乎看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支队伍并不好惹。 想想也是,自去年四月下旬至今年四月上旬,他们已经训练了差不多一年的光景。 这一年之中,他们挥汗如雨,拿出了搏命的架势投入到训练之中,那些懒惰的、不满的、扛不住的、没有强大意志、熬不住苦的近一千五百军士,已然被顾正臣淘汰出去! 剩下的这四千人,虽然比顾正臣预期留下三千军士的数目较多,但他们之中没有人想离开,一个个都在训练之外还强行加训,咬牙扛下了所有! 淘汰不是目的,淘弱存强才是。 这四千人,没有弱者。 顾正臣以柔和的目光从军阵的西面看向东面,时不时微微点头,待收回目光,看向正中的将士时上前一步,喊道:“泉州卫将士!” 声音嘹亮,横扫教场。 顾正臣停顿了下,颇是动情地喊道:“日复一日的苦训,一月接一月的搏斗,擂台之上的人换了又换!你们终于走到今日!你们的对手羽林卫,他们不会清楚你们在一年之中磨破了多少血泡,穿坏了多少双鞋,受过多少摔打,好了多少伤疤!” “一年前,我顾虑重重,甚至不敢直接告诉你们的对手是羽林卫!可现在,你们也有机会让其他的指挥使、将官,乃至元廷将领不敢告诉他们的军士,来的人是泉州卫!” “遥想岳飞当年辗转百战,赫赫威名,留下撼江山易,撼岳家军难!我也渴望有朝一日,泉州卫可以在史书之中留下这么一笔:灭元先锋,泉州卫四千!” “羽林卫不是你们最终的对手,你们真正的对手是元军!所有磨炼出来的本领,并非用于卫与卫之间的比拼,而是战场之上,刀锋之下,鲜血横流的厮杀!不过,想要有资格去享受残阳之下的胜利,想要荫庇子孙后代,想要家人不挨饿、不被人踩在脚下拿走你们的一切!这第一步,就是将羽林卫打趴在地上!” 黄森屏、于四野等将士挺直胸膛,傲然而立。 这一年吃过的苦头,可比过去七年吃的苦头还多! 羽林卫的那些人,不知道泉州卫走到他们面前付出了多少血汗!不过不重要,等他们趴在地上的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顾正臣每日就在卫营之中,不干涉军士的训练,全权交给黄森拼、萧成等人负责,只是一到晚上,等军士都用过饭之后,顾正臣便会站出来讲述历史,从岳飞讲到钓鱼城,从崖山讲到三只眼。 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着国破家亡、异族奴役来讲述,顾正臣将这些事饱含情感地讲述出来,意在告诉每一个军士: 国不强,军不强,就会有亡国灭种的危机! 顾正臣并不是有意去拉仇恨,让军士用仇恨的目光看待元廷与蒙古军队。 但在培养军士信仰、强化军士意志的过程中,仇恨似乎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因素。 元军屠杀了多少汉族人,崖山外海之上漂浮了多少汉人的尸体,难道就不应该恨了?元廷将汉人踩在脚下近百年,不当人看,肆意欺辱,难道还不能恨了? 如果有人站出来喊一嗓子,元军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敌人,顾正臣估计会拿箭射死他。人家磨刀霍霍,这里杀你一刀,那里封你一片,你还在这里喊什么朋友? 去你丫的! 仇恨敌人,保家卫国,不让敌人占领大明的一寸疆土。他日国战之时,拼尽全力,不惜流血,也要灭了敌人与敌国,这才应该是大明军士最根本的意志! 顾正臣对所有军士讲道:“元军追到崖山,将人赶下海去依旧要斩尽杀绝!用尸山血海开了元朝!可尸体腐烂了,骨头还可以燃烧出火焰!烽火连天,唯有皇帝让跪着、趴着的汉人站了起来,这样的皇帝为汉人、为华夏立下了不朽功业!” “然而当下,元军虽退出关外,然依旧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去年年底,辽东柞河之战,都指挥使马云、叶旺带军士奋战,搏杀纳哈出部,取得捷报!可元廷兵力雄厚,又有锐利骑兵,大明边疆依然处于守态。” “想要彻底消除元廷的威胁,避免这一片土地再一次遭遇骑兵的蹂躏!唯有主动出击!我希望有朝一日,泉州卫可以成为汉人顶天立地的脊梁,可以手刃胡虏,归宁华夏的英雄!不敢战,不敢杀,不敢拼命,则国危、万民劫难!” 用异族入侵的亡灭,华夏汉人的抗争与苦难,去赋予泉州卫军士不服输、不服死的坚强! ( 用忠君报国、保家卫国,去培养泉州卫军士杀敌当以我为先锋、向死而生的勇气! 用父母妻子,子孙后代,去羁绊泉州卫军士,告诉他们所有的牺牲都有人铭记,所有的死亡都有价值,所有的马革裹尸之下,换来的都是后人的安宁! 在顾正臣全力塑造泉州卫军士认知,形成将士共识期间,朝廷关于辽东将士的封赏消息传入了泉州府。 泉州卫公署内。 黄森屏看完文书,并没有说话,就连于四野也有些沉默。 顾正臣有些黯然神伤。 都指挥使马云、叶旺,成为了都督佥事,依旧镇守辽东,盖州、金州将官也被点名嘉奖。可落到物质奖励层面,就显得多少有些不够看。 叶旺文绮、帛各一十八匹,金州卫将士指挥人各八匹,千户卫镇抚人各五匹,百户所镇抚人各二匹,总旗人帛二匹布三匹,小旗布帛各二匹,军士帛一匹布二匹。 都指挥使马云文绮、帛各一十三匹,辽、盖将士指挥人各五匹,千户卫镇抚人各三匹,百户所镇抚人各一匹,总旗人帛一匹,布二匹,小旗军士布帛各一匹,阵亡者倍之,伤故者增其半。 换言之,辽东战死的军士,一条命就布帛各两匹,哪怕找个当铺变现,加起来还不到三两银。从这一点上来看,朱元璋对军士谈不上厚待,粮饷也不够厚实,奖励更难以激励人心。 顾正臣认为老朱太小气了,怎么滴也应该给钱钞这种硬通货,战死军士给个二三十贯钱也不为过。 可老朱似乎是想省钱,没多给。 可没过多久,老朱便下旨:免去河南、福建、江西、浙江、湖广五个行省,包括直隶扬州、淮安、池州、安庆、徽州五个府,另加一个北平的夏税! 嗯,还有山西、陕西两个行省今年的夏税与秋税,全免。 这个举动让顾正臣看得一愣一愣的,前脚对军士小气,后脚就对百姓大方了…… 六个行省五个府的夏税,两个行省的夏税、秋税,加起来占了大明税赋的一半,哪怕只是夏税减免,也有近七八百万石粮,折合三四百多万贯钱钞。 这么大一笔钱,你说少收点,免个七成,收三成,那也有近百万贯钱钞,拿出二十万贯钱钞去激励为国征战杀敌的将士不好吗? 毕竟今年开年以来,也没听说这些行省、大府出现大灾大害。 仓库钱粮,储蓄有余,这是老朱敢这么做的底气,你既然有钱有粮,倒是给军士多分一点过去啊,能省百姓好几百万贯的钱钞,还差军士几十万贯? 顾正臣决定上书,给朱元璋说说道理,却被黄森屏、于四野阻止了。 黄森屏叹息道:“顾指挥使爱军惜人,我们都知道,可陛下对辽东将士的嘉奖,确实较之以往优厚许多。按照规制,出征亡故,给丧费一石,也就半两烧埋银,如今辽东阵亡军士可以拿到两匹布、两匹帛已是厚待。” 于四野点头:“不能以泉州卫来比对其他,泉州卫的待遇在大都督府之下就找不到第二个,羽林卫都比不上……” 萧成跟着点头,别说羽林卫,就是亲军都尉府也比不上这里。 顾正臣对军士感觉无奈,但实事求是地说,朱元璋此举还是深得民心,尤其是福建行省也纳入了免夏税的范畴,顾正臣更没啥好说的。 转眼进入五月,夏忙时节将至,泉州府衙即将停止放告,并督促百姓勤劳收割,剩下的事交给聂原济、林唐臣就够了,不需要顾正臣亲力亲为。赵一悔坐镇市舶司,有条不紊,也不需要顾正臣干涉。 随着吴祯率五十艘大福船,载着福州卫等卫营三千将士浩浩荡荡抵达泉州港,顾正臣将卫营暂交王克恭接管。 五月六日,泉州卫将士在顾正臣的带领之下,登上了前往金陵的战船。 顾正臣站在船舷侧,享受着海风。 吴祯一脸笑意地走了过去,摸了摸胡须:“你破了地府鬼借手案,又整顿福建官场,陛下都看在眼里,虽然没给你升官,可给了泉州县男府不少赏赐,你的县男年俸从四百石也增加到了一千石。你也体谅下陛下的难处,毕竟朝廷内与你不合者众。” 顾正臣笑得很是无奈:“陈泰、高晖等人之死,包括福建官场上死去的官吏,其中有不少是弹劾过我的。你前段时间去了金陵,有没有听到朝堂上有人说我挟私报复,恶意杀人?” 吴祯哈哈大笑:“还真有,有几个弹劾过你的官员听说你五月要回金陵,吓得请旨外调,还有直接想辞官回家的。” 顾正臣抬起双手,肃然道:“我这双手也算是杀了不少人了吧,虽然不是我挥舞的鬼头刀,可扪心自问,我无愧于苍生、无愧于陛下与大明!有些官吏害民无数,是非死不可,我没那么多仁慈。” 吴祯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正色道:“放心吧,你所杀之人,案案铁证如山,没一个冤的。陛下不会因此惩罚你,至于其他人,你又何必在意?你效忠的是陛下,无需看其他官员脸色。” 第六百二十一章 喜欢问罪的皇帝(二更) 吴祯在政治上多少有些单纯了,官场不能只看老朱的脸色,还需要其他官员当朋友。 没有朋友,等自己落难的时候,没人会站出来说情。 顾正臣在官场不到三年,得罪了很多人,几次陷入弹劾风波,之所以能有惊无险,涉险过关,除了老朱的安排外,还有朱标、吴祯、韩宜可、沐英、徐达等这些人或明或暗伸出援手。 船向北。 海风清凉,扫去了几分燥热。 吴祯没有问顾正臣有几分把握,泉州卫的训练吴祯亲眼见过,知道这群人吃了多少苦,他们或许不能赢,但绝不会输得很惨。 展现出远超寻常地方卫的战力,比肩边军,就能证明顾正臣新军之策的成功。 皇帝想看到的,是军队蜕变的样板。 因为这次返回金陵也算是回家,张希婉带丫鬟也跟了回来。 船只在摇摇晃晃中前进。 五月二十日,船进长江口。 这里没什么风,船相对平稳,没那么多摇摇晃晃,顾正臣索性让人搭了个棚子,坐在棚子下与张希婉说笑。 吴祯个没脸色的,非要凑过来当灯泡。 “吴淞江所送来消息,文武官吏俸禄,包括军士粮饷,自九月开始,以粮食、钱钞兼给。” 吴祯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拿了茶杯就倒了起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宝钞自去年发行至今,百姓与商人称便,尤其是各地钱庄逐渐增多,户部与皇室作保,宝钞被逐渐接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吴祯笑道:“陛下三次想要加印宝钞,甚至还动过心思,想一口气刷印二百万钱钞赏赐给金陵军士。只是都被户部、宝钞提举司给挡了回去。若不是当初你执意定下规矩,并让陛下点头,宝钞怕是会泛滥成灾。” 张希婉含笑喝茶,并不说话。 夫君说过,最近皇帝有些不太稳定。也不知不太稳定指的是什么,兴许就是记忆不太好使吧,去年才定下的规矩,一年竟三次想要打破…… 顾正臣却并不认为这是记忆的问题,老朱的记忆力好得很,他并没有忘事,只是他不希望过去的话、过去的安排,约束当下自己的手脚。 当初允许你活到百岁,今天就想要你的命。 当初允许宝钞挂钩金银,今天就想宝钞多多。 朱元璋给人的强势与不安就在这里,他很重规矩,确定了一堆规矩,可自己又是一个破坏规矩的人,认为所有规矩都是约束其他人的,皇帝不被限制。 现在是洪武九年五月,按照历史进度,下个月老朱就会设置布政使司了,这是他分权治下的手段。只是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有没有萌生出弄死胡惟庸、废掉丞相制的心思。 独揽大权,估计是老朱最隐秘的心思。 只是,这对大明来说,似乎并没有根本的变化。 丞相没了,后面还会有内阁。可以设置左丞相、右丞相,也可以有首辅、次辅。哪怕朱老四不闹腾,也迟早会出现类似于内阁的东西来代行中书行省的职权。 皇帝负责高屋建瓴,负责道路、方向、政策等把控,不是负责管理鸡毛蒜皮的小事,地方上县衙的石狮子坏了没必要找老朱批准,给人送个牌坊,也没必要找老朱说清楚谁守寡了多少年。 只是,老朱未必这样想。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这个时候待在金陵确实并不是好的时机,因为接下来的几年,将是朱元璋放纵胡惟庸,胡惟庸手握大权、唯我独尊的几年。 拉回思绪。 顾正臣对吴祯苦笑:“陛下有时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宝钞不同其他,绝不能无节制滥发,否认它比洪水猛兽更为凶猛。回去之后,我会找机会与陛下说个清楚。” 吴祯连连点头:“如今宝钞坚挺,俸禄粮饷也要夹杂宝钞了,谁都不希望宝钞成为废纸。别人劝陛下未必听,可你劝就不同了。” 顾正臣答应下来。 二十三日,船入龙江码头。 军士暂留船上,吴祯带顾正臣前往龙江造船厂。 都水司郎中孙利见到顾正臣,敬仰不已,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仔细介绍道:“第一艘宝船的龙骨、船架已铺好,正在制造船身。如此巨大的海船,着实令人震撼,他日入海,定如蛟龙一般,无人可敌!” 顾正臣在孙利的带领下,进入了宝船船坞,船坞长六十八丈,宽有二十三丈,深三丈。 如此庞大的船坞,足以容纳庞大的宝船! 船坞之中,一艘宝船的龙骨清晰可见,庞大且惊人。而在这里,四百余匠人正在忙碌着,周围还有不下五百军士或民夫协助。 孙利颇是骄傲地说:“为了这艘宝船早日出世,龙江造船厂调了如此多的精良船匠,再有三个月,便可完工!” “很好!” 顾正臣称赞不已。 吴祯看向顾正臣,严肃地说:“这宝船耗费巨大,朝廷未必会允许多造。你之前提到过要建造宝船舰队,估计是不太可行。” ( 顾正臣背负双手,自信地说:“耗费大有大的道理,当宝船全副武装起来之后,相信陛下不会拒绝大明拥有一支宝船舰队,以守护大海,靖平海波!” 吴祯是靖海侯,自然希望宝船越多越好,自己没把握说服皇帝,不过看顾正臣,他似乎对宝船很自信。 顾正臣相信朱元璋在海贼、倭寇乱来的年代里拒绝一艘艘可以长期航行、游弋、守护沿海的宝船。 萧成匆匆走来,道:“曹国公李文忠来了,负责接应与安置泉州卫军士,正在码头。” 顾正臣与吴祯返回码头。 一番礼仪之后,李文忠看着威武的泉州卫军士,笑道:“羽林卫中不少军士还在谈论泉州卫敢不敢来,现在看来,羽林卫轻敌了。” 顾正臣回道:“此番约战是陛下定下,纵是畏怕羽林卫,也得来不是。别看他们一个个板着脸,其实都是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到时还得让羽林卫下手轻点。” 李文忠清楚顾正臣这些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自己身边的其他将官,他们之中与毛骧关系不错的有几个,说不得会传话。 “遵陛下旨意,让泉州卫暂居北军营,休息三日,三日之后至小教场比武。” “领旨。” 顾正臣安排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带队离开。 林白帆很想跟着回泉州县男府,可无奈被顾正臣重新塞回了泉州卫,不得不跟人离开,包括潘归田,也入了泉州卫的军籍。 扫地僧月空没跟来,他已经回去搬砖头重建南少林寺了,老朱早就点头了,只是碍于泉州卫与羽林卫比拼,这才拖到当下。 泉州卫军士行舟劳顿,休息三日,调整好状态再去打架也是合情合理,显得公平。 李文忠看着顾正臣、吴祯:“你们也莫要先回家了,陛下召见你们二人。对了,原本应该沐英来这里,只是关陕之地出了点问题,陛下特命沐英前往体察民情,布施恩惠,并负责那里的军士训练事宜。” 顾正臣笑道:“他早就盼着上战场了,这一次,他也该立下军功了。” 吴祯摇头:“关陕可没战事。” 李文忠正色道:“也不尽然,半个月前传来消息,官山卫指挥同知乃儿不花叛入沙漠,大同卫指挥使周立率大同、振武等卫将士讨之,追及白寺塔滩,获其辎重,乃儿不花逃遁而去。” 吴祯听闻,顿时大怒:“这些家伙降而后叛,实不像样!他朝着陕西北面跑了?” 李文忠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只是西部吐蕃经常引兵进犯河西走廊诸地,陛下似有意征讨,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顾正臣沉思。 当下,大明对西面控制最远的地方应该是嘉峪关。 宋元以前,嘉峪地区有关无城,只起稽查来往行人的作用。 提出修建关城并打造城关的人,是宋国公冯胜,那是洪武五年时的事。只不过此时的嘉峪关城周长不过二百二十丈,高两丈,宽一丈,还是黄土夯城。 自明初至嘉靖年间,用时一百六十八年,才算是有了相对完整的防御城堡。目前的嘉峪关,根本不能完全杜绝吐蕃的进犯,甚至对其威胁程度都有限。 顾正臣平静地说:“靠游说换不来长期的和平,想要西陲安宁,河西走廊不受威胁,主动打一仗未尝不是好事。陛下英明神武,定有所决断。” 李文忠、吴祯连连点头。 入宫。 于华盖殿参拜朱元璋。 朱元璋板着脸,似有怒气:“顾正臣,你在福建行省好一个威风啊,杀了那么多官员,甚至连参政都想擅杀,若不是臧哲、吴祯等人劝阻,是不是你就打算将高晖、陈泰直接砍了?” 顾正臣想都没想,直接回道:“陛下,臣确有此意。” 李文忠、吴祯嘴角抽动,你丫的好歹给皇帝个台阶,怎么还给他个梯子呢…… 朱元璋大怒:“好一个顾正臣,朝廷重臣你都敢杀,谁给你的胆量!” 顾正臣处之泰然,不紧不慢地说:“是陛下给臣的胆量,陈泰、高晖所作所为,已不是小案,其不仅纵容亲属穿行府县,收揽好处,还侵吞民田、强夺商铺,更可恶,其一手操纵地府鬼借手案,致使福建行省人心惶惶,尤其是福州城内,入夜如荒野!陛下让臣安抚民心,臣认为,唯有他们的脑袋,才能安抚民心!” 朱元璋郁闷,厉声呵斥:“难道你就没有挟私报复?” 顾正臣正色道:“臣若挟私报复,福建行省官吏应该少去七成,如今只少了三成,这算什么报复。何况臣所杀之人,罪证如山,陛下也是补了勾决文书,点了头的。若陛下问罪于臣,是不是也应该自罚三杯……” 朱元璋忍不住笑出声来,对李文忠、吴祯道:“看看,这小子实在是个不服软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喝朕的酒!” 吴祯连忙走出,帮着顾正臣说话:“陛下,福建行省烂坏了不少,不下猛药难回春。顾县男那些日子也是不眠不休,为陛下分忧之心炙热得紧……” 第六百二十二章 你想当魏徵?(三更) 不眠不休多少是夸张了,不过朱元璋也知道,顾正臣为了破案总是熬夜至三四更还是有的,更是暗中布置,察查线索,这也是他能在短时间内破案的原因。 朱元璋让李文忠与吴祯在门外等候,连内侍也一起退下。 华盖殿的门紧闭。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正色道:“你在福建行省的所作所为朕心甚慰,这次召你来,却不是为此事,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顾正臣以为朱元璋是问泉州卫新军的事,正思忖如何回答,朱元璋起身走了出来,沉声道:“朕曾想给诸王各一百倾田,你说应该给他们三百万倾。后来搬运铜钱演算,三十代之后,竟要十万万倾,穷尽天下也不够给。自那之后,诸王、公主之事便搁置下来。” “朕可以慢慢思量,可诸王挨个长大,眼下秦王、晋王府也在营造,总会就藩于国,迟迟不能定下岁供之数,也是问题。朕命中书与户部拟算,其岁给之数又太薄,无法难彰显藩王之威严,更是左支右绌,拮据得很。你主意多,给朕说说该如何是好?” 顾正臣有些措手不及,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陛下突然问起毫无准备之事,臣一时也无良策。” 朱元璋肃然道:“随便谈谈。” 顾正臣低头想了想,然后缓慢地说:“臣想言,又怕陛下惩罚……” “尽管说,这里只有你与朕,恕你无罪。” 朱元璋沉声道。 顾正臣认真思考了一番,才开口道:“陛下,臣斗胆直陈。以臣之间,陛下希望分封诸王,给其节制边军之权,以诸王拱卫大明边疆,藩屏江山社稷。只是——汉武帝也这样做过,结果却是七国之乱!陛下认为,” 朱元璋脸色一变,沉声道:“汉景帝轻信晁错,黜削诸侯,七国之变,实由于此!况汉景帝为太子时,以博局杀吴世子!难道你认为当今太子会杀害其兄弟不成?还是你认为,他日诸王敢不尊太子?”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反问道:“陛下,七国之乱,当真没有私心吗?” 朱元璋愣了下。 曲在汉景帝还是在七国,这个问题可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抛开曲直,不提谁的对错,单单问一句,汉七国之乱的藩王们,到底有没有私心? 有机会当皇帝,谁丫的愿意当藩王。 人往高处走,你不能不将藩王当人看…… 顾正臣握了握拳,继续说:“七国之乱可以打着清君侧、诛晁错的旗号起兵造反,那陛下有没有想过,若大明也分封诸王,他日朝中但凡有一二大臣不顺藩王之意,他们也可以用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藩王,有封国,有兵,有节制地方兵力之权,有皇室血脉,振臂一呼,转眼之间就可能是十万之兵!到那时,朝廷是打还是不打?若打,是兄弟残杀,兵戎相见。若不打,就是封疆裂土,大明江山难全!” “臣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诚然,以太子之能,确实可驾驭诸王,如今诸王也敬重太子,知臣之道。可若是有朝一日,皇太孙掌管天下,那一群群叔辈,还有多少敬重?以叔凌侄,以长欺幼,此事陛下可曾想过?” 朱元璋气得抬手就将桌案上的文书扫落在地,厉声喊道:“顾正臣,你太放肆了!” 顾正臣知道话说到这里,已不能回头:“陛下,诸王为屏藩,不如将为屏藩。在陛下看来,将不如子孙可靠,可陛下须知,朝廷一纸文书,可决将生死富贵,但一纸文书,却无法撼藩王,更不可能收其封国!他日有异心,不仅不能成屏障,还将成为朝廷防御之缺口!” 朱元璋抬脚,猛地一踢桌子,喊道:“你小子不想活了!来人!” 郑泊、张焕带军士闯入殿内。 李文忠、吴祯也跟着走了进来,不明所以。 朱元璋厉声下令:“将顾正臣给咱拖出去,杖八十!” 吴祯惊愕不已,刚刚还有说有笑,这才多久,竟要动杖刑了? 李文忠急忙拦住郑泊等人,劝道:“陛下,顾县男是奉旨回金陵,为朝廷做事兢兢业业,并无私心,怎能轻易动用杖刑处罚,还望陛下……” “莫要劝了,拖出去,打!” 朱元璋在气头上。 敢说自家儿子互相残杀,不听话,还敢说当叔叔的会欺负侄子,你顾正臣是个外臣,怎么能如此大胆! 吴祯劝也劝不住,不知道顾正臣到底如何惹了朱元璋,竟直接要杖八十,就这小身板,即便没打死,估计也要趴三个月才能下床。 三个月? 这要耽误多少事。 吴祯急得直冒汗,连忙对顾正臣说:“你倒是求情啊!”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抬手将帽子摘了下来,肃然道:“臣所言,意在江山永固,国祚永延!若陛下认为臣有过错,意在他处,这八十杖——臣领了!” “你想当魏徵?” 朱元璋厉声呵斥。 顾正臣肃然回道:“臣不敢与魏徵相提并论,他为的是大唐,臣为的是大明!他辅佐的是唐太宗,开了盛世。臣辅佐的是洪武帝,也想试试能不能开个盛世,少些兵革之祸!” (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一些,抬手道:“先拖出去,让他跪着!” 郑泊、张焕松了口气。 顾正臣将帽子搁在地上,行礼走出大殿,然后跪在殿外。 李文忠、吴祯不知皇帝与顾正臣为何争吵,此时也不敢多问,见朱元璋不想说话,便行礼退到殿外,看着跪着的顾正臣,李文忠安排宦官去找朱标过来。 朱标听闻消息,匆匆跑来,见顾正臣跪着,连帽子都摘了,不由得心头一惊,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顾正臣看了看朱标,微微摇头。 朱元璋闭门说诸王之事,显然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心思,自己还是不要多嘴得好。直言进谏是一回事,泄密是另一回事。 朱标见顾正臣不说,看了看华盖殿关闭的大门,让内侍通报。 内侍冷汗直冒:“殿下,陛下发了火,这个时候可不敢打扰。” 朱标知道父皇对内侍宦官颇是严厉,动辄严惩,担心连累内侍,想了想之后,便走至顾正臣身旁,撩起衣摆跪了下来,高声喊道:“儿臣朱标,求见父皇。” 殿内无声。 朱元璋坐了下来,平息了心头的愤怒。 虽说顾正臣的话过于大胆,有些冒犯皇室,可仔细想想,他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何况他着眼长远,也并非为了一己之私。 毕竟这个时候朱雄英还很小,那群叔叔也不太可能欺负他去。再说了,朱标算得上外柔内刚,对兄弟更是亲和,兄弟情义不错,定不会有祸起萧墙之事。 但顾正臣的话还是令人担忧,当皇帝的劳心劳力,谁知道寿命几多,翻看唐宋元,总有几个年幼的皇帝登基,到那时,侄幼叔强,又该如何? 皇权是可以随意决定武将生死,武将调动也方便,只要不长期统兵一地,就很难拥兵自重,威胁朝廷。 可藩王是不可能调动的,封国就在那里,如何调? 调不走,手里又有兵权,时间一长,那不就是拥兵自重? 到时候,朝廷派遣来的统兵将领是听朝廷的,还是听藩王的,封国的军士是听朝廷的,还是听藩王的? 哪怕是给藩王少量护卫,地方卫所握在朝廷,藩王凭借着身份、财力与地位,未必不能蚕食地方卫所,而一般将校又不敢得罪,只能巴结,势必会成为一股势力,尾大不掉。 朱元璋咬牙切齿,分封诸王是多年前定下的计划,可因为顾正臣,现在这个计划怕是要重新思量思量了,到底是分封好,还是不分封好,需要慎重! 这种被迫改变计划的感觉,有种脱离掌控的不安,让朱元璋很是不舒服。 若是不分封诸王,那就得将正在建造的秦王府、晋王府给停了。这算什么事,中都耗时耗力耗民,停了,秦王府、晋王府也是投入巨大,征调百姓合计二十余万,这也要停了? 感情自己一年年全空折腾百姓去了? 朱元璋不甘心,这样做有点脸疼。 抬头,看向地上的官帽。 朱元璋起身走了过去,将官帽拿了起来,目光凝重。 这小子硬骨头一个,这脾气也犟,不知服软,凶几句,威胁一番,竟还生出了辞官的心思!不过,自己可是有言在先,说过不怪罪的,却一时没忍住。 殿门打开。 朱元璋看着并排跪着的朱标、顾正臣、李文忠,吴祯跪到了朱标身后去了,不由皱眉:“李文忠,吴祯,你们这是作甚?” 李文忠叩首,言道:“我等不过是求陛下息怒,莫动了肝火伤了龙体。” 朱元璋哼了声:“为他求情就求情,哪那么多话,你们两个出宫去吧,莫要在这里碍眼。顾小子,这官帽可不要轻易丢在地上,再有下次,朕可不会再给你捡起来!” 顾正臣伸手接过官帽,犹豫了下,说:“陛下,臣这帽子要不要晚点戴,万一陛下想要打臣板子,这帽子必然会掉地上的……” “滚,别在这里烦朕!” “臣领旨。” 顾正臣起身,揉了揉膝盖与腿骨。 以后入宫之前必须弄个护膝,丫的太硌人了。 朱标摆了摆手,让顾正臣先走,自己则留下来陪着朱元璋,待李文忠、顾正臣等人不见了身影,这才问道:“父皇缘何发如此大的脾气?” 朱元璋让左右退开,然后威严地看着朱标的眼睛,厉声道:“你告诉朕,你认为封国之举,是对是错,是好是坏?” 朱标脸色微变,终于知道父亲为何暴怒了,想来是顾正臣反对封国之事,这事能反对嘛,当年刘基也反对,结果不言而喻。 “怎么,不敢说?” 朱元璋沉声。 朱标想了想,没有说话,只是跪了下来,直视着朱元璋。 朱元璋瞳孔微凝,咬牙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朱标喉结动了动,不安地问:“父皇,儿臣身为皇长子,是诸王兄长,分封又是父皇执意定下之策,这事——是儿臣可以劝改的吗?” 一旦说了,那兄长的威严就彻底没了。 兄弟之间有了嫌隙,没问题怕也闹出问题来。 第六百二十三章 朱标:反对分封(一更) 朱标是对的,朱元璋不顾官员反对定下的分封之策,其他人都可以反对,唯独朱标不能。 反对分封之策,本身就意味着违背朱元璋的意志与安排。 朱元璋会怎么想? 我费心费力,为你找来兄弟保护大明江山,都是自家人,还不比外姓人可靠吗? 你反对我分封,是不是不放心你兄弟,还是说你连兄弟都驾驭不了? 若是如此,怎么放心将天下交给你? 反对成了,老朱心里会多想。反对不成,老朱执意分封,诸王怎么想? 朱老二朱樉:大哥,你当年不让老爹给我修房子,我恨你。 朱老三朱棡:大哥,你当年不让我在外面好吃好喝带一群人看风景,差点将我关在金陵,我恨你! 朱老四朱棣:大哥,你当年不让我带兵打仗,我偏偏带兵给你看,你我招惹不起,你儿子我还惹不起了? 分封,对诸王是有好处的,夺人好处,这兄弟还怎么当?对于这种事,朱标看得很清楚,对此事始终缄口不言。 朱元璋来回踱步,最后坐了下来,问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若朕执意分封,他日你登基,是否会削藩?” 朱标谨慎又凝重地看着朱元璋,回道:“若藩王弟弟不拥兵自重,听朝廷差遣,无异心,不害封国百姓、官吏,不勾连地方都司,儿臣不会削藩!” 朱元璋冷冷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跟着宋濂他们,你倒是学会了说文官那堆话,弯弯绕绕。朕记得元年时,曾与大臣商议过分封之事,直至三年才确定下来。有次问你汉七国事,你认为曲在七国,当时你就有心提醒朕了吧?” 朱标重重点头:“父皇,七国之乱,名义上是清君侧、诛晁错。可汉景帝诛了晁错,七国之乱并没结束。结束藩王之乱的不是晁错的人头,而是周亚夫的大军!儿臣不希望有朝一日,藩国成了割据之地,不听差遣,更不希望藩王打了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谋明,刀兵相向!” 朱元璋摆了摆手,心情沉重地说:“你也回去吧。” 朱标行礼离开。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华盖殿中,想了许久。 眼看着封国筹备都在进行之中了,可如今才算看清,分封诸王未必是善策。 虽说自己信任儿子们,可扪心自问,自己造反起家,儿子们就没几个效仿的?自己想着儿孙们都可以听话,规矩定下了就都听从了,可现在看不是那么一回事。 规矩是可以破坏的。 武将破坏规矩有限,好掌控,毕竟不是出自皇室,没有振臂一呼,万民追随的可能。但藩王破坏规矩,那可就不好说了,若其在封国邀买人心,哪天在地下挖个坑,造点兵器,然后带军士拉壮丁,转眼之间十万兵,朝廷还真不好办…… 哪怕再多钳制,再加强卫所控制,但只要用藩王屏障大明,就需要给他们兵权。 如果他们生出“兵权在手,天下我有”的想法,冒出来个蒯通之类的人物,或被哪个和尚或野心家游说,大明江山还不得乱糟糟? 分封,终究还是需要再思量思量。 李文忠、吴祯也没追问顾正臣说了什么话得罪了皇帝,等朱标回来之后,两人便行礼告退。 朱标颇是后怕地看着顾正臣:“你冒着触怒陛下的危险进言,着实令人后怕。日后这种事,万不可顶撞,父皇若偏执起来,孤怕也救不了你。” 顾正臣知道朱元璋的脾气并不好,只是事到临头,这时候不说,又到什么时候去说? 总不能等朱棣去了北平再说吧? “为国事,顾不了太多。” 顾正臣叹道。 朱标脸色凝重:“游历中都时,宋师就曾论过分封之事,他也不看好分封,认为藩王太强则危社稷,太弱又无法守护边疆。两端都不可取,索性不设藩王最是稳妥,也省了多少隐患。孤深以为然,只不过父皇未必如此想。今日你与孤共言,或许父皇当真会考虑取消分封。” 顾正臣拿不准。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好伺候、好预测、好影响的君主,他有些时候缺乏理性的认知,却偏偏有着不可动摇的自信,自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分封诸王是朱元璋效仿汉高祖的行为,他还会效仿汉高祖杀害开国功臣,清除武将带来的威胁。无论是先收拾武将后分封,还是先分封后收拾武将,分封原本是确定的事,杀功臣也是确定的事。若不是自己干涉,德庆侯廖永忠的脑袋早就成骷髅了。 取消分封,意味着朱元璋的许多谋划都需要推翻重来,他有没有耐心去做这些事,有没有对武将忠诚的信心,这都是不好说的事。 顾正臣肃然道:“殿下,封国在外,早晚都会是祸乱。陛下若不改主意,臣愿再次上书陈言。” 朱标苦涩地摇了摇头:“上书陈言,那你可就要得罪诸王了,这事不好公开了说。若父皇执意如此,你就莫要再提,日后——再说吧。” 顾正臣听出了朱标的弦外之音,所谓的日后再说,那是老朱之后的事。 既然朱标有了决断,顾正臣便不再多言。 虚惊一场的回到家中,母亲已备好饭菜,张希婉、顾青青等人也是笑脸相迎,谁也不知道顾正臣去了一趟宫里,在鬼门关绕了一圈。 顾正臣并没提起此事,也没到处跑,待在家里好好陪着家人,又将沐春、沐晟接了过来,徐允恭就算了,他正在国子学进修,没空出来。 羽林卫营。 大都督府佥都督陈方亮走入公署,指挥同知李睿、千户乔成松、魏大鼎等肃然行礼。 陈方亮坐了下来,问道:“毛指挥使不在?” 李睿回道:“尚还没回来,我等这就差人告知。” 陈方亮摆了摆手:“告知就不需要了,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吧。他在宫里办事,难免有不好离开的时候。” 李睿等人连连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毛骧终返回公署,听陈方亮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陈佥都督,两个月不见,风采依旧啊。” 陈方亮起身还礼,示意毛骧坐下,然后说:“我来这里只为一件事,就是想问问,羽林卫与泉州卫的比拼你可准备好了?” 毛骧淡然一笑:“对付泉州卫,确实不需要什么准备。可对付顾县男,这一年羽林卫可没少吃苦头。当年句容卫给羽林卫带来的伤,这次不干净利索地还回去,那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陈方亮点了点头:“你我曾分掌羽林左、右卫,自我进入大都督府之后,你便掌控了整个羽林卫。说来,若不是这次约战拖延,你也应该是佥都督了。” 毛骧不以为然:“打败泉州卫,以后机会总还会有。” 陈方亮起身,肃然道:“羽林卫可是陛下亲卫,每一个军士都是精锐,代表的是最强战力,能与你们交手的,只有国公、侯爷与边军将领亲卫,若是输给了泉州卫,那所有人都会沦为笑柄,甚至整个羽林卫都会被撤销!所以,莫要轻敌!” 毛骧知道失败的下场,可依旧自信地说:“羽林卫的强大,远远超出了泉州卫,莫说给他们一年,就是给他们十年,也休想在羽林卫手上占到便宜!陈佥都督,你看好就是了,羽林卫会如同碾压蝼蚁一般,轻松将他们打败,然后告诉所有人,谁都不要小瞧了羽林卫!” 陈方亮担任过羽林卫指挥使,知道这里的人有多强,并不认为毛骧夸大、自傲。 只是隐约有些不安。 陈方亮点头道:“顾县男颇有手段,他介入的事总不能以常理推度,你最好是让所有人莫要留手轻敌,以免吃了亏,事关羽林卫荣誉,所有人的前途,可不能大意。” 毛骧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当年小看了倭人,我受了伤。从那之后,我就不再小看任何敌人,上了战场,那就是生死顷刻的事,谁都不会手下留情。我保证,泉州卫一半的人都会躺着坐船回去。” 陈方亮放心下来:“好好准备吧,魏国公也回来了,这次观战的人不少,赢漂亮点。” “报!” 一名军士匆匆走了进来,通报道:“陈佥都督,魏国公要召集众武官,商议羽林卫、泉州卫比试事宜。” 陈方亮皱眉:“比试事宜还有什么好商议的,摆在教场上打不就是了?” 毛骧笑道:“再多花招,羽林卫都接了。” 三日一晃而过。 这一日清晨,天尚未亮。 金陵的小教场已热闹起来,一干大都督府官员,兵部官员纷纷而至。 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长兴侯耿炳文、汝南侯梅恩祖、德庆侯廖永忠、平凉侯费聚等人先后前来,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郑国公常茂、卫国公邓愈也到了,胡惟庸下了轿子,走入教场。 天欲破晓时,朱元璋带朱标前来,山呼万岁之声顿时传出。 高台早已搭好。 朱元璋虚抬右手,让众人起身,然后道:“东方破晓,今日晴朗,正是观览武斗的好日子。你等各自落座,看看泉州卫在一年之内,可有无长进。” 此言一出,众人哂笑。 就连皇帝都不看好泉州卫,只是看看这支地方卫军士有没有长进,能在羽林卫手底下走几招。 想想也是,地方卫有强有弱。 哪里的地方卫强? 边军,尤其是山西、陕西、辽东与北京等地的边军。像泉州卫这些南方小卫,平日里就抓个贼寇,能有什么本事? 弱旅一支,不堪一击。 在一片笑声之中,徐达、廖永忠、吴祯,甚至包括李文忠都保持了沉默。 廖永忠、吴祯可是在泉州府待过的,也去过泉州卫,知道那里的训练是什么情况。 李文忠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接泉州卫时看到的并不是一支胆怯畏惧的军队,他们的目光里,更多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弱旅可没这股刺人的锋芒。 徐达嘴角浮现出笑意,这份笑意不是嘲笑泉州卫,而是期待。 新军! 顾正臣,你带出来了吗? 第六百二十四章 泉州卫:端枪出场(二更) 日出,天明。 朱元璋端坐在伞盖之下,目光沉稳且威严。 兵部侍郎赵彰嘴角动了动,对一旁正襟危坐的尚书单安仁道:“不就是一些粗鄙之人搏斗,为了此事,陛下竟罢朝一日,着实罕见。” 单安仁暼了一眼赵彰,肃然道:“大都督府一直想练新军,陛下也筹划已久。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两个卫的比武,而是检验到底有没有可能训练出新军。若缺乏战力的地方卫可以变强,朝廷岂不是更多了雄兵?他日征沙漠,也多几分胜算。” 赵彰轻声嗤笑:“难不成单尚书看好泉州卫?” 单安仁平静地说:“兵战之事,不到最后谁能料定输赢。” 赵彰呵了声:“若泉州卫赢了,我也不用在兵部当侍郎,改去跟顾县男当个仆从得了。大明开国至今,身怀大才的将领何其多,哪支雄军是待在原地练出来的,全都是拼杀出来的。顾县男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化腐朽为神奇。” 单安仁刚想说话,便听到鼓声传震,不由得喊了声:“来了!” 教场西侧,军号沉闷而起。 毛骧驱马在前,身后是指挥同知李睿、千户乔成松、魏大鼎等将官,皆是骏马高骑,再之后是五千六百羽林卫军士,清一色的步卒,以一个长长的阵型进入教场,然后各将校引导军士调动,形成方阵,列队于西。 盔甲被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之下显得刺人双眼。威武与雄壮之气随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传开。 羽林卫一亮相,便引得众人连连惊叹。 身为皇城护卫,又是距离皇帝极近的亲卫,其战力堪称冠绝三军,就这肃杀之气,便令人望而生畏! “毛指挥使骁勇,羽林卫悍勇,顾县男可要吃苦了。” 邓愈呵呵一笑。 胡惟庸跟着说道:“羽林卫乃天下精锐,这点威风若没有还了得。” 常茂大大咧咧,搓了搓手:“胡相说得极是,依我看,最多一刻钟,泉州卫就会全趴下。” 徐达看了一眼常茂,这是常遇春的庶子,此人是个猛将,嗯,很猛,很飙,就是有点脑子不好使,不明白事理,为了给自己生母封夫人,最近与胡惟庸走得很近。 你就算是巴结胡惟庸,也不用如此明显吧,何况皇帝还在这里看着呢…… 朱元璋看了看常茂,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教场东侧。 军号声起。 顾正臣端坐于战马之上,率先进场,身后是黄森屏、于四野、林白帆等将官,同样是骑马。但与毛骧带所有人先入校场后列阵不同,顾正臣驱马行进了四十步左右,就勒住战马停了下来。 “这是,不敢来了?” 羽林卫千户乔成松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了起来。 朱元璋、朱标等人也有些不解。 就在众人议论时,顾正臣做了个手势,黄森屏摘下弓,点了哨箭,拉弓搭箭便朝空中射了出去。 哨箭腾空,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在半空中炸开。 无数人仰头看去,包括朱元璋也不由得微微抬头。 “列阵!前出!” 便在此时,一声如雷的声音从东教场外墙传了进来,随后便看到泉州卫军士八人一排,左右手端着长枪,长枪的枪头指向前面,如同已经做好冲锋陷阵准备的军士,只等一声号令,便会用长枪杀死任何阻拦他们的敌人! 八人一排,过了门之后,陡然化作十六人一排,军阵更显厚实! 横十六,竖二十五,四百军士一个方阵。 威武整齐入场。 泉州卫军士的脚步更重,甚至都踏出了灰尘。 长枪为阵,阵列自寻,整齐有序,宛若一线! 朱元璋看得连连点头,其他不说,但泉州卫的气势是有了,如此整齐的队列,显得军纪威明。 徐达抓着胡须,笑道:“陛下,顾县男如此做,算不算是先声夺人?” 朱元璋爽朗地回道:“他可晚于毛骧而来,还是说他后声夺人。” “后声夺人?” 胡惟庸多少有些无奈。 皇帝没啥文化水平,可偏偏又自以为是,还写过一些不通顺的文章,可偏偏没人敢说,这又直接造词了…… 不过话说回来,单论入场,泉州卫较之羽林卫明显更有秩序,更有杀气,尤其是泉州卫全军双手端长枪的一幕,令人印象深刻,比羽林卫单手握长枪且长枪朝天好多了。 李文忠赞道:“泉州卫是地方小卫,这些年来并没什么大的作战,能有如此气势已是不错。” 吴祯更是劝道:“陛下,这双手端长枪看着甚至威武,凭空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更能提振军威,臣以为,日后检阅军士,不妨也用一用。” 唐胜宗摇了摇头:“花架子罢了,这点手段无益于比拼,战场胜负可不在这些。” 廖永忠反驳:“此举并非花架子吧,气势也属于战力,两军对垒,若是气势上先输了,可是很容易动摇军心。” 朱元璋摆了摆手,打断了争论:“德庆侯说得有道理,气势不能弱。” 此时,顾正臣带黄森屏、毛骧带李睿相向而行,至教场中央碰面,然后调转马头,朝高台而去,接近高台二十步时便翻身下马。 毛骧抱拳行礼:“陛下,羽林卫已准备好!” 顾正臣跟着行礼,喊道:“陛下,泉州卫已准备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威严地说:“朕与大都督府、兵部商议过,羽林卫与泉州卫比试分三场,这第一场,各挑选三千军士于此肉搏,以谁最后站着为胜负。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 毛骧、顾正臣同时答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这第二场,比拼实战。城外钟山之上,泉州卫与羽林卫进入其中,以七日为期,哪一方‘活’下来的最多,哪一方获胜。可有异议?” 毛骧与顾正臣自是无异议。 实战并不是真正生死,用的是木刀、箭也是没钝的木箭头,可以用石灰或漆料或颜料等代替击杀过。 朱元璋继续说:“这第三场,比试的是便是奔袭作战之力。自江浦、滁州、定远至凤阳,全程三百余里,谁用时最短,谁获胜。可有异议?”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不得不说,这三场比试,没一个是虚的,全都围绕着实战! 原以为老朱会安排几场单兵比拼,然后一起干一架完事,可没想到比试竟如此繁杂,且耗费时日颇多! 朱元璋见两人没异议,便看向徐达:“你来主持三场比试。” 徐达素来公正,又是第一名将,最是合适。 起身领命之后,徐达看向毛骧与顾正臣,沉声道:“三场比试,皆在检验军士战力,不准恶意致人残废、死亡!有一炷香准备,脱掉盔甲,丢下武器,准备肉搏!在这之前,你们还有话要说吗?” 毛骧看了一眼顾正臣,这个家伙出场搞得比羽林卫还威武,需要挫挫他们的威风! 想到这里,毛骧喊道:“陛下,顾县男乃是泉州卫指挥使,又是句容卫指挥佥事,身为掌管两卫的将领,想来身负骑射本领。顾县男骑马而至,起伏自如,下马利索,骑算是见识过了,但这射尚未见到。臣请在羽林卫与泉州卫比拼之前,先与顾县男比试比试射箭!” 徐达愣了下,连忙说:“这不太妥吧。” 李文忠、吴祯、廖永忠也直皱眉头。 大家都是在金陵混的,谁人不知道顾正臣是个抢沐英儿子弓箭玩的主,给他个正儿八经的硬弓都拉不开,还射箭? 毛骧作为羽林卫兼检校,这点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提出和顾正臣比试射箭,显然是想让顾正臣丢人现眼,从而打击泉州卫的士气。 毕竟有句话说得很清楚: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朱标知道顾正臣不善武,连个剑玩了三年了还是一套。射箭,这家伙更不行。 担心顾正臣受辱,朱标帮着说话:“父皇,顾县男是文臣……” “文臣?” 朱元璋想起顾正臣在华盖殿的直言,心头有些火气,哼了声:“朕看他骨头硬得很,县男是爵位,以军功给的。身负爵位之人,怎能不通骑射!朕看这比试可行,泉州卫指挥使和羽林卫指挥使,公平公正。” 顾正臣傻眼了。 公平公正? 毛骧是个武夫,战场上杀了多少人了,一身武艺护卫宫廷。我可是正儿八经举人出身,手握笔杆子的,你让我和他比射箭,还公平? 老朱,你不厚道啊,这是公报私仇! 朱元璋心说:你都要毁了老子的分封之策,咱的脸都被你打肿了,现在让毛骧打打你的脸怎么了? 毛骧高呼:“陛下圣明。” 顾正臣郁闷不已,垂头丧气。 毛骧呵呵一笑,对顾正臣说:“顾县男瘦弱,想来没多大气力,咱们也不比二百步,一百五十步,就比个百步,只要顾县男不脱靶,就算是中了靶心,如何?” 顾正臣一脸为难:“毛指挥使还真是想得周到,这是打算让我当众出丑啊……” 「第三更晚点会到。」 第六百二十五章九箭上靶,士气如虹(三更) 李文忠眯着眼看着毛骧。 此人是个善于揣测皇帝心思的,皇帝差点杖打顾正臣八十,要不是后来太子出面,估计就摁着打了。 虽然过去了三天,可皇帝对顾正臣的怒气并没完全消下去。 毛骧节外生枝,要在羽林卫与泉州卫比试之前先和顾正臣比一场,显然是想让顾正臣颜面扫地,让皇帝高兴高兴。 不得不说,此人虽然识字不多,可心机深不可测。 毛骧确实有讨好朱元璋的用意,但最关键的是,陈宁死前留下了血布条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这让毛骧汗流浃背,幸是那些内容没外传,否则自己必死无疑。 而陈宁之所以死,是因为顾正臣! 作为胡惟庸手底下最得力的助手,陈宁不可取代。 失去陈宁,胡惟庸如断一臂,尤其无法掌控御史台的掌控,让许多事不便运作。汪广洋那种人,就好两口:学问和女人。 学问他自己有,女人他自己也有,这是一个不好拉拢的人…… 不管怎么说,毛骧对顾正臣确实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不满,或是隐隐的嫉妒。 百步靶子很快便摆在了校场之上。 毛骧接过李睿递过来的弓箭,得到皇帝恩准之后,走至场中,看了看靶子,然后喊道:“顾县男,毛某先献丑了。” 好一个毛骧,一石五斗的硬弓说拉就拉开了,随手一松,箭飞出去的瞬间,抬手又抽出了一根箭,当第一支箭射中靶心时,第二支箭已然飞了出去! “好快的箭!”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朱元璋、徐达、李文忠等人见状,也不由得连连点头。 就这手弓箭而论,毛骧确实能力过人,在战场上也是一个能给敌人造成威胁的人。 当毛骧第九支箭射出去之后,箭直接将靶心击穿而过,原本靶上的箭纷纷落下。 “好!” 羽林卫将士气势如虹,一个个喝彩。 就连顾正臣也忍不住拍了拍掌,感叹道:“了不得的箭法。” 毛骧笑道:“这只是射靶子,我射人更准。” 顾正臣眉头微抬:“射人我不擅长,我更喜欢用山海炮砸。” 毛骧脸色一变,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娘的,山海炮? 那个一杀一片的山海炮? 毛骧不安地说:“这可是教场,比试的是射箭,没山海炮。顾县男还是不要拖延时辰的好,早点比试完也好让军士肉搏,一旦太阳爬高,这天气可是燥热得紧。” 顾正臣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黄森屏。 黄森屏将弓与箭壶递给顾正臣,顾正臣接过长弓,背上箭壶,看了看靶子,抬起手往身后抓箭,一抓,空了…… 这一幕顿时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朱标无奈地扶着额头,不忍看顾正臣。 徐达暗暗叹息。 顾正臣虽然一人执掌两个卫,可说到底,他只是个文臣,爵位又不是战场上军功得来的,是锻体术、战术背包、酒精等换来的,他懂什么射箭…… 泉州卫军士这一刻也有些紧张起来,自家的主官就在那里被人嘲笑,是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从总旗一路打雷,并当上副千户的林照水看向一旁的林白帆,低声道:“你似乎并不担心。” 林白帆嘴角微动:“担心什么?顾县男是文官,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射不中有啥好丢人的,不信拉几个文官出来试试……” 于四野咳了声:“咱们顾指挥使说过,他荣耀不荣耀,脸上有没有光,看的是泉州卫的表现,不是他自己。等会干他丫的,让羽林卫这些人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黄森屏盯着顾正臣,眉头紧锁,尤其是顾正臣抓了一根箭,结果一拉弓弦,箭却脱弦了,周围的笑声更甚了。 “陛下,顾县男不善弓箭,要不这比试就免了吧。” 李文忠开口。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沉声道:“顾县男,这里是教场,教场如战场!” 顾正臣听闻,猛地握住弓,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地喊道:“泉州卫将士,记住今日的风光与荣耀,记住你们为了走到这里付出了什么,记住你们的生命已许给了大明江山!九箭之后,全军卸甲,准备肉搏!” “得令!” 黄森屏、于四野、林白帆、潘归田等将士肃然领命! 突兀的一幕,令所有人有些惊愕。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顾正臣侧身而立,左手持弓,右手敏捷地抽出一根箭,抬手便射了出去! 箭出,破风! 咻! 嘭! “正中靶心!” 军士检查之后,高声回报。 “什么?” 毛骧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羽林卫将士也惊呆了,顾正臣不是连弓都拉不开,怎么可能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子,还正中靶心? 徐达眼神一亮,起身喊道:“好!” 吴祯、廖永忠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对顾正臣有些刮目相看。这个家伙隐藏得够深啊。 黄森屏松了一口气,感情顾正臣一直在做戏。 整个泉州卫,整个泉州府,知道顾正臣晨起练剑、习射的人并不多,黄森屏算是一个,顾正臣无论是在府衙还是在卫营,都坚持不懈,每日练习,而教导顾正臣习射的人,正是萧成,泉州卫的第一教头。 顾正臣练射箭的时间并不短,在萧成的悉心培养之下,三个月上五十步靶,半年上百步靶,一年稳中靶心。 只不过因为力道不足的问题,只能使用六斗的弓,这样的弓在战场上基本上没啥杀伤力,距离远一点,皮甲就防住了…… 不过对顾正臣撑场面足够了! 顾正臣没有毛骧的快箭,而是稳重地拿出第二支箭,再次射出,再中靶心!在这一刻,原本以为是顾正臣运气好的人终于不得不承认,小看了此人! 泉州卫的军士许多人都不知顾正臣还有这等本事,眼看顾正臣连中三箭,不由得热血沸腾,一个个兴奋起来,扯着嗓子叫好,这声音比羽林卫高多了。 九箭,除一箭偏在靶上外,八箭都在靶心! 当顾正臣收弓而立时,泉州卫叫好如雷,朱元璋也忍不住连连点头,对徐达道:“这小子竟还有些本事。” 徐达心情舒畅:“陛下,他是个宝。若是陛下恩准,咱想借他用一阵子。” “呵,这些暂且不说,且看看泉州卫到底如何吧。” 朱元璋并没松口。 顾正臣走向毛骧,淡然一笑:“献丑了。” 毛骧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下,你丫的献丑,倒是真丑啊,弄这么一出,我岂不是要落个小人度量…… 徐达见两人比试结束,笑道:“羽林卫与泉州卫两位指挥使射箭比试,羽林卫更胜一筹!” 胜。 毛骧有些胜之不武,羽林卫也不兴奋。 可反观输了的泉州卫,那一个个精神抖索。 徐达继续喊道:“现在,羽林卫、泉州卫,各自挑选三千军士,一炷香后,开始肉搏比试!” 顾正臣、毛骧领命,各回军阵。 羽林卫军士听闻之后,阵列顿时乱了起来,纷纷将盔甲兵器摘下,随手丢在身旁,一个个摩拳擦掌,恶狠狠盯着泉州卫。 你们叫的声音大是吧? 别急! 一会让你们在地上嗷嗷乱叫! 泉州卫军士领命,阵列丝毫不乱。 每个军士将长枪倒转,猛地插入土中,然后摘下头盔,将头盔挂在长枪尾,之后将盔甲脱下,放在长枪之下。 顶着盔甲的长枪,似是挺直胸膛的军士,傲然地站在那里。 混乱与整齐,随手丢弃的长枪与顶头盔的长枪,东西两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元璋深深看向泉州卫,在顾正臣的带领下,这些人有着令人惊叹的秩序,就连长枪扎地,都几乎在一条线上。 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极能体现军士的纪律性,彰显整个军队的凝聚力。 一年! 大都督府多少人都看不上眼的泉州卫,竟脱胎换骨,来到了这里! 小子,这就是你说的新军吗? 来,让咱好好看看! 顾正臣看着指挥同知黄森屏,千户于四野、瞿焕、林白帆、宁度,副千户黄半年、林照水等一干人,又看向他们身后的百户、总旗、小旗、军士,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胜利,现在,你们需要用坚硬的拳头,不屈的骨头,钢铁的意志,报国的信念,去打败羽林卫,创造属于你们的传奇!没说的,还是那句:强者为王,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 众人齐声! 毛骧听到之后,咬牙切齿,对李睿、乔成松、魏大鼎等人喊道:“不要留情,给我狠狠揍他们!谁若是躺下了,就想想能不能扛着耻辱活下去!战!” “战!” 羽林卫军士开始动了起来。 顾正臣与毛骧并不参与这一次比试,而是选择居阵后压阵,负责指挥与安排。 鼓声敲起,密集的声音如同催促。 顷刻之间,羽林卫三千军士、泉州卫三千军士开始从东西两个方向直面对冲! 当两支军队冲出几十步之后,不约而同,近乎同时改变了阵型,羽林卫、泉州卫的军阵之后各自奔出两支队伍护,充当左右两翼。 毛骧设置的左右两翼,是两把尖刀,负责从外围彻底打败泉州卫,并实现正面、左面、右面的三面合战。而顾正臣选择的左右两翼,却如盾牌,负责护卫两翼,拱卫两侧,确保两翼安全,采取的是正面突破的战术! 朱元璋、徐达、李文忠等人都是兵法大家,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为顾正臣捏把汗。 羽林卫很强,前锋更不会弱。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竟然选择硬碰硬,一旦失利,那整个军阵就会被羽林卫直接凿开,甚至是被截断! 吴祯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廖永忠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何会用这种打法,你教的?” 廖永忠连连摇头:“我可是给他提醒过,羽林卫全都是刺头,只能避其锋芒。” “这可不像是避锋芒啊……” 吴祯有些郁闷,两军阵型已定,毛骧的中军已经外凸,如箭矢一般扎了过去,而顾正臣这里。 嗯? 这个时候,他竟然变了阵? 这是—— 第六百二十六章 箭矢阵、口袋阵(一更) 避其锋芒? 就三千人,还是在一个战场上正面交锋,没地利可借助,没城防可依托,这种情况下怎么避其锋芒?且不说避不开,就是羽林卫也根本不答应。 但顾正臣与泉州卫可没想过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挨打不还手。 羽林卫作为宫廷护卫与皇帝亲卫的身份决定了他们是骄傲的,在皇帝、太子、国公、侯爷与一干大臣的注视下,这些人只能采取一种战术: 强势撕开泉州卫的阵型,强势碾压。 正面突破是他们的必然选择,两翼跟着突破也是他们必然的安排。 因为羽林卫整体的强大,所以可以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安排精锐,同时在三个点上凿开泉州卫的阵型。羽林卫不太可能保守到被动防御,豁出去防御,完全的进攻才是他们的本色。 老虎面对羔羊,有啥可考虑防御的,咬就是了。 可问题是,泉州卫不是羔羊,而是群狼。 随着两军越来越近,军士已然在挑选自己面对的对手时,站在高台之上的朱元璋、徐达等人已是错愕不已。 李文忠也瞪大了双眼,忍不住起身道:“顾正臣搞什么,他的中军怎么出现了缺口?” 徐达目光灼灼。 羽林卫的指挥同知李睿处在最中间的位置,身后带领的更是羽林卫中精锐的精锐,全都是善战之辈,这百余人就是箭矢的尖头,本意是直接刺穿泉州卫,将泉州卫切成两块。 一旦阵型从中间被拦腰切断,那泉州卫就完了,不仅阵脚大乱,士气备受打击,而且左右无法相互支援,相互依托,势必输得极惨。 可偏偏,面对李睿等箭矢阵最锋芒的百余人,泉州卫竟然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这感觉就像是毫不抵抗,大门敞开,任由敌人肆虐杀戮。 平凉侯费聚看到这一幕,呵呵冷笑两声:“泉州卫完了,什么新军,不过是顾县男讨好陛下,索取兵权的计谋罢了。” 陆仲亨、唐胜宗等人跟着笑了笑。 耿炳文听闻之后,凝眸看着两军阵势,在两军相距十步左右时,泉州卫的阵型终于显现出来。 “这是——箭矢阵——群?” 耿炳文猛地站了起来。 徐达、邓愈也深吸了一口气,娘的,还能这样打? 朱元璋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只见泉州卫最前面的军士,除了中间让开了一条通道外,其他地方的军士可一点都没让,相反,他们构成了一个个箭矢阵。 羽林卫是整个卫,中间就一个箭矢,朝着泉州卫身上射去。 可泉州卫在这一刻,除了中间一小片位置,其他位置竟然都成了一个个小型的箭矢阵,很明显的阵型,六人为尖,十人为左侧锋面,十人为右侧锋面! 而这些小型的箭矢阵,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浑似群箭覆盖! 如果说羽林卫是一张硬弓,使了一支箭。那泉州卫就是一张硬弓,一口气使了十几支箭! 羽林卫指挥同知李睿带千户乔成松、百户金通、吴凯、陈河湾等原本是蓄力猛冲,卯足了力想要打败泉州卫军士,来个开门彩,结果眼前一晃,泉州卫的军士竟然主动避开自己,朝两侧去了…… “兄弟们,泉州卫露出了破绽,给我凿开他们!” 李睿的任务就是将泉州卫一分为二,才不会管前面有没有路。 他的信条是:有路就走,没路就杀出来路走。 在李睿带人杀进去之后,羽林卫与泉州卫终于碰撞在一起! 单兵肉搏,主要靠的是力量、武技。 在这一点上,羽林卫无疑更胜一筹,哪怕顾正臣给泉州卫安排了四大教头,刻苦训练,可毕竟时间只有一年,想追赶久经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些杀才,还是有些差距。 可双方一接触,泉州卫并没有出现一边倒的局面,相反,泉州卫的军士竟然从多个点上,成功突破了羽林卫,朝着阵型内打了进去。当然,羽林卫也借着泉州卫留下的空隙,抓紧往前冲,杀到了泉州卫内部。 黄森屏并没有去找李睿,而是带着精锐,冲击羽林卫的中右侧。面对强大的羽林卫军士,黄森屏等人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有着高昂的战意。 为了这一日! 为了这一战! 多少个日夜苦熬,多少个风吹雨打! 谁能想,自己堂堂一个指挥同知,泉州卫第二长官,竟站在擂台之上与人搏斗、摔打,鼻青脸肿,没人会让! 黄森屏一低头,避开羽林卫军士的拳头,整个身体化作一头凶猛的野牛,撞在羽林卫军士身上并将其猛地推向后面,撞开了几个羽林卫军士,然后猛地将其丢出,一拳对冲在另一个军士的拳头之上。 沉闷的碰撞! 黄森屏咬着牙,大喝一声:“杀!” “杀!” 随着黄森屏的怒吼,泉州卫军士爆发出强大的战力,猛冲进前! 充当箭矢的还有于四野、瞿焕、林白帆、潘归田等一干人,其中又以于四野、林白帆、潘归田最猛,于四野文武兼备,林白帆本身就是善战敢杀之人,潘归田是叶升叶佥都督的贴身护卫,另外瞿焕、宁都、林照水等,全都是靠拳头与实力站在最前面的! 战斗打起,双方似乎陷入到混战之中。 徐达紧紧盯着教场,看到羽林卫的李睿带人冲杀到了泉州卫一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然后,就被挡住了冲势,更令人震惊的是,泉州卫军士竟然生猛到了扎口子的地步。 吴祯忍不住喊道:“没地利他竟然也敢设口袋阵?” 李文忠吞咽了下口水,总感觉有些震惊。 顾正臣的安排现在已经显现出来,放开中间引李睿等最精锐进去,而放开的通道其实就是一个瓮城,等李睿钻了进去,顾正臣又要将城门关上。 说口袋阵也好,瓮中捉鳖也好,总而言之,顾正臣采取的是以多打少的安排。 箭矢阵在战场上经常被使用,因为如此冲阵很容易动摇对方的阵型。可箭矢阵的使用必须是精锐,必须是最强大的军士,因为他们充当了最强有力的部分,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凿开对方的防御。但很多人都忽视了一点,箭矢阵之所以必须是精锐,因为他们面临着以少打多的局面。 杀进去,那就是三面皆敌! 军士不强,根本就扛不住,凿不穿!一旦陷入其中,那就是被人群殴! 顾正臣用的就是这一招。 看看李睿等百余人就知道了,他们只杀进去了不到二百人,后面的军士根本就没跟进过去,因为泉州卫军士在拼了命的阻滞、扎紧口子! 而李睿等人此时,已经陷入了包围之中。 再看泉州卫的左右两翼,面对羽林卫的猛冲,他们虽然处于劣势,可竟然很是抗揍地坚持了下来,这让许多人感觉匪夷所思。 兵部侍郎赵彰脸色凝重,难以置信地说:“这不是泉州卫,是哪只边军吧?泉州卫不可能扛得住羽林卫一个冲击!” 兵部尚书单安仁白了一眼赵彰:“哪里的边军敢私自调动到金陵?” 赵彰嘴角微动:“这,这该不会是句容卫冒充的吧?他是句容卫的指挥佥事,调过来一些人混杂其中不是没有可能!” 单安仁颇有些怒气:“你是说,靖海侯与他串谋欺瞒皇帝?” 赵彰愣住了。 是啊,泉州卫可是从泉州港乘船到金陵的,吴祯带队,若是说顾正臣调了句容卫的人,不可能瞒过吴祯。 这种欺瞒皇帝的行为,可是要杀头的。顾正臣再蠢,也不可能因为一场输得起的比拼牺牲性命。 可是—— 眼前的泉州卫挡住了羽林卫!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单安仁哼了声:“新军新军,若没点战力,还算什么新军,岂不是丢人军,可耻军?这个顾县男可不简单,莫要被其他事遮蔽了双眼。” 赵彰承认,自己不喜欢顾正臣,这个家伙全都是皇帝庇佑才活到今日,要不然那么多人弹劾,为啥还没弄走他? 何况此人动辄杀戮,手段残忍! 毛骧站在后面,骑在马背之上,看着李睿带人杀入泉州卫军阵,原本还高兴了会,可转眼之间,泉州卫竟然封住了口子,将李睿等人给关在了军阵内部,这让毛骧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出于对李睿等人实力的自信,毛骧并没有着急。 确实,李睿、乔成松等人在泉州卫内部十分生猛,哪怕是被围困在其中也毫不在意,拳脚带风!而负责对付李睿这些羽林卫最精锐力量的,却是泉州卫中不起眼的副千户周大憨带领的三百军士。 周大憨是从百户守擂守成副千户的,拳脚不是他最拿手的。 在顾正臣看来,周大憨这个家伙武力一般,天赋全点到力气和血量上去了,典型的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抗揍得很,是绝好的盾牌。 周大憨带的三百军士也大致如此,不是泉州卫里最精锐的尖刀,却是泉州卫里面最抗揍的主,一个个横得厉害。 你打我一拳,我抗了,我打你一拳,你倒下…… 羽林卫百户吴凯就吃了这个亏,迎战周大憨,两拳打在周大憨胸口,周大憨根本就没事,一脚踢在周大憨大腿之上,吴凯反而感觉骨腿发疼。 周大憨耐打,可毕竟不是不还手的柱子,加上身高手长,力量巨大,抬手拨开吴凯的胳膊,一个跨步,拳头就冲在了吴凯胸口。 吴凯只感觉心脏骤然停顿了下,呼吸猛地一滞,猛地握拳强撑过来,却看到一只手迎着脸过来!周大憨抓住吴凯的脑袋,一个绊腿,直将吴凯重重摁在了地上,随后起身,撞开了另一个百户陈河湾! 以善于挨揍的迎接善于进攻的,矛与盾的交锋。 但不得不承认,矛很锋利,李睿、乔成松都不是简单之辈,饶是泉州卫军士训练摔打无数,可被两人打倒在地的已有二十余! 下手狠且重,抗揍也扛不住。 可李睿、乔成松等人再生猛,也无法改变被围攻的事实。现在的李睿等人已经不是三面受敌,而是四面。 第六百二十七章 强战,错误部署?(二更) 顾正臣盯着战局,脸上无波,双手却早已攥紧。 羽林卫很强! 强到了想打败他们必须依靠更多的谋略与手段,纵是如此,也要付出一定的“牺牲”。 在许多人眼里,泉州卫只需要抗住羽林卫,给羽林卫制造麻烦,展现出超出寻常地方卫战力就足够了,但顾正臣不这样认为。 麻烦羽林卫一场,不踩在他们的肩膀上更进一步怎么行? 泉州卫需要一个平台,自己也需要一个平台! 大明军制不改,军队不抓思想,不改善军士生活,卫所制迟早会出问题,如明中后期卫所逃兵太多,战力太低等。这样的卫所护卫不了大明山河,一旦被人打开口子,杀到家门口耀武扬威是迟早的事。 泱泱大国,堂堂大明,不应该再受异族欺凌! 我顾正臣,不允许! 立志改变大明,为的就是华夏文明的薪火,炙热、光明且传承不断! 打败羽林卫,自己才有资格更进一步! 战! 战到底! 羽林卫军士与泉州卫军士厮杀在一起,拳拳到肉,摔打不断,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人被打掉了牙齿,有人肋骨被打断! 毛骧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局面! 在预想之中,只要羽林卫一个冲击,泉州卫的战阵便会被冲得凌乱,只能被动挨打,然后在短时间内全都倒在地上,自己骄傲地告诉顾正臣: 战胜羽林卫只是痴梦! 可现在,泉州卫竟然在羽林卫的冲击之下站住了脚跟,甚至还有一群人杀到了羽林卫的阵型之中! “让我上吧!” 羽林卫副千户沈勉舔了舔厚厚的嘴唇,目光冷厉。 毛骧看向对面的顾正臣,咬牙道:“他同样预留了五百军士,他不投入身边的人,难道我们先投入不成?” 沈勉知道这个道理,可本该一面倒的比拼成了混乱的鏖战,再这样耗下去,羽林卫就是赢了,那脸面也没了! 不过,此时加人上去,也确实有些丢脸,除非泉州卫先加人。可看远处的顾正臣,他似乎并没有加人的打算! 毛骧着急起来,想到什么,看向沈勉:“拿鼓来!” 沈勉命人抬鼓至。 毛骧亲自拿起鼓槌,猛地敲起战鼓。 鼓声从羽林卫军士身后传出,让羽林卫军士明白毛骧已经发怒了,这个时候再不抓紧收拾掉泉州卫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战!” 羽林卫军士顿时生猛起来,猛地冲击。泉州卫军士渐渐有些无法支撑,一个个军士被打倒。 徐达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沉声道:“竟然逼得毛骧使用了战鼓,泉州卫已是不弱。” 朱元璋重重点头:“能坚持到现在整个阵型还没崩溃,泉州卫令朕刮目相看。徐达,让你带三千军士与羽林卫对冲,怕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吧?” 徐达肃然回道:“确实如此。” 朱元璋看了看战局,呵呵笑了笑:“不过泉州卫终究还是弱了一些,看吧,现在羽林卫开始反击,泉州卫倒下的军士增多起来,顾小子该投入最后的兵力了。” 徐达目光凝重。 泉州卫已经表现出了强大,但这个强大距离羽林卫还有些差距。给顾正臣的时间太短,若多给他两年,估计羽林卫根本就没有胜算! 黄森屏猛地甩头,汗水直飞出去,厉声喊道:“挡住,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胜利属于泉州卫!” 林白帆一个肘击,随后一巴掌推开一名羽林卫军士,助跑了两步,飞身而起,一脚踹开一名军士,然后喊道:“羽林卫不过如此,给我打!” 潘归田吐了一口血水,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喊道:“他奶奶的,有点本事!但想杀过去,就得踩着我们过去!谁都不准退!” 在泉州卫一干主力的坚持之下,羽林卫军士强大的冲势被硬生生挡住了!而泉州卫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不下三百人被打得无法起身。 是谁都看得出来,泉州卫只靠着一口气勉强维持阵型,一旦前锋被挫败,那整个局势将无法挽回! 毛骧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鼓声敲打得更起劲了。 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顾正臣站在后面竟一动不动,毫无表示,既没有鼓舞士气,也没有增派力量,只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朱元璋不知道顾正臣在想什么,如今局势越来越不利于泉州卫,为何还不投入预备力量? 身为主将,应该适时调整,该增兵的时候不能犹豫,必须把握好时机,一旦前面鏖战的泉州卫崩溃,被冲垮,再增兵也无济于事! “他在干嘛?” 朱元璋皱眉问道。 胡惟庸答道:“什么都没做。” 徐达紧锁眉头,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说道:“陛下,顾县男在等。” 朱元璋厉声道:“等什么,等泉州卫前面的人崩溃吗?这若是战场,难道他还想让前面的军士都死绝不成?” 徐达肃然道:“并非如此,他在等反击的机会。” “他还有机会?” 唐胜宗有些嗤笑,摇了摇头:“魏国公,泉州卫已经处在弱势,你看,那一支杀入羽林卫的先锋彻底被打没了,带头的是个副千户吧?后面跟上来的人虽然还在顽强支撑,可又能支撑多久?” 徐达正色道:“不需要太久,你们看,机会来了。” 顺着徐达的手势,朱元璋等人将目光看了过去,只见杀入泉州卫中军,以指挥同知李睿、千户乔成松等带头的主力,已然在四面围攻之下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李睿一拳打在周大憨肋骨处,眼睛通红地喊道:“滚开!” 周大憨吃痛,咆哮一声:“老子不滚!” 一拳打在李睿的胸口,强大的力道直将李睿震退三步,不等李睿稳住身形,两只手从左右两侧冒了出来,甚至还有一只脚斜着踹在了李睿腿上,导致李睿差点跪倒! 千户乔成松大喊着去帮李睿,泉州卫军士林刚猛地扑了过去,直将乔成松抱住,滚落在地上厮打起来! 乔成松猛地翻身,抬起拳头就冲着林刚的面门打去! 拳头刚刚落下,一只脚便踹在了乔成松肩膀之上,在乔成松摔出去之后,三个军士扑上前,将其控制住。 彪悍的乔成松竟挣脱了三个泉州卫军士的束缚,刚起身,就感觉脖颈处猛地一沉,身体猛地一软,回过身看去,只见林刚正吐了一口血水。 李睿身边已经没人了,纵是拳脚再厉害,也根本挡不住周大憨等人的围攻,最终被捉了起来。 周大憨让军士大声喊话:“活捉了羽林卫指挥同知,兄弟们,冲啊!” “冲啊!” 相对厚实的中军在这一刻终于开始补充前军,苦苦鏖战的泉州卫军士听闻俘虏了羽林卫的指挥同知,顿时兴奋起来,体内再次涌动起力量! 李睿可是比试场上羽林卫最高将官,毕竟毛骧本人并没打算参与肉搏,如今带头的将官被人俘虏,这对一向骄傲的羽林卫来说是极为丢人的,也是十分挫伤军心的一件事。 随着泉州卫军士全面反扑,羽林卫军心动摇,双方的肉搏竟再次进入激烈的鏖战状态,原本泉州卫被冲击后退的十几步硬生生抢了回来! “好一个活捉!” 廖永忠忍不住赞叹。 朱元璋笑出声来:“这个小子,竟然对自己的人那么有自信,他料定了前面的人可以坚持到活捉李睿!现在好了,羽林卫的指挥同知被泉州卫给俘虏了!一开始谁敢如此想?” 一直紧张的朱标到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朱元璋道:“父皇,顾先生能在一年之内将泉州卫训练到如此战力,他日新军之策、训练之法传各卫所,朝廷将不会再有外敌之危。” 徐达支持:“殿下所言极是,历来战争比拼的便是军士,军士强,则胜算大。若天下卫所皆如泉州卫,胡虏焉有三年可活!” 朱元璋摇了摇头,有些肉疼地说:“这小子的泉州卫可是用钱粮砸出来的,其花销可比羽林卫还多一倍。若是推至其他卫所,朝廷如何能养得起?” 吴祯眼睛一转,笑道:“陛下,没钱可以让顾县男想法子,他在句容、泉州府可从不缺钱……” 朱元璋笑了。 确实,朝廷想花钱,还得斟酌斟酌,可顾正臣要花钱的时候,可都是大手大脚,不仅给当地官员养廉银,连征调徭役都给发钱。 最可恶的是,这个家伙始终都能找到弄钱的法子,句容的产业,泉州的开海…… 若兴新军,需要不少钱粮。如果没有钱粮的苦恼,那岂不是快哉? “毛骧忍不住了,派了最后的军队。” 胡惟庸眉头一动,连忙说。 毛骧确实忍不住了,战斗打到现在,李睿、乔成松等人被活捉,羽林卫的脸算是丢大了,再不早点结束战斗,万一阴沟里翻船,那羽林卫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沈勉带五百军士猛冲出去,直奔中军。 听闻沈勉带人助阵,早已疲惫不堪的羽林卫前军纷纷猛打猛冲起来。 顾正臣嘴角微动,抬了抬手,下令道:“陈何惧,秦初七,带所有军士,破其左翼,从后包抄!” “领命!” 秦初七、陈何惧等人五百人,由五个百户带领。 五百人,没补充中军,而是直接投入了右侧,冲着羽林卫的左翼杀去。 这里,是羽林卫最薄弱、最疲惫的位置。 顾正臣的安排出人意料,但不符合战局。 徐达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不知道顾正臣为何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如今双方主力混战于中军,中军的胜负决定着全场的胜负。 一旦泉州卫中军扛不住增加兵力的羽林卫,那将会彻底失败!生力军与疲军是两个战力,泉州卫的人已经到了极限! 这个时候妄图打开羽林卫的左翼,然后包抄,可顾正臣忽视了一点,如果被人打败了中军,投入的主力即便是包抄了羽林卫后面,那也无济于事,前面可全都是缺口! 平凉侯费聚审视一番,冷冷地说:“终究是年轻,没有经验。” 第六百二十八章 战歌起,胜收兵(三更) 观敌料阵,适时而动,是每个带兵武将必备的素质。 作为身经百战的公侯级的武将,面对几千人肉搏的小场面,自然可以清晰看出战局变化,推演战局走向。 费聚说顾正臣没经验,没有人反对,因为这是事实。 战争与平日里训练是两码事,排兵布阵不仅仅只是一个命令那么简单,谁在前,谁在左右,谁居中,谁殿后,这都需要充分考虑各方面因素,而且派遣后备力量出手的方向、时机,更需要有敏锐的洞察力、果决且正确的判断力! 在很多人眼里,顾正臣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书生,练兵或许可以,但带兵打仗,实在是太嫩了。顾正臣没上过战场,长江口那一次水战,说到底就是水师袭击了毫无防备的海寇,谈不上什么指挥才能。 朱元璋、徐达、李文忠等人看着岌岌可危的泉州卫中军,一个个摇头不已。 顾正臣错误的决策,将会导致整个比试的失败。若他将生力军投入中军,兴许还能支撑一阵子。现在,他白白浪费了最后机会,让疲惫的中军去迎战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羽林卫后备军! “泉州卫要输了。” 邓愈说了声。 吴祯嘴角动了动,抓着胡须说:“泉州卫能将羽林卫逼到这地步,已是了不得,称得上虽败犹荣。” “还没结束!” 李文忠沉声道。 吴祯等人看去,只见顾正臣竟也命人拿来了战鼓,不由得连连摇头。 战鼓是能鼓舞士气,可问题是,泉州卫中军已经力疲,而羽林卫中军加入了沈勉等五百军士,足以将他们彻底击溃! 战鼓,挽回不了局势了! 咚! 战鼓擂! 顾正臣一脸肃穆,手执鼓槌,猛地敲下,然后喊道:“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声音嘹亮,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势陡然传开。 泉州卫将士听闻之后,一个个唱了起来:“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拳落,腿起! 过肩,咬牙! 战! 黄森屏、于四野、林白帆等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可伴随着雄壮的军歌,体内的血液逐渐沸腾起来! “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冲! 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千山万水,也要冲过去!顾指挥使带我们来这里,为的就是打败羽林卫! 他们是对手,是敌人! 敌人没有躺下,自己就不能倒地!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觅个封侯!” 雄浑的战歌,伴随着军士的沉喝,燃烧着肌肤,燃烧着血液,燃烧着坚韧不拔的目光! 在这一刻! 泉州卫上下同情,军心一体! 鼓声动,战歌传! 生死斗,破敌胆! 潜能在极限中迸发,枯竭的力量随着意志的凝聚再次涌动,原本岌岌可危,随时可能会被羽林卫踢开的泉州卫中军,陡然之间变得坚硬起来。 如钢铁一般的意志,足以超越自身认知的极限! “这——” 朱元璋忍不住站起身来,看着稳固住战线甚至开始反击的泉州卫,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一支弱旅,竟变得如此不可战胜! 顾正臣,这就是你想告诉朕的,信仰之军吗? 好一个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有雄心壮志,有家国情怀,有报国忠君! 你倒是给了朕一个极大的震撼! 徐达也没想到,顾正臣竟凭借着一首气势高昂的战歌,稳住了阵型! 泉州卫的中军稳住了,羽林卫就危险了。 陈何惧,秦初七带领的五百军士,将原本疲惫且本就相对薄弱的羽林卫左翼给打败,带人直冲羽林卫后面,实现了前后夹击! 这样一变化,羽林卫着实扛不住了。 沈勉带的主力刚上去,有些疲惫至极的军士刚退下来喘口气,正准备继续迎上去死斗,不成想来了一支生猛的主力…… 陈何惧,人如其名,不知什么是可畏惧的。 用顾正臣的话来说,这个人神经大条,属于那种怼天怼地怼空气,泰山崩也面不改色的主,就是不服,就是不怕,你能咋滴。 虽是如此,可陈何惧一开始并没多少本事,就一大头兵,是月空敲打、摔打之后,才奋起直追,一路打下的百户! 陈何惧最大的优势与秦初七一样,就是没啥优势…… 在抗揍里不是拔尖的,在能打的里面也排不上号,怎么说,这属于又能抗揍又能打,两样都优秀,但都不拔尖的那一类。 另外,这群人嗓门大,喜欢叫唤。 “干他丫的!” “黄森屏,带兄弟们杀过来啊,弄穿他们!” “林白帆,你不是很猛吗?当初踩着我的胸口头朝天,倒是过来啊!” “兄弟们,打倒羽林卫!” “活捉毛骧!” 陈何惧带人大喊大叫,将羽林卫的军心闹得乱糟糟。 站在后面的毛骧气得脸都青了,恨不得驱马上前将陈何惧抽死! 可没办法上前,这场肉搏,不上主将。 毛骧盯着眼前的战局,心都在滴血,浑身变得冰冷起来,咬牙喊道:“羽林卫,拼了命也要扞卫你们的荣耀!” 拼命? 太晚了。 泉州卫的夹击与拼搏,彻底葬送了羽林卫翻盘的机会。 沈勉还想支撑下,安排军士挡住背后的陈何惧等人,可眼前的黄森屏、于四野、林白帆等实在是生猛,脸都被打肿了还在向前杀,简直是悍不畏死! 最后的战斗异常惨烈,纵是泉州卫占据了上风,可依旧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羽林卫为了扞卫他们的荣耀,一个个也是发了狠。 双方在最后时刻,能站在场上的人是越来越少,双方倒地难以再战的都超过了两千,羽林卫因为策略不当,缺乏后手,加上李睿被活捉等缘故,折损的人手更多。战来战去,羽林卫只剩下了八十余人,还被泉州卫分割在三个圈中。 就在黄森屏决定给这些人最后一击,彻底结束这次肉搏时,身后突然传出了一阵鸣金声! 鸣金,则收兵! 而鸣金的人,正是顾正臣! 黄森屏嘴角一动,退后一步,深深喘了几口气,对泉州卫军士下令:“结束了,还能动弹的,收治伤员!” 沈勉见黄森屏转身,高声喊道:“肉搏还没结束,拉啊,再战!只要还有一个羽林卫军士站在这里,羽林卫就不会输!” 黄森屏根本不回话,走向一旁的泉州卫军士,伸出手道:“还能起来吗?” “能,咳咳,娘的,这群人下手可真狠。” “别骂了,我们下手也不轻。” “这倒是,哈哈,咳咳咳——” 顾正臣缓步走入战场,沿途看着泉州卫受伤的军士,微微点了点头,直至走到高台之前,看向朱元璋等人,喊道:“陛下,羽林卫勇猛彪悍,战力超群,泉州卫虽用尽谋略与手段,穷尽潜能,亦不能将羽林卫打败,如今没了再战之力,双方受伤者众,还请陛下恩准,早点收治军士!” 朱元璋凝眸,徐达、李文忠、胡惟庸等人都沉默了。 显然,顾正臣在维持羽林卫的尊严与荣耀,没有将羽林卫彻底打败,那就不好算赢,毕竟还没结束。 朱元璋呵呵笑了起来,随之放声大笑,拍手道:“羽林卫与泉州卫肉搏战斗,朕看了,双方战至平手!毛骧,你不错,顾正臣,你也不错!赏泉州卫,每个军士五贯钞!” 朱标、徐达等人见朱元璋甩袖而去,连忙行礼送别。 胡惟庸、费聚、唐胜宗等人见状,纷纷起身离开,吴祯、廖永忠、邓愈等人却留了下来,一个个看着顾正臣如同看一件宝贝。 毛骧对顾正臣重重行礼,不管顾正臣怎么想的,羽林卫最后的一点颜面算是在顾正臣的帮助下保住了。 否则,一旦外面的人知道羽林卫败给泉州卫,那羽林卫将再也抬不起头来。 不过,这样就能抬起头了吗? 这么多人看着,谁不知道羽林卫事实上已经输了? 顾正臣还礼,认真地看着毛骧:“第二次钟山之上,我会参战,给你一次正名的机会。” 毛骧呵了声:“我会为你准备一根舒坦点的绳子!” 顾正臣点了点头:“多谢。” 毛骧走向沈勉等人,看了看被释放的李睿等,咬牙喊道:“全都抬走,别在这里丢人!下一次钟山之战,若你们还是这个水准,那最好是跪在陛下面前自裁!” 黄森屏走了过来,揉了揉脸,问道:“他会参战吗?” 顾正臣微微点头。 黄森屏呵呵一笑:“活捉毛骧,这个口号不错,下次用。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打败他的,这次他没在场上,下次定不会放他一马!” 顾正臣知道黄森屏的目标,让他去照管军士。 朱标走上前,深深看着顾正臣,心情大好地称赞道:“泉州卫将士了不得,顾先生大才!这份心智与谋略,令人大开眼界。” 徐达面带笑意:“泉州卫一些将士,令人印象深刻,是了不得的猛士!后面的钟山之战,有得盼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泉州卫不吃海参 徐达、李文忠、邓愈等人对顾正臣很重视,走上前说说笑笑。 在徐达看来,顾正臣是一个练兵奇才,单说练兵这一项,他在一众武将中足以位居前列! 虽说练兵与实战,肉搏与实战不同,可泉州卫毕竟是地方弱旅,竟然凭着一身硬骨头战胜了久经战场考验、抽调自各卫精锐才组成的羽林卫! 这种练兵的本事,徐达自认为做不到。 徐达带兵,往往是以胜利去激发士气,以战场为砥砺,磨炼军士。 平日里练兵,也只是简单地体能与武技训练,并没有涉及到军士的信仰、意志,更没想过让军士共唱军歌,在战歌之中奋起搏杀! 可顾正臣没带泉州卫上战场,一年时间,就让泉州卫脱胎换骨,跻身于可媲美亲军的强卫! 这是他的能力,也是他后生可畏的地方! “那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的战歌,是你写的?这气势确实了得。” 兵部尚书单安仁走了过来,赞道。 顾正臣老老实实地行礼,厚着脸皮说:“确实为我所书。” 书者,书写、记载也。 至于单安仁、徐达、朱标等人理解成“所作”,那是他们的事。洪武朝嘛,距离戚继光还早得很,不过小戚的先祖戚祥还活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单安仁赞叹不已:“当年朝堂之上,你曾喊出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如今又有如此雄壮之气势,着实令人敬佩!” “不敢当。” 顾正臣回道。 单安仁看了看不远处的泉州卫,笑道:“相信新军之策将会因泉州卫而起,你这个引路人,做得很不错。” 李文忠在一旁插了句:“何止不错,咱都想将他拉到边关去练兵了。” 徐达道:“北平如何?” 邓愈喊道:“依我看,应去大同或西安。” 顾正臣含笑。 实力才是赢得尊重的筹码,没有实力,没人会尊重你,更不会理会你的心血与付出。只有身负大才,方可有话语权,能让心高气傲、权高位重的人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 顾正臣算不上什么大才,只不过用思想强化了泉州卫的意志,凭借着超强的信念战胜了强大的对手罢了。 正如那长津,那三所里,那上甘岭,正如那些不畏牺牲的英雄。舍了性命,也要将敌人打败!这种信念,足以成为肉体的武装! 泉州卫的境界与牺牲精神远远达不到那些英雄的程度,但在普遍缺乏信仰、信念,当兵只为吃口饭的大明王朝,泉州卫确确实实已经超越了许多军士。 虽然皇帝给的结果是战平,可泉州卫以胜利者的姿态哈哈大笑,羽林卫以失败者的狼狈垂头丧气。 太阳上来,天热了。 黄森屏、于四野等军士一个个疲惫地躺在遮蔽的棚子下,有些军士伤得有些重,比如周大憨,这个为活捉李睿立下大功劳的家伙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幸是没伤到内脏,小腿骨裂,拳头骨裂…… 林白帆作为尖刀,现在也被打成猪头了,左边的脸肿起,说话都不利索,好在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 至于身上的淤青,少的七八处,十几处,而多的却只有那么三四处。这不是算错了,而是因为淤青处已连成一片。 为了这次胜利,泉州卫实实在在透支了体力与精神,不少人在疼痛之中睡着。 顾正臣坐在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身旁,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如同一个看守之人,守护着这里的人。 午间。 大都督府佥都督陈方亮命军士为泉州卫准备好相当丰盛的酒菜,然后走向顾正臣,行礼道:“佥都督陈方亮,见过顾县男。” 顾正臣起身回礼:“见过陈佥都督。” 陈方亮正色道:“饭菜已准备好,是否将军士喊起来?” 顾正臣看了看,许多人还在酣睡,便摇了摇头:“谁醒来谁先去吃,至于其他人,让他们多休息会吧。” 陈方亮微微点头:“这样也好,泉州卫能战胜羽林卫,着实令我大吃一惊,不知可否问一句,顾县男到底用的什么法子,让泉州卫变得如此刚强悍勇?”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道:“泉州卫只是战平羽林卫,并不是战胜。至于泉州卫之所以变强,归根到底,还是信仰二字。” “信仰?” 陈方亮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只觉得虚无缥缈,不由道:“信仰能让他们变强,就没其他秘诀?” 顾正臣凝眸:“秘诀唯八个字:摔打锤炼,精忠报国!” 陈方亮才不信这些,干脆便直说了:“我曾是羽林卫指挥使,虽调入大都督府,可羽林卫遭遇如此挫折,依旧感觉脸上无光。顾县男,我承认小看了泉州卫,小看了你。可你就没有想过,泉州卫——赢不得?” 顾正臣拍了拍衣襟,轻声道:“到底是泉州卫赢不得,还是羽林卫输不起,还请陈佥都督说个明白。” 陈方亮脸色一变:“你难道就不想想,羽林卫可是陛下的脸面!你打败了羽林卫,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换言之,你顾正臣轻轻松松便训练出强军,战力足以战胜羽林卫,那皇室的安全如何保证?强枝弱干方是安稳之道,你一个旁枝末节竟如此强,这让陛下如何睡得着?” 顾正臣盯着陈方亮,并没回应。 陈方亮冷哼一声:“肉搏终归无法完全代表实战,接下来的钟山之战,泉州卫到底应该如何收场,希望顾县男思量清楚,别到时候,收场的是人头。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陈方亮便拱手离开。 顾正臣看着陈方亮的背影,坐了下来,眉头微皱。 原本躺着看似睡着的黄森屏睁开眼,看着顾正臣,轻声道:“若是钟山之战羽林卫再败,你很可能会有不少麻烦。” 顾正臣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天空,说了句让黄森屏似懂非懂的话:“泉州卫不吃海参,打不了假赛。原本想着给羽林卫点颜面,见好就收。可现在看来,不给颜面更好……” 第六百三十章 毛骧军令状 华盖殿外。 羽林卫指挥使毛骧、指挥同知李睿跪着,从午时一直跪到日落,纵是被太阳炙烤,腿骨很疼,也不敢动弹。 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下,挂在下巴,又跑到了胡子里,一闪就落了下去。 突然,一双皮靴出现在毛骧的视野之中。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毛骧与李睿,威严地说:“宫廷中最强,百里挑一组成的羽林卫,就这么被泉州卫用拳脚打败,毛骧,朕应该为多了泉州卫这些猛士高兴,还是该为羽林卫的无能感到悲哀,甚至是畏惧?” 毛骧猛地叩头:“是臣无能!” 李睿跟着叩头,有些重,血都冒了出来。 朱元璋背负双手,将目光投向残阳,沉声道:“输一场,权当是轻敌,朕宽恕你们了。可若是钟山实战你们还输给了泉州卫,朕看——第三场就不用比试了。” 毛骧咬牙,抬起头,肃然保证:“陛下,若不打败泉州卫,臣提头来见!”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下去准备吧,五日后,进钟山!” 朱元璋说完便走了。 毛骧起身,有些摇晃,站稳之后,抬手将一旁还跪着的李睿拉了起来,瞪着发红的眼睛说:“从现在起,你我能不能活命,就全看钟山之战了!我要活捉顾正臣,彻底打败泉州卫!谁若是拖我后腿,我先杀他!” 李睿紧握拳头:“事已至此,谁都清楚输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钟山之战,非胜便死!” 毛骧带李睿返回,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羽林卫军士,眼神中充满怒火。 毛骧踏上高台,喊道:“输给泉州卫很丢人,但肉搏毕竟不是你等擅长之事,一个个都是战场上杀敌杀到这里来的!谁手底下没几条人命?陛下说了,五日后进钟山实战!若羽林卫在最擅长的攻防战斗中输给泉州卫,那诸位最好是想想未来去处吧,这金陵,是不可能待下去了。” “知耻而后勇,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有唯一一次扞卫荣耀的机会,这一次,我亲自带队,势必要将泉州卫彻底打败,俘虏顾正臣!我已许了军令状,此战若败,我提头见陛下!我希望诸位明白,羽林卫背水一战,容不得再输!” 泉州县男府。 张希婉看着晚归的顾正臣,着急地上前询问:“如何?” 沐春、沐晟也很是紧张。 顾母平和地笑着:“结果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儿饿了没有,陈妹子,热下菜来。” 顾正臣止住陈氏,对顾母微微一笑:“儿在教场用过饭了,泉州卫训练的时日还是太短,缺乏一往无前的浩荡之气,面对羽林卫多少有些吃亏……” 张希婉听闻,连忙安慰:“输给皇帝亲卫中数一数二的羽林卫,不丢人。” 顾青青拉着顾正臣的胳膊,笑道:“不碍事,再给哥哥一年,我相信一定能打败羽林卫。” 顾正臣含笑道:“是啊,再给泉州卫一年,一定不会打成平手的结果。” “是啊,那就再训练——什么,平手?” 顾青青愣住了。 张希婉也难以置信。 沐春、沐晟张着嘴,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手? 这,这—— 泉州卫和羽林卫打成平手,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沐春摇晃了下脑袋,连忙问:“师父,泉州卫当真和羽林卫打成了平手?” 顾正臣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啊!” 沐春拉着沐晟激动起来。 身为顾正臣的弟子,自然希望顾正臣可以赢。可羽林卫实在是太强,沐春、沐晟可都是知道的,饶是如此,泉州卫竟和他们战平! 五戎深深地看向顾正臣,这种事他不可能胡诌,但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刘倩儿欢喜之余,问出了一个核心的问题:“双方比拼,为何是个平手?” 沐春连忙追问:“是啊,比拼总应该分出个胜负,为何——” 张希婉眼神一亮,压低声音:“夫君,羽林卫那么骄傲,肯定不会认可平手这个结果,该不会是泉州卫收手了吧?” 此话一出,沐春、沐晟有些晕。 五戎苦涩地摇了摇头,顾正臣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家伙。张希婉说的有道理,毛骧是什么人物,羽林卫是什么身份,他们如果有余力,怎么可能打出平手的结果! 不用说,羽林卫被泉州卫打败了,真真正正打败了,只不过因为泉州卫没有“赶尽杀绝”,这才算成了平手。 好可怕的泉州卫,好可怕的顾正臣! 一年时间,强兵如斯! 晚上,不少官员登门,想要拜访顾正臣,但都被顾正臣拒绝,并告诉守门之人,不准放任何人进家。 这个时候顾正臣可不敢结交任何文臣武将,明显人都看得出来,自己得罪了羽林卫,也得罪了不少大都督府中的不少官员,这个时候再乱蹦跶,结党成群,那离死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公开见面大家都在,没什么秘密。 大晚上过来想干嘛? 不知道晚上是陪老婆的时间,哪里有空陪你们…… 泉州卫战赢羽林卫的消息在嘴巴没把门的一干文臣武将中传满金陵。一时之间,羽林卫名声扫地,泉州卫名声大噪,身为泉州卫指挥使的顾正臣更是随着“战歌”名满金陵,真正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朱元璋没给羽林卫、泉州卫多少休养的时间,就五天。 泉州卫得了赏赐,却苦于没地方花销,因为顾正臣说了,不准出营地。这个时候是不适合去城中闲逛的,万一喝点酒,胡说几句,很容易拉仇恨。 再说了,赢了一场肉搏,可不代表第二场实战可以赢,羽林卫是杀才,战场厮杀是他们的好戏。毕竟战场之上,没多少机会真给军士拳脚肉搏,都是实打实的刀剑与弓弩拼杀。 钟山,星光黯淡。 在一棵松树之下,两个人将一个长长的木匣丢在坑中,然后用土掩埋,伪装好之后,看了看夜空便悄然离开。 星光闪烁,照在了松树之上,树干离土一尺处刻了一个“x”的标识…… 第六百三十一章 下决心:活捉毛骧 五月二十九日。 顾正臣离开泉州县男府,进入小教场。 陈方亮再一次找到顾正臣,警告道:“毛骧下了军令状,羽林卫若输给泉州卫,他提头去见陛下。顾县男,钟山之战非同小可,无论你有几分胜算,我都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 顾正臣盯着陈方亮,回敬道:“若羽林卫连赢下泉州卫的自信都没有,如何防护皇宫重地?哪一日陛下睡不安稳,兴许不是泉州卫强,而是羽林卫弱了!” 陈方亮呵了声:“良言难劝该死鬼,那就希望你们好运吧。” 顾正臣凝眸,没想到陈方亮这种人竟会如此直白威胁自己,看来,羽林卫初战失利,已让某些人有些癫狂。 羽林卫要脸面,难道泉州卫不要? 朱元璋是皇帝,他不会因为羽林卫输给泉州卫找自己算账,大不了撤换了羽林卫便是。得罪皇帝是不太可能的,但得罪这些利益纠葛在一起勋贵已是不可避免。 毛骧很早就跟着老爹毛骐追随朱元璋,可以说是嫡系出身,毛骧立下战功不少,在武将勋贵里面认识的人可比顾正臣多了去,结交的圈子更广。 谁都没想到泉州卫会打败羽林卫,以至于事发之后不得不考虑如果羽林卫再次失败的后果。传话的虽然是陈大亮一人,但在陈大亮身后站着的,可是一群与毛骧交好的人,其中就包括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等。 黄森屏、于四野看到了离开的陈方亮,走至顾正臣身边,眉宇中透着浓重的忧虑。 于四野坦言:“羽林卫背景深厚,这不仅仅是毛指挥使一人的事。这几日与人交谈得知,羽林卫中有不少人是将门之后……泉州卫已经赢了一场,钟山实战要不要收手输一次,也免得给顾指挥使招致政敌与麻烦。” 黄森屏跟着劝说:“是啊,泉州卫已经证明了强大,陛下日后一定会重视泉州卫,他日北征定会调用,没必要冒着得罪勋贵的风险让顾指挥使身陷险境。” 顾正臣冷着脸看着黄森屏、于四野,板着脸道:“召集全卫军士!” 泉州卫将士快速集结。 顾正臣走上高台,看着伤尚未完全消退的众军士,威严地喊道:“泉州卫中一些将官为我处境考虑,认为赢羽林卫一次就够了,钟山之上让羽林卫得胜!我顾正臣不知道有这些心思的人是多少,但我现在告诉你们,老子的处境不需要你们一个个瞎担心!” “当真想为我考虑,那就在钟山之上,将羽林卫彻彻底底地打败,以实战的姿态,将他们的骄傲彻底打没!他们是精锐,要颜面?呵,我要你们告诉他们,泉州卫将士打的就是精锐!” “当然,你们也不要骄傲轻敌,莫要以为肉搏赢了羽林卫一次,当真就能在实战中获胜?羽林卫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们是沙场悍将,不是摔跤、相扑之人,拳脚功夫不代表杀人技!林白帆,你他娘战场上杀人用的是什么?” 林白帆厉声喊道:“长枪!” “林照水!” “大刀!” “宁度!” “弓箭!” 顾正臣威严地看着所有人,上前一步:“实战之中的拼杀,远远比肉搏更惨烈!肉搏你们可以抗三拳两脚,战场上有几个能抗三枪两刀?实战之中,顷刻之间,就是生死立分!我告诉你们,羽林卫最擅长的就是杀伐!” “老子得罪了毛骧,得罪了许多人,谁要是敢不尽心、出全力、拼了命战斗,让我成了毛骧的俘虏,那老子可也是会发火抽人的!我当下只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当毛骧的俘虏,说!” 面对顾正臣的喊声,泉州卫将士齐声呐喊:“不想!” 顾正臣微微点头,踱了两步,浩然道:“为有牺牲多壮志,遍地英雄看泉州!我带你们入钟山,活捉毛骧!” “活捉毛骧!”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跟着喊起来。 既然顾正臣不在意羽林卫的脸面,不在意其他人的施压,那自己更不需要在意了。面对羽林卫这些强者,一旦有半分心软与懈怠,很可能是全军覆没! 这样也好,放开了手脚——和他们斗到底! 金陵城军队调动,封锁了钟山,并安排人清了场,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进出。相应的物资筹备也在进行之中。 五月三十日,清晨。 朱元璋带徐达、李文忠等人至小教场,羽林卫、泉州卫分列西东。 佥都督陈方亮禀告道:“羽林卫三千,指挥使毛骧。泉州卫三千,指挥使顾正臣。双方军士已准备完毕,经军士三轮查验,双方军士并无夹带武器。已为双方军士下发了背包,背包内含七日口粮、驱虫药物、火镰、水囊、盐、绳索、五寸短刀、红漆、衣物等。另外,两卫各配了五顶帐篷……”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看了看羽林卫与泉州卫将士,有些军士佩了木刀,一些军士握的是枪头很钝的长枪,不少军士背了弓,箭壶里的箭是木杆,箭头也是木质。 只不过,羽林卫佩戴的刀枪居多,而泉州卫除了刀枪外,弓箭数量明显更多,基本上做到了人手一弓箭。 军士带什么武器,自由选择,只要不嫌累与麻烦,就是顾正臣带十把木刀也没人管。 李文忠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朱元璋:“陛下,泉州卫还带了一些小东西,我等不知是何用处,但见无碍,便答应了。”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几眼,眉头微动:“这小子带这么多染料水干嘛,这东西又喝不得。” 李文忠摇头:“我等也不知。” 朱元璋眉头皱起:“冰糖,谁打仗还带这东西?” 李文忠同样不解:“问过顾县男,可他不说用途,只说若他带兵打仗,定会携带这些物资。” 朱元璋想了想,摇了摇头:“既然不违规矩,他想多带点东西也无妨,反正耗的是泉州卫军士体力。没问题就让他们进钟山吧,朕想看看,顾正臣带出来的到底是可用雄兵,还是只会拳脚功夫的大头兵!” 「有事耽误,今天先小章。」 第六百三十二章 钟山,游击战术(一更) 面对羽林卫与泉州卫军士,徐达奉旨下命:“战斗时间为七日,一旦胸口与后背衣襟染上红漆,便视为战死。战死军士不得再战,必须丢弃武器,以最快速度撤至头陀岭或外围。本帅将在头陀岭设帐,观察与评判羽林卫与泉州卫之斗。” “此番虽力主实战实训,然还是老规矩,任何一方都不得恶意致残、致死军士,一切点到为止。若有人违背,当严惩不贷!具体规矩细则,你们的将官会仔细告知。现在,毛骧、顾正臣来挑选前往区域!” 钟山战场,设在南山坡,大致范围是: 东至西,十一二里。 南至北,五六里。 一块设定的长方形区域,不允许出战场区域,不允许从南山坡跑到北面,然后穿插至对方身后。这些限制了军队的机动性,但同时更符合战争实际。 许多战争是没机会穿插分割作战的,只能硬着头皮在一片区域内搏杀。 如此小的一片区域,合六千余人,要想不被发现基本上不太可能,这也决定了一旦战斗开始,双方就有可能爆发全面厮杀。 一名军士手持托盘而至,托盘之上有两个酒碗。 毛骧很是大度,伸出手请道:“酒碗底下,留有字条,分写东、西二字。顾指挥使肉搏战赢了,当先挑选。” 顾正臣推辞一番,最终拿起了身旁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之下的字条亮出,一个“西”字:“既是如此,那泉州卫便从西面进入战场,奔东方而去。” 毛骧喝完酒,猛地将酒碗摔碎,沉声道:“顾指挥使,西天也在西面,你这地选得不太好。” 顾正臣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碗,摇了摇头:“可惜了一个碗。毛指挥使是不是忘记了,泉州卫处西,朝着东而去,而羽林卫居东,是冲西而行。你带军士奔西天,是不是也不太吉利?” 毛骧冷哼一声,冲朱元璋抱拳:“陛下,羽林卫已准备好,可进入钟山!” “准!” “泉州卫……” “准!” 朱元璋一抬手,下令两军行动。 徐达带队进驻头陀岭,平凉侯费聚、靖海侯吴祯、吉安侯陆仲亨、德庆侯廖永忠,包括佥都督陈方亮等,带人跟着进入头陀岭,随后羽林卫前往钟山南坡的东面,泉州卫进入钟山南坡的西面。 钟山,又名紫金山,位于太平门东北方向,后湖(玄武湖)以东。有三座山峰,形似笔架,又如座钟。居中的主峰,就是头陀岭,东面山峰为小茅山,西面为天堡山。整个钟山除了这三座山外,基本上就是低山丘陵,地形低平,平原连片,尤其是南山坡外,更以平地居多。 顾正臣带泉州卫进驻西面之后,林白帆、潘归田便先一步带充当斥候的军士熟悉周围环境,并做好警戒。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则安排五百军士割青草,将青草编成帽子,八百军士将外衣脱下来,拿出绿色染料,往里面一泡。 盛夏时节,想要与环境融为一体,最好只能是辛苦下这群人,头上有点绿、身上有点绿。 衣服湿了没关系,挂起来晾一个时辰差不多了。 顾正臣很清醒,泉州卫想在实战中战胜羽林卫,不用点非常手段几乎是不可能。 钟山现在是可以当作战场的,此时钟山还没开挖老朱的陵寝,更不可能有孙国父的墓,就连灵谷寺也没修建,可以说这里还保持着相当的原生态。 常遇春虽然也埋在了钟山,可他的陵墓在山北,不在山南。羽林卫和泉州卫怎么打,多吵不到他。 值得一提的是,在刘基还活着的最后那两年里,朱元璋与刘基不止一次登钟山选陵寝,老朱虽然有了主意,但并没有动工,这需要等到洪武十四年,但在这段时间里,老朱也没完全闲着,发动百姓与军士上钟山“植树造林”。 明代时期的钟山,是树木最多的时候。不过等到满朝之后,绝大部分全丫地砍了,几乎光了。后来还是裴义理找到孙国父,大力种植树木,才再次郁闭成林。 顾正臣虽然在后世的时候去过钟山,可那时候有路、指示牌,还有各种建筑,现在嘛,蛮荒到只剩下树木与草丛。 好在大都督府给了一个简易舆图,标注了山、河、湖的位置。 顾正臣召集泉州卫一干主力,商议对策。 宁度提议道:“我们应该趁羽林卫立足未稳,先一步杀过去。不过十余里的路程,用不了多久就能赶过去。” 瞿焕反对:“羽林卫善战,正面打我们未必占优。我认为,我们应该选择合适的地方扎下营寨,等待羽林卫攻坚,到时我们凭借着地利与营寨依托,将其打败。” 林照水提出了一个极现实的问题:“扎营寨是好主意,可我们用什么扎营寨?” 行军中的营寨基本上是木栅栏当围墙,可泉州卫军士手里没斧头,没锯,凭借着五寸长的小刀根本不可能砍木头,制木栅栏。 黄半年喊道:“营寨是不可能扎起来了,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因为我们不动,羽林卫也会动,不如主动接触,至少能占个先手。” 听着众人的议论,顾正臣看向了黄森屏与于四野:“说说你们的想法。” 于四野认真地看着舆图,严肃地说:“我们距离羽林卫算不上远,虽然这里有河流、树林阻碍,但若有心,最多两个时辰两军便会正面交手。路就这么多,地方就这么大。” “只是靖海侯曾说过,泉州卫想要战胜羽林卫,必须避其锋芒。正如肉搏比试,我们避了最锋芒的主力,这才争取到了反击的机会。我建议,暂时不与羽林卫交手,想办法避开其主力,寻找机会袭击。”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黄森屏。 黄森屏认可于四野的想法:“避其锋芒,寻机作战,应该是我们赢下来的唯一策略。” 顾正臣看着众人,沉思了下,肃然道:“羽林卫输给了泉州卫一次,他们现在会比任何时候都具备攻击性,这些人憋着一股气,不将泉州卫彻底打败不会罢手。但有句话说得好,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泉州卫应该让羽林卫主动找寻,而我们则选择避让,不与其交锋,磨损他们的心性,让他们焦躁不安。羽林卫重荣耀,我们又没什么荣耀可重,时间拖得越久,羽林卫越着急,自然也就会露出破绽。所以,我认为,最开始是三至五日内,尽量不与羽林卫的主力交手。” 于四野深深看着顾正臣,问道:“不与他们的主力交手是对的,只是我们能不能避开他们的主力,毕竟这一片区域可不算大,一旦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很可能就会尾随追击,缠斗之后,更容易被迫陷入战斗。” 顾正臣严肃地点头,抬手指了过去:“没错,你的担心很对,战斗很可能会不期而遇。我们能不能做到这一步,就要看他们带领的兄弟了!” 黄森屏等人看去,只见林白帆、潘归田已然回来。 林白帆禀告道:“斥候线安置在一里之外,登高树了望,并没有发现异样。” 顾正臣沉声道:“一里了望太近了些,不过对我们来说够用了,羽林卫不太可能匆促出手,他们也需要保持体力,若一路奔袭,对军士战力是个损耗。我们大致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现在我来安排这次作战行动。” “此番作战,泉州卫使用游击战术,就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既要避免主力过早交手,又要给羽林卫制造麻烦,让其陷入疲困状态,为反击争取机会!进与退,打与追,一律交给林白帆、潘归田、林照水、周大憨八百军士,其他人手养精蓄锐,听我调动,机动游走,不到万不得已,不与羽林卫决战,明白吗?” “明白!”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肃然答道。 顾正臣继续说道:“从现在起,林白帆、潘归田所属八百人,组成游击纵队。黄森屏所部八百人,居左翼,于四野所部八百人,居右翼,我与瞿焕等六百人,居中调配。命令一旦传出,该走时不得犹豫,该进时当如猛虎下山!一旦遇到遭遇战,当听信号,无论战还是退,都必须果决!” “另外,每一个将官,都应安排好断后人手,一旦陷入被动局面,必须有人断后时,则要有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为了泉州卫的胜利,要敢于豁出去与敌搏杀争取时间!行军途中,不准任何人生明火做饭,穴地而炊你们是知道的!不准任何人擅自离开军队,不准……” 一条条威严的命令传出。 与此同时,东面的羽林卫也在商议对策。 经过第一次比试的失利,毛骧已收起了对泉州卫的轻视,尤其是对顾正臣忌惮不已。 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了绝境里还能找到法子去激起士气! 这次作战,羽林卫输不起,自己也没了退路! 此战只能有一个结果: 打败泉州卫,活捉顾正臣! 毛骧看着李睿、乔成松、魏大鼎、沈勉等人,神色严肃地说:“泉州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顾正臣。别看此人是个文官,却是一个诡计多端之人,能在逆境之中杀出一条路来!所以,一旦找到顾正臣,务必先行将其抓住,让泉州卫失去指挥!” “是!” 李睿、沈勉等人齐声答应。 毛骧指了指西面,威严地说:“这一次出手,我们不能过于冒进,以免掉入顾正臣的陷阱。从现在起,将斥候放三里,小心前进!最迟明日晚间,我希望大家能睡在羽林卫的卫营之中。” “是!” 众人领命。 毛骧算得上身经百战,清楚顾正臣一定会玩阴的,索性稳扎稳打一点。 不就是十几里路,走快点,哪怕是林间行军也用不了一个时辰,慢点,半天肯定到了。实力占优的羽林卫没必要冒冒失失,集中主力不分散,泉州卫再多阴谋花招也没用。 第六百三十三章 斥候肉搏,毛骧怒(二更) 头陀岭。 徐达站在高处,拿出望远镜缓缓地转动方向。 因为这里是钟山的中间,又是最高峰,登高观察本就视野开阔,何况徐达还用上了望远镜,自然将羽林卫、泉州卫的一些动静看在眼里。 平凉侯费聚有些眼馋:“魏国公,将这东西给咱也把玩把玩。” 徐达嘴角微动:“平凉侯,非是我不想给你用,而是没有陛下旨意不能给你用。要不你先去请一道旨,只要旨意允许,给你都行。” 费聚郁闷不已。 最近自己可不受皇帝待见,尤其是那次宴会之上被皇帝当众羞辱,几是无法抬起头来。只是听闻皇帝手中握着一种宝贝能望远,军中得到这宝贝的就一个徐达,至少费聚知道的人只有徐达一个。 吴祯不羡慕,这玩意是顾正臣捯饬出来的,不仅自己有一个,泉州府的远航船队每条水师船上都有一个。不过这事不能说,说出来廖永忠怕是会找顾正臣算账,毕竟他在泉州卫哼哧哼哧帮忙练兵的时候,顾正臣可没说给他一个望远镜…… 徐达有望远镜,可以大致观察羽林卫与泉州卫的动向,尤其是一些树林不茂密的地方,有人经过便可看到,只是有些地方树木茂密,挡住了视野,并不清楚走过的人是多是少。 在观察过羽林卫指挥,徐达拿起望远镜再去找泉州卫,可找了几圈发现根本就找不到泉州卫的人,不由问道:“泉州卫去了何处?” 廖永忠手搭凉棚,看了看西面:“之前还在西山道附近,现在好像转移了。” “找!” 徐达沉声。 众人纷纷盯着西面观察,可除了发现一些鸟飞起来好像是泉州卫制造出了动静,但徐达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根本就找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葱翠的树木与草丛。 找寻了近半个时辰,依旧没半点收获。 吴祯有些郁闷地说:“好像,泉州卫消失了。” 费聚带着几分火气,道:“什么消失,说不得是躲在某处休整,没动静也正常。” 这倒是有可能。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羽林卫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发起进攻,而是选择了稳扎稳打的方式,缓慢向前压阵,而这个缓慢与谨慎的程度,让徐达意识到毛骧不想冒一点风险,做好了一口吃下泉州卫的打算。 一整个白天,羽林卫与泉州卫没有发生接触,平静得没半点喊杀声。 入夜,繁星为灯。 羽林卫的斥候张理靠在一棵树后,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许久,见没什么动静,这才猫着身窜了出去,很快就躲在了另一棵树后,静听一番后伸出头,借着星光看去,只有树影、草影,不见人的踪迹。 张理见状,打了个手势。 隐在暗处的另一个斥候王襄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脚步很快,到了张理身旁,轻声道:“这附近没人,泉州卫不在这里。” 张理微微点头,拍了拍身旁的树:“我在上面,你在下面。” “我去,这话怎么听得有些怪怪的?” “有什么怪,难不成你想在上面?” “废话,老子上面只能是婆娘,你还是待在下面吧。” “猥琐啊!” 张理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女人那点事,提醒道:“毛指挥使说了,顾正臣是个狡猾的人,很有可能会夜间偷袭。你在上面可要留意,若是分心误了事,没人能救你。” 王襄呵呵一笑:“偷袭,泉州卫的人没翅膀,还能绕过去我们这些斥候去偷袭主力不成?别看他们赢了我们一场,可若是动刀枪拼杀,他们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张理自然相信这一点,只是泉州卫展现出来了力量,就不能小看。 上树。 王襄找了处粗壮的树枝坐下,拿出绳索,将自己与树干绑在一起,然后便看向前方的树林。 没什么动静。 王襄逐渐有了困意,但还是强撑着守过了上半夜,进入下半夜实在熬不住了,便揉了揉眼,看向下面,见张理这家伙竟盖了点草直接睡在了树底下,低声喊了下,他也不醒来。 无奈,王襄只好解开绳子,顺着树干下来。 王襄走向张理,俯身拍了拍,轻声道:“该你守夜了。” 陡然之间,王襄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点了下,脸色骤然一变,转过身看去,只见一个军士手持长枪盯着自己。 “你已经死了,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响,不能传递消息。” 王襄看到了对方长枪上染了红漆,知道自己已“死”,只好无奈地躺在了张理一旁,这才发现张理委屈巴巴地睁开眼,身上的草滑落,一道红漆在胸口,看那样子,是就近用刀砍“死”的。 娘的,泉州卫的人什么时候到近前的,他们又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丢人啊,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襄侧过头,看到了令人难忘的一幕,几十个泉州卫军士头顶着草,身披着草衣冒了出来,有几个自己人就在两人身后! 路过了,竟都没发现他们的伪装! “羽林卫完了……” 张理给了王襄一个悲哀的眼神。 王襄苦涩不已,可不是嘛,这一份伪装绝对是杀人的利器,而羽林卫可没这番用心! 泉州卫主动出手了,现在解决了斥候,那他们就会接近主力! 只是,碍于规则,死了的人不能开口,无法通报给毛骧等人。 林白帆、潘归田不喜欢被动等待,在请示顾正臣之后,带了三百人先一步摸了上去,并在这里遭遇了羽林卫的斥候。 羽林卫的斥候,说白了就是大头兵拿出来巡哨,简简单单的警戒。 可泉州卫的斥候不一样,顾正臣可没少让军士钻山沟里野训,其中一项考核就是伪装,做到伪装之后谁也找不到为最优。 这可就难坏所有人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做到别人就在眼前还看不到自己? 直至顾正臣指点萧成藏起来,林白帆等人硬是从萧成身边经过好几次都没发现,这让泉州卫军士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才是伪装。 虽说泉州卫训练时日尚短,可伪装已有经验,加上六月才开头,只有星光没月亮,在树木与草丛的遮挡下,完全可以瞒过羽林卫。 一击奏效,林白帆带人深入进去。 一个羽林卫斥候正在巡视,突然被扑倒在地,不等抽出刀反击,对方已将木刀压在了脖子上,然后猛地划过,露出了一张泥色的脸:“死了!” 斥候感觉脖子被划得火辣辣,知道这若是真刀自己已没命了,只好躺在地上不动弹。 “啊——” 一声惨叫声传出,随后是一声嘹亮的喊声:“敌袭,敌袭!” 林白帆见状,只好命人回撤。 当羽林卫的主力追过来时,只看到了二十几具“尸体”,幸还有一个幸存斥候,指着木盾牌上的红点说:“泉州卫摸过来了,他们化身为树木与草悄然接近!” 毛骧万万没想到,泉州卫竟然主动出手了,还折损了羽林卫的人,厉声下令:“泉州卫一定在附近,给我追!” 李睿连忙拦住毛骧:“不可仓促行动,泉州卫一定是有所准备,兴许还在前面布置了陷阱,若我们冒然前往,很可能会有损失,眼下应该等到天亮,然后再行动。” 沈勉咬牙道:“他们能退走,还能有什么陷阱!毛指挥使,让我带一批兄弟追击吧!” 毛骧想了想,最终还是拒绝了沈勉:“等天亮,尽快找到顾正臣所在!” 就在毛骧准备带人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时,北面突然传出了一阵喊杀声,这让毛骧很是吃惊,连忙带人前往查看,却只发现损失了两个斥候,又不见了泉州卫人的影子。 “可恶!” 毛骧咬牙,朝着密林喊道:“顾正臣,你难道不敢堂堂正正战一场吗?滚出来!” 没有回答。 顾正臣又不在这里,早就进入了南面边缘地带,正带主力放心睡觉。顾正臣不相信羽林卫可以穿过泉州卫的斥候线,自己设置的斥候不是寻常的两两一组,而是五人一组,两明、三暗。 主力需要睡觉,至于林白帆、潘归田带人忙到几更天,那是他们的事,白天会有他们休息的时候。 翌日一早,毛骧有些疲惫地醒来,昨晚上被人折腾得没睡好,斥候接二连三的损失,一个晚上还没正面交锋,先折损了去三十余人,这对羽林卫来说是奇耻大辱! 了望军士发现西北方向有炊烟,大致距离有三里路,毛骧命令军士整顿行军,一路小心戒备找寻,结果到了地方,却只看到一个冒着黑烟的木头,木头下端还刻上了“活捉毛骧”四个字,一旁还立了块木头,写着“帮忙灭火,小心火灾”八个字…… 毛骧暴怒不已,感情自己跑来跑去,全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给我找,找到泉州卫!” 毛骧厉声下令。 李睿、沈勉亲自带人搜寻,可哪里还有泉州卫的影子,那些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连个影子都没有。 羽林卫搜寻了方圆七八里,基本上将西面整个区域搜完了,可还是找不到泉州卫一名军士! 这个时候,羽林卫中的小旗庄贡举站了出来,对毛骧道:“毛指挥使,泉州卫很可能借着夜色,并通过少数人袭扰作掩护,在昨晚上进入了东面区域!这里的炊烟显然是一个调虎离山之策,为的是让我们离开驻地,照此推算,我们进入西面的时候,很可能是顾正臣带泉州卫进入东面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 毛骧冷着脸。 庄贡举不安地说:“我们很可能与泉州卫擦肩而过,他们不是在北就是在南,那时,一定距离我们不远!” 毛骧脸色变得很是难看起来,看向李睿:“他是你的部下,看着有些面生。” 李睿重重点头:“庄贡举,淮安山阳人,曾参与过元末科举,不过没中。后来天下大乱便跟他爹庄顺造了反。庄顺在去年年初时因病离开羽林卫,那时候他顶了上来,有些头脑,身手还过得去,充当小旗。” 「三更会有,晚点送到。」 第六百三十四章 准备挖坑埋人(三更) 去年? 毛骧面色缓和了一些,那时候自己还不是指挥使,加上时常跟在皇帝身边,对羽林卫的人员调动并不甚了解,加上庄贡举这种小旗太小了,平日里根本不起眼。 不过现在,看此人倒是有些头脑,兴许可以一用。 毛骧问道:“你认为顾正臣想怎样做?” 庄贡举见周围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有些紧张,在毛骧安抚之后,才正色道:“毛指挥使,诸位,我认为泉州卫夜袭我们的斥候,制造乱子,还有这些炊烟引来的伎俩,只能说明泉州卫清楚实力不如我们,故此选择避开主力,用意在于拖延正面战斗。” “哦?” 毛骧原本愤怒的情绪有所缓和。 李睿听闻之后,连连点头,对毛骧道:“庄贡举所言是有道理的,泉州卫现在还没现身,说明顾正臣就是想避开我们气势最盛的时候,消磨我们的锐气。所以不能自乱阵脚,需要寻找一个稳妥的办法。” 毛骧回过身,看向东面,面色凝重:“想要消磨我们的锐气,只一个晚上还不够!庄贡举,你可有计策?” 庄贡举看着毛骧,直言道:“瓮中捉鳖。” 毛骧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很是舒畅,平日里自己怎么就没发现羽林卫全都是粗脑袋,没几个精明人,现在好了,多了一个有勇有谋的,合着该顾正臣倒霉。 既然知道了顾正臣的盘算,毛骧就有了对策。 当天夜里。 羽林卫所在的森林中寂寂无声,外围的斥候虽然加厚了一些,不过太过明显。 潘归田带了泉州卫二百军士上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八名羽林卫军士,然后接近了一处篝火地。 篝火旁,坐着一个低着头的将官。 潘归田抽出箭矢,挂了一些红漆,然后瞄准了那一名将官,低声道:“去死!” 箭动! 正中后心。 可陡然之间,潘归田发现不对劲了,因为那名将官“散架”了,掉出来了一些树枝与野草。 “撤!” 潘归田清楚上当了,厉声下令。 “杀!” 羽林卫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喊杀声震天。 潘归田掀飞身上的草衣,带二百军士朝着来路杀了过去。 羽林卫的战力岂是寻常,刚一交手,泉州卫军士就被打翻十余人,潘归田纵是悍勇,一人拦住了三名羽林卫军士,可对方犀利的进攻让潘归田只能节节后退! “杀出去!” 潘归田厉声喊着,想要让泉州卫军士奋勇拼杀。 可实力上的差距终于还是显现出来,羽林卫出刀刁钻、狠辣,虽是木刀,可砍在人身上也够受的,加上这群人下手太重,都想着一雪前耻,没有不奋力死战的。 千余人一个陷阱对付两百人,没什么悬念。 毛骧看到了被抓的潘归田,冷笑不已:“顾正臣也就这么一点伎俩,他还真是将羽林卫当白痴了。” 潘归田想要挣脱,却被军士死死摁住,呵呵一笑,喊道:“我们这些人牺牲了又何妨?只要顾指挥使还在,羽林卫就笑不到最后!” 毛骧上前,抬脚将潘归田踢翻在地,厉声道:“不就是想疲惫羽林卫,然后寻机再战?我告诉你,这一片区域没那么大,想在这里腾挪可不容易!一旦遇到了,那可就是泉州卫覆灭之时!来人,杀!” 长枪点在潘归田胸口,象征性地一个红点冒了出来。 潘归田很是不甘心,但也只能闭嘴,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战场。 没有人作弊,死了还死不了,准备传口信之类的。比试中的死,就意味着战场上的死,不说话,不透露任何消息,这是模拟实战的规则与军令。 林白帆听到了喊杀声,知道潘归田等人掉到了陷阱,没有出手,只是带着剩下的六百军士撤了出去。羽林卫强横,凭着六百人根本不可能在毛骧手底下将潘归田救出来,当下之计,是找顾正臣商议对策。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听闻折损了二百军士之后,都有些沉默。 羽林卫并不简单,游击战术也有风险。 顾正臣没想到潘归田带了那么多斥候还没发现是个圈套,就这么陷在其中,思虑一番之后,对众人说:“林白帆做得对,战争打的是全局,不是一兵一卒!从全局上来考虑,当时不允许他去救援潘归田,否则我们将会失去更多军士。若折损八百人,我们就太被动了。” 黄森屏并不责怪林白帆,只是有些担心地说:“羽林卫识破了我们的计策,想要靠游击作战削弱他们的战力怕是有些困难。” 顾正臣嘴角微微一笑:“潘归田一头扎进去可不叫什么游击作战,林白帆,你还敢带人去一趟吗?” “自然!” 林白帆肃然道。 顾正臣招来林白帆、林照水、周大憨等人,沉声道:“游击作战,真正的核心不是疲扰敌人,而是借助各种方式创造最有利的机会去杀伤对方有生力量!从现在开始,游击作战如此、如此……”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听得直吞口水。 “这样做对你们来说相当疲惫,但我相信你们能克服。” “没问题!” “嗯,去吧,泉州卫能不能赢下来,就看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顾正臣安排林白帆再次行动,然后召集黄森屏、于四野等人,下令道:“毛骧突然开了窍,他肯定知道我们来到了东面,这里待不住了,需要寻找一条路返回西面,你们看看哪一条路合适。” 黎明前。 羽林卫外围的斥候损失惨重,虽然后面的军士随后追击,可追出不到百步,就遭遇了泉州卫军士的伏击,一群箭矢飞来,阻滞了羽林卫军士。 一场战斗下来,羽林卫竟又折损三十余。 愤怒不已的毛骧只好重新安排军士布置防御,可不成想,仅仅隔了一个时辰,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作战方式,还是一样的杀了就跑,敢追就伏击…… 毛骧调军队加强这个方向的防守,并亲自盯着,想要看看泉州卫还敢不敢来。 半个时辰后,林白帆再次带人来了。 只不过,林白帆已经带人运动到了另一个方向,从南面发动袭扰,不看战果,杀一个斥候也好,两个斥候也罢,得手之后,闹出点动静就撤,仓促追击的军士被射倒一片。 毛骧又调动军士前往协防南侧,可谁成想,自己离开还没半个时辰,西面曾经被两次打过的地方,又一次遭遇了泉州卫的袭扰! 李睿、乔成松等人带人手想要包抄过去,将这些人彻底消灭,可包了一圈,也没发现泉州卫军士的踪迹,再一听动静,东面传出了喊杀声。 打一下就换地方,追来的人少就干他,追来的人多就跑路。 林白帆、周大憨等人总算是领略了游击战的打法,就是这个法子太费腿,需要从这里跑那里,速度又要快,还需要警惕是否有敌人。 得手了五次之后,林白帆便带人后撤了四里路,躲在一处密林中休息。 不能一直去打,这个时候羽林卫一定做足了准备,打起了精神,等待着自己带人去上钩。 没必要,累了就应该休息,让他们精神去吧。 羽林卫确实做足了准备,甚至还想像对付潘归田一样设置了伏击圈,张开了一口口麻袋。可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 等到天黑,所有人都疲惫了,毛骧才下令整军。 为了应对泉州卫不断的袭扰,毛骧找来庄贡举商议对策,庄贡举沉思良久,说道:“泉州卫的主力在哪里我们并不清楚,但从几次偷袭来看,绝不是泉州卫的主力,主力无法在短时间内轻松撤走。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是几百人,甚至不超过五百人,还分成了若干个百户队。” “我们一旦追,他们就会跑,沿途还会伏击。说到底,还是我们缺乏应对这种打法的经验,我认为,可以组建四支各三百人的精锐队伍,拱卫四方,一旦有泉州卫军士袭击,便由他们负责追击,这些军士可以使用树条做盾牌,减少弓箭手对我们军士的杀伤……” 毛骧认可了庄贡举的对策,很快组建了四支队伍,并分别交千户带领。 林白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隐藏的威胁,思索良久之后,安排五名军士摸索至西北角,制造了动静,而在西面暗中观察的林白帆看到了快速调动的羽林卫军士,不由地捏了一把冷汗,然后拉过林照水,咬牙道:“告诉顾指挥使,就说机会来了。” 林照水很快便将消息传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疑惑不已,对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说:“据我对毛骧的了解,此人善于察言观色,有点小心思,可没如此的冷静与沉稳,在几次袭击之下没有动用全军,而是精准判断了我们袭击的人手不足,组织了专门的人手负责追击。这一次表现,让我对毛骧此人刮目相看,他并不简单。” 黄森屏想了想,问道:“毛骧性情并不稳定,在几次受损之后应该不会如此稳重,他应该倾向于进攻才是,会不会是其他人充当了他的谋士?” 顾正臣笑道:“有这种可能,不过没关系,潘归田等二百兄弟折损在他们手中,那我们就应该讨回来!从现在开始,准备挖坑,四更天时,埋人!” 拿出舆图,分派清楚。 进入钟山之后,顾正臣终于决定正面与羽林卫交手一次了。 头陀岭。 徐达睡不着,不久之前山底下传来了喊杀声,虽然动静不大,可也说明羽林卫与泉州卫根本就没有停止过交手。 这已经是两支军队进入钟山的第三个晚上了,打到现在双方还没有爆发一次全面战斗,属实出乎人的意料。 在吴祯、廖永忠等人的推演中,羽林卫应该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而不是一直拖延下去。毕竟这南山坡算不得大,你们合计六千人呢,多走走路,运动运动不就碰上了。碰上就干,早点弄完,我徐达也好回家睡觉去不是,这里的床实在不舒服…… 第六百三十五章 情绪不稳的毛骧 夜至三更。 羽林卫千户魏大鼎倚靠在一松树下,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树枝踩断的声音传来。 魏大鼎凝眸看去,只见斥候宋五匆匆走来。 宋五急切地通报:“泉州卫袭扰我们的人来了,已至二百步外。” 魏大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草,咧嘴道:“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放他们走,盾牌上手,准备给我追击,最好是追到泉州卫主力那里。只要我们给毛指挥使他们争取一点时间,顾正臣必败!” 三百羽林卫精锐准备就绪,清一色右手木刀、左手木盾。 密林之中其实并不方便用箭,泉州卫阴险时常使用,但杀伤效果其实并不好,可对于羽林卫来说,就三千人,这里少一个,那里挂两个,积少成多,这损失也不好受。 事实上,羽林卫损失的人手已经达到了二百七十余人,可泉州卫只损失了二百余。 从战损来看,羽林卫并不占便宜。 但泉州卫的损失,是正面战斗不敌。羽林卫的损失,多数是斥候遇袭,追击不利。从战力上来看,泉州卫确实不如羽林卫。 魏大鼎坚信自己带三百人,打泉州卫五六百人不是事,何况泉州卫袭击的人手很少,基本上也就百来人,最多二百人,不可能太多,多了跑不掉,动静太大。 接近外围时,一声惨叫传出。 林白帆顿觉不好,连忙喊道:“撤!” “追!” 魏大鼎率先掀去身上的草衣,暗自咬牙,你丫的挂了别喊啊,让我们多接近下,也好弄死他们,现在好了,还隔着五十多步呢。 “杀!” 魏大鼎携羽林卫三百精锐猛地杀出,追了出去。 林白帆见状,嘴角微动,双腿更是用力,还不忘喊一嗓子:“动手!” 埋伏在这里的一百泉州卫军士突然从草丛与树木之后射出箭矢,箭矢破空声响成一片。 羽林卫军士吃过这样的亏,也熟悉了泉州卫的套路,自然不可能再次上当,拿出盾牌挡去箭,快速追上前去。 这里是森林,又是晚上,弓箭手出手往往需要很靠近敌人。 因为靠近,才有了准头。 可当弓箭不奏效,没有阻挡击退羽林卫时,这种空间上的靠近就成了致命的危险。 三十步一箭! 当第二箭射出之后,羽林卫的人已接近二十步。 “撤!” 林白帆催促。 百余人开始了逃亡,魏大鼎不打算放过这些令人讨厌的老鼠,提着刀叫喊着冲杀。 泉州卫的军士并没有分散逃走,而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还不忘朝一个方向汇聚,直至形成一股力量。魏大鼎根本不在意这些,无论如何,这一次都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魏大鼎率人追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毛骧耳中。 李睿在安排军士补充至东面,避免因空虚手受袭吃亏之后走至毛骧身旁,询问道:“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毛骧呵了声,笑道:“自然是追击!” 庄贡举皱了皱眉头,劝道:“此时追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还不知道魏千户能不能追到泉州卫的主力。若能因此找到泉州卫主力,我们此时动用主力最好不过,可若魏千户追的不是主力,而我们跟进,那很容易露出破绽,沿途可能遭遇到泉州卫主力的袭击。” “顾正臣是一个智多,计谋层出不穷,兴许这是他设下的陷阱。我认为,应该等魏千户那里传来确凿消息之后再动用主力。” 毛骧冷厉地看向庄贡举,沉声道:“怎么,让你说几句话,你就敢代替我拿主意了?要不这羽林卫交给你来带?” 庄贡举浑身一冷,后退两步行礼道:“标下不敢。” 毛骧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魏大鼎追的不是主力,他会带人啃下来。若追的是主力,我们不动,岂不是害了魏大鼎?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是顾正臣的报复之策?他正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潘归田怎么输的,顾正臣也会让魏大鼎怎么输!” “传令全卫军士,左右两翼与后军在警戒中前进,跟上魏大鼎部。这一夜,我要所有人动起来,找到泉州卫的主力,然后将他们彻底打败!” 羽林卫的全军刚开始行动,向东转移了还不到半里路,羽林卫的西面就出现了一支泉州卫队伍,声势浩大,安排了望人手登高观察,发现远处的一片树林都在摇晃,似乎是泉州卫主力。 毛骧有些迷茫,魏大鼎追击的人在东面,为什么泉州卫主力出现在了西面? 西面不是搜查过,没有泉州卫的影子,他们怎么可能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机动到那里去。泉州卫都是步兵,可没马匹,跑不了那么快。 “确定是主力?” 毛骧询问。 了望军士道:“虽不敢确定,可那一片森林里的小树木个个摇晃,显然是有大批军士,少说也有七八百人,兴许他们还在砍小树扎营寨。” 李睿咬牙道:“声东击西,这是兵法之策。顾正臣熟读兵法,想来用的就是这一招。不如派一支队伍去查探,倘若当真是主力,也是我们的机会。” 毛骧点了点头,看向沈勉:“你带六百军士前往,若是主力,全力拖住,若不是主力,就地消灭!” “领命!” 沈勉答道,随后转身去点兵。 庄贡举走出来,急切地说:“我们已经行动起来,就应该只顾一个方向,不应该过于分兵。一旦分散过多,反而破绽会越来越大。若泉州卫主力……” “你认为泉州卫能在短时间内吞掉六百羽林卫军士不成?” 毛骧问道。 庄贡举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能。” 毛骧紧握拳头,厉声喊道:“泉州卫不过是只会窜来窜去的老鼠罢了,只要抓住他们的主力,我们就能毕其功于一役!现在羽林卫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不是小心寻找,而是要大胆出击!” 李睿、乔成松等人知道毛骧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因为毛骧答应过所有人,在两日内结束战斗,然后回去睡觉,结果这都三日了,损失反而比泉州卫还多。 承诺不能兑现,迟迟没有打开局面,时间越拖越长,加上泉州卫一次又一次拱火,所有的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毛骧已难以稳住情绪。 在沈勉带走六百人向西而去后,魏大鼎所部传来消息:“遭遇泉州卫主力,速援!” 第六百三十六章 谋而后动,动如雷霆 泉州卫的主力在东面? 毛骧、李睿当即兴奋起来,就怕找不到你们,找到了啥事都好办。 “驰援!” 两千余羽林卫主力全速向东,奔赴而去,隔着两里路就能听到震天的喊杀声,那个喧嚣的程度就不是几百人能喊出来的,至少是两三千人。 不用说,顾正臣在那里! 毛骧看到前方正在激战,毫不犹豫地下达了作战命令:“李睿,带一千人投入战斗,乔成松,带四百人从东北方向杀进去,罗森,带四百人从东南方向杀进去!三面夹击,彻底咬住泉州卫,务求将其全歼!” “是!” 李睿、乔成松等人带兵当即投入战斗。 林白帆感觉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羽林卫的主力已然压了上来,不由得喊道:“兄弟们,坚持住!顾指挥使就在我们身后,杀啊。” 魏大鼎猛地砍翻一个泉州卫军士,抬脚将其击倒在地,然后喊道:“活捉顾正臣!” “活捉顾正臣!” 声浪成风,摇晃着林中枝叶。 周大憨以枪为棍,泰山压顶砸子下去,竟然将对方手中的木刀打断,趁对方愣神时,长枪直接点在对方胸口,长枪如蟒,连连逼退围攻的羽林卫军士,扯着嗓子喊道:“顾指挥使来了,兄弟们给我杀啊。” 林照水连连出手,杀至林白帆身旁,低声道:“毛骧带主力来了,左右两翼都出现了羽林卫军士!” “留下一批人断后,其他人退至紫霞湖边!” 林白帆下令。 林照水重重点头,羽林卫本就生猛,很难正面对抗,何况对方主力全都压了过来,再不退后,就会陷入包围,到那时,这六百人可就彻底折损在这里了。 传递命令的口号很简单,那就是“活捉毛骧”,当这句话喊出来之后,一些泉州卫军士豁出命地猛打猛杀,只攻不防,以求短时间击退羽林卫,而一部分泉州卫军士则纷纷后退,脱离了战斗。 当李睿带军士杀上来时,林白帆、周大憨等人已经退至后面,只留下了一些军士在前面死战,看到这一幕,李睿心头涌动出不安,找到魏大鼎,厉声问道:“顾正臣在何处?” 魏大鼎指了指东面:“就在他们后面,快点杀,杀过去,就能活捉顾正臣!” 李睿脸色一变,抓住魏大鼎的衣襟喊道:“你说什么?你没看到顾正臣,没看到泉州卫的主力?” 魏大鼎喊道:“顾正臣在他们后面,不断有主力投入战斗,你难道看不清楚?全力战斗,将他们消灭,活捉顾正臣我们才能拿回羽林卫的荣耀!” 李睿看去,虽然视野不太好,但还是可以看得清不远处的人影,泉州卫是有一些兵力,可数量并不多,在前面作战的最多两百余,大部分还都撤到了后面去。 “这是个陷阱!” 李睿当即返回,找到毛骧喊道:“不好,沈勉那里才是顾正臣的主力,我们上当了!” 毛骧愣了下,问道:“魏大鼎不是说顾正臣在这里?” 李睿着急起来:“顾正臣在不在这里我不清楚,但很显然,泉州卫主力不在这里!” 毛骧脸色变得很是难看起来,问道:“这里大致有多少泉州卫军士?” 李睿回道:“大致五百,最多不会超出八百。” 毛骧沉声道:“让魏大鼎、乔成松、罗森带人解决这些泉州卫军士,一个不准放过!你带兵随我去救沈勉!” “是!” 李睿当即将所部撤了下来,然后随毛骧向西狂奔,可距离沈勉所去的地方有四里路,哪怕是急行军也需要一点时间,何况这是林中行军,又不是平坦大路。 西面战场。 沈勉已然是拼尽全力,可依旧无法挡住如洪水一般的泉州卫军士! 这群人实在是太多,三倍于自己! 甚至为了鼓舞士气,早点结束战斗,顾正臣这个瘦弱的人也亲自操刀奋杀至相对前面的位置。 沈勉想派人求援,可根本杀不出去。 顾正臣自然不可能放走这一批人,潘归田等二百军士被“杀”,泉州卫必须杀一部分羽林卫来鼓舞士气。 何况泉州卫的人也憋了一口气,这时候怎能放你走。 没有任何留手,甚至连预备军也没有留,只在外围留了一些眼睛,泉州卫主力全部加入到了战斗。 两千多人打六百人,还是从四个方面往中间打,羽林卫根本无法招架。 纵是沈勉等羽林卫军士擅长战斗,可一双手脚面对三双手脚时总还是吃亏居多,加上四面受敌,处处都是破绽,战斗不到半刻羽林卫便折损过半,岌岌可危。 担心毛骧会过早看穿自己的把戏,影响全歼沈勉这六百人的计划,顾正臣下了死命令:“不要留手,全力进剿!” 为了鼓舞士气,顾正臣甚至用弓箭“射杀”了一名羽林卫军士,以偷袭的方式…… 当毛骧一群人奔跑过来时,看到的是一群群倒在地上的羽林卫军士,一个个胸前或胸后都点着红漆。 沈勉也“战死”了,胸口是二十几点红漆,脚底下全都是箭。 当然,这里也有一群泉州卫军士,不过已丢了兵器,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准备一会上头陀岭休息。这些军士的数量,只有六十余。 毛骧愤怒不已,抓过沈勉喊道:“为什么就不能多坚持一点时间,为什么?” 沈勉一嘴苦涩。 为什么? 泉州卫可不是很弱的弱旅,他们完全可以两打一!当他们三打一,五打一,一百打一,甚至是两千打一的时候,你来告诉我,怎么个坚持? 顾正臣太阴狠了,他笃定了羽林卫的主力会被调远,然后将主力摆在这里,他做事毫不拖泥带水,说杀就杀,说干就干。 他是一个谋而后动,动如雷霆的人! 毛骧,不是他的对手! 羽林卫,也将不是泉州卫的对手! 毛骧还有一丝侥幸,顾正臣吃了自己六百人,可东面战场泉州卫的人也跑不了,大不了就是相当的损失! 可结果,并不是毛骧想的那么美好…… 第六百三十七章 是时候动手了 魏大鼎、乔成松等人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原本羽林卫确实将泉州卫的人包围了,并且逼到了紫霞湖边。在这种情况下,泉州卫应该背水一战,然后被消灭殆尽。 可林白帆、周大憨等人并没有束手就擒,也没有负隅顽抗,而是选择了羽林卫做梦都没想到的一招: 跳湖。 没错,林白帆带走了近四百人,跳湖避开了羽林卫的追击,逃出生天。 羽林卫想追也追不上。 泉州卫临海,且多是南方人,加上抗倭杀海贼的需要,善水战,精水性的人很多,可羽林卫多是粗犷的北方汉子,旱鸭子居多,别说跳湖游泳,就是进去狗刨几下都难。 这一夜的战斗,羽林卫在西面折损了六百军士,在东面折损了一百余军士,而泉州卫东西两面加起来,不过折损了二百三十余军士。 这样算下来,羽林卫整体减员已至千余人,超出了三分之一,剩下不到两千军士,泉州卫折损不到五百,还有两千五百余军士。 兵力上的优势,已然向泉州卫倾斜。不仅如此,羽林卫的士气也受到重挫。 一向骄傲,以强大着称的羽林卫,竟被泉州卫牵着鼻子跑来跑去,还被人声东击西,折损惨重。不要说其他人,就是头陀岭上的那些勋贵公侯,一定也在笑话羽林卫。 毛骧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挫败,自己明明强大,羽林卫明明强大,却偏偏屡屡吃亏,损失惨重!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人头不保! 等到天亮之后,毛骧下令羽林卫军士派出斥候,四处搜寻羽林卫的踪迹,地方就这么大,泉州卫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派斥候搜寻也不是一个太好的主意,因为论伪装,羽林卫哪怕是学会了泉州卫的草衣,也学不来泉州卫的耐性,一些斥候看那里一会没动静,就以为没威胁,走过去之后,草说动就动了…… 斥候有了损失,羽林卫就会追击,可追击来追击去,只是被小股泉州卫牵着走,而泉州卫的主力却始终没现身。 事实上,顾正臣也辛苦,两条腿也走累了。 虽说泉州卫目前兵力总数占优,可羽林卫的战力实在可怕,正面交锋未必是其对手,还需要在运动中寻找机会,等待时机。 羽林卫势要找到泉州卫,可泉州卫主力在小股兵力的掩护下安然地避开了羽林卫,甚至再一次到了昨晚上的西部战场休整。 毛骧是一万个想不到,顾正臣竟能真当老鼠,硬生生在那么小的一片区域里带两千多人玩成了捉迷藏! 头陀岭。 徐达从“战死”的军士口中得知了羽林卫、泉州卫的战况,也明白了顾正臣一直在用小股力量调动、引导羽林卫的动向,主力始终都保持相对较好的休息。 从舆图上推演两军昨晚的战事,吴祯得意不已,笑道:“这家伙是想将羽林卫拖死啊。” 廖永忠连连点头:“以弱搏强,确实需要动点心思,他确实将游击作战发挥到了极致,令人惊叹不已。” 费聚呸了口唾沫:“什么游击作战,不过是害怕正面交锋罢了。这样的人搁在战场上,什么用处都没有!面对蒙古骑兵时,他何处打游击?茫茫草原之上,何处去藏身?他这点伎俩与手段根本就无法上台面,更不贴合实战。” 陆仲亨赞同道:“过于讨巧,确实无法适用于打骑兵。” 李文忠听闻之后,嗤笑道:“两位侯爷,泉州卫的对手是羽林卫,为何把其对手当作胡虏铁骑?难不成羽林卫的所作所为就能对付胡虏铁骑?打什么敌人,用什么策略,都需依时、依地、依天、依人而变。兵法之道,岂有定式?” 费聚不敢与李文忠翻脸,但还是坚持道:“至少泉州卫没表现出悍勇杀敌的一面。” 李文忠抬手指向沈勉:“沈千户在这里,羽林卫超过千人在这里,平凉侯是不是应该问问他们,泉州卫勇猛与否?” 沈勉想哭,你们大佬商量事别给我伤口上撒盐行不行? 很疼。 徐达敲了敲桌子,止住了众人的争议,沉声道:“战场之上,双方厮杀,谁活到最后谁就是胜者。游击战法也好,声东击西也罢,都是战争的手段,不是战争的目的。面对强大的羽林卫,直接正面交手才是蠢货!” 费聚脸色一变,起身道:“今晚上我出山,就不在这里陪诸位了。” “我也出山。” 陆仲亨不想待下去了。 “慢走。” 徐达抬手。 费聚与陆仲亨走出营帐,看向南面。 这一个白天,这里好是安静,就是不知道这个晚上,会不会变得热闹起来。 陆仲亨感叹道:“顾县男诡计多端,毛骧并不擅长这种林战,从现在看,羽林卫已经落入了下风,估计用不到七日,泉州卫就会大获全胜。若是这个结果,毛骧可就只能自杀了。我与其父亲是故交,你与毛骧也有私交,总不想看到这一幕吧?” 费聚凝眸,看着陆仲亨:“我们在这里根本用不上力,谁能想顾正臣竟是这个打法。毛骧也是个无能的,怎就看不破这个局!” 陆仲亨呵呵笑了笑:“不管用不用得上力,我们都需要想想法子。另外,你看不出来这里风水不错吗?陛下的陵寝有意选在这里,咱们可以让一些人,先躺在这里试试,能不能蒙荫子孙嘛。” 费聚瞪大眼,你丫的不是开玩笑吧? 还没听说泉州县男夫人有喜,就指望蒙荫子孙,这也太阴了…… “你的意思是?” 费聚问道。 陆仲亨叹了口气,轻声说:“上位性情不好,说句不好听的话,我总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毛骧活着,他可不只是羽林卫指挥使那么简单,还掌握着检校……” 费聚紧锁眉头。 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似乎现在的皇帝很想杀人,甚至费聚有几次感觉,皇帝想杀了自己,只是最后忍住了。 陆仲亨吹了口气,低声道:“平凉侯,封山之前,你就没有半点布置吗?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打,但不全打 三更时,闷雷滚滚。 毛骧看着夜空,脸色阴晴不定。 李睿很是担忧地说:“军士本就疲惫,急需休息,如今暴雨要来,怕会折损军心。” 毛骧板着脸,下令道:“将五顶帐篷全都拿出来,让军士住进去。” 李睿犹豫了下,问:“那毛指挥使住在哪里?眼下正是与泉州卫战斗的紧要时,毛指挥使可不能病了。” 毛骧摆了摆手:“一场雨还不至于让我病倒在这里,现在军心为重。召集将官,另外,将庄贡举喊来吧。” 李睿领命而去。 不久之后,乔成松、魏大鼎、庄贡举等人到来。 毛骧罕见地放低了姿态,对庄贡举道:“若非本官鲁莽调动主力投入战斗,沈勉那六百兄弟也不会被泉州卫一口吃掉。如今要下大雨,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睿、魏大鼎等人吃惊地看着毛骧。 他虽然没有直接道歉,但说出这样的话来,无疑是承认自己错了。 身为主将,往往是不能承认自己有错的。 主将会犯错,这会影响主将的权威,影响其威严,影响其军令的执行力。很多时候,哪怕主将累死三军,千夫所指,也没几个主将会低头认错。 庄贡举有些惶恐,前段时间毛骧还暴躁不安,这会竟低了头,如此转换实在是令人不安。但事关羽林卫集体荣誉,庄贡举还是坦言道:“天欲雨,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怎么讲?” 毛骧问。 庄贡举指了指地面:“泉州卫之所以能一次次躲开我们,除了他们的斥候帮忙掩护外,更重要的是我们找不到他们主力经过的痕迹。可一旦雨停了,泉州卫主力再想转移就不可能没踪迹。” 毛骧眼前一亮。 感情这场雨不是送麻烦,而是解决麻烦的。 雨后道路泥泞,几个人走过的痕迹容易清理,可千余人走过的痕迹,根本就来不及处理,也无法处理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泉州卫的主力就有了可能。 只要找到顾正臣,毛骧有把握正面打败泉州卫。 闪电撕开夜空,照亮了瓢泼大雨。 相对于羽林卫军士两三百人挤在帐篷里,大部分傻傻淋雨不同,泉州卫军士并没有怎么淋雨,而是待在了一个个帐篷下。 泉州卫的帐篷很多,多到了所有人都可以避雨的地步。不过这些帐篷都很是简易,是拆开战术背包缝制出来的。 在设计战术背包的时候,顾正臣就考虑过防水防雨问题,对背包的外面一层做了处理。随着物资消耗,背包已空了许多,腾空背包,缝成帐篷并不难,就是一群大老爷们缝制得太粗糙,漏雨…… 黄森屏听着帐篷外的大雨,对顾正臣说:“现在麻烦了,羽林卫再次来寻时,迟会找到我们的踪迹,游击不成了。” 顾正臣也有些忧愁,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再给自己两天,就能将羽林卫再削弱一大截,然后进行以多打少、堂堂正正的对决。 可现在老天不给自己机会。 顾正臣沉思良久,问道:“羽林卫在何处,可有消息了?” 黄森屏拿出了舆图,指了指紫霞湖北面:“驻扎在这里。”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在手指间不断翻动,在帐篷中不断踱步,似是拿定了主意,问道:“羽林卫昨晚并没好好休息,今日又搜寻了一个白天,夜雨之下,他们定是疲惫不堪,疏于防范,若我们今晚冒雨发动总攻,你们看如何?” 黄森屏赞同道:“羽林卫屡屡受挫,又是疲惫之师,夜雨之下,疏于防范,定不能挡住我们的冲击。” 于四野有些担忧:“如果羽林卫有所准备,我们岂不是被迫陷入最困难的正面搏杀?我认为,总攻还不是时候,毕竟羽林卫还有两千人,不是短时间可以打败,一旦他们反扑……” 林白帆摇了摇头:“雨夜不便行军,羽林卫也清楚这一点,定不会料到我们会在今晚出手。若突然杀进去,他们一定会被打败。” 顾正臣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思虑一番之后,道:“那就打,但不全打。袭扰下看看其是否有防备,若有,则退,若无,则从不同方向杀进去。” 夜雨之中行军是个麻烦事,最麻烦的就是方向不好辨识,视野很不好,哪怕有指南针,也不好确定具体偏了多少,而这个麻烦,导致泉州卫一支队伍直接闯到了羽林卫门口,两军都愣住了,然后开打…… 羽林卫确实有了防备,但军士还是吃惊于泉州卫敢在这个时候出手。泉州卫军士虽然有准备,确实是跑过来干架的,可干架之前那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突兀地交手,让泉州卫损失了二十余人,其他人匆匆后撤,羽林卫害怕有伏兵这才没敢追击。 无奈之下,顾正臣只好调主力与羽林卫保持四里距离,但预判到羽林卫不敢深入追击之后,顾正臣索性派林白帆带三百人不断去袭扰羽林卫,尤其是陈何惧、周大憨等人,硬是用三百人叫喊出了两千人的架势,迫使羽林卫军士不得不整夜警惕。 好不容易天亮了,雨也小了。 毛骧很想命令军士去找寻泉州卫主力,可看着一个个眼中冒着血丝的军士与将官,很是头疼。 两个晚上一个白天都没好好休息,搁在谁身上也难熬。 李睿希望可以休整三个时辰,可泉州卫根本不给这个机会,陈何惧直接扯着嗓子在远处叫阵,指名道姓让毛骧束手就擒,免得连累兄弟受罪。 毛骧哪里忍得住这个,不顾众人反对,命人追击! 林白帆、陈何惧看到毛骧要找自己拼命,带人撒腿就跑,反正跑步是泉州卫军士的特长。 羽林卫军士疲惫,确实追不上泉州卫,追出两里路之后,人家还能回头射两箭,自己这边已经气喘吁吁,实在是困累,身体得不到休息,追不动。 眼见羽林卫军士收缩退了回去,林白帆践行了“敌退我追”的策略,安排军士再次贴了上去…… 第六百三十九章 最后的决战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个字,被顾正臣在钟山用到了极致,羽林卫苦不堪言,想睡觉吧,外面吵吵嚷嚷,作势要冲过来,加上对方嗓门太大,谁也闹不清楚到底是主力还是小股,不得不时刻警惕,随时准备作战。 追击吧,对方比兔子跑得还快,又不敢追远了,沈勉的前车之鉴很是惨烈。 毛骧用尽手段,哪怕是设了陷阱、伏击圈,可泉州卫的人这里打一下,那里捯一下,根本就没固定的方向。 庄贡举也拿泉州卫没了办法,这种情况像极了洪武三年明元之间的沈儿裕之战,当时的徐达与王保保对阵,双方谁都拿谁没办法。 徐达采取的是疲军之术,整天安排人不分昼夜去袭扰王保保的元军,制造大的动静,时不时就是全面开战的迹象,导致元军日日夜夜睡不安宁,哪怕是王保保安排人偷袭,也没有对徐达造成大的威胁。 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徐达在元军疲惫至极时亲自带兵冲杀,十万元军几是被全歼,王保保只带了妻儿等人跑路。 只不过徐达当年可没那么跳脱,来回跑来跑去,而是修了坚固的营寨,握着主动权。顾正臣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将扰、跑、退、进、伏击等灵活应用,再这样下去,羽林卫必然会被折腾垮。 可对付这种令人头疼至极的游击战术,羽林卫里没人能想出好法子,如果要效仿泉州卫吧,又在斥候上比不过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没摸清楚对方的主力所在。 疲惫至极的羽林卫到了晚上实在是扛不住了,一个个倒头就睡。 大家可都是羽林卫,平日里就是站岗拿粮饷,两天两夜不合眼熬到现在已经是为了荣耀拼了,可实在是熬不过第三晚了。 毛骧看着一个个军士如此,声嘶力竭地喊人起来警备,可响应者寥寥无几。 李睿、乔成松等人勉强还能站着巡逻,可手底下能调动的人手,已经不到五百,就这五百人,还是强打精神支撑着。 顾正臣再次安排林白帆等人进行了一次试探,发现羽林卫军士确实到了极限,便不再犹豫,集结了泉州卫所有军士,在三里之外的树林中喊道:“现在比拼的是意志,你们疲惫,羽林卫更疲惫,我困乏,毛骧更困乏!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分出胜负,谁就是英雄!” “我相信经历过磨炼的你们不会让我失望!都说砥砺前行,现在,羽林卫就是你们最后一块砥砺,打败他们,你们的锋芒将彻底显现出来,王侯将相,各地卫所,天下百姓,都将记住泉州卫!能不能成为一只雄兵,叱咤风云,觅个封侯,这一战,至关重要!” “活捉毛骧,干翻羽林卫!” “活捉毛骧,干翻羽林卫!” 将官与军士喊了出来,声音虽然不算高,却也已传出一里之外。 顾正臣命令军士拿出冰糖吃下,然后安排了最后的作战计划:“林白帆带五百军士攻西侧,于四野带五百军士攻南侧,瞿焕带五百军士攻东侧,我带剩余军士主攻北面,此战务求拼尽全力!各军到达之后,西面先攻,随后东、南、北全力进攻。” “是!” 众人了解,各自调动军士。 一个时辰后,泉州卫主力调动到位。 林白帆在收到其他人已准备好,可以发动进攻的命令之后,当即带军士小心翼翼地摸至羽林卫营地附近,看着羽林卫的斥候都在打瞌睡,不由地动了动嘴,举起长刀,厉声喊道:“随着杀!” “杀!” 刹那之间,喊杀声震天。 泉州卫军士如蛟龙出海,又似猛虎下山,一个个勇不可当,奋勇争先。 西营,魏大鼎听到了喊杀声,从这声音里可以感觉得到,这一次的泉州卫军士明显士气更盛,更有种一往无前的拼杀锐气! 这是——决战! 魏大鼎将困顿睡着的百户程风、于允等人踢起来,扯着嗓子喊:“起来迎敌!泉州卫发起决战了!” “决战?” 军士听闻之后,懒得动弹一下。 这两天三夜以来,你都喊了多少次“决战”了,可哪一次泉州卫来真的过?不过是小股试探,打打就跑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头疼得很,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谁还有心思听你说话…… 哪怕是百户催促,踢了几脚,依旧有些军士沉睡在梦中,根本起不来,稀稀落落起来的羽林卫军士,脸上也带着挣扎与无力,目光里满是血丝,浑身软绵绵地没了力道。 魏大鼎高声喊道:“敌人杀过来了!起来迎战!” 摇摇晃晃的羽林卫军士,组成了单薄的战阵。 陡然之间! 林白帆手舞长枪,战阵被撕开一道口子,借着一弯残月,看到了不远处的魏大鼎,喊道:“魏千户,前日晚上好一顿砍杀,现在,我们再来比过!” 魏大鼎见来人又是林白帆,手持木刀就杀了过去:“前日你水遁跑了,今日你待如何!” “今日,取你性命!” 林白帆悍勇,作为泉州卫里面的顶级战力,以巅峰状态对付疲弱不堪的羽林卫军士可谓神勇,仅凭一己之力,就击倒了七八名羽林卫军士,更是冲上前迎上了魏大鼎! 魏大鼎听到了四面八方的喊杀声,知道顾正臣带全部主力围攻了上来,也清楚这或许是羽林卫最后的一次战斗。 连输两场,羽林卫很可能会被皇帝撤销! 无论如何,都要战到底! 在中军的毛骧听到了如潮的喊杀声,清楚这一切都无法挽回,羽林卫的失败已是注定的事。但毛骧不甘心就这样输给顾正臣,命人抽打所有疲惫的军士,打起精神来战斗。 顾正臣下令军士冲锋,自己留了两百人作为预备军士,待在后面观察局势,以应对不测之事。 可随着战斗进行,顾正臣发现羽林卫是真的坚持不住了,毛骧不可能拼着如此巨大的“伤亡”用来做诱饵。 就在顾正臣准备下令秦初七带人助阵时,身后陡然传出一阵脚步声。 在昏暗的树林中,走出了十人,为首之人身着盔甲,左手持弓,右手握着一根箭,看着戒备起来的泉州卫军士,走出来喊道:“在下近卫百户贾仁,奉魏国公命,传话顾县男,还请顾县男上前。” 第六百四十章 突然的刺杀 徐达找自己? 顾正臣有些疑惑,眼下战事正酣,徐达没事伸一脚过来干嘛? 对这群人的身份,顾正臣没半点怀疑。 毕竟身着甲胄,武器齐备,明显是大明军士,加上钟山战场外围都被军士封锁,没人能擅自进入,唯有山上的徐达等人,对方明说是从头陀岭下来,用的是主持此番比试徐达的名号,自然没什么破绽。 顾正臣走上前,隔着十几步看着眼前的军士,问道:“贾百户,魏国公还何事吩咐?” 贾仁仔细看了看,侧头低声问:“是他吗?” “没错。” 一旁的军士回道。 贾仁顿时笑了,将手中的箭往身后的箭壶插去,然后说:“魏国公说了,此番作战游击战术了得,但终究是——你该死!” 箭骤然搭上,弓已拉开。 咻! 一箭射出! 谁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出手! 如此近的距离,顾正臣根本没半点反应! “闪!” 秦初七猛地将顾正臣推开,可惜还是太慢了! 箭瞬间射入顾正臣的体内,箭头又刺穿了身体,从背后露了出来。 秦初七扑倒顾正臣,看着这一致命的一箭,顿时红了眼,喊道:“是杀手!” 噗! 顾正臣感觉浑身发冷,一阵阵恶寒伴随着疼痛肆虐神经。 脸上一热。 顾正臣看到秦初七口中喷出一口血来,两根箭穿透了他的胸口。 耳边传出了喊杀声,泉州卫军士杀了过去,又顷刻之间被砍杀在地,血腥的气息顿时传开。 对方是钢刀锐箭,泉州卫军士手中握着的是木刀、木枪,根本无法抗住对方! 发狠的泉州卫军士丢下木刀、木枪,取出一寸长的短刀,直接冲杀过去,可这十人极是凶猛,大刀开合之间,瞬间就砍杀二十余人! “不能放走他们!” 泉州卫总旗黄辙下令让人通报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并让人将正在进攻羽林卫的人手撤回来! 黄辙看着一个个兄弟被杀死在这里,眼神充血,不顾伤亡地杀上前,定要将这些人留住,可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下手狠厉不说,还边打边撤,眼见围过来的泉州卫军士越来越多,索性就留下五人断后,其他五个借着夜色脱离战斗。 泉州卫军士想要追,又被人拼命拦住,还有暗箭射来。 黄辙也不清楚暗中会有多少杀手,加上团团包围了五人,就不再命人追击,等黄森屏急慌慌带人撤下来,听闻顾正臣中了一箭,浑身发冷,连忙到顾正臣身旁,看着面色苍白的顾正臣,喊道:“顾指挥使,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来人,担架还没好吗?” 顾正臣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一旁的秦初七,虚弱地说:“救他。” 黄森屏看去,只见秦初七已是死不瞑目,伸手探了探气息,已是气绝,不由地面露悲伤之色。 顾正臣眼眶湿润,低声道:“让兄弟们,不要做无畏的牺牲。” 黄森屏咬牙切齿,起身看向被包围的五人,眼神中满是杀气,此时,于四野也已撤了回来,就连林白帆得到消息之后,也不再战斗,任凭几个羽林卫将自己“点杀”头也不回,带军士跑到了这里。 毛骧、李睿、庄贡举等人不明白占据上风的泉州卫为何突然撤退,还是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方式撤出战斗,难道说,顾正臣要像肉搏时一样,再次放羽林卫一马? 可这次,没听到鸣金声,而且这次泉州卫撤出战斗,显得极是慌乱。 很快,毛骧听到消息: 顾正臣遇袭,生死一线! 毛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带将官奔去。 林白帆看着死去的兄弟,夺过一名军士的短刀,双手持刀就想要上前将这五人杀死,黄森屏拦住了林白帆,喊道:“要留活口!” 必须要活口! 因为这些人是杀手,棋子,真正指使他们的人才是真凶! 可这五名杀手显然做好了死的准备,丢下手中长刀,拿出短刀,冲着泉州卫军士诡异一笑。 “拦住他们!” 黄森屏厉声喊道。 泉州卫军士刚上前两步,对方五人竟同时抬起短刀,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直接割掉了鼻子,然后又削掉了额头、脸颊上的肉。 面对如此一幕,泉州卫军士的脚步慢了。 五人用短刀在脖子上一划,便成了尸体,倒在了地上。 如此狠辣,如此死法,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黄森屏脸色铁青,这些人敢出现在这里杀害顾正臣,显然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可谁也没想过,他们竟能做到这一步! 如今面目全非,连个身份都认不出来,想找出幕后之人更是难如登天! 毛骧赶了过来,却被泉州卫军士给挡在了外面。 于四野根本不允许毛骧靠近,咬牙喊道:“是谁刺杀顾指挥使,谁心里清楚!” 毛骧愤怒不已:“老子是输不起的人吗?” 于四野不知道毛骧输不输得起,至少他死了会没命,一个连命都要没了的人,做点疯狂的事不算什么! 担架做好了,黄森屏、林白帆等人亲自抬担架朝太平门而去,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救顾正臣和受重伤的兄弟。 陈何惧一身血气地跑上头陀岭,对徐达、吴祯等一干人厉声质问:“为何会有杀手?为何!” 徐达等人没见过如此狂悖的军士,敢对一干国公侯爷这般无理。 可看到陈何惧身上带了血,又想到他提到“杀手”,徐达急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潘归田也走了过来,然后听到了浑身一冷的话。 “顾指挥使被箭射穿胸口,生死不明!魏国公,这钟山是你封的,是你命人搜查的!为何还会有杀手,为何要害顾指挥使?” 陈何惧咬牙切齿。 徐达脸色一变,吴祯惊慌不已,廖永忠猛地起身,就连邓愈、陈方亮等人也一脸骇然。 潘归田疾步至陈何惧身前,一把抓住其胸襟,问道:“你说什么,顾指挥使生死不明?” 徐达不怀疑陈何惧的消息,也理解他对自己的愤怒。 钟山确实是自己带军士搜查并封锁的,若是当真有杀手进入,那自己必然要担责! 徐达脸色阴沉,看向邓愈、吴祯等人,厉声下令:“命令所有军士,封住钟山!疾报陛下,调集重兵,彻底锁住钟山,并入山搜查!让太平门打开,送顾县男直接去太医院!” 邓愈起身:“我去叫门并通报陛下!” 徐达微微点头,肃然道:“除陪顾县男离开人手外,从现在起,无论是泉州卫还是羽林卫中军士,一律封在钟山之内!我要彻查此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离开,我说的是任何人,包括毛骧在内!” 第六百四十一章 他必须活着 乾清宫。 韩妃躺在龙榻之上,眼神中透着欢喜。 在这个母凭子贵的皇宫里,没机会侍寝是一件极煎熬的事,不侍寝,就没机会怀上龙子,没龙子,身边的宦官、宫女都未必尽心尽力。 这一晚,皇帝点了自己的名。 韩妃期待着朱元璋的到来,只是这夜也已深深,皇帝竟还没有来。 恍恍惚惚,韩妃听到了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睁开眼看去,只见朱元璋已走了过来,连忙起身,穿着红色的阑裙行礼,莞尔一笑,极尽柔情地说:“陛下辛劳了。” 朱元璋打量着眼前的美人,粗糙的手按在柔弱的香肩上,道:“国事操劳,确实费心费力。不过今晚有你解乏,倒算不上辛劳,朕与你有三个月没见了吧?” 韩妃有些委屈,什么三个月,明明都五个月了,但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帮着朱元璋宽衣解带,还不等说几句温言软语,就被硬生生抱了起来,随后落在龙榻之上,身上一沉,阑裙就被掀去…… “陛下,有急奏。” 内侍赵恂听着房间里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喊道。 净事房太监直想踢死这个家伙,没看皇帝正在办事,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皇帝完事了再说,你还差那半个时辰不成? 赵恂也不想,只是太医院是皇帝的太医院,没有皇帝的允许,没人敢去救顾正臣。 顾正臣是什么人? 外面的人不清楚,宫里的人还不知道?皇帝和皇后简直将他当子侄看待,皇后设家宴,都是带上顾正臣的。 现在顾正臣被袭,生死难料,如果不在第一时间通报给皇帝,那事后自己也是个死! 赵恂见房间里没人回应,抬袖子擦了擦冷汗,再次喊道:“陛下,十万火急,卫国公邓俞求见!” “让他候着!” 朱元璋终于甩出一句,带着愤怒,任谁在这个时候被人打断也不会心情舒畅。 赵恂见房里再次传出韩妃的哀转之声,跺了跺脚,喊了一嗓子:“钟山有杀手,顾县男生死不明,现已至太医院外!” 房间里顿时没了动静。 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房门打开,朱元璋如同一头猛兽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恂,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赵恂叩头:“陛下,顾县男遇袭,生死不明,正在太医院外等待救命!” 朱元璋脸色变得极是难看,赤着脚就疾步走了出去,身上只有单薄的里衣,太监见状,跑去拿鞋子的拿鞋子,拿衣裳的拿衣裳。 出了后宫,朱元璋见到了一脸焦急的邓愈,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邓愈见皇帝来了,连忙将泉州卫总旗黄辙推了出来。 黄辙泪雨,跪在地上道:“在泉州卫向羽林卫发动总攻之后,有十人自称奉了魏国公徐达的命令传话,顾县男没有戒备,对方骤然出手,以箭射穿了顾县男,百户秦初七为了保护顾县男,身中两箭而亡,更有二十一位军士为了抓住杀手被残害,二十七人受伤……” 朱元璋眼神中冒着杀气,问道:“顾正臣现在如何?” 邓愈连忙说:“幸是百户秦初七机警推了一把,本应该射中心脏的箭偏到了右侧。太医院的人看了,说危在旦夕,只是没陛下旨意,不敢收治。” “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旨意,救人当先!” 朱元璋愤怒不已,连忙到了太医院门口,黄森屏、林白帆等人纷纷让开。 顾正臣躺在担架之上,侧着身体,以免压住箭,脸色苍白,紧闭双眼。 朱元璋抓住顾正臣的手,感觉很是冰凉,连忙喊道:“传所有太医!” 太医院院使孙守真、院判郝致、葛允谦与一干御医匆匆而至。 房间之内。 孙守真、郝致等人商议着对策。 朱元璋走了过来,只阴冷无情地说了句:“朕不准他死,他若死了,太医院——陪葬!” 孙守真、郝致颤抖不已。 一个顾正臣,他又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老婆,至于拉整个太医院陪葬吗?他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县男,什么时候县男死了还需要安排人殉葬的?当年治刘基病的时候,那可是个伯爵,你也没说过,治不好谁就一起去死的话…… 不过太医院的所有人都清楚,朱元璋在杀人这一项上绝不开玩笑,这些年来,他没少折腾死官员,还有一大群官员在被折腾死的路上。 朱元璋看向床榻之上的顾正臣,这群人不会知道,此人对大明到底有多重要,他可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县男,简单的知府,简单的指挥使! 没有他,大明宝钞就没那么完备的制度。 没有他,大明火器就没有以步克骑的可能! 没有他,大明没有战术背包,没有新的锻体术,没有酒精! 没有他,大明就无法找准并推行新军之策,让天下卫所军士蜕变,让大明江山稳固! 朱元璋想起在大中桥第一次见到顾正臣时的对话。 “嗯,这还是喝了酒的读书人,站在此处想些什么?” “想一道题。” “何题?” “如何才能做到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 “这世上当真有王朝不朽之法?” “一定有!只是这一条路若真的存在,定是史书不曾见闻。一旦做起来,出格的事怕是不少,即使有心去做,怕也会违逆规制,招来祸端!没有闯荡的勇气,谁敢披荆斩棘开出一条新的道路来?” 朱元璋紧紧握着双手。 顾正臣关系着大明王朝不朽,国祚永延!他死了,谁给自己去开一条新路出来? 这三年来,自己放纵他,宽容他,观察他,折腾他,他证明了自身的品性,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可现在,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出一条路来,怎能就这么死去? 不能! 绝对不能! 朱元璋不允许顾正臣死,要死,也需要拿出王朝不朽,国祚永延的法子之后! 现在,他必须活着! 朱元璋看了一眼邓愈,两人走出屋外。 邓愈跪了下来,请罪道:“陛下,事出紧急,臣不得不挟持太平门将官打开城门,犯下重罪,还请陛下治罪。” 朱元璋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朕给过徐达手谕,你奉他的命叫城门,并无过错。眼下除了救治顾正臣外,最主要的是找到钟山里的杀手!据泉州卫总旗黄辙说,有五名杀手戕面自尽,还有五名杀手逃遁不知踪迹!” 邓愈凝重地说:“确是如此,魏国公徐达请旨调重兵彻底包围钟山,然后搜山。” 第六百四十二章 血腥味下的孕吐 金陵所有城门守将收到旨意,在诸卫军士出城之后,未得大都督府命令之前,鸡鸣不开城门。 朱元璋的近卫张焕亲自跑到头陀岭,给徐达传达了皇帝旨意,只四个字:“挖地三尺!” 四更天时,朱标被内侍唤醒,听闻顾正臣中箭,急匆匆跑到太医院,在门口遇到了顾氏、张希婉等人。 顾氏想要询问,朱标也不知情况如何,只好先将人带到了房中。 张希婉看着面无血色的顾正臣浑身发抖。 离开家时,顾正臣还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自信与坚强。可现在的他,已是神态萎靡,气息微弱,浑身是血。 张希婉身体有些发软,强撑着站在床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刚想上前,闻到血腥味,感觉一阵反胃,急匆匆背过身走出门去,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顾氏让丫鬟照顾张希婉,坐在床边抓着顾正臣的手,轻声呼喊着名字。 兴是感觉到了什么,顾正臣缓缓地睁开眼,看了看母亲、妹妹等人,又闭上眼,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母亲,孩儿这会有点不舒服,没办法给你见礼了。” 顾氏见这时候顾正臣还有心思说这些,不由得垂泪道:“不舒服,养一养就会好起来,太医在,一定不会有事。” 朱标连忙凑过来说:“顾先生,没事,太医说了,这一箭应是没伤到要害,他们已经在准备拔箭事宜了,你再忍一忍。” 顾正臣微微眯了下眼,看到朱标,嘴角动了动,回了个“好”。 张希婉走回房中,刚上前想说两句话,可血腥味似乎有毒,搅动得胃再次翻腾起来,这次还没走出房中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一幕让朱元璋很是不满,顾正臣受了伤,你身为妻子连这点伤都不敢看,这点血都不敢碰不成? 顾氏很是担心地看向张希婉,她虽是娇生惯养,可自与顾正臣成婚之后没少辛劳,她也在句容纺织院里帮妇人包扎过伤口,按理说不怕血才是,为何这次如此反常? 院判郝致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说了句:“倒是有些像孕吐。” 朱元璋眼神一亮,连忙着太医去看看。 顾氏、朱标等人也都看向张希婉,如果有喜事,至少可以激发顾正臣的求生意志,扛过这一关。 张希婉坐在桌旁,郝致诊脉,微微点头,起身对朱元璋行礼道:“回陛下,县男夫人确实已有身孕。” 朱元璋大喜,可一看到顾正臣,又收敛了笑意,喊道:“顾正臣,你听到没有,你妻子有了身孕,你必须给朕活下来,你儿子可不能没爹!” 顾正臣虚弱地睁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刚想说话,却猛地咳嗦起来,嘴角也流出了血来。 “太医!” 朱元璋疾呼。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必须早点将箭拔出来。 张希婉含着泪眼。 顾氏拉着张希婉走出了房外,太医开始忙碌。 不知是杀手没弄到毒药,还是太过自信可以击杀顾正臣,箭上没有涂毒是万幸之中的事。 将带血的铁质箭头从箭杆之上取下,葛允谦握住箭尾处,看了看孙守真、郝致等人,见已准备就绪,便拿了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顾正臣:“顾县男咬住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艰难地喊了两个字:“张培,药。” 朱元璋皱眉。 张培是护卫,他能有什么药。 但既然顾正臣说了,那就只好让人传。 张培跟着顾氏来了,只是看了一眼顾正臣就走出了门外,咬牙切齿地想要找人报仇。 张培走了进来。 朱元璋直接问:“顾正臣找你要药,你有何药物?” 张培看向顾正臣,见其眨了眨眼,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些药粉,递了过去:“陛下,这是老爷在福州府查地府鬼借手案时,罪犯使用的一种致幻药物。老爷说这种药还可镇痛、麻醉,故此留了下来,只不过还没试验好用量。” 孙守真听闻,道:“这是曼陀罗磨出的药粉吧?陛下,这药确可镇痛,传闻中的蒙汗药,就有此药作药引。只是用量一旦把控不好,反而会有损身体。”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坚持,便说道:“给他用一些!” 顾正臣打算以身试药,这玩意的用量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不会要人命,后遗症也不见有,自己兴许能扛得住拔箭时的疼痛,但未必抗得过用酒精时的疼痛,那玩意疼起来才是真要命。 因为这些药粉是曼陀罗花瓣磨出,主要是镇痛,便外敷在了伤口边缘,等了近半刻钟,孙守真轻轻按了按伤口附近的肉,不见顾正臣喊疼,便不再犹豫。 箭并不能一下子瞬间抽出,而是需要慢慢拔出来,顾正臣依旧可以感觉到疼痛,只不过这个疼痛感还可以忍受,当箭彻底拔出,血瞬间就流了出来,有些还是黑血。 太医连忙上前用清水冲洗伤口,待冲洗到全是鲜红的血之后,才用酒精消毒。当酒精灌在伤口上时,顾正臣依旧忍不住地抽搐了两下,如同针扎。 娘的,这镇痛的怎么感觉没啥效果…… 等太医包扎好伤口时,顾正臣已昏睡了过去。 孙守真对朱元璋、朱标等人说:“虽然是贯通伤,幸运的是箭并没有对内脏造成大的损伤,若能挺过明日,静养三个月,想来不会有大碍。” 此话一出,朱元璋神情舒缓了许多,严肃地说:“好好照料,绝不准出半点意外!太子,你留在这里,朕要去忙了。” 朱标答应,恭送朱元璋。 顾氏、顾青青留在了太医院,顾氏原想让张希婉回府中休养,可张希婉不答应,执意留了下来。 金陵城内,虽然无数人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很意外,原本鸡鸣该开的城门,竟到了天大亮时还没打开,无数商人、小贩、伙计被挡在城外。 一些住在城外的官员更是焦急万分,无缘无故误了早朝,那可是要被严惩的。可无论说了多少话,城门就是不开。 直至朱元璋收到钟山彻底封锁的消息,才命令城门守备打开城门。 太平门一开,铁甲军士便率先开路,朱元璋带李文忠、邓愈等人与三千金吾卫前往钟山。 杀气腾腾。 第六百四十三章 最大嫌疑人 钟山,紫霞湖附近。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徐达、吴祯、毛骧等人,阴沉着脸问:“徐达,朕需要一个交代!” 徐达很想问问顾正臣如何了,但见朱元璋脸色难看,便回道:“陛下,按照泉州卫军士交代与现场搜寻,确实有十名杀手,不仅盔甲齐备,还带了长刀、弓箭。出手极是狠辣,招招致命,又懂得战阵合击之术,纵不是军中好手,也应在军中多年。至于其具体身份,目前还没有查明。” 朱元璋起身,厉声道:“军士出身的杀手吗?” 徐达没有犹豫,点头道:“从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朱元璋看向毛骧,锐利的目光几是要杀人:“毛指挥使,听闻顾正臣遇袭时,正是泉州卫对羽林卫发起决战时。” 毛骧感觉浑身发冷,喊徐达直呼其名,喊自己却是指挥使,这冷森森的意味令人很是不安。 只是,这件事说巧合,那确实太巧合了。 毛骧也无法解释,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正当羽林卫要战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十个人刺杀顾正臣,不管顾正臣是死是活,可羽林卫、泉州卫的决战都打不下去了,泉州卫不能说赢了,羽林卫也不能说输了。 毕竟七日时间还没到,毕竟双方还有战力。 换句话说,是这些突然出现的杀手拯救了羽林卫。 而这种拯救,让羽林卫成了“最大受益者”,相应地,毛骧自然而然成了“最大嫌疑人”。 再说了,毛骧从军多年,又掌握羽林卫、检校,是皇帝信任之人,这样的人弄一些死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加上肉搏时输给了泉州卫,毛骧有理由提前布置一批武器或人手进入钟山。 朱元璋怀疑是毛骧让人干的,徐达等人也有这种怀疑。 毛骧疲惫至极,头痛欲裂,但还是坚定地回道:“陛下,毛骧不怕死,输给泉州卫大不了割掉脑袋,十八年后咱还是条好汉!这些年来,生死早已看淡,若陛下怀疑是我安排了杀手对顾县男动手以求活命,那臣就在这里自刎以证清白!” 说罢! 毛骧起身,抽出一旁军士腰间的刀,毫不犹豫地向脖子上抹去! 毅然决然! 叮! 一柄刀骤然出现,挡住了毛骧手中的刀,随后一只脚重重踹飞毛骧。 张焕收刀,重新站回了朱元璋身旁。 毛骧差点被踹得吐血,脖子上已冒出血痕。 徐达深深看了看毛骧,对朱元璋道:“陛下,毛指挥使虽有些嫌疑,然不能排除是其他人所为。眼下最主要的是找到失踪的那五名杀手,并查验死去杀手的身份。臣请旨,清查羽林卫、泉州卫、在京诸卫所有军士数量。”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下达了一条杀气十足的命令:“在金陵所有卫营,依册清查军士,但凡不见之人,拿出画像,交泉州卫军士辨认!一旦坐实,诛杀其三族!” 羽林卫中是不是有人暗中跑路,从哪里弄出来了盔甲兵器,然后突然冒出来刺杀顾正臣,这事调查一下就清楚,反正入山总共三千人,对不上人数就是他们干的。 可盘查下来,羽林卫、泉州卫都没有少人,包括其他没入山的军士,也都好端端的。 显然,死去的五人不属于这两个卫。 虽然死去的五人面目全非,身上也没有携带足够证明身份的物件,但军士在仔细搜查时还是发现了线索。 其中有三人,身上都有箭伤,其中一人身上的箭伤竟有八处之多。这样的人显然是身经百战的猛士,不是寻常军士。 当所有卫、军营盘查清楚,一一核对,发现并没有缺额军士之后,徐达将目光对准了武官,对朱元璋说:“陛下,这些人显然是战场好手,绝非浪得虚名。臣以为,若非在军营中人,定是府邸护卫,还请陛下清查各公、侯、大都督府将官等护卫,并暗访身中八箭而不死的军士!” 朱元璋沉思了下,最终点了点头:“朕也想知道一个个都有多少护卫,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查个一清二楚,告诉各公侯将官,谁若阻挡,朕决不轻饶!” 这一次朱元璋动了真格,亲军都尉府、检校几乎是全部出动,其动静之大,开国以来罕有。 很快,顾正臣遇刺的消息传开。 这让整个金陵哗然,坊间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羽林卫。 百姓们的想法很自然,顾正臣率领泉州卫打赢了羽林卫,让羽林卫这种天子近卫、宫廷护卫颜面扫地,自然要报复,而报复的手段,就是要了顾正臣的命! 一个公侯被这件事震动不已。 李文忠、邓愈、廖永忠、吴祯等人深感不安,这种刺杀的手段不应该出现在官员身上,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君子约定。 可现在,有人打破了这个约定! 一旦此例开,那大明朝廷将会陷入空前的黑暗之中,你刺杀我,我刺杀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都可能死在某一次刺杀里。 大家好好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当街杀人的时代将会出现!除非,找到这个人,然后将其彻底灭杀,连子子孙孙,旁支一并杀绝! 唯有如此,才能告诉动手的人,触犯这一条约定的后果有多严重! 朱元璋势必要抓到杀手,调动了八万大军,军士几乎是肩并肩,各持长枪,一步步向地面扎,以寻找踪迹。 这种方法很费人力,但很有效果。 当天下午,军士就发现了一个坑,并找到了存藏兵器的木箱子,箱子里有两个箭羽证明了这一切。逃走的五名杀手的盔甲、武器也找到了,被藏在了草丛中,可找遍了钟山以南,也没有找到消失的五人。 似乎,人早已离开了钟山。 徐达不相信,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可如此彻底的搜寻,哪怕是湖河,都安排军士下去搜了,根本就没沉尸,说明对方人还活着,只是跳了出去。 可徐达怎么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直至天黑,徐达返回金陵城内,给朱元璋汇报了搜寻结果。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徐达,问道:“还有必要搜第二遍吗?” 徐达摇了摇头。 这一次搜寻是彻彻底底的搜寻,一次若没有发现,那第二次也不可能有发现。 朱元璋沉思良久,说道:“人不可能有翅膀飞出钟山去,除非,有人放他们进入又将他们接了出去!” 徐达吃惊不已。 难道说,皇帝怀疑封锁钟山的军士? 不过,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 徐达明白该怎么做了,将最初封锁钟山的军士召集起来,发布了高达三千两的悬赏,也不说怀疑自家人,只说但有线索的,哪怕是不寻常的调动,偷偷看到有人进入过钟山战场的,只要说出来,三千两白银,你拿走。 重赏之下,天底下全都是漏风的墙。 当天晚上,龙骧卫军士马昌就秘密找到徐达,交代了昨晚值夜时,原本自己要值守到三更天,可刚到二更天,就被千户吴亨接班,自己肚子不舒服,回去的时候找了个树林方便,然后看到千户吴亨带了十几个人离开了哨岗,没过多久,吴亨便回来了,但回来的人只有三个。 徐达听闻,当即命人抓了马昌,连夜密奏皇帝。 朱元璋对徐达下达了四个字的旨意: 任尔抓拿! 「诚心给大家说声对不起,不是我不想爆更,也不是我不想多写,我有时间,我也能多写,只是我现在就是鱼肉,平台是刀俎。现在是流量为王的时代,没流量未必机会让继续写下去。 我不想被送到净事房切了,不想入宫伺候朱元璋去,不想,一万个不想。所以,大家能支持的尽量支持下寒门,可以帮忙宣传的尽量宣传下,有粉丝可以推书的也麻烦推书下。」 第六百四十四章 皇室给的殊荣 似是坠落火堆,火焰灼伤着肌肤。 无尽的痛伴随着微弱的呼吸,如海潮一般,来了去,去了又来,留下的潮水冒出在额头上,打湿了薄被。 顾正臣起烧了,梦呓着含糊不清的话。 太医院的人检查过伤口,只感觉伤口处烫手,并没有发现红肿化脓,只好给顾正臣煎服了退热的药。烧刚退不到两个时辰,又一次猛烈地烧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顾氏、张希婉衣不解带在旁守着,湿漉漉的帕巾换了一次又一次,可总无济于事。 太医在门外焦急商议对策。 不焦急不行,大家的命都挂在他身上,万一熬不过去,陛下发了狠,这太医院可就真要陪葬了。很明显,皇帝不介意毁了这里重建。 朱标催促太医拿出法子,可一个个也没什么好的对策,后面太医向大善提出针灸以温通经脉、调和气血、以正气息。 不管什么法子,能上的就上。 这一夜很是漫长,朱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对于顾正臣,朱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顾正臣不像其他东宫官员或朝臣一样,有着对自己的巴结、逢迎与畏怕,他更像是一个知己,可以倾听自己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可以讨论一些小心思,可以说出一些小情绪。 东宫太子,说起来好听,实际上规矩太多,约束太多。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连学习课业坐姿不正都会有人告诉父皇,然后是严厉的呵斥。 一道道森严的规矩如同木栏,围成了没自由的囚牢。 是顾正臣的出现,让自己拥有了打开这扇囚牢的钥匙,可以抽出点时间,放松下自己。 他的出现,让自己切实感觉到了活着并不都是沉重,也并非每一日都需要紧绷着活着,原来人是可以暂时放下担子休息一下,喘息一下,好好享受一次呼吸,好好看一看风光自然。 耳边不只是有治国之道,种种道理,还有风雨声,笑声,叫卖声,有鲜活的日子在闹腾。 是顾正臣让自己看到了远方,知道了许多地方风俗,也见识到了官员的恶,百姓的艰难,清廉的代价,挣扎的生命,还有人的坚强,大明的方向! 他治理一个地方,奸贪官吏与欺民大户就不得不掉头或低头。 他治理一个地方,百姓的日子就好过起来,有奔头地笑着迎接下一个日出。 他设置的远火局,将会让大明拥有稳定边疆,消除边患的重器。 他整顿一个地方卫,竟让其在短短一年之中战胜了强大的羽林卫。 他虽不善武,却是一个文武兼备之人,他虽不善官场结党、站队,却是一个真心想为百姓、为大明办事的官。 朱标很是害怕,害怕失去顾正臣。 五更,天尚未亮。 朱标再一次拒绝内侍让休息的请求,坐在台阶上熬着夜,听到脚步声传出,不由抬起头来,只见母后竟带人匆匆而至。 马皇后到了近前,拉起行礼的朱标,着急地问:“他怎么样,可好些了?” 朱标眼眶通红:“来来回回烧了一个晚上,被子都湿了三床了,还没醒来过。” 马皇后看了看房间,拉着朱标到一旁,低声说:“你父皇昨晚留宿华盖殿,母后听内侍说起此事,这才去找了你父皇,又到了这里。你留在这里是对的,像顾正臣这样的人才,值得东宫辛劳,你莫要有怨气,这也是为大明江山所为。” 朱标连忙说:“儿臣不曾有怨气,只是怕,怕他熬不过去……” 马皇后思量了下,说:“上天会眷顾大明。” 进入房间,马皇后看到顾氏正守在床边出神,县男夫人张希婉陪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正臣,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顾正臣的手。 丫鬟小荷听到动静,这才起身喊了声,顾氏、张希婉见到赶忙行礼。 马皇后免礼,问了几句之后,坐在床边,伸手拿起顾正臣额头上的湿巾,有手背感知了下温度,然后将湿巾放好,对昏睡的顾正臣说:“你可是要当父亲的人了,要坚强些。陛下说了,若你家孩子是男,就陪皇太孙一起读书,若是女,便许给皇太孙。” 张希婉眼神中透着恐惧与不安。 皇帝说这些话,对任何人家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只是在这个时间点,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明显是不看好顾正臣能熬过去,这是提前给他个保障,告诉他顾家没了他,依旧不会衰败下去。 太医有些话不方便给顾家人说,可不敢瞒着皇帝。 顾氏拉了拉张希婉谢恩。 朱标双眼一热,瞬间湿润起来。 这样也好。 若顾正臣好起来,那顾家与东宫的关系就彻底绑在了一起,任谁都无法动摇。若顾正臣——没扛过去,自己也能补偿一二,将顾家的人当做亲人,好好地照顾。 马皇后拉着张希婉的手,看着眼前忧愁又疲惫的女子,轻轻叹息:“陛下原本是想收顾正臣为义子,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是个武官了,绝了文道官途,所以,这份殊荣就落在了你腹中孩子身上,莫要累坏了身体,他也不希望你太过疲惫。” 张希婉眼泪直落,哽咽不已。 马皇后回头看了看顾正臣,很是心疼,又与顾氏说了一番宽慰的话,召来太医,宽仁地说:“顾县男是国之大才,陛下诊视,你等可要用心,但也莫要因畏怕缩手缩脚,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本宫也盼着他早日好起来。” 相对朱元璋要让太医院“陪葬”,马皇后的话就让人轻松多了。 东宫带刀舍人周宗匆匆走了进来,见皇后也在,不由收住脚步,连忙行礼。 朱标走出门,问道:“有消息了?” 周宗快速地说:“殿下,昨晚魏国公奉旨抓了龙骧卫二十名军士,其中包括千户吴亨,此人负责头陀岭以东三里处哨卡。” 朱标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如此说来,是吴亨放人进去的?” 周宗道:“目前还不清楚,具体审讯还没结果,但据我所知,吴亨的女儿,嫁给了羽林卫指挥同知李睿。” 第六百四十五章 交代,奉旨抓人 鞭落,血痕瞬间显现出来。 这里不是刑部地牢,也不是某处宅院,而是钟山之内。 惨叫声从惨烈到微弱,用了不到半刻时辰。 徐达走向吴亨,沉声道:“其他人都交代了,你还要死挺着不成?” 吴亨被打得遍体鳞伤,微微抬头看着徐达,哀求道:“给我个痛快。” “你想痛快?呵,休想!” 徐达咬牙,愤然道:“吴亨,亲军都尉府已经奉旨查抄了你的家,直说了吧,陛下对刺杀顾县男一事极为震怒,谁参与其中,可不是一家人的事,而是三族的事!我知道,以你区区一个千户,绝不敢做出这等事来,你非主谋,交代了,最多一个人死,交代不了,夷灭三族!” 吴亨浑身一颤,瞪大眼睛喊道:“为了一个不起眼的顾正臣,陛下要做到这个地步不成?” “不起眼你为何要放人进去刺杀!” 徐达挥起鞭子,直接抽在了吴亨脸上,鞭梢直抽中吴亨的左眼,眼眶里冒出血来。 吴亨痛苦不已,止不住地抖动,道:“是,是毛骧!他让我这样干的。” “为何?” 徐达追问。 吴亨连忙说:“自然是不希望羽林卫输给顾正臣,保住羽林卫的脸面。” 徐达下令逮捕毛骧。 毛骧并没有离开钟山,面对逮捕的军士,没任何反抗,到了徐达面前,听了吴亨的指控之后,毛骧呵呵笑了,随后是放声大笑。 放肆的笑声,在一阵风下吹散。 毛骧陡然止住笑,喊道:“若是我毛骧所为,别说是夷灭三族,哪怕是九族,我也认了!可魏国公,我毛骧再下作,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若我当真要动手,那也不需要等泉州卫发起决战,早就让人动手了,何必等羽林卫疲惫至极无力战时再动手?” 徐达摇了摇头,肃然道:“毛指挥使,你立下军令状,输给泉州卫提头谢罪,被逼到绝境之中,什么手段不能用?” 毛骧知道自己说不清楚,也无法自证清白,只好说道:“调查清楚杀手身份,我是否有罪,便一清二楚。” 徐达命人将毛骧带至另一处问询,然后看向皇帝的近卫张焕:“我希望从吴亨口中得知那些杀手的身份。” 张焕抬手,从后腰抽出一柄短刀走向吴亨,冷森森地说:“早就该我出手了。” 吴亨的惨叫声再次传出。 张焕的手段很简单,就是划出密集的伤口,出血,但很浅,都是皮肉伤,然后命人拿来盐水与酒精,在吴亨头顶挂了个木桶,木桶底部连了个竹管,封住竹管的布料缓缓地滴出水滴,正好落在吴亨头顶。 当盐水滴得越来越多,流入伤口时,吴亨止不住惨叫起来,浑身青筋直冒。 这种一点点折磨人的手段,着实不是谁都能扛得住,吴亨算是了不得的硬汉,可即便如此,熬到盐水滴完,轮到酒精时,也熬不住了,终于意识崩溃,喊道:“带头的人是宣大历!” “是谁指使他们入山的?” 张焕逼问。 吴亨哆嗦地说:“我不知道,是石应桂让我在人来之后放他们进去,并让我永远闭嘴,否则,全家难保!” “石应桂?” 张焕脸色一变。 徐达豁然起身,冲着吴亨喊道:“你若是敢肆意构陷,陛下定不饶你!” 吴亨已被折磨得快没了性命,哪里还有心思冤枉他人,一股脑全都交代了出来,只想求个痛快死法。 徐达带张焕匆匆返回城中,求见朱元璋。 华盖殿。 朱元璋看着面色凝重的徐达,问道:“有进展了?” 徐达忙说:“据吴亨交代,带头之人是宣大力,而命令吴亨将他们放进去的却是石应桂。” 朱元璋凝眸:“石应桂?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徐达沉声道:“平凉侯府,大护卫头领。” 朱元璋豁然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厉声道:“你该不会怀疑平凉侯指使了这件事吧?” 徐达知道朱元璋与费聚关系非比寻常,毕竟是结义大哥,虽然握着“任尔抓拿”的旨意,徐达也不敢贸然动平凉侯。 “吴亨没说是平凉侯指使,但石应桂参与其中,应是确凿。” 徐达留了余地。 朱元璋看向张焕。 张焕道:“吴亨确实供出了石应桂。” 朱元璋抬起手,指着徐达,下令道:“朕不管查到谁,哪怕是查到你徐达身上,该自囚也要自囚,何况是一个侯爷!抓,冤枉了他,大不了朕摆个酒宴压惊!若坐实了罪行,朕容他,国法也不容他!”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朱元璋这次是动真格了。 既然如此,那就抓人吧。 徐达带兵赶往平凉侯府,却在街道之上被五人拦住。 带头之人,正是石应桂。 徐达认识此人,一个骁勇善战之人,跟着费聚多年,是费聚的心腹与死忠。 张焕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出现了。 徐达驱马上前,盯着石应桂等人,威严地喊道:“是你们刺杀了顾县男?” 石应桂嘴角一动,呵呵两声:“魏国公,顾县男该死,老子看不惯他两三年了,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自然要弄死他。这是私仇,与平凉侯府可没关系。” “私仇?” 徐达看着眼前的白痴。 你一个护卫哪里来的私仇,要说私仇,那也是费聚与顾正臣之间。 顾正臣刚进入金陵时,就将费聚的义子费强折腾得够呛,被迫打断了费强的双腿。后来奉天殿上,皇帝开口将费聚与顾正臣的调整,让费聚颜面扫地,他对顾正臣有着深深的仇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顾正臣结仇? 石应桂看到周围的百姓躲在沿街的店铺门口或路边,高声喊道:“顾正臣虐杀福建行省官员与百姓,我是义士,取其性命,何其乐哉!我等今日身死,是为大明而死!” 说完,就抽刀要自尽。 “想死?” 张焕手腕一动,一柄飞刀已出,直射穿了石应桂的肩膀。 石应桂吃痛,咬牙拔出飞刀,刚想自尽,却挨了一脚,直接倒飞出去,随后一干军士上前将石应桂抓了起来,而其他四人因为无人出手阻拦,自尽在街道之上。 这些人的死与石应桂的落网,并没有阻挡徐达,下令军士包抄平凉侯府,并冲着大门喊道:“奉旨,请平凉侯入宫!” 第六百四十六章 良弓断一个,费聚死 平凉侯费聚万万没想到,顾正臣被刺杀还不到两天,事情竟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为了一个顾正臣,整个金陵都为之而动! 如此大动作,开国至今未曾见过。 最令人不安的是,徐达竟然带兵堵上了家门口,这不等同于告诉所有人,皇帝要抓自己问罪? 费聚看着徐达等人,面带委屈,喊道:“魏国公登门,为何带如此多军士,是费某犯下了滔天大罪,还是触犯了刑律?” 徐达审视着费聚不明所以的迷茫样子,也不废话,甚至连脸面都没给,抬手道:“绑起来!” 费聚脸色一变,看着走过来的军士喊道:“都是朝廷勋贵,多少留点脸面。” 徐达冷笑道:“陛下旨意,不得不为。至于脸面,抱歉,我徐达除了皇室之人,不给任何人脸面,绑!” 军士上前,强行将费聚绑了起来。 费聚咬牙切齿,却拿徐达没办法,当看到石应桂被活捉,其他四具尸体也被抬着随行时,费聚感觉一阵阵体寒。 华盖殿外。 朱元璋命泉州卫黄辙等人辨认,发现死者确系当晚对顾正臣痛下杀手之人。 黄辙跪地哀求:“顾指挥使为朝廷练兵,日夜操劳,如今却遭横祸,还请陛下严惩以慰人心!” 泉州卫军士同求。 朱元璋摆了摆手,凝重地说:“天有正道朕行之,你们且下去吧,待调查清楚之后,会有旨意。” 黄辙等人悲戚中离开。 朱元璋命人将费聚解绑,然后拿出一份公文,丢在费聚身前,威严地说:“吴亨交代了,是你命令石应桂带人进入钟山之南。虽然吴亨不知你们的谋划,且你们进入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可大军早就搜寻到,有人提前数日在山中埋了一批兵器。平凉侯,朕给你机会,解释清楚,这事与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费聚活动着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打开看了看,对朱元璋道:“上位,咱可没派石应桂去山里。顾县男遇袭时,我可没在头陀岭上。至于这厮如何跑了过去,又是为何入山,咱是一点不知。石应桂,你也是个男人,说出来,到底为何这样做?” 石应桂喊道:“顾正臣是个奸臣、佞臣,在地方上屡屡害民,多少官员都拿他无法,咱看不惯,为民除害又有何错!” 朱元璋微微凝眸,看向郑泊:“敲掉他所有牙齿!” 郑泊领命。 没趁手的东西,就拿刀柄一点点敲,一颗颗牙敲。 石应桂被折磨得浑身颤抖,满口都是鲜血,说话也开始不利索起来。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费聚:“他是男人,你也是个男人!朕的耐心有限,你说还是不说?” 费聚脸色凛然,深深看着朱元璋,问道:“上位是怀疑咱想要顾正臣的命?” 朱元璋没有说话,眼神却很坚定。 费聚连忙道:“咱要让他死,还用得着在钟山动手,就县男府,才几个护卫?上位,咱与顾正臣是有些仇怨,可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更不会派人去刺杀。再说了,刺杀也应该找与平凉侯府毫无相关的人,怎么可能会派石应桂等人惹来嫌疑?” 朱元璋背过身,走向门口的椅子:“自以为聪明的人不少,但真正聪明的人不多。” 一个个都是大老粗,战场上排兵布阵是一把好手,可跨行发展刺客业务,那可就不在行了。在他们眼里,弄死人就是贴上去干死这么简单,哪里需要多少周密的布置。 朱元璋见过不少勋贵,一个个战场上精明,可下了战场,比地痞流氓还地痞流氓。 江山改了,本性未必能改。 朱元璋坐了下来,目光凌厉地盯着费聚:“于家而言,你是我朱元璋的兄长。于国而言,你是朕的臣子!无论从私情还是从公事来论,都希望你莫欺瞒咱。这事不是死几个人,便能揭过去的,也不是说死几个人,真相就石沉大海了。” “这件事,哪怕是石沉大海,咱也会让人下去给捞出来看个清楚!费聚,你想清楚,现在交代,看在你是功臣宿将,为大明征战屡立战功的份上,不会牵连你的族人。若偏执不言,自认为天衣无缝,待调查清楚,摆出真相时,任谁来求情都没用了。” 费聚心头一紧。 看着面容严厉的朱元璋,费聚感觉到了一阵害怕,那双眼似乎是刀锋,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咽喉,只要他稍稍用力,自己的性命便将不保。 费聚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 一旦点了头,那罪名可就不是什么暗杀顾正臣那么简单,还有更严重的,那就是蓄养死士!而这个罪名的背后就是造反,造反的锅谁敢背? 费聚不承认。 吉安侯陆仲亨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了一把费聚,跑过来对朱元璋说:“刺杀顾正臣确实是平凉侯指使,他还想拉臣一起动手,臣断然拒绝,并让他安分守己。臣以为其会收手,没有奏知陛下,听闻顾县男出事,惶恐之下,特来请罪。” 费聚无法相信,这个家伙竟然出卖了自己! 陆仲亨也不想出卖费聚,可听说吴亨交代了,石应桂也被活捉了,费聚也被绑了,万一这个家伙熬不住将自己供出来,说是同谋共犯,那陆家满门就完了。索性先一步跳出来指证费聚,哪怕费聚再怎么回头说自己,那也是陷害诬言,至少能保全家无事。 基于这种心理与判断,陆仲亨将费聚给踹到了坑里。 这个坑,叫死人坑。 朱元璋震怒,当即下令查抄平凉侯府,并抓了费聚的妻子、十几个小妾,过继过来的儿子费强,二十三个义子,还有依附在平凉侯府中作威作福的本族亲戚十余人,合五十余人,连刑部地牢都没送,直接送到太平门外的闹市口跪着。 费聚看着朱元璋,想起来那烽火连天、生死与共的岁月,当年情与义,何其深刻! 可现在,他要杀我。 朱元璋看着费聚,这个从濠州就跟着自己的兄长,他帮助自己夺得天下,付出良多。 可现在,我要杀他。 元廷虽然还没有消灭,可一个个公侯手握兵权,身边听话的护卫又多,有些人沉在温柔乡里还向往着更高的权势,有些人总是埋怨咱给的不够多,还想要更多。 这些人,是开创大明基业的英雄。 但,英雄该落幕了。 朝廷不需要太多有威胁、私自行事、不听话的武将。 飞鸟尚未尽,良弓还多,断几把不碍事。 朱元璋早就想找个侯爷开刀了,原本想找廖永忠,可谁知这家伙跑到泉州府了一阵子,没找到他的把柄,现在好了,费聚指使死士刺杀泉州县男。 没办法,大哥,该你上路了。 你也别怪咱,咱对你算是仁至义尽,老婆孩子小妾都给你送去,成群结队下去,路上不孤独。 “杀!” 朱元璋下达了旨意。 一瞬间,人头滚滚,血光一片。 相对于其他人,朱元璋多少还是给了费聚一点面子,没砍掉他的脑袋,而是赐了毒酒,让他保留了全尸。 谁也没想到,羽林卫与泉州卫的比拼没分出个胜负,先输光一切的却是平凉侯府…… 「感谢难得自在应如是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理解与支持。」 第六百四十七章 大意了,没闪 费聚死之前,不少勋贵求情,甚至有人拿铁券出来说事。 铁券,这玩意不光是荣誉,还是免死牌,那费聚家里也有这玩意,皇帝你要不要看一眼? 朱元璋说了,我在宫里没看到,杀他的时候他没拿出来,那不能怪我,这东西需要在砍头之前拿出来才有用。 至于被抓的人有没有机会,有没有办法将家里的铁券拿出来,那不是皇帝需要考虑的事,谁让你不随身带着铁券出门呢…… 费聚的死,事实上标志着免死铁券只剩下了铁券两个字,免死那是免谈。 可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偏偏许多人还信这玩意,尤其是聪明绝顶的胡惟庸,就很眼馋李善长手里的两个铁券,其他侯爷更爱护自家铁券,还特意吩咐家人,一旦自己出了事,记得拿出来保命,别跟费家一样,死了都没拿出来…… 徐达、李文忠、邓愈等人对费聚的死并不是多伤感,也没有明显的兔死狐悲,不是因为没交情,而是因为费聚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了众人底线。 看不惯谁就搞暗杀,这是所有人都不允许的事。 暗杀来暗杀去,估计所有人都没安稳日子过,毕竟最擅长搞这东西的,不是勋贵宿将,而是亲军都尉府、检校,若是皇帝喜欢上这一手,不公开弄死谁,喜欢玩阴险的暗杀,那晚上谁能睡得着,整日提心吊胆算什么事? 费聚死固然可惜,但告诉所有人,暗杀刺杀的后果很严重,任何人都不要以身犯法,这明显更重要一些。 朱元璋做事往往不会局限于单一事件,而是善于从单一事件里演变出更多事件然后一并处理。 杀费聚是单一事件,但朱元璋的动作并没有停。 在费聚死后第二天,朱元璋下了旨意:“凡参与刺杀顾正臣的军士,验明身份,灭三族。” 这一道旨意传出,可以说是震惊朝野。 参与刺杀的十人,杀他们三族那可不是几十人的事,而是三五百人的事,如此牵连,让人不安。 胡惟庸请求皇帝收回旨意,被训斥了一顿。 李文忠请求皇帝三思,被踹了一脚。 朱标进了华盖殿,还没到喝口茶的工夫就走了。后来还是马皇后出面哀求,朱元璋这才收回旨意,改灭三族为灭门。 这事还没算完,当天下午,朱元璋便有了新的旨意:“天下承平,世道已安。扈从猖桀,为祸已生,苦害勋贵,特命,公从者减至六十,侯减至四十,伯减至二十……” 原来公侯伯有大功劳,皇帝准许其护卫数量是一百二十人,这些年来,不少人借着各种名头增加了护卫,尤其是带兵的勋贵,在卫所中帮一些人脱籍后将其收为己用,这也是费聚能收买人心的一大原因。 现在好了,皇帝借着费聚之事将风潮扩大,认为天下是安全的,不安全的是勋贵护卫,所以,一刀下去,公爵护卫直接砍去一半,侯爷砍了三分之二,伯爵就剩个零头。一时之间,躲在墙角给费聚烧纸问候他两句的大有人在…… 费聚死了,勋爵的护卫减少了,事情还是没结束。 还有毛骧与羽林卫。 虽然羽林卫与泉州卫没有分出最终胜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羽林卫被泉州卫的游击打法折腾得已是筋疲力尽,若不是顾正臣突然遇刺,羽林卫会被打得落花流水,连毛骧都会被活捉。可没有明确的胜负结果,羽林卫的脸面多少还是保住了。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毛骧参与了这次刺杀,朱元璋也认为这是费聚报复顾正臣的单独行动,并没有在这件事上严惩毛骧,但毛骧作为羽林卫指挥使两次都没有战胜泉州卫这是事实。 朱元璋将毛骧从正三品指挥使贬到了正五品千户,将李睿自从三品指挥同知贬为从五品副千户,将魏大鼎、乔成松等人从千户贬为百户,全都发到辽东马云、叶旺麾下,一边筑城,一边立功,什么时候功劳到了,什么时候再调回金陵。 羽林卫几乎完全被重组,除了保留了一千七百表现尚可的军士外,剩余三千八百人全都打乱,分散回金陵各卫,然后重新遴选三千八百军士,形成新的泉州卫。 陈方亮这个刚进入大都督府的佥都督再一次被调了回去,充当羽林卫的指挥使,被保留的沈勉成了指挥同知,庄贡举因智勇双全,被升为千户。从实战的角度看,泉州卫的战力并不骇人,他们不敢正面交锋就是明证,这一点也让朱元璋安心不少。 牺牲的泉州卫百户秦初七与军士等人,被准许以千户、副千户待遇安葬并给了重恤,安排人打了棺,让水师送回故里,随行的还有瞿焕等一千余人,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则主力则留在了金陵军营中,等待顾正臣的醒来。 泉州县男府。 张培、姚镇、吕常言、林白帆等人站在月亮门外,沉闷得说不出几句话。 萧成疲惫地走来,问道:“如何了?” 张培面带悲愁:“烧退了,昨晚半夜醒来一次,很是虚弱,又睡了下去,到现在还没醒。太医换过药,伤口没有化脓的迹象。只是时不时咳,有时候会让伤口裂开。” 萧成握了握拳头。 那一箭肯定伤了顾正臣的肺,就是不知能不能彻底好起来。 后悔,自责! 后悔没请旨跟着顾正臣,若自己在他身边,应该能出手挡住这几乎要命的一箭吧。自责没想周全,应该让顾正臣穿上盔甲,至少也应该内衬护甲。比试双方用的是木刀、木箭,弓也不是强弓硬弓,谁能想到会在封锁之下,冒出来手持致命利器的杀手! 沐春匆匆走到月亮门,急促地说:“师傅醒了,师傅醒了。” 张培、萧成等人连忙走向顾正臣所在的卧房。 张希婉端着羹汤碗,汤匙打起一些,轻轻吹了口,递至顾正臣嘴巴,轻声道:“夫君总算醒了,母亲昨晚熬了一宿,被劝着休息了。” 顾正臣咽下去,轻轻咳了两声,喘平了气息,才苦涩地说了句:“大意了,没闪……” 第六百四十八章 安排,升指挥同知 张培、林白帆等人看着醒来的顾正臣,一个个眼眶湿润起来。 顾正臣靠在枕头,看着憔悴、疲惫的几人,平和地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该休息的就去休息,都熬坏了身子,谁来守这个家。” 张培背过身,擦了擦泪眼,然后转过来说:“老爷受伤是我们的过错,日后……” 顾正臣微微摇头,打断了张培的话:“你们在我身边和泉州卫军士在我身边并无差别,秦初七他们用命保护了我。这事不是谁的过错,毕竟谁也料想不到。你们先下去吧,林白帆,让黄森屏等人过来一趟,萧成,这些天里发生了不少事吧,说说。” 张培、姚镇等人离开。林白帆去找黄森屏、于四野等人。 萧成见顾正臣虽有些微咳,但精神尚可,便仔细说起最近的事:“自从你被刺之后,魏国公便让人半夜敲开城门,将你送至太医院,陛下随后听闻消息,亲至太医院……” 张希婉在一旁补充了些事。 当听闻皇帝竟然打起自家孩子的主意时,顾正臣不由地咧嘴,朱雄英这家伙还在襁褓里,话都不会说,张希婉怀的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这就下手了? 生个男孩还好说,若生个女孩,那就必须保朱雄英了,万一这家伙夭折,老朱再把女儿许给新的皇太孙朱允炆,那以后事可就太多了。 谁知道朱标能不能活长久一点,朱老四老实不老实,历史虽然改了一些,可历史的惯性在这里摆着,若历史重演,来一场靖难,岂不是害了孩子……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萧成道:“要害你的人是平凉侯费聚。” 顾正臣微微凝眸,看着萧成问:“证据确凿吗?” 萧成不知道如何回答,平凉侯府都被杀光了,你还管确凿不确凿的事? 当知道费聚一家人上了路之后,顾正臣多少有些胆战心惊。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也未必不能化小。 要知道费聚是开国功臣,又和朱元璋拜过把子,朱元璋要想饶他,随便找一些借口,或者顺着众勋贵求情的梯子下去就可以了,但老朱不仅杀了费聚,连他们俯上的男女老少包括一些亲戚都送了去,这就耐人寻味了。 顾正臣即便是自负,认为老朱会为自己“报仇”,那结果也只是惩治杀手与惩罚费聚,不会自负到老朱会因为给自己报仇而杀了一个开国侯爷。 论说对大明的功劳,费聚可比现在的顾正臣大太多太多了。 顾正臣不清楚朱元璋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想想历史上老朱以一点问题就要了廖永忠的命,费聚出了“大问题”弄死他似乎也合情合理…… 毛骧扛着长枪去辽东了啊,不过现在距离设置锦衣卫还好几年,说不得这个家伙还能跑回来风光一把。 “等等,伯爵护卫削减至二十人,那县男可以有多少护卫?” 顾正臣问道。 萧成愣了下,摇了摇头:“这个,没提县男的事……” 全大明就你一个县男,没人专门为你提一嘴啊,不过伯爵都二十了,按照这个算法,子爵十个,男爵五个…… 顾正臣看向门外,泉州县男府的护卫很少,就张培、姚镇与吕常言三个,至于孙十八,那点武艺都是十八线的,算不上什么护卫。萧成不算,亲军都尉府的人,这是盯梢的,不是护卫。林白帆现在是泉州卫千户,也不算护卫。 这样一看,县男府连护卫都凑不够数,怪不得被人欺负…… 太医院院使孙守真跑来了,多少有些气喘,毕竟上了年纪,见顾正臣气色不错,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孙院使辛劳。” 顾正臣很感激这些人为自己做的一切。 在这个没有消炎药,没有手术的古老时代里,自己能活下来,除了要感激秦初七的舍命保护,还要感激这些用心照顾的医者。 孙守真把脉之后又看了看伤口,见没大碍,便笑道:“顾县男无碍,太医院总算是度过一难。” 顾正臣再次道谢,指了指一旁的张希婉,对孙守真道:“我家夫人有了身孕,本该好好休养,只是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又衣不解带陪着,可否请孙院使开一些安胎补神的药?” 孙守真含笑,又给张希婉把了把脉,才对顾正臣道:“顾县男所请我等自不会拒绝,只是县男夫人身体素来康健,脉象平实,虽这些日子有些疲惫,可顾县男已醒转,一日好过一日,夫人自不会再伤神,与其药补,不如食补,多重休养……” 顾正臣见孙守真如此说,也就放心下来,对小荷吩咐道:“封百贯宝钞,送一送孙院使。” “使不得,使不得。” 孙守真连忙推辞。 顾正臣抬手,对孙守真道:“这一点心意,是感谢太医院让我活命,也安慰下太医院的人,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大家都不容易。何况县男府上有喜,当日在太医院也没顾得上,今日补上是应该之事,莫要推辞。” 孙守真这才安心收了下来,感谢一番之后离开。 没过多久,朱标便到了。 看着顾正臣脱离了鬼门关,朱标眼眶有些红,笑道:“你总算是醒了。” 顾正臣无法起身行礼,右手也不便动弹。 朱标免了礼,坐到床边,对顾正臣说:“你还是好好休养吧,父皇忙于国事,没办法亲至看望,托孤看看,并让孤转述两句话。” 顾正臣看着朱标,微微点头。 朱标道:“父皇说,泉州卫骁勇善战,你居首功,擢升为大都督府指挥同知,命你好了之后,与魏国公徐达一起训练大教场十万京军。文书虽没下达,但事情基本定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泉州卫?” 朱标摇了摇头:“目前此事还在商议之中,大都督府中不少人希望泉州卫可以充入金陵,只是父皇考虑沿海海寇之患,有些犹豫。兴许,父皇不是犹豫,而是在等你醒来做决定,毕竟,你是泉州卫指挥使。” 第六百四十九章 布政使司,三司成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来了,见朱标也在,连忙行礼。 朱标抬手:“都起来说话吧。” 顾正臣看着面露轻松之色的黄森屏等人,叹了口气:“因为我一时不察,导致秦初七等军士伤亡,除了朝廷抚恤外,泉州卫需要按定下的规矩给抚恤,这些人是为了保护我而牺牲,拿出我一年年俸,额外补贴给他们的家人……” 二十一名泉州卫军士! 顾正臣有些愧对他们的家人,这一次入金陵比试所有人都盼着,结果无外乎是输赢两种。 谁也没想过,会造成死伤。 顾正臣不敢想秦初七等人的棺木送到时他们的家人是何等伤心,这个时代里,自己给不了他们安慰,只能在抚恤上用些心。 黄森屏、于四野很是吃惊于顾正臣的安排,他的一年年俸可不低,仅仅是县男的年俸就有一千石,这还没算泉州卫指挥使、泉州知府与一堆其他官职俸禄,分摊到二十一位牺牲军士身上,定不会少于三十贯钱钞。 加上泉州卫自身抚恤、朝廷额外重恤,一条命少说也有八十贯钱钞,有了这笔钱,孤儿寡母省着点花,未来二三十年也不愁了。 朱标在一旁听着,对顾正臣拿出俸禄重恤军士的行为并不反对,这不是邀买人心,而是实打实的救了顾正臣的命。 顾正臣安排好抚恤之事后,认真地说:“泉州卫尽早返回泉州府,然后等待皇帝旨意。我打算给陛下请旨,将泉州卫部分调入金陵,充当大教场十万京军的无品无职将校,只负责协助、带头、督促训练事宜等。” 之所以强调无品无职,是担心落得一个“安插亲信”、“意图不轨”的罪名。若满军营将官都是自己的,朱元璋肯定会将自己送去找费聚唠唠嗑。 不要官职,只充当培训与约束军士训练的角色,给点惩罚的权力就行。 不染指任何兵权,哪怕是一兵一卒。 训练与兵权是两码事,就跟统兵权与调兵权是两码事一样。 活在老朱之下,需要知道分寸。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领命而去。 顾正臣有些疲惫,看着朱标还没说几句话,便昏昏睡下。 接下来几日,顾正臣居家养伤,朝堂也没有因为顾正臣遇刺、费聚死了发生多大变化,该骂人的继续骂人,该找茬的继续找茬,该阿谀奉承的还是阿谀奉承。 这一日,岳父张和休沐,眼见张希婉推着顾正臣走到前院,便笑呵呵地走了过去,问道:“感觉可好些了?” 顾正臣笑道:“好是好些,只是希婉是个执拗性子,让别人推还不乐意,岳父劝她两句才是。” 张和帮着顾正臣说话。 张希婉才不管这些,现在都还没显怀,哪那么多休养,稳婆也说了,多走动走动好。 惹不得。 张希婉只要一表现出不高兴,张和就得退步,要不然母亲跑来饶不了他。 “父亲有事与他说,借你夫君用一用。” 张和无奈。 张希婉见父亲认真,只好将轮椅交了出去。 张和推着轮椅,对顾正臣说:“昨日皇帝下了旨意,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广西、四川、广东、河南、陕西、山西、湖广十二个行省,全部撤销平章政事与左右丞。承宣布政使司长官为布政使,官秩从二品,另设左右参政,从三品……” 顾正臣微微点头,平静地说:“平章政事统揽军政、民政、司法,权势太大,陛下早就对这个职务不满。这些年来,虽然保留了平章政事,可环顾十一二行省,哪里还有什么平章政事,就连左右丞也不见。何况去年单独设置了都指挥使司,加上年初设置的承宣按察使司,地方上已经形成了三股力量。” 张和凝重地点了点头,说:“布政使司行政治民,都指挥使司维稳治军,按察使司掌司法刑狱、监察按劾。陛下将行中书省一分为三,这是制衡之道。” 顾正臣看向蓝天。 这何止是制衡之道,还是朱元璋掌握大权的驾驭之道。 朱元璋在治国方面确实有不足,但在玩驾驭之道上却是绝对的顶级高手,他并没有一开始将动作放到中书省、瞄准在丞相制度上,而是一步又一步,先解决了行中书省,从下改制。 行中书省成了三司,分散的是中书省的权力。 以前,中书省控制地方行省,只需要搞定一个平章政事就够了,现在却需要搞定三个,难度自然增加了许多。何况地方上三司长官是平级,谁也不服谁,谁都能弹劾谁,监督谁,有点动静很容易被朝廷知道。 三司的出现,让地方的权力能更好集中到中央,避免了行省做大、割据地方、对抗朝廷的隐患,不得不说,这是老朱的分权驾驭之道。不过三司这东西有时候搞不定地方造反,三个和尚没水喝,三个长官自然也没胜仗打,以至于后面出了巡抚、总督、督师等更大的官员,这是后话。 “对了,我听人说起,昨日卫国公邓愈领旨出了金陵,奔陕西去了。” 张和说道。 顾正臣眉头微动,笑道:“如此说来,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收拾吐蕃,这一次沐英会随军出征,属于他的荣光,也该到了。” 张和不知道顾正臣的自信哪里来,不过这个女婿对朝局的洞察远远比自己强多了,自己不过是个书生,看不穿如此诡谲风云。 半个月后,福建。 行省衙署。 吏部主事王云宣旨:“吕宗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勤勉为政,朕心甚慰,特以汝为福建行省布政使司布政使。布政使,古之牧伯,国家磐石,掌一省之行政,总司全省之钱谷出纳,并承宣政令,考核所属州、县……” 吕宗艺跪着,一脸肃穆。 王云停顿了下,继续念道:“以顾正臣为布政使司左参政,因其有伤在身,择日上任……” 吕宗艺脸色陡然一变,顾正臣要当布政使司的参政? 这可是一个大事件! 果然,消息传出之后,整个福建行省各府州县瞬间紧张起来,不少官员开始夹起尾巴做事,不敢张扬,吏员杂役也不敢招摇于道。 不得不说,顾正臣的名号是真好使,越杀越升官的主,谁能招惹得起。 而在金陵的顾正臣,竟然连自己要当福建布政使司参政的事都不知道,因为没人通知过自己,这是一份任命,但并不是一份真正的任命。 这和当年的方国珍差不多,明面上是广西参政,但不去上任,待在金陵领俸禄就行。可问题是,没人给顾正臣发参政的俸禄…… 顾正臣是七月才知道这回事的,老朱没派人告诉自己,自己也只能当作不知情。 这一次重伤,让顾正臣难得地休息了三个月,好好陪伴了下家人。 九月,东宫传出喜讯,皇次孙朱允炆降生。 好个差不多的顾正臣带了礼物,前往东宫贺喜,在路过皇城时,羽林卫指挥使陈方亮冒了出来,拦住了顾正臣的去路。 吕常言斜跨一步,挡在顾正臣身前,手已探在后腰的衣襟里。 顾正臣拍了拍吕常言的肩膀,示意放松:“这里是皇宫之外,他还不敢公然动手。陈指挥使,本官要去东宫送礼,你要拦我么?” 第六百五十章 朱允炆个小藩王 陈方亮看着顾正臣,情绪很是复杂。 是这个人,用短短一年时间将羽林卫踩在地上,所谓的皇宫守卫、第一强卫成了彻头彻尾、街知巷闻的笑话。 羽林卫没了名声,就连一些军士出去找女人也被嘲笑,说羽林卫的功夫全在床上了,哪里还能打得过真正的勇士。 为了给羽林卫正名,为了重新捡起羽林卫丢弃的荣耀,就必须从顾正臣这里入手! 陈方亮抬起双手,猛地一抱拳,低下了高傲的头:“顾县男,还请将羽林卫纳入练兵之列!” 顾正臣凝眸,很是有几分惊讶,羽林卫的指挥使竟然低头了。 不过这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现在的金陵城内外有二十万军士,朱元璋只让自己与徐达负责大教场十万军士的训练,换言之,其他十万军士并不纳入训练之列,这里自然包括了日常守备皇城的羽林卫、金吾卫等。 “陈指挥使,此事不应找我,而应找陛下。只要陛下点头,我身为臣子,无不听从。” 顾正臣认真地说。 陈方亮肃然道:“陛下已点头!” 顾正臣没有追问,既然老朱答应了,他自然会解决羽林卫空缺之后的防卫问题,不需要自己去考虑,走向陈方亮,至其身旁时,点头道:“重阳之后,大教场见。” 陈方亮转过身看向顾正臣的背影,喊道:“多谢顾县男!” 沈勉、庄贡举来了。 陈方亮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告诉所有兄弟,羽林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不要以顾正臣为敌,要以其为师!” 新加入羽林卫的军士们是很悲催的,因为与泉州卫比拼不是他们参与的,输又不是他们输的,但丢人的耻辱却是他们背的,毕竟是一个集体,现在好了,还需要听顾正臣的号令去训练,这让不少人窝着火…… 朱允炆诞生,寻常人难得一见。 但顾正臣是个例外,东宫宦官与宫女都知道顾正臣与太子关系亲密,皇帝与皇后更是将其当子侄看待,这个家伙进东宫都不用通报,可以直进直出。 只不过顾正臣从来没用过这些特权,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等人通报,收到许可之后才入了东宫。 朱标见顾正臣来了,欢喜不已,安排人设午宴,留下吃顿饭。 太子侧妃吕氏抱着皇次孙朱允炆走了出来,落落大方地交给朱标,然后退到一旁。顾正臣打量着襁褓里的婴儿,这个伸着小手乱抓的家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建文皇帝,他用自己的“仁”与“蠢”证明了两王、四个二,两个尖的好牌也是可以输的…… 历史就是这么有戏剧性,朱老四也就是造了朱允炆的反,换另外一个人,估计朱老四的骨头都可以拿去敲鼓了。 不过,既然自己来到了洪武时代,那就不允许朱标出意外,更不允许朱雄英出意外,朱允炆这种人还是当个藩王最是稳妥,找个院子看你的书,和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三位专家好好聊天,做点学术研究得了,没必要出来混…… “他冲你吐口水。” 朱标哈哈大笑。 顾正臣伸出手抓住朱允炆的小手,轻轻捏了捏说:“这个小藩王的命好得很……” 朱允炆用力地抓着顾正臣,似乎是在抗争。 可如此小的娃娃,哪能有多少力气,何况你爹朱大郎都没说啥反对的话,有朱雄英在前,你就是个小藩王。 别挣扎了,没用。 与其日后被你四叔一顿揍,跑到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还不如让你爹和朱雄英雄起,将大明带到空前的强大时代。 朱允炆哭了起来,哇哇的,声音很响亮,吕氏连忙走出来,将孩子抱走。 朱标与顾正臣走至一处亭中,有些担忧地说:“这一段时日,父皇心神不宁,你可有法子?” 顾正臣知道老朱为何吃不好睡不好,就两个字: 星象。 六月,一颗异星进入了紫薇垣,扫过了文昌星,历时四十多天才跑了。 七月,出现日食。 八月,火星异动。 九月,金星异动。 钦天监说了,五行反常,日月相违。 老朱以为这是上天警示,昨天还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让天下人说真话,进真言。 那意思是,你们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只不过老朱后面没带一句“听你的,我改还不行”之类的话。 许多人以为言路开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挥毫泼墨之间,就将皇帝这些年来的错挨个拎出来骂,不,是挨个说。 用不了多久,会因为这事闹出人命来,毕竟老朱要脸…… 顾正臣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心神不宁不在星象,而在一心求治而治不达。” 朱标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其实就是欲速则不达。 父皇很想干出一番大事,国泰民安,官场清明,可治国九年,官场不仅不清明,反而还越来越乱了,百姓也没有变得富足,不可否认许多地方的百姓确实饿不死了,但距离吃饱穿暖还远得很。 再过几个月就要进入十个年头,十年还不能大治天下,这对父皇来说是个煎熬,以至于对官员的手段越发偏激,一些官员犯了错,也不再宽容,动辄就是严惩、发配,甚至还有一些官员被杀。 “这样吧,明日我让母后设家宴,你也去,父皇兴许能听得进去你的劝。” 朱标提议。 顾正臣没办法拒绝。 因为朱元璋平日很忙,马皇后的家宴便设在了傍晚。 顾正臣特意挑了一坛烈酒入宫。 朱元璋见顾正臣提酒而来,笑道:“这身体刚好就想喝酒了?” 顾正臣将酒坛子交给内侍,行礼之后,道:“臣不是想喝酒,而是想陪陛下、皇后与太子喝几杯。我虽是外臣,可陛下与皇后待我如子侄,太子将我作挚友,这段时日养伤,没少让你们劳神费心,这伤好了,当敬几杯以谢恩。”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话很舒坦:“也就是你们知咱辛劳,那些群臣一个个就知道说咱的过错。罢了,这几日朝事少,你既然好了,那就陪着喝几杯。朕听闻陈方亮找了你,你答应训练羽林卫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三个条件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是臣答应了,而是陛下答应,臣奉旨办事。” 朱元璋爽朗地笑了起来,对马皇后说:“妹子,这小子在这里还拘谨得很,一点规矩都不敢破。” 马皇后莞尔:“他刚从麻烦里脱身,又养了几个月伤,难免小心些。” 朱元璋见顾正臣赶走了内侍,亲自走过来倒酒,便让内侍、宫女都退了下去,然后说道:“练兵之事你有经验,再有魏国公徐达在一旁压阵,朕并不担忧。依你之言,大都督府已经给福建都司发了调令,允许调两千泉州卫军士至金陵充当协训之人,这些人归你调用,用不了几日就应该到了,你有什么要提的,直接说吧。” 顾正臣给朱元璋满了酒,走向马皇后,在马皇后的推辞之下倒了一点酒,又给朱标满酒,这才对朱元璋说:“陛下让臣练兵,臣义不容辞。只是练兵最重要的是军纪,令行禁止,该进时,一往无前,该退时,如潮退海,臣想求三点。” “三点,可不少,说说。” 朱元璋端起酒杯。 顾正臣严肃地说道:“其一,给臣整肃军纪之权,若有违背,无论是指挥使,还是勋贵子弟,亦或是功臣宿将,该依军纪惩罚时,无人干涉。” 朱元璋点头:“军纪不兴,散乱无度,如何练兵?军中有不少宿将,一个个高傲得很,不给你这点权,你也压不住他们,朕答应了。” 顾正臣谢恩之后,继续说:“其二,给臣驱逐之权。但凡熬不过训练之军士,陛下与大都督府,想留的调去其他卫,但臣训练之人,不留骨头软、无坚强意志之人,若吃不了苦,臣定要将其驱逐出大教场!” 朱元璋凝眸,深深看着顾正臣:“听说你在训练泉州卫时,定下了淘汰近一半的规矩,后来因为泉州卫军士表现出色,才淘汰去了一千五百余人,将泉州卫缩减至四千人。这次朕打算将十万军交你训练,你打算淘汰或驱逐多少人出去?” 顾正臣没有犹豫,伸出两根手指:“最少去两万,留八万,最多去五万,留五万。” 朱元璋沉吟不语。 朱标对如此惊人的去留感到不安,劝道:“是不是太多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陛下想要的是二流军队,兴许不需要去一人。若陛下想要的是一流军队,自然少不了淘汰弱者。若陛下想要超一流的军队,淘汰下去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马皇后轻柔地说了一句:“不说羽林卫百里挑一,那也是十里挑一,按照这个说法,十万军也只有一万强军。眼下他能留五万,岂不是美事,陛下何必踌躇?” 朱元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了点头:“皇后说得有理,朕准你驱逐所有弱者,包括你认为不能胜任训练的将领。只不过这些事让徐达办,你负责提出来就好了。” 顾正臣有些感动。 老朱还知道为自己考虑下,毕竟这是很得罪人的一件事,而徐达是魏国公,军中第一人,他不怕得罪人,其他人也得罪不起他。可自己就不一样了,赶走几个指挥使,赶走几个有关系有背景的武官,那就是仇,万一有人不开眼再来一箭…… 朱元璋看了看想说话的顾正臣,呵了声:“这其三你不说咱也能想到,你需要钱粮是吧?” 顾正臣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 朱元璋面色凝重。 泉州卫是怎么训练的,给了多少钱粮,朱元璋是有一笔账的。顾正臣能解决泉州卫的钱粮,一是开海给的利,二是泉州府衙支给的多。 在泉州府,顾正臣有法子弄来钱粮供养一个卫,可现在是十万军的训练,如果按照泉州卫的标准给钱粮,十万军士一个月粮饷十万石就会翻到三十万石,加上各级武官,少说也需要三十五万石,突然增加了二十五万石、折合十二三万贯钱钞的花销,由不得朱元璋不难受。 要知道这还是一个月,一年下来,这群人就要吃掉一百五六十万贯钱钞,这对朝廷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哪怕今年存粮较多,可以担负得起,那明年、后年呢? 朱元璋叹了口气,对顾正臣道:“朝廷并不宽裕,最多允许你将军士月粮饷从一石增加到两石,到不了三石。” 顾正臣眉头紧锁。 从明初来看,金陵军士的生活相对来说比不上一些地方卫所。主要原因是地方卫所附近有地,可以垦荒、屯田,打了粮食交公之后还能自留点吃喝。当然,中后期大头兵被将官欺负太狠了不算…… 金陵的军士日常任务就是保护金陵,训练备战,这些人平日里不种地,主要收入就是粮饷,大头兵一个月一石,这就是一家人的所有收入,嗯,大致五百文钱,一天合下来不到十七文钱,看着很是凄惶。 可金陵毕竟是天子脚下,老朱又是一个喜欢发钱的主,偶尔会以某些名义关怀下军士,发一些布料、粮食下去。若不是宝钞提举司的费震拦着,老朱估计已经给金陵军士发七八百万贯的宝钞了…… 因为不能自由印钞,导致老朱没办法滥赏,做事多少有些小气了,能省多少个行省的税,就是拿不出更多的钱粮训练军士。 没钱粮,军士训练怎么能跟得上? 这些人之所以当兵,第一个念头就是吃饱饭,连这点都做不好还让他们豁出命去作战? 也就是好忽悠加上逃不了,没办法才豁出命杀。但这种军士并没有强大的信念,一旦遇到挫折很可能会转身溃逃,像泉州卫那样搏命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精神,他们并没有。 要赋予他们更强大的意志,就需要在思想上武装他们,在基本的物质上保障他们。 朱元璋见顾正臣不说话,呵呵笑了笑,说:“当然,若你有法子给户部弄来足够的钱粮,你想增加到三石、五石,咱也没意见。” 顾正臣错愕地看着朱元璋。 这是啥意思,让我练兵,还让我弄钱粮? 第六百五十二章 五年规划,稳妥为主 新军要训练,但咱不出那么多钱粮,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朱元璋就是这样的无赖态度…… 顾正臣郁闷不已,让自己去弄钱粮,自己去哪里弄? 要不把应天府尹给我,我杀几个勋贵,再去找几个和尚弄点钱粮去?这里是金陵,不是泉州府,贪官污吏也轮不到自己去管。 “陛下,你这是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啊。” 顾正臣苦涩地说。 朱元璋哈哈大笑:“咱给马儿吃草,你非要加豆子,那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顾正臣无奈:“可臣拿什么去说服户部?” 朱元璋想了想,说道:“简单,户部侍郎还有空缺,你补上。” 顾正臣犹豫了下,问道:“该不会又是无任免文书、无俸禄、类似于什么布政使司参政的官吧?” 朱标忍不住笑了出来。 挂着福建布政使司参政的名头,却没告诉正主的却是头一个。 马皇后也知道这件事,笑过之后,柔声道:“不就是个侍郎的俸禄,陛下还能缺了不成?听太子说,你为了抚恤泉州卫军士,自己一年的俸禄都捐了出去,这新的户部侍郎俸禄就莫要算在里面了。” 朱元璋点头:“你爱军爱民,心思又正,朕对你放心。让你挂个参政的名头,一是为了你管控市舶司与泉州府事,二是为了威慑福建行省官吏。吕宗艺上文书说过,贪官污吏畏你如猛虎,商人百姓敬你如父母,挂个头衔,偶尔去一趟,制造点动静也好……” 顾正臣谢恩,闲聊了一番,转而道:“陛下,大明开国十年,天下虽平,然战事未定,敌虏仍在。百姓虽勤勉耕作,然虫害、旱涝、蝗灾不少,依旧有不少百姓困顿。但有赖陛下仁明,胡虏不敢大规模南下,无数百姓从颠沛流离中安居乐业,有了安稳的日子。” “十年太平,来之不易,尤其是陛下坚持休养生息,无数百姓得以过活。臣以为,治国理政,并非耕种农桑,几个月便有了收成,几年就能堆满粮仓,事属长远,当长远为之,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脚步越稳,地基越牢,大明的国运便越长……” 朱元璋喝着酒,听着顾正臣的话,摇了摇头:“你小子今日赴宴,还带进谏的吗?好好一顿酒,被你糟蹋了可不好。” 顾正臣起身请罪:“臣非是进谏,而是想告诉陛下,陛下福运绵长,有的是时间治理大明江山。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正如那叠在一起的两本书一样,有时候分开书的方法不是蛮力拉扯,而是耐心一页页掀开。” 朱元璋凝眸,将筷子搁下,沉重地说:“朕已经有白发了。” 顾正臣正色道:“陛下生白发乃是日夜操劳所致,臣以为若凡事当有规划,陛下便不会太过烦忧、太过操劳。臣提议,在官场、人口、田亩、屯田、水利、道路、文教、刑名、新军训练等方面,各部编十年长期规划,五年短期规划,按部就班,适时调整,以推动朝廷内治、外战连年报喜。” “十年,五年规划?”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起身道。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身为开国之君,当为大明描绘远景盛世,并号召文武官吏,百姓,匠人,商人等,齐心协力朝着盛世而奋斗。唯齐心聚力,可成伟业!设规划行之,五年一校正,只要两个五年,大明国力定能大增,民安国泰!” 马皇后拉着朱元璋的胳膊,道:“他所言是有道理的,为政不可急。这两年来,重八多有急促之举,妾身认为,是时候收慢一点步子,有个明确的规划之后,咱们也好确定好方向,一步步朝着走,只要方向对了,结果总坏不了哪里去。” 朱标跟着进言:“父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儿臣以为,做个五年、十年规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按部就班,也好让百姓、官员们都有个喘息。治国非是战事,军士急行,当以缓稳为主。” 朱元璋总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人是联合在一起,游说自己施策当缓。 仔细想想,这些年来自己对官员确实苛责了不少,听说一些官员上朝之前都开始祈祷漫天神佛保佑了。 可自己能不着急吗? 治国十年,虽有所成,可走出金陵去看看,远了不说,就说凤阳,那地方依旧是个穷酸地方,多少当地人都不愿意认自己这个皇帝。 咱是布衣起家夺天下,天底下的百姓会不会想,那个朱重八跟咱都一样,都是泥腿子的农民,他能当皇帝,咱们就不能? 想要稳住天下,唯有让百姓认可自己。而想赢得他们的认可,不就是让他们吃饱穿暖,不挨饿不受冻吗? 可十年过去了,依旧有很多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就金陵城外一些村落,还有不少百姓家三个人穿一条裤子遮羞的。 治不好天下,管不好百姓,这大明江山能稳定吗? 满朝官员里有不少人都是想害咱的,贪污欺负百姓,用意就是让百姓知道自己没能力治理好大明,让百姓想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天子,他们好再换个皇帝!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治理好这天下,为了百姓吃饱穿暖,自己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发配了数以千计的官员去劳作体会百姓的劳苦与不易。 十年是个当口,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能不着急吗? 顾正臣似乎看穿了朱元璋隐藏在最深处的不安,说了一句极有力量的话:“陛下,天命已定,基石已铸,民心已归。唯缓政施策,方能国运腾腾。” 天命已定! 民心已归! 朱元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罢了,那就依你之言,着令中书、六部,结合各行省实情,拟定五年、十年规划吧。规划莫要定死,以免官吏借之害民、劳民,当有序有节。太子,这件事你参与其中。” 朱标欣喜不已,连声答应。 顾正臣在这个时候抛出规划,将朝着偏执、激进、暴虐方向而去的朱元璋拉回了一些,虽然顾正臣想改变朱元璋的脾气秉性很难,改变他的心思很难,但好在有个规划,大家有个方向,也不用整日太过提心吊胆。 重阳节之前,顾正臣被任命为户部右侍郎、大都督府指挥同知,一跃成为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人物。想要巴结、奉承的官吏大有人在,在泉州县男府晃悠的官吏也不少。 只不过这群人守了好几天,硬是没看到顾正臣的影子。 顾正臣根本就不住在府里,而是住在了魏国公府里。 练兵之事,明着是顾正臣负责,但实际上发号施令、统领全军的是徐达,两个人需要商议好训练之策,训练安排与计划。 十万京军可不比一个泉州卫,训练的难度增加了不知多少倍。 考虑到军士数量太多,顾正臣与徐达商议之后,决定还是以卫为单位进行集训。大教场虽然在城外,但也不够十万人折腾的,只好安排五万人在大教场内训练,五万人进行侦查、伪装、山林等战斗训练,内外各七日轮训…… 方案敲定。 九月十二日,徐达、顾正臣前往大教场,开启大明新军之路! 第六百五十三章 大教场训话 金陵城外,大教场。 镇南卫、骁骑卫、龙虎卫、英武卫、神策卫、龙骧卫、飞熊卫、羽林卫等十八个卫,合计十万余人,在各卫指挥使、指挥同知、千户等带领之下,威武列阵。 徐达、顾正臣并肩而行,从每个卫阵之前走过,然后登上高台。 顾正臣看向这十万余将士,这些人大部分都经历过开国之战,只看那凌厉的眼神,散发的浓烈杀气就知道,他们可比最初的泉州卫强了不少。 羽林卫指挥使陈方亮、龙骧卫指挥使王虎、神策卫指挥使余忠、飞熊卫指挥使周贤等携一干指挥佥事、千户等出阵,带头行礼:“见过魏国公、泉州县男!” 徐达抬手,让众人起身,面容威严地扫过众将士,高声喊道:“奉陛下旨意,自今日起选尔十八卫推新军之策,行新军之训,练新军之能!旨在他日荡平胡虏,靖平边疆,还天下子民安宁,护天下苍生之万全!” “此番新军训练所有事宜,由我徐达与泉州县男顾正臣全权负责,有罢离遣走之权!无论你们是千户还是指挥使,无论你们自身有多少军功,还是与哪位公侯大臣关系亲密,在这里一切成空。能接受新军训练的,留,不能接受者,走!谁来说情都没用!” “话说在前头,诸位务必谨记于心,莫要到时送出大教场时感觉丢人来求情。羽林卫与泉州卫的比拼你们都知道,不留情面地讲,羽林卫无论是肉搏还是实战,都输给了泉州卫!笑,有人竟然笑?呵,羽林卫输了是丢人,可若是让你们与泉州卫比拼,谁敢自信能赢?哪个卫敢出来,我便擅自做主,让你们与泉州卫两千军士再来比拼一场!” 徐达的讲话很慢,因为面对的是十万军士,一个人的嗓音无法覆盖整个大教场,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就需要两侧的三十余传令兵一句一句地跟着传达,确保每个卫、每个军士都能知道讲话内容。 当说出与泉州卫再比拼的时候,原本有些嘈杂之声的教场顿时安静下来。 徐达说得没错。 羽林卫输给了泉州卫,是羽林卫的耻辱。可羽林卫比其他卫更强,难道羽林卫输了不也说明其他卫更差? 这和三大于二,同样大于一是同样道理。 泉州卫指挥同知黄森屏、千户于四野、林白帆等都回到了金陵,就在这教场之中。哪个卫的军士也没有自信能打败泉州卫。输了,那耻辱可就难洗掉了。 徐达见没人再说话,便喊道:“训练事宜由泉州县男统揽!” 说完,徐达便退后一步。 顾正臣上前,肃然道:“在下顾正臣,诸位最好是记住我。你们能站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为大明开国拼过命,二是父辈为大明开国拼过命!一个个背着功劳,难免昂着高傲的头颅。但这些对我来说,你们再高傲,再多军功,也需要从头开始!” “大教场之内,只会留下能战、敢战,能死战、敢死战,能在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坠落地狱,也能拔出刀灭杀魑魅的军士!许多人或许会疑惑,为何泉州卫能在短短一年之内,以地方弱卫击败羽林强卫。” “原因就在于,泉州卫的军士不畏死,他们有着保家卫国的信念,因为他们清楚,每一次战斗都是在保护身后的妻儿父母,保护大明百姓!他们有着不服输的意志,敢于战斗至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精忠报国,觅个封侯,是他们的志向!” “而你们,经历了开国时的苦难,却也不过是整日吃口饱饭就够了,不寻求其他!泉州卫军士告诉过我,你们每一日的训练不过是做做样子,摆弄几下就够了,甚至是连操练都做不到大汗淋漓!所以,你们享受了太平,自认为奔赴战场时的本领足够了?错,战场只有胜利与失败,胜利的活下去,失败的死去!” 顾正臣明亮的声音传荡在大教场中,又伴随着传令兵声情并茂地呐喊,将这些话灌入每个人的耳朵之中。 徐达看着训话的顾正臣,目光灼灼。 他指明了新军训练的问题,就两点: 没有一往无前、敢战敢拼、向死而生的意志。 没有千锤百炼、摔打搏斗、突破极限的训练。 顾正臣是对的,这不仅是金陵卫所军士的通病,也是一些边军的通病。一些军士畏累、怕累,偷奸耍滑,想着法子寻轻松,就是不想拼了命的训练。 边军直接面对胡虏的威胁,尚有这些问题,那京军更不要说了,明显会比边军多。军士们的心理很简单,就一句话:一个月才一石米,玩什么命啊。 顾正臣理解军士的想法,沉声道:“大教场十万余将士,两年特训之后还能站在这里的只有五万至七万将士!在两年时间里,扛不住训练、熬不住疲累、没有毅力、缺乏信念、不敢搏命的——弱者,将会统统离开这里!” “现在,我宣布新军十条,每个军士都务必熟记这十条,若有人七日内还背不下来,主动去找魏国公,然后离开大教场!第一条:令行禁止,听命不得迟疑!第二条:将士同训、同吃、同住、同休、同行!第三条:赏罚公开……” 徐达背负双手,满意地听着。 新军十条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确定好规矩才好推行训练。虽说金陵各卫早已推行了新的锻体术,可在强度、规范上,并不如泉州卫。毕竟金陵诸卫并不是顾正臣亲自操持设计的,内容差不多,但流程、强度、细节上又有所不同。 比如金陵军士,没有打绑腿,而泉州卫军士训练与行军时,都是打绑腿。别看就用布条缠一些,但就这点,便可以让训练的两条腿少了许多酸、胀、麻、重等。 现在好了,顾正臣主导这十万军训练,未来这些人一定会成为铁军,一旦拉到战场上,说不得自己彻底消灭元廷的梦就实现了。 顾正臣,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吧! 第六百五十四章 多重激励,新军之策 虽说朱元璋给了顾正臣一个户部侍郎的职务,可顾正臣又不是财神,可以凭空化出钱粮,一时半会并没有办法拿出足够的钱粮厚待这十万将士。 考虑到老朱答应给这十万将士的粮饷上浮一倍,顾正臣决定在这里动些手脚。 军士一个月原本是一石粮饷,折合下来一日十六文余。 顾正臣便定下规矩: 每坚持两日训练,奖三十文,两日一发放。 没办法给大的激励,那就给点小的激励,多少可以振奋人心,鼓舞士气。不过这些基本保障性的激励毕竟太少,于是便有了比武激励。 一个月一次卫内比武,三个月一次卫与卫比武,半年一次十八卫排位大比武。 卫内比武,选出二百精锐,奖励一贯钱钞。 卫与卫比武,奖励胜利的卫一千贯钱钞。 十八卫排位大比武,奖励前三卫五千、四千、三千贯钱钞,并请皇帝颁给金陵第一强卫、第二强卫、第三强卫称号,并给予自指挥使至小旗强卫腰牌,以示殊荣! 训练激励与比武激励的推出,令十万将士欣喜不已。 尤其是最后一项,请皇帝颁给金陵第一强卫等称号的举措,那可真是令所有将官心思火热。何况连最低的小旗都能得到,这就让人不得不激动了。 绝对的荣耀,哪怕是他日老了退下去,拿着一块破烂腰牌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为了激励军士,必须打开他们向上晋升的渠道,顾正臣将泉州卫训练时的一套搬了过来,允许强兵战胜小旗、总旗、百户三人之后,晋升百户,允许百户战胜同级百户、副千户、千户之后,晋升副千户。 只不过这十八卫的千户、副千户等多有军功,也有一些背景,顾正臣并没有采取裁撤与取代的举措,而是准许优越者升迁,不优越将官暂时保留。 一个卫该有五个副千户,但冒出来十个也是很正常的事,就像尚书本该有一个,老朱有些时候不也安排七八个…… 再说了,不优秀的将官可以让徐达想办法弄走,自己没必要得罪这些人。得罪的人越多,自己的路越窄,不划算。 一系列举措下去,十万将士兴奋起来。 至于训练并不需要顾正臣太过操劳,将黄森屏、于四野、林白帆等泉州卫将士分开,每个卫安排一百名泉州卫军士演训、带训,剩下二百人负责喊口号、巡视、盘查等事宜。 泉州卫军士训练了一年了,知道怎么训,也清楚这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加上他们带头,可以让所有坚持不下去的人认识到,泉州卫的强大不是没有来由的。 顾正臣在训练十万军士中使用了短期激励、中期激励、长期激励,物质激励、精神激励,还有榜样激励,彻底将沉闷的将士激活,也赢得了大量底层军士的好感。 训练计划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泉州卫两千军士充当了协训主力,而大教场早几日前完成了改造,训练的设施也已完善。 在徐达、顾正臣的坐镇之下,十八个卫,合十万余将士,在翌日天蒙蒙亮时开始了训练。至于爱国教育、忠军思想、精忠报国、杀敌封侯等思想训练需要缓一缓,等这些军士适应了训练的强度之后再进行…… 徐达看着训练之中的军士挥汗如雨,很是担心地问道:“你有没有盘算过比武激励需要耗费多少钱钞,这笔钱户部与陛下是不会出的。到时候你拿不出来,这些大头兵可不会答应。” 顾正臣笑道:“一年下来,大致五万贯钱钞。” 徐达脸色有些难看:“如此多钱钞!要知道一些府一年的税钱都不到这个数目,你用什么法子拿出如此多钱钞?” 顾正臣见徐达如此认真,回道:“一年五万贯钱钞确实很多,泉州府查抄了那么多贪官污吏,卖了那么多店铺,也不过十几万贯钱钞。但泉州府毕竟是小地方,这里是金陵,陛下又给了个户部侍郎的职务,若一年弄不到这点钱,那就废了……” 徐达心头一紧,连忙说:“你可不能贪,更不能挪用国库,私分税银!” 顾正臣头微微一偏,浅笑道:“这点钱财还不用贪吧,不瞒魏国公,我打算从商人身上薅点羊毛,陛下定的商税是三十税一,这在开国前十年确实可行,可接下来的十年,商税就应该调整一些了,从三十税一调整到二十税一,甚至是十五税一。” 徐达深吸一口气:“你想对商人用重税,陛下未必会答应,再说了,户部也不会点头。” 顾正臣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培,走了过去,将张培腰间挂着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徐达:“魏国公认为这玉佩价值几何?” 徐达看了看,又暼了一眼张培,你说你一个护卫,带这玩意干嘛,又不是文人…… 价值嘛,玉虽白,但纹理有些错杂,最多不超出两贯钱。 张培点头:“一贯六钱。” 顾正臣笑着对徐达说:“一千六百文钱,三十税一,商人只需要上税五十余文。魏国公认为这合适?商人可以拿走大头的利,但这个大头不能太大,以至于朝廷一年收不上来什么商税。即便是十五税一,商人也不过一百文余的税,商人远远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泉州市舶司用的是五税一重税,商人依旧趋之如骛,想要出海做买卖的商人已排成长队。为何重税没有让商人退步,商业衰落?归根到底还是两个字:利益。因为五税一依旧有利。另外,福建行省、浙江行省等地免了一定的关津税。浙江行省的情况我并不知,但福建行省除泉州府外的商税不降反增,这就很说明问题。” 商人不带货物跑来跑去,不出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如何能做大? 泉州府只是一个磁石,吸引了无数商人奔赴,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少商人途径某些府县时会停下来消费,会停下来调查当地的货物、买卖,寻找机会。 顾正臣提出了完整的计划:“增加商税,同时取消九成以上的关津税,通过增加商税的方式,户部一年所得至少可增一百五十万至二百万贯钱钞,别说抽出五万贯,就是抽出二十万贯用于新军之策又何妨?” 第六百五十五章 取消关津税,增商税 增加商税,取消大部分关津税? 户部尚书王博、周斌面面相觑,看了看顾正臣,又看了看桌案上的文书,不知说什么是好。 户部尚书换来换去,和顾正臣打过交道的彦希哲、俞浦、赵好德、李泰等尚书都不在户部了,至于是调离还是被贬官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尚书是王博、周斌。 王博曾是开封知府,今年八月调入户部当尚书。 周斌是登州卫知事,去年调户部当侍郎,今年提拔为尚书。 若是其他人拟出这文书,估计王博、周斌早就骂人了,皇帝主张的是轻徭薄赋,大明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你怎么能逆潮流而上,使用苛税呢? 可顾正臣不是一般人,是洪武朝最近三年来,谁得罪谁没好下场的一个家伙。在他手底下,挂着御史大夫陈宁、平凉侯费聚等人的名字。 王博不想得罪顾正臣,带着几分敬重与畏怕对顾正臣说:“顾侍郎,商人做买卖也不容易,何况开国才十年,民间商业还没完全复苏。陛下给过旨意,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纳商税,不该苛责商人。这个时候直接将商税增加一半,着实不合适。” 周斌连连点头:“行商也需要成本,抛开各项开支外,若用十五税一的税,商人恐怕会闭门歇业。纵是商人顺从,也会涨价,将这压力再转嫁给百姓。十五税一,实不可行。” 顾正臣看着两位新户部尚书,直言道:“本官在句容县与泉州府时,与商人打交道颇多。对于商人来说,最头疼的恰恰不是规定好的商税,而是没有明确规定、容易被索拿的关津税。去年时,商人不愿多给关津税结果被人扣留货物几个月,两位尚书想必也有耳闻。” “何况朝廷每年的关津税收上来的并不多,大部分关津成了盘削商人的刀子。大明开国十年来,是商人不愿意长途跋涉经商吗?是商人不想逐利吗?不是,是因为关津税太多,他们的利太少。取消大部分关津税,提高买卖交易的税,对于商人来说,不是增加负担,而是纾解枷锁……” 顾正臣以福建行省的实际案例游说两位尚书,说到口干舌燥,两人依旧不表态支持,这让顾正臣很是无力。 户部尚书不精农税、商税等事,这是洪武朝,乃至整个大明朝的一个痛点。至于像夏原吉那样出色的管家型人才,洪武朝的户部可以说没有一个…… 原本想找两位尚书联名,然后奏给胡惟庸,呈报朱元璋批准,可现在两个尚书都不点头,顾正臣和胡惟庸又不太对付,索性凭借着“县男”优势,越过中书行省,直接面见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顾正臣的文书之后,眉头紧锁:“这就是你的赚钱之道?”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这不是臣的赚钱之道,而是朝廷的商策。臣以为,朝廷施策应如百姓种耕作,该除草的时候除草,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还应结合天时灌溉或排涝,朝廷施行三十税一的商税已九年,甚至更久,现如今关津税成了杂草,阻商无数。” “若推行新的商策,保留少数关津,取消其他不必要的关津,让商人可以畅通无阻地经商、买卖,以便货物流转,促使商业日益繁盛,朝廷商税自然水涨船高,到那时,以多出的商税补于新军,一旦这十万军士训练有成,便可推至剩余十万京军,甚至是其他地方卫所……”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长篇大论,问道:“泉州特区开海,远航贸易日益兴盛,可你是否知道,自开海至今一年,有多少人口南下?顾小子,你想过没有,若商人带走许多伙计,多少土地会因缺人耕作而荒芜?商人带那么多人手,会不会对朝廷治理地方带来麻烦?人口流动太频,未必是好事。” 顾正臣心头一颤。 在朱元璋的治国思想中,他主打的就是一个固态。 固态的制度,固态的礼仪,固态的官府,固态的户籍,固态的百姓,所有人都划定在一个圈子里,固态发育、成长、死去。 自己定的规矩,就应该万年不变。但世上不变的只有变化,万年成法只是个笑话。 顾正臣连忙说:“陛下,自古以来,可没几个商人会造反,更不要说威胁朝廷,哪怕是元末天下大乱时,也是如此。” 陈友谅是打鱼的,张士诚、方国珍都是干走私盐的小贩,你朱元璋是种田的,群雄并起时,你见一个商人当老大的吗? 没有。 最多一些土财主弄点人手护院子,没几个商人能成大事。 “臣以为,天下大势、王朝国运是否长久主要取决于两点:其一,外敌,其二,农民。若陛下能让广大农民吃饱饭,穿暖衣,没人敢以下犯上,商人分散,且多时自私自利之辈,形不成气候,更不可能威胁朝廷……” 顾正臣费了好大的口舌,从商业、商人、税收、再分配的角度一点点地讲述,终于打消了朱元璋的顾虑。 朱元璋沉思一番,松了口:“朕会安排一些人去询问商人,若他们认为乐见关津税、增加商税,朕便答应。” 顾正臣行礼告退。 没过三日,朱元璋便批准了顾正臣的文书,并命户部执行。至此,大明的关津税大部分被取消,商税上浮。值得一提的是,关津税取消之后,一些非必要的关津也被撤去,部分巡检司被撤销。 商人看到了行远的便利,许多商人的足迹不再只局限于行省之内,而是开始跨行省做买卖。没有了关津折腾人,货物运输的成本骤降,相应地可以降一些价格,扩大下销量,而这又带动了商税的增长,商税补贴给军士,军士拿去购买货物…… 世界像是一个封闭的环,从这一头出发,兜兜转转再次回到起点。不同的是,每经过一次闭环,每个人手中都多了一些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月,顾正臣在十万军士逐渐适应训练强度之后,开始在夜间渗透精忠报国的思想,每日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为何要忠君爱国,为何要征讨胡虏,为何要抛头颅、洒热血,这些事都以通俗易懂的话语,灌输给所有军士。 不管是不是有人对这一套不屑,顾正臣都乐此不疲,不断给他们洗脑,甚至还将老戚的“凯歌”当了军歌,每日早上跑步高唱,晚上结束了也要高唱…… “洗脑”不是短期的事,短期的是一时热血忽悠上了,长期才是深入神魂,血凉透了也不会忘的那一种。 进入十二月份,顾正臣便离开了大教场。 无他。 张希婉距离临盆还有两三个月,身边虽然有母亲、妹妹和丫鬟等照顾,可总归需要自己这个男人在身边陪着。 张和看着顾正臣瘦了一圈,也不好责怪,毕竟为朝廷办事。 陪在老婆身边时,顾正臣并没有闭塞消息。 十一月份,朱元璋命卫国公邓愈为征西大将军,沐英为征西副将军,剑指吐蕃。命令传了出去,但真正的战斗还需要等到明年夏日。 在这次行动中,顾正臣插了一脚,以吐蕃地势险峻,军士疲伤多等理由,强烈要求朱元璋给邓愈三个太医随行。 邓愈是个好人,在自己在钟山中箭之后是他叫开金陵城门,将自己送到太医院门口的,也是他强行让内侍以十万火急通报朱元璋的。 按照历史,邓愈将在征讨吐蕃胜利班师途中,病去! 历史没说邓愈是什么病症,顾正臣也不敢预言邓愈会死,只能以这种方式加一道保险。 「感谢yiisan、长梦冷、墨十叁、书友0、西卡比斯等兄弟的打赏,也感谢度里不知哪位的打赏,感谢所有兄弟们的投票与支持,谢谢你们。」 第六百五十六章 制式文书,海运欣荣 因为求天下直言,朱元璋收到了许多进言文书。 平遥县训导叶伯巨还是出现在了历史中,写下了一封言辞犀利的文书,指责朱元璋“三过”:一分封太奢,二用刑太繁,三求治太切。 顾正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元璋已经让亲军都尉府的人昼夜疾驰跑去山西抓人去了。 老朱要“亲手射死他”,这是原话。 实事求是地说,叶伯巨说的后面两点是对的,但第一点,多少有点问题。 分封太奢? 老朱虽然封了藩王,可在洪武九年时,还没有一个藩王出金陵去封国,也就是说,分封只留在表面,还没执行。 现在的情况与历史有所不同,老朱不仅没赏赐给藩王田地,就连早就该定下来的待遇也没定下来,甚至连秦王府、晋王府的修建也以“冬日严寒,百姓不易”为由给暂停了,此时指责老朱分封太奢,多少有些过激。 不过站在历史的角度来看,后来朱老四跳起来踹走了朱小炆,又不得不说叶伯巨有先见之明,是个“懂规律”的家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时间差的缘故,还是说这家伙搞的是封闭式教育,按理说,他应该听闻了五年规划、十年规划的事,毕竟县学往往距离县衙并不远,这是皇帝“求治过急”到“求治有条不紊”的转变,这个时候对老朱说这些话,实在是容易让老朱郁闷吐血。 也不怪朱元璋想射死他,好不容易“改过”了,突然又被人摁着一顿骂,是谁也窝火。 顾正臣不理睬这些,哪怕叶伯巨被老朱射死也不关自己的事,眼下什么都没张希婉的身体重要,古代生育的婴儿出生死亡率很高,说句不好听的,平均下来十户人家就有一至两个孩子没成活的,有的甚至是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为了确保安全,顾氏被顾正臣说动,去宫里找马皇后要了三个经验丰富的稳婆,还要了两个医婆,直接住在了顾家,也不知道顾正臣用的什么法子,太医院的太医于顺也住在了府中。太医一般只服务皇室,除非皇帝下旨,太医一般不去看大臣。 这是张希婉最幸福的时光,一家人陪着,夫君也不再忙碌奔波,整日陪在自己身边。顾青青买了一大堆补品,被顾正臣点着脑袋训斥。自己受伤的时候,老朱和朱大郎没少送补品,家里还一堆,你买的这点能比得上宫里送的? 顾青青委屈巴巴,拉着张希婉一起对付顾正臣。刘倩儿和顾诚家的陈氏一起去买菜,亲自下厨,顾母则找了两个裁缝,这就开始准备做孩子的衣裳了。 常言的妻子张氏、小妾周氏也搬到了泉州县男府,还有十六岁的三子吕世国、十四岁的小女儿吕千雪。 吕千雪很可爱,就是有点怯生。吕世国随吕常言,好武斗,有些根基。 吕常言并不想让吕世国进入军营,顾正臣询问吕世国的意思之后,将其留在府上做事,与姚镇一起护卫顾青青、刘倩儿。她们两个还需要张罗白糖等买卖,并不是整日留在府上。 刑部主事茹太素再一次冒了头,再一次写了万言书进言,结果被朱元璋杖了四十。娘的,五百个字能说清楚的事,你用一万字来凑,水字数也没你这个水法…… 挨打的是茹太素,累的是顾正臣。 朱元璋认为顾正臣的奏本最是清楚、明了,开宗明义,先说有什么问题,再解释为何出现这些问题,讲出可能的对策,然后说一句“不知如何为之,请陛下批审度之”之类的话,文书到此结束。 少说废话多办事,这是朱元璋的要求。 于是顾正臣参与到了奏对式的编写之中,明确了问题、原因、对策的三段公文格式,这一次与以前不同,被朱元璋确定为基本格式,日后上书就按照这个格式写,上限是五千字。 被限制字数的不只是顾正臣一个,但没办法,人家握着刀,他说了算…… 当然,御史台骂人的奏本不在此列,毕竟骂人和整人很多时候不需要理由。 洪武九年到了年尾,历史上的空印案并没有发生,这让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老朱的屠刀晚一年挥起来,对大明来说并不是坏事。 泉州府、句容卫、远火局的公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送到泉州县男府中,顾正臣以这种方式“遥控”着地方。 经过一年多的船只营造,更多的大船上了大漆,刷了舷号,开海的规模将在洪武十年迎来大幅增长,张赫写文书请求顾正臣说服皇帝增配泉州水师,以满足商队增加带来的战船不足。 顾正臣与靖海侯吴祯商议之后,联名上了文书。 朱元璋当即批准。 没为难顾正臣的原因很简单,福建行省商税从往年的两万贯余,陡然增加到十二万贯余,这些钱钞真真切切进入了国库。福建行省猛增的商税,主要是市舶司“苛税”带来的,其次便是日益频繁的住宅、店铺、田产交易带来的交易税。 开海初见成效,泉州府热闹了,福建行省有钱了,户部笑了,朱元璋没道理反对,索性命叶升将新造的抗倭船拨付给泉州港,交张赫指挥。 句容卫在摸索火器作战上进步很快,考虑到以步克骑的实战要求,而句容卫的战马又极少,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开创了木板代替骑兵的模拟战法,战马多久跑多远,木板就设在哪里的土中,时间到了,木板就会被拉起来,以表示骑兵冲杀而来。 铳剑制造了出来,这就是后世的刺刀。用卯榫对接的方式可以安装、拆卸,这赋予了火铳兵一定的近战能力,对轻骑兵为主的元军有一定威胁。 纯火铳的战法,火铳配合山海炮的战法,纯山海炮的战法,随着不计成本的模拟训练,在句容卫逐渐臻善。 十二月二十七日,顾正臣离开金陵,抵达句容卫,在看过句容卫的实训之后,在除夕当日提前和远火局、泉州卫的军士恭贺新春,并在当天黄昏返回金陵。 在阵阵的爆竹声中,大明迎来了洪武十年。 第六百五十七章 顾正臣的新式火器论 洪武十年,元旦。 还是老一套,起早跑去奉天殿给老朱拜贺,完事老朱请大臣吃饭,马皇后请勋贵妇人与诰命夫人吃饭。 翌日,东宫设宴。 顾正臣前往,成为了焦点。 曾经对顾正臣冷眼相对的太子宾客、太子谕德再没人敢小看,一个个恭恭敬敬地行礼。顾正臣也没有摆架子,一一还礼。 宋濂在次子宋璲、长孙宋慎的搀扶下缓缓而来,朱标、顾正臣等人上前迎接。 一番推让,众人落座。 朱标举杯道:“新春伊始,万物复苏。愿诸位齐心,悉心教导,愿大明昌盛,国泰民安。” 众人起身共饮。 寒暄之后,宋濂叹了口气,略显沧桑地说:“陛下英明神武,文韬武略,殿下宅心仁厚,睿智有德,皆是大明之福。只是宋某年迈,连走路都需人搀扶,夜难入眠,日难凝神,无法长期陪伴殿下与皇帝了。老臣已拟好文书,请陛下恩准致仕。” 朱标听闻满是不舍,挽留道:“宋师教孤良多,若失宋师,孤心不安,还望宋师再留三五载。” 顾正臣深深看着宋濂,他请求致仕不是一次两次了,六十七八的年纪,身子骨又弱,实在是有些扛不住。 去年六月间,宋濂再次请求致仕,这次皇帝不仅没答应,还将宋濂提为学士承旨,并将宋璲作中书舍人,宋慎作礼仪序班。 这种祖、孙、父、子三人同时在朝廷为官,还是都距离皇帝很近的,整个大明朝都找不到几家。可以说,这个时候的宋家达到了荣耀的顶峰。 宋濂苦涩地摇了摇头,抓了下白胡须:“殿下挽留,老臣自是感动,只是年老体衰,心神不定,继续留下来,也无力教导。何况殿下身边有这些宾客、谕德,更有顾县男这种经纬之才,我倒可以轻松而去,归田南山。” 顾正臣见朱标投过来目光,起身走至宋濂身旁,倒了一杯酒,劝道:“宋师要归田、颐养天年,本不该劝阻,只是眼下太子身边依旧缺少如宋师一样的大儒,如今陛下一改往日急治,各地府县也拿出了五年与十年规划,朝廷上下正凝聚成一股绳,想要大展抱负,宋师何不多留一二年,也看看这江山变化。” 宋濂去意已决:“陛下能稳治、缓治,这是社稷之福。奈何我这身体不好,留下也只能频频出错,到那时,陛下厌倦,太子嫌弃,朝臣弹劾,怕是晚节难保,不如归去。” 这都是事实。 朱元璋的脾气并不稳定,自制力也不是太好,这会心平气和与你喝酒,等会就可能拿刀要了你人头,宋濂年纪越来越大,难免会有失言的时候,到那时,朱元璋未必会高兴。 与其这样,不如放手。 哪怕是朱标多次挽留,宋濂还是在第二日送上了致仕文书,朱元璋挽留多次,最终点头应许,当着朱标的面夸赞宋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始终不二,非止君子,抑可谓贤。” 临别之际,朱元璋送了宋濂一些绮帛,并笑道:“藏三十二年,作百岁衣。若身体尚可,每年可来朝看看。” 宋濂自是感动至极。 宋濂的离开,似乎并不起眼,但宋濂临走之前给朱元璋推荐了自己一个弟子,却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方孝孺。 别人不知道方孝孺,顾正臣可是记忆深刻,作为一个“十族”记录保持者,方孝孺在历史上有些争论,但所有争论里都没有否认过他是个忠臣,也没有人小看过他的气节,只不过,他的能力实在是太有问题了。 别看方孝孺跟着宋濂学习还不到两年,但他已经是宋濂门下的弟子之首,论文章、学问,可谓一流。送宋濂等人离开的时候,顾正臣还见到了方孝孺,一个瘦弱的小眼睛的年轻人。 两个人没什么交流。 宋濂离开之后没几日,顾正臣便闭门谢客,潜心写作,至一月底,终写就了五万言的《新式火器论》,并在上面标注了“保密”字样。 在《新式火器论》中,顾正臣第一次系统性地讲述了火器应用的必要性与未来全面推行新式火器的可能,并首次提出了“射程决定胜利,射程决定疆界”的思想,将单火铳的三线战法、火铳与山海炮的联合战法,单山海炮的全覆盖战法等一一说明。 这是一本集火器战法的大成之作,是顾正臣结合当下火器、历史经验与后世经验的心血之作。 当徐达翻阅过这本书之后,对顾正臣这个县男常长揖许久,断言了句:“有此书在,火器战法可成,大明灭元可期!” 当日傍晚,徐达按捺不住,拉着顾正臣入了宫,将这本书交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全面、系统、清晰的火器着作,这本书打开了朱元璋对火器的全新认识。原来火器并不是拿着火铳咚咚就完了,火器也不是不能取代弓箭、刀枪,火器的战法丰富且凌厉,火器可以用于各种地域的作战…… “妙哉,妙哉!” 朱元璋忍不住称赞,对顾正臣道:“朕没看错你,相对于邓愈,你更擅火器。句容卫这个火器第一军,也没辜负你和朕的期望,假以时日,火器大有可为。” 顾正臣道:“陛下,目前火器虽有些小成,但距离大成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只不过——” 朱元璋笑道:“你又想要什么,钱粮?”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陛下同意,臣认为远火局的规模可以扩大,争取在今年铸造三万把最新式火铳,并铸三千山海炮,在京军内设置三千神机炮营,三万火铳军,演练战法,熟悉操作,为他日荡平胡虏做准备。” 朱元璋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你在这《新式火器论》中谈到全军推行火器,若是如此,金陵如何保万全?” 顾正臣凝眸。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金陵城池修筑得又高又大,防的不是弓箭、刀枪,防的是火器。 老朱打天下的时候,没少吃过火器的亏,也没少使用火器,尤其是攻城的时候,张士诚号称不失落的平江城怎么被打开的?火器是立了功的。 如果外面的人都使用火器,一个个都很厉害,那这金陵还安不安全,这是老朱必须考虑的问题。 第六百五十八章 解忧患,提人才 火器有威力,恰恰是这份威力,让人忌惮、畏怕。 朱元璋并不害怕火器,而是害怕火器多了,一旦地方上有人造反,朝廷能不能在短时间内镇压。全都是大刀长矛,朝廷兵强马壮,想要平叛地方相对容易。可若全都是火器,这打起来胜负就不好说了,万一背地里有人一炮弄死了主将…… 再说了,若是有武将犯上作乱,半夜里将山海炮摆在洪武门,直接对着奉天殿来一顿覆盖,那自己还不死得彻底? 如何保证使用火器了又不威胁皇室、朝廷安危,这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也是全面推行火器的最大阻碍。 徐达理解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身边背叛他的人很多,就连他侄子朱文正就想过背地里踹一脚,有点心理阴影属实正常,安全问题马虎不得。 顾正臣对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半点应对之策,认真地回道:“陛下,臣有三策,可解忧患。” “哦,讲来。” 朱元璋喜欢用顾正臣,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在于他总有法子可以解决问题。 顾正臣坦言道:“其一,便是当下推行的新军之策,渗透精忠报国、上报天子,下护百姓等思想,让大头兵切切实实地忠于朝廷,听朝廷指挥,以确保陛下始终能牢牢掌控军队,杜绝军队内部有人调转火器对准皇室……” 思想决定行动,大家都忠诚于皇室,谁还造反,谁还能造反? 何况如今天下大定,天命已有归属,这个时候又不是乱世,谁愿意干造反这种要三族人性命的事。至于朱小四,说到底是家产之争,没朱小四,换成张小玉,朱小能,姚和尚,谁单个或合伙拎出来都不能成事……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自己全力支持顾正臣推动新军之策,意在瓦解开国勋贵对军队的影响与控制力,若顾正臣当真可以让军士臣服归心于自己,那这未必输给赵家的“杯酒释兵权”。 顾正臣继续说:“其二,臣以为火器大行其道,是大势所趋。即便我大明不行火器之道,那他日敌寇也会使用火器,厉害的武器迟早会占据主流,与其畏怕,不如掌握主动权。为保地方无法对抗朝廷,保证朝廷对边军的约束,臣以为可以让京军在火器上始终处于优势地位,则大势无忧。”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如何让京军始终占优?” 顾正臣笑道:“如今远火局打造的火器,远胜于地方卫自产火器,这点陛下认可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倒是事实。 顾正臣正色道:“陛下也应该知道,远火局最新的火器,也胜过一年前的火器吧?这就是京军始终占优的关键。” 朱元璋似乎明白过来。 一旁的徐达恍然,在一旁说道:“你的意思是,远火局不断出现更厉害的火器,然后武装京军。而地方卫所与边军等,则使用相对弱一些的火器。” 顾正臣想了想,摇了摇头:“确实是这个道理,最具威力与战力的火器给京军,始终让京军在战力上胜过地方。只不过,所有新式火器的关键在于颗粒火药,朝廷只要控制住颗粒火药的生产、储备与分配,边军完全可以装备部分最好的火器,以增强其战力。” 朱元璋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不让颗粒火药的配方流出,新式火器的威力便会锐减,纵是使用其他火药也不行?” 顾正臣肃然道:“确实如此。”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 控制颗粒火药总好过控制无数军士,不需要处处提防。 给边关一些先进的火器,他们也只能使用这些东西打击进犯的元兵,若是想造反起事,那他们不等打到金陵颗粒火药就耗光了。 “其三呢?” 朱元璋安心道。 顾正臣略一沉思,道:“其三,是人才!” 朱元璋愣了下,踱步道:“你是说匠人?” 顾正臣苦涩一笑,解释道:“陛下,匠人是人才,但距离臣期望的人才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就以火药配比来论,在臣来看,目前的配比还可以精细化,只是缺乏人才与工具去将用量处理得更精确,目前的秤,并不支持轻微重量的称量。” “还有冶炼铸造,目前神机炮与火铳多是铁质,但纯铁质的火器一旦用久了,很容易出现诸多问题,尤其是磨损会降低火器的准头、射程,甚至会导致炸膛等。如何去处理冶铁,掺杂什么金属可以改进冶炼质量,这也需要人才。” “山海炮方面,风速,顺风逆风时对山海炮的影响,所处位置是高是低,用哪个角度去发射火药弹,用多少的火药用量可以达到预期的射程,这些都需要专门的人才来负责……” 远火局的匠人是优秀的,他们也是有智慧的,这些人用实践,通过一次次失败来摸索出了成功之道,但他们依旧缺乏创新精神,缺乏实验精神,用他们五十年,顾正臣也不可能看到炸药的影子。 必须有一群敢作死、敢玩命、能创新、能乱来、又有真本事的人才去推动火器不断迭代,不断变强,直至发展到黑火药的极致。 这些人才,是远火局未来的新鲜血液。 朱元璋没想到,一个火器竟有那么多头头道道,还有诸多问题需要去解决,见顾正臣说完,便问道:“朕手中也没这样的人才,你打算去何处寻?” 顾正臣看着朱元璋,认真地说:“没有这样的人才,只能去培养。臣希望在国子学挑选一些监生来做这些事。” “国子学?哈哈,他们未必会跟你啊。” 朱元璋直摇头。 现在的国子学,就是未来的国子监。 顾正臣知道,这里的监生不少,目前有八百余人,还开了个分校区“中都国子学”,不过中都那里主要是勋贵之子,包括老朱的儿子也在那里进学过,比如朱大朗、二郎、三郎…… 监生是文人,文人的奋斗目标就一个: 考公。 咳,是混个一官半职,也好端铁饭碗、吃公家饭、干点威风的事。 顾正臣让他们胡搞乱搞,研究这个研究那个,估计是没什么人会跟他去的,毕竟白天陪孔夫子子曰,晚上聊聊朱熹在下面是不是还在和尼姑鬼混,这都是圣人的事,谁会跟你做贱人的活计…… “臣想试试。” 顾正臣坚持。 不识字,没文化,怎么搞长期研究,怎么接受新思想,怎么去实验创新? 弄一批识字的,有水平的人加入远火局是好事,何况这些人都极有毅力,坐在窗户后面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翻来覆去钻研几本书,让他们在远火局深入研究一个“课题”几年想来也是没问题的。 当然,所选之人不能是榆木头疙瘩脑袋,需要懂得变通,而这样的人才,确实不好找,但不试试怎么行? 朱元璋见顾正臣坚持,点了点头:“你解了朕的忧虑,那朕便准你去国子学挑人。” 书一封旨意,简单明了: 国子学监生,任他挑选。 朱元璋将纸张递给顾正臣:“拿着这份旨意,去寻国子学祭酒陶凯、司业乐韶凤。若找不到你想要的人才,准你去府学、县学里找。” 顾正臣谢恩。 国子学若是找不到,府学、县学就算了,只能社学里找了,从娃娃抓起…… 第六百五十九章 国子学,三道题 国子学在鸡笼山下,城内的小教场以西。 祭酒陶凯已是七十余岁,年老体衰,行动不便,面对顾正臣时行礼都带着气喘。 顾正臣连忙上前搀扶,平和地说:“本官只是奉旨挑选一些人才,陶祭酒不需要陪同,好好休息便是。” 陶凯微微摇头,动了动拐杖:“不能怠慢。” 顾正臣见陶凯坚持,也不再多说。 按照历史进程,陶凯在去年就应该被老朱弄死了,原因是他自称“耐久道人”,这称号给自家婆娘说说还没问题,可落到老朱耳朵里就变味了。 耐久对应的是不耐久,你是反着说,其他人活得不耐久。哦,为啥活不耐久,是我老朱弄的。 明白了,你影射咱杀人! 在这种心理认识下,陶凯出点问题就会死。 不过洪武九年发生了许多事,历史进程改了一些,老朱没那么多疑心病,脾气也有所控制,就连骂自己的叶伯巨也没射死,训斥了一顿就让他回去教书了。 司业乐韶凤抱着一摞册子走来,搁在桌案上,对顾正臣道:“国子学八百二十六监生,其日常课业与表现,都在这里了。说到人才,当属精于《大学》的林荆,还有将四书倒背如流的李冀……” 顾正臣粗略翻看了下,摇了摇头,对陶凯、乐韶凤道:“烦请将所有监生召至空旷处,我出三道题,能答出两道者,我便带走。” 陶凯、乐韶凤对视了一眼,乐韶凤连忙答应,转身去安排。 很快,监生便被召集起来。 顾正臣在陶凯等人的陪同下,到了明伦堂前。 监生中有不少花白胡子的老人,大部分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三十以下的占比并不高。 现在是洪武十年,朱元璋还没有对国子学过多干预,还没有发布严苛的命令,动辄严酷体罚,甚至于将监生的头砍下来挂在门口警告所有人不准议论朝政,那是四五年之后的事。 顾正臣看向一旁的张培。 张培点了点头,示意已准备妥当。 乐韶凤在给众人说明情况之后,便退到一旁。 顾正臣上前,肃然道:“你们之中有不少人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外面的人与事知晓不多,大部分人也不认得本官,这没关系,你们只要知道,我是奉旨设三道题,答出两道题,日后可以拿正七品俸禄!答不出题,各自回去继续看书。” “正七品俸禄?” 众监生顿时精神起来。 国子学的监生是吃公粮的,一个月三斗米,哪怕是有朝一日被朝廷授予官职,绝大部分也只是个不入流的教喻,运气好点是个主簿、县丞,根本就没几个能吃上正七品知县的俸禄。 更要命的是,国子学那么多人,每年进入朝廷为官的数量很不稳定,少的时候就那么七八人,多的时候有上百人,不过也未必是好事,不过是送到外地去教书或打杂。比如八年时,就有一批监生去了北方,听说日子过得很是凄惶,尤其是冬日…… 有机会吃正七品的俸禄,谁不想搏一搏? 顾正臣笑了,不说目的,只说待遇,这事好办,若是告诉他们选拔出来的人当什么匠人,搞什么研究,没办法整日曰来曰去,估计是不会有什么人参与。 儒家正统,是他们的坚持,他们不屑于杂学末流。不过没关系,一个个不为五斗米折腰,那就为三石米、五石米折腰…… 张培将一个一尺长、上了锁的木箱子搁在高台上。 顾正臣指了指木箱,对众监生道:本官在木箱里写了字,木箱后面留了一条小缝。需要你们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字,这是第一道题。” 众监生哗然。 就连陶凯也有些郁闷,你把木箱子锁了,那么一条小缝,谁能看得到里面写了啥字? 顾正臣接过张培手中的一幅字,对众人展示了下,喊道:“这一幅字,写了一百六十个‘公正’,现在——” 刺啦! 顾正臣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纸张撕开,然后一遍一遍地撕,直至碎成拇指大的碎片,丢到纸篓之中,对众人道:“半个时辰内拼完整,不缺一块,不错一块,这是第二道题。” 陶凯、乐韶凤脸色有些凝重,这又是一道古怪的题。 顾正臣挥手打断了众人躁动的喧哗,接过张培递过来的筷笼子,摇晃了下其中的筷子,喊道:“第三道题,用九根筷子,搭建一座可以承载两本厚书的桥。” 陶凯直皱眉。 顾正臣出的都是什么怪异的题,不是说选拔人才,为何不考验监生的学问,为何不问一些关于四书五经、理学、经义文章的题目,反而出一堆稀奇古怪,与学问毫不沾边的问题? 乐韶凤也有些不安,低声问顾正臣:“这题可不涉什么学问,是否补充一二?” 顾正臣暼了一眼乐韶凤,淡然地回道:“不用补充,就这三道题。一个月,谁能做到,谁拿走高俸禄,就这么简单。张培,你在这里看着点,有答出来的人传报,不要干涉他们,无论他们用什么法子答题。” 张培了然。 顾正臣与陶凯、乐韶凤商议之后,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减少布置课业量,让监生留出空暇思考与解答三道题。 陶凯反对不了,但也不想承担责任,这边点了头,那边就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看了看顾正臣的题,摇了摇头,便不作理会。 他有他的法子,只要结果是好的,随他去。 倒是地方上的问题有不少,一些里长、甲长为了盘削百姓,竟然将只有三亩地的农家上报说有十亩地,有十亩地的,说成五十亩。衙门发由帖征税是按照田亩数量来的,里长、甲长多报了,衙门就要多收。 这样一来,百姓便陷入苦害之中。如此下去,百姓还不被税给压垮?这事需要严查严办,应让百姓自报田亩,并找中人担保,不能只听甲长与里长上报数额。 监察御史也有问题,地方上问题那么多,御史下去多少人,硬是没发现多少问题。比如福建行省,顾正臣雷厉风行,短短时间内找出多少贪官污吏,为何御史就没半点发现? 贪,奸贪之辈! 需要慎重选择监察御史,得找一群有风骨又死脑筋不怕得罪官吏的人当御史…… 第六百六十章 儿子,母子平安 二月八日。 顾正臣正陪着张希婉闲聊,张希婉突然疼痛地喊了声,随后就感觉下身湿漉漉的。 “顾县男,夫人要生了,还请离开。” 守在一旁的两个稳婆赶紧上前搀住张希婉,住在隔壁的母亲与医婆也连忙走来,顾正臣还没说两句话,就被强行推搡了出去。 岳父张和这段时间休沐,听闻消息急忙跑了过来,见到在院子里不断踱步的顾正臣便慢了脚步,颇有些沉稳地说:“希婉身体好,想来不会有事,你要安心,别焦躁,更不能乱了分寸……”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和:“岳父说这些话,是不是先把抓着衣襟的双手松开,再抓下去就破了。” 若说担心,张和恐怕更胜过顾正臣。 因为张希婉的母亲就是因生产导致体虚,在张希婉很小的时候就故去了。而在不久之前,梁家俊的小妾就因难产走了。 古代不像后世有诸多应对之策,甚至还可以剖腹产,在这个必须顺产的古代,出一点意外就可能是一条命、两条命。 若说不担忧是不可能的。 张和紧张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走出来的稳婆又将两人赶到了月亮门外。即便是这样,张希婉痛苦的叫声依旧不断传到顾正臣耳中。 姚镇、吕常言守在大门口,连盔甲刀兵都用上了,充当门神,用意是挡住邪晦之气,避免冲了家中夫人。这是武将的做派,搁文臣谁也不敢。 府中的下人都静悄悄的,连走路都收着力。 所有人都在等着消息。 若张希婉诞下的是男婴,那泉州县男府就有后了,那是天大的喜事,世袭罔替,县男府不倒,所有人都能在这里长久做事。 像顾正臣这样的好主家,整个金陵都找不到第二个。 若是女孩,那可是未来的皇太孙的妃子,谁敢小看顾家一眼?这直接就成了皇亲国戚。 无论男女,对泉州县男府来说都是大喜事。 生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希婉痛苦的喊声让顾正臣很是心疼,稳婆在里面一直喊着“用力”之类的话,母亲也在里面守着。 至于顾青青、刘倩儿,这段时间根本就不让回府,原因是顾母担心这两个黄花丫头留下阴影。 顾正臣焦躁不安,张和也没了最初的镇定。 一个时辰过去了,张希婉的声音衰弱了不少,可依旧没有生出来。医婆送去了补气力的羹汤,没过多久,撕心裂肺的痛喊声再次响起。 顾正臣几乎要闯进去,却被张和一把拉住:“沉住气,要沉住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至日头偏向正午,房中才传出了一声清亮的啼哭声,稳婆连忙跑出来贺喜:“恭喜顾县男,贺喜顾县男,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好,好。” 顾正臣忍不住欢喜,眼眶湿润起来。 张和仰头看天,默默地背过身去,身体微微颤动。 待产房收拾好,顾母才将襁褓中的孩子抱了出来,顾正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里,看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皱巴巴尚未展开的脸,嘴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对母亲说:“娘,这是我的儿子,我当父亲了。” 顾母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含笑道:“去看看希婉吧,她这次可是受了不少苦。” 顾正臣抱着孩子,走到房中,看着躺在床榻上虚弱的张希婉,额头上的秀发都被打湿,便将孩子搁在床里面,伸手整理了下张希婉额头上有些凌乱的秀发,轻声道:“辛苦了。” 张希婉目光柔柔地看着顾正臣,疲惫地说:“为夫君,为顾家,是我本分。只是,好疼。” 顾正臣抓着张希婉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吻了下:“不疼了,现在就好好休养,没事了,你看看儿子。” “看了,娘亲说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哪里,我看着眼睛像你,你看看这双明亮的眸子……” 华盖殿。 张焕入殿,禀告道:“陛下,泉州县男府诞下男婴,母子平安。” “确定是男婴吗?” 朱元璋眉头微动。 张焕犹豫了下,点了点头:“这是顾家人对外传的消息,想来不会有误。”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张焕退下。 男孩啊。 这是好事,去年顾正臣中箭差点死了,自己许下一些话,现在回头想想,多少有些不合适。 幸亏是男孩,要不然自己真不知道如何处理此事了。 顾正臣是个极有才能的人,他与太子关系已经够亲密了,若是个女孩,未来成了皇太孙的正妃,那顾家的权势就有些滔天了,那样一来,兴许会出现外戚之祸。 现在好了,这一切都不用担心了。 朱元璋不便亲自去贺喜,便吩咐内侍告诉马皇后,让马皇后与太子安排贺礼。 马皇后听闻大喜,安排取出库藏里最好的珍珠,并让人装了五车的补品与布料送去东宫,让朱标带过去。 朱标见母亲准备那么多,自己身为太子也不能太过小气,何况顾正臣的儿子日后是要辅佐自家儿子朱雄英的,更不能吝啬了,让人装了四车东西,亲自带人前往泉州县男府。 这是泉州县男府的高光时刻,太子登门贺喜,魏国公徐达登门贺喜,曹国公李文忠登门贺喜,德庆侯廖永忠登门贺喜,靖海侯吴祯虽然不在金陵,但吴祯的儿子吴忠还是送上了贺礼。 一干公侯带头,加上顾正臣在朝堂上炙手可热,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朝廷中大臣都想趁此机会登门拜访,结交一二。 顾正臣让人将贺礼一一记录清楚,他日找机会再还回去。为了避免“结交”引起麻烦,顾正臣直接留下朱标同行,与登门之人谈笑风生。 太子都在这里听着呢,可以证明不存在什么结党,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毕竟如此大喜事,泉州县男府不能赶人走吧,哪怕是个乞丐上门说两句好听的话,顾家的人也得欢喜地给点吃食送走,何况是官员…… 就连往日里很少与顾正臣走动的胡惟庸,竟也破天荒地登了门。 第六百六十一章 胡惟庸要提拔我? 胡惟庸的到来,让顾正臣很是诧异。 两个人虽然不是明面上的政敌,可两个人的关系并谈不上好。 顾正臣做事,往往越过中书直接找朱元璋,这就极大挑战了中书权威,可以说是打了胡惟庸的脸,一次又一次。 可胡惟庸从来就没因为这些事发动过对顾正臣的弹劾与攻击,这让许多朝臣认为胡惟庸有大气量,能容人。 可顾正臣不这样认为,胡惟庸不动自己,是因为他付出过血淋淋的代价,而代价的名字,就叫陈宁。 陈宁是胡惟庸的左膀右臂,而陈宁之所以一次又一次针对自己,甚至在最后一次动作中,联动了地方官与京官,文官与武官,若说这背后没有胡惟庸的能量,顾正臣是一万个不相信。 何况陈宁这种小人,死之前不可能不说一句话,他属于那一种情况不妙,你先上路的人。但胡惟庸控制着刑部,陈宁死得静悄悄,一句话也没留下。 这不是蹊跷,而是手段。 顾正臣始终与胡惟庸保持距离,除了这些原因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这个人注定会死,因为老朱通过三司分散了地方权力,迟早会采取动作分散中书的权力。 老朱的行为有些粗暴,既然中书成了自己统治六部的最大障碍,那干脆踢开了完事,至于踢开的时候踹到了胡惟庸的命根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站在这里,无论你胡惟庸是臣服还是死亡,只要坐在这里,就得挨这要命的一踹。 避免被胡惟庸牵连,最好的办法就是与他不存在瓜葛。 可现在,胡惟庸亲自登门了,还主动行礼恭贺。 顾正臣还礼,正了正心神,笑道:“胡相亲至,实在是顾家荣幸。” 胡惟庸摆了摆手,爽朗地说:“有太子、国公、侯爷在前,胡某可不敢受如此溢美之言。顾县男有大才,名声早已传在朝廷内外,今日登门贺喜,还想顺道请教一二治国之策,不知可否借一步言说?” “胡相请,太子请。” 顾正臣伸手,不打算避开朱标。 胡惟庸丝毫不介意,至安静处,坦言道:“本官坐镇中书,越发觉得疲惫乏累,诸多地方文书堆积而来,事繁且重,虽日夜勤勉为事,可总归是有些力不从心,如今尚不到知天命时,便已两鬓斑白……” 顾正臣疑惑地看着胡惟庸,你累,你干活多,这事找朱元璋说管用,找我说这些干嘛? 胡惟庸兜转了一圈,看向顾正臣,笑道:“像顾县男这样的人才若不重用,是朝廷损失,也会让世人说朝廷不是。故此,我想请旨,力推顾县男进入中书。” 顾正臣凝眸,脸色微微一变。 进入中书? 谁都知道,皇帝之下是中书,许多事都经中书决断,一些小事甚至都不需要告诉朱元璋,直接就批准处理了。而按照规矩,各行省公文,都必须先送到中书,经丞相过目与拟写处理意见之后,才会送到皇帝手中。 中书省是大明开国初期的权力枢纽,上接皇帝,下控六部与十二行省(云南尚未打下来),进入中书,意味着一步登天,意味着未来有希望成为丞相,真正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大明丞相制度没有废除之前,文臣的巅峰就是丞相! 一旁听到这些话的朱标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胡惟庸,并没有说话。 朱标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知道朝臣之间有着明争暗斗,捧人的未必是希望他好,贬人的未必没想着贬完再动刀子。 胡惟庸是个城府深不可测的丞相,能取代李善长并控制中书,他可不是一般人,之前不拉拢顾正臣,现在突然示好,多少有些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再说了,朝堂之事,朱标并不能参与其中,虽然父皇给了议事的权力,但那是在东宫、在奉天殿,在华盖殿,不是在私底下,熟悉约束的朱标自然知道分寸在哪里。 顾正臣面对胡惟庸开诚布公的“提拔”淡然一笑,婉言道:“胡相一片心意下官领了,只不过实在是分身乏术。大教场那里需要盯着,泉州府事还需要偶尔处置,句容的事也需要把控,可不敢入了中书,结果却只能尸位素餐,白白浪费了胡相好意。” 胡惟庸呵呵一笑:“有其他人可以帮你处理地方事与训练之事,但中书缺你这样的贤才。” 顾正臣不答应:“多谢胡相抬举。” 胡惟庸见顾正臣如此,便不再为难,转而说:“毛骧在辽东发来紧急文书,说元廷册封辛禑为征东行省左丞相、高丽国王。高丽方面开始使用宣光年号,很可能意味着高丽全面倾向于元廷,辽东可能会面临纳哈出、高丽军队的两面夹击。这些事,大都督府可告知过你?” 顾正臣摇了摇头。 最近自己不是闭门谢客写《新式火器论》,就是陪张希婉,出门很少,徐达这段时间也没来登门,军情上的事自己并不知情。 不过这事很容易想到,只要元廷占据东北大部、保留大量兵力一日,高丽就不可能彻底放弃元明两属的境地,只能当个墙头草。 这会风向利元廷,自然朝着元廷走。等风向不对的时候,那就会倒向大明。 胡惟庸叹了口气,说道:“像你这样的全才实在是太少了。” 顾正臣感觉一阵不安。 可胡惟庸并没多说什么,闲聊了几句便拱手走了。 朱标看着沉思的顾正臣,说了句:“看来,你离开金陵的日子不远了。” 顾正臣抬手按压了下眉心,苦涩地说:“辽东谈不上危险吧,有马云、叶旺、毛骧在,不说进取,固守并无问题。” 朱标想了想,说了句:“兴许,朝廷并不想只是固守。你也知道,魏国公一直想要出兵讨伐元廷,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就不能直捣黄龙。辽东的纳哈出不除,大军就不敢深入直接去寻找元廷主力决战。” 顾正臣明白这个道理,事实上,历史上蓝玉征讨元廷进行决战之前,朱元璋也是派遣大军先收拾了纳哈出,解决了东北的元军,没有后顾之忧后才进入瀚海的。原因很简单,一旦决战就需要深入两三千里作战,而这样的后勤线十分薄弱,经受不起任何一队骑兵的冲击,必须消除了隐患,才能保障大军可以顺利前进。 可按照历史进程,朱元璋收拾纳哈出是洪武二十年的事,现在才刚进入洪武十年。 朱标见顾正臣忧虑,便笑道:“眼下父皇还没拿定主意,也未必需要你出金陵,何况你儿子刚出世,父皇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不会那么快让你出远门。” 顾正臣点了点头,却认为自己跑不掉,迟早会去一趟辽东。 《新式火器论》讲述了太多没有见过的战法,但这一套经不经得起战争的考验,是不是纸上谈兵,天花乱坠的吹嘘,需要实际战果来说话。 如果老朱派自己去辽东,那只能有一个目的,就是试试火器战法的威力。一旦被验证可行,大明很可能会提前十余年扫荡胡虏,灭除元廷! 第六百六十二章 从背面找方法 工部。 工部尚书李敏看着眼前的工部官员,将手中的公文摇晃了下,板着脸说:“陛下有了旨意,西安城墙与太原继续修筑,但秦王府与晋王府,暂且停罢。” 此言一出,工部官员纷纷松了一口气。 秦王府、晋王府的工程量虽比不上中都,可两个加一起,那也相当于三分之一个中都皇宫,这几年为了两座藩王府,征用百姓何止四十万! 如今停罢营造之事,工部就不再需要那么劳心劳力去操持,派人去盯着。毕竟一旦逾制或出了问题,或有了贪污,不仅派去官员倒霉,整个工部都可能会被牵连问罪…… “于主事,你且留下。” 李敏挥退其他人,将于文明留了下来。 于文明不解缘由,垂手等待。 李敏看着紧张的于文明,呵呵笑道:“你莫要紧张,听闻你聪慧有才智,倒想请教几个问题。” 四十余岁的于文明见多了风云,做事很是谨慎,见尚书如此,连忙回道:“请教不敢当,李尚书但有吩咐,下官便全力以赴。” 李敏叹道:“你应该知道,我长子李修在国子学。前段时日,顾县男在国子学留下三道难题,苦思冥想至今无人能解……” 于文明恍然,道:“国子学三题啊,这事已经传入坊间,听说只要能回答对两题便可直升七品,可国子学不准外人进入。” 李敏重重点头。 自己曾与顾正臣打过交道,那时他还在句容当知县,刚创办了三大院。后来自己被调去当了江西参政,再回来时,顾正臣已凭借着治理泉州府官场、破了地府鬼借手案名声大噪,更是因泉州卫战胜羽林卫而家喻户晓。 前几日,顾正臣的儿子出世,自己还登门庆贺,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风光。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的儿子没出路,只靠啃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官职,朝廷又不开科举。国子学上面是礼部,礼部基本上是不会给工部面子的…… 现在有一条路,那就是解开国子学三题,哪怕是两道。李敏清楚,盯着结果的不只是顾正臣,还有皇帝。 可纵是自己,也只是勉强做出来第三道题,用九根筷子搭桥。毕竟是工部的人,动手能力还是有的。可短时间内将零散的字拼起来,这就太为难人了,那么多纸屑,还都是重复的字,这怎么个拼凑?最难的还是第一道题,木盒里藏了字,可大白天借着阳光都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于文明也想不出来答案。 国子学。 监生唐大帆看着抽出两根筷子,原本搭建好的桥顿时垮塌,然后再一次搭建起来,沉默良久,自言自语道:“九根筷子,可以搭多种桥梁,但承重的并不多,方法并不只有一个,但总有一个是最好的方法。可拼图如何拼?” 走至明伦堂外,唐大帆看着高台,只有两三个人在那坐着。 三道题,难倒了太多人,众人的热情很快就被挫败感浇灭,许多人宁愿躲在暗处想怎么解决,也不想上前尝试,免得落个“自不量力”的结果。 唐大帆决定再试一次。 田虎暼了一眼唐大帆,笑道:“就你,还想解开这第三道题不成?” 万谅嗤笑:“咱们都没法子,他凭什么解答?” 唐大帆没有理睬,走至纸篓中,仔细翻看了一番,起身看向打瞌睡的张培,喊道:“烦请告诉顾县男,这三道题,我解开了!” 张培顿时精神起来,仔细看了看唐大帆,又指了指三道题:“当真解开了?” “不敢欺,只是需要顾县男亲至。” 唐大帆行礼。 张培想了想,便点头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国子学就热闹起来,就连陶凯、乐韶凤,包括一干教授也走了出来,想看看唐大帆到底用什么法子解开这三道题。 顾正臣到了国子学,登上高台,看着行礼的唐大帆,微微点头,问道:“你解开了这三道题?” “应该是。” 唐大帆肃然道。 顾正臣笑了,然后看向其他监生:“可还有人解开这三道题?没有啊,那解开一道的可有?” 田虎、万谅等十二人走出来:“我们只解开了第三道题,且用书本试过,可行。” 顾正臣含笑,然后对唐大帆说:“本官来了,你动手吧。” “好!” 唐大帆倒出九根筷子,手持一根筷子,用两根筷子平行搭在手持的筷子之上…… 动作很是娴熟,看得出来,他做过不止一次。 顾正臣仔细看着,这一道题考验的是动手能力与匠人思维,如没这点本事,搭出来的只能是简单粗糙、难以承重的桥。 唐大帆很快搭建出来,用手按了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道题,你解开了,下一道。” 唐大帆走向纸篓,将碎纸屑全都倒了出来,在陶凯、乐韶凤等人惊讶的目光中,将碎纸屑不断翻过去,直至所有碎纸屑没有半点字迹,然后拿起一片碎纸屑,看了看上面的小字,然后搁下,再捡起一块,放在一旁…… “这是?” 陶凯有些不解。 顾正臣凝眸,深深看着唐大帆。 这个家伙竟然打破了思维定式,打破了观察局限,放弃了主要的、显眼的、但很难实现的线索,转而从背面入手!背面是一幅直隶舆图,包括应天府、凤阳府、淮安府、苏州府、松江府等地,上面有府县与山川走势。 田虎、万谅等人看着动作越来越快的唐大帆,一个个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不是没人看到过背面的小字,只是没人想过通过背面来完成正面的拼凑。 有些事就这样,没解决之前看着很复杂,很困难,可一旦给出了解决之法,却显得极是简单。 唐大帆完成了拼图,起身对顾正臣道:“背面的舆图拼成了,正面的字一定也不会有错,且每个纸屑都可以拼凑,并无缺失与遗漏。” 顾正臣没有表态,只是指向第一道题的木箱:“你打算用什么法子看清楚里面的字?” 第六百六十三章 答案:不破不明 木箱上了锁,后面只有一条很小的缝,什么光也照不到盒子的底部,更不要说看清里面的字。 祭酒陶凯自认为办不到,司业乐韶凤也没办法。 几百监生,没有一个人能找出答案。 虽说唐大帆已经完成了两道题,通过了考验,但他张口就来的是解开了三道题。 顾正臣很好奇,他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 唐大帆沉默了下,对顾正臣道:“顾县男的第三道题告诉了我,桥梁很多,但结实的法子并不多,从众多法子里寻找出最好的法子,才能承重。第二道题告诉了我,解决问题有时候需要反向而行。这第一道题,想来有另一层深意吧?” 顾正臣看着唐大帆走向木箱。 唐大帆站在小小的木箱前,抬起一只脚,猛地踩了下去。 咔嚓! 原本就是单薄的木箱顿时破碎开来。 众人惊呼。 陶凯老脸一颤,乐韶凤几乎骂人。 这是学问的事,你怎么能用蛮力! 唐大帆弯下身,将木箱底的木板捡了起来,转身递给顾正臣:“这上面写的是:不破不明。” 不破不明,这就是答案。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震惊了。 一个个都是文人,儒雅得很,举手投足之间都讲究个礼仪,结果解决问题的办法竟是如此粗暴,如此无礼! 好端端的一个箱子,你踩碎了算什么事…… 顾正臣没有接,拍了拍手,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陶祭酒、乐司业,这个人本官要了。另外解开一道题的十二人,也随我去一趟县男府,若你们通过第二轮考核,尚有机会。若不能,便回国子学继续进修。” 说完,不等陶凯等人回话,顾正臣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自己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能找到不同寻常的法子,哪怕这些法子在意料之外。若是连破的勇气都没有,根本无法担负起新学问的使命。 顾正臣下定决心发展新式教育了,国子学这群人想改造怕是难了。 不是说他们没用武之地,而是国子学的中年人与老年人太多,一个个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让他们转行再就业实在是为难他们。即便强行推行新教育,势必也会被一群人摁着怼,站在圣人学问的制高点上吧啦个没完没了。 顾正臣不是老朱,没能力与整个文官集团对抗,不可能站在所有士人认识的对立面上去,索性另起炉灶,从头开始。 唐大帆有创新思维,敢做事,有脑子,动手能力不弱,还是个文化人,日后说不得可以帮助自己打下基础科学的地基,然后带出来一批能出研究成果的年轻人。 科技是第一发展力,只靠着纯粹的匠人无法行远。 经过第二轮考验,顾正臣认可了唐大帆、田虎、万谅等十三人,然后在后院的教场里,告诉所有人:“考验你们全都通过了,我可以留下你们,现在就看你们有没有留下的意愿。选拔你们,给七品官俸禄,这些都可以兑现,但不是授予你们七品官,希望你们都清楚这一点。” 唐大帆、田虎等人有些傻眼,什么叫七品官的俸禄但不是七品官? 顾正臣肃然道:“本官意在金陵开设大明格物学院,你们是第一批,既是学院的弟子,听我学问,也是学院的先生,教导未来年轻的弟子。你们将放弃钻研四书五经等圣人学问,不再专于朱熹的理学,转而研究筹算、匠作、商业、兵法、火器、物理、材料、冶炼、开矿……” 田虎、万谅等人脸色有些难看。 这说的全都是一些杂学,根本不是正统读书人的事。 放弃圣人学问,去干一些下贱之人的学问,那不是自降身份? 谁家士人去研究开矿,冶炼? 哪个读书人但凡有点可能的出路会去当商人? 大家是为了上岸,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当弟子或先生,还学一堆乱七八糟、教一堆离经叛道的东西。 周修文走出来,对顾正臣问:“顾县男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官员,只是打杂之人?” 顾正臣淡然地点了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周修文咬牙道:“那我宁愿在国子学,也不想去什么格物学院。打着圣人学问、理学的名号,干的却是杂学的行当,这事小子无法接受。” 顾正臣的目光从周修文身上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除了唐大帆、万谅外,其他人都动摇了。 “唐大帆,你似乎并不在意去干什么。” 顾正臣问道。 唐大帆看着顾正臣,坚定地说:“只要给我七品官的俸禄,我听你的!别说筹算、兵法,就是将我放在矿洞里都行!” “为何?” “为父母,为妻儿!我唐大帆一把年纪了,到现在还没让他们吃过一顿肉,没给他们带回去过一匹新布!”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万谅:“你呢?” 万谅正色道:“我和唐大帆差不多,除了家人外,我更想跟你做点事。” “跟我?” “我是泉州府南安人!” 顾正臣了然,然后看向其他人,沉声道:“想离开,本官绝不会阻拦。但在离开之前,有些话希望你们听完。格物学院研究的是杂学,这点是事实。但诸位想过没有,不研究筹算,如何可以精准计算抛射火药弹的问题,不精通匠作,如何打造更先进的镇国利器?” “不懂材料,如何打造出具有耐热、耐磨、耐腐蚀的钢材?不学冶炼,如何能让冶炼水准更进一步提升,高快更好生产铁料?这些杂学,是比不上圣人学问光荣,可这是大明的基础,是你们脚下的泥土!踩着泥土才能顶天立地,到头来你们却嫌弃泥土弄脏了鞋子?” “格物学院传播的是全新学问,不是你们以为的不入流杂学。留下的,可以在未来掌握最好的学问,洞察世间万物更多的道理。十年之后,你们将会带着一批人,成为影响大明的先行者!若是想改变你们的命运,并为大明江山出一份力,留下。若想坚持圣人读书为官之道,离开。” 第六百六十四章 卖混凝土配方 人才需要一代接一代,青黄不接不行。 学问这东西,不是几个人小圈子能搞定的事,必然需要依赖于一定的社会基础,一定的学识基础。 真以为掉下来个苹果,万有引力就出现了? 假的。 牛顿为了弄出来万有引力,借鉴了不少前人的知识,没前人的付出与积累,牛顿未必能到那个高度。 同样,顾正臣希望自己可以给大明种下科学的根苗,兴许过个三代、五代,十代,大明可以率先进入蒸汽时代,引领第一次工业革命。 只要这个根苗存在,大明就可以在研究与认识领域占据先发优势。新学问与新技术的不断出现与应用,应该是改变国运的钥匙。 现在,顾正臣打算打造这把钥匙,以格物之名! 朱元璋收到了顾正臣打造“大明格物学院”的文书,对顾正臣想弄一批人才设个独立的学院并不介意,权当多了个“社学”。 但问题是,顾正臣强烈要求自己当山长,他当堂长。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也没在意,挂个名头就挂个名头吧,大教场外还有一大片荒地,划拨给顾正臣三十亩,想盖房子就去盖,反正自己不出一文钱。 顾正臣很是忙碌,连儿子名字都没起,就开始在大教场内与外忙碌起来,一边推动新军训练,一边兴建格物学院。 为了展示格物学院的与众不同,顾正臣派人到句容将石灰打造为水泥,然后运至金陵。 水泥制造在泉州府早已摸索清楚,并不存在技术问题,加上顾正臣竟然还是句容知县,发一道文书,县衙负责,百姓支持,何况当地的石灰矿藏十分丰富。 混凝土路面,混凝土柱,混凝土屋顶,混凝土楼梯,混凝土碑,混凝土围墙,当然也需要大量的砖石。 这些新材料的应用自然引起了工部的注意,工部尚书李敏在见识到混凝土在建造方面的优势之后,当即抓着顾正臣摇晃起来。 丫的,有这么好的东西为啥不早点说? 知不知道冯胜为了修筑嘉峪关,连土都要放嘴里尝一尝味道了,为了那一座城,多少人连米汤都没得喝,全都弄成糊糊混进去打土块了。 知不知道许多边关为了修复城池,动辄耗费巨大,开山凿石,几里甚至几十里的运输,苦了多少百姓! 知不知道关外一些地方不好修筑城池,却因为战争需要不得不修筑城池,朝廷征调了多少民力多少百姓,知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许多百姓被突如其来的骑兵砍杀,损失惨重! “将方子交出来!” 李敏直言道。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笑道:“工部要方子,自然是不能不给。但你也知道,格物学院户部可是没给拨一个铜板,一张宝钞……” 李敏脸色一变:“户部不给你钱,你还能找工部要不成?再说了,你是户部侍郎!” 顾正臣摇了摇头:“陛下不准户部批,但没说不准工部买混凝土配方。” “你需要多少?” 李敏犹豫了下,问道。 顾正臣笑道:“不多,两万贯钱钞。” “两万贯钱钞还不多?天杀的,你信不信我跑去句容找人拿出水泥,然后安排匠人去打造混凝土,我还不信了,工部这点事都办不成!” 李敏发了狠。 顾正臣并不介意,催促道:“尽管去,若是觉得麻烦,本官也可以先卖工部一点水泥、沙土与小石头,直接拉走。五百斤水泥要你十贯钱,其他附送如何?” 李敏跺了跺脚:“十贯钱就十贯钱,来人,拉走!” 顾正臣笑着安排人将物资交给李敏,继续去忙了。 半个月后,李敏垂头丧气地来了,看着顾正臣郁闷不已。 材料对了,可似乎还有什么不对劲,工部召集了几十个匠人尝试,水泥用完了,混凝土也做出来了,可这玩意根本就无法和格物学院的混凝土相提并论。 虽然也处理过,没有什么坑坑洼洼,浇筑的时候也好好的,可过几天到处都是裂缝,而且浇筑地越厚,这裂缝越大。最让李敏无语的是,这些匠人打造的水泥压根就扛不住两锤子…… 事实证明,混凝土这东西不是看看就能掌握的,需要方法。 “两万贯钱钞,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给你法子。” 顾正臣不容商议。 李敏无奈,只好转去找户部商议,户部不答应,李敏又上书找朱元璋。 朱元璋置之不理。 天下都是老子的,你顾正臣的法子也是大明的,怎么还能让朝廷买呢,这不合适,你应该主动上交。 李敏走投无路,接连上了七封文书,最终朱元璋专门让顾正臣参与朝会,并在朝堂之上呵斥了他一顿,言道:“捐给朝廷,方是正道,好好的官员,为何成了奸商?” 顾正臣叹息一番,解释道:“陛下,混凝土的成功是一次次试验出来的,损失人力、物力与财力无数。若工部这次看中了混凝土法,一文不花就拿走,他日格物学院耗费颇多研究出来的其他东西,是不是也要无偿捐献出来?若是如此,谁还有心思尽心去研究……” “臣以为,但凡新的技术、工艺与物件,皆是先投入而后有所成。为了弥补前期的投入,将所成之物售卖自然是合情合理。再说了,光禄寺的火者也不愿轻易捐出自己创造的拿手菜吧?” 古人对手艺很看重,甚至还有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说法。把混凝土理解为一门手艺,这事就好理解了。像是后世,你就是想加盟开连锁店,那也得需要加盟费不是,怎么可能让你白白拿走方子…… 胡惟庸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支持顾正臣:“陛下,顾县男所言极是。一门技艺当有其价,若朝廷强行索要,与匪徒何异?且混凝土事关边防,臣以为应酌情议价,然后交法子交工部,传边镇。” 朱元璋看了看胡惟庸,又看了看顾正臣,玩味地笑了笑:“既是胡相为你说话,那就折一万贯钱钞,将法子交给工部。” “臣领旨。” 顾正臣谢恩。 退朝之后,胡惟庸走向顾正臣,满是笑脸地说:“顾县男竟拿出了这种厉害之物,实在令人惊叹。今日有些空暇,可否共饮一杯清茶?” 丞相邀请,可是荣幸。 但顾正臣婉言拒绝了胡惟庸,拱手道:“多谢胡相城邀与美言,只不过事务繁忙,实在无暇歇息,还请体谅。” 涂节见顾正臣走了,至胡惟庸身边,低声道:“相爷何必为他说话,让他落得一个不忠不孝、不重国体的罪名不是更好?” 胡惟庸背负双手,老谋深算地一笑:“你不懂,现在需要与他走近,在重要时候站出来支持他。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他也不会是相爷的人。” 涂节叹道。 胡惟庸侧身看了一眼涂节,哈哈大笑地抬起脚向前走去:“我要的是,陛下以为他是我的人!只要陛下认准了这一点,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第六百六十五章 我有火力不足恐惧症 胡惟庸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眼底透着冰冷。 一个配方如何都不太可能拿到一万贯钱钞,唯一的答案是朱元璋与顾正臣在唱双簧。不过这混凝土对边关重镇来说,确实有极大助力。 尤其是一些边关地方,周围没山,土壤甚至也不适合筑城,若能运一批水泥、石子等材料过去,虽耗费了人力,可胜在城池修建快且坚固,利于驻防。 顾正臣回到府中,看着肉嘟嘟的儿子,心情舒畅。 张希婉织着毛衣,看了看逗儿子的顾正臣道:“母亲催促你给孩子起个名,总不能只喊什么嘟嘟、嘟嘟。” “嘟嘟怎么了?我看挺好。”顾正臣抓着儿子的小手,问了句:“这个名好不好听?看,他都不反对……” 张希婉无语。 他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你指望他反对? 顾正臣抱着儿子,走向张希婉:“乳名就叫嘟嘟吧,至于名,我看还是让岳父起的好。” 张希婉眼神一亮:“夫君的意思是?” 顾正臣见张希婉放下手中活计,便将儿子交了过去:“岳父膝下无子,只你一个千金。如今有了外孙,心中高兴不已,这是咱们的孩子,但也是岳父的外孙,他给起名,更有个盼念。” 张希婉连连点头。 起名这事并不是当父亲的特权,在寻常人家里也不是多着急的事。像朱标,当了十几年的朱大郎,后面才有了名,叫朱标。像张居正,他爷爷梦见乌龟,就给起名字叫张白圭…… 张希婉想起什么,抱着儿子到了桌案旁,抽出两本账册,对顾正臣说:“我翻看了句容织造院的账册,发现一月到三月,户部采买棉布的数量猛增,哪怕是句容织造院三班倒,也需要九月份才能供完这批货物。”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刚出月子,翻看这些账册作甚,户部想买就买,只要不亏减了该给的钱钞便是。” 张希婉见顾正臣没反应过来,着急地说:“户部采买的不只是棉布,还有大量的棉衣、棉被。这显然不正常,朝廷似乎在准备什么……” 顾正臣笑道:“并没有准备什么,只不过是北方军士苦寒,皇帝怜悯,让户部多采买一些送到边疆,也好让将士穿暖和一些。” “是吗?” 张希婉有些疑惑。 顾正臣点了点头:“这事又不是没有先例,我们在句容时,朝廷命各地折色棉布,不也是如此。” 张希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顾正臣所言确实如此,也只好放下思绪。 张和听闻让自己给孩子起名字,推脱再三之后,最终还是点了头,对顾母、顾正臣、张希婉等人说:“《大学》中言,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孩子便叫治平如何?” 顾正臣品了品,笑道:“治平。辅君治天下,开万世之太平,极好。” 顾母、张希婉自是欣喜。 在府中没休息几日,顾正臣再次离府前往大教场。 经过半年训练与淘汰,十万余军士中有七千六百余被淘汰,有七八个懒惰、只想享受不想训练的千户、副千户,被徐达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鞭子,然后像丢一只死狗一样丢出了大教场。皇帝的旨意随后传下,这些被赶出大教场的武将,一律贬为军士,发至边关。 这就让所有将官认识到,军士被淘汰了还能留在金陵,可武官被淘汰了,那就得去边关喝西北风,至于是肃州的西北风还是盖州的西北风,都一样冷…… 不得不说,半年训之后,这些军士无论是在体能上还是战力上,亦或是精神面貌上,都有了不小提升。 黄森屏、林白帆等走到顾正臣身边,目光中充满战意。 黄森屏肃然道:“如今训练已成常态,不需要泉州卫将士督促与协训,我们是不是可以去那里了?”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凝重地说:“靖海侯吴祯带船队正在辽东运输大量粮草,北平等地的百姓也被征调了十万余,朝着辽东运输物资。陛下想在辽东打一场的意图已经掩盖不住了。” “今日夫人翻阅句容织造局的账册已察觉到不对,再过一段时日,怕就要瞒不住了。不管如何,你们还是需要去句容卫,熟悉火器、了解火器战法,与句容卫的人磨合。一旦陛下给了旨意,我希望你们能不负众望。” 黄森屏咧嘴道:“放心,若我们去辽东,定要俘虏了纳哈出!” “哈哈,有这份野心不错,可怕就怕难啊。纳哈出可是有十几万强横的骑兵,你们这些人和句容卫加起来也不过七千余。” 林白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火器在手,送他走他就走。只要准我们带足火药弹,不信弄不死他。” 黄森屏连连点头:“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朝廷不准我们带走足够的火药弹。” 顾正臣摆了摆手:“我有火力不足恐惧症,需要足够的火药弹治疗才会出征。这是去辽东拼命,我可不想再中一箭。” 黄森屏、林白帆等人兴奋起来。 不止你有火力不足恐惧症,我们也有啊,大家都需要治病…… 在交接完相应事宜之后,经朱元璋点头,大都督府批准,泉州卫两千将士被调至句容卫。 远火局收到顾正臣的命令: 全力生产与储备山海炮与火药弹。 全力生产与储备最新式燧石铳剑型火铳、铁子、颗粒火药。 全力生产与储备最新式“地雷”。 这种地雷是洪武朝就有的,只不过极少使用,毕竟这玩意需要埋在土里,属于阴人用的。加上触发率不高,一直存在但没什么人用。 远火局拿去发扬光大了,将触发地雷的“按压面”扩大,并给底部也加了一块铁片,以保持稳定。这样一来,马蹄子或人踩在上面时,不至于因为踩偏了无法触发,只要踩中,基本上就能让燧石打出火花。 为了支持远火局扩大生产,顾正臣请旨之后,从工部调拨了二百匠人进入远火局!句容匠作院抽出了五百人,三班倒打造木箱,还有三百匠人轮班制造防雨的油纸…… 第六百六十六章 调兵遣将,剑指辽东 谋而后动,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顾正臣坚持的原则。 虽说朱元璋并没有明确告知顾正臣去辽东,但胡惟庸、徐达、李文忠,甚至包括朱标,都已经告诉了顾正臣:最早今年秋冬,最晚明年夏秋,朝廷将会在辽东战场上正面测试火器作战的可行性。 叶旺指挥的柞河之战,火铳确实建功了,但那一份功劳很大程度上是纳哈出“送”给大明的。若不是纳哈出选择在寒冬时孤军深入,又被几嗓子吓得跑到陷阱里去,怎么可能损失如此惨重。 冰墙内的射杀与正面战场上的迎战是两码事。 可以说,那一次远火局的火铳首秀并不具备代表性,也不能完全证明火器拥有了以步克骑的能力。 朱元璋需要的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以步克骑,是彻彻底底的正面击破。只有如此,火器才可能成为灭元的锐器,并陪着徐达等人进入瀚海,寻找元廷主力并发起决战! 测试火器以步克骑,可选的人不多,但顾正臣绝对是第一人选,一本《新式火器论》足以证明顾正臣对火器作战的认识远超其他将领。 朝廷在准备粮草,朱元璋也在积极调兵遣将。 宋国公冯胜出金陵,驻守北平。 中山侯汤和出了关,前出到开平重镇。 德庆侯廖永忠驻扎山东登州府沿海,隔海与辽东相望。 延安侯唐胜宗前往大同练兵。 吉安侯陆仲亨至宣府练兵。 靖海侯吴祯坐镇宁远卫,统筹辽东粮草物资海运事宜。 一时之间,风雨欲来。 五月时,朱元璋突然下旨,让李善长、李文忠总理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参议政事。 李善长、李文忠介入中书并没有动摇胡惟庸的地位,李善长毕竟老了,这个曾经的淮西首领也不会被朱元璋真正重用。 果然,李善长又成了包工头,去修圜丘了。至于李文忠,则接替了徐达,主持新军训练事宜。 六月下半旬时,朱元璋为培养朱标,下旨群臣,政事上,无论大小,全都送东宫裁定,然后再转呈华盖殿。至此,朱标在政事上拥有了更多话语权,但也是从这一日起,朱标与朱元璋意见相左的情况开始增多。 政见不同,但并不代表父子关系紧张。 事实上,朱元璋很多时候乐见朱标争论。身为帝王继承人,若是连一点主见,坚持自己主见的能力都没有,日后岂不是沦为群臣摆布的木偶? 七月初八,朱元璋针对中书行省进行了一个大动作——设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是一把利剑,很多人都低估了其作用。 在没有通政使司之前,地方奏本全部送到中书行省,交给丞相过目。若是丞相看到对自己不利的文书,一不小心将其弄没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中书丞相完全可以做到欺上控下,毕竟人在外地,想告状也不可能亲自跑过来。 所有公文“关白中书”这是基本程序,也是中书统揽大权、控制局势的一个绝佳手段。但通政使司的出现打破了中书对地方公文的“垄断”。 因为通政使司的职责就两个: 其一,收集地方奏折,然后送到御前,不经中书。 其二,有机密的事,准许随时上奏。 顾正臣很敬佩朱元璋的手段,他并没有急着对胡惟庸动手,而是以额外设置一个新衙署的方式,进行了中书分权。当然,若是中书控制了通政使的人选,那这事就…… 外面的事与顾正臣无关。 燥热的天里,顾正臣除了监督下格物学院的建造事宜外,就是在家中陪张希婉与孩子,剩下的时间则留在书房里写“教材”。 格物学院需要全新的教材,筹算上需要将一二三四转化为更为便捷的阿拉伯数字,商业上需要介绍清楚商业不是农业的敌人,说清楚商业对王朝的作用,兵法上需要添加火器作战的理论,简单介绍火器的原理,材料学上需要重点说明不同材质的特性,从哪些方面研究,合金的特性…… 没有教材,没有引导,唐大帆、万谅等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明确研究的方向,更没有办法站在一定科学的基础之上去思考、探索。 顾正臣在书房中奋笔疾书时,吕常言走了进来,禀告道:“老爷,萧成来了。” “让他进来。” 顾正臣虽有些诧异,这个家伙很长一段时间没露面了,好像是出了金陵。 萧成走进书房,手中提着一坛酒,搁在桌上,对顾正臣咧嘴道:“可有兴致喝几口?” 顾正臣笑道:“顾家不差好酒,用得着你登门还带酒水。想喝酒没问题,先把事情说清楚,陛下有旨意了?” 萧成打开封泥,凝重地点头道:“叶旺回金陵了,十天之后,他会返回辽东。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带泉州卫、句容卫组成的火器军一同前往。陛下还说了,你若不想去,朝廷会另选其他人。” 顾正臣让吕常言拿来酒碗,然后将桌案收拾了下,说道:“以步克骑是我提出的,远火局是我一手打造的,火器第一军是我安排训练的,让其他人去,如何证明我是对的?赢了是谁的功劳,输了谁背责任?” 萧成叹道:“所以在人选上,陛下一直思量了数月之久,这才让我来问你。” 顾正臣微微点头。 朱元璋并不希望自己身涉险境,以免被人干掉,得不偿失。可问题是,完全的火器作战模式在大明就没出现过,新式火器的性能与杀伤力也没正面检验过,找谁都不合适。 顾正臣也不放心他人指挥泉州卫、句容卫,若因为指挥上出了问题而到导致战斗失利损失惨重,自己无颜面对他们的家人。 并不是说开国公侯将领们缺乏指挥能力,而是火器作战与冷兵器作战、骑兵作战是完全不同的打法,火器作战不像冷兵器作战,长枪如林,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也不像骑兵军团作战,能突袭、能侧翼、能包抄,能疾驰如风。 不接触火器,不深入了解火器,直接上手指挥全火器军队,很容易将他们当作寻常步兵或骑兵,在指挥上遵循以往的战法,从而害了全军。 顾正臣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只能亲自带人前往辽东。 还有十日! 七月半之后,这个时间点很可能是考虑到了海运的便利性,因为一旦进入秋冬,西北风会拖慢、阻碍船只北上辽东。 顾正臣端起酒碗,看着酒水中的自己,轻声道:“也好,远火局该清仓了。” 「给大家说声抱歉,未来十几天惊雪不得不调整到两更,为了避免这本书被突兀地送到宫里切了,需要拿出新书来。 新书救老书,在《朱允炆》时也遇到过,后期就是这样的状态,只不过寒门的运气不好,因为缺少流量,成绩达不到平台期望,早早地就遇到了危机,只能采取开新书保老书的法子平衡。至于能不能保住寒门一条命,需要到六月重新评估。 磨新书开头很累,也需要大量精力去翻阅书籍,相信我,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想当太监,也不想双开,累死累活在两本书上下力气,这样很容易分心,甚至是两边都不讨好。 只能说声对不起,大家先等一等,着急的可以先存一存,等新书筹备好至少也是下个月的事了,如果顺利,后面我会拼一把,到时候寒门还会恢复到三小更。 拼尽全力的保全,希望一切顺遂。」 第六百六十七章旨意下,准备出征 萧成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手持圣旨的礼官便到了泉州县男府。 这是一份正式的圣旨,用词华丽,语气激昂,情绪饱满,一听就知道是老朱找人代笔写的: 东北胡虏,乱我辽东。地方不平,天下焉治?特命泉州县男顾正臣为海州卫指挥使,率句容卫、泉州卫合五千新火器第一军,出镇辽东海州城…… 准临机决断,不受制辽东都司。万望尔等建功,开火器大战之先河,戡地方之乱,成万民之福…… 顾正臣领旨谢恩。 顾母推着孩子走了,顾青青等人看了看张希婉与顾正臣,也悄然离开。 顾正臣仔细看过圣旨,对张希婉说:“别担心,为夫可不会拼在最前面,身子骨弱,太靠前了反而是个累赘。” 张希婉担忧不已:“可夫君毕竟没上过战场,没打过胡虏,听闻那些骑兵速度可快……” 顾正臣将圣旨收起,笑道:“骑兵再快,也快不过山海炮。再说了,就待在海州城里面,纳哈出也未必会南下。说不得住一段时日,看看冰雪风光便回来了。” 张希婉聪慧,并不相信顾正臣的话。 这一次明显是去测试火器对抗骑兵的实战能力,就算是纳哈出不去海州城,估计自己的男人也会想方设法让纳哈出来一趟。 如今圣旨下了,自己再多话也无济于事。可一想起差点要了顾正臣命的一箭,张希婉就忍不住害怕。那一箭是杀手刺客给的,可战场之上,蒙古骑兵的箭可多了。 顾正臣安抚过张希婉之后,便写了两封文书交给姚镇,火速传报给句容卫、泉州卫与远火局。水师的船队已经停泊在了镇江,远火局的火药、火药弹将会通过海运的方式运输到辽东并转运海州城。 出征的是泉州卫两千将士与句容卫三千将士组成的新火器第一军,剩下的两千余句容卫军士留守。 新火器第一军需要自带火铳、山海炮、地雷等火器,并携带一批火药弹、火药等。 不能轻装上阵,而是负重前行。 毕竟这也是一次全要素检验,日后征讨元廷可走不了海,路途中是否出现问题,有哪些需要改进,并不能靠着“想”就给完善了,需要检验出问题然后一步步臻善。 顾正臣坐在书房里,桌案上是任命的圣旨。 很显然,这一次去辽东并不是真正的决战,因为朱元璋并没有任命马云、叶旺或其他人当大将军,也没有明确派遣多少军队前往辽东作战。 真正大规模出征,往往需要师出有名,需要大将军、副将军等人挂印出征,需要征调大量兵力、大量民力。 可这一次,通通没有。 虽然朱元璋动作频频,接连在辽东增加了四个卫,但满打满算也才两万军士,且还是分散在各地。这对于主力集中的纳哈出来说并不能构成威胁。 “只是测试以步克骑吗?” 顾正臣凝眸,这兴许是老朱的目标,但不是自己的目标。 既然去了辽东,那就必须打一场令敌人颤抖、令国人振奋的战斗!老朱不信任火器的威力,打算让它露出锋芒,那就让它的光刺眼吧! 现在高丽要全面倒向元廷,可若是纳哈出损失惨重,那高丽必然需要重新考虑与大明的关系。顾正臣并不在意高丽的立场,但很惦记高丽的东西——战马。 高丽有马场,还不少,战马数量也多,说句打击人的话,这个时候高丽的战马数量比大明的战马数量都多。洪武后期征战的骑兵,很多军士骑乘的战马就是从高丽买来的。 顾正臣打算通过这一次战斗,让高丽不得不交出大量战马,以缓解边关极度缺战马、没骑兵的被动局面。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打疼纳哈出。 老朱对自己还是很贴心,他给了自己“临机决断,不受制辽东都司”的权力,换言之,自己带领的新火器第一军与海州卫是不听从辽东都司调遣的,马云、叶旺可以发号施令,自己若认为不合理可以拒绝。 这种类似于独立军团的安排有好处,自己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但也有坏处,出了问题都司不抗,全都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句容卫、泉州卫出征的名录在第二天便送到了大都督府,顾正臣亲自将名录存放起来,这些是军士出征的证明,也是日后察查阵亡军士的依据。 这一次,在句容的泉州卫全体出动,句容卫也选出了最精锐的三千人,赵海楼被提拔为句容卫指挥同知,秦松、王良升指挥佥事,窦樵、段施敏、梅鸿等升千户。 七月十五日,黄森屏、赵海楼经调令,带新火器第一军抵达金陵大教场。 这一日,大教场无训,八万余京军肃然而立,一个个看向威武奇特的新火铳第一军。 这支军队与大明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他们没有配长刀,没有配弓弩,没有配长枪,清一色背着全新式燧石击发火铳。 火铳统一长度,统一样式,后腰侧挂着铳剑。一千军士手中提着改良之后的带腿偏小型山海炮,四千军士扛着火药弹、火药的木箱子。因为是检阅,新式推车便放在了外侧,毕竟长途跋涉行军不可能扛着一堆火药弹箱子前进。 新火器第一军可以说全都是精锐,泉州卫经历过残酷的训练,而句容卫本身就是出自京军,长期以来就没停止过训练。 两卫组合成的军队,一个个目光炯炯有神,锐利中透着浓重的战意! 徐达、李文忠、叶旺等人看着这一支雄军,不由得连连点头。 论练兵之道,治军之道,顾正臣绝对胜过大部分开国武将。 顾正臣看着新火器第一军,上前一步,沉声道:“本将对你们说过,给你们杀敌立功,精忠报国的机会,给你们狂战四方,保家卫国的机会,给你们手提敌人首,觅个封侯的机会!现在,我要带你们去辽东,去会一会纳哈出近二十万大军!你们敢不敢随我去闯一闯,杀出新火器第一军的赫赫威名?” “敢!” 黄森屏、赵海楼等五千将士,声震寰宇! 第六百六十八章 多多益善 叶旺吞咽了下口水,自己使用过火铳军队,但当时使用火铳的是东宁卫军士,他们在句容卫军士、远火局匠人的指导之下学会了火铳作战,并在柞河之战中给了纳哈出沉重打击。 可那时候的火铳军队与眼前的新火器第一军根本无法相比,他们更凌厉,更自信,更威武!他们背着的火铳,与洪武八年底时给的火铳已出现了更多变化,尤其是军士腰后细长的铳剑,一旦装备到火铳之上,他们将会在瞬间从火器兵转化为另类的长枪兵! 山海炮! 一千门之多的山海炮! 叶旺感觉有些恍惚,娘的,听说这玩意可比火铳更凶残,顾正臣带这么多东西去辽东,他到底是想折腾下纳哈出,还是想埋了纳哈出? 徐达、李文忠也被一千山海炮给震了下,只知道这些年来远火局一直吃金子,户部、工部里面没少抱怨,还有人想克扣减少远火局物资,结果被老朱给送走了。 现在是看成果,等待战果的时候了。 顾正臣没讲多少话,反正这时候距离到辽东还早,距离作战更早,在检阅军士之后,便下令解散休息。 当日下午,顾正臣与徐达、李文忠、叶旺等人进入华盖殿。 朱元璋审视着桌上的舆图,对徐达、顾正臣等人招了招手:“过来说话吧,朕这次命你带火器军出征,只是想验证以步克骑是否真正可行,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顾正臣正色道。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活着回来!” 顾正臣心头一颤。 叶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暗暗吃惊。 早就听闻皇帝厚爱顾正臣,现在亲眼所见,还是倍感惊讶。皇帝看着顾正臣,完全不像看其他武将与大臣的眼神,更像是看子侄。 顾正臣有些动容,朱元璋没要求自己打什么胜仗,也没说测试出来火器效果,只是让自己活着回来。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只要你活着回来就行,其他的我给你摆平。 “多谢陛下!” 顾正臣真诚感激。 朱元璋呵呵一笑,转而低下头指了指舆图:“现在的辽东可以说到处都是不设防之地,漏洞与破绽无数。朝廷虽然经略多年,可始终只是几座城而已,谈不上完全控制。海州城东北是辽东都司,西南是盖州卫,北面毫无遮拦,南面也无其他依托,这里并不好守。” 顾正臣知道海州城的位置已经算是相对前线了,看了眼舆图,开口道:“臣去辽东,并非守城,这里挺好,距离纳哈出的大军近一点,也方便找机会切磋切磋。” 朱元璋严肃地摇了摇头:“朕不想你以身涉险,不到万不得已,让黄森屏、赵海楼他们带兵出城便是,你坐镇后方指挥。” 顾正臣含笑点头。 不过朱元璋也知道,顾正臣这家伙虽然没什么战力,可胆子一直都不小,让他坐在城里面估计不太现实,于是说道:“亲军都尉府的萧成、羽林卫的沈勉、庄贡举当你的亲卫,随身保护,至于其他亲卫人选,你从火器军里挑吧。”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萧成跟着自己这个可以理解,也算是“惯例”。可沈勉现在是羽林卫的指挥同知,庄贡举是羽林卫的千户,他们曾败给泉州卫,心中难免对自己有些芥蒂,这样的人适合当自己的亲卫嘛,万一暗搓搓地来一箭……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顾正臣的心思,道:“沈勉、庄贡举都是忠勇之士,完全可以相信他们。” 顾正臣不知道老朱的自信来自哪里,但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便答应下来。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说:“一年,朕给你一年时间寻找机会,测试火器以步克骑。这么长的时间,切莫急切求成,仓促应战。” 顾正臣领命。 朱元璋看向徐达、李文忠:“你们对他可有嘱托?” 徐达微微点头,颔首道:“顾县男练兵卓着,又带新火器第一军出镇辽东,建功是迟早之事。只是务必警惕骑兵之疾,其行如风,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出现在你军队的后方、侧翼。面对骑兵时,不可只考虑正面,必须周全布置……” 李文忠补充道:“骑兵善战,多弓箭杀敌,当考虑如何防备,莫使军士折损过多,一旦被围困,陷入险境,当努力求生,找准其薄弱处集中力量猛攻……” 顾正臣仔细听着,记在心中。 待两人说完,朱元璋看向叶旺,吩咐道:“顾正臣掌管新火器第一军与海州卫所有军士,有决断之权,不听从都司调遣。若其需要都司协助,都司当全力支持,不应迁延失了战机,回去之后将这番话告诉马云。” 叶旺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去辽东,不仅不需要听差于都司,都司还得照顾着。都指挥使到底是姓马、姓叶,还是姓顾…… 朱元璋将舆图卷起,递给顾正臣:“这次出征朕就不送你与新火器第一军了,动静小一点,对你有好处。” 顾正臣明白,一旦朝廷大吹大擂,浩浩荡荡地出征,纳哈出必然整顿大军,严阵以待,出手时也不可能是几百、几千人的规模,而是动辄上万的大骑兵军团,这对火器测试很不利。 一切事宜准备妥当。 翌日清晨。 顾正臣辞别母亲与岳父,辞别张希婉与儿子顾治平,嘱托顾青青、刘倩儿好好照顾家。留下上了年纪的吕常言,带了张培、姚镇一起去了大教场。 从这一日起,家中事若非十万火急,不得再次传入军营。 从这一日起,新火器第一军开始了出征之前的最后一次全面盘查与准备。 七月十七日。 顾正臣身着盔甲,腰挂宝剑,端坐在战马之上,马侧挂着弓箭,威风凛凛地看着黄森屏、赵海楼等人。 苍琅—— 亮剑! “出征!” 五千余将士,听命而动! 大明新火器第一军,名震寰宇的世界第一陆军,就此开始了第一次征途! 一路向北。 中秋节时抵达河间府,随后折向东北方向,不入北平,朝着山海关方向而去。此时尚未设山海卫,山海关也没有长城,从这里可以经小道进入辽东。九月十日,历时近两个月,叶旺、顾正臣率兵抵达宁远,见到了阔别已经的靖海侯吴祯。 一番寒暄后,吴祯将交接文书递给顾正臣:“远火局运输来的物资,包括朝廷运送来的物资,皆按照你的要求放在了海州城内,待你回海州盘点并无疏漏遗失后,差人将文书送回。” 顾正臣相信吴祯,他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但该走的程序还是需要按规矩来。 吴祯沉默了会,看着顾正臣问了句:“远火局的物资,是不是数量有些问题……”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什么问题。古有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今有顾正臣带火器,多多益善……” 吴祯无语。 人家是十万兵,你丫的这是十万火药弹,能一样嘛。知不知道,为了运输这玩意,累坏了不少人…… 第六百六十九章 城内有细作 没办法,知道那一段悲壮岁月的人,难免都会有火力不足恐惧症。 别说十万火药弹,若是有那个产能、那个运输能力,顾正臣甚至想弄五十万火药弹。 纳哈有二十万雄兵,五十万发火药弹,人均才二点五,实在不多。何况现在只有十万,人均才半个火药弹,太少…… 吴祯送别顾正臣时,悄然送上了一张纸条,然后招手告别。 顾正臣回头望,吴祯白发苍苍。 宁远此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池,只有栅栏,军士抵抗骑兵、削弱骑兵冲阵,靠的就是一根根削尖的栅栏围墙。 “叶都指挥使,像宁远这样的栅栏城多吗?” 顾正臣询问。 叶旺摇了摇头:“不多,就四五个。只不过,咱们在辽东总共就没多少地方驻扎有军队,称得上城池二字的,只有六个。辽东就是这样,咱们占据的地盘本就狭长且小,还处处漏洞,谁也不知何时胡虏出现,你镇守海州城时,务必在外围留哨兵。” 顾正臣颇为头疼。 现在是洪武十年,辽东的诸多卫所还没设置,沈阳卫、铁岭卫、广宁卫等等统统没有,至于什么奴儿干都司,那是朱老四时期的事了。 整个辽东半岛这部分,只有东宁卫、定辽卫(包括定辽中、左、前、后四个卫)、海州卫、盖州卫、金州卫。 其中东宁卫、定辽卫主力多集中在辽东镇,辽东都司驻地,实力最为强悍。海州卫、盖州卫、金州卫与定辽右卫分散各地,兵力颇为是单薄,周围缺乏依托,加上北元以骑兵为主,这让诸多卫城多少有些孤悬在外的感觉。 可即便如此,纳哈出依旧不敢长期留在这里,带重军将这里的城池一座座拔除。 原因有很多,比如城内粮多,可以旷日持久地坚持作战,元军短时间内无法攻克城池,还容易带来不小损失。比如明军有水师,可以直接进入辽东湾支援,一旦有城池长时期被围困,并不是不能有援军。比如明军战力不俗,守将也有智慧,且勇猛,作战经验丰富。 但在顾正臣看来,纳哈出兵多将广,完全有实力与力量肃清大明在辽东的力量,他之所以一直没这样做,更多的是“养寇自重”。 自从元廷被赶到沙漠里,纳哈出吸纳了大量元廷贵族,实力大增,这让纳哈出有了与爱猷识理答腊“对话”的资本,若是完全消灭了大明在辽东的力量,爱猷识理答腊未必会允许纳哈出佣兵自重驻扎辽东,说不得会将这些人调过去,剥夺了纳哈出的权力,夺了他的兵权。 纳哈出的心理,是顾正臣的试炼机会。 在柞河失败后的纳哈出虽然会后怕,但绝不会放弃抢掠的机会,更不会就此收手。 因为金陵战马数量很少,只有四千多,顾正臣此番出征,大都督府也只调给了一百骑,而这些骑兵则成了斥候,警戒四周。 待他人不注意时,顾正臣取出了吴祯交出的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海州城或有细作。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吴祯绝不会开玩笑,虽然他不太确定,但显然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运输火药弹与其他物资进入海州城时遇到了什么,亦或是那段时间里纳哈出有所异动。 不管怎样,细作不除,自己的布置很可能会被泄露,整个作战与实战测试就很难保证效果。 顾正臣看向萧成,低声道:“给林白帆等人四十骑,命他们留在海州城外,暂不入城。待城门之上挂起红灯笼时,所有在道路之上的人手一律截下,不准放过一人!若没有红灯笼,则不准动作。” 萧成明白过来,转身安排下去。 因为辽东地界很多地方并没有防备,方圆几十里连个城也没有,元军随时可能出现,顾正臣为保万全,命令火铳军一律填充好火药,并将铁子塞到火铳管理,将击发机构打开。 这样一来,纵是敌人突然出现,新火器第一军也能从容应对,不至于被骑兵一瞬间给撕开,失去了抵抗之力。为了避免误碰扳机导致走火,军士用布条将扳机处做了简单包裹。 九月十六日,叶旺、顾正臣终于带军抵达海州城。 海州城有些年头了,据说始建于梁天监十一年(公元512年),只不过是个土坯城,年岁长久了难免损坏较多,后来马云、叶旺控制辽东时,将这座城进行了增拓、修葺与加固,这才有了城池的样子。 不过这座城依旧是夯土结构,并非砖石。 叶旺介绍道:“海州城有四个城门,东面镇海,西面通淮,南面朐阳,北面临洪。西面设了个水沟可以泄洪,里面设了多道铁栅栏封死,没人可以从那里进来,便没设水关门。海州卫的人来了,前面络腮胡子的便是海州卫指挥同知关凛,他左侧的是千户古岭,右侧的人你应该认识,李睿。” 顾正臣当然认识李睿,羽林卫的前指挥同知,只不过因为比试的缘故,被贬为李睿副千户,并发至辽东效力。 顾正臣问道:“毛骧在何处?” 叶旺笑道:“自然是在都司驻地,他毕竟是开国有功之人,身份不同一般,陛下也不是真正想惩罚他。若有机会,你们还是冰释前嫌的好。” 顾正臣侧头看向叶旺:“他不会记仇了吧?” 叶旺哈哈大笑:“好好的羽林卫指挥使,本就该升任佥都督的人物,因为你跑到辽东冻得跟个孙子一样,你会不会骂几句?” 顾正臣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会,估计还骂得比较狠。” 叶旺竖起大拇指:“你行!” 关凛、古岭、李睿等到了近前,肃然行礼。 顾正臣听着关凛、古岭的声调多少有些异样,不由地看了一眼叶旺。 叶旺言道:“关凛、古岭之前是元廷武将,归顺朝廷,为陛下倚重,也是辽东都司之下悍勇之人,这些年来为拱卫辽东立下过大功。” 哦,元朝降将! 顾正臣并不敢小看几人,朱元璋对臣服的敌人相当宽仁,收了不少降将,甚至他身边内廷里还有不少蒙古人,柞河之战中的张良佐、房皓等人,便是元朝降将。 和和气气地见礼,欢欢喜喜地入城。 只不过,风云变幻,原是大好晴天却陡然阴暗下来,给众人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六百七十章 钓鱼的诱饵 海州卫署。 叶旺见海州卫将官到了,便拿出旨意,告诉众人自今日起,顾正臣就任海州卫指挥使,统管海州卫、新火器第一军,可独立处置海州内一切事宜,不经辽东都司。 关凛、古岭等人看着年纪轻轻的顾正臣,多少有些不服气,但圣旨既然这样说了,只能领命。 叶旺收起圣旨,肃然道:“诸位都是百战将士,万望领命行事,莫行违逆之事。此间事,在新的旨意到来之前,辽东都司不再过问。顾指挥使,若有所请,辽东都司定会全力协助,不拖你等后腿。” 众人看着叶旺对顾正臣的态度很是震惊。 要知道叶旺可是辽东都司的都指挥使,是仅次于马云马都指挥使的第二号人物,更是因柞河之战大胜纳哈出名声大噪。这样的人物竟然对顾正臣恭恭敬敬,甚至放低了姿态,给人一种“听命”行事的感觉。 顾正臣谢过叶旺之后,道:“一路小心。” 叶旺带人离开海州城,返回辽东镇。 顾正臣看着海州卫的将官,沉声道:“无论大家来自何处,现如今都是大明的将士,愿诸位齐心协力,与我一同卫戍辽东。顾某是一个不太容易说话的人,无伤大雅的小事我不管,但谁若是违背了大明军纪,违抗了本将军令,那不好意思,是鞭笞还是杀头,按卫营规矩来!” “今日初见诸位,本不该说这些容易伤了和气的话,但军纪不是石头不是生铁,而是锋芒毕露的刀。谁违背,谁付出代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他日刀鞭之下也少一些争辩。从现在起,海州城内所有公文批阅、所有物资调拨,所有军士调动,一切事务,归于本将负责。无令不得出城,无令不得擅离职守,诸位可都听清楚了?” 关凛、古岭等人多少有些不满,却也不敢放肆。 要知道顾正臣不仅是指挥使,还带来了新火器第一军,五千人的庞大队伍,这数量基本与海州卫相当了,有权有兵自然有底气。 顾正臣看向李睿:“李副千户,金陵一别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你们认识?” 关凛惊讶地看向李睿。 李睿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他就是我说的,将羽林卫打败的泉州县男!” “是他?” 关凛、古岭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辽东几乎没人不知道泉州卫打败了羽林卫,毕竟羽林卫那么多人被“发配”到辽东戍边,甚至连毛骧也来了。 李睿等人自然也说起过,但李睿自认输得彻底,并没有直呼其名,而是说泉州县男率泉州卫如何如何。因为泉州卫、句容卫并没有出现在公文中,统一使用的是新火器第一军,关凛也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泉州县男,还有泉州卫这些强悍之师! 粗人就佩服强者。 顾正臣、新火器第一军的名声在辽东不够响亮,可泉州县男与泉州卫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简单的酒宴,新火器第一军将官与海州卫将官彼此认识。 翌日一早,顾正臣便带人巡城。 此时的海州城只是一座小城,边长不到六百步。因为土坯结构,许多地方有了孔洞,至于手指大的小孔更是密密麻麻,虽不深,却也足见其历史久远。 守备城墙的依旧是海州卫将士,每一面城墙安排一个千户或副千户带两个百户,二百军士守卫。城门两侧都修有马墙,军士营地距离马墙很近,只有五六十步,一旦有战事,可以很快登上城墙作战。城墙高只有一丈,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塌陷的缘故,连一丈高都没有,这对于守军来说无疑是个麻烦。元军小打小闹还能扛得住,一旦动真格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关凛指了指城东北的一座大宅院,道:“那里是火药储备四号院,全都按照顾指挥使吩咐存放,并安排军士日夜值守,以保证安全。”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道:“周围没人家吧?” 关凛摇了摇头:“没有,城内人家很少,不到三百户,加上这里是前线,带家眷的军士也不多,所以许多院子都是空的。” 顾正臣叹了口气。 战争的破坏实在是无法描述,哪怕这里没被打成支离破碎、断壁残垣,可一座城的百姓还不到三百户,仅仅这个数字足够令人悲痛,谁家城池跟个小村落似的! “元军可有动静?” 顾正臣望北。 关凛凝重地说:“倒是有些动静,一个月前,第三批火药弹与火药运输到海州城外三十里时,突然有纳哈出的五百骑兵冒了出来。若不是担负运输看管的远火局匠人杨德口命人将物资搬运到密林中,找树木掩盖,怕是会遇到麻烦。” “杨德口在何处?” 顾正臣问道。 关凛连忙说:“在火药储备二号院,负责那里物资的盘点。” 顾正臣安排人去请杨德口,然后问道:“按理说,元人应该不知道运输之事吧?” 关凛肃然道:“确实如此,为保证运输安全,每次运输的日期并不固定,且间隔时间也不同,甚至是运输路线也不同。可那一次,似乎他们很笃定,在运输路线上找寻。” “他们没有得手,为何会撤,你们出兵了?” 顾正臣问道。 关凛苦涩地摇了摇头:“城内多是步卒,不敢轻易出城与其作战。是李睿提议在城外点一把火,制造动静,这才引骑兵到了西门之外,后来骑兵兴许以为物资已入城,便匆匆撤走。”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 五百骑兵就敢在大明的地盘上跑来跑去,而城内的几千军士却无能为力! 没办法,骑兵在这个时代是最强。不过,最强的位置快换了。 顾正臣思量了下,认真地说:“还有一批重要物资在路上,到时候安排人去运下。这批物资可是专门克制骑兵的弩箭,不能出半点意外。” “弩箭?” 关凛眼神一亮。 弩可比弓强多了,若这城墙上能布置一些强弩,保证让元军骑兵丢下几具尸体再走! 待关凛走后,黄森屏走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没听说朝廷调拨弩箭给我们……” 顾正臣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钓鱼嘛,总需要点诱饵。” 第六百七十一章 怀疑与布置 夜色笼罩着城外孤零零的房屋,光秃秃寥寥无几的树木,还有远处的山林。 林内小屋。 一个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打开房门,气喘吁吁地看了看来人,呵呵一笑:“这么晚还来,该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吧?” “柴人,很大的事,需要你立即将消息通报太尉。” 来人背着蓑笠,身着夜行衣,脸上挂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了一双锐利的眼,声音浑厚。 柴人退后两步,将背在身后的斧子丢向一旁的木墩。 斧头稳稳地砍了进去,斧柄斜朝上。 “逐魂鸟,进来说吧,夜还长。” 逐魂鸟走入房内,扫视了下简简单单的房间,沉声道:“明廷派来了泉州县男顾正臣全权负责海州城事宜,现在的海州城不再是关凛、古岭等人说了算,而是顾正臣说了算。” “泉州县男顾正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柴人皱眉。 逐魂鸟肃然地点头:“之前提到过,金陵的羽林卫输给了泉州卫,毛骧败给了顾正臣。” 柴人恍然,呵呵笑道:“倒是来了个能打架的,他带来多少骑兵?” 逐魂鸟想了想:“好像只有六十骑。” 柴人嗤笑:“区区六十骑,加上城内不到百骑,又能对我们构成什么威胁。逐魂鸟,如此大半夜冒险出来送信,该不会只是因为泉州县男的名头吧?” 逐魂鸟坐了下来,目光幽冷:“据首领官说,顾正臣虽然没带多少骑兵,却带了不少火器。前段时日大量物资入城,便有不少火器。” 柴人反问:“有火器又如何?” 逐魂鸟语塞。 确实,有火器又如何,还不只是守在城里无所作为。顾正臣又不能带出城去,一旦在空旷地带遇到骑兵,火器根本就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任凭你杀你能杀多少人,火器这东西装填太慢,一旦靠近就是个死,何况射程不一定比弓箭远,谁先死还不一定。 逐魂鸟拿出了一张纸条,递给柴人:“要传递的是这份情报,可靠消息,还有一批物资正在运输途中,不日便会抵达沿海,这批物资我们务必劫走。” 柴人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弩箭!哪一种弩,哪一种箭?” 逐魂鸟摇头表示不知。 柴人神情凝重,手微微抖动。 弩比弓射程远,杀伤距离更大,只不过这种东西需要很大的力道,有些床弩还不方便运输,操作起来比较麻烦,但其威力不可小视,是守城利器! 一旦这东西在辽东装备多了,那日后想跑到城底下耀武扬威都是个麻烦事。要知道前年时,纳哈出手下大将乃剌吾就是被明军弩箭一下打昏过去给俘虏的…… “数量有多少?” 柴人问。 逐魂鸟叹道:“具体数量不清楚,但绝不会是少数,顾正臣要求动员一千军民去运输。” “一千?” 柴人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得多少弩与箭才需要千人? 粗略估计,这弩的数量怕是不低于几百,甚至里面可能有不少床弩这种大杀器。不行,这东西烧了、砍了、拿走,都不能进海州城,不能存在于这辽东! 柴人咬牙:“我会让人疾报太尉,你告诉首领,务必争取时间,并拿到运输的日期、路线!” 逐魂鸟了然,抬脚而去。 海州城内。 顾正臣坐在桌案后,翻阅着一份份公文。 这一次自己带兵驻守海州城,老朱算是给足了支持,城内不仅过冬物资众多,就连粮食都给送来了十万石之多。 十万石,足够城内军民吃一年半。 没有围城之忧,没有冬日严寒冻伤之忧。这些物资黄森屏带人盘点过,并无问题。 顾正臣提笔批下许可,城内每人冬衣两套、冬被两床。 这算得上是财大气粗了,搁其他城最多人均一套冬衣,两人一床冬被。顾正臣甚至连城内不到三百户百姓也算了进去。 “老爷,萧成回来了。” 张培通报。 顾正臣微微点头,见萧成走了进来,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萧成板着脸道:“不太好说,关凛今日与副千户秦清正、百户万顺见了面,古岭也与百户周书屏退左右说了许久,李睿并无动作,但其身边的张大麦却是离开了一阵子。” 顾正臣淡然一笑:“每个人都有嫌疑,却都没证据是吧?” 萧成无奈:“可用的人手太少,无法盯太近。”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急,杨德口说得很清楚,骑兵明显知道运输物资这才前来,那我们就给他们创造一次机会,总会有人露出破绽。不要盯太紧了,毕竟是自己人。这里是一座城,有一两只老鼠很正常,并不能说这里已经成了鼠窝。” 萧成领命。 顾正臣吹灭了烛火,隐在暗处。 关凛、古岭是元朝降将,他们会不会降而后叛这是个说不清楚的事。 并不是顾正臣没有容人之量,而是因为这事屡屡出现。 比如洪武九年四月,官山卫指挥同知乃儿不花背叛大明,若不是大同卫指挥使周立追得快,说不定乃儿不花就带走了大明的众多辎重跑路了,纵是如此,乃儿不花等人还是逃出生天。还有洪武七年,兰州的郭买的叛乱,还引胡虏入侵大明…… 投降了又叛变的并不在少数。 当然,没投降过,自己人出卖自己人的情况也有不少,有些人可能是被夺了军功心生不满,可能怕死,可能被人策反,可能被收买等等。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顾正臣不能完全信任海州卫的将官,但也不会刻意疏远他们,不用他们。 只是,有些防备,不能不做。 第二日,顾正臣命令新火器第一军派二百军士接管四门,同时安排了二百军士上城墙协助警备与站岗。 城门是命门,这东西暂时还是交给自己信任的人来做而上,当然,理由是海州卫戍边日久疲惫,当以新军代劳一段时日。 一连五日,顾正臣都没有其他动作,更多的是巡视城墙,处理公务。直至五日后的清晨,一封公文传入海州城卫营公署。 此时众将官都在,相当于军营的“点卯”。 顾正臣打开公文,喜形于色,还不忘喊了句:“好啊,靖海侯终于还是将东西——” 似是察觉到不对,顾正臣陡然收住,将公文搁下,板着脸,严肃地说:“各自带军士巡视,务必警惕,都下去吧。” 众将官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猜测公文内容,是什么能让顾指挥使如此高兴。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不是小打小闹 关凛、古岭、黄森屏等被传入公署。 顾正臣拿出了公文,肃然道:“朝廷送来了二百床弩,五百手弩,还有八千支箭,同时还送来了四千斤盐。弩箭是我们的,盐我们留三成,其他给都司。这次物资运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关凛,你熟悉这里的山川地貌,路线你来安排,可有问题?” 关凛肃然答道:“没问题!” 谁没想到朝廷竟有如此大手笔,浑似突然有钱了一般。 要知道寻常弩造价就不低于两贯钱钞,床弩更贵,足有八九贯钱钞,反观寻常弓,造价不过五百文至八百文!一个军士一个月的口粮才五百文左右,一张弩足够一个军士吃四个月的饭了,一张床弩够吃一年半的。 整个辽东大明卫所里,床弩满打满算就五张,手弩不到百,主要都是寻常的弓。不是不想拥有这些东西,而是实在是太贵,性价比在那搁着呢,每年军营就这么点钱粮,谁也扛不住这个花销…… 现在好了,二百床弩,五百手弩! 娘的,这摆在城墙上何其壮观,一面城墙就能布置五十床弩,谁敢再跑到城底下叫唤,射死他。 顾正臣看向古岭:“你负责军民运输物资从未出过差错,这次还是由你来征调军民前往运输。” 古岭领命。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句容卫的赵海楼:“因此次物资太过重要,加上前段时日有元廷骑兵南下,命你带一千军士护卫,不惜代价,务必保其安全入城!” “领命!” 赵海楼喊道。 关凛问道:“哪一日?” 顾正臣沉默了下,说道:“时间待定,本将会先行安排斥候探查纳哈出的动静,确保万无一失。诸位,此事务必保守秘密,不可走漏了消息,对下面军民一律说是前往盖州城协助筑城。” “领命!” 众人答应,纷纷去安排。 这一次集议,只有副千户及以上人员参与,一旦消息泄露,纵不是他们自己有问题,也说明他们身边亲近之人有问题。 顾正臣拿出舆图,仔细观察着。 按照情报,纳哈出以新泰州(城四家子城)为大本营,以东西辽河与金山作为屏障,盘踞四方之地,兵势威武。 海州城距离新泰州城有些远,千余里路程。如此漫长的缓冲地带让彼此都能安心,大明一时半会无法打过去,纳哈出却可以骑着马说来就来了。 不过纵是骑马,纳哈出也不是几天时间就能跑过来的。 按照杨德口等人所言,前来劫掠物资的元朝骑兵是小股部队,很显然,这些人不一定是从新泰州赶过来的,更有可能是驻扎在辽河套的纳哈出的部队。 “速哥帖木儿!” 顾正臣脸色凝重,这也是纳哈出手底下的大将,带兵八千,随时威胁着辽东都司、海州城与盖州城等地,其驻所距离海州城只有三百余里! 给他两日时间,足够了吧? 两日之后,黄森屏带一千军士,全副武装携带火器出城,随行的还有海州卫军士与部分百姓合一千人。队伍并没有直接向西朝着海边而去,而是向西南方向,奔着盖州行进,准备在连云岛附近接收货物。 海州城到盖州城有百余里,因为行进带着推车,日行不过五十里,需要两日才可抵达。就在黄森屏带人离开的第二天,萧成便匆匆找到顾正臣,递上来一份情报:“林白帆等人在外围有发现。” 顾正臣接过,仔细看了看,笑道:“看来这群人法子倒是不少,借着夜色掩护,用箭将消息射出城外。” 萧成道:“目前还不确定是谁射出了箭,只知道在西城,昨晚守护西城的除了新火器第一军外,就只有海州卫的百户唐佐,唐佐是关凛的部将。” 顾正臣摇了摇头:“有些人办事未必需要百户,也可以是总旗、小旗,甚至是寻常军士。直接将罪名盖在唐佐脑袋上并不合适。不着急,现在林白帆盯住了城外的细作,这是好事。告诉他们,切勿打草惊蛇,更不可擅自抓人。细作这东西,现在留着比杀了更好。” 萧成见顾正臣有了主意,也不再多说,只是提醒道:“弩箭的消息未必会让纳哈出的人出动,可四千斤盐,怕是会引他们跑过来,甚至是——大军!” 顾正臣面色凝重。 确实,弩箭什么的,这玩意多数情况下并不适合两军对垒,正面交锋,更多适合城防、设伏。在战场上对骑兵的威胁算不得太大,元廷的人未必会将这玩意看在眼里。 他们抢回去也没啥用处,比如床弩,那玩意需要十几个人一起操作,都是骑兵,在马背上可操作不了。弩箭也麻烦,还不如他们自己的弓好用。 但四千斤盐,这对纳哈出与元军是极大的诱惑。 盐在大明属于管制品,商人买盐需要去买盐引,然后兑换出盐,运输到官府许可的位置卖盐,这东西还有地域保护,淮北的盐你不能跑浙江卖去,浙江的盐也不允许卖到山西去。 对于元朝的蒙古人来说,他们其实不差吃的喝的东西,但他们十分缺盐。人是不能长期缺盐的,否则会浑身无力。 这些年来,纳哈出几次抢掠物资,第一要务不是抢夺大明的洗脸盆与铁锅,而是盐。四千斤盐,在他们眼里比四千两黄金都贵重,但凡他们知道了消息,不出手是不太可能的事。 “所以,这不是一次小打小闹。” 顾正臣肃然道。 萧成惊讶地看着顾正臣:“第一次实战,你就打算整一出大的?这些火器能不能对付骑兵还不能完全确定,万一暴露出问题较多,折损过大,你恐怕会有麻烦。” 顾正臣清楚,哪怕是来了三千元军骑兵,自己带人杀了他们一千并将其赶走了,那也不算胜。新火器第一军作战,要的不是小胜,要的是震天动地的大胜,是近乎全歼与彻底全歼的伟大胜利! 想要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但顾正臣有这个自信,自信就建立在一千门改进型山海炮上,建立在庞大的火药弹储备上! 速哥帖木儿! 来吧,我在海州等你! 来了就不要走了,这里好山好水好风光,能埋不少人。 第六百七十三章 避其锋芒或正面对抗 柳河南岸。 速哥帖木儿正坐在蒙古包里大快朵颐,坚硬的牙齿咬住一块肉,撕扯下来,嘴鼓囊囊地咀嚼着。 万户绍布掀开帘门走了进来,禀告道:“都尉,柴人那里有消息送来。” 轻车都尉,这是速哥帖木儿用军功得来的。 速哥帖木儿一边吞咽,一边看着绍布,脸庞上的横肉颤了下:“让人进来。” 绍布点头,不久之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走了进来,见到速哥帖木儿便将胳膊横在胸前,低头行礼:“辽东哨骑巴雅尔见过都尉。” 速哥帖木儿点了点头,抓起一块羊骨肉丢了过去,见巴雅尔探手接住,便说道:“吃饱再说事。” 巴雅尔谢过,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待只剩下骨头时,巴雅尔擦了擦嘴,道:“柴人让下属送来消息,大明还有一批物资运向海州城,据可靠消息,这批物资是床弩、手弩还有四千斤盐!” “四千斤盐?” 速哥帖木儿眼神一亮,脸上挂满笑意:“这倒是块肥肉,既然他们送来了,咱们不收不太合适。柴人可送来了具体日子与路线?” 巴雅尔连忙脱下衣服,从衣服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路线已经拿到手了,日期就在这几日。我出发时,海州城军民刚刚出城,按脚程推算,此时海州军民应该还没拿到货物。” 速哥帖木儿看过图纸,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明日出发,正好可以在半路截走物资。绍布,告诉巴特尔,让他所部千骑准备南下。” 绍布答应,刚要离开,却被巴雅尔拦了下来。 巴雅尔急切地看向速哥帖木儿,道:“都尉,柴人还得到消息,海州城的指挥使顾正臣派遣了千名军士随行护卫。” 绍布嗤笑一声。 速哥帖木儿也连连摇头。 绍布歪了下脖子,目光狠厉:“千名军士护卫?这岂不是我们的军功!都尉,这次我带队前往如何?” 巴雅尔着急起来:“这千名军士不同其他,他们是打败羽林卫的精锐军士,而且他们装备的是火器。” “火器又如何?” 绍布冷笑。 速哥帖木儿不以为意,只要明军不在城里,不占据地利,在骑兵的速度与冲击之下,什么火器都无济于事。不过为了确保这批盐可以顺利到手,速哥帖木儿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不过这样一来,可就不是一千骑了。 “罢了,寒冬之前,让咱们好好抢掠一次!传令,巴特尔、毕力格、少布、朝鲁、孟恩五千户,带军士准备,明日出征!” 绍布惊讶道:“区区千人,不需要都尉出大军吧?” 速哥帖木儿大笑两声:“许久不出手,心里躁动得很。该手提人头,见见血了。那顾正臣不是被吹嘘得厉害,打败了羽林卫?呵呵,这一次,就让他们彻底灭绝。” 绍布错愕地看向速哥帖木儿,问道:“都尉的意思是,劫掠物资之后,我们破了海州城?” 速哥帖木儿重重点头:“没错!只要运筹得当,拿下这座城不在话下,前段时日城内不是存了大量粮食与过冬物资,我们的了!” 翌日。 速哥帖木儿带五千骑大举南下! 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大明在辽东的军士,没有谁敢在平原上正面与之对抗,只能缩在城池之内!至于纳哈出的失败,纯属意外,被人打了埋伏。 海州城。 坐镇公署的顾正臣收到了林白帆等人急报:“速哥帖木儿率兵南下,大致五千骑。” 萧成脸色极是凝重:“五千骑,数量太多了,我们根本扛不住,这时候应该立即派人通报赵海楼等人,带军民转入盖州城暂避锋芒。” 顾正臣将情报搁在一旁,摊开舆图仔细看着。 五千骑! 这个数量确实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原本以为他们会来两千至三千骑兵,一下子派出了如此多,着实不太好办,毕竟新火器第一军数量也不过五千。 摆在眼前的路就两条: 其一,避其锋芒,择机再战。 其二,正面对抗,以硬碰硬。 顾正臣思考良久,对萧成道:“传黄森屏、于四野、秦松。” 很快,三人进入公署内。 顾正臣将情报告知,然后看着几人,沉声道:“说说你们的看法。” 黄森屏、秦松等人并没有急着开口。 这不是一件小事,事关新火器第一军的荣耀与生死! 五千骑! 可不是说对付就能对付得了,新火器第一军经历过一次次演训,知道火器的杀伤威力不小,可毕竟没有真正打过骑兵,模拟的木头骑兵与真正骑兵是不一样的。 演训可以弥补问题,可实战,敌人不会给自己机会弥补,一旦被骑兵冲杀到军阵之内,很可能会损失惨重,甚至是全军覆没! 黄森屏思索一番,握了握拳,咬牙道:“五千骑固然强大,但若是运筹得当,未必不可与之一战!新火器第一军来到辽东,就一个目的,那就是验证火器以步克骑是否可行!若我们不敢出战,不能迎战,又如何验证?” 于四野支持黄森屏:“虽说敌人来得有些多,可我们握着的是火器。火器的杀伤我们是见识过的,五千打五千,我认为有把握。”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秦松。 秦松肃然道:“打,为何不打?若用五千打两千骑,纵是胜了又有何意义?我对火器有自信,对新火器第一军有自信,我们需要杀出威名,就需要打更多的骑兵!五千骑,我看合适。” 一旁的萧成着急不已:“检验需要一步步来,就像火器测试,也需要按部就班。突然面对五千骑兵,军士的压力太大。你们没见过大规模骑兵,不知道骑兵如洪流那般的恐怖与可怕,强大的气势足以让军士失去操作能力,甚至是敌人杀到面前还无法激起战斗的勇气!” “不可大意,绝不可大意!我建议先坚壁清野,避其锋芒,待等下次机会,引诱部分骑兵南下,创造战机再检验火器克骑……” 顾正臣站起身,看了看萧成,握起拳头猛地砸在桌案上,对黄森屏等人厉声道:“以硬碰硬,以杀克杀!新火器第一军全部进入战备!” 第六百七十四章 红灯笼,清尾巴 沈勉、庄贡举有些憋屈,虽然被任命为顾正臣的护卫,可从来没被顾正臣认可,甚至是巡城时都不让跟着。 堂堂的羽林卫将官,竟沦落到了站岗值守的地步。 顾正臣从衙署走出,看着左右的沈勉、庄贡举,将两人招至身旁,肃然道:“从现在开始,沈勉把控北城门,庄贡举控制西城门。在新火器第一军出城之后,本将官不回来,不允许再开城门,但有违法军令者,可就地格杀!” 沈勉、庄贡举脸色一变。 庄贡举急切地问:“你要带军士离开海州城?” 沈勉想起匆匆离去的黄森屏、秦松等人,不安地说:“这个时候,纳哈出总不会带兵南下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那应该不会。” 就在沈勉、庄贡举放松时,顾正臣接着说:“速哥帖木儿带了五千骑来了,我要去会会他。” “什么?” 沈勉、庄贡举震惊不已。 你拿五千火器第一军对阵五千骑? 疯了! 沈勉坚决不同意:“这是冒险,是害死所有人!” 顾正臣笑道:“仗还没开始打,何必说这些话。若是都战死了,那也只能说明我与新火器第一军的能力不过如此罢了。到时候你们回去复命,告诉陛下,火器之路行不通,老老实实买战马训练骑兵便是。” 沈勉咬牙:“要打,你也不能出城!” “你指挥?” “我不去,谁能指挥新火器第一军?胜了,我和兄弟们一起踏敌人的血而歌,输了,就让敌人踏我们的骨头狂笑!不过就是这样的结果!顾某不畏死,尤其是面对异族时!莫要多言,执行命令!” 东门、南门则交给了关凛、李睿。 考虑到速哥帖木儿带的全是骑兵,速度很快,加上林白帆等人的情报有一定延时,顾正臣不敢耽误,当天傍晚在新火器第一军整装完备之后,便出了城。 顾正臣驱马而行,回头看向海州城。 红色灯笼,散发着光芒。 第一次与骑兵作战,顾正臣不可能匆促作战,被动作战。毕竟手握鱼饵和鱼竿,选择战场的主动权在自己手中。 预设的决战战场在盖州北面平山至耀州一线。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下令道:“急行军,尽早抵达耀州!” “领命!” 新火器第一军将士齐声答应。 这些人不是泉州卫便是句容卫,对顾正臣的命令高度服从。 句容卫可以说因顾正臣而设,泉州卫更是因顾正臣而荣!现在两支队伍合并为新火器第一军,同样是在顾正臣手底听命! 无论是将官,还是军士,都对顾正臣怀着尊崇与敬佩。 曾经生活困苦的大头兵,现在家里已有了不少存余。句容的织造院、裁缝院扩张,几乎吸纳了八成以上的军士家眷,加上粮饷也一次次增加,句容卫的年月粮饷早就超过了京军卫。 让自己吃饱饭,让自己一家人吃饱饭,对大头兵来说,这已经是天大恩情!加上长年累月的忠君爱国、精忠报国、杀敌立功、不怕疲劳不怕牺牲等思想渗透,早就让这群人变得更坚韧,更强大!哪怕是负重颇多,哪怕是扛着不少火器、火药弹箱,军队依旧有条不紊地开始前进。 海州城外。 林白帆隐在暗处,盯着城墙之上的红灯笼看了看,便带人撤至密林中。 后半夜,星光璀璨。 林照水走入林中,找到林白帆,低声禀报:“东门外有箭射出,暗中的人已经领走了消息,我们何时动手?” 林白帆咧嘴笑道:“走吧,跟上,一网打尽。” 逐魂鸟警惕地看向周围,见没有异样,这才进入林内,随后隐在一棵树后,等待良久才走了出来,然后放心地换了个方向走开。 枯草动了动,一双双眸子盯着离开的人。 小屋。 逐魂鸟敲门,佝偻的柴人拉开门,一只手背在身后。 “没尾巴,事情起了变化。” 逐魂鸟急切地说。 柴人收起斧头,问:“何事?” 逐魂鸟神情凝重:“据可靠消息,顾正臣亲自带了四千人出城,很可能是去接应物资。这样一来,其带来的五千军士可全都在城外了,配的还都是火器。” 柴人仔细看着逐魂鸟,呵呵笑道:“五千明军在外,也值得你这副面孔?你还不知道吧,都尉亲自带了五千骑南下了,明日、最迟后日,便会劫走明军物资。” “五千骑?” 逐魂鸟惊喜不已。 柴人重重点头:“没错,五千骑。顾正臣带人出了城,这倒给都尉创造了夺取海州城的机会,只要在野外将顾正臣所部彻底消灭,利用夺下来的弩箭与床弩,一日破海州不成问题。到那时,纵是马云、叶旺率兵前来也无济于事。” 逐魂鸟松了一口气。 自己还以为都尉派了几百骑,不成想这次竟是如此大规模南下,那还担心什么,顾正臣的死期不远了。 情报传递是个麻烦事,城外的情报并不好传入城内,这才导致消息上延误不少。 “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逐魂鸟问道。 柴人摇了摇头:“为何这样说?” 逐魂鸟道:“我见城墙上挑了红灯笼。” 柴人愣住了。 红灯笼? 现在距离过年还早得很,难不成顾正臣在城里娶了个小妾,特意挂个灯笼喜庆喜庆? 不应该啊,他都带兵出城了,喜庆个球。 莫不是—— 柴人盯着门,原本佝偻的身体挺直了一些,抓起树墩上的斧头,喊道:“既然来了,为何不敢现身?” 无人回应。 逐魂鸟躲在门后,小心地透过缝隙看去,见外面并无人,便对柴人摇了摇头。 柴人对逐魂鸟指了指窗户。 逐魂鸟见状,摘下一旁的弓,背上箭壶,随后翻身从窗户窜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下,便拉开了弓,箭瞄准了前方。 “没人。” 逐魂鸟收起弓箭,转过身喊道。 柴人打开了门,瞳孔骤然一凝,两支箭从逐魂鸟身旁飞射而至! 噗噗! 一箭眉心,一箭胸口! 逐魂鸟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刚想逃离,腿上便中了两箭,只能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从始至终,暗处的人都没现身。 沙沙—— 一双脚出现在了逐魂鸟身前,腰间的剑从剑鞘中缓缓拔出,随后猛地刺下。逐魂鸟看着被刺穿的手掌,刚想惨叫,头就被重重踩到土里…… 第六百七十五章 舍弃土丘,驻扎南坡 耀州,渺无人烟。 顾正臣登上一处低矮的土丘,眺望着日出。 辽东至今并没有置府县,这里的百姓直接归都司管辖,这种设计并不合理,却符合当下。因为这里的百姓实在是太少,少到县都设不了,加上长期被动防守的坚壁清野,有点百姓也都迁移到了城内,只有十分少的百姓躲在山林之中,如孤魂野鬼活着。 经过一晚行军,新火器第一军顺利抵达耀州,顾正臣派出了萧成、段施敏等人带少量骑兵侦查速哥帖木儿的动向,并让人联系到了黄森屏,指示黄森屏朝着耀州西南的土丘方向而来。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除了这一处土丘之外,周围都是旷野,极利骑兵突进,土丘南北走向,虽有些狭长,坡度却很是平缓,骑兵完全不需要减速便可以冲上来。 黄森屏沉声道:“我们应该占据土丘,从这里布置神机炮。在速哥帖木儿带骑兵而来时,居高临下,给其致命一击!” 于四野赞同:“把控这里对我们有利。” 秦松、王良等人认可这个安排。 但顾正臣并不这样认为,摇了摇头道:“舍弃土丘,驻扎土丘以南的空旷地,将这里留给速哥帖木儿。” “啊?”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惊讶不已。 秦松连忙进言:“顾指挥使,若是速哥帖木儿占据土丘,那骑兵顺势而下,那速度将会被催到极致,我们操作火器的时间将会缩短,军士承受的压力会更大。” 黄森屏凝重地说:“没错,骑兵冲坡,至少可以慢一点,若是下坡猛冲,速度将会快上不少。我们的火铳未必能坚持打完三轮,兴许两轮之后骑兵就已经到面前了。”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你们所言皆有道理,可要知道,火器使用,最终不得不面临这种处境。要知道草原之上,并非一马平川,许多时候不得不面对起伏的丘陵,任何一座看不清楚的丘陵背后,都可能会冒出骑兵。既然要检验火器的杀伤,就应该置身于更有实战的场景中去检验!” “舍去山丘,我们是会遇到一些麻烦,但最终的麻烦终究还是速哥帖木儿。当骑兵顺势冲击而下,一旦受挫想要转身逃跑时,那他们将会费不少气力重新爬上山丘然后向北逃遁。骑兵撤退的时间越长,我们追击与毁伤他们的时间越长。若他们在空旷处遭遇火器打击,损伤惨重,定会拨马便走,到时我们想追击留下他们都难。”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听明白了,放弃更有利的位置,并非将新火器第一军置于险境,而是需要将速哥帖木儿置于死地。 顾正臣下令道:“安排人准备吧,提前进行山海炮落点测试,我要一千门山海炮的火药弹落点足够覆盖整个山丘南坡,包括制高点!” “领命!” 黄森屏、王良等人带军士进行提前布置。 不久之后,山海炮就开始了测试落点,并调整山海炮的角度。改良之后的山海炮已经与虎蹲炮差别不大,同样都加装了可调节支架,可以很快速地实现山海炮发射仰角调整。 在完成落点测试之后,军士纷纷将测试弹收回,火铳军布置也已到位,火药弹也已分发完成,军士这才进行休整。 午时,萧成与林白帆等人撤了回来。 萧成禀告道:“速哥帖木儿的骑兵正在向耀州方向挺进,距离已不到四十里。” 顾正臣微微点头。 四十里,对骑兵来说用不了多长时间,跑快点不用半个时辰,慢点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生起炊烟,让速哥帖木儿过来吃饭。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顾正臣吩咐下去。 黄森屏咧嘴,这速哥帖木儿到底是菜谱上的…… 林白帆将重伤的逐魂鸟从马背上提了下来,走至顾正臣面前丢下,道:“顾指挥使,此人是纳哈出细作,据其交代,他的上峰是百户黄满。” 顾正臣凝眸:“黄满是千户古岭的部下吧?” 萧成道:“确实如此。” 顾正臣略是沉思,盯着逐魂鸟:“是古岭在暗通纳哈出?” 逐魂鸟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看着顾正臣,咬牙道:“你就是那个泉州县男?呵呵,你死定了,你们都死定了!速哥帖木儿已经派遣了大军前来,这个时候投降还有一条活路,若是想要抵抗,那就只能一死!” 顾正臣淡然笑道:“我们是生是死还不好说,但你肯定会死,押下去吧,我们现在需要全力对付速哥帖木儿。” 赵海楼将海州负责运输的一千军民安置在盖州城,然后率队奔袭至耀州,加入了防线。 哨骑不断来报。 半个时辰后,速哥帖木儿距离耀州土丘已不到五里。 顾正臣将仅有的一百骑兵交给萧成,安置在了山丘以西北的密林中,然后自己带了二百军士登上山丘,竖起了将旗。 速哥帖木儿的骑兵已经出现在顾正臣的眼中,五千骑兵在大地之上奔跑,沉闷的声响伴随着风吹了过来。 顾正臣甚至感觉脚下的山丘有那么一丝颤动,不知是不是紧张引发的错觉。 五千骑兵极是壮观,如同一道滂湃的洪流滔滔而来,那股肃杀的气势隔着许远都能感觉得到。顾正臣是第一次正面看到如此大规模的骑兵。 黄森屏心头有些火热:“这次作战,最好是能留一批战马!朝廷实在是太缺少战马了!”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火药弹就这点不好,想留下完整的战马并不容易……” 黄森屏无奈。 这倒是事实,火药弹可不比刀枪拼杀,大家主要是冲着人砍,一场战斗下来,人死了,战马很大部分都可以被俘虏走。可火药弹的杀伤,那就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速哥帖木儿率兵抵达土丘以北两里,看着南面土丘之上的明军,放声大笑:“他们竟然没有逃,活该让我们一网打尽!” 绍布勒停战马,观察了下土丘,对速哥帖木儿道:“对方很可能在土丘之后隐藏了军队。” 速哥帖木儿微微点头,目光冷厉:“隐藏了又如何,我有五千骑,他还能有两万军不成?” 苍琅! 马刀出鞘! “杀!” 速哥帖木儿毫不犹豫,当即下令战斗! 第六百七十六章 热武器时代的序幕 速哥帖木儿根本没将明军放在眼里,有埋伏又如何,干就是了。 只要明军不在城内,只要战马能跑得开,骑兵怕过谁? 看,明军就是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骑兵刚冲锋,这群人竟然跑路了,连旗帜都扛走了。 加速,追! 顾正臣确实在跑路,两条腿撒开了跑。 速哥帖木儿这些人也太大胆了,来了也不看看虚实,不安排人探查下有没有埋伏,甚至都没看下西北方向的树林一眼,直接发动了全面进攻。 这是什么打法,你不应该安排八百人试探一番,直接全军上,合适吗? 顾正臣很郁闷,原本还安排了军士防护两侧,部分山海炮还考虑了两翼防护问题,甚至还在两翼埋了一些地雷,这下感情好,这群人不按套路来,晚点还得去挖地雷…… 赵海楼、王良等人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莽撞,但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这群人在辽东纵横驰骋多年,除了纳哈出那一次受了埋伏吃了大亏外,其他时候就没遇到过麻烦,追着明军砍杀那才是常态。 至于明军的反抗,不过是临死之前的羔羊抽抽腿罢了。 等顾正臣跑回军阵,到了军阵中军之后,还没喘定气息,土丘之上已经出现了骑兵的身影。 三道! 二百道! 很快,超过五百骑兵跃上土丘。到这里,速哥帖木儿收住了战马,看着山坡之下严阵以待的明军愣了下。 情报不是说只有一千明军,加上送货的一千军民也不过两千,可现在看,对方显然不是这个数。 扫一眼过去,明军的数量似乎与自己的骑兵数量相当。 绍布错愕了下,旋即笑道:“都尉,看来明军也知道这批物资重要,竟派了大军护送。对面应该是盖州的守军吧,只是不知带队的是谁,若是张良佐、房皓那些叛贼更好了。” 速哥帖木儿扫视了下明军阵营,对方的军阵很奇怪,前面大致两千军士,中间大致一千军士,而在后面,竟还有两千军士,鲜明的三个军阵,最令人不解的是,后面的军阵距离中军竟然间隔了五十步甚至更远。 说破天也就是五千步卒,不扎堆在一起巩固阵型,加厚战阵,抵抗骑兵的冲击,他们竟然用了乱七八糟的布阵方式? 一旦骑兵杀过去,他们再想聚集在一起组织作战可就难了。 速哥帖木儿观察了下,沉声道:“不可能是张良佐、房皓等人,他们作战经验丰富,不会用这种破绽大到致命的军阵面对骑兵。看他们多数装备了火铳,应是海州城里出去的军士,兴许对面就是新来辽东的泉州县男顾正臣!” 绍布大笑:“若真是他,那倒去好多事,打海州城也方便多了。” “都尉,冲吧,一个冲阵便足够了!” 巴特尔急切地喊道。 速哥帖木儿微微点头,刀指向明军军阵,喊道:“一个不留!” “杀!” 骑兵从土丘之上开始向下冲锋,战马借着地势开始加速。骑兵一个个拿出了弓,掏出了箭,准备在进入一百五十步之后率先给明军致命一击! 火铳那玩意,最多五十步杀伤,弓箭完全可以解决他们。越来越多的骑兵冲了下来,奔驰的战马与闪烁的锋芒令不少新火器第一军的军士脸色骤变。 抓着火铳的手也不由得紧了起来,喉结不自然地动着,脸色凝重。 顾正臣感觉浑身有些发冷,这是一场生死的比拼,是生存的斗争! 一旦输了,新火器第一军会死,自己也会死! 骑兵来了,带着难以匹敌的速度! 自己在畏惧吗? 顾正臣承认,心头是有些害怕。 谁第一次面对如此规模的骑兵正面冲杀而来会不害怕? 但害怕并没有让自己失去理智,也不会失去判断。 顾正臣紧握双手,原本有些冰冷的身体里开始涌动出一股热血,厉声喊道:“首战必胜,全军听令!变阵!” 哗啦! 前军两千火铳兵顿时分三行而立,高中低,齐刷刷将火铳对准了骑兵。 中军与后军纷纷后撤两步,俯身蹲在山海炮之后或一侧。 改进之后的山海炮最大射程三百五十步,射程就是杀伤距离。火铳最大射程三百步,但杀伤距离还是一百五十步。 只靠着火铳,不对骑兵做任何干扰,目前还很难做到三轮击发之后从容换铳剑,兴许三轮打完,铳剑还没换,人家的刀已经砍过来了。 所以,火铳这东西,需要搭配山海炮一起用。 顾正臣看着骑兵越过了二百步线,为了避免骑兵弓箭对火铳手构成大面积杀伤,便下达了命令:“山海炮,第一、二、三组,发射!” 传令兵扯着嗓子将命令传达。 火药弹填充,三百门山海炮轰然击发!一连串的声响之后,是三百腾空而起的火药弹,越过前面的火铳军,飞过长空,以一道优美的弧线坠落而下。 “神机炮?” 速哥帖木儿脸色微变,这群家伙不是匆促出现在这里,而是有所准备!不过就这东西能干嘛,不就是一个个从天而降的石头,能砸死几个人,几匹马? 看,好多都落在了空地上。 不要管,直接冲! 贴上去,就是屠杀! 千户巴特尔看了一眼落在前面不远处的火药弹,催马上前,弯弓搭箭,正准备出手,便感觉战马猛地一跳,旋即一股热浪伴随着炸裂的声响撞击在身上! 战马倒下,巴特尔被甩了出去,只感觉浑身疼,摸了摸腰间,满手都是鲜血。 巴特尔强忍着痛苦坐了起来,目光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火药弹! 轰! 巴特尔只感觉自己的脸似乎被撕开了…… 一连串的爆炸声惊了战马,许多战马原本是向前冲锋,可被这突兀的、巨大的、就在身边的爆炸声给惊吓,有些战马顿时止住了冲势,骑兵没个防备被摔下战马,有些战马当即偏离了方向,又被其他战马撞上,一些战马被炸开了肚子,嘶鸣在痛苦的绝望中…… 火器这种大杀器,热战的时代,终于成建制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第六百七十七章 富则火力覆盖 血腥的气息瞬间铺开,弥撒在天地之间。 干涸的大地在吞咽,饥渴难耐。枯败的黄草成了盛开的红花,鲜艳刺眼。 速哥帖木儿勒住战马,惶恐不安地看着前面的场景,如同地狱一般惨烈的一幕似乎是从地狱里直接扑到人间! 战马被重创倒地,血流不止。骑兵惨叫不已,有些人挥舞着残缺的胳膊,有些则抓着脸似乎什么东西射到了脸中,还有一些人当场被炸死! “这是什么?为何会这样!” 速哥帖木儿从未见过这种神秘莫测的杀伤。 元军以前的时候不是没使用过神机炮,可所有的神机炮发射之物是石头,石头的杀伤只要是靠砸来杀伤敌人,可现在,情况似乎不一样了。 在三百火药弹的杀伤之下,依旧有骑兵杀进了一百五十步以内! 黄森破、赵海楼指挥火铳军动手! 火铳扳机瞬间被触动,火药被火花点燃,瞬间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迫使铁子从铳管中发射而出! 密集的铁子如同一把镰刀墙,又似密集的雨点,扑打而去! 冲杀过来的骑兵还以为明军被吓傻了,隔着近一百五十步就动了手,不成想迎面而来的铁子是如此致命! 铁子密集地击中骑兵与战马,战马纷纷马失前蹄,骑兵摔倒之后,只剩下了抽搐,血液从不同部位流淌而出。 突如其来的火药弹,从未见过的杀伤方式,射程奇远的火铳,给了元军骑兵极大震撼与威慑,阵型甚至开始变得混乱。 顾正臣冷着脸,没有半点感情,只是下令:“第一至第五组山海炮,发射!” 这一次,动用的山海炮数量更多! 战争的形式无数,战争的拼杀方法有无数,但战争的结果往往就是一个: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顾正臣不想死,也不想让自己带出来的新火器第一军任何一名军士牺牲! 所以,速哥帖木儿,死吧!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自己现在不需要玩穿插,都给老子往死里炸! “发射!” “发射!” 一发发火药弹如同嗜血的猛兽,扑向速哥帖木儿的军阵之中。漫盖战场的爆炸声,就连黄森屏、赵海楼、秦松这些军士也震惊不已。 新火器第一军测试过火器杀伤,可那全都是模拟测试。如今见到实战效果,一个个也被彻底震惊,尤其是火药弹的杀伤太过惨烈,这玩意脑花、肠子都炸了出来,无论人的还是马的,有些人手掌被炸穿,脸被炸得没了一块肉,还有胳膊骨头被炸断,一截胳膊就剩下皮肉垂着…… 这战场,可比以前战场上的刀枪拼杀惨烈多了去,甚至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黄森屏吞咽了下口水,咧嘴道:“娘的,小看了山海炮的杀伤力。” 赵海楼擦了下鼻子,凝重地说了句:“有戏!” 秦松感觉嘴唇有些干。 这何止是有戏,简直是大有可为! 顾正臣站在中军设的小台上,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见冲杀过来的骑兵都被火铳兵击杀,而没冲过来的骑兵已然没了冲过来的勇气,便对于四野下令:“命前五组山海炮立即覆盖土丘外百步至五十步,命后五组山海炮准备覆盖土丘五十步到制高点!” 于四野刚将命令传达下去,顾正臣便下达了新的命令:“中军全部上铳剑,准备跟紧前军出击!命前军火铳清理残敌,不投降者,不丢弃武器者,立杀!” 军令传出。 中军将士悉数将铳剑取出,安装在火铳之上,并向前移动。 前军听到命令,毫不迟疑地踏步端火铳上前,速度很慢,看到有威胁的骑兵远远的便会出手,纵有飞来的箭,也只能落在身前十几步外。 山海炮不断轰鸣,在远处炸响,带来死亡。 速哥帖木儿拨动战马希望掉过头去,却看到了火药弹飞落而下。 绍布见速哥帖木儿有危险,翻身从战马之上下来,直接扑向火药弹。 “绍布!” 速哥帖木儿喊了声。 轰! 绍布的身体猛地被弹起。 一道碎片擦过速哥帖木儿的脸颊,血瞬间流淌下来。 再看绍布,已没了半点声息。 “撤!” 速哥帖木儿高声喊着。 恶魔! 这里是恶魔的领地! 速哥帖木儿叫喊着撤退,可下来的时候战马可以顺势而下,速度很快,但上坡时这速度可就慢了不少,而每一个呼吸的延缓,都可能会被恶魔咬碎肉,打碎骨! 战马还没冲到土丘之上,便感觉不对劲,回头看去,见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大片火药弹覆盖而来! 原本已在土丘之上的骑兵,瞬间被炸得东倒西歪。一些战马与骑兵更是翻滚而下。 速哥帖木儿被炸下战马,身边的护卫如同被炸傻了一般。 “护我!” 速哥帖木儿喊了一嗓子。 护卫抬起头看了一眼速哥帖木儿,转过身张开双臂就想扑向一枚火药弹,可晚了一步,火药弹炸开,铸铁的碎片瞬间洞穿了护卫的身体…… 速哥帖木儿看着身边一个个军士死去,心头充满了悲痛与绝望,当看到又一轮火药弹飞来时,速哥帖木儿爬起来就朝着土丘跑去,在火药弹落下之前,一个跃身,直扑过了土丘。 身后爆炸声一片,速哥帖木儿已翻滚到土丘北面。 顾正臣没有吝啬火药弹,一千门新式山海炮,以每炮六发的配置,完完全全打了出去!合计六千发火药弹,全都先后倾泻在这不到二百步的土丘之南! 清空了火药弹,山海炮的军士便上了铳刀,留下部分军士收拢与看护山海炮之后,便追上前,跟着前军、中军发动了冲锋! 顾正臣知道山海炮清空了携带出来的火药弹,便下令前军加快清理战场,追击残余,尤其是需要找到速哥帖木儿! 活的也好,死的也好,抓住这个人,才能说这次作战是全胜! 速哥帖木儿逃下了土丘,身边还带了五十余军士,但只剩下了二十几匹马。当速哥帖木儿夺马准备逃命时,抬起头看向前方,不由得浑身一冷…… 第六百七十八章 辉煌的胜利 萧成、林白帆、林照水、段施敏等人,端坐在战马之上,冷冷地看着土坡以北狼狈不堪的元军骑兵。 谁也没想到,战斗进行得是如此之快,元廷骑兵会输得如此彻底! 在萧成看来,火器可以做到以步克骑,正面取胜。但需要付出一些伤亡,并经过一番肉搏拼杀,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短。 可顾正臣的打法、火器的威力与骑兵的不堪一击,让这一切变得极是简单。还不到半刻时,对方就开始崩溃,不到一刻,已经开始逃跑。 而逃出来的人,远远低于萧成、林白帆等人的预期。 原以为追击残余也不会太过轻松,兴许会面临一百骑直面六七百骑的局面,萧成就在刚刚的树林里还进行了动员,可现在,对方连三十骑都不到…… 娘的,这搞什么,自己为了这点人手说得热血沸腾?好歹跑出来几百骑,让自己享受一下冲阵,重温光辉岁月! 萧成摘下长枪,红缨低垂,双腿一夹战马,战马缓缓上前,身旁的骑兵或手挽长弓,或手握长刀,或端枪冷厉。 “不放走一人!” 萧成喊了声,率先催马! 林白帆、段施敏等人紧跟着冲锋上前。 速哥帖木儿脸色凝重,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身边的人又没了战意,自己也受了伤,这个时候一旦被拦住,不是死便是俘虏! “拦住他们!” 速哥帖木儿指挥身后的人出手,自己却拨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跑。 萧成见速哥帖木儿是个将官,带了五骑追了过去,林白帆、段施敏等人则直接杀向迎面而来的残兵! 箭飞! 弓弦颤成一片。 催马! 刀起刀落,长枪如龙! 杀声一片! 速哥帖木儿催马逃命,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人在追,正抽马加快速度时,就感觉肩膀猛地一疼,身体摇晃了下,差点摔下马去。 萧成见一箭未留下对方,在高速奔跑的战马上再次拿出了一支箭,长弓拉开! 咻! 箭朝着趴在战马身上的速哥帖木儿射去! “嗷!” 速哥帖木儿感觉屁股中了一箭,再也忍受不住,翻身摔了下去。 因为战马在奔跑,以至于速哥帖木儿摔在地上时更是翻滚了几次,导致原本直射入臀部的箭竟成了歪插,肩膀的箭更是狠,直接撞断一截…… 萧成看着昏死过去的速哥帖木儿,命人将战马追回来,翻身下马,走向速哥帖木儿,伸手抓去。 速哥帖木儿猛地睁开眼,手中短刀刺了过去! 嘭! 萧成一掌拍在速哥帖木儿胸口,一道血喷了出来,原本握着致命短刀的手无力地垂落,萧成伸手接住短刀,想都没想便刺入了速哥帖木儿的肩膀! “啊——” 速哥帖木儿疼痛的浑身抽搐。 萧成冷漠地看着速哥帖木儿,命人将其绑起来丢马背上,这才转身返回战场。 此时,林白帆等人已经结束了战斗,几十个毫无战力的军士根本不是对手,死了七八个,其他都跪地投降了…… 土坡之上,顾正臣的将旗重新立了起来,新火器第一军开始打扫战场。 这是一场相当短促的战斗,以新火器第一军完完全全的胜利,以速哥帖木儿彻彻底底的失败而结束! 经此一战,新火器第一军杀敌两千五百余,致残一千三百余,俘虏一千一百余!缴获战马七百余,大部分战马不是直接炸死,便是重创无法治愈。而新火器第一军付出的代价,只是二十六人轻伤,五人重伤。 重伤都是怜悯不够冷血的,看对方人畜无害投降缺乏警惕,被人叮了一口,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这让顾正臣不由得破口大骂,连带着黄森屏、赵海楼也被指着鼻子骂。 战场之上,只要对方手里还有武器,直接杀了就是,谁怜悯、谁迟疑就是对自己与家人的不负责!顾正臣不希望自己带出来的人牺牲在战场上! 虽说战争不可能避免伤亡,可顾正臣还是感觉心疼,都是自己的兵! 但对于萧成、赵海楼、黄森屏等人来说,并没觉得有什么好心疼的,付出如此轻微的代价,换来的是五千元军骑兵全灭,一次还俘虏了七百余战马,这可以说是一次极为漂亮的大胜! 以步克骑得到了证明! 远火局的地位被彻底奠定! 新火器第一军的名声,将在这一战之后,名扬天下! 顾正臣看着被俘虏的速哥帖木儿,这个家伙虽然狼狈不堪,身上几道伤,可毕竟没有伤到要害,骨头也硬,冲着顾正臣便喊道:“你是魔鬼,你将恶魔带到了人间!” “说我是魔鬼?呵,当年蒙古大军一座座城屠杀过来,灭到北宋、南宋时,你们难道不是魔鬼?崖山十万血,难道不是你们造成的?” 顾正臣站在满是鲜血与尸体的战场上,冷厉地看着速哥帖木儿,喊道:“兴许,我确实给人间带来了恶魔,但我要让所有敌人都知道,这只恶魔属于大明!谁敢招惹大明,那这恶魔就会去找到他,将他的家人、部落,彻底消灭!” “从现在起,大明将不会再被动防守,主动出击将会一步步成为常态,速哥帖木儿,你最好记住,打败你的将领是顾正臣,打败你的军队是新火器第一军!现在,留给纳哈出与元廷的时间不多了!” 速哥帖木儿脸色苍白,却无力反驳。 拥有了这种可以大面积杀伤骑兵火器的明军,已经不畏惧在草原上,在任何地方正面对抗骑兵! 结束战斗很快,可打扫战场却很麻烦,而且需要耗费更多时间,毕竟死了那么多人与马匹,不可能任由他们暴尸荒野,总需要掩埋起来。 这倒不是入土为安,而是害怕起了瘟疫。 顾正臣看着没多少损失的新火器第一军,命黄森屏、赵海楼检查火铳军还有多少火药与铁子。 萧成听闻这个命令之后,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正臣:“你想做什么?”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北面,严肃地说:“速哥帖木儿不是有八千军吗?这里只收下五千,还有三千,我打算一起收了。这一次,我们主动向北走一遭!” 「感谢午夜血语者、你是我的眼打赏,惊雪谢过。」 第六百七十九章 顾正臣被俘虏? 萧成、于四野等人惊愕地张大嘴巴。 主动向北? 这战场还没打扫好,一群尸体还没掩埋,你就打算端了速哥帖木儿的老巢了? 秦松想了想,正色道:“若是在这个时候偷袭柳河,我们应该有不小胜算。” 萧成、林白帆等人对视了一眼,眼下速哥帖木儿五千大军就没跑掉一个,完全不知道主力被全灭的消息,这个时候在柳河的人手一定会毫无防备,兴高采烈地等待着劫掠的好消息,若明军突然杀过去,大胜可期。 “偷袭,不用,光明正大地走过去就行。” 顾正臣笑道。 “啊,这……” 顾正臣看着震惊的众人,笑道:“速哥帖木儿大胜,劫掠物资无数,运回家去,自然是光明正大。” 萧成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他想让军队冒充速哥帖木儿的大军,大摇大摆走去柳河! 这是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 赵海楼、黄森屏盘点完毕,军士火铳火药与铅子只用了三成,人均还有十余次,足以支撑一次大规模作战。 打速哥帖木儿时使用火铳并不算多,实在是因为山海炮的威力太大,让骑兵损失太大,以至于没多少骑兵冲到一百五十步以内。提前布置、地雷布置、落点测试与外围机动骑兵,这才让对方没走脱一人,全都留在了耀州无名土丘。 顾正臣思索一番,道:“这次北上柳河作战,应有七成把握。你们商议下,是否可行?”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没有意见,以有准备打无准备,完全可以将其力量在尚未集结之前彻底摧毁。何况速哥帖木儿被俘虏,那里谁又能指挥大局? 见所有人支持,顾正臣便开口道:“虽说我们没让速哥帖木儿的人逃走一个,但这里的动静不小,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走漏出去。故此,我们需要立即准备并动身。赵海楼,你带两千人去盖州城,将推车运出来,并让盖州守军在三日后来耀州这里收拾残局,若是盖州守将询问战况,别摇头叹息,不作直言。” 赵海楼领命,点兵而去。 顾正臣看向萧成、黄森屏等人:“俘虏战马与手中战马,我们可以组建八百骑兵。从现在起,挑选军中适合当骑兵人手,全部换为元军服饰,衣服,帽子,鞋子,胡子,头发,装饰,武器,全都按元军更换与伪装,绝不能露出破绽!” “是!” 黄森屏、萧成答应。 顾正臣看向于四野、秦松等人:“将元军弓箭收起来,这次北上袭杀,以弓箭、火铳杀伤为主。我们不能进海州城,城内有纳哈出的细作,一旦走漏消息,我们的计划便无法实现。” 虽说林白帆清理了一些尾巴,但谁知道这是几条尾巴的狐狸,顾正臣不能不谨慎行事。 “这些俘虏怎么办?” 秦松问道。 顾正臣思考了下,道:“留下四百兄弟,保留三日口粮。三日之后,撤回海州城。” 萧成咧嘴:“这个时候就不需要分散兵力了吧,这些俘虏不要也罢。直接杀了便是。” 杀降? 黄森屏、赵海楼并没说话。 顾正臣微微摇头拒绝。 历来战争不杀俘虏,这不仅是基本的人性,还是削弱对方抵抗意志的手段。 如果对方知道投降必死,战斗时必会拼杀到最后一刻,若知道投降活命,见打不过的时候便会放弃抵抗选择赖活着。当然,事也不是绝对,如果投降的人遇到姓白的,姓常的,那投降的结果也不好说。当然,蒙古人也没少杀降。 但从主流上来看,从朱元璋的国策来看,大明是不允许擅杀俘虏。常遇春杀俘虏的时候都还在打天下,文臣说不上话,可现在都开国十年了,顾正臣杀降,文臣唾沫都会吐到顾家大门上去。 萧成以前跟着常遇春混,杀降的事他见多了,估计还亲自参与过,但顾正臣不能这样。 “不想留俘虏,下次就在战场上弄死,已经投降的如何能杀?”顾正臣训斥了萧成一句,然后下令道:“都去准备吧。” 当天夜里,赵海楼带了八百辆推车返回营地。 军士休整过当晚,天不亮便向北出发,骑兵开路,还有一些骑兵在队伍后面催促,挥舞着马鞭子,装腔作势地骂人。 这虽然是一次保密行动,可毕竟大白天赶路,一些躲在暗处的少量的百姓自然也能看到这一幕。当顾正臣向北前进跨过蛤蜊河时,消息还是传入了海州城。 留守海州城的关凛紧急召开集议,将消息告知下去。 古岭、李睿、沈勉等人听闻消息,一个个目瞪口呆。 庄贡举摇晃了下脑袋,连忙说道:“速哥帖木儿大军横扫新火器第一军,并将顾正臣抓了俘虏,一干物资也被北运?这怎么可能!” 关凛脸色极是难看:“有何不可能!这可是外围百姓亲眼所见!骑兵驱赶着大明的人向北运输物资,难道这还有假不成?” 李睿脸颊上的肉哆嗦了两下,沉声道:“我总感觉不对,顾指挥使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打败!” 关凛肃然地站了起来,咬牙道:“五千骑!据可靠消息,速哥帖木儿亲自带了五千骑南下!你认为新火器第一军五千步卒能克五千精骑不成?本将和你们一样,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对牺牲的五千军士更是痛惜不已!可那顾指挥使,毕竟是纸上谈兵的书生!” 古岭悲痛不已:“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啊!” 庄贡举低下头,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羽林卫与泉州卫可是交过手的,他们有多强庄贡举是清楚的,顾正臣有多狡诈自己也是亲眼见识过的,这样出彩的人物,就如此稀里糊涂的被速哥帖木儿给俘虏了,甚至连几千军士也葬送了?承担朝廷重望,肩负以步克骑希望的火器第一军,短暂地夭折了? “此事,需要尽早通报都司。” 古岭叹道。 关凛哀叹一声,点了点头,对李睿道:“此事太大,你亲自跑一趟都司吧。” 李睿皱了皱眉:“要不要先等探查清楚之后再作通报?纵是惨败,也应该有尸体吧。” 古岭反问:“若顾指挥使还活着,若新火器第一军还在,他们为何还不回城?显而易见,他们输给了速哥帖木儿!” 关凛摆了摆手:“先通报吧,顾指挥使身份不同寻常,此事耽误不得。” 第六百八十章 可怕的将领 在李睿领命离开海州城之后不久,盖州城的指挥张良佐、房皓便站在了耀州的土丘之上,看着遍地的坑坑洼洼与堆积在一起的人与马的尸体,不少军士直接吐了…… 因为顾正臣临时计划北上,军士休整,许多尸体来不及完全掩埋,加上即将入冬,辽东温度已开始下降,尸体这才没有在三日内大量腐烂发臭。 可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是人间地狱。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张良佐脸色凝重,心头压抑得很。 房皓算是身经百战之人,可看到这里的场景,依旧忍不住脸色苍白,对张良佐道:“这里,当真全是元军的尸体?顾指挥使如何做到的,他又去了哪里,为何让我们三日后才过来打扫战场?” 张良佐摇了摇头:“都司让我们配合顾指挥使行事,他既然不告诉我们,说明自有安排。不过这一战打得可真一个惨烈。如此多的坑坑洼洼,是如何打出来的?” 房皓摇头,自己也不清楚。 军士跑来通报:“三里外树林中发现了新火器第一军的人。” “去看看!” 张良佐、房皓异口同声。 当两人带军士抵达树林外时,看到了新火器第一军的百户章承平。 章承平上前行礼。 张良佐急切地问:“如此大胜,是如何取得,顾指挥使可在此处?” 章承平笑了笑,回道:“顾指挥使有事离开了,留下我们看守俘虏。顾指挥使临行之前说,留在盖州城内的海州军民可以调拨过来,助我等押运俘虏前往海州城。” “俘虏?” 张良佐、房皓看向树林,刚想走过去,就被章承平拦住。 “为何?” 房皓不明所以。 章承平退后一步,对树林喊道:“确认无误,是盖州军士。” 张良佐、房皓等人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就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一个个人从地面上冒了出来,身上披着枯草,手中端着火铳,他们甚至将铳剑就放在了地上,这个时候正在捡起来,似乎随时准备突然杀出! 章承平伸手道:“现在安全了,请。” 张良佐、房皓深吸了一口气,当初听闻顾正臣带了新火器第一军驻扎海州时,没人将其当一回事,虽说泉州县男有些名声,可毕竟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年轻人,相对于军功累累的辽东诸将而言,顾正臣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亲眼见识到了新火器第一军的防卫姿态时,张良佐、房皓都不由得震惊。 其伪装之巧妙,令人无法察觉。 若是敌人仓促进入,必会遭遇其迎头痛击!再联想到土坡上那一堆堆尸体,新火器第一军的战力恐怕被自己严重低估了! 张良佐、房皓看到了俘虏,嗯,还有一堆尸体…… 章承平解释道:“没办法,缺乏药物,他们没挺过去,实在怪不得我们……” 这是实话,章承平没杀俘虏,死的都是致残重伤的元军,治疗的方式也很粗暴,胳膊保不住的,砍掉直接用烙铁烫,腿保不住的一样待遇,如果肚子上保不住的,切是不太可能,烫是少不了的,至于里面伤口是不是在冒血,活不活得成,全看命。 火药弹这东西杀伤实在是太惨烈,一旦中了碎片,很少只是外伤,不是打入体内,就是打穿身体,还有部分被骨头挡住了。这种情况下,想要救活至少需要将碎片取出来,但章承平是个粗人,又不是大夫,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结果,三天时间,致残的一千三百余元军,陆陆续续死了四百余。 张良佐、房皓看到了被俘虏的速哥帖木儿,总算是明白了这是一场何其干净利索的胜利! “你们为何留在此处?” 张良佐问道。 章承平答道:“听命行事,无可奉告。” 若是其他军士如此说话,估计张良佐、房皓就挥鞭子抽人了,可面对拿出如此赫赫战绩的新火器第一军,两人实在不敢造次。 狂傲,他们是有这个资格的。 张良佐安排人将驻留在盖州的一千军民带来,协助章承平押运俘虏,甚至还主动提出加派军士一起押运,章承平明白张良佐等人的心思,欣然答应其派五百军士协助。 谁都想分一点功劳,哪怕不是在正面战场上,在文书里露个脸,那也是好事。 张良佐与房皓商议之后,写了一封文书,安排人急速通报都司。 “顾正臣去了何处,张指挥可有猜测?” 房皓在周围无人时,问道。 张良佐脸色凝重,看着北面,沉声道:“至少可以肯定,他没有回海州城,也不太可能丢下这些俘虏去都司报功。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并没有结束战事!” 房皓指了指北面:“是啊,他很可能去了北面,若真是如此,那他可算是一个极聪明的将才!一个善于发现战机,并把握住战机的可怕将领!” 张良佐哈哈大笑:“可怕,是对纳哈出而言。在我看来,顾正臣来到辽东兴许是好事,这些年来我们被动挨打的次数太多了,纳哈出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丝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可顾正臣来了,这一切都可能发生改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很可能是我们!战场之上,猎人,猎物,说不定真可以换一换。” 房皓肃然:“火器可能改变辽东战局!” 张良佐摆了摆手:“火器改变的不是辽东战局,而是大明对元廷的战局!你等着看吧,顾正臣此人,不出十年,兴许能达到魏国公徐达的高度!” 房皓惊讶地看着张良佐:“这可能吗?” 张良佐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五千新火器第一军,在这种毫无遮拦的大地上正面打败五千骑兵,或许其中有速哥帖木儿掉以轻心与部署失误等原因,但胜利就是胜利,火器实现了以步克骑这是事实! 做到这一步,顾正臣这个异军突起的人物,在军队之中已势不可挡,未来大将里会有他一席之地。何况此人本身是泉州县男,深得皇帝信赖。惹不起,多配合配合,说不得还能喝几口汤…… 第六百八十一章 突然的杀机 柳河南岸,一个个蒙古包形成了一个方圆两里的圆。 河水安静得如同一面镜子,肥壮的牛羊在枯萎的草原上游荡着,一些人收割着枯草,准备过冬。 刚刚成年的拉克申骑着一匹棕色战马,纵情地奔跑着,冲至一处高坡上眺望着南方,等待着父亲绍布的归来。 远处,一骑奔跑而来,战马的速度很快。 拉克申看清了来人,催马迎上前,待近到五十步时便放声喊道:“嘎鲁叔叔,可有都尉与父亲的消息?” 嘎鲁见是拉克申,战马转了半个圈,缓下速度,喊道:“他们回来了,还带了不少俘虏,运来了好多车东西,相信到晚上便可以抵达营地。” “当真?” 拉克申兴奋起来。 嘎鲁哈哈大笑:“自然当真,你在这里等着吧,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我先回去通报,让所有人出来迎接丰收。” 拉克申不想在这里干等,索性催马跑了出去。 父亲他们是勇猛的战士,自己应该去迎接。 跑了没太久,拉克申便看到了远处的人群,有骑兵在前面耀武扬威,后面跟着几千人,还有一长串推车,速度很慢。 虽然回来的骑兵数量并不多,但拉克申并没有任何怀疑,很多时候撤回时都用这种阵型,先派部分骑兵护送物资返回,大部队骑兵留在后面防备,避免好不容易得到的物资又被人抢了回去。想来这一次也一样,大部骑兵在后面,并没有跟上面来罢了。 拉克申兴奋地催马朝着队伍行进而去。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身旁的萧成、张培,道:“将人留下,这个时候,不能出半点意外。” 萧成点头答应。 拉克申冲到队伍前端,兴奋地招手:“大丰收啊,嘎鲁叔已经让人去准备了,今晚便是大庆之夜!” 此时,黄昏。 太阳跑到了西面,想要下落,却又不舍错过一出好戏,固执地看着。 明军虽然装扮得很像元军,细节也做到位了,甚至还有能说简单蒙古语的句容卫军士黄洋,可这些并不能让对方接近,一旦接近,那就会露馅。 黄洋见拉克申驱马而至,眼珠一转,喊道:“快去看看,都尉受了伤,就在后面队伍里。” 拉克申来不及多想,连忙到了队伍之中,看到推着推车的明军,并没发现推车上有负伤的都尉,再看推车之人,也没什么伤,眼神锐利,甚至连沮丧的神情都没有。 “都尉在哪里?” 拉克申转头问,却看到了一群人围了上来。 噗! 萧成的长枪刺入拉克申的胸膛,随后猛地拔出,张培将拉克申扶住,从战马上拉到推车上,然后用绳子绑住固定好。 人群散开,拉克申如同参与了庆贺一般,坐在了大明的推车之上一点点接近营地。 路上,血迹成线。不久,成点。 顾正臣端坐在战马上,眼神中满是冰冷与无情。 哪怕拉克申和自己年龄相仿,哪怕他是兴高采烈前来迎接“家人”。但敌我之间没有同情,生死顷刻的草原上,没有怜悯的位置。 死! 任何妨碍大明取得胜利的人,都将死在战斗的刀锋之下。 太阳终还是落山了,天色昏昏。 这是顾正臣刻意选择的抵达时间,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明军可以借助视野不太清晰的机会,杀掉所有试图接近的元军,避免军队过早暴露。 如今,柳河的元军没有任何提防,甚至还杀了牛羊,燃起了火准备迎接胜利归来的族人。 看着远处热闹的营地,看着率队前出百步迎接的军士,顾正臣没有任何犹豫,看向萧成、林白帆、黄森屏、赵海楼等人,沉声道:“这些人交给步卒,骑兵夹击营地!” 萧成、黄森屏等八百骑领命而出,当着迎接元军的面兵分两路冲向了营地,只不过并没有抽刀。 留守营地的千户那钦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骑兵归营,并没有太过在意,可当看到迎面而来的秦松、于四野等人,发现一张张面孔极是陌生时,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顾正臣厉声下令:“动手!” 早已准备好的明军瞬间拉弓,弓箭直接射了过去。 那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已身中数箭,气绝身亡。 “敌袭!”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声。 顾正臣脸色微变,拉弓射箭,箭飞而去,将叫喊的元军格杀,喊道:“杀!” “杀!” 原本推车的新火器第一军军士纷纷将推车一歪,将遮布去掉,拿出了早已上好铳剑的火铳,端着便跑上前冲杀起来。 萧成、林白帆等人率骑兵已然是长枪、长刀在手,冲向聚集在一起原本想要庆贺的人群大肆砍杀! 战斗,瞬间打响。 柳河的元军做梦都没想到明军会跑到这里来,毕竟多年以来,明军就没有敢主动出击过,始终都是龟缩在城内。 没有任何人预料到这一幕,以至于许多人被砍杀之后才反应过来,匆忙去找战马与武器,可这个时候,顾正臣已经带人杀到了营地之中。 四千余新火器第一军如猛虎入群羊一般,疯狂刺杀,骑兵肆虐如风,顾正臣想要拼杀,却被姚镇死死拦住。 你什么水平自己还不清楚,只会一套剑法的家伙就不要添乱了。 夜色降临,伴随着凄惨而绝望的喊声。 在一片杀戮声中,还伴随着一阵阵喊叫声。 “东宁卫不杀投降之人!” “将所有投降之人带去辽东镇!” “东宁卫兄弟们给我杀啊!” 这是顾正臣的吩咐,一切以东宁卫的名义进行。 原因之一,东宁卫是都司之下主力,兵多将广,可以瓦解敌人抵抗意志,反正这份功劳东宁卫也抢不走…… 事实上,这场战斗并没什么悬念,也没什么可说的,战斗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便告以结束。 此战结果相当辉煌,俘虏元军战士七百余,女人孩子合两千余,羊一万五千多头,牛三千多头,还有战马三千余,包括二百余小马驹。 顾正臣坐在篝火旁,拿起早已煮烂的羊肉咬了下去,微微抬起头看着夜空,轻声道:“将战死的兄弟抬上推车,受伤的军士务必照料好,后半夜,我们便回去。” 黄森屏、赵海楼领命。 萧成看着有些悲伤的顾正臣很是不理解:“虽说战死了二十六个兄弟,可并不欠他们的,你带他们赢得了胜利,他们的家人领取的抚恤足够安稳活一辈子。你总不能每有军士牺牲就痛苦,这是战场,慈不掌兵,你必须学会适应!” 顾正臣也想适应,可毕竟对这些人有了感情,做不到如此铁石心肠。 打速哥帖木儿多是远程作战,损伤并不算大,可这次偷袭是近战,加上蒙古包内情况不明,有些军士不得不与其肉搏,这才出现了损伤增加的情况。 顾正臣看着萧成,捞起一块骨肉丢了过去,问道:“你最初杀人适应吗?看到自己的兄弟死在面前适应吗?” 第六百八十二章 截然相反的情报 适应战场,适应死亡,这是一个冷酷、痛苦的过程。 顾正臣可以在充斥着鲜血的战场上漫步,可以踩着敌人的尸体告诉他们这是进犯大明的下场! 只是面对自己人的尸体时,顾正臣多少有些伤感。 无论顾正臣情绪如何,辉煌的大胜利是事实,新火器第一军先灭速哥帖木儿五千骑兵,又偷袭了柳河营地,杀三千余元军。两次战斗,合计杀伤与俘虏八千多元军,并生擒了速哥帖木儿,拔掉了威胁辽东最近的一颗钉子! 这是自柞河之战后、辽东战场上取得的又一次大胜! 顾正臣看了看星空,下达了回军的命令。 这次袭击并不是十分彻底,加上夜色里作战,难免会有一些人逃出去。若不是距离柳河最近的元军也在百里开外,顾正臣甚至不会停留半个晚上。 必须撤回去了,一旦在草原上被蒙古骑兵追过来,顾正臣并没有自信可以留下他们。 来的时候,以步卒为主,回去的时候,新火器第一军已经有了三千五百余战马,组成了一支有模有样的骑兵队伍。 虽说大部分人只是骑马代步,远远算不上骑兵,但只要训练,总能有成长为精锐骑兵的可能。一旦将火器与骑兵结合实现,顾正臣说不得可以找纳哈出聊一聊射程与真理的问题。 这个时候撤退,就显出了顾正臣之前宣传“东宁卫”的好处。 无论柳河覆灭的消息什么时候传入元军耳中,那这笔账可都会算在东宁卫身上,他们跑过来看的时候,咬牙切齿问候的也是马云、叶旺等人,想要报仇,那也是直接冲着辽东镇跑去…… 为了误导到极致,顾正臣还在营地里留下了木牌子,让人蘸着血写下了一排大字: 马旺到此一游! 马旺在顾正臣看来这就是个人名,虽说新火器第一军里没这个人,但虚构下总还是没问题,实在不行委屈下萧成,起个别名…… 至于元军会不会看成马、旺,理解成马云、叶旺到此一游,那就不关顾正臣的事了。古代嘛,没标点,自己也没顿号,他们自己非要断句理解,那谁能拦得住…… 就这样,顾正臣留八百骑兵在后侦查断后,让俘虏帮忙赶着牛羊,骑兵在两翼与后侧催促着,大部队大摇大摆地撤向海州城。 辽东镇,都司衙署。 马云、叶旺看着李睿送来的文书,一脸震惊。 毛骧听闻后,断然道:“顾正臣死了?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叶旺浑身颤抖,连忙喊道:“顾正臣不能出意外,皇帝下过口谕,让他活着回去!” 马云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一个顾正臣重要还是五千军士重要?若他当真败了,死了,那也是活该!速哥帖木儿五千骑啊,他也敢带新火器第一军出去迎战?这是何等的狂悖,何等的自不量力!” 毛骧走向李睿,厉声道:“这文书里并没有提新火器第一军的伤亡情况,也没有提顾正臣是死是活,关凛的文书到底想要说什么?” 李睿面色凝重,悲愁地开口:“海州城已经派了人去找寻新火器第一军与顾正臣的踪迹,只不过据可靠消息,速哥帖木儿的骑兵已经带着一大批俘虏北上,想要找到顾正臣,恐怕……” 马云愤怒不已:“顾正臣终究还只是个文臣,没见过战争,如此匆促便让其身居高位,掌控军队,这简直是谋害军士之命!” 叶旺看向马云,眉头紧锁提醒:“顾正臣并不是无能之辈……” 马云知道叶旺的意思,若是说顾正臣无能,那输给顾正臣的毛骧岂不是更无能?看了一眼毛骧,马云道:“练兵与实战是两码事,新火器第一军或许在练兵中表现出色,可顾正臣将练兵当成实战,那就是害人害己!” 毛骧沉默了会,又看了看关凛的文书,严肃地说:“你们没与顾正臣打过多少交道,不知道此人能耐,我不相信他会被速哥帖木儿俘虏,除非速哥帖木儿将顾正臣押到城外,让我亲眼所见!” 叶旺微微点头,看向马云:“我与顾正臣同行两个月,知道此人并非泛泛之辈,胸中颇有韬略。眼下我们需要确定消息,而不是凭着关凛缺乏证据的文书责怪。” 马云抬手:“那就让关凛调查清楚!” 李睿刚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盖州百户刘岳便带文书到了都司,紧急求见。 马云、叶旺、毛骧等人看到刘岳,一个个心情复杂。 想来顾正臣与速哥帖木儿的战场不会离盖州太远,现在盖州军士来了,很可能是发现了战场。 马云悲痛不已,开口道:“说吧,有没有找到顾正臣的尸体?” 刘岳愣了下,一脸茫然,见马云眼神锐利,连忙回道:“这个,我们并没找到顾正臣的尸体……” 叶旺、毛骧松了一口气。 丫的,没找到尸体,那说明顾正臣很可能被俘虏了。他是泉州县男,又是指挥使,是辽东的重要将领,这种人被俘虏一时半会多没有性命之危。像大明抓了纳哈出的大将乃剌吾,那家伙现在不也在金陵好吃好喝活着呢…… 刘岳拿出文书,递了上去,道:“奉指挥张良佐、房皓之命,属下前来是为报功。泉州县男、海州卫指挥使顾正臣率新火器第一军于耀州土丘之南,阵斩速哥帖木儿两千五百余,并生擒速哥帖木儿……” “什么?” 马云豁然起身。 叶旺也瞪大眼珠子。 毛骧错愕地张开嘴。 不久之前,海州城送来公文,说速哥帖木儿俘虏了大批明军北上。这盖州又送来文书,说速哥帖木儿被顾正臣生擒活捉了…… 这两封截然不同的文书,彻彻底底让马云、叶旺等人傻眼了,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哪个为真,哪个为假。 叶旺将文书接过,先交给了马云。马云捏着文书,盯着刘岳,脸颊上的肉微微颤动:“你所言当真?” 刘岳重重点头:“回马都指挥使,小子是从土丘战场之上跑马过来的。不过顾指挥使只留下了四百军士看守俘虏,盖州城派遣了军队一同护送俘虏前往海州城……” “等等,四百军士?顾正臣不在耀州?” 马云连忙问。 刘岳摇头。 马云打开文书看了看,又铺开舆图,深吸了一口气:“唯一的解释,海州城看到的元军与俘虏,实际上是顾正臣的新火器第一军!这个家伙,带人北上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无辜的辽东镇 马云在两份迥然不同的情报之中,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叶旺脸色凝重,盯着舆图上柳河方向,沉声道:“若真是如此,顾正臣当真可能打下速哥帖木儿在柳河的营地!” 毛骧嘴里满是苦涩,摇了摇头:“不用怀疑,他一定可以。羽林卫输给他,并不冤。” 见识过顾正臣带领的军队,狡猾、擅长伪装与袭扰、意志力极强,明明是步卒,偏偏还有着不俗的机动性,跟个野猴子一样跑来跑去。 顾正臣将这一套用在了辽东,他将赢得胜利。 马云仔细看着盖州送来的文书,询问刘岳:“速哥帖木儿当真被俘虏了?” 刘岳重重点头:“确实被俘虏了,张良佐与房皓两位指挥已验明正身,相信用不了几日,都指挥使便可看到速哥帖木儿。” 马云、叶旺连连点头。 俘虏的敌人首领需要送都司,由都司押运前往金陵,这是地方卫所的惯例。一些卫所建了功甚至连报功文书都不敢写了直接送金陵,而是让都司来写报功文书。这样一来,原本没出力的都司官员也能捞上点功劳。 叶旺看向马云,道:“都司需要派人前往海州城,一是顾正臣立下大功,需要都司查验军功。二是海州城指挥同知关凛误报消息,需要严厉斥责。” 马云点了点头,看向毛骧:“你辛苦跑一趟吧。” 毛骧欣然答应。 翌日中午,马云、叶旺依旧在推测顾正臣如何取得的耀州大捷,千户常宇匆匆跑了过来,喊道:“两位都指挥使,五十里外发现元军骑兵,有近万规模,正朝着辽东镇而来。” “朝我们这里来的?” 马云有些错愕。 叶旺也疑惑地看着常宇:“查探是否有误?” 常宇摇了摇头:“绝对无误。” 马云起身,咧嘴笑了笑:“纳哈出南下时,都不敢轻易进犯辽东镇,这群人发了什么疯,竟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叶旺犹豫了下,说道:“会不会与速哥帖木儿的失败有关?” 马云冷哼了声:“速哥帖木儿是被海州指挥使顾正臣打败的,他们要发疯,那也应该去海州城才是,其中定有其他缘故。” 叶旺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顾正臣干的事,没道理算到都司脑袋上,再说了,他们无论是发泄或营救速哥帖木儿,都应该去海州城,来坚城加重军的辽东镇就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了。 “准备迎战!” 马云对即将到来的元军并不介意,别说来个一万骑,就是来个五万骑也不妨事。马再多也爬不上城墙,你们在底下跑,我们在城墙上射箭,看看谁先扛不住…… 进攻辽东镇的是纳哈出的部将木哈答,联合了两处军队,组成了九千余骑兵,浩浩荡荡杀向辽东镇。 柳河血,不能白流! 放肆的马云、叶旺必须付出代价! 当木哈答看到柳河遍地的尸体之后,心都在滴血,尤其是看到木牌上“马旺到此一游”时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决定实施报复。 而此时的顾正臣正带着军队与俘虏,赶着大量的牛羊南下,距离海州城还有一百五十里…… 顾正臣用阴谋诡计误导了元军,为军队安然撤回创造了条件。 等到了海州城北二十里时,顾正臣看到了迎接自己的关凛、李睿,还有老熟人毛骧等人。 关凛震惊不已。 成群的牛羊,还有一干俘虏,更可怕的是,顾正臣这才到了辽东多久,竟整出来了一支骑兵! 古岭难以置信。 哪怕是看到了从耀州押送到海州的速哥帖木儿等一干俘虏,依旧震惊于顾正臣的手段,他竟然当真凭借着几百骑兵与一干步卒,消灭了柳河的元军! 毛骧与李睿对视了一眼,止不住地感叹顾正臣的厉害。 顾正臣看到关凛、毛骧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日赶路可算是累坏了,尤其是需要提防可能出现的元军追兵,更令人心神疲惫。 “顾指挥使!” 关凛等人上前行礼,多了敬重。 顾正臣翻身下马,还礼道:“劳烦出城迎接。” “不敢称劳烦。” 关凛肃然道。 自己投靠大明多年,还赶不上顾正臣这一战的军功…… 顾正臣寒暄几句,然后说:“我们需要尽早入城,一旦元军骑兵追来,损失必大。” “这个,一时半会元军追不来了。” 关凛道。 “为何?” 顾正臣问道。 毛骧呵呵一笑,解释道:“木哈答带骑兵去了辽东镇,结果被两位都指挥使摁着一顿爆锤,丢下六百军士的尸体就跑路了,短时间内怕是没心思南下了……” “这……感情好啊。” 顾正臣不自然地笑了。 黄森屏、赵海楼看向顾正臣,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一招祸水东引被你玩得太溜了,没得罪你都能挨一顿揍…… 若让自己带兵偷袭柳河,绝不会想到嫁祸给都司。 顾正臣彻底放松下来,让军士慢慢赶路,在黄昏时才抵达海州城。 城内的海州卫军士看到顾正臣带来了如此多的俘虏、战马不由得瞪大眼珠子,原本对新火器第一军不服气,对年轻的顾正臣看不上眼的将士,在这一刻也不由得心生敬佩,甚至是羡慕新火器第一军。 这可是真正的军功! 对于毫无背景的寻常军士,想鱼跃龙门成为将官,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得到将领赏识并立下战功。 其二,立下战功。 谁不想升官,谁不想得好处? 顾正臣是海州卫的指挥使,能得到军功,那也不能全都让他的新火器第一军得不是,大家也想跟着顾正臣混点功劳。 能不能收拢军心,其实看的是能不能给军士带去得到军功的可能。 顾正臣入城之后,当即下令:“杀八百头羊,犒劳全军!” 全军,自然包括留守的海州卫。 现在顾正臣算得上是真正的大户了,牛羊成群,这也就是城里面百姓跑得太多了,空旷位置多,否则这些牛羊都不好安置。 庆功宴后,顾正臣倒头就睡,一向强大的萧成也熬不住疲惫呼呼睡去。 回程很累,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第六百八十四章 清理细作 翌日一早。 顾正臣醒来,多日以来的疲惫总算有所缓解,舒坦的木床也没了睡大地的感觉。 收拾利索,进入公署。 顾正臣看着掩饰不住喜悦的众将官,微微点了点头,提笔在文书中添了几行字,然后对众人道:“耀州胜,验证了凭借火器完全可以实现以步克骑!新火器第一军的功劳已入了功劳簿,海州卫坚守城池,让我等作战无后顾之忧,盖州卫协助押运俘虏,都已记录在册。” “这封捷报文书,便交给毛千户带至都司,都司报送金陵吧。至于此战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总结与反思,几日后,本将会另具文书交靖海侯水师带回金陵,诸位可有异议?” 毛骧、关凛、黄森屏等人自然没意见。 顾正臣将功劳簿交毛骧。 毛骧思索了下,问道:“速哥帖木儿是不是交都司?” 顾正臣笑道:“交都司自然会,只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问问他元军部署与兵力分布,只要此人开口,拥有骑兵的火器第一军,未尝不能去新泰州走一遭。纳哈出能南下,我们自然也能北上,这就叫寇能往,我亦能往。” 毛骧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可不能轻敌,纳哈出大军无数,可比速哥帖木儿强横多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放心。” 毛骧知道顾正臣并不是鲁莽之人,便带文书离开了海州城。 顾正臣随后命萧成、张培将速哥帖木儿、逐魂鸟转移至自己的院落之中,并对外散播出消息,说要严审元军布防,以期袭击元军再立新功。 如何审,没人知道。 但每次都能看到兴奋的顾正臣走出宅院,手中还抓着厚厚一叠纸张,里面似乎写了不少内容。 三日后,顾正臣换了新棉衣,哈着手,重新坐在了公署大堂之上,随后下达了一道令关凛、古岭、李睿等人震惊的命令:“逮捕副千户何高。” 何高就在堂上,面对围过来的黄森屏、萧成,脸色陡变,喊道:“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顾正臣拿出一叠纸张,摔在桌案之上,厉声喊道:“何意?私通元军,甘为其细作,为其出卖消息,你说这是何意?抓起来!” 何高退后两步,尖声道:“我没有出卖消息,顾正臣,你冤枉老子!” 关凛看了看何高,又看向顾正臣,走了出来:“顾指挥使,此事是非有误,何高历来作战勇猛,多次带军士断后,护不少兄弟全身而退!” 顾正臣冷冷地盯着何高:“有没有冤枉你,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这几日来,本官多次审讯速哥帖木儿,是谁派了百户黄满、小旗部仁暗中盯梢。你以为自己躲在远处,本官就看不到你们通风报信了?” 何高紧张起来:“你胡说!” 顾正臣淡然一笑:“昨日晚间,百户黄满、小旗部仁已经被抓,并招供了所有,包括受你指使。另外,城外细作逐魂鸟早就被抓了,混杂在俘虏的队伍里带入城中,他是个熬不住疼的家伙,也都交代了个清楚。何高,这个时候你还打算顽抗到底吗?” 何高终于知道了,这几天来顾正臣没多少动作,实际上是在等自己先动作,露出破绽! 狡猾至极! 何高退至门口,刚想跑出去,就看到了一群军士手持火铳围了过来,铳剑已然安装好,闪烁着寒光。 “抓!” 顾正臣下令。 萧成率先动手,何高转身便想避开萧成,抓一个将官当筹码,可一个斜跨步刚踏出,就感觉肩膀被一只手死死捏住,力道之大,似乎要将骨头都捏碎! “不自量力!” 萧成猛地发力,往怀里一带。 何高后退一步,转身看着萧成冷厉的目光,咬牙喊道:“去死!” 短刀抽出,直划向萧成的咽喉。 嘭! 何高的短刀止在半空,一张脸顿时抽紧,张大嘴巴想要呼吸,却发现根本呼吸不进去。萧成收回脚,看着何高竟还没倒下,再次抬脚朝着何高的裤裆踢了过去…… 哦,倒了啊,不够坚挺。 何高差一点就挂了,这让顾正臣忍不住训斥萧成。 这家伙毕竟是副千户,还没实际证据,只靠着其他人的口供还不好说,万一何高没招供就被你踢死,自己没办法给大都督府交代,也不好给老朱交代。 细作问题,顾正臣一直考虑怎么处理,原本想直接逼问逐魂鸟、速哥帖木儿,可逐魂鸟只知道百户黄满,速哥帖木儿又是个不张嘴的家伙,只好伪装拿到了口供,并让萧成等暗中观察谁最留意这里的消息,发现了一天路过七八趟的黄满,搬到附近的小旗部仁,还有黄满经常去找的何高…… 事情到此,水落石出。 关凛、古岭后怕不已,何高算是老熟人了,他竟然是纳哈出的细作! 为何? 顾正臣拿出了审讯文书,交给了关凛、古岭:“为的是当大官!” 何高是大明人,却甘愿为纳哈出效力,原因只是因为他这个副千户一直没扶正,而纳哈出派来的人给出的待遇可就高多了,不仅许诺给高官,还答应送美女…… 换言之,这个人被策反了。 顾正臣很不理解何高这种没脑子的,人家关凛、古岭是蒙古人,混了那么多年都没当高官,也没见有人送美女,你去了就能给了? 不理解归不理解,该杀的时候那是一点都没手软。 关凛、古岭第一次见到了顾正臣的霸道,李睿则对这些有点无感,若是让这群人知道顾正臣在福建行省杀了多少官员,估计会认为这不过尔尔。 杀了细作之后,顾正臣第一次召集新火器第一军所有将官,甚至连总旗、小旗也召集起来,为的便是全面总结火器作战中存在的问题。 第一次以步克骑虽然以完胜结束,但并不意味火器作战没有问题。若不进行全面的总结,很难形成更大范围的战术战法推广。 不消灭元廷,大明就无法腾出手来集中搞内部建设,每年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资源整顿边防。 早点解决边患,也可以杜绝老朱的塞王计划。没了强敌,老朱安置儿子到边疆,貌似也没了什么理由…… 第六百八十五章 大明再无分封 十月的辽东,顾正臣就是穿了两套棉衣也挡不住外面的酷寒。 而城墙之上的军士,却不得不如长枪一般,身姿挺拔地站在寒风之中,许多军士的手都被冻裂了,脚指头被冻肿是常事。辽东并没有金陵的新式炉子,甚至连炭盆都没有,更多的是木柴,别说军士挨冻,连顾正臣也跟着一起冷…… 若不是晚上有个加柴火的,估计半夜能冻醒。 戍边军士苦寒,年年今日如此,这让顾正臣多少有些心酸。 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无数人负重前行或坚守。虽是寒冬,也不能放松了警惕。 这个时候的纳哈出必然得到了速哥帖木儿所部全灭的消息,他会不会领兵南下找马云、叶旺算账,顺带拐到海州城来,这都是不好预料的事,基本的防备与警惕不能少。 最让顾正臣郁闷的是,辽东的冬日很漫长,自己要熬的苦日子还很长…… 考虑到军士体能与严寒天气,加上海州城内军士数量较多,顾正臣索性改变了往日军士一站就是四五个时辰的做法。 四面城墙,每面城墙安排一百五十名军士防守,计六百军士。 六百军士每两个时辰一轮换,用三千六百军士可完成一日夜值守。海州卫与新火器第一军各出一千八百人,负责日常轮班值守。 对于没有值守任务的军士,顾正臣也没让他们闲着,而是进行军士增援城墙优化。 以前敌情出现,军士从军营跑上城墙准备迎敌,首先需要整装,拿好武器,其次需要跑出营地,通过马墙登上城墙,然后各自在将官的带领之下抵达防守位置,准备迎战。 顾正臣认为这种方法虽好,但用时太长了一些,一旦风雪阻挡了视野,可见度很低时,军士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 为解决这些问题,顾正臣带军士增筑了八条马墙,避免了登上马墙之后还需要跑个一段路程才能抵达城墙中间的问题,并进行登城演训,规定好每一组人员从何处马墙登城,固守在哪个位置。 取消了敌情来临时先通报百户再登城的规定,将登城带领之权下放给总旗与小旗。听到敌情,不需要再去询问百户,总旗、小旗直接带军士先行登城防护。 顾正臣还区分了首批登城、二批次登城与后备力量,并安排新火器第一军将新式山海炮抽调四百门协防四门,火药弹的落点就落在城墙外三十步至八十步。一旦有人偷袭登城,这批山海炮将会要了敌人的命。 就这样顾正臣还感觉不安全,趁着天寒地冻,带军士跑到城外浇筑了一条环城冰墙。不是不想借鉴前人经验在城墙上浇水直接将城墙变成冰城,而是海州城不是石砖结构,而是夯土结构,夯土墙这东西经不起如此折腾,除非是万不得已,被人困住了才会这样做。 顾正臣的不安全只是来自于纳哈出可能突然带兵跑过来自己没发现,一旦发现了,有了预警,纳哈出跑过来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也好测试下火器协防的威力…… 就在顾正臣冻得跟个孙子还不忘城防的时候,朱元璋评定沐英在西征吐蕃军功之后,正式册封沐英为西平侯,这可以说是真正的一战封侯。 这一日,朱元璋在华盖殿召见徐达、李文忠,商议北面防务,再次提出了令两人感觉棘手的问题:“秦王、晋王已经不小了,总是留在金陵也不是长久之计。朕有意让其戍边,为大明效力。你们认为如何?” 徐达并不知道顾正臣、朱标与顾正臣反对过分封之事,但很清楚朱元璋暂停了秦王府、晋王府的修建,显然是不打算分封诸王到地方。 可现在皇帝突然提出来,估计事情有了反复,皇帝之前的决定有所动摇。 徐达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从一开始就不支持分封诸王,这倒不是因为分封没自己的份,而是藩王一旦到了地方,手中握着兵权,迟早会出问题。 藩王是皇子,是有资格当皇帝的,若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手里又有趁手的家伙,再联想下老朱开局一个碗就能打天下,自己开局几万兵还愁打不了天下,这世道迟早会乱。哪怕他们没野心,也会在地方上害民。 李文忠可以说是朱元璋手下少有的文武兼备之才,见徐达迟迟不说话,只好走出来言道:“上位,皇子乃是金贵之躯,不应身涉险地。自古以来,皇族子弟,罕有亲戍边者。再观想汉朝旧事,藩王之乱,害民无数。臣以为,皇子戍边还应谨慎。” 朱元璋眉头紧锁。 徐达看出了朱元璋的不快,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李文忠身旁:“戍边有将,将败害三军,朝廷可杀之。可若戍边用皇子,一旦胡虏南下,皇子不能抵当,或有个闪失,朝廷无策应对。边疆之事,当交武将负责,并辅以朝廷监军。” 李文忠看了一眼徐达。 监军? 大明啥时候出现监军这类人物了? 徐达苦涩,但也没办法。 没错,现在武将打仗并不需要什么监军,也没人能干涉武将的指挥,但随着转守为攻,武将在外拥兵自重,皇帝不放心你有啥办法,他都想派儿子出去了,明面上是皇子戍边,实质上就是不信任武将,害怕武将有其他心思。 让皇帝设监军,让监军盯着武将,虽说武将会吃点亏,可毕竟能保住兵权。若武将失去了军权,那朝廷动手的时候,恐怕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朱元璋看着持反对意见的徐达、李文忠,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你们都反对,那此事就此作罢。朕会告诉秦晋等诸王,大明再无分封,他们不需要前往封国了。至于秦王府、晋王府,就拆了吧……” 徐达、李文忠自是欣喜。 内侍走入殿内,通报道:“陛下,大都督府都督佥事何德接辽东加急文书,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神情严肃,正色道:“辽东急报?快,让他进来!” 第六百八十六章 顾正臣:定远伯 何德入殿行礼,将文书托举而出,高声喊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辽东捷报!” 朱元璋心情大好,徐达、李文忠的脸上也露出笑意。 内侍将文书呈上。 朱元璋打开文书,看了一会,不由得站起身来,沉声道:“好啊,顾小子在辽东小试身手,一举歼灭了元都尉速哥帖木儿所部八千,连其柳河营地都给劫掠一空!” 徐达、李文忠惊讶不已。 按照路程来算,顾正臣到辽东还不到一个月,竟然打出来如此漂亮的战果? 徐达忍不住说:“上位,倘若当真歼灭八千元军,那可不是小试身手,而是大有所为。” 李文忠皱眉道:“速哥帖木儿可不弱,何况其手下还有如此多精锐骑兵,若真为顾正臣所灭,只有一种可能——” 朱元璋将文书递给徐达,哈哈大笑:“没错,他使用了火器,大量的火器!新火器第一军成了,他为朝廷找到了以步克骑的真正可行的法子!这等功劳,不可不赏!” 徐达、李文忠看着捷报文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顾正臣这家伙带新火器第一军在空旷之地,野外之地,正面对抗速哥帖木儿的五千骑兵,以火器彻底摧毁了其斗争意志与战斗能力,甚至还将速哥帖木儿给活捉! 这已是惊为天人! 可顾正臣并没有因为首战大胜而骄横满足,而是着眼于辽东大局,直接带胜利之师,伪装为速哥帖木儿所部前往偷袭柳河营地,一击制胜! 如此运兵! 如此胆识! 可为大将! 徐达指着文书中的文字,对朱元璋道:“上位,看这文书便知火器之威。耀州土丘一战,速哥帖木儿五千精骑覆灭,而新火器第一军竟只有五重伤,二十六轻伤!若这文书没有虚报,这简直无法想象!” 李文忠呵呵笑了起来:“让咱说,杀出这样的结果还是可以理解。莫要忘了,他可是带了一千门山海炮前往辽东,整个金陵目前还没装配三百门……” 朱元璋想起顾正臣请求带大量火器时的样子就想笑,这家伙给出的理由竟然是什么“饱和式”打击更爽。 饱和什么的不太懂,但很明白,吃饱肯定是舒坦的。他想吃饱,那就支持,权当给他壮壮胆了。结果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拿一千门山海炮去对付五千骑兵…… 虽然很是肉疼,但不得不说,这个战果实在是爽! 朱元璋感叹道:“山海炮的射程超出了弓箭射程良多,骑兵尚在进攻的途中就会被消灭。” 徐达想到什么,开了口:“在顾正臣所写的《新式火器论》中,提到过将敌人消灭在进攻途中。他这是将想法落于作战了。” 朱元璋点头,顾正臣确实在按照自己的论述去指挥作战,他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拿了出来。 这个小子,倒是用心。 朱元璋看向徐达、李文忠,收敛了笑意,问道:“顾正臣功劳不断,如今又有新军功在身,并为大明找到了以步克骑的必胜之道。依你们看,该如何封赏?” 徐达、李文忠对视了下,旋即含笑。 李文忠拱手进言:“邓愈与沐英率队进攻吐蕃,追敌至昆仑山,斩首俘虏共计万余人,并缴获牛、羊、马二十万匹。陛下加封沐英为侯。臣以为,顾正臣虽在缴获上不如邓愈与沐英,可在杀敌上相差并不多,是时候摘了县男称谓了。” 朱元璋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给他封侯爵?” 李文忠肃然点头:“正有此意。用火器实现以步克骑,对大明之重要上位最为清楚,一旦此事做成,莫说元廷,就是百年之后,草原都不会成为大明的威胁,如此功劳,封侯不为过。” 朱元璋看向沉默的徐达:“你认为呢?” 徐达想了想,言道:“臣以为顾正臣功劳累累,如今又在辽东立下如此战功,封侯并无不妥。只是,臣提议,先给其一个伯爵……” 李文忠不解地看向徐达。 你怎么还给人拆台,你儿子不是拜他为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照这句话,顾正臣可是你兄弟,他能封侯爵,被你弄成伯爵,日后他知道了,还不得记仇? “为何?” 朱元璋看向徐达。 以往时,徐达都是秉公处理,能给将士多封赏的,绝不会往低了说。 徐达摇了摇头,解释道:“上位,给他个伯爵也为了朝廷省去麻烦,要知道顾正臣还在辽东,一时半会并不会回金陵。若灭速哥帖木儿给侯爵,他再折腾出来点事,后面该如何封……” 朱元璋恍然。 顾正臣带了十万火药弹过去,腾空了远火局的仓库,打速哥帖木儿才用了六千发火药弹,那剩下的九万多他肯定不会再运回来,一定会想办法丢在东北…… 朱元璋点了点头,肃然道:“徐达所言有理。古有班超弃笔从戎,名扬西域。顾正臣虽不能说弃笔从戎,也是个儒将,如今也该名满东北了。来人,传谕礼部,封爵顾正臣为定远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 内侍领旨而去。 送来捷报的何德有幸见识到了一位伯爵的诞生,出宫之后,便将消息先一步传开,以至于礼部还没将铁券打出来,消息已经传到了泉州县男府中。 张希婉起初还不信,可当张和回来,带回了确凿消息时,顾家终于热闹起来。 张和老脸都笑成弥勒了。 自家女儿好命啊,当初以为嫁给一个年轻后生,可谁成想,这才短短几年,这后生都已经封伯爵了! 张希婉并不在意什么爵不爵的,只是很清楚,朝廷给的荣耀越大,封赏越多,那夫君在辽东吃的苦就更多,冒的风险更大。 不过还好,终于有了夫君的消息。 当跪下接旨,听到顾正臣在辽东打了胜仗时,张希婉喜极而泣。 泉州县男府的牌匾终于摘了下来,换成了定远伯府,这个被无数人戳着脊梁骨说死人爵的顾家,正式步入了被认可的勋爵行列!自此之后,大明再无活着的县男。 第六百八十七章 情报不详 新泰州。 纳哈出躺在床榻之上,猛烈地咳嗦着。 蒙医车根看过之后,对纳哈出的长子察罕道:“无大碍,只是天骤寒,受了凉,吃过药多休养一阵子便可痊愈。” 察罕这才安心下来,安排人送车根,然后俯身在床榻前,对纳哈出道:“父亲莫要忧虑,安心养病。” 纳哈出喘平,对察罕道:“告诉东格乐、阿古罕等人,务必要警惕明军,多布置哨骑。” 察罕答应:“儿知晓,定不会让柳河之事再次发生。” 纳哈出坐了起来,脸色阴沉:“马云、叶旺如今的胆子可大了,竟然敢主动出击,冒险向北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察罕将被子向上拉了下,道:“这么多年来,明军多是龟缩城中,步步为营。如今我们折损了些人手,说到底还是速哥帖木儿太过大意,柳河守军也没个防备。如今周围都已警戒,儿相信,纵是明军来了,也定不会让他们全身退回去!” 纳哈出这才宽心一些。 “太尉,玛拉秦求见。” “让他进来。” 纳哈出看着走进来的玛拉秦,感觉一股子寒气扑了过来。 玛拉秦行礼后,语气快速地说:“禀告太尉,得到细作最新消息,速哥帖木儿是于耀州遭遇海州卫指挥使顾正臣的新火器第一军,最终不敌全军覆没,速哥帖木儿也被俘虏。另外,偷袭柳河的也并非辽东都司的马云、叶旺,而是顾正臣与其新火器第一军!” “什么?” 纳哈出震惊不已。 前段时间接到情报,包括柳河跑出来的幸存军士,他们都说是辽东镇派出来的精锐。 纳哈出认可了这个结果,毕竟自己带了三万兵都被马云、叶旺给坑惨了,速哥帖木儿被他们两个摁着揍一顿也可以理解,被偷袭损失惨重也认了。可现在你们突然告诉我,速哥帖木儿不是输给马云、叶旺,而是输给海州卫指挥使顾正臣? 自己被人戏耍了? 纳哈出咬牙切齿,愤怒不已:“如此说来,当时木哈答若是带骑兵朝着海州城追击,兴许能将顾正臣所部灭杀,救回被俘族人?” 玛拉泰没有回话,但仔细想想结果必是如此。 要知道顾正臣带走了不少俘虏,就连牛羊马也带走了。如此一批人想要步行返回海州城,就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事,木哈答率领的是骑兵,若不是跑到辽东镇,完全有可能追上顾正臣。 纳哈出闭上眼,痛苦地下令:“传高八思帖睦尔、东格乐、阿古罕……” 察罕忧心道:“父亲该多休养。” 纳哈出一把扯开被子,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再休养下去,我们还有立足之地吗?区区一个顾正臣,竟将前线将领耍得团团转,若不还以颜色,他日还不猖獗到来新泰州?” 大帐。 纳哈出冷脸坐着,面对众将官,沉声道:“玛拉泰获悉的情报你们也听到了,真正俘虏速哥帖木儿与劫掠柳河营地之人,是海州城指挥使顾正臣!” 传高八思帖睦尔、东格乐、阿古罕等人眼神中透着迷茫之色。 这个顾正臣到底是何许人? 玛拉泰叹了口气,站出来道:“许多人并没有听说过顾正臣此人,整理各路消息,对其介绍也十分至少。目前所能了解到的是,顾正臣为明廷泉州县男,曾带泉州卫至金陵,在肉搏战中打败了毛骧带领的羽林卫,至于实战,好像并没有分出结果,顾正臣遇袭重创差点死去。” “九月时,顾正臣带新火器第一军随叶旺抵达海州城,正式接任海州城指挥使一职。就目前来说,其出身不详,背景不详,履历不详,能力不详,在明廷内的地位不详,性情手段不详,擅长之术不详……” 纳哈出脸色铁青,好一个不详! 阿古罕肃然道:“如此说来,这个顾正臣并非明廷大将之后,也非南北征战崛起之将,而是最新出现的新锐?” 玛拉泰想到什么,说道:“有消息称顾正臣不过二十四五,相当年轻,想来不太可能参与过大战。” 二十出头? 一个毛头小子竟将都尉八千人给灭了! 东格乐眼神凶厉:“如此说来,海州城应该有一万兵力驻防,我们便是想去报复,一时半会也未必能占到好处。当下,最紧要的应是探查清楚,耀州之战中都尉到底是如何败给大明的,若这点查不清楚,他日我们对上顾正臣,恐怕也会有不少伤亡。 高八思帖睦尔起身,高声喊道:“定是早就挖好了陷阱,甚至还有盖州卫的人参与其中!凭借着区区火器,断不可能打败速哥帖木儿,更不要说将其俘虏!” “确实如此。” 阿古罕赞同。 察罕道:“无论如何,这件事都需要安排人查个清楚。到底明军动用了多少人手,是如何筹划。日后也好有个防备,避免他日南下时遇到相同麻烦。” 纳哈出板着脸,看向玛拉泰:“从现在起,你全权负责调查此事,另外,想办法让人在大明拿到顾正臣的详细情报!终有一日,我会让他痛不欲生!” 玛拉泰领命。 纳哈出看向阿古罕等人,喊道:“从柳河被劫掠可以看出,顾正臣此人是敢冒险之人,告诉其他地方的将领,尤其是接近明军五百里以内的将领,务必警戒,莫再出现柳河之事!” 众人领命。 纳哈出现在身体并不好,一时半会提不起力气再次南下,加上冬日严寒,屡次在明军手中受挫,这个冬日进攻海州城并不是最好机会。 冬天啊,容易结冰,结冰就容易出事…… 纳哈出对冰墙冰城有阴影了。 索性就让顾正臣多活几个月,先调查清楚再说。 顾正臣不清楚纳哈出的想法,也无法预料其行动,待在海州城认真布置城防,三日一小训,五日一全军演训,确保军队始终保持警戒与战力。 当一批草料运到海州城后,顾正臣这才放心下来。没办法,海州城以前没骑兵,现在有了战马之后,才发现没草…… 战马都要养不起了,牛羊更不好养,哪怕军士出城割草,那也养不活这么多牲畜,牛羊分散出大部给了都司,剩下的全杀了,丢到了冰块堆积出的“冰箱”里。 顾正臣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对黄森屏、赵海楼道:“新火器第一军必须转型,让火器与骑兵结合在一起!” 第六百八十八章 索要战马,没门 看看东北舆图,顾正臣就一脑袋包。 不怪马云、叶旺经营辽东多年才几座孤零零的城,守着一片地盘却到处都是窟窿,纳哈出的骑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不是马云、叶旺不努力、没野心,而是现实太难。 东北军民的数量很少,满打满算还不到五万,这是包括了百姓的数量,而且很分散,像海州城里驻扎了海州卫、新火器第一军,合一万余军士的城,整个辽东能超过的只是都司所在地辽东镇。 人口少,筑城都是个麻烦事。 像海州城的马墙,那是顾正臣用木板搭建的,就不是土质的,大冬天挖不了土。夏天吧,雨天不少,秋天吧,马肥人壮的纳哈出出门的次数又多…… 总而言之,辽东能立足不容易,被动挨打的局面一时半会无法打破,除非在军事上重创纳哈出,促使其投降或迁移。 顾正臣并不喜欢守在城里过安稳日子,朱元璋让自己来辽东是为了测试火器的,一次测试根本不具备代表性,至少需要测试个十次八次的,反正城里火药弹多的是,整天搁城里也不放心,万一意外炸了,那得多肉疼…… 可看看舆图,敌人动辄就在三百里开外,这个距离对步卒为主的明军是个麻烦,对元军相当安全。 明军就是急行军挺进三百里也需要三天,若正常行进,这就需要四五天,不说后勤压力,就是这个速度不被发现都难,一旦被发现,还没个防备就被骑兵冲击了军阵,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除非,说到底,机动是战斗力! 顾正臣迫切需要将火器与骑兵组合起来,打造全新的火器军,赋予新火器第一军出色的突袭能力! 黄森屏也清楚火器与骑兵结合的好处,想了想,为难地对顾正臣说:“我们手中总计有三千八百战马,根本做不到一人一骑。事实上,真正的远程突袭,需要一人双骑。” 赵海楼点头:“战马数量少,都司那里张口索要,盖州卫也张了口,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也可能会派人索取战马,还没等我们的人学会驾驭战马,怕战马数量已是锐减……” 顾正臣摆了摆手:“都司要战马不给,盖州凭什么张嘴。至于其他人,只要没有皇帝旨意,魏国公亲至也不给。眼下需要抓紧训练骑兵,让军士学会骑马,不能总摔下马来。” 新火器第一军的构成是句容卫与泉州卫,巧了,都是步卒出身,骑过马的数量很少,除了将官外,军士会骑马的数量就不到一百,这还是句容卫、泉州卫里面的几匹马轮训出来的…… 在柳河之战后返回途中,不少军士骑马都摔了下来,要不是行军速度慢,估计就能被踩踏重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擅长骑马的要么是边军,要么是精锐,这些人大部分死了,一部分在边塞,剩下的一部分在金陵与地方,加上缺乏战马,许多地方骑兵数量都不足百,会骑马的人自然少之又少。 骑术不是简单地上了马背那么简单,至少需要能适应战马跑起来、飞跃起来、突然抬起脚来等各种情况,不至于半路上摔下马被踩死。 顾正臣下定了决心:“战马数量不足就轮训,我只给你们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要所有新火器第一军的人都能骑马奔驰!” 黄森屏有些为难。 新火器第一军轮训没问题,可战马就这么多,怎么个轮训法,总不能累死它们吧…… 但顾正臣既然交代了,那就只好去安排。 泉州卫也好,句容卫也好,都经历过艰苦的训练,还不能驾驭这战马不成! 顾正臣将萧成、李睿任命为骑兵训练指挥,两人统筹负责骑训事宜,并给马云、叶旺写了一封文书,请求都司送给海州卫两千战马…… 收到文书的马云、叶旺差点没吐血,都司给你要战马你一匹马也不给,连个小马驹都不放手,还有脸找都司要马,一口气就是两千,知不知道都司战马总共就两千三,还不如你的多! 柞河之战时,马云、叶旺确实缴获了一批战马,数量多达七千余,但大都督府自然不会放弃这块肥肉,运作一番,大部分战马就离开了辽东…… 顾正臣没事就和马云、叶旺玩文字游戏,你们要你们的,我要我的,各说各的话,谁也别想拿走一匹马,至于宋国公冯胜在北平写书信问好,那是需要写信回去祝福他老人家身体健康的,汤和在开平说走路脚底板疼,那什么,准备几双不硌脚的战靴送过去,廖永忠就有点不要脸了,直接开口要骑马,顾正臣也回了书信,希望老廖到辽东帮忙训练骑兵,骑马的时长管够…… 斗法到十一月初八,海州城迎来了真正的朝廷使臣礼部员外郎王恒、中书舍人蔡时敏。 王恒、蔡时敏看到海州城外的冰墙时满是震惊。 顾正臣骑马,带军士出城迎接。 天使代表的是朱元璋,不能不去接下。 王恒、蔡时敏进入海州城,城门再次关闭。 至温暖的房中,看到火盆,王恒、蔡时敏搓着冰冷的双手,很想凑上前,可正事还没办,不敢失态。 王恒肃然道:“有旨意,请顾正臣、新火器第一军、海州卫将官接旨!” 顾正臣率黄森屏、赵海楼、关凛等人行礼。 王恒拿出圣旨,打开看了一眼,沉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泉州县男顾正臣于耀州一战,先破胡虏,再破柳河,扬威辽东,朕心甚慰。念汝竭力报国,功劳累累,特加官进爵,官升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仍主海州一应事宜,封爵定远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 “伯爵!” 赵海楼、黄森屏等人兴奋起来,张培、姚镇已裂开嘴。 王恒在顾正臣谢恩之后,笑脸迎上前:“恭喜定远伯,贺喜定远伯。” 顾正臣脸色有些异样,笑得很不自然。 封伯爵这是好事,涨俸禄也是好事,可用不着给铁券啊,这玩意谁拿着谁烫手啊,随时可能化身地府通行券…… 第六百八十九章 元人想挑拨离间 虽然还没到过年,可海州城提前庆贺起来。 顾正臣一战封伯爵,这令城内所有将官军士羡慕与兴奋。 关凛没想到,在辽东立下多少战功的马云、叶旺还没封爵,顾正臣竟然先成了伯爵!如此封赏,未免对马云、叶旺不太公平。 但关凛等人并不清楚,按照顾正臣的功劳,仅仅是以步克骑的成功,便足以封侯,这条路的出现让大明第一次拥有了使用步卒对付大规模骑兵的可能,其功劳绝非只在洪武朝,而是贯穿整个大明,面向大明的所有敌人! 定远伯吗? 顾正臣笑了。 在洪武三年时,朱元璋就封了两个伯爵,一个是忠勤伯汪广洋,一个是诚意伯刘基。 刘基走了之后,诚意伯的位置就空了起来,虽然刘基的两个儿子都在,可朱元璋却没打算让他们袭爵。 现在顾正臣领了定远伯,朝廷中的伯爵依旧是两个。 顾正臣端起酒碗,回想着过往。 自洪武六年八月进句容当知县,一晃四年多过去了。 一路走来,自己当了许多官,知县,远火局掌印,句容卫镇抚使、指挥佥事、指挥使,泉州知府,泉州卫指挥使,宝钞提举司副提举,工部郎中,户部侍郎,海州卫指挥使…… 文官也好,武官也罢,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伯爵挺好,低于开国勋贵大将,少了麻烦,免得冒出来几个不服气地说一句“羞与为伍”的话。 顾正臣问着王恒、蔡时敏朝中消息,听闻九月时,胡惟庸升任左丞相,汪广洋升任右丞相,不由得心头暗惊。 朱元璋这一手摆明了是希望汪广洋制衡胡惟庸,但老朱忘记了汪广洋的喜好,他不像胡惟庸那样对权力爱不释手,老汪爱好的是诗词歌赋与女人,尤其喜欢和女人一起诗词歌赋,对付胡惟庸?高看他了…… 沐英这小子封侯了啊。 “邓愈班师没有?” 顾正臣想起来,连忙问道。 王恒笑道:“卫国公正在班师途中,我们路过北平时,听说其已经到了山西,以脚程推算,此时应该抵达淮南一带了。” 顾正臣眼神中浮现出浓烈的担忧,按照历史记载,邓愈死的地方,便是淮南寿春! 不过这一次邓愈身边跟着几个太医,富有经验,说不得能挺过去。 顾正臣并不希望邓愈过早去世,此人是火器的支持者,也是罕见的善于使用火器的武将,未来的战场上,只靠着自己一个人未必能将火器发扬光大。加上邓愈为人简朴庄重,谨慎周密,尤善抚慰请降归附之人,有他在,打元廷能省不少力。 只不过,路途遥遥,顾正臣使不上力,只能暗暗祈祷邓愈能活下去。 王恒、蔡时敏带来的旨意中并没有提战马交公的事,至于新火器第一军的功劳,则会等开春之后确定下来。 在送走王恒、蔡时敏之后,顾正臣又开始了新一轮练兵,转眼便到了腊月底。 经过训练,新火器第一军已基本做到了安全骑马,顾正臣甚至派军士在城外纵马驰骋以观其效,见没太大问题,这才满意。 因为冬日太冷,顾正臣也没了心思去偷袭,这个天出门实在是受罪,难免冻伤。不过黄森屏、赵海楼发现,顾正臣每天都在盯着舆图看,似乎在惦记着谁…… 新泰州。 玛拉泰经过长达两个月的调查,终于拿到了顾正臣的情报,并获悉了顾正臣被封定远伯的消息。 纳哈出审视着这份长长的文书,脸色铁青。 一个文官出身,不见有什么战绩,就因为消灭了速哥帖木儿所部就成了伯爵,明朝皇帝朱元璋在想什么? 这不是儿戏嘛,这顾正臣何德何能配当伯爵!就因为他当过知县,还是当过知府? 纳哈出将文书放下,语气颇是不快:“这顾正臣也不见出彩,为何会得封伯爵?” 玛拉泰苦涩不已:“这个,我们的人查不出来。” 这个并不怪玛拉泰,别说他查不出来,就是满朝文武也不是谁都知道顾正臣到底为何封伯爵。 不少人认为是顾正臣在耀州的胜利,这是站不住脚跟的,毕竟马云、叶旺的柞河之战更出色。也有些人认为皇帝有私心在其中,过于宠信。 连大明诸多人都搞不清楚,何况玛拉泰的外围细作了。 纳哈出想了想,言道:“此事就此作罢,眼下倒是有个机会。” 玛拉泰问道:“不知太尉所说的机会是?” 纳哈出沉声道:“这些年来,马云、叶旺经营辽东算得上劳苦功高,又在柞河留下我众多将士,按理说,此二人在军功上虽比不上明廷中一干侯爵,可毕竟远超顾正臣。如今顾正臣成了伯爵,而马云、叶旺依旧还是都指挥使,你认为他们二人会甘心被一个毛头小子骑在脑袋之上吗?” 玛拉泰深吸了一口气,不确定地问:“太尉的意思是,找人游说马云、叶旺,让他们投降于太尉?” 纳哈出摇了摇头:“让他们投降,怕是不太可能。但若是挑拨一番,让他们与顾正臣生出嫌隙,继而内斗,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另外,你不是说毛骧背负着顾正臣给的耻辱,此人想必也急着除掉顾正臣。” 玛拉泰揣测一番,貌似此事可成。 游说让他们投降不好办,还容易暴露,但挑拨离间就没这个风险了,说几句坏话,造几个谣,就能让明军辽东将领内乱,那这可就太划算了。纵不能要了顾正臣的命,但也能给他制造出诸多麻烦。 “这件事,交给懿州的木哈答运作吧,他手底下的腾和有这个能力。” 纳哈出吩咐道。 玛拉泰欣然答应,这种事不需要自己出手也好,运作不当,还容易惹出麻烦。 在顾正臣过除夕夜的时候,懿州的木哈答收到了纳哈出的文书,并拿到了顾正臣的情报,愤怒的脸有些扭曲。 木哈答以自己被顾正臣戏耍为耻,发誓一定要让顾正臣付出代价,若不是纳哈出明令不得擅自南下,在就去海州城了。 现在,那就玩个阴谋,将顾正臣送到绝路上去! 第六百九十章 与女真部落联合? 元人并不擅长玩阴谋,这通常是汉人的特长。 原因很简单,汉人套路深,玩不起。要不然也不会躲到草原上来了,想当年这群人可是被老朱忽悠得挺惨的,送了几波人才过去劝降,不得已了这才和老朱干仗…… 但总有例外,腾和是蒙古人,但接受过汉化教育,别的没学到多少,偏偏学会了挑拨离间、指桑骂槐、张冠李戴。 纳哈出并不喜欢这个人,他跟着自己的时候,没少说谗言,造谣也多,就是因为是非多,这才送到了外面,跟着木哈答这个痞子一起混。 木哈答与腾和算得上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从来都是欺负人的主,哪里被人欺负过。 可柳河营地被顾正臣误导去了辽东镇,硬是错失了追击顾正臣的绝佳机会,导致柳河的族人与一干牛羊马全进了海州城,两人早就想收拾顾正臣了。 木哈答烤着火,对腾和道:“区区一次作战,明廷竟然给顾正臣封了伯爵,那个朱皇帝也不想想,这样一来让马云、叶旺如何处之?现在挑拨离间正是我们的好机会,一定要动用在辽东镇及周围的全部细作,不择手段毁掉他们!” 腾和嘿嘿笑了两声,十分赞同:“无论是都司的马云、叶旺对付顾正臣,还是顾正臣还手,最终得利之人都是我们。若是他们露出破绽,我们便可出手!” “没错,这事还是需要在辽东镇先散播消息,就如此说……” 木哈塔安排道。 顾正臣坐在海州城的公署里,与一干将官一起度过了除夕夜。 天亮时,已是洪武十一年。 张培看着笑意满满的顾正臣,问道:“老爷可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看向晴空:“若是在金陵,这一日可睡不到此时,天不亮就需要跑到奉天殿外候着,你是知道的,大冬天冷得很……” 海州虽然很冷,但只要有太阳,就能给人带来一些暖意,甚至还能晒太阳,舒坦得很,不像金陵那地方,湿冷得很,出太阳也止不住寒意。 顾正臣治理海州城并不追求每日天不亮就点卯,至少自己是不会按时去的,只要军士正常轮值,将官按时值守,安全无忧便可。 这种外紧内松的风格,让许多将官心生好感,毕竟辽东天亮之前的夜实在是太冷。 顾正臣的放松,是建立在稳固的防护、城外预警冰墙、军士短时登城、轮值等基础之上,并没有牺牲纪律与安全。 新年伊始,海州城大庆。 顾正臣坐在公署里,盯着辽东的舆图,心情却不在辽东。 不知母亲身体如何,不知张希婉是否还好,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不会说话了。 过年,谁不想家。 沉思良久,顾正臣开始思考洪武十一年的局势。 按照历史进程,这一年的大事件并不多,值得注意的就一件:元廷的皇帝爱猷识理答腊会在今年四月死去,随后是脱古思帖木儿继位,这个家伙也是个不太老实的主。不过元廷内部的权力更迭并不会对辽东局势构成影响,对大明的影响也不大。 顾正臣放松下来,注意力开始集中到辽东地界。 纳哈出迟迟没有动作,自己可不能收手太久,再过两个月,天稍暖些时,新火器第一军就需要杀出威名,是真正的威名! 自己可能在辽东停留不太久,最好能在今年收拾掉纳哈出,若是如此,自己当侯爷估计也没人说不是了吧…… 黄森屏看着嘿嘿傻笑的顾正臣,咳了声,道:“都司发来文书。” 顾正臣白了一眼黄森屏:“过个年还送文书,何事?” 黄森屏打开文书看了看,对顾正臣说:“都司提议,希望在今年向东拓展,尽早将铁岭、安乐州打下来,并向东延伸,与女真部落联合,截断元廷与高丽之间的联系。” 顾正臣起身,目光中闪烁出杀机:“与女真部落联合?说出的主意!” “呃,马都指挥使。” 黄森屏看了下落款。 顾正臣接过文书,扫了几眼,沉声道:“没必要联合女真部落,全灭了就是,他们不是事元就是事高丽,投降了大明,早晚也是个祸害。与其贻害后人,不如将他们全消灭干净。” 黄森屏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对元廷,对纳哈出,对高丽,顾正臣尚没有表现出如此的煞气,怎么面对毫不起眼的女真竟是如此?看其心思,是恨不得将女真屠了,埋在坑里又挖出来抽一顿…… 黄森屏小心地说:“女真部落那么弱,祸害不了大明吧?” 顾正臣冷厉的目光看向黄森屏,张了张嘴,也不好说什么。 确实,现在的女真部落算不得什么,原始、落后,被元廷压榨太久,部落也极是分散,一个族群能有上千人那绝对是大部落,加上内部斗争频频,许多女真部落都成了几百人、甚至是几十人的微小部落。 这个时间点,女真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谁都没将这些人瞧在眼里。 但顾正臣不一样,顾正臣知道这群人就是满清的祖先,考虑到没了祖先就没了孙子这个真理,顾正臣很想将这些人全都送走。 宁愿背负一世骂名! 只是,老朱未必会同意,自己也决定不了东北的大局! 顾正臣咬牙切齿,将文书丢在桌案上,道:“给都司发文书,就说,海州城另有军略,不参与都司东进计划!” 黄森屏犹豫了下,劝说道:“这样一来,会不会让都司与都指挥佥事生出矛盾?毕竟都司很希望借助我们的力量去清除其东面的威胁,以坐稳辽东。” 顾正臣看向舆图。 铁岭、安乐州位置确实关键,对辽东都司来说,一旦打下来,那就等同于拥有了对外的触角,而且距离金山更近了一些,能更好威胁纳哈出。 只是,顾正臣认为现在打铁岭、安乐州为时尚早,毕竟辽东的兵力就这么多,打下来派多少人去守是个问题,人少了守不住,人多了其他地方空虚…… 顾正臣下定决心:“暂不参与都司计划,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壮大实力,抓紧时间训练骑兵,用不了太久,我们就要出去走走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矛盾起 辽东镇,都司公署。 马云看着顾正臣回复的文书,脸色有些冰冷地对叶旺说:“看来这个定远伯并不打算听从都司调遣。” 叶旺不以为然,平静地回了句:“他初来辽东时,陛下已经给了他独立作战之权,无需听命都司,之前我便不建议给他送去文书。” 马云指了指桌上的舆图,肃然道:“顾正臣没来辽东时,都司还能调动海州卫,他来了之后,都司的能调动的兵力反而少了一个卫!如此一来,我们想要在辽东打开局面谈何容易?” 叶旺眉头微皱:“话是如此,可规制便是如此,都司调不动海州城内的一兵一卒。依我看,目前并不是向东北延伸的最佳时机,不妨再等上几年。” 马云摇头:“等几年,你我未必还在辽东!” 叶旺这才明白马云的担忧,他渴望封侯,原本寄希望于辽东战场,可这些年来纳哈出过于强大,辽东的明军兵力又少,朝廷给的支持少,以至于辽东明军只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几年了还没太大进展。 虽说柞河之战朝廷给了封赏,但这个封赏还够不着爵位。如今顾正臣异军突起,突然获封定远伯,这对骄傲且自负的马云来说并不是一件好接受的事。 超过顾正臣率先封侯,这是马云的心思。 而要做到这一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几次漂亮仗,给朝廷多发报捷文书。可问题是,元军并不好打,尤其他们多是骑兵,都司这里主要是步卒,正面对抗没什么赢面,除非——新火器第一军配合行动,可都司没有调动新火器第一军的权力。 新火器第一军不出手,都司就缺乏遏制骑兵的手段,很难重创元军。达不到杀伤元军,抢占更多地盘的目的,马云想要封侯的希望就会落空。 最让马云不安的,是顾正臣的成长速度,他现在已经是都指挥佥事了,再向上就是都指挥使!一个都司只能有两个都指挥使,一旦顾正臣再立新功,是马云走还是叶旺走? 一旦离开熟悉的辽东,哪里还有封侯的机会?大同、北平、开平、宣府、甘肃等地,都有国公或侯爷镇守着,头等军功是他们的,不是自己的…… 叶旺深深看着马云,直言道:“他不答应,我们确实无法。这件事就此作罢,再等待新的时机吧。” 马云一拍桌案,喊道:“他这是只顾自己,鼠目寸光,不顾全局!” 叶旺无语。 你让他出手,也不完全是为了全局吧…… 叶旺摇了摇头,以巡城为借口离开了公署。 “那顾正臣凭什么封定远伯,咱们马都指挥使、叶都指挥使还没封伯!论军功,顾正臣哪里比得过他们?” “可不是,朝廷赏罚不公啊。” “去年时顾正臣弄到不少战马,也没有交给都司一匹。” “此人太过骄横了,一个小小的卫竟然比都司的战马还多,都司驻地不是他海州城。” 叶旺看着坐在街道口闲聊的军士走了过去,阴沉着脸喊道:“定远伯之事是你们这些可以嚼舌根的吗?若管不住自己的嘴,小心军法惩治!” 军士见是叶旺,连忙起身告罪。 叶旺哼了声,甩袖朝着城墙走去。 身后的护卫余晖开口道:“叶都指挥使,自顾正臣得封定远伯之后,城内军士不满者众,开年之后,这种不满愈演愈烈,大家都在为两位都指挥使打抱不平。” 叶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余晖:“打抱不平,何来不平?” 余晖认真地说:“我们在柞河之战中,可是消灭了纳哈出大部,杀敌近万,俘虏八千。顾正臣才杀多少敌人,满打满算不过是全歼了速哥帖木儿所部八千!” 叶旺嘴角动了下,冰冷地问:“柞河之战,我们占据天时地利,布置周全,动用了多少大军你想过没有?是一万五千余!顾正臣用了多少人手,是五千!我们是利用冰墙、河道、疑兵、重军联合出手,可顾正臣利用了什么?他没用半点地利,直面骑兵!” “再说回来,我们打纳哈出,阵亡军士一百七十八人,你再看看海州卫,阵亡多少,二十来个!若不是他去了柳河,几是无人阵亡!你见过哪个将领正面作战,迎击冲锋的敌人是如此少的战损?我是没见过,更没听过!” 余晖这才想起来,顾正臣的军功似乎被表面的杀敌数量掩盖了,其十分低的伤亡确实令人震撼。 不过—— “可军功是看砍下来敌人脑袋多少……” 余晖还是有些不服气。 叶旺呵呵一笑:“顾正臣哪怕就砍下速哥帖木儿所部的脑袋,也足够他封爵了。在我看来,封伯爵才是对他的不公,应该封侯!” “啊?” 余晖震惊不已。 叶旺摇了摇头,说了句:“等有朝一日,你们也拥有火器时就会想起来,缔造新战法,将骑兵打得落花流水大势之人,正是你们此时不满的定远伯,不知会不会羞愧。” 余晖心头一颤。 终究还是自己无知。 叶旺明白道理,但许多军士不明白。 随着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随着不满一日日发酵,辽东镇的军士逐渐对顾正臣产生了偏见,连带着对新火器第一军也颇是不满。 进入二月,天气终不再那么寒,可依旧还是偏冷。 顾正臣考虑到只有三千多战马,无法发挥新火器第一军的全部实力,很容易在作战中落入下风。 说到底,就是担心无法实现饱和覆盖…… 为此,顾正臣写了一封文书,交给沈勉、庄贡举,言道:“给都司借用一千三百匹战马,三个月后,归还他们两千战马!此事重大,务必要说服两位都指挥使。” 沈勉、庄贡举欣然领命,骑马出城直奔辽东镇。 在顾正臣看来,这笔交易对都司并没什么坏处,三个月净赚七百战马,没道理不同意,反正都司的人一时半会也用不着战马。可让顾正臣始料不及的是,这一封文书竟成了导火索…… 第六百九十二章 辽东都司:拒绝 沈勉、庄贡举进入都司公署,行礼之后,拿出了顾正臣的文书。 都指挥使马云、叶旺,都指挥佥事赵集,指挥使刘志、周允道,千户毛骧等也在堂上。 马云看过文书之后,当即脸色一沉,拒绝道:“定远伯想要都司战马,还是一千三百匹?” “什么?” 赵集走出来,怒斥道:“定远伯得战马之后可没给都司一匹,三番五次去文书索要,他可曾答应过一次?现在竟还厚脸索求战马,岂能给他!” 沈勉皱了皱眉头,看向庄贡举。 庄贡举疑惑地看了看马云,开口道:“马都指挥使,顾都指挥佥事说得很清楚,这次并非讨要,而是借用,三个月之后,归还都司时会附送七百战马。” 叶旺听闻,起身道:“若是如此,兴是可行。” 三个月时间,都司可弄不到七百战马去,何况这些战马搁军营里养着也是养着,不如给顾正臣用一段时间。不怕顾正臣耍赖,有公文作证,他若不给,直接跑海州城牵马就是了。再说了,顾正臣现在是定远伯,还不至于食言而肥。 马云断然拒绝:“何来可行?都司战马数量如此少,若给他借调一千余,日后遇到元军进犯,如何追击,如何破敌?他这是壮海州而损辽东,如何能答应!” 叶旺没想到马云会有如此大的怒火。 赵集支持马云:“战马借给了定远伯,功劳还是他的,与都司无关。况且开春之后,纳哈出的骑兵少不了南下袭扰,我们手中若是没有骑兵,如何应对小股骑兵的威胁?总不能他们一来,我们就跑到城中,关闭城门吧?” 叶旺转头看向赵集,反问:“多年来一直如此,为何今年不可,就因为他是顾正臣?” 赵集摇头:“是因为都司也需要军功!” 叶旺无奈的苦涩一笑,说到底,还是不服顾正臣,认为朝廷奖罚不公。 这种心理的他们,要么准备着自己去立功,要么准备着不让顾正臣再立功。这也就是顾正臣不归都司调动,否则他不知道会派到哪里。 毛骧避开了庄贡举、沈勉恳求的目光,选择了沉默。 顾正臣崛起的速度很快,而自己这个“罪人”还没有立下战功,回金陵的日子遥遥无期,若再任由顾正臣立下新的军功,除了能证明他的能力之外,还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不站出来反对就已经是仁义了,还想让自己支持? 沈勉没意料到会是这样结果,想到顾正臣的郑重嘱托,再次请求:“三个月之后,以七百匹战马为酬报,如此还不够诚意吗?” 指挥使刘志冷哼一声:“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不是七百战马之事,而是关乎辽东镇安危之事。既然马都指挥使不答应,你们就应该回去复命,而不是在这里继续嚷嚷。” 叶旺看了看刘志,又看向马云,见马云坚定,只好闭口不言。 待沈勉、庄贡举离开公署之后,叶旺找到马云,开口道:“陛下有过旨意,若顾正臣有所请,当给予协助。我们目前用不到战马,为何不能借调给他?” 马云微微摇头:“协助与否,也需量力而行。都司才两千多战马,如何能给他一千三百?再者,你有没有想过,顾正臣要战马想干嘛?” 叶旺直言:“自然不可能圈在海州城里。” 马云脸色凝重:“不想给他战马,并非本官心里不服他,而是害怕他将整个辽东大局葬送!顾正臣的才能、功劳你我都清楚,但此人急于求成,不善步步为营。一旦他再次出手,不管是对付谁,都可能会引起纳哈出率大军南下,到那时,辽东镇被一部分人围困,纳哈出尚可分兵去海州、盖州、金州等地!” “不要忘记,纳哈出的兵力可比我们多太多。一旦到那时,谁来收拾辽东的局势?若是因为顾正臣屡屡主动出击惹怒纳哈出,将你我经营多年的辽东大局毁于一旦,将士喋血城上,谁来负这个责,谁能挽回大局?” 叶旺凝眸看着马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考虑大局,还是其他,但马云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柞河之败,柳河之败,让纳哈出折损不少,有损声威,若再一次出现大的损失,他很可能会集全部兵力,浩浩荡荡南下,彻底踏平大明在辽东的城池! 惹怒了纳哈出,并不好收拾残局。 叶旺沉思了下,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所以,我们不借顾正臣战马,他就不会再次出手了吗?不要忘记,他作战起来可不会通知都司,甚至连海州城的自己人也能瞒住。若是我们无法阻止他,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些帮助,索性让他将事情闹大一些?” 马云摇了摇头:“没有足够的战马,他就无法做到远程突袭,自然不会再出手,事情不能再扩大……” 叶旺有些恼火,反问:“既是如此,那都司想要夺取铁岭等地的计划又是为何提出,难道不怕无法收场吗?” 马云语塞,无法反驳。 叶旺冷着脸,甩动了下胳膊,沉声道:“昨日谈大局,今日论私心,可不像我认识中的马都指挥使!” 马云看着离开的叶旺,双手紧握成拳,最终都化作了苦涩摇头。 叶旺刚走出公署,迎面就看到了千户丁海匆匆跑来。 丁海急切地喊道:“不好了,海州卫的人被打了。” “什么?” 叶旺脸色一变,连忙问清地方,匆匆赶了过去。 一群军士围在城门洞口,里面还传出踢打的声音。 “住手!” 叶旺高声断喝,推开军士走了过去,看到一个军士骑在庄贡举身上,而沈勉又用双臂死死扣住另外一个军士的脖子。 沈勉、庄贡举被打得鼻青脸肿,而定辽卫的军士也带了伤。 “大胆,是谁先动的手!” 叶旺怒不可遏。 庄贡举呸了口血,双手依旧抓住身上军士的手腕,目光中满是杀机。 沈勉咬紧牙关发着力。 叶旺见沈勉勒得军士脸色有些发紫,便上前道:“再不松开,他就死了!你也不想手上流自家兄弟的血吧?” 第六百九十三章 随我出城野训 沈勉松开手,终于可以喘息的军士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叶旺抬起脚,将骑在庄贡举身上的军士踢开,威严地看着周围军士,喊道:“妄为是非,不遵禁训,你们当真军令不能杀人吗?今日是谁值守,站出来,说不出个明白,人头落地!” 百户罗云走了出来,歪了歪脖子,咬牙道:“叶都指挥使,是他们先骂骂咧咧,我们忍不住这才动得手!他说我们定辽卫军士无能,我们戍边多年,立下多少军功,若没弟兄们拼死作战,何来今日之辽东!” “对,是他们先不敬!” 不少军士嚷嚷起来。 沈勉站起来,破口大骂:“娘希皮的,是你们先辱骂的定远伯!” 庄贡举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擦去血,喊道:“叶都指挥使,我们总算是见识到了定辽卫军士的厉害,公然辱骂伯爵不说,还敢说新火器第一军不全是废物!呵,这笔账我们兄弟可以不计较,定远伯怕也不会轻易罢手!” “是谁辱骂定远伯,站出来!” 叶旺目光冷厉。 这可不是小罪,闹大了是可以掉脑袋的。 没人应声。 罗云站出来,回道:“我们没辱骂定远伯,只是说一战就封伯爵实在是功不配位,朝廷只看到了他的功劳,没看到都司的功劳,没看到定辽卫的功劳!” 沈勉呸了一口:“胡说!是他刚喊顾正臣是个小白脸,靠幸进取信陛下才封的伯爵!老子气不过,这才理论起来,他们竟然先动手推搡!” 叶旺看向沈勉指着的军士,正是被差点勒死之人。 罗云道:“这是小旗王平,当时并非如此……” “你闭嘴!” 叶旺冲着罗云愤怒地喊了一嗓子,走向王平,沉声道:“你辱骂了定远伯?” 王平起身,揉了揉脖子,毫不畏惧地说:“我可没指名道姓,咱只是说有人是小白脸,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加官进爵!他们便对号入座,还率先出手,我们岂能不还手!” 叶旺抬起脚,便将王平踹倒在地,愤怒地喊道:“定远伯岂是你能影射言语的?来人,将他给我吊起来,鞭六十!日后谁再敢乱说话,甚至指桑骂槐造谣定远伯是非,一律打死!” 罗云紧握着拳头,不甘心地说:“叶都指挥使,兄弟们心里有些话说出来也正常,何况没人点姓顾的名……” “你,领三十鞭!” 叶旺打断了罗云。 罗云也是横,当即喊道:“领就领!” 叶旺看着鼻青脸肿的沈勉、庄贡举,放下身段:“这件事是都司治下不严,倒是给你们添了麻烦,这样吧,都司出两贯汤药费,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沈勉没给叶旺面子:“我们是定远伯的亲卫,作罢与否,由定远伯决断。叶都指挥使,还有都司的诸位——希望他日再见!老庄,我们走!” 庄贡举点头,跟着沈勉,推开挡路的军士,走出了城门,牵上马,拍打而去。 等马云来到时,只看到了两人离去的背影,对叶旺惩罚军士之举并没阻拦,也没多说什么,面对叶旺的隐忧,只平静地说了句:“我们已经惩治了军士。” 叶旺发现马云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颇是头疼。 马云应该仔细去打听打听顾正臣的过往,那是个有手段、有智谋、有背景之人! 与他斗下去,当真好吗? 叶旺无奈,虽然同为都指挥使,但马云才是最终拍板拿主意之人,自己只是佐贰官罢了! 海州城。 顾正臣审视着舆图,目光从铁岭、安乐州看到建州,最终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从海州城向北看去。根据俘虏情报,柳河营地以西百里的懿州驻扎着一支元军,首领名为木哈答,军队数量是四千。 但在木哈答奔袭辽东镇时,带了却不下一万骑兵,这说明木哈答很可能联合了秀水河东西两岸的元军,那里有三支元军。 木哈答的军队数量虽然不多,却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因为他们和露天在原野扎蒙古包的其他元军不同,他们住在城里…… 虽说懿州城也是土坯城,大致一丈高,还有不少小缺口,经不起一顿打。 可在城内,就意味着顾正臣想要借助夜色掩护,直接偷袭的计划落空,一旦战斗打起,敌人是有时间准备,有着相当完整的战斗力。 哪怕是动用火器,可敌人在城内的分布如何也不确定,饱和覆盖看似威猛,可也不意味着能彻底摧毁敌人战力。 顾正臣希望的结果就是一二轮打懵,三四轮打残,五六轮送走,七八轮盖土,不清楚城内状况,打八轮别到时候坑挖好了,人没送进去…… 但如果知道木哈答在城内的军营位置,事情反而有利,不说打击更为精准,就说一点:能更多保全战马。 毕竟军士睡觉的地方和马厩不在一块…… “若是能安插进去一个细作,或是抓个舌头,这事就好办了。” 顾正臣思考着。 黄森屏、赵海楼走了进来,脚步匆匆。两人还没说话,李睿便也跟了进来,一脸愤怒。 顾正臣看着几人脸色不好看,问道:“何事?” 黄森屏开口道:“沈勉、庄贡举回来了。” 顾正臣眉头微皱:“看你们神情,这次借战马没成是吧?七百战马的酬报,都司竟看不上眼,这倒让我有些惊讶了。” 李睿上前一步,喊道:“都司不仅没借给战马,还打了他们!” 顾正臣愣了下,起身道:“你是说沈勉、庄贡举被都司的人打了?” “没错!” 李睿压抑着愤怒。 “让他们进来!” 顾正臣冷着脸,看到衣襟上带着血,脸上一块红、一块淤青的两人,沉声问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勉、庄贡举将借马不得,离开时的冲突讲述了一番,就连叶旺的处置也没忘说。 顾正臣盯着沈勉、庄贡举,目光锐利:“所言可有半点不实?” “没有!” 沈勉、庄贡举同声。 顾正臣呵呵笑了起来,转身坐了下来,手腕微动,一枚铜钱出现在手中,翻动几次,看向黄森屏、赵海楼:“自训练骑兵以来还没跑过远路吧,选三千兄弟上马,带足家伙,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野训!” 第九百九十四章 定远伯求见 野训? 黄森屏打了个哆嗦,你确定是野训,不是抄家伙打架去的? 赵海楼板着脸啥也没说。 沈勉、庄贡举虽然出自羽林卫,可毕竟是皇帝安排给顾正臣的护卫,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别管新火器第一军的人对他们两个态度如何,那都是自家事,可现在有人打了他们的脸,那就是打了顾正臣的脸。 既然如此,没话可说。 李睿心头一颤,连忙说:“这个时候,不适合野训吧……”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敌人不会给我们挑日子,任何时候野训,强大的军队都应该胜任!黄森屏、赵海楼,你们还在等什么!” “领命!” 黄森屏、赵海楼抱拳,转身离开。 庄贡举喉结动了动,开口道:“顾都指挥佥事,我们二人虽然受了委屈,但还是不希望事情闹大,让你与都司之间产生太大矛盾。我们毕竟都是大明的军士,内斗只会让元军趁虚而入……” 顾正臣知道庄贡举有才,这个家伙曾在钟山比试时给毛骧提过几次正确意见,毛骧若能虚心听从,泉州卫未必能占据上风。 此人有才,有大局观,是少有的能文能武之人,只可惜一直以来运气不太好,升迁得太慢,没机会冒头。 沈勉抬手摸了摸脸,点头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顾正臣起身,抬起手把玩着铜钱,平和地说:“这不是大局的问题,而是脸面的问题,不只是你们的脸面,还有定远伯的脸面,朝廷勋爵的脸面!另外,我也很好奇,定辽卫凭什么不服,马都指挥使凭什么不愿借调战马!” 关凛被安排留守海州城。 “在我回来之前,城防军士加倍,城外多放哨骑。” 顾正臣安排道。 关凛、古岭等人一一答应。 顾正臣将王良、于四野等人留下,协助城防警戒,带了黄森屏、赵海楼等三千骑兵奔出北城门,朝着辽东镇而去。 萧成、沈勉等人自是跟随左右。 二月的辽东依旧吹寒风,只不过天气开始回暖,基本上是晚上结冰、白天化冻的状态。不过因为气温尚低,许多河流结的冰尚未化开,就连大地也有些硬邦。 三千骑兵,以品字型前进。 这是萧成安排的骑兵军阵,前锋虽然在最前面,可并不负责第一轮打击,一旦遭遇敌人,后面的骑兵会从两翼率先扑出去,先行侧击。 骑兵中,有五百战马上安装了专门的驮具,这些驮具是为了携带火药弹专门设计的。每一匹战马最多可以携带十发火药弹,但考虑到奔袭需要,往往只携带六发火药弹。这一次出门,顾正臣一口气带了四百山海炮,三千发火药弹。 海州城到辽东镇与到盖州的距离相差不多,都是一百多里路。 自上午出发,中途休息了下,以慢行军的方式,在黄昏到来之前,顾正臣带军队赶到辽东镇外十里。 辽东镇早就掌握了骑兵突袭的消息,警戒的铜锣不断敲响,四门关闭,一支支军队开上城墙,弓箭已准备妥当,城内军民也开始准备大木头、大石头,随时准备搬到城墙之上,协防城池。 马云、叶旺也满是错愕,春天可不是元军南下的好时候。毕竟战马在冬春掉膘掉得厉害,秋日才是南下最多的时候,当然也包括吃饱了没事干的冬天…… 毛骧站在城墙之上了望,盯着不断接近的骑兵群,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旋即瞪大眼,脸颊上的肉哆嗦了下,开口道:“不是元军!” 马云、叶旺看清楚了,来人确实不是元军,而是大明的骑兵。 随着骑兵接近,最终停在了三百步开外。 顾正臣看向黄森屏、赵海楼等人:“做好外围警戒,最好是看看周围有没有细作。萧成、林白帆、沈勉、庄贡举随我入城!” 张培、姚镇驱马上前,并不打算留在外面。 顾正臣也没反对,毕竟他们两个才是与顾家绑在一起的人,一旦自己有危险,他们比沈勉、庄贡举更拼命。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并不担心顾正臣的安危,都司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对定远伯动手,除非他们想造反。 叶旺看着驱马而出的顾正臣等人,嘴角直抽冷气,这他娘的,刚打了沈勉、庄贡举,人家就带兵马找上门来了? 他是啥时候如此护犊子的? “你认得他?” 马云见叶旺脸色异样,不由问道。 叶旺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就是定远伯顾正臣!” 马云凝眸看去,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叶旺低声道:“马都指挥使,定远伯身份非比寻常,他不仅深受皇帝器重,更是太子好友,与魏国公、靖海侯、德庆侯等人交情匪浅。我听闻,魏国公家的公子便拜了定远伯为师,对了,西平侯沐英的两个儿子都是他的弟子……” 马云扭头看着叶旺,冷气直往喉咙里钻。 自己虽然知道顾正臣一些消息,比如新式火铳出自他的远火局,但对于顾正臣在朝廷内的关系,与一干公侯的关系等并不甚了解。 加之心境变化,多了一些不甘。 如今听叶旺如此说,马云不由得皱眉,问道:“这些话为何不早说?” 叶旺摊开手:“你也没问啊……” 毛骧拍了下垛口,对马云说:“带兵而来,想来是为了军士斗狠之事。” 马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原以为不过是一桩小事,发几封文书走走过场也就结了,可谁成想顾正臣是如此强势! 顾正臣驱马至城一百五十步时,抬起头看着城墙之上的守军,抬了抬马鞭,对萧成、林白帆等人说:“若是攻这样的城,三千发炮弹可不够用啊。回头让新火器第一军研究研究,攻城时火器如何使用可以最大杀伤,尽早拿出方略。” 萧成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顾正臣:“这不合适吧?” 元军多是住帐篷,你研究火器打城池,这摆明了居心不良,万一被皇帝知道了,这事能善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一时用不到,但也需要有这方面的准备!日后新火器第一军还需要研究如何防备火器,如何克制火器!莫要以为新火器第一军初步验证了以步克骑就完成了使命,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萧成肃然道:“领命!”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张培道:“去,喊话!” 张培单骑上前,冲着城墙之上的将士喊道:“定远伯顾正臣,求见辽东都司都指挥使!” 「更新这么少,不好意思求四月的月票了,大家理解下吧,开新书阶段太难了,惊雪写历史文相对尊重历史,希望熟悉历史的基础上再去创造,需要大量的阅读和积累,也需要一遍遍去修改去沟通,希望能送给大家更精彩的故事……尽量用新书保住寒门,努力奋斗的四月,希望一切顺利,谢谢有你们的陪伴与支持。」 第六百九十五章 强势的顾正臣 顾正臣率兵亲至,马云、叶旺自然不能躲着不见,只好命人开了城门,老老实实地出城迎接。 伯爵毕竟是伯爵,不是什么都指挥使可以比的。 马云、叶旺带众将官行礼。 顾正臣端坐在马背上,连马都没下,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一番,然后说了句:“诸位有礼,入城吧。” 说罢,直接催马进了城门洞。 没给谁好脸色,跟回自家一样随意。 马云清楚,顾正臣这次来是想要兴师问罪,不过这里毕竟是都司。 都司是没权调海州城军马,顾正臣同样也没权过问都司之事,真闹起来,也是让皇帝裁决。只不过听叶旺所言,顾正臣的背景实在是有些恐怖…… 都司公署。 顾正臣直接坐在了大堂主位上,看着马云、叶旺等人,敲了敲桌案,沉声道:“马都指挥使、叶都指挥使,听闻定辽卫的军士对顾某颇是不满,说什么小白脸,幸进之人。怎么,在都司将士眼里,我顾正臣就是个靠着阿谀奉承、谄媚于上获封伯爵的?” 叶旺低头看鞋子,这鞋子有点脏了啊。 反正自己不是***,马云你不是很强势,你来回答。 马云无奈,只好开口道:“这不过是军士一时失口之言,何况叶都指挥使已经鞭笞过军士,让其受了到了惩罚。” 顾正臣呵呵两声,冷厉地说:“惩罚?我一个受了非议之人还没要惩罚,这事能揭过?既然他有胆量说这些话,那就应该做好了承受顾某怒火的准备!平日里没什么脾气,就以为咱好欺负了,可你们要记住一点,我在辽东是武将,是个粗人!谁打了老子的脸,我可是会要他的命!” 马云脸色一变,连忙说:“定远伯,他们是都司的军士……” 叶旺感觉不妙,按照马云的说辞,接下来就是顾正臣管不到都司的人,可问题是,顾正臣能将这事捅到皇帝那里去啊…… 一旦闹到皇帝那里,都司想维护军士不太可能,甚至连军士性命都保不住!毕竟这事打的是勋爵脸面,勋爵是朝廷除皇室外最大的脸面,皇帝需要这个招子,怎么可能允许底下的人非议! 叶旺急切地走出一步,打断了马云:“都司治下不严,虽对口不择言的军士鞭笞惩治,若定远伯认为不足,大可令行惩治。” 马云瞪了一眼叶旺。 顾正臣起身,冷冷地看着叶旺:“怎么,以进为退,想要让本官就此罢手?呵,不好意思,本官护犊子,沈勉是我的人,庄贡举也是我的人!他们奉命前来都司受了伤,谁动了手,谁说了不该说的话,老子一律要收拾!” “这里是都司!” 指挥使刘志站了出来,大声喊道。 顾正臣看去,问道:“你是谁?” 叶旺深吸一口气,娘的,这群人还真不怕事啊,你服个软,让他发泄了火,这事就过去了,偏偏要硬刚…… “定辽卫指挥使刘志,动手的是我的兵!” 刘志毫不畏惧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走向刘志,抬起手,马鞭子便甩了出去! 啪! 马鞭抽在刘志的脸上,又落在了其盔甲之上。 都司将官错愕不已,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顾正臣打完一鞭子还不罢手,又抽了一鞭子,刘志这才反应过来,眼看第三鞭子到了,抬手抓住鞭,狰狞地看着顾正臣:“定远伯……” 嘭! 刘志的身体陡然倒飞出去,翻滚地落在地上,直摔出一丈多远。 萧成收回脚,又站回了顾正臣身后。 顾正臣手握马鞭,鞭梢垂地,冷冷地看向都司将官,厉声喊道:“区区一个指挥使也敢如此放肆,都司公署的规矩在何处!马都指挥使,我还是那句话,谁动了手,谁泼了脏水,最好是交出来,莫要让我的两个受伤的护卫去挨个找!” 马云脸色铁青,看着地上两次都没站起来的刘志,紧握拳头:“定远伯不打算给都司一点脸面了吗?” 顾正臣走向马云:“脸面?在你的军士说顾某是小白脸的时候,你考虑过定远伯的脸面吗?当你们的人殴打我的护卫时,考虑过我的脸面吗?若是怕自己丢脸,那至少需要先给别人点脸面!” 这是辽东都司第一次见到强势的顾正臣。 马云心神不定,叶旺苦涩不已,毛骧也没想到顾正臣会胆大到敢直接动手殴打都司指挥使,原本想找出来的都指挥佥事赵集此时也不敢说话。顾正臣实在是太强了,说动手就动手,这个时候谁跳出来,估计都难逃一顿揍。 “交人!” 顾正臣沉声道! 马云鼻子拱了拱,愤怒地喊道:“若是都司不交人,你待如何?”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又戛然停下,喊道:“今日交人,消了我怒气,不过一顿鞭子。今日若不交人,我怒气不消,那他日——可不是鞭子,而是鬼头刀!” “你——” 马云脸色苍白。 顾正臣停在马云身前,几乎挨住,目光冷冷地说:“马都指挥使,我顾正臣说到做到!另外,今日不交人,我敢保证,你们在哪里,远火局的火器就会避开哪里!只要我活着,你们手底下,就休想有远火局的一杆火铳、一门山海炮!” 马云紧握着拳头。 叶旺连忙将马云拉至一旁,笑呵呵地对顾正臣说:“交人!刘志,将今日参与互殴之人全都带来!快!” 刘志好不容易站起来,却听到叶旺如此说,不由地喊道:“叶都指挥使!” “去!” 叶旺发了火。 这群人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火器以步克骑的威力已经在耀州初显,再来几次,火器将会成为不可缺少的锐器,无论是守城还是进攻都离不开! 可火器调拨谁说了算? 除了皇帝之外,就顾正臣说了算! 若是顾正臣强烈不同意,拒绝给辽东都司发火器,估计皇帝也不会强行调火器过来。毕竟顾正臣掌握着整个远火局!相对于打击顾正臣的积极性,削弱远火局的成长,辽东都司有没有火器并不太重要。 这个时候得罪顾正臣,就等同于断绝了装配火器的可能,至少三五年,甚至十年都别想。 第六百九十六章 借战马,圆滑处世 相对于辽东都司的未来,得罪顾正臣实在没这个必要。 马云也不是无脑之人,能治理辽东多年并站稳脚跟,深得军民拥护,是有真正的能力与手段的。只不过顾正臣的异军突起,升官加爵让他失去了往日沉稳。 原以为强势压制顾正臣可以服软,有点委屈也会闷不作声承受,没料想顾正臣太过强势,竟为了这点事跑到都司大闹,还打了人。 被顾正臣一番折腾,马云也收敛了心思,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不是。 说到底,还是得罪不起。 二十余军士被带到公署门外,还有不少军士围了上来,想看看顾正臣到底想要干什么,结果还没聒噪两句,就被叶旺强令离开,否则以冲击公署论处。围观军士顿时跑了,冲击公署可是杀头的罪名,谁也不想因为看个热闹搭上性命。 顾正臣走至门口,看向沈勉、庄贡举:“看看,是不是他们?” 沈勉、庄贡举对顾正臣充满了感激。 以前只感觉顾正臣在疏远两人,毕竟出自羽林卫,被安排给顾正臣当护卫,一方面是皇帝对两人的惩罚,一方面未尝没有监督之意,顾正臣不冷不热的态度能理解。 可现在,他竟为了两人跑到都司这里找场子! 其他不论,就这办事风格,就令两人敬佩不已。能跟着这样的主将,活着舒坦。 没错,就是这群人动的手。 顾正臣刚想说话,叶旺凑了过来,低声道:“定远伯,这事说到底错在都司,我们愿设宴赔不是。他们虽是出言不逊,但毕竟已是知错,何况都是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否可以高抬贵手……” 毛骧跟着劝:“事不宜过大。” 顾正臣暼了一眼叶旺,看向毛骧:“不知毛千户有没有对殴打沈勉、庄贡举的军士说事不宜过大这样的话,他们曾是你的部将,如今被打,其他人站出来说话轻饶这些军士顾某可以理解,你张嘴,我无法理解!” 沈勉、庄贡举看向毛骧。 这个曾经的指挥使已经变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如此,只要自己站在高处,动动嘴下命令,下面的人执行就可以了,至于执行过程中有没有委屈,有没有困难,有没有后果,都与他无关。 毛骧语塞,无法反驳,只好退到一旁,目光阴冷。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马云:“借调都司两千战马,三个月后给都司多送五百战马,这事能不能成?” 马云心都在滴血,后悔不已。 之前还说借一千三百匹战马,归还时多给七百战马,如今被这事一闹腾,借的更多了,送的更少了。 亏大了! 但马云也清楚,顾正臣在这个门口提此事,摆明了是在看自己的态度,若是不答应,他会重惩军士,说不定事情还不会完,但只要答应,这事就算过去了,不会闹到朝廷里。 马云犹豫着。 叶旺拉扯了下马云的袖子,使了眼色。 马云想起顾正臣惊人的背景,最终点了头:“七百!归还时七百战马,我便答应。” “六百,多一匹都没有!林白帆,去城外通知兄弟们准备接收两千战马!” “领命!” 马云感觉心窝子疼,没想到顾正臣是如此雷厉风行,这边刚点头,那里就已经准备要带马走了…… 顾正臣看向沈勉、庄贡举,将马鞭子递了过去:“动手吧!” 说完,顾正臣便背负双手走入公署内。 这就是全权交给沈勉、庄贡举处理。 沈勉、庄贡举秉持着大局观,也没有下死手,但因为这群人辱骂了顾正臣,还是每个人抽了五鞭子,然后将马鞭子交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没再说什么,场子找回来了,发飙发完了,战马拿到了,没必要揪着小事不放,让除萧成外其他人退下,然后变了一副面孔,对马云、叶旺笑意盈盈,拱手道:“先前实在是没办法,出于定远伯的脸面,不得不为之,两位还请见谅。” 马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眼下放低姿态的顾正臣与刚刚强势的顾正臣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反差太大。 叶旺这才感觉到顾正臣的可怕,内心涌动出一丝敬畏。 这是一个能强势,也能化解强势带来不利影响的人!明明是定远伯,可偏偏没伯爵的架子。 马云摇了摇头,总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的可怕,也明白了顾正臣为何能被徐达、吴祯、廖永忠等认可,知道了他为何会赢得皇帝、太子的器重。 有能力,爱护下属,又能处理各种交际,明着树敌,转身就能化解敌意,这样的人,不身居高位都不可能。 马云拱手:“不敢。” 顾正臣也不想这样,但官场规矩在这里,都司毕竟在辽东说话算数,马云、叶旺都是前辈,得罪到底并没什么好处。经历过宦海,顾正臣也开始学会了圆滑,懂得了少树敌的道理。 一番言谈下来,马云对顾正臣的印象大为改观。 叶旺问道:“这个时候你要战马做什么?” 顾正臣笑道:“训练骑兵,你们是知道的,新火器第一军五千人,可海州城只有三千多战马,平日里训练不开。” 叶旺根本不相信顾正臣的话,摆明了他是想打仗。 马云提醒道:“如今纳哈出若再折损一次,很可能会率重兵南下,目前能克制便克制一阵子,先修筑城墙,完善工事为上。” 顾正臣疑惑地看着马云:“前几日,马都指挥使可是发文书要打铁岭等地……” 马云哈哈笑了起来,对叶旺道:“看吧,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出手了。” 叶旺连连点头。 顾正臣这才发现自己上了马云的当,但也不点明:“只是野训而已,若是有机会,再出手。我认为,辽东局势迟迟没有打开,朝廷之所以没有陈重兵于辽东,说到底是因为这里人口稀少,后勤压力大,加上一时半会无法解决纳哈出,一旦朝廷调兵而来,元廷必会趁虚而入。” “所以,想要破解辽东困局,在朝廷不增兵辽东的情况下,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削弱纳哈出的力量。都司动作太大,一举一动难逃敌人细作哨骑,但海州城不一样,有骑兵之后,海州城的军士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突然出手。我打算用一年时间谋划,解决一至两万元军……” 第六百九十七章 再次出手,指向懿州 考虑到夜里寒,行军不便,顾正臣在得到马云、叶旺许可之后命军士入城,并在翌日一早带足战马离开了辽东镇。 顾正臣前脚告诉马云、叶旺打算在一年内歼灭一至两万元军,三个月内进行一次行动,可回到海州城之后不到两日,顾正臣便命令军士带足家伙、携带好物资,在夜色掩护之下离开了海州城。 将近五千骑兵,浩浩荡荡朝着盖州南下。 与劫掠柳河营地时一样,顾正臣还是命令军士全部伪装为元军。为了做得更像那么一回事,这一次顾正臣带上了海州卫千户古岭,这个是元廷降将,懂得蒙语。 这并不是一次匆促的行动,而是顾正臣在结束柳河之战后就开始筹划与准备的军事行动,目标是懿州木哈答的四千军队。 之所以南下,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走漏消息。 在抵达耀州之后,顾正臣没朝着盖州而去,而是下令向西行进,又在距离辽东湾二十里处北上,带骑兵直扑懿州。 三日后,顾正臣带兵于小黑山休整,与懿州隔着百里路程,并在两日之后,借着夜色掩护,绕行一百五十余里,将军队带到了懿州以北的山丘密林之内,这里距离懿州城不到二十里。 顾正臣召来萧成、林白帆、古岭与陈何惧四人,吩咐道:“为了最大程度上保住战马,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懿州城军士驻防消息,给我抓个舌头回来。但要谨记,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大军行踪!哪怕你们落入他们手中!” “是!” 萧成、古岭等人领命,驱马而去。 懿州城。 木哈答看着细作送来的文书哈哈大笑,对腾和道:“我们挑拨离间奏效了,那顾正臣竟然因为两个护卫挨打便跑去了辽东镇大闹,还公然打了定辽卫军士。这样一来,其与都司算是彻底结怨了。” 腾和看过文书,皱眉道:“顾正臣与都司算是撕破脸了,可顾正臣从都司手里拿走了两千战马,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木哈答冷笑一声:“有战马又如何,在辽东的这些明军有几个会骑马的?就是给他们战马,他们也别想学会马背上作战!若顾正臣敢依仗骑兵出城,对上我们的骑兵,只能是个死!” 腾和点了点头,并不怀疑这一点。 论骑兵战力,明军实在是比不上元军。 哪怕是追着元军跑了多年的徐达,不也在岭北被骑兵打得大败?有马匹和有骑兵是两码事,骑马与骑马打仗也是两码事。 腾和笑道:“既然明军内部出了问题,那我们就应该趁热打铁,制造出更多事端,最好是让定辽卫与海州卫打上一架。” 木哈答捧腹大笑:“让他们打一架并不容易,不过让他们调兵出城倒是一个机会。那顾正臣终究年轻气盛,容易冲动,只要我们略施小计,再挑唆一番,说不得顾正臣还会带兵出城,到那时,我们突然杀出,将其歼灭于野!” 腾和连连点头,就是这样。 大明杀了咱们一个都尉,咱们杀大明一个定远伯,这笔生意怎么算都是值。 腾和走出大帐,询问哨骑头领达阳:“可有动静?” 达阳摇头道:“并无异动,咱们的哨骑放出了五十里,每五里就有七八个哨骑,除了天上飞的,没有谁能轻易跑过来!” 腾和很是满意,还是说了句:“莫要大意了,那顾正臣手中有了一批战马,说不得会偷袭。” 达阳哈哈大笑:“他们若是来,岂不是给咱们送军功?” 腾和大笑着走回了大帐,这个时候实在没必要担心顾正臣会打来,毕竟天还有些冷。 来呀,快活呀。 反正有大把的时光。 懿州确实布置了大量哨骑观察动静,这也是柳河营地被劫导致的后果,谁也不希望毫无准备就被明军收割了。可柳河事件过了四个多月,众人从一开始的警惕也慢慢地放松下来,加上都知道大明人正在过新年,新年他们一般是不打仗的,所以也就懈怠下来。 另外,达阳在安排哨骑时,全部的哨骑都放在了正东到正南再到西南这一片区域,根本就没有考虑北面,原因很简单,北面是自家后院,向北一百五十里就有其他军队驻防。何况懿州面临的明军主要是辽东都司与海州城,这两路明军一个在东南、一个在南面。 只要盯住明军来路,就不怕出问题。 顾正臣精准把握了懿州的心理,不惜辛劳,白天隐藏于山林之中,夜晚更是“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地绕了一大圈,出现在了懿州以北。这也就是有骑兵在手,且知道元军大致部署,加上古岭十分熟悉这一片地域,有人能带路,否则顾正臣也不敢如此冒进。 但懿州这种哨骑布置方法可害苦了萧成、古岭等人,在北面小心翼翼摸索了一个多时辰,愣是连个跑腿的都没看到,不得已,这才绕路抓了两个舌头,然后一溜烟跑回北面山林之中。 抓舌头的过程实在是没啥好说的,古岭打个招呼接近,上前问吃了没,萧成伸手然后扶好,说一声去吃夜宵,这样就成了…… 丢了两个哨骑,一时半会也没人会起疑,毕竟大晚上的大家都骑着马溜达,多跑一会很正常。 顾正臣不需要审讯,只需要结果。 军队里有心理阴暗的,爱好试验酷刑的,一番折腾下来,情报自然而然就出来了,两个舌头,两份情报,一比对,合不上,娘的,还得折腾一遍…… 直至半个时辰后,两份情报才对上了。 顾正臣在纸上绘出了懿州城简易图,并标注了军营所在位置、马圈位置、指挥府邸等,通过舌头又确定了大致距离。 军营紧挨着马圈,一东一西。 这给行动带来了一定困难,好在这两个元军哨骑知道得多,问出了距离。 顾正臣召集将官,威严地指着舆图介绍着:“这一次奇袭懿州,抢夺战马是第一位,杀敌是第二位。所以在山海炮轰击时,务必避开这些位置……” 「感谢莫兔子精的萝卜特意为惊雪的南极两个‘海洋之舟’写了首藏头诗,九位数,大家方便的可以来下,。 二国归于司马氏,八王作乱天下殇。 五胡借势图中原,五族南迁行汉制。 二分天下南北朝,七年文帝平天下。 零乱末年李家兴,六朝已做尘土去。 一朝盛世东方龙,万世天朝共史诗。」 第六百九十八章 匍匐接近,夜炸懿州 丑寅相交时,顾正臣带骑兵缓慢地接近懿州城。 懿州城的守军早已困倦不堪,城墙上的军士无精打采,更无人注意到夜色中悄然接近的危险。 至城外两里时,顾正臣命所有人下马,留五百军士看管战马,命其他军士背负火药弹、山海炮躬身快速前进。 夜晚算不上亮堂,但也谈不上黑暗,站在高处,视野能看到三百步开外。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过近,很可能会被发现,可若不接近,山海炮的射程很难延伸到城池之中进行打击,只能打击一些城北的边缘目标。 考虑到敌人主力是在中城军营睡觉,若用山海炮打城墙之上的元军,动静太大,定会惊动敌人,让偷袭作战演变为正面搏杀。懿州城北没什么土丘,山海炮没测距,相应准备也没做好,一旦敌人骑马杀出来,很可能是一场惨烈的恶战! 这个结果并不是顾正臣想要的,可老天爷并不打算让夜色更黑一些。 顾正臣思索再三,下达了命令:“匍匐前进!摸进二百步左右,准备山海炮!” 谁说平日里训练匍匐没用,这不就用上了…… 匍匐前进,速度慢是慢了点,也不便携带物资,但不容易被发现。 新火器第一军经历过各种训练,这点困难并不在话下,加上战术背包方便了物资随身。 就这样,四千余新火器第一军将士匍匐在懿州城北冰冷的大地之上,小心翼翼地前进着。顾正臣也在其中,时不时打手势让众人慢一些。 就这样匍匐了百余步之后,顾正臣看向萧成、黄森屏等人,在大致评估距离足够打到中城之后,军士开始分散开来,各自将山海炮的腿脚放了下去,然后调整着角度。 按照顾正臣的部署,一千门山海炮,其中四百门负责覆盖中城军营,四百负责覆盖中城军营至北门这段路,剩余的两百门山海炮负责两翼防护,一旦有大批骑兵从两侧跑过来,多少有个防备手段。 没有办法观测内城状况,也没办法进行火药弹落点测试,甚至不清楚能不能更多保全战马,不过事已至此,盲发也得发,盲打也得打。 “传令下去,战端一开,中城先五轮覆盖,然后再动用其他四百门山海炮,同样是五轮覆盖!” “是。” 命令口口相传,在冰冷的大地之上低声传过。 顾正臣哈了下冰冷的手,见军士已准备妥当,便让萧成射出哨箭。 哨箭腾空,炸开。 随后一枚枚火药弹被放入炮筒里,引线被点燃,随着山海炮轰然打出,一连串的火光照出了明军的影子。 城墙之上的元军万万没想到明军会出现在北城,更没想到对方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火药弹腾空而起,飞跃过懿州城墙,掠过空荡荡破败的民居,朝着中城落去。 一枚枚火药弹落在屋顶、院子里、光脱脱的树上、墙角…… 随着一阵猛烈的爆炸,声音串在一起,连成一片,形成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正在熟睡的军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吓到了,猛地惊醒,便看到房屋上面有了窟窿,门也被什么东西给弄开了,外面还冒出了火光,好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还有两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窟窿里滚落。 军士迷茫地看着,随后便感觉一道并不刺眼的光闪了出来,耳朵被巨大的声响震住,脸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抬起手,感觉是血,然后倒下…… 惨叫声伴随着火光与爆炸声撕扯出来。 木哈答喝得大醉如泥,可也被这巨大的动静给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酒醒过来,抽出马刀来准备战斗,可四周哪里有敌人,只有从天而降的铁疙瘩…… 腾和机灵多了,一看到这情况,就知道明军杀过来了,直接抢了一匹马就要跑,可刚到大街上,战马就被掀翻,马肚子被炸出一道恐怖的口子,而腾和的腿也被炸伤,只能忍着痛坐在路边,等待下个机会。 可就在这时,一个铁疙瘩落在了腾和不远处,腾和知道这玩意要命,匍匐过去,抓起来火药弹便丢了出去,火药弹落在远处,猛地炸开。 腾和笑了,若是如此的话,自己可就死不了。 可下一瞬,腾和就笑不成了,因为周围如雨点一般落下七八枚火药弹…… “见鬼!” 腾和喊出了最后的话,在一阵爆炸声中彻底没了动静。 “北城!” 木哈答见火药弹没有落了,连忙组织剩下的军士前往北城迎敌。 因为缺乏参照点,加上无法了望,新火器第一军的打击并不精准,四百门山海炮合计两千枚火药弹,只有不到六百打中了军营,还有一些火药弹奏效是因为军士慌不择路,误闯进去…… 即便如此,也对木哈答的军队带来了巨大损伤,直接减去战力五百余人。 木哈答是一个狠厉的武将,斗狠拼杀是他最拿手的戏码,知道明军出现在北城,纵是遭遇了损失,也毫不犹豫命令军士前出北城! 许多军士来不及上马便被催促先行赶了过去。 没办法,木哈答担心明军攻城,必须有人先去守住城池! 一旦明军进入城池,元军势必落入下风。城内街巷多,废弃屋子多,战马群腾挪不过来,先稳住局势,保住城池,然后再调骑兵出城作战,这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木哈答万万没想到,就是这种安排,葬送了一大批军士,也间接为顾正臣保全了城内战马! 随着一批批军士朝着北城支援,眼看都在路上了,城外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随后便有无数火药弹飞落而至。 打中城没有好的参照容易打偏,可打这批军士是有参照的,参照物就是城门,城门后面向北的街道就是主街,也是中城军士支援的最快、最短道路…… 于是,一波精准打击条件具备了。 顾正臣早已站了起来,并退出了作战前线,回到了后军,拉过战马,翻身上马,安排萧成、黄森屏、赵海楼:“各带五百骑兵,封锁其他三门,不要让任何一人离开!” 彻底的全歼,是顾正臣想要的结果! 「特别感谢难得自在应如是打赏盟主,四月的重礼,惊雪谢过! 谢谢晁一清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月票。 感激不尽!」 第六百九十九章 不放过一个 在黄森屏、萧成等人带骑兵离开时,新一轮的火药弹覆盖开始了。 一轮轮的火药弹落在主街道之上,有些甚至将前进中的元军砸倒在地,伴随着一阵爆炸,惨叫声里喷出了血雾,染红了半条街道。 大量的元军就这样死在了途中,没看到明军,也没看到日出。 木哈答已上了战马,看着街道上倒在地上不断哀嚎惨叫的军士,终于明白了速哥帖木儿那么多骑兵为何会被全灭,甚至他本人都被俘虏! 因为,大明的火器是可怕的难以抵抗的魔鬼! “撤!” 木哈答带了三十余护卫,转身朝着东城门而去。 不管死多少军士,只要自己逃出去就能卷土重来,怕就怕像速哥帖木儿一样被俘。 可从城内中城到东城门与北城外至东城外的距离相差并不算大,加上城内乱糟糟,跑马有些慢,城外空旷任凭催马奔跑,这就让黄森屏、萧成赶到东城门外时,正好看到了懿州东城门打开了…… 黄森屏一马当先,带林白帆等人直接冲杀了过去,还留了一百骑在外围避免有漏网之鱼,萧成则无奈地带人继续南下,封堵南门是萧成的任务…… 木哈答看到明军骑兵竟然出现在城外,数量很多,正朝着自己杀过来,身边人手太少,根本不太可能逃出去,索性退回城内,命人关闭城门,转身跑向南城门。 当萧成赶到南城门,正郁闷黄森屏抢了功劳时,懿州的南城门突然打开,杀出来一支骑兵,定睛一看,我去,这不就是刚刚在东城门外的几个家伙,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速度够快啊。 哈哈,天助我也! 萧成抓起长枪,指向木哈答等人,高声喊道:“杀尽胡虏,不放走一人!” “杀!” 跟在萧成身后的段施敏、林山南等人纷纷拿起火铳,将阻挡扳机误动的垫木取下,纷纷提火铳便冲了过去,临近一些,端起火铳便扣动了扳机…… 战时火铳时刻保持火药、铁子,随时可战。但只有一发,在战马上也不方便重新装填火药、铁子,在击发之后,军士便抽准备抽出铳剑近战,可一抬头,又将铳剑放了回去。 那么多火铳打过去,前面都没能站着的人了,连战马都受伤摔在地上,大可不必着急换铳剑拼杀,大家先等一等,停下来装填火药、铁子才是正事。 萧成郁闷地想吐血,自己喜欢的是沙场拼杀,血液溅在身上的感觉,喜欢看着敌人断臂横飞,哀嚎绝望的样子,可现在,自己还没冲过去,对面人全倒地上了…… 毫无战斗乐趣可言嘛! 木哈答看着流血的胳膊,抓起厚重的刀,手微微颤,见明军越来越接近,连忙站起来向城门洞跑去! 嘭嘭! 几声沉闷的声响传出,木哈答的身体猛地一滞,旋即重重摔在地上,血很快便流淌出来,浸染了大地。 努力地翻过身,木哈答看着夜空,脸颊抖动了下,说出了最后的话:“这就是顾正臣的火器吗?” 城门洞大开,可萧成并没有下令杀进去。城内的元军四处鼠窜,城墙之上也没了几个人防守。 顾正臣有命令,不准入城,不准放走一人。只要没人出城离开,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 顾正臣安排军士驻扎四门与城外,没有了任何动作。 木哈答死了,腾和死了。 副千户巴哈无奈地看着残余的千余军士,商议之后,选择了投降。 没有谁有心思作战,面对毁天灭地的火器,元军已吓破胆。城墙之上冒出了元军的脑袋,大声喊着投降,并举出了白旗。 顾正臣见天还没亮,便命人传话:“双手抱头,五十人一组出城受降!天亮之后,不出城者,杀!” 巴哈悲痛不已,但局势到此,只能安排军士打开北城门,安排一批批军士出去。秦松带军士搜了投降元军的身,见没有任何锐器便让人绑起来压到一旁,继续受降。 顾正臣端坐在战马上,看着一批批受降的元军沉默不语。 在天欲破晓时,巴哈走出城,看着骄傲的顾正臣低下了头:“我们已经投降,莫要杀戮他们。” 顾正臣微微点头:“放心,我不杀降,除非他们有二心。” 巴哈苦涩不已,安排其他人将城内妇孺带出来受降。 妇孺有三千余,一部分被炸死了。 天亮了。 四门外明军下了最后通牒,见再无军士走出,明军开始入城,当看到主街道之上遍布的尸体时,不少军士依旧感觉恐怖,好在经历过耀州之战,这种情况见识过。 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为了避免搜寻带来伤亡,明军搜查得很慢,并使用了巴哈进行劝降,哪怕是空荡荡的房间,也需要喊上一嗓子。 顾正臣并不关心俘虏了多少元军,最关心的是战马数量! 经过盘点,懿州城内尚有完好战马三千二百六十匹,这个结果让顾正臣松了一口气,总算没白打一场。 皇帝不是缺战马嘛,咱在辽东多弄点战马,反正纳哈出是大户…… 除了战马之外,还缴获了一批银钱与金银首饰,想来这是懿州城百姓的,后来百姓没了,东西到了木哈答手中,这个家伙显然没交公,要不然也不会便宜顾正臣了。 在木哈答的房间里,张培搜到了一叠书信。 顾正臣看过之后,总算明白过来都司的人为何对自己意见这么大,竟然是木哈答、腾和这两个家伙在暗中挑拨离间! 书信里提到了都司的百户蔡澄,这倒是省了许多麻烦。只要抓住一个人,就能找出一串细作。 顾正臣还看到了纳哈出送给木哈答的书信,其中还有自己的一封情报文书,不由得笑了:“看来纳哈出早就想打海州城了,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退而求其次,搞起了阴谋。这群人怕是忘了,论阴谋手段,胸中韬略,汉人才是老祖宗。” 黄森屏摇头道:“想来纳哈出也是有所牵制,不敢轻易动用大军南下。” 赵海楼走了进来,禀告道:“城内已盘查完毕,是否烧城撤退?” 顾正臣想了想,摇头道:“烧城就没必要了,这里迟早是大明的地方,留着点,日后也能拎包入住。吩咐下去,准备回撤。” 第七百章 终极目的:真正的大餐 这一次撤退,新火器第一军显得雄赳赳、气昂昂,没了去年柳河之战后撤退的畏怕与担忧。 经过正面对抗骑兵、劫掠骑兵营地、奇袭轰炸懿州城三次作战,新火器第一军的气势已然蜕变,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坚定的胜利信念。 在所有新火器第一军军士眼中,只要善于使用火器,只要跟着顾正臣,就能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顾正臣用三场胜利,喂出了新火器第一军,让这支军队真正有了觅个封侯的希望,有了让他们改变人生际遇的可能! 曾经的口号,已不是单纯的口号,而是在顾正臣的带领下一点点成为现实! 军心齐,士气盛! 每个军士看向顾正臣的目光都带着一丝狂热的推崇与敬重,清楚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回程之中,古岭依旧有些恍惚,并非困倦,而是深深震撼。 这是古岭第一次见识到新式火器投入战争,也是第一次看到惨不忍睹的地狱般场景,这种恐怖的杀伤,远远比你来我往的战场厮杀更狠。 顾正臣年纪轻轻可以成为定远伯,不是出于侥幸,不是出于幸进奉承,而是实打实的本事!古岭还知道,远火局是顾正臣一手打造出来的,新式火器是他带出来并用于实战的! 现在,顾正臣凭一己之力,正在打破以步卒为主明军不敢、不能直面骑兵作战的处境,将明军从被动龟缩城内防守的状态拉到战场之上! 如此功劳,一个伯爵实在不够,何况他还经过三次作战,得到了六千余战马!而朝廷一年到头来,到处买马、安排百姓养马,可以充入军营作为战马的,还不到两千! 去年耀州、柳河的封赏朝廷只确定了顾正臣一人,其他人的封赏还没送来,并不是朝廷懈怠,而是因为冬日辽东酷寒,无论是海陆还是陆路都不方便,但最迟下个月,封赏就会送来。 新火器第一军会有一批人得到丰厚的赏赐,而等懿州的战报送到金陵,又会有一批赏赐,这些人的军功叠加下来,迟早会出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叱咤于边疆,成为一代名将! 顾正臣没想太多,懿州作战也没什么好说的,既是偷袭,又是炮轰,还有骑兵封锁,并无什么硬仗。 这个时候打懿州,并不是顾正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引纳哈出南下! 所有的动作,都围绕着纳哈出进行。 顾正臣需要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旷世之战,需要一次证明火器威力,让元军颤抖的真正大战!而想要做到这一步,就需要纳哈出带重兵南下,进攻海州城! 懿州没了,纳哈出应该耐不住性子待在辽河钓鱼了吧?若是他还不南下,那自己不介意再去打元军一个营地,直至纳哈出愿意到海州城做客!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顾正臣甚至放走了两个受降元军,让他们带着自己的“邀请函”前往金山找纳哈出。 开胃小菜已经上完了,剩下的就是真正的大餐。 自己来辽东是为了检验火器杀伤威力的,现在经过了耀州、懿州两次火器实战,基本任务已经完成,老朱说不得会在不久之后将新火器第一军调回去,然后服务于京军、边军,以推动军队火器化。 但海州城里囤积了海量的火药弹,运回去的成本可不低,顾正臣绝不允许如此浪费,所以,冒险野战耀州,突袭攻城懿州,都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要对付的,唯一的上了菜单的,只有一个: 纳哈出。 只有打残纳哈出,大明在辽东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也只有如此,辽东才能开始军屯,发展农业恢复生产,继而增加人口,将辽东从军镇之地转变为府县之地。 像马云提出打铁岭等地的大局,在顾正臣看来只不过是小局,谋算的还是都司自身的安全问题。自己谋算的是整个辽东的安全问题,让元军不敢再深入一次,彻底结束骑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局面! 俘虏拖慢了行军速度,顾正臣用了五日才返回海州城。 就在海州城大庆三日之后,被放走的两个俘虏终于抵达了新泰州,求见纳哈出。 纳哈出看着狼狈至极的两人,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杀气。 一干将领纷纷进入大帐,察罕、玛拉泰等人也跟了进去。 懿州军士斡难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另一名军士阿斯干悲痛之余,将事情说了出来:“懿州没了,木哈答被顾正臣杀了,腾和也被顾正臣杀了……” “什么?” 纳哈出豁然站起身,怒目圆睁。 斡难脸上挂着眼泪,喊道:“太尉要为懿州将士报仇啊!” 东格乐急切地问:“木哈塔早就有防备,如何能被顾正臣轻易打败,到底为何?” 阿斯干解释道:“顾正臣带了骑兵,不知如何绕到了懿州北面,我们在北面根本就没什么防备,出其不意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对了,明军使用了火器,他们将无数的火器丢到了城内,太多军士为火器所害……” 玛拉泰看向纳哈出,道:“顾正臣手下有一支队伍,名为新火器第一军。” “火器?老子不是没见识过火器!” 纳哈出不相信火器能杀太多军士,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家伙是被吓破了胆。 阿斯干见纳哈出不以为然,连忙说:“顾正臣的火器极是厉害,杀伤极大——” “够了!每有败绩便归咎于敌人强大,就是如此,元廷才会败走中原,退到关外之地!”察罕厉声呵斥完阿斯干,然后对纳哈出道:“父亲,顾正臣屡屡动作,若我们不拿到顾正臣的脑袋,我们在辽东便会成为一个笑话!儿提议,征调各路大军,踏平那小小的海州城!” 高八思帖睦尔站出来支持:“虽说这时草原尚未复苏,可我们不能等到秋日。若将战事拖延到夏秋,谁也不敢说懿州之后,又会是谁遭顾正臣毒手!此人手握火器军,神出鬼没,又善突袭,确实不能让他再出手了,兵发海州,破城取其性命,方为上策!” 第七百零一章 兵十万,下海州 察罕清楚,父亲纳哈出对于是否出兵南下这件事颇是纠结,顾虑重重。 事实上,纳哈出确实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南下,更不想摘了顾正臣的脑袋,原因有三: 其一:柞河失利,柳河被劫,懿州丢了,这些都说明明军在辽东的兵力虽是不多,但还是有一战之力,并不好对付。 要想踏平海州城,必须动用大军,既要围困住海州城,又要有足够的人手盯住盖州、辽东镇等地,截断援军。动用大军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大明坚壁清野这一套玩得太溜,以至于不破城基本上找不到什么吃的。去打仗,还得带一群牛羊跟着,这事确实不太好办…… 其二:元军不善攻城,明军太会守城。 元军缺乏大型工程器械,哪怕海州城不高,还是土坯城墙,可这玩意骑着马也跳不上去,必须爬梯子。而明军掀翻梯子的本事不小,还特别擅长丢木头、石头、砖头,有时候还不讲武德泼脏水,还他娘是滚烫的……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听闻爱猷识理答腊身体不太好,元廷很可能易主。 在爱猷识理答腊还差一口气的时候打大明,并不划算。打赢了,爱猷识理答腊夸不了几句,功劳也记不到新君的功劳簿上,打输了,爱猷识理答腊斥责不了,但储君可都看在眼里的,会觉得自己不行。 最好的时机,是等爱猷识理答腊死后新君继位南下出征,打个漂亮仗让新皇帝看看,自己有兵、有能力,以后对自己说话客气点,顺带送点赏赐让咱乐呵乐呵。 这样一看,此时动大军去打顾正臣多少有些不划算。 阿古罕也跟着劝,玛拉泰就差哀求了,一干人都想揍顾正臣,去海州城举办篝火晚会。 纳哈出沉思再三,摇了摇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此时并非绝佳时机……” 斡难想起自家老婆孩子都被顾正臣掠走了,而纳哈出又不打算去海州城,顿时着急起来,再耽误下去,等找到老婆时,估计她都能有第三个孩子了! 想到这里,斡难喊道:“都尉,顾正臣还送来了一封文书。” 察罕愤怒不已,这两个家伙是不是蠢,这么重要的事干嘛不早说,走过去接过文书,递给纳哈出。 纳哈出打开看去,怒火顿时被点燃,脸颊上的肉不断哆嗦,牙关颤动,看过之后,抬脚便将身前的矮桌踢翻,歇斯底里地喊道:“集结十万大军,我要踏平海州,将顾正臣千刀万剐!” 察罕、东格乐、玛拉泰等人错愕不已。 不知道顾正臣在文书里写了什么内容,竟然让纳哈出如此怒不可遏。 察罕走过去,从纳哈出手中拿走文书,看了看,尖声喊道:“气死我也,不杀顾正臣,誓不罢休!” 东格乐走过去看,才发现自己丫的就不认识汉字,连忙将公文交给玛拉泰,玛拉泰看了看,脸色铁青。 顾正臣在文书中可谓猖獗至极,喊出了“拳打金山,脚踹辽河,一眼灭新泰州”的狂悖之言,呼吁纳哈出“留守新泰州,择好坟墓,他日身死、一坑容身”。 顾正臣还告诫纳哈出不要南下海州城,因为他准备“开挖十万坟,埋你十万骑”,末了还劝说纳哈出“跪拜称臣,作舞台下”以保全性命。 文书中用词极尽羞辱之能,挑动得人抓狂。尤其是一句“敢来弄死你”这样简洁明了的大白话,简直就是侮辱人的战书! 这一仗,不打也得打了,事关男人的尊严! 纳哈出瞪着发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喊道:“限期半个月内,集结十万骑兵,并令铁岭、安乐州等地元军牵制辽东镇明军,命细河、库伦等地元军扑向三岔河,截断盖州向海州增援之路!我要让海州城变成一座孤城!” “是!” 高八思帖睦尔、东格乐等人立即准备文书,请纳哈出印信之后,安排人传报消息,征调兵马。 十万大军,绝不是几日之内就能集结完毕的,半个月已是很紧张。 从现在起,东北将进入战时状态,并筹备南下事宜,大量的牛羊也将被驱赶着随同南下。这样做有两个好处,若打海州城顺利,顺带着还能去一趟盖州城或辽东镇,多耽误几日并不碍事,若打海州城不顺,也能围困一段时间,不急不缓,分批次作战,熬也熬死城内明军。 一座山丘之上,千户图努尔正在教导图斯、术仑两个儿子骑射。 术仑骑马飞出,追逐着野兔,一手抓着弓,一手抓着缰绳,在找准机会之后,松开缰绳,抽箭拉弓,手便松开。 箭飞了出去,锋芒踩着光扑向野兔! 噗! 野兔被射中身体,在即将翻身倒地的瞬间,又一支箭射入野兔的脖子! “是我先射中的!” 术仑冲着哥哥图斯喊道。 图斯收慢速度,哈哈大笑:“你射中的是肚子,我射中的是它的脖子!父亲说过,只有一击致命,才能让其毫无反抗之力!” 术仑哼了声,看向催马而来的父亲,喊道:“哥哥欺负我,明明是我先射中的。” 图努尔掠过两人,至野兔处,身体外挂在马肚子之下,探手便将死去的野兔抓了起来,随后身体便出现在马背上,一个迂回,战马便跑了回来,将野兔丢给图斯,对术仑道:“下次瞄准要害,莫要浪费出手机会!” 术仑无奈地点了点头。 图努尔见术仑有些失落,笑道:“图斯比你大两岁,多了两年历练,箭术自然精准一些。你刚成年,已是少有的神射手,假以时日,也能做到百发百中。” 术仑笑了,很好看。 图斯指了指山丘之下,对图努尔道:“营地里有不小动静,似乎有大事发生。过来的是图尔干叔叔吧?” 图努尔点了点头,带两个儿子骑马迎上前。 图尔干至近前带住战马,急切地喊道:“顾正臣杀了木哈答,劫掠了懿州,还给太尉发来了战书。太尉下达了命令,集结十万兵,势要踏破海州!” 第七百零二章 海州城危险了 新泰州西南,一百五十里外的大创忽儿河畔,一座座蒙古包连绵,宛若一个中型部落。 一个蒙古包的后面,战马低下头,饮着马槽里的水,尾巴不断甩动拍打着后腿。 马一侧冒出个壮实的年轻人,用马刷梳理着马毛,笑着拍了拍马背,轻声道:“红棕,再忍一忍,知道你想跑远一点,可现如今草还没冒出来,我们跑不远。” “恭,过两个月我们可就要比试谁是好汉了,你的箭准备好了吗?” 一个面容粗犷,年纪在二十五六的青年走了过来,伸出手摸了摸红棕马头。 “乌泥,不只我的箭准备好了,我的拳头也准备好了。” 恭咧嘴笑道。 乌泥爽朗地笑了笑,给战马加了点草料,道:“这一次你可要拔得头筹,大创忽儿河最美的女儿苏宁娜在等着你呢。” 恭走马厩里走了出来,拍了下厚实的胸膛:“我一定会让苏宁娜倾心,将这河两岸最美的花摘下!” 德西勒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跑过来时差点摔倒。 乌泥、恭看向慌乱的德西勒,对视了一眼,乌泥开口问:“发生了何事,没听到号角声,总不会这个时候明军来了吧?” 德西勒跑至两人面前,弯着身,双手按在大腿上喘息,脸色凝重地说:“新泰州发来调动,命令所有军士集结,准备南下作战!” “南下作战?” 恭吃惊不已,指了指天:“这个时候?” 德西勒重重点头:“听说懿州被海州城的顾正臣给劫掠一空,就连木哈答也被杀了!” “顾正臣?” 乌泥皱眉。 恭咬牙道:“那个俘虏了速哥帖木儿的男人,他竟然再一次出手,又全灭了懿州军队!此人确实有些手段,竟敢深入作战,并接连取胜!” 乌泥恍然:“原来是他!太尉说调多少军士没有?” 德西勒直起身体,严肃地咬出两个字:“十万!” 乌泥、恭深吸一口气。 十万大军! 这就意味着大创忽儿河的主力全部抽调出去,同样意味着这不是一次寻常的战争,而是一次惊天动地、横扫辽东明军,近十余年来最大规模战争! “走,去找万户!” 乌泥沉声道。 秀水河畔。 已经听闻到命令的阿比亚斯坐在河边,将磨刀石斜放在木头上,坐着木扎,从盆里撩起一点冰冷的水淋在磨刀石与刀身上,然后伸出手指摁着刀身上,面色冷峻地磨起刀来。 阳光洒下,刀芒刺眼。 不远处的蒙古包外,不少人都在磨刀,一些人在磨箭矢。 妇人将肉干、护具放在马背上,期待自家男人能在战场上大胜而归。孩子羡慕地看着高头大马,渴望着早点长大,也好跟着父辈们冲向远方,成为勇猛无畏的汉子! 纳哈出的命令传达至四方,无数的元人开始了忙碌,进行着战争之前的准备。随着时间推移,分散驻扎在各地的元军开始调动,朝着金山集结。 元军如此大的动静自然被明军侦查到,消息传入都司时,马云、叶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清楚纳哈出如此动作是为了什么。 直至第二日,顾正臣的懿州之战文书姗姗来迟,这才大眼瞪小眼。 马云真想问候顾正臣全家,你招惹谁不好,非要将纳哈出惹毛了,如今纳哈出四处调兵,这个局势谁能收拾得了? 叶旺面色凝重,沉声道:“顾正臣提到的细作需要早点处理了,另外,据探子消息,纳哈出要集结十余万大军,算得上是倾力而来,他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大明在辽东的势力一次性拔除!” 马云破口大骂:“之前我就警告过他,莫要有大的动作,更不要去刺激纳哈出!稳扎稳打,小打小胜,啃一口是一口。现在好了,他那个肚子撑死也吃不下这盘硬菜!” 叶旺将文书搁下,无奈地摇了摇头:“纳哈出要南下,或许与顾正臣进攻懿州有关,但在我看来,这只能是一个引子。纵顾正臣不来辽东,你我迟早会在这里面对纳哈出,他不太可能让明军在辽东不断扩大地盘,蚕食其力量。” 马云哀叹一声。 话虽如此,可顾正臣的到来让这一天提前了太多! 马云看了看舆图,面带忧愁之色:“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纳哈出主攻方向是哪里,如处置不当,多年经营的辽东就要毁于一旦了。” 叶旺呵呵笑了笑:“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吧,其他城池丢不丢且不说,辽东镇可不会轻易丢。城内粮草齐备,军士众多,我们又年年筑城,纳哈出不丢下两三万尸体想拿走这座城,不太可能。如此大的损失,他未必愿意。” 马云凝眸:“你的意思是,纳哈出一定会主攻海州城?” 叶旺想了想,微微点头:“至少海州城不破,纳哈出不会出现在我们城外。虽然我不清楚顾正臣用了什么法子让纳哈出发狂,不惜动用十万大军南下,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纳哈出南下的第一任务,那就是找顾正臣清账。” 马云将目光投向舆图上海州城的位置,眉头紧锁:“这样一来,海州城可就危险了。” 叶旺有些头疼。 虽说海州城有一万余兵力,可海州城毕竟是土坯小城,而且分在四个城墙之上,一面城墙不过两千余人。一旦纳哈出领兵围困海州城,他完全能在任何一面城墙外围布置两万余军士,十倍于守军!想要在如此重兵围城的情况下守住小小的海州城,难,太难了! “既然辽东镇不是纳哈出主攻方向,那就让毛骧带三千军士支援海州城吧。” 马云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说道。 叶旺吃惊地看着马云:“给顾正臣三千军士?” 马云暼了一眼叶旺,呵呵一笑:“怎么,马某是那种妒忌智昏之人吗?顾正臣与新火器第一军对大明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如今他实战验证了火器以步克骑确实可行,他日火器必然大行于世!无论如何,顾正臣这个开创了新式火器战法的第一人,不能陨落在辽东!他死了,都司也将颜面无存!” 叶旺心说何止是颜面无存,但看了看马云,还是略带恭维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马都指挥使,既是如此,那就让毛骧去吧,他不是一直盼着立功返回金陵吗?海州城有他立功的机会!” 「藏头的九位数,大家方便的可以来下。 二国归于司马氏,八王作乱天下殇。 五胡借势图中原,五族南迁行汉制。 二分天下南北朝,七年文帝平天下。 零乱末年李家兴,六朝已做尘土去。 一朝盛世东方龙,万世天朝共史诗。」 第七百零三章 都是一盘菜 毛骧匆匆进入都司公署,看着面色凝重的马云、叶旺,一股沉闷的压抑扑面而来。 马云开门见山:“纳哈出兴兵十万,正在筹备南下事宜,其意在海州城。都司想派你带三千军士去协防海州,助力定远伯守住城池。” 毛骧震惊地看着马云:“十万兵?这是号称的,还是——” 不怪毛骧这么问,明明两万,号称十万,明明十万,号称八十万,这种事多的是,无外乎能吓唬一个是一个,反正虚报人数、吹牛皮不上税。 叶旺凝重地说:“真正的十万兵,甚至更多!” 毛骧喉结鼓动几次,难掩心忧。 十万骑兵已然超出了整个辽东都司的应对能力,如此具备碾压的力量足够摧毁一切敌人,哪怕辽东镇也不可能挡十万兵太久! 马云走向毛骧,肃然道:“这次作战事关大明在辽东是否可以站稳脚跟,若此战胜了,纳哈出将再无胆量南下,辽东彻底归了大明。若纳哈出胜了,我们会战死在这一片土地之上!” 毛骧明白这个道理,也清楚面临着什么,目光变得冷厉起来,上前一步,沉声道:“我去海州!” 马云、叶旺对视了一眼。 马云点头,将调令与文书交给毛骧,叮嘱道:“告诉顾正臣,也告诉海州城所有将士,一定要坚守住!” 毛骧领命,对马云、叶旺郑重行礼,转身而去。 两日后,毛骧带了三千军士,并带了五万支箭等物资,出了辽东镇前往海州城。 百户宋大午跟在毛骧一旁,问道:“听闻毛千户与那定远伯有嫌隙,兄弟们不服定远伯者更众,都指挥使让咱们去协防合适吗?” 毛骧看了看宋大午,停下脚步,让身后的军士围聚过来,然后高声喊道:“现在我们离开辽东镇不过三十里,诸位有要回去的,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若是不打算离开,而是跟着我去海州城,就需要明白一个道理——” “纳哈出动用十万大军意在海州城,若我们与定远伯不同心协力,那将是城破人亡!去那里,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都得死!我不管你们听到了什么流言,对定远伯有何不满,我只希望你们清楚,命是自己的,不想死,只能肩并肩作战!” 说罢,毛骧便大踏步向前走去,心中还不免腹诽几句小气的马云、叶旺,连一匹马都不给…… 定辽卫的军士被毛骧这么一说,也收敛了其他心思,回去是不可能的,马云、叶旺绝不会答应,这就是逃兵,会死的。逃跑也不可能,城池周围基本没什么人家,躲在山林不是被元军弄死,他日就是被明军抓了…… 只能跟着去海州城! 马云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当即下达了多道军令,命令盖州城、金州城等地方严防死守,做好长期被围城的打算,并命人快速传报军情给朝廷,意在请求朝廷支援,以减轻辽东压力。辽东镇的防守开始加厚,哨骑开始回撤,城内军匠正在制箭,一应防城物资也已准备到位。 海州城。 萧成、林白帆匆匆步入公署之内,对顾正臣送上了一份最新情报。 萧成严肃地说:“你要钓的巨鲸要来了!” 顾正臣打开情报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抬,肃然道:“十万兵?这确实不能说是大鱼了。不过,不管是小鱼还是大鱼,不管是猛鳄还是巨鲸,来到海州城,都是一盘菜!” 萧成不安地说:“可这盘菜未必能上桌!若是打翻了桌子,你如何收场?” 顾正臣淡然一笑:“桌子翻了,咱们可就死了,收场是皇帝与朝廷考虑的事,与你我有何干系?如实告诉军士吧,让所有人都有个准备。” 林白帆担忧道:“这样一来是否会动摇军心?” 顾正臣轻松地说:“现在告诉他们实情,动摇了还有时间立稳。若是等纳哈出大军围城时再动摇,可没机会稳住军心了,去吧。” 萧成、林白帆见状只好去安排。 很快消息便在海州城内引爆,就连站在城墙上的军士也止不住脸色苍白,手微微颤了颤。 新火器第一军,东北营地。 秦松坐在台阶上,看着大院子里的几十个吵吵嚷嚷的军士,嘴角微微动了动,道:“怎么,一个个都被十万兵给吓到了?” 百户黄半年走了出来,对秦松道:“秦指挥佥事说什么话,兄弟们这是在讨论能拿多少军功,够不够咱们在泉州府置办一个大宅院的。” 军士黄灌口哈哈大笑:“十万兵又如何,咱们不怕他们!说到底是给咱们送人头的,兄弟们欢迎还来不及。” 林照水暼了一眼黄灌口:“刚刚是谁他娘的盯着裤裆看的,尿了一半憋回去也是你有本事!怕归怕,但他们敢来,咱就敢杀!” 黄灌口着急起来:“我没有被吓尿,再说了,是因为罗英尿裤子了他还不自知,我才看看自己的……” “什么?” 罗英低头一看,尖声喊道:“哪个孙子往我裤裆里泼了水!” 秦松起身,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笑道:“十万大军,这确实不好对付。不过咱们为了这一天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准备了,你们以为定远伯为何一个冬天都不让咱们闲着,时不时拉出来训练城防?你们难道没看到定远伯的双手,冬天裂的口子比你我都多!” “我听萧成说,这段时间回春,定远伯脚指头半夜痒痒得恨不得将脚指头砍掉睡个安稳觉。筹划了这么久,又经历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定远伯带我们输过吗?” “没有!” 众人喊道。 秦松拍了拍胸口,沉声道:“定远伯不会输,新火器第一军也不会输!别管纳哈出是十万兵,还是二十万兵都拉过来!只要定远伯在这里,那胜利就属于我们!我坚信这一点,我相信定远伯,他一定会带我们风光地回家!” “相信定远伯!杀贼!” “杀贼!” 众人齐声呐喊。 一时之间,军心大定。 第七百零四章 这是一场生死战 院子一角。 杨七眼神中透着恐惧,不安地听着身旁人的话。 “我们海州城可挡不住十万大军啊。” “别说十万,就是五万也挡不住。” “我们死定了。” “我想家了。” “托人写一封遗书吧。” “谁给送出去?” “是哦,这个时候,谁也别想轻易离开这座城。” “我不想死,我还是处男……” “滚,你的处男早就交给夜晚了,嘎吱嘎吱摇床的时候干什么了自己不清楚?” “我那是痒痒,你妹的,老子冻伤了脚……” “那你为啥将手伸裤裆里?” “取暖啊……” “可怜你家兄弟……” 杨七听着不靠谱的这群人,苦涩不已。 自己是海州卫的军士,一直以来都没立下什么战功,本以为顾正臣来了之后能带海州卫一起立功,让自己也能有个机会杀敌。 谁成想顾正臣根本不带海州卫的军士出征,耀州、柳河、懿州,都是新火器第一军的功劳。现在好了,纳哈出的大军一旦过来,立功的机会倒是来了,可大家也离死不远了。 千户古岭走了过来,看着被恐慌、不安占据的海州卫军士,冷着脸喊道:“集结!” 一干军士连忙集结起来。 古岭并没有训话,而是在集结了一千军士之后,喊道:“跟我走!” 无军情时,如此规模的军士出营需要报批,但古岭并没有将军士带出营,而是带到了西墙,让所有人都保持安静。 西墙之外,是新火器第一军的营地。 里面传来了声音,是哄堂大笑,还有欢喜的吵吵嚷嚷。 随后便没了声音,一个浑厚的嗓音越过了墙,翻到了东院:“兄弟们,定远伯自出仕以来就没输给过谁!贪官杀,恶人杀,贼寇杀,胡虏也杀!他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男人,是一个值得我们赌上身家性命追随的男人!为家人,为大明,让我们磨利铳剑,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 声浪滚动。 海州卫百户周兵、王茂等人面露惭愧之色。一干军士,包括杨七在内也不禁汗颜。 同样是军士,同样是面对十万大军,同样是男人,海州卫的军士更多的是惊慌失措,是担忧死去,可新火器第一军却士气高昂,毫不畏惧准备战斗! 这就是两军迥然不同的差异,也是强军与弱旅的区别!他们的意志超越了海州卫!在这一刻,海州卫军士总算是意识到了自身不足。 周兵看向古岭,紧握着拳头,道:“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 海州卫军士梗着脖子喊了起来! 新火器第一军的人还以为出了回声,等众人安静下来一听,感情隔壁抢了词…… 原本被纳哈出十万大军即将南下消息吓坏的海州卫军士,终在新火器第一军的影响与带动之下稳住军心。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为国尽忠,留名后世,本就是新火器第一军的信念。 怕累、怕疼、怕死的,早就被淘汰出去了。 顾正臣练兵的成果在重压之下,总算开出了炫彩的花。不需要顾正臣亲自出面,海州城便已彻底恢复如常,相应的战备也开始进行起来。 翌日一早,海州西城门打开,顾正臣带五百骑兵冲出城外,至十里外停了下来。 黄森屏跟着顾正臣翻身下马,道:“没想到都司竟然派了三千军士前来协防。” 顾正臣笑道:“你以为都司是为了我们?不,是为了他们自己。马云、叶旺都清楚,纳哈出南下第一个要打下来的必然是海州城,只要海州城一日不被攻破,都司就没什么压力。” “现在派三千军士协防,说到底也是为辽东镇减轻压力,借我们之手削弱纳哈出。退一步来说,海州城被打破了,我们都战死,朝廷也不好追究都司责任,他们毕竟派了人手协防。” 赵海楼见顾正臣拿出望远镜,道:“原本还有些感动,被定远伯如此一说,却有些不想让他们来了。毕竟定辽卫的人对定远伯没什么好印象。” 顾正臣哈哈大笑:“来了就是自己人,这一次打纳哈出,可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战!多点人手也好。” 血战吗?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面色凝重。 毛骧带三千定辽军士而来,远远看到了顾正臣的骑兵,至近前时,行礼道:“我等可不敢劳定远伯亲迎。” 顾正臣还礼:“毛千户,诸位将命都交给海州城了,亲迎算什么。走吧,城里已在宰杀牛羊。” 两军合兵一处,前往海州城。 考虑到毛骧没战马,顾正臣为了拉拢人心,安排一批军士下马步行,将战马交给定辽卫将官乘用。 毛骧骑在战马之上,眺望着海州城方向,对顾正臣说:“纳哈出要来,你可有万全之策?” 顾正臣摇了摇头,认真地回道:“并无万全之策,只能说,看谁能更能拼命。”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敢拼命也未必拼得过。” 毛骧感叹。 顾正臣肃然道:“所以,这是一场生死战!” 毛骧深深看了看顾正臣,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察觉到,这一次战斗前景并不容乐观,换言之,顾正臣也没有十成把握活下去。 面对十万大军围城,手里就一万兵加三千外援,谁敢说能扛得住? 顾正臣见毛骧情绪低落,抬了抬手中的马鞭,开口道:“当年陈友谅打洪都城时,以六十万对阵城内两万守军,硬生生没打进去。海州城虽然不是洪都城,但对手毕竟也不是六十万大军的陈友谅,战到最后,输赢谁属尚未可知。” 毛骧干笑两声,无奈摇头。 当年镇守洪都的主将是天才一般的将领朱文正,手下还有邓愈、赵德胜这些猛将,城池也是砖石结构,虽然有些豆腐渣被人的凿开过一截,但好歹整体上质量过得去。可这海州城是土坯城墙,就两人高,你拿什么比当年。 不过,山海炮的威力不小,这应该是顾正臣赢下来的唯一依仗。只是不知道顾正臣有剩下多少火药弹,经历过耀州、懿州两次大规模消耗,别到时候纳哈出来了,放不了几炮就没了…… 第七百零五章 此战,关乎明元大局 三月十二日,顾正臣收到纳哈出兵出辽河,大军南下的确凿消息。 大战未起,但强烈的杀气已然压了过来。 顾正臣看着路边的柳树开始吐翠,伸手折下一根柳枝,又取了小指长一截,将树皮与树枝分离,手指掐了掐树皮端口,便放在口中,用力地吹了口气。 嘟嘟—— 听着柳枝哨的声响,顾正臣笑了笑,看向萧成:“春天来了,该打仗了,召集所有将官吧。” 萧成领命而去。 公署大堂。 顾正臣端坐着,看着一干武将。 泉州卫:黄森屏、于四野、林白帆、瞿焕…… 句容卫:赵海楼、王良、秦松、梅鸿…… 海州卫:关凛、古岭、李睿…… 定辽卫:毛骧、宋大午、梁力…… 泉州卫与句容卫合为新火器第一军,这样一算,三股力量组成了海州城的全部战力,合一万三千余军士。 顾正臣面容严肃,目光凌厉,威严地说:“纳哈出将兵十万,来势汹汹!要想退敌,殊为不易。诸位皆是勇猛善战之将,如何守城保全,大可直言。” 众将看了看彼此,无人先开口。 最终,黄森屏站了出来,第一个说道:“我们有火器,无论纳哈出带多少兵马来,只要用火器招呼,足以将其杀伤!” 赵海楼站出来支持:“充分利用火器远程杀伤的优势,是我们赢得这一战的关键,我们应将所有火器合理分配出去,火铳上城墙,山海炮于城下不断送出火药弹……” 顾正臣看了看黄森屏与赵海楼,摇了摇头:“这次作战,火器会使用,但不能一上来就投入全部火器。诸位要明白我们此战的目的是什么,退敌吗?不,你们错了,我费尽心机用尽手段让纳哈出带大军而来,不是让纳哈出看我们一眼就走这么简单!” “此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彻底底地打疼、打怕、打残纳哈出!最大程度上杀伤纳哈出的军士,减轻大明在辽东的压力,为后续军屯、移民、治下铺垫!若一上来便投入所有山海炮,最大的可能只是消灭元军几千人,纳哈出就此撤走或转向其他城池!” “那样一来,纳哈出只会畏惧火器的杀伤,但并不会伤筋动骨,他日依旧敢领兵南下!故此,开战之初,每个城门只允许配给二十门山海炮,并在危急关头配合使用,断不能随意挥霍,要让纳哈出知道我们有厉害的火器,但数量不多,让他看到攻破城池的希望,让他不断将军士送到城下!” 黄森屏、赵海楼、关凛、毛骧等人被震惊了。 大家都在考虑如何退敌活命,顾正臣却在考虑如何让纳哈出付出更多代价。若按照顾正臣的计划来,这将不再是单纯的火器主导城防退敌的战斗,而是主打守城、杀伤的战斗,那这一场作战惨烈程度将远远超过每个人经历的任何一场战争! 顾正臣看着众将官,沉声道:“为了大局,我们不得不选择这种方式。我知道,这样一来,会有许多将士会牺牲在城墙之上,但我们若是赢下来,辽东将会彻底稳固,两至五年之内,东北将尽入大明之手!也只有这样,朝廷才能放心北伐,彻底消灭元廷!” “这一次战斗,关系的不只是辽东大局,还有整个明元大局!所以,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是选择火器杀伤最快速度退敌,还是选择守城死战,最大程度上消耗纳哈出的力量?” 众将明白了。 海州之战能消灭纳哈出多少兵力,决定着大明解决纳哈出的时间长短,决定着大明解决元廷的时间长短,也决定着和平真正降临大明、边塞百姓无需担忧敌人骑兵呼啸而来、劫掠而去的时间长短! 这一战,关乎全局! 黄森屏肃然道:“那就战他到底!” 赵海楼咧嘴:“自从来了辽东,咱们兄弟们还没酣畅淋漓打一场!既是如此,那就在这里杀个痛快!” 关凛见顾正臣看过来,淡然一笑:“定远伯没来之前,咱也是站在城墙之上迎敌,曾身负两箭未退一步!” 毛骧上前一步:“不需要问我的意见,奉都司命令,你如何安排,我们如何打。赢了有我们的军功,死了,也有我们的坟墓!这就足够了!” 顾正臣见其他将官也支持,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高声道:“既是如此,那就将守城准备做到极致吧!箭配够,盾牌发足,滚木、石头、铁锅,一应准备齐全!不够木料就去砍,实在不行就拆房子!” “城外冰墙化了,借天气转暖,大地解冻的机会,将那里挖松软,浇水,制成泥沼!三日后将人手撤回城内,由新火器第一军出城布置地雷弹,将所携带的全部地雷弹都给埋在城外五十步至一百二十步之内……” 战斗之初山海炮不能全部使用,但地雷弹却可以。因为这是第一轮打击,纳哈出来了,不可能因为一点损失受挫就撤走,死一些人,更能刺激纳哈出攻城。 在顾正臣部署完毕之后,张培匆匆走入公署中,送上一份文书:“盖州城文书。” 顾正臣打开文书看了看,眉头微皱。 “发生了何事?” 黄森屏问道。 顾正臣将文书递了过去,道:“朝廷封赏的队伍登陆了,已经朝着海州城而来,用不了两日便会抵达。” 这次封赏,是朝廷对耀州之战、柳河之战新火器第一军的封赏。因为冬日缘故,拖延至现在才到。 “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黄森屏笑了笑。 顾正臣摇了摇头:“让他们来吧,早点撤离,兴许还能走开。若是他们要停留,恐怕就走不掉了。” 赵海楼眼神一亮:“走不掉,不是更好吗?” 毛骧跟着说:“是啊,让他们留下来见证火器的威力,他日朝廷推行火器时,也好多几个声音。再说了,朝廷内部不少人兴许质疑新火器第一军的军功,有人亲眼看到,自然也能让那些人闭嘴。” 顾正臣看着不怀好意的毛骧,笑道:“你们还真不怕事大啊……” 第七百零六章 纳哈出,来吧! 对于耀州、柳河之战的胜利,朱元璋欣慰至极,在对待新火器第一军的军功时做了格外关照。这才有了礼部侍郎李冕亲自带一千军民抵达海州城,随行带了十万贯宝钞、一万匹绢布、八百坛美酒、五千斤咸肉,还有封赏的旨意…… 大战在即,朝廷的犒劳多少有些失色。但无论如何,朝廷还是大方了一次。 黄森屏升任泉州卫指挥使,于四野、林白帆升任泉州卫指挥同知,赵海楼升任句容卫指挥使,秦松、王良升任句容卫指挥同知…… 至于顾正臣,则一下子失去了两卫指挥使的官职,以大都督府指挥同知的身份管理新火器第一军。 李冕看着领取物资的新火器第一军,面带笑意,转头对顾正臣道:“定远伯一战扬名,朝堂之上欢欣鼓舞,他日再立新功,封侯可期啊。” 顾正臣客气几句,转而道:“李侍郎,旨意和东西已送达,应该早点带人离开海州城,返回金陵。” 李冕没想到顾正臣如此着急送自己走,眉头微皱:“不急,陛下吩咐过,让我等多留一段时日,一来好好慰劳军士,二来若有机会,跟着定远伯观察一次火器使用,看看火器杀伤是否真如捷报中所言,可糜烂三丈,血流漂杵。” 顾正臣摇了摇头:“军士不需要慰劳,至于火器杀伤,都在文书里了,不需要劳李侍郎冒险。” 冒险? 李冕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危险,外面的草还没冒出来,总不可能有元军跑过来吧?就算有,那又如何,这里是海州城,新火器第一军对付五千骑兵可是完胜,元军能跑来多少人? 顾正臣见李冕坚持留下,也不再说什么。 什么大庆三日被顾正臣取消了,是时候埋地雷了。 李冕很想找新火器第一军的人询问下战斗时的场景,可找了几次都没人理自己。 大敌当前,大家都在准备拼命了,谁有空理睬你…… 也不知道李冕李侍郎与礼部主事潘习在海州城干了什么,直到新火器第一军花了三天时间将地雷全埋在城外撤回来之后,李冕才偶然听到了纳哈出要带十万大军前来的消息,惊慌之余找到顾正臣,询问:“这是不是虚假情报?” 顾正臣耸了耸肩,认真地说:“据我所知,纳哈出的大军距离海州城已经不到四百里了。” 李冕愁苦:“为何不早说?” 顾正臣提醒道:“李侍郎想要看看火器能不能糜烂三丈,血流漂杵……” 李冕苦涩不已,心急如焚:“那什么,定远伯在公文中提到的定是事实,何必需要我等观看多言。定远伯可否命军士打开城门,让我等先行离去……” 顾正臣点了点头:“打开城门离开可以,只是城外地雷遍布,稍有不慎便会为火器所伤。再者,纳哈出的主力至此不足四百里,其先锋到了何处就不好说了,是否派了一支军队前往盖州,谁也不清楚。李侍郎当真要这个时候离开吗?” 李冕想哭,自己错过了最佳的离开时间。这个时候走怕是走不掉了,等自己跑到海面,至少两天,纳哈出的骑兵说什么也应该赶到了…… 完了,被封在城内了。 这是可土坯城啊,如何能挡得住十万大军! 李冕脸色苍白,询问道:“定远伯给我等透个底,纳哈出应该去辽东镇吧?” 顾正臣哈哈大笑,背负双手,浩然道:“他是我请来的客人,去辽东镇算什么事。李侍郎安心留在城内吧,要么看到胜利的荣光,要么看到死亡的血光!没什么好畏怕的,那么多大明军士都在,大不了一同前往地府,抢占孟婆桥,掀翻了孟婆的汤铺子……” 李冕听说过顾正臣玩命,但传闻他玩的都是别人的命,这一次,竟然赌上了自己的命! 顾疯子! 顾正臣带黄森屏、赵海楼、关凛、毛骧等人,全面检查了城防与备战。 中城。 一座刚刚建成不久高达五丈的了望塔楼矗立着,顾正臣顺着塔楼木梯爬了上去,站在塔楼之内,可以清楚看到城外的大地,拿出望远镜,城外三五里尽收眼底。 这是海州城的战时指挥中心。 因为海州城并没有天险可依托,纳哈出兵多,必然是四面被围。 如何统筹有限的兵力,根据战况及时调整部署,分兵增援与适时投入山海炮,就需要一个可以观察全局的“指挥中心”。 塔楼之下设二十骑,每五骑负责一个方向的命令传达。只要在塔楼上喊一嗓子,下面的骑兵就会在最短时间内将命令传递给四门将士。 三月十七日,纳哈出的先锋骑兵已出现在海州城外围十里,但这些先锋军并没有发起对海州城的进攻,而是老老实实地在远处窥视着海州城。 三月十九日,纳哈出亲率十万大军,抵达海州城北五里,下达命令扎下连营。 顾正臣登上北城门,肉眼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得到,元军的数量浩荡无尽,毕竟远处的蒙古包一个接一个出现,连绵不断。 “敌人要来了!” 黄森屏沉声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下令道:“集结全军,在开战之前,本官要讲几句话。” 此时纳哈出正在扎营,他似乎吃定了顾正臣不会弃城而逃,甚至连围城都不积极。 军队很快集结在北城门附近,一万三千余军士分在各处,看着站在城墙之上的顾正臣。 顾正臣目光缓缓地从众将士身上扫过,然后手握腰间宝剑,气沉丹田,喊道:“此战,关乎国威!死在这里的是英烈,活下来的是英雄!战端一开,唯有死战一途!”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顾正臣与你们一道,是伤是残,不弃大明之躯!是生是死,不舍一寸疆土!” 在这一刻,所有人是同呼吸、共命运! 他们将用自己手中的弓,刀,枪,盾牌,甚至是石头、木头,与敌人拼死作战! 顾正臣不知道此战之后还会有多少人活着,但很清楚,这一战——绝不能输! 纳哈出,来吧! 这一次,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大明傲骨! 「藏头的九位数,方便的可以来下。 二国归于司马氏,八王作乱天下殇。 五胡借势图中原,五族南迁行汉制。 二分天下南北朝,七年文帝平天下。 零乱末年李家兴,六朝已做尘土去。 一朝盛世东方龙,万世天朝共史诗。」 第七百零七章 我死,红旗覆尸 大战将至! 顾正臣回到公署大堂,看着站在堂上的一干武将,肃然道:“现分派诸将守城,南城门,关凛,海州卫两千军士!西城门,毛骧,定辽卫两千军士!东城门,赵海楼,新火器第一军两千军士!北城门——” 赵海楼、毛骧、关凛等人都看向顾正臣,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停顿。 所有人都知道,北城门直面纳哈出的大营,将是纳哈出的主攻方向,整个战场最激烈的地方,就是这里。 顾正臣没有让众人等待多久,沉声道:“北城门,由我顾正臣与黄森屏,携新火器第一军三千军士防守!” “什么?” 赵海楼、毛骧等人脸色一变。 黄森屏连忙走出来反对:“北城门交我与新火器第一军足够,无需定远伯以身涉险!” 赵海楼跟着道:“定远伯居中城便是,无需登城!” 毛骧也没想到顾正臣竟将自己放在北城门上,在这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顾正臣将留在城了望塔之上,居中调配与指挥! 顾正臣拍案而起,打断了想要开口进言的秦松、于四野等人,厉声道:“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关凛总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的气魄,这个人并不是懦夫,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面对纳哈出的十万大军,他没有躲在众人身后,而是选择与将士居前,共生死!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威严的气息扫荡在大堂之上,令所有人不敢言语。 “在纳哈出退走之前,本将官不问伤亡!无论折损多少军士,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城池牢牢控制在大明将士手中!指挥使阵亡,指挥同知顶上,指挥同知阵亡,千户顶上!千户阵亡,百户顶上!只要城墙之上还有一个大明军士,就不能允许放一个胡虏登城、入城!明白没有?” 顾正臣肃然道! 黄森屏、赵海楼、关凛、毛骧等将官看着顾正臣,声嘶力竭地喊道:“明白!” 顾正臣嘴角微动,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若是我战死了,烦请诸位找一面红色的旗帜,覆盖住我的尸体。” 众人心头一凛! 顾正臣没等众人多想,便高声喊道:“本将相信,狭路相逢勇者胜!本将相信,置之死地而后生!本将相信,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们都将赢得最终的胜利,海州城外,辽东大地,将有庄稼无数,鲜花绽放!” 够了,足够了! 黄森屏、赵海楼等一些铁血汉子,在这一刻也忍不住热血沸腾。 顾正臣有身死的觉悟! 顾正臣有必胜的信念! 那作为刀口舔血的将官军士,如何能没有死的觉悟,没有必胜的信念?! 出征! 前往自己宿命的战场,与纳哈出战到底! 大明能将元廷赶出中原,能在辽东立足,就能将纳哈出打败! 顾正臣看着一个个离开的将官,微微点头示意。 这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分开,极有可能是生命最后的一次见面!顾正臣努力记住他们的模样。 在一干将官走后,顾正臣看向秦松,将望远镜递了过去:“你这些年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能一步步成长为指挥同知,是了不得的。居中了望,适时支援,这个任务便交给你了!” “我?” 秦松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这是指挥之位,我万万不敢。” 顾正臣安排四门共九千军士,剩下四千骑兵充当机动后备军,什么时候投入这些力量,投入多少,极为考验战场判断力。 若是判断失误,将这些力量过早投入到战场,其他地方遇到危险时无兵可用,那后果将是一角被突破。若将这些力量投入过晚,则不能起到挽回局面的作用,一样会被敌人突破到城内! 顾正臣含笑,将望远镜塞到秦松手中,认真地说:“句容卫中,你算得上是翘楚,你的本事我知道,你缺的是一个机会。现在,我将这个机会交给你!” 秦松抓着望远镜,不安地看着顾正臣:“这个位置理应由定远伯……” 顾正臣摇了摇头,肃然道:“若城中有三万兵,我可以在了望塔上看风景。可我们只有一万三千余将士,我只能站在城墙之上!你也莫要担忧,我将庄贡举留给你,你们二人决策,若事有不决,紧急之下,以你为主。庄贡举,你可有意见?” “标下是定远伯护卫,安排留在中城了望——”庄贡举无奈,见顾正臣脸色变得威严,连忙改口:“没意见,听命行事。” 顾正臣交代清楚之后,将秦松、庄贡举居中调配之事通报四门守将。 为避免秦松、庄贡举时机上把握不准,顾正臣还安排了后手,即准许守城将官在力战不支、危险境地时,派人通传求援。 求援到时,秦松、庄贡举必须派遣不低于一千兵前往支援。 一切布置妥当。 萧成跟在顾正臣身侧,见左右无人,便开口道:“你有火器,足够轻易退敌,为何弄得像是生死离别,如此悲壮?”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着萧成,平静地说:“还是那句话,为了大局,为了将纳哈出的力量更多毁伤在城外!” 萧成了解顾正臣的布局,问道:“即便如此,你也有七成把握吧,不至于如此……”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又没守过城,何况面对十万兵,谁敢说有七成把握?退一步,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说敢说自己能活下来?” 萧成重重点头:“若我战死了,也要一面红色的旗帜。” “为何?” 顾正臣诧异地问。 萧成笑道:“因为你说红色的旗帜覆盖尸体的时候,总感觉很是神圣,像是一种最高的礼遇。” 顾正臣竖起大拇指,然后垂手,看向北城墙:“走吧!让我们看看,李贺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到底是夸张之词,还是写实之言!” 登城! 明军将士挺拔而立,目视前方。 这是北城墙,城墙之上一千军士,城墙之下,两千军士。 毕竟是小城,北城墙还不到六百步,一下子不好容纳三千军士。 顾正臣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前方纳哈出的大营,只见一道黑色浪潮,缓缓朝着海州城而来! 第七百零八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浑厚的号角声从四城传出,意味着海州城池四面都出现了元军! 十万骑兵,拥有着灭国之力! 可现在,他们南下,为的是踏破海州城! 顾正臣看着如海浪涌动而近的元军,目光中满是凝重之色,看远处,军营连绵,看不到尽头。 黄森屏走到顾正臣身旁,沉声道:“秦松、庄贡举送来消息,纳哈出的大军出现在四门之外,已从五里外开始围城。还有部分骑兵进入城东的山林之中,想要是想打造攻城器械。”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应该将城外十里内的树全砍了或烧了。” 黄森屏无奈:“朝廷未必允许。” 顾正臣深深吐了口气。 古代作战很少烧山,也很少彻底绝灭山林,原因很简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毕竟都是大明的产业,全弄没了,后面子孙吃什么? 城池两三里内没大树还算合理,扩大到方圆十里,就是金陵城也做不到…… 纳哈出的军队终于来了,停留在了城外两里处,厚实的军阵是强横的力量,如庞大的海啸掀起的浪墙,随时可能拍碎土坯的海州城! 顾正臣喉结动了动。 黑云压城城欲摧,这话真的没错。 如此庞大规模的军队,如此威武的骑兵军团,一瞬间就让海州城化作了沧海中小小的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甚至有一种感觉,只要对方一个冲击,脚下的城墙便会被彻底摧毁! 这种心理,来源于极具震撼的骑兵军团! 黄森屏见到纳哈出带了如此多战马而来,兴奋地喊道:“好多马,好多马!” 萧成也跟了句:“这么多马,都是咱们的了!” 顾正臣暼了一眼两个没文化的家伙,拔出腰间的剑,高声喊道:“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群!誓提胡虏头,持以奉吾君!战!” “战!” 城墙上下将士齐声。 你强任你强,我们也不会弱! 纳哈出端坐在战马之上,凝眸盯着海州城,对身旁的察罕、东格乐等人说:“如此小小的海州城,竟屡屡让我部折损惨重!若不将其彻底摧毁,屠戮一空,世人以我为笑柄!传令下去,四门合围,不准放走一人!” “是!” 东格乐命人传达命令。 察罕看了看城墙上数量可怜的守军,嗤笑道:“父亲,那顾正臣主动出击尚能聚集兵力,可如今被困在城内,四面分兵,等于四线作战,就他们区区一万余人,一面城墙还不到三千人,攻破城池,砍掉顾正臣的脑袋指日可待,儿愿为先锋!” 这是一次难得的立功机会,可以在诸将面前树立权威。 察罕毕竟是纳哈出的长子,为了接班,总需要一些战功镀金,不能完全靠当爹的扶持。 纳哈出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暼了一眼阿古罕。 阿古罕当即明白过来,笑道:“区区小城,何劳少主出手,我愿领兵三千,破城而入,将那顾正臣押送至太尉与少主面前。” 纳哈出微微点了点头,正色道:“给你四千军士,明日凌晨破城!” “领命!” 阿古罕激动了。 要知道,谁先破城谁先抢劫,谁先抢劫谁先得便宜。功劳不说,好处肯定自己要狠狠吃一块…… 纳哈出并没有鲁莽,到了地方直接发起总攻,而是围绕着海州城看了一圈,当看到守城的明军一个个盔甲明亮,并不畏战时,便知道顾正臣还是有些能耐。 这城,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打下来。 这是纳哈出的初步判断,但纳哈出也坚信,虽然会付出一些代价,但这座城不可能挡住自己十万大军。 现在铁岭、安乐州等地的骑兵应该出现在了辽东镇外,都司的马云、叶旺别想派军队支援顾正臣,盖州城也一样。 眼下的海州城,是一座彻底没有外援的孤城,死一个人,损一分力量!哪怕是付出一定代价,也要将其彻底消灭于此处,免得哪一日这家伙跑到辽河新泰州附近折腾。为了睡个安稳觉,顾正臣你必须死,什么火器第一军,也必须覆灭。 入夜,纳哈出的军队撤回营地。 顾正臣并没有下城墙,而是命人将铺盖直接带上城墙,铺在垛口后面,倒头酣睡。 这种姿态告诉了所有将士,在战争结束之前,顾正臣打算与守军并肩在此! 顾正臣不下城墙睡觉,那黄森屏、毛骧、关凛等人自然也不敢下城墙睡觉,一个个将官都睡在了城墙之上。 军士轮流值守的事不需要顾正臣操心,以城墙为床,仰头看着半月照亮的夜空,心中无比想念金陵的家人。 母亲也在担忧自己吧,妻子是不是正看着儿子,教他说话。妹妹年纪也不小了,等回去之后,也该给她找个好人家了,刘倩儿也是一样…… 顾正臣想了很多,句容,泉州,南洋,包括自己的故乡藤县…… 不知不觉中睡去。 纳哈出在这一晚并没有发动突袭,兴是远道而来,让军队养精蓄锐一晚。顾正臣也不担心偷袭,现在城外埋了那么多地雷,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城池。 李冕踱步在城墙上,眼见顾正臣翻了个身,连忙上前,却见顾正臣没醒,不由地直皱眉,抬头看向远处纳哈出的军营,李冕更是后悔。 都说战场之上跟着主将最安全,可顾正臣都睡在城墙上了,这怎么个安全法?至少需要游说顾正臣回到城中,跟着他,哪怕是城破了,凭借着高官的身份,多少也能有条活路不是…… 基于这种心理,李冕来到了城墙上,等了大半夜,才看到顾正臣醒来,连忙上前劝说:“你身为主将,当居中调动,是为中枢,岂能只顾北门一地,李某多少也看过些兵法,深知中军不乱则四方安的道理。” 顾正臣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对李冕道:“尽信兵法,不如没有兵法。李侍郎还是下去吧,纳哈出的大军要进攻了,这里可不安全。” 李冕刚想说话,就听闻一阵鼓声急促而起。 战鼓擂! 李冕惊慌地看向城外,远处战马嘶鸣,昏暗的天地之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纳哈出的大军来了! 第七百零九章 血的试探 拂晓,进军! 阿古罕并没有等到天光大亮。 此时进军有好处,守军尚且疲惫,战力偏弱,加上夜色尚未完全退去,可以掩护军队接近城池。 阿古罕对岱钦、阿日斯兰、乌兰等将领道:“谁第一个登上城池,准他第一个挑选城内任何女人!太尉在等我们的好消息,一个时辰,结束战斗!” “是!” 岱钦、乌兰等激动应声。 草原上什么是财富?不是牛羊马,是女人! 没女人,如何壮大族群? 草原部落的吞并与拼杀,往往都是以杀掉男人、抢走女人、孩子的方式来结束。 阿古罕抽出腰刀,指向海州城北城门,高声下令:“杀!” 百户苏日勒与克巴日催马便冲了出去,身后马蹄声乱,浑厚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一千余骑兵如离弦之箭,刺向海州城。 而在这一群骑兵身后,则是一千步卒,其中四百军士分二十组抬着简易梯子,还有一百军士分两组抬着长长的圆木。 梯子,用于登城墙。 圆木,用于撞城门。 剩下的五百步卒,主要负责补充,毕竟抬梯子、撞城墙接近城池的过程中不可能没有伤亡。 一千骑兵、一千步卒为前驱,两千骑兵为后备军。 阿古罕相信,眼前这座土坯城不堪一击! 苏日勒感觉风在耳边呼啸,看到了城墙之上明军的身影。 距离城池大概还有一百五十步! 战马踏过! 苏日勒抓起弓,抽出一支箭咬在口中,一勒缰绳,双腿微夹,战马从向南正面冲锋转为东面,马肚子朝着城墙,箭搭弦,弓瞬间拉开! 就在苏日勒想要松开弓弦的刹那,战马的马蹄重重落了下去,苏日勒明显感觉马蹄凹陷了一些,身体微微一晃,刚正身准备出手,便听到一声震耳的声音从马身下传出。 瞬间,战马嘶鸣地摔倒在地,苏日勒始料不及,重重摔在地上,腿被战马压住。 苏日勒想要抽身,似乎听到了咔嚓的声响,侧头看去,只见战马踏过的土地突然炸开,伴随着巨大的声响,黑色的碎片飞刺至四周。 战马的马蹄被直接打断,哀鸣声中倒地。 “这是什么?” 苏日勒震惊不已,往日最可靠的大地,任凭战马驰骋的大地,在这一刻竟隐藏了杀人的利器。 挣扎着,苏日勒双手支撑着地面一旁移动,想要将腿从战马身下抽出,突然感觉手下的地面凹陷了一些,咔嚓声传入耳朵。 “完了……” 苏日勒绝望地看着地面。 一道带血的铸铁碎片从苏日勒脖子穿过,去势不减,击入一旁的战马肚子里。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从地下传出,冲锋在前面的战马损失惨重,后面的战马来不及收住冲势,一头扎入雷区…… “抓住!” 军士嘎鲁丢出马鞭,克巴日抬手抓住,在嘎鲁的拖拽下,克巴日离开了雷区,嘎鲁翻身下马,看着克巴日被什么东西生硬撕掉两个手指的手,脸色苍白。 “撤吧,百户!” 嘎鲁喊道。 克巴日抓起一把土洒在受伤处,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城墙方向,厉声喊道:“杀!” 嘎鲁看着克巴日换了只手举着马刀冲去,也看到了克巴日被地面托起,刹那之间腾空而起最终倒在地上哀嚎的整个过程…… 顾正臣躲在垛口边看着城外的动静,只感觉身体猛地一沉,被强行拉至一旁,随后便听到了箭击在盾牌之上的声音。 萧成冷冷地眯着城外,对顾正臣道:“应该将地雷埋到一百五十步位置,这样一来他们的箭便轻易射不过来。一百二十步,还是有不少箭可以飞来。” 顾正臣呵呵笑道:“一百二十步,是咱们的普遍射程,不是他们的射程。若埋到一百五十步,他们迟早会将地雷挖走一部分,若埋在一百二十步,他们挖一个试试,射不死他……” 萧成咧嘴,没说什么。 黄森屏看着元军气势汹汹而来,却又被地雷的爆炸与前面的损伤硬生生止住了速度,一个个堆在一百二十步开外玩起了射箭。 城墙之上明军纷纷举起盾牌,十余人组成盾牌阵,既防备了身前,也防备了头顶,敌人只站在远处射箭,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前锋千户阿日斯兰眼见还没冲过去便折损了二百余战马与骑兵,不由得眼红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冲!胆怯不前者,杀!” “冲!” 骑兵发了狠,直冲雷区而去! 可北城门外的地雷布置算是最密集的地方,尤其是一百步到五十步之内,可以说一步一地雷,战马有四个蹄子,战马群的蹄子更多,这一脚一脚下去,不触发地雷都难…… 随着一阵密集的爆炸声,又有百余骑重创,这让原本鼓起勇气冲锋的骑兵再次泄气。大家跑来是作战的,这还没作战就莫名死去,实在不划算。 阿日斯兰见状,想要让千户乌兰投入步卒冲锋,乌兰根本不搭理,你的人是人,我的人就不是人了? 不说打开路吧,至少你们压制住明军我们才好进攻不是,现在明军毫无损伤,你们也没丢几箭过去,现在派步卒上前,那还不是个死? 阿日斯兰没有其他办法,暂缓了冲势,转身带将官去找纳哈出商议对策。 纳哈出在后面听到了动静,明白明军使用了火器,为了解决这棘手的麻烦,纳哈出将自己的幕僚苏赫送到前线。 苏赫是一个奇特的蒙古贵族,不善骑射,最喜读兵法,精通汉家典籍,做事谨慎有条理,是纳哈出的三大幕僚之一。 “再发动一次进攻!” 苏赫下令。 阿日斯兰无奈,只好再派军士作战。可和之前一样,这些骑兵不是在爆炸中哀鸣,就是在爆炸中死亡。 苏赫盯着地上的坑洼,抬手让阿日斯兰收兵,然后沉声道:“明军将火器埋在了土里,要想让步卒过去,只有两种办法。” “什么办法?” 阿日斯兰、乌兰齐声问。 苏赫指了指前方的地面,肃然道:“其一,将火器全都挖出来!其二,趟过去!” 第七百一十章 群羊趟雷,血战起 苏赫虽然没见过埋在土里的火器,但很清楚,火器是一次性的,并不是无穷尽,只要引爆之后,自然而然就没了作用。 用人去挖,有些不切实际。 不说明军可能放箭,不让这些人挖呀挖,就说万一挖出个火器爆了,这事可不好办…… 人毕竟比牲畜可贵。 在苏赫的奏报下,纳哈出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命人前往军营,牵来了三千头羊。 此时,天已放亮。 顾正臣看着元军准备用羊来趟地雷,郁闷不已。 黄森屏沉声道:“元军退出中原之后,痛定思痛,战力也上升了不少。纳哈出这支大军也一样,他们不是愚蠢的军队,要不然马云、叶旺深耕辽东多年也不会只这点地盘。” 顾正臣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些人,原以为都是一股脑冲锋的死脑筋,现在好了,地雷已无多少用处,日后需要让远火局的改进下设计,将地雷触发的力改达到六十斤以上……” 考虑到地雷触发灵敏性,远火局设计的地雷追求的是一踩一炸,踩踏的重量都不超过十斤,这样一来,一群羊确实足以破了顾正臣的地雷阵。 只听听城外不断响起的爆炸声就知道,越来越多的地雷被触发了。 苏赫、阿日斯兰、乌兰等纳哈出的将士看到群羊接二连三被炸死,一些羊只甚至被炸离地面两尺多高,一个个不由得深吸冷气。 如此丧心病狂的埋火器,恐怕也只有顾正臣这个家伙吧…… 羊都被蒙了眼,尾巴后面拖着燃烧的布条,疯狂地朝着前面奔跑,无论周围惨状如何,爆炸声如何惊吓,这群羊只能疯狂奔跑,速度之快,以至于一些地雷触发之后都没打中…… 一千五百余羔羊倒下了,战场之上一片寂静。 阿日斯兰吞咽了下口水,目光中涌动着怒火,驱马上前,对着城墙方向大声喊道:“现在没什么能阻挡我们了吧!来啊,给我杀!” “杀!” 骑兵再次鼓起勇气,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乌兰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投入了步卒,紧跟在骑兵身后,意在一战破城! 没有了地雷,元军骑兵虽然需要放慢速度,躲避坑洼与羊的尸体,但他们还是可以腾出手来射箭,以掩护步卒冲锋。 苍琅—— 顾正臣抽出腰间的剑,厉声喊道:“放箭!” 盾牌移开,军士站在垛口处,纷纷射箭,随后便退到盾牌之内,避免敌人的箭射伤。可元军数量多,千余骑兵分成几个阵列攒射,压制的明军弓箭手很难起身,甚至有几个军士刚刚冒出头,就被箭射伤。 “盾牌!” 顾正臣下令,传令官将命令传达下去,盾牌纷纷立起。 箭雨不断落在城墙与城内,明军似是彻底被压制住了,没什么还手之力。 阿日斯兰笑了。 只要骑兵站在城外八十步左右,就能完全让明军不敢露头,这样一来,步卒就有了机会。 乌兰把握住了机会,为了鼓舞士气,跑到军阵之中亲自指挥,挥舞着马刀叫喊着“快,快”之类的话,催促抬着梯子的军士赶紧将梯子送到城下,让抱着圆木的军士赶紧撞击城门。 城墙之上淅淅沥沥地射下几支箭,几个步卒被射伤倒地,后面的步卒随后补上,骑兵又开始了一轮疯狂的射击。 “调动好了!” 张培转过身对顾正臣喊道。 萧成暼了一眼垛口外,对躲在后面的顾正臣说:“步卒马上到沼泽地了。” 顾正臣嘴角微微上扬,抓起弓,拿起一根箭,沉声道:“兄弟们的火铳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喊道。 顾正臣下达了命令:“山海炮十发,点火!” “点火!” 城下早已准备好的一排排山海炮,其中十门山海炮骤然震了下,反震力在地面上掀起一股灰尘,十发火药弹从不同位置腾空而起,飞过城墙,朝着攒射的骑兵阵营飞落而去。 阿日斯兰抬头看了看飞来的黑东西,并没在意,区区几个石头砸不死几个人,甚至连骑兵看到火药弹落在身旁也不介意,因为城墙之上传来了一阵喊杀声,现在需要的是继续射箭! 轰! 一阵巨大的声响传出,打翻了战马,击伤了骑兵,骑兵阵型瞬间大乱。 便在此时,城墙之上的明军终于冒出了脑袋,火铳的铳管瞄准了城外的步卒,随后便扣动了扳机,密集的火铳声之后,是更为密集的铁子…… 原本步卒想要快速接近城池,直接攀爬作战,可谁成想,到了三十步外时,竟然进入到泥沼之中!泥沼并不太深,只是没过膝盖,可这玩意长啊,足足十步远…… 而在这种地段,步卒根本就跑不起来。 最郁闷的是,城墙高一丈,打造登城梯子的时候,为了避免梯子太长被人掀翻,特意将梯子弄短了一截,现在好了,连梯子丢进来都无法通过泥沼,只好靠军士一点点艰难向前跋涉前行。 便在此时,顾正臣的反击到了。 泥沼里的人先不管,所有火铳的铁子全招呼在了泥沼后面的军士身上,如此密集的铁子杀伤,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只是单薄皮甲的元军,其杀伤效果极是可观。 顾正臣探出身,箭离弦而去,正中一名步卒胸口! 萧成赞叹一声:“好箭法!” 顾正臣转身又躲在了垛口后,咧嘴道:“弓箭杀伤虽然比不上火铳,但不得不说,这东西用起来确实不错。” 萧成点头,箭杀伤与火铳杀伤的感觉不一样,这倒是真的。 “第二轮火药弹,十发,点火!” 顾正臣见敌人的骑兵又开始稳住阵型准备反扑,甚至连步卒也开始射箭,当即下令。 随着又十发火药弹腾空而起,元军看着天上飞的火药弹惊骇不已,骑兵纷纷避开,步卒也慌乱起来,而借着这一瞬间的机会,火铳军已完成了装填,再次出手! 你们用弓箭压制,我们用火药弹压制,东西虽然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 火铳再次喷射出铁子,一个个步卒被射杀,圆木重重落在地上,抬着梯子的步卒更是撒腿往回跑去…… 第七百一十一章 数量的误判 眼见步卒溃逃,明军已来不及填充火器,索性拿出了弓箭,纷纷射箭送行。 乌兰止不住军队的败势,又见阿日斯兰的骑兵已分散退后,根本没力量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不得不带军队退了回去。 顾正臣站起身看着退走的元军,又看向陷入泥沼中,来不及撤走的两百余军士,对萧成说了几句,萧成一脸不情愿地喊道:“不想死,就将梯子和圆木堆在一起,否则,射死!” 一个个弓箭手对准了泥沼中的元军,这群人彻底无语了,但为了活命,只好照办。 等梯子、圆木堆在一起之后,明军便射出火箭,点燃了这些木头。可怜纳哈出派人在树林里干了一晚上的成果就这么化为灰烬…… 至于这些吓破胆的元军,则被强制迁移没有战事的东门,当俘虏给押入城内。为了避免这群人闹腾出点动静分散兵力,顾正臣下令将他们的腿打断一条,然后捆绑关押,交给李冕负责带人看管。 阿古罕的作战失败了,纳哈出的第一轮试探性进攻也结束了。 军帐中。 阿古罕低着头,解释着失利的原因:“明军的火器大不同于以往,我们的人第一次见识到埋设在地里的火器,也是第一次见到从天而降会爆炸的火器。在以往的作战中,明军的神机炮只能发射石头弹,如今其发射出来的黑铁弹,更具杀伤……” 面对极为陌生的新式火器,面对全新的战争方式,阿古罕承认自己没做好,军队也没个准备,被明军给打乱了部署,阵型一散,没了对城墙之上的压制,明军可以从容打击步卒,这才导致了首战失利。 东格乐、高八思帖睦尔等人并没有讥讽阿古罕,就连纳哈出本人也没有责怪。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次战斗的全过程,清楚顾正臣使用了新式火器,北城门外的地雷被基本排除了,可躲在城内的神机炮并没办法毁掉! 拥有这种厉害的神机炮,确实可以解释耀州之败与懿州失守。 纳哈出看向苏赫:“你如何看?” 苏赫仔细想了想,慎重地说:“这一次失利确实与军队不熟悉明军新火器打法有关,但我相信,明军的火器数量必然不多。我仔细算过,在危急时刻,明军使用的是十发黑铁弹,两次皆是十发。如此推算,北城这里很可能只有十门神机炮,最多二十门!” 阿古罕眼神一亮,当即说道:“确实如此,对方的黑铁弹虽然威力大,杀伤广,可毕竟数量不多,我认为,只要将军队分散开来,不那么密集,完全可以压制住城墙之上的明军,继而登城作战!” 纳哈出盘算了下:“一个城门背后若是有二十门,那就意味着这城中有八十门如此厉害的神机炮!若让其集中起来使用,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麻烦。所以——” 察罕走出来,道:“所以,父亲应该发动四门作战,让整个海州城陷入战火之中,让其不敢集中所有神机炮!” 东格乐点头,支持道:“现如今我们已经试探出了明军实力,可以四门同时发起进攻。城内不过万余人,只要我们的将士勇猛作战,定能一举破城!” 纳哈出目光看向苏赫。 苏赫犹豫了下,说道:“我们尚未登城作战,不太好说完全试探出了明军实力。” 察罕不满:“虽未登城,但已逼迫明军使用了火器,这就是他们的依仗!为了彻底挫败明军,必须大军集群出动,不畏生死,一往无前地拼杀!” 苏赫见状,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纳哈出想了想,淡然一笑:“今日虽说折损了六百余人,可于大军实力无损。阿古罕,明日依旧你来队,若是这次你还不能克城,我会选择一个严寒的地方,让你去放牧。” 阿古罕咬牙切齿,肃然道:“不破城,我就战死在城外!” 纳哈微微点头,起身道:“今日夜间,将羊群撒出去,先破了明军的地下火器!然后打造出可以走过泥沼的木桥,并重新打造一批登城梯、砍伐圆木!明日拂晓,四门团战,每一门兵力为一万!告诉其他将士,战不畏死,方为豪杰!” 一门一万,四门投入四万兵力! 这已经不是什么试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总攻! 纳哈出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带十万大军,几乎是全部家当跑来海州城,甚至还动员兵力围困、堵住辽东镇、盖州,为的不是一天天跟顾正臣死磕,而是以强横的姿态,彻底地碾碎海州城中的一切! 如今首战失利,已是有损颜面,若再失败下去,堂堂的元朝太尉如何收场?一旦这事传开,会说自己十万军拿不下一座小小城池,老了,不中用了,打不动了! 干净利索地解决,然后耀武扬威地从马云、叶旺面前走过,打道回府,这才是正确的流程。 打! 我就不信了,一座小小的土坯城能有多少力量能挡住我们的大军! 顾正臣靠在垛口上,听着其他门传出的爆炸声,对黄森屏、于四野等人说道:“地雷发挥不出多少作用了,明日纳哈出极有可能是四门而战。萧成,张培,你们去通报其他门守将,可以适时投入山海炮,准许他们从二十门,一路添加到五十门。” “同时告诉中军的秦松、庄贡举等人,明日了望务必用心,该投入支援时不可犹豫,但支援兵力需权衡全局,切记不可大军全部支援出去。另外,告知所有军士,不惜代价,守卫国土!” “是!” 萧成、张培领命而去。 这一晚,顾正臣睡得并不安稳。 虽然成功击退了元军第一轮进攻,可毕竟没给他们制造太大的损失,对财大气粗、膀大腰圆的纳哈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过看元军全面清理地雷的态势,就知道纳哈出没多少耐心耗下去。 挡住! 只要明日挡住纳哈出大军的攻势,就一定会让纳哈出抓狂,他会不留余力,不顾伤亡地投入所有能投入的兵力作战! 现在,自己要做的,一是山海炮数量的“添油战术”,二是全力守城! 第七百一十二章 城墙血战 又见拂晓。 天地之间尚未澄明,阿古罕已整好了军阵,抽出马刀指向海州城,厉声喊道:“若不能踏破此城,每个人都是耻辱!今日一战,不入城便是死!决战在前,退后必斩!” “决战在前,退后必斩!” 岱钦、阿日斯兰、乌兰等将官跟着喊,随后是一万军士,呐喊声率先杀到城墙之上。 顾正臣感觉一阵寒风至,双手在胸前按压骨节,活动了下筋骨,盯着远处的元军! 马蹄声动!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更多的军队! 昏暗里,破空声率先杀至! “盾牌!” 黄森屏厉声喊道,军士纷纷举起盾牌遮挡防护! 顾正臣就这么站在城墙垛口处,高声喊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杀尽胡虏十万兵!战他到底,杀个痛快!杀!” “杀!” 喊声一片! 萧成耳朵一动,盾牌便立在顾正臣身前,叮叮三声响动,箭落在垛口处,两根掉了下去,一根被顾正臣伸手抓住。 转眼之间,城下已出现了大批元军,密密麻麻,覆盖了几乎整个北城墙外。弓箭密集地射到城墙与城内,压制得顾正臣等人根本抬不起头,也不敢轻易出手。 毕竟元军人数众多,可以在城外八十步至一百二十步区间内布置大量骑兵不断朝着城墙之上射箭,射箭的人数比北城墙之上的守军数量多得多。 北城墙就六百步,一次站上来两千人已经到顶了,再多反而施展不开。 箭雨覆盖城墙,明军躲在盾牌之后毫无动静。 很快,箭不再落。 顾正臣、黄森屏等人都清楚,敌人不射箭,并不是给明军喘息,而是他们的人到了城墙之下,再射下去,难免会将自己人射死。 在这种情况下,箭不再是威胁。 “杀!” 顾正臣率先出手,冒出身,一箭射了出去,看也不看便低下身。 萧成抓起一杆长枪,傲然地站在顾正臣身旁,一身杀气肆虐在周围,比顾正臣威风多了。 火铳军开始出手,密集的火铳直接朝着沼泽至城池附近的元军射击,甚至有一些火铳直接对准了想要放梯子的元军,猛地一铳下去,人的脸都打花了。 远火局的新式火铳虽然使用的是铁子,看似并不支持朝下打,但远火局的匠人考虑装填便利,并实现火铳随时保持一次打击能力的目标,使用的是桑纸装填铁子的办法。 每一份铁子都用桑纸包裹好,需要的时候直接拿出一包将铁子倒入铳管之后便将桑纸塞进去,用铳剑末端捣严实,不仅增加了密封效果,还解决了朝下打的问题,且铁子击发之后,破碎的桑纸很容易清理,并不影响二次装填。 火铳军出手一次之后,放下火铳,当即便捡起一旁的火铳,再次出手,随后放下火铳,拿起弓箭射去,并不停手。而在火铳军身后的军士,则负责快速装填火药与铁子,当装填结束之后,便会告知前面军士,军士放下弓箭,拿起火铳再次出手…… 这是一套适合土坯城墙之上的火铳、弓箭配合作战法,因为海州的城墙地方有限,还需要留出滚木雷石、伤兵运下、支援兵力行进通道,根本无法布置三线战法,只能使用两线战法。 考虑到敌人弓箭压制与攻城,顾正臣为争取更多时间,杀伤更多敌人,让居前的军士承担主要打击任务,居后的军士负责填充火器,间隙时则以弓箭补充,一旦有军士受伤或阵亡,则城内军士凭借数量众多的“马墙”补充上来,确保城墙没有缺口。 泥沼没发挥多少作用,元军打造了长梯,直接铺过泥沼,还在长梯上铺了木板,军队可以直接跑过去泥沼! 城墙之下,越来越多的登城梯开始靠了上来,元军拼了命地爬上梯子,朝着城头前进! 一根木头滚了下去,将梯子上的元军直接砸了下去。 顾正臣刚一冒头看去,就被萧成猛地拉了回去,一支箭擦着顾正臣的耳朵飞了出去! 萧成厉声道:“敌人上来了,你不要再出头!” 说罢,手中一杆长枪便伸了出去,在拔出来时,枪尖之上已在滴血。 顾正臣感激地看了一眼萧成,城外敌人实在是太多,虽说骑兵在远处不敢放箭,可敌人在近处,瞄准了还是可以放箭! 不远处的军士就被一箭命中面门,整个人从垛口处直接跌落下去。 顾正臣看着黄森屏、于四野等人正在指挥战斗,看着萧成、林白帆等人正在搏杀,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宝剑,站起身来,高声喊道:“杀贼!” “杀贼!” 喊杀声一片。 元军浑似疯狂,不断攀爬上梯子,哪怕底下死了不少人,他们也悍不畏死地登了上来! 新火器第一军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没有丝毫畏缩与退让,寸步不退! 林照水安装好铳剑,看着一只手抓在了垛口上,猛地刺了过去! 铳剑到,元军的脑袋更好冒出来,正中咽喉! 林照水没有直接拔出,而是一个横切,将其嗓子切开,任由血染红垛口,一双手紧握火铳,见又一名元军冒出来,竟先挥舞起马刀,想要挥退林照水以便翻进来! 可林照水根本没惯着对方,眼见对方冒了头,火铳猛地一刺,又沉又猛地一击,对方的马刀磕碰过来,力道上根本就挡不住铳剑的势头! 噗! 铳剑刺入对方肩膀,猛地拔出,一个回身后撤,火铳便调转了方向,火铳的手托部分便砸在了垛口上的一双手上! 强大的力道,直让垛口的土坯震了下,那双手已是血淋淋,伴随着惨叫坠落而下! 陈何惧没上铳剑,甚至连火铳的木托都给取了下来,倒转过来,纯铁的火铳直接玩成了棍子,遇到冒头的,一铁棍子下去,天灵盖都给敲开了…… 林白帆见铳剑被卡在对方骨头里,探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根箭,直接送到了对方的眼睛里,在对方下落时抽出了火铳! 这一刻,城墙之上陷入血战,生死搏杀只在顷刻间! 第七百一十三章 火药弹当手榴弹 顾正臣感觉脸上一热,顾不上擦去血,手中剑便刺了过去! 不等剑到,一杆长枪已砸了下去。 张培拉着顾正臣后退,然后跨步挡在顾正臣身前,长枪如蟒扑去,元军刚用刀想要拨开,长枪回缩,又瞬间刺出,正中其脸面! 萧成暼了一眼张培,嘴角微动:“好枪法,倒是小看了你!” 张培收枪而立,笑道:“生死搏杀时,方显真本领!” 萧成点了点头。 张培、姚镇是沐英曾经的亲卫,虽然战力比不上自己,平时看似不甚强,但生死搏杀时就显出了他的能力。 顾正臣看着城墙上不断有受伤失去战力的明军撤下,又有军士补充上来,激烈的厮杀、炙热的血,冰冷的死亡,令人心生畏惧。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顾正臣紧握着手中的剑,重新恢复了冷静与睿智! 当厮杀出黎明时,顾正臣终于下达了使用山海炮的命令,十发火药弹率先飞出城墙,直朝着催促军士登城的千户乌兰飞去。 乌兰虽然站在百步外,但依旧表现亮眼,时不时挥舞马刀叫喊着,摆明了是个将官。 这一次山海炮作战,并不是盲目地毁伤骑兵,而是有目的地击杀敌人将领。所谓的擒贼先擒王,杀敌先杀将就是这个道理。 十发火药弹,如同一张网覆盖了乌兰周围三丈。 乌兰看到火药弹朝着自己飞来,浑身血液都冷了,当即拨转马头就想要跑路,可问题是乌兰太给力,催促军士不断投入作战,大家都在赶路,让乌兰没了多少腾挪的地方,战马好不容易调头,火药弹已落了下来。 看着引线呲到尾的火药弹,乌兰翻身下马,拉过一个步卒挡在了身前! 轰! 密集的爆炸传出。 乌兰松开手,身前的步卒只剩下了颤抖,随后倒在血泊之中。乌兰转过身,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北方,走了两步,踉跄地跪了下来,随后重重趴在地上。 后背之上,血流如注。 这就是乌兰的不是了,你要抓人肉盾牌,好歹抓两个,一前一后,只抓一个算什么事…… 乌兰死了,对元军步卒构成了不小的打击,但很快,岱钦便接替了乌兰指挥步卒继续冲锋,萧成将消息告知顾正臣,在确定了方位与距离之后,顾正臣下令山海炮十门锁定岱钦。 岱钦知道明军的神机炮厉害,警惕着呢,一听到动静就开始躲避,等火药弹落下之后,岱钦已经跑开了三丈远,避开了火药弹的杀伤范围。 顾正臣看到远处的岱钦再次耀武扬威,甚至还朝着城墙方向挑衅,不信邪的对姚镇吩咐几句。 没多久,山海炮再次轰鸣。 岱钦听到动静,刚想跑路,抬头一看,愣在当场,喊了声:“他奶奶的,这是要玩死我啊……” 这一次火药弹的数量可不再是十枚,覆盖的距离也不再是三丈,而是三十枚,覆盖六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岱钦不可能跑出六丈远。 不是说明军的神机炮数量很少吗?为何能一次发射三十枚火药弹…… 岱钦的疑惑,在火药弹的爆炸声中结束。 接连损失了两个千户,还是被精准炸死,这让阿古罕很是头疼,将目光看向阿日斯兰,阿日斯兰直接驱马离开,自己要带骑兵,等城门打开后好杀进去,步卒的事别找我…… 阿古罕当即派出了自己的部将巴难,并命令道:“不惜代价,全力破城!” 巴难当即领命而去。 阿古罕发现自己低估了海州城守军的意志与力量,也低估了顾正臣的本事,这个家伙带人竟然牢牢控制着海州城墙,哪怕是再多的人冲到垛口处也会被击杀下来,尸体堆在城墙之下,若不是无法攀爬,直接站在尸体上差不多可以够到垛口边缘了! 明军悍不畏死,战力极强,他们的配合也是天衣无缝,以至于毫无破绽可钻!那城门也是如此厚实,竟怎么样都撞不开! 大明再次使用了火药弹,这次他们不在针对将官,而是在无差别、无规律杀伤步卒,以减轻城墙之上的压力。 阿古罕看着被炸死的军士,惨痛的哀嚎正在扰乱军心,心急如焚,又不敢轻易上前督战。 战阵后面的纳哈出也注意到了眼下局势,面色阴冷。 察罕有些不满,对纳哈出道:“父亲,阿古罕作战不力,应该撤换,命其他将领代之!” 纳哈出暼了一眼察罕,沉声道:“临阵岂能换将?你这是想将这些军士全都给葬送不成!阿古罕不是没尽力,而是被挡住了!明军野战不行,但论到守城,罕有人能与其相比!” 苏赫微微点头。 守城本就是明军强项,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立足至今。何况现在守城的是拥有新式火器的顾正臣! “其他三门可有消息?” 纳哈出询问。 玛拉泰连忙回道:“尚无消息,想来也被阻挡在了城外。” 纳哈出眼神中冒着怒火,如此兵力,如此军队,打了这都要半个时辰了,还没打到城里去! “告诉前军,一个时辰,不破城,主将自己掂量后果!” 纳哈出发了狠。 玛拉泰脸色微变,也不敢劝说,连忙安排人传话。 阿古罕收到消息之后,命令阿日斯兰将骑兵改为步卒,全力助力攻城,并再次投入了两千军士! 整个北城墙外,一下子涌入了六千余元军! 因为整个北城墙并不大,投入再多兵力也无法施展开来,以至于前面两千人正在登城,后面四千人只能摇旗呐喊,堆积在一起人挤人。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命城下的新火器第一军将一箱箱火药弹搬到了城墙之上,也不需要什么山海炮了,咱们直接点燃了火药弹的引线往城下丢就是了…… 随着火药弹咕噜噜落下,聚集在城下的元军顿时损失惨重! 血腥味直扑城墙。 顾正臣气得直跺脚,大声喊道:“给老子丢远一点,炸毁了城墙,拿你们是问!” 这群大老粗,浑身肌肉长脑袋里去了吗? 丢城墙根怎么想的,这不是石头城,是土坯城!一旦城墙塌了,都得完! 「藏头的九位数,大家方便的可以来下。 二国归于司马氏,八王作乱天下殇。 五胡借势图中原,五族南迁行汉制。 二分天下南北朝,七年文帝平天下。 零乱末年李家兴,六朝已做尘土去。 一朝盛世东方龙,万世天朝共史诗。」 第七百一十四章 无令而退者,杀 将火药弹玩成手榴弹,估计也只有顾正臣了…… 没办法,敌人实在是太多了,都凑过来了,不丢一丢实在对不起他们辛苦跑过来。 火药弹只有三斤半重,对于体能不错的明军来说丢出二、三十步没问题,而这一片区域正好是元军越过沼泽后立足、聚集的区域,一枚火药弹下去,杀伤四五个人都算少的…… 一片一片地炸,血飞溅到城墙之上! 正在攻城的元军被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给吓傻了,爬在梯子上的贺格只感觉后腰一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身体砸在了尸体堆上,又从尸体堆滚落而下,刚茫然地起身,就看到一枚枚火药弹被丢了下来,随着一阵密集的爆炸声,那里已没有一个站着的军士。 地面已是血流成河,汩汩流入沼泽里,染红了大半个沼泽地。 百户阿拉塔看着自己的军士伤亡惨重,眼睛通红,眼看一枚火药弹落了下来,眼疾手快地扑了过去,将火药弹抓起便丢向城墙。 军士伍大刚想点燃一旁的火药弹,就听闻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便看到火药弹滚动着,引线呲呲,已快燃烧殆尽。 “不好!” 伍大抓起一旁的盾牌,猛地扑向火药弹! 轰! 城墙似乎一震,伍大的身体被直接震起近两尺高,爆炸的碎片也杀伤了数名军士的腿脚! 王霜连忙跑过去救伍大,伍大翻身,凄然地看着王霜,咧嘴道:“总旗,我没给新火器第一军丢人吧……” 盾牌被击穿,一块大铸铁碎片插在伍大的胸口,血止不住地流淌。 “点燃引线,快燃烧完再丢!” 林白帆看到自己的军士死去,厉声喊道。 元人也不是傻子,看到火药弹落地需要一会才炸开,死一些人就会学聪明。现在好了,血的代价来了! 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捡个试试! 林白帆抓起一枚火药弹,点燃之后拿在手中,任凭引线呲呲燃烧,直至快燃烧完之后,才将火药弹丢出! 阿拉塔正教导军士将火药弹捡起来丢回去,一个元军听话地照办,双手跟摸到火药弹,还没捡起来,就感觉手一麻,整个人便猛地向后倒去! 一边是三十门山海炮不断照顾远处的元军,一边是直接丢火药弹照顾近处的元军,加上军士配合,阻挡住攻城的元军,战局很快发生变化。 城附近的元军被打丢下来的火药弹杀伤严重,侥幸不死的军士面对这无法抵挡的力量也开始崩溃向后逃窜,一些军士直接装死,躺在了尸体堆里,而后面的步卒看到沼泽前面已是尸山血海,也不想过沼泽,宁愿不小心掉在沼泽里也不过去送死。 巴难声嘶力竭地指挥军士冲战,甚至拔刀杀了七八名后退的军士,依旧无法止住败局。 兵败如山倒,不是一个小小的巴难可以挡住的。 阿古罕眼见如此场景,手都在颤抖,不顾身边亲卫阻拦,执意带军队投入战斗,试图攻破城池,可当看到巴难被一群火药弹送走时,阿古罕又埋怨身旁的亲卫怎么就不拉住自己,一个个没眼力劲,非要自己送死不可? 战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军队的血勇之气都被打光了,士气也被炸没了,溃逃的途中更是丢了一地的尸体…… 损失惨重,却没有杀上城墙! 阿古罕没了招,身后虽然还有四千军,可他们谁还敢杀过去?退一步说,杀到城下又如何,城墙上丢下来的火药弹是吃人的,一口吃一片的那一种! “阿古罕,太尉有令,继续强攻北城门!西城门随时告破,务必不能让北城门守军抽出身去支援!” 传令官跑来传话。 阿古罕听闻,脸色极是难看,再打下去,这群人可就全交代在这里了。可想起自己的军令状,阿古罕不得不下令:“进攻!” 战马上前! 阿古罕看着后退下来的军士,马刀指了过去,喊道:“无令而退者,杀!” “无令而退者,杀!” 看到杀气腾腾的阿古罕,看到退下的军士被砍死,撤退下来的军士终于慌乱下来,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身朝着城墙杀去。 在这一刻,这群人就如同趟地雷的羊群,被迫向前或死去。 顾正臣没想到战到这个情况,敌人竟还能重新组织起进攻,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不断接近的骑兵,转身对城内的山海炮军士喊道:“正门方向,二百五十步准备,三十门山海炮!” 随着命令传达,一些山海炮的位置发生了改变,快速转移到正门方向,军士熟练地调整好角度。 这里山海炮众多,不同射程填充的火药量不同,适用的作战情况不同,如果需要改变射程,不需要花费时间重新调整火药用量,只需要将固定射程、已填充好火药的山海炮调换下位置,校对好仰角,瞄准好方向便可。 眼看阿古罕的骑兵越过了城外留下的二百五十步界石,一大群步卒又开始冲杀过来,顾正臣下令:“山海炮,点火!” 阿古罕听到了明军神机炮发射的声音,也看到了从城内飞出来的火药弹,却没有丝毫在意。 经过昨日与今日之战,大家都看到了,山海炮的射程最多只有一百来步,如今自己还远得很,无需担忧。 可跟在阿古罕一旁的苏赫,始终眯着眼看着天上飞的黑铁弹,总感觉这东西飞行的时间有点长,似乎朝自己这边飞来了。 “快跑!” 苏赫凝眸! 这东西不是似乎飞过来,而是真飞过来了! 顾不上带阿古罕,苏赫拨马便窜了出去,朝着西面跑去,阿古罕这才意识到不对,想跑路时火药弹已经近了,战马刚跑出一小段路,阿古罕就听到了令人亡魂大冒的爆炸声,随后便感觉战马失稳,整个人猛地摔了出去! 亲卫连忙下马,见阿古罕没有受伤这才放心。阿古罕站起身来,看着后腿被破伤的战马,心都在滴血,随后耳边传来一阵沉闷的神机炮声。 侧身看去,瞳孔里出现了黑铁弹,阿古罕这一次没了坚持的勇气,抢过一匹马后撤,还不忘喊一嗓子:“让军士继续进攻,我去搬救兵!” 第七百一十五章 郁闷的毛骧 古代,将领就是军队的主心骨,关系着整个军队的战力。所以经常出现将领阵亡,军队崩溃的情况,也会出现将领勇猛,全军振奋的事迹。 如果将领逃走,不卖命了,那底下的将士怎么想,谁还愿意拼死作战? 阿古罕的撤退,真正给了这些攻城军士致命一击,比火药弹的杀伤力还大。 火药弹说到底毁伤的是元军肉体,可阿古罕的表现消灭的却是元军精神与最后的一口士气。 很快,原本形成攻势的元军再一次崩溃,甚至大部分都没有过沼泽,没进入到城墙三十步以内就开始了回撤,而城墙之上的明军再一次端起了火铳、弓箭挽留这些客人,有些人被留了下来,有些人则跑了出去,多少有些不给面子。 到这个时候,北城门的战事基本结束,而在此时,西城门却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镇守西城门的是毛骧,主力是定辽卫的两千余将士。 毛骧是个狠人,下起手来毫不手软,亲自操刀杀敌,可进攻西城门的是纳哈出手下的乌恩奇,一个不输给阿古罕的将领,相对阿古罕,乌恩奇更敢玩命! 为了杀入城内,乌恩奇先投入了两千兵力,随后又投入了两千兵力,哪怕是尸体堆积如山,也丝毫不退,一次一次加兵! 毛骧守城打得很是困难,这些定辽卫军士没一管子铁子的火铳,用的只是长枪、大刀与弓箭,只能肉搏,而面对蜂拥而至,不要命攀爬而战的元军,所有人都拼了全力砍杀!定辽军士的损伤不少,这里可没多少可以补充的兵力,不像顾正臣那里,死伤一个军士,压力就大一分。 可骄傲的毛骧并不打算求援,认为自己还可以坚持住,可以杀伤更多的元军,要强的毛骧甚至连火器都没投入使用,硬生生带人在城墙之上杀了个天昏地暗! 直至定辽卫将士折损四成,逐渐不支时,毛骧才想起来摇人,这摇人的话刚说出口,毛骧就后悔了,因为秦松已经派了一千军士前来支援…… 丢人啊! 毛骧郁闷到吐血,早知道不说求援的话了。有了千余人支援,毛骧当即投入了火器。 什么添油战术,什么二十门山海炮一点一点加上去,不存在,五十门是吧,全都给老子点了! 不弄死这群人今日不姓毛! 五十门山海炮齐刷刷发射火药弹,这个场景可称壮观。这意味三丈以内必有一枚火药弹,而火药弹的杀伤又足以覆盖三丈,一轮覆盖下去,乌恩奇在沼泽外汇聚的兵直接被清出一条线来…… 这是毛骧第一次见识到山海炮实战的效果,也是第一次见识山海炮集群覆盖的毁伤之力,一干定辽卫军士看到这地狱一般的场景,看到元军被杀伤如此惨烈,也被震住了。 娘希匹的顾正臣,有这么好用的东西为啥不早点让咱们用了,可怜那么多兄弟战死…… “杀!” 毛骧见山海炮威力勇猛,城下元军开始慌乱,当即便呐喊起来,刀直接砍在一颗冒出来的脑袋上! 定辽卫军士在山海炮、毛骧的鼓舞之下,在援军的助阵之下,越战越勇。 乌恩奇看着再次飞出来的火药弹,当即就向后跑去,再玩命也玩不过这东西,还是躲远点好。 当密集的爆炸声响彻大地之后,乌恩奇看着损失惨重的军队第一次萌生了退意,眼见城上守军勇猛,损失惨重也没登上城墙,而抬着圆木的军士更惨,不是被石头砸个死伤,就是被从上面倒下来的开水给烫伤,现在已经没人抬木头了…… 战况胶着,军心还能稳住,但乌恩奇不确定这样下去能不能取得胜利,尤其是明军的神机炮实在是太过可怕,一杀一片,纵许多人没被炸死,可也被炸伤失去了战力,惨痛的哀嚎更是放大了其威力,前面作战的军士也注意到了惨烈的这一幕,一听到炮响就害怕地抬起头,忘记了还手与压制。 东格乐带兵赶至西门外,看到苦苦支撑局面的乌恩奇所部,脸色极是难看。 刚刚不是说快打下来了吗? 这他娘的叫快打下来,连人都没登上城墙? 不过相对于北城门的战事,西城门外的战事明显没那么激烈,虽说都是攀爬作战,可顾正臣那家伙直接拿火药弹向下丢,跟丢砖头一样随意,可对面的守军没这么折腾,只是用神机炮打五十步到八十步的军队。 即便如此,乌恩奇也未必能支持多久。 因为火器的使用,导致后援出了问题,经过沼泽接近城池的元军数量有所减少,这些准备登城作战的元军也有些发憷,到底是登城还是不登城? 登城吧,万一上去了,就咱们这几个人还怎么玩…… 乌恩奇发了狠,咬牙切齿下令投入更多的兵力,摆明了不破城池不收兵,当密密麻麻的元军再次冲锋时,乌恩奇发现一面大旗跑了过来,然后立在了城墙之上。 旗帜之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顾”字。 乌恩奇打了个哆嗦,不用问,顾正臣带人支援来了,该死的阿古罕,你们怎么攻打的北门,怎么牵制的顾正臣! 顾正臣确实来了,城毕竟小,北面无战事,散散步就到了西城门这里,听说毛骧这里有点风险,便让人抬着火药弹的箱子跑了过来…… 东格乐见顾正臣的旗帜立了起来,当即让人传话乌恩奇撤退,乌恩奇听到了撤退的喊声,可自己身为主将都没说这话,谁如此叫唤? 哦,东格乐啊。 乌恩奇还没清楚为何东格乐越权指挥,就听到了密集的爆炸声在城外响起,原本堆积在城下的元军损失极是惨重,哀嚎遍野。 一些军士畏惧不已,匆匆就要跑路,一个不稳陷入泥沼之中,身后一颗火药弹炸开,整个人就再不动弹…… 顾正臣发现火药弹这玩意虽然不如手榴弹好拿好丢,但杀伤力确实可观,最重要的是,这玩意不需要丢多远,只要城底下人多了就能用,方便得很…… 乌恩奇终于撤退了,眼含热泪。 第七百一十六章 短暂的胜利 赵海楼看着如潮水退去的元军,深深松了一口气,安排军士救治伤员,并检查城墙损伤,让人丢下钩子,将城外的攻城梯全都拉上来,这玩意还能重复再利用,比如作为小小的马墙…… 关凛站在南城墙上,一脸轻松。 攻打自己的元军自己都不给力,或者说,不知道是保存力量还是只是佯攻,总之打来打去不够激烈,军士还没发挥出五成力,山海炮还没添加到二十门就哗啦啦撤退了。 至此,纳哈出第一次大规模攻城告以失败。 趁着这个间隙,顾正臣返回中城,召集四门将官,询问道:“所部伤亡、大致杀伤、使用山海炮数量等,一一报来。” 赵海楼回道:“东城门战死军士十二人,受伤四百余,多数是箭伤。杀元军大致一千七百余,伤一千三百余,投入山海炮三十门。” 毛骧脸色有些难看,有几分愧疚,开口道:“西城门战死军士两百余,伤六百余。杀元军一千二百余,伤一千四百余,投入山海炮五十门。”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毛骧,他的伤亡数量高达八百,这家伙拼得还是太猛了,总共就两千军,一下子折损如此多,这让后续作战颇是被动。 这种杀敌不到三千,自损八百的行径,着实不值得提倡。 关凛也没想到西城门打得如此惨烈,汇报道:“南城门并没有太激烈的战事,只有二十余军士受了轻伤,击杀敌人二百余,伤四百余,没有使用山海炮。” 赵海楼、毛骧等人看向关凛,又转过头去。 南城门打成这样,不是因为关凛多出色,而是因为敌人没尽力。毕竟是南城门,元军主力都不往那里跑。 黄森屏走了出来,威严地喊道:“北城门,战死军士三十一,受伤二百三十六,杀元军三千余,伤两千余……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毛骧几是不敢相信,关凛也有些骇然。 北城门是元军主攻方向,也是顾正臣全权负责指挥的战场,那里战事最激烈,可顾正臣竟然带领军士只付出了不到三百的伤亡代价,硬生生杀伤元军五千余! 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战果,也证实了顾正臣确实是一位出色的战场指挥官,这个看似没有多少战争经验的年轻人,终于用元军的尸体回应了所有质疑。 顾正臣盘算了下,四门之战,合计杀伤元军一万两千余,这对于十万大军的纳哈出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但还只是掉了一块肉,谈不上伤筋动骨。 要打断纳哈出的骨头,至少让他折损四成,即四万兵力左右。 现在的战果远远不够! 自己这边的死伤也不少,达到了一千五百余,对于只有一万三千余将士的海州城来说,这个损失已然不小。好在许多伤兵并没有生命危险,熬一熬能挺过去。 顾正臣看向毛骧,沉声道:“西城门之所以打得如此困难,是因为毛千户过于倚重传统作战之策守城,投入火器的时机过晚。接下来的战斗,切记不可与敌人拼消耗,拼相互杀伤。在减少军士伤亡的情况下,全力反杀,这才是守城之道。” 毛骧脸色一白,被点名批评了…… 顾正臣并没有让毛骧过于难堪,若没有火器,四门之战估计都和毛骧差不太多,战个几天就需要投入伤兵了。 “火药弹守城的经验已经摸索出来,接下来的战斗,便按照北城门的经验来,先放敌人接近,一旦聚集在近处便手丢火药弹清理,若聚集在二百步之内,则使用山海炮清理。从现在起,火药弹将会搬至城墙之上,助力守城!” 顾正臣肃然道。 黄森屏、毛骧等欣然点头。 对于城下元军来说,火药弹的杀伤威力远远超出了火铳,尤其是敌人在城下很容易聚集在登城梯附近,这就为杀伤带来了便利。 总结经验,调整部署,安排战术,补充兵力! 在完成这些事之后,顾正臣没时间休息,前往伤兵营看望伤兵,之后又不顾李冕的阻拦,登上城墙,围城走了一圈,检查城墙,鼓舞军士,并发表了“胜利终属于大明”的演讲。 顾正臣在激情口吐唾沫,纳哈出在斥责数落吐口水。 纳哈出指着一群将官的鼻子怒骂:“四万兵力,打了一个多时辰,丢下一万余伤兵还没破城,谁该为此负责?阿古罕,你不是下过军令状,不破城池便死在城外,为何你还回来了!乌恩奇,你为何没有抓住战机,一举突破城池!” “胡日查,东城门外你为何屡屡不前,为何不继续投入兵力作战!还有马拉沁,让你进攻南城门,你倒好,寄希望于其他城门告破,而自己却佯装进攻,不出力!” 阿古罕、乌恩奇等人沉默不语,低着头不敢说话。 损失惨重,没打进去,这是事实。 察罕眼见父亲训斥得越来越严厉,出于拉拢人心的考虑,站出来为他们说话:“父亲,这也不能全怪罪在这些将士身上,明军大量使用火器给我们带来了太多损失,就连乌兰、岱钦等人,也是被明军火器所杀,折损严重,军心大乱,这才导致无法克城。” 阿古罕想哭,没想到察罕竟如此体贴,如此明事理。 自己不是没尽力,去看看四门之战,自己带了一万人去打,回来就七千人,还有三千多受伤无力再战的,一战折损六千余,损失超过六成,这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说竭尽全力了。 可拼命去干与成不成是两码事,明军不再是以前熟悉的明军,他们拥有了致命的火器,拥有了杀伤更大的火铳,最要命的是,他们将用神机炮发射的黑铁弹直接往城下丢,谁也不是钢筋铁骨,哪个能挡得住明军这么炸…… 乌恩奇表情木然,明军的战斗意志很强,战力也不弱,居高临下还占了不少优势,哪怕他们不投入火器,想要不付出大的代价杀进去几乎不可能。 纳哈出咬牙切齿,一脚踢翻矮小桌案,喊道:“今日夜间,再攻城池!若还不能破城,你们一个个最好是战死在外面!” 第七百一十七章 狠起来连自己人也杀 入夜。 顾正臣靠在垛口后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夜空。 星空漫天,极是美丽。 若没有战事,顾正臣甚至想带张希婉来辽东看一看,总感觉这里的夜空比金陵、泉州的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似乎星空更低,登高可摘星辰。 于四野带军士换防,走至顾正臣身边,看了看城外,低声道:“定远伯劳累了一日,理应多休息。接下来几日战事只会多不会少。” 顾正臣看向于四野,淡然一笑:“是啊,纳哈出心气高,兴师动众前来海州,不可能因为一两次失利便收手,接下来的战事恐怕会更激烈,也更难熬。” 于四野咧嘴:“就怕他们不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 于四野想到什么,开口道:“此一战,可以清楚看到火器军在作战中占了优势,相对于海州卫、定辽卫,战损更低,杀伤更多。此战之后,朝廷应会下定决心发展火器,到那时,边关重镇纵是有警,也不会轻易出现城破之事。” 顾正臣站起身,活动了下酸涩的肩膀:“你说的没错,火器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将是无双利器,未来十年,没有谁能阻挡火器进入军队!残喘的元廷终将覆灭,大明会迎来几代人的和平。” 于四野憧憬元廷覆灭。 城外的纳哈出,将是大明敲响元廷丧钟的第一声! “有动静!” “敌袭!” 了望军士很快发现元军正在沉默中接近,当即喊了起来,随后铜锣声、号角声吹响,城墙之上的守军立即进入战斗状态,城下、城内的军士纷纷起身,准备支援。 顾正臣看着密密麻麻的元军再次涌动而来,目光冷厉,沉声道:“看来今晚是不打算让我们睡个好觉了,准备作战吧。” “准备迎敌!” 于四野扯着嗓子喊。 黄森屏很快登上城墙,检查一番,对顾正臣微微点头,示意军士已全部到位,并无缺漏。 元军的进攻还是老一套,骑兵先用弓箭压制,步卒随后跟上,跑到城下靠上登城梯就准备厮杀。顾正臣的应对之策也没多少变化,你们弓箭压制我们就盾牌防护,随你们射箭,等元军到了城底下总不能射箭了吧,我们这就丢火药弹…… 不需要寒暄,也不需要打招呼,甚至爬梯子的人还没冒头,火药弹就已经放了下去。 夜色之中,爆炸此起彼伏。 每一次爆炸声起,都意味着元军的伤亡。 阿古罕这一次发了狠,眼看明军丢火器丢得熟练,一大批一大批的军士折损在城下,愤怒地下达了命令:“骑兵,弓箭覆盖城墙!” 先提拔上来的千户昂夫吃惊地看向阿古罕,连忙说:“那里有我们的军士,不能放箭!” 阿古罕抽马鞭将昂夫打下马去,眼睛通红地下令:“告诉阿日斯兰,放箭!” 传令兵痛苦地领命。 阿日斯兰听闻阿古罕的命令之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面可是有千余自己的军士,这个时候放箭,是能杀伤明军,可自己人也会死! 这种不分敌我一起杀的行径,很容易彻底丧失军心,让后续的军队根本无心攻城! 阿日斯兰亲自找到阿古罕求证。 阿古罕瞪着通红的双眼,狰狞地说:“你我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今晚能不能破城!以兵换兵,也要将明军斩尽杀绝,破城而入!” 阿日斯兰清楚,今晚不容失败,否则纳哈出真可能让几人掉脑袋! 为了最终胜利,该牺牲的时候就需要牺牲,反正前面的军士也是被炸死的命运,不如用命换一批明军! 阿日斯兰发了狠,进入骑兵军阵,下达了射箭的命令! 箭雨瞬间腾空,如同阴云掩去半个星空。 “盾牌!” 萧成眼看敌人竟然放箭,一把将顾正臣拉至身后,抓起一旁的盾牌。 “举盾!”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惊吓住,连忙催促军士防护。 可许多军士正忙着丢火药弹与击杀登城军士,根本来不及举盾,箭雨便落了下来! 噗噗! 近百名军士遭遇重创,甚至有一名军士点燃了火药弹被射杀,若不是一旁军士拼了命将火药弹丢出去,城墙上的损失会更大,而那一名冒头的军士身中两箭,直接跌至城下。 而城下正在攻城的元军也在这一刻损失惨重,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杀死自己的不是明军,而是自己人! 攀爬在梯子上的元军身后扎着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至死胳膊都抓着上面的梯子,保持着登城的姿态。 城下的元军倒了一地,失去了攻城的力量,尚未经过沼泽地的元军傻了眼,纷纷转头看向身后的骑兵,不明白他们为何这个时候出手! 又一轮箭雨飞过,落在城墙上下。 顾正臣暗暗心惊,没想到元军疯狂到了这种地步,这他娘的是典型的以命换命,以伤换伤啊,还不顾自家军士死活,混账到底了……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打法让城上守军损失不小,一瞬间就折损去了百余战力!这样玩个几轮,兵力很可能会捉襟见肘,彻底陷入被动。 “一百五十步,五十门山海炮,发射!” 顾正臣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原则,投入了山海炮。 弓箭压制我们,那我们就用山海炮压制你们,看看谁能压得过谁! 城下动静小了许多,但很快就又躁动起来,因为阿古罕下了死命令,让步卒继续攻击城池!这些步卒是最可悲最可怜的,向前不是死在战斗中,而是死在自己人手中。 被强行驱使的步卒不得不冲击城池,将命丢出去,但此时的他们,已全无战心,也无锐气。 阿日斯兰连忙带骑兵跑路,可即便如此,也有二百余骑兵被火药弹杀伤,这让阿日斯兰极是郁闷与痛苦,以兵换兵,是拿前面的步卒换大明的兵,怎么连带着自己的骑兵也跟着倒霉,这样换下去,当真划算吗? 阿古罕不管这些,眼见明军再次冒了头,便催促阿日斯兰让骑兵弓箭覆盖城墙,说什么也要射死明军。 顾正臣躲在盾牌后,命军士齐声呐喊:“箭来了,快找掩护!” 这一嗓子,可不只是说给大明军士听的,还有正在攻城的元军,几个爬上梯子的家伙见状直接跳了下去,翻过来一具尸体就挡在身前。 没办法,活着的怕死,死了的理解下…… 第七百一十八章 阿古罕,登城第一人 元军疯狂了,哪怕是冒着明军与自己人杀死的双重风险,依旧在命令的催促下登城作战。 夜间攻势越来越强,城下元军尸体已是堆满,后至的元军踩着尸体向上爬,抬手便可触到城墙垛口,可不等发力,手指头便遭遇重创,惨叫着摔下去,明明只是受伤还有救,却被他人当做了尸体踩了过去,直至再无声息…… 明军陷入困境之中,一旦走出盾牌,便直接暴露在了箭雨之下。若不走出,则无法阻挡如潮的元军攀登城池。 在这种情况之下,顾正臣不得不加大投入山海炮的使用量,一路将数量添加到了八十门,才彻底击溃了元军骑射阵型,让其无法组织有效的弓箭射击。 阿古罕彻底没辙了,步卒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骑兵一旦居前攒射必遭火器重点打击,损失惨重。火器的射程远远超出了弓箭射程,这意味着骑兵无论在何处射箭,都不安全。 一次次的进攻,一次次失利,战争打到后半夜,阿古罕失去了四千余军士,依旧是望城兴叹。 其他城门的进攻也是毫无进展。 东城门的赵海楼投入了所有军士,硬生生顶住了胡日查先后七次进攻,尽管军士筋疲力尽,可依旧牢牢守着城池,纵是敌人踏尸而上,也被杀下去,成为尸体堆里的一个。 西城门的毛骧终于吸取了上一次硬碰硬的教训,大量使用火药弹作战,看着一炸一片,一倒一地的场景就忍不住唱黄调调,还有闲心给军士说起秦淮河畔的红衣姑娘…… 乌恩奇面对神机炮覆盖远处、火药弹炸死近处的打法是毫无对策,无论冲上去多少军士都是个死,甚至因为明军神机炮威力太大,后续军队跟不上去,一度导致前面军士缺了后援。 南城门外,马拉沁一连斩杀了多名撤退的军士,可依旧挽回不了大局。 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了令人绝望。 似乎眼前小小的城墙,哪怕是全部死在这里都打不进去。明军看似少,可死一个补一个,有些军士带着伤都不下去,依旧狰狞地厮杀。 元军不是蒙蔽双眼的羊看不到死亡,面对如此惨烈的战事,人是会萌生退意,会心生畏惧。 战斗打了整整一夜,秦松、庄贡举派人观察四门战事,先后将两千余后备军投入战斗,手中只剩下不到一千军士。 换言之,明军被高强度的战事已消耗去了九成力量,至少这九成已疲惫不堪,包括顾正臣、黄森屏、赵海楼、毛骧等这些主将,也早已筋疲力尽,只靠着一口气支撑着。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时,元军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这一次大规模战斗,让纳哈出胆战心惊,火器的杀伤与威力给元军带来了极大损失,也让近在咫尺的海州城变得遥不可及! 纳哈出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看似踹几脚就会垮塌的海州城为何牺牲了如此多元军硬是进不去,为何区区一万余明军能挡住自己庞大的军队! 只是火器的缘故吗? 不! 单纯的火器做不到这一步,在这背后,还有守军强大的意志与纪律,有不畏牺牲的血勇!终还是低估了顾正臣,这个人能带泉州卫打败羽林卫、年纪轻轻得封定远伯不是没道理! 纳哈出不得不下达全军撤退的命令,再打下去,自己的兵力就严重减员了,日后想要控制东北都难。 阿古罕听到了纳哈出撤退的命令,让副将将残军带回去,孤身一人,一马,一刀朝着北城墙杀去,呐喊着:“顾正臣,出来受死!” 顾正臣站在城墙上,看着尸体遍布的大地上出现的孤骑。 明军的火铳纷纷冒出垛口,一个个锁定了阿古罕。 顾正臣拿起弓箭,冲着驱马进入百步以内的阿古罕喊道:“若投降,饶你不死。” “投降你大爷,老子要杀了你!” 阿古罕见前面尸体太多,只好翻身下马,双手握着马刀朝着城门方向杀去,一人竟杀出了百人的气势。 后面的元军见状,纷纷泪目。 不少人喊阿古罕撤回来,可阿古罕不想活着回去了,一次失败,两次失败,折损那么多军士,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还有什么脸去见纳哈出! 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阿古罕一口气冲到了沼泽外,看着沼泽里都是自己人的尸体,还有城墙下堆满的尸体,眼泪夺眶而出。 这些人可都是部落里的精锐,因为一座小小的城全都死在了这里! 对不起他们! 有负太尉! 阿古罕仰头看着城墙上不远处的顾正臣,喊道:“我要杀了你!”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要动手的军士,回应道:“我等你来。” 阿古罕走过沼泽上的木桥,踩着尸体走到一个登城梯下,咬着钢刀便开始攀爬上去。 到了垛口,抓住,猛地一发力,翻身而上。 阿古罕很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登上海州城的元军,如此轻松上来,阿古罕也没想到,挥刀看着周围守军,喊道:“来啊!” 顾正臣对萧成低声说了句,萧成咧嘴笑了起来,手握长枪走向阿古罕。 阿古罕狠厉地挥舞马刀砍杀过去! 叮! 长枪击在马刀之上。 阿古罕只感觉双手一麻,虎口发疼。 叮! 刹那,又是一击! 呜的一声,马刀便飞出城墙,落在城外。 萧成长枪点在阿古罕身前,摇了摇头:“你实在是太弱了。” 阿古罕没想到对方的力量竟是如此之大,但已心有死志,直接迎上了枪头!在即将刺入身体时,长枪收回。 嘭! 阿古罕眼前一黑,重重摔倒。 林白帆收回手掌,打了个哈欠便走开了。这个勇敢的登城之人,成了明军俘虏…… 顾正臣拖着疲惫的身体,询问过四门损伤并安排好防守后,倒头就睡了下去。 鬼知道纳哈出会不会等会卷土重来,能休息一会回复点体力也好。 疲惫的明军根本没有走回城下的营地,直接在城墙之上躺了下来,鼾声一片。 纳哈出不是不想继续打下去,而是有些畏怕再打下去也没有个结果,白白浪费了太多兵力。可就如此撤走又不甘心,十万大军跑来,总不能没点收获就撤吧…… 第七百一十九章 袭扰?没用…… 营帐。 纳哈出看着垂头丧气的将官们,已无力指责他们。 所有的战况纳哈出都去看了,昨晚彻夜的战斗军士都在拼命作战,可无奈明军有火器助阵,导致军队无法杀入城去。 这一次大规模的夜战,元军直接阵亡八千余,加上之前阵亡的近六千军士,已折损一万四千余!这次伤两万余,上次伤六千余,加一起也有两万六七千! 伤亡已达四万,这是罕有的失利,也是罕有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纳哈出自己也看不到破城的希望,亦或者说,要破了这座城,至少还需要付出三四万的伤亡! 这个代价,纳哈出承受不起。 为了区区一万余人的海州城,搭进去如此多将士根本就不划算! “谁有计策可破城?” 纳哈出阴沉着脸问。 诸将无声。 现在不是刚来海州城外时,大家已经见识到了顾正臣的火器,看到了守军坚不可摧的意志,在巨大伤亡的数字面前,谁也不敢说自己能破城! 高八思帖睦尔见无人说话,硬着头皮站出来:“太尉,末将以为可使用疲兵之策,一次次发动大规模小战斗的佯攻,将明军彻底拖垮。只要明军没了体力、士气,我们便可以转佯攻为主攻,一举夺下城池!” 东格乐点头,支持道:“明军也是人,他们也有损伤,还需要分兵守四门,我们兵多,轮流耗他们,累也将他们累死!当年徐达面对王保保的城寨时,使用的便是这一套,最终轻取十万军!” 纳哈出沉默了会,看向苏赫:“你认为如何?” 苏赫略一沉思,表态道:“疲兵确实可行,我们继续围城,四面佯攻,让其不得休息,不出三日,明军必然崩溃,到那时,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纳哈出虽然觉得这法子耗时耗力,但面对明军顽强守城也没其他好的法子,便下令道:“北城门,高八思帖睦尔带兵一万五千。东城门,东格乐带兵一万。西城门,乌恩奇带兵一万,南城门,胡日查带兵一万,分批次,分时段,轮番袭扰,不让明军休息!” 诸将领命而去。 从这一日开始,无休无止的袭扰就开始了。 顾正臣看了两次之后就明白了元军在玩什么把戏,这种佯攻与主攻随时可能转化的情况确实令人头疼,你还不能不防备,就连后备军也不能好好休息。 一旦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明军必然会被拖累至毫无战力可言。 黄森屏看着退走的元军,着急地看着顾正臣:“我们该如何应对?” 顾正臣沉默了会,看了看天空,笑道:“不急,先看一看情况再说。” 元军的进攻很有节奏,半个时辰跑过来一次,每一次都是三千人,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声势浩大,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时就射几箭就回撤,也不往城墙边跑。 顾正臣并没有让所有军队严阵以待,一听到动静就跑出来,而是让军士将冬衣撕开,拿出棉花将耳朵塞上,听不到动静就是了,该睡觉的还是睡觉,恢复体力与精神是第一位的。 当然,为了避免元军突然来真的发起总攻时城防兵力不足,调动不及时出现漏洞,顾正臣命军士睡觉时都压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这种硌后背的感觉并不好,可一旦有警,军士可以猛地扯动绳子唤醒军士,并安排了多个铜锣手值守营地,铜锣声穿透力强,哪怕是捂着耳朵也能听到。 通过这一手,加上元军畏惧火器,不敢深入到城池边缘,以至于做做样子而已,其呐喊的喧嚣声跟着一百多步远根本传不到塞住耳朵的军营中。 通过这种方法,顾正臣稳住了局势,但为了误导纳哈出,顾正臣还是命令值守城墙的军士时不时装着打哈欠,摇摇晃晃,还有出现东倒西歪的情况。 在元军袭扰进入第三天,顾正臣、黄森屏等人早已休息过来,守军也恢复了过来。 事实证明,元军选择懈怠的袭扰战术试图拖垮明军是个错误的决策,他们真正应该做的是不惜代价的进攻,真正将明军累死! 纳哈出了望海州城,发现城上值守的军士没几个能站多久的,好多军士站一会就打摆子了,甚至还看到了两个军士困得摔下城,又被明军用绳子给拉了上去。 时机成熟了,经过连续三天的袭扰,明军还能有多少战力? 高八思帖睦尔、东格乐等人也兴奋不已,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得慌,可明军一定会更累,只要看看城墙上的人就知道,他们已全无战力。 是时候发起总攻了,这一次说什么也得打下海州城,告慰死去的将士。 这天夜间,纳哈出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四门外,元军雷动,喊着震天的声音朝着城池杀去,那凌厉的气息告诉了顾正臣等守将,这一次进攻不再是袭扰的佯攻,而是真正的进攻! 铜锣声大震,军营内军士纷纷起身准备随时登城。 不少军士猫着身进入城墙之上,火铳准备到位,城内山海炮也已到位,火药弹的箱子也已全部打开。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城外的元军,这群人真以为装腔作势可以拖死所有人,他们错了。 既然你们想总攻,那就来吧! 这三天里,纵是明军疲惫,顾正臣还是派了不少军士出城,为的是清理元军尸体。并不是害怕元军踩着尸体爬上来,而是因为天气回暖,尸体有些发臭了,再不清理远一点,很可能引起瘟疫。 瘟疫这东西有时候比战争更可怕。 军士处理了尸体就会顺着登城梯上来,抽走了梯子,现如今城外沼泽至城墙内基本不见元军尸体,都在沼泽外堆积着呢。 这也就意味着元军需要重新铺路,重新抬着登城梯,重新堆积尸体…… 元军的气势很足,不过还是老套的两板斧: 骑兵弓箭压制,步卒抢占城墙。 当一批批元军杀过沼泽时,城内山海炮骤然响起,如虎啸山林! 随着火药弹飞出城外,骑兵慌乱地躲避,城墙之上的明军纷纷从垛口后闪现出来,一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杀!” 顾正臣率先出手,一箭射出,拉开了战斗序幕! 第七百二十章 细作与叛徒 预料中的疲军没有,出现的是生龙活虎的明军,这一幕让高八思帖睦尔浑身一冷,但箭已离弦,不得不投入军队拼死一试。 恭终于等到了上战场的机会,看着大地上一个个坑洼,还有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尸体,恭不由得脸色苍白。 乌泥催促着恭下马,两人各自持盾与马刀开始随大军一起冲锋,目标便是这北城门! 身后传来了爆炸声,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来不及躲避的骑兵损失惨重,原本勇猛的汉子顷刻之间便倒在地上,只剩下了挣扎与哀嚎。 “冲过泥沼!” 乌泥喊着。 恭刚踏上木板,就听到了猛烈的爆炸声,随后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下,抬起手正好抓住,低头看去,竟是一截手骨! 丢至泥沼中,恭大踏步跑了过去,刚踏上地面,明军再次丢出会爆炸的火器。 乌泥猛地扑向恭,将恭压在身下喊道:“别动!” 爆炸声传出。 乌泥摇晃了下脑袋,有些茫然地站起,双手在身上摸索一番,并没有发现伤,这才咧嘴笑道:“没事。” 恭感激地看了看乌泥,连忙起身拉着乌泥靠在城墙根下,目光所过之处,是残肢断臂,是重创血流不止,耳中满是死亡之前最后的哀嚎与疯狂中带着嘶哑的喊杀声。 “我先登城,你在后面!” 乌泥说完,见一个登城梯上的军士已被斩杀,身体却还挂在上面,转身便踩了上去,将尸体丢下,矫健有力地登至城墙垛口下一尺高,铆足了力猛地一跃,双手抓住垛口边缘,半个身体已上了城墙! 噗! 火铳的铳剑刺入乌泥的胸膛,狞笑中抽出火铳。 “上!” 乌泥坠落之前,喊了一嗓子。 恭抓住了这一刹那的机会,猛地一个翻身便跳到了城墙之上,背过身用盾牌挡住了明军一击,旋即抽出刀来就准备砍杀。 陈何惧见有人冒了出来,眼神中顿时冒出火来,端着火铳便刺了过去。随着陈何惧的行动,其他军士有序补充至城墙边,杀掉了还想登城之人。 恭并没有达到清理一片的目的,因为他低估了明军的精神状态与数量。 因为顾正臣敏锐地察觉到,这将是元军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城,憋了三天坏水,准备一股脑倒出来,只要将其彻底地击退,元军将再无力攻城,至少是士气上会遭遇不可逆转的挫败!故此,直接下令秦松、庄贡举,除保留五百人后备力量外,其他军队全部补充至四门! 恭也没想到明军城内会有密密麻麻的登城梯,其中还有很多眼熟得很,许多明军都在城内候着,少一个补充一个,根本就不太可能出现空档。 嘭! 恭感觉后背挨了重重一脚,扑向面前的明军,堪堪避开其铳剑,刚想挥刀,就感觉肩膀一沉,整个人身体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从城墙之上直接坠向城内! 重重落地! 恭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来,刚抬起头大腿就挨了两刀,相对于身体的痛苦,更令恭骇然的是不远处一排一排的神机炮! 这数量,达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 不是三十门,不是五十门,也不是他娘的八十门! 至少两百门! 恭感觉所有人都上了明军的当,战争打到这个地步,顾正臣还没有使出全力! 真正憋着坏的,是顾正臣! “撤啊,快跑啊!” 恭撕心裂肺地喊着,绝望至极。 不用想也知道,一旦到了危险境地,明军会毫不犹豫投入所有火器,而二百多门火器一旦齐刷刷地发射黑铁弹,一瞬间折损的元军将会达到千余人甚至更多! 恭很想告诉城外的兄弟们撤退,告诉族人离开,告诉纳哈出不要再来招惹顾正臣,不要再来这里!可一只大脚踩在了恭的脑袋上,将他的呐喊声摁在了地面上,连同两颗牙齿。 元军误判了明军,以为是一场轻取之战,可不成想面对的明军竟比往日还顽强、还勇猛,战斗再一次打得胶着,原本鲜活的生命不断成为尸体。 血还热着流淌,身体却在冷去。 火药弹一箱箱空了,又有人递了上来。山海炮不断轰鸣,腾空而起的是收取性命的镰刀。 这一次,元军没有坚持太久,只战至一个时辰便如潮水退去。 纳哈出气得直跺脚,可偏偏没有任何办法,这次战斗时间虽短,可损失并不少,甚至还有一些军士登上了城墙,可偏偏就是没把握住机会! 损失太大了。 经过多天连续作战,军队也没了取胜的信念,将官也变得束手无策。 军营里,无论是伤兵还是其他军士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们没事来这里干嘛…… 是时候该撤退了,再打下去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玛拉泰第一个提出退兵,日后寻机再战,其他人纷纷支持。 纳哈出动摇了,虽然没点头,但内心也十分清楚,顾正臣的火器实在是太凶猛,城上的守军也顽强,打下去只能徒增伤亡。 就在纳哈出犹豫时,图努尔走进来通报:“抓到一个明军俘虏。” “哦,让他进来!” 纳哈出眼神一亮。 图努尔将人带至堂上,将其踢倒在地。 纳哈出看着有些粗犷的明军,皱了皱眉头:“你不是明廷之人?” “太尉,我是元廷的人,名为翁和,汉名是王翁,本为懿州派遣到海州城内的细作,在海州城内的身份是指挥同知关凛的护卫……” 王翁连忙解释。 “哦,是吗?” 懿州都被顾正臣灭了,木哈答也死了,说是他的细作,这想查都查不了。 察罕厉声问:“你说你是细作,你如何跑出来的?” 王翁急切地说:“我跟着关凛守城,之后故意摔至城下,最后跟着后撤军队一起跑了出来。太尉相信我啊,我有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纳哈出厉声问道。 王翁挣扎着站了起来,肃然道:“明军已经到强弩之末了,顾正臣手中的火药弹只剩下不到五百枚,守城的军士损失也不小,可战之兵其实并不多,仅仅只有五千余人!另外,南城门元军撤退时没有遭遇任何追击,难道太尉还不明白其中道理,指挥同知关凛愿开城门献出城池,以求重回元廷!” 第七百二十一章 放人,献城 关凛愿意献城? 纳哈出两眼放光,倘若真是如此,倒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无功而返,脸面问题保住了。 玛拉泰盯着王翁,抽出腰间的马刀,直接架在了王翁脖子上,喊道:“撒谎!你是顾正臣派来的细作,想要引诱我们继续攻城罢了!” 王翁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哭丧着脸说:“我哪敢……” “什么味道?” 察罕闻到了一股子尿骚味,定睛一看,才发现王翁竟然被吓得尿了裤子,连忙拦住玛拉泰:“顾正臣纵使要找细作,也会找心性坚定,有胆有识之人,可他——” 纳哈出、东格乐等人连连点头。 细作最重要的是有胆子,不怕死,这种一吓就尿裤子的人怎么可能当细作。 王翁羞愧地夹着双腿,说道:“我真的是懿州安插到海州城的细作,我奉的是腾和之命,暗中留意与策反关凛等人。关凛深知城内已到极限,再坚持下去城破之下必死无疑,这才准备归顺,若太尉与诸位不信,还可等上一等。” “等什么?” 纳哈出厉声问。 王翁咬牙道:“献城前一个时辰,关凛会偷偷释放阿古罕,以表心意!” 纳哈出沉默了。 阿古罕是一个忠诚的猛将,他孤身一人冲上明军城墙的壮举让所有人震撼,原以为明军将其杀了,不成想竟是俘虏了。 “关凛可说何时献城?” 纳哈出问道。 王翁重重点头,又摇了摇头:“关指挥同知说了,若献城,需保全其部将,给其万户官职,分给牧场与马匹。” 纳哈出嘴角露出笑意。 看来没错了,不到绝境的人投降哪里有不谈条件的。 看来这是真的。 “我以太尉的名义保证,若关凛打开南城门,献出海州城,给他万户,二百里牧场,三千匹马!” 纳哈出下了血本。 王翁摇头:“口说无凭,具写文书……” 纳哈出差点要吐血,你丫的城池还没给,就这么多事? 写就写吧。 纳哈出拟好文书,加印之后交给王翁,沉声道:“现如今可以了吧,几时献城!” 王翁收起文书,见纳哈出没多少耐性,连忙说:“关指挥同知说了,若太尉给了文书,便在明日晚间子时打开南城门。为避免顾正臣有所察觉,还请太尉安排人手强攻其他几门,让顾正臣无心旁顾,待大军至,城门开,迎太尉入城。” “好,好!” 纳哈出兴奋不已,安排王翁趁天黑回去。 玛拉泰忧心忡忡,对纳哈出道:“太尉,小心其中有诈,毕竟我们几次强攻都没有打开城池,城内明军也没有到绝境,关凛此时投降明显不合时宜。” 东格乐摇了摇头,反驳道:“未必是陷阱,顾正臣这几日使用了大量火器,其数量之多诸位都见识过,可这火器他还能剩下多少?五百还是一千?若没有火器,明军拿什么阻挡我们大军在城外?关凛定是看到了明军的虚弱与困境,明白再这样下去,明军便会彻底失去依仗,城破在即,故此才派人前来。” “何况关凛原本就是我们元廷之人,这些年来虽然归附大明,原本算是这海州城的统帅,可顾正臣跑来之后,他便沦为了仆从,没了实权难免心生不满。末将以为,关凛献城可信。” 高八思帖睦尔连连点头,对东格乐的分析很是认可:“这段时间的战斗我们虽然损伤惨重,可明军也不是没伤亡,他们只剩五千能战之兵应是可信。加上明军火器即将用尽,守城无望,关凛自然不希望死在城内,这个时候选择献城是唯一活路。” 纳哈出看向苏赫。 苏赫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们目前对明军城内情况知道的并不多,但从近日交锋来看,明军的火器确实有可能即将殆尽,其战力也折损过半。无论这是不是一个陷阱,我们都需要试一试。倘若南城门当真打开,我们便杀过去,若关凛诈降,我们便不入城,转为佯攻。” 察罕连忙说:“若城门打开,而我们的人进去的少,反而被顾正臣察觉之后赶出来该当如何?我认为,当重兵列于南城门之外,城门一旦打开,先头军队入城时,大军应全面出动,以确保万无一失!” 纳哈出、东格乐等人连连点头。 顾正臣的战力不可小觑,此人极是难对付,若进去的人少了,他很可能占据巷道反攻,继而夺回城门! 应用大军压阵。 纳哈出当即下令:“明日晚间,借夜色掩护,调三万兵力于南城门外,一旦城门大开,全军齐动!这一次,我亲自带兵!至于其他三门,依旧由你等指挥,兵力为五千,莫要强攻,而用佯攻,但一定要制造出强攻之势,让明军不能分兵于城南!一旦明军露出破绽,再转佯攻为强攻,配合夺城!” 高八思帖睦尔、东格乐等人纷纷领命。 天明无事。 纳哈出没有再费心去袭扰,因为这一套对明军来说根本没啥用。 黄昏至,夕阳如血。 纳哈出等待着黑夜的降临,等待着进入海州城砍掉顾正臣的脑袋。 夜,终来! 凭借着骑兵的机动,在夜的掩护下,纳哈出带了三万五千余精锐抵达南城门外,并命令军队噤声,在距离南城门一里外停了下来。 城墙之上,并无灯火。 黯淡的星光,依稀可见城外山木。 关凛站在南城墙之上,脸色凝重。 千户古岭走至关凛身旁,低声道:“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纳哈出派人来,我们便打开城门。只是这样一来,这城……” 关凛摆了摆手,打断了古岭的话:“事已至此,还在意这城干什么?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莫要忘记我们的身份是什么!” 古岭喉结动了动,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关凛看着城外的夜幕,压低声音:“将阿古罕提来吧,送他回去,也好告诉纳哈出,我们是真心真意希望他来这海州城。” 古岭领命,转身离开,没多久,蒙着双眼、绑缚双手的阿古罕便被带到了城墙之上,只觉手腕一松,已被松绑…… 第七百二十二章 诡计,地主之谊 阿古罕揉着手腕,眯着眼看清楚了夜幕笼罩中的人。 关凛严肃地看着阿古罕,沉声道:“还请带话给太尉,子时,我等开门献城!” 阿古罕难以置信地看着关凛,看了看其身旁的军士,一个个狼狈不堪,包扎着伤口,有些军士甚至只能拄着拐杖站立着。 这就是明军的现状,强弩之末! 怪不得关凛会投降,这群人如何都不可能坚持多久。 “好!” 阿古罕爽快的答应。 关凛看了眼古岭,古岭安排人将阿古罕吊放至城外,将其放了回去。 纳哈出等到了阿古罕,也听到了阿古罕带来的情报,欣喜不已。 很显然,关凛派来的人没有撒谎,城内守军已到了极限,哪怕他不投降献城,也经不起一两次攻城了。 既然如此,自己没必要功亏一篑! 拼一把,再拼一把,城内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顾正臣在内! 夜近子时。 海州城四门之外,杀声骤然响起,庞大的攻势一下子挤压到城墙之上。 北城城墙之上,黄森屏拔出腰刀,厉声喊道:“兄弟们,黎明前的夜最黑,熬过去,我们终将见到曙光!守住城池,卫我山河!” “守住城池,卫我山河!” 林白帆、于四野等带军士齐声呐喊。 西城墙,毛骧手握盾牌,盯着昏暗中冲杀的元军,眸子里满是冰冷之色,气沉丹田:“杀胡虏,拿军功!死战不退,方为英雄!” 定辽卫、海州卫混编的军士咬牙喊出“死战不退,方为英雄”的口号,气势凌云。 东城墙,赵海楼有些恍惚,想起了洪武六年时跟着顾正臣进山打“虎”时的场景,那一次句容之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没有顾正臣,就没有今日的赵指挥使! 赵海楼看向窦樵、梅鸿等人,嘴角微微一笑,然后手指城外,喊道:“但凡一个敌人还站着,那就是我们新火器第一军的耻辱!端起你们的火铳,杀贼!” “杀贼!” 窦樵、段施敏等一干将士梗着脖子喊,火铳纷纷伸出城墙,瞄准了城外元军。这一次,最远打击,在对方接近一百五十步时便率先出手…… 南城门外。 纳哈出派遣高八思帖睦尔为先锋军,带三千军士接近城池,一旦城门打开,则全军压上。 高八思帖睦尔并不打算让其他人抢了功劳,既然关凛要献城,那自己就应该第一个杀进去,然后找到顾正臣,将他摔在马后拖拽到纳哈出面前,告诉他已成为元廷的俘虏! 图努尔看向图斯,严肃地说:“切记一定要小心,莫要大意。” 图斯手握长弓,咧嘴道:“弓箭会解决所有敌人。” 高八思帖睦尔下达了冲锋的命令,骑兵奔跑起来,城墙之上的关凛、古岭看到这一幕,对视了一眼,关凛下令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打开城门。” 古岭冲着城内军士喊道,军士听令而动,城门轰然洞开。 高八思帖睦尔、图努尔等元军见城门真的开了,兴奋不已,一边安排军士通报纳哈出,一边催促军士加快速度。 后军的纳哈出已提兵冲锋,察罕、玛拉泰等护卫左右,万军齐发,声势惊天动地! 高八思帖睦尔眼见城门就在眼前,城墙之上的明军并无异动,便放心大胆地带人冲入城门洞! 穿过并不算宽阔的城门洞,眼前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高八思帖睦尔、图努尔等人勒着战马,放缓速度,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有些诧异。这周围百余步内并无任何建筑,似乎全都被拆光了,只有空荡荡的场地,而在正北面设了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有人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两个护卫。 随着接近,高八思帖睦尔借着星光看清楚了高台之上的旗帜,一个“顾”字在风中招摇! “顾正臣!” 高八思帖睦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狂喜爬出,拱起脸颊上的肉。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不断接近的元军骑兵,手指翻动着一枚铜钱。 高八思帖睦尔、图努尔等人驱马至顾正臣十余步外,弓箭如林对准了顾正臣。 “他在干嘛?” 高八思帖睦尔眯着眼问。 图努尔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做。” 高八思帖睦尔见身后全是自己的军士,便高声喊道:“顾正臣,你多少也是大明的定远伯,算得上是贵族,今日给你颜面,束手就擒随着见太尉,留你一个体面,否则,万箭穿身!” 顾正臣手指翻动,心里爱死这个要脸面的时代了。 电影桥段并不是完全虚构,反派死于话多也不是没有依据。贵族有贵族的脸面与尊严,哪怕是敌人也会给予照顾,就比如朱祁镇,人家在乱军之中坐着都没人杀…… 顾正臣将铜钱握在手心里,看着高八思帖睦尔等元军,笑道:“你们远道而来,身为海州城的主人,顾某多少还是需要尽尽地主之谊。” “何意?” 高八思帖睦尔感觉到一丝不安。 便在此时,身后传出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高八思帖睦尔、图努尔等人连忙转身去看,就看到城墙之上的明军纷纷拿出了蹲坐下去,身前是漆黑的盾牌。 大地猛地一颤。 骤然间,青砖飞起,爆炸声密集地窜了出来,掀开每一寸土地,在战马的脚下、肚子下响成一片! 在看不到的地下,火药的引线呲呲燃烧着,一条粗大的引线燃过之后,接下引线两侧的火药弹引线也被点燃,整个布局宛如一条条铜钱树,从树干延伸至周围。 爆炸自城门口,一步步朝着顾正臣的方向爆炸而去,所过之处,骑兵损失极大,这里没有可以腾挪之地,没有可以转向之地,只能在这一片挤满骑兵与战马的地方,迎接覆灭。 “杀了他!” 高八思帖睦尔明白过来,自己还是中计了! 这不是关凛开门献城,而是顾正臣的请君入瓮!既然如此,那你顾正臣也别想活命! 放箭! 弓箭手刚动,萧成便一把将顾正臣拉至身后,一片浑厚的大盾牌重重落在身前,紧接着张培、沈勉也抓来一扇纯铁盾牌护起。 叮叮作响,弓箭无法伤害分毫。 便在此时,地下的火药弹掀开了高八思帖睦尔马蹄之下的大地…… 第七百二十三章 倾泻,饱和覆盖 等密集的爆炸声结束之后,高八思帖睦尔带入城中的千余骑兵已损失殆尽,侥幸不死的军士也已重创,哀嚎地倒在地上,没了战力。 萧成收回盾牌,看着盾牌之下十几片带血的铸铁碎片,暗暗心惊。若没这厚重的铁盾防护,顾正臣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顾正臣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修罗地狱,厉声喊道:“点火!” “点火!” 城墙之上,关凛身旁的军士纷纷点燃了引线,而这些军士,并不是定辽卫,而是真正的新火器第一军! 六百步城墙,八百门山海炮,前后两排错落而立。 城外,是纳哈出冲锋而来的骑兵军团,接近城池两百余步! 轰! 南城墙猛地一颤,土坯的城墙掉落下拳头大小的土块,尘土抖出一片。 极密集的火药弹腾空而起! 顾正臣清楚纳哈出在疲军之策失败后很可能会心灰意冷继而撤军,这才与关凛商议,安排王翁出城提出“献城”之计,以引诱纳哈出再次出战。 入城的先锋才多少人,这些从来都不是顾正臣的目标,真正要打击的,要毁灭的,是元军先锋入城之后紧随而来的元军主力纳哈出所部! 现在,纳哈出终于忍不住来了! 无需再保有后手,无需再隐藏什么,调动八成火器,调动剩下部分火药弹的九成,全部送给纳哈出! 这是海州城守卫战第一次在单一方向上超百门规模山海炮投入战斗,而且一用就是八百门,密集的让军士并无多少立足之地! 倾尽全力的山海炮的饱和式、全覆盖打击,终于再耀州、懿州之后再次出现! 当纳哈出听到城内剧烈的爆炸声时还以为高八思帖睦尔等人遭遇了明军激烈的反抗与殊死搏杀,并没多想,还一直带人冲锋,毕竟看前面,明军的城门并没有关闭,城门口还都是自家骑兵…… 可当抬起头来看到密集的火药弹时,纳哈出感觉浑身几乎被冰封! 如此密集,如此海量! 恐怖占据双眸,纳哈出破音道:“快撤!” 可问题是,战马向前冲锋这东西是有惯性的,不是勒下战马甩一下就能调头往回跑的,匆促之间骤然悬停战马,技术好的战马前蹄腾空虚踩,技术不好的战马前蹄腾空然后就是后摔,何况这冲锋的骑兵军阵相对密集,本想着声势夺人,这一刻全丫的为火药弹的杀伤提供了便利…… 火药弹纷纷落地,一些骑兵被砸伤。 当火药弹在骑兵绝望的挣扎中炸开,鲜血瞬间便铺出一片,如春天开出的红花,一地一地。 纳哈出已毫无战意,疯狂驱使战马从一侧迂回准备往回跑,面对火药弹当下唯一的应对之策就一个: 离得远远的。 察罕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陷阱,狡猾的顾正臣,可恶的大明! 轰! 城墙之上再次传出沉闷的声响,又一轮火药弹飞出,元军骑兵彻底崩溃,纷纷逃亡,连基本的战阵都没有了,乱成一锅粥。 尸横遍野的大地再次受伤,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坑,愤怒地踢飞泥土,覆上刚刚洒下的血,可血很快渗出,冲开了松散的土壤…… “点火!” 乌聚、王良指挥着军士再次出手! 轰! 火药弹腾空而起。 王良看着远处溃逃的元军,还有近处也跑得差不多的元军,对一旁的林山南喊道:“发哨箭,告诉其他三门,发起反攻!” 林山南狞笑一声,手握长弓,抽出一根哨箭,刚想点燃,便感觉不对劲,迷茫地看向王良、乌聚等人:“你们感觉到没有?” “什么?” 林山南低下头,脚下的城墙不知如何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好,城墙——” 轰隆! 刹那之间,南城墙向城内方向垮塌下来,城墙上的军士瞬间失稳,摔下城外或城内,山海炮翻走,砸伤了不少军士,火药弹的箱子也破开,火药弹滚滚。 顾正臣看着如此一幕,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看来城内的爆炸动摇了城墙的根基,而城墙之上大规模火器的后挫力又让其一次次受创,最终坚持不住彻底垮了。这也就是纳哈出大军彻底失去了战意开始溃逃的时候,若是提前一些时间,这将是海州城的灾难! “哨箭没有发出,张培,发哨箭!” 张培领命。 很快,哨箭腾空炸开。 赵海楼、黄森屏、毛骧都知道南城门计划取得了胜利,在敌人听闻到消息出现骚乱开始撤退时,北城门、东城门、西城门同时打开,军士化为骑兵,冲杀出去! 原本南城门军士也可以组织反攻,但现在没这个必要了,敌人跑得太快,而自己这一方因为城墙垮塌损失不小,救治伤员才是最紧要之事。 王良、乌聚等人恼怒坏了,听到其他门外传出了喊杀声,咬着牙阻止了五百余军士,追着元军跑去…… 顾正臣没有阻拦,刚想去查看伤兵,就听到一声低沉的咳嗦。 图斯喘息着,拖着残破的腿靠在死去的马背上,左手抓着弓,右手拿着一根箭,盯着发红的眼睛看着顾正臣:“我还活着,战斗还没结束!” 嗡! 弓弦颤,箭咻的一声飞过。 萧成放下弓,看着被箭射中眉心的图斯,说了句:“现在结束了。” 确实,结束了。 纳哈出在跑路,过营地停都没停,便带人向北逃遁而去,什么牛羊,什么伤兵,都没自己的命重要,跑得远远的,这个鬼地方再也不想来了! 于是乎,出现了几千明军骑兵追着几万元军跑的场景,甚至几十个明军竟然抓了一千余俘虏…… 当顾正臣走入纳哈出的营地,看着数不清,看不到尽头的牲畜时笑了。纳哈出是一个称职的运输队长,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就收下了。 虽然纳哈出在子时不久后就跑路了,但战争真正结束是在天亮以后,明军为了控制元军俘虏与营地,消灭残余的力量,避免纳哈出杀个回马枪,硬生生奋斗了大半个晚上。 至此,海州保卫战结束,纳哈出的元军惨败,顾正臣与明军大胜! 第七百二十四章 盖州外,袭灭元军 顾正臣站在垮塌的南城外,对关凛等人道:“纳哈出被打怕了,一时半会不会跑过来找我们麻烦,先在外围布置一个临时的栅栏墙应付一阵子,过段时日,本官会命人自金陵运一批水泥过来,重建海州城。” “何为水泥?” 关凛疑惑地问。 黄森屏牵着马走了过来,插了句:“可以与石子结合在一起制成混凝土,堪比山石坚硬,泉州府沿海四所便是如此,只要水泥跟得上,这海州城不出半年就能重建。” 顾正臣白了一眼黄森屏,泉州府徭役百姓多,这里百姓那么少,能一样嘛,再说了,水泥远道送来也不容易,想大量供应怕有些困难,在这里新建水泥厂也不容易。 不过海州城并不需要过于追求固若金汤,采取混凝土夹土坯、多支护与紧固便是。 着眼大东北的战局来看,海州城的位置并不算战略之地,也不是兵家必争之地,随着纳哈出这次骨折,大明在辽东的威胁大大减弱,海州城未来几十年未必会有大的战事,等彻底解决纳哈出,纳东北为版图,人口多起来之后再慢慢建城也是可以。 顾正臣翻身上马,拨转马头,看着身后的三千骑兵,沉声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疲惫,很想大肆庆贺一番,但此时我们没其他选择。海州城的城墙倒了,一旦遭遇骑兵突袭必然损失惨重。眼下纳哈出虽然带人北撤,可还有一支骑兵留在盖州城外!” 盖州向北只要偏东北一点就会看到海州城,若那支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夜间来个骤然突袭,海州城就危险了。 虽说纳哈出主力都跑路,偏师不太可能出手,但战场之上侥幸要不得,顾正臣宁愿将这群人彻底赶走之后再休息,至于辽东镇外元军就不需要顾正臣考虑了,因为那里元军撤退的方向并不路过海州城,也不太可能绕过辽东镇闪击海州城。 最大的变数与危险是盖州城外的骑兵,纳哈出跑得太快,一定来不及告诉他们,这是一次偷袭的机会…… 准备好火器与火药弹,顾正臣带了三千骑兵便向西南方向而奔去。 赵海楼、毛骧、关凛等则留在海州城内负责打扫战场,该埋的尸体需要埋了,多达三万余的伤兵俘虏不太可能都放在城内,需要在城墙附近搭建营寨,还有十余万头牲畜,这就不是小小的海州城能伺候好的…… 吏部侍郎李冕站在废墟的南城墙上,仰头看天。 这是何等惨烈的战斗,竟然将一面城墙给打垮了! 顾正臣不仅带领海州城将士赢得了这次战争,还大量杀伤与俘虏了元军! 此人之能,被朝廷严重低估了! “定远伯呢?” 李冕找到古岭询问。 古岭指了指盖州方向:“去偷袭盖州外的援军了,定远伯说了,打跑这些人之后,李侍郎便可以回金陵复命了。” 李冕心情舒畅,一扫多日以来的胆战心惊与惶惶不安,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本官要留在这里好好看看这战场,哈哈,哈哈哈……” 如此一战,自己可也是有些功劳的,那,看管俘虏的事就是自己负责,对了,劝降的事自己揽过来吧,反正这些元军俘虏不可能全都杀了,这些粗人也不会好好说话,自己出面,说服这些兵弃元投明,那也是一件大功劳啊。 李冕当即找到赵海楼、毛骧等人,商议道:“俘虏若不让其归顺,迟早会出大乱子。” 毛骧问:“计将安出?” 李冕笑道:“简单,本官来招抚……” 赵海楼、毛骧与关凛都没有反对,大家的军功足够多了,不在乎这点军功,再说了,城内需要处理的事实在多,李冕想干活那就让他去干。 盖州城。 指挥吴立、张良佐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看不到元军骑兵的影子。 三骑奔入城内。 很快,房皓上了城墙,擦着额头的汗说道:“元军并没有撤退,就驻扎在了平山南十里。” 张良佐将手放在垛口上,肃然道:“到今日他们还没动作,说明了很多事啊。” 吴立沉重地点头:“确实,至少说明海州城抗住了纳哈出的大军!这简直不敢想象,一座小小的土坯城竟能在十万大军的围攻下坚持到今日!” 房皓摘下头盔,笑道:“一个能在二十余岁便封伯爵之人,没点本事如何服众?这让我不由得想起长兴侯。” 长兴侯耿炳文? 仔细看看,这次海州城之战与长兴之战颇有几分神似。 耿炳文当年面对张士诚手下的悍勇之将李伯升十万大军,以一万余军士镇守长兴,挡住其一个月之余,最终在常遇春等人的援军之下,里应外合,杀李伯升五万余将士。顾正臣此时面对的是纳哈出的十万大军,手中同样是一万余人,只不过与耿炳文不同的是,顾正臣不太可能有援军…… 张良佐叹了口气:“海州城并不适合坚守,更何况纳哈出倾力而战。” 吴立、房皓沉默了。 所有人都清楚,海州城能坚守到现在不被攻破已经是顾正臣了不得了,但那座小小的城,迟早守不住,城破人亡只是时间问题。 要知道耿炳文镇守的长兴城,那是石砖高城,城墙高为两丈余,而海州城是土坯城,仅仅一丈高,说句不好听的话,用马刀砍也将城墙砍破了…… “那是什么?” 一名军士连忙指向北面,远处天空之上多出了一群黑色之物,而这群黑色的东西正朝着盖州城飞来。 张良佐眯着眼看着,猛地瞪大眼喊道:“是鸟群!有动静,四门紧闭,准备迎敌!” 房皓听着警训的铜锣声不断敲打,盯着城外方向看去。 群鸟高飞,说明远处有大动静。 一定是大规模骑兵雷动,这才让飞鸟不敢回林,只得飞远避祸! 大规模骑兵吗? 难不成,纳哈出打下了海州城,转而带兵南下,意图耀武扬威,并打下盖州城? 孤骑疾奔! 盖州城的斥候高乐猛地挥马鞭,催促战马再快点一点,看着远处的盖州城,隔着三里路便喊道:“定远伯南下,平山元军溃灭!” 声音传荡在四野。 马蹄声疾,声音再次响起:“定远伯南下,平山元军溃灭!” 「看到大家催更,说篇幅短小,更新少,惊雪也很是惭愧。现在这本书处于保命续命的状态,用新书换这本书两三个月的时间,以时待变,看看能不能有起色,能不能出成绩,能不能给机会保全。这就需要惊雪拿出新书来,新书新的时间点需要去翻看史料与书籍,我写书一般不会太乱来,尽量贴近时代本身的人物、事件与时空,这也导致时间花费多,一时半会腾不出手多更,大家多理解下……」 第七百二十五章 辽东第一大捷 平山南,一股股血汇流成泊。 啪! 一只大靴重重落在血泊中,液体飞溅四周。 黄森屏看向顾正臣,肃然道:“没走脱一人。” 顾正臣疲惫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轻松之色,不枉这些军士克服极度困倦奔袭而来。 这里的元军也活该倒霉,全盯着盖州方向去了,后面连个放哨的就安排寥寥几人。这也可以理解,派几个人接头传话就够了,纳哈出怎么可能会输,十万兵呢,堆也堆进海州城了…… 拥有火器与骑兵的新火器第一军面对毫无防备、又扎营密实的元军发动了突然袭击,只四轮炮轰战斗基本就结束了,剩下的是机动骑兵截杀溃逃的残兵。 整个战斗过程实在没什么可讲,太过简单,毫无麻烦可言。 在打扫战场接近尾声时,哨骑突然跑来通报:“南面有一支步卒快速接近,应是盖州城守军。” 顾正臣安排部分军士做好战斗准备以应对突发状况,自己则带了百余骑南下三里,看到了盖州指挥张良佐与房皓,以及千余步卒。 张良佐、房皓看到顾正臣时,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娘的,要不是自家的斥候发誓赌咒,连上下十八代都带了进去,说当真是顾正臣来了,自己如何都不相信,更不会出城…… 顾正臣看着弓在手,箭搭在弦上的盖州守军,对张良佐、房皓等人笑道:“怎么,两位指挥这是将顾某当元军了?” “当真是你!” 张良佐抬手,让军士收起弓箭,走上前,看着翻身下马的顾正臣,仔细打量一番,难以置信。 房皓绕着顾正臣看了两圈,托着下巴说:“定远伯没有肋生双翅,如何飞出海州城的,难不成纳哈出那里有什么变故,主动撤军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没错,纳哈出主动撤军了,主动的样子煞是好看,一路向北。” 房皓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弱弱地问:“不要告诉我,你将纳哈出的十万大军赶跑了?” 张良佐盯着顾正臣,想从他的表情中窥出真伪。 顾正臣淡然一笑,拉着马缰绳,踩马镫翻身上马,平静地说:“既然不让告诉你,那顾某便不言了。诸位,新火器第一军疲惫过甚,现要返回海州城休整,这战场之事便交盖州卫负责了。” 说罢,拨转马头便带黄森屏等军士撤离,并带走了所有军士与俘获的一些可用战马,至于兵器之类的,除了一些好弓外,其他全留给了房皓与张良佐等人。 看着滚滚烟尘远去,张良佐、房皓抵达了战场,对视了一眼,浑身微颤。 赢了! 顾正臣赢了! 他赶走了纳哈出! 辽东之危解除了! 虽然不清楚海州守卫战如何赢下来的,但顾正臣跑到盖州附近已说明纳哈出不仅跑路了,还是跑得不敢回头的那一种…… 因为担心海州城安危,顾正臣并没多作停留,只用了一日半,中间稍是休息,在三月三十日清晨返回了海州城。 此时海州南城墙已经被清理了一番,取而代之的是向外凸出的栅栏墙,宛若一个大型营寨。为了安全起见,赵海楼设计了内中外三层栅栏墙,最内是山海炮军,中是火铳军,外是哨岗与哨骑。这也导致整个栅栏墙外伸出三百余步。 顾正臣率队平安归来,不等赵海楼等人汇报,也不等李冕显摆自己的招抚功劳,回到居所倒头就睡,一干骑兵也累坏了,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酣睡不已。 萧成靠在顾正臣床边,双手怀抱着睡着了,张培给顾正臣拉好被子,又给萧成盖了些,在萧成眉头微动中退出门外…… 夜来,星出。 星尽,日明。 尸横遍野,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一个人掀开尸体,猛地站起身,弯弓…… 咻! 锋芒的箭刺眼,朝着眉心而来。 顾正臣发现自己被定住了。 避不开,动不了! 箭至! 豁—— 顾正臣猛地坐起身来,满头大汗,抬手摸了摸额头,松了一口气,暼了一眼身旁抓起长枪的萧成,微微摇头:“怕是杀人太多,以致噩梦缠身。” 萧成呵呵笑了笑:“开平王曾对我说,敌人活着的时候可以杀死他们,还怕死了的他们?” 顾正臣明白这个道理,可问题是梦不是自己说了算…… “我睡了多久?” 顾正臣起身,感觉骨头似乎都酸疼起来。 “一天一夜。” 萧成道。 顾正臣洗了把脸,收拾利索走出房间,至公署召集将官。 “先说下我们的伤亡吧。” 顾正臣脸色凝重地说。 关凛走出来,递上一份文书,禀告道:“此战投入新火器第一军、海州卫、定辽卫,合一万三千余将士,阵亡一千二百八十六,伤五千三百一十八,其中因伤致残或重伤八百九十七,余者皆是不致命伤……” 顾正臣翻看着文书,眉头紧锁。 新火器第一军折损数量最少,也有三百余,海州卫折损四百余,定辽卫折损最多五百余。而负伤中,以新火器第一军为最多,接近两千,达到了整军四成…… 这种分布情况与军队战力、战争激烈程度、元军进攻次数与投入兵力等有关。 关凛继续说道:“此战杀元军两万一千余,俘虏三万两千余,并缴获战马两万一百二十匹,牛羊草料无数!” 顾正臣听闻,微微点头。 纳哈出带了十万兵,一次海州之战便耗去了五万三千余,加上盖州城外的四千军队,直接减员五万七千余。 哪怕再财大气粗,哪怕纳哈出号称有二十万雄兵,也足够他心疼一阵子了。毕竟从柞河之战以来,他损失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八万多,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了十万冒头,而这还是大范围分散,他的本部主力还能剩多少? 虽说这一次战斗没有留下纳哈出,但事实上已经实现了顾正臣的战略目标,那就是最大限度地消灭纳哈出的有生力量! 这是一场当之无愧的大捷,真正意义上的,大明开国以来辽东第一大捷! 第七百二十六章 迟来的援军 磨刀霍霍杀牛羊! 大庆三日! 酒菜还没摆上桌,城墙之上便传出了预警,锣声喧天。 顾正臣很是意外,黄森屏、关凛、毛骧等人也有些无语,谁这么没眼色坏了大家的好事? 难不成纳哈出再次南下? 顾正臣登上西城墙,盯着十余里外的烽火信号,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为了避免元军偷袭,海州城安排了斥候在外围盯着,一旦有军队接近便点燃烽火。 原以为这一招根本用不上,因为纳哈出付出了惨烈代价跑路了,别说这么短时间内南下,就是给他三年也未必敢轻易南下海州! 可如今,偏偏有警。 “斥候还没送来消息吗?” “没有。” “其他城门外可有烽火?” “没有。” 顾正臣疑惑不已,只西城门外烽火,这个方向是不是有些偏了。 “南城漏洞大,派驻火器第一军三千军士驻防,其他三门各驻防一千五百军,命后备军居中候命,山海炮就位。” 顾正臣从容安排下去。 军士原本手里握着的杀羊刀、剁骨刀、烧火棍转而换成了刀枪盾与火器,甲胄上身。 喜庆的氛围陡然一变,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远处,两骑催马接近城池,待至近前,喊道:“定远伯,烽火燃报援兵至,非是敌虏!” “援兵?” 顾正臣听闻愣了下。 战争都打完了,援兵才来? “哪来的援兵?” 顾正臣询问。 斥候通报:“靖海侯与德庆侯,水路并进,于辽河口附近合兵一处,赶赴海州城而来。” 顾正臣听闻,放松下来,安排一批斥候出城再查再探,在援军抵达城西三里时,顾正臣亲自带兵前往迎接。 德庆侯廖永忠、靖海侯吴祯带了两万大军,军队急行而来,原本是想寻地利牵制纳哈出,迫使纳哈出放弃对海州城的进攻,减轻顾正臣守城压力,谁成想赶到了之后才发现纳哈出的大军已不见了踪影…… 当从海州城斥候口中得知纳哈出撤走之后,廖永忠与吴祯还一脸茫然,不清楚纳哈出搞什么,带十万大军就为了看看顾正臣长什么模样、打个招呼就走了,如此大举进犯,怎么会不破城池就走了? 一度怀疑斥候情报的真实性,直至接近海州城也没看到一个元军,周围斥候不断窜动,查看海州城南北,都不见有敌情。 城外三里,扎营。 顾正臣带黄森屏、毛骧等人,亲至营地。 吴祯、廖永忠的表现和张良佐、房皓的表现差不多,又是震惊,又是费解。 “你小子先说清楚,纳哈出为何跑了?” 廖永忠严肃地问。 顾正臣哀叹一声:“说来惭愧,都怪我,没将他留下。” “啥?” 吴祯、廖永忠瞪大眼。 顾正臣苦涩摇头:“本该将纳哈出和他十万大军全都留下的,可惜努力多日,只留下了他五万三千余兵,两万一百二十匹战马,这事说出去是不是有些丢人……” “丢你大爷!” “揍他!” “救我!” “萧成你大爷,你可是我的亲卫……” 萧成转过身,两个侯爷揍你一个定远伯,谁敢插手,再说了,你说出这样的话不就是欠抽。 吴祯、廖永忠看不惯顾正臣这一副苦巴巴还显摆的样子,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营救你,为了帮你分担压力,收到朝廷旨意之后片刻都没耽误,抄起家伙就一路跑来了,你丫的现在告诉我们白跑路了?想想这段时间昼夜兼程的辛苦,再看你这嘚瑟的嘴脸,不揍你丫的都不可能。 顾正臣抑郁了。 想自己面对纳哈出十万兵都没受伤,结果竟然被自己人给打伤了,这内卷的太厉害了,全都是嫉妒惹得祸…… 落座。 顾正臣揉着胸口,呲牙咧嘴:“我说你们二位好歹是侯爷,动手能不能轻点……” “说,到底如何做到的?” 廖永忠威严发问。 吴祯摸了摸下巴,想起自己手里的那点山海炮,还有山海炮杀海寇时的场景。 顾正臣收敛,表情肃然地说:“火器作战,野战,攻城战,守城战,我都试完了。事实证明,依靠火器作战可以极大杀伤敌人,无论野战还是攻城战,都能给敌以沉重毁伤,用于守城更是无双利器。在纳哈出领兵攻城时……” 廖永忠、吴祯仔细听着顾正臣的介绍。 毫无疑问,经此一战,顾正臣、新火器第一军、远火局与海州城,都将远近闻名,而顾正臣也将用这赫赫军功赢得“名将”之誉,不敢说他的名字会成为元廷的噩梦,但至少是纳哈出的噩梦。 火器成了! 这是顾正臣最亮眼的功劳,将改变明元攻守态势,改变整个大局! “好!” 廖永忠、吴祯对顾正臣的指挥能力很是敬佩。 山海炮的“添油战术”,“精准击杀”战术,“火器阻断”战术,包括元军袭扰意图疲军时的巧妙应对,对战局的精准判断,后面的细作出城,开门献城诈降之策,山海炮“集群全火力覆盖”之策,趁敌溃败时毫不犹豫投入骑兵的“追击截杀”…… 短短七日内,顾正臣不仅守住了海州城,还极大重创了纳哈出! 此战顾正臣的表现可圈可点,既有沉稳如山的坚守,也有以少打多冒险的追击,既有扞卫城池不失的意志,也有杀敌更多的决心! 厉害,极厉害的守城一战! 顾正臣说了良久,在讲述完奔袭盖州外元军后,廖永忠、吴祯已有些麻木,这个家伙使用疲惫之军还敢奔袭百余里外的元军…… 疯狂! 但不得不说,那是最好的时机。 顾正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问道:“所以,你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廖永忠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下,沉声道:“为何,你还知道问为何?你一声不吭,吃了柳河元军,还跑到懿州刺激纳哈出,纳哈出举大军南下,你以为我们都听不到消息?知不知道,陛下担心你被纳哈出给杀了,一连派了五次使臣催促我等进军海州城!” 吴祯呵呵笑了笑:“不只是我们这两万兵,冯胜在北平带了三万兵,此时估计已经到了宁远一带。陛下给了旨意,无论如何都要保你不死。顾小子,若不是你身世清楚,我们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了……” 第七百二十七章 你们——好样的 在这一刻,顾正臣动容了。 来自朱元璋的担心与保护,一瞬间击到心坎。 历史记载了朱元璋的残暴与杀戮,但罕有记载朱元璋对孩子的关心与保护,似乎他就是一个冰冷无情的帝王。 顾正臣清楚,朱标、马皇后与朱元璋并没有将自己当外人,若不是自己没有兄弟,估计已经改名朱正臣了。 在金陵内外,朱元璋始终将自己作为子侄看待,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时有“顾小子”之称,就连圣旨都写得简单粗暴。 顾正臣不知道朱元璋收到纳哈出十万兵南下海州城消息时是什么心情,但从廖永忠直接从山东登州府跑到辽东,从吴祯自宁远一带昼夜兼程,从冯胜自北平出关可以看出,朱元璋在拼尽全力、不惜让北面防御出现破绽也要拯救自己! 一句话,他要自己活! “多谢陛下!” 顾正臣向南拱手,肃然而立。 廖永忠、吴祯连连点头,也颇是羡慕。 这么多年来,皇帝什么时候乱过分寸,也就这一次,强行命令军队不惜代价赶赴辽东,要不是这几年军队多了战术背包,哪个军队能在短时间内说出发就出发? “你在辽东打了个如此漂亮仗,实在是出人意料。”廖永忠感叹一番,转而道:“其他我就不问了,只说一件事,你说你留下纳哈出五万余人,俘虏两万多战马?” 吴祯目光如炬,搓着手在一旁看着。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 廖永忠愤怒了,指着顾正臣骂道:“你是如何办事的,为何留下五万余人,只留下两万多战马?剩下的三万多战马去哪里了?” “啊?” 顾正臣神情错愕。 娘的,这也能怪我…… 知不知道,这两万多大部分还是纳哈出没来得及从营地牵走的,你以为哪里来的…… 吴祯哼了声:“小子,你欠朝廷三万多战马,这笔账我们给你记上了,改天你去找纳哈出要回来。若是有五万战马,配合上火器,战术背包,嘿嘿,纳哈出敢出门就算他赢,还有那爱猷识理答腊,他爱求谁求谁,反正求我们大明没用!” 顾正臣后退一步:“你们两个——土匪啊!” 两万多战马还嫌不够? 你问问徐达,问问冯胜、李文忠,从洪武六年到现在,他们谁弄到超过一千战马了?也就邓愈、沐英打吐蕃弄来点马,绝大部分俘虏还是牛羊…… 吴祯、廖永忠哈哈大笑,乱世而起家,不是土匪也混成土匪了,要不然你以为这天下地盘怎么来的,还不是抢来的? “走吧,让我们入城看看。” 吴祯道。 顾正臣带路,没走多远,便可以看到海州城的军士在城外平整土地,依旧可见到处大大小小的坑洼,还有血干之后变黑的大地。 “看来你投入了不少火器。” “这里算是少的了,最多的还属南城门外。” “哦,你是说那里,我莫不是眼花了,好像看到了栅栏。” “没眼花,南城墙打没了……” “没,没了?” 廖永忠不知道什么叫没了,等到近前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娘的,仗竟打到了这个地步! 以前朱文正镇守洪都时,城墙不过被人砍出几丈的口子,顾正臣这倒好,干脆一面城墙都垮得没剩下什么了…… 吴祯面色凝重:“幸是城墙倒得晚,若在开战之初便如此,这海州城怕是危险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 城墙倒塌确实出乎意料,不过顾正臣并不是不能应对。如此多的是山海炮足以让元军不敢跑过来,大不了一边丢火药弹一边修城墙就是,反正杀伤距离上山海炮占绝对优势。当然,这样一来,明军的损失将会增大许多,这对兵力不足的海州城而言确实也称得上危险。 吏部侍郎李冕走了过来,行礼寒暄一番后,道:“俘虏的三万余元军已在本官招抚之下,归顺我大明。” “哦,李侍郎有功了。” 廖永忠、吴祯不冷不热。 你李冕真以为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让他们归顺了?真正让他们归顺的,恐怕是顾正臣的死亡之刀! 俘虏是真的归顺了。 他们是这样想的: 顾正臣在辽东实在是太过可怕,他敢在开阔的地方弄死你,你躲城里可以弄死你,他躲城里还能弄死你…… 与其逃回去,改天又被顾正臣给弄死,还不如直接一步到位,归顺一了百了,省得二次挨炸,运气不好,下次就没命了。 至于李冕说的什么分地种田还给分牛,这都不算什么大事,能称得上大事的就两样:生、死。 舍死而取生,俘虏的共同选择。 吴祯、廖永忠入了城,看过海州城的伤兵,到了公署坐下,看着一干守城将官,两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群人杀出了气势,杀出了煞气。 廖永忠肃然道:“我们两个奉旨支援海州城,没带来其他话。陛下还不知此间事,但我想用不了太久,海州捷报便会传遍关内,直入金陵!廖某以自身名义说一句:你们——好样的!” 黄森屏、赵海楼、关凛、毛骧等人眼眶通红。 吴祯声音洪亮:“定远伯了不起,你们一样了不起,这场胜利的荣耀,毫无疑问,属于所有海州城将士!听闻你们要大庆,那就让我们带来的人为你们拱卫四门之外,城内所有将士,一体同醉吧!定远伯,可否?” “求之不得!” 顾正臣拱手。 既然有其他人负责看守周围警戒,那海州城就没必要分批次庆贺了,一起喝酒,一起吃肉便是。当然,吴祯、廖永忠这两个狐狸也不是白白帮忙的,硬生生牵走了三千头羊…… 毛骧打了个酒嗝,举着酒杯到顾正臣面前,道:“待捷报传回金陵,皇帝怕不会允许你继续留在辽东了。这段时日,若你还想动作一番,我愿为先锋。” 顾正臣哈哈大笑:“动作,怎可没动作。都司不是想要铁岭、安乐州,不打下来就回去如何能行,对了,你派人告诉都司,我们解围了吧?” 毛骧摇头:“没有啊,我以为你会派人去……” 第七百二十八章 都司的震惊 辽东镇。 马云站在西城墙上,盯着三里外元军的营地。 叶旺巡完一周,至马云身旁,凝重地说:“城外元军岿然不动,警戒森严,我们派了几拨人试图前往海州城,都被发现不得不撤了回来,还折损了几名军士。” 马云摆了摆手:“不要再派人出城了,即便知道海州城危如累卵,我们又能如何?让毛骧带去三千军已是我们极限,再多,我们脚下的城还要不要了?海州城可丢,但辽东镇丢不得。” 叶旺犹豫了下,沉声道:“马都指挥使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战死,但顾正臣不能战死。” 马云冷厉地看向叶旺,沉声道:“没有谁不能战死,他来辽东就应该有战死在这里的觉悟!” 叶旺叹了口气。 顾正臣死了,以皇帝的性情,除了誓杀纳哈出外,恐怕还会问一问辽东都司为何见死不救,哪怕都司没错,也会派人接替两人,莫要在辽东掌兵。 指挥使刘匆匆走来,急切地通报:“北城门外元军营地似有大动静,骤然喧哗,战马嘶鸣。” “难不成他们要攻城?” 马云有些疑惑。 围困辽东镇的元军总兵力在一万两千余左右,分散在四门之外也就三千骑,这个兵力想要攻城几乎可以说是自不量力。但辽东镇一时半会也拿他们没办法,人家是骑兵,远远守着,城内的人就是出不去。 还没赶到北城门,西城门外的元军也骚动起来。 马云站在城墙西北角附近,眯着眼看向元军方向,下令全军戒备。 城下协防军士纷纷登城准备迎敌。 都指挥佥事赵集派人通报:“南城门外元军出现异动。” 指挥使周允道差人送来消息:“北城门外元军正在调动,疑似有攻城之意。” 马云不清楚元军在搞什么,这点兵力还想四门而战不成,你当自己是纳哈出的十万大军,可以不挑方向,想打哪个门打哪个门? 叶旺趴在垛口上,伸着头看着远处,只见骑兵已然出了营地,没有朝着城池方向奔跑,而是朝着北面奔去,不由看向马云:“他们似乎在集结。” 马云连忙赶至北城门外,不由傻眼。 北城门外的元军开始向着东面跑去…… 难不成他们想主攻东城门? 马云又带人跑到了东城门外,脸色陡然一变,厉声喊道:“他们不是要进攻,而是要跑路了!” 叶旺看到城外元军不断向东北方向奔跑而去,直皱眉头,指了指远处的蒙古包:“所以,这是一个陷阱吗?引诱我们出城,好在野外将我们打败,只不过这手段是不是太拙劣了一些?” 马云点了点头。 可不是,做戏做全套,你好歹把蒙古包也给打包带走,告诉我们这是真准备撤退。那么多蒙古包放在这里就跑路,鬼才会上当。 我们不出城,看你这诡计能玩到何时!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眼看着黄昏天要黑了,马云、叶旺判定,元军这是打算使用明撤暗增之策,看着兵少了,其实说不定半夜人家就增兵了,大意不得,安排军士夜间注意警戒。 因为元军突然的动作,马云、叶旺也不敢轻易下城,索性在城墙之上睡了一晚,一夜醒了七八次,也没听到元军动静,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看到远处的元军营地依旧是寂寂无声,好像是空无一人的样子,这才懵了。 叶旺不自信地问:“该不会,他们真跑路了吧?” 马云拿不准。 没道理啊,好端端的跑路你也要有个跑路的姿态,撤退也不至于丢下一干家当不是? “让赵廉带一百骑出城看看,务必小心。” 马云安排道。 赵廉听到命令后,当即含泪委托其他兄弟照顾好自己的老婆孩子,然后喊一声我去也,便带人冲出城外。 一百骑兵面对人家几千骑,这不是战斗,不是侦查,是送死…… 可没办法,军令如山。 赵廉小心翼翼接近,骑兵根本就没跑起来,而是“散步”前进,时刻还准备着掉头。可当接近元军营地时,赵廉有些懵了,里里外外,就没看到一个元军,也没看到一匹战马,只有一个个蒙古包…… 人藏蒙古包里说得过去,可马总不能也丢进去吧? 军士小心翼翼,冲杀到一个蒙古包里面,顿时傻眼,一个人也没有…… 马云彻底郁闷了,叶旺也陷入呆滞。 斥候撒出去三十里,周围根本没一个元军。他们不仅撤了,而且还走得极是惊慌失措,连收拾营地的时间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 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云想到一种可能,但又猛地摇晃了下脑袋,不可能,纳哈出可是有十万大军,就算久攻不下,也不至于溃逃,甚至于将他们的偏军吓到这种地步! 城外没敌人了,马云现在可以派人去查探海州城的情况了,可刚派人出去还没半天,人就回来了,还带来了百户宋大午等三名军士。 宋大午本是定辽军士,随毛骧协防海州城,他回来,说明了太多事。 马云看着宋大午脖子上挂着一根麻布,吊着其左臂,若不是宋大午一脸笑意,马云就要猜测他是不是逃回来的伤兵。 “海州城,还在顾正臣手中?” 马云发问。 宋大午肃然道:“回马都指挥使,海州城不仅在定远伯手中,还将纳哈出的大军杀退,杀伤俘虏元军合计五万余……” “什么?” 马云豁然起身,一脸震惊。 叶旺瞪大双眼,都指挥佥事赵集,指挥使刘志、周允道等人也感觉脑子不够用了。一座小小的土坯城,不仅挡住了十万军,还在战斗中杀伤俘虏过半元军! 这怎么听怎么玄乎,不真实。 宋大午理解这些人的震惊,若不是亲自参与了这次战争,宋大午一样不敢相信。战前,没有一个定辽卫军士自信活着回来,更不要说取得如此惊人战果。 “你所言是真?” 周允道走出,厉声问。 宋大午正色道:“没一字虚言!另外,德庆侯、靖海侯与定远伯,共邀马都指挥使、叶都指挥使前往海州城一叙。” 第七百二十九章 辽东大局 海州城。 廖永忠牵出一匹棕红色高头大马,拍打着其健硕的身躯,连连称赞:“端得是一匹好马!顾小子,我们辛辛苦苦跑来营救你,送给几千头马不是问题吧?” 顾正臣笑着回道:“不是问题。” “当真?” 廖永忠眼神一亮。 顾正臣微微点头:“只要陛下点头,德庆侯就是将这两万多战马全牵走都不是问题。” 廖永忠郁闷不已。 海州城战报一旦传出去,想要战马的公文估计如雪片一样飞到金陵,徐达一直想要报岭北之败的仇,虽说王保保没了,但不是还有元廷,重组骑兵军团是徐达的梦,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有李文忠,冯胜、邓愈等人,自己区区一个侯爷,如何能争得过国公? 再说了,皇帝也需要战马,整个金陵城就那么几千战马,和元廷一比寒酸得跟他当乞丐时差不多,不补充战马都不可能。 吴祯见廖永忠吃瘪,呵呵笑着对顾正臣说:“我们两个年纪都大了,没个战马代步总是不合适,对吧?” 顾正臣对这两个人心怀感激,海州城大捷有他们的功劳,物资转运大部分都是他们亲自负责。 “战马数量已然造册,少不得。不过——马驹并没有在造册之内,马驹也算战马,对吧?” 顾正臣笑道。 廖永忠、吴祯眼神一亮。 只要给朝廷的战马数量对得上就可以了,马驹也是马,牵走一些好的战马用马驹顶数这招好用。 “有多少马驹?” “两位侯爷别太过分啊,这是军营,不是土匪窝——” “谁规定军营不能抢东西的?” “这……” 两个厚脸皮、脸面都不要了,一口气挑选了五十匹好马。 这也就是顾正臣提前选了一批最好的战马藏了起来,要不然老朱看到之后一眼选不出好战马怕是要郁闷。 一日后,马云、叶旺带千余骑兵奔至海州城。 公署。 马云、叶旺见礼之后坐下,依旧难以平复心头震惊。 从南城方向进入海州城,看到消失的城墙与多出的栅栏墙,足见战斗打得有多激烈。纳哈出的撤退与廖永忠、吴祯没有半点关系,兴许纳哈出根本就想到身后会出现一支军队,完全是因为扛不住顾正臣的反击这才撤走。 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顾正臣看着桌上的牛羊肉没了多少胃口,没办法,这玩意实在是太多了,加上这个季节城里实在是没啥蔬菜,一连多日顿顿吃肉有些肠胃不适。 马云看过海州战报之后,起身对顾正臣行礼,肃然道:“马某狂悖无知,小看了定远伯。往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这次低头,完全是被顾正臣表现出的战争能力、武将之容所折服。 顾正臣笑着走出,扶正拱手低头的马云:“你我不过是所虑不同而已,何来得罪之有?今日邀马、叶都指挥使而来,为的是辽东、东北大局。” 马云很敬佩顾正臣的度量,内心多少有些愧疚。 叶旺问道:“这大局,作何讲?” 顾正臣看向廖永忠、吴祯。 廖永忠摇了摇头:“这是你们的军策,不需要问我们,需要配合时,我们会适当出手。” 顾正臣见此,也没有推脱,直言道:“之前辽东都司提出想要先取铁岭与安乐州,顾某并没有赞同与支持,是因为纳哈出实力尚强,取下来也很难守住,亦或说守住也会被困住,不削弱纳哈出便向北挺进无法做到稳扎稳打。” “如今纳哈出在海州城外损失惨重,实力大损,此时正是进取铁岭、安乐州等地的最好时机。一是这些地方的元军知道了纳哈出失败的消息,没有信心可以守住城池,人心惶惶之下容易攻下。二是因为纳哈出亟需收缩兵力,壮大本部。” “三是我们有德庆侯、靖海侯军队助阵,声势更大,力量更强,辅以火器,可以在短时间内夺取铁岭、懿路、安乐州等地。四来,一旦我们占据,纳哈出所部短时间内应不会挥大军南下作战,我们可以趁着今年夏秋,稳固城防,扎下脚跟。” 廖永忠、吴祯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欣赏之色。 顾正臣还很年轻,而开国公侯等大将一年年开始衰老,精力有所不济,再坚持个十余年怕都要去棺材里睡觉了,而那时候,正是顾正臣最好的年纪。 大明总需要有名将来威慑敌人,现在有徐达、李文忠、冯胜等,未来说不得就需要顾正臣这个名字。他睿智,条理清晰,有大局观,该稳重时十万大军扞不动,该冒险时他敢趴在人家门口放火药弹…… 马云赞同顾正臣的分析,连忙说:“围困辽东镇的元军被纳哈出十万大军溃败的消息吓破了胆子,连蒙古包都没有收拾便跑路了。若我们在这个时候进取铁岭、安乐州等地,定能一举拿下!” 都司渴望这里很久了。 它们位于都司东北,比远在金山的纳哈出更有威胁。打下来这里,既可以消除都司面临的威胁,又可以作为他日进取新泰州,打下纳哈出老巢的桥头堡垒。 顾正臣并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见都司赞同,廖永忠、吴祯支持,便说道:“事不宜迟,早一日兵临城下,早一日站稳脚跟。我提议,今日筹备作战事宜,明日出征。” “这么快?” 马云、叶旺吃惊不已。 吴祯笑道:“他现在手里有那么多战马,在交给朝廷之前不用一用怎么可能。” 廖永忠哈哈大笑,问道:“顾小子,你打算动用多少兵力?” 顾正臣伸出两根手指,肃然道:“两万——骑兵!” 廖永忠端着酒碗站起身来,潇洒地一饮而尽,酒水从口中流到胡须上,又打湿了衣襟,末了将酒碗猛地朝地上一摔,喊道:“老夫也能用上骑兵了!” 顾正臣郁闷地指了指破碎的酒碗:“记得赔三文钱……” “你小子……” 廖永忠很想敲死顾正臣,没看自己正在热血沸腾,壮志激昂,这个时候跟我谈钱,怎么想的,没有…… 第七百三十章 捷报传金陵 台子河以西。 冯胜反复看着手中的文书,面色凝重,抬起头看着送信之人:“你亲眼见到海州解围了?” 昌越点了点头,正色道:“这是德庆侯亲拟文书,标下虽未进入海州城,可也看过四周,并无纳哈兵马,海州确实解围。” 冯胜低头又看了下文书,下令道:“军队暂停休整,派人侦探海州城外情况。” “宋国公,羽林卫指挥同知沈勉求见。” 军士通报。 冯胜眉头微动,连忙命人请。 沈勉走入营帐,拱手道:“宋国公,我等奉定远伯命令,传捷报于京,并告知宋国公,海州城之困已解,大军可返北平。” 冯胜起身:“捷报在何处,可否一观?” “自然。” 沈勉拿出捷报。 冯胜看着捷报文书,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杀元军两万一千余,俘虏三万两千余,并缴获战马两万一百二十匹,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沈勉肃然道。 冯胜呵呵一笑,将捷报还给沈勉,对一旁军士说:“传命,准备启程前往海州城!” 军士顿时高兴起来,连忙去传话。 沈勉哈哈笑了笑,也不阻拦。 冯胜是这样想到,现如今距离海州城也就二百余里路程,这个时候跑过去看看不过三日脚程,好歹看看顾正臣需不需要帮忙,比如给战马刷刷毛,比如押运下俘虏,放放牛羊,背一背强弓等。大家都是明军,要团结互助,这事不能全让廖永忠、吴祯给干了…… 沈勉只是路过传话,然后出营上马,看着身后的六十军士,皆是双骑,咧嘴喊道:“海州大捷,阵斩五万!” “海州大捷,阵斩五万!” 军士齐声喊,然后马蹄动,疾行而过。 四月的风,舒坦得令人陶醉。 捷报一日传数百里,在四月四日传入关内。沈勉带军士昼夜兼程,一路南下…… 初夏的金陵,风暖云轻。 这一日,举人白糖店铺前的一棵梧桐树下,吕世国正靠着河边栏杆打哈欠,突然眉头微动,眼睛微微眯起,待看到蹑手蹑脚的妹妹时,又闭上了眼。 耳朵一疼。 吕千雪看着求饶的吕世国,哼道:“让你看着点店铺,你倒好,整日在这里睡觉。待定远伯回来,说不得会抽你鞭子。” 吕世国连忙说:“店铺又没出什么乱子,再说了,谁人不知道举人白糖的举人指的是定远伯,哪个敢来这里捣乱……” 吕千雪松开手,道:“今儿是刘倩儿看着店铺,你好好陪着她去。该端茶就端茶,该整理货物就整理货物。” 吕世国脸一红:“不要,她有毒,一靠近她我就心慌。” 吕千雪踢了一脚不争气的哥哥。 父亲吕常言是顾家的护卫,并不是顾家的奴仆与下人。就连顾家母都看好你们,有意撮合,你还在这里吊儿郎当不办事。 刘倩儿看向门外,暗暗叹息。 在顾家几年来,顾正臣从来都将自己作妹妹看,顾母更是将自己作为女儿一样对待,就连例钱都和顾青青一样。 随着年纪一年年大,顾母不止一次找自己说话,刘倩儿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和顾正臣走到一起去,虽然句容案早已尘封无提起,可顾正臣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一旦有人准备弹劾,必然会翻旧账,到那时反而会害了顾家。 为了顾家不受牵连,刘倩儿已然看开。 陡然间,门外的吕世国竟然突然之间严肃起来,甚至还止住了说话的吕千雪。 刘倩儿不解。 吕世国似乎听到了什么,目光冷厉起来,看向吕千雪:“你听到没?” “什么?” 吕千雪茫然。 吕世国转过身,看向南面的街道,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又似乎突然出现了什么喧嚣。 隐约里,有什么人在大声呐喊。 吕世国身手矫健地爬上梧桐树,看向远处,只见几匹骏马飞驰而来,口中还在催促百姓让开。 “好张狂,这里是金陵也敢纵马!” 吕世国跳下梧桐树,活动着手脚。 “海州大捷,阵斩五万!” 声音传来。 吕世国当即愣住,直至骑兵纵横而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到店铺里,冲着刘倩儿喊道:“海州大捷,这个海州是不是辽东的海州,是不是老爷镇守的海州城?” 刘倩儿双眼湿润,重重点头:“想来是了。” 吕世国哈哈大笑,转身就朝着定远伯府跑去,如此好消息需要赶紧告诉夫人,告诉少爷,告诉定远伯府所有人! 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视朝,今日政务多,议事多,下朝也晚。 眼见已快午时,百官饥肠辘辘,站姿有些不稳,刚想说退朝下午再议,便自此时,羽林卫指挥使陈方亮入殿通报:“陛下,定远伯派人传来捷报,报捷军士已至殿外。” “传!” 朱元璋惊喜不已。 自从知道顾正臣不知死活,竟然惹怒了纳哈出,导致纳哈出派了十万兵南下之后,朱元璋这段日子就没睡好过,一度后悔让顾正臣去海州城。 十万兵,一座不容易防守的小城,这局面换谁都觉得危险。 后来匆匆下旨命廖永忠、吴祯、冯胜前往援救,可朱元璋也知道远水难灭近火。皇后没少埋怨自己,就连太子朱标也有些沮丧,这段时间提不起精神,还跑去了凤阳。 现在,终于有了海州的消息! 捷报吗? 朱元璋目光锐利,看着沈勉走入大殿,有些急不可待地喊道:“莫要行礼了,讲,顾正臣如何了?” 沈勉暗暗吃惊,皇帝问的是顾正臣如何了,没问海州城如何了。 由此可见,皇帝极是在意顾正臣。 沈勉没有犹豫,将捷报文书举过头顶,高声喊道:“回陛下,定远伯镇守海州城,历时七日,杀元军两万一千余,俘虏三万两千余,并缴获战马两万一百二十匹!海州大捷,辽东大捷!” 满堂文武震惊不已。 顾正臣守一座土城,竟能杀伤纳哈出如此之众? 朱元璋豁然起身,一步步走下御台,嘴角泛起的笑意终转为大笑,声音响彻在奉天殿内,随后喊道:“好,好啊!顾小子没让朕失望!” 「因为某些因素转入双开,新书《重生朱厚照,缔造巅峰大明》将会在几天后发布,新书写作期间依旧会有诸多的人物登场,既有历史真实人物,也有历史中不曾记载的市井人物,军士,商人,水手,百姓,匠人等等,如果有需要定制角色的读者,可以留言:(角色姓名,职业身份,年龄,籍贯,晋升目标,结局等),也可以单纯是角色姓名与职业身份等。 感谢大家长期以来的理解、支持与厚爱,惊雪谢过。」 第七百三十一章 听闻大捷,岂能无酒? 群臣恭贺。 胡惟庸低着的目光中,填满冷漠。 顾正臣此人崛起的速度之快,已然令人紧张不安。封伯爵时已有人认为薄了,如今他破纳哈出大军,一战灭敌五万余,封侯恐怕已势不可挡。 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成为了不可招惹的新贵,也将是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开国战争的侯爷! 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胡惟庸心事重重,无法拉拢注定了顾正臣是敌人,有这种敌人,未来的每一步都大意不得。 皇帝对自己也起了防备,不说之前设了通政使司,就说一个月前,皇帝告诉群臣“奏事不必关白中书”,这就等同于任何官员可以越过中书直接奏报到皇帝面前。 中书,逐渐被架空。 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磨刀的感觉,若顾正臣再返京,站于朝堂之上,事情恐怕对自己更为不利。 汪广洋无悲无喜,顾正臣再如何出色,也和自己没关系,他不是自己的朋友,也不是自己的敌人,何苦来为他悲喜乱了心境,倒是昨晚上的舞女,那妖娆的…… 户部尚书费震是真心为顾正臣感到高兴。 费震认为自己有今日之高位与顾正臣脱不了关系,若不是顾正臣协助自己做好了宝钞提举司事,自己也不可能凭政绩在几年之内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对于顾正臣的才华、能力,费震很清楚,那是一个思虑周密、善布局破局之人。 如今,他做到了,于十万军中破局而出,惊艳大明! 不同官员有不同的神情与心思,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不安有之,意图攀附着有之…… 朱元璋接过报捷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笑意如何都掩不下去。 好,实在是太好了! 最初派顾正臣去辽东,是想让他找个机会,寻一支弱旅骑兵试试火器以步克骑的效果,仅此而已。可这小子似乎到哪里都能折腾得很。 在句容,折腾一番,大案之下,句容民兴。 在泉州,清理一番,开海之下,泉州大治。 在海州,大战一番,血海之下,辽东可定! 朱元璋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顾正臣,小看了新火器第一军的战力,小看了新式火器用于战场的威力。可怜的纳哈出,原本想要踢碎海州城,结果刀砍在了石头上卷刃了这才跑了。 一战歼灭纳哈出五万余兵力,还有闲心与兵力去奔袭盖州外元军,又吃掉对方四千军!这小子倒是有点李文忠作战的风格,疾如风,动如雷霆,一击杀,二击再杀! “传旨,今日宫内大庆!” 朱元璋高兴不已。 大都督府。 徐达大笑的声音终于停了,迈着嚣张的八字步朝着皇宫走去。 刚走没多远,一辆马车经过,帘子掀开,脸色焦黄的邓愈咳了咳,道:“魏国公,听闻定远伯辽东大捷,陛下设宴大庆。” 徐达看着说话都有些喘的邓愈,哈哈笑道:“是啊,不过你就不需要入宫了吧,回家好好躺着喝口茶笑笑就算庆贺了。” 邓愈落下帘,下了马车,宽大的衣裳显得身子骨瘦了许多:“没什么病是一顿庆功酒治不好的,若是有,那就是两顿……” 徐达瞪了一眼:“太医说了,不准你饮酒。” 邓愈不满:“那群人的话能听?身为武将,听闻大捷,岂能无酒?” 徐达啧啧两声:“若不是顾正臣请旨,让陛下给你安排了太医随军,你在寿春时怕是救不回来了,这会说太医的话不能听,下次谁出手救你?” 邓愈后怕不已。 打吐蕃时好好的,打完之后也身体健康,可偏偏班师途中,路过寿春时突然浑身发热,上吐下泻,几要性命,随军大夫束手无策,若不是太医经验老道,自己根本就坚持不到回金陵。虽是如此,这身子骨也弱了不少,休养了五个多月了,体力倒是恢复过来一些,可也留下了咳嗦的病根。 “无妨。” 邓愈坚持,徐达只好与其一起入宫。 李文忠、陆仲亨、唐胜宗、梅思祖等也入了奉天殿。 文武群臣落座,宦官宫女布置酒菜。 朱元璋看向沈勉:“来,说一说海州大战,助助酒兴。” 沈勉领命,侃侃而谈:“纳哈出十万兵临城下,定远伯立城墙之上,举手投足之间定四门,是时,城内只有一万三千余将士……” 听闻到顾正臣睡在城墙之上与军士共生死时,不少人刷新了对顾正臣的认识,一个与将士生死与共的形象建立起来。听闻到顾正臣布置妥当,亲自出手杀敌时,从容不迫、英勇无畏的印象便出现了。听闻到顾正臣玩起了火器的添油战术,细作与诈降之策时,一个胸有韬略、身负大才的智将似乎浮现在眼前…… 这一次胜利是实打实的正面交锋,海州城内的将士豁出了性命杀出来的,没有多少取巧的成分。 徐达忍不住摇头,论说火器,顾正臣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这个家伙在战场上将火器发挥到了极致,不愧是写出《新式火器论》的家伙,纳哈出挨一顿胖揍不冤…… 李文忠站出来:“陛下,定远伯在辽东取得如此大捷,极大打击了纳哈出的力量,辽东战局将倾向于我朝,假以时日,纳哈出可平,东北可定,臣愿为定远伯请功!” 邓愈连连点头,跟着进言:“如此军功,封侯可矣。” 陆仲亨、唐胜宗等人虽然对顾正臣封侯之事很抵触,不愿此人跻身侯爵之列,可这样的话没办法直说。 顾正臣在辽东经历了耀州、柳河、懿州三战,又经历了海州城保卫战与奇袭盖州外元军之战,他干掉的元军数量已然超过了六万,这可以说是五年以来,朝廷对元军作战最辉煌的战报。 反对或否定顾正臣,那和反对、否定自己曾经拿下的军功有何区别? 朱元璋沉默了下,并没有直接答应封赏之事,转而道:“此事不急,待后续俘虏、战马与功劳簿送来再议也不迟,来,饮酒!” 第七百三十二章 徐允恭要去格物学院 海州大捷,辽东大捷的消息传遍金陵大街小巷,酒楼、茶楼,甚至是秦淮两岸,都在议论此事。 多年来,扬眉吐气的一次大胜! 虽说邓愈、沐英去年打吐蕃也赢了,邓愈班师,沐英还留在西面没回来,但吐蕃怎么能和元廷相提并论,怎么能和纳哈出的十万大军相提并论? 哪怕沐英在西面砍五万吐蕃兵,那也无法与顾正臣砍五万元军来得提气,振奋精神。毕竟,汉人曾为元廷压迫、奴役,这种翻身仗,远比其他仗更深入人心。 定远伯府。 相对外面的热闹与喧哗,府内却显得安静许多。 没办法,府里人少,再热闹也热闹不到哪里去。 沐春、沐晟直接住在了定远伯府内,有家都不回,一来翻看顾正臣的着作,二来逗逗顾治平。 几年时间,沐春也已十五六岁,长得俊朗不说,还善武技,更懂得人情世故,学问也不弱,年纪轻轻在勋贵二代中已小有名气。 沐晟也过了十岁了,已经放弃玩小弓了,再也不担心顾正臣抢了,当师傅的也真是,连张硬弓都拉不开…… 顾治平已经开始蹒跚学路,咿咿呀呀,若不是沐春照看着,估计摔了好多次了,这也是个精力旺盛的,沐春都累出汗了,小家伙还不消停…… 沐春见徐辉祖来了,笑道:“辉祖,你今日没课业了?” 徐辉祖本叫徐允恭,后来朱允炆出生定下名字之后,只好改了名。 “喊师兄。” “你后入门的,师弟。” “我年纪比你大!” “一边去……” 徐辉祖俯身,逗了逗顾治平,对沐春、沐晟道:“我不想去国子学了,想和你们一样,去格物学院。” 沐春笑道:“师傅说过,朝廷没了科举,日后选拔人才除了举荐,便是从国子学挑选,你在国子学多认识一些人,总归是好事,何苦去跑格物学院去,那里到现在还不到五十人……” 徐辉祖郁闷不已:“国子学能学什么,全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我翻看《六韬》,竟被先生摁着数落,说什么不务正业,末了还将我的书给拿走了,若不是夜间我去拿了回来,这书保不住去了哪里……” 沐晟吃惊地看着徐辉祖:“你竟然去偷——” “我的书!” 徐辉祖打断了沐晟,然后看向沐春:“你想法子,让我去格物学院,我要跟你们一起学习新学问。” 沐春认真起来:“你确定要去格物学院?” “确定!” 徐辉祖点头。 沐晟低声说:“去了格物学院,你要自己挥锄头挖坑……” “挖坑?” “还得自己掏钱买东西……” “啊?” “需要砍木头,刨木头,打造桌凳……” “这……” “还得自己加煤炭,烧炉子,打铁……” “我……” 沐春在一旁连连点头,还不忘伸出胳膊:“你看看,上次打铁,我这胳膊被烫伤了,可疼了。” 徐辉祖看着沐春胳膊上的几个小白点,身体微微颤抖。 沐春看了一眼沐晟,得,这个家伙吓坏了。 “伤疤,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师傅说过这样的话,对不对?我要去格物学院!你想主意,要不然,我们就打架……” 徐辉祖很干脆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沐春无语,别看你现在比我厉害那么一丢丢,再给我一年,我会比你厉害一丢丢,到那时,你还敢这样对我说话…… 虽然顾正臣没在金陵,但格物学院确实建立了起来,唐大帆、万谅等人并没有辜负顾正臣的期望,按照顾正臣留下的各类书籍,开始钻研新的学问。 作为顾正臣弟子的沐春、沐晟,别看年纪小,可对于新学问的了解与认识远远超过了唐大帆、万谅等人,唐大帆等人对新学问一知半解时,都需要找这两个人问问,沐春、沐晟有些地方也是不明白,但唐大帆才多少人脉,沐春是西平侯的长子,找几个先生问问还是容易…… 张希婉陪着顾母,安排吕常言准备马车。 顾母打算去庙里上炷香。 张希婉终于放松下来,前段时日父亲从官员口中得知纳哈出十万大军要找夫君算账,皇帝都不看好海州,接连派了好几拨人手出城。 忧心忡忡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夫君不仅没事,还立下了大功,这府门口的牌匾说不得今年就能换新了。 可惜家中人丁单薄,等夫君回来,得早点再要一个孩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希婉身体有些发软,脸也变得红彤彤的。 武英殿。 自从宫内大殿兴建完工之后,朱元璋便从华盖殿转移到了武英殿办理公务。 群臣醉意多,朱元璋却毫无酒意,兴致高昂地返回武英殿。 很快,徐达、李文忠、邓愈联袂求见。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三人,笑道:“难得你们一起来,总不会是想要给顾小子请封吧,朕说过,待他回来再说。” 徐达等人微微摇头。 邓愈近前一步:“陛下,封赏之事臣等并不着急,倒是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何事?” 朱元璋眉头微抬。 邓愈肃然道:“定远伯在辽东几番建功,与新火器第一军脱不了关系,换言之,与火器脱不了关系。利用火器的以步克骑被证明确实可行。臣等以为,大明不能只有一个新火器第一军,京师、边关,都应推行新火器,组建新军!” “组建新军吗?” 朱元璋思忖。 徐达附言:“海州城一战,城内损伤并不多,可见火器杀伤威力大,且有助于保全军兵。在京军之中打造类似于新火器第一军的军队,全面推行新式火器,臣以为是时候了。” 李文忠支持:“只有利用新式火器,朝廷才能改变如今的守态,转而主动进攻,一步步蚕食、消灭元廷力量,早日横扫元廷,以定北疆,安万民!” 朱元璋沉思一番,微微点头:“你们所言极是,组建新军势在必行。只是以你们之见,谁能担此重任?” 徐达、李文忠将目光看向邓愈。 邓愈愣了下,咳嗦两声,连忙说:“臣不行,唯顾正臣可担此重任。”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起身道:“就你了,由你自京军中挑选三个卫,率先组建火器新军!” 「感谢随风飘飘打赏,感谢度那里不知道哪位兄弟的打赏,惊雪谢过。 明日新书《重生朱厚照,缔造巅峰大明》傍晚正式发布,暂时主(纵)站(横),过几日会陆续登陆渠道,还请多多支持。」 第七百三十三章 朱棣登场 凤阳。 朱标坐在葱郁的梧桐树下,手持一卷书,轻风拂过,怡然自得。 沙沙。 有力的脚步声踩踏着大地,缓缓而至。 “大哥。” 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 朱标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相貌雄伟的男人,双眉浓长,鼻子挺直,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不由笑道:“四弟,坐下陪大哥说说话。” 朱棣欣然坐在了一旁。 这里不是皇宫,周围也没有外人,朱标与一干弟弟很是和睦,并没太多规矩,“大哥”总比“太子殿下”来得亲近。 朱标笑道:“你昨日应该也听闻到了,顾先生在辽东打了胜仗,一战歼灭纳哈出五万余,甚至还俘获了两万余战马。” 朱棣点头。 昨日一早捷报的消息便响彻凤阳,军民振奋。 朱标平静地问:“你与魏国公、曹国公修习过兵法之道,对辽东大捷如何看?” 朱棣想了想,回道:“大哥,有这一次大捷,纳哈出想来短时间内很难有胆量南下,正是朝廷经略辽东的好时机。若我在辽东,当借此大好机会,一口气横扫元廷诸多势力,迫使对方远离,至少留出五百里纵深,结束元军想来便来的局面。” 朱标靠在树干上,爽朗一笑:“如此说来,顾先生此时很可能正在追着元军跑路啊,手握两万余战马,想来他不会将战马都圈养起来等着朝廷的人带走。” 朱棣捡起一片梧桐叶:“大哥,若定远伯大胆一点,就应该借助靖海侯、德庆侯带去的兵力,前往新泰州,将纳哈出赶得远远的。” 朱标摇了摇头:“这不是胆量的问题,而是规矩的问题。纳哈出南下作战,说到底是顾先生主动招惹过来的。可若是进军北上新泰州,兵力必不能是小数,守城之战与野战并不同。而动用大军一旦失利,那辽东大好局面便将葬送。何况,如此庞大与冒险的计划没有父皇的许可,他也不便带兵北上千里之外。” 朱棣没有反驳,这倒是事实。 朱标起身,拍打着衣襟:“等顾先生回朝时,大哥会请父皇许可,让你跟在他身边修习学问。” “他?” 朱棣瞪大眼,脸上满是拒绝。 “怎么,你不愿意?” 朱标问。 朱棣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大哥,我想要征战沙场,像曹国公那样如锋芒的剑,一剑穿心,像魏国公的骑兵,旌旗飘扬,万马嘶鸣,一声令下,天地为我所动!跟着定远伯能学什么,难不成曹国公、魏国公的本事还不如他?” 朱标背负双手,摇了摇头:“你想要万马嘶鸣,骑兵冲锋,那你可想过没有,谁有重组骑兵军团的本事,这些战马从何而来?大哥让你去跟着顾先生,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为大明声名赫赫的大将,拱卫边疆,守护这江山万民。” 朱棣有些不高兴:“拱卫边疆?父皇原本说好的让我去北平当燕王,还要给我兵马。结果我都成婚了,徐氏已有身孕六七月,结果呢,分封之策没有了,我们只能困在这凤阳,不是练兵演武,就是跑到民间看人种庄稼。父皇宁愿用那些外人守护江山,也不相信自家人。” “住口!” 朱标厉声道。 朱棣有些委屈地看着朱标:“二哥、三哥早就盼着就藩,王宫都建个差不多了,偏偏分封取消,空劳无功,成了笑话。大哥,我们都想为朝廷做点事,为父皇分忧,可无奈,父皇不用我们。” 朱标没办法告诉朱棣等人,取消分封是自己、顾正臣等人共同的请求。 朱元璋封了口,对外一律说是自己的主意,毕竟这事很容易让皇子心中有芥蒂,若知道顾正臣参与其中,估计每天晚上都会画圈圈诅咒顾正臣,若知道朱标参与其中,这兄弟之间感情再好,多少也会有根刺。 朱元璋不怕孩子反对自己,毕竟给得起也拿得走,这群小崽子又能奈何? 朱标深深看着朱棣,严肃地说:“你一心想成事,那就应该扪心自问,你现在有没有本事战胜顾先生,有没有可能赢得新火器第一军。若不能,是不是应该以强者为师?” 朱棣愣了下。 战胜顾正臣? 这个——不好办。 以前还能狂悖喊两嗓子,可自从顾正臣带泉州卫的人打败了羽林卫,若不是顾正臣被刺杀,最终决战没打起来,说不得羽林卫的脸面都摁地上摩擦了。 现如今顾正臣在辽东一战封伯爵,如今辽东大捷,估计要封侯爵了。若成真,那顾正臣将会成为真正的武将新锐,光芒甚至可以盖过一些开国侯爵。 朱棣现在什么都没有,别说战场经验,就是战场前线都没去过…… “他能教我什么?” 朱棣不明白朱标的用意。 朱标温和地笑道:“他能教你火器,教你如何使用火器成为名将,不要再提你渴望的马刀、弓箭的骑兵梦了,火器搭配骑兵才是敌人的噩梦,还是睡梦中醒不来的那一种。四弟,父皇需要你护卫疆土,大哥——也一样!” 朱棣眼神一亮。 这话说得很明显了,意思是哪怕父皇不用自己,大哥也会重用自己,现在需要学本事。 别管火器还是马刀,我渴望战场。 “若定远伯回朝,我便回金陵跟他修习本领。” “修习本领要做,至于是不是金陵,不太好说。” “大哥何意?” “呵,没什么。” 朱标看向蓝天,目光中有些隐忧。 父皇已经开始怀疑胡惟庸等人,听闻胡惟庸与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走得颇近,涂节如今在胡惟庸的运作下竟然成了御史台的长官。胡惟庸做事越发不知分寸,他竟然将许多原本该递上去的公文给扣下,甚至命令通政使司配合。 兴许是坐在中书省太久了,手握重权之下,竟也开始独断专行。就是不知父皇还能隐忍多久,也不知道父皇到底在筹划什么,在等待什么。 朱标不明白父皇的心思,对付一个胡惟庸,为何会过分的审慎,当年对付李善长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几年都过去了,父皇就是拿个铁棍子,也该磨锋利了…… 第七百三十四章 元主灭,迁捕鱼儿海 哈剌那海。 大殿内,太师哈剌章、太尉蛮子、驴儿忧心忡忡,面容憔悴。 买的里八剌照顾着爱猷识理答腊,可爱猷识理答腊依旧食不下咽,喉咙似乎被堵住一番,呼吸都变得困难。 爱猷识理答腊猛烈地咳了起来,吐出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总算感觉胸口舒畅了些,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对众人道:“朕身体已大不好,无法执掌汗廷之事,朕走,交太子买的里八剌继位,愿你等齐心辅佐,莫要生出乱子。” 哈剌章、蛮子等连声答应。 驴儿肃然道:“我等必不负所托,势恢复元廷!” 爱猷识理答腊微微点头,看向买的里八剌:“你虽在明廷生活过一段时日,但切不可与明廷为友,化干戈为玉帛之事断不可为。明廷狡诈,现如今没骑兵,只能防守,若假以时日给其休养生息,以其国土与人口,元廷必不是其对手。” “故此,坚决打击明廷,寻找一切机会拖累明军,绝不可让其喘息太久。你一定要重用纳哈出,并派人联系高丽王、云南梁王,让他们配合行事。元廷只是力量衰弱了,不是死了,励精图治,他日匡扶元廷,再临大都,以告慰先祖!” 买的里八剌伤心不已:“父皇一定可以好起来。” “你要切记朕所言!” 爱猷识理答腊肃然道。 买的里八剌郑重承诺:“谨记于心,断不敢忘。” 爱猷识理答腊放松一些。 知院捏怯来匆匆走来,脸色极是难看,见爱猷识理答腊身体不好,又不敢通报,只好将消息先告知哈剌章等人。 爱猷识理答腊见几人神情慌乱,开了口,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捏怯来,有事便直说。” 捏怯来不得不奏道:“陛下,二十几日前,太尉纳哈出领兵十万南犯辽东海州城,意图斩杀海州城守将定远伯顾正臣。” 爱猷识理答腊眉头紧锁:“此事朕知道,难不成纳哈出吃了亏?” 捏怯来苦着脸,咬牙道:“最新消息,纳哈出兵败海州,折损兵力过半,仓皇之中退回新泰州!” “什么?” 爱猷识理答腊猛地坐了起来,眼神中透着杀气。 纳哈出可是元廷的重要力量,他折损五万余,那就等同于整个元廷失去了五万余战力!他兵败了,就等同于元廷在辽东的作战失败了! 折损的不是单纯的纳哈出的力量与脸面,还是整个元廷! 捏怯来不安地继续说:“还有消息,明军派了五万大军驰入辽东,为首之人是宋国公冯胜、德庆侯廖永忠、靖海侯吴祯,与那顾正臣兵合一处,与辽东都司兵马一起,现已攻下铁岭、安乐州、康平等地,明军逼近新泰州四百里,其他方向元军闻听顾正臣之名,更是不战而逃……” 爱猷识理答腊突然咳了起来,一口血喷出,看着一地的血,不甘心地喊道:“纳哈出误我元廷,顾正臣害我元廷啊——” 言罢,整个人再无力气重重摔在床榻之上。 四月十八日,爱猷识理答腊驾崩。 三日后,买的里八剌继位,次日,下令太师哈剌章、太尉蛮子、驴儿等率部进犯明廷开平、宣府、大同一线。 这不是一次作战,而是一次掩护。 掩护的是——迁移! 纳哈出兵败海州,顾正臣、冯胜等人横扫辽东一线,纳哈出的新泰州与金山还能守多久并不好说。 万一这家伙被打成了恐顾症,一听说顾正臣来了就跑路,那在哈剌那海的汗廷就彻底没了屏障,毕竟汗廷就在金山以北三百余里。 为了安全着想,买的里八剌决定离顾正臣、冯胜等人远一点,目标是捕鱼儿海。 去捕鱼儿海搭起汗廷的大斡耳朵(宫殿或营帐),这并不是撤退,而是保全策略,反正自己有骑兵,想要进攻时大不了多跑几天路,可一旦拉开距离,明军就很难找到汗廷所在,也不敢深入作战,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始终掌握在了汗廷手里。 捕鱼儿海,将成为一个标志性名字,似乎一切都是宿命…… 新泰州。 纳哈出听着一个个情报,面色凝重。 玛拉泰走入大帐,禀告道:“庆云的守军已经全部撤了回来。” 纳哈出抬手,翻了低矮的桌案:“那是撤回来吗?那是不战而逃!” 玛拉泰低头。 话虽是如此说,可你指望庆云的三千人手挡住顾正臣的两万大军? 怎么想的,现在就算你整顿十万兵,敢去守庆云吗? 现在顾正臣俨然成为了东北元军的噩梦,生怕听到火器的动静。玛拉泰甚至认为,如果顾正臣现在跑到新泰州外,元军也不敢正面出战,最大的可能就是北逃,去汗廷与人合伙吃住了。 纳哈出头疼不已。 顾正臣的火器实在是杀伤太大,守城守不了,会被摁着炸,野战战不了,隔老一里多路就开始丢火药弹,战阵都集结不起来,好不容易冲到近前吧,人家火铳也厉害,拼死到了近前,火铳又摇身一变成了要命的火铳长剑…… 憋屈。 这一段时间以来,元军屡屡败退,要么被全歼,要么退回新泰州,明军彻底在辽东站稳了脚跟,一干威胁他们的据点也被拔除。 这都不是大事,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顾正臣会不会领兵前来新泰州! 冯胜沉稳,谋而后动,是个老狐狸,他不太会主张跑新泰州来,但据说现在不是冯胜带着顾正臣跑,而是顾正臣带着冯胜跑…… 娘的,一个伯爵率领一个国公、两个侯爷,这世界也是够疯狂的。 东格乐急匆匆走了进来。 纳哈出脸色一变,喊道:“又有何事?” 东格乐连忙说:“太尉,收到消息,冯胜、廖永忠、吴祯的援军从辽东开始回撤……” “当真?” 纳哈出惊喜不已。 要知道顾正臣与辽东都司敢肆无忌惮不断出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后备力量充足,毫无后顾之忧。若冯胜等人撤走,那顾正臣就很难主动出击,一旦他离开,那海州城就彻底空虚了。 玛拉泰不安地问了句:“这会不会又是个圈套,毕竟顾正臣这贼实在太狡诈!” 第七百三十五章 一句话圣旨 海州城,西门外。 顾正臣为冯胜、廖永忠、吴祯践行。 冯胜爽朗地抱了抱拳,豪气干云地说:“今日一别,他日金陵相会!” 顾正臣还礼:“山高水远,诸位保重。” 冯胜、廖永忠、吴祯确实带人撤走了,浩浩荡荡。 没办法,以前海州城储备了大量粮食,确实够一万来人吃的,但一下子涌入五万军士加两万多俘虏,每天仅仅是粮食就耗去颇多,再吃两个月,估计要吃战马了。 何况辽东已开始暖和起来,夏日可能会迎来大雨天,到那时,河流泛滥,道路泥泞,物资运输不畅,军队行进不便都是问题。 战斗基本结束,方圆五百余里不见元军,都司更是占据了安乐州作为桥头堡,纳哈出想要南下就需要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偷袭。 再说了,估计纳哈出这会也没时间找大明的麻烦,他现在估计还在舔伤口。另外,爱猷识理答腊也该挂了,买的里八剌上位,纳哈出作为太尉,怎么滴也需要找买的里八剌吃顿饭,混个脸熟不是…… 冯胜等人带走了所有俘虏,还有两万八千战马,无数牛羊,还有都指挥使马云、叶旺联名请求增兵辽东、顾正臣关于辽东局势的两封文书。 李冕随军返回,带走了功劳簿。 毛骧带定辽卫的军士返回了都司,带走了都司的战马与约定好的“利息”。 随着时间推移,伤兵逐渐痊愈。 新火器第一军在战争中学会了承受死亡,面对死亡,学会了如何进行火器作战,如何投入火器,在什么时机投入火器,掌握了火器作战的秘密。 顾正臣预判短时间内辽东无战事,便命军士筹备重建海州城事宜。 水泥需要从金陵调拨一批过来,但沙土与其他骨料则需要就地取材,这些可以事前准备到位。当然,这也不需要顾正臣亲力亲为。 惬意地躺在树下,享受着舒坦的风,一旁放个茶壶。 无书,无事。 就这样,顾正臣可以发呆般躺一天。 萧成见顾正臣难得休息,也跟着轻松,靠着树干眯着眼,浑似睡去。 脚步声传来。 萧成的手微微动了下,眼微微眯出一道光芒,见是黄森屏、赵海楼等人便又闭上眼。 至近前。 黄森屏对顾正臣道:“斥候接近过新泰州外围六十里,发现那里防备森严,哨骑众多,且昼夜交替,越往里,越容易被发现,并没有偷袭的可能。” 顾正臣枕着双臂,平静地说:“纳哈出挨了那么多打,不是没收获,这不是,外围防备撒那么广,我们想偷袭都不可能。” 赵海楼问道:“要不要用懿州时办法,绕路出现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 顾正臣坐起身:“不必了,懿州的法子只能用一次,纳哈出已经是惊弓之鸟,他不会允许任何方向有漏洞。罢了,就让彼此相安无事一段时间吧。盘点清楚没有,我们还有多少火药弹?” 黄森屏微微点头:“除了都司拿走的八十门山海炮与四千火药弹,海州城内只剩下了不到八千火药弹。” 顾正臣思量了下,叹道:“保留着吧,过段时日,这些火药弹估计又要被拆分了。” 赵海楼、黄森屏对视了一眼。 这倒是事实。 新火器对于城防的作用已被证实,面对重军围城可破局的利器,朝廷不可能不重视。海州城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像铁岭、安乐州、辽东镇、盖州等地,都颇是重要,若新火器第一军撤出辽东,那这批火器与火药弹,很可能会被拆分出去。 这样做的原因不言而喻,一是拱卫辽东各地城防,二是避免班师回朝带给金陵压力。 几日后,爱猷识理答腊去世的消息为斥候听闻,消息随后传入关内。 顾正臣整日待在海州城看山看水,带一批人骑着马在城外跑来跑去。 原野的草高了,茂盛了。 七月,莺飞草长。 顾正臣催马而动,摘下火铳,端起,瞄准百步开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啪! 铅弹飞过。 靶子纹丝未动。 查看靶子的军士憋着,不知道怎么回话。 顾正臣郁闷不已,自己骑马没问题,火铳准头也没问题,为啥骑马加火铳就有问题了,倒是萧成这个棒槌,他平时不用火铳,为毛上手就能一击上靶…… 看着鄙视自己的萧成,顾正臣咬牙切齿:“你丫的还真是个天才……” 这一日,盖州指挥张良佐带二十余骑奔至海州。 张良佐见到顾正臣,先是一阵长长的笑声,然后抱拳道:“定远伯,大喜!朝廷派了工部尚书赵翥前来,接应定远伯与新火器第一军班师回朝,船队已接近连云岛,不日便会上岸,带旨而来,还请定远伯与诸位早作安排。” “等等,工部尚书?” 顾正臣预料自己该回去了,但没想到接应的人是工部官员。 张良佐笑道:“尚书迎接,已是给足了面子吧。想当初咱在盖州杀敌之后,朝廷只派了几个主事……” 顾正臣隐约感觉有些反常。 班师回朝就班师回朝,一不需要接应,二就算是派尚书,兵部与礼部才是最合适的吧,实在不行那也是安排户部、吏部官,工部就有些意外了…… “那就准备吧。” 顾正臣准备交接事宜,城防再次交给海州卫军士。 关凛、古岭眼巴巴想要火器,只不过旨意还没到,顾正臣也不敢轻易留下,给都司还是因为安乐州、铁岭位置重要,也是写了公文给朝廷说明。 三日后,赵翥带了百余人抵达海州城。 寒暄一番,赵翥肃然道:“定远伯接旨!” 顾正臣与一干将士行礼。 赵翥打开圣旨,脸颊不自然地动了动,念道:“咱备好了酒,顾小子速速带人回京。” 顾正臣已经习惯被老朱一口一个“顾小子”了,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就让他喊吧。 赵翥看向顾正臣:“接旨啊。” 顾正臣瞪大眼,难以置信:“没了?” “没了。” “就一句话?” “就一句话。” “我靠……” “你说啥?” “我——谢恩领旨……” 顾正臣要吐血,老朱啊老朱,你好歹多说几句话,那么一大群人跪着听着的,我不要面子的嘛…… 「新书《重生朱厚照,缔造巅峰大明》发布于主(纵)站(横),还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你们。」 第七百三十六章 返京的惊喜,定远号 没抬头,没结尾,粗鲁的就一句话。 这他娘的传出去是圣旨都没人信,太随意了…… 顾正臣郁闷不已,黄森屏、赵海楼、关凛等人却羡慕不已。 瞧瞧,瞧瞧! 皇帝对定远伯是何等宠信,何等关怀!这哪里是对武将的旨意,分明就是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口吻…… 赵翥暗暗惊叹。 自洪武六年进入官场至今,顾正臣用短短五年时间,一跃成为了朝廷中不容忽视的重臣! 当文官,他能将地方大治,句容县、泉州府就是明证。 当武将,他能将大治敌人,辽东如此大的战绩谁敢说顾正臣不厉害? 不怪皇帝宠信,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又没有浙东、淮西背景,没什么野心,裨益国家,是个有为的皇帝都会重用。 顾正臣接过圣旨看了看,差点吐血:“为毛连大印都没有?” 赵翥白了一眼顾正臣:“兴许盖到你这里没印泥了……” 顾正臣哭,没大印算什么旨意。 赵翥咳了声:“定远伯让一让,咱还有给其他人的旨意……” “海州城指挥同知关凛,杀敌建功,升任海州城指挥使,千户古岭,升任指挥同知,新火器第一军黄森屏,升任福建都司都指挥佥事,赵海楼,升任浙江都司都指挥佥事,于四野升任泉州卫指挥使,秦松升任句容卫指挥使……” 升官的名单有些长,有些武将官升几级,有些武将则官升一级。 这次升迁算得上实至名归,毕竟此战带给大明两万多战马,仅仅这一项,就足够朱元璋梦里笑醒了,何况纳哈出实力大损,辽东拥有了更好的战略空间。 赵翥念到口干舌燥,终于到“钦此”,众将士高声领旨,比顾正臣兴高采烈多了。 没人不喜欢升官,大家拼了命向上爬,不就是为了光耀门楣,光宗耀祖,蒙荫子孙? 黄森屏没有想到,自己自从跟了顾正臣之后,这才短短几年光景,自己竟然从一个地方卫指挥同知,一步步成为了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再向上爬,可就是二品的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使!说不得,跟着顾正臣再混几年军功,自己就算不封侯、封伯,那能捞个二品官,日后子孙亲族也不用愁了。 新火器第一军的将士很是高兴,顾正臣却很是不高兴,拉着赵翥问:“他们都升官了,我呢?” 赵翥摇头:“陛下没说,我等也不敢问。想来等定远伯回京后,便会敲定。” 顾正臣想了想,也没多计较。 赵翥还带来了火器留守辽东的旨意,一千门山海炮,其中六百门运往北平,会在北平再次分散出去,至大同、宣府等地,剩下的三百多门则分散在辽东诸地,至于战争中损坏的一些,还有两门炸膛的,都需要顾正臣带回远火局,火药弹也被拆分,包括顾正臣留在海州城的六千余战马,也被拆了出去,大部交辽东都司…… “战马为何要留下?” 黄森屏很不理解,大家骑着高头大马回京那不是更能彰显新火器第一军的威武雄壮?这一路走回去的话,到金陵时中秋节都过去了…… 赵翥笑道:“因为诸位返京,走的是海路。” “海路?” 黄森屏等人虽然感觉有些诧异,但也顿觉轻松,至少不用两条腿了。 顾正臣用了两天时间安置好剩余之事,并与赶来送行的马云、叶旺道别,毛骧终于还是领到了回京的旨意,这是他用军功换来的。 同行出城。 关凛、古岭等海州卫将士很是不舍,总感觉空落落的。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将顾正臣当主心骨,如今顾正臣离开辽东,不少将士难舍,垂泪相送。 古岭因为城防需要没有出城送行,站在城墙之上敲起了告别的鼓声。而海州城中数百百姓也跟着招手,感谢顾正臣保全海州城,给所有人打下了和平。 顾正臣回头望海州城,心中感慨良多。 这一辈子,不知会不会第二次踏足这里。 无论如何,我顾正臣来过这里,杀过敌,守过疆土。 没有白来一趟,虚度时光。 “愿我大明早日控制东北,灭除元廷,海晏河清。” “愿诸位再立新功,扞山河,护百姓!” “就此别过,珍重!” 顾正臣肃然行礼,告别马云、关凛等将士,转身一步,朝着家的方向。 新火器第一军带着简单的行囊,火铳、山海炮基本上都留下了,现在的军队只装备了弓箭与刀剑等,并无其他武器。 这一日,在赵翥等人的带领之下,顾正臣与新火器第一军走至海边,经小船摆渡,登上了连云岛。 赵翥没有解释为何如此,顾正臣也没有询问。 直至到了连云岛,直至抵达岛的西海岸时,顾正臣才真正明白过来,为何来的是工部官员,为何要小船摆渡,为何要走海路。 因为海边,停靠着一艘巨无霸般的船只,如一座小型的岛屿,横在大海之上,又如猛兽,随海浪微动,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这是——”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都惊呆了。 赵翥看向顾正臣,笑道:“定远伯,知道它吧?” 顾正臣神色有些激动,目光熠熠:“宝船,大宝船!” 赵翥重重点头:“自从定远伯提出大宝船设想之后,龙江船厂便开始营造。这艘船在一年前完工下海,经历了长达一年时间的海试,后来回到船厂再度维护,直至今年四月,方才正式编入金陵水师!五月余,定远伯辽东大捷的消息传回金陵。陛下高兴之余,将这第一艘宝船,以定远伯之名,将其命名为定远号!” 顾正臣凝眸:“定远号!” 这个名字,好熟悉。 九桅十二帆大宝船,体势巍然,巨无与比! 一旦搭配上火器,将会成为这个时代,海上真正的巨无霸! 属于大明的海上时代,终于要来了! 顾正臣紧握着拳头,问道:“赵尚书,告诉我,工部没有人拖后腿,龙江船厂里已经在铺设新的宝船龙骨了!” 赵翥肃然回道:“回定远伯,龙江船厂——九坞同造!” 第七百三十七章 缺少人才,无以发展 九坞同造! 顾正臣背负双手,心情愉悦地朝着海边走去。 这第一艘宝船的诞生算是坎坷了,兵部、户部使了不少绊子,节俭的朱元璋面对庞大的花销也出现过犹豫,好在最终还是建成了,并完成了一系列海试,甚至已跨越大海,来到了遥远的辽东之地。 赵翥看着眼前巨大的宝船,哪怕乘它远航过,可每一眼看去,都觉震撼。 如此巨无霸,堪称大明最顶尖的战船,皇帝是不会容许其轻易出海的,哪怕是海试,也安排了近卫盯着,生怕出点意外。 但为了迎接顾正臣回京,皇帝竟然允许这大宝船出动! 如此殊荣,难得一见。 “这船,竟是如此之大!” 黄森屏走近,惊讶地问道。 赵海楼也无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之大的船,这是如何制成的?” 林白帆、秦松等人暗暗咋舌。 眼前船只长度少说也有四十丈了,船首到船尾隔那么远,寻常弓箭都射不过去…… 如一座小山丘,给人一种厚重的压迫感。 赵翥指了指绳梯:“盖州外海没有适合停泊宝船的地方,倒是连云岛此处,岸边水深,称得上天然港口,请定远伯与诸位登船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顺着绳梯爬上了高大的宝船。 刚踏上甲板,便听到了“哗啦啦”的声响,抬头看去,只见站队整齐的军士动作划一的行礼。 “金陵水军指挥使李景,带诸将士见过定远伯!” 顾正臣打量着眼前相对矮小,却果敢刚毅的男人。 一旁的萧成低声道:“莫看他身形短小,一手刀法凌厉,曾一战取胡虏十九人头。” 顾正臣眉头微动,上前道:“李指挥使辛苦。” 李景不敢怠慢:“末将奉旨办事,不敢称辛苦。陛下吩咐,自定远伯登船起,船上一应人员物料,悉数听定远伯差遣,不得违背。定远伯,下令吧。” 顾正臣笑道:“陛下厚爱,倒让顾某为难。宝船出世,布置水师军士良多,可不好调配,加上本将尚未熟悉,船上之事还请李指挥使多用心。” 李景认真地说:“当全力辅助定远伯。” 顾正臣安排道:“那就让军士登船吧。” 李景领命。 宝船之外,还有十余艘大福船。 新火器第一军加上毛骧等人接近五千,一艘宝船容下之后怕要腾挪不动了。分出了一千五千将士登宝船,其他军士则分别登上大福船。 “返航!” 顾正臣下令。 返航的号子声不断传出,军士忙碌起来。 宝船两侧伸出了长长的橹杆探入海水中,开始拨动水流。 因为是夏日,归航并不顺风顺水,动力只能依靠军士轮番摇橹杆拨水来提供,并让船队走大“之”字型,以减少迎面风的阻力,船帆早已落下。 顾正臣站在船舷侧,看着一排橹杆同时抬起、入水、拨动,往复着一个动作陷入沉思。 李景见顾正臣皱了眉,连忙说:“定远伯放心,船舱内力士多,一个时辰换一次人,返回金陵较之行路更快,若无意外,能让定远伯赶在中秋节前抵达金陵。” 顾正臣抬起头,笑道:“李指挥使,我并不担忧行程与时日,只是在想,这橹杆拨动是不是可以改进,用其他方式让船跑起来。” 李景愣了下,不确定地问:“定远伯可是说——风?” 黄森屏、萧成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成直言:“若是风,定远伯还用说?” 黄森屏连连点头。 要知道顾正臣治泉州府时没少登船,这家伙去泉州上任走的都是海路,泉州港船只的整顿,更有他的功劳,他并不是对船一无所知之人。 李景更是茫然:“这除了风与橹杆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萧成与黄森屏对视了一眼,摇头不知。 顾正臣拿出一方手帕伸出船舷,看着吹动的手帕,道:“风是一种力,说到底,风也是我们呼吸之气。气息动,则有力。若可以制造一种器物,可以产生气,以气催动……” 林白帆凑了过来,眼神中闪烁着光:“定远伯可是想说,御气飞行?莫不是古人没有欺我,当真有?” 顾正臣瞪了一眼林白帆。 子不语鬼神乱力,这玩意可不能随便说。 “不是御气飞行,而是说,若是可以制造一种器物放在船尾,由器物产生类似于风的力量,推动水流继而驱动船只前行。算了,跟你们说这些没用……” 顾正臣郁闷了,用气的方式试图解释蒸汽机这玩意他们都能理解成御气飞行,这若是传到老朱耳朵里,哪天自己就是拴热气球上也能被他射下来…… 也不知道格物学院现在建设得如何了,靠着林白帆这些粗人,这辈子只能看到蒸汽怕是见不到蒸汽机了。 人才啊,我大明人才都去哪里了…… 顾正臣苦。 在老朱请人出山都难的洪武初期,人才比奢侈品还奢侈。 像是一旁的赵翥,他是训导举荐起来的,擢赞善大夫,从六品,然后一步登天,直接被提拔为工部尚书了。顾正臣起家是举荐为七品知县,混了几年,还是个侍郎…… 老朱如此急不可待,不按规矩地擢升官员,不是老朱在胡闹,而是老朱实在没辙,可用人才太少,以至于抓住一个过得去的就拉上去用。说句不好听的话,是条狗能说人话,老朱估计都给摁在某个官位上了,这是没办法的事,空缺太多…… 当然,有些空缺是人为造成的,虽说老朱收敛了不少,可有些官员不是蠢就是坏,加上大环境下的低俸问题还没解决,一些原本还算正直的官员也被迫贪污害民。 话说回来,大明的问题依旧有很多。 之前与赵翥闲谈,听到朝廷内奏事“无需关白中书”的消息,很明显,朱元璋正在筹备他震惊世人的大动作,胡惟庸案,恐怕会无法阻止地出现。 不是因为胡惟庸有多少问题,而是因为朱元璋需要高度集权、需要掌控一切。 这个时候回金陵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按照历史记载,胡惟庸案爆发于洪武十三年正月,距离当下只有一年五个月光景。 在这最后的岁月里,少不了明枪暗箭、刀光血影…… 第七百三十八章 棒子是什么 前路难测。 顾正臣也不清楚朱元璋到底怎么想,又准备将事情做到哪一步。 历史已经改变了许多,空印案没有出现,藩王分封也没有进行,火器军的出现也改变了作战方式。 当下的大明与历史中的大明已有诸多大不同,在这种情况下,有所改变的朱元璋会不会踩着胡惟庸的脑袋废掉丞相制度,这也是说不准的事。 无论如何,顾正臣打算回金陵之后就装孙子,低调再低调,最好是让人将自己忘了。 一旦卷入漩涡,想全身而退都难。 万一哪天老朱老了,想起来自己和胡惟庸有过一腿,笑呵呵地打过招呼,还反对过他分封诸王,担心有朝一日朱标被架空,让自己带着铁券去找孟婆换一碗汤,那可就亏大了。 李景不知道顾正臣在想什么,但看他一会嘚瑟,一会咬牙,一会吐口水的样子,总感觉这个定远伯有些不正常。 黄森屏、萧成站得远远的,不想和顾正臣扯上关系,也不知道他在臆想什么…… 出辽东湾,折向威海方向。 看着茫茫无际的大海,顾正臣想到什么,指着东面海域道:“棒子就在那边吧?” “棒子?” 李景茫然。 海面上没棒子啊。 黄森屏歪着脑袋,问道:“定远伯说的棒子,是什么?” 顾正臣咳了咳:“高丽是不是在海的那边?” 萧成眨眼。 高丽就高丽,什么时候改名叫棒子了? 李景脸不自然地笑了笑:“高丽啊,确实在那边,不过还有些远。” “去那里,要多久?” 顾正臣问道。 李景打了个哆嗦,后退一步,有些惊讶地说:“定远伯,这可使不得。没有陛下旨意,谁也不敢轻易跑到高丽去,万一挑起边衅,坏了陛下名声与国策……”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挑起边衅?高丽原本还知道首鼠两端,玩的是一女侍二夫的把戏,可如今呢,他们已彻底倒向元廷,换言之,高丽是大明的敌人,也是元廷在东北的一个支点。你们以为纳哈出的战马全是草原上的?不,还有高丽送去的!” 李景知道这些,但还是直摇头,看向工部尚书赵翥,希望他能说句话。 赵翥仰头看天,不发一言。 顾正臣不是一个鲁莽之人,他若是认为需要去高丽走一遭,那说明他能承受去了的后果,自己瞎操心啥。 顾正臣很想去高丽走一走,但现在不是时候,也不具备条件。 因为老朱瓦解了新火器第一军的火器,如今自己手里最多的就是弓箭,靠这点东西去高丽,打几场小的胜仗应该没问题,但想要攻城掠寨,打歼灭战很难,更不要说给高丽一个深刻的教训。小打小闹只能让高丽更追随元廷,要打,就得将棒子折断才行。 “相对高丽,我更想去日本国走一遭,不过若当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可就是,百无——”顾正臣止住了嘴边的话,转而道:“回家吧,累了。” 从目前大局来看,朱元璋不可能征伐高丽,从元朝征讨日本结果被大海折损惨重的前例来看,哪怕老朱不喜欢日本国,也坚持将其纳入不征讨名单里。 说白了,怕损失,怕成为第二个纳哈出。 顾正臣没办法告诉这些人几百年后的事,说出来他们会认为自己神志不清,更会嗤笑弹丸之地如何能肆虐我中华! 罢了,回去好好弄点人才,早点准备初期工业基础吧。 无工业,无大国。 无人才,无工业。 回家。 宝船虽大,但在大海之上并不显笨重,行进速度也不算慢。只是海路远,又没有顺风顺水,以至于航程有些漫长,直至八月五日,宝船才进入长江口。 很快,消息传入金陵。 武英殿。 朱元璋听闻消息,对从凤阳归来的朱标道:“他要回来了,你认为如何迎接合适?” 朱标肃然道:“儿臣以为,顾先生此番大捷意义非凡,绝非斩杀纳哈出五万余将士、俘虏一批战马那么简单,其以身入局,亲自掌控与测试火器,是为大明开出一条以火器克制骑兵的道路。新式火器已成,当以重礼迎之。” 朱元璋起身,颔首道:“朕也没敢想过他竟如此有胆魄,或者说,没想过他对火器是如此自信!抽空远火局,几战灭敌六万余,经历了野战、攻城战、守城战,甚至后面还将火器用在追击战上。冯胜称其为火器第一人,吴祯称他是鬼才之将,廖永忠直言这小子可与国公比肩。” “这群人往日里眼光极高,难得如此称赞一个人。你说得对,他以身入局,亲测火器,他践行了当年给朕的承诺,找到了以步克骑的路!这些年来,朝廷投入到远火局里的钱财不仅没有白花,还带来了不少好处,是时候将侯爵给他了。” 朱标心头一喜,行礼道:“父皇英明!” 自顾正臣的辽东捷报传回,哪怕诸臣诸将屡屡为顾正臣请封,可父皇始终不置可否,从来没有提过为顾正臣封侯的话,以至于不少人在揣测父皇是否有其他用意。 现如今父皇开了口,事情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封侯! 顾正臣恐怕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奇特的一个侯爵吧,他文官出身,毫无背景,也没有经历过开国之战,仅仅用了六年光景,便凭借军功封侯! 朱元璋沉思少许,再次开口:“传话礼部,船靠龙江码头,朕率文武迎之!太子,你也随行!” “儿臣领旨!” 朱标面露喜色。 定远伯府。 沐春跑到后院,对正在推着顾治平小车的张希婉喊道:“师娘,师娘,师傅要回来了,三日后清晨返京!” 张希婉听闻,面带笑意,将顾治平抱了起来,轻柔地说:“来,再喊一声父亲让娘亲听听……” 顾母掐着手指算日子,时不时看天,良久才对陈氏道:“三日后,晴,正是回家好时候。这一次他总不会短时间离开金陵了,吩咐下去,今年中秋节府里大庆,有多少亲戚,都给召到府里来,不要吝惜钱财,热热闹闹过一次团圆日子……” 第七百三十九章 归家,帝王与太子亲迎 江浦。 东家王大顺吆喝着伙计将货物搬运到船舱里,待亲自盘点无误之后,便对掌柜许三道:“你知道的,苏州府、松江府、台州府接连遭灾,先是水患,后是海潮泛滥,死了不少人,那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咱们辛苦下,趁着天不亮先行。” 许三口将叼着的馕饼咬下一大块,咀嚼着说:“相比那里百姓,咱们算不上辛苦,东家尽管吩咐便是。” 王大顺微微点头,看了看茫茫江水,喊道:“那就出发吧!” 许三站在船头,冲着旁边的三条船喊道:“跟上了,来啊,顺长江喽!” “顺长江喽!” 船家与伙计喊着,解开缆绳,长杆推岸,船便离开渡口进入长江之中。 天虽未大亮,可有一弯月亮照着江水,视野还算可以,只不过偶尔飘过云,让夜色显得幽暗。 船尾都吊着灯笼,船家在船首安排了人了望。 行了一段路之后,王大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看向许三:“往日里夜路顺江,没有其他船只吗?” 许三打了个哆嗦,凝视着江面。 奇了怪了,这一片江水距离秦淮河道不远了,那里是金陵入江的主要通道,别说有月亮天顺江、逆水了,就是黑咕隆咚时他们也敢挑着灯航行。 可今日,江水宽阔,可不见一条船自秦淮河中往来。 如此诡异的一幕,着实令人匪夷。 “看黄历了吗,今日宜不宜出行?” 王大顺感觉风吹过,浑身发冷。 许三点了点头:“八月八,诸事皆宜,没错啊。莫不是我们走错了水道?” 王大顺白了一眼许三,从渡口出来就是长江,主道就这么一条,你怎么个走错法?再说了,那里隐约可见的高大城墙不就是金陵城? “快看,那是什么?” 一个伙计惊恐地喊道。 王大顺、许三等人连忙看去,只见远处的江面之上,陡然出现了一团庞然大物。 如一座山丘,突兀地砸在了江面之上。 “这是什么?” “不清楚,该不会是怪物吧?” 王大顺眯着眼盯着远处。 月亮踢开了乌云,暼向江面。 威武的虎头撞碎了江水,咆哮而出。 王大顺、许三等人总算看清楚了,不是山丘,是一座巨大的船!一艘随便碰一下就足够将自己这些小船送到江底的巨大船只! “逆流向西!” “转向!” 王大顺、许三惊慌起来,连忙喊话。 呜! 宝船之上,发出震人心魂的军号声,浑厚的声音踩着江水,窜入秦淮河道,还没抵达龙江码头便沉入水中。 “东家,快看!” 许三指了过去。 宝船渐进,摆动着身躯开始转向秦淮河道,桅杆上高挂的“顾”字旗帜迎风猎猎。 王大顺脸色一变,喊道:“是定远伯回来了!” “定远伯回京了!” 伙计们听闻不由得惊喜起来。 现如今谁人不知定远伯,谁人不知辽东大捷! 顾正臣回京了! 怪不得秦淮河道没了船只,不用说,一定是被朝廷勒令让出水道,以迎定远伯回京! 这就是宝船吗? 定远伯就在上面吗? 立下赫赫战功的新火器第一军也在这里吗? “拿梆子来!” 王大顺喊道。 伙计连忙将梆子递出,王大顺手持两根挖空的木头制成的梆子,站在船头之上,激动地敲打起来。 梆子声不断传出,音色清脆、高亢而坚实,透着喜悦。 王大顺不断跳动着,整个船也摇晃起来。 毛骧走到船舷侧看了看,笑道:“难得听到如此欢快的梆子声。” 顾正臣看了看,侧头对萧成道:“敲三声鼓,给他们个回应,并传令所有军士,准备进入龙江码头。” “是!” 萧成领命而动。 鼓声起,军士肃然。 江面上的王大顺、许三等人也听到了,兴奋地招着手,目送宝船船队转入秦淮河道。 因为宝船庞大,河道有限,宝船行进时,两侧河道无法容纳两艘大福船,不过两岸有手持灯火的军士,照亮了水路,可以轻松驶入。 “日后需要另选船坞,龙江船厂的位置偏里面了一些。” 顾正臣看着小心翼翼通行的宝船,这出行一趟还得“限行”其他船只,实在耽误事。不如直接在长江边或沿海地带选址,以便宝船进出。 赵翥摇了摇头:“若是另选船坞,耗费不知多少。宝船制造不会太多,偶尔出一次海,算不得麻烦。” 顾正臣暼了一眼赵翥,开口道:“赵尚书就没半点野心,想一想大明拥有三五百宝船的光景?” 赵翥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三五百? 你丫的想什么呢! 一艘宝船上上下下最低都是七千贯,一百是七百万贯,三百那就是两千一百万贯! 大明出不起这笔钱! 皇帝也不可能让你如此靡费,工部更不会答应! 顾正臣想起海军弱小被欺负,想起将坦克搬到船上当舰炮用时的悲哀与决绝,很想在大明时就打造一支只有我欺负他人,没人能欺负大明的超强船队! 只可惜看工部尚书的样子,他是不可能答应了。 不过无妨,超级舰队是超级费钱,但说规定超级舰队不赚钱了。后面再想办法就是了,反正赵翥这个工部尚书也干不长…… 龙江码头。 羽林卫军士在外,亲军都尉军士在内。 朱元璋傲然而立,朱标立于身后一侧。 徐达、冯胜、邓愈三位国公面带笑意,吴祯、廖永忠等人也在。 胡惟庸、汪广洋、费震、沈立本、涂节等文官整理衣冠,脸色严肃地等待着。 这一次,在京公侯、文武大臣,能动都动了。 皇帝、太子罕有的同时在场。 这迎接阵容,可以说开国以来第一,哪怕是徐达得胜还朝时,那也是朱元璋迎接,太子不在。 太子在,意味深远。 在场的人多半都知道,顾正臣与东宫关系紧密。 让太子一起出面,似乎是在告诉所有人,顾正臣不仅属于朱元璋,还属于太子。 看到船了。 随着宝船缓缓靠岸,礼官开始奏乐。 朱元璋朝着码头边走去,目光中满是欣喜。 顾正臣从绳梯上第一个下来,向前几步,行礼,肃然道:“陛下,臣——顾正臣前来缴令!” 第七百四十章 于怒声处听惊雷 朱元璋上前,将顾正臣搀起,一只手拍打着顾正臣的胳膊,爽朗地笑道:“朕将你丢辽东,原不过想你小小动作一下,你倒好,变着法子非要让朕给你封侯啊!若多留你在辽东几年,还不直接封公爵了?” 顾正臣见朱元璋心情大好,笑道:“臣也不想,奈何纳哈出非要送人头……”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小子所作所为朕还不知?敢引十万兵南下,自己躲在土坯城里看风景的也只有你了。朕——高兴得紧!” 顾正臣对朱元璋肃然道:“能为陛下效劳,为大明守疆土,是臣的荣幸!” 朱元璋对顾正臣很是满意,侧身看向朱标。 朱标上前,抓住顾正臣的双手,眼眶有些湿润:“顾先生,一别多日,孤甚至想念!今日归来,当图一大醉。” 顾正臣笑道:“殿下醉不醉,不看酒量,得看陛下准不准……” 朱元璋、朱标听闻,同时笑了出来。 朱元璋拍手:“朕准他大醉!不准你不醉,今日宴,但凡落座的,谁都不准站着走出去。” 朱标、顾正臣对视一笑。 谁都能感觉到朱元璋此时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高兴。 朱标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做事一点都不为他人考虑啊,触怒纳哈出,导致十万围城,这消息对朝廷是何等震惊! 万一出点意外,朝廷伯爵被人抓了或杀了,大明威严丢了不说,自己可就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随心所欲谈心的朋友,失去了一个极有力的辅臣。 他也不想想自家母亲、妻子、儿子与妹妹等,竟冒如此大的风险…… 幸一切过去了。 大捷之下,振奋天下! 好样的! 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 “定远伯,别来无恙啊。” 徐达笑呵呵地走来。 顾正臣不敢怠慢,看徐达等人走来,挨个行礼:“魏国公,宋国公……” “好了,别一个个行礼了,等你行礼完,这天都要亮了,让将士们下船吧。” 朱元璋见顾正臣还要给吴祯等人行礼,出言打断。 你一个马上封侯的家伙,不需要给吴祯、廖永忠等人行礼了。 黄森屏、赵海楼、林白帆、秦松等新火器第一军将官随后下船,毛骧、沈勉等人也跟着下了船。 待新火器第一军集结列阵后,朱元璋审视着这支创下赫赫战功的军队,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海州一战,你们奋勇杀敌,以性命试火器,为大明逆转攻守之势奠下不可磨灭之功!你们是当之无愧的大明火器第一军,今日,朕特为你们赐名:神机军!” “自此之后,你们将不再是泉州卫,不再是句容卫,而是大明的神机军,编入京军队列!你们是定远伯一手打造出来的精兵强将,是经过战场考验的好男儿!朕希望你们神机军可以为大明建立更多的军功,希望你们以军功蒙荫子孙后代,以军功扞卫大明山河!” “扞卫山河!”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齐声呐喊。 顾正臣没有想到朱元璋竟还有这么一手,这刚回京就收走了他们,还改了新的名字。神机军,倒与历史上朱老四设置的神机营有几分相似,不愧是父子俩…… 一番讲话,神机军从地方两卫成为了京军卫的部分,他们的将官自然不再是顾正臣,而是奉旨在京军中组建新军的邓愈。 顾正臣对这些并不在意,反正自己要留在金陵一段时日,最好是带着老婆孩子住在格物学院里,放弃军权是立身保命之策,即便是老朱不拿走,自己也会送出。 立下军功,长期掌控泉州卫、句容卫,以厚实的待遇养着这些将士,他们几乎要成自己的私兵了,这样下去并不好。尤其他们精通火器作战,自己还掌控着远火局,一旦有点心思,顷刻之间就是一支要人命的雄兵。 迎接之礼原本应该很是漫长,重头戏应该是献俘,只不过顾正臣手底下就这么点人手,俘虏却很多根本没办法亲自送回来,这也才有了冯胜等先一步将俘虏等送至金陵,同样导致迎接礼仪大幅缩短。 天亮了。 朱元璋、朱标等亲自带顾正臣与神机军进入金陵城,夹道欢迎的百姓无数。 至皇宫,卸甲,交印。 后被宦官带去沐浴更衣,之后引入奉天殿落座。 庆功宴。 朱元璋频频举杯,时不时笑出声来。 徐达、冯胜、邓愈又讲一些过去的事,引得朱元璋豪情大发,在众人怂恿下,也开始作起诗来。 朱元璋端着酒樽走出,看向顾正臣,高声道:“十万骑兵压云黑,孤城将士生死非!血枯尸横尽情堆, 于怒声处听惊雷。” 文武起身恭维。 顾正臣赞了几句,接着对付眼前的青菜,在辽东吃肉实在是吃太多了,已然没了多少胃口。不过,这鱼倒是不错…… 朱标已经举杯三次了,顾正臣都没看到,郁闷的徐达直接将顾正臣提了过来坐在了朱标身旁,转头一看,冯胜、邓愈已经开始挪位置了,可怜的廖永忠慢了点,挨了邓愈一脚…… 朱元璋虽然重规矩,但喝酒的时候你跟武将讲规矩,那就有点没意思了,索性不管,今日尽管喝酒。 朱标终于可以与顾正臣一起说话唠嗑喝酒了,趁着还没喝醉,凑一起嘀咕:“孤打算让四弟跟你一段时日。” “哦——啊?朱老四?” “怎么说话,是朱四郎,朱棣!” “臣错了,方才殿下说什么?” “沐春、沐晟跟着你,学问可不浅薄了,前段时日父皇考了沐春筹算,结果国子学的教授都败在其下,这让父皇苦闷不已,沐春说你的学问都在格物学院,孤已经请旨,希望四弟跟你修习学问。二弟、三弟尚在凤阳国子学,暂时就不来了。” “不行。” 顾正臣直接拒绝。 朱棣是个不老实的主,现在教好他本事,万一你朱标和朱雄英都没挺过去,历史偏偏让朱允炆上来,那以后朱棣揍朱允炆还不是麻溜得很。 到那时候,自己是帮不太开窍、疼爱叔叔伪善的朱允炆,还是帮有雄才大略,能征善战的朱老四? 第七百四十一章 开枝散叶的问题 歌舞升平,酒酣人醉。 因为朱元璋不允许一个人站着离开,所以不管有没有海量的,喝到最后清一色倒了。 顾正臣差点睡着了,被宦官又抬醒了,暼了一眼冯胜和邓愈,娘的,这两个醉倒怎么还抱一块去了,不会是另有隐情吧…… 看看吴祯和廖永忠,人家是脚对着脑袋的那一种。 哦,吴祯咳嗦了,不是身体不好,是因为廖永忠脱了鞋子,味道太冲…… 离开皇宫,直接被送到了府中。 顾母看着一身酒气的顾正臣,没发现少一块肉,这才放心下来。 张希婉伺候顾正臣宽衣,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回事,宽衣你宽我的先,宽自己的干嘛,没看我都喝醉了。 好吧,奉天殿的酒如何都比不上眼前的女儿红,当张希婉褪去外衣时,顾正臣已伸出了手,一把将张希婉带到怀中…… “你还没看过儿子……” “无妨,先看儿子他娘……” “天还不黑……” “闭上眼就好了。” 顾氏站在门外,赶走了想要过来的顾青青、刘倩儿,又让人将顾治平带走,迎面碰上了想要看看的张和,直接赶开了。 这让张和很是郁闷,女婿回到家了,当岳父的看一眼咋啦,再说了,这会天还没黑呢,有啥见不得人的…… 张希婉将头枕在顾正臣肩膀处,额头冒着微汗,脸颊红润,看着满足的顾正臣笑道:“应该给夫君纳个妾随军。” “少来。” “人家虞姬不也跟在项羽身边……” “项羽死了。” “那王保保不也带着老婆孩子……” “王保保也死了。” “陛下当年也带着女人……” “……” 张希婉低声道:“夫君若是有意,希婉并不反对。看看其他公侯伯,哪个有我们家单薄,母亲也想让顾家开枝散叶……” 这是事实。 虽然张希婉并不希望有人抢走顾正臣的疼爱,但随着顾治平出世,张希婉在顾家的已经稳固。最主要的还是顾家人丁不旺,看看朱元璋,人家孩子一个接一个,看看徐达,人家四个儿子,再看看沐英,带了方氏随军而行,已经有消息说怀上了,这若再是个男婴,那是沐家老三了…… 人丁是家族,尤其是大家族,不多如何兴盛? 人多力量大,这不是简单一句话。 再说了,许多宗族的形成,是开枝散叶的结果。 若顾家始终一脉单传,这想形成大家族、弄个宗族出来都不太可能…… 顾正臣一离京就是一年多,若后面他再出京,当文官治地方张希婉还可以跟着,可若是治军,张希婉必须留在金陵,如果顾正臣纳妾,至少可以带在身边不耽误延续香火事。随着顾正臣功成名就,张希婉更不可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顾正臣手不老实地在张希婉光滑的后背上抚摸着,轻声道:“想要孩子,我们再努力便是。今年为夫应该不会长时间离开金陵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 “以后再说,现在,你还是乖乖就范吧……” 顾正臣俯身看着张希婉,张希婉连忙求饶:“不,妾身不行了……” 夜幕遮住羞涩,挡不住声音。 天亮。 张希婉看着阳光透过窗缝都洒到了桌案上,羞躁不已,双眼汪汪的,这如何见人。顾正臣脸皮厚,再说了,成婚那阵子不也这样,现在孩子都有了,羞什么…… 收拾妥当,拉着张希婉给母亲郑重行礼。 顾母将顾正臣搀扶起来,仔细打量:“好,回家就好,我儿如今看起来结实了不少。” 顾正臣笑道:“整日披盔戴甲,走好多路,再文弱也该熬出来了。见母亲身体尚好,儿就安心了。” 顾母点头:“娘亲可不敢病了,扰你分心。如今归家,改日带希婉去下庙里上炷香,去去这一身煞气吧。归家了,就安稳过段日子。” 顾正臣知道母亲信佛,也不忤逆,点头答应下来。 在大明信佛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皇室对佛门态度好,多少百姓都跟着信奉,不过这里的信奉,多只是停留在表面,属于外围信众,远远谈不上信徒。 反正无事一身轻,能让母亲安心一些,听其话办事就好了。 用过早点后,顾母带顾正臣、张希婉到一旁,道:“倩儿年纪不小了,你可有什么安排?” 张希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略一沉思,对顾母道:“听希婉说起,那吕世国与倩儿颇近,若倩儿有意,就请母亲做主找媒人说合吧。” 顾母见顾正臣并没有其他心思,微微点了点头:“既然你这样说,那母亲便放心了。” 顾正臣对刘倩儿并无感觉,加上刘倩儿出身不太好,这就决定了她不适合跟着自己。 明年汪广洋倒霉之后,他的小妾陈氏也会跟着自杀。历史记载,老朱知道陈氏是犯官之女后雷霆大怒,非要追罪死了的汪广洋责任。毕竟犯官之女要么沦为赏赐之物成为仆人,要么沦落民间找个人草草嫁了,不允许成为文官小妾。 虽说刘倩儿的事过去多年,定远伯府风光无两,此时没什么问题,可若有朝一日自己出点事,那言官很可能会刨出此事借以攻讦。 再说了,这些年来顾正臣始终将刘倩儿当妹妹看待,并无收入房中的考虑,这一点府上下都看得清楚。 “青青也不小了,她若是有中意之人便说一说。但母亲需要注意,妹妹不能找公侯伯府中的人。” 顾正臣严肃起来。 顾母点头,这倒是。 顾青青是顾正臣的亲妹妹,与她结亲等同于两家“结盟”,若下嫁出去,给小门小户或底层将官还好,官家不会介意,可若是嫁给勋贵,那官家会想: 这是想干嘛,文臣结党,武将也结党? 不管顾青青愿不愿意,都决定了她不能选择勋贵之子。 顾母看向张希婉,道:“带他出门走走吧,一年多不在金陵,这里多了不少店铺和人家,热闹了不少,权当散散心也好。” 张希婉了然。 顾正臣伸了个懒腰,欣然答应。归家,也该享受下繁华。 第七百四十二章 你小子,有种 顾青青抱来了顾治平。 顾正臣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小家伙,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停。 顾治平显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怯怕之下总想要母亲抱。 张希婉接过后,有些心酸。 儿子第一次学会喊“爹爹”的时候,顾正臣正在辽东,儿子第一次蹒跚学步的时候,顾正臣还在辽东…… “这是你爹爹,是个英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母亲给你说过的,快喊爹爹。” 惧生的顾治平终于在张希婉一遍又一遍的引导下,喊了一声:“爹爹”。 顾正臣眼眶湿润,抱过顾治平,高高举起:“儿子,我的儿子!娘亲,他喊我爹爹了,希婉……” 与顾治平戏耍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小家伙打瞌睡才停下来。 陈氏抱走了顾治平照料。 张希婉一脸骄傲地看着顾正臣,那意思是,我为你生下了儿子,也把儿子养得好好的。 “趁着小家伙睡觉,出去走走。” 顾正拉着张希婉。 徐允恭、沐春、沐晟站在院子里,见顾正臣走来,恭恭敬敬行礼,齐声喊“师傅”。 顾正臣看着这三个逐渐长大的家伙,心头很是欣慰。 徐允恭越长越随徐达,看着温和,举止从容,但肚子里装了多少坏水,不,是兵法……这谁也不好说。沐春十六了,是个精神小伙,加上常年练武,站在那里,宛如一名玉面小将,至于沐晟,这个家伙十一了,开始用八斗的弓了。 正好,咱现在也用八斗的弓,记得把你的弓送过来,免得我自己去拿。沐晟想哭,怎么滴,感情师傅要抢自己一辈子? 我要长大,我要用一石的弓,不,是两石的,我不要被抢…… 顾正臣才不管沐晟的挣扎,身为弟子,还是最小的一个,不欺负你欺负谁,你爹沐英都不会为你撑腰。 “顾诚,给他们每人二十贯钱,今日没课业,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干嘛干嘛,明日开始,师傅会为你们介绍个新人,另外,教授火器作战之事。” 顾正臣吩咐下去。 徐允恭:“新人?” 沐春:“谁?” 沐晟:“用的什么弓?” 顾正臣赶走三个家伙,听张希婉说这几个家伙可努力了,没一日懈怠。年纪轻轻,出身勋贵之家还这么卷,不怪这几个人有才能。 只不过松弛有度,自己回来了,也该让他们放松下了。 张培、姚镇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吕常言跟在顾正臣身边充当护卫,刚走出门口,顾正臣抬头看去,不由得紧锁眉头。 林白帆抓起地上的包裹,嘿嘿笑着便走到府门前,咧嘴道:“老爷,我回来了。” 顾正臣走向林白帆,围着转了一圈,问道:“若是我没记错,你现在是神机军的指挥同知,该喊我定远伯才是。” 林白帆将包裹丢给吕常言,然后对顾正臣道:“什么神机军指挥同知,我只是定远伯府上的护卫。老吕,你腿脚不好就别跟着老爷了,有我在,保老爷、夫人安全。” 吕常言伸出大拇指:“你小子,有种!” 舍了前途无量的神机军指挥同知不干,跑到定远伯府上当护卫,这他娘的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顾正臣咬牙问道:“为何?” 林白帆坦然道:“我本身便脱了军籍跟着老爷,后来若不是要揍羽林卫,怎么会回去?如今羽林卫打完了,辽东战事也结束了,自然要回来跟着老爷。” 顾正臣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盯着林白帆看。 林白帆无奈地说:“我只是觉得,跟着老爷比留在神机军更能修习学问,再说了,如今卫国公掌控神机军,我——不服。”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服?他是卫国公,本领比我强过多少,有何不服?滚回去当你的指挥同知,别让我踹你。” “那老爷踹吧,只要不打死,我就留在府上。” 林白帆无赖。 顾正臣拿林白帆没办法,踢了两脚,娘的,还不如不踢,自己腿疼…… 算了,逛街去。 吕常言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从怀里掏出宝钞夹递给林白帆,然后笑呵呵地回府晒太阳去了。想要离开神机军的人并不少,但出于前途考虑,许多人并没有付诸行动,像林白帆这种傻子就这么一个。 金陵日渐繁华,尤其是随着泉州开海带来了诸多海货,这些海货很多部分在金陵集散,而这也吸引了不少外地商人跟着进入金陵。 一个商人购置房屋宅院,往往意味着十余人甚至数十人的迁入,也意味着他们需要在金陵招募一定人手办事,而这又吸纳了不少周边百姓入城做工。 人口汇聚多了,商业繁荣,自然而然这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张希婉带着顾正臣走街行巷,在中城逛了一个多时辰,甚至还去胭脂铺子挑选了一番。 在顾正臣有些腿疼时,张希婉指了指路旁的华安玉石坊:“夫君,我们去挑一些玉石吧,总需要给沐春他们一些手礼。”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见张希婉目光闪躲,也没说什么,便走了进去。 玉石坊内布置典雅,古瓷摆设,古画点缀。 房内中央与两侧设了展台,中央展台小,只有一个矮小的柱子支撑起,但周围却设了石雕护栏,不让人过于靠近。 顾正臣走了过去,看着中央展台柱子上托着的一块石头,不由得眉头一动。 这是一块扁平石,其上雕刻的是一只振翅而飞的大鹏鸟,鸟气势凌人,给人一种随时可能飞出去的错觉,一双眼用黑漆点过,活灵活现,翅膀雕刻得极细,甚至连羽毛的纹路都雕了出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顾正臣看到了石雕旁边的字,这字也是非凡,似是大家手笔。 “这该不会是——” 顾正臣眉头紧锁。 “顾夫人来了。” 百里瑶走过来招呼,当看到顾正臣时,惊愕不已,喊道:“顾知府,不,定远伯!林东家,定远伯来了。” 林诚意正在里房中翻阅账本,听闻声音连忙走出来,抬头看去,一双熟悉的脸映入眼眸。 一刹那,林诚意只感觉世界定格了。 无风,无声。 无你,无我。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空白,茫茫然不知所措,也没有所措。 咚咚—— 心跳声传出,林诚意这才恍然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诚意见过定远伯与夫人。” 顾正臣看着林诚意,她比初见时更多了几分从容,周身透着一股子清爽干练之气。几年不见,她真的从泉州惠安县走了出来,来到了金陵,并开设了玉石坊! “回去之后,你最好是给为夫解释清楚。” 顾正臣低声对张希婉威胁了一句,自己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偶然,而是被“设计”好的,看向林诚意,道:“许久不见,还好吗?” “好,都好,双溪口的百姓也好。” 林诚意低着头,不敢看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大鹏鸟,问道:“为何将它作为镇店之物?” 林诚意看了过去,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因为是它,给了我风,也是它让我走出来福建,来到这里……” 初见的那一晚,初见的夜谈。 初见之后的久别,与久别之后的重逢,都与石雕有关,都与眼前的男人有关。 第七百四十三章 张希婉的影子 四年! 从洪武七年八月初见算起,到如今整整四个年头。 林诚意发现自己根本忘记不了顾正臣,哪怕一个出神,一个片刻的休憩,都能心不由主地想起。 在失去了所有亲人之后,林诚意雕出了大鹏鸟。 振翅而动,飞出了双溪口,飞出了惠安,飞出了福建,直至抵达金陵,盘下了这间铺子。 这里距离定远伯府有三里路。 如同留在三世之外,看三里之外。 几年不见,他比以前更显硬朗,只是这张脸似乎经历了不少风霜与苦累。 辽东十万兵,海州一孤城! 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可怕,那段日子,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当捷报传来,满城大庆时,黄安玉石坊又安静下来,一如往日,似乎与这里毫无关系。 百里瑶推了推林诚意,低声道:“老爷问东家,何时到的金陵。” 林诚意回过神来,含羞一笑:“定远伯,夫人,里面请坐。” 顾正臣尚未说话,张希婉先道:“来都来了,总需要喝口茶叙叙旧,百里瑶,取一些上好的玉石来。” 进入里间。 落座后,百里瑶上茶。 林诚意这才回道:“八个月前,我与严桑桑商议之后,决定到金陵开设店铺。后来在胡大山胡掌柜的帮衬下,寻到了这间铺子……” “胡大山?”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 胡大山与顾家关系很近,很多生意事顾家并不适合参与太多,若不是顾青青一心想经商,兴许定远伯府早就与经商切分开来了。 如今胡大山凭借着出海之利,俨然成为了徽商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加上背靠定远伯府,其在商人中威望颇高。 能让胡大山出手帮衬林诚意在金陵落脚的人不多,张希婉绝对算一个。 张希婉低着头不说话。 顾正臣不好发作,对林诚意问道:“如今生意如何?” “还好,正如你当初所言,士人确实不喜便宜货,同样的东西,加点噱头与点缀,或找人写几个字,这价便能飞起来。” “哦,那大鹏石雕上的字是谁所书?” “宋师。” “哪个宋师?” “宋濂。” “啥?” 顾正臣豁然起身,看向张希婉:“说,怎么回事!” 以林诚意的本事,断然不可能请动宋濂这种退休的老头子出手,他是个何等高傲的人,皇帝、太子称他师,根本不需要低头做这类事。 张希婉连忙起身,道:“是宋师写了送来的……” “为何?” 顾正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张希婉见顾正臣生气,解释道:“宋师央求妾身准许宋慎送入格物学院,夫君离京之前说过,若有聪慧之人想入格物学院者,无论是富家子弟还是穷困百姓,皆可进入格物学院……” 顾正臣皱眉:“只是这么简单?” 张希婉连连点头:“其他事妾身也不敢做主,只是这么简单,再无其他。”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哼了声:“以后莫要再如此胡来,朝堂风波你看不懂,这背后每个人的去向都不那么简单。” 张希婉轻声道:“这并非一门交易,是宋师先送来的这幅字,妾身后让唐大帆等人考校宋慎,让其加入格物学院之后,自作主张,依这幅字找人临摹下来的,不是宋师真迹。换言之,宋师并不知情。” 顾正臣坐了下来。 自己老婆还不算笨,临摹不需要告诉宋濂,毕竟这上面也没写宋濂的名,也没标榜起来。至于来人看到字迹想到谁,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店铺没对外宣传是宋濂就好了。 宋慎入格物学院,这个家伙不给老朱站岗了? 还是说宋濂察觉到了什么,已经在暗中让孙子抽身以求保全了? “生意事只能停在生意事上,可以贩卖东西给士子官员,但莫要结交攀附官员士人,风波恶,金陵水深得很,一旦卷入其中,无人可活着抽身。” 顾正臣严厉地说。 林诚意脸色有些苍白。 百里瑶看着惴惴不安的林诚意,问道:“难道做了买卖,东家也不能与定远伯府往来吗?” “瑶瑶,说什么话!” 林诚意连忙出声呵斥。 顾正臣端起茶碗,呵呵笑了笑:“与定远伯府往来自然无事,只是说其他。不过往来莫要送礼,权当代惠安百姓说说话了,过问下福建事没人能说什么,毕竟我头顶上还有个福建参政的帽子。” 林诚意低下头。 顾正臣抿了口茶,问道:“严桑桑不在这里?” 林诚意摇了摇头:“自从得知你被十万兵围困海州城之后,她就不见了。” “呃……” 顾正臣有些意外,问道:“她该不会跑去辽东了吧?” 林诚意叹道:“不清楚,不过捷报消息传了那么久,无论她在哪里,想来也快回来了。” 顾正臣没想到严桑桑竟做到这一步,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城破自己死了,就她一个女子能做什么?若城不破,自己自然安然无恙,她又能做什么? 一片好心是好心,就是多少脑子不够用…… “林白帆,买下一些玉石,我们回去吧。” 顾正臣寒暄了一阵,并没有多停留。 林诚意挑了两块田黄石,交给顾正臣:“这是福州最好的玉,名为琴与瑟,一枚送定远伯,一枚给定远伯夫人。” 取意,琴瑟和鸣。 张希婉自然不客气,顾正臣收下之后,白了一眼张希婉:“别想了,这两块玉我打算送人。” “什么人需要这田黄石?” 张希婉不乐意。 顾正臣嘴角一动:“你说谁,明日的新弟子!” 张希婉听闻,立马没脾气了。 四皇子啊朱棣啊,那算了,抢不过,听说这家伙有点厉害,而且他的王妃是徐达长女,给寻常玉石确实掉价…… 可惜了。 林诚意含笑:“无妨,还有几件田黄石在路上,用不了太久便会送来,到时给夫人送去。” 张希婉这才高兴起来。 离开玉石坊,回到府中,礼部官已经站了半天了,眼见顾正臣来了,连忙上前道:“定远伯,不,定远侯接旨……” 第七百四十四章 火器尚未大成 定远侯! 顾正臣用了五年时间,从一个藤县举人,历经宦海与风波,终获封侯! 定远伯府的牌匾摘了,换上了定远侯府的牌匾。 礼官甚至还在侯府外设了石碑,专门记述顾正臣历年来的军功,锻体术、医用酒精、战术背包、长江口南沙水战、锤炼新军、辽东之功…… 一些之前虽不说是保密,但并没有公开宣传过的功劳,在这一刻以文字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顾正臣获封泉州县男、定远伯、定远侯实至名归! 因军功方可得爵,所以石碑中并没记录顾正臣文官时的功劳。 当天下午,定远侯府就变得热闹起来,顾母原本让人预备三桌酒菜,毕竟与顾正臣交往较多的公侯就那么几个,可不成想办到最后,竟摆了十二桌。 没办法,胡惟庸来了,文官也跑来不少。 顾正臣以为这些人全都是蹭饭来的,恭贺连个手礼都不带,拱拱手就完事了…… 因为是庆宴,顾正臣不得不端着酒多走几圈,然后回到厅房里,徐达、邓愈、冯胜、李文忠、廖永忠、吴祯、耿炳文等人都在,这些人算得上大明顶尖的勋贵了。 李文忠见顾正臣回来,指着耿炳文问:“你与他比如何?” 耿炳文抬起手,抓了抓胡须看向顾正臣,随后转身对李文忠道:“曹国公,我甘拜下风啊。” 李文忠哈哈大笑:“当年长兴苦战,你硬生生抗住了,今日竟也承认技不如人。” 顾正臣端着酒壶走向徐达,给徐达满了酒,然后对李文忠、耿炳文道:“两位莫要拿我打趣了,论武将之能,勉强也就火器能耐一些。论武将之风,我一个抢西平侯儿子弓箭的家伙有什么武将之风,怎当得起长兴侯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满堂大笑。 一个文弱连硬弓都拉不开,抢孩子弓的家伙可不就是武将耻辱,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别说抢沐晟的弓,就是抢朱雄英的弓也没人笑话他…… 实打实的军功,实打实的战马,彻底让明军在辽东站稳脚跟,迫使纳哈出收缩防守,任一项拉出来都足以令人振奋。 最关键的是,顾正臣可没用大军,没有带着庞大的民兵运输物资,他凭借的是一场极为出色的守城战,达到了逆转东北局势的目的! 邓愈拉住顾正臣,道:“你今日封侯,就莫要倒酒了,坐下给我们讲讲,你认为几年可灭元廷!” 李文忠、徐达等人连连点头。 元廷不灭,大明无宁日。 唐胜宗、陆仲亨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着几分忧虑。 徐达立志灭胡虏,李文忠、邓愈等人更是尽力。可问题是,他们有没有想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 谁都想在元廷身上捞军功,这是对的,但彻底消灭元廷,当真合适吗? 上位的心思不好揣测,但很明显他并不是一个好讲情面的人,费聚那么大的功劳,就因为参与了刺顾正臣之事便掉了脑袋,顾正臣不也没死,至于嘛…… 若有朝一日元廷覆灭,上位不需要这群武将时,他会不会觉得碍事,找个“随地吐痰”的借口将人送到鬼头刀下? 养虎是可能为患,但没老虎,靠着猎老虎活命的猎人还有活路吗?这条路混了大半辈子,转行估计不好转。 从这个角度来看,要想活命长久一点,元廷必须存在,而且还不能太过衰弱。 顾正臣没有陆仲亨那么多心思,对徐达、邓愈等人道:“此时说几年内灭元廷并不合适吧,要想清楚元廷力量,首先需要彻底解决东北的纳哈出所部,只有这样,才能保障北征后勤无忧。而元廷本部实力并不比纳哈出巅峰时弱,尤其是近些年,不断吞并周边部落,实力已不容小觑。” 岭北之败已过去六年,这六年里大明始终处于守势,国内主要是休养生息。同样,元廷虽然处于攻势,但始终打不过来,他们的主力和大明一样,同样是休养生息。六年时间过去了,元廷本部到底有多少兵力,有多少战力,这事不好说。 “我们有火器,解决纳哈出并不难吧?” 邓愈皱眉问。 顾正臣严肃地摇了摇头:“诸位不能只看到海州大胜,看不到海州城前期的漫长准备,为了这一战,远火局搬空了不说,粮食、冬衣等物资更是源源不断送去,水师多少船只远赴辽东湾,没有他们的辛劳与准备,海州之战我必败。” 廖永忠、吴祯点头。 别看顾正臣打纳哈出的时间不长,真正作战的时间也短,但筹备这一次作战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 顾正臣认真地说:“想要大军带海量武器远征,不仅需要战马或大批人员跟随,还必须挑选日子。天过黑时不可,雨天更不可。说来也是幸运,海州被围困的七日内,天没有下雨,一旦雨天让火器无法发挥作用……” 徐达皱眉:“听你之言,解决纳哈出还需要费点力不成?” 顾正臣笑道:“纳哈出已成惊弓之鸟,解决他算不得太难,若带大军征讨,说不得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可若想要解决元廷,路程远,后勤难,期间可能遭遇的天气状况多,且在行军途中可能会遭遇偷袭。” 李文忠敲了敲桌子,问道:“定远侯,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色道:“我想说,火器尚未大成,诸位莫要急于一时。” “这还没大成?” 邓愈有些震惊。 顾正臣微微点头:“怕雨,炸膛,射程不够远,火药弹不能落地即炸,这些都是问题。远火局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完成,诸位可不能急于杀鸡取卵,裹足不前。” 邓愈低下头,苦涩不已。 这番话看似是告诉在场所有人的,但邓愈很清楚,这些话是告诉朱元璋的。 很显然,朱元璋对新式火器的威力很满意,甚至有意将远火局迁移至金陵,而不是搁在外面的句容。若迁移过来,这管事人也应该换一换了。 可现在看来,远火局少不了顾正臣,没有他,火器大成不了,没有他,灭元之日,依旧遥遥! 第七百四十五章 朱元璋的心思 武英殿。 朱元璋翻阅着奏折,一脸忧虑之色。 今年江南税赋重地屡屡遭灾,不仅税要蠲免,还需要拨出粮食前往赈济。 本是苦难,生死两难。 偏偏还有贪官污吏截留粮食,致百姓活活饿死! 该杀! 这群官吏,谁伸手,谁就得死! 人不能为了自己过好一点,就拿了别人活命的东西!元廷如何崩溃的,这才多少年,他们都忘记了吗? 大明江山,不容奸贪! “张焕,着亲军都尉府依名录抓拿官吏,送至金陵后,命刑部监斩!” 朱元璋杀气腾腾。 张焕领命,刚退出大殿,便看到了毛骧走来,含笑抱拳:“毛指挥使,恭贺官复原职。” 毛骧笑道:“有何恭贺可言,不过是陛下怜悯。你这是?” 张焕回道:“陛下命我们抓几个贪官。” “那可不能耽误。” 毛骧目送张焕离开,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而变得严肃起来,在得到许可后入殿行礼。 朱元璋看着毛骧,沉声道:“经历过辽东之战,你可有些长进了?” 毛骧肃然道:“以死护生,臣做到了!论长进,自认为有一些。” 朱元璋呵呵一笑,从桌案后走出,审视着毛骧:“这次你能回京,多少是沾了定远侯的光,你与顾正臣的嫌隙,到此为止吧。” 毛骧浑身一颤,连忙道:“臣与定远侯并无嫌隙,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当真?” 朱元璋目光锐利。 毛骧毫不犹豫:“当真!” 朱元璋嘴角微微动了动,刚想说的话转成了笑,踱步道:“回来也好,朕正是用人之际。毛骧,从今日起,你还是负责领亲军都尉府最隐秘的那一批人手,朕需要你盯着一些人。” 大殿之内,灯火明亮。 毛骧正色道:“为陛下效劳,是臣的荣幸!” 朱元璋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录,递给毛骧。 毛骧接过,展开一看,当看清上面的两个名字时,瞳孔骤然放大。 “怎么,惊讶了?” 朱元璋盯着毛骧。 毛骧脸色变了几变,领命道:“陛下,这——为何要——” 朱元璋打断了毛骧:“你只是奉旨办事,莫问那么多因由。多舌,不好。” 毛骧了然,领命:“臣领旨!” 朱元璋伸出手,接过名录,打开一旁的灯罩,将名录放在蜡烛上,轻声道:“此事若是泄露出去,朕保证,你再也去不了辽东。” “万死不敢!” 毛骧叩头。 朱元璋看着手持燃起的名册,走至一旁,将其丢在炭盆中,看着炭盆里又多了一堆灰,低声道:“不用朕教你怎么做事了吧,去吧。” 毛骧领命而去。 武英殿再次陷入安静,朱元璋翻阅着奏折。 夜色渐深。 内侍低声提醒:“陛下,该回乾清宫了。” 朱元璋微微摇了摇头:“再等一等。” 内侍不知朱元璋在等什么,也不敢多劝,皇帝脾气并不好。 没过多久,邓愈求见。 朱元璋眉头微抬,看着一身酒气的邓愈走来,摆了摆手:“莫要行礼了,内侍都退下吧。” 邓愈还是坚持行礼,然后待内侍离开后,对朱元璋道:“陛下,臣以为,以京军为骨重塑新军,当离不开定远侯,让其参与其中,方可确保新军有所成效。” 朱元璋凝眸:“怎么,你堂堂国公无以胜任?” 邓愈苦涩摇头:“臣可胜任,只能给新军骨,不能给新军魂!神机军相对其他京军而言,骨子里多出的那一份精气魂,才是最珍贵,最有战力的。而这份魂,只有定远侯可给。” 朱元璋沉默。 新军! 顾正臣一直强调新军的核心是信仰,是精神。 泉州卫也好,句容卫也罢,他们确实有一股子不服输、敢打敢杀、向死而生的精神,有着为国征战,马革裹尸而不悔的信仰! 邓愈知道这些,可并不知道如何将这些精神与信仰加在每个京军身上。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京军在外形上是新军,在训练方式上是新军,甚至手握火器的威武样也是新军,可如果将其与神机军并列在一起看,总能发现新军不如神机军,不用安排比拼,仅仅是军队表现出来的气质、气势、精神、面貌,就能分出个高下。 “朕相信你!那黄森屏、赵海楼可以作为你的左膀右臂,协助你训练新军。” 朱元璋沉声道。 邓愈暗暗叹息,说到底,皇帝还是对顾正臣有所忌惮与不信任,亦或者说,皇帝担心顾正臣对军队的影响力不断增大,以至于不好控制。 这也不能完全怪朱元璋,神机军内部对加入京军并不热情,尤其是对朝廷剥夺顾正臣的领兵权颇有意见,他们希望跟着顾正臣,希望在顾正臣的带领下继续训练、成长、立功。 最令朱元璋不安的,恐怕还是林白帆这等指挥同知的离去,这家伙放着高级将官不当,心甘情愿去当了定远侯府的看家护卫,这对顾正臣来说是忠义之士,是重情重义,可放在皇帝眼里,事情就变了味道。 今日林白帆能当顾正臣的护卫,他日黄森屏、赵海楼是不是也能无令便听从顾正臣的召唤?再让顾正臣继续掌管练兵事宜,那神机军的所有将士是不是全部都听他的,而不听命朝廷? 虽说林白帆执意离开是经邓愈批准的,朱元璋也点了头,但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并没有消除,皇帝也不希望顾正臣再继续对神机军、其他京军有太强的掌控力。 邓愈无奈领命,继续言道:“陛下,定远侯言说火器尚未大成,其依旧存在诸多问题,譬如怕雨、炸膛……” 朱元璋眉头微皱,抬了抬手道:“朕知道了。” 邓愈见朱元璋不再说话,便行礼退出。 看着夜色,邓愈心情沉重,何必不多些信任。 朱元璋看着灯火,目光中闪烁过一抹冷芒,随后大踏步走出武英殿,朝着乾清宫走去。 距离天亮,还早。 这一夜,看似寻常,却有诸多事已发生改变,在悄无声息中,在无数人的睡梦中。 第七百四十六章 顾正臣:急流急退 翌日朝会。 朱元璋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当看到顾正臣也在时,不由笑道:“定远侯,你在辽东立下大功,又久不见家人,朕不是准了你三个月无事不登朝。怎么,有事?” 顾正臣出班,正色道:“陛下,臣确实有事奏请。” “你是功臣,但有奏请,朕无不应允,讲吧。” 朱元璋显得很是豪情、心胸宽大。 顾正臣郁闷,什么无不应允,要的多了,迟早全都还给你…… 昨晚邓愈离开之前,可是给自己暗示了几次了,还特意点了林白帆的名,就连徐达也反复说他儿子徐允恭去了格物学院,让自己早点教学生去。 当时还奇怪这几个人喝酒喝多了,后来才明白过来,这是在给自己提醒呢。 一想到老朱正在磨刀霍霍冲胡惟庸,万一这一刀下偏了,拐到自己这里来,那可就全完了。原本想着一点点低调,沉寂在金陵就好了,现在看来,脑袋上顶着一堆帽子想低调都难,索性全摘了再去低调。 顾正臣拿出公文,高举过头顶,喊道:“陛下言臣之奏请无不应允,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告退?” 朱元璋疑惑不已。 这小子搞什么,你不是有事奏请,拿出本文书就想走了? 胡惟庸侧身看向顾正臣,涂节阴冷地盯着。 汪广洋、费震、赵翥等也是不解。 朱元璋见顾正臣当真要走,开口道:“顾小子,你还没说奏请之事。” 顾正臣将文书递给走过来的宦官:“陛下会应允,臣说不说,总无妨吧?” 朱元璋恨不得将顾正臣踢出去,给你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来,送过来,让咱看看你在文书里写了啥奏请之事! 但有一件不称心的,你等着瞧。 朱元璋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凛,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抬起头看向顾正臣,沉声道:“你要请去句容知县、福建参政之职?” “是。” “你要请去户部侍郎、宝钞提举司副提举之职?” “是。” “你还要请去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大都督府指挥同知、远火局掌印之职?” “是。” 朱元璋起身:“你要请去身上所有官职?” 满堂文武惊讶地看向顾正臣,就连胡惟庸这种老道深沉之人也感到震惊。 顾正臣可以说是朝廷重臣,而这个重臣,是一个个官职积累出来的,他身上挂着很多官职,工部、户部有他名,大都督府、地方卫有他名,县、府、行省有他名! 论兼官之多,未必能找出一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 但实事求是地来说,顾正臣在任何一个地方,他的考核都是优等,他并不是徒有虚名,而是实打实地做了许多事出来。 昨日顾正臣刚刚封侯,凭借着辽东大捷的军功,他可以说是未来几年内朝堂之上的重要人物! 可就在封侯的第二日,他竟然站出来摘下所有官职! 见过功成身退的,没见过如此急流勇退的! 再退多少也有个过程,一点点退,一步步退,像顾正臣如此一下子摘去所有官职,一退到底的,实在是罕见!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皱了皱眉头,轻声道:“陛下,臣并没请辞所有官职,不是还保留了个大明格物学院的堂长……” 朱元璋丢下文书,厉声道:“岂有此理!你是朝廷重臣,国之干将,御封侯爵,岂可请辞?若准了你,那天下人如何看朕?” 顾正臣再次拜请:“陛下,大明以孝立国,臣也想尽尽孝道。自进入朝廷以来,不是在句容,便是去福建,后又至辽东一年有余,如今归来,只想陪陪母亲,得闲暇时也抱抱孩子。” “臣遵陛下教诲,一尽忠于君,二孝顺于家,天下人只会夸赞陛下宽厚仁德,圣君之名,谁敢说其他?愿陛下垂怜,准臣居家一段时日,陪陪老母、妻子与孩子,收去这些官职,另选贤才担任。” 涂节见状,对一旁御史吕顺使了个眼色。 吕顺了然,出班道:“陛下,定远侯先尽忠、后尽孝,实为国之楷模!” 夸。 接着夸。 你顾正臣不是想尽孝吗? 那就让你回家好好尽孝,最好是永远在家里尽孝罢了! 御史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援,明着夸赞顾正臣尽忠尽孝,忠孝两全,实则是催促老朱赶紧点头答应,让顾正臣回家了事。 吏部尚书陈煜走出来,道:“陛下,定远侯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句容知县缺官已久,福建行省只是一个布政使一个参政,缺乏佐官,还有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一职,定远伯已回金陵,此军务当解……” 朱元璋左右为难。 停了顾正臣所有官吧,于人心说不过去。不停他的官吧,下次再想停罢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 在御史、户部等官员的支持下,在顾正臣的请求下,朱元璋最终点了头:“既是如此,那就这样吧,顾正臣只留远火局掌印、大明格物学院堂长,其他文武官职停罢,等待听调,另年俸加至四千石。” “陛下,远火局……” “朕意已决!” “臣领旨谢恩。” 顾正臣行礼,退到一旁。 朱元璋深深看了看顾正臣,这个家伙竟是如此快的动作,自己还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先退了出去。 这样也好,你小子管军队太厉害了,现在又与沐英、徐达关系密切,听闻你与吴祯、廖永忠走得颇近,不要怪朕提防你,实在是朕经历过的背叛太多了。 好好去格物学院治学问吧。 朱元璋放心了。 顾正臣真正做到了无事一身轻,下朝之后便哼着曲调出宫。 林白帆、吕常言听闻顾正臣被削去了几乎所有官职,颇是不满,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如何不知道腹诽到哪里去了。 顾正臣坐在马车里,嘴角带着笑意。 看吧,皇帝也好,朝臣也好,都不希望自己这个时候留在朝堂内,自己是要尽孝道,你们衮衮诸公倒好,一个个都不孝顺得很…… 无妨。 现在退出正是时候,等到腥风血雨时再想退,呵呵,来不及。 休闲的日子到了,也该腾出手来打造人才,推动大明的科技进步了,不点点科技树,大明拿什么长期屹立于世界之林…… 第七百四十七章 搬家,格物学院 皇帝解除了顾正臣几乎全部的官职,只留下了一个神秘莫测却不在朝堂之内的远火局掌印,至于格物学院的堂长,别说不在朝堂之内,而是不在朝廷官职序列之内,属于没品,不入流一类,连个县学教喻都不如…… 胡惟庸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汪广洋表示无所谓,户部尚书费震很惋惜…… 徐达听闻消息后,呵呵笑了笑,将儿子徐允恭赶去格物学院,然后下了命令:“没有皇帝旨意,谁登门都不见。” 靖海侯吴祯知道后,当天中午趁着老朱用膳的空隙,请旨带水师运送一批物资与军士前往辽东,以稳固当下优势,朱元璋欣然答应。 德庆侯廖永忠见顾正臣都混成这样了,自己留在金陵怕也不安全,索性请旨前往山西练兵。 朱元璋点了头。 一时之间,朝廷一些勋贵或闭门不出,或远离金陵。 但这种变化并没有引起胡惟庸的重视,这个在中书当丞相多年的人已习惯了手握大权,把控大局,疏忽了细微的动向。 这也不能完全怪胡惟庸,徐达原本就属于不见客、吴祯本就管水军,山西确实需要有人练兵等等,这让一切变化显得合情合理。 顾正臣返回府里,母亲与张希婉已收拾好行李,马车用了七辆,带上林白帆、张培等人,直接出了城,前往大教场一侧的大明格物学院。 如今的定远侯府基本上空了,只留下几个下人打理。 格物学院外。 唐大帆、田虎等人率一众人迎接顾正臣等人,顾正臣搀着母亲、张希婉下了马车,看向唐大帆等人身后的学院大门。 为了凸显匠人水准,表现出格物学院的非凡,大门采取了东西并进的“滑轮门”,底下设有轨道,门下设有滚珠,可以左右移入一旁的建筑内部。 让顾正臣、张希婉等人惊讶的是,这门竟是锁链拉动开关。 唐大帆介绍道:“这是马直设计,设计了一种齿轮,通过锁链扣可以进行开关,麻烦的是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 “马直?” 顾正臣开口。 人群中,一个清瘦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有些黝黑的皮肤,下巴上挂着寥寥无几的胡须,对顾正臣作揖道:“马直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微微摇头,纠正道:“在格物学院没有定远侯,只有堂长。” “马直见过顾堂长。” “你精巧匠之术?” “家承,略懂。” “你祖上是?” “马钧。” 顾正臣凝眸,盯着马直:“若我没记错的话,三国时期,有一匠人名为马钧,制造翻水车、改进织绫机、更设计出了水转百戏图。你说的可是此人?” 马直微微点头:“若族谱没错,那应是此人。” 顾正臣惊喜不已,马钧可以说是最负盛名的机械匠人之一,传闻其还改造过诸葛连弩,但是否属实就不清楚了。 没想到其后人竟被招入格物学院! “唐大帆,如此人才怎么得来的?” 顾正臣欣喜地问。 唐大帆咧嘴:“不瞒堂长,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呃?” 顾正臣不明所以。 马直正色道:“因为一些缘故,家族迁至福建,后听闻堂长于泉州治理之威名,又亲眼见识到了堂长在福州破解地府鬼借手案,钦佩不已,只是我一寻常百姓,实在无投靠之本。后来堂长离开福建,我便断了心思。” “后来京师商人带来消息,说堂长开设了格物学院,招揽精于筹算、通晓制造之人,并广邀能工巧匠前往。我这才赶至金陵,加入了格物学院。” 顾正臣含笑:“好,极好。” 冥冥之中总有些在改变。 谁能想到,当年地府鬼借手案闹得人心惶惶,却让顾正臣收获了一个难得的大匠! “开门吧。” 顾正臣站在门口。 随着唐大帆打出手势,房间里的人开始摇动绞盘,锁链哗啦啦作响,啮合在齿轮之上转动,并拉着大门缓缓打开。 顾母、张希婉也感觉惊奇。 走入大门,眼前是一块并不高,却长长的卧石,上书“大明格物学院”。 经过卧石,是一条笔直且平整的混凝土道路,道路两旁设有文武阁楼,这里可以修习课业,也可作为了望口,如果有弓弩进驻,马上就可以转为箭楼。 道路向北百步,是一座两层高,宽阔的格物大楼,高度不高主要是出于礼制的考虑,建造太高大了,容易僭越,索性就两层,但出于休息课业的需要,体型扩大,内部设置了诸多房间,并作了分区。 自格物大楼向西,不到八十步,分布着五座大宅院,主要是学生居住处,每个宅院设了六十间房,一间设两个双层床,可容纳四人,合计可容纳千余人。自格物大楼向东,不到八十步,同样是五座大院,分别为兵法院、匠术制造院、筹算院、商学与律令院、医学院。 整个建筑布局以脚下的主道与眼前的格物大楼为中心,对称式分布。 唐大帆介绍道:“堂长、院长、训导等居所,安置在了格物大楼之北……” 北面百步开外,分布着两座大院,六十座小院。 大院分别是山长原、堂长院。小院则是院长、训导等庭院,不大,但求精致、舒坦。 顾正臣对此很是满意,问道:“暗室挖了吗?” 唐大帆点了点头:“挖了,就在格物大楼与山长、堂长院的中间位置,那个石碑,便是标记。” 顾正臣看去,石碑孤零零的,并没有设亭遮拦,周围也无其他物,一览无余,一眼看去,并看不到暗室入口。 走过去,踩踏在地面上,也没有到异常。 马直在一旁解释道:“因为暗室主要存放保密资料与文书,故此设计较为隐蔽,里面的门设有暗闩,只有从不同位置取下暗闩,才可打开暗室门。每一处暗闩周围都挖了小坑洞,万谅等人的想法是,在坑洞里埋设类似于地雷的东西……” “这不合适吧?”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都是人才,万一炸死几个…… 万谅连忙说:“并非埋设地雷,而是一旦有人踩入,则火燧石点燃引线,引线接入暗室内部,告诉值守之人有警。” 顾正臣连连点头:“如此倒是可行,带我们好好看看这里吧。” 第七百四十八章 这里是新世界 虽然顾正臣在设下格物学院,招募了唐大帆等人之后没多久便匆匆去了辽东,但格物学院的发展并没有停滞过。 图纸、教材顾正臣都留了下来,从老朱那里拿到的钱财与一部分海利形成了初始资金,为整个学院的建设提供了支持。 唐大帆、万谅、田虎等人能在国子监被挑选出来,是有真本事的。 相对于国子监整日枯燥的进修,在格物学院里,唐大帆、万谅等人可以极大发挥自我主动性,看着一座座建筑从图纸里走出来,看着原本泥泞的道路成为坚实平整的混凝土路,看着原本杂草丛生的地方被清理干净……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着极强的获得感与成就感,因为他们共同参与了格物学院从无到有的过程,整个学院的出现,有他们的心血。 凭借着格物学院与顾正臣的名头,唐大帆不断找人传播消息,于各地招揽人才。 马直能在福建听到消息,一个原因便是唐大帆借助商人沿途散播消息,而这,正是张希婉的手笔,是她通过胡大山运作的…… 顾母很喜欢堂长大院,尤其是院子里还留了一块菜园,张希婉招呼着下人将东西搬进来。 顾正臣没有留在院中,而是到了格物大楼。 格物学院已不再是最初的十三人,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然增加到了一百七十六人,年纪最小的当属沐晟,十岁出头,最大的是医学院的院长赵臻,六十多了,这是太医院的人,老朱特批放行的。 就在顾正臣想要讲话时,张培走至一旁,低声道:“太子来了。”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朱标带着一个英武的年轻人走来。 分开众人,顾正臣上前行礼。 朱标笑了起来,搀起顾正臣,抬手让其他人起身,然后对顾正臣道:“你这跑得也太快了一些,孤差点扑空,半路听到你来格物学院的消息,这才带四弟追了过来,朱棣,见过顾先生。” 朱棣看向顾正臣,并没动弹。 自己是皇子,哪里有先给外臣行礼的道理,要行礼,也是他先来。 顾正臣看着朱棣,这个家伙长得确实有些像朱元璋,包括额头这一块,稍稍有些隆起,虽是年轻,却也透着一股子威严,孔武有力,想来没少在凤阳练武。 不过这家伙是个刺头啊,一看就不太好管教。 朱棣眼珠子瞪了瞪,那意思是,顾正臣你小子还不行礼,我可是皇子! 顾正臣含笑看着朱棣,根本没抬手的意思。 你小子傲,傲你来格物学院干嘛…… 朱标脸色一沉,没有动嘴,只是闷出一声:“嗯?” 朱棣见大哥生气,很是不甘心地作揖:“朱棣见过定远侯。” “叫顾堂长!” “朱棣见过顾堂长。” 朱棣不敢违背朱标,再次行礼。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朱棣的胳膊:“来了格物学院,可要好好进修学问,莫要整日想着欺负人的事,尤其是欺负晚辈的事咱们不能做……” “啊?” 朱棣目瞪口呆。 欺负晚辈? 我满打满算就没几个晚辈,欺负谁了?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朱标也疑惑地看向顾正臣,道:“四弟虽善武,但生性纯良,并不欺负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 你知道啥,他现在是没欺负你儿子,等到以后,说不得会摁着朱允炆一顿王八拳,然后一脚将其踢出去…… 趁着朱棣还年轻,没那么爱折腾,自己需要多用点心才是。 “格物学院内只有先生与弟子之分,没有皇室、勋贵、官员之别,换言之,来到这里,你只是朱棣自己,最好是忘记了皇子身份,也不要想着先生会因你的皇子身份对你宽容……” 顾正臣认真地说。 朱棣颇是不满,堂堂四皇子,竟没点特权…… 虽是如此,朱棣还是连连点头,毕竟大哥在一旁看着。 “既然到了,那就找个蒲团坐下吧。” 顾正臣安排道。 朱棣见朱标点头,便随便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其他人纷纷落座。 顾正臣带朱标走至北面,张培将椅子搬来请朱标坐下。 格物大楼内安静下来。 看着眼前众人,顾正臣微微点头,开始了第一次格物学院演讲:“大明格物学院不同于国子监,也不走国子监的圣人之道,一切以格物真理、实用兴邦为准绳。在这里,不允许空谈理学之道,不允许妄论虚无至理!追求真理,当以格物求之。” “如何格物,窥见大道,便是格物学院存在的根基!就以水来论,没有谁离得开水,但你们当真了解水的真理,格了水的道吗?朱棣,你对水有何了解?” 朱棣愣了下,这刚来就被点名了? 水? 朱棣皱眉回道:“水有澄净与浑浊之分,有冰、冷、热、烫之别。老子言,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于道……” “打住。” 顾正臣打断唐大帆,沉声道:“除了冰、冷、热、烫、浑、净,你对水的了解还有哪些,莫要谈论先哲之言,引申之意,单论水本身。” 朱棣嘴巴张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水就是水,不就这点认识,还能有其他? 其他人听闻也陷入沉思。 朱棣回答不上来,感觉脸上挂不住,反问道:“顾堂长,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顾正臣呵呵一笑,淡然道:“莫要说子丑寅卯,就是将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加进去也可以说一说。首先,你们知水从何来?雨水如何产生,地下多少米有水,地下水如何分布?其次,水的温度如何界定,什么时候可以结冰,什么时候沸腾,你们谁人掌握过标尺?” “其三,同样一个杯子,为何装满水是一个重量,装满酒是另一个重量,装满油又是不同,其中秘密在哪里?其四,给你们一杯澄净的水,你们谁能看到澄净里面隐藏着无数东西?其五,给你们一杯污浊的水,如何提纯出来可以饮用……” 朱棣傻眼了。 这都什么都什么,一个简单的水,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不成? 唐大帆、马直等人也满是震撼。 顾正臣一连说了十二条,然后看向朱棣,沉声道:“欢迎诸位加入格物学院,这里是新世界!” 「《重生朱厚照,缔造巅峰大明》新书已登陆渠道,渠道主要看追读率,机制不一样。渠道上如果点开第一章留言就划走的话,会导致第二章与后面章节追读率断层式下降,继而对整本书给量、星级评价带来不利影响。所以惊雪在这里恳请渠道的读者,如果想要养养书,等字数多了再看,可以晚一段时间再去加书架阅读。如果想早点看,又喜欢新书,拜托尽量跟一跟,让新书在前期测试阶段不至于掉太多数据。前面说过,《寒门辅臣》在保命,如果新书《重生朱厚照,缔造巅峰大明》可以稳住,数据上过得去,惊雪也能在保全寒门上与平台更多商议,更有主动权,更有把握保全《寒门辅臣》到正常完本。所以,拜托各位,喜欢养书的,还请等一等,喜欢新书并支持新书的,还请跟一跟,让《朱厚照》起步过关,惊雪谢过。」 第七百四十九章 要钱不给,那就要政策 新世界! 朱棣眼神中透着渴望。 不得不承认,单单就论学问一道,自己确实不如顾正臣,他所知之广远远超出了自己想象。 日常所见的水,他竟然能说出如此多门道! 格物学院,这里的格物,与酸腐儒生所讲的格物,似乎并不是同一个。 朱标忍不住点头,暗暗赞叹顾正臣的智慧。 长期以来,这都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无论将他放在哪个位置上,他都能做出一番事来。现如今他执掌格物学院,国子监未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归根到底,朝廷需要的是治世人才,而不是只懂圣贤之道,不懂治民之道的官员。 在顾正臣演说结束后,让众人先散去,然后走向朱标。 朱标与顾正臣行走在格物学院内,周宗、张培等人站在不远处护卫。 亭内。 朱标坐下,深深看着顾正臣,叹了口气:“孤对父皇的安排、顾先生的决定甚是不解。这里并无其他人,顾先生可否直言,为何退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顾正臣坐下,整理着衣襟:“殿下以为臣是急流勇退,是畏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担心朝臣借其他名头弹劾?” 朱标凝眸,严肃地说:“其他人弹劾,孤倒不介意。你做事谨慎缜密,又极有分寸,身为新晋侯爵,寻常弹劾根本无法动你。只是——当真不是急流勇退?” 顾正臣看着朱标,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殿下,臣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朱标神情异样:“一块砖?那也是朝廷金砖,应摆在奉天殿,为何放在这格物学院?” 顾正臣挺直胸膛,肃然道:“因为在臣看来,格物学院关乎大明国运!” 朱标眉头微动,正襟危坐起来:“你说格物学院关乎国运,这又是从何说起?这小小学院,先生与弟子加起来还不到二百,如何关乎国运?” 顾正臣呵呵笑道,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树:“殿下,只要扎了根,这树迟早可以参天。格物学院如今确实不起眼,甚至连陛下也瞧不上。可不出十年,陛下就会如此说:顾小子当年给咱留了个山长,是何等明智之举,这里的人才,可都是咱的学生……” 朱标嘴角扯了下,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顾先生,学父皇说话,不合适吧?” 顾正臣将手伸出,敲打着栏杆:“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两个在一起时没少学过……” “这……那时候不是没人嘛。” “这时候不也一样……呃……”顾正臣感觉后背一冷,脸色陡然一变,连忙说:“殿下学习陛下,是想他日成为像陛下一样出色的帝王,臣学陛下,只是猜想……” “编,接着编。” 身后传出浑厚的声音。 顾正臣连忙起身,见朱元璋就在眼前,连忙行礼。 朱标低着头:“见过父皇。” 朱元璋发出沉重的鼻音,哼了哼,没理睬朱标,而是打量着顾正臣,冷冷地说道:“你小子是越发胆大妄为了啊,是心有怨恨,还是另有他想?” 顾正臣郁闷。 忘记朱元璋这人喜欢悄咪咪地来,不带来一点动静…… 张培、周宗这些护卫也不敢吱声,怪不得之前朱标脸色不对劲,感情早就看到了…… 顾正臣知道老朱疑心病不小,连忙解释:“臣擅自揣测陛下,确实有罪,只是陛下,若给臣十年,兴许陛下会很乐意当山长,收一众人才为大明所用。” “呵,坦荡里还玩小聪明,这是想将惩罚推到十年之后,罢了,看在你劳苦功高的份上,朕宽容你十年,若十年后这格物学院不堪一用,你领板子。” 朱元璋走入亭中坐了下来,敲了敲桌子:“起来说话吧。” 顾正臣谢恩,道:“陛下这顿板子怕是打不成了。” “谁给你的自信?” 朱元璋问道。 顾正臣笑道:“自然是陛下给的。” “哦?” “陛下准许四皇子来格物学院,不就是看好格物学院?以陛下的英明神武,不可能让皇子虚度几年光阴吧?”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 这倒没办法反驳,反驳就承认自己送老四过来错了…… 朱元璋审视着顾正臣,严肃地说:“好好留在格物学院当一两年先生吧,该用你时,朕自会用你。” 顾正臣心头一颤。 一两年? 朱元璋这话朱标听不懂,其他人听了也未必会懂,但顾正臣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几乎是在告诉自己,他要在一两年之内掀起大风浪! 不用说,这就是朱元璋最隐秘的布置与安排:杀胡惟庸,废丞相! 这风波之大,足够令无数人掉脑袋。 现在这个时候,顾正臣躲到格物学院不问朝堂事,恰恰是最安全的选择,朱元璋也是如此认为。 顾正臣点头,回道:“陛下,臣以为国运之基在人才,而国子监虽有不少儒生,终缺乏治世能臣。儒生多守旧,求安稳,所谋进取只在一身,不在百姓。臣希望可以为朝廷培养一批有能力胜任地方官或为事以专的人才。” 朱元璋微微点头:“朕知道,你留下的格物学院教材朕都翻阅过,确实别有见地,与众不同。既然你有心做事,那就放开手做吧,格物学院里——朕不在,你说了算。” 顾正臣谢恩之后,面露难色。 “怎么,有话直说!” 朱元璋沉声。 顾正臣嘿嘿一笑:“陛下,臣想育人才,可格物学院人数太少,只一百来人,先生、弟子都不足。臣想……” “要钱没有!” 朱元璋拒绝了顾正臣。 你丫的在辽东建功立业,多少人跟着你升官要赏赐,满朝文武都高兴,就户部悲催得很,费震嘴上都挂了三个燎泡了…… 这个时候你还敢要钱,一个子都没有。 顾正臣苦涩不已,转而道:“既是如此,那就请陛下恩准臣以‘大明格物学院’的名义,用学院内一切资源,招揽先生、弟子。” “没问题。” 朱元璋爽快答应。 朱标嘴角动了动,很想拦下。 父皇啊,你答应这么快,就没想想顾正臣所说的“学院内一切资源”指的是啥,他口中的资源,可不只是东西,还有人啊…… 第七百五十章 胡大山的生意:山西煤炭 中城,下街口。 三春海货铺,后院中。 晋商蔡昭抓起一把肉蔻,闻了闻味道,享受地说:“好东西啊,今年又能卖个好价钱。” 掌柜林溪匆匆走来,对蔡昭喊了声:“东家……” 蔡昭回过头看向林溪,刚想说话,就看到了林溪身后气呼呼而来的先生庞老人,连忙上前行礼:“先生这是?” 庞老人愤怒地喊道:“竖子不可教!老朽可不敢留在此处!告辞!” 蔡昭脸色一变。 这里的竖子不是说自己,而是说自己的独子蔡源,这家伙二十岁了,偏偏不好学问,也不好经商,典型的好吃懒做,只顾享受!找了十几个先生,就没一个能教他超过三日的,甚至有些先生教不到一堂课便甩袖而去。 这样下去不行啊,也不知道是婆娘不争气还是自己不争气,这都娶了四个小妾了,也不见肚子里有动静,估摸着可能再也生不出来了,若是蔡源废了,这家大业大,谁来继承? 按照蔡源那小子的败家程度,就是给他留下万贯家财,也挡不住他两三年挥霍,又不懂营生,迟早会饿死! “气死我也!” 蔡昭对不成器的儿子很是愤怒,抓起一旁的木棍就打算去找蔡源算账,却被掌柜林溪一把拉住:“东家,那什么,胡东家来了。” “哪个胡东家?” “徽商胡大山。” 蔡昭震惊地看着林溪:“你说谁?” 林溪正色道:“胡大山,胡东家!” 蔡昭深吸了一口气,胡大山可是金陵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商,这两年凭借着泉州出海获利颇丰,整个金陵想要见他的人不少,可都不容易。 自家不过是出海里小商户,和胡大山等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怎么他竟然来到咱家铺子上来了?以他的身份,但凡发个请帖,自己都得乐呵呵去他宅院里走一遭。 不明来意。 蔡昭定了定心神,道:“去请,好好招待,惹他不高兴了,咱们搭船都未必搭得上去!” 林溪自然知道胡大山的能量。 虽说胡家买卖与定远侯没啥关系,但只要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定远侯的亲妹妹就在胡大山的店铺里当掌柜?仅凭这一点,谁敢说他们没任何关系? 会客厅房,茶香满室。 胡大山坐下,看着紧张的蔡昭,笑道:“蔡东家,胡某此番不请自来,只是为了一笔买卖事,并无其他,还请放轻松一些。” 蔡昭不解地问:“不知是什么买卖,值得胡东家亲自跑一趟?” 胡大山正色道:“我们皆是商人,之前也见过几面,胡某就不绕弯子,有话直说了。” “请讲。” 蔡昭满是认真。 胡大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轻声道:“蔡东家老家是山西朔州?” “没错。” 蔡昭皱眉。 胡大山笑道:“胡家准备派一批人进入山西朔州,寻找煤矿,准备挖煤、运煤,以形成一种营生。不知蔡东家可否帮衬一二?” “煤炭买卖?” 蔡昭眯着眼看向胡大山。 山西煤炭多,这是不虚。 只是从山西挖煤,往哪里卖? 总不能运到金陵来吧,如此遥远的距离,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成本? 再说了,金陵附近虽然煤炭不多,但周边还是有一些供得上,你从山西运来,定价低了亏本,定价高了谁会买? “胡掌柜当真要去山西挖煤?” 蔡昭总感觉不对劲。 以胡大山的老道,不可能看不出其中问题。 胡大山笑道:“若不是当真,怎么敢来这里叨扰。只是我是徽商,手中掌柜与伙计多不明山西之事,故此想到了蔡东家。” 蔡昭略一思量,颔首道:“胡掌柜莫要如此客气,虽蔡某不太明白为何突然转去山西挖煤,但既然胡掌柜找上门,那蔡某自当全力帮衬。这样吧,我愿与胡掌柜联手一起挖煤,找煤矿我出人,安顿朔州我负责,只占一成利,如何?” “这……” 胡大山皱眉。 一成利看似不多,可一想到顾正臣的布置与安排,那个未来,这一成可就很多了。 胡大山摇了摇头,严肃地说:“若蔡东家执意参与进来,胡某自不会拒绝,只是一成利给不了,最多半成。” 蔡昭脸色一变,起身道:“胡掌柜,这样不合适吧?” 自己出人出力,要一成过分吗? 胡大山含笑看着蔡昭,平静地说:“这是我能给的最大利。若蔡东家认为不妥,胡某可以去找其他晋商,金陵里面,还是可以找到一些。” 蔡昭咬了咬牙:“半成就半成!” 这笔买卖估计是要亏本,蔡昭脸上虽是不满,但心里却很是高兴。 无它,做生意不能只看一笔买卖的盈亏,需要考虑更长远一些。一旦做成这件事,那蔡家与胡家就能绑在一起,日后走动也多。胡大山是巨商,后面还有个定远侯,仅仅是这关系,就足够自己下点本钱了。 胡大山与蔡昭击掌,算是彼此约定好了,至于契约之事,需要后面敲定。 “方才进门时,看到庞老人气呼呼而去,不知是何故?” 胡大山问道。 蔡昭哀叹一声:“还不是犬子不学无术,我也算是倒霉,后继无人,对不起祖宗啊。” 胡大山咳了咳,轻声道:“蔡东家,若是有人让你出五千贯,可让你儿子成才,你可愿意?” 蔡昭苦涩不已:“莫要说五千贯,就是八千贯,一万贯,只要儿子能成才,这钱咱也舍得给,总好过家产被挥霍一空!只是这犬子性情顽劣,根本不服管教,请了多少先生都治不了他,庞老人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可这不过教导了两日……” 胡大山笑了:“那蔡东家早点准备好五千贯钱钞吧。” 蔡昭愣了下,盯着胡大山问:“何意?” 胡大山起身,弹了弹衣襟:“我收到消息,大明格物学院正在招生,只要经得过考核,便可进入学院修习学问。” “大明格物学院?”蔡昭想了想,恍然道:“是大教场旁边的那个格物学院?哎,犬子才认几个字,如何能过考核……” 胡大山露出狡黠的笑意:“除了考核之外,还有一个路子,那就是资助教育。格物学院为感念善人资助,会准其一子进入格物学院进修……” 第七百五十一章 如此赚钱…… 蔡家。 林溪打探消息回来,走入书房,对蔡昭道:“东家,大明格物学院确实在招生。” 蔡昭眼神一亮,问道:“可写明了资助五千贯,准一子入学院?” 林溪摇头,苦涩地说:“我的老东家,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话谁敢写出来,一旦公开,国子学的儒生还不写文章骂死格物学院……不过在招生公告里,确实有一条:资助文教者当宽育之。” 蔡昭踱步,问道:“你可打探清楚了,格物学院的堂长是定远侯,不是其他侯?” 林溪连忙保证:“是当过句容知县,泉州知府,屡破大案,又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的定远侯,绝不会错。” 蔡昭哈哈笑了起来,开怀不已:“准备五千贯钞,告诉蔡源,明日随我去格物学院!” 林溪犹豫了下,劝道:“东家,这五千贯钞可不是小数目,若送去格物学院,少爷不够专心,修习不出学问,这……” 就蔡源那顽劣不好学的性子,这不就是送钱打水漂。 蔡昭坐了下来,一脸堆笑:“你懂什么,那可是定远侯!敢上山打老虎,下海打海寇,敢野战元军,敢以一万余人硬抗十万大军!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朝廷怎么想的,竟将他放在格物学院?不管了,将蔡源送过去,无论如何都要拜托定远侯收下。” “这……” 林溪肉疼一大笔钱。 蔡昭拍了桌子:“还不去准备!” 林溪无奈答应,脚刚挪,就看到二十出头的蔡源走了进来,令人惊奇的是,他今日竟穿了儒袍。 蔡源没有看林溪,直接走向蔡昭,喊道:“父亲支儿五千贯钱,我要去格物学院读书去。” 蔡昭傻眼了,以为耳朵听错了。 这个赶走多少先生,从不进学的儿子,竟然主动提出去读书? “你说什么?” “儿要去格物学院读书。” “为何?” “父亲不是一直希望儿进学吗?” “少废话,为何,如实交代!” “这个——因为赵仁、秦本、王宁他们都被勒令去格物学院,儿想和他们一起,去闹翻——不,是去进修。” 蔡昭明白过来,感情这家伙的狐朋狗友全都要去格物学院,找不到人玩了,这才想结伴去格物学院捣乱。 没关系,在定远侯眼皮子底下捣乱,爹真为你感到骄傲。 取钱,今日就送去。 格物学院,格物大楼。 堂长室。 一众商人坐在长桌旁议论纷纷,身后还站着自家孩子。 大人多是兴奋,孩子多是沮丧。 门开了。 顾正臣走了进来。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起身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北面桌案后坐下,打量了下众人,开口道:“诸位皆是商人,对你们而言,时间就是财富,我身为格物学院堂长就不绕弯子了,你们的孩子,格物学院可以收下。” “太好了。” “多谢定远侯。”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这里没有定远侯,只有顾堂长。人我收下,但有几点还需要说清楚。” “顾堂长尽管说。” 商人们纷纷开口。 顾正臣微微点头:“其一,你们的孩子一旦进入格物学院,便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与皇子、勋贵之子一样,没特权,没特殊关照,该关禁闭时谁拦着都没用!” 皇子,勋贵之子! 赵州、蔡昭、秦耀等商人喉结动了动。 娘的,来这里是来对了,不说能不能学到学问,单单就是认识个皇子、结交个勋贵之子,那这五千贯钞也花得值! 现在格物学院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因为顾正臣很无耻地将学员名单贴在了格物学院大门口,抬头第一个就是四皇子朱棣,随后是魏国公长子徐允恭,西平侯长子沐春、次子沐晟…… 嘴上说没特权,没关照,可在名单上,关照得很明显…… 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金陵都知道皇帝将自家老四送到格物学院了,皇帝的儿子都送来了,你们还有啥好犹豫的? 咋滴,难道你的眼光比皇帝的眼光还高,瞧不起格物学院? 还有,顾正臣多少要点脸面,没将“山长”的名字贴在门外,而是让人在格物大楼前面弄了一块山长碑,上面刻下了“第一任山长:洪武皇帝”。 这丫的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格物学院的上面是皇帝,来到这里的人,都是皇帝的弟子!日后非朝堂之上,见到皇帝的时候喊一声“先生”总不会有错。 这五千贯钱钞花得太值了,甚至都感觉有些少了,应该多要一些…… 天子门生,啧啧,这听着就牛气。 顾正臣一连条了三条规矩,末了说:“除了一身衣物外,什么都不允许携带,准备好之后去教务房领取衣裳,然后去屋舍安顿下来,然后自由走动,黄昏时到格物大楼来,会有先生为你们讲解学院内分院,自主选择两至四个分院进修,届时会有教材发给……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蔡源、赵仁、秦本、王宁等一干人畏怕顾正臣,毕竟是手底下有几万条人命的家伙,瞪一眼就让人紧张。 不敢怠慢,这群人纷纷将随身之物全都取下,刚转身要走,就听到“啪”的一声,不由紧张起来。 顾正臣盯着这群商人之子,沉声道:“离开之前,连基本礼数也不懂吗?” “堂长,父亲,孩儿告退。” 一干人老老实实行礼。 蔡昭笑了,有顾正臣坐镇,这群小子如何都放肆不了。何况这是皇帝的地盘,谁敢胡来?听说这里还有教商学的课业,这倒是好事,学出来之后继承家业,至少有生之年不会饿死…… 顾正臣拿朱元璋、朱棣、徐允恭等人的名头赚钱,短短十日,就收了六七十名商人子弟,穷酸的格物学院,一瞬间就有钱了…… 论打劫富户商人,朱元璋还停留在暴力拆家搜刮的低级阶段,顾正臣已经是让人心甘情愿送钱的高级阶段了…… 有了钱,弟子,自然还需要有先生。 这年头的先生都硬气,不为五斗米折腰,不过,如果是二十个五斗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弯腰的…… 第七百五十二章 夜雨中的阴谋 武英殿。 朱元璋将一本奏折合上,丢到一旁,抬头看向毛骧,道:“如何了?” 毛骧肃然回道:“陛下,定远侯通过招生商人之子的法子,筹集钱财不下三十万贯,现格物学院相当肥富。只是他利用陛下、四皇子、公侯之子……”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又如何,朕点过头,还能怪罪他不成?” 这个家伙,给他一道缝,他能撕开到马车并排跑的地步。 用自己的名头、自己儿子的名头赚钱,还没一分钱落自己手里,实在是浑身不对劲。 这个家伙就是个天生的户部人才,现如今费震虽有些本事,可相对顾正臣这种敛财还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主,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 只是现在还不是让顾正臣出来办事的时候。 毛骧见朱元璋皱眉,禀报道:“臣还调查得知,与定远侯关系密切的徽商胡大山有所动作。” “什么动作?” 朱元璋询问。 毛骧言道:“听说胡大山有意派人去山西开挖煤矿,正在积极找寻晋商合作,并在寻富有经验的找矿老人。” “煤炭从山西运来能有多少利?” 朱元璋起身,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毛骧摇头:“臣询问过一些商人,若从山西开挖煤炭运到金陵,所得利十分微薄,每百斤煤炭兴许只能赚几文至十几文。” 朱元璋走向大明山河屏风,看向山西方向,摇了摇头:“胡大山下海,是顾正臣安排的,如今去山西,想来也有顾正臣在背后出主意,这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事。” 毛骧上前一步:“臣这就安排人调查。” “不必了。” 朱元璋开口,转过身对毛骧道:“其他事办得如何了?” 毛骧低头:“回陛下,并无异样。”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毛骧:“是没异样,还是没发现异样,亦或是有意隐瞒?” 毛骧打了个哆嗦,连忙跪下:“臣万死不敢欺瞒。”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不敢欺瞒就好,毛骧,朕相信你,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来办事。” “是!” 毛骧领命,走出武英殿。 风一吹,感觉后背冷飕飕。 夜深时,突然下起倾盆大雨。 一座小小的宅院里,短亭内,站着一个头戴蓑笠,身着黑袍之人,目光冷厉地看着眼前的风雨。 一道闪电劈过,天地刹那明亮起来。 雨中,一个黑衣人傲然而立。 “你来了。” 亭内之人开口。 黑衣人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亭栏外,任由风雨打下,开口道:“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但能不能为你所用,就需要看你的本事了。” 亭中人淡然一笑:“我有办法会让他听命,只是你确定,此人当真能挡住那两位高手?” 黑衣人沉默了下,凝重地说:“他一人挡不住,还有一人,我已安排他脱籍,此两人若愿出手,绝无问题。天下能人,我见过的不少,但像他们那般狠厉嗜血、狂战亡命之辈,只此二人。” 亭中人背负双手,沉声道:“既是如此,那就收下他们。等到他们出手时,这天可就不是雷雨那么简单了。” 黑衣人点头,抬手看着落在掌心的雨,轻声道:“那位,点头了吗?” 亭中人凝眸:“虽未点头,毕竟说了句‘汝等自为之’的话,木已成舟,该动起来了,我总感觉,这天有些不对,老爷子看人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黑衣人退后两步:“事已至此,那就谋而后动,然后——先发制人吧。” 雷电劈落。 雨中已无一人,待下一道雷电撕开黑夜时,亭中也没了人影,只留下了一滩水渍,半双脚印。 咔嚓! 闪电肆虐在长空之中。 一支箭刺破一滴滴雨点,射在门外的柱子上。 林白帆缓缓走来,将柱子上的箭拔出,目光冷厉地盯着不躲不避的夜行人,轻声道:“老爷正在休息,还是不要打扰得好。” “看一眼就走。” 声音轻灵。 林白帆皱眉,转过身去:“话说,你白天不能来吗?” “黄昏时才进入金陵。” 严桑桑摘下面纱,问道:“他没事?” 林白帆认识严桑桑,知道这个女人和顾正臣有着莫名其妙的纠缠,前段时日去玉石坊时林诚意说起过她,这个家伙很可能当真跑了一趟辽东。 “没事,不过你若是这样进去的话,我不能保证有没有事。你应该知道,夫人也在里面……” 林白帆提醒道。 这个女人厉害啊,其他不说,就听闻朋友有难,一人一剑闯辽东,如此侠女风范,令人敬佩。 严桑桑走到林白帆身旁,看着瓢泼大雨道:“我听说,朝廷去了他几乎所有官职,为何?如此立下功劳之人,不应该重用吗?昏庸——” “这话就不要说了吧……”林白帆连忙打断严桑桑,暼了一眼,道:“老爷这些年来太累了,好不容易休息一段时日,陪陪家人,并不是坏事。何况老爷如此年纪,还担心没有启用之日?” 严桑桑哼了声:“那也不应该丢在这破学院里,将他放在任何一个行省,不知可以杀多少贪官,活多少百姓!在这里他倒是安享太平了,可外面的百姓谁来管,那些被官吏欺压活不下去的百姓谁来管,那些奸贪之人,谁来收拾?” “朝廷自然会安排人……” “安排的是什么人?全都是酒囊饭袋,欺压良民!这次路过山东、河南时,多少百姓遭了灾,颗粒无收,那些衙役还踹门搬家,连个破衣裳都不放过,棉花掏出来也要抵去税赋!” 哗啦。 门打开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看向严桑桑,侧身道:“隔着门听不清楚,进屋说吧。”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严桑桑蹙眉。 顾正臣叹了口气:“你偷偷摸摸看窗户的时候……” 严桑桑郁闷不已:“那你就看着我偷偷摸摸?”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有,我将夫人喊醒,一起看你偷偷摸摸……” 严桑桑彻底无语了。 房间的灯亮了,张希婉轻笑一声,安排道:“林白帆,将小荷唤去煮点热乎的羹汤吧,严姑娘远道而来,总需要好好招待招待。夫君,你说是不是?” 第七百五十三章 商人的问题 烛火摇晃,门外大雨依旧。 顾正臣喝了一口冷茶,问道:“你当真去了辽东?” “没有。” “那你为何经过山东?” “待在金陵闲闷久了,静极思动,有何不可吗?” 顾正臣看着不承认的严桑桑,认真地说:“谢谢。” 严桑桑低下头,微微咬了咬唇:“没什么好谢的,从来都没想过去救你,再说了,十万兵,我孤身一人拿身去救?何来谢一说。” 张希婉含笑,对严桑桑问道:“不管去没去北面,总归还是挂念,要不然也不会夜雨来这里吧?” 严桑桑头更低了。 这事没办法解释,也解释不了…… 顾正臣叹道:“以后白天光明正大的来就是,如今格物学院内有皇子、勋贵之子还有一堆财主家的儿子,防备会越来越严。” 严桑桑点了点头。 堂长院南面的一个小院,有两个机警的护卫,里面住的不是皇子就是公侯之子。 顾正臣问道:“你方才说山东、河南有诸多问题?” 严桑桑抬起头,面容有些冷,轻启红唇:“河南徐州奴民,地方官得商人贿赂,竟征调徭役为商人做事,搬运货物、长途运输!还有山东东昌、清平、恩县,一些官吏动辄重判百姓,然后将百姓发为徒刑,实则让百姓为商人开中!” 开中,指的是开中法。 朝廷以盐、茶为中介,召募商人输纳军粮、马匹等物资的方法。 因为大明盐是朝廷专卖,不允许私营。商人为做盐买卖牟利,需要先送一批粮食到指定边关,拿到凭证之后,再去盐场支盐,然后将盐拉出去,在固定区域内贩卖。 在这个过程中,朝廷不需要花什么钱,也不需要征调百姓办事,只是利用盐就可。但有个问题,如此多的粮食,商人是如何运输到边关去的? 这个时代没什么火车、飞机,运到边关,尤其大部分是险峻要地的边关,是需要不少人手的,商人招募的伙计,归根到底也是百姓。 商人给钱,伙计运粮,合情合理。可若是商人想降低成本,不想给钱,想用免费劳力,那这事就变味了…… 别以为运输成本低,动辄千里外的路程,以一百人运粮来论,来回三个月,仅仅是吃饭,就需要耗去百余两银,这还没计算住宿费用,若中途有人生病了,还得给医药费,路上遇到劫道的了,可能血本无归,死了人,还得给人家眷赔偿…… 一来二去,运一趟粮没个几百两做不成。可如果换成官府征调的徭役,运输免费,病死了是自己的事,死了也是自己倒霉,和商人无关,和官府有关但你也不敢上门讨说法不是…… 顾正臣脸色铁青,咬牙道:“这些官吏,当真是害民!” 张希婉蹙眉:“夫君,这地方商人如此胆大妄为,可不是一件好事。” 顾正臣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面色凝重地说:“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商人如此僭越,敢用官府徭役为己所用,皇帝一旦知道了,很可能会对整个商业产生憎恶!到那时,这些年来好不容易起来的商业,包括泉州港,都可能会被摧毁!” 严桑桑没想到问题如此严重,道:“这说到底是商人贿赂官吏所为,是贪腐引起,不会波及如此之大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了解皇帝。” 朱元璋善于将一个点的问题放大,扩展到一个面,并联系到整个大明,出于放大后的“危害认知”,他很容易将风潮扩大,不择手段、不惜毁灭。 严桑桑起身道:“那你就权当不知情,总不能因为这些事,毁了泉州府。反正你现在也只是个教书先生,不是官员。” 顾正臣苦涩不已。 不知情? 你丫的都告诉我了,我怎么当不知情? 没错,自己现在是没啥官职了,可问题是,我是大明定远侯。再说了,自己老家就在山东,父老乡亲受苦受难,自己却当什么都不知道?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安排好。” 顾正臣叹息道。 严桑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消失在夜雨之中。 灯灭了。 张希婉枕着顾正臣的胳膊,轻声问:“夫君,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波及太大,否则泉州府移过去的百姓、靠海吃饭的百姓,还有这京师新开出来的多少店铺,都将损失惨重。” 顾正臣闭上眼,颇有些无奈地说:“这些为夫都知道,眼下的问题,是如何既将事告知陛下,解山东、河南等地民苦,又不让陛下过于恼怒,将事扩大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揣测朱元璋的心思,恐怕是最难的事。 谁也不清楚这个皇帝能做到哪一步,一些看似严重的事,他能轻描淡写处理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事,他需要用人头来结束。 顾正臣沉思良久,轻声道:“问题的症结是商人贿赂,僭越使用官府之力,说到底,根子还是出在官府身上,守不住底线。商人也是,为降低成本什么法子都敢用。” “听夫君语气似有了对策,打算如何写奏折?” 张希婉轻柔地询问。 顾正臣苦涩一笑:“写奏折就算了吧,中书和百官多少不待见我,这个时候低调就低调下去,不冒头最好。” 张希婉伸出手,抚在顾正臣的脸颊:“那夫君想怎么告知陛下,总不能等陛下来格物学院时吧,陛下日理万机,短时间未必会来。” 顾正臣翻过身,看着昏暗中张希婉的脸庞,轻声道:“山不来就我,我不能就山,但我手里不是还有一颗小石头嘛,让这个小石头传话,总还是可以……” “夫君说的小石头,该不会是四皇子吧?” 张希婉聪慧,转念问道。 顾正臣啧啧两声:“不是他是谁,现在想起来,朱老四在格物学院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抓起来用时方便……” 张希婉浑身一颤,低下头:“你抓他去,抓妾身干嘛……” 顾正臣一动,将张希婉压在身下,在张希婉的低呼中,轻声道:“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做点开枝散叶的事……” 第七百五十四章 朱棣想哭 考虑到加入格物学院众人基础不同,有些甚至是零基础,必然需要分类施教。 顾正臣与唐大帆、马直、赵臻等人商议之后,决定将格物大楼改为新儒学院与筹算院,并将其定为必修课,东五院少了筹算院,添了材料学院,并对其他学院更名,最终形成了新东五院:机械工程院、材料学院、医学院、兵学院、律令商学院。 至此,格物学院形成了“二”+“五”模式。 考虑每一门学问都必然需要基础知识作依托,筹算需要普及阿拉伯数字,加上格物学院师资力量薄弱,顾正臣直接抽了句容社学的血,将杨永安、唐旬、康蓝等十二位先生挖了过来。句容那里教育早已进入正轨,缺一些先生并不会构成太大影响。 经过持续招生,至八月二十五日时,格物学院弟子人数突破五百,达到了五百一十八人,先生人数达到了四十二人,其发展势头之猛,让国子学紧张不已,尤其是顾正臣号称什么新儒学,又将筹算抬到了与儒学并列的高度,还重点教导一些杂学,这让国子学祭酒、司业、教授、助教等紧张不已,开始了口诛笔伐…… 只不过这些奏折送出去之后,立马就没了动静,在中书那里就被丢垃圾堆里了。 胡惟庸很清楚这些奏折送上去毫无意义,格物学院皇帝是山长,皇子都在那里面上课,现在是顾正臣的弟子,说人家杂学、乱教一通,你这管得太多了吧,皇帝都没发话,你们着急啥? 借机敛财也好,误人子弟也好,和国子学没啥关系,好好教书是你们的本分,别管那么多闲事。就这样,针对格物学院的第一次风波,被胡惟庸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这一日,天气晴朗,云淡风轻。 格物学院新开辟的前广场之上,已搭建好了高台,高台北面挂了黑板。 一干师生齐聚,各找位置坐定。 别看格物学院已开始运作,唐大帆任新儒学院院长,马直任机械工程院院长,万谅任材料学院院长,杨永安任律令商学院院长,赵臻任医学院院长,可兵法院、筹算院的院长位置一直都是空的,暂时由顾正臣兼任。 没办法,这年头兵法大家都忙,徐达忙着躲在府里吃烤鸭不出门,邓愈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忙着训练京军,李文忠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好像不在金陵了…… 再说了,找他们当院长也不合适,随时都可能跑路的家伙。找不到其他人,顾正臣只能自己顶上了,作为以军功得封的定远侯,没有人质疑其水平。筹算人才倒是有几个,但都不善管理之事,属于账房一类。 身兼两院院长的顾正臣,还是新学的引路人,负责解惑、教导各学院的新学问,今日设高台讲学,讲解的是商学论。 朱棣坐在徐允恭、沐春中间,早就没了前几日的孤傲,论学问,朱棣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这两个家伙的对手,论武功,徐允恭、沐英联起手来摁着自己揍。 是真揍…… 兵法院允许课堂之上切磋,两个切磋一个也没人反对。 没办法,院长就是顾正臣,这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不管公不公平。 逼急了问他怎么不制止二打一,他会说纳哈出揍他的时候十打一,硬是没商量的余地,这让朱棣很郁闷,也无法反驳…… 兵法院朝着的方向是战场,你给敌人商量几打几的问题,着实有些不靠谱。 挨揍说明自己还是不够强,不信看看林白帆,一出手就揍三个,分别是朱棣、徐允恭、沐英…… 习惯了格物学院的生活节奏,朱棣逐渐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里,在这里不像在凤阳国子学时需要整日翻书,课堂上翻看个兵法都被人拿走,还不带还的那一种…… 现在跟着顾正臣学兵法,都不带兵书,直接是兵棋推演、沙盘模拟,甚至还拉到广场上模拟实战,一人算十人、百人,模拟成千上万的大战场作战…… 这让朱棣彻底开了眼,也在一次次被欺负中不断成长,收获了许多之前不敢想的学问。 “如果顾堂长天天上兵法课就好了,今日讲商学,实在没意思。商人有什么可说的,一群饱食终日,不事生产的家伙。” 朱棣垂头丧气。 沐春暼了一眼朱棣,挺直胸膛:“先生教导的学问,都是有用的学问。哪怕是商学,也是用得到的。” “有何用?” 朱棣反问。 沐春嘴角微动:“待你成才,说不得是护卫大明边疆的大将,到那时候,你需要开中的商人。若朝廷重挫元廷,日后草原没了威胁,互市估计还是需要开一开,到那时,不懂商学,你连互市都管不好。” 朱棣打起精神:“这倒是。” 徐允恭正襟危坐:“先生教导过,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一门学问,哪怕再不起眼,再看似不紧要,都可能是行船时奋力一挥。我们未必记得每一次挥船桨,但我们最终会记得,是每一次挥船桨带我们到了渴望的地方。” 朱棣沉默了下,郁闷地说:“不开心。” “为何?” “你们凭什么和大哥一样喊他先生,我只能喊堂长?” “因为我们拜师了。” “大哥总没拜师吧?” “太子是三人行皆是我师……” “我也想。” “没门。” 徐允恭、沐春拒绝。 沐晟委屈巴巴回过身,看着朱棣:“你说话归说话,别总挥舞拳头行不行,很疼。” 沐春:“你欺负我弟弟!” 徐允恭:“你欺负我师弟!” 朱棣想哭,这群人太排外了,一点都不够大度量,不行,得找个机会找顾正臣问问还收不收弟子。不当他的弟子,他教导学问肯定会留几手,藏着掖着最后全给沐春、徐允恭这些人了,以后委屈在他们几人后面,身为皇子,多少有些丢人…… 铛! 铜锣敲响,所有人安静下来,摆正身子看向高台。 顾正臣拾阶而上,至高台之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对一众师生道:“今日讲——经商逐利的良与恶!” 第七百五十五章 无法代替顾正臣 武英殿。中书丞相胡惟庸、汪广洋,国公徐达、邓愈都在。朱元璋审视着大明山河舆图,抬手指向东北方向,严肃地说:“被顾小子打了一顿之后,纳哈出心中已生出畏惧。据辽东都司送来情报,纳哈出担忧明军突袭,不仅收缩了阵型,还在外围设置了一座座营寨,朕以为这是一次劝降的机会。”徐达眉头微皱,道:“陛下,纳哈出此人是元廷忠臣,未必会投降。再者,其虽折损了不少力量,可单单就辽东局势而言,其在兵力上依旧占据优势,远没有达到投降的困顿境地。除非——” “除非什么?”朱元璋问道。徐达正色道:“除非再用定远侯镇守辽东,并发大军十万,兵锋之下,纳哈出方可投降。”朱元璋摆了摆手:“今年各处遭灾,不便动用大军。”汪广洋出班:“陛下,臣以为遣使赍诏纳哈出是当为之事,一来纳哈出见识过火器威力,想来也清楚顽抗到底迟早会被消灭,这时候劝降正中其心思。二来纵其不归顺,大明也可占尽道义。”道义? 邓愈眉头微动,这都相互之间要命的,你还讲道义?朱元璋对汪广洋的话很受用,看向胡惟庸:“拟旨吧,告诉纳哈出,人生天地间,能观天地变化之机,知时识势而不失者,乃为杰丈夫!他若不想当杰丈夫,那他日朕再见他时,他未必能睁眼看朕!”胡惟庸拱手:“臣领旨。”朱元璋挥退胡惟庸、汪广洋,然后对徐达、邓愈道:“朕知道,东北没有一场大战纳哈出未必会归顺,只是眼下朝廷多少有些分身乏术。西番蛮邦屡屡进犯,沐英在西面至今未归。西南方向又出现了几次叛乱,尤其是五开蛮叛乱,至今还没平定。” “元廷那里这段时日虽不曾深入,可毕竟时不时犯边,一时之间朝廷也无法抽调大军进入东北之地。朕以为,不妨再等上一两年,等京军练出来,等远火局解决了火器问题,再解决纳哈出也不迟。”徐达、邓愈虽有些不甘,但还是点头附和。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邓愈:“新军训练如何了?”邓愈认真禀告:“目前京军已开始了轮训,新军在神机军将官与军士的带领之下,已有长进。只不过——” “讲!”朱元璋皱眉。邓愈叹息:“陛下,说到底目前新军还是激励不足。” “激励?”朱元璋凝眸。邓愈直言:“定远侯训练泉州卫,其给的激励很是诱人,允许军士越级晋升,只要军士有能力,战力跟上,可以摁着百户打时,定远侯便擢升其为百户,若可以摁着千户打,那就擢升为千户。可京军里,阻碍重重,甚至还有将官威胁军士的情况……”朱元璋板着脸。 顾正臣训练军队时,允许军士晋升是自己给的特权,一切拳头说话,不存在刻意拉拢与培植自身力量的问题。 但京军里虽然也想用这一套,但实行起来基本不现实,最多可以拿出百户给军士晋升,千户不太可能。 能在京军里当千户的,基本上是有开国功劳的,让他们下去,或者说允许更多人上来与他们并肩,分走兵权,他们不会答应。 泉州卫才多大,就那么几个千户,赶下去也就下去了,换了也就换了,没什么风波。 可京军内千户、副千户加起来四五百号人,若加上百户,那就是两千多号人,一旦闹腾起来……邓愈低头:“还有,定远侯给军士的粮饷颇多,可至今京军内所给粮饷依旧比不上泉州、句容两卫……”朱元璋厉声道:“怎么,京军还比不上地方卫的粮饷?”邓愈无奈地点头。 这是事实。别看金陵富裕,别看这里是天子脚下,但论给军士的待遇,确实不如句容卫、泉州卫。 问题在于,户部不愿意给钱,皇帝不愿意多花钱,顾正臣自己会弄钱,而且愿意花钱……徐达见朱元璋不高兴,连忙说:“论生钱之术,臣未见胜过定远侯者。就说那格物学院,这小子竟收钱让商人子弟进入,一个人五千贯钱钞,如今格物学院已经富得流油,听说定远侯已经在绘画格物学院二期工程的图纸了……”一期工程,二期工程,这都是顾正臣创造的词,格物学院一开始就定位要建三期。 朱元璋有些郁闷。顾正臣这家伙给商人开后门,简直是胡来,但这事自己点了头,又没办法发作。 毕竟格物学院不是官场,不存在卖官这种问题。邓愈再次提议:“陛下,臣以为,若让京军更短时间有成,当将定远侯调入军中,执掌训练事宜。”徐达进言:“哪怕不给定远侯训练之权,也应准其参与教导之事,新军在魂,在信仰,这一点定远侯最是擅长。”朱元璋沉思了下,摇头拒绝:“这小子正在格物学院忙碌,这个时候就不要用他了。不就是粮饷,命户部调二十万石粮,赏赐给京军!”邓愈阻拦:“陛下,二十万石粮可以给,但不可赏赐。” “为何?”朱元璋皱眉。邓愈咳嗦了一阵子,喘顺了道:“陛下,京军训练在争。赏赐下去,均分到军士头上,确实皆大欢喜,可除此之外并无收获。若拿出这二十万石粮设激励,军强得之,则可激发军士训练之野心,继而强大自我。”朱元璋脸色微变。 明白了。感情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赏赐来赏赐去,全都错了……自己是皇帝,认为只需要恩出于上,给东西就够了。 可顾正臣的练兵之策侧重激励,强者得更多,弱者不仅得不到,还会离开。 如此一看,在练兵一道上,能与顾正臣相匹敌的并没几个,哪怕是他亲自带出来的黄森屏、赵海楼等人,也无法代替顾正臣…… “徐达,格物学院该休沐了对吧?” “呃,是。”徐达有些错愕,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转了话题。朱元璋指了指脚下:“明日让徐允恭、沐春一起来这里。” 第七百五十六章 怀疑你,可没证据啊 翌日,无朝会。朱棣、徐允恭、沐春进入武英殿,三人不断对视,颇有些不明所以。 好不容易休沐了,皇帝安排什么考校,休沐到底图啥,不就是想自由、放松点。 回头找顾正臣商量商量,能不能将格物学院的休沐取消了,免得一休沐就被叫到武英殿……朱元璋迈步走入武英殿,一脸笑意,摆手道:“免礼,各自搬个凳子坐下。”朱棣、徐允恭领命,端正坐好。 朱元璋打量着三人,收敛去脸上笑意:“听闻顾正臣给你们上了一堂‘经商逐利的良与恶’的课,朕也想听听,你们谁说一说。”朱棣脸色微变,连忙给徐允恭、沐春使眼色。 徐允恭开口道:“陛下,四皇子示意我们不要抢,他先说,还请陛下给四皇子先讲的机会。”朱棣目瞪口呆,大舅哥,不带这样玩的啊……朱元璋呵呵笑道:“既是如此,朱棣,你来讲吧。”朱棣起身,苦着脸说:“父皇,顾堂长所讲经商逐利的良与恶,主要是想告诉我们,商业之于王朝不可或缺,其贡献颇多,然商业本身也有恶,其逐利之下,人心不古,利益至上,过于享乐……”朱元璋皱眉,打断朱棣:“顾正臣就是如此给你们讲课的?”朱棣低头:“这是儿臣的理解,顾堂长的原话并非如此。”朱元璋看向徐允恭:“顾正臣为何说商业之于王朝不可或缺?”徐允恭起身,肃然道:“回陛下,先生在讲的是,商业逐利,当以国之所利为向,商人富裕,当以国之富裕为根。先生认为,商业繁荣是城镇、地域乃至王朝强大的一个外在表现。商业于王朝不可或缺,主要在于商人实现了不同物资的再配置,可以将北面的货物运到南面,也可以将南面的货物贩卖到西面……” “先生以泉州府白糖、红糖产业作例,商人自泉州府购置白糖、红糖,则当地作坊得利,当地甘蔗农夫得利,商人往苏州贩卖,商人得利,苏州得物。然后商人利用赚取的钱财在苏州购置丝绸南下,苏州得利,商人得物。商人将丝绸送出海外,海外得物,商人得海货,海货运回,商人得利……” “物流畅通,商人交易频频,则朝廷税收增多。商业繁荣,商人行于道,货物进出便利,则诸方有利,钱财汇聚,财富增长……”朱棣郁闷。 单单就这枯燥的记性来说,朱棣确实比不上徐允恭、沐春等人,虽然记得顾正臣说过的意思,但自己偏偏表述不好,更无法做到复述……朱元璋仔细听着,连连点头。 商业发展确实给朝廷创造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尤其是开海之后,原本一年才几十万两的商税,如今已是翻了两倍。 自己当初为了赚点商人的钱,开的全是青楼,就这还没赚到多少钱,可顾正臣,哎,这家伙若是当个商人,想来早就被自己抄家了……徐允恭继续道:“先生重点讲述了商人逐利之害,言商业如烈马,不可无缰绳,一旦放松掌控,必会狂躁践踏于物,反而伤害百姓、朝廷。”朱元璋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抬手道:“这一点让沐春来讲。”沐春起身,侃侃而谈:“先生说,商人本质逐利,一些商人为逐利甚至会毫无底线,毫无人性,并建议我等日后进入朝廷之后,当进言朝廷,每年都需要进行商官勾结大清查,支持将行贿罪、受贿罪等同起来纳入律令之中,并严格执行,以威慑不法商人……”朱棣想到什么,站起来插了句:“对,顾堂长还举了例子,说朝廷开中之策,看似无懈可击,朝廷、商人、卫所三赢,但若有官吏与商人勾结,则可能破坏规矩,征调百姓,表面上服徭役、实际上是为商人转运货物开中……”朱元璋脸色一冷,踏步道:“你说什么?”朱棣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解释:“父皇,这是顾堂长举的例子……”朱元璋脸色阴沉。 例子?顾正臣举白糖、红糖的例子确有其事,那举出商人使用徭役百姓开中,难道就是编造的事? 为何朝廷官员从未奏报过此事?徐允恭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说:“陛下,先生说,经商逐利的良与恶,实际上是辩证看待问题。他还教导了我们辩证之法,既守其良,又控其恶。”沐春紧随其后:“确实如此,堂长还告诫我们,为事当辩证看待所有问题,以适当分寸,将其恶隐于无形,困于囚牢,让其良大行其道,倡导于世。”朱元璋甩袖转身走向桌案后,然后坐了下来,阴着脸猛地一拍桌案,喊道:“好啊,这哪里是给你们上课,这是给朕上课!顾小子,你等着瞧,朕迟早抓到你的把柄,揍你一顿!来人,传中书丞相、督察院涂节、安然,吏部尚书速速过来!”朱棣一脸茫然。 这什么跟什么事,为何父皇如此恼怒顾堂长,还要打他,这不合适吧,他若是躺下了,谁教自己新的兵法之道? “父皇……” “你们都下去吧,回格物学院,告诉顾正臣,日后再敢绕弯子,朕将他腿打断!”朱元璋相当愤怒。 虽然怀疑顾正臣利用了眼前的这三个小子进言,可自己没证据啊……这个哑巴亏。 不就是让你休息一段时间,连直言上谏的勇气都没了?格物学院,西门外小河。 顾正臣赤着脚正在淤泥里抓泥鳅,沐晟早已成了个泥人。一身英气的邓镇看向邓愈,不自然地笑了笑:“父亲,这个捉泥鳅的——当真是定远侯?”邓愈呵呵笑了笑,看着自己的长子,这家伙十七岁了,三年前就进入国子学了,结果学了什么不知道,反正除了拽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之外,啥也没看到。 “没错,他就是定远侯,小子,以后不用回国子学了,转到格物学院进修吧。”邓愈走了过去,对顾正臣喊道:“定远侯,送你个弟子,给他上上课,如何?”顾正臣转身看了看邓愈,咧嘴道:“上什么课,你和孩子一起下来捉泥鳅,知不知道,我儿子想吃泥鳅了……”邓愈瞪大眼,沉声道:“我是国公,你让我捉泥鳅?另外,确定是你儿子想吃,不是你想吃泥鳅?” 第七百五十七章 国子学的弹劾 国子学。果子学录刘修翻看着监生薄,看着上面一个个被小纸条糊名的册薄,脸色铁青,拿起监生薄去寻找监丞。 监丞阮为已经五十余岁了,瘦削的身体并不硬朗,尤其是前段时日大病一场,差点要了命,休养了一段时日,这才回到国子学。 刘修将监生薄摆在阮为面前时,阮为不以为然,笑道:“监生有监生的难处,无法进学退离这事每年都有发生,不值得学录大惊小怪吧。”监生也老婆儿子,养家压力大。 有些监生还有孙子,需要回去带娃。加上科举制停罢之后,国子学这些年来并不好过,从这里出去当官的人并不如预期中那么多,每年还不超过十个,熬不下去离开国子学的人并不是没有。 何况国子学又不是什么监狱,可以锁上门不让人离开。刘修哀叹一声,连忙说:“阮监丞,你仔细看看,这些糊名全都是最近半个月内的事,颇有愈演愈烈之势!就在昨日,便有十二名监生离开国子学,其中还包括了卫国公之子邓镇!”阮为愣了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翻看了下监生薄,问道:“勋贵之子进国子学进修乃是陛下安排,为何邓镇会离开?”刘修咬牙切齿:“何止是邓镇,还有魏国公之子徐允恭、德庆侯之子廖权、靖海侯之子吴忠、江阴侯之子吴高……”阮为满脸不可思议,看着刘修问:“为何?”刘修苦涩不已:“阮监丞难道就没听说格物学院?” “我知格物学院,可这与他们离开有何关系——”阮为皱眉,脸色一变:“你不要告诉我,这些人离开国子学,转身就进入了格物学院!”刘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阮为拍案而起,喊道:“岂有此理,走,去找司业!”司业乐韶凤这时候也一脑袋包,想跑路的心思都有了,这国子学本是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可如今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格物学院给挖了墙角。 说挖墙脚并不确切,用翻墙头更为合适……这群监生,读书这么多年,风骨都去哪了,圣人之道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国子助教俞尚看着乐韶凤,叹息道:“实在不是老夫想离开国子学,而是长此以往,老夫有家不能回了啊……”没办法,格物学院给的价太高。 顾正臣做事是将事做绝了,这家伙将宣传物放在了猪肉铺里,不管谁家买够五斤猪肉就送一份。 按理说,寻常传单而已,没什么人要,可问题是,顾正臣将这玩意弄成了册子。 上封面写了招生学生的简章,下封面写了招生教师的简章……娘的,不能说什么金陵纸贵,可金陵纸也不便宜啊,谁能可着这玩意送。 最令人惊讶的是,顾正臣还将这宣传册当成了折扣卡,只要拿着这玩意日后买猪肉就能打八折……俞尚就因为过个生辰想吃顿猪肉了,结果一家人就知道了格物学院的招生,结果老夫人、儿媳妇、儿子都在劝说俞尚,留在国子学干嘛,吃个猪肉还得挑生辰,去格物学院,每个月都能买几顿猪肉吃吃! 都是教书育人,同样是在朝廷下办事,为何一定要坐在国子学这一棵槐树下,换到格物学院那一棵杨树下有何不可? 谁说国子学的先生不能去格物学院的?人家定远侯,堂堂侯爷都能去,你觉得丢人? 再说了,人家格物学院说得清楚,招募的是最好的先生,你一旦加入,那不比待在国子学有成就感? 俞尚是个念旧固执的,可家眷不一样,吵吵嚷嚷,非让俞尚换个地再就业。 熬不下去了,俞尚又不能一直睡在国子学的课堂里,这天也转凉了,实在扛不住絮叨,这才找乐韶凤。 阮为、刘修进来之后,将事情一说,乐韶凤颓废地靠在椅子背上,整个人几是没有力气差点滑下去,哀叹一声:“上书吧,再不让陛下约束下格物学院,国子学迟早衰退……”具名上书。 这次为了避免被中书给丢了奏折,乐韶凤绕过中书与通政司,直接求见朱元璋,声泪俱下控诉格物学院:“陛下,那格物学院属实过分,其罪有十:其一,身为格物学院,本应教育为本,不以财物为重,偏偏格物学院重金酬报,有损士人风骨;其二,格物学院本该严格治学,勤勉有为,可臣听闻格物学院每十日休沐两日,一月休沐六日之多;其三,格物学院教导多是杂学……” “其八,格物学院学风不正,开后门于商人,收其钱财,贿赂成风;其九,勋贵子弟本该进国子学进修,如今转投格物学院,于礼于制不符;其十,格物学院靡费巨大,铺张浪费……”朱元璋听着乐韶凤的控诉,安抚道:“国子学乃是正统学问之地,怎能惧怕那野路子的格物学院。你身为国子学司业,当尽心尽力办好国子学。”乐韶凤面对不痛不痒的安抚很是不满:“陛下,若不严管格物学院,国子学怕是要毁了!”朱元璋冷着脸:“格物学院才建立起来多久,国子学缘何畏惧如此?罢了,你去格物学院找顾正臣,告诉他,国子学不能倒,让他做事有点分寸!”乐韶凤松了一口气。 有皇帝这句话,总算没白忙活。乐韶凤带监丞阮为到了格物学院,对壮观的学院很是羡慕,而国子学已建立多年,已有些破旧,而且偏狭小,根本不能与眼下的格物学院相提并论。 唐大帆听闻乐韶凤来了,连忙上前迎接,见要找顾正臣,便指了指西门方向:“顾堂长正在捉泥鳅,乐司业当真要去找他?” “不务正业!”阮为哼了声。乐韶凤呵呵冷笑,径直去了西门外,看到了站在河边淤泥中的一群人。 娘的,全都脏兮兮的,哪个是顾正臣?一个泥人看到乐韶凤,喊道:“这不是国子学的乐司业,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格物学院了?”乐韶凤皱眉,辨不出是谁。 不管了。乐韶凤走了过去,愤愤不平地喊道:“陛下口谕,国子学不能倒,让顾堂长做事有点分寸!”邓愈抓起一块淤泥,丢了出去:“喊你呢,让你有点分寸!”顾正臣直问候邓愈,娘的,老子都被你摁在淤泥里了,谁没分寸,你等着,欺负不了你,还欺负不了你儿子,邓镇啊邓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第七百五十八章 落后就要挨打 乐韶凤看去,一个泥人竟然从泥坑里站了起来。顾正臣张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乐司业,下来一起捉泥鳅啊。”乐韶凤脸色铁青,指责道:“身为格物学院的堂长,岂能如此毫无形象,师风师德不要了吗?言行皆是教道,这点顾堂长难道忘记了?”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艰难地拔出腿上岸:“捉泥鳅也是格物,乐司业可知道泥鳅为何那么难抓,生活在什么地方,其巢穴有什么特征,以什么为生,泥鳅的天敌有多少种?不知道吧,格物一道想要大成,就应该格尽万物。顾某与卫国公,并带弟子格物,不惜身染污泥,是以身践道,以身作则。”邓愈咧嘴,看向邓镇:“学着点,这他娘的才是学问!”邓镇连连点头。 没错,如此反驳,如此化被动为主动,如此占据道德高地……学问了得! 张培提了两桶清水,顾正臣洗过脸和手,总算是能见人了,至于这一身衣裳,只能回去让人好好洗洗了。 乐韶凤不想与顾正臣争辩,沉声道:“莫要再挖国子学的监生与先生!另外,将你们格物学院的待遇、休沐,全都调整到和国子学一样!”顾正臣噗嗤笑了:“你一个国子学的司业,管起来格物学院的事来了,是不是僭越了?就你们国子学那点俸禄,只能够博士、助教、监生糊口,谁的俸禄够他们糊口之余还能养家的?怎么,我希望自家学院的先生可以养家糊口还有错了?” “你这是破坏规制!”乐韶凤喊道。顾正臣呵呵笑道:“规制?你说的是国子学的规制吧,与我格物学院有何关系?你们国子学监生一个月仅仅休沐两日,格物学院还不能休沐六日了?乐司业若是如此咄咄逼人,不妨先弹劾弹劾所有官员,让皇帝改变休沐制,毕竟官员一个月休五日,比监生多了三日。”乐韶凤脸色一变。 弹劾所有官员,让老朱改休沐制,一旦被老朱采纳,乐韶凤全家估计都没活路了,祖祖辈辈都被官场的人压着摁着……谁敢触官员的众怒。 顾正臣吩咐张培多打一些清水来,然后对乐韶凤道:“国子学倒不倒,与格物学院没多少关系。纵是没有格物学院,国子学不倒,那也是杵在那里死了。乐司业,你若真心为国子学、为朝廷未来着想,不应该来这里训斥、指教些什么,而是应该好好看看格物学院。” “何意?” “低下头,学习。” “你让国子学去学习格物学院?” “不,是你们自己要学习。否则,十年之后,我不敢保证国子学还在不在。” “顾堂长,你这话太过狂傲了吧!”阮为站出来喊了一嗓子。顾正臣问都没问这个人叫啥,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笑道:“竞争已经开始多日,格物学院已经跑出百步开外了,你们国子学还停在原处,呵呵,沐晟、邓镇,起来回去了,今日吃泥鳅!卫国公,你就没必要来了,家里碗筷不够……”邓愈鄙视顾正臣。 乐韶凤见顾正臣一副不理不睬的面孔,不由喊道:“陛下说了,国子学不能倒!”顾正臣摆了摆手:“能毁掉国子学的,是国子学自身。格物学院从来,包括将来,也不可能去毁了国子学。因为在格物学院的规划蓝图中,根本就没国子学的事……”乐韶凤气得不轻,阮为也想骂人,可两人没办法,只能看着顾正臣带人离开。 堂长院落。邓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看着喝茶的顾正臣,言道:“如此交恶国子学,合适吗?”顾正臣面色凝重,看向沐晟、邓镇,沉声道:“站起来听着!”两人连忙起身,肃然而立。 顾正臣正色道:“卫国公,沐晟、邓镇,你们听清楚了,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可能亡国灭种!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火器的秘密不会永远掌握在大明人手里,研究各种学问的人也不只是我们!现如今,格物学院所走的路,只是为了抢先一步占据高处,形成优势!” “若我们不为,待子孙后代彻底落后于人时,这天下会变,华夏大地之上的无数子民都会沦落火海之中!现在不要说是国子学拦不住格物学院,就是中书行省丞相亲至,也别想拦着格物学院进步!如果成长必须交恶一些人,那就让他尽管来!”邓愈深吸一口气,盯着顾正臣:“你的意思是,还有大明之外的人可能掌握火器,可能拥有更为厉害的学问?”顾正臣重重点头:“蒙古西征时,便将火器的威力展示在了西方诸国面前!卫国公去过西域,应该抓几个人问问更西面,是不是有人在使用火器作战!仔细想想,现在大明有这种厉害的火器,那他日敌人拥有更大射程、更大威力的火器,我们拿什么应对?”邓愈紧握着拳头,咬牙道:“你为何不早说?”顾正臣背负双手,仰头看天:“说了又如何,谁能带领格物学院?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需要留在格物学院几年,若无大事,不要让我离开这里。”邓愈犹豫了下,问道:“所以——陛下知道你在做什么,清楚你在做什么,这才摘了你所有的官?怪不得,我与徐达一起请命让你主持京军训练事宜,陛下从未点头。”顾正臣笑道:“陛下所谋所想,可不只是这么简单。”邓愈见顾正臣讳莫如深,也没多追问。 但有一点很清楚了,皇帝并没有舍弃顾正臣,恰恰相反,皇帝在重用他,甚至是将关系国运的大事业交给了他! 格物学院吗?这里将成为大明人才的摇篮,成为世人瞩目的中心!邓镇,好好跟着顾正臣学习吧,他日有你任凭风来,狂战天下的机会! 乐韶凤制止不了,约束不了国子学监生的离去,找皇帝说话,皇帝只是敷衍了事,并没动真格。 无奈之下,乐韶凤终于找对了思路:加俸禄,多给粮,加休沐日……不过,国子学的文书被户部知晓后,直接拒绝了,格物学院要钱都没给一个子,国子学还伸手要钱,要不要脸…… 第七百五十九章 尚书费震的主意 随着资金补充上来,加上朱元璋、朱棣等人的名誉效应,定远侯亲自坐镇,格物学院快速扩张。 至九月底,格物学院弟子数量突破一千,达到了一千一百二十人,先生数量达到了八十六人。 单就弟子的数量来论,格物学院远比不上国子学三千七百人的规模。可论先生数量,国子博士、助教加起来还不到四十,与格物学院一比,多少有些相形见绌。 国子学司业乐韶凤已经病倒了。没办法,国子学里面的大部分勋贵子弟全都转移到了格物学院,甚至连部分助教也跟着 “跳槽”了。熬不住。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国子学将会被格物学院全面赶超,沦为笑柄。 一旦那种情况到来,乐韶凤便会成为罪人。 “老爷,户部的费尚书来了。”老仆对躺在病榻上的乐韶凤通报。 “快请。”乐韶凤很是虚弱,见费震走进来,强撑着身体拱手:“费尚书。”费震紧走两步,扶着乐韶凤躺下,叹道:“乐兄,两个月不见,竟已瘦了如此多,再如此下去,身体可扛不住。”乐韶凤苦涩不已:“眼下国子学没有祭酒,一应事宜都落在了我头上,若只是日常管督学务,也不至如此。可偏偏出了个格物学院,国子学有存亡之危……”费震握着乐韶凤有些冰凉的手,沉思了下,严肃地说:“乐兄当真就没想过效仿格物学院吗?”乐韶凤皱眉,直言:“我们也想,可你们户部根本不给钱粮啊……”费震摇头:“并非此事。”乐韶凤眼一瞪,脸色有些愠怒:“难不成让国子学也去找商人收钱?国子学乃是学问圣地,岂能如此自贱身份,断不可为!”费震摇头。 乐韶凤盯着费震,问:“没有钱粮,国子学拿什么去效仿格物学院?”费震正色道:“相对格物学院,国子学是圣人教诲之地,理学大家之地,儒师汇聚之地,这是国子学无可替代的优势,若能在此基础上效仿格物学院的教学之道,引入新颖的教学方式。” “比如那定远侯提出的什么戏台育人法,学生作为戏子上台扮演不同角色,该商人就以商人身份说话,该农户就以农户角度去开口,客户如何讨价还价,直接摆出来,让其他人观看,了解每个细节。还有那战争推演实景法,你应该听说了吧,为了模拟楚汉之争,定远侯可是带兵学院的人在院外挖了几条河、泥塑了几座城……”乐韶凤紧锁眉头:“可这些都是杂学,与圣人学问无关!”费震摇头:“非也。就以《论语》来论,其中多少教诲皆是出自对话,如今国子学是如何教学,先生念之,弟子跟之,先生解惑,弟子背之。枯燥乏味,毫无新意。若乐司业去格物学院上一堂儒学院的课程就会知道,就以那《两小儿辩日》来论,他们不仅安排了人扮演孔夫子、两小儿,还不仅辩日,还辩月,辩风,辩雨,辩理……”乐韶凤张开嘴,茫然道:“可以如此?”费震笑道:“怎不能如此?定远侯对各学院的训导有这么一句话,学问在于让人明白道理,知晓至理,不拘泥形式,不固化方法,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定远还说,哪怕是玩游戏,捉泥鳅,若能启人心智,晓以学问,那也是正确之道。”乐韶凤脸色一变。 捉泥鳅?这不就是顾正臣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自己感觉受到羞辱,还将此事大肆宣扬,意图让顾正臣蒙羞。 乐韶凤板着脸,问道:“所以,费尚书来这里,并非看望,而是当了定远侯的说客!”费震哈哈一笑,坐在床榻上,道:“我并非定远侯说客,而是想,听闻你病倒,我特意去格物学院找定远侯商议,定远侯带我体验了格物学院的课程,我发现,国子学输给格物学院不是没道理。”乐韶凤脸色铁青,沉声道:“杂学岂有前程……”费震摆了摆手:“什么杂学不杂学,朝廷需要的是人才,只要忠诚、守规矩,是人才朝廷都可用。就以格物学院商学院来论,其人才进可入户部,编商策,整顿商业,退可经商,为国增税,而不是几十年如一日穷经皓首做学问。” “做学问有错吗?”乐韶凤激动地坐了起来。费震深深看着乐韶凤,严肃地说:“做学问没错,做一辈子学问也没错。但乐司业,这样的人应该是少数,是大儒,而不应该是几千人!敢问乐司业一句,国子学之中有多少五十以上的监生,他们再用功十年,能成大儒吗?”乐韶凤脸色一变。 有些人读书都读傻了,别说给他十年,就是二十年也成不了大儒!不过他们能不能再活二十年就不清楚了,兴许当真是朝闻道,夕死矣……费震起身,叹了一口气:“格物学院今年不再招生弟子,这是定远侯给国子学的答复。” “当真?”乐韶凤立马来了精神。费震点了点头,补充了句:“不过——明年八月,格物学院会再次招生。国子学如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改变,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别在一年之后,国子学落魄到无人问津的地步!”乐韶凤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下。 顾正臣给了国子学一段缓冲时间,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以其恐怖的影响力,国子学在未来很可能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乐韶凤想致仕了,不管了,打不过咱还不能跑路吗?年老了,干不动了,皇帝爱找谁找谁去,只要这国子学不毁在自己手里就行……乐韶凤多少有些心灰意冷,看向费震道:“且如此吧。”费震听出了乐韶凤的退缩,摇了摇头:“这时候离开,你会成为罪人,可若是这时候改变国子学,那事情就不一样了,你可能会成为留名史册的儒者!” “我何以与定远侯交手?”乐韶凤还有自知之明,现在都被顾正臣打得喘不过气,等到明年秋会是何等景象? 费震淡然一笑,轻声道:“其实也可以交手,不过你需要一个帮手。” “谁?” “定远侯的岳父,张和……” 第七百六十章 老岳父当司业 格物学院。顾正臣疲惫地回到堂长院,看到儿子之后便蹲下身张开双臂,一把抱起儿子,对张希婉笑道:“看,儿子现在多亲近我。”张希婉嘴角有些委屈,这小家伙是个没心的,自己天天抱着,看着,喂着,扶着,结果只要顾正臣回来,就不跟自己,一直往顾正臣身边钻…… “谁在陪母亲说话?”顾正臣听到房间里有笑声,问道。张希婉轻声道:“母亲喜佛,你是知道的。” “哦,家里来了个和尚?”顾正臣问道。张希婉噗嗤一笑,先一步走入房中。 顾正臣跟着走了进去,看到林诚意正在陪母亲说话,不自然地笑了笑:“母亲,林姑娘。”林诚意看到顾正臣,低下头刚想解释,顾母已开口道:“娘想托诚意打造些许小的佛像法器摆在房中,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开饭吧。诚意不要走了,留下吃顿便饭。”林诚意连连推脱,却拗不过顾母。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张希婉莞尔一笑,然后安排人上菜。顾青青、刘倩儿并没住在堂长院里,这里毕竟是金陵城外,她们二人需要照管城内铺子。 一桌饭菜,只有顾母、顾正臣、张希婉、林诚意四人,至于顾治平,则被陈氏抱走了……顾母给林诚意夹菜,道:“以后常来这里走动走动,这格物学院的书生也多,日后说不得也要去你那玉石坊里购置些玉佩……”顾正臣郁闷不已,今天老娘这是咋啦,都不给亲儿媳妇夹菜,偏向林诚意。 张希婉也是,不难过也就罢了,你还给她夹菜,你是侯爷夫人,多少注意点分寸啊……林诚意红着脸,颇有些不知所措。 顾母看向顾正臣:“你虽然没了官职,可泉州府百姓惦记着你呢。玉石坊背后是数百户石匠,关系着几千人的生计,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到这一步,属实了不得,若是他日遇到困难,你可不能袖手旁观。”顾正臣无奈地点了点头:“林姑娘确实算得上女中豪杰。”林诚意不安地说:“不敢,我只是个粗人,不通笔墨……”顾母笑道:“你懂勾勒刻画,懂人情世故,懂知恩感恩,就这些,便足够出色。女儿家,并非一定要精通笔墨,再说了,你现如今不也在学,如此优秀的孩子,可不敢虚度韶华……”顾正臣感觉不对劲。 母亲这哪里是留人吃饭,简直是在撮合!一天天只想着开枝散叶的事这不行啊,不是喜欢佛,多念念佛经也行啊…… “老爷。”张培站在门口喊了声。顾正臣侧头看去,问道:“何事?”张培道:“刚刚收到消息,国子学司业乐韶凤升任祭酒。”顾正臣凝眸:“就这事?” “接任司业的是——”张培闭了口。顾正臣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起身道:“别告诉我是老岳父?” “什么,父亲?”张希婉跟着起身。张培认真地说:“消息确凿。”顾正臣有些头疼,这谁出的损招! 费震吗?张和当了国子学的司业,那日后国子学衰落了、名声扫地了,老岳父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是逼着自己为了保全岳父的脸面,想办法拯救国子学啊!都什么事! 一个格物学院自己都要忙不过来了,若是再分心国子学,估计连抱娃、开枝散叶的精力都没有了…… “母亲,儿还有事。”顾正臣行礼,离开堂长院,对张培问:“岳父接任了没有?” “说是正式旨意,想来无法拒绝。”张培开口。顾正臣苦涩不已,到了格物大楼堂长室坐下,沉思对策,却发现前面是一个大坑。 张和确实奉旨上任了国子学司业,而就在这件事发生次日,乐韶凤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 “病假”,准备回家休养几个月。朱元璋批准了乐韶凤的请求,命张和全权负责国子学事宜,并在文书中添了一句 “顾正臣为礼部仪制司主事”。仪制司,礼部四司之一,主事不过是正六品,相对于顾正臣曾经的官职来说,很不起眼。 但这一道任命的出现在命张和主管国子学的文书之中,显然是意有所指。 张和是个聪明人,当看到这份文书时瞬间就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变着法子让顾正臣参与到国子学的改制之中。 别看礼部仪制司不起眼,但只要看看其职权范围就知道了:仪制司分掌诸礼文、宗封、贡举、学校之事。 学校之事,自然也包括国子学,甚至是天下府州县社学。朱元璋以这种极微妙、毫无波澜的方式,给了顾正臣一定权限,这也让张和遇事不决时,可以名正言顺去找顾正臣商议对策。 张和的魄力确实比乐韶凤强,也是一个敢于做事之人,一上任就发出了 “向格物学院学习”的喊声,然后在监生的欢呼声中,推行了每十日连续休沐两日的规定,打破了国子学长期坚持的每个月初一、十五休息两日的规制。 仅这一条,就让无数监生备受鼓舞,欣慰不已。还有一些脑子不好使的站出来不答应,说什么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岂能多休沐以浪费时光”,结果这些人第二天就冻感冒了,也不知道哪个没品行的,半夜三更将人窗户给拆了……张和召集国子学所有监丞、博士、助教,沉声道:“格物学院将会在两日后进行一次重大实验,我提议,我们所有人前往观瞻。诸位莫要放不下身段,低不下高傲的头。张某并非心向女婿,不顾国子学尊荣,而是心向学问!学问在格物学院,亦当求之!” “什么实验?”助教高达善问道。张和扫过众人,严肃地说:“顾堂长将实验命名为‘无风无波、无帆无桨,自动航船小实验’。” “什么?” “不可能。”阮为紧锁眉头。船要航行,必然需要动力。或风、或水、或人为,这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自动航船? 张和见众人议论纷纷,正色道:“怎么,诸位以为顾堂长做这样的实验没有把握,故意说出来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吗?莫要以国子学的学问去看格物学院,我和你们一样,站在格物学院大门口,皆是无知之辈。” 第七百六十一章 消失的他——刘遇贤 武英殿。朱元璋打了个哈欠,提笔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便丢至一旁。萧成入殿。 朱元璋审视了一番萧成,笑道:“这些年来你做了不少事,无论是护卫顾正臣,还是练兵,包括辽东征战,算得上功劳不浅。朕打算将你调去陕西都司,任都指挥使镇守一方,如何?”萧成有些诧异地看向朱元璋。 都指挥使,这可是地方都司的最高军事长官,和辽东都司的马云一样。 正二品,兵权重!萧成不敢想,自己跟着顾正臣东奔西跑,又在亲军都尉府暗里行事,论功劳远远比不上顾正臣。 可现在的顾正臣在格物学院教书,自己却成了手握兵权的都指挥使? “陛下所命,臣不敢违逆,只是——”萧成皱了皱眉头,再行礼道:“只是臣有自知之明,为冲锋陷阵之武将,左右护卫尚可,绝无处理一都司军务之能。陕西乃是边关重地,又是征伐西域之后方,山西屏障,绝不容有失……”没有人不想升官,萧成也不例外。 但萧成很清楚,朝廷里比自己强的人太多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不给他们给自己,这本身就不合理。 虽说现在陕西无大事,可一旦出点岔子,那就是掉脑袋的事。萧成自认为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整顿地方军务,更无法处理好都司下卫所事宜。 朱元璋呵呵笑了:“没信心做好?”萧成认真地回道:“臣只会打打杀杀,不会人情世故。”朱元璋沉默了。 诚然,萧成并不是陕西都指挥使的最好人选,但自己总需要让世人知道,朝廷是有功则封赏,不会埋没。 “既是如此,那你就入金吾卫当指挥使吧。” “臣领旨谢恩。” “四皇子在格物学院,那里勋贵之后不少,可没多少看护之人,就顾小子那几个人手总是不够,你安排一批人手,外围驻守,至于你自己,就去找顾正臣,听他安排吧。”朱元璋言道。 萧成欣然答应。兜兜转转,又跑到顾正臣身边去了。虽然失去了都指挥使,不过挺好,总可以睡得安稳,别无忧愁。 在萧成离开后,张焕走入殿内,递上了一份文书:“陛下,密奏。”朱元璋接过密奏后看了一眼,屏退左右,面色阴冷地问:“卫士刘遇贤,可是你与郑泊多次提起的一杆长枪动四海的刘遇贤?”张焕凝重地回道:“确是此人!”朱元璋凝眸:“此人为何脱籍,又去了何处?”张焕摇头:“说是家中老母过世,又找人代了军籍,便离开了。不过据我等调查,此人父母早在四年前就过世了,至于其家眷,也已是人去楼空。”朱元璋沉声道:“你认为他是隐退了,还是为他人招募所用?”张焕犹豫了下,道:“臣与刘遇贤交过手,若生死相搏,未必能杀他。当时他说,为大丈夫,当入大都督府,手握兵马!由此可见,此人是有些野心,不像是隐退而去……”朱元璋脸色极是难看。 自己不是没用刘遇贤,而是将其留在宫内当护卫。护卫确实没有将官威风有实权,但身为皇帝,这大内之中总需要一些厉害的护卫吧。 可此人,只一句奔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务必将此人找出来!”朱元璋冷着脸下令,转而补充了一句:“不经亲军都尉府,用另外一批人。”张焕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领命而去。 朱元璋坐了下来,目光阴翳。坤宁宫。马皇后看着疲惫的朱元璋,接过侍女送的羹汤,品了一口,搁到朱元璋面前,轻声道:“政务再忙,总归也要注意休息,长期以往,陛下也吃不消。”朱元璋苦涩地摇了摇头:“这天下大了,事那么多,不盯着点总觉得不对劲。前段时日太原地震,有官员说这是上天警示,以求宽刑天下。这些人不怕天子,怕严刑,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自己贪!若人人自廉,持重守法,纵是酷刑在上,他们又有何惧?”马皇后劝道:“酷刑终是让人怕,陛下何必宽松一些,让这些人不畏怕……” “没有畏怕,规矩如何立得住?”朱元璋端起羹汤大口吃着,问道:“太子是不是来过了?”马皇后微微点头:“来过了,提到了格物学院,说顾正臣要做一种实验,不借助水与风帆,就可以让小船动起来。妾身也很是好奇,他到底用什么法子可以做到这一步。”朱元璋呵呵一笑:“既然好奇,那就去看看,朕也想见识见识。” “妾身也能去?” “有何不可,格物学院里还有咱们的院子。” “可妾身不过是女流之辈……” “顾正臣的母亲、妻子早搬进去了,就这么定下,妹子出门时把宁国也带上吧,这是她最后一次跟着你我出门了,日后——她可就不能长伴你我了。”马皇后很是不舍,但也明白劝说不得,只能微微点头。 格物学院,机械工程院。三尺深、长三丈、宽一丈的水塘已挖好,混凝土封住底部与周围。 小小的闸门打开,河水沿着槽道流入至水塘之中。顾正臣看着清澈的河水逐渐蓄满水塘,微微点了点头,命人关闭闸门,然后对马直、徐允恭、沐春等人道:“这一次实验会来不少人,无论如何都不得出意外,周围围挡之物务必做一些支护,不可倒下伤人。” “先生放心。”徐允恭咧嘴。医学院院长赵臻有些担忧地看着顾正臣,疑惑地问:“这世上,当真有在镜湖之上航行的船?”顾正臣自信地看向赵臻:“先生之前不也怀疑过水中还有它物,怎么,磨了镜片之后看河水,看到了什么?”赵臻抬手:“之前见识浅薄,着实没想到看似清澈的河水中竟还有看不到的东西。”顾正臣很敬佩赵臻,别看他上了年纪,可这家伙自从发现有放大镜这东西之后,偏偏钻研下来,还认为放大镜可以放大更多,开启了磨镜片的生涯。 不知道给他几年,会不会弄出显微镜级别的镜片来…… 第七百六十二章 一把手推卸责任 马车的帘子掀开,探出一张稚嫩清秀的脸。十四岁的宁国公主张望着街道上的人与商铺,眼神中透着满满的欢喜。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宁国的背,温和地说:“出门在外,需要端庄沉稳,已是个大姑娘家了,不可顽劣。”宁国公主无奈地放下帘子,轻声道歉:“母后,女儿知错了。”马皇后眼神中透着浓重的不舍,抓着宁国的手,轻声道:“今日去格物学院,好好住上几日,你若想走走看看,娘亲都陪着你,如何?”宁国眼神明亮,欢喜地喊道:“当真?” “当真。” “可是母后不需要回宫吗?” “闷了,出去住几日。” “太好了,母后,女儿想买好多好多吃的……” “那就买。”马皇后宠溺地说。宁国公主欢喜不已,待马车停下时,已到了格物学院大门外。 帝、后、太子、公主亲至,顾正臣作为堂长,率一干院长、先生迎接。 朱元璋看着颇是壮观的格物学院,笑道:“你小子这是收了多少钱,竟将学院造得如此气派,听闻你已经着手第二期营造事宜了?”顾正臣上前,恭敬地回道:“陛下,这钱无论多少,可都是为朝廷所花,为人才所花。没有一个好的环境,没有相应的设施,如写字无纸,动手无笔。臣打算让这里的弟子结业之后,都可为陛下所用,挥毫泼墨,落笔如神。”一个问:收了这么多钱,都准备第二期工程了,为啥不给我送点? 一个答:这钱还不是为你花的,要啥要,最终受益的还是你……马皇后听出了两人意思,笑道:“这是大明格物学院,气派点,也不损这大明二字。”朱元璋讪讪然笑了笑,侧身指了指怯生生的宁国公主,道:“朕的女儿,让她在学院开心七日,但凡有一日不开心,她回皇宫,你挨板子。”顾正臣吃惊地看着老朱,我一个学院的堂长,你让我给你带娃,还是个女娃娃? 啥意思?马皇后给朱标使了个眼色,朱标上前对顾正臣低声道:“若无意外,再过一段时日,父皇便会赐婚。”顾正臣刹那之间想通了。 按照历史记载,这宁国公主下嫁给了梅殷,梅殷也是最得老朱喜欢的女婿,委以重任,还留给了朱小炆当助手。 只是不知道梅殷是动作迟缓、情报不明,还是有意不想帮朱小炆,反正朱棣过淮河到金陵,房地产证上的名字都改好了,梅殷也没多大动静……顾正臣暼了一眼朱棣,历史上梅殷掉河里死了,目击证人是锦衣卫,至于是不是朱棣下的命令,这不好说,反正韩林儿当年坐的船也沉了……顾正臣看向宁国公主,知道老朱这是给女儿最后的 “礼物”——短暂的自由与欢乐,毕竟一旦嫁出去,那就必须有公主的礼仪,举手投足都在礼之内。 “臣领旨。”顾正臣身为人父,明白朱元璋这种安排的用意。至于会不会违制,那没关系,反正让宁国开心就是了,闹腾不出什么意外来,朱老四当她的玩伴,陪妹妹这种事跑不掉…… “走吧,让朕看看你神奇的实验,若是船没动弹,你小子等着瞧!”朱元璋是奔着实验来的。 顾正臣笑着伸手,请道:“陛下,皇后,还请移步机械工程院。”朱元璋踩着混凝土道路,沉声道:“这混凝土着实不错,前段时日福建行省发来公文,说泉州府沿海四所已建成,经检验后,发现硬如铁石。最妙的是,不需要匠人烧石开山,不需要繁重劳役。一些边关要塞,也开始使用这混凝土修补城墙,建造城池,对此评价颇高。”马皇后踩着地面,笑道:“还别说,这道路坚实平坦,雨下不泥泞,倒适合铺路。”朱元璋脸微微抽动:“这东西确实适合铺路,可妹子应该问问顾小子,就这格物学院里的混凝土道路花了多少钱钞!”马皇后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无奈地说:“目前来论,每一里混凝土造价颇高,合一千二百两钱钞。” “如此多?”马皇后吃了一惊,若要铺一百里路,岂不是需要百万之巨? 朱元璋笑道:“其实也不尽然,这小子爱花钱,给做工的百姓钱多,若是招军士、百姓服役做工,并不需要如此之多。只是眼下边关紧要,水泥紧着边塞之地,没多余的可用于铺路。”马皇后恍然,帮着顾正臣说话:“陛下,他招民做事,散财于民,民富是好事。”朱元璋瞪了一眼顾正臣。 好事?明明是免费的徭役,偏偏被你搞成需要花钱。你是富民了,可也穷了朝廷啊……顾正臣这么干,是因为他窟窿的本事大,有法子弄钱来。 换其他府州县试试,迟早会被拖垮,一旦府州县里面没钱了,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祸害百姓。 萧成走了过来,禀告道:“陛下,魏国公来了。”朱元璋止住脚步,等到了徐达,还没寒暄几句,邓愈等人也来了,后面张和带着国子学一干博士、助教前来……面对张和、顾正臣这对 “父子”,朱元璋打趣道:“朕算是将大明的人才全交你们手中了,若无人才可用,便是你们的过错……”张和苦涩,自己是被赶着上任的。 顾正臣不以为然,轻松地说:“能与山长一起承过错,是臣与岳父之荣。”反正你是格物学院的老大,我最多算是二把手,按照***担责的原则……坏了,忘记了。 ***还擅长推卸责任……朱元璋冷哼一声:“唯你是问!”不讲理! 顾正臣苦着脸。说话间,已到了机械工程院。朱元璋看着面前的水池,又看了看周围高大的围挡,问道:“你就打算在这小小的水池里实验?如此少的水,能容什么船?”顾正臣安排朱元璋等人落座,然后解释:“陛下,机械工程院的研究,首先需要格其本质,了其规律。先摸清楚原因,利用其规律进行创造,就如那水车,便是百姓察水流之规律制造出的。” “臣打算在这里,先进行一个小船实验,说明原理,告知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至于路的尽头是什么,那就需要长期的投入与研究了,若是陛下可以命户部拨付格物学院二十万贯钱钞……” 第七百六十三章 君子之约 朱元璋与徐达、邓愈闲聊着。 朱标本想找朱棣、徐允恭等人说说话,可这几个家伙打个招呼就跑了,说什么帮忙打下手,无奈之下,只好拉过宁国说话。 宁国公主自小长在宫内,对宫外的了解多是通过宦官、宫女等讲述,行街过道时好奇地观望就说明了一切,之前有皇后约束着不敢多问,眼下坐在朱标一旁则没了多少顾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出来…… “大哥,他当真是定远侯,为何不像宦官说的高一丈?” “他的胳膊这么瘦,跑不了马吧?” “他竟然在指挥四哥做事,四哥向来高傲,不会听他安排的,看,我说中了吧……” “定远侯竟然敢踢四哥?” 呜呜,天啊,他当着父皇、母后、大哥的面,竟然敢踢四哥! 宁国公主惊讶地捂住嘴巴,看了看笑意依旧的朱标,又偷偷看了看父皇与母后,他们似乎都没看到,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 这不是真的。 哦,四哥又挨了一脚,这下你们总应该看到了吧? 宁国公主连忙告状:“大哥,四哥他挨打了……” 朱标笑道:“宁国,你四哥没挨打,他是在办事。” 宁国翻白眼,我都看到挨了两脚了,哪里有这么办事的,大哥偏心,维护外人,转身就找到马皇后,低声说着,还指了指顾正臣。 马皇后含笑拉着宁国,轻声道:“你四哥现在是弟子,定远侯是先生,弟子有错,先生惩罚有何不对?” “可四哥是皇子……” “你见到他喊他四皇子,还是喊四哥?” “自然是四哥。” “看,在家中,他是你四哥,在格物学院,他是弟子。你也一样,在宫里,是公主,他日出嫁为人妇,则先是妻子,后是公主,切不可以公主身份凌驾于妻子身份之上。身份是多样的,但在一个场合里面,总有一个身份是首要的,其他是次要的……” 马皇后谆谆教导着,目光中满是怜爱,夹杂着不舍与心疼。 朱棣、徐允恭、沐春等抬着一物件走来,只是因为有布遮盖,朱元璋、徐达等人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待东西放在水塘边,顾正臣对朱棣点了点头。 朱棣看了一眼朱元璋等人,咧嘴一笑,利索地将布扯开。 朱元璋、徐达等人看去,不由得愣住。 只见池塘边放着一个长两尺,宽一尺左右的木船,木船尾部伸着一根薄薄的金属管,金属管另一端插在一个歪倒的圆柱铁皮瓶口处。在圆柱铁皮瓶之下,摆放着一个小火炉。 国子学监丞阮为侧身看向张和,问道:“这是何物?” 张和摇头:“不知。” “他可是你女婿……” “女婿怎么了,你没看皇帝都不知道……” 张和板着脸。 对顾正臣这个女婿,张和极是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这家伙懂的东西太多,没机会摆长辈的谱,加上这家伙升迁太快,这都成侯爷了,长辈还没当几年,都得小心低着头看这小子了,一起出现时,没半点岳父存在感…… 朱元璋凝眸看了看,对顾正臣道:“这古怪的东西就是你说的可以自动航行的船?” 顾正臣肃然道:“没错。” 朱元璋看了看周围,今日本就没多少风,加上周围还设了围挡,整个水塘连个水波都没有,不由道:“若航行不起来,让朕与他们白来一趟,你小子不挨一顿板子是不可能了。” 顾正臣知道朱元璋惦记自己利用“朱棣”等人迂回进谏“商人勾结官府开中”之事,早就想找机会揍自己了,只是苦于没机会…… 当然,这次也不会给他机会。 徐达摇头:“小子,你这船没帆,今日也没风,将这船搁水塘里,只能是一动不动。” 邓愈连连点头:“如此小的船,经不起人一脚,总没办法划船,你也不能让人跳水塘里推着走吧?若不能自动航行,趁早给陛下请罪。” 质疑声不断,没几个人看好。 宁国公主更是直摇头,怎么可能有自动跑起来的船,这个家伙骗人。 马皇后含笑看着顾正臣,这家伙一直以来都在给人惊喜,想来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看不穿他的伎俩,但船设计得如此古怪,显然是有备而来。 朱标见顾正臣自信,并不担心。 顾正臣拱手,笑道:“陛下,既然有人不看好船只无风而动,臣请与他们立下一个君子之约。” “什么君子之约?” 朱元璋皱眉。 顾正臣坦言:“若这船动了,那就让他们各买五百斤煤炭送到格物学院。若这船没动,那臣自掏俸禄,为他们各自购置五百斤煤炭。” 徐达咧嘴。 这家伙不愧是教书的,把对赌说成君子之约…… 朝廷不允许赌,但对君子之约可不会禁止。 不过,你要这么多煤炭干嘛? 朱元璋突然想到徽商有意在山西挖煤的情报,凝眸看着顾正臣,问道:“你要这么多煤炭做什么?” 顾正臣正色道:“格物学院的诸多研究都离不开煤炭,臣打算借此机会从诸位手中讨要一些物资,毕竟,户部可没给格物学院拨一文钱,穷困之家,能省则省……” 朱元璋恨不得将这个家伙踢到水塘里去,你也不看格物学院都肥成啥样子了,还穷困! 徐达、邓愈不服气,当即押注。 顾正臣呵呵笑了,这两个家伙不是真糊涂,不信自己,而是自觉的托,起带头作用的,在他们的吆喝之下,多达五十余官员参与了“对赌”。至于老岳父那里就算了吧,国子学博士、助教都穷酸得很…… “开始吧。” 朱元璋安排道。 顾正臣走至船边,对朱棣、沐春点了点头。 朱棣取来温热水,打开圆柱铁皮瓶上端的盖子,将水倒了进去,然后拧紧盖子。沐春则将已燃好的木炭放在了船上的火炉之中。 沐晟拿出一块布,将铁管出口堵住。 待做好这些之后,船被缓缓地搁在了水面之上。 顾正臣站在水塘边,肃然道:“希望诸位记住今日,这不仅仅是一次小小的实验,待几十年后回首看时,你们会发现,这不起眼的实验,将会成为让大明变得更为强盛的一块基石!它——将在陛下的带领之下,将大明带入鼎盛!” 第七百六十四章 蒸汽船小实验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这小子吹嘘得厉害,但自己也没见船动一动…… 朱标也有些紧张起来。 船都入水了,还静静地漂在上面,一点动弹的迹象都没有。顾先生,别只顾着说话,倒是让船跑起来看看…… 国子助教高达善看了看,见船毫无生气,更为波动,站了出来:“陛下,臣弹劾定远侯以虚假之事哗众取宠,稚子尚知船无风帆不鼓,船不顺水则难行。定远侯竟说船自动航行,实在是滑稽……” 张和暼了一眼高达善,面无表情地看向水塘。 国子学被格物学院压了一头,这些人的怨气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消除的。 无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自己无知,甚至连验证对方对错的耐性都没了。国子学要想壮大,必须剔除一批人,至少在结果尚未出来就开始否认、批评顾正臣的这些人,不能再用了。 附和高达善的人有七八人之多,还有两个国子博士。 朱元璋微微点头,看向顾正臣,开口道:“小子,船没有动。” 顾正臣看了看船,平静地回道:“快了。” 朱棣蹲水塘边,撩起一些水滴铁管之上,看到呲得一声,水逐渐化成烟雾,便对顾正臣道:“差不多了。” “沐晟!” 顾正臣喊道。 沐晟抓住堵住铁管外面的布,猛地扯了下来。 刹那! 木船猛地一颤,铁管喷出了一股凝重的水蒸汽,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动了起来。 朱元璋站起身来,看着尾部不断喷薄蒸汽的木船缓缓行进,没有风,没有帆,没有人牵引,更没有水流波动。 船,自己跑了起来! 虽然这速度很慢,可船毕竟在动。 朱标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缘由,但总感觉有什么力量在推动着这小小的木船前进! 隐约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这木船有着某种力量,似乎在牵引着大明前进。或者说,这木船在这一个瞬间里,与大明的国运竟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宁国公主已经惊呆了,看着小船缓缓而动,没有任何人去动它,它就这么自己动了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达、邓愈一脸含笑,早在几日前他们就知道了这次实验,毕竟自家儿子或多或少参与其中。 这是好事。 至少说明顾正臣这家伙没将自家孩子当外人,有什么学问和本事是真带在身边教导。 张和微微张着嘴,脸上难掩震惊。 船,当真动了。 虽说看着缓慢,看着似乎有些费力,可它切切实实在前进! 刚刚那些弹劾顾正臣的博士、助教一个个傻眼,与顾正臣打赌的大臣也有些目瞪口呆。 这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常规认知。 因为水塘并不大,船缓缓抵达了对面,邓镇拿着木杆,小心地拨转了方向,船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进。不敢用大点力气,这船前端有一些配重,幅度太大容易倾倒,整个船也算不上结实,为了减轻重量,不少结构都做了镂空处理。 朱棣身姿挺拔,站在水塘边一脸坚毅。 这就是顾正臣所说的新学问,这就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 蒸汽动力吗? 它存在已久,始终没有为人所用!现在,顾正臣打算将它利用起来,并借助它的力量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想起顾正臣曾经提到过的场景,朱棣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期待,渴望。 那一日早点到来! 沐春用木杆轻轻拨动船身,目光中满是对眼下事的狂热。 顾先生说过,一旦掌握了蒸汽的力量,那就拥有了领先寰宇三百年的资本!自己要做的事,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事关大明国运的事! 沐晟咧嘴,眼神里满是兴奋:好玩,真好玩…… 朱元璋走到了池塘边,抢走了沐晟手中的竹棍,用竹棍挡在船头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推动。 虽然不大,但这股力量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也正是这力量,才让船自己动了起来。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问道:“这是何缘故?”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向后喷薄的蒸汽为船提供了一股向前的力。简单点说,这就是烧开水。如做羹汤时,水开了蒸汽会从孔中冒出,盖子也会时不时顶起……” 朱元璋对这些并不陌生,可听着顾正臣的解释,依旧有些迷茫:“烧开水就能让船动起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差不多。” 朱元璋想了想,问:“若是将这一套东西搁在大船之上烧开水,能不能让船动起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陛下,这种级别的蒸汽根本不可能驱动大船,更不可能代替风力与人力,它只能驱动很轻的小船。” 朱元璋皱眉:“所以,这实验的意义何在?” 顾正臣肃然道:“意义在于,格物学院的研究可以让陛下看到蒸汽代替风力、人力的希望与可能!通过持续、深入的研究,蒸汽设备可以搬到船只之上,让船不仅能够顺风顺水而下,还能逆水顶风而上,走河道无需纤夫,走海陆无需‘之’字。” 朱元璋眼神一亮,沉声道:“当真可以做到?” 顾正臣自信地点了点头:“我坚信,格物学院的先生、弟子,有能力、有智慧做到!只不过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也需要很多钱粮。” 朱元璋摆了摆手:“别给朕说钱粮,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去弄,只要你和格物学院清廉不肥己,朕准你放手去做!现在告诉朕,几年能将这东西造出来!” “三年!” 顾正臣给出了一个时间点。 朱元璋严肃地看着顾正臣:“朕给你三年,三年之后,朕要看到战船无风无帆逆水而行!” 顾正臣欣然领命。 朱元璋盯着还在水塘上缓慢行进的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喊道:“格物学院的学问了不得,各自散去吧。” 一旦这种事做成,那大明将会得一利器! 朱元璋吃过运输的苦,尤其是北方缺粮时走海陆运粮,顶风逆水累死人不说,一旦延误了日期,还会拖累整个战局。 “太子、顾正臣,你们跟朕来!” 朱元璋背负双手,率先走开。 朱标、顾正臣对视了一眼,紧跟而去。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次对话将影响整个大明! 第七百六十五章 大明国运地基 后亭,梅林。 朱元璋面色凝重,转身看向顾正臣,沉声问:“你之前将今日实验称之为大明的一块基石,朕不以为然。因为在朕看来,大明的基石只有一个,那就是百姓!”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不流窜、不闹腾,哪怕是杀了所有官吏,也出不了大乱子。所以这些年来,朕以严治官场,以宽治百姓。可今日——你让朕不安了!” 顾正臣清楚朱元璋的意思。 原本一只手只要摁着百姓,固化百姓,各司其职,各安其业,一只手拿着鞭子或屠刀盯着文武官员,看谁不顺眼就打一鞭子,砍一刀,愤怒的时候还可以多砍几刀,送个全家桶套餐。 可现在不行了。 蒸汽小实验意味着大明的基石不只是百姓,还有匠人、未知的科技。朱元璋必须需要分出一部分力量关注格物学院,关注新学问的涌现。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若只是小家小户,地基夯实一些,用木桩也足够了。若是要建一座高台,用石头打地基也足矣。可若是陛下想要打造一座高入云的广厦,只靠着石头地基是不够的,还必须使用其他的法子,比如使用混凝土制造木筏一般的地基……”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盯着顾正臣:“所以,你在用这种方式,给大明打造新的地基?”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是臣,而是陛下。归根到底,臣只是陛下手中的一块石砖,是放在地基里,还是放在墙面上,全看陛下安排。” 必须摆正身份。 朱元璋才是大明的缔造者,一切地基都是他带兄弟们夯出来的,所有顶层建筑、底层基础都是他带人一步步营造出来的。 朱元璋转过身,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的梅林,开口道:“你让朕见到了一种脱离朕掌控的力量!为何要将这些东西拿出来,而不是一直隐藏下去?说服朕,否则——格物学院今日便不复存在!” 朱标心头一惊,连忙开口:“父皇,格物——” “住口!”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走向亭内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有些伤感。 孔子只是不让说鬼神乱力,皇帝允许人说,但绝不允许世上出现鬼神乱力! 皇权受命于天,什么鬼神乱力,统统滚开。 自己航行的船,不属于鬼神,但属于“乱力”,属于违背了寻常认知,不好解释的事。 哪怕是说了蒸汽,烧开水,可这种事依旧透着诡异,一旦应用在船只上,那就是超越常规认识的事,人们见到时的第一面,绝不是欢呼雀跃,而是恐慌畏惧,以为船底下有什么怪物在拖拽…… 朱元璋本身毕竟是封建时代的人,他对自然的认识有限。 站在后世理解这一切顺理成章,可站在古代理解这一切,却变得极是困难,甚至是抵触、畏怕。 在这一刻,顾正臣终于理解了用马拉着火车跑的情形了。 那在后世人看来是闹剧的事,在当时的人看来,那样才是合情合理的。在局限的时代情景里,站在局限之外指指点点容易,可若是一直在局限之内,你拿什么指指点点,拿什么笑话?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上前一步,深揖一礼,然后起身道:“百年国运,如民小屋。三百年国运,如高台。五百年、八百年甚至更长远的国运,如高入云的广厦。这就是臣为何要力主设格物学院,为何要引导一批人去研究未知的道理。” “陛下若无野心与渴望,只想要让大明如小屋高台,这格物学院不要也罢。若陛下想留广厦于后世子孙,这格物学院就不能少。归根到底,所有的力量都属于人,再怪异的力量背后都需要人来操纵。便如今日蒸汽小船,没有四皇子添水,没有沐春添炭,没有沐晟堵管,这船便动弹不了。” “陛下忧虑的是这力量无法控制,可陛下为何要去控制这些力量?陛下只需要控制制造出、使用这些力量的人就是了。正如火药弹,陛下需要时刻盯着火药弹的引线,还是盯着看管火药弹的人,盯着火药库与军营?” 朱元璋眉头微皱。 话似乎是这个道理,虽说今日实验带来了震撼,让自己深深不安。 可归根到底,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人,甚至还有自己的亲儿子参与其中,这东西虽然看着古怪,想着诡异,但是大明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当真可怕吗? 顾正臣见朱元璋不说话,说道:“蒸汽机船只一旦制成,国运之基可定。长江东西,海岸南北,数万之兵,昼夜六百里可期。” 朱元璋微微抬起头。 顾正臣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陛下在金陵,敌人在关外。” 朱元璋豁然起身,踱步起来,咬牙道:“抓紧研制蒸汽机船,越快越好!另外,朕会将朱樉、朱棡从凤阳调来,让他们加入机械工程院,和朱棣一起,共同参与此事!” “臣领旨。”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看向朱标:“太子若有空暇时,也应该常来走走,至少应知其所以然。” 朱标领命。 朱元璋甩了下宽大的袖子:“你们兄弟说话吧,朕且先回宫了。” 朱标、顾正臣恭送朱元璋。 顾正臣脸色有些异样,这“兄弟”从何谈起…… 再看朱标,俨然一副老大哥的样子,拍打着顾正臣的肩膀:“父皇、母后没将你当外人啊,要不然也不会将宁国送到你这里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朱标:“你就不好奇陛下为何会赞同继续研究?” 朱标鄙视地看了一眼顾正臣:“孤难道很笨吗?父皇这些年来对定都金陵一直不满,之前想过迁都凤阳,中都停役之后,父皇想过迁都开封、西安、北平,可都因工程浩大,劳民伤财,加上无法解决粮运问题等,不得不暂时停罢。” “你提到金陵与关外,又提到蒸汽机船昼夜六百里,这对父皇来说等同于拉进了金陵与边关的距离,一旦边关有警,可以更好应对,事关江山社稷安危、国运之基,父皇怎么可能会不点头……” 第七百六十六章 马皇后的请求 回到水塘边,朱元璋、徐达等人已经离开了,国子学的人也走了。 只有马皇后、宁国公主、朱棣、沐晟、沐春等人在,宁国正在兴奋地围着池塘走,手中还拿着竹棍拨弄自动航行的小船,朱棣在一旁喊着小心,手时不时伸出又收了回去…… “四哥,我想让它更快点。” “不行,顾堂长说了,这水塘小,不能快了,容易撞坏。” 宁国泪汪汪的看向朱棣。 朱棣被打败了,不顾沐春、徐允恭的阻拦,找出了下弯接口,不由分说就往小船的铁管尾端套去,动作粗鲁,但很小心没被烫伤。 尾端加装接口之后,蒸汽外喷便从向后转为向下,而喷出的蒸汽直接打在了水面之上,加上接口有一定弧度,就像是一张嘴往水面上吹气一般。 改装之后,船的速度显然快了一些。 “四哥,它跑得更快了。” 宁国高兴得满脸通红,沿着水塘追赶小船。 马皇后见宁国开心,心头满是欢喜,见朱标、顾正臣来了,便抬手道:“顾正臣,你过来下,本宫有话说。” 朱标止住脚步。 顾正臣含笑上前,对马皇后行礼。 马皇后示意顾正臣靠近一些,目光看向宁国,眉宇间有些忧愁,低声对顾正臣说:“宁国这孩子这几年身体并不好,今年才好了些。医婆说宁国不宜过早嫁人,可皇室之女哪有什么早晚,一待十四岁便会挑选驸马,不瞒你,陛下已为宁国这孩子选中了驸马,是汝南侯梅思祖之子梅殷,虽未明旨……” 顾正臣不解地看着马皇后,不知道她说这番话是什么用意。 马皇后叹道:“本宫只是想,你素来法子多,可不可以让宁国这孩子晚两年出宫,好歹身体养好了,莫若去了驸马府里,整日还需要人伺候吃汤药,为人说皇室闲话。” 顾正臣看向宁国公主,她只有十四岁,这个年纪在大明是应该成婚了,但很显然,这个时候的宁国还没有完全发育,或者说,这个年纪对绝大部分女孩来说,还没有发育成熟。这个年纪成婚,甚至是生育,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伴随着的是高流产率、高胎死率、高难产率等。 只是,皇室家里不像顾家那般自由,没人强迫顾青青早点嫁人,哪怕顾母催促,也不可能随便挑选一个人就成婚了。 可皇室不一样,皇室子女成婚是有着政治考虑的,比如朱标娶的是常遇春的女儿,朱棣娶的是徐达的女儿,宁国公主即将嫁给的人,是汝南侯的儿子。 说到底,皇室的子女婚姻,本质上是一种政治锁链,服务于王朝稳固。当然,这种情况也就在洪武朝多见,洪武之后就没多少了。 “想想法子,但千万不要让陛下察觉,否则,你会挨板子。” 马皇后提醒道。 顾正臣郁闷,这事不让说,还需要办,该怎么办…… “臣试试。” 顾正臣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马皇后这些年来为大明多少人遮风挡雨,没有她在幕后,老朱的脾气更难收敛。既然马皇后心里有疙瘩,想让女儿多留两年,自己怎么说也需要试试。 “顾堂长,这船可以送我吗?” 宁国跑过来,仰着头问。 顾正臣笑道:“宁国想要,自然是没问题。只是——你想不想自己制造一艘这样的小船?” “自己制造,我?” 宁国惊讶。 顾正臣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其实一张纸,一个蜡烛,一个管子,一个小瓶子,也能制出这种小船。若宁国想要这般木船,就让朱棣来雕刻,他心性不稳,雕刻可以磨炼他的心性,一举两得……” 朱棣脸色难看,让自己雕刻,这一刀下去,那不是镂空,而是窟窿…… 宁国听闻,对顾正臣好感顿生,看向朱棣便说:“四哥,帮我。” “可是我,我——” “陪着宁国,制造一个木船就是你的课业。” 朱棣傻眼,自己雄心勃勃准备加入蒸汽研究呢,这第一步竟然被妹妹给拦住了…… 沐春见朱棣吃瘪,在一旁笑出声来。 朱棣当即说道:“宁国,沐春的手艺不错,还会雕花。” “啥?” 沐春打了个哆嗦,脚向后移。 宁国拍手:“春侄子……” 沐春脸都青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宁国也没喊错,谁让沐春的老爹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你沐春只能小一辈了。 沐晟是这家伙竟然聪明了一次,直接溜走了,不过没用,跑得了这里,跑不出格物学院……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顾正臣陪着朱标在格物学院闲逛。 朱标询问道:“当真还有其他人掌握了火器的秘密吗?” 顾正臣微微点头:“火药与火器的制造早就流入了西域以西,那里的人掌握火器的秘密是迟早的事,若大明不抓紧研究,迟早会被人超越。一旦在火器上落后,在制造上落后,大明的国运就难说了。” 朱标叹息:“看来,唯有奋进,才不至于落伍。” 顾正臣笑道:“殿下无需过于担忧,就目前大明的火器,足够领先其他敌人一百余年,只要蒸汽机制造出来,形成了新的工业基础,围绕着蒸汽机的新时代便会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创造力,大明可领先敌人三百年,若是再出现一些惊才绝艳的人物,我希望大明能领先敌人五百年甚至更久……” 朱标深深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孤有时候感觉,你的远见透着无与伦比的坚定,似乎你预见的一切都是未来将会发生的事实。” 顾正臣悚然,连忙说:“臣不过是推算得多,就如一棵榕树,殿下不用多想,也能知其十年后、百年后大致长成什么样子。这研究也是如此,给它时间,会茁壮,花也会绽开。” 朱标想到什么,问道:“父皇还有一个担忧并没有问你,孤代为询问吧。” “殿下请说。” “定远号宝船你是知道的,船厂里也有多艘宝船在营造。只是,如此大的宝船如同锐利的矛,你打算用什么做盾?” 只有矛没有盾,安全感太低。 顾正臣沉默了下,轻声道:“殿下,宝船终究是木船,它是矛,若是朝廷手中握着一批铁船当盾……” 第七百六十七章 宁国是个妖孽 东宫。 铛铛的声响不断传出,素来喜安静的太子妃常氏颇是不满,带宫女走来,本想训斥一番,可发现叮叮当当的是太子,不由得愣住了。 “殿下,这是?” 常氏看着一堆堆大小不一的铁锅,疑惑地问。 朱标摆了摆手,根本就没空解释,待将两个铁锅用绳子绑在一起之后,周宗便将铁锅放在了水塘之中。 看着漂浮在水面之上并没有沉落的铁锅,朱标脸色变得极是凝重,亲自跑去武英殿,将正在处理奏折的朱元璋给拉到了东宫。 朱元璋看了看水塘上漂浮的一个个铁锅直皱眉,这谁闲得没事干,将吃饭的家伙丢到水里去? 朱标肃然道:“父皇不是担忧宝船吗?这就是顾先生给的答复。” 朱元璋认真起来,一双眼逐渐睁大,脸色也变得极是严厉,低沉着嗓音道:“铁船?” 朱标挺直腰杆:“父皇,铁锅能浮在水面之上,那铁船自然也能。他日若能制出铁船,宝船在外游弋,朝廷也能安枕无忧。” 铁船! 朱元璋万万没想到,针对宝船的手段竟是铁船! 无风自动的船,可以漂在水面上的铁船! 顾小子这家伙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到底是我们这些人太笨了,还是他太聪明? 可归根到底,船是烧开水,这事好理解。 铁锅浮在水面上,这事看似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这里面也没什么古怪,铁当木头用了而已。就如背篓向战术背包的改变,只是材质与设计上做了调整。 朱元璋站在水塘边,抓过一个薄皮铁锅向下摁了摁,发现铁锅下沉的阻碍颇大,这意味着铁锅里面是可以放一些东西的,如同铁船之上,是可以容纳军士与货物。 “这家伙,是上天派给朕的吗?” 朱元璋抬起头仰望蓝天,默默然感叹了一句,转而道:“命户部调拨五万石粮给格物学院,工部调拨三百匠人,协助格物学院二期工程!” 朱标肃然领命。 虽然朱元璋没有给顾正臣下达确切的命令,但这些动作足以告诉顾正臣: 皇室对格物学院鼎力支持。 格物学院,机械工程院。 顾正臣面对马直等一干弟子,沉声道:“蒸汽可以产生动力,驱动小船行驶。但仅仅依靠这种微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推动小船,更不要说大福船!故此,机械工程院接下来一年的任务,便是弄清楚蒸汽能如何转化为机械能,让蒸汽的驱动力量,通过一定的方式推动机械运转,以机械运转的方式,来实现持续力量的输出……” “就如水车,水流轮转。你们最紧要的任务,便是将蒸汽机作为水,将某种可以推动船只前进的物件当做水轮,形成稳定的、重复的能量输出……” 马直连连点头。 身为匠学大家的马直明白顾正臣的意思,事实上,先辈对机械的研究确实借助过水的能量,现在只不过是将水转化为水蒸汽。 如何放大蒸汽的力量,并将这部分力量使用起来,这是机械工程院必须解决的问题。 壶盖可以被顶开。 那若是设计一种特殊的壶盖,被顶开,回落,再被顶开,回落…… 如此一来,会不会形成推拉的力量? 马直陷入深思。 顾正臣仔细讲述着蒸汽机的原理,只能从最基础、最浅显的地方开始讲。 没办法一步到位。 顾正臣很清楚,制造蒸汽机并不是自己的根本目的,最重要的目的,是借助制造蒸汽机的过程,塑造一批真正懂得蒸汽原理、能量转化、能量传导、能量利用的人才。 想点大明的科技树,靠自己一个人是绝对行不通的事,哪怕是将牛顿拉过来,给他一堆苹果,只靠着他一个人也解决不了一大堆问题。 科技想要进步,且具备迭代进化的能力,具备持续发展的动力,就必须拥有大量的人才。 格物学院,在顾正臣眼里,就是人才孵化园,眼前的一堆人,其实是尚未破壳而出的蛋,直接上难度,一步到位,给结果不给原理,只能是蛋打一地,潦草收场…… 待在后面的朱棣、沐春等人听得津津有味,朱棣看向一旁点头的宁国,低声问:“你听得懂?” 宁国眨了眨眼:“他说得如此直白,为何不懂?” 沐春轻声道:“听得懂是好事……” 朱棣连连点头。 听得懂,可以带宁国跑来上课,不至于耽误课业,总比陪着她雕木头玩好…… 一堂课结束,众人散去。 顾正臣走到朱棣、宁国等人面前,含笑对宁国问:“看你听得认真,可愿意接受考校?” 宁国点头,对顾正臣丝毫不怵。 顾正臣想了想,抛出了个简单的问题:“蒸汽的多少,与什么有关?” 宁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轻松地回道:“蒸汽是多是少,与火候有关,火越大,蒸汽越足;与水有关,水若少了,蒸汽也难升腾,还与出口管道有关……” 顾正臣颔首,点头称赞:“宁国回答得很好。” 宁国受到夸奖,更是转头给了朱棣一个神气的表情,然后对顾正臣道:“先生,蒸汽多少,是不是还与容器有关?小木船的铁皮太薄,经不起太久炙烤吧。还有,一次产生的蒸汽若是不足以推动运转,是不是可以将蒸汽收集在一个铁皮里面,让蒸汽的力量足够了再释放出来?” 顾正臣惊讶地看着宁国,眼神中透着震惊,侧身看向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你们教的?” 朱棣摇头:“我也没想到。” 徐允恭、沐春也一脸无辜。 顾正臣皱眉看向宁国,严肃地问:“你想过怎么收集蒸汽吗?” 宁国仰着头,认真地说:“在建一个小房子不就好了?让所有蒸汽进入到小房子里,然后开一道门,需要多少时,就开多大门……” 顾正臣凝眸。 妖孽! 娘的,老朱家全都不是正常人啊。 朱标文武双全,朱棣是个打架斗殴能手,未来的朱权更是智勇双全,还精通道法。据说朱允炆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老朱家的“凡人”不多,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不成想,这宁国公主竟也不简单,看其悟性,像是个妖孽…… 第七百六十八章 迂回的进谏 宁国是对许多事不了解,无准确的认知,但谁也否认不了她的冰雪聪明。 顾正臣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对宁国的表现很是震惊。 蒸汽外建一个小房子,这不就是汽缸吗? 只要在汽缸内加装活塞,活塞外接轴连接飞轮,这不就是蒸汽机的结构吗? 在一众人尚且搞明白如何掌控蒸汽力量时,宁国已经提出了“小房子”控制蒸汽的想法! 顾正臣面色凝重,看向朱棣、徐允恭等人,吩咐道:“给你们三日,教会宁国绘制图纸,让她将想象中的蒸汽船用图纸呈现出来!” 朱棣、徐允恭等人看出了顾正臣的严肃,连忙点头答应。 宁国有些不安,问道:“可是我说错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平和地说:“宁国说得很好,只是我想看看你把小房子打造在哪里,如何使用这个小房子。用图纸绘制出来,这是一门学问。” 宁国点了点头,反正陪自己玩的四哥等人不愿意错过课堂,自己跟着学下也好。 不得不说,这格物学院可比皇宫里好玩多了,没有那么多宫女、宦官提醒自己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想跑的时候跑,想笑的时候可以笑。 看着离开的宁国等人,顾正臣眉头紧锁,思虑良久,转身去了筹算院,一个时辰后,筹算院的八十余弟子拿着小本本离开了格物学院…… 顾正臣倾尽全力,除上课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重新编写教材。 初期的教材有些高估了这些弟子的水平,而有些内容又缺乏基础,导致许多人不明白其中原理需要加以补充。 后世编教材是一群人集智的过程中,轮到顾正臣,只能绞尽脑汁想当初的课本都有哪些内容。哪怕是当年学习认真,可过了这么多年,许多基础的知识点也忘记了,不得不冥思苦想,痛苦中寻找法子找补。 母亲又在唠叨哪个侯爷又纳妾了,张希婉又在说谁家生了个儿子,林诚意这家伙又来串门了…… 顾正臣总感觉家里在酝酿着“阴谋”,哦,或者说是阳谋。 三日后,宁国绘制出来了图纸。 当看到图纸内容时,顾正臣只觉得看到了一个天才,宁国绘制的图纸虽然带着小女孩的美化,一个水炉都绘得漂亮,还给涂了颜色,但图纸中出现的“汽缸”与进出门,让顾正臣浑身发冷。 只不过宁国在“汽缸”外接上,并没有外接飞轮,而是外接了两根“长橹”,她的设想是让蒸汽机推动长橹拨水,然后长橹自然落下,蒸汽机再次拨水,从而实现蒸汽机动能转化。这种方式虽是粗糙不合理,但对于连齿轮都没接触过的宁国来说,估计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了。 问过了,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都没帮忙。 顾正臣收下图纸,让朱棣等人好好陪着宁国,她想干嘛就干嘛,全程陪着,别管什么课业不课业,大不了你们晚上复习,白天一定要陪宁国玩开心了。 宁国成为了格物学院里的“异类”,唯一的一个女子。 道德先生也不敢说话,毕竟这是老朱的女儿,送到格物学院里玩耍的,你能说什么?再说了,陪着她的除了哥哥,全都是十分亲近的人,几乎和家人没啥区别。何况格物学院全都是一群小伙子,看到宁国一个个宠溺的不得了。 宁国很喜欢格物学院,嘴又甜,格物学院的先生、分院院长更是喜欢这个晚辈,对宁国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筹算院已经五日没开课了,原因是弟子全不在学院里面,直至第六日午时,一干弟子才返回学院,将一本本册子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忙碌到三更。 翌日午时。 顾正臣罕见地穿了朝服,带了两箱东西,乘坐马车入了金陵城,并进入皇宫,求见朱元璋。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顾正臣,一脸诧异,问道:“朕还以为你三年内不打算到皇宫来了,说吧,何事?” 顾正臣正色道:“陛下,筹算院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些关于人口增长的秘密,臣不敢隐瞒,这才匆匆入殿求见。” “人口增长?” 朱元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是何秘密,快交出来。” 顾正臣看向内侍,内侍差人将门外的两口箱子搬到殿内。 箱子打开,是一本本册子。 朱元璋起身走出来,拿起一本册子翻开看去,只见上面每一页都是表格。 表格抬头是:巷\/村、成婚年龄、生育年龄、流产有无、胎死有无、生育后半年身体健康与否等。 表格之下,则是一串串数字与有无。 “这是什么?” 朱元璋翻看了几页,不明所以,皱眉问道。 顾正臣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双手呈给朱元璋:“陛下,这些是筹算院的人走访调查册,臣手中的,则是汇聚了所有数据之后的成果。” 朱元璋接过,展开看去。 顾正臣肃然道:“筹算院花费五日时间,走访京师内外一万户人家察访,发现成婚年龄越早,如成婚年龄为十四岁、十五岁,流产、胎死率越高,生育后半年妇人依旧无法康复。而成婚年龄在十六岁,其生育年龄在十七十八岁时,流产、胎死率明显下降,且更多顺产,生育后半年可恢复身体……” 朱元璋咬牙切齿:“朕让你研究蒸汽学问,你却研究女人生育问题?” 顾正臣见朱元璋有些怒气,言道:“陛下,人口乃是国家之本。若民少民弱,大明如何昌盛?没有昌盛的大明,何来昌盛的格物学院?臣这样做,既是为格物学院考虑,也是为大明未来着想。” 朱元璋自然知道人口多重要,人口就是税赋,税赋收起来就是大明,收不起来,就是大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元璋问道。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女子十四岁成婚,不吉者十之六七。十五岁成婚,不吉者,十之四五。十六岁成婚,不吉者,十之一二。臣以为,若朝廷可更改律令,准女子年至十六岁方可成婚,则有利朝廷人丁增长。” 朱元璋脸色微变,沉声道:“十四岁成婚当真有害?” 顾正臣低下头,咬牙说了句:“陛下,东宫难道不是如此吗?” 朱标娶常氏时,常氏十四岁,结果呢,几年来不是怀不上,就是怀了流产,一直到三年之后才有了朱雄英。还有吕氏,生了朱允炆之后身体虚弱得很,至今还没养过来…… 皇室且如此,何况民间? 第七百六十九章 揍你和忠心无关 朱元璋坐了下来,仔细看着桌案上的数据文书,脸色凝重。 简单的数字,在这一刻显得血淋淋,似乎看到了婴孩的死亡,女子的哭泣,还有颤颤巍巍的虚弱。 顾正臣轻声道:“在臣看来,只要数据调查量足够大、足够真实,数据分析的结果便不会错。现在只是格物学院调查一万户的数据,若陛下仍有疑虑,可命户部在句容县、大兴县等全面普查,拿到数据,臣敢保证,最终的结果与眼前文书所录相差不大。” 朱元璋抬起头,盯着顾正臣,阴冷地问:“为何要调查此事,格物学院要做的事还很多吧?” 顾正臣感受到了一股冷森森的气息,正色道:“陛下,筹算院,绝非只是简单的数字计算,求解几只兔子、几只鸡,多少兵需要多少粮之事。其核心课程之一便是收集数据、分析数据、服务朝廷决策。” “现在调查女子成婚年龄与生育之事,他日还将调查沟渠水利数量与抗旱抗涝之事、田亩数量与人口数量之事、税赋轻重与百姓生活状况之事、宝钞与铜钱的接受度等等。朝廷历来不重数据,户部积累的数据也多偏表层,没有细化,没有深挖数据背后隐藏的消息……”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讲解,原本愤怒的情绪逐渐消解。 自己从来不喜欢被人干涉,被人强行改变确定好的事。 宁国许配给梅殷,这事虽然没有对外公开讲,可梅思祖应该是知道一二,毕竟自己问了他梅殷之事,还特意召见了两次梅殷。 原本打算今年年底之前,择良日命二人成婚。可顾正臣的这一纸文书,让自己犯难了。 朱元璋不仅疼爱儿子,同样疼爱女儿。 最主要的是,若顾正臣这些数据无误,朝廷必须更改女子最低成婚年龄,而为了天下跟随,皇室必须做出表率。 上行下效,方能大行其道。 皇室不太可能一边约束百姓十六岁嫁女,自己还坚持十四岁嫁女。 朱元璋眉头动了动,开口道:“顾小子,你知道朕一直想揍你吧?” 顾正臣脸色微变,连忙说:“陛下,臣忠心耿耿……” “揍你和忠心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 “和朕想揍你有关。” “这——陛下乃是天子,岂能如市井之人……” 注意身份,你是皇帝,不能耍流氓。 “朕本是淮右布衣。说吧,你这调查是不是冲着宁国去的?” 朱元璋沉声道,眼神变得锐利。 顾正臣心头一颤,连忙说:“不是。” “撒谎,朕可饶不了你!” “臣并非为宁国,而是为大明人口,为大明着想。” 朱元璋冷着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这家伙滑溜啊。 做事滴水不漏,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自己又没确凿的证据,想揍他还真不容易。 朱元璋拍了桌子:“滚出去!” 顾正臣行了个礼,想到什么,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件事奏报。” “何事?” 朱元璋没想到,这家伙在自己恼火时还敢留下。 顾正臣肃然道:“格物学院要研究蒸汽装置,臣发现了一个不错的人才,想将其招入工程机械院,参与到蒸汽研究之中……” 朱元璋不耐烦,威严地说:“事关蒸汽装置之事,还需要问朕?无论是什么人,无论在何处,任何职,只要你看中,利研究,朕准你调过去!你可记住了,三年之后朕若是看不到船无帆逆水,朕会给你八十杖!” “臣领旨!” 顾正臣行礼,转身就跑路了。 既然老朱都说了,自己看中就调过来,那实在没必要提宁国公主了,估计提一嘴,自己就得趴着回格物学院了…… 不就是利用了下你儿子绕弯子进言,至于如此记仇嘛。 回到格物学院,继续上课。 过了三五日,朱元璋正与马皇后闲聊,突然问起:“这几日怎不见宁国来请安?” 马皇后愣了下,道:“陛下不是特准宁国加入格物学院进修了,缘何忘记了?” “什么?” 朱元璋豁然起身,声音高了许多:“朕何时准宁国加入格物学院的?不是说好了,去玩七日,随后回宫!” 马皇后平静地看着朱元璋,温和地说:“臣妾去接宁国回宫时,顾正臣说陛下给了旨意,无论何人、何职,只要看中,利研究,便准他调入格物学院。他看中了宁国的天赋,现在宁国已是工程机械院的弟子,正在参与蒸汽装置设计之事……” “胡闹!” 朱元璋发了火,对内侍喊道:“去,让张焕将顾正臣给咱抓来,再准备两根大杖!” 内侍领命而去。 马皇后没有阻拦,见朱元璋愤怒,问了句:“难不成顾正臣竟敢私称有旨意?重八,这可是大罪过,大杖就不需要了,杀了吧。” 朱元璋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一张脸憋得难受。 马皇后多少年来就没说过“杀人”的话,她素来宽容,努力维护身边人,可今日,她竟劝自己杀了顾正臣…… 显然,她知道自己给了顾正臣旨意,这是故意以进为退,想着法子让自己找补去宽恕顾正臣…… 朱元璋郁闷得想吐血,解释道:“妹子,咱确实给过顾正臣一道口谕,可他也没说要宁国啊!那是朕的闺女,他如何能这么大胆,不经请示便留在格物学院,还让她参加蒸汽研究之事,简直胡来,宁国她懂什么!” 马皇后劝道:“陛下何必问清楚,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杖责他。若他说出个缘由……” “那也得揍他!” 朱元璋下定了决心。 马皇后无奈,只好为顾正臣祈祷。 张焕提着顾正臣到了乾清宫,顾正臣恭恭敬敬地行礼。 朱元璋一拍桌案,冷笑两声:“顾小子,你将朕的亲闺女留在格物学院,连个请示都没有,朕该如何惩罚你?” 顾正臣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做足了准备,道:“陛下,宁国公主虽是年幼,不谙世事,可论聪慧机敏……” “来人,先杖责他三十杖!” 朱元璋不听这些话,直接下了命令。 第七百七十章 多收几个弟子 顾正臣没想到朱元璋如此粗暴,蛮不讲理,根本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直接让人抓起来摁在板子上,眼看要挨打,情急之下顾正臣喊道:“陛下,臣身子骨弱,挨了打要躺三个月,这蒸汽研究可就得延后了……” 朱元璋抬手止住要行刑的宦官,一时下不了决心。 马皇后连忙劝说:“陛下,容他先把话说完,若说不出所以然,再打也不迟。” 朱元璋有了台阶,下了一步:“说!” 顾正臣连忙起身,瞪了一眼宦官,从袖子中抽出一张图纸,呈给朱元璋:“陛下请看。” 朱元璋接过,展开看了看,眉头紧锁。 顾正臣解释道:“这是宁国公主,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绘制出的蒸汽装置图纸。虽然粗糙,可已有道理在其中,与臣所构思的蒸汽装置相差并不甚大。” “宁国绘的?” 朱元璋有些不可思议。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宁国若不聪慧,若无助益蒸汽装置研究,臣纵是再有胆,也不敢将其调入格物学院之中。只是出于蒸汽研究的大局,出于人才的需要,臣不得不这样做。” “可宁国怎么会懂这些?” 朱元璋不解。 顾正臣摇了摇头:“陛下,蒸汽装置对大明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无人知晓。格物学院也只能一步步摸索,而在这个过程中,最缺乏的便是想象力与创造力。宁国虽是女子,可有着极出色的想象力,并将想象出来的模样绘制出来。” “不瞒陛下,工程机械院目前已经采取了宁国方案作为主攻方向,集中人手准备制造第一个蒸汽装置模型。宁国和四皇子等人一样,都投身其中,为的是创造一个奇迹。若陛下不信,大可问机械工程院的人,包括四皇子。” 朱元璋没有在顾正臣的表情中发现异样与私心,沉声道:“前些日子你先奏女子成婚年龄之事,后提人才之事,你还敢说你不是冲着宁国去的?” 顾正臣无奈低头:“陛下,臣为的不是宁国,为的是大明。若没有宁国,三年后蒸汽装置有成,但未必强。可有宁国在,以她的想象力引导,以她较真的性情,一定会将蒸汽装置做好,更胜一筹。这就如老式火铳与新式火铳的区别,若有的选,臣自然要选新式火铳。” 马皇后轻声道:“顾正臣为人忠诚,做事负责,这些年来,为朝廷南北奔波,可曾为己谋私过?如今他执掌格物学院,考虑的是长远之事,想来无私可藏。再说了,让宁国留在格物学院,如果不是需要宁国的才能,对他能有什么好处?臣妾看不到。”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人拿走大杖,吩咐人去传朱棣、宁国,然后对顾正臣说:“你不在朝堂之上,可折腾事的本领依旧不小啊,全给朕出难题!” 顾正臣开口道:“陛下,蒸汽装置并非制造出来就完事了,它需要搬到船上实验,然后一次次修正,一次次改进,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足够的人才,兴许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驱使钢铁大船远航。若是人才济济,兴许二十年内,陛下可见钢铁大船喷着浓烈的黑烟,纵横于长江、大海之上。” “归根到底,臣只是需要人才,人才不分身份,不分男女,只要他有才能,可以改进蒸汽装置,哪怕是个瘸子、乞丐,哪怕是道士、尼姑,臣都敢用。非为私计,实为大明国运所着想。” 朱元璋沉默了。 顾正臣现在的做派无可厚非,当年自己打天下的时候,只要是人才,那不都招揽着用?哪怕是敌人降将,都需要放在身边以告诉世人自己对降将的态度,虽然有时候也看走过眼,差点被人阴死,但没有这一个个招揽来的人才,哪有开国之壮举? 只是,那时候草创,无需考虑太多。如今大明规矩已定,再让宁国一个待字闺中的丫头参与其中,实在违背礼制。 顾正臣看穿了朱元璋的心思,开口道:“陛下,臣可以将宁国之名不录入格物学院。” “嗯?” 朱元璋眉头微抬。 顾正臣继续道:“臣想将宁国收为弟子,带在身边传授学问,还请陛下、皇后恩准。” 朱元璋眼神一亮,这小子倒是懂得变通。 如此一来,宁国留在格物学院就不会被礼官指着说话,也不会被言官骂,他们要骂,那也是骂顾正臣。不过这小子,典型的皮糙肉厚,加上格物学院在城外,别人怎么骂,他也可以当听不到…… “你当先生,着实合格。” 马皇后笑了。 一个为弟子遮风挡雨的先生,确实了不得。 朱元璋不置可否,在朱棣、宁国来了之后,将顾正臣赶到门外。 顾正臣不知道这一家人说了什么话,反正自己站得腿都疼了,也不见他们出来。直至宦官送晚膳,顾正臣才明白自己被罚站了…… 入殿,落座。 朱元璋拿起筷子,板着脸说:“既然你要收弟子,那就多收几个吧,朱樉、朱棡、朱棣、宁国,一起拜师。在学院里,他们任你处置。若有你听话的,该打则打,莫要顾虑朕与皇后。” 朱棣笑得很开心。 这样一来,自己再也不用当异类,动不动喊顾堂长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喊顾先生。不过朱樉、朱棡这两位哥哥估计要吃苦头了,他们在凤阳可就属于无人敢管教的存在…… 宁国笑意盈盈。 拜师不拜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需要回皇宫,格物学院多好,没那么多规矩,还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精彩纷呈,比宫里好上无数倍。 马皇后点头赞同:“严师出高徒,陛下希望你能好好教导下几位皇子,好让他们能成为国之栋梁,来日辅佐陛下与太子时,也能出一份力。” 顾正臣连连点头:“臣定尽全力。” 朱元璋想到什么,突然问道:“顾小子,你还记得泉州府时,你收下的那位师爷吗?” 顾正臣皱眉:“陛下说的是,李承义?” 朱元璋重重点头:“没错,就是此人。据情报说,李承义协助占城国王制蓬峨,于去年、今年,接连两次攻陷安南国都升龙城!朕想知道,你与此人到底有没有联系?” 第七百七十一章 占城,棋落时无声 占城,因陀罗补罗城。 王宫内。 制蓬峨举着酒杯,酣畅淋漓,享受着胜利的喜庆,哪怕这场胜利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三次攻陷升龙城! 这是占城国对安南(大越陈朝)前所未有的胜利,标志着占城国的国力达到了巅峰! 陈朝,早晚会覆灭在自己手中! 一向谨慎、严肃的制蓬峨,第一次出现了骄兵心态。 “国王,军师李承义求见。” 制蓬峨听闻,让人去请,然后看到了态度恭谨的李承义,大笑着走了过去:“李军师莫要多礼,来,坐在我身边。” 消瘦的李承义推脱道:“我只是个军师,怎么敢与国王并肩而坐。规矩森然如刀,若这样做,岂不是自找死路,国王莫要害我才是。” 制蓬峨哈哈大笑,抓着胡须,极是欣赏地说:“我只是想表达对军师的器重。” 大胜之后,多少将领都忘了规矩,一个个骄横,就连自己的儿子,有时候也不注意规矩,逾越增多。 在这种情况下,立下第一功劳的李承义不仅推脱了所有赏赐,还始终保持着谦逊态度,没有半点骄满狂横。 制蓬峨拉着李承义,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爽朗地说:“若不是李军师谋划得当,处处布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第二次、第三次破开升龙城,劫掠无数而归。” 李承义微微摇头:“破升龙城,主要是国王亲征,部署得当,加上士气如虹,骁勇敢战。微臣不过是在一旁说了几句话,实不敢称功劳。” 制蓬峨忍不住赞道:“大明的读书人都如你这般谦虚多才吗?” 李承义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大明人才辈出,我实在算不得什么。就比如我之前追随的泉州知府顾正臣,他之才能,是我平生所见最强。” “顾正臣?” 制蓬峨脸色微微变了下,重重点头:“你应该听说了吧,此人已经成为了定远侯!我一直盼着能与他见一面,当面感谢他对占城国的帮助。” 李承义微微抬起头,陷入回想。 当初泉州洛阳镇初见之后,自己便跟在顾正臣身边当师爷,察其言,观其行,学其法。 是顾正臣破了沉船案,解了心中冤屈与困惑。但沉船案的背后,却是父亲血淋淋的手。 从那时起,自己便离开了顾正臣,随着泉州的船队,抵达了占城国,并逐渐取得了制蓬峨的信任。 洪武七年冬至今,恍然间,已过了近四年。 四年时间,自己还只是一个师爷幕僚,而顾正臣却从泉州县男成为了定远伯,又以一场十万围城之战摘走了定远侯,名满天下! 好可怕的男人! 李承义想到了临别之前的是夜谈,收回了心思,目光里再次出现制蓬峨的身影,笑道:“国王若是想感谢定远侯,微臣倒是有一个主意。” “哦,什么主意?” 李承义笑道:“臣随使臣队伍,出使大明。” 制蓬峨听闻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需要派使臣给大明皇帝贺元旦了。安南国内短时间内不可能对我们出手,你回去一趟也好,若是能奏请大明皇帝派船匠支援占城国造船,那就再好不过。” 李承义知道制蓬峨一直都想要大船,组建一支大型的海上船队,无奈占城国并没有制造大船的匠人,其制造出来的船只,多是容纳十余人、二十余人的小船,这一点甚至都比不上北面的安南国。 虽然俘虏了一些安南国船匠,可这群人宁愿死,也不愿帮助占城国造船,有几个怕死的,两年造了三艘船,下海试航,两艘沉了,一艘撞礁石了…… 再看看大明,人家的商船都比占城国、南安国的战船气派得多,容纳人与货物也多。 眼馋得很。 制蓬峨确定了安排:“你是大明人,当使臣确实不合适。让阳宝摩诃八当正使,你跟在队伍之中充当幕僚,安排对策。” 李承义肃然领命。 制蓬峨亲自写了国书,传唤阳宝摩诃八等人,命其准备出使事宜。 李承义出了王宫,回到家中,对王布袋道:“准备下,我们可以回大明探亲了。” 王布袋期盼不已,兴奋地搓着手:“可以停留多久?” 李承义想了想,说:“我会随使臣队伍北上金陵,你暂留泉州府,将该办的事办了,然后等待使臣队伍回到泉州港。” 王布袋重重点头:“好!” 李承义眯着眼,严肃地说:“你既然加入进来,说明他对你极是信任,我希望你莫要出任何破绽,莫要坏了大局。” 王布袋抽出了腰间的短剑,沉声道:“随时赴死,也不会透漏半个字。” 李承义摆了摆手,转身回到房内。 这几年来,占城国几次征战安南,按理说应该民困民弱,疲兵疲民,国力也该走下坡路了。但因为大明泉州开海,商队频繁往来于大明、占城国之间,消解了诸多问题。 李承义摊开舆图,嘴角透着笑意。 打升龙城,更多像是一场抢劫。 抢劫来了之后,没直接分赃,而是将赃物转化为了丝绸、棉布、陶瓷、茶叶等等。制蓬峨分下去的,是能带给军士、百姓更多获得感的物件。 抢劫了金银、奇珍之后,找大明商人销赃,得到一大批物资,俨然成为了一条产业链…… 这种越打,日子越富的感觉,让占城国国内的人反而更支持战争,更支持讨伐安南国。 民心稳定,军心稳定,保证了占城国大局牢不可破。 开海,受益的可不只是商人,泉州府,大明,还有占城国。 不过—— 这场局到现在,也不过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回大明! 若有机会,见一见那个人也好。 若不便见面,他知道自己到了大明,便明白了一切。 棋落时无声。 南洋,闹腾太久了,这不合适。 海面之上,大福船护卫着浩浩荡荡的船队南下。 张赫回首望去,船帆点点,壮观至极。 这才几年时间,大明的商队规模已然达到了三百艘,这还是其中一批,港口里还有三批等待出海。张赫不明白,前些年很是缺船,这怎么才过了几年,船就跟下了饺子一般,一个个冒了出来? 第七百七十二章 泉州特区,三年之期 泉州港。 赵一悔坐在码头货物木架堆上,两只脚垂在外面,风从身后吹过,又跑到船帆之上嬉戏,转身落到水面之上,掀起波纹。 知府聂原济抬手止住想要喊话的黄斐,轻声道:“让他享受会吧,难得的晚风吹晚霞。” 黄斐退后一步,举目看向港口,忍不住感叹:“想定远侯在这里时,商船寥寥,那时候还需要租用水师的船只。这才几年,竟已有千帆之势。” 聂原济满是感叹:“洪武八年,定远侯说服陛下设泉州特区,定远侯更是提出了修好篱笆再抓鱼的三步走之策。如今三年之期将至,朝廷定会在年底之前派人前来调查,就是不知定远侯会不会随同而来。” 黄斐很想念顾正臣,但也清楚不太可能,叹息道:“听京师南来的商人说,定远侯被摘了所有官职,下放到了格物学院教书。聂知府,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定远侯的才能,去哪里不比当教书先生强?” 聂原济苦涩地摇了摇头:“谁能知陛下心思?罢了,这里也就你我二人,若落入他人耳中,你我怕是有难。眼下需要盯着市舶司,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 黄斐默然不语。 泉州府的百姓都为顾正臣的遭遇抱不平,很多人盼念着顾正臣能回来,哪怕是回来看看也好。 这里的人口增长很快,百姓的生活也日渐变好。 开海之下,整个泉州府为之受益。 百姓家许多田地都交给了女人打理,男人跑去做工。 现如今做工的机会太多,到处都缺人手,一日忙碌下来,多的时候可以赚上百文,少也有六十文,这在开海之前是不敢想的事。 生活境遇的改善,加上口口相传的感恩,顾正臣的名字被深深刻在了泉州府百姓的心中。 可就是这样的好官,朝廷根本不用。 提举赵一悔侧头看去,见聂原济、黄斐走来,拱手道:“聂知府。” 聂原济见赵一悔直接从货架上跳了下来,担忧道:“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这样蹦跳,何况你是市舶司的提举,这泉州港能如此兴盛,有你操持有莫大关系,若是损伤了,可如何是好?” 赵一悔弹了弹衣襟:“若是连这点高度都不敢跳了,说明我已年老体衰,该离开了。聂知府今日来,可是有吩咐?” 聂原济微微摇头:“并无吩咐,只是想问一问,泉州特区设置三年,可将相应文书、数据整理好?本官还是希望你亲自跑一趟京师,将泉州港事说个清楚透彻,也好延续特区之策。若是朝廷派遣来的御史或官员暗访暗查,又不据实禀告,恶意抹黑泉州特区……” 赵一悔明白聂原济的意思。 泉州特区是顾正臣留给泉州府的财富,可现在顾正臣都倒霉到了去格物学院当先生的地步,会不会有官员不开眼,将矛头对准泉州特区、泉州港、开海之策,这是一件说不准的事。 官场之上,人一旦落井,头顶上很容易挨石头…… 而搬石头的人,数量通常不少。 再说了,顾正臣为官清廉正直,整饬官场手段如雷霆霹雳,毫不手软,这些年来没少得罪人,从其过去的几次倒霉就知道,少不了人挑刺。 赵一悔握紧拳头,面容冷峻地说:“泉州特区三年,开海三年,多少百姓因此过上了好日子!若有人恶意抹黑、编造谣言,想让朝廷取缔特区,那他不仅是泉州府的敌人,还是整个沿海诸省的敌人!谁若是敢如此,那就让他试试!” 聂原济笑了。 赵一悔这番话并不是没有来由,眼红泉州府开海的可不少,比如福州的官老爷,还有广东广州的官老爷,甚至是浙江的诸多官老爷,都在等着泉州特区交出一份亮眼的三年贸易文书,然后一拥而上,请求皇帝多开几个特区。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抹黑、诋毁泉州特区,想要毁掉朝廷的开海之策,那就等同于断了诸多沿海地区的财路。 这些布政使、参政、地方知府、知县,绝对会记住这个人,然后在某个时刻,恰逢某个机会,将其弹劾到地狱里去! 现如今的泉州特区只是排头兵,后面一堆人跟着。 顾正臣当年在福州时也说过,泉州特区办得越好,成绩越出色,福州与其他地方开特区的希望越大。 事实就是如此。 多地上书给朝廷请设特区,朝廷都统一答复,待泉州特区满三年再议。 说到底,朝廷需要看看泉州港,看看泉州府,看看顾正臣设置的这一条路利弊在何处,如何存利去弊,如何改善民生,如何带动税收增长。 赵一悔对聂原济道:“泉州港三年来的数据,每三个月送布政使司一次,布政使司每半年送朝廷一次。皇帝看了多少账薄不好说,但泉州港的税收皇帝肯定是知晓的。我想,若朝廷当真想增商税,改善沿海民生,极有可能会在明年增设若干特区。” 聂原济见赵一悔自信,微微摇头,严肃地说:“莫要忘记你是泉州市舶司提举,你的话朝廷未必会全信。但数据不会撒谎,定远侯不也曾说过,用数据说服人。所以,准备充分,然后入京吧。记住,只谈论泉州港事,千万莫要谈论其他,更不可私自接触定远侯。” 赵一悔脸色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聂原济清楚赵一悔能从刑部地牢走出,能坐在泉州市舶司提举的位置上,与顾正臣有着莫大关系,两人私交不错。 若顾正臣还是泉州知府,还有福建行省的官,那赵一悔去见一见顾正臣说得过去,可现在顾正臣几乎是没官身了,至少对福建的事他说不上话了,再去找他,反而会害了他。 要知道,人走茶凉是常态。 若是让皇帝知道顾正臣离开泉州府一两年了,这茶还烫人,那可是要摔杯子的…… “为了泉州府的百姓,为了大局。” 聂原济叮嘱道。 赵一悔抬手道:“我一定会保住泉州特区,若是保不住,那就烦请聂知府将我的妻子送回原籍吧!” 聂原济凝眸。 这家伙,这是赌上性命了啊。 第七百七十三章 为了正统,我们不得不来 顾正臣收了女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轩然大波下,礼官、御史纷纷写奏折弹劾。 一些儒师也不甘寂寞,给顾正臣扣上了“阿谀皇室,下作无耻”的帽子,最令人拍手叫绝的是,全篇没一个脏字,竟然把顾正臣十八代都问候了…… 问候不打紧,反正这群人也不能当面去找顾正臣的老爹说话去,但堵在格物学院门口就过分了。 眼看二十几个人不上班,天天在格物学院外面晃悠,天黑了也不回去,顾正臣二话不说,安排朱棣、徐允恭等兵学院的弟子,组织了一场“夜袭”特训,要求就一个: 悄无声息,将这群人丢出三里外。 结果让顾正臣气得直跳脚,让朱棣偷袭,你他娘的咋咋呼呼,还自报姓名,跟谁学的? 还有徐允恭,你丫的是武将之子,风骚个头啊,这入冬了还拿个扇子…… 还是沐春这个大弟子好,敲晕一个是一个,一棍子没敲晕的,还知道补一棍子,就是冲着晕倒的人吐口水这习惯不好。 邓镇拿着麻袋罩人就拳打脚踢,也不知道这麻袋是不是邓愈赞助的,反正格物学院没有专门装军粮的粗麻袋。 萧成看着打哈欠的顾正臣,轻声道:“这样合适吗?里面可是有两个御史。” “又不是没打过御史。” 顾正臣犯困,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倒不是这群人闹腾的,而是张希婉,这婆娘总想着开枝散叶的事,劝自己纳妾,自己为了堵住张希婉的嘴,只好让张希婉开枝散叶。这天天堵来堵去,能不累人……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萧成托着下巴,补充了一句:“要不,以窥刺格物学院的名义,将他们埋了吧,反正都是一群不开眼的家伙……” 顾正臣白了一眼萧成:“不要动不动就埋人,下次他们再来,就放朱棣出去……” “放朱棣?” 萧成瞪大眼珠子,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 顾正臣甩袖:“是打开门,放他出去赶人,想什么呢,又不是让他咬人。” 萧成抬起手,冲着顾正臣的背影竖起大拇指。 你行…… 翌日。 格物学院照常运作,在顾正臣上过筹算课程之后,林白帆走了过来,低声道:“礼部尚书陈煜带了三名国子助教来了。” 顾正臣皱眉。 其他人来顾正臣可以不理会,可礼部尚书不一样,顾正臣是礼部仪制司主事,顶头上司来了不去见见说不过去。 至大门外,陈煜拱手道:“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还礼道:“陈尚书今日来,该不会也想参顾某一本吧?” 陈煜呵呵一笑,侧身道:“此番前来,本官只是引路之人罢了,是这三位国子助教想见一见定远侯。” 顾正臣看去,只见三位花甲之年的长者站在那里。 风骨卓卓,令人敬畏。 陈煜介绍道:“这三位国子助教,定远侯不曾见过,但想来听过他们的名字,贝琼、张美和、聂铉。” 顾正臣凝眸,恭敬地行礼:“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成均三助!” 国训成均之学,家沾抚辜之仁。 所谓成均就是最高学府,大明自然是国子学。 贝琼、张美和、聂铉顾正臣不仅知道,还挖过墙角,结果下面是花岗岩,没挖动,他们是真正的儒士,经史子集,各有所长,古今学问,信手拈来。 国子学作为大明最高学府,汇聚了不少儒士,其中的佼佼者,便有这三位。 贝琼脸颊凹陷,花白的胡须浓密却短,上前道:“顾堂长,我们此番来是想就可否收女弟子一事与你辩上一辩。” 顾正臣脸色凛然,不自然地笑了笑:“这事,不需要劳你们三位出手吧?” “你怕了?” 长眉聂铉冷声。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十万大军在外,我尚不怕,就你们三人?我是担心你们积累了一世的英明,就此葬送。” 敦厚的张美和,动了动厚唇:“为了正统,我们不得不来。” 顾正臣叹了口气:“既是如此,那就辩上一辩吧,不过就你们三个不够,萧成,散出消息,两日后格物学院东北教场,对我顾正臣不满的尽管放马过来!要辩,我一人对你们百人、千人又如何?只是你们想清楚了,若是输给我,你们害怕与畏惧的事,将会不断出现!” “狂傲!” 聂铉喊道。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了一眼陈煜,抬了抬手转身回了格物学院。 说到底,顾正臣收女弟子本身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不值一提,但顾正臣的身份、影响力在那摆着,很可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比如顾正臣能收一个女弟子,会不会收第二个女弟子,比如顾正臣都可以收女弟子,那私塾能不能收女弟子? 这件事就不是收不收女弟子的问题,而是女子有没有权修习学问,堂而皇之进入学堂的问题。换言之,这群人的理念是:女人嘛,在家弄弄针线活,生生孩子就够了,其他最好啥都不会。 可顾正臣收了宁国当弟子,还带在身边传授了不得的学问,这就有些挑战世俗理念了。 若是任由顾正臣撕开一道口子,他日出现更多女弟子,或者有一天,女弟子里出了学问大家,那男人的脸面往哪里搁? 宋代出了个李清照,那时候还有辛弃疾、晏殊等人能打,再说了,苏轼的光芒万丈,谁也不觉得刺眼。可咱们大明朝,没几个男人在学问上能打啊,尤其是这个时代里,高启、刘基已经走了,宋濂已经老掉牙了…… 不管是出于维护正统学问,夯实三从四德的需要,还是出于维护男人地位、尊严的需要,都得阻止顾正臣。 这个头,开不得。 听闻顾正臣要一人舌战群儒,公开辩论,京师顿时热闹了,要参与的人不仅有儒生,还有御史,甚至一些致仕的官员也冒了出来想插一脚。 徐达觉得有好戏,以看望徐允恭为由先一步进了格物学院,遇到了连连咳嗦的邓愈,这家伙不在军营主持特训,跑这里来干嘛。 邓愈见徐达来了,叹息道:“沐英发来了公文,请旨征讨西番。魏国公来得正好,商议商议如何应对为上。” 第七百七十四章 骂不晕你 沐英终于有了音讯,发来文书就一个目的: 要个打架许可。 顾正臣从兵学院取了一份舆图递给徐达,然后坐在一旁听。 徐达、邓愈都是兵法大家,对西番局势又颇为了解,三言两语便点清了局势,并总结了一句: 西番求抽得抽,沐英应该抽他。 这里的西番,其实指的是后世青海、西藏等靠近川陕一带的族群,其中又以西部藏族为主。这群家伙以前是听元朝话的,但元朝退走之后,就开始觉得自己又行了,准备和大明对着干。 被邓愈、沐英收拾了几次,损失了不少牛羊马,可因为没损失太多人,以至于这群人肉疼之下,叫得更厉害了。 在顾正臣看来,西番的事根本用不着邓愈跑格物学院来商量,这家伙来这里说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 要火器。 徐达也是人精,配合着邓愈演戏,开口就是:“地势险峻,虽有胜绩,可终究难以给敌造成大损伤,无法伤其筋骨,断其脊梁。定远侯,你可有对策?” 铺了这么多,就为了这句话。 顾正臣无语至极,直言道:“沐英待我如兄弟,他要打架,我没办法去西面与他并肩作战,递他一把刀什么的还是没问题。如果能送他一堆火器,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可火器之事,需要陛下点头……” “陛下已经点头了。” 邓愈直言。 顾正臣郁闷:“那你还跑来废话,知不知道,我明天就得舌战群儒……” 邓愈苦涩不已:“你是远火局掌印,陛下点了头,那也需要你写文书调拨火器与匠人。” 远火局恐怕是大明最特殊的地方,只要顾正臣在京师,或者朝廷不紧急,皇帝旨意总是先经顾正臣,由顾正臣再安排到远火局,不像其他衙署,旨意随意去,完全不需要在意长官在不在。 这与远火局高度保密有关,也与朱元璋倚重顾正臣有关。 顾正臣点头道:“你们想要多少火器?” “多多益善。” 邓愈笑道。 顾正臣想了想,西番比不上纳哈出,集中起来的兵力极少超过两万,多数上万封顶,给二百门山海炮足够沐英嘚瑟了,但考虑到西域驻防问题,决定增加到三百门,至于新式火铳,这就随意了,沐英炸完就追击,用火铳的地方实在不多,不像顾正臣在辽东需要主防、主守。 战场不同,火器需求不同。 徐达见邓愈有些不满意,笑道:“给多少满意?沐英又不是打十万兵,需要八百、上千山海炮,有三百门,足够他横扫西番了。” 邓愈含笑应下,然后看向顾正臣:“明日论战之事我就不来了,那些儒生,如何都不是你这种人的对手。他们也不想想,战场上不曾输的你,怎么可能输给他们……” 顾正臣起身送邓愈:“记得告诉沐英,能多杀点人就多杀点,不将人杀怕了,他们不会像臣服元廷一样臣服大明。” 邓愈重重点头。 这是事实,被元廷踩了多年的西番突然站起来,总觉得能战天斗地,不服气得很,想要打出个和平,就得将他们摁在地上狠狠摩擦,直至看一样大明的方向就颤抖。 朱元璋现如今在军士作战问题上越发从容,尤其是辽东纳哈出被打出了龟缩症,东北压力骤然减轻,连带着北平等地的压力也少了很多。 面对不听话的西番,下达了旨意:沐英为征西将军,率领都督蓝玉、王弼征讨西番。 这一次作战,调动了八千京军前往,其中神机军占了一千人,由秦松带队,主要任务不是作战,而是运送火器、火药弹…… 在秦松等人准备离开金陵时,顾正臣与群儒的舌战开始了。 来的人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不上台的,推举了四人。 除了贝琼、张美和、聂铉顾三人外,还有国子学出身的御史黄发德,特长是写文章骂人。 贝琼直言:“女子当修《女诫》,学习三从之道,四德之仪,既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何为学问故?” 顾正臣听着这一套理论,暗暗摇头。 三从四德强调男尊女卑,主张女子顺从,这一套理论太久了,自汉时班昭喊出这些话之后,就一直被历代宣传、使用。 顾正臣看向贝琼,问道:“敢问,《女诫》是谁所写?” “班昭!” “班昭是男子是女子?” “呃,女子。” 顾正臣追问:“班昭若无学问,不明道理,能不能写出《女诫》?不能是吧,我希望宁国修学问,他日写一篇《女诫后续》行不行,这难道有错吗?” 贝琼惊愕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可我听闻你根本没教导宁国……” “听闻?听谁说的,给我个名字,让人抓来,不,让人请来对质。贝琼,你是国子助教,德高望重,怎么能凭借听闻之言就下妄下结论,这是做学问的态度吗,是当先生应有的风骨吗?” “我……” “你没有!道听途说便妄加指责,这与听信谣言有何区别?若都如你这般,国子学的监生岂不是全都不尊事实,听闻就信以为真?到那时,天下消息还有哪个是真?如此这般,怎能为师育人?” “你……” “你啊,老了,该回家颐养天年了,继续留下教书,恐怕会祸害天下,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贝琼哎呀一声,直接气晕过去。 顾正臣郁闷,就这点承受能力,你登什么台…… 张美和咬牙切齿,看着贝琼被顾正臣三言两语给气晕过去,喊道:“说的是收女弟子之事,你为何要朝着贝琼论说?” 顾正臣看向张美和,呵呵一笑:“张助教,听闻你有个孙女,五岁就能背李太白的长诗了。不知是谁教导的?” “老夫亲自教导!” “哦,你既当爷爷,又当先生,无人指责。可陛下要当皇帝,无暇当父亲,让我暂代先生教导宁国,为何要受你指责?” “这不同!” “有何不同,不都是教学问?难不成,只允许你们一个个教导女儿、孙女,就不允许皇帝教导自己的闺女,不允许我顾正臣教导自己的弟子?” 张美和气喘起来,喊道:“诡辩,这完全是两码事!” 顾正臣甩袖,一只手背在身后,沉声道:“信佛的人,既信如来也信观音,佛徒既有僧人也有尼姑。为何孔圣人之下,只能有男人?子曰那么多,哪一句说过女子不能修习圣人之道的?” 张美和脸色一变。 顾正臣哼了声,喊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子都说了,女子与小人,难以培养自身的浩然之气,太近了容易失礼,坏了规矩;过于远离,容易招致怨恨,不利儒学传承。” “由此可见,孔夫子从来都不认为女子不可为弟子,他只是无法把握远近分寸问题。既然他把握不好,我尝试尝试,为孔夫子践行新路,有错吗?” 第七百七十五章 晕倒是一种保护 这群读书人最不能反驳的,就是圣人之言。 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学习孔圣之道,都在遵照圣人的吩咐,去修行、去约束自我。 顾正臣用孔子的话论述,让张美和再多的辩驳都显得苍白。反正孔子没说过放弃女子与小人的教育权,从来没有。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难养就不养了,不教育了? 那不可能。 圣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御史黄发德走出来,喊道:“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这样的话难道顾堂长忘记了?”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懿厥哲妇,为枭为鸱。 指的是,有文化有智慧的男人可以创业称霸,建立城池。而女人一旦有了文化、智慧,则会摧毁城池。聪明又美妙绝伦的女人,就像猫头鹰一声发出怪叫声。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黄发德,威严地说:“别人说出这种话,我尚可理解。可你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不应该。黄发德,你出身国子学,难道忘记了,国子学每年给你们发的布匹、粮食,每年给你们的爱护里,都有皇后的关怀在其中?” “皇后不仅关心你们的生活起居,还关心你们是否成家,是否能顾家,是否有家人生病,关心你们能不能成才为朝廷所用!如此有大智慧、伟大的皇后,在你眼里就是摧毁大明根基的聪明女人吗?” 黄发德浑身打了个哆嗦。 娘的,老子不过是引用了先秦时的话,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况…… 顾正臣是典型的抓住破绽就往死了锤的人,一步步走向黄发德,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皇后这些年来,凭借着仁慈与智慧,凭借着圣人之道,辅佐陛下做了多少大事,难道你就从未想过?当陛下要严惩贪官污吏,要惩治犯错的官员时,是谁在背后为官员求情?当陛下情绪不好,百官战战兢兢时,是谁在劝说陛下要宽仁天下?” “你来告诉我,皇后到底有没有摧毁大明的城池,有没有害人,有没有毁掉大明的根基?你尽管说一个试试,老子若是让你走出格物学院的大门,今日便不姓顾!” 黄发德脸色苍白,发现自己太低估顾正臣了。 这他娘的就是个有文化的土匪啊!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这御史遇到定远侯,就不是有理说不清的事,而是不敢说…… 谁敢诽谤马皇后? 没一个! 马皇后确实有文化,人家都能拿史书、拿各朝各代仁明皇帝的做法去劝诫朱元璋,你能说没文化?这些年来,如果不是马皇后在后面拉扯着朱元璋,鬼知道这朝堂之上会死多少人。 但凡在洪武朝混的,不敢说所有人都受过马皇后的庇护,但至少没一个人能找出马皇后的缺点。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完美拿捏着“我不干政、只干涉重八”的分寸,一边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相夫教子更没得挑剔,一边随时挺身而出,凭借着微薄之力,尽可能去救下一个又一个官员…… 黄发德感觉浑身有些发冷,侧身一看,我的乖乖,朱棣、沐春等人正一脸杀气地盯着自己。这若是敢说皇后一句坏话,自己就是走出了这格物学院,估计也得罪了所有人,包括皇子皇帝…… 去他丫的,顾正臣不就收个女弟子,他就是收一群女弟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聂铉很想说一句“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可这样话到了嘴巴又被堵了回去。一旦说了这话,日后天下出了什么乱子,都得往马皇后身上扯,这和往老朱的刀下凑有啥区别? 完了,一个马皇后,挡住了所有可以说的话。 聂铉、黄发德等人面面相觑,从来都是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他人,可没想到顾正臣直接站在了马皇后的旗帜下,坐在山头上看谁不顺眼就滚石头…… “女子当真就不能成才,不能为事吗?诸位摸一摸自己的衣裳,可曾想过,若没有黄道婆凭智慧改进纺织技艺,你们这布匹要贵上不少?纺织也好,其他也罢,有些学问总需要一代接一代人去钻研,不是说上一代人做了改进,后面的人就可以坐享其成。” “格物学院主张一切学问无尽头,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付出。你们都是做学问的人,为何不考虑学问本身,而去偏执计较是谁掌握了学问?孔子说,有教无类,指的是教育不分高低贵贱,对哪类人都一视同仁。既是如此,女子为何不能做我弟子?” “佛门之下,有僧人尼姑。道门之中,有道士、仙姑。儒门之内,偏偏只能有男人,不能有女人?什么道理!若是为孔子所知,定会踹棺而出,跳出来指责你们丢了儒学精髓。几位还是走吧,格物学院不欢迎拘泥于外,不重内的虚伪之人。” “哎呀——” 张美和也晕了过去。 这被人指着鼻子骂,活了一辈子了头一次,还不能反驳,憋屈得很。 实在丢不起这人,唯有晕倒以做掩饰。 聂铉明显演技差多了,张美和都倒地一会了,这才反应过来“晕倒”,还是朝着黄发德怀里晕的…… 这演技,和那球场上被撞了一会,才后知后觉转而趴下的家伙差不多。 得。 台下观战的人也傻眼了。 诸葛亮舌战群儒,那结果不过是人不能对,默然不语,可顾正臣舌战群儒,直接是战晕成钧三助…… 散了。 日后谁再来找顾正臣辩论谁脑子绝对有问题,这家伙是典型的战场风格,瞄准一点就将火药弹丢了过去,不炸个洞出来不算完。 在他面前露出破绽,那是极可怕的事,轻则晕倒,重则连累全家老小。 爱收谁谁,咱们不管了。 顾正臣凭借着一场辩论,堵住了一群人的嘴,至此,宁国留在格物学院再无非议。 待人群散去,格物学院恢复了安宁时,宁国眼神含泪,对顾正臣深深作揖。 顾正臣没有避让,受了宁国这一礼,正色道:“你有两年时间,两年不能成才,相夫教子。两年若能成才,哪怕你出嫁了,格物学院一样有你一席之地。” 宁国轻咬薄唇,道:“先生,宁国当真能——” 顾正臣打断了宁国:“你可以质疑自己,莫要质疑先生的眼光,我相信你能!” 这一刻,宁国感觉到这世界有光。 第七百七十六章 二皇子、三皇子来了 宁国是一个幸运儿。 朱元璋在命令户部调查数据并分析之后,果断地修改了大明婚制: 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六以上,并听婚娶。 为了做出表率,朱元璋推迟了宁国的婚事,并告谕文武,但凡违背者,革职查办。 考虑到民间阻力,朱元璋创造性地安排了一道程序:“一应婚书经衙署领取,核查男女年龄”。 这一项举措改变了传统婚书程序,以前是父母双方立下婚书就够了,婚书也有法律效力,出了问题可以拿这东西当证据打官司。 但现在不同了,想立婚书,需要去衙门领取,到时候你们自己填名字、年龄就够了。 先说清楚,一旦虚报年龄被查出来,后果如何如何…… 这种办法虽然需要一些百姓家多走几十里、上百里路,但为了大明人丁增长,为了长远考虑,累两条腿不算什么。 消息传入后宫,马皇后听闻之后,一个人的时候感叹道:“这小子竟当真将不可能之事办成了,有他这种人才在,何愁大明不兴……” 格物学院,大门外。 萧成正坐在树下避风,与没事干的林白帆闲扯。 百户孟福走了过来,通报道:“有两骑朝着学院奔跑而来,速度很快。” “拦下,格物学院百步以内不准纵马。” 萧成甩了甩手中的小木棍说道。 孟福了然。 格物学院里有皇子、公主、侯爷,还有一群勋贵之子,可不敢出任何意外,百步不跑马的规定连皇帝都认可,谁来也不管用。 孟福带五名军士上前,拦在道路之上。 哒哒。 马蹄声疾。 孟福眼见对方接近,高声喊道:“格物学院重地,还请下马步行!” “哈哈,二哥,他让咱们下马!” “老三,抽他们!” “统统滚开,敢拦我们,找死!” 孟福见对方不减速,脸色一变,手握长枪,厉声喊道:“无论是谁,都需下马!莫要让我等出手!” 严毅英武的朱樉、修目美髯的朱棡在战马上对视了一眼,俯身摘下马上挂着的长枪。 “大明二皇子朱樉在此,谁敢拦我!” “大明三皇子朱棡来也,谁敢一战!” 如雷的声音传荡开来。 孟福脸色一变,连忙让军士收起长枪。 娘的,皇子! 这还怎么拦? 绊马的话,万一伤了他们,自己这命还能保得住? 朱樉纵马而至,长枪探来,拨开两人,朱棡嘿嘿一笑,倒转长枪,冲着人脑袋就砸了过去。 嘭嘭。 几个军士摔倒在地,孟福也没能幸免,被长枪砸了下,头盔都飞了出去。 越过几人,战马继续朝着前面奔跑而去。 林白帆看着骄横的来人,脸色阴沉,对萧成问道:“太子仁厚,四皇子英武有分寸,他们如此做派,当真是皇子吗?” 萧成苦涩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二皇子、三皇子。” “那你是拦还是不拦?” 林白帆退后一步。 萧成鄙视林白帆,你丫的倒是与我一起啊,退什么退。 林白帆不傻,人家是皇子,自己拦算什么事,再说了,自己是顾家的下人,只负责保护顾家人,你萧成才是格物学院的护卫…… 萧成没办法,一步步上前,在距离朱樉、朱棡二十步左右时,猛地抽出腰间的刀,厉声喊道:“陛下有命,格物学院重地,不得纵马!两位皇子,难道要抗旨不成?” 朱樉、朱棡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朱棡担心被朱元璋惩罚,连忙勒了下缰绳,放慢了速度。 朱樉则颇是不爽,催马上前,至萧成面前时,猛地勒住战马! 骤然之间,战马前蹄腾空踏步,整个身子扬起。 马蹄落! 朱樉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看着马头前一动不动的萧成,眼神一冷,长枪指去:“你就是那萧成,倒是有胆,敢在我面前拔刀!” 萧成看着眼前的枪尖,嘴角微动,收刀入鞘,抱拳行礼道:“萧成见过两位皇子。” “好胆!” 朱樉收回长枪,打量了一番萧成,道:“你也别在这格物学院看家护院了,跟着我如何?” 萧成板着脸:“承蒙二皇子器重,只是,职责在此,恕难从命。” 朱樉哈哈一笑:“咱看中的人,自然会到手。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去,把顾正臣喊出来,让他来迎接我们兄弟两个,还有——我们的院子可收拾好了,我们可是带了不少家当。” 萧成刚想说话,便看到了官道之上出现了马车的影子。 一辆,两辆…… 八辆! 萧成嘴角动了动,你们两兄弟是不是搞错了,来格物学院是为了修习学问的,不是让你们休沐游玩的。 不过自己实在没必要对付他们。 俗话说的好,恶人总有恶人磨,不对,是一物降一物。 萧成转身看向林白帆:“还不快去请顾堂长。” 林白帆呵呵笑了笑,转身进了格物学院。 马车里。 晋王妃谢氏拉着秦王次妃邓氏的手,含笑道:“这到了格物学院,我们休息几日,然后便一同去上香如何?” 邓氏满心欢喜地点头:“如此甚好。听闻天界寺的住持宗泐出使西域三年之久,如今已回到了西安,估摸着再过一段日子便会回到金陵。说不得元旦时,咱们还能去天界寺见见这位高僧,为大明祈福。” 两人说说笑笑,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拉开帘子,邓氏看了看尚未打开的格物院大门,蹙眉道:“一个小小学院,竟不开门迎我等,还让咱们候着?实在不像话。” 谢氏平和地说:“这格物学院的堂长是定远侯,想来是心高气傲了些。” 邓氏颇是不满:“父亲来信提到过此人,夸其是将才。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运气好,掌握了火器的秘密,这才让他在辽东扬名。换了其他人,不也一样可以捷报频传,不算什么真本事。” 谢氏含笑不接话。 你爹是卫国公邓俞,你怎么看定远侯无所谓。可我爹是谢成,他是都督府都督佥事,我没资格看不起定远侯…… 朱樉、朱棡耐性并不好,眼看着大门关着,顾正臣总是不来,朱樉当即就怒了,喊道:“既然顾正臣不来,那我们就直接进去,来人,给我将这门打开!” 第七百七十七章 带龙爪的恶魔 萧成看着暴躁的朱樉、朱棡两人,退至一旁冷眼旁观。 对于二皇子、三皇子,萧成知道的事不少,比如朱樉、朱棡都是好孩子,十分好的孩子,谦虚懂礼,待人和善,连侍女宦官都不欺负,嗯,这是几年前的他们…… 可自从皇帝取消了分封,并彻底停止了秦王府、晋王府营造之事后,身在凤阳的朱樉、朱棡就彻底变了。 朱樉在凤阳恶行不断,荒唐无度。朱棡更是手段残暴,曾虐杀过百姓。 这些事检校都知道,只是没人敢上报罢了。 一些官员上奏给皇帝,皇帝借着朱标担忧顾正臣被十万人围殴之事,将朱标送到凤阳暗中调查此事。 萧成不知道朱标调查出来什么,结果很明显,在朱标一离开凤阳,老实巴交的朱樉、朱棡又开始折腾人了。 至今没听说皇帝惩罚过他们。 这两个家伙,是真正的大恶人,无法无天的恶人。 现在,他们从凤阳国子学来到了格物学院。 只是,朱樉、朱棡,顾正臣可不是凤阳国子学的祭酒、司业啊…… 朱樉、朱棡没想这么多,拦着自己的,全都砸开。 这次来格物学院,朱樉带了次妃,朱棡带了正妃,各自还带了五个护卫,五个侍女。 朱樉的护卫首领狄书、朱棡的护卫首领曾杰领命而动,走向大门一旁的操作室,冲着里面的人喊道:“将大门打开,否则……” 咔嚓。 曾杰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向狄书。 狄书眯着眼,道:“好像是落锁了。” 曾杰瞪眼。 门卫室内,马大爷坐在椅子里,一条腿抬起来放在桌上,透过小窗看了一眼挥舞大刀的护卫,哼着调子:“秦淮河上寡妇多,夜里上船偷摸摸,给出钱来细细数……” “开门,否则我们动手了!” 曾杰经过人头大的小窗口威胁着,见里面的人没任何动静,还在那里唱黄瑶,当即将刀从窗口里伸了过去。 马大爷坐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拍在桌上的中间按钮上,喊道:“来来来,脱脱脱……” “松手!” 狄书感觉不对劲,猛地去拉曾杰。 叮! 小窗缝中,自上落下一个厚重的铁板,重重砸在钢刀身上,直将钢刀压出一个弧度。 曾杰想要抽出刀,却已发现根本做不到,气得去撞门,结果发现这门根本装不开。 马大爷暼了一眼门,合计六条铁杠子,将门和整个墙锁在一起,你们想打开门,最好先把这墙拆了…… 曾杰、狄书恼怒却无计可施。 朱棡见护卫被拦住,喊道:“蠢货,就不知道把大门给我推开!” 曾杰、狄书一想也是,招呼护卫一起用力,试图将铁门推开,可一用力才发现根本推不动,低头一看,几乎跳起来骂人,谁他娘的给铁门安装了脚,还把脚给锁了? 格物学院大楼。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透过窗户观察着朱樉、朱棡。 若不是为了宁国,顾正臣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收这两个家伙为弟子。 朱樉与朱棡这两个家伙“恶人”属性已经开始初显,但他们现在的恶,与历史中记录的恶还差得远。 比如朱樉,朱元璋千方百计安顿抚恤土番十八族百姓,朱樉倒好,直接将这些人里的孕妇抓到府中,使人夫妇生离。朱樉出征西番时,还掳走一百五十名幼女,又将一百五十五名幼男阉割。这家伙还有些心理变态,滥用私刑,割去宫人的舌头,将宫人埋于雪中冻死、绑在树上饿死、用火烧死等…… 朱樉是被三个老妇人合谋毒死的,老朱听闻其恶行之后,命礼部尚书任亨泰定丧礼谥“愍”,也就是说这个儿子死有余辜、德行不良。 朱棡也没好到哪里去,看人不顺眼就动用五匹马,然后车裂之。残暴起来,那也是血淋淋的。 这就是两个恶魔,还是带龙爪的恶魔。 朱棣、徐允恭、沐春、邓镇走来,对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平静地说:“你们都知道格物学院的规矩吧?” “知道。” 朱棣等人回道。 学院规矩是要背诵下来的,背不下来的,会让抄写到能背下来为止。 顾正臣目光落在朱棣身上,轻声道:“二皇子、三皇子来了,朱棣,你们去迎接下吧,记住,一切按学院规矩办。” 朱棣看向门口方向,见朱樉、朱棡随行马车不少,还有护卫、侍女一群人,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先生,我排行老四……” 顾正臣打量了下朱棣,摇了摇头:“徐允恭,朱棣说他不行,你是个男人,你行不行?” “啥?” 朱棣当即跳了起来。 徐允恭是男人,我朱棣不是男人?我只是说自己排行老四,啥时候说不行了?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朱棣一把推开徐允恭,喊道:“弟子去迎接二哥、三哥,谁都不准插手!” 说完,朱棣便转身离开,一路跑出格物学院大楼,朝着门口而去。 徐允恭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先生,这合适吗?万一他们兄弟之间有了嫌隙,一个挑拨皇子的罪名……”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四迎接老二、老三再正常不过。再怎么说,两位皇子来格物学院进学,身份只是个寻常弟子。我直接过去并不合适,你们入学院的时候,我可有跑到大门口迎接?” 徐允恭、沐春等人摇头。 顾正臣淡然处之:“看看吧,朱棣若无法处理,再去也不迟。” 朱棣到了大门口,看着关闭的大门,从一旁的小门走了出去,对朱樉、朱棡行礼,然后道:“二哥、三哥,进格物学院,弟子走这道小门也是可以的。” 朱樉看了一眼小门,呵了声:“老四,你认为这小门,能容得下我们的马车吗?再说了,我们是皇子,岂有走小门的道理!你走小门,这已经是自降皇室威严,他日告诉父皇,让父皇训斥你!” 朱棣咧嘴,道:“二哥啊,你当真想走正门?” “自然,非正门不入!” 朱樉沉声道。 朱棣点了点头,笑道:“那二哥为何还在这里?” “额,何意?” 朱棣笑道:“除休沐日外,这正门要打开,要么是堂长、院长之命,要么是父皇、太子之命。二哥、三哥,距离格物学院休沐还有五日,你们要开正门,应该去找父皇或大哥,他们谁来都能开……” 赶紧去,自己今日的课业还没做完。 昨晚上邓镇那小子梦游偷了自己被子,害得自己冻醒,一夜没睡好,写完课业,还得改造下床铺去,防贼防邓镇。 没办法,顾正臣非要让自己与其他监生一样待遇,从单宅院换到了学舍,还是六个人一间的那种…… 第七百七十八章 强势的朱棣 朱樉、朱棡自然不可能回金陵找朱元璋或朱标。 朱棡聪明,听了朱棣的话,问道:“如此说来,只要抓了顾正臣来,这大门也能开?” 抓先生? 朱棣瞪大眼,三哥啊,你是不是脑子被马踢了,尊师重教还要不要了? “没错。” 朱棣点了头,陈述了事实。 朱棡看向曾杰:“去,到里面将顾正臣给咱抓来!” 曾杰当即答应,朝着小门走去。 苍琅—— 一柄刀横在了曾杰面前,冷森森。 “萧成,你敢拦我的人?” 朱棡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怒火。 萧成靠在门口的墙上,收回刀,沉声道:“除天子带刀护卫,东宫带刀舍人外,没有山长、堂长特批,任何人不得带兵器进入格物学院。三皇子,只要你的人交出佩刀,经过盘验后无兵器,自然可进入其中,无人阻拦。” “若是不交呢?” 朱棡红着眼。 “擅闯者死!” 萧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看向曾杰等人,缓缓地说:“要不——试试?” “你这是找死!” 曾杰抽出腰刀,盯着萧成。 萧成哈哈一笑:“自辽东回来,一直没机会杀人,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棣退到一旁,对曾杰道:“你可以动手,但在动手之前,我想告诉你,他是萧成,开平王常遇春曾经的近卫,亲军都尉府千户,泉州卫教头,现在是金吾卫当指挥使……” 曾杰手微微一颤。 朱棣看向朱棡:“三哥,这里是大明格物学院,不是寻常之地。擅闯被杀头,就是说到父皇那里,萧成也是有功无过。” “放下武器,去抓人!” 朱棡咬牙切齿。 “你也去!” 朱樉看向狄书。 曾杰、狄书将武器交给一旁护卫,在萧成搜身后进了格物学院。 然后,就没然后了。 朱棣蹲在大门外,毫无皇子的威仪。 没办法,偷笑不能太明显。 在格物学院抓顾正臣?我的两位哥哥,你们怎么想的…… 知不知道这里面有个兵学院,兵学院里都是擅打架的,其他人不说,沐春、徐允恭、邓镇,这三个哪个是简单的? 没错,格物学院不让外人带兵器进入,可没人说格物学院里缺兵器啊。再说了,林白帆这么一个高手成了顾正臣的护卫,就你们这两个赤手空拳的家伙…… “为何还不回来?” 朱棡冷着脸问道。 朱棣低着头回了句:“兴许迷路了,毕竟格物学院挺大的。” 萧成听闻,补充道:“是啊,迷路了一般自己走不出来。” 朱棡恼怒,这一眼望过去就是格物大楼,连个弯道都没有,你告诉我迷路? 明显是被顾正臣给收拾了啊,没用的东西! 邓氏掀起马车帘,探出脑袋问道:“王爷,还要妾身和晋王妃等多久才能入格物学院?” 朱棣抬眼看去,心头一颤:“二哥、三哥,你们还带家眷来了?” “这不废话!” 朱樉心情很不好,尤其是当着女人的面被拦在门外,愤愤不平地喊道:“老三,你去将顾正臣给我抓来!” 朱棣差点被口水呛死,咳了一番,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够了,闹剧到此为止。二哥、三哥,下马跟我入学院,其他人,包括家眷,都回金陵城内去吧。” “怎么,格物学院不让带家眷?” 朱棡喊道。 朱棣正色道:“除教务人员外,一律不得携带家眷!你们是弟子,自然不可能带家眷。再说了,一入学院便会住到学舍里,你们打算让王妃与其他弟子一起居住不成?” 朱樉、朱棡愣了下,旋即怒火腾升。 岂有此理! 我们是皇子,要住自然是住院落,最大的最豪华的院落,独栋独院! 让我们住学舍? 还混居? 怎么想的? “顾正臣,你给我出来!” 朱棡扯着嗓子喊道。 朱棣凝眸看着端坐在马上的朱棡,一步步走了过去,旋即脚步一错位,一个靠山背撞在马身上,强大的力道让战马嘶鸣失稳。 朱棡没个准备,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狼狈地站起身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 朱棣捡起掉落的长枪,呜地一动,指向朱棡:“三哥,这里是格物学院,没有顾正臣,只有顾堂长,顾先生!你若再如此放肆,不尊师道,那我们兄弟之间,就要过几招了!” 朱棡拍了拍身上泥土,哈哈大笑起来,目光阴冷:“好啊,老四从凤阳离开这才多久,就长胆子了,敢撞我的马,抢我的枪!” 朱棣侧身,看向朱樉:“还请二哥下马,莫要让四弟动手!” 朱樉紧握长枪,盯着朱棣:“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对自家兄弟动手?” 朱棣呵呵一笑:“外人?二哥,我此举是为了皇室尊严,难道萧成他们没告诉你,格物学院外不准纵马?连父皇、皇后、太子的车架到了此处,也得下来走着进去。你们——要比父皇的脸面还大吗?我来这里,是顾先生命我引你们入院,安排住处,领取衣物,分入学院。” “可你们不是砸门,就是要强闯抓人,还无礼至极,狂呼大叫,你们想过没有,格物学院里多少人!一旦此事传开,皇室子弟是如此德行,如此不堪,践踏规矩,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父皇的脸面往哪里搁?” “所以,下马!” 朱棣沉声喝道。 朱樉没想到朱棣竟如此强势,借父皇和规矩压自己,虽是不甘,但还是翻身下马。 朱棣指了指格物学院:“要么丢下一切杂物,随我走小门入格物学院,要么回金陵,没第三个选择!进还是退,看你们!” 朱樉、朱棡不敢回金陵,这要回去了,朱元璋不得赏一顿胖揍?可带着女人一起来快活,半路让她们回去,自己的脸面呢,女人的情绪呢? 朱棣不能不强势,顾正臣这是第一次吩咐自己独立办一件事,这都办不好,日后还怎么抬起头…… “妾身一定要进格物学院!” 邓氏走下马车,容颜娇媚。 朱棣暼了一眼邓氏,板着脸说:“你可以先回家问问你父亲,然后再说这句话。” 邓氏满脸不快:“我是国公的女儿,秦王的妃子,如此尊贵不能入学院?” 朱棣很想骂人。 邓愈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女儿,前段时间你爹为了将邓镇塞给顾正臣,被砸成了泥人,你算老几…… 「《重生朱厚照,缔造巅峰大明》十万字了,进入第二次测试,还请猫这里的读者兄弟跟读跟读,尽量跟过来,让新书顺利过关,目前上线了部分读者要求的角色,尚未上线的,会在后面适当剧情里安排出现。惊雪谢谢大家的支持,还请多多跟读。」 第七百七十九章 丢出去 自己最疼爱的女人想进格物学院,没道理不满足她。 朱樉将手中长枪丢给朱棣,冷冷地说:“四弟,咱现在要带侧妃进去,你要阻拦吗?” 朱棣看着固执的朱樉,叹道:“二哥,拦你的不是我朱棣,而是大明格物学院的规矩。若你执意要带邓氏进入学院,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会受到惩罚,她也一样!” “谁敢惩罚秦王与妾身,那顾正臣不过就是区区一个侯爷,他还敢僭越,惩罚皇子不成?” 邓氏走上前,嗔怒不已。 朱樉见邓氏怒容里透着与往日不同的魅惑,忍不住心动,赞了句:“说得好!” 对于邓氏,朱樉是打心里喜欢。 邓氏受到夸赞,指了指拦路的大门:“就应该调一批马来,将这破门给拆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二皇子想去,也敢阻拦,当真该死。” 朱棣忍不住笑了,抬手道:“莫要说这等滑稽之言,惹人发笑。莫说是你,就是太子妃来到这里,也绝不敢说出要拆门的话来。怎么,你比太子妃还厉害不成?” “你……” 邓氏语塞。 朱樉摆了摆手,拉着邓氏道:“莫要与他说话了,走,我们进去,去找那顾正臣清算清算!” “嗯,定要他好看!” 邓氏很是不满。 朱樉虽然不甘心,但还是带着邓氏走向小门。 委屈一点就委屈一点吧,这破大门实在是弄不走,摇人来拆大门的影响太大,惊动了父皇就不太好办了。 再说了,这里不是凤阳,摇谁去,这里的军士可不听自己的,也不会给自己面子…… 朱棣拦在朱樉、邓氏身前。 “怎么,我们走这小门,你也要拦?” 朱樉紧握拳头。 朱棣肃然道:“弟子不允许带女眷进入格物学院,规矩便是规矩。若二哥执意如此,我挨罚抄课业,你关禁闭,她回娘家。” 朱樉怒火中烧。 朱棡走上前,沉声道:“那小子是顾正臣吗?” 朱樉抬头看去,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徐允恭、沐春押着被捆绑起来的曾杰、狄书,推推搡搡而来,一旁还跟着几个人。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竟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随着人走近,看的更是真切。 谈不上俊秀,却也是一表人才,儒袍之中透着一股子豪气。 目光锐利,面容严肃。 人未到,说不出由来的压抑感已横了过来。 “煞气?” 朱樉双眼骤然瞪大了些,这股气息,和自己从邓愈、父皇等人身上感觉到的气息一样,只不过,比不上父皇那么锋芒,也比不上邓愈那么沉重,倒似介于两者之间。 朱棡也感觉到了这种压力,直感觉浑身不舒服,上前一步,脚步踏下时,全身用力,喊道:“顾正臣,你可知罪!” 顾正臣至大门后,暼了一眼朱樉、朱棡等人,对沐晟使了个眼色,沐晟喊出马门卫开大门。 很快,锁打开。 锁链动,大门缓缓移开。 顾正臣走出大门一步,目光冷冷地看向朱樉、朱棡,背负双手,沉声道:“怎么,见到堂长都不知行礼,这就是你们的教养吗?” 朱樉愤然回道:“身为外臣,见到二皇子、三皇子不知行礼,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顾正臣看向朱棣,道:“你来格物学院时,是弟子,还是皇子?” “回先生,是弟子。” “在这里,他们是皇子,还是弟子?” “回先生,是弟子。” 朱棣表现得很是恭敬。 顾正臣看向朱樉、朱棡,威严地说:“所以,你们行礼——不行礼?” 朱棡厉声道:“要行礼,也是你先给我们行礼!” 顾正臣嘴角露出了笑意,对朱樉道:“你也是如此坚持?” “没错!” 朱樉不打算退让。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抬了抬手,对林白帆、萧成道:“将他们两个给我丢到百步开外去,在没有学会尊师重道之前,他们敢进学院百步以内,来一次,再丢一百步!直至丢到金陵城,丢到武英殿为止!” “敢!” 朱樉怒了! 萧成见顾正臣没开玩笑,上前道:“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林白帆摩拳擦掌,出现在了朱棡一旁。 对于二皇子、三皇子,萧成、林白帆虽敬,但谈不上畏。 皇帝给格物学院撑腰,太子都给顾正臣面子,你们再怎么折腾,只要皇帝与太子不发话,你们就成不了事。 再说了,大明必然是嫡长子继承皇位,怎么都轮不到这两个人,何况朝廷取消了分封制,他们只能是闲散王爷,跟在顾正臣身边,不怕他们翻旧账找茬。 朱棡怒火滔天,见林白帆这等下人也敢冲自己呲牙,喊道:“来人,给我将他打死!” “我看谁敢动!” 顾正臣上前一步,盯着朱棡的护卫,厉声道:“大明格物学院规矩森严,岂容你等践踏!他们是金吾卫,皇帝亲卫,你们动一个试试!丢出去!” 徐允恭、沐春一把将狄书、曾杰推出,然后上前,冷冷盯着这些护卫。 萧成见朱樉、朱棡不走,摇了摇头,一抬手:“我等奉旨守护大明格物学院,既然他们坏了格物学院的规矩,顾堂长又发了话,你们还等什么?丢出去!” 百户孟福等人围拢过来,开始驱赶朱樉、朱棡护卫,还有护卫想要推搡,被萧成一脚踹出去五步远,孟福等人也憋着一肚子气,刚刚挨了皇子一顿揍,没办法在皇子身上找回来,那就只能将气撒在这些护卫身上了。 赶你你不走,打你还敢反抗? 弄你丫的! 这群护卫畏畏缩缩,根本不敢真动手,加上金吾卫人多,拳打脚踢之下,只能倒地抱头,然后被人提着衣裳拖拽向百步开外。 朱樉、朱棡看着这一幕,手忍不住颤抖。 朱棡咬牙道:“顾正臣,你这是无法无天,我定要去找父皇告你!” 顾正臣看向萧成:“别只丢护卫,连他们一起丢。” “顾正臣,莫要过分!邓镇,还不让他住手!” 邓氏见邓镇躲在沐春身后,连忙喊道。 邓镇感觉十分丢人,郁闷至极,走出来道:“我的妹妹,你要么回秦王府,要么回咱家,可千万别在这里闹了。闹大了,咱爹也保不住你……” 第七百八十章 负荆请罪的皇子 “大哥为何怕他,我们父亲是国公,他不过是个定远侯!” 邓氏对邓镇的软弱很是不理解。 邓镇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皱眉道:“你为何成了如此样子,几年前的你,还没如此多刁蛮无理!” “我刁蛮?分明是他欺负二皇子与三皇子,你在这里助纣为虐!” 邓氏冷脸反驳,手抓着帕子激动地挥动了两下。 邓镇不知道,朱樉并不喜欢正妃王氏,那个女人叫观音奴,是王保保的妹妹,王保保是什么人,曾经的元朝大将,在岭北打败过徐达,阻碍了大明横扫元廷的大将!王氏的哥哥手中沾染着无数大明将士的鲜血,王氏又是蒙古人,朱樉能对王氏有好感才怪。 倒是侧妃邓氏,容貌出众,娇媚无双,做事说话总顺着朱樉心意,极是受宠,秦王朱樉对其纵容,以至于邓氏行为越发出格,下人办事稍有不称心,便会严惩殴打,如同对待囚犯。 邓镇挺直胸膛,拿出了当兄长的气势,厉声道:“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邓氏眼一红:“你竟帮着外人!” 邓镇抬手道:“回去!” 邓氏泪汪汪地看向朱樉,朱樉冷冷盯着顾正臣,笑出声来:“好啊,顾正臣是吧,我记住你了!走,我们去皇宫!” “不送!” 顾正臣肃然道。 朱樉、朱棡带人愤愤然离开。 朱棣一脸羞愧,道:“先生,我这就去宫里求见父皇、母后,告知这里详情。” “你还有课业,就莫要耽误在这种事上了。”顾正臣不批,然后笑了笑:“你最好是尽早完成课业,否则,可能会错过一出好戏。” 朱棣见顾正臣如此轻松,丝毫不担心,连连点头。 “都回去吧。” 顾正臣走回格物学院。 太阳渐渐西斜,不舍得离开,挣扎出西风。 指挥同知杜昂紧了紧衣裳,走过来对萧成道:“萧指挥使可以回去了,轮换值守的时辰到了。” 萧成看着官道,摇了摇头:“再等一等。” “等什么?” 杜昂不解。 这都要黄昏了,没什么人会来城外的格物学院。 萧成沉稳地坐着,一言不发,目光盯着远处的官道。 孟福等人见萧成不离开,也只好留下,眼看肚子都咕咕叫了,萧成还没半点起身的意思,孟福刚想劝说,却见萧成嘴角一动,露出了浓重的笑意。 “来了!” 萧成起身。 杜昂、孟福等人顺着萧成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官道之上,竟出现了两道身影,在夕阳下缓慢而行,每走几步,便弯腰一次,似乎后背上背着什么东西。 “那是何人?” 杜昂凝眸问道。 孟福眯着眼,喉结动了动:“二皇子、三皇子!” 杜昂吃惊不已。 萧成命人给顾正臣传话,然后带人前出百步。 只过去了两个多时辰,之前嚣张跋扈的朱樉、朱棡就不见了。 萧成看清楚了,朱樉、朱棡全都换了布衣布鞋,后背之上背着的是一堆荆棘,走三步一拱手,走六步浅作揖,走九步深作揖。 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萧成认识,那人是皇帝亲卫张焕。 朱樉、朱棡脸上满是怨恨之色,可也不敢停下动作,咬牙切齿地一路走,一个行礼而来,到了格物学院百步外时,朱樉看了一眼萧成,什么都没说,便踏步上前。 萧成没有阻拦,顾正臣说得很清楚,在他们不懂得尊师重教之前,见一次丢一次。 现在人家都负荆作揖玩套路了,这丢不得,也拦不得。 朱樉、朱棡到了格物学院大门外,气喘吁吁,抬头看到顾正臣已到了近前,两人对视一眼,一脸生无可恋地拱手,然后弯腰深揖一礼,齐声道:“弟子朱樉(朱棡)见过先生。” 顾正臣看着前倨后恭的两人,淡然道:“入格物学院,必先铭记格物学院的规矩。朱棣,带他们入学院,习规矩,领衣袍,带他们用饭,然后安置在学舍之中,告诉他们课程,让他们选出所修课业,明日带他们来见我。” 朱棣肃然道:“弟子领命。” 顾正臣转过身,端着架子走了。 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围上前,朱棣毫不客气地问:“两位哥哥这副打扮果然奇特,与之前威风凛凛时大不同,四弟几是没认出来。这荆棘藤条在何处弄来的,看着有二十斤重吧?” “朱棣!” 朱棡惨叫一声。 没看我上面穿的是单衣,这玩意刺多,扎着肉呢!你还给我将这荆棘抬起来,又松手猛地落下去,是不是人了…… 朱棣呵呵一笑:“在家里,我是老四,可在这格物学院,我是你们学长,在顾先生门下,我是你们师兄。所以,你们等着瞧吧……” “我是大师兄,你们是不是应该见个礼?” 沐春问道。 朱樉、朱棡咬牙。 沐晟挥舞着小竹棍:“我是二师兄。” 朱樉、朱棡鼻子抖动起来。 你丫的才几岁,让我们给你行礼? 朱棣见朱樉、朱棡将荆棘卸下,上前拍了拍朱樉的后背,哈哈一笑:“二哥,你也有今日……” 朱樉疼得几乎眼泪都下来了,推开朱棣,喊道:“滚开!” 朱棣不以为意,笑着问:“父皇让你们如此过来,难道没告诉你们,这里没皇子,只有弟子。一切按学院规矩办,若你们还是这个脾气,进了这门,少了不苦头吃。” “他还能打我们不成?” 朱棡怒火难消。 朱棣摇了摇头:“不,你们放心,格物学院不打人,就两种惩罚。” “哪两种?” “抄写课业,还有关禁闭。” “这么简单?” 朱樉、朱棡还以为学院多严酷,不成想这惩罚竟是毛毛雨。 徐允恭咳了声,补充道:“抄写课业,从一遍到五百遍不等。关禁闭,从三天到七天不等。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我只提醒一次:千万,千万不要被关禁闭,宁愿不吃不睡抄写五百遍课业,也不要去禁闭室。” “关禁闭,不就是禁足?这有什么好怕。” 朱樉、朱棡不以为然。 只是,不能莽撞和顾正臣作对了。 父皇说了,就是顾正臣扒了兄弟俩的皮,他都会坐在那里欣赏。 一向护着两兄弟母后不仅不帮忙,还将邓氏叫了去,训斥一番,罚她在宫里抄写五百遍《女诫》,估计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 第七百八十一章 打饭手抖…… 什么? 我们堂堂皇子,竟让我们和其他庶民同住,一个屋竟然要住六个人? 这床——连滚个床单的位置都没有,这叫床吗? 我们要住院子! 朱樉、朱棡无论如何都不要住小房间。 朱棣不作理会,看着两个家伙杵在门口,只说了一句:“要不问问父皇,给你们分一个院子?” 朱樉、朱棡哆嗦地搬到了学舍里。 朱棣知道这两个哥哥不好伺候,脾气也大,和其他人住一起早晚闹事,索性让他们和自己住在了一间,好歹能看着点。 同学舍的徐允恭、沐春、沐晟没意见,反正这学舍就是个睡觉的地,如今那么多课业要忙,晚上还有自修课程,有个地方躺一躺就够了。 领了儒袍。 朱樉又不爽了,看着朱棣问:“谁来伺候我们穿衣裳?” 朱棣郁闷:“你看我合适吗?” 朱樉看向沐春、徐允恭,这两个家伙绝对不会干这种活的,至于沐晟,这家伙还是个孩子,让他干也不合适。 朱棡憋出来一句:“这没个宦官、宫女伺候,我们如何穿衣裳?” 朱棣冷着脸:“我说二哥、三哥,前些年来父皇教导我们是如何严格,出城走走,都规定要穿草履布衣,能走路就不骑马。怎么,这才去了凤阳几年,养尊处优到了连衣裳都不会穿的地步?” 沐晟鄙视地看着这两个大个子,自己六就不需要人伺候穿衣裳了…… 朱元璋教育孩子要简朴,更要有吃苦精神,懂民间疾苦,这都是真实的,朱樉、朱棡等人未成年时一直如此,可成年之后,尤其是离开了金陵跑到凤阳之后,人就开始变了。 这很正常,人在金陵,自己啥也不是;人在凤阳,其他人啥也不是。 处境的改变,皇权的尊贵,众星捧月之下,说句话,使个眼色,就能压倒一切的权力让两人着迷,并认识到了一个道理: 不服我就干你,弄残弄死了,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大不了被父皇数落训斥两句。 享受惯了被人伺候的舒适,突然回到过去的穷酸日子,朱樉、朱棡很是不适应,连换个衣裳都十分别扭。 “你们不出去吗?” 朱樉准备换衣裳。 徐允恭笑了笑:“都是男人,又不是太监和女人,有什么见不得的地方。赶紧换好,一起去吃饭。” 朱棣连连点头。 你们两兄弟谁长谁短谁不知道谁,有什么好避讳的,当初对着小河比赛的时候,也不见你们害羞。 朱樉、朱棡换好衣裳。 沐春将两个铁碗与筷子递了过去:“走吧。” 朱樉退后一步,咬牙切齿:“这是什么,让我们去要饭不成?我们堂堂皇子……” “好了,皇子,去吃饭。” 朱棣拿起自己的碗筷,率先出了门。 朱樉、朱棡接过碗筷,怎么都感觉这场景和老爹当和尚时候的场景差不多,若是剃个光头,说不得会有七分像…… 食堂就在学舍不远,正是用餐时,许多弟子都在排队。 朱樉、朱棡看着大食堂,一排排桌凳上坐了不少人,说话声聚在一起嘈杂得令人心烦意乱。 更可恶的是,自己竟然要排队! 朱樉不甘心:“我们是何等身份,居然要我们站在他人后面?” 朱棡连连点头:“如此毫无礼仪,这学院实在太过可恶!皇室的尊严被他搁在何处了?” “前面的,都给咱让开!” 朱樉抬手抓住前人肩膀,随后一推,便将人推了出去。 吴忠踉跄两下,止住身形,打量了下朱樉、朱棡,看到后面感觉丢脸低头的朱棣,嘿嘿一笑:“哦,原来是两位皇子啊,这是我的位置……” 朱樉瞪眼:“你能在我前面不成?” 吴忠咧嘴:“我去后面排队不打紧,只是两位皇子,你们选没有选兵学院?” “选了,怎么?” 朱棡不屑。 吴忠嘿嘿一笑:“没什么,选了就好。” 说完,吴忠就跑到了队伍后面去排队了,半路还嗷嚎了一嗓子。 朱棡感觉哪里不对劲,转身看向朱棣:“那小子是谁,如此嚣张?” 朱棣苦涩地摇了摇头:“两位哥哥,你们能不能消停点……那是靖海侯吴祯的儿子吴忠,兵学院里的刺头,得罪了他,你们自求多福吧……” 朱棡满不在乎:“区区侯爷的儿子也敢对我们动手不成,何况他能是我们的对手?” 沐春探过脑袋,提醒道:“吴忠的哥哥吴高也在,江阴侯的儿子,老吴家在兵学院有八个人,异常团结,打架全上的那一种,你们只有两个……” “打架?” “朱棣,选兵学院的时候你没告诉他们,兵学院演训战斗时是可以打架的?” “没有,他们只问哪个好玩。” “可怜的,早晚会被人群殴……” 朱樉、朱棡脸色很是难看,难不成还有人欺负皇室子弟? 不可能! 谁都会顾及皇室的尊严。 朱棣见两人根本不信也不说什么,新人总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有时候适应是需要付出点代价,伴随着痛苦的…… 不过这么一闹,朱樉也不好去再赶前面的人,轮到朱樉时,看到眼前有七八样菜,眼神顿时一亮:“都给我盛一份。” 厨子接过朱樉的碗,一勺下去,抖了抖。 朱樉眼睁睁地看着肉掉了下去,又眼睁睁地看着排骨也掉了下去,还看到一块鱼肉也抖没了,刚想发作,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一扭头,看到了一旁排队的人群里的顾正臣,憋了回去,接过食盒什么都没说退到一旁。 朱棡没注意到顾正臣,眼看着这火夫手哆嗦得有病,当即炸毛了,喊道:“你再抖一个试试!” 火夫暼了一眼朱棡,手再次抖了抖,然后将食盒递了过去:“下一个。” 朱棡脸色铁青,抬手就将食盒打翻过去,伸出手就抓过火夫,往一大盘子菜里面按去:“让你丫的抖!” 一拳下去,汤汁溅起。 朱棡握着拳头,捶第二拳时,却吃痛猛地收手,看着被打红的手背,喊道:“哪个混——顾,顾堂长……你怎么在这里?” 第七百八十二章 禁闭室与六花阵 顾正臣收回戒尺,看了看无大碍的火夫,阴沉着脸对朱棡道:“刚来学院便敢伤人,规矩何在?” 朱棡指着火夫,喊道:“是他不敬,打个菜竟抖来抖去,难不成学院纵容这等行径?” 顾正臣看向火夫王顺:“格物学院饭菜给足,为何要抖?” 王顺抬起手,哭丧着脸:“顾堂长,不抖一抖,晚来的弟子饭菜吃,只能干吃米饭或馒头,凄惶得很。前几日晚到的二十余弟子坐在那里只能顺着水咽下去,顾堂长说过,食堂需要照顾全体师生,一视同仁,我们想着,其他人少吃点,给晚来的人留口菜,这才抖一抖……” 沐春走过来,道:“先生,这倒是事实。尤其是律令商学院、机械工程院的弟子,很多时候并不能一下课业便赶来吃饭,等他们赶来时,食堂菜已一空。按照食堂规定,饭可以隔夜早上炒饭或做粥,可菜一不允许浪费,二不允许过夜,量总难以把握……” 顾正臣想了想,对王顺道:“日后不准如此,饭菜打足,晚来的弟子给他们另起灶台做一顿,多出来的费用,找学院报批!” 王顺呵呵一笑:“得嘞。” 顾正臣看向朱棡:“他有错在先,但还不至于挨你一顿揍,罚你抄写院规五遍。另外因为你的举动浪费了一大盘菜,罚抄院规十遍。明日一早送上来,若是没写完,去禁闭室住三天。” 朱棡郁闷不已,但也没争论。 沐晟不理解地问沐春:“为何打人,先生只罚五遍,浪费菜反而是十遍?” 沐春低声解释:“先生在告诉我们,对方有错,我们占理的时候可以动手,后果不严重。可若是动手过程中不动脑子,造成了额外的后果,那就得严惩了。所以啊,以后打人之前必须得占理,还得选好位置,别造成了浪费,毕竟咱们大明还有许多人连饭都吃不起……” 学舍。 朱棡看着三页纸的院规,忍不住画圈圈骂顾正臣,定下这么多规矩,还让人背,让人抄写十五遍,等写完,还不得天亮了? 老子不写了,去禁闭室就去,大不了睡两天。 翌日。 朱棣看着朱棡连一页纸都没抄出来,揉了揉眉头,同情地看了一眼朱棡,前段日子有几个刺头,带头的离叫蔡源、赵仁的,不学无术,课堂之上还敢公然顶撞先生,哗众取宠,翘课,被罚抄院规也不写,还说自家有钱,既然买进了格物学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结果被顾正臣送去禁闭室三天,就三天,蔡源、赵仁几乎崩溃,连路都走不动,是被人抬出来的,从那之后,人就变老实了。 去过禁闭室的,不管是什么出身,但凡出来没有不收敛的,因为学院规矩是,有禁闭室前科的,犯错加一日。 原本关三天禁闭,后面就是四天,再闹腾就是五天。 传闻禁闭室处在地下两丈,水泥结构,长宽半丈的小房间,刷了白漆,洁白无瑕,除了一张床,别无他物。 一天送一次食物和水,一次给一天的量。 保证绝对安静,无人打扰。哪怕是送食物和水,都是静悄悄的,不允许有半点动静,更不允许与人交流一句。 换言之,禁闭室就是隔绝室。 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气息,甚至隔绝了时间。 感觉过了一天,很可能只过了一个时辰,感觉过了一个时辰,很可能连一刻都没过去…… 朱棣没去过禁闭室,但可以想象那种狭小空间的压迫感,想象感觉不到时光流逝的恐惧,加上那些去过的人纷纷谈之变色,就知道那地方多恐怖。 可怜的三哥,你真有勇气…… 朱棡拍着胸脯,看着一脸同情的朱棣等人:“不就是三天,咱在凤阳时,困倦时能一次睡一天,睡个三天不就出来了,很快,抄那么多院规是不可能的事。” 顾正臣成全了朱棡,安排林白帆将其送去禁闭室,然后看了看朱樉,笑道:“可惜了,就他一个……” 朱樉后退一步。 被顾正臣盯上了,自己在格物学院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这家伙昨天估计是想将自己和朱棡一起关禁闭的…… 兵学院,内教场。 顾正臣看着列队的弟子,沉声道:“今日演训的是唐时李靖的六花阵,朱棣,你来负责居中调度,徐允恭领左一厢,沐春领左厢二,邓镇领取右厢一,吴忠领右厢二,廖权领左虞候,吴高领右虞候……” 朱樉目瞪口呆,看着一个个弟子各自找队伍,而自己没人理会,不由问道:“我呢?” “你?充当敌人吧。” “我一个人?” 朱樉声音尖锐起来,想起朱棣的警告,格物学院是不允许打架的,但兵学院就不一样了,那是允许操练的…… 自己一个人当敌人,这不就是和所有人对着干,想玩死我啊…… “你不是一个人,你代表的是十万兵。” 顾正臣不给朱樉面子,让林白帆给了朱樉十个黑色的旗帜,一个旗帜代表一万兵。 朱樉没见过这样上课的,在凤阳演练时,也不过是练武为主,带兵也是他人安排,自己观摩,没想到,这第一堂课,自己竟然要指挥十万兵,哦,虚拟的…… 古代兵阵繁多,凝聚着众多武将、名将智慧,在大明依旧有可取之处。比如这六花阵,外围左右军、左右虞候军,如同六个花瓣一样拱卫中军,中军与外围军队之间留有一段距离。 若是纳哈出会这个阵法,虽然攻打不下来海州城,但因为有了缓冲地带,有了外围防备力量,不至于损失那么惨重。 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 六花阵并非只适合驻扎在宽阔地带,还有行军阵型、作战阵型,这些对于火器军来说未必不能一用。 顾正臣希望这些兵学院的弟子里,未来能出几个擅长火器指挥与作战的将领,而带兵打仗,就必须懂得阵型,明白什么场合,什么地形应该使用什么阵型,防守如何布阵,行军如何列阵,进攻如何排兵。 “现在,红军驻扎于铁岭,黑军驻扎于新泰州,红军二十万兵,骑兵一万,步卒十九万,黑军十万兵,悉数骑兵……” 顾正臣安排着,要求朱棣、朱樉等人变阵演练作战之事。 金山,新泰州。 纳哈出直打喷嚏,咧嘴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啊…… 第七百八十三章 劝降使臣的罹难 寒冷的西风肆虐在天地之间,卷起的残雪迷乱了远处起伏的山。 纳哈出凝视着南方,对一旁的察罕问道:“外围哨骑可都派出去了?” 察罕肃然道:“不仅派了出去,还加派了五百骑。” 纳哈出点了点头,肃然道:“大意不得,一定要督促哨骑盯紧了。玛拉泰派人送来消息,大明皇帝又派来了人,你认为大明这是想作甚?” 察罕低下头:“想来和之前两次一样,都是来劝降的。” 纳哈出脸色阴沉,大明使臣见吧,听他们劝降是一种折磨,不见吧,又怕惹怒了大明皇帝,连个冬天都过不舒坦。 主事潘习进入新泰州,在被冷落了两日之后,终于还是见到了纳哈出。 纳哈出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及早接见。 潘习知道是纳哈出故意不见、刁难,也不点破,拿出朝廷公文,道:“大明皇帝仁慈,派我等诚邀纳哈出弃元投明,以保全族群,以免新泰州成为尸山血海之地。” 纳哈出冷着脸。 朱元璋现在的语气是越来越狂傲了啊,之前劝降,还是温和语气,哪怕是威胁,也不会很直白。现在倒好,直接威胁要杀人了。 东格乐愤怒地抽出刀,对潘习喊道:“想要新泰州,那你们大明难道就不死人了吗?今日便杀了你,让人将你的脑袋丢给辽东都司,告诉你们那皇帝,想要我们投降,不可能!” 潘习挺直胸膛,毫不畏惧地看着东格乐:“我与定远侯顾正臣是旧识,当年齐心合力共守海州城,算得上生死与共。你今日要砍掉我的脑袋,那就动手吧,将我的尸体留在这里,我相信,定远侯会来看我,并将我的残躯带回大明!” “你——” 东格乐脸色一白。 顾正臣是所有人挥之不去的噩梦,哪怕时间过去七八个月了,这个名字依旧是不允许提的存在。 一提就疼。 死了太多人,包括熟悉的将士,还有陌生的族人。 海州大战时,潘习确实在城内,当时与侍郎李冕一起到城内嘉奖军士,之后被困在了城中。虽然潘习没有上战场,但他确实担负起了看管俘虏等事。说与顾正臣生死与共过,严格来说,确实不算谎言。 纳哈出抬了抬手,让东格乐退下,对潘习道:“归顺之言,就莫要再提了,还请转知大明皇帝,我纳哈出将效忠元廷,不打算侍奉明廷。若他尊重敌人,那就应该让我们与大明相安无事,谁也不侵扰谁。” 那意思是,我不打你们了,你们也别派人打我们了,尤其是此姓顾的别来了。 潘习摇了摇头,沉声道:“所有人都知道,元廷亡大明之心不死。元廷新主自掌权以来,至少三次派军袭扰大明边关。太尉,大明皇帝要消灭元廷,这是绝对不会动摇的最高意志。而如今汗廷北迁,大明要向北,必然先取东北。” “如此局势之下,太尉除了归顺大明之外,只有一战。可据我所知,在座的诸位没一个能打的,尤其是面对定远侯,你们之中,多少人连战斗的勇气的都没有。将且如此,下面军士又如何?战事起时,要死多少人,海州城外的尸山不够高吗?” 察罕厌恶潘习这种“不投降就收拾你们”的嘴脸,愤怒地喊道:“我们是英勇的草原战士,岂会畏怕你们!” 潘习厉声反问:“若是定远侯在营外,你可还有勇气说出这种的话?” 察罕恨不得将潘习给杀了。 定远侯,定远侯,他是你爹还是你什么人,张嘴闭嘴就用此人当招牌威吓人! 纳哈出很是头疼。 创伤还没抚平,哪怕是伤好了,这伤疤恐怕十年内都会隐隐作痛。 可大明,会给自己几年? 此人说的并没错,朱元璋一定会再次征讨元廷,这是一个靠着推翻元廷起家的皇帝,他坚信的理念是元廷皇帝为上天抛弃,自己才有机会当了皇帝。 为了证明上天当真抛弃了元廷,那朱元璋就必然穷尽力量,想方设法,彻底击败元廷。 而要打败捕鱼儿海的元廷主力,就必然需要几千里的后勤线,如此漫长的后勤线,朱元璋不可能不清除威胁后勤的力量,也就是在东北的自己…… 先解决自己,再解决汗廷,这是一个大明作战不可能改变的次序。 纳哈出不清楚朱元璋在筹划什么,但很清楚,大明拥有了可怕的火器之后,已经完全具备了消灭自己、消灭元廷的实力。 投降吗? 不,有投降的念头就已经是输了一半了。 必须坚守新泰州,绝不投降大明! 纳哈出起身,发了话:“回去吧,告诉大明皇帝,感谢他屡次派使臣前来,我们会慎重考虑。为表示诚意,我们将在明年,不再进攻大明在辽东的任何城池。” 不能太过强硬,惹朱元璋掀翻了桌子,局势未必能控制得住,但自己又很需要休养生息,只能含蓄、委婉拖延。 潘习知道纳哈出的打算,但也清楚,战场上没将纳哈出留下来,靠着三言两语是不太可能说服此人投降的。 皇帝也是,要让纳哈出投降怎么也需要有诚意才是,派顾正臣带十万兵迎接下,给他个面子不就结了,非要自己大冬天带人跑来跑去…… 回家了。 潘习带着十余人的使臣队伍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风大了。 夜间下起了雪,覆盖了天地。 潘习看着周围的茫茫大雪,担心大雪下个不停,彻底封了路,便命令随行人员赶路。 三日后。 潘习总算有惊无险地找到了路,进入了安乐州地界。 疲惫的随行人员正在休息,突然听闻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潘习起身,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招手喊着,可当骑兵靠近,看到了对方拿了弓箭瞄准自己时,潘习脸色一变,喊道:“快跑!” 噗! 箭飞至。 潘习痛苦地倒在地上,听着不断飞过的箭声与惨叫声,潘习痛苦不已,看着逼近而来的骑兵,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 潘习咬牙道:“是你们,为什么?” 刀过! 头颅滚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要你们的命,有人想要战争! 第七百八十四章 真凶是高丽? 三日后。 四千骑兵奔驰而至。 马云、叶旺翻身下马,看着十几颗人头冻僵在一块石头之上,而他们的尸体则围聚在周围,清一色脚朝内,断脖子朝外。 指挥使周允道仔细辨认一番,对马云、叶旺道:“没错,是潘主事等人。” 马云站在人头堆之前,冷冷地问:“是纳哈出派人杀了他们?” 周允道皱了皱眉,环顾四周,道:“除了纳哈出,恐怕没有人会有如此犀利的杀人手段。末将看过其伤口,身上有箭伤,脑袋多数是一刀砍落。” 一刀杀人头,这不仅需要力道,还需要厚沉的兵器或手法不够快,不可能如此干脆利落。而这群人动手如此犀利,显然是杀过人的悍勇之辈。 在这辽东地界,谁有兵、谁有兵器、谁有动机杀大明的使臣! 答案只有一个: 纳哈出! 马云转身上马,厉声喊道:“给朝廷发文书,请战!” 叶旺皱了皱眉头,上马追上马云,道:“此事透着蹊跷。” “何处蹊跷?” 马云问道。 叶旺认真地说:“纳哈出确实有杀掉潘习等人的能力与动机,可问题是,纳哈出有这个胆子吗?自从海州之败后,纳哈出始终龟缩在新泰州,再没南下一次,这说明纳哈出在畏惧大明进攻。” “既然如此,纳哈出为何要派人杀掉大明使臣队伍,惹怒大明的后果只能是战争,他难道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吗?所以——潘习等人,很可能并非纳哈出派人所害。” 马云勒住战马,盯着叶旺问道:“那依你之见,潘习是遭了谁的毒手?” 叶旺摇了摇头,肃然道:“目前还不好说,可能是纳哈出内部出了问题,瞒着纳哈出派人动了手。也可能是——” 马云凝眸:“谁?” 叶旺沉声道:“高丽!” 马云愣了下,夹了夹战马,缓缓前行:“高丽,有这个胆子吗?” 叶旺拿马鞭指了指东面,肃然道:“高丽之前或许没这个胆子,可自从我们抢占铁岭、安乐州之后,他们就有了这个胆子。不要忘记了,自从我们占据铁岭等地之后,高丽几次派人,想要讨要铁岭地区,并让大明退还领地。” 马云沉默了。 确实,高丽这群人没一点自知之明,一直认为铁岭是他们的地盘,结果被元朝一顿揍,铁岭就给元朝了。后来趁着元朝空虚,高丽又开始讨要铁岭等地,元朝一直没给,但高丽却已经将手伸了出来,开始降服建州等地的女真族,并为其所用,觊觎铁岭等地。 不敢欺负纳哈出要铁岭的高丽,一看到大明占据了铁岭,当即就跳了起来,说什么这是他们的地方,让大明还给他们,还派了使臣去金陵找朱元璋说这件事。 皇帝如何处置的叶旺、马云都不知道,因为皇帝根本就没提起过。但高丽很躁动,似乎有想要武力夺取铁岭等地的打算。 在这种情况下,高丽确实有可能派人摸过来,然后遇到了潘习等人,将其杀害。 马云思索一番,凝重地说:“如此说来,高丽这是想要逼着纳哈出和高丽联手,然后夺走大明的辽东?” 叶旺咧嘴:“也许,高丽是找死。” 马云想了想,点头道:“吴祯最近在文书中提到过高丽,还说顾正臣将高丽称之为棒子,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想,若是他们所为,那他们当真是棒子,欠捶得很。” 马云、叶旺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 潘习等人已经死了,他们是大明的使臣,代表的是朝廷脸面,天子传话之人,必须将事情闹大,最好是将纳哈出、高丽,嗯,差点忘记,还有归顺高丽的女真人一起卷进来。 事情足够大,辽东才足够热闹,战功才足够多,他日封个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封加急文书,从辽东送出。 金陵,格物学院。 朱棡眼神空洞地看着朱樉、朱棣等人,嘴角颤抖着。 朱樉难以置信,看向顾正臣,问道:“为何会这样,格物学院还有人敢虐待他不成?”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樉:“你去也一样,禁闭室后遗症。说点话给他听听就好了。” 朱棣凑上前:“三哥,起来了,先生都在这看着呢。” 徐允恭见朱棡毫无动静,便上前道:“有美食。” 沐春:“有美女。” 朱樉推开几人,冲着朱棡喊道:“抄家伙干架了。” 朱棡涣散的眼神终于凝聚起来,眨了眨眼看着朱樉,喊道:“干谁?” 顾正臣脸色一沉,咬牙道:“看来关禁闭三天不够啊,来啊,再将他送去三天。” 朱樉目瞪口呆,这三天禁闭差点都傻了,再关三天,出来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朱棣、徐允恭连连求情。 朱棡总算恢复了意识,明白过来什么情况,毫无形象地喊道:“先生,弟子错了。我抄院规,多少遍都行……” “当真?” “当真!” “日后可还触犯院规?” “绝不!” “多少有些不信你。” “先生,我发誓……” 朱棡想哭。 禁闭室和自己以为的禁足完全不一样,自己明明感觉睡了很久很久,全身都躺得发酸了,可依旧没出禁闭室,似乎要将自己关到天荒地老,被所有人忘了一样。 那种彻底与世隔绝的惶恐让朱棡痛苦不已,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各种声音,突然置身于极度安静的环境下,那种短暂的舒适很快就会成为折磨人的利刃。 每一次睁开眼都感觉过去了很久,可无论自己如何呼喊,就是没人将自己放出去,遥遥无期的令人绝望。 朱棡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只感觉自己好像崩溃了,若不是朱樉一嗓子,自己估计都醒不来了。 那里比地狱更可怕。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再去一趟禁闭室。 在顾正臣走后,朱棡尝试着站起来,试了七八次都站不稳,只好颓废地坐着,问朱樉:“我到底被关了多久?” “三日啊。” “你确定是三日,不是三十日?” “额……” 朱樉打了个哆嗦,看这情况,禁闭室极度难熬,不说度日如年,但也是度日如旬。看来以后得收敛点了,要不然出禁闭室后几乎变成傻子的就是自己…… 第七百八十五章 被忽悠来的医药天才 朱棡、朱樉逐渐适应了格物学院的生活与节奏,从最初的胡闹、抵触到顺从、主动,只用了短短数日。 朱樉喜欢兵法课程,尤其乐意充当敌人,一人称十万的感觉,手舞旗帜,从容应对。 哪怕结果是被朱棣带人一群揍,还有姓吴的偷袭报仇,那也乐此不疲。 这种时儿严肃,时儿狂野,时而呐喊,时而惨叫的课程,让一群多数二十上下,血气方高的男人兴奋不已。 朱棡就有点倒霉了,刚恢复没两天,去了一趟工程机修院,竟然发现那里有个女子,沐春那小子还在一旁指指点点,朱棡当即就踹了过去,学院不让带女眷不知道吗? 结果—— 朱棡现在正在抄院规。 为什么宁国会在学院,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 朱棡总觉得抄院规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想找人代笔,朱樉是二哥根本不帮忙,朱棣是老四但这小子仗着是师兄的身份,根本不理自己,至于徐允恭、沐春,那更是狡猾,唯一一个能帮忙的就是沐晟,但这小子喜欢开条件,一遍院规一贯宝钞的那一种…… 沐晟并不是贪,而且格物学院没用钱的地方,主要是他还上着律令商学院的课程,拿钱模拟交易是很正常的事,这家伙喜欢用真钱换真钱,还扬言自己以后要跟着自己的父亲跑到西面去整顿什么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之类的…… 朱棡鄙视沐晟,你爹在西面打仗,打完就回来了,还用得着你去? 沐晟没办法利用了,太贵。 这一日休沐。 朱樉、朱棡回到宫中请安,遇到了文质彬彬的老五朱橚。 朱棡当即眼神一亮,不动声色。 等朱橚好奇,问出:“两位兄长在格物学院过得如何?” 朱樉干脆利索:“爽。” 朱棡讳莫如深,呵呵笑道:“可惜了,老五是没机会去格物学院了,那里可是大明最好学问的殿堂,有着无数未知的奥秘。像是什么利用影子求解建筑的高度,在舆图上绘制等高线,以一人当十万人的排兵布阵,你是没机会遇到了。” “对了,格物学院正在筹备建造大明最大的图书学院,要囊括天下所有书籍。不过你不是格物学院的弟子,是没办法去那里阅览群书了。我听说医学院正在准备编写一本什么纲目,要写遍天下药草,绘制图案,以育养更多名医,杜绝庸医……” 朱橚眼神中透着渴望。 囊括天下所有书籍的图书学院? 写遍天下药草的纲目? 这不就是自己现在最渴望的事情吗? 朱橚连忙说:“三哥,五弟也想去格物学院,可有什么法子?” 朱棡皱眉:“这个,怕是有些难啊,仅仅是抄写院规这一关,你未必能过得去。” “抄写院规?” 朱橚愣了下。 朱棡板着脸:“是啊,格物学院虽好,但规矩也多,入学院必须知道规矩,你也应该听说了,我和你二哥就是因为院规没抄好,背着荆棘哀求顾先生,这才破例进入的格物学院……” 朱橚张大嘴巴。 三哥,你确定是因为院规没抄好,不是因为你们带女眷在格物学院大吵大闹,然后被父皇赶过去的?难道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朱棡深深看着朱橚:“只要你抄写五十遍院规给我,我便为你找先生说情,到那时,你再去找父皇说一声,事情就成了。” “直接找父皇……” “现如今格物学院停止招生了,顾先生不发话,你直接找父皇如何能行……” “五十遍?” “多多益善。” “成,那就拜托三哥了。” 朱橚高兴不已。 当顾正臣听闻朱橚也要来时,顿时笑了,正愁医学院人才跟不上,这家伙可是真正的医药领域的天才,历史上记载他组织与参与编写了《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和《救荒本草》等等医药书籍。 也不知道这基因随谁,反正老朱的儿子一个个都有特殊本领…… 儿子要去读书,朱元璋自然不会反对,就这样,朱橚被“忽悠”到了格物学院,朱棡收获了五十遍校规,大明收获了一个真正的医学大家。 句容卫,远火局。 制造司郎中沈名二收到了一封家书,瞬间眼泪夺眶而出,跪倒在地:“父亲——” 管理陶成道、大使刘聚等人听闻沈名二要回家奔丧,颇是不舍。 刘聚与陶成道商议:“沈名二是制造司十分重要之人,在这个关头让他离开,对火器改良极是不利。” 陶成道叹道:“留下他的理由有无数个,但总抵不过一个道理,孝顺方可忠君。父母老时未在身边尽孝已是后悔不已,若是连亲人离世都不准他服丧,就太不近人情了。” 刘聚担忧道:“服丧是人之常情,只是给他多久时日,总不能给个三年吧,一年都太长。” 陶成道想了想,安排道:“这样吧,先送他回去奔丧,至于多久回来,等报过顾掌印再作安排吧。” “如此也好。” 刘聚点头。 当日,陶成道、刘聚、陈有才等人亲自将沈名二送出卫营,句容卫派出了军士丁七、宁九万护行。 沈名二籍贯原在福建福州,几年前便将父母接到了句容安置,只是父母惦记福州亲邻,每两年便会在冬日赶回一趟,不成想这一次远行,竟成了永别。 马车颠簸,沈名二伤心不已。 丁七骑马在侧,宁九万拿着鞭子赶马车。 在马车接近镇江地界时,突然从林中窜出一人,出现在道路之上拦住了马车。 宁九万连忙停下马车,丁七弯腰摘下了手弩,警惕地看着来人。 来人身材高大,魁梧壮实。 一脸凶相,一双大眼含着凶光,左脸颊上一块月牙状白斑极是显眼。右侧肩膀后冒着刀柄,明明站得笔直,可双手还是几乎到了膝盖处。 宁九万伸手按住腰间的刀,厉声道:“何人拦路?” 大汉盯着马车,咧嘴道:“远火局,制造司郎中沈名二是吧。为了调你出远火局与句容卫,我们兄弟可是大费周章,筹划三个月之久才等到这个机会。沈郎中,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需要你这双手,帮我们打造——远火局的火器!” 第七百八十六章 远火局出事,风雪中离京 这一晚,金陵大雪。 顾正臣早已入梦,睡得深沉。 张希婉感觉房间有些冷,起身去照看炉子,发现煤已熄灭,刚想出门让小荷烧一块煤送来,便听闻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门被敲响。 张培喊道:“老爷!” 张希婉披了件白色绒衣,隔着门问道:“老爷正在休息,什么事不可明日再说?” 张培脸色凝重,行礼道:“夫人,亲军都尉府的人要见老爷,陛下正在等着,似有大事件。” “知道了。” 顾正臣回了声,坐了起来,对张希婉问:“几更天了?” 声音有些嘶哑。 “刚过三更。” 张希婉有些心疼,夫君这段时间为了教育之事,在每个学院跑来跑去,别的院长一天两个多时辰的课,他却要上三个多时辰的课,嗓子都喊坏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走向床,摘下屏风上的衣裳,凝重地说:“这个时辰陛下传召,必不是什么好事,兴许哪里出了变故。” “会不会牵连到夫君?” 张希婉问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亲军都尉府的人在外面候着而不是闯进来,说明与为夫关系并不大。现在揣测无益,房间冷了,你莫要着凉,我会安排小荷送来煤,快去歇着吧。” 张希婉知道自己用不上力,只好目送顾正臣离开。 出了院子。 顾正臣看到了朱元璋的近卫张焕,萧成也在,连马匹都牵来了,不由眉头一动,问道:“发生了何事?” 张焕脸色凝重,压低嗓音:“远火局出了事,陛下命我等速速接定远侯入宫。” “远火局!” 顾正臣凝眸,翻身上马。 夜雪之中,三匹战马飞奔出格物学院,随后十二骑开路,十二骑殿后,护卫着顾正臣朝着金陵城而去。 城门夜开。 在顾正臣纵马进入之后,又缓缓关闭。 至皇宫外时,开路与殿后的骑兵纷纷沿着宫墙撤走,张焕、萧成陪着顾正臣走入宫内。 武英殿,灯火通明。 顾正臣到了殿外,走向内侍。 内侍连忙开口:“陛下吩咐过,定远侯入殿即可,无需通报。” 顾正臣将马鞭交给萧成,大踏步入殿。 殿内气氛十分压抑,只有坐着的朱元璋,站着的毛骧,还有跪着的句容卫镇抚使梁林。 “免礼吧,梁林,将事情告诉他!” 朱元璋语气冰冷。 梁林面带悲楚,痛苦地说:“三日清晨,制造司郎中沈名二收到讣告,按规制准许奔丧,安排两名军士随行护送。四日午时,百姓发现两具尸体,继而告官。经查验死者是句容卫军士丁七、宁九万……” “沈名二呢?” 顾正臣上前一步,紧张地问。 梁林低下头,沉声道:“马车空了,沈名二失踪!” “失踪?” 顾正臣脸色一变。 朱元璋将一本文书摔在桌上,压抑着怒火:“顾小子,沈名二失踪事情有多严重,你身为远火局掌印应该十分清楚!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从现在起你去句容,将沈名二给朕找出来!若是出了岔子,朕拿你是问!张焕,萧成,你们会随他一同去,全听你调用!” 顾正抬手领命。 “还不速去!” 朱元璋喝问。 顾正臣想了想,道:“陛下,在走之前,臣有几句话要讲。” 朱元璋凝眸,盯着顾正臣,抬手让毛骧、梁林退下,然后问道:“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说什么?” 顾正臣见再无其他人在场,上前两步,正色道:“臣若是不将话说明白,陛下兴许会因为一个沈名二失踪睡不着觉,可事实上,事情远没有严重到陛下寝食不安的地步……” “他可是远火局新式火器制造司郎中!” “陛下,神臂弓再厉害,也需要有人拉得开才行,新式火器再厉害,也需要有对应的火药才可。很显然,抓沈名二是抓错了人,要抓也应该抓臣或陶成道。整个远火局,完全掌握最核心火药秘密的,就那么两三人,陶成道已经在远火局修了坟,他决定死在那里了……” 朱元璋狐疑地看着顾正臣,严肃地问:“你当真,沈名二的失踪不会对京师与皇宫构成威胁?”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陛下可以安排人拿山海炮,填充寻常火药与石子试试。沈名二只精制造,不通火药,更不懂得火药弹之事。就好比手里抓着一石的弓箭,却只能发挥出五斗的威力,陛下无需担忧。何况,制造火器绝非一朝一夕之事,给臣一个月,臣定将幕后之人找出。” “一个月?” 朱元璋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若是别人说一个月破案,朕可不会信,但你素来善破悬案疑案,既是如此,那就给你一个月。说吧,你还需要什么?” 顾正臣挺直胸膛,凝重地说:“臣需要一个能查案的身份。”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倒是,查案没身份,衙门都难进,更何况劫走沈名二的人一定不简单。 “自今日起,你为御史台经历,负责巡察京师直隶各府,若需要,准你巡察各行省,直至找到真凶!至于句容卫,准你调动。” 朱元璋肃然道。 御史台的官员基本上是言官,但御史台绝不是只弹劾骂人那么简单,还肩负着纠察、辩明冤枉,提督各道等职责,其中辩明冤枉,便赋予了御史台官员过问刑狱之权。 事实上,许多御史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先审问甄别罪犯,调看讼狱案卷。 御史台经历,算得上是小官大权。 顾正臣欣然领命,问道:“陛下,萧成陪臣去就够了吧,张焕乃是陛下亲卫……” 朱元璋呵了声:“你以为朕派张焕是监视你还是保护你?不,顾小子,他去是为了给你解决麻烦的!到了句容你就知道了,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一个月,也未必能破案。” 顾正臣皱眉,行礼退出大殿。 看着风雪中的萧成、张焕,顾正臣脸色更是凝重。 事情恐怕很是棘手,棘手到了萧成一个人未必能解决的地步! 梁林上前,惭愧地说:“定远侯,一定要为丁七、宁九万报仇!” 顾正臣点了点头,朝着宫门外方向走去。 “这一次,要血流成河了。” 漫天风雪听闻,惊惧之下慌乱起来,带着狂风一路呼啸而去…… 第七百八十七章 嗜血残暴之人 大雪如被,轻柔地覆盖着大地。 风在呢喃,哄着大地安眠,树也安静下来,进入梦乡。 刹那。 雪被重重踩踏,冒出一个个马蹄印。 原本洁白无瑕,天地一色,如今显得有些残破,丑陋的黑与纯净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风呜咽,卷着雪来缝补,又被一鞭子给抽碎,痛苦地呼啸起来。 顾正臣纵马疾驰,眉头之上已满是雪霜,脸没了知觉,目光锐利,身后是萧成、张焕、梁林等合计二十骑。 萧成催马追上,侧着脸喊道:“这场雪下得不是时候,会覆去许多痕迹。”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只是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老天要下雪,谁也管不着,现在能做的就是尽早赶过去,避免更多痕迹被破坏。 接近句容时,风雪渐弱。 待顾正臣等人抵达句容城外,天已亮了,雪也停了下来,只有呼呼的西北风如同精力旺盛的孩子在那呼喊。 “去县衙!” 顾正臣说完,便催马入城。 虽说丁七、宁九万死了,尸体已经转运到了句容卫,但最初勘察现场的是县衙的人,卷宗在县衙手中。 顾正臣到了县衙外,正在处理公文的知县骆韶、县丞周茂等人匆匆迎接,认识与不认识顾正臣的吏员都走了出来。 骆韶带人行礼。 顾正臣严肃地看过众人,摆了摆手;“本官前来只办一件事,便是抓住杀伤句容军士、掠走沈郎中的真凶,县衙该如何办事还是如何办事,需要时,你们配合便是。骆知县,将卷宗找出来,另外,是谁发现的尸体,让他到现场候着。” 骆韶连连应声,好久不见,顾正臣依旧是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句容距离金陵并不远,不少人传闻顾正臣失宠,被削去所有官职,沦落为一个教书先生,还有人劝自己要借机与顾正臣划清界限,以保全官位。 而划清界限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弹劾顾正臣。 但骆韶并没这样做,知遇之恩在那摆着呢,其他人可以弹劾顾正臣,但自己不能,一旦做了就是忘恩负义,是白眼狼,那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骆韶很清楚顾正臣在句容百姓心中的地位,现在句容县已经成为了上县,百姓生活比之洪武六年之前好过了不知多少倍。 单单问一句,大明哪个县的百姓能一天吃三顿饭,一年到头天天不断炊的? 骆韶敢说,唯有句容县! 句容县连孤寡残疾之人都照顾好了,就是一条腿的,也给送去了匠作院干活,你丫的是残废的是腿又不是手,怎么就不能自食其力了?坐在那里刨木头怎么就做不了? 骆韶清楚,句容所有的改变,其实都是顾正臣夯实的基础,是他开创的产业扶贫之路,让句容县欣欣向荣。 面对这样的人,骆韶弹劾他,等同于背弃句容百姓! 落井下石不是句容人! 骆韶、周茂、杨亮等人,都坚定地推行着顾正臣安排好的发展之策,从没有动摇过。 再说了,骆韶最近听说了,皇帝的四儿子和女儿都当了顾正臣的弟子,你他娘的劝我弹劾顾正臣? 这是多想害自己…… 顾正臣走过仪门,进入大堂便坐在了主位上,接过卷宗便说道:“是谁勘察的现场?” 骆韶道:“因死了两人,案情重大,我便亲自前往,随行的还有典史韩强、班头王仁等人,还有仵作宋二。” 顾正臣仔细看着卷宗。 案件发生在句容县城东北四十余里外的山麓侧小道上,案发时间在午时至末时之间。 嗯? 顾正臣皱眉。 丁七右手被斩断,正面身中两刀,背后身中两刀,致命伤是——断喉! 宁九万双手断去,正面身中四刀,背后身中两刀,致命伤是——断喉! 现场发现了弩与箭,箭未见血。 丁七、宁九万的兵器同样没有染血。 马匹没了,马车空了,沈名二不见。 顾正臣拿出铜钱,手指翻动,凝眸看向张焕、萧成:“丁七、宁九万如何死的,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朱元璋派他们两人一起前来,并说张焕是帮自己处理麻烦的,显然,老朱是知道些事情的。 张焕走出一步,重重点头:“从梁林描绘的丁七、宁九万死法上来看,这两人绝对是为高手所杀,而且是同一个人所为。一个能正面虐杀两名句容军士,甚至能在很近的距离避开弩箭的高手!” 萧成凝重地说:“这人有能力一击致命,一刀杀人,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而是先重创,最后断人咽喉!这两人将死时,他一定就在现场看着。他有武力,且是个亡命之徒,嗜血残暴之人!” 顾正臣再次看向卷宗,看向骆韶:“这两人腿上没伤吗?” “没有。” 骆韶回道。 顾正臣皱眉,问道:“一个骑马,一个赶马车,为何伤在胸口前后?” 萧成回道:“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一个下了马,一个下了马车,正面与其搏杀。” 顾正臣拿着铜钱,敲了敲桌案,问道:“马车在何处?” 骆韶道:“在县衙。” 顾正臣起身,跟着骆韶等人见到了沈名二乘坐的马车,里面并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但有血迹溅到了马车里面,很可能当时沈名二拉开了帘子。 “这是?” 顾正臣盯着马车里的干了的血迹,发现血迹圆润,似是在很近的位置滴落下来的,与一旁溅入状的血迹完全不同。 “将马车里的东西全都拆下来!” 顾正臣下令。 韩强、王仁等人上前,将马车之中的车座拿了出来,当拿出一个车座时,夹缝里掉出一封信。 王仁连忙将信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看着上面沾染着血迹,翻过来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曲曲的字: 八尺。 顾正臣打开信看了看,嘴角微动:“这封奔丧的书信是假的,有人故意针对沈名二,不,是针对远火局设了局!至于这八尺,应该是沈名二留给我们的线索,八尺身高!只是这家伙,实在应该留点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第七百八十八章 谋逆大案 身高问题其实并不需要沈名二告知,宁九、万丁七本来就是高个子,看看其伤口位置,大致能推测出凶手身高。 “将弩箭提出来,去现场。” 顾正臣收起信,对骆韶等人道。 骆韶不敢怠慢,命人取来案中的弩箭。 县衙外,数以百计的百姓围着,见顾正臣出来,激动地喊成一片。 “老知县。” “顾青天。” “定远侯。” 称呼不一,但情感相似。 王老人更是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老眼湿润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走过去,抓住王老人的手,笑道:“王老人,身体康健啊。” 王老人摇了摇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对顾正臣道:“临走之前还能再见到顾青天一面,王某可以瞑目了。这些年来,大家可都盼着顾青天能回来看看……” 顾正臣深深看着质朴、真情流露的百姓,重重点头:“大伙念着顾某,顾某何尝不念着大家。本官人虽然不在句容,可也一直关注着句容。诸位记住了,若是这县衙改弦易辙,伤害了句容百姓,不分是非,制造了冤案,你们尽管去金陵定远侯府敲门。” “顾某虽不是这里的知县了,但你们永远是大明的子民!皇帝是圣明的,绝不会允许地方官贪虐伤民,本官会为你们上达天听!” 骆韶、韩强等人暗暗颤抖。 句容的官好是好,可就是太过危险,日后若是出了岔子,这群百姓是真敢去找顾正臣,而以顾正臣定远侯的身份,还有诸皇子老师的身份,告诉皇帝那还不容易…… 在句容,务必谨慎持廉! 顾正臣让众人散去,对几位老者道:“公务繁忙,无法与诸位长者共聚长谈,实是遗憾。待事了之后,顾某一定设宴,祝诸位长寿长安。” 几位老者感动不已。 顾正臣上了马,拱了拱手,然后催马而去。 骆韶、韩强等人最初并不善骑马,可为了学习顾正臣治理经验,时不时需要跑下乡去,这才不得不学了骑马,县衙虽然没什么好马,可代步总是无碍。 别的知县还在乘坐马车时,句容知县已经是骑马而行了。 抵达现场,询问过发现尸体的农夫,又勘察一番,顾正臣端着弩,思考着当时的站位与场景。 张焕、萧成仔细搜寻了周围,因为雪覆盖的缘故,并没找到什么线索。 顾正臣射出弩箭,然后走了过去,沉声道:“凶手大致八尺高,善长刀,佩了短剑,身手敏捷,暴虐嗜血。从卷宗记录的伤口来看,对方刀法有大开大合之势,想来曾在军营中挥刀过,甚至是上过战场,曾经不止一次虐杀人,这绝不是此人第一次动手。” 张焕紧锁眉头。 萧成赞同顾正臣的分析,言道:“如此犀利且熟练的杀人之技,必是惯犯。只是此人出自何处,只知道这些并不好寻,天下卫所如此之多,况且这种人出现在外面杀人,一定是脱去了军籍……”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样的人未必难寻,毕竟,我们不一定要直接找他。” “不找他,找谁?” 张焕疑惑地问。 顾正臣凝眸:“他们要找的是谁,我们就去找谁。” “沈名二!” 张焕喊道。 顾正臣重重点头。 对于动手之人,自己所知不多,但对于沈名二,那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对方劫走沈名二,绝不是想给沈名二挖个坑、办个葬礼,而是想要借沈名二之手铸造出远火局最新式的火器。 而铸造火器,就不是一般人可以玩得起的事。 第一,需要铁。 第二,需要煤。 第三,需要人。 铁矿山附近多数是没煤矿山的,尤其是金陵周围,产煤炭的地方并不多。 顾正臣召来张焕、萧成,低声道:“派检校调来应天府、镇江府各县煤炭矿生意往来账册!务必拿来!” “为何是煤炭?” 张焕不理解,事关火器,不应该直接调查铁矿更为合适吗? 顾正臣脸色严肃地说道:“铁矿多是官府控制,寻常之人无法得到铁矿。若是官府之人暗中参与,也必然会销毁可能暴露的证据,不为人知。但煤矿就不同了,朝廷并不控煤。对方买煤炭时,也必不会告知对方需要保密之事。” 张焕了然,连忙答应,安排人去办。 萧成道:“只是调查应天府、镇江府够吗?对方有没有可能已经出了这两地?” 顾正臣背负双手,严肃地说:“劫掠远火局的人,还送来了报丧书信,选择好了道路埋伏,显然是有所准备。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走船离开。其二,入山潜藏行踪。从这里到长江码头,尚有三十余里,若对方当真想要走船,那他们应该在更近的位置埋伏,而不是隔如此之远。” “况且码头有巡视之人,无论是走货还是走人,都会被人看到,暴露的风险很大。最重要的是——他们放弃了马车,却带走了马匹,这说明他们是以骑马为主。带着沈名二还骑马离开,必不敢走官道,只能进山。” 顾正臣指了指北面的山,肃然道:“对方很可能进入了这山中,亦或是通过这座山,进入到了镇江府,也可能向西而行隐藏在应天府内。无论如何,就目前来看,藏身这两府的可能性最大。” “若是你判断错了,那再想找到他们就太难了。” 张焕提醒道。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他们利用沈名二是为了打造火器,而打造火器之后用在何处?答案只有一个:金陵!” “若这一点判断没有错,那他们就不太可能远离金陵,很可能就在附近潜藏。毕竟火器这东西,想要过一道又一道关津而不被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过几道关津!对方是聪明人,一定会将危险降到最低,这案件的背后很可能是谋逆大案,事关身家性命,不可能不小心。” 张焕、萧成面色凝重。 谋逆大案吗? 皇帝睡不着,半夜将顾正臣喊出来,很可能就是看穿了背后有人图谋不轨!想想也是,都掠走远火局的人,偷偷制火器了,不是谋反能是什么? 有人,找死啊! 第七百八十九章 朱元璋,与你决出胜负 金陵,某院落。幽静的后院一角,有一座三丈三的圆形池塘,池塘旁遍植葱翠的竹。 竹林探着脑袋,看到了墙外不远处的秦淮河。幽暗的光影里,船荡荡而去。 一个脑袋从河中冒了出来,又潜入到水中。池塘里的水缓缓升高,浸润了原本干燥又冰冷的石头,眼看着石头要被吞没,池塘里的水又缓缓降了下去……密室里,灯火亮了。 黑衣人至暖炉旁烤着双手,努力让身体更暖和一点,看着不远处垂落而未拉开的帘子。 “地魁,老爷到了。”声音传出。地魁连忙站起身,冲着帘子的方向行礼。 “说说吧。”声音尖刻,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狷狂。地魁肃然道:“老爷,顾正臣已经下了命令,要求各地关津盘查过往人员,并绘制了沈名二画像,正分发往各处关津,责令方圆八百里所有关津务必配合……”帘内传出声音:“八百里?这动作可不小啊。不过,网越大,漏洞越多,总不能一网打尽。贪狼那里如何了?”地魁回道:“正在迫使沈名二屈从,只是此人骨头很硬,被折磨昏死了七次,依旧不低头。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就白谋划一次了。”帘中,高大的影子晃动起来,而在影子后,是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 白衣在身,看似风雅,可更像丧服。 “白谋划可不行,这是一招险棋。成了,事半功倍。不成,三族夷灭!所以,不择手段也要让沈名二听我们的话,打造出最厉害的山海炮!唯有如此,大业可期!”地魁了然:“下属必将此话带给贪狼。”影子站了起来,扑在了帘上:“顾正臣是个棘手的人,此人智谋不可小觑。带话给贪狼,若顾正臣接近真相,那就先下手为强,将他暗杀在外!”地魁震惊了下,连忙道:“这样一来,事情恐怕会更大——”顾正臣可是定远侯,也是皇帝钦点调查此案之人,肩负重任,一旦被人暗杀,皇帝那里不暴怒才怪。 “事情或许会大,但至少我们在短时间内安全,能从容应对。可若是被顾正臣咬住,那他一定会将我们拖到地狱里去。句容、福建的事证明了,此人一旦发现端倪,必会追索到底。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时,莫要动他。等待机会,若是能游说此人为我所用,那这大明,未必不能有一个定远公!”地魁行礼,退出了密室。 秦淮河上的船晃了晃,缓缓融入到主河道之中,与其他的船无异,透着香气,琴瑟铮铮……船首。 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面带粉红轻纱,暼了一眼从一旁经过的船,纤柔的手指动了起来。 “好美。”地魁看去,心头一颤。船过。美人已去。地魁侧过身,对一旁的船家问:“方才那是谁的船?” “哪个?” “哦,看那灯笼,应是时下红雪。” “为何我从未听过此人?” “两天前出现在这秦淮河上的,据说此人曾是平凉侯费聚在青楼买去的侍妾,平凉侯府破了后,此女消沉了许久,这才再次现身秦淮河上,之前在红楼时,名作黄时雪。” “是她!”地魁凝眸,心头一动,暗暗记下。院落,长亭。亭外,一个黑袍人站在沉声道:“顾正臣正在秘密调查各处煤炭账册,还加强了关津控制。”亭内,一人头戴蓑笠端坐着道:“煤炭?呵,此人倒是厉害,一针见血。不过账册如此浩繁,他当真能找出端倪?未必吧。” “当年泉州府的卜寿对顾正臣的动作也不以为然,结果是卜家没了。” “呵,你现在说话是越发大胆了。” “我只是提醒,顾正臣此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杀。郭家,卜家,高家,包括纳哈出,没有人不吃他的亏,包括陈宁,他临死之前甚至想要用血衣……” “够了!” “依我之见,再不动作,我们很可能会十分被动。尤其是现在顾正臣卷入其中,我们更需要提前筹备了。俗话说得好,先动手为强。”一只手抬了下蓑笠,冷冷地说:“你打算怎么办?”黑袍人道:“要么让他死,要么让他离开金陵。”蓑笠之下,满是沉默,良久道:“顾正臣还没那么快找到我们,暂时不要去接触他,以免无法善后。那几个人说了,没有火器,我们难以成事,只要我们拿到最新的火器,他们便会随我们动作。所以,沈名二必须成为我们的人。” “我来办。”黑袍人自信地说。 “用什么法子?” “圣旨够不够?” “你是想——伪造圣旨?” “没错,远火局是秘密而设,朝廷内对其知道的并不多。可要知道,皇帝并不喜欢什么事都交给一个人掌控,另外设置一个远火局,以沈名二为掌印,他如何能不听从?” “且这样办吧,只是煤炭一事,不可掉以轻心,让人更换购买煤炭的商户。另外,火器需要的一切物资,都务必小心购置,不能被顾正臣抓住把柄。”黑袍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蓑笠取下,一双冰冷的眸投向夜空。你本淮右布衣,可为天子,我也是淮右之人,是不是也可以为天子? 权力!我也想手握杀人之权,谁不听从便让他死。我不甘心被你掌控。 这一座山的顶峰,只能容一个人坐,你坐了十二年了,够久了,也该换换人了。 现在对你不满的人很多,你厌恶甚至想要他们的命。但我不同,我会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机会,只要他们追随我! 朱元璋!等着吧,我将上前一步,与你决出胜负!句容,句容卫公署。 顾正臣翻看着最近送来的煤炭账册,随后丢在一旁,又拿起一本。张焕满脸忧愁,对顾正臣道:“定远侯,沈名二已经失踪五日了,我们还毫无进展,若是陛下问起,我们如何是好?”顾正臣淡然一笑:“一个月还没到,陛下还不至于那么早来问吧。再说了,我们也没闲着,不是正在追查?”张焕郁闷:“追查无果算什么追查……”顾正臣将手中账册翻看了两页便丢到一旁,然后再次拿出了一本账册,扫了两眼便丢在一旁。 张焕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如此粗糙的看一眼,能看出什么名堂?”顾正臣平静地说:“哦,不需要看了,这些账册没用处……”张焕目瞪口呆。 费那么大劲,动用了那么多人,强制索取了煤矿商户账册给你送来,你现在告诉我没什么用? 第七百九十章 抓住你们的尾巴了 淳化镇,北山南麓。一座煤炭矿山内,近百余人正在忙碌着。一脸黑煤的男人背着背篓,将煤炭从矿山里面背出来,倾倒在如山丘的煤炭堆里,剧烈地咳嗦几声,然后转过身,继续朝着矿山走去。 而在另一处煤炭堆旁,正有人手持铁锹,将一些大块的煤炭给拍成小块,然后铲起来倒入麻袋里,有人封好麻袋搁到一旁等待过称。 掌柜张献记录着每一袋煤炭的重量,然后对伙计曹达道:“这是金陵赵家铺子要的两千斤煤炭,安排我们的人三日后送到。”曹达点了点头,连忙记下。 张献对铲煤慢了的男人喊道:“赵家要的五千斤煤赶紧给装好,他们今日傍晚便会让人来提走,抓紧,耽误了这笔买卖,你们别想吃饭!”傍晚。 张献让伙计将煤炭运至官道旁等待着,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直至天完全黑了,也不见有人领走煤炭。 这让张献很是恼火,大冬天一群人在这里等,结果你们不来,什么意思? 回去吧,第二天接着等。一连等了三天,张献也没等来赵家的人,这才发现不对劲,连忙去找东家苍南郊说明情况。 苍南郊吃了一惊,眉头紧锁:“赵家煤炭要得勤快,这半年来从来没迟过一次,为何这次如此诡异?”张献忧愁不已:“东家,这可是五千斤煤,咱们都与赵家说好了的,因为这笔买卖,我们可是推掉了金陵几户商人购煤。若是赵家不来人运走煤炭,那我们需要趁早给这些煤炭找个下家。”苍南郊并不担心。 煤炭这东西并不愁卖,只是赵家上次拿走了苍家二十辆推车还没归还呢,这他娘的是打算不给了咋滴? 蚊子再小也是肉,自家的推车也是花钱打造的,凭啥不还! “这个赵家到底什么底细?”苍南郊愤愤不平。张献也一脸忧愁:“是啊,这赵家做买卖煤炭与他人不同,别人家都盼着我们送煤炭上门,哪怕是多出一些钱也乐见。可这赵家非要自己运煤炭。”苍南郊拍案而起,道:“不管是谁,商人总要讲诚信,没诚信当什么商人?对外传出消息,就说金陵商人赵桥驿订而不买,毫无诚意可言!”张献错愕了下,劝道:“这会不会得罪赵家?” “是他们先得罪的咱们!快进入腊月了,遇到这档子事谁不闹心?”苍南郊很是不满,然后说:“找几个多舌头的人去说,莫要让别人说是我们做的。”张献了然。 这一日,深夜。邢娘被苍南郊的呼噜声吵醒,幽怨地推了推,见呼噜声依旧不停,只能蹙眉苦熬。 帘帐外,突然亮了起来。邢娘伸出手,拨动帘帐,只见不远处的桌旁正端坐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在其一侧,还有一个大汉站着。 “啊——”邢娘惊呼一声,连忙缩回手,推醒了苍南郊,喊道:“老爷,老爷——”苍南郊脾气并不好,被人吵醒当即蛮力地推开邢娘,怒斥道:“滚!”邢娘蜷缩在角落里,惶恐不已。 “苍东家是吧,深夜拜访,不请自来,还请见谅。”陌生的声音传入苍南郊耳中,苍南郊猛地起身,拉开帘帐,看了看来人,瞳孔中闪过慌乱,随后便稳住心神,问道:“你们是何人,若是要钱,我可以让下人封些银两。”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手中一枚铜钱弹起,然后抓在手中,冷冷地说:“我来这里不是要钱,而是要命。” “这——”苍南郊脸色一变,厉声喊道:“来人啊,来人!”顾正臣安静地坐着,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甚至还指了指门:“你也可以站到院子里去喊人,如果你能喊来人的话。”苍南郊见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彻底慌了,连忙道:“我只是个商人,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更没得罪过……” “我听闻有个赵家在你们这里频频购置煤炭,但在几日之前,却言而无信,没有拿走预定下的五千斤煤炭,是否如此?”顾正臣冷冷地说道。 苍南郊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赵家的人?”顾正臣站起身来,呵呵笑了笑:“问你什么话,便回答什么,多舌的话——”萧成上前一步,腰刀拔了出来。 寒光闪闪。杀气逼人。苍南郊颤抖起来,连忙说:“没错,确实如此……”顾正臣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丢给苍南郊:“这是你们半年来的往来账册,赵家先后购置五次煤炭,每次间隔大致一个月,原本定在十一月十二日的煤炭,突然取消,连个音讯也没说,对吗?”苍南郊看着手中的账册,又看了看顾正臣年轻的脸,当即跪了下来,哆嗦地说:“你,你莫不是定远侯?”账册这东西一般人想拿都不可能给,但前段时间,定远侯派人强硬索取,如今账册出现在他手中,再联想到此人年纪……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再多说一句废话,杀了。”苍南郊差点吓晕过去,不等刀过来,连忙回道:“确实如此,赵家是八个月之前开始要煤炭的,每个月都会差人运煤,这个月原本定在十二日,可他们没来,一连几日毫无音讯。加之赵家要煤炭从来都是派人前来结算运走,我们也不知他们在金陵何处……”顾正臣凝眸:“赵家派人前来,一次派多少人,离开去了何处?”苍南郊擦了擦冷汗:“每次都是差三十人,至于去了何处,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运煤走的是夜路。” “与你打交道之人,总记得容貌吧?” “这个记得,是个精明的中年人。”顾正臣看向萧成:“找个画匠来,将画像画出。”萧成点头,拉开门。 苍南郊感觉一阵寒风吹了进来,看去门外,两队军士森然而立,手中长枪直指夜穹! 果然是定远侯!苍南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本分做买卖,怎么滴就招惹到了这种大人物。 顾正臣问了几个问题,沉默地坐在那里,手中铜钱不断翻动。要煤炭账册,动静很大,不是为了从过去的账册里发现蛛丝马迹,而是为了从未来的账册里发现破绽。 这群人心性不够啊。自己不过随便一出手,他们就乱了分寸,马上就换了煤炭商。 殊不知,这才是自己的目的,这才是真正的暴露!现在,抓住你们的尾巴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目标,青龙山 拿起画像,顾正臣看向苍南郊、张献等人,问道:“有几分像?” “七八分。” 苍南郊回道。 顾正臣点了点头,将画像交给萧成:“速调句容卫一千军士前来。” 萧成看了看,皱眉道:“这事只准句容卫参与,不告知张焕是不是欠妥,毕竟他是陛下耳目。” 顾正臣呵呵一笑:“怎么,你就不是陛下耳目了?” 萧成嘴角露出一抹不自然的苦涩,摇头道:“我是陛下耳目,可你我之间太熟悉,陛下未必全信。张焕一直都跟在陛下身边,深得信任。如此大案终于有了些线索,却将他调至其他地方追查,很容易落人口实……” 顾正臣脸色凝重,沉声道:“不是本官信不过张焕,而是信不过检校!陛下给了我调动句容卫的权力,只要我发话,句容卫军士只会听命行事,换言之,我是他们唯一的长官。可检校内部谁说了算,是他们上面的镇抚使、千户还是指挥使,亦或是其他,你能保证没有人中途泄密?” 萧成脸色一变:“你该不会怀疑检校中有人参与了此案吧?” 顾正臣不置可否,背负双手,严肃地说:“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你——” 萧成震惊不已。 顾正臣没有解释。 相对于萧成、张焕等人只看到了眼前的案件不同,顾正臣早就将矛头对准了胡惟庸一群人。 没办法,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洪武十二年了,而胡惟庸案爆发的时间是洪武十三年正月。 而在胡惟庸案爆发之前的一年,必然是胡惟庸等人暗中活动、各方筹备最紧锣密鼓的一年,现在这起案件很可能是胡惟庸为谋反做的准备。 且不说一些史料关于胡惟庸勾结日本、元朝等记录是否真实,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无论胡惟庸有没有造反的打算,此人都在暗中收买内外官员,结交武将豪强,并企图控制朝政、军事! 如果非要有人站出来说,结党文武官员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活下去,那顾正臣也只能呵呵了,都他娘的把控朝政,将手伸到军队了,你还说没打算造反,非要打出个旗,杀到宫里去,才叫造反是吧…… 不敢是谁劫走了沈名二,顾正臣十分大胆地将幕后之人直接定在了胡惟庸及其同党身上。 胡惟庸能在金陵筹备多年,如果说没有检校为之遮挡,顾正臣不信。老朱是什么人,连自己身边都要安插一双眼睛的人,怎么可能在胡惟庸身边没眼睛? 就是不知道朱元璋安插在胡惟庸身边的人是不是有夜盲症,还是朱元璋故意装看不到。总之,检校队伍里,一定有一些人被胡惟庸收买了。 句容卫一千军士在镇抚使梁林、千户黄洋等人的带领下,夜色中急行军,在天即将放亮时赶至淳化镇。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对萧成、梁林、黄洋等人道:“按照苍南郊等人提供的消息,赵家购置煤炭每次都是来三十人,以推车行远,走夜路。显然,他们并不希望暴露行踪,推车走一晚,应不会超过四十至六十里。从舆图上来看,大致范围在秣陵以西、句容以东、溧水以北、上元以南这一片区域内。” “而在这一片区域之中,溧水、秣陵附近并无铁矿,上元附近太接近金陵,且那里铁矿多为官府直接控制,这些基本可以排除。句容县境内对矿场控制严格,想要在那里找到铁矿并藏身也不容易。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淳化镇北面的青龙山!” 萧成不解地问道:“可这青龙山里没听说有铁矿。” 顾正臣盯着青龙山的舆图,脸色凝重地说:“青龙山从西南到东北,横去三十余里,山体绵延不绝,森林茂密,地势复杂,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洞穴可以藏身。青龙山虽长,但最宽处不过四里,这也意味着,从北面上元县等地,完全可以运一批铁矿入山。” 梁林听闻之后,忍不住道:“若定远侯所言是对的,那这群人实在是太狡猾。自青龙山南面采煤,从北面进铁,山内藏人藏兵!而这里距离金陵脚程不过一个时辰!” 顾正臣凝眸。 这不是狡猾,而是太聪明! 青龙山不像金陵附近的山一样有寺有庙有人烟,这里因为地势复杂,加上道路难行,没什么历史文化等,山里面可以称得上寥无人烟,除了一些挖药草的人与猎户进去外,基本上没什么人会跑山里面去。 这里就像是金陵附近的一处真空地带,无人看一眼。而煤矿在青龙山以南,叮叮当当怎么挖,人来人往,怎么都不会有人想到山里面可能还有一批人在叮叮当当。 选择这里作为“隐身”之地,简直是绝了。 顾正臣相信自己的判断,找来纸笔写了一封文书,交给萧成:“你跑一趟金陵,将这封文书以最快速度交给陛下,务必亲手送达!” 萧成领命:“最快两个时辰我便会赶来,你莫要轻易入山!” 在萧成拍马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黄洋,威严地下令道:“去找苍南郊与这里的里长、老人,问清楚青龙山有多少进出山道,尤其是可以走推车的山道。” 黄洋抱拳而去。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梁林,道:“一旦问清山道,你带五百军士,绕至青龙山以北,封锁所有出入道路,记住,要隐藏在暗处,不可暴露!无论是谁要进山,还是出山,哪怕是朝着路过山口时看了一眼,停留了一下,吐了一口唾沫,全都给抓起来,不准放走任何一人!” 梁林肃然道:“得令!” 顾正臣将舆图放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龙山,嘴角微动:“当年在句容入山是为了打虎,这一次入山,还是为了打虎啊。就是不知这只虎头上,写没写标记……” 萧成纵马奔驰,将速度催到极限。 淳化镇到金陵不到六十里,不惜马力,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金陵城! 当萧成甩动马鞭窜入城内时,守在城墙之上的百户申名察脸色一变,匆匆下了城墙…… 第七百九十二章 挡不住温柔女人 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与徐达、邓愈商议新军训练之事,忽闻萧成求见,连忙让其入殿。 萧成肃然行礼。 朱元璋盯着萧成,沉声问道:“可是顾正臣调查出了眉目?” 萧成重重点头,拿出文书,举过头顶道:“回陛下,定远侯得到了一些线索,现特派臣前来送信。” 朱元璋挥退内侍,起身走了过去,接过公文看去,脸色陡然一变:“青龙山?” 徐达、邓愈对视了一眼。 朱元璋走向徐达,将文书递了过去:“你们看看吧。” 徐达连忙接过,与邓愈仔细看了看。 邓愈咳了咳,脸上挂着冷意,道:“定远侯请求京军野训于青龙山,并演练封山、搜寻、山林作战等事宜!陛下,看来定远侯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 徐达板着脸:“青龙山距离金陵并不远,但因地势等缘故,尚多是蛮荒之地。若有人藏匿其中,确实令人想不到。陛下,既然定远侯发现了端倪,那是否……” 朱元璋目光中透着冷森森的锋芒,威严地下令:“邓愈这几日身体不好,徐达,就由你来五万京军,前往青龙山演训一番吧!告诉顾正臣,挖地三尺,就是将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徐达肃然道:“臣领旨!” 朱元璋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神机军也跟着去,听顾正臣调遣!这群人善山林追索,兴许用得着。” 徐达犹豫了下,问道:“带火器吗?” “唯神机军。” “臣领旨。” 徐达与萧成离开武英殿,直奔大教场,趁着徐达点兵的空隙,萧成去了趟格物学院,除了给顾家报了平安外,还顺手将林白帆给带走了。 萧成很清楚顾正臣的做事风格,做事冲在第一线,不亲自入山是不可能的事,为了万全考虑,多一个人跟在顾正臣身边总是好事。 点兵! 五万将士! 徐达下达了全副武装、出营野训的命令,军队很快便开始有条不紊走出教场。 战术背包的普及与日常备战思维的确定,极大节省了军队的准备时间,以前路程较远、时间较长的出征或演训,需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是兵马与粮草齐动。 命令下达,战术背包上身,列队,出征。 快速! 当黄森屏、赵海楼等神机军听闻归顾正臣调动时,一个个兴奋不已。 虽说成了京军,家眷也调了过来,可怎么说,总感觉在邓愈手底下没在顾正臣手底下舒坦。 邓愈治军很严,军令、军法经常挂在口头上,这应该是他与顾正臣最大的区别。顾正臣治军也严,也讲军令,但顾正臣不会反复说,更不会拉所有人出来训话。 有不听的,直接加训,训到听话为止,不需要全体跟着挨骂。 严中有宽松。 加上顾正臣时不时与军士讨论作战,并关怀军士家眷与起居,在情感上更入人心。但邓愈、徐达等人做不到这一步,毕竟面对的是十万京军,做不过来。 最主要的是,跟着顾正臣有军功可以拿啊。身上每一处军功,哪个不是顾正臣给的…… 前进! 去青龙山! 金陵城内,某处宅院中。 百户申名察脸色惊慌,对掌柜赵罔道:“萧成急匆匆入京,必然是顾正臣察觉到了什么,还请速速上报!” 赵罔听闻不敢怠慢,在申名察离开后,查问了一番消息,当即去了饱腹楼。 大掌柜李邱听闻消息后,脸色骤变,沉声道:“萧成当真回来了?” 赵罔点头:“当真,留下的耳目也看到了,此人急匆匆进了皇宫。”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李邱问道。 赵罔重重点头:“听说,魏国公与萧成去了大教场,很可能调兵!” 李邱在房中不断踱步,敲门声响起。 账房李明跑了过来,慌乱地说:“城外教场大军出动,具体去向尚且不知!” 李邱摆了摆手,让人镇定下来,咬牙道:“这个时候我们不能乱了分寸,谁若是自乱阵脚,那可就真完了!我会处理好此事,你们都下去吧。记住了,如果有朝一日深陷绝境,最好是为家人多想一想! 赵罔、李明相视低头,转身而去。 船沉了,自己会死。 但没关系,家人已经得到了安置并离开了金陵,大不了一人死,换全家安枕无忧,富足三代! 香阁。 地魁坐在帘外,听着一曲琵琶声,一脸陶醉。 声消,帘动。 暗香浮来。 黄时雪一袭红装,莲步轻移,柔声道:“公子几次来这里只是喝茶,是无酒量,还是无酒胆?” 地魁哈哈大笑:“黄姑娘,喝酒容易误事,如今这金陵事多,可不敢因为贪了几口酒,丢了性命。” 黄时雪浅笑:“事多,公子还来。” 地魁伸出手抓过黄时雪,揽入怀中,闻了闻气息,沉声道:“你倒是个妙人儿,等事办完了,跟我走吧。莫要在这秦淮河畔行夜船了。” 黄时雪抬手推开地魁,转身走出两步,娇媚一回首:“跟着你走?到如今奴家还不知你姓名,是何处人家。” 地魁起身:“我可以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黄时雪嗔怒,踩了踩地板:“公子说这不是时候,那不是时候,等到让奴家走时,也会告知,不是时候,如何?” “这……” 地魁看着黄时雪,那双眼里满是委屈,心头一紧,连忙说:“我答应你,再过半年,不,三个月……” “公子请回吧。” 黄时雪转过身,落寞地说:“奴家本是青楼女子,残花败柳之身,见多了负心人,这世间已无男人可入心,虽然曾对你有好感,可现在——奴家不想再见你。” 地魁上前,一把抱住黄时雪,道:“我全都告诉你可以,只不过,这事你必须保密,万一走漏了一点风声,我会死,你也活不成。” 黄时雪身体一软,轻声道:“那么可怕,公子还是莫要说了。” “不行,我要告诉你!” “不许,为了你的安全。” “偏要告诉你,我名作李存远,身后站着的是——” “怎么了?” 李存远看向阁楼外,见到岸边的船上挂出了红灯笼,浑身一冷:“白日挂了红灯笼,这是——十万火急!” 第七百九十三章 得罪过顾正臣?撤…… 青龙山,北山口。 靠在树下的乔二斧正在打瞌睡,王环走了过来,踢了踢乔二斧,又看了看一旁几个睡着的人,大声喊道:“都打起精神来。” 已过五十的乔二斧被惊醒,顺势抓起一旁的刀,见是王环,放松下来:“我说王护卫,这里又没人来,让我们弟兄多睡会怎么了?” 打着哈欠的吕望站起身,伸展了下腰:“昨晚呼呼北风时,王护卫酣睡,是我们兄弟在值守盯梢。这大白天若有动静,抬眼就能看到,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乔二斧见王欢想要发怒,呵了声:“我们这些人向来领钱办事,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区区月钞二两,还不足以让我们日夜兼守。再说了,往日里轮值好端端的,为何最近突然紧张起来,可是有事瞒着我们?” 王环冷着脸,沉声道:“不该问的莫要问,知道多了,想抽身都难!” 乔二斧点了点头。 自己这群从卫所脱籍或当了逃兵的家伙,确实不方便知道太多,以免哪天想退都退不了。 王环站在山坡高处,望着北面的原野与远处的村落。 陡然。 一道不起眼的烟柱从北面升腾而起。 王环打了个哆嗦,眯着眼看了看方向,脸色陡然一变,安排道:“乔二斧,带人守住这山口,无论谁来,都不准放进去!” “得,兄弟们,起来干活了。” 乔二斧答应一声,见王环脚步匆匆离开,便对吕望使了个眼色。 吕望猫了下身,钻入树林之中。 王环心慌意乱,脚步匆匆,几次差点摔倒,直走了两刻左右,才抵达一座山洞前,见千户李十二在,急切地说道:“不好了,小王庄方向起了烟柱!” 李十二正在石头上磨刀,听闻王环此话,手中刀几乎丢下,面带惊惧地问:“是我们的危险信号,还是百姓家失火了?” 王环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但这是白天。” 李十二明白王环的意思,大白天的百姓家失火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外围的人在通报消息。 寻常炊烟和烟柱不同,这一点王环不可能看走眼。 若是如此,这青龙山怕是不安全了。 李十二咬牙道:“会不会是那顾正臣找到了这里,此人可是极是厉害,震动福建的地府鬼借手案,他一出手便给破了,万一找到了蛛丝马迹,我们……” 王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咬牙道:“现在不是谈论顾正臣有没有找到这里的问题,你立马去找贪狼,告诉他情况可能有变!” 李十二了然,收了刀便带了两人匆匆离开。 王环仰天祈祷: 顾正臣,千万不要来…… 北山口。 乔二斧盯着不远处的树林,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比早上时候,更茂密、更苍翠了一些。 “老大,吕望回来了。” 张生走了过来。 乔二斧收回目光,看着归来的吕望,见其脸色不太好,皱眉道:“怎么,被发现了?” 吕望摇了摇头,咬牙道:“事情有些不对!” 乔二斧坐了下来,板着脸:“有话直说!” 吕望嘴唇哆嗦了下,不安地说:“刚刚我听到他们谈论,会不会是顾正臣找到了这里!” “顾正臣是谁,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张生回忆着。 刚刚坐下的乔二斧豁然又站了起来,瞪大眼珠子喊道:“你说谁?” “大哥,你没听错。” 乔二斧激动起来,扯着嗓子骂:“娘的,顾正臣找到这里?如此说来,这群人是干了得罪顾正臣的事?天杀的,这不是送我们兄弟上绝路吗?” 张生看着乔二斧如此不安,又看了看周围十几个兄弟,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惶惶不安,不由问道:“这顾正臣是谁……” 吕望瞪了一眼张生:“你大爷出海,吃的是谁的利?” 张生张大嘴巴,喊道:“定远侯!” 娘的,每天念叨定远侯,将定远侯的名都忘了。 张生打了个哆嗦,脸色苍白地说:“你是说这群人得罪了定远侯,而定远侯正在追查他们,我们还在为他们充当掩护,为他们当哨岗?” 吕望低下头,事情基本就这样。 张生有点想晕倒,对乔二斧道:“大哥,咱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当初说好的当山户,就负责放哨守住山道,可现在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咱们要不——跑吧……” 乔二斧愤怒地踢了一脚大树。 这他娘什么事! 当逃兵跑路,甚至是杀了将官跑路,那都算不得什么事,大不了藏身荒山。朝廷总不至于为了几个人大规模动用兵力抓人。 可问题是,得罪过顾正臣的人,极少有幸存者啊…… 句容有传闻,顾正臣能手撕猛虎。 泉州有传闻,顾正臣是个人屠。 福州有传闻,顾正臣通晓鬼神之术。 京师有传闻,顾正臣摁着羽林卫摩擦。 辽东有传闻,顾正臣摁着纳哈出一顿猛揍…… 当过兵的,逃过难的,走过路的,在大明哪个不知道顾正臣的威名?百姓称他为青天,贪官污吏称他为屠夫,一些军士称他为良将,一些将领称他为裙带户…… 不管叫什么,不管有什么传闻,都说明了一点: 得罪顾正臣,就是领了地府通行证。 猛虎也好,装神弄鬼也罢,顾正臣一定会解决掉它…… 乔二斧害怕了,看着跟在身边的众人,咬牙道:“不是咱没胆量,实在是定远侯太过可怕,纳哈出十万人都没留下他,咱们兄弟就是多一百倍,也干不过此人。所以——撤吧。” “撤!” 吕望、张生等人没有丝毫犹豫。 大家是来赚钱钞的,不是送命的,现在性命要不保,谁还考虑什么钱钞。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乔二斧带十余人匆匆下山,刚到树林之中,乔二斧脸色一变,抬手拦住众人,开口道:“不要走了!” “大哥,再不走我们就完了,等定远侯来了,咱们可就走不掉了!” 张生催促。 乔二斧苦涩地将刀丢在地上,噗通跪了下来,在张生、吕望等人不解的目光中冲着密林喊道:“我们兄弟不知是与定远侯为敌,上了别人的当,愿归顺为定远侯带路……” 寒风扫过香樟树林,寂寂无声。 第七百九十四章 检校的问题 吕望不明白乔二斧为何这样,张生抬头看了看周围,也不见有人影。 就在张生打算问一问时,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草皮抖动了下,冒出两颗脑袋,手中还端着弓箭,更令人胆寒的是,箭已在弦上! 句容卫总旗卓横水站起身来,冷眸盯着跪着的乔二斧,问道:“你是如何看穿的?” 乔二斧想哭。 你们伪装是厉害,在远处是看不出来,可他娘的谁家樟树下面长这么高的枯草,还就长这么一截一片。还有那前面的灌木也是人吧,这是樟树林,附近就没什么低矮灌木,这玩意不是在山南面多…… 乔二斧解释之后,连忙命令慌张的吕望等人投降。 吕望、张生等人后悔至极,这刚听到顾正臣的名准备跑路,不成想已经是晚了。 不用说,顾正臣已经来了…… 卓横水没想到收获来得如此之快,自己奉命封锁附近山口,这刚埋伏不到一个时辰,人家已经开始归顺了。 “去,将他们送给定远侯!” 卓横水安排了四个军士。 当乔二斧、吕望等人离开树林时,只感觉远处隐藏着浓烈的杀机,压抑的气氛令人极是不安。 有军士牵马,带乔二斧、吕望两人前往青龙山以南,其他人则被绑缚起来。 南面某处山口。 顾正臣摆了摆手:“带他下去吧,能救活就救活。” 军士领命,抬着身上插着两个箭的“山贼”走了。 黄洋走至顾正臣身边,道:“定远侯,南面山口已经完全被封住了,只是北面有些地带宽阔,处处是出山之地……”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无妨,等他们察觉到我们来了的时候,大军已经到了。” 一名军士匆匆走来,禀告道:“张焕带人来了。”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让人去请,看着怒气冲冲的张焕。 张焕见到顾正臣,当即发怒:“既然发现端倪,为何不差人以最快速度告知?我乃是陛下钦点,随同调查此案,定远侯竟也提防我不成?”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平静地说:“在没有坐实情报之前,若通报了张统领,让其他地方调查出了疏漏,岂不是两面皆输?这不是,刚有进展,便差人告知。” 张焕呸了一口唾沫。 连句容卫都调了一千人抹黑赶来了,已经开始封山,你这叫刚有进展? 再说了,你差人告知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 这要是消息再滞后点,你进山抓了人去了武英殿,咱还在句容闲逛呢! “定远侯,这件事不能就此揭过去,若不给我个交代,只要我在宫里一天,你们顾家就别想好过一日!” 张焕很是愤怒。 顾正臣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威胁,但张焕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不能忽视。 毕竟这家伙是检校头目,万一三十天里面有几天不爽,让人往定远侯府后院挖个坑,埋个金刀,藏个非法刻来的印章,不知道找哪个裁缝拼出来的黄色衣裳丢家里去…… 想到这里,顾正臣咳了咳,拉着张焕到一旁,严肃地说:“张统领认为沈名二被劫掠,背后有没有检校参与其中?” 张焕脸顿时阴沉下来:“定远侯,检校可是陛下的……” 顾正臣摆了摆手,打断了张焕:“你敢赌上性命,保证检校内部没有问题吗?” 张焕脸色一变。 这谁敢保证…… 检校构成很复杂,既有军士,也有百姓,还有商贩走卒、僧人、道士,张焕都不清楚秦淮河上的姑娘有没有加入检校之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里的姑娘确实提供过情报…… 如此复杂的构成,张焕怎么可能保证内部没问题。 顾正臣正色道:“若在告知你之前没有封山,检校先行透露出消息让人逃了,你我可担待得起?” “可我不太相信检校内部有问题,尤其是跟着我的人,这群人是亲军卫!” 张焕目光坚定。 顾正臣呵呵一笑:“简单,你集结所有跟过来的检校,在入夜之后告诉他们本官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掠走沈名二、蓄意谋反之人就在这青龙山中,今晚四更本官就将带人入山清剿!然后——” 张焕盯着顾正臣,握了握拳头:“若我的人没问题,你必须——” “如果你的人没问题,你儿子入格物学院!” “成交!” “若你的人有问题……” “那是我的问题,与定远侯何关?” 顾正臣傻眼。 你丫的不是粗人,怎么还玩起心思来了…… 张焕转身离开。 如果当真有人背叛皇帝,那检校内部就可就要被清洗一番了! 若没有的话,自己也是赚的,儿子总是在国子学也不是个办法,可格物学院现在不对外招生了,至少今年不走后门根本进不去…… 而等格物学院再招生,那可就是明年秋的事了,实在太久。 张焕走了没多久,徐达、萧成等人已然赶来。 顾正臣行礼。 徐达爽朗地说:“莫要虚礼了,如何,有消息了吗?” “北面那里?” 顾正臣问。 徐达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三万兵,每十人一队,正在将整个北山封住,包括各处道路,也已安排人封锁,天黑之后,不准任何人进出!” 顾正臣松了口气,点头道:“目前掌握了一些消息,青龙山确实有一批人手,数量还不少,在五百至一千之间,或是更多。” “呵呵,人多人少,这都不是事,只要知道他们在这里,那就够了。对了,你看谁来了。” 徐达指了指。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大踏步上前,肃然行礼:“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开怀一笑:“有魏国公与神机军在,此番入山更是稳妥。” “报,北山有俘虏送来。” 乔二斧、吕望听闻徐达带大军赶来时,庆幸不已,这也就是投降快,晚点说不得就被人给干掉了…… 日落时,封山完成! 张焕征用了苍南郊的宅院,将检校全聚拢过来,三百余人。 当着众人的面,张焕威严地喊道:“魏国公与定远侯今晚四更将带人进入青龙山,我们检校随同前往,现在都去休息,养好精神。记住了,不得泄露行踪,不得外出!” 众检校应声,纷纷进入了东西厢房与南房等休息。 夜深。 一个检校出了房门小解,呲着水静听动静,哆嗦了下之后观望一番,见没异样,便摸到了墙角处,灵活地翻墙而出…… 第七百九十五章 先认衣裳,后看脸 甘岚贴着墙到了胡同口,借着星光看了看,不见异常便窜了出去。 事情紧急! 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千户陆业! “藏在了青龙山内吗?” 甘岚脚步匆匆。 这段时日一直在追查劫掠远火局郎中沈名二之事,现如今张焕、顾正臣要夜入青龙山,很显然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甘岚并不清楚是什么人劫掠了沈名二,又为什么藏身在青龙山之内,只知道陆业吩咐过,一旦张焕有大的动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陆千户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还曾拿钱救治过自己母亲,这份恩情赴汤蹈火也需要还! 甘岚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灌满呜呜的西风。 陡然间。 风中似乎有些其他声音。 甘岚感觉左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下,整个人猛地摔在地上,又翻滚了几次才消去力道。 一脸血迹。 甘岚咬着牙坐了起来,看着大腿上的箭愣了下,钻心的疼这才传来。 沙沙—— 几道人影自星光下缓缓走来。 甘岚抬起头,看到了张焕、顾正臣等人,浑身一颤。 顾正臣侧头对张焕道:“看来你儿子想去格物学院,需要等明年了。检校内部的事我不便插手,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他要去找谁,这个名字一定拿到!” 张焕愤怒不已,辨出了甘岚,压制着愤怒,低沉着嗓音道:“好,好啊!我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怀疑过你!甘岚,为何要背叛?” 顾正臣不想听张焕的质问与审讯,与萧成、林白帆等人离开。 徐达走了过来,问道:“通过他能找到山中之人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估计有些难,他是朝着京师而去,不是朝着山中去,想来并不知道青龙山里面有什么,很大可能是京师人的耳目,这种人很难接触最核心的秘密。” 徐达将目光投向青龙山:“乔二斧、吕望等人只是被招募来的看护,他们上面只有一个千户李十二、百户王环等人。但这两人所在之地不见重兵、煤炭、铁石,更无敲打铸造之声。这说明,山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顾正臣面色凝重。 青龙山很大,长四十里,宽四里,用后世的算法则是方圆一百六十公里,如此一大片区域,别说五万人,就是十万人短时间内也无法翻查一遍,加上这里面还隐藏着不少山洞,密林无数,给搜寻带来了更多困难。 最头疼的是这青龙山出口太多,不像什么太行山、祁连山、天山等,山口就那么多,堵住基本上别想出去了。大量兵力只能留在外围封锁,削弱了进山数量。 顾正臣正色道:“魏国公,外围需要人坐镇指挥。” “你想亲自带人进去?” 徐达皱眉。 顾正臣嘴角微动:“不然呢,我这小小侯爷也指挥不了五万京军……” 徐达哈哈大笑:“看来陛下早就看穿了,这才将神机军交你指挥。” 顾正臣点头。 朱元璋就是个老狐狸,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那就入山吧。 顾正臣等待着时辰。 清冷的星光下,神机军开始集结。 林白帆、萧成也已准备就绪。 张焕终完成了审讯,带检校到了,对顾正臣、徐达说出了千户陆业的名字。 顾正臣对检校内部的人并不了解,但看徐达脸色不对劲,就知道这个陆业不简单,背后肯定关联着一些人。 张焕咬牙道:“检校十人一组,跑了一人,整组连坐全杀掉!这下,定远侯可放心了?” “老张,冲我发火就没必要了吧。”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检校队伍,低声道:“说实话,高度保密的事,你以为这些小小检校能知道什么?就是将他们带到山里,他们也不知道去何处通报消息,他们最多只能是外围人的耳目。说实话,我并不建议你跟着入山,而是应该去找那个千户。” 张焕哼了声:“那千户自有人去抓,陛下给我的旨意是跟着你,帮你解决麻烦!” “好吧。” 顾正臣不再拒绝。 张焕看了看夜色,问道:“为何还不动身?天亮了之后再入山,我们更容易暴露行踪。” “等。” “等什么?” “麒麟服。” “什么?” 张焕傻眼。 大哥,你是要去山里抓人的,你穿什么麒麟服,那是朝服。 徐达也露出了一丝不解。 直等了近半个时辰,两骑匆匆而至。 张焕看去,愣了下,冲着顾正臣竖大拇指:“定远侯,风流啊!” 顾正臣也吃了一惊,不是让张培送麒麟服过来,怎么严桑桑也跟着来了。 张培将包裹递过来,对顾正臣解释了句:“老爷,严姑娘有话说。” 顾正臣没有接包裹,径直走向严桑桑。 严桑桑翻身下马,暼了暼青龙山,道:“有一句话。” 顾正臣皱眉:“讲” 严桑桑言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顾正臣摘下腰间玉佩,递给严桑桑:“告诉她,万事当心。” 严桑桑顺着接玉佩的间隙,凑上前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对张培道:“将包裹给张统领,你们回去吧。” 张培没有执意留下来,有萧成、张焕、林白帆保护顾正臣,已是无忧。 在张培、严桑桑离开之后,顾正臣看着没什么动静的张焕,道:“愣着干什么,穿上麒麟服入山!” “我穿?” 张焕瞪大眼。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劫掠沈名二的人是高手,又在暗处,我穿如此张扬万一被射死了如何是好?” 张焕问候顾正臣。 你丫的害怕被射死,就不担心我被射死? 顾正臣才不管这些,总需要有个靶子,死道友不死贫道,再说了,你张焕是什么人,皇帝亲卫中的大头领,武功盖世的那一种,害怕被人射怎么行…… 在顾正臣强行要求,纵是张焕再不乐意,拿出违背礼制的借口也没用,被迫穿上了麒麟服。 这个时代认人往往是先认衣裳,后看脸。 衣裳对了,那就不用看脸了,该怎么打招呼就怎么打招呼…… 第七百九十六章 清理尾巴 皇宫,武英殿。 朱元璋盯着京畿舆图,目光停留在青龙山良久。 毛骧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我等赶到时,千户陆业已自杀身亡。” “好快的速度!” 朱元璋没想到,这边刚得到急报,那边人已经死了。 “可找到线索?” 朱元璋威严地问道。 毛骧恭谨地回道:“还在追查,目前尚未发现此事与吉安侯陆仲亨有关系。” 朱元璋沉默了下,下令道:“剥丝抽茧,刨根问底!朕需要知道谁与陆业见过面,不择手段!” 毛骧拱手:“臣这就去查。” 朱元璋抬手,在毛骧离开之后,目光变得更是阴冷。 桌案上的纸张被掀开一角,上面显露出了一排名字,其中一个便是“陆业”…… 夜色之下,鬼魅横行。 大掌柜李邱在书房中不安地等待着消息,突然窗户被打开,一个包裹丢了过来。 李邱下意识地接过包裹,沉甸甸湿漉漉的,摸了摸顿时吓得后退,喊道:“我可是忠心耿耿……” “事情紧急,为了避免你开口,只能死了。” “我不会开口,我发誓!” “呵,在刑部是不会开口,可若是落在顾正臣手里呢?此人极是可怕,手段频出,着实令人不安。李邱,后院有口井,跳进去吧,莫要让我动手,主人家吩咐过,留你个全尸,放心吧,你的家眷会好好的。” 李邱清楚,事到如今已无活路,区别在于自己死还是他人动手。 井水顿时飞溅起来,打湿了井壁。 石头封住了井,里面再无动静。 百户申名察只感觉腹部绞痛难忍,似乎肠子被生生撕断一般。 惨烈的叫声传出许远。 当大夫匆匆赶来时,又呕吐地离开。 这他娘的连自己肚子都刨开了,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让自己来干嘛…… 晦气! 四更天。 亭中。 蓑笠微微侧了下方向,低沉着声音道:“都处理干净了?” 黑袍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低声道:“与青龙山但凡有直接关系的,基本上已处理干净。” 蓑笠低了低:“万万想不到,顾正臣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我原以为,给他半年他也找不到青龙山。毕竟案发之地在句容与镇江府附近,他应该朝着镇江去查。” 黑袍人叹了口气:“此人太过狡猾,调阅煤炭账册只是乱我们阵脚,而我们出于对此人的顾忌,果然换了煤炭商人,这才暴露出马脚。若不然……” 没错! 顾正臣这人的计谋实在是太厉害。 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但凡有线索,他就能顺藤摸瓜,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揭开真相。在他瞄准煤炭时,想来没人不会不在意。 可谁能想那么周全,他不过是故意打草惊蛇! 现在,青龙山算是彻底暴露了。 想救已然不可能。 “这次,我们要折损不少人手与可用之人。” 亭中人站起身来。 黑袍人点了点头:“确实要损失不少,前期多少谋划也将泡汤,那一批火器也将无法再运出来。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 “你是谁?” 黑袍人冷森森地开口:“杀掉顾正臣的机会!这个人,留不得了!” “就怕杀不了他!” 蓑笠微微摇动。 黑袍人正色道:“那里已经给贪狼去过消息,说万不得已时,可以将顾正臣杀了。这一次顾正臣必然会进入青龙山,贪狼有这个机会。” 蓑笠沉默。 黑袍人甩了甩袖子:“身家性命都在这里,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今日不除顾正臣,他日必为其除之!此人能耐无数,文武双全,如今又在格物学院成为了皇子、勋贵之师,假以时日,此人威望之高,无人能敌!” 蓑笠底下传出了沧桑的苦笑声:“我们在这里,青龙山在那里,还有什么好说的。若贪狼能杀得了顾正臣,那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贪狼反而为顾正臣所擒,事情可就麻烦了。此人知道的事不少,尤其是地魁的身份……” 黑袍人转身:“到了那一步,地魁就去死吧。至于他的本家,就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夜冷。 西风动,树林里传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顾正臣亲自带着神机军与抓来的几个舌头进入了青龙山。 夜里视野并不好,尤其是山林之中。 为了安全起见,神机军抽调了五百人充当斥候,在前面一边探查一边引路。 山中有些小路,但这些小路往往并不能走推车。 问过乔二斧等人才知道,这群人是将煤炭等东西给抗到山里去的,而这也让顾正臣想利用山道找到沈名二的想法落空。 不过—— 一环接一环,外围的舌头知道里面一层,里面一层一定知道更里面一层的人。 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下去,总能找到中心。 山洞内。 王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山外起了烟柱,说明事情紧急! 而在黄昏时,了望发现了军队,加上一些山口的人也失踪不见了。 这说明顾正臣不仅锁定了青龙山,还调动了军队封了山,甚至——他很可能马上就会入山搜查! 或许! 顾正臣已经来了! 王环站在山洞口,盯着外面的山林,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李十二走了过来,低声道:“贪狼命我们向东北回撤。” 王环不安地问:“顾正臣当真来了?” 李十二重重点头:“即便这时候没来,明日也会来。这一次,我们很可能没活路了,但顾正臣也别想活着离开!” 王环不甘心:“趁着官军还没完全封锁,我们早点撤出青龙山不是最好的选择?” 李十二盯着王环:“你是说,逃走?” 王环摇头:“不是逃走,而是……” 噗! 短剑刺入胸膛。 李十二冷冷地看着一脸震惊的王环,肃然道:“事已至此,唯有杀了顾正臣才能为妻小争取到进入桃花源的机会!王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胆小,想要逃!” 封山之下,生死关头。 跑,只能死得更快! 王环看着离去的李十二,无力地倒在山洞里,只感觉自己愚蠢至极,竟为这群人效力。 濒死的黑暗。 忽然。 一道光撕开了浓郁的黑。 王环睁开眼,看到了麒麟服,打了个哆嗦,喊道:“定远侯!” 第七百九十七章 陷阱重重 “流血过多,已经没救了。” 萧成上前看了看,对顾正臣说道。 顾正臣打量了下,皱眉道:“没伤到要害,只是流血过多?” 萧成点头。 顾正臣看着王环思索了下,招了招手,对赵海楼道:“安排两个人,给他包扎好伤口后,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格物学院医学院。告诉医学院院长,就说此人掌握着大秘密,不择手段也要救活!” 赵海楼犹豫了下:“定远侯,他已经不行了……” “嗯?” 顾正臣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赵海楼打了个哆嗦,喊道:“来人,将他送去格物学院!” 萧成心想:何必呢,救也救不活。 王环心想:我到底掌握了什么大秘密,值得不择手段去救…… 不对,为何这人称呼他为定远侯,那这个穿着麒麟服的棒槌又是谁,眼珠子到处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焕看向王环,冷森森地问:“李十二去了何处?” “后山,东北方向三里外山洞。” 王环没隐瞒。 对方已经要自己的命了,不拖他们下去不甘心。 张焕看向顾正臣:“追吧?” 顾正臣没有当即答应,而是问了句:“你们制造出火器没有?” “制造出来了。” 王环越来越虚弱。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正色道:“搜寻时务必小心,以三三制为准向东北方向前进!” 三三制! 这是一种用于克制火器作战的一种战术,可以在避免大量折损、保全有生力量的情况下前进。 因为这种战术使用情况十分特殊,需要敌人手中有火器。 纳哈出那里办不了走私军火买卖,元军依旧是弓箭、马刀的骑兵战术,导致三三制长期无用武之地。 顾正臣现在拿出来这种战术,其实并不是用作进攻阵型,而是谨慎前进与防御阵型,与真正的三三制还有区别。 无论如何,对方手中有火器对搜寻十分不利,尤其对方占据了地利。 摸索着道路前进,直至天快亮时,顾正臣才发现了一些人的踪迹,安排军士做好伪装,萧成亲自出马,抓了一个舌头回来。 一问之下,这里只有八人,依旧是外围,李十二等人早已撤到了更北面。 顾正臣命军士行动,轻松击杀或俘虏了其他七人,一番审讯下来,口供出奇的一致。 张焕催促顾正臣抓紧行动,以免让人跑了。 顾正臣却选择了停下来,命人做好外围警戒,检查过山洞,并无危险之后便坐在山洞里休息。 张焕着急不已,见顾正臣毫无动作,喊道:“为何停滞不前,敌人就在不远处,若是错过时机……”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轻声道:“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对方正在引我们一步步进去?换言之,再向前,就是个大陷阱。” “陷阱?” 张焕愣了下,问道:“从何说起?” 顾正臣看向黄森屏:“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给他解释下。” 黄森屏笑道:“张统领,之前山洞里流血不少却一直没死掉的家伙,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下手之人经验不足,没伤到要害,但现在看来,对方是故意留他一口气,为的就是让他告诉我们后撤的方向。若是让张统领杀人,会不会留对方一口气便离开?” 张焕摇头。 如果自己动手杀人,刺心断脖是应该的事,怎么可能让他再开口。 黄森屏继续说:“而这个山洞里抓的几人,口供过于一致,甚至有些话都一模一样,很显然这是有人教他们如此说。所以定远侯才断定前面是陷阱,对方在故意引我们进入陷阱区域。” 张焕深吸一口气:“诱敌深入?这里面的人还通晓兵法不成?” 顾正臣咳了下,道:“懂不懂兵法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没有离开的打算,亦或者说,对方很清楚跑不掉了,索性在这里准备大干一场,将我留在此处。” “你?” 张焕凝眸。 顾正臣呵呵笑了:“不是我还能是谁,别人不知道我为何到句容、到这青龙山,隐在山中的人如何不知道?我坏了他们好事,将他们堵在这山里,没了活路,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张焕呵呵笑了笑。 你断人活路,人不断你活路才怪。狗急了还跳墙,何况这里面狗还不少。 “休息吧,观望观望再动作,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正臣闭着眼不再说话。 昨晚并没怎么睡,需要养精蓄锐才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张焕坐在顾正臣身旁,靠在石头上休憩。 日上三竿。 哗啦。 张焕听到动静,顺势抓起刀,身体已紧绷起来,眯着的眼看到是顾正臣,连忙收刀,皱眉道:“休息多久了?” “两个时辰,老张,你似乎生病了。” 顾正臣眯着眼看了看张焕,刀都出鞘一半,在这种周围没什么威胁气息之下,听到一点动静便如此紧张,多少有些过了。 像萧成,他都是先察觉是不是危险,没危险他就装睡,不会直接出手。 张焕看着顾正臣,起身道:“这是警惕足,不是病。”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道:“等事了之后,你可以接替萧成到格物学院当护卫。” 张焕呵呵摇了摇头:“我是陛下亲卫。” 顾正臣叹了口气。 长期护卫老朱,难免压力过大。 登在高坡处,顾正臣看向赵海楼、黄森屏等人,问道:“如何了?” 赵海楼将望远镜递给顾正臣,凝重地说:“如你所料,对方果然在那一片空阔地带布置了大量陷阱,一些树上还挂着竹排刀,树与树之间挂了不少绳子,很可能动一下便会触发机关。至于挖了多少坑洞,地下有多少陷阱,凭望远镜看不到。” 顾正臣仔细看去,北面地势相对平坦宽阔,树林颇多,好在有些间隙,用望远镜仔细看还是可以发现一些端倪。 张焕主动请令:“我带人去破了这陷阱!” 顾正臣微微摇头,笑道:“对方准备充足,这个时候进去,只要有一处不小心,必有损伤。所以,不能去。” 张焕握着拳:“我们不去,这陷阱如何破!” 顾正臣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北面的山,隐隐约约有几处山洞,呵呵一笑:“为什么要我们破陷阱,谁设置的陷阱,谁来破……” 第七百九十八章 桃花源 北山,山洞内。 身姿魁梧、手长至膝的贪狼一脸狞笑,对身旁的头目道:“顾正臣是只狡猾的狐狸,但狐狸终究是狐狸,有些耐性,却耐不住长久,你们等着看吧,今日晚间他便会派人攻山。” 头目宣雀、山峦、李十二、张泉等一干人围坐在贪狼一旁。 李十二呵呵一笑,一脸阴狠地说:“若是我们将此人留下,纵是身死青龙山,那也是赫赫凶名!一个侯爷的脑袋,足够咱们笑傲九泉了!” 张泉举起酒囊,咕咚了几口:“他能忍住没第一时间攻山,倒是令人意外。说他是谨慎好呢,还是胆小好呢?” 山峦哈哈大笑:“让我说,他就是想偷袭,以为夜晚对他们有利!殊不知,夜晚一旦进攻,那些陷阱将是他们的坟墓!这叫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 宣雀沉默不语。 顾正臣的传说实在太多,以至于许多人不敢与其交锋,虽说现在已经陷入了死地,大家没了其他出路,可鼓起来的这一口气到底能撑多久? 一旦顾正臣发起进攻,有几个腿肚子不打颤的? 这里的人不是从卫所军士跑出来的,就是招抚来的贼寇、江湖之人,他们可没多少拼死的决心,一旦势头不对,很可能就是作鸟兽散。 贪狼暼了一眼宣雀,沉声问道:“我们占据地利,周围陷阱更是多不胜数,如今背山一战,你认为我们能守多久?” 宣雀抬起脸,沉稳地说:“这要看顾正臣的决心有多大,他若是不惜代价,强行硬攻,我们能守两日就不错了。但我听闻此人十分重军士,往往以少伤亡、多杀伤战法为主。由此来看,他很可能会在吃亏之后消停下来,我们大致可以守个七日。” 七日吗? 贪狼呵呵笑了笑,只要顾正臣敢来,那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宣雀起身,问道:“那批火器运不出去,是毁了还是……” 贪狼冷冷地说:“不需要费力了,搁在那里就是,至于那些匠人,就全杀了吧,总不能让顾正臣将他们救走。人全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个污点。” 宣雀点了点头:“我去办。” “山峦,你们一起去。” 贪狼安排道。 山峦起身,与宣雀出了山洞,沿着山道向上而行,至一处山洞外,命人将遮掩的树枝移开,然后走至山洞内。 山洞里较之外面热多了,里面依旧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 宣雀放缓了脚步,对山峦突然问道:“你相信有桃花源吗?” 山峦侧了侧头,皱眉道:“怎么,你怀疑上面的人骗我们,不可能,他们答应过将我们的家眷送去桃花源,那一定会送去。你也收到家人的书信了吧,那里描绘的场景,不正是你我所渴望的地方?” 宣雀呵呵笑了笑,轻声道:“既然有桃花源,那为何一个个官员都不知道?这些年来,洪武皇帝杀了不少大官吧,从六部尚书到知县、杂役,死的人没三千,也有一千了吧,可你听闻过哪个官员逃去了桃花源,又听闻哪个官员的家眷进了桃花源?没有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此多官场之人都不知桃花源,我们上面的人,当真知道吗?换言之,既然有桃花源,那我们上面的人做这一切,又是图什么,他直接带人遁去桃花源不好吗,何苦在这里制造火器?你难道不清楚,秘密制造火器的目的是什么?” 山峦止住脚步,将手放在腰间的刀上,冷冷地说:“你这话太过放肆了,若是被贪狼知道,你会死得很惨。如今大敌当前,你我还是莫要起冲突的好!” 宣雀暼了一眼山峦的刀,笑道:“我只是在想,桃花源若是不存在,我们这些人到底在为什么卖命!” “桃花源一定存在!” 山峦咬牙。 宣雀反问:“既然有桃花源,毫无纷争,肥田无数,那为何我们还在这里?他们争的是世俗,我们求的是桃花源,你不觉得可笑吗?” 苍琅—— 刀微出鞘。 山峦冷冷地看着宣雀:“再说这样的话,我先杀了你!” 宣雀呵呵摇头:“你不会杀我,因为你动摇了。其实你我都清楚,所谓的桃花源就是个骗局,倘若当真有,那也是权贵的退隐之地,是他们的保全之地,怎么可能轮到我们的家眷和我们这些粗人?山兄,若是我们死在这里,你想过自己的家眷——到底是在宁静的桃花源,还是在热闹的街道行乞,亦或是被人卖为奴仆?” “你找死!” 山峦出刀,横在宣雀脖子上。 锋芒割伤了脖颈,血渗了出来。 宣雀没有半点畏惧地看着山峦,呵呵笑道:“你我合作,尚能找出一条活路。你若是非要杀我,那我也只好试试,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短剑快。” 山峦感觉到胸口处一凉,脸色一变。 “一起收手,如何?” 宣雀平静地说。 山峦无奈,退后一步,收刀归鞘,大踏步向前走去:“匠人不能留!” 宣雀跟上前,沉声道:“你杀多少匠人我都不会拦,但沈名二,他不能死。” 山峦猛地回过头,咬牙道:“你知道贪狼有多可怕吗?他能轻松杀死你我!沈名二不死,如何给他交差?” 宣雀嘴角动了动,道:“若是沈名二死了,倒是可以给贪狼交差,但你我拿什么活命?此人是个护身符,也是能让你我活命之人。只要保住此人并交给顾正臣,我们就死不了。” 宣雀听到有人走了过来,见是一个巡逻之人,便走了过去,骤然出刀,将其格杀,然后转身看向山峦,冷冷地说:“现在,没退路了,做吧!” 山峦没想到宣雀竟是如此大胆,但也清楚,他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若真有桃花源,权贵们为何不去,反而是给我们的家眷? 显然,他们不是迷恋人间富贵,不是不畏惧皇帝的屠刀,而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桃花源! 既是如此! 效力的理由就不存在了,从头到尾这都是个谎言! 骗人卖命的谎言! 第七百九十九章 炸山 一些时候,谎言距离真相只是一层纸。 捅破了。 窥见的真相未必是美好,很可能是丑陋,甚至是罪恶。 宣雀之所以想明白,还是因为沈名二的缘故。 沈名二自从被掠夺而来之后,便遭遇了非人的折磨,从头到尾宣雀都在一旁看着,从认定此人熬不过殴打,到敬佩此人铮铮铁骨不屈,只用了短短数日。 直至一封“圣旨”,才让沈名二臣服,并心甘情愿地制造火器。只不过因为最近风声太紧,顾正臣一直在调查此案,导致煤炭、铁矿石运输受限,火器制造进度也放慢了下来。 沈名二正在山洞深处一处冶铁炉前,指挥着一干匠人,正准备开炉,就看到宣雀、山峦缓缓而来,而宣雀身上带着血迹,手上还提着一颗脑袋。 匠人张九、杨顺等人畏惧不已,身体止不住颤抖。 沈名二皱了皱眉头,走出来拦住了两人:“即将开炉,铁水烫热,铸造容不得分神,还请你们在外面候着。” 宣雀看了看铁水槽道连接的神机炮泥范,呵呵一笑,走了过去,抬起脚便将泥范踹倒。 啪! 泥范破碎。 沈名二皱眉,其他匠人不知所措。 宣雀抽出腰刀,冷冷地说:“沈名二,这泥范当真能铸造出远火局威力最大的火器吗?未必吧!让我说,神机炮不要铸造了,改为铸造长刀、铁矛吧,至少能杀人!” 人头丢出,咕噜到沈名二脚下。 沈名二脸色苍白,强忍着没有后退,对宣雀道:“杀了我们,可就没人能为你们铸造火器了!还是说,你们是假冒圣旨,强逼我们在这里做事!” “假冒圣旨?” 山峦走出,凝眸道:“这话从何说起?” 沈名二冷笑一声:“我是远火局的人,圣旨里面的大印是什么样子我会不知?” 山峦咬牙道:“那你还答应为我们制造火器!” 沈名二坦言:“若不答应你们,如何能活下来以待时机?看你们今日一定是要杀人,怕是难善了。既是如此,那我沈名二如何都要清清白白死去!临终之前,我正告你们:我不会背叛远火局,不会背叛定远侯,更不会背叛朝廷!” “好胆!” 宣雀不得不承认,在生死关头,沈名二表现出的气节令人敬佩。 “这样的人才,顾正臣是不太可能舍弃的。” 宣雀冲着山峦笑了笑。 山峦苦涩地点了点头,问道:“沈名二,你为何不相信桃花源?” 沈名二想骂白痴,可一看人家握着刀呢,只好说道:“进入桃花源的人不可能出来,但凡出来一次,就说明桃花源不是桃花源。何况,你们的人怎么说的,桃花源沃土不知几万里,若真如此广袤,那还能叫桃花源,不应该叫桃花国?是国,就会有兴亡。仔细想想也知道,这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山峦嘴角抽动。 他娘的,这把戏将自己忽悠傻了,这才上了他们的当,心甘情愿加入到了自以为的“伟业”之中。 宣雀叹息。 不怪自己当初入坑,实在是这东西太诱人,比他娘的白莲教宣传的弥勒救世还诱人。 这也没办法,大家都没文化,见识少,生性纯良,哪里经得起人这么一顿忽悠,稀里糊涂为了家人为了桃花源就加入了这伙人。 现在好了,全丫的骗子! 宣雀深深看着沈名二,肃然道:“你们还有一些时间将泥范改为刀枪,不瞒你们,定远侯带军队封锁了青龙山,我们需要……” 沈名二等人惊讶地看着宣雀、山峦两人。 不久后。 铁水流淌而出,铸造铁器的声音此起彼伏。 山峦看着匠人忙碌开来,走至山洞口,对宣雀道:“这样一来,我们可就没退路了。若是贪狼发起狠来,我们很可能会死在他之前。” 宣雀呵呵一笑:“那就要看定远侯要不要救我们。” 山峦皱眉。 宣雀在山峦身上涂抹了一些血,然后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肃然道:“事情就是如此,桃花源不存在,可定远侯就在不远处。是求生还是求死,你们自己做决定。想去告诉贪狼的,不好意思,先过我们这一关。” 一干人平日里受宣雀照顾,加上定远侯亲至,众人更没抵抗的勇气,索性听了宣雀的安排。 天色暗了下来。 贪狼看向李十二、张泉等人,沉声道:“为何宣雀、山峦还没回来?” 李十二呵呵一笑:“想来是杀人是杀困乏了。” 贪狼总感觉不对劲,安排道:“你带人去看看。” 一堆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李十二虽不情愿,但还是起身离开了山洞,身后七八人跟着。 夜色寂寂。 顾正臣没有丝毫进攻的迹象,树林中也没传出惨叫声。 难道说顾正臣畏怕了,不敢前进了? 李十二的目光掠过树林,看向两里外的山丘。 刹那。 山丘中闪烁出点点亮光,如同明亮的眼睛。 随后。 滚雷声蜂拥而至,捶在人的耳膜上! 李十二脸色一变,尖着嗓子喊道:“不好,是山海炮!” 咻! 无数火药弹掠过林木,朝着李十二等人所在的山峰飞去。 李十二低头看去,借着星光看到了地上呲呲的火药弹,猛地向前扑了出去。 人刚落地,就感觉脑袋瓜子一疼。 在即将晕倒的瞬间猛地清醒,然后看到了光…… 密集的爆炸伴随着倾泻而来的火药弹响成一片,惨叫声顿时传出。 贪狼听闻动静连忙到了山洞口,又被张泉等人给拉了回去,洞口处响起巨大的声响,声音钻入山洞之内,在回音的帮助下更显得巨大。 震慑人心,许多人畏怕得不知如何是好,瑟瑟发抖地躲在山洞里。可整个山洞似乎都摇晃了起来,时不时有沙石滚落的声响。 “可恶!” 贪狼咬牙切齿。 顾正臣不派人直接杀过来,而是选择在远处直接丢火药弹! 这让精心布置的陷阱没了任何用处。 远处山丘之上,顾正臣面无表情地下令:“继续炸山,莫要停!” 第八百章 这是地狱 炸山! 也不知道是贪狼等人为了防备有人逃走、暗中接近还是什么缘故,山脚处与半山的树全砍了。 这倒是方便了顾正臣…… 丢火药弹至少不用担心引起山火,而且拿着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山洞口的位置。 顾正臣不管匠人在哪个山洞,反正只要是山洞口,全都给招呼上,毕竟匠人不可能接近洞口,也不可能出洞溜达。 远火局不是研究出了大号的长筒状的火药弹,平日里没炸山的机会,现在给他们机会测试。 因为是远火局掌印,顾正臣有权直接调拨远火局一应物资。 这一个白天,句容卫派了大批人手运来了火药弹。 顾正臣的想法很简单,不进攻,只炸山,炸到对方崩溃,炸到对方出来投降为止。 青龙山内,雷声阵阵。 徐达对顾正臣近乎流氓的做法很是无语,对付一小撮人,你至于不惜血本动用如此多火药弹吗? 顾正臣认为很至于。 你看看,这家伙竟然没将火药弹丢远了,从山上滚的时候炸开的,这丫的是谁教你的? 怎么滴,成了神机军就牛气了,连基本操作都不会了? 角度! 火药用量,这东西需要养成本能,什么距离减多少、加多少,这不能思考,过手就应该知道! 别以为当了神机军就收拾不了你们了。 今日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顾正臣挑刺,时不时拿着鞭子问候几个军士:“京军其他军队如何我不管,但你们是我带出来的人,火药弹用到这个地步,丢的是我的脸!就你们这水平,如何北征?让你们对准纳哈出打,你们也打不中!” “黄森屏,你他娘的平日里干什么吃的,如何管教的他们?” “赵海楼,怎么,句容卫出身的人什么时候手生到这个地步了?” 徐达在一旁听闻直摇头,很想给他们解释,可神机军现在归顾正臣调遣,现在的长官就是顾正臣,自己也不好插手,只好站在一旁不说话。 顾正臣发怒也不是没缘由,还是这群人,但比打纳哈出时生疏多了,还有几个军士连火药用量都用错了。 这倒不是他们骄横了,而是训练没跟上。 之前他们在顾正臣的要求下,在句容卫营地里不断训练,熟能生巧,自然稳妥。可问题是,加入京军之后,没他们整日训练的机会了…… 京军训练往往是缩水之后的,一天下来每个人模拟操作下就行了,一个月安排五六次实弹操作,像顾正臣那样不惜成本、不惜代价,天天实弹,一天几千火药弹消耗量…… 顾正臣掌管远火局,能做主。 可邓愈、徐达等人训练京军时,做不了远火局的主,每个月能收到的火药弹数量实在有限,储备一批之后,拿出来实弹训练的更少了,何况不能只让神机军训练,还有其他军队…… 但顾正臣显然不管这些,丢了本事就是丢了,这一晚上都不准休息。 没机会实弹,今晚就让你们实弹个够。 山洞里的贪狼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好在火药弹这东西跑不到山洞里面来,一时半会没什么危险,只要不出去,就没什么损伤。 可问题是,这声音太大,尤其是山洞口炸开,让山洞里面不仅声音大,还感觉整个山似乎在抖,连同地上的沙石也跟着微微颤。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只能紧绷着神经。 在火药弹声音消失之后,远远地传来声音:“投降,胁从不杀!” 这声音似是几百人一起在喊,直灌到了山洞之中。 张泉看向贪狼的目光有些异样。 顾正臣来了,而且他还看穿了这里的诡计与陷阱,没有选择直接进攻,而是以令人想不到的方式,隔林打山!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能被困在山洞之中! 虽说山洞里现在不缺粮、不缺水,可问题是,面对顾正臣这种人物,人心能抗多久? 劝降的声音没了。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众人不安时,山洞口处再次落在了什么东西,爆炸声再次响起,钻入到山洞之内。 如同恼羞成怒,撞击着山石。 在这种情况下,众人只能紧张地看着。 贪狼开口,安抚着众人:“只丢火药弹,不敢杀过来,说明顾正臣是个怕死之辈!大家放心,只要他不敢来,我们就安然无恙!若是他敢带人来,那森林里的陷阱也将让他惨败!灰溜溜离开这里!” 张泉虽然不信这些话,但还是跟着道:“没错,他过来不了,我们何必畏他?” 五十余人在山洞的阴暗处点头,然后蜷了下身体。 如老鼠,紧张地看向洞口。 另一处山洞中。 沈名二听到火药弹停了下来,拿出了已经烧红的烙铁,看了一眼宣雀,两人走至山洞口,将烙铁高高举起。 林白帆连忙对顾正臣道:“上面山峰有动静。” 顾正臣拿起望远镜,虽说这东西晚上并不好用,但借着璀璨星光与远处的红光,还是认了出来,笑道:“匠人的位置找到了,就是不知道举烙铁的是谁,看不真切。” “会不会是诈?” 张焕问道。 顾正臣呵呵一笑:“如果是诈,那也应该熬不住了再用吧,这才开始就用这一招,是不是太早了。” 张焕皱眉:“可匠人又如何能自爆位置,那里面应该有人看守才是。” 顾正臣想了想,认真地说:“若是看守的人低了头呢?” 张焕深吸一口气:“这个可能不大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确实不大,但有这种可能。命令下去,火药弹全部朝着山下洞口倾泻。” 黄森屏、赵海楼领命。 “啊——” 王环惨叫着,看着周围身着白大褂的一群人,浑身止不住颤抖。 高处挂着一个血色器皿,旁边还有一只羊被固定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管子连接着羊,而这一端则通过一个小小的中空竹筒连接着自己的手臂。 这是地狱吧…… 王环清楚地记得,自己生前见到了定远侯,然后被运出山,然后死在了路上。 不对啊。 死了之后不是见到牛头马面,为何见到的是白大褂…… 一张丑陋的脸凑了过来。 王环猛地吸了一口气,晕死了过去。 没错了,这是地狱…… 第八百零一章 新医学,输血成还是失败 医学院院长赵臻看着昏死过去的王环,一摸心跳没了,连忙安排人抢救。 方邈连忙跪在王环一旁,开始心肺复苏,数着节奏不断按压,直至王环脸色有了些变化,赵臻摸到其脉搏这才松开。 周王朱橚躲在一旁激动得直哆嗦。 格物学院竟然还有起死回生的法术,自己亲眼看到了一个失血过多没救了的家伙竟然醒了过来,还有这神秘的心肺复苏,竟可以直接在鬼门关将人拉回来! 怪不得三哥朱棡说这里才是学问圣地,都能让死人复活了,不是圣地是什么? 一定要学会这门法术! 朱橚下定决心。 赵臻一开始并不接受顾正臣的“新医学论”,认为其过于有伤天和,且这门学问既不讲阴阳二气,也不谈五行相生相克,连个基础都没有,直接进入什么缝合、手术、输血等。 缝合处理伤口,古来有之,只不过没顾正臣说得那么详细,既有材料要求,还有材料如何处理,缝合之后的伤口处理等。但开膛破肚的手术,还有以血养血活命的惊人言论,还是让赵臻无法接受。 可太医院是知道心肺复苏的,早年间顾正臣曾凭借着这一手救活了驿使,且心肺复苏的手法也已传了出去,其他地方不好说,但京师确实有人使用这手法将溺水之人救活的例子。 赵臻难以接受“新医学论”,但并没有否定“新医学论”,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所知有限。 但在老朱的介入之后,赵臻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态度,开始带人研究起新医学。 朱元璋的态度很鲜明:要什么给什么,为大明开新医学。 这才有了各种新医学的准备,包括若干器械、物资、密室,包括酒精等。只不过还没有做好实操的准备,加上赵臻坚决不同意对好好的罪囚进行活体试验,这才一直没有机会。 王环的到来,给了他们机会。 用羊血来救人,是什么个缘由赵臻并不懂,但这是顾正臣安排的,说是尝试阶段的安排。 现在王环缓缓睁开了眼,赵臻明白,尝试很可能成功了,这个失血过多的家伙,送来的时候还气若游丝,显然距离没命就差一口气,可不成想输血之后,脉搏竟然变得强劲起来,就连气息也变好了不少。 赵臻高兴、方邈、朱橚等一干人终究还是高兴太早了,在王环有所恢复的半个时辰之后,突然瞪大双眼、一命呜呼。 无论如何抢救,都没将王环再次救活。 方邈很是沮丧:“这法子行不通。” 温杰检查着死去的王环,认真地说:“兴许是法子行得通,就是这家伙不够坚强,看其死状,明显不是输血带来的问题,更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若是他胆大一些,说不定就活过来了。” 朱橚赞同温杰的分析,道:“之前此人已好转许多,说明输血确实可行。或许是此人觉得身体里流淌了羊血,自我恐吓过度这才死去。” 赵臻点头:“单就其死状来说,确实是惊吓过度。日后再有输血时,将羊给遮起来,莫要让人看到,免得再给吓死了。整理好文书,立即送给顾堂长。” “这——顾堂长正在青龙山剿匪,这个时候送去合适吗?” 温杰有些担忧。 赵臻呵呵一笑:“剿匪才是我们的机会,不多几个人实验,什么时候可以窥见新医学之路?告诉顾堂长,我们需要更多实验品。” 温杰咧嘴. 我的院长,当初最抵触新医学人体实验的是你,现在最支持人体实验的还是你,到底哪个是真的你…… 赵臻摸了摸胡须。 一切为了大明,一切为了医术。 自己变态一点没什么,只要可以活更多人。 青龙山。 顾正臣直打瞌睡,这一晚上对方没睡好,自己也被吵得睡不安稳。 山海炮这一晚上就没怎么休息,基本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是一轮轰炸,几次有人从山洞里冒出来,也挨了一顿炸。 吵吵嚷嚷,就没停下来过。 徐达走了过来,看了看顾正臣身边的人,皱眉道:“张焕、萧成去了哪里?” 顾正臣指了指北山:“这个时候应该到了山后面。” “你将他们派出去了?” 徐达不解。 顾正臣笑道:“鬼知道山洞里有多少口粮和水,咱们一直在外面炸也不是个事。本想着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陷阱自然也毁了,可这风向对我们不利,况且烧山贻害不浅,只能派他们当奇兵了。” “可后山相对陡峭,无路可行。” 徐达直言。 顾正臣自信地说:“没路那就开路,只要能到了地方就行。” “那你在这里——” “这里还有一个望远镜,来,一起看戏……” 徐达有些郁闷:“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安排的,不是说将里面的人炸出来,让他们给你破了这陷阱?” 顾正臣坐了下来,手中拿着望远镜,平静地说:“一开始确实有这种打算,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既然找到了匠人的位置,剩下的事就简单了。最主要的是,我们炸了他们这么久,他们为何没有半点反击,这不符合常理。要知道,他们这些人手里一定会有火器。” 徐达也很是不解。 从种种证据来看,这群人在青龙山的时间至少半年之久,而且笼络了不少匠人为其铸造火器,甚至为了制造更先进的火器,这才劫来了远火局郎中沈名二。 对方手里有火器,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可为何这里打了一晚上,他们就没一次反击。 这不合乎常理。 既然已经暴露挨了打,又不投降,那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拿出所有火器对打,给顾正臣一个颜色看看,这是正常的逻辑。 可对方没使用火器还手,这就有些诡异了。 “这一点确实说不通。” 徐达言道。 顾正臣轻松一笑,开口道:“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他们不敢冒头,出不了山洞,无法反击。至于第二种可能嘛——” 望远镜中出现了张焕、萧成等人的身影,立于北山山顶之上,挂出了旗帜。 “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顾正臣嘴角微动:“有枪无弹。” 第八百零二章 现在,有路了 北山,山顶。 萧成、张焕坐在山林之中,身后陆陆续续跟上了百余人,清一色检校。 张焕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地灌入喉咙,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咬牙道:“这一路可不容易啊,定远侯倒是会想招。” 萧成咬了一口馕饼,咀嚼着道:“定远侯总能想到法子解决敌人。” 张焕颇是不满:“法子归法子,可他为何不让神机军的人来,只让我们检校来?还有这身麒麟服,他这不是摆明了让我当靶子……” 萧成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南面的山坡,道:“这不能怪定远侯,是你主动请缨的……” 张焕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攀后山,出其不意杀出,这确实是自己的主意,可问题是,自己也不知道后山如此险峻,如此难走啊。顾正臣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提供一堆铁爪、铁钩与绳索了…… 萧成知道,顾正臣爱护神机军,知道此行艰难且很容易有损伤,这才让张焕带检校出手。 检校是人,但不是顾正臣的人,而是皇帝的人…… 张焕、萧成在山顶休息,养精蓄锐,时不时欣赏下山下的火药弹爆炸场景,一些检校腿肚子直打颤,毕竟火药弹朝着自己飞来,距离若是控制不好,说不得当场就得壮烈在这里…… 宣雀、山峦盯着洞口方向。 沈名二检查过绳索与机关之后,让匠人提高警惕。 山峦看着山洞口的光亮逐渐消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今晚——阴天。” 宣雀紧握着刀柄。 天阴下来,夜晚对面的顾正臣便看不到这里人的行踪。 贪狼很可能会借此机会出山洞,到那时,他一定会来这里! 血战,不可避免! 不过! 当真到了拼命时,也只能豁出去了。 沈名二走了过来,道:“准备好了,若到万不得已时,便撤至里面,我们会杀死贪狼!” 宣雀苦涩地点了点头,起身道:“沈名二,如果你们可以活下去,记得告诉定远侯,我是涡阳人,还请他务必找回我的家眷!” “我们可以……” 沈名二还想说。 宣雀摆了摆手,打断了沈名二:“你们不了解贪狼,这是一个极可怕的人。” 山峦重重点了点头:“我本是镇江人……” 沈名二双眼通红地看着宣雀、山峦等人,想说什么,却发现外面天色暗了下来。 山里就是如此,说暗下来的时候很快。 “点燃火把,准备搏命吧。” 宣雀下令。 一个个火把挂在山壁之上,山洞内变得明亮起来。 山里寂静。 山洞内也没了任何动静。 沙沙—— 宣雀猛地起身,凝眸看向山洞口,昏暗里走出了一道道身影。 张泉、贾旋带人走出,看了看山洞内情形,便站在两侧,让开道路来,身材高大魁梧的贪狼缓缓走了出来。 身背长刀,目光如电。 “没有浓重的血腥味,沈名二还活着,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背叛我了?” 贪狼目光阴森,盯着几人,冷笑不已。 宣雀、山峦对视了一眼,看着杀气腾腾的贪狼等人,并肩而立。 山峦沉声道:“桃花源并不存在,要利用我们到什么时候?贪狼,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所图谋的到底是桃花源,还是这世俗,难道我们看不清楚?” 贪狼呵呵冷笑:“桃花源是真实存在的!制造火器也是为了保护桃花源,你们竟然生出了质疑,看来是没资格进入桃花源了。” 宣雀拔出刀,指向贪狼:“什么桃花源不桃花源,我只知道,活着的人才有机会走出这青龙山!贪狼,听闻你刀法一绝,与七星的枪法不相上下,我倒想讨教讨教!” “呵,你竟然知道七星的存在,看来前些日子偷听之人是你!” 贪狼目光冷厉起来。 宣雀呵呵笑道:“没错,是我!我不仅知道七星,还知道地魁,知道此人就在金陵,还给你传了文书,让你杀掉定远侯!所以,你告诉我也是为了桃花源?” 山峦惊讶地看向宣雀,沈名二也吃了一惊。 很显然,这群人不仅要谋反,还打算杀掉所有阻碍他们谋反的人! 沈名二很清楚顾正臣有多重要,若没有此人,就不存在什么远火局与句容卫,也不存在什么辽东大捷,大明依旧看不到以步克骑的希望,至少十年内无法北征元廷! 这些人竟然想要杀死顾正臣! 贪狼抬起手,缓缓抽出宽大的刀。 锋芒在火光之下显得森冷。 “现在看来,你必须死在这里了。” 贪狼冷冷地说。 宣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十余人喊道:“我们今日战死在这里,是为了保护这些匠人!定远侯是个明是非之人,他一定会为我们正名,并找回我们的家眷!” 相信贪狼还是相信定远侯,这对识破桃花源谎言的众人来说,旗帜鲜明地选择了定远侯。 顾正臣在整个大明,其名声都是响当当的存在,爱民如子的青天之名,疾恶如仇的人屠之名,杀敌立功的英雄之名!他没有三刀两面,没有人说起其背信弃义! 相信定远侯! 死也要护这些匠人周全,为了家人! 上前! 刀锋指着贪狼等人。 贪狼狞笑起来,对一旁的张泉、贾旋等人道:“动手吧。” “杀!” 张泉、贾旋厉声下令,身后之人叫喊着杀了过去。 山峦、宣雀对视了一眼,站在原处没有动作。 眼看着张泉、贾旋等人的手下杀至五步以内,宣雀厉声喊道:“动手!” 地面之上沙石猛地弹起,一根根绳索猛地绷直,一条铁栅栏骤然从沙石之中昂起了头。 咔! 栅栏两端卡在了山壁之上的凹槽中! 来不及收住脚步的部下直接撞在了栅栏之上,栅栏前面的铁矛直刺入胸口,顷刻间毙命! 突然的变故,让张泉、贾旋连忙喝住手下。 贪狼看着死去的手下,看了看铁栅栏,呵呵笑道:“区区一道栅栏,当真能拦得住我?” “不试试如何知道?” 宣雀手持刀上前。 贪狼走至栅栏附近,抬起脚,猛地踩在被铁矛刺中的手下身上,看着铁矛透体而出,抬手抓了一名手下,猛地甩在带血的铁矛之上! 噗! 两具尸体穿在了一起! 贪狼狞笑道:“现在,有路了……” 第八百零三章 袖中剑,铁水走 面对如此残忍的一幕,火把也忍不住颤了下。 光影打在贪狼狰狞的面孔上,宣雀、山峦等人忍不住心生畏惧,就连贪狼一旁的张泉、贾旋等人也都忍不住颤抖。 贪狼没有再废话,双脚一踏地,高大的身躯便腾空而起,踩着两具尸体铺出的路,翻过了铁栅栏。 沙石乱。 大脚落地,刀锋已出。 贪狼呵了声:“如此不就过来了?” 宣雀喉咙动了动,咬牙道:“不愧是你,踩着自家兄弟的尸体向上爬。张泉、贾旋,你们想过没有,下次他踩的很可能是你们的尸体!” “是你们背叛在先!” 张泉虽然不喜欢贪狼的残暴手段,但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自家人还在他们手中,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杀!” 张泉指挥着手底下的人翻过铁栅栏。 宣雀、山峦带人缓缓后退,至了一处相对狭窄处,看着步步紧逼的贪狼等人,只好停了下来。 又一道铁栅栏被拉出,试图利用有限的道路来阻碍贪狼等人,可这一次铁栅栏并没有奏效,在冒头的时间,一只大脚便如山沉重一般将铁栅栏给踩了回去,大刀横扫,绳索纷纷尽断。 贪狼大踏步上前。 宣雀指挥着手下阻拦。 两个手下狂喊着冲杀过去! 叮! 大刀横飞一人手中的刀,大脚骤然伸出,将其踹在山壁之上。 随后大刀如闪电一般挥动! 噗噗噗! 接连两刀,胸口已满是鲜血,不等其倒地,身后又挨了两刀。 大刀横在口中,血缓缓滴流。 贪狼抓着人头,拿出了短剑,缓缓割开了对方的喉咙,狞笑着盯着宣雀、山峦等人,冷冷地说:“该你们了。” 咕噜。 血与气混在一起,形成了血泡。 宣雀看着死去的兄弟,顾不上伤心,沉声道:“那就都战死在这里吧!” “杀!” 张泉、贾旋下令。 双方在山洞之内,并不适合腾挪闪避的狭窄地带厮杀。 刀剑如笔。 山壁如纸。 血作浓墨。 纸张之上,不断有墨喷洒而出,或浓重一点,或溅射一片,或是手印,或是头皮,甚至在凹凸不平处,还有“点睛之笔”。 渐渐纸满,笔有些迟缓。 墨却已满溢。 宣雀收回了刀,看着跌倒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狼,要杀我们就他们这些人可不够,有本事,你亲自来!” 贪狼舔了下唇,狞笑道:“看来还是小看了你们的本事。” 宣雀、山峦肩并肩后退。 身边的兄弟都战死了,现在只能靠自己两人了! 打败贪狼的机会只有一次! 退至一个山洞口。 后背有了灼热的气息,宣雀看向山峦:“活下去!” 山峦摇了摇头:“你一个人拦不住他。” 宣雀咬牙:“不试试怎么知道?” 山峦退后一步。 宣雀盯着贪狼等人,手持刀上前。 贪狼看了看山洞口的匠人,呵呵笑道:“看来都藏在了这里,也好,等会一并杀了。” 宣雀大喝一声:“看招!” 刀锋杀出。 贪狼凝眸,手握大刀刷地便已出手。 刀锋错开,各自杀去。 宣雀眼见对方手长,知拼不过,猛地后撤。贪狼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刀芒成团,刷刷便劈了出去! 叮叮叮! 宣雀被强势的杀招压制,眼看就要退到山洞口,再无退路。 咻! 石子飞来。 贪狼格挡之后,刚看了一眼山峦,宣雀的反击已然到了。 只不过—— 贪狼并没有退,而是猛地出刀,挡住了宣雀的刀,喝道:“你的死期到了!” 宣雀瞳孔猛地一凝! 手中刀猛地一颤,虎口一震。 叮! 刀飞了出去! 宣雀骇然的看着贪狼,刀已扫过身体。 一道,两道! 贪狼绕至宣雀身后,同样是两刀! 噙刀! 贪狼抓着宣雀的脑袋,短剑横在宣雀的脖颈上,狞笑地看着山峦:“背叛者,谁都活不了!现在他要死了,下一个便是你!” 山峦盯着宣雀那张透着几分笑意的脸,咬牙道:“你的家眷,我一定会求定远侯找回!” 宣雀嘴角微动,低声道:“贪狼,结束了。” “动手!” 山峦猛地窜回山洞口。 贪狼听到什么东西被重重推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浑身发冷的一幕。 只见熔炼好的铁水从山洞口流淌出来,如一条火红的河,朝着自己喷薄而来! “该死!” 贪狼刚想动手杀掉宣雀,脸色骤然一变。 噗! 剑割破宣雀的喉咙,贪狼后退两步,看着身上挂着的短剑,一脸的不可思议。 宣雀捂着喉咙。 血从指间流淌而出,目光中满是快意。 袖中剑! 这一击,足够要他半条命了! 现在,只要拦他一下! 宣雀猛地上前抓住贪狼,破了的喉说不出话,只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 “滚!” 贪狼一刀下去,将宣雀的手臂斩断,铁水已冲了过来,热腾腾的气息伴随着呛人的烟雾杀了过来! “撤!” 贪狼拔出短剑丢在地上,转身就向外跑去。 宣雀的身躯被铁水熔去,短剑也被吞没…… 山峦、沈名二等人看着铁水不断向外流淌,目光中满是悲伤之色。 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唯一的手段了。 煤炭没了。 等这铁水冷却之后,贪狼再来时,所有人都会死。 沈名二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所有匠人,拿起武器吧。定远侯说过,战死是最光荣的!我们宁愿光荣而死,也绝不投降屈膝求生!” 三个铁炉的铁水并不算多。 当贪狼、张泉等人退至山洞口附近时,铁水已然流不住了,加上地势的缘故,便止住了。 只是热气腾腾,各种味道夹杂在一起,令人不断咳嗦。 张泉想要靠近山洞口喘几个新鲜空气,可刚走了几步,陡然之间停了下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尖着嗓子喊道:“定,定远侯!” 贪狼抬眼看去。 一个身着麒麟袍,十分威武的中年人已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军士。 贪狼咬牙切齿,捂了捂伤口处,提着刀盯着来人喊道:“定远侯,你倒是会挑时候!只不过,你带的人是不是太少了些?” 第八百零四章 幕后主使是你顾正臣 张焕、萧成抬眼看去,远处地上的铁水依旧红热,山洞顶凝聚着白雾。 眼前之人,一个个面色惶恐。 除了为首的魁梧大汉。 “手长,用刀,还有短剑,没错,定远侯,一定是他杀了句容卫的人,并劫走了沈名二!” 萧成在一旁开口。 张焕瞪了一眼萧成,老子不是定远侯! 贪狼上前,手握长刀:“没错,是老子干的!顾正臣,我还以为你不敢过来了,没想到你竟然来了!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来个了断!” “如何了断?” 张焕上前一步。 贪狼狞笑道:“听闻你虽是文官出身,却身负武功绝学,不仅教导的泉州卫摁着羽林卫打,还在辽东追着纳哈出十万大军乱跑!既然你如此厉害,那就让我们一决胜负如何?” 萧成点头:“定远侯武功盖世,岂会怕你。定远侯,削他!” 张焕恶狠狠瞪了一眼萧成,然后看了看贪狼等人,呵呵笑道:“看来你们被堵在这里了。罢了,吃饱喝足,我倒想领会领会你的本事!不过需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 “你若输了,将你背后的主子供出来!” “休想!” “怎么,你这样的人还讲究道义不成?” “并非道义!” “看来你的家眷也落到了他们手里,要不然如此谋逆之事怎么都不可能交给你来办。不过,你认为自己守口如瓶死在这里,你的家眷就安全了?” “顾正臣你少废话,动手!” 贪狼上前,手中刀指向张焕。 张焕见状,呵呵笑了笑,信步上前,冷冷地说:“你若不负伤,兴许还能与我交手不分胜负,可现在的你……” 刷! 刀劈去! 贪狼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被宣雀那家伙给阴了一把,估计少了一个肾,越拖下去,越对自己不利。 苍琅! 雁翎刀出鞘。 张焕骤然出手,刀锋与刀身随着脚步的变化,在不同的位置交锋、错开。 萧成抱着刀欣赏着难得一遇的高手交锋。 贪狼的刀法凌厉,加上手长,在战斗中更占优势。 一寸长,一寸强就是这个道理。 可贪狼的破绽也很明显,因为伤势的缘故导致动作不够连贯,招式与招式的衔接时出现了细微的停顿,收力与回力明显有些问题。 如果贪狼面对的是寻常之人,比如顾正臣那样的,自然是没问题。可他面对的不是顾正臣,而是张焕!张焕在整个金陵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和郑泊一起担任朱元璋的护卫多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张焕明显没有尽全力搏杀,更像是在享受战斗。 贪狼万万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厉害,面对自己还能从容应对! 好可怕的定远侯! 不过—— 示弱结束了! 贪狼凝眸,眼神中透过一抹杀机,在一招劈空之际,左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短剑,近身以刀格去“顾正臣”的刀,短剑瞬间点出三朵梅花,直刺张焕胸膛! “死!” 贪狼厉声喊道! 叮叮叮! 贪狼脸上浮现出一抹骇然之色,刚想退,胸口就接连挨了两掌! 蹬蹬! 贪狼猛地吐出一口气,十分不甘心地看着张焕,喊道:“顾正臣,你就这么怕死吗?” 张焕低头看了看胸口破了的衣襟,里面是一套钢甲,不以为意地说:“你们以为这是杀我的机会,我却将这作为你们的破绽,致命的破绽!” 贪狼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后退两步靠着山壁坐了下来,手中的刀落了,手中抓着短剑,一脸苦涩地说:“看来,顾正臣没输过,这话是对的。” “这话是谁说给你的?” 张焕提刀上前。 张泉、贾旋等人瑟瑟发抖,丢下了兵器,跪在了地上。 贪狼呵呵笑了笑,摇头道:“输了就是输了,但那又如何,青龙山没了,他日还可以有青蛇山、黑龙山!朱元璋能在皇位之上坐多久呢?顾正臣,我承认自己小看了你,甚至是其他人也小看了你的手段!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卷进来了,从格物学院的岸上,跳到了这漩涡里来了!” 萧成脸色一变,上前问道:“你什么意思?” 贪狼狞笑:“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幕后之人是谁吗?我可以告诉你们。” “讲!” 张焕喊道。 贪狼呵呵一声,抬起手指着张焕道:“我背后的主谋,便是你——顾正臣!” “……” 张焕脸色很是难看。 萧成忍不住笑出声来,开口道:“你说的主谋就是他,还是顾正臣?” 贪狼疑惑地看向萧成。 这话什么意思,他不就是顾正臣? 萧成摇了摇头,直言道:“你这临死之前还想栽赃嫁祸,只不过是不是选错了人,不要以为穿了麒麟服就是定远侯,他不是顾正臣。” “什么?” 贪狼感觉伤口很疼,盯着萧成:“所以,你是顾正臣?” 萧成摇头:“自然不是,定远侯贪生怕死,躲在南面根本没来。不过你放心,你指证顾正臣是主谋的话,我们一定会带到……” 张焕没想到这家伙如此愚蠢,不认识顾正臣你还乱指,这不是给顾正臣洗清嫌疑是什么。 不对,顾正臣根本就没嫌疑…… 手握远火局还用得着劫走沈名二?如果顾正臣说整个远火局搬家,谁不跟着…… “你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张焕追问。 贪狼没想到自己临死之前连顾正臣的影子都没看到,还给人拼命,最终败在这里,生无所恋地看了看张焕身上的麒麟服,恨不得将这衣裳给烧了! “转告顾正臣,越接近真相,越接近死亡。到那时,不仅他会死,他身边的每个人都会死!”贪狼说完,便拿起短剑,狞笑道:“我割破了无数人的喉咙,最后就以我的喉咙结束吧。” 剑过。 血喷了出来。 张焕、萧成看着死去的贪狼,两人暗暗皱眉。 如此人物虽是恶到极致,可面对死亡能做到如此果决,着实也不是一般人。 “将他们抓起来!” 张焕下令。 检校纷纷上前,将张泉、贾旋等抓起,盘问之下,才知贾旋是布置陷阱之人,便命人带贾旋前往树林中拆掉陷阱,清出一条路来。 顾正臣抵达山洞时,听闻张焕、萧成的汇报之后,面色凝重地对徐达道:“魏国公,青龙山只是山之一角,真正的山,很可能就隐在金陵之内!” 第八百零五章 定远侯,这合适吗? 徐达盯着死去的贪狼,皱眉道:“他死了,许多线索就断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陛下给我的任务就是找到此人,带沈名二回远火局。那,沈名二找到了,至于贪狼背后的事,与我何干,那是陛下的事。” 谋逆大案,卷进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办完事,早点回格物学院教书才是正事。 沈名二见到顾正臣,激动不已,想起死去的丁七、宁九万,又悲伤起来:“顾掌印,是我害了他们……” 顾正臣拍了拍沈名二的肩膀,认真地说:“他们是为了保护远火局而牺牲,是英雄,你不必自责,另外,你家父无事,我已差人接回了句容卫。” 沈名二擦拭了下湿润的眼,拉过山峦,道:“这位山峦,原是贪狼部下,他与宣雀为了保护我们……” 顾正臣仔细听完,感叹道:“宣雀此人算得上忠勇之辈,我会奏明陛下,请旨将其家眷,当然也包括你们的家眷找回。” 山峦跪下感谢,然后道:“定远侯,这群人正在谋划造反大事……” “你——”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脑门。 徐达哈哈大笑:“定远侯,想躲在格物学院置身事外,怕是不可能了,你知道的事太多了,想脱身——晚了。” 顾正臣郁闷地坐在一旁,对山峦道:“讲吧!” 山峦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此人名号贪狼,但在贪狼背后,还有枪法一绝的七星,与隐在金陵的地魁!” “等等,枪法一绝?” 张焕走出一步,问道。 山峦点了点头:“听闻宣雀与贪狼对话,确实如此。” “你想到谁?” 顾正臣凝眸看向张焕。 张焕嘴张了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好奇。” 顾正臣暼了一眼萧成,没有追问,对山峦道:“你们这里铸造的火器全都运出去了?” 山峦摇了摇头:“只外运了二百火铳,剩下的火器尚在山洞深处。” 徐达上前一步,问道:“既然有火器,为何无人使用?” 山峦苦涩不已:“没火药,没铅子……” 顾正臣看向徐达,笑道:“他们运来煤炭、铁矿,集结匠人,这已是冒险,必须小心谨慎。可若是再弄火药,兴许早就暴露了。再说了,火药这东西地方卫所可以配出,没必要非要安置在青龙山中。对方也清楚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徐达郁闷,听闻这里有火器,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不成想会是如此。 顾正臣起身,拍了下身上的灰尘:“七星,地魁!这两个人应该知道更多秘密。张焕,再给你儿子一次进入学院的机会,我找到地魁,你找到七星,如何?” 张焕板着脸:“若是陛下允许,那张某是求之不得!” 顾正臣背负双手,看着张泉、贾旋等人,对黄森屏、赵海楼等人道:“这里有两个人失血过多,急需送去格物学院抢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黄森屏、赵海楼揉了揉眼,眼前这群人有失血过多的吗? 没看到谁挂彩啊。 张泉、贾旋也跟着看,想找出是谁失血过多了,看了一圈,都没缺胳膊断腿…… 徐达咳了咳:“定远侯,这合适吗?” 顾正臣拉着徐达向山洞口走去:“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也看到了,那伤势太严重,非送去格物学院医学院不可……” 张焕嘴角抽动。 萧成给了黄森屏、赵海楼一个眼神,这两个家伙才反应过来,抽出刀就上前动手…… 惨叫声传出。 担架随后拿来,两个人被抬了出去…… 没办法。 医学进步是需要付出生命的。 神机军彻底搜寻山洞,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连一片纸也没找到。 所有的证词,只是山峦、张泉等人提供。 徐达看着站在山洞口的顾正臣,道:“这里冷得很,况且你熬了这么久,如今一件事了,还不去休息下,明日我们一起回金陵,怕更没有休息的空闲。” 顾正臣裹紧衣裳,对徐达道:“魏国公,我一直在想贪狼临终之前的话。他说,越接近真相,越接近死亡,到那时,我会死,我身边的每个人都会死。这到底是一种毫无依据的威胁,还是有所依仗?” “你怕了?” 徐达询问道。 顾正臣呵呵一笑:“贪狼还不足以让我怕,只是这青龙山里隐藏的迷雾,我们毕竟没有看穿,背后到底是谁在筹划,我们并不知情。如果揭开真相需要以死为代价,魏国公,你说这真相还重要吗?” 徐达抬起手,重重拍在顾正臣胳膊上:“普天之下,能杀你的只有皇帝。这谋逆大案,你尽管去查,有皇帝庇佑,担心什么?” 顾正臣沉默了。 确实,老朱不让自己死,无论是谁造反,自己都死不了。 可如果老朱靠不住呢—— 朱元璋是一个极难捉摸的人,为了这大明,他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 顾正臣抬起头,对徐达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脸:“那就看陛下意思吧,只要陛下让查,那就查到底!但有一点,格物学院方圆三里,要设为禁区,这一点希望魏国公可以帮衬一把。” 徐达没有拒绝。 顾正臣不怕威胁找到自己,但害怕有人对家人下手。 那个枪法一绝的七星,张焕一定知道是什么人,或许是有怀疑的对象,不管是谁,都不是好招惹的。吕常言、张培、姚镇、林白帆若是照看不过来,家里人出了意外,那自己可无法承受。不行,顾青青、刘倩儿也需要回学院,不能再做什么买卖了。 “休息,明日出山。” 顾正臣与徐达返回山洞内。 徐达酣睡。 顾正臣闭着眼,双手叠在胸口,手指不断点着心口位置。 地魁吗? 这倒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只不过,青龙山已破,这地魁会不会也被清理掉? 不好! 顾正臣猛地起身,匆匆走出山洞,对守备的萧成、林白帆道:“现在,你们二人立即入金陵城。” 萧成指了指外面:“这个时辰,进不去城。” 顾正臣恶狠狠瞪了一眼萧成:“你丫的不是有腰牌,坐吊篮上去!赶紧的,顾青青、刘倩儿还在城内,只有吕常言几个我不放心,另外还有一件事……” 第八百零六章 老朱亮出刀子 张焕看着匆匆离去的萧成、林白帆,询问顾正臣缘由,顾正臣只说担心妹妹安危。 这可以理解。 青龙山位置绝佳,又是金陵一个时辰圈里罕有的“盲区”,被顾正臣给端了,等同于暗中许多事都不好运作,若是直接在金陵城内搞阴谋,那暴露的风险可大得多,毕竟有一群检校白天黑夜的瞎逛,万一碰到了,没遮掩下去,那就是满门结伴同刑。 坏了人好事,难免有会跳墙、会咬人的。 秉持着安全第一的理念,派人回去保护一番合情合理。 张焕虽然不太相信顾正臣的解释,但也不好深究,只好代替萧成等人守在洞口。 顾正臣躺下时,徐达呼声依旧,这节奏和之前呼声一模一样,连调都不带换的,倒是辛苦魏国公了…… 天亮,出山。 顾正臣留下赵海楼一千余人继续搜寻山洞,调查山中,以确保再无疏漏,然后带一干人出了山,徐达则命围封青龙山的军士撤回大教场。 疾马入京。 顾正臣、徐达待在朝房中等待,张焕入宫之后不久便匆匆折返回来,道:“陛下说了,让两位上朝。” “上朝?” 顾正臣、徐达都有些错愕。 上朝干嘛? 这是隐在暗处的谋逆之事,总不能拿到朝堂之上说吧? 入殿,行礼。 朱元璋看着风尘仆仆的徐达、顾正臣,见顾正臣的袍子都破了,目光冰冷起来,开口道:“魏国公,定远侯,你们在青龙山查办的事如何了?” 徐达、顾正臣对视了一眼,满是震惊。 这事不应该藏着掖着,私底下汇报,现在满朝文武都在,一旦开口,这消息转眼之间便会传遍金陵官场,甚至是传入民间。 徐达有些不确定,道:“陛下,青龙山演训封山,检验了京军应急机动的本领,封山很是成功,并无疏漏……” 朱元璋呵呵笑了声,摆手道:“讲什么封山事,朕问的是青龙山谋逆之人可抓到了?” “谋逆?” 胡惟庸、涂节、费震、沈立本、陈煜等一个个面露震惊之色,议论纷纷。 邓愈、陆仲亨、唐胜宗等人也惊愕不已。 徐达紧锁眉头,一时之间看不穿朱元璋将这事摆在明面上的意图,转眼道:“陛下,青龙山事是定远侯负责,臣只是负责演训封山,其他知之不多。” 顾正臣郁闷,徐达个老狐狸啊,轻松将自己摘了出去! 朱元璋目光中透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目光看向顾正臣:“说吧。” 顾正臣想了想,有所保留地说道:“陛下,远火局郎中沈名二为人所掠,被关在青龙山中,臣已带神机军将其解救出来。” 朱元璋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起身道:“定远侯,为何不敢直说,那谋逆之人贪狼死了没有,其可有交代同党是谁?” 顾正臣凝眸,浑身一颤。 明白了! 老朱这是想将谋逆的事闹大! 事大,人才死得多。 换言之,朱元璋是希望先站在脚跟,给青龙山一案定为谋逆大案,公开告诉所有人,皇帝要追查谋逆案了,一个个都小心点,若是与这起案有关系,是其同党,那不好意思,别管你们手里有铁券、金券还是瓦片,都得死! 这不是就简单的问答,而是亮出刀子! 徐达为何将自己摘出去,显然他明白这个道理,不想成为一场大案的推手或棋子。 顾正臣就没办法了,身在瓮中,跳不出去,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带人攻破青龙山,解救出匠人七十一人,找出老式火铳五百余,碗口炮百余、小将军炮百余,俘虏贼寇合计四十七人,头目贪狼已死。” 朱元璋走下御台,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惟庸、费震等人,厉声道:“你们都听到了吧,青龙山内圈收匠人,私下铸造大量火器,这是何等谋逆之举,其用心可诛九族!” 任何人面对朱元璋的目光也忍不住低头,不敢直视。 朱元璋甩袖:“青龙山就在金陵外,走马不到半个时辰!这与在朕眼皮之下谋逆有何区别?定远侯,贪狼只是个小头目,其背后是谁?” 此言一出,文武官员顾不上什么礼仪,纷纷侧身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明白朱元璋这句话的意思,背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官员参与其中的痕迹,但凡有,那事就好办了,只要追查下去,不管有没有实证,都是可以定罪杀人。 但顾正臣并不希望局势失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开口道:“陛下,是臣无能,目前并没有查出其幕后主谋。” 朱元璋冷眼看着顾正臣:“当真?” “当真!” 顾正臣没有回避,见朱元璋神情冷峻,补充了句:“但据贪狼的手下人交代,其同党中有一个枪法绝伦之人,名号七星,还有一个隐在金陵的头目名号地魁,曾给贪狼传信。” 朱元璋呵呵冷笑起来,厉声道:“七星,地魁?呵,看来这金陵城还有朕不知道之事啊。能收拢如此多人手,做火器之事,寻常百姓家、商人可做不到!倒是在这殿中的诸位——个个皆是有本事之人!” 此言一出,众文武胆战心惊。 朱元璋走上御台,高声道:“青龙山谋逆一案未结,定远侯,任刑部左侍郎,继续查办此案!” 挥袖,退朝。 顾正臣看着离去的朱元璋,只好低声“领旨”,然后看向徐达、邓愈等人,一脸苦相。 胡惟庸走了过来,一脸沉稳,对顾正臣道:“事关谋逆大案,当速办查明,切记不可冤枉无辜,要将证据坐实。” “胡相说的是,本官定会速办查明,到那时,交胡相审阅卷宗。” 顾正臣拱手道。 胡惟庸呵呵笑道:“如此甚好。” 汪广洋称赞道:“顾侍郎,深得圣心。此案一旦办成,说不得便会成了六部大堂官,到那时,便是这朝堂之上的肱股之臣。” 顾正臣连称“不敢当”,看向走来的邓愈。 邓愈没庆贺的话,一个小小的侍郎,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与顾正臣一起出了奉天殿后,才言道:“金陵风雨将起,你可要当心些了。” 第八百零七章 一应府邸,畅通无阻 当心些? 顾正臣若有所思地看着邓愈。 邓愈呵呵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与徐达肩并肩而行,出了宫上了同一辆马车。 暖炉之上,四只手烤着火。 邓愈低声道:“沈名二失踪案成了谋逆案,风向似有些不同寻常,就跟这外面的西北风一样,令人浑身发冷。” 徐达搓了搓手,胡须微动:“上位想借机做些文章,就是不知谁会倒霉。你我最好是病一段时日,否则,日子未必好过。” 邓愈咳了两声:“我这病得还不够明显?” 徐达暼了一眼邓愈,笑道:“你有病,这是好事。” 邓愈很是不爽:“怎么感觉你在骂我?说说吧,幕后之人当真在金陵?” 徐达重重点头:“至少地魁在金陵,若所得消息无误的话。” 邓愈凝眸,低头看着火炉,轻声道:“若是如此,我这病得还不够厉害啊,至少应该卧床不起才行……” “回去之后我也躺床上不起来了。” 徐达直言。 邓愈打量着徐达,问道:“听说你每次装病时都是躲在卧房里吃烧鹅,这次你打算换床上吃了?” 徐达不乐意了:“哪个家伙造谣的,我什么装病过,辟谣……” 邓愈无语,你好歹辟谣下烧鹅的事。 刑部。 尚书沈立本、冯谅纷纷起身,给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还礼道:“我不过是左侍郎,诸位尚书莫要如此。” 沈立本呵呵笑道:“哪里,顾侍郎可毕竟是我们人人敬重的定远侯,我们对定远侯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顾正臣开口道:“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正是如此!” “多隆?” “啥?” “没什么。” 顾正臣无语,还以为遇到了认识金庸老爷子的家伙。 沈立本疑惑了下,当即躬身请道:“顾侍郎请上座。” 顾正臣摆了摆手,拒绝道:“侍郎怎可居主位。” “侯爷理当居主位。” “不必了,这里是刑部,我只是侍郎,检校将人送到刑部了吧?” “回定远侯话,已经送来了,我等必会严加审讯。” 沈立本一脸阿谀奉承。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审讯就不必了,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这些人,也不准去牢房内问话。其饭食必须经狱卒检验,确保安全之后才可送过去。若是出了意外,沈尚书,这事你扛得住吗?” “如此大案,谁能扛得住,我这就吩咐人照办。” 沈立本当即答应下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吩咐一番便离开了刑部,看着迎接自己的林白帆、吕世国,微微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 吕世国赶马,林白帆在一旁跟着,汇报道:“船上无事。” 顾正臣微微点头。 一路无话。 回到格物学院后,报过平安,见过张希婉与儿子之后,见顾青青、刘倩儿也回来了,这才安心下来。 书房。 顾正臣召来林白帆、吕常言、张培、姚镇、吕世国等人,直言道:“山中逆贼虽已身死,但暗中之人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这个时候会彻底潜藏踪迹,悄无声息,还是会歇斯底里报复,将矛头对准我,这些都难以预料。无论如何,家中不能出任何意外,从今日起,不允许家人外出格物学院一步,谁出去都不行,包括我母亲在内!” 吕常言呵呵笑道:“老爷放心,眼下什么情况家中人都知晓,不会随意出门,何况格物学院内一应物资俱全。” 顾正臣点了点头,对吕世国道:“明年二月份,你与刘倩儿成婚。” 吕世国当即行大礼感激。 顾正臣当年留下刘倩儿,是出于人性,刘家死前的托付。 现在是时候了结这一段托付了。 两人没意见,母亲催促。 张希婉几次都在问自己有何打算,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总不点头让刘倩儿出嫁,是不是想收到房中…… 顾正臣要想收刘倩儿,早在五年前就做了,还等得到现在? 身份太重,界限在那摆着。 顾正臣可不想因此连累一家人。 林白帆、张培等人羡慕不已,虽说刘倩儿不是顾家人,可毕竟和顾家人没什么区别,就连顾正臣都当亲妹妹一般看待。 吕常言眼眶湿润。 谁能想,不过就是跟了顾正臣,一家人迁居金陵不说,这小儿子还如此享福,回去好好练练这小子,等自己干不动了,也好让他给顾治平当护卫……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今日朝会之上,陛下将谋逆之事公开了出来,地魁的真实身份虽然没有暴露,但其存在已是人尽皆知。用不了多久地魁便会被杀,所以——” “明白!” 林白帆拱手。 “去吧。” 顾正臣疲惫地坐在椅子里,思虑着接下来的事。 还没理顺思绪,吕常言便走了过来,低声道:“张焕来了。”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问道:“说来由没?” “没有。” “让他来吧。” 顾正臣打起精神,看着前来的张焕,笑道:“张统领不去追查谋逆案,为何来这里?” 张焕阴沉着脸,道:“魏国公递了折子,陛下批准,格物学院三里内设为禁区,任何人没有格物学院与宫里出具文书都不得进出。” “知道了。” “还有——陛下让我转一句话。” “讲。” “你不起来听口谕?” “老张,这里没其他人,你至于嘛,若是如此,你儿子恐怕与学问大道无缘啊……” “咳,陛下说,顾小子听着:谋逆大案务必一查到底,无论查到谁,不得真相,不见主谋,不得收手。朕准你调亲军都尉府之人,京师内一应府邸——畅通无阻!” 顾正臣凝眸,心头一颤。 调亲军都尉府人手并不算什么,毕竟这些人本就应该协助办案。可“京师内府邸畅通无阻”这话意味很重,等同于直接告诉顾正臣: 怀疑谁,直接进门搜查就行,不用请示,无论是国公府,还是侯府,亦或是丞相府,这可都在搜查之列! 这话确实不能写在圣旨里,被外人知道了,恐怕会有许多人睡不着觉。 顾正臣拱了拱手,对张焕道:“转告陛下,臣明白。” 张焕抬手,转身就要走。 顾正臣看着张焕到了门口,突然开口:“七星是宫里出去的人吗?” 第八百零八章 夜,任凭风雪 这一晚,雪来。 张希婉最近有些熬不住困,刚刚还睁着眼陪顾正臣说话,转眼已是入眠。 顾正臣没有吵醒张希婉,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将屏风上虎裘取下,开门走了出去,对不远处亭子上的张培招了招手。 张培环顾四周,见无异常便将大弩压低,取下弩箭放在一旁,然后便跳了下来,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老爷,这么晚了为何还出来,雪夜天,外面寒。” 顾正臣将虎裘丢给张培,示意其穿上,然后说:“天寒地冻,双脚都要没知觉了吧?以后能走梯子,就少蹦跳,万一伤到了,老爷找谁护家去。” 张培呵呵笑着,接过虎裘却没有穿上,而是给顾正臣披上,道:“老爷,这棉甲不错,相比之前铠甲舒适、暖和多了,若是能推到辽东等苦寒之地,是军士之福。” 顾正臣拍了拍张培的肩膀,平和地说:“棉甲是兵学院的事,等朱棣、沐春等人改进之后,自然会交给朝廷。格物学院总需要给朝廷做出点贡献才是。” 张培憨笑。 顾正臣走入亭中,问道:“医学院那里还没消息送来吗?” 张培摇了摇头:“还没有,老爷,这输血之事能行得通吗?这可是最后一个了,若还是没活下来,日后……” 顾正臣看着雪花飘舞,轻声道:“无妨,老爷现在是刑部侍郎,青龙山里抓的俘虏还不少,死了三个,再送去三个就是……” 张培打了个哆嗦。 顾正臣看向张培,笑道:“怎么,被老爷的冷血无情给吓到了?” 张培摇了摇头:“没有,这些人本就该死。” 顾正臣站在栏杆处,背负双手道:“他们是该死,但不应该如此死法。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实验对他们来说,不知情况会恐惧至死,知道真相还是会恐惧至死,这如同一种酷刑。只是张培,司马迁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老爷只是想让他们死得不那么轻飘飘,而是沉重一些,若成了,他们就是医学上的泰山石!” 张培问道:“可那是羊血,能走得通吗?” 顾正臣伸出手,看着一片片雪花落在掌心,然后冷冰了下便消失不见:“羊血成功了,才好探索人血。这是一条漫长的路,能不能走通看的是医学院的智慧,路一直都在那里。” 张培明白了。 行得通,就是还需要死不少人…… 不过无妨,必死之人再利用,没什么值得同情。 张培看着沉默的顾正臣,问道:“老爷还在想谋逆之事?” 顾正臣翻手,尚未化掉的雪花跌下。 “张培,你跟我五年了吧?” “是,自从老爷初次到金陵后不久便跟着老爷。” “若是有朝一日,老爷犯了杀身之祸,你会如何?” “啊?” “敢不敢劫法场?” “啥?” 张培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张培,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张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顾正臣不仅深得皇帝厚爱,还是太子的朋友,况且他知进退,做的事不是为当地百姓,便是为大明江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杀身之祸? 西风呜。 催促着回答。 张培挺了挺胸膛,肃然道:“一开始,我与姚镇跟随老爷时,我们确实有再回沐府的心思。可这些年来陪在老爷身边,老爷与顾家对我们如何,我们都记在心中。若有朝一日身处险境,我保证,只要我尚有一息,血不尽,便会保老爷周全!” 顾正臣抬起双手,重重拍了拍张培的臂膀,道:“好!” 走出亭子,任凭风雪。 茫茫之下,视野不清。 这不是雪,而是眼下的局。 青龙山的幕后到底是谁? 沈名二说收到过圣旨,虽说印信不对,但圣旨的卷轴、蚕丝制的绫锦等,确是真的。换言之,能伪造圣旨的人并不多。胡惟庸算一个,承旨算一个,宫里负责看管的宦官也算一个,还有亲军都尉府的人…… 当然,说不得是制造环节就出了问题,也可能圣旨的这些材料本身就是外面伪造的,搜山并没有找到那一份圣旨,现在抓这一条线去追查也已没了意义。 唯一的线索,就是地魁! 抓住此人,兴许许多事就清楚了。 就是不知道这风雪夜色中,有没有人动手,不动手的话,让自己很难做啊。 哀莫大于心死。 地魁不心死,未必会张嘴吐出话来…… 顾正臣突然想起什么,对张培问道:“萧成与林白帆,谁的枪法更好一些?” 张培想了想,回道:“萧成多用刀,我见他用枪时少,不过林白帆的枪法确实厉害。” 顾正臣笑了,转身朝着房间走去,刚到门口,便感觉到一丝异样,回头看向庭院门外,暼了一眼张培,此人已爬上了亭顶,端着弩审视着外面,沉声道:“有人来了,老爷最好是先进房间。” “不急,应该是有急事。” 顾正臣等待着。 “转告定远侯,陛下急召,速速入宫。” 门外,指挥同知杜昂喊道。 “知道了。” 顾正臣应声。 姚镇从厢房中推门走了出来,将大门打开。 杜昂走了进来,抬了抬手:“张培兄弟,不用弩对着我。” 张培没有动静。 顾正臣走向杜昂,问道:“何事半夜召见?” 杜昂摇了摇头:“不清楚,只是很急。” 顾正臣想不出什么缘由,谋逆案总不可能现在就有线索了吧?即便查出来个什么,也不值得大半夜喊自己入宫吧。 上马。 风雪中入宫。 顾正臣见胡惟庸、汪广洋、徐达、邓愈等人也在,更有几分不解。 行礼。 朱元璋看了看顾正臣,冷着脸道:“既然你来了,徐达,你来说吧。” 徐达走了出来,沉声道:“刚收到辽东加急文书,前往游说纳哈出归顺的使臣潘习等一十六人,悉数被杀!” “什么?” 顾正臣惊讶不已。 朱元璋拍案而起,厉声道:“我大明使臣遭遇如此劫难,若不惩治之,大明颜面何存!定远侯,此事你意下如何?” 第八百零九章 这顿惩罚,躲不开 我意下如何? 顾正臣有些发懵,徐达、邓愈两位国公在这里站着,旁边还有两位丞相,这事怎么都轮不到自己先发表意见。 可朱元璋偏偏如此问了。 难不成让自己去辽东请纳哈出喝杯茶? 顾正臣沉思了下,开口道:“陛下,使臣代表朝廷颜面,如今罹难自当发雷霆之怒,问罪于人。无论是谁对大明使臣下此毒手,臣听陛下调遣。” 朱元璋问道:“无论是谁,你都愿听命行事?”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谨慎地回道:“陛下所指,臣之所向。” “好!” 朱元璋称赞了一字,然后看向胡惟庸、汪广洋:“这事,你们如何看?” 胡惟庸的目光从顾正臣身上收回,看向朱元璋,双手抬起道:“陛下已有决断,臣等自是拥护。” 汪广洋见朱元璋看过来,连忙走出一步:“陛下所决,也是臣之所向,不敢违背。” 徐达站出来,肃然道:“使臣被害,事关国体。若不发雷霆之怒,恐失天下人心。” 邓愈附言:“清风拂岗不够,必是山洪涛涛,方可威震四夷。” 朱元璋甩袖坐了下来,双眼锐利地看着在场的众人。 沉默。 气氛有些压抑。 胡惟庸、汪广洋一脸轻松,徐达、邓愈一脸严肃,顾正臣一脸茫然,很想问一句:到底是谁干的,你们说清楚啊…… 朱元璋豁然起身,盯着顾正臣道:“春回大地,东南风起,破谋逆案!” 顾正臣看着不容商议的朱元璋,很是为难。 谋逆大案在金陵,这不是青龙山想封就封了,金陵那么多人,那么多藏身之处,想隐身消失,想遁走离开,想消灭证据,相对容易得多,而调查起来,那就困难得多。 东南风起,一二月份。 可眼下已是十一月下旬,如此短的时间里破这大案,怕是有些困难。 徐达看出了顾正臣的担忧,道:“陛下,如此大案只给两个月余,怕是……” “顾正臣,接旨!” 朱元璋开口打断了徐达。 顾正臣看着老朱,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透着威胁: 不接旨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后果你掂量清楚…… “臣——接旨!”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领旨。 “朕困乏了,都下去吧。” 朱元璋抬手。 行礼告退。 站在大殿之外,看着雪已覆了来路,茫茫中隐约可见宫墙。 “定远侯,可否借一步说话?” 胡惟庸道。 顾正臣给徐达、邓愈抬了抬手,便跟上胡惟庸。 两人走入雪中,胡惟庸言道:“陛下虽给了你两个月来破谋逆大案,可这等案件事关三族性命,上下几十、上百口人,定远侯可要办成铁案,莫要有半点冤枉,以免成为毕生之耻。” 顾正臣拱手:“胡相说的有理,只是顾家三族,可没几十口、上百口,不知胡相三族……” 胡惟庸抬手在胸前,弹了弹雪,看着大胆的顾正臣哈哈笑道:“我家人多,倒是有六七十口。不过定远侯,一双眼不能只盯着一处看,这京师啊,真正浪潮汹涌之处,你还没看到吧。” “还请胡相明示。” 顾正臣道。 胡惟庸指了指风雪,肃然道:“真正汹涌的,是天威,这是大内,不是这城外的千家万户,权贵公侯。” 顾正臣抬起手,看着片片雪花落下,开口道:“胡相这话与谋逆案可有关系?” 胡惟庸眼微微眯起:“没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顾正臣反问。 胡惟庸呵呵点了点头,甩袖在身后,一脸严肃地说:“雪下时,天下皆白,恩宠无差。可当雪化时,这天下就冷了,有些地方堆了雪,有些地方泥泞了,还有些地方——冻死了人。定远侯,江南雪不多,且看且珍惜吧。” 顾正臣拱手送行:“有下雪的天,也有扫雪的人,总有路可行。胡相慢走。” 胡惟庸走入风雪之中。 汪广洋并不打算和顾正臣多说话,兴许是惦记着家里的女人,匆匆离开。 出宫。 马车里,徐达、邓愈、顾正臣分坐。 顾正臣看着烤炉火的徐达、邓愈,闭目养神。 马车缓行。 徐达、邓愈看了看顾正臣,谁都没开口。 感觉马车过了一座桥,顾正臣才睁开眼,叹道:“两位国公,二月时我要去哪里?” 徐达、邓愈愣了下,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邓愈竖起拇指:“果然聪慧!” 徐达笑道:“想明白了?” 顾正臣郁闷不已,将手凑至火炉上,感受着温度说:“如此深夜召见,摆明了是为使臣被杀之事。可陛下结束廷议时,丝毫没有提使臣的事,只勒令我两个月破了谋逆大案。我猜想,两个月时间如此之短,办不成说不得便有了理由将我发配出去。” 邓愈问道:“若是办成了呢?”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那也得看陛下让不让办成……” 徐达点了点头:“既然你明白陛下的意思,那这两个月就动作小一点吧,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毕竟,找个惩罚你的理由不好找,别让陛下犯难……” 顾正臣苦着脸,郁闷地说:“所以,这顿惩罚我躲不开了?” 徐达从袖子中抽出了一份公文,递给顾正臣:“你且看看辽东都司发来的急报吧。” 顾正臣接过,看过之后,脸色一变:“高丽人干的?” 徐达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但纳哈出动手的可能并不大。除了纳哈出的人,东北就只剩下女真人、高丽人了。现如今许多女真人已经投效了高丽,这也与你有关。” “我?” “是啊,你打败了纳哈出,让纳哈出不得不收缩兵力,铁岭等地为我辽东都司占领,女真所部得不到纳哈出庇护,又不信任大明,只能投靠高丽。” 顾正臣明白过来,沉声问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让我带兵对高丽发动战争吧?” “确实不可能。” 邓愈回道。 徐达点头。 这是真的,除了宿敌元朝,朱元璋对域外国家表现出过于宽厚,几乎没考虑过动兵的事。 宽博远人、和平友好。 这是朱元璋对外之策,不会轻易变化。 徐达咳了咳,低声道:“带兵去高丽自然是不可以,不过,不带兵的话,那不就可以了……” 第八百一十章 狡兔三窟 不带兵? 顾正臣有些错愕地看着徐达、邓愈。 不带兵,没说不带人。 这怎么听着,多少有些不对劲…… 马车停了下来,徐达下了马车,看着风雪,笑道:“顾小子,前路不好走,可雪下面毕竟是有路,能安稳到家。年纪大了,熬不住夜,要不然定陪着你去格物学院,顺便住一宿。” 顾正臣掀开帘子,看着徐达大踏步回到府中,这才落下帘子,对邓愈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邓愈笑道:“你想说有些摸不准陛下心思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对高丽,朝廷不是始终都以拉拢、友好为准,哪怕高丽不敬大明,投靠元廷,可朝廷始终都不温不火。中书丞相也知道,高丽是搬不走的,只要大明解决了纳哈出,截断了高丽与元廷的通道,高丽自然而然会归顺大明,这个时候为何突然决定对高丽用兵?” 邓愈摆了摆手,正色道:“没人说用兵,也不可能用兵。” 顾正臣无语。 邓愈低头烤火,轻声道:“定远侯是想问陛下为何对高丽态度大变,想要给他一棒子吧。原因很简单,熊孩子不挨几棒子,总不知道长辈威严……” 顾正臣皱眉。 邓愈解释道:“回京之后,你躲在了格物学院,朝廷里的事知道的不多。但你总应该听到过消息吧,高丽很想要铁岭、安乐州等地,就今年,使臣就派了五拨,下一轮使臣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高丽王辛禑年轻得很,在李仁任的操纵之下,虽然依旧没有和大明撕破脸,但实际上早就成为了元廷走狗。一次又一次派使臣前来讨要辽东土地,扬言是他们的地盘,甚至说出了一句狂悖之言。” 顾正臣夹了一块木炭丢到炭炉里,道:“什么狂悖之言?” 邓愈咳了咳,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高丽王说:不给——便战!” 顾正臣愣了下,哈哈笑道:“感情这狂傲是遗传的啊,怪不得棒子们个个以为自己处在宇宙中心……” 邓愈迷茫:“何为遗传?” “这,就是一代一代的意思,辛禑之前的高丽王不也瞧不起咱们大明嘛……” “这倒是,不过敢如此威胁我大明的,他辛禑倒是头一个。” “所以,陛下不打算忍了,想揍他们了?” “原本不想揍他们,但使臣被杀,想了。” “可这文书中,也没咬定是高丽人动的手……” 邓愈接过文书,丢到了炉子里,开口道:“现在,辽东都司咬定是他们动的手了,你看过这份文书的,陛下也看过……” 顾正臣看着文书燃起,纸张卷动着似是疼地蜷缩起来,道:“明白了。” 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邓愈笑着对顾正臣道:“邓镇不小了,若有机会,带这小子出去闯荡闯荡,兵学院的人嘛,还是要多活动活动。” 顾正臣深深看着邓愈,问道:“若是小子将兵学院的人全都带出去活动活动……” “好事。” “你就不怕出意外?大海波涛之大……” “定远侯,若是担心意外,还当什么武将?骑马都可能意外摔死,难道不骑了?战场之上,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死在外面,那也是整个家族的光荣。相对整个家族而言,一个人的生死没那么重要。” 邓愈说完,下了马车,吩咐杜昂、张培两声,便在咳声中回府。 返回格物学院。 顾正臣坐在书房中,沉思良久,直至张希婉端着羹汤走了进来。 “昨夜夫君去了那么久,可是有什么变故?” 张希婉问道。 顾正臣接过,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夫君可能要倒霉了。” 张希婉惊讶了下,仔细看了看顾正臣的脸色,柔声道:“只是倒霉的话,也无妨……” 顾正臣点了点头,对走近的张希婉道:“都说狡兔三窟,咱们顾家就这一窟,总觉得不甚安全。趁着这次机会,为夫想做点事,这件事关系到咱家立身之本,是退路也是保全之路,你一定要记住,有些人可以信任且托付子孙,但有些人,可以信任但不能托付子孙……” 张希婉心头一颤:“夫君,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吗?” 顾正臣见张希婉脸色苍白,拉至身边,笑道:“这还不至于,只是未雨绸缪的机会难得,既然有机会做了,那就需要把握住机会。放心,为夫掌握着格物学院,新学问之路需要我,陛下不会轻易动咱家。” 张希婉宽心一些。 顾正臣谈笑着,说着昨夜之事。 不管如何,老朱确实在变化,自己改变了太多,以至于历史到底如何发展已难以预料。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什么小人物了,虽然不能和开国勋贵相提并论,但单论影响,自己也算是新秀中第一人吧。 一个个关系网汇聚在顾家,尤其是格物学院,更是牵连了诸多勋贵甚至是皇室子弟。 满朝文武中,谁能做到这一步? 没有一人! 正因如此,才有些寒。 顾正臣清楚,老朱或许会改变许多,但为大明传承稳定、为大明国祚,他会杀掉很多人,这一点未必会改变。 只是被杀的名单里,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这就不好说了。 必须做点手段以防万一,哪怕有朝一日自己走到了屠刀之下,至少全家人能保全离开。 相对于有些阴谋家的筹划不同,顾正臣以逃遁保全为主,准备给顾家多弄几个窝,而不是对抗老朱。老朱太过可怕,和他对着干太过危险,顾正臣不可能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现在,手中有些人手,是时候布置了。 顾正臣拿出笔,写了几个名字,在张希婉看过之后,烧毁捣碎,然后说:“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们都留在格物学院,为夫则会返回城内居住,调查谋逆案件。” “多带点人手。” 张希婉担忧不已。 顾正臣点了点头:“放心,萧成、林白帆、张培我会带去,其他人留在这里。另外,让青青换上和宁国一样的衣裳,跟着一起上课。不用担心被人说什么,大不了再论战一次,多骂晕几个人罢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 今晚又要熬夜了 顾青青已经是十八九的大姑娘家了,母亲催得紧。 顾正臣找顾青青谈过,她只说听自己安排。 终身大事,怎么能全听自己的? 既然有宁国这个盾牌在,那就自己去挑。学问神马的学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到自己中意的人。实在找不到,自己再挑选也不迟。 回到金陵,顾正臣带人住进定远侯府。 武英殿外。 宦官将一个个雪人堆出来,有十二个之多,个个有模有样。 毛骧走来,见到如此场景,不由喝道:“这是大内重地,不是民间庭院,如此堆砌雪人嬉戏,有损皇室威严,还不快快毁去!” 一名老宦官徐祥走了过来,对毛骧道:“毛指挥使,没陛下发话,谁敢在这里胡闹。” “陛下的意思?” 毛骧皱了皱眉头。 内侍通报。 朱元璋与张焕从殿内走了出来,毛骧连忙行礼。 抬手。 张焕连忙将一张大弓交给朱元璋,并从箭壶中取出一根箭递了过去。 朱元璋看了看左右宦官,宦官纷纷退远。 “说吧,有什么消息?” 朱元璋开口,将箭搭在弓弦上。 毛骧道:“陛下,定远侯返回了金陵侯府。” 朱元璋拉弓。 手指微松。 弓弦动,箭离弦而去,一个雪人的脑袋瞬间被洞穿,箭擦着地面滑了许远方停了下来。 “看来这小子还是有些担当,生怕牵累到格物学院与家人。这样也好,来到金陵城内,才好调查。传旨意吧,命赵海楼、黄森屏等选择九十九名神机军精锐,进驻定远侯听差。” 朱元璋开口道。 毛骧犹豫了下,道:“陛下,神机军乃是定远侯旧部,虽说其战力不凡,可终究与定远侯关系密切。若他们进驻侯府,检校再想探寻些消息,就难了。” 朱元璋哈哈笑了起来,弓再次拉开,瞄准一个雪人便射了过去。 噗! 箭射穿了雪人的脖颈。 “神机军是朕的神机军,不是定远侯的,莫要担心。下一件事。” “目前检校正在追查刘遇贤的踪迹,虽没有掌握其行踪,但此人在十日之前确实曾于中城出现过,推断此时仍停在金陵城内。” 毛骧禀告。 朱元璋拉起的弓又松了回去,严厉地说:“所有出入城门、关津,让人盯紧。” 毛骧抱拳:“已安排好了。” 朱元璋再射出一箭,问道:“还有事?” 毛骧点头道:“魏国公与卫国公,昨夜回府之后都病倒了,已经给中书递了公文,请求病休月余。” “病了啊,安排太医去看看,顺便让太医带一句话过去。” “带什么话?” “让太医转告他们,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毛骧领命。 这话不就是告诉徐达、邓愈,你们两个病得很严重,一时半会都好不起来,怎么滴也得休息一两个月…… 在毛骧离开之后,朱元璋侧头对张焕道:“去吧,该调查的人,一个都不要少,多盯着点。” 张焕领命离去。 太阳破云而出,暼了一眼锋芒的箭矢,畏怕地拉过一片云遮去半边面。 箭动! 弓收! 朱元璋转身走回武英殿,沉声道:“将所有雪铲尽。” 宦官领命。 一群宦官找来扫帚、铲子,清起雪来。 沙。 沙。 扫帚扫开,一条路清了出来。 顾正臣看着前来的赵海楼、黄森屏等人,点了点头,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正好我需要一些人手,府中留下五人,其他人全都洒出去吧,一是探查地魁、七星消息,二是盯着这几个地方……” 赵海楼、黄森屏等人看了看纸上的文字,不由得愣了下。 “定远侯,这里为何还有魏国公府?” 赵海楼难以置信。 顾正臣与徐达关系不浅,徐允恭可是顾正臣的弟子,这基本上算是一家人了。现在调查谋逆大案,顾正臣竟然连魏国公府也一并监视…… 顾正臣肃然道:“让你们监视就监视,哪那么多问题,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赵海楼、黄森屏了然。 顾正臣将纸张烧了,没留痕迹,然后道:“去办吧,小心伪装,莫要让人发现。” “是。” 赵海楼、黄森屏领命,带人离开。 张培有些疑惑,问道:“老爷,魏国公那里……” 顾正臣淡然一笑:“这个时候监视他们是为他们好,毕竟,这监视的结果可是会送到陛下那里。” 现如今皇帝信得过谁,信不过谁,顾正臣不清楚。但监视没异常的,皇帝知晓之后,一定会少几分揣测。 “准备好了吗?” 顾正臣问道。 张培回道:“已准备好。” 顾正臣起身,朝着府外走去,上了马车。 张培赶着马车,至一处街道时,一辆马车跟了上来,与顾正臣的马车并行,前面忽然传出了“救命啊”的呼喊声。 马车交错。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递上了一杯热茶,轻声道:“辛苦了。” 严桑桑接过,眉宇间多了几分幽怨:“我这样做,全是看在林诚意的份上,若不是她,我懒得帮你。” “我知道,有消息了吗?” 顾正臣问道。 严桑桑品了口热茶,道:“地魁是李存远,此人背后有一条线,通过水道直通一座宅院。” “谁的宅院?” “宣三。” “他背后是?” “宣三背后的主人是陆骅,陆骅有个堂兄弟,名为陆贤。” 顾正臣眉头紧锁:“吉安侯陆仲亨的长子?” 严桑桑点了点头:“没错。”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这个李存远是不是也有个什么堂兄弟,名为李存义吧?” 严桑桑摇了摇头:“李存远是地魁,十分机警,几次跟踪都被他甩开。目前还不清楚此人与韩国公府是否有关系。” “但你还是跟上了,不是吗?” “没错,找到了,但宅院里就他一人,连个下人都没有,且夜不点灯,留宿在哪一间也不好说。” 顾正臣点了点头,问道:“他还有去找黄时雪吗?” “有,每两日出门一次,皆是半夜离开。” “下一次时间是?” “今晚!” 顾正臣眉头微抬,笑道:“看来今晚又要熬夜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七星杀地魁? 秦淮河的热闹与金陵内的暗涌无关,自顾自风流。 青楼招袖,幽院藏娇。 放浪形骸,放纵挥霍。 夜来时,有些船挂起红灯笼成了花船,游走在河之上,偶尔停靠码头,或停下来,等待其他船上的人上来,亦或是离开。 黄时雪坐在船中,抱着琵琶并没有弹奏。 船过幽暗处,微微一颤。 “今夜为何没有曲子?” 李存远掀开帘子,走至船舱。 黄时雪见到来人,神情黯淡地说:“我打算离开金陵了。” “为何?” 李存远着急起来。 黄时雪无奈一笑,言道:“我这身份并不适合久留金陵,若有人翻平凉侯府的旧账,说不得我会被定罪。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知晓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挺好。只是——” 李存远心头满是不舍,问道:“只是什么?” 黄时雪抬起头,目光中含着泪光,近乎乞请地说:“只是,你跟我一起走,还是我一个人走。” 李存远上前一步,刚想答应,可一想起背负的大业,又硬生生止住,开口道:“告诉我去哪里,待我做完事之后会去寻你,两年。两年等不到我,就莫要再等。” 黄时雪凄然中,一滴泪滑在脸颊上:“男人何曾在意过女人心,今夜别过,世上再无黄时雪,更无这花船琵琶。公子,请回吧。” 李存远看着黄时雪如此模样,心如刀割,上前道:“我有我的苦衷,若现在一走了之,会死很多人,甚至还会连累你!” 黄时雪并不信,在船到岸后,登上阁楼,对李存远道:“上来听一曲吧,曲终人散,也好一别两宽。” 李存远上了阁楼。 琵琶声起。 带着悲情,纤柔的手指弹动弦音。 风吹开了窗,四周的帘子被刮出声响。 寒气逼人。 琵琶声没有停,李存远没有动。 铮铮! 声消时,李存远深深看着黄时雪,开口道:“我们的事与她无关。” 帘起。 一道黑影手握长枪而立,压抑着嗓子,开口道:“地魁,定远侯正在追查你的踪迹,而你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屡屡犯禁,这是将所有人置于险境!上峰发了话,今日——你们一起上路。” 李存远回头看去,咬牙道:“我可以跟你走,若你想要杀她,不可能!” “怎么,你能在我枪下活命?” 长枪一指,红缨飘动。 李存远抓向腰间,脸色一变。 来这里就没携带兵器,若自己一人跑也就跑了,可若此时走了,那黄时雪必然没命! 黑衣人走出,阴冷地说:“唯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地魁,顾正臣太难招惹,没有蛛丝马迹,他都能找到青龙山。而贪狼还将你的事传了出去,如今顾正臣在朝堂之上公然点出了地魁,加之此人返回了金陵定远侯府,手中更是握了一批精兵悍将,若给他一点破绽,那你必然被抓!” “为了所有人的安危,只能抹杀一切知道真相的人。你死了,她死了,上面的人才能安全。现在,是我亲自动手,还是你们自尽?” 李存远看着走过来的黑衣人,咬牙道:“七星,只杀我们两个还不够吧!你出手,你也得死!” “不,我死不了,因为我的对手是宫里的高手!比如郑泊,比如——张焕!”七星持枪而动,缓步上前,黑纱布遮住口鼻与眉头,嗓音嘶哑:“杀了你,一切线索就全断了。” 李存远暼了暼两侧,朝着黄时雪退去:“上面要想杀我,为何不早点动手?” “大人物的心思,谁能想得通。不过我猜想,可能与皇帝风雪夜召见顾正臣有关吧,毕竟,没有线索,没有大事,怎么会召他入宫?你不需要旁顾左右,在我枪下,你和她——活不了。” 七星手腕一动,枪指向李存远。 李存远护在黄时雪身前,咬牙道:“你快走,我拦住他!” 黄时雪抬手,从腰间拿出一柄短剑,焦急地说:“我拦住他,你快点走!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你是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活下去!” 李存远眼见生死关头黄时雪还想将生的机会留给自己,不由抓住黄时雪的手腕,夺下短剑,以命令的口吻道:“走!” 黄时雪微微摇头:“不,李郎,我不走!” “够了!” 七星大喝一声,长枪如龙:“谁都别想走!” 李存远一把推开黄时雪,侧身避过长枪,眼见长枪横扫而来,连忙弯腰避过,刚起身,长枪骤然收回,直朝着黄时雪刺去,李存远心急之下连忙出手,不料长枪虚晃一招,绕七星之身,转刺而来! 回马枪! 李存远来不及避,手中短剑抬起。 叮! 嘭! 李存远被重重打退两步,短剑落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七星捡起短剑,走向黄时雪,一把抓起。 “不要!” 李存远上前一步,嘴角又渗出些血。 七星拿出短剑,低头看了看黄时雪,呵呵笑道:“这样的美人,可惜了。但没办法,知情者必死!” 噗! 短剑刺入黄时雪腹部,血瞬间流淌而出。 “不!” 李存远看着黄时雪抓着短剑,倒在地上,大量的血在地板上汇聚,一双眸中,只剩下无尽的哀伤。 “去死!” 李存远抓起琵琶,朝着七星杀去。 可李存远逃遁的功夫可以,实战的功夫着实不行,不到两招,人已被长枪重重砸在腹部,倒地不起。 七星站在李存远身旁,长枪指着李存远的胸口,狞笑道:“现在,我送你们上路!” 李存远看着黄时雪那双深情而绝望的眼眸,看着那只沾染着血伸向自己的手,凄然地说:“也罢,与你同死,未尝不好。” “死!” 枪猛的下落! 咻! 一根箭飞过,钉在了一旁的柱子上,箭尾的羽毛不断颤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该死!” 七星转身跳下阁楼,走出几步,翻墙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脚步声登上阁楼。 顾正臣看着垂死的黄时雪与李存远,避开大片的血,开口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地魁吧,怎么,被自己人给清算了?” “顾正臣!” 李存远咬牙切齿。 顾正臣看了看黄时雪,言道:“格物学院医学院有一门神技,可以救失血过多之人活命。若是你归顺,交代一切,我可以答应你,救活她。” 黄时雪虚弱地开口:“不要说,我宁愿死,也不要你背叛……” “不,我要你活!” 李存远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们要杀我,既然你们连我心爱的女人都杀,那我就让你们统统死! 李存远咬牙道:“我就是你要找的地魁!定远侯,救她活命——我交代。她死,我死!”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黄时雪,呵呵笑道:“倒是一对痴情人,来人,将这姑娘抬到格物学院医学院,告诉他们,不惜代价救活此人!” “是!” 萧成、张培答应,抬了抬手,几个军士上前,将黄时雪抬了去。 顾正臣起身,问道:“刚刚在远处看不真切,出手的人是七星吗?” “是!” 李存远沉重地说。 “你确定是他?” “枪法霸道,杀伐果断,定是他无疑!” “哦,那就好……” 顾正臣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转眼消失,道:“来人,将此人带至侯府内,严加看管!” 第八百一十三章 听姐姐的,拿下顾正臣 马车进入了巷道,停在了一处院子门口。 段施敏敲了敲马车窗,开口道:“黄姑娘,到了。” 黄时雪从马车中走了出来,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剑,腰间衣襟上的血迹尚未干透,面带笑意,盈盈行礼:“劳烦段大哥、梅大哥了。” 段施敏、梅鸿呵呵笑了笑,待黄时雪进入院中后,便赶着马车离开。 院中,灯火亮着。 顾诚的妻子陈氏见黄时雪来,上前道:“热水已准备好了,这就送到姑娘房中。” 黄时雪含笑感谢。 浴桶内,梅花点点。 黄时雪解开衣襟,露出了玲珑身姿,玉足踩着搭梯,进入浴桶之内,舒坦地撩起水淋上傲人的双峰,看着雾气忽得乱了下,开口道:“不用如此谨慎吧,这里怎么也算是刚启用的宅院,没人能轻易追来。何况今晚的动作那些人绝对想不到,更不要说追到这里来。” 严桑桑走帘后走了出来,看了看一旁带血的短剑,拿了起来,道:“不得不说,这短剑奇巧,一开始我也被骗了过去。” 手指按在按钮处,剑尖抵在凳子上,微微发力,剑身便向剑柄里回缩。 顾正臣称之为弹簧剑。 黄时雪淡然一笑:“总不能为了演一出戏真挨一剑吧?倒是那李存远,可是结结实实挨了几枪。” 严桑桑莞尔:“他若不挨重一些,如何能认定来人是七星,又如何知你是濒临‘真死’,说出你活他交代,你死他死的话来。说起来,此人倒是个痴情的,要不然我去找定远侯说说,饶他一命,给你留着?” 黄时雪撩起一些水,泼了过去:“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到好看的女人就走不动。待年老色衰时,说不得又巴巴地去找年轻姑娘,这样的男人我才不要。再说了,我可是什么都经历过了,你呢,还是一黄花大闺女,你倒是在等什么,总不会真的等定远侯吧?” 严桑桑脸色一红,后退一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与他有仇!” 黄时雪咯咯笑道:“有仇还为他做事?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用报仇这个幌子留在他身边,明里、暗里为他做事。纳哈出十万大军围困海州城时,你更是一口气奔波几千里,这也是为了报仇?” “是啊,纳哈出若是杀了他,就是抢了我报仇的机会,我自然要去找纳哈出算个清楚。” 严桑桑嘴硬,死不承认。 黄时雪呵呵笑了笑,从浴桶里站起,诱人的身姿湿漉漉的:“说实话,顾正臣是个好男人,会写诗,会做官,能治理地方,能征战沙场,最难得还是个重情的,这些年来就只守着张夫人一个。不过你要清楚,他是侯爵,未来可能是公爵,这样的大族不可能不开枝散叶,一个张夫人能开多少枝叶来……” “你我都清楚,顾母将林诚意时不时留在顾家,林诚意早晚是顾家的人。可你呢,是继续当游侠,还是去当道姑?女人能有几多岁月让男人痴迷,春花易谢,还是让姐姐帮你谋划谋划吧,只要听姐姐的,拿下顾正臣不在话下……” 天尚未亮,金陵便已醒来。 街边热腾腾的铺子纷纷开了门,叫卖声吆喝声吸引着路人。 赶着上早朝的官员来不及吃早点,便会在这里买上一些垫垫,毕竟谁也不清楚早朝开到何时,短则一个时辰,长的话,三个时辰也是有的…… 多事之秋,还是吃饱了上朝最为合适。 “听说没有,有人说昨晚上定远侯抓了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罪,动用了好多人手,还将秦淮河给封了三里。” “当真?” “这还有假,昨晚我就在秦淮河上,硬生生被盘问了五次才准抬走……” “抬走?难不成定远侯还打人不成?” “这倒没有,实在是太吓人,我软了,起不来……” “男人,怎么能起不来?这位兄台,我家有回春三虎酒,宫内秘方,男人喝了雄起,女人喝了胸狠……” “去你丫的,咱是那种需要雄起的人吗?不过我倒想见识见识胸狠的女人,多少钱钞……” 涂节落下帘子,脸色阴沉,催促马车快些。 奉天殿广场。 涂节凑至胡惟庸身前,引着胡惟庸朝边上走了几步,低声道:“胡相,听坊间说,定远侯昨夜出了手。” 胡惟庸凝眸:“他出手与我何干?” 涂节看着胡惟庸沉稳的面容,道:“胡相的意思是,此事与我们无关?” 胡惟庸哼了声:“定远侯奉旨查办谋逆大案,抓几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你就不需要多想了吧。” 涂节点了点头。 “朱尚书,沈尚书,费尚书,诸位可都安好啊。” “定远侯。” 众官纷纷行礼。 胡惟庸暼了下武将里,打头的是陆仲亨、唐胜宗等人,徐达、邓愈都没来,这个时候顾正臣跑来,着实有些反常。 “胡相,有礼了。” 顾正臣呵呵上前,行礼道。 胡惟庸审视着顾正臣,拱手道:“定远侯意气风发,这是有大收获?” 顾正臣欣然点头:“可不是,陛下之前可是命我两个月破了这谋逆大案,昨晚在秦淮河边擒了要犯,大案将破,如何能不快慰。倒是胡相,这面容似是不太好,可是最近睡眠不佳?” 胡惟庸呵呵冷笑:“年纪大了,终究睡眠浅。” “睡眠浅,还容易做梦是吧?” “哦?” “老人多是如此,说到底,还是心事重,忧思多。胡相可要多多保重身体,这中书可少不了胡相一力支撑!” 顾正臣说完,便退了回去。 胡惟庸脸上挂着笑意,一双老眼透着寒光。 涂节担忧不已,不知谁落在了顾正臣手中。 奉天殿大门开,礼乐起。 众官入殿。 朱元璋落座,官员行礼。 免礼。 朱元璋看了看群臣,瞧见了顾正臣,不由开口道:“定远侯不去查案,为何跑到朝堂之上来?” 顾正臣走出,肃然道:“陛下,臣今日上朝,只是想求个旨意。” “讲。” 顾正臣抬起头,正色道:“臣想在定远侯府内,暂时设一刑堂,以便审讯之用,还请陛下恩准。” 第八百一十四章 这等事乃是机密 私设刑堂,这是重罪。 所以顾正臣即便是抓了地魁李存远,一时半会也不好在府邸里审,后面抓了其他人,也不好上刑。 这也不能完全怪顾正臣,实在是刑部太远。 刑部设在太平门外,是在金陵城的城墙之外,不在城墙之内,晚上城门一关,想去都不方便,即便是白天,这来回一趟也要一个时辰,实在是耽误时间…… 刑部尚书冯谅走出,反对道:“陛下,刑堂不可私设,更不能出现在刑部之外,此例一开,祸患无穷。” 朱元璋点了点头:“冯尚书言之有理。顾正臣,刑罚审讯之权属朝廷,不可设于私地。这样吧,着令刑部抽调一批人手,进驻定远侯府,暂设一刑部分院,待谋逆大案告破之后便撤去,日后不得再开。” 顾正臣着急起来:“陛下,刑部之人——” 朱元璋威严地喊道:“就如此办,莫要在朝堂之上了二月之前破不了案,朕拿你是问!” 顾正臣拱了拱手:“臣这就告退。” 离开奉天殿,出了皇宫,上了马车。 林白帆见顾正臣心情大好,笑道:“老爷,坑挖好了?” 顾正臣笑道:“定远侯府那么森严,想放几个人进来都不容易。现在好了,刑部出人,一定会有人混杂其中。让人传出去消息,就说七星灭口地魁失败,地魁落入定远侯手中。” “好。” 林白帆应声,催马回到侯府。 萧成走了过来,问道:“你一个侯府,挖地道干嘛?” 顾正臣笑道:“老萧,你看错了吧,那不是什么地道,而是地窖。” 萧成郁闷,你家地窖能有那么多分岔,还能通到院墙外面? 不过萧成也没想着将这事上报出去,毕竟谁家或多或少都需要有点见不得人的东西,顾正臣能准许自己参与进去,毫不避讳,这说明没将自己当外人。 何况即便是告诉皇帝又如何,皇帝也不会因此惩罚顾正臣。 再说了,谁也不知道这地道什么时候挖的,宅院是皇帝赐下来的…… 萧成哼了哼走了。 林白帆凑过来,低声道:“老爷,萧成知道这些事合适吗?” “放心,他已经不是检校了。”顾正臣抬手拍了下林白帆的胳膊,说完之后想起什么,道:“用不了多久张焕就会找上门来,他一定会寻找七星的下落,后面你跟着他,找机会试试你这个假七星与真七星还有多少差距。” 林白帆肃然道:“期待不已!” 顾正臣微微点头,提醒道:“可莫要轻视对手,我问过张焕,此人缄口不提,但从其神情来看,不是出自大内也是熟人,能让张焕感到紧张的人可不多,打不过就退,不丢人。” 林白帆连连点头。 长期被萧成压着揍,林白帆是成长了不少,毕竟挨揍的次数越来越少,可距离真正的高手,还差许多。 多点磨炼是好事,只要不死,受点伤也不见得是坏事。 顾正臣刚坐在书房喝了口茶,张焕、毛骧便到了。 张焕面带愤怒之色,直言道:“定远侯抓了地魁,如此紧要的人物,为何不告诉我们?若不是坊间传出消息,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身为亲军都尉府,掌控着检校的高层,竟然连基本情报都没做好,实在是脸丢大了。 顾正臣将茶碗搁下,平静地说:“这等事乃是机密……” “机密你大爷!” 张焕骂人。 从早上卖包子的,到现在喝酒的,金陵城知道这事的没十万也有一二万人了,你告诉我这是机密? “人在哪里?” 张焕咬牙问道。 顾正臣抬手,手指中出现了一枚铜钱,笑道:“人在我手中,你们总不可能提走吧。张统领,毛指挥使,你们想要一起看管,我没问题,只是这是一趟浑水参与进来的人越多,出了事,死的人越多。现在我全权负责,等会是我与刑部负责,若你们加进来……” 张焕皱眉。 这话不虚,地魁事关谋逆大案,必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哪怕是防备再森严,都可能出意外。 一旦这人死了,那所有关联的人都将会被抓起来问罪。 毛骧开口道:“定远侯,有亲军都尉府看着点,总能少点意外。何况,我们是陛下的人,即便出了事,也能为陛下说明因由,减轻定远侯罪责不是?” 顾正臣翻动着铜钱,深深看了看毛骧,点头道:“有理,那就让刑部、亲军都尉府与本官各自出人手,盯着这地魁吧。” “如此甚好。” 毛骧应声。 张焕并不在意已经落网的地魁,而是在意地魁为何会如此之快落网,一双目光盯着顾正臣,问道:“定远侯的手段总是出人意料,检校的耳目可不少,即便如此还是被定远侯给瞒了过去!我想问一句,你手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人手吗?” 顾正臣身体向后一靠,对上了张焕锐利的目光,沉稳地说:“听这话的意思,张统领对我手下有多少人手很是清楚,那敢问一句,中书丞相、六部大臣、各家公侯,他们手底下有多少人手,张统领可还清楚?” 张焕脸色一变,咬牙道:“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弹起铜钱,又在铜钱下落时抓住,轻松地回道:“何意?自然是告诉张统领,不要在某一家侯府周围布置那么多人手,若是可以,也去其他侯府看看。多看看,总是有好处的。” 张焕凝眸。 顾正臣起身道:“过去你们想如何我不管,但今时今日,还请将那些拙劣的人手撤去,唯有外松内紧,才能让人有机可乘。” 对于检校盯着自己的事,林白帆、张培等人已经告知了好多次了,不过这群人实在没啥用处,就知道盯着前后门,自己翻墙走的时候,他们都没一个注意到的…… 就这群检校,未来的锦衣卫前身,多少让顾正臣心碎,这怎么看怎么和心目中无所不能、无孔不入的锦衣卫相提并论…… 现在,网已经张开,就等人来。 兴许,人已经到了,只是自己还没发现具体是谁。 刑部、亲军都尉府的人,自己一个都不敢相信,包括张焕,还有毛骧! 第八百一十五章 原来是有人了 寒风吹来,连死去枯萎的荷也不放过。 怪石一侧,钓鱼亭。 一蓑笠老者手持鱼竿,身体微微佝偻而坐,神情冷淡地看着皱起的池水。 脚步声自身后停了下来。 一个身着狐裘,脸带黑色面罩之人盯着眼前的蓑笠翁,沉声道:“两个问题,一是为何要让七星出手,二是为何七星失手了?” 蓑笠翁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七星与贪狼,本是留着对付张焕、郑泊的。如今贪狼死了,七星更不可能再出手。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我下了命令让七星除掉地魁吧?” “不是你?” 狐裘大汉有些惊讶。 蓑笠翁将鱼竿插在石台孔上,搓了搓冰冷的手:“我还没下定决心除掉地魁,毕竟他做事隐秘,并没有露出过破绽。谁成想,事情突变,到了这个地步。” 狐裘大汉上前一步:“如此说来,昨晚出手对付地魁的人不是你派去的?” “当然不是,我还没愚蠢到在这个关节动手。” 蓑笠翁目光深邃。 检校盯着京师,顾正臣也搬到了京师,皇帝甚至给了顾正臣特权。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动作都必须考虑周全,不能出一丝一毫差池。 要除掉地魁,有的是法子,用不着跑到一女人阁楼上公开动手! 狐裘大汉握着拳头,追问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蓑笠翁拿起一些鱼食,丢到了池水中,嘴角微动:“恐怕是顾正臣设下的圈套,安排人冒充了七星出手。一直有人提醒我,莫要小看顾正臣。如今想想,我终究还是小看了,此人有非常手段!” 狐裘大汉面色阴沉:“我不明白,地魁如此隐蔽之人为何会暴露,又为何会落到顾正臣手中!如今局势已危,你还有心思钓鱼的闲趣?” 蓑笠翁看着冒出来吃食的鱼儿,轻声道:“顾正臣动作神速,手段干净利落,出手狠准,且瞒过了我们所有人,包括那里的眼睛也都没留意到,说明顾正臣必然有我们不知道的人手暗中行事。未知的,才是让我们担忧的,若是不清楚是谁为顾正臣卖命,我们每一步都很被动。” 狐裘大汉抓起一把石子,丢到池塘里,吓跑了一群鱼:“这时候不是调查顾正臣暗中人手的时候,地魁一旦交代,必然会将姓陆的卷进去,一旦他们被抓,你我都没活路,大势将不可挽回!” “那就让地魁开不了口!” 蓑笠翁肃然道。 狐裘大汉笑得苦涩:“说得轻巧,可要做到是何其困难!那可是顾正臣,是定远侯府,不是你我能掌控的刑部地牢!” 蓑笠翁猛地转身,瞪着冰冷的眸:“那就让顾正臣试试,看看他能不能保住地魁!” “你打算怎么做?” 狐裘大汉脸色一变。 蓑笠翁甩袖,走入亭中,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冰冷刺喉。 啪! 茶碗碎了! “连同定远侯府,一起灭了吧。” 声音冰冷。 鱼群沉到水中,不敢再冒头。 定远侯府。 正厅西耳房,只一道门。 但在西耳房周围,却是两步一人,既有亲军都尉府的人,也有刑部调来的狱卒,还有神机军的军士。 小房间,却有三十余人重重护卫。 房门打开。 顾正臣、张焕、毛骧与刑部尚书沈立本走了出来。 沈立本看向顾正臣,问道:“地魁始终就一句‘见不到活人不开口’。定远侯,他这话是何意,我们不是活人吗?” 张焕白了一眼沈立本,开口道:“定远侯,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房间,道:“等吧,等好消息传来时,他自然会开口。从现在开始,他的一米一水,都必须经过试吃,绝不能出意外。毕竟此人至关重要,对方能杀人灭口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沈立本:“我们防备如此森严……” 顾正臣转身,没理睬沈立本,看向张焕:“还请张统领去一趟宫里,奏请旨意,让陛下派三名太医来,一来查验吃食,二来出了意外也能及时抢救。” 张焕抱拳:“还是定远侯考虑周全。”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不周全点,这人未必能保得住。若这条线索断了,这案件就彻底查不下去了,不是吗?” 几人连连点头。 林白帆匆匆走来,又停在了不远处。 顾正臣径直走了过去,林白帆拿出一方锦帕,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展开看了看,只见锦帕之上绣了一对鸳鸯,只不过有一只鸳鸯尚未绣完整,线条很是粗糙,一旁绣了两行字: 志存高远。 时下当雪。 张焕、沈立本等人围看过来。 顾正臣收起锦帕,笑道:“妇人家的东西,看什么看。” “定远侯与夫人成婚多年,这还能绣鸳鸯?” 沈立本问道。 顾正臣板着脸:“非是夫人所绣。” 沈立本恍然:“哦,原来是有人了,失敬失敬。” 顾正臣想一脚将这家伙踹出去,哼了声便离开了。 沈立本看向张焕、毛骧:“好歹也是定远侯,为何纳个妾还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一般,也没听闻定远侯夫人跋扈啊……” 毛骧对沈立本很是不屑,此人善于巴结逢迎,语气冰冷地说了句:“很显然,那锦帕是证物,听说地魁被抓时,便是在青楼与一女子相会……” “女子?” 沈立本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言道:“这地魁怎么和顾正臣的女人扯到一起去了?” “白痴!” 毛骧暗骂一句,转身便走开了。 张焕也不想多说话,跟上毛骧的脚步。 沈立本呵呵笑了笑,拱手送行,然后转身看着值守的人,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莫要出了意外,否则,都得掉脑袋!” 黄昏。 顾正臣走来,命令道:“开门。” 沈立本、毛骧凑了过来。 “你们在外面候着。” 顾正臣走了进去,随手将门关上,看着一脸憔悴的李存远,从袖中拿出了锦帕,递了过去:“这是她给你的,还有一句话。” 李存远接过锦帕,认了出来,眼眶噙满泪水。 顾正臣道:“她说,愿牺牲一切换你出去。” “我要见她!” 李存远将锦帕放在口鼻处嗅了嗅熟悉的气息,抬起头看向顾正臣,咬牙道:“见到她,我什么都交代!” 第八百一十六章 黄森屏的背叛? 她是无辜的! 可七星竟然连她都不放过,甚至当着自己的面几乎要了她的性命!这说明自己成为了那些人手中——彻彻底底的弃子! 既然如此—— 那就试试看,自己这一枚弃子能不能重返棋盘,杀出一条路来! 那一剑—— 我至死难忘! 那一眸—— 我刻骨铭心!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存远,正色道:“你不信我?” 李存远点了点头:“她那么重的伤,我不信你,难道不是应该之事?只靠着这锦帕,说明不了什么。” 顾正臣转身看了看窗户边,发现了两个脑袋影子,道:“格物学院医学院的本事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想象的,放心吧,输血之后,人保住了,只不过伤势严重,不便移动。你要见她,我答应你便是。只是你不能离开,而她还需要休息两日。这样吧,再过两日,我命人将她送来,你交代。” “成交!” 李存远没有犹豫。 顾正臣走至窗边,将窗户拉开,看着张焕、毛骧,开口道:“本官问话,你们在这里张耳窥听,是不是不合适?” 张焕面色如常:“为朝廷效力,也想为定远侯分忧。” 毛骧:“我也一样。” 顾正臣关了窗,转身对李存远道:“若到时你不交代,本官能让她活,自然也能让她死。” 李存远呵呵笑道:“定远侯,我唯一牵绊就是此人。” 顾正臣点头,转身开门,肃然道:“黄森屏、赵海楼,将这房屋门窗贴上封条,任何人进出,都必须本侯在场。谁若违逆,那就拔出你们手中的刀子!” “是!” 黄森屏、赵海楼等人纷纷答应。 顾正臣扫视一圈,转身前往书房,只有在送晚饭时才出来一次,其他时候都待在书房之中,甚至连睡觉都没去后院。 夜来,西风紧。 严寒的天气里,值守在外的军士也忍不住瑟瑟发抖,刑部狱卒、吏员与检校也冻得嘴唇发紫。 张焕见如此冰冷也不是法子,便让人在西厢房中点了火炉,安排人手一个时辰一换,以养精神。 这一夜,平安无事。 天亮了。 顾正臣起床,净了脸,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萧成问道:“有发现吗?” 萧成点了点头:“有所异样的,刑部狱卒里有三个人,检校里有五个人,还有——” 顾正臣问道:“神机军有几个?” 萧成犹豫了下,道:“一个!” “谁?” “黄森屏。” 顾正臣愣了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 萧成点了点头,沉声道:“昨晚黄森屏与毛骧有两次擦肩而过,与张焕有一次擦肩而过,还有一次接近西墙,似乎在丈量距离。” “丈量?”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道:“黄森屏不太会背叛我……” 萧成直言道:“自从新火器第一军改为神机军,并协助京军训练火器等事宜后,黄森屏、赵海楼不止一次入宫,尤其是黄森屏,更得陛下赏识。”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事且按下不说,张焕、毛骧谁有问题?” “不知道!” 萧成回道。 “不知道?” “这两人都有异常举动,但又不见他们对外传讯,包括黄森屏等人,也没有对外传递消息。” 顾正臣坐了下来,拿出一枚铜钱把玩着,道:“昨日我故意将格物学院、两日后交代之类的事说出,他们昨晚没动手,那留给他们动手的机会只有今晚与明晚了。” “地魁虽然掌握的情报虽然未必多,但足够致命,一旦牵连到某个核心之人,那所有人都将暴露。所以,这两个晚上他们一定会动手,不择手段地杀掉地魁!换言之,消息一定传出去了,只是你没有看到。” 萧成想了想,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我们如何应对?” 顾正臣活动了下胳膊,严肃地说:“我们不知道背后之人有什么手段,也无法做到完全防备。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地魁不死。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了解。” 萧成言道。 顾正臣想了想,道:“刑部地牢……” 敲门声传出。 林白帆招呼了声,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书。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看向萧成:“不用去刑部地牢了,医学院那里送来消息,正好你可以拿来用一用。” 萧成上前一步:“失败了?”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情绪激动,畏怕之下扯裂了伤口,发现时流血已多,二次输血出了问题……” “该死,好不容易活了!” 萧成郁闷不已。 顾正臣笑道:“无妨,至少证明输血能续命,否则,他早死了。” 萧成无奈。 这一日,终于开始出了乱子。 毒还是进入了饭菜之中,虽有试吃之人,但还是没发现问题,幸是老太医经验老道,发现了味道不对,这才告知顾正臣:“所用毒性不猛,但来得慢,轻则腹泻,重则肝肠寸断!” 顾正臣也没客气,但凡接触过饭菜的,哪怕是靠近一步的,也给调出侯府,交到刑部之中看管,包括两个没看出问题的太医,也一并抓了…… 太医院再次派了两个太医前来守着,为了避免不被抓入狱,查验更为严苛,甚至为了避免有人下毒,后面干脆不做饭,直接煮鸡蛋了…… 反正吃白煮蛋也饿不死,这玩意也不好下毒。 白天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可一到晚上,又出了问题。出恭的桶被人抹了药,这丫的着实是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不是地魁自己警觉,一出大恭,估计就死翘翘了。 顾正臣总算是见识到了暗中之人的可怕,如此阴损的招式也能想得出来!不过这事好抓人,接触过的就这么几个人。 熬到深夜,顾正臣也不敢掉以轻心,直至鸡鸣起,天光放亮,顾正臣才打着瞌睡去了书房。 现在,只有最后一个晚上的机会了。 定远侯府以西的大宅院里,张灯结彩。 赵桥呵呵笑着,明日儿子成婚。 大喜! 大庆! 这需要准备周全。 “来,将酒水都搬到后院去!” “这么多大木头是干嘛的,自然是搭台子用的,莫要多问,干活!” “后院,后院。” 管家赵驿催促着下人,时不时骂骂咧咧几句。 第八百一十七章 截杀 林白帆赶着马车,黄森屏驱马在侧,身后是十名神机军军士。 黄森屏问道:“医学院当然有续命的神通?” 林白帆爽朗地回道:“那是自然,只不过现在还不稳定。” “不稳定是何意?” 黄森屏疑惑。 林白帆咧嘴:“不稳定就是可能续命,也可能要命,这东西还在摸索,不过已经有些眉头了,至少活了两人。” 黄森屏看向远处的格物学院:“包括地魁要见的人?” 林白帆眼见三里界碑到了,便放缓速度,对着一旁的树林喊道:“我等奉定远侯之命,前往格物学院医学院转移伤者。” 树林中走出两人,检看了通行文书后,便加盖了印,予以放行,提醒道:“一里一盘查,学院三百步外下马步行,敢骑马、纵马者,一律格杀!” 林白帆了然,赶着马车对黄森屏道:“地魁是个痴情的,咱们侯爷与此人做了约定,只要救活那女子,地魁全都交代。今儿就将这女子送去,好让地魁早点交代,以免夜长梦多。” 黄森屏看着前面道路上的拒马,脸色有些凝重:“看来,今晚便会真相大白。” 林白帆哈哈笑道:“老黄,不是我说,就那暗中谋逆之人,无论如何都不是老爷的对手。一旦今晚问出个结果,你我兄弟就要熬夜奋战了。” 黄森屏连连点头,道:“是啊,要熬夜了。不过林白帆,你放弃官身跟着侯爷,是不是太屈才了?” 二次盘验,拒马移开。 林白帆看向黄森屏,拍了拍胸膛:“官身对我来说还没那么重要,跟着老爷不比当官学到的东西多?不瞒你说,兵学院正在研究新的战法,而这些可不是神机军掌握的,有朝一日,说不得你们还得低下头,向兵学院学习。到时候,我这个旁观之人,说不得还能当你的先生,哈哈哈。” 黄森屏苦涩不已,连连摇头。 格物学院出现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自从顾正臣打完纳哈出返回,执掌格物学院之后,这里就真正开始脱胎换骨,皇子、勋贵之子纷纷进入。 执新学问之牛耳,说的便是这里。 林白帆看似不起眼,可他是顾正臣的亲卫,顾正臣上课他跟着,讲解时跟着,就连思索时也跟着,耳濡目染之下,未必不能成大才。可自己,哪怕挂着个福建都司都指挥佥事的头衔,他日若在能力上逊色于其他人,迟早会被人踩在脚下。 “你说,我能不能加入兵学院?” 黄森屏问道。 林白帆哈哈一笑:“能是能,但你舍得放弃官身吗?” 黄森屏脸色凛然,终摇了摇头:“舍不得,我怕一旦放下,就再爬不上去了。” 林白帆没说什么,在进入格物学院之后,将马车停在了医学院门口。 赵臻命人将脸色苍白、身负重伤、包裹严实的“黄时雪”抬到马车之中,对林白帆、黄森屏等人交代:“此女虚弱得很,虽然保住了性命,可终究不能受风。这一路至定远侯府,帘子要放紧,莫要入了冷风。” 林白帆点头道:“放心,老爷交代过,不会有人打扰她。” 赵臻了然。 林白帆上了马车,见黄森屏等人准备妥当,便朝着马车里问了句:“黄姑娘,上路了,若有颠簸,还请告知。” “好。” 声音虚弱。 马车动,出格物学院三里禁区时,正好黄昏。 距离金陵城,只四里路。 茫茫望去,路上行人一眼可见,并无什么异常。 “过了前面的二里桥,便快了。” 林白帆说着话,突然感觉一阵寒风吹来,原本空无一人的路上,陡然冒出了一颗颗脑袋。 一群黑衣人从几是枯涸的河床里爬了出来。 弓箭在手。 一言不发,便攒射一轮! 黄森屏盯着来人,咬牙道:“带人走!” 说罢,催马上前,手中马刀劈开箭雨。 噗! 黄森屏身上战马中了一箭,黄森屏摔下马去,眼见箭来,连忙翻滚至一旁。 一支支箭斜着插入土中。 林白帆见箭雨甚密,摘下长枪,飞身而出,一杆长枪在双手中转动,形成了一道密不通风的枪影! 一支支箭被打落在地。 马车之上,发出了叮叮作响的声音。 “黄森屏,带马车返回格物学院,我拦住他们!” 林白帆长枪指向黑衣人,杀了过去。 黄森屏见状也不敢耽误,安排五人帮助林白帆,自己则带着马车转向,朝着格物学院跑了过去。 身后喊杀声一片。 黄森屏很是担忧林白帆等人,可也知马车中人至关重要。 陡然! 一道绳索忽地从地面之上拉起,马匹受惊之下猛地掀翻马车。 车轮转动着。 箭飞。 几个军士重伤倒地,就连黄森屏也挨了两箭。 黑衣人手持马刀而至,看着因翻倒而掀开的内衬铁板,狞笑着说:“你死了,事就好办了。” 铁板被强行扯出,马车打开了。 黑衣人看去,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人呢?” 一群黑衣人上前,将马车撕开,里面只有被褥,哪里有人? “黄森屏,人在何处?” 黑衣人将刀拍在了黄森屏肩膀上,问道。 黄森屏一脸不可思议,苦涩地摇了摇头:“不愧是定远侯。”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人凭空消失了。就这手段,有几个能做到的? 官道之上。 一辆马车缓缓而动,朝着黄森屏、黑衣人而来。 哒哒。 马蹄声传出。 转眼之间,马车后飞出一匹匹骏马,骑兵纵横于道,转眼已至,包围而来。 马车停下,帘子拉开。 顾正臣从中走了出来,看了看黑衣人与黄森屏等人,淡然一笑:“来了,挺好。都拿下吧。” “顾正臣!” 黑衣人咬牙切齿,连忙将黄森屏推了出来:“放我们走,否则,他死!” 顾正臣轻蔑地看了一眼,开口道:“黄森屏,你就这点本事吗?” 黄森屏抬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拔出一支箭,抬起手便刺到了黑衣人眼中,在其惨叫声中,一脚踹开,道:“定远侯要我们兄弟当诱饵,不像一点怎么行……” 第八百一十八章 为你办事,得加钱 原本重伤的神机军军士,纷纷起身,与顾正臣带来的人一起将黑衣人一网打尽,卸掉胳膊与下巴,然后丢到路上,任凭其哀嚎。 黄森屏笑道:“棉甲不错。” 棉甲内衬铁板,护住要害,轻易不会重创身死。 顾正臣看了看,见林白帆已带人返回,便开口道:“将这些人交给格物学院外的军士,我们回城。” 黄森屏点了点头,问道:“我分明看到黄姑娘进了马车……”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错,她是进了马车,可没人说她一直待在马车里。” 黄森屏仔细看了看马车,这才发现马车底部的板子是可以拆卸的,不用说,这人刚上马车,就从底下钻了出去,可问题是,这一路上后面都有军士盯着,她是从什么地方钻出去的? “她还在格物学院?” 黄森屏想明白过来,唯有一上马车便下马车,才不会被发现,前提还必须是,马车所停的位置地面之下有地道!林白帆操控马车,又是顾正臣的护卫,他知道格物学院的隐秘并不奇怪。 这是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顾正臣笑道:“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你能理解本官的苦衷吧?” 黄森屏哈哈一笑:“定远侯说的哪里话,如此机密之事,自不能泄露出去。” “去吧,我在定远侯府等你们。” 顾正臣抬了抬手,然后进了马车,林白帆赶走了张培,亲自赶马车。 马车行远。 林白帆开口道:“老爷,这一路上黄森屏并没什么异动,不像是某些人的暗棋。” 马车中,顾正臣看着黄时雪,轻声回道:“兴许是萧成看错了。” 林白帆点了点头。 黄森屏怎么说也是跟了顾正臣一路的人,若不是顾正臣带泉州卫的人走出福建,哪里有他们现在的高官厚禄? 再说了,黄森屏底子干净,进入京师时间尚短,被人拉拢的可能性并不大,加上此人是神机军首领,协助训练京军,可以说是前途似锦,卷入谋逆案更是没什么可能。 顾正臣闭上眼,轻声道:“多谢。” 黄时雪莞尔,回道:“你救我性命一次,我为你卖命一次,这样就不欠你什么了。等事了之后,我便自由了。” “自由之后,想过去哪里吗?” 顾正臣问道。 黄时雪微微摇头:“还没想好,要不去泉州府吧,那里冬日也不怎么冷,还有大海。” “若是你怕冷的话,我倒有些地方推荐你去一趟,那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而且水清沙白,椰林无数,民风淳朴,最重要的是,官府管不着,也没有人能管得着你们,无法无天一点,也无妨……” “还有这样的地方?” “有啊。” “哪里?” “海外。” “你让我出海?” “自由嘛,你可以占一座岛,种上桃花,你就是桃花岛主,所住的地方叫桃花庵,然后刻上‘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的诗句,如何?” 黄时雪板着脸,看着睁开眼还在忽悠自己的顾正臣,伸出手猛地掐了下顾正臣的腿,哼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会被你诓骗?”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冷气,指着黄时雪道:“矜持!” “我是青楼出身,矜持是何物?” “我……” 顾正臣郁闷,这一套忽悠严桑桑或许可行,但对付黄时雪估计还是差了些,这家伙阅男无数,不好哄骗。 “你在害怕什么?” 黄时雪突然问道。 顾正臣皱眉:“谁说我害怕了?” 黄时雪咯咯一笑,压低声音:“海外,是我占岛,还是你占岛?我不去,你会找谁去?你可是定远侯,皇帝器重,太子至交,更是一众皇子的先生,未来大明首屈一指的人物,为何要图谋退路?” 顾正臣抱着双臂,平和地说:“什么退路,是在为大明布局南洋做准备,你也知道,泉州开海之后,泉州府日益兴隆,朝廷所得利更是不断增加,若无意外,其他地方陆续开海便会成为定局。大海之上的利益,自然需要在大海之上来维护。大明控制几个海外岛屿,如何维护大明商队的安危……” 黄时雪凝眸:“当真?” 顾正臣点了点头:“自然当真。不过——若是能留点自己人在那里,无论是做买卖,还是出差办事,总能有个落脚之地,你说是吧?” 黄时雪转过身:“谁是你自己人?”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如果你想出海看看,拿它去泉州找胡大山,他会安排好一切。” 黄时雪接过信封,看也没看便收了起来:“先说清楚,我不欠你什么。若想让我为你办事,得加钱。” “没问题。” 顾正臣答应下来。 格物学院,三里禁区内。 密林,暗影。 “顾正臣带走了黄时雪,拦杀此女的计划已是失败。” “好手段!” “他何时到的格物学院,为何不告知?” “不知。” “你们可是三道关卡,怎么可能不知?” “他要瞒我们进学院,谁能知道?莫要争论这些了,说吧,这些人该怎么做,若是落到定远侯手中,说不得会坏了大事。” “杀了,一个不留。” “这样一来,我如何自处?” “你自然是隐遁而去,最后时刻,还需要你站出来推一把墙。” “明白!” 树林中,血气横生。 一个个黑衣人被杀,一人也未曾逃脱。 金陵。 某处宅院,长亭内。 “失败了?” “失败了!顾正臣太过狡猾。” “那就是没转圜的余地了。” “确实。” “那就用了最后的手段吧。” “若是时机选得准,可以让顾正臣与地魁等人一起闭嘴!” “可以。” 声消人去。 这一晚,一轮明月,皎洁于世。 西耳房打开。 顾正臣命人将黄时雪抬到房中。 李存远看着面色苍白,一脸憔悴的黄时雪,刚想上前,却被一杆长枪拦住。 “定远侯?” 李存远握紧双拳。 顾正臣解释道:“太靠近容易激动,扯裂了伤口,再次大出血,谁也救不活她。林白帆,让所有人离耳房两丈开外,我要亲自审问此人,不得有任何耳目!” 张焕、毛骧站在门口脸色一变。 张焕上前道:“我们需要留在此处!” 顾正臣转身看向张焕,厉声道:“亲军都尉府只是协助本官调查,说话算数的人是我,张统领想要在这里听,最好是先去武英殿讨一份手令来。否则,退出去!” “你——” 张焕按住腰刀,猛地拔出两寸。 哗啦啦。 赵海楼、黄森屏等神机军将士纷纷围了上来,刀已出鞘。 毛骧见状,拉着张焕道:“既然定远侯要单独审讯,那就让他审,事后我们再探寻也不迟。” 张焕咬牙切齿:“定远侯,你莫要后悔!” “本官做事,从不后悔!” 顾正臣甩袖。 神机军将士纷纷收刀,退至远处。 林白帆关了房门,然后走至两丈外,冷眸盯着周围的人。 沈立本、毛骧等人看着,张焕认为顾正臣瞒着亲军都尉府的人单独审讯不合适,当即转身离开,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夜白。 风卷入庭院之中,寒气从地面之上浮动而来…… 第八百一十九章 猛火油,火烧侯府 月亮不耐烦地拨开云被,如同正在看戏的眼,盯着定远侯府大院。 寒风中,月光透着冰冷。 森严为立的军士、狱卒、检校,远离了西耳房。 毛骧深深注视着西耳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抬起手感知了下风,嘴角微微动了动,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语道:“西北风烈——挺好。” 赵海楼踱步,扫视着西耳房周围,至黄森屏身旁,低声道:“今夜之后,应该便会真相大白。” 黄森屏重重点了下头,肃然道:“无论如何,今晚不容有失!” 赵海楼笑道:“放心吧,侯府之内,包括四墙外的街道、巷道,都有军士把守,没有人能飞过来。” 黄森屏见赵海楼要走开,抬手猛地抓住。 “有话说?” 赵海楼看着黄森屏,疑惑地问。 黄森屏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若没有定远侯,就没有我们的今日。所以,为了定远侯的安危,我会不惜性命去救!” “废话!老子也会!” 赵海楼说完,挣开黄森屏的手再次巡视。 林白帆左手持枪,右手整理了下盔甲,从棉甲换成铁甲,多少有些不舒服,还冷飕飕的,金陵的冬天怎么都不如泉州舒坦。 西耳房内。 顾正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地魁李存远直打哈欠,一连几日没睡个安稳觉,实在难熬。 李存远深情地看着黄时雪,她不需要说话,只轻轻地眨一眨眼就足够了。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人救回来了,死不了。” 顾正臣开口道。 李存远释然地坐了下来,开口道:“让她出去吧,接下来的话,我不希望她知道。” 顾正臣拍了拍手。 林白帆、赵海楼等人至门口。 在得到许可后进入,将黄时雪抬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闭。 顾正臣起身,对李存远道:“事到如今,你还担心幕后之人出手伤了她不成,这里是定远侯府,我亲自坐镇,不敢说万无一失,还是敢说,想来这里杀人,至少需要半卫之兵才可。” 李存远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自然是相信定远侯的手段,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如约定,黄姑娘活命,我全交代。” 顾正臣凝眸:“你背后的主人是谁?” 李存远抬起头,犹豫了下,终还是开口:“我背后之人,定远侯认识,他就是——” 西耳房外。 林白帆、赵海楼等正在巡视,陡然之间感觉到异样。 抬起头。 林白帆等人看到了令人惊恐的一幕,一个个比脑袋还大一圈的瓦罐从西面飞掠而来。 “敌袭!” 林白帆扯着嗓子喊! 啪! 瓦罐砸在了西耳房的柱子、屋顶、门口,一股古怪的味道散发出来。 似是臭味。 赵海楼感觉脸上沾了什么液体,抬手抓了抓,在手指中捻了下,又闻了闻,皱眉道:“这是什么?” 黑乎乎,有些粘稠的液体挂在西耳房之上。 “在西面,派人去!” 黄森屏厉声下令。 一队军士领命,连忙出了侯府大院向西而去。 “这是?” 林白帆看到半空中出现了一点点黄红的点,又看向地上的液体,喊道:“不好,这是猛火油!” 晚了! 咻咻咻! 燃烧着火焰的箭落在了西耳房之上,火光越大猛火油一瞬间便燃了起来。 火势蔓延,眨眼之间便将西耳房吞噬! “救定远侯!” 赵海楼顾不上其他,朝着西耳房冲去,身后传出催促定远侯快点离开的呼喊声,院子里已是大乱。 啪! 一个黑色坛子落在赵海楼身旁,火油喷了赵海楼半身,已至火门处。 嘭! 一只手抓住赵海楼,猛地向后丢了出去! 赵海楼猛地止住身形看去,只见黄森屏奋不顾身,一个腾跃,身入火海,撞开了门,进到了西耳房之中。 “救火!” 毛骧扯着嗓子喊,可谁知,不久之前还满是水的大瓮竟已空了! 几个检校、狱卒、神机军的人护卫心切,想要阻拦从天而降的坛子,可自身沾上火油之后,一碰到火光便惨叫起来,转眼之间便陷入火海之中。 人被火吞噬,不断挣扎嚎叫,然后在极度的绝望与痛苦中死去。 看着一个个被烧死的人,其他人也不敢轻易靠近猛火油,以至于更多的瓦罐掉到西耳房内外,火势已成。 赵海楼、于四野等人想要出手,人刚到火海边缘就被炽热的灼烧感给逼迫地退了出去。 林白帆冷冷地躲在一旁观察着动静,赵海楼几次冲进去,都被人救了回来,稍晚一点估计他自己都保不住,就这浑身还着了火,没有水,只能脱衣裳了。他穿的是棉甲,这玩意烧到里面去会死人的。 刑部尚书沈立本焦急地催促着狱卒救人,可看着一个个人被烧死,谁也不是傻子,都不愿意白白送死。 “毛骧!” 林白帆盯着沉稳,没有半点动作的毛骧,此人表现得太过于平静,平静到了根本不在意定远侯的死活! 毛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挥了挥手:“不惜代价,救出来定远侯!” 身后检校脸色一变,但还是不敢违抗命令。 一个接一个闯入火海之中,旋即被火吞噬,没走几步远就已倒地。 凄厉的惨叫声,并没有挡住毛骧无情的催促。 一个检校接一个检校地往前冲,尸体被烧焦的味道传了出来。 有人抬来了水,一泼之下,火势竟越发大了起来,这让所有人只能束手无措地看着。 这个时候,火势已彻底大了起来,整个西耳房都被吞噬,连接西耳房的正房也跟着燃了起来。 西风疾。 火势蔓延开来。 黄半年、林照水等杀入赵家后院,看到了一座座小型的投石机,还有上百余尚投出去的猛火油坛子! 管家赵驿狞笑着看着来人,手中火箭射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之上,一道火墙骤然升起,阻断了神机军的道路。 赵驿哈哈狂笑着,喊道:“兄弟们,将定远侯府消失吧!投!” 投石机再次动作,一个个猛火油坛子飞了出去。 这次,已不局限于西耳房、正房,连东西厢房、后院也在覆盖之内! 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这样才安全! 西方烈,正当时! 投! 为了桃花源,为了新天地! 继续——投! 第八百二十章 定远侯死了? 张焕纵马奔驰,猛地勒住战马,凝视着远处滔天的火光,问道:“那是何处?” “回张统领,似乎是定远侯府。” 身旁军士回道。 张焕脸色陡然一变,声音走样:“快!” 啪! 战马猛地奔跑起来。 张焕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个关头定远侯府着火不是要了自己的命?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间! 因为不满顾正臣单独审讯,张焕跑到宫里请命,然后刚出宫门着火了,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在找不在场证明,还他娘找的是皇帝作证…… 顾正臣可千万不能死,他要出了意外,事情可不好收拾! 以皇帝对顾正臣的器重与重托,他死了,没几车脑袋陪葬是不太可能的事。 张焕抵达定远侯府外时,整个定远侯府已完全被火海包围,甚至连京师的救火兵丁也赶了过来,只可惜面对猛火油这种东西,他们也没任何法子。 不能用水,水根本灭不了这火。 沈立本嚎啕大哭,像是死了亲爹一般,喊道:“定远侯啊,你可是大明忠臣,沙场悍将,学问大家啊,如此年轻,怎么就没了,这是朝廷的损失,是大明的损失啊……” 于四野低头看着烧得皱巴的手,恨不得砍掉这手,疼不断钻人,似乎火还在燃烧一般。 赵海楼抓着林白帆的衣襟,双眼通红地质问:“你为什么不去救,你不是跑得最快,你不是侯爷的亲卫?为何你毫发无伤!侯爷若是,若是——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林白帆蹬蹬后退两步,看着脸被烧伤的赵海楼,苦涩地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坐在了路边,余光撇向毛骧、张焕等人。 张焕翻身下马,看向毛骧急切地问道:“定远侯呢?” 毛骧摇了摇头,黯然神伤。 张焕手微微颤抖,上前问道:“我再问一次,定远侯人呢?让他出来!” 毛骧眼眶通红:“火势起得太急,定远侯被困在了西耳房内。为了营救定远侯,我们牺牲了十七人,伤了三十余人,可没人能进去。” 张焕身体一晃。 毛骧悲痛地说:“还有神机军的人,黄森屏穿过了火海,但到了里面也没了任何动静,也折损了三人,伤了四十余,一样没救出定远侯。” 张焕难以置信地看向定远侯府,火光照了半个天际一般。现在别说什么西耳房了,整个侯府都要没了! 动静太大,太大了。 沐府没男丁在家中,五戎便带了一干护卫前来,听闻顾正臣身陷火海,顿时呆若木鸡,久久无法相信。 徐达、邓愈纷纷出府前来。 没多久,就连东宫太子朱标也奔马而至,看着火海一片中的定远侯府,听闻顾正臣没跑出来,几乎从马背上摔下去。 幸是侯府旁的街道宽,加上飘出去的火被救火兵丁给扑灭,没烧到其他人家里。 至于纵火的赵家,主人家赵桥跑了个干净,管家赵驿带一干人全都跳到了火海之中,剩下的一些前院打杂的下人,根本就不知情况。 一个个红灯笼在西风中晃动,似乎在嘲笑着什么。 京师震动,无数百姓也从梦中惊醒。 这一晚,许多人无眠。 内侍脚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慌乱地禀告:“陛下,定远侯府被大火吞噬,定远侯生死不明!” 朱元璋从暗处走了出来,冰冷地看着内侍,然后走出宫殿,目光投向西面,火光盖过了月光,隔着许远都可以看到天空变了颜色。 “但凡护卫定远侯府之人,一律逮捕。” “但凡参与纵火之人,一律逮捕。” “但凡救火不力者,巡察不当未能发现端倪者,一律逮捕。” “若顾正臣死了,这些人一起上路。” 一个老太监从暗处走出,问道:“那毛骧、张焕、赵海楼等人?” “抓!” 朱元璋甩袖,走入殿内。 老太监匆匆走出乾清宫,将事情告知郑泊,郑泊领命,调动亲军都尉府主力,浩浩荡荡前往定远侯府。 毛骧看着逮捕自己的郑泊,脸色一变。 郑泊没有解释什么,皇帝的意思很清楚,都是护卫顾正臣的人。 如果确定顾正臣没了,那就是你们护卫不力,别扯牺牲了多少人,别扯多大的火势,没救出来就一起死,没什么好商量的。 “带走!” 郑泊下令。 刑部尚书沈立本见自己也要被抓,当即叫屈起来,还没说几句话,就被人踹了一脚。 郑泊冷冷地盯着倒地的沈立本:“沈尚书最好是祈祷侯爷没事,否则,最好是留点力气给家人交代遗言,其他的话,就莫要再说了,带走!” 沈立本浑身发抖:“我是尚书,不是护卫,陛下如此株连,不合法度……” “法度?” 郑泊冷笑。 皇帝是最大的法度! 朱标看着被抓之人,并不没有说什么,当看到毫发无损的林白帆时,眉头皱了皱,对郑泊道:“将此人先留下。” 郑泊抬了抬手。 只是暂时留下,跑不掉人,得罪太子并不合适。 朱标深深看着林白帆:“顾先生提起过你,说你是悍将勇将,又素来忠诚。可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伤了,你为何没有半点烧伤?” 林白帆低头:“老爷说过,让我无论如何都不准进入西耳房,一旦发生突发意外,必须盯着所有人,而不是去救他。” “盯着所有人?” 朱标沉声道:“所以说,你是顾先生留在外面的眼睛,他知道今晚会有意外?那你告诉我,顾先生到底有没有走出西耳房,是不是平安无事!” 林白帆弯腰,将手猛地在大腿内侧拧了拧,然后抬起泪眼,道:“太子,侯爷没走出来。这次意外,不在侯爷的预想之中,太突然,太猛烈了……” 朱标脸色苍白,后退两步。 周宗连忙搀住朱标,厉声道:“你身为亲卫,既然知道太突然,不在定远侯预料之中,为何不去救?” “距离远,我们来不及。” 林白帆回道。 朱标知道,当时顾正臣吩咐所有人都不准靠近,刻意拉开了距离。这个做法固然防备了周围有人窃听、刺杀,但也导致猛火油坛子丢来时根本防备不了,加上许多人不认识猛火油,一开始都朝着外防备,等到猛火油燃烧起来时,已经晚了! 顾先生! 朱标痛苦地看着侯府,眼眶中涌动着泪光。 泪光中,有火光。 第八百二十一章 先生没逃出来 鱼竿猛地颤动起来,被拉出一个弧度然后又弹回。 摇摇晃晃之下,是鱼濒死的挣扎。 只是—— 渔翁冷冷的目光只是看着,并没有伸手去拿鱼竿。 月光皎洁,寒风凛冽。 一道黑影飘入亭中,低声道:“顾正臣、地魁死了,定远侯府——没了。” “侯府没了,抬头可知。可顾正臣死没死,可有人看到?” 渔翁问道。 “猛火油丢得很准,火起得很快,顾正臣、地魁根本没机会走出来,待整个西耳房都烧没了,顾正臣、地魁也没出来。那西耳房只有一扇门。” “一扇门吗?” “确实只一扇门,虽有窗,可从始至终,不见顾正臣跑出来。如今皇帝震怒,下旨抓了所有在场之人,包括毛骧、赵海楼、沈立本等,太子去了侯府外,悲伤不已,这消息已传开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即便是格物学院也会知道此事。” “如此说,顾正臣当真死了?” “除非他有神仙手段,可飞天遁地,否则,必死无疑。” 渔翁探手抓住鱼竿,一甩之下,鱼飞出水面,正欣喜时,却发现鱼滑落而下,砸在水面之上转而游走,脸色一变,沉声道:“不见顾正臣的尸体,就不能说他死了!去盯着,直至尸体找到!” “是!” 黑影领命而去。 渔翁收起鱼竿,走入亭中,沉思良久,才转身而去。 皇宫,武英殿。 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徐达、邓愈刚走进去,就看到了昨日刚返回京师的李文忠,还有坐在御案后面色阴冷的朱元璋。 两人行礼后,便站在了一旁。 没多久,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汝南侯梅恩祖等纷纷入宫,文官中胡惟庸、汪广洋、涂节、费震等,也急匆匆而至。 定远侯府没了,顾正臣生死不明,这事太大,别说开国以来少有,就是翻遍史书,也没有几个侯府是被人用火给烧没了的! 何况顾正臣奉旨查的是谋逆案,刚有些眉目,这转眼间连人带侯府都没了!这已经不是什么杀人灭口,而是公然挑衅皇权,藐视皇权,对抗皇权! 朱元璋抬起头,如同实质的锋芒刺向每个人。 胡惟庸只感觉一股森冷之气猛地钻入体内,忍不住微微颤了下,脸色微微一变。 杀机之重! 威压之强! 令人胆战心惊! 这才是朱元璋的本来面目,是帝王权势滔天的威严吗? 可怕! 且令人神往! 朱元璋开口:“定远侯府的火灭了没有?” 徐达走出,回道:“陛下,投入定远侯府的乃是猛火油,猛火油以水无法灭去,加之冬日天干物燥,又有西风,一时之间无法扑灭,只能等待燃尽,再行灭火。” “猛火油?” 朱元璋凝眸。 徐达重重点头:“没错,确系猛火油,而且数量不少。” 猛火油即石油,早在南北朝时期便应用于战争。 宋朝时更是出现了猛火油柜的装置,借助石油喷射火焰以烧伤敌人及其登城器械,甚至还专门设了猛火油一作(工场)。 就现在大明的皇宫里也储备了一些猛火油,作为储备,以强化城防。只不过猛火油很难得到,多数在西面,路途遥远难以获得,运输成本实在太大,轻易没什么人用这东西。 朱元璋看向邓愈:“军中有猛火油吗?” 邓愈摇了摇头:“没有。” 这玩意当火把都不如桐油,何况就是费力去买去运,一年能运来五六百斤已经算不错了,如此少的数量,实在不值得。 朱元璋目光凌厉,沉声道:“李文忠节制京师内所有兵马,徐达、邓愈,全力追查猛火油来源,朕要知道,如此多的猛火油是谁送到金陵,又是谁丢到定远侯府的!至于赵家人,全力追寻,快马疾令,封锁方圆八百里水路要道,挨个盘查,务必将其抓获!” “臣领命!” 李文忠、徐达等人肃然道。 朱元璋抬了抬手,让李文忠等人下去,然后看向胡惟庸等人:“无事就下去吧。” 胡惟庸走出,行礼道:“陛下,定远侯虽遭劫难,可刑部尚书、毛指挥使、张统领,还有神机军的将士,他们是无辜的,还请陛下宽饶。” 朱元璋豁然起身,厉声道:“要论无辜,还有谁比顾正臣更无辜?” 胡惟庸感觉浑身一沉。 朱元璋走出,满含杀气地说:“朕一直以来,都将顾正臣作为儿侄看待,如今奉旨查案,却将自己搭了进去,若是那些护卫之人拼了命去救,哪怕是用血,也应该灭了最初的火,将人给朕救出来!可他们没死在火里,那朕只能送他们陪一陪顾正臣!” 胡惟庸喉结动了动,叹道:“终究是不合法度。” “朕要的是心安!” 朱元璋甩袖而去。 什么是心安? 为了大明,该死的人都去死,这就是心安! 现在—— 时机到了门口了。 格物学院。 砰砰砰! 学舍的门被连连敲开,朱棡骂骂咧咧地坐了起来,朱棣打了个哈欠,朱樉起身掌灯,见沐春抓着一把短剑,不由笑道:“这里是格物学院,不需要如此紧张吧?门外来人是邓镇,你不会听不出此人声音。” “大半夜敲门,是谁来都需要提防下。” 沐春盯着门。 朱樉没有反驳,打开门,看着脸色苍白的邓镇,道:“出什么事了?” 邓镇手微微哆嗦,道:“刚收到消息,定远侯府——没了。” 哗啦! 朱棣猛地下床,朱棡从上铺跳了下来,沐晟坐了起来,徐允恭连鞋子都没穿,赤着脚便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沐春紧握着短剑,猛地插在床板上! “你说什么?” 朱棣一把手抓过邓镇,面色狰狞地问:“什么没了?” 邓镇眼眶通红,任由朱棣抓着:“定远侯府被一场大火烧没了,先生,先生没逃出来……” 朱棣猛地一推,邓镇猛地撞在门板之上,随后脸上便挨了两拳! “胡说!” 朱棣目光朦胧,再次举起拳头。 嘭! 朱樉抬手,抓住朱棣的手腕,咬牙道:“换衣裳,入宫!” 第八百二十二章 跑路的尸体 邓镇瘫坐在地上,忍不住流泪。 不是疼痛也不是委屈,而是害怕。 曾几何时,邓镇只想安分守己,规规矩矩,会一点学问,会做一点事,不出挑,不愚昧就好了。直至父亲邓愈将自己从国子学转入格物学院,在顾正臣的引导下,才发现人还有另一种活法,世上还有如此多新颖且未知的东西。 顾正臣是自己世界的光,如果这道光没了,那自己将回到暗无天日、隐藏包裹自己的日子。 朱棣一脚踹在另一扇门板上,门不堪负重裂开了一道口子,如无法弥合的疤。 朱樉、朱棡也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慌,说不上原因,总觉得如果顾正臣死了,自己就像要失去什么一样。 很奇怪。 朱棡不认为自己喜欢顾正臣,这个恐怖的家伙将自己丢到了禁闭室,几乎要了自己的命,虽然他讲解的课很有意思,他讲述的事很新颖,他教导的东西很多令自己眼前一亮,可自己不是一直是伪装听话的吗? 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顾正臣的死活了? 朱棡身体有些僵硬,心不在焉,连衣裳都穿反了。 沐春换好衣裳,看着一句话都不说的沐晟,低声道:“你想哭就哭出来,你还是个孩子,没人会怪你。” 沐晟摇头:“为何要哭,先生是不会有事的,一座侯府没了再造就是,早就说那房屋修得不好了。” 沐春看了一眼邓镇。 这个家伙都已经落眼泪了,先生怕是凶多吉少! 但是,我和弟弟一样,不相信先生会出事! 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无往而不胜,敢斗杀贪官污吏、豪门劣绅,敢入山灭虎,敢站于城墙之上笑对十万大军的英雄! 他掌握着令人钦佩的智慧! 先生没输过! 侯府没了,先生也不会有事!就是侯府被一瞬间湮灭了,先生也会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问一句:“课业修习得如何了?” “哥哥——” 沐晟看着泪流满面的沐春,眼眶红了起来。 “都不准哭哭啼啼,先生大才,绝不会有事!” 朱棣整理好衣襟,看着门口外的月光,道:“入宫!” 大踏步走出! 朱樉、朱棡等人跟上。 朱橚急匆匆走了过来,跟上前,道:“堂长院里灯火通明,但很是安静。” 朱棣等人没说话。 现在还没确凿消息传出,不安静还能如何? 即便是痛苦,也不可能放声大哭,谁敢哭出来,说不得会被顾母打一顿。 夜不出学院这是规矩,只不过事态变化,其他院长听闻之后,出具了文书,准许朱棣等人离开,当然,有八百军士跟随护卫。 定远侯府的火燃烧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小了下去。 待到天光将亮时,明火只剩下了一点,五城兵马司的人安排救火兵丁小心灭火,以便进入府中搜寻。 朱元璋罢了朝会。 民间许多买卖铺子的声音也小了下去,许多人连走路都收着力,就连往日闹热的秦淮河,也少了几分喧嚣。 定远侯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小,尤其是金陵人,几乎没有不知道此人的,辽东一战扬威于世,一扫岭北之败的阴霾,这份功业,即便是卖猪肉的屠夫都知道,多少人都在盼着能有个好消息。 秦淮河上,船从码头离开。 陆骅端起酒杯,对走进来的宣三道:“安插好人手没有?” “陆少爷放心,那顾正臣必然死了,那么多人看着,为了救他死了多少人,结果这都没救出来,再说了,过了一晚了,若那顾正臣没死,也必然现身了。无论怎么说,他必是葬身火海之中。” 宣三抓了抓小胡须,自信地说。 陆骅一饮而尽,冷眸道:“所以,人手到底安插好没有?” 宣三点了点头:“已经安排进去了,一旦清查出尸体,第一时间便会将消息送出来,以黑红灯笼为信……” 陆骅倒了一杯酒,递给宣三:“这件事办得不错。” 宣三含笑,接过酒杯喝了下去:“没了地魁、顾正臣,这线就彻底断了,没了纰漏,少爷就能安枕无忧了。” 陆骅看着宣三笑了起来,微微摇头:“还有一个纰漏,不过现在,就要没了。” “少爷说的是?” “你。” “我?” “你的宅院地魁曾经多次进出,难免会留下痕迹,一旦从你身上查到我,那就麻烦了。所以,没了你这个纰漏,我才能真正安枕无忧,那些大人们才能睡得安稳。” 宣三刚想说话,就感觉腹部绞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骅! 他竟然对自己下毒! 痛苦扼住了声音,宣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至最后,死不瞑目地瞪着陆骅。 陆骅端起酒杯,命人将船停靠到北门桥附近。 定远侯府。 中城兵马使指挥章安命救火兵丁仔细清理,然后对一旁的徐达劝道:“这里危险,魏国公是否移步……” 徐达摆了摆手:“哪里都不去,开始吧。” 章安只好看着几是灰烬的西耳房,黑色木头被风一吹,立马变得红了起来,救火兵丁将水泼了进去,一阵阵烟气腾升。 待火彻底灭了,救火兵丁才开始用工具将一些残柱勾走,开始清理西耳房。 “这里有一具尸体!” 军士喊道。 章安、徐达等人连忙上前。 与其说这是尸体,不如说是快烧没了的骨头架子,根本认不出是谁。 “这里还有一具!” 徐达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起火时,西耳房里有两个人,即顾正臣与地魁,后来黄森屏钻了进去,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有三具尸体! “继续找!” 章安催促着。 救火兵丁一点点查找,几是一寸寸地看,可找来找去,茫然了。 就这么一点地方,只要清理掉灰烬遮挡,尸体应该一眼可见,可偏偏找了一圈,根本就没找到最后一具尸体。 “没了?” 章安有些疑惑。 徐达凝眸,抢过军士手中的长矛,亲自动手清查了一番,也没发现其他尸体的痕迹,旁边的两具尸体表明,这里的火还不足以将尸体给完全烧没,如果里面的人全都遇难的话,那这里必然有三具尸骨才对! 章安一脸疑惑,问了句:“难道说三具尸体,烧成两具了?” 徐达瞪了一眼章安,说什么胡话! 分明就是一具尸体跑路了,只留下了两具! 现在的问题是,这两具尸体是谁,跑路的尸体又是谁! 第八百二十三章 临机决断,改变计划 北门桥东南,酒楼高阁。 楼顶。 西风凛冽,寒瓦无霜。 黑色的双筒望远镜缓缓移动,北门桥、沐府街、估衣廊等尽收眼底。 萧成裹了裹身上的青瓦色袍子,低声道:“这与最初的计划有些不一样,能成吗?” “计划有变,只能随机而行了。” 望远镜放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冷峻的脸。 顾正臣哈了哈手,又一次拿起望远镜,对趴在一旁,拿着望远镜偷窥大户人家闺房的濮英道:“北门桥上的船,都派人盯着了吗?” “盯了,盯了。” 濮英咧嘴,口水流了出来。 顾正臣看向萧成,嘴角动了动:“他当真是西安卫指挥使,沙场悍将,我怎么感觉像是个色痞?” 萧成耸了耸肩:“和他不熟。” 濮英咳了咳:“我说定远侯,男人嘛,有点乐子不容易,你就没用这宝贝偷窥过人?偷窥纳哈出洗澡那也是偷窥嘛,你喜欢看男人,我喜欢看女人,其实都一样,五十步何必苛责一百步的人……” 顾正臣郁闷。 纳哈出啥时候洗澡了,我咋不知道…… 萧成凝眸,严肃地说:“徐达提调了毛骧、林白帆、赵海楼等人,这是要认尸,地道的事怕瞒不了多久。”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原本计划好的,两具尸体,李代桃僵,然后消失潜藏在暗处,然后在那些人弹冠相庆,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现一网打尽。 可谁成想,就在布置尸体的时候,黄森屏这个家伙冲了进来…… 两具尸体,三个人,这还怎么玩。 在萧成将黄森屏打晕之后,顾正臣改变了计划,重新做了伪装,然后借地道离开了侯府,并抵达了这里,如一只猫头鹰,盯着侯府周围的一举一动。 “地道的事必然是瞒不过了,但也无妨,现在总算没了被人盯着的感觉,正是行动时。濮指挥使,你不会扯我后腿吧?”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自己的侯府内外,前后左右的街巷都被封禁了,空荡荡的,除了把守的军士、救火兵丁外,并不见任何行人。 濮英侧头,咧嘴道:“定远侯放心,兄弟们领了军令,一切听定远侯指挥,所有地方都安排了人手,但凡定远侯府内有一人敢对外传递消息,兄弟们便会跟上去!包括什么挂灯笼,做手势,丢东西,塞纸条等,有一个盯一个,盯一个抓一家。” 顾正臣笑道:“辛苦。” 濮英摇了摇头:“这倒不辛苦,为陛下分忧罢了。” 顾正臣重重点头,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顾正臣越来越如履薄冰,心头惊悸。 濮英是西安卫指挥使,他带来了三千西安卫军士,以十分隐蔽的方式抵达京师,然后被人安置在了城内。而调动濮英与这批军士的人,是曹国公李文忠! 顾正臣从不会怀疑李文忠对朱元璋的忠诚有问题,很显然,这一切都是朱元璋的调动与安排! 沈名二被抓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可朱元璋已经在三个月之前,甚至更久时就已经在谋略布局了! 李文忠、濮英这些人的出现,意味着纯净,意味着绝密,意味着不可被收买,不可被渗透!换言之,朱元璋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检校内部有问题,可他从来没说一句,甚至连一个暗示都没有。 顾正臣不知道朱元璋还知道什么,但总有一种感觉,这一场谋逆案的大局,朱元璋一定知道什么,只不过是在引而不发。 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更好的引发方式! 这些让顾正臣有了一种沦为棋子,被操纵、摆布之感,却又不得不按照既定的路走下去。 定远侯府,废墟之上。 赵海楼、毛骧等人认出了尸体,一个是地魁,一个是黄森屏,没有顾正臣的尸体。 至于依据,地魁身上有锁链,这个也有。 黄森屏身上有盔甲,这个也有,至于盔甲为什么解了部分,不太完整,那还用说,里面是棉甲,是谁着了火也会脱掉…… 且不论这是尸体面目全非,烧得不成样子,不好说是不是地魁、黄森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顾正臣绝对跑路了。毕竟顾正臣身上有玉佩,林白帆交代其身上还内衬了铁甲,手臂里还藏了一把袖箭,可翻遍西耳房的废墟,根本就找不到这些东西。 徐达沉声道:“顾正臣逃了出去!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三尺,用不着。 等隔空的石板被打开,一个地道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徐达在西风里凌乱,心中无数匹马在奔跑,问候着狡猾的顾正臣。 这装死的大事,你就不能提前告知下,不知道咱一晚上白了多少头发…… 三个人,两具尸体,顾正臣不见了,地道。 这些情况已经说明,顾正臣还活着,通过地道逃出生天! 章安看着地道,喊道:“速速派人通报陛下,就说西耳房下发现地道,定远侯极有可能还活着!” 一嗓子下去,救火兵丁里跑出去了五人。 徐达不顾章安的阻拦,跳到了地道之中,命人取来火把探寻顾正臣的踪迹。 阁楼之顶。 顾正臣沉声道:“五个救火兵丁,都跟住了。” 萧成、濮英等人纷纷拿着望远镜,分别锁定,紧紧盯着,而在五名救火兵丁离开侯府外街巷之后,便有一些人暗中跟上了这些救火兵丁。 “有个救火兵丁去了估衣廊!” 萧成言道。 顾正臣用望远镜看着那名救火兵丁,看到其从一处门板后拿出了红色灯笼,然后挂了起来,不由笑道:“看来,我未死,便是十万火急的红灯笼啊。” “抓人吗?” 萧成面色凝重。 顾正臣将望远镜顺着估衣廊向北看去,看到了河上船头站着一人,那看着红色灯笼的神情十分好看,显然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暴露了吗? 顾正臣开口道:“一名救火兵丁,抓住。至于跟上要走船,查清楚到底是何人。” 濮英问道:“其他船上的人就没嫌疑?” 顾正臣笑道,自信地说:“红灯笼是他们传递的消息,我没死,这些人必然慌乱,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地魁交代了多少,我又知道多少,为何至今还没现身。这些慌乱的人,不可能留在原处。无论他们是主谋还是棋子,这个时候,都应该离开商议对策了。看,只有那艘船离开了……” 第八百二十四章 黄森屏死了 陆骅脸色苍白,催促着管家速速离开。 红灯笼! 怎么可能是红灯笼! 这意味着十万火急,意味着事情有变,意味着顾正臣没死! 若顾正臣没死,那这次牺牲巨大的行动,多年积累的猛火油,近百名忠心的人手,就全白死了! 必须将这个消息快点传出去! 陆骅在太平桥上了码头,简单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异常便匆匆离开,登上了不远处的一座酒楼。 武英殿。 朱元璋背负双手,看着屏风上的金陵舆图,嘴角微微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着张口发声,笑意陡然不见:“你是太子,如何能失了分寸!作为太子,肩负江山社稷,就应该沉得住气,别说顾正臣死了,就是咱即刻驾崩了,你也得站得住,冷静地处理每一件事!” 朱标脸色一变,连忙说:“父皇不可说如此不吉利的话,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顾正臣终究是臣,你是太子!他出了事,看你们一个个紧张的,还有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竟然半夜从格物学院跑到了宫里,如此鲁莽,着实不该!” 朱元璋斥责道。 朱标苦着脸:“几位弟弟可都是顾先生的弟子,紧张些是情理之中的事。” 朱元璋转过身,至御案后坐了下来,肃然道:“顾正臣好手段,将咱几个儿子都降服了,若不是他素来忠诚,出身干净,朕还当真不敢留他!” 朱标低着头。 人可能都没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朱元璋挥退左右,沉声道:“顾正臣奉旨查案,又抓获了地魁,幕后之人为了让地魁闭口,为了不让顾正臣得知真相,必然会安插一定人手混在侯府之中。朕如今抓了侯府内外所有人,你可知为何?” 朱标抬起头,神情悲伤地回道:“父皇想要宁杀错,不放过!” 朱元璋摇了摇头,淡然一笑:“因为顾小子说,他身边耳目太多,多到了无法分辨真伪,也来不及找出真伪的地步。所以,一网打尽,真伪且不说,至少他现在身边干干净净,再无不干净的人盯着。” 朱标紧锁眉头,看着心情并不错的朱元璋,多少有些恍惚,眉头猛地一抬,上前道:“父皇是说,顾先生现在身边干干净净?” 朱元璋微微点头:“他死不了。” 朱标面露喜色,眼见朱元璋脸色阴沉,连忙收敛笑意,咳了咳,说:“可着火时西耳房里并没有人出来,毛骧、赵海楼等人亲眼所见……” 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折,展开道:“没出火海就一定死了?飞不了天,他还遁不了地?这是一场超出你想象之大的局,现如今,顾正臣已经站在了棋盘之外,开始掌握住局势了吧,是时候将事情告诉你了……” 朱标听着朱元璋的话语,脸上先是惊讶的神情,然后是咬牙切齿,之后是震惊,说好的喜怒不形于色,全然忘光了…… 整个局,都有老朱在参与,顾正臣在筹划。 现如今,局势明朗,而顾正臣依旧没有现身,这说明他此时正在忙,忙着干活…… 郑泊走了进来,禀告道:“章安差人送来消息,定远侯府发现了地魁、黄森屏的尸体,不见定远侯踪迹,魏国公找到了一条地道,现如今正在探寻定远侯踪迹。” “下去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 朱标皱了皱眉:“父皇,既然顾先生早有准备,那两具尸体,就不应该是地魁、黄森屏吧?” 有地道,一起跑就是了,白白被烧死两个,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朱元璋凝眸:“地魁死没死这需要看顾小子的安排,但黄森屏,一定死了。” “啊?” 朱标震惊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再次言道:“黄森屏死了,他是为了拯救顾正臣而死,记住了。” “这——”朱标不明所以,但见朱元璋严肃,只好点头道:“既然他一定要死,那就只能死在西耳房里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啊,黄森屏可是一名不错的将官,就这么死在了西耳房,朕也舍不得,只是,神机军中可以取代他的人不少——” 朱标心头一动。 只是完了,后面话呢,为何不说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去吧,告诉你那些不成器的弟弟,让他们赶紧回格物学院上课去,没事别回皇宫里来。” “儿臣遵旨。” 朱标领命而去。 朱元璋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拍了拍手,对走出来的老宦官说:“将这传给顾正臣,切不可泄露行踪。” 老宦官领命而去。 “顾正臣,你倒是会利用机会。既然如此,那朕就帮你一把,换一把刀……”朱元璋看向屏风上的舆图,自言自语,良久,开口道:“来人,传毛骧!” 吉安侯府。 陆贤神色慌张,看着父亲陆仲亨,道:“消息错不了,顾正臣必然没死!” 陆仲亨皱了皱眉头:“没死?大火连侯府都烧没了,他还没死?” 陆贤重重点头:“不久前有消息说,侯府下面有地道,想来顾正臣从地道中逃了出去!” “地道?” 陆仲亨脸色一变。 谁家地道挖在西耳房下面,这玩意要挖,不也应该挖到卧房、书房底下…… 陆仲亨沉思一番,对陆贤道:“你不能再出门了,这段时间留在家中吧。” “是父亲。” 陆贤答应道。 陆仲亨心头沉甸甸的,问道:“陆骅将宣三处理了?” “已经处理好了。” “陆骅留着也是个祸害,这个人还是除掉为上,今晚让他悄悄地来府上一趟。” “是。” 陆贤应声。 陆骅走出酒楼,走入巷道之中,转身看向跟着自己的两人,手微微放在腰后。 两人一步步走向陆骅,在接近陆骅不到三步时,脚步陡然停顿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从陆骅身边走过。 陆骅看着离开的两人,松了口气,折返回了原路。 秦淮河上,花船微动。 濮英不解地看着顾正臣,问道:“明明可以动手了,为何又命他们收手?” 顾正臣低头看向棋局,轻声道:“本官中了烟毒,未来两个月内无法动弹,谋逆案交给毛指挥使全权调查,要抓人,也是他来抓,与我们无关。濮指挥使,看来你还需要留金陵一段时日……” 烟毒? 濮英眨眼,你他娘的生龙活虎,之前还爬屋顶来着,什么时候不能动弹了? 萧成见濮英还没明白过来,咳了声,帮着解释道:“地魁死了,黄森屏死了,侯爷若是毫发无损,说不过去。再说了,那猛火油的烟火气,确实呛人,定是有毒,不休养一阵子怎么行——” 第八百二十五章 百户孟福失踪 徐达看着马车里的顾正臣,闻了闻味道,皱眉道:“萧成,你确定他是中了烟毒,不是喝酒喝多了?” 萧成闭着眼:“我确定。” 徐达抬起脚,将萧成从马车里踹了出去。 瞎话也不带你这样说出来的! 顾正臣感觉自己挨了一脚,吃痛起身,看着眼神犀利的徐达,呵呵笑道:“魏国公,我好歹也是病患,起不来床的那一种,你就不能怜悯一二?” 徐达看着完好无损的顾正臣,拳掌在胸前按着,咯嘣直响:“说不清楚,我会让你真正躺两个月!” 顾正臣无奈,坐直了,看着徐达严肃地说:“魏国公,有些事小子被封口了,实在是无法告知。” 徐达皱眉,手指向上。 顾正臣点了点头。 徐达了然,这一切都是皇帝的布置,顾正臣假死脱身,估计这事皇帝也是早就知情的。 “你躺下了,谋逆案怎么办?” 徐达问道。 顾正臣耸了耸肩:“毛骧,毛指挥使他来办。” “他?” 徐达惊讶地看着顾正臣,毛骧是个人才,但和顾正臣还不是一个水平,皇帝宁愿放着顾正臣不用,偏偏用毛骧,这是什么安排? 顾正臣扯了扯被子,躺了下去,低声道:“魏国公,我会感谢毛指挥使的,发自肺腑。” 徐达见顾正臣十分认真,不像说风凉话,思索了下,眼神中闪过一道精芒,沉声道:“若是如此的话,你确实需要感谢他。” 顾正臣笑了。 徐达也跟着笑了。 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徐达下了马车,吩咐萧成将顾正臣送去格物学院好好静养,去什么太医院,都这么严重了,应该去格物学院…… 徐允恭走至徐达身旁,眼睛通红:“父亲,顾先生如何了?” 徐达呵呵笑了笑:“他是死不了了,可接下来怕是要死很多人。儿啊,你可要跟紧顾正臣,学他的一举一动,学他的一言一行,但凡你有他一半的智慧,我们徐家这一脉,未尝不可与国同休!” 徐允恭挺直胸膛:“儿必好好跟顾先生修习学问之道!” 徐达点了点头,语气严厉地说:“回格物学院吧,记住了,无论京师发生多大的事,只要父亲不给你传话,你就不能再回金陵一趟,包括休沐时!” 徐允恭吃惊地看着徐达,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看望父亲?” 徐达抓了抓胡须,目送马车离去的方向,道:“风平浪静时。” 徐允恭行礼,追上了顾正臣的马车。 徐达转身,走入西风里。 现在,皇帝不准备用顾正臣这把锋芒剑了,毕竟剑不适合砍头,毛骧这把刀更合适。只不过,毛骧这把刀,是雁翎刀、绣春刀还是鬼头刀,那就不好说了…… 顾正臣人没死,中烟毒昏迷的消息很快传遍金陵,酒楼开始热闹起来,秦淮河上的姑娘手中的锦帕挥动得更有力气了,商贩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腾腾。 刑部,地牢。 郑泊命人打开囚牢,看着里面的毛骧、赵海楼等人,拿出了圣旨,喊道:“毛骧接旨。” 毛骧等人连忙行礼。 郑泊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定远侯顾正臣身中烟毒,不良于行,现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接手谋逆案,领亲军都尉府,全力追查此谋逆大案,限期两个月内破之。钦此。” 毛骧震惊地看着郑泊,问道:“定远侯没事?” 郑泊重重点头:“定远侯通过地道侥幸活命,但黄森屏与地魁二人已亡于火海之中。不过好在地魁已交代了些事,毛指挥使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定能破案。” 毛骧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下,地魁交代了? “臣领旨谢恩!” 毛骧叩头。 郑泊看向面容惨淡的赵海楼等人,道:“既然定远侯无碍,那你们也可以出去了,神机军返回军营,沈尚书,你也可以走了……” 沈立本突然号啕起来:“天恩浩荡,定远侯没事了——” 赵海楼走向郑泊,问道:“黄森屏当真死了?” 郑泊反问:“你不是认过尸?” 赵海楼皱眉。 既然有地道,为何黄森屏、地魁没有进入地道? 退一步,黄森屏闯入火海之后来不及救了,烧成骨头了能理解,可地魁为何也烧成骨头了? 顾正臣能撤走,不会一个人都带不走,再说了,现场找到地道时,那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徐达进去的时候,也没见呛人…… 赵海楼跟上林白帆,低声道:“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你透个底,老黄到底死没死,那尸体是不是其他人的?” 林白帆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海楼郁闷,安排其他人回军营,自己跟着林白帆前往格物学院,不问个清楚,如何能安心! 格物学院,堂长院。 顾母拉着张希婉走了,顾青青抱走了顾治平,你中气十足,还有闲心喝酒,晚饭就不用给你准备了! 沐春、朱棣等人到了,闻了闻酒气。 朱橚给了完美解释:酒精消毒过了…… 顾正臣好不容易送走这群人,萧成便走了过来,低声道:“截杀黄时雪的那批人都死了,百户孟福失踪。” “哦,那可是你的部下。” 顾正臣看着萧成。 萧成无奈点头:“没错,确实是我的部下。我需要返回金陵请罪,并请旨追查此人。” 顾正臣坐了起来,认真地说:“是该回去一趟,该有的态度需要摆出来。至于孟福此人,我想你也不需要费力去找,交给毛骧去找。” 萧成点了点头:“黄森屏怎么办?” 顾正臣下了床,正色道:“黄森屏已经死了,人死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萧成,黄森屏的尸体一定要送到其家眷手中,然后将其家眷——撤回泉州!” 萧成深深看着顾正臣,答应道:“我会办妥。” 张培走了进来,道:“林白帆、赵海楼来了。” 顾正臣想了想,看向萧成:“你将赵海楼带走吧,让他协助操办好黄森屏的丧事。” 萧成转身而去。 林白帆走入房中,苦着脸道:“老爷,下次让我干萧成的活吧,待在外面什么都不做,还需要装伤心,实在是太难了。” “确定毛骧有问题?” 顾正臣倒了一杯水,递给林白帆。 林白帆重重点头,道:“不止毛骧有问题,那刑部尚书沈立本也有问题,此人看似阿谀奉承,毫无风骨,可阴冷起来,着实令人不安……” 第八百二十六章 谋逆大案起 沈立本是个没节操的,看着人畜无害,实则阴险得很。 顾正臣小看了点头哈腰的沈立本。 回到格物学院之后,外面再大的西风也冷不到人了,毕竟要躺一段时间,顾正臣不打算出门了,待在家里努力开枝散叶就是了。 相对于顾正臣的清闲,毛骧此时感觉后背发凉。 看着眼前的一堆证词与指向,毛骧只感觉自己就是个棒槌,被人挥舞着打人的那一种。 线索很明确。 明确到毛骧不想调查、不能调查也必须去调查。 因为这是谋逆大案,若调查不出个结果来,死的人将是自己。 与此同时,毛骧也感觉到身边的人变了,不仅张焕盯着自己,就连庄贡举、沈勉这些人也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几乎是形影不离,想要脱身独行都不可能。 “入殿吧。” 张焕提醒道。 毛骧无奈,进入武英殿,肃然行礼。 朱元璋批阅着奏折,暼了一眼毛骧,并未让其起身,开口道:“毛骧,接下来的调查便看你的了。若是调查出个结果来,你还能留在金陵听差。若是连这事都办不好,呵,朕可不会留你。” 毛骧心头一颤,伏着身道:“定远侯已找出线索,臣按图索骥,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朱元璋收笔,吹了吹墨,然后将奏折合上丢至一旁,威严地说:“定远侯是倒下了,不是死了。若你办事不力,朕也可以再启用定远侯,只是那时候的你如何自处——好好办事吧,查一个彻底,查一个明白,让朕看看,都是哪几个人,在背后蠢蠢欲动!” 毛骧叩头:“臣领旨!” 朱元璋抬了抬手:“下去。” 毛骧行礼告退。 走出武英殿,毛骧后背已满是冷汗,西风打来,不由得发抖。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了,自己办不了,顾正臣还可以继续办,但到那时候,自己很可能站在顾正臣对面。 没有退路了。 毛骧咬牙切齿,死道友不死贫道,人总要为自己而活! 既是如此,那就只能顺着线索办了! “盯紧陆骅,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毛骧沉声道。 庄贡举、沈勉齐声答应。 黄昏。 残阳如血,泼洒在天际,浓烈得令人心头压抑。 吉安侯府。 陆仲亨设宴招待陆骅,谈起往事来,难免需要多喝几杯。 待陆骅喝得七分醉时,陆仲亨的家奴封贴木端着一个猪头走了进来,趁着陆骅不注意,从猪头中抽出一把短剑,刺入了陆骅胸口! 陆骅惨叫一声,身体撞开椅子,指着自在喝酒的陆仲亨,道:“为何,我们可是亲族!” “亲族,毕竟不是本族。” 陆仲亨搁下酒碗,看着陆骅倒地而亡,抬了抬手:“清理干净吧。” “是,主人。” 封贴木应声。 咚! 门被撞开,毛骧大踏步走了进来,看了看死去的陆骅,正在准备拖走尸体的封贴木,还有一脸震惊的陆仲亨,抬手道:“吉安侯,杀人灭口何必选在自家府邸,就不怕做噩梦吗?” 陆仲亨脸色一变,深深看着毛骧:“毛指挥使,这里是侯府,你不请自来,擅自闯入,按规制,我就是将你杀死在这,也无人为你说一句话。” 毛骧呵呵冷笑,抽出腰刀的刀,走至桌案旁,将猪头上的耳朵切了下来,送到口边,费力地咬了一口,道:“地魁交代了陆骅,陆骅与陆贤关系紧密,陆贤是你的儿子,你又在这里设了鸿门宴,让家奴将陆骅杀死。吉安侯,这事你要想清楚如何给陛下解释!” 哗啦。 一队队军士蜂拥而入,围住了整个房间。 陆仲亨抬起手。 苍琅—— 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手落在酒坛上,陆仲亨抓起,便往口中大口大口地灌。 毛骧抬了抬手,众人收刀。 陆仲亨喝完,看了一眼毛骧,起身走了一步,身体一软,便摔倒在地上。 庄贡举眉头微抬。 谁他娘说武将都是粗人没脑子的,人家陆仲亨绝对有脑子,现在好了,他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杀人不杀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毛骧也明白了陆仲亨的用意,当即下令:“将这家奴,连同陆贤与吉安侯,一并抓了!” 庄贡举、沈勉等人纷纷动手。 消息很快传入皇宫,朱元璋震怒,下旨查封吉安侯府,派驻军士彻底搜查。这一搜,陆仲亨再装傻充愣也不管用了,因为府中找出了猛火油,十坛。 陆仲亨大喊冤枉,谁家里会放猛火油,这玩意是能放在侯府里面的吗? 陆贤受尽酷刑,实在熬不住了,便交代出了陆骅、宣三、地魁之事,并说所有事都是父亲安排,至于猛火油,陆贤根本不知情。 封贴木这个家奴更是直接,还没上重刑,便将知道的全抖了出来,不仅交代了陆仲亨不满朱元璋曾经削去爵位,还不满朱元璋收回自家公田,并对朱元璋的治国之策多有非议,并交代出猛火油是陆仲亨指使购买,赵家烧毁定远侯府的猛火油,便是出自吉安侯府。 事情到这里,谋逆大案也应该结了,主谋就是陆仲亨。 但朱元璋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要求严刑审讯,问出幕后还有谁,这一打二扒皮,陆贤毕竟还没差两岁成年,如何都扛不住这般折磨,一张嘴便将经常与陆仲亨一起吃饭的唐胜宗、涂节全都交代了出来,甚至连死了的陈宁也说了出来。人死了,但毕竟有印象,拿出来用用也无妨…… 一时之间,风潮扩散。 延安侯唐胜宗被抓,侯府被查封。 掌管御史台的涂节被抓。 风雨之大,满朝皆惊。 毛骧成了一匹疯狗,不断咬人,咬住了便是抓人、查封,抓人之后就是严刑逼供,然后拿着证词再去抓人。 短短三日,朝中被卷入谋逆案的文武官员就多达三十余人,包括刑部尚书沈立本、兵部尚书李焕文及大都督府佥都督陈方亮等。 谋逆大案,一发不可收拾,席卷满朝! 朱元璋终于露出了锋芒的龙爪,呲着嗜血的獠牙,狰狞地俯视着群臣,他们之中,不止是羔羊,还有猛虎,有豺狼! 既然你们想谋逆,那就杀吧! 有一个,杀一个! 有一千,杀一千! 直至,杀到我朱元璋心安! 第八百二十七章 洪武第一大案 胡相府。 胡惟庸坐在亭中,摘下了蓑笠,满头已是银白居多。 李存义深深看着眼前有些颓废的男人,不久之前的他还是意气风发,智珠在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局势发展之快,极大超出了预料。 原以为青龙山之后,斩断了外围线索,顾正臣的调查就再也无法寸进,可地魁突然被抓让一切变得岌岌可危。纵是想尽办法,连同定远侯府一并抹除,也无济于事。 现在好了,毛骧接手,皇帝放出了疯狗。 李存义脸色阴沉,目光中隐着浓浓的忧惧:“胡相,上位根本没有收手的盘算,若我们不做出点什么,怕会和吉安侯、延安侯等人一样,沦为阶下囚。” 胡惟庸走向池水边,拿起鱼竿,动作很慢,声音很轻:“如此多人手被抓,迟早会牵连到我。事实上,你就不应该来,府邸之外已经有了检校盯着,你来,反而容易将你拉下水。” 李存义摇头。 这话说的,大家都是在一颗歪脖子树上挂了绳子的人,不来难道就安全了? “必须想想法子,让上位停下来。” 李存义咬牙道。 胡惟庸抛出鱼竿,看着凄冷的水面,言道:“这个关头想让老头子收手的,只有三个人,你若是能请动他们,事情还有转机。” “谁?” 李存义急切地问。 胡惟庸侧头:“马皇后。” 李存义脸色一变。 马皇后确实可以改变朱元璋的意志,但问题是,李家与马皇后不亲密,也没有能走马皇后门路的机会。再说了,现在是谋逆大案,朱元璋向来不允许后宫干政,此时马皇后未必愿意出头。 “还有呢?” “韩国公!” 李存义凝眸,这是想让大哥李善长出手! 大哥事实上已经不怎么管理政务,早就成了闲散国公。 虽说大哥出手,皇帝可能会念在大哥开国第一功臣的身份听一听,收一收手,可问题是李善长若是出手没有奏效,那李家很可能被卷入其中。 皇帝会想:李善长为这些人说情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一起参与了谋逆案? 一旦有这个心思,那一切都完了。 哪怕李善长左手一个免死铁券,右手一个免死铁券也不行,挡不住脖子上一刀切…… “大哥绝不能出手。” 李存义认真地说。 胡惟庸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让韩国公出手,确实有可能害了他,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谁?” 胡惟庸凝眸:“还能有谁,自然是主办此案的定远侯!” “顾正臣?” 李存义惊讶不已。 胡惟庸重重点了点头:“别小看此人,他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解决问题。若是他肯出手,皇帝极有可能会就此止住,将风潮不再扩大。” 李存义脸色变了几变,摇头道:“顾正臣与我们毫无关系,让他出手怕是不可能!虽说这起谋逆大案是他操办,可现如今主办此案的人是毛骧,再去找顾正臣能有什么用?” 胡惟庸淡然一笑:“正因为顾正臣与我们毫无关系,甚至是敌对,他开口才胜过任何人。马皇后开口,容易让皇帝躁乱,认为枕边人不理解自己。韩国公开口,容易深陷其中无法自保。唯有这顾正臣,他即便是再如何说,也没有人会将他作为谋逆同党,皇帝再震怒,也会听他说完。” “事实上,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没了两个侯爷,凭借我们手中孤零零的看护、随从,根本无法与皇帝对抗。让韩国公出面去找顾正臣吧,这是保全之道里,最有希望的一条路,若是顾正臣不愿出手,你我就可以准备了。” 李存义皱眉:“准备什么?” 胡惟庸哈哈大笑:“自然是准备三族的棺木。” 李存义握了握拳,转身离开。 胡惟庸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抽出鱼竿丢在了水中,苦涩地说:“好好一盘棋,竟乱成了这个模样!顾正臣啊顾正臣,若没有你,我不至如此惨败!” 局势已然无法自救。 陆仲亨、唐胜宗、涂节等人现在还没开口,是希望自己能在外面多动作动作,不说保住他们,至少保住他们的家人。 陆、唐两个人还好说,武将出身,能扛得住。 可涂节—— 胡惟庸不认为这个人能抗太久,这是一个势利心很重的人,若是自己救不了他,他一定会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此人不如陈宁! 只可惜,陈宁已死。 胡惟庸揉了揉眉心,说起来,陈宁也是折在了顾正臣手中,不成想自己也是如此。当年不起眼的句容知县,如今已经成了无法忽视的定远侯! 终还是看走了眼,没好好拉拢、走动。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毛骧送上来的名单,扫了一眼,只冰冷地说了一个字:“抓。” 毛骧领命。 轰轰烈烈的洪武第一大案,终开始肆虐不相关的人,恶意攀咬出来的名字,也被拉到了刑部地牢。 一时之间,刑部地牢人满为患。 太子朱标看着局势变得越发不可控,甚至连一些方正干臣也被抓,比如那户部尚书费震,为了宝钞做出了多少事,为人正直清廉,为国忠心耿耿,就因为御史台涂节几次进出户部,与费震谈论时间长,就被卷入大案之中。 入殿。 朱标直言进谏:“毛骧办案缺乏实证,酷刑之下必有冤情,儿臣请父皇令选干臣,以实证查案,莫要伤了人心。” 朱元璋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酷刑之下有真言,事关谋逆大案,岂能不一查到底?他们要毁的是朱家王朝,是整个皇室!别人可以求情,可以说话,你身为储君,岂能为这些人说话?来人,将太子禁足两个月,好好反省!” 朱标苦涩,言道:“可父皇,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谋逆案,如今六部——” “带走!”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 内侍只好请走朱标。 回到东宫后,朱标看向带刀舍人周宗,道:“你去格物学院找顾正臣,将事说个清楚,让他尽量想想办法,滥抓无辜之后,便是滥杀无辜。这样下去,终归有损皇室威严。” 周宗犹豫了下,劝道:“殿下,谋逆者该死,宁杀错,勿放过。皇帝这样做,也是为了大明着想……” 朱标甩袖,厉声道:“去办!” 第八百二十八章 李善长当说客 格物学院。 林白帆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老爷,费震费尚书被抓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说了声:“知道了。” 事态发展已经超出了控制,老朱必然会借此机会将一些勋贵除掉,然后对准胡惟庸与中书丞相,摧枯拉朽的杀戮与全新的变化即将到来。 但在这个过程中,卷入了一些无辜的人,这些人有些是顾正臣所熟悉的,甚至是曾共事过的。 有些好人,不该被卷入其中。 只是,老朱主抓的大案里,哪里分什么无辜不无辜,一刀切下去,都得死。 在老朱眼里,朝廷没了谁都一样运转。 这个逻辑是对的,若有人强大到死不起,死了朝廷无法正常运转,那这个人必须得死,威胁太大了。若这个人死了又不影响朝廷运转,杀了有何不可,毕竟替代他的人一大堆…… 张希婉看着抱着儿子心不在焉的顾正臣,这儿子都挣扎几次了,你还一次次拉回去,没看他都急了,连忙起身将儿子抱起来,对顾正臣道:“夫君若是担心,那就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管成不成,总能睡个安稳觉不是?” 顾正臣摇头:“为夫这个时候是中毒起不来,如何出去做事?” “可总这样抓下去,妾身也不安。”张希婉叹了口气,至顾正臣耳边,低声问:“皇帝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清理勋贵吧?” 顾正臣抬手拍了下张希婉的腿,回道:“这些话可不敢乱说!” 张希婉颇是忧虑:“其他人夫君可以不管,可那魏国公、西平侯、靖海侯、德庆侯等,这些人可与咱家亲近……” 顾正臣起身,严肃地说:“亲近这样的话日后还是莫要提了,咱家毫无背景,别整出个背景来,以致尾大不掉,惹皇帝忌惮,他日刀子挥下来时,再亲近的人也救不了咱们。” 张希婉心惊胆战,连连点头。 张培走来,通报道:“老爷,萧成派人送来消息,说韩国公到了格物学院三里外,并无皇帝旨意与手令,询问是否准其进入学院?” 顾正臣凝眸:“韩国公?” 李善长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应该十分清楚这个时候跳出来很是危险,偏偏他来了! 看来,火已烧到眉毛。 “告诉萧成,按规矩来。” 顾正臣不打算见李善长,这个说出“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的家伙,迟早会被老朱送到鬼头刀之下,平日里也不见有任何往来,这个时候来,怕是想让自己出面。 刀都磨好了,人也摁住了,就差最后打钩杀人了,这时候谁出面都不好使。 萧成按规矩办,没皇帝旨意、手令,不好意思,不能继续前进,韩国公也不行。 但没过两个时辰,李善长还是进入了格物学院,因为他拿到了皇帝的许可,以带长公主看望宁国的名义。 长公主临安公主嫁给了李善长的长子李祺,临安公主想妹妹宁国了,来看一样,姐妹情深,合情合理,至于临安公主要带多少人进去,那需要看公主的意思…… 就这样,李善长到了堂长院,见到了躺在床榻之上假寐的顾正臣。 李善长坐在床边,对顾母、张希婉嘘寒问暖了一番,叹道:“定远侯为国办事,付出良多。” 顾母知道李善长想单独与顾正臣说话,便给张希婉使了个眼色,道:“韩国公且坐一坐,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好好招待一番。” “那就有劳老夫人了。” 李善长拱手。 待顾家人退走后,李善长看了看屏风后,开口道:“定远侯,让你的人出去吧,有些话,还是单独说开了好。” 顾正臣睁开眼,道:“都出去吧,萧成,你也别藏了。” 林白帆从屏风后走出,萧成从梁上翻身而下,两人行礼,走了出去。 李善长苦涩地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萧成是皇帝的人。” 顾正臣坐了起来,直言道:“没错,他确实是皇帝的人,我带在身边,皇帝也安心,不像有些人总害怕身边有皇帝的耳目。” 李善长脸色有些难看,摇了摇头:“今日前来,并不想论这些,而是想让定远侯出手,莫让上位将事态扩大下去,已经有太多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顾正臣皱眉:“韩国公是当真看不明白,还是装看不明白?谋逆案本该由我负责,可我如今只能躺在这里,显而易见,我什么都做不了。” 李善长起身,感叹道:“上位对你实在是太好了,既用了你将案件调查个水落石出,又将你踢出局外,让毛骧充当刀子去杀人。恶名全让毛骧背了,这样的人怕是没什么好下场,而你定远侯却能毫发无损,也没有任何人会指责你什么。毕竟,你办案时可没乱来,世人感叹时,也只会感叹你受伤受得不是时候。” 顾正臣言道:“陛下选择了毛骧,这就是结果。韩国公想要让陛下收手,我做不到。” 李善长转过身看着顾正臣,肃然道:“定远侯,你在句容时,曾为罪囚说情,免了其老弱与女眷罪责,你在泉州时,也并没有牵连其家人。从始至终,你内心都有一份仁慈,不斩尽杀绝的仁慈!现如今,一旦上位敲下最后一击,定下所有人都参与了谋逆案,那死的人,除了主谋三族外,那从属之人,其妻小怕也需要一起遭殃。” “你顾正臣愿意看到同僚的妻妾沦落到教坊司,充当玩物?你顾正臣愿意看到同僚的儿子沦为奴隶,任人驱使?你做不到吧!若全都是罪有应得,你能置身事外,可如今被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越来越多,你还能躺多久?太子已经被禁足了,你若再不入宫,可就真没人能拦得住上位了。” 顾正臣看着李善长,眉头紧锁。 老朱要杀陆仲亨、涂节,哪怕是要杀胡惟庸、李善长,顾正臣不会介意,可费震、冯谅等人是无辜的,随着毛骧抓的人越多,那无辜的人只会越多。 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但出面—— 不合适。 顾正臣拒绝了李善长,凝眸道:“韩国公此番前来,这背后之人应该是中书里的胡相吧?还请转知胡相,当真要让陛下早点收手,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 李善长问道。 顾正臣走下床来,肃然道:“丞相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第八百二十九章 胡惟庸:废丞相 胡相府。 胡惟庸捏着一封书信,沉默不语。 李存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不甘心地说道:“胡相,这顾正臣根本不打算出手,他这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去死!” 胡惟庸摇了摇头,抬头迎西风,满脸悲戚地说:“顾正臣已经出手了,只不过他不打算救我们,而是打算救那些无辜的人。” “这是何意?” 李存义皱眉。 胡惟庸将书信晃了晃,肃然道:“丞相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句话,就是他给我的方法。” 李存义惊讶地看着胡惟庸。 顾正臣在骂你、咒你去死,这算什么法子? 胡惟庸让人送走了李存义,然后返回书房,铺开纸张,缓慢地研墨,叹道:“丞相下地狱吗?呵,自始至终,不是我胡惟庸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被皇帝摆在了这个位置,然后,他打算将自己与椅子,一起送入地狱!” 怪不得这些年来皇帝表现得令自己看不明白,忽而英明,忽而愚钝,忽然耳聪目明,忽而不闻宫外之事。自己的骄纵、专权,是朱元璋一点点喂出来的,是他故意引出来的!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图谋越大,给得越多。 呵呵,他这是想借自己的乱来、谋逆之名,将丞相污名化,然后彻底结束丞相制,好自己躬览庶政,直掌六部与天下诸事! 若不是顾正臣这句话点醒,自己怕是到死都不明白朱元璋到底在盘算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失败为何是注定的! 胡惟庸苦涩不已。 自己要做的,在做的,想做的,每个动作,很可能都在朱元璋的预料之中,甚至是期待之下! 正中下怀! 胡惟庸提笔,开始写一封情真意切的绝命奏折。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胡惟庸的奏折,目光中闪过一道诧异,旋即沉默,在看过之后,合上奏折交给内侍:“告诉胡相,朕累了,明日清晨再看奏折。” 内侍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胡惟庸听闻后,召来了自己的儿子胡念渠,沉声道:“咱家要遭大劫难了,能不能保住满门,就看明日了。若是不能,那就陪为父一起上路吧,这江山,终究改不了姓。” 胡念渠恐惧万分,泪流满面,喊道:“父亲,你从来都是有法子的,你认识的人多,让他们动手啊!” 动手? 白痴! 胡惟庸心痛不已,这些年来自己专于弄权、拉拢、斗争,很少关注儿子。胡念渠依仗着自己的身份与地位,骄横狂妄惯了,到处惹事是非! 他现在竟说出这样的话,不得不说,这是自己的悲哀。 你要和皇帝动手? 呵,自己拉拢了多少人,多少勋贵,迟迟没有敢动作,是因为什么,不想吗? 不,是不能,是做不到! 何况现如今陆仲亨、唐胜宗、涂节、沈立本、陈方亮等人都被抓了,没了这些人,谁能从李文忠眼皮下调动军士?没有军士,就凭着这些下人动手,你以为羽林卫手中的刀剑都是摆设吗? 让人将胡念渠带下。 胡惟庸这一夜辗转难眠,打开窗户,任由凄冷的风吹打而来。 格物学院。 顾正臣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月空。 张希婉轻轻走来,给顾正臣披上大衣,轻柔地说:“天寒,莫要着凉。” 顾正臣拉起张希婉的手,走入亭中坐了下来,轻声道:“太子并不希望将事情闹太大,可皇帝明显是想借机处理一批人,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悲剧……” “杯酒释兵权,不是挺好吗?” 张希婉蹙眉。 顾正臣叹道:“杯酒释兵权的老赵家是如何起家的,说到根子上,得国不正,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咱们皇帝效仿的是汉武帝。” 张希婉有些不安:“可这样若席卷下去,说不得会有无数人被害。” 顾正臣重重点头,确实如此。 虽说历史上的胡惟庸案与胡惟庸被杀关系并不大,毕竟是在胡惟庸死后多年掀起的杀戮狂潮。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起案件,一开始就与谋逆挂了钩,但凡卷到里面的人,很难善了。 张希婉用手轻轻捏了捏顾正臣的掌心,偏头道:“夫君心善,不想看那么多无辜之人被害,还是忍不住想要出手,是吧?” 顾正臣低下头。 这个时期的大明与历史中的大明已经有了太多不同,很难预料下一步会是怎样,更无法预料朱元璋到底想要哪一种结果,会不会借毁掉丞相制度的机会,用谋逆的罪名清理一批勋贵。 不过—— 顾正臣预想,朱元璋的动作不会太大,毕竟现在还谈不上飞鸟尽,外敌还在,而且相当强大,只要胡惟庸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兴许朱元璋刀下的亡魂会少一些。 天不亮。 奉天殿,朝会。 胡惟庸出班,肃然行礼,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中书丞相权力过大,容易专权、擅权,特请废除丞相,权分六部,陛下躬身庶政。臣居丞相位,多有僭越不法,现自陈其罪……” 一句“废除丞相”,引起轩然大波。 汪广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干文武也震惊不已。 丞相之制是历朝历代惯制,别说官员,就是百姓也知道朝廷必有丞相,这朝廷没丞相,那还完整吗?丞相不可或缺,就如知县有佐贰官一样,丞相是皇帝的佐贰官,皇帝下面不能只有办事的,还需要有负责处理部分政务的丞相。 胡惟庸突然提议废除丞相,还将自己的过错直接陈述出来,言明丞相之制害人不浅、害国不浅,让许多人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朱元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你只送奏折,咱是知道了,可文武百官不知道,这罪责到底是你的,还是咱的? 事要公开了讲。 现在好办了。 朱元璋听闻胡惟庸竟有如此过错,还敢藏匿奏折,欺下瞒上,当即震怒:“朕以丞相为治国理政之重臣,而汝等却以丞相弄权擅专,奸佞沆瀣!岂能容之!来人,摘了胡惟庸的官帽,将胡惟庸关押地牢!” 胡惟庸亲自将官帽摘下,放在了地上,朝着朱元璋重重叩头。这一叩,是请求,请求朱元璋到此为止,放过家人。 —— 胡惟庸的儿子到底叫啥,实在是找不到。按照胡姓辈分论,惟下辈是念,姑且取名胡念渠。 第八百三十章 勋贵家猫论 朱元璋明白胡惟庸的意思,但身为帝王,冰冷无情。 当胡惟庸被抓入地牢之后,涂节再也看不到出去的希望,当即交代了胡惟庸结党谋逆之事。于是,毛骧从武英殿中离开后,当即封了胡相府,逮捕胡惟庸家眷。 让毛骧意外的是,胡惟庸之子胡念渠竟然不在府中,询问之下,才知此人出了城,还以为潜逃了,急忙命人追索,结果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 胡念渠擅闯格物学院被抓。 当毛骧看到胡念渠时,此人还在那叫嚷着要“杀掉顾正臣”,感情胡家灾难都是顾正臣带来的,是顾正臣毁了胡家。这小子也有胆,公然要弄死顾正臣,这话胡惟庸都不敢当着外人说…… 胡惟庸入狱,结党谋逆彻底败露,整个案件变得清晰、明确。 按道理,这个时候是应该收手了。 朱元璋有了废除丞相的充分理由,毕竟丞相参与谋逆,胡惟庸还亲口言说了丞相制度危害,可朱元璋明显还没有达到想要的目的,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而是命令毛骧追查胡惟庸同党都是有哪些人! 毛骧硬着头皮,严刑逼供,结果陆仲亨又将南雄侯赵庸拉下水,赵庸曾跟着李文忠攻庆阳、应昌,应昌功劳最大,只是因为想舒坦,在应昌私纳奴婢,原本可以封公,追上李文忠的,结果只给了南雄侯。 赵庸心生不满,这才被胡惟庸拉为同党。 朱元璋看过之后,直接下令抓人,毫不手软。 风潮依旧。 朝廷六部官员中,被抓之人也在增加,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这种恐慌的氛围,让许多官员连睡觉都不安稳,总担心有人半夜踹门,上朝之前还要三步一回头看看家人,生怕是永别。 自胡惟庸入狱之后七日,被抓的大小官员、勋贵武将已不下二百人,眼看没个尽头,马皇后也坐不住了,劝说一番并没奏效,一气之下出了皇宫,住到了格物学院。 顾正臣被马皇后一顿数落,完事之后道:“该死的死,不该死的不能枉死,你也是陛下的臣子,是大明的臣子,岂能躲在格物学院里面充耳不闻,过清闲日子?若那些人枉死,你能安心吗?” 一顿大义输出,又打了感情牌,还不忘拿手绢擦眼睛。 顾正臣看着不讲理的马皇后,郁闷不已。 你皇后劝都不管用,我算什么啊…… 但没办法,马皇后逼自己出手,不管结果如何,都必须去皇宫一趟了。 顾正臣召来医学院院长赵臻,让赵臻带几个人,准备好东西陪自己去一趟金陵城,考虑到触怒朱元璋的后果难料,顾正臣特意将朱老四、朱橚带在了身边,一顿洗脑:“先生这次出手,必然会惹怒陛下,若是陛下震怒要抽先生,你们身为弟子一定要拦着点,皇后也说了,你们要听先生的话……” 朱棣看着顾正臣,搓了搓冰冷的脸:“那万一父皇打我们……” “怎么会,你们是陛下的儿子,是皇子,陛下如何都不可能将鞭子抽在你们身上,只管拦着。” “既是如此,那为何先生让医学院的人跟着?” “陛下亲自动手,你们能拦得住,可若是陛下不亲自动手,你拦不住啊,先生这不得准备好,挨打之后能少吃点苦……” 朱棣、朱橚敬佩,还是先生,算无遗策,准备周到。 武英殿。 当朱元璋听到顾正臣求见时,眉毛一挑,命其进来,看着被朱棣、朱橚抬着进来的顾正臣,抬了抬手,让内侍退下。 顾正臣躺在担架之上,抬了抬手:“臣身中烟毒,还没过两个月,无法起身,还请陛下饶恕无法行礼之罪。” 朱元璋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冷冷地说:“既然知道还没过两个月,你还出门作甚?” 顾正臣感觉到了一股锋芒,回道:“陛下只是说让臣躺两个月,可没说禁足两个月,所以,臣斗胆还是来了。” 朱元璋俯看着还在躺着的顾正臣,凝眸道:“太子被禁足了,皇后在格物学院,徐达、邓愈不敢出门,你现在跑来若是说错一句话,朕会打你,到那时,就靠这两个小崽子,可救不下来你。” 朱棣、朱橚低着头后退两步。 今日的父皇,杀气很大啊,万一拦不住父皇打先生,至少远一点,别自己挨一顿打,先生教导过,人要学会保全自我,然后再想应对之策…… 顾正臣暼了一眼不靠谱的朱棣、朱橚,干脆坐了起来,郑重行礼,道:“陛下想要打臣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今日就是被陛下打,臣也想将话说完。” “好胆!” 朱元璋沉声,然后转身走回御案。 顾正臣微微抬起头,言道:“陛下,再给臣一年,远火局火器可更上一层楼,到那时,陛下可以遴选一批新人,成为神机军的主将。” 朱元璋皱眉。 这小子竟然直接谈论远火局,而不是劝自己收手? “这里没外人,有话直说。” 朱元璋坐了下来。 顾正臣认真地说:“火器一旦大成,名将将会重新定义。” “何为重新定义?” “臣的意思是,眼下的名将将会落伍,不精通火器战法的勋贵,将如同没了牙齿、利爪的老虎。”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沉思了下,言道:“所以呢?” 顾正臣叩头道:“老虎没了牙齿、利爪,便如家猫。养几只猫,给些吃的,养不了主人,也拆不了主家的房屋。”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目光锐利。 他是在劝说自己,留勋贵活路是可以的,这些人既威胁不了皇室,也威胁不了大明王朝。 朱元璋冷着脸:“可猫有爪子啊,叫起来也瘆人。” 顾正臣心头一颤,缓缓地说:“龙啸四海,何惧猫叫?龙行四方,万兽——宾服。何况,杀一只猫,陛下可为,太子可为,日后皇太孙,也可为……”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你也是勋贵,难道你是一只肥猫?” 顾正臣肃然道:“臣是不是肥猫不好说,但臣清楚,若是陛下想要臣的性命,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说完了?” 朱元璋冷冷地说。 顾正臣点头:“臣说完了。” 朱元璋看向朱棣、朱橚:“你们两个出去,让张焕给他准备一副盔甲、一把剑,另外将朕的长枪拿来,后面的事,你们不宜看……” 第八百三十一章 图谋飞地,皇室联姻 只有两人的武英殿,显得空荡许多。 顾正臣不安地穿好盔甲,看着手握长枪的朱元璋,心头满是苦涩。 朱元璋挥了下长枪,指着顾正臣,厉声道:“你小子长能耐了是吧,敢揣测朕的心思,那胡惟庸就是有八个脑袋也不可能想出废丞相,倒是你一语点破!丞相不入地狱是吧,咱看你就是在关门关晃悠,来,打赢朕,你滚回格物学院,输了,你去刑部地牢!” 顾正臣不知道朱元璋哪来的情报,连如此隐秘的话都知道,苦涩地说:“陛下,臣只是看胡相不爽,当年陈宁屡屡陷害臣,背后未必没有胡相授意,这才发出咒骂之言,怎么与废相、揣测圣心扯上关系了,臣冤枉啊……” “冤枉?” 朱元璋挺长枪上前,呜地横扫而去:“若真冤枉你,你就应该待在格物学院不出门,这个时候跑到武英殿来,说什么冤枉!别光躲,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这是你教兵学院弟子的话。” 顾正臣手握长剑,看着朱元璋步步紧逼很是无语。 一寸长一寸强,你长枪又猛又刚,我这剑不躲怎么行,被磕碰一下还不飞了。再说了,自己也没胆量和你打架啊,真让自己硬来,万一顺手飞剑伤了你,那还不得去刑部住一段时间,运气不好还能和老胡一起上路。 朱元璋不管顾正臣还手不还手,很早就想揍这小子了,现在抓住一个机会,不狠狠揍一顿是不可能的了。 叮! 顾正臣手中的剑被打飞出去,然后感觉胸口一震,整个人蹬蹬后退几步,刚惊讶地抬起头,朱元璋的长枪又砸了过来。 呜! 朱元璋一枪落空,看着侧滚跑路的顾正臣,再一次砸去。 叮! 长枪落下! 顾正臣被压在地板之上,感觉双臂发麻,护腕架住长枪努力向上托举,可老朱的枪沉,正在朝着自己的面门压来,红缨已垂到了胸口。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顾正臣:“朕太宠你,让你有胆胡来了!” 顾正臣苦着脸支撑:“陛下恩宠臣自是千恩万谢,可陛下是筑基之人,若这江山大厦所立地基不稳,他日塌陷之下,岂不是更多祸害?” 朱元璋哼了声:“你懂什么!那么多功高之臣,骄横野蛮,如同长满刺的藤条,若不将这些刺全都砍去,太子如何掌握?” 顾正臣感觉压力越来越大,喊道:“陛下只看到了藤条,臣看到的是根系。陛下与太子何必去抓藤条,抓着他们的根系不就够了。没了兵权,不就是没了刺头,若是连根拔起,那不是除掉刺头,那是刨根毁灭。” “可有人谋逆!” 朱元璋厉声,长枪猛地压下去,枪尖重重落在顾正臣耳边的地上。 顾正臣只感觉一股杀机,这他娘的枪再偏一点,自己这脑袋就不保了,颓然松开双臂,直挺挺躺在地上,道:“火器在陛下手中,别说谋逆了,就是他们带十万兵,陈在江北陛下又何惧?杀的越多,显得陛下越畏怕,留下的越多,反而更坦荡,更自信,更显得皇权之威无可争锋!” 朱元璋脸色铁青,将顾正臣踢翻过去,长枪成了棍子,啪啪落下! 顾正臣只感觉臀部一阵疼。 哪怕有甲叶子隔着,也挡不住这力道。 呜。 自己干嘛出头,皇帝想干掉谁就干掉谁得了,又不是自己让干掉的,万千罪名都归于老朱一人。 朱元璋打累了,丢下长枪,坐了下来,看着顾正臣委屈,哼了声:“说吧,地魁你藏哪里去了,为何不交给朕?谋逆之人你也敢藏,当真不想活命了?” 顾正臣闭着眼:“地魁被烧死了,黄森屏也被烧死了。” 朱元璋一把将顾正臣给抓坐起来,厉声道:“这里没其他人!” 顾正臣郁闷地睁开眼看着朱元璋:“陛下,有没有其他人,这两人都死了,若是突然活过来,岂不是臣错了,魏国公错了,检校错了,陛下也错了……” 朱元璋咬牙切齿:“好啊,你连朕都算计在内了!” “臣不敢。” “还有什么你是不敢的!地魁无足轻重,他既然只是个传话之人,朕可以不追究,但黄森屏可是高官猛将,你打算如何处置?” “陛下,黄森屏已经埋了。” “嗯?” “这个,黄森屏生前向往大海,若此人魂魄尚在的话,臣估摸着,日后他应该会跑到海上去,至于落在何处,臣不好说。”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起身道:“这是你的海外计划,若是多年之后,朝廷拿不到海外飞地,定远侯府所有人,都会沉在大海之下,暗无天日!” 顾正臣忍着剧痛,肃然道:“陛下,边塞需要城堡,海外需要飞地。臣愿赌上定远侯府,为大明谋略长远。” 朱元璋甩袖,走至御案后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顾正臣,缓缓开口:“朕听闻你妹妹顾青青适婚却未婚配,让她尚太子吧。” 顾正臣脸色一变,连忙说:“陛下,家妹出身农家,自小并无教养,加上母亲与我这个当哥哥的宠溺,素来在外抛头露面,一心想从商业之事,不适合入东宫。” 朱元璋微微凝眸:“朕认为适合。” 顾正臣急切地说:“她就是个野丫头,不安分得很,去了东宫,不把东宫点了才怪,陛下也不希望东宫闹出笑话吧……” 朱元璋冷笑:“无妨,你妹妹如何乱来朕不管,闯出祸来,朕只管找你就是,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顾正臣脸色苍白。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想要海外飞地,还想在外面布置一番,虽说是为大明着想,可若是他跑路了,那南洋岛屿如此之多,万一找不回来可怎么办? 羁绊。 这小子重亲情,那就用亲人羁绊住他。 顾青青是顾正臣的亲妹妹,两人感情甚深,顾青青除了嫁给不起眼的百姓、底层将官、毫无名气的士子,嫁给任何人皇室都不放心,嗯,还有一个例外: 太子朱标! 让顾青青嫁给朱标,顾正臣与太子就彻底绑在了一起,这样一来就不需要担心顾正臣跑路了。再说了,现如今朱雄英都已经快五岁了,哪怕顾青青日后诞下皇太孙也无法与朱雄英争锋,并不存在隐患。 唯一的不足就是,顾正臣很容易成为最强外戚。 不过,这事还很远,自己这身体还能干个十几年,不信掌控不了他…… 第八百三十二章 朱元璋的联姻锁链 朱元璋打的算盘哗啦啦直响,看着一脸并无喜色的顾正臣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嫁给太子还委屈你妹妹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正色道:“陛下,青青嫁给太子自是无上殊荣,只是臣担心日后会成为外戚,被陛下、太子摁着打,更担心治平日后当个闲散侯爷都没个安生日子……” “你——还真直接。” 朱元璋郁闷。 顾正臣苦涩不已,丑话不说在前面怎么行,提个醒,好歹你收回成命,只要你收回,自己回去就立马给妹妹找个夫婿,明日就订婚,后日就出嫁……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问道:“你会背叛朕、背叛太子、背叛大明吗?” “不会!” 顾正臣斩钉截铁。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你有何可担忧的?此事朕定下了,后日会有礼部……” “陛下!”顾正臣打断了朱元璋,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按照规制,订婚、大婚,都应在府邸中办,可臣的侯府没了,所以这事……” 朱元璋皱了皱眉:“哦,朕倒是将此事忘了,这样吧,沐府东面的宅院空着,朕原本打算赏给王弼的,现在是你的了。” 顾正臣苦涩不已。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王弼在洪武十二年获封的就是定远侯,自己这是抢了他的侯爵名,现在又抢了他的府邸。 王弼,我克你啊,以后离我远点…… 没办法了。 顾正臣推不掉这桩婚事。 月老牵的是红线,老朱牵的是铁链,红线好断,可这铁链…… 朱元璋拉了拉御案下的绳索,对朱棣、朱橚道:“将你们先生抬回去。” 朱棣、朱橚连忙答应,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顾正臣喊道:“陛下,臣还有伤在身,是不是晚一段日子……” “滚。” 朱元璋根本不给顾正臣机会,在几人离开后,目光投向张焕:“告诉毛骧,到此为止,坐实证据之后报上来,年前送他们上路。” 张焕肃然领命,转身走出武英殿,暗暗感慨:好厉害的定远侯,竟然让皇帝改了主意。 回程马车里。 朱棣、朱橚追问,顾正臣唉声叹气:“陛下将青青许配给了太子。” 朱棣眼神一亮:“好事啊!” 朱橚连连点头。 一旦这门婚事成了,那朱标可就是顾正臣的妹夫,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喊顾正臣一声“哥”,这丫的就是一家人了,关系不比先生更铁,更牢固…… 朱棣敬佩老爹朱元璋这一手,这是将定远侯彻底绑在了皇室身上,这和自己娶了徐达长女意味差不多,都是皇室与勋贵之间的联姻。 返回格物学院,顾正臣就趴在了床上。 别看着有甲叶子和衣裳挡了下,可即便如此也被老朱打红肿了,他什么力气,自己什么身板,也不想想。最可恶的是张希婉,明明给自己敷药呢,听说顾青青被赐婚给太子,当即丢下东西跑去宣传,连自己都不顾了…… 马皇后来了,看着慌乱中龇牙咧嘴遮盖的顾正臣,莞尔道:“青青是个好闺女,太子也是不错,两人在一起有何不可,你为何闷了一路?” 顾正臣不知道是朱棣还是朱橚打的小报告,还是两个人一起打的,也没行礼,趴着道:“好事是好事,可如此一来,臣倒成了最大外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收拾……” 最大外戚! 这个说法一点都没错。 毕竟马皇后的亲戚基本上都没了,太子这边,常氏的本家常遇春走得早,接了郑国公的常茂就是个悍将粗人,做事不过脑子的家伙,至于常升也没多少本事。别看常茂是郑国公,可也就是顶着常遇春的光辉罢了。至于吕氏,她的本家是文臣出身,父亲还是元朝降臣,没根基。 一旦顾青青嫁给朱标,那凭借着军功,一跃封侯的顾正臣可不就是东宫的最大外戚,何况现在还握着格物学院,一干皇子、勋贵子弟跟着,这份影响力就不适合当外戚。 马皇后看着直白、没有将自己当外人的顾正臣,轻声道:“你有这种想法,说明你自己是清楚的,一旦成了外戚,就更加需要小心谨慎,不可逾越规矩,这对你来说并不难吧,这些年来,你做事虽多有新奇、讨巧、新颖处,可你的忠诚陛下看得到,太子看得到,你所作所为的分寸大家都知道,放心便是,皇室不是不讲理的……” 顾正臣惊讶地看着马皇后,你确定皇室讲理,要真讲理,自己用得着挨这一顿胖揍,还把妹妹给搭进去? 马皇后知道顾正臣神情的意思,笑道:“萧成带来消息,说谋逆案将会在年前结案,这就是皇室讲理的结果。你这顿罪受了,可许多人因你而活。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一切,可终究是你的功业。好好养伤吧,明日还得搬回金陵去……”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终究还是听了进去,这样就好,至少能少死一些人。 在马皇后走后,顾青青进入了房间。 顾正臣叹道:“哥哥没本事,改不了皇帝旨意。” 顾青青低着头坐在床边,轻声道:“妹妹知道哥哥好,也知道哥哥怕我进入东宫受委屈,只是女大当嫁,母亲催了好多次,何况妹妹着实不小了,既然要嫁人,嫁给太子也不是不可以。” 顾正臣可以感觉到顾青青的失落。 她失落的不是嫁给谁,失落的是一旦进入东宫,很可能再难出来,她是一个害怕冷冷清清、喜欢热闹、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性子。 顾正臣想了想,对门口的林白帆喊道:“去给东宫传个话,让太子来一趟。” 林白帆答应一声,又想起什么,回道:“老爷,太子被禁足了……” 顾正臣哼了声:“禁足就不用足,让人抬也抬过来!老爷我为了那些人挨了一顿打,太子为了我妹妹挨一顿揍怎么了……” 顾青青推了推顾正臣:“哥哥,打坏了还如何成婚。” 顾正臣无语。 朱标收到顾正臣的传话之后,果然不顾禁足命令,跑出了东宫,完事还让人给宫里送了话,说顾先生伤痛无比,急需东宫良药,违禁之处,回来领罪…… 第八百三十三章 见不得妹妹被欺负 格物学院,后亭。 梅花凌寒,吐出黄蕊,怪枝横空。 风来,寒气逼人。 朱标看着顾正臣,认真地说:“这些年来,孤待青青如同小妹,怎么可能主动提出,全是父皇临时决断,孤并不知情。” 罕有的自辩清白。 顾正臣看着朱标,叹息一声:“说到底,这事还是我的错。” 朱标疑惑:“何意?” 顾正臣指了指南面:“泉州开海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开大海可以带来许多利益,利商、利民、利沿海,同样也利朝廷与江山社稷。可陆上经商,有巡检司、关津、地方衙署维稳,遇到危险的可能并不大,但大海之上,没有巡检司,没有衙署,谁来保证经商安全?” 朱标言道:“水师护航……” 顾正臣摇了摇头:“殿下,水师护航只是初始阶段,只在初期。护航意味着商船必须一起出海、一起归航,沿途不可单独离开,这不是出海贸易健康的状态,真正的大航海贸易,是单独的商船可以自由在大海之上航行而不受任何海贼的威胁。” 朱标皱眉:“那这与赐婚有何关系?” 顾正臣苦涩地看了看朱标,低声道:“这事虽是保密,但还不用瞒着殿下。我向陛下提议,在南洋之中,想尽办法,以‘光明正大’、‘合乎礼法’的方式,为大明开拓一些飞地。” 朱标终于明白过来。 海外飞地,这种事之大,顾正臣不坐镇都不太可能。一旦顾正臣前往南洋,以他的能力、才华,别说弄几个岛,就是占个山头称王称霸都没问题。 父皇这是担心顾正臣一去不复返,担心顾正臣舍了大明,提前做的准备。 给顾青青太子侧妃,一来让顾家与东宫亲近,二来表示朝廷器重,三来羁绊顾正臣,出去了也得回来,你亲妹妹还在皇室手里呢。 朱标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所以说,黄森屏——” 顾正臣眼眸明亮地看着朱标:“什么黄森屏,谁是黄森屏,殿下在说什么,臣不认识此人。” “呃?” 朱标错愕地看着顾正臣,你的副手,跟着你立下汗马功劳,几次出生入死,你不认识了? 嗯—— 也是,黄森屏死了在了原定远侯府的西耳房里,人家丧事都办了,不认识也是应该的…… 朱标叹道:“既然事说开了,孤先回去?” 顾正臣拦住了朱标,言道:“殿下知道臣只有一个亲妹妹,感情甚笃,见不得任何人欺负她。” 朱标皱眉:“太子妃并不欺负人,你见过,侧妃吕氏也是个性子温和的……你这是什么眼神,总不会说孤会欺负她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我妹妹和大户人家的千金不同,不喜欢待在闺房之内,你也知道,她现在是三家白糖店铺的掌柜,甚至还涉足了玉石。” 朱标脸色有些难看:“你不会是想说,她嫁过来之后,还需要抛头露面做点买卖吧?” 顾正臣抬手行礼道:“不高兴,就是受欺负。殿下,臣只希望家妹这辈子过得开心一些。” 朱标摇头:“这不合适——” 太子侧妃那也是太子的人,怎么能做生意,这于礼说不过去。何况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守在宫闺之内,总在外与人打交道,算账目,成何体统。 顾正臣轻声道:“听闻殿下的月钱不到二百两了,若是准青青出宫做事,青青赚的钱,还不是殿下的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个月能赚三百两。” “礼法……” “有时运气好,赚个七八百两也是有的。” “孤以为,青青即便嫁入东宫,出宫经常看看家人也是没问题的……” “殿下所言极是。” 顾正臣笑了。 朱标大笑着走了。 反正侯府也在金陵城内,顾青青得宠,出门次数多了点,回娘家看看怎么了?至于为何一回家看看就去店铺里,人家选在那里碰面怎么了,顺带挑点礼物,有问题? 谁若是挑这一点来弹劾,估计不用朱标出手,顾正臣就找到人家家门了。 朱标也委屈,堂堂太子,月钱少得可怜,连个打赏的钱都紧吧,更别说给老婆买礼物了,就太子妃头上的金簪,那还是刷铜刷出来的金色…… 这是老朱的要求,毕竟老朱自己也不铺张浪费,马皇后也不穿金戴银,厉行节俭,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而是真正在做。 张希婉走至顾正臣身边,柔声道:“夫君还是回去趴着吧,毕竟受了伤。” 顾正臣折下一朵梅花,戴在张希婉耳边的秀发上,轻声道:“待青青与东宫立下婚约之后,这腊月也该热闹起来了,再过几日格物学院休寒假,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聚聚。” 张希婉低下头:“夫君说出这般话,想来是年后又要离家吧?” 顾正臣呵呵一笑,点头道:“没办法,大局已经展开,该做的事,一个都不能少。” 张希婉很是不舍:“去多久?”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好说,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半,先不要告诉母亲。” “好。” 张希婉眼眶微红。 聚少离多,悲苦也不能说。 顾正臣有些对不起张希婉,看着情绪低落的妻子,凑到张希婉耳边,哈着热气说了句话,张希婉立马伸出手扭在顾正臣腰间……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回来的朱标,脸色阴沉:“朕让你禁足,你倒好,敢公然抗旨!” 朱标告罪,然后道:“父皇,儿臣将母后请回来了。” 朱元璋动了动嘴。 罢了。 既然马皇后回来了,那你小子没事了。 挥退左右。 朱元璋严肃地对朱标道:“朕知道顾正臣是个难得的人才,他与你年龄相仿,未来是辅佐你的最大臂力。只不过此人太过聪明,许多心思朕也看不准,好在他重亲情,朕只能用顾青青来减少他的心思,你记住了,顾青青在东宫不能受委屈,她受了委屈,就是你委屈了顾正臣,心寒了顾正臣,一旦此人出海不知所踪,再想寻这样的人才,难……” 朱标连连保证,然后道:“可顾青青喜好商事……”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朕不管这些,她有什么错,朕找你与顾小子算。跟朕到偏殿来看看吧,明年的这场大局,将会很热闹……” 第八百三十四章 地牢:最后的对问 刑部,地牢。 一根稻草挑起灯芯,原本变弱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灯油已是不多,熬不过漫漫长夜。 毛骧走了过来,看着手握书卷、浑似投入的胡惟庸,轻声道:“皇帝将顾青青赐婚给了太子作侧妃,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日之间操办完了,大张旗鼓。” 胡惟庸放下书卷,暼了一眼牢房外的毛骧,冷冷地说:“大张旗鼓?谁家侧妃如此张扬,卫国公之女邓氏许给秦王为侧妃,不传制,不发册,不亲迎,草草办了,难不成卫国公邓愈的女儿还比不上定远侯的妹妹?皇帝这一手,不过是在敲打东宫里的两位罢了。” 毛骧点头。 确实,朱标迎娶吕氏时都没什么动静,简简单单。 如今要娶顾青青,完全是以“六礼”的规格去办,这是太子妃才可以有的待遇,按礼法绝不可用于侧室。 虽然朱元璋与礼部“讨巧”,走了个过场,将“六礼”中的前“五礼”一下子办完了,给外人的印象就是没怎么认真办,不过就是送个聘礼罢了。 但知道内情的人,无不震惊,担心东宫出现乱子。 毛骧犹豫了下,说道:“谋逆案快结束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胡惟庸叹道:“满门抄斩的下场,还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毛骧,七星去了哪里?” 毛骧摇头:“不知。” 胡惟庸呵呵笑了笑:“是当真不知,还是被你藏匿、亦或是灭口了?事到如今,你还在畏惧惶恐对吧?放心,我死,你也活不了多久,我们之间现在隔着一道门,可不妨碍一起下地狱,皇帝是不可能留你的。” 毛骧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牢门,沉声道:“我想活命!” 胡惟庸哈哈大笑几声,然后摇了摇头:“毛骧啊毛骧,事到如今你还如此可笑,想活命?这里的人谁不想活命,我不想吗?只是你还不明白,为何是你接替顾正臣来办此案?因为皇帝不能杀顾正臣,但能杀你!” 毛骧抬手,抓住牢门:“总需要留一些人,制造一些麻烦事吧。” 胡惟庸深深看着毛骧,起身道:“去,将顾正臣叫来,之后我会给你法子自保,至于能不能成,那就需要看皇帝的心思了。” 毛骧皱眉:“为何要见他?” 胡惟庸呵呵笑道:“临别之前,总需要见一面吧,好歹同僚一场。” 毛骧无奈退了出去。 新定远侯府。 顾正臣看着毛骧,皱眉道:“陛下当真让我去见胡惟庸?” 毛骧凝重地点头:“他说不见你,有些事便带到棺材里。请旨之后,陛下已是恩准,定远侯随时可去刑部地牢。” “我知道了。” 顾正臣让人送走毛骧,一时之间摸不清楚胡惟庸与朱元璋的心思。 既然要看望,自然需要带点礼物。 萧成提着一壶酒,一个食盒,跟着顾正臣进入地牢之中。 牢门开。 萧成将东西放下,然后与毛骧退了出去。 周围的监房没人,其他罪囚都被集中转移到了南面。 顾正臣在地牢住过,丝毫不介意,席地而坐,顺手将食盒里的菜端出来:“地牢就这点不好,总吃不上几口合胃口的,这是我家大厨做的,味道还不错,胡相尝尝?” 胡惟庸抓起筷子,看着丰美的鱼,尝了口道:“鲜美,只是拦腰斩断多少有些不好看。” 顾正臣笑道:“不斩断,装不了食盒里。” 胡惟庸抓起酒壶,倒了一碗,品了口,满意地说:“好酒!” 顾正臣见碗空了,抬手给胡惟庸满上,道:“酒好就多喝点,记住这个味道,日后再登门品酒。” 胡惟庸哈哈大笑:“十八年后是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 胡惟庸夹起一块肥肉,咀嚼着说:“定远侯,若是我说,沈名二不是我派人抓的,你信不信?” 顾正臣凝眸:“沈名二人是我在青龙山找回来的。” 胡惟庸端起酒碗,看着顾正臣道:“青龙山虽然不是我选的地方,但我承认,那里是为了谋逆做准备。但我想说,从始至终,我都没同意过动远火局的人,是有人暗中行事。” 顾正臣微微皱眉:“动手的人是贪狼,他可不是小头目。” 胡惟庸一饮而尽,道:“贪狼确实不是小头目,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贪狼抓沈名二时,我不知情,甚至是招揽贪狼的陆仲亨也不知情。直至事发之后,我们才顺势为之。” 顾正臣心头微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惟庸呵呵一笑:“我想说,远火局所有人——当真在你的控制之下吗?在你之外,有没有手在摆布着什么?沈名二是死是活无关紧要,关键是,谋逆案如何闹大,如何一步步引出顺理成章的结果……” 顾正臣沉默不语,目光看着胡惟庸的老脸。 胡惟庸又喝了一碗酒,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截杀黄时雪的人手悉数被杀,百户孟福失踪,至今没有现身。定远侯,我可以向你保证,百户孟福不是我,也不是陆仲亨亦或是其他人的心腹!至于此人到底是谁的人,又在何处,那就需要仔细思量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俯视着胡惟庸,低声道:“所以,你想告诉我,所谓的谋逆大案,是皇帝一手引导出来的结果,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皇帝在推波助澜?” 胡惟庸咀嚼着美味的肉,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正臣:“我可没这样说,不过,是不是如此,定远侯心中自有计较。在临别之前,我想说一句,百户孟福是格物学院外失踪的,若是多年之后此人突然现身,说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牵连到定远侯——” 顾正臣脸色一变:“此事与我何干?” 胡惟庸喉咙动了动,直言道:“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决定你我性命之人想要什么结果。你妹妹将要嫁入东宫,你以为这是羁绊之策,是留人之策,重视之策,呵呵,但在我看来,这是杀人之策!定远侯,你的前路,并不好走啊。” 顾正臣收拾起食盒,道:“路不好走,总比无路可走强。” 胡惟庸点了点头,看着顾正臣走出牢门,笑着说了句:“不出十年,我们会在下面见面,到那时,我请你吃阴间的鱼肉,以报答今日一餐之恩。” 顾正臣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来,只留下了一句:“那就劳烦胡相多等一等了。” 「惊雪祝愿广大学子,超常发挥! 高考是一道十字路口,愿参与高考的读者,可以大踏步走到自己想要的道路上去。 愿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第八百三十五章 泰山动,废除丞相 腊月二日。 毛骧将最终谋逆名录送到了武英殿的御案之上,朱元璋没有犹豫,将胡惟庸、陆仲亨、唐胜宗作为谋逆主谋,决定夷其三族,其同党涂节、陈方亮、沈立本等人,一律斩,妻女入教坊司,儿子发配戍边。 名字已经勾决,生死簿也写好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谁也无法阻拦朱元璋杀人,让胡惟庸等人见不到洪武十二年的太阳。 可偏偏,被阻止了…… 推迟斩首,羁押在狱。 阻止朱元璋杀人的不是人,而是天,或者说是大自然。 山东地震了,不巧,地震的地方是泰安州。 地震虽然不大,也没破坏几户人家,但还是死了人,是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的,而掉石头的山,名为泰山。 在许多官员看来,泰山地震,还出了人命,这是极严重的事件,是上天对皇帝行为的极度不满,这才发怒,以警告皇帝不得大开杀戒。 所谓“泰山安,四海皆安”,这泰山不安,那…… 朱元璋听闻消息之后,也不敢动手了,毕竟震的是泰山,不是什么华山、嵩山,心神不宁之下,老朱将在家包饺子的顾正臣给叫到了皇宫里一顿训斥,好端端的侯爷,能不能有点侯爷的样子,包饺子这种事需要你亲自动手,成何体统? 哦,还带了饺子来啊。 醋呢? 你小子就是欠收拾! 顾正臣无语,内侍急匆匆取来了醋,又被赶了出去。 朱元璋品尝了一口饺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泰山被惊,钦天监说不宜杀人,你如何看?” 顾正臣对付着饺子,回道:“陛下,臣以为,若是泰山与上天相通,那泰山震动时,就应该是对陛下的警醒。” 朱元璋脸色阴沉。 没办法反驳,泰山非同小可,说它是王朝兴盛、帝王德行好坏的象征也不为过,国泰民安的泰,那就是泰山的泰。自古以来就有泰山不稳,帝王不修,江山不稳的说辞。 蘸着醋。 顾正臣话锋一转:“只是,当陛下收到泰山地震时,当找人翻一翻起居注,看看地震当天可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决断。” “当天?”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锐利。 顾正臣吃下一个饺子,点了点头:“自然是当天,总不能是昨日、今日吧。泰山距离金陵一千余里,眼下又是冬日,文书难免延后……” 朱元璋笑了。 对啊,既然泰山和老天相通,那必然是对地震当时自己做过的事不满,而不是对地震多少天后的今天不满。 送消息的时间与地震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所以,泰山地震不是对自己要杀掉胡惟庸等人不满意,而是对六天之前的自己不满意。 那好了—— 既然老天爷不反对,那就送老胡他们上路吧,这边吃着饺子,刑部已经开始磨刀霍霍了。 顾正臣也清楚,朱元璋要弄死胡惟庸等人,别说泰山地震,就是泰山摇晃起来,那胡惟庸等人也是个死,毕竟泰山不可能一直摇,而朱元璋可是一直握着刀的。 多活几个月,对这些人并没有太大意,反而浪费了多少粮食。 胡惟庸想浪费粮食,想一直浪费下去,这不久前才高兴不已,可以多活几个月了,可谁想,突然通知明天加餐,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这丫的谁受得了? 地牢里哀嚎声一片。 翌日正午,大明开国以来第一大案,合计二百七十余人被押赴刑场。 刽子手不够用,军士顶上。 胡惟庸在人群中没有看到顾正臣的身影,狂笑着对天呼喊:“容不下勋贵,能留得下外戚吗?哈哈,地狱门头,我们再见!” 许多百姓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官场之中的人却很清楚。外戚,就那么几个人,风头正盛的就一个——定远侯。 顾正臣站在远处,看到胡惟庸的脑袋落地,看到连带着他的家眷一起死,也看到了陆仲亨对皇帝的不满,唐胜宗的临死挣扎暴怒,看到了一堆尸体,头身分离…… 在杀人这一项上,朱元璋是很干脆,也很决绝的。 转身走入西风里,顾正臣怅然若失地看着莫愁湖方向,对身旁的林白帆、张培等人说道:“他们死了,活着的人将会记住恐惧,日后勋贵行事,除了个别蛮横不过头脑之人,一个个怕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杀一批人不是目的,目的是告诉活着的人,不该做的事不要做,否则下场就是这样,无论是位高权重的丞相,还是开国大将,谁碰谁死! 比如徐达就很安稳,躲在府中根本不出门,邓愈更是借病,连操练军队的事都丢给了李文忠。 在杀掉胡惟庸等人之后的第二天,朱元璋就给另一个丞相汪广洋送去一封文书,言说:“宪谋不轨,尔知之不言。今者益务沉湎,多不事事。尔通经能文,非愚昧者。观尔之情,浮沉观望……” 汪广洋知道,皇帝这是嫌自己不揭发检举之前的杨宪、胡惟庸,加上只顾着写文章、玩女人,不干正事,要治自己罪。 思虑再三,汪广洋上书认罪自辩。 朱元璋也没客气,将汪广洋发配海南钓鱼,还没过两天,派人快马加鞭追上汪广洋,送了一句“朋党欺君”的话,汪广洋找了一棵歪脖子树当时就自杀了。 很明显,丞相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胡惟庸是丞相,你汪广洋就不是丞相了? 现在好了。 左右丞相都没了。 朱元璋在封印之前,下旨废除丞相制,日后再不准设丞相,日后六部公文,直递御案。 顾正臣听闻消息后,沉默良久。 历史还是很固执,哪怕改变了一些,但一些大的方向并没有改变。 丞相制度终究是没了,朱元璋为了更好地控制朝堂,为了紧紧握住权力,用尽了手段,也达到了目的。 只不过—— 现在是腊月,封印不办事,朱元璋不觉得没了丞相有太大问题,可一旦开春,这政务多起来,你就是身体倍棒,精力旺盛,又能打熬几年…… 第八百三十六章 迎接高丽使臣 太平门外的血早就冲洗干净了,胡惟庸等人的死并没有浇灭金陵城的热闹。 腊月金陵,各地的商人云集而来,走亲访友的也纷纷入京,因为朝廷封印的缘故,许多官宦之家也难得清闲,香车宝马地闲逛着。 萧成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顾正臣指了指暖炉,问道:“可有消息了?” 萧成烤了烤手,低声道:“我翻阅过检校调动存档,确实有些检校进入过羽林卫,极有可能与沈名二有过联络,但无法判断沈名二被劫走是否是有意为之。” 顾正臣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萧成:“这是写给沈名二报丧的家书,若是能找到谁写的这封信,那事情就清楚了。” 萧成点了点头:“但这不好找,检校内部能写出文书的人并不少。” 顾正臣嘴角微动:“能写出文书的是不少,可能与远火局有关的就那么几个,如此机密的事,绝不可能随意找一人来办。不过——” 伸出手,将书信丢在了炭炉里。 萧成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为何?” 顾正臣凝眸道:“沈名二回到了远火局,青龙山没了谋逆之人,胡惟庸等人也都被杀了,再追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何况,倘若当真不是胡惟庸等人所为,能做成此事的人只有一个,我们还是不要查得好。” 萧成看着纸张冒出火,化为灰,叹了口气:“可还有诸多疑点,那七星至今没有露面,还有消失的百户孟福到底在何处……” “孟福?呵呵,他如果死了,那还好。若是还活着,那一定是为了再次将已经结案的谋逆案翻开来。” “这是铁案,如何翻开?” 顾正臣看了看萧成,摇了摇头:“看不懂,所以你不适合当官。” 萧成苦笑。 顾正臣暗暗叹息。 没人说过,铁案结束多年,就不能继续不死人了。 若有新的人证,到时候一样可以归入到谋逆案中,继续杀一批人。杀人需要理由,需要借口,没什么比谋逆罪更好用的了。 这个时候收手不杀,等过几年想杀的时候,未必不能继续挖出来接着杀。 坑还是那个坑,但能埋不少人。 萧成见顾正臣不想谈论这些事,便说道:“福建行省布政使吕宗艺抵达了京师,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一悔也到了,要不要见一见?”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要倒霉了,还是不见为上。” “倒霉?” 萧成不明白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无奈地笑了笑,活动了下手腕,问道:“高丽的使臣到哪里了?” 萧成看着顾正臣透着一股子戾气,脸色一变,道:“你想干嘛?” 顾正臣嘿了声:“自然是——迎接他们!” 萧成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长江之上,高丽正使周谊、副使廉廷秀坐在船上,看着江对岸壮观的南京城,忍不住感叹大明的城池高大。 周谊心头有些不安,肃然道:“此番出使我等务必对大明皇帝说明情况,辽东惨案与我高丽并无干系。” 廉廷秀呵呵一笑:“这样的话,一路来你说了十几遍了,见到大明皇帝,我们说清楚便是了,何必忧虑?” “何必?” 周谊打量了下廉廷秀,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然后道:“你可想过,若是大明皇帝不信,我们很可能回不到高丽去!” 廉廷秀摇了摇头:“这种事断不可能发生。” 周谊问道:“为何?” 廉廷秀甩袖:“因为他们是大明,大明的官员一向重礼仪,对使臣更是礼遇有加,你看着吧,等咱们上了岸,一定会有大明的礼官迎接,恭恭敬敬,他们还会将我们迎接到会同馆,好吃好喝伺候着……” 周谊欣喜:“当真?” 廉廷秀点头:“是啊,来之前我特意问过前面的使臣,皆是如此。大明重脸面,绝不会做出有失国体之事,看,那码头之上就是迎接我等之人。周兄,大明京师繁华,你我可要好好看看才是。” “当然,当然。” 周谊挺直胸膛。 想想也是,高丽乃是大国,大明又如何,来到这里大明不也得好好伺候! 码头之上。 会同馆大使王默带人站在码头之上,看着即将抵达的高丽使臣船只,咳了声,示意身后五六名吏员准备迎接。 “哎,谁推我?” 一个吏员踉跄向前,差点摔倒。 王默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护卫走来,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林白帆暼了暼,问道:“来的可是高丽使臣?” “没错,你是?” 王默问道。 “哦,没事了。” 林白帆转身离去。 王默有些错愕,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跑来问了话就走人,这是何意? 现在也不好追问,因为高丽的使臣到了。 廉廷秀骑着高头大马,对一旁的周谊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我说的没错吧,待遇没得说。 周谊含笑。 大明也不过如此,还不是需要给我们高丽面子?他们的人如此卑微,如此和气,岂能有战力?即便有朝一日高丽抢占了辽东诸地,想来大明也只能呵呵几声,然后就此作罢。 真正的强者还得是元廷,人家那人高马大,魁梧凶猛,去了之后,若没胆量站在人家面前都得哆嗦,那才叫实力。 臣服强者,依附强者,高丽选择元廷不是没道理,至于至大明往来走动,说到底还是不想多生是非,是大王有好生之德,不想妄加杀戮。 大明的礼遇,到了高丽使臣眼里,成了软弱可欺。 周谊、廉廷秀跨马而行,等到了正阳门外时,眼见人多,更是趾高气扬,挺直胸膛,还不忘抱拳,轻蔑地看着路两边的人。 “周兄注意到没有,为了迎接咱们,这道路可都清了,人只能站在路两边候着。” 廉廷秀笑道。 周谊连连点头:“是啊,说到底,还是国威在外,大明不得不重视。看,前面还有人迎接我们,王大使,前面那人是谁,看着有些年轻啊,是什么官职?” 王默抬头看去,愣了下,连忙舍下高丽使臣小跑上前,行礼道:“定远侯,下官是会同馆大使王默……” “这就是高丽使臣?” 顾正臣站起身来,伸出手。 林白帆嘿嘿一笑,将弓递了过去,连带着一根箭。 王默这才注意到林白帆,娘的,不就是刚刚去码头问话的人?再看顾正臣,已是搭箭拉弓,对准了高丽使臣…… 第八百三十七章 射杀高丽使臣 看着弓箭张开,箭锋指着自己这边,高丽使臣周谊、廉廷秀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周谊侧头看向廉廷秀:“这是大明的欢迎礼仪吗?” 廉廷秀脸颊上的肉抖动,目光中透着惊惧之色,低声道:“这怎么看都像是要我们的命……” 周谊脸色一变,看了看顾正臣方向,摇了摇头:“我们是高丽的使臣,若是死在这里,大明颜面何存,难不成他们想挑起大明与高丽的战争不成?” 驱马上前。 周谊厉声喊道:“前面的将军听着,我们是高丽——” 咻! 箭离弦而去。 周谊瞪大眼,亡大冒,一瞬间竟动弹不得,随后只感觉头一凉,头皮瘆得慌。 帽子翻落而下,坠落在地上。 大使王默看着悍然出手的顾正臣,腿直打哆嗦。 顾正臣看了看,呵了声:“竟然射偏了,这才多久没临战场,再拿箭来。” 林白帆送上一支箭。 王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拦住顾正臣喊道:“定远侯,使不得,使不得啊,他们是高丽使臣,若死在这里,下官没办法给皇帝交代。” “滚开!” 顾正臣踢开王默,厉声喊道:“辽东都司发来消息,大明使臣潘习等十六人为高丽所杀,你们还敢来我大明?今日若不杀了你们,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使臣!” 此言一出,围在街道两旁的百姓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潘习等人在辽东遇害,不少人知道这事,但没有人说清楚是谁杀的,许多人猜测是纳哈出,可现如今定远侯告诉了所有人,凶手是高丽! 一个个忍不住指指点点,愤怒不堪。 周谊眼看顾正臣又拿箭瞄准了自己,惊慌之下摔下马去,借马身挡着喊:“那些人不是我们杀的——” 廉廷秀看了看,眼下被周围人以仇恨的目光盯着,若不想想办法,说不得会命丧当场,周谊这个家伙没胆子,自己若再没胆子,那高丽国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这未必不是自己向上爬的机会,只要完美解决了这次危机,回到高丽,那自己就是真正的功臣,临危不乱、挽回高丽国尊严的功臣! 想到这里,廉廷秀端坐在马背上,盯着顾正臣喊道:“呔,我们是高丽国王派遣来大明,为大明皇帝庆贺元旦的使臣,你若是敢动我们,岂不是连国体都不要了,若是皇帝惩罚,你担得起吗?还不速速让开道路,放我们入城!” 顾正臣凝眸看向廉廷秀,冷冷地说:“在我面前,你还敢公然狂吠?既然有胆量,那就不要躲,看看我能不能射中。” 弓弦拉开。 廉廷秀紧握着缰绳,喊道:“你若杀我,颜面扫地的将是大明!自古以来,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我们是为你们皇帝送贺而来!” 咻! 箭飞! 噗! 廉廷秀低下头,看着射入胸口的箭,一脸茫然,直至手摸到了血,才茫然地看向顾正臣。 心脏死了。 廉廷秀歪着身子,从马背之上跌落而下。 “定远侯,这,这……” 王默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他,他竟然当真动手杀人了! 周谊吓傻了。 大明不是软弱的,而是霸道的! 定远侯? 周谊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在辽东打败纳哈出十万大军,助力辽东都司抢占铁岭、安乐州等地的顾正臣,不就是被册封为了定远侯? 顾正臣将弓丢给林白帆,一步步走向前:“高丽杀大明使臣,还敢欺瞒我大明皇帝,惺惺作态,多番遮掩!今日,我定远侯顾正臣,便要为潘习一十六人讨一个公道,让他们英魂看看,伤害了大明子民的人,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好,打死他们!” 张培站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打死他们!” 群情激奋。 周谊见这个状况,当即丢下马就朝外跑去,还没走多远,姚镇就从人群里跑了出来,给了其一脚,喊道:“为大明使臣报仇!” “为大明使臣报仇!” 人群里走出更多人,对着周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高丽使臣队伍里的随从见这个状况,恐惧不已,逃是没办法逃了,眼看被人围了,蜷缩着身子抱着头倒在地上,任由人殴打。 会同馆大使王默看着如此混乱的一幕,几乎要崩溃。 大国尊严啊。 大明国体啊。 定远侯啊,你千不该万不该这样做,真想弄死他们,你抹黑到了会同馆,我给你开门都行啊。如今公开把人杀了,这事如何收尾…… “住手!” 李文忠带军士赶至,驱散了混乱的人群。 卫指挥佥事茅羽上前查看周谊,然后对李文忠摇了摇头。 人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李文忠抓着马鞭,看向顾正臣:“定远侯,你向来沉稳,不成想竟做出如此之事,希望你已经想好如何给陛下交代了!” 顾正臣冷着脸:“曹国公来得是不是太早了,没看这些随从还没全打死?要不你退出去,等我打死光了再来?” 李文忠翻身下马,至顾正臣身边,低声道:“高丽使臣队伍一共就十个人,你射杀一个,又殴死了五个,如今只剩下四人,若全都弄死,你如何收手?这可不是小事!” 顾正臣问道:“全杀了,陛下会杀了我吗?” 李文忠愣了下,摇头道:“那还不至于,但你会被严惩。” 顾正臣淡然一笑:“既然死不了,那你就不该来这么早,可惜了。” “你到底要作甚?” 李文忠看不穿顾正臣的举动,以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来说,如何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不顾大体、鲁莽的事来。 “潘习十六人死了,高丽人杀的!”顾正臣高声说着,然后看向幸存的高丽随从,喊道:“所以,该血债血偿!” 高丽使臣内随从委屈巴巴,都说了不是我们杀的。 就算潘习是高丽杀的,谁动手的你找谁去,我们就是来给你们皇帝庆贺元旦的,至于将人打死吗? 李文忠苦涩摇头。 两骑飞奔而至。 毛骧、庄贡举到了,看了看眼下情况,不由得脸色凝重。 毛骧沉声道:“定远侯,陛下急召!” 第八百三十八章 震怒:削去侯爵 武英殿。 茶碗碎片散落,茶水飞溅得到处都是。 顾正臣跪在大殿之上,沉默不语。 徐达、邓愈、李文忠三位国公,长兴侯耿炳文、中山侯汤和、江阴侯吴良等人纷纷到来。 朱元璋怒不可遏,斥责道:“那是高丽使臣,如何能杀,顾正臣啊顾正臣,是朕对你太过恩荣了啊,以致你如此放肆!来人啊,将他给朕拖出去,砍了!” 金瓜护卫还没出现,李文忠已抢先一步走出,道:“陛下,定远侯此番杀了高丽使臣固是不对,可他毕竟在辽东立下过惊世之功,为我朝立足东北之地打下基础,更威慑纳哈出不敢南下。臣以为,当念在其功劳,饶其一命。” 吴良也走出来劝说:“辽东都司的公文臣也看了,潘习等人之死,无疑是高丽人嫌疑最大。定远侯与潘习毕竟同在海州城过,也算是生死之交,如今遇到高丽使臣难以控制,为潘习等人复仇,虽没有考虑周全,但也是武将粗人之常态,还请陛下念他粗鲁,宽恕之。” 邓愈、徐达低下头。 吴良啊吴良,你丫的会不会劝,顾正臣粗人?论在场的,哪个有他学历高? 人家是举人出身,你呢! 说顾正臣是粗人,这不是让皇帝为难,如何能有效果? 果然。 朱元璋愤怒了,抬手道:“今日若饶了他,还不反了天!拖出去,杀!” “且慢!” 徐达站了出来。 朱元璋厉声道:“不得为他求情!” 徐达行礼,肃然道:“高丽不尊陛下日久,前次使臣前来,更是叫嚣让陛下将安乐州、铁岭等地交还给高丽,甚至以战争威胁我大明!如今定远侯出于为同僚复仇,还以颜色,其行为虽有过错,但还不至死。” 朱元璋拍案:“依你看,朕该如何惩治他?” 徐达抬起头,严肃地吐出两个字:“削爵!” 此言一出,邓愈、李文忠、吴良等人吃惊不已,邓愈更是连忙走出来道:“不可,定远侯这爵位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若是因为此事削去,寒人心啊……” 徐达你在搞什么,爵位削去容易,可想要恢复,那就太难了。好歹你儿子也喊顾正臣一声先生,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冷冷地说:“念你为国征战有功的份上,朕不杀你!那就依魏国公所言,削去爵位,贬为句容卫千户!禁足句容卫内,没有旨意,不得出卫,任何人也不得探视!收拾妥了,赶紧滚!” “臣——领旨!” 顾正臣行礼,起身后退两步,然后转身离开。 一时之间,顾正臣射杀高丽使臣、侯爵被削、禁足句容卫营的消息满天飞,许多官员认为顾正臣是依仗着“外戚”身份,不知天高地厚,惹了祸患,甚至还有人认为顾家与东宫的联姻也会出现变故。 无论如何,顾正臣这次是真正失宠了。 毕竟定远侯这爵位都被削掉了,沦落为了句容卫的千户,而这个官职,还比不上顾正臣在洪武六年时句容卫镇抚使的官职高…… 多年努力,一朝成为泡影,彻底打回原形。 顾正臣命人将侯府的牌匾摘了,换上了“顾府”的牌匾,然后追着拉来几头猪走正门的张培一顿追,你丫的会不会办事,你是猪啊,走后门! 还有姚镇,多买一些酒来,过年总需要喝酒,说不得还会有人登门。 顾诚则命人将一车车粮食运至前院,后面还跟着五辆车的棉被、棉衣。 顾家母正带着丫鬟将一个个小荷包过称,里面塞的是碎银。 张希婉将账册核对好,吩咐人将沐春、沐晟喊来,这两个家伙爹不在家,大部分时间住在顾家,现在快过年了又跑了,这怎么行,该给的月例钱拿走再跑也不迟。 萧成一袭布衣走入顾家,抢走了林白帆手中的扫帚,开始打扫起院子来,顾正臣路过时察觉到什么,倒退回去看着萧成,问道:“你这是,也被贬了?” 萧成面色凄惶:“是啊,百户孟福杀了那么多证人还失踪了,我身为指挥使总需要担责,这不是,直接被贬成了庶民,没办法,只好来你府上混口饭吃了,我干活,给工钱不?” 顾正臣指了指前院里的水缸,笑道:“把水挑满了。” 萧成哈哈大笑:“好嘞。” 顾正臣看向没事干的林白帆,吩咐道:“先准备一小桌菜,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客人来了。” 林白帆刚答应,吕常言便走了过来,通报道:“老爷,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一悔求见。” 顾正臣示意林白帆去准备,让吕常言请赵一悔来。 赵一悔原本是不打算找顾正臣的,毕竟自己是市舶司的官员,顾正臣在福建行省已没了任何官职,两人不适合见面,一旦被人污蔑为顾正臣退而不退,依旧干涉市舶司之事,多少不合适。 可当听说顾正臣被削去爵位,被贬为句容卫千户之后,赵一悔就放心大胆而来。 之前顾正臣位高权重,不好见面,可现在他倒霉了,又会被禁足在句容卫,这时候出于“私交”见个面,没人会说什么,即便有人弹劾,也构不成什么伤害。 走入顾府之后,赵一悔看着热闹、忙碌的下人,很是疑惑,见到顾正臣,行礼后问道:“下官听闻陛下震怒,命顾千户禁足句容卫,为何这里还在打扫,似要留在此处过年?” 顾正臣淡然一笑:“陛下说了,收拾妥了,赶紧滚,可我这还没收拾妥,自然不能滚离金陵。毕竟之前也是个侯爷,家大业大,收拾个一两个月也很正常。” 赵一悔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旋即敬佩起来:“不愧是你!” 顾正臣拉着赵一悔,入了房间坐下,然后问道:“元旦之后,你会上朝奏报泉州开港三年的成果,可准备好了?” 赵一悔肃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统算各类账目之后,已有足够把握说服陛下。” 顾正臣打开看了看,摇了摇头。 赵一悔心头一惊,问道:“可是有问题?” 顾正臣将册子交还给赵一悔,严肃地说:“账目上没什么问题,可缺乏视觉冲击,你需要绘制出柱状图或折线图,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来展示开海成就,这样才能更好说服陛下将开海规模放大……” 第八百三十九章 夜会李承义 顾正臣射杀、殴死高丽使臣,让许多文官义愤填膺,哪怕是朝廷封印了,这群人在金陵城陪老婆孩子准备过年,也没挡住他们的笔。 一封封弹劾奏折送到宫里去,说明使臣被杀之害,惩罚之轻,实不相配。 一句话:严惩顾正臣。 朱元璋看过之后笑了,既然这群人不想让顾正臣过个好年,那就一起都别过年了,谁上书的,安排进衙署轮值,毕竟事不是小事,一两封奏折说不清楚,待在衙署里面认真写弹劾奏折。 徐达、邓愈等人听闻消息之后,对送出奏折的文官很是鄙视,要知道顾正臣连爵位都没有了,这惩罚还不叫重? 落井下石,非要将顾正臣逼到绝路不可? 一些文官可不这样想,皇帝震怒,削去顾正臣公爵,很明显,皇帝已经不喜欢顾正臣了,厌恶了,咱们写奏折不是骂顾正臣,而是迎合皇帝,帮助皇帝彻底除掉顾正臣。 揣测帝王心思,揣测对了,得到欣赏,说不定老朱一高兴,将一个御史直接提拔为布政使,可若是没揣测对,那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顾正臣有错在先,我们也是尽臣子的本分,为朝廷颜面而发声。 无论是对、是错,官员是安全的。 既然安全,还有可能得利,何乐而不为? 对于外面的聒噪,顾正臣根本不理睬,这群人脑袋就是榆木头疙瘩,在老朱没惩罚自己之前,你们想怎么说是自由,可如今惩罚都下来了,还嚷嚷,岂不是指着老朱的鼻子说:你这事是怎么办的,会不会办事,应该这样办…… 躲在府里,过着悠闲的小日子,挺好。 这一日。 占城国使臣队伍在阳宝摩诃八的带领下进入金陵城,因为不久前听说高丽使臣队伍骂骂咧咧,不守规矩,结果惹毛了顾正臣,顾正臣拿弓箭就弄死了高丽使臣,这让阳宝摩诃八不得不告诫所有人,老老实实,整理好队伍,走路都不准说话,不准到处看。 阳宝摩诃八喊来李承义,言道:“顾正臣没了定远侯的爵位,我们占城国可还有机会得到大明船队的支持?” 李承义也是一头雾水,摸不准情况,思虑再三道:“以我对顾正臣的了解,此人绝不是做出如此鲁莽之事。另外,即便他没了爵位,只要他活着,这爵位迟早还会恢复,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争取大明的支持。” 阳宝摩诃八点了点头:“若是有机会,希望你能与顾正臣见一面,占城国能几战而国安,与顾正臣主张开海、派遣船队往返占城国有着莫大关系,国王交代过我们……” “放心。” 李承义入住会同馆之后,便出了门在金陵城打听消息,然后找到了胡大山的店铺,趁着买东西的间隙,对胡大山道:“顾先生为何会如此鲁莽,公开打杀高丽使臣?” 胡大山将砚台推给李承义,低声道:“此事我也不知,但老爷说了,他会去找你,你无需登门。” “好。” 李承义直接答应,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转身走了回来,看着胡大山,皱眉道:“你为何称顾正臣为老爷,什么时候胡家与顾家绑在一起了?” 胡大山呵呵笑了笑:“并没有绑在一起,不过是亲切一些的称呼罢了,毕竟不能喊定远侯了。” 李承义有些不太信,但也没多问,转身离开。 原以为顾正臣麻烦缠身,会晚一段时间来找自己,可李承义还是低估了顾正臣的办事手段,就在当天晚上熟睡时,房间的烛火突然点亮了…… 李承义好险没被吓晕过去,当看清来人时,郁闷地走下床,问道:“老爷,这里可是会同馆,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的?” 顾正臣坐在桌旁,伸腿将另一个凳子从桌子下面踢出,道:“这几年让你留在占城国,着实委屈了。过去的事,可磨平了?” 李承义微微点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做出一番大业来,好在百年之后找到父亲告诉他:没有他,我可以做成大事!” 顾正臣颔首:“人生有许多无奈,也有许多挫折。可不经历这些,人如何成熟、如何成长,又如何刚强。现在,将占城国的情况告知我吧。” 李承义坐了下来,正色道:“占城国如今实力不可小觑,三次攻陷安南升龙城之后,制蓬峨虽有些自满,可依旧保持着睿智与清醒……” 遥远的占城、安南,随着夜谈呈现出来。 那如锐利宝剑,一剑封喉的迅猛出击,杀戮与抢掠,胜利与赞歌,力有不逮的撤退与无奈,退守恢复实力、安抚百姓的策略…… 制蓬峨是个不错的国王,可占城国人口数量少,军队数量有限,这也造成了制蓬峨三次打下安南国都而三次无法灭亡安南、只能选择后撤的局面。 占据不了,只能撤回去。 这样打一次就撤退的战争,在顾正臣看来和蒙古骑兵打草谷差不多,抢劫一番就回去了,看似勇猛,实则并没太多收获。 得到了财宝,失去了一些军士,耗费的是占城国力。 安南国可以承受几千上万甚至是十几万的损失,大不了三年之后卷土重来,可占城国不行,几千的损失肉疼,上万的损失可就是伤筋动骨。 而且,随着几次失败,安南国内也开始出现强势人物,为首之人,便是黎季犁! 黎季犁很厉害,也很有名,毕竟在历史上“玩弄”过朱棣,虽然后来被朱棣派三十万人给灭了,安南也归入了大明,但黎季犁的胆量是不容低估的,其本事也是不小的,相对占城国而言…… 李承义直言道:“现如今安南国内正在整顿兵马,占城国也差不多,想来用不了多久,战事还会起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问道:“制蓬峨的打算是什么?” “继续打。” 李承义言道。 似乎除了这个选择,就没其他选择。 本就是生死之敌,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你,唯有战斗,也只能战斗到最后。 顾正臣起身踱步,思虑着当下的局势,沉声道:“制蓬峨让你们来,不会单纯只是庆贺元旦吧,他想要什么?” 第八百四十章 顾府的烧烤 “船,大船!” 李承义简短地回道。 顾正臣凝眸看着李承义,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翻动着。 占城国几次攻打安南国,多是走陆路,不是不想多路出击,也不是不想走海上,是因为缺乏战船。 现如今的占城也好、安南也好,无论河船还是海船,规模都无法与大明相提并论,甚至连泉州港里的商船都比不上,绝大部分依旧是容纳十余人的小船,只有少量的大船。 制蓬峨想要大船是有道理的,一旦拥有可堪一战的大船队伍,完全可以派一支军队沿河而上,直接抵达升龙城外围,哪怕不去升龙城,也足以调动安南大量兵力,为主力作战提供更好战机,若冒险一点的话,偏军也不是不可以创造奇迹。 只是—— 朱元璋必然不会答应给占城国大船,毕竟这等同于直接干预了占城国与安南国的战争。 “这事,最好不要公开提。” 顾正臣言道。 李承义叹息不已:“果然还是没可能。” 顾正臣想了想,严肃地说:“公开提自然是没可能。” 李承义眼神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顾正臣淡然一笑:“如果哪天制蓬峨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捡到了大船的图纸,那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图纸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掉到制蓬峨散步的地方……” 李承义问道:“需要制蓬峨做什么?” 顾正臣握住铜钱,沉声道:“占城国有许多地方适合建造港口,若是制蓬峨答应让大明租赁一座港口,给他大船图纸也不是不可以。” “租赁港口?” 李承义脸色一变,摇头道:“制蓬峨不是昏庸之人,他虽然需要大明的支持,但绝不会允许大明的力量进驻到占城国内,更不要说将港口交给大明。”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现如今制蓬峨是不会答应,不过日后就不好说了。” 李承义皱眉:“何意?” 顾正臣抬了抬手,直言道:“占城国并不会一直胜利下去,也不具备直接消灭安南的力量,安南不死,占城国迟早会死,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当局势不利占城国时,制蓬峨只能用尽办法来守住占城,到那时,别说一座港口,就是全部港口租赁给大明,他也不得不答应。” “当然,为了消除制蓬峨的担忧,可以告诉他,大明租赁的港口,护航军士没有占城国王的许可,不会走出港口三里,主要用于商船停泊,货物囤积、中转贸易。” 李承义苦涩不已。 说再多,这狼子野心也是一眼可见,不就等同于驻军在了占城国…… 顾正臣补充了一点:“另外,如果占城国出现变故,可进驻港口,大明负责其安危。任何敢于进入大明租赁港口的敌人,都将视为对大明开战,大明水师将会全力反击……” 李承义喉咙咕咚几次,低声问:“这——皇帝能答应吗?” “皇帝都不知道,答应什么。” 顾正臣很直接地回道。 李承义傻眼,老爷啊,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同时还忽悠人啊…… 不过,有了这个保障的话,制蓬峨未必不会心动,哪怕有朝一日他兵败了,至少可以保全王室子孙,以图谋后势。 李承义明白了顾正臣的安排,谈论了诸多细节之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老爷公然杀掉高丽使臣,被皇帝削去爵位,南洋的布置还能保证吗?” 顾正臣冷峻地看着李承义,问道:“你跟过我,认为我是如此鲁莽之人吗?” “不是!” 李承义在泉州府时当顾正臣的师爷,亲眼见证了卜家大案的起始,顾正臣敢于不经刑部、皇帝勾决而杀人,说到底还是因为得到了皇帝的许可,而他在整个破案过程中,更多是沉稳、谋而后动,算得上有勇有谋,智慧过人,这样的人不太可能蛮横、不计后果做事。 顾正臣走至李承义身旁,低声道:“等占城使臣返回时,我要你带几个人一起南下。” “南下到哪里?” “自然是占城国。” “好。” 李承义没问带几个人,带的人是什么身份。 既然顾正臣做事有分寸,有策略,那自己就不需要多操心了。 顾正臣走至门口,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李承义,笑道:“能见到你,真好。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在南洋把酒言欢。” “老爷,慢走。” 李承义行礼。 顾正臣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承义看到了一个个军士随顾正臣而去,不由得震惊。 都说顾正臣失势了,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是失势的样子。 走出会同馆,毛骧驱马至顾正臣的马车旁,问道:“顾千户与那李承义说了什么?” 顾正臣打开帘子看了看毛骧,轻声道:“毛指挥使,陛下让你来,没让你问话吧?既然没让你问,那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毛骧脸色一变,沉声道:“好!” 顾正臣落下帘子,对赶马车的萧成喊道:“回家,睡觉。” 萧成答应一声,驱马缓行。 毛骧看着顾正臣的马车,握了握手中的缰绳,一脸不甘心。 这个家伙分明应该去句容卫,可他偏偏赖在京师不走,着实可恶! 夜见占城使臣里的人,其中必有谋划,就是不清楚顾正臣到底在想什么,筹划什么,也不清楚皇帝为何还会纵容他,允许他至会同馆。 顾正臣返回府邸之后,坐在书房里,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萧成:“你告诉他们,随占城国使臣一起撤退,没有人会盘查他们,安心等待。” 萧成接过信,转身离开。 顾正臣沉思良久,才回房休息。 随着年味越来越重,府里也越发喜庆。 腊月二十八时,徐达听说顾家办什么烧烤宴,闻着香味就去了,还带上了徐允恭,邓愈想研究研究什么是烧烤,便带邓镇一起登门,朱标觉得明年迎亲,多少需要拉近点关系,自己出面不合适,索性就让朱樉、朱棡、朱棣、朱橚一起上门了。 靖海侯吴祯回来了,让吴忠提了个猪头上门,说什么谢师恩。 一群武将勋贵,连带着一群年轻新锐,齐聚在了顾府之中。 炭火炙烤,香气扑鼻。 一场新的风暴,悄然而生。 第八百四十一章 南洋有巨寇陈祖义…… 顾正臣站在烧烤架旁,对挂着围巾的吕世国、顾诚、胡恒财等人道:“烤好一些,先把这些大肉串烤出来。” 徐达、李文忠凑了过来,打量着眼前奇怪的架子,对顾正臣问:“这就是所谓烧烤?” 顾正臣笑道:“烧烤配酒,越聊越有。这里烟大,要不去房间里候着?” 烧烤这东西,据说是出现在朱厚照时期,说点倒胃口的,还是和刘瑾有关,毕竟人活剐了,这肉也被人买掉了,生吞活吃的毕竟不文明也不卫生,所以就有人将肉给烤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胡扯的说辞。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明初是没有正儿八经的烧烤,顾正臣这么一搞,算是开创了大明的烧烤时代,以至于百年之后被人当成烧烤界的鼻祖给供了起来…… 不过现在还没人将顾正臣供起来,更多的人是想将顾正臣给架在火上炙烤。 沐春、徐允恭、朱棣等人都在前院,有林白帆亲自教导如何烧烤,想吃什么自己做,不需要去照顾。而徐达、李文忠、邓愈、吴祯等人,则在后院的厅房里坐着。 吕世国将一大盘烧烤送上,声音洪亮地介绍着:“左边是微辣,右边是重辣,中间是不辣,诸位各取所需。” 徐达拿起了重辣,看了看上面撒的胡椒粉、茱萸粉,喉咙动了动,咬下去一口,一抽签子,肉便落入口中。吴祯还在那商量着怎么吃,如果不是顾正臣提醒,这家伙能将竹签往嘴里直接插进去…… “好!” 徐达吸哈着气,一碗酒下肚,不由得直皱眉:“你小子就不舍得拿出烈酒,用这清淡的酒糊弄我们?” 顾正臣无奈地说:“诸位国公、侯爷,咱一个小小千户,哪买得起烈酒,要不你们支点钱过来,这就差人去买,管够?” 李文忠哈哈大笑:“少在这里卖惨,赶紧拿好酒来。” 邓愈、吴祯等人起哄。 顾正臣只好命人换了烈酒。 吴祯拿起第二个肉串咬了一口,眉头一抬:“顾小子,这怎么吃起来像是牛肉?你该不会为了吃顿烧烤杀了牛吧,这可使不得,牛那可是宝贝!” 顾正臣慢条斯理地拿起肉串,品尝着味道,轻声道:“咱也算是当过地方官的,如何不知道牛有多珍贵。这牛是句容百姓家的,走路时被山上的滚石给砸死的,小子听闻消息,这才让人给买了过来,要不然还不想开这烧烤宴。” 吴祯竖起大拇指:“等下次再有牛被砸死时,记得喊我。” 邓愈、徐达等人也不说啥,杀活牛吃肉犯法,可买了头死牛吃肉,谁也追究不了责任。至于为什么滚石,怎么就这么巧,那谁也说不清楚,意外总是可能发生的嘛。 酒过三巡。 徐达开了口:“现在没了爵位,你打算怎么做,距离二月可没多久了,该准备起来了吧?” 李文忠、邓愈等人低头,对付着手中的肉串。 谁都清楚,今日大家来顾家,不是冲着烧烤来的,而是收到“安排”,特意赶来的。至于到底是什么事,邓愈、吴祯等人并不知情,但徐达好像是知道的。 顾正臣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道:“魏国公,这些事很早之前就在准备之中了,只是我还缺少人手。” 徐达点头:“你打算要多少人?” 顾正臣笑道:“那要看你们与陛下的野心,若只是想让人擦点皮,一两千人也行,若是想割块肉,三千人也足够了,若是想让人伤筋断骨,那最少也需要五六千人,若是想给他们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最好是万人以上。” 李文忠皱了皱眉头:“五六千人就让人伤筋动骨,看你这意思,不太像是找纳哈出的麻烦,元廷更不可能。西面有沐英等人在征战,用不着你。你总不可能去西南打梁王去吧,云南那里山势险要,五六千人根本不值一提,要取云南,没十万兵很难。” 邓愈言道:“应该不是去云南,毕竟他要二月份出门,抵达云南都要夏日了,火器为主的作战,必然需要避开雨季,以冬日为最佳。” 吴祯迷茫,问道:“既然东北、正北、西北、西南都不太可能,那他要去何处?” 顾正臣淡然一笑:“出海。” “出海?” 邓愈惊讶地看着顾正臣,难以置信:“海上有什么人值得你出去一趟?” 顾正臣看了一眼徐达。 徐达低头不语。 顾正臣只好说道:“大明开海有一段时日了,所得利益之丰厚诸位也有所听闻,明年开春之后,广东、福建、浙江等地,也应该会陆续开海。一旦开海,水师可无法护航如此多的商船。为了保护商路畅通,我打算去南洋坐镇一段时日,打打海贼。” 吴祯皱眉:“打海贼也用不着你吧?” 李文忠、邓愈连连点头。 福建水师目前由张赫统领,此人这些年来游弋海上,遇到几个小海贼都要追到完全砍死的地步,现在海面之上不敢说绝对安全,但可以说,绝对没大的海贼。 顾正臣摆了摆手:“在三佛齐出现了一个巨寇,名为陈祖义,此巨寇人数众多,船只众多,实力雄厚……” 吴祯张了张嘴。 娘的,陈祖义是什么东西,自己前段时间可是刚去了泉州府,没听说过有个叫陈祖义的,三佛齐那地方,总共才多少人,你告诉我人数众多,还需要你五六千、上万人? 顾正臣侃侃而谈。 确实有陈祖义这个人,也确实是个巨寇,地点是在三佛齐。 可问题是,时间对不上…… 顾正臣这个时间点上,陈祖义有没有跑到三佛齐还不清楚,但很明显,陈祖义这个时候绝对还没当海贼,更没开始组建海贼团…… 但没办法,洗衣粉也是不明物质,总需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是。 在顾正臣的渲染之下,尚且没打出名声的陈祖义,已经一跃成为了南洋之中的海贼王,不带大军出去征讨都不行了。 邓愈、李文忠听着顾正臣的忽悠,根本不相信,但也不好拆穿,毕竟顾正臣肯定是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不然以他这样的身份,不至于找如此拙劣的借口…… 第八百四十二章 臣要猛火油、松油 不管借口多拙劣,人家找了,还是不要撕开的好,何况正在促成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有些粗暴…… 徐达在顾正臣说完之后,直言道:“这些事,陛下不点头,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涉及到的兵力多,你又不是张口讨要一两个随从,谁也不敢私自做主。不过徐允恭长大了,我可以做主,让他跟着你出去,听你指挥。” 邓愈呵呵一笑:“邓镇多少也算是你的弟子,跟着你吃不了亏。” 吴祯点头:“今日吃完烧烤,吴忠就留在这里吧。” 李文忠郁闷地看着顾正臣:“我儿李景隆十一岁了,要不你也带去……”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使不得。” 娘的,谁敢用李景隆这个战神,给他六十万,能打到一匹马,给他一艘船,估计一块木板也找不回来。谢天谢地,李景隆年龄还小,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拒绝…… 李文忠叹道:“前段时日不在金陵,没想到格物学院竟如火如荼,等到明年,让李景隆去格物学院,你也好好教导教导。毕竟顾家与东宫亲厚,你我多少也算是一家人,那李景隆也算是你的晚辈……” 顾正臣拒绝不了,只好答应道:“明年秋日让他来就是——” 似乎察觉到什么,顾正臣侧身看向门口方向。 徐达、李文忠也察觉到了异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烧烤的院子。 “香气扑鼻,朕在宫里都闻到了。” 声音先至,门被推开。 朱元璋迈步走了进来,看着起身行礼的众人,拿起手中的签子,毫无形象地咬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正臣:“有如此好吃的,为何不献出来?朕看你挨打还是不够多!好了,都起来吧。” 顾正臣等人起身。 朱元璋径直走向北面,直接坐了下来,顾正臣让人摆上桌子,送上烧烤,然后关了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挨了一顿训斥:“竟然吃牛肉,好啊你小子……” 顾正臣委屈巴巴地解释一番,朱元璋的脸色才好看一些,然后言道:“说正事吧,刚在外面听不真切,你直说,要多少人手?” “敢问陛下,愿意给臣多少船?” 朱元璋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三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不久之前,龙江船厂下水了九艘宝船,这个时候已经被拉了出去海试,加上之前的定远侯,朝廷拥有十艘宝船,可朱元璋明显对自己还是有不少保留,并不打算给更多宝船,而是将更多宝船握在朝廷手中。这自然是帝王出于安危的考虑,但也意味着,自己出海不可能带更多的人手。 盘算一番。 顾正臣言道:“既然如此,臣恳请陛下给臣九千人。” 朱元璋目光锐利,脸色凝重地说:“九千可不是小数目。” 顾正臣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看向李文忠:“任命赵海楼为水师副总兵,抽调神机军三千,句容卫一千,江阴卫两千,京军三千,组建一支全新水师,于太仓州外海进行训练。” 李文忠眼神一亮:“臣领旨。” 皇帝任命之人是赵海楼,不是顾正臣,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赵海楼是句容卫的人,顾正臣一手提拔起来,说是顾正臣的嫡系将领也不为过。 旨意给了赵海楼,但赵海楼听从的是顾正臣的话,这就够了。 没办法,顾正臣这个时候是“罪人”,将来是要被“禁足”在句容卫里面的,他从始至终都不会离开大明,也不会出现在海上。 朱元璋品尝着烤肉,问道:“还有什么事,一口气说了,这里没外人。” 顾正臣看了看在场的公侯,对朱元璋道:“陛下,臣想讨要一些东西。” 朱元璋抬头:“朕没说过摘了你远火局掌印,你想要多少火器,不需要过朕。” 徐达、李文忠等人连连摇头。 听听,看看。 外面弹劾顾正臣,落井下石的人都是傻子。 顾正臣哪怕不是侯爷,只要他还管着远火局,那就无人能动他! 远火局啊,大明最重要、最核心的“军火”之地,不仅最厉害的火器出现在那里,还有各类弹药储备。 事实上,除了朱元璋、顾正臣之外,徐达、李文忠等人也不清楚远火局到底有多少存货,反正远火局要的钱粮年年都在增长,就连匠人数量也在增加,至于产量增加了几成,谁也摸不准。 皇帝对顾正臣的信任,超越了太多人。 毕竟远火局这东西,皇帝绝对不允许掌控在任何淮西勋贵手中,哪怕是徐达也不行。但偏偏,顾正臣几次“受罚”,皇帝从来都没动过顾正臣的远火局掌印。 顾正臣可以无限制、不经请示调动火器、弹药,这才是此人最可怕的地方,何况他还对句容卫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可即便如此,皇帝始终都没动他,甚至连句容卫的将领也没换过。 顾正臣自然感激朱元璋对自己的信任,但还是摇了摇头:“陛下,臣所说的并非火器。” “哦,那是什么?” 朱元璋有些疑惑。 顾正臣肃然道:“烧了定远侯府的猛火油!” “猛火油?” 朱元璋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那东西,朕手里可不多,你想要多少?” 顾正臣言道:“多多益善。” 朱元璋沉默了会,最终点了头:“朕会让检校将搜出来的猛火油,包括宫内猛火油一起送去水师,另外,追查在外所得的猛火油,也会给你送去。” 顾正臣谢恩后,言道:“再给臣十万斤松油……” 徐达、邓愈脸色铁青。 朱元璋紧锁眉头:“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吧?出去溜达一圈,要那么多着火的东西干嘛。” 顾正臣没有退让,解释道:“陛下,大海之上茫茫,晚上也看不到,总需要打点火把不是……” 朱元璋后槽牙有些疼,你丫的点火把用得着十万斤松油? “给!” 朱元璋答应之后,起身走向顾正臣,眼神中透着凌厉:“朕这次放你出去,若是敢有损大明国威、国体,朕容不了你!当然,既然你说服了朕,那你闯出来的祸,朕也给你一力担着了。若是你失败了,那大明将会出现一批——永不征讨之国!” 第八百四十三章 儿子多,死几个不碍事 永不征讨之国! 顾正臣清楚,历史上的老朱在祖训中留下了十五个永不征讨之国,大部分都是海外国家。 说到底,元朝时期出海征战遭遇海难,给了朱元璋不小的心理阴影,生怕自己的船队也遇到极大危险,甚至是全军覆没。 但这个时候,朱元璋还没有解决元廷,对外征战的野心还存在。虽说主要敌人需要打死,但附带着弄一些次要敌人,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摆明代价与收获,老朱还是可以权衡出利弊。 朱元璋指了指前院方向:“将老二至老五,全都带去吧。” 顾正臣连连摇头:“陛下,这毕竟是一次冒险,臣不希望带皇子。” 徐允恭死了,徐达不会找自己算账。 吴忠死了,吴祯也不会踹了顾家的大门。 可若是朱樉、朱棣等人挂了,那朱元璋可是会恼羞成怒,喊一嗓子:我儿子都死了,你为何不死…… 朱元璋走向门口,以不容抗拒的语气说:“朕的儿子多,死几个也不碍事。若是连冒险都不敢,他日敌寇犯边,还不临阵脱逃?男人,总需要敢打敢拼,有向死而生的意志,这是你在兵学院教导他们,既然教导了,那就带他们去!” 顾正臣郁闷不已,与众人一起送朱元璋离开。 徐达、邓愈等人放心了,既然皇帝都让自己的儿子参与了,那自家儿子出门一趟也无妨。 朱棣、徐允恭等人突然发现烧烤吃不成了,原因是老朱抢走了后院的烧烤架与一众食材,说是弄到宫里给皇后尝尝。按理说这和前院没啥关系,可问题是,没了烧烤的顾正臣抢走了前院的烧烤架、一众食材…… 委屈。 好在顾诚从库房里又拿出了新的烧烤架,只是爱表现的朱棣已经跑路了,说去宫里帮着烧烤去…… 邓镇、徐允恭等人一阵腹诽,这个投机讨好的家伙! 烧烤宴并没有点透顾正臣的任务、目的,但邓愈、吴祯等人也没多问,喝高兴便走了。 翌日。 赵海楼、于四野乔装打扮之后,进入了顾府。 书房。 都司都指挥佥事的赵海楼、指挥使的于四野抱拳,肃然行礼。 顾正臣笑着起身,拱手道:“我现如今只是个小小千户,如何当得起你们行礼,应该我给你们行礼才是,站好了……” 赵海楼、于四野连忙上前拦住顾正臣。 赵海楼一脸苦相:“我说定远侯,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 于四野连连点头:“使不得,这若是让兄弟们知道了,我们的皮都保不住……” 顾正臣不高兴了:“什么定远侯,是顾千户,再敢喊错,上书弹劾你们……” 赵海楼、于四野放轻松起来,弹劾也比被人扒了皮强。 无论自己承认与否,无论神机军再如何融入京军,可这些人都被打上了一道深深的烙印,烙印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定远侯嫡系。 赵海楼正色道:“不管你是定远侯,还是千户,还是其他,我们都——” 顾正臣摆了摆手,打断了赵海楼:“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大明将领没有私军,也不能有私军,这是取死之道,这些话莫要再提。直说吧,陛下的旨意收到了?” 赵海楼点了点头:“虽说其他地方军队还在调动,但旨意已送到了军营,我们摇身一变成为了水师。只是旨意并没有说作战计划,也没有说任何安排,只让我们负责训练水师。另外传话的内侍给了陛下口谕:一切事宜,听命定远侯。” 定远侯? 爵位都摘了,还如此传话,一点都不严谨。 顾正臣走向书架,取出一本文书,递给了赵海楼,道:“这次的任务在海外,我需要你们用一个月的时间,筹备好一切出海事宜,所需物资与要求,都写在了上面。” 赵海楼展开一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只一个月,如此多东西需要搬运,可有些紧张。” 顾正臣笑道:“合理利用每一处适合停泊之地,远火局的火器火药,也都准备好,陛下已经恩准了,还有会有一批猛火油、松油,务必封死了,严格管控,若是谁敢用明火乱来,丢大海里喂鱼去。时间是有些紧迫,过了年之后就需要抓紧办……” 于四野接过文书看了看,皱了下眉头:“带如此多火器、松油出海,总不会是小打小闹,我们此行到底是?” 顾正臣肃然道:“出海之后,你们会知道,这是一项高度保密之事,对外只有一个口径:下南洋!” 赵海楼、于四野对视了一眼。 南洋是有些海贼,可没有任何海贼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如此多兵力、如此多火器,别的不说,就是去升龙城住一段时间也是没问题。 所有筹备都是为了大规模作战、持续作战准备的,尤其是粮食储备,竟要准备六个月之多。去南洋的话,完全可以在泉州、广州等地补充粮食,完全没有必要在南京准备如此多粮。 很显然,下南洋只是个托词。 既然这是一项保密任务,那就不过问了。 洪武十一年终还是走到了最后,在爆竹声中迎来了洪武十二年。 在元旦大朝会之后,藩属国使臣也到了离开之时。 龙江码头。 李承义随着使臣队伍上了船,回头望着金陵城,心中无限感慨。 终还是离开。 船动。 李承义走入船舱中,看着暗处走出来的身影,淡然一笑:“黄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长江水朝着大海流淌而去。 船上。 不知何时出现了琵琶声,幽怨之中带着离愁。 顾府。 张希婉看着书房中忙碌的顾正臣,低声道:“夫君不等倩儿和吕世国成婚之后再离开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确定,若是筹备顺利的话,怕是等不了他们完婚。另外,太子与青青成婚时若为夫还没有返回,你们听东宫安排就好。” 张希婉叹道:“如此匆匆,对她们是不是不太好。夫君是知道的,若你不在,她们总会觉得少些什么,多了遗憾。” 顾正臣摇了摇头,叹息道:“最遗憾的,是你我离多聚少,是我没有好好陪下母亲,可不是没出现在她们大婚之日。放心吧,我会给她们说清楚。这个时候,黄时雪应该随占城国使臣离开了,计划已经开始,来不及顾及太多私情了……” 第八百四十四章 睡错人了…… 奉天殿。 福建布政使吕宗艺携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一悔,奏报泉州特区开海三年成效。 赵一悔交出一份卷轴,肃然道:“陛下,泉州特区开海已至三年,为证实开海利国利民,臣特制了这文书呈报,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将卷轴接过。 朱元璋展开卷轴,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是一张奇怪的图纸,上下几排柱状图。 柱状图之上还有折线连接,柱状图一侧有说明文字,最夺人眼球的是,这些柱状图还被涂上了大红色…… 一年更比一年高。 无论是泉州府百姓人口数量,还是泉州府商税数量,亦或是缴纳给朝廷的税目。 再最下面,还有航海时遇到的海贼船柱状图,从最初一年遭遇海贼船合计二百余艘,到去年一整年遇到的海贼船竟直接锐减到了十二艘…… 赵一悔按照顾正臣的讲解,绘制出了类似“ppt”的奏报,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朱元璋的眼球,这东西可比冗杂的文字好懂多了,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意思,增加了多少幅度,减少了多少幅度…… 朱元璋对泉州开海的状况自然是了解的,毕竟户部商税年年增长,说句不客气的,增长的商税,九成以上都与泉州开海有关。 吕宗艺站出来:“陛下,臣以为,海贼数量锐减,大海趋向于平静,泉州特区已然取得成功,是时候增开特区,臣以为,福建福州适合充当特区……” 广东布政使郑九成走了出来:“广州也适合当开海特区……” 浙江布政使王铎板着脸:“陛下,杭州府……” 顾家。 顾正臣没空管朝堂之上的事,各项筹备需要进行,尤其是远火局的物资调拨需要自己签相应的文书,赵海楼带领的水师已经集结完毕,宝船却没有回来,而是停在了江阴等地…… 小荷端着羹汤送至书房。 顾正臣喝了几口,询问道:“夫人呢?” 小荷恍似惊吓了下,连忙回道:“夫人,夫人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好。” 顾正臣并没注意到小荷的异常,指了指羹汤道:“端走吧,今日这羹汤不错,记得给夫人送一碗过去。” 小荷答应一声,匆匆离开。 没多久,吕常言、顾诚便提着酒到了书房,吕常言是因为儿子即将大婚,因顾正臣要离开,所以提前准备喝一杯酒,顾诚是因为终于有了儿子,高兴不已,这才找主人家一起庆贺。 顾正臣见忙个差不多了,索性便放开喝了起来,谈笑之间很是快意。 直至喝得醉意惺忪时,顾诚才将顾正臣扶到了后院一处门前,顾正臣推门而入,里面没有掌灯,顾正臣也懒得去点,径直走向床边坐了下来,脱下衣裳便钻到了被窝之中,顺手搂过来张希婉,翻身压了过去。 “抗拒什么,平日里你还那么主动……” “不,不是——” “不是什么,想为夫主动是吧?” “我不是——” “啊——” 口被堵住。 闻着香气,顾正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被点燃,一股子欲火瞬间腾升,耳朵里再听不到什么,只知道无尽的索取,甚至于一次还觉得意犹未尽…… 翌日,天亮。 顾正臣睁开眼,习惯地伸了伸手,没有摸到张希婉,便掀开被子起身。 可当看到被褥狼藉中带的血迹时,顾正臣不由愣了下,自己记得张希婉月事过去不到半个月,怎么还会有血迹,难不成是不调了? 穿好衣裳,顾正臣打开门,看到了门外一脸阴沉的顾母。 “娘亲,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娘倒是要问问你,你昨晚做了什么事!” “我和希婉……” “希婉昨晚陪了我一宿!” 顾正臣傻眼了,转身看向房间,这才发现,这不是自己和张希婉的房间,虽然布置很像,而且只隔了一间房的距离…… 完了。 睡错人了。 昨晚上被自己欺负的女人不是张希婉,而是林诚意。 这下子好了,不纳妾也不行了,否则林诚意会自杀,母亲也不会饶了自己。 林诚意很委屈,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了身。 张希婉却一点愧疚心也没有,安抚道:“没办法,老爷始终不点头,只能用这下作的手段了,委屈是委屈了你,可至少你总算是顾家的人了……” 林诚意眼里满是泪花:“可这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张希婉不讲理:“你想要的是他的人,这就够了,昨晚你也没大声呼喊啊,也没告诉老爷你是林诚意,我可是在门外听了许久……” “啊?” 林诚意羞愧不已。 张希婉暗暗叹息。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争气,若是自己能给顾正臣生三四个儿子,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了,可自己怀孕似乎是个难事,怀顾治平用了好几年,生下顾治平这都快两年了,顾正臣从辽东回来这么久了,自己的肚皮硬是没任何动静,如今顾正臣又要出海,说不准时间,但看其准备,少说也是半年以上。 聚少离多,想要让顾家开枝散叶,唯一的法子就是让顾正臣多娶几个女人。 虽说张希婉并不希望与其他女人分享顾正臣,可在家族传承面前,在一个个公侯府里一众妻妾面前,在别人家少说也有三五个儿女面前,顾家人丁实在是单薄得不像话。 独苗,并不好。 在顾母的许可之下,在问了林诚意的月事时间,在准备好了一切之后,才有了昨晚的“阴谋”。 顾正臣知道自己并不会认错门,虽说这是新侯府没住多久,也不至于认错门,要怪都怪带路的顾诚,是他送自己到这门口的…… 一问之下,好嘛,罪魁祸首是母亲和张希婉。 母亲也是,为了多几个孙子,这是连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顾正臣要纳妾的消息传开,朱标难得跑出了东宫来看,结果被顾正臣赶走了,来看顾青青就看顾青青,找什么蹩脚的理由。 武英殿。 毛骧将事情原委告知朱元璋,朱元璋忍不住大笑,笑完之后问了句:“顾府里面为何会有春药?” 毛骧低下头:“好像是萧成从军中讨要的……” “军人要春药干嘛?” 朱元璋更疑惑了。 毛骧咳了咳:“陛下,总有些军士雄风不够,偶尔还想去青楼……” 朱元璋暴怒。 这群当兵的,不好好训练,还敢藏什么春药,去青楼! 传李文忠,京军训练加重! 第八百四十五章 纳妾 不管是顾母还是张希婉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还是林诚意的半推半就,总之,顾正臣要纳妾了。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林诚意虽然算不上什么绝色,比不上黄时雪的魅惑,比不上严桑桑的潇洒飘逸,可惠安女出身的林诚意确实很耐看,越看越觉得美的那一种,加上身世经历,更有一种外柔内刚之感。 按照大明规制,百姓要纳妾,需要“民年四十以上无子听之”,也就是说,至少要四十岁以上,而且没有儿子,这才允许纳妾。 当然,这只是对百姓的约束。 顾正臣不是百姓,是官…… 正常来说,纳妾是不需要如何操办的,只要父母点头,正妻点头,安排一顶青衣轿,将人从侧门抬到家里来,给正妻、父母磕头、敬茶就可以送入洞房了,没有拜天地,没有正式婚姻的种种礼仪。甚至于许多大户纳妾了,许多人都不知道,多是悄悄地办。 比如沐英纳方氏时,顾正臣都没听说,结果人家带着小老婆去了西面,之前就有消息说怀上了,也不知道生没生。 按照张希婉的意思,既然顾正臣与林诚意已经同房过了,简单办下走走形式也就够了,可顾正臣不答应,强行命令顾诚写请帖邀请人赴宴,还让吕常言去打了纯金婚书,放出话来,要从正门接林诚意入门,虽然在顾母、张希婉的强烈反对下取消了公开拜天地,但顾正臣却强行要求在洞房里,办个小型的拜天地。 张希婉有些后悔,迎娶个小妾,怎么动静这么大…… 顾母看着坚持不退让的顾正臣,最终点了头,言道:“如此做,娘亲不反对,只是传出去之后,外面多少人会指指点点,甚至会有官员弹劾你不尊礼制……” 顾正臣丝毫不介意:“娘,儿马上就要禁足在句容卫里了,还怕他们弹劾不成……” 顾母问道:“那日后呢,你总会回来不是。” 顾正臣笑道:“谁管他们,儿回来时,自然是带军功回来,到那时,定远侯的爵位陛下需要还回来,谁还怕他们嚷嚷……” 顾母想想也是。 与其让林诚意委屈,留个遗憾,不如让那些言官难受。 既然没多少忧虑,那就这样办吧。 顾正臣纳妾大力操办,不是刻意去对抗礼制,而是想宽慰林诚意,告慰林诚意的爷爷林琢。 林诚意的父母走得早,爷爷在泉州案中被害,奶奶也随之而去。 可以说林诚意是真正的孤儿,孤零零一人,举世之间再无亲人。对于这么一个身世悲凉的女子,顾正臣既然要负责,那就负责到底。 给她足够的温暖,可靠的港湾,不委屈,不卑微。 玉石坊。 百里瑶给林诚意梳妆,严桑桑坐在一旁看向镜子里娇美的林诚意,笑道:“总算是将自己嫁出去了,虽然是妾,可顾正臣没将你当妾对待,请帖都送到了国公府里,听说魏国公、曹国公等人回了话,一定登门赴宴,谁家纳妾如此大动静的,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百里瑶羡慕地说:“是啊,大户人家纳妾可没那么多讲究,随便接过去便是。还是定远侯有魄力,让人敬佩。这事传出去,虽然会被士人口诛笔伐,但也挡不住多少姑娘家对定远侯的爱慕与向往之心。” 林诚意眼眶湿润。 回首这些年,过得确实不如意。尤其是爷爷、奶奶走后,能让自己唯一挂牵的就只有顾正臣一人。 所以,走出惠安,走出泉州,直至走到金陵。 为的就是更接近顾正臣。 靠近一些,远远地看着也好。 林诚意知道顾正臣并没有纳妾的心思,也不敢表露自己的爱慕之意,可岁月不饶人,女子又有几个春? 被顾母频频邀请到家中,林诚意自然明白其用意。 那一晚,当听到是顾正臣时,自己并没有极力反抗与挣扎,委身于他,似乎是自己仅有的唯一选择。 非顾正臣,宁愿孤老。 现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入顾家。 爷爷,奶奶。 当年你们看到的顾知府,如今,他是我的如意郎君。 青衣轿换成了花轿,停在了玉石坊外。 顾诚、吕常言带了队伍,吹吹打打迎接。 严桑桑亲自给林如意遮上红盖头,搀扶着上了花轿。 无数人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花轿走。 徐达、李文忠、邓愈、吴祯等人给足了顾正臣面子,带着礼物登门。 顾正臣穿着红袍,站在门口迎接,待接林诚意下了花轿之后,两人手持同心结而行,进入顾府之中。 因为不能公开拜天地,顾正臣便携林诚意,对一众宾客道:“自今日起,林姑娘便是我顾家之人,大喜之日,美酒佳肴,还请诸位尽兴而归。” 众人一边答应,一边催促顾正臣入洞房。 便在顾正臣转身时,一个宦官带着两个宫女匆匆而至,喊道:“顾千户。” “王公公。”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是皇后身边的宦官。 王公公一脸笑意,上前道:“皇后娘娘听闻顾千户家中有喜,差我等送来一对玉镯,愿顾家枝繁叶茂,福运连绵。” 徐达、李文忠等人羡慕不已,顾正臣纳个妾,皇后娘娘竟然来送礼了,这可是破天荒的举动,完全没将顾正臣当外人。 顾正臣谢恩,命人接过。 王公公侧身一旁,轻声道:“陛下让我等带句话。” “公公请说。” 顾正臣恭谨地等待着。 王公公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陛下说:顾小子,让你滚回句容卫禁足,竟拖延不去,给你最后两日,若还不滚离金陵,朕就让亲军都尉府的人押你去!” 顾正臣拱手:“臣领旨。” 顾母安排人给王公公送了礼,王公公笑呵呵地带人离开。 邓愈暗暗咧嘴。 娘的,这才叫真正的恩宠。 皇帝明着责怪、督促顾正臣去句容卫接受惩罚,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惩罚的意思,哪怕顾正臣违背了礼制,皇帝也没追罪于他…… 洞房花烛。 顾正臣挑开了林诚意的红盖头,看到了一双含着眼泪、令人心生怜悯的眸子…… 第八百四十六章 重返句容卫,掌兵 张希婉原本希望林诚意可以跟着顾正臣一起去句容卫,甚至是一起出海,却被顾正臣拒绝。 接下来的行动必然会惊天动地,少不了杀戮与战争,这场合还是不要带林诚意的好。 在纳妾第三日,顾正臣留吕常言、张培、姚镇等人守家,带萧成、林白帆前往句容卫,为了“告知”众人,顾正臣骑马离开京师,直奔句容而去。 句容卫营地。 神机军主将赵海楼、于四野等人,句容卫镇抚使梁林、千户黄洋,江阴卫指挥佥事冯福、千户庄兴,京军指挥使唐岩、指挥同知李敞等,合九千军士集结。 这是一支临时组建的水师军队,除京军三千顾正臣并不熟悉外,神机军、句容卫熟悉得很,至于江阴卫的冯福、庄兴,也算是老相识,早年间顾正臣临时管过江阴卫,还在长江口打过一群海贼,当时冯福、庄兴还只是副千户。 在这些军士的前面,将官身旁,还站着一群年轻的面孔,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徐允恭、沐春、邓镇、吴忠等,这群人是在顾正臣纳妾当天悄然离开金陵的,似乎顾正臣纳妾动静很大有着遮掩这些人离开的意味…… 登高台。 顾正臣审视着一众将官与军士,看过一干兵学院弟子后,面色威严地喊道:“这里有许多人,我能喊出你们的名字,但也有些人是我所不认识的,想来也有不认识我的,所以还是需要简单介绍下,我,顾正臣,句容卫千户,你们所有人的将官!” “这支队伍一应事宜,由我决断!一应决断,由我负责!一应作战,由我指挥!” “听命行事,令行禁止,谁若是违背了军法军令,无论他是皇子,还是公侯之子,还是什么指挥使,千户,本官可先惩而后奏,先斩而后奏!” “所以,诸位莫要因本将只是千户而耀武扬威。腰间剑,可斩不顺命者!现在,全军休整一日,明日起,调配物资,分批离开登船。莫要问去何处,莫要问往何方,本将剑指哪里,你们便朝着哪里杀去!” 一番话,震撼人心。 朱棣、朱樉等人第一次见到主将的顾正臣风采,这一份凌厉的气势、强大的威慑感,在兵学院里可很难见到。沙场之上,杀出来的武将,其如果不收敛,这份威严确实令人敬畏。 何况顾正臣手中握着重权,哪怕他是千户,也一样可以指挥一干将官,什么指挥使之类的,一样在其麾下听命。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不屑。 或许有人不认识顾正臣,但没有人不知道顾正臣曾经是定远侯,没有人不知道他曾在海州城抗住了纳哈出十万大军的进攻,并重挫了纳哈出,一战奠定了大明在辽东的主动权。 哪怕他是个百户,所有人也会将他视为定远侯看待。 再说了,皇帝一连派了四个皇子跟着顾正臣,这是何等殊荣,是何等信任,和顾正臣对着干,这不是跟皇帝对着干? 顾正臣讲完话之后,便下了高台,带一干将官、兵学院弟子进入公署内。 坐在大堂之上,顾正臣看着众人,对朱棣、徐允恭等人言道:“兵学院前来之人,一律为军士,登定远号,听我直接指挥,你们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任务也重,包括宝船如何操作,如何作战,如何补给,如何抵抗风浪,莫要以为自己生来是陆上将军,马上将领,大海之上一样有大明的敌人,是大明的将领,就应该马上可杀敌,海上可征伐!” “唯有全能之将,未来朝廷需要时,才不至于找不到相应的将才。一将无能,累害三军,这种事你们也不希望看到吧?身为皇子、勋贵子弟,你们的父辈付出了多少才杀出如今的荣耀,你们也不希望这份荣耀在二代时就消失吧?结合兵学院的冬日考核,朱棣、徐允恭为最优,就由他们二人负责约束你们……” 对这群人,顾正臣寄予厚望。 朱棣、徐允恭领命。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梁林等人,安排道:“句容卫一千军士并入神机军,交赵海楼、于四野统领,梁林、黄洋,你们没问题吧?” “没问题。” 梁林等人答应。 赵海楼本身就是句容卫的将官,自然不存在任何问题。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样一来,神机军有四千人,抽出两千四百军士,每一艘宝船安置八百人,剩下一千六百军士,安排至大福船之上。” “领命!” 赵海楼、于四野走出。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唐岩、冯福等人,言道:“京军、江阴卫,各抽一千二百人,每一艘宝船安置四百人,剩下的分配到大福船之上。” 唐岩、冯福应声答应。 顾正臣正色道:“登船之日起,遴选出船长、副船长,负责所在船只的训练事宜。大海之上风波大,本将不希望还没有走多远便折损在大海之上,所以诸位务必尽心去训练,时间不多,二月底时,船会进入大海。” 众将官答应。 顾正臣摆了摆手,让众人下去安排,命人传来远火局的刘聚、陶成道等人,询问过火器研究进展后,言道:“三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这些都需要全副武装起来,火药弹尽量多带,山海炮在装备船只之外,还需要多出四百门……” 待刘聚、陶成道等人离开之后,萧成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不找沈名二问一问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问什么?按理说,案件结了,毛骧也该离开检校了,可陛下并没有动此人,说明事情还没有结束,这个时候盘问沈名二并无意义,甚至还可能惹出麻烦。这世道,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萧成有些担忧:“我更担心消失不见的七星,此人隐在暗处,总感觉是个威胁。” 顾正臣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萧成,平静地说:“七星只是个锤子,有威胁的是挥锤子的人,这些事只能说是后患,眼前我们顾不上这些了,出海,谋大局,才是我们需要做的事。” 萧成问道:“出海去哪里,总不能当真去南洋吧,南洋诸国,谁也扛不住你如此多火器、松油……” 顾正臣哈哈一笑,起身道:“南洋是目的地,不过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我们需要绕一个弯……” 第八百四十七章 出海,撒网捕鱼开始 受益于混凝土工艺的逐渐成熟,远火局新建了五座火药弹仓库,考虑到其危险性,在仓库外围设了混凝土式堤坝,并进行了大爆炸实验,证明了堤坝扛得住爆炸威力。 即便偶然发生意外,导致火药弹仓库爆炸,也不会对句容卫、远火局构成致命威胁。堤坝式外围结构的出现,本身就是火器发展趋向于成熟的一个标志,也为后续朝廷火器仓库建设打下样板。 进出火药弹仓库的道路需要经过一段地下通道,顾正臣进入仓库之中,看着一排排高高的火药弹箱,对陶成道、刘聚等人道:“后续不需要再扩建仓库了。” 刘聚不解:“若不扩建仓库,后续增加产量可不好存放。” 顾正臣摆了摆手,面色严肃:“说到底,一开始陛下并不看好远火局,这才允许在京师之外设了如此重要的火器之地。可如今远火局在大明的地位是何等重要,朝廷新式火器全依仗于此。在这种情况下,远火局继续留在句容未必是一件好事。” 刘聚心头一动:“难不成,陛下要将远火局迁至金陵?” 顾正臣命人打开一个火药弹箱,看着里面的六枚火药弹,道:“虽然陛下没有言说,也没有表露这个心思,但身为臣子,握着如此重要的火器仓库、火器制造之地,若非陛下信任,我这脑袋估计早在旗杆上干了几年了。我这里有几封文书,待我离开之后,你们每隔半个月给朝廷送一封过去。” 林白帆见顾正臣看来,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交给刘聚。 刘聚接过有些愣神,这文书不下十封吧,半个月一封,那也需要半年时间了。 陶成道暼了一眼,笑道:“顾掌印这样做,该不会是想告诉所有人,自己一直留在这句容卫,从未离开过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禁足就应该有禁足的样子……” 陶成道叹道:“倘若当真要搬迁远火局,那必须准备好选址事宜。只是我们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一旦远火局离开句容,掌印便不再是定远侯,到那时,朝廷随意派了官员前来,胡乱指挥,不遵条例,到那时会生出乱子……” 顾正臣纠正道:“首先,定远侯的爵位已经被削去了。其次,远火局的掌印不可能一直是我,交给朝廷是迟早的事。至于你们的担忧,我想也不需要,远火局运作自有规矩,谁破坏,谁离开,不管是谁掌控这里,都必须按照这里的规矩办事,到时我会给陛下说清楚。” 刘聚、陶成道等人点头。 远火局确实太过重要,尤其是火器问题逐渐解决,火器威力越来越大,这个时候还处在京师之外,着实不太合适。一个句容卫看守,如何都比不上京军看守来得安全。 “夜间运输,至镇江上船,安排吧。” 顾正臣下令。 刘聚领命。 离开仓库后,林白帆看着思虑重重的顾正臣问道:“老爷,远火局当真要交给朝廷?” 顾正臣侧头看了看林白帆,淡然一笑:“远火局本就是朝廷的,只不过搬回去罢了。最初设在句容,也是我在这里当知县的缘故。” 林白帆担忧道:“可握着远火局,老爷在朝堂之上说话总还是有分量,若没了远火局,日后还不被人欺负……” 顾正臣拍手:“没了远火局,不是还有格物学院?有句话说得好,有事弟子服其劳,谁欺负咱,就放朱棣、朱樉等人出学院历练历练……” 林白帆打了个哆嗦。 得。 感情格物学院是另一个立身之本,以前远火局无可替代,现在火器研究有所成,远火局可以有人替代了,但问题是,谁也取代不了顾正臣格物学院堂长的位置,新颖的思想、卓越的见识、非凡的学问,环顾大明,再无一人。 林白帆敬佩顾正臣,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筹划今日了。 顾正臣看向蓝天,沉默着。 检校进入句容卫,甚至与沈名二有过关联,这意味着朱元璋已经在筹划收回远火局了。自己不可能等朱元璋有明显的动作、明示之后再送出远火局。 主动点,聪明点,大家都少些心思挺好。 新水师队伍或扛着火药弹箱,或推着推车,或挂在马背之上,朝着镇江而去。 镇江港口。 一艘宝船停靠,港口已然戒严。 当无数火药箱搬运,存放到船舱并固定好位置后,赵海楼点数清楚,签了文书,便命宝船离开。 翌日,停靠在江阴的另一艘宝船离港,进驻镇江。 日复一日。 萧成将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言道:“你要的松油、猛火油等全部送到了,火药弹也已送到。对了,为何要带那么多锄头、铁锤,我们是去打仗,总用不着这些吧?” 顾正臣笑道:“锄头自然是除草用的,万一看中里哪一块地,心情好种点庄稼什么的。至于铁锤,看到刺头砸几下,很合理吧?” 萧成无语:“那匠人呢?” 顾正臣瞪眼:“废话,让你干,你能手搓出陶瓷来?” “可你带的是金银匠,还有……” “哦,我打算给希婉、诚意打点金银首饰,出海一趟总不能不考虑她们吧?让你打探的事有消息没?” 顾正臣问道。 萧成见顾正臣推三阻四,根本不正面回答自己的话,叹了口气道:“和当年一样,跟在你身边跟个傻子一样,啥也看不懂。” 顾正臣哈哈大笑。 萧成无奈苦笑,摇了摇头:“陛下给你将事情摆平了,剩下的高丽使臣回去了,不过陛下还是发了怒,敕谕中对其说了这般话:‘尔之所恃者沧海耳,不知沧海与吾共之,尔如不信,朕命舳舻千里、精兵数十万扬帆东指,特问使者安在,虽不尽灭尔类,岂不俘囚其大半,尔果敢轻视乎’?” 顾正臣连连点头。 老朱还是老朱,威胁起来人还是很厉害的。 这也不怪老朱,大明使臣被杀,高丽王咄咄逼人,一点事都不懂,还敢威胁大明。 既然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舳舻千里、精兵数十万神马的不需要,咱就带一点人手出海,撒网捕鱼,上岸吃顿烧烤就好…… 第八百四十八章 海训,抵达威海卫 东海,普陀山岛。 几道身影在山林中不断奔跑,时不时有人回头,面露惊惧之色。 陡然间。 前面出现了两个手持长棍的僧人,舞着长棍便冲了过来,刀劈空了,木棍直接砸在了脑袋之上,瞬间倒在地上…… “这些僧人倒还是有些本事。” 朱棣拿着望远镜看着。 沐春将一本册子丢给沐晟,严肃地说:“那,这里记录着普陀山一些事,要记下来,说不得先生会考。” 沐晟认真地点头翻看着。 赵海楼站在顾正臣身旁,言道:“这普陀山岛附近有不少暗礁,加上定海所并没有派驻军士在这岛上,所以许多时候会有贼寇隐匿在这岛屿之中,形成贼窝。山中有寺庙,这些武僧想来就是维护岛上安全的。” 顾正臣点了点头,自己后世在春节时曾来过这里,人山人海,尤其是一座巨大的东海观音像令人震撼,可在明代,这座山并不算什么人气之地,甚至在洪武二十年时,汤和为了治理大海,避免有贼寇藏身在岛上,索性“徙僧毁寺,迁观音像”,普陀山陷入衰落。 只不过现在,这座山应该不会被汤和给毁了。 毕竟朱元璋已经点了头,增设了宁波市舶司、广州市舶司,开海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开海的幅度也有所扩大。 老朱之所以没有激进一口气增设七八处市舶司,甚至也拒绝了福州市舶司设置的请求,归根到底,还是担心开海太快,管理上跟进不了,水师上护卫不了,以至于出现乱子。 但有泉州市舶司作为样板,广州、宁波照抄作业如果都办不好的话,估计会被老朱踹到海里去。 大海开,船行于海,这些岛屿就会越发兴旺,而不会越发衰落。当然,兴许用不了多少年,这山上军士会比和尚多,毕竟在后世,这里也有军队驻扎,可见其战略位置不容忽视。 “不能再向前了,宝船容易搁浅。” 舵手毛危开口。 顾正臣下令抛锚,然后看向赵海楼、于四野等人:“在这里训练吧,不会水性的,去浅水区域特训,给他们十日,务必掌握一定水性,浮木给他们披上,莫要出了事。” 赵海楼等人领命。 三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浩浩荡荡停在海面之上,并开始特训。 泉州卫、句容卫、江阴卫出身的军士,多数是精通水性的,这些在日常特训中进行过,但京军出来的军士,并不善游泳,还有朱棣、朱樉、徐允恭等人,这可全都是旱鸭子…… 全赶海水里训练。 喝几口海水死不了,加上这里靠近海滩,又是春日,风浪并不大,还有浮木、水性好的军士照顾,并不会出意外。 可即便这样,朱棣等人也吃够了苦。 一个个活蹦乱跳,马背上能弯弓的家伙,结果到了水里全成了秤砣,铁了心往下沉…… 不过也有不是秤砣的,比如邓镇,他娘的吃了几次海水之后就能漂在海面上,还扬言给自己一把刀,能潜入海底将大鱼给宰了…… 在一些天赋面前,努力实在是显得可怜。 好在勤能补拙,人会成长。 五天之后,沐春、朱棣等人已经能潜水了。 十日后,船队在夜色中悄然离开,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东风渐起。 扬帆而上。 顾正臣坐在甲板上,看着爬桅杆的朱樉,这个家伙一点都不听劝,安全绳都不戴竟然爬了上去,这丫的若中间手滑下,整个人掉下来,自己如何和老朱交代…… 还有朱棣,这顺风,你丫的会不会掌舵,怎么东一下,西一下? 什么,学习逆风调戗术? 你丫的就不知道后面学,这都不逆风,你在这里实操什么! 沐春也不让人省心,时不时在那扯着嗓子喊打开炮台,示意军士将山海炮给伸出去,做攻击状,这周围连个岛都没有,你训练什么呢…… 最让人省心的是朱橚,不过这家伙正在给人诊脉,也不知道是学艺不精,还是剂量没掌握好,反正朱棡吃了他的药之后正在拉肚子。 实在不好管,也懒得管了。 反正路还长,这群人怎么蹦跶也跑不了,随他们去了。 船队的阵型也在不断变化,赵海楼、于四野等人也在演练新的作战方式,研究海战,军士在不断演训,所有人都在忙碌,就连萧成这家伙也当起了了望手,林白帆也忙着看书,准备精研下兵法之道,只有顾正臣无所事事,不是在甲板上骂人,就是在船舱里骂人…… 二月下旬,船队停在威海卫。 靖海侯吴祯屏退左右,孤身登船,看到了甲板上打哈欠的顾正臣,冷着脸道:“若不是陛下安排,我到现在还看不穿你的行踪。不是说好的下南洋,你所图到底是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吴祯,转头看向赵海楼。 赵海楼苦涩不已,只好对吴祯道:“靖海侯在与谁说话,这里——可没人啊。” 吴祯指了指眼前的顾正臣,咬牙道:“他不是人?” 赵海楼直摇头:“这里没人,莫不是靖海侯看错了。于四野,这里有人吗?看,没人吧……” 吴祯转身拉过来儿子吴高。 吴高苦着脸:“我说老爹,顾先生被禁足在句容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船上……” 吴祯明白过来了,踹走了吴高、赵海楼等人,喊道:“老子对甲板自言自语,都滚开!” 顾正臣郁闷:“靖海侯,陛下只是让威海卫的人给水师补充淡水、物资,没必要登船吧。” 吴祯指了指东北方向:“高丽那几个活着的使臣回去之前,辽东都司发来文书,力证潘习等人被害与高丽有关,陛下恼怒至极,直言要教训高丽,如今你出现在这里,我若还不知道你意欲何为,这爵位也可以被削去了。” 顾正臣摇头:“我此番出海,可不是领了旨意去教训高丽。” “当真不是?” “没这旨意。” “哦。” 吴祯盯着顾正臣,轻声道:“这世上没旨意的事多了去,可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点啥,是吧……” 顾正臣摇头:“靖海侯说什么话,我听不懂。” 吴祯拍着船舷,呵呵笑道:“听不懂好,人不在这里也好,咱也看那棒子不顺眼了,让吴高多历练历练,其他事咱就不问了。” 顾正臣站在吴祯身旁,轻声道:“听说占城国攻陷升龙城,收获无数,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的都城,有没有升龙城那么富裕……” 第八百四十九章 剑指高丽王京 时至眼下,吴祯总算明白了顾正臣的意图。 他这是想效仿制蓬峨,去人家国都溜达一圈,毕竟只带了不到万人,想要在高丽王国攻城略地,占据一方显然不太可能。 吴祯微微摇头:“你若是有这个打算,我只能劝阻你,不要去王京,不说城内有两万守军,单单说王京外围的三万守军,你就无法应对。再说了,高丽现如今也有几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比如崔莹、边安烈、李成桂等。一旦打起来,你这点人手根本就无法应对。”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声道:“靖海侯,我只是想出门走走,锻炼身体,可没想那么多。至于能是什么结果,且走且看吧。说吧,最近可有什么消息,没什么消息,我可就要带人消失了。” 吴祯见顾正臣自信并不狂傲,加上三艘大宝船、十五艘大福船,这战力足以碾压高丽水军,路上打不赢,跑起来也是没问题,索性也不担心,言道:“这段时日京师并没多少事,倒是沐英要晚一段时日回来了。” “为何?” 顾正臣皱眉,沐英离开都金陵两年多了还没回家,沐春、沐晟这两个孩子想念得很。 吴祯叹道:“洮州十八族原本归顺,现如今有一批人反叛了,沐英需要去平叛。” 顾正臣无奈地点了点头。 西面就是这么乱,投降往往是权宜之计,等过了风头,人家转身就能造反。 “无妨,反正我也要出海一段时日。” 顾正臣颇有些无奈。 当将官的就这样,南征北战,聚少离多,没多陪陪父母、妻子、儿女。可就是这些为朝廷、为江山牺牲良多的人,被许多读书人瞧不起,视为粗人。 顾正臣见吴祯要离开,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老吴,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给你说件事……” 吴祯下了船。 威海卫指挥使陈经看着沉默的吴祯,问道:“靖海侯,这宝船是给辽东运输粮饷的吗?” 吴祯暼了一眼陈经,微微点头:“算是吧,高丽使臣路过山东多少时日了?” 陈经皱了皱眉头,盘算了下:“近二十日。” 吴祯看向东北方向:“如此说来,他们此时应该在辽东地界了。” 陈经点头:“想来是如此。” 高丽使臣没走海路,全程走路,连马匹都被朝廷给没收了,从正月离京到现在,算算也该到辽东了,毕竟他们是“逃命”回去的,路上不敢耽误。 “将水师所需物资全准备好,让其自取,威海卫任何人不得登船。另外,他们来过的消息,一律封口,不得外传。” 吴祯安排好之后便转身回去,背对着宝船还抬起手挥了挥,似乎在与什么人告别,返回公署之后,吴祯提笔写了一封家书,就一句话:皇帝说什么,吴家做什么。 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隐晦至极。 船队在补充好物资之后,当天离开了威海卫,进入茫茫大海之中。 三日后,船队停在辽东半岛东面的獐子岛外。 大福船落下小船,各船之上的将官登上宝船。 顾正臣在舵楼官厅挂起舆图,锐利的目光看向赵海楼、于四野、唐岩、朱棣等人,威严地说:“如此长时间里,我一直没有告知此番行军的目的与任务,现如今我们在茫茫大海之上,在目标之外,是时候告诉你们此行目的。这里,高丽王朝——打下王京,便是我们此行目的!” “啊?” 赵海楼、唐岩等人大吃一惊,朱棣、徐允恭等人也难以置信,就连萧成也诧异不已。 打下高丽王城?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相当于国战,一旦战争打起,无论胜负伤亡,大明与高丽之间将再无转圜余地,两者之间必然会爆发战争! 唐岩上前一步,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问:“这等事,没有陛下旨意,我们可以去做吗?” 顾正臣凝眸:“唐指挥使,陛下给了你们什么旨意?” 唐岩刚想开口,顿时语塞。 抽调至水师时,唐岩收到的旨意很明确,那就是全权听命水师将官之命。名义上,水师将官是副总兵赵海楼,可实际上,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顾正臣。换言之,皇帝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听顾正臣的安排…… 顾正臣看着众人,肃然道:“这支水师,我说了算!既然如此,诸位就莫要想要讨什么旨意,何况这种事一旦写了明旨,那日后史书如何写咱们皇帝?为了陛下的名誉,你们什么都不需要问,只需要服从我的命令与安排!” “末将听命便是!” 唐岩想了想,抱拳回应。 皇帝将指挥权交给了顾正臣,而此人还带了皇子、勋贵之后,带的主力还是其嫡系军队,如此多物资,不是出自远火局就是出自京师,很显然,皇帝知情,且主动促成此事。 既然如此,那就乖乖听话。 顾正臣厉声道:“潘习曾参与过海州防御战,虽然是在后方处理俘虏事宜,可在我看来,他一样是为朝廷出过力,付出良多之人。如此功臣,竟被高丽人虐杀于辽东,我不能忍!朝廷鉴于东北局势,为避免高丽与纳哈出直接捆绑在一起,不好对高丽直接宣战!” “加上我们皇帝宽仁友好,力争与海外诸国和平相处。可诸位,高丽王辛禑派使臣至奉天殿,公然叫嚣让我们皇帝将辽东铁岭、安乐州等地送给高丽,否则便要开战!” “呵,自古以来,君辱臣死,现高丽棒子竟敢欺辱咱们皇帝,身为臣子,岂能容忍!我在金陵杀了几个高丽使臣不过瘾,所以打算去王京,亲自问问高丽王辛禑,是不是非要和大明全面开战他才会收敛收敛!” “一为潘习等人报仇,二为维护陛下之尊。所以,我们要去王京,要给高丽棒子一个教训,让他们这辈子听到大明的名字时都忍不住颤抖!现在,还有谁有疑问吗?” 赵海楼、唐岩等人摇头。 话都说到这里了,谁还会反对? 既然要打,那就狠狠打,打到高丽彻底恐惧大明为止! 第八百五十章 这是一场大局 高丽确实有些飘飘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自高丽国王辛禑被元廷册封为征东行省左丞相、高丽国王后,其对大明就有颇多不敬,虽然其在外交上并没有断绝与大明的联系,时不时还是会派使臣前来,但高丽的初衷就一个: 两边押注。 毕竟大明早些年就已经在辽东占据了一块地盘,并和纳哈出形成了对峙之势,纳哈出几次南下都没赶走大明,在这种情况下,高丽内部也拿不准大明与元廷谁会成为辽东的主人。 站在外面,两边都看好,两边都不得罪,这是高丽最初的打算。 可随着高丽国内倾向于元廷的声音越来越多,尤其是大明占据铁岭等地之后,高丽国王辛禑显然开始与大明“决裂”,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纳哈出、元廷谁的承诺,胆子一时之间大了起来,竟然叫嚣通过战争的方式夺回铁岭等地。 朱元璋从来没将高丽放在眼中,大明在辽东的敌人也只是一个纳哈出,只要消灭了纳哈出,就能截断高丽与元廷的通道,到那时,高丽想派个人找元廷的人聊天都难,更不要说什么相互勾结、两面夹击了…… 但顾正臣不这样看,趁着纳哈出在新泰州盖房子,买的里八剌在捕鱼儿海钓鱼的间隙,不收拾收拾棒子怎么行? 再说了,大福船也好,宝船也好,新式火器也好,这些都是需要经过战争测试的,不拿出来试试战场作战效果,不敢亮剑,菲猴子也敢蹦跶…… 出于复仇、维护大明皇帝尊严、练兵、威慑,嗯,发财等需要,这场仗必须打。 没有人反对,那就商议如何打吧。 顾正臣让徐允恭找出高丽的情报文书,挨个念给众人听,并比对着舆图,介绍着高丽的军事部署情况。 随着信息逐渐明确,赵海楼、于四野、唐岩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很显然,高丽的王城并不好打。 不好打的关键不在于那里有一座城,而在于外围遮拦少,且防卫军多。 顾正臣带了九千来人,一旦对王京发动进攻,必然会遭遇多个方向的围攻,这可不是海州防守战,虽有火器之利,但火器的作用在进军途中很难发挥最大作用。 一旦被人围困在路上,虽然有把握杀出来撤退,但达不到作战目的。 尤其是顾正臣还希望进入王京,最好是见一见辛禑,这就更困难了。 且不说王京城能不能打下来,认定可以攻克,然后呢? 作战与入城必然是匆促进行,所携带的物资、火器、火药弹不多,若是被高丽军队给堵住出路,当火器用尽时,那就只能战死在王京了。 作战目标很明确,任务也很清晰,但执行难度很大。 唐岩直言道:“以我们九千人的队伍,想要毁灭王京是有可能,但要入城、占领,不太可能。何况对方周围部署军队多,一旦开战,必然会从各个方向牵制我们,甚至会切断了我们退路……” 冯福也认为难度过大:“虽说从这江华湾到王京只有五十里,急行军挺进作战闪击王京是有可能。但江华湾里有高丽水师,岸上有驻军,王京城外也有大军,城内也有军队,这五十里路,我们每走十里,都可能会被困阻在外,等杀到王京附近时,怕会寸步难行。” 顾正臣一句话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众人。 即使是赵海楼、于四野等人,也认为此番行动过于冒险,毕竟这里就九千人,一旦作战,还不能全部都用上,如果留下部分人看船,可以作战的人手估计只有六千。 如此少的人,不太可能打破数万大军的封锁,并将两万守军的王京打开,还可以全身而退。 稍有不慎,很可能是全军覆没。 顾正臣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听着,待众人说完之后,看向朱棣、徐允恭等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徐允恭看向朱棣。 朱棣走出来,言道:“要取王京,就眼下局势必然难克,甚至很可能损失不小。先生素来主张谋而后动,以低战损高杀伤为要领,弟子以为,先生既然剑指王京,想来不会做冒险之事,必有其他安排。” 赵海楼、唐岩等人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就我们这些人手,突袭王京实在是冒险,所以,我们需要休整一段时日。” “休整?” 赵海楼、唐岩等人茫然。 这都出征了,只要跨过大海就能杀到高丽海边,直接威胁王京,这个时候又要休整? 徐允恭眼神一亮,言道:“先生的意思是,以时待变?”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没错!” 以时待变! 这个时间点是死局,可拖一拖,等一等,说不定就活了。 等是煎熬,但也蕴含着变化与可能。 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冒险,也不是顾正臣的独舞,而是一场大局,变化终将来到。 三月。 高丽使臣中仅剩的四人抵达辽东的连山关,看到了正在调动的辽东大军,畏怕至极,急匆匆赶路,至九连城,接近鸭绿江时,发现明军已集结了无数兵马,随时可能南下高丽! 打听到的消息是,辽东都司倾尽全力,要征讨高丽,以报复高丽杀害大明使臣。前线指挥将领为叶旺,兵力合计十六万。 虽说高丽使臣不太相信明军在辽东有十六万兵马,但所见之处,无数兵马威武雄壮,很明显他们是在做全面战争的准备! 高丽使臣连忙返回境内,将消息快速传出。 边关早就收到了消息,毕竟那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都难。 消息很快传入王京,左侍中(类宰相)李仁任听闻之后顿时紧张起来,骑着马找到正在狩猎娱乐的辛禑,言道:“大王,明廷无礼,非说大明使臣为我高丽所杀,现如今陈兵在江外,不能不应对。” 辛禑嘻嘻哈哈,不以为然,稚嫩未褪的脸上满是不耐烦:“父亲去办就是,问我何来?” 父亲! 这是辛禑与李仁任亲密无间的称呼。 想当年,恭愍王被弑杀后,是李仁任主张让身份存疑的恭愍王独子江宁大君辛禑继任王位,当年辛禑只有十岁! 而现在,辛禑也不过十六岁。 辛禑拥有一切,全靠李仁任帮扶,故此在私底下,多称其为父。 李仁任拿不准主意,言道:“此事过大,还请大王廷议,也好商讨出个对策。” 第八百五十一章 高丽廷议,出兵 高丽,王城。 辛禑坐在大殿之上,看着文武大臣,眼神中透着几分烦躁。 好好的狩猎,享受生活呢,非要跑过来开会,当个国王也不容易。 “左侍中,你来主持廷议吧。” 辛禑开口。 李仁任出班,拿出紧急公文道:“诸位想来也听到消息了,大明将劝降纳哈出投降的使臣之死算在了我们高丽头上,如今辽东都司主力尽出,陈兵到鸭绿江边,随时可能跨江而战。前线告急,还需要商讨个对策出来。” 铁原府院君崔莹走了出来,沉声道:“在商讨对策之前,本官想问一句,潘习等大明使臣之死,到底与我高丽有没有关系!” 李仁任凝眸,看向崔莹:“你这是何意,谁敢去派人杀了大明使臣?” 崔莹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肃然道:“若非我高丽派人所杀,为何大明偏偏将这笔账算在我们头上?另外,我朝之内,当真没有人动过杀大明使臣的心思吗?”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 判三司事李成桂面无神色,毫无波动,自己现如今就是个主管财政的,这种军务大事不宜跳进去。 不过崔莹的质疑也是有道理的。 李成桂很清楚,现如今朝堂内外,有两股势力并存,一股是拥元的,一股是反对拥元的。 而拥元之人,便是这朝堂之上的李仁任! 虽说此人走的是首鼠两端外交,一边喊元朝爹,一边还喊大明义父,但在大部分时间里,义父并不亲,还是当爹的好。 可新兴士大夫群体多修习的是程朱理学,加上大家看的书、写的字、发布的诏令等等,都用的是汉字,现在大明代表中原文化,倾向大明才应该是正道,再不济,你也不能通元。 前两年,右献纳李詹、左正言全伯英抗疏弹劾李仁任通元,李仁任将李、全二人下狱,便借机席卷了田禄生、朴尚衷等儒臣,将这些人揍了一顿给流放了。 李仁任通元、抱元、支元,是基本之策,根本就不会动摇。可问题是,随着大明出了个定远侯,将辽东局势翻了天,强势的纳哈出被打压,待在新泰州只能砌房子不敢出门,而大明不断抢占领土,一口气占到了鸭绿江边,而以前被视为高丽领土的铁岭、安乐州等地,也被大明占据。 辛禑不高兴,李仁任也不高兴。 李成桂清楚李仁任有过谋略辽东的心思,辛禑派使臣威胁大明皇帝送出铁岭等地,也是李仁任的主意与安排。 另外,李仁任还与建安州等地的女真部落关系密切,倘若当真要对大明使臣出手,那动手之人很可能并不是高丽人,而是女真人。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李成桂也拿不准。 眼见崔莹阴阳怪气,似乎在针对李仁任,知门下省事林坚味走了出来,厉声道:“我高丽乃是泱泱大国,岂会做出谋杀大明使臣之事,这显然是纳哈出派人谋害,大明不分是非,强行嫁祸到我们身上!” 林坚味是李仁任的亲家。 崔莹见林坚味跳了出来,威严地喊道:“既然不是我高丽动手,那就应该派使臣认真、仔细说明,请求大明皇帝以大局为重!” 李仁任甩袖:“府院君,我们不是没有派使臣去大明,这不是使臣还没返回,辽东已出现了大变故?” “边关急报!” 侍卫走入殿内,高声喊道。 辛禑皱眉,连忙道:“还不快送给左侍中看看!” 李仁任接过急报看了看,脸色大变,愤怒地喊道:“可恶!大明欺我太甚!” 崔莹凝眸,李成桂眉头微抬。 其他大臣也有些惊讶不已,不知文书里写了什么。 李仁任将文书递给崔莹,厉声道:“现在,可不需要给大明再去解释什么了吧?” 崔莹接过文书扫去,深吸一口气:“大明定远侯杀了我们的使臣,大明皇帝威胁要征讨我们高丽?这,为何会这样!” 听闻这番话,满堂文武顿时炸了锅。 高丽使臣竟然被大明的侯爷给杀了? 大明还敢威胁要打我们? 呵! 我们堂堂高丽王国,岂怕战争? 想这几年,咱们也没有懈怠过,和倭寇大大小小数十战,何曾见我们高丽输过?大明兴许比倭寇更强一些,可那又如何,高丽兵多将广,还怕大明威胁不成? 李仁任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大明竟然当真想要掀起与高丽国之间的战争! 崔莹捏着文书,也不好再说什么。 使臣被杀,现在说什么都无益,加上大明集结重兵在边关,这摆明了是撕破脸,不死不休的战争。 既然这样,这场战争不打也得打了! 李成桂有些看不懂,大明使臣被杀不是一次了,前几年也有使臣被杀,也算在了高丽头上,可大明皇帝只是拒绝了高丽觐见、入贡,并没有恼怒到战争的地步。 可这次为何就要战争了? 最令李成桂看不明白的是,大明皇帝应该是个英明神武的统帅,辽东都司的马云、叶旺也都是难得的厉害人物,这些人不会看不懂,一旦发动战争,大明不可能取胜,甚至还会直接丢掉整个辽东,退回北平附近! 从军事的角度来说,大明军队深入高丽境内,其在辽东的力量必然空虚,而吃过大亏的纳哈出一定会趁虚而入,捣毁明军在辽东的所有城池,这样一来,明军没了后方,必然失败。 在有如此明显漏洞的情况下,在面对双线作战、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大明皇帝是如何想的,会允许进行这样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 李成桂看不穿眼下的局势,崔莹已经在请命出征了。 崔莹喊道:“且不管大明皇帝是何心思,给辽东都司了什么命令,我高丽都必须做好战争的准备,以免被其一路南下,攻城拔寨!故此,臣请王命,给臣三万兵马,并节制北面边镇诸军,以抗大明!” 李仁任皱眉:“若给了你如此多兵马,王京岂不是空虚?” 崔莹冷问:“大明陈兵十万,我们边关只有四万余人,纵加三万兵,也颇是捉襟见肘。要不,左侍中亲自带兵,去义州镇守?” 第八百五十二章 李成桂的疑惑 李仁任并不善战,也没有胆量直接带兵冲锋陷阵,直面大明军队,被崔莹如此一说,顿时语塞。 林坚味看不惯崔莹的强势,沉声道:“我高丽也不是只有你能带兵打仗,李成桂、杨伯渊、边安烈等也是能征善战之辈!府院君莫要以为没了你,高丽便会岌岌可危!” 崔莹冷哼道:“那你问问他们,面对大明十万军,要用多少兵力抵御?” 李成桂叹了一口气,走出来劝道:“明军来势汹汹,若不能将其抵达在边关,极有可能威胁到王京。由此,不仅需要加派大军前往义州等地,还需要向西京(平壤)、安州、定州等增援,如此一来,至少需要五至七万兵。” 林坚味听闻,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李成桂可是现如今朝堂之上炙手可热之人,两年前,他在智异山歼灭倭寇,名声大震,之后又在西海道(黄海道)一带大破倭寇,封爵为完山府院君,在高丽诸臣序列里,他排第九! 这是个不能忽视也不好得罪的官员。 李仁任看了看崔莹,叹道:“看来终究还是需要调派大军,总需要御敌于外,不能扰了王京百姓与国王。” 辛禑见李仁任松了口,便也明白过来,吩咐道:“既是如此,那就由崔莹带四万军前往边关坐镇,李成桂坐镇西京以保万无一失,由左侍中来负责王京安防,看时机,调各地守军前来协防。” “臣等领命。” 李仁任、崔莹、李成桂等行礼。 辛禑安排妥当之后便离开了,李仁任回至办理公务处,林坚味凑上前,低声道:“如此一来,兵权就要落到崔莹、李成桂手中,我们岂不是处处受制?” 李仁任苦涩不已:“那也没有办法,你我不善征战,只能用这些人,否则明军杀到王京,你我安有活路?” 林坚味咬牙,很是不甘心:“其实崔莹等人也清楚,对付大明根本用不着如此多兵马,只要明军敢跨过鸭绿江,那他们就是死路一条!毕竟我们在辽东不是没什么布置与后手,不说纳哈出会不会见机行事,就说建州女真一旦乱起来,集结起来毁去明军粮草,他们想继续作战都难!” 李仁任点了点头:“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如果崔莹打败了明军,日后找个罪名将其除掉就是了,有我压着,他起不来,日后终归是你来坐镇门下。” 林坚味有些担忧:“可如此一来,崔莹的名望一下子就会上来……” 李仁任哈哈一笑:“名望高了,未必一定是好事,要知道功高震主啊。再说了,朝堂争斗谁会在意功劳,该杀时,还不是大王一句话,莫要将这些事看得太重。虽说带兵打仗的是崔莹、李成桂等人,可你可以做好粮草供应之事,日后战争赢了,有你的一份功劳,输了,也与你无关……” 林坚味眼神一亮,敬佩地看着李仁任,这倒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毕竟粮草是打赢战争的重要保障,没有粮草,兵马如何作战,赢了战场,自己那也是仅次于崔莹、李成桂的功臣,若是崔莹、李成桂打了败仗,大王恼怒追罪下去,也查不到自己身上,仗打得好不好与我一个送粮的有啥关系,是你们当将官的不行…… 高丽王国就这样,简简单单通过一次廷议,安排了战争的准备。 因为军情紧急,加上向北等地重镇有一批粮草,崔莹、李成桂等人并没有准备太久,只用了五日,便调动了四万余兵马北上。 沿途休整时,崔莹、李成桂商议对策。 李成桂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明军如此反常,全面来攻,不顾后方,怎么看都不合乎常理,这背后是否有诈?” 崔莹叹道:“一封封文书你也都看了,辽东都司确实调动了所有主力前来,显然是想倾力作战,绝不是小打小闹,只是令人震惊,大明在这一两年来竟然在辽东集结了如此多的兵力,若任由其如此,纳哈出一旦被赶走,高丽前路堪忧啊。” 李成桂想了想,言道:“若这次挡得住明军,日后纳哈出纵是被打败,鸭绿江以北全部被大明占据,我们也可无忧。” 崔莹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明军一旦吃了败仗,日后便会更为谨慎,选择外交而不是选择战争来解决两国问题。 李成桂皱着眉头,对崔莹道:“使臣的话,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崔莹想起不久之前见到的使臣随从之人,他们连周谊、廉廷秀等人的尸体都没有带回来,这些人哭嚎着诉说了在大明的悲惨经历,着实让人胆寒。 尤其是,大明的定远侯顾正臣竟然当街杀了高丽使臣,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崔莹想了想,沉声道:“周谊、廉廷秀等人的死,全都应该记在顾正臣的头上,如此恶劣的行径,大明皇帝竟只是削去了顾正臣的爵位!” 李成桂盯着崔莹:“问题就在这里,顾正臣与那潘习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为何会为潘习等人出头,公然杀了我高丽使臣,听说此人是个极聪明的人,既然如此,又为何做出如此愚蠢之事?难道他不清楚,使臣被杀,皇帝必然震怒?换言之,即便是李仁任,他也不敢公开杀了大明使臣吧?” 崔莹也想不通。 杀使臣,这种事偷偷摸摸干一次也没啥,毕竟都有意外。可公开了杀使臣,这可就是罪行了。 顾正臣这号人物,即便在高丽也有所听闻,毕竟是打败了纳哈出,一战封侯的人物。 “会不会是年少轻狂,做事不顾后果,听闻此人尚不到三十?” 崔莹问道。 李成桂微微偏了偏头:“此人不是将官出身,而是文官出身,他在海州城中时,稳坐如山,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轻率放肆之举?这背后,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 崔莹呵呵一笑:“那又如何,再怎么说,顾正臣此时也不足为虑了,一个没了爵位之人,纵大明皇帝如何宠信,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用此人。” 李成桂沉默了。 崔莹说的是有道理的,被削了爵位,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回来,除非有新的战功。可据说顾正臣被禁足在了句容卫里,估计一两年内是没机会复出了…… 但李成桂相信,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是不可能一直被禁足,更不可能消沉下去,未来几年或十几年里,自己一定还可以听到此人的大名! 第八百五十三章 极限空虚的王京 九连城。 叶旺站在山头之上,眺望着鸭绿江。 都指挥佥事赵集、指挥使周允道等将官站在叶旺一旁,面色凝重。 周允道看到不少军士正在砍伐树木,还有军匠正在打造船只,战争的准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是,为何都司将官与军士会出现在这里? 周允道不明白,看向叶旺,再一次进言道:“叶都指挥使,我们抽调如此多力量,辽东各地都会陷入空虚,一旦纳哈出趁机而动,我们在辽东多年的布置与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叶旺侧头扫了一眼周允道,又转头看向江水,肃然道:“纳哈出兴许会出手,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杀过鸭绿江,与高丽军队缠斗在一起。若你是纳哈出,在明军与高丽尚未开战之前,会出手,敢出手吗?” 周允道皱眉。 纳哈出在海州的失败令他变得胆小,或者说更为谨慎。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极大的把握,纳哈出想来不会轻易带主力南下,不是主力就无法威胁到哪怕是空虚的明军城池,可若是带了主力,辽东就危险了。 据自己所知,都司抽调了八成军力到这鸭绿江边,虽有马云留守坐镇都司,可他手里兵力有限,就那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挡纳哈出多久。 赵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对叶旺道:“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我们并不是真的要跨过鸭绿江?” 叶旺呵呵一笑:“谁知道呢,一切听命令行事吧。” “命令?” 周允道、赵集对视了一眼,茫然至极。 说来也是,这突然的调动完全不在都司的既定计划里,毕竟天寒地冻,野训也不会挑这段时间,可都司突然地就决定了兴兵,准备教训高丽。 很显然,马云、叶旺收到了其他命令,而这命令,极有可能来自金陵。可金陵距离辽东这么远,等下次命令要等多久? 指挥同知古岭飞马至山下,问清楚之后,登上山头,对叶旺道:“紧急公文!” 叶旺接过公文看了看,微微凝眸,然后将公文藏在了袖子中,沉声道:“制造动静,越大越好,让高丽认定我们要发动进攻了,逼迫高丽加快调动兵力。” 周允道领命,安排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无数旗帜遍插鸭绿江西北岸,连绵下去有十余里之长,鼓声时不时敲起,无数树木摇晃,似乎有大量战马栓在了树上。 对岸的崔莹看到这场景,心头惊惧不已。 大将金涛对崔莹忧心忡忡地说:“明军来势汹汹,数量众多,想来已经在做攻城略地的打算,我们就这些人手,如何都挡不住他们过江。” 崔莹自然清楚眼下局势,明军兵力数量还没调查清楚,有说十万,有说十二万,还有说十六万的,更有甚说有三十万大军。 只要站在前线观察下,就知道明军确实出动了主力。 崔莹沉声道:“一次大规模作战,必然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才是,为何我们丝毫听不到消息,大明到底想要图谋什么,是长期作战还是短暂作战?” 金涛苦涩不已:“冬日时,咱们的人手也进不去,出不来,大明是不是暗中准备了很难说。可单就以对面明军兵力来看,其摆明了是想灭我王朝!我们——需要援军!” 崔莹重重点头。 不管明军到底准备了多久,后勤有没有到位,但眼前的情况是可以看得清楚的,他们确实在进行全面过江、杀入高丽境内的准备,战争很可能在几日之内爆发! 必须需要更多军队! 崔莹返回城内,写了一封加急公文,命人疾速送往王京,为了确保援兵当真可以来,崔莹甚至派出了李仁任在军中的外甥李可岚。 边关至王京不到六百里,李可岚带人骑马奔驰,仅过了两日便赶到王京。 李可岚并没有直接去找辛禑,而是见了李仁任。 李仁任听闻崔莹要援军,顿时发了愁:“再抽调下去,王京可就没多少兵力了。” 李可岚忧心如焚:“舅舅,一旦明军杀过来,王京也一样守不住啊。最好的办法还是将明军挡在外面,现在派援军还来得及,等到明军杀过来,甚至是抢占了西京之后,我们就是守着王京也难有胜算。” 李仁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又担心崔颖坐大,威胁到自己的位置,考虑再三,最终点了头:“让廉兴邦带两万兵力前往支援,并命令廉兴邦来负责这支军队,不归崔颖直接调遣。” 李可岚想了想也没说什么,不管谁管,送人过去总是好事。 原本调动军队需要时间很长,尤其是王京内外军队数量锐减,再想调动只能从外面几道调兵,可军情变化太快,只过了一日,崔颖的紧急公文又到了: 明军炮轰鸭绿江南岸,战争即将开始,求援! 大明出手,军情如火,为了不影响前线战局,杨伯渊、边安烈支持先调王京军队向北,然后将外道兵马调入王京。李仁任与辛禑答应了这个方案,王京抽调兵马离开时,外地兵马尚未调入王京,最近的一支军队距离王京也有两日路程。 至此,高丽王京外围、王城,陷入了空前的虚弱,内外战力,合计八千六百。 与此同时,獐子岛外海早船去人空,不知所踪。 海雾遮住了视野,耽误了行进速度。 赵海楼一面命人随时观察罗盘,一面催促船队前进。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看着忙碌的军士,只看军士衣着,是分辨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军士,毕竟战甲以内衬的方式穿在了里面,外面是棉衣。 虽说这种穿着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没办法,这次作战不能以“明军”水师的名义进行,毕竟大明是泱泱大国,先礼后兵,这礼还没送到,直接先兵了不合适。 至于用什么名义,顾正臣想了想,决定让人弄一面“陈祖义”的旗帜挂起来,这样一来,陈祖义打高丽,大明打陈祖义,也算是合情合理,为高丽报仇了…… 第八百五十四章 延城登陆 高丽人信不信无所谓,反正顾正臣不会长期住在王京。 朱棣对顾正臣“无耻”的行为很是赞同,不管用什么法子,至少道义上没伤害大明,既然大家现在是陈祖义的海贼军,那干点抢劫的买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理由,干啥都需要理由不是…… 徐允恭站在一旁和沐春嘀咕:“又是陈祖义,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陈祖义这号人,万一哪天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被人砍了,会不会很委屈……” 沐春耸了耸肩:“委屈什么,死了那也是能入史册的,毕竟是干过大事的人物……” 徐允恭点头,这话没错。 顾正臣可不会理睬陈祖义会不会被人弄死,早死也好过后面最强盛时被郑和给捏死,那才是最绝望的…… 现在最令人头疼的是海雾。 因为海雾的遮挡,船队行进的速度有些放缓,加上对高丽附近海域的不熟悉,很可能摸错路,也可能触礁,为了确保安全,确保行动成功,只能让大福船在前面摸索。 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海雾虽然是个麻烦,但对我们来说也是个悄然接近的机会。只要航向偏离不太远,照眼下这个路程,今日晚间应该可以抵达江华湾附近。” 顾正臣面露忧虑:“我只担心杨广、全罗、庆尚三道的兵马会调入王京,那样一来,我们兵力不占优,攻打王京的困难会增加。” 赵海楼言道:“想来这些人也没那么快的速度。” 顾正臣微微点头:“让军士轮流作业,保持体力,一旦抵达江华湾,需要以最快速度找到登陆之地,然后兵发王京。我们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动作必须要快!” “是!” 赵海楼转身去安排,不久就有铜锣声传递出消息。 这一日。 杨广道下起了雨,正带了一万多兵赶赴王京的指挥使沈德符选择了就地休整,等待雨停再赶路。 这也不能怪沈德符,当兵的谁也不喜欢淋雨一直走,湿漉漉的像什么话,再说了,距离王京也不算远了,一百多里路而已,等雨停了,走两日就到了。 沈德符的松懈并不是渎职,毕竟李仁任虽然催促过杨广、全罗、庆尚三道抽调兵力入王京,可毕竟王京没什么事,大明军队还在鸭绿江外,一时半会也杀不到王京来,加上李仁任又没给出具体什么日子抵达王京,没说失期必斩的话,考虑到军士健康,军士士气—— 不急。 睡一觉再说。 这场雨下了一整天,直至入夜才停。 沈德符一看都晚上了,加上道路有些泥泞,那更不用赶路了,接着睡,明天天亮了再说。 沈德符万万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耽误,高丽失去了唯一一个威胁顾正臣行动的机会,而现在,顾正臣已带军队悄然接近了江华湾。 在釜浦抓了两个舌头,顾正臣等人总算知道了确切位置,然后问出了高丽水师方位。 高丽水师留在王京附近的就两支,一支驻扎北面的海州,另一支则驻扎江华湾内的江华岛,作为王京门户。 海州城的水师顾正臣并不需要在意,毕竟不从北面走,倒是江华岛上的守军,这就显得有些棘手,毕竟走水路的话绕不过去,不打不行。 可一旦动手,动作必然不小,海州会听闻消息,王京也会有所防备,这对此番行动来说并不利。 最麻烦的是,江华湾外面还能走宝船,可里面水深不够走不了宝船,这也意味着三艘宝船原本是主要战力,现如今竟然成了毫无作用的废物。 权衡各种可能与方案之后,顾正臣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道:“不惊动江华岛上的高丽水师,船队在这附近靠岸,走夜路,摸近王京!” 赵海楼、于四野等人凑上前看了看,这里是延城。 冯福开口道:“若是自延城登陆前往王京,这路程至少要增加二十里吧?” 唐岩比划了下,皱眉道:“若是从江华湾杀过去,抵达河口位置上岸直奔王京,不过四十里路,可若从延城登陆,那就是六十多里路,对于咱们军士来说,这可有些辛苦……” 这话是真的,顾正臣带领的这九千军士,主要武器就是火铳、山海炮,火器是大头,而且行军还需要带火药弹,六十多里的路程,负重前行,这对军士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最要命的不是这六十里,而是六十里之后,需要投入战斗,战斗之后需要抓人抢劫,抢劫之后还需要撤回来,这样一来,军士很可能在未来两三天内,都没有空暇休整。 顾正臣敲了敲舆图,肃然道:“就在延城外登陆,走陆路至王京!梁林、黄洋,你们负责带船队留在外围。战端一开,海州、江华湾的水师必然闻风而动,海州水师交宝船在外围阻挡,江华湾水师会朝着王京支援,你们带大福船将其水师主力消灭,抢占一批船只,为我们撤退做好准备!” 梁林、黄洋等人领命。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于四野、唐岩等人,厉声道:“多走二十里,将士是会更疲累,但可以为我们这次行动争取到最大成功!多一分奇袭,敌人就少一分防备,我们就多一分成功!我与诸将士一同前往,同甘共苦!现听我将令:留守三千,其他六千将士,准备出发!” “是!” 众人齐声。 在船队抵达延城外海时,众人登岸,一应火器、火药弹、松油等也经大宝船、小船摆渡送至岸边。 不到一个时辰,六千军士已是准备妥当。 战术背包里存放着四日口粮等物资,火铳清一色背在身后,山海炮提在手,火药弹箱在肩,松油瓦罐则挂了腰侧,用腰带稍是固定。 弓箭、刀剑、绳索、钩子等准备完毕。 顾正臣提起一门山海炮,沉声道:“行军途中,遇人盘问,一律说是杨广道援军,若瞒不过去,便杀过去!现在,出发!” 萧成拔了拔刀,又归鞘。 林白帆手握长枪,身后背着一面盾牌,咧嘴看向夜色,算不得黑,只能说昏暗,有利于隐蔽行军! 既然来了,那就大干一场吧! 顾正臣率先而动,随后又被赵海楼带的前军所超越,朱棣、徐允恭、邓镇等人兴奋不已,一个个也背着火铳跟在顾正臣身后。 宝船之上,沐晟可怜巴巴地看着离开的军队十分委屈,自己年纪是小,但也是男子汉,为啥不让自己参加战斗…… 第八百五十五章 抵近王京 六十余里负重急行军,对将士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好在顾正臣所带的主力素质过硬,唯一弱点的江阴卫多数留在船上,这些人擅长操舟水战,也算是发挥长处了。 一开始朱棣、徐允恭、邓镇等人还很兴奋,这是一群二代首次“出国”,也是首次“战争”,如父辈一样去征战,是这群人骨子里的狂热。 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长途行军的难度。 只跑了十里路,朱棣、朱樉、邓镇等人就有些抗不住了,好不容易挺过二十里,已是疲态毕露。 顾正臣看着气喘吁吁的朱棣、徐允恭等人,呵呵一笑,言道:“跟不上队伍就说,没关系,你们不是皇帝的儿子,就是公侯的儿子,娇生惯养多了,体力跟不上很正常,我们这些大头兵是不会取笑你们的,只要你们说一句‘我不行了’,萧成立马带人护送你们返回港口……” 朱樉咬牙切齿,顾正臣这是杀人诛心啊。 如果自己说不行了,那可不是自己不行的问题,还会连累父皇的名誉,认为父皇教子无方。 邓镇、吴高也郁闷,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挺进! 夜色行军,虽惊动了不少高丽百姓,可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毕竟这群军士队伍整齐,又不烧杀抢掠,遇到人还喊一嗓子“我们是地方军,奉命保卫王京”之类的话。 百姓可不会想太多,见是朝着王京去的军队,便也安心下来,至于这群人为何走小道,那可能是晚上摸错路了,看,旁边还有人给他们指路,说走这小道虽然近点,可毕竟路不好走,不如官道…… 令顾正臣、赵海楼等人感觉到疑惑的是,行进三十里,硬是没遇到一处官军的盘查,于四野看到这情况,很是怀疑是不是高丽人知道自己要来,提前布置好了陷阱,可行进至接近王京只有二十里时,依旧没看到外围防线,这就彻底郁闷了。 感情高丽在夜间对外是不设防的? 顾正臣看了看疲惫的军士,下令在密林中休整一刻,一刻之后,再次行军。 在接近王京十里时,终于看到了官道上的高丽军士拦路盘查。 顾正臣看了看萧成、林白帆,使了个眼色,然后亲自带赵海楼、于四野等人上前。 负责盘查的高丽军士见一支队伍在夜色中而来,并没有防备,这几日军队调动频繁,不过多数是离开王京的,向王京而去的并不多,眼看对方人来了,便拦了下来问道:“谁的部下?” 顾正臣上前,回道:“杨广道的援军,因夜里行军走错了路,赶紧让开,让我们的人速速回王京,以增防备。” 巡视的高丽人李端打量了下顾正臣等人,伸出手道:“调军的手令与文书呢?” 顾正臣看了看左右巡视的高丽军,人数不过二十余,旁边还有几个屋子,想来还有些军士,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迎上前道:“在这里——” 赵海楼、于四野等人看到了顾正臣的手势,将手放在腰刀之上,随时准备出手。 李端见顾正臣靠了过来,一只手还往袖子里揣,顿时咧嘴笑了。 这场景熟悉,送礼的。 李端低声道:“若是文书没带也无妨,都是听王命办事……” 顾正臣愣了下,手腕微动,从袖子里取出一些碎银递了过去:“行路匆匆,加上前几日有雨,一个没照管好,文书给丢了,实在是我们的罪……” 李端看了看几两碎银直皱眉,顾正臣又从怀中取出了五两银,这下李端高兴了,一抬手:“让开道路,让他们过去!” 顾正臣还以为要杀掉这批人,强闯最后十里路,没想到这群人如此“知书达理”有礼貌。 既然这样,那得多送点礼。 顾正臣从赵海楼怀里掏出了些银两递给李端,笑道:“多谢。” 李端笑得更高兴了。 赵海楼郁闷,你贿赂干嘛用我的钱…… 不过,因为李端的放行,顾正臣指挥着军士顺利通过了官道。 李端对于这支军队携带火器多也不问,高丽又不是没火器,虽说这样式有些古怪,但也差不太多,兴许是杨广道的独立发明创造。 顾正臣挥了挥手,告别了李端。 李端命人将官道封上,笑呵呵地说:“打起精神来,咱们可是王京外的门户,绝不能让倭寇跑来了。” 一个军士走至李端身旁,问道:“刚刚过去的军队并没有调兵文书,我们这样放他们过去合适吗?” 李端抬脚就将军士踹倒在地:“有没有调兵文书我会不知道?再敢多说一句话,老子抽你。” 什么文书不文书的,钱才是最重要的。 有钱在王京还能吃好喝好买几个女人,没钱,那穷酸的样子和乞丐没啥区别。 再说了,这可是五六千人的队伍,很明显是正规军,倭寇再凶猛,那也不过几百人,最多不过两千人,如何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 既然不是倭寇,那肯定是其他道的兵马。 退一万步,就是王京查下来说自己没把好关,那也无妨,大不了说自己睡着了,就是刚刚没眼神的军士放过去的,自己毫不知情…… 就这样,没有动刀枪,六千军队毫无阻拦地抵达了王京外围。 顾正臣看了看夜色,距离天亮不带一个时辰了。 眼前的王京城,也并不是好对付的。 早在辽国入侵时,这座城曾经几乎被完全毁灭,在三百多年前,这座城开始了整修、扩建,其周长二万九千七百步,换算下,那可是将近六十里,这可比大明金陵城的内城城墙大了不少。 别看高丽是小国,就这王京城着实不算小,据说当年动用了三十几万人修了好几年才修成的,一共二十二座城门。 城门多,是顾正臣的机会…… 最主要的是,高丽王京的王城和大明金陵的皇都有一个类似点,那就是,都偏在一角…… 老朱选的皇宫,基本是金陵城东南角,挨着金川门很远,十里路,可距离正阳门很近,不到一里路。高丽王京也差不多,王城在西北角,距离外城其他门很远,但距离正西门很近…… 第八百五十六章 请助我再封爵 金陵皇宫偏一角,问题并不是太严重,敌人想要跑到大明皇宫外城墙附近,必须走水道,而想要走这条水道,那必须在金川门外面打一架才行…… 打不赢就想过去,你以为城墙上的守军是吃素的? 高丽人的想法也差不多,外城、内城修好,王宫偏安在西北方向,北面有松岳山,南面有蜈蚣山,主打一个安全。 可问题是—— 高丽王宫的人也要出门逛街不是,于是在松岳山、蜈蚣山之间弄了一条官道,设了个正西门,出城神马地方便多了,为了确保安全,只要在两座山上布置一些守军就可以了。 顾正臣带军士赶至时,处在蜈蚣山北面,属于松岳山地界,只不过松岳山大部分在正北,这一片西北山林看管的人并不多,加上是夜间,出来巡逻的少,偶尔有几个放哨的,又被萧成、林白帆给活捉了。 从这些人口中得知,松岳山布置守军一千,蜈蚣山守军六百,王城之内守军七千。 赵海楼、于四野听闻情报之后,一个个都傻眼了。 你丫的一座六十里大城,只有七千人,这是怎么安排的?不说抽调人手防卫王城,单单论城墙守备,一里路才安排一百来人,这平日里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五步一岗嘛。 可问题是—— 得轮休啊。 这七千人不可能全都上城墙,只能上一半人,换言之,一里城墙能安排五十个人就不错了。如此稀松的防御,别说带了火器,就是不带任何火器,拿梯子向上爬也爬上去了。 “高丽国人也不少,听说总兵力不下二十万,为何这王京如此空虚?” 唐岩皱眉。 顾正臣淡然一笑:“很简单,因为辽东都司重兵压在鸭绿江边,高丽的主力全去前线了……” “啊?” 唐岩目瞪口呆。 直至这时,众人才明白顾正臣这段时间里到底在等什么。 感情等的就是高丽主力跑前线去…… 这下好了,跑出去的人,短时间内是无法回军的,等他们收到消息往回撤,至少需要五六天时间,那时候这些人早就撤走了。 于四野担忧地问:“辽东都司配合,必然是动了主力才能调走高丽主力吧?” “是啊,全主力。” 顾正臣正色道。 于四野皱眉:“那辽东等地会不会很空虚,若是纳哈出南下岂不是危险?” 顾正臣微微一笑:“这个就需要看看纳哈出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辽东,新泰州。 天还不亮,纳哈出已早早起来。 玛拉泰送来情报,纳哈出看过之后,正色道:“辽东都司当真空了?” 玛拉泰凝重地点头:“据可靠情报,叶旺带了辽东都司下几乎全部主力前往了鸭绿江,在做全面入侵高丽的准备。” 纳哈出踱步:“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空虚的辽东,我们定能一举拿下!命令乌恩奇——” “报,辽东都司派了人前来。” “什么?” 纳哈出脸色一变,想了想,道:“定是为辽东而来,探查我等是否有意南下,让他们来。” 百户张斌是马云选派而来,曾参与过协防海州,与纳哈出军正面作战过,见到纳哈出,拱手行礼。 纳哈出审视了一番张斌,厉声道:“为何而来?” 张斌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受顾千户所托,特意前来送信。” “顾千户?” 纳哈出皱眉,这是哪个? 玛拉泰连忙在一旁提醒:“据说顾正臣公开杀了高丽使臣,被大明皇帝削去了爵位,贬为句容卫千户。” 纳哈出脸色难看起来。 顾正臣! 这个让自己蒙羞的家伙! 命人接过信,纳哈出看去,顿时愣住了,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 【太尉,顾某不小心丢了爵位,请助我再封爵,切念再会。】 纳哈出手不由地哆嗦了下。 娘的,老子不去辽东了,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新泰州盖房子! 你丫的丢了爵位,还想再找我恢复爵位,我怎么帮你,给你送几万人去? 辽东就是个陷阱,自己或许可以趁虚而入,可随后而来的顾正臣一定会追着自己到处跑,新泰州也未必能守住! 不能出兵啊。 出兵就等同于帮顾正臣,等同于惹怒大明…… 我是不想再见到顾正臣了,你最好一直待在句容卫当个小千户,千万千万别来辽东了,老子怕了你!赶走了张斌,纳哈出虽然命人盯着辽东的动静、大明与高丽,可派兵南下的心思淡了许多…… 高丽,王京外。 经过短暂的休整,时间开始进入黎明。 顾正臣安排道:“两山的守军不能不防备,战端一开,其守军必然会率先下山入城,为避免我们遭遇前后夹击,失了退路,由于四野带一千军士负责消灭这些人手,并扼守住西城门,不管来多少人,都必须牢牢控制住城门。” 于四野领命。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梁林、唐岩等人,道:“因为人手的缘故,我们不可能占领高丽王城太久,也不可能全城搜寻抢掠。所以,此番作战就两个目的,一是尽可能生擒高丽王辛禑,二是对王宫内外一切物产进行搜掠,沉重的不好携带的,全毁了,只带容易携带之物,另外去粮草之地找一些推车来……” “虽说大明不介意高丽仇恨,但直接抢了人家王城多少还是有些不地道,所以,陈祖义的招牌还是需要拿出来,走的时候记得找块好的木板写上‘陈祖义到此一游’之类的话……” 赵海楼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军纪呢?” 军纪里面,是不允许干抢掠的,更不允许滥杀无辜。 顾正臣直言道:“这里是敌国,只要威胁到军士安全的,一律可杀!但有一点要记住,若是谁胆敢在这里抢掠女人肆意欺辱的话,本将官会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是!” 赵海楼、梁林等人肃然答应。 顾正臣并不是在意高丽女人,而是清楚一旦军士失去了最后的约束,就会露出巨大破绽,抢东西归抢东西,不需要脱裤子,有人杀过来能顺手反杀,你脱裤子了,还只顾着享受,那被女人弄死也是有可能的。 战争难免有死伤,可若死伤在这些地方,那实在是冤。 天快亮了。 顾正臣还在考虑如何攻破城池,是将城门给直接炸了,还是丢钩子爬上去,结果人家城门缓缓打开了。这一刻,朱棣、徐允恭、赵海楼等人看向顾正臣有些傻眼。 这也太顺了吧,犹如天助…… 第八百五十七章 惊了,毫无防备 黎明即起,扫洒庭除,打开窗户透透气,敞开大门,这是多好的习惯…… 既然门都开了,那就进去吧。 顾正臣吩咐军士准备妥当之后,亲自带五千军士朝着正西门而去,不慌不忙,不快不慢,甚至连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了,也只是抬手打打招呼…… 想想这一切似是不现实,太过虚幻与夸张,以至于让人不敢相信。 可许多人忘记了,这里是高丽王京,从忽必烈将女儿下嫁给高丽国王,实现“元丽联姻”之后,王京这里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 这些年来,高丽最大的敌人不是元朝,而是倭寇。 干得过倭寇,让高丽认为自己的军队依旧是强盛的,能以一敌十的。 这估计也是高丽后期,在大明收拾掉了纳哈出,士气如虹且驻扎有大军时,辛禑还敢派李成桂、曹敏修等人带四五万军队跑去收拾大明的原因。 将大明军队的战力等同于倭寇,几万人可以打十几万人,也不想想纳哈出为啥投降了,反正就是一个字: 上。 也就是李成桂脑子灵活,带兵杀了回去,这才有了朝鲜王国,要不然李成桂的脑袋估计会留在辽东,明朝的辽东大军兴许也会南下覆灭高丽…… 正是因为太久没有大的战争,只和倭寇小打小闹,加上狂悖无知,自我感觉太好,才出现了眼下的情景: 毫无防备。 加上王京外围的主力抽调去了鸭绿江前线,但在这个间 隙时间里,王京里面的辛禑、李仁任等人,还没有外围空虚、有人可趁虚而入的危机感,毕竟其他三道的兵马正在调动之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有啥可紧张的…… 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造成了历史上的奇观。 正西门守将看着前来的军队,呵呵笑着上前打招呼,可当这些人近前时才发现,这将领陌生至极,而且其装备竟然比王宫护卫还精良,这火器数量多极是罕见,还有奇怪的背囊…… 守将皱眉,问道:“你们是何处来的军队,可有调令公文,为何会来到这正西门,按照规制,你们需要从东面进入。”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萧成跨步上前,抬手短剑便刺入了守将胸膛之内,林白帆、赵海楼等人当即动手,杀掉守门的二十余人,杀入了王京之内! 这突然的变故令高丽军队措手不及,当李敞带人控制西段城墙并建立了稳固防御阵地时,顾正臣已带人朝着王宫杀去,而在这个时候,高丽军才意识到敌袭。 此时。 王宫,满月台。 辛禑有些烦躁地看向李仁任、林坚味等人,道:“前线之事你们看着办便是,我自是信得过。” 李仁任见此,言道:“大王,杨伯渊对与大明开战非议颇多,臣以为此人怀有二心,对大王不忠,当将其拿下。” 辛禑点头:“那就拿下吧。” 李仁任领命,带人离开满月台后,对林坚味等人道:“杨伯渊指 使人弹劾我们多次,甚至还给大王直言进谏,若不将此人除掉,我们危险。林坚味,这事你亲自去办,暂时将杨伯渊关押,待后面发配了事。” 林坚味刚想答应,就听外面一阵嘈杂,旋即便听到更多的呼喊声,还伴随着沉闷地说不清楚的声响。 一个侍卫跑了过来,喊道:“倭寇杀过来了!” 咻! 箭飞至! 洞穿了侍卫的胸膛。 顾正臣喊道:“老子是陈祖义,不是什么倭寇,侮辱我们,杀!” 赵海楼带人猛冲。 大家对高丽王宫的布置很是熟悉,也知道哪里是国王的居住、办公之地,大臣的办公之地等。 顾正臣并没有来过这里,按理说是不太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可大明有人来过开京,而且还喜欢写日记,回去之后还会画图…… 毕竟辛禑他爹恭愍王弃元归明,接受了明朝册封,使用的是洪武年号,也算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大明藩属国,那段时间,大明与高丽的往来并不少,加上大明需要战马,时不时派使臣去王京。 后来恭愍王被弑,加上大明使臣蔡斌和林密被杀,辛禑又在李仁任的支持下投靠了元朝,这才导致明丽关系恶化。 可恶化的是关系,王京还是那个王京,布置还是那个布置…… 故此,顾正臣近乎轻车熟路地杀到了王宫之内,眼前就是石阶广场,而在这三十三台石阶之上,便是建筑群,而这建筑群西面,便是满月台! 李仁任、林坚味等人万万没想到贼寇会杀到王宫之内,愣神的功夫一群人已经接近了,李仁任转身就跑,喊不忘记喊一嗓子:“大王,大事不好……” 有了带路的,那就好办多了。 林坚味跑得急,一个不留神从台阶上跌落而下,当顾正臣赶到时林坚味已经没了气。 这不能怪顾正臣,实在是这台阶全都是岩石,棱角伤人,而且这台阶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脑子的修的,坡度竟然达到了六七十度,你他娘的怎么不修成垂直的…… 这样修台阶,显得上面的建筑更是高耸、宏伟,可上下就不方便了,看,一不小心摔死人了吧…… 因为杀入的太过突然,加上王京实在是太过空虚,李仁任又将主力摆在了东门,距离王宫十五六里路,这里有变化,那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就促成了顾正臣轻而易举地占据王宫。 辛禑没有跑掉,也跑不掉。 当赵海楼、瞿焕等人将辛禑、李仁任抓到送至顾正臣面前时,顾正臣看着尚未成年的辛禑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目光转向赵海楼:“开始吧。” 赵海楼微微点头,安排人手开始搜掠王宫,但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有一千军士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参与到搜掠之中,而是在布置山海炮,并有军士手持望远镜观察着王宫外动静。 毕竟这里地方高,看外面一览无余。 王宫外的高丽大臣终于知道了正在发生什么 ,往日里作威作福、李仁任的亲信廉兴邦不知所措,哭嚎痛骂,指责守将,而杨伯渊、边安烈却明白,这个时候最紧要的不是骂人,而是救人!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八百五十八章 占据高丽王宫 杨伯渊、边安烈碰面,依旧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抢占了王宫,其目的是什么,这群人如何出现的,城外的守将为何没有拦住…… 一连串的问题,谁也没办法给两人答案。 也就是今日没廷议,否则这些大臣全陷到王宫里了。 杨伯渊看着王宫方向,脸色凝重地对边安烈道:“我们需要立即调兵勤王,一旦大王落在他们手中,我高丽的颜面何存,日后定会成为天下之耻!” 边安烈何尝不想调兵,只问了一句:“我们拿什么调兵?” 王京的兵权在李仁任手中,此人为了更好控制军队,对军队调动的控制十分严苛,既要有国王的文书,还需要有调兵的符牌,甚至还需要门下共同签名。 现在好了,大王在王宫,李仁任也在王宫,门下这个衙署倒是在,可问题是,调兵的手续办不出来…… 杨伯渊咬牙道:“事急从权,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边安烈不这样认为。 虽然现在王宫被人控制了,但王宫里面并没有大的混乱,也没传出震天的喊杀声,你跑去外面调兵,人家能信你才怪。 退一步,将兵调过来了,这些贼寇跑了之后,会不会被按上“无令调兵”、“图谋不轨”的罪名,这就很难说了,毕竟李仁任这号人善于制造黑锅、也善于给人安黑锅。 杨伯渊眼见边安烈到这个时候还在想着自保,当即就怒了:“你不敢担责,我来担责!带廉兴邦一起去调兵,唯有如此,才能解今日之困!” 廉兴邦不反对调兵,毕竟李仁任是他的靠山,现在李仁任被困在王宫里面不知生死,必须想办法营救才是。 城外。 蜈蚣山、松岳山的守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连忙下山想要夺回正西门,继而夺回王宫,结果很郁闷的发现,城门关闭,自己没登城梯,进不去…… 既然进不去,那就只好居高临下,从高处攒射以射杀入城之人,可当这群人重新上了山,准备出手时,身后突然杀出一支军队。 于四野很干脆利索地解决了两山之上的守军,毕竟人数不多,加上背后突袭,战斗过程实在不值一提。 为了避免有军队接近,威胁正西门,于四野命人在两山之上架起山海炮,封住了西面通道。 高丽虽然国小国贫,看着不咋地,但王宫里的好东西着实不少,毕竟搜刮无数,积累了上百年,虽说花了许多,也毁了不少,可黄金打造的器物还是多。 高丽是个“产金国”,北面山中多有金矿,虽然开采规模有限,产量不太高,但长期积累下来的财富还是令人震惊,加上这里有一批上了年份的野生人参,这可都是钱,大户人家谁不备点人参以备不时之需…… 王宫里宫女和美女都不少,可没人在意,只亮出刀子,让人交出金银首饰,没有的也不为难。搜掠过王宫内的库房后,又抓着舌头询问哪里还有钱财,一副活脱脱的贼寇模样…… 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没资格抢劫,被顾正臣留在了身边负责审问辛禑、李仁任,当从其他宫人口中得知李仁任家里比王宫还有钱时候,顾正臣当即带朱棣等两千军士杀出王宫。 一干文臣武将带着家丁挡住了顾正臣的去路,边安烈硬着头皮上前,厉声喊道:“贼人,还不速速撤出王宫!” 顾正臣看了看边安烈等人,淡然一笑:“先说清楚,你们的国王和丞相可都在我们手里,谁敢轻举妄动,我陈祖义可是也会杀人的,让开道路,否则,那就战!” “陈祖义?” 边安烈紧锁眉头,自己也算是打过几次倭寇的人,但这群人明显不是倭寇,衣着不对,声音不对,武器也不对,身高也不对…… “你们是大明的人?” 边安烈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顾正臣凝眸:“算是吧,不过我们已经出海了,现在是海贼。难道你不知道我陈祖义的大名?我可是海贼王,拥有一百多艘战船,一万多手下,纵横南洋无人能当……” 边安烈咧嘴,你一个南洋的海贼,怎么会跑我们高丽王都来? 最令人震惊的是,你们来的时候,恰恰是王京极罕见虚弱的时间上,毕竟主力刚刚抽调去了鸭绿江,毕竟其他地方支援王京的军队还在路上…… 深吸一口气。 边安烈脸色一变,喊道:“你们是明军!” 此话一出,其他人畏惧不已,一干家丁也跟着后退。 明军要打高丽,这王京的人都知道,可没人想到明军会兵分两路,一路在鸭绿江,一路来王京!如果这眼前的人当真是明军,那意味着战争很可能已经要结束了,毕竟王京近乎沦陷…… 顾正臣愤怒了:“老子说了,我是海贼王!再敢污蔑我,今日就杀光了你们!现在,谁敢靠近百步以内,都给我射杀了!” 哗啦啦! 弓箭手、火铳手瞄准了高丽文武,一群人轰然而散,连个坚持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边安烈还停在那里。 顾正臣也没客气,你想当高丽的忠臣,那就成全你。 箭过。 边安烈身后的下人、家丁全都死去。 远处的人见状,跑得更远了。 顾正臣信步走向边安烈,冷冷地说:“你若是不相信我是海贼,我可以带你去南洋见识见识……” “呵,你就是明军!” 边安烈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此装备精良,如此迅猛,如此训练有素,怎么可能是海贼! 顾正臣也没辩驳,抬手道:“抓起来!” 军士上前,绑住边安烈。 李仁任是辛禑的“爹”,府邸自然挨着王宫很近,顾正臣没走多远就到了其府门前,大门开着,里面乱成一团。 李珉是李仁任的长子,眼见盗贼前来,连忙带人阻挡,可面对强横的顾正臣等人,在死了几个人之后,立马投降了,丝毫不见半点骨气…… 顾正臣看着这一座大院,暗暗吃惊,就是魏国公府也没这么大,被赶至院里的奴婢越来越多,以女人居多,还有不少只是十岁左右的女童,至最后,数量竟达到了惊人的千余人,将整个后院给占了个满满当当。 “这就是高丽的贵族吗?” 顾正臣看向朱棣、朱樉等人,严厉地问道:“看到这么多奴婢,你们认为这是罪恶,还是尊荣?” 喜欢大明:寒门辅臣辅臣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八百五十九章 放走奴婢 罪恶还是尊荣?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愣了下,都感觉到了顾正臣语气里少有的严厉。 很显然,这不是简单的问话。 李仁任是高丽门下左侍中,地位相当于丞相,加上其驾驭着辛禑,俨然是高丽的摄政之人。这样的人,没有为国,为民做事,反而是极尽所能,弄来了如此之多的奴婢来伺候一家人! 这是尊荣吗? 是! 权力无上的尊荣! 那是罪恶吗? 是! 因为这些奴婢的背后,是一个个卖儿卖女的家庭! 朱樉也曾想过被人伺候,也喜欢被人伺候,可怎么都到不了李仁任如此疯狂的地步,眼见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些心虚,连忙说道:“是罪恶!” 朱棡、朱棣、朱橚连连点头。 没错,这是罪恶。 尊荣是有,但罪恶深重! 顾正臣脸色冰冷地看着朱棣等人,厉声道:“既然是罪恶,我不希望你们有朝一日,忘记这一幕,也成为这样罪恶的人!记住了,他们一个个身后,是一个个家庭!一千人,就是一千户人家!你们不能为了享受尊荣却踩着一千户人家的脑袋!将李珉带来!” “是!” 军士将李珉送至。 顾正臣沉声道:“这些人可有卖身契?” 李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情况不对,连忙说:“有些奴婢是买来的,买来的有契约,有些则是提调过来的,没契约……” “提调?” 顾正臣凝眸。 李珉低头:“就是,抢夺……” 顾正臣恍然,呵呵冷笑一声:“抢夺是提调,这倒是个不错的说辞。不巧,我们这次前来,不是来提调高丽奴婢的,而是提调高丽物产的。” 李珉咬牙:“你们需要什么我们给就是了,为何还要来抢!” “那你们又为何提调奴婢?可笑。”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向一群惶恐的奴婢,厉声喊道:“今日,李仁任府将会烧成灰烬!我给你们三个数,马上离开这里,愿意回哪里就回哪里,总之,没有人再可以驱使你们了!还不快点滚!” 一干奴婢惊讶地看着顾正臣等人,没想到这群凶神恶煞的人,竟然要毁灭这个地狱! 这一瞬,许多人竟生出了对这群贼寇的好感。 苍琅—— 剑出鞘。 哗啦啦。 弓箭纷纷举起,瞄准了奴婢。 “滚!” 顾正臣厉声道。 一干奴婢纷纷起身向外跑去,争先恐后地想着逃离。 今日,没有李家的下人追赶,没有李家的人喝骂,也没有任何人追上前殴打。 离开这里! 回家! 或身无分文,但即便乞讨,那也要离开这里! 奴婢逃亡一空。 李家的库房也被搬空了,运气不错,这里还有大量推车,估计是平日里运的东西太多,这才储备了不少推车。 这倒是省了顾正臣许多事。 黄半年抱来了一堆白纸,对顾正臣道:“这纸张被封存得严实,会不会有其他玄机?” 顾正臣拿起白纸看了看,扯了扯,色白如绫,坚韧如帛,不由笑道:“这就是所谓的高丽纸,别看高丽不咋地,单论这纸张,还是不错的,搬走,回去卖掉。” 黄半年眼神一亮,能卖钱就好。 李珉看着自家东西被搬走,还想阻拦,结果被林白帆一脚踹出去老远,半天没个动静,也不知道死了还是装死。 无所谓。 等抢掠结束,刚要出门时,林山南跑来道:“门外出现了军队,数量在三四千左右。弓箭已经齐备,很可能会杀进来。”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淡然一笑:“杀进来,那也需要胆量才行。” 当年瓦剌也先挟持朱祁镇叫城时,于谦也不敢大白天用大炮伺候,选择的是晚上,偷偷摸摸地炸,炸死了也属于意外事故,神机炮不长眼,皇帝你见谅。 可现在是大白天,高丽王、丞相都在自己手里,他们敢动手一个试试?再说了,王宫里的火器早已准备好,还用望远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们敢出手,谁先死还不一定。 可即便如此,顾正臣还是命令军士两两一组,做好防备。 门开了。 顾正臣在萧成、林白帆等人的陪同下出了门,林白帆手持盾牌,萧成抓着腰间的刀柄。 杨伯渊骑着马,看着顾正臣等人,厉声喊道:“放了大王,撤出王宫,凡事还好说,若是你等顽抗,那只有死路一条!” 顾正臣呵呵一笑,不以为然:“你只说放了大王,为何不提一嘴李仁任,难道说,你不在意他的死活?好歹李仁任也是辛禑认的爹,你如此不孝,若是李仁任活了下来,你可还有活路?” 杨伯渊脸色一变,喊道:“你莫要挑拨离间,快点放了大王,离开这里!”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指了指王城方向:“现在,我需要返回王宫,然后离开这里,你要阻拦吗?” 杨伯渊语塞。 阻拦? 阻拦可能威胁到辛禑安全,可不阻拦,那这群人很可能就会返回王宫,再想要夺回王宫将会更困难。 就在杨伯渊左右为难时,廉兴邦喊道:“只要你答应放了大王和左侍中,我们允许你们撤回王宫。” “没问题。” 顾正臣直接答应,抬手道:“若你们食言,王宫里将会尸横遍野,我们走!” 说完。 大门的门槛被取走,一辆辆推车从院子里出来,里面是绸缎包裹的东西,还有许多箱子,有些东西甚至直接被绳子串在一起直接挂在了推车上。 强盗行径! 廉兴邦对杨伯渊道:“看吧,他们只是一群求财的盗贼,我们犯不着因为一些钱财而冒险。” 杨伯渊咬牙切齿。 你丫的也不看看对方多少人,这是一般的盗贼吗? 就他们这武器,这装备,这人数,怎么看都不像是盗贼,而是正规军! 杨伯渊可以猜出来,这群人就是明军,一定是他们! 倭寇破破烂烂,穿不这么好,长相和行为龌龊,更不可能放走那一批奴婢。女真人现在连吃饭都是问题,几个部落也凑不到这么多人。至于蒙古人,那更不可能,这群人不够雄壮,尤其是带头说话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高丽得罪了的,在高丽附近的,还让高丽王京空虚的,只有一个敌人: 大明! 第八百六十章 抢劫背后 可知道了是明军,杨伯渊也不敢大声宣扬,害怕失了军心。 虽说许多高丽军士对大明不屑一顾,有着一个能打五个、十个的自信,可人家毕竟是如神兵天降,直接抢占了王宫,这手段、这能力,谁不感觉到畏怕? 要知道,王京外围再空虚,也不能让人悄无声息给占了,外围不是没有盘查军士,西门外山上也不是没有军士…… 只能看着这群盗贼将超过百辆推车的东西,还有一群军士扛着货物进入王宫,随后关闭了王宫的大门。 就在杨伯渊下令让人查看李府状况时,里面竟冒出了浓烟。 廉兴邦脸色一变,当即喊道:“快去救人。” 火势起得很快,加上李仁任家里建筑多,一点就着,想要在处处着火的情况下灭火是不太可能了,好在李珉等人跑了出来,没被烧死。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的李府,杨伯渊也不管了,直接命军士集结在王宫南门口,让人喊话,放人离开王宫。 顾正臣看着王宫里搬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只好让人押着李仁任给外面的人传话,索要七百推车。 杨伯渊、廉兴邦自是拒绝不了,安排人将推车送来。 当一干货物准备妥当之后,朱棣、徐允恭等人已经累坏了,一个个直打瞌睡,毕竟熬了一晚还长途行军,这群没经历过战场与磨炼的家伙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 顾正臣安排军士值守,并让人给廉兴邦、杨伯渊递了话:“明日我们就撤,今晚但有一人入王城或抢占西门,就杀掉李仁任。” 为了威慑,已经摔死的林坚味成为了二次牺牲品,脑袋被割了下来丢了出去。这个举动在于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当真会杀人的,莫要挑衅! 杨伯渊着急也没用,原本还打算晚上偷袭一把,结果廉兴邦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毕竟下一个被杀的人很可能是李仁任,没了李仁任,那廉兴邦算什么东西,如何都不可能保住荣华富贵。 为了李仁任的安全,廉兴邦坚决不允许轻举妄动。 杨伯渊虽是武将,可也不得不受制于廉兴邦,因为没有他“代表”李仁任,自己调动不了兵马。 就这样,顾正臣睡着的时候,杨伯渊还在外面盯着。 赵海楼等人轮休,每班军士站岗两个时辰,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是敌国王宫,谁也不敢乱来。 天不亮,朱棣猛地起身,抓起一旁的刀。 咔咔。 篝火微动。 “先生醒了?” 朱棣看清了篝火旁坐着的人,起身走了过去。 顾正臣微微点头,目光投向门外,轻声道:“朱棣,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们来这里吗?” 朱棣皱眉,坐了下来:“颇多疑惑。若只是为使臣复仇,应该不需要如此大动作。” 顾正臣呵呵一笑:“确实啊,潘习等人的死固然可惜,也是一笔血债,可还不至于将其王京给占了。” 朱棣询问道:“那先生是为了财富吗?” 顾正臣将一根柴丢到篝火里,盯着跃动的火焰:“抢掠财富,不过是海贼行为的遮掩。哪怕我们的身份暴露,对方拿不到真正的证据,也不能诬陷不是……” 朱棣更是疑惑:“先生的真正目的是?”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朱棣:“高丽事元已久,说到底,是元廷的附庸。我们此番行动真正的目的,是彻底打断高丽的国运,灭了其事元仇明的心思,同样也是为了告诉这里的人,大明想要灭他们,不过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日后辽东、东北等地,都将是大明的地盘,这里的人,觊觎一眼都是罪!” “朱棣,你需要看到事情表象背后的本质,任何大的行动都不是偶然,所考虑的也绝非表面的钱财那么简单、粗糙,而是需要放眼大局,这个大局,超脱在王京之外,高丽之外!推演下去,等我们离开,很可能在一两年之内,高丽国就不复存在了,不管后面上台的人是姓李还是姓其他,这里,只能臣服大明。” “你是知道的,大明缺马,而这里,马多……给他们两年,也给大明两年,日后火器骑兵的数量将会猛增,到那时,留给纳哈出、元廷的时日恐怕也无多了。一旦纳哈出、元廷覆灭,大明将会转入新的阶段,国运将会蒸蒸日上……” 朱棣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抢劫,还这么多考虑? 如此想想,那抢劫高丽王城,就等同于将投靠元廷的高丽打碎,然后让他们自己冒出来一个新的倾向于大明的国家,这就是不破不立吗? 一旦那样,新的国家将会给大明大量输送战马,而这又会给元廷、纳哈出带来致命威胁…… 我去,顾先生这所作所为竟是谋略深远,为大明鞠躬尽瘁啊! “先生厉害!” 朱棣敬佩不已,目光中透着几分崇拜。 顾正臣淡然地笑了笑,起身道:“天快亮了,我们在下午离开。” 朱棣问道:“那辛禑、李仁任怎么办?” 顾正臣拍了拍手:“不带上他们,我们想离开也不容易,毕竟带了那么多东西,只不过,为了避免被人追着打,在走之前,需要给王宫外的军队一点教训。” 朱棣明白。 天大亮。 顾正臣再次派人与杨伯渊商议撤退之事,杨伯渊拒绝带走辛禑至海边的提议,顾正臣也没再说什么。 西门与西门外的通道还在掌控之中,远处虽然有些军士,但挡不住明军的撤退。 顾正臣召集将官后,言道:“唐岩所部为先锋,带一千军士为先锋负责开路,梁琳分出两千军士运送物资,赵海楼则带两千军士断后。将所有携带的松油全都留在这王宫之内,火药弹拿出五成,毁去王宫外军队!此番撤退直接前往江华湾,四十里路程,一口气冲回去!趁夜色离开高丽外海,然后南下!” 唐岩问道:“那剩下的一千军士呢?” 顾正臣笑道:“剩下的一千军士,我亲自带领,若有其他几道的官军杀了过来,咱们也需要有个应对之策才是。现在,准备下给高丽人见识一场真正的——火器盛宴!嗯,还有,不要忘记雕好陈祖义的牌子……” 第八百六十一章 香灭了,动手吧 辛禑愤怒且不甘,加上心性不稳,被捆绑在推车上,硌得难受,叫喊着:“本王要调派三十万大军将你们灭了,谁都别想逃走!” 前面推车上的李仁任就老实多了,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辛禑,又低下了脑袋。这个时候自家小命都握在别人手里,威胁他们和伤害自己有啥区别……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忍一忍,苟活下来再说。 边安烈看向李仁任,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统揽朝政的左侍中,现如今也只能瑟瑟发抖,什么都不说,当看到这些人将火器摆弄好,一个个木匣被打开,露出了里面从未见过的火药弹时,震惊地喊道:“这就是明军的新火器吗?” 顾正臣走至边安烈一旁,呵呵笑道:“叫明军的新火器也没错,毕竟我们是从青龙山里偷出来的,海贼要想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也是需要武器的。我给了王宫外军队撤离的机会,可杨伯渊不听,要不你去游说下?” 边安烈脸色苍白,重重点头:“我让他们撤!” 顾正臣带着边安烈至了王城城墙之上,边安烈看着城外密集的军队,杨伯渊这是将所有军队都调过来了吧! 只是,他不会知道,再多的军队也无济于事! 因为—— 这支名义上的海贼,实际上的明军,装配了火器,大量的火器!听说纳哈出在海州城就是因为火器的杀伤,才导致十万大军兵败而逃! 呵,现如今的王京,别说十万大军,就是一万都凑不够数! 边安烈注视着城外的杨伯渊,喊道:“撤退,撤退得越远越好!” 杨伯渊听到了边安烈的呼喊,也看到了边安烈身旁的海贼头领,很理所当然地认为边安烈是受到了胁迫喊话的,根本不听,而是强硬地回道:“只要放了大王和所有人,我们允许你们带财物离开!” 边安烈心急如焚,梗着脖子喊:“这里有火器——” 噗! 萧成一拳砸在了边安烈肚子上,然后将其拖了下去。 顾正臣看向杨伯渊,喊道:“你们听着,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之后,若还是不放开道路,那就唯有死战。到那时,血流成河,罪不在我!” 杨伯渊愤怒不已:“给我们人,你们离开,各取所需难道不好吗?” 顾正臣嗤笑:“没了人质,你们会毫无顾忌,我们撤退将会极为困难,这种事如何做,怎么做?记住,你们只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我们离开,谁拦——谁死!” 杨伯渊、廉兴邦根本不在意威胁,让军士封锁住王宫朝着西门方向的撤退通道,虽说西门没有夺回来,但从王宫到西门的这三百步之中,有一百多步在高丽军队的控制之下! 王城里的人想最快地离开,只能走这条路。 顾正臣命人找来一炷香点上,然后安静地等待着,对一旁的边安烈道:“你不应该用如此仇恨的眼光看着我,而应该感激,若不是我来了,你们高丽要晚解放十年。” “何为解放?” 林白帆插了一嘴。 顾正臣瞪了一眼林白帆。 边安烈咬牙切齿:“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竟将战争加在高丽身上,还说应该感激!”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来这里,没杀一个平民,甚至连这王宫里那么多绝色美人,我是一个没动,当然,军士死是应该的,因为他们疏于防范,因为他们缺乏危机。换言之,若哪一天我的国——不,是我的海贼船没有任何防备就让人跳了帮,贴身肉搏最后输了,那我也无话可说,因为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你看着吧,这里没了辛禑,没了高丽,会好一些,至少能好上一两代人。怎么说我也算是功德无量吧,要不然再过十年,会有多少百姓的孩子沦为奴婢,被你们这个大族、那个大臣,提调来提调去!这里太脏了,需要用血洗一洗。边安烈是吧,我留下你性命,让你看看——我到底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萧成皱眉,言道:“留下他合适吗?” 顾正臣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一片土地上的人物,还能找咱陈祖义的麻烦不成?不要高看了他们,棒子而已。” 萧成想了想,道:“此人是武将,且有胆量,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需要动点手段。” “随你。” 顾正臣不介意。 萧成拿起短剑,狞笑地走上前,在边安烈痛苦之中,挑断了其脚筋。 这就是个废人了。 顾正臣知道,后世脚筋被挑断还能接回去,可在大明,那就是不可能的事了,日后边安烈只能做轮椅了。 一炷香燃到了最后,随着灰白的灰烬跌落,顾正臣开口道:“香灭了,动手吧。” 药室早已填充好火药,火药弹被点燃丢到了山海炮之中,药室的引线也开始呲呲冒着烟气。 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传出,一枚枚火药弹飞了出去,掠过王宫的城墙,朝着杨伯渊及身后的大军飞去。 为了封锁住顾正臣等人的退路,杨伯渊、廉兴邦将兵力密密麻麻安排在了街道之上,试图以兵围困、封锁,可这在面对火药弹时,就是个致命的安排。 当火药弹砸落高丽兵群之内时,许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倒霉的人被石头砸了下,甚至还有人嘲笑火器砸人都砸不死。 随着一声声惊雷在地上掀开,一道道血雾开始弥撒开来。 战马猛地受惊,将杨伯渊掀翻了下去,自顾自逃窜而出。 杨伯渊麻木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去,目光一瞬间,沉到了地狱。 这是修罗战场! 无尽的残酷都在这里出现,有人残,有人死,有人瞎,有人肚子敞开…… 原本还好端端的军阵,一瞬间就变得惨不忍睹。 廉兴邦已经吓坏了,好在抓紧了战马没有摔下去。 战马感觉到背上一阵温热,随后感觉到水流流淌而下,加上无数的哀嚎与惨叫让战马十分不安,马蹄子不断敲打地面。廉兴邦回头看了一眼,俯身抱着马脖子就呕吐了下去,战马猛地窜出…… 第八百六十二章 顾正臣的教育 马跑,地上拖出一串呕吐物。 站在王宫高处的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身旁是朱樉、朱棣、徐允恭等人,面对血腥的场面,这些从未见过大场面的年轻人也有些扛不住。 朱樉、朱棡虽然曾经欺负了不少人,内心也阴暗过,但手段还没有残暴到这个地步,眼见火药弹之下,一群人转眼非死即伤,死得恐怖,伤得更恐怖,尤其是往肚子里塞花花绿绿东西的,实在是令人倒胃口。 朱棣脸色苍白,这场面,从未见过。 残酷至极。 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刺激。 隐隐约约,竟有一分兴奋隐在恐惧、不安后面。 徐允恭、沐春咬着牙坚持着,为了避免让自己侧头逃避,拳头都握得咯嘣直响。 这场面不算什么! 父辈经历过的,不比这残酷! 他们可是要亲自上阵,用马刀,用长枪去拼杀,血液直接溅到脸上、盔甲上! 他们何曾畏惧! 父辈不怕敌人,不怕惨烈,身为他们的后代,岂能惧怕! 先生说了,要蜕变为男人,不是靠女人,而是靠敌人,靠见过战场之上的鲜血淋漓、残肢乱飞,还能淡然自若的坚强!邓镇、吴高等人也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看着火药弹再次飞去,制造出更大的地狱场景…… 边安烈感觉自己要疯了。 纳哈出十万大军的惨败在火器之上,现如今,对方竟然拿出了火器对付不足八千的高丽军队! “住手!” 边安烈嘶喊着。 无人理会。 等山海炮击发了四轮之后,军士有条不紊地收起山海炮,一些军士则将空了一半的火药弹箱腾放至另一个木箱之中。 唐岩开了王宫的门,带一千军士率先杀了出去。 然后—— 火铳瞄准,却发现没了可战斗的敌人。 高丽军队没死的,早就一哄而散了,像纳哈出那么要脸面,非要啃骨头的人毕竟不多,何况高丽军什么时候见识过如此惨烈的伤亡,敌人都没看到,连交手都没交手,几千人就损失惨重,这仗还怎么打? 侥幸没被炸死的高丽军跑得很快,属于自发性、无组织逃窜,以至于杨伯渊想要组织人手时,只能找到二百人。 两百人就两百人吧,报国的时候到了! 杨伯渊下令出手,转身发现一根棍子落了下来,脑袋一疼晕了过去。 娘的! 对面好几千人,我们二百人,对面拿着大杀器,我们就棒槌加刀子、弓箭,你让我们送死好歹有个度不是! 这下好了。 唯一一个正直的、有带兵能力的、有胆量的武将,就这么歇菜了。 唐岩带一千军士开路,将尸体移至路边,然后打开了前往西门的通道,梁林安排军士运输物资出城,几百辆推车,四辆并行还将队伍拖出好远,等前面的人出了西城门时,顾正臣还在和边安烈招手告别。 出王宫。 顾正臣看向左右两侧的尸体,对朱棣、徐允恭等人道:“想吐就吐出来好了,吐并不丢人。” 吴高、邓镇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原本还能忍一忍的徐允恭、沐春,被吴高、邓镇一带,再也扛不住,直接吐了。朱棣和几个兄弟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个接一个。 这种场面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过于惨烈了。 相对于冷兵器作战时的惨烈,火器肆虐的惨烈更甚,换言之,徐达亲眼看一看,也得抽一口冷气,毕竟冷兵器时期,很少有掀人天灵盖、掏人肚子的…… 顾正臣看了看狼狈的几人,肃然道:“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场景,有朝一日,大明若不强盛,那这里的地狱场景——将会出现在金陵,而这里死去的人,也将是大明子民!唯有国强,居安思危,枕戈待旦,方可保国泰民安!” 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行礼:“弟子记住了。” 顾正臣大踏步向前而行。 身后的王宫,开始冒出缕缕黑烟。 赵海楼带人点燃了王宫建筑,然后开始撤退。 唐岩带人出了正西门开始向西而行,速度并不算快,毕竟需要与后面的推车队伍保持一定距离。当顾正臣带人催促推车军士加快速度时,赵海楼、于四野等人也开始撤出正西门。 为了避免有人从正西门里面追过来,于四野还打算用火器断后,可等了好久,硬是没发现一支军队出来,这才悻悻然撤退。 高丽实在是太弱。 原本断后应该是困难的,甚至可以说是需要牺牲一些人手的,但赵海楼、于四野等人的断后就跟散步一样,这都撤出去八里路了,还没有看到追兵的影子…… 这也不能怪高丽人,原本是想用人海战术堵住去路,结果被你们炸死了两千余人,还活着的人更是吓破了胆,这时候不是回家换裤子,就是找个床底下躲起来,还有不争气的已经要带家人跑路了,加上廉兴邦不会指挥军队,杨伯渊被人敲晕了,谁也带组织不起来军队,还怎么追? 没人喊追,也没人敢追。 看似荒唐的场景,在华夏的大地之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许多边镇城池沦陷时,甚至包括开封被人拿走时,许多人被打断了脊梁,许多军士脱去了军装,许多人开始了南逃。 救国! 声音有,行动少,敢站出来杀敌的,更少! 王京虽然是个大城,但城与城之间是没多少区别的,人与人之间,似乎也没多少区别。 顾正臣站在远处,眺望烽火中的王京想了许多,对身边的弟子与武将们说:“若军队有信仰,若百姓有信仰,我们身后、身前,应该处处是群狼!可惜他们没有,更可惜的是——我们大明的军队、百姓,也还没有成为群狼!所以,任重道远!” 群狼! 为国舍命,为国捐躯! 为国舍小家! 这些应该成为华夏民族每个国人最基本的道德,是为龙的传人最根本的品质! 唯有如此! 列强谁敢犯中华! 顾正臣用战场告诉了每个人,国弱与军弱、民弱是有关系的,而且是——息息相关! 第八百六十三章 伏击的伏击 拒马被移开,一具具尸体横陈在路旁。 顾正臣看到了被杀的李端,那个接受了自己贿赂放大军进入王京最后十里的巡察将领。这样的人其实不杀也好,没骨气的敌人多点并不是坏事。 可惜归可惜,贿赂的钱该收回来还是需要收回来…… 零散的阻拦与追击终于出现,只不过太零散,以至于连百余人的队伍都凑不到,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明军,这些阻拦与追击,连阻滞的作用都发挥不起来。 两个时辰后,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幸有半个月亮挂成灯笼,照亮前路。 最后十里! 唐岩带军士小心前行,身后的京军士气高昂,手中火铳或大弓。前面的道路一侧是山丘,一侧是密林。 千户石珙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止住军队,对唐岩道:“这条路最容易藏人,若有军队藏在其中,我们很可能受损,当命人潜入山林暗查,然后前进。” 唐岩听闻后有些不满,摆了摆手:“不能因为我们耽误了撤退的速度,敌人已破了胆,不可能会想到设伏,直接穿过去。” 石珙劝道:“敌人是吓破了胆,可我们也不能太过冒进。顾千户交代过,行军不求速,求稳。” 唐岩当即拔了刀:“石千户,我们是京军,你是我的部将!听命行事!” 石珙喉咙动了动,无奈点头,安排军士继续前进。 当顾正臣跟上队伍,抵达唐岩、石珙争论的位置时,看了看地势,皱眉问道:“山林可搜过?” 梅鸿摇头道:“没有,唐指挥使认为高丽军已破胆,不太可能在这里安排人手。” 顾正臣脸色一沉,厉声道:“停止前进!瞿焕、梅鸿,各带五百人搜查右山左林!务必确保没有伏兵。” 瞿焕疑惑地看着顾正臣:“没这个必要了吧,若有伏击,唐指挥使在前应该打起来才是,不会等我们过时再出手——呃,宁度、林照带人随我入林子!” 面对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瞿焕当即转身去办,此时梅鸿已经开始调动人手。 朱棣、沐春等人走了过来,面对过于谨慎的顾正臣,朱樉言道:“先生不必如此吧,瞿焕所言并没错,有伏击要打早打了,既然唐岩那里没问题,说明这条路是安全的。” 顾正臣冷冷地看向朱樉,沉声道:“在兵学院,伏击战白教你了?” 朱樉语塞。 伏击战是教导过,还演训过。 这东西可以打个出其不意,也可以让过头打中间,甚至可以打尾巴,彻底封住退路。 明军是撤退,一旦离开进入大海,那再想拦住可就难了,所以不可能等军队快过去时发生伏击,但极有可能被人伏击中间,因为中间有——辛禑! 而且,中间是运输队伍,最是薄弱! 在后无追兵压力的情况下,顾正臣宁愿放缓速度查探清楚,也不允许大意折损军士。 顾正臣看向萧成,咧嘴一笑。 萧成感觉到一阵寒意,退后一步:“你想干嘛?” 你妹的顾正臣! 萧成举着两块盾牌走入道路之中,看着远在二百多步以外的顾正臣等人就想骂人,眼见差不多了,萧成深吸一口气,在一片寂静的山林之中喊道:“有伏击,快动手!” 说完就举着盾牌跑路。 咻! 一根箭飞至,打在盾牌之上跌落。 “该死!是谁出手的!” 高丽江华湾水军千户崔白浩脸色一变,当即咒骂起来。 萧成测头看向山上,眼神一寒:“还真有伏击!” 崔白浩见顾正臣等运输的车队还没在外围,可自己这边已然暴露,无奈之下只好下令:“给我杀过去,抢回大王!” “杀!” 山上与林中喊杀声一片,更有人直接从树林里跳出来去解决萧成,结果被萧成用盾牌送回了树林里再没出来…… 前面的唐岩听到动静,后怕之余,当即命人折返回去。瞿焕、梅鸿也带了军士在山林之中准备动手。 可就在大战将起时,敌人阵营里传出了一阵阵惨叫声,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从其身后射至。 顾正臣听着动静眉头微皱。 林白帆沉声道:“这是火铳的声音!” 朱棡问道:“高丽的火铳?” 朱棣、徐允恭等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若敌人占据地利还装备了火铳,在这种地形下,想闯过去,就必须将其清理掉! 沐春开口:“先生,这火铳的声音像是咱们的。” 顾正臣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很快,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到半刻时间,瞿焕、梅鸿带人退了过来,不等顾正臣问话,身后又多出来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 江阴卫千户庄兴带人赶至,抱拳道:“顾千户,我等已控制江华湾,夺占小船八十三艘,杀高丽水师三百余,查探得知其千户带五百人在此伏击,冯佥事便命我等追来,在其身后伏杀。不辱使命,现迎接顾千户返回!” 顾正臣笑了,没有问为何没有俘虏,抬手喊道:“快速通过!” 推车再起。 军队继续前进。 顾正臣问道:“高丽水师总数多少?” 庄兴回道:“总计三千,只不过因为北面军队调动,一半以上的水师去了鸭绿江附近,留下的只有一千二百余人,除了岸边与这里八百余人,其他四百人在另一个千户的带领下去了王京。” “另一个千户?” “据说是意见不合,有一位千户非要在这里打伏击……” “哦,那这位千户还是有些本事,他人呢?” “属下也不知。” 庄兴真不知道,全都铳死了,谁还管什么千户不千户…… 唐岩带军队赶了过来,见顾正臣脸色阴沉,连忙请罪:“是我等查探不周!” 顾正臣很想严惩唐岩,但也知道在高丽,在这里时候,不能内部起乱子,只好按下心思,笑道:“这次小看了敌人,下次再犯,我可是会严惩。赶紧带人撤,只有回到海上,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后军的赵海楼、于四野等人传来消息:“有高丽军队正在接近,数量不少。” 顾正臣指了指周围的山林,安排道:“让赵海楼、于四野在这里打个伏击战,拦住追兵,我们退至海边还需要转运货物,需要的时间可不少!” 第八百六十四章 将李仁任沉了 杨伯渊是被敲晕了,不是被敲死了,边安烈被挑断了脚筋,没有被挑断手筋,这两个人,在碰面之后,决定组织最后的追击。 通过全力组织,甚至是威胁,最终带出了两千余人的军队。 边安烈被推在车上,对杨伯渊喊道:“可以肯定,对方是明军主力,只靠着我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拦住,必须让更多的军队加入进来。” 杨伯渊苦涩地看向边安烈:“现如今我们哪里去弄军队?最近的主力在西京,等李成桂收到消息带兵赶回来,至少还需要两天,对方会给我们两天时间吗?” 边安烈喊道:“杨广道指挥使沈德符带了一万军,按照日期,他们应该距离王京不会太远,若是急行军,兴许可以赶上!” 杨伯渊想了想,当即看向廉兴邦。 廉兴邦脸色依旧苍白,多少有些病恹恹的感觉,那惨烈如同地狱的一幕幕,让廉兴邦至今无法适应,一连吐了七八次,连口饭都吃不进去,见杨伯渊看来,当即道:“那就派人给沈德符,让他赶往江华湾。无论如何,必须救回大王和左侍中。” 杨伯渊点了点头,安排人快马加鞭传话。 当追击到高丽水师伏击的地段时,杨伯渊喊停了军队,前面道路之上站着一个人。 黄半年站在道路中央,看着远处停下来的高丽军队,喊道:“我们的海贼王发了话,让你们不要再送行了。若是再上前,非要耽误我们撤退,那在王京的打击,将会在这里重现一次!” 边安烈、杨伯渊等人忍不住颤抖。 廉兴邦已经转过了马头,对杨伯渊道:“我这身体着实不适,军队就交给你来约束了……” “不要走!” 杨伯渊喊道。 廉兴邦拍马就跑。 娘的,王京一次自己就已经掉了半条命,再来一次,还能活吗? 什么李仁任,什么大王,老子不管了,先活命再说。 廉兴邦的撤退,将原本涣散的军心给彻底动摇了,一批军士丢盔弃甲,当即跟着廉兴邦跑路了,而这些军士的逃走,又动摇了原本想坚持的军士,转眼之间,局势已然不可收拾。 山头之上。 赵海楼、于四野还在商量着要不要将弹药全打完,毕竟后面十里路没多少危险,加上大福船有火器、有弹药,丢完了也好轻松赶路。 可谁成想,这里还没商量出个结果,人家高丽军已经跑光了…… 杨伯渊、边安烈大骂廉兴邦。 然后。 边安烈大骂廉兴邦和杨伯渊…… 黄半年笑呵呵地上前,看着从车上跌落想要爬走的边安烈,笑道:“我们放了你一马,你为何还要追来,这下好了,又成俘虏了吧……” 边安烈想哭。 这都什么事,自己好歹也是杀过倭寇,几经战场的大将,为何命运如此对自己! 黄半年抽出了短剑,盯着边安烈道:“虽然你现在是个废人,但在我看来,你比那些逃跑的人更厉害,所以……” 边安烈惨叫起来。 这下子彻底废了,手筋也被挑断。 黄半年没有杀边安烈,转身离开,消失在山林之中。 一个时辰后,收到撤退命令的赵海楼、于四野等人才从山林中走出撤回。 江华湾。 因为码头有限,有五艘大福船可以直接停泊在岸边,其他大福船需要停在外面,宝船更是在外围。 为了将货物更快运输出去,就需要用缴获的小船摆渡。 一千多辆车的金银财宝与各类箱子,虽然有船转运,可最快也需要三个多时辰,那时候,天都亮了。 考虑到安全,顾正臣安排赵海楼抢占码头北面的制高点,并摆上火器,唐岩带兵在外围设置拒马,挖出坑洞,避免对方骑兵冲杀,于四野则带火铳手充当内围防线。 该防守的防守,该运输物资的运输物资。 码头热火朝天。 李仁任看着大福船,脸色铁青,对顾正臣喊道:“明军,你们果然是明军!” 辛禑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难不成是大明皇帝派你们前来掠走本王,意图以此来换取高丽对铁岭、安乐州的退让?若是如此,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皇帝,高丽不要铁岭了……” 顾正臣抓了个旗帜,插在了两人面前,肃然道:“看清楚,这是陈祖义海贼团,我——陈祖义,南洋王,这里船都是我的海贼船,什么铁岭不铁岭的,听不懂!” 李仁任根本不相信。 谁他娘的海贼船装配如此精良,船只如此高大,整个高丽水师都没一艘船比得过你们,敢说是海贼船? 李仁任喊道:“王京你们烧了,东西你们也抢了,人你们也杀了,现如今还要干什么,放了我们,你们也好从容离开不是?你们也不想被高丽水师一直追吧?” 顾正臣坐在箱子上,淡然一笑:“高丽水师追?那也要能追得上才行啊。李仁任,自从我看到你们家中那么多奴婢时,你已经没活路了,之所以将你带到这里来,就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 李仁任脸色一变。 顾正臣冷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感觉下,被压迫到窒息是什么感觉。” 李仁任惶恐起来。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找一块大石头来,将石头与他绑在一起丢到海里去,丢远一点,这里太浅了。” 林白帆点头答应。 李仁任连忙求饶起来:“不要杀我,我可以听你的话,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能干什么?” “我……” “除了阿谀奉承,除了权斗内斗,除了欺压享受,你还会干什么?没了吧,那就够了,丢出去。” 一张网网住石头,然后将李仁任绑在了一起,丢到船上。 船翻了。 大福船上的绳子拉动,将翻了的船又拉了起来,军士上了小船,继续返回搬运货物。 辛禑畏惧到了极点。 这群人杀人不眨眼,一点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辛禑有些不知所措,畏怕地看着顾正臣,想说什么,又害怕自己也被沉了,毕竟自己除了玩啥也不会…… 一辆辆推车空了起来,天开始放亮。 杨广道的沈德符终于带兵赶了过来,而带队的人,还有一个老熟人杨伯渊,这个昨晚逃跑的家伙,回去之后就将廉兴邦给砍了,然后重振旗鼓,与沈德符兵合一处,杀到了江华湾外围! 嗯,为了送行。 第八百六十五章 五十万两赎人 杨伯渊、沈德符虽然带兵赶来,却没有直接发起进攻。 沈德符看着迟疑的杨伯渊,皱着眉头问道:“既然追上了,为何不让军士杀过去,趁着他们还在搬运货物,没有来得及撤退,此时正是进攻的好时候,一旦他们撤到海上,没有船的我们只能干瞪眼。” 杨伯渊看了一眼沈德符,有些悲痛:“如果能轻而易举赢下来,王京的火也不会点起来。” 沈德符不屑:“王京守备抽调一空不说,那李仁任还将主力摆在了东城,也不知在防备谁,还是在图谋什么。王京陷落,说到底还是兵力不足,如今我带了杨广道一万多军士,与你兵合一处,还怕对付不了这些海贼?” 杨伯渊脸色铁青:“海贼,你到现在还以为他们是海贼?看清楚,那是大福船,还有远处海面上,那三个像是山一样的大船,你告诉我,哪个海贼船能拥有这等船只?很明显,这是大明的精锐,不是什么海贼!” 沈德符哼了声:“精锐又如何,咱打的就是精锐,死在我们手底下的倭寇精锐还少吗?明军能比倭寇强几分?让我说,不过尔尔,该战则战,若是错失战机……” 杨伯渊有些后悔让沈德符如此匆匆赶路,甚至连王京都没进去看一眼,应该让他去看看那些尸体,那一条街,看看大明的火器是何等的威力! 因为没有看到,所以他自觉良好! 杨伯渊何尝不想进攻,可看看不远处的山丘之上,人家军士早就准备好了火器,一旦这玩意丢过来,那在场的人谁能活下去? 就在杨伯渊、沈德符意见不合时,有军士来报:“陈祖义派了人来。” 杨伯渊喊道:“让他来!” 沈德符看了看左右,补充了一句:“准备好动手,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杨伯渊脸色一沉:“我们大王还在对方手中,杀了人,大王如何?莫要轻举妄动!” 沈德符郁闷地吐了两口气。 萧成走了过来,看着周围手持刀与长枪的军士,丝毫不畏,至杨伯渊、沈德符面前后,开口道:“我们的海贼王有几句话要说,你们且听清楚。” 沈德符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狂傲,一副老子吩咐你干什么的样子,当即抽出了腰刀上前,喊道:“在我们大军面前你还敢如此,老子今日先断你一臂!” “不要!” 杨伯渊看着鲁莽、蛮横的沈德符连忙喊住。 沈德符可不管这些,先砍了再说。 刀劈! 苍琅—— 刷! 刀锋指在了沈德符的咽喉处,仅仅一寸距离。 萧成盯着止住动作的沈德符,脚步一动便绕至其身后,刀架在了沈德符脖子上,周围军士哗啦围了上来。 “让你们的人退远一点,否则我很可能一紧张,这刀就割下去了。” 萧成冷冷地说。 沈德符没想到对方速度竟是如此之快,自己竟不是一合之将,感觉脖子一疼,连忙喊道:“退,退下。” 萧成挟持着沈德符,看向杨伯渊,肃然道:“我们海贼王说了,如果你们不想辛禑跟着我们的船队去南洋住一段时日,那就拿金银来赎。” 杨伯渊眼里冒着血丝,咬牙道:“王京都被你们劫掠一空,还要什么金银!” 萧成摇头:“你错了,我们劫掠一空的只是王京里的王宫,还有李仁任的府邸,至于你的府邸,其他武将、文臣的府邸,我们可是一个也没抢。所以,考验你们忠诚的时候到了!五十万两,我们放人。” 杨伯渊脸色一变:“高丽本就穷困,何来五十万两!” 萧成退后一步:“没有五十万两,那我们只好带辛禑去南洋了。” 杨伯渊见萧成要走,连忙说:“放了他,你离开。” 萧成平静地在沈德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说:“我带他去见见你们大王,希望你们不要阻拦,否则,杀了他,我也一样杀出去!” 沈德符脸上露出挣扎之色,眼见对方没有退让的意思,开口道:“都在这里等着,若是半个时辰内我没回来,你们就杀过去!” 一干杨广道的将士听闻,只好答应。 萧成挟持着沈德符撤回了码头,沈德符见到辛禑,两人抱头痛哭。 顾正臣走了过来,问道:“杨伯渊不愿出钱赎人,那你愿意出钱赎走你们大王吗?” 辛禑眼泪巴巴,抓着沈德符的手说道:“救本王回去,本王给你封府院君,给你最大的官。” 沈德符哭丧着脸:“大王,我也没钱啊……” 辛禑着急起来:“没钱你就去找啊,找钱来!” 沈德符郁闷,这钱说找就能找出来的? 顾正臣坐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大王说的没错,没钱,你可以去找钱,王京那么多大户,我们可是一家也没动,你想想,一个李仁任府上,我们就拿到了不下二十万两金银,这还没计其他财宝。只要你回王京多找几个大户,凑到五十万两金银还不容易?” 沈德符傻眼。 整个王京里,就属李仁任最贪最富,他家你才弄出二十万两,那要搜刮多少家才能凑到五十万两金银? 退一万步,就是搜刮来了,自己还有活路吗? 那么多大官全他娘得罪了,迟早会被人锤死啊。 顾正臣见沈德符有些不开窍,提醒了句:“我们海贼抢东西,多少有些不地道,但也是行业使然。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手握大军,是王京最大的一股力量,完全可以控制王京城,只要你带兵,奉大王的命令,强行搜刮每家每户,这钱不就来了?再说了,你是为了大王安危,是为了赎回大王,只有功劳,没有罪过,是吧大王?” 辛禑听闻连连点头:“他说得对,就按他说的办,谁不交钱就是不忠于本王!” 沈德符深深吸了口气。 自己手握大军,王京最大的一股! 若是如此的话—— 这兴许是一个成为府院君的绝佳机会! 沈德符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沉声道:“只要大王给命令,我就去办!” 顾正臣插了一嘴:“最好是将王京内兵权也给他。” 辛禑当即答应。 顾正臣让人找来笔墨纸砚。 辛禑当即手书一封交给沈德符,还不忘嘱托:“五十万两银,可不敢少啊。” 第八百六十六章 激出来的野心 沈德符领了文书,刚走没几步,就被人给拦住了。 萧成看向顾正臣,顾正臣走了过来,对沈德符言道:“沈将军,有些话说在前头,你只有十二个时辰,明日此时,若我见不到五十万两金银,那你们只能坐在码头上看大海了。” 沈德符板着脸:“知道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沈将军可知道曹操?” “不知!” “哦,那沈将军可知道什么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嘶! 沈德符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平静地说:“辛禑今年才十几岁,能摆布他的李仁任死了,那谁会是第二个李仁任,我不知道,沈将军,你——应该心中有数才是。毕竟,这王京,谁说了算,谁是第一臣,就需要看谁握着辛禑了。” 沈德符是个粗鄙的武将,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可以抹脖子了。 这是王京的灾难,但是自己的机遇! 机遇的尽头不是府院君,而是实际上的国王! 沈德符心头火热,自己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一道的指挥使,竟能有成王的机会! 没错! 自己不知道什么曹不曹的,也不知道什么天子诸侯,但知道,抓着辛禑就能控高丽十道,所有人都必须听自己的! 顾正臣看着沈德符离开,不久之后,围困江华湾的大军撤了出去。 萧成问道:“为何要选他,留下李仁任不好吗?” 顾正臣抬手,铜钱飞起,然后伸手抓住,握着拳看着萧成。 萧成:“正面!” 顾正臣摊开手,笑道:“是反面,你看不穿,就找朱棣、徐允恭他们问问,这几个小子狡猾得很。” “先生,我们还在呢……” 朱棣嘴角抖动。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棣:“在就不能说你们了?” 朱棣张了张嘴,没办法反驳,人家是先生,手里还有一个龙戒尺,就在船上,说拿出来就能拿出来打人。 在顾正臣走开之后,朱橚带着疑惑问朱棣:“那李仁任是丞相,留他性命的话,就不需要再选沈德符了,先生为何非要杀了李仁任而另外选一人?” 朱棣解释道:“李仁任是丞相,在王京里同党很多,留他性命,让他继续控制辛禑,那王京如何乱得起来?大王还是大王,丞相还是丞相,崔莹、李成桂等人想乱也不好乱,更没名义乱。” “选择在王京没有根基,没有同党,但手握大军的沈德符,那想要乱起来就容易多了,毕竟一干府院君不会甘心被沈德符踩在脚下,更不会坐看沈德符携大王以令群臣,内部之争难免……” 徐允恭在一旁跟着说:“先生最毒辣的地方在于,已经判决了沈德符死刑。沈德符为了向上爬,必然会极力搜刮王京内大臣之家,加上手中有王命、有兵,更会肆无忌惮,搜刮之后,这沈德符在这王京里面,那可就是处处是敌人。无论是崔莹、李成桂还是其他人返回王京,他们不想斗,也必须斗……” 朱橚听着连连点头。 朱樉、朱棡对视一眼,先生就是个老狐狸,竟然想那么周全…… 萧成听明白之后,找到顾正臣,叹道:“你还真是步步为营,图谋深远。” 顾正臣听了萧成转述的话之后,哈哈大笑,开口道:“若是我告诉你,之所以杀李仁任,纯属看不惯他做派,心情不爽就将他给沉了,你信不信?” “啊?” 萧成傻眼,这…… 顾正臣站在码头之上,享受着海风,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高丽之行,筹划良久,还做了许多困难准备,甚至还估出了预计伤亡五百左右的代价,可现如今,王京搬空了,东西差不多都搬到船上去了,明天就要撤走了,满打满算就伤了五个军士,他娘的还是因为路上坑洼多,走路不小心崴了脚…… 过程的实在是太顺了。 大雾遮挡,为水师接近提供了便利,这是天时。 占据江华湾,控制外海,这是地利。 一路走过去,到了门口还有人开门,轻松入了王宫,又轻松返回,还有人帮着自己去搜刮更多金银,这是人和。 兵法有云,得天时地利人和者,无往而不利…… 沈德符的野心确实**了起来,因为有辛禑的手令,加上手中握着一万多军队,当即在王京掀起了一场“风暴”,无论是崔莹的家,还是廉兴邦的家,也不管是林坚味的门,还是李成桂家的墙头,哪怕是杨伯渊、边安烈的家也没能幸免…… 只要是府邸,只要是大院子,全都去搜刮。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沈德符还给自己的将士“封官许愿”,做成之后,给官、给大院子、给女人。这些疲惫的将士如同打了鸡血,到处抢掠,残暴的程度比倭寇还倭寇,比海贼还海贼! 有些人家仗着官身不给,带着下人抵抗,直接被屠了。 沈德符真正做到了什么人都不认,只要拿到足够的钱,只要捏住辛禑,那沈德符就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杀了就杀了,谁让你们不敬重大王! 原本只一处王宫着火,结果被沈德符一闹腾,竟多了七八处烽火…… 这一日,王京陷入了最黑暗时刻。 不是因为海贼入侵,而是因为高丽军队! 沈德符将事情做得很绝,加上放任军纪,导致不少妇人、女子遭殃,从白天到晚上,不知道死了多少男女,直至后半夜,沈德符才收回了军队,清点之后发现抢了八十多万两了,这丫的给陈祖义五十万两还能赚个三十万两…… 留了五千多军士控制王京,沈德符亲自六千军队再次抵达了江华湾,在太阳冒起来之前,将银两送到了码头。 顾正臣派军士仔细检查,为了避免箱子里被人塞入易燃易爆物,特意让军士将金银换了箱子,见没问题之后,便看向萧成:“将辛禑交给他吧。” 萧成有些不愿:“当真给?” 顾正臣微微点头:“咱们虽然是海贼,但说话还是要算数的,给他!” 沈德符接到了辛禑,让副将好好照顾辛禑,然后走向顾正臣,肃然道:“出于对你的感激,我将会对世人宣布,是陈祖义海贼团杀入了王京!” 顾正臣哈哈大笑,这个沈德符也不完全是没脑子的人,转身摆了摆手:“海贼团要出海了,愿你心愿得逞,沈大王!” 第八百六十七章 李成桂的机会 登船,扬帆。 朱棣、徐允恭等人在船舷侧,看着岸边拱手送行的沈德符,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情。 这算什么事—— 烧了他们的王宫,沉了他们的丞相,杀了他们不少军士,还勒索了一笔赎金,结果走的时候,人家还给送行,一副感激不已的样子…… 做海贼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顾正臣从大福船转至宝船之上,下令船队进入大海深处,然后向北而去。 虽然辽东都司不是主演,但人家毕竟拉了那么多群演帮助顾正臣唱好这一出戏,现在曲终了,也该结算工钱了…… 至于沈德符,则成为了拯救辛禑的英雄,也被辛禑视为恩人。 辛禑并不成熟,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觉得沈德符对自己好,那就给他想要的一切。 于是,杨广道的指挥使沈德符被封了靖安府院君,并取代李仁任,一下子成为了左侍中,同时将王京兵权交给了沈德符。 沈德符异军突起,吸引了一批投机者的拥护,纷纷靠拢在沈德符身边出谋划策,沈德符也没让这群人失望,只在辛禑返回王京的第二天,就一连为四百余人请功,辛禑一律封赏。 只是封赏需要钱粮,收拢人心也需要钱粮。 沈德符便拿出了搜刮来的钱财,转而去安抚人心,拉帮结伙…… 杨伯渊看着骄狂的沈德符,又看了看自己已经跳了井的老婆,悲伤不已,又无他法。 高丽,西京。 李成桂正在整顿防务,北面的消息并不容乐观,明军虽然没有直接杀过鸭绿江,但船是越来越多,而且每日还有神机炮轰炸高丽这一岸。 虽说没有砸死人吧,但那声势着实吓人,加上谁也不确定明军在等什么,何时会突然发动进攻,以至于连西京也十分不安。 李成桂望北,心事重重时,突然有军士通报:“王京有驿使前来。” 驿使至,见到李成桂悲痛地喊道:“判三司事,大事不好,王京沦陷,大王被困,王京内军士损失惨重,还请速速带兵返京救援!” 李成桂、曹敏修吃了一惊,其他将官一个个也有些傻眼。 家被偷了? 李成桂不敢相信,脸色一沉,厉声喊道:“你敢信口胡说,祸乱军心?小心我将你正法!” 驿使委屈,指向南面王京的方向,喊道:“王京当真被人攻陷,带头之人自称是陈祖义,带了四五千人,对方手里还有火器,一击之下,折损惨重。我是受杨伯渊之命,特请求判三司事紧急回王京!” 李成桂依旧不相信:“可有大王的调兵手令?” “大王被俘……” “那左侍中的调令公文?” “左侍中也被俘……” “什么都没有,你让我带兵回王京,这若是个谎言,那我等便是无令擅动大军,威胁王京,按罪当诛!若信了你,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李成桂很清楚,大军不能轻动,尤其是没有命令就带大军返回王京,这对大王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驿使心急如焚:“可若是你们不回王京,大王就被人掠走了!” 李成桂看向曹敏修。 曹敏修想了想,慎重地说:“当派人打探,若消息确凿,事急从权,我们率兵返回大王也可谅解。” 李成桂点头,安排人去打探消息。 西京距离王京,三百多里路,来回打探个消息,那可是很费时间的…… 还没等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李成桂就在西京见到了自己的次子李芳果,李芳果疲惫至极,见到李成桂,当即喊道:“父亲,大事不好!” 李成桂、曹敏修终于知道了王京发生的事。 陈祖义海贼团杀入了王京,然后掠走了辛禑、李仁任,还烧了王宫,沈德符为了赎回辛禑,大肆搜掠王京。 李成桂盯着李芳果,问道:“然后呢?” 李芳果苦涩不已:“我们将所有财物都交了出来,这才没被军士欺辱,大哥留守在王京,让我快马加鞭告知父亲。” 曹敏修着急起来:“大王如何了?” 李芳果摇了摇头:“我出京时,正值沈德符为赎回大王抢掠金银时,至于沈德符有没有凑够赎金,赎回没赎回大王,我并不知情。” 李成桂强压心头怒火,对曹敏修、李勋等人道:“现如今王京受劫,大王被掠,这些事应该是确凿的。为保王京,救回大王,我提议抽调一万五千军士,杀回王京!” 曹敏修满是忧虑,拍着桌子喊道:“为何这情报送来如此之慢!这陈祖义都抢掠完了,带人到了海边,我们返回去,还有机会吗?还有那沈德符,简直是胡闹!海贼要赎金,摆明了就是想不劳而获,一旦他们拿到赎金,必不放人!那沈德符还敢搜刮大臣府邸,简直是反了天!” 毕竟,自家也没能幸免…… 李成桂起身:“现在不是发火骂人的时候,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王京。” 曹敏修、李勋等人点头。 必须回王京。 如果辛禑被掠走,那王京群龙无首,必然乱成一锅粥,沈德符仗着大军控制王京,那大臣在王京的家眷安危如何保证?再说了,没了辛禑,也得选出一个大王来不是,如果这些人不回去,那就是没发言权,万一人家选出和大家不对付的大王,那日后还怎么过日子…… 如果辛禑没被掠走,被赎回了,那更应该回去,王京遭遇如此大劫,大王必然胆战心惊,后怕不已,当大将的这个时候需要回去好好安慰,增加王京防御,以确保王京安全,这多少也是个功劳。 不论结果,都应该返回王京。 经过商议,留李勋镇守西京,李成桂、曹敏修率一万五千军士返回王京,为加快速度,李成桂、曹敏修先行带了五千骑兵先行一步。 可当李成桂、曹敏修累死累活跑到平山附近时,却被一支队伍给拦住了去路。 拦路之人,是沈德符的部将崔毅。 崔毅拿出了王命文书,对李成桂、曹敏修等人道:“大王有令,李成桂、曹敏修先行入王京,所属军队,一律交崔毅统管。” 李成桂吃惊地看着崔毅,接过文书看了看,这字迹确实是辛禑的,只不过—— 没用印。 第八百六十八章 李成桂逼宫 李成桂盯着文书,心思急转。 沿途路上确实收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消息,沈德符竟然当真用赎金将辛禑给赎了回来,这让李成桂、曹敏修第一次对海贼“刮目相看”,他娘的干抢劫的还这么有信誉…… 辛禑还活着! 这是李成桂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尤其是现如今,沈德符还控制着辛禑,成为了拯救辛禑的第一人,也成为了王京第一臣! 沈德符算什么东西! 没什么像样的战功,若不是打跑过二百倭寇,也不至于当上指挥使,可他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军功了。 曹敏修也不甘心被沈德符摁着,见李成桂眼神中冒着杀机,心头微微一沉。 李成桂抬起头看向崔毅,驱马上前,按着腰刀的手猛地一动,刀便朝着崔毅砍了过去。 崔毅万万没想到李成桂会突然动手,愣在当场,直至脖子一疼,人翻下马去。 李成桂看着死去的崔毅,举着带血的刀,厉声喊道:“竟然敢伪造王命文书,想来是陈祖义一伙,给我杀!” 曹敏修惊讶了下,转眼就明白过来。 这个时候,兵权是万万不可能交出去的,一旦交出去,孤身进入王京,那这群人就会被沈德符捏在手中,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李成桂在军中威望可不低,毕竟是真正靠着战功封爵的人物,罕有败绩,如今又挂着西京帅印,遇到陈祖义一伙,自然听命动手。 很快,崔毅带来的二百余人军士被砍杀殆尽。 李成桂没有急着挺进王京,而是与曹敏修、裴彦、朴修敬等人秘密商议:“这份王命文书,并没有用印,加上言语之间透着古怪,我猜测,是沈德符胁迫大王所写。现如今情报已明,陈祖义海贼已然离开,但内贼尚未除掉。若不解决了这内贼,那沈德符必会以大王的名义,清除我们所有人!” “故此,我们此番返回王京,必须从沈德符手中夺回大王,让大王能够自主下令,自主安排。我等听大王命,不听沈德符命!若诸位赞同,那我们便在此处等后军赶至,然后前往王京!” 曹敏修等人没意见。 沈德符掠夺时,放任军纪,多少军士欺辱官员的家眷,这已经犯了众怒,加上一个个多年积累的财富全都被沈德符给拿走了,是谁谁也不高兴。 就这样,众人意见一致,从沈德符手中抢回大王辛禑! 换言之—— 占领王京! 李成桂是个有野心的,在后面大军跟上之后,当即带大军挺进,至王京十里外停了下来。 沈德符再次派人给李成桂传话,命令李成桂放弃兵权,独自入京见大王,可李成桂扣押了传话之人,根本不作回复。 杨伯渊跑出城外,找到李成桂等人之后,厉声高呼:“沈德符挟持大王发号施令,是为国贼,人人当诛之!” 这些正合李成桂等人心思,当天夜里,李成桂便下达了战斗的命令,亲自带大军攻占了松岳山、蜈蚣山,然后自西门杀入王京。 沈德符不是没有派人防守,也不是没防备李成桂,但还是那个问题,高丽王京很大,门很多。 不布置周全吧,处处漏洞。 布置周全点吧,处处薄弱。 再加上李成桂带了一万五大军,主力只打一个点,还亲自登城督战,沈德符的人根本抵挡不住,而杨伯渊成了一个带路之人,将李成桂等人引到了临时“王宫”——林坚味的府邸。 沈德符跪在辛禑面前哭喊:“大王,那李成桂、曹敏修造反啊,不听王命,竟还敢公然带兵攻击,还请大王下旨将他们赐死!” 辛禑搀起沈德符,保证道:“你是救本王的第一功臣,他们岂能比你,本王为你做主。” 李成桂、曹敏修等人杀到府中。 火把林立,亮如白昼。 李成桂手持大弓,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箭,浑似没有听到辛禑的话,喊道:“沈德符挟持大王,该死!今日还请大王下命,将其处死!” 辛禑脸色一变,喊道:“李成桂,本王说,沈德符是功臣!若没有他,本王已被掠至海上,兴许早就被人沉溺!” 李成桂喊到了:“沈德符该死,还请大王下令处死沈德符!” 曹敏修、裴彦、朴修敬等人齐声喊道:“沈德符该死,还请大王下令处死沈德符!” 一旁的军士,跟着请命:“沈德符该死,还请大王下令处死沈德符!” 辛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脸色吓得苍白。 这是一场逼宫! 沈德符的手微微颤抖,自己刚刚触摸到第一臣的位置,刚刚享受荣华富贵,这还没几天呢,就被李成桂、曹敏修给人给硬生生砸毁! 可恶! 我才应该是高丽最有权的话事人,这些人怎敢如此放肆! 沈德符将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了辛禑:“大王,李成桂率兵攻占王京,胁迫大王,应该免去他的兵权,将他流放!” 辛禑嘴角哆嗦:“李成桂,你听到没有,再不退下——” 李成桂将箭搭在弓上,喊道:“沈德符该死,还请大王下令处死沈德符!” 辛禑看着弓箭对准了沈德符,而沈德符就在自己身旁,这弓箭又似乎对着自己。 一旦李成桂射偏一点,那自己就会死! 辛禑害怕了,而且眼前的军士根本就没一个听自己的,全都听命于李成桂! 辛禑看向沈德符,不安地问:“现在该怎么办?” 沈德符傻眼,你是大王,你问我怎么办,我要知道怎么办,会被人逼到这个地步? 李成桂见辛禑迟迟不说话,上前两步,喊道:“若大王再不下令,臣不敢确定,会死多少人!国贼必须死,大王无须犹豫,也不应犹豫!下令,让他死!” 辛禑慌乱不已,连忙说:“死……” 咻! 箭出! 正中沈德符眉心。 沈德符瞪大眼看着李成桂,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辛禑畏怕不已,自己只不过是想说“死能不能免,毕竟是功臣”,可谁成想李成桂直接动手了。 李成桂看着死去的沈德符,厉声道:“大王下命,除掉沈德符!现沈德符已受诛,还请大王移步王宫!” 辛禑想哭。 王宫都烧成灰烬了,你还让我去那里。 但没办法,局势摆在这里,辛禑也清楚,自己被架空了,成了傀儡…… 第八百六十九章 我们是陈祖义? 鸭绿江,义州外。 崔莹身心疲惫,面容忧惧,听着明军神机炮的声响,更多了几分不安。 大将金涛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王京发生了大变故,消息是一个接一个,天天有变化,可大明军队在对岸虎视眈眈,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带大军离开。 否则,北面防线必然不堪一击,到那时,整个高丽都将变得极是危险。 金涛收到了最新消息,将文书递给崔莹:“李成桂逼宫杀了沈德符,并准备重建王宫,另外,李成桂为了争取士人的支持,还杀了李仁任同党十二人,甚至将李仁任的家眷流放去了全罗道。” 崔莹目光阴沉。 按理说,李仁任没了,那主持王京的不二人选便是自己!毕竟官位、资历在那摆着,李成桂还不够这个资格!可偏偏,自己在鸭绿江需要防备明军,一时半会走不开,让李成桂等人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将官崔盛匆匆走来,对崔莹、金涛道:“明军开始撤退了。” “什么?” 崔莹惊喜不已,连忙带军前出观察。 明军确实在撤退了,船只顺江而下出海,并没有任何准备作战的迹象,而岸上的明军也在有条不紊地向西北离开。 金涛有些不安,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假撤退,迷惑我们,然后杀个回马枪?” 崔莹盯着对岸,良久没说话。 在沈德符派来的公文中,说是陈祖义海贼团杀入王京,挟持了大王。但在李成桂差人送来的公文中,说可能是明军奇袭了王京。 沈德符死了,李成桂还活着,到底谁说得对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王京被袭,绝对与大明脱不了干系,毕竟若不是辽东都司大军压境,王京不太可能空虚到任由几千人杀进杀出的地步。 崔莹看着大明撤退的军队,心头沉重,咬牙道:“我们现在被架在了烈火之上,守也不是,回也不是。到底是谁布了这阴险歹毒的局,是谁!” 金涛看着狰狞的崔莹,不解地说:“既然明军撤了,我们也应该速速带兵返回王京!” 崔莹呵了声,颓然地坐在了树墩上,咬牙道:“我们当真要带兵回去吗?” 金涛着急,压低嗓音:“若不回去,那李成桂、曹敏修等人可就控制了王京,日后我们领的是王命还是李成桂等人的命令可就说不准了!” 崔莹摘下盔,露出了白发,叹息道:“这就是一个精妙的局!如果明军陈在对岸,我们不会生出回去的心思,毕竟高丽危亡于当下,不可不防备。可如今明军撤了,那我们回去的心思就活了。只是金将军,你想过没有,一旦我们带兵回去,那将面临什么?” 金涛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 李成桂、曹敏修敢没有命令就返回王京,继而杀了沈德符,逼宫辛禑,掌控王京。那崔莹与自己也可以如此效仿,领兵返回王京,杀了李成桂,继而掌控王京。 如果不杀李成桂,那返回王京,很可能会被李成桂控制,甚至可能是发配的结果! 如果要斗,那就是内战了,损失的,可全都是高丽的精锐。 一旦内斗短时间内结束不了,明军站在对面看着这边大火,随时可能扑过来救火,到那时,高丽谁还能抵挡住明军? 崔莹不知道是谁在布置这一切,但很显然,这个人心思绝不单纯,他希望看到高丽内乱,希望看到高丽的力量不断被削弱!可偏偏,这个结果无法避免。 不回去,不行啊。 家在王京,还有从王京带出来的军士,也希望回王京。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就一个问题: 要不要与李成桂交锋,争夺高丽的话事权! 辽东,五重河下游。 都指挥佥事赵集、指挥使周允道站在外围的山坡上,时不时将目光投下山下的河边。 周允道拿起水囊,喝了一大口水,道:“那个戴帽子的家伙是谁,竟然该和叶都指挥使勾肩搭背?” 赵集摇头:“不清楚,但身份绝对不简单,你看到了吧,河口那里可是有五艘大福船,想来是水师的人,莫不是靖海侯吴祯?” 周允道眯着眼瞧了瞧:“靖海侯做事向来不遮脸,也不会搞得如此神秘。再说了,前段时日运送物资的军士不是有消息说,靖海侯已经返回京师养病去了。” 赵集叹道:“不管是谁,想来和我们撤退有关。你说我们这段时间都干了个啥,待在鸭绿江边,不是砍木头造小船,就是弄几门神机炮吓唬吓唬人,一不过河,二不杀人……” 周允道也疑惑,大军抽调出来这么久,吃的粮食可不少,后勤压力也很大,可偏偏没半点功劳,这种劳师无功的感觉并不舒服,还有损军心。 “那人好像要走了。” “是啊。” “船留下了两艘,他们只带了三艘船离开了,这是何故?” “不清楚。” “叶都指挥使传我们,快下山。” 叶旺背负着双手,看着进入大海的船,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直至看不到船影,才对来至身边的周允道、赵集说:“去吧,将那艘船上的东西搬回都司,至于船只,差人送给水师。对了,告诉动手的军士,谁敢擅拿,剁手!” 周允道皱眉:“船上有什么东西?” 赵集带人登船,然后疯了…… 娘的,这是谁,将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倒在甲板上,连他娘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此暴殄天物,简直是壕无人性! 这得多少银两…… 叶旺转身,哼唱着小曲,看了一眼周允道,喊道:“今日是个好天气,可以喝上一杯酒,哈哈。” 心情大好! 周允道并不知叶旺的心情为何如此好,直至返回途中,消息传出: 高丽王京被陈祖义海贼团给攻破了…… 陈祖义以五十万两的高价卖掉了高丽王辛禑…… 周允道、赵集有些麻爪。 这五十万两,似乎有些耳熟啊,那两艘船上的银子装好之后,可不就是整整五十万两…… 啥意思? 我们是陈祖义? 第八百七十章 未知,东海的飞地 波涛汹涌扑了过来,坚硬的撞角向下一沉,海水被劈开。 庞大的宝船身姿驶动而至,身后是泛白的水花,不远处,更有大福船护卫。 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正在学习逆风调戗术,通过转变舵角与帆角,让宝船行进出一条“之”字,以实现逆风逆水之下的正常航行。 这种“打戗”需要抓住最有利的帆角,需要灵活操作风舵,还需要有敏锐的观察力与感知力,可以随时根据风的来向、船的位置,不断调整头帆脚索。 这十分考验操作能力,顾正臣对这些人的要求就一个:都必须掌握“打戗”技术。 哪怕是沐晟这个小子,也必须亲自操作一番,没商量。 顾正臣则一如既往,坐在甲板凉棚之下看书或睡觉。 有军士在高处拿着望远镜了望,发现了岛屿,冲着甲板下就喊了起来。 萧成、林白帆连忙拿起望远镜观察,直至看到岛屿出现,才走至顾正臣身旁通报。 顾正臣起身走至船舷侧,观察了一番,问道:“那里应该就是济州岛了,安排人上岸,抓人问问路。” 萧成皱眉:“我们不应该直接去南洋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去什么南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发财啊。” 萧成神色古怪地看着顾正臣,问道:“我们连王京都打劫了,难道高丽还有比王京更富裕的地方?” 顾正臣将望远镜交给萧成,对林白帆吩咐道:“告诉赵海楼等人,一旦确认是济州岛之后,便折道向东,按照我给的海图航行。” 林白帆答应,找人去传话。 顾正臣走回了凉棚下,拿起书卷对萧成道:“打劫是发财的一种方式,但也不尽然。我们最终的目的是金银,只要拿到金银,事就好说。” 萧成指了指东面:“按照海图,再向东,可就是对马岛了,那上面是倭寇,这些人连吃饭都有问题,时不时去高丽找吃的,你指望在他们手上搜刮出金银来?” 顾正臣低头看着书,平静地回道:“老萧,听命办事就够了,我可以保证,等你下船时,准你在身上藏点私房钱。” “多少?” “你能在衣裳里塞多少,就藏多少。” “我这衣裳可有些宽大,藏个鼓囊囊,没几百两可不够。” “哈哈,你能塞多少,我准你塞多少,不算贪,可以了吧?” 萧成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怀疑。 朱棣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拿起茶碗就往嘴巴送,完事对顾正臣道:“先生,那崔莹当真带兵杀回去吗?” 顾正臣暼了一眼朱棣,轻声道:“由不得他,带兵回去是必然,但争不争权,要不要内斗,就要看崔莹本人的心思,还有李成桂的智慧了。” 朱棣呵呵一笑:“那沈德符实在是太差劲,握着如此好的机会,竟然都没崛起。若我是那沈德符,必然是招兵扩军,弄个五万大军,将李成桂挡在外围……” 顾正臣笑道:“那李成桂的本事可比沈德符厉害。” 朱棣摆手:“李成桂本事是不弱,可毕竟没有王命,出师无名,并非正义之师,那沈德符握着辛禑,可以借其身份发号施令……”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棣,这个家伙还是知道什么是“出师无名”的,若不干预,兴许他日后还是会弄个“清君侧”、“奉天靖难”的名头出师…… 随着徐允恭、朱樉过来,推演高丽局势的“游戏”便开始了。 虽然对高丽境内发生的情况并不甚了解,但架不住推演的热情,徐允恭更倾向于崔莹带兵和李成桂干一架,毕竟崔莹资格老,仅次于李仁任,被李成桂踩在脚下必然心头不爽…… “先生,辛禑不死,高丽能乱起来吗?” 沐春问道。 顾正臣笑了:“辛禑又不是拥有不死之身,他爹是被大臣杀的,他又能幸免不成……” 沐春眼神一亮。 虽说辛禑还没成年,但毕竟十五岁了,知道事情了,也清楚谁好谁坏,有自己鲜明的喜好厌恶,如果做事不称心,或不听人家的话,这小命往往是保不住的。 顾正臣知道,高丽也好,后来的朝鲜初期也好,总伴随着宫廷杀戮,不是杀国王,就是杀国王的老婆孩子,还有杀国王的乳娘、老师的…… 内斗是个好习惯,让他们继续保持下去吧。 确认是济州岛之后,船队向东,三日后抵达对马岛附近,因为一群倭寇站在岸边对大福船上的明军指指点点,还有丢石头的,顾正臣下令船只靠近,然后弓箭覆盖…… 当船队离开时,对马岛海域多出了许多烧焦的小木板,而对马岛上的倭寇也委屈了,想出海,赢是没了船,因为人死得很彻底,以至于不知道是谁干的。 考虑到对马岛挨着高丽最近,而且高丽经常打倭寇,所以这笔账自然也就记在了高丽头上,造船,摇人,收拾高丽的呼声越来越大…… 顾正臣没理睬这些,船队继续向东而行。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行进了十日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虽然中途在一些岛屿上登陆补充了淡水,但随后就出了海。 没有几个人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但许多人都清楚,这里距离高丽越来越远,南面是一个特产倭寇的日本国,不过顾正臣似乎也没有前往那里的意思。 未知的海,未知的航程。 若不是军队对顾正臣高度信任,将士一心,加上船上物资充足,估计这队伍早就人心惶惶了。 朱棣用望远镜看着,问道:“先生,我们要去什么地方,那里有国度吗?” 顾正臣笑道:“那里没有国度,我们去那里,正好给立下石碑,留下标记,日后也好再来。” “还来?” 朱棣惊讶不已。 顾正臣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想,没有人会拒绝再次前来。只要我们能带回去东西,只要你们能平安回大明,那这里,只能是大明的领土。” 朱棣喉咙动了动:“大明的领土,咱们要在海外占据飞地了?不是说在南洋,为何是在东海未知之地?” 顾正臣拍打着船舷,远眺茫茫碧波:“只要大明需要,何处不可成飞地!” 「明天外出办事,没办法码字,请一天假,还请理解下。」 第八百七十一章 宝钞贬值,预约兑换 金陵。 朱元璋一袭布衣,在一个个商铺中进出,身旁的张焕已经提了许多东西,郑泊则双手空着,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户部尚书费震陪在朱元璋身旁,脸色很是凝重。 至一处酒楼,信步而上。 落座后,朱元璋看向费震,低声道:“早在半年之前,顾正臣就察觉到了钞贬值,银增值的问题,如今这个迹象是越来越明显,户部可有对策?” 费震满是忧愁。 伴随着宝钞的信用确立,加上金银铜钞并行的制度,让宝钞不断被商人、大户、官员等接受,甚至一些百姓也可以使用宝钞。虽然宝钞的刷印是以金银为准备金的,但大明幅员辽阔,宝钞能流通过去的,准备金未必能转移过去,这就导致了一个极明显的问题: 宝钞未必能及时兑换出大量金银。 这种现象虽然并不明显,但在一些地方已然出现,后经过各地调剂金银,解决了这些问题,但宝钞的信用遭遇了一些损伤,而损伤的结果,那就是之前确定的一贯宝钞兑换一两银一千文,转变为了一贯宝钞兑换九百九十文,一百贯宝钞,兑换九十九两银。 宝钞的价值在下降,金银的价值在增加。 当问题出来时,顾正臣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一开始时朱元璋并没在意,贬十文钱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是顾正臣极力主张早做打算,朱元璋甚至都懒得关注这些事。 半年! 事情愈演愈烈,如今一贯宝钞只能兑换九百五十文,贬值了五十文钱! 朱元璋意识到,宝钞贬值就如同在山上滚落石头一样,不挡住它,那就会一直滚下来,直至无法收场。一旦宝钞崩溃,那受损失的可是皇室,是朝廷,是整个大明! 费震想了想,提道:“陛下,户部商议之后,提出了预约兑换之法。” “预约?” 朱元璋皱眉。 费震点头:“预先约定之意,户部认为,朝廷的金银储备并不存在问题,宝钞也没有滥发,唯一的问题在于储备金分散了,为支撑各行省大明钱庄,京师抽调了许多金银至地方,为其金银铜兑换提供支持,导致京师金银储备有所不足,一些分行并不能在商人提出兑换之后,立即兑换出大量金银。” “但只要给钱庄一定时间,从其他地方抽调来金银,便可解决这些问题,钱庄需要时间,故此,若商人大额兑换金银,一旦超出五千两,则需要提前两日预约,若超出一万两,则提前三日预约,若在五万两以上,则需要十日或半个月提前说明并预约……”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倒是一种应对之策,虽说有些延迟,但能确保金银兑换不受阻。 费震见朱元璋赞同,连忙说道:“若论钱庄运作之道,恐怕无人能出顾千户之右,臣恳请陛下准许顾千户结束禁足,返回京师,为钱庄运作出谋划策。” “呵,公然杀了高丽使臣,岂能如此轻易放他出来!” 朱元璋脸色一沉,根本不答应。 费震无奈。 顾正臣多好的人才,朝廷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偏偏要将他关押在句容卫,实在是有些浪费。再说了,格物学院也需要他不是,禁足在格物学院不也挺好…… 没办法,皇帝震怒,谁说话也不好使。 不过顾正臣也是个不消停的家伙,好好待在句容卫睡觉也就罢了,可偏偏时不时送奏折到京师,有时候竟然还弹劾徐达贪吃,邓愈酗酒,全都是不痛不痒的弹劾…… 朱元璋看了一眼费震,言道:“顾正臣最近给朕送来一本奏折,要求将远火局迁移至京师,朕认为,远火局毕竟是军火重地,始终在金陵之外也不安全,故此,迁移远火局的事可以敲定了。户部需要筹措二十万两银钱,为后续远火局新址做准备……” 费震点头答应:“好。” 远火局多重要,费震是清楚的,这种事容不得拒绝。 朱元璋并没有在外面停留多久,毕竟现在没了中书,所有公文都需要自己亲自批阅,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没办法。 取缔中书,废除丞相,将所有权力握在手中,就必须要做到现在的情况比中书丞相在时要好。 效果不好的话,那不是告诉所有人,丞相废错了? 为此,朱元璋不得不从天不亮就起来,直至三更半夜才睡觉,一天要处理两三百奏折,处理各类事务四百余件,而这,极是耗精神。 政务繁杂,令朱元璋也有些力不从心。 但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说啥也得坚持。 在朱元璋被奏折淹没时,费震返回户部,安排左侍郎徐铎准备远火局迁移所需钱粮之事,徐铎大领命后,想起什么,低声道:“费尚书,顾正臣是彻底不行了吧?” 费震皱眉:“何意?” 徐铎指了指门外:“坊间早就传开了,那顾青青本应该早早嫁入东宫的,可如今却没了动静,这不说明皇室不看好顾正臣,并不打算让顾家与东宫扯上关系?” 费震凝眸,盯着徐铎:“就这?” 徐铎微微摇头:“还有,许多人都清楚,远火局掌印是顾正臣的护身符,也是朝廷中无人可代替的,毕竟他是远火局第一功臣,也是缔造之人。可如今远火局要迁移到京师,那他将丧失对远火局的掌控,这样一来,他就没了用武之处,日后怕只能远离朝廷,再难回来。” 费震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徐侍郎,你没有和顾千户这个人打过交道,你不清楚他是一个何等厉害的人物,说他不会再回来,说皇室不器重?呵,你们啊——” 这群人,一言难尽。 费震不清楚,为何许多人都盼着顾正臣倒霉。他们难道不知道,若不是顾正臣,胡惟庸案还会继续持续下去,这些人能有几个可以幸免于难的? 毕竟都在朝堂之上,或多或少都与胡惟庸、涂节等人有过交往。受了顾正臣的维护,却还盼着顾家衰落,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费震相信,顾正臣会回来,而且,说不定远火局迁移到京师,他本人也会随之而来,这是他的“挪身”之策…… 第八百七十二章 宁国的蒸汽机 格物学院,机械工程院。 宁国将滑动阀门、活塞安装好,检查好固定与密封之后,对一旁的秦治、丁山鲁等人道:“先生说过,要做成没几百上千次失败、改进是不可能的,我们这才失败了二百四十二次,现在进行二百四十三次试验,点火准备输送蒸汽吧。” 秦治将一旁的火盆移至锅炉之下,然后添加了一些煤炭。 院长马直走了过来,看着眼前不足半人高的小锅炉,还有长宽高一尺的四方汽缸,这就是宁国的“一号蒸汽机”。 为了攻克蒸汽机,机械工程院设置了三个组,每组分别研究不同路线,不同构想,不同组之间定期交流、观摩、分析,其他两组采取的都是大锅炉、大汽缸,唯有宁国,选择了小型装置。 宁国的理由也很充分:小的做成了,放大也能成。 马直清楚,用顾正臣的话来解释,那就是路找对了,结果就错不了。 相对于其他组,宁国这一组的研究堪称缓慢,比如另一组,使用大锅炉,制造出了可以抬落十斤重石头的蒸汽机,踏出了蒸汽研究的第一步。 但宁国不慌不忙,始终在完善自己的实验,一次次失败也毫不气馁,这种韧性是罕见的,也是令人敬佩的。 蒸汽开始进入汽缸。 在蒸汽的推动下,底部的活塞被推动。随着活塞运动,杆件向外延伸而出。当活塞运动至极限,无法动弹时,上面的滑动阀门的杆件开始向里面收回,露在外面的杆件越来越少。 “成了!” 秦治激动地喊道。 丁山鲁也紧张起来,多少次实验,不是这里运动不了,那就是那个动弹不了,根本无法实现上线两端运动。 现在,终于成了! 宁国看着这一幕,喊道:“加大蒸汽。” 蒸汽的阀门被彻底打开,强有力的蒸汽进入汽缸,汽缸的滑动阀门、活塞运动速度越来越快,往复运动终于完美呈现。虽然滑动阀门、活塞没有外接东西,但可以证明,汽缸内部的布置是对的,滑动阀门、活塞为主的结构没有问题。 马直看了良久,直至锅炉的水少了,蒸汽跟不上,才走了过来,对宁国道:“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你的路是对的,我将集全机械工程院之力,全力专攻你的这一条路。” 宁国欢喜不已,听了马直的话,仰着头道:“那需要先生答应才行。” 马直笑道:“要堂长点头的话,怕需要你写书信过去问问,毕竟他还在禁足。不过我想,你现在做到了,堂长一定很是高兴,支持我的决定。” 宁国莞尔,言道:“马院长,我需要更好的冶炼铸造匠人,然后制造出两倍大的锅炉,汽缸也需要重新设计,它的大小与实际效果应该是有关系,但也不应该是越大、效果一定越好,过于追求大,兴许也不对,毕竟里面的空间越大,损失的蒸汽力量也越多,总有一个最优的结果……” 马直连连点头,称赞道:“你是对的,就按你的思路去做。” 宁国是个妖孽,不管成不成,只管支持就是了,大不了多走一些弯路,毕竟,他是顾正臣认可的人。 只是,顾正臣什么时候回来? 马直有些担忧,格物学院没顾正臣坐镇,总感觉少了一些东西,有人勋贵眼看顾正臣倒了霉,还说东宫与顾家关系生变,甚至有人将自己的孩子从格物学院退学,转去了国子学。 代理堂长的唐大帆没有拦着这些人,只是说了句“未经堂长、山长批准而离开格物学院者,格物学院关闭对其之门”,换言之,那些离开了格物学院的,以后别想再回来了。 马直清楚记得那一日,几个孩子跪在学院门口哀求自己的父亲慎重考虑,不希望离开格物学院,可政治斗争是不会在意这些人的,他们说走就带走了人。 那群人还有理由,说什么皇子、公侯之子都离开了格物学院。 无法理解,这群人的消息从何处而来…… “宁国,蒸汽机取得了突破,应该告诉陛下,试试能不能让顾先生过来看看。” 马直低声道。 宁国明白马直的意思,这是想让自己游说父皇解除对先生的禁足,好让先生早点回格物学院教学,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跑到皇宫,宁国告诉了朱元璋蒸汽研究的进展后,请求道:“父皇,格物学院不能没有顾先生,若没有顾先生把关,女儿即便是造出了蒸汽机,也无法将其发扬光大,毕竟如何应用,如何上船,女儿一无所知……” 朱元璋高兴之余有些为难,道:“顾正臣犯了错,是需要禁足一段时日。” “那要禁足到什么时候?” 宁国问道。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这个,秋日差不多了。” 宁国不满,这还小半年呢,如何使得,可纵再多哀求,朱元璋也不松口,只好返回了格物学院。 朱元璋也为难,顾正臣一出海就彻底没了消息,鬼知道这家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目前自己是半点消息都没有,甚至连他们是否平安的消息也没有。 现在想想,多少有些后悔答应顾正臣出海了,尤其是带自己几个儿子出海。不过顾正臣带的可是精锐,还是宝船,想来应该出不了什么意外,现如今,就需要看看这小子能不能给朝廷带来大量金银了…… 大海之上,波涛起伏着船只。 顾正臣手持望远镜盯着远处的岛屿,喊道:“绕岛航行,测绘出岛屿形状!” “绕岛绘图!”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一干人终于兴奋起来。 路过了那么多岛屿都没这个命令,偏偏在这座岛外收到了这个命令,很显然,这里很可能便是此行目的地! 朱棣问道:“这是何处?” 徐允恭盯着远处的苍翠岛屿,开口道:“没什么特别,也不像是什么仙岛。”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肃然道:“特别不特别,登陆之后才会知道,不过我建议在登岛之后,先休整两日再入山。一旦入山,你们很可能就没休息的心思了……” 第八百七十三章 佐渡岛,露天银矿 环岛航行进行了多日,终于绘出了岛屿形状图。 顾正臣看着类似斜“Z”的岛屿,深深松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舆图,下令道:“在这里登陆!” 朱棣、赵海楼等人凑了过去,看到了舆图中间西部的港湾,当即命令船队改变航向,沿着岛屿外围航行。 于四野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这岛屿外围水深尚可,但靠近岸边的位置,许多地方都有暗礁,连大福船也不可行,需要用小船。若是小船的话,兴许会有些危险,我们需要做多少准备,还需给个明示。” 顾正臣拿起望远镜,看向不远处的岛。 其名:佐渡岛。 按照顾正臣对历史的了解,这座岛目前还处于蛮荒状态,基本上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像是什么顺德上皇、日野资朝、日莲僧人等,都曾被流放在这里。 人口不多,更没什么军事力量,防备的话,应该用不上火器,不过火药是需要带一点过去的,毕竟需要炸山…… 顾正臣下令道:“安排一千军士全副武装,以弓箭、火铳、刀盾为主,其他四千军士一律轻装备,并携带锤、铁锹、斧等。另外,口粮带足,最好是十日以上。剩下的一半军士则留守船只,日夜都需做好警戒,不可有半点疏忽。” 赵海楼问道:“留守四千军士,那上岛的人会不会太少,我建议留个两千人,其他一律登岛。” 顾正臣笑道:“留守四千军士,其中两千军士负责看护船只,另外两千军士也轻松不了,因为他们需要摆渡船只,运输物资。你以为我们登岛是干嘛的,不是行军打仗,而是去找东西、搬东西的……” 徐允恭问道:“先生,我们去找什么,搬什么?” 顾正臣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神秘道:“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船队抵达西面港湾之后,大福船前出,小心行进,因为海水清澈,倒可以看得到里面暗礁。 抛锚。 放下小船,赵海楼先带了一批人率先登陆,当即进入至战斗状态,各处安排人手防备起来,站稳之后,才前出侦查。 见没有任何人,这才放心下来,让后续人手登陆。 顾正臣将锤子和凿子挂在腰间,通过小船上岸,朱棣、徐允恭等人更是兴奋。 十几日的航行之后踏上大地,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加上这岛上绿树成荫,南北都还有山,倒是一处不错的休闲之地。 只不过—— 这岛,似乎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朱樉观察良久,对顾正臣道:“先生,这地方不适合当飞地吧?朝廷要选海外飞地,要么是位置极是重要,遏制重要海道,要么是岛屿适合生产,物资充沛,再不济,也应该有天然港,适合停泊。可这里,似乎什么都不沾。” 朱棡连连点头。 这地方谈不上什么位置重要,毕竟从高丽向东航行都这么多天,这里还是日本国的北面。 朝廷要收拾高丽,用不着这里。 朝廷要灭了日本,也用不着这里。 位置上来说,这岛并没啥可圈可点的。 再说物资,看着也没什么,还不如高丽的济州岛,至少那里有牧场,适合养马,这里两山夹一地,山有些陡,地里适合种庄稼,但就这点地方,也不值得垦荒。 最令人无语的是,周围还不适合停泊大船,甚至是大福船都不行。 要这没有,要那没有,谁要这种飞地? 顾正臣辨识了下方位,指了指东面:“要不要这块飞地,我看先不要做判断,不妨先往里面走一走,王苦头、赵石块,带你们的人打起精神来,看看这座岛上有没有好东西!” 王苦头、赵石块是顾正臣带在船上的找矿匠人,朝廷去年在江西找到了一座铁矿,就有这两人的功劳。 精瘦的王苦头举了举锤子,笑道:“定远侯放心就是,只要这山里有矿,别管是铁还是铜,咱一律给他找出来。” 定远侯的称谓深入人心,许多人并未改称呼。 皇子在这里听了都不觉诧异,反而是习以为常。 朱棣搓了搓手:“若能有个大铜矿,那倒也值得。” 朱橚、朱棡等人连连赞同,毕竟大明实在是太缺铜了,若不是宝钞发行,估计这两年铜荒问题会很严重。 顾正臣将冯福、梁林留了下来,带赵海楼、于四野、唐岩等军士进入山中,因为有军士不断向前摸索,顾正臣、朱棣等一行人在中间,倒显得很是轻松。 行了三十余里,至一处溪流旁全军休整。 顾正臣并不清楚具体的目的地在哪里,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颇有些漫无目的地带着五千军士在山林里溜达…… 一直找也没个结果,这让缺乏耐心的朱樉、朱棡等人有些烦躁。 直至这日黄昏,王苦头疲惫地坐在石头上,喝了口水之后,习惯性地用锤子敲了敲脚边的石头,看着敲下来的一块石头,审视了一番,然后呸呸几口唾沫…… 朱棡有些无语:“王苦头,你要抱怨可以冲先生吐口水,朝着一块石头就没必要了吧,娘的,你还往嘴里送,脏不脏……” 王苦头咬了咬石头,站起身来,拿起锤子冲着刚刚坐过的石头又是一锤子,还是口水,用袖子擦拭,然后愣住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喊道:“定远侯,定远侯,这里有银子!” “什么,银子?” 朱棡窜了过去,看着石疙瘩,抽出铁锹便铲掉一点,拿起来端详了下,忍不住往嘴里送,咬了咬,有些软。 真是银子? 顾正臣走了过来看了看,对围过来的赵海楼等人喊道:“还愣着干嘛,命令军士找矿!” 赵海楼、唐岩等人顿时明白过来。 这里有银子,那这里就应该有银矿,毕竟这么大一块银子不可能是什么人丢在这里的。 果然! 王苦头、赵石块很快发现了新的银子般的石头,军士更是一个接一个发现。 萧成喉咙动了动,看向顾正臣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前段时间,他可是说让自己藏点私房钱,很大方的那一种,这转眼之间登陆了一个岛,他竟然找到了一座银矿? 还他娘的是露天银矿! 乖乖,之前打劫高丽王宫实在是弱爆了,哪里有直接挖矿来钱快…… 第八百七十四章 令人疯狂的金银岛 顾正臣审视着周围的山林,沉稳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欣喜。 总算是找到了! 这里,应该就是鹤子银山。 按照历史记载,这座佐渡岛黄金、白银产量巨大,上下开采四百年,产出黄金一百五十六万两,产出白银四千六百万两! 当然,之所以开采四百年,还是因为最开始开采技术有限。 现在,这座岛上虽然有人,但他们并没有发现这里是鹤子银山与相川金山等,这至少是三十年之后的事,真正开始规模开采金银,是在七十年以后…… 顾正臣来早了,这里还是蛮荒,被流放的人虽然有一些,但他们不愿居在山林之中,而是选择了中部的平原地带,种点大米过活。 金山不着急,那玩意需要采集砂金,需要用水不断吹去泥沙,要直接开挖金矿还需要开山,相对来说更为麻烦,搁那里也跑不掉,也没什么人给大明抢…… 只所以选择鹤子银山,是因为这里是露天银矿,这里和大明的山西大同煤田差不多,全都是一铲子下去就是产出。 品相好,虽然有少许杂质,但大部都是银。拉回去熔炼一番,就能出银锭…… 朱樉拿着锤子,不断敲打凿子,直至将拳头大的银矿弄下来,抓着银矿石嘿嘿傻笑,冲着朱棡喊道:“咱这是第一次见到银矿啊,发了,都挖出来送回去。” 朱棡连连点头:“这都是咱们大明的,全都挖了!” 朱橚也放过了花花草草,不再研究医药问题,开始敲打起来,还说要为日后编写医书准备点钱。 邓镇这个家伙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发现,将一块银矿往裤裆里塞。 顾正臣看到之后脸色都青了,你丫的别没带走几两银子,结果把小弟弟给伤了,回去之后成了太监,自己怎么和邓愈交代…… 藏银的不少,一些军士也眼馋。 毕竟这么多银矿,敲一块估计回去能吃一年的,多藏点,只要不去秦淮河找姑娘支持第三产业,未来十年就不愁吃穿了…… 顾正臣见到这种情况,看向萧成,厉声道:“敲锣!” 铛铛—— 锣声起,让眼红的军士顿时清醒过来。 顾正臣踩在石头之上,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围的将士,沉声道:“不要忘记了,你们是大明的将士!现在,我宣布三条规矩,都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五千军士分为五组,每一组一千军士,负责三日巡视,三日一轮换,以护卫外围,保护矿区安全!” “第二,开矿军士必须听从王苦头、赵石块安排,让在何处开采,就在何处开采,谁敢擅自远离,肆意争抢,严惩不贷!” “第三,我不管你们每日挖多久,挖多少银矿,不需要藏,也无需藏,你们开挖出来的银矿熔炼之后分为十五份,十份归朝廷,四份归水师,一份归自己!” “也就是说,一百五十两银,你们可以拿走十五两!你们谁有本事挖一千五百两,那你们可以拿走一百五十两!多劳多得,多挖多得!谁也不要看谁的,谁也不准动谁的!都听明白没有?” 赵海楼、唐岩等人激动起来。 挖得多,捞得多。 这还是正当的,不需要考虑后果,也不需要藏匿。 都明白了。 军士分组,将官抽签。 唐岩脸都黑了,自己这一组竟然先值守。 不过也好,让这些人先清理清理上面的,说不得下面的更纯。 顾正臣安排人造册,并取来秤,准备过秤入册,到时候运输出去,回去之后按册分钱。 面对银山,没有不兴奋的。 朱棣挖了又挖,看着到处都是银矿石,走至顾正臣身旁,眼睛通红地说:“先生,以我之见,这座银山怕是很大,就我们这几千人,哪怕是挖个半年也未必能挖得完,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几日?” 顾正臣看了看天,道:“什么时候把船装满,什么时候回去。按照进度来算,大概需要两三月吧。” 朱棣握了握拳,道:“先生,这里一定要成为大明的飞地!” 沐春走了过来,赞同道:“没错!有了这么大一处银矿,说什么都需要占了!朝廷虽然推行了宝钞,可许多人依旧喜欢银子,先生不还教导过金银本位,没有足够的银子,咱们的宝钞也不好刷印更多……” 顾正臣笑道:“这里可不是只有银矿那么简单,说不得还会有金矿,若是不占为飞地,被一些魑魅魍魉给占了,对大明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 “金矿?” 朱棣的眼神更火热了。 占地! 娘的,谁来也不好使! 热火朝天的掘银日子开始了,表面的银矿很快被开挖出来。 王苦头、赵石块带人找到了银矿矿脉,安排军士沿着主矿脉方向开挖,一个个银矿石被敲、凿了出来,一个个银矿石堆出现…… 因为银矿距离海岸还有四十余里,这就导致了运输的困难。好在这里树木多,无论是打造独轮车,还是打造木板抬出去,都相对便利。 原本在宝船上留守的军士,分出了两千人专门负责运输,为此还披荆斩棘,开出了一条小路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顾正臣什么事了,军士一心挖矿,就连朱棣、沐春等人也忘乎所以,一双手起了血泡,磨破了接着干。这倒不是他们缺钱,而是享受这种挖钱的快乐,加上这些钱大部分是要入国库的,是为朝廷分忧,这些人不是皇子便是贵族,不为朝廷分忧怎么行…… 防守、开挖、运输,各司其职。 军士有些不知疲惫,若不是顾正臣强制休息,这群人估计能连续干上两天不带休息的…… 因为缺乏冶炼匠人,加上缺乏冶炼所需煤炭,只能将这些银矿石全都拉过去,当第一批银矿石存放到宝船船舱里时,辽东都司马云、叶旺收到了高丽使臣前来的消息。 马云、叶旺对视一眼,露出笑意,让高丽使臣前来。 听说高丽内部发生了不少乱子,可始终没个准确消息,现在使臣来了,说什么也得好好打探打探不是…… 第八百七十五章 高丽使臣的诘问 高丽使臣洪大邦、李庆罗进入都司衙署,眼里丝毫不掩饰愤怒。 马云并不介意,毕竟他们家里出了灾、死了人,悲伤一点、表情不自然一点还是需要理解的,理解归理解,关心的话还是要说几句的,于是开口道:“听闻高丽国内兵灾频频,王京更是被人给劫掠,王宫都被人烧了,我们很是同情,作为近邻,若你们需要帮助,我们是会考虑派人去帮忙的……” 洪大邦板着脸,肃然道:“高丽兵灾,到底是谁加在高丽人身上的,想来两位都指挥使不会不知情吧?” 叶旺点头:“我们知情。” 马云附和:“是啊,我们收到了消息,海贼陈祖义率人攻破了高丽王京,好一番抢掠,之后沈德符又一次攻破了王京,好一番搜刮,后来李成桂再次攻破王京,又是一顿杀戮,好像崔莹带兵回去了,他没有打下王京?” 洪大邦咬牙切齿:“什么陈祖义,什么海贼,明明就是你们大明的军队,是你们的水师奇袭了王京!” 精良的装备,说战便战,说走就走,森严的军纪,这些怎么可能是叫喊着抢劫的海贼?何况辛禑、杨伯渊等人可是亲眼所见,那是大福船,大福船之外还有如山的大船,据去过大明的使臣说,大明出现了一种巨无霸的船,名为宝船! 很显然,那就是大明的宝船! 他们派遣了一支极厉害的军队,以神乎其技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接近王京,估计还勾结了内应,轻松杀到了王京里…… “大明的水师?” 马云起身,肃然道:“你们说是大明的水师袭击了王京,不是陈祖义海贼团?” 洪大邦反问:“世上安有陈祖义?” 马云呵了声,目光冷厉起来:“说是大明的水师袭击了王京,这位使臣,你可有证据?” 洪大邦愣了下,回道:“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能集结如此多人手,且有如此厉害的战船,除了大明,还能有谁?” 马云走向洪大邦:“如此说来,你只是因为海贼的船高船大,就说是大明的水师袭击了你们?” “没错!” 洪大邦毫不畏惧地回道。 马云哼了声:“那你这是污蔑,污蔑大明,我们可是需要一个交代的!你想去金陵?我看没必要了,先回去让你们大王交代清楚,为何要污蔑我大明,分明是海贼抢掠了你们王京,偏偏要算在大明身上,这是何等道理?若你们大王不说清楚,不给我们一个交代,那这辽东都司二十万将士,也不是不可以亲自去一趟王京,让你们真正见识下大明军队的雄风!” 洪大邦、李庆罗傻眼了。 你们大明还讲不讲理,那些人怎么说都是大明水师,狡辩什么,怎么就成了我们污蔑你们? 叶旺拍案而起,怒火冲冲:“岂有此理!什么海贼的烂账也敢算在大明身上,那大明在辽东死了任何一个人,是不是也可以算在高丽头上?说话要讲凭证,若没个凭证就敢胡说八道,可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李庆罗也是个暴脾气,当即火了:“若不是你们大明水师,为何你们辽东都司为他们帮忙,以至于王京空虚,无兵可用!” 叶旺不乐意了:“大明的兵,在大明的疆域之上,想怎么训练就怎么训练,想在哪里训练就在哪里训练,和你们高丽有什么关系?奇了怪,我们不就是在鸭绿江边洗个澡,造几个船,你们紧张兮兮干嘛,做贼心虚?” 洪大邦总算是领略到叶旺的风采了,就三个字: 不要脸! 你丫的带了那么多兵,整日喊打喊杀,还打造了过江的船,随时就能杀入高丽境内,你告诉我你们只是洗个澡? 马云言道:“叶都指挥使带兵出去,确实只是春日演训,不针对高丽,你们自己就不需要对号入座了吧?另外,你们王京空虚也并不是我们造成的,是你们自己调兵遣将,和我们大明有什么关系?这污水再敢泼过来,我们下次就不演训,直接杀入王京了!” 李庆罗喊道:“大明就是这样胡作非为的吗?” 马云甩袖:“大明从来不胡作非为,倒是你们,大呼小叫没个礼仪!来人,将他们送回高丽,在没有学会说话礼仪之前,不准他们经辽东去金陵,以免冒犯了陛下!” “是!” 军士走出,将洪大邦、李庆罗给请了出去。 洪大邦、李庆罗奉命是去金陵找朱元璋质问的,现在看来,别说找老朱质问,就是连老朱的面都见不上啊。 辽东不让过,那就去不了大明。 不是高丽没船,而是船只过去的地方,属于“非法入境”,一旦被抓住,遇到好说话的还好,若遇到脾气不好,又脑子轴的,可是要被干掉的…… 高丽使臣去大明,只能经辽东,带着辽东给的文书一路南下。 话说回来,大明辽东都司都这个态度,那大明皇帝的态度能好?辽东都司威胁下高丽,那只是威胁,可若是大明皇帝威胁一下,那可就真可能是战争了…… 现在的高丽刚经历过内乱,还在养伤,一时半会可没办法应对大明。 再说了,王京沦陷就在眼前,一旦明朝大军压境,辽东都司一路雄赳赳过了鸭绿江,再派一路去偷袭王京,这高丽还如何应对…… 大明兵多将广,水师强大,弄个什么登陆很容易,可高丽没办法也没足够的力量既防备北面,还防备西面。再说了,王京那位置距离海岸就四十多里路,人家远一点登陆,最多一百里路,就大明的船队,一口气运几万人都有可能。 大明可怕。 不讲道理的大明更可怕! 得,先回王京吧,找李成桂商量商量到底怎么办,这笔账到底还要不要算了…… 不过按照洪大邦的想法,高丽也没抓个大明军士,连个实质的证据都没有,找大明算账,貌似,人家未必会答应,一旦反咬一口,非说高丽污蔑他们,那这事还是不好办的。 最好的选择,那就是吃个哑巴亏,认栽了,就说是陈祖义海贼团干的…… 第八百七十六章 李成桂:弃元顺明 高丽,王京。 无数民夫正在清理王宫废墟,几乎所有建筑被一把火给烧了,最可恶的是,放火的人在建筑上浇了松油,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总之,不烧成灰烬不算完。 要重建王宫,至少需要清理好废墟。 在王宫近北面,离山脚不远,倒有一处阁楼幸免于难,李成桂也没浪费了,将辛禑安置在了里面,充当了临时居所与朝堂。不知道是辛禑受了惊,还是发现和美女在一起比狩猎好玩,总之,辛禑是不理政务了,全交给了李成桂处理。 这个时候的李成桂,其官职是忠诚亮节翊赞宣威定远功臣、三重大匡、判三司事兼判典农寺事、上护军、门下侍中、完山府院君,是真正的手握重权之人,同时还握着王京兵权。 崔莹是带兵返回了王京,但出于大义,加上李成桂的承诺,崔莹最终放弃了攻占王京的计划,选择了与李成桂共同治理朝堂。李成桂这个时候需要崔莹这种老臣稳定局势与人心,也需要时间来“拉帮结派”,巩固自己的力量。 当高丽使臣洪大邦、李庆罗返回王京,带回来辽东都司的话时,李成桂沉思良久,命人传来崔莹、杨伯渊、曹敏修等人商议对策。 杨伯渊对强势的大明很是恼怒,愤然喊道:“分明就是大明的水师,他们竟然还敢说我们污蔑?若南洋当真有陈祖义这号人,手握如此巍峨大船,几千兵马,还装配了火器,大明的商船谁敢出海?听说大明新开了几个所谓特区,航海贸易如火如荼,为何从未听说陈祖义之流抢劫他们的商船?” 崔莹暼了一眼杨伯渊,肃然道:“从种种证据来看,那陈祖义必是明军将领所化,那些海贼也必是明军。但是——我们没有铁证。既然没有铁证,这事只能到此为止了,若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甚至是派使臣去大明讨个说法,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引起大明皇帝的怒火。” 李成桂赞同崔莹的话,言道:“没办法,我们的人没留下对方一个人,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那是明军。如此想想,还是不宜对外宣传是明军攻陷王京,那就对外统一说辞吧,说是陈祖义海贼团所为。” 杨伯渊皱眉:“那史书呢?” 崔莹沉默了。 史书,记载的是真相。 可现在,这群人不得不掐死真相。 李成桂叹道:“所有文书笔迹,一律声称是海贼,莫要授人以柄,再惹出风波。” 杨伯渊很是不甘心,但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曹敏修一开始就不建议派人去大明要说法,如果高丽抓了“陈祖义”这一伙人,拿几个脑袋过去,或者说带点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过去,找大明要说法,可以理直气壮,现在被人揍了,还去告状,不合适。 崔莹见这件事敲定,便对李成桂道:“我们不仅不能去找大明讨说法,还需要结交大明,对大明示好。我建议再派使臣去大明,入贡大明。” 杨伯渊不乐意:“还要结交他们?” 曹敏修站起来,一张瘦脸透着冷漠:“不结交,又如何?辽东都司大军压境,陈兵鸭绿江,纳哈出在做什么?他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出来!纳哈出不可能看不到辽东都司的虚弱,可他不敢出兵征讨大明!元廷,靠不住了。” 崔莹抬手搓了搓老脸,认真地说:“是啊,纳哈出这次的表现实在是令人寒心,但凡他大军南下二百里,辽东都司就不得不大军回防,那我们的压力也就会小了许多,王京也就不会如此空虚,事情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李成桂也对纳哈出很是失望。 有战机,没胆量,日后高丽出了事,他还是这个怂样的话,那等整个王京被人都给烧了,估计纳哈出还是无动于衷,加上纳哈出被大明的定远侯顾正臣给打怕了,辽东都司又有火器助防,大明事实上已经在辽东彻底站稳了脚跟,真正站不稳的是纳哈出。 有时候李成桂就在想,如果定远侯顾正臣再一次出现在辽东,纳哈出会不会直接跑路…… 李成桂再次支持了崔莹:“结交大明,切断与元廷的联系吧。” 杨伯渊有些担忧:“万一纳哈出恼羞成怒……” 李成桂呵了声:“那又如何,有能力跑到王京来放火的不是纳哈出,而是大明!” 杨伯渊想了想也是,纳哈出是跑不到高丽来的,否则,他的老巢一定会被马云、叶旺给端了,那群人是不会错失机会的。 至于朝廷之内,李仁任、林坚味等一批死忠元廷的人已经死了,没了带头降元的大臣,剩下的一些人说话也不算数,顺明的时代,已经到来。 辛禑懒得写字,直接让李成桂代笔了一封国书。 李成桂召来洪大邦、李庆罗,并召来了前段时日随周谊、廉廷秀等人出使过的随行人员李梅、金整等人,将国书交给洪大邦:“此番前往大明,不要议论王京沦陷之事,只带入贡之物进献大明,给大明皇帝说清楚,高丽愿切断与元廷的联系,转而使用大明年号,希望得到大明皇帝的册封。” 洪大邦虽然很不理解,但作为李成桂的人,还是欣然领命。 这时,一名内侍走了过来,将一个卷轴呈送给了李成桂,言道:“左侍中,政堂文学李穑按照杨伯渊、边安烈及军士所言,绘出了陈祖义的画像。” 李成桂眼神一亮,连忙打开画像看去,只见画像之中是一个年轻的将官,看着还不到三十,胡须稀疏且短,消瘦的面容中带着几分英气,一双锐眼似乎正盯着自己,不由感慨道:“竟是如此年轻,你们也看看,此番去了大明,定要将这人找出来!” 洪大邦、李庆罗仔细看着画像,连连点头说是记住了。 李梅、金整开始打哆嗦,抬起手指着画像,脸色煞白。 李成桂看着两人,疑惑地问:“怎么,你们认得?” 李梅想哭,哆嗦地说:“是他,就是他,他在金陵城外杀了周谊、廉廷秀,他就是大明的定远侯——顾正臣!” 李成桂惊得手一松,画像跌在地上。 什么? 顾正臣? 他不是被削去了爵位,被禁足了? 这个自己以为需要好多年后可以再听到的名字,竟然这么快就听到了! 第八百七十七章 顾正臣是陈祖义 顾正臣 他是陈祖义?! 李成桂心头骇然,只感觉眼前一片花白,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后退了两步,一口气上来,眼前的世界才变得清晰可见。 洪大邦、李庆罗目瞪口呆,无法相信。 李成桂盯着李梅、金整,咬牙道:“你们确定,此人就是顾正臣,没认错?” 李梅魂都要飞了。 金整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想想去年冬日,高丽使臣队伍在周谊、廉廷秀的带领下,风光无限地前往金陵城,然后就在城门之外,一个年轻的将官拦住了去路,拿出了弓箭。 然后,使臣死了。 再然后,群情激奋,一群人殴死了许多随行之人,若不是李梅、金整等人命硬,说不得就交代在了那里。李梅、金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顾正臣的身影,他就是个杀人的魔鬼,敢公然杀使臣的无法无天之人!虽说这画像没有十分像,但也有七八分像,李梅、金整一眼便可以看出。 李成桂得到了确认,只感觉很是头疼,吩咐道:“这件事,谁都不准对外提,另外,让崔莹、曹敏修、杨伯渊再来一趟……” 崔莹、曹敏修、杨伯渊到了。 李成桂看着三人,将“陈祖义”画像挂了起来,对杨伯渊道:“你是亲眼见过陈祖义的人,这画中的人,像吗?” 杨伯渊点头:“很像,错不了,就是此人!” 李成桂苦涩不已:“那你们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崔莹眉头一抬:“他的身份调查出来了,这么快?” 画像刚出来,这就破案了? 李成桂疲惫地坐在椅子里,似乎全身的力气正在流失,低声道:“据李梅、金整等人辨认,这画像不是其他人,正是在辽东重创纳哈出,一战得封定远侯,是杀了高丽使臣周谊、廉廷秀等人,被大明皇帝削去侯爵的——顾正臣!” “什么?” 崔莹、曹敏修、杨伯渊全都傻眼了。 那神情和之前的李成桂差不多,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良久不能言。 谁也没想过,陈祖义竟是大明的定远侯顾正臣,是凭借海州之战,重创纳哈出,大明冉冉升起的年轻将星! 崔莹看了看李成桂,很想怀疑这个结果,可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只能是真相! 很显然,明军攻陷王京是一场极大的局,需要辽东都司全力配合,而顾正臣与辽东都司关系甚密,他们之间一唱一和,那是信手拈来,换了其他人,兴许人家辽东都司都不瞧一眼。 还有,大明水师出动了十五艘大福船,三艘宝船,这可是大明罕有的水师主力,大明皇帝不可能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交给不信任的将领来统领,而顾正臣,偏偏是大明皇帝极信任之人! 再有,那杀人的火器! 这群人在王京出过手,抛开不值一提的夺城之战,毕竟没反抗,也没啥好说的……就说其离开时的火器杀伤,这就足以让人想到纳哈出的惨败! 顾正臣这是将王宫当作海州,将杨伯渊等人在外面的军队当作纳哈出的大军了…… 娘的! 这么多迹象,早就该怀疑到顾正臣了才是! 杨伯渊嘴唇哆嗦,终于说出话来:“这陈祖义的身份,还真是令人震惊。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足够的证据,那还要不要顺明?” 曹敏修低下头,言道:“之前我们就肯定是大明,如今不过是知道了带头之人的身份罢了,若因此改变方略,日后高丽如何自处?” 崔莹苦涩地点了点头:“局势到了这里,别管这陈祖义是顾正臣,还是徐达,高丽已无路可走。人家已经亮了刀子,我们岂能不低头?” 李成桂手指敲了敲椅子把手,面容凄苦:“我在想,大明皇帝为何要派顾正臣前来!若大明想要全面占领高丽,那这一次,他们完全有机会!只要顾正臣占据王京,辽东都司再领兵南下,说不准高丽便会亡国。可顾正臣只是抢劫了王宫,然后飘然而去,没有占据王京,这是为何?” 崔莹沉思道:“无外乎两点,其一:为潘习等大明使臣遇害讨个公道;其二,大明皇帝有意试探高丽虚实。” 李成桂摇了摇头:“若大明皇帝当真想试探高丽虚实,那就应该虚实结合,既然顾正臣都占据了王京,为何辽东都司没南下,没有过鸭绿江?” 崔莹沉默了。 这些确实是难以理解。 曹敏修低声道:“会不会是这顾正臣被削了爵位,恼羞成怒,然后带兵闹事,大明皇帝并不知情?” 杨伯渊当即反驳:“若是大明朱皇帝不知情,顾正臣就能带如此多水师出海,还能让辽东都司配合,那朱皇帝还能坐在金陵?很显然,这些事朱皇帝一定知情,甚至是授意!” 李成桂也清楚,大明调兵自有规矩,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妄自挑起战争,显然,大明皇帝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只是,大明想要的是什么? 李成桂不了解,也不明白,为何大明要打一下就跑,这些人到底图的是什么? 崔莹盯着顾正臣的画像,沉声道:“听说此人极是聪明,很显然,他在金陵高丽使臣周谊、廉廷秀等人,是在为这次行动做掩护,他带兵来这里,也一定是有目的。” 杨伯渊点头:“只是我们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 崔莹眼眸深邃,咬牙道:“聪明的人,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更远。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我们正要做的事……” 李成桂眼神一亮,豁然起身:“你是说,顾正臣在用这种方式,强迫高丽弃元投明?” 崔莹转向李成桂:“除此之外,我们做什么可以对大明有利?顾正臣总不可能将高丽彻底推向元廷吧,毕竟,他没有留李仁任、林坚味等人的性命!” 李成桂踱步,然后停在了顾正臣的画像前,深深看着画像中的男人,握着拳头道:“好可怕的顾正臣,怪不得纳哈出会输给他,不冤!” 杨伯渊、曹敏修也深感无力,这顾正臣可是凶名在外,别看被削了爵,可只要他人一日不死,他就能有领兵打仗的可能。 如果高丽没有像他期望的方向前进,那等下次顾正臣再来高丽时,或许这里,当真会被彻底毁灭! 没人怀疑,因为顾正臣有这个能力! 第八百七十八章 卖得太少 陈祖义的真实身份尘埃落定,入侵王京的“海贼”也被证实是明军,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无论是士人还是百姓,都将会仇视大明。 但李成桂、崔莹等人选择了掩盖与封口。 于是,真相不见了。 留在高丽史书与对话里的,只有陈祖义海贼团。为了掩盖王京军队的无能,解释为何王京不堪一击就被攻陷,李成桂很自然地将沈德符借用了过来,说陈祖义与沈德符勾结,密谋三年…… 沈德符死了,但他的家人还活着。 现在,因为勾结海贼,沈德符的家人也将死去。 政治就是这样,真相有时候不那么重要。 至于有没有人看到史书中沈德符、陈祖义密谋的详细对话时会不会生出疑惑,问一问这写书的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此保密级别的“对问”内容,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瞒一个是一个,能骗一群是一群。 反正,史书是官方写的,删改一些,春秋一点,很正常。 于是乎,陈祖义的名声更大了,简直成为了海贼里面的第一人。 洪大邦、李庆罗带着李梅、金整等人再次出使大明,这一次出使,不再是兴师问罪,而是跪下臣服。王京沦陷的事实证明,大明不是收拾不了高丽,而是没动手收拾。为了避免被收拾的结果,最好是充当大明的小弟。 在生存与利益面前,在前老板元廷不帮一把的情况下,高丽只能找个新老板。 这一次,辽东都司没有为难,签了文书,给高丽使臣放了行。 马云、叶旺站在城墙之上,看着渐行渐远的高丽使臣队伍,相视一笑。 指挥使周允道匆匆上了城墙,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拿到情报了。” 马云接过文书看了看,眉头微动,脸色凝重地说:“崔莹没有与李成桂作战,李成桂控制了王京与高丽朝政,顾正臣这一次,可给大明带来了一个强劲的敌人啊。” 叶旺从马云手中接过文书,一边看一边说:“崔莹的家眷毕竟在王京之内,李成桂只要没杀人,事情就好说。李成桂当权,未必是件坏事。按照我们对李成桂的了解,这个人识时务,且善于韬光养晦,左右逢源。” 马云道:“你直接说此人虚伪不就好了?” 叶旺淡然一笑。 李成桂确实是个虚伪做作的,明明是武将出身,偏偏将自己向“儒将”方面发展,不仅出入带着儒士,还时不时扯几句之乎者也。装得厉害,但又不得不承认,李成桂靠着这一套法子,赢得了许多儒士的认可,这也是李成桂能控制局势的一个关键因素。 叶旺指了指文书,道:“看吧,高丽坐实了攻陷王京的是陈祖义海贼团,还是与杨广道指挥使沈德符勾结……” 马云望远:“也不知道顾正臣听闻之后,会是什么感想。” 叶旺哈哈大笑:“什么感想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高丽老实了,对整个辽东大有裨益,另外,我们很可能会多一批战马,骑兵的数量将会猛增,到那时,我们与纳哈出的决战就不远了。” 马云微微点头。 自己的心愿,就是彻底解决辽东之敌!以前靠着辽东的力量,如何都不敢想能消灭纳哈出,说什么也会让朝廷派个国公带重军而来,可现在不一样了,新式火器的出现,不仅让步卒与骑兵的差距缩小了,在某些情况下,步卒甚至可以形成对骑兵的强大杀伤。 现在,辽东最缺的就是战马,只要马给够,自己就能带人将新泰州打成旧泰州…… 金陵。 徐达、邓愈、李文忠立于武英殿。 朱元璋脸上挂着几分笑意,言道:“沐英在洮州打了胜仗,派人一是来告捷,二是请旨在洮州建城。” 徐达言道:“洮州是西番门户,设城驻兵,可扼其咽喉!” 朱元璋赞同:“是啊,洮州一乱,陇西、凤翔府、平凉府都会受惊。既是如此,那就应该前出,筑城驻军,设洮州卫。朕以为,安排聂纬、陈晖、杨林、孙祯等人镇守便可,你们意下如何?” 徐达、李文忠等人赞同。 朱元璋刚想论说西面军情,有内侍匆匆走来,言道:“陛下,张焕求见。” “让他来。” 朱元璋知道没有紧要事,张焕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求见。 张焕至,将一份文书呈上,言道:“陛下,辽东发来加急文书。” 徐达眼神一亮。 邓愈、李文忠似乎也明白过来什么。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抬手挥退左右宦官,然后对徐达等人道:“马云、叶旺发来公文,说朝廷给辽东的五十万两银已经收到。” 徐达、李文忠等看了看彼此。 给辽东的粮饷绕不过大都督府,可这些人根本就没批这么一笔钱。很显然,这笔钱不是大都督府给的,兵部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是—— 徐达上前一步,低声问:“陛下,可是海上得手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将文书递给徐达:“王京被顾小子给攻陷了,就连辛禑也成为了俘虏,只不过这小子又将辛禑给卖了……” “卖,卖了?” 李文忠有些震惊。 辛禑是高丽国王,竟也能拿出来卖? 邓愈无奈地摇头,不用说,顾正臣一定在高丽折腾了一番。 徐达看过文书,忍不住感叹:“这高丽竟是如此孱弱,王京如此不堪一击,陛下,早知如此,我们应该给顾正臣增个五万兵……” 李文忠也没想到高丽王京竟被顾正臣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搜掠一光后,还能全身而退…… 丫的。 高丽不是雄兵二三十万,前段时间还敢狂吠,和大明讨要铁岭等地,以为多有种,怎么这么不经打? 之前想的是,让顾正臣去给高丽个教训,让他们别嘚瑟,更别扯大明的后腿,更不要试图跑过鸭绿江染指建州等地,谁能想,顾正臣将这些事全都抛到脑后,直接当起了海贼……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竟然没将辛禑给弄死,还给卖掉了! 五十万两啊,太少了,好歹是国王,至少卖个五百万两才对得起身份…… 第八百七十九章 消息入金陵 辽东都司的文书写得很详细,当然,更多的内容更像是转述。 因为顾正臣正在“禁足”,不可能从辽东转来公文,有些话需要马云、叶旺代为呈报。 朱元璋再次审视文书,总结道:“高丽王京不堪一击,是一步错,步步错的结果。在朕看来,辽东都司陈兵鸭绿江时,高丽王除了增兵义州、西京外,还需要速度调兵协防王京,而不是一再抽调兵力,致王京过于空虚,头重脚轻,不出问题才怪。” 徐达赞同。 空虚的王京是顾正臣一击得手的关键。 李文忠开口:“王京空虚是一个原因,没有大的纵深也是个致命处,从这一点来看,若哪一日要攻取高丽,水师可为尖刀,直刺其要害!” 邓愈见朱元璋摊开了高丽舆图,上前手指量了下,笑道:“高丽王京距离大海并不算远,最多不会超出六十里,步卒急行,不到半日便可威胁王京,若是带上骑兵,半个时辰便可直抵王京门外。” 徐达扫了扫舆图,微微摇头:“没有纵深,兵力空虚,都不足以让顾正臣如此顺利,陛下,臣以为高丽王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便已沦陷,最主要的还是没有忧患。正因没有忧患,才疏于防备,正因没有忧患,才没有及时抽调地方军队协防王京。” 朱元璋深以为然,正色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话说得没错。以前时,顾小子提出过金陵攻防演训,并提出每年都应该进行军演,还说每个边镇、重城皆应如此,朕不以为然,可现在看来,军演这种事,确实需要。” 徐达、李文忠等人低头不敢说话。 这也就是顾正臣敢提这样的话,换个人说,估计脑袋都被拉去踢了。 金陵是国都,你军演攻国都? 这是什么用意? 想造反不成? 还有其他重城,你演训攻哪个城,都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大明也好,其他朝代也好,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攻防演练的,军中比试,最多是两支队伍打一打,比一比谁厉害,不存在“攻城略地”般演训,更不可能当真拿城墙让你攀爬…… 但高丽王京轻而易举就被顾正臣给杀了进去,最令人无语的是,人家是自己打开的城门,连个警惕心思都没有,甚至还一度认为对方是自己人。 这要不得,大明必须吸取教训,尤其是日后抽调京师出征,说什么也得同时调动一批人手入京协防,不能让京师陷入过于空虚的地步。 徐达等人对文书分析良久,邓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辽东的文书都送来了,顾正臣为何还没回来,他去了何处?” 李文忠、徐达也好奇。 毕竟顾正臣给辽东送了两船的银子就跑路了,按时间与路程来算,怎么说也应该是顾正臣先回来,后有辽东文书。可现在,辽东公文到了,顾正臣还杳无音信,这就不太正常了。 朱元璋低头看着舆图,平静地说:“这小子说过,如果高丽之行顺利,那他将带人继续航行。” “继续航行?” 徐达疑惑,这打劫完了该回家分赃了,还航行去哪里? 朱元璋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泉州港出了问题,命顾正臣前往泉州港吧。” 徐达笑了。 皇帝这是开始收场了。 毕竟高丽的人不全都是傻子,顾正臣的行动再完美,也无法掩盖其战力强大、船只巨大的事实。高丽必然怀疑到大明身上,加上顾正臣没蒙面,也没遮一只眼,早晚会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不打紧,只要顾正臣有不在场证明…… 让顾正臣一直待在句容卫,后续许多事没办法说得清,索性让他去泉州港,等下次回来时,谁指证也没办法,毕竟论人证的数量,顾正臣不会输。 待徐达等人离开后,朱元璋看向张焕:“拿出来吧。” 张焕上前,将一封信呈上。 朱元璋摆了摆手,张焕离开。 打开信,简短的字映入眼帘: 三个月余。 朱元璋反复看了看,咬牙切齿:“你丫的就不知道多写几个字,连朕的儿子如何了也不交代下!等你回来,非要再揍你一顿不可!” 字很少,别人看了也看不懂,但朱元璋明白,这是顾正臣给自己的操作时间。 宝钞贬值趋势增加,金银开始紧俏。 这意味着,大明第一次宝钞危机出现,若不妥善应对,宝钞很可能会成为废纸!而应对宝钞危机,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充足的金银作后盾。 朱元璋虽然不明白顾正臣讲述的升值、贬值规律,但顾正臣留下了一个小本本,里面介绍了如何腾挪应对。 似乎,还大有赚头…… 朱元璋可不管打劫了谁,只要朝廷有钱,那就是好事。 用顾正臣确实顺手,不仅给辽东送去了一大笔银子,为朝廷节省了一大笔支出,还影响了整个东北局势! 现在,高丽该跪了吧? 只要高丽臣服大明,那大明与高丽之间的边境贸易就可以开展,让辽东都司给高丽送去五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他们能给大明送来一两万马匹…… 现如今,徐达、李文忠等人摩拳擦掌,一直在等待朝廷可以再次征讨元廷! 制约大明手脚的是战马。 只要高丽送来足够多的战马,那大明就不需要蛰伏多年,而是可以将彻底解决元廷的时间,大幅提前! 要高丽战马,为何不占领高丽? 呵。 高丽虽然看似疲弱,看似随时可以被大明覆灭,但要全面占领高丽,控制高丽,没有二三十万兵,没有三年时间,这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就如同现在的西域,打服了又会反叛,要么再次派兵接着打,要么派兵筑城设卫。在纳哈出还活着,辽东有着一个大威胁的情况下,大明无法抽出足够的人手去经略高丽。 朱元璋也想要高丽,毕竟,高丽严格来说是元廷的征东行省。 既然是元廷的地盘,那自然应该交给大明。 大明继承了元朝的“天命”,也应该继承元廷的所有地盘,很合理…… 第八百八十章 朱标与顾青青 合理归合理,但现实的困难还很多。 朱元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将大军丢到高丽,甚至连主力都不能抽调出去对付云南梁王。 深感被束缚住手脚的朱元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何时大明强盛,能威服四夷,刀兵入库,马放南山……” 钟山。 顾青青手中甩动着柳枝,脚步轻盈,看到路边花开得鲜艳,紧走两步过去,对跟上来的头戴帷帽的朱标笑道:“花开鲜艳,可不论出身,哪怕是路边,也能开出美丽。” 朱标点头:“确实,就如格物学院,那里出了不少人才,都是农家之人。反倒是一些将官之后,不够努力。” 顾青青咯咯笑过,起身看向前面的山林:“哥哥就是在这里带泉州卫打败羽林卫的吗?” 朱标指了指林中:“据说顾先生使用了穿插战术,在这相对狭窄的区域里,凭借着斥候、山林遮蔽、伪装等,硬是将军队从羽林卫眼皮子底下转移了出去,当时……” 顾青青很喜欢听关于顾正臣的故事,虽然这些事已听了无数遍。 朱标看着乐此不疲的顾青青,也是满心欢喜。 在成婚之前,朱标和常氏并没说过几句话,和吕氏更是没怎么交流过,但面对顾青青时却不同,且不说因为顾正臣的缘故,朱标很早就认识了顾青青,知道顾青青落落大方,善与人沟通,且在经商上颇有天赋。 自从皇帝赐婚后,顾青青就不止一次将朱标喊出去,东宫的人也不敢拦,一开始还有人跑到宫里告诉皇帝,让皇帝严惩顾青青,这都成何体统了,人还没嫁过来,竟然敢约太子一起出门…… 可朱元璋根本不管这些,还说了句“顾青青是东宫的人,朕可不好管”的话不了了之。 朱标喜欢这种出行同游的感觉,喜欢与顾青青说话,有些事顾青青不懂,有些典故顾青青也不知,但都没关系,顾青青会眨眼表示疑惑,会托着下巴认真听,会低头思考,会提出反问,甚至还会与自己争论…… 而这些,常氏没有,吕氏不敢。 顾青青的特别,加上倾诉时的毫无顾忌,让朱标对顾青青产生了好感,有了情愫。 这种动心的感觉,让朱标体验到了活着别样的滋味。 眼见顾青青凑上前,朱标后退一小步,笑道:“若不是刺客的缘故,羽林卫的脸面怕是彻底丢光了。” 顾青青想起顾正臣差点丢了性命时,紧张地捂住胸口,轻声道:“我愿哥哥和殿下,再无伤,也愿大明的百姓军士,都能平安。” 朱标含笑:“我们一起愿。” 带刀舍人周宗上前,低声道:“殿下,陛下差人送来一封文书。” 朱标接过文书。 顾青青识趣地走远一些,看着周围的树木。 朱标看过后,走向顾青青,笑道:“文书虽然不能给你看,但消息还是可以告诉你,顾先生去了一趟高丽王京,然后全身而退,在辽东卸下五十万两银子之后,又一次进入了大海。” 顾青青知道顾正臣出海了,还带了许多人,格物学院兵学院就去了二十余人,就连几个皇子都不见了,这些日子里,张希婉、林诚意与顾母都在担心,毕竟一天天毫无音讯。 现在终有消息传来,顾青青高兴不已,没了登山的兴致,连忙说:“我们回金陵吧,早点将消息告诉母亲,也好少些挂牵。” 朱标欣然答应。 下山,返回金陵城。 朱标送顾青青回家之后,便上了马车,至东宫后,立即去了武英殿求见。 朱元璋看着归来的朱标,老脸一沉,言道:“不待在东宫里看书,连一些奏折也不看,却选择和未入门的侧室登山,你这太子当得是不是太过悠闲了些?” 朱标恭恭敬敬行礼,回道:“父皇教导儿臣要多接触新学问,儿臣遵从,这才与顾青青登山论学问之道。” 朱元璋将毛笔搁下,打量着朱标:“那朕倒是要听听,你们到底讨论了什么学问!” 朱标丝毫不怵,镇定地回道:“讨论了经商之道,顾青青从原材料的采购,到半成品,再到成品,然后是销售,售后的账目清理……儿臣以为,其中蕴含着治理商业的门道,比如商税的拟定时,重复征税是否合理……” 朱元璋见朱标没有懈怠,说得头头是道,只好一笑了之,转而道:“顾正臣在高丽放了一把火,用不了多久,高丽就会派使臣前来,你可想过对策?” 朱标愣了下,反问道:“父皇,为何要有对策?这与我大明毫无干系……” 朱元璋第一次见识到朱标睁眼说瞎话,多少有些无赖的样子,这丫的全都是被顾正臣给带歪了! 不过—— 这个态度是对的…… 顾正臣烧了火,杀了人,和大明有啥关系,和顾正臣有啥关系,没证据的事,谁也不能乱说。惹急了,未必不能有另外一个人在金陵城外手持大弓,再去射死几个人…… 朱元璋将一本册子拿了出来,交给朱标:“朕需要一心专于国事,顾正臣留下的金银钞平衡之策,就交给你运作了,户部会全力配合你,你也可以自己选其他人配合,有一点你要记住,此事绝不允许走漏消息,若是弄得满城风雨,到头来钱庄没赚到银子,朕拿你是问!” 朱标接过册子,粗略地看了看,不由得紧张了下,看向朱元璋:“父皇,这事儿臣怕是操持不好,毕竟事关宝钞、金银,更关商业稳定,皇室信用……” “你是太子,你不做谁做?” 朱元璋不容商议。 没了中书丞相,这繁杂的政务实在是太多太多,让自己再去盯着金银与宝钞之事,属实有些精力不济。 好在这些年来太子历练出来了,加上顾正臣的安排,顾青青的协助,户部费震等人的支持,想来运作一番不成问题。退一万步,即便是出了问题,那也是顾正臣的问题,和太子无关,挨板子的又不是自己的儿子…… 第八百八十一章 以我对夫君的了解 醉春酒楼。 吕世国走至柜台处,拿出宝钞购置两坛酒,掌柜王仁让伙计拿出酒来,然后对吕世国抱怨:“后面还是拿银来吧,这宝钞价又跌了,若非吕公子是常客,这两坛酒说什么也得补上六十文。” 吕世国皱眉:“大明钱庄规矩挂在那里,一贯宝钞兑一贯银,怎么到了你这,反而跌了价?” 王仁苦着脸:“钱庄规矩是规矩,可如今要兑换也难,少量兑换,需要排好久的队不说,大量兑换,还需要预约,有时要预约到十几日、二十几日,轮到我们时,这宝钞又不知掉了多少价。不是这一家酒楼,其他地方对宝钞也有些抵触……” 吕世国没有为难王仁,从怀中取了些铜钱丢了过去:“不欠你的,说说吧,最近可有什么趣闻?” 王仁笑着接过铜钱,连忙说:“趣闻倒是没有,但最近出了个大消息,就是不知吕公子听说过没有。” “说来听听。” “这几日有商人自北面入京,说起南洋出了个厉害的海贼,名为陈祖义,其战船过百艘,手下有万人之众,厉害至极。” 吕世国想了想,微微摇头:“南洋?陈祖义?这倒是头一次听闻,怎么,他打劫了大明的商船?朝廷这才新增了宁波市舶司、广州市舶司没多久,不会就有了乱子吧?” 王仁呵了声:“这倒没听说,但这陈祖义胆量了得,竟跑去了高丽,洗劫了高丽王宫……” “这么猛?” 吕世国惊讶不已。 王仁点头:“来的人是如此说的,是不是夸大了,咱也不知。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当真去了一趟高丽。现如今,不少想要出海的商人都在观望,生怕出海遇到了这陈祖义。” “这确实需要谨慎。” 王仁赞同,转而低声道:“坊间还说,朝廷已经注意到了陈祖义,调了老定远侯去泉州港。吕公子与顾家关系亲厚,难道没听说?” 吕世国连连摇头:“我已经从顾家搬出去了,对顾家的事并不知情。” 王仁面露可惜之色。 吕世国提起酒坛子转身离开,又到其他地方打探了下,这才回到家中,对正在盘算账目的是刘倩儿道:“海上出了个巨寇陈祖义,战船过百,海贼过万,我认为你应该去找夫人说说,毕竟海上生意多。” 刘倩儿愣了下,旋即笑了起来:“何处听来的假消息,这话就是拿出去吓唬孩子,也不够吧?” 吕世国见刘倩儿不信,将酒坛子放下,认真地说:“从王掌柜那里听来的,其他地方也在说此事,想来不像有假。” 刘倩儿微微蹙眉:“战船过百,军士过万,这话你信吗?” 吕世国想了想,摇头道:“想来是夸大了不少,但能洗劫高丽王京,没一万也应该有五六千人,绝不容小觑。” 刘倩儿仔细想了想,严肃地说:“泉州开海三年,商队往返南洋多少次,听闻多少消息,可有人提到过海贼陈祖义?没有吧,既然没有,那又如何凭空出现?还有,传闻说陈祖义是南洋巨寇,既然是南洋,至少应该在南洋折腾出来点动静吧,不敢说顾家对南洋动态了如指掌,但也差不太多……” 吕世国沉默了。 这倒是,别看顾家远离泉州,似乎没有参与大海贸易,但顾家的身影一直存在于南洋之中。 一颗颗暗子,从来都是有增无减。 南洋有巨寇,瞒不过顾家,也瞒不过水师。 刘倩儿轻声道:“最重要的一点,从南洋到高丽,路程何其多,既然是海贼,为何不选择大明沿海,而是费力跑到高丽去。那么多船,那么多海贼,我倒也是好奇,他们是如何躲开大明沿海水师巡察的?” “你知道,自从当年老爷在长江口一战成名后,沿海水师巡察可是很严格,即便是出现一两个漏网之鱼可以理解,但出现上百艘船只没盘查,那朝廷就不应该关注什么陈祖义,该想想如何整顿沿海卫所了……” 吕世国听闻刘倩儿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刘倩儿起身:“走吧,去老爷府上,找夫人说说话,毕竟从海上突然出来个陈祖义,又是船多人多,估计夫人知道些消息……” 吕世国高兴不已,拉着刘倩儿便去了顾府。 张希婉对问东问西的刘倩儿很是不满,拍了拍刘倩儿的手,轻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外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说。” 刘倩儿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笑着去找顾母说话。 张希婉叹了口气,对林诚意道:“看吧,连刘倩儿都能看穿其中问题,更不要说朝廷中的人精了,也不知夫君能不能抗过这风波。” 林诚意想念着顾正臣,轻声道:“夫人不需要担心这些,毕竟领的是朝廷差事,何况皇子也跟着,陛下就是发了怒,那也是一起扛。不过以我对夫君的了解,他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张希婉直瞪眼。 你对夫君的了解,你才了解多久,你们在一起才多久,你了解什么去…… 户部。 侍郎顾礼对费震道:“京师中手持宝钞兑换金银的人开始增多,再这样兑下去,钱庄会亏太多,是时候调整钱庄之策,按实际兑换比来兑换金银了。” 费震并不赞同顾礼的话,言道:“钱庄兑换比在一开始就确定了下来,不能轻易改变。若要改,那也是需要在金银钞平衡之后再调整,这个时候若是动,必然会影响钱庄信誉、朝廷信誉。这样吧,除五十两以内的小额兑换外,其他一律预约,预约时间再延长。” 顾礼皱眉:“此事,要不要问问陛下?” 费震看着顾礼,沉稳地说:“不需要问陛下了,东宫已经安排好了,就这样做。” 顾礼惊讶不已。 东宫? 如此大的事,竟然是东宫在操持? 费震知道的比顾礼多,太子负责此番金银钞平衡的大局,为了做好这件事,太子还将顾青青带到了东宫里出谋划策。 坊间不是说顾家失势了,东宫与顾家的婚事黄了? 呵,这群傻子啊…… 第八百八十二章 冬青地下钱庄 宝钞贬值最初并不严重,可架不住人心惶惶之下的挤兑。 钱庄在应对之策上十分保守,虽然坚持了最初的兑换标准,且小额兑换始终没有缺额一文钱,但因为预约制的设置,加上预约时间再次延长,引起了诸多商人不安。 何家。 六位掌柜齐聚大堂,何前、王岱等见东家何四方到了,纷纷起身。 何四方坐了下来,抬手道:“都莫要紧张,坐下说话。” 其他掌柜坐了下来,王岱还站着,面容忧虑地说:“东家,宝钞兑换金银出了问题,咱们必须将手中大量的宝钞兑换出银两,否则这宝钞成了废纸后,咱们可就亏大了。” 何前起身支持:“是啊,前元宝钞旧事不可忘,应该将手中的所有宝钞全部兑换为金银,也好保住家业。” 一个个掌柜在忧愁中催促。 何四方看向掌柜司大岸,端起茶碗,轻声问:“司掌柜,你意下如何?” 司大岸起身,回道:“东家,从目前来看,朝廷宝钞兑换金银确实出了一些问题,一次预约金额设限,预约兑换日月不断延长,说明朝廷调配金银需要更多时间,加上一些商人过于担忧金银与宝钞失衡,这才引起了慌乱……” 何四方摆了摆手:“莫要说这些缘由,你只管说,何家需不需要将手中宝钞拿去兑换为金银?” 司大岸犹豫了下,言道:“东家,大明钱庄是有规矩的,有多少金银,就印多少宝钞。若是朝廷这几年没有滥发、多印宝钞,那朝廷必然有足够的金银来兑出宝钞,只是因为金银分散到了各地钱庄,导致金银在京师等大城内不足,这才需要时间来调节。” 何四方皱眉:“那朝廷到底有没有滥发宝钞,有没有多印宝钞?” 司大岸低头:“这个,不太清楚。” 每年朝廷印了多少宝钞,发了多少宝钞,这属于宝钞提举司的机密,知道这些的只有钱庄、户部、皇帝等一些人,并不会公开对外说。 另外,即便是朝廷对外声称今年增印了一百万贯宝钞,作为商人也不可能知道朝廷到底甩出去的是一百万贯还是五百万贯,这些宝钞分散到成百上千钱庄里,五百万贯连个水花都打不出来…… 王岱言道:“自宝钞于洪武八年推行以来,至今四年,四年来,朝廷诸多花销都在用宝钞,无论是泉州府的贸易,甚至是官员领取俸禄时,朝廷也允许官员自主选择,是粮是银还是宝钞,许多官员可都选择的是宝钞,加上军功赏赐,河流疏浚等等,宝钞用的地方是越来越多,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未必没有滥发宝钞。” 何前赞同:“假定朝廷滥发了宝钞,那就意味着朝廷就是拿出所有的金银出来,也根本无法兑掉市面上的全部宝钞,一旦钱庄里面的金银搬空,而我们的宝钞仍握在手中,那宝钞就彻底成了废纸……” 如果朝廷都没金银可以兑换了,宝钞可不就彻底崩了? 王岱见何四方还在犹豫,开口道:“何掌柜,大明钱庄有了问题,一时半会我们根本无法将大量宝钞兑换出来,也不可能将这些宝钞全花了出去,必须想想法子才是。” 在这时,管家何五匆匆走来,对何四方耳语了几句话。 何四方抬头,看向诸位掌柜,言道:“刚刚收到消息,金陵城内出现了一个名为冬青的地下钱庄,收储宝钞,可以大量兑换金银。只不过,一万贯宝钞只能兑换出九千两银。” “这……” 一众掌柜犹豫起来。 现在有机会立马将宝钞兑出金银来,但吃亏可就吃太大了,一万贯折损出去一千两,太过肉疼。毕竟如果在大明钱庄预约等待的话,到日期可是能将一万贯完整兑换出一万两。 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冬青钱庄立马给银,大明钱庄需要等个一个月甚至更久。 谁也不知道一个月之后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钱庄里的金银数量会不会被人兑光,倘若朝廷当真应对不了,可就不是一万贯折损一千两的事,很可能是折损三千两、五千两,甚至是八九千两!一旦朝廷宣布宝钞无法兑换金银,宝钞信用崩溃,那宝钞贬值的速度将是极为骇人。 何前言道:“东家,要不拿出五成宝钞,先去冬青钱庄兑出一批金银,也好减些损失?” 掌柜李泰开口:“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损失良多?” 何前忧虑:“那也总比宝钞崩了安稳,至少还有一笔金银撑着,我们——” 司大岸打断了何前的话,沉声道:“东家,钱庄运作之初,设计之初,都有定远侯参与,但凡定远侯做的事,几乎没出过岔子,前几年宝钞很是坚挺,今年出了问题,那也是朝廷铺开了太多钱庄的问题。在我看来,大明钱庄不太可能滥发宝钞。” 何前言道:“定远侯的爵位早就削去了,他不在宝钞提举司也已多年!再说了,这个时候顾正臣已经被调往泉州去处理海贼之事,朝廷根本就没想过用他来整顿宝钞之事。” 司大岸坚持:“人去,规矩留。只要大明钱庄的规矩,宝钞提举司的规矩没坏,那这场风波就不会有大的问题。东家,我认为,可以信任定远侯制定的规矩。” 何四方皱眉:“定远侯吗?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让人手去盯一盯胡家,看看胡家有没有暗中去冬青钱庄兑换出金银,若是胡家跟了,那咱们也跟。” 何前着急起来:“那胡家若是不跟呢?” 何四方起身:“那咱们,就少跟一些吧,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家业,总不能全毁了。不要劝了,何家能有今日,与定远侯开泉州港有莫大关系,既然承其恩惠,应该对其规矩有些信任。” 一众掌柜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各自散去。 黄昏时,冬青钱庄。 一箱箱宝钞运来,一车车金银向外运,场面蔚为壮观。 原本排队的商人突然被告知明日再来,原因是,冬青钱庄每日只兑两个时辰,天色太晚了,不办理业务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 高丽臣服 就连冬青这般地下钱庄都开始限额兑换,更加剧了一些商人的不安,特别是在二十日之后,一座京师的大明钱庄分行因“贪污”问题被撤销,更让人浮想联翩。 到底是贪污了,还是银两不够用了,谁也不清楚,但商人的反应是很明显的,大明钱庄预约限额时间又长,那就去找地下钱庄,小的地下钱庄直接被兑爆了,连开门都不敢开,唯有冬青钱庄,每日雷打不动,黄昏时开两个时辰,然后关门。 不过变化还是有,原本一万贯宝钞兑九千两银,如今只能兑出八千七百两,宝钞贬值的态势越发明显。 随着事态发展,大明钱庄的应对很是笨拙,尤其是只要超出五百两,就需要预约,且预约兑换的日期长达一个月,这更加剧了宝钞信誉危机,事态正在向着更严峻的方向发展。 户部也不是没有作为,强行命令钱庄开设了小额兑换窗口,日夜轮班,对所有百姓进行小额兑换,这也就将宝钞贬值对底层百姓的冲击控制在最低程度。 商人的冷,百姓并没有感觉到,这也是宝钞虽然贬值,但大局依旧稳定的一个原因。 四月底,高丽使臣洪大邦、李庆罗带人终于抵达金陵。 会同馆大使王默迎接了高丽使臣。 入城途中,洪大邦对王默打探道:“曾杀了高丽使臣的定远侯,如今还在禁足吗?” 王默板着脸:“若你们想念顾千户的话,我愿意写文书转呈陛下,安排顾千户与你们见上一面,你们认为,是在哪个城门外见面好呢,还是在奉天殿见面好?” 洪大邦脸色一变,没想到大明小小的官员如此不给使臣面子。 王默当然不给高丽人面子,若不是这群人,顾正臣怎么可能丢了定远侯的爵位,顾正臣冲动归冲动,但他也是为了潘习等使臣报仇不是,不至于丢了爵位,可如今不仅丢了爵位,还被关在句容卫,若不是前段时间放去了泉州,说不得还被关着。 几个高丽使臣,实在换不来一个定远侯,亏大了。 为顾正臣叫屈的百姓很多,可朝廷规矩就是这样,王默也只能沉默,现在这群人还敢问顾正臣的事,不杀杀他们的威风,实在是对不起顾正臣立下的威严。 洪大邦知道陈祖义是顾正臣,可因为受命的缘故,不敢说也不能说,就连李成桂都将“陈祖义画像”给烧了,安排人重新画了一幅胡子拉碴,丑陋恐怖,面带伤疤的“陈祖义画像”,还不忘将画像贴出去悬赏。 这一次,没人阻拦高丽使臣入城。 翌日。 朱元璋召见高丽使臣,洪大邦、李庆罗入殿。 一番礼仪后,洪大邦拿出了国书,肃然喊道:“外臣奉高丽国王命,特呈国书,以求修高丽与大明旧好,愿得大明册封,用大明国号,尊大明为宗主。” 徐达、李文忠听闻,忍不住咧嘴。 去年还狂傲不已,嚷嚷着让大明退出铁岭、安乐州等地,否则要起战争之类,态度强硬。可现如今,这群人竟突然转了态度,直接跪下臣服,愿意成为大明的藩属国了,还真是不捶不听话。 朱元璋看过国书之后,没有直接表态,而是问道:“朕听闻有巨寇陈祖义洗劫了高丽王京,可有此事?” 洪大邦暗暗咬牙。 娘的,你还有脸问,难道你不知情?陈祖义不就是你派去的!当贼的还问贼去了没去,你可是大明皇帝啊,大国威仪何在! 洪大邦无奈,言道:“陈祖义!这巨寇实乃可恶至极,确实趁王京空虚时,洗劫了王京,好在王京将士英勇,夺回了国王,这才没酿成大祸!我们大王还说了,大明也应该警惕这巨寇,其毕竟有至少六千军士,还掌握了火器,杀伤之大,令人想起了海州城外的惨烈战斗。” 朱元璋哈哈大笑:“高丽水师无能,拦不住海寇海贼,大明可不惧怕,若这陈祖义敢来大明闹事,朕会发兵将其讨伐,消灭在海面之上,定不让其上岸。至于火器,咱大明有的是,船,大明也多的是。若是高丽无力对抗陈祖义,就交给大明来解决便是。” 洪大邦无奈低头:“那高丽只能盼着大明有朝一日,将陈祖义擒拿、正法!” 朱元璋连连点头:“大明不允许海贼作乱,遇则杀之,没商量。今日高丽送来国书,言之切切,想要尊大明为宗主,朕承天御极四海,自不会拒绝。只不过,朕记得,高丽想要大明在辽东的土地?” 洪大邦当即答道:“那不过是李仁任怂恿操持,如今李仁任死去,大王幡然醒悟,自不会讨要铁岭、安乐州等地,只希望友好相望。” 朱元璋对高丽使臣的态度很是满意:“既是如此,那朕就没理由拒绝高丽归顺大明了。朕会派遣使臣随你们一起去高丽王京,商讨下一步事宜。另外,你们转知高丽王,朕希望高丽可以事明专一,莫是两端跑,否则,这藩属国大明不要,高丽国——呵呵。” 洪大邦、李庆罗都听出了威胁之意。 很显然,大明皇帝这是逼着高丽与元廷切断关系,要不然就会用这种借口来收拾高丽。 惹不起。 洪大邦、李庆罗只好答应。 没有设宴招待,在使臣离开,退朝之后,朱元璋召来李文忠、徐达等人,商议道:“高丽屈从了,购置高丽马的事需要安排了,这件事交你们负责,朕只要战马,多多益善!” 李文忠、徐达领命。 高丽臣服,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不公平”贸易,只是考虑到战马事关大局,不宜对高丽煎迫过甚,可以用相对较低的价码去买高丽的战马,但不能过低了。 这样吧,高丽冬日漫长且苦寒,五十斤棉花一匹战马…… 就在礼部挑人准备出使高丽时,金银岛之上的朱棣正在背银子,一脸小钱钱的样子令人很怀疑这是不是个皇子…… 没办法,朱棣也缺钱。 也不知道是哪个浑蛋阻挡了父皇分封,阻挡了父皇安排藩王俸禄,以至于到现在,这些王爷还没个稳定的收入,多背点银子回去,改天也能多花点…… 第八百八十四章 超载了 顾正臣很是悠闲,不需要自己动手去挖银子,朱棣是弟子,总需要孝敬孝敬当先生的吧,还有朱棡,拿走你五十斤你也别不服气,想想小黑屋里的好日子…… 朱樉还是不错,至少很爽快,直接将自己挖出来的一百斤送给了顾正臣,朱橚就有些小心眼了,不过考虑到回格物学院可能会被穿小鞋,也顾不上肉疼了。 沐春正在奋力挥舞锄头,不努力是不行了,因为沐晟太小,只能玩银矿石,还挖不出几斤石头,沐家能赚多少钱全看沐春给不给力了,加上也不知道怎么滴就答应了沐晟给他打造一把厉害的弓,先生说了,上等的弓至少上百两,这还只是用料,没算人工、时间…… 当哥哥的苦,只能努力了。 顾正臣站在坑上面,看着坑里面的邓镇一顿埋怨:“这里是矿坑,不是你如厕的地方,能不能注意点。” 邓镇不介意,反正银矿石熔炼出来是没味道的…… 钱的力量是恐怖的,尤其是挖挖就能拿到钱,是谁也舍不得多休息,原本顾正臣还安排三班倒,结果因为银矿区域大,军士亢奋,硬生生弄成了两班倒,还是他娘的一天干七个时辰…… 这要搁后世,早就被拉出去批斗,扣上吃人血的帽子了。 但这里,顾正臣说了不算,让休息也不休息,军士不知疲倦地干活,原本守备的一千军士,开动脑筋,硬生生在银矿外围布置了一圈陷阱,以扇形的方式,封锁了银矿外八里。 因为顾正臣不放心,这群人又着急去挖矿,硬生生做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有些地方陷阱的密度竟然达到了五步一陷阱,十步一杀机,覆盖了三百步的宽度…… 顾正臣检查过后,认为别说倭人会不会发现银矿了,能活着接近银矿区域就算是他们有本事,便答应了将防守的军士从一千削减至五十,主要负责了望。 为了确保军士战力,不吃亏,顾正臣特意让将士将弓、刀等武器放在坑洞附近。 赵海楼、朱棣等人认为顾正臣还是太过保守,太过小心了,这脚下是矿山,谁敢和大明军士抢,不需要顾正臣发话,这军士就能将敌人给剁成肉酱。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要是断人银山,那岂不是如同灭人三族了,这谁能忍…… 就这样,开矿、挖矿、运矿,持续至五月中旬,原本在船上防守的军士更是从四千直接锐减至一千五百,若不是顾正臣坚持,估计赵海楼等人能留个一千人就算完了…… 实在是周围没敌人,两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再说了,有敌人也不是谁都能接近宝船与大福船。 萧成走了回来,对顾正臣道:“三艘宝船全装满了,再装下去,恐怕会不安全。”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是你们一个个叫嚷着多装、多装,为啥头疼超载的人是我?” 萧成耸了耸肩:“因为你是统率……” 顾正臣郁闷,这群人恨不得将整个银山都给搬走,可问题是装不走那么多,毕竟高丽那里还抢了好多货物,虽说有些给了辽东都司,但大部还是在船上的…… 多少有些失策,实在是应该将东西卸到威海卫,交给吴祯带走的,为了节省一段海程,结果少了许多载货量。 顾正臣看了看一堆堆银山,道:“大福船装不了太多东西,告诉军士,今晚是最后一晚,明日一早将银矿掩起来,准备撤退。” 赵海楼听闻,有些不舍:“要回去了吗?可我们还没挖多少,据王苦头、赵石块说,这银矿很大,可以挖许多年,我们这才只是挖了表层的……” 顾正臣盯着赵海楼。 赵海楼无奈退后一步,低头道:“好吧,运不回去。” 顾正臣的命令传下去之后,朱棣、朱樉等人连忙跑过来,一个个很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去找你爹,给咱们九艘宝船够你们多挖半年的……” “这个,回去就找!” “没错,要船!” 看着一个个不甘心的军士,顾正臣笑道:“这座岛,就改为金银岛吧,日后归入大明版图,等下次远航时,再来这里挖就是了。岛跑不了,银子也跑不了。” 军士很是无奈,虽说这岛是跑不掉,但问题是,下次来这金银岛的,朝廷大概率是要换一大批人手的。 不过想想,这种“挖出横财”的机会实在是少,能参与一次就不错了,何况这次回家之后分了红之后,只要不挥霍,后半辈子基本不愁吃穿了…… 翌日。 军士分批次开始搬运银矿石,足足用了三日时间,清完了银矿石之后,还顺带遮掩了银矿坑洞。 军队撤回海边时,顾正臣看到小船还在摆渡,如小山的银矿石堆积在岸边,不算远的海面上,宝船的吃水深度比来时降了八尺,娘的,这群人就不怕翻船吗? 大福船看着也不太安全,在海水的涌动下摇摇晃晃。 顾正臣很是头疼,登上宝船之后,询问经验丰富的老船家房大关,房大关也拿不准,盘算了半天,对顾正臣道:“为保安全,最好是卸掉一些货物……” 朱樉、朱棡当即不乐意了,大家辛辛苦苦挖了那么久,还要卸掉,那不是白忙活了。 顾正臣抽出戒尺就是一顿揍。 船沉了,全都完蛋! 还银子! 沐春给顾正臣出了个主意:“先生,高丽许多货物,咱们还是丢了吧,比如那些铜钱,实在没必要拿……” 朱棣赞同:“对,还有那什么高丽纸,浪费位置。” 徐允恭也支持:“没错,高丽的玩意还不如银矿石,丢了也不心疼。” 顾正臣无语,感情打劫了个寂寞…… “丢!” 顾正臣下达了命令,不值钱的全都丢了,包括冬日的棉衣棉被也全丢了,但凡眼下用不着的,不值钱的,全都丢到大海…… 为了减重,为了安全返航。 许多人不舍得丢东西,但一想到丢银矿石更不舍得,不得不下手。这种痛苦的割舍,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体验…… 第八百八十五章 你不是陈祖义 丢弃了许多物资,直至船只的吃水深度达到安全线。 顾正臣下达了返航的命令,船队再次扬帆而动,这次没了刚来时的小心翼翼与试探航行,而是全力向西,昼夜兼程,六日后抵达对马岛,顾正臣特意让人绕了一圈,结果发现这群家伙竟然又建出了一堆小船。 这才三个月,竟弄出来上百艘小船,手搓的本事不小啊。 既然这样,船只还有一些不舍得丢下的火油,就留在这里吧。于是乎,港口里的船只全都烧了…… 一群倭寇站在岸上叫个不停,咒骂着过路的船只,辛辛苦苦,耗了多少人,砍了多少木头,甚至还累死了几个,好不容易弄出来一堆小船,你丫的又给我烧了,我得罪你了吗? 不知道骂的是什么,但看这群人勇猛,拿着大弓就敢射箭。顾正臣以减重为由,命令军士抛箭…… 朱棣、徐允恭等人兴奋不已,减重不减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几个月光挖矿了,好不容易有出手的机会,怎么可能不珍惜,索性一起出了手。 没用火器,纯弓对弓。 大明的弓,可以射百步,倭寇的弓,威力不凡,但杀伤距离也就五十步…… 朱棣鄙视倭寇,长得矮不说,还短。 挑衅大明船队的后果很直接,反正等船队要走的时候,没一个人在岸边叫了。 至于对马岛上的宗氏看着烧光的船,死去的人,忍不住流泪。 对马岛上田少,庄稼根本不够吃,只能通过和高丽的贸易换粮食吃,可现在好了,前面一堆船没出去,错过了一次贸易,这一次船刚造好,又被人给烧了,等下一批船造好,估计要饿死人了,再出点意外,所有人都得饿死在这岛上。最可恶的是,烧了船的家伙到底是谁,宗氏根本不知道…… 在对马岛减重之后,顾正臣感觉风浪有些大,为保证安全,船队抵达济州岛之后便靠了岸,顺带俘虏了高丽在济州岛一角的三百守军。 高丽将官崔彬颤抖着,看着眼前一个个神情凶恶的敌人。 顾正臣问道:“我是陈祖义。” 崔彬愣了下,连忙摇头:“你不是。” 顾正臣也愣了下,说:“我当真是陈祖义,抢了王京的陈祖义。” 崔彬根本不信:“你不可能是陈祖义。” 顾正臣无语:“为何如此笃定?” 崔彬言道:“王京将陈祖义的画像传了开来,你根本就不是陈祖义,真正的陈祖义胡子拉碴,丑陋恐怖,面带伤疤,还五大三粗,你——更像是个文官……” 唐岩笑了起来,道:“看来高丽发生了不少趣事。” 崔彬看了一眼唐岩,连连缩身子,低声道:“他,他更像是陈祖义……” 唐岩当即怒了,老子胡子是多,可不丑陋,脸上是有一道疤,但也不恐怖,再说了,我哪里五大三粗了? 该死! 挨了一顿揍的崔彬彻底老实了。 顾正臣问道:“说吧,王京除了差人送了陈祖义的画像外,还说了些什么,高丽有什么动作,谁说话算数,说不清楚,我送你下海。” 崔彬不敢有隐瞒,虽然在孤悬于外的济州岛上,可这些人收到的消息并不少,主要还是因为高丽重视济州岛,毕竟这里是他们的马场之地。 “自从陈祖义洗劫王京之后,李成桂便从西京领兵南下……” 崔彬说了很多。 顾正臣仔细听着这些消息,分析着真伪。 毕竟这群人连陈祖义这么英俊潇洒的人物都能画成五大三粗的恶人模样,情报里夹带点不干净的也正常。 李成桂当权,崔莹屈尊。 这与顾正臣预料的结果并不同,原本想的是李成桂人在西京,崔莹在义州,李成桂属于近水楼台先得月,崔莹至少也应该后来居上一下,不成想两个人没打起来,竟然联合执政了…… 让顾正臣感觉到惊讶的是,这辛禑竟然还活着,李成桂这家伙倒是能隐忍。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时候的李成桂和威化岛回军时的李成桂还不一样,历史中李成桂威化岛回军是在洪武二十一年,九年之后,那时候的李成桂事实上翅膀已经硬了,就连几个儿子该娶的老婆也娶了,以联姻的方式结交了一大批人,加上辛禑等人的“助攻”,要不然也不会领兵回去就能开业,建立朝鲜…… 但现在不一样,这个时候李芳远才十二岁,其他几个儿子也就那样,还担不起大梁。 时代不同,力量不同,李成桂也只能采取这种架空辛禑控制朝政的方法,至于后面辛禑什么时候会被宫女或大臣弄死,那就需要看李成桂的力量什么时候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虽然这个时候的李成桂与历史上有些不同,但李成桂还是很识时务,至少他选择了屈从大明,远离元廷,这个方略确定了,顾正臣领兵洗劫西京,沉了李仁任就是成功的一次行动。 崔彬继续说:“去大明的使臣这个时候应该在返回途中,具体大明能不能答应高丽臣服,我当真是不知……” 顾正臣起身,看向赵海楼、唐岩等人,言道:“高丽已经转了方向,我们也该找个地方分赃去了。” 赵海楼问道:“现在可要出航?” 顾正臣看向茫茫大海,黑云正向这边压来,摇了摇头,道:“等暴风雨过了之后再离开吧,让人看好船。” 大福船没什么问题,旁边有一座不高的山丘挡住了狂风,宝船虽然有些摇晃,但因为体型庞大,吃水也深一些,倒也安全,就是有几个军士被摇晃的银矿石给砸伤了,也不知道是谁没固定好,等天晴了需要好好训一训这些人。 济州岛上狂风骤雨,但金陵却显得有些闷热。 武英殿。 朱标对朱元璋禀告着,言道:“父皇,冬青钱庄已兑出了一百三十八万两银,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冬青钱庄里的存银将会耗去八成,若再无新的银两加入,冬青钱庄只能关门,到那时,大明钱庄怕也会被商人走小额渠道挤兑……” 朱元璋盘算着日期,肃然道:“你不是信任顾小子吗?那就赌上你对他的信任,放开手去做。” 第八百八十六章 你只管相信他 胡家。 面对几个掌柜不安的请求,胡大山很是平静地回道:“我们手中的宝钞一律不兑银,正相反,还需要存一些银子进去。诸位莫要忘记,胡家之所以有今日,全靠朝廷开海,现如今朝廷遭遇金银挤兑,我们不能去添乱,而应该去帮一把。” 几个掌柜见胡大山态度坚决,只好行礼退走。 胡恒财进入房间,对胡大山道:“朝廷明知金银挤兑,为何应对如此吃力,这都过去了这么久,按理说从各地调银也来得及,早就应该稳住了局势,可偏偏朝廷没多少动作,反而是一味延期,这里面透着诡异。” 胡大山看着胡恒财,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看穿这一点,就足够证明你是个合格的东家了。” “叔叔的意思是,这背后另有谋算?” 胡恒财认真地问。 经过多年摸爬滚打,吃过商人的亏,上过商人的当,胡恒财已经褪去了鲁莽,变得沉稳许多,也睿智许多。 胡大山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轻声道:“宝钞的价值一定会回归正常,这个时候谁拿宝钞去地下钱庄兑换银子,谁就吃亏,而且兑换的越多,吃的亏越大。这种亏本的买卖,咱们不做。” 胡恒财跟上前,疑惑地问:“可市面上宝钞价值一直在跌……” 胡大山背起一只手,自信地说:“那又如何,对百姓没多少影响,毕竟钱庄给百姓的兑换渠道一直畅通,百姓将手中宝钞兑换出银铜,该如何买卖,如何购置米粮,都不受影响。唯一受影响的,就是惶恐失了分寸的商人、大户。” 胡恒财不解:“商人吃了亏,宝钞的信誉也会受损,想要恢复可不容易。” 胡大山止住脚步,看向胡恒财,笑道:“宝钞信誉哪里受损了?大明钱庄可依旧坚持一贯宝钞一两银,铁的规矩从没有打破过,只不过延迟了一些时日罢了。再说了,只要朝廷应对得当,补充来足够的银子,这钞贱银贵的局面,立马就会变为钞银平衡,甚至很可能是钞贵银贱,一贯钞兑一两多的银也不是没可能。” 胡恒财知道这个道理,宝钞多了,自然贬值,那银子多了,可不也一样贬值…… 这是事实,银铜之间的对比,若不是朝廷维持,若不是宝钞之策,一两银也不可能兑出一千文铜钱,能兑个九百文铜钱就不错了。 银铜如此,银钞也是如此。 可问题的关键是,大明缺银。 胡恒财凝眸,轻声道:“这把火已经烧了起来,没大量的银恐怕是浇不灭,更不可能将银子打压下去,将宝钞拉起来。” 胡大山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自信地说:“那就要看那个人的本事了,你要坚定一点,只要他还在,宝钞就不可能崩,另外,商人往返交易频频,想从宝钞退回银铜交易,那困难可不小,说到底,只要宝钞稳住,商人还是需要继续使用宝钞……” 胡恒财吃惊地看着胡大山,连忙问:“顾千户去了泉州港,难不成是调银去了?可泉州港的钱庄那些银子,根本就填不满金陵……” 胡大山摆了摆手,打断了胡恒财:“你只管相信他。” 胡恒财深深吸了一口气,凝重地点头:“叔叔,我知道了。” 胡大山想起第一次与顾正臣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没有官身,两人同一艘船过长江,那一次偶遇,改变了一切。 从那之后,顾正臣一发不可收拾,从知县到泉州县男,从知府到定远伯,定远伯的牌子还没挂多久,便换成了定远侯…… 六年! 顾正臣现如今被贬回了千户,看似彻底失了势。 但胡大山不是外人,而是六年来一直看着顾正臣的人! 别人以为顾家不行了,可在胡大山看来,顾家的底蕴之强,就不是什么侍郎、尚书能比,甚至连一些侯爷也比不上。 这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他还很年轻,再次崛起是迟早的事。 再说了,六年时间,胡家已成为了徽商第一人,尤其是借泉州出海的风,生意越来越大,产业越来越多,甚至因为与顾家的关系,在京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商。 这在六年前,胡大山想都不敢想。 相信顾正臣! 宝钞提举司他曾是提举,大明钱庄他曾亲自参与设计,大明宝钞事关朝廷信誉,皇室尊严,上面还有皇帝的头像与脸面。 彻底崩了? 想什么呢。 皇帝不允许,户部不允许,顾正臣自然也不会允许。 虽然不知道顾正臣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户部、大明钱庄应对为何如此拙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顾正臣不会毫无动作。 能沉得住气的商人是少数。 商人逐利,加上担心朝廷滥发宝钞导致无法兑换金银,宝钞彻底毁掉,所以许多商人宁愿吃亏也会去地下钱庄兑银出来。当大明钱庄再次以“贪污”临时关闭了京师的两个分钱庄后,涌入地下钱庄的商人更多了。 东宫。 亭中,朱标、顾青青正审查着账册,商议着对策。 费震匆匆走了过来,行礼之后,道:“殿下,户部已准备了二百万银,随时可以投入冬青钱庄。” 朱标微微摇头:“不着急,户部的银暂且留着,现在,需要户部去运作另一件事。” “殿下请说。” “对外传出消息,就说朝廷计划用三年时间,完善钱庄兑换比率机制,以浮动兑换与朝廷控制两手,确保钱庄金银铜钞兑换稳定。” 费震犹豫了下,严肃地说:“殿下,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商人很可能会认为朝廷要打破固定兑比,银钞稳定兑换彻底失衡。” 朱标微微点头:“失衡不失衡且不说,但打破固定兑比是迟早要进行的事。最初钱庄设置固定兑比,是为了稳人心,推宝钞,树立信用。如今适当调整,同样也是为了稳人心,推宝钞,树立信用。放心吧,朝廷的浮动兑换,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允许出现大幅增加或大幅下降。” 费震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为了后续治理钱庄不得不采取的办法。只是这个关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有点火上浇油的感觉…… 第八百八十七章 大破陈祖义海贼团? 果然。 小道消息传出,户部在讨论大明钱庄采取浮动兑换方式,以减少钱庄损失。 许多商人听闻之后,顿时慌了。 这摆明了是钱庄扛不住银两挤兑,是钱庄崩溃的前兆。 明天可以宣布浮动兑换,一贯宝钞兑八百文银,那后天就能宣布没银子了,一贯宝钞一文钱也兑不出去…… 钱庄空了,都能跑老鼠了,你再着急也没用。 为了避免手里宝钞沦为废纸,原本一些观望的商人也忍不住,跑去冬青钱庄拿宝钞兑出银子,其他地下钱庄已经绝迹了,那些开钱庄的人为的是利而办,现在傻子都能看出来宝钞不行了,这个时候大量收入宝钞,放出银子,那不是亏本的买卖? 既然亏本,谁去干? 冬青钱庄不知是谁开的,二百五的脑袋,不仅不关门,还将每日两个时辰改为了每日三个时辰。这让许多商人感动不已,哪怕是冬青钱庄里面一万宝钞只能兑出七千五百两银,这些商人也没半句抱怨。随着时间一日日走过,冬青钱庄的存银越来越少,但也依旧没有关门的迹象。 如此大的财力,直接看呆了许多商人。 就连何四方也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冬青钱庄只是个地下钱庄,可这几个月以来,吃进去的宝钞没有八百万两,至少也有六百万两,这支出的银最少也有近五百万两。 一个地下钱庄,哪里来的如此大的财力,其财富像是无穷无尽,随时可以拿出来银子一样。 就在众商人不安时,这一日,一个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在金陵:“户部尚书去了大明钱庄。” 京师内的商人、大户纷纷出动,前往大明钱庄总部看看,想要知道朝廷最新动态。 户部尚书费震确实到了大明钱庄总部,看着排长队兑换的人,看着办事人员磨磨唧唧,当即发了怒,命人将办事员给抓了出来,亲自操持鞭子抽打,喊道:“大明钱庄乃是国之重地,是为百姓、为商人兑换金银铜钞之地,那么多人等待兑换,你们竟然还敢懈怠?让他们一日日排队,你们慢悠悠做事,岂有这样的道理?” “要兑换银铜钞的人听清楚了,朝廷说话算数,一贯钞,一贯银,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另外,朝廷在江西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大银矿,且已经派人去挖矿,用不了半个月,就会有大量银两送入京师!我以户部尚书之名告诉诸位,钱庄预约从最长的两个月,缩短至一个月,待银子送来之后,预约时间将缩短至七日,甚至是三日,次日!” “此番银铜钞风波,让朝廷意识到,当加大金银储备,建立起良好的兑换之策方可。你们放心,朝廷正在调动各方银两,用不了几日,便会让大家足额兑出银两!这些年来,朝廷没有滥发过宝钞,唯金银储备分配不当而已,何需担忧?一个月内,解决不了银钞失衡,我费震——致仕!” 此话一出,民心大安。 商人一个个却有些傻眼。 你丫的不知道早点跳出来,知不知道我们已经赔钱将银子兑出来了? 费震可是户部尚书,他这种人一般是撒不了谎的,再说了,江西一直都是产银子的重地,那里发现个全新大银矿也不是不可能。 一旦银矿的银子拉过来,钱庄宝钞兑换金银很可能会畅通无阻。怎么滴,宝钞崩不了了,我们白损失一笔钱兑出银子了? 东宫。 朱标对费震道:“对外传出消息,就说山东登州府同样发现了大型银矿,银矿储备惊人,且朝廷已着人秘密开采三个月,不日可送银矿石入京。” “登州府有银矿?” 费震愣了下。 朱标笑道:“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银矿能送到金陵来。” 费震犹豫了下,言道:“可殿下,这种事毕竟瞒不过去,若被人点破,朝廷颜面……” 朱标自信地说:“不必担心,登州府设几个大点的冶炼银矿窑,日后需要冶炼的银矿石多的是,谁能说出那里没银矿?有些事,朝廷可不能完全对外说。” 费震明白过来,当即答应道:“臣这就去办。” 待费震离开之后,顾青青看向朱标,微微蹙眉:“还没哥哥返航的消息,这个时候就放出风声合适吗?” 朱标认真地说:“这时间是先生安排好的,我们照着做就是了,按照册子上所写日期,他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顾青青期待不已:“也不知哥哥有没有找到金银岛。” 朱标想了想,回道:“他向来算无遗策,准备周密,即便是有些偏差,也会努力挽回。这是一次事关宝钞的战争,他是将军,不来如何收场?让我说,这个时候船队应该已经在东海之上了。” 朝廷不断放出大银矿的消息,这让原本脆弱的宝钞一下子活了过来,虽然银子还没见到,但朝廷如此说,绝不会空穴来风。 商人何四方有些后悔,后悔将家中超过二十万的宝钞兑出银两来了,现在好了,不相信朝廷,硬生生亏了好三四万两银,这可是一年的盈利…… 这一日,三骑战马奔入京师。 不久,一个更大的消息传出: 千户顾正臣于泉州外海大破陈祖义海贼团,夺其船只,得其金银无数。 京师一片欢腾。 前段时日,陈祖义海贼团洗劫王京的消息是人尽皆知,如今这个家伙不走运遇到了前定远侯,实在是不走运…… 这下好了,陈祖义有没有被活捉不清楚,海贼团还在不在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海贼船上的货物全都是大明的了,据说王京里的金银财宝都被陈祖义拿走了,现在,岂不是成了大明的金银财宝?战利品,总不可能归还给高丽吧,谁让他们无能,谁让咱们前定远侯威猛…… 也不知道是谁乱说的,说什么顾正臣带了金山银山正在返回,现在都到长江口了。 受这个惊天消息影响,刚刚活过来的宝钞一下子变得坚挺无比,大明钱庄随之而动,所有关闭的分行全部打开,敞开了兑换银钞。 市面之上,宝钞兑换银两的比例从最低点迅速回升,再次回到一贯宝钞一两银,随后,一贯宝钞开始兑换一千零五十文。乾坤颠倒,市面开始宝钞增值,银两贬值…… 第八百八十八章 我们劫掠了陈祖义 金陵如同一个市场,银钞如同股票。 跌跌不休的日子被利好消息给止住,但也只是被止住,真正将宝钞拉起来飘红的,是顾正臣。 说来奇怪。 商业里面的商人、大户,对于户部尚书的话并不那么认可,对于大明钱庄的举措也不那么看好,但对于顾正臣,认可度那是相当高。 顾正臣如同一个异类,能和官员打成一片,也能和农民坐在一起,可以和匠人同吃同住,也能和商人侃侃而谈,在哪里都很自然,加上其身上的光环不少,尤其是这几年轰轰烈烈的商业,有一多半是顾正臣开海的结果。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现象,当顾正臣夺了陈祖义海贼团的货物并进入长江的消息传开之后,市面上兑银的风波似乎被一堵墙挡了下来。 一切,陡然安静了下来。 哪怕是大明钱庄敞开了不预约便可用宝钞兑出金银,商人也没那么急切了,登门兑换的人数是一日少过一日。 如此奇特的现象,简直看呆了户部尚书费震。 朱标听闻之后,沉默良久,对费震说道:“孤今日总算明白过来顾先生曾说过的话。” 费震疑惑地问:“不知顾千户说了什么话?” 朱标正色道:“顾先生说,钱钞失衡,有三种可能,一是滥发无相应准备金,二是意外事件导致突发挤兑,三是人想太多,信心不足。现在回头看,朝廷这几年对宝钞的控制相当严格,并没有滥发,也没有突发事件发生,只能说,是一些商人想太多,一些人对朝廷缺乏信心,甚至是揣测、认定了朝廷滥发了宝钞,重走了元廷旧路。” 费震仔细想过,点头赞同,徐徐说道:“所以,这次在顾千户的消息传开之后,宝钞瞬间活了过来,并不是因为朝廷的金银储备增多了,而是因为顾千户?” 朱标背负双手,踏步在长廊之中,直至长廊尽头的池塘边,才止住脚步道:“大明钱庄如海舟,顾先生便是那压舱石。如今压舱石回来了,一切就该回归本位了。” 费震肃然。 虽然顾正臣离开朝廷多半年之久,不插手钱庄之事更久,可许多人都记得顾正臣曾是宝钞提举司的副提举,是宝钞设计的主持者,是大明钱庄规矩的制定者。 他回来,而且是带足了银子回来,足以让人安心。 心安事则平! 费震还是低估了顾正臣的影响力,感叹道:“殿下,有顾千户在,我大明可走三十年平稳之路。” “三十年?” 武英殿中,朱元璋听着毛骧的汇报,脸色变得阴沉下来,语气冰冷地说:“有他顾正臣在,咱们大明就能三十年平稳,那朕在,大明可安稳多少年?还是说,这费震认为朕在,这大明就安稳不了?” 毛骧不敢应声。 朱元璋颇是不满,起身道:“传旨,户部尚书费震应对银钞失衡不力,改任湖广布政使,至于户部尚书,就让侍郎顾礼接任吧。” 毛骧心惊胆战之下,领命而去。 当费震收到调任的旨意时,一脸茫然,自己好好的户部尚书,怎么滴就被赶出金陵了,自己也没出什么错啊。 应对不力? 这不是冤枉人,全都是按照太子的吩咐做事,他让传消息,自己就去传,他让延期,自己就去延期…… 罢了。 银钞失衡,商人损失可不小,而他们损失的部分,将会进入皇室的口袋。皇帝未必是因为过错惩罚自己,而是想要将自己一杆子打出去封口罢了。 且这样吧,至于接下来的局面,就交给其他人处理吧。 费震没有等顾正臣返回金陵便匆匆离开,速度之快,让朱元璋也有些意外。 江阴。 顾正臣带船队终抵达了熟悉的地方,因为宝船太大,一直停留在这附近很容易影响航道,加上将士归心似箭,也没多作停留,只是让人快马给京师再次传递消息,便继续逆流而上。 宝船之上。 朱棣坐在凉阴处,对走来走去的朱樉很是不满:“二哥,到金陵还需要四日,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朱樉坐不住,问道:“老四,你说父皇看到咱们的书信,会不会震惊,咱们可是去了一座银山岛,为大明找了个了不得的飞地。” 朱棡看了一眼激动过头的朱樉,言道:“这事估计父皇早就知道,要不然先生怎么带咱们去的……” 朱樉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先生知道的东西多,那是先生的,可我们抵达了那里,挖到了银子,也拿到了海图,找到了安全的航线,父皇一定会高兴的。” 安全的航线? 林白帆、萧成听了之后直咧嘴。 这条航线既要遇到高丽,又要遇到倭人,你们说是安全航线?当真那里的人都是摆设啊…… 不过,这条路确实相对安全一些,尤其是济州岛,是可以当做避风港停留一阵子歇歇脚的,淡水也是在那补充的,那里的军士相当友好,相当配合…… 顾正臣走了过来,对朱棣、朱棡等人说:“这次远航归来,功劳谁最大,你们清楚吧?” “自然是先生!” “没错!” “先生放心,回去之后我们兄弟就去找父皇,说什么也要将定远侯的爵位给你弄回来。” 看着这几个皇子,顾正臣很是头疼,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你们记住了,第一,我们从未远航过!第二,我们是击败了陈祖义之后得到的物资,船上高丽王京的物资,全都是陈祖义抢来的,又成为了我们的战利品!第三,我们是在泉州外海,奉旨察查海贼,最终得了这批货物,一切的功劳,都是陛下的!” 朱棣、朱棡等人傻眼,一个个有些转不过来。 陈祖义劫掠了王京,我们劫掠了陈祖义? 等等。 我们不就是陈祖义吗? 这样一来,陈祖义是谁,我们是谁? 顾正臣厉声道:“陈祖义是南洋海贼,不是我们,我们是正义的水师将士,是维护海洋和平的大明水师,谁若是说我们是陈祖义,那就是骂我们是海贼,这事不能算完……” 第八百八十九章 返京,动作大点 必须统一口径,如果不说清楚,保不准回去之后就会出现无数陈祖义…… 顶着个海贼的帽子,日后还怎么当官? 大明的颜面还是需要照顾的,自己的颜面那也是需要保存的,必须在抵达金陵之前将所有事安排妥当,谁敢坏了自己和大明的名声,那可要掂量下后果。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 陈祖义是坏人,我们是好人。 顾正臣命人将这些话统一起来,哪个船上的将士记不住,就克扣掉谁挖的银矿。 在全身背“话术”的时候,沐春走到船舷边,对沉思的顾正臣道:“先生这样做,那功劳可就没了,想要恢复爵位不知到何年何月。” 顾正臣看了一眼沐春,又继续看长江南岸的风光,轻声道:“爵位什么的并不重要,顾家也不靠那点俸禄过日子,现在少出点风头好,以免被人踩。沐春,你要记住,若是有朝一日你为朝廷戍一方之地,一定要低调,不要像先生这样高调,得罪太多人,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也能轻松些。” 沐春看着有些疲惫的顾正臣,低声道:“先生疲惫,是因为弟子们还太弱,不能为先生遮风挡雨。” 顾正臣惊了下,微微摇头:“可千万别想着为我遮风挡雨,你们要考虑如何为大明、为大明百姓遮风挡雨。我的志愿,就是大明越来越好,可不是顾家越来越好。” 见沐春不说话,顾正臣叹了口气,道:“这里没其他人,先生就直说了,因为格物学院的缘故,你们和朱棣等人都算是我的弟子,这种师生关系,在其他官员勋贵眼里,可眼红得很。眼红了就容易丢石头,泼脏水,一个结交皇室,一个结党勋贵,哪个罪名拿出来都足以要了先生的性命。” “所以啊,你们现在年轻,还没出师,没出去挑大梁,为师还能轻松些,可一旦你们独当一面时,最好是找个理由和先生来个割袍断义之类的,最好是能写文书骂几句,落井下石……” 沐春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连连摇头:“弟子不会这样做,死也不会!” 相对朱棣、朱樉这些半路弟子,沐春、沐晟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走过拜师大礼仪流程的弟子,也是最早投在顾正臣门下的弟子,深受顾正臣的学识影响。 沐春、沐晟接受的传统教育,包括沐英灌输的理论,那就是先生如父。 给顾正臣绝交,骂顾正臣,与不认自己老爹、殴打老爹沐春没啥区别,这可是不孝至极的事,会被人唾骂,死都不能做。 顾正臣郁闷,白费口舌,沐春这家伙太正直了。 这次返回京师,别人都好过,可自己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老朱一定会追问自己,为何会知道金银岛,老朱还一定会对自己操控银钞的本事感觉到忌惮…… 自己应对得当的话,兴许还能去南洋开辟飞地,继续自己的计划。可若是应对不当,老朱身心疲惫之下、心情又不好,疑心病又重了的话,那自己可能要倒霉。 虽说自己一切为了大明,可朱元璋一切都为了掌控,六部需要掌控在手中,大都督府需要掌控在手中,顾正臣也一样。可偏偏自己一次又一次跳脱出去,游离在掌控与非掌控的指缝里,这命运就需要看老朱的理性与情绪哪个占据上风了…… 当下或许不会倒大霉,可日后如何收场? 早知道格物学院不弄这么多勋贵进去了,现在搞的,自己成了勋二代的头头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放在勋一代里面,然后被送去和胡惟庸聚餐…… 为了避祸,需要早点离开金陵,跑到南洋消失一段时间才行。 顾正臣对前路忧心忡忡,归航的将士却越来越高兴,毕竟,金陵近了。 六月二十五日。 船队抵达南京外长江三十里,选择一字排开抛锚休整。 因为岸边没有可以供宝船停靠的码头,只能抛锚在江心,只有大福船靠岸一些。 岸上,一队骑兵忽至。 徐达、张焕、周宗等人下了马,招呼水师放下小船,经摆渡后登上了宝船。 顾正臣见徐达亲至,有些惊讶:“不就是运点东西回来,至于魏国公亲自跑一趟吗?” 徐达哼了声:“拿着火器满世界跑,还将人家王京给抢了,就你这手段,我不来坐镇,金陵谁能睡得着觉?万一你小子带人冲击金陵城该如何是好?赶紧的,将兵权交出来。” 顾正臣郁闷:“抢了王京的是陈祖义,与我何干,魏国公,这亲军卫、东宫带刀舍人都还在呢,说话可要慎重啊。” 徐达很想踹顾正臣一脚,他们不是皇帝的人就是太子的人,知道又如何……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赵海楼,对徐达说:“另外,你要接管船队,应该找水师的副总兵,不应该找我这个千户,我一无印信,二无权的……” 徐达盯着说话轻巧的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确实没印信,只是个千户,可这船队谁不听你的…… 赵海楼乖乖将印信交了出去,这玩意自出海之后就没用过一次,全放船舱里吃灰了,减重的时候还差点当垃圾给丢出去。 徐达接管了船队,然后就去拉着徐允恭跑一旁说话去了。 张焕脸色有些异样,打量着顾正臣,难以置信地问:“原来你才是陈祖义,是你洗劫了王京,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怎么滴就突然蹦出来个如此厉害的海贼团……” 顾正臣需要给徐达面子,但张焕的面子就算了,直截了当地回道:“再诽谤我,便将你丢到江里去!” 张焕笑了:“那你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顾正臣退后一步。 萧成、林白帆摩拳擦掌走了出来,赵海楼、于四野等人也围了过来。 顾正臣认真地说:“陈祖义是海贼,我们的军功就是从陈祖义海贼团身上拿到的,你若不改口,这个架,估计要打一打了。” 张焕的手从掌变成拳,又从拳变成掌,陡然一笑,呵呵说道:“顾千户自然不可能是陈祖义那个杀千刀的海贼,陛下说了,明日辰时船队入龙江码头,然后出发,午时入正阳门!” 顾正臣凝眸。 辰时到码头然后出发,午时到正阳门? 就这点路,让我们走两个时辰? 哦。 明白了,老朱让我们展览战利品,动作大点…… 第八百九十章 咱也来个负荆请罪 既然皇帝要听动静,那就闹大一些吧。 顾正臣肃然道:“还请张统领转知陛下,我们缺十里推车、马车,缺两万运输人手。” 张焕喉咙动了动:“需要这么多人手?” 顾正臣踩了踩甲板:“船吃水深,直说了吧,就现在的龙江码头,宝船是不可能直接停靠过去的,稍有不慎就可能搁浅,转移货物,运输货物,都需要人。” 张焕知道龙江码头水深两丈多点,宝船一般满载出航时吃水是一丈半,这丫的是装了多少货物,能增加半丈吃水? “还需要什么?” 张焕问道。 顾正臣看向朱樉、朱棣等人:“你们是先一步回金陵见陛下,还是随船队一起入京?” “自然是一起。” 朱樉、朱棣等人毫不犹豫。 最荣耀的时刻怎么能缺席,老爹晚一天见也不打紧。 顾正臣点了点头,对张焕道:“那就麻烦再给我们准备三百战马吧,回去也好让这些人风光一些,毕竟立了功劳。” “我会转知陛下。” 张焕抱拳朝着船舷走至,翻身上了绳梯看向顾正臣,言道:“宝钞疲软了半年,顾千户要回来,宝钞一下子就变得坚挺无比,可见顾千户的能耐之大,令人震惊。” 顾正臣凝眸,看着张焕没了身影,心头微微一沉。 张焕的这番话,含着几分意味,似乎是在告诉自己,皇帝对自己的名声、能耐有些震惊,亦或是,有些忌惮。 在老朱手底下,本事大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周宗走至顾正臣身旁,打断了顾正臣的思索:“殿下一直盼着顾千户回来。” “殿下还好吧?” 顾正臣收回思绪问道。 周宗含笑点头:“很好,都很好。” “都?” “还有顾千户的妹妹。” 顾正臣愣了下,不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在我离京这段时间里,太子与青青经常走动?” 周宗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经常走动。”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周宗慢悠悠补充道:“有时候不走动,都是坐在亭子里,或待在房间里……” 顾正臣瞪大眼,一把抓过周宗,咬牙道:“他们成婚了?” “还没。” “既然没有,怎么能跑一块去!若是我妹妹被欺负了,我饶不了——” “饶不了谁?” “饶不了——我自己——” 顾正臣要吐血,虽说自己不在意这个那个虚名虚礼,可皇室很重清白,若这两个家伙偷偷摸摸做出点见不得人的事,那顾青青一旦正式进入东宫,那就彻底抬不起头来了,甚至还可能被人戳脊梁骨,哪怕是有了孩子,暗地里也可能有风言风语。 “转告殿下,就说臣在外面学了一套拳,回去找殿下切磋切磋!” 顾正臣强压不安。 周宗呵呵一笑:“一定将话带到。” 周宗来这里就只是看看顾正臣和一干弟弟的,见人都没事,便下了船。 倒是徐允恭这个家伙不干人事,将徐达带到了船舱里,当顾正臣找到徐达的时候,这家伙正往袖子里塞银子。 娘的,谁说的徐达不好财! 徐达看到顾正臣,还多塞了几个银锭,然后走向顾正臣,道:“你知不知道,银钞失衡时,朝廷为了减轻钱庄压力,曾下令官员一律不得与民争先,并要求官员尽量不去钱庄兑换钱钞。” 顾正臣请徐达坐了下来,问道:“然后呢?” 徐达呵呵一笑:“然后?不少官员担心被言官弹劾,被检校发现,不敢去钱庄,然后去了一个名为冬青的地下钱庄,将手中的宝钞换成了银子,一贯宝钞,换八百文钱。” “现在好了,你一回来,宝钞走强,一贯宝钞可以兑一千文钱了,甚至因为市面上的宝钞少,私市上一贯宝钞可以换一千多文。你想过没有,这一进一出,损失的可不只是商人,还有官员,大家都哀鸿遍野啊。” 顾正臣看了看徐达沉甸甸的袖子:“所以,魏国公府穷了?” 徐达哈哈大笑:“那倒不至于,不过吃了亏的官员是不高兴的,不高兴了就容易骂人,你最好是小心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正臣反问。 徐达淡然一笑:“人家原本已经亏了一道了,只要宝钞继续贬值下去,他们就是赚的,手中的银子就是值钱的,可因为你回来,还带来了不知数量的金银财宝,宝钞一下子值钱了,他们被硬生生割去一块肉,这笔账——你觉得他们会算到自己愚蠢,看不穿局势,还是算到你顾正臣立功的不是时候……” 顾正臣无奈摊开手:“如此说来,出去打个海贼竟得罪了一大群人,为国弄来财富,还成了一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徐达点头:“差不多。” 顾正臣想了想,释然一笑:“既然如此,那这次入京,我可就不能风风光光的入城了,需要凄惨一些。那就请罪吧,林白帆,找出一身布衣来,最好是再给咱找点藤条,咱也来个负荆请罪。” “你这罪名,怕是不好找。” 徐达开口。 林白帆补充了句:“那什么,老爷,藤条也不好找,咱船上实在没那玩意。” 顾正臣瞪了一眼林白帆:“让人去岸上砍去!” 林白帆无奈退下。 顾正臣看向徐达,言道:“这次银钞的问题最开始并不明显,若没有人推波助澜,至少需要两三年才会有前段时日的失衡之态。如此一番腾挪折腾,银钞失衡的隐患暂时消除了,可官员、商人的财富少了,这些人如何叫骂,我倒是不介意。可魏国公,陛下那里……所以,总需要个小罪名,给陛下发发火气才好。” 徐达也知道朱元璋自废除中书行省之后脾气就有些暴躁,决策也有些过急,有时候过于武断,加上猜疑心加重,并不好伺候。 这也是必然,一天十二个时辰,七个时辰不是批阅奏折就是训斥官员,一天天几百件事,没个好好休息的时间,连个商议事情的人手也没有,这些活还必须你来办,有些事不管熬夜多晚,都需要拿出个主意来…… 最可恶的是有些奏折妙笔生花,可就事论事的字眼,就那么几行字,看得令人头疼,弄个奏折,还需要兼带文字提炼、文字分析功能…… 如此高强度,十天半个月还能拼下,可连续半年,这谁能熬得住,脾气不暴才怪…… 第八百九十一章 信用锚定,宝钞之基 在那个位置上,好脾气的人也能被逼疯,更不要说本来脾气就不好的朱元璋。 没了中书行省,没了丞相,等同于没了帮手,每件事都需要自己亲自过目,亲自批阅,亲自处理,无论是京师的大小事,还是地方报上来的大小事,还是卫所报上来的大小事,只要送到金陵的文书,那就需要从皇帝手里过一道。 这种工作方式并不健康,太过考验皇帝的精力、皇帝的政务能力、皇帝的耐性。 这一套方式从朱元璋之后就崩了,朱允炆上台之后就没有事事躬亲,而是选择重用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当助手,也不知道怎么助力的,反正到了朱老四上台后,内阁就出现了…… 老朱希望子孙后代都能像自己一样,完全控制与处理天下大事,让整个世界都围绕着皇家的意志运转。但这一套行不通,也走不远。 这一套机制,门槛太高,水平低了入不了门。 顾正臣要改变老朱走向“暴走”、“失控”,决断里少夹杂一些情绪化的东西,就必须将类似内阁的东西拉出来,需要给老朱弄些秘书,分担下老朱的压力,将老朱从繁重的政务里解脱出来。 达到这个目的有些难,最难的还是先过了眼前一关。 翌日。 船队抵达了龙江码头。 码头之上,无数推车集聚,不知道朝廷从哪里弄来的民工,少说也有两万余。 没什么官员迎接,毕竟顾正臣只是打了个海贼,算不上什么大的功劳,而且顾正臣还是身着布衣,背背荆棘,活脱脱请罪的样子,实在没啥好迎接的。 卸货! 一箱箱货物被打了封条从船上运下来,然后绑在了推车之上,等绑了五百推车之后,前面的推车开始朝着金陵而去,三辆车一排,一排接一排,声势浩大地前进着。 每安排推车旁都有军士盯着,避免有人手不老实。 速度放慢。 当最前面的车队行出一里路时,后续的推车已准备好了,再后面就没什么推车了,而是改马车、人拉车、驴车了。 当一堆堆银矿石被搬出来装上车时,徐达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正臣:“那座岛上除了银子,还有金子?” 顾正臣见银矿石的车队准备出发了,便起身招呼朱棣等人上马,然后对徐达道:“魏国公,宝钞要稳定,就必须有足够多的金银储备。金银足够了,宝钞稳住了,商业才能更为繁荣,到那时,朝廷才能凭借商税去养官、养军、养宗室,而百姓那里,则可以少收一点,让百姓多留一些。你想知道有没有金子,有多少银子,我可以告诉你,开挖那里的金银,足够我大明的宝钞稳定八十年,甚至百年!” 八十年!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 顾正臣的话绝不是信口开河,他说出来必是有这个信心! 徐达之前并不了解宝钞的好处,可自从徐允恭在格物学院进修之后,回到家中给自己讲述过许多,让徐达明白,宝钞其实就是金银的等价物,金银不便携带不便交易,但宝钞可以,节省下来的是交易成本、交易时间,增加了货物流动速度,减少了货物周转时间…… 宝钞稳,商业则兴。 八十年商业兴,那大明可以从商业里拿多少税出来?朝廷办事需要的是钱,不一定非要从百姓手里拿大头,也可以从商人、从富户手里拿大头…… 赵海楼、唐岩等人高头大马。 朱樉、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也不甘落后,一个个在马背上挺直胸膛。 邓镇看向背负荆棘的顾正臣,对一旁的朱棣等人问:“先生请罪,咱们却如此高兴,还要耍威风,合适吗?” 朱棣笑道:“先生说了,请罪的是他,咱们该威风的还是需要威风。听先生的就是,无妨。” “那就出发吧,等会去了皇宫,若先生有难,谁若是怂了,以后可没人带咱们去金银岛。” 朱樉正色道。 朱棡、朱橚跟着点头。 这一日,金陵城热闹了。 无数人看到了望不到头的战利品,无数推车、马车之类的,装了太多太多的货,甚至还有一个推车歪倒,里面的银锭散落一地,看得所有人都眼馋不已。 顾正臣带来了无数银子,这成为了许多人的共识。 当看到无数的银矿石被运来时,许多人都傻眼了,这他娘的打个劫,怎么还打劫出一座银矿? 如此多的银矿石,要熔炼出多少银子? 商人何四方看过之后,连连摇头,感叹道:“我大明向来缺银,可恐怕从今日之后,缺银的印象就要改一改了……” 哪怕是银矿石不是纯银,但看不到尽头的冲击感还是太强了,富银的标签直接打在了大明身上,至少见到这一幕幕的金陵人是如此认为。 朝廷有充足的银子,这个想法一定确定下来,那日后轻易就不会再出现挤兑银的风波,哪怕是朝廷日后将百分之百的金银准备金降低到百分之八十,增加几百万宝钞,也不会引起大的问题。 信用一定锚定,印象一旦确定,那想出风波与乱子就不容易了。 不少人认出了顾正臣,看到顾正臣布衣荆棘很是疑惑。 一些大胆的商人扯着嗓子就问:“顾千户有功而来,为何是请罪状?” 顾正臣见附和的人多,拱了拱手,喊道:“剿匪不力,导致陈祖义逃去了南洋,是我大意,没能将陈祖义擒至金陵交给陛下处置,实在是有罪,不敢谈功。” 徐达在一旁直摇头。 不得不说,顾正臣这家伙实在是走一步看几步,如果单纯看表面,会发现根本看不穿顾正臣的举动。现在放出陈祖义逃跑到南洋的消息,他这不是请罪,而是请旨去南洋啊,这样一来,后面他跑到南洋也就顺理成章了。 入城! 内侍走来,道:“陛下有旨,命千户顾正臣与水师诸将入宫。” 奉天殿广场,货物箱子堆积如山,还有数十堆银矿石。 朱元璋如同一个土地主,迈着八字步欣赏着自家的收成,看到一堆堆银矿石时,对一旁的李文忠、邓愈、丁玉、顾礼等人道:“有钱了,才好办大事啊……” 第八百九十二章 悬赏,巧合的五十万两 “父皇!” 朱樉带朱棡、朱棣、朱橚行礼,想起这半年多以来的离别,金银岛上不知疲惫的日夜,忍不住红了眼眶。 朱元璋搀扶起几人,打量着这几个孩子。 黑了不少。 但人也变得干练了,站在这里,就如一个真正的将领一般,透着一股子英勇之气。 “好,回来就好。” 朱元璋欣然点头,笑道:“你们前些日子送来的信父皇都看过了,一个个都没丢皇室的脸面,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你们啊,终究还是长大了。” 朱樉走出一步,言道:“父皇,儿臣几个能有今日,还是先生用心栽培,无论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还是在风波潺潺的岸上,亦或是在渺无人烟的岛屿之上,先生都在言传身教。” 朱棡附和:“是啊,先生教我们学会了操控船只的技巧,现如今我们几个也能勉强操纵大宝船了。” 朱橚认真地说好话:“哪怕是课业,这半年多以来也没落下……” 朱元璋脸色如常,看不出来悲喜,见朱棣没说话,不由问道:“朱棣,他们三个都说了顾正臣的好,你却闭口不言,是认为他哪里做得不当吗?” 朱棣微微摇头,笑道:“父皇,先生这半年来的付出,儿臣早就在上一封书信里写得很清楚了。” 朱元璋点头:“是啊,你比他们三个写得还多,足足写了十八页,其中十六页是说顾正臣如何教导的,看得出来,他对皇子是尽心了,没藏私。” 朱棡当即跟了句:“是啊,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未藏私……” 朱元璋凝眸,冷冷地说:“对你们没藏私,可对朕藏着私呢!顾小子到哪里了,为何还没入宫?” 毛骧走了过来,禀告道:“陛下,顾千户在午门外负荆请罪。” 朱元璋动了动袖子,看到了徐达、赵海楼等人走来。 赵海楼带人行礼。 朱元璋抬了抬手:“辛苦了,且站在一旁吧。徐达,顾正臣何罪之有?” 徐达侧身,双手拱了下:“陛下,顾千户自认为放走了陈祖义,给朝廷留下了心腹大患,南洋迟早会因这次过失而生乱,故此自认为有罪,特负荆而来。” “放走了陈祖义?” 朱元璋脸色有些异样,脸上浮出几分玩味的笑意,言道:“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罪名啊,他倒是会选,如此大一个窟窿,一句放走了陈祖义,不仅补上窟窿,还给自己找了个去南洋的借口……” 徐达低头。 这个理由确实厉害,陈祖义跑了,那是有可能东山再起的,到时候去高丽王京梅开二度,哪怕不去王京,就是去个日本,去个安南也行啊。 总之,陈祖义这个牌坊立得好,需要长期立下去…… “让他滚过来!” 朱元璋对顾正臣可没那么多笑脸。 顾正臣背着荆棘到了奉天殿广场,至朱元璋面前,肃然行礼:“臣顾正臣奉旨于泉州港剿海贼,靖平大海,虽夺陈祖义……” 朱元璋看着谎话连篇的顾正臣也不点破,待其说完,点了点头,道:“陈祖义这海贼可是有能耐攻陷高丽王京的,又从你手中逃脱,可见其本事了得,你留下了后患,朕本该罚你,但念在你带来诸多战利品,又是全师而归,论到底,还是功大于过,朕就准你离开句容卫,回到金陵吧。” “臣谢恩。” “起来吧。” 顾正臣起身,朱棣连忙上前将荆棘卸下丢到一旁。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银矿石,问道:“有了这些东西,足以让宝钞彻底站稳了吧?” 顾正臣微微摇头:“陛下,宝钞能不能站稳,需要看金银储备量,这些银矿石看似多,但实际上并不足以支撑太多宝钞发行。若要让宝钞彻底站稳,就需要有更多的金银矿。臣从陈祖义海贼船上得到了一张金银岛的海图,还请陛下过目。” 说话间,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 朱元璋接过绢布,展开看了两眼便合了起来,面容威严地说:“按照你的说辞,这陈祖义找到的金银岛,是个无主之岛?” 顾正臣恭谨地回道:“陛下,臣不知这金银岛之上是否有人,但臣想,即便是有人,那也是陈祖义的同伙,属于海贼之流,我大明泱泱大国,如今又是高丽的宗主国,当为这些小弟撑腰,出水师将陈祖义的同伙消灭,占领这金银岛……” 朱元璋将海图收入袖子里,“看来这陈祖义是非抓不可了,既然如此,那就让刑部挂出悬赏吧,悬赏陈祖义的脑袋,赏金为五十万两银如何?” “啊?” 顾正臣浑身一颤。 这,这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历史记载,老朱悬赏过陈祖义,悬赏金额正是五十万两。可那是在洪武后期,现如今历史已经改变了这么多,再说了,这个时候闹腾的陈祖义还不是真正的陈祖义。 巧合的历史,巧合的五十万两…… 得,看来注定要让陈祖义名留史册了。 朱元璋目光灼灼:“就这样办吧,不把事情闹大,总不好办事,对吧?至于陈祖义的长相,你是知道的吧?” 顾正臣指了指朱棣。 朱棣拿出一幅画像,想笑又不敢笑地递给朱元璋:“这个,父皇,那什么,这是高丽人绘制的陈祖义画像,按照这个画像找,保准错不了,毕竟高丽人看得清楚点,我们遇到陈祖义的时候,他跳海太快了,没看清长相……” 朱元璋没有询问朱棣为何能拿出来这种画像,不过高丽人能将顾正臣给画成这模样,说明其还是很会办事的,那就按照这画像悬赏,反正高丽人是不会有异议,咱们大明也没意见。 “设宴吧。” 朱元璋安排了一句,转身走向奉天殿。 徐达走至顾正臣身边,低声道:“陛下对你此番出海很是满意,没想揍你的心思。”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魏国公,陛下要揍人,可不会表现在脸上,万一这喝了酒之后要踹人,你可要拉着点……” 第八百九十三章 我的先生是马克思 也不知道徐达是吃定了朱元璋喝酒不会踹人,还是不想掺和其中,反正喝了没多少酒就不省人事,被徐允恭抬回家去了,这让知道徐达酒量的顾正臣直想骂人。 为了避开老朱,顾正臣大口大口喝酒,越喝越不对劲,娘的,谁给我的是醪糟,为毛不是烧酒? 看一眼老朱,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渗人…… 这—— 醪糟也醉人。 顾正臣倒了,被朱棣、朱樉等人抬出去了。 只不过送的地方和预料的有些不一样,按理说人都醉了,应该送回家睡觉,可这几个家伙将顾正臣丢到了武英殿…… 太监没有。 宫女也不见一个。 空荡荡的大殿,让装睡的顾正臣极是不安,直至良久之后才有脚步声传来,眯着眼看去,见是朱标,便继续装睡。 朱标走至近前,坐在了顾正臣身旁,咳了咳,说道:“别装了,那点醪糟能灌醉你,这里不是奉天殿,你不是让人捎了口信,说什么学了一套拳法,想和孤切磋切磋?” 顾正臣郁闷地坐了起来,问道:“醪糟是你安排人给的?” 朱标摇了摇头:“父皇的安排。” 顾正臣苦涩不已,看了看一旁的屏风,道:“如此说来,陛下要亲自问臣话,只是为何不见陛下?” 朱标摆了摆手:“放心吧,父皇不在这里,但父皇让孤来问你一些话,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解开父皇的疑惑,那你很可能就要去南洋钓鱼去了。” 顾正臣眼神一亮:“那还问什么,直接送我去钓鱼不是更好?” 朱标侧过头认真地看着顾正臣,轻声道:“直接去也不是不可以,你是选择站着钓鱼,坐着钓鱼,还是躺着钓鱼……”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朱标,这个家伙学坏了,开始使用权力欺负人了。 朱标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意,拍了拍手,正色道:“好了,这里没其他人,也不可能有其他人来,你我有什么话都敞开了说吧。父皇想知道,你为何知道那座岛上有金银?” 顾正臣低头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有些事,臣不想说,也不想提起。但今日不说,总是对陛下与殿下不敬。臣在年幼时遇到的一位老者,是他告诉臣的……” “老先生?” 朱标凝眸,脱口而出:“马德草?”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朱标。 我去,莫不是你也是穿越过来的,竟然连这非文明用语也知道? 朱标看着一脸震惊的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你确实曾师从这位神秘莫测的马先生。” “等等,殿下说的是马——先生?” “莫不是不姓马?不可能,检校送来的文书孤看过,孤也问过青青,他说过,你跳进湖里之后一直喊马德草,声嘶力竭,似乎很是愤怒,又似乎很是渴求什么……” “这,这……” 顾正臣有些麻爪了。 我去,刚来大明的时候接受不了,问候了几声,怎么还凭空多出来个先生? 检校调查过自己? 朱标也调查过自己的过去…… 说到底,自己做的一些事还是太过新奇,太过挑战传统了,超出了大明的普遍认知,以至于老朱对自己不放心,暗中不知调查过多少次了。 朱标见顾正臣神情呆滞,叹了一口气:“孤能理解,毕竟教了你一身本事,师恩如山。是不是在六年时,这位马先生走了,所以你才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青青说,你那段时日不吃不喝,只盯着窗外的星星看,还哭了好几次……” 顾正臣低下头:“我这个妹妹,还是什么都对你说啊。” 朱标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轻声道:“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位马先生——当真走了吗?” 顾正臣沉思良久,最终点了头:“是啊,先生号了脉,说到了仙逝的日子了,之后便飘然而去,臣那段日子,是为先生离开而消沉。” 既然你们都调查到了这一步,青青也说到了这里,自己若不配合配合,似乎也不合适。 朱标哀叹一声:“可惜了这位马先生,孤是见不着了,这位马先生可有字?” 顾正臣对上了朱标探寻的目光,平静地回道:“字克思。” 朱标恍然:“哦,马克思先生啊。这么多年来,为何不见你提起过他?” 顾正臣嘴角有些不自然,言道:“马先生离开之前对我说,日后惹出祸来,不把先生说出来就行了……所以这些年来,从未提过。” 这个时候吴承恩还没影子呢,《西游记》这书至少是在嘉靖年间出来写出来的…… 朱标连连点头:“为了不辱没先生之名而不提,孤能理解。那你的本事和见识……” “皆是马先生教导,没有马先生,就没有臣的今日。” “孤明白了,那这金银岛?” “也是马先生说的,那里有银山、有金山,这也是臣敢于带船队笃定前往的原因……” 顾正臣解释着。 朱标听闻连连点头,这些解释是合情合理的,也是贴合猜测的。 毕竟顾正臣年轻,懂了太多别人不懂的事,见识非凡,一些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与许多人大相径庭,这些东西,没有人教导,没有人传授知识,是不太可能做到。 现如今从顾正臣听到了马克思的消息,算是解开了多年以来的疑惑,从这一天开始,针对顾正臣的调查很可能会结束,但找寻马克思的工作,很可能会开始。 就是不知这种高人又是什么人教导出来的,为何从来没人听闻过这些事,如此多奇思妙想、巧夺天工、超越大海的智慧,又是如何传下来的? 顾正臣只说“不知其来历”、“机缘之下”拜师,就这点情况,还真不好调查。 朱标与顾正臣问了许多关于马克思的事。 顾正臣侃侃而谈,对朱标道:“马先生说过,岁月的光辉,立志的钥匙,活着的意义,乃至王朝的兴衰,万年国运之基——全包含在这两个字之中——那就是奋斗!只有奋斗,才能抚平前朝遗留下的创伤;只有奋斗,才是新朝代的希望与光明所在!” “臣想奋斗,万一万年太久,我们需要只争朝夕的奋斗,让大明变得朝气蓬勃,让百姓过得越来越好,让华夏民族,繁荣昌盛,傲然于世界之巅!” 第八百九十四章 六年,足够看清一个人 乾清宫。 朱元璋挥退了内侍与宫女,自顾自拿着蒲扇送风,听着朱标的汇报。 朱标的记忆力很强,没有春秋删改,几乎将顾正臣的原话一一讲了出来,甚至还夹带了言语之中的激昂与澎湃。 近半个时辰过去,朱标终于说完。 朱元璋指了指一旁的茶碗,示意朱标喝口水,然后沉思良久,才问道:“你认为,这个马克思,当真存在吗?” 朱标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皇,藤县大颜村的村民,顾青青,可都证明过,顾先生确实有一段时间极是消沉,而在这之前,甚至曾跳入湖中大喊马德草的名字,依儿臣之见,此事应是不虚。” 朱元璋摇动扇子,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从调查来看,这个马德草,或是马克思,只存在于顾正臣的口中,无人见到过此人。有如此多惊天动地的本事,超乎寻常的眼界,却寂寂无名,实在令人匪夷。” 朱标见朱元璋的话中透着担忧,言道:“父皇,顾先生在格物学院教导时曾说过‘无论是黑猫还是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做学问的目的是抓老鼠,不是看猫是什么颜色的皮毛。儿臣认为,顾先生如同一只五彩斑斓的猫,但朝廷无需过于诧异其皮毛,只要他在给大明抓老鼠,帮助大明教导更多抓老鼠的技巧,让大明变得更好,那皇室就不需要太过提防。”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朕考校过朱樉、朱棣等人,顾小子此番出海,确实是言传身教了许多,甚至在王京洗劫、撤退时都不忘教导,用他们的话来说,没有偏袒、没有藏私。” 朱标行礼:“儿臣信任顾先生,相信他不会做不利于皇室,不利于大明,不利于江山之事,假以时日,他也不会成为最强外戚、最大权臣。”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看着朱标:“身为太子,如此信任一个人,实在不该。” 朱标肃然道:“父皇与儿臣认识顾先生六年了,六年来,他所作所为,给朝廷、皇室、大明带来了多少,又给顾家带来了多少,给他个人带来了多少,这是一目了然之事。再说了,父皇若还是不放心,那就再观察他六年,十二年,三十年,看看他到底是为顾家求利,为自己求名,还是为大明求兴盛。” 朱元璋微微皱眉,选择了沉默。 六年! 这么长的时间确实足够看清楚一个人了,哪怕是老狐狸,如此长的时间,也会不经意间露出尾巴。 可反观顾正臣—— 六年时间,他做了许多官,句容、泉州、福州,至今记得他的好,尤其是句容与泉州府,至今受益于顾正臣安排下来的发展之策。 说他屡破大案,破民冤情,活民无数,并不为过。 六年时间,他待过地方,待过金陵,也待过边疆前线。 他训练过新军,凭借着一股士气掀翻过羽林卫,并在辽东一战封侯,打开了大明在辽东的格局!远火局是他一手所立,现在他打算抽身完全交给朝廷,甚至将远火局迁至金陵…… 格物学院是他设置,引领出了新的学问,就连大儒虽不认可格物学院的古怪学说,但也反驳不倒格物学院的学问,甚至还会被问得哑口无言,蒸汽机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而带头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闺女…… 反观顾家。 顾家不张扬,也很安静,下人很少,家里更是朴实无华。 朱元璋苦涩地摇了摇头:“这小子给咱们大明创造了不少好东西,可顾家还是很寒酸的样子。朕听说,格物学院每年的花销不少,其中有一笔钱粮是顾青青与刘倩儿出的?” 朱标点头:“确实如此。” 朱元璋点了点头:“日后格物学院的花销,完全交给户部来负责吧。” 朱标犹豫了下,言道:“父皇,据儿臣所知,格物学院前六个月的花销达到了三万七千余两,下半年的花销,很可能达到四万余两,日后每年都可能在十万两左右,户部很可能未必能承担得了……” 朱元璋吃惊地看着朱标:“格物学院就那点地方,凭什么一年吃下去十万两银,十万两,足够朝廷给官员发下去大半俸禄了!其中可有贪污?” 朱标微微摇头:“父皇,格物学院的研究很花钱,就以蒸汽机来论,宁国为了测试各种材料哪个最合适,就要走了五十斤黄金,五千两银,四千斤铜……还有兵学院,为了更好兵棋推演,安排人制造山川沙盘,因为朱棣、沐春等人提议模拟收回云南,应该制造一个云南的沙盘,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格物学院拿出了两千两搜刮各类云南舆图、文献,还拿出五千两去找商人带队入云南……” 朱元璋揉了揉眉头,这个就有点难发火了,毕竟花钱最多的不是自己女儿就是自己儿子…… “好吧,那就让户部,每年拨给格物学院五万两银,定为永例吧。” “儿臣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 “父皇,不宜定为永例,当下格物学院每年十万两是够了,可十年、二十年之后,格物学院的学问不断涌现,各类花销必然增多,到那时,一年很可能是三十万、五十万两花销,户部仅仅给五万两……” 杯水车薪!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咬牙道:“区区一个学院,还成了无底洞不成?若一年要几十万两,那要多少民脂民膏,朕不容许!” 朱标拱手:“顾先生说:教育是最廉价的国防。国防,指的是防御外敌,确保大明不乱,是万世之基的保障。父皇想,若一年只花数十万两,就足够让外敌畏怕大明,不敢战争,那朝廷岂不是要节省无数军费……” 对于顾正臣的话,朱标很多时候是认可的。 十万兵的战争,赢了是几百万两的赏赐,输了是几百万两的抚恤。 要想节省几百万两的军费,最好的是不打仗…… 按照顾正臣的想法,要想不打仗,就得教育强,人才强,武器强,科技强,强到谁打弄死谁的地步,不要几十年征讨五次沙漠,浪费军费…… 第八百九十五章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烛火晃动。 乾清宫的夜十分寂静。 马皇后抬了抬手,轻声道:“你们都回去吧。” 内侍与宫女行礼离开。 马皇后提着食盒进入殿内,看着桌案后坐着的朱元璋,没有奏折,只有一块绢布,上面是海图。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笑道:“妹子又来送羹汤了?” 马皇后走至近前,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看了一眼海图,道:“这就是顾正臣从陈祖义那里抢来的海图?” 朱元璋哈哈一笑:“什么抢来的,这是朱棣几个人画的……” 马皇后莞尔:“对外这样说,那咱也只能这样论不是。这里就是金银岛啊,看着好小。” 朱元璋点了点头:“小是小了些,但确实有银矿,顾小子还说上面有金矿,朱樉他们几个劝朕早点派军队过去驻扎,确定为大明在海外的飞地,并安排匠人去开采金银矿。” 马皇后将羹汤取出,递给朱元璋:“不烫了,这里,似乎是日本国北面吧?” 朱元璋品着羹汤:“是啊,不过这岛是不是日本国的,不好说,至少朱樉他们没见到军队,也没看到人烟。这次银钞风波证明,没足够多的金银,钱庄运作就可能会出问题,哪怕朝廷没有滥发宝钞,也会因为金银储备分散的缘故导致应对挤兑的能力下降。” 马皇后平静地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明要一座无人岛,谁也说不出不是,陛下安排就是了,何必在这盯着看许久,也不休息。” 朱元璋将碗放下,靠在椅子里,看着马皇后道:“妹子就一点也不好奇,这小子从何处得知的金银岛,这种海外之地,他可从未去过。” 马皇后微微摇头:“臣妾只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可解陛下之忧,所提之策、所想之处,皆为大明。至于他有什么秘密,何必在意。” 朱元璋笑了:“还是妹子豁达。” 这一夜,朱元璋想了很多,可到头来发现,顾正臣并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威胁。 远火局,你交了。 新军之策,完全是朝着忠于皇室、忠于大明的方向前进,与顾正臣个人无关,军队确定是大明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带军士去威胁大明。 格物学院的学问,他完全教导了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没什么私心。 所以,自己在担心顾正臣什么? 看似他认识的国公、侯爷不少,看似他是许多勋二代、皇子的先生,可那又如何,格物学院的规矩也是精忠报国,是听从朝廷之命。 退一万步,朝廷要收拾顾正臣,只需要一道旨意,他的爵位,他的官职,甚至是他的性命,都可以拿下。对一个一心为大明好的臣子,对一个如子侄一般的孩子,有什么好顾忌的,不就是师门不清不楚,又没祸害咱的大明。 罢了。 让检校查一查马克思这个人吧,实在找不到,这事就到此为止。 日后用得到这小子的地方还多,万一表露出太多不满,将他给赶到了海外去,假以时日,他可比陈祖义还陈祖义,危险的将不再是王京,而是金陵。 在朱元璋睡着的时候,顾正臣还没睡着,不是张希婉、林诚意太粘人,而是心思太重。 凭空多出个说不清的老马,也不知道老朱接下来的动作会是什么,估计许多检校都会离京去藤县明察暗访,可调查必然没有结果,而这会不会加重朱元璋的猜疑,也不知道朱标靠不靠得住。算了,与其想太多折腾自己,不如留点力气折腾张希婉和林诚意…… 翌日。 顾正臣还没睡醒,就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家里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带着几分不快,顾正臣打开了门,看到了被小荷拦住的宁国公主,很是错愕地愣了下,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宁国见顾正臣有些衣衫不整,脸一红,避在小荷身后,低声道:“弟子想请先生去看看蒸汽机。”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衣衫,整理了下,笑道:“离开半年多,蒸汽机到底如何了先生还一无所知,不过看你如此急匆匆登门,想来是有所成吧?” 宁国抓着小荷的胳膊,露出半个脑袋看顾正臣,低声道:“总算没辜负先生教诲,只是没先生把关,弟子,不,是机械工程院不放心。” 顾正臣点了点头:“也好,无事一身轻,那就去看看吧。” 林白帆走了过来,送上一封请帖,道:“东宫设宴,请老爷去一趟。” 东宫? 昨晚不是刚聊过,今天就设宴,朱标想干嘛? 顾正臣看了一眼有些失落的宁国,安排道:“告诉送信的,就说今日我要陪宁国,没空陪太子。” 林白帆喉咙里灌风。 这也可以? 顾正臣不想去找朱标,估计又是让自己谈论马克思,老马的事说多了容易倒霉,毕竟不是一个体系,不是一个信仰,人家讲的是人民当家做主,你们是老朱家当家做主…… 蒸汽机多重要,没空去吃饭。 顾正臣转身回屋收拾一番,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与宁国上了马车。 宁国拿出自己绘制的图纸与测试文书,认真地说:“先生,蒸汽机已经完成了三台制造,每台都进行了连续十二时辰运转测试,因为结构件不够坚固与磨损问题,有两台在多次测试之后出了问题。” 顾正臣仔细看着图纸与测试文书,这与宁国最初的设想,与自己留下的思路是一致的,蒸汽锅炉,汽缸,飞轮,三个核心部件组成了蒸汽机原型。 汽缸中结构件的磨损问题是需要考虑的,还有连接飞轮的活动结构,也必须进行一定的润滑,钢强度也需要进一步增加。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最核心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就是蒸汽转化为机械能被论证可行,路走通了,剩下的已经没太大问题,不过就是投入更多的资源、人手将这条路拓宽,凿远。 “老爷,沐春、沐晟跟来了。” 林白帆在窗外喊了声。 顾正臣打开帘子,看着驱马而至的沐春、沐晟。 沐春、沐晟翻身下马行礼,沐春笑道:“听说先生要回格物学院授课,弟子也想趁着暑假之前,多听两堂课。” 远航的人是给了假期的,毕竟那么久没回家了,总需要陪陪家人,但这两个人,似乎并不打算多待在家里,而是想多学习。 学习是好习惯,得支持。 顾正臣笑道:“上马车吧,正好让宁国给你们补补蒸汽机的学问……” 第八百九十六章 各学院进展 格物学院,大门外。 顾正臣下了马车,看到唐大帆、马直、万谅、赵臻等分院院长与先生一起迎候,笑着走上前,道:“好了,没缺胳膊没少腿的回来了,都散去,该教书的教书,莫要在这里站着了。” 格物学院的先生很敬佩顾正臣,以前先生教学,可以得到弟子的尊重,但得不到家人的尊重,因为没啥钱,吃饭看病穿衣都有问题。 可自从入了格物学院之后,一个个穷酸先生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院,那都是令人敬仰的存在,父母引以为荣,妻子儿女引为骄傲。 物质条件的改善,让这些先生可以有尊严、无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教学,回头看,才发现尊师重教的尊,不仅是别人的尊重,还包含了自己的尊严。 格物学院的提出与建立,成长与壮大,都离不开顾正臣,甚至可以说,没有顾正臣,就没有格物学院,没有当下学院中人的今日。 这种绑定关系,也造成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旦顾正臣出了事,整个格物学院都可能会被连累,甚至夭折! 这些院长、先生等,并不担心顾正臣被贬官、被禁足,而是担心顾正臣的安全,在赵臻、马直等人看来,顾正臣没了官职反而是好事,可以安心留在格物学院教学,最怕这家伙到处跑去冒险。 大海之上风波不定,谁也保不准会不会遇到风暴,即便是打海贼,那也可能会遭遇冷箭…… 一众先生见顾正臣没事,问好寒暄几句话后便纷纷散去。 赵臻上前,拉着顾正臣的手认真地说:“你是格物学院的堂长,一离开就是多半年,这样总归不好,这次回京,应该可以在格物学院教学两年吧?” 顾正臣看着越发年迈的赵臻,叹道:“谁想漂泊在外,这不是朝廷有需要。至于这次能停多久还不好说,可能并不会多久。” 赵臻连连摇头:“你这样的人才,放在格物学院才是最合适的。” 话虽如此,赵臻也理解顾正臣,毕竟朝廷里找不出几个能治地方、能打仗的文武兼备官员,有些事只能用顾正臣,其他人无法替代。 顾正臣想了想,笑道:“趁着我在,不妨都聊一聊各学院的进展与成果。宁国一大早去了府上,告知我蒸汽机取得了突破,马院长功不可没啊。” 马直连连摆手:“惭愧,蒸汽机上出力最多的还是宁国等人,我虽为院长,但参与有限。” 顾正臣含笑走着,言道:“不需要妄自菲薄,若没有你组织人力物力,没有你安排匠人全力协助,甚至是放任宁国讨要各种材料研究,哪有她的成功?日后蒸汽机做成,有宁国的名字,也有你们这些幕后之人的名字。这就如一场战争,世人不能只记住主将,还需要记住有无数的军士拼杀过。” 马直感动不已。 顾正臣不到三十就执掌格物学院,深得皇帝与太子器重不是没原因的,看看他说的话,足以让人动容。 至格物学院大楼后,一干院长开始汇报。 唐大帆道:“最近半年,有不少大儒站出来在金陵造势,言说格物学院的新儒学是扭曲圣人之意,号召天下读书种子抵制新儒学。” 顾正臣皱眉:“大儒,是谁?” 唐大帆正色道:“朱茂。” 顾正臣更疑惑了,敲了敲桌子,问:“这个朱茂,是何许人?” 唐大帆回道:“朱右之子。” 顾正臣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他的儿子?” 后世许多人不知朱右,但绝对知道“唐宋八大家”,而第一个将这八大家集合在一起,首创“唐宋八大家”这个名词的人,就是朱右。 朱右这个人并不简单,与宋濂关系颇密,几年前顾正臣见过一面,只不过在洪武九年时朱右就去世了。现在他儿子开始蹦跶,就是不知道是想踩着格物学院上进,还是拉高自己的名气。 唐大帆有些担忧道:“朱右着作颇丰,名气在外,身为其子,这朱茂自幼聪慧,精通经史子集,也是个大儒。如今在外奔走呼号,格物学院却没有多少动作,时间长了,恐怕会有损格物学院之名。” 顾正臣点了点头,平静地说:“这个事好解决,交给我便是。儒学别人怎么教我不管,但格物学院的儒学,就必须立足于实干,空谈心性,空谈理在这里在那里,不准!儒学塑人的同时,还需要告诉所有弟子,这个世界所有财富都是创造出来的,是实干出来的,实干兴邦,空谈误国,这句话必须传下去!” 唐大帆拱手:“儒学院领堂长之命。” 顾正臣看向赵臻。 赵臻挺了下胸膛,严肃地说:“医学院的研究取得了不错的进展,但还谈不上大的突破。按照顾堂长的吩咐,医学院找匠人锻造了一批极锋利的手术器具,并安排了医学院的人手训练缝合等技艺,伤口处理越发娴熟,只不过输血的奥秘还没找到,没有办法做到输血的安全。” 顾正臣想了想,看向万谅:“你是材料学院的院长,我曾交给你们的任务,可都在推进?” 万谅重重点头:“全都在推进,且成果喜人。按照顾堂长的吩咐,通过磨合镜片、改变镜片厚度、凹凸度、纯净度、组合排列方法等,打造出了更强的望远镜,也打造出了可以观察细微处的显微镜。” 赵臻接过话:“显微镜医学院收到了,但显微镜观察得还不够细致,无法发现血液的奥秘。” 顾正臣呵呵一笑,对万谅道:“显微镜的倍数还是不够,既然不够,那就继续研究。观察到微观世界的东西,了解其特性,对医学有着大助力。” 万谅应声:“好,我们努力。” 顾正臣微微点头,然后道:“不要将所有精力放在这上面,钢铁的锻造,材料的耐腐、耐磨、耐久这些研究,你们材料学院需要抓紧。目前蒸汽机的一个问题是结构件的不坚固、不耐磨,这可不行,路走通了,材料跟不上,那这蒸汽机到底是建还是不建?” 万谅起身,肃然保证:“再给我们两个月,两个月内,一定锻造出合格的结构件!” 顾正臣微微点头:“两个月可以给你,但还是那句话,任何试验与材料比例调整、测试,都必须记录在册,格物学院的研究务必做扎实,你们是引路人,这条路铺不好,后人如何跟上?” 「这几天老婆身体不舒服,需要动个小手术,在医院陪护,明天请假,还请理解。」 第八百九十七章 杨永安的直觉 材料研究是重中之重,顾正臣没有精力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去指导各类材料的细节,但有足够的研究方法,那就是一点点挪,一点点进步。 通过大量的测试,大量的实验,不计成本的推进,取得一系列不同的组合,形成一批新的数据。 像是镜片,这东西是可以打磨的,镜片厚度、凹凸度差一点,与不同规格的镜片组合,其所取得的效果是不同的,但具体是多厚,凸多少,凹多少,镜片的前后、距离等最优结果,顾正臣不知道答案,只能让这些人不断测试,不断组合排列。 给他们研究的方法,等同于给了这些人鱼竿,至于钩上来的是鲈鱼还是鲤鱼,一切看他们自己。 律令商学院院长杨永安起身,对顾正臣道:“在顾堂长归来之前,宝钞与金银的兑比出现了大问题。因为大明钱庄推出了大额金银兑取预约制,加上不少分行因贪污等问题被关闭,宝钞一度贬值超过三成,许多商人、大户人心惶惶,甚至连一些勋贵也很是不安,纷纷将手中的宝钞通过地下钱庄兑出金银……” 顾正臣仔细听着杨永安的话,这些内容自己是知道的,昨日在武英殿里朱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还卖了个关子,让自己猜测冬青钱庄赚了多少…… 冬青! 东宫和青青,这家伙倒是会起名字,只不过你们还没完婚,就这么黏在一起合适吗? 不行,得早点将事办了。 “顾堂长怎么看?” 杨永安说完,等待着顾正臣的评论。 顾正臣走神了,没听多清楚,但也明白杨永安的意思,毕竟如此罕见且影响巨大的“金融战”机会难得,商学院的人不好好研究研究才怪…… 顾正臣问道:“商学院的研究成果如何?” 杨永安笑呵呵地抓了抓胡须,回道:“不好说,但总算是发现了一些东西。” 顾正臣眉头微动:“仔细说说。” 杨永安带着几分自信,讲述道:“宝钞贬值,一开始并不起眼,若是在半年之前,甚至是四个月之前,大明钱庄与各地钱庄分行积极干预,绝不会有如此大动静,但户部、钱庄都没有好的对策,甚至是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调来大量银两缓解银钞失衡,甚至是屡屡应对不当,让银钞失衡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顾正臣看着杨永安,这个曾经的儒士被赶鸭子上架担任了律令商学院的院长,事实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古板固执的人,而是一个富有研究思维与敏锐目光的人。 虽然杨永安说的话很含蓄,但几乎已经点了出来:银钞失衡不是别人捯得鬼,怎么看怎么像是户部、大明钱庄有意制造出来的大事件。 杨永安侃侃而谈:“当冬青钱庄出现之后,我们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地下钱庄,当时嗤笑者众,可回头来看,冬青钱庄在这场风波中成为了最大受益者,仅仅凭借着收钞兑银,至少从大户、商人甚至一些官员手中拿走了不下百万贯宝钞。律令商学院事后分析,认为这冬青钱庄极不简单,其幕后之人财力之厚,手段之高明,实在令人惊叹。” 顾正臣抬了抬手,言道:“律令商学院里面谁对此事关注最多,谁对这些事最有兴致,给我三个名字,我送去大明钱庄。” 杨永安激动起来:“若是能去大明钱庄,说不得可以调查出来其与冬青钱庄有没有关联。” 顾正臣淡然一笑:“调查不调查,后面再看吧,只不过大明钱庄、户部应对此事确实不妥,我们律令商学院的弟子虽然受教时日不多,可论起对商、对银钞之事的把控,还明显胜过钱庄、户部一些人,送一些人才过去,也好避免钱庄再次出现银钞失衡之事。” 杨永安深深看着顾正臣,心思急转。 若是商人、大户或某些公侯趁银钞失衡之机掠走无数财富,以皇帝对京师的掌控程度,以顾正臣的性情,估计这事不调查到底,将冬青钱庄给刨出来是不会结束的。 但看顾正臣的言外之意,并不主调查,这个态度多少有些出乎律令商学院的意料,除非——顾正臣知道冬青钱庄真正的身份! “好!” 杨永安答应,没有多问一句。 顾正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有些话不需要点透。 兵学院就没什么好介绍的了,一部分被顾正臣带去溜达了,剩下的部分按部就班学习日常兵法之道。筹算院目前主要由计修身负责,一个商人的儿子,精通筹算。 计修身也没什么好汇报的,筹算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循序渐进便是。 了解格物学院进展,安排下一阶段的方向后,马直、万谅等人带顾正臣前往机械工程院。 后院,专门开辟出了厂房,以供蒸汽机研发。 顾正臣走进去时,看到了围着宁国的朱棣、朱樉等人,不由皱眉:“你们不是在宫里,怎么也跑来了?” 朱樉带朱棡等行礼,然后回道:“先生,我们几人听闻蒸汽机有所成,便匆匆赶了过来。” 顾正臣看向不远处,初代的蒸汽机已然制造出来,摆放在一个基架之上,锅炉底下已生了火,只是还没有打开蒸汽阀门。汽缸被设计为一个三尺长、一尺半宽的长方形,汽缸外的杆件与飞轮连接。 宁国在一旁介绍着,然后让人打开了蒸汽阀门,随着蒸汽进入汽缸,连接杆件开始运动,飞轮随之转动。 朱棣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心头火热,对顾正臣道:“先生,这飞轮转动的速度可比人摇橹快多了,日后若安装在船上,逆水逆风而行,将极是节省气力,还能减少划船军士数量,增加战斗军士的数量……” 宝船在进入长江之后,是无法像大海里面一样打戗,走不了“之”字,要逆流而上,只能依靠军士划船,而这就需要多达二百军士划船,每一个时辰轮换一次,速度慢不说,至少还占了四百以上的军士数量!若是将这四百人手腾出来三百人投入战斗,同时不影响船的动力,那对宝船来说,无疑是增强了许多战力! 第八百九十八章 将一切数字化 脚步移动。 顾正臣看着转动的飞轮,满脸欣慰,侧身对宁国道:“先生有没有夸过你是个天才?” 宁国莞尔,笑得很好看。 终于得到了先生的认可。 朱橚问道:“可这飞轮并不好拨水,安在船上也未必可行吧?” 顾正臣拿出一截铁棍,缓缓靠近飞轮,在接触的一瞬,飞轮与铁棍之间擦出了火星,铁棍直向上窜,会心一笑:“直接用飞轮拨水自然是不太可行,宁国,你是如何设想的?” 宁国恭敬地回道:“先生,这些马院长已经着手设计了,马院长认为要驱动大福船甚至是宝船这种巨无霸,只靠着蒸汽机这点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即便解决了连接杆件磨损、强度问题,还需要解决另外两个问题。” 朱棣、沐春等人仔细听着,蒸汽机之重要,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试想,若是这次出海的船上装配了蒸汽机,在大海之上不需要打戗,不需要划船,那在金银岛挖小钱钱的日子至少能延长半个月,甚至更久! 再试想,以前追击海贼倭寇的时候,这些家伙依仗着船小灵活跑得快,多少次逃出生天,若是大明水师拥有蒸汽机船,让他们先跑一段路又何妨…… 蒸汽机的重要程度如何,看看朱元璋就知道了,几个儿子好不容易回来,这海上的故事还没吹嘘完就被赶到了格物学院,足见朱元璋对蒸汽机看得很重。 宁国认真地说:“第一个问题,是蒸汽机的动力增大问题。宝船吃水深,一两台小型的蒸汽机恐怕无法驱动起来,唯有制造出大型一些的蒸汽机,才能让其动力更为充沛,但具体制多大,既能确保可以顺利上船,还能保证蒸汽机动力,需要一点点验证。” 宝船是很大,但也不可能给安装长达七八丈的蒸汽机,但若只是使用低于一丈的蒸汽机,动力显然不够用。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动力应该是个数算问题,机械工程院试着能不能将这个力用数字的方式表达出来,找出其中的关系,形成一定的方程。” 方程,可不是后世名词。 早在西汉时期的《九章算术》中,其中就有商功、均输、方程、勾股等章节。虽说这里的方程并不是后世的方程式,但也是一种排列组合求解方法。 顾正臣不留余力推动筹算,为的就是将筹算融入到各个学科之中。 数学是一切科学进步的基础,若是没有数学,没有以数学方式找出规律、定律,全靠经验一点点校正,最终结果可能是对的,也是可以用于实际操作,但未必是最优的结果。 将一切数字化,形成规范,找出内在的规律,才是促使研究更进一步的关键。 宁国对顾正臣的想法并不太了解,坦言道:“弟子有些不明。” 顾正臣耐心地讲解着:“就以大福船与蒸汽机来论,大福船日常只需要二十名军士便足够逆水航行,这就可以简化为二十人力,蒸汽机驱动出来的力,只要能达到二十人力,安装在大福船上必然也能逆水航行。当然,未必是二十人力,你们也可以换算为马力、牛力,总之,要让力这个标准确定下来……” 宁国恍然,回道:“弟子懂了。” 确定一个标准,找出一个可用的标尺,然后按照这个标尺来设计与改进蒸汽机,只要力达到了,结果就好说。 马直连连点头:“顾堂长所言极是,将这些全都以数字的方式确定下来,不仅目标明确了,还为后续改进提供了方向。” 朱樉、朱棣等人连连点头。 尺度很重要,这就等同于给蒸汽机,不,是给力找一套专门的度量衡。用什么做标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标尺必须方便实用,方便计算。 宁国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第二个问题,便是驱动方式问题。蒸汽机带动飞轮,飞轮如何将力量传出去,又如何将传出去的力量放大,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马院长已经有了方法。” 顾正臣看向马直。 马直笑道:“齿轮传动。” 顾正臣眉头微抬:“这个方法,可行。” 齿轮传动在格物学院应用不是一次两次了,大门便是齿轮传动,齿轮系统在中国古代的应用也颇多,如水转连磨、水运浑仪、水运仪象台等,现在拿出来作为传动结构再合适不过。 马直言道:“齿轮传动目前正在研究中,最大的问题还是齿轮小了容易磨损、折断,齿轮大了,需要耗费太大的力,导致驱动出来的力变小。”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万谅:“这就需要材料学院的人努力一把,打造出更好的钢铁了。” 万谅深感责任重大,现如今蒸汽机研究进展不错,可就因为材料不过关被卡在了这里。 宁国言道:“先生,还有磨损问题……” 顾正臣想了想,说道:“无论是连接杆件还是日后齿轮传动,都需要一定的润滑物,减少磨损,增加使用寿命。所以,材料学院还需要专门组织人手,专攻润滑油。从目前来看,我建议先使用猪油作为尝试。” 润滑油这东西,后世主要是在石油基础上加工出来的,但大明就难了,且不说石油这玩意产量极低,无法大量供应,就说给弄来石油,顾正臣也未必能搞得定。 没办法,只能使用动物脂肪作为润滑油。 牛油也可以,但大明不杀牛,一天摔死几头牛也不够用的啊,摔死的多了,很容易被官府给找上门。还是猪油划算,产量大,跟得上供应,熬制容易…… 没有最好的,那就用次等的代替,先让蒸汽机跑起来才是最紧要的事。 万谅、马直、宁国等人对顾正臣佩服不已,阻碍蒸汽机最后的一些问题在他的言谈之下,轻松破解!现在,只需要一些时间,这蒸汽机便可以从这厂房之中,真正走出去,搬到船上去测试! 顾正臣看着期待不已的众人,沉声道:“对于蒸汽机的前景,需要一个明确而清晰的论断了,唯有如此,才能集中所有资源、人才,推动蒸汽机一往无前地发展。明日——召集全院师生!” 第八百九十九章 蒸汽机是生产力 清晨的微风吹不动衣袖,只柔柔地吹着人面。 宁国站在五百余弟子的前面,身旁是朱棣、朱樉等人,一袭儒袍,头戴儒巾,若不是小荷才露的身材,乍一看未必知其是女儿身,毕竟男弟子里面也有些人皮囊生的清秀、好看,比如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进来的梅殷。 顾正臣与唐大帆、马直等人笑谈着,待先生来报弟子悉数已至时,便一起登台。 台高半丈,抬眼之间可见格物学院全体。 顾正臣看着寂寂无声的众人,走至高台前端,肃然道:“今日召全体至此,只是一个目的,那就是统一思想认识,确立蒸汽机为格物学院第一等任务的地位!日后无论是筹算院,还是材料学院,亦或是新儒学院,但凡是格物学院可以调动的人、物、钱、粮,但凡蒸汽机有所需,一律调配支持!” 此言一出,不少人震惊。 宁国也没想到,为了蒸汽机,顾正臣竟然给予了如此大的支持! 朱棣深吸一口气,明白顾正臣已经将蒸汽机作为了格物学院科研成果的最重要部分来抓,这次集议,便是为了扫除阻碍蒸汽机发展的一切东西。 马直、唐大帆等人连连点头。 格物学院内部存在若干学院,而这些学院内部的资源分配是不均等的,比如一年内机械工程学院拿走几万两进行研究,这还嫌少,而新儒学院一年的花销不过千两,有人嫌多。 钱粮不是无尽的,给这个学院多点,那个学院就需要压缩,这也就导致了不同学院自先生至弟子的不平衡感,专修医学院的,认为给得不够多,连医学典籍都凑不到一人一本,材料学院的认为给得太少,一次找矿就需要很多花销…… 资源不平衡带来的心理不平衡,催生了一种声音:蒸汽机吃了太多资源,应该分出来部分交给其他学院。虽然这种声音还不够响亮,不够显着,但苗头已生。 顾正臣不可能像针对银钞失衡问题时一样选择激化失衡,腾挪应对,这些不良的认识与思想,给勒住就得勒住。 部分弟子、先生想不明白这些问题,说到底并不是出于个人利益,而是出于分学院利益考虑。但这些人忘记了,分学院的利益,必须在整个学院的利益之下。 顾正臣抬手,严肃地说:“为何要集中资源,不惜代价,甚至是片面失衡去推动蒸汽机发展,今日,便在这里说个清楚!诸位听好了,蒸汽机是什么,它是生产力,是强盛国运的标志!” “何为生产力?就如最初的老农,他们不懂得精耕细作,一亩地只能收可怜的两三斗粮,可当犁、耧车等出现后,细心耕作,还是那一亩地,却可以收一两石粮!这蒸汽机,如田上的犁,增产之高不下十倍!” “当然,蒸汽机的应用并不是在耕田之上,这只是个比喻。可依旧有许多人不明白蒸汽机的未来在何处,应用在何处,不明白蒸汽机为何如此重要,那就听好了。目前机械工程院进行蒸汽机的研究,有一个鲜明的目的,那就是取代人力摇橹,实现船只的机械航行,试想,大明的船只可以一年四季,无畏风向水流,随时可扬帆——” 凝眸。 顾正臣看到了朱元璋、朱标缓缓走来,皆是微服而行,身边连个护卫都没带。 朱元璋似乎注意到了顾正臣的目光,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惊动其他人,顾正臣只好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然后背了下手,给林白帆了一个手势,林白帆了然走开。 顾正臣继续说:“蒸汽机一旦在船上应用,大明便可实现南粮北运,北煤南运。若凤阳、河南、山东、北平诸地遇灾害,朝廷救灾运粮的时日可以从过往的十余日、月余压缩到三日、十日甚至更短!灾情之下,早一日送至物资,便早一日活人无数……”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对朱标道:“这小子说得没错,蒸汽机一旦用在船上,那用处实在是太多了。除了救灾之外,还有戡乱地方与抵抗外敌!你也知道,咱们大明以南京为都,朕对南京并不甚满意,太过偏南,以至于朝廷想要节制边军多少显得有些乏力,加上每次用兵沙漠,都需要漫长的运输线,行程遥遥,战未起,士气先磨耗在了两三千里路程之中……”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低声道:“父皇,顾先生对蒸汽机船只的设计也有过设想,朝廷或许应该给龙江船厂下旨意了。” 朱元璋微微皱眉:“你是说打造特用船只?” 朱标微微点头:“儿臣分析过顾先生所言,宝船也好,大福船也罢,都是综合作战船,但随着蒸汽机的发展,就必须准备相应的船只。比如那运煤专用船,还有专用的火器、火药运输船,甚至连运兵船也应该考虑在内……” 朱元璋沉默了。 蒸汽机的研究已经取得突破,现在顾正臣回来了,蒸汽机上船并实现机械驱动船只是迟早的事,日后朝廷必然需要适应蒸汽机来改造船只。 如顾正臣所言,火药弹的运输不应该与军士混在一起,以避免出现意外军士损失惨重,为保证军队调动速度,可以打造专门用于转运军士的蒸汽机船,还分出了一次专用一千、两千、三千军士三类。 顾正臣的这些想法让朱元璋迟迟拿不准,不是因为道路不对,而是这样一来,朝廷每年需要给船厂拨付海量的钱粮,有些肉疼舍不得,再说了,这船每十年,最多十二年就得更换,十二年之后想要维持一定数量的船只,就必须每年拨给钱粮,这就是一个无底洞,朝廷能不能吃得消还不好说。 可有些前期工作不能不抓起来。 蒸汽机船行进在茫茫大海之上,想要补充淡水可以靠岸,找个岛就是了,可想要补充煤炭,这就不是上岸就能解决的事…… 第九百章 蒸汽机车,老朱的渴望 蒸汽机的前路如何,朱元璋拿不准。 但随着顾正臣的演讲,朱元璋逐渐坚定了全面发展蒸汽机的决心! 高台之上,顾正臣激情地喊道:“蒸汽机可不只是应用在船只之上、纵横大海、畅通南北,还可以用于锻造之上!当下锻造武器,多以灌钢为主,但灌钢也需一次次反复捶打,试想,若是由蒸汽机来负责不断捶打,匠人是不是可以轻松锻造出百锻钢、千锻钢?” “还有纺织!若是以蒸汽机代替人工纺织,便会带来纺织品的大量增长,这对无数农妇并不利,所以这技术需要发展,但纺织品不宜出售在大明市面之上,可以转而销往海外。试想,以低成本的纺织品换来大量的香料、宝石,那将是一笔何其巨大的利润?” 朱元璋喉咙动了动,脸色有些凝重,这个家伙竟然想用蒸汽机来进行纺织?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哪怕这小子说了做外销! 顾正臣没揣测朱元璋的心思,直言道:“一切简单重复的活计,都可以通过蒸汽机来实现,包括汲水、灌溉,造纸中的捶打,石灰的碾磨,混凝土的搅拌……用好蒸汽机,我华夏将会领先于任何外族,更好捍卫山河,抵御外敌……” 朱棣听得浮想联翩。 确实,蒸汽机负责提供动力,只要有煤炭,有水,那就能输出力,但凡需要重复用力的地方,尤其是单调、反复的操作,都可以使用蒸汽机。这样一来,干活的速度与质量可就提升不少…… 朱樉、朱棡等人沉思。 先生说蒸汽机用途无尽,有尽的是自己的想象力。 那蒸汽机能不能用在战场上,如果安装三柄锋利的刀,让蒸汽机驱动旋转形成刀幕,谁能拦得住,谁能挡得住?若是这样的蒸汽机还能跑路,朝着骑兵军阵里跑的话,岂不是所过之处皆是地狱? 朱樉托着下巴,想着若是将蒸汽机与铲子结合在一起,挖小钱钱岂不是很爽,金银岛上的银矿可是很好挖的,也没其他岩石杂质…… 朱棡想的是,父皇、母后也喜欢看戏,若是能在皇宫里搭建一个可以自动升降的台子,那岂不是技惊四座?蒸汽机完全可以抬升下降,就是控制上需要费些力气…… 朱橚喜欢医药,很想将医药学传播下去。 然而现实就是这样,医学典籍少不说,还很容易断了传承。 毕竟医学典籍没有什么作坊愿意雕版,除非有人出大价钱,但这种出了大价钱雕版出来的书籍往往只是几十册,哪怕是宫中雕版,出于成本考虑,也没人愿意大量刷印。 传承很容易出问题,许多手抄版的医学典籍又容易出问题,写错一些用量就容易将良药变成毒药。泥活字印刷有不少问题,先生说过,木活字问题也不小,除非使用金属活字,否则很难胜过雕版,而金属活字可不容易制造,就是不知这蒸汽机能不能与活字印刷结合在一起…… 宁国没一干兄长的心思,听闻顾正臣说蒸汽机大有前途,那就专心研究就是了,如何使用是他们的事,自己就一个任务,让蒸汽机输出的力更大,更持久。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顾正臣停了下来,目光扫视过众人后,开口道:“说了这么多,可藏在我心中的是另一个更宏伟、更壮阔的蓝图!” 唐大帆、马直等人期待地看着顾正臣,一干弟子、学生也将目光聚焦在顾正臣身上。 朱元璋凝眸,低声道:“他想说什么?” 朱标微微摇头:“儿臣也不知。” 顾正臣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喊道:“蒸汽机水上可以驱动船,那路上是不是可以驱动车辆?” 朱元璋皱眉。 这小子说什么胡话,蒸汽机能让船跑,自然也能让车辆跑,这算什么宏伟壮阔? 马直、万谅等分院长一个个也面露疑惑之色,宁国、朱棣等人茫然不已。 顾正臣肃然道:“若是他日,蒸汽机可以在陆地上跑,由蒸汽机代替马匹,后面挂上车辆,那这就不能叫马车了,而应该叫蒸汽机车——” 朱樉走出一步,问道:“先生,蒸汽机车,似乎并无多少用处,我们大明有马车就够了吧?” 顾正臣微微摇头,摆了摆手:“是啊,蒸汽机车初听没什么用,马也能拖车跑。可你们想过没有,蒸汽机的力量很大,它可以在车头之后挂十几辆车、几十辆车!马有疲惫时,寻常时日行不过百里,紧赶的话,马车也多难过二百里,可蒸汽机车没疲惫之说,可以拖拽着数十车辆昼夜不停地赶路,一日夜行进四百里不在话下!” “若能做到这一步,朝廷对疆域的控制将达到空前的地步,边关有警,自南京出兵至北平,也不过五日。若只依靠马匹,将官与军士赶至北平,至少需要一个月!当蒸汽机车能够串联南北东西时,朝廷大军可以朝发夕至,朝廷文书也可以极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前面的学院弟子,朝着高台而去,目光盯着顾正臣,沉声喊道:“顾小子,你这蒸汽机车到底能不能成,朕要听一句实话。” 别人不明白蒸汽机车的重要性,朱元璋如何能不明白! 船上蒸汽机确实可以连接南北东西,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有水,东西主要是长江、黄河,南北主要是沿海与京杭大运河。问题是,黄河经常泛滥,大运河淤塞问题难解,加上过闸关等问题,走不了大船,这也就导致蒸汽机船大部只能走沿海与长江中下游。 而这虽然加强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但明显还不够强。 朱元璋渴望握住一切! 现如今没了丞相,朱元璋已经完全掌握了朝堂,剩下的,便是完全掌控地方! 但是,地方太远,文书太慢。 朱元璋也清楚,想要将手伸到地方上不太现实,握着朝堂六部九卿就等同于控制了天下! 可现在,顾正臣给了自己一次探手抓住全天下的可能,坐在金陵,可以了解到五日之前两千里之外的大事件!倘若这事当真办成,那地方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但凡出点问题,皇权的刀便会落下! 皇权至尊无上的时代,将会彻底到来! 第九百零一章 铁路,万世之基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在最初的安排中,蒸汽机车与铁路计划并不打算拿出来,至少短时间内不想拿出来,原因是这玩意实在是太耗钢铁,太吃钱粮,以大明当下的钢铁产量,朝廷的钱粮数目,根本不足以支撑铁路的铺设。 别说铁路了,就是混凝土道路朝廷都有些吃力,至今主要用于城关、边镇建设,道路铺设缓慢且有限,朝廷宁愿在一些官道基础上修修补补,也不愿投入大量钱粮来铺设混凝土道路。 可现在,朱元璋亲自到了格物学院。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要知道现如今的老朱是真正的日理万机,忙碌得很,他完全可以派人听闻然后写成文书送至武英殿,坐着看看就够了,可他这次亲自来了。 显然,他想要更清楚知道蒸汽机的应用与未来! 顾正臣清楚,在老朱手底下做事,必须揣测朱元璋的心思,思考朱元璋的态度。 蒸汽机的发展前景是光明的,这一点历史给过证明。 现在缺乏的是资源,大量的钱粮、人才、物资!仅仅靠着商人“捐款”、顾青青经商、远海贸易中专为格物学院的抽分,并不足以解决如此庞大的资源缺口。 顾正臣需要朱元璋更大力度的支持,为了这个目的,顾正臣决定画一个更大的饼,看着朱元璋严肃的面容,回道:“陛下,蒸汽机车可成,只不过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也需要无数钱粮……” 朱元璋看着走下高台的顾正臣,厉声道:“钱粮的问题朕相信你能解决,现在,朕需要一个确切的年份!” 顾正臣苦涩不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陛下,要不让他们先散了,换个清净地说话?” 朱元璋点头。 马直、万谅等人行礼,带一干人离开,宁国、朱棣等皇子皇女留了下来,沐春、徐允恭等人也没走。 顾正臣再次给朱元璋行礼,然后道:“陛下,蒸汽机车不是三年、五年,甚至也不是十年可以做成的事,它需要的资源很是庞大,不仅牵涉钱粮,还包括铁矿供应、冶炼铸造、煤炭供应、人才培养……” 朱元璋紧锁眉头:“十年都不能做成,朕还有几个十年可以等?顾小子,这蒸汽机车该不会是你自我保全之道吧?” 顾正臣很想说“是”,但又怕挨老朱一顿胖揍,表态道:“陛下要惩治臣子,臣子有多少保全之道也未必够用。再说了,参与蒸汽机车的主力可是宁国公主与一众皇子、格物学院的弟子,有臣没臣,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这年头保命的铁券都不管用,态度还是放低点好。 朱元璋凝眸,目光锐利:“说吧,到底需要多少年,朕能不能看到蒸汽机车跑在大明的疆土之上!” 顾正臣见朱元璋有几分急切,思索了下,认真地说:“蒸汽机车建成,打造试验的铁路,用不了太久,臣推测,只要蒸汽机、钢铁材料跟得上,用三至五年打造出一条铁路完全可行。但——这铁路的里程十分有限,并不足以延伸到百里、千里、两千里之外,对朝廷而言作用并不大。” 朱元璋抬了下眉头:“为何要修铁路,给蒸汽机车安上车轮跑不行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只是拉动少量的车辆,比如三五个,确实不需要铁路,可那样一来蒸汽机车的作用也就不大了。若要拖动数十个车辆,数千人,那就需要专门的道路,以钢铁为基……” 朱元璋听明白了,路不好,拉不了太多东西,需要弄一条钢铁之路,为蒸汽机跑提供“官道”。 三五年时间,还不能达到百里吗? 自己看重蒸汽机车,是因为它可以将几千里之外的事以最快速度传到金陵,以便于朝廷施策,强化对地方的控制!可若是铁路连百里都够不着,那要这玩意还有什么用? 百里之内的事,那就是京畿之地,这里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出了问题也能顷刻间摆平,实在没建造的必要。 顾正臣看着暗暗盘算的朱元璋,开口道:“陛下,一旦试验成功,剩下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百年,便是铺路。路铺到哪里,蒸汽机车便可以通往哪里。” 朱元璋脸色好看了一些,但依旧没说话。 顾正臣轻声道:“铁路如同钢筋铁骨,大明再无分裂之忧,外敌想要威胁大明社稷也不会那么容易。陛下,这是万世之基。” 万世之基? 朱元璋心头一动。 大唐强大,可藩镇割据很是厉害,内部分裂问题几乎耗去了其国运。试想,若大唐有铁路,有蒸汽机车,那地方如何割据,又有多少人有胆量公然对抗朝廷? 再说了,铁路是可以修很多年,但也能用很多年不是?这不只是自己在世时用,二世、三世及以下一代代,都能使用。为了孩子,为了后人,自己不辛苦点,不多给他们做点事,日后这江山他们怎么能做安稳,怎么能治理好? 这事要做! 不仅要做,还要长期做,哪怕是自己驾崩了,朱标也得接着干,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大明国祚! 朱元璋沉声道:“提出来了蒸汽机车与铁路,你总需要提要求吧,需要朝廷做什么?”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陛下,不是臣提要求,而是为了实现蒸汽机车朝廷需要给予支持……” “有区别吗?” 朱元璋反问。 顾正臣郁闷,这区别大了去,一个是自己主动提要求,一个是朝廷主动给帮忙,全都是自己的要求,日后出了问题,肉疼的时候,还不得抓着自己一顿揍,你是大明皇帝,为了后代,得主动给政策、给钱粮,给好处,不能总让自己提…… 显然老朱不在意这一套,将一切都按在了顾正臣头上。 顾正臣没办法,只好说:“一旦确定要研制蒸汽机车与铁路,那就需要海量的钱粮。” “不要告诉朕,你不能解决钱粮问题。” “陛下,这可不是几万贯,十几万贯,而是数以百万贯,数以千万贯计,臣如何能解决……” 朱元璋颇是无赖:“这不是朕的问题,朕只要蒸汽机车与铁路,钱粮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第九百零二章 东南水师总兵与招募人才 顾正臣脸都黑了。 自己想办法,我去哪里弄来如此多钱粮去,就是论斤卖,捎带上朱棣、徐允恭,那也卖不了几个钱…… 朱标看出了顾正臣的难处,对朱元璋道:“父皇,顾先生虽有智慧,可要解决如此庞大的钱粮缺口还是不太可能,户部是不是应该参与其中……”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对顾正臣道:“你不是知道金银岛吗?那就多找几个金银岛出来,钱不就有了?”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朱元璋,连忙说:“陛下,这金银岛哪里说有就有,再说了,没人手如何去挖矿……” 朱元璋哼了声:“朕可不信你手里只握着一个金银岛,想要人手,朕给你便是,即日起,任命你为东南水师总兵,统揽浙江、福建、广东三行省水师与沿海卫所!你小子不是想去南洋找陈祖义吗?那就好好找一找,最好是能将陈祖义的老巢找出来!” 朱樉、朱棣等人听闻,忍不住兴奋起来。 朱棣上前一步,喊道:“父皇,那陈祖义是在儿臣手下跑掉的,说什么也需要一雪前耻,还请父皇恩准儿臣随先生一起去南洋!” 朱樉紧随其后:“儿臣也想去抓陈祖义。” 沐春、徐允恭等人一个个请旨。 朱元璋看了看这些人,然后对顾正臣说:“要不要带他们,你看着办。” “父皇,能不能让先生留下……” 宁国公主有些不舍。 许多问题还没解决,蒸汽机的事还没真正做成,蒸汽机与船只如何结合,如何拨水,这都需要顾正臣。顾正臣刚跑出去半年多,这才回来又要外出,实在是太耽误研究进度…… 朱元璋宠溺地看着宁国,点了点头:“那父皇让他留至明年春,如何?” 朱樉、朱棣等人有些失落。 格物学院虽好,但总不如海上冒险的日子有趣,尤其是找到新的金银岛,挖出小钱钱的感觉实在是爽,这种爽待在格物学院是无法体会到的……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顾正臣:“任命不改,你如何布置朕不过问,由你便宜行事。不管用什么法子,你要全力解决蒸汽机车、铁路的钱粮缺口,朕不可能将如此大的缺口转嫁到大明无数的百姓身上,更不允许苛税重税、徭役压垮百姓。你历来主张徭役给工钱,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以工养民、利民的法子,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顾正臣面色凝重,这等同于给了自己沿海水师人手,同时还让自己来负责铁路建设事宜,包括给百姓发工钱…… 这可不是容易解决的事! 不过这些总还有时间去运作,毕竟蒸汽机车的车头还没影子,铁路路线都没勘察,真正让顾正臣惊讶的是朱元璋的态度与任命。 浙江、福建、广东三行省水师与沿海卫所,这可是极庞大的一支力量,老朱竟然放心交给自己。前面还在派朱标刨根问底,打探自己的过往,这才多久,就放了大权? 这很可能说明,朱元璋对自己身后的马克思并没那么多顾虑与忌惮,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满意,并不担心自己对大明不利,对皇室不利。 这是信任,也是一种让人干活、找矿、弄钱的苦差事。 顾正臣没有拒绝。 铁路、蒸汽机建设是需要十分庞大的资金,这些资金靠着朱元璋是很难解决的,去海外找矿挖金银,这是最好的办法。 资本积累,说白了就是金银积累。 唯有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大明的发展才能更上一个台阶。 朝廷给政策,给人手,给船,给权,顾正臣不认为金银缺口补不上,大不了灭几个国,开几个荒,但发展不是只靠金银,还需要人才! “陛下,臣还需要一大批识字的年轻人,蒸汽机研究、改进、应用,需要大量的人才,目前格物学院弟子只有五百余,人才太过单薄……” “格物学院不是秋日招募新弟子?” “确实如此,但陛下,府学、县学,往往不放人,哪怕是格物学院招募,也有人不答应。” 国子学是老丈人在管,顾正臣要几个人不是问题,可国子学的人大部分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缺乏创新与想象力,还有许多年纪太大的,就是想抽调人手,也抽不出多少。 可直接招募毫无基础,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当学生,那学院培养人才的压力很大,且效果不佳,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府学、县学里面抽人过来,这些人有文化,且多数年纪不算很大,也有一批年轻人可用。 别看现在朝廷没科举,可府学、县学一样不放人,原因出在知府、知县身上,因为他们升迁需要考核“文教”,而府学、县学是文教考核的重要内容,不管府学、县学人在不在里面上课,有没有先生,但有一点,考核的时候人必须在…… 如果被格物学院抽走了,日后考核的时候连个样子都装不起来,找几个卖瓜的穿上儒袍也不合适,一张嘴就是买瓜不,那不就露馅了? 不放人,不准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格物学院想从地方上抽一批新人进入很难。 朱元璋道:“这是得罪人的事,毁了人政绩,自然不答应。你可有对策?” 顾正臣轻声道:“简单,但凡县学、府学弟子加入格物学院,便算掌印官的政绩,那此事便可解……” 朱元璋愣了下,旋即笑了。 知府、知县不放人,说到底不是留人,而是留政绩,政绩给他,他说不得会眼巴巴地盼望着格物学院挑人。 朱标见朱元璋点头,补充了句:“儿臣以为,国子学也可以加入选才行列。” 朱元璋看向朱标,笑声更大了。 自己这个儿子还真是为顾正臣着想啊,没错,单单是格物学院选才,那结果很可能会被弹劾,可若是将国子学也加入进去,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这样办吧。 朱元璋答应,对顾正臣问道:“还有什么,一次讲完。”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还请陛下批准三艘大福船、一艘宝船用于蒸汽机测试,剩下的格物学院与臣会努力解决。” “没问题!” 朱元璋欣然点头,然后看向沐春、沐晟:“沐英班师了,用不了两个月便会抵京,顾正臣,找个舆图来吧,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一问你的想法。” 第九百零三章 朱元璋:拿回云南 兵学院,舆图室。 一幅幅舆图挂起,各行省舆图皆有,甚至还挂着一些西域的舆图,虽然相对简单,却也有着一定的军用价值。 朱元璋仔细舆图室内的舆图,在每张舆图前都停留一番,当看到云南的舆图时,忍不住皱眉道:“格物学院的舆图怎么比皇宫里的还详实周密?” 顾正臣笑而不语。 朱棣走出一步,解释道:“父皇,宫里的舆图怎么能和兵学院的舆图相提并论……” “嗯?” 朱元璋脸色一沉。 朱棣不以为然,继续说:“宫中各地舆图往往多年不换,但河流走向、村落分布、关卡增减、卫所兵力等,多没有及时反映到舆图之中。虽说地方行省每三年都会送上一份地方舆图,可有些行省为了省事,多只是简单修补,并无实地调查。但格物学院的则不同,为了得到更详细的舆图,可是花费了大力气。” “就以这云南舆图来论,虽说底图是以宫内收藏的云南舆图为准,但为了更详细得知云南河流、部落、兵力分布等,格物学院每年拿出了不下三千两资助商人入云南,并收买各方关于云南的典籍,从典籍中查找山川河流走势,寻山道,如乌撒这里,便从商人口中得知驻有重军,不下四万……” 朱元璋听闻之后,恶狠狠地看向顾正臣:“如此重要情报为何不报?” 顾正臣言道:“陛下,云南舆图是不断填充、不断修正的,在没有制出最详实的舆图之前,如何能交朝廷?况且这舆图制成时,臣还在大海之上漂……” 朱元璋脸色有些缓和:“靡费之众,也是你的错!” 顾正臣郁闷,朱元璋这就是找茬啊。 朱棣、朱樉几个人傻笑,朱标也看着舆图不说话。 沐晟有几分疑惑,皇帝并不是个小气的,为何对先生总有一种“怒气”,似乎随时想找借口打一顿先生。 朱元璋指了指云南舆图,沉声道:“云南山川险峻,道路难行,是易守难攻之地,长期以来朕不愿对云南用兵,而是想着派使臣游说那梁王臣服大明,兵不血刃收回云南。可如今看,写几封文书拿不回来云南。” 顾正臣知道朱元璋的难处。 打云南的困难很多,且不说云南梁王兵力二十余万,且占据地利,大明要打云南,还要分兵占据要地,没二十万兵别想,甚至需要更多兵力。 而与云南接壤的行省是四川、广西,还有贵州宣慰司。不巧的是,这些地方土司林立,大明对其统治的力度并不算强,尤其是贵州,只是个羁縻之地。 虽说朝廷发大军从贵州路过,贵州的土司不太可能出手对付明军,但有一点,贵州贫瘠,没有办法就地筹备粮草,而想要粮草跟得上,后勤线必须从湖广或四川来供应…… 庞大的军队,崎岖且狭窄的山路,漫长的补给线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万劫不复。 想下决心打云南,不容易。 但看朱元璋的心思,似乎有了决心。 顾正臣没有转弯,直接问道:“陛下是想拿回云南?” 朱元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退后一步,背负双手,威严地说:“洪武五年,王祎出使云南劝降,为梁王等所害!洪武八年,吴云出使云南劝降,再次为梁王所害!我大明有忠臣,可也禁不住如此牺牲!既然梁王铁了心不投降,那朕就需要帮他一把!” 顾正臣思虑一番,问道:“陛下要取梁王,拿回云南,这事不需要问臣吧?虽说云南山川难行,但以朝廷百战将士,要取云南并不是太难之事。” 朱元璋转身道:“云南之事,还用不着你小子出谋划策。但——要取云南,必用重兵,一旦重兵南下,北面边疆必然空虚!现在,朕拿不准纳哈出、元廷会不会趁机南下,你与纳哈出交过手,推断下此人会不会南下,干扰朝廷收回云南之战。” 顾正臣凝眸。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论断,直接关系着朝廷的军事部署。 权衡全局,思量纳哈出的心态与可能。 顾正臣最终给了朱元璋一个肯定是答复:“陛下,臣认为——纳哈出或许会南下,但绝不会动用主力,不会发动全力进攻。” “哦,说说理由。” 朱元璋认真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言道:“其一,纳哈出被火器打出了阴影,没几年想走出阴影很难,尤其是辽东都司目前装备了一些火器,这些情报纳哈出不会毫不知情。其二,在高丽王京沦陷时,辽东都司陈兵鸭绿江,大部区域空虚,但纳哈出并没有派兵南下,说明其心中有所畏惧,且目光短浅,对全局的掌控有些后知后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王臣服元廷,一旦听闻朝廷发兵进剿,必然会告知元廷,力求元廷出兵,让我朝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元主买的里八剌最大的可能会派人让纳哈出出兵,同时另派一支兵马威胁大同、宣府、北平等地。元廷内部不知火器之威,纳哈出却很清楚,出于保全实力、长期占据东北的目的,纳哈出只会做做样子……” 朱元璋连连点头,轻声道:“如此说来,辽东没问题?” 顾正臣自信地说:“臣以为辽东不会有大问题,为以防万一,臣愿意给纳哈出再写一封信。上次他不南下,让臣失去了拿回爵位的机会,这次他若南下,还请陛下给个机会,这次臣想去新泰州住一段时间。” 朱元璋甩袖:“朕虽然摘了你的爵位,可没少你们家半点俸禄。等你将蒸汽机搬到船上之后,朕将爵位还给你就是。” 朱标、朱棣等人欣喜不已。 顾正臣笑道:“若是如此的话,那臣给纳哈出写信时就方便多了。” 朱樉提醒道:“先生,爵位都回来了,如何给纳哈出写信,总不能再让纳哈出助力封爵吧?” 顾正臣爽朗一笑,平静地说:“那就告诉纳哈出我已恢复侯爵,现在差个机会封公爵,让他帮帮忙……” 朱樉、朱棣等人傻眼。 这也行…… 可怜的纳哈出…… 第九百零四章 不能委屈了妹妹 想封公爵? 朱元璋并不介意顾正臣有这个心思,也不打击顾正臣的积极性,言道:“你若能灭了纳哈出,抓来买的里八剌,朕给你公爵。” 顾正臣傻眼。 纳哈现在还有十几万兵呢,灭他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不要说去抓不知道在哪里钓鱼的买的里八剌。 看来自己想当个公爵的路还很长,很长…… 朱元璋不再关注东北与北面疆域,而是开始关注云南,从兵学院将舆图带走之后,便召见了徐达、李文忠、邓愈等人,随后不久,便召见了颍川侯傅友德。 户部尚书被急召,然后广西、湖广、江西、四川等地夏税不再运往京师,原属朝廷粮食一律转道运至重庆、江津、泸州,并要求这些地方广建粮仓。 一大笔银钱被送往湖广布政使司、江西布政使司、四川布政使司,要求三行省大量购置粮食,并征调民力运往重庆等地,与此同时,朝廷派使臣前往贵州,与土司商议过路之事…… 朱元璋是一个军事上很果决的人,一旦确定了战略,转而便会推动实现。虽说眼下并没有直接征调大军,但粮草已是先行。 顾府。 顾正臣召来顾诚,问道:“南洋可有消息了?” 顾诚将一些密信取出,恭谨地交出:“老爷,李承义带黄姑娘等人安全抵达了占城国,随后黄姑娘带人随商队出了海,最近的一次消息是两个月前的,只说抵达了三佛齐,至今没其他消息传来。” 顾正臣翻看过之后,道:“给黄时雪、李承义发消息,就说明年春夏时,海上需要有陈祖义的动静,越大越好。另外,让那个人组建一支水师船队吧,以海贼的名义。” 顾诚领命,退了出去。 张希婉走入房间,看着沉思中的顾正臣,轻声道:“这刚回京,怎么又领了东南水师总兵的官职,母亲让我来问问,是不是又要离家了?”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手持团扇的张希婉,笑道:“这半年应该不会出门,陛下让为夫先将蒸汽机上船的事做好。” 张希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顾正臣起身走向张希婉,道:“我回来了,青青与东宫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张希婉含笑点头,手腕微动,给顾正臣扇风,轻声道:“妾身听闻,因为银钞失衡的事,许多官员将这笔账算在了为夫头上,加上青青进入东宫毕竟是侧室,母亲的意思是低调完婚,少给你招惹些麻烦。” 顾正臣想了想,摇了摇头:“怕什么麻烦,东宫怎么办,朝廷怎么办,我不管,我的妹妹出嫁,那就是要风风光光的,低调也不见得会少麻烦,高调未必麻烦就多了。吩咐下去,青青出嫁当日,顾家要送十里嫁妆。” 张希婉咯咯一笑:“夫君说什么胡话,咱家到东宫还没十里路呢,再说了,咱哪里出得起十里嫁妆,当年夫君与妾身成婚时,也没这么多嫁妆……” 顾正臣笑道:“那就送个三里嫁妆,总之,不能委屈了青青。” 张希婉蹙眉:“若当真如此,东宫里的太子妃兴许不会介意,毕竟有皇太孙傍身,地位牢固。可那郑国公,想来不会高兴,若是惹来麻烦……” 顾正臣摆了摆手,认真地说:“现在的郑国公常茂并没什么真本事,加上此人不明事理,屡屡触怒陛下,若不是看在常遇春的开国之功,此人早就被摘了公爵。他若敢在喜庆日子时闹事,那为夫就只能出手了。” 常茂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家伙,此人好色至极,不说奸宿军妇,他连常遇春的妾都敢霸王硬上弓。他一直在国公里面没什么存在感,毕竟是二代国公,还是个没啥本事的。在开国六公爵里面,顾正臣与徐达、冯胜、邓愈、李文忠交往颇多,与李善长、常茂几乎没什么交往。 张希婉见顾正臣拿定主意,便言道:“既是如此,那就安排与东宫通通气,定下婚期。” 顾正臣点头:“最好是在一两个月之内完婚,越早越好。” 张希婉也着急,毕竟朱标与顾青青走得太近了一些,尤其是运作冬青钱庄的那段时日,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顾青青还去了东宫住了几日,虽说和太子妃住在了一起,但外人又不知。 早点成婚,免得外面风言风语,说顾家为攀附东宫脸都不要了…… 对于这桩婚事,朱元璋没异议,安排礼部挑选好日子,按规矩办即可。 礼部很快选出了日子,七月十七日。 马皇后听闻之后,特意将太子妃、吕氏唤入宫中,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常氏、吕氏都很乖巧地返回了东宫。 常氏派贴身侍女去了顾家,给顾青青送了一套镯子。 吕氏也派人去了顾家,给顾青青送了玉钗。 这一日,朱标一身便服到了顾家,看着顾正臣嫌弃的眼神,道:“这次不是找青青的,是为你而来。” 顾正臣不相信:“你是太子,找我还需要亲自跑一趟?” 朱标笑道:“顺带看看青青也是不错的事……” “就知道居心不良!” “咳,那你还要不要孤帮忙了?” “要!” “那就是了,这封信给你,至于他要不要出手,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青青在后院吧……” 顾正臣看着溜走的朱标很是无语,你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稳重?不过好在距离婚期只有半个多月了,后面的事随他吧。 对于朱标,顾正臣是放心的,他还不至于色令智昏,不至于宠幸一人而忘了天下,这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太子,他渴望做出一番大事,只不过被老朱的光芒之下,不得不收敛自己。 顾青青也不是一个喜欢政务的人,谈不上什么干政,她喜欢做的是蔗糖买卖事,是商业事。 没什么好担心的。 现在,需要解决格物学院的隐忧。 朱右之子朱茂在外面总是造谣格物学院新儒学有问题,还让读书种子抵制新儒学,抵制格物学院,这不能不管。 大儒是吧? 打败大儒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找一个更大的大儒…… 第九百零五章 佛本无相 面对以朱茂为首的大儒,顾正臣决定不亲自下场。 这种辩论的事,顾正臣能赢得道理,未必能赢得人心,辩赢了,也无法扭转大局,说不定他们还是不服气,暗搓搓造谣生事。有些文人嘛,嘴巴一张一合,污水就喷出来了。 要彻底一劳永逸地盖下去这不良之风,那就需要重量级人物,当然,这个重量级不可能是老朱,老朱说话也不好使,学问上的事,老朱连个文凭都没有…… 所以,顾正臣写了一封信,连同朱标的信一起,安排张培亲自去送信。 浙江,金华浦江。 禅定古寺,香火旺盛。 梧桐树下,风来叶响。 老僧显慧对着眼前年迈,风骨清绝的老者道:“灭而非灭,非灭而灭,非灭而有,既灭而空,空有双泯,理事交夺,如如不动,无即无离。此乃大乘佛教之境。无相居士,你如今可空了?” 宋濂抬手抓了抓花白的胡须,老脸含笑:“要空就需要灭,灭不过来,这空就无法干净。而欲灭成空,还需用儒典,六经乃是吾心,心之为经,经之为心。还是那句话,老和尚,真乘法印,与儒典并用方可大行于世。” 显慧刚想说话,宋濂身边垂手的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开了口:“先生所言有理,阅尽大藏,所寻皆空,非为大道,真道藏于六经,经之为心,故此,吾身之心便是至宝,我心中自有圣人,何须问佛成佛?” 宋濂哈哈大笑,拍着手喊道:“和尚,我这弟子如何?” 显慧深深看了看年轻人,清瘦脱俗,儒气逼人,一双眼虽不大,却炯炯有神,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苏伯衡、胡翰自愧不如、天资聪颖的方孝孺吧,果是不凡。倒是无相居士,归乡这么久,头一次舍得将他带到外面。” 宋濂含笑:“年轻人学问做不扎实,出什么师门。” 方孝孺躬身:“非是先生约束得紧,而是弟子不敢不进学,逆水行舟的道理自是懂得。” 显慧夸赞不已。 宋濂对方孝孺安排道:“你且代为师上炷香吧。” 方孝孺答应一声,行礼离开。 宋濂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着显慧:“此人如何,可否成大才?” 显慧看着方孝孺的背影,手中盘弄佛珠,道:“此人不凡,定会留名史册,说不得百年之后,此人之名声不输于你。” 宋濂抓起拐杖,缓缓站起身来:“青出于蓝,这是好事。” 显慧言道:“听说王绅也拜在了无相居士门下?” 宋濂点头:“是啊,他的父亲王祎遇害于云南,尸骨无归,为其兄长养育成人,事母孝顺、对兄友爱,且极是善学,这样的人,不收为弟子岂不是损失?” 显慧起身,搀住宋濂的胳膊:“云南啊,那里还不是大明之地。” 宋濂叹道:“是啊,王绅是个孝顺之人,盼望着有朝一日朝廷收回云南,好去收敛父亲骸骨。只不过,朝堂事谁也说不准。奇怪,和尚为何今日提到了云南?” 显慧看着宋濂疑惑的目光,回道:“佛门也想进入云南啊,天界寺住持宗泐前两日发来书信,想要挑选高僧入京,为日后前往云南传播佛法做准备。” 宋濂皱眉:“宗泐的意思是,朝廷要对云南动手了?” 显慧微微摇头:“还没明旨,也无显迹。不过——粮食向西。” 年迈的宋濂走得缓慢,声音也有些舒缓:“佛门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就说明这场战争不远了。陛下是个英明神武的,不会放任云南在梁王手中不管,拿回来是迟早的事。” 显慧唱了声佛号,然后道:“这些年来,佛门被压制,云南是个契机,教化人心,安抚地方,总需要有些人去做。前些年,无相居士居帝王身侧,曾历陈因果轮回之说,主张帝王以佛教补治化之不足,劝说帝王使真乘之教与王化并行,治心缮性,远恶而趋善,佛门兴盛有无相居士一功。现如今佛门想入云南,却少些机缘。” 宋濂停下脚步,老眼含光:“所以,宗泐在书信中想让我劝说皇帝,准佛门随军入云南,给佛门建庙,增佛门度牒?” 显慧没有否认,微微点头:“确有这份心思。” 宋濂皱眉。 虽说自己从洪武十年便告老还乡了,可与皇帝有过一个约定,那就是只要自己不死,每年朱元璋过生日的时候都会去一趟京师庆贺。 洪武十一年自己去了,没惊动外人,入了宫见了朱元璋之后,便匆匆离开,甚至连太子都没见一面。今年自己还活着,九月多还是需要去一趟京师的。 显然,宗泐是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出头劝说朱元璋给佛门一条出路。 宋濂并不认为佛门走到了绝路,事实上,这些年朝廷也没有过于打压佛门,只是按住了佛门的扩张,减少了度牒数量罢了,但佛门想要更多信徒。 “我已不问朝事,这些事,还是让宗泐自己去给陛下说吧。” 宋濂认为自己退了,那就应该退个干净,不宜再插手政务方面的事。 显慧预料到了宋濂的回答,轻声道:“此非朝政之事,而是教化之事,是地方安定之事,一番赤子之心,于国、于民皆有利。” 宋濂顿了下手中的拐杖,呵呵一笑:“既是有利,宗泐也可直言,何必需要我这个老头子说话?” 显慧苦涩:“佛不争世。若宗住持亲自进言,显得佛急功近利,有失度化。” 宋濂摇头:“有利家国,何谈急功近利?说到底,宗泐是有些畏头畏尾,不想出头罢了。老和尚,我活不了几年了,佛要来摆渡我,而不是我去摆渡佛,告诉宗泐,佛本无相啊。” 显慧凝眸。 无相? 无相居士! 这话似乎是在告诉宗泐,佛是无相的,只要是于佛有利,便可放手为之,又似乎在说,他宋濂想做什么事,不想做什么事,不是佛说了算,而是他自己说了算…… 第九百零六章 顾正臣的请求 方孝孺上了香返回,见宋濂意兴阑珊,便搀着宋濂朝着府邸而去。 宋府距离禅定寺很近,不到二百步。 沿潜溪而行,看着潺潺流水,宋濂感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老了,你还年轻,切记,当宣仁义治天下,达时世太平为己任。” 方孝孺挺直胸膛,肃然保证:“先生,弟子谨记于心。” 宋濂颔首,轻声道:“你是个人才,他日朝堂之上定有你一席之地。只是先生我这身体愈发不好,再过半年,兴许连走路都走不动了。若再来一场病,或会撒手而去。” 方孝孺连忙道:“先生切莫如此说,先生还需等弟子入仕,看弟子为国效力,弟子盼着有朝一日为先生祝百年大寿。” 宋濂呵呵摇头:“这身体如何我最清楚不过,只是我担心你们前路。如今朝堂风波不少,若没人照拂,想要站稳朝堂,为国献策,可不容易。先生思来想去,想让与一干弟子离开潜溪。” 方孝孺不愿:“弟子只想跟着先生修习学问,做好文章,穷理于经。” 宋濂抬起头,看向残阳下的官道,远处鸟不断飞起,似被什么惊动,一个中年儒生脚步匆匆而来,对宋濂行了个礼,轻声道:“先生,北面有一人双骑而来,不是官差。” “一人双骑?” 宋濂眉头紧锁。 方孝孺有些惊讶,问道:“郑楷师兄,确定是一人双骑,这可不是寻常之家可以做到的。” 郑楷点头:“不会有错。” 宋濂开口道:“坐下等一等吧,兴许只是路过。” 方孝孺、郑楷搀扶着宋濂坐在了一棵树下的石墩上,远处马蹄踩踏着大地,飞奔而来,在远处停了下来,找人问话,旋即缓速而来,当接近宋濂等人时,马背上的人愣了下,旋即翻身下马,牵着马缰绳走向宋濂,肃然道:“宋师!” 宋濂看着来人,熟悉感顿生,可又喊不出名字,不由问道:“你是?” 张培笑道:“小子是顾总兵府上的护卫、随从张培,此番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宋师!” “顾——总兵?” 宋濂皱眉。 张培言道:“恕罪,家主顾正臣。” 宋濂眼神一亮,想起来了,这人确实是顾正臣身边的人。 郑楷、方孝孺有些震惊。 顾正臣可不是寻常之人,方孝孺不止一次听说顾正臣的名字,不仅仅是在外的名声,还有父亲方克勤!父亲对顾正臣治理地方之能十分钦佩,多次来书信时总提醒自己,日后要效仿顾正臣,他日为任一方时,可以护民无忧。 宋濂打量了下张培,言道:“听闻顾正臣的爵位被削,被贬为千户,如今再次被朝廷启用,成了总兵吗?” 张培点头:“承蒙陛下器重,家主在几日前被任命为东南水师总兵。” 宋濂呵呵一笑,对郑楷、方孝孺道:“看吧,纵是顾正臣这等人才,也有起落时。落时不卑微,不泯灭,不颓废,起时不计过往,一心为国为民,这才是真正的大才。日后你们进入仕途,会有风光时,但也必然会有落魄时,若落魄于地方,还应想想此人,静待再起时,而不是哀怨度日。” 郑楷、方孝孺行礼:“弟子谨记。” 张培肃然起敬,开口道:“能作为宋师弟子实在有福气,言传身教,他日必是大儒。” 宋濂爽朗地笑了笑,扫了下马匹,见是肥壮的战马,直言道:“你这一人双骑,是有什么紧要之事吗?朝廷缺战马,顾家不应藏用太多马匹吧?” 张培回道:“宋师所言极是,不过这些战马是陛下赏赐下来的。” 辽东一战,给朝廷弄了不少战马,大家都在瓜分,多少将官都想要,顾家没有争,毕竟顾家的那一份谁也抢不走,朱元璋很是大气地给了顾家六匹战马。 六匹,听着很少,但事实上已经是很多了,一些藩属国进贡战马只进贡三匹…… 宋濂听闻后点了点头,伸出手:“拿来吧。” 张培将马匹拴在一旁树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袋子,取出两封信,恭恭敬敬地递给宋濂,道:“一封是太子的信,一封是家主的信。” “太子?” 宋濂原本坐着伸手,听闻之后赶忙起身,向北拱手之后,这才接过太子的信,然后将顾正臣的信接过,对郑楷、方孝孺道:“你们二人去弄些茶水来。” 郑楷、方孝孺都清楚这是让两人退离,领命离开。 郑楷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二十步外,多少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方孝孺去找人送茶水。 宋濂拆着太子的信,问道:“殿下还好吗?” 郑培肃然道:“殿下很好,另外与小姐的婚期已定下,就在七月十七日。” 宋濂抽出信纸,言道:“说实话,若不是知晓这是陛下赐婚,我几乎以为顾正臣疯了,背上外戚,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古以来,强势的外戚可没几个有好下场。” 张培在一旁干笑了下:“宋师,家主为了推辞掉这门婚事也想了不少法子,可陛下不答应。” 宋濂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眼,额头上的沟壑被拉平。 信上内容不少,除了朱标的怀念、叙旧、求教学问外,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段话: 格物学院学问高深,铸有国运,然大儒多以其为邪说异端,横加批驳,孤请宋师可写一二言,为格物学院正名。 宋濂没有说什么,收起信之后便打开了顾正臣的信,这封信的内容更多,顾正臣洋洋洒洒用了三千言,介绍了格物学院的理念、教育方向、分院成就、未来设想,并以蒸汽机为重点,描述了科技改变世界的蓝图。 在信的最后,顾正臣写道: “儒学学问,各持一端,难以服众。小子以为,学问争端大可放下,存异而求同,合力主张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万望宋师思量长远,虑及万民,写一文章为格物学院立基。” 宋濂看过,沉思良久。 显然,朱标与顾正臣形成了共识,那就是格物学院未来引领大明学问之路! 第九百零七章 宋濂与顾正臣的“交易” 对于格物学院,宋濂听说过不少。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宋濂更为支持国子学,那里的弟子以研究经史子集为主,尤其是穷经皓首去钻研理学,心无旁骛,一心问道,这才是真正做学问的样子。 反观格物学院,杂学太多并不是什么可指责的,真正该指责的是,杂学占据的时间太多。 宋濂认为必要的涉猎是应该的,自己也不仅仅修习儒家学问,还修习佛法、道法,这不是错。 格物学院的错,在于将学习儒学的时间压缩太少,杂学占据时间太多,以至于主次颠倒。换言之,格物学院不是纯粹的儒家学院,不以儒家学问为宗,更像是一个杂学学院,引入儒家不过是为了降低外界的压力与批评罢了。 看着张培,宋濂问道:“蒸汽机,当真能做成吗?” 张培认真地回道:“宋师,按照家主的话,蒸汽机事实上已经做成,只不过相应的配套还没完善,还不足以立即搬到船上测试。按照时间来算,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蒸汽机会上船测试航行。” 宋濂通过顾正臣的信件看到了蒸汽机的前景,知道其应用之广,明白其对大明的贡献是无尽的,日后沿海与海外贸易必然会越发安全,朝廷救灾能力也将空前提升。 而这,是传统儒学根本无法做到的事,哪怕是再做一万年的学问,若是之中研究孔孟之道、研究程朱理学,寻找心中的道,天地之间的理,那这蒸汽机不会出现。 顾正臣认为,学问当实用,当服务于王朝根本利益——国运隆昌,江山太平!学问,不能仅仅是个人的道德,个人对传统典籍的信手拈来,也不应是一代一代守旧的治理,应该是有智慧的创新,让创新出来的工具、成果去改变无数人的生活,去改变大明,让大明不同于唐宋,强盛于唐宋! 宋濂再次阅读顾正臣的来信,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殿下都开口了,老朽怎敢不从命。只是这样一来,儒家正宗之路,怕是难走了。” 张培恭敬地说:“家主说过,可两者并举。国子学日后专攻儒学,出儒师,格物学院专攻实干学问。” 宋濂老脸微动:“顾正臣想得倒是周全,也罢,就如他所愿吧,让朱茂等人闭嘴吧。” 张培笑了。 世人说诗文三大家,有宋濂与高启、刘基。世人还说浙东有四先生,那是章溢、刘基、叶琛与宋濂。不管是三大家还是四先生,论学问宗师,论儒学大家,现在还活着的,也就宋濂一个人了。 宋濂是泰斗。 要不然也不会致仕了,身边还一群弟子跟着。 只要宋濂发话,朱茂是不敢与之辩驳的,就是朱茂的老爹朱右爬出来,那也不敢和宋濂争执,毕竟当年朱右能出来混,宋濂可是有举荐之功。 宋濂召来郑楷、方孝孺等人,让准备好笔墨纸砚,然后对张培道:“信我可以写,话我可以说,但有一点,我需要顾正臣点头。” 张培躬身:“宋师请说。” 宋濂指了指郑楷、方孝孺等,言道:“他们进入格物学院。” “先生!” 郑楷、方孝孺等人大吃一惊。 进入格物学院? 方孝孺不愿意,当即道:“我愿跟在先生身边做学问,不去那格物学院。” 郑楷也跟着说:“是啊,我们都是先生的弟子——” 宋濂摆了摆手,打断了郑楷的话:“三人行,必有我师。格物学院学问高深莫测,有未知之境,对你们穷理未必有坏处。再说了,我教不了你们多久了,一旦我死,谁来帮衬你们?现如今顾正臣好不容易有求于我,若不趁机将你们送出去,岂不是错失良机?” 张培回道:“在临来之前家主吩咐过,宋师所请,皆可先行答应。这事,想来没问题。” 宋濂哈哈笑了笑,对方孝孺等人道:“顾正臣的儒家学问虽是不精深,可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一个改变了句容、泉州府、辽东的人物,当你们的先生绰绰有余。他是对的,学问这东西,不能只是学与问,还需要用之于世,用之于民。恰恰,格物学院教导的就是学问的应用。” 郑楷眼底满是忧虑:“弟子还是想留在先生身边。” 方孝孺点头,表示自己也一样。 谁都清楚,宋濂老了,虽说致仕回来之后,没那么多烦心事、政务事,身体好了一些,可毕竟上了年纪,大小病症接踵而来,他能再熬两三年就谢天谢地了。 先生有再造之恩,这些当弟子的就应该给他送终。若此时去了格物学院,隔着八百多里路,宋濂走了也不可能及时得知消息。 宋濂并不介意这些,生来死去,一切成空,有没有弟子在身边并不要紧,真正重要的是,弟子能不能为朝廷所用,平生学问能不能传下去。 宋濂写了简短的书信给顾正臣与朱标,然后开始写一封书信给朝廷。这是宋濂致仕之后,第一次公开论述政事,以儒学与格物学院的纠纷为切入点。 参与政务,议论朝事,并不是宋濂所想,但东宫太子都来信了,那就等同于奉命而为。 这种事,皇帝必然是知情的。 显然,不只是顾正臣希望给格物学院正名,还是太子与皇帝! 既然如此,那就奋笔疾书吧。 书信成,印落。 张培收好书信之后,对宋濂道:“今年帝庆节时,或许是先生与宋师见面之时,万望宋师保重。” 宋濂谢过,看着张培打马而去,对郑楷、方孝孺道:“去吧,召集所有弟子,准备下,一个月之后,悉数北上金陵,入格物学院。” 郑楷知道宋濂拿定主意后很难更改,只好答应下来。 方孝孺虽有无数不舍,但平心而论,能跟着如今盛名之下的顾正臣修习学问,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金陵。 朱元璋密令徐达前往北平、邓愈前往山西,调边军十万南下,并命湖广、江西、四川、河南、山东等地卫所十万之兵,以训练的名义朝京师集结。 一片紧张的战争准备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因为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在关注东宫与顾家即将到来的婚事…… 第九百零八章 靖海侯的阑尾炎 新晋东南水师总兵,统揽浙江、福建、广东三行省水师与沿海卫所!权之大,比靖海侯吴祯剿匪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前朝堂中认为顾正臣倒霉,吐过口水的,丢过石头的,现在开始转了风向,一个个围在顾家大门外,还有抹黑想要进门投效的,结果都被赶了出去。 林白帆很有礼貌,能动手绝对不动口,但萧成就不一样了,这家伙领了中城兵马司的职,整天就在顾家门外晃悠,看到一群人围困就带人上前,喊几句什么东西,冲着人的脸就喷口水。 萧成这种有功之臣沦落为抓盗匪的地步,完全是被顾正臣连累的,倒不是顾正臣犯了什么错,而是顾正臣太高调,扯着嗓子要给东宫送嫁妆。 东宫纳个侧室,什么时候需要你们送嫁妆了? 皇室又不是穷酸鬼,什么钱都要,若是开了这风气,日后皇室娶亲还不成了一笔买卖?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就是不知道是谁挑拨了一番,导致郑国公常茂看顾正臣很不爽,以至于在酒后发出话来,要让顾正臣好看。 小小总兵,还不是轻松拿捏。 自常茂放了狠话之后第二天,萧成就跑来管治安了。 顾正臣走出府门,上了马车。 帘子刚落,萧成便走了过来,低声道:“有人挑唆郑国公与你为敌,现如今郑国公已认定了顾青青会威胁到太子妃,想要毁了你。这几日你最好不要出门,等完婚之后,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顾正臣掀开帘子问道:“是谁在背后挑唆?” 萧成微微摇头:“目前还不清楚,能追查到的就是郑国公去酒楼时,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具体是谁暗中指使,目前还没线索,你应该清楚陛下派我来这里的目的。” 顾正臣落下帘子:“自然知道!陛下不想让我与郑国公起冲突,但我也不想当个囚徒困在府中。靖海侯身体不好,我要去看看,你要阻拦我吗?” 萧成摇头:“自然不会。” 顾正臣对马夫林白帆喊道:“走吧,去靖海侯府。” 林白帆驱马而行,萧成抬了抬手,打了个手势,然后跟在了马车之后。 眼线很快将消息告知郑国公常茂。 常茂听闻后,佩好腰刀,拿起弓,跨上马,带了二十余人便追赶而去。 姚镇站在高处手握望远镜了望,对一旁的吕常言道:“不得了,这郑国公疯了,竟带了刀箭,这是想伤害老爷。我们要不要过去帮个忙?” 吕常言手持一壶酒,饮了一口后道:“郑国公确实不好招惹啊,不过咱们老爷就好招惹了?呵,老爷既然不让咱们跟着,说明没什么问题,再说了,那萧成不跟着呢,有他在,出不了什么事。” 姚镇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吕常言低头看去,道:“张培回来了,速度好快。” 姚镇笑道:“这么快,怕不是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吧,不过也好,府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吕常言冲着下面的吕世国喊道:“接应下张培,顺带给老爷递给话,就说郑国公出了门。” 吕世国答应一声,起身离去。 靖海侯府。 吴忠恭恭敬敬地将顾正臣请到房中,扑通跪了下来,喊道:“还请先生救我父亲。” 顾正臣将吴忠搀起,走向床榻,看着病恹恹的吴祯吃了一惊。 年初在山东见面时还精神不错的一个人,如今已老态了许多,精神萎靡,似乎被病患折磨良久,额头上冒着冷汗,整个人想蜷缩却又蜷缩不起来,似乎忍着剧痛。 “靖海侯患的是什么病症?” 顾正臣赶忙问道。 吴忠回道:“陛下着太医看过,说是缩脚肠痈。” 顾正臣皱眉,看着痛苦不已,脸有些扭曲,嘴巴一张一合的吴祯,道:“靖海侯想说什么?” “杀,杀——” “什么?” 一只手猛地抓住顾正臣,从牙缝里冒出几个字:“杀了我!” 顾正臣看着近乎哀求的吴祯,脸色微微一变,抓住吴祯的手,轻声道:“说什么胡话,太医一定会治好你。” 吴祯不放手,看着顾正臣,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砸了下去。 手松开了。 吴祯再次蜷缩起来,紧咬着牙关。 顾正臣看向吴忠:“太医怎么说,没留下方子吗?为何靖海侯如此痛苦?” 吴忠痛苦不已,回道:“先生,据管家说,父亲前些日子只是腹痛,痛感不剧烈,先是上腹疼,后转移到了右下腹。后来便是起热,吃了药之后反反复复不见好。直至太医来看过,说是得了缩脚肠痈,针灸过,也煎药了,缓了几日,可不成想昨日突然疼痛起来,更是难以忍受。” 顾正臣紧锁眉头:“这缩脚肠痈,怎么听着像是阑尾炎。” 吴忠听闻,赶忙问道:“先生知道如何治?” 顾正臣坐在床榻边,伸手按压了下吴祯的右下腹,感觉里面硬邦邦的,眼神变得不安起来。 娘的,怪不得吴祯五十多就挂了,这可是阑尾炎啊。 搁在后世,这玩意好治,大不了动个手术给切了,还能做微创,可问题这是在大明,这玩意在初期确诊吃药针灸还有得治,现在看吴祯,基本上可以确定阑尾炎已经是很严重了,寻常的汤药与针灸已是无解,再等下去,最多四五天,就会阑尾穿孔,最后神仙也难救…… 吴祯是个硬汉子,战场上杀出来的猛将,即便如此,也被折腾得想要求死。 顾正臣看着痛苦中的吴祯,对吴忠道:“太医院当真没法子了?” 吴忠点头:“若不当真,岂会让父亲如此痛苦。” 顾正臣抓住吴祯的胳膊,开口道:“靖海侯,说实话,若是太医院无法治你,你最多还能活五日,甚至是更短。” 吴忠如晴天霹雳,跪在床榻前。 吴祯盯着顾正臣,身体有些颤抖,问:“太医院没法子,你有吗?” 顾正臣犹豫了下,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一种法子可以治这种病症,只不过,救活你的把握只有一成,或者说,一成都不到。一旦失败的话,你连五日都没有了。” 吴祯擦了擦额头大汗,强行支撑着身体,对吴忠道:“若我死了,不要怪他。记住,他是你的先生!顾正臣,动手吧,我宁愿身受十刀,也不想吃这份断肠之痛!” 第九百零九章 无脑的常茂 吴忠泪汪汪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沉思一番,对林白帆招了招手,吩咐道:“告诉医学院的赵臻,让他将暗室准备好,一应器械,包括人在内,一律喷酒精!” 林白帆面色凝重,言道:“老爷,门外可不太平,我若此时离开……” “快去!” 顾正臣催促。 林白帆只好领命离开。 顾正臣将吴祯扶着躺下:“这件事能不能做,必须陛下点头才行。我这就入宫,你再忍个一天,不得吃喝。一天之后,医学院冒险一次,能不能活命,一看医学院的本事,二看你能不能战胜黑白无常。” 吴祯想笑,疼痛却抽在脸上:“陈祖义还没抓到,我身为靖海侯自然不甘心死。” 顾正臣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家伙还真是硬骨头,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起身。 顾正臣看向吴忠,肃然道:“看好你父亲,让他无论如何再忍一天,不得进食,一粒米,一滴水也不得喝。” 吴忠记下,问道:“先生,我父亲……”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用问了,你是格物学院的弟子,应该清楚医学院许多东西都在初期,能不能真正解决病患,谁也不敢保证,一切只能尽人事。” 吴忠低头。 顾正臣大踏步走了出去,迎面碰上了江阴侯吴良,身后还带着几个大夫。 “江阴侯。” 顾正臣行礼。 没办法,没了侯爵,见到哪个爵爷都得行礼,哪怕有侯爵,也得向老前辈行礼。 吴良安排几个大夫进去,对顾正臣问:“早年间你刚到京师,便露了一手惊天手段,通过按压的方式将一个死了的驿使给救了回来,后来你创立格物学院,里面设了医学院,听说里面正在研究一些活命之技,迥然不同于寻常药典。想来你是有些医术在身的,既然看过了吴祯,可有法子拯救?” 吴祯是吴良的亲弟弟,感情一直甚好。 顾正臣看着吴良,想了想,道:“法子是有,只不过活命与否很难说,另外此事需要面见陛下说明方可,江阴侯可愿同往?” “自然!” 吴良答应,安排大夫好好看看,跟着顾正臣出了侯府。 刚出大门,就听到街道之上马蹄声传来,郑国公常茂驱马而至,身后随从围住了门口。 吴良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厉声喊道:“郑国公,这里是靖海侯府,如何敢如此放肆!” 顾正臣看向马背上的常茂,这个家伙很是年轻,比自己还小几岁,并不像后世评书里说的那样五短身材,相貌丑陋还有一双雌雄眼,外加武力冠绝四方。真正的常茂是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看着意气风发,威风凛凛,一双铜铃眼里透着杀机。 常茂看了一眼吴良,根本不搭理,直接握起了弓,抽出一支箭对准了顾正臣,喊道:“顾正臣,你活着迟早会成为大明的祸害,大明不需要厉害的外戚,你当死!” 顾正臣暼了一眼走至身旁的萧成,然后看向常茂,拱手道:“郑国公,厉害的外戚从何说起,为何我听不懂。” 常茂喊道:“听不懂?呵,你妹妹嫁入东宫,你不就成了外戚?你如此阴险狡诈,他日必然仗着太子侧妃祸国殃民,危害朝纲,为以除后患,你当死!” 顾正臣嘴角抽动,问道:“敢问郑国公,东宫里面太子妃说话算数,还是太子侧妃说话算数?” “自然是太子妃!” 顾正臣张口就来:“那你身为太子妃的弟弟,岂不是最厉害的外戚。哦,我明白了,你想除掉我,然后凭借着太子妃的关系,架空东宫,他日更是要独揽朝纲,你想要颠覆皇室,自己当皇帝?” 常茂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你妹的顾正臣,说话你能不能把下门,这话能说吗?这是想让我们老常家死无葬身之地啊。 吴良也打了个哆嗦,离顾正臣远了两步。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狠了,连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来,咱还是保持点距离为上。 常茂连忙喊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 顾正臣毫不畏惧地走向常茂,抓住马缰绳,轻声道:“郑国公,你被人利用了,现如今你看着是在对付我,实则是将全家人推到火坑之中!” “你胡说!” 常茂不相信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你要想清楚,我顾正臣是太子妃的亲弟弟吗?不是吧,那我顾正臣是国公吗?还不是吧!你身为国公,又是太子妃的家人,太子的妻弟,还是宋国公的女婿,我背后有什么?再说了,我妹妹到了东宫也只不过是个侧室,太子妃手中有皇太孙,谁能动摇她的位置?没人!” “说来说去,我不如你,我妹妹不如太子妃。既然如此,谁才是真正的最强外戚?是你!这个时候你才是最具威胁的外戚,只要你今日杀了我,或弄伤我,信不信,郑国公嚣张跋扈的弹劾奏疏就能摆满整个武英殿,到那时,无论是出于东宫安全的考虑,还是出于对强势外戚的顾虑,郑国公,你这都没活路啊……” 常茂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苍白。 顾正臣继续说道:“你若出了事,你那老丈人冯胜还能继续当国公,手握兵权吗?到那时,一场腥风血雨下来,多少公侯都得躺在棺材里。如此歹毒的计谋,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又是谁挑唆你来找我的,希望郑国公好好想一想。这人啊,被人当棋子摆弄下其实也没什么,可若是被人当棋子还连累三族,那就太惨了。” 常茂收起弓箭,盯着顾正臣:“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妹妹到了东宫,一旦生下皇孙,你必然会动用一切手段将他扶正!” 顾正臣看着看似聪明且有主见的常茂,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郑国公,你自认为和陛下比如何?” 常茂紧张起来:“我怎敢与陛下相比!” 顾正臣拍了拍马头:“陛下赐下这门婚事,你是说陛下看不到外戚的危害,还是说陛下疏忽?不,陛下想得比你我都多,既然是陛下的安排,你来找我算账,不就是违背陛下的意图,妄想改变陛下的心思?你这胆量——是遗传开平王的吗?” 第九百一十章 要抽我十鞭子? 遗传? 常茂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很清楚,这是说自己胆大妄为,和老爹常遇春一样生猛。不过老爹再生猛,还是要听皇帝的话,自己可不敢和皇帝对着干。 顾正臣看着有些紧张,甚至露出了些许惧色的常茂,低声道:“郑国公,仔细想想吧,是谁在暗中挑唆与布局,若是你想不出来,大可以去找太子妃与太子去问,虽说直白了些,但你智慧不够,请教下自家人不算丢人。” 常茂拽动缰绳,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什么是智慧不够,你在骂我愚蠢吗?” 顾正臣退后一步,呵呵一笑:“你当众拿弓箭瞄准我,说你两句有什么不可?知不知道,上一次用弓箭对付我的人已经全家覆灭了。” 常茂脸色陡然一变。 这倒不是顾正臣说大话吓唬人,平凉侯费聚全家的骨头都能敲鼓了,那次虽然差点要了顾正臣的命,但毕竟没杀了他。 只不过—— 向来都是自己威胁、呵斥别人,一个个俯首帖耳,但这顾正臣,区区一个总兵,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东南水师总兵,竟对自己一个国公如此放肆,岂能饶他! 常茂抓起了马鞭,指着顾正臣道:“哪怕你说的都对,可你这态度,我看着不顺眼,站好了,抽你十鞭子这事作罢!” 顾正臣没想到常茂是这个脑回路,娘的,自己都在拯救你全家了,你还要抽我? 怪不得历史记载这家伙在纳哈出投降的宴会上干了纳哈出一刀,就这脾气,不分对错,不分场合,不分利害关系,看你不顺眼就想弄你的态度,着实令人恼火。 顾正臣看着猖狂的常茂,呵呵一笑,扭头看向吴良:“江阴侯,咱要挨了鞭子,可没办法救治靖海侯了。看靖海侯痛苦的样子,怕是熬不过两日了。毕竟这是郑国公,咱也不能躲不是……” 吴良瞪大眼看向顾正臣,又看了看常茂,内心先问候了顾正臣一万匹草泥马,转而又问候常茂。 一个拉自己下水,一个浑横捣乱。 没办法,为了吴祯这个亲弟弟,说什么也不能让顾正臣挨打。 吴良看向常茂,抱拳道:“郑国公,靖海侯身染重疾,正是需要顾总兵救治之时,若想抽鞭打人,就由在下代劳如何?” 顾正臣凝眸,惊讶地看了一眼吴良。 自己想要将江阴侯、靖海侯两府拖下水,给常茂弄点麻烦,现在倒好,这吴良竟是如此干脆,直接将自己送了出去。 谁他娘的说他是个粗人! 吴良绝对是个有脑子的! 想想也是,这个家伙镇守江阴十年,如一座山挡住了张士诚的脚步,为老朱图谋天下打下了基础,这样的人蠢的话不可能守十年之久,那私盐贩子张士诚可不是好对付的主…… 虽说吴良动了心思,可他还是低估了常茂。 常茂的老爹是常遇春,常遇春在洪武二年就走了,那时候的常茂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没了老爹管教与约束,属于粗放型长大的孩子,头顶着国公的帽子,谁敢不从,睡这个,打那个,谁也管不着,这样生活了十年,他的思想很是简单,总结一句话:我想干你,就能干你。我想睡你,那就能睡你。 吴良想阻挡自己干顾正臣? 常茂恼怒,指着吴良的鼻子就骂,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堂堂一个国公要揍一个总兵,你一个侯爷跳出来算什么? 咋滴,我国公说的话不好使? 吴良听着常茂辱骂,脸都黑了,自己好歹也是开国侯爵,你爹常遇春还活着的话,他想怎么骂自己没啥,可你爹都死了,你常茂算什么东西! 就在吴良要爆发时,一骑横插而来,马背之上端着一名威严的老将,声音如雷:“够了,滚回家去!” 常茂抬眼看去,张了张嘴,竟不敢反驳,咬牙切齿地看了顾正臣一眼,喊道:“你我之间的事还没算清,等着!” 顾正臣淡然一笑:“随时恭候。” 常茂驱马朝着老将而去。 冯胜冷冷地看着常茂,喝道:“你若是想要与顾正臣为敌,那最好是先准备好全家人的棺材!” 常茂低头:“他不过是个小小总兵……” 冯胜恨不得踹死这个女婿,小小总兵?你丫的怎么说出口的,他可是定远侯!别看现在没了爵位,可是皇帝在格物学院公开发了话,只要蒸汽机搬到船上,事办成了,那顾正臣的爵位就可以恢复。 再说了,哪怕没爵位,甚至没任何官职,这顾正臣也不是你常茂想揉捏就能揉捏的,他的手段多得是,想想远火局,想想格物学院,想想他的一众弟子…… 常遇春啊常遇春,你生猛如虎,为啥生出来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儿子。 “我再说一遍,不要与他为敌!回去!” 冯胜威严地警告。 常茂无奈,只好抱拳离开。 没办法,这老丈人是手握兵权的国公,自己没老爹庇护,许多地方需要靠着老丈人。 见常茂带人离开,冯胜的脸色稍微好看一些,翻身下马,走向顾正臣。 顾正臣、吴良等人行礼。 冯胜哀叹一声:“郑国公缺乏管教,多有得罪,老朽替他道个歉。” 吴良暗暗吸了一口气。 国公低头? 显然,这道歉看似是给自己与顾正臣两个人的,但吴良能感觉到,实际上就是说给顾正臣听的。顾正臣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竟然让冯胜都不得不低头? 顾正臣开口道:“怎敢受国公道歉,说到底,还是有人暗中挑唆,与郑国公无关。” 冯胜见顾正臣这样说,安心下来,点头道:“此事我会留意,听闻靖海侯染疾,现下如何了?” “我们这要去面见陛下,商议靖海侯医治之事。”顾正臣轻轻回了句,然后看着微微皱眉的冯胜,低声道:“宋国公是不是也应该一起前往?还是说,先行一步?” 冯胜眉头微抬,深深看着顾正臣,重重点头:“我还是先行一步入宫吧,老了,也需要保留点颜面……” 第九百一十一章 切一段肠子 冯胜被顾正臣一言点醒,匆匆去了皇宫请罪。 不请罪不行啊。 现在没了中书行省,皇帝虽然忙碌,可每天依旧盯着金陵城内的一举一动,检校的数量有没有增加冯胜不清楚,反正自家门外出现了一个算命的道士、一对卖茶水的夫妇。 常茂这么一闹腾,如此大的动静必然入了检校的耳目,这个时候如果不赶紧给老朱请罪,说个清楚,那等老朱亲自问下来时,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虽说是常茂惹的祸,但谁让自己是常茂的老丈人。 顾正臣、吴良慢悠悠地入了宫,然后看到冯胜领了一条鞭子离开,那鞭子怎么看怎么像是老朱的,毕竟鞭梢都是金黄色的,这玩意冯胜也用不起…… 不用说,要抽人的常茂要挨一顿抽了,吴良、顾正臣对视了一眼,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了武英殿。 朱元璋抬手,让两人起身,问道:“你们二人可这是头一次走到一块入殿,顾小子,你结交这么多侯爷,是真的想当大明最强外戚吗?” 吴良吓得直哆嗦,差点要下跪。 这算什么事,怎么听皇帝的意思这是顾正臣在结党,而党羽里面就有自己…… 顾正臣对朱元璋这种语气很熟悉,也很清楚,这是在借常茂与自己的冲突,敲打自己,只不过老朱敲打别人都是东敲一下,西敲一下,神秘莫测,但敲打自己,都是直接冲脑门上下手的…… “陛下,臣可是拒绝过这桩婚事的,若是陛下点头,下个旨意停了这桩婚事,臣愿给家妹找个寻常人嫁了,当外戚不是臣所愿,是陛下强行给的……” 顾正臣将责任全推了回去。 反正礼部都拟定好婚期了,基本上朝堂的人都知道了,加上自己一顿折腾,金陵知道的人也不少,这个时候老朱也不可能收回成命,毕竟皇帝金口玉言,尤其是这种赐婚的大事…… 朱元璋颇是不满,这个家伙只盯着婚事,丝毫不提结交侯爷的事,威严地说:“婚事已定,自不可能改,可你小子已经是这些公侯的先生了,还结交公侯,算什么事?” “陛下,要说结交公侯,那臣结交最多的恐怕还是皇室,是陛下——”顾正臣想吐血,这扣帽子、冤枉人可不行,回了句之后,见朱元璋脸色有些改观,连忙说道:“何况臣与公侯见面,每次可都是公开的,大白天见的,身边有陛下的耳目,若是臣有结交之嫌,估计这脑袋都挂在旗杆上晒成骷髅了……” 吴良很少与顾正臣打交道,可如今一看这情况,简直是震惊至极。皇帝安插耳目这种事是能说出口的事吗?你还结交皇室,结交陛下,陛下是九五之尊,孤家寡人一类的,那是能结交的吗? 朱元璋与顾正臣之间的对话,明显不是什么君臣对问,更像是长辈训斥晚辈,晚辈顶嘴中还带着服软。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顾正臣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可不低,说成是自家子侄一点都不为过。 吴良暗暗叹息,这样的人物满朝文武里,恐怕就那么几个,比如沐英、李文忠等,但李文忠已成气候,朱元璋对他很是严厉,几乎没怎么见到过两人亲情流露,沐英虽然还没成气候,但这是个乖孩子,并不会忤逆朱元璋…… 想来想去,顾正臣都是独一份。 就在吴良思虑时,就听顾正臣道:“陛下,臣听闻靖海侯身体很是不好,登门之后,靖海侯竟请求臣杀了他,可见其承受的痛已到极致。” 朱元璋板着脸。 太医奏报过,吴祯这症状一开始是能救的,但庸医无能,没发现真正病根,一开始没及时救治,以至于现在太医院束手无策,用尽法子也不能治好吴祯。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言道:“你有法子?” 顾正臣面色凝重,言道:“臣知道一种法子可以治这种病症,只不过——” 朱元璋起身:“只不过什么?” 顾正臣严肃地回道:“只不过治好的可能性不大,格物学院的医学院缺少经验,未必能做成。另外,即便是解决了病症,靖海侯能不能熬过来,伤口是否能痊愈,这谁也不好说。” “伤口?医学院打算怎么做?” 朱元璋走向顾正臣。 顾正臣回道:“切一段肠子。” 朱元璋瞪大眼,吴良身子猛地一哆嗦。 肠子可是在肚子里,你丫的要切一段肠子,岂不是要开肠破肚?这样一来,人还能活吗? 朱元璋看着不苟言笑的顾正臣,沉声道:“你想对朕的靖海侯动刀子?” 顾正臣拱手:“陛下,现如今靖海侯只有两个选择,其一,在痛苦中最多熬三五日,人必死。其二,动刀切肠,然后看结果。” “若是不成功呢?” “不成,他将成为医学院,不,是大明第一例切肠之人,以失败死亡的方式记录下来。” 朱元璋看向吴良:“你意下如何?” 吴良很是不安,看着顾正臣问:“顾总兵,有几成把握?”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是头一次,谁也不敢说把握。我只能说,不送去医学院,靖海侯必死。送去了,可能会死得更快,也可能会有一线生机。丑话说奇在前面,若是人没了,希望陛下与江阴侯不要怪罪医学院。” 吴良咬了咬牙,对朱元璋道:“臣拿不准主意,还请陛下定夺。”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你不是拿不准主意,而是拿了主意不敢说!太医院没办法,靖海侯痛苦不堪,现如今能有一线生机的只有医学院,这种事还用选吗?顾正臣,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希望你与医学院能治好靖海侯!” 顾正臣躬身:“臣领旨,只是在医治之前,还请陛下、江阴侯、靖海侯签一份文书,一旦靖海侯不治而走,与医学院、臣无关,不追究医学院与臣责任。没这文书,医学院的人会畏怕担责而不敢动手。” 朱元璋点了点头:“朕允了。” 吴良没办法,也只能答应:“随时可签。” 顾正臣当即借了笔墨纸砚,写了一份文书,这东西不能没有,万一出了医疗事故引起医闹,格物学院医学院很可能就彻底毁了。 第九百一十二章 医学院的手术准备 吴忠代替吴祯签了文书后,吴祯就被转送到马车之上,运往格物学院。 医学院,西暗室。 赵臻正安排弟子喷洒酒精,一个个喷壶,以一寸寸的方式,朝着地面、墙壁喷去,尤其是中间的三座石台,已经不知被人喷了多少次酒精,刚干燥了些,就再次湿润。 “都仔细一些!” 赵臻喊道。 墙壁之上挂着一盏盏油灯,灯被玻璃罩住。 中间的石台旁,左右各有一个可活动的支架,支架如同一棵树伸出若干枝,枝的末端不是叶,而是托盘。 赵臻检查着托盘里的手术器械,里面是各式大小不同的手术刀,这些刀的刀片薄若蝉翼,极是锋利,甚至不需要用什么力气便足以将人的皮肉划开,是巧匠耗费几个月打造出来的器械,另一个托盘上是镊子,旁边是一个瓶子,瓶子里是浸泡在酒精里的白色棉花团。 还有的托盘上放着木匣,木匣打开,上面是各类针灸的针,下面则是缝合用的针与线,这些缝合的线是通过羊肠的肠衣制成,为了这东西,医学院可是买了五百多头羊。 没办法的事,你总不能跑去说,我想单买你家的羊肠,人家会将你打出去。医学院的花销不小是有原因的,尤其是养羊的农户并不多,远远比不上养猪的。 当然,许多羊也发挥了贡献,一些羊为活体解剖锻炼了人才,毕竟想要动手术的人,不敢在活体上下刀子,看到血流时就想吐,手哆嗦,那是不可能正常完成手术的,还有缝合伤口,那也需要不断训练,缝橘子皮、葡萄皮之后,也需要缝真正的伤口。 医学院发展得并不慢,为手术做的准备也不少,甚至是在一些绝密的文书中,记录了些不为人知的手术与实验…… 这些都是不会公开的,也不会告诉世人的。 但这一次不同,消息是公开的,接受手术的也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侯爷! 没治好,医学院继续沉寂。 治好了,医学院将名扬天下,格物学院也将随之声名鹊起,可以更好吸引人才进入。 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大意。 温杰敲了门,对赵臻道:“院长,顾堂长带靖海侯到了。” 赵臻答应一声,对方邈安排道:“所有手术器械一律进行三次完整消毒。” 方邈领命。 赵臻脱下白衣,走出暗室。 马车停下来了。 顾正臣下了马车,对迎候的赵臻道:“暗室可都准备好了?” 赵臻点头:“已准备好,只等手术。” 吴祯被抬下马车,忍着疼痛开口:“放开手去做,哪怕我死在这里,也没人会说医学院一句不好的话,更没有人追罪你们。” 赵臻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已签了谅解文书,手术的人选准备好了吗?” 赵臻言道:“方邈、温杰负责主刀,祁大辅来完成缝合,周生契负责器材、工具调配、灯光灯,我负责麻醉、药草准备……” 顾正臣点了点头,想到什么,言道:“再准备两套衣裳,我要在现场,另外,让朱橚也参与进来,这小子只关注药草并不是什么好事,药草的研究虽然重要,但也需要掌握手术之技。” 赵臻有些犹豫:“朱橚虽是有才,可毕竟没有见识过血淋淋的场面,万一吐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血淋淋的场面,他早就见识过了。若是还吐,那就说明他的水平也只能到此为止。” 赵臻不知道朱橚什么时候见识过血淋淋的场面,不过顾正臣带朱橚在海上跑了多半年,还与陈祖义海贼团交过手,想来朱橚也是开过眼的…… 既然顾正臣如此吩咐了,那就安排下去吧。 “先将靖海侯安置在暗室之外的房间休息,医学院准备周全之后,便会进行手术,具体是今晚,还是明日动手,容我们商议之后确定。” 顾正臣安排下去。 吴良赶忙安排吴忠等人听命行事。 医情室。 赵臻、方邈、温杰、祁大辅、周生契、朱橚齐聚。 顾正臣见人都到了,便命林白帆、萧成守住门外,任何人不得窥听。 室内。 顾正臣拿出了医学院的人体解剖图,沉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自输血开始,医学院进行过一系列的研究,对人体的器官已颇为了解。这一次靖海侯的问题出在肠上,具体来说,是在右侧肠子的尾端,这如同蚯蚓的一截出了问题,简而言之,就是这里被堵塞了,而且堵得很是严重。” “这次动手术,就是将这一段我们称之为蚓突的东西切掉取出来,然后将切端缝合,之后是伤口缝合……蚓突切除,医学院虽然没有进行过,但还是摸过蚓突,知道其具体位置。这次手术真正的困难在于,下刀精准度,一旦把握不好,切错了位置,切深了,或是划破了肠子……” 方邈、温杰深感责任重大,但也清楚,这是一次检验医学院前进道路是否正确的绝佳机会! 顾正臣讲完之后,方邈、温杰分别讲述了自己的看法。 温杰道:“这次手术难度是有,但我们已有些经验,想来问题不大,最难的还是缝合之后的恢复。” 顾正臣摆手:“恢复阶段看院长的,医学院为了对付伤口恶化找到了一些药草,这次拿出来试试,比如那黄芩粉。” 黄芩本身就有着一定的消炎作用,但在黄芩粉中,还加入了一些柴胡粉。 赵臻道:“事不宜迟,早点手术或是更好。” 顾正臣想了想,看了看几人状态,询问之后,最终点了头:“那就准备吧,一个时辰后手术。” 赵臻、方邈等人肃然领命。 顾正臣离开医情室后,对萧成道:“告诉陛下,医学院商讨后决定,一个时辰后给靖海侯动手术。” 萧成点头离开。 顾正臣走入吴祯所在的房间,看着忍痛的吴祯,道:“一个时辰后手术,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最好现在全都交代清楚。再晚,可就未必有机会了。” 吴祯的眼神中冒着血丝,盯着顾正臣:“没什么好交代的,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吴忠这小子,我若是不在了,你帮忙看着点他,别闯了祸……” 第九百一十三章 首次阑尾炎手术 早在顾正臣成为泉州知府时,吴祯就与顾正臣结下了私交。 随着航海贸易的推进,吴祯与顾正臣的往来颇多,尤其是顾正臣需要船,需要水师,而当时的自己正好管着沿海水师。只是时光一晃而过,自己躺下了,生死难料,而顾正臣已然接替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了沿海水师的总兵。 吴祯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个几年前的知府,俨然成为到了自己的地步,他虽然没有开国之功,但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可不在少数,最难得可贵的是,这个家伙和寻常的文官不一样,他更像是一个武官。 武官与武官之间,来得更是亲切。 吴忠见顾正臣要离开,连忙追了上去,张了张嘴,再一次道:“先生,一定要救好我父亲。”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吴忠的肩膀,点头道:“医学院会尽全力。” 吴忠惶恐。 靖海侯府全靠吴祯支撑着,自己可没什么功劳,一旦父亲走了,那靖海侯府基本上就废了,日后说不得一步行错,爵位都能丢了。 说到底,父亲吴祯才五十出头,他至少应该再活二十年。 顾正臣理解吴忠的不安,可也没办法保证,这个时代可制造不出无菌手术室,加上这群人的经验来历不清不楚,到底是什么水平了,能不能处理意外情况,顾正臣一概不知。海上漂了大半年,医学院绝密的文档还没来得及翻看…… 林白帆跟上顾正臣,低声道:“张培回来了,带来了宋师的书信。”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事暂且延后吧,若是靖海侯能活下来,就拿出来让所有人闭嘴。若靖海侯没了,这文书就需要选另外一个时间来公开了。” 手术筹备妥当。 顾正臣刚想进入手术室,就看到张焕的脑袋出现了,随后看到了朱元璋,这个日理万机的帝王竟亲自来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到顾正臣身前,顾正臣行礼之后,引朱元璋到了房间。 吴祯已被转移到了推车上,正准备进入手术室,突然看到朱元璋,人几乎翻下推车要行礼。 朱元璋一把将吴祯按住,沉声道:“靖海侯,你可要听清楚了,朕还需要你打倭寇、打海贼!无论如何,都必须活下来,这是圣旨!” 吴祯感动不已:“老臣领旨!”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小子毛手毛脚,大海交给你咱是不放心的,等靖海侯身体好了,帮你坐镇福建如何?” 顾正臣拱手:“求之不得。”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道:“朕就将靖海侯交给你了!” 顾正臣答应,亲自推着推车进入了手术室,站在门口,缓缓关闭了手术室的门。 朱元璋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上面写的“暗室”两个字,对一旁的医学院教授乔丹心:“为何叫暗室,还有,为何有一股子凉飕飕的感觉。” 乔丹心恭敬地回道:“陛下,起暗室之名,是因为医学院认为,这种手术是从鬼门关救命。既然要闯关门关,那自然需要在暗处进入。” 朱元璋皱眉:“那凉飕飕,也是因为模仿鬼门关?” 乔丹心摇头:“这倒不是,是因为温度低有利于恢复伤口,据顾堂长说,低温可避免细菌大量滋生。我等虽不懂什么是细菌,但都按顾堂长的法子来办了,里面安置了冰柜。为了避免潮湿,冰柜都设置在了角落处,且平时并不启用……” 朱元璋知道医学院的一些隐秘,但并没有亲自来过这些地方。 吴良、吴高等人紧张地等待着,手术室内的吴祯已经开始被麻醉,这玩意医学院早就弄出来了,就地狱鬼借手案里的曼陀罗,通过一定比例控制,可以使人麻醉、甚至昏迷。 考虑到动刀子,吴祯被麻醉至昏迷状态,这玩意有多长时效医学院并不好确定,多少因人而异。为避免麻醉失效,动刀子的过程中吴祯抖动导致刀子划了不该划的位置,切了不该切的东西,一条条宽布条的绳将吴祯死死绑住。 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朱橚拿出了小本本准备观察记录。 方邈、温杰看向顾正臣,顾正臣检查过吴祯,甚至在吴祯的大腿内侧掐了两下,发现这家伙没半点动静之后微微点了点头,安排道:“方邈为主,温杰为辅。祁大辅、周生契,准备好一应所需。诸位,莫要有心理负担,成了你们都有功劳,朝廷给多少赏赐我不管,格物学院一定会给你们大笔赏赐,可若是没成也不要怕,没人找你们麻烦。” 不得不多叮嘱一番,顾正臣担心这群人稳不住心神。 人做事不能有太多顾虑,顾虑多了,想的多了,很容易出乱子。 沉稳。 冷静。 深呼吸三次! 周生契送上消毒棉球,祁大辅在方邈指点的区域消毒。 灯光推了过来,支架上可调节角度的镜子让光亮可以更好集中到吴祯的右下腹部位置。 方邈手持手术刀,用手指按了按,比划了下,温杰、赵臻点了点头,方邈没有迟疑,手术刀便切了下去,一道巴掌长的口子便显现出来。 血马上流了出来,祁大辅帮着清理去血迹,随后方邈将手伸了进去,手上戴着手套,这些手套都是猪尿泡制成的。 赵臻暼了一眼朱橚,发现这个家伙虽然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半点呕吐的迹象,不由地暗暗点头,看得出来,朱橚成长了不少。 顾正臣盯着手术过程,没有干预。 这东西自己也干预不了,真让自己拿手术刀操作,到头来不知道割下来的是吴祯的阑尾还是其他零部件,万一出院了只能入宫,那吴忠肯定不会认自己这个先生的…… 知道这台手术,可也没亲自操持过,一切只能靠这些人。 老朱跑来了,就在门外等着呢。 仔细想想,老朱亲自前来除了表示重视吴祯外,更多的是想看看格物学院有没有取得一定成果吧。为了避免老朱想东想西,对医学院产生怀疑,顾正臣特意安排朱橚为记录。 有皇子盯着可以看清楚整个手术过程,没有鬼神怪力,只有活生生的技术…… 第九百一十四章 手术也是中医 暗室之内,手术正在紧张进行。 找到蚓突(阑尾)并不难,毕竟这群人解剖过不少人。 不管是怎么死的,秘密送了过来,大部分都服务于医学事业了。 要说新医学的贡献,必须算上老朱。 没老朱,就没有医学院对人体器官的深层次熟悉与了解,大部分医者往往讲究五行、阴阳两气,讲穴位、经络。这些确实是伟大的医学成就,救死扶伤无数,是华夏文明的瑰宝,但只讲这些是不够的,有时候需要给人动手术。 动手术就是西医? 顾正臣对这个观点并不认可,事实上,中医里面也有手术,只不过长期以来没有占据主流罢了。 比如《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酒,鑱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 这就是说,俞跗有很厉害的手术本领,可以割开皮肤剖开肌肉,疏通经脉,结扎筋腱,按治脑髓,触动膏肓,疏理横隔膜,清洗肠胃,洗涤五脏…… 如果说司马迁吹牛,胡写,那还有证据,《五十二病方》记载:“巢塞直者,杀狗,取其脬,以穿龠,入直中,吹之,引出,徐以刀劙去其巢,冶黄黔而娄傅之。” 这书从马王堆里面出世,描写的是割除内痔手术的内容。 此外,古代还有剖腹产(《史记》、《史记集解》)、断肠缝合术(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白内障手术(白居易有《眼病二首》)、骨外伤手术(唐·蔺道人《理伤续断方》)、下颌关节复位术、导尿术(唐·孙思邈《千金要方》)、腹创伤修复手术(元·危亦林《世医得效方·肠肚伤治法》)、气管吻合手术(明·王肯堂《证治准绳·疡医》)等等。 当然,这个时候王肯堂还没出世,但历史中关于手术的记载不少,只是因为这些手术多少有些与正宗药典、医学正统不太相符,以至于很多时候发展不起来。 比如南朝名医陶弘景认为手术是“乃别处之所得,非神农家事”,那意思是,手术这玩意不是正道,而是歪门邪道…… 中医重“道”、重“功能”、重“宏观”,而轻“器”、轻“结构”、轻“微观”。可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有手术的记录不断出现,可见古人一直没有放弃这些技术的钻研。 从这个角度来说,顾正臣发展新医学,也不完全是什么西医化,而是将中医引入到微观、器官层面,弥补中医不怎么重视的缺口。 手术进行得很是顺利,切掉蚓突之后,祁大辅就开始缝合肠尾端。 不得不说,祁大辅此人的手十分稳,缝合技术很是厉害,就凭着镊子动来动去,完成了缝合,随后进行的是手术切口的缝合,为了避免内部少量积血没办法流出,缝合时特意插了一根牛皮熬制出的导管,缝合时候就留那么一点点口子。再次消毒之后,赵臻上药,避免伤口化脓…… 这次手术虽然并不负责,难度也不高,但在完成之后,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深深松了口气。 精神高度集中,不容许有半点失误的操作,让所有人都紧绷着。 手术结束。 但顾正臣、赵臻等人都没出去,而是将吴祯松绑,取来温热水不断给吴祯擦拭脸部,时不时会喊几句“靖海侯”,赵臻偶尔号个脉,见没大碍,便对顾正臣点头。 顾正臣等了近半个时辰,不见伤口处出现血喷等大的问题,虽然吴祯还没醒,但脉象平稳,估计是一时半会死不掉,这才走出暗室。 吴良、吴忠连忙凑上前,朱元璋站在原处,一双锐利的眼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上前,对朱元璋行礼,道:“手术已结束,过程没出现大的问题,现在只需等靖海侯醒来,接下来的三五日很是凶险,能不能挺过去,就看靖海侯的意志了。” 朱元璋指了指暗室:“朕可以进去?” 顾正臣微微摇头:“还不能,等靖海侯苏醒之后便会送出来。” 朱元璋皱眉:“多久可以醒来?” 顾正臣回道:“应该用不到半个时辰。” 朱元璋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等,与顾正臣闲聊着,还没说一刻时,暗室的门打开,推车便推了出来。 吴良、吴忠赶忙上前,看着推车上还活着的吴祯,热泪盈眶。 吴祯有些虚弱,看了看吴良、吴忠,勉强笑道:“那种要人命的疼痛没了,总算是挺过来了,医学院的本事令人敬佩啊,吴忠,你小子应该进入医学院……” 顾正臣上前:“现在说挺过来还太早了,再说了,吴忠的一双力手抓不稳小小的手术刀,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吴祯咧嘴:“多谢!” 顾正臣含笑点头,然后侧身道:“陛下还一直等着你出来。” 朱元璋上前,对想要动弹的吴祯又是一番安慰叮嘱,然后让人送去休养,给了顾正臣一个眼神,便朝着外面走去,周围的人逐渐保持了距离。 此时入夜不久,天地已是昏暗。 朱元璋看着天色,沉声道:“这手术端得神奇,只是顾小子,切走了一截肠子,人还能活吗?” 顾正臣活动了下肩膀:“陛下,人没了手,没了腿,活着的不也还多,这肠子也差不多,有些时候,少一些东西,虽然对身体来说大不好,但并不会危及到性命。” 朱元璋停下脚步,看向顾正臣:“这都是马克思教你的?” 顾正臣无奈地回道:“是。” 朱元璋凝眸:“那你为何不会动手术?” 顾正臣郁闷:“臣小时候怕血,哪里会学这些,能记住细菌、手术等这些就不错了,医学院未来的路,需要靠他们自己去走……” “你竟然没学会!” 朱元璋恼羞成怒,你丫的就不能好好学,你没学会,那可是大明的损失,不是你的损失! 找到借口了。 于是乎,顾正臣趴在马车里回了金陵城,一路上想骂又不敢骂人的样子,丫的,被踢了十几脚,追着踢啊。 谁能学全了后世学问,哪个也不可能啊…… 不过这顿揍也不是没原因的,因为自己提了一嘴弄几十个宫女过来当护士,结果老朱暴走了…… 第九百一十五章 女子医学院 顾青青看着受伤的哥哥,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说:“陛下实在是太凶了……” 没办法,老朱暴躁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但弄些宫女进入格物学院这事还是需要办,顾正臣对顾青青道:“让人将太子请来吧。” 顾青青犹豫了下,问道:“这个时候不太好吧,天都黑了……” 顾正臣郁闷:“你是怕他看不清楚路摔了,还是想偷偷摸摸见一面?” 顾青青扭了下顾正臣的胳膊便离开了,张希婉在一旁轻轻一笑,道:“夫君,太子这个时候确实不太好来咱家,毕竟这两人的婚事将近。” 顾正臣揉了揉疼痛的屁股,艰难地起身道:“看靖海侯那样子,只要伤口不出问题,一时半会估计是死不了。这可是大明第一例手术,至少是格物学院第一例手术,太医院没法子,被格物学院给解决了,其意义之大,影响之大,震撼之大,不可估量。所以在这个时候,就需要趁热打铁,促成一些事,若是这铁冷了再去敲打,难度恐怕会大。” 张希婉不知道顾正臣想要促成什么,但知道夫君做事往往是一环接一环,给靖海侯动刀子这么大的事夫君必然会好好利用起来。 朱标来了,身旁还站着一个脸色难看的老宦官徐祥。 不等朱标说话,徐祥先开了口:“顾总兵,这深更半夜私见太子不合适吧?若因此连累太子受罚,也不是顾总兵想看到的吧?” 顾正臣知道徐祥是老朱身边的宦官,如今跟着朱标,估计就是盯梢不让朱标乱跑的。 顾正臣严肃地说:“殿下受罚不受罚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若是今晚不找太子,未来某一年里,太子妃、皇后都可能会受许多罪,甚至会——撒手而去!” “大胆!” 徐祥脸色一变,喊了一嗓子之后,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的顾总兵,这话怎敢说出来,一旦传出去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朱标皱眉,看着不像开玩笑的顾正臣,抬了抬手,对徐祥道:“你且站在一旁,顾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正臣问道:“殿下可知臣为何挨打?” 朱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你被打了…… “靖海侯送至医学院动了手术,这事殿下应该知道吧?”顾正臣见朱标点头,便继续说道:“在这次手术之后,臣恳请陛下从宫女中抽调一些人进入医学院,充当护士,并学习新医术。” 朱标连连摇头。 你丫的挨揍不是没理由的,敢打宫女的主意,你怎么想的? 所谓后宫三千佳丽,那不是说皇帝有三千个妃嫔,而是连宫女也算在内了,宫女虽然地位很低,但通常也被视为是皇帝的女人。那是老爹的人,这主意也敢打,挨一顿踹估计是最轻的了…… 朱标叹道:“这就是顾先生的不对了,宫女属后宫,岂能出宫。” 顾正臣沉默了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对朱标问道:“殿下,靖海侯得了病,臣可以说,到他那种程度,只有手术能活命,别无他法。” 朱标点头:“孤知道,太医院确实没其他法子。” 顾正臣轻声道:“靖海侯可以得这病,臣也可能得,说句不恭敬的话,殿下、陛下还有其他皇子,都有可能得这种病。” 朱标起身,不安地看着顾正臣:“这——是真的吗?”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是人都会生病,这种病症并非极罕见之事,若殿下不信,大可安排人调查下京师行医之人,遇到了多少例同症状的,又有多少人没得到救治最终死了的。格物学院讲数据不会骗人,这事一查便知。” 朱标盯着顾正臣:“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正臣肃然道:“殿下,这病,男人可得,女人也一样。病症不分人,但医学院可以给男人手术,谁给女人手术?”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过来。 顾正臣绕了一大圈,为的就是说明一件事: 男女都会生病,可男人不介意被脱下衣裳,也不介意在肚子上划一道口子,甚至赤条条丢在那里也没人说啥,都是男人,零部件差不多,也就是长短粗细那点差异,没啥好笑的。 可若是女人生了靖海侯这种病症,那可就只能等死了。 女人的身体是不可能被别的男人摸,更不可能被送到暗室里任由一群人围观操作,甚至也无法接受被划一道口子。男女授受不亲,一旦被别的男人摸了肌肤,那基本上就是贞洁大事,弄不好女人是会自杀的。 就连大夫给女人号脉,寻常百姓家还不太介意,可若是放在大户人家或宫里,那必须垫个手帕然后再号脉,不能手指头接触到人家的肌肤。 顾正臣看着明白过来的朱标,言道:“男女大防,贞洁不可有污,这些事不可能改,那谁来救治女人的病症,谁来给女人做手术,还是说,一定要让女人疼死也不能做手术?这就是臣讨要宫女进入医学院学习的缘故,陛下不听解释踹了臣,可殿下应该明白臣的苦衷与用意。” 朱标凝重地点头:“孤知道了,但你实在不应该讨宫女,找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不好吗?”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宫女朝廷不知调查了多少遍,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另外,许多百姓家的女子并不识字,但宫女就不一样了,里面有一批识字之人,若是调至医学院学习,事半功倍。最主要的是,宫中有医婆,医婆有弟子……” 朱标踱了几步,回头看向顾正臣:“女子当真会得这种病症?” 顾正臣点头:“殿下可问太医。” 朱标不希望有朝一日太子妃、吕氏与青青,包括自己的母后被这些病症困住,只能讳医不说,饱受折磨。顾正臣是对的,医学院精通手术的不能只是男人,还必须有女人,至少皇室里面需要有一群女人会做手术! “孤这就入宫!” 朱标说完,便带着宦官徐祥匆匆而去。 第九百一十六章 格物学院的反击 乾清宫。 朱元璋正与马皇后说话,准备就寝,宦官前来通报太子求见。 马皇后含笑道:“这个时候来,总不会是因为陛下踹了顾正臣吧,想来是有重要事。” 看着走进来的朱标,朱元璋将鞋子脱了下来,冷着脸道:“这都多晚了,还跑去顾家,朕派宦官盯着你,可都防不住你出门,非要朕下禁足令吗?” 朱标行礼之后,肃然道:“父皇、母后,儿臣有话说。” 朱元璋、马皇后听着朱标解释,又问了几句,朱元璋赤着脚在地上走动着,沉声道:“这小子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马皇后笑道:“顾正臣所想也是为治病去疾,陛下这顿踹怕是冤枉他了。” 朱元璋点头,看向朱标:“你认为该如何做?” 朱标直言:“可以抽医婆、宫女若干,加入医学院。” 朱元璋皱眉:“这样一来岂不是男女同堂,若是闹出不贞之事,如何收场?难不成让朕将医学院的人给屠了?” 医学院也好,格物学院也好,一大堆年轻小伙子,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一个把持不住犯了错,这可不好收场。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在朱标那里却没什么,只是平静地说道:“父皇,此事是顾先生提出的,让他来解决再合适不过。” 谁的主意,谁解决问题…… 朱元璋看着“知人善任”的朱标笑了,抬了抬手让朱标退下,然后对马皇后道:“说起来还是这顾小子思虑周全,朕倒没想过这些事。” 马皇后帮着朱元璋脱下外衣,言道:“受一刀,活一命,这是功德事,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能有手术活命的机会,这对大明来说是好事。” 朱元璋连连点头。 自己虽然只有一个皇后,可妃子不少,这么多人谁生了病,明明有法子活命却受困于男女之别不能救治,眼睁睁看去死去,那朱元璋也会自责,也会不安。 现在好了,让医婆和一些宫女去学来医学院的手术本领,日后说不得能救下枕边人性命。尤其是马皇后,她是自己生命里最珍视的女人,是自己的魂,为了她,这事也必须要做。 顾正臣趴在床上一直没睡意,直至窗外传来脚步声,随后窗户被敲了敲,林白帆的声音传来:“老爷,东宫派人传了口信,陛下点头了。” “知道了。” 顾正臣回了句,林白帆离开。 林诚意看着受伤的顾正臣,轻柔地问道:“还疼吗?” 顾正臣受不了,问就问,吹什么气,还冲着耳朵吹气,这女人就是欠收拾…… 翌日。 张希婉不着痕迹地说了句:“夫君身体健壮得很,刚受了伤便龙精虎猛……” 林诚意捂着脸而去。 顾正臣习惯了张希婉的冷嘲热讽,谁让你昨晚不在的,在的话让你也知道什么是龙精虎猛不可招惹,用过饭之后便去了格物学院,检查吴祯的伤口,换药…… 五十多岁的人恢复能力还是跟得上,加上吴祯对这点刀伤也不介意,战场上受的伤多了去,一点小伤而已。 眼看顾正臣要走,吴祯着急:“能不能给我弄点酒?” 顾正臣打碎了吴祯的渴望:“还酒,喝水你都不准多喝,更不能吃饭,饿几天吧……” 没有营养液,只能熬些羹汤。 人只要死不了,就不需要给他好脸色。 找来赵臻,顾正臣言道:“在医学院内部设置一个女子医学院,将西院收拾起来给这些人居住,白日课堂东西坐定,夜晚让这些人去暗室操刀,让人抓些动物过来,不管是谁,都需要从见血开始……” 赵臻对顾正臣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引起轩然大波?” 顾正臣清楚赵臻的担心来自外部,而不是格物学院内部,内部的事顾正臣可以拍板,不需要在意这里的人说什么,可外部那些跳得欢的大儒很可能会借此机会给格物学院泼脏水。 顾正臣想了想,直言道:“谁反对,谁就是不孝、不仁、不义!还没有老娘、没有老婆、没有女儿,反对女子学习手术,那和断绝这些人的生路有何区别?谁敢跳出来反对,就将他们家族的名字挂在医学院的黑名单上,日后他家的人生了病症,不要找医学院,找了也不接待。” 赵臻苦笑,这手段确实厉害,不过多少夹杂了一些私怨,与医学之道不符…… 治病嘛,只要是人就应该治,不管出处、身份。 不过现在是医学院发展初期,遇到的障碍一个接一个,用点特殊手段也是应该的。 一座宅院内。 大儒朱茂席地而坐,对面前十余人讲道:“格物学院走的乃是邪道歪路,摒弃了本心,抛弃了穷理问道,是对圣人的亵渎,也是对儒学的歪曲,若任由其学说大行其道,几十年后,天下人不知圣人教诲,华夏文明之火熄灭,我辈便是罪人!为此,诸位当齐心协力,坚定反对格物学院其学说。” 儒士伍开匣为朱茂所鼓舞,当即喊道:“不做罪人,反格物学院!” 其他人随之同声。 朱茂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就看到儒士孙贵走来,不由问道:“远处吵吵嚷嚷,是为何故?” 孙贵行礼后,对朱茂道:“先生,坊间传闻靖海侯因病将死,太医院束手无策,后经格物学院医学院出手,已然度过鬼门关。江阴侯大张旗鼓,弄了一面锦旗,敲锣打鼓,自金陵城朝格物学院而去,沿途呼喊格物学院儒道超绝、医术无双。” 朱茂脸色一变。 不用说,这是格物学院反击了。 朱茂问道:“靖海侯的病症太医院当真不能救治?” 孙贵苦着脸没说话。 谁也不敢踩着太医院宣传另一家,太医院可是为皇室治病的,身份就不一般,现在江阴侯府如此宣传而太医院毫无动静,说明确有此事。 伍开匣皱眉,走至朱茂身旁,低声道:“格物学院想要借医学院之名吸引世人耳目,攫取人才,加上前段时日礼部已下了文书,认定地方府县将人才输送到格物学院是教化之功。先生,我们再不动作,迟早会被格物学院压下去,日后正统儒学必无立足之地……”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那就是给格物学院拼了啊。 第九百一十七章 要找马克思的东西 和格物学派拼了,怎么个拼法? 去格物学院,你没手令没许可,连三里的界碑都过不去,敢偷偷摸摸过去,人家就敢将你埋在那里。事实上,格物学院外面已经埋了不少人了,都是心怀不轨的。 朱贵给朱茂出了个主意:“过几日东宫与顾府结亲,想来顾正臣一定在回府上,只要他回来,咱们就围在顾正臣府宅门口,让他出面与我等辩论!” 朱茂一听就点了头。 顾正臣是格物学院的堂长,也是格物学院的缔造者,只要将他驳倒了,那格物学院的名誉自然也就毁了。 “行,就这么办!” 朱茂答应,安排人去盯梢,只要发现顾正臣回来,立马通报。 入了夜,城门关闭。 这一晚,顾正臣留在了格物学院。 朱茂挥退所有儒士,让众人养精蓄锐,然后走到房中盘坐下来。 夜半子时,窗户微动。 一道身影翻入屋内,黑色的布遮住面容与额头,只留下双眼,声音粗犷中带着几分冰冷:“顾正臣明日一早会返回府邸,你们要在那时拦住他,在其大门口,动静最好是弄大一些。” 朱茂皱眉:“你这是对我发号施令吗?” 黑衣人呵呵一笑:“是又如何?既然领了钱,那就丢了儒士那份骄傲,不过是棋子罢了。” 朱茂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纵是棋子,也不是你这种传话之人可欺辱的,告诉你家主子,事我会办,但你们若是不尊重我,没有给我想要的,那我不会罢手!” 黑衣人看向窗口:“顾正臣可不好对付,但有一点,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将他拦在大门外,不惜代价!” 朱茂起身:“为何如此强调大门外,你们还在谋划什么?” 黑衣人脚步移动:“不该问的不要问,知道的多了活不长久。” 朱茂追至窗边,却发现外面已是空无一人。 某座府邸。 书房之内,两个人正在悄声对话。 “格物学院我们根本进不去,即便进去了,里面许多密室书卷我们的人也不可能进入其中,按照格物学院的规矩,除了守卷人之外,只有各院院长、堂长与山长可以进出,其他人,谁进谁死。” “格物学院的秘密不好探查,那就从顾家查起吧。那个人给了我们消息,顾正臣身后站着一个神秘之人,名为马克思。顾正臣之所以能在短短五六年中崛起封侯,便是跟着马克思学习的结果。顾家一定有秘密,而这个秘密,也一定隐藏在顾正臣身边。所以,明日是个机会,你去顾家一趟。” “去顾家?那里可不是轻易可以进出的地方。顾正臣虽然不是侯爷了,可身边有高手,尤其是那萧成、林白帆,一旦被他们缠住,想脱身都难。” “放心,会有人给你创造机会,萧成、林白帆等人都不会在院子里。找到有关马克思的东西,尤其是典籍、书册、海外舆图。这样一来,兴许我们便知道海外到底哪里还有金银岛,也能知道,那可以救人性命近乎神的手术又是从何而来!” “若是被他们抓了该如何?” “呵,你是什么身份,抓了又能耐你何?” “了然。” 房间内渐渐没了动静。 这一晚,顾正臣三次起来查看吴祯的伤口,并在清晨让方邈拔走管子,处理了伤口。 看着衣不解带,一直守在一旁的吴忠,顾正臣言道:“这个时候伤口没问题,腹部里也没有大出血,基本上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剩下就按赵臻给的药照看,若是身体有所不适,立即喊赵臻,不可拖延。” 吴忠连连点头,看着疲惫的顾正臣,肃然行礼:“谢先生。” 顾正臣搀起吴忠:“要感谢就感谢医学院的人吧,先生可是什么事都没做。” 吴忠憨厚一笑。 看似没有参与手术,没有做什么事的顾正臣,恰恰是最核心的人物,没有他的引导,大明不可能有医学院,不可能有手术。 这份恩,算是彻底欠下来了。 顾正臣上了马车,对车夫林白帆问道:“朱茂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林白帆动了动缰绳,马车缓缓而行:“萧成差人送来消息,说家门口盯梢的人多了几个儒士,想来是在候着老爷回去,好堵家门,若老爷不想见,完全可以赶走。” 顾正臣闭目养神,笑道:“堵咱们家门算什么,输了晕倒还需要我们抬走丢远一点,费事,直接将马车停到朱茂所在的宅院门口吧,咱们去堵他的门。” 林白帆嘎嘎笑了起来,不得不说,咱这个家主就不按常理办事。 马车疾,入金陵城。 一个个眼线收到消息,一张阴谋如同网一般笼罩着顾府。 很快,顾家门外候着的儒士听到了消息,一个个精神起来,排着队站在路口等着堵截顾正臣,并安排人告知朱茂准备好,在恰当的时候闪亮登场,给顾正臣雷霆喝问。 这群儒士翘着脚尖观望,左看看,右看看,怎么滴,人还没来?刚刚不是说入城了,按脚程也差不多到了啊。 大宅。 朱茂听到门外有动静,开口道:“可是那顾正臣入城了?” 嘭! 门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推开。 林白帆先一步踏入房中,看了一眼坐在蒲团上的朱茂,侧身而立。 顾正臣抬脚走入房中,缓缓地说:“朱大儒在找我?” “是你!” 朱茂吃了一惊。 顾正臣走向朱茂,没有坐蒲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盯着朱茂,笑道:“既然在找我,等我,何必惊讶?我来了,你要辩论什么,便敞开了说吧,若是你辩输了,出门之后,带着你那群儒士,三步一跪,口喊‘格物学院,学问圣地’,直至离开金陵城!若是我输了,格物学院解散,我再不谈学问事,你敢不敢应?” 朱茂凝重地看着顾正臣,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凌厉,话语中透着锋芒。 赢了,格物学院自此消失,儒家正统得到保护! 可输了,这代价可不小啊。 顾正臣一出手,就是将人置身于绝境之下,非生即死,没有二选! 这就是武将之风吗? 朱茂盯着强势的顾正臣,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第九百一十八章 正面辩论 林白帆取来文房四宝,顾正臣刷刷写下约定,签了自己的名,从怀中取出印,哈了口气盖了下去,然后递给朱茂:“该你了。” 朱茂看着眼前类似于契约的东西,沉声道:“你信不过我?” 顾正臣将印收起,平静地说:“呵,给靖海侯动刀子之前,人都快死了还要签名,陛下用印作保,你——大过这几位?” 朱茂知道这种事顾正臣必不敢胡言,只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用了印。 顾正臣看过之后,交给林白帆:“将东西留下,拿好这契书,守住门外,门不开,谁也不准闯来,敢硬闯就拦住。” 林白帆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还往房梁上看了看,确定安全之后才将弓箭摘下放在顾正臣身边,然后走了出去,关门守着。 房内。 朱茂率先发难:“格物学院毁了正统儒学,你顾正臣便是千古罪人!” 顾正臣反问道:“你说格物学院毁了正统儒学,敢问,毁在何处?” 朱茂不假思索:“这还用说,儒学主张实修身修心,穷理问道,可格物学院呢,竟将儒学解读为做事,不问本心,不修心性,只求实干!这等偏离正统之道的邪说,但凡是个儒士定不能答应!天下读书人畏你者众,可我朱茂不怕你,也有无数读书人不怕你!” 顾正臣往后一靠,椅子晃了晃:“身修心,穷理问道?呵,既然要说儒家主张,那咱就说说君子六艺如何,朱大儒,孔子推崇不推崇君子六艺?” 朱茂凝眸。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落在手心中,轻声道:“怎么,君子六艺都不知道,还自称是孔夫子的弟子?” 朱茂咬牙:“我自然知道君子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顾正臣翻动着手中的铜钱,点头道:“是啊,礼、乐、射、御、书、数是君子六艺,孔夫子推崇备至并主张将这些发扬光大,后来司马迁在《史记》中直言,夫儒者以六艺为法。换言之,那就是说,儒士的修习之道,应该以六艺为本。这个解释你认可吗?” “认可!” 朱茂反驳不了,这都是事实。 顾正臣弯腰,从一旁的箭壶中抽出一根箭丢给朱茂,然后拿起弓走了过去:“五射乃是君子六艺之一,指的是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你能做到哪一步,来,让我看看。” 白矢、参连、剡注等都是专业术语,白矢,指的是箭射穿靶子而露出其镞,井仪指的是四矢连贯射出等。 朱茂看着顾正臣递过来的弓,脸色都变了:“我,我不会射箭。” 顾正臣紧锁眉头:“你不是儒家之人?” 朱茂急切地说:“我是儒家之人,但我不精射。” 顾正臣呵了声:“这岂不是可笑,儒家之人竟不遵孔夫子教诲,连五射都做不到。朱茂,你自诩为儒家正统,到底正统到了何处,以谁为正统?口口声声说圣人子弟,可在你身上,我看不到圣人的半点影子与教诲!六艺不修,你就不是君子,不是君子,那就是小人,小人,何谈修身养性,何谈穷理问道!” 一番话,如重锤落在朱茂心头,脸色变得煞白。 在这一刻,朱茂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国子学赫赫有名的成均三助与顾正臣辩驳,结果被顾正臣给骂晕…… 情况有些不对劲啊。 顾正臣此人言语犀利,找到一点破绽就能钻出一个巨大的漏洞来,然后将人往死里整,和这样的人辩论简直是找虐啊。 不行,必须掌握主动。 朱茂可不想跪在外面为格物学院造势,开口道:“君子六艺是孔子所提倡,然六艺之中有轻有重。时代不同,国用不同,儒士自然不需要分散精力去修习其他,只需要专注儒学典籍便可。儒家典籍浩如烟海,穷尽一生未必能有所成,而格物学院竟然不主修儒学,分散去学什么匠术、兵法、材料、医学!” 顾正臣抬手:“你说君子六艺有轻有重,可我记得孔夫子说过,六艺于治一也,那意思是说,六艺对治理国家的作用是一致的,谁也不分轻重。怎么,你认为孔夫子说错了?哦,这是想要欺师灭祖啊。” 朱茂打了个哆嗦,连忙起身:“不要胡说!” 顾正臣反问:“你敢说孔夫子没说过这句话,那你的话为何与孔夫子的不同?告诉我,是你错了,还是孔夫子错了?” 朱茂脸色苍白,低了头:“我错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转而道:“那我再问一句,儒家是不是主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朱茂抓住机会开始反击:“没错!看看格物学院,根本就不修身,基础不立,便是邪道!” 顾正臣深深地看着朱茂,轻声道:“格物学院修身不修身,你是不清楚,但你应该看到,格物学院走的是一条治国平天下之路。你们这些人一心钻研儒家典籍,只顾着修身,总需要有人去考虑治国平天下的事吧?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若花四五十年去修身,不思考治国平天下,那谁来安民、谁来御敌,又是谁来帮助朝廷让这大明变得越来越好?” 朱茂喊道:“修身是本,没有这个本,妄谈治国平天下,如何能成?” 顾正臣反问:“陛下修身了?开平王修身了?魏国公、宋国公、靖海侯这些人,谁治国平天下的时候修身了?朱茂,修身是做人之本,只要学会做人,不一定要修到多高深,一样可以治国平天下!” “行得端,做得正,忠于家国,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万民,这就足够了。你们推崇的儒家修身,更像是冲着穷理而去,但格物学院的修身,冲的是治国安邦,御敌于外!你我殊途,但最终将是同归一处,那就是——治国平天下!” 对于儒学动辄几十年的修行,顾正臣是不太看好的,尤其是用不了几年科举便会重开,所有读书种子那可都是冲着中式去的,神马修身不修身的,大家修的是官…… 学问只是当官的条件罢了。 看看整个大明就知道,没几个真正厉害的大儒,出了一个王守仁,还是个不安分的主,对传统儒学可谓批判式创新,最终形成了心学,开宗立派…… 可惜老王跟着朱厚照混去了,没生在洪武朝,否则这格物学院的堂长非他莫属,那就是一个实干人物,知行合一嘛。 朱茂被顾正臣一番话驳得哑口无言,平心而论,顾正臣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也不是没有漏洞。穷理问道,格物致知,这才是寻找到根本的正道,顾正臣没有找到这条路,那格物学院走的便是死路! 第九百一十九章 唯心,唯物 朱茂盯着顾正臣,面色严肃地说:“修身乃是格物之本,若无修身,则无心格物,更不可能了然天下至理。格物学院传授的不过是一知半解的理,甚至可以说,许多理并非是理,许多弟子知其然而不知所有然!顾堂长,你来告诉我,没有扎实的地基,没有夯实地基,这上面搭建多高的房屋当真有意义吗?” 基础不立,爬再高也是枉然。 一场风雨下来,终将轰然倒塌。这是虚幻一时的美好,并非立足长远。 顾正臣将地上的箭捡了起来,轻声道:“你说的没错,格物学院的弟子对于教导的知识,有许多确实只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知道如何使用一个个工具,未必懂得为何。就以靖海侯的病痛来说,医学院并不清楚为什么切掉一段肠子就可以解决疾病。” 朱茂抓到了顾正臣的破绽,猛烈地追问:“看,这就是格物学院!照此以往,如何能成事?不懂其本源,不明其全貌,你们便敢动手,这简直是草菅人命!若由着你们胡来,那他日便会以万物为狗任意屠杀!” 顾正臣呵呵一笑,反问道:“敢问朱大儒,太医院救不了靖海侯,医学院虽不明道理,却掌握着一种可以救活靖海侯的法子,你说是救还是不救?” 朱茂张了张嘴,有些语塞。 说不救吧,靖海侯活过来之后说不定要踹死自己。 说救吧,那不就等同于承认顾正臣与格物学院是对的,而自己之前反驳顾正臣的话是错的。 顾正臣声音舒缓,手里转动着箭:“这世上,探寻根本,掌握理固然重要,可人类的发展之路并不是一条线,不弄清楚道理什么都做不了那种。人是需要向下扎根,穷理问道,掌握大道本源。但人也需要向上生长,掌握不同的工具、办法,去解决世间存在的诸多问题。” “就以黄芩、柴胡这些药草来论,世人知其有可以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但谁知道为何会有这种作用?黄芩、柴胡里面到底有什么成分,为何其他药草里没有这些成分,这个神秘的成分到底是什么?你们一个个穷理格物,那请问,你可知其中之理?不知是吧,那药房为何可以开药,他们是草菅人命吗?” “这——就是格物学院的医学院,虽然还不明白为何切一段肠子可以救活靖海侯,但知道,这样做能活命。这就是格物学院的理,是格物学院的道!同样,机械工程院的蒸汽机也是如此,学院的人未必知道蒸汽可以产生多大的力,可以应用广泛,但他们一定知道,有了这种工具,许多事都将改变。” “你们想修身格物问理,我们想要格物用理,想要通过一样样工具,一样样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法子,去做更多事。路不同,你们可以走你们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至于谁能大放异彩,谁能为国为民做事,那就看朝廷所需了。” 一番长篇大论,让朱茂的脸色变得尤是难看,咬牙道:“那你是承认格物学不穷理格物,只是走偏门了?” 顾正臣沉声道:“偏门还是正统,是人定的!在你们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盯着竹子格物,想要找出竹子里的道理,但在格物学院看来,要了解竹子的道理,还不如拿着尺子测量下一天竹子可以长高多少,甚至还不如挖点竹笋吃了来得便捷。格物学院所追求的道不在人的心中,而是在物之中,你们是唯心格物,我们是唯物!” 想想王守仁,那家伙唯心格物坐在竹子前几天几夜,理没找出来,结果找出来一场大病。空想的格物、唯心的思想,在顾正臣看来是在扼杀创新。 要创新就需要重物,重物的特性,然后加以创造性组合与使用。这也是格物学院偏重实干、研究、操作的原因。 朱茂不认可顾正臣的话,两人在房内反复辩驳。 屋外,孙贵跑来喊朱茂,结果被林白帆给拦在了外面,为了避免这家伙打扰里面的论战,索性将孙贵给敲晕了…… 顾府门外。 伍开匣等儒士始终没有等到顾正臣出现,一个个着急起来,转而对着顾府的大门闹腾起来。当一匹马失控闯至顾府门外的街道,马匹的肚子似是被剖开,血与内脏流淌了一地,骇然的场面令所有人震惊。 待在附近的萧成立马前往查看,府中的张培、姚镇也听到动静,出门探查。 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门外时,一道身影潜入了顾府。 不是不想选择在夜间,而是因为顾府也好,其他公侯府也罢,夜间往往是戒备最高的时候,看似机会多,实则风险大。白天则不尽然,虽然很容易暴露,但相对来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寻常的下人走动,即便多活动下,被人看到了,不会引人起疑。 一个下人装束端着茶托走入书房,随后关上了门,开始了翻找。 按照检校消息,顾正臣的所有学问皆来自于一个名为马克思的先生,这个消息绝对准确!许多人前往藤县调查了,但在更多人眼中,真正的学问一定被顾正臣带到了金陵,很可能就藏在府中。 必须找到马克思的真传,兴许是一本书,也可能是一张舆图,无论是什么,这就如同黄石公给张良的《太公兵法》,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任何家族与人员拥有了马克思的学问,都可能会在短短几年之内封侯,若是强势一些,说不得可以成为国公! 甚至—— 问鼎天下! 这种东西,必须拿走! 只是这书房里的书实在是太多了,顾正臣是什么毛病,放如此多的书进来干嘛,能看得完吗?这一定是障眼法,将真正的学问隐在了这无数图书之中。 快速扫过一排排书架,也没办法有马克思的东西,这让下人很是着急,想到什么,走至桌案旁,敲了敲地砖,当听到异样的声音之后,眼神一亮,低头道:“在这里!” 第九百二十章 神秘的铁箱子 短剑插入缝中,撬开地砖。 下人看去,只见地砖之下的空间隐藏着几个金属字,连忙将其他地砖也撬开,等清理后,里面的情况一眼可见。 总共有三排金属字或符号,每一排九个,全都是铁质的,每个金属字下面都连接着一根杆件,杆件下面则是一个“十”字型凹槽,杆件似乎可以上下、左右活动。 第一排金属上是字,刻的是“路漫漫兮上下而求索”,第二排金属上是数字,刻的是一至九,第三排下人就看不懂了,是abc等古怪符号。 下人有些挠头,想要强行将杆件下面的铸铁箱子给拉出来,可这双臂一晃,号称数百斤力,竟没动其分毫,似乎这铸铁箱子被什么东西给牢牢锁住了。 朝着一旁挖了挖,下人差点破口大骂! 顾正臣真不是东西啊,竟然用钢筋水泥给封了,这想要挖出来,没大锤、大钎子都不可能凿开,可这里是顾府,一旦用力必然惊动许多人,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如果顾府藏有马克思的学问,那一定隐藏在这里面。 顾正臣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将东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这东西不敢说绝对安全,但绝对不是轻而易举、几个时辰就能带走的东西…… 尝试着推动金属杆件,只听见箱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如同活动插栓。不用说,这就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锁,找不到正确的排序不太可能直接打开。 可到底怎么推动杆件,一个杆件就有四个方向,这足足二十七个杆件,估计弄错一个就打不开,这他娘地谁能猜得对。下人虽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种组合,但很清楚,这玩意就不是盗贼可以打开的。 记下杆件上的文字、数字与符号之后,下人将地砖铺好,然后出了书房,如同普普通通的下人离开,然后找准机会翻墙而出。 了望塔中。 姚镇将望远镜递给吕常言,轻声道:“就是不知道这是谁家派来的。” 吕常言拿着望远镜看着融入街道人群中的下人,嘴角冷冷一笑:“这是第几个了?” 姚镇回道:“大致第六个了。” 吕常言面色凝重:“这次来的人应该不是检校了。” 姚镇点了点头:“检校都是晚上来,也不会制造动静,悄悄来悄悄走,可这次动静有些大,儒士在门口不说,还被人送来了一匹死马,显然是拙劣的调虎离山。” 检校密探都要脸,跑府邸调查这种事不会公开了办,晚上办事多好,哪怕被抓了,亮出身份就能跑路,你们还有时间封口,不能说我们检校来过。可若是白天亮出身份,万一消息传入民间,日后检校还怎么混,皇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显然,这次来人无论内外动作还是进入时间,都不像检校风格。 不是检校,那就需要调查调查了…… 顾府知道有检校前来,那也只能是卖个破绽,比如昨晚为啥住在格物学院,明明可以陪老婆、小妾的,说到底就是给检校创造机会…… 皇帝不可能不调查马克思的事,这一点顾正臣很清楚,但调查归调查,要不要让这群人吃点苦头,留点手段,那皇帝就管不着了。 萧成很强硬,马死了先处理现场,水泼了七八次之后,血腥味就淡了下去,至于那些儒士,早就跑路了,毕竟看到萧成扯马肠子,还问几人要不要尝尝什么味道时就跑去吐了,吐完人都软了,谁也不敢去顾家门外,转而跑回去找朱茂了。 当伍开匣等人回到宅院,看到朱茂时都大吃一惊。 此时的朱茂哪里还有半点大儒的风采,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手中抓着一封信,身体时不时颤抖,伍开匣喊了几嗓子,朱茂的眼神才微微聚焦。 “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伍开匣等人关切地问。 朱茂苦着脸,悲痛地说:“顾正臣来过了,他赢了。” “什么?” 伍开匣等人大吃一惊。 朱茂将手中的信抬起:“宋师发了话,说道有万千,行一道而嗤他道,是为小人行径。君子当胸怀广博,如海纳百川。我们——输了。” “宋师?” 伍开匣等人瘫坐下来,能称得上宋师的只有宋濂! 宋濂虽然没有这次辩论,但却一锤定音了!这世间,论学问,论地位,谁也不可能与宋濂相提并论!这就是大明目前还活着的,唯一一个可以为无数读书人认可、敬重的真正的儒师! 伍开匣看了看宋濂的信,暗暗咬牙,却也不敢反驳。 宋濂在教育上的话,在儒学上的话,别说在场的这些人,就是太子、皇帝在这里,也只有恭恭敬敬听着的份! 顾正臣拉拢了宋濂,那格物学院就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了。 朱茂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在辩论之初我与顾正臣签下了契约,一旦输了,便带你们三步一跪,口喊‘格物学院,学问圣地’,直至离开金陵城!” 所有人听闻后都沉默了。 这可不是小事,反对格物学院,那是站在儒学的高处反驳,是学问的事,输了就输了,最多是学艺不精丢人,算不了什么。可一旦出门跪下,还三步一跪,那自己的颜面就彻底扫地了! 没了颜面,日后还怎么混,总不能他日当了官之后,被人指着鼻子说,你看看,就是这位跪行格物学院出金陵…… 伍开匣看向朱茂,起身甩袖:“这契约我可没签,先生签的,那先生就负责到底吧,告辞!” 朱茂吃惊地看着伍开匣,这个平日里对自己敬重有加,事事顺从的家伙,竟然第一个反了水。 伍开匣这样做虽然是不顾情面了一些,但从契约的角度来说没错,你朱茂签契约,怎么能捎带上其他人呢,这契约不能生效,这些人也没义务跪行…… 不是参与方,人家都不知情,你仗着自己的身份乱来,现在出了事,谁认账…… 伍开匣走了,孙贵也跟着走了,其他儒士见状,纷纷起身离开。 世态炎凉,就是如此。 得势时,大家跟着你,为的是好处。失势时,大家离开你,为的是不被连累。 什么道义,什么理法,都是利益。 朱茂凄然地看着所有人离开,神情恍惚,走出大门外,跪了下来,喊道:“格物学院,学问圣地!” 第九百二十一章 幕后之人 愿赌服输! 当朱茂想起身时,抬头看到了已经离开的顾正臣。 “你要羞辱我吗?” 朱茂心头藏着怒火。 失败与被人抛弃的痛苦交织,形成了怨。 顾正臣微微摇头,上前搀起朱茂,肃然道:“你没有输给格物学院,也没有输给我,你输给的是自己的偏执。既然你要正儒学,那就加入格物学院吧,儒学院缺真正的儒师。” 朱茂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我去格物学院?你就不怕我将那些弟子给教坏了,阻碍了你所谓的格物之路?” 顾正臣哈哈大笑:“格物学院的弟子若因为上几堂课便放弃了追求,沉醉于空谈心性,那也只能说明他们选择出了自己的路,我坚信,大部格物学院的弟子会用行动来做出选择。朱儒师,我以格物学院堂长的身份,邀请你去格物学院新儒学院任教!” 朱茂无法理解顾正臣的行为举止。 他毁了自己的认知,将自己踩在脚下,甚至借宋师之手让自己无法辩解。现在,他竟又伸出手来搀住自己,邀请自己! “为何?” 朱茂问道。 顾正臣认真地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儒师,只是因没有深入了解格物学院,被传闻蒙蔽了双眼。现在,偏见已去,还请莫要拒绝。” 朱茂深深看着顾正臣,一脸惭愧。 且不说学问高低,单单就修身这一块自己确实输给了顾正臣,此人不计前嫌,胸怀宽宏,更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儒士。 朱茂低头:“我需要坦诚两件事。” “坦诚?” 顾正臣微微皱眉。 朱茂看了看前后,压低嗓音:“我这双手并不干净,拿了人五十两银,是受人蛊惑与挑唆攻讦、辱骂格物学院的,说到底,我不配为儒师。” 顾正臣凝眸。 五十两! 这个数目听着似乎并不多,尤其是格物学院每年的花销都冲着十万去了。可事实上,这个数目对于许多人而言已经是一笔巨大财富,能养家糊口七八年之久。后来的朱祁钰贿赂大臣帮忙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那贿赂的金额也就是一百两、五十两…… 关键不在钱多少,而是在于是谁在运作。 顾正臣没问,但眼神锐利。 朱茂避开了顾正臣的注视,低声道:“指使我的人,是郑国公。” 常茂? 顾正臣愣了下,旋即摇了摇头:“当真是郑国公,是他亲自给你的银,还是亲口授意?” 朱茂低头:“既是亲自给银,也是亲口授意。” 顾正臣傻眼。 这常茂做事如此鲁莽,丝毫不过脑子啊,这种事亲自出面那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好歹找个下人,出了事还能说自己不知情,全都是下人瞒着自己做的,最多挨骂一顿。 出面和不出面,性质与后果截然不同。 朱茂继续说:“昨晚常茂派人给我传话,说你今日一早便会返回金陵,并让儒士在顾府门口堵截,刻意强调让我们制造出大动静。” “大动静吗?”顾正臣转眼就明白了过来,笑道:“看来有些人想要到顾府走一走。” 朱茂一脸惭愧:“我不配为师。” 顾正臣摆手:“五十两银是吧?我替你还给郑国公,这些银两日后就从你教学的月钱里扣。不用如此看我,像你这样的大儒低头,为人利用,想来只能是为家人。我已经命人将你的家眷接至金陵了,相信这两日便会抵达,医学院可以治病。” 朱茂难以置信:“你都知道?” 顾正臣笑道:“若不能做到知己知彼,如何能取胜?” 朱茂敬佩不已。 顾正臣针对朱茂的调查早在让张培去找宋师时就进行了,此人并没有将家眷放在临海,而是寄留在了镇江的岳父家。 待让人送走朱茂之后,林白帆走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吕常言传来消息,说有人潜入书房,发现了地砖与铁箱,没有打开,匆匆而去,来人似乎不是检校,门外动静不小,有调虎离山之嫌。” 顾正臣淡然一笑:“就那铁箱,就是放在外面让他们破解,也未必能破解得开。” 那可是匠学院的另一项发明创造,是马直这家伙专门为钱庄设置的,顾正臣要了个当保险柜,主要存放一些房契、地契与存票。之前的侯府被一把大火给烧干净了,损失可不小,这次吸取了教训,将一些高价值的东西锁起来,以后不管多大的火,都烧不到地底下的铁盒子里去。 林白帆深以为然。 顾正臣让林白帆取了五十两银之后,直接去了郑国公府。 常茂这个时候正趴在床上哎吆喊疼,突然听闻下人通报顾正臣来了,猛地起身,疼得龇牙咧嘴,又趴了下去,还没问清楚顾正臣为何而来,顾正臣已迈脚走到房中,拱手道:“郑国公,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常茂愤怒地瞪了几眼府里的下人,这就被人给闯进来了也不拦着? 一群蠢货啊。 下人也委屈,拦不住啊,这家伙身边的人力气不小,加上这顾正臣又是顾总兵,据说很快就会重新拿回定远侯的爵位,这谁也不好拦啊。 再说了,他是送药来的…… 常茂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你来作甚,看我笑话不成?” 顾正臣旁若无人地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看了看常茂后背上的鞭痕,呵呵一笑:“你这老岳父下手够重的啊,不过这也是为了你好,得罪谁不行,非要得罪我……” 常茂气不打一处来:“等我好了,一定要杀了你!”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郑国公,别说是你,就是魏国公徐达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宋国公也一样!知不知道,勋贵也好,官员也好,是不能有生死私斗的,大明讲究律令法条,这是陛下钦定的规矩,谁坏了这规矩,那后果便如平凉侯府。” 常茂无法反驳。 这些话冯胜打自己之前也说过,加上皇帝对此很是不满,这才赏下鞭子。 顾正臣见常茂不说话,淡然一笑:“这次前来,我是来送药的。林白帆,拿出来吧。” 林白帆上前,手将褡裢倒过来,然后倾倒而下,一块块银锭落在了床榻之上,还有两个银锭滚落到了地上。 常茂看向顾正臣不明所以,顾正臣轻描淡写地说:“朱茂委托我将这些钱退还给郑国公,从今日起,朱茂是格物学院的先生,他与他的家眷——格物学院保了。” 第九百二十二章 被公开的马克思至宝 常茂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加上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与行为,不知道事情的边界在哪里,必须给他直截了当地说清楚。拐弯抹角说话对他没半点用,反而容易坏事。 蛮横不代表不要脸面,被顾正臣如此一弄,常茂再厚的脸皮也忍不住通红起来,狡辩了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顾正臣呵呵一笑,低声道:“听不懂没关系,只要日后不要对这些人出手就够了,有什么怨气,可以找我。不过在这之前,我还需要问一句,到底是谁给你暗中出主意,又是针对我出手,又是收买儒士给格物学院泼脏水的?” 常茂反问:“你妹妹威胁到了太子妃的位置,我针对你出手不是合情合理?”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合乎情理。只不过——不合乎你的行为举止。” “何意?” “何意?呵,陛下赐婚多久了,去年就开始了,在我禁足句容卫时,可谓人在井下。要落井下石也应该是那时候动手,可你毫无动作。如今我重返金陵,陛下又启用我为东南水师总兵,你却在这时出手,岂不是反常?” 顾正臣看着不说话的常茂,继续说:“还有,收买儒士,将矛头对准格物学院,这显然不是你的作风。你若对谁不满,直接上前动手便是,怎么可能会针对格物学院下手?说到底,你背后一个有人在出谋划策,他是谁?” 常茂盯着顾正臣:“你对我倒是了解颇多。” 顾正臣起身,轻松地说:“郑国公,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为你出谋划策之人,是想郑国公府毁灭!莫要低估人心险恶,你沦为棋子时,没人会在意你的存亡,他们在意的只是,达到目的没有。” 常茂一脸倔强:“在我看来,真正想毁灭郑国公府根基的人是你!” 顾正臣见常茂对自己的成见很深,便也不再劝说,直言道:“你不承认自己是棋子,那就问问你幕后之人,为何要借你之势派人暗中进入顾府找寻东西?” “什么?” 常茂惊讶不已。 顾正臣呵呵一笑:“看,你都不知情,还不承认自己是别人的棋子?你不是派人告诉朱茂,要儒士动作大一点,将我堵截在门口,好创造机会派人秘查行窃?” 常茂脸色变得铁青,喊道:“李才,给我滚出来!” 常四匆匆走进来,禀告道:“老爷,李才不在府中。” 常茂愤怒地喊道:“那就让人去找,找到将他抓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顾正臣看了一眼林白帆,林白帆了然,转身而去。 从常茂的表现来看,这就是个做事不顾场合,不过脑子,没有心机,想什么来什么。若放在徐达、冯胜等人身上,至少会等顾正臣离开之后再安排人追查。 顾正臣拱了拱手:“郑国公,我相信你不会再找到李才这个人。棋子用完了,自然需要拿出棋盘。养好伤,趁早请旨离开金陵吧,如此是非之地,当真不是你适合待着的。” 常茂看着离开的顾正臣,对一旁的下人愤怒地喊道:“都给我滚!” 某座府邸中。 一位老者拿着书信,目光深邃如渊:“这是机关锁啊,二十七个锁,每个锁还有四种可能,若不知道正确结果,那这世上,估计是没人可以破解了。” 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开口道:“父亲,儿派人查探过,据说这是格物学院专门为钱庄打造的锁柜,寻常之人断无法打开。因为有混凝土固定,想搬运而走更不可能,更不能强行破开。现在看来,顾府的秘密外人是没办法拿到手了。” 老者沉思良久,轻声道:“既然我们没办法拿到手,那就逼他将东西交出来。” 年轻人叹道:“顾正臣是何等人,若是简单逼迫就能让他就犯,这些年也就不会出如此多事。父亲,要我说,咱们就不要调查此人了,马克思的学问不要也罢,万一因此结怨,我们这家族——怕也难长久。” 老者冷漠地看了一眼儿子,沉声道:“你懂什么!胡惟庸临死之前曾几次感叹顾正臣是人杰,说若能有此人智慧,或收为己用,大业必是可成。现在看来,顾正臣的智慧来自师承,只要我们拿到这份师承,日后出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必是可期!到那时,皇帝即便乱来,你们也能从容应对,保全万世。” 年轻人神色有些不安:“且不说用什么手段可以逼迫顾正臣将东西交出来,就说一句,他交出来之后,伸手拿走的必然是皇室,落不到我们手中。” 老者呵呵一笑:“顾家人虽少,可全都是忠诚之人,想要收买一二都无法做到,但宫里宦官未必不可收买,那些人战战兢兢,日子过得苦呢。” 入夜。 毛骧匆匆走入武英殿,面色苍白地禀告道:“陛下,坊间开始传闻顾总兵府中藏匿有马克思至宝,至宝中不仅记载了万千智谋,还记载了无数新颖巧术。” 朱元璋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拍案喊道:“马克思之事乃是绝密,如何会流入坊间?” 毛骧低头:“臣也不知。” 朱元璋怒不可遏:“查!查不出来,你毛骧就领死吧!” 调查马克思之事本就是悄咪咪进行的,除了检校外,宫中知道的人就朱元璋、朱标、马皇后几个人,就连朱棣、朱樉等人都不了解内情。 就这样,消息竟然还出现在了坊间,这岂不是告诉顾正臣,皇室一直在调查你背后之人,而且调查过程中还没做到位,消息跑出去了…… 朱元璋更担心的是,这消息一出,顾府恐怕会引起无数人关注。 老朱的担心一点也没错。 林白帆拖着一个黑衣人的腿就丢到了西厢房里,地上好长一道血迹,而在西厢房中,已经有五具尸体了…… 萧成坐在屋顶,看着又有人翻墙头,对一旁打哈欠的顾正臣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白了一眼萧成:“怎么回事,自然是有人想要马克思的至宝,检校内部出了大问题,陛下一直视而不见,现在好了,这次不清洗一波都不可能了。” “我们就这样杀下去?” 萧成问道。 顾正臣呵呵一笑:“擅闯总兵府邸,不杀还能留着不成?杀吧,敢来的,都做好了死的准备,兴许还是大盗,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第九百二十三章 当嫁妆给东宫了 一杆长枪刺穿了黑衣人的身体,钉在了墙壁之上,血顺着墙体缓缓流淌而下。 顾正臣缓缓走了过去,冷冷地看着黑衣人,问道:“这里是朝廷官员的府邸,你难道不知情?” 黑衣人打量着顾正臣,咬牙道:“交出马克思至宝,否则,我们的人还会来!” “你们是什么人?” 顾正臣问道。 黑衣人狞笑:“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顾正臣皱眉:“白莲教?” 黑衣人呵呵两声:“错,我们是明教!” 顾正臣笑了。 老朱确实加入过明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红巾军其实就是明教的教众,毕竟韩林儿号称“小明王”,那就是明教教主。 但随着地盘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加上儒士出谋划策,老朱也意识到这些教派的存在对自己的统治不利,还没开国呢,便将这群人定性为邪教妖人,洪武元年,更是从法律上禁止了一切邪教传教,自然也包括白莲社、大明教、弥勒教、白云宗等。 邪教这玩意,禁未必绝。 明教在大明开国之后确实没什么存在感了,但不意味着彻底消失了,还有那白莲教,那生命力之顽强,令人匪夷,哪怕大明没了,人家白莲依旧活跃…… 顾正臣转身看向林白帆:“这个还能活吗?” 林白帆摇了摇头:“枪拔出来必死无疑,送不到医学院,再说,这个时候天都黑了,不好出城。” 顾正臣没有责怪,只是吩咐道:“后面来的人,可以打残,别打死,医学院很缺活体,能留几个是几个吧。” 林白帆拔出枪,黑衣人感觉生命如燃烧的纸,顷刻就要成为灰烬,说了句:“顾正臣,马克思至宝是我们明教的圣物,你休想霸占,我们的人一定会将其取走!” 顾正臣皱眉:“我恩师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们明教圣物了?” 黑衣人声音越发微弱:“唯有真正的明王,才能拥有无尽智慧,马克思便是我们的明王,他的至宝,自然是我们明教的圣物!” 顾正臣郁闷,这群人胡扯起来比自己都厉害。 杜撰出一个马克思,竟然惹出如此多事,实在出乎意料。 不管了,回屋睡觉。 顾府外,萧成坐在梧桐树下犯困,下属请示:“又有两个夜行人接近顾府,咱们要不要出手?” 萧成打了个哈欠,言道:“这个时候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上,毕竟没有旨意。” 对于皇帝如何打算的,萧成并不知道,但这里的状况早就传入宫中,可宫里迟迟没传话出来,这种沉默意味着按兵不动,也意味着看看再说。 熬到天亮,刑部尚书冯谅带人去了顾府。 看着一堆尸体,冯谅脸色极是难看,苦巴巴地对顾正臣道:“顾总兵,今年刑部还没砍一百个脑袋,你这里就出了十几条人命,让我们很难做啊。” 顾正臣板着脸:“刑部管着律令刑法,可依旧有如此多夜行之人擅闯官员府邸,可见刑部这法不够威严啊。” 冯谅直摸脑门:“这些人虽是为非作歹之徒,可死在顾家,多少有些……” 顾正臣指了指一地尸体:“冯尚书,大明律令有明文,凡夜无故入人家者,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放心,这些全都是翻墙根之后被杀死的,没有拖延片刻,全都符合‘登时’。” 冯谅知道顾正臣精通律令条文,犯法的事他是不会做,可问题是死人多了,刑部脸上不好看,可又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咬牙道:“告辞。” 顾正臣笑道:“这府宅是在中城。冯尚书,不送。” 冯谅眼神一亮,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刑部要颜面,不希望看到更多尸体,但顾正臣这里天衣无缝,没啥问题,拿捏不了也不愿意帮助刑部分担压力,但中城兵马司那可是有责任的,这群人就在顾府门外守着,但凡他们用点心,这群人怎么可能进入顾府之内…… 所以,得弹劾中城兵马司不干事,失职。 萧成被弹劾了,这个家伙混了多年,终于领到了第一份弹劾文书,后果也很是严重,从中城兵马司主官的位置上直接退了下去,连个官都没给,直接成庶民了…… 于是乎,顾正臣让人给萧成腾个房间,接萧成到家里来住。 当冯谅得知这个消息时,才发现自己被顾正臣与皇帝联手利用了,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萧成守着顾正臣,不过无妨,刑部的压力确实减少了…… 萧成见顾正臣轻松,问道:“总不能一直被动杀下去吧,现如今明教、白莲教都卷了进来,听说宗泐想要登门,道家听闻消息很可能也会动手,事情闹大了,可不太好收拾吧。” 顾正臣轻描淡写:“事情闹大,未必是坏事。若是可以,我希望马克思至宝的消息能传遍整个大明。” 萧成吃惊地看着顾正臣:“那麻烦岂不是更大?” 顾正臣摆手:“你只是个武夫粗人,懂什么,这事越大,越容易平息。知不知道,格物学院现在愁学生都愁疯了,好不容易有个宣传的机会,若不借用一番这势,岂不是浪费……” 萧成瞪大眼:“你该不会是想将马克思至宝交给格物学院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说什么话,这东西只能给皇室,我决定了,当嫁妆送给东宫。至于东宫送给谁,那可就是皇室的安排了,皇室的安排,那就是最大的安排,谁敢乱来,就是与皇室为敌……” 萧成看了看顾正臣,甩袖而去。 娘的,跟着读书人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般人出了问题不是怨天尤人,就是惊慌失措,惶惶不安,可顾家出了事,顾正臣反手就开始借势、用势,甚至还将东宫与皇室拉了下来,准备借此给格物学院宣传…… 如此复杂,这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自己还是干粗活吧。 今晚,可以大开杀戒了吧? 萧成正跃跃欲试,就看医学院的赵臻、方邈等人来了,还带着一堆器械…… 第九百二十四章 如此找出万能血…… 听说沐英要回来,家里需要大扫除,顾母、张希婉、顾青青等人都去帮忙了,顾正臣觉得下人和丫鬟干了一天活也都累了,索性让人发了点钱,让他们回家看看,休息两天。 偌大顾府,就没剩下几个人了。 顾诚、孙十八帮忙贴了地标之后,也离开了府邸,转而去沐府打下手。 赵臻在书房忙着布置,书架被堆在一起,空出的位置放上了五个双层床,每个床的右侧都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输血器械,床与床之间拉上了帘子,绳子也被丢到了床上…… 方邈凑到顾正臣身旁,眼神中透着渴望:“顾堂长,当真有万能血?” 顾正臣点了点头:“有。” 温杰脖子一伸:“可是马克思至宝里写的?” 赵臻抬手敲了下温杰的后脑,肃然道:“什么马克思,我们格物学院只信学问。顾堂长,有什么学问你倒是直说啊,早知道有万能血,用羊输血死的那几个人多冤枉……” 顾正臣摊开手:“路总要一步步走,没有羊输血打铺垫,测试器械,直接输人血一旦接连死人,你们岂不是没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赵臻、温杰等人点了点头。 用羊血死了人,可以推脱说路子错了,羊血不可能与人血共存。可若是一开始没经验,接连被打击,那就会生出一种“输血行不通”的定论,这条路也就彻底断绝了。现如今经过一次次实验,输血的器械基本完善,输血的经验也积累起来,这才具备了找万能血的可能。 朱橚匆匆走来,对顾正臣道:“先生,父皇点了头。” 顾正臣起身,拍了拍双手:“既然拿到了许可,那就准备好做吧,能不能找到万能血,就看你们的本事与运气了。林白帆、萧成,记住,抓活口。” “是。” 萧成虽然渴望杀戮的快感,但也知道万能血有多重要,一旦找到,那日后失血过多很可能就死不了,弄点血进去就能生龙活虎。 夜幕降临,翻墙头的又开始来了。 顾家也是周到,生怕人家找不到似的,在每个转角的位置都挂了灯笼,灯笼一旁还挂着图标,指向书房的位置,那意思是说,至宝就在那里。 如此明显的陷阱,依旧没挡住这群人寻宝的热情。 于是,被抓了活口,等抓到两人之后,一上一下,随后就进行输血实验了,为了避免人被吓死,都是蒙蔽了双眼,然后一旁有人说话安抚,负责这事的就是朱橚…… 顾正臣也不知道谁的血是万能血,只能一点点试,谁让学院还没找到血型的奥秘,只能用这种“杀人”的法子去做,虽然很不人道,但对这群邪教的人有什么人道可讲…… 因为是实验性质,输血并不需要输多少,输一盏茶就够了,只要有问题,那一定会出问题,若是没问题,那就转入第二轮实验,直至找到多轮输血都没问题的那个血。 说着简单,但做起来就不太容易了,因为血型不对会死人,一旦死了人,上铺的这位就会沦为下一个被输血的对象…… 这一晚很是热闹,来的人不少。 在抓了第四个人时,第一轮输血后,受血者没死,说明这两人要么同一输血,要么此人是万能血。为了排除同一血型,这个家伙又被拉出来给其他人输血,结果第二个、第三个受血者都没死,这让赵臻等人十分兴奋,一连测试了八人,受血之人也没死一例,赵臻看向顾正臣,激动地说:“这个兴许就是了。” 顾正臣抬手,祁大辅从那人胳膊上取下针管,并用消毒棉球按压了下,扯下黑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三九。” “哪里人?” “淮安人。” 祁大辅点了点头,对顾正臣道:“没有崩溃。” 姚镇、张培上前解开绳子,将陈三九给带到床下。 顾正臣盯着陈三九,肃然道:“我是顾正臣,你知道吧?” “知,知道。” 陈三九畏怕,不敢抬头。 顾正臣言道:“看你这年纪,想来父母妻儿都还在吧,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活着加入格物学院,要么送你去刑部,关押在地牢之中永无光明之日。” 陈三九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加入格物学院,可我不识字,我什么都不会。” 顾正臣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识字格物学院可以教。” “我选去格物学院。” 陈三九不傻,能活在外面谁愿意去刑部地牢。 顾正臣点了点头,继续说:“没问题,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三九紧张起来。 顾正臣淡然一笑:“格物学院需要你的血时,你必须配合抽血。当然,不会让你死,也不会白抽你的血,一次五两银。” “五两?”陈三九眼神一亮:“没问题,那什么,一个月抽十次还是八次?我血多,以前和人打架时,那血都是咕嘟咕嘟往外流……” 顾正臣郁闷,忍不住问道:“你为何来这里?” 陈三九低头:“有人说,只要取走顾家书房里的马克思至宝,就给我三两银,所以就来了……” “就为了三两银?” 朱橚一脸不可思议。 陈三九面露悲伤之色:“父母病重,无其他法,只好如此……” 顾正臣看向张培:“带他去调查,若当真如此,将他的父母与家人一并接到格物学院。” 张培领命,带陈三九离开。 顾正臣看向赵臻:“继续吧,此人很有可能是万能血,但格物学院不能只有一个万能血。” 赵臻了然。 也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这一晚上去顾府的人足足有三十余,忙碌了一晚上的赵臻筛选出了四个疑似万能血之人,全都送去了格物学院。 天亮了。 刑部尚书冯谅再一次来了,看着没什么伤口却死状可怕的人,对顾正臣道:“这总不可能登时杀死的吧,摆明了是中了毒……” 顾正臣摇了摇头:“他们是进来之后中了毒,登时死的……” 冯谅面对耍无赖的顾正臣一点办法没有,顾正臣送走冯谅之后,出了家门,朝着皇宫而去,刚到太平桥,林白帆便勒停马车,低声道:“老爷,郑国公来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冯胜的安排 顾正臣下了马车,随后又上了常茂的马车。 常茂端坐着,目光紧盯着顾正臣,递过去一幅画像,开口道:“郑国公府调查过李才,他的身份是假的,连家眷都是假的,是他在幕后一直挑唆,说你会凭借着家妹进入东宫之势,操持东宫,继而把持朝政,也是他怂恿我出面拦你。” 顾正臣展开画像看了看,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身材偏中等,略有发福,圆脸,胡须短少,一双小眼,并不认识,便将画像卷起,道:“郑国公这是想让我调查此人啊,借力打力,可不像你鲁莽行事的风格。” 常茂摇了摇头:“这确实不是我的做派,但老岳父发了话,不敢不为。” 顾正臣恍然。 冯胜介入了,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常茂问道:“顾正臣,你可以保证顾青青进入东宫,不会威胁到太子妃的地位吗?或者说,你当真不会借你妹妹之手去影响东宫,甚至是架空东宫?” 顾正臣不苟言笑地看着常茂,肃然道:“你这两问,第一问是不了解我,第二问是不了解太子。郑国公,你如果自认为智慧上比不上宋国公,那有了疑惑时,就多登门问问。” 说罢,顾正臣晃了晃手中的画像,说了声“谢过”便下了马车。 在顾正臣的马车离开之后,常茂仍停在原地了片刻,然后才吩咐道:“去宋国公府吧。” 冯胜对常茂的到来并不意外,询问道:“将画像送出去了?” 常茂恭敬地回道:“已送出。” 冯胜颔首:“顾正臣的能耐即便是我、徐达,都看不穿。哪怕是陛下,也有所顾虑。可你呢,自以为看穿了一切,毫无顾虑去针锋相对,实在不智。” 常茂有些隐忧:“假以时日,他毕竟要成为外戚……” 冯胜摆手:“顾正臣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要掌权,要权势的话,以他的本事,早就站稳朝堂了。可你看他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除了给朝廷培养人才,做有利大明事之外,他图谋什么了?就拿远火局来论,顾正臣绝对有能力将远火局的研究直接拉到现如今的地步,可他并没有如此,而是耗费了数年时间,为朝廷打造了一支精干的火器匠师!” “还有那格物学院,蒸汽机是顾正臣首先提出的,他会不知道其中奥秘,不知如何上船?他必然知道!只是,他没有亲力亲为,也没有深度介入,而是在给朝廷培养一支队伍!这些事你看不懂吧,我告诉你,他这样做,为的是有朝一日,哪怕他死了,大明的火器、蒸汽机等事业也不会中断,还能持续研究下去!” 常茂面色凝重,言道:“为何会如此,他难道不知道握着这些智慧,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冯胜微微摇了摇头:“这就是你,不,是我们与他的大不同。皇帝与太子器重此人,根本不在于此人有多少智慧,而在于他愿意将这些智慧毫无保留、彻彻底底地交给大明!常茂,记住了,不要与顾正臣为敌,他背后真正站着的不是什么马克思,而是皇室!” 常茂打了个哆嗦,行礼道:“我记下了。” 皇室! 有皇室当后盾,顾正臣确实是无法得罪且得罪不起的人物,尤其是太子朱标与此人关系亲密,这又是自己比不上的。 常茂想起什么,言道:“顾正臣似乎去了皇宫。” 冯胜走至桌案,抽出一张纸递给常茂:“昨晚进入顾府的人可不少,刑部一大早又去拉了死人。马克思至宝之事传得满城风雨,顾府成了是非之地,这个局可不好破。” 常茂有些急切:“那马克思至宝,我们是否……” 冯胜的目光锐利如刀:“且不说有没有马克思至宝,单单说一句,顾正臣敢给你,你敢要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话你没听说过?” 常茂被冯胜冰冷的声音吓得有些慌乱,“可那顾正臣——” 戛然而止。 常茂知道错了,连忙回道:“我这就回府,再不问外面的事。” 冯胜这才收回冷厉的目光:“还是那句话,不要卷入任何冲突之中,你最好是安安稳稳过日子。” 常茂行礼离开。 冯诚自屏风后走了出来,对冯胜行礼道:“叔父,郑国公的性子似有收敛,这倒不失是一件好事。” 冯胜感叹了句:“可惜常十万不在了,罢了,不说此事,你可还有封侯的渴望?” 冯诚挺直胸膛:“自然!” 冯胜认真地看着冯诚:“你父亲走得早,虽被追封为郢国公,可你毕竟没有爵位在身。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这第一条路,便是请旨跟随大军征讨云南,立下一些军功。” 冯诚皱了皱眉,言道:“叔父,这不应该是眼下唯一一条路吗?” 云南梁王有三十万兵马,朝廷哪怕是两路出击,那也是有不少战功可以捞,虽说自己不可能是主将,可只要敢拼敢杀,官升两级还是可以做到,也好为他日远征沙漠打下基础,继而谋求封侯之事。封侯不是容易事,像顾正臣那种坐在海州城就能得封侯爵的,那是少之又少…… 目前天下大局就这样,云南是唯一用兵之地,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直接拿军功的地方,冯诚想不到还有第二条路。 冯胜笑了笑,摇头道:“云南自然是积累军功的好地方,但还有另外一个地方也可以得军功。这第二条路,便是跟着顾正臣出海。” “顾正臣、出海?”冯诚惊讶不已,连忙问:“出海能有多少军功,他出海半年多,手底下的人也没见一个可以封侯的……” 冯胜凝眸。 朝廷有些事并没有公开,不过这些事也不好说出来,总不能告诉这家伙,顾正臣就是那悬赏了五十万两的陈祖义吧。这小子也不开窍,陈祖义就是个杜撰出来的人物,你也不想想,除了大明之外,谁能去高丽王宫走一遭…… 冯胜严肃地说:“这次不一样,顾正臣现如今是东南水师总兵,可以调动沿海卫所一干军士,他再次出海时,必是有大图谋。你也知道,开海的市舶司越多,朝廷越需要在海外有一块飞地……” 第九百二十六章 太医院与医学院联手 顾正臣出了皇宫后,乘马车去了太医院。 随后不久,太医院院使孙守真、院判郝致、葛允谦等人奉旨而动,前往格物学院。 孙守真看着闭目养神的顾正臣,问道:“顾堂长,输血当真可行吗?”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嘴角浮出笑意:“孙院使,人一旦失血过多,只靠着药补未必能活命,输血虽有一些问题,但可以活命。只是眼下输血的一些奥秘还没有找到,无法分辨血型,导致输血相当冒险。不过有了万能血之后,可以暂时不考虑血型问题,以备急需。” 孙守真眉宇间有些忧愁。 顾正臣清楚孙守真在愁什么,太医院对手术、输血等并不太看好,毕竟这群人都太正统了,认为医学院的技术有些离经叛道,不符合神农之学。 面对孙守真的顾虑,顾正臣只说了一句话:“医药的根本,就在于救死扶伤。若神农知这些法子可活人性命,他老人家也必不会弃之如履。” 孙守真重重点头:“倒是我等偏执了,救死扶伤,活人性命,便是根本。一根,有百枝万须。” 顾正臣含笑:“太医院与医学院联手,他日必能让无数人脱离病患苦痛。” 孙守真叹息不语。 说的是联手,但实际上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皇帝明确说了,太医院需要掌握输血之技,与医学院一起找到血的秘密。 格物学院。 吴祯身体已有所恢复,可以下床稍微走动了。 太医院的人轮番上阵把脉,孙守真与其他人商议之后,对吴祯道:“靖海侯脉象虽有些虚弱,可已无大碍,一旦养好伤,纵马扬鞭寻常事耳。” 吴祯心情舒畅,开口就是得罪人的话:“你们太医院本领不够啊,若不是医学院与顾总兵,咱这条命可就交给阎王了。” 孙守真面露愧色,致歉道:“确实是我等学艺不精。” 没办法反驳,当时吴祯疼得要死要活时,太医院确实没有根治之策。 吴祯看向顾正臣:“好东西别藏着掖着,该传的就传下去,少一些人受罪,你就多一份功德。” 顾正臣将吴祯摁着躺下:“我不信佛,要什么功德。倒是你,下床走动走动是好事,可不能扯到伤口,什么时候好利索了,还得去福建钓鱼呢,你是知道的,我喜欢吃鱼肉。” 吴祯悲催不已:“躺得腰板都要废了——得,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与顾总兵商量商量如何钓鱼的事。” 孙守真、赵臻等人走开。 吴祯看着顾正臣,言道:“你师承马克思的事已是众人皆知,据说你府中还藏有马克思至宝,这几天上门讨要的人不少?” 顾正臣点头,没有任何隐瞒:“是啊,都是晚上去讨要的,问过了,有些是邪教中人,有些是被人收买来的。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被人派出来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幕后之人一直没动手。” 吴祯皱眉:“陛下的态度是?” 顾正臣轻声:“陛下说了,顾府周围三条街,宵禁七日。” 吴祯眨了眨眼:“看来陛下还是护着你的,说吧,当真有马克思至宝吗?” 顾正臣淡然一笑:“若说有的话,那一定在格物学院,谁会放家里,不要忘了,之前的侯府可是被人给烧成灰烬了,吃一堑长一智……” 吴祯见顾正臣如此态度,不由地叹息:“你这样说,那必然是没有这些至宝了。不过你小子的师承总算说清楚了,这未必是坏事,人啊——畏怕不曾出现过的东西,你带来的新东西太多了,无根无源的,难免会被人猜忌。现在好了,马克思便是你新学问的根源,人家的猜忌将会转到马克思身上,你小子可以安稳做事了。” 顾正臣狐疑地看着吴祯:“躺一段时日,这怎么还开窍了?” 吴祯瞪眼:“老子本来就不蠢!” 顾正臣哈哈大笑,拍了拍手:“等家妹进入东宫后,我便会专心加入蒸汽机上船研究之中,好早点拿回定远侯的爵位,要不然出海之后,总觉得低你一头……” 吴祯看着潇洒离开的顾正臣,招手让儿子吴忠过来,吩咐道:“你小子别整日在我面前晃悠,跟着顾正臣好好做学问去!尤其是需要看看蒸汽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学会了。” 吴忠领命。 反正有人专门照料,这里又是格物学院,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朱元璋的推动下,顾正臣实现了太医院与医学院的强强联合,太医院答应派驻五位御医至医学院,讲解针灸、药草学问,医学院答应为太医院培养一支输血、手术人员。 因为宵禁的存在,顾府彻底安静了,晚上也没有翻墙头的了,毕竟谁敢在宵禁的街上溜达,那中城兵马司是可以抓人的,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管你干嘛的,只要敢出现就抓走。 一连多日,虽然马克思至宝的消息一直在传,但顾府风平浪静,似是置身事外。 转眼到了七月十七日。 礼部尚书朱梦炎亲至顾府,对顾正臣道:“今日东宫纳侧妃,侧妃是何意,顾总兵心中很是清楚。有些事不便开头,还请顾总兵低调再低调。” 顾正臣端起茶碗,问道:“是陛下让朱尚书来说这番话的?” 朱梦炎摇头:“这倒不是,只是一旦高调过了头,那礼部官员为了礼制,必会弹劾。” 顾正臣笑道:“顾某从来不畏惧什么弹劾,不过朱尚书的面子还是需要给的,我们就稍微低调点吧。” “多谢。” 朱梦炎不希望礼部与顾正臣为敌,皇帝现在性情并不好,遇到事弹劾吧,可能触怒皇帝,遇到事不弹劾吧,还可能触怒皇帝…… 无奈之下,朱梦炎想到的法子那就是少点事。 没事,就不用弹劾或不弹劾,礼部就安稳了…… 可朱梦炎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面子,所谓的稍微低调,那还真是稍微,就减少了两辆车的嫁妆。而更大的消息随之传开,顾正臣将马克思至宝神秘铁箱当作嫁妆,送给东宫! 一时之间,满金陵城都躁动了,原本不想看热闹的人也想去一饱眼福…… 朱标听到消息之后,差点没蹦起来,这算什么,说好听点着是献宝,可怎么感觉更像是祸水东引呢…… 第九百二十七章 顾青青出嫁 李府。 李存义脚步匆匆,走至喝茶的李善长身旁,低声道:“大哥,有消息称顾正臣要将马克思至宝当嫁妆送给东宫。” 李善长目光凛然,缓缓抬起头:“哪里传的消息,是否可靠?” 李存义肃然道:“顾府的人对外说的,想来不会有误。” 李善长愣了下,将茶碗放下,呵呵笑道:“顾正臣这一手高明啊,传言愈演愈烈,顾府俨然成了众矢之的,迟早会出乱子,甚至可能危及顾府中人。顾正臣倒好,一招阳谋破局,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东宫,日后世人再想窥见马克思至宝,恐怕就难了。” 翻顾家的墙头不算什么难事,周围可不是禁区,从你们胡同里过一下你也不能说犯法,可若是想要去东宫翻墙头,那首先需要先翻皇宫的宫墙,这个难度很高,寻常人可办不到。 李存义疑惑地问:“当真有马克思至宝吗?” 李善长呵呵一笑:“有没有可不好说,只看顾正臣这些年拿出来的新颖之物,无论是酒精、战术背包,还是火器,甚至连那巨无霸的宝船都与他有关,若说此人没有师承,以他的年纪,如何能做得到这些?” 李存义无奈叹息:“这东西要落到皇室手中了。” 李善长凝眸思索了下,言道:“让人盯着点吧。” 李存义点头,行礼而去。 李善长走出门外,伸手感受着有些热的阳光,轻声道:“送给皇室,未必是一件坏事,顾正臣啊顾正臣,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你忽视了人心。为了拿到这一份至宝,会有人不择手段……” 宋国公府。 冯胜听闻消息之后,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家伙手里当真有什么马克思至宝,他竟然私藏至今,皇帝知道了还不得踹他几顿? 只是这事也不好去打探,也不好去问,更不好去东宫等着啊。 若是能去东宫的话—— 不行,东宫去了容易有麻烦,还是去顾府吧。 人到了顾府家门外,冯胜看着站在门口迎客,一脸笑意的顾正臣,总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 “宋国公。” 顾正臣行礼。 冯胜凝眸,低声道:“你小子当真要将马克思至宝送出去,那可是你的立身之本。” 顾正臣微微摇头:“立身之本在人,不在其他,宋国公,里面请。” 冯胜没有说多,进了院子才发现这里热闹得很,李文忠、吴良、耿炳文等人都在,甚至还看到了脸上有些臃肿的毛骧,就是不知道是谁抽了这家伙…… 不对劲! 冯胜总有一种上当了的错觉。 林白帆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老爷在格物学院的那些弟子请了假,都在赶来的路上。” 顾正臣微微点头:“朱樉、朱棣等人必然是去东宫候着的,沐春、徐允恭等人会来府上,安排人接应吧。” 林白帆点头。 顾正臣让顾诚负责迎客,转身回了后宅,上了阁楼,敲门。 林诚意将门打开,轻声喊了句:“夫君。”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去,看向梳妆台前坐着的顾青青,轻声道:“当哥哥的没本事拒绝这门婚事,只好用这种方式送你风光出门了。” 顾青青眼眶一红,起身看着顾正臣,在张希婉、林诚意、顾母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来:“人都说,长兄如父,这些年,哥哥一力担起了这个家,小心翼翼庇护着,经营者,才有了妹妹我这些年的快乐。相比其他女子,妹妹幸福太多。” “为了这个家,哥哥常年奔波在外,聚少离多,心中甚有想念与担忧,但妹妹明白,若没有哥哥强行支撑,这个家不会如此安稳祥和,富足安宁。这一礼,是恩。” 顾青青缓缓拜了下去。 顾正臣只感觉鼻尖发酸,想要避开,却被顾母拉住:“青青说的没错,长兄如父,这礼,你受得起。” 顾青青抬起头,已是泪眼朦胧:“妹妹不舍兄长,不舍母亲、两位嫂子,今日出门,不知何日能再团圆,这一礼,是愿,愿哥能久留家中,陪伴嫂嫂与母亲,还有小侄。” 顾正臣感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出了。 顾青青再次开口:“妹妹出嫁,虽是为人侧室,可那里毕竟是东宫,不同寻常人家,母亲、两位嫂嫂,还有哥哥,不要挂念,更不要担忧,我不会辱没了顾家之名,也不会肆意胡为,惹出麻烦。这一礼,是成长,小妹已长大成人了,不再是顽劣的孩子了……” 三礼后,顾正臣上前搀起顾青青,微微点了点头:“放心吧,太子敢阻你出宫,我就打到东宫去,哥哥不怕什么太子,其他人要不要团圆我不管,咱们顾家的人,每年都要团圆。” 顾青青听着顾正臣的话,虽说有些夸大,但这种心思很暖。 顾正臣侧身,对母亲道:“一个时辰后送妹妹出阁楼吧,秋月,记得告诉她,有什么人为她送嫁。” 秋月是顾青青的丫鬟,是宫里出来的,这次随顾青青进入东宫,算是又回到了宫里,有她在,顾青青也能少犯忌讳。 离开阁楼。 顾正臣走至书房,命人将铁箱子给挖出来。 埋进去容易,挖出来可费力了,尤其是混凝土浇筑固定,不用钎子凿根本取不出来,好在面积不够大,加上埋深有限,不到一个时辰便将铁箱取出。 铁箱取出后,冯胜、李文忠等人可都围了过来,包括沐春、徐允恭等人,也很是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顾正臣开口道:“这就是传闻中的马克思至宝,这铁箱看似只有二十七个杆件,但因每个杆件有四个方向,实则是一百零八位密码。” 李文忠皱眉:“什么意思?” 徐允恭回道:“意思是,若不知道准确的密码,除了强行破开外,根本无法打开。” 冯胜看着顾正臣,使了个眼神,那意思是,赶紧打开让我们开开眼。 顾正臣却不紧不慢地说:“从这里到东华门,总计有两千五百余步,每出门一百步,我将拨动一次杆件,直至东华门处,我将拨动最后一个杆件,到那时——这箱子打开。” 第九百二十八章 如此送亲 黄昏至,东宫派来了轿子接人。 来接应的人是朱标身边的宦官、宫女,还有陪了朱标多年的带刀舍人周宗。毕竟不是娶妻而是纳妾,碍于规矩,朱标只能在东宫候着,不能前来迎亲。 这桩婚事,已经坏了不少规矩,比如这婚事基本上是按“六礼”的流程来办的,这虽然在外人没什么感觉,但礼部很是不安,几次给朱元璋进言,说什么也不能再坏礼制。 现在东宫被礼部盯着,也被天下人看着,不能动也不敢动,稍微违礼,被礼官弹劾问题是小,但礼崩乐坏,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朱标不能来,但没人规定顾正臣不能送亲,什么礼仪,什么不能送嫁妆,顾正臣才不理会这样,大不了等今天过了被礼官弹劾一顿,被金陵人笑话一番,被老朱踹几脚。 大臣违礼,惩罚就能结束非议,只要惩罚得够及时、够严厉,就扯不上礼崩乐坏。至于惩罚这回事,顾正臣挨得不少了,也算是驾轻就熟。 于是,顾青青在丫鬟秋月的搀扶下,登上了花轿。 于是,一百二十八辆车的嫁妆,在一个个精神汉子的拉动下动了。 顾正臣找到周宗言语了几句,周宗无奈地点头,对宦官吩咐道:“每一百步,停三息。” 宦官听闻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安排人照做。 宦官扯着嗓音:“起轿!” 花轿动,金陵动。 顾青青端坐着,眼前是红盖头,虽然看不到,但可以听得到,路边有很多很多人。 丫鬟秋月在轿外开口:“小姐今日出嫁,满金陵城的人都来送行了,街道上全是百姓、商人,后面还跟着一群人,那是宋国公、曹国公、江阴侯……” “哥哥!” 顾青青低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淌而出。 什么马克思至宝,那不过是哥哥的“诡计”罢了,他这是怕自己孤独、落寞出嫁,是怕自己冷冷清清进入东宫,这才撒下弥天大谎,轰动整个金陵,引动一干公侯,为自己出嫁送行! 一个平民家出身的女子,能在出嫁时如此风光,恐怕是举世罕有。 顾正臣看着前面的花轿,目光中满是不舍,心中暗道:“没办法让太子迎亲,哥哥只好用这种方法,为你送行了。” 百步至,拨动一杆。 车队几乎不停,继续朝着皇宫而去。 跟着车队行了一里路,冯胜、李文忠也弄明白了顾正臣的心思,这丫的牵着马克思至宝在前,引着我们这一群人在后,怎么看怎么像是骨头在前、狗在后,呸,是草在前,驴在后。 不管怎么说,反正顾正臣这家伙将所有人戏耍了。 可看穿是一回事,要不要跟是另一回事,谁不想目睹下马克思至宝,谁不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哪怕是知道顾正臣的用意,冯胜、李文忠也想看到最后。 就这样,原本应该悄无声息的出嫁,竟引无数人送行。 东宫。 朱元璋与马皇后坐在大殿内,等候着顾青青嫁入东宫,身为“公婆”,这个时候现身合情合理。 朱标一袭红袍,满面春风。 太子妃陪笑,吕氏安静地端坐,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马皇后对太子妃与吕氏开口:“不要怪母后多言,那顾青青入了东宫之后,你们切不可欺负,她可是有个护犊子的哥哥,惹怒了他,太子可以偏袒你们,母后与陛下,可偏袒不了你们。” 太子妃深知顾正臣对太子来说是良师挚友,知道顾正臣这些年对大明做了多少事,起身回道:“母后放心,我们定会照顾好青青,亲如姐妹。” 吕氏也是一番言辞。 马皇后含笑点头,对太子妃道:“自从皇长孙出世后,你身子就一直不太好,太医院进了言,说你需要养个几载,看你这气色,果是好多了,待身体彻底好利索了,再给皇室添个皇孙才是。” 太子妃羞涩低头,幽怨地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在一旁,无奈地低头。 事实上并不是太医院进言,而是顾正臣进言,他曾说,太子妃的气血亏损很是厉害,若没养好身子再有身孕,很可能会出人命。 朱标与常氏情感深厚,并不愿她出事,这才让太医出面,将这事坐实。 一晃几年过去,朱雄英都已经是五岁了,朱标与常氏却再没一个孩子,不过太医说过,太子妃身体已是大好,想来日后两人还是可以再有孩子。 内侍赵恂走入殿内,对朱元璋禀告道:“陛下,顾家小娘子正在来东宫的路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送行的人太多了,就连宋国公、曹国公也在其中。” “顾小子当真拿出了马克思至宝?” “确实抬了一个纯铁箱,至于里面是不是马克思至宝……” 内侍正说着话,南世卿匆匆走入殿内,禀告道:“陛下,萧成求见。” 朱元璋眉头微抬:“他这个时候不在顾家护卫,跑到宫里来干嘛?” 南世卿回道:“说是受顾总兵委托。” 朱元璋凝眸,看向门口方向,内侍了然,连忙传萧成入殿。 萧成走入殿内,手中拿着一人高的卷轴,行礼道:“陛下,草民受顾总兵之托,特奉上马克思至宝。” 朱元璋豁然起身:“当真有?” 朱标眼神一亮。 马皇后、太子妃惊讶不已。 萧成没说话,只是将卷轴高高举起。 朱元璋挥开内侍,大步走上前,伸手接过卷轴,朱标上前,拉住一边,卷轴缓缓拉开。 这是一幅大舆图。 “父皇,这是何处?” 朱标自认为看了不少舆图,可当舆图展开之后,竟发现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什么中亚,什么欧洲,什么非洲。 朱元璋也看不明白,可当卷轴继续展开,两人同时惊住了。 因为,舆图中出现了天山,出现了哈密,出现了肃州。 感情刚刚那一大块区域,全是大明之外的未知之地,而这里,才是大明! 舆图拉动,熟悉的大明舆图出现在眼前,包括北面的草原与山川,南洋岛国与海洋,可当卷轴全部展开之后,朱标愣住了,指着舆图的边缘,吃惊地说:“没了?” 朱元璋扯了扯卷轴,确实到了边缘,可很显然,这不是地图的全貌,因为东海的日本国只露出了个头,剩下的部分,全都被裁剪了出去! 看舆图绘制的手法,显然这舆图还有另外一半! 朱元璋看向萧成:“为何只是有一半?” 萧成沉声道:“回陛下,另一半,被顾总兵藏在了铁箱之中……” 第九百二十九章 马克思至宝 抬手,杆件拨动,铁箱中似乎传出了什么东西移动的声响。 顾正臣神情肃穆,似乎满怀虔诚。 既然你们将马克思的名字搞得天下人都知道,那就不能怪自己好好运作了。宝船有了,蒸汽机上舰今年会完成,那接下来的,便是真正的大航海时代了。 占领飞地神马的,晚几十年也不要紧,但有些事,那是必须要做的。既然全天下都盯着马克思至宝,那就拿出来吧。 没办法,得不到老朱的支持,这事不可能办成。 李文忠、吴良等人一路跟着,眼看着顾正臣再次拨动杆件,那铁箱子还是没任何动静,不由得暗暗叹息,这家伙到底设了多少位密码,他怎么就记住的,该着自己,那完全是记不住啊。 他们怎么知道,顾正臣的密码只是个简单的六位数,没看来回活动一个杆好几次了,谁家密码能有二十几位数。多弄几次,完全是为了吸引世人注意力,显得这开锁极是困难,至宝受保护程度是何等严格。 眼看接近东华门了,那队伍后面跟着的人更多了,能落脚的地方都落脚了,黑压压一片,让皇宫禁卫军看了一顿慌,连忙调军士加强护卫。 娘的,谁家当个妾出门跟带了一支军队似的…… 东华门外百步禁止百姓接近了,大批军士盔甲明亮地护卫着。 顾青青听到了军士的脚步声,脸上洋溢出幸福。 哥哥为了自己,还真是用尽了手段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挨皇帝一顿收拾…… “有人敢欺负你,就报哥哥的名字!” 顾正臣喊了一嗓子,花轿停了下,随后缓缓进入东华门之内,一车车嫁妆也随之进入东华门,反正这些精神小伙本就是禁军,不是寻常百姓人家,都能进皇宫。 铁箱子落在了队伍最后,顾正臣转过身看向跟了一路的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喊道:“多谢诸位为家妹送嫁!” 无论这些人现在看穿还是没看穿,事后总是可以回味过来,现在感谢了,他们事情也不好找麻烦。 行礼之后,顾正臣抬手,打在一个杆件之上,这一次,不是左右前后移动,而是直接按了下去,这让李文忠、冯胜等人傻眼,这一个杆件岂不是代表五种操作之法?那这密码到底有多少种组合? 咔嚓! 嘭! 铁箱子侧面的门自动弹开,露出了一条缝隙。 马克思至宝就在里面! 就在无数人安静的期待中,一声尖刻的声音传出:“皇帝驾到。” 李文忠、冯胜等人傻眼,皇帝你不在东宫等着喝茶,跑出来干嘛…… 朱元璋的龙辇到了,走至铁箱子面前,对顾正臣一顿数落:“朕记得这是给东宫的嫁妆,为何要打开?哼,岂有此理,敢给东宫送嫁妆,举世就你一个,如此不将礼制放在眼中,日后不知多少人违礼,来人啊,将顾正臣抓起来!” 张焕挥手,几个军士便将顾正臣给抓入了宫。 朱元璋一抬脚,铁箱子又给关上了,转身便走,还不忘留下一句:“既然送了嫁妆,那东宫就收下吧。” 侍卫听命,将铁箱子给抬入宫中。 李文忠、冯胜等人彻底麻爪了,这算什么,跟了一路,好不容易看到一条缝了,皇帝一脚又给踢回去了,白跟几里路…… 众人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好。 人家顾正臣确确实实打开了铁箱子,说到做到,没骗人。何况这家伙还被抓走了,这时候骂他是不是不合适? 骂皇帝吧,更不合适,这不是找死…… 无奈之下,众人散去,涌入了酒楼之中,开始谈论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东西,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马克思至宝绝不寻常,要不然皇帝不可能亲自出面带走铁箱子…… 东宫内。 铁箱子落地,朱元璋看着一旁的顾正臣,脸色阴沉地说:“还不打开,将另一半舆图拿出来!” 顾正臣无奈,只好打开铁箱子,将舆图取出,交给朱元璋,言道:“陛下,这里是东宫,我留在这里不合适吧……” “你来东宫的次数还少了?” 朱元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正臣。 朱标忍着笑,与朱元璋一起将舆图展开,可看到另一半舆图的内容时,朱标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忍不住吞咽了几次口水,问道:“顾先生,海外当真有这些神秘的大陆?”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有没有,臣不好说,但至少恩师让臣一遍遍绘制这些图的时候,说海外世界如此,还说了一些令人不敢置信的话。” 朱元璋连忙问:“什么话?” 顾正臣摇了摇头:“陛下,恩师一定说了胡话,我说出来,陛下定是不信,说不得还会踹人。” 朱元璋伸了伸手,哼了声:“你以为不说,朕就不会踹你了?”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上南美洲的位置,言道:“当年恩师说,在这里有几种产量奇高的物产,一亩地可以产这个数。” “三石?” 朱标惊呼道。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三石啊,这产量确实是不小了,要知道稻谷亩产平均下来也不过一石五斗,年景好的话,一亩二石。 三石的产量,确实不低。 顾正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当时臣也是如此惊讶,只不过挨了师傅一顿敲打,师傅说,三石那是零头,真正的亩产是三十石。” 朱元璋瞠目,朱标震惊得毫无形象。 三十石? 怎么可能,那可是四千多斤啊。 “一派胡言!” 朱元璋当即甩袖,说三石还可以信,夸大点,说个五六石差不多了,勉强还能相信世上有如此高产之物,可三十石,那简直是扯淡。 顾正臣点头:“没错,臣也极是怀疑,根本不信这回事。” 朱标问:“那马先生怎么说?” 顾正臣上前,在南美州舆图上点了点,道:“恩师说,不信的话,日后可以出海到这些地方找寻,定能找到,还给臣详细说明了高产作物的名字、形状……最后恩师见我还不信,便说了一句——” 朱元璋凝眸:“说什么了?” 顾正臣回道:“恩师说,世上有西瓜亩产十石,怎么就不能有其他作物亩产三十石,见识少,不代表没有……” 西瓜,这玩意大明有。 老朱祭祀的时候还摆出来过,亩产虽比不上后世,但确实接近十石,只不过种植面积十分有限,毕竟这玩意不能当饭吃,而且放不久。 第九百三十章 极限的运筹 顾正臣被抓了,这就是违背礼制的下场。 但顾青青出嫁引动了大半个金陵城,一干公侯被吊了一路送行,这可是实事,尤其是顾青青出嫁与马克思至宝绑在了一起,他日无论史书还是野史记载此事,都绕不过顾青青出嫁东宫。 风光且被世人铭记,这就是顾家送亲。 顾正臣踩着月光离开了皇宫,神情严肃。 萧成迎了上来,问道:“陛下相信了?” 顾正臣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了喊声,回头看去,只见朱樉、朱棣等人跑了过来。 至近前,一干弟子行礼。 朱樉言道:“先生,这世上当真有亩产三十石的作物?” 朱棡握着拳头:“若是有,为何不在我大明,而在遥远的海外,我华夏疆土,难道不应该是上天最眷顾之地?” 朱棣一脸期待:“先生,咱们要不要出海去南美洲挖土豆?我想好了,单独带一艘宝船,试试远海的风波到底厉害不厉害。” 朱橚恭恭敬敬地说:“神农尝百草,都是尝我华夏的,弟子想效仿神农,去南美洲尝百草,希望先生给弟子个机会。” 朱樉、朱棡对海外之地,高产农作物有着深深的怀疑,毕竟这玩意实在是太突破常识了。但朱棣、朱橚对顾正臣很是信任,不说顾正臣身上层出不穷的新学问,就单单说海外的金银岛,那可是顾正臣带人溜达过去的,一挖一堆银子…… 既然顾正臣连金银岛这事都知道,知道不为人知的高产农作物有啥可怀疑的。 顾正臣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位皇子,转身上了马车,坐下之后,撩开帘子,说了句莫名的话:“蒸汽机上船之事必须抓紧了。” 帘子落下,萧成行礼,赶车而去。 朱棡迷茫地问:“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樉回道:“应该是先生想早点恢复爵位吧。” 朱棣鄙视地看了一眼朱樉,严肃地说:“先生的意思是,大明为何要制造宝船,为何要发展蒸汽机,为何要远航,这些,都是为去寻找高产农作物做的准备!” 朱樉跳脚:“啥?” 朱棡扶着额头,直感觉脑瓜疼。 若真是如此的话,自己这个先生可就太妖孽了,开海好几年了,宝船都开始进入第三批制造了,蒸汽机也进行了不少时间了,如今已经取得突破,就差上船测试与改进了! 他隐藏了最深的心思,又引导了所有研究向着这个目标靠拢,并在这一日,将真正的目标暴露出来! 朱橚深深吸了口气,转身道:“怪不得父皇让咱们拜他为师。” 朱棣朝着东宫方向走着,低声道:“我们自认为已学了先生不少智慧,懂了许多,可现在看来,咱们的道行还浅着呢。日后谁若是不敬先生,别怪我朱棣翻脸。” 朱樉、朱棡瞪眼看了看朱棣,你排行老四,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不过两人也没反驳。 就顾正臣的城府与智慧,得罪了他估计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说不定眼下得意了,可回头看,说不定倒霉就是因为当初的得意…… 东宫里。 朱标被朱元璋给踹走了,天都黑了,还不去陪着顾青青,看什么舆图。 马皇后审视着舆图,对朱元璋道:“重八,扶着我点,还有些晕。” 朱元璋呵呵笑着,搀着马皇后:“妹子别说你晕,咱现在脚底下也轻,三十石,这世上当真有如此高产的作物吗?” 马皇后抬手扶了下额头,叹道:“自洪武六年顾正臣入仕以来,这风风雨雨六年来,这孩子可没说过一句谎话吧,至少对陛下、对太子,对皇室,没说过谎。”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是啊,他是没有说过谎,可这些,当真让人无法相信。” 马皇后转过脸看着朱元璋:“无法相信,却又盼着是真的,对吧?”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凝重地点头:“没错,若这是真的,那咱大明百姓谁还会饿死?你是知道的,咱爹,咱娘,咱几个哥哥,那可都是饿死的,当年离家时,手里就十三粒稻种。” 马皇后自然知道这些,若是能吃得饱饭,这世上不会有朱元璋,只会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朱重八。 朱元璋走动着,沉声道:“朕这些年来治理江山,日以继夜,也算得上呕心沥血了吧,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能吃饱饭,为的是这世上再没人挨饿,再没有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可难啊,妹子,不瞒你说,咱治大明十二年,依旧有许多地方困顿不已,一有点灾害,就有流民出现,就连凤阳那里——哎,朕巴不得这世上有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莫要说三十石,就是十石,咱给他磕一万个头,求来都值!只有百姓吃饱了,不受欺负,咱们大明才能安稳,才能一代代传下去。” 马皇后深知朱元璋的心思,虽然他有些时候治国偏激了些,手段残暴了一些,动辄杀贪官,而且一杀一批,牵连了不少无辜,但从根本上来说,杀人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明。 布衣起身的朱元璋比任何人更懂得贪官污吏吃的是民脂民膏,当初若不是贪官污吏截留了元朝的赈济灾粮,老朱家也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杀一人而活民成千上万,有何不可! 这就是朱元璋的治贪信条。 现如今,朱元璋发现只杀贪官并不能完全来解决穷困问题,没了贪官,百姓该穷还是穷,说到底,还是亩产太低,稍微有点灾害就扛不住,需要行乞,到处流动…… 顾正臣给了另一条路,那就是亩产三十石的高产农作物!有了这东西,百姓能不能富不好说,但饿不死、少饿死一些人,是完全有可能的。 马皇后将目光投向舆图,轻声道:“重八,大明去南美洲何其远,若是寻常船只来回走一遭,没个三五年恐怕很难回来吧。” 朱元璋走至马皇后身旁,沉思了下,喊道:“毛骧,你去追上顾正臣,让他明日搬家到格物学院,无事不得外出!务必在三个月内将蒸汽机搬到船上去!” 马皇后有些担忧,连忙说:“沐英要回来了,他们好久没见了……” 朱元璋摆手:“让沐英去格物学院找他!” 这个时候,蒸汽机才是最紧要之事,其他事都需让路了! 第九百三十一章 沐英回京 顾正臣还没到家门,便被毛骧追拦下来。 毛骧宣了皇帝的口谕,然后道:“顾总兵恢复爵位的日子指日可待,当真是可喜可贺。” 顾正臣打量着毛骧,不苟言笑地问:“毛指挥使的脸似乎肿了,要不要去医学院开点药?” 毛骧抬手捂了捂脸,没有遮掩,直言道:“肿一些,总比没了命强。” 顾正臣落下帘子,沉声道:“马克思的存在,本是极少人知道,现如今满城风雨,用不了三个月,兴许广东都知道了。我不相信是陛下主动传出的消息,所以说,检校内部的问题很大。毛指挥使,你可要当心才是。” 毛骧抱拳:“多谢提醒。” 萧成看着毛骧疾驰而去,对马车里的顾正臣说:“检校当真有问题?” 顾正臣呵了声,轻声道:“检校一直都有问题,毛骧心知肚明,咱们陛下也一清二楚,只不过这次出的问题不同往日。萧成,以后不要再去当检校了,那里迟早会被清理。” 萧成赶动马车:“有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顾正臣没说话,萧成虽然跟了自己很多年,但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兴许他自己也未必拿得准。 身不由己! 这里虽然不是江湖,可每个人都活在老朱手下,想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太难了,哪怕是顾正臣也无法做到。 没办法,封建时代的局限在这里,再厉害的人可以跳出局限,但也不可能跳出时代。 顾母见顾正臣毫发无伤地回来,终于安心休息去了,张希婉见过大场面,经历得多,对顾正臣被抓走一点都不担心,抓去的地方是宫里,又不是刑部,怕什么,再说了,刑部地牢又不是没去过。 就林诚意,担惊受怕之下就睡不着,需要哄着睡,这七月中旬的天,一哄就大汗淋漓,哼哼唧唧…… 翌日。 顾家打包好了行李,全家搬到了格物学院,宅子都不留看守了,反正这周围的治安会交给中城兵马司负责,谁想翻墙头就让他翻,能偷出东西跑得掉算是他们的本事。 顾正臣一家人去了格物学院,连府宅都空了,这原本是老朱的安排,但却给了世人一个清晰的信号: 顾家真的将马克思至宝送给了皇室,而且为了自保,连官都不当了,跑去了格物学院当先生。 一时之间,对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的猜测更是甚嚣尘上,不为人知的力量蠢蠢欲动,依旧不想放过马克思至宝。但眼下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去皇宫里找,二是去格物学院抓了顾正臣逼问。 可皇宫那地方根本就不是贼能进去的地方,最令人郁闷的是,格物学院也不是贼能去的,那里比皇宫还豪横,皇宫没有三里禁区,人家格物学院有,三里开外,没通行凭证敢擅闯不是抓就是杀,从不含糊。 顾青青归宁时,也是去的格物学院。 顾正臣似乎不打算出学院了,而是组建了蒸汽机上船小组,每日研究蒸汽机上船问题,考虑到蒸汽机迭代与动力测试,格物学院后面的河流被挖深、拓宽了一截,龙江船厂送来了一艘漕运空船,为蒸汽机布置与上船研究做准备。 长江水滚滚而动。 摆渡船之上,沐英、蓝玉、谢成、王弼等人看着阔别已久的京师,满心欢喜。 西番折腾人,虽然实力不太强,但这群人依仗着地势地利,输了就跑,等明军一撤,他们又从高山上下来了,如此反反复复,打了将近两年时间,后来想清楚了,对付这群人必须驻军才能解决问题,要不然人家就是狗皮膏药,非贴上来不可。 设了卫所,留下驻军,问题解决了。 下来的人多了,待在城里任由他们在城外叫喊,听到问候祖宗的时候就放几炮弄死一些嘴巴不干净的家伙。 下来的人少了,出城就是一顿砍杀,就这点人也敢挑衅大明? 就这样,世界安静了。 班师,回朝! 沐英意气风发,拍着船舷道:“一别两载,就是不知陛下、皇后、殿下尚好否,不知这金陵城又添了多少趣事,也不知家中娃子长高了多少,甚至怀念啊。” 蓝玉上前一步,喊道:“确实怀念。” 沐英侧身看向蓝玉:“你最好是留一缕头发下来,遮一遮脸上的疤,皇后看到,免不了担心。” 蓝玉抬手按了按脸颊眼角外的疤,神情傲然:“不用,皇后若问起,也只会感叹于咱杀敌的英勇,就这小小的伤疤,算不得什么。” 沐英没有再说什么,这次征战西番,因地势问题,许多时候作战相当困难,虽然明军英勇,但总归难免死伤,蓝玉又是个好强、勇猛的,几次冲锋陷阵破局,有一次被人围攻,一人独占五人,生猛的他硬生生将五人斩杀,付出的代价,就是差点被人砍了头,幸好当时格挡了下,否则这家伙就只能装在木盒里送回来了。 王弼见船进入秦淮河道,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龙江船厂,见船坞里有高大的船,外面的围墙也挡不住其身姿,不由震惊地喊道:“这就是宝船,好是雄伟!” 谢成手搭凉棚望去,啧啧两声:“据说这宝船还是定远侯拿出的图纸,是真正纵横大海的巨船。” 金朝兴笑道:“听说定远侯的爵位被削了,也不知这时候上位还给他爵位没有。” “顾正臣啊。” 沐英眼神中满是期待,想起什么,召来船上的礼官问道:“顾正臣可来码头了?” 礼官摇了摇头:“回西平侯话,顾总兵因违背礼制,被陛下禁足在了格物学院,没办法前来迎接。” “违背礼制?” 沐英很是疑惑,问道:“他平日里规规矩矩,能做出什么违背礼制的事?” 礼官回道:“那什么顾总兵有个妹妹,被陛下许配给太子。” “这……” 沐英、蓝玉、王弼等人深吸一口气,这家伙竟然和东宫彻底绑在了一起。 礼官继续说:“在出嫁当日,给东宫送嫁妆……” “啥?” 沐英扶着额头,蓝玉一脸震惊。 啥时候皇家纳侧室还需要送嫁妆的,这不是违背礼制,这是指着太子的脸说:你太穷酸了,养不好我妹妹,给点嫁妆你们吃好喝好…… 第九百三十二章 马皇后与沐英 王弼、金朝兴等人算是彻底认识到了顾正臣的能耐,如此对待皇室,竟只是一个禁足的下场,这要换其他人,不脱层皮都难。 “等等,你刚刚说顾总兵,哪里的总兵?” 蓝玉感觉到不对劲,连忙问道。 礼官知道蓝玉,这可是太子爷的舅舅,微微躬身,道:“东南水师总兵。” 蓝玉疑惑地看向沐英:“朝廷什么时候有了东南水师总兵的官?” 沐英平静地说:“因人而设。” 蓝玉明白了,现在的顾正臣虽然没了爵位,但皇帝可没打算寒了他的心,而是打算给他机会,再将定远侯还给他。 顾正臣的妹妹成了朱标的侧室,顾正臣便是朱标的死党了,那自己也是拥护太子的,这样一算,自己与顾正臣便是一起的了,这必须得多走动啊。 蓝玉开口:“等咱们交差之后,一起去格物学院看看顾总兵,如何?” 沐英略微有些惊讶,旋即明白过来,没有拒绝,笑着回了句:“甚好。” 以前蓝玉与顾正臣见过面,但蓝玉对顾正臣并不太欣赏,毕竟那时候的顾正臣还是个文官,入不了蓝玉的眼,可后来顾正臣一战封侯,如今又成了明面上的太子党,自然需要认真对待了。 龙江码头,李文忠奉旨,带礼部官员迎接,宣旨之后,一阵寒暄,随后去了皇宫,朱元璋设宴款待归来的将官,很是满意地说:“西番折腾不起来了,你们功劳甚伟,今日谁不喝醉,谁不得离开。” 皇帝发了话,不醉都不行。 不过别人喝醉了回家,可沐英喝醉了去了后宫,给马皇后请安。 沐英身份不是寻常外臣,他还是朱元璋、马皇后的义子,基本上就当亲儿子看待了。 马皇后看着瘦了不少、黑了更多的沐英,满是心疼,言道:“倒是苦了你。” 沐英动容:“不苦,就是想念陛下与皇后了。” 马皇后笑着,拍了拍沐英的手,道:“沐春、沐晟这两个孩子都好,跟着顾正臣出了一趟海,都历练得更结实了。” “出海,就他们两个?” 沐英有些不信,沐晟今年才十二岁,还是个娃娃,他出海能历练什么,钓鱼吗?倒是沐春,算算也十六七岁了,是该多走走,再过两年,也该独当一面了。 马皇后坐了下来,挥退宦官侍女,开口道:“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如实了说。” 沐英严肃起来:“绝不会有半点欺瞒。” 马皇后沉默了下,问道:“若是有人说这世上有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你怎么看?” 沐英错愕了下,以为听错:“三十——石?” 马皇后点头:“没错,是三十石,不是三石。” 沐英当即怒了:“皇后,这一定是有人妖言惑众,哗众取宠,若让臣看,该推出杀了!世上不可能有如此高产之物,即便是有,也一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听说西番有些僧人会幻术骗人,说此话的人莫不是个西番?” 马皇后看着沐英,轻轻摇头:“不是西番,是顾正臣。” “啊?” 沐英傻眼,一脸不可思议。 马皇后抬手,端起茶碗,道:“是顾正臣说世上有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现在,你怎么看,还是推出去杀了?” “这……” 沐英有些慌乱。 娘啊,这算什么事。 别人说这话,完全不可信,可若是顾正臣说这话,那信还是不信? 以自己对顾正臣的了解,此人知道一些隐秘之事,比如那神秘的心肺复苏,这玩意是真能救人,战场上有不少摔下战马没了气的,用这手段确实救活过人,当然,被战马踩死的,那实在是没办法救了…… 马皇后轻笑了下,言道:“看吧,一遇到顾正臣,你宁愿怀疑自己,也不怀疑他所言真伪。” 沐英低头,有些无法确定地问:“所以,这只是皇后对臣的考验,世上并没有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 马皇后起身:“看着你长大的,还需要用什么考验?有没有,我们没看到过,不好说真假,但顾正臣说,在遥远的海外未知之地,确实有这样的农作物。你肯定会去格物学院,去问问顾正臣,问他有几成把握,大明能找到这些农作物。” 沐英答应。 马皇后见沐英要离开,又补充了一句:“此事为马克思至宝的内容,绝不允许外传,所以,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问吧,事关重大,家人也不能透露。” 沐英虽然不知什么是马克思至宝,但见马皇后抬手让自己离开,便行礼离开。 不管有没有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这事都不能轻易对外说起,一旦消息传入民间,不知会有多大的风波,到那时,哪怕朝廷认定没有,迫于压力,也不得不组织人手远航去找寻。 封锁消息,朝廷才好进退自如,不受制于世人。 在沐英离开之后,朱元璋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马皇后道:“沐英信任顾正臣,太子也相信,甚至那几个儿子也都相信。妹子,你说咱信还是不信?” 马皇后叹息:“臣妾在陛下房中看到了许多关于南洋的舆图,有些舆图很是粗糙,可陛下看得很是认真,甚至连宋时关于海外的书也翻找出来,这是想验证那舆图真伪吧。若是舆图是真的,是不是便信了他?” 朱元璋叹了口气:“朕一直以为,大明疆域在普天之下已是不小,可放在那舆图里看,大明疆域不过尔尔。这小子真是令朕头疼,咱开国这么多年,东北纳哈出没收拾,西南的梁王也没收拾,北面的草原更是不老实,他倒好,还告诉咱,大明就这一点地盘,放开了看,还不如人家一个叫什么南美洲、北美洲的地方。” “这个马克思咱们弄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为何知道如此多隐秘。最让人想不通的是,这家伙为何知道有高产农作物,就没带到大明来,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可恶得很!” 马皇后看着有些火气的朱元璋,笑道:“能将地方指出来,却没带过来,这倒是个漏洞。不过想来高人也有高人的难处。像是那张邋遢,道家不也说他老人家可以坐地而神游四海,这神游而去的地方,如何能带来东西……” 第九百三十三章 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蓝玉 张邋遢? 朱元璋皱了眉头。 张邋遢可是张三丰,赫赫有名的道士,据说曾死过一次,只不过后来又活了,道家人称其是“阳神出游”。 若是用“阳神出游”来解释,那一切都能说通了,马克思定是道法中高人,这才了解四海,知晓天下,留下了这弥足珍贵的大乾坤舆图,这也能解释马克思为何知晓南美洲有高产农作物却没有带到大明。 朱元璋沉思一番后,当即下令传召张宇初。 张宇初,正一派天师,其父张正常两年前“飞升”了,张宇初就此接班,并从龙虎山跑到了神乐观。 很快,张宇初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寒暄几句之后,问道:“三丰仙神到底还在不在?” 三丰仙神,是元朝给张三丰的封号。 张宇初行礼道:“回陛下,三丰仙神时隐时现,行踪莫测,两年前,有人曾在云南见过三丰仙神,至于如今在不在,在何处,神乐观也是一无所知。” 朱元璋不知道张宇初所言是真是假,还是道门要借张三丰装点门面,也没深究,随后问道:“那道门之中有没有一个名为马德草,字马克思的道人?” 张宇初凝眸,心头一颤。 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马克思至宝的传闻可以说是满城风雨,后来顾正臣直接将装有马克思至宝的铁箱交给了皇室,这都过去七八日了,皇室怎么突然找上道门询问马克思的存在? 难不成,这马克思是道门中人,那马克思至宝是道门的法宝?若是如此的话,顾正臣岂不是道家弟子…… 不对啊,就顾正臣那样,哪里有半点道家风骨? 六年前顾正臣在句容当知县,意外得到《玄机直讲》、《打坐歌》、《玄要经》三本张邋遢的典籍,结果这家伙竟然直接拿这些书当买卖,从道门手中拿走了八千贯钱! 整个句容能有今日的欣欣向荣,人丁兴旺,有道家这八千贯钱的功劳…… 从顾正臣的所作所为看,他根本就不重道门,不修道门,若马克思是道门中人,而顾正臣又是其弟子的话,那顾正臣至少应该敬重张三丰之作,而不是换钱花…… 不过—— 张宇初看了看朱元璋,认真地回道:“陛下,仔细回想,龙虎山并无马姓真人。” 朱元璋沉默不语。 张宇初补充了句:“龙虎山如今虽为道门之首,可并不非道门全部。其他道观兴许也有道门大能,修为精深,纵横自在于天地间。有些大能,习隐于高山,即便是行走于世,也往往不扰世人。” 朱元璋听明白了,这家伙不知道有没有马克思这号人,但又没将话说死,既是如此:“那就查吧,查遍山门,找出马克思。” 张宇初领命,行礼告退。 翌日。 沐英携沐春、沐晟出门,蓝玉同行,前往格物学院。 顾正臣听闻之后,便让人放行。 沐英、蓝玉看到顾正臣时,顾正臣正在盯着螺旋桨制造。 顾正臣见到沐英、蓝玉,发自内心地笑着上前,行礼道:“西平侯,蓝都督,携功返京原本该去迎接,只不过被陛下禁了足,还请见谅。” 沐英爽朗一笑:“你小子与我们客气什么?倒是你,比两年前看着壮实了些,能拉开一石的弓没有?” 沐晟开口:“先生说了,智慧比蛮力更重要,所以——” 蓝玉哈哈大笑起来:“所以,他没抢你的弓了?” 沐晟露出了个灿烂的笑。 顾正臣抢孩子弓早就流传开来了,大家很乐提此事。 这话匣子一开,生疏感顿时没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快意。 蓝玉看到一旁的钢铁台子,问道:“那总不会是蒸汽机吧?” 顾正臣看去,摇了摇头:“那不是,那是正在筹备中的机床。” “何为机床?” 蓝玉疑惑。 顾正臣带沐英、蓝玉上前,言道:“随着蒸汽机制造不断深入,有些零部件的加工太过依靠匠人一点点去锉、去磨,比如打个孔,需要匠人费时费力、小心翼翼去做,孔大了不行,小了也不合适。所以我便打算制造一个机床,那里安装一个蒸汽机,这里设计夹具,夹具中安装钻头,蒸汽机带动钻头转动,将要打孔的东西盖过来,立马便可钻出一个孔洞来……” 听着顾正臣的介绍,沐英、蓝玉连连点头。 这东西看着复杂,其实就和木工用绳子绑住钻头,左右拉动绳子钻东西一个道理,只不过木工钻的是木头,顾正臣要钻的是钢铁。 “走,我带你们去看看蒸汽机,宁国也在那里。” “谁?” “宁国公主。” “谁?” 顾正臣鄙视,说了两遍了都听不懂,怎么当将军的…… 不怪沐英、蓝玉听不懂,这看到宁国公主干活,小脸忙累得红扑扑的,两人都麻木了。 这可是皇帝的女儿啊…… 顾正臣不屑,女儿咋啦,你们没看到旁边还有几个皇子搬东西打下手呢…… 沐英、蓝玉挥手与宁国、朱棣等人告别,走出厂房之后,风一吹,这才缓过神,一个个盯着顾正臣,这家伙就是个妖孽啊,皇子、皇女都能拉来干活…… 蓝玉不得不佩服顾正臣,自己这个太子党根本不算什么啊,在他面前简直就是小弟,人家不仅是太子党,还是皇子、皇女的先生,这妥妥的皇党啊……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蓝玉的兄弟,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蓝玉!” 蓝玉拍着胸脯表态。 顾正臣看着蓝玉,脸上虽然挂着笑,心中可有些不安。 实话实说,现在的蓝玉还远远没有走到居功自傲的地步,毕竟徐达、李文忠、冯胜这些老将可都还活着,大明有的是勇猛的将军,这世界还轮不到蓝玉当主将,他也傲不起来。 可这家伙属于得意忘形的人,性格上有些缺陷,万一哪天发酒疯,那可就太危险了,而且这家伙还有个坏毛病,那就是喜欢认干儿子,认一千个的那种……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蓝玉,不是现在的蓝玉。 事实上,只要朱标能顺利熬到接班,蓝玉再张狂也张狂不到哪里去,朱标属于外柔内刚型,而且有手段,完全能掌控蓝玉。 权衡一番,顾正臣还是保持了一贯的独立,对蓝玉道:“那就多谢蓝都督照顾了。” 第九百三十四章 装穷一点,找人要钱 人家一番美意,你总不能当面打脸吧。 多谢就够了,反正多谢不是答应,不是结党,没什么风险,事后查出来,也不会像什么“吾老汝等自为之”之类的话有杀伤力。 蓝玉没听出这些,只感觉顾正臣很上道,一脸高兴。 这一日,顾正臣带着沐英、蓝玉游遍了格物学院,到了医学院看到了靖海侯吴祯。 吴祯这家伙早就该出院了,伤口结痂多日,虽然还没掉痂,可也不妨碍这家伙走动了,可偏偏吴祯不打算出学院,还上了一封公文,给老朱告假半年养病,这是连金陵城都不想去了。 顾正臣理解吴祯,这家伙现在不出门完全是想低调,看看人家汤和,低调到没朋友的地步,但凡在金陵没事就不出门,连饭局都不参加,甚至儿子还被留在了国子学,根本不进格物学院,这就是低调过头了。 可别说,汤和低调得很安全,皇帝训过李文忠,骂过冯胜,还嚷嚷过李善长,就是没说过汤和的不好,这他娘的就是个自保的典范。 吴祯认为老吴家兄弟两个都是侯爷,算是异类了,高调迟早出问题,索性效仿汤和,什么军务事都不过问,老老实实待在格物学院,反正这里管吃管喝管住,不远处就有太医,白天吃坏肚子、晚上睡不着随时都能拉个太医过来看看,回家干嘛,回去之后想看太医还得找皇帝要许可…… 沐英、蓝玉与吴祯也算是老熟人了,老老实实上前行礼,见吴祯行动缓慢,手还时不时下意识护挡在右腹位置,蓝玉当即问:“靖海侯这是受伤了?” 吴祯叹了口气:“是啊,被人砍了一刀。” “什么?” 蓝玉、沐英彼此对视,看到了眼神中的震惊。 沐英上前一步:“何人如此勇猛,竟能伤了靖海侯?” 吴祯抬手,指了指顾正臣:“那,就是他。” 蓝玉、沐英转过身看向顾正臣,顾正臣无奈地对吴祯道:“找他们两个也没用,只要不交钱,就不能继续住在医学院里……” 吴祯郁闷,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蓝玉、沐英这才明白医学院干了一件大事,救了吴祯的命,沐英面色凝重,对顾正臣道:“医学院的研究必须进行下去,最好能多培养一些人手,日后可以随军出征,这样的话,说不得能多救一些伤兵。” 顾正臣带几人到了医学院规划室,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蓝图,道:“医学院打算用三年时间,培养一百五十支合格的擅长外伤处理、掌握小型手术的队伍,到那时,大军出动时,应该可以抽调一百支队伍随军。” “三年,有些久了啊。” 蓝玉皱眉。 顾正臣微微摇头:“三年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医学院现如今可没这么多人手,今年八月之后,格物学院要扩招一批人,医学院需要增扩到六百人,只不过现在来看,恐怕还做不到……” 蓝玉张口就来:“不就是人手,这有什么难的,实在不行从军中拉一批人过来……” 顾正臣苦涩不已:“蓝都督,医学院的人需要识字,需要掌握基本的药理,可不能只会动刀子,不管其他。再说了,那么多人吃喝住都是问题,你们也看到了吧,东西都在扩建,可扩建是需要钱粮的,你们此番班师回朝,朝廷必有赏赐下来,可否将赏赐下来的钱粮交给格物学院,为医学事业出一番力……” 沐英不在意什么赏赐,只要全家饿不着就行,当即点头:“只要能帮助医学院,他日能多救活几个军士,这赏赐不要也罢。” 蓝玉傻眼,皇帝还没给赏赐呢,这就有人打赏赐的主意了,我这忙前忙后两年,弄个了寂寞? 不过沐英都开口了,自己若是不跟,那岂不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娘的,来一趟格物学院还亏了一大笔赏赐,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看着答应下来的蓝玉、沐英,顾正臣对后面跟着的林白帆道:“让人准备饭菜,丰盛点。” 半个时辰后,沐英、蓝玉看着“丰盛”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看着还像是剩菜,陷入了沉默。 顾正臣惭愧不已,抓过林白帆就一顿输出:“让你们准备丰盛点,就这点饭菜,连个酒都是米酒,你们是搞什么吃的,去,将厨子给我喊过来!” 大厨王鹏跑来。 顾正臣厉声道:“这可是西平侯,蓝都督,为朝廷征战的好汉,身经百战,如今登了格物学院的门,连一桌菜都摆不满,你们是做什么吃的?如此怠慢将军,难不成想要找抽?” 王鹏委屈不已,连忙喊道:“顾堂长,咱也没办法,格物学院的钱粮可都投入到扩建里面去了,能给后厨的就一点点钱,咱们学院有规矩,先生与学生同一个灶房,学生先吃,先生后吃,这学生的伙食剩下的才是先生的伙食,小子也难啊……” 沐英见顾正臣动了怒,对蓝玉说:“看来格物学院很是困难啊,连吃饭都吃不起了。” 蓝玉点头:“是啊。” 沐英想起什么,对顾正臣道:“不要惩罚他了,格物学院困难,我家中用不了多少俸禄,从年俸中抽出一半,帮一帮格物学院吧。” 顾正臣为难:“这不合适吧?” 沐英坚持:“就这么定了。” 顾正臣勉为其难,然后看向蓝玉,那意思是,你也表个态。 蓝玉被顾正臣看得发慌,现在别说台阶,连个滚的坡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说:“咱也一样……” 顾正臣起身,行礼:“我代表格物学院多谢两位,只不过,两位的俸禄还是不需要了,毕竟需要养家糊口,格物学院的缺口,我自己再想办法吧,饭菜虽然简单了些,勉强对付一顿吧。” 沐英、蓝玉虽然坚持,依旧被顾正臣拒绝。 因为有蓝玉在,沐英想问一些话也无法问,只好在黄昏时离开格物学院。 林白帆站在顾正臣身旁,低声道:“老爷,这样哭穷有用吗,户部可都是貔貅,已经拨给了五万两,未必愿意再多给啊。” “你懂什么,咱们讨要户部不好给,陛下不好批,可有人帮着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顾正臣说完,转身就哼起了小曲,慢悠悠而去。 第九百三十五章 再给十万贯钱钞 格物学院很缺钱,尤其是扩建的资金缺口不小。 原本顾正臣想要从金银岛上弄来的银子补贴下缺口,可老朱没答应,这次不是老朱小气,而是他已经在筹划收回云南之战,而这一场战争,所需要耗费的财力可不是小数目。 为了能一劳永逸、一次性解决云南梁王,将云南收入大明版图,朱元璋正在积极调动军队,粮草也在运输之中,甚至拨付了不少银钞给地方征调徭役,安排百姓转运物资。 战争的准备、过程都是需要花钱的,战争的结果也需要用钱来结束,打输了花钱抚恤,打赢了花钱赏赐,朱元璋不得不节省开支,筹备这次作战。 但按顾正臣的盘算,户部完全可以支撑这次战争,完全不需要如此拮据,给老朱进言了几次都没点头,眼看着资金链都要断裂了,后续的扩建很可能只能维持半个月了,总不能整一堆烂尾建筑吧。 没办法,只能哭穷。 沐英、蓝玉可都是大功臣,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只要他们开口,朝廷多少都需要给点,毕竟格物学院多重要,老朱还是心底有数的。 果然,第二天户部尚书顾礼就跑到了格物学院,很干脆地问了句:“到底还需要多少钱?” 顾正臣原本还准备了算盘,可见顾礼如此直接,也摊开了说:“再给十万贯钱钞。” 顾礼豁然起身:“十万贯?之前五万贯……” “花完了。” “你……” 顾礼拿顾正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咬牙切齿:“十万贯,今年再多要一个铜板都没有!还有,明年……” 顾正臣摆手:“明年再说明年的,来人,送一送顾尚书。” 答应给钱就行,顾正臣不需要给顾礼多少面子,这钱也不是他愿意给的,是老朱给的,估计也是被“三十石”粮食刺激的,难得干脆。 这一日黄昏,沐英再次来到格物学院,找到顾正臣之后,屏退其他人,开门见山地就说:“皇后告知了我南美洲之事,你给我透个底,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世上当真有土豆、番薯之物?” 顾正臣坐在草地上,享受着晚风,轻声道:“有,但能不能找到,就需要亲自去一趟才知道。” 沐英皱眉:“你就不怀疑这是假的,毕竟这与常理不符。” 顾正臣笑道:“有常理的存在,自然有非常理的存在。再说了,疆域之外传入华夏的东西还少吗?据说张骞是从西域带来了葡萄、石榴、蚕豆、核桃,还有南洋盛产香料,我大明何处有大量香料地?这片土地上没有,不意味着其他地方没有。” 沐英想了下,确实是这个道理。 华夏虽然地大物博,可这个物博里面是有一部分是疆域外带过来的,并不是华夏本土的。既然如此,那南美洲有高产农作物,似乎也能理解,至于一直无人知道,更好解释,太远了…… 但沐英还是有些不安:“你想过没有,如果朝廷当真了,派船队去找了却没有找到,你如何收场?”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 皇室都在盯着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可唯独沐英在关心自己。 这事做成了自然是有功,可若是做不成,没找到,那庞大的航行、巨大的失望,很可能会压垮整个顾家,将顾正臣打到万劫不复之地,想起来都难。 沐英深深看着顾正臣,言道:“你必须给自己一条退路,才能保住自己与顾家。” 顾正臣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来不及了,当亩产三十石的话说出口之后,这事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最主要的是,我相信土豆、番薯等,就在那里。” 沐英咬牙:“在与找到是两码事!” 顾正臣叹息:“是啊,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大概位置,手指一点方圆就是百余里,蛮荒的世界里去遍地找,很难找到。但沐英,千难万难,顾虑重重,都避不开一桩事。” 沐英问道:“何事?” 顾正臣肃然道:“每年还有人饿死,更有数不清的百姓吃不饱饭啊。” 沐英张了张嘴,没办法反驳。 这是事实,许多人都穷困得承受不起半点天灾、人祸。 沐英转身走了几步,又返回过来,问道:“什么时候出海?”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清楚,还有许多事要做。” “明年?” “明年肯定不行,最快也需要后年。” “好!等我打下云南,跟你一块出海!” 沐英说完就走。 顾正臣看着离去的沐英,微微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句:“等你打下云南,恐怕就没办法出海了……” 沐府会不会成为云南世代的镇守者这不好说,毕竟沐英、沐晟这两个小子比历史上更为出挑、更有能耐了,但沐英留守云南估计是改变不了的事,谁让你是老朱最信任的义子呢,云南虽然偏在西南,可地势险峻,一旦乱起来,很容易据险分疆,总需要留一个有本事、又忠诚、还能镇得住地方的人。 接下来的时间,世人似乎忘记了马克思至宝的事,但格物学院外围的守卫每天晚上都能抓到人,少的时候一个,多的时候四五个,甚至有一次被人摸到了格物学院的围墙处,若不是被围墙上面的玻璃片给划破了双手,估计就进入格物学院了。 顾正臣没客气,让人按流程办就是了。 发生了什么事不好说,反正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女子医学院里的女子睡觉都点着灯,还有几个晚上哭出声的,但随着一天天过去,熄了灯也能睡了…… 朱元璋如同一个铁人,一边处理朝政,一边构思如何部署云南之战,顾正臣则带人首次进行了螺旋桨测试,在确定螺旋桨质量过关之后,蒸汽机上船的工作也已准备就绪。 八月七日。 顾正臣召集了国子监参与蒸汽机研究的一干主力,肃然道:“蒸汽机首次上船,必会遇到各种麻烦,可无论什么困难在前,我们都必须解决!现如今船、蒸汽机、螺旋桨都已准备就绪,那就让我们——开创新时代吧!” 第九百三十六章 蒸汽机上船测试 要实现蒸汽机上船并成功产生足够的驱动力实现船只航行,需要进行船只改造,留出安装螺旋桨与传动轴的空间,还需要将甲板拆了,露出船舱,以便于安装蒸汽机。 眼前的船已经完成了改造,在船尾下端打造了一个向外凸的空间。 随着顾正臣下令,机械工程院二十六人,材料学院十二人,开始了首次蒸汽机上船实验。 宁国看着众人传动轴安装与调试螺旋桨,有些紧张地对顾正臣问道:“能成吗?” 顾正臣笑道:“最终一定会成,只不过现在必然会有些问题,这世上的成功多是从失败中积累经验做出来的。” 宁国见顾正臣轻松从容,紧张的情绪逐渐散去,转身去找朱樉、朱棣等人坐在凉亭里。 朱棣这些人是没办法参与其中的,因为出海大半年耽误了许多事,蒸汽机的研制与机械制造等他们并不精通,这种场合只能干瞪眼看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焕这家伙也跑来了,抱着一把刀在柱子旁打瞌睡。 将近一个时辰,传动轴、螺旋桨终于完成安装,随后船尾放下水中,三脚架拉起沉重的蒸汽机,众人用木头挑着,一点点地朝着船上移动。 顾正臣指挥着,整个过程虽然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惊心,一旦有人失稳,很可能蒸汽机会侧翻,甚至可能造成船只侧翻。 一旦翻了,那就太印度阿三了。 好在操控得当,加上内部压舱之物调整跟上了,最终稳稳上船。 顾正臣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马直、万谅等人道:“一旦这次取得经验,下次直接在船坞里安装好,然后下水试验,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 马直回道:“那就需要将蒸汽机运过去了。” 顾正臣并不介意,运蒸汽机并不是不能做的事,现如今格物学院的冶炼技术已然不错,制造出承重的小轮子并不难,大不了多布置一些轮子分摊下重量,唯一的困难就是道路问题,这可又是一笔花销,除非直接在龙江船厂里面弄一个蒸汽机工厂…… 蒸汽机位置摆放是有线条的,早就画好了,只需要按部就班操作对接便是。 接近午时,所有连接件已安装完毕。 顾正臣、马直等人进行了多次检查,发现安装传动轴的空间渗入了一些水,这是因为传动轴伸出时,必须有个洞,又因为传动轴需要转动,导致这个洞封也无法封死,这才进入了一些水。 马直看着面色凝重的顾正臣,道:“继续进行还是停止测试?” 顾正臣仔细检查之后,言道:“渗水问题若不解决,便会渗透到船上来,引起沉船事故!” 这一刻,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辛苦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第一次上船若是夭折在这里,在场所有人都会难过。 顾正臣走动了下,肃然道:“不过我们这次测试只为了考察蒸汽机、传动轴、螺旋桨运转能否产生足够的驱动力,为节省测试时间,直接加注开水,并加煤炭预热,原本测试一个时辰,改为听命停止。” 众人领命。 开水加注,煤炭点燃。 顾正臣将宁国等人赶下船,指挥着船上船外众人观察记录。 随着蒸汽阀门打开,蒸汽进入气缸,飞轮转动,牵引着传动轴发生力,随后船尾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水流开始打出来,船微微晃动。 “阀门三!” 顾正臣喊道。 秦冶领命,操作之后,船尾的水面喷出一道白色水流,船开始缓缓移动。 “船动了!” 宁国兴奋地跳了下,在岸边跟着跑。 朱樉、朱棣等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由高兴起来。 动了! 这条路,果然没错! 张焕原本闭着的眼微微眯着,缓步上前去观察,可以看得到,船两侧并没有橹,这船确实在行进,虽然速度并不快。 “阀门五!” 顾正臣喊道。 秦冶操作完成之后,船行进的速度果然快了些。 马直一脸笑意地看着顾正臣,道:“成了,我们成了!” 顾正臣指了指不远处:“看到没,水开始渗上来了,说明装传动轴的空间完全充满了水。” 马直紧张地看了一眼,果然,飞轮连接底下的传动轴位置上开始涌水,当即喊道:“终止测试!” “不,将阀门开至九!” 顾正臣当即下令。 秦冶吃了一惊,这可是最高蒸汽输出了。不过既然是顾正臣的命令,那说什么也要试试。 顾正臣继续喊道:“林白帆,掌好舵!” “放心!” 林白帆操作着船舵,让船保持着直线。因为河道并不算宽,稍有偏航,就可能一头撞上河岸。 随着蒸汽机开至最大,船的速度明显快起来。 船上的人连忙记录观察河岸设置的界标,测算着船速,可陡然之间,船尾嗡地一声,随后船只失去了动力,众人没反应过来,摔倒一片,还有人撞在了蒸汽机上受了伤。 顾正臣若不是马直垫了下,估计也摔得不轻。 马直这家伙正在顾不上疼痛,连忙起身查看众人情况,然后询问顾正臣:“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指了指舵尾处,道:“很可能是传动轴连接处断开了,也可能是什么杂物卷入其中,破坏了齿轮。” 马直见漏水越发严重,提议道:“该下船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坚持下,可以将船开回去。” 这还没跑出一里路,划船划回去就是了,虽然漏水,但这点漏水量还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沉船。 船回去了,蒸汽机被吊了下去,船尾也被吊起至岸边,传动轴外接口处的木板早就破出了个大洞,里面水流了出来,伴随着石子、淤泥和水草。 顾正臣严肃地说:“结合所有数据与记录,然后进行分析、总结,找出问题,提出改进方向,这些不需要我再说了吧?” 马直、秦冶、丁山鲁等人连连点头。 “那就开始吧。” 顾正臣没有半点取得成功的喜悦,这次测试显然也算不上成功。 但这对于格物学院,对于大明人来说,已取得了惊人的成绩,至少它证明了蒸汽机驱动不仅可行,还大有可为! 第九百三十七章 旨意:两年时间 饿了。 为了加快进度,顾正臣干脆让人将饭菜送到了室内,一边与众人商议测试结果,一边吃饭。 丁山鲁拿着小本本,严肃地说:“阀门三时,蒸汽机动力传送正常,船只启动平缓,时辰速在八里左右。阀门五时,蒸汽机动力明显澎湃许多,螺旋桨搅动的尾流也大了许多,时辰速为五十至六十里左右。阀门九时,动力全输出,时辰速超过了一百里。” “一百里!” 朱樉激动地站了起来,言道:“若这样算,岂不是十二个时辰便能行一千二百里?一日千里的速度,以前可不敢想!” 丁山鲁看了一眼朱樉,微微摇头:“并非如此,且不说这艘试验船体型有限,就说船上除了压舱石、蒸汽机与人之外,根本就没其他物资,基本上可以说是空船。若是船只体型增大,载重加上去,速度自然会降下去。” 朱樉有些不甘心:“那一日夜行五百里,折一半总可以做到吧?”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现在不是考虑行进多远的问题,老老实实听总结。” 朱樉无奈坐下。 丁山鲁继续说:“顾堂长,蒸汽机本身的动力输出没问题,汽缸内部零部件没有折损,问题出在飞轮至螺旋桨之间。” 顾正臣吃了口饭,看向王宿:“说说。” 王宿起身,面容虽有些憨厚,可人却很是聪明,开口道:“从外面观察,蒸汽机动力调节时,船身并没有剧烈晃动,螺旋桨稳定,行进也相对稳定。但因为这次测试河道宽长有限,没有进行转向测试,无法判断螺旋桨对转向时的吃水影响,下次测试时,当补充进去。”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马直。 马直含笑道:“是啊,咱们格物学院并没有足够的水域来测试转向问题,也不清楚螺旋桨最大速度转向时船会不会侧翻,可以转多大角,这个测试放在后面进行。我想重点说说问题最核心的问题,这次测试没有按预期进行长时测试,甚至连三里水道都没走完,问题出在渗水上,具体位置是尾舵……” 问题很大,也很清楚。 待用完饭之后,关于如何解决问题的讨论便又开始,根本没时间休息,顾正臣仔细听过众人的方案之后,拿出了另一套方案:“设置一个尾轴管,通过尾轴管将前后两个传动轴承连接起来的,舵尾向外位置嵌套钢铁,类似于设置多道闸门……” 等不急了。 时间不催自己,老朱也会催自己…… 这次集议进行到黄昏,刚解散走出去准备休息,张焕便凑了过来,沉声道:“陛下让顾总兵入宫一趟。” 顾正臣皱眉:“我都被禁足了,入什么宫……” 张焕才不管顾正臣的牢骚,拍了拍手,马车便过来了,只是看着来人,颇有些郁闷。 萧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言道:“既然要去,还是坐自家的马车吧。张统领不用看了,你的人刚刚与我切磋,这个时候应该在医学院了。” 张焕并不介意,只是看了看萧成,跃跃欲试:“有时间我们也切磋切磋。” 萧成刚想答应,被顾正臣拍了下肩膀:“你和他比做什么,万一伤了,谁给我赶马车?” 张焕差点吐血。 萧成这种人物你拿去当车夫,知不知道,就是现在将他丢出去,最低也是指挥使,甚至都可以当都指挥使,管理一行省的卫所之军,你竟然视若车夫? 萧成无奈,赶马而动。 张焕则牵了一匹马,喊来人一旁护着,万一路上顾正臣被人抓走或弄死了,自己的脑袋估计也保不住,最近乱民不少,都是冲着马克思至宝去的,最令人震惊的是,还有人想潜入皇宫,不过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都净了身,当真进入皇宫了,不过分配在犄角旮旯里打扫卫生…… 武英殿。 朱元璋抬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然后对顾正臣指了指一旁桌上的酒菜,道:“知道你没吃晚饭,吃完再回话吧。” 顾正臣很听话地吃过饭,却没有碰酒。 朱元璋低头翻阅奏折,嘴角微动:“听说今日格物学院首次将蒸汽机用在了船上,船还跑了起来,速度不慢。” 顾正臣点头:“确实如此,只不过还是出了问题,导致测试没达到预期。” 朱元璋头也没抬:“问题可以解决吗?” 顾正臣直言:“需要时间。” 朱元璋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抬起头看着顾正臣:“若是没有这舆图,还有你说的土豆、番薯之类,朕可以给你三年、五年慢慢去做蒸汽机,可如今,你觉得朕能给你这么久时间吗?今年八月,荆州遭遇大降雨,许多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当地粮仓储备不多,许多百姓饿了肚子,随后就有人谋划造反作乱!若不是朝廷及时发觉斩杀,必是一场灾害!” 顾正臣听说这回事了,吴祯聊天的时候透露的,想造反的家伙叫孙谅。孙谅不过是个小角色,不过这个家伙以前跟着的老板叫陈友谅,这就不能不让老朱头疼了。 万一哪天百姓吃不饱饭,再蹦出来个陈九四出来,这大明江山还怎么过日子?虽说暴雨是天灾,可粮食储备跟不上也是个问题,粮食为啥跟不上,还不是产量不高,另外有部分当军粮调出去了…… 朱元璋想的是,只要粮食产量上来,这遇了灾,至少饿不死人,你小子不是说了,番薯产量高,实在不行生吃也死不了人?这玩意要早点弄来才是,免得今天收拾了陈九四的旧部,明天张士诚的旧部又出来了…… “两年,两年之内,做好出航准备!” 朱元璋肃然道。 顾正臣皱眉:“陛下,两年时间太过紧张,臣估摸着……” 朱元璋豁然起身:“这是旨意!” 顾正臣见老朱不容商议,低头想了想,言道:“若陛下非要让臣领这旨意,那臣就需要陛下给臣调动更多资源的权力,龙江船厂、匠人、煤炭储备、远航的人才储备,都需要抓起来,还有钢铁供应,也需要跟上,时间如此短,那所需要的银钱数量……” 朱元璋走向顾正臣,威严地说:“自今日起,市舶司所有税收交你调配,不入户部!但你要记住了,最迟洪武十四年十月,你要出航!若做不到,朕可不答应!” 第九百三十八章 复爵,三侍郎 三座市舶司的税,这可是一大笔钱粮! 这就是摆出了玩命的姿态了,非要做到不可的地步了。 朱元璋背负双手,沉声道:“明日上朝!” 顾正臣返回了金陵的府邸,躺在床榻之上,眉宇中满是忧愁。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就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天子,他急切渴望可以拿到高产农作物,这样便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江山社稷安稳,国运绵长。 陈友谅旧部死灰复燃,这给朱元璋敲响了一个警钟,也告诉了朱元璋一个道理: 百姓最容易利用的时候,那就是饿肚子的时候,只要不让百姓饿肚子,饿不死,哪怕是多大的灾,百姓就不会被人引着去造反。 分析每一次百姓造反,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朱元璋、张士诚,这些人之所以能崛起,说到底还是饿肚子的人太多了,没活路了,只要有人喊管饭,那就跟着走。 大明王朝的建立,是朱元璋与一干开国公侯大将的功劳,但剥掉所有人的衣裳看看,有几个人之前不是饿肚子的百姓,包括手底下的兵,那几乎全都是吃不起饭的人。朱元璋创造了大明是没错,但归根结底,是吃不饱饭的群众形成了滚滚洪流之势,而朱元璋站在了这势的潮头,引领了这势,善用了这势,成为了帝王。 这些道理,朱元璋一定清楚。 所以,他需要喂饱更多百姓,需要更多粮食当作压舱石。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可若是手中没粮,不急慌慌才怪…… 只是,两年时间,太短。 “看来需要制定两年规划,多头并进了。” 顾正臣辗转反侧。 天不亮,上朝。 朝堂上多了一些顾正臣不熟悉的面孔,像是兵部尚书赵本、董俊,工部尚书朱瑛、余文升,御史大夫安然等,当然也有老熟人,比如前段时间刚见过面的户部尚书顾礼,曾经去苏州调查魏观的御史张度,现如今成了吏部尚书。李文忠、沐英、蓝玉等人都来上朝了,令顾正臣惊讶的是,吴祯昨天还在医学院“养病”,今天竟然也在排队…… 礼乐,入殿。 朱元璋落座,行礼。 一番流程走下来,朱元璋开始处理朝事。 兵部奏报广西抓贼的将士有功劳,老朱派御史郑肃带东西去赏赐。 户部说湖广蕲州虽然改设了蕲州卫指挥使司,可那地方百姓少,是不是该移一些百姓过去。老朱说凤阳有不少人穷着呢,拉一批过去当兵,进行军屯就是了…… 没中书丞相之后,无论事小还是事大,都需要老朱敲定,哪怕是礼部按照规定日期要祭祀,也需要先问问老朱的意见,万一这家伙觉得心情不好,身体不适,那也是需要找儿子代替或推迟一两天…… 因为事多且杂,加上户部要调拨钱,工部要奏报进度,吏部要提请官员调动,御史要骂人,总之,直至顾正臣饿肚子了,这早朝还没结束…… “那就置汉中府嘉陵等地七座驿站吧,可还有本奏?”朱元璋扫视过众人,见没人说话,便开口道:“顾正臣!” 顾正臣打起精神,从武官行列中走出,行礼道:“臣在。” 朱元璋肃然道:“你屡立军功,并创远火局,为大明步卒战胜元廷骑兵提供了可能,前虽有杀使臣之罪,但念在你在海上又立了功,为朝廷带来了大量金银。昨日,格物学院蒸汽机首次上船,实现了船只无风、无橹自动,为他日船只纵横四海,不畏风向、水流打下基础,你身为格物学院堂长功不可没!故此,朕决定将定远侯的爵位还给你!” 此言一出,文武议论纷纷。 李文忠、沐英等人自是高兴,蓝玉有些郁闷,自己还没封侯呢,这家伙都已经是二次侯爷了…… 吴祯、吴良咧嘴笑,这家伙的侯爵削调的时候,就显得莫名其妙,死几个高丽人而已,至于削爵嘛,大不了给点钱埋了就是,现在看来,兜兜转转,顾正臣还是回到了侯爵序列之中。 顾正臣行礼:“臣谢恩。” 朱元璋起身,从御台上向下走,沉声道:“另外,你领工部侍郎职,掌管龙江船厂一应事宜,可调动天下匠人进出龙江船厂、格物学院!” 工部尚书朱瑛、余文升等人脸色微微一变,这刚恢复爵位,就立马安插到了工部来了? 现如今谁不知道龙江船厂是个油水厚的地方,宝船啊,一艘就六七千两银钞,随便动动手,压缩下成本,那就能入账,而且这东西好运作,根本查不出来,比如运来多少木头,少几根谁知道,非要说有问题,那也可以说弄船上去了,你总不可能将船解体了一点点论证吧…… 现在这龙江船厂成了顾正臣的地盘了,日后谁还能插手,这个家伙又是个整顿贪污狠厉的家伙,前些年差点没将泉州府的贪官污吏给杀绝,一双眼贼锋利,万一找出个蛛丝马迹,说不定哪天就得从工部换到刑部去…… “臣领旨!” 顾正臣肃然道。 朱元璋微微点头,继续说:“兼领礼部侍郎,掌管国子学、天下府州县学,格物学院但有所需,任尔调入。” 这话一出,礼部尚书朱梦炎脸都黑了。 礼部主要的活就是礼仪、祭祀、?科举、?学校等几件事,科举现在还没恢复谈不上,祭祀需要挑时间,平日里也不需要干,礼仪这都定下来了,执行不执行看日常举止,平日里最大的一块那就是学校事,这权都给了顾正臣,自己这尚书不是被架空了…… “臣领旨!” 顾正臣再言道。 朱元璋没在意其他官员的脸色,继续说:“兼领户部侍郎,直管所有市舶司,最近两年内市舶司所得,听你派用,无需计入户部之册!” 一番话下来,别说文臣了,就是武将也忍不住震惊。 大明朝廷的官员兼职的不少,有人还兼领过两个尚书,可像顾正臣这样,一下子当了工部、户部、礼部三侍郎的家伙,这还是头一个。 许多人原本并不看好被削去爵位,没什么权势的顾正臣,可谁成想,这家伙从底部反弹时,崛起的速度之快令人咬舌头…… 第九百三十九章 谋略云南,提供溜索 一总兵三侍郎,头上还顶着侯爵,这就是现如今的顾正臣! 虽然侍郎比不上尚书,可顾正臣在工、户、礼三部中的位置十分重要,权力也十分之大,甚至在某些地方上顾正臣说了算,尚书说话不一定好使。 顾正臣回来了,这个家伙回归得强势,但回归之后的顾正臣却很低调,转身回了格物学院,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拿出了一份涉及格物学院、水师、龙江船厂、市舶司、远火局、神机军、沿海卫所等一干筹划表,安排萧成送入宫中。 很快,朱元璋的批文就到了,只两个字: 可行。 于是赵海楼、于四野等神机军从京军序列中脱离开来,并从沿海卫所中开始抽调善于操舟、水性不错的军士,组建远航舰队,朱元璋给这支舰队起了个名字,叫神农舰队。 神农这可是老祖宗神,制耒耜种五谷的就是这位,尝百草弄医学的也是这位。用神农之名,直指高产农作物。虽说顾正臣觉得这名字不够威武霸气,可老朱都让神农保佑船队了,不答应都不行。 神农舰队人员初定两万八千人,最终选定两万两千人。 为了配合这些人训练,大明宝船、大福船一律开出长江口,进入外海进行特训,而主管这支军队的,正是有着顾正臣“嫡系”烙印的神机军,也就是泉州卫与句容卫。 龙江船厂收到了顾正臣的命令,所有计划中宝船,只要没完成铺设龙骨的,全部暂缓拆掉,改建适配蒸汽机的大福船,为蒸汽机上大福船测试做准备。 现如今全部精力都必须放在蒸汽机船上,时间十分有限,今年搞不定上船问题,后面想要弄出一支蒸汽机船队就太难了,造船可是需要时间的…… 为了确保后续进度跟得上,顾正臣还请旨征调民力,要求增加五个大宝船船坞,一旦蒸汽机上船取得突破并经过考验,后续宝船可以同时建造十四艘。 增开船坞,扩大宝船制造各类物料储备,仅仅这些,就需要投入不下五万贯钱钞,这对拥有了市舶司税银划拨权力的顾正臣并不是什么难事。 给泉州、广州、宁波市舶司去了信,要求宁波、泉州每月月底将税银存入当地钱庄,然后送票据至京师,广州路远了一些,两个月一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前可以一年送一次,现如今需要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顾正臣等不了“年付”。 远火局搬入了京师,位置就选在了清凉门附近的石头山下,地方变了,但守卫还是句容卫那一批人,主要的匠人还是那些人,就连掌印,也依旧是顾正臣。 顾正臣对远火局的命令就一个,那就是减重。 未来出海是一支大规模船队,事实上是没有任何敌人的,真正的敌人是大海、风浪,但必要的火器还是需要准备的,只不过数量、重量上需要控制。 因为握着教育权,顾正臣索性让格物学院出一份试卷,派人去国子学、府州县学直接考试,考过了,来格物学院。 人才跟不上,蒸汽机的研究如何迭代? 半个月后,徐达、邓愈带领大军返回京师,各地征调的军队也已抵京,云南之战已是箭在弦上。 这一日,朱元璋突然召见顾正臣。 武英殿内。 徐达、李文忠、冯胜、邓愈在,傅友德、沐英、蓝玉、吴良等人也都在。 屏风上挂着云南舆图。 朱元璋看着众将官,沉声道:“云南之地并无寒冬,只要避开雨季,作战便无大碍。如今发大军前往云南,十二月之前可以完成多线部署并发起进攻,只要击溃梁王主力,三个月内,可以平定云南全境!” 徐达、李文忠等人连连点头。 大军兵分两路,顺利的话,两个月便能彻底收回云南,考虑困难,三个月也够了。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舆图:“云南并非铁板一块,朝廷虽与云南大理段氏有联络,可段氏因为朝廷兵在外,云南地势险要,恐无法消灭梁王,不敢明面归顺大明。但朕可以断定,只要梁王被克,遣使诏谕之下,段氏必会臣服。” 顾正臣很敬佩朱元璋的军事才能与天才目光,他在军事上十分自信,且几乎是料事如神。 想想也是,梁王并不是个聪明人,这家伙在十四年前冤杀了曾经打败明玉珍的大理总管段功,这导致梁王与段氏势如水火,彼此不相容。可段氏虽然是地方大族,也干不过梁王这种过江猛龙,别看元廷没了,但梁王手底下的兵还在,有兵就能控制政权。 段氏恨梁王也怕梁王,若是明军出手打梁王,段氏不可能帮梁王打大明。同样,明军打败了梁王,便证明了明军的实力雄厚,这段氏也只能乖乖当小弟。 什么段氏家族,大明在云南只有沐氏家族。 朱元璋手指舆图中的曲靖,肃然道:“曲靖,云南之噤喉!一旦占据这里,大军便能直接进发云南府。梁王知这里重要,必会派大军驻守抗衡,朕以为这里地势险要,还有江河作为天险,过江河便可定胜负!这一点,顾正臣,你能解决吧?朕记得格物学院有这方面的东西。” 顾正臣走出,行礼道:“陛下,格物学院兵学院的过河之物名为溜索,到时臣会带人去兵学院观瞻并将制造之法交给大军。” 溜索这东西并不是格物学院的发明创造,古代就有,名为撞。 说白了就是粗绳连接山谷两侧,一头高,一头低,人可由高向低溜过河谷,只不过这一招主要是怒族人所用,横断山脉那一片,地处云南和四川,中原基本上用的很少。 但格物学院进行了改进,设计了特殊的纯铁箭头,可以利用火器直接发射出去钉至树木之上,绳索也做了改进,拇指粗的绳索便可以送过去几人,若需要过去的人多,那就需要拉过去更粗的绳子。 这种法子虽然不适合草原作战,但很适合山川河流作战,甚至也适合海战,试想,宝船那么高,敌人的船那么矮,只要钉入敌船桅杆或甲板,都能直接溜索过去了。 不过这种情况太少了,有宝船谁还溜索,撞过去就行了…… 第九百四十章 主将:傅友德 不得不承认,朱元璋在军事谋略上极为出众,他敏锐地洞察了云南局势,也清楚哪里是收回云南最大的战场。在这时候,朱元璋是不需要太多建议的,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早已决定好了一切。 棋盘已摆好,剩下的就是落子了。 朱元璋将目光从舆图中收回,看向一干公侯,沉声道:“此番作战,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西平侯沐英为左副将军,都督蓝玉为右副将军!郭英、胡海洋、陈桓、曹震、王弼、金朝兴等悉数参战,各领军职!” 徐达、李文忠、邓愈、冯胜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现在谁都能看清楚,大明的国力越来越强,尤其是火器的成功,明军不再是完全的守态,而是逐渐具备了再次北征的条件。北面就两个敌人了,纳哈出与买的里八剌。 这也意味着,除了北面的敌人,那想再弄点军功就难了,云南是个捞军功的好地方,而且梁王看似据险而守,实际上就是偏安一隅,被大明封在了大山里面,只要克服困难,征服险峻地势,那梁王只能是凉凉了。 未来可以打的仗不多了,云南的功劳谁都想要,可皇帝不给机会啊…… 徐达没说话,皇帝做了决定,自己就是想带兵去,也不好直接开口。 李文忠对朱元璋很多时候都是直来直去,毕竟是外甥和舅舅的关系,开口道:“陛下,云南之战免不了攻坚克难,听说乌撒、曲靖、昆明城池坚固。臣善于破城,愿往云南。” 论破城之快,在场的人估计都不好和李文忠争,这家伙打应昌城这种大城的记录还在那摆着。 不过朱元璋拒绝了李文忠,斩钉截铁地说:“傅友德能当此任!” 傅友德走出,肃然道:“臣定不辜负陛下重托!” 顾正臣看向傅友德,这个“八”字人实在是个了不得的家伙,之所以说他“八”字,实在是这家伙长得有特点,眉毛外八字,眼睛也外八字,鼻子下面的胡子也很是旺盛,还是个浓密的“八”字。 朱元璋选择傅友德,很大可能是因为傅友德在洪武五年北征时七战七捷的缘故,当然,傅友德参与过巴蜀之战,收回成都,拥有山川盆地作战经验也是重要考量。 邓愈、冯胜也想请战表态,朱元璋抬手:“将官人选就这么定了,为避免纳哈出、买的里八剌影响大军征讨云南,李文忠出镇大同,徐达出镇北平,冯胜出镇陕西,邓愈去山东练兵。” 顾正臣低头思考着。 朱元璋并没有对这一战有任何侥幸,不仅考虑了云南战况,还考虑了云南之外的大局。 确实,这次打云南,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纳哈出、买的里八剌知道消息是必然的事,为了给明军施加压力,这些人很可能会加大袭扰力度,甚至还会给人一种大军南下的感觉,这就属于围魏救赵了,但问题是,朱元璋不会让他们围过来,大明可不是魏国…… 朱元璋部署完之后,抬手指向顾正臣:“此番打梁王,朕原本准备了三十万人,但徐达、沐英等人认为,火器加持之下,二十万大军足够,朕在这里问你一句,如此是否可行?” 顾正臣神情凝重,这可不是一个好回答。 打云南,在明军拥有先进火器的情况下,确实不需要三十万人,甚至不夸张地说,只要火器足够,火药弹跟得上,两三万人也未必不能送梁王去西天。 可云南之战不只是战场胜负,还需要分兵占领地方,需要盯着地方,要不然你前脚走了,后脚城池就被地方土司给拿走了,回头再去打土司吗? 像是曲靖这种要冲之地,打下来之后不安排至少一万人驻守都不可能。 攻城是一方面,略地是另一方面。 再说了,云南山路多,这时候除了几座城之外,绝大部分都是蛮荒地带,梁王一看情况不对往原始森林里钻,明军去的人少了,还怎么追?走山路的时候,被人丢石头打了伏击,带人少了,这就没了后续进攻的能力了。 朱元璋这个时候问自己,摆明了是想求个最优解,既想要军队上去一些,节省点花销,又想不影响战局胜负与进度。自己说二十万人不够,那老朱会不高兴,若说二十万人够了,如果过程中出了问题,兵力跟不上了,那自己是需要担责的…… 顾正臣有些郁闷,自己就是一个局外人,又不去打仗,怎么还成了连带责任人了。 看了一眼舆图,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臣以为,大量使用火器,二十万足够了!” 那意思是,二十万人够不够,就看你老朱批准拨付的火器数量了,量大管饱,那就够了,你若是小气了,那二十万人确实有些紧张,云南地盘也不小…… 朱元璋自然明白顾正臣的意思,甩了下袖子:“你身为远火局掌印,火器调拨便交你全权负责吧。” 顾正臣傻眼。 让自己做主,球又给踢回来了。 给多了,不合适。 给少了,更不合适。 娘的,皇帝就是皇帝…… 傅友德上前,对顾正臣道:“那就劳烦定远侯了。” 沐英虽然很想让顾正臣跟着去一趟云南,若他在的话,估计打云南之战能节省十天半个月,毕竟论火器的使用,论对火器军队的调动与配合,顾正臣可是第一人。 但沐英也清楚,这个时候顾正臣要做的事很多,根本不可能去云南,皇帝也不会答应。 确定了战略,确定了主攻方向,确定了人选,那就全面准备出征吧。 因为是大军出动,火器、火药弹这些完全可以随大军一起上路,不像顾正臣去一趟辽东,身边就一点人手,累死累活也抗不了多少东西,还需要船只走海偷偷送火器…… 傅友德对于火器作战并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这玩意善于破坏,攻城、野战都是好东西,考虑到云南之战难免有时候需要仰攻,为减少伤亡,傅友德张口就要三千门山海炮…… 第九百四十一章 一块飞地:澳洲 三千山海炮? 顾正臣看着傅友德差点翻桌子,你丫的就是知道讨价还价,也不带这样张嘴的吧。且不说山海炮这玩意就不适合崎岖地带,就是适合,谁敢给你三千门,这么多,金陵城都扛不住,还让不让老朱睡觉了? 傅友德见顾正臣不满意,开口道:“云南梁王可是有三十万大军的,加上梁王控制着不少土司,若裹胁那些人一起对付咱们,不多带点火器容易吃亏,你是知道的,谁都不希望看到军中出现大量伤亡。” 顾正臣看着傅友德,知道他是爱护军士的将官,平复了下心情,开口道:“山海炮一门都不会给,云南只适合使用虎蹲炮。” 傅友德刚想开口,顾正臣抬手打断:“颍川侯,顾某带过兵,知道多少火器足够。这次打云南,看似需要火器不少,实则并不然,观云南全局,能用得上火器的战斗,就那么几个城池,尤其是曲靖,梁王很可能会在那里安排十万大军,一旦你们消灭这十万大军,那梁王就残了,后续使用火器作战的场合也就没几个了。” “故此,考虑作战所需,远火局可以给你们六百虎蹲炮,火药弹一万。京军中有火铳军,你们可以带走一万人,火铳军的火药、弹药会给足。不要说这些太少,够用便好。” 沐英在一旁盘算了下,开口道:“六百虎蹲炮是差不多了,火药弹再加两千。” 傅友德皱了皱眉,看向沐英。 顾正臣拍板:“可以,就这么定下。” 沐英笑了,转身拉着傅友德走了,临别时还不忘邀请顾正臣喝酒。 傅友德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对沐英道:“他顾正臣在海州城打纳哈出,可是用了一千门虎蹲炮吧,怎么才给咱们六百门,实在是小气了。” 沐英无语。 那能一样嘛,纳哈出是大军围城,顾正臣火器少的话,咱们这个时候该站在他坟前泼酒了。 “定远侯说的对,够用便好。六百门虎蹲炮,一万二千火药弹,曲靖都可以不留活口了,颍川侯没使用过火器吧,在征讨西番时,朝廷便送神机军部分人支援过来,带了一批火器,那战果……” 听着沐英侃侃而谈,傅友德才发现自己对火器的杀伤威力认知似乎有些不够直观。 顾正臣没空去喝酒,每日一堆事要处理,从天还黑的时候一直忙碌到天很黑的时候,不断穿梭于格物学院、龙江船厂之间,除了监督了火器调拨、交付事宜外,基本没去过金陵城。 九月中旬,大军出征事宜准备完毕。 朱元璋至龙江,为大军送行。 顾正臣自然也在送行队列之中,对这一战的结果,实在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就连老朱也是一脸轻松,笃定大军拿下云南不成问题。 待大军出征之后,张焕拦住了要离开的顾正臣,道:“陛下要定远侯陪着去龙江船厂。” 进入龙江船厂,看着一个个停建宝船、改建大福船的船坞,对顾正臣道:“蒸汽机什么时候二次上船?” 顾正臣正色道:“大概是十月初,目前已经在进行密封测试了。” 朱元璋走着,看着忙碌的船厂,听着不断传来的敲打声、呼喊声,严肃地说:“你命人秘密送上来的文书朕收到了,怎么,你想效仿徐福,出海一去不返?” 顾正臣微微摇头:“陛下,大明便是臣的家,能去哪里。” 朱元璋目光微冷:“那你讨要三千户百姓,三千军士。” 顾正臣回道:“陛下,朝廷要飞地,飞地如何成为大明的土地,那就只能占领。要实现永久占领,最好的方法就是派百姓、军士前往。百姓可以耕作补充军粮,生产物资,军士可以防护,保护百姓,协助百姓耕作……” “那为何不直接军屯?” “军士需要轮换,比如三年或五年一次轮换,若让他们带家眷前往,万一起了心思,这飞地很可能被割据。”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认可:“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虽然与朝廷定下的卫所制不同,可毕竟是在海外,不宜让军士长期在外。只是你打算要哪里作为大明飞地?” 顾正臣直言道:“飞地不是越多越好,但也不能少了。战略要地需要有,战略要地的后方也需要有,臣以为,旧港那里的海峡很关键,最好是控制在大明手中。另外,若去美洲找寻高产农作物,最快的路自然是向东,但因为海流、风向问题,不能直接往东,需要南下至南洋,选择在澳洲东侧南下等待东风,然后前往美洲。” 朱元璋停下脚步:“拥有蒸汽机,已不畏海流、风向,为何不能直线前往?”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陛下,拥有蒸汽机确实可以不考虑海流、风向随时可以出航,若在沿海之地、甚至是下南洋,都不是问题,因为想要补充煤炭、淡水总还是有地方,路程也不算远。可去南美洲的海路很远,而船只携带的煤炭、淡水有限,若直接开过去,淡水能找地方补充,煤炭该去何处补充……” 美洲虽然有煤矿,可这群人去那里不是为了挖煤的,这就意味着这次航行,必须携带往返的煤炭,还需要考虑海上找路兜兜转转的耗费,沿途能节省点煤炭那就需要节省,大手大脚要不得。 朱元璋揉了揉眉头:“如此说来,必须绕路了?” 顾正臣点头:“欲速则不达,远一点并不是坏事,至少可以确保船只携带的煤炭充分,哪怕是遇到飓风,该跑的时候还能跑得动。” 朱元璋叹了口气:“看来远航并不简单,朕急切了。” 顾正臣含笑:“臣这时候讨要百姓与军士,并非为海峡那里的飞地,也非是为了金银岛,而是为了澳洲。陛下,澳洲那地方遍地可是矿,可以作为煤炭供应之地。这样的话,船队前往澳洲这段路便可以不吝煤炭,全速前往,至那里补充物资后,便可开始向美洲而去。” 朱元璋皱眉:“澳洲有煤矿,看那地方不小,该不会也有金银矿吧?” 顾正臣咧嘴,坦然道:“超过金银岛。” 朱元璋眼神一亮,当即冷了脸:“要什么百姓,朕给你三千军士,征调五千百姓出海服徭役!” 第九百四十二章 让藩王出海的构想 顾正臣原本弄一些百姓去澳洲,耕种繁衍,然后留下华夏种族一支,只要朝廷控制了当地的军队,隔几年轮换,几十年内不会出大问题,至于几十年后,大明人口估计也该爆炸下了,多弄点人过来,然后集中去开采金银矿…… 可老朱不这样想,大明还很穷,加上大明本土的金银矿又不多,有些好的金银矿都被开采好几百年了,轮到老朱这里将近枯竭了,既然海外有,既然蒸汽机能来回,既然能征调徭役,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大明时代的出国务工,就此登上舞台。 朱元璋踢了顾正臣一脚,虽然没用力,可也带着几分愤怒:“送上舆图的时候为何不说这回事,哪里还有金银矿,你最好是全告诉朕!” 顾正臣一脸生无可恋:“对陛下来说,有什么比高产农作物更宝贵的吗?” 朱元璋呵呵笑了。 这倒是,金银这东西虽然恍人眼,可真正宝贵的还是庄稼,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乱世时,金银算什么东西,那时候吃饭要么靠乞讨,要么靠抢劫,否则就啃树皮、吃观音土、等死。 金银诚可贵,可土豆、番薯则更胜一筹,事关江山社稷安稳。 “话虽如此,朕总需要给子孙多留点家当。说起家当来,礼官最近一直催促藩王出京前往封国,还有官员提出建造藩王府,此事你怎么看?” 朱元璋走着,时不时看看匠人都在忙碌什么。 顾正臣跟在一旁,顺带将一旁不知谁的锤子往里踢了一脚:“皇子的事乃是陛下的家事,臣说话不太好吧。” 朱元璋恨不得将顾正臣踹下船坞去,你丫的还知道家事? 当初是谁搬一箱箱铜钱,说多少代藩王之后朝廷养不活,又是谁联合太子一起劝说不让分封,导致朕下令停建了秦王府、晋王府? 你这会知道家事了,早干嘛去了? 朱元璋看顾正臣退后一步,冷冷地笑了声:“一直让这些皇子留在金陵,对太子是不是不利,大明不应该也不能出现萧墙之祸,兄弟之争。你是皇子的先生,他们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顾正臣傻眼。 什么时候先生开始被弟子连累了? 据传朱老四弄方孝孺十族的时候,那是将弟子凑进去的,这就是师生关系了。且不论诛十族真假,老朱家不讲理的性情,还真是一脉相承…… 顾正臣引着朱元璋走向一旁的甬道,这里安静多了:“陛下,臣并不反对给皇子封国。” “你说什么?” 朱元璋停下脚步,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正臣赶忙说:“臣说,给皇子封国并无不可,但不应该分封大明本土疆域,臣以为,给皇子海外飞地,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让朕的儿子去什么澳洲挖矿去吧?让朕与自己的孩子隔着千山万水,你是何居心!” 顾正臣拱手:“陛下可知臣为何会收皇子为弟子,甚至出海都要带在身边?” 朱元璋凝眸:“你在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想让他们看看海外的世界?” 顾正臣肃然道:“确实如此。臣以为,陛下爱子,愿让子孙世代不受累、不受苦。可如何做到这一步又不损朝廷权威,不留后患?左思右想,唯有一条出路,既能保皇子有一份基业,又能让朝廷唯陛下尊,唯奉天殿命,没有边疆手握重兵的藩王。” 朱元璋反问:“若是如此,皇室出了危机,谁来拯救?边塞重兵在将官手中,朝廷就能安心了?” 顾正臣没有回避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治理江山自有忠干之臣,抵御外寇自有忠勇之将!若大明没有忠臣勇将,只有藩王守护江山,那这江山的命运岂不是决定在了藩王手中,奉天殿的命令,又能不能调动藩王,控制藩王的兵?所以,军队必须有信仰,这个信仰就是奉天殿,是皇帝!大明也不需要藩王守国门!” 朱元璋抬手,重重打在了顾正臣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停顿了会,才开口:“也就只有你小子有这胆量敢说这番话了,只是这样一来,朕、皇后,岂不是落得个薄情之名?” 顾正臣看着朱元璋转身,跟上前道:“藩王自己请求出海,为大明开疆拓土,陛下与皇后何来薄情之名?世人只会说藩王继承了陛下的英明神武。” “自己请求出海?呵呵,他们会自己出海?” 朱元璋摇头。 顾正臣笑道:“陛下,臣以为与其当个闲散王爷,被圈养在京师,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他们宁愿拥有一片天地,哪怕是海外之地,哪怕是一座岛。衣食无忧自然是好事,但对他们来说,自己拿主意做事,更珍贵。” 朱元璋明白了。 这群孩子现在跟着顾正臣时间长了,一个个迟早会找到自己的兴趣与渴望,比如朱橚,他的兴趣最明显,那就是草药学、方剂学、新医学,人家去金银岛挖银子,他在金银岛虽然也挖银子,可时不时就去挖药草,还有朱棡,关了禁闭之后彻底老实了,听说出海时老激动了,恨不得要当船长,这是个冒险的主。 顾正臣继续说:“陛下,蒸汽机船的出现,就如同大海中有了官道,看似皇子距离大明很远,实则和分封到肃州差不多、大同等地差不多,他们从那里坐马车到金陵一两个月,可用蒸汽机从南洋到金陵,很可能不会超过一个月,陛下、皇后要见到他们,其实不难。再说了,即便是封国在边塞,陛下、皇后也不可能让藩王年年入京吧……” 朱元璋没说话。 这倒是事实,若将藩王送至边塞,确实不能年年来京师,毕竟来回一趟好几个月,一年才十二个月,不够折腾人的。 既然蒸汽机拉近了距离,那去海外也未必是坏事。 海外也有沃土,也有矿产。 这就跟分家、开枝散叶一样,总需要分出去一些根苗,才能在其他地方扎根、开花结果…… 第九百四十三章 一句话,十万贯 朱元璋抬头看向蓝天,轻声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他们有愿意出海的,就带他们出海,若不愿意出海,朕养他一辈子,不过不能留在金陵,福建、广东、湖广等地,随他们挑。” 顾正臣行礼:“陛下英明!” 朱元璋微微摇了摇头,感叹道:“这样做虽有些违父之道,但有利大明江山,朕身为开国之君,承了这番重,子孙才可轻装而进。顾小子,朕有你这样的臣子,太子有你这样的至交,是大明之福,好好做事吧。” 顾正臣再次行礼,送别朱元璋。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轻声道:“宋濂带一干弟子已经入京了,住在了其孙子宋慎府上。” 顾正臣拍了拍手,言道:“带一干弟子?往年时候,只有宋濂一家人吧?” 萧成点头。 顾正臣淡然一笑:“那就写一封拜帖吧,明日登门去看看宋师。” 萧成有些担忧:“你现如今身兼三侍郎之职,许多人都眼红盯着你,盼着你出点错好弹劾,这个时候去见宋濂会不会不妥,你毕竟是侯爷,宋濂现如今只是百姓。” 萧成的意思是,要拜访,也是宋濂拜访你,你不能去见宋濂,这是规矩。 顾正臣哼着小曲,脚步轻松:“你懂什么,宋师帮了格物学院多大的忙,现在谁敢说格物学院是邪说异端?何况宋师是太子的老师,就这身份,人家能见都是咱们的荣幸。当然,最主要的是,宋濂老了,他的弟子一个个可都没老,这全都是人才……” 萧成恍然:“你是说,宋濂一反常态带弟子入京,其实是给你送弟子来的?” 顾正臣反问:“难不成是让他们见世面的?” 萧成语塞。 见什么世面,这群弟子里许多是从京师带到老家去的…… 马车缓行。 顾正臣正在写拜帖,正准备收笔,谁知马车陡然停了下来,导致笔锋划开,一张拜帖毁了,正想问,马车外便传出声音:“福生无量天尊,还请定远侯留步。” 萧成侧头,对马车里说了句:“是神乐观的道士。” 顾正臣掀开帘子看了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道士,儒气盎然,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一身黄色道袍极是扎眼。 在大明,道袍可很少有黄色的,这毕竟是皇室专用颜色。 但总有例外,那就是最高的天师! 顾正臣走出马车。 张宇初手动拂尘:“福生无量天尊,贫僧张宇初,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还礼:“原来是张大真人!” 张宇初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棚子:“可否请定远侯喝口清酒?” 顾正臣看了看。 好嘛,棚是现搭的,里面还站着两个背剑的瘦道士,仙风道骨。暼了一眼萧成,这家伙竟也面露凝重之色,可见这两个道人并不简单。 “自然。” 顾正臣没有拒绝,别看张宇初年纪不大,人家可是龙虎山的天师,现如今是道教第一人,奉旨总领天下道教事,整个道教他是老大。 走入棚内,伸手,彼此落座。 两个背剑的道士自觉退后,萧成看了看顾正臣,顾正臣抬手让其退至一旁。 张宇初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顾正臣,言道:“说起来,今日能见到定远侯,也算是了去了父亲的一桩憾事。” “哦,为何如此说?” 顾正臣接过酒杯。 正一派并没有佛门的那么多规矩,可以吃荤腥喝酒,也能传宗接代。 张宇初叹道:“洪武六年时,定远侯在句容找到了张仙神的《玄机直讲》、《打坐歌》、《玄要经》三作,然后交给了龙虎山。当年父亲张正常便想亲自感谢定远侯,只因身体染疾未能成行。后来父亲仙逝,便成了憾事。如今今日得见,在此说声多谢。” 顾正臣很想说虚伪。 要谢谢,张正常来不了,还不能派个其他人来?他病了,其他人都病了?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也不见道门来一个人,送点钱神马的,一点诚意都没有,你老爹都没了,还拿他当扯谎,合适吗? 不过看着一脸虔诚、认真的张宇初,顾正臣也不好说其他,只好摇头:“道门给了八千贯钱,这笔买卖已经做完了,没什么感谢不感谢的。” 张宇初含笑:“对定远侯来说只是一笔买卖,可对龙虎山来说,那是无价之宝。” 顾正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张大真人今日来这里,总归不是为了感谢吧?” 张宇初微微摇头,轻轻开口:“此番前来,是有另一笔买卖。” “哦,买卖啊?”顾正臣笑了:“以前我当知县时,与道门的买卖是八千贯起,如今已是定远侯,这买卖,低了我可不做。” 张宇初拿起酒壶给顾正臣添酒:“道门可以出十万贯,买定远侯一句话。” “一句话?” “对,就一句话。” 张宇初点头。 顾正臣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十万贯可不是小数目,这群贫僧虽然不至于贫,可这笔钱也足够他们肉疼一两年了,毕竟论赚钱,呸,是香火,道门比不上佛门…… 一句话,十万贯!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正常情况下,交易多是等值的,给多少钱给多少价值的货。 顾正臣看着张宇初,缓缓地问:“什么话?” 张宇初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令师尊出自道门!” 顾正臣凝眸。 这家伙竟然想将马克思纳入道门之中? 明白了! 道门式微,干不过佛门,加上张三丰这个招牌不一定好用,毕竟人多少年都不现身一次,现身一次就得立马消失,其中是不是有角色扮演,顾正臣是不清楚的,就是不知道张宇初清不清楚。 只一个张三丰的名头还不够,若是加一个马克思,那道门的声望便会提高许多,尤其是一旦高产农作物弄过来之后,这些马克思至宝会将马克思的名望推到高峰,而道门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十万贯,换的不是一句话,而是道门的未来。 顾正臣皱了皱眉,问道:“你知道马克思至宝是什么?” 张宇初摇头:“不知。” 顾正臣起身,肃然道:“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才开出了十万贯的价码,可张大真人,如果你知道了至宝的内容,这个价码可是不够换这一句话的……” 第九百四十四章 重苍生而不重己 十万贯,还不够? 张宇初忍不住皱眉。 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世人无数揣测,可顾正臣就打开了一条缝就被朱元璋给踹了回去,从那之后,装着马克思至宝的铁箱再没出现在世人面前过,皇室对其内容更是缄口不言,讳莫如深。 道门分析过,马克思至宝很可能是不为人知的学问与本事,可这些,还不足以是天价吧? 张宇初跟着起身,问道:“定远侯多少愿意点头?” 顾正臣微微摇头,看了看张宇初腰间挂着的紫色小葫芦,比巴掌还小,但看着不凡,便开口道:“这葫芦给我,我给你出个主意。先说好,你不能对外说主意是我出的,另外,能不能办成事,看你的本事,办不成,也与我无关,若办成了,马克思是你们道家的。” 张宇初抬手按住紫葫芦,很是不舍,但看顾正臣不像开玩笑,便狠心摘下,递了过去:“那就请定远侯指点迷津。” 顾正臣接过紫葫芦把玩着,轻声道:“张大真人,恩师马克思到底是出自儒释道哪一家,我也说不出来,但有一点我知道,他老人家的学问与道门一些观点不谋而合,似有渊源。比如道门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恩师也说,当顺应规律办事……” “我这样说是想告诉你,恩师是可以挂在道门里面的,但能不能,需要看道门的诚意,这个诚意不是用来打动我,而是打动另外一个人,只要他点头,别说恩师是道门的,我去你们神乐观或龙虎山当两年道士也无妨……” 张宇初并不需要顾正臣,虽然顾正臣名气不小,可这家伙是举人出身入仕,摆明了是儒家子弟,当官之后一笔一笔的历练清清楚楚,这样的人不够神秘,不好运作,也无法给道门带来多少香火,马克思就不一样了,身份神秘,未曾现世,智慧如何且不说,看顾正臣就行了,杜撰一些,夸大一些,让人敬仰,并无不可。 反正夸张一些也没人可以拿出证据反驳,这样一来,道门便可以借此好好运作,让香火兴旺起来。 张宇初听完顾正臣的话,无量了句,然后接着说:“若那人答应,你恩师能答应吗?” 那意思是,老马还活着吗? 顾正臣哈哈一笑,背着双手就朝棚外走:“张大真人,恩师有悲悯世人之心。” 张宇初心头一颤。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警告。 解释的是,马克思并不介意名头如何被人利用,只要道门做的事对世人好。另一层则是警告,是说马克思悲悯世人,你们道门不答应,佛门肯定也会找上门来,毕竟马克思的话与佛门也有相通之处…… “大真人,那可是老天师留下的紫气葫芦,当真给他?” 长老张至臻走至张宇初身旁,目光盯着正在上马车的顾正臣。 张宇初微微摇了摇头:“给了就是给了,莫要节外生枝。从皇帝要求道门遍查马克思来看,这马克思至宝绝对不简单。若此事做成,道门与定远侯少不了打交道,权当交朋友了。” 张至臻见张宇初如此说,也不好反对,只好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张宇初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轻声道:“道门本不该争这些,只是佛门太盛,尤其是天界寺,他们可是有僧人去了西域并带回来了佛法,加上佛舍利的存在,道门的气运,衰落了。” 张至臻肃然道:“老天师吩咐过,道当有为。” 张宇初淡然一笑,抬脚上前:“将这棚子拆了吧,我要入宫。” 顾正臣并没有返回格物学院,而是让萧成将马车停在了皇宫外,除了让人给宋濂送去了拜帖外就是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宫人便找到顾正臣,一句“陛下宣见”带至微武英殿。 张宇初不在殿内,只朱元璋一人。 顾正臣行礼后,朱元璋冷着脸问道:“你这又是闹哪一出,怎么,你恩师当真出自道门?” 顾正臣看向屏风。 朱元璋敲了下桌子:“这里只有你与朕,张大真人已经走了。” 顾正臣恭敬地回道:“陛下,恩师出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钱粮,是人手,还有教化。” 朱元璋脸都黑了:“你在这里拿着马克思的名声当买卖,就不怕良心不安吗?” 顾正臣正色道:“恩师教导,重苍生而不重己,名声什么的并不重要,若是臣的名声可以换十万贯钱粮,减少几十万百姓的税赋,这名声丢了也罢。” 朱元璋沉默了下,问道:“马克思还活着没有?” 声音冰冷,目光锐利。 顾正臣没有犹豫,言道:“恩师离开时,身体已大不好,想来时日无多。” 朱元璋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身体不好可能是生病了,是病就可能痊愈。顾正臣都知道手术,那马克思岂不是更为精通?万一还活着隐在某座山中,这会卖了他的名头,岂不是惹他不高兴? 嗯,不高兴—— 这貌似是个好办法,不高兴,人就容易发脾气,发脾气就容易找人算账。 检校一直找不到马克思,那就让马克思主动出来。 若是此人还活着,一定不高兴自己的名声挂在道门里面,不,不够,最好是道门、佛门一起挂,怒气更大一点,这样他老人家出山的可能更大…… 想到这里,朱元璋下了决心,对顾正臣道:“这主意是你出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吧。现如今出航准备需要花费的钱粮多,只靠着道门出钱不够,想办法让佛门也卷进来吧,一个个自称贫僧贫道,那就让他们贫一次。” 顾正臣傻眼:“陛下,这——交给两家不合适吧?” 朱元璋开口道:“你说的,重苍生而不重己,只要对苍生有利,两家、三家又如何?何况自古以来,精通儒释道三家学问的人可不在少数吧,那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张载是一个,那宋濂不也是一个,你恩师就不能算一个?” 第九百四十五章 打佛道两门的主意 宋濂确实精通儒释道,这是不争的事实,可问题是,宋濂不服佛法,对道的了解也是服务于儒学,以经史为重,主打一个“主圣经而奴百氏”,你看看佛门谁会将宋濂当自己人,道门谁会将他作为客人…… 精通是一回事,出处是另一回事。 精通可以翻阅典籍,刻苦学习,悟性高可以整明白,这没啥问题,世人知道了也只能说这家伙厉害。 可若是你说这个人先拜孔子为师学了几年,然后又跪在了释迦摩尼脚下参悟佛法几年,之后跑去庙里当了道士干了几年,这就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了。 精通儒释道没关系,但必须且只能有一个主心骨,不能跪了这个又跪那个,往小了说是没啥信仰,不够坚定,往大了说,那和吕布有啥区别…… 老朱这样做,摆明了是想发一笔财的同时抹黑老马。 哦,明白了。 老朱以为老马还活着,所以用这一招引他出世,这个——算了吧,老马的时代还早得很,再说了,自己口中的老马,更多不只是主义,而是后世的经验、见识、知识。 顾正臣沉思了下,最终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陛下,臣以为,佛门、道门可以一起出钱,但恩师还是应该出自儒家,主张的便是辅明主而国泰民安,讨贼寇而江山万年。这名声一旦毁了,可对格物学院不利,对朝廷不利……”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问道:“出自儒家吗?” 顾正臣笃定地回答:“唯儒家治天下。” 朱元璋明白了。 佛门不治天下,他们就是治佛,求的是死后净土。 道门不治天下,他们求的是长生与飞升。 既然马克思所留至宝是事关天下万民之物,那自然不太可能是佛门、道门的。既然这小子想要维护一把师门,那就另寻其他方法吧。 朱元璋退了一次,开口道:“若是出自儒家,你打算如何让佛门、道门一起出钱?” 顾正臣原本打算扶一把道门,并不会影响自己的计划,可老朱竟想让老马冠名佛道两家,这就不得不重新放弃原本的计划,转而用另一套办法:“陛下,道门的目的不是恩师出自道门,而是求香火,佛门若是跟进,那也是求香火。只要能给他们带来香火,他们便会出钱。” “所以呢?” 朱元璋皱眉。 顾正臣轻松地说:“所以,臣以为可以将传闻中的马克思至宝,一分为二,分别存放在天界寺、神乐观。” 朱元璋凝眸:“你打算将这舆图交出去?” 顾正臣连忙说:“完整的舆图,自然不可能交出去,不过臣可以另外绘两幅图。” 朱元璋张了张嘴,恍然大悟。 佛道没有人知道马克思至宝是什么,交出去什么,那什么就是马克思至宝,哪怕是残图。 朱元璋叹道:“这事交给你办吧,收多少钱粮,全都填补到出航准备、出海徭役上吧。朕再说一次,十四年十月,必须出航。” 顾正臣行礼,然后道:“臣打算绘两份藏宝图,主要分布在南洋。” 朱元璋凝眸:“澳洲也在其中?” 顾正臣点了点头:“陛下,澳洲那块土地并不少,而且也不是没有人,虽说那里的人目前还是蛮夷,可若朝廷想要长期控制那里,最好的办法,最低成本的方法,那就是让道门、佛门进入,给他们教化。直至那里的人彻底失去蛮夷本性之后,便可为朝廷所用。” 朱元璋反对道:“道门、佛门教化,那里的人如何能为我大明所用?” 谁教出来的听谁的话,这个粗浅的道理都懂。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陛下,海外之地,佛法也好,道法也好,总需要添一条进去,这里是大明的领土,每个僧人、道士,都应该无条件听从来自奉天殿最高的旨意。另外,僧人需要苦修,道人需要历练,一年分出一些人挖几个月的矿,那也省了朝廷的海外徭役不是……”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还真是狡诈,竟然将佛、道当劳力干活…… 既然有钱拿,后患也解决了,还能帮忙干活,那再反对就不合适了。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顾正臣出了宫,还没上马车便看到了张宇初,便邀请道:“张大真人,马车里谈吧。” 张宇初没有拒绝。 两人在马车里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张宇初下马车的时候,脸上明显带了几分笑意。 天界寺,禅房。 宗泐坐在蒲团之上,手中盘动着佛珠,对长老如玘道:“张大真人与定远侯接触,两人相谈甚欢,此事你如何看?” 如玘微微睁眼,白色眉毛动了动:“神乐观向来不理世俗事,更罕与官员走动,若是张大真人找上其他人,天界寺可以安坐,可他找上的是定远侯,天界寺不能不在意。” 宗泐沉吟一番,然后道:“定远侯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确实不能不留意。” 佛门这些年很兴盛,虽然被老朱压制了一些,佛门寺庙的数量、僧人的数量增加得缓慢了一些,但老朱并没有扑灭佛门的香火,百姓对佛门的信仰,对佛门的敬重,是与日俱增的。 而这一幕,与顾正臣指出舍利所在有关。 宗泐面色凝重,又说了句:“现在回想,定远侯当年在句容知晓舍利位置,兴许与马克思有些关联,他这位恩师,神秘得紧啊。你说,这马克思会不会是佛门高僧,否则他如何知晓舍利位置?” 如玘惊讶地看了看宗泐,呵呵摇头:“这可不好说,你我都与定远侯打过交道,知道此人言谈举止并无佛门影子。” 宗泐缓缓起身:“顾母信佛,你应该前往传法,最好是今日便去。” 如玘跟着起身:“总不能直接问与道门意图吧?” 宗泐走出禅房,看着梧桐树叶在风中晃动,轻声道:“意图?呵,除了马克思至宝,还能有什么意图?道门若是争夺到手,抢走的可是佛门的香火。要我说,这事不能退,不能让。与定远侯摊开了问马克思至宝之事,条件——他开!” 第九百四十六章 他为何会知道衍? 佛门清净,不问事实? 那都是胡扯,佛门历来消息灵通,他们的眼里不只是佛祖,还有人间。 顾正臣与道门张宇初接触当日,如玘便凭借着顾母尚佛的门路进入了格物学院堂长院。 等顾正臣忙碌完诸事回家准备洗手吃饭时,唱佛号的如玘现身,喊了声:“定远侯,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如玘长老!” 顾正臣看清来人之后,又看了看一脸慈笑的母亲,笑道:“倒是麻烦长老亲自登门了。” “不麻烦,今日前来主要还是见一见定远侯。” 如玘含笑。 顾正臣看着如玘一双沉稳深邃的老眼,点了点头,吩咐下去:“添一双筷子吧。” 饭菜上桌。 顾母拉着顾治平,张希婉、林诚意落了座,如玘坐在了顾正臣一旁。 与别人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不同,顾正臣喜欢吃饭的时候聊天,睡觉的时候听张希婉、林诚意哼哼…… “如玘长老,佛门对顾某不太看重啊。” 顾正臣吃着饭,说了句。 顾母看了一眼顾正臣,什么都没说,张希婉、林诚意目不斜视,专心吃饭。 如玘搁下筷子,肃然道:“此话怎讲?” 顾正臣语调平缓:“道门见顾某,可是张大真人亲至。可佛门,为何不是住持宗泐亲至?单单就这一点来说,道门可比佛门更看重顾某。” 如玘呵呵一笑:“非也。道门讲究随遇而安,随性而动,张大真人路边拦见,是道门之风。可佛门不会如此失礼,有因有果,有先而后。老和尚我便是先,是因,待定远侯点了头,宗泐住持便会亲至拜会,这是后,是果,绝非怠慢。” 顾正臣不得不佩服如玘。 一番话,将张宇初这个家伙说成了匹夫粗人,路边摊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可你丫的来这里不是也没打招呼…… 顾正臣端起一杯清酒,对如玘道:“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佛门也应该熟悉我的秉性了。” 如玘端起清茶:“宗泐住持说了,定远侯尽管张口。” 顾正臣一饮而尽:“既是如此,那我就直言了,条件有三个!” 夜幕降临。 古木深深,禅房静谧。 烛火晃动。 两道影子摇晃得更为厉害。 宗泐深深看着如玘,疑惑满眼:“定远侯讨要二十万贯钱钞,本僧可以理解。他提到海外传佛,修改佛法教义,忠顺朝廷,这也没问题。可他这第三个条件,为何是要道衍和尚?” 如玘微微摇头:“不知,但看定远侯的意思,非要此人不可。” 宗泐在房中走动,手中佛珠被掐动得越来越快。 道衍和尚,宗泐不仅知道,还相当熟悉,更是两次给朱元璋推荐过此人。在洪武八年时,朝廷下诏,要精通儒书的僧人到礼部应试,道衍和尚便到过京师,只不过不知为何,道衍并没有成为僧官,只是获赐僧衣。赐僧衣其实是没选中的安慰,只要是没选中僧官的僧人每个人都有,算不得什么荣耀,这几年里,道衍一直在苏州妙智庵静修。 宗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如玘:“他为何会知道道衍?” 如玘愣了下,也忍不住皱眉。 确实,道衍只是个苏州小寺庙里的小僧人,名声不显,别说顾正臣这个佛门之外的人,就是许多佛门中人,也大多不知道衍此人。何况顾正臣这些年没往苏州跑过,也没听说道衍去过福建、辽东,那问题来了,顾正臣怎么知道的此人? 如玘深深看着宗泐,答道:“且不说定远侯此人所学所知神秘莫测,单单说此人在军中多年,想来手底下有些人负责打探消息……” 宗泐微微摇头:“他手中有人手不算什么,可他不应该也不会知道道衍才是,更不应该将道衍作为交易马克思至宝的条件之一!” 如玘彻底想不明白了。 宗泐叹了口气:“出那么多银钱,还需要与道门共享马克思至宝,多少有些不甘心。” 如玘回道:“提议过,佛门出三十万贯换取不给道门至宝,可定远侯不答应。” 宗泐沉思良久,最终点了头:“那就答应他吧,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海外还有什么,我们确实应该看一看了。南洋多少藩属国都信佛,可他们的佛法与我们的佛法并不一致,也不是我们的功德。他们能扩张,我们也应该走出去,做到佛光普世。” 如玘点头。 身为佛教中人,最大的渴望除了进入净土极乐之地,恐怕就是看到佛门香火旺盛,佛门弟子无数了。无论寺庙在何处,无论僧徒是何人,只要一心向佛,那就是佛门之地,那就是无上功德。 为大功德,舍一笔钱没什么。 天亮。 顾正臣安排好格物学院事宜之后,便上了马车,萧成赶马至金陵宋慎府门外。 宋慎见顾正臣一袭儒袍,没有半点侯爷的架子,可依旧还是恭恭敬敬行礼,将顾正臣请了进去。 宋濂坐在椅子里,见顾正臣来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旁两个弟子要搀,还被训了一顿:“今日顾小友登门,说什么也不能老态龙钟,让他小看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紧走几步搀住宋濂的胳膊,看着阔别许久的宋濂,又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施一礼:“见过宋师!” 宋濂弯腰搀去:“可不敢当,你可是定远侯,我一个老头子,不过是个百姓罢了。” 顾正臣挺直腰杆:“宋师乃是太子之师,也是天下文人敬仰之大儒,怎敢不行礼。” 宋濂打量着顾正臣,一脸堆笑:“好啊,不错,这几年变得壮实了些,看着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吧,快坐下,宋慎奉茶。” 顾正臣搀着宋濂坐了下来,寒暄道:“听闻宋师在家时也不忘教书育人,桃李满门。说起来,格物学院也是一片沃土,若宋师不弃,愿邀宋师在格物学院小住一段时日。” 宋濂微微摇头,婉拒道:“来京师是为了参与帝庆节,庆过之后,便要回去了,不过,若是格物学院愿意留一亩三分地,我倒是可以让门下弟子去耕种几年,就是不知你那沃土,长出的是青柳,还是大杨?” 第九百四十七章 李祺的不屑 青柳,这东西看着好看,尤其是春日垂柔,美好。 但问题是,柳树是长不高的。 大杨,身姿挺拔,卓卓参天,枝繁叶茂,一看就是顶天立地。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宋师,格物学院是一片森林,有青柳也有大杨,有梧桐也有桂树,若只追求柳杨,可就有些狭隘了。” 宋濂拍手:“看来格物学院不只是沃土,还是纳百川的大海啊,听闻朱茂去了格物学院,足见你胸怀之广。”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没宋师帮忙,那朱茂未必会低头。” 宋濂与顾正臣寒暄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午时,顾正臣才行礼告别,宋濂更是亲自送出门外,招手送走。 马车缓行。 萧成不解地问:“宋师并没说将弟子送入格物学院,你是不是忘记提了?” 虽说青柳、大杨萧成也听出了宋濂的话外之音,可毕竟这事没明说,宋濂更是没介绍一个弟子。若宋濂当真愿意送弟子去格物学院,至少应该介绍下弟子,让顾正臣留意关照一二。 顾正臣闭目养神:“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这些事哪里还需要明说,放心吧,该来的一个都不会少,就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萧成问。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担心宋师的有些弟子言必称古,性情执拗,太过自我,根本听不进去也接受不了新学问……” 没错,担心的就是方孝孺。 这个家伙现在虽然还年轻,可问题是,有些年轻人世界观还没确定下来,可方孝孺的世界观早就夯实了,想要破了重建可不容易。 不过这貌似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行带他见识见识新世界去。 帝庆节,老朱的生辰。 这一天朝廷休沐,贺表贺词早几天就送上去了,加上老朱过生辰是在乾清宫,不是在武英殿、奉天殿,大臣也不需要送礼庆贺,这一日更多是家宴形式,但家宴总有几个例外,比如宋濂,还有正在大吃大喝的顾正臣。 没办法,老朱不待见自己,要赶紧吃完回去干活去。顾正臣很听话,吃过饭,庆贺一番,行礼,俺走也…… 宋濂羡慕顾正臣,敢在皇帝生辰宴上吃得比皇帝还多还猛的,也就顾正臣一人了。 韩国公府。 李善长看着枯败过半的荷叶,感叹了句:“天时到了,这荷花不枯都不行啊。” 李祺在一旁听着微微皱眉。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说,皇帝让谁死谁就不能不死?老爹今天情绪不对啊。 李善长回过头,看向李祺:“你就没想过去格物学院进修,听闻那里正在全力研制蒸汽机,一旦这东西做成了,大明的船便能轻松往来南北。” 李祺颇是不屑:“研制蒸汽机,不就是一群匠人?顾正臣就是有这种厉害的本事,明明是低贱的活,低贱的身份,偏偏让许多人愿意为他办事。父亲,我就不明白了,那些公侯之子,他们就不觉得是在作践自己吗?” 贵族,应该有贵族的高贵。 什么机械工程院,什么蒸汽机,什么船,说到底就是一群匠人干活造东西罢了。这也就是顾正臣以前没在工部当话事人,否则一定不会有这格物学院,他直接调匠人干活就是了…… 李善长盯着李祺,冷冷地说:“原来一直以来是如此看格物学院与顾正臣的?” 李祺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没错。” 顾正臣算什么? 自己可是大驸马,亲爹是韩国公,岳父是皇帝朱元璋,就连太子那也是自家人。 李善长终于知道自己这么长时间里到底忽视了什么了,原来是忽视了自己儿子的教育。 想想也是,顾正臣入仕在洪武六年,三年之后此人虽然在朝堂上有了些名气,可说到底并不足以引起重视,而那时,临安公主下嫁李祺,自此之后,李祺便与临安公主在一起琴瑟和鸣,恩爱生活,很少过问家中事,对外面的事也不甚了解,只不过是听下人简短汇报下,所得到的消息全都是支离破碎的,从没有窥见过全貌。 所以,李祺看不起顾正臣,鄙视顾正臣,甚至连带着格物学院也一起嫌弃了。 李善长开口道:“你的身份,可比不上皇子、皇女,他们都在格物学院为顾正臣办事,你可想过为何,难不成陛下糊涂了?” 李祺心头一颤,连忙说:“可我需要陪在临安公主身边,陛下不希望她受半点委屈。” 李善长脸色阴沉,语气中带了几分怒火:“所以你就需要天天陪在临安公主身边了?你去看看朱樉,之前是多宠邓氏,可现如今呢,据说朱樉直接将邓氏送到了宫中伺候马皇后,三个月了还没接回去一次!可礼官谁说什么了?这是孝道,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李祺才不想要这样的孝道。 朱樉是皇子,他能娶好几个女人,不会空虚寂寞冷。可自己是驸马,驸马就是只能娶一个,连偷吃都不行!送临安公主入宫伺候皇后几个月,自己去格物学院,那这漫漫长夜如何消遣,据说格物学院可不允许弟子带家眷…… 李存义匆匆走来,至池塘边停下了脚步,喊了声:“大哥。” 李善长暼了一眼李存义,对李祺道:“从今日起,你闭门在家中,我会差人送几本册子过去,不看完,哪都不准去!” 李祺有些委屈,但也不敢违逆,只好行礼走开。 李存义神情严肃,沉声道:“刚刚宫中传出旨意,东宫为陛下祈福,将马克思至宝一分为三,一份留皇宫之内,求苍天护佑;一份送佛门天界寺,求佛与菩萨护佑,一份送道门神乐观,求天神天兵护佑。现如今,装着马克思至宝的铁箱子已运出东宫,正朝着天界寺与神乐观而去,宗泐、张宇初可都出动了……” 李善长震惊不已:“什么,怎么会这样?” 李存义也不明白。 按理说,马克思至宝应该纳为绝密,为皇室珍藏,世代传承,不应该外流。可皇室一反常态,不仅坐实了传闻中的马克思至宝确实存在,还公开送了出去…… 第九百四十八章 方孝孺入院 马克思至宝一分为三的消息震动京师,无数金陵百姓涌入天界寺、神乐观,都想瞻仰至宝是什么。 天界寺住持宗泐、神乐观大真人张宇初几乎同时对外宣布: 三日之后,装着铁箱的马克思至宝将陈列大殿之上,任何人每日都有一次尝试打开铁箱的机会,无论是谁最终打开铁箱,都将窥见至宝。 此消息一出,佛门、道门更是火热,引无数人瞩目。 顾正臣不会管佛门、道门如何利益最大化,只要钱给送过来那就行,其他事后面再说。 宋濂走了。 求学的方孝孺、郑楷、王绅等人到了格物学院外,格物学院安排入院考试,最终录取了所有人。这不是靠关系进来的,而是靠正规渠道,凭本事进来的。 堂堂正正! 这就是宋濂对弟子的要求,也是对顾正臣的无言教诲。 顾正臣没空管这些人,安排朱棡带这些人游览格物学院,朱棡的性子多少有些跳脱,领了差事,引导方孝孺等人选学科,见方孝孺只选择儒学院一门,便摇头道:“格物学院最基础的便是二加一,即修习儒学、筹算,然后自己选一个渴望的学院,可以是材料学院、也可以是兵学院……” 方孝孺坚定地说:“我只想修习儒家学问。” 朱棡看着年轻却执拗的方孝孺,顿时笑了:“若是如此的话,你很可能会丧失在这里进修的资格,除非——” “除非你能在禁闭室呆七日,证明自己意志足够坚定,修习一门也能成才。” 朱棡不怀好意。 方孝孺哼了声:“区区七日,我去便是。” 朱棡挤眉弄眼:“不怕告诉你,禁闭室的记录是五日,至今还没一个能撑过五日,就我这坚韧不拔、英俊潇洒的,在里面呆了三天可就连路都走不动了。你若能待七日,日后见了你,我给你行礼。” 方孝孺垂手而立,自信地说:“儒家典籍浩如烟海,皓首穷经未必能得其真谛,哪还有时日去修习什么数学、兵学。我尊重堂院长,但我来这里,也要走自己的路。禁闭室七日,我去便是。” 啪! 方孝孺感觉被人重重拍了下后背,当即转身看去,脸色陡然一变,行礼道:“殿下。” 朱标看着方孝孺,严厉地说:“宋师回去了,你们现如今便是格物学院的弟子,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按格物学院的要求进学。禁闭室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七日之后,你整个人都将崩溃,那里——是摧毁人的地方!” 方孝孺低头不敢反驳。 朱标可不只是太子,还是方孝孺的师兄,毕竟都是宋濂的学生,这师兄训话,当师弟的如何反驳? “你们也一样,格物学院必修的是儒学、筹算,在这之外,你们可以任选其一修习,不过对于最初的学院弟子来说,他们通常是二加二,甚至是二加三!至于你们是选二加几,量力而为吧。” 朱标严肃地看向王绅等人。 其他人自不敢反对。 朱标瞪了一眼使坏的朱棡:“你是不是想去禁闭室了?” 朱棡打了个哆嗦,连忙说:“大哥既然有空暇带他们,那小弟便去机械工程院帮忙了,别过……” 说完,行礼便跑。 得罪不起啊。 朱标是顾正臣请来的,为的就是破除方孝孺这群人的固执。 有些话,顾正臣不方便说也不方便做,但朱标就不一样了,他做了,没任何人敢有抵触心理。 朱标亲自带这群人在格物学院溜达,当看到有女子白衣飘飘出没时,方孝孺、王绅等人都傻眼了,郑楷更是手哆嗦地指着,问道:“不是说弟子不准带女眷?” “那不是女眷,是医学院的白衣。” “白衣?” “专门进修新医学的,你们久不在京师,不知医学院的本事,孤为你们讲讲吧,前段时日,靖海侯身体不适……” 方孝孺、王绅等人听完之后感觉世界都不正常了。 打小生病了多少次不知道,但没有一次被人动刀子的,这医学院到底教的是什么学问,动了刀子还能救死扶伤? 朱标正色道:“孤知道,女子在这里进修是个问题,男女大防,确实不该。所以格物学院分别设了女医学院与女房舍,还有宫里出来的女卫盯着,以确保不出任何丑闻……” 方孝孺有些难以接受:“这不符礼制……” 朱标反问道:“礼制是需要维护,但有时候,需要给命让步。试想,若是母亲、妻子、女儿染病,只能动手术可以活命,她们能接受被一群男人围观,解了衣裳在身体上动刀子吗?” 方孝孺、王绅等直接摇头。 妇人最重的是贞洁,被人围观哪里还有贞洁可言,不自杀才怪。 “那若是女子动手术,可以活命,你们愿意接受,她们是选择死,还是选择一线生机?”朱标反问之后,见方孝孺等人或点头或默不作声,便继续说道:“这——就是医学院,以活命第一,没有其他。同样,这里是大明格物学院,以实用为第一,任何学问,都应该有用处,不可虚求本心,过去的你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必须做出改变!” 朱标虽然没有彻底打破宋濂弟子原本的思维与认知,但已经为这些人指明了方向,为这些人的改变狠狠推动了一把! 改变,已悄然发生。 方孝孺、郑楷选择了律令商学院作为“加一”,王绅虽然年纪小,但明显更有闯劲,选择了机械工程院与材料学院…… 待黄昏降临时,朱标见到了疲惫的顾正臣。 顾正臣行礼之后,坐在了枯草地上,道:“殿下最好是给陛下请几日假,住在格物学院,二次上船很快就会开始,这一次,很可能会创造历史。” 朱标目光中闪过亮光,急切地问道:“解决渗水问题了?” 顾正臣点头:“不仅解决了,还进行了三个时辰测试,没渗一滴水。今晚会进行三台螺旋桨测试,若至明日午时还没任何问题,二次上船便会开始。” 朱标期待不已:“孤一定要在场见证,这很可能是改变大明国运的时刻!” 第九百四十九章 蒸汽机二次试航 不限制资源的投入,最高优先级,促使蒸汽机出现一个问题便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 顾正臣提出的套轴方案被材料学院、机械工程院完美地做了出来,为解决连接口位置的渗水问题,不仅多设置了一个类似于水密舱的隔层作为二层防护,还针对缝隙进行了填充,甚至设置了牛胶作为垫层。 即便如此,马直等人还不放心,考虑到螺旋桨运转时可能会与水草、木头等碰撞,一旦碰撞力度过大,很可能会导致套管破坏外壁,为此在套管与外壁连接位置,甚至是套管上下安装了三脚架的支护,只要不撞到暗礁,寻常的碰撞不会带来大的破坏。 夜深。 马直依旧守在转动的螺旋桨不远处,每隔半个时辰便会观察一次,然后记录下来是否有渗水。 这是一个专门用于实验的水箱,水箱里的水不断被拨动,发出水流的声响,蒸汽机结构被牢牢固定,并没有在力的驱动下移动。 天未亮。 顾正臣刚起来,林白帆便将消息送了过来:“这是一晚上的测试结果,没发现渗水,其中有三个时辰是全阀门运转。” 翻看过记录之后,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是好的,让人继续观察吧。” 午时。 测试结果再次证明渗水控制完美,运转中并不存在问题。 经顾正臣、马直签名通过验收,顾正臣看着疲惫的众人,肃然道:“我知道你们累,但我们若不负重前行,那谁来干成这伟大的事?陛下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坚持住,胜利就在前方!准备车辆,清道,前往龙江船厂,蒸汽机二次上船!” 龙江船厂。 不仅朱标来了,就连朱元璋也来了。 看着忙碌中的匠人,费力地将蒸汽机抬上船只,不断校正并安装到位,朱元璋对走来行礼的顾正臣道:“这次可有把握?”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七成把握还是有。” “七成,可不低了。” 朱元璋走向改装中的大福船,缓缓地说:“朕这一次要上船。” 顾正臣脸色一变,连忙劝阻:“不可。” 朱元璋呵了声:“朕可不是问你意见。” 顾正臣一脸担忧:“陛下,臣说有七成把握,剩下三成便是意外因素,实验需要一步步去做,谁也不能预料到过程中到底会发生什么问题,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整个船都可能不保。如此危险,谁敢让陛下涉险。” 朱元璋皱眉:“有这么危险?”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确实如此,比如蒸汽机阀门在全开状态下失效,船只的速度将无法减下去,要么一直航行直至燃料耗尽,要么撞个七零八碎。陛下,在蒸汽机上船还没完成成功之前,臣不允许陛下与太子登船,要见证,在长江边看着就是了。” 朱元璋很是不满,这家伙竟然自己靠边看着? “太子在下面看着,朕登船。”朱元璋说完,看着还想劝阻的顾正臣,厉声道:“朕百战而得天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风险,他们能冒,朕也能!再说了,哪怕朕受了伤,出了意外,这大明不是还有太子,天塌不下来。太子也莫要多说了,一旁站着。” 朱标哪里敢站着,几次哀求,就差抱朱元璋大腿了,顾正臣更是不答应,你老朱要上,那这船就开不了。 这不是你冒险,而是你拿所有人的家人玩命啊。 上次实验摔伤了不少人,船还差点沉了,这一次若是再出个意外,那还如何收场? 此番测试不是在小河道里,而是改在了长江里,一旦人摔到长江中,这很可能救上来就凉了,心肺复苏也不是百分百能救溺亡。 皇帝出意外,那所有人都得倒霉,这种事关全家的风险,顾正臣不敢担,没看上次测试都没让一个皇子上船,宁国也待在下面,你还要亲自上去,这怎么行。 “你敢抗旨?” 朱元璋不满。 顾正臣行礼:“在没有完成安全测试之前,皇室任何人不得参与航行!陛下将蒸汽机事宜交给臣做,那就应该按臣定下的规矩来办。” “什么时候有的这规矩,朕如何不知?” “就在刚刚。” “你小子找打啊!” 朱元璋拗不过顾正臣,只好甩动了下袖子:“什么时候才算安全?” 顾正臣放松了一些,起身道:“目前安全测试有两个标准,一是连续航行十日不出严重故障,二是累计航行两千里不出严重故障。”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格物学院对蒸汽机测试的安排很是合理。 “何为严重故障?” 朱标问道。 顾正臣解释:“格物学院设置了故障分级,具体是轻微故障、一般故障、严重故障和致命故障。轻微故障、一般故障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并不对航行能力构成影响,严重故障虽然可以解决,但需要返回船坞,或者在海上虽然能解决,但耗费的时间很长,维修的难度很大……” 马直走了过来,行礼之后,禀告道:“顾堂长,已完成蒸汽机装置安装与检验,现请求二次测试。” 顾正臣给朱元璋、朱标行礼,然后道:“臣要上船了,陛下、太子不妨移步长江边。” 朱元璋点头:“注意安全,务必成功。” 顾正臣告辞。 宁国、朱樉、朱棣等人走来,随朱元璋等前往长江边。 船坞入水。 大福船进入水道,长橹拨水,缓缓而动。 从水道进入长江这一段路,并没有启动蒸汽机,但蒸汽机已然开始预热,锅炉下的煤炭已燃烧得旺盛。 马直、万谅、秦冶、丁山鲁、王宿等人一个个神情肃穆,各自站在所在的位置上。 林白帆走向顾正臣,将绳子系在顾正臣腰间。 顾正臣没有反对,所有人都需要系绳子,长江可不比一般的河流,安全举措必须做好了,机械工程院、材料学院大部精锐都在这里,若出意外全完了,那大明对蒸汽机研究将会延缓好几年,大意不得,马虎不得。 第九百五十章 攻守,大明说了算 大福船摆尾,进入长江。 宽阔的长江水道之上,附近已完全没有了商船,在半个时辰之前,水师进行了航道管制,逆流向五十里,不允许船只进入水道,范围内船只一律靠岸停泊。 朱元璋站在长江边,看着大福船将长橹收回,船只在水流的作用下缓缓向东而动,只听到三声嘹亮的汽鸣,大福船上似乎操作了什么,船只停在了原处。 朱樉将望远镜交给朱元璋、朱标,道:“父皇,这次测试应该没问题,机械工程院做了全面的准备。” 朱元璋接过,用望远镜看向大福船,不着痕迹地问:“其他人不知道蒸汽机船要去哪里,你们是知道的,你想跟顾正臣一起出去看看吗?” 朱樉没有多想,直接地回道:“当然想。” 高产农作物将会改变大明,一旦拿回来,那可就是万古无法磨灭的功业,这种好处,谁不想跟? 朱元璋轻声道:“可是大海茫茫,危险重重。” 朱樉拍了下胸膛:“父皇,以前孩儿不觉得大海有什么好,可自从跟顾先生出海之后才发现,大海有大海的魅力,远航有远航的收获,尤其是航行许久,突然看到岛屿时的激动,那感觉从未有过。大海之外另有洞天,收获颇多……” 朱元璋发现自己的儿子变了。 以前的时候,朱樉虽然还不错,可成年之后就开始学坏了,甚至手段残暴,弄出了人命,可自从进入了格物学院之后,他倒是没了那份暴戾,也没了贪婪享受的恶习。 事实上不仅朱樉如此,朱棡从禁闭室出去之后也变了…… 大福船上。 顾正臣听完各项汇报之后,下令道:“阀门三!” 螺旋桨的转速增加,大福船开始缓缓逆流,虽然逆流而上的速度很慢,还赶不上人走路的速度,但这是蒸汽机首次实现逆流而上! “蒸汽动力正常!” “飞轮正常!” “传动轴正常!” “螺旋桨正常!” “没有渗水,密封正常!” 一道道声音传来。 顾正臣看向马直,微微点了点头,马直高声喊道:“将阀门调整至五!” 秦冶答应一声,扳动蒸汽输出阀口。 随着大量蒸汽进入汽缸,驱动力打大幅增加,飞轮的转速加快,齿轮不断啮合,驱动着套管里面的传动轴,轴端的螺旋桨速度增加,似乎打出了更大的水声,随着一道浪流喷动,大福船逆流而上的速度增加起来! “动了!” 朱元璋沉声喊道。 朱标拿着望远镜看着大福船开始逆流而行,激动不已:“父皇,蒸汽机的路没错,我们走通了!” 朱元璋脸上藏不住笑意,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看着不断前进的蒸汽机,严肃地说:“你们记住这一日,记住这一刻,再过三十年、五十年回头看,点燃大明辉煌薪火的,就是这一日,这一艘蒸汽机船!” 蒸汽机船,没有人力的逆流而上! 这将改变太多太多,航运的时间将大幅缩短,而缩短时间意味着朝廷应对各项突发问题的能力将大大提升。 朝发夕至! 无论是赈灾、救灾还是——弹压地方,发兵征讨! 有了蒸汽机,如同肋生双翅! 蒸汽机,就是机动性。 元朝人有战马,他们在战场上的机动性无与伦比。大明有蒸汽机,那大明在河流、海上的机动性,那也是无与伦比。 日后去收拾元廷与纳哈出,只要蒸汽机船足够多,说不定五天就能在辽东登陆,这样一来,纳哈出根本就无法判定明军的兵力,若是宝船也弄上蒸汽机,一船送三千人,十船就是三万人,这若是十万兵,联合辽东都司,突然与纳哈出开战,估计这家伙只能投降或战死了。 没错,大军出动很可能会有情报泄露,大明又不是没元廷的细作与眼线,可问题是,细作得到消息再传递到纳哈出那里,少说也需要一个多月,那时候都可以去给纳哈出上坟了…… 蒸汽机可以给大明出其不意的作战可能! 朱元璋的思绪很多,但多数集中在了战争方面,朱标就没想纳哈出与元廷的事,而是渴望着蒸汽机船只能征服大海,去遥远的美洲带来高产农作物。 战争这事不需要自己考虑,老爹虽然有些上年纪了,可人毕竟龙精虎猛,去年自己还多了个十七弟,今年宫里的周氏快要临盆了,若是个男孩,那就是十八弟了,还有郭惠妃,那也是有身孕几个月了…… 按照现在的体格与状态,老爹还能为自己遮风挡雨二三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老爹解决纳哈出与元廷了,自己日后登基治理大明,最主要的便是内治,而内治最核心的,就是粮食问题。 粮食解决了,那基础就夯实了,盛世自然不期而至。现在就盼着蒸汽机能早日成功,然后出海…… 大福船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很快就成了一个点,到了后面,已然看不到踪迹,没过多久,大福船顺流而下,速度之快,远超往日商船。 因为江面宽阔,而大福船并非庞大的宝船,可以轻松调整方向,随着转舵,大福船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泛白的水花再次调整了方向,随后再次加速,朝着上游而去。 顾正臣站在船上,迎面享受着江风,沉稳的目光中隐着几分冷厉。 历史! 就此改变! 从此之后,攻也好,守也好,大明说了算! 大明将会引领一个时代,并成为一个巅峰! 西方别说后面玩什么文艺复兴了,就是文艺爆炸,想要追上来那也不容易! 大明的发展之路已然彻底改变,它将不会再重回过去的轨道,科技带来的便捷会引起皇室的追捧与重视,日后科技的发展必然会越来越快,而不是陷入停滞! 别人看蒸汽机是利器,是粮食,但顾正臣看蒸汽机,是世界的风,世界的气运! 有了它,大明人将会先睁眼看世界,并占据先机。 西方的殖民与掠夺将不复存在,大明的教化输出、飞地建设,将正式从构想走入现实! 第九百五十一章 杀出云南,反攻大明 蒸汽机大福船首航长江,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原本计划测试一个时辰,因为各项表现良好,测试延长,直至日落时,顾正臣才下令将船开入秦淮河水道,并停泊在了龙江码头。 朱元璋站在码头之上,看着从船上下来的顾正臣、马直等人,含笑点头。 顾正臣带人上前,肃然行礼:“蒸汽机二次上船测试完美收官,大明格物学院——幸不辱命!” 朱元璋上前,将顾正臣拉起,拍了拍顾正臣的胳膊,深深看着顾正臣,没有说一句话,然后看向马直、万谅等人,沉声道:“都是好样的,朕很欣慰,愿你们再接再厉,早日为朝廷打造一支乘风破浪、无往而不胜的蒸汽机船队!” “我等必尽全力,报效朝廷!” 马直、万谅等人齐声。 朱元璋大笑着转身,走出几步,似乎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顾正臣说了句:“不要太累了,万一累坏了,皇后可又要数落朕苛待你了。” 顾正臣笑了。 朱标对顾正臣挥了挥手,跟着朱元璋离开了。 马直、万谅等人都知道顾正臣与皇室之间的关系深厚,可亲眼听到皇帝如此说,还是有些感叹。 这分明是对自家孩子说话的语气啊。 格物学院有顾正臣,那就相当于有皇室在背后撑着,未来可期! 顾正臣看向马直等人,言道:“虽说此番测试取得成功,可毕竟还有些问题,逆流时最大速度也不甚理想,这还只是大福船,若是换成宝船,岂不是寸步难行?格物学院现如今需要兵分三路,一路持续测试,找出问题,一路研制大型蒸汽机,一路继续改进蒸汽机、飞轮、传动轴、螺旋桨。” 马直对顾正臣的冷静与沉稳十分敬佩,这大家都准备庆贺一番了,谁知顾正臣已安排好下一步工作。 不过现在确实还不是庆贺的时候,驱动大福船的动力还是不够,逆流时辰速只有六十里,而预期的逆流时辰速是在八十至一百里之间。 显然,目前现在的蒸汽机还需要改进,随着验证成功,大型蒸汽机也必须启动了。 马直问道:“适配大型蒸汽机的宝船什么时候开建?” 顾正臣想了想,道:“等格物学院拿出大型蒸汽机的图纸与尺寸,我会安排龙江船厂先行改造一艘宝船,至于真正建造,还需要等蒸汽机更为成熟之后。” 计划安排好之后,顾正臣便没了自我,全身心投入到蒸汽机事宜之中。 十月中旬,昆明城。 梁王把匝剌瓦尔密面色凝重,盯着山河舆图一言不发。 左丞达德、右丞观甫保站在一旁,心思不定。 良久。 梁王脚步移动,冷着脸问道:“情报查清楚了,明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达德上前一步,言道:“虽说明军号称五十万,但据探报,实际上只有二十万。主将是傅友德,副将是沐英、蓝玉。” 梁王颇是不满:“如此说来,在大明皇帝眼里,本王还不值得他出动国公,只派了区区两个侯爷?这姓朱的,是不是太瞧不起咱们了!二十万大军,就想要拿走云南?” 观甫保附和道:“区区二十万,想要攻下云南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要我们据险而守,利用地势,定能让明军大败而归!” 梁王微微点头,旋即问了句:“确定傅友德的大军中没有顾正臣?” 观甫保回道:“至少在将官里面,没有叫顾正臣的。” 梁王松了一口气:“纳哈出在辽东吃了大亏,元廷内部对此人很是忌惮,据说此人善用火器,只要他不来,那就好。为迎击明军,保云南万全,曲靖是最重之地,当派十万大军驻防,做到万无一失。司徒平章达里麻作战经验丰富,向来忠诚,就由他负责曲靖吧。” 达德、观甫保并不反对。 待走出王宫后,达德对观甫保行了一礼,道:“今夜月圆,可否请右丞赏光,对月浅酌几杯?” 观甫保深深看了看达德,微微点了点头。 月出东方。 亭阔。 达德设酒宴,对观甫保寒暄几句,便开口道:“眼下大军压境,明军虽只是出动了二十万兵马,可我们也不过只有三十万兵马,曲靖投了十万,其他地方分散了十余万,昆明城倒显得有些空虚,只剩下八万余。你认为,我们能挡得住明军多久,是三个月,还是三年?” 观甫保面色凝重,举酒杯道:“三个月还是三年?呵,这差太多了吧。不过以我之见,明军虽然气势汹汹,可要想打开曲靖,并不容易。曲靖是险要之地,守半年不成问题。半年之后,明军必败。” 达德眉头微动:“何以见得?” 观甫保呵呵一笑:“大明发大军征讨云南,如此大的动静汗廷岂能不知?只要我们牵制住这支大军,汗廷必然南下威胁明军边镇,到那时,两线作战的明军迟早会崩溃。所以,我们不需要打,只需要守,守的时间越长,胜利的希望越大。说不得还可以配合汗廷,杀出云南,反攻大明,重建大元!” 达德深深看着观甫保,道:“若当真如此,倒不失一件好事。” 观甫保起身:“这杯酒,就让我们敬大元!” 达德起身,两人碰杯。 观甫保走了。 达德沉默地坐在亭中,直至长子安尔走过来,才有些失魂落魄地说道:“观甫保此人很可能已经没了忠诚之心。” 安尔有些难以置信,言道:“父亲,右丞的话我听到了,他是希望恢复大元的,为何说没了忠诚之心?” 达德呵呵一笑,起身拍打了下衣襟:“恢复大元,拿什么恢复?就凭着云南这三十万兵?儿啊,大明立国已经十二年了,云南,只是偏在西南的一角,出不去的。再多豪言壮语,也难掩其心已二。或许在他眼里,云南已然不保。” 安尔心头不安,急切地说:“可我们有曲靖天险,明军不可能打过来。” 达德背负双手看月亮,低声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能破的天险。儿啊,若云南没了,我会随梁王而死,你呢,你会为元廷尽忠吗?” 第九百五十二章 十年,别想打下曲靖 曲靖城。 守将勒格挥动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眼前的军士。 啪! 一道鞭,一道血痕。 一开始惨烈的叫喊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昏死过去的毫无动静。 千户黄大宁看着不想停手的勒格,上前道:“总管,打他是立威,若是打死了,反而对军心不利。” 勒格猛地看向黄大宁,再次狠狠抽了下去,然后冲着围观的军士喊道:“明军正在朝着云南进军,现如今先头部队已然抵达湖广,甚至有些军队出现在了四川,竟还有军士敢懈怠,值守时打瞌睡,这就是下场!我要你们一个个都瞪大眼,打起精神来!若是明军来了,谁敢不死战,谁敢退一步,我就要了他的命!” 威胁的冰冷渗透到众军士耳中,一个个都不敢发声。 勒格暼了一眼黄大宁,道:“若是下次还敢阻我,呵,连你一起打!别忘了你什么身份,卑劣的下下等人!” 黄大宁脸色苍白,却也不敢反驳。 勒格甩了甩鞭子走了。 黄大宁对身旁的黄云使了个眼色,黄云上前查看受刑之人,然后对黄大宁摇了摇头,低声道:“人不行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鞭子,动手的也不是寻常的人。 勒格是个厉害的猛将,一鞭子下去足够抽断人的骨头,这就是被活活鞭死了。 黄大宁叹了口气,安排黄云将人送给其家眷安葬。 站在城墙之上北望,两里外便是滔滔不绝的白石江,如同一道天堑,阻拦了所有可能直接进攻的敌人。黄大宁心事重重,目光中满是忧虑。 黄云走了过来,低声道:“听闻消息,梁王要派司徒平章达里麻驻守曲靖,兵力为十万。” 黄大宁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山河,轻声道:“明军若是敢来这里,他们必败无疑。只是,明军败了,是好事吗?” 黄云不知如何回答。 事实上,黄大宁等人并不是元朝人,也不是汉人,而是这里的土司人。只不过元廷势大,连最大的领主段氏都不是其对手,更不要说其他土司了,只能任由梁王发话,该调入军中的调入军中,听其命令行事。 但是—— 虽然听从梁王的命令,可土司与梁王绝对不是一条心。为了守住云南这一片地,梁王这些年可没少折腾当地土司,比如修城,就这一项,每年各地土司就要死不下八百人,全都是累死、打死的。这还不算,梁王养着一大批兵马,这些兵马的粮食供应,其中超过五成是土司给的,剩下不到一半,才是梁王军队垦荒与百姓那里的。 一年年如此,土司也受不了。 可没办法,谁也干不过兵多将广的梁王,段氏又当了缩头乌龟,连句话都不敢说,也不该举起杆子带头反抗梁王,就这样,熬到了今年。 现在局势开始有些变化了,明军要打过来了,这对云南各地的土司来说很可能是一个机会。 云南土司与湖广、四川土司是有着一些联系的,知道大明对土司采取的是羁縻之策,什么是羁縻之策,那就是只要认可自己是大明的,那大明就不会干涉自家的统治,该怎么治理土司内部,那就怎么治理,明朝皇帝不会插手,哪怕是自己挂了,也可以交给儿子接班,不会出现朝廷任命官员,空降一个人过来治理土司…… 这政策多好啊,归顺了大明与没归顺区别不大,还能享受自主权,还不需要承担修城池、交粮食的重任,最主要的是,朱元璋将土司当人看,手段平和,比如贵州,人家投降归顺了之后,明军那是秋毫无犯,没弄死一个当地土司立威啥的。 十几年过去了,明朝再不好,也远远比梁王这家伙好。 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土司对明朝的抵抗并不算强,但问题是,战场是要死人的,而且是你不杀我、我就杀你,为了活命,就只能拼到底。 城在没有被打破之前,连个投降的门路都没有,眼前的天堑,不仅阻挡了明军的脚步,这也阻挡了土司投降的脚步啊。 黄大宁很是无奈,对黄云道:“你去告诉土司首领,就说一旦明军进入云南,千万不要与其起冲突,最好是结交。” 黄云犹豫了下,问道:“若是明军打不过来呢?” 黄大宁凄然一笑:“打不过来,那就维持现状,我们可经不起梁王收拾啊。” 黄云知道,小小的地方土司实在对付不了这两个庞然大物,既得罪不了梁王,那也招惹不起明军。 只是,明军能打过来吗? 黄云问出了这句话,并带着渴望。 黄大宁指了指白石江,问了句:“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过这条江了!” 白石江的水很是湍急,两岸是不算陡峭却坚固的山石,还有无数的树木,望过去,起起伏伏,都是山。这里不适合打仗,可偏偏这里又是扼守进入云南通道的地方,明军必然会出现在对面。 不久后,司徒平章达里麻率领大军进驻曲靖,重新安排了城防,甚至为了阻击明军过江,达里麻还派了三万军出城,沿江布防。 达里麻整顿防务,并喊出了一句豪言壮语:“给明军十年,也别想打下曲靖!” 此言一出,士气大盛。 十一月初。 傅友德带大军抵达湖广,然后兵分东、北两路。 北路交给了郭英、谢成、王弼等人,兵力为五万,从永宁逼近乌撒,以打开通往曲靖的道路。东路由傅友德亲自带领,从湖广辰州、沅州等地进入到贵州,之后进取普定、普安两地,打开曲靖的西大门。 随着前线战斗打起,大明收回云南的战争,终于拉开了序幕,而与此同时,长江外海出现了三艘蒸汽机大福船,蒸汽机船只的密集测试也已开始…… 蒸汽机暴露出来的一些小问题逐渐得到解决,稳定性逐渐得到保证,并首次实现了蒸汽机船只连续航行五百里无故障的纪录。而在这一日,朱元璋收到了顾正臣的文书,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批下文书:“由唐大帆暂代格物学院堂长一职!” 第九百五十三章 顾正臣的高明之处 格物学院。 宁国一脸不舍地看着顾正臣,低声道:“先生不如留下,蒸汽机虽然已经成功了,可如何迭代改进,宁国怕做不好,还有大型蒸汽机也没有制成……” 顾正臣走向宁国,看着这个皇室出身却不嫌辛苦、脏累的公主,语气柔和地说:“宁国,接下来的路先生可不比你们知道的多,能走多远,如何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还是那句话,前路不明,咱们就打着灯笼一点点走,慢一点,稳一点,只要不停下脚步,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宁国明白这些道理,只是顾正臣在这里,总还有个主心骨,遇到问题,顾正臣可以指明方向,继而找出办法。可现如今顾正臣要离开,那后续的研究一旦遇到问题,就只能靠自己与团队的智慧了。 朱棣看着失落的宁国,笑道:“先生与我们出海还会回来的,等到那时候,说不得你们就可以派蒸汽机宝船接我们了。” 朱樉在一旁点头称是。 宁国没办法,也知道顾正臣这个时候选择离开金陵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好行礼告别。 顾正臣看向马直、万谅等人:“按照计划做事就好了,若遇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写书信送至泉州。龙江船厂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会全力配合你们。” 马直肃然道:“我们一定不会辜负顾堂长与陛下期望,早日将蒸汽机成功搬运到宝船之上!” 顾正臣相信这一群人。 原理走通了,技术走通了,甚至连小型蒸汽机的测试也取得了成功,剩下的放大与使用,问题不会太大。 唐大帆成了暂代堂长职务之人,此人并没有参与到蒸汽机的研究之中,却是顾正臣十分信任之人,他坚定、清廉、有学问,执掌儒学院,为新儒学开辟了道路,可谓改变格物学院风貌的第二人。 只不过因为格物学院所有资源都在朝着蒸汽机倾斜,以至于唐大帆并没有多少存在感,但顾正臣知道他的难处,知道他的压力与能力,并最终选择了他来代替自己看好格物学院,甚至连钱粮调拨的印章都给了唐大帆。 顾正臣是时候离开金陵了,因为南洋出现了“陈祖义”海贼团的踪影。 随着大明对外海洋贸易的扩大,南洋诸国见有好处也纷纷参与进来,加上海上没什么贼寇,也学着大明人做起了买卖,这两年确实也捞了不少好处,可在今年八月之后,问题就出现了。 陈祖义海贼团开始在南洋劫掠商船,先是劫掠了三佛齐的商船,虽然没杀人,但船与货全都带走了,随后又洗劫了占城国的商船,甚至在今年九月份,竟将两艘大明商船给抢了,连人带船都给留下了,甚至还放出话来,日后大明的商船来一艘劫一艘,以报当年之仇。 陈祖义死灰复燃,威胁海洋贸易,大明水师兵力有限,无法完全护卫所有商船,水师张赫应对疲惫,没能力彻底消灭陈祖义,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启用顾正臣是迟早的事。 随着一次次测试取得成功,甚至三艘改造后的蒸汽机大福船也顺利完成了海上测试,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留下来的意义已经不大。 对于蒸汽机之事,顾正臣只是一个引导者,一个规划者,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执行者与制造者,现在的机械工程院、材料学院等已经步入正轨,蒸汽机研究与改进的各项事宜已基本确定下来,顾正臣在与不在,并不会对整个进程构成大的影响。 这就是顾正臣的高明之处。 以前靠远火局保命,在远火局成功之后,顾正臣事实上逐渐退出了远火局的管理,交给了朱元璋来负责。随后抛出了格物学院,以蒸汽机来保证顾家的地位,而随着蒸汽机成功与一支队伍的建立,继续靠这一套已然没什么用了,所以顾正臣又抛出了高产农作物,确保自己与顾家始终不会因为一些人的弹劾、一些小错小问题被一棍子打死。 如果仔细分析会发现,顾正臣这一步步棋走得很是稳健。 远火局可以保三四年,蒸汽机可以保两三年,而高产农作物,又能保两三年。这些年来风风雨雨,多少人都死了,朝堂上的官员更是不知道换了多少遍,可顾正臣始终稳稳当当。 顾正臣用这种方式,既告诉了皇帝自己没有二心,一心一意就是为了办事,为大明做实事,做一件事,为大明留一份财富,又告诉皇帝,自己还有其他的本事,你需要保护我与顾家,这样我才能为大明做更多事。 朱元璋明白这些,也清楚顾正臣的盘算,所以对他极是宽容,别人违背礼制,朱元璋那是要喊打喊杀的,可顾正臣这家伙违背礼制,朱元璋只会骂几句,比如这一次,顾正臣在出京之前,本该大搞祭祀,护佑船队安全的,结果这家伙竟然让礼部将祭祀时间缩短了,还嫌弃礼部废话多…… 这换其他人,朱元璋的刀子都要下去了。 顾正臣并不是不能接受祭祀,而是不能接受军士冻得跟个孙子一样,礼部还慢悠悠地哼唧哼唧,你要搞祭祀,好好搞,一个音拖了半天你咋不断气呢,还有各种礼乐,敲敲打打热闹热闹也就够了,你还玩什么跳来跳去的把戏,鼻子都流出来了还不敢停,你说你尊不尊重这神灵吧。 今年冬日的南京,很冷,似乎是寒潮席卷而下一般。 这次出海,顾正臣将林诚意带在了身边,没办法,张希婉、顾治平与母亲等,都需要留在金陵,如果全带走了,估计老朱会多想,睡不好,人一旦睡不好就容易发脾气。 寻常人发脾气最多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但朱元璋发脾气,那就可能是一怒之下,人头拿下…… 这一次,顾正臣不仅带走了朱樉、朱棣、徐允恭等人,还让朱橚带了一支医学院的人手,老部将赵海楼、于四野、秦松等自然也随之而来。 而在这群人里面,最奇特的莫过于一个道士,一个和尚…… 第九百五十四章 谋略南洋 道衍站在船上时,虽然举止自然,心态平稳,可拨动佛珠的手却似乎有些迟钝,没了往日一顺到底的感觉。 谁能想,好好在寺庙里敲木鱼唱佛经的自己,一眨眼就被拉到了天界寺,然后一眨眼,就到了这船上,一群军士忙忙碌碌,啥情况都人给自己讲清楚,宗泐就说了一句“跟着定远侯”,再无其他吩咐…… 为何在这里? 要去往哪里? 道衍一无所知,茫然得很。 不过,这里的人可都不简单啊,有侯爷,也有皇子,还不止一个皇子…… 相对道衍的茫然,道门的长老张至臻就很是处之泰然,仙风道骨往那一站,那就是高人风范。 张至臻知道领的命令和道衍差不多,不过在“跟着定远侯”之外,张宇初还吩咐了一句“一定要保定远侯安全”,张至臻是道门长老,龙虎山的高人,身份足够窥见马克思至宝,也清楚道门想要在海外立足,那必然需要顾正臣的帮忙。对于拓展到海外,道门上下其实并不反对,原因在于,仙岛不就应该在海外嘛,比如蓬莱仙岛…… 去海外弄一处世外桃源,专心修道,那也不是不可以,再说了,这一片土地从来都是多灾多难,许多道门典籍都被毁了,找一处相对安全的海外之地,将弥足珍贵的道家典籍送过去存放起来也是好事。万一哪天这里遭遇了危机,许多道门典籍遗失了,还能去海外抄录一番回来,这样也能保证道门传承…… 再说了,马克思至宝的消息不太可能一直隐藏下去,道门与佛门也不是傻子,手中拿着的是残图,皇室拿着的才是真正完整的图,不管真正的至宝是什么东西,都必然与顾正臣有关。 顾正臣要去的地方,顾正臣要做的事,很可能都是指向马克思至宝的,所以哪怕顾正臣不提,道门、佛门都会派人跟着顾正臣,为日后安排打下基础。 站在码头之上,顾正臣与亲人告别,然后看向一旁的靖海侯吴祯。 吴祯走向顾正臣,笑道:“可以登船了吧?” 顾正臣含笑,伸出手:“靖海侯,请。” 吴祯早就康复了,身手依旧矫健。 这次出航,明面上的旨意就一个:消灭海贼陈祖义,护航商船。 这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陈祖义还没只是在南洋折腾,没有跑到大明沿海来,这也就导致了顾正臣虽然带了不少人出海,可没什么人送行,皇帝没来,太子也没来,就来了几个官员。 顾正臣并不在意这些,看着岸边的亲人,还有一干格物学院的人,挥了挥手,告别。 船入长江,顺流向东。 顾正臣没多少事需要安排,都是老部将,也都是熟悉航行的人,各自都知道该怎么做。 与吴祯坐在甲板上,商议着接下来的安排。 “这个陈祖义,出现的时机倒是很巧啊……” 吴祯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笑道:“是啊,上次让他跑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逃出生天,靖海侯,你说在哪里抓住此人最为合适?” 吴祯将舆图摊开,指了指南洋:“按照收到的文书,这陈祖义主要活跃于苏门达剌与三佛齐一带的海峡处,咱们应该将他们消灭在这里……”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这陈祖义很擅长游泳,上次跑路时就是跳海不见。我认为,咱们不应该将他消灭在海上,应该逼迫他登陆,登陆之后,将他消灭在岸上。” 吴祯手指点了点苏门达剌与三佛齐两处位置:“你打算让他在哪里登陆?” 顾正臣思索了下,指了指海峡最窄处:“这里适合堵截,让他从这里登陆最好。” 吴祯没有反对,问道:“可一旦消灭了陈祖义,我们要回哪里休整?” 顾正臣脸色一沉:“靖海侯,你是不知道陈祖义的本事,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消灭的,上次他的人手就超过了一万人,那这次回到南洋老巢,人手说不得就十万了,这一场战争,估计要打个五年、十年的,从哪里登陆,咱们就需要从哪里建造营寨,当然,为了防范陈祖义杀个回马枪,趁水师不备偷袭,我建议修个城池……” “十万?” 吴祯脸都抽了起来。 你妹的顾正臣,胡扯也要有个限度,这陈祖义要是有十万人,他娘的还用当海贼,就南洋那片地,随便找个岛,他都能当国王了…… 不过—— 话说回来,这陈祖义越强,那对大明是越有利。毕竟南洋许多地盘都挂了名字,想要改户口总需要一些手续不是…… 吴祯重重点头:“好吧,后面你打算怎么做?” 顾正臣言道:“在打击陈祖义的过程中,我们还需要找到陈祖义海贼团的力量来源,追究支持陈祖义的南洋诸国责任,顺带着到处看看,找个有矿能种地的地方……” 吴祯多少有些不安,问道:“这样一来,你就不怕咱们大明就没朝贡的国家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说靖海侯,有没有国家来朝贡,那是礼部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担心也是礼部担心……” 吴祯张了张嘴,不再反驳。 你说的都对。 看这家伙的盘算,这是想在南洋好好作为一把。 这样也好,南洋就是一块宝地,大明需要香料啊。 就说祭祀吧,以前点不起香料,现在有点家底了,还能焚点香料,站在那里多少能享受享受,完事了人还香喷喷的,回到家女人都往怀里钻。当然,好多男人就不是好东西,买了一堆香料给女人用,然后往女人怀里钻…… 这就是航海贸易带来的好处,不管谁钻谁怀里,香料总是好东西,那这一片盛产香料的土地,自然也是好东西。 好东西,大明也应该有一份不是。 至于这过程之中会不会没了几个国家,那实在和大明没关系,吴祯相信,以顾正臣的精明,绝对不会让大明不干净的,脏活肯定是陈祖义给干了…… 大明,永远是正义的。 顾正臣筹划着南洋之事,目光看向了南洋舆图右下,眼下的舆图可没有绘制澳洲,现如今直接征调徭役去澳洲服徭役的条件还不成熟,至少需要先将南洋的事解决了再说。 时间可不多了,是时候抓紧行动了。 第九百五十五章 道衍,我敢杀了你 这一日,船出长江,入东海。 虽是旭日东升,波光粼粼,可毕竟西风紧,船帆都鼓荡起来,天依旧寒。 顾正臣看着面向大海眺望的道衍和尚,走了过来,转身背靠着船舷,问道:“道衍高僧这几日颇是沉默?” 看着眼前的道衍,顾正臣无法与后世电视剧里的道衍联系在一起,毕竟此时的道衍四十来岁,还没有长白胡子,不过此人看着并不壮实,有几分僧人的慈祥,也有几分病弱之感,眼眶有些偏向于三角形,一双眼深沉,隐着许多令人无法捉摸的心思。 道衍见是顾正臣,行了礼,而后回道:“非是沉默,而是在侍佛。” 顾正臣手指敲打着船舷:“侍佛吗?当真不是境遇突然改变,有些不知前路如何,所以在想,这是去干嘛的,我一个僧人,干嘛要出海,这不是耽误修行本事之类的吗?” 道衍微微凝眸,盯着顾正臣:“定远侯深察人心,了不得。” “深察人心?” 顾正臣笑了,转过身看向大海,手腕微动,浮现出一枚铜钱,轻声道:“道衍,说起来察人心的本事,我倒还真有几分,可你就没察人心的本事吗?这几日里,你嘴是沉默的,可这一双眼睛,忙碌得很啊。” 道衍心头一颤:“定远侯是何意?” 顾正臣把玩着铜钱,侧头看向道衍,脸上露出了笑意:“这船上有四位皇子,第一日你登船时,除了观察我之外,还对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留意颇多,可只过了两日,你的目光明显大部都给了四皇子朱棣,怎么,觉得朱棣是个人才?” 道衍掐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微微用力:“本僧不过随意看看罢了。” 顾正臣拇指一动,铜钱飞起:“随意看看吗?” 伸手,攥住铜钱。 “你就没想过,自己一把年纪了,朝廷不重用,这满腹才华、举世之才,岂不是白白学了?是时候另寻出路了对吧,所以,出路就在藩王身上,你看好朱棣,对吧?” 伸出拳头,顾正臣看着有些神情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冷静下来的道衍,道:“猜猜,是正是反。” 道衍只感觉浑身发冷。 自己虽然为僧,可并没有只修佛,还旁通儒术,广博道法,知道一些奇门相术,看人很少出错。 可自己看错了顾正臣! 道衍仔细看过顾正臣,尤其是此人与吴祯、与其他人说话、交流时,发现顾正臣虽是出色,可归根到底,只是年轻一代中出色之人,但顾正臣不是没缺点,此人骨子里缺少一股子狠厉之气,也没有生机勃勃的野心,身上也不见唯吾独尊的气势! 他是个不错的人,但还不够好。 可现如今道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虽然顾正臣没野心不够狠厉,可此人的观察力、心智实在是太过惊人。自己在观察他,从没见他看自己,可到头来,他却将自己看了个透彻! 这份不为人察觉,就能将人内心给挖出来看个透彻的本事,道衍感觉到不安。 直至现在,道衍才明白,顾正臣的城府很深,深不可测,他善于将自己的观察、想法、甚至是行动,隐藏在不为人知、不为人所见的地方! 他说中了自己的心思! 而这心思,自己从未透露过一分一毫,更没有表现出半点。 即便如此,顾正臣依旧看穿了自己! 道衍看着顾正臣伸出的拳,压下心头的不安,说了出了一个字:“反!” 顾正臣摊开手,笑道:“你输了,这结果,是正,换句话说,正,就是不反——道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刹那。 道衍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被冰封了。 顾正臣什么意思? 不反? 他是在强调,这个世界是正的,定好了的,不要再去折腾,反叛这个世界,甚至是反了这个世界吗? 他—— 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到底是有所指向,还是随口一说! 道衍吞咽了下口水,掐了下佛珠,却发现动作很是生硬。 以顾正臣的身份与地位,他绝不会也不可能说出没意义的话,显然,他在警告自己,莫要有其他心思! 可这个心思—— 自己前天才萌生出来的啊! 没错! 我道衍是想告诉世人,告诉朱元璋,你瞧不上我,看不起我,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当初你没选我当僧官,是何等的看走了眼! 我想走近一个皇子,等待一个时机,给他送上一顶白帽子! 我要证明自己,也是可以做大事之人,成伟业之人! 朱棣,相貌奇特雄伟,身有王霸之气。 此人聪明,机敏,动手能力强,也能礼贤下士,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子指挥若定,生死从容!若能接近朱棣,辅佐朱棣,兴许在十年、二十年后朱元璋走了,这大明,朱棣说了算,哪怕是——朱元璋不选择朱棣! 可现在,自己刚刚萌生的念头,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刚刚冒出来的野心,就这样被顾正臣看穿了,似乎自己在他面前,赤身裸体,一览无余! 顾正臣收回铜钱,缓缓地说:“道衍,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了。十八年之内,不准留在朱棣身边!若是你敢留,我就敢——杀了你!” 目光冷厉,森森! 道衍后退一步,脸上有些惶恐。 顾正臣指了指大海:“好好跟着我办事吧,不要有其他心思。你现在是和尚,不是谋士,佛门交给你的事,你要听。” 道衍看着从容的顾正臣,上前问道:“为何是十八年?” 顾正臣呵呵一笑:“压你十八年,你纵有通天本事,也无改这天地颜色。” 十八年! 并不是随口一说。 现在马上就要进入洪武十三年了,再过十八年,那就是洪武三十一年,老朱的寿元也该到头了。 只要保证朱标与朱雄英不死,那大明就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 当然,前提是需要将道衍摁住。 按照原来的历史,他在两三年之后就要给朱棣送白帽子,然后跟着朱棣去北平,一边念我佛慈悲,一边劝朱棣别慈悲了…… 第九百五十六章 历史里的野心 道衍是个不安分的主,这个人不仅有扰乱天下的野心,也有谋划天下的能力! 作为历史上靖难最大的功臣,可以说没有道衍就没有永乐,这话绝不是夸张,而是事实,此人对朱棣的帮助,是无可取代的! 只是现如今的大明,顾正臣不允许朝着历史的旧路走下去了。 没错,朱棣是一个了不得的皇帝,论能力,比朱允炆强了不知多少。 可问题是—— 顾正臣不想朱标死,也不想朱雄英夭折! 现如今朱标、朱雄英能不能活过历史里的劫,顾正臣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历史还没有到来之前,道衍还是不要与朱棣勾搭在一起的好。 野心这东西,谁也不好说,即便是朱标活着,谁能百分百肯定朱棣不会在道衍的教唆下滋长野心,继而撕裂大明?谁也不敢说一万个不可能,野心这东西,不是说大哥你多强大,小弟就不敢造反了。 比如朱高煦造反的时候,他不知道朱瞻基兵强马壮干不过吗? 肯定知道。 但为什么造反了? 朱高煦想的是:我万一成功了呢…… 再看历史上,李世民多猛,开创盛世的主,太子还造了反,人家造老爹的反,朱棣造大哥的反有啥不可能的?野心这个东西,往往带着侥幸,总是可以将一点胜算放大到胜算不小。 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些人是不完全遵循逻辑,按照绝对理性的思维去决断的,总不能说,朱标威望高,最强太子,当了皇帝任何弟弟都臣服,没一个有二心的…… 朱棣收下道衍的时候,那是在洪武十五年,朱标死的时候是在洪武二十五年,在朱标活蹦乱跳的这十年里,道衍可是住在了北平,时不时就去燕王府找朱棣聊天唠嗑,十年时间里,谁敢保证道衍没提过一句对朱标、对朱元璋不敬的话,谁敢说道衍没提过大逆不道的话? 朱棣或许在这十年里没想过威胁朱标,也清楚争取不到太子的位置,但道衍绝对不会安稳,说话时很可能有意强化过朱棣的野心。 你要知道道衍的主要业务是当和尚,朱棣的主要业务是打架砍人,两个行业里的人密谈还聊得投机,他们能聊什么内容,道衍总不可能给朱棣说佛祖崴了脚,朱棣也不可能给道衍说骑上马我就能杀几个人…… 两个人要谈得来,必然需要有共同话题与共同语言,那这两个不同行业的人有什么共同话题,这就耐人寻思了。 顾正臣不清楚那一段没有被记载的历史里发生了什么,还有人说,朱棣的野心是在朱标死后,选定朱允炆之后才萌生的,这话顾正臣是绝对不相信的,其他不说,就因为道衍在朱棣身边十年。当然,别人如何揣测与认识朱棣,那是别人的事,顾正臣不会跑去和历史学家辩驳。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的朱棣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没有窥取宝座的野心,道衍也还没有送白帽子,不管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是什么关系,在这里,顾正臣决定将他们彻底分开。 没了道衍,加上自己对朱棣的影响,顾正臣不相信朱棣还能折腾起来,再说了,朱标只要还活着,蓝玉案就不太可能发生,哪怕蓝玉挂了,那朱元璋也不太可能杀一大堆武将,朱棣就是想造反,那也不太可能成功,最主要的是,现如今历史已然发生了改变,朱棣造反最大的倚仗——燕王三护卫没了。 顾正臣为了彻底解决藩王对大明的威胁,已经说服了朱元璋让这群皇子出海捯饬飞地了,现如今这些话还没告诉他们,是因为还不是时候,他们还需要一些进步与成长。 道衍看着眼前的顾正臣,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喊了声佛号便走向了船舱。 顾正臣眺望着大海,嘴角满是笑意。 于四野走了过来,低声道:“蒸汽机船在普陀山附近测试,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正臣摇了摇头:“直接南下去泉州吧,在那里休整十日,便直接去南洋,我们的时间不多,争取明年中旬将飞地的事做好。” 于四野点头,转身去安排。 顾正臣见林诚意走出了船舱,在丫鬟的陪同下走来,便迎了上去,问道:“好些了吗?” 林诚意微微点头,笑里面多了几分憔悴,对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船没少坐,可都没晕过船,谁知这次竟感觉不适,倒是让夫君担忧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按理说不应该才是,这可是宝船,航行相当稳当,是不是身体不适?林白帆,将葛岚喊过来。” 林诚意笑道:“不碍事,用不着喊太医吧。” 葛岚确实是太医,因为与医学院联手,被派驻到了医学院,出海时被顾正臣给算到了里面。 顾正臣拉着林诚意坐了下来:“有太医不用才是浪费……” 林诚意含笑。 葛岚、朱橚等人过来,葛岚原想垫上帕子给林诚意号脉,却被顾正臣拒绝了,脉摸准一点,免得误诊。 葛岚一手搭脉,一手抓胡须,旋即眉头高抬,眼神一亮,随后又摸了摸,起身对顾正臣行礼:“恭喜定远侯,这是喜脉。” “喜脉?” 林诚意愣了下,旋即含笑低下了头,流转的目光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高兴不已,连忙让葛岚再查一查。 葛岚含笑:“定远侯,老朽行医四十余年了,错不了,而且看这脉象,八成是个男孩。” 顾正臣不知道摸脉还能分辨男女,但对脉象研究深的太医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准确率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但能说出个八成。 林诚意有了身孕,这是一件大好事。 只不过林诚意多少有些苦恼与委屈,这次出航顾正臣带林诚意,那就是希望顾正臣身边有个女人照顾,可现在有了身孕,那就不能陪着顾正臣了,而且这个时候刚出长江,顾正臣也不答应将林诚意送到泉州府了。靠岸,让张培带人将林诚意送回金陵,这个时候还去什么泉州,在金陵养胎最重要…… 第九百五十七章 明军是天降神兵 当林诚意回到金陵时,顾母与张希婉都惊了,听闻林诚意有了身孕,顾母马上就要入宫去找马皇后要几个稳婆,要不是张希婉拦着,这估计要闹出笑话来,这才几个月就要稳婆…… 林诚意的孕吐有些厉害,张希婉有些酸,学着呕了声,结果就真呕吐了,在大夫登门之后,顾家算是彻底热闹了。 双喜临门! 顾母那个高兴,顾家总算是要开枝散叶了,这一根独苗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不过自己这儿子不争气啊,看看人家沐英,一妻三妾,现如今都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了,可顾正臣呢,就张希婉、林诚意两个,怎么滴也得再娶两个才是…… 顾家有喜,原是小事。 但皇后得知之后,派宫中女官问候,并送上一批补药,就连东宫也送了东西来,顾青青还“省亲”了一次。 顾正臣虽然不在金陵,但顾家的地位依旧无人可撼动。 云南,曲靖府。 白水。 傅友德站在山上眺望西南方向,对一旁的沐英、蓝玉问道:“这里距曲靖城还多远?” 沐英看了看舆图:“一百四十余里。” 这是走山路的距离,直线距离不到八十里,但因为山阻隔,根本没办法直线穿行。 “北路军还没消息吗?” 傅友德沉声道。 蓝玉点头:“最近的消息还是两日之前送来的,郭英、王弼等人被阻在了乌撒,短时间内恐怕不好杀过来。” 沐英见傅友德脸色不好看,连忙说:“乌撒那里也有不少驻军,尤其是一些土司参与了进去,郭英、王弼等人即便是突破了乌撒,想要抵达曲靖也不容易,沿途还有七八处要塞之地。” 傅友德抬头看了看天空,言道:“无妨,打曲靖本来就没计划两路夹击,等我们打下曲靖之后,派人接应北路军便是。” 沐英点头。 北路军只有五万人,他们的作用本就不是攻坚克难的,而是吸引乌撒诸地的兵力,让其不敢分兵南下,攻了东路军的后路。傅友德也没给他们火器,这才让其作战相对缓慢。 现在乌撒的兵力被牵制住了,曲靖北面不太可能有援军了,东面的军队被傅友德给收拾了。 是时候逼近曲靖了。 只要打下曲靖,就能分兵两路,一路去昆明找梁王,一路抄后路接应北路军,然后便是横扫云南。 关键一战,就在曲靖! 拿下曲靖,云南可期! 傅友德下令军队出发。 哪怕是第二天起了大雾,视野看不出二十步开外去,可傅友德也没有停军,借助大雾的掩护,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硬生生将大军带到了曲靖附近,并在第三日清晨,大雾未散时抵达了曲靖东北的白石江外。 曲靖城内。 司徒平章达里麻看着舆图,面色轻松,对将官普鲁、勒格、阿古金等人道:“虽然傅友德带军队进入了普安,但没什么还担心的,曲靖有白石江作为天堑,沿河更是没有一艘船只可供明军使用,他们想要杀过来绝不可能!退一万步,就是明军过了白石江那又如何,曲靖城高大坚固,兵多将广,粮够三年,耗能将明军耗死在城外!” 勒格、阿古金等人点头。 这话没错。 虽然这个时候是冬季,这里降雨少,白石江没有夏秋时的汹涌,甚至岸边水浅的地方淹不死人,但白石江宽有八丈,中间水深,且水流快,靠着狗刨是刨不过来的,何况达里麻还在岸边安排了大军,准备击其半渡。 明军打云南是一个错误的军事行动,因为他们没什么胜算。 要过河需要船,而造船需要时间,即便造好了船,那你也得划船不是,小船才容纳几个人,分出去四六个划船还有什么战力,射箭就将他们解决了…… 总之,白石江足够拦住明军,挡不住还有岸边的守军,实在挡不住,守军可以撤到城内。 这等同于三条防线了。 达里麻安排好军略之后,登上城墙,看着漫天的雾色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在太阳冒了出来,雾开始退去。 隐约中,远处似乎有人影。 当太阳驱散了所有的雾色之后,达里麻脸色陡然一变。 远处,白石江对岸,旌旗飘扬,蔓延到看不到尽头,一支支军队安静地驻扎在那里,还有更多人似乎隐在密林之中,如同无数野兽,盯着曲靖城。 “这——” 达里麻脸色陡然一变。 这一幕,给所有人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似乎明军是天降神兵! 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就这样奇迹般出现在了这里! “怎么会如此之快!” 勒格难以相信。 明军不是刚刚打下普安,难道他们连休整都不休整,日夜行军不成? 达里麻喉咙动了动,咬牙道:“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速度是很快!看来这傅友德不是寻常之人,既是如此,那就让我好好会会他吧!” 普鲁、勒格、阿古金等人看向达里麻,不知他有什么计策。 达里麻没有人人猜测,直接下令:“勒格,带两万精锐,随我出城,阻击明军于白石江,他们若是敢来,那就让他们葬送在这江水之中!” 勒格不安地看着达里麻,劝道:“明军来人数量多,只靠着白石江兴许无法挡住,不如收缩兵力,全部退至城中,只要守住城池不失……” “闭嘴!” 达里麻呵斥过之后,指了指明军方向:“怎能让其轻松过河,我们需要表现出英勇,告诉傅友德与明军,想要云南,就需要用人命来填!” 两万精锐,外加沿岸的两万精锐,这就是四万人了。在达里麻看来,如此多的兵力,足够让明军感觉到畏惧与恐慌了。 可驻扎在对岸的傅友德却没什么紧张的意思,正拿着望远镜,躲在树林里窥视白石江元军的布防,还时不时看一看曲靖城,对蓝玉、沐英等人道:“梁王手底下的人并不弱,也不是不懂作战,想要拿下曲靖,若正面强行进攻,很可能会有大量伤亡,这白石江,着实碍事了。” 沐英放下望远镜,轻松地说:“高丽王京也不好打,可兵力一调动,立马就被陈祖义给突破了,我们兴许可以调动下对面的元军……” 第九百五十八章 聪明人勒格 调动元军? 傅友德深以为然。 虽说大军携带了大量山海炮,而眼前的白石江也不是太宽阔,覆盖打击然后一鼓作气,登陆南岸问题并不大,可问题是,虎蹲炮是大杀招,是用来对付曲靖城的,一旦这个时候用了,对面的元军挨打太惨,说不得他们连曲靖城都丢弃不顾,直接逃亡昆明了…… 这样一来,虽然可以轻而易举拿下曲靖,但昆明的兵力将会得到空前加强,到那时,极有可能会让梁王有守住城池的底气,想取昆明那就有些困难了。 顾正臣说过,虎蹲炮不是万能的,虽说可以大量毁伤敌人,可应对得当,也是可以在掩体之后保存力量的。 从后续作战可能与平定云南全境的大局来考虑,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曲靖城的十万军消灭在这里,这样一来,不战而逃的很可能是昆明的梁王,这个家伙能不能跑掉并不是太大的事,只要占据昆明,就可以宣布梁王统治的结束,之后的进剿与招抚土司也会更为轻松。 傅友德看向沐英:“你打算用溜索,先派一支人过去?” 沐英微微点头,指了指东西方向:“以往想要过这白石江,只能从上游相对平坦的位置过去,但这一次我们有溜索,只需要一些掩护,便可以在上游、下游分别送过去军队,数量不需要多,各一千至两千人足够了,只要声势造出来,对岸的元军必然惊慌失措,分兵迎击,当对方阵脚一乱,我们便以少量山海炮毁其正面军队,掩护大军杀过白石江,正面突破,将他们逼回曲靖城内!” 傅友德看向蓝玉。 蓝玉寻思了下,言道:“东西夹击,正面突破,确实可行。不过要正面过江,是不是让人打一些船?” 傅友德淡然一笑:“要什么船,直接铺桥吧。命人伐木吧,不过是八丈的河而已,又不是长江黄河……” 最为相当原始的云南,高大的树木是不缺的。 虽说八丈高的树木不好弄,但三四丈的树木还是多,格物学院早就研究过扒钉简易桥,只需要将树干用扒钉、横木等固定连接,就能制造出木筏式的桥梁。 这种方式唯一的问题在于不好下放,毕竟这重量不是几十个人能搬到的,而且扒钉固定的木筏式大桥梁自重沉,直接立起来砸向对岸,很可能散架或无法供人安全通行。 但这种问题已被格物学院解决,这就是三脚架吊,第一艘蒸汽机船只改造时,就靠这东西吊起船身改造,第一艘蒸汽机上船,也是靠这东西吊起。 只要设置三脚架,配合军士支撑方向,用绳索拉住以减缓下放速度,铺出桥梁不成问题。 明军没有发动进攻,对面的达里麻也没挑衅明军,隔白石江对垒,谁也没干扰谁。 曹震、金朝兴各自带了两千人与溜索工具,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前往曲靖上游、下游十里。 卯时。 轰! 巨大的声响撕开宁静的夜。 达里麻突然之间翻身而起,面色中带着几分苍白,连忙抓起一旁的腰刀,来不及穿鞋便走了出去,负责值守的勒格连忙走了过来,对达里麻道:“明军在使用火器,已有五人受伤。” 达里麻沉声道:“他们打算飞过来不成?” 勒格微微摇头:“虽然明军在对岸摆上了阵势,可并没有渡江的迹象,他们也缺乏渡江的船只。” 达里麻想想也是,这船也不是一天就能造出来的,就是弄小木筏,那也需要一点时间,哪里有到了当天晚上就准备就绪的。 可问题是,傅友德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大晚上不让人睡觉,放什么炮? 炮声再次传出,对岸闪出一些光点。 因为夜色朦胧的缘故,达里麻并没有看到炮石具体落在了何处,但很清楚,这种方式并不能折损多少人手。 达里麻紧锁眉头,问道:“听闻纳哈出被明军的火器重创,就是这火器?” 勒格微微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好像那种火器的炮石会炸开,杀伤大一些。” 达里麻抓了抓胡须,凝望着对岸方向:“你认为,傅友德有没有装备那种厉害的火器?” 勒格笑出声来:“在我看来,装备与否并不重要,而且在我看来,傅友德应该没什么厉害的火器。” “何以见得?” 达里麻盯着勒格。 勒格收敛笑意,赶忙解释:“首先,云南也好,湖广、贵州等地也罢,道路可都不好走,山路居多,明军又是行动迅速,显然不太可能携带笨重的神机炮。” 达里麻点头。 这分析很有道理,神机炮要想威力大,那个头就不能小了,像什么碗口炮,看似吓人,实际上没太大杀伤力,只有大将军炮,一颗石头十几斤、二十几斤的,这一炮下去,足够撞死一片了。 但这种炮很沉,往往不低于三百斤,而山路有些地方很狭窄,也很崎岖,这么重的火器根本不好运。傅友德的速度很快,这普安刚打下来没多久就跑过来了,显然是轻装上阵。 勒格见达里麻认可,便继续说:“再者,纳哈出吃亏是因为那顾正臣守城,可以在城墙之上从容使用火器,但咱们不一样,即便明军过了这白石江,咱们也可以退到城中,守城的是我们,明军是攻城的一方,他们的火器再厉害,还能将咱们的城墙给炸没了不成?想入城,说到底还是需要过咱们这一关,居高临下,藏在垛口后,还怕明军的小火器不成?” 达里麻哈哈大笑:“以前不见你有谋略之才,如今看,你还是有些本事的,此战胜了之后,我会为你请功,调去昆明吧。” 勒格激动不已,当即行礼:“愿追随司徒平章左右!” 达里麻推说:“是追随梁王!” 勒格笑而不语。 梁王是要追随,可梁王身边的红人太多,梁王未必理睬自己,但跟着达里麻,说不定就能平步青云。打败明军,自己的前路将是一片光明。 看,太阳要冒出来了,这就要天明了…… 第九百五十九章 同窗多,日后好关照 天确实明了。 达里麻巡察过防御布置,见没什么问题,便鼓舞了一番士气,然后观察了下明军,然后对勒格道:“明军在河岸边留有军队,我们应该袭杀一番,让他们退离岸边。” 勒格对这个安排并不太认可。 如果要射走明军,一开始就应该动手了,现如今明军已经占据了北面河岸,这个时候射箭也没啥作用,你能射箭,明军也能射箭,对射效果其实不大。 但达里麻的命令还是需要执行,勒格安排下去,准备夜间袭击明军。 一座座三脚架在岸边支撑了起来,为了避免三脚架可能会被元军射火箭烧毁,外面还蒙了一层铁皮,随着滑轮与绳索就位,渡河的准备已接近尾声。 看着高大的三脚架,傅友德陷入沉思,侧身看向沐英:“听闻在很早之前,沐春、沐晟便拜师定远侯,为何?” 蓝玉凑了过来,也很想知道原因。 要知道沐春、沐晟拜师的时候,顾正臣还很不起眼,比顾正臣位高权重、有才华之人比比皆是! 正式拜师可不是儿戏,别看顾正臣收了很多弟子,朱樉、朱棣等人都喊顾正臣先生,但真正有拜师礼,经过正儿八经、完整手续入门的,只是沐春、沐晟。 可按照当时沐英的身份与地位,顾正臣的身份与地位,这个决定很出人意料,可偏偏还得到了皇室的认可。 沐英笑了起来,神情中满是得意:“颍川侯,这其中确实有些隐秘,说到底,还是定远侯有着令人惊讶的学问与见解,那时候不知其传承,只知此人异于常人,就以军中的锻体术来论……” 傅友德、蓝玉听得有些入迷。 确实,顾正臣给大明带来了诸多变化,就以军中来论,除了锻体术,还有酒精、新医疗手段、战术背包,最重要的,还有改变战场的新火器! 以前没人知道顾正臣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现如今大家都知道了,顾正臣背后有个马克思,只不过这马克思是谁,那就没人清楚了…… 不管如何,沐英是一个很幸运的家伙,在很早很早之前就与顾正臣绑在了一起。现如今的顾正臣可以说是没有参与过开国之战的第一人,也是朝廷中最年轻的侯爵,他还不到三十,未来成为公爵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 沐英从顾正臣讲述到格物学院:“我们出京之前,格物学院正在进行蒸汽机研究,你们都清楚,一旦这蒸汽机做成,其他不说,就说咱们这次来云南,便足以节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傅友德重重点头。 这一路过来可不轻松,虽然大部路程走的是河,可问题是,逆流为主,这就意味着需要军士不断轮番操纵船只,以保持足够的动力,这一套下来,到了地方不修整一段时间都不行。若是有蒸汽机船只,军士轻松而来,到地方,紧急的话当天就可以投入战斗,疲惫的话,休息一日也差不多了,不需要动辄修整五至十日。 沐英看了一眼傅友德,轻声道:“格物学院已经成了一个学问重地,我们这些勋贵,有时候需要多考虑下后人。” 傅友德皱眉:“你是在劝我将孩子送去格物学院吗?” 沐英含笑:“你的孩子去不去格物学院那是你的事,只是——格物学院,师出同门的多,且同窗也多。” 傅友德沉默了。 这么长时间来,傅友德多在外面忙碌,对家人的事并没太在意,哪怕知道格物学院不错,可为了避免“结党”的罪名,傅友德没想过将儿子送去格物学院,可现在听沐英的意思,去格物学院很可能是儿子自保的手段。 师出同门,那就是一个先生。同窗也多,那就是大家都认识,日后相互关照。 现在皇帝的心性确实不好说什么,一个人扛着整个江山,不累才怪,这样下去迟早崩溃。别人崩溃是哭,他崩溃很可能是杀人,用过于急躁的法子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人与事…… 虽说这些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但傅友德相信,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回去再说吧。” 傅友德点了头。 顾正臣是个没野心的,但并不意味着他没能力保护一些人,尤其是此人与太子关系亲厚,且妹妹进入了东宫,要保全一些人,日后还是有话语权的。 出于长远考虑,让儿子去格物学院是个不错的法子。至于结党风险,貌似不需要考虑了,皇子都在那里,总不能说皇子也结党吧…… 蓝玉在一旁说了句:“定远侯是我兄弟,这事好办。” 一句话下来,傅友德有些颤。 娘的,我这儿子要是去了格物学院,到底是福还是祸…… 不管了,先拿下云南再说。 一个个木桥已钉在一起,只等拉起放到对岸去。 黄昏时,曹震、金朝兴的消息传来,军队已过了白石江,且已逼近曲靖外围,只等发起进攻。 傅友德得到消息之后,当即下令:“传令下去,今夜过江!将士当一心为战,一鼓作气,将南岸彻底占领,将官一马当先,激励士气%……” 蓝玉、沐英等人精神抖擞。 傅友德作战最大的特征,那就是战斗一旦打响,那就是将官与军士齐动,很少出现将官站在后面大喊“冲锋”,军士都死了一堆了,他还站那里喊的情况。 要打,那就都赌上命,将官的是命,军士的也是命,是生是死一起干! 这种做法很是冒险,如果是顾正臣,他绝不会采取这种方法,将官嘛,站后面指挥就可以了,万一被人干死了太不划算,很容易影响全局,猥琐点也没啥,最好是将敌人消灭在进攻的路上,连个正脸都不对一下。 所以,顾正臣成不了傅友德。 傅友德的勇猛与战功,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夜晚到来,半月出山。 在对岸元军偷偷摸摸接近,准备用弓箭射杀明军时,明军却先一步攒射了一轮,元军一看明军有所防备,直接退了回去,只不过,这群人还没退回本部阵地,就听闻东面山林之中,传出一声炮响…… 第九百六十章 他娘的有桥 炮声一响,达里麻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炮声响的地方,不在北面,而是在自己的东面! 就在达里麻以为自己听错了时,一声炮响传来,这一次,来自西面!随后,东西两面的炮响压迫而来,然后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横扫过战场。 似乎是彼此呼应,更像是左右夹击! “不好,明军从上下游过了白石江!” 达里麻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出了问题。 勒格难以置信,元军可是在河南岸布置了军士,上下游五里都有人盯着,再远可就不好过白石江了,明军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跑过来的? 听其炮声,距离这战场已然不远! 达里麻当即召来勒格、博日格德、黄驰等人商议对策。 勒格分析道:“明军竟然派人过了白石江,但我想,他们过江的兵力必然不多,很可能是虚张声势,只是千余人。” 博日格德、黄驰等人认可。 这分析合情合理,要知道这里是云南,想过河一条大河太难了,就是找会游泳的,那也需要水性好的,否则很可能会被水流冲走,这一冲,未必会淹死,很可能会直接撞石头上挂了…… 再者,哪怕是明军过了白石江,那这东西可都是山,道路很难走,他们唯一的可能就是派一些人袭扰下。 “那以你之见?” 达里麻问道。 勒格露出了自信的表情:“虽说明军是虚张声势,可我们应该给明军一个教训!以雷霆手段将明军彻底消灭,也警告一下对岸的傅友德,想靠着这些伎俩别想赢!” “所以?” 达里麻皱眉。 勒格言道:“当各派五千军士,将过江的明军一网打尽,彻底消灭!” 达里麻沉默了。 博日格德心头一惊,连忙开口:“不可,我们在城外的兵力本就薄弱,一旦分兵出去如此多人手,正面的明军必然杀过来,到那时我们如何挡住……” 勒格反问道:“若是我们不以雷霆手段应对,军心必会涣散,与其损害军心,不如以最大的力量将其消灭!” 博日格德不安地问:“那正面的傅友德呢,你当真他不会出手?” 勒格拍了拍胸口,点了点头:“傅友德必然出手,但他短时间内肯定过不来。” “何以见得?” 达里麻问道。 勒格说出了自己的依据:“据军士观察,对岸的傅友德并没有大量制造木筏与船只。没有大量的木筏与船,他如何过白石江?他这是剑走偏锋,打算靠两支偏军乱我阵脚,然后过江。所以,只要我们消灭了两支偏军,那傅友德必然不敢也无法过这白石江!” “好!” 达里麻赞了句,自己帐下还是有人才的。 高兴之下,达里麻立即下令:“博日格德、黄驰,你们各自带五千兵马,消灭明军过江之人,速度要快!” 博日格德、黄驰对视了一眼,无奈之下领命而去。 很快,元军的动作被明军获悉。 蓝玉走至傅友德身旁,言道:“了望发现,元兵从后军中抽调出了兵力,后军空虚了不少。” 傅友德呵呵一笑,起身,面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情况不明,听听动静就敢动后方,这元军将领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啊,不过这样也好,命:桥路一通,前军奋勇。一鼓之下,过白石江,抢占岸头。二鼓之下,全力猛攻,将其逼回曲靖城!三鼓之下,攒射送行,不乘机杀入城内!” 蓝玉、沐英等人领命,然后将军令传出。 为了配合过白石江,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傅友德还是决定投入虎蹲炮,只不过为了迷惑元军,一律以石头弹为主,主打的就是压制元军弓箭手。 随着三脚架上的绳索被拉动,沉重的木桥被拉起,一个个军士用长木助力拉起木桥,然后固定好支撑点,木桥开始缓慢向对岸放去,此时一根根绳索绷直,拉着木桥以减缓起下落的速度…… 一个三木成排过八丈的木桥,便需要二百余军士合力操作。 而此时,明军在东西两个方向的动作越来越大,并开始与博日格德、黄驰所部开始碰面。 正面交锋,正式开始。 而在血光闪出的一瞬,达里麻看到了对岸惊人的一幕,那立起来的木桥简直如一面窄墙,凭空出现在天地之间。 “那是什么?” 达里麻瞪大眼,无法相信。 勒格惶恐至极,颤了句:“这,这,像是桥!” 达里麻脸色陡变,看向勒格这个大聪明,你丫的不是说傅友德没船、没木筏,不能过白石江吗?你丫的不是观察得好,分析得好吗? 现在好了,人家是没船没木筏,可他娘的有桥! 嘭! 一个个大型的木筏桥落下。 几乎在灰尘掀起的刹那,鼓声已是大作! 咚咚咚! 催人的鼓声响彻天地,白石江的江水颤了起来,波纹更多了。 “杀,拦住明军!” 达里麻破了音。 轰轰轰! 一排排虎蹲炮猛地发射出石头弹,密集的石头弹率先飞出。 沐英踩在木桥之上,一手持盾,一手握长枪,口中喊着:“跟我杀!” 木桥不算宽,只能容两人并行,好在打磨了一些,相对平坦。 沐英打起仗来也是个勇猛的,身先士卒,第一个踩着木桥踏上了南岸,旋即举起盾牌,一道道箭落了下来,身后有军士中箭落入白石江…… 顾不上这些,沐英呐喊着冲锋,身后紧随而来的护卫与军士跟着一起杀了过去。沐英暼了一眼,不远处蓝玉正在奔跑,这个家伙跑起来比自己还快,这就是腿长的优势…… 蓝玉奋勇冲杀不是没道理的,这打西番按理说该论功行赏的,可皇帝突然要打云南梁王,还说封赏啥的回来再说。现在蓝玉也拿不准西番的军功够不够封侯的,保险起见,说什么也要在云南好好表现。 顾正臣都二次侯爷了,自己再不封侯,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露脸? 我蓝玉岂能一直低人一等,屈居他人之下? 梁王,等着,老子要拿你封侯! 第九百六十一章 勇猛的蓝玉 一队队明军如同神兵,从白石江之上踏步而过,如此诡异惊人的一幕,让许多准备击其半渡的元军傻了眼。 什么是击其半渡,那就是等他们渡河一半的时候干他们,可现在啥情况,他们直接跑过来了,不玩渡河,改玩过桥了,只学习过击其半渡,没学习过击其半桥,这仗还怎么打? 谁也没想到,这么宽的河,说搭桥他娘的立马就搭上了。 达里麻人都麻了,一旁的大聪明勒格也不聪明了。 还有机会! 达里麻镇定下来,不管明军是过河还是过桥,总归不可能一下子跑过来太多人,只要稳住阵脚,杀过去,毁掉明军的桥,那就没问题。 在这南岸,兵力上的优势在自己这边! 达里麻抽出腰刀,厉声喊道:“给我杀,挡住明军!” “杀!” 弓箭漫天,夜色更浓。 随着一声声密集的炮响,从天而落的石头弹砸伤、砸死了不少元军弓箭手,而对岸的明军也开始用弓箭辅助开路,压制元军,过河的将士拼了命地向前冲杀。 蓝玉感觉到身后没了虎蹲炮的声响,头顶也没了箭在飞,距离前面的元军已不足三十步,便拿着盾牌,手持长刀猛冲过去,喊道:“想出人头地的,跟我杀!” 指挥佥事樊宁、千户程戈跟在蓝玉左右,一脸刚毅,血液透着灼热! 樊宁渴望更进一步! 据蓝玉、傅友德等人说,大明现在每打一次战争,那就少一场战争,等将周围的敌人挨个收拾了,那就是马放南山的休闲日子。 谁都渴望和平,可问题是,和平之前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军功捞够了…… 就这点职务,在明军里面多如狗,实在算不上什么将官,努力一把,多弄死一些人,自己也好混个指挥使…… 作为蓝玉的老部下,程戈是相信蓝玉的。 事实上,想要在军队中混出头,那就必然需要拿出军功,而军功怎么来,只能是杀敌! 谁杀敌多,谁表现好,谁的名字就在功劳簿上! 杀敌! 绝不手软! 蓝玉在战场之下,看着还算相对安静,可一到了战场之上,便会化身蓝疯子,迎着对方的长矛就杀了过去! 长矛刺至! 盾牌出手,以一个斜身,将长矛推至一旁,腰刀掠过,一道血光飞起! “杀!” 震天的喊杀声随着血开始变得热烈。 沐英将长矛刺入一个军士的胸膛,猛地推动,然后一脚踹去,元军飞出,长矛从其身体中抽出,旋即收长枪,一个转身,枪头倒转刺了出去! 噗! 长矛从元军的下颚刺入,从后脑勺刺出,当长矛收走,元军的头盔动了动。 蓝玉、沐英等高级将官冲杀在前,极大鼓舞了军士士气,后续跟上的明军奋勇而战,哪怕是身边的战友被刺死也无人退却!而伴随着战斗进入激烈化,元军竟开始变得难以招架。 说到底,还是明军的冲击太快了,快到了元军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加上战线拉得长,前面相对薄弱,而后军又被勒格一顿分析,被调去迎战东西两侧的明军…… 傅友德过了白石江,身后更有大军源源不断进入战场,随着后续兵力跟进,鼓声再次大作,更为猛烈的进攻开始! 达里麻指挥着军士挡住明军,可无论自己喊多少遍,也止不住前线败退的颓势,只好命勒格亲自领兵抵挡,勒格看着达里麻发红的眼睛没敢拒绝,当即带兵奔至前方。 “拦住他!” “杀了他!” “你敢后退,想死吗?上!” 勒格一边鼓舞士气,一边威胁想跑的元军,然后站在后面大喊大叫。蓝玉感觉很不自在,你他娘的嗓门这么大干嘛,好,将官是吧,擒贼先擒王,弄人先弄将,你小子别跑! 蓝玉手舞大刀,清出一片,冷冷地盯着勒格,喊道:“小子,报上名来!” 勒格一看自己被明军的将官盯住,当即就畏怕起来。 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这些年来,云南可没什么战争,大明开国十多年没收拾云南,同样云南也十几年没大战,当兵的没机会练兵,同样将官也是如此。 勒格能爬上来,全靠对上听话,能揍手下,这转身要揍明军,还是血淋淋的明军,这还怎么打。 “给我杀了他!” 勒格根本不答话,后退几步,抓过身边的军士就向前推! 蓝玉一刀一个,走了五步,身后是一具具尸体,周围的元军手持武器却不敢动弹,勒格惶恐,厉声喊道:“他不死你们都得死,给我杀!” 元军中有勇猛者叫喊着杀出! 叮叮! 樊宁、程戈等人杀至,拦住了元军。 程戈咧嘴:“不要打扰我们的蓝将军!” 樊宁冷眸:“今日,谁也挡不住明军!” 勒格当即吓得一颤,再抬头看去,明军的大部队已然如潮水涌动而来,数量之多,根本数不过来,少说也有两三万。 完了! 兵力优势不在了! 勒格不清楚明军是怎么跑过来的,两条腿的家伙怎么就过来这么多,这么快。 不过没时间想了,再不跑,就跑不回去了。 勒格想跑路,可蓝玉不打算放他走,嗓门这么大,人不留下怎么行,跑什么跑,跑回去死得更惨,还不如留下来! 蓝玉身高腿长力大,战场上有优势,加上作战经验丰富,临场变化多,这不,这个军士的狼牙棒刚落地就被蓝玉捡了起来,朝着勒格丢了过去…… 噗! 狼牙棒上的刺,直接砸入勒格的后背,勒格吃痛之下摔在地上,叫喊着让军士带自己跑路,可此时的元军哪里还有战斗下去的勇气,周围人一跑,那可就开始往回撤了。 兵败如山倒,这句话一点也不虚假,甚至有时候比山倒还快,就这么一下,元军全线崩溃,毫无章法地往曲靖城里跑,遇到跑得慢的还会推上一把,至于这个家伙摔倒了被人踩死那没人管,逃命的时候,别人的命不是命。 蓝玉踩着勒格的脑袋,看向曲靖城的方向,冷冷地说:“一个个都以为到了城里就安全了,呵呵,太小看明军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 匪夷的围城 刀落,人头滚了滚。 血泊汇成。 一只脚踩过,小小的血泊瞬间被踩得破碎,血飞了出去,溅到了另一个腿脚上。 达里麻惶惶不安地挤入曲靖城内,看着城外还没入城的军队,当即对普鲁、阿古金等人下命:“关闭城门!” 普鲁、阿古金等人脸色陡然一变。 阿古金连忙劝说:“城外至少还有两万多将士没入城,这个时候关闭城门,他们可就死定了!” 达里麻抓过阿古金,厉声喊道:“这个时候明军一旦缠斗上来,我们连关闭城门的机会都没有,到那时城池陷落,别说他们死定了,我们也死定了!” 阿古金明白这个道理,许多城池失守,就是因为来不及关闭城门,敌人已杀入城内,这种情况下,正确的做法确实应该是当机立断,可问题是,自己兄弟还在城外呢…… 普鲁见达里麻不容商议,只好下达了命令:“关闭城门!” 这个时候想关,又哪里能关得上,城门洞里面全都是想要进入城中的人,别说想要关城门,就是想站在那里都难,一个个推搡,一个个要进来,谁能挡得住? 城外明军不断喊来喊去,给溃逃的明军极大威慑,为了能逃回城内寻一线生机,有些元军竟然抽出了刀子对前面不走的人下了手。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明军来了,元军更疯狂起来,后面对前面的人不是推搡就是动刀子,这样一来,原本就水泄不通的城门洞更是走不通了,特别是达里麻下令要关闭城门,城门内洞口处还有一支人手想要钻入城门洞里面去关门…… 于是,局势失控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反正想要关门的人被弄死了两个,然后将官不干了,抽刀杀了几个要跑入城里的元军,然后其他人不干了,双方械斗开始。城门洞外的元军不知道前面的人在斗什么,还在催促…… 傅友德、蓝玉、沐英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稳住阵脚,将军队拉到曲靖城外三百步附近,命人将火药弹搬运过来,等明军这里布置妥当了,元军那点人手还没完全入城…… 看那惨烈的程度,傅友德多少有些郁闷,就这战力,不应该败如此快啊…… 这个时候,没人提出要杀入城内,顺便抢取曲靖城,人家自己都进不去,这个时候明军过去估计也难进,索性在外面看着就好。 达里麻站在城墙上苦熬,不清楚傅友德怎么想的,为何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是一鼓作气拿下曲靖的绝好机会! 但傅友德没动作,甚至直到所有元军都撤回城内,城门关起来时,傅友德还是没动作。 达里麻看不懂,问普鲁、阿古金:“傅友德不是傻子吧?” 普鲁、阿古金摇头。 谁敢说傅友德傻,这可是在洪武五年打出七战七捷的厉害人物。 “可他,到底在等什么,为何不进攻?” 达里麻茫然。 普鲁也很是吃惊,对明军来说,趁乱杀入城内,元军很可能因为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继而无法迎战,整个城池落入明军手中。 可现如今,他们没杀过来,而是在那不紧不慢布置军阵,甚至还在外围设了一些拒马,好像是提防城中的元军杀出去一般。 就在达里麻疑惑不解时,部将传来消息:“曲靖城南发现一支明军!” 达里麻脸色凝重:“所以,傅友德在包围曲靖城?” 阿古金知道,去东面、西面解决明军的元军被灭了,明军已然在城东、城西留了军队,换言之,现在的曲靖城彻底被包围了! 即便如此,阿古金等人也不理解傅友德的意图。 明明可以不付出太大力量就能杀入城内,干不过你们大家也好弃城而逃不是,可你偏偏不入城,还给了元军整顿队伍与城防的机会,现在又玩围城这一套,图什么? 后半夜的天地变得寂静起来,城中的元军紧张不已,没有敢消息,城外的明军留了巡视的,大部分都在睡觉,根本没进攻的迹象。 熬过黑夜,迎来天亮。 达里麻看去,只见明军的军阵更为厚实了,围城的姿态更明显了。 对面还开始修建塔楼,看那立起来的木头,这高度可比曲靖的城墙高多了,而且距离足够远,在四百步开外了,根本够不着。虽说曲靖城里也有一些火器,可这玩意都生锈不中用了,加上这些年有点人、有点钱就拿去筑城了,哪里有钱铸不太中用的火器,一来二去,到现在能使用的神机炮也就八门,威力还不够大。 好在曲靖城坚固,也不怕明军用火器轰,加上城中粮食多,只要明军入不了城,那他们就别想威胁昆明,更别想拿下云南。 傅友德本着安全的原则,将本部放在了白石江北岸。 了望塔建了起来,四面八座。 望远镜配合了望观察,很快便将曲靖城内的情况摸索个差不多。 傅友德绘制了一份舆图,指着舆图道:“城内应该还有八万余元军,主要分布在北门、东西两门。北军营位于北门后大致一百五十步的营地内,大致驻扎了两万余人,东军营位于东门附近,不到百步……” “粮仓很可能是在城中心位置,粮仓可不能毁了,否则我们很难快速突进昆明。我建议,虎蹲炮第一轮先打城墙,威慑元军之后,随后拉近距离,突进至城墙附近,以弓箭手、火铳手压制城墙上元军,虎蹲炮覆盖元军军营,毁其有生力量!” 沐英点头,赞同傅友德的方略,补充了句:“战端一开,就不应该留手,虎蹲炮应全部投入,火药弹也不应吝啬了,先丢出去三千枚再说。” 蓝玉笑道:“三千枚还不足够消灭城内的守军吧,让我说,不如直接丢个五千枚,让他们见识见识地狱的场景,然后一鼓作气,拿下曲靖城!” 傅友德分析一番之后,采纳了蓝玉的建议:“城内元军人心惶惶,刚历经大败,这时候必是鼓了一口气准备死守,一旦这口气被打没了,曲靖城自然也就守不住了,那就如此吧,五千枚火药弹,并组织军士,准备随后夺城!诸位,曲靖是云南的大门,大门打开之后,我们才能去找梁王讨要杀大明使臣的说法!” 第九百六十三章 傅友德攻城 黄云站在城墙之上,看着明军阵营中不断有军士调动,颇是不安地看向黄大宁:“明军过白石江的速度太快,达里麻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这曲靖城,我们能守住吗?” 黄大宁面色凝重,一只手重重拍在垛口上:“傅友德明明可以趁乱攻入曲靖城,可他偏偏没有动手,而是不慌不忙调动军队,先一步将曲靖城包围了起来,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黄云也无法理解。 若傅友德之前发动猛攻,这城应该换大明的旗帜了,作为一个睿智的名将,不应该犯这等低级错误。 可问题是,他能有什么阴谋? 现在元军已经站稳了脚跟,城墙之上都有军士防守,这个时候明军再想拿走曲靖,那就只能爬城墙死战了,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 黄云想到一种可能,低声问:“这傅友德会不会是故意的?” “怎讲?” “这个,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说不得傅友德是想故意在曲靖吃个大亏,不想进取云南……” 黄大宁看着自以为聪明的黄云,抬脚就踢了过去。 你他娘的不懂装什么,傅友德要不想打下曲靖,昨天晚上他干嘛过河,在河对岸吃亏不是更理所当然,你以为大明皇帝姓朱他就是真猪了? 这个时候,城内的元军将官依旧没看穿傅友德的意图,虽然已经感觉到曲靖被包围了,但没有一个人感觉到被包围的恐惧,相反,这些人很有自信依仗着坚固且高大的城墙守住曲靖,甚至给明军沉重一击! 达里麻惴惴不安,傅友德似乎在进行攻城的准备了,木梯都在准备了,虽然不见大型云梯,可不断增多的木梯已然说明他们想要一鼓作气,将曲靖城拿下! “傅友德,你错过了最佳时机!” 达里麻自言自语了句,巡察过城墙之后,命令营地抽调一批人手至城墙附近等候,一旦城墙人手不够,随时登城支援。 入夜,月明。 熬过了上半夜,达里麻眼见明军没任何动静,便下了城墙准备睡会,可人刚躺下,军士就来通报明军有了动静。 拖着疲惫身体的达里麻再次上了城墙,果然看到了明军在调整阵型,前面的弓箭手、长枪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去,如同一股潮水滚滚而下,留在军阵前面的是一个个盾牌手,而在盾牌手身后不远的左右,摆放着一个个长木箱,不知里面是什么。 达里麻白天看到过这些木箱,明军从河对岸运过来不少,只不过里面装着什么,没人清楚。 盾牌手居前? 这是什么阵型? 达里麻一脸茫然,阵法自己还是学习过一些的,可从来没听说过盾牌手单独放在最前面的。 傅友德的目光从清冷的月亮上收回,笑对蓝玉、沐英等人道:“我希望等肚子叫的时候,我们的军士可以在曲靖城内埋锅造饭。” 沐英活动了下手腕:“兴许,在吃早饭之前你还能在曲靖城睡一觉。” 蓝玉抽了下腰刀,又给送了回去:“这些人的退路彻底封住了,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打一场了。” 傅友德点了下头,抬手抓着胡须,威严地说:“一鼓之下,炮矢齐发!二鼓之下,登城夺城!三鼓之下,歼敌受降!另外告诉所有将士,不得滥杀无辜,更不准抢掠城中百姓!云南现在是梁王的,可最终是大明的,人心不可失!” 沐英、蓝玉等人领命而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待所有准备就绪,傅友德至中军前,推开了手持鼓槌的大汉,双手猛地落槌。 咚—— 沉闷而浑厚的声响在明军阵地之上响起,旋即鼓槌如雨点落下,咚咚咚的声音连贯在一起,各处的鼓声敲打起来,汇聚在一起,传荡在天地之间。 鼓声如令,盾牌手后撤两步,立于一侧。 一件件布被扯开,露出了虎蹲炮。 长长的木箱打开,一枚枚火药弹显现出来。 月光看到之后,忽地想起辽东惨烈的夜,拉起一片云躲了起来。 夜色,暗了下来。 将旗猛地向前挥去,一支支哨箭腾空而起。 在哨箭炸响夜空的瞬间,军士熟练地操作起来虎蹲炮,火药弹引线点燃,丢入虎蹲炮炮管之中,药室的引线也被点燃。 虎蹲齐发! 一枚枚火药弹腾空而去! 远火局已经实现了近乎标准化的制式火器制造,火药弹的大小误差已然不大,虎蹲炮使用的火药也是定量的,且经过长期的摸索与测试,得到了不同仰角下大致的射程,只要没有明显的风力干扰,哪怕不使用测距弹,也能保证精度在一定范围之内。 这一轮火药弹,以一定仰角,覆盖的是曲靖城墙之上及城墙内的元军。 达里麻看到了一线线火光从城外明军阵地中传出,也借着月亮偷看的光,看到了一枚枚火药弹朝着城墙飞起,与之前的石头弹不一样,这玩意似乎有尾巴,尾巴有一丁丁火花。 “这是?” 达里麻没见过这奇怪的东西,但很明显,别管是不是石头的,只要是从天而降的东西,哪怕是块砖头也得躲一躲,达里麻很麻溜地蹲坐在了城墙垛口一旁,这里最安全,丢东西不可能丢到这里面来,其他没地方蹲的元军就更简单了,随便拿个盾牌就行了。 当一枚枚火药弹砸落而下,一些滚在了宽大的城墙之上,一些则飞落到了城内。 城外。 傅友德盯着曲靖城。 都说顾正臣是火器人才,是火器第一人,他也是靠着火器成功封侯,但火器到底有多强横,到底有多大杀伤,傅友德并没有亲眼见识过。 现在,是时候看看,看看远火局凭什么成为大明绝密之地,看看顾正臣凭什么能封侯,成为年轻将领中声望最强之人! 火光闪。 旋即声浪传来! 傅友德看到了城墙之上飞落而下的身影,看到了张牙舞爪,惨不忍睹的元军,听到了绝望的呐喊,察觉到无声的死亡正在疾驰……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一鼓而下的曲靖城 轰轰轰! 第二轮虎蹲炮齐射开始,经过第一轮的校正之后,这一轮的打击更为精准,当火药弹落下时,蓝玉看到城墙之上的元军,宁愿直接从城墙之上向下跳,也不愿待在城墙之上。 而在那跳下的瞬间,身后的城墙颤动了下,旋即是一阵连串的颤动,城墙缝隙里的灰尘不断抖下。两丈高的城墙,就这样跳下来,不摔死也摔残了…… 达里麻推开眼前的尸体,看着那尸体口中透出来的铸铁碎片浑身发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与身子,见没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抬眼看去,周围的人已是死伤惨重。 叮的一声响,达里麻看去,只见一个铁东西滚落在不远处,达里麻瞪大眼,抬手将刚才的尸体又给拉了回来,在一道闪光之后,达里麻感觉腰间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伸手摸索,从铠甲上取下一块带血的铸铁。 “这是——火药弹!” 达里麻浑身颤抖。 顾正臣在辽东重创纳哈出的火药弹出现在了云南! 在这一刻,达里麻终于明白傅友德为什么不趁机攻城,抢占曲靖了,他这是想彻底消灭所有人,不让任何人逃到昆明去! 彻底的围杀! 达里麻没有听到火器的声响,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城外,只见明军如同冰冷的刀锋一般冲了过来,喊杀声震天,手中的弓箭、火铳对准城墙,开始了新一轮攻击,而更为恐怖的是,明军正在将那火器向前移…… 守不住了! 达里麻以为明军没有什么大杀伤的火器,这才相信曲靖城可以保全,任由明军如何攻城,也能挡回去。可现在情况变了,再等下去,必死无疑! 跑吧! 达里麻夺过一名军士的盾牌,然后朝着马墙跑去,头顶之上箭雨飞。 眼看无法躲避,达里麻看向城墙里站着不少元军,一狠心便拿起盾牌,整个人腾跃而下,底下的元军正用盾牌组织防御,不成想被这一下子砸晕了,几个军士被撞开,还没弄清楚明军丢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箭雨便落了下来,刺穿了眼…… 被人用盾牌垫了下,达里麻没有摔死,可也因一个不慎,被一支箭射入小腿,疼痛得差点晕过去,狠心将箭拔出去,强忍着疼痛,还不忘喊:“都给我上,挡住明军!” “上城墙!” “射箭!” “还击!” 达里麻一边催促,一边跑路,然后在军营门口遇到了同样跑路而来的普鲁、阿古金,三人一对眼,谁也没指责谁,彼此一商量,意见一致: 让他们顶住,咱们带一队人马出南门,朝着昆明撤退。 说干就干,去军营调兵! 只是在三人刚将兵马集结起来,还没等跑路呢,城外的炮声再次响起,无数的火药弹便朝着军营落了下来…… 城外,了望塔中。 百户伏修哈哈大笑,喊道:“打得好啊!军营被击中了!覆盖,再覆盖,还有活口……” 了望塔下的传令兵都有些傻眼,这家伙是铁了心一个不留啊。不过大将军说了,不弄死他们,这军功怎么来…… 元军彻底乱了。 将官开始跑路,不少军士刚上城墙就看到了人间地狱,脚底下的血多到连路都走不稳,还有几个滑倒的,漫天的弓箭不断覆盖而来,还有吃人的神机炮不断响动,根本没办法反击,这弓还没拉满,头顶上已是一片黑云…… 尤其是将官先一步逃走,缺乏指挥,军心已无,面对明军汹涌的攻击,彻底没了战斗的勇气,眼看着明军抬着梯子冲了过来,直接趴在了城墙上装死了。 当俘虏至少还能活命,可若是冒头杀明军,那铁定是没活路了,哪怕是弄死一个明军,那不是还有千千万万个明军…… 攻城的顺利远远超出了傅友德的预期,原本以为可能要遭遇一些抵抗,可谁成想,神机炮还没打满五轮,明军就已经登上了城墙,原以为需要一定的巷战,可谁成想,元军大部投降了,最倒霉的还属达里麻,这个家伙想调兵逃走,兵是集结了,可还动就被炸得七零八落,连达里麻本人也被炸断了一条腿,这会正看着血泊等待死亡…… 傅友德俘虏了达里麻,这虽然不是一个太重要的人物,但毕竟活捉的比死了的值钱,输血神马的免了,烙铁烫住断腿,能不能活命就看他自己了。 原本可以大书特书的一场攻防战,硬是被一边倒拿下了。 蓝玉很是郁闷,自己入城的时候都没人反抗了,这他娘的还打什么仗,近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曲靖城。 这玩意不是很难打,朝廷为此可是大费周章,大军也是做足了困难准备,甚至一度有打十天硬仗的准备,这丫的,一个晚上都没撑住,实在是丢人啊。 沐英清楚,轻而易举夺取曲靖的背后,是多种因素综合在一起的结果,先是白石江被突破,元军受挫,人心不安,加上达里麻不得军心,曾下令关闭城门,导致城门口血案,元军十余年没打过仗,战力本就弱不少,第一次见识到火药弹,并看到这强大的杀伤,能有抵抗下去的勇气才怪…… 覆盖式打击,别说是达里麻了,就是纳哈出估计也得打哆嗦。 明军士气高昂,准备充分,作战勇猛,又是打顺风仗,自然进展神速,一座号称可以抵挡明军十年的城池,连一晚都没坚持住。 历史有时候就是如此滑稽,什么钢铁防线,什么能抵抗十年三十年,结果一击之下,哗啦啦倒了,最令人费解的是,这样的事一直在重复,无论古今,还是中外,总有一线自以为牢不可破的要塞或战线,被轻而易举地撕开…… 曲靖一鼓而下! 至此,云南的西大门彻底打开,昆明就在眼前! 因为是围城,曲靖城的沦陷消息并没有传出去,沐英认为,这是一个假借元军败退、顺势拿走昆明、同时活捉梁王的大好机会…… 傅友德与众将官商议之后,决定兵分两路:“沐英、蓝玉带五万军士,突袭昆明,曹震带五万兵留守曲靖,我亲自率其他军士,向乌撒接应北路军!记住了,梁王必须抓住,不计生死!” 第九百六十五章 段氏与梁王的仇怨 云南,大理。 剑出! 刺出,上撩,横扫,脚步灵动,收剑回劈! 身法飘逸,剑如飞风。 啪啪—— 掌声从厚实手掌的茧子中碰撞而出,年近五十、红光满面的段宝缓缓走入庭院,对青年俊朗的儿子段明道:“剑法不错,只不过少了一些力道,若是换成重剑,说不得会更好一些。” 段明收剑行礼:“父亲,剑走轻灵,若用重剑反而不美。” 段宝呵呵一笑:“战场之上,可没人管什么轻灵还是沉重,只要能杀敌就好。” “杀敌吗?” 段明想起什么,走至段宝身旁问:“听说明军已经开始攻打梁王了,这是我们复仇的机会,爷爷的死,父亲的伤,这些账,是时候算了!” 段宝微微皱眉。 这账,历历在目! 段宝的父亲,也就是段明的爷爷便是段功! 回想下,早在至正二十三年,也就是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的那一年,有一支红巾军在明玉珍部下万胜的带领下攻入云南,当时的梁王惊慌失措,逃奔威楚,请求段氏帮忙。 段功出手了,带族人将红巾军打败于关滩,然后又在七星关大败红巾军,一举让云南转危为安。若不是段功出手,梁王的脑袋说不定早就被红巾军拿走当夜壶了。 为感谢段功,梁王将女儿阿盖公主许配给段功当妾,段功很喜欢阿盖公主,所以在梁王府住了下来,但无奈段功还有个正牌的老婆高氏,也就是段宝的娘。 高氏发了话,赶紧回大理,不知道老娘孤独寂寞冷吗? 段功没办法,回去伺候正牌的高氏,也不知道有什么家庭矛盾,生活不协调,还是阿盖公主太有魅力,段功在大理没多久,再次去了梁王府和阿盖公主住在了一起。 原本只是两个人情投意合,哼哼唧唧,如胶似漆,神仙美眷,可梁王一看这情况,好家伙,你敢住在我家不走了,这什么意思? 哦,想要“吞金马,咽碧鸡”啊。 金马、碧鸡是昆明的两座山,意思是想占我的山头,吞并云南啊,然后,梁王就告诉阿盖公主,将你老公毒死吧,阿盖公主不干,告诉段功赶紧跑,你岳父要杀你,段功不相信也不愿意跑路,然后在过桥的时候被梁王的人给杀了…… 从始至终,段功死得都很冤枉,这娶了公主不能带回家,只能在梁王府里住着,你说我不住这里住哪里,回大理我也陪不了公主啊,多住一段时间怎么就成有野心了?你弄死我算什么,没有我,你早就被红巾军给干死了,何况这个时候距离我搞定红巾军还不到一年时间…… 不管内情如何,但段功确确实实没造反的心思,这一点段氏子弟清清楚楚,真要造反,至少需要段家的人配合才是吧,这主力都在大理那里,人在昆明住着,身边都没几个可用的人,你说他造反,然后将人弄死,你这是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段功被杀,阿盖公主怨恨梁王,绝食自尽。 至此,段氏与梁王决裂。 段功死了,段宝作为长子成为了大理段氏首领,仇视梁王,而梁王也没闲着,派了几十波刺客行刺,但都被段宝给收拾了。梁王恼羞成怒,先后发动七次战争,想要吞并段氏,都被挡了回去。 后来双方都打不动了,便以洱河金鸡庙为界,南属梁王,北归段氏。 后来梁王派遣使臣通好,双方关系缓和,甚至在洪武元年时,段宝还帮助梁王打败了一支红巾军,当然,这不过是段宝的权谋之策,是获取威望的一种方式。 在洪武四年时,段宝第一次表现出自己想要弄死梁王的野心,让叔叔段贞去了南京找到朱元璋,说自己要归顺大明,只要大明发兵讨伐梁王,段氏愿意协助之。 洪武七年,朱元璋派遣使臣诏谕大理,许封打下云南之后,段宝为“大理国王”。 然后,大理与大明的联系就断了。 段宝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朱元璋可以解释: 你没实力,谁拉拢你,另外,大明有实力,还用得着拉拢你…… 朱元璋此番讨伐梁王,连给大理派使臣联合的意思都没有,除了说明老朱不打算让段宝当国王之外,还说明段氏的力量事实上已经不怎么样了。 老朱怎么想的,段氏不考虑,段氏子孙就一个清晰的目标,那就是干翻梁王,报仇雪恨。 但是—— 段宝沉吟良久,低声说了句:“这账,我们还要不要清算?” 段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为何不清算,眼下是多好的机会!” 段宝背负双手,心事重重:“首先,明军是来了不少人,但他们当真能消灭梁王吗?曲靖城你是知道的,明军想要打下来可不容易。这些年来,梁王的军队是越来越多,若我们此时稍有动作,很可能会被梁王得知,一旦他挡住明军之后,定会对我们下手,携大胜之势,我们恐怕挡不住……” 段明不甘心,咬牙道:“那若是明军杀到了昆明,俘虏了梁王,那我们的仇如何去报?总不能说明军杀了梁王,是我们大仇得报吧?” 血海深仇,总需要自己亲手去报,要不然怎么和子孙交代,难不成说,咱们的仇人被另一个家伙给杀了,就是因为咱们当初没出手…… 段宝暼了一眼段明,轻声道:“若是明军杀到了昆明,那我们就更不能出手了,而是需要驻守关卡,防止明军杀过来!儿啊,你不清楚,大明派了几十万大军,绝不只是收拾下梁王那么简单,他们想要整个云南,包括我们的大理!” 段明吃惊地看着段宝:“难不成,我们还要与明军开战?” 段宝摆了摆手:“不是开战,而是谈条件。我们这个时候就应该坐守大理,守住龙尾关,不让任何明军过来。等傅友德来了,就与他商议,大理段氏可以归顺大明,但大理,应该还属于我们段氏,这里与北面的山河,我们段氏说了算!” 第九百六十六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段宝心思很多,很重,但说来说去,就一点:保全大理段氏的地盘与利益。 无论是坐山观虎斗,还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亦或是夹缝中求生存,总之,大理段氏不掺和大明与梁王的战争,就守着自己的地盘,控制龙尾关,谁也别想打过来。 梁王赢了,他不能来。 明军赢了,也不能来。 段明对父亲的做派很不理解,微微摇头:“父亲,大明既然动用了大军,想来是做足了准备,梁王偏安一隅,定无法抵挡。我们最好的对策,便是出兵袭击昆明,帮助明军打下云南,唯有如此,大明皇帝看在段氏的功劳上,才可能将大理交给我们。若据守龙尾关,我们很可能会一无所有!” 段宝笑了,自信地说:“出兵帮助明军,一旦我们损失过大,那就失去了与明军谈判的底气,他们想拿走大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龙尾关险峻,梁王来打了多少次都进不来,明军来了又何妨?到最后,他们只能答应我们的条件,想当初,朱皇帝可是答应我们做大理国王的……” 段明见自己说服不了父亲,转身便去找了叔叔段世。 段世听闻之后,对段明笑道:“你父亲是对的,要知道,现在洱河金鸡庙北面归我们段氏所有,南面才是梁王的地盘。明军此番作战,只需要拿走梁王的地盘就够了,若想要拿走我们段氏的地盘,我们不答应,除非那朱元璋答应咱们,不干涉大理中事,这里世世代代由段氏说了算。” 段明着急起来,厉声喊道:“一旦明军打下昆明,下个就是我们大理!你与父亲都害怕梁王,难道就不怕比梁王更厉害的明军吗?” 段世微微皱眉:“没人说明军一定会战胜梁王,再说了,明军再厉害,我们也能守住龙尾关。” 段明彻底没了办法,气得踹翻了一个花盆走了。 段世看着段明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这孩子,终归还是太不成熟了,眼见大哥段宝来了,便上前道:“可有新消息了?” 段宝微微摇头:“我们的情报并不畅通,只知傅友德兵分两路,一路去了乌撒,一路去了普定、普安,这是想两路夹击曲靖。” 段世呵呵一笑:“为了曲靖那座城,梁王可没少费心思。明军要吃苦头了,说不得要伤筋动骨。” 段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梁王兵力多,明军兵力少,且后勤难以维持,加上这一路需要攻克不少关卡、重城,即便他们当真能消灭梁王,二十万兵分散出去驻守一部分,死一大部分,可用之兵估计只能有三万余,我们挡住他们,绰绰有余。” 段世认可段宝的安排,轻声道:“只是这样一来,父亲的仇不好亲自报了。” 段宝叹息:“几年前,我盼着明军早点来云南,将那梁王碎尸万段。可这几年相安无大事,我倒不希望明军来了。” 明军来,局势突变,很可能会威胁到段氏的存亡与地位。 明军不来,段氏还能与梁王分庭抗礼,保住段氏在大理等地的权势。 “大哥,这次梁王没有派人请求我们出兵吗?” 段世问道。 段宝微微摇头:“并没有。” 段世走动着,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梁王很有信心挡住明军了。” 昆明,梁王府。 梁王品尝着美酒,欣赏着眼前的舞姿,大笑中喊着“赏”,然后看向左丞达德、右丞观甫等人,喊道:“都说前线作战,王部应该在阵后看歌舞,可在我看来,看歌舞,喝大酒,是在告诉所有人,本王相信曲靖牢不可破,相信达里麻可以将明军彻底阻断在白石江外!云南大安,昆明大安,何可不可有?” 大臣达德、观甫保、驴儿夜等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苦涩以对。 达德端起酒杯,言道:“大王,曲靖是云南的门户,也是昆明的屏障,那里至关重要,臣以为,当命曲靖一日一传报消息,一旦有所需,可趁早派兵支援。” 驴儿夜赞同:“勤报军情是应该的。” 梁王对此并不太在意,言道:“达里麻可是带了十万大军,又有高大坚固的城池,你们啊,多少有些杞人忧天了。本王相信,曲靖的将士会守住大门,不让任何一个明军跑过来!” 观甫保起身:“大王说的事,正所谓,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则无往而不胜,我等相信,明军必败。” 达德看向观甫保,心头有些反感。 天时? 咱们有什么天时,这大冬天的,云南又不冷,降雨也少,白石江不够汹涌,你给我说天时? 人和? 咱们的队伍多少是土司人,还有一些被抓去当壮丁的百姓,之前的老部下不是被红巾军弄死了,就是被段氏给打残了,这拉扯出来的三十万大军,听着吓人,实际上就是杂兵混在一起,根本不是铁板一块,甚至有些人说话都听不懂,哪里来的人和? 唯一有的便是地利,靠这一样,能阻挡明军多久? 达德有些担心,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地利的优势很大,现在战争才开始,没什么好担心的,明军要打下曲靖,少说也得三个月,这段时间该吃还是要吃,该睡还是要睡。 看人家梁王,接着奏乐,接着舞…… 就在昆明城内一片祥和,歌舞升平的时候,木密所已然是血流成河,几个想要逃跑的军士也被人射死在道路之上! 而这里,距离昆明只剩下了一百五十里! 沐英看向蓝玉,沉声道:“我认为军队还可以继续前行,至少将杨林所的元军给解决了!然后军队休整,之后奔袭昆明城!” 蓝玉脸色凝重:“这样的话,我们的军队可就很疲惫了!” 沐英转身看去,周围的军士确实疲惫不堪,但他们的面色依旧坚毅,一个个坚强地等待着命令。 “现如今的军队已经练出来了!他们还可以继续前进!” 沐英肃然道。 蓝玉相信沐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大明将士,厉声喊道:“兵贵神速!急行挺进!” 第九百六十七章 背叛,是因为利益 沐英、蓝玉站在道路旁指挥着军士继续前进,一排排军士背着战术背包,或携带火铳,或手提虎蹲炮,或肩扛火药弹木匣,或腰挂数把腰刀,脚步沉重,却又坚定而行。 行出十余里之后,一些原本奔跑的军士直接摔在了地上,军医很快赶至,将人照看,没什么大碍,只是太过疲惫扛不住而已。还有一些性子要强身体又不太好的军士,直跑到呕吐,最终虚弱地倒下…… 为了抢占先机,避免昆明有所警觉,梁王军铺盖跑路了,这群军士是彻底豁出去了,又行进三十里,军队终于抵达杨林所附近,沐英没有拖延也没有犹豫,故技重施,带了三十余人就跑到杨林所营地门外,让人开门,说有紧急军情,杨林所的元军见是自己人,加上来人不多,便不疑有他,打开了营地。 然后,杀戮开始。 蓝玉随后带主力杀入,明军下了死手,一个个心里憋着一口气,要不是这里的元军,自己早就能睡觉了,早点弄死,也好早点休息。 杨林所元军还不到两千,怎么可能挡住明军,加上这个时候是夜间,除了正面值守与巡视的军士,大部都在梦乡,这下好了,有些人彻底留在了梦里,有些人醒来就到了地狱…… 战斗结束,没放走一人。 从杨林所毫无防备可以看出,这里的人对曲靖失守毫不知情。 想想也是,别说梁王、达里麻,就是任何一个云南元军,都对曲靖城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几乎一致认为,曲靖城可以让明军寸步难进。 曲靖是一道大门,如果明军连大门都进不了,自然也不可能威胁到大门之后的各个卫所与昆明,没威胁,那就可以安枕无忧。 沐英、蓝玉把握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大军进行了休整,在第二日再次启程,在接近昆明五十余里时,行踪已不可能隐藏,为此,沐英、蓝玉干脆摆烂,将军队伪装成打了败仗的模样,盔甲丢了,人弄狼狈一些,火器等装备放后面,前面清一色大刀、长枪、弓箭手。为了更好迷惑元军与梁王,沐英还安排前队里增加了拄着拐杖、包扎着伤口的“伤兵”…… 昆明,梁王府。 达德匆匆走入大殿,对梁王道:“收到紧急军情,城外四十余里发现溃逃下来的军士。” 梁王脸色凝重,沉声道:“曲靖还在不在我们手中?” 达德拿不准,不知如何回答。 驴儿夜回道:“当务之急,应该是派遣官员前往查验,询问前线状况,看看他们到底是败退的,还是逃出来的。” 梁王踢翻了香炉,咬牙切齿:“明军再如何神勇,也不可能如此快拿下曲靖吧,这才几日?观甫保,你与董赐出城查看,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畏战逃出来的,那就将他们的将官全部抓起来问斩!” 驴儿夜当即言道:“当带军队前往。” 梁王点了下头,补充了句:“那就让观甫保、董赐带五千军士前去!” 五千军士,不少了。 观甫保、董赐领命带兵出城,两人都没刻意加速。 观甫保缓驱战马,暼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董赐,见前后军队跟得并不紧,便轻声道:“董将军似乎有心事?” 董赐看向观甫保,叹道:“如今明军压境,谁人没有心事。前面有军士溃败而来,要么说明曲靖城已经失守,要么说明曲靖的战斗空前惨烈,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无论哪一种,对咱们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观甫保微微点了点头,董赐分析得十分有道理,这也是梁王不安与愤怒的原因。 “董将军,若是大明兵临昆明,你打算如何自处?” 观甫保问道。 董赐神情微变,急忙道:“自然是追随梁王,直至最后一息!” 观甫保听闻沉默良久,低声说了句:“可你背后,还有族人,你死了,族人该怎么办,家人该怎么办?这些,你,我,是不是都应该多考虑考虑。” 董赐瞪大眼看向观甫保,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他似乎是在说,如果明军来了,自己该为家人、为族人考虑,然后投降归顺大明。 天啊,他可是梁王身边的干臣! 观甫保不在意什么干臣不干臣,也不介意什么丞相不丞相,谁能保证自家的利益,谁就是自家的主人,什么忠孝节义,去他丫的,老子要过的是好日子。 观甫保轻声道:“你想来也听说过,纳哈出曾被明军重创,汗廷也换了人,王保保没了,这世道,不同以前了。明军很强,强到了,曲靖城未必能守住。” 董赐犹豫不决。 董家是昆明的土司,伺候梁王和伺候朱元璋没啥区别,关键是,现在梁王在昆明还当家做主呢,再说了,想投降明军那也得有人搭线不是,你就是临阵倒戈,那也需要给大明说清楚啊,别到时候一并给砍了…… 观甫保看出了董赐的心思,言道:“若你信我,眼下就有个机会。” 董赐皱眉:“哪里来的机会?” 观甫保呵呵一笑,抬手道:“自然是前面的机会。” 董赐惊讶地看着观甫保:“你是想借助溃逃下来的元军,杀入昆明城?” 观甫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无论那里的人是溃败下来的还是逃出来的,他们都不可能不受惩罚,而他们的将官很可能会被处死!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一些手段,一些言语,就能让他们听命,一起杀到昆明城内,继而占领昆明,等傅友德来了,开门献城,混个高官厚禄不成问题…… 董赐不理解观甫保,沉声问道:“为何?” 眼前的人身居高位,深受梁王信任,可在这危难之际,他竟然想要反了梁王! 观甫保低下头。 为什么? 因为——利益! 观甫保抬了抬手,身后一骑跟了上来,对观甫保道:“老爷可有吩咐?” 观甫保呵呵一笑,从怀中去取出一封信,当着董赐的面道:“蔡源,你是大明的商人,现在我命你前出,去找寻大明军队的主将傅友德,将这信送上。” 第九百六十八章 顾正臣安插的细作 大明的商人? 董赐深深看了看蔡源,这个家伙很是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谁成想,他竟是一个大明的商人! 云南贵族养商队是很正常的事,很好理解,赚钱嘛。 再说了,茶马古道在那里摆着,不利用利用也对不起云南地理优势。 而在诸多商队里,许多贵族都喜欢用汉人当商队掌柜,因为他们聪明,多能带来丰厚的贸易品,让主人家赚得盆满钵满,像是云南当地的人,一般是不会当掌柜的,毕竟几个铜钱都算不清楚…… 话虽如此,可像蔡源如此年轻的商人,可是少见。 蔡源收过密信,对观甫保行了下礼,驱马向东北而去。 风从耳边吹过,一抹笑意浮出。 终于! 朝廷的大军终于来了! 蔡源目光中透着渴盼,喃语道:“顾先生,我做到了!” 马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蔡源便看到了前面狼狈逃下来的元军,看那狼狈的样子,蔡源心头满是火热。能将曲靖的元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成这副模样,不用说一定是动用了火器! 只是有些奇怪,既然使用了火器,那曲靖城应该打下来了才是,傅友德带了那么多兵,干嘛不追击一下,以至于这些伤兵都能跑二百多里路,这有些不合乎逻辑啊。 不管了。 蔡源没多想,自己的任务是早点告诉傅友德,昆明城的内应找到了,而且打算归顺大明了! 等等,刚刚我看到了什么? 蔡源打了个哆嗦,目光扫去,你妹的,那不是火铳吗? 我去,那不是装着火药弹的木匣子吗? 自己在格物学院的时候可是见识过,那里距离军营很近,加上兵学院也进修火器实操课,这玩意蔡源是摸过的…… 再仔细看,这他娘的哪里是元军! “明军!” 蔡源激动地喊了一嗓子,然后连人带马就被撞翻出去,不等蔡源爬起来,刀便压了过来。 程戈一把将蔡源抓起,厉声道:“敢乱说一句话,便宰了你!” 蔡源差点摔死,被抓了之后,连忙说了一句:“我是格物学院的人!” “什么?” 程戈愣住了。 蔡源咳了咳,瞪了一眼程戈,看向周围聚过来的明军,正色道:“我是定远侯派往云南,潜伏多年的细作,也是格物学院兵学院的弟子蔡源!” “定远侯的人?” 程戈不敢怠慢,虽然不太相信,但还是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蓝玉、沐英。 沐英、蓝玉走来,打量了下蔡源。 蔡源不认识蓝玉,但可以认出沐英,行礼道:“西平侯。” 沐英有些诧异:“你见过我?” 蔡源笑道:“不曾,不过我与沐春、沐晟也算是同窗,西平侯与沐春容貌很像,故此——” 沐英眉头微抬:“你当真是格物学院的人?” 蔡源挺直胸膛:“当真。” “可有证明?” “阿啵呲嘚够不够?” 蓝玉一头雾水:“他在说人话吗?” 蓝玉没那么多文化,可沐英能听懂,这是拼音,顾正臣一力推行的,最初只是在句容,后来朝廷重视,宋濂等原本要编写洪武正韵的,后来改成了拼音字典。 “够了!” 沐英拉着蔡源,啧啧两声,想到什么,又忍不住皱眉:“大军出京之前,定远侯可是与我等聚了几次,可都没提你潜藏在云南之事。” 蔡源回道:“想来是因为定远侯也不清楚我等能否策反一二贵族吧,毕竟大军不至,那些贵族不可能表态臣服大明。在入云南之前,定远侯就曾吩咐过,以安全为主,任务为辅。另外,我们最初的任务,其实也不是潜藏策反,而是提供消息,帮助格物学院绘制舆图……” 沐英明白了。 大军作战,只会针对元军下手,并不会针对当地百姓与商人,他们潜藏在这里,只要不遭元人毒手,基本上不会被自己人给干掉。 加上顾正臣也没把握,拿捏不准这些人到底潜藏到哪种程度,能做到哪一步,若早点给傅友德等人提了,这些人又没发挥任何作用,反而可能是他们的污点,与其那样,不如让他们自主决断。 蔡源看着沐英,激动地问:“是不是曲靖已经打下来了?” 沐英微微点头:“没错。” 蔡源脸上洋溢着兴奋,连忙说:“昆明的梁王以为你们是败退的元军,现如今派了五千人,在右丞观甫保、大将董赐的带领下前来查验。” 蓝玉眼神微冷:“五千人吗?看来想悄无声息接近昆明是不太可能了,我们应该以最快速度消灭这支兵马,然后奔袭昆明,一鼓作气,将昆明拿下!” 沐英面色凝重,虽然五千人不多,但毕竟是正面迎战,前面的路又不够宽阔,一旦打起来,那他们必然有人逃回去,到那时,昆明城的城门可就会关闭,轻取昆明的作战计划就需要改变为强攻昆明。 蔡源拦住了想要下命令的沐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但这观甫保,有意归顺大明,兴许这五千人,可以为大明所用……” “什么?” 沐英、蓝玉傻眼了。 还能这样? 顾正臣虽然没来云南,可这家伙似乎是无处不在,竟然悄悄安插了细作,还悄悄策反了人家的右丞这等高官,如果观甫保当真归顺大明,助力大明拿下昆明,那这顾正臣的地下工作功不可没! 信的内容证明了观甫保确实要归顺大明。 蓝玉依旧有些怀疑,问道:“观甫保可是重臣,他这等的人物到底是如何被你说服的?” 蔡源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观甫保喜欢听故事,我便将定远侯封侯的故事讲给他听,并说了下新式火器的威力,特意说了说,有些火器特别适合云南这种地形……” “额,就这?” “嗯,观甫保还问过我,明军来了,曲靖能守多久,我回答他,战争打响曲靖最多坚守三日,他不信,然后直至你们出现,他信了……” 真正压垮观甫保的,让观甫保彻底下定决心归顺大明的,其实就是这所谓的溃逃下来的元军,不管他们怎么跑下来的,背后就一个事实: 明军凶猛。 在这种情况下,曲靖丢了是迟早的事,观甫保再不投降,那等明军到了昆明城外,那可就不是什么投降了,而是当俘虏…… 第九百六十九章 细作的游说 人一旦有了退路,有时候做事就不够坚决,总想着实在不行就退回去。 观甫保就是这种人。 明军来势汹汹,曲靖极有可能保不住了,若没了曲靖这个大门,昆明就彻底危险了。所以,观甫保为自己找了一条退路,那就是梁王行,就伺候梁王,大明行,那就伺候朱元璋。 在观甫保看来,选择不是破釜沉舟的过河,想反悔都反悔不了,选择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观望观望局势,西南道不好走,咱就走东北道,安全第一,神马忠诚道义,都不如自家安危重要。 蓝玉、沐英很鄙视这种人,但这种人并不在少数,远了不说,就元末争霸时,多少没骨气的人背叛来背叛去,投降这个,又归顺那个的…… 不过,鄙视归鄙视,这个时候观甫保“弃元投明”,对拿下昆明助益极大。 在商议一番之后,蔡源返回,说服观甫保、董赐等人先一步前来,商议配合细节。 观甫保没想到蔡源回来这么快,隐约中有些不安。 蔡源引观甫保至一侧,沉声道:“不瞒右丞,小子前出,遇到了退下来的军士,询问之后得知,曲靖已落入明军之手,达里麻也被俘虏。” “什么?” 观甫保骇然不已。 原本只是揣测曲靖出了变故,还以为战斗过于惨烈,不得已达里麻才选择退兵,现在看来,达里麻和曲靖都没了。 明军的凶猛程度已然超出预期。 “这该如何是好!” 观甫保着急起来。 蔡源清楚,这个时候观甫保问的如何是好,不是说接下来梁王该怎么办,而是问的自己该怎么办,如果明军还没打下曲靖,那递过去投名状,这是先见之明,是归顺之心天地可鉴。 这他娘的曲靖都打下来了,昆明都没屏障了,明军很可能会在几日之后兵发昆明,这个时候再给人家说我想归顺,多少有点掉价了,日后不好谈待遇啊…… 面对有些不安的观甫保,蔡源轻声说了句:“现在还有机会,那就是配合明军,拿下昆明。唯有如此,右丞方可建功,傅友德也会将右丞的功劳送至金陵,到那时,大明皇帝定会重重嘉奖。” 观甫保皱了皱眉:“配合明军拿下昆明可不容易,眼下身后这五千军士,我这个时候虽然可以做主,董赐也有心归顺,可一旦返回城内,我就彻底没了兵权,那董赐也可能被迫参与作战,如何能配合明军?” 蔡源观察着观甫保,见他当真慌乱,畏怕自身不保,便言道:“简单,带这五千军直接归顺明军,然后带明军,返回昆明城,一举夺下城池!” 观甫保愣了下,旋即摇头:“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一来,城内的家眷岂不是会被梁王屠戮一空!” 归顺大明,为的就是保全一家人的荣华富贵,家人都没了,自己归顺还有什么必要? 五千人跑曲靖归顺去,这动静太大,梁王不可能不知道。 蔡源平静地说:“我可以保证梁王杀不了右丞的家眷。” 观甫保看着蔡源,当即反问:“你拿什么保证,你不会告诉我,大明在昆明城还留了人手吧?即便有,又怎么可能挡住梁王的大军?” 蔡源自然知道城中还有格物学院的人,不过这些人到底在谁身边,做到了哪一步,这都不好说,加上为了安全,大家都没联络,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去找他们转移观甫保等人的家眷。 “右丞认为,若是明军进入了昆明城的大门后,梁王可还有心思去杀人?不,他连什么情况都摸不清楚,更不知道是右丞参与其中,等他明白的时候,梁王府已经落入了明军之手。” 蔡源轻松地说。 观甫保盯着蔡源,咬牙道:“可明军在曲靖,距离这里还有三百里路!” 来不及! 根本来不及! 蔡源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缓缓地说:“右丞,没人说明军还在曲靖啊,他们,可是已经差不多到了……” 观甫保浑身打了个哆嗦,顺着蔡源抬手指去的方向,脸色顿时煞白起来:“你,你是说,我去迎接的根本就不是败退下来的元军,而是——明军?” 蔡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行礼道:“右丞深明大义,大明必会按功论赏!” 观甫保几乎崩溃。 这怎么可能! 知道明军凶猛,可你们凶猛也应该有个度啊。 这收到傅友德的军队出现在白石江外的情报才几天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四天,抛开路上送信时间,也就是六天前!现在明军出现在不远处,说明曲靖城根本就没抵挡住明军三天时间! 那可是花费了无数人力,囤积了大量粮食,驻扎了十万大军的超级城池,其城防强度与兵力,甚至超出了昆明!就这样,都没挡一挡明军,就轻而易举地被人拿下了? 观甫保不知道达里麻干什么吃的,你就是带十万头猪,放出去拱下明军,也不应该陷落得如此之快吧。 现在好了。 明军已经到眼前了,若不是自己有意归顺,若不是自己思虑周全,这只要上前迎上明军,还不是必死无疑? 观甫保明白自己彻底没退路了,这个时候配合明军,将他们带到昆明城中,那自己还有功劳,可若是不配合,那只能现在打马回昆明,然后等待明军打破城池杀进去,自己完蛋……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这是将掐着鸭子的脖子甩到架子上! 敢不配合,脖子拧断! 观甫保苦涩不已,又别无他法,只好对蔡源道:“我们配合。” 蔡源点头,然后看向董赐,低声对观甫保说:“此人呢?” 观甫保呵了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我会说服他前出去见明军首领,来的人是谁?” 蔡源轻声道:“西平侯沐英,都督蓝玉!还有五万大军!” 观甫保想哭,人家五万大军都杀过来了,昆明里还没收到曲靖陷落的消息,明军这手段可谓惊人!沐英、蓝玉啊,这可是傅友德左右手,看得出来,傅友德是准备一口气吃下昆明了! 第九百七十章 不归顺,就是个死 董赐见观甫保招手,便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一些元军将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董赐惶恐的神情并没有瞒过众人。 千户刀韬盯着远处观甫保、董赐,将脑袋侧向一旁的族人刀郡:“看他们的样子,明军很可能打下了曲靖,若是那样的话,云南落入大明之手恐怕不远了。” 刀郡有些难以置信:“曲靖可是有十万大军,明军即便要打下来,想必也会付出惨重代价,无力取昆明了吧。” 刀韬呵呵一笑:“你懂什么,曲靖没了,昆明就再无外围屏障,拿下昆明不过是时间问题,大明皇帝可不差这点时间,他能等十余年才来取云南,还不能多等几个月吗?” 刀郡面露不安之色,压低声音:“若是如此,我们还与明军作战吗?” 刀韬没有说话。 作为云南当地的土司,实在没必要给梁王拼死拼活,以前听梁王的命令是没办法,惹不起,仰人鼻息,只能照办。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若明军当真打下了曲靖,那梁王就等同于失去了一大半的作战力量,他也将彻底走向灭亡。这种情况下,若自己带族人再和明军战来战去,只能白白折损族群的力量。 跟着梁王干,已经不划算了。 但问题是观甫保、董赐才是这队伍的主将,他们可未必会投降大明,即便是杀了这两人,自己也未必能控制这身后的五千人,除非—— 刀韬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将官王爵,他是这军队的另一个千户,直接掌控着两千余人,若是将此人说服,兴许可以临阵倒戈。于是,刀韬走向王爵…… 观甫保、董赐商议过后返回军阵,两人对视了一眼,董赐下达了命令:“刀韬、王爵……你们随我等前出,先一步接应,其他军士留在此处,等待调动,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众将官领命,这五千人便停了下来。 观甫保、董赐带人驱马而行。 刀韬看向观甫保、董赐等人的目光有些阴冷,王爵虽然有些犹豫,但也清楚这是一个机会!观甫保、董赐竟然离开了军队,那这个时候下手杀掉他们,然后控制军队,再联合败退下来的将官与军士,定能一举拿下昆明城! 很快。 远处出现了败退元军的身影,刀韬、王爵等人看了看,暗暗吃惊,这仗打得也太惨了吧,竟有如此多的伤兵! 哦,还有能跑路,动作敏捷的军士啊。 不过这些人为何跑前面去了,嗯,左右也出现了人手,这算什么欢迎仪式,怎么还将我们给包围起来了? 这支队伍的将官是谁,达里麻还是勒格? 就在刀韬、王爵等人疑惑不解时,董赐抽出了腰刀,看向刀韬等人,厉声道:“诸位,梁王仁德不修,反复无常,滥杀功臣,今有明军奉天讨伐,我与右丞决定,归顺大明,引明军取昆明!若今日诸位一同行事,便是大明的功臣,若不愿与我等同行,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此话一出,跟着前来的将官都傻眼了。 刀韬眨眼,这什么情况…… 王爵也有些发懵,之前还想干掉他们控制军队然后投降大明,他们竟然先一步投降了…… 元将中侬不花忠于梁王,见董赐如此说,当即愤怒,厉声呵斥:“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宣之于口!今日,我便要为梁王清理门户!” 苍琅—— 抽刀! 侬不花盯着董赐。 噗! 一把短刀刺入了侬不花的脖颈处,侬应从侬不花身后走了出来,对董赐道:“我等愿归顺大明!” 侬不花是个没眼色的,临死都不知为何。 侬应还能说为何,自然是为了族群延续下去,你这家伙没半点眼色啊,没看王爵、刀韬等人已经想杀你了,你也不看看周围围过来的所谓败退的军队,他们哪里有半点败退的迹象,还有那些受伤的军士,你他娘见过腿受伤了,拐杖都能抡起来,两条腿支撑着的吗? 还有,这些人的武器装备,可和元军有诸多不同,尤其是他们许多人身上背着一些古怪的行囊,这玩意元军根本就没有。 显然,他们是明军啊。 这个时候你反对投降,下场只能是被他们拿来杀鸡儆猴,一杀了之,那样的话,家族就彻底完了。 没办法,死一个总好过死一群…… 侬应的杀伐果断,确实为整个家族赢得了生机。 沐英走了过来,拍手称赞:“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你们能选择归顺大明,一是你们家族之福,二是大明的福气。我代表征西大军,欢迎你们加入!” “这位是西平侯沐英!” 蔡源在一旁介绍。 观甫保、董赐赶忙行礼。 刀韬、王爵等人都彻底呆滞了,摸不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沐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才几天时间,要来,也是曲靖的败军先来昆明才是啊,这昆明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你沐英就带人跑来了? 难不成,曲靖的十万大军愣是一个没跑出来? “还不见过西平侯!” 观甫保厉声呵斥。 刀韬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行礼。 沐英看着众元将,他们中不少人出自土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梁王偏居西南,没土司出力早被人灭了,当然,最大的土司段氏不在其中,毕竟因为一场婚姻官司弄得分家了…… 沐英高声喊道:“诸位,话先说在前面,我等奉陛下旨意,顺天道讨伐梁王,若有阻拦者,必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其彻底消灭,纵是有些人认为可以阻挡明军十年之久的曲靖城,我们也不过用了一日便打了下来,将达里麻与四万余将官俘虏!眼下昆明已在我等面前,若有人先归顺而后叛,那昆明城内,尸山血海里,定有那些人熟悉的身影!” 秋风扫落叶是神马意思,大家并没什么感觉,毕竟昆明的秋风扫不了落叶,但一日打下了曲靖,这事所有人都听到了。 曲靖都挡不住明军一天,那昆明能挡住半天吗? 够呛啊。 现在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归顺,就是个死。 观甫保、董赐等人低下了头,听着沐英在那里说话,如同长辈训斥晚辈,更如同主子训斥奴婢,低下的头,弯了的腰,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第九百七十一章 如此,轻取昆明 不投降就死。 观甫保、董赐、刀韬等人不允许那些有骨气的家伙害了自家前程,所以配合着沐英、蓝玉将带出来的五千军士给收编了。 原本如此大的动作应该有些风波才是,可因为明军势大,元军对梁王又没什么归属感,战力也不够强,加上过半是土司出身,听从土司首领的命令,结果五千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落入了明军手中。 为了避免有人中途跑出去通风报信,蓝玉强行推出了连坐法,十人一组,跑一个全都得死,这就导致了一些人想跑都跑不出去,只能乖乖跟在明军队伍后面。 观甫保、董赐带着军队前往昆明城,队伍不紧不慢,徐徐接近。 当昆明城的城墙出现在眼中时,沐英、蓝玉有些难以置信,远处的城墙,显得有些破旧,坑坑洼洼,透着沧桑,稍近了一些才发现,昆明城的城墙竟然是土坯的…… 沐英忍不住问道:“曲靖尚是石头城,为何昆明却依旧是土坯城墙?而且看着,似乎不比曲靖城墙高大。” 按照大明的逻辑与办事风格,皇帝与贵族住的地方,那一定要是最坚固,最高大才行,比如金陵城墙,那就是加高了再加高,哪怕是丢一堆火药弹上去,那城墙还是岿然不动,牢固得很。 观甫保低头,透着无奈:“说起来,还是因为人手不足……” 云南这地根本没多少人,像朱元璋修个中都,一口气可以弄三十万人干活去,可如果让梁王弄三十万人干活,那估计梁王活不长,不是造反,就是没饭吃了…… 整个云南地界,包括各地土司,就凑不到八十万人,在这种情况下梁王能维持二三十万军队,那就已经是奇迹了,当然,奇迹的背后是有老弱,有病残,也有强行拉来的壮丁…… 在这种情况下,梁王只能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最紧要的地方去,那就是曲靖。 梁王不可能将所有资源用来夯实昆明城,原因很简单,如果没了曲靖,那昆明就是修起来,那也是被人包围的下场,一旦被人包围了,那可就是插翅难逃了,与其被人堵家里,不如将人堵远点。本着这种挡明军于三百里开外的思想,梁王只能委屈下昆明城墙了,不过城墙虽然破旧,土了些,但没关系,反正梁王也不睡城墙上,梁王府不是土坯的,里面奢华就好了…… 沐英盯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军士并不多,差不多十步一个,显然他们没什么防备。 按照观甫保、董赐等人提供的情报,现如今的昆明城中还有八万左右的兵力,但真正的青壮与精锐已不到三万,别说观甫保等人不投降,不带路,就是沐英等人过来强攻,这昆明城也守不住多久,曲靖的失败,意味着梁王精锐已大部被歼,根本没了继续作战下去的实力。 沐英看向蓝玉、曹震等人,沉声道:“一旦入城,蓝玉率先带人控制梁王府,以最快速度抓拿梁王,莫要让其逃了出去,也莫要给他机会自尽。” 蓝玉肃然点头。 一旦动作慢了,梁王很可能跑出昆明城去,如果他跑向西南的滇池,那还好抓,大不了从水里打捞尸体,可若是他跑其他方向,溜达远了,还跑到了深山老林里死活不出来,那就不太好给皇帝交代了,毕竟擒贼先擒王,这王跑了,云南都在控制之下,那此战也有污点。 所以,梁王不能跑路,最好活捉,送到奉天殿给皇帝跳舞助兴。 沐英看向曹震、金朝兴等人:“曹震带人控制城墙,金朝兴带人控制军营!记住了,一旦控制局势,务必约束军士,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擅闯入户,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搜刮财物!若有人犯了错,管不好自己的人,那就代他们领罚!” 曹震、金朝兴等人连连答应。 昆明北门洞开,毫无防备,甚至连值守的军士还在给观甫保、董赐等人行礼,前队十分顺利地进入了城门洞。 等入城的军队已经达到三千人时,昆明的守军还没发现异常,蓝玉一看这情况,干脆不声不响,带上观甫保与三千军士朝着梁王府方向而去,沐英也沉得住气,先让金朝兴在董赐的带领下去控制军营,然后让曹震代刀韬、王爵等人,去接管城墙。 接管城墙的过程极是顺利,刀韬、王爵命军士换防,虽然还不到时间下班,可将官让休息谁不乐意,当值守的将官发现异常开口质问时,明军已经抽出了腰刀架在了其脖子上…… 动乱终于还是出现了,明军入城的速度越来越快,通过城墙,开始朝着其他门进发,以争取早点封住昆明城。 喊杀声响彻。 明军杀过来了,许多元军连武器都没摸到,就稀里糊涂被俘虏了,尤其是军营里的元军,在董赐劝说与屠刀的威胁下,大部直接投降了…… 要不然咋办,谁敢和这些天兵天将打,拿什么去打? 梁王府。 梁王的酒宴还没散去,奏乐还在接着奏,舞袖还在舞,大臣还在陪着,只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没喝醉也喝难受了,比如大臣努桑哈,尿急之下出了殿门,远远听到外面传出了骚乱声,对着慌乱跑来的军士就踹了过去,喊道:“给老子去找恭桶来!” 军士指了指门外,喊道:“明,明军杀过来了!” 努桑哈醉意不浅:“什么明军,老子要的是恭桶!” 军士才不管你他娘的要什么,这个时候再不逃就完了,顾不上再禀告,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军士直接朝着墙根跑去,连入殿通报都不通报了…… 蓝玉威风凛凛地杀入梁王府,一只手还提着个脑袋,浑身血淋淋地如同杀神,眼见前面有个家伙在那哆嗦,裤裆里的兄弟还在外面露着,当时就怒了。 他竟然敢羞辱咱们! 努桑哈感觉舒畅多了,一抬眼,就看到一个家伙朝着自己大步流星而来,还抬起了腿…… “啊——” 努桑哈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蓝玉愣住了,这什么情况,这二弟挨了一脚竟然还能叫起来,我再试试。 补了一脚。 这才对嘛,这家伙连喘气都难了,更别说叫唤了…… 第九百七十二章 可笑,可耻的梁王 梁王端着酒杯,盯着门口闯入的军士,怒斥道:“这里是梁王府,岂是你等乱来之地,给本王滚出去!” “他就是梁王?” 蓝玉侧头,看向走过来的观甫保。 观甫保看了看,点头道:“没错。” 梁王豁然起身,对观甫保大声喊道:“这是何意?” 达德、驴儿夜等人也开始反应过来,一个个面色苍白,驴儿夜走出来,护在梁王身前,声音打颤:“梁王,他们——是明军!” “明军?” 梁王骇然。 怎么可能是明军,明军不是在曲靖之外,达里麻不是在那守着,明军怎么可能跑到昆明来!再说了,即便是曲靖丢了,明军过来也不可能跑到梁王府吧,他们应该在城外打上几天! “不可能,一定是观甫保犯下作乱,找人假扮明军夺权!” 达德一样无法相信明军会出现在城内,而且还没任何预兆地杀到了梁王府内,城墙上的军士呢,王府外的护卫呢,王府内的下人呢,不可能全都死了吧? 没预兆,没通报,这不能怪别人,要怪还是需要怪梁王。 梁王有规定,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入殿扫兴,尤其是喝酒宴会时,加上为了防备刺客潜入府中,在府外围安置了护卫,但在内部,那可就是护卫寥寥,只有身边与重点区域内有几个高手,其他地方根本没人。 这也是斗争经验下的结果,梁王派刺客刺杀了段宝多少波,一次不成再派一批,段宝就是再蠢,那也学会了,既然你梁王做初一,那段氏就敢做十五,所以一来二去,彼此死了不少刺客,王府的守备也随之改变,那就是外紧、内紧。 可内紧有个问题,王府重地那么多护卫在也是不安全的,毕竟王府里女人多,护卫进进出出,那什么,昆明一年四季如春,这女人如花,加上梁王伺候不及时,很可能就红杏出墙了。 为了内紧的同时不戴有颜色的帽子,梁王就减少了王府内的护卫数量,保留了精锐中的精锐,以贴身护卫与重点区域护卫的方式为主。 这种方式效果不错,可面对明军时就出现了大问题,外围军士被解决,中间没多少人手,轻而易举就被明军给解决了,以至于连几个通报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军士前来通报,结果又被努桑哈给踹跑了…… 观甫保看了看达德等人,根本不说话,退出了大殿。 蓝玉抬手,樊宁、程戈等人蜂拥而上,刀枪如林,彻底包围了梁王与一干大臣。 迈步。 蓝玉走向梁王,从桌案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梁王笑道:“我,是大明的都督——蓝玉!奉陛下旨意,将你擒拿!梁王,你可知罪?” “蓝玉!” 梁王打了个哆嗦,咬牙道:“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来到这里,曲靖……” “曲靖早就被我们拿下了!” 蓝玉厉声打断梁王,看向一旁的驴儿夜、达德等人,冷笑道:“曲靖血流成河,明军奔袭三百余里,可你们呢,竟还在这里歌舞升平!呵,那些死去的人若是知道他们守护的人竟是如此做派,那他们会不会后悔!可笑,可耻!” 就事论事,蓝玉还真有资格说这群人,不信看看老朱,别说前面军士战斗时,就是不战斗的时候,朱元璋也很少开宴会,更不要说和大臣一起吃吃喝喝欣赏歌舞了,除非是有什么大捷、重要节日等。 单就这一点来论,梁王就差老朱太远了,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也不懂得局势的艰辛。梁王手底下的人没战力,没有为梁王流尽最后的一滴血,不是没缘由的,平日里不是压榨百姓就是压榨军士的,贪污享受之风到处吹,不怪被人抓了…… 历史上,当明军来到昆明时,这里连抵抗都没怎么抵抗,梁王自己也知道干不过,索性带人跑到了滇池,因为明军速度太快,跑不掉了,梁王便驱赶妻妾与儿女跑水里淹死,然后烧了龙衣自尽。 但这一次,明军进展神速,加上细作在暗处发挥了巨大作用,有了带路之人,不仅轻取昆明城,连梁王府的人也都没跑掉一个,梁王这次没时间淹死妻妾子女,也没时间少衣裳挂脖子了。 一网打尽! 昆明城的城门完全落入明军手中,到处遍插明军旗帜,城内元军大部被俘,少量被杀。 沐英在城内维持秩序,严格控制军士,避免军士乱来,甚至连一些商户也没想到,明军跑过来之后竟然没有杀人,连店铺都不进。 铜锣敲响。 巡察的军士开始宣传明军政策:“明军入城,不入民宅,不入商户,公平买卖,恭顺天命!” 严明军纪,不扰民乱民。 这些为明军赢得了人心,也极大安抚了昆明城内的百姓、官吏与土司等,加上观甫保、董赐等人劝说,被俘虏的元军直接换装,摇身一变成为了明军,开始成为了明军的一份子,刀韬等人觉得立功不大,希望沐英可以将征讨其他不服土司的命令交给自己来办。 沐英并没有急着出兵四处征讨,而是下令军士就地休整,并整理所得,命人出城给各地土司送话,大致意思是:明军已消灭了梁王,现在准备将整个云南纳入大明版图,同意的,等明军到了就打开门,不同意的,就关着门,明军自己去打开…… 带着捷报的军士驱马赶往曲靖,一支将去通报傅友德,一支将会前往金陵告知朱元璋。 在明军控制昆明之后,整个昆明秩序井然,该做买卖的还是做买卖,与往日并无多少不同,一干元朝大臣在得到安全保证之后,归顺了明朝。 但达德、驴儿夜没有选择归顺,当天晚上在关押的房间里上吊自尽,算是尽忠了。 沐英、蓝玉对达德、驴儿夜的死表示了尊重,让人厚棺安葬,无论怎么说,他们的气节是可贵的,对于他们的立场而言,也是可敬的。 挖坑埋人的不只是沐英、蓝玉,顾正臣也在干这件事,只不过坑里躺着的是崇武所的千户…… 第九百七十三章 夹道欢迎,重回泉州 崇武所。 一千余将士森然而立,看向顾正臣的目光透着几分畏怕,千户林四平躺在坑里,不断求饶:“顾总兵,末将知道错了,饶命——” 梅鸿见顾正臣没说话,又铲了土,直接丢在了林四平的胸口处,一些土撒落到了林四平口中。 林四平当真怕了,哀求之声不断。 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会被活埋啊。 副千户黄一龟面色凝重地走出,抱拳行礼:“顾总兵,这样私惩将官,与军法不符吧,何况林千户的罪,还不至死。” 顾正臣手持鞭子,走向黄一龟,冷冷地说:“军法不符?呵,你转头看清楚,那里站着四位皇子,他们可有一个说什么军法不符?黄一龟,本官若是没记错,你是从福州调任过来的吧,怎么,我顾正臣离开泉州府几年,你们一个个都忘记了我人屠之名?” 黄一龟浑身颤抖。 最近几年顾正臣不是在金陵就是在辽东,根本没来过福建,可福建人,尤其是福州与泉州的人,几乎不可能忘了顾正臣的手段,那可是所过之处,人头滚滚,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将泉州府扫去一多半官员的屠夫…… 顾正臣甩动鞭子,抽了下黄一龟,然后走向坑旁,看着里面的林四平,厉声道:“欺辱军士,以军士为奴为家丁,协助走私,这些罪名,本官要活埋了你,你可有怨言?” 林四平悲痛地闭上眼:“末将,无怨言!” 顾正臣看向众军士,喊道:“本官下泉州,为的是擒拿南洋的陈祖义,没时间也没耐心一点点厘清细节,去等都司,等朝廷批复!一如以往,本官奉旨——便宜行事!这坑挖了,那就不能白挖,梅鸿,断他一臂,给这坑立上断臂碑,日后谁敢欺辱奴役军士,贪腐走私,这坑,就改名为断头碑吧!” 林四平被拉了出来,脸色苍白。 梅鸿抽出刀问道:“你善用左手还是右手?” 林四平恐惧不已,但也只能回道:“右手!” 刀起,刀落! 林四平的右手臂被斩了下来,血喷了一地,梅鸿面无表情地将断臂踢到坑里。 既然擅右手,那就断了右手。 林四平痛苦至极,军士上前包扎伤口处。 顾正臣抬手,让人将林四平拉走,然后喊道:“自今日起,副总兵黄一龟暂时接任崇武所千户一职,待朝廷批准后正式接管崇武所。你们记住了,不要一个以为我顾正臣不在福建,不在泉州,就敢胡作非为!谁能知道,我离开一年,两年,甚至五年之后,不会回到这里,若你们想用性命赌一把,本官可以成全!” 下山,登船。 顾正臣前往石湖所,这里的情况比崇武所好多了,将士相当负责,该拦住调查的调查,该放行的放行,并没有欺压商人的情况。 泉州港。 福建布政使吕宗艺、泉州知府聂原济、同知林唐臣,通判黄斐,包括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一悔等看着船只靠岸,纷纷整理衣冠,在吕宗艺的带领下,上前迎接。 顾正臣、吴祯等人随之下船。 吕宗艺上前行礼。 这个时候的顾正臣可不是当年的那个泉州知府了,而是真正的国侯,还是一个被撸没了侯爵又恢复了侯爵的家伙。虽然在这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唐胜宗,因为骑驿站的马被撸了侯爵,后面又还给了他,但顾正臣还是不太一样,他不是淮西人,不是老朱起家时的武将。 一个 没有开国之功,没有勋贵背景,却成为侯爵且为皇帝所器重的并不多,顾正臣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一次,皇帝又给了顾正臣大权,东南水师总兵,统管沿海一应军士! 吕宗艺身为布政使,也不得不亲自迎接。 顾正臣、吴祯上前,与吕宗艺、聂原济等人寒暄一番,然后前往晋江城。 沿路,无数百姓夹道欢迎。 这一幕看得朱樉、朱棣等人有些傻眼,顾正臣看向吕宗艺、聂原济等人,眉头紧锁。 聂原济赶忙解释:“顾总兵,这可不是知府衙门安排的,而是百姓自发而来,他们得知顾总兵将回泉州,一早就来了,一些远地方的百姓,更是走了三五天路,也要来这里。” 顾正臣看着路边的百姓,招了招手,眼眶有些湿润。 “顾青天!” “顾青天来看我们了!” “顾青天!” 人群中不断有人喊话,更多的人是激动地伸出手挥舞,表示着质朴又纯粹的欢迎。 顾正臣侧头,对身后的朱棣、朱樉等人道:“好好看着这一幕,日后,你们也要做到如此!” 朱樉有些不理解。 自己做到如此,为啥?自己是皇子,还不需要治百姓吧。 朱棣若有所思,虽然也不太明白顾正臣的深意,但这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人心这个东西,它不是虚无缥缈的,也不再是写在纸张上的,而是实实在在,就在众人的目光里,挥动的手上,在他们的声音里…… 看得出来,这里的百姓很是怀念顾正臣,也很是感恩顾正臣。 想想也是,若没有顾正臣,泉州府不可能改变那么大,也不可能有开海,这里的生活不太可能有所改变,百姓的生活将依旧是水深火热。 顾正臣抬起手,回应众人。 这一路,很慢,很长。 进入晋江城时,依旧是无数百姓,欢迎顾正臣的到来。 虽然顾正臣不是再当泉州的知府,可他是泉州人民在意的官员。 吕宗艺暗暗摇头,对顾正臣道:“聂原济在泉州府也算是尽职尽责,办事有成,可论威望,论人心,还是远远不如你啊。” 聂原济听了,赶忙说:“吕布政使,与定远侯相提并论便有些折煞下官了。定远侯在这里当知府时,可以说是一道光,撕破了黑暗,让这里的百姓看到了光明与希望。下官不过是在定远侯点燃的光里面,缓缓慢行罢了。” 顾正臣只是笑了笑,并没搭话。 见知府衙门不远了,顾正臣转身看向无数百姓,上前一步喊道:“父老乡亲,我顾正臣——回来看你们了!” 第九百七十四章 筹备下南洋 无疑,这一日对泉州府百姓来说,如同节庆。 人群散开,热闹并没有远去。 晋江城已然变得繁华起来,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这里汇聚。 知府衙门,后院。 顾正臣、吴祯、吕宗艺等人落座,酒菜摆了上来。 看着面前的一条红烧洛阳鲫鱼,顾正臣笑着拿起筷子,聂原济言道:“定远侯,靖海侯放心用,这些酒菜可都是我下官与林同知的俸禄置办的,干干净净。” 顾正臣品尝了下细腻肥美的鱼肉,笑道:“这洛阳河的鲫鱼还是如此美味,令人怀念的味道。” 吴祯放下筷子,吧唧了下嘴巴:“很是不错。” 顾正臣看向吕宗艺:“吕布政使,这些年——在福建辛苦了。” 吕宗艺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按照考功,吕宗艺完全可以从布政使进入朝廷担任尚书职了,事实上,吏部确实几次举荐吕宗艺回朝任职,但出于一些原因,嗯,具体原因就是顾正臣强烈建议让吕宗艺留在福建,这才导致吕宗艺多年没有晋升。 顾正臣知道吕宗艺做事认真,为官清廉,爱民护民,难得有这么一个好用的布政使,一旦调走换个人来,很可能会让福建百姓的日子变得艰难,最重要的是,吕宗艺对泉州府的干涉最低,也知道什么事可以去干涉,什么事不需要自己插手,一旦换了布政使,那就说不准了,一脚踩到泉州府,将市舶司往怀里揽也不是不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说,顾正臣为了福建大局,牺牲了吕宗艺的晋升之路,用了手段,将此人压在了福建。吕宗艺知道这些事,但丝毫没有怨言,甚至很感激顾正臣。 回朝廷当尚书未必是好事,多少尚书换来换去,自己回去又能干几年,说不得惹皇帝不高兴了,一脚给踹回老家去,还不如当布政使,至少可以办许多实事。 吕宗艺含笑举杯:“趁着还没老到不能动弹,我倒希望能在这里多做一些事,为这里的百姓。”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而看向赵一悔:“泉州市舶司收上来的税,日后谁来讨要都不能给,只要没陛下旨意,就是户部尚书发文也不必理睬,出了问题推我身上,现如今格物学院眼下虽然没那么缺钱,但从长远来看,需要市舶司持续供养。” 赵一悔起身:“定远侯放心,市舶司已收到旨意,会遵旨照办。”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有南洋陈祖义的消息了吗?” 赵一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肃然道:“回定远侯,半个月前,陈祖义海贼船在安南外海袭击了大明的商船,将商人与伙计丢到了浅海,连船带货,一并抢走。现如今商队有些惶恐,许多商船担心出海之后血本无归,请求水师护航,一两艘船出海的景象开始减少。” 聂原济叹道:“这陈祖义不知是何许人,势力是越来越大,动作也是越来越出格,张赫指挥使带水师几次追击,竟都让其跑掉了,对方操舟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顾正臣端着酒壶,倾倒着酒水:“看来,需要集结大兵力,大船队,方可早日解决这陈祖义。听闻泉州府设了个百万仓,里面的粮食多到吃不完?” 聂原济陪酒一杯,然后回道:“确实有个百万仓,但也不至于吃不完,只不过是备灾罢了。这里海路畅通,随时可以将粮食调往北面,加上这几年粮食丰收……” 顾正臣开口:“支给水师五十万石,有难度吗?” “多少?” 聂原济以为听错,等顾正臣再次说出五十万石时,聂原济脸色很不自然,犹豫着问:“陈祖义虽然是个厉害的海贼,但想来没多少人手,定远侯打算带多少水师兵去讨伐?” 顾正臣笑道:“三万六千军士。” 这个数量是有些多,甚至都不可能全部从福建抽调,否则福建沿海卫所就要陷入十分空虚的境地,但这个数量的军士,还不足以吃掉五十万石的粮。 聂原济看向吕宗艺,吕宗艺带着疑惑问:“三万多人,吃半年也吃不到十万石粮,何况是五十万石粮。定远侯要如此多粮食,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低头吃饭的吴祯插了一句:“五十万石粮,差不多,这不是半年的口粮,也不是一年的口粮,确切来说,这是未来两年在南洋的全部用粮。” 吕宗艺皱眉。 三万多人,一年撑死吃二十万石,这还多出十万石,顾正臣与吴祯这是打算在南洋干嘛。不过福建有职责为水师供应物资,这也是朝廷安排好的事。 “只要你们要,我们给便是。” 吕宗艺相信顾正臣,他不可能将粮食转手卖出去换钱,既然开口要这么多粮,那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顾正臣点了下头,面色凝重地说:“陈祖义这厮是我平生所见最狡猾、最厉害的海贼,上一次让他跑了,这次说什么也要将其彻底消灭……” 吴祯嘴角抽动,你丫的说这些话是如何做到脸不红、话不结巴的。陈祖义的狡猾,还不是你狡猾出来的…… 朱樉、朱棣等人也不敢笑出声,只好低头吃东西。 顾正臣坐镇泉州港,开始调动与集结水师军士,除随行而来的将士外,还从广东、福建抽调了一些人手,最终组建了一支八艘宝船、六十艘大福船的超级船队,上下合计三万六千将士。 浩荡的船队根本没办法停靠在泉州内港,只能停到外港,石湖所以东海域。没办法,虽然说陈祖义有些闹腾,但那家伙也是需要睡觉打瞌睡的,不是天天出来抢,不少商船依旧在航行贸易,加上顾正臣准备下南洋去找陈祖义算账,商船难得看到如此壮观的大船队,自然想跟着一起下南洋。 多好的护航机会啊,跟着顾正臣准不会有危险! 出海的筹备正在进行中。 入夜。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看着漫天星空,看了一眼船舷侧发呆的沐春,走了过去:“在想云南的战事?” 沐春见顾正臣走来,行礼道:“先生,云南梁王占据地利,父亲与颍川侯他们进展如何了,现在还没消息,我有些担心。” 顾正臣背负双手,看着海面,轻声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若是他们动作坚决点,胆子大点,亦或是若是那里有人配合,这个时候说不得你父亲已经在昆明睡觉了……” 沐春眼神一亮,失声道:“有人配合,谁会配合我们?” 第九百七十五章 哎呀,朱棣,救我 段氏吗? 兵学院研究过云南形势,知道段氏这个地头蛇与梁王有着血海深仇,但段氏这些年来与梁王的关系缓和了,会不会趁机下刀子,甚至有没有勇气抽出刀子,这已不好说。 看着疑惑的沐春,顾正臣笑道:“你还记得兵学院的云南沙盘吧?” 沐春点头。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格物学院为了这个沙盘真实可靠,仅仅是收集云南的书籍、舆图就花费了两千多两,额外还拿出了五千多两让商队进入云南,这只是明面上的支出。 沐春看着笑容中带着几分诡秘的顾正臣,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进入云南的商队该不会是先生安排的吧?” 顾正臣双手抓着船舷,看着茫茫大海,轻声道:“你还记得蔡源、赵仁、秦本、王宁那些人吗?” 沐春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这些人自然记得,是第一批靠“走后门”进入格物学院的弟子,这些人没什么本事,可以在格物学院里混,完全就是因为他家里出钱了,所谓的资助…… 蔡源的父亲蔡昭现如今也是名声在外,因为他与胡大山一起联合,做的是山西煤炭买卖,随着蒸汽机的成功,格物学院对煤炭的需求量将会猛增,朝廷计划在金陵、宁波、福州、泉州、广州等地兴建煤炭仓,而负责这些事宜的商人里,蔡昭便是重要的一个。 不过这些人在进入格物学院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不见了,沐春等人也没有在意,还以为他们回去经商了,可现在,看顾正臣的意思,这些人很可能是另有安排! “进入云南的商队,该不会就是蔡源他们吧?” 沐春拿不准地问道。 顾正臣点了下头:“确实是他们,他们拿走了一大笔钱,他们若是没有机会,就做做买卖,若是有机会,那就策反一些人,等朝廷大军拿下曲靖之后,他们负责献出昆明……” “这——” 沐春冷汗直下,这事说得简单,可做起来就复杂多了,稍有不慎就是个死,那里毕竟是梁王的地盘。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甲板上巡视的军士,轻声道:“当然,他们能不能做到这一步,谁也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曲靖是梁王最重之地,那里一旦没了,他也就彻底垮了,昆明与整个云南,都将指日可下。现在的你,不需要想云南的事,而应该多考虑下南洋的事。” 沐春放松下来。 很显然,自己的这位先生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为朝廷解决云南铺路了。 明面有大军,暗中有细作。 不管细作能不能起作用,大军里不是还有大量火器,区区一座曲靖,拦不住明军的…… 沐春情绪高昂起来,对顾正臣说了句:“先生,南洋的事还需要考虑吗?” 话音落。 沐春挨了一脚。 顾正臣很是生气,什么叫南洋还需要考虑吗? 说的好像南洋是大明的后花园一样,想去就去,想在哪里植树造林就在哪里植树造林一般…… 现在的南洋,远不到大明说了算的地步。 比如安南外海,占城外海,甚至是三佛齐外海,都不是大明人说了算,甚至可以说,南洋还没一块地是大明可以做主的,别看大明商船到处跑,大明的军船还可以到处停靠,可商船是做买卖的,军船是弄补给的,买卖做完了需要回家,补给跟上了也得离开…… 没有一块真正的永久性的完全属于大明控制的领土,可以让军船在那里停靠下来就不走了。 沐春委屈巴巴。 没错,大明是在南洋没什么军事基地,也没什么飞地,可问题是,先生你筹谋南洋多少年了,自从来泉州当知府,推泉州特区开航海贸易,那时候你就在考虑南洋了吧。这都多少年了,如果说现在还需要考虑南洋,那岂不是说先生做事没长远的计划与安排…… 但先生生气了,总需要赔罪。 沐春装模作样地说了起来:“先生,陈祖义可是一个好的牌坊,他立在哪里,咱们就追到哪里,追到哪里,牌坊就立在哪里……哎呀,朱棣,救我……” 朱棣看着挨打的沐春,转身就回了船舱。算了,听朱樉打呼噜也好过挨一顿揍…… 顾正臣哼了几声,揉着拳头走了。 什么牌坊什么立不立的,说这话就是欠收拾。 虽然此番出航的军士数量庞大,但泉州港作为军民两用港,又是重要物资集散地,相应物资筹备方便,至腊八时,出航事宜准备完毕。 石湖所码头。 吕宗艺深深看着顾正臣,言道:“昨日陛下发来文书,让福建布政使司尝试招募一批特殊的徭役人员,说要配合水师而动,出海服徭役,这是为何?” 顾正臣轻描淡写:“吕布政使应该清楚,陈祖义可以死灰复燃,一日日壮大,最关键的不是此人有多大本事,而是此人背后有足够多的人口来补充损耗。换言之,陈祖义有个老巢,在陆地之上。如果陈祖义在陆地上有一座重城要塞,短时间内水师无法攻克的话,为避免遭遇反扑,水师也需要打造一些营寨……” “营寨的话,水师可以打造吧?” 安营扎寨这是军队的基本功,用这个理由来搪塞,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顾正臣不以为然,轻声道:“一般的营寨很容易被偷被劫,若是打造一些混凝土城寨,那水师不就安全多了,混凝土城寨寻常军士可不会,而且分散多了,也容易降低战力,所以,就劳烦吕布政使了……” 吕宗艺不是傻子,眼见顾正臣都打算在海外弄城了,这如果还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就白混了。 只是—— “这样一来,南洋诸国,会答应吗?” 吕宗艺低声问。 顾正臣目光中闪过一道杀机:“不答应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水师撤回来,陈祖义就留在南洋得了。那样的话,我们损失的不过是买卖,可南洋诸国——就永无宁日了。” 吕宗艺喉咙动了动,犹豫了一番,拉着顾正臣至一旁,咬牙道:“不要告诉我,上次你放走陈祖义,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第九百七十六章 顾正臣要来了? 当真不是故意的,不信你去问几位皇子,谁敢放走陈祖义啊…… 吕宗艺总感觉背后有事,但说不出道不明,许多谜团隐在大海深处,根本不好捉摸。 看顾正臣的架势,还带了那么多人,这分明就是打大仗的准备,为了这一战,朝廷算是下了大气力,一个定远侯带队出征,一个靖海侯留守后方。 可区区一个陈祖义,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大动干戈,兴师动众吗? 毕竟当初陈祖义抢劫高丽王京时,那可是精锐尽出,结果被顾正臣一万多人收拾了,抢来的无数财富成了大明的战利品。这个时候的陈祖义远远没有恢复元气,你一下子用了三万多人,这也太给他面子了吧…… 顾正臣的解释是: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轻敌大意,乃兵家大忌。 吕宗艺不管也不问了,做好自己的本职事就好了。 吴祯拍了拍顾正臣的胳膊,肃然道:“南洋的事就交给你了。” 顾正臣含笑,告别吴祯、吕宗艺等人之后,登上船只,摆渡至宝船,看向操舵位置的朱樉,问道:“朱棡、朱棣他们呢?” 朱樉指了指不远处的宝船:“各自一艘船,当船长去了。先生,这艘船,我当舵手吧。” 顾正臣看了看对面的宝船,朱棣正在那里吆喝着军士起锚,萧成就站在不远处打瞌睡,另一艘船上的朱棡已经在让人准备落帆了,王良手中抓着旗帜…… “朱橚呢?” 顾正臣问道。 朱樉指了指甲板角落里,这家伙正在给道衍看病。 顾正臣走向道人张至臻,问道:“那和尚有病?” 张至臻暼了一眼顾正臣,回了句:“想来是冷热不适,有了些病症。” 南京的冬日已经很冷了,可在这泉州,棉衣都不需要穿,哪怕是腊月里了,也不过如北方的深秋。 顾正臣没理会道衍,对赵海楼道:“出航吧。” 赵海楼答应一声,旗号打出,出航的号子声踩着海面,跃上了一艘艘船,催促着军士起锚落帆,随着十二艘大福船开路,宝船也开始落下四帆,收风而动。 当船队再也看不到石湖所与岸边时,宝船再次落下两个帆,顺着海风,浩荡南下。 海风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张大邮看着远处起了雾色,对一旁的伙计贝茂道:“这里距离琼州还多远?” 贝茂拿出舆图看了看,对张大邮道:“若是咱们航向没问题,这个时候距离琼州应该不到半日了,前面很可能有暗礁,船不能行太快,若是大雾一直不散,最好是找个地方停一停。” 张大邮让人拿出罗盘,见航向没问题,便说道:“最好是进入广东沿海再停,陈祖义海贼团越来越猖獗,一旦落他们手里,我们很可能会血本无归,到那时,你们谁都没工钱可以领!” 贝茂听到陈祖义这个名字就紧张起来,对张大邮道:“这个天杀的贼寇,听说他还带人去了占城国沿海,杀了不少占城人,还烧了一座小城。” 张大邮不知道这些消息是不是真的,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横空出世的陈祖义做事是越来越犀利,越来越狠辣,以前不怎么杀人的,现在已经开始杀人了,以前也不上岸的,多数在海上打劫,现如今开始上岸了。 这买卖,不好做了。 说起来也怪朝廷,你说顾正臣在泉州多好,有他在,什么陈祖义不陈祖义的,早就弄死了。现在可好,顾正臣才走了两年来,这陈祖义就称霸南洋了,张赫带船队几次追击,都让这陈祖义给跑了,而陈祖义唯一的败绩,还是败给了临时调至海上的顾正臣,然后,顾正臣又回金陵了…… 皇帝若是能让顾正臣长期留在泉州,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的事。 铛铛。 迷雾中传出了铜锣声响,这是雾天之中告知对方有船,避免船只碰撞的方法,大致就是一种听声辨位、航道规避。 张大邮紧张起来,不知道来的船只是商船还是海贼船,为避免万一,张大邮命人息声转了方向,刚避开对方没多久,就看到前面的迷雾中浮现出船只的身影。 “左转舵!” 张大邮厉声喊道。 对面的船也发现了张大邮的船只,猛地右转舵。 两只船在海面之上交错着身,船只猛地一晃,船舷发生了咔嚓声响,旋即船只拉开一些距离。 “为何不以铜锣回应?” 看着受损的船只,东家孟明灯冲着张大邮的船只就喊了声。 张大邮赶忙赔罪,说了一番好话,最终赔偿了八十两银,孟明灯也没太在意,毕竟自家的船受损不是多严重,就在谈妥,准备收钱,彼此各奔东西时,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堆船只的影子。 一个骷髅的黑色旗帜杀出了迷雾,刺入了张大邮、孟明灯等人的眼眸,船上的人一阵惊慌失措。 “是陈祖义海贼团!” “快跑!” “转舵!” 来不及了。 陈祖义船只不断靠近,然后勾镰扔出,挂在商船的船舷之上,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不断拉扯,商船才几个人划船,根本挡不住这股力量,以至于两只船快速接近。 铮铮! 琵琶声传出,身姿玲珑,秀手轻弹。 一双秋水眸盯着对面的商船,轻声道:“老规矩,不杀人,只抢货与船。” 商船没什么反抗能力,有几个商人雇佣的打手,那也只能应对下小贼寇,面对陈祖义这种大型海贼团还不够看。 黄时雪登上了商船,看着被俘虏的张大邮、孟明灯等人,柔媚一笑:“你们的货物我们海贼团收了,这里距离琼州府不远了,给你们一些浮木,游过去就是了,放心,这里的迷雾很快就会散去,你们能看得到陆地。” 张大邮沮丧不已,自叹倒霉。 孟明灯看了看黄时雪等人,咬牙道:“你不是陈祖义吧?” “呵,怎么,你要见陈祖义?” 黄时雪走向孟明灯。 孟明灯脸色有些苍白,壮着胆子喊道:“我告诉你们,朝廷已经任命定远侯为东南水师总兵了,定远侯也已到了泉州府,不日便会下南洋,到那时,你们只能覆灭!” “顾正臣要来了?” 黄时雪眼神一亮,旋即转身,笑出声来,怀抱中的琵琶铮铮作响,言道:“好啊,上一次他抢走了我们海贼团所有的战利品,这一次,我们一定会从他身上讨回来!告诉你们,顾正臣未必就能赢了我们这陈祖义海贼团!南洋,是陈祖义说了算!” 第九百七十七章 死而复活的黄森屏 张大邮、孟明灯等人被蛮横地赶下海,一个个趴在浮木之上,眼睁睁地看着陈祖义海贼团将商船连同货物一起拉走,消失在茫茫的雾色之中,不到半个时辰,迷雾散去,张大邮、孟明灯等人观察着太阳,找了下方向,最终拼了命,才找到了一座小岛…… 谁也没想到,陈祖义海贼团竟是如此放肆妄为,已是如此接近广东,大明的地界! 大海茫茫。 二十余艘商船平静地南下,旋即向东,在几日后,抵达了一处岛屿。 码头。 李存远深深地看着从船上走下来的黄时雪,赶忙上前,关怀地询问道:“可还顺利?” 黄时雪莞尔一笑:“还能有什么不顺利的,这片海域,说到底是我们的。” “我们?” 李存远心头一动,见其他人正忙着卸货,便低声道:“若是你想要独占这支海贼团,我愿为你效力,至死不悔。” 黄时雪瞪了一眼李存远,目光微冷:“若不是顾正臣,地魁——已经死无全尸了!” 地魁! 李存远浑身一颤,这个过去的名字,因顾正臣而暴露,也因顾正臣而保全,还是因顾正臣而消失! “回来了。” 深沉的声音传了过来,身材刚猛的男人缓缓而至,头戴帷帽。 “回来了,还带来了个好消息。” 黄时雪笑了笑,拍了下李存远的胳膊便走了过去,笑道:“黄森屏,在这里你就不用遮掩身份了吧,这座岛上,谁不知道你的身份……” 抬手,摘下帷帽。 不苟言笑的黄森屏看着黄时雪,押了下腰间的刀,平和地开口:“这不是习惯了……” 黄森屏! 地魁! 这若是被朝廷中的人看到,兴许会惊掉下巴。 在顾正臣调查谋逆案时,因为俘虏了地魁,为了得到地魁口中的情报,顾正臣夜审,后来被人投掷了猛火油,审讯之地与整个侯府陷入火海,黄森屏为了拯救顾正臣,扑入耳房。 事后,耳房里找到了两具尸体,被证明是地魁与黄森屏,而据顾正臣后来所言,这两人确实烧死了,而顾正臣之所以能逃出生天,完全是因为地道,加上事发突然,火势太大,没机会带走地魁与黄森屏。 因为地魁交代了幕后之人,顾正臣又中了烟毒,最终案件转至毛骧手中,然后掀开了谋逆大案,胡惟庸等被卷入其中,随后中书废去,朝堂大变。 按照朝廷消息,地魁被烧死了,他是个罪人,没人在意。可黄森屏也被烧死了,这是个高级将官,神机军的首领,也是跟着顾正臣立下过赫赫军功的将官,这个人死了,朝廷还需要发丧的,事实上,黄森屏的家人确实收到了他的死讯,然后办了葬礼。 后来在顾正臣的运作下,黄森屏的家人再次返回泉州,之后就再没人提到过这个人。 谁能想到,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年死在侯府里的人,竟然活在南洋之中! 登上简易的阁楼。 黄时雪坐了下来,将琵琶放在双腿上,对黄森屏道:“计划要启动了。” 黄森屏眼神一亮:“他来了?” 黄时雪微微点头:“几日前抢了一些商人,得到消息,顾正臣已经抵达了泉州,正在做出航的准备,具体出航的时间不确定,但这一次,他是东南水师总兵,可以调动沿海诸卫所兵力!” 黄森屏脸上难得浮现出笑意:“总兵啊,这可不比当年的靖海侯吴祯差。看来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南洋的事,确实准备个差不多了,也该动手了。” 黄时雪满心欢喜,看了看远处的海:“早点结束了南洋的事,我想回去了,这里的天气着实不适合我。” 被顾正臣给骗了啊。 那家伙说这里温暖如春,水清沙白,椰林无数,民风淳朴,温暖起来是如春,可他没说热起来跟着火了一样,水清沙白,椰林无数倒没什么错,可什么民风淳朴,分明就是蛮夷、野人啊…… 最可恶的是,这里连个卖胭脂的地方都没有,泡个澡都麻烦。 黄森屏暼了一眼外面站着的李存远,轻声道:“你们若是想完婚,在这里一样可以,没必要非要回大明。” “谁要嫁给他了?” 黄时雪起身,脸上有些红,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踢了一脚黄森屏,哼哼地走了。 李存远这个痴情种,总好过那些无情的男人,黄时雪不介意委身于他,只是——总忍不住想起顾正臣,他与其他男人不同,他骨子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傲,偏偏这自傲的背后还有着非凡的目光与智慧,是一个善于谋局,又善于做事之人。 可惜,自己出身不好。 青楼出身,又是平凉侯的小妾,后来差点死了,再后来给顾正臣办事,到了这南洋…… 黄时雪很是伤心,自己是不可能嫁给顾正臣了,连个小妾都不可能,不过,另一个人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走入树林,到了一个小小的庭院前,看着安静的茅草屋,黄时雪走了进去,喊道:“严桑桑,你要等的人已经来了,用不了多久,便会下南洋。” 门开了。 严桑桑一袭黑衣,垂着三千青丝,款款走了出来,看着柔媚的黄时雪,言道:“什么叫我等的人,分明是你们等的人。” 黄时雪走上前,抓住严桑桑的手,笑道:“黄森屏等顾正臣,是为了南洋大事。我等顾正臣,是为了还了人情,恢复自由身你等顾正臣,才是真正的等他这个人吧。” “别乱说。” 严桑桑板着脸,冷若冰霜。 黄时雪轻声道:“现在想想,若是当初送到房里的不是林诚意,而是你严桑桑,兴许你也已经是定远侯的人了。可惜了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竟一点都不为所动。这次说什么,也要让他将你留在身边。姐姐是没这个福分了,可你有——” 严桑桑推开黄时雪,严肃地说:“你不要乱来,我可不需要他,四海为家没什么不好,当海贼也挺逍遥快活。对了,说起此事来,占城国的惨案是谁下的手,总不可能是你吧?” 第九百七十八章 陈祖义帮大忙 占城血案! 制蓬峨目光冷厉,盯着调查而归的将官牧婆摩,沉声道:“果真是陈祖义海贼团下的手吗?” 牧婆摩行礼,肃然道:“回大王,从目前的调查来看,麻离附近的血案确实是陈祖义海贼团下的手,死了五百余百姓,一应物资被抢掠一空!” “可有证据?” 制蓬峨问道。 牧婆摩点头,回道:“有十几个活口,都见到了陈祖义海贼团的旗帜,也听到了有人喊陈祖义的名字,这群人很是凶悍,杀伐狠厉……” 制蓬峨抬了下手:“本王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牧婆摩退下。 制蓬峨沉思良久,传来了李承义、罗皑,将牧婆摩的调查情况说了一番,阴沉着脸道:“陈祖义此人,当真是神秘至极。听闻此人第一次出现,便抢掠了高丽王京,掠夺无数,在返回南洋时,遭遇明军,损失惨重,败退回南洋,之后,陈祖义再次拉起海贼团的队伍,一日日壮大,至今,已然成了南洋最大的祸害!李承义,对此人有何看法?” 李承义认真的思索一番,开口道:“陈祖义很是神秘,且其根基在何处,我们并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祖义能在短时间内再次拉起海贼团,称霸南洋,说明其背后必有力量。就是不知道是谁帮助他补充人手,又是谁为其提供物资的。” 制蓬峨皱了皱眉头:“你是说,在这南洋诸国之中,有一国其实是陈祖义的根基所在?” 李承义不置可否:“若没有根基,没有后备力量在这南洋,陈祖义是如何将人手一步步拉起来的,据我们掌握的消息,陈祖义海贼团几乎被顾正臣在大明消灭了,此人侥幸才得以逃脱。也就是说,最初的精锐陈祖义几乎没带回来,可现如今,此人不仅东山再起,手段也开始越发残暴起来,说明他的力量足以支撑他登陆抢掠了。” 制蓬峨看向罗皑。 罗皑向前一步,回道:“李少师所言有道理,损失的人手不可能轻易补充上来,除非背后有个根基。只要查出来陈祖义背后是谁,说不得就可以彻底消灭陈祖义。只是——” “只是什么?” 制蓬峨起身。 罗皑不安地回道:“只是,现如今陈祖义已成势,我们的水师,还不足以应对。若任由其在南洋壮大,我们沿海诸地,很可能不保,血案还会发生!” 制蓬峨忧愁不已。 据当下的情报,陈祖义海贼团的船只已经达到了二十五艘,海贼人数不下八百,很可能达到了一千人,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更可恶的是,只要陈祖义海贼团不挂旗帜,谁也不知道是商船来了还是海贼来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到眼前了。 占城国,可没什么大点的船,甚至连大明的商船都比不上,而陈祖义的海贼团,偏偏又是以大明商船为主。 换言之,海贼团的船都比占城国的船又高又大…… 派水师出海找陈祖义算账,估计很难有效果,还可能将数量不多的占城国水师给搭进去。可如果不管吧,又不行,陈祖义海贼团能在麻离折腾,也能跑因陀罗补罗城来折腾。 就在制蓬峨拿不准主意时,大将武硕请求入殿,随后通报道:“从一支逃亡的商队口中得知,陈祖义海贼团与安南国水师有接触,似乎双方有勾结,在密谋什么。” “什么?” 制蓬峨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一直没有解开的谜团,似乎在这一刻突然解开了。 这陈祖义,很可能就是安南人派出来的,专门靠打劫形成水师,然后试图从海陆威胁占城国!若是如此,有朝一日,陈祖义与安南必然会两路夹击,继而毁灭占城! 好可怕的阴谋! 好可怕的盘算! 制蓬峨踱步良久,命其他人退下,只留了李承义,肃然道:“之前你出使大明,顾正臣提到过的交易,这个时候还算数吗?” 李承义平静地回道:“定远侯的提议,自然会作数。” 制蓬峨沉声道:“可据我所知,这顾正臣不再是定远侯!” 李承义看着制蓬峨,笑道:“大王,明代的官场我是了解的,朝廷为了避免惩罚一个人,往往会以贬官罢爵的方式,可一旦风头过了,这官职、爵位还是会恢复。顾正臣在大明可谓家喻户晓,又有战功在身,为人聪慧,为皇帝、太子器重,这样的人哪怕被贬为百姓,那也是不容忽视的。何况,他有图纸。” 制蓬峨眼神一亮。 是啊。 这就对了。 顾正臣当什么官不要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伙管过水师,有大福船的图纸,只要拿到图纸,那占城国就能打造出大福船,到那时,别说什么陈祖义不算什么,说不得还可以通过大福船,直接进入安南腹部,给陈氏致命一击! 以前不愿意答应顾正臣,是因为他想要租赁占城国的港口,一圈就是方圆三里,制蓬峨没有水路上的压力,自然不愿意将港口给大明,可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安南与陈祖义勾结,或者说安南培植了陈祖义,这个时候再不退一步答应大明的条件,占城国很可能不保。 为了长远考虑,制蓬峨选择退一步:“那你就去找顾正臣,告诉他,占城国可以租赁三个港口给大明,准许大明的商船、水师停靠且不需要经过占城国批准,港口方圆三里属大明管控。但租赁时间只能定为二十年,二十年后,占城国要收回港口!” 李承义皱眉:“若顾正臣不答应二十年,张口就要五十年、八十年甚至一百年,那该如何?” 制蓬峨摇头:“只能是二十年!这不容讨论!但到期之后,可以商量续租。” 太长了,不好,万一明军住的年岁多了,说这港口是他们家的地盘,那占城国岂不是吃了大亏。租可以,一代人的时间就够了,可不能让他们一代代都在这里…… 李承义领了制蓬峨的文书,回到府中,召来王布袋,缓缓地说道:“制蓬峨害怕了,松了口,港口可以租赁了。这件事需要早点办,以免夜长梦多。” 王布袋笑了:“看来这陈祖义还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第九百七十九章 胡季犛的野心 安南,升龙城。 酒杯歪倒在桌案上,水滴成一线,打落在地砖之上。 盘子被打翻,桌上有些狼藉。 桌案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躺着,微微闭着眼。泪渗出,割开了眼角滚落至耳边。 内侍走来,通传道:“陛下,太尉求见。” “让他进来。” 年轻人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坐了起来,让人收拾下桌子,看着走进来的太尉陈显(?通显,以显代替),赶忙上前:“莫要行礼了,太尉,今日可有战事?” 陈显微微摇头:“陛下,并无战事。” 这个被称之为陛下的,便是安南陈朝昌符皇帝陈晛(xian四声)。 陈晛听闻无战事之后,很是松了一口气,拍了下胸脯:“之前做梦,梦到了那制蓬峨带兵又杀到了升龙城外,好在没有战事,这次,朕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陈显看了看左右,言道:“陛下,外虽无战事,可这天下,并不太平。” 陈晛抬手,挥退伺候的人,面色凝重地问道:“你是说,哪里不太平?” 陈显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眼前的皇帝相当年轻,十八九岁正是朝气蓬勃时,若是能振奋起来,一定可以将安南从战争的泥潭中拉出去,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 但安南目前可谓内忧外患不绝,外有占城国制蓬峨不断发动进攻,更三次攻陷了升龙城,给了安南国一个又一个耳光,丢尽了人。而在内部,胡季犁开始崛起,并在朝廷中开始拉拢官员,党羽可以增多。 在这种时候,安南不需要权臣,尤其是军队出身的权臣! 陈显进言:“胡季犁如今已是小司空,而那阮多方便是胡季犁的结义兄弟,如今是为将军,范巨论是全都事,此人也是胡季犁的爪牙,其身后的力量很多,若不将其控制好,很容易脱缰,反噬陛下!” 陈晛紧锁眉头:“这个时候,动不了胡季犁吧,他可是抵抗制蓬峨的希望,若没有他,皇室说不得流落何处了。” 陈显着急起来:“没了胡季犁,我们还有杜子平!可若一旦让胡季犁掌握大权,那陛下将去向何处,皇室又将谁说了算?此人有狼子野心,更在军中有威望。现已露出爪牙,若这个时候不动手,等他爪牙越甚,实力越强时,皇室便更没了半点应对之策,只能任由他宰割!” 陈晛沉默了,实话实说,自己确实很担心胡季犁作乱。 但,杜子平解决不了制蓬峨。 虽然胡季犁与制蓬峨作战时一次也没取胜过,但至少胡季犁很少一看局势不对立马跑路的,杜子平可不行,他是见势不妙,连个话都不说就敢跑的家伙。 胡季犁相对杜子平而言,更有勇气,更有魄力,在战场上的指挥作战也更有水平。现在胡季犁正在整军备战,军队的战力正在恢复,说不得明年制蓬峨敢来,就能给他致命一击! 要解决胡季犁,至少需要等胡季犁先帮陈朝解决制蓬峨再说。 陈显知道自己的游说失败了,但看陈晛的心思,他并不是不想动胡季犁,而是认为时机还不到。 那就再等等吧。 胡府。 胡季貔走入书房,对胡季犁道:“大哥,太尉陈显入了宫,与皇帝密谈许久,面带忧虑而去。” 胡季犁呵呵一笑:“面带忧虑?这是没谈妥啊。” 胡季貔有些担忧:“朝中对我们不满的人不少,许多军中将官也刻意生疏,不走动。” 胡季犁想了想,起身道:“说这些都没有用,现在的我们还不够强,缺乏威望。只有努力一把,打败制蓬峨,或重挫占城国我们才有足够的威望,才能彻底立足。只靠着一些党羽,没有足够的威望,是站不住脚跟的。以制蓬峨的性情,只要我们稍一用力,反击一次,他必会再次亲征!” 胡季貔摸了摸额头,多少有些畏怕:“我们当真能打败制蓬峨吗?就连睿宗……” 胡季犁脸色变得极是凝重。 确实,这世上,还有人当真可以正面打败制蓬峨吗? 胡季犁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可都没有答案。 在制蓬峨第一次攻陷升龙城之后,安南国倍感屈辱,决定报复。 当时的皇帝陈睿宗认为,制蓬峨之所以能进入升龙城,并不是因为制蓬峨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内部政变,导致朝廷混乱,加上被废的国君杨日礼的母亲不服气,勾结了制蓬峨,有人带路,所以导致升龙城遭遇毁灭性沦陷。 所以,陈睿宗积极筹备战争,并在升龙城被制蓬峨第一次攻陷五年之后发起反击,带了十二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入占城国,战况顺利,一度逼近占城首都。 但在这时候,制蓬峨派了部下牧婆摩诈降,声称“蓬峨已遁,但留空城,宜速进兵,无留机会”。陈睿宗认为制蓬峨若是跑回来,那占城的战争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既然制蓬峨都跑了,那就应该快点占据其国都,报了当年攻陷升龙城的仇。 然后,一字长蛇阵前进,被制蓬峨在城外截断若干,那一次战斗,杜礼战死,阮纳和战死,范玄龄战死,大将杜礼,御沟王陈勖被俘,陈睿宗——为不知名的小兵杀死! 那一次,杜子平、胡季犁都参与了战争,不过人在后队,然后顺利逃了出去。之后制蓬峨趁势反扑,二次攻陷升龙城。而在去年的五月份,制蓬峨再一次将升龙城打开…… 在多年的战争中,安南就没有赢过制蓬峨一次!这是一个极善战争的家伙,他手中的将士很是勇猛! 胡季犁清楚,这个时刻,这个国情,谁能打败制蓬峨,谁就将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谁就有机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真正主宰! 不赢,也得赢! 为了长远考虑,必须下定决心! 胡季犁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问道:“联系到海上的陈祖义了吗?这个人若是能为我所用,借他的船队,兵出占城国,来个突然袭击,未尝不能建功!” 「pS: 翻看史料,安南国当时自称是皇帝、太上皇,而不是用国王称。不过他们还接受大明的册封,对大明来说,自称国王。」 第九百八十章 就这么简单 占城国的国都距离大海并不远,通过海陆进攻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陈睿宗进取占城国的失败,在胡季犁看来其实就是冒进了一些,队伍拉得太长,导致两翼缺乏防护,被制蓬峨快刀斩为数截,首尾不能相顾,最终惨败。 若是当初稳扎稳打,不急着占据占城国都,而是稳稳推进,步步为营,说不定制蓬峨就只能死守城池,最终被困死里面,占城国就此灭了。 可惜了那一次机会,可惜了十几万大军! 不过—— 再来一次的话,说不得制蓬峨就没这么幸运了。 而想要出海作战,直走海路偷袭,那就不能只依靠自家的那点小船,需要更多更大的海船。安南国没大海船,也造不起来太大的海船,和占城国差不多,船寒酸得都不如大明的商船…… 大明商船人家长的都有七丈长,再看自家的船,大部都不超过三丈,有些干脆只有一丈来长。 胡季貔对胡季犁道:“大哥,联系倒是联系上了,只不过,陈祖义的人手也不过如此,没多少人,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将其引上岸,将其海贼团彻底消灭,将那些船只据为己有,这样一来,我们水师的力量将会增加不少。若是可以的话,咱们也可以效仿下陈祖义,劫掠大明商船!” 胡季犁突然想起什么,盯着胡季貔:“劫掠大明商船?” 胡季貔点头:“没错!反正没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只要将罪名全都嫁祸给陈祖义便是了!” 胡季犁抬手,甩了出去。 啪! 胡季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捂着脸有些不知所措。 胡季犁威严地喊道:“你是怎么想的,竟想劫掠大明的商船?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连制蓬峨都打不过,若是再惹怒了大明,占城国与大明一南一北,那这安南国就彻底没了!” 胡季貔很是不理解:“只要事做得好,所有罪名都是陈祖义的,与我们何干?不瞒大哥,我已经派了二百余人出海,在麻离劫掠了一番,并留下了陈祖义的罪证。到目前来看,没有人会想到我们头上!” “你敢背着我做事?” 胡季犁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是如此大胆,敢私自传命了! 胡季貔沉声道:“我也是为了大哥着想,为了早点打败制蓬峨!” 胡季犁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收回你的人,不要再乱来了!万一走漏了消息,那大明便有了足够的借口找我们算账,到那时,将你的脑袋交出去都不能平息此事!” 胡季貔很不甘心,但还是点头答应,言道:“陈祖义是何许人不太清楚,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中一个头目,名为任东洋。此人已答应带话给陈祖义,兴许这事可成。” 胡季犁很想拥有大船,但也不敢得罪大明,尤其是现在! 据情报,大明派遣了傅友德、沐英、蓝玉等人,率领了二十万大军正在云南作战。一旦明军拿下云南,那完全可以从云南南下,直接进入安南作战的。在这种情况下,得罪大明没好处,要得罪,也需要大明的主力跑远一点再说,这样进退都有时间不是…… 胡季犁沉思良久,言道:“若是陈祖义派人来谈判,最好是让他们来一趟升龙城,若是可以的话,条件答应爽快点,事后,呵,再说事后吧。” 在胡季貔离开之后,胡季犁走至窗边,凝视着天空,冷冷的喃语:“乱吧,乱才有机会。制蓬峨,你不可能一直赢,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你一定会输一次,再输一次,直至输掉整个占城国。” 大海,茫茫。 海水被劈开,一艘艘船排在海面之上,形成了一支庞大的船队,而在船队的后面,还跟着三百余商船。 宝船旗舰。 赵海楼摊开海图,对顾正臣、于四野、张赫等人道:“从被劫掠的商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陈祖义的人手曾经出现在这里,然后随之南下,具体去了何处,停在何处,没人知晓。另外,占城国的麻离遭遇了海贼劫掠,当地的百姓死伤惨重,传闻是陈祖义海贼团所为。” 张赫愤怒地说:“这个陈祖义,该死!顾总兵,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他给跑了!” 顾正臣暼了一眼张赫。 这个立志封侯的家伙现在窝着一肚子火,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实在是因为陈祖义太狡猾。原本风平浪静的南洋大海,突然就被陈祖义给扰乱了,而作为戡乱靖平大海的水师指挥使张赫,多少次都是无功而返,甚至有次看到了陈祖义海贼团的旗帜,结果硬生生被人甩开了…… 陈祖义海贼团的航海技术、操纵船只的能力,随机应变的本事,可一定都不比张赫差。 这次朝廷启用顾正臣作为东南水师总兵,目的就是彻底收拾陈祖义,虽然皇帝没有下旨责怪张赫办不成事,但张赫自认为,若是自己早点解决了陈祖义,就不用顾正臣跑一趟了,说不得就是个立大功,晋升侯爵的机会,可现在顾正臣来了,机会从自己手中溜走了…… 唯一的找补办法,那就是好好表现,争取当个前军先锋,然后立下军功。 出于这些想法,张赫对顾正臣道:“南洋里的岛屿众多,许多岛上根本就没有人烟,船队如此航行,很可能无法找到其踪迹,末将以为,应当分兵找寻其踪迹,一旦确定踪迹,再集结主力围剿也不迟。” 于四野、赵海楼没说话,都看向顾正臣。 这些人可都是跟着顾正臣去过王京与金银岛的人,知道陈祖义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为啥南洋冒出来一个新的陈祖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别人不知道那是谁,这顾正臣肯定知道一些情况。 顾正臣看了看舆图,颇是自信地说道:“不需要分兵,那陈祖义被我们揍了一顿,一定会找机会报复。所以,现在只需要将消息传出去,就说我顾正臣来南洋了护航了,陈祖义自然会现身……” 张赫瞠目:“就这么简单?” 顾正臣点头:“就这么简单。” 张赫有些无语,你可是带了三万多人,陈祖义傻了会冒出来找你算账,万一陈祖义不来,那咱们该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就在张赫想要再劝时,前面的海域传出铜锣声。 随后了望塔上的军士朝着甲板喊道:“前面发现船只,看其旗帜,应是占城国的船只。” 第九百八十一章 占城的大门:尸耐混港 李承义站在船舷侧,看着前面浩浩荡荡的水师船队,眼神中透着火热。 这就是大明! 我的故国,我的脊梁! 王布袋站在李承义身后,低声道:“除了水师的旗帜,还有顾字旗,想来应该是定远侯来了。” 李承义笑得灿烂:“这倒是方便了。” 王布袋呵呵笑着:“方便是方便,但我们还是免不了去一趟金陵啊。” 李承义点头。 这件事是占城国与大明之间的大事件,没有朱元璋的首肯与参与是不可能办成的,如此大的事,顾正臣也不能全部拿主意。 只有朱元璋盖章,这事才能正式生效。 船只靠近。 李承义、王布袋登上了宝船。 看着阔别已久的顾正臣,李承义、王布袋上前行礼。 顾正臣含笑,拉着李承义坐了下来,对王布袋道:“怎么样,身子骨还能干几年?” 王布袋拍着胸脯:“定远侯,再干十年不成问题。” 看着顾正臣,王布袋眼眶湿润。 自己原本只是个穷酸的百姓,若不是顾正臣开海找善于操舟之人,王布袋现在还在垦那三亩地,一家人被压断腰杆也是挣扎在生死线上,就这样还时不时会被官吏给踹一脚。 可自从顾正臣到了泉州,自从泉州开海,王布袋与其家人的境遇就开始改变。后来经顾正臣考验,自己开始跟着李承义,为李承义将占城国的消息传入商船或水师,经其带回大明,并将他们带来的“指示”告知李承义。 王布袋喜欢这种冒险又刺激的生活,最主要的是,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家人现如今过得很好,顾正臣还答应过自己,人没了,自己的家人就由定远侯府来养。 就凭这些,王布袋便愿意豁出去为顾正臣做事。 顾正臣对王布袋很是满意,说了句“辛苦”的话,然后对李承义道:“据我所知,占城国的使团队伍这个时候应该接近金陵了,这个时候你们出现在海上,总不会是去给皇帝庆贺元旦的吧?” 李承义不苟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国书,展示了下道:“这是占城国王制蓬峨亲自写的国书,定远侯筹划的事,有结果了。” 顾正臣没接国书,这东西是给皇帝的,自己接过来看不合适。 所以,朱棣被拎了出来,看过国书之后,对顾正臣道:“制蓬峨答应出租尸耐混港给大明,时间是二十年,条件是得到大福船的图纸与一批指导匠人。” 朱棣是朱元璋的儿子,看一看国书没什么罪,大不了挨一顿揍,但制蓬峨的条件与要求必须清楚无误。 得知制蓬峨的请求后,顾正臣看向赵海楼:“大福船的图纸,我们带了没有?” 赵海楼摇头:“没有,不过有修缮的大匠,随时可以绘制。” 如此规模的船队航行,自然少不了船匠。 顾正臣盘算了下,肃然道:“那就让匠人绘出大福船图纸!” 李承义看着领命而去的赵海楼,对顾正臣表示了担忧:“大福船一旦成批建造出来,占城国很可能制霸南洋。到那时,大海兴许并不会太平。这笔交易,合适吗?” 顾正臣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大福船给他们又如何,等他们的大福船形成战力时,大明的船只已脱胎换骨,而且到那时,大明在南洋已彻底扎下了根,站稳了,就一个占城国想制霸南洋,高看他们了。” 朱樉、朱棣等人连连点头。 李承义不知道,但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大明的蒸汽机船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只要后续的改进型装配在更大的船上,比如中型宝船、大型宝船上,那就是四海之大,想去哪去哪,大明的军力投送能力将达到空前强大的地步,占城国要折腾的话,五艘宝船,搭配全新的火器,可灭他们一国了…… 大福船,在大明已经开始落后了,未来很可能会被淘汰,哪怕不淘汰,也会被改造。 不过在格物学院看来,大福船存在着不少问题,一旦装配了蒸汽机很可能会因为空间占用导致战力下降,应该设计一种新型的船体,整体加大,以保证物资、人力、战力。 “陈祖义海贼团杀了不少人,给占城国带来了很大压力。” 李承义提醒道。 陈祖义不是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一颗棋子。 顾正臣将这棋子放在了南洋。 李承义担心顾正臣太信任那一批人,忽视了人性。毕竟手握一批船,还有一些人手,完全可以在大海之上纵横,这种无法无天的生活,很容易让人脱离管控。 一旦这棋子不听话,有了自己的意识与野心,而顾正臣毫无提防的话,很可能会被反噬。李承义并不清楚顾正臣的全部计划,但清楚,顾正臣不是一个针对平民下手的人。 顾正臣明白李承义的意思,点了点头:“放心吧,这件事我会负责查清楚。毕竟这次下南洋,免不了与陈祖义交手。” 李承义放心了。 顾正臣没有留李承义,叮嘱道:“到了大明之后,当以最快速度入京,在拿到皇帝的许可后以最快速度返回。尸耐混港,那里很关键,大明若能拥有那里,将是一件大好事。” 李承义自然知道这些。 尸耐混港距离占城国的国都不到二十里,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港口。制蓬峨这种聪明人竟然舍得将尸耐混港交给大明,不得不说其算盘打得很响。 首先,制蓬峨并没有足够的水军来守护尸耐混港。前些年安南带兵来打,这尸耐混港顷刻之间就沦陷了…… 这里可以说是占城国的东面门户,既然制蓬峨觉得控制不了,保护不住,索性交给大明来看管,这样一来,安南国若想反扑,走海陆进攻占城国,那就不能再进入尸耐混港了。 不走这个港口,那就需要绕路,这一绕路上岸,那就需要多几十里路,这对于大军而言,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对制蓬峨来说,又可以赢得战略缓冲。 换言之,制蓬峨交出尸耐混港,有着安全上的考虑,这就是让大明帮着守东大门了。 至于自家门给了大明,制蓬峨为何不担心大明吃掉占城国,这就不太清楚了,估计是制蓬峨笃定大明皇帝要脸。可问题是,要脸的是朱元璋,像是朱樉、朱棣等人,有时候未必要脸啊…… 第九百八十二章 海贼团的盼头 制蓬峨如何盘算的,并不重要。 顾正臣需要的是大明在南洋有合法的落脚点,只要有港口,那大明的水师在这里存在就不会引起其他人的非议,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只允许待那么几天时间,到了点就得离港。 尸耐混港虽然不是大明的飞地,但大明水师可以在这里长期驻扎,对南洋的控制能力将会得到空前增强。 张赫看着占城国的船只离开,对顾正臣道:“这不是你在泉州府时候的师爷吗?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所不知道的?” 一个师爷,一个大明人,竟然成为了制蓬峨的使臣,这国书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让人看,完全不把顾正臣当外人啊。 原以为李承义与顾正臣没了什么关系,毕竟隔着千山万水,好几千里路,还是一个在大明,一个在占城国,可谁能想,就这样的分隔,李承义依旧是顾正臣的人! 这,很令人匪夷!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张赫,轻声道:“这些并不重要。” 张赫郁闷。 这还不重要? 你把细作都安插到制蓬峨身边去了,如此大的事,皇帝知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其他谋划,这次下南洋又与此人碰了面,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考量…… 赵海楼拉着张赫走了,别打扰顾正臣思考。 顾正臣没想什么,而是放慢了下南洋的速度,甚至还向东航行,朝着吕宋岛北部前进。 不能太快了。 制蓬峨答应大明租赁港口,等同于只盖了一个章,另一个章老朱还没盖,单方面的章是不能生效的。这个时候直接出现在南洋,制蓬峨很可能派人追回李承义。 毕竟自己都来收拾陈祖义了,占城国面临的沿海风险便降了下去,只为了大福船的图纸,到底要不要租出去港口,制蓬峨万一后悔了,那可就麻烦了。 给李承义争取点时间,确保制蓬峨追不回来的时候再出现也不迟。至于身后的商船,没关系,水师有的是粮食,饿不着你们,实在没吃的,拿钱买粮就是了…… 岛中。 黄森屏看着任东洋,问道:“当真是安南的人?” 任东洋敞着结实的胸膛,一只手还扇着扇子,言道:“确定是安南人,其背后之人身份还不简单,应该是胡季犁的弟弟胡季貔,换言之,安南希望借助我们的船只帮助他们拿下占城国,从而得到无上的威望。” 黄森屏皱了皱眉头,侧头看向一旁的黄时雪:“你如何看?” 黄时雪咯咯一笑:“顾正臣都要来南洋了,我们还需要怎么看?这个时候,应该派人找到顾正臣,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黄森屏点了点头,苦涩地说:“若只是简单的抢劫、祸乱南洋,切断贸易,我们还可以做。可现如今局势是越发复杂了,不仅有人冒出了我们,开始了血腥屠杀,将占城国卷入其中,现在安南国也不安分。而我们的目标又是三佛齐等地,事关三国诸地,这个局确实不是你我可以操持的了。” 黄时雪弹奏着琵琶,声音轻灵:“先后次序,如何利益最大化,我们并不好判断,也不好拿主意。这样吧,让严桑桑去找顾正臣吧。” 黄森屏眼神微微一亮:“严姑娘自然是没问题,只是——我们现在也不清楚他在哪里。” 黄时雪想了想,言道:“那没关系,商队知道他在哪里。” 商人,是消息最灵通的。 尤其是顾正臣要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加入其中,寻求护航,只要找到商船,让商船带路,找到顾正臣的船队并不难。 “那我写一封文书,让严姑娘带去吧。” 黄森屏开口。 黄时雪点头,想起什么,说了句:“有些人出海时间长了,你需要多注意下。” 黄森屏了然:“放心,之前兴许还有些问题,不过听闻定远侯要来南洋,他们一个个比谁都兴奋。” 自己带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卫所中“逃兵”、“去籍”之人,换言之,这不是什么海贼团,而是一批大明军士组成的船队,奉命在南洋做事罢了。 这些人隐姓埋名,切断了与家人的联系,为的就是在南洋建功立业。等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顾正臣下南洋,这就等同于告诉所有人,建功立业的机会要到了,之前想家的、看不到尽头的人,现如今都有了盼头。 寒风卷起千层雪,覆了金陵城。 朱元璋站在武英殿外,一阵阵疲惫席卷而来,强忍着头疼迈步走动着。 朱标从武英殿中走了出来,对朱元璋道:“父皇,今日要务已整理出来,放在了御案上。”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朱标,点了点头,问道:“可有什么大事件?” 朱标微微摇头:“并无太大的事,多是地方政务事,还有北方卫所运去的冬衣出了问题,军士受了寒。” 朱元璋面色深沉,抬手抓了抓西风:“政务事,你看着处理吧,至于卫所冬衣问题,这要严惩不贷,交大都督府处理便是。朕现在担心的是云南的后勤供应问题,若后勤跟不上,军队又冒然突进,很可能会受挫。” 战力问题,取胜问题,朱元璋并不担心。 朱标刚想宽慰几句,张焕便匆匆而来,来不及行礼,便喊了一嗓子:“陛下,云南捷报!” 朱元璋眼神一亮,原本的头疼瞬间不见。 没多久,捷报文书送达。 一日下曲靖! 朱元璋看着捷报文书,心情舒畅:“曲靖已下,云南可定!可喜可贺!这个冬日,难得有喜讯,安排光禄寺准备下酒宴吧,朕有几个月没喝大酒了……” 朱标笑道:“父皇,今日这酒需要喝个尽兴才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 毛骧随之而来,对朱元璋通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格物学院大型蒸汽机完成首次测试,动力澎湃,预期正月入宝船,二月进行测试!” “还真是一个好消息接一个好消息,格物学院当重赏!”朱元璋高兴不已,踱了几步,抬头看着漫天风雪,沉声道:“洪武十二年啊,不错的一年。明年——大有所为!” 第九百八十三章 你该回东宫了 星冷夜白。 朱标看着打扫积雪的内侍,挥了挥手,径自踏雪而行,卷着几分酒气,咯吱咯吱地返回东宫。 太子妃常氏听闻朱标去了书房,便命人盛了碗羹汤亲自送去。 门开,暖气扑面。 常氏脱下厚重的披风,对朱标行礼后,道:“天色已有些晚了,还要熬夜吗?” 朱标指了指桌案上的奏折,颇有几分无奈地说:“父皇这段时间专于军务,许多朝事都交给了孤来做,总需要早点批复下去,许多事才好办。” 常氏将羹汤搁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走向朱标:“听闻买的里八剌派了不少军士犯边,就连纳哈出也蠢蠢欲动。” 朱标面色凝重:“大军去了云南,现已拿下了曲靖,这已是惊人速度。据送来的捷报,傅友德正在向北接应北路军,而沐英、蓝玉则奔袭去了昆明,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此时北路军应该会师,昆明也应该拿下了。只是想要彻底收回云南,平定地方,设置衙署,还需要不少时间,大军一时半会不可能班师。” “北面相对空虚,想要反击不太元廷不太可能,虽说防守起来的压力不大,但毕竟防线广,漏洞多,一旦被元廷钻了空子,还是会出不小麻烦。父皇已经连下了多道旨意,要求边镇诸军加强防备,勿怕严寒。可如今又出了一档子旧破棉、发霉棉充新棉之事,父皇很是恼怒,若不是捷报刚好送来,少不得人头滚滚……” 常氏听闻,脸色有些难看,连忙说:“当真是大胆,军士御寒之物也敢下黑手!” 朱标哀叹了声:“政务、军务繁杂,父皇又染了头疾,最近总头疼得厉害,太医用了药效果并不好,医学院在这方面也没有好的对策。可惜顾先生不在,若他在,兴许能有些办法。” 常氏想了想,轻声道:“顾先生不在,可顾妹妹在啊。” 朱标愣了下:“何意?” 常氏含笑:“父皇头疾,很可能并非身体出了问题,而是政务加身,身体疲惫导致的,殿下何不去找顾妹妹问问,顾先生可有这方面的对策。” 朱标摇头:“能有什么对策,总不可能让父皇不处理政务吧,也不可能找人给父皇分担政务吧?” 常氏沉默了。 朱元璋废了中书丞相之后,将一切政务收归自己直管,这种方式确实强化了皇权,让皇帝的权威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没有谁敢反对,也没有谁能反对。 只是,皇帝也是人,是人就需要休息。一天就这么多个时辰,你再拼了命去干,也干不了一国之事,一天送入京师的地方文书就三四百份,甚至地方事多的时候,可能有五六百份,这还不算京师官员送上的文书。 处理不及时不行,不亲自处理不行,无论是大事件,还是小事件,哪怕是某个知县的致仕或弹劾,哪怕是卫所中调拨一床棉被,一车粮食,那都需要皇帝过目、批准…… 这一天天下来,是谁能扛得住? 常氏看着朱标,轻声道:“顾先生总是有办法的。” 朱标深深看着常氏,点了下头,起身道:“青青回来了吗?” 常氏微微摇头。 顾家最近并不太好,张希婉、林诚意双双有了身孕,顾母自是高兴,亲自照顾,也不知是在暖房、冷院里穿梭得多了还是其他缘故,染了风寒病倒,原本这消息并没传入东宫,前两日顾青青才听闻,然后回了一趟顾府。 朱标想了想,道:“罢了,明日我去一趟顾府吧。” 翌日。 朱标至宫中请安,处理了一番政务之后,便换了便服至顾府。 顾母的身体已好个差不多。 顾青青对朱标的到来也很是高兴,叙说了一番后,顾母对朱标道:“殿下既然登了府上,那就去一趟书房吧。” “老夫人,这是何意?” 朱标不解地问道。 不等顾母回答,顾青青便先一步说道:“哥哥出京之前留了一封信,说若是殿下登门,便将这封信拿出来。” “为何不早点说?” 朱标有些着急。 顾青青委屈:“下人通报你来,母亲才告诉我。” 朱标看向顾母,顾母含笑不语。 这事不好怪顾母,毕竟是顾正臣的吩咐。 带着顾青青到了书房,顾青青按照顾母所说,在一本书中找出了一封信,交给了朱标。 朱标拿起信件仔细看了看,火漆完整,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没打算返回东宫再看,直接在书房里挑开,拿出了其中的信,低头看去,眉头微锁,嘴角喃语道:“这是——” 顾青青想看,却被朱标拒绝。 再次看过内容,将其中事完全记下之后,朱标将信放回信封,走至火炉旁,将蹲着的水壶拿起,将信丢在了煤炭里,看着信纸完全烧成灰,又拿东西捣了一番,才放心地转身看向顾青青:“顾先生从来没留过信,明白吗?” 顾青青看了看朱标的所作所为,点了下头。 朱标走向顾青青,轻声道:“你该回东宫了……” 顾青青低头,最终也答应下来。 返回东宫后,朱标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直至傍晚方出,然后直奔武英殿。 武英殿内。 朱元璋看着一份奏折,眼神中透着几分冷漠,对走进来的朱标道:“衍圣公来朝,说格物学院的新儒学有诸多违背孔子教义之处,你如何看?” 朱标对衍圣公孔希学没什么好感,老朱家打天下的时候,衍圣公一家人还要元朝赶紧消灭红巾军,后来若不是局势不对,这群人又搬不了家,估计很难说会臣服大明。 不过衍圣公的牌坊还是需要立的,毕竟需要尊孔,孔子可是万世师表。 朱标回道:“儿臣以为,衍圣公来朝当赏。”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笑了起来:“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领了赏赐,少点牢骚也好。这群人读书人啊,当真看不清楚现在格物学院有多重要吗?朕连天下学子的遴选入格物学院的权力都给了顾正臣,这些人还不明白朕的意思吗?” 第九百八十四章 迂回的分忧:内阁 说起子曰来,一个个那是了解得不行。 可说起朕曰来,一个个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实事求是地说,孔子是万世师表,可孔子的子孙,那里面也是出过不是玩意的东西,也有当过卖国贼的,这是铁打的事实,尤其是宋、金、元时同时出了三个衍圣公,这事孔子若是知道了,估计棺材板都给踹飞了,说好的仁义礼智信,说好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呢…… 朱元璋对衍圣公并没多少好感,结果这群人还敢站出来抨击格物学院,你丫的是不是看这会顾正臣不在京师故意找茬?有本事等顾正臣来了,你们两个斗一斗,说不准顾正臣能打破衍圣公府,救出孔夫子…… “这都晚上了,你来宫里做什么?” 朱元璋放下了衍圣公的事,目光扫了下朱标。 朱标行礼,肃然道:“儿臣观父皇为国事操劳过甚,经过慎重考虑,想出了一个为父皇分忧之策。” “哦?” 朱元璋饶有兴致:“讲一讲。” 朱标走至桌案边,铺开纸张,提笔绘出了一个“十”字,然后在上部、右侧加了两笔,形成了箭头:“父皇请看,这是格物学院中数学中的学问,名为坐标。” “坐标吗?” 朱元璋站在一旁,等待着朱标的解释。 朱标手腕微动,在右上角写上了“紧急,重要”,在右下角写上了“重要,不紧急”,左上角填了“紧急,不重要”,左下角写了“不紧急,不重要”。 见朱元璋看得认真,朱标解释道:“这就是儿臣献给父皇的分忧之法。” 朱元璋眯着眼看了看,微微摇头:“朕可没看出什么。” 朱标笑道:“这是处理政务的一种次序,儿臣的意思是,父皇在处理政务时,可以先行处理紧急且重要的政务,然后去处理重要但不紧急的政务,之后是紧急但不重要的政务,最后是一些不紧急、不重要的政务。通过这种次序,可以减轻父皇的压力,纵使这一日没有处理完最后一些不紧急、不重要的政务,父皇也不必忧心忡忡。” 朱元璋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有些鸡毛蒜皮的事,确实不紧急也不重要,放在那里半个月也不耽误什么事。可因为没有次序,拿到什么奏折就翻阅什么奏折,导致许多不重要、不紧急的事占用了不少时间,而最后不得不熬夜,处理剩下的政务。 “但这个法子,是不是有个漏洞?” 朱元璋凝眸。 朱标回道:“父皇想说,谁来将诸多奏折分类是吧?” 朱元璋点头。 这个法子不错,但要执行起来,必须有人给文书进行分门别类,还需要判断好文书是不是紧急的,是不是重要的,是不是不重要的,不紧急的。 以前有中书丞相时,丞相实际上负责了这些事,只不过丞相的权力更大,不仅分门别类了,还将不紧急、不重要的事给处理下去了,不需要经皇帝点头,若是丞相有点其他心思,甚至还可以将既重要,但不紧急的事给处理了,胆子更大一些,既重要也紧急的事,丞相也敢代劳…… 朱元璋这才废了丞相,自然不可能再出现一个人当丞相。 朱标知道这些,回道:“父皇,儿臣以为可以设置一个两人至七人左右的内阁,以文臣充入,给个七品官,让其专门负责文书的分门别类,不给其处理政务的权力。” “内阁?” 朱元璋眉头微动,陷入了沉思。 给七品官,不给处理政务的权力,只是负责文书分类,这——似乎是可行的,确实也能分不少压力。 不过是七品官,折腾不起来。 反正没权,也不可能从中作奸犯科。 朱标见朱元璋心有所动,便说了一句:“儿臣愿监管内阁,让其做好分类,若父皇同意,儿臣愿负责不重要、不紧急政务,并交父皇阅览。”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朱标:“不重要、不紧急的政务交给你倒是没问题,只是这内阁人选从何处出。” 朱标回道:“格物学院儒学院的弟子,国子学的监生,想来可以胜任。” 朱元璋点了下头:“既然如此,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办吧,先选五人,便设为内阁大学士吧,只负责文书分门别类,每日按次序呈报。但如何拿捏紧要、重要,不紧要,不重要,你应该可以告诉他们吧?” “应无问题。” 朱标自信。 朱元璋相信朱标的能力,这些年也锻炼出来了,这点事他还是可以办得了。 朱标回到东宫之后,在书房中写了一封信,想了良久,又将信给烧了,这“内阁”是顾正臣提出来的,他不愿意以自己的名义提出,是因为担心父皇认为他有恢复中书的心思,既然他希望自己完全担当下来,那就不告诉他了,免得中途走了风声,惹出麻烦。 不得不说,顾正臣的这种法子确实绝妙,至少可以让父皇的心理负担减轻不少,不至于忙碌到很晚的时候,还担心有什么重要事忘记,白天的主要精力来解决主要的事,次要的事该放一放的就放一放,多少腾出来点时间休息下。 在洪武十二年腊月,内阁设置。 这个不起眼的文书整理机构,第一次出现在文书之中,不起眼如同街边的尘埃,没什么人在意。左右不过是劳苦命,收拾收拾文书,分门别类下而已,没什么可关注的。 事实上,确实也差不多。 朱元璋终于感觉到了轻松,虽说现如今朝廷封印,各地送来的文书很少了,可这种按重要、紧急程度处理公文的方式,还是很让朱元璋感觉惬意与舒坦。 毕竟,想偷懒的时候,可以将剩下不重要的都丢给太子。太子累点苦点没什么,大明未来都是你接班,你还能埋怨不成…… 朱标也轻松了起来,因为朱元璋的头疾好多了。 在京师热闹,无数人欢欣鼓舞地准备迎接洪武十三年的元旦时,顾正臣还在大海上钓鱼,而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日…… 第九百八十五章 谁会愚蠢到放弃疆土 垂钓的日子是无聊的,尤其是顾正臣钓鱼没啥技巧,纯看运气,就连这运气都比不上朱樉、朱棣等人。 张赫对水师船队一直停留在这里钓鱼很是不满,几乎每日都请求顾正臣赶紧到南洋深处去,这不是又来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茫茫大海,终于下达了命令:“去占城,尸耐混港。” 这个时候李承义带国书应该距离金陵不算远了,若是这家伙跑得快点,估摸着也就三五天的事,制蓬峨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既是如此,那就过去看看吧。 水师终于再出航,后面的商队兴奋不已,这跟着水师船队安全是安全,可这时间成本着实有些高啊,而且还不敢自由行动,这买卖都耽误了好久了…… 满帆。 朱樉操作着船舵,对走动的顾正臣道:“先生,蒸汽机大成之后,我们往返南洋用不了半年了吧?” 一旁的沐春听闻,插了一嘴:“哪来的半年,从金陵出来,只要不遇到大风暴,往返一趟不会超过两个月,不像这里的商船,一年到头来下南洋的次数不过一两次。” 朱樉眼神中透着精明:“若咱们使用蒸汽机做买卖,那朝廷岂不是富了起来?” 蒸汽机一年可以跑南洋好几趟,相比商船来说速度与货物周转可快多了,相应的成本也会更低,拿回去便宜卖也能卖过商人。这叫什么来着,竞争优势。 顾正臣暼了一眼朱樉:“若没有特殊情况,比如海货价格畸高,海货奇缺等,蒸汽机船未来几十年内不会商用,也不允许与商人竞争。” 朱樉不解,问道:“为何?” 顾正臣肃然道:“我们需要商人在南洋存在,唯有如此,朝廷才有决心维持南洋的军事存在。若我们在这里开拓了飞地,而南洋之中连大明的商船都没有,一旦他日朝廷陷入财政困难时,会怎么想?万一有人觉得飞地太远,靡费过甚,撤回军士,放弃飞地,那我们现在所作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朱樉笑了出来:“先生过虑了吧,谁会愚蠢到放弃疆土,我敢肯定,皇室的子孙没有这样的蠢货。” 顾正臣暗暗叹息,转身看向朱棣所在的宝船。 哪里来的蠢货? 这个时候找朱棣算账貌似也不合适,毕竟朱高炽现在还是个小家伙,朱高煦还没出世,更不要说下一代的朱瞻基在哪里了…… 朱瞻基被史书夸赞,溢美之词很多啊,可问题是,就这个家伙,放弃了一个又一个不是飞地的领土,比如安南,比如奴儿干,比如关外的许多地方…… 放弃,确实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困难,也少了许多麻烦。 可朱瞻基不麻烦了,这麻烦可不意味着彻底消失了,最终还是要反噬到大明身上。比如也先能与朱祁镇手拉手去草原上狩猎,还能跑到北京城外邀请朱祁钰举办篝火晚会,其中就有大明放弃关外城池的关系。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南洋的利益需要建立在商队的基础上,这也是朝廷在南洋保持飞地、维持南洋利益的根本,绝不容许动摇。蒸汽机船属于水师,需要承担的任务还有很多,商业的事,交给商人来办。” 朱樉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认可了顾正臣的安排。 虽说这样一来朝廷拿的钱少,但贸易带来的商税增加,也确确实实在改善大明。 两日之后,船队接近尸耐混港。 庞大水师船队的出现,引起了尸耐混港占城水军的恐慌,将官黄花探差点跑路,直至看到大明的旗帜,这才放心下来。 大福船前出接洽入港事宜。 黄花探不敢答应,也不敢怠慢,赶忙命人快马加鞭告知国王。 没有制蓬峨的命令,谁敢放这么多船一下子进来,整个港口都被占据了也不够他们用的啊。可谁又敢拒绝,远处就是巨无霸的宝船,那船跟一座山似的,一艘过来就足够将占城所有水军的船给碾碎了…… 顾正臣很守规矩,港口毕竟还没交给大明,刚通知的还是需要通知,强行闯进去停泊就太不给制蓬峨面子了。 两个时辰后,制蓬峨派了牧婆摩前来。 牧婆摩是第一次看到大明的宝船,几乎惊得无法言语。 相比大明的造船技术,占城国的那些船简直就是死木头,哪里有得比。 那是大福船吗? 就这大福船看着也强大威猛,尤其是那舷窗,后面应该是神机炮吧。从安南那里抢过来不少神机炮,等占城国打造出自己的大福船之后,将那神机炮安装进去,说不得就能将安南的水师全部消灭…… 牧婆摩是反对租赁尸耐混港给大明二十年换大福船图纸的,可当亲眼看到了大福船之后,就认可了制蓬峨的安排。 用一座港口二十年换占城水军长足进步,一跃成为南洋中的霸主,那是很划算的一件事。毕竟只有二十年而已,再说了,占城国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作为宗主国,总不可能吃了小弟吧,一旦这样做,那大明所谓的宗藩体系就彻底崩溃了,那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再尊大明为宗主。 这一点,制蓬峨清楚,牧婆摩也明白。 “哪个是定远侯?” 牧婆摩见一艘大福船缓缓靠岸,船舷侧站着一排将官,赶忙问已上了港口的梅鸿。 梅鸿在一旁笑着介绍。 待顾正臣、赵海楼、张赫等下了船,登上占城国的尸耐混港后,牧婆摩赶忙上前,迎接道:“牧婆摩奉国王之命,恭迎大皇帝的定远侯至占城,还请移步,为诸位接风洗尘。” 顾正臣抬手道:“接风洗尘等会再说,牧婆摩,我们的军船会安排一定数量的大福船轮番靠岸休息,至于宝船,则停留在海上。后面还跟着商船,还请让他们先行靠岸休整,并做买卖。” 牧婆摩看了看,点过头之后,对顾正臣道:“这港口已租赁给大明,既然定远侯带水师来了,那我们的水军也该撤了,日后这港口如何管理,大明说了算……” 顾正臣没想到占城国这么识趣,合同还没走完流程,就已经准备执行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捡到图纸了…… 顾正臣还想坚持下原则,等大明皇帝答应之后再正式租赁港口,可牧婆摩不想要这原则,当初是你提出来的条件,想来大明皇帝也是点了头的,既然你顾正臣都来南洋了,那直接交易就行了,为表诚意,港口给你们。 如此豪爽,倒有些出乎顾正臣的意料。 “若是大明皇帝不答应,而我们水师一旦进驻,不肯走了,你们该怎么办?” 顾正臣直截了当地问了句。 牧婆摩没有丝毫担忧,只是平静地表示:“占城国是大明的藩属国,我们每年都会派使臣前往大明。” 那意思是,你们不走,皇帝还能让你们一直留在这里不成?何况占城国使臣去金陵的时候,其他国家的使臣也在,事闹大了,说你们大明非法占据港口,你们还能一直赖着不走吗? 对泱泱华夏,巍巍大明来说,不至于做这种丢尽颜面的事。占城国虽然不像安南那样汉化得很严重,但也是知道大明尊崇的是礼智仁义信…… 既然这样,那顾正臣自然不会再拒绝接手尸耐混港。 有了这一个港口,那大明就拥有了在南洋的合法据点,并在这里修筑仓库,作为水师的重要补给站点,商人也可以在这里囤积货物,一批商人继续去交易,一批商人来这里搬运货物返回大明就可以了,货物流转的速度也将更快…… “摸索港口状况,找出适合宝船停泊的区域,若没有,看看是否能找到适合之地开挖,兴建几座码头。安排好商船进入,外围巡察不可少……” 顾正臣对赵海楼、张赫安排过后,才与牧婆摩一起去吃饭,这顿饭就一个意思,港口给你们大明了,这图纸和匠人什么时候给,定远侯能不能去一趟王城,见一见国王。 对于南洋之事,朱元璋给了顾正臣便宜行事的权力,在经过慎重考虑,并与赵海楼、秦松、朱樉、朱棣等人商议后,顾正臣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制蓬峨,只不过老朱不希望朝廷明面表态支持占城国,以免引起安南的不安与抗议,所谓的中立立场,顾正臣与牧婆摩商议之后,决定在王城外十里偶遇一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占城国是大明的小弟,安南国也是大明的小弟,帮一个揍另一个,这事摆在明面上就很不合适。租赁港口可以,这是一笔交易,如果安南看不过去,你们也可以租赁给大明港口嘛…… 腊月二十八日。 顾正臣带了朱棣、赵海楼等五人,在萧成、林白帆等人三十余人的护卫之下,抵达约定之地。 制蓬峨带了罗皑等一干大将护卫,身后不远处更是安排了两千军士。 牧婆摩引顾正臣向前,介绍一番。 顾正臣含笑,对制蓬峨行礼道:“久闻制蓬峨国王英明神武,百战百胜,今日一见,果是不凡。” 制蓬峨是国王,放在大明,那也是王爷一级的存在。 顾正臣是侯爷,从等级上来说,确实比不上制蓬峨,先行礼是规矩。 制蓬峨打量着顾正臣,惊叹不已:“没想到名震四方的定远侯竟是如此年轻,大明何其多才,当真令人神往。今日能在这里见到定远侯,是我的荣耀。” 寒暄几句之后,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林子,言道:“散散步如何?” 制蓬峨看了一眼罗皑等人,罗皑抬手,一批人手先进入了树林,制蓬峨看着平静的顾正臣解释道:“安南曾派人行刺过,不得不谨慎些,我们也想保证定远侯的安全。” 顾正臣含笑:“这样做自然是好事,请。” 阳光洒下斑驳,林上飞鸟轻鸣。 顾正臣踩着枯叶而行,言道:“国王能答应将尸耐混港租赁给大明,虽然只是二十年,但对大明来说是极重要的一件事,这让大明水师与商船有了一个可靠的落脚之地,补给之地。” 制蓬峨面带浅笑:“当初定远侯托李承义带来消息时,我并没第一时间答应,是因为当时定远侯并没有管理水师,其他人办此事,我多少是有些不放心的。所以当听闻定远侯成为东南水师总兵之后,这才决定答应这笔交易。” 顾正臣眉头微动。 按照李承义提供的消息,制蓬峨并不清楚自己下了南洋,他当时考虑的更多是应对陈祖义海贼团的威胁。当然,陈祖义海贼团的威胁很可能是直接原因,但根本原因还是应对安南。 别看制蓬峨勇猛,一连三次打下了升龙城,可以说将安南踩在脚底下蹂躏了三次,可占城国终究在人口、经济上比不过安南。安南今天死五万人,明天还能拉起来五万人,占城国若是死五万人,那就拉不起来这么多人了,最多再来个三万来的,后备的战斗潜力不足,兵力薄弱,这是占城国最大的问题,也是迟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安南、占领安南的原因。 解决不了敌人,就会被敌人解决,这基本上也算是个历史规律。 制蓬峨不知道,但顾正臣知道,后来的后来占城国确实被安南给吞并了,人家不会打了就走,而是彻底的灭国、占领。 顾正臣言道:“尸耐混港,大明水师已经接手了,至于图纸——嗯,我是不知道,也不清楚的。” 制蓬峨愣了下,难不成大明想只占便宜不出力? 刚想说话,就看到顾正臣身旁的一个年轻人打开了背着的行囊,然后将一个个卷图倒在了地上。 制蓬峨上前,弯腰捡起一个卷图,展开看了一眼,不由得激动起来。 这就是心心念念的大福船的图纸啊! 顾正臣还是一副我不知道什么情况的神情,你制蓬峨散步从森林里捡了个图纸,和大明有什么关系,日后有人问起来,你也别扯到大明身上。 这不是什么大福船,你愿意叫大福船改,叫占城船随你们,反正你们如何掌握的造船技术,大明不知道。 顾正臣看着激动的制蓬峨,轻声道:“这南洋之中,可不只是占城国有沿海港口,但散步可以捡图纸的,应该有且只有国王一个。所以,这事——” 制蓬峨了然,高兴地说道:“这什么事,我们不过是租赁给大明港口罢了,没其他事,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了,定远侯,我们想邀请几位精通制船的匠人在占城国做三年五年的客人……” 第九百八十七章 陈祖义——就是我 不得不说,制蓬峨是一个厉害的人物,此人在战争方面的才能确实了得,知道聚拢军心,训练军士,该赏则赏,该罚则罚,以近乎上下一心的方式,团结了占城国的战力。 顾正臣与制蓬峨聊得很尽兴,制蓬峨临走时,还不忘送顾正臣一个象牙以表示友谊,顾正臣则摘下了腰间的祥云玉佩送了出去。 树林之会,地点毫不起眼,事件也掩人耳目,可南洋的巨变也自此开始。 返回港口之后,顾正臣认为尸耐混港太难听,大笔一挥,改成了南北港,意味着从这里南来北往。虽说租赁港口不应该动人家的名字,但顾正臣可不管这一套,不仅改了名,还打算扩建港口,修建足够支撑宝船停靠的大型码头。 这里的建材并不难找,只需要卸下水泥,就可以制造混凝土,但码头的修建并不容易,填海不太可能,最主要的是海底打不了地桩,只能以开挖的方式,沿海岸深水区附近开挖出码头,然后打通码头与大海,而要打造九个码头,最少也需要两年时间。 赵海楼对顾正臣提议:“要么在占城国招百姓做工,要么从国内招人做工,军士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这里分散太多。我建议,从泉州或广州招一批百姓前来做工。” 张赫忧虑不已:“海外服徭役,在我大明朝从未有过先例。” 顾正臣沉思良久,道:“没有先例那就开个先例,日后免不得还需要招募人手出海服徭役,先招募一批人,时间定为一年至一年半,等他们拿着丰厚的报酬返回时,对后续的出海服徭役更为有利。拟一封信给吕宗艺,在福建招募三千劳力至占城港挖港口,一个月给三两钱钞,承包吃住,最好是早点送来。” 三两已经很多了,辛苦一年下来,足够许多百姓家过好几年殷实的日子。 赵海楼点了头,将书信写好交顾正臣,顾正臣添了几笔加印后,让人送出。 张赫看着离开的赵海楼,拉着顾正臣的胳膊问道:“为何我总感觉你来南洋有更大的图谋,日后出海服徭役?除了这港口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招募百姓去服徭役?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正臣看着有些激动的张赫,笑道:“感觉到有问题了?” “废话!” 张赫松开顾正臣:“你这一路来多少疑点,让我不得不怀疑你身负其他使命。说吧,到底是什么?” 过于超出需要的兵力与船队,这是第一个疑点。 顾正臣曾经的师爷,竟成了占城国的使臣,看那样子,那李承义很可能还是听顾正臣的话在办事,这是第二个疑点。 诡异的没事干的海上钓鱼日子,似乎在等待什么,当真是等李承义赶赴大明吗?未必吧,那段时间里总有船只离开,然后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似乎在找寻什么,这是第三个疑点。 与占城国王制蓬峨的交易,这事之前可是没半点风声,自己在泉州这么久,在海上办了不少事,也没听闻过这事,顾正臣一来,港口到手,交易完成,好像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这是第四个疑点。 现如今招人海外服徭役,这给出的待遇,哪里是什么服徭役,简直是发财,从顾正臣的话语中可以得知,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招募人员,后续很可能还会有第二批甚至是第三批人员出海做事,这是第五个疑点。 张赫可不是傻子,如此多的疑点下来,只能说明顾正臣带船队下南洋不只是收拾陈祖义那么简单,必有其他图谋。 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拍手道:“还以为你会一直闷着不说,既然察觉到了,那这事还是需要告诉你,你可知道蒸汽机?” 张赫摇头,直皱眉:“这个时候了你还提什么鸡鸭鱼,可否谈正事?” 顾正臣无语。 这也不能怪张赫,自从顾正臣离开泉州之后,商船的护航任务事实上全是在张赫在组织与安排,尤其是宁波、广州开设市舶司之后需要组建新的护航船队,如何护航,如何进行船只管理,遇到海贼船如何应对,这都需要张赫亲自去或安排人手去教授,以保证航海贸易的正常进行。 长期在大海之上航行,自然不知道京师发生的事。别说张赫了,就是出了金陵,其他地方的人也未必知道蒸汽机,这东西虽然做成了,但还处在实验与测试阶段,距离实际应用还早得很,不知道很正常。 顾正臣解释道:“格物学院你总知道吧,那里正在汇聚所有资源,打造一种厉害的船只……” 张赫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难以置信地问道:“这蒸汽机当真做出来了?” 顾正臣点了下头:“不仅做出来了,还完成了成功试航。在我出京时,已经有船只在海试了,按照进度来看,这个时候格物学院应该已经完成了大型蒸汽机的初步制造,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完成测试、上船。” 张赫挺着胸膛:“有了这样的船只,那我大明何愁不兴盛,这海洋,何愁不靖平!就那陈祖义,呵呵,他再想跑,也跑不掉了!什么时候弄几艘蒸汽机船来,我要亲自抓住陈祖义,以报几次追击无果的仇!” 顾正臣咳了咳,低声道:“那什么,陈祖义——还是不抓了吧。” “什么?” 张赫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问:“定远侯该不是想要在南洋玩什么养寇自重的把戏吧?” 什么叫养寇自重? 那不是寇! 顾正臣知道张赫是忠诚的,也是可信的,凑至张赫耳边,轻声说了句:“其实,我就是陈祖义,陈祖义——就是我。” 张赫蹬蹬后退,惊惧地看着顾正臣,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骇然不已。 “这,玩笑可开不得!” 张赫稳住心神。 顾正臣平静地转身,向前走去,缓缓地说:“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几位皇子,他们有没有去过高丽王京……对了,这事还需要保密,要问的话,悄悄的……” 第九百八十八章 严桑桑来了 保密? 保密你全家! 张赫愤怒了,皇子都去高丽了,那说明什么,说明去高丽的至少有一万多人,现在下南洋的军士总共就三万多,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知道内情,你告诉我保密? 顾正臣没开玩笑,这事确实是保密,统一了口径的。 至于一直以来没军士泄露出去,很多一个原因是抢劫之后去挖银矿去了,那么长时间,这点破事早就不重要了,等后来收尾处理下,事情就这么隐了下去。 没人问,不提。 有人问,那咱们也是和陈祖义打过一架的,其他不知道。 为了长远布局,顾正臣不可能公开喊话自己是陈祖义,毕竟大明丢不起这个人,也承受不了这个舆论压力,再说了,那可是被悬赏五十万两的大海贼,画像都和顾正臣对不上,说了高丽人都不认…… 张赫跟上顾正臣,低声问:“那海上的陈祖义又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看向大海,背负双手,认真地说:“张赫,当年你被我调入泉州水师时,我曾说过你可以封侯,这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 张赫没有忘。 顾正臣侧头看向张赫,缓缓地说:“你封侯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张赫吃惊不已,有些不明白顾正臣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陈祖义便是自己封侯的希望?可你不就是陈祖义,我总不能将你抓回去给皇帝,那时候估计不是一战封侯,而是被皇帝一剑封喉…… 顾正臣感受着风从脸颊上吹过,平和地说道:“还不明白吗?那我再告诉你一句,陈祖义将会成为南洋的巨无霸,一个强大无比的存在,直至有一天,你张赫出手。这需要一个过程,有些漫长,坎坷,但终点,是你。” 张赫浑身微颤:“你的意思是,让我最终消灭陈祖义,而在这之前,你需要让陈祖义变得极是强大?” 顾正臣点头:“差不多。” 张赫不安地问道:“这事,陛下知道吗?”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朱樉、朱棣等人:“你以为皇子为什么跟着来?” 张赫明白了。 皇帝认可的,秘密计划…… 林白帆走了过来,递上一块拇指大的石雕,对顾正臣道:“有一艘商船入了港,让人将这东西交给老爷。” 顾正臣接过小巧的石雕看了看,上面雕刻的线条很是细腻,仔细看过是一幅飞鸟飞天画,倒过来看向底部,刻着一个“桑”字,不由地问道:“船在哪里?” 林白帆指了指南面。 顾正臣握着石雕,让张赫负责港口事宜,然后带着林白帆前往。 码头侧,商船密密麻麻停靠着。 林白帆带着顾正臣到了一艘不起眼的船只面前,船夫看了看来人,弯了下腰。 踏着木板登上船。 顾正臣看着船夫,问道:“哪里人?” “福州,长乐。” “辛苦了。” “为朝廷办事,不辛苦!” 船夫坚定地说。 林白帆先行进入船舱,不久后便走了出来,对顾正臣微微点头。 顾正臣跟了进去,看着正在雕石的严桑桑,不由问道:“不记得你还会石雕,看这技艺,相当不错。” 严桑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顾正臣,又低头继续雕刻:“定远侯忙碌得很,自然学不会石雕。可小女子无事可做,整日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岛上,周围既无消遣之地,也无几个可说话之人,总需要找点事做,打发下时日吧。跟着诚意看了这么久,总算捉摸出点门道,诚意还好吗?” 顾正臣坐了下来,回道:“诚意很好,原本要跟着一起到泉州的,只不过有了身孕,回金陵养着去了。” 严桑桑的手停了下来,转而笑道:“有子女是好事,至少她不会再过孤苦无依的日子了。” “孤苦无依?”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这话除了说林诚意之外,是不是也在暗示她当下的日子。 严桑桑将刻刀放下,见顾正臣面有愧色,轻声道:“说正事吧。” 顾正臣收敛了心思,问道:“黄森屏现在有多少人手,多少船只,南洋的海况、岛屿摸清楚多少了,周围诸国的实力如何,兵力几多,部署状况,这些你们应该调查个差不多了吧?” 严桑桑指了指一旁的箱子:“那里面有关于南洋诸国的情报,黄森屏手中目前有小船二十,中型商船十六艘,大商船五艘,手底下人数总计达到了一千二百余人。这个兵力,根本不足以扫荡任何南洋之国,除非装配大量的火器。” 顾正臣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拥有大量火器的时候。” “何时是时候?”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想了想,笑道:“商船怎么来的?” “抢——” 严桑桑恍然,莞尔道:“这样一来,你的脸面往哪里搁,大明水师的颜面,又往哪里放?” 顾正臣伸手拿起刻刀与石头,看了看上面绘出的线条,便下了刀:“为了最终的目的,总需要有些牺牲。现在我们已经拿下了占城的港口,但这里并不是最理想的立足之地,真正值得我们下力气运筹帷幄的,还是马六甲海峡附近的土地,第一次战斗,就选择在那附近吧,之后进入苏门答腊岛,顺势取下三佛齐。” 严桑桑微微皱眉:“爪哇人一直想要吞并三佛齐,将那里据为己有,若是我们去了三佛齐,那与爪哇交恶就不可避免了。而在爪哇背后,更有满者伯夷虎视眈眈。” 顾正臣直言:“不管是爪哇还是满者伯夷,大明需要那一道海峡,就需要在那里立足。三佛齐相对最弱,也是最乱的地方,先一步打下基础最好。至于其他国若是出兵讨伐,那岂不是正合我们心意?削弱南洋诸国的力量,大明才能在这里说得上话……” 严桑桑见顾正臣下刀稳健,不由得摇了摇头:“你这是想要玩弄整个南洋诸国,继而控制整个南洋。”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没那么严重,大明只需要遏制关键之地,门户之地,不重要的地方,自然是不需要去占领,再说了,我们也没那么多人手占领。南洋的事,明年就需要运作了,一年时间,三处飞地,时间有些紧啊……” “三处?” 严桑桑有些惊讶。 顾正臣吹了下石头,轻声道:“南洋事了之后,还有更大的事。所以,要抓紧了。” 第九百八十九章 这个理由好啊 严桑桑知道,顾正臣下南洋,所图必大,但也没想到,他竟然一张口就是三处飞地,这就等同于一年占据三个地盘,还是从人家手里抢的…… 这还不算,在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事。 这个家伙的心思,还真是深不可测。 顾正臣继续雕刻,问道:“占城国麻离的血案,不是你们做的吧?” 严桑桑点了下头,站起身来:“不是,是有人打着我们的旗号犯下的罪恶,说起此事来,还有一件关于安南的事……” 顾正臣听完之后,笑出声:“胡季犁啊,这个家伙野心可不小,是个以下犯上,篡位的主。” 严桑桑从木箱中找出一本册子,递给顾正臣:“安南的情报,虽然不太准,但应该足够你谋划了。现如今的安南虽然疲弱,被占城国几次打压,但现在看来,安南只是伤了皮肉,流了血,距离断了骨头还早。因为牵扯到占城国与安南国,黄森屏不敢擅自做主,所以需要你亲自操持。” 顾正臣接过册子看了几页,忍不住摇头:“想当初大明拿下大都,就可以宣告天下元廷统治结束,哪怕现如今大明与元廷的战争依旧没有结束,可大都一丢,元廷的根基就被动摇了,主力也只能一步步退出关内。可对于安南,升龙城三次沦陷,危机一次接一次,可都没动了根基,这就是人丁兴旺的好处,也是占城国所不能比的地方。” 严桑桑在南洋,自然知道这些,于是说了句:“安南比占城的国力更强。”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肃然地点了下头:“你说得没错,安南确实比占城国强,所以,我们需要扶持安南国,扶持这胡季犁。” “啊?” 严桑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连忙说:“说反了吧,若扶持安南国,那占城国岂不是灭亡一途,若扶持占城国,至少两国争斗,两败俱伤,我们才好渔翁得利。” 顾正臣将册子放下,手腕微动,拿出一枚铜钱来在手中翻动,神态轻松地说:“两国斗狠,自然是需要的。但从长远来看,大明是不可能征讨占城国的,想要拿到占城国的领土更不可能。但安南就不一样了,安南吃了占城,大明吃了安南,那就顺理成章了,只不过这里的局,需要时间一点点谋划,不可操之过急,等我回来解决也不迟……” “回来,你还要回金陵?”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笑得有些苦涩:“若是回金陵就好了,是去另外一个更遥远的地方。罢了,这事且不说,容我思考下如何引动安南与占城国吧,这是个机会,只是缺乏理由……” 历史上,大明征讨并占据了安南,将其改为交趾,那是朱老四时期的事,原因是胡季犁篡位之后,还骗了朱老四,打了朱老四的脸,最后没办法了,干了一架。 因为那时候占城还没被安南吞并,导致大明只占据了安南领土,并没有控制占城国的领土。虽然朱老四曾在交趾设置过市舶司,可随着交趾叛乱,朱瞻基丢弃交趾,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而大明在两广、云南等地土司心中的威信跌至最低。 这一次,顾正臣不仅想要安南,还想要占城国,若这两个地方一起收入大明手中,那对大明而言是极为有利的事。要知道安南、占城接壤,而安南与大明接壤,这就意味着,从陆路就能直接抵达南洋,这也意味着,港口有了稳固的大后方,一旦出了问题,完全可以从海陆、陆路两路进入南洋,维持大明在南洋的利益! 但这事需要借口,胡季犁以下犯上,作乱是一个借口,但不够好。虽说站在大明宗主国的角度来说,胡季犁是该死,可大明不可能因为这点事灭人家的国,需要更光明正大、更好的理由。 严桑桑看着沉思的顾正臣,说了句:“胡季犁想与陈祖义合作取占城。” 顾正臣眼神一亮,握住铜钱,激动地对严桑桑说:“这个理由好啊!” 胡季犁要和陈祖义合作,那干脆胡季犁就是陈祖义海贼团幕后的支持者,日后打胡季犁的时候,那就是征讨陈祖义海贼团幕后之人,若是占城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喊一嗓子“大明来救我”,那就更名正言顺了…… 前路变得清晰了。 顾正臣笑了,对严桑桑道:“马上过年了,过完再回去吧。” 严桑桑微微摇头:“我这身份,目前还是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好,怎么说我也是海贼,怎么能和官军走到一起。” 顾正臣言道:“无妨,大不了日后再弄一幅丑陋的画像出来。” “丑陋,你在说我丑陋?” 严桑桑顿时急了。 顾正臣感觉浑身有些发冷,赶忙后退了一步,说道:“我的意思是,高丽将我绘得那么丑陋,我这正牌的陈祖义都没人知道,到时候给你挂一幅丑陋的画像……哎呀,别动手……” 林白帆出了船舱,听着里面噼里啪啦一阵,然后看到走出来的严桑桑,呵呵一笑:“严姑娘功夫见长。” 严桑桑哼了声,根本不答话就上了岸。 顾正臣走出船舱,揉了揉后腰,对林白帆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月的例钱没了!” “啊?” 林白帆委屈,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总不能对严姑娘动手吧…… 接下来几日,顾正臣开始将南洋的筹划写成文书,然后一点点讲给严桑桑,直至记住所有之后,才将文书给焚毁。 洪武十二年终于走到了尽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胡惟庸等人死了,中书行省没了,高丽王京破了,金银岛挖了,金融战打了,格物学院扩招了,蒸汽机试航了,顾正臣成为外戚了,顾家多了两个有身孕的人,云南那里,想来也应该有捷报了吧。 顾正臣站在海边,回顾着过去一年种种。 明年,将会是自己很难过的一年,因为南洋的布局问题,牺牲最大的,就是自己。名望很可能会跌落下去,不过也好,都已经外戚了,要那么多光环干嘛,容易刺人眼…… 第九百九十章 大都督府改五军都督府 金陵,武英殿。 朱元璋气色不错,情绪也挺好,对朱标道:“高丽使臣离京了吗?” 朱标恭敬地回道:“明日离京,今日还在采买货物,甚至还借贷了一笔银钱,以三千两的高价买走了一个望远镜。” 朱元璋笑得很是舒畅:“将望远镜拿出来发卖确实不妥,但鉴于我大明有更好的望远镜了,将这单筒、又看不甚远的望远镜卖出去也无妨。据顾小子说,哪怕别人知道了望远镜的奥秘,也未必能打造出来高质量的玻璃,拿来换些钱粮是好事。不过这钱,东宫可不能全占了……” 朱标赶忙说:“父皇放心,东宫只占三成,母后那里也占三成。” 朱元璋皱眉:“剩下四成呢?” 朱标回道:“一成是顾青青的私房钱,其他三成则交格物学院,支持格物学院的研究。” 朱元璋想了想,也没在意。 顾青青留点私房钱很正常,这是她本来该有的,毕竟顾家有时候也需要帮衬,以东宫的名义总归不好,别看顾家风光,可花钱也多,顾正臣甚至还拿出过俸禄补贴给阵亡的军士家眷,这事朱元璋知道。至于格物学院那里,确实是个无底洞,到处都需要花钱,尤其是扩招之后,需要搞扩建,而且还需要在龙江船厂弄一个全新的蒸汽机制造厂…… 朱元璋走至御案旁,取出一份文本递给朱标:“这元旦过了没几日,占城国使臣刚走了一波,那李承义就到了,此人倒是识趣,这还没上殿,便先一步将国书差人送到了宫里,来,你看看这国书。” 朱标接过看了看,眉头微动,看向朱元璋:“父皇,这是?” 朱元璋点了下头:“这李承义是顾正臣放在南洋的棋子,现如今,终于成势。南洋那里,已经开始了。” 朱标低头又看了看国书,回道:“父皇,这是好事。” “是啊,好事,大福船换一座港口二十年,确实不错。若是以往,朕还会犹豫,可现如今蒸汽机船只越发有希望,搭配上火器,朕确实不需要担心大福船在南洋扎堆出现。” 朱元璋很清楚蒸汽机船只的厉害,凭着机动与火器,在面对寻常的大福船时,完全可以占据上风。 “这事朕同意了,另外,提醒下顾正臣,南洋事,无论如何都需要做得光明正大,人心在我。” 朱元璋言道。 朱标应声,然后问道:“云南昆明已是拿下,梁王已被擒,颍川侯等人正在快速清扫梁王势力,各地土司纷纷归顺,唯有那段氏,有抵抗之心。父皇,云南那里可需要其他安排?” 朱元璋摆手,漫不经心地说:“不需要任何安排,傅友德、沐英他们自然会处理好。朕要的是整个云南,可不分什么梁王地盘与段氏地盘,只要在那一片土地上,那就是该属于大明。归顺则已,不归顺,那就让他们打吧。” 现如今的朱元璋对云南战局很是自信。 曲靖、昆明,这都没损耗大军多少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段氏还敢蹦跶,那就是纯属找死了。 朱元璋坐了下来,对朱标道:“朕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军权过于集中并不是什么好事。故此,欲将大都督府改为五军都督府,你意下如何?” 朱标肃然道:“儿臣以为,分权可行。” 现在的大都督府掌握着军中大权,兵部不敢说是空架子,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加上兵部尚书来回换人,又是文官为主,没什么军功,根本没资格与大都督府说话,面对一干勋贵时,只能低头。 这个时候改了大都督府,对于后续治理兵权有帮助。虽说这样一来容易让勋贵不安,但分权总好过分脑袋。 皇室有了安全感,勋贵才能过得舒坦不是。 朱元璋见朱标没异议,便点了下头:“你来拟旨吧,另外,格物学院正筹备将大蒸汽机安装在宝船之上,这事你亲自跑一趟,以表皇室对此事的重视与支持。” 朱标领命。 内阁的出现,让朱元璋可以从容处理诸多政务,虽说每日还需要伏案许久,但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朱标现在完全胜任。 军略! 朱元璋再次拿出顾正臣交出的世界舆图,以前自己的目光只体现在大明周边,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舆图才发现,大明其实并不算大。 扩大疆域,实现疆域上的空前扩大,这事对于朱元璋来说并不是特别有吸引力,何况蒙古帝国当年有多大,这才多少年,还不是分崩离析了? 朱元璋并不太希望大明穷兵黩武,年年征战不休,而是希望在现有国土的基础上,解决东北、西北、西南问题之后,将边境向北推一推,之后确保草原上的骑兵不再南下,这就差不多了,真正决定大明国运与根基的,是华夏子民的数量,而决定华夏子民数量的,是粮食…… 美洲! 朱元璋盯着那里,十分渴望能早一点将高产粮食弄到大明来,唯有如此,大明才能养得起更多的百姓! 顾正臣啊顾正臣,洪武十三年了,你还有一年又十个月,南洋的事,该开始了吧。 元宵节刚过。 一封情报便传入了占城的南北港,陈祖义海贼团在马六甲海峡出没,接连抢掠了十六艘商船,商人损失惨重,请求顾正臣派水师剿灭陈祖义海贼团。 顾正臣召集诸将,商议道:“我们在这南北港调查陈祖义踪迹已有一段时日,现如今得知其踪迹,当追击将其消灭,护卫大明商船,让这南洋重归安宁!于四野,你也是水师中的老将了,本官命你率二十艘大福船,合三千军士为先锋军,一旦找到陈祖义海贼团的踪迹,当死死咬住,本官将率主力随后赶至。” 于四野走出,拍打得胸脯咚咚直响:“区区陈祖义,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三千军士,足够灭其海贼团!” 顾正臣淡然一笑:“有这个豪情是对的,此人毕竟主力被歼,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估计也整合不了多少海贼,不过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可大意了。” 于四野领命,然后朝着赵海楼、张赫等人行了个礼,颇有几分得意地喊道:“这南洋的头功,于某先领了!” 张赫直咧嘴。 娘的,若是不知道内情,估计被你这番演技给忽悠过去了。 至此,南洋大变局的时刻,已然到来。 第九百九十一章 明军水师惨败 占城王都。 牧婆摩颇有几分兴奋地通报道:“顾正臣行动了,一出手便是二十艘大福船,三千将士,这次陈祖义必然会覆灭。” 制蓬峨听闻,笑道:“至今为止,我们还不知陈祖义的底细。无论如何,顾正臣曾打败过陈祖义,甚至将其抢掠高丽的财宝悉数夺走,这次在南洋,消灭陈祖义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牧婆摩点头:“顾正臣可是大明新晋侯爵,年轻一代了不得的将官,想来不会有问题。” 制蓬峨虽然没有去过港口,没有亲眼看到明军水师庞大的船队,但听牧婆摩说过,仅仅是如山一般的大船,那就足足有八艘,而大福船更是多达六十艘,将士数量三万六千余,这股力量足以碾压南洋中绝大部分国家,何况是陈祖义一个海贼团。 南北港。 泉州府的商人王戈、建宁商人黄如玉正坐在一起笑谈。 王戈看向海面上离去的大福船,笑道:“我们许久没出海了,这次跟着定远侯南下,总算有了主心骨。现如今定远侯出手,那陈祖义,弹指间灰飞烟灭!” 黄如玉倒了一杯酒给王戈,感叹道:“定远侯就如同一个主心骨,只要他在,咱们都可以安心。等陈祖义一灭,咱们的买卖可以继续了。否则,费时费力的买卖,全便宜了海贼。” 王戈饮酒,满是期待。 随着广州、宁波市舶司的设置,出海商人的规模是越来越多,南洋这片地确实依旧有很大的利益可寻,但有一个问题,南洋沿海的贸易被挖了个五六成,一些土着也开始学会讨价还价,以前要一口锅的,现在敢开口要两口锅了,想要以极低成本来换取大量货物,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从沿海深入,走出五十里以上,最好是一百里以上,那样你拿着一匹丝绸,足够换几车的好东西。 其二,继续做沿海贸易,但不能在占城、满者伯夷等这一片海域了,需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向西,进入更远的海域,去更远的大陆,那里的沿海贸易依旧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对于商人来说,两条路都有问题。 第一条路需要冒险,且需要较多人手,万一进入蛮荒之地出不来,万一人手不够货物带不出来,万一被里面的毒物给咬了,被野兽给吃了…… 第二条路同样冒险,不过这个冒险其实就是增加了航程,相对来说,对到了南洋的商人来说,反而更熟悉、安全感更强一些,但同样时间也拉长了。 王戈、黄如玉等人选择的是去古里等诸国沿海做买卖,但因为陈祖义海贼团劫掠海上的缘故,这条线断了。 去不了,就等同于发不了财。 商人又没什么战斗力,虽说商船上有配置了少量的长矛,可伙计就这么几个,对付一艘海贼小船说不定还可以,但对付正儿八经的海贼团,那没这个本事。 现在,所有商人都在看着顾正臣,看着水师,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然后扑出去,享受自由贸易的狂欢与盛宴。 但事情的走向,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二月初,战报传入南北港。 陈祖义海贼团于三佛齐外海击败于四野三千军士,于四野也被俘虏,只有五艘大福船不到四百军士撤了回来。 一时之间,南洋震动。 商人惶惶不安,就连听到消息的制蓬峨也难以置信。 陈祖义海贼团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不仅打败了明军水师,还将明军的大将于四野给俘虏了,甚至还抢走了二十多艘大福船。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此玄幻,不可思议的事,竟在现实中出现! 制蓬峨对罗皑、牧婆摩等人下令,加强沿海警戒。 这个时候的陈祖义已经很难做招惹了,连明军都吃了大亏,若其进犯占城沿海,那该如何抵抗? 安南,升龙城。 胡季犁听闻陈祖义大胜明军水师之后,不由得拍手叫好。 胡季貔更是直言:“这个陈祖义神秘莫测不说,连这本事也令人惊叹!若我们与其联手,覆灭占城可期!” 胡季犁认真地说:“我确实低估了陈祖义的本事,现在想想,此人率人攻克高丽王京,这事应该是真的。只不过后来因为疏忽,才遭遇了明军毁灭性打击。可即便如此,陈祖义依旧再次崛起,并开始报复大明!此战之后,明军的威望恐怕会一落千丈,再想牢牢控制南洋就难了。” 胡季貔想起什么,问道:“大哥,明军虽然遭遇首败,可那顾正臣并没有失败,明军的主力还没出动。若是这陈祖义被灭了,那我们岂不是没了外援?” 胡季犁也有这个担忧,却没有应对之策。 不说鞭长莫及的话,就说水战也轮不到安南国插手啊,就新造的那点小船,还经不起明军的大船一个冲撞。 胡季犁沉思良久,说了句:“那就要看看陈祖义有多少本事了。” 大明水师惨败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南洋诸商船,不少商船畏怕之下,纷纷选择进入南北港,不再出门去做买卖,有人甚至说陈祖义现如今兵力已经过五千,船只无数,足以与顾正臣带领的主力一较高下。 茫茫大海之上,水师船队出动了主力,五艘宝船,三十艘大福船。 旗舰定远号。 顾正臣正在发怒,一个个跑回来的将官被踹倒在甲板上,然后下令将这群人给关起来,末了走入船舱里,好久才走出来,恢复了冰冷的神情,召集诸将至旗舰,对众人道:“于四野轻敌,疏于防范,被陈祖义海贼团给钻了空子,现如今陈祖义海贼团已不同寻常,其不仅拥有了战船,还缴获了一批火器,俘虏了一批善于使用火器的明军!” “不能再放任陈祖义这样胡来了,我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张赫,此番出战,你为先锋官,一艘宝船、十五艘大福船听你调度。我要你将陈祖义海贼团,消灭在三佛齐的海上!” 张赫肃然道:“末将领命!” 第九百九十二章 黄森屏的动员 三佛齐,外海。 一艘大福船之上,黄森屏摸过船舵,桅杆,又摸了摸船舷,深情得像是抚摸久别的爱人。 被“俘虏”的于四野则站在黄森屏一旁,含笑道:“这艘船可陪了我们好几年了。” 黄森屏感叹道:“许久没登上大福船了,很是怀念,尤其是这艘泉州港的船。” 于四野抬了抬袖子,擦过眼角:“说实话,定远侯这一手瞒天过海实在是太厉害了,当初我们都以为你——” 那大火,那尸体。 黄森屏呵呵一笑:“当初定远侯本来就计划了放一把火的,只不过,不巧被人给抢了先。不过这样也好,消失得干净,做事也方便多了。” 于四野郑重行礼:“为了这一日,倒是让你受苦了。” 黄森屏确实承受了许多人不能承受的痛苦,不说茫茫大海起家难,就说有家人却不能相见,有家人都不能通信,就这一点,就足够令人煎熬。 若不是顾正臣答应过照顾好黄森屏的家人,还将其家人送归了泉州安顿,知道家人安好,黄森屏也不可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待在南洋之中。 现在,距离“起死回生”,回去见见家人的时刻不远了。 黄森屏对于四野道:“有你们加入,我们的兵力就达到了三千八百余,而三佛齐的兵力虽然对外声称有五千,但实际上,能作战的,不过只有两千余。以我们当下的力量,完全可以拿下三佛齐。” 于四野点了下头:“三佛齐的地理位置颇是重要,以这里为飞地是合适的,不过在这之后,还需要向西,最好是控制海峡进出口。” 黄森屏了然,看了一眼大陆方向,问道:“只是这样一来,三佛齐可就没了,这可是大明的藩属国。” 于四野挺直胸膛:“用定远侯的话来说,大明进驻南洋,是为了稳定南洋,维护航海贸易的,牺牲一些人,放在长远来看,这种牺牲是值得的,有好处的。” 黄森屏嘴角抖动。 那倒是,反正牺牲的不是大明人…… 不过实事求是,如果大明当真需要将航海贸易做大,做长久,那在南洋没飞地,没立足之地,确实是不合适的。如果某个国家发生动乱,那就可能出现不少陈祖义。 一旦陈祖义多了,大明在这海域里没有军事存在,商人岂不是吃大亏?商人吃的亏,根本上亏的还是大明的商税,大明的买卖钱…… 至关重要的地方,必须保持大明军事存在! 黄森屏明白这些道理,也清楚,自己这些人,将会戴上面具,进行一场非正义的杀戮与占领。 “集结吧。” 黄森屏下达了命令,然后对众人道:“我们是大明军士,我们需要无条件执行朝廷的旨意与水师总兵的命令!现如今,朝廷要三佛齐,定远侯也下达了拿下三佛齐的命令,所以,一旦我们寻机登陆,那我们就是战士,杀掉所有阻挡我们敌人,覆灭三佛齐,并在定远侯追来时,将三佛齐让出,我等悄然消失!” “我知道,这一次作战并非对外敌,我也知道,三佛齐国王麻那者巫里对大明并没有做什么坏事,甚至还几次给朝廷进贡。但是——多少个理由都抵不过一句:大明需要控制这一道海峡!这是东西的海洋之门!是南洋最为重要的门户,而这个门户,也是大明在南洋的门户!” “拿下三佛齐,占据马六甲海峡,是不可动摇如钢铁一般的计划!诸位,执行军令重于泰山!所以,不要跟我讲为何来这里,为何要战争。我只要你们执行命令,我也希望你们,不要轻敌,现在是我们这些人,回去的时候,我希望还是我们这些人!” 黄森屏的话,令一干将官肃然。 于四野看了看众将官,轻松地对黄森屏道:“这里大部是泉州卫的老人,这些话不给他们说,他们也知道。既然定远侯给了命令,我们自然是彻底执行。” 宁度、黄半年、林照水等一批老人纷纷点头。 陈青门了望着海面,放下望远镜之后,对黄森屏等人喊道:“水师出动了!看旗帜,是张赫领兵。” 黄森屏走向船舷侧,拿起望远镜看了看,笑道:“看来,定远侯宁愿牺牲自己的名声,也要成全此人啊,那副将是谁?” 于四野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眉头微抬:“是陈清、茅鼎。” 黄森屏侧头看向于四野:“你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于四野哈哈一笑:“定远侯的安排,我们不需要想。” 黄森屏微微凝眸。 南洋大战,陈祖义这个招牌一定会被利用到极致,这也就意味着,水师必须有失败,有胜利,再失败,再胜利,反复打下来,直至大明占据飞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涌现出一批厉害的水师将领,而这些人,很可能会因军功而封侯,会因为军功而晋升。 水师失败过一次了,失败的人是于四野。 现在该水师赢了,来的人却是张赫、陈清、茅鼎等人,而这些人,并不是顾正臣的嫡系,远远比不上泉州卫、句容卫的老人,而顾正臣完全可以让其他人来失败,然后使用赵海楼、王良、秦松、于四野等这些嫡系扮演胜利者,赢得荣耀与军功。 可顾正臣并没这样做,而是打算将荣耀、军功给这些非嫡系之人。 在黄森屏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安排,有军功,应该紧着自己人上才是,而张赫等人,从来都没被划入为自己人的行列。 于四野看出了黄森屏的心思,平静地说:“南洋需要有人镇守,而镇守这里的不是你我。定远侯说过,南洋看似是个大局,实则是个小局,真正的大局在后面,而等后面的局完成之后,封侯的数量,未必赶不上开国那一次……” “什么?” 黄森屏瞪大眼。 比开国更辉煌的封侯? 后面的大局,到底是多大的局? 等等,顾正臣该不会是想造反吧—— 于四野见黄森屏脸色有些苍白,当即瞪了一眼:“你想什么呢,定远侯盼着封公爵呢,上次被徐达抢了一堆好酒没办法发脾气,说要封了公爵之后去他府上抢回来……” 黄森屏松了一口气。 娘的,想着封公爵,那就不是造反了。可不造反,什么军功能弄这么多侯爵,难不成是灭元? 「老婆痊愈了,请一天假陪老婆出去走走散散心。理解下,惊雪谢过……」 第九百九十三章 他们想要灭我三佛齐 不太可能是灭元。 灭元这种大事,基本可以肯定,以顾正臣的身份与资历,他还不够当大军的统帅。毕竟徐达、冯胜、李文忠这三位国公可都还生龙活虎,哪怕是顾正臣参与灭元之战,那他也只能是个随军将官,而随军将官的功劳有,但还不足以让自己的部将封侯。 面对黄森屏的疑惑,于四野只自信地说了句:“定远侯说过的话,你应该是信得过的。” 黄森屏点了下脑袋。 这倒是真的,顾正臣做人做事如何,大家都很清楚,何况顾正臣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既然他还有更大的布置,那跟着他就是了。 “来吧,让我们与张赫打一场!” 黄森屏下令船只分散开来,每三艘一个“品”字,列阵在海面之上,不等张赫出手,便率先发动了进攻。 一时之间,山海炮轰鸣。 火药弹飞出,落在海面之上炸开,翻起白色的海浪。 张赫见状也没客气,以山海炮还击。 这一片海域距离三佛齐海岸只有五里左右,一声声轰鸣踩着海水便跳到了岸上,守望海面的三佛齐将官达利暗暗惊叹,这就是大海贼与大明之间的战斗,果然不凡。 看那大船,再看看三佛齐自家的船,寒酸…… 副将瑟嗖盯着海面,对达利问道:“这一次明军能赢吗?现如今陈祖义海贼团可凶猛得很。” 达利也拿不准。 以前大明水师可以在南洋维持秩序,消灭贼寇带来和平,可随着陈祖义的突兀出现与崛起,明军似乎已经不太行了。 尤其是前段时日,明军竟然惨败给了陈祖义。 达利看向海面,虽然看不太仔细,但也可以看得到,海面之上炮石不断飞出,海水不断炸开,战况十分激烈。 这样的战争,是三佛齐所未曾见,也不敢想的。 海面上似乎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双方的船队开始接近。 这次明军似乎不占什么优势啊。 就在达利、瑟嗖为大明担忧的时候,海面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庞大的战船,与那艘战船对比,战场中的船只简直是小船! “那就是传说中的宝船吧?” 达利惊呼道。 瑟嗖连连点头:“应该就是了,听来这里的商人说起过,一艘宝船便足以解决任何海贼。只可惜之前的张赫并不具备调动宝船的资格,大明的皇帝也没给张赫宝船。这次来的人是顾正臣,这可是皇帝的亲信。” 三佛齐并不闭塞,相反,因为频繁的贸易让这里的消息很是灵通,天南地北的消息都在这里汇聚,加上三佛齐这里本身就有一些来自大明的人,虽然这些人大部是十几年前跑来的,那时候大明还没建立,但他们给三佛齐带来了许多变化,也在当下的贸易中充当了中间人,给三佛齐带来了种种消息。 达利见宝船接近战场,而战场中的一些船只明显慌乱开始撤退,不由喊道:“陈祖义要败了,大明果然还是大明!” “撤!” 打着骷髅头旗号的“陈祖义”下达了命令,先有两艘大福船先行撤出战斗,朝着远海跑去,而当陈祖义准备抽身时,发现已很难摆脱大明的追击,走海路是走不掉了。 一咬牙,一跺脚。 “陈祖义”喊道:“上岸!对方的宝船不可能进入浅滩!” 于是,陈祖义海贼团在损失了三艘船之后,当即撤向三佛齐的海岸方向。 达利、瑟嗖正在看热闹,没想到自己成了热闹的参与者,一看陈祖义海贼团跑了过来,当时就慌乱了,连忙摇人,当五百余人聚集在海岸边时,陈祖义的船只已冲到了岸边,船只搁浅,人已从船只上跳到了海里,手持武器朝着岸边杀来。 “这里是三佛齐,不是你们海贼可以登陆的地方!” 瑟嗖喊了一嗓子。 咻! 一支箭飞至。 瑟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达利一看瑟嗖的脑门上插着一支箭,顿时慌乱了,转身就跑。 再不跑才是傻子,陈祖义海贼团可是好几千人,这黑压压都成一片了,三佛齐这里根本没任何防备,甚至连主力都在港口外十里驻扎呢,根本没过来。 就这点人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抵挡住陈祖义海贼团。 “海贼来了!” “海贼杀过来了!” 达利在跑,其他人也在跑,陈祖义海贼团没有费力气便抢占了海滩,黄森屏随后下达命令:“于四野带人解决旧港的一千余人,其他人随我去三佛齐的王都!” “领命!” 于四野答应一声,带了五百人便朝着旧港营地奔去。 张赫站在宝船的船舷侧看着三佛齐的岸边,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海贼可以不经请示就进入三佛齐,但大明水师不可以。 海贼进去是杀人放火作乱的,他们本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海贼嘛,肆无忌惮很正常。但大明水师是大明王朝的,一旦擅自进入三佛齐领土,那就等同于侵犯了别人的“主权”,这个舆论影响太大了。 南洋诸国可都看着呢,做事必须小心点。 三佛齐,王都。 国王麻那者巫里正在接见大明东南水师总兵的使臣梅鸿,对梅鸿道:“三佛齐很愿意与大明永结同好,愿意帮助大明进行贸易,只不过旧港租赁这事太大,我虽是国王可也不好擅自答应。” 梅鸿笑道:“无妨,大明是不会强求租赁港口的。” 麻那者巫里松了一口气:“港口虽然不能租赁给大明,但我们允许大明水师船队在港口短暂停靠,并允许你们在港口搭建仓库,储备物资。” 梅鸿起身行礼:“那就多谢国王了。” 麻那者巫里笑了,正准备说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一片慌乱的喧哗声,随后大臣辛丘就跑了过来,喊道:“国王,大事不好,陈祖义海贼团杀了过来,他们,他们想要灭我三佛齐!” “什么?” 麻那者巫里猛地起身,浑身发冷。 好端端的,陈祖义海贼团怎么就跑到我们三佛齐来了,这不是要了老命? 第九百九十四章 等你很久了 麻那者巫里慌乱了,赶忙走向辛丘问道:“陈祖义海贼团来了多少人?” 辛丘直抹冷汗:“很多,至少三千,而且他们已经击溃了旧港的军队,距离王都不到十里了!” “这么近?快安排人拦住他们!” 麻那者巫里脸色苍白。 三佛齐本就弱,尤其是被爪哇、满者伯夷欺负了好多年,实力大损。虽然手中的军队有些战力,而且经历过战场,但能不能拦住陈祖义麻那者巫里也没把握,毕竟陈祖义海贼团可是连明军都不放在眼里。 “这陈祖义是何许人,竟有如此多人手?” 梅鸿开口。 麻那者巫里看了一眼镇定的梅鸿,问道:“难道你不怕死,海贼来了,谁都别想活命,这群天杀的,无恶不作!以前大多在海上,很少上岸,可如今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跑了过来,之前不是有消息说大明派遣了水师来剿灭他,你们大明为何会失败?” 梅鸿看着怪大明没打赢陈祖义的麻那者巫里,回道:“我们大意了。原本以为陈祖义只是一个小海贼,还被我们打败过,损失惨重,谁也没想到,对方竟能在短短时间内拉拢出如此多的人手。我们顾总兵也好奇,到底是谁在给陈祖义提供人手,提供庇身之所!大王若是有消息,不妨告诉大明一声,大明愿意将其连根拔起!” 麻那者巫里愣了下,问道:“什么意思,你们是说,在这南洋之中有人给陈祖义当帮手?” 梅鸿反问:“否则呢?你也听到了,那陈祖义可是有三千多人手,整个三佛齐才多少兵,若没有人在暗中扶持,没有人在为陈祖义提供人手,他如何能崛起的如此之快!” 麻那者巫里深感不安。 一直没察觉到这个问题所在,现在想想,这大明的使臣说的很有道理。 陈祖义是谁,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里来的船,哪里来的人手,这都是令人不解的谜团。如果谁海贼是通过吃海贼的方式崛起的话,那放在六年之前还有这个可能,那时候大明还没开海,到处都有海贼闹事,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有好几百人规模的海贼,可现如今的陈祖义呢,就是个庞然大物,没见他怎么声张,也没见他如何扩张,他就在这没什么海贼的南洋大海上崛起了…… 梅鸿接着说:“听说陈祖义海贼团曾杀过三佛齐的百姓,也曾血洗过占城的沿海,就是不知道,这陈祖义海贼团为何没有去满者伯夷、安南杀过人没有。” 麻那者巫里双眼顿时通红起来,咬牙切齿:“你是说,这陈祖义的背后是满者伯夷与安南?” 梅鸿摇头:“我没这么说,只是奇怪陈祖义海贼团为何没去过那里。另外,顾总兵这次安排了重兵围剿陈祖义,按理说,陈祖义纵是实力不济,也应该从海面上跑离,可为什么要从登陆,转而进攻三佛齐王都,这是摆明了要消灭三佛齐的节奏……” 麻那者巫里也感觉不对劲。 海贼海贼,离了海还叫什么海贼,船是他们的陆地,这群人不应该抛弃船只才对,可现如今,海贼不仅登陆了,还发起了进攻。 等等。 麻那者巫里突然问道:“明军是不是在海上?” 梅鸿想了想,点头道:“算时间,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旧港之外了。” 麻那者巫里连忙说:“那赶紧让大军上岸,追剿海贼啊。” 梅鸿摇了摇头:“我想,大明水师不太可能上岸,这里毕竟是三佛齐,不是水师可以自由进出的大海。在大明,莫要说是进入别的国家,就是一个行省的卫所军士,也不可以跨过地界追击另一个行省的乱民,除非有皇帝的旨意。” 麻那者巫里傻眼了。 你们皇帝可是在遥远的金陵,找到他至少需要三个月吧,可陈祖义就在城外不远了,等拿到你们皇帝的许可,我这王都还在不在,我还活着没活着? 这个时候,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大臣杜蔻开口:“若是我们大王许可呢,大明水师是不是也可以进来?” 麻那者巫里赶忙看向梅鸿,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梅鸿皱了皱眉头:“这个,若是国王发布文书,请求大明水师进入三佛齐的话,想来顾总兵不会拒绝。” 麻那者巫里拍手:“既是如此,那还等什么?” 梅鸿回道:“需要文书,需要对外告知。” 麻那者巫里这个时候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稍有不慎就是灭国,周围全都是恨不得三佛齐死的国家,除了大明,没谁会真心实意伸出援助之手。 文书写出,用了印。 这印,还是大明皇帝颁给的…… 梅鸿收到文书,仔细看了看,然后问道:“那旧港港口……” 麻那者巫里没想到火烧眉毛了,这家伙还在想港口的事,但也清楚,若是不答应对方,很可能顾正臣也会见死不救,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只要你们消灭了陈祖义海贼团,这事好商量。” 梅鸿也没讨要合同,行礼离开。 麻那者巫里命令王城戒严,军队开出城外阻挡陈祖义海贼团,原本以为陈祖义海贼团虽然厉害,但阻挡其几个时辰不成问题,挡住对方的脚步也应该可以做到,可谁成想,陈祖义海贼团的战力很强,不仅弓箭猛烈,甚至还带来会爆炸的火器,三佛齐这军阵刚稳定下来,就被人给炸开了…… 岌岌可危! 麻那者巫里有些畏怕了,眼看局势不对劲,就想带家人逃走,但在这时,大臣杜蔻却拦住了麻那者巫里,厉声道:“若是大王走了,那全军必然崩溃。这个时候我们还有底气,还能拦一拦陈祖义,只要明军一来,三佛齐还可以继续存在。现在就是与敌人拼意志,拼时间!” 麻那者巫里看着勇猛的杜蔻,下令道:“从现在起,你来负责指挥战斗!” 杜蔻领命。 不久之后,麻那者巫里从西面的城门溜了出去,朝着海边跑去,若是自己记得不错的话,那里有船可以出海。 麻那者巫里到了海边,看到了船只,正是兴高采烈,与家人庆贺时,突然看到不远处的高石上站着一个身披盔甲的将官,二十六七岁,相当年轻,正笑吟吟看着自己一行人,那神情,似乎是在说:等你很久了…… 第九百九十五章 将三佛齐献给大明 麻那者巫里抬手,止住惊慌失措的家人,定睛看了看,上前喊道:“大明的将官?” 年轻人虽然没有盔甲,可在其身旁的十余人,却都是全副武装,在这南洋之中能武装如此齐备且威武雄壮的,也只有大明的军士了,安南、占城国的军士虽然也有装备精良的,但在气势上还不如这些人,至于满者伯夷、爪哇等,衣裳都没几件,若不是大明这些年海洋贸易,估计还是野人呢,更不太可能有如此装备…… 顾正臣直接坐在了石头上,俯瞰着三佛齐的国王,言道:“麻那者巫里是吧,你放弃了王都,跑到这里来,是打算丢掉三佛齐吗?若是如此的话,不妨将三佛齐交给我,我可以为你选择另外一片土地,让你活下去。” 麻那者巫里走向顾正臣,有几分心高气傲,踩着几块石头便登上了顾正臣对面的石头,平视着顾正臣道:“你到底是何人?” “顾正臣。” “顾正臣?” 麻那者巫里听闻之后,只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是谁。其长子听闻,喊道:“父王,是大明定远侯!” “是你!” 麻那者巫里惊呼出声,脸色变得极是难看,咬牙喊道:“你竟然出现在这里,那王都外的陈祖义海贼团?” 顾正臣笑道:“海贼团是海贼团,这与大明没什么关系。说实话,陈祖义海贼团的强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本官也没想到,对方竟能强横到这种地步。不过,海贼嘛,没了船的海贼算什么海贼,他们现在最多只能算是山贼,山贼是没前途的,早晚会被消灭,更何况,国王不是允许大明军队进入三佛齐了吗?” 麻那者巫里瞪大双眼:“你竟已知道了消息?” 梅鸿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冲着麻那者巫里咧嘴笑了笑:“国王,我出了王都之后,感觉到了定远侯召唤,便先一步而来。” 麻那者巫里一时半会无法理解眼下的情况。 梅鸿是顾正臣的使臣,他在不久之前还与自己讨论港口租赁的问题,迫于陈祖义海贼团的进犯,自己索性答应了明军进入三佛齐,还特意写了文书给梅鸿。 可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梅鸿刚跑出去,顾正臣就到了。 自己刚跑出来,顾正臣早就久候多时了。 如果说对方没有什么针对与筹划,麻那者巫里绝不相信,只是,到底图什么,麻那者巫里根本想不出来。 “你之前说什么,将三佛齐交给你?你应该是大明的定远侯吧,你侍奉的是大明皇帝,怎么,你要背叛大明皇帝,留在南洋当三佛齐国王不成?” 麻那者巫里回想起了一开始的对话,反问道。 顾正臣看着对面的麻那者巫里,平静地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三佛齐的国王可比不上大明的侯爵。只不过,你是希望三佛齐落在陈祖义手中,成为一个海贼国度,还是希望三佛齐成为大明的一块飞地,充满鲜花,盛开文明?” 麻那者巫里紧握着拳头,喊道:“我希望大明出兵,将陈祖义消灭,然后我回去,继续当国王。定远侯,你听清楚了,三佛齐可是大明的藩属国,我们以大明皇帝为宗主,现如今藩属国出现内乱,身为宗主国,理应在藩属国国王提出求援之后,伸出援手!若是不然,那我等尊奉大明为宗主国又是为何?” “为何?” 顾正臣呵呵一笑,反问道:“占了大明多少年好处了,现在要问为何?你们难道不是为了朝贡贸易带来的好处才去大明的吗?当真是因为尊重大明、敬重大明?” 也就是皇帝爱面子,人家来到家里做客,给这些好处那些好处。 在顾正臣看来,捆绑单方面付出的宗藩关系并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有名义上的老大哥,而这个名义,也仅仅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并没啥作用,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比如安南,大明调节安南与占城的战争多少年了,无论是谁占上风,谁都没听过老大哥的话。目前唯一相对听大明话的,也就一个刚服帖没多久的高丽…… 三佛齐这种海外之国,更不可能真正敬重大明,除非大明表现出足够的强大。比如一群大宝船经过南洋时,让这些人亲眼看看,知道什么是敬畏,知道什么是不可战胜与不可挑衅,知道什么是强大到生不起抵抗心思,他们才会真正尊重大明。 不过就目前来说,敬重只是建立在大明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带来好处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大明的国力有多强盛、海军多强大的基础之上。 面对顾正臣的反驳,麻那者巫里喊道:“我们当真是敬重大明,若是不信,你可以亲自带我去大明,我去见大明皇帝!”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轻声道:“想去见大明皇帝,可以,但不能是这个时候,也不能是这个身份。眼下三佛齐很可能会被陈祖义灭国,唯一能拯救三佛齐的就一个法子,你要不要听?” 麻那者巫里眼神一亮:“什么法子?” 顾正臣指了指三佛齐王都方向,肃然道:“简单,你只要对外宣布将三佛齐的全部领土全部献奉给大明,那陈祖义现在所杀的人,那是杀了大明的子民,陈祖义现在占领的地方,那是大明的地方。那我身为大明的定远侯,东南水师总兵,理应带军士前往讨伐,将其彻底消灭在三佛齐!” “将三佛齐献给大明?” 麻那者巫里瞪大眼,以为是听错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腕,言道:“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当然,只是名义上如此。” “那事实上?” 麻那者巫里急切地问。 顾正臣沉默了下,轻声道:“事实上,嗯,大概,可能,也差不多是这样吧。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依旧可以是三佛齐的国王。” 赵海楼听闻,上前一步:“定远侯,这不合适吧?” 顾正臣抬手止住赵海楼,看着麻那者巫里,肃然道:“你依旧是三佛齐的国王,但你必须对外宣布,将三佛齐的领土全部献给大明,这是大明出兵的条件,也是大明拯救这一片土地的条件!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九百九十六章 风暴中心 答应还是不答应? 看似是个选择题,实则没得选。 麻那者巫里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也很清楚顾正臣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自己敢拒绝,那这大海里的鱼未必不能饱餐一顿。 被强行推搡至了船上,一家人如同囚犯一般被看管起来。 麻那者巫里很是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写下了文书,并将文书交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收过文书仔细检查过之后,点了下头,道:“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你一定会成为三佛齐的国王。” 在顾正臣离开之后,麻那者巫里的长子问道:“父王,我们当真将三佛齐拱手交给大明?” 麻那者巫里颓废地坐在船舱里,面无表情地回道:“顾正臣没给我们其他选择,你也看到了,这岸上的明军可不在少数,一旦我们拒绝……再说了,现在先答应下来也无妨,等明军帮我们消灭了陈祖义之后,我们还是会回去,到那时候,安排使臣前往大明,将来龙去脉告知大明皇帝,让其为我们主持公道,我想,大明皇帝未必会向着那顾正臣。” “父王的意思是,先保全三佛齐?” “没错!” 麻那者巫里知道自己的那些军队是什么样子,陈祖义来势汹汹,人数众多,何况对方是玩命来的,王城沦陷是迟早的事。既然形势不如人,借顾正臣一用也未尝不可。 岸上。 顾正臣将文书交给朱棣:“南洋的局虽然乱,但该有的体面还是需要有,该有的程序不能少。既然麻那者巫里以国王名义将三佛齐领土给了大明,那咱们大明就笑纳吧。” 朱棣有些疑惑与担忧,问道:“先生可是答应过麻那者巫里,他一定会成为三佛齐的国王,若是我们拿下这一片土地,那他日,麻那者巫里及其后人,很可能会想尽办法,将大明在这里的力量给排除出去。”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错,我是答应过他,只是,现在这地方是叫三佛齐不假,可等陈祖义占领之后,那这地方就会改名字。至于叫什么名字不好说,总之不会叫三佛齐……另外,这南洋之中有许多无人岛屿,哪怕是我们未来将去的澳洲,那也是可以随便占地的,给他一块地,安一个三佛齐的牌子,让麻那者巫里带着自己的家人继续为王便是了……” “这……” 朱棣有些傻眼。 顾正臣走动着,面色严肃地说:“我是皇帝的臣子,无耻一些没关系,可你们是皇子,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去做的。” 欺骗麻那者巫里,顾正臣问心无愧。 没办法,为了大明的利益,只能牺牲一些人。没有将麻那者巫里斩杀,全都灭了,这已经算是自己有良心的了。至于朱元璋要不要派人用船接一下麻那者巫里,然后半道船沉了,那就需要看老朱的意思了,反正这一套他很熟…… 三佛齐的军队相对于满者伯夷、爪哇等来说还有一些战力,拼了命搏杀还可以将敌人打退,但面对拥有火器的陈祖义海贼团,那实在还是不够看,当黄森屏带人猛冲,便第一次在三佛齐的领地上使用火药弹时,那群人彻底崩溃了,不是投降,就是溃逃。 一时之间,黄森屏带人占据了王城,控制了三佛齐。 而在整个过程中,顾正臣并没有出手,只是在海边钓鱼,直至于四野跑过来告知已完成任务。 顾正臣看着面带喜色的于四野,问道:“你一个被俘虏的败将,摆着一张笑脸合适吗?” 于四野丝毫不掩饰好心情,回道:“定远侯,三佛齐这地我们拿下了,算是完成了第一个任务了吧,这一块飞地,可以并入大明的版图,我等如何不高兴?” 顾正臣微微摇头:“虽说你们占据了三佛齐,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为了让南洋诸国都知道,大明为了这块土地付出了多少,他们才能承认大明在三佛齐的势力存在合情合理。另外,爪哇、满者伯夷都想占据三佛齐,既然他们想要这里,那就是个机会。现在,需要陈祖义派人与这两国取得联系,以三分三佛齐为条件,吸引他们出兵抗击我明军……” 于四野吃了一惊,旋即问道:“让他们打明军,恐怕他们没这个胆量吧?” 顾正臣呵呵一笑:“没有胆量,那我们先给他们一个胆量就是了。明日大军进入三佛齐,准备攻取旧港,结果被陈祖义打得大败……若这样满者伯夷、爪哇还不出手,那就在旧港进行拉锯战吧,直至大明的船只停进旧港,占据港口周围的领土。” 于四野行了一礼,领命而去。 三佛齐将会成为一个风暴中心,这里能卷过来的人是越多越好。 顾正臣希望借这个机会,将南洋的诸多不安分力量能消灭的就消灭一部分,实在不能消灭的,也要借这个机会告诉他们,大明打陈祖义很困难,但收拾起来你们,那是一个比一个容易…… 三佛齐王都。 黄森屏看着俘虏的大臣杜蔻、辛丘等人,言道:“麻那者巫里根本就不在意你们这些人的死活,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不顾军心,不顾大局,带着家人逃跑而去,你们又为何要为他这样的人效忠?” 杜蔻破口大骂:“大王再不是,也不是你这等海贼可以说的!有本事就杀了我们!” 辛丘打了个哆嗦,娘的,你想死,我可不想死,于是扯着嗓子道:“既然落在了你们手里,那我们也没什么话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明军就在外面,你们若是杀了我们,等明军杀过来看到你们的暴行之后,恐怕会大开杀戒……” 黄森屏盯着辛丘:“所以,你想活?” 辛丘点头:“绝境下投降,没什么可耻吧。” 黄森屏哈哈大笑起来:“投降确实没什么可耻,但我却不需要你这种人,杀了吧,将杜蔻等人留下。诸位听清楚了,我是陈祖义,虽然是个海贼,但我身边,也不容背叛小人!” 国破时,身为臣子,要么战死,要么被关押至死。 一说话就跪了,那这种人最是要不得,现在他可以跪自己,明天他就能跪其他人。一个没骨气的人,不适合留在三佛齐做事。 第九百九十七章 胡季犛的仇恨 占城。 制蓬峨震惊地看着罗皑与牧婆摩等人,问道:“三佛齐被陈祖义海贼团给灭了?” 牧婆摩面色凝重,不安地回道:“从目前听闻到的消息来看,明军与陈祖义海贼团在三佛齐外海决战,大将张赫出巨舰将陈祖义海贼团打得大败,陈祖义等人见无法逃脱大明的巨舰追击,所以便弃船登上了三佛齐旧港之地,然后便对三佛齐王都进军,三佛齐国王没有预料与防备,加之陈祖义缴获了一批明军火器……” 制蓬峨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局势变化得实在是眼花缭乱,也令人措手不及。 这就是大明所谓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谁能想陈祖义海贼团竟是如此生猛,带一干人直接灭一国?虽说三佛齐在南洋之中算是很弱的一个,但好歹人家也是有几千军士,若不发大军很难建功,更难灭其国,占据其王都,可现如今三佛齐竟被海贼给占了! “麻那者巫里呢?” 制蓬峨问道。 牧婆摩脸上的忧虑之色更是明显:“据说在城破之前便跑路了。” “跑了?” 制蓬峨眼神中流露出鄙视之色。 身为一国国王,在国之危亡时就应该站在那里,坚守至最后一刻! 努力抗争,求一线机会。 若是抗争失败,那就应该与三佛齐一起灭亡,而不应该落荒而逃! 制蓬峨是一个与将士共存亡的统帅与国王,自然做不出舍城跑路的事,多少次冲锋陷阵,制蓬峨都是身先士卒,鼓舞士气,带动军士拼杀。 牧婆摩补充了一句:“但在三佛齐国王跑路之前,有个传闻,就是不知真假。” “什么传闻?” 制蓬峨突然感觉有些不安。 牧婆摩看向罗皑,罗皑走出一步:“据逃出来的一些三佛齐将官说,他们正在找寻大明的定远侯出兵三佛齐,将陈祖义消灭。” 制蓬峨想了想,微微点头:“这个举动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三佛齐在周围可没什么友好之邦,找大明这个宗主国是对的。” 罗皑苦涩地补充道:“可还有消息说,为了让大明定远侯顺利出兵,为了彻底消灭三佛齐境内的海贼,麻那者巫里已经发了文书,准许明军进入三佛齐。” 制蓬峨有些疑惑:“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罗皑无奈叹息:“麻那者巫里还答应,一旦大明帮助消灭陈祖义,便将三佛齐献给大明。” “什么?” 制蓬峨豁然起身,脸色大变。 将三佛齐献给大明? 这可不是小事,大明正愁苦在南洋没立足之地,甚至不惜使用大福船的图纸来租赁占城的港口。 租赁只是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制蓬峨有把握让明军腾出来位置。 可一旦大明拥有了三佛齐那一块地方,那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大明水师长期,甚至是永久占据三佛齐,大明水师在南洋的存在将会变得极是长久,一旦谁不听话,那大宝船随时可以出现在沿海地带…… 牧婆摩知道这对占城国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好不容易拿到了大福船的图纸,造船事业刚刚起步,只要彻底将安南打服帖,那占城就可以凭借着大福船向大海扩张,成为南洋中的霸主。 可这船的龙骨还没铺好,大明先拿了一块飞地,还是至关重要、扼守海峡的三佛齐之地,那日后占城国还能横行得起来? 谁也不希望身旁长期存在一个庞然大物,这压力着实有些大。 牧婆摩见制蓬峨脸色有些难看,急忙说:“目前消息还不确凿,兴许是误传……” 制蓬峨摆了摆手:“亡国之下,麻那者巫里未必不会出卖三佛齐!有些人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全家人的安稳,是可以割让土地给他人,甚至能低头下跪!李承义曾给我讲述过有个叫石敬瑭的人……” 有些事在正常人看来极不合理,可偏偏可能发生。 何况,外面传出这种风声,绝不会没有缘由。 制蓬峨沉思良久,言道:“三佛齐的事,我们有心无力。再说了,明军此番势大,咱们可不好去招惹。所以,此事就顺其自然吧。” 怎么去招惹,现在港口租给大明了,好处是大明帮着守门,坏处是,大明随时可以进来…… 消息越传越广,终于传入了安南升龙城。 皇帝陈晛听闻之后,没有半点警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自顾自饮酒消愁。 但胡季犁对这个消息极是不安。 这去年刚和陈祖义搭线,正准备商议如何帮助自己拿下占城,确定自己无上的权威,继而把持朝政,突然之间风起云涌。 大明! 可恶的大明! 胡季犁咬牙切齿,痛恨大明! 现如今大明占据了占城国最重要的港口,日后安南想要走海去攻击占城国基本上不太可能了,哪怕是走海,那也得换个地方登陆,而这地方一换,凭空多出几十里路来,想要谋取占城就难了,毕竟制蓬峨不是掉以轻心的人,给他一点机会,他就能创造一场大胜! 港口的事是一件,现在陈祖义海贼团被大明追着打,失去了外援,这又是一件!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让胡季犁对大明的怨恨越发强烈,拍打桌案,喊道:“终有一日,我要给大明个颜色看看!既然陈祖义未必靠得住,那就靠我们自己!我就不信了,堂堂安南打不过小小占城!整兵、备战!” 仇恨的种子埋下,终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日。 历史似乎很固执,无论如何扰乱,该有的心思,不该有的心思,总还是会冒出来…… 三佛齐旧港外。 顾正臣乘坐着宝船,审视着对面的港口,对张赫、赵海楼等人道:“有了这一座港口,大明才算是真正在南洋立足了。” 赵海楼转头看向西面海域:“这一道海峡确实至关重要,战略要地,只不过,三佛齐地处偏东,若是向西,便是苏门达剌之地,若能控制那里……” 顾正臣点了点头。 三佛齐并不是一个最理想的地段,却是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不少华人…… 第九百九十八章 满者伯夷的介入 三佛齐的人口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万人,主要由土着与华人组成,土着占多数,华人的数量虽然少,但也有两千余人,这些人多数是元朝末期与明朝初期迁移过来的。 因为这些年土着挨打多,死得人也多,加上许多土着都还很土,喜欢待在森林里、山中,这也就导致了三佛齐没什么真正实力,说好的几千军队,其实不过是千余人军队与几千百姓…… 相对苏门达剌来说,华人或者说大明人进入这里,没有太大难度,甚至是当官做主,也不会太容易被土着抵触。这也是为什么洪武中后期,梁道明可以当上国王的一个原因。 因为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有了一些基础,与当地土着的交流频繁。 若顾正臣不取三佛齐作为立足之地,直接去苏门达剌,那面临的将是无休止的反扑,哪怕是杀个血流成河,估计几十年后也未必安稳,需要防备着土着反扑。 但三佛齐就不一样了,占了此处,那这里就是大明的了,当地人都不反对,其他人过来反对大明揍他一顿,他知道疼便会回去,不会来回袭扰。 有基础,立足容易,占据此处同样可以遏制这一道海峡,还有一些战略空间…… 合适最好。 旧港是天然深港,宝船可以停靠。 顾正臣上岸,欣赏着半月形港口。 秦松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收到里面消息,爪哇并没有出兵,但满者伯夷蠢蠢欲动,已经答应派遣五十艘船的军士前来支援陈祖义,以谋求事后占据三佛齐。” 顾正臣了然,看向张赫:“满者伯夷想要派人来,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吧,等他们的军士上岸之后,将其船只一律拉走。” 张赫言道:“何必如此麻烦,我们在海上消灭了他们不就好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海上消灭他们固然容易,但很容易走漏风声,咱们毕竟是大明的水师,是协助消灭陈祖义海贼团的正义水师,怎么能轻易去攻击满者伯夷的军队?另外,王都里可都是自己人,不好杀,这军功也不好拿,但满者伯夷的人来了,那咱们可是好杀的,大家忙活了这么久,总需要带些军功回去吧……” 满者伯夷暗中支持陈祖义是有原因的,作为南洋中的霸主级存在,绝不允许三佛齐这个地方落在大明手中。 很简单,三佛齐应该属于满者伯夷帝国。 满者伯夷的崛起过程是“辉煌”的,在九十年前,信诃沙里国王克塔纳伽拉将三佛齐势力彻底赶出爪哇之后,开始派遣船队前往苏门达剌,想要彻底消灭三佛齐。 原本三佛齐该灭了的,只不过因为主力出去打仗了,克塔纳伽拉坐镇王城,结果被下属贾亚卡特望给弄死了,这就是弑君上位,而克塔纳伽拉的女婿克塔拉亚萨跑了出去,最终建立了满者伯夷。 克塔拉亚萨也是个玩阴谋的好手,先是借助元军的力量将贾亚卡特望打败,然后转身抽刀,反戈一击,对元军发动突然袭击,消灭了元军。 从那之后,满者伯夷便成为了南洋的霸主。换言之,满者伯夷之所以能在南洋立足,靠的是利用元朝、背叛元朝得到的,因为元朝远征的能力受损,加上安南、日本等几次失败,也没办法到南洋收拾满者伯夷,而克塔拉亚萨又是个聪明的,派人臣服元朝,入贡元朝,得到了元朝的谅解。 在大明开国之后,满者伯夷对大明不冷不热,虽说在洪武三年时,满者伯夷国王昔里八达拉遣使奉献金叶表,但从那一次进贡之后,至今过去十年了,也不见满者伯夷再次派使臣前往大明。 使臣去不去,这是态度问题。 在顾正臣看来,满者伯夷就是居高自傲,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不是说你们国人好斗,身带一尺尖刀,动不动就打架吗? 来,让我们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 五十艘船,八百多满者伯夷军士上了岸,直奔三佛齐王都,在“陈祖义”的招待之下,顺利入住,为首的将官名为乌达剌,面对陈祖义据守城墙不主动出击的做派很是不满,让通事翻译:“明军又如何,只要是敌人来了,就应该冲出去与他们决斗,分出胜负的只有腰间的刀,不是坐在这里谈论什么对策!” 黄森屏看着跃跃欲试的乌达剌,笑道:“既是如此,那明日明军打来时,你们当先锋如何?” 乌达剌直言道:“没问题!但我需要确认一下,打败明军之后,你们不会玩什么花招,不让出这三佛齐吧?” 黄森屏肃然保证:“我们只不过是海贼,只要打败明军,报了一箭之仇,只要满者伯夷为我们提供船只,那我们便会直接出海。海贼在海上才睡得安稳,在这城里,总觉得不舒坦。” 乌达剌放心了。 既然黄森屏没什么心眼,那就好说。 在乌达剌等满者伯夷将官离开之后,黄森屏对于四野道:“明日满者伯夷军出城作战时,记得关闭城门,谁叫也不准开……” 于四野摇了摇头:“若是如此的话,满者伯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黄森屏轻蔑一笑:“那又如何?就告诉他们,是明军消灭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锐军队。区区八百来人,也敢派出来,他们难道耳朵都是闭塞的,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不成?” 于四野也不太理解。 按道理说,顾正臣带了那么多船,那么多人手在海上飘,是个人都应该知道明军不好惹。可满者伯夷好像根本没看到,认为八百人就足够了…… 既然这样,那就打打吧。 乌达剌的想法很简单,区区海贼就能阻挡明军于城外,甚至几次打退明军,这就是形成对垒之势了,换言之,明军和这些海贼的实力差不多。 可海贼能强到哪里去? 满者伯夷消灭的海贼还少吗? 既然明军不怎么样,那就是咱们好好表现、立大功的机会。 天一亮。 乌达剌就带着八百人出了三佛齐的王都,朝着五里开外的三千明军进发。明晃晃的荣耀,就在眼前了…… 第九百九十九章 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沙沙。 段施敏正叉开腿,拿着把芭蕉扇朝着裤裆里扇风,对一旁的梅鸿道:“这三佛齐并不是一个风水宝地啊,天热不说,这说下雨就下雨,再这样下去,咱们能忍受,裤裆里的兄弟可未必能忍受啊。” 梅鸿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来,拧出水来:“咱们对南洋还是不够了解啊,现如今,船上不少人正在研究这里的水文与气候,还有一批人正在询问商人。” 这里的气候,着实令人苦恼。 好端端的天,飘过来一片白云都能下雨。好端端下着雨,刚躲起来准备欣赏欣赏,他娘的太阳就冒出来了…… 说是变化无常,一点也不为过。 当然,这不算什么,日后这里会轮流值守,而轮流的人不是这一批人,天气古怪点没什么,真正令人担心的是定远侯的话,他说日后出海远航去未知之地,那气候诡谲较之南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都受不了,那他日如何承受更惨烈的气候变化? 好在气候总有相似性,总也有规律,格物学院带出来的一些人正在研究这些,希望可以为后续航海提供更好的指导。 窦樵走了过来,对梅鸿、段施敏道:“于四野让人送来口信,满者伯夷的将官乌达剌已经带了八百人朝着我们进发了。” 梅鸿抬头看了看了望塔。 黄洋敲打起了铜锣,望远镜中,八百满者伯夷军士毫无章法地前进着。 王良从草棚子里走了过来,登高处,看了看远处的满者伯夷军队,愣了下,对围过来的梅鸿、段施敏等人说道:“他们是在瞧不起我们吗,连个基本的军阵都没有?” 段施敏也有些傻眼。 不是说满者伯夷是南洋中的霸主,属于我想欺负谁就欺负谁的那一种吗? 怎么打仗连个打仗的样子都没有? 梅鸿开口道:“你们想想三佛齐就知道了,别说陈祖义几千人,就是我们抽出个八百人,不需要偷袭,就正面突破,也足以将其主力击溃甚至是灭国了。满者伯夷的强大,是相对周边诸国,相对地方土着而言,若将其摆在台面上,想来连占城国、安南国都比不上。只不过安南国打不过来,占城国又无力与满者伯夷耗罢了。” “有道理。”段施敏点了下头,然后问:“所以,他们就是觉得咱们好欺负,对吧?” 梅鸿张了张嘴,解释道:“他们不是觉得咱们好欺负,而是觉得我们和当地土着,三佛齐,海贼差不多——好吧,他们就是觉得咱们好欺负。” 娘的,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段施敏嘿了声:“那就好办了,整天和陈祖义演习,喊来喊去挺累人的,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王良将望远镜放下,歪了下脖子:“满者伯夷到底是如何强大的,我不太清楚,但我很清楚,这八百人很快会死。面对我们这些人,他们连个弓箭都没有,手中使用的还是腾盾,他们打算靠着腰间的尖刀将拥有火器的咱们打败?” 梅鸿将衣裳穿好,呵呵一笑:“别管他们什么武器了,若是让定远侯知道咱们出手还跑了一些人,那估计我们都会挨骂。所以啊,谨慎应对吧。” 王良赞同梅鸿的看法,抬手道:“那就三面合围吧。林山南带五百人居左,章承平带五百人居右,段施敏、梅鸿你们,带一千人居中,干脆利索结束战斗,兄弟们还等着晾衣裳呢……” “领命!” 林山南、段施敏等人应声。 这个时候确实需要弄干衣裳,这事很重要,否则很容易起湿疹。 乌达剌从腰间抽出短剑。 这是一把很奇特的剑,与大明的直剑、弯刀大不同,这把剑很不对称,虽然整体上还算是直刃剑,可整个剑身却如同好几个波浪…… 这种奇特的短剑,是满者伯夷的军剑,也是其军士征讨土着、拓展领土时威名在外的利器,名为刺劈剑! 这名字就说明了这把剑的用处,主打一个刺、一个劈…… 可问题是,刺也好,劈也罢,你需要先到近前才行,大明的作战方式早就改变了,尤其是顾正臣行军打仗就一条:将敌人消灭在前进途中。 所以,不管你是纳哈出,还是你是满者伯夷,不好意思,顾正臣是不会与你肉搏的。 用不着用火器,弓箭就足够了。 当一把把弓拉起时,乌达剌发动了冲锋,叫喊着明军听不懂的话,身后的军士更是跳着前进,没什么队列,各自冲各自的,不需要看左边的人到哪里了,也不需要照顾右边的人有没有跟过来,总之就是向前冲…… 很勇猛。 也很可悲。 弓弦动。 箭飞而至。 许多腾盾根本挡不住明军的三棱箭。 只一轮,就有数十名满者伯夷军士倒地不起,更有伤者惨叫不已。可乌达剌并没在意,连头都没回一下,快速朝着明军奔跑,挥舞着手中的刺劈剑,身后一群军士疯狂地跟着…… 王良总算是看到了满者伯夷称霸南洋的原因,不是因为多高明的军阵,多先进的战法,多厉害的武器,纯属敢于玩命,敢于豁出去干架…… 得。 既然这样,那就看看你们能有多少人走到明军近前吧。 “射箭!” 明军打起仗来是无情的,更没有人有半点怜悯。 随着一轮轮弓箭抛射,尤其是左右两侧包抄的明军封住了其两翼,并开始封住其后路,满者伯夷军一个个被射死在大地之上。 死状凄惨。 乌达剌前进的身体猛地停顿了下,整个身子摔在了地上,强大的惯性卷着身体翻滚,一股钻心的疼痛传入体内,乌达剌抬手,在腿上抓住一支箭,猛地拔了出来,瞪着发红的眼看着五十余步外的明军,叫喊了一声,便强忍着疼痛继续冲锋。 瘸着腿,也要战。 段施敏看到这一幕,抬起手对乌达剌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房中,取出一把火铳,瞄准了乌达剌,咧嘴道:“敬佩归敬佩,该下手的时候,咱可不会留情……” 嘭! 烟起,人倒…… 第一千章 满者伯夷的决策 乌达剌躺在地上,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看着满是血的手,垂下手,看向天空,嘴角动了动,然后没了气息。 段施敏虽然不知道乌达剌说了什么,估计是骂娘一类的话。 正面搏杀,怎么弄死敌人的方式并不重要,只不过王良、梅鸿等人很是鄙视段施敏,你丫的非要浪费火药嘛…… 满者伯夷军士的英武没有半点用武之地,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索地被消灭了,顺带还抓了二十几个俘虏,送去了旧港。 顾正臣看着所谓的刺劈剑,把完了下,交给萧成:“这剑有什么可取之处?” 萧成的手腕转动了下,刺劈几次,摇了摇头:“这种剑在刺上有些取巧之处,这种弯曲如走蛇的剑身,很容易让人误判剑尖所在,格挡起来容易失误。劈砍上,对没有防具的人来说杀伤尚可。但有个问题,用这种剑肘部需要始终处在弯曲状态,一旦伸直,破绽很大,换言之,只适合贴身搏杀,若是对面的人拿的是长剑、长矛甚至是长棍,都可能吃大亏。不过这材质,似乎是天外陨石所制。” 顾正臣接过来看了看,刺劈剑上的花纹确实不太像是人工打上去的。 赵海楼走了过来,言道:“我听商人说起过,在满者伯夷一旦发现天外陨石便需要交给国王,而国王会将其交铸剑师打造武器,而这种铸剑师被十分看重。” 顾正臣笑了笑:“满者伯夷这片地方铁矿石并不多,这才将天外陨石当宝贝。不过,你们说这八百人没了之后,满者伯夷会如何行动,是进一步出兵,派遣更多的军士进入三佛齐对抗大明,还是收敛收敛,坐等陈祖义覆灭,我们彻底站稳脚跟?” 赵海楼眼神中闪过一道杀机:“让我说,满者伯夷敢出手,就说明其胆量不小了。既然胆量不小,那很可能会更进一步。” 张赫在一旁言道:“八百余人的伤亡,对于满者伯夷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皮肉伤,若是这点伤就让他们退了,日后还怎么立足在这南洋之中?让我说,他们还是会派人继续进入三佛齐。” 顾正臣爽朗一笑:“你们说了这么多,可没说最关键的一条。” “哦?” “最关键的是,大明需要他们继续出兵……” 顾正臣很清楚,如果大明要在三佛齐彻底站稳脚跟,那周围是不应该存在实力过大的邻居的,虽说满者伯夷相对大明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可问题是,这群人觊觎三佛齐这块土地,而且善斗,不怕死。 如果哪一天这群人脑子不好使,抽风了偷袭三佛齐的明军,缺乏防备之下,明军未必不会没损失。 既然存在这种隐患,那不如早点将隐患给消除了。 四日后。 满者伯夷王都。 陈祖义的使臣万大可面对满者伯夷国王哈奄武禄行礼,然后奏报了一个令满者伯夷一干大臣与国王震惊的事:“乌达剌等八百勇士,战死沙场!” 哈奄武禄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臣加查玛达、维卡拉玛瓦哈纳等更是一脸错愕。 加查玛达走出来,对万大可喊道:“你撒谎!乌达剌乃是我们的勇士,他可是曾在一次战斗中一人刺劈五人,我们八百人,足够轻易消灭四千余明军!你们竟说乌达剌阵亡,那明军死了多少?” 万大可自然不能说明军毫发无损,否则这群人还敢出门才怪。反正去的八百人全没了,也不可能过来给他们解释,怎么说还不是自己的事…… 于是乎,万大可言道:“乌达剌等八百勇士确实勇猛,正面迎战三千明军,将明军击溃,斩杀超过两千,可国王,明军狡猾啊,在乌达剌追击的时候,竟然落入了明军的圈套,不知道从哪里又杀出来两千明军,乌达剌带人奋战,搏杀了许久,我们派了一千多人前往救援,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等我们赶到时,地上全是明军的尸体与满者伯夷勇士的尸体,就连乌达剌也,也阵亡了!他人虽死了,但依旧还站在那里,手中的刺劈剑还指着敌人离开的方向。乌达剌是真正的勇士,他们用八百人换了明军三千余人,打得明军撤出了二十余里,只不过,大明的定远侯已经在调动军队,据说有五千之众,准备重整旗鼓,想要一鼓作气拿下三佛齐!” 经过一番描绘,乌达剌成为了真正的勇士! 哈奄武禄松了一口气。 人死了没事,只要没丢了满者伯夷的颜面就好。不得不说,乌达剌干得漂亮,做得好!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明军算不得多强大,和遇到的土着差不多。 “五千多明军吗?” 哈奄武禄微微皱眉,看向加查玛达:“你意下如何?” 加查玛达恭谨地回道:“大王,三佛齐应该是我们的领土,为了这一片土地,我们经过了九十多年的准备,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明军手中。” 道理就是这样,一旦明军真正占据三佛齐,那满者伯夷再想打下来,就必须直接面对大明,接受大明的怒火。可问题是,现在的大明未必像之前的元朝好糊弄,而且现在满者伯夷刚品尝到贸易的好处,不好直接给大明撕破脸。 最主要的是,大明信奉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满者伯夷也是如此,作为一个对外扩张成长起来的近乎帝国的满者伯夷,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让了。 哈奄武禄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们就需要再派一支军队进入三佛齐了,只不过,这次进兵,我们需要彻底结束战事,不可拖拖沓沓。所以,这次兵力应增多,至少三千人军士!” 万大可听闻之后,眼神一亮,赶忙说:“若得三千甚至更多勇士相助,那我等离开三佛齐必是可期,满者伯夷收回三佛齐也将指日可待!” 哈奄武禄哈哈大笑:“你能这样想,实在是太好了。回去告诉陈祖义,就说我们的大军很快就会抵达,让他务必坚持住!” 万大可行礼:“一定将话带到!” 哈奄武禄看瞒着离开的万大可,眼神中浮现出冰冷之色,转身进入后殿,将加查玛达、维卡拉玛瓦哈纳召了进去,言道:“这次去的人手多,不仅要彻底击败大明,还要顺带解决陈祖义海贼团,让这些人永远闭嘴!” 维卡拉玛瓦哈纳想了想,凝重地点了下头:“这其中的事确实不宜泄露出去,那就连同大明与陈祖义海贼团一起消灭吧。不过三千人手恐怕还有些单薄,不如去四千……” 「一千章了,坎坎坷坷,总算到了这里,前路不可知,但努力行远。 七月与八月多少都有些疲累,家里的事太多了,加上时不时外出,能坚持不断已经是惊雪尽全力了。明天九月了,希望事少一些,专心写作,希望九月有空暇,偶尔能加一二三次更,感谢大家长期以来的支持。」 第一千零一章 为了三佛齐,大明损失惨重 黑暗,看不到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蔻感觉后背被人推搡着,不得不踉跄向前,耳边传来了声音:“人给你们送到了,我们的二头领、三头领放了吧。” “是他吧?” “没错。” 这是前面传来的声音,隔着好几步远。 “放人吧。” 随后是脚步声。 不久,耳边再次传来声音:“二当家、三当家的,快点回去,大当家的在王都里候着呢。张赫是吧,堂堂大明的将官,总不至于玩什么把戏,背信弃义,不让我们离开吧?” “呵呵,都让开,放他们走。回去告诉陈祖义,就说他的命,我张赫收了!” 老成的声音扑来。 “我们走!” 脚步远去。 “给他解开。” 声音传来没多久,杜蔻便感觉身旁出现了人,随后绑在眼上的黑布被扯开,眯着眼适应了下,看了看眼前的将官与军士,又环顾了下周围的环境,不由皱眉:“这是旧港的西南高地大兰坡?” 没错,是这里。 杜蔻来过此处,从现在的脚下位置向西登高而上,站在顶处可以俯瞰整个旧港。 只不过这高处,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老将张赫看着默不作声的杜蔻,言道:“为了换你,大明释放了两个陈祖义的头目。这对于当下的三佛齐与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杜蔻问道:“既是如此,又何必换我?” 张赫哈哈一笑,转过身看向高处:“为何?自然是定远侯的命令!走吧。” 杜蔻满是疑惑,跟着张赫而行。 道路两旁的树木被修理了,显得这一条路十分顺直。向上而行,原本有些地方并不好落脚,可现在竟出现了类似台阶的东西,似乎被人凿过。 高处算不得高,百步余。 至高处时,杜蔻额头有些冒汗,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凝眸。 这里原本是一座矮山,山石杂乱无章,怪石嶙峋,是一处风景,可这些都没了…… 石头不见了。 甚至地上的坑坑洼洼也没了,被人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给填充了坑洼,那是灰色的什么泥吗?有人正提着桶往坑洞里浇灌…… 不少木头已然运了过来,一些匠人正在处理木头。 这架势,似乎是想盖房子? 张赫至一座帐篷外,喊道:“定远侯,人带过来了。” “让他进来。” 张赫领命,看向杜蔻:“请吧。” 杜蔻不明所以,走入帐篷,看到了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端坐在正北面,手中拿着一把雕龙戒尺,身前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坐着,感觉到了自己来,纷纷看了过来。 顾正臣抬了下戒尺,肃然道:“所以说,大明利益高于一切,任何个人得失,在面对大明王朝的利益时都必须退让,你等可都明白了?” 朱樉、朱棣、沐春等人起身:“弟子明白。” 顾正臣微微点头,挥动戒尺,留下朱棣、沐春,然后对杜蔻道:“杜蔻是吧,坐下说话,沐春,给他上点清茶。” 杜蔻向前走去,并没有入座,而是看着顾正臣,肃然道:“你就是大明的定远侯,为何要将我从陈祖义手中换过来?” 顾正臣淡然一笑:“区区两个海贼的头领,对我,对大明来说,没任何价值。但你,却很有价值。我事务繁多,就不给你绕弯子了,朱棣。” 朱棣领命,拿出两份文书走向杜蔻。 杜蔻接过看了看,第一份文书是请求大明出兵的,第二份文书是将三佛齐献给大明的,第一份杜蔻知道,当时在场,但第二份文书没在场,但通过字迹、印信来看,确实是三佛齐国王麻那者巫里写的。 顾正臣起身,将戒尺放在不远处的架子上:“这两份文书是真实的,换言之,现在明军不是在协助三佛齐剿灭海贼,而是在抵御入侵大明疆土的外敌。无论外敌存在不存在,三佛齐在这文书写出来,用上印的那一刻,便已经是大明的了,这些,你认吗?” 杜蔻面色凝重,犹豫了下,开口道:“国王在哪里?” 顾正臣摇了摇头:“在海上。” “海上?” 杜蔻皱眉。 顾正臣平静地说:“自陈祖义攻打三佛齐王都之后,麻那者巫里便带家人逃出王都,至海边时遇到了大明船队。那时候,他与我在一起,只不过,麻那者巫里畏怕陈祖义海贼团,急切希望夺回三佛齐,又担心大明不出兵,这才想出了将三佛齐献给大明的计策。” 杜蔻脸颊微微抖动。 到底是麻那者巫里想出来的计策,还是大明强行逼迫他写的这文书? 顾正臣见杜蔻没有说话,便继续说:“既然麻那者巫里将三佛齐都给了大明,那我作为东南水师总兵,作为大明定远侯,自然需要出全力。只不过,哎,说来惭愧,因为之前一支明军没有防备被陈祖义偷袭,导致大量火器落在陈祖义手中,你在王都之内,想来也听到动静了吧,而每个动静背后,都是大明军士的伤亡!” 杜蔻沉默。 顾正臣这话说的倒是真的,虽然这段时间被陈祖义关押,可耳朵毕竟没堵上,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喊杀声,火器巨大的声响,每天都可以听到,有时候甚至长达半个时辰连续不断响。 顾正臣叹息:“火器原本是大明消灭敌人的锐器,可无奈被陈祖义海贼团拿走,导致我们想要夺回王都很困难,也很被动。你不是外人,我就摆清楚了说吧,为了夺这个旧港,明军便付出了两千余军士的伤亡,而为了攻取三佛齐王城,便折损了五千多,换言之,为了三佛齐,大明折损了七千多人手!” 杜蔻深吸一口气,却没有怀疑顾正臣的话。 因为杜蔻是唯一一个坚持作战到最后被陈祖义俘虏的将官,知道陈祖义那群人有多生猛,三佛齐的军队在他们手中根本不够看,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因为陈祖义海贼团很强,给大明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自然也可以理解。 顾正臣铺垫了这么多,叹出来一句:“所以当看到明军折损严重时,你们的那个国王麻那者巫里便失去了信心,在一个天黑的夜晚,抢了一艘船,去了海上。目前行踪未定,我们也在查找……” 第一千零二章 旧港抚慰使杜蔻 杜蔻错愕地看着顾正臣,转而思索起来。 朱棣、沐春对视了一眼。 讲故事是先生的特长,但这故事能不能让人信,还需要看杜蔻的态度。 朱棣也清楚,麻那者巫里的存在对于大明掌控三佛齐是个隐患,哪怕只是个名义上的国王,那也容易带来不少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麻那者巫里消失。 船沉人死,这事好办。 但顾正臣并不打算杀了麻那者巫里一大家子,所以,现在需要讲这一番故事。 杜蔻沉默良久后移动了脚步,走至蒲团便坐了下来,看向顾正臣:“所以,麻那者巫里不会再回到三佛齐了,是吗?” 顾正臣面无表情:“我想,他应该不会回来了,兴许他会到另一座岛屿,继续当自己的国王,也兴许,他会沦落至他人不知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杜蔻微微凝眸。 从顾正臣的话语来分析,很明显麻那者巫里还没死,至少这个时间点很可能还活着。 以顾正臣的手段,麻那者巫里不太可能再回三佛齐了。 杜蔻低头:“他舍弃了三佛齐,我失去了国。” 顾正臣开口:“不,你没有失去国,你是大明的子民。” “大明?” 杜蔻皱眉。 顾正臣肃然道:“麻那者巫里将三佛齐献给大明,自然包括港口,山河,王都,以及这一片土地上的人!所以,你不再是什么三佛齐人,而是大明人。杜蔻,你若认同自己是个大明人,本官可以做主,让你继续当官,一个真正的管事官。我不认为你会拒绝,毕竟你多多少少也算是华夏子孙吧?” 杜蔻苦涩不已:“你们倒是将我的身份调查得彻底,没错,我的父辈是广州人,走海来到三佛齐。元朝已没了,大明的国威现如今已传到了南洋,我还能说什么?” 起身。 下跪。 杜蔻喊道:“下官见过定远侯!” 自己忠诚的三佛齐已经不在了,它如今是大明。 既然是大明,那就按大明的规矩办事吧。 不是自己没了忠诚,忠诚还是那个,自己是奉了三佛齐国王的命令,继续忠诚于这一片土地的主人大明! 顾正臣笑了,上前将杜蔻搀扶起来,言道:“从现在起,整个三佛齐都将统称为旧港,大明在旧港如何设置官署本官并不清楚,还需要等朝廷文书送达才可知道。但本官在南洋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以暂时任命你为抚慰使,承担起战后旧港之内的土着、商人、百姓等抚慰之事。” 杜蔻挺直胸膛:“下官定听从定远侯的安排,用心做事!”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是听本官的安排,而是听大明朝廷的安排。任何人,都不能违背朝廷的旨意!放心吧,我会在文书中向陛下举荐你。” 杜蔻谢过,问道:“我将如何作为?” 这话的意思是,我虽然是旧港抚慰使,可旧港并没有完全在大明的控制之下,那陈祖义海贼团还占据着王都呢。 顾正臣坚定地说:“放心吧,陈祖义海贼团终究实力有限,不可能一直抵抗住明军的进攻,我相信,用不了一个月,陈祖义海贼团必然崩溃,整个旧港都将恢复和平。” 杜蔻有些担忧:“一个月够吗?战事不可操之过急。” 顾正臣刚想说话,帐外传来声音:“定远侯,有急报!” “进来!” 张赫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说:“刚刚收到消息,满者伯夷国派遣了大量水师过海,若我们不加以阻拦,对方很可能会在一个时辰后登陆三佛齐的疆土。” “又是他们!” 顾正臣愤然喊道。 杜蔻有些紧张,对顾正臣道:“怎么,满者伯夷派了人手到三佛齐?他们总不至于与陈祖义联手对付明军吧?” 顾正臣没说话。 张赫气呼呼地说:“什么不至于,他们之前就派了八百人参战,害我们死伤了好几千军士才将其消灭。这次竟又派了军队,数量很可能超过四千!定远侯,我们需要调兵啊,给朝廷发文书求援吧,否则很难拿下王都!” 顾正臣一拍桌子:“调兵,求援?你以为我不想吗?可你不要忘了,本官是东南水师总兵,这次出海,直接调用了广东、福建、浙江等地水师主力!就算是给朝廷发文书,朝廷哪里给我们援兵?” 张赫语塞。 顾正臣踱步,言道:“满者伯夷还真是大胆,竟敢与陈祖义海贼团勾结!你们说,陈祖义海贼团被我们重创过,又突然崛起,势力越来越大,战力越来越强,这背后是不是满者伯夷在支持?” 张赫眼神一亮:“极有可能,若不然,这陈祖义海贼团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拉出如此多人手!”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杜蔻:“你觉得呢?” 杜蔻紧锁眉头:“此事确实蹊跷,不过我观那些海贼,似乎说的是汉话……” 顾正臣呵了声:“说汉话并不意味着背后不是满者伯夷,你也说汉话,在三佛齐还在时,你背后不也是三佛齐?让我说,满者伯夷才是真正的海贼窝!” 杜蔻轻声道:“这可不太好下定论。” 顾正臣目光锐利起来:“你不信?那我们赌一把如何,等我们打败陈祖义海贼团时,他们一定会走海路朝着满者伯夷退去!” 杜蔻点了下头,但眼神中更多担忧:“如今满者伯夷的人一旦抵达王都,与陈祖义兵合一处,那我们再想拿下那里就难了。” 顾正臣喊道:“命令赵海楼,限期十日拿下王都。拿不下来,严惩不贷!” 杜蔻有些震惊。 十日怎么可能够,你之前的把握还是一个月,现在局势突变,满者伯夷介入,怎么又变成了十日?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想要劝说的杜蔻,言道:“无妨,让他试试。” 杜蔻无奈退至一旁。 对顾正臣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是个年轻儒生,做事脾气大,过于武断。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年少封侯的人物。 顾正臣看了一眼朱棣、沐春,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后收敛:“你们也该去前线看看,好好历练才是。” 朱棣、沐春欣然领命。 只不过,这出去貌似和历练没多少关系,全天在那打空炮,演戏,能有什么好历练的。至于满者伯夷,来了这么多人,怎么感觉有点反客为主的意味…… 朱棣在杜蔻离开之后,对顾正臣道:“先生,一旦满者伯夷的人进入王都,黄森屏他们恐怕有些危险,要知道,满者伯夷两面三刀的时候多了去,当年背刺过元朝……” 第一千零三章 你笑你的,我笑我的 三佛齐,王都。 黄森屏正在写文书,抬起头看着推门走进来的黄时雪,微微皱眉:“我好歹也是头目,你是不是应该敲敲门?” 黄时雪秀手扶了下秀发上的簪子,盈盈一笑:“你是头目不假,可我并不是你的手下。再说了,我去顾正臣房间里的时候都不敲门,你——就算了吧。” “你去过定远侯的房间?” 黄森屏眼神一亮,上下打量。 黄时雪恶狠狠瞪了一眼黄森屏:“想什么呢,我这身份硬送,他会要?” 黄森屏喉咙动了动,讪讪然。 说实话,就黄时雪这种美人,若是白送的话,估计没人不想要。身份是个问题,可不给你身份不就是了,这里是南洋,礼部的官员也追不到这里来…… 黄时雪丢出了一枚小石子,砸在了黄森屏一旁,嗔怒道:“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黄森屏哈哈大笑起来,靠在椅子里问道:“说吧,什么事?” 黄时雪认真地说:“满者伯夷这次动用了大军,足足有四千军士,带头的将领有两个,一个是法哈尔,一个是维多多。对照往日情报,这两人都是善战狠厉之辈。另外,他们带如此多人手前来,所图的,可能并不只是明军。” 黄森屏点了点头:“满者伯夷国啊,他们的崛起靠的就是借人之手,然后背刺之,说好听点是权谋之术,说难听点,那就是背信弃义。不过无妨,胜者王侯败者寇,他们立国并生存下来,说明他们确实有些本事。四千人手,你说全折损在这里,满者伯夷还有多少精锐?” 黄时雪咯咯笑出声来:“如果情报没错的话,满者伯夷的精锐满打满算就一万六千余,当然,这并没有计算随时可以转化为军士的百姓。若这四千人丢在这里,连同之前的八百人,那就意味着满者伯夷的国力锐减了三成,可以说是伤筋动骨。” 黄森屏微微皱眉:“只是伤筋动骨的话,恐怕还不够,若是断一条腿,瘸了才好。” 黄时雪含笑:“以顾正臣的心思,估计会要了满者伯夷两条腿,不过这需要好好运作。我只担心法哈尔、维多多会在与明军作战之前对我们下手。” 黄森屏自信地摆了摆手:“放心吧,只要我们表个态,他们绝不会先对我们动手。” “表什么态?” 黄时雪蹙眉。 黄森屏笑道:“自然是我们为先锋,先去打明军,让他们观望下明军的战术战法……” 黄时雪偏了下脑袋:“你是说,将这王城让给他?” 黄森屏含笑不语。 满者伯夷渴望的就是占领三佛齐,吃掉这一块土地。若是将王城给他们,主动出城与明军作战,那法哈尔、维多多无论是出于削弱明军、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还是出于轻取王都的想法,都不会对陈祖义海贼团先下手。 至于丢了王都,不碍事,反正这王都里的商人、百姓都被赶去了旧港,除了“海贼”基本上空城了,最主要的是,城里的粮食也运走了不少,剩下的不过是三千来人六日口粮,若是人多的话,那也就是两三日口粮…… 法哈尔、维多多带领四千满者伯夷军士抵达了三佛齐王都,受到了“陈祖义”的热烈欢迎,并特意设了晚宴招待。 “这酒水好!” 法哈尔对酒赞不绝口。 黄森屏听过通事的翻译,笑道:“这可都是从商人那里打劫过来的,若是你们喜欢,我还有一些,权当送你们接风了。” 维多多也很喜欢喝着酒,透着一股子舒坦,虽然有些辛辣。 寒暄一番,黄森屏将计划说过。 法哈尔、维多多对视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原本想着打了明军之后弄死这群人夺了三佛齐王都,不成想他们竟如此自觉,这倒是省了许多事。 法哈尔对黄森屏道:“若是如此,当真是一件高兴的事。” 随后是一串笑。 黄森屏哈哈大笑着,回道:“确实是一件高兴的事。” 你笑你的,我笑我的。 一个以为计谋得逞,好处多多。 一个已经准备好了坑,就准备填土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翌日一早,陈祖义海贼团便全体出动,离开了三佛齐王都,原本应该朝着北面的明军直线杀过去,可黄森屏一挥手,海贼团换了方向,绕了下方向,然后朝着南面去了。 站在城墙上的法哈尔看着黄森屏转变方向,不由直皱眉,看向维多多:“他们这是干什么,迷路了吗?” 维多多摇头:“就一条路,怎么可能迷路?难不成是明军出现在了南面,这陈祖义带人去追击了?” 法哈尔总感觉不对劲,直至转至南城墙远眺,才感觉到不对劲,嗓子顿时破音:“不好,我们的船!” 维多多浑身一冷。 娘的,陈祖义海贼团竟然不战而逃,顺带着还抢了我们的船吧? 昨晚他们还一直说,要回到海上,在船上睡得安稳,当时没察觉什么,可现在看来,他们早就准备好跑路了。能运来四千多军士的船只,自然也能运走陈祖义海贼团…… 维多多想了想,对法哈多道:“呵,他们跑路了也好,反正打明军也不需要指望他们。只要我们将明军彻底消灭,将其一举赶到海上去,那我们便能顺利占据三佛齐,到那时,国王必是高兴。” 法哈尔想了想也是,左右不过就是没收拾陈祖义海贼团罢了,满者伯夷军士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消灭陈祖义海贼团,也不是消灭明军,而是占据这片土地,将三佛齐纳入满者伯夷的势力范围。 “报,明军出动了。” 军士跑来通报。 法哈尔见通报军士脸色不好看,哼了声:“区区明军而已,有什么好怕的?说吧,来了多少人?” 军士回道:“四五千人,不过——” 法哈尔不屑:“区区四五千人,如何够我们杀的?大明应该派四五万人,让我等杀个痛快!来啊,转至北城,让我们会会明军!” 维多多深以为然。 几千人的明军这不是来送死的吗? 要知道乌达剌率领八百满者伯夷军士,硬生生杀伤了明军四五千人,这样一算,四千满者伯夷军,不就是可以消灭几万明军? 第一千零四章 从未见过的战斗 法哈尔至北城墙,看向城外的明军,眼神中满是怪异之色,侧了下头,对维多多问道:“他们在运什么东西?” 维多多摇头。 一辆辆车遮着黑布,鬼知道是什么,不过看一辆车前面两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推,想来重量不轻。 维多多想了想,言道:“明军如此费力做事,想来不是给我们送粮食的,不如趁他们还在忙,我们杀出去将他们彻底消灭。” 发哈尔深以为然,招了下手,对部将哈流利喊来,指了指城外的明军:“乌达剌八百杀明军四千,我给你一千,这些明军你可有把握杀光?” 哈流利高出维多多、法哈尔一头,是一个很威猛强壮的人。满者伯夷奉行的是对内镇压,对外扩张路线,而扩张中涌现出许多厉害人物,这哈流利便是一个。 面对缓慢接近的明军,哈流利自信满满,抽出刺劈剑对着天便发誓:“我将彻底杀光他们,并将他们将领的头颅献给国王。” 城北,山丘。 顾正臣、张赫、朱棣、杜蔻等人登高,眺望着远处的三佛齐王都。 山丘之上,除了大明将官与军士外,还有不少商人、百姓,甚至连三佛齐的一些土着也被邀请了上来,明面上是为了让所有人看一看大明为了“平定叛乱”的战争,实际上就是告诉所有人,大明是真出力,战斗是真实的。 许多人刚到不久,就看到了明军在前进,王都城墙之上站着不少人,似乎战争一触即发。 因为时间的缘故,他们没有看到陈祖义海贼团的离开,因为距离的缘故,他们也看不清楚城墙上的到底是陈祖义海贼团还是满者伯夷军队。 顾正臣煞费苦心做这些,是为了消除潜在的隐患,也是为了祸水东引。 陈祖义海贼团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为何拥有如此强悍的武力,这背后到底是谁,是个人都难免会有所揣测。揣测多了,早晚会有人想到大明…… 为了避免这个想法的出现,最好的做法就是让大家都看看,打击陈祖义海贼团大明是认真的,也是要死人的。若陈祖义海贼团是大明的人,大明怎么可能真出手,怎么可能当真牺牲那么多人? 将大明摘干净,这样才能让大明的正义形象保持住。 顾正臣对杜蔻道:“这次为了拿下王都,我们连船上的神机炮都给搬了下来,若这赵海楼还不能建功,这家伙也该撤职了。” 杜蔻身在三佛齐,对神机炮并不太了解,但见顾正臣自信,便言道:“面对强敌,还是不应求速,当求稳才是。”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想当年,本官与纳哈出对阵时,哪需要这么久,我们可都是连续作战,速战速决的,说起来,倒是有些想念纳哈出了,也不知道这家伙还活着没活着……” 朱棣忍不住笑出声来,开口道:“先生,纳哈出哪那么容易死。不过有情报说,纳哈出确实出了新泰州,去了辽东都司的地界转悠,只是在边缘处过了下,然后就退了回去。” 顾正臣直摇头:“应该抓住机会,追纳哈出一段路,让他彻底龟缩在新泰州里面。” 沐春开口:“让他待新泰州久了未必是好事,听说纳哈出自从海州回去之后就在筑城,也不知用了多少人力,那里几乎成了一座石头城,日后想拿下他们,可就困难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这世上哪有坚不可破的城,龟缩在城里,对于骑兵来说本身就是个错。你们要知道,骑兵之所以称之为骑兵,所求的便是一个突袭、机动,快如闪电。若放在城中,想出不好出来,想跑跑不起来,那还算什么骑兵?大力营造新泰州,这说明纳哈出怕了,也说明他的骑兵,开始废了。” 沐春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陈祖义海贼团出城了。” 张赫喊了一嗓子。 远望。 王都北城门打开,一批人浩浩荡荡杀了出来,而明军似乎早有准备,纷纷有弓箭手上前,推车则快速排开,以一个扇形方式对准了北城门方向。 赵海楼看了一眼王良:“定远侯要做戏给世人看,我们可不要反击太过厉害了,最好是让他们杀过来一些,若是可以,肉搏一下也可以,但要让军士小心,万一挂在这里,那可就成笑话了。” 王良笑道:“不是我说,若是肉搏他们能赢的话,咱们就不用当将官了。” 说完,王良便指了指一旁盔甲齐备的军士。 明军是有盔甲的,而对面的满者伯夷军,说句不好听的,连配剑的压力都不小,刺劈剑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很多人用的都是叉子之类的武器,原因就一个: 铁少,冶炼规模跟不上。 满者伯夷不像大明,他们并没有完备的冶铁体系,打造武器的能力十分有限,产能跟不上。武器都不好普及装备,更不要说盔甲这一类东西了,没穿着叶子上阵已经是不错了…… 加上气候原因,盔甲这东西又厚又沉,还不透气,就算是给他们穿,他们也未必习惯,明军在这里穿,那也是执行任务的需要,平日里谁也不会穿这玩意跑来跑去,出汗太多。 演戏,就需要真实一点,要不然不好看。 于是,弓箭手动了。 随着弓箭抛射而出,蜂拥而出的满者伯夷军士中出现了伤亡,倒下了不少,但正如之前的接触一样,他们作战主打一个莽,往前莽就是了,不管身边和身后还有多少人。 不过没关系,大明有的是法子。 弓箭手退后,长枪盔甲军士上前。 而就在此时,一声声如雷的轰鸣传出,山海炮猛地一颤,一枚枚黑色的铁子喷出,以一道不大的弧线,直朝着王都城墙杀去…… 猛烈的撞击似乎让城墙颤抖。 城墙之上的法哈尔、维多多脸色大变,这种威力的武器,满者伯夷从未见过,更未听过!而城外冲锋的满者伯夷军也被这巨大的动静给震住了,便在此时,喊杀声响起…… 第一千零五章 这是满者伯夷的刺劈剑 刺劈剑很短,一尺多长,这东西放在大明就是个短剑,用短剑与长枪比,明显是不占便宜的。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如毒蟒,猛地吐出,一刺一个准…… 刺劈剑这东西不适合格挡,也很难格挡住力道沉重的长枪,面对如林长枪,冲至前面的满者伯夷军士纷纷被刺死,血流一片。 哈流利没想到明军竟是如此凶猛,他们不像土着那么好对付,土着最多拿棍子、石头打人,可明军用的是长枪,很锋利不说,还很长…… 这就像是一个巨人摁住一个小人的脑袋,而小人挥舞双臂,如何挣扎,都无法击中巨人的胸膛。 哈流利甚至看到一个自己人被刺死了,抓着深入体内的长枪朝着明军挥舞手中的刺劈剑,可无论如何用力,刺劈剑连对方的手都够不着,就这么眼睁睁绝望地死去。 “我来!” 哈流利身高手长,冲至前面,猛地抓住一个明军刺过来的长枪,一步上前,手中刺劈剑便刺了过去。 叮! 刺劈剑被挡住了。 哈流利有些茫然,以往自己刺劈剑无往而不利,只要是刺中了,那人是必然会没命的。 可这一次,为何竟然刺不死对方? 被刺的明军小卒屈旦眨了眨眼,对面的这个高个子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你冲着我铠甲刺什么劲,还在用力。 屈旦右手抓着长枪,左手伸向腰后拿出一个飞镖,冲着哈流利的大腿就丢了过去。 一声惨叫。 哈流利低头看着腿上的飞镖,吃痛之下退了一步,咬牙将飞镖给拔了出来,刚想还给对面,却发现腿上一颤,又多了一把飞镖…… 娘的,你有完没完了? 哈流利疼得直哆嗦,伸手再次拔出飞镖,抬头人家长枪刺了过来,大腿上又多了几个窟窿…… “老子也抓了个俘虏!” 屈旦兴高采烈。 这不,军功来了…… 哈流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抓了,城墙上观战的法哈尔、维多多都傻眼了。不是说好的一千人灭四五千,怎么感觉明军还没怎么出力,自己这一千人就要玩完了? 突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军后面出现了骚乱,不久之后,明军将官竟开始指挥起军士后退了。 跑路! 明军的山海炮丢了,有些军士连头盔也扔了,开始朝着北面跑去。 发生了什么事? 法哈尔、维多多疑惑不已。 而在北面山坡上观望的顾正臣脸色更是阴沉,厉声呵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打得好好的赵海楼要后退?” 张赫也露出了一副疑惑的神情。 顺风顺水,正准备将满者伯夷军彻底消灭的,怎么就开始溃逃了,满者伯夷军还在后面追…… 杜蔻看到了明军的勇猛,也看到了战斗的场景,知道陈祖义海贼团死了不少人,明军占优,分明可以一鼓作气,将王都给夺下来的,可不知道为何明军开始跑路。 就在此时,远处传出了轰鸣声,在明军撤退的两侧林中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伏兵杀了出来! 杜蔻浑身一颤,连忙喊道:“不好,一定是满者伯夷的援军到了,快让人撤!” 城墙之上的法哈尔、维多多也看到了陈祖义海贼团的旗帜,两人更是疑惑了,陈祖义海贼团不是去海边抢船出海了,他们怎么又返回了? 不管什么原因回来的,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黄森屏确实带人回来了,甚至还配合着满者伯夷将明军一路赶出了好几里路,直至遭遇了明军主力,这才缓缓退了回来。 法哈尔、维多多出城迎接了黄森屏。 黄森屏拱手言道:“之前没有明说,是因为担心走漏消息,故此出此下策。” 法哈尔颇带几分感激:“可以将明军打退,守住了王都就是好的。” 黄森屏叹了口气,直说:“明军似乎找到了克制刺劈剑的法子,我认为,你们应该多配一些盾牌,唯有这样,才能更好杀伤明军。” 法哈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感谢道:“之前没发现明军如此厉害,现在我们有了经验,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黄森屏指了指王都:“这城先交给你们吧,我们留在外面,这样一来,也好有一支奇兵在关键时候杀出来,将明军部署给打乱。你也看到了,明军主力还有很多,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维多多面色凝重:“确实如此,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双方一合计,陈祖义海贼团在外,满者伯夷军队在内,双方和谐,彼此安心。 但顾正臣却没什么好心情,冲着退下来的赵海楼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好端端的机会,就让你给毁了!你赵海楼还想不想建功立业了,想不想光宗耀祖了?” 赵海楼委屈:“我们没想到对方人手如此之多,而且还埋伏在外面。” 顾正臣上前,一脚将赵海楼踢倒在地:“你没想到?行军打仗必须护卫两翼,放出斥候探查,为何没有如此?说到底,你就是玩忽职守,来人啊,将他给我关到船上去,没我的命令,不得统兵!” 赵海楼低着头,被人带走了。 杜蔻见没有人为赵海楼说话,便走了出来:“这次失败也不是赵将军的错,满者伯夷的介入才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段施敏,你来告诉我,来的人是不是满者伯夷的军士?” 顾正臣侧头看了过去。 段施敏赶忙回道:“陈祖义海贼团一共就三千来人,最多不会超过四千,我们的眼线可一直都在盯着王都,进出了多少人,大致心里还是有数的。我们之所以没想到外面有埋伏,是因为陈祖义海贼团的主力确实没有外出。至于突然出现的人是不是满者伯夷军士,我等也是不清楚,但从缴获了一些古怪的兵器。” “什么兵器?”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 段施敏命人取来。 杜蔻一看,惊呼道:“这是满者伯夷的刺劈剑!” 好了。 戏演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顾正臣连忙问:“你确定这是满者伯夷军队的剑?” “千真万确!” 杜蔻有见识。 顾正臣愤然喊道:“满者伯夷竟敢与陈祖义海贼团勾结杀我大明军士,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不报,我还如何当这定远侯?来人啊,将消息传出去,就说,大明绝不允许有支持海贼的国家存在!若满者伯夷不给大明一个交代,那大明的船队,将停靠在锦石!” 第一千零六章 自信的满者伯夷 锦石,是满者伯夷北面的一处商业港口。 随着这几年开海,那里的福建人逐渐多了一些,许多商人在那里也兴建了仓库,为货物转运提供便利。顾正臣虽然没去过锦石,但商队里有锦石的情报,那是个深水港。 深水港的意思,那就是可以停靠大船,比如大福船,大宝船…… 原本被叫来观摩的商人、土着等看到了明军的勇猛,也看到了明军的失败,看到了赵海楼被赶走,自然也听到了陈祖义海贼团背后有人。 于是,经商人、土着的口口相传,满者伯夷国勾结陈祖义海贼团的消息便踩着海面飞入了南洋诸国,甚至还有人将陈祖义海贼团直接称之为满者伯夷海贼团,给他们打上了满者伯夷的标签。 若有人质疑,那就会有人跳出来问:不是一家人,为啥穿一条裤子? 既然是一条裤子,那就是一家人。 陈祖义海贼团几次弄不死,势力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背后铁定有国家在支持,是哪个国家还用想,这不是摆明了,满者伯夷嘛…… 随着一日日过去,消息越传越广。 商人胡三彩走入满者伯夷的王城,见到了国王哈奄武禄,行礼之后,言道:“尊敬的国王,我们在与商人交易时,收到了大明定远侯传的话,许多人为了避祸,不敢将话送来说给国王听,可小子认为,若不将话带到,反而对满者伯夷王国不利,故此斗胆前来……” 哈奄武禄听到大明定远侯之后便紧锁了眉头,心头有几分不安。 加查玛达见哈奄武禄不说话,便代为询问:“大明的定远侯有什么话?” 胡三彩将话说过。 加查玛达愤然喊道:“大明的船想要停靠在满者伯夷的港口?呵,好大的口气,当真以为我们没有战船不成?” 胡三彩低头。 你们是有战船,可问题是,你们的战船能和大明的比吗? 你家一艘船最多二十个人,还需要分出一半人划船,大明的宝船那可是容纳两千多人的超级战船…… 哈奄武禄起身,威严地说:“若是在大明的海域,大明人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竟想在南洋如此,还敢威胁我们满者伯夷,呵,这顾正臣怕是找错了人!” 加查玛达附和道:“我们不需要给大明任何交代,他定远侯想来,我们奉陪便是!” 胡三彩打了个哆嗦,惊讶地看向加查玛达。 哈奄武禄声音冰冷:“没错!大不了打一场!” 胡三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娘的,自己知道满者伯夷国王好战,对外不断扩张,疆域每年都在扩大,可问题是,他们以往的战斗多数只是针对没啥本事的土着,最多和周围的小国斗殴下。 现在,他们面对大明,还是面对大明名声赫赫的定远侯,还如此有底气,如此勇猛? 胡三彩喉咙动了动,赶忙说:“尊敬的国王,据我所知,定远侯可是大明了不得的新晋侯爵,之所以封爵,那也是有军功在身的,他在镇守辽东时,可是在十万元军面前守住了一座城,甚至还重创了元军……” 哈奄武禄哈哈大笑起来,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加查玛达也忍不住咧嘴。 顾正臣厉害? 可笑至极。 知不知道,法哈尔与维多多在三佛齐王都可是差人送来了消息,说与陈祖义海贼团的配合之下,打退了明军五次,甚至一度将明军给赶到旧港五里,差点将明军赶下海。 原本王都内粮食不多了,结果抢下了一座粮仓,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现如今的明军已经没了锐气,一看到我们的军队就开始逃跑,这说明什么,说明顾正臣连军队都控制不住了,他的失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法哈尔说了,总是差那么一点,让王都再派两千兵力,另外送粮食过去。只要人到了,粮食充足,一口气就能彻底将顾正臣的军队赶到海上去,可以彻底收回三佛齐。 面对法哈尔、维多多的增兵请求,哈奄武禄是有顾虑的,毕竟再派人,满者伯夷内部的主力可就少多了。原本想着观望下局势,让法哈尔、维多多再努力一把,可现如今顾正臣竟要威胁满者伯夷。 好,那就给你个惊喜! 增兵两千! 赶走了胡三彩之后,哈奄武禄当即下令,让女婿维卡拉玛瓦哈纳作为主将,带两千精锐与无数粮食过海,去三佛齐支援法哈尔、维多多,并负责统领在三佛齐的所有军队。 海面之上,一艘大福船之上,了望军士发现了什么,冲着下面的甲板喊道:“三佛齐的后援军队已经出现了,预期一个时辰后抵达东石港。” 东石港是三佛齐东面的一处避风港,虽然不大,且没多少商人去那里,但相当隐蔽,适合登陆。 满者伯夷三次派军前往,都是在东石港停靠。 “终于来了吗?” 林照水拿出望远镜看了看,呵呵一笑:“转舵,去找定远侯。” 陈青门活动着腰杆,对林照水道:“定远侯为了三佛齐,可谓煞费苦心,用尽了谋略与手段,这一出出戏演下来,咱们也看得眼花缭乱。不过,再这样下去,水师的威严可就彻底没了……” 林照水点头:“是啊,虽说没人当着定远侯的面说,可咱们还是可以听到,有些人说咱们连土着都不如呢。” 陈青门叹了口气:“说咱们,那还可以接受。最可恶的是有人说咱们定远侯这侯爵是冒领出来的,是吞了将士的军功得来的,根本没啥本事……” 林照水紧握拳头。 这一出戏,损失最大的恐怕就是顾正臣了,声望、名誉,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损伤。别管大明金陵的人信不信,可南洋诸国是相信的,日后顾正臣再出现在南洋之中,人家未必会有畏惧之心。 陈青门看着茫茫海水,轻声道:“不过,这出戏也快要结束了吧,该入瓮的都入瓮了,就连送粮食的人都来了……” 林照水张开胳膊,享受着海风:“等吧,定远侯自有盘算,整个南洋都在他的谋划里……” 第一千零七章 定远侯准备收网了 严桑桑站在海边,望着碧蓝的海面,远处的天似乎与海水相接。 海风吹来,带来几丝凉意。 黄时雪缓步而至,轻声道:“顾正臣在三佛齐的布局应该完成,就差最后收网这一步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至于一直飘荡在这南洋之中吧?” 严桑桑眼神中浮现出伤感之色。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金陵陪着林诚意继续做买卖,回山上清修,去泉州买个小院安静的过日子,这些似乎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自从遇到顾正臣之后,这些年来,似乎一直都围绕着这个人,不是帮他照顾林诚意,就是帮他做暗中做事,后来因为南洋之事,不放心黄森屏、黄时雪,便让自己也加入了进来。 现在南洋之事虽然未了,但自己确实可以抽身了,剩下的局已不需要自己。但前路在何处,如这大海,汹涌遥远,不知远处是哪个远处。 黄时雪见严桑桑不说话,轻声道:“姐姐听说了,水师在明年年底会有一次大航海,至于去哪里还不清楚,但有几点打探了出来。” 严桑桑蹙眉:“水师航海之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吗?” 今年控制南洋,明年水师主力再跑过来,告诉所有人都老实点,这种把戏并没什么值得留心的。 黄时雪浅笑,弯腰捡起一枚石子,随手丢到了海水之中:“第一点,这次大航海很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时间在两年左右。” “什么?” 严桑桑吃惊不已。 大明的船队到南洋,顺风顺水的时候,最快也就一个月的事,哪怕是顶风逆水,也用不到三个月。 两年? 如此长的时间绝不是在南洋这片水域了,那航程也将远远大过南洋! 严桑桑问道:“难不成水师要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至西洋,前往更遥远的地方?” 黄时雪微微摇头:“这事还不清楚,我想在整个南洋之中,没有几个人知道航行的目的地。但严妹妹,你要知道,两年的航海,而为首之人,应该就是顾正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严桑桑心头微动。 黄时雪嫣然,看了看左右,轻声道:“这里没其他人,我便直说了吧。虽然顾正臣娶了张希婉为正妻,娶了林诚意为妾。可张希婉不可能陪着顾正臣出海,而林诚意明年年底,也未必舍得抛下孩子跟着顾正臣去航海。男人嘛,身边总需要有个女人才是,尤其是这种漫长的航行……” 严桑桑脸上飞出红润:“这与我何干,我才不要去海上漂泊两年。” 远航并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在岛上,在大明,想洗个澡可以舒舒服服泡好久,也不需要担心水的问题。可一旦出了海,长时间不靠岸,那这用水就需要严格控制,谁也浪费不得,毕竟海水是洗不了澡的…… 再说了,远航只能生活在船上,连个好去处都没有。 黄时雪走至严桑桑面前,忍不住笑出声来,绕着严桑桑走了一圈,笑道:“嘴上说的与你无干,可你这不是在想一旦远航之后,这日子该怎么过吗?让我说,这事交给顾正臣就是了,他很聪明,一定不会让远航枯燥的……” 严桑桑想要说话,黄时雪却后退几步,招了招手:“你是个女人,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人托付终生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再等下去,你老了,想进定远侯府,那顾老夫人也未必会答应。” 看着离开的黄时雪,严桑桑一时之间很是心乱。 顾正臣与林诚意之所以走到一起,虽然林诚意有心,顾老夫人认可,张希婉点头,可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还是用了一些手段,而那些手段并不算高明,也不太适合自己。 等等,我为何要想这些? 严桑桑愣住了,自己没有想不嫁给顾正臣这件事,也没有想离顾正臣远远的,竟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心不定的严桑桑回到森林中。 黄森屏看到严桑桑回来,便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定远侯准备收网了。” 严桑桑接过文书看了看,便还给黄森屏:“看来满者伯夷是当真相信了顾正臣演的戏,难道那些人至今还看不清楚,每次和明军作战,有损伤的都是他们,而我们从来没死伤一个?” 黄森屏板着脸:“怎么能说没死伤一个,我们伤了七八个好不好?” 严桑桑鄙视黄森屏。 你丫的走路崴了脚也算是战场上的伤?自己不小心撞树上,脑门出了大血泡,这也能算? 黄森屏转而笑道:“不过这群人脑子当真弯不过来,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吃个亏吧,等他们的主力进入王都之后,我们便抢了他们的粮与船,等待消息,然后我们去满者伯夷。做戏总需要做像一点,否则怎么让世人相信陈祖义海贼团是满者伯夷国扶持的……” 严桑桑点头:“你现在是陈祖义,这些事你说了算。” 黄森屏见严桑桑如此说,便转而安排下去。 海面之上。 满者伯夷国的维卡拉玛瓦哈纳站在船上,意气风发,回头看去,近三百艘船只,如此浩大规模的跨海作战,也就是今年才有啊。 这些年来,满者伯夷一直忙着本岛作战,现在,终于可以打下海外的三佛齐了。 几十年前,三佛齐本就应该属于我们的祖先! 现如今不过是完成祖先的遗愿,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疆域罢了。 大明既然不堪一击,既然战斗能力连土着都不如,那还等什么,收拾他们,将他们赶下海,让他们知道,在南洋之中,满者伯夷才是真正的王,区区一个定远侯,算什么东西! 岸就在那里。 光荣就在那里。 背负着使命而来,维卡拉玛瓦哈纳心情激荡,忍不住喊道:“愿祖先保佑,愿国王赐福,愿我们齐心合力,将大明赶出去,让我们称霸在这一片天地!” 上岸,去三佛齐王都。 维卡拉玛瓦哈纳没有过多停留,甚至也没有派人去周围观察下情况,就这么带了两千主力离开了,留下了三千多准备运粮的军士与农夫…… 第一千零八章 明军围城 对于维卡拉玛瓦哈纳的到来,法哈尔、维多多很是高兴,搬出了从陈祖义手中讨来的酒水庆贺这历史一刻。 维卡拉玛瓦哈纳没有拒绝,这一日确实值得大庆。 数十年以来,满者伯夷可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兵力进入三佛齐,而这脚下,还是三佛齐的王都,只要将大明赶出去,那整个三佛齐都将归属于满者伯夷! 到那时,满者伯夷可就控制了这一条重要的海道,可以向过往的商人收钱、收货。 至于大明皇帝,呵,没什么好在意的,顾正臣的惨败一定会打消大明皇帝二次进入南洋的心思,一个没船出现在南洋的国家,满者伯夷是不需要在意的,大不了派使臣过去说说好话。当年背刺元军之后,元朝也没说什么,大明还能例不成? 维卡拉玛瓦哈纳喝舒服了,然后带人登上了城墙,准备好好看看三佛齐王都与这片土地。 此时,晚霞在天,挥舞出红光万丈,照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陈祖义在何处?” 维卡拉玛瓦哈纳这才想起来,还有个重要人物没见到。 维多多回道:“陈祖义带人在城外埋伏着,只要明军一接近,他们便可以配合我们出击,将明军击退。不得不说,陈祖义海贼团可比明军强大多了,只要他们出手,明军根本坚持不住,只能后退。” 维卡拉玛瓦哈纳皱眉:“陈祖义就这么将王城给了我们,他在城外?” 这事怎么听着不对劲,按理说,陈祖义是打下王都的人,他应该带人守住王城,让满者伯夷军队在外面打埋伏才是。 法哈尔开口:“不需要想那么多,这陈祖义海贼团是有些本事,可与我们相比还是不如。再说了,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拿到船只出海,前日陈祖义还说,若是将明军赶下海,旧港里来不及弄走的船归他们所有,我们答应了。” 维卡拉玛瓦哈纳释然了,既然陈祖义想要大明或满者伯夷的船出海,那他就跑不掉。只是自己身为国王的女婿,人都在这里了,陈祖义连见都不见一面,实在是太瞧不起自己。 “那是什么?” 军士指指点点。 维卡拉玛瓦哈纳侧身看去,只见东石港方向冒出了一缕缕烟柱。 法哈尔笑道:“该不会是有人在那里埋锅造饭吧?” 维多多紧锁眉头,言道:“那个方向,好像是东石港。我们的粮食——还在那里没运过来吧?” 维卡拉玛瓦哈纳打了个哆嗦:“该不会是有人抢了我们的粮食吧?” 法哈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要知道这王都里的粮食可不多,如果不是前段时间抢了一些粮食,说不得就饿死了,现在粮食不好抢,只能靠外运补充。若这些粮食出了意外,那三天之后,所有人都将没饭吃。 “快派人去查看!” 维卡拉玛瓦哈纳着急起来。 只不过还没等维卡拉玛瓦哈纳派出人,就听到一声轰隆声自远处滚至,随后又是两声。 “这是?” 维卡拉玛瓦哈纳不安地看向北面。 法哈尔喊道:“是明军的神机炮,明军要发动反击了!” “这个时候?” 维卡拉玛瓦哈纳深吸一口气,目光之中开始出现大批的明军军队。 数量虽然不多,但那股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明军在晚霞之中,整整齐齐地踏步前进,最前面的军士手端长枪,似乎有着冲天的杀气,身后的明军同样威武雄壮。 如一堵墙,缓缓地推了过来。 “西面发现明军!” “东面发现明军!” “南面发现明军!” 消息不断传来。 维卡拉玛瓦哈纳脸色凝重,看向法哈尔、维多多:“这就是不如土着的明军?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将我们包围在王都之内吗?” 法哈尔、维多多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的明军虽然看着威武,打起来也厉害,但没给人这么强的压力过,似乎面前的是铁军,而自己只是泥人,只要一碰,那自己必定是粉身碎骨! 错觉! 一定是错觉! 法哈尔摇晃了下脑袋,坚定地说:“看明军的数量,正面不过千余人,其他方向也相当,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五千,但我们有近六千勇士,还怕他们不成?” 维多多赞同道:“明军实力本就弱,他们竟然还敢分散兵力,这就是取死之道!让我说,我们完全可以四面出击,将他们彻底消灭。一旦没了这些人手,我相信明军定没多少力量,说不得我们可以顺势横扫,将明军赶下海!” 维卡拉玛瓦哈纳看着士气高昂、自信满满的法哈尔、维多多等人,又看向城外的明军。 这股不同寻常的压力,当真只是花架子吗? 不过气势是一回事,战力是另外一回事,既然明军已经被打败、打退、重创多次,那现如今得到增援的满者伯夷军队消灭他们定不在话下! 既是如此,那就战吧! 城北。 老将张赫目光冰冷,对身旁的秦松、王良等人说道:“既然要我们收网,那就收得漂亮一些。定远侯,还有那新任的旧港抚慰使,一干商人、土着等都在后面看着我们,我希望,半个时辰内,可以在三佛齐的城墙之上插上大明水师的旗帜!” 秦松抽了下腰刀,又将刀送了回去,咧嘴道:“半个时辰内吗?若是面对纳哈出与新泰州,咱们还不敢应承,可面对这些人,若还超过了半个时辰,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王良一双眼锐利,盯着三佛齐城墙的方向,问了句:“哪里插旗帜,定远侯可以看得到?” 远处,山丘。 顾正臣对紧张的杜蔻道:“赵海楼毕竟是新人,没什么经验,但张赫可是老将,这些年来统领水师,那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此战他一定可以胜利,夺回王都,将满者伯夷人赶下海。” 杜蔻苦涩不已。 上次你让赵海楼带人去,结果被人打跑了。 这次派张赫,可张赫是不是太过托大了,就这么一点人,面对现如今实力大增的满者伯夷军队,竟然采取了合围战术? 等等。 合围? 杜蔻紧张地问道:“一直游离在外面的陈祖义海贼团呢,若他们在背后出手,岂不是危险?” 顾正臣轻描淡写地说:“陈祖义啊,他有没有勇气参战,还需要看张赫的能力,毕竟是海贼,局势不对就很可能会跑路……” 第一千零九章 湿婆是个太监 杜蔻不明白,为何顾正臣总是如此自信,哪怕明军几次失败,被人赶来赶去,就差开船跑路了,可他依旧心态沉稳,举止如常,甚至还颇有几分惬意感。 这样的人,是如何统率如此大一支明军水师队伍的?大明的皇帝又是如何放心将军队交给他的? 杜蔻想不通。 顾正臣一袭长袍,背负双手眺望三佛齐王都,轻声道:“满者伯夷增兵三佛齐,就是他们对大明讨要交代的答复。很好,既是如此,那我们也给他们个回应吧。这里的满者伯夷军队,一个都不准放走。” 站在一旁的朱樉答话:“先生放心,张赫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看,他出手了……” 张赫确实出手了。 这一次,没有玩虚的。 张赫清楚,这一次战斗是结束之战,也是大明的立威之战,关系着大明立足南洋的长远,所以,明明可以采取正面突击、搏杀取胜,但还是选择了以火器迎敌! 四个方向,四百门小型山海炮,也就是改良后的虎蹲炮,随着哨箭腾空,几乎同时发出了轰鸣! 一枚枚火药弹腾空,朝着王城飞去。 维卡拉玛瓦哈纳没见过这种场景,被惊了一下,法哈尔安抚道:“这东西没事,前段时日明军也使用过,石头弹砸在城墙之上,城墙都颤了颤,之后就没了动静。那,城里还有我们缴获的神机炮,就是我们的人不知如何使用,陈祖义说没火药,用不了……” 维卡拉玛瓦哈纳抬头看着火药弹落在城中,城墙上,城墙下,见只是砸伤了一些人,又听法哈尔如此说,便安心下来,刚准备下命令,就听闻一声声炸响从各处传出,更有军士直接从城墙之上被炸飞了出去…… “这是?” 维卡拉玛瓦哈纳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法哈尔也傻眼了。 维多多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英勇无畏的满者伯夷军士,就这么被一个不起眼的铁石东西给炸死了?等等,这玩意为什么会爆炸,它不是石头吗,之前不是不爆炸吗? 一个个疑问冒出来,可没人给这些人解答。 城外的火器再次响起,大量的火药弹再次落下,这次似乎调整过方向了,明显更为精准,大部都落在了城墙之上,维卡拉玛瓦哈纳等人一丈外就有一枚火药弹。 呲呲—— 引线不断燃烧,随后钻入火药弹内部。 维卡拉玛瓦哈纳、法哈尔畏怕地看着城墙上的火药弹,面带惊恐之色。 轰轰! 周围不断传出爆炸声,许多满者伯夷军士当场被炸死或重创,倒在血泊里哀鸣。 可偏偏,维卡拉玛瓦哈纳等人不远处的火药弹没有爆炸,这让几人逃过一劫。 维卡拉玛瓦哈纳浑身发冷,对法哈尔、维多多喊道:“你们是如何多次打败明军,甚至几乎将他们赶下海的?” 法哈尔两人也傻眼了。 明军竟有如此厉害的火器,娘的,他们为啥不早点用?早点用的话,哪里还用得着承受如此多损伤,如此多失败? 早点用的话,我们也不至于留到现在啊…… 维卡拉玛瓦哈纳不是傻子,明军的强大远远超出了满者伯夷人的想象,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走过来就能在二三百步开外消灭敌人,而且是以雷声为引! 对面的不是大明,很可能是湿婆! 没错,他们就是湿婆! 现如今的满者伯夷大部信奉的是印度教,崇拜三相神,即梵天、毗湿奴、湿婆三大主神。 梵天是创造之神,也称创世之神,宇宙之主;毗湿奴是宇宙与生命的守护之神,也称维护之神;湿婆是三只眼的破坏之神(鬼眼王),也称毁灭之神。 虽说大明人都是两个眼,湿婆有三只眼,可如果将大明人的两只眼搭配上神机炮的一只眼,那不就是三只眼了? 与神对抗,这不是找死吗? 维卡拉玛瓦哈纳也曾参与过不少战斗,胆量还是有的,可面对今日的场景,面对如此毁天灭地的战斗,当即没了半点反抗的勇气。 许多满者伯夷军士喊着“湿婆”的名字,趴在了地上求饶命。 偏偏破碎的铸铁碎片杀伤需要一定高度,对趴着的人杀伤力最弱,可这个事满者伯夷人不清楚,眼看站着对湿婆不敬的人被炸死或重伤了,趴着的反而没什么事,以为湿婆显灵了,所以越来越多的满者伯夷军士趴在了地上。 至于有几个趴着还被炸死或炸伤的,那一定是心不诚,对湿婆不敬了…… 城外的张赫都被搞蒙了,这才打了几轮火药弹,怎么城墙上一个站着的人也没有了,不太可能炸死这么快吧? “湿婆!” “湿婆!” 城中喊出了声音,且声音越来越大。 张赫听到了声音,也看到了城门打开,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满者伯夷军队,只不过,这些人竟赤裸着下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们这是干嘛?” 张赫彻底懵了。 娘的,这是战场,你打不过投降就是了,脱光下身还摇晃着身体,晃动着你家兄弟,这是想做什么? 侮辱我们? 王良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这群人可没带什么武器,赤手空拳,这杀还是不杀? 山丘之上的顾正臣看到这一幕几乎瞪大了眼,不太确认地抢走了朱棣的望远镜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对一旁的萧成道:“去给张赫传令,就说,全部俘虏!” 萧成皱眉:“不杀了吗?”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领命而去。 朱棣多少有些没过瘾,凑到顾正臣身旁:“先生,这群人是在干嘛,为何做出如此有伤风化之事?”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将一旁拿着望远镜啧啧看的沐春踹了一脚,言道:“我倒是忘记了,满者伯夷信奉的是印度教,他们的教派有三大神,其中一个名为湿婆,是毁灭之神。” 朱棣皱眉:“毁灭之神与他们这种行为有何关系?” 顾正臣叹道:“湿婆的标志叫林伽,所谓的林伽,就是你裤裆里的兄弟……相传湿婆一开始没有把与梵天一起创造世界的事放在心上,独自去海底修炼,结果出海时发现世上的一切都被梵天安排得井井有条,气恼之下遂割掉自家兄弟走了……” 朱棣傻眼:“哦,湿婆这家伙是个太监!” 沐春揉着生疼的屁股,道:“好奇怪,这群人竟然信奉割下来的玩意……” 第一千零一十章 大明威武,水师威武 按照他们的传说,那湿婆就是个太监。 当然,男人的兄弟在他们的信仰里叫林伽,女人的叫瑜尼,也不知道所谓的瑜伽是不是有某些崇拜在其中…… 印度教的一些信仰没办法说。 后世人家三哥连蜥蜴、鸽子都不放过,在这种荒诞的背后,自然也有着对湿婆的崇拜因素,只不过这群人明显对宗教还不够狂热,否则应该学习下湿婆将自家兄弟割下来才是…… 虽说现在的满者伯夷不是三哥,可湿婆的崇拜已经形成,用这种有伤风化的法子,纯属一个目的,那就是喊一嗓子: 他们是湿婆的信徒。 至于为何要这样,顾正臣猜测与火器的毁灭有关,这种跨越时代的东西出现,彻底的碾压与摧毁,震住的可不只是满者伯夷的人,还有杜蔻、一干商人、土着等。 杜蔻终于明白了顾正臣的自信来自何处,拥有如此强大火器的明军,在这南洋之中绝对是没有任何敌手的。 只不过—— 杜蔻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为何现在才使用这些厉害的火器?” 若是早点使用,这三佛齐的王都早就收回来了,何至于明军被打败几次,丢人丢到了整个南洋?那些受伤的军士,岂不是白白受伤了? 顾正臣叹了口气,给了杜蔻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这可是大明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能使用,用一次,再想补充过来至少需要一年,若不是屡屡失手,我也不想用这些火器……” 杜蔻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来是错怪顾正臣了。 用一点就少一点,补充起来困难,确实不应该随意使用,这也是被逼急了没办法。 顾正臣看着远方的三佛齐王都,见张赫已经开始俘虏满者伯夷军队,喊道:“大明威武,水师威武!” “大明威武,水师威武!” 将士跟着喊。 此战,满者伯夷死两千三百余,伤一千四百余,俘虏两千余,满者伯夷国王的女婿维卡拉玛瓦哈纳,大将法哈尔、维多多等一干人被抓。 三佛齐王都,至此收回。 当张赫率领大军进驻三佛齐王都,并将大明水师的将旗插在城墙之上时,他并没有意识到历史铭记了这一刻。 这一瞬,意味着顾正臣完成了三佛齐的布局。 顾正臣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对被邀请来的商人、土着等人道:“前有陈祖义海贼团入侵三佛齐,占据王都。后三佛齐国王发文书于天下,将三佛齐疆域献给大明。大明为拿回这片疆域,付出了太多太多,牺牲了无数水师将士!” “现如今,他们的流血与牺牲换来了这片土地!这是他们用生命实现的开疆拓土!我以大明东南水师总兵的名义宣布,自今日起,三佛齐不复存在,这里统称为旧港,那座城,便改名为日月城吧。” 一席话,等同于盖棺定论。 杜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大明就彻底控制了这片山河。 没有人提出反对,毕竟这是有法理支持、军力支持的,何况大家也都看到了为了拿下这片疆域大明付出了多少。 三佛齐改名旧港,张赫在有意的宣传之下成为了一个超级武将。 有人说张赫有三头六臂,一个人杀了三十六个满者伯夷人,凶悍至极。 有人说张赫身高九尺,犹如天神,一脚能踹死五个。 有人说张赫拥有湿婆的第三只眼,一旦睁开,便有毁灭的威能。 传说的版本很多,但都有一个主编——顾正臣。 至于后面衍生出多少版本,那就不是顾正臣所能控制得住的,就这样,张赫的名声在南洋盖过了赵海楼、顾正臣,一跃成为南洋的战神,令人闻风丧胆! 作为张赫的老部将陈清、茅鼎,虽说在此战之中没出什么力,就是组织放了放虎蹲炮,然后就被宣传为张赫的左右手,也一起威震南洋。 事情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并没有。 翌日,顾正臣进入日月城,王良奏报:“于东石港发现陈祖义海贼团踪迹,他们抢夺了满者伯夷军队的船只,正朝着满者伯夷方向撤退。” 顾正臣当即下令:“让秦松带水师,将陈祖义海贼团消灭在大海之上!” 王良领命离开。 顾正臣并没有进入王宫,那里就是个空屋子,也没什么宝贝,自己是个大臣,还是不要去那里坐为好,免得被文官知道了说一句“有封王之心”的话。 就在杜蔻的破房子里,顾正臣见到了维卡拉玛瓦哈纳、法哈尔与维多多等人,见三人有些畏怕,顾正臣不由笑道:“怎么,大明的威胁你们不当一回事,甚至还派兵支援,屡屡跟大明过不去,现在知道怕了?” 维卡拉玛瓦哈纳低头:“你们是湿婆的人,我们输给你们不冤。” 顾正臣听过翻译后,呸了一口:“你全家才是湿婆的人,娘的,敢骂我,萧成,将他拉出去抽鞭子。” 杜蔻赶忙提醒:“他是王室的人。” 王室这个身份了不得,哪怕是小国,王室那也是等同于大明藩王一级。尊重对方的王室和尊重藩王是一个事。 不过—— 这是建立在这个国家是大明藩属国的前提之下。 满者伯夷可不是大明的藩属国,虽然入贡过,可好多年没走动了,摆明了是没将大明皇帝放在眼里,那就是该打。 朱棡见顾正臣看了过来,笑了:“弟子代劳!” 打人的活,朱棡乐意。 这一顿鞭子抽下来,维卡拉玛瓦哈纳被打掉半条命,趴在地上只能喘气哼哼不能说话了。 顾正臣看向法哈尔、维多多:“说吧,你们为何要打造陈祖义海贼团,是不是为了图谋三佛齐做的准备?” 法哈尔愣住了,维多多也一脸茫然。 什么情况? 我们打造了陈祖义海贼团? 等等,陈祖义海贼团和我们满者伯夷有什么关系? 法哈尔连忙说:“我们与陈祖义海贼团并无关系——” 顾正臣恼怒:“没关系,竟与他们巧妙配合,一里一外,将我明军数次打败?让我说,你撒谎,来人,拉出去打鞭子!” 一顿鞭子下来,法哈尔交代了:“我们与陈祖义海贼团有关系——” 法哈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成给卸掉了下巴……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我怕你死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多说坏事。 顾正臣拿到了满者伯夷与陈祖义海贼团有关系的证据,并让人写了招册,强行将维卡拉玛瓦哈纳、法哈尔、维多多的手印盖了上去,然后问道:“南洋有多少国家?” 张赫皱眉:“大点的七八个,若是算上一些小的,估计有二十多,若是算上西洋的……”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将这些招册弄三十份,给南洋诸国都送去一份,在日月城留两份,剩下的全送朝廷去。” 张赫笑了。 这是想彻底将满者伯夷与陈祖义海贼团绑在一起啊,让所有人都知道,陈祖义海贼团事实上就是满者伯夷扶持的,甚至是他们一手打造的…… 只要这个基调立下来,那大明的船队去满者伯夷的锦石港就顺理成章,也不会引起其他诸国的顾虑与担忧了。 大明是正义的,是去剿匪的,大家都稍安勿躁,不要以为大明是在疯狂扩张…… 半日之后,秦松送来消息:陈祖义海贼团逃入满者伯夷境内,没有将其拦住。 人家小船轻便,几个人一起划船就能跟飞的一样,大福船一群人划船也比不上人家速度,跑掉也有情可原。 顾正臣沉思良久,言道:“是时候派使臣去见见满者伯夷的国王了。” 张赫、王良等人纷纷点头。 秦松言道:“让我去吧!” 顾正臣眉头微动:“你应该知道,此去很可能无法回来。” 满者伯夷好斗、好狠,在损失惨重之下,他们是什么心态很难把握。 若是满者伯夷畏怕大明,选择臣服,那这个时候派使臣去自然安全,可若是满者伯夷恼羞成怒,发誓要报仇雪恨,那很可能去的人就危险了。 虽然满者伯夷没有祭旗的习惯,可他们也是会杀人的。 萧成走了出来,言道:“这种事让我去办吧。” 顾正臣想了想,点了下头:“这样吧,你与梅鸿等人走一趟,不过这次需要带点东西过去,另外,你们从锦石出发。” “锦石?” 萧成愣了下。 顾正臣看向张赫:“调船队,我要亲至锦石。说过的话,总需要兑现。” 张赫哈哈大笑,踏步而去。 顾正臣对杜蔻道:“从今日起,旧港诸事需要你多费心了,这几位,他们会协助你办好眼下之事,尽早让旧港安定下来。” 朱樉、朱棣、沐春等人有些不乐意,但也没反对。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朱棣等人,这些人日后可未必会留在大明本土,很可能会留在大明的飞地之上,既然迟早要张开翅膀飞,总需要给他们点历练的机会才是。 现在旧港可以说是打烂了,想要重新恢复活力需要付出良多,尤其是建设港口,兴建仓库,休整城池,这些事需要他们盯着,日后迟早用得到。 朱樉选择了日月城的改造,朱棡选择了道路与仓库,朱棣选择了港口事宜,朱橚选择四处遛弯找药材,这个朱老五的性子,就不适合出海,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将他打发了…… 重新登上宝船。 顾正臣看到了船舷侧站着的严桑桑,不由微微皱眉,走了过去:“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这宝船上吧?” 严桑桑侧身看了一眼顾正臣,转身又看向大海:“你应该相信黄森屏,他是一个可靠之人,再说了,有于四野在他身边,我在不在都一样。” 顾正臣将胳膊放在船舷上,轻声道:“并不是我不相信黄森屏,他的家眷可都在泉州,有什么不信的,只是有你在,他做事的时候必然会慎重一些,谨慎一些,避免出了错传到我耳中。” “是吗?” 严桑桑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顾正臣也没过多说,只是言道:“回来也好,毕竟黄森屏那里小船居多,总不安全,待在这宝船上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这些人说。” 严桑桑沉默了会,问道:“听黄时雪说,明年年底大明可能会进行一次漫长的航海,是吗?” 顾正臣承认道:“确实如此。” 严桑桑问:“去哪里?” 顾正臣转身,目光找寻了下,低声道:“看到那个和尚与道士了吧,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知道去哪里,以及如何去。严姑娘,不是我刻意瞒你,而是此事太过重大,还不是时候告知。” “什么是时候?” “那要看皇帝的意思。” 严桑桑低头,手抓了下衣襟,问道:“我也想参与大航海,不知可否?” 顾正臣愣了下,连忙摆手:“不可!” “为何?” 严桑桑抬起头看着顾正臣,眼睛里有些雾气。 顾正臣苦涩地说:“大航海不是闹着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那里。你不知道,越是未知的地方,越是危险。” 严桑桑坚定地说:“我不怕死。” 顾正臣脱口而出:“可我怕你死。”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眼眸中秋水流转,别过身去,轻声说了句“谁要你怕”便走了。 张赫看向笑呵呵的秦松、王良等人,问道:“这女子到底是谁,为何会在宝船之上?元旦的时候,定远侯是不是与她一起过的?” 秦松将胳膊搭在张赫肩膀上,颇有几分痞气地说:“来来,咱给你讲讲,这位来头可不小,你应该知道,当初她落在定远侯手中……” 张赫听了一圈没听怎么个明白,什么刺客,什么帮手,乱七八糟。 还是王良总结到位,这是顾正臣的红颜。 不过看王良这眼神,怎么有一种姘头的感觉…… 不管了,反正顾正臣的事少问少打听,打听多了,知道多了没好处。 于是乎,严桑桑成了宝船上特殊的存在,将官将她当做顾正臣的人,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吩咐,那是一律照办,就连军士也对她恭恭敬敬,那态度几乎就和对待侯爵夫人差不多了。 顾正臣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而是在忙着写公文,三佛齐没了,大明少了一个藩属国,这事的前因后果总需要告诉朝廷才行,老朱等消息估计也等急了吧……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远火二局,朱标的心思 烛火猛地晃动起来。 剪刀伸入火焰,咔嚓一声,将灯芯剪断,烛光微弱了下,逐渐又变得明亮起来。 朱标看了一眼顾青青,轻声道:“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了,你现在也有了身孕,还是少走动为好。” 顾青青将剪刀放下:“太医说,还是要有些走动。” 朱标无奈地说:“好吧,听太医的。” 顾青青拿起一本账册,递给朱标:“这是正月的账目,相比去年腊月多了一千二百两。” 朱标微微摇头:“这是你的生意事,不需要孤过目,你看着做便是。” 顾青青收回账册,言道:“之所以将账册拿出来,是因为想拿出一笔钱,去资助船厂的匠人,这些事我不能出面,顾家也不能出面,殿下就不一样了。” 朱标笑道:“你是说太仓、镇海、苏州三座船厂吧?” 顾青青点头:“因为格物学院改造蒸汽机船占据了龙江船厂的大部船坞,父皇为了增加大福船、运粮海船,便新增了三座船厂。这些船厂可不比龙江船厂,大哥负责龙江船厂之事时,可是特意提升了匠人工钱,为了此事,户部老不高兴……” 朱标靠在椅子背上,笑得很是惬意。 顾正臣不同其他人,他是工部、礼部、户部三侍郎,这手中的权力之大,也就之前的丞相能与之比,因为龙江船厂匠人生活困苦,强行将待遇提了起来,这话说了就得办,户部尚书不答应,可也扛不住顾正臣的压力…… “大哥说过,匠人值得过上好日子,朝廷不应该一边要他们出死力,又让其家人跟着一起受罪吃苦。”顾青青说完,又晃了晃账册:“现如今,煤炭买卖的生意基本稳定了,每个月可以入账四千两左右,抛开东宫、顾家、格物学院那一份,还可抽出一千两,这一千两虽是不多,但折算成粮食发给造船匠人,对他们的生活可是有不少改善。” 朱标想了想,接过账册看了看,言道:“你什么时候涉足煤炭买卖的?” 顾青青含笑:“自然是在两三年之前,大哥早就安排胡大山找晋商考虑煤炭供应之事时,我也参与了一把。” 朱标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这哪里是娶了个侧室,这是娶了个财神啊。 顾青青手中到底经营了多少产业,朱标也摸不太清楚,但朱标知道,京师的白糖买卖、红糖买卖,八成里面或多或少都有顾青青的影子,还有句容的纺织、药材,甚至是养殖,都有顾青青的人…… 这一次出手,只不过是煤炭生意的利润,并不影响其他利润。 不过—— 朱标还是将账册还给了顾青青:“孤会找父皇说清楚,让朝廷将船厂匠人的待遇提升一些,这是国事,就不需要你出钱了。对了,这里有一份公文,是顾先生在去年腊月写的,这才送过来。” 顾青青知道规矩,没有翻动公文,而是问道:“大哥说什么了?” 朱标打开公文,说道:“没什么,只是讲述了下南洋的局势与情况,并提出建造远火二局,意在切分远火局。” 顾青青蹙眉:“切分远火局?大哥这是做什么?” 别看远火局已经完全从句容搬迁到了京师,甚至还换了一批看守护卫,但远火局的掌印雷打不动,还是顾正臣。在这期间皇帝虽然换过一次人暂代,可随后又取消了旨意。 换言之,顾正臣对远火局依旧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他人都在南洋了,好好想南洋的事就是了,怎么还提远火局的事。 朱标起身,将公文合了起来:“顾先生的意思是,远火局现在因为制造事宜耽误了太多,以至于拖慢了创新进度,许多匠人被繁琐之事束缚住了手脚,不如将成熟的制造技艺转移出去,设个远火二局来专门负责,原本的远火局专注于创新,研究新的火器。” 顾青青跟着朱标走出了房间,看着外面的夜色,低声问道:“那父皇是答应了?” 朱标微微点头:“父皇下旨停罢了铁甲局、弓箭局,随后又将军需库给裁撤了,设了军器局。明面上是军器局,实际上是远火二局。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云南已经彻底收回了,傅友德、沐英、蓝玉等人联名上书,希望朝廷大力发展火器。” 如此大的捷报,顾青青自然是听说了。 在打曲靖时,火器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在打段氏时,火器更是将其引以为傲的城关给掀翻…… 摧枯拉朽的背后,是火器的大展神威。 云南平定的速度很快,就连当地的土司看到明军如此生猛,那也是一个个老老实实,听说现在已经排着队要入京名额,准备觐见陛下了。 朱标抬头看着星空,轻声道:“魏国公也希望朝廷早点将火器大量普及开来,好为征沙漠做好准备。只是,魏国公怕是要多等一等了。” 顾青青不解:“为何?” 朱标侧身看了看顾青青,然后指了指南面:“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顾先生。格物学院已经完成了蒸汽机宝船初次航行,虽然过程中问题有一些,甚至一度失去了动力,但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最终顺利完成了首次海航。这就是在铺路,等确保蒸汽机驱动宝船没问题之后,那顾先生就要开启大航海了,他不在大明,谁来指挥火器大兵团作战?” 顾青青知道大航海之事,也看过那张世界舆图,只不过这事还瞒着顾家的人,包括顾母、张希婉、林诚意等人。 “北元之事,未必需要大哥出手,那本《新式火器论》足够了。让我说,朝廷什么时候感觉时机成熟了,就应该什么时候出兵征讨元廷,不必在意是不是大哥带队……” 顾青青言道。 虽说这征讨北元的军功很大,但大哥有大哥的事,他也不可能很早就当国公,要不然等朱标当了皇帝,顾正臣还如何继续向上爬,难不成这妹夫一点表示都没有? 朱标暼了一眼顾青青,她终究还是有些单纯了。 征讨北元的时机不在于成熟不成熟,而在于谁来带火器兵团,谁来保证朝廷的安全。 顾正臣是父皇信任的人,他带火器兵团没人质疑,所有人都服,皇室也安心,可若是将大量火器全交给那些公侯,皇室还睡不睡觉了……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弹劾格物学院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格物学院送来的公文,提笔写下“罢龙江分司,置龙江提举司”,然后对唐大帆、马直言道:“龙江船厂自此独立在外,专门负责蒸汽机船只的营造。” 唐大帆、马直谢恩。 朱元璋起身走了出来,将文书交给马直:“大型蒸汽机适配宝船,朕虽然要得急,但研究之事,终不能操之过急,你们看着办吧,莫要再出什么意外。” 马直恭敬地回道:“臣明白。” 朱元璋叹道:“格物学院姚坚,为宝船远航之事呕心沥血,劳死在研究之上,是国之功臣。这样吧,追授姚坚为工部侍郎,以侍郎衔安葬,厚恤之。” 马直、唐大帆再次谢恩。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两人退下,站在大殿中沉思。 顾正臣选出来的人手很不错,为了解决蒸汽机宝船中的问题,机械工程院、材料学院等一起发力,三百余人,围着蒸汽机宝船昼夜轮战,找方法,找对策。 自从正月试航出现动力丧失问题之后,他们为了根除问题,至少有一个月里没好好休息过,听说许多人天快亮的时候才想起要睡觉了,可顾不上休息,就这么强打精神熬了下来。 直至前几日,机械工程院的弟子姚坚,原本是蒸汽机动力输出方面的大好人才,便因为日夜颠倒的苦熬,在深夜之中突然暴毙。 太医院与医学院的人去查过,确系没有中毒与暗杀,给出的结论就一个: 累死的。 姚坚才三十六岁,是马直重视的弟子之一,就这么折损在研究路上,不仅是格物学院的损失,还是朱元璋的损失,大明的损失。 朱元璋承认,这事与自己有关。 因为太希望蒸汽机船只可以快速成功,然后打造出一支蒸汽机舰队,好让顾正臣提前去遥远的美洲带来高产粮食,成就自己前无古人的伟大盛世! 所以,朱元璋几次催问格物学院进度,甚至一度要求格物学院彻底解决首航中的问题,早点进行后续航行。 催促过多,格物学院承压,只能苦熬,以至于出了悲剧。 待两人离开之后,朱元璋随手翻看一些重要但不紧急的文书,看过之后,忍不住皱眉,命人将朱标与礼部尚书郑九成传来,然后道:“最近这段时日,针对格物学院的弹劾公文是一封接一封,有愈演愈烈之势。郑九成,你怎么看?” 弹劾格物学院? 不,那是弹劾格物学院背后的顾正臣。 郑九成对顾正臣多少是有些好感的,原因在于他之前是广东行省参政,之所以被提拔进入礼部当尚书,那就是因为广州开了市舶司,政绩上来的缘故。 而开海的风潮与引领者,那就是顾正臣,可以说没有顾正臣“帮忙”拉业绩,郑九成估计还在广州晒太阳。 面对朱元璋的问询,郑九成回道:“陛下,臣最近也有耳闻,不少官员对格物学院收揽天下人才深感不安,认为这将毁掉人才,自此之后的读书种子,恐怕便会成为格物学院里的杂学之人,不专圣人之学,不专治世之心。” 顾正臣身兼三侍郎,尤其是礼部侍郎,手握天下人才的调动之权,可以从任何府州县直接调人才进入格物学院,而现在的国子学又是顾正臣的老丈人在管着,这就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局面: 人才进了格物学院,混几年说不定就有了出头之日。可那些没有进入格物学院的大多数呢,他们的出头之日在哪里? 换言之,朝廷选拔任用人才的数量是有限的,格物学院拿走五个,那国子学、府学,那就少五个名额,若格物学院拿走五百个,那国子学、府学还有出路吗? 再说了,格物学院就这么大,容纳不了太多人,既然保证不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大多数自然需要反对你。 在这种情况下,反对格物学院的呼声,在似有似无的一股力量之下,愈演愈烈,尤其是朱元璋多次至格物学院,却没怎么去国子学的举动,更让许多人担心日后格物学院一家独大,国子学里的监生连个历练的机会都不给,那这还怎么混? 所以弹劾之风掀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郑九成说完一番话,停顿了下,继续说道:“但臣以为,朝廷选人唯才,能者上,庸者下,这些弹劾格物学院的文书,多是无才之人,想要幸进。” 朱元璋呵呵一笑:“好一个五才之人想要幸进!可你只说了问题,但如何平息这事,你可没说。” 郑九成心头一冷,赶忙回道:“臣以为,可以置之不理。” 朱元璋微微皱眉,多少有些失望,看向朱标:“太子也这样认为?” 朱标走出一步,平和地回道:“父皇,儿臣以为既有弹劾,自不能置之不理,更不应置若罔闻,否则此事不会平息。” 事出现了,不解决它,就想着眼不见为净,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询问道:“你有何对策?” 朱标面露凝重之色,在朱元璋惊讶的目光中跪了下来,言道:“儿臣确实有一策可以解此问题,只不过可能会让父皇为难。” “哦?” 朱元璋凝眸。 让自己为难,那估计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说吧。” 朱元璋言道。 朱标肃然道:“格物学院是培育人才之地,其对朝廷未来用人极是重要。但天下的读书之人想进入格物学院并不容易,许多人并不能通过格物学院的选拔与考核,这也就意味着其官路没了希望。为安抚天下读书人之心,为长远人才之用考虑,儿臣认为,朝廷当恢复科举,以科举取士的方式,平息士人之心。” “恢复科举?” 朱元璋眉头紧锁。 洪武六年时,自己亲手将科举给停罢了,以地方举荐人才为准来选拔任用官员。一晃七年过去,回顾举荐人才,似乎也不那么好用。 从举荐里爬出来的,虽然有些人才,比如顾正臣、费震、韩宜可等。可举荐中的人才,也有一些不堪用之人。 当年停罢科举,是因为读书人少,读书人质量差,一个个虚头巴脑,有才的不来,没才的投机,这才不得已停了,现在七年过去了,国朝安稳了十多年,人心也安定了,兴许,是时候恢复科举了。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李善长掌督察院? 朱标看着沉默的朱元璋,进言道:“时移世易,当年父皇停罢科举,是因人才不济,以虚文应名。如今我朝安定已有一十三年,现如今云南又已平定,民心归一,天下顺承。若能重开科举,则利有三。” 朱元璋坐了下来,冷声问:“有三利?” 朱标见朱元璋声音虽然冰冷,但脸色却有些舒缓,便说道:“其一,科举选才与格物学院选才,可并举之。如此一来,天下读书之人总归有个出路,若这样还不能出头,那他们也将再无怨言。” 一旁的郑九成连连点头,一旦开了科举,读书人的路反而比以前开阔了,至少有两条路可以走:科举与格物学院。如果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说明没真才实学,确实也怨不得别人。 朱标继续说:“其二,天下百姓者,知格物学院者寥寥,知科举取士者众。若朝廷重开科举,民教则兴,民教兴,则天下安。” 朱元璋将手搭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论知名度与影响力,现在的格物学院确实比不上科举取士,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走出城外找个村落问问老人,知不知道科举取士,那一定是知道的,就是田间的百姓也知道,可若是问知不知道格物学院,那摇头的可能性很大。一旦重开科举,那势必会影响到民间,推动教化也是可预期之事。 朱标感觉到了朱元璋带有鼓励的眼神,继续说:“其三,格物学院极是重要,但若是放眼四方去各处选才,又会十分繁琐,花销也高。若重开科举,将人才聚于京师,那格物学院是有机会吸纳一批人才进入其中深造,这样对格物学院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朱元璋听完之后,颔首道:“太子所言在理,既然时移世易,那就宣告天下吧,今年准备秋闱,明年春闱,正式开科取士。” “谢父皇!” 朱标难掩高兴。 在朱标、郑九成离开之后,朱元璋传来毛骧,问道:“南洋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毛骧回道:“至今尚无。” 朱元璋踱步,开口道:“南洋至金陵实在是太远,想要传递消息过来并不容易,眼下也不知顾正臣运作到哪一步了。算时间,那李承义这个时候也应该回到占城了吧?” 毛骧思索了下,言道:“李承义等人若是快的话,应该就这几日抵达占城。” 朱元璋沉吟良久,问了句:“李善长在做什么?” 毛骧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李善长? 皇帝很长时间没主动问过这个人了,今日突然问出来,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毛骧谨慎地回道:“韩国公闭门在家,并无事做。” 朱元璋目光微冷:“没事做吗?那就给他找点事,让他掌管督察院吧。” 毛骧有些惊讶。 掌管督察院,可是掌管言官,这可是个十分重要的位置,这等同于让李善长重新出山。 皇帝是如何想的,这样的安排有何目的? 毛骧不太清楚朱元璋的心思,奉旨去传话。 韩国公府。 李善长面对突如其来的任命也有些茫然,自从胡惟庸、涂节死,中书被废后,督察院一时之间就没人管了,这个时候让自己出来主管督察院,显然不是轻率的决定。 李存义看着面色凝重的李善长,轻声道:“大哥,陛下这用意何在?难不成他发现了是我们撺掇那些人上书,弹劾格物学院?” 李善长瞪了一眼李存义:“什么我们撺掇?那是士人为自己利益考虑,与我们何干?这种话可不敢说出口,是灭门之罪!” 李存义低头。 现在的朝廷并不好混,尤其是没了中书之后,韩国公府也活得战战兢兢,原本一些投靠效力之人,也逐渐不来走动了。在朝廷为官,没什么耳目是不行的,没人帮着说话也是不行的。所以韩国公府想要拉拢一些有潜力的人,这才暗中与一些士子走动,挑拨其与格物学院的关系。 谁成想,朝廷不仅重新开恩科,破了这个局,还顺带让李善长重新站出来,主持督察院。 李善长即便是老谋深算,也摸不清楚朱元璋的盘算,良久才开口:“自从太子提议设置内阁之后,上位倒是显得清闲了许多,而那些七品小官,虽没有办事之权,却善于梳理,倒是给上位帮了不少忙,加上太子从旁协助,如今朝堂平和了不少,这个时候去督察院,倒是不错的机会。只是——” “大哥在担心什么?” 李存义问道。 李善长微微皱眉:“胡惟庸死了,可胡惟庸案到底有没有结束,上位手中杀人的刀,有没有擦干净血归鞘?我若不出山,待在府中无所事事,总不会出什么大的错,可一旦坐在督察院那个位置,很可能就危险了。” 督察院,主要负责的事就是弹劾监察,这骂对了,皇帝高兴,骂错了,皇帝可是要发怒的。万一哪件事惹朱元璋不高兴了,顺手将自己给埋了…… 费聚、胡惟庸等人的死告诉了李善长,朱元璋一旦有合适的机会,有合适的罪名,那是真的会杀功臣的,神马说好的免死铁券,全都是糊弄人的东西,连个瓦片都不如。 李存义轻声道:“大哥的意思是,托病不去?” 李善长苦涩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出头为好,上位这次任命,说不得是一次试探,看看我还有没有立身朝堂的心思。” 李存义暗暗叹了口气。 大哥不出山,自己虽然有靠山,但这个山,不够高大啊。 李善长想起什么,突然道:“马克思至宝的消息还没打探出来吗?” 李存义摇头:“佛门、道门都不开口,不给我们韩国公府面子。” 李善长拄着拐杖走了下,缓缓地说:“兴许不是不给我们面子,而是这事很大,关系到佛、道未来。这倒让人奇怪了,这马克思到底是何人?” 李存义没说话。 李善长推开窗,看向蓝天白云,轻声道:“要知道马克思至宝,我们只能从顾正臣身上入手,安排人手接近顾正臣吧,无论是顾家,还是句容,泉州,格物学院,还是占城、南洋,只要能安排进去的,都安排下人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保全家族兴盛的机会了,若不能保全,就认命吧。”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李善长的心思 李存义深深看着自己的兄长,李善长要的是保全,而不是取而代之的谋逆!不过造反这种事,随着胡惟庸、陆仲亨、唐胜宗等人被夷三族,已经不太现实。 就李善长当下的力量,不敢说虚弱得如同病猫,实际上也差不多了,支撑着韩国公府的更多是名望与名望背后的影响力。 但问题是,李善长上年纪了,一旦有个风云不测,李善长这块招牌没了,那韩国公府是没人能扛起大旗的,李祺娶了***,看似有影响力,但实则已经废了,因为驸马的身份,除非高度信任,否则朱元璋是不会允许其担任要职、重职的。 在这京师,若韩国公府没人能抗大旗,那出了灾祸是没人可以捞的,基于保全的需要,韩国公府需要一定的枝叶来遮蔽,当然,若是可以掌握马克思至宝,掌握权谋、立功、晋升的诡秘之道,再打造一个如同顾正臣的权臣出来,那韩国公府世代的荣华富贵就稳了。 只是,直接接触顾正臣,做不到。 李存义也很奇怪,顾正臣可以与徐达、李文忠、冯胜有说有笑,可以与吴祯、沐英共饮畅谈,可偏偏与韩国公府没什么走动。哪怕是韩国公府几次伸出手,表现出接触的意图,可都被顾正臣有意无意给挡了回去,那意思就是——咱们不熟,保持距离。 站在顾正臣这边是不太可能了,李善长也不可能将李祺送去给顾正臣当弟子,那就只能想方设法找到马克思至宝了。 “我去安排。” 李存义答应道。 李善长站在窗口思索良久,命人找来李祺,言道:“格物学院的蒸汽机船,你听说了吧?” 李祺一听格物学院,顿时没了兴致,回道:“听人说起过,父亲,不就是一艘船,至于将我喊来吗?临安公主有了身孕,身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李善长肃然道:“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蒸汽机船对朝廷有多重要?” “再重要,也没临安公主重要吧?” “你!” 李善长抬手指着李祺,看着不成器的儿子,有些恼怒:“你什么时候可以有点雄心壮志,好好做出一番事来,而不是整天陪着临安公主!” 李祺平静地看着李善长,悠悠问了句:“父亲,孩儿我——可是韩国公的儿子,能有雄心壮志吗?” 李善长猛地警觉,再看李祺,又是那一副不以为然的嘴脸。 有一瞬间,李善长发现自己的儿子似乎并不同寻常,但仔细看,却又不像是能隐忍、潜藏心思之人。 李祺含笑:“我是驸马,照顾好临安公主便是最大的事,什么蒸汽机,父亲总不至于将我也送去格物学院吧,我去不了,那里有一条规矩,弟子不能带家眷,当年二皇子、三皇子带家眷前往,都被格物学院挡了回去。” 李善长坐了下来,一双老眼深邃:“你是不能有雄心壮志,但你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平庸。雄心壮志容易让上位忌惮,可太过平庸,则容易让韩国公府没了威信,日后谁还愿意为韩国公府开口说话?这几日我仔细想过了,上位极为重视蒸汽机船,而顾正臣又去了南洋,担任的还是东南水师总兵,所以,如果这世上当真有马克思至宝,而顾正臣又没取来的话,那马克思至宝一定在海上。” 李祺微微皱眉:“顾正臣进献了马克思至宝,皇室应该拿到了才是。” 李善长摆了摆手:“倘若顾正臣当真是给了皇室什么了不得的至宝,那他怎么还可能出海,又怎么只是个侯爵?再说了,皇室将至宝分给佛、道两家,这背后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皇室的精明与上位的心思,岂会允许至宝外流?说到底,马克思至宝很可能存在,但顾正臣只是献出了至宝的信息,而没献出真正的至宝,就如当年的徐福,不也需要去海外找寻长生不老之术?” 李祺眼珠子都瞪大了,赶忙问:“父亲的意思是,马克思至宝是长生不老之术,是仙丹?” 李善长认真地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历来皇帝都想治江山万年,但多少朝代,哪有什么万年的皇帝。咱们上位不是求虚之人,想来不会被缥缈的长生所迷惑,否则这些年早就身着道袍上殿了。但我想,即便不是什么仙丹,也一定是了不得的东西,总之,我希望你能参与其中。” 李祺当即拒绝:“孩儿可不出海。” 李善长板着脸:“若你不出海,那就只能让李佑去了。一旦他出海,有了什么功劳,那你日后即便是成了韩国公,也将没什么威信可言。” 李祺依旧不答应,直言道:“李佑愿去便让他去,反正我不去。顾正臣是个可怕的人,这些年来死他手上的人太多了,大海又是他的地盘,若他察觉到我们有其他心思,很可能会在拿到马克思至宝之前将我们除掉。还有,徐福跑了之后可没再回来过,若那顾正臣去了海外不可知之地也不回来,那韩国公府谁来继承?” 李善长失望了。 自己这个儿子有几分聪明,但顾虑太多,缺乏冒险精神。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让李佑去格物学院,盯着蒸汽机船吧。 李善长相信自己的判断,蒸汽机船是皇帝亲自抓的,它一定事关重大,其他地方可以不管,但这里,一定要插一脚进去。 武英殿。 朱元璋收到了李善长托病不愿上任督察院左都御史的文书,沉吟一番,笑了笑:“小动作不断,大动作一个也不敢接啊。李善长,你终究是老了,没了当年的勇气了。” 金陵有许多朱元璋不知道的事,但对于一些公侯的行为举止,每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甚至是睡在睡的房里,房事多久,这可都在记录之中。尤其是胡惟庸之后,这种监控已变得更为明显,但因为人手的隐蔽与内部的收买,许多人并没有察觉。可话说回来,即便察觉了又如何,你还能将皇帝的眼睛给戳瞎不成?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大明水师,进驻石锦 满者伯夷,石锦港。 商人胡三彩正在仓库盘点货物,伙计突然跑了过来,喊道:“大东家,快去港口。” “何事?” 胡三彩有些诧异,从未见过伙计如此慌乱过。 伙计指着港口方向:“有船!” 胡三彩直想踹人,娘的,那里是港口,港口没船还叫什么港口,不过当胡三彩跑出街道,看到一里开外的港口时,顿时打了个哆嗦,喊了一嗓子:“定远侯来了!” 三艘宝船如山一般堵住了石锦港,港口中的小船在波浪中起伏,如同无助的浮萍。 许多人站在码头之上惊慌失措地大喊着,而一些原本属于大明的商人,看到这一幕则满是欣喜地欣赏着远处的宝船。 胡三彩跑到码头时,见掌柜高岚在那对伙计吹嘘大明的宝船是何等壮观,不由打断高岚,问道:“定远侯这次来是想干嘛,该不会是灭了满者伯夷吧?” 高岚呵呵一笑:“胡东家啊,听说你可是受了满者伯夷王室的嘉奖,怎么,这会为他们担心了?” 胡三彩打了个哆嗦,赶忙解释:“不要胡说,我去王城可不是为了满者伯夷着想,而是为了咱们大明着想,是为了传达定远侯的话,让他们老老实实做人,谁想他们如此生猛,不仅不在意定远侯的话,还加派了人手去三佛齐,现在好了,定远侯找上门来了。” 高岚看了看胡三彩:“你这番话,还是说给定远侯吧,看看他信不信你。现如今满者伯夷可是损失惨重,也不知现在他们的国王是什么心情。对了,你听说没有,陈祖义海贼团就是他们扶持的,娘的,咱们还损失了三条船的货,感情全被他们给吞了!” 胡三彩自然听说了这些事,毕竟三佛齐与满者伯夷就隔着一道小小的海峡,这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传了过来,现在许多汉人对满者伯夷王室生出了不少敌视,就是因为其与陈祖义海贼团勾结。 胡三彩见三艘大福船在接近码头,言道:“定远侯来了也好,至少能帮着咱们撑腰,日后这满者伯夷想要再欺负咱,那可就不容易了。” 高岚点了点头:“不过听说在三佛齐定远侯吃了不少亏,最后还是张赫老将出马,杀出了湿婆的天威,这才将满者伯夷军给解决。” 胡三彩抓了抓稀疏的胡须:“张赫也罢,定远侯也罢,都是咱大明的,只要大明赢了,那咱们的腰杆就硬。” 高岚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但也忍不住有些担忧。 顾正臣此番前来,想来应该不是做客的,满者伯夷国王哈奄武禄估计也没摆一桌酒席欢迎顾正臣,两个人若是打一架,高岚也不介意,哪怕是顾正臣将哈奄武禄弄死也无妨,可高岚担心的是,如果哈奄武禄被顾正臣弄死,顾正臣再拍拍手走人,这满者伯夷可就陷入了混乱,日后想要做买卖都不可能。 战乱之国,有什么买卖可言?万一这些人杀红了眼,将自己给嘎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做生意嘛,求的就是个财,实在不行,那就得换个地方了,只不过换地方需要时间,也需要成本,好不容易在这在石锦安顿下来的家与仓库,那可就全泡汤了。 除非——和气生财,亦或者是,大明跟控制三佛齐一样,将这里纳为大明的领土,驻军在这里,日后谁也别想欺负大明人。 高岚看向胡三彩,低声道:“咱们若是能找一些满者伯夷的老人,效仿三佛齐,将这领土献给大明……” 胡三彩直翻白眼。 三佛齐献领土的是国王,那是有盖章的文书的,咱们有个毛,总不能拿个萝卜刻个章,写一封文书送给定远侯吧? 高岚听了胡三彩的担忧之后笑了:“咱们是没章,可问题是,哈奄武禄也没章啊……” 胡三彩张大嘴巴,眨了眨眼。 这,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没错,三佛齐也好,占城也罢,人家是有印章的,那是大明皇帝赐的,以证明宗藩关系,那意思是,老大盖大章治国,咱盖小章也治国。 可满者伯夷,它并不是大明正式的藩属国,没萝卜没印章,人家发布政令文书,那是靠手写签名与特殊符号来彰显王室身份的。 既然这样,那事情是不是就能运作一二了?反正模仿字迹这事对许多账房来说不是啥难事,弄不出来八分像,弄出来五六分还是没问题的,当年临帖不就是模仿嘛…… 胡三彩握了握拳头:“若此事办成,咱们可就是功臣了。只不过,定远侯会对满者伯夷发动战争吗?若打不起来,咱们说啥也没用。” 高岚看着大福船停靠在码头之上,轻声道:“我们可以先去见定远侯嘛。” 船停。 木板延至码头之上,一批护卫踩着木板下了船,分成两队护在码头之上,随后一支军队跟了出来,进驻至岸上,环顾周围的商人、伙计等人,一批人手持弓箭,一批人手握长枪,威风凛凛。 顾正臣踏上石锦码头,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势与码头建筑。 张赫回头看了下港口,言道:“这港口不营造的话,容纳不了大宝船。” 顾正臣踏步而行:“无妨,大宝船的射程可以覆盖这港口就足够了,有旧港在西,这石锦港,日后最多就是个商港,不需要成为军港。” 赵海楼对这里也不是多看重,距离旧港算不上远,水师带上补给航行,下一个站点,至少应该在五日之上才合适,太近了没什么意义,但作为商人港口,那就好说了。 顾正臣看向萧成、梅鸿:“都到这个时候了,满者伯夷国王必然知道了三佛齐之事,六千军毁于一旦,够他们肉疼的了。你们跑一趟,告诉哈奄武禄,我在这里,等他们一个交代。若没有足够分量的人来,呵,那就准备战争吧。为了彻底消除陈祖义海贼团这个毒害,大明很乐意去满者伯夷城走一趟!” 萧成、梅鸿面色凝重。 这就是去人家王都,威胁人家国王过来谈条件,给交代。若是人家硬气点,非要战争,那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回不来的。不过,虽然只是两个人,可若是带点东西去,满者伯夷想留下来安排住宿的话,那也不容易……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大明使臣 满者伯夷城。 王宫里的噤若寒蝉,再没了往日的轻松与惬意,就连伺候王室的下人也一个个紧着脸,说话都小心翼翼。 摔砸东西的声音再次传出,良久后才停下来。 加查玛达、诨筛等一干大臣站在殿外,沉默不语里全都是不安与悲痛。 哈奄武禄带血的手持刺劈剑走出宫殿,看了看加查玛达等人,厉声喊道:“大明杀我如此多精锐,难不成我等就此罢手不成?” 加查玛达面对失去理智的哈奄武禄,肃然道:“大王,张赫在最后一战中使用了湿婆的武器,以天雷滚滚之势,大量杀伤了我们的将士,以至于军队彻底失去战力,最终被其俘虏。湿婆的武器在张赫、顾正臣与大明手中,我们没有办法抵挡,也抵挡不住!” 哈奄武禄抬手,刺劈剑指着加查玛达,一滴血凝聚在剑尖之上挂着:“大明不是湿婆的信徒,为何会拥有湿婆的武器?难不成他们是窃贼!” 加查玛达见情况不对,这如果坐实了大明是窃贼,接下来是不是就应该打着湿婆的旗号,帮助湿婆抢回那毁灭的武器了? 理由不错,也能带动人。 可问题是,满者伯夷信奉印度教的只占了六成,还有一些信奉的是伊斯兰教,不归湿婆管啊。再说了,武器都在大明手中,一抬手就能死六千人,你虽然是国王,还能调动多少人来对付大明呢,是一万二,还是一万八,亦或是几个六千? 打不得,一旦与大明正面开战,满者伯夷就彻底夷了。 加查玛达知道哈奄武禄不好劝说,不过还有机会,只需要一句话,于是,加查玛达开了口:“大王,兴许这是湿婆对我们的惩罚。” 你不是信仰湿婆,那就用湿婆压你。 果然—— 哈奄武禄听闻之后,手微颤,血珠从刺劈剑上滴落。 愤怒是正常情绪。 可愤怒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人还是需要回到现实之中思考对策。 哈奄武禄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收起刺劈剑,无助地看了一眼天空:“你说得没错,这些年来,我满者伯夷对内镇压,杀戮频频,对外征战,年年战争。兴许湿婆不高兴,借了大明之手惩罚我们。可此事如何收场,我们那么多精锐折损在三佛齐,若给这些人一个交代,我们就需要对抗大明。” 加查玛达低头。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那可是六千多人啊,就这样没了,如何给他们家人交代,要不要给这些人报仇了? 不报仇,这些人的家人会怎么想? 毕竟满者伯夷推崇你砍我一刀,我弄死你全家,你杀我一家,我灭你一个部落,现在被人弄死这么多人,按照朴素的信念,那就应该抄家伙灭掉大明这事才能算完。 可问题是,别说灭大明了,就是连张赫、顾正臣这一关,满者伯夷都过不去。 大臣诨筛开口:“多给抚恤,静待时机。闭关十年,出关报仇也不迟。” 加查玛达眼神一亮,赞同道:“这是个好办法。” 哈奄武禄也清楚,这恐怕是唯一合适的法子了,既安抚了人心,又留下了力量。 便在此时,有人通报:“明军船队停入石锦港,并派遣了使臣前来。” 哈奄武禄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命人收拾宫殿,然后等到了梅鸿、萧成两位使臣,只不过这两位使臣多少有些不同凡响,都是体大腰宽之辈,看着都有些臃肿。 梅鸿拱了拱手,权当行礼,对哈奄武禄道:“三佛齐的疆土已被其国王进献给大明,那里是大明的疆域。满者伯夷明知如此,还派了重兵前往,杀戮大明将士,阻止大明收回三佛齐,定远侯差我等问问大王,这是何意,是否可以理解为满者伯夷要侵略大明,准备与大明全面开战了?” 哈奄武禄有所准备,可面对如此犀利的问话,还是有些准备不足,想了想,这才回道:“三佛齐本是我们满者伯夷的故土……” “胡说八道!” 梅鸿厉声驳斥:“当真我大明没有调查过,你们祖上是扛着掀翻三佛齐,这才立足的,原本想要彻底消灭三佛齐,因为被人篡位,这才给了三佛齐喘息机会。换言之,三佛齐不是满者伯夷的故土,而满者伯夷,可全都是三佛齐的故土!” 哈奄武禄脸色一变,豁然起身:“大明这是何意?” 加查玛达、诨筛等人听着也不对味,如果大明这个论断站得住脚的话,那很可能会代替三佛齐消灭满者伯夷,这就太危险了。 梅鸿冷冷地看着众官员,喊道:“定远侯的意思是,这事要了结,就必须派有分量的人前往石锦,亲自与定远侯谈判。若拿不出足够的诚意,去的人没有分量,那定远侯不介意一步步走到这里来,当面与国王对话。” 哈奄武禄紧握着拳头:“这是在威胁我们战争吗?” 梅鸿点头:“没错!” 哈奄武禄愤怒不已,喊道:“来人!” 哗啦。 一干军士涌入殿内。 梅鸿看着周围的军士,丝毫不慌,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出火来,而一旁的萧成则扯开了外衣,露出了绑扎在腰间一圈的长柄手榴弹,抬手取出一个手榴弹,朝着一旁的火折子便点了过去。 呲呲—— 萧成抓着手榴弹,咧嘴道:“诸位最好是看清楚了,要与大明作战,最好是做好接受大明反击的准备。” 眼看引线即将燃入手榴弹内部,萧成抬手便将其丢过军士头顶,落在了十几步外的官员里面。 轰! 巨大的爆炸声猛地传出,震得哈奄武禄脸色苍白,加查玛达也惶恐至极。 随后便是惨烈的叫喊声,血气瞬间弥散过来。 而在这叫喊声中,萧成洪亮的嗓音盖向哈奄武禄等人:“若是大明发威,满者伯夷城将再无一个活口!要与大明为敌,与大明对抗,最好是先挖好埋葬自己的坑!记住了,三日之内,派人至石锦,否则,战争将至!” 说罢,萧成便又取出一枚手榴弹,朝着一旁的火折子靠近,然后转身看向阻拦自己离开的军士,军士一看这玩意,顿时散开……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秀下肌肉 别看来的只是萧成、梅鸿两个人,可就两个人身上带的火器,只要不被人近身,点燃了丢出去,足够杀伤几百人的。 带这么多东西,全都是为了保命。 顾正臣自然不可能让自己人陷入险境,甚至还做了第二手准备,将军队直接拉到了距离满者伯夷城五十里开外,并派人去听动静,若是王都里的动静接连不断,那说明两人遇到危险了,军士随时可以出征,攻破满者伯夷城。 只不过,好斗的满者伯夷怂了。 在萧成、梅鸿归来后,顾正臣带人返回石锦。 只过了两日,加查玛达便带人抵达石锦,顾正臣正在海边钓鱼,便示意萧成给加查玛达找来鱼竿,然后坐在码头上垂钓。 加查玛达哪里有心思钓鱼,但也不敢忤逆顾正臣,只好抛出鱼竿。 顾正臣看着港口不远处的宝船,问道:“加查玛达是吧,你看大明的船够不够大?” 加查玛达看着远处如山一般的宝船,一股绝望的情绪升起。 满者伯夷与大明差太多太多了,之前看不起大明,还以为将大明打得大败靠的是实力,现在回头看,那些情报极有可能都是演出来的,并不是明军真正的实力!就明军的力量来说,根本用不着等满者伯夷的人手抵达三佛齐,在海面上就可以完全将其消灭了。 “如山,不可撼动。” 加查玛达回道。 顾正臣淡然地说:“看着像山,但依旧有不少人认为不过如此,经不起围殴。” 抬手。 萧成凑上前。 顾正臣言道:“让加查玛达看看宝船的战力吧。” 萧成领命,随后打出旗号。 一艘宝船回应,随后铜锣声响起。 东面海域,出现了一艘艘小船,还有一些木筏,数量逐渐增多,多至二百余。 西面海域,包船已然拉开距离,侧身迎对小船群。 在加查玛达惊恐的目光中,宝船四层舷窗打开,一门门黑洞洞的铁家伙伸出,然后再一连串的轰鸣声中,一枚枚火药弹飞过海面,落在了小船群里。小木船被掀飞,炸成木板,巨大的水浪一道接一道掀起,只这一轮打击,小船便消失了不少,随后轰鸣声再起…… 两轮打击之后,宝船的舷窗关闭了,随后长橹深入水中,船只调整方向,朝着东海面航行而去,面对残留不多的小木船,宝船根本没做任何反击的动作,只是撞了一下,一些小木船便支离破碎,碎木也被宝船压入海底…… 加查玛达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第一次感觉身体是如此冷。 那些小木船就是满者伯夷水师的主力船只,二百多艘小船,这可不是小数目,说句寒酸话,这个时候的满者伯夷是拿不出来而二百多艘小船的,原来还可以,但问题是,那些船到了三佛齐之后没回家,据说被陈祖义给拐走了…… 即便是巅峰时期的满者伯夷,水师的小船最多也不过四百,没错,这玩意是还可以再造,难度也不大,可问题是,和大明的宝船一比,造和不造,有或没有,似乎没啥区别了。 对上大明,只要一艘宝船,就可以灭掉满者伯夷所有水师了,而这么高大的宝船,就是拼死几千人,估计也爬不上去。换句话,爬上去又如何,没看宝船甲板上还有明军呢…… 顾正臣面色平静地看着海面,轻声道:“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 加查玛达浑身不安。 顾正臣侧过头,对加查玛达笑了下,言道:“既然看清楚了,那就谈谈平息大明怒火的条件吧。情报中说你是满者伯夷国王的左右手,本官相信你能将一些话,准确无误地带回去。” 加查玛达知道这场表演不会白看,这是大明在秀肌肉,展示超绝的战力。 既然威慑完了,自然该谈条件。 加查玛达回道:“定远侯所言,自然会准确带回去,交国王评断。” 顾正臣点了下头,动了动鱼竿:“第一,因为满者伯夷的介入,明军军士伤亡超过五千,这些,你们总需要赔偿吧?” 加查玛达赶忙点头:“这是应该的。” 顾正臣呵呵一笑:“不欺负你们,就按照我军中规矩,伤的每个人给二十两银钱,合计十万两。” 加查玛达瞪大眼:“十万两?”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怎么,不打算赔了?” 加查玛达感觉到一阵森冷气息,急切地说:“不是我等不愿意赔,而是这价码实在是太高,满者伯夷本地可不怎么产金银,让我们拿出如此之多的银钱,根本做不到。”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是你们的事,若是不打算赔,那就战争,让军士搜刮干净,看看能不能搜刮出来十万两银钱。” 加查玛达语塞。 不给钱就干架,这欺负人的本事,还真没办法说…… 顾正臣沉声道:“大明也不是要你们一天还出来,可以分五年,甚至是十年偿还,再说了,你们也可以帮着大明做买卖,拿出十万两的货物抵扣,这样如果满者伯夷还做不到的话,那就只能拔刀相见了。” 加查玛达听完之后,松了一口气:“若是如此的话,这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满者伯夷确实拿不出如此多金银,可货物抵扣的话,那还是可以,毕竟这里有的是香料,许多商人都来买,大不了扩大下面积,多弄点香料给大明…… 顾正臣继续说道:“第二,满者伯夷明知三佛齐是大明疆土还悍然派遣军队入侵,为表示惩戒,为了维护大明的颜面,这石锦港与其方圆五十里,划拨给大明,日后是大明的疆土。” “不可!” 加查玛达断然拒绝。 娘的,你要一座港还有商量,要其方圆五十里,你咋不把圈子再画大点,干脆将一百多里外的满者伯夷城也算进去得了。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加查玛达:“我不是在给你商量,而是在提出平息大明怒火的条件。若这一条不答应,我的怒火无法平息,我的怒火无法平息,那战争一定会打起来。加查玛达,你们是希望战争打到最后,满者伯夷什么都不剩,还是希望只交出石锦港与其方圆五十里,回去让你们国王想清楚……”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石锦条约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偏偏加查玛达无法拒绝这威胁,抬头看看海面之上如山的宝船,还有那无数漂浮的木片就知道,只要满者伯夷拒绝,那大明的船便会发动毁灭性的打击,而满者伯夷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面对强势的顾正臣,加查玛达开口:“我会将话带回去,只是,被明军俘虏的那些将士,是不是应该放归满者伯夷?” 顾正臣摆了摆手:“他们短时间内不能回去,旧港需要建的东西很多,我们需要他们出力。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只要他们老老实实服劳役干活,两年之后,维卡拉玛瓦哈纳可以放归。四年之后,维多多等将官可以放归。六年之后,其他人可以回来。当然,若是在这期间有人造反,逃跑,犯罪,不能怪大明杀人。” 加查玛达咬了咬牙:“维卡拉玛瓦哈纳可是国王的女婿,他先回来,其他另说。” 顾正臣起身,伸了个懒腰:“告诉你们国王,维卡拉玛瓦哈纳是个有能力的人,让他吃点苦,反而更容易担当大任。留下来干两年活,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加查玛达面露难色:“总不能条条都是大明要什么,而我满者伯夷什么都没有吧?” 顾正臣反问:“等大明的军队进入到满者伯夷城的时候,你们还有什么?加查玛达,不要低估我发动战争的决心,你们勾结、扶持、暗中壮大陈祖义海贼团的事,现如今整个南洋都知道了,若我率兵灭了满者伯夷,相信拍手称快者多过惶恐不安者。” 加查玛达急得直跺脚:“我们与陈祖义海贼团当真没什么,更没有扶持、勾结……” 顾正臣呵呵冷笑:“难不成我们在旧港俘虏的不是你们的人?不是你们的人与陈祖义海贼团并肩作战,里应外合?另外,据我所知,你们的人一到,陈祖义海贼团便退出了王城,将王城交给了你们的人掌管,你来告诉我,你们与陈祖义没勾结?” “这——” 加查玛达有些语塞,见顾正臣不信,赶忙说:“在没有介入三佛齐之前,满者伯夷与陈祖义海贼团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我们可以保证,绝对没有扶持、勾结。” 顾正臣踢开一块石子:“可陈祖义海贼团是用你们的船逃出去的,而且他逃跑的方向正是你们满者伯夷国!至今大明还没找到其踪迹,但可以猜测,他们一定潜藏在了某处,兴许是你们为其准备好的据点。” 加查玛达欲哭无泪,怎么说真话反而不相信。 陈祖义海贼团逃跑是抢了我们的船,我们才是受害者啊,另外,陈祖义海贼团销声匿迹了,若他当真进入了满者伯夷,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啊,他那都是小海船,只要找个差不多的沿海就能登陆,可满者伯夷是个岛国,那么大的范围,谁能看得过来,就是他上了岸,那也不代表是满者伯夷点了头,提供了帮助啊。 顾正臣抬手,萧成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顾正臣转手交给加查玛达:“除了赔款、割地外,这上面还有三条内容,包括满者伯夷境内的大明人保护问题、商贸问题、粮食供应问题,合计五大条、二十七小条,你带回去交给满者伯夷国王,就说这石锦条约,他需要签名,并以文字的形式公开于世。” 加查玛达接过之后,只感觉腰杆弯了,默然转身,脚步有些踉跄。 萧成站在顾正臣身旁,问道:“为何如此麻烦,直接将他们灭了,控制这一座岛屿不是更好?满者伯夷还是有些力量的,一旦反扑,我们总还是容易吃一些亏。” 顾正臣沿着海岸线走着,看着茫茫大海,轻声道:“以我们当下的力量消灭满者伯夷确实没问题,但想要完全控制局势,平息民乱,掌控当地各土着,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可我们没这么长时间,而且一个混乱的满者伯夷,并不符合大明在南洋的利益。” 解决王室,摧毁国家简单,但重建一个政治体系,实现真正的控制并不容易。 满者伯夷国建立快一百年了,内斗依旧时有发生,各地土着不老实的还是不老实,留着哈奄武禄去镇压,好过耗费大明的力量。再说了,吃掉满者伯夷国,等同于多了一块计划外飞地,感觉到不安稳的肯定不只是南洋诸国还有朱元璋。 万一老朱想,顾正臣在南洋弄死这么多人,开辟这么多土地,这是想干嘛,到底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他搬家做准备,这都没有报备,没打招呼就敢打地基违建? 出于大局考虑,出于对老朱的顾忌,满者伯夷还是需要存在下去,至少目前需要这样,反正有旧港,当真需要收拾满者伯夷,日后有的是机会。 哈奄武禄看到石锦条约时愤怒不已,大喊着要战争,说什么也不答应这些条件,可加查玛达说了,不接受条件就接受灭亡,哈奄武禄不得不冷静下来。 萧成、梅鸿在王都丢出的火药弹,那玩意造成了四死五伤,就一个啊,这些疯子全身都是,一个人能换多少满者伯夷人了?加上加查玛达描述的大明宝船之事,哈奄武禄不得不低头,最终经过加查玛达三次与顾正臣商议,签下了石锦条约。 至此,大明在南洋之中拥有了旧港、石锦港两处飞地,只不过旧港成为了军港、商港,而石锦只是简单的商港,明军水师可以进入,但不长期驻留。 以旧港为核心的建设,如火如荼,朱棣、朱樉等人正忙着大建设,只不过人手不足成了大问题。 出海服徭役成了一个迫切的现实问题,而最初一批出海服徭役的人,分给了占城,旧港那是一个没有,只靠着旧港这点人手与这些俘虏,显然不够用。 朱棣催促顾正臣:“先生,是时候征调更多人手过来了,唯有打下基础,大明才能在这里更好立足。这旧港上,总需要安置一处高塔了望吧,那里高处,最好是设几个神机炮的炮台,炮台后是军营……” 第一千零二十章 帝王潜质的朱棣 顾正臣挠头,对此也颇是无力:“人手不足,那就慢点干吧。旧港营造确实重要,但并不急切。我们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次招募人出海徭役,占城那里需要成为示范之地。” 朱棣理解顾正臣的难处。 为了招募三千人到占城服徭役,吕宗艺几乎说破了嘴皮子,做出了种种保证,甚至还让驸马都尉王克恭一起出面,这才将三千人招齐全了。 如果顾正臣再写一封文书送过去,那吕宗艺估计可以找个房梁系绳子了。 出海干活没先例,许多百姓对此很是抵触,朝廷说得好听一个月给三两钱钞,可问题是,出了海还有没有命回来,这谁知道?万一被当官的拉到海外去不回来了,这些人没船自己也跑不到大明来,后面日子还怎么过? 再说了,在大明干活,只要不是什么大工程,基本上一个月就能回家陪老婆孩子了,可出海动辄一年甚至更久,丢下老婆孩子不管不顾,也不能孝敬父母,确实没多少人愿意。 不能再逼吕宗艺了。 朱棣叹息,言道:“是不是可以招募一些土着做事?” 顾正臣笑道:“只要你有这个本事,那就可以。不过记住了,一些重要位置,必须自己人做,保证质量。像是砍树、劈石等事,交给土着也无妨,前提是你能说服他们,不过我不认为土着愿意参与进来。” 南洋的土着基本上都是很懒的,反正不愁吃穿,吃什么吃不饱,穿什么也不碍事,南洋嘛,没冬天。没事闲着晒太阳,有事拉几十个人就去干架,那是他们的日常,干活这种事,费力疲惫又没什么大的好处,愿意参加才怪…… 但顾正臣还是低估了朱棣的本事,这个家伙得到了顾正臣的许可之后,让人找到三佛齐的土着头领,送去了一堆瓷器、丝绸,比比划划,让土着头领给他三百人干活,头领直接点头同意了,还成为了监工…… 朱棣看到顾正臣,还不忘得意地大笑。 顾正臣失算了,朱棣这个家伙是懂得用人的,他不需要去说服每个土着,只需要掌控土着头领一个就行,这能力,不愧有着帝王潜质…… 姚广孝去了占城,那里信佛,用武之地更多。 张至臻留在了旧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道门在这里竟然还有信徒,尤其是一些土着,竟然对道门很是敬仰,这可能与张至臻的道法有关,拿着桃木剑,几张符就能着火,振振有词,花样繁多,一看就是高深莫测的神仙之术,别说土着没见过如此高端的,就连一些大明军士也看得入迷…… 到了这里,南洋似乎归于平静了。 三佛齐没了,成为了大明的领土。满者伯夷签了石锦条约,也安分了。陈祖义海贼团虽然没有全灭,但也销声匿迹了。 大海重归宁静,商船再次在南洋纵横。 为了得到更多物资补给,顾正臣让人给市舶司带了话,所有出海商人,不管是什么船,做什么买卖,都必须腾出二十分之一的船舱给旧港或南北港或石锦港运送衣物、粮食、锅碗瓢盆等,而从泉州港出航的商船,若协助携带水泥进入南洋,一旦送入旧港,则给予减税文书,等商船返回至泉州港之后,可凭文书减税。 二月底。 朱元璋终于收到了顾正臣的文书与密奏,文书的内容写得很详细,将三佛齐的来龙去脉说了个透彻。 三佛齐没了,那里成为了大明的旧港。 南洋的第一块飞地,到今日出现在了版图之中。 朱元璋打开密奏之后,当即皱眉了:“办事还是不够利索,不够狠厉啊。这三佛齐国王留着作甚,多余!” 国都没了,还要什么国王,净给自己出难题? 反正廖永忠还活着,要不派他再去接下? 不太好,这事公开了办总不地道,需要悄悄地办。既然是顾正臣留下的尾巴,那就让他自己处理好了,反正旧港到手,大明在南洋有了立足之地,那就是好事。 “传徐达、李文忠。” 朱元璋沉声。 内侍领命去宣。 徐达、李文忠回京还没几日,毕竟云南平定的消息已是传开,梁王都被活捉了,这事如此之大,元廷、纳哈出也都知道了,眼见几次出手占不了便宜,又没办法调动明军主力,干扰明军解决云南,只好退了回去。 边疆压力骤减,徐达、李文忠自然也就奉调回京,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冯胜、邓愈还是留在了北面。 没多久,徐达、李文忠入殿,朱元璋将文书交两人看过,言道:“在前些年,朕并不认为出海是一件什么好事,可随着大海贸易带来的关税增长,朝廷意识到了开海的好处,按照顾正臣的心思,朝廷可以通过大海开源的方式,来降低农税,朕看这确实可行。” 朝廷每年运作所需要的钱粮,只要没大的战争,没大的灾害,支出项与支出规模基本是稳定的。在这个稳定的基础上,只要大海带来的关税增加一些,相应的农税少收一点也不碍事,遇到一些灾害时,蠲免起来朝廷也不觉得有压力。当然,减少农税的时机还远没到,但大海贸易的增长也没到头不是。 徐达言道:“定远侯为朝廷开辟了一块飞地,着实可喜可贺。” 朱元璋颔首,命人取出舆图,看了看旧港的位置:“这里确实是一块战略之地,有了此处,大明从南洋至西洋的道路也就畅通了。现如今有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谁来戍守飞地,如何守飞地。” 徐达、李文忠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旧港很重要,所以需要派兵驻守,可顾正臣显然不适合这个位置,还有更重要的事等他来办,困身在旧港有些大材小用。 朱元璋开口:“顾正臣曾提到过这个问题,说飞地并不适合设卫所,带家眷前往,否则很容易形成割据,于朝廷不利。朕深以为然,所以,旧港那里需要安排将士轮戍,至于轮戍将士是谁,多少人,一次戍守几年,还需要五军都督府来议出来。”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直言进谏韩宜可 轮戍是一种不稳定的值守制,与稳定的卫所制迥然不同。 朱元璋向来希望一切稳定、固化下来,是什么人,就安在什么地方,子子孙孙为大明充当齿轮运转就行了。 可面对海外飞地,还是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朱元璋也不希望好不容易弄来的飞地,过上几十年就成了祸乱之地,不听皇命。 从目前来看,轮戍是一种合理的解决方案,不需要带家眷,一群军士前往,时间到了换一批上去,前一批军士坐船回家,既保证了飞地有军士值守,实现事实上的控制,又保证了军士不会被某个将领带偏,形成个人私兵。毕竟军士也有家室,跟某个将官造反对抗朝廷,这家人怎么弄,故土如何舍? 李文忠言道:“对旧港而言,轮戍是最好不过的法子。只不过南洋毕竟辛苦,又是久别本土,当加大粮饷以安军心、军士家眷之心。至于具体人选,臣想,张赫既拿下了三佛齐,威震南洋,被定远侯推为首功,由他作为第一任将官,主管首轮轮戍可行。” 徐达赞同李文忠的看法:“张赫开国时有功,这些年在沿海立下了不少功劳,如今又在南洋立下大功,为大明开疆拓土,控制了重要海道,当给其封赏,并安排其负责旧港事宜。” 朱元璋见李文忠、徐达都举荐张赫,呵呵笑了笑,言道:“张赫早年从朕征战,开国之后多负责海运之事,还剿灭过不少倭寇海贼,现如今功劳再加,当给重赏才是。既然这样,那便将张赫的名字,放在封爵里面吧,等傅友德、蓝玉等人班师回朝后,给其侯爵,让其镇南洋、抚四海。” “陛下英明。” 李文忠、徐达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轮戍之事可以抓起来了,不宜使用东南方向的水师军士,就从淮安、江阴等地水师里抽调三千有妻儿的军士进行训练吧,争取秋日下南洋进驻旧港。” 徐达微微皱眉:“陛下,三千人手——够吗?据说旧港旁有个叫满者伯夷国的,势力很大。” 朱元璋淡然一笑:“满者伯夷都介入到三佛齐之事了,以顾正臣的性子,这个时候满者伯夷恐怕麻烦不小。不得不说,这个小子创造出来的陈祖义,倒真是好用。” 李文忠、徐达对视一眼,苦涩摇头。 陈祖义这个牌顾正臣一定会在南洋用到极限,而使用完之后,陈祖义海贼团将会消失,而南洋的格局恐怕会发生巨变,这种超强的引导、谋略、推进,还有演戏骗人的本事,顾正臣确实厉害。 “陛下,韩宜可求见。” 内侍前来通报。 朱元璋点了下头,对李文忠、徐达道:“这事安排人好好负责,事关商利、海运,不能大意了。” 两人答应,领命而去。 韩宜可入殿行礼。 朱元璋看了看韩宜可,冷着脸道:“朕将你送去北面历练,这才将你调回督察院不到一个月,你已来这武英殿十二次了。何事在朝堂之上说不清楚,还需跑来朕这里说?” 清瘦的韩宜可抬起头,正色道:“陛下让臣当监察御史,自然要进有利朝廷之言。臣之所以来此处,是担心陛下恼怒,当众抽臣,有失威严。” 朱元璋呵了声:“朕在这里恼怒抽你,就不失威严了?” 韩宜可回道:“至少文武看不到。” 朱元璋坐了下来:“直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韩宜可肃然道:“开国至今一十三年,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重税苛税累累,远甚于大明其他之地。皆是大明子民,为何不可一视同仁?臣恳请陛下,莫以惩罚之心,苛待子民,当减税纾困四府百姓。” 朱元璋的脸当即冷了下来。 什么叫惩罚之心? 这是指着朱元璋的鼻子说,你不能因为张士诚当年得到这些百姓的帮助,导致你打江山困难而惩罚他们。苏松等地重税这事在朝堂中一直是个禁忌,都知道老朱要脸,骂他的话不能说,可韩宜可偏偏骂了,还很直接。 朱元璋拍案而起,愤怒地喊道:“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韩宜可没有半点畏惧,人虽然跪着,可上半身更直了:“那些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百姓?都说君父天下,难道说,那四府的人,不是必须的子民?” 朱元璋豁然起身:“是朕的子民,但他们犯了错——” 韩宜可浩然道:“何错之有?群雄争霸时,各为其主,正所谓胜者王侯败者寇,事已过去十余年,即便有错,这惩罚也该到头了。如今陛下重开恩科,天下士子人心正热,若能将苏松等地重税顽疾解决,为陛下歌功颂德者必众。” 朱元璋紧握着拳头。 这个家伙是个人才,可就是太过刺头,太过刚硬,丝毫不给人留脸面与余地,不知道迂回进言。 “韩宜可啊韩宜可,朕将你调来当御史是个错啊,你去广州当知府吧。” 朱元璋开口。 韩宜可行礼,言道:“臣会去广州,但四府重税之事,陛下当……”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韩宜可,将其赶了出去。 在韩宜可收拾行李准备奔赴广州时,下人通报:“有个胡姓商人求见。” 韩宜可并不认识什么商人,也不想与商人打交道便拒绝了,可下人去了没多久又返回,对韩宜可道:“这位商人说,前往广州的船已经准备好,可以一路同行。” “呵,我是去赴任,跟商人一起去算什么事?” 韩宜可摇头。 下人补充了一句:“可这个商人说,这是东宫的安排。” “东宫?” 韩宜可脸色陡然一变,赶忙命人去请。 胡恒财走了进来,对韩宜可行礼,含笑道:“韩御史若是走陆路,去广州少说也要三个月。可若是换行海路,两个月足够了。” 韩宜可打量着胡恒财,这个人透着一股子老练与沉稳之气,皱眉问道:“东宫的安排,你不是一寻常的商人吗?”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韩宜可的对手 胡恒财再次行礼:“在下确实是寻常商人,只不过东宫有些事不便出面,便差小子走一遭。韩御史难道没想过,触怒陛下为何不是贬官撤职,而是去广州当知府,这当真是流放吗?” 韩宜可凝眸,言道:“你这是何意?” 胡恒财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韩宜可:“殿下说,广州的优势不低于泉州、宁波。此番韩御史上任,担负的是广州超越泉州的使命,而想要让广州兴盛起来,成为大明富饶的南大门,就离不开海运与商人。小子是韩御史的带路之人,可以帮助韩御史联络广州商人。” 韩宜可见信上的落款竟是朱标,赶忙冲着东宫方向行了礼,然后接过信,仔细看过,这才将戒备放了下来:“原来如此,只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到底是东宫的人,还是定远侯的人?” 胡恒财正色道:“我是大明人。” 韩宜可叹了口气,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皇帝算计了,他想赶自己去广州这是计划中的事。 因为开海的缘故,广州发展势头确实不错,但陈祖义海贼团一折腾,广州发展便陷入困境,商船不出海,广州就容易陷入颓势,这种缺乏引导的扩张很容易出问题,它不像顾正臣主导下的泉州开海,三步走十分清晰,而且前期还有水师护航,许多商人赚了一大笔钱,抵抗风险的能力强,即便是两三次血本无归,他们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现在的广州不同,那里的商人需要尝到甜头,需要赚到钱来激励更多人出海经商,带动航海贸易越来越大。 胡恒财安排人帮着韩宜可收拾好,办理好相应文书、手续后,没在京师过多停留便登船,顺长江而下。 船上,胡恒财对韩宜可道:“随着南洋事毕,广州将会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地方,广州市舶司很可能会在未来三年之内成为大明最大的市舶司,所以,那里的事很多,很杂,也很乱。广州能不能顺利崛起,就要看韩御史有没有当年定远侯在泉州府时的魄力了……” 韩宜可看了一眼胡恒财:“你的话有些多了,商人就是商人,莫要劝我做什么,即便是定远侯亲至,他也不能对我指手画脚。” 胡恒财含笑后退。 韩宜可看着长江水,陷入沉思。 这个胡恒财与东宫有关,但更与顾正臣有关,而这个时候,顾正臣可就在南洋追剿陈祖义海贼团。可以预见,在未来某个时间里,自己很可能会在广州与顾正臣见面。 只是看不穿的是,这个局,到底是太子的安排,还是顾正臣的布置,亦或是皇帝朱元璋一手操持?似乎每个人都参与其中,这总不会是,皇帝、太子、定远侯,三人联手定下来的吧? 韩宜可感觉肩膀沉甸甸的,若当真如此,那广州将会成为一个风暴眼,只是,广州有什么,为何非要自己去?因为长期在宛平当知县,对朝事并不太清楚,加上回京师还没多久,主要针对京师及南直隶之事奏禀,没关注过遥远的广州,以至于韩宜可看不穿这局背后是什么。 “胡恒财,广州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乱子?” 韩宜可转过身看去。 这个人刚刚提醒自己要有定远侯在泉州府时的魄力! 顾正臣在泉州府什么魄力? 那就是杀人! 可广州那里能有什么人可杀,需要自己有魄力去那里? 胡恒财面带微笑,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广州没什么大的乱子,不过——也算不上太平,有一些人欺行霸市,甚至想垄断海利。” 韩宜可冷着脸:“海利如此之大,可不是什么人可以垄断的,直说吧,你一定知道这背后是谁吧?” 胡恒财点了下头:“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登陆广州府地界,随便打听下就知道是谁在为那些人撑腰。” “谁?” 胡恒财沉声道:“永嘉侯。” 韩宜可吃了一惊:“是他?” 胡恒财抬手,行礼转身离开,不再说什么。 韩宜可感觉前路一片黑暗。 娘啊,广州有个侯爷,还是开国侯,那就是永嘉侯朱亮祖!洪武三年时,皇帝钦定功臣三十四位,其中朱亮祖名列第二十七。当然,如果将这些年来死了又没续上的国侯算进去,朱亮祖的排名这个时候又上升了好几位…… 听说过朱亮祖的名号,这个家伙就是个暴徒。 洪武四年时,朱亮祖奉命协助攻取四川,结果这家伙对不服从自己的军校随便按上个罪名就敢擅自杀掉,朱元璋恼怒至极,但看在其攻取四川有功的份上并没处理。 洪武十年,朱亮祖奉命祭祀南海,又惹出了一些乱子,现在他坐镇广州,那可不好招惹,毕竟是手握兵权的开国侯。 韩宜可总算是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让自己去广州,绝不只是发展远航贸易,管理好市舶司那么简单,这事看中了自己刚硬不屈的性子,让自己去对付朱亮祖! 换言之,皇帝想要处理朱亮祖了,但没有可以要他爵位与性命的理由,而这,便是自己去广州的根本目的! 南洋,旧港。 顾正臣闲着没事,正在港口垂钓。 严桑桑戴着帷帽,也在一旁陪着。 两人正在说笑,旧港抚慰使杜蔻走了过来,言道:“定远侯,有商人找来,想要在港口附近买卖土地,建造仓库与宅院,此事该如何处置?” 顾正臣想了下,言道:“土地买卖自然是需要做的,不给他们一些产业,谁愿意来旧港安顿。将港口以西五里的那片荒地规划出来,以一亩地最低一千贯的价出售。至于港口五里以内,包括王城主街等地,价需要更高。” “一千贯,还更高?” 杜蔻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里可是旧港,大明的地盘。有一块产业已经不错了,他们若觉得贵,那就不卖。等到开辟了西洋航线后,这里将会寸土寸金。” 哪里的港口最安全,哪里的仓库最保险,在这南洋之中,商人最放心的还是大明的一亩三分地,哪怕其他国家港口也可以停靠,但谁能保证人家不起乱子? 一场战乱下来,谁管这仓库里的东西是谁的,该搬就搬……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让定远侯将地给咱们 广州府,番禺县。 罗贵壬赤着身从床上走了下来,心满意足地转过身,看着床上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女子,言道:“既然你爹点了头,收了钱,你就是我的女人了,少在这里哭哭啼啼,你也不想你爹和你哥被抓去建城吧,就他们那身骨头,只要拉过去,不出三日,准会被打死。” 泪从眼眶跑出。 女子蜷缩着坐在床角,扯着丝被遮住胸口,哭了良久,才开口喊了声:“老爷。” 罗贵壬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你是知道的,我女儿是永嘉侯的宠妾,只要我一句话,你爹、你哥便会免了徭役,也不用躲藏了。” 推门而出,阳光明媚,风带衣襟,更显风流。 罗贵壬迈步走了出去,至不远处的亭子里,对跟在一旁的管家罗义道:“去,将大老爷、四老爷喊来。” 罗义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没多久,一个年四十余、富态的中年人便搀着一个年过五旬、胡子略显花白的老人而来,老人腿脚并不利索,另一只手还拄着拐杖。 罗贵壬走出亭子,迎接道:“大哥,四弟。” 拐杖捣了下地,罗贵寅含笑:“老四你看,你二哥红光满面,加上今日有紫气东至,想来是有好事。” 罗贵酉拍了下肚腩,露出了一口黄牙:“二哥,可是南面有了好消息?” 罗贵壬引着两人在亭中坐了下来,让管家上了茶、果,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确实南面有了好消息,这是罗守在南洋托人送来的信,说起了南洋巨变。” 罗贵寅端起茶碗,暼了一眼罗贵酉。 罗贵酉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兴奋地站起身来:“大哥,罗守说张赫在南洋打了胜仗,重创了陈祖义海贼团,并将介入三佛齐的满者伯夷军给打败,现如今不只整个三佛齐改名旧港,成为了大明的海外飞地,就连满者伯夷的石锦港方圆五十里,都成了大明的土地。” 罗贵寅长眉微动:“如此说来,三佛齐、石锦港成了大明的海外飞地,日后我们做买卖,岂不是有了一个立足之地,安稳之所?” 罗贵壬弹了弹衣襟,言道:“大哥所言极是,大明的飞地可与原三佛齐大不同。我们原本在三佛齐的仓库也好,铺面也罢,说到底是租赁别人家的,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说要收回咱们也没话语权。可现如今不同了,大明的飞地,自然有大明的规矩说了算,这个时候,正是进入南洋的绝佳时机。” 罗贵寅抓起一旁的拐杖,站了起来,看向南方:“怪不得今日这风,带着几分甜味,感情是我们发财的机会到了。” 罗贵壬搀住大哥的胳膊:“只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 罗贵寅呵了声:“怎么,还有人能挡我们罗家的财路不成?” 罗贵壬点头:“还真有。” 罗贵酉将信递给罗贵寅:“大哥,信中还说,旧港、石锦等地是允许土地买卖,但定远侯要价很高,一亩地便要一千贯钱钞,而一些要地要道,价则更高。” “多少,一千两?” 罗贵寅吃惊地接过信件,待看完之后,咬牙道:“定远侯啊!此人在商人之中有财神之名,现在看来,他不过也是个扒皮的种!一千两一亩地,他怎么不去抢,旧港、石锦是什么地方,那是蛮荒之地!就是在这广州城里,多少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罗贵壬叹道:“定远侯的要价确实太高了一些,可大明在旧港有驻军,那里又是东西航道必经之处,不管是直接做买卖,还是转手买卖,这都有利可图。若放弃旧港、石锦,我们去南洋的商船停在何处,库房又设在哪里?恐怕没有旧港再适合的地方了,定远侯是吃定了我们。” 罗贵寅看过南洋的舆图,知道旧港多重要,但凡做远航贸易的,只要稍微走远点,就绕不过旧港。 可一亩地一千两银钱,这他娘的是抢钱啊! 弄个仓库,弄个舒服的院子,再怎么说,那也是需要十亩以上的地吧,太小了,这脸面还往哪里搁? 十亩可就是一万两! 顾正臣这不是卖地,这是将地当金子卖! 罗家是大户,是有钱,可若是一口气拿出一万两甚至更多去旧港置办产业,那家族的多少买卖都会受到影响,最主要的是,这笔钱投进去,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本。 一个陈祖义就差点扰乱南洋,让无数商人不敢下去做买卖,现在陈祖义虽然被重创,可这家伙又跑路了,这书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陈祖义没死,很可能跑到了满者伯夷去了。 现在顾正臣没灭满者伯夷,等同于陈祖义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如果陈祖义再冒出来,南洋远航贸易再次中断,那投入的钱要几年才能收回来? 没错,远航贸易的利润是大,可大不意味着一次买卖就能赚个几万两,事实上远没有那么多,尤其是三个市舶司下商人出海,加上泉州抢占了先机,许多买卖被他们抢走,就罗家的买卖来看,派四艘船出海,来回一趟,交了市舶司的苛税,抛开种种开支,能稳定在三千两的利,若运气好,弄到好的货物,那自然是赚得更多一些。 就正常情况来说,一年跑两趟海,那也到不了一万的利,这若是花如此多钱去旧港,谁不肉疼? 罗贵酉抚摸着肚腩:“说到底,要长期做远航贸易,咱们还非得当定远侯刀下的鱼肉不可,占城的南北港太偏北了,而且那里地方小,加上占城与南安国战争频频,不适合安置产业。既然旧港是大明的地方,且有军队驻扎,还是紧要之地,这笔银子,怕是省不得。当然,若是能游说定远侯将价便宜一些,最好不过。” “游说?” 罗贵寅眉头紧锁,想到什么,眼神一亮:“旧港的地我们不仅要,而且还要三千亩。” 罗贵壬瞪大眼:“大哥,咱们可没这么多钱啊。” 三千亩,那花销可是朝着三百万两银钱去了,就是把罗家全族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啊。 罗贵寅冷冷一笑,拐杖嘭嘭捣地:“用不了那么多钱,拿出八千两,让定远侯将地给咱们!他不给,可不行……”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骄横的朱亮祖 越秀山,镇海楼上。 雄壮不减的朱亮祖抓着胡须,眺望着远处的建筑,对身旁的宠妾罗氏道:“这镇海楼上观风景不错吧?” 罗氏咯咯一笑:“这里风景甚好,远看过去,什么都在眼里了。” 这里是城北的一座山,也是这座城的制高点,加上镇海楼高且巍峨,放眼望去,整个城都在眼底。 朱亮祖见左右无人,护卫在远处,便低声对罗氏道:“说起这座楼,还是幕僚罗承的功劳。” “哦,妾身那侄子还有这本事?” 罗氏巧目微动。 朱亮祖微微眯了下眼:“当初我想在这里建府邸,可又担心朝廷不答应,罗承出了主意,于是我便做了个梦,梦到这山中出了一条红龙,南海里出了一条青龙,双龙在此大战,最终红龙胜出。这梦传到了京师,皇帝通过刘基解梦,这才准我在此建镇海楼。” 罗氏暗暗吃惊:“老爷这样做,太过危险了吧。” 朱亮祖呵呵摇头:“我说做了这样的梦,那就做了,不是吗?有何危险之处,没有人会质疑我。” 罗氏没想到朱亮祖竟是如此大胆,这是摆明了将皇帝当猴子耍,皇帝还信以为真了。 朱亮祖抬手指了指东西方向:“看到了吧,那里的城墙快修好了,再有个半年,整个城便会竣工。” 罗氏点头。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远处搭建的棚子无数,许多百姓都在忙碌,城墙虽然还没有完全连接、垒砌起来,但也已初见规模。 便在此时,千户虞常走了过来,见朱亮祖在楼上,便行礼道:“侯爷,布政使徐本求见。” “让他在外面候着。” 朱亮祖脸色一沉,侧身对罗氏道:“走吧,我命人捉了一些禾花雀,一起尝尝。” 罗氏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朱亮祖哈哈大笑着,拉着罗氏便进了房中。 镇海楼外。 身着绯色官服的布政使徐本踱步等待,半个时辰不见人,一个时辰也没见人,徐本催问虞常。 虞常应声,转身进了院子,找了个地方就坐了下来休息。 永嘉侯正在陪罗氏用膳,用膳之后还需要听曲,听曲之后还得解衣裳,嗯,然后哼哼唧唧,最后穿衣裳,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也需要两个时辰,你布政使多等会怎么了。 果然,太阳西斜时,朱亮祖才从镇海楼中走出,出了前院,对徐本道:“有事耽误了,倒是让徐布政使久等,说吧,有何事?” 徐本行礼,然后道:“永嘉侯,此番营造城池,扩建良多,工程繁浩,用民三万余已有六个月未曾停,许多百姓困顿不已,劳病交加,更有不少服役百姓死在城墙之下。我身为布政使,不能坐视如盲,今日前来特恳请永嘉侯能宽民一两个月,给民休养生息时。” 朱亮祖看着徐本,淡然地问:“说完了?” 徐本皱眉:“永嘉侯若能宽民以德,必能赢人心。” 朱亮祖哼了声:“宽民以德?少在这里扯,将子城、东城、西城合一,这是陛下批准之事,怎么,陛下交代的事你也敢怠慢?” 徐本脸色一变:“陛下之事无人敢怠慢,可眼下人心浮动,许多百姓熬不过去了。” 朱亮祖抬手,冷着脸道:“莫要给我说这些,我只知道,这座城必须早点建起来。至于什么人心浮动,不是我需要考虑的,当然,若是有人造反,我可以带兵讨伐,将其尸体填在城墙之下!” 徐本见朱亮祖是这个态度,也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道:“若是如此,本官只能写文书请陛下放缓建城了。” 朱亮祖走向徐本,一双眼锋芒毕露:“文书你可以写,但如何写,用什么理由写,最好是拿捏好力道,若牵连到不该牵连的,说了不该说的话。徐布政使,我这里可不只有五匹马。” 徐本骇然。 什么五匹马,这简直就是威胁自己不听话便给五马分尸了! 惹不起,徐本只好行礼离开。 朱亮祖看着徐本的背影,呸了口唾沫:“什么东西,国之大事岂能停!死几个百姓怎么了,哪里没百姓死,只要你当官的饿不死,少在这里装什么仁义道德。虞常,以后他再来,就说我病了,不见。” 虞常领命答应。 朱亮祖刚想回去,仆人朱网走来,言道:“罗贵壬来了,带了不少东西,求见老爷。” “让他去后院吧。” 朱亮祖吩咐。 罗贵壬命人抬了八大箱东西,见到朱亮祖后更是跪拜行礼:“侯爷,草民前来打扰了。” 朱亮祖赶忙上前将罗贵壬扶起:“你是自家人,不要如此多礼。” 罗贵壬知道自己妹妹受宠,但也不敢怠慢放肆,加上朱亮祖此人好大喜功,喜欢被人逢迎奉承,所以每次来都表现得诚惶诚恐、敬重有加。 得到满足的朱亮祖看了看院子里的箱子,问道:“来便来,还带礼作甚,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我出手吧?” 罗贵壬赶忙道:“怎么会有麻烦,这不过是我等一片心意罢了。” “心意?” 朱亮祖走上前,打开一口箱子。 光有些晃眼。 里面摆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银锭。 朱亮祖盘算了下,笑道:“这箱子可不小,如此大手笔,你这是要办大事啊。说吧,你想要什么?” 罗贵壬摇了摇头:“侯爷,罗家不想要任何东西,这些银子是送给侯爷,准备为侯爷置办庄园、产业的花销。” “为我置办庄园?” 朱亮祖愣了下。 自己可是侯爷,虽然也喜欢房子多多吧,可这城里最好的房子就是自家的府邸,还用你来给钱? 罗贵壬含笑,继续说道:“小子收到消息,定远侯打下了三佛齐,那里成了大明的飞地。永嘉侯是知道三佛齐的,那里可以说是南洋咽喉之地,也是航海贸易重地。想着永嘉侯在三佛齐也没个庄园、铺面,这总不太合适。故此拿出这笔钱,想要帮着永嘉侯在南洋留一份产业,也好给子孙谋福。” 朱亮祖眉头微动:“顾正臣打下了三佛齐?这个家伙,竟闹出如此大动静?”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番禺知县道同 以前时候,朱亮祖对南洋并不在意,毕竟广州没开海,可随着广州市舶司再开,市舶司开始赚钱,罗氏也跟着出海大赚一笔,逐渐才知道远航贸易可比欺负大户赚得多多了,这才重视起南洋之事。 可问题是,朱亮祖虽然掌管广东都司,手中有兵权,可管不了广州市舶司,尤其是那里的钱,归布政使司负责,不过现在,布政使司说了也不算了,广州市舶司的钱,顾正臣说了算…… 对于顾正臣,朱亮祖没什么好感,一个后起的侯爷,如何都不可能与开国侯相提并论,毕竟大家是身经百战,豁出命换来的爵位,你顾正臣算什么,不就是凭着皇帝的信任,取巧以火器打败了一次纳哈出,这爵位没什么分量。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需要钱,于是他的手伸到了三个市舶司里面。 他需要人,于是他的手伸入到了福建、浙江、广州水师里面。 这对于强势的朱亮祖来说,顾正臣虽然还没到过广东,但已经动了自己的利益,比如那些商人富户,原本只需要看自己的脸色,现在他们需要看自己和顾正臣的脸色,比如那些水师,原本自己一言九鼎,谁不服弄谁,可现在,顾正臣说抽调就抽走了,自己说话都不管用…… 罗贵壬见朱亮祖脸色有些异样,暗暗叹了口气。 顾正臣在南洋的动作可谓很大,这种事前些日子就有商人在传,可罗家一直不敢确信是否为真,直至收到了自家掌柜送来的消息。 可现在看朱亮祖,他是丝毫不知情啊,这消息是不是也太闭塞与滞后了?不过罗贵壬也理解,毕竟朱亮祖很忙,不是陪女人睡觉就是陪富户吃饭,抽空还需要去城墙上溜达,看不顺眼再抽几个草民,这一天天安排下来也够紧凑的,没空听外面传闻也很正常。 不少时候,民间消息比官府消息更为灵通。 朱亮祖抓起一个银锭掂了下,言道:“三佛齐是蛮荒之地,没什么人吧,如今刚经战乱,更是萧瑟时,你送来如此多银子,是打算让我买下三佛齐原来的王都吗?” 罗贵壬顿时面露难色:“不瞒着侯爷,这些银子送到三佛齐,也只能买八亩荒地,若是王都的话,兴许只能买座三进院子。” 朱亮祖错愕了下:“如此多银子,只能买三进院子,或八亩荒地?罗贵壬,你敢欺我?” 罗贵壬赶忙跪下叫屈:“我的侯爷啊,这不是草民欺侯爷,而是那定远侯在三佛齐叫价极高,一亩荒地一千两。罗家想着,哪怕再高,罗家就是穿破衣,吃糟糠,也需要让永嘉侯在那留份产业,也好报答侯爷这些年来对罗家的关照。” 朱亮祖瞪大眼:“一亩荒地要价一千两?顾正臣疯了?” 他娘的,就这脚底下的广东城,朱亮祖也卖不出这个价,一个区区蛮荒之地,海外之地,他竟然要如此多钱? 罗贵壬抬手发誓:“这是罗家在南洋的掌柜送来的消息,绝对错不了。侯爷啊,定远侯这是想割我们的肉,好独占三佛齐之利,听说定远侯与徽商、闽商走得很近,他恐怕会暗中操作,以低价卖个自己人,让我们广商吃大头。我们罗家是商人,吃点亏闭嘴认了,可你是开国侯啊……” 朱亮祖听着罗贵壬的话,连连点头:“顾正臣如此做派,是想扶持闽商、徽商、京商,刻意打压广商!这个亏,不能吃!我这就写一封信,差人送去南洋,让顾正臣给咱划拨出五千亩地来,到时立户在你们罗家名下。” 罗贵壬叩谢。 朱亮祖是个粗人,写文书的水平连朱元璋都比不过,找来书吏,就吩咐了几句,书吏有些不安地问了句“是否合适”的话,结果被朱亮祖踹了两脚。 老子做事还用得着你瞎叨叨? 一封信刚送走,富商陈显便带礼物跑了过来,见到朱亮祖当即下跪:“还请侯爷为我们做主啊。” “何事?” 朱亮祖看了看三口箱子,脸色平和。 陈显努力睁大三角眼,说话间胡子抖动着:“今日李家李功去了我儿酒楼吃喝,明明喝了五坛酒,非说喝了两坛,争辩之间,竟还敢出手殴打我儿,我儿没有还手,那李功却因为喝醉,从楼上翻了出去,如今摔断了手脚。如何说都是我儿吃了大亏,可现如今被番禺知县道同不问黑白,不辩真相,竟命人抓了我儿陈亶,现在还要严惩,让我儿带枷锁游街……” 朱亮祖豁然起身,愤怒地喊道:“又是那个道同!” 陈显摸了摸眼角:“可不是,那道同分明是不将大明国法放在眼里,也没有将侯爷放在眼中,几次叮嘱他公正严明,可他偏偏做事糊涂,这种官员留在番禺,实在是番禺之难!” 朱亮祖憋了一肚子气,咬牙道:“虞常,去请道知县过来吃顿饭!” 虞常领命而去。 陈显行礼:“广东有永嘉侯,才有日月当空,天地澄明。” 朱亮祖哼了声:“你且在一旁候着吧,这个道同,不能不敲打敲打了。” 酒菜上桌,香气扑鼻。 朱亮祖端坐着,看到走进来行礼的中年人,四十余岁,一张脸棱角分明,脸颊微凹,两道浓眉向高处斜飞,一双目光沉稳有力。 “坐吧。” 朱亮祖开口。 道同领命落座,看了看一桌子酒菜,鸡鸭鱼外,还有一些海味,并没有动筷子,而是问道:“不知永嘉侯让下官前来是为何事?” 朱亮祖脸色微冷,开口道:“你在这番禺当知县两年半了吧,今年也该到了考核之期。可你恐怕不仅过不了朝廷考评,还有牢狱之灾!” 道同脸色如常,没有半点变化:“若朝廷让道同下狱,道同会去。” 朱亮祖哼道:“若是你执法公正一些,为民主张正义,你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当知县。可若是为恶一方,视国法如儿戏,那本侯也不会纵容你!” 道同拱手:“敢问永嘉侯,下官哪里为恶了?” 朱亮祖摊开:“那李功分明是自己摔残的,为何抓陈亶,你还想将其枷锁游街,大明律哪一条准你如此做了?”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朱亮祖鞭笞道同 面对朱亮祖的施压,道同没有屈服,而是板正身姿:“陈亶开酒楼,强诬他人,因没得到足够的钱财,还将人打出酒楼摔残,这事怎么到了侯爷口中,反而是陈亶无罪,李功有罪了?” 朱亮祖站起身来,走至道同身后,一只手猛地拍在道同肩膀上:“据我所知,分明是李功喝了五坛酒,非说只喝了两坛,不给付账,这才起了纷争。怎么,你有证据证明李功喝了多少酒?” 道同肃然道:“李功与同窗黄溪一同饮酒,一人一坛,两人对饮,如何会是五坛?何况当时酒桌上只有两个酒坛子,这一点有人证。再说了,陈亶那酒楼诬他人多喝酒索要更多酒资之事已不是一起。” 朱亮祖微微摇头:“两个人喝酒怎么就不能多要一些,老夫一人喝酒还要四五坛,再说了,酒坛子不在桌上,说不得是在桌子底下,有人看不清楚就敢胡乱作证,这人也是眼瞎之辈!若是道知县重审,说不得他们便觉得没看清楚。” “所以啊,这事经不起查,你总不能剖开李功的肚子看看到底喝了多少酒,也不能强行将罪名加给陈亶。让我说,没那么多铁证,就不要让人枷锁游街,一旦这事传到上面,事可不好收手,毕竟番禺县的县衙,距离广州府衙、广东布政使司,可都近得很。” 道同感觉肩膀被一只手用力抓住,骨头隐隐作痛,但依旧忍着言道:“本官身为番禺知县,既有人申冤,又有人作证,加之那陈亶也已招了,侯爷若没其他事,不妨出门走走,看看正在枷锁游街的陈亶是何等狼狈。” “你竟敢屈打成招?” 朱亮祖听到陈亶已经被枷锁游街了,当时就怒了,手上下了力气。 道同肩膀一沉,侧身避开,然后起身站在朱亮祖一旁,行礼道:“道同若判决有误,自有知府、布政使司与朝廷问责,还不劳永嘉侯过问。告辞!” 门打开,两个甲士站在门口,拦住了道同。 朱亮祖愤怒道同不给自己面子,可也不敢在自己的府邸将其杀了,只好抬手:“道知县的官威可不小啊,佩服!” 道同没说话,径直离开。 朱亮祖抬脚踢翻椅子,对虞常道:“今天夜里派人砸开枷锁,将陈亶放走。” 虞常领命。 翌日。 卯时已过,道同扶着有些发胀、头疼的脑袋出现在了大堂之上,昨晚一宿没睡好,起来得稍晚了一些。 道同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位置上竟然坐了一个人,愣了下,行礼道:“侯爷有礼。” 朱亮祖看了一眼道同,拿起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好啊你个道同,朝廷规定县衙点卯不得延误,可你竟敢贪睡,分明是不将朝廷法度与规矩放在眼里,今日我便代陛下训诫你一番。” 说完,便拿起桌上的鞭子朝着道同走去。 道同无法申辩,也来不及申辩,朱亮祖的鞭子便落了下来。 啪! 一鞭接一鞭,直将道同抽打在地上。 县衙的县丞、主簿、典史、衙役等看到道同被打,一个个低头不敢言语。 这些年来,军士殴打县衙官吏杂役的情况经常出现,这些兵将在朱亮祖手底下丝毫没将地方官放在眼里,在道同之前,接连四个知县,就因为不堪受辱辞官而去。 道同来了之后,对那些还想欺辱县衙官吏杂役的军士判了刑,这些人才活得有些尊严了。可寻常军士、低一些的将校好对付,永嘉侯谁来对付,谁能对付? 朱亮祖要打一个知县,还是有理由去打,那谁也拦不住,再说了,门外一队军士呢,谁敢拦? 一连二十几鞭子下来,朱亮祖收了手,盯着地上的道同:“你若再次误了时辰,耽误了政务,我便上书弹劾你目无王法!” 道同强忍着疼痛,咬牙道:“下官知道了!” 待朱亮祖离开之后,道同推开了上来搀扶的县丞、主簿,艰难地坐在了大堂之上,拿起惊堂木,猛地拍下,喊道:“现在——点卯!” 三月中旬。 两艘宝船在十艘大福船的护卫下,缓缓接近占城南北港。 严桑桑眺望着港口,看着不远处出现的两座高塔,不由有些惊讶:“这才多久,竟有了这么大变化?” 顾正臣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严桑桑:“大明的匠人与百姓可比占城人能吃苦能干多了,有这两个高塔在,夜间航行与进出港口便有了指引。赵海楼,接下来你就留在这南北港,专门负责这港口改造事宜吧。” 赵海楼领命:“定会按图纸改造好。” 顾正臣看向岸边,那里不少人正在热火朝天干活,有人发现了宝船,挥舞着手臂,似是在欢迎。 严桑桑有些不理解:“既有旧港,又何必要这南北港?” 顾正臣哈哈一笑:“旧港是东西咽喉,这里是南北咽喉。控南北,遏东西,这样才能纵横南洋。” 现在的商船航行大部分不会远离岸边,即便不得不远离,也会在几日之后靠向沿海地带,毕竟大海并不安全,尤其是每年夏日,时不时有龙吸水、风暴经过,距离岸近点还有机会躲祸,可若是距离岸太远,那可能就跑不掉了。这种航行方式决定了航线相对单一,而南北港就是这一条航线中重要的节点。 “抛锚吧,换船上岸,让我们见见大明第一批出海服徭役的百姓。” 顾正臣下令。 因为施工与港口有限等缘故,宝船停在了远处。 重新进入南北港,驻守在此处的将官催大瓦率人迎接,一番寒暄后,崔大瓦介绍道:“侯爷,这位是福州通判陈本惠陈通判,奉吕布政使之命,协助管理出海服徭役的百姓。” 陈本惠恭敬行礼。 顾正臣抬了抬手:“陈通判,吕布政使是如何交代的?” 陈本惠不敢怠慢,肃然回道:“吕布政使说了,出海服徭役百姓不容有所损伤,纵有病劳,也需要极力救治,若有死亡伤残,必须写清楚,讲明白,并想方设法将其送归故土本籍,布政使司会给出重恤以安抚。”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这番说辞还是满意:“补充一条,每个月给他们两日假,不要担心进度拖慢,需要让他们知道,也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出海服徭役不可怕,相反,还很好。唯有如此,日后朝廷征民出海,才能少些阻力。”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海外背负责任、皇命 “定远侯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许多百姓围拢过来,将码头给堵了个严实。 通判陈本惠见状有些慌,赶忙对崔大瓦喊道:“快点安排军士护卫,万一伤到了定远侯,如何是好!” 崔大瓦嘿嘿一笑,并没作回应。 顾正臣拍了下陈本惠的胳膊,言道:“当官的害怕自家百姓,这官还怎么当得好,当得大。” 说完,顾正臣径直走向码头的百姓,步履轻松,抬手之间便对前来的百姓喊道:“是顾某委托吕布政使让诸位出海服徭役,说到底,你们跨海而来受了苦,吃了罪,是我顾正臣的错。刚与陈通判说了,自这个月起,你们每个月可休息两日,放心,不少你们一文钱一份钞。我看这个月还没休息过,不如今日便休息休息,陪我喝一杯如何?” 一干百姓听闻,纷纷叫好。 话事人黄学、林百乘、孙四匹上前就要行礼,却被顾正臣给拦了下来:“你们肯来这里做工,为大明海外港出力,顾某应该给你们行礼才是。诸位,顾某以定远侯之名,代朝廷谢过!” 深施一礼! 黄学、林百乘等人都被感动哭了。 这些人虽然是头一次见到顾正臣,可身为福建人,谁人没听说过顾正臣的名字?尤其这些人多是福州人,对地府鬼借手案记忆犹新,是顾正臣出手将这奇案破开,安民于四方。加上顾正臣在泉州府的青天之名很大,至今许多人家里还挂着顾正臣的画像,这也就是顾正臣没死,否则一定有人敢摆牌位在自家桌上…… 只听其名,未见其人。 如今一见其人,才觉其是一个好官,没有架子,亲民得很,这样的官难得一见。 陈本惠站在顾正臣不远处看着,痴痴傻傻似是被定身不能动弹。 顾正臣可是侯爷,他竟然不嫌弃百姓那脏兮兮又粗糙的手,就这么握在一起,甚至还接过了百姓送上来的果子,也不怕有毒,直接往嘴里送,他竟就这么坐在了百姓之中,吆喝着说笑着,没有半点违和感,似乎是个老农。 “当官的害怕自家百姓,这官还怎么当得好,当得大!” 陈本惠如同醍醐灌顶,明白过来。 顾正臣如此年轻,至少比自己小二十岁,可他却已是大明定远侯,还是手握兵权的东南水师总兵,被皇帝委以重任,就这么一个年轻、位高权重的侯爷,却能和百姓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这就是他成功的秘诀吗? 陈本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直接坐在了地上,对正在与顾正臣说话的孙四匹道:“定远侯发话了,大家都乐呵乐呵,放开了乐呵,去找些黑陶大碗来,咱们一起和定远侯喝一杯。” 孙四匹看着一改往日严厉,说话和气的陈通判,又看了一眼顾正臣,顿时笑道:“好嘞。” 还是定远侯的本事大,他一来,陈通判也得和和气气。 顾正臣命人将储备的酒水发下去,还命人去占城王都采购了一批牲畜给大伙开了荤,这样的手笔虽然花不了多少钱,毕竟这里的物价便宜,大明的铜钱银子也能花,但所带来的效果是惊人的。 这些出海的百姓安心了,舒坦了,这段时间紧张与惶恐的心也彻底扫去了,毕竟是在海外,远离大明,虽说许多人是被钱打动了,可问题是,来这里有钱拿,能不能有命花,可不可以在一年之后回到家。 没个主心骨撑着,只为了钱,日子是不安稳的,哪怕这里有军队驻扎,有官员盯着,来港口的商船也是大明的多,似乎和大明本土没多少区别,但内心会强行给人割裂出一种天地遥远的感觉,尤其是大海就在眼前,而家却在遥远的地方,顺风顺水坐船回去都需要一个多月。 但顾正臣的到来,让这些人彻底安心了,因为他们有了主心骨。 定远侯不会放弃百姓,不会欺骗百姓,他是个青天。有定远侯在南洋,什么事都好说。不需要说什么话,一张张脸上自然的笑容,就能说明他们放心了。 顾正臣趁着酒兴起,对众人喊道:“一个个都想家没有?” “想!” 孙四匹等人喊道。 顾正臣哈哈大笑:“是啊,一个个都有老婆孩子,这一出海谁能不想家?说实话,我还是羡慕你们的,为何,因为你们一个个陪着老婆孩子的时日多啊,我夫人怀孕时,我在外面,我儿子出世还没抱多久,我又跑去了辽东,等回到家,儿子都会说话了!好不容易儿子该启蒙了,还没教他几句话,这又被咱们皇帝派到了南洋打海贼……” “为官七年,我与家人团圆的年月屈指可数。可没办法,我身上肩负着责任,背负着皇命,要为陛下效力,要为百姓发声,要让咱们大明兴盛,不让任何人欺负咱!你们也一样,名义上是出海服徭役,为的是赚钱养家糊口,可在我看来,你们这是为了大明的强盛添砖加瓦来了!” 林白帆端起酒碗对萧成道:“老爷这是想家了。” 萧成咕咚几口,嘴角还流出了酒水滴至衣襟上:“责任、皇命,这话说得好,不过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什么?” 林白帆不明白。 萧成抬手指了指身后:“严姑娘在看海,一个人落寞得很。” 林白帆这才看到码头上站着眺望大海的严桑桑,在她身边,空无一人,孤零零的身影在大海面前显得极是渺小与瘦弱。 “等下吧,等老爷说完之后告诉他下,老萧,你说这严姑娘能不能入侯府?” 林白帆挤眉弄眼。 萧成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入侯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可比初入泉州时强了不少,应该是这些年来没落下修炼,若是老爷身边有个她在,你我也能轻松一些。” 林白帆皱眉:“强了吗?为何我没感觉出来。” 萧成呵了声:“你什么水平,能感觉出来才怪。” 林白帆瞪眼:“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 萧成抓起酒坛子,往嘴里灌酒,潇洒的一批,然后将酒坛子丢到沙土上,抬手道:“来吧,不活动活动,这身骨头都要废了……”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主动的严桑桑 码头,海风吹。 顾正臣与民欢颜,在黄昏晚霞起时,对众人喊道:“我提议在这南北港设一个军民驿站,大家实在想家时,找书吏写信,由水师向北时带回去,给家里报个平安如何?” 黄学、林百乘、孙四匹等人兴奋不已,纷纷叫好。 待百姓酣畅,许多人醉意朦胧时,顾正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路过萧成的时候,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白帆,呵呵笑了笑便走了过去。 林白帆那个后悔啊,娘的,没事挑战萧成干嘛,我应该去挑战赵海楼、秦松那些人啊。 萧成这个妖孽,这两年似乎本事见长,自己应对起来竟有些吃力了。 不行啊,这个家伙身份不纯,虽然跟了老爷好多年,老爷也没将他当过外人,可他毕竟是亲军都尉府出来的,万一哪天奉命对老爷不利,自己拦不住还怎么行? 对许多人来说,皇命第一,皇命难违,领了旨意就得办,没什么亲情道义。 可对林白帆来说,皇命虽然重要,但与自己关系不大,自己就是定远侯府里的下人,定远侯的命令才是第一位的。如果有一天皇帝的命令与顾正臣的命令冲突时,林白帆肯定会遵照顾正臣的安排办事,但林白帆不保证萧成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看来,还是需要训练,怠慢不得了。 顾正臣提着一坛酒,拿着两个碗缓缓走至码头,至严桑桑身旁将东西放下,然后坐在了码头之上,两条腿直接搭在码头外,两只脚几乎可以触碰到海面。 严桑桑坐了下来,看着海与船道:“黄森屏他们离开有段时间了,什么时候进行第二步,陈祖义这个棋,你还没用完吧。” 顾正臣倒了两碗酒,递给严桑桑一碗:“黄森屏他们需要蛰伏一下,至少需要等等。三佛齐没了,石锦港也归入大明,这里的情况就如同两颗石子丢到大海,掀起了波浪,其带来的影响还有待观察,满者伯夷是不是真的老实,本分起来,也需要观其行。只有当这些结果显现出来,没什么问题之后,才会进入第二阶段。” 严桑桑接过酒碗,凑到嘴边浅尝了一口,忍不住蹙眉:“这是烈酒?” 顾正臣含笑:“是啊,你害怕喝醉?” 严桑桑嗔道:“喝醉又如何,还怕你不成?” 似乎感觉话不对,严桑桑脸红润起来。 好在有彩霞遮掩,羞涩这才隐藏了起来。 顾正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目光中充满犹豫与不决。 不久之前黄时雪差人送来了信,说了很多,主要是说严桑桑之事,让顾正臣莫要等花枯花老时,一人后悔,一人心痛。黄时雪提议顾正臣要么早点纳严桑桑为妾,要么将她送至大明,让她自由来去,莫要再见面,她还有择人终老的可能。 一句话,要么成全,要么放开。 可问题是,现在的严桑桑与顾家绑在一起了,对京师之事,顾正臣不是没有任何后手与布置,而严桑桑便是重要的一环,也是他日万一走入绝境,保全一家人不可或缺的人手。 其他人对朱元璋有着敬畏之心,也存在着许多的侥幸之心,认为老朱杀了费聚是他该死,杀了唐胜宗、胡惟庸等人,那也是他们该死,自己不该死,皇帝不会对自己下手。 可顾正臣不这样认为,知道洪武历史,自然知道朱元璋的手段有多犀利与无情,尤其是顾家太出挑,谁知道朱元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错,现在的老朱需要自己,尤其是在拿回高产农作物之前,顾家安稳如山,那拿回来之后呢,征讨北元之后呢? 没了敌人,内忧少了,当皇帝的精力那就只剩下收拾官场了,而这个收拾,可能是动动嘴,也可能是鞭子,还可能是刀子…… 顾正臣不想成为牺牲品,连带全家都没了性命,所以需要一些最隐秘的撤退计划作为预案,这个预案未必会用得到,但必须有。而这个预案需要强有力的人来负责,严桑桑便是其中一个,也是顾正臣能托付母亲、妻小的一人。 所以,不能让严桑桑走,但就这么留着她一个女人虚度年华算什么,没个正式身份,对严桑桑来说太不公平。 严桑桑是个女中豪杰,可不是酒中豪杰,烈酒入身,又逞强喝了许多,很快便醉了,身子向海歪去。 顾正臣抬手将严桑桑扶住,小心翼翼地放倒在码头,然后起身看着醉倒的严桑桑。 严桑桑睁开一双秋水眸,看着顾正臣道:“我昨天梦到父亲了,他说我会遇到一个好人。顾正臣,你是好人吗?不是,你是个坏人,是个负心人!”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日落,又看了看海面,若丢这里不管,她一翻身就可以喂鱼了,这军队里也没什么女人,只好俯身将严桑桑抱了起来,言道:“没错,我是个坏人。” 严桑桑想要挣脱:“你放开我。” 顾正臣笑道:“怎么,喝醉了就怕我了?” 严桑桑感觉浑身没力气,闭上眼,胸口起伏间喘的气几乎打在顾正臣脸上:“谁会怕你。” 顾正臣迈步朝着岸走去,轻声道:“不怕我就老实点,摔在地上可疼了。” 严桑桑闭上眼,又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顾正臣,再次闭上眼,只感觉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灼烧自己的肌肤,火热得很。 赵海楼看到这一幕,侧身将直勾勾看的王良踹了一脚。 林白帆看到之后,干脆地闭上眼,打算多躺一会。 萧成抬手将一根树枝插在地上,自言自语了句:“果然还是下手了……” 一干将官对此没半点意外,许多人早就将她当顾正臣的家室看待了,这个时候搂搂抱抱,那不是正常的事。 虽说公开了些,但那也是为红颜。 将官风流倜傥,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而是好事,说明有情有义。 阁楼。 顾正臣将严桑桑轻轻放在床上,柔声道:“好好睡一觉吧。” 刚抽出手准备起身,顾正臣便感觉衣襟被一只手抓住,随后被拉了过去,一张脸对着一张脸,挨得很近。 “我不好看吗?” “没——” “那你逃什么,我都不怕你,你怕我?” “我——” 顾正臣只感觉一双手绕在自己脖子后,整个人不由地压了下去……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又菜又爱玩? 烛火摇晃着窥见,却被一记飞石打灭。 夜色漫,醉意长。 直至星隐日出,光照得房间亮堂,顾正臣才醒来,侧头看了看一旁闭着眼,睫毛微动的严桑桑,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能说我是被强迫的吗?” 严桑桑一张脸顿时红润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正臣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头。 说是严桑桑主动的没错,昨晚她可是在上面的时候多,可自己也没拒绝不是,还积极配合,似乎还有些索求无度了。 顾正臣起身,给严桑桑拉了下薄锦被,言道:“等事了之后,我娶你进门。” 严桑桑微微睁开眼,看着穿衣裳的顾正臣,将头微微缩回被子里。 说到底,自己是放纵了些,也太过主动了,但有什么办法,想拿下顾正臣进入顾家,不主动根本没机会。现在好了,自己总算是顾家的人了,飘零多年,孤苦多年,总算是有了个可以依靠的人与家,有了牵挂…… 顾正臣走出门,对守在门外的林白帆道:“让人去雇两个丫鬟过来,既然是顾家的人了,总需要身边有人照顾才是。” 林白帆笑着应声,然后说:“王布袋昨晚来了,只不过见老爷在忙,所以没打扰。” 在忙? 顾正臣看向一脸嘿嘿的林白帆,哼了声:“萧成,林白帆说你本事不如他,让我看看是不是如此。” 林白帆顿时打了个哆嗦,娘的,昨天刚挨了揍,今天又开始…… 王布袋见到顾正臣,行礼之后,道:“李承义见到了皇帝,皇帝批准了南北港之事。” 顾正臣点头:“这些事朝廷已经水师将消息送了过来。” 王布袋了然,继续说道:“制蓬峨正在积极打造大福船,设置了专门的船厂司,还打算效仿大明制造火器,只不过目前还没大的进展。另外根据情报来看,安南国内也在发展火器,尤其是三佛齐之后大明的火器之威震动南洋,安南对火器的投入开始增多。” 顾正臣微微皱眉。 历史上,朱棣时期派大军征讨安南时便遭遇了安南火器的威胁,实事求是,那时候的安南火器无论是精良程度、射程还是威力,都比明军强上一些。虽是如此,可他们的火器依旧是石头弹,加上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最终胡季犁等一干人被砍了脑袋。 从历史观察,安南发展火器绝不只是胡季犁时期的事,其本身就有着一定的基础,现在大明在南洋用神机炮打出了湿婆神威,以毁灭的姿态震动南洋,连带着掀起火器热也是可以预期的事。 满者伯夷那里估计是弄不起来火器的,冶铁跟不上,矿场也跟不上,但安南国的冶炼水平高,而且有的人挖矿,凭借着火器崛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说安南国奋力急追,也不太可能超越现如今大明火器的水平,但,强大的安南并不符合大明在南洋的利益。 顾正臣问道:“能不能派人调查出来,安南火器研究在何处?” 王布袋眼神一亮:“侯爷的意思是——将其火器之地端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现在的制蓬峨正在休养生息,动用大军再次去升龙城,力量上总还差了一些。既然不能动大军,那就用小股人来拖慢、延缓安南国的研究进度,将其火器作坊、火器匠人毁掉,占城国还能占据一些优势。若是放任安南国研究,当真被其发展出火药弹来,那占城国就彻底危险了。” 王布袋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我这就返回将侯爷的意思告知李承义。” 顾正臣微微点头:“让制蓬峨做事大胆一些,不要怕出乱子,大明的船队就在这南北港,他的王都,还不会有失。” 王布袋记住后行礼离开。 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边,问道:“若占城国王有危险,我们当真要出手吗?一旦出手,陛下那里可不好交代,毕竟我朝奉行宗藩之策里,并没有干涉藩属国彼此征战的先例,只有派使臣调和一说。” 顾正臣迈步走着,认真地说:“至少等我们大航海回来之前,占城国不能出问题。你不了解安南,他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一种人,不仅会对占城出手,他日还会对我大明出手……” “又菜又爱玩?” 赵海楼听得茫然,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安南不老实,早晚得揍他。 既然这样,不说养个帮手吧,就为了这南北港,那也不能让占城有失,毕竟大明想收拾安南的时候,不需要走云南、广西等山路了,直接从南北港补给周全,然后开船直接抵达升龙城外就是了,走陆路后勤压力太大,光筹备估计都要三个月以上。 赵海楼想起什么,言道:“制蓬峨发展火器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那等大福船建成之后,他会不会向大明购置火器,若提出来了,我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顾正臣淡然一笑:“给钱就答应,有钱干嘛不赚。当然,山海炮不可能给他,颗粒火药与火药弹也不能给他,不过咱们卫所里不是有很多碗口炮、盏口炮、小将军炮、中将军炮,包括一些大将军炮,那也是可以卖的。不过这笔买卖不能我们来做,需要陛下来做。” 赵海楼皱眉:“咱们陛下能答应吗?” 顾正臣自信地说:“对草原,那是禁盐铁买卖,铁锅也不给元人。可占城不一样,占城不是大明的威胁,相反,现在大明需要占城稍微强大一点。” 赵海楼明白了,要区别对待,按大明利益所需选择。 这时,崔大瓦走了过来,言道:“侯爷,刚有一艘船入港,说是永嘉侯的人,带来了永嘉侯的信,要亲自交给侯爷。” “永嘉侯?”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落在手中,翻动两下,言道:“这个人可不好招惹啊,听说在广东强势得很,连地方三司都需要看他脸面办事,让人来吧。” 副千户丁慎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人,虽没有盔甲,但从举止之间的协调与站位上来看,是典型的军士,以护卫的姿态跟着。 丁慎见到顾正臣,行礼之后,拿出一封信,一只手递给顾正臣,颇有几分傲气地说:“永嘉侯吩咐了一些事,还请定远侯照办。” 第一千零三十章 顾正臣给我照办 吩咐,还照办? 顾正臣没有伸出手去接信,只是冷冷地看着丁慎:“你带来的是永嘉侯的信,还是皇帝的信?” 丁慎愣了下,回道:“自然是永嘉侯的。” 顾正臣把玩着手中的铜钱,缓缓地说:“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永嘉侯是国侯,定远侯貌似也是国侯吧,平起平坐,谁也不高谁一头,那敢问这位亲信——永嘉侯凭什么吩咐我做事,我还要照办?” 丁慎是朱亮祖的老部将了,见顾正臣这样说,当即冷了脸:“怎么,定远侯不想给永嘉侯办事?” 一支军队的将官很多时候都像主将,尤其是主将带久了这支军队。 比如徐达的军队,他手底下的将官多以稳重为主,李文忠手底下的都是性格要强,报复性很强的一批人,有一股子追到地狱门口也要弄死对方的气质,常遇春手底下的将官 也差不多,生猛,嗜杀,喜欢冲锋陷阵、舔血过日子,比如萧成这号人。 顾正臣手底下的人虽然性情不同,但不管是赵海楼还是黄森屏,王良或于四野等,都是讲道理,平日里看着人畜无害,被人欺负了还能笑呵呵的那一种,可一旦要翻了弄他,那就是天崩地裂,动静很大,结果很惨烈,这些元廷的纳哈出、高丽国王辛禑、满者伯夷国王的女婿维卡拉玛瓦哈纳等都有深刻的认识…… 但跟着朱亮祖的人,那就是另一个性子了,飞扬跋扈,朱亮祖广东第一,老子就是广东第二,什么知县,什么布政使,什么定远侯,怎么能和永嘉侯相比,永嘉侯给你说话,那都是看得起你,永嘉侯给你吩咐办事,你应该诚惶诚恐,认为这会祖坟都开始冒青烟了。 给你脸了,所以,照办就行了。 丁慎就是这样想的,对于顾正臣的名号,丁慎并不怎么在意,也没听说多少,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不是开国侯,既然不是开国侯,那就比不上永嘉侯,比不上永嘉侯,那就比自己也低一等,这就是丁慎的逻辑。 顾正臣看着甩脸色的丁慎,噗嗤笑了出来,侧头看向萧成:“接过信件,然后断他一条胳膊,给他点教训吧。” 丁慎脸色一变,退后一步,喊道:“定远侯,我可是永嘉侯的部将!你若是胡来,永嘉侯不会放过你!” 萧成迈步走向丁慎,语气如冰:“说实话,一些开国公、开国侯见到定远侯,那也是心平气和说话,像你这等趾高气扬之人,在地方上应更是猖獗吧,给你个教训也好收敛下,这次是一条胳膊,下次便是一条命了。” 丁慎看着脚步沉稳的萧成,抬手道:“兄弟们,动手!” 四个军士没一个人上前。 丁慎转身看向四人,拉过一个,喊道:“余四,老子平日里待你不薄,看你是个汉子带出来,怎么,这会怂了?给老子上!” 余四被推向萧成,眼见萧成拳头握了起来,赶忙转向一旁,垂着手没半点动作。 让我们动手? 你怎么想的,这港口到底有多少军士不清楚,但就顾正臣身边这些人,哪个是咱们能对付的?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好惹,而且顾正臣还是东南水师总兵,手握兵权,当真弄死这几个人,也不见得朱亮祖能为几人出头。 余四是聪明人,不敢出手,其他三人也一样,不管丁慎如何催促就是不动弹。 眼见萧成走来,丁慎愤怒地喊道:“定远侯,你非要得罪永嘉侯,将事情闹僵不成?” 萧成没有听到顾正臣说话,上前一步:“没要你的命,算什么闹僵——” 丁慎不甘心被擒,一拳便打向萧成的面门。 嘭! 萧成抬手抓住丁慎的拳头,一双眼透着锐利的目光:“就这点本事,你是如何当上千户的?该不会是逢迎巴结出来的吧。” “痛,痛!” 丁慎感觉拳头如同被一双铁钳子给钳住,痛感在体内横冲直撞,忍不住喊了出来。 萧成也没想到丁慎竟是如此不堪,恼怒之下,手腕猛地向下压去,又在瞬间向上抬起,手腕便硬生生给拉脱臼了,不等丁慎惨叫的声音结束,一只手便抓住了丁慎的肘关节。 咔嚓—— 丁慎摔倒在地上,疼痛得直翻身。 萧成看都没看丁慎一眼便走至顾正臣身旁,将取来的书信递了过去。 顾正臣打开书信看去,不由得被气笑了,呵呵地将书信递给赵海楼:“永嘉侯的口气可不小啊。” 赵海楼接过看去,书信内容不多,就几句话: 【顾正臣:听闻三佛齐归了大明,现在我打算要八千亩地盖个院子,你将地划拨出来,照办之后你来广州城,本侯设宴款待。】 落款:永嘉侯。 赵海楼翻了翻,没再看到其他内容,不由皱眉道:“八千亩,他怎么不将整个旧港全要了去?另外,对侯爷可没半点敬重,直呼名字不说,落款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写,只写了个永嘉侯,还吩咐是照办,这摆明了是瞧不起侯爷。” 顾正臣冷笑两声:“他确实是开国侯,论资历、论功劳,我比不上他,傲气点没什么,可如此命令式书信,可就有些令人生厌了。” 赵海楼沉声道:“要不将这书信送到京师,交给陛下?” 顾正臣再强势,也掀翻不了朱亮祖,除非皇帝点头或皇帝动手。 对这个提议,顾正臣并没答应:“这书信还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口头上说说罢了,即便是给了他,陛下也不见得会惩罚什么。这不是有几个人,问问吧,这书信背后到底有什么事。话说永嘉侯忙着盖城墙,应该没心思要三佛齐的地才是,这个时候将手伸过来,着实有些意外。” 丁慎被断了一条胳膊,其他人见状更不敢隐瞒什么了,问什么就说什么。 很快,顾正臣就知道朱亮祖娶了个小妾罗氏,宠幸得很,这是罗家想要借朱亮祖之手在南洋购置田亩,弄些产业了。 知道这些之后,顾正臣便放轻松了,下了一道命令:“派人去将罗家的商人找来,然后我们去一趟广州。这么久了,过去看看也好,东南水师总兵嘛,不能总待在南洋……”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广州,南濠内港 五月广州。 大雨瓢泼,天地之间已是朦胧。 韩宜可穿着蓑衣站在船头,对一旁的胡恒财喊道:“如此天气为何不停在外面,反而还要坚持入内港?眼下路都看不真切,万一碰撞,岂不是容易出事?” 胡恒财抬手,从额头往下抹开,将脸上的雨水弄去,言道:“不入内港,咱们可能没命。广州这边多龙吸水,这次雨大风也大,外港停船根本不安全,唯有进入南濠内港才安全。” 船上时不时敲打铜锣,长长的灯笼在竹竿上挂起伸出船头一丈多,在风里不断摇晃。 胡恒财转过身对袁扬善问道:“还没到闸门吗?” 袁扬善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雨水直往嘴里跑:“想来应该快了,那,你看——” 韩宜可听闻抬头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隐隐约约,前面有一座山。 “收灯笼,敲梆!” 袁扬善扯着嗓子喊。 灯笼收回,船放慢了速度,梆子声不断敲打,带着特定的节奏。 很快,便有两艘船出现在两侧,长木钩子搭在了韩宜可所在的船上,随后船只靠了过来,木板铺上,几个军士登上船只。 胡恒财看清来人,拱手行礼:“原来是石百户。” 石执走上前打量了下胡恒财,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胡东家,好了,兄弟们不用查了,命人开闸。” 韩宜可板着脸:“为何不查?” 胡恒财愣住了,呆呆地看向韩宜可,很想问一句,你他丫的是不是有病…… 石执眨了眨眼,也有些不明所以。 韩宜可肃然道:“这里是广州市舶司、水师共辖制之地,水师当严查过往船只,以保安全。如今雨大风大,看不真切,若不一一登船查验,万一混入盗贼,杀入内港,这损失谁来担?若人人都以熟脸避盘查,那他若被盗贼抓了去,你们也免了盘查不成?” 石执嘴角扯了扯,对胡恒财道:“这位口气可不小啊。” 胡恒财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按他说的办吧,安全第一,我们后面还有三艘船,货物单都在王掌柜手里……” 石执有些不乐意,但看韩宜可这张冷脸,在听其说话的方式,想来是个官,是官还是小心点好,咱自己也是个百户,能招惹商人,可招惹不起几个官场的人。 哪怕是底下人不想在这个天办事也不得不办,连船带人带货一起查看。 胡恒财没有说韩宜可什么,毕竟他是知府,虽然没权限干涉市舶司,但有权限写奏折,弄个见闻录什么的送上去确实能影响到这些人。 待盘查之后,石执深深看了看韩宜可,然后下了船,收回木板与钩,吩咐道:“开闸吧。” “开闸!” 军士大声喊着。 闸门背后的铁链不断被拉动,两扇巨大的石闸门缓缓地向左右分开。 “这闸门有多宽?” 韩宜可吃惊不已。 胡恒财言道:“宽有六丈余,据说这道闸门重好十万斤,每次开合都需要动用四百余人,以绞盘转动锁链的方式拉起。” 韩宜可微微皱眉:“如此沉重的闸门,如此多人手,岂不是浪费?再说了,哪里弄来如此大块的石头?” 胡恒财呵呵一笑:“石头是可以卯接在一起的,谈不上浪费,韩御史有所不知,这广州港与泉州港不同,泉州港东南方向有山遮挡,大风来时待在泉州港内多数情况下没什么大问题,可这里不同,南海大风大浪席卷而来时,外港船只倾覆多,此事早在宋时就发生过不少。” “说起来,这闸门也不是大明人修的,而是宋人修的,好多年了,若没它遮蔽,广州想要兴盛海运可不容易,至少小船每年都会损失惨重。有了这闸门与闸门里面的内港,许多船才能避风保平安……” 船过闸门不久,闸门再次缓缓落下。 此时风小了许多,雨似乎也跟着弱了,视野相对好了一些。 韩宜可这才发现南濠内港竟是如此之大,无数船只停泊在左右岸边。 胡恒财介绍道:“从这闸门到海,七十五丈远,从这闸门到城楼,一百丈远,里面宽十丈,两侧都是石栏,这内港便是广州商船的避风港,至于朝廷的大福船,除非风雨太大,否则不会进来。当然,若是宝船来的话,肯定进不到内港……” 韩宜可微微点头,这内港确实不适合宝船进来。 将船停好,上了码头,还需要交验文书,后续会有人登船二次查看货物。 手续办完,几人便走向港口内建造的客栈。 韩宜可脱下蓑衣,挂在一旁的架子上,胡恒财已吩咐掌柜上一些酒菜,伙计擦过凳子,请几人落座。 胡恒财坐了下来,给韩宜可倒了一杯茶,言道:“这已经到了广州城了,明日一早,我等便要忙商事了,若韩知府有需要,尽管去胡字招牌店铺里寻我等。” “我还没上任,叫韩御史吧,这番路上辛苦,多谢。” 韩宜可拱了下手。 胡恒财笑道:“不算什么。” 没多久,两个军士走了进来,坐下来就喊:“周掌柜,赶紧上一条鱼、一只鸡,三个小菜,外带一只蒸鹅,赶紧的。” 周掌柜见到来人,脸苦得不行,却依旧笑脸答应:“好嘞,这就照办。” 伙计端着鸡、鱼走了过来,放在了韩宜可、胡恒财的桌上,胡恒财拿起筷子虚点了下:“这里的口味与北方不同,尤其是受益于开海,海货在这里多,香料用得起,味道上更显得香、鲜——” “伙计,将那桌菜给我们端过来,什么规矩都不懂了吗?” 一个大胡子的军士开口。 伙计很是为难地看了看,解释道:“两位军爷点的菜后厨已在准备了,马上就好。” 砰! 一只手拍在桌上,碗筷震动。 大胡子军士恼怒:“老子有军务在身,你们敢妨碍军务不成?赶紧将菜端过来,若是不从,便定你们罪,将这店铺给封了!” 周掌柜见状,赶忙走出来是说和,然后至胡恒财桌前,言道:“几位客官,你们看能否先让让两位军爷,你们这桌酒菜,我打个八折如何?” 胡恒财将筷子一放,抱着手臂不说话就看着韩宜可。 韩宜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品味了下,言道:“味道不错,掌柜,你懂不懂什么是先来后到?” 「加一更,惊雪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愿所有读者朋友家庭和睦,家人健康,愿在外的朋友,也多和父母说说话,多点陪伴,愿一切安好。」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加一颗脑袋的分量 周掌柜面带忧愁,不知所措,突然脚步一个踉跄,被人拉至一旁,大胡子军士走来,扫视了下胡恒财等人,最终盯上了韩宜可,不屑地说:“惹毛了老子,抓你去修城!” 说完,便将手伸向两盘菜,便打算端起走人。 韩宜可手腕动了下,握住一双筷子,猛地插在了鱼上,沉声道:“这是我们的菜,你想要,要么来买,要么就等自己的,若是强行拿走,我不答应。” “呵,小子,有种!知不知道,老子可是广州右卫的总旗官陈见知,你再敢说句不答应,便将你抓走!” 陈见知威胁道。 韩宜可不为所动。 陈见知顿时笑出声来,抬手便推向韩宜可。 袁扬善身体弓起,手伸向一双筷子,胡恒财伸出手,按了下袁扬善的腿。 嘭! 韩宜可被大力推开,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胡恒财赶忙起身去搀扶,大声喊道:“你们还真是无法无天了,竟敢肆意殴人!” 陈见知不屑地端起两盘菜,朝一旁地上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 韩宜可没想到这里小小军士都如此蛮横霸道,站起身来,强忍着怒火道:“强抢民物,殴伤他人,可是触犯了大明律令!若你们现在送回来,我权当没此事,若执迷不悟,我定告至衙门!” “哈哈,宁老四,你听听,他竟然要告至衙门?” 陈见知大笑起来,伸出手便将鸡腿给撕了下来,大口咬去,一只脚抬起踩在长凳上,对韩宜可道:“你敢去衙门,那衙门也得敢收我们啊。在这广州城里,衙门算什么,律令算什么?咱可是永嘉侯的人,谁敢得罪永嘉侯?你一个外地来的,若敢和我等作对,小心走不脱!” 韩宜可还想说话,胡恒财却先开了口:“若我们告至番禺知县那里呢?” 陈见知的笑顿时没了,脸颊抖动了下,语气也变得阴森起来:“你以为那道同可以为你们撑腰,可他又能撑腰到几时?再说了,这个时候的道同已经下不了床了,他想要帮你们撑腰,拿什么撑?告诉你们,这道同早晚会死在这里,没有谁能挑战永嘉侯的威严还活得好好的!” 韩宜可微微皱眉,看向胡恒财:“道同?你为何在这一路上没提到过此人。” 胡恒财低声:“我也不确定咱们到了这里时,他是死是活。毕竟,他与永嘉侯的冲突不止一次,而那永嘉侯也是个强势的人,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韩宜可瞪了一眼胡恒财,这时掌柜赶忙上了新的酒菜,好一番安抚,又是给人送了一些酒菜,这事便平了。 饭后上了楼,韩宜可去休息。 胡恒财进入隔壁间,坐了下来倒了一杯水。 袁扬善跟在身后,低声问道:“为何不让我出手,这样韩知府便不会受伤了。” 胡恒财淡然一笑:“吃点亏也好,咱们可招惹不起永嘉侯,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摆平了。” 袁扬善叹道:“这群军士实在是太过放肆,这都好几年了,朝廷也不管管。” 胡恒财摇头:“这里是什么地方,大明的南大门,广东行省,走驿站文书,没一个月到不了京师,这就是所谓的天高皇帝远,加上永嘉侯可是开国侯,功高得很,是个官员都知道,得罪了永嘉侯没什么好处,即便是上奏折弹劾,一些无伤大雅的事,皇帝也不会严惩永嘉侯。” “一来二去,倒霉的只能是官员,索性他们学聪明,一个个顺从永嘉侯。若不是广州市舶司重开,咱们必须与这里的商人争夺利益,胡家是真不想来这里。可没办法,广州的商人太霸道,尤其是罗、陈、李三家,打算垄断出海贸易。既然他们想垄断,那就只能让人来收拾他们了。” 袁扬善笑道:“这也就是定远侯思虑长远。” 胡恒财冷眸:“这话不要再说了,这是皇帝的安排,与定远侯无关。” 袁扬善连连点头。 房间内,韩宜可听着外面的风雨声,端坐在桌案前,铺开纸张,一边研磨,一边沉思。 广州的风雨很大,问题很多。 从今日跋扈的小小总旗可以看出,这里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群军士仗着朱亮祖的名号欺民!那人还说了句抓去修城的话,这绝不是什么口头上的威胁,若是自己所料不错的话,修城的百姓里,有不少人是被强行抓去干活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在这里似乎并不孤独。 番禺知县吗? 广州城有两个附郭县,番禺县与南海县,两个县衙都在城内,府衙也在,三司衙门都在…… 唯一一个敢于与朱亮祖斗的,只是一个最小的知县道同! 大明姓道的不多,蒙古人中有一支汉化之后,改为道氏、祁氏,想来这道同是个蒙古人。 韩宜可提笔写下见闻。 夜里狂风呼啸,大雨依旧,直至后半夜风才小了去,雨也弱了。 天亮后,雨基本停了,只是还有些风偶尔吹过。 胡恒财与韩宜可辞过,韩宜可从港口入城,看向东面,远处的城墙里侧,是密密麻麻的高大的架子,一道道人影在动,道路上还有运输石的百姓,一旁站着扬鞭的军士。 走近了去看,那些百姓全身湿漉漉的,一些人瘦弱已是皮包骨头,可即便如此,也被鞭打着干活,似乎不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口气不罢休。 突然一个破衣烂衫的百姓跑出了队伍,还没走多远,便绊倒在地,追上来的军士一顿拳打脚踢,更有带头的军士一棍子抡圆了,砸在了那人的脑袋上。 棍子断了,那人也没了动静。 韩宜可上前伸出手,可没人看韩宜可一眼,拖着不知生死的百姓便朝着城墙走去。 广州城,竟是这鬼样子! 狰狞的可怕啊! 韩宜可知道自己只是知府,而现在修城之事不归知府衙门管,甚至不归布政使司管,而是由永嘉侯朱亮祖负责!哪怕是上前,也没人会给自己半点面子。 看来—— 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啊。 韩宜可挺直胸膛,紧握着拳头,转身踏步向前。 双手的力量不够,那就加上一颗脑袋的分量,我韩宜可,不怕任何人!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谁家衙门不朝钱开 石狮子上挂着雨水,冷清地滴落而下。 两个衙役无精打采地站在知府衙门门口,身子都站不直,也不知昨晚忙了什么,哈欠连连。 陈二正擦了擦困出来的眼泪,对黄民道:“听说新任知府已经在路上了,是个冷面寒铁之人,咱们是不是收敛收敛,若遇到个强势的知府,咱们可免不了吃苦头。” 黄民不屑一笑:“冷面寒铁?我呸,那布政使来之前,那也是正直清廉之人,可如今呢?还有之前的知府,刚到时烧了三把火,力求清明。可后来呢,贪够了,以年老致仕,安然无恙回去了。所以说,这年头哪有什么冷面寒铁之人,就看银子到不到位。我敢打赌,这韩知府来了之后,不出三个月便会老老实实,永嘉侯说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陈二正伸出一根手指往嘴里抠弄了下,将牙缝里的肉靡吐了出来:“那不也需要三个月,三个月里面,足够他烧好几次火了。” “无妨,等人到了广州,还得斋戒祭祀,咱们有的是时间。”黄民摇头,想起什么,转了话题:“话说昨晚那弹唱小曲的翠娘还真是妙人啊,若能与她共度良宵,咱连命都可舍……” 陈二正无奈摇头:“那妙人怎么可能轮得到咱们,达官贵人都得排队呢。” 黄民哀叹连连,转头看到一个中年书生朝着府衙走来,赶忙喊道:“别往前了,滚,滚远一点。” 韩宜可微微凝眸,看了看府衙门口的衙役,迈步走去,沉声道:“怎么,这知府衙门入不得?” 黄民见来人不理会自己的话,有些恼怒:“知府衙门不是你这等百姓可以进的,莫要以为识几个字就敢跑来放肆,看你这衣衫还有补丁,一看就是穷酸鬼,快走!” 面对衙役的驱赶,韩宜可止住脚步,指了指大门:“知府衙门不是百姓可以进的?那敢问,这衙门的大门,谁人可以进?” “自然是老爷们可以进!” 黄民脱口而出。 韩宜可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好一个老爷们可以进,感情广州知府衙门竟是个钱财衙门,那这鸣冤鼓,岂不是金银池?韩某自认为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如此朝钱开的衙门!” 陈二正凑上前,言道:“谁家衙门不朝钱开?告诉你,没钱别进衙门,是个人都应该知道这个理。你若想要巴结官员,好说,给我们钱财,放你进去,不过,你最好是带几箱子银子进去,这样才好走动走动……” 韩宜可没想到这里的衙役竟还公然索贿,说话那也是一个直接,将背着的行囊取下,刚想从里面拿出文书,就看到陈二正、黄民一哈腰,朝着一旁迎了过去,喊了一嗓子:“陈老爷。” 陈显抓了抓胡须,问道:“王通判说过,今日商议夏税之事,他可在府衙里?” 陈二正呵呵一笑:“陈老爷,王通判自然是在里面,只不过现在应该还没起来,要不小子代为催下?” 陈显点头:“带路吧,顺便给我弄点酒菜来。” 陈二正答应一声,便引着陈显走入府衙。 黄民见韩宜可还站在那里,不由催促:“让你走,听不懂吗?” 韩宜可指了指陈显的背影:“这应该是个商人吧,朝廷的商税,为何会与商人商议?” 黄民抬手推了下韩宜可:“问这么多干嘛,与你何干?” 韩宜可退后一步,刚想拿出公文,可想了想,便收回了手,背起包裹转身便走。 听说顾正臣上任泉州知府时走的也是海路,在底下调查了一些时间,然后骤然发力,打了泉州府贪官污吏一个措手不及,几番斗争下来,顾正臣占据上风,一扫泉州府开国以来的阴霾,这才有了青天之名。 虽然自己不想当青天,但顾正臣的做法是对的,过早暴露身份,很容易被人盯着,也很容易看不到真相,那就先隐在暗处,看看这广州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 韩宜可没进知府衙门,找人问清楚了番禺县衙。 番禺县衙的衙役虽然鼻青脸肿,似乎挨揍过,但还是站得笔直,骨子里有一口傲气,或者说不服气的倔强。 韩宜可走近,问道:“若有冤,可否击鼓?” 衙役宣大海看了看韩宜可,回道:“有冤不击鼓,为何要摆鸣冤鼓?” 韩宜可满意地点了点头,言道:“我是道同知县的旧友,来自京师,姓韩,还请通传下。” 宣大海见韩宜可有些儒雅之风,谈吐不凡,便去通报,没多久便回来,对韩宜可道:“知县在二堂等候,请。” 韩宜可迈步走入县衙,看到有一些人背着包裹正朝外走,还在与宣大海告别,不由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要离开吗?” 宣大海叹了口气:“当差难,总有做不下去的时候。” 韩宜可皱眉:“可我记得,衙门里的衙役是服役,无大故不可自主离开。” 宣大海摇了摇头:“再不走,命都快没了,这算不算理由?何况知县也答应放人了,罢了,和你说这些作甚。” 至二堂门外,宣大海进去通报了下,韩宜可听到里面的声音便走了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正在奋笔疾书,眼神中透着几分决绝。 “你我似乎没见过。” 道同收起笔,看向韩宜可。 韩宜可拱手:“说是旧友,以为才方便见到知县,如今看,倒是我错了。” 道同微微皱眉:“所以,你是何人?” 韩宜可笑道:“在下韩伯时。” 道同迷茫了下,摇了摇头:“你是有什么冤情,还是——” 韩宜可走至一旁,坐了下来,看了看空荡荡的二堂:“我这客人到了,连个奉茶之人也没有,看来你这知县当得并不如意,进来之前,听说不少衙役准备离开县衙,而你批准了,是不是如此?” 道同点头:“愿走的,何必留。强留下来,又不能听命办事,整日吃朝廷的米粮,有负朝廷与百姓。” 韩宜可敲了敲桌子,缓缓地说:“听说永嘉侯在这广州城中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欺压官吏,这些是不是真的?” 道同凝眸,伸出手将桌案上的文书遮住。 一时之间无法判断眼前人到底是朱亮祖派来的人前来试探自己,还是另有他意!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这弹劾文书,你不能送 道同警惕地看着来人,眯着眼扫了下房门口,似乎有一道影子站在外面,不由冷哼了声:“是善的恶不了,是恶的,如何都善不了。永嘉侯如何,我想这里的百姓最有发言权,这位韩兄,不妨去问问他们。” 韩宜可暼了一眼道同遮盖的动作,起身走向桌案:“问百姓自然是个好法子,可百姓叫得再惨烈,这声音也传不到金陵城去。现在看来,道知县是想将这声音,递上去?” 道同起身,一双眼变得锐利起来:“这里是县衙,还请你守礼。” 韩宜可停在了桌案前,看着道同随手合上的奏折,平静地问:“你知道韩宜可吗?” 道同盯着韩宜可,肃然道:“快口御史,寒面铁脸,现如今被委任为广州知府,本官自是知道。” 韩宜可压低声音:“韩宜可,字伯时。” 道同愣了下,旋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赶忙走出就要行礼。 韩宜可伸手拦住,微微摇了摇头:“隔墙有耳,这个身份暂时还是不暴露为好。” 道同重新打量一番,紧锁眉头,低声道:“可我记得,韩知府要到六月底才到任。” 韩宜可拿出朝廷公文,回道:“走的海路,一路赶了过来,遇到不少事,还听说道知县下不了床了,这才前来看看。” 道同仔细看过公文,见确实是韩宜可,眼眶湿润起来,将公文还给韩宜可后,难掩激动,将桌案上的文书拿起:“韩知府来了,广州百姓总算是有活路了!这是下官写的弹劾文书,历数永嘉侯十二条罪状,还请韩知府出手,给百姓一条生路!” 韩宜可接过看去,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道同的文笔饱含愤怒,几乎是以声泪控诉的口吻,写出了朱亮祖的条条罪状,从朱亮祖无视军纪军法,纵容、包庇军士,到朱亮祖强势欺官,干涉衙门判案,再到朱亮祖强行抢走犯人,法令不得通行,每一条罪状都够朱亮祖喝一壶的,更何况这里有十二条罪状之多! 这文书,如杀人的刀,只要递上去,朱亮祖不死,那也会被朱元璋严惩。 韩宜可看过之后,沉思良久,最终摇了摇头:“这文书不能送上去。” 道同愣了下,脸色顿时冷了起来:“你也要为他遮掩不成,官官相护,谁护百姓?” 韩宜可将文书还给道同,言道:“这些罪名确实可以让永嘉侯陷入险境,可问题是,这文书谁来送?只要走出这二堂,走出这县衙,你信不信,这文书的内容便会传入到永嘉侯耳中。” 道同紧握着拳头:“那又如何,他还能扣下这公文不让送不成?” 韩宜可想了想,轻声道:“扣下公文这种事,他未必敢做,毕竟这事太犯禁忌。但问题是,你送文书去京师需要多久,他送文书去京师需要多久?驿站传递寻常公文,可比不上都司派军马军士传递公文来得快。永嘉侯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先诬告你如何如之何,到那时,陛下震怒,派使臣前来,你必死无疑。” 道同愣了下,言道:“陛下英明,定不会被永嘉侯蒙蔽,只要下官的文书一到……” 韩宜可严肃地说:“等你文书到的时候,取你性命的使臣已经在来广州的半路之上了!你不在京师,不知道陛下的脾气秉性!” 虽说现在朝廷设了内阁,辅助文书分类,确实减轻了朱元璋的一些压力,办理公务也更为从容了一些,可朱元璋的脾气并没有改变,该暴躁起来的时候,只需要一把火。 一旦看到朱亮祖的公文,朱元璋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真是假,而是道同竟敢如此欺民,该死。 韩宜可看着道同,压低声音:“你要知道,永嘉侯是开国侯,陛下信任器重。而你,不仅是个归顺的蒙古人,还是个小小知县。陛下先信任的是永嘉侯,哪怕你的文书后至,陛下幡然醒悟,再去惩治朱亮祖,那你也没了活路。若陛下碍于面子,不愿承认自己杀你错了,那朱亮祖还是能继续留在广州,这里的百姓一样得不到安宁!” 道同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再也站立不稳,瘫坐在椅子里:“如此说来,没人能扳倒永嘉侯了?” 韩宜可踱了几步,转身看向道同,轻声道:“这文书,你不能送,我能送!” 道同吃惊地看着韩宜可,旋即明白过来。 朱亮祖可以诬陷自己,说自己欺民如何不配为官,但朱亮祖不可能诬陷韩宜可,韩宜可这些年的铁面招牌是打出来了的,历年来行事风格就是如此直接犀利,而且素有清廉之名。再说了,韩宜可刚到广州,调查一番写上文书送上去,他还没在广州打下根基,更不可能欺民,朱亮祖反过来想收拾韩宜可都没处下手。 韩宜可深深看着道同:“但现在送还是最好时机,我也不可能听信你一面之词,所以这段时日,我打算当你的幕僚师爷,你带我看遍广州之苦。当然,他日若这里恢复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你的功劳我会原原本本告知陛下。” 道同摆了摆手:“功劳什么的,下官并不介意,只愿百姓安宁,万民安泰。” 韩宜可将道同的文书拿起,塞入了袖子里,轻声道:“现在,你该做什么了?” 道同拉起袖子,露出了两道鞭痕:“该回后宅上药了——等上完药,下官打算抓陈显!” “陈显?” 韩宜可皱了皱眉,问道:“我在知府衙门外遇到一个陈老爷,说是去找通判商议夏税之事,这个陈老爷该不会就是陈显吧?” 道同凝重地点头:“没错,正是他!” 韩宜可不解:“两税乃是朝廷重事,岂能商人染指,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道同回道:“自然是有利可图,你有所不知,现在的广州,甚至是大半个广东,都是利益结网,这陈老爷结的是知府衙门,还有李老爷,结的是布政使衙门,另外有个罗老爷,结的不是衙门,而是永嘉侯……”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撞铁板上了 镇海楼。 朱亮祖抽出口中的骨头,丢在桌子上,对番禺县衙礼房吏员林石岩道:“什么,聘请了个幕僚师爷?” 林石岩回道:“确实如此。” 朱亮祖呵呵笑出声来:“老子抽了这么多人,那县衙杂役、吏员跑路的可不在少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凑上去当道同的师爷,此人好大的胆子,是什么人,可调查清楚了?” 林石岩摇头:“只知其名为韩五云,其他一概不知。” “韩五云?” 朱亮祖听过,没有任何印象。 作为在朝廷里混迹多年的人物,朱亮祖自然是知道韩宜可的,兴许也知道韩宜可字伯时,但朱亮祖不太可能知道韩宜可号五云,这是他在海上的时候给自己起的号,才用了没多久,知道的就胡恒财几个人…… 林石岩继续说道:“这韩五云入县衙之前,道同正在写弹劾侯爷的公文,只不过后来不知为何,道同并没有差人送出公文,似乎是这韩五云给劝阻了,因为他们说话声音太低,小子在门外也没听真切。” 朱亮祖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盯着道同吧,来人,赏他五两银子。” 林石岩千恩万谢离开。 南澳内港。 一艘大福船缓缓靠至码头,顾正臣对上岸回头看闸门的严桑桑道:“从文书上看,这里在唐代时名为西澳地。而在闸门之外那片水域,则被称之为小海。这闸门便是将风波恶的小海隔断,说起来,还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了。” 严桑桑低眉:“你为何懂如此多?” “多看书罢了。”顾正臣说完,转身看向朱棡:“既然你不乐意在三佛齐做事,那就陪我走走吧。” 朱棡满心欢喜:“是,先生。” 留在三佛齐那地实在没多少意思,朱棡不像朱棣,搞起工程来还兴致勃勃,干劲十足,只干了一段时间便当了甩手掌柜,这才被顾正臣给带了过来。 当然,此番广州行,即便朱棡不来,顾正臣也会带一个皇子跟着,这次面对的可是永嘉侯,人家未必会给自己面子,但皇子就不一样了,别说开国侯了,就是开国公,那也得客客气气。 顾正臣对林白帆、王良等人抬了抬头,王良、林白帆等人便入了船舱,换了打扮,有布衣、有商人、有伙计、有书生,随后进入内港码头,分散开来。 “走吧,这一路颠簸也累了吧。” 顾正臣带着严桑桑,在朱棡、萧成的陪伴下,进入了一家客栈,然后点了一些酒菜,因为朱棡、严桑桑在,难免丰盛了一些。 刚想动筷子,便有两个军士走了进来,路过顾正臣等人时,一看满桌酒菜香喷喷的,不由笑了:“周掌柜,这桌酒菜是我们的了,让他们换桌吃饭。” 周掌柜脸色一变,赶忙上前:“陈总旗,这不合适,要你不这边做,我吩咐后厨这就为你们准备好酒菜。” 陈见知推开周掌柜:“你他娘的给你脸了不是?老子可是有军务在身,让他们换一桌怎么了?” 说完,便蛮横地坐在了萧成一旁,抬脚踩在长凳上打量起这几人,当看到严桑桑时,眼神一亮,啧啧道:“好一个美人,何方人士,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说清楚了。” 论长相,严桑桑并不差,尤其是山里清修多年与江湖行走的缘故,骨子里透着一种出尘的英气,加上最近敞开心扉,有了着落与依靠,多了些小女儿态,更有几分动人的风情。 严桑桑看了看陈见知,安静地拿起筷子给顾正臣夹了一块肉,轻声道:“夫君尝尝味道如何。” 顾正臣品尝了下,满意地说:“这味道,比为夫做得好,说起来还是术业有专攻。” 陈见知见女子不理自己,还在这里秀恩爱,听这男人的话,感情是个庖厨,豁然起身,抬手便朝着桌子拍去。 力道很大。 砰! 碟子猛地一颤,一些汤水洒了出来。 陈见知厉声道:“我怀疑你们是海贼,现在要将你们抓去审讯!” 萧成看着洒了的酒水,抬手拍了下桌子,不见碗碟动,身边的筷子被弹了起来,抬手抓住,猛地插下! 两根筷子刺穿了手掌,刺穿了桌面! 血顺着筷子,朝地面滴落。 陈见知看着被刺穿的手掌,愣了下,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惨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 想要拔出来,又疼痛得厉害,根本不敢有大动作。 陈见知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在这里作威作福,欺负一个又一个,哪次不是自己占据便宜,前几日有个家伙还不想将菜让给自己,结果呢,被推搡了下还不是低头了,今日竟碰到了硬茬! 娘的,敢欺负咱? “宁老四,喊人!” 宁老四也被这一幕给惊住了,没想到这群人蛮横到敢直接动手伤了军士,赶忙跑了出去。 顾正臣起身走至陈见知身旁,平静地开口:“陈总旗是吧,我帮你将筷子拔出来,有什么军务你就去办,不要让人过来打扰我吃饭,坏了雅兴,惹我不高兴了,谁来了保不住你。” 说着,顾正臣抓住陈见知被插在桌上的右手,在周掌柜、周围看客、伙计等人震惊的目光中,猛地向上一抬! 周围的人不禁颤抖。 娘的,看着这家伙文质彬彬,应该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动起手来还真狠啊。要知道筷子下端稍微细一些,头稍微粗一些,直接将手抬出来,这不得将粗的一头多扎入一些…… 这还不算完,手被拿了上来,筷子也从桌案拔了出来,可筷子还在手掌之上,这家伙竟抓住带血的细头,直接向外抽,让粗的一头穿过了整个手掌…… 陈见知都快疼死了,可无论怎么挣扎,竟都使不上力,似乎刚刚被什么东西捣了下后腰。 顾正臣松开陈见知的手,将带血的筷子递给陈见知:“拿走吧,手疼的时候想想今日的莽撞。” 陈见知咬牙切齿,额头满是大汗,看了看顾正臣等人,左手接过筷子,威胁道:“你们等着,我会用这双筷子,插在你们身上!让你们知道得罪我们是什么下场!” 顾正臣不以为意,侧头看向周掌柜,平静地说道:“愣着干嘛,没看脏了一双筷子?”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东家周召的诉苦 周掌柜是个生意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可几十年也不曾见到过今日的场景,打伤军士不说,这还不跑路,依旧坐在这里谈笑风生,对一干菜品点头论足,就连那女子也面不改色,浅笑嫣然,浑然之前没发生过任何事。 东家周召站在楼梯处看到了全部过程,沉吟一番,将周掌柜唤来,言道:“吩咐后厨,将禾花雀端给他们。” 周掌柜吃了一惊:“东家,咱们的禾花雀可不多了,这不是冬日,吃一只少一只……” 禾花雀是候鸟,秋冬自北南飞。 广州的五月,除了去年冬日抓来的禾花雀,派人专门小心饲养还有外,基本上找不到了,这属于奇珍,价高。 周召微微摇头,目光看向顾正臣等人:“你还没看出来吗?这群人可不简单,不管身在何处,殴打军士的下场可比殴打衙役严重多了,他们不仅下手狠,而且还面无惧色,显然是有所倚仗,说不得他们背后也有大人物。不管成不成,咱们都需要抓住机会。再说了,你留着禾花雀,他日永嘉侯讨要,给是不给?” 周掌柜担心不已:“可若是他们没什么倚仗,那咱们岂不是得罪了这广东右卫的人?” 周召凝眸:“谈不上得罪,大不了就告诉万指挥佥事,咱们是用这禾花雀拖住他们不让他们走。” 周掌柜明白了,这是有进有退,既然东家有了主意,那就去后厨吧,不久之后将一块黄泥端了出来,周召领着周掌柜上前,恭敬地开口:“几位客官,这是广东一绝禾花雀,权当送几位尝个鲜。” 黄泥盘放在桌上。 顾正臣看了看,微微皱眉:“这黄泥里面该不会有荷叶,荷叶里该不会是那禾花雀吧?” 周召愣了下,言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 顾正臣眨了眨眼,娘的,叫花鸡成了叫花雀? 眼见周召叹了一口气,又接着叹一口气,顾正臣眉头一挑:“还有事?” 周召接过小木锤,朝着黄泥块敲了下,黄泥破开,又亲自将有些发黑的荷叶解开,一股香气顿时飘逸出来:“这禾花雀是一绝,可说实话,这禾花雀也很可怜,被包裹着,又覆上黄泥烤,直至下了人肚,也不过是换贵人们几声称赞。我等这些商人,比禾花雀都不如,被来回炙烤,被人吃光了,也未必换得来贵人一声称赞与宽恕……” 顾正臣伸手将禾花雀的腿撕了下来递给严桑桑,然后看了看等待不及的朱棡,朱棡呵呵一笑伸手去抓,顺带着问了句:“这么说,你们这些商人过得并不如意,是被那些军士欺压的吗?” 周召微微皱眉,看了看朱棡,又看了看顾正臣,发现这两人似乎都不简单,也分不清谁是主谁是从,但还是恭敬地回道:“哎,不瞒几位,就刚刚来的两个军士,他们蛮横惯了,每次来都以军务在身为由,等不及后厨准备便拦抢客人饭菜,闹出过不少乱子,不过他们二人算是仁慈的了。” 朱棡将手中的骨头放下:“还有比他们更跋扈的?” 周召哀叹:“自然是有,比如那指挥佥事万闲,仗着是永嘉侯的老部将,在开国时立过功,不管是在这南澳内港还是在外港,那都是了不得的人。虽说这些人不敢动市舶司的那些硬骨头,可他们敢动我们这些商人啊……” 广州市舶司的确实是硬骨头,提举名为苏先秦,此人原本是赵一悔的副手,后来广州市舶司重开,为了推广泉州特区模式,做好开海事宜,泉州市舶司的人手便抽调出去,分到了广州、宁波市舶司。 苏先秦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与赵一悔相同都是硬茬,主张按规矩办事,谁都不准徇私。虽说广州市舶司隶属于广州布政使司,布政使有权介入市舶司,但问题是,这个介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绕过提举,苏先秦不答应的事,布政使也没办法,大不了上书告到朝廷。 市舶司的官员任免需要吏部批准,需要皇帝点头,这是苏先秦与赵一悔等人硬骨头的底气所在。 顾正臣开口问:“如何动你们,仔细说说。” 周召面带愁容:“还能如何,混吃混喝呗。就我们账上,仅仅是广州右卫将官与军士赊欠的饭钱已有八千七百余贯银钱,若不是我们这店铺转不出手,早就想走人了,辛苦一年两年,钱没赚到,反而还赔了许多,去找广州右卫要钱,每次都说下个月,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就是没见还过,咱是商人,又不敢和他们作对,只能忍受着……” 听着周召的话,顾正臣多少有些恍惚。 这情节似乎很是耳熟,在红旗之下的世界里,底层不也又发生这种事,什么所,什么局赊人家多少年饭钱不给,硬生生将人拖垮,上访都能给抓起来,连个诉求都无法对世界喊出来。好在红旗之下渠道多,总有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可在这大明,在这广东,你去哪里声张去,去找谁申诉去? 好像这一套戏码如同一种可以遗传的疾病,一代代传了下去,这贪婪欺民的把戏,总无法杜绝。 顾正臣收回思绪,看向朱棡:“若他所言属实,你认为广州右卫该不该给他们结账?” 朱棡回道:“这世上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先生不也教导过,任何官员、胥吏、杂役,都不能擅自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广州右卫的人如此做派,显然是没将律令法条放在眼中,抓起来,该如何判就如何判才是。” 周召刚想说话,便听门外传出嘈杂声,随后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呵斥路上行人避开的声音,脸色不由得一变,赶忙说:“他们搬来了救兵——” 顾正臣端起一杯酒,缓缓地说:“来了啊,那就将动静闹大一些吧。声音大了,听到的人也多,免得一些人耳朵不好使,听不到咱们来了。” 萧成喉咙动了动,拿出帕子擦着手:“我吃饱了,正想活动活动。” 顾正臣点了下头:“不要闹出人命,毕竟都是大明人。”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没来掩盖来了? 广州,外港。 广州右卫指挥使孟书、指挥佥事万闲、千户吴大川、市舶司提举苏先秦等人肃然而立,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一艘宝船缓缓而行,正朝着港口而来。 方脸威严的孟书挺直了腰杆,沉声道:“这艘船很可能就是定远侯的旗舰了,都打起精神来,定远侯可不好招惹,若惹怒了他,兴许会没了性命。” 万闲板着脸,眼神中多有不屑:“我们是永嘉侯的人,他还敢动我们不成?听说此人是个小白脸,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搭上了东宫,现如今为了向上爬,还将自家妹妹送给太子当侧妃,让我说,他这定远侯不过是用女人换来的罢了,根本不值得我们来这里亲迎。” 孟书暼了一眼不服气的万闲:“顾正臣如何当上定远侯我并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这个人杀起人来不眨眼,在泉州府时,一次砍几十人的事他没少办,你去打听打听,天下府州县,有哪个地方敢如此杀人的?在顾正臣当泉州知府时,刑部都没他杀的人多!我知你与永嘉侯有些关系,可万指挥佥事,有些关系在他面前,未必好用啊,正如你所说,他与东宫关系亲密。” 万闲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 苏先秦官职低微,距离万闲等人有些远,并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不过也不介意,只安静的等待着。 港口水深,宝船缓缓靠岸。 赵海楼、陡峭等人下了船,孟书等人上前迎接。 赵海楼哈哈大笑着,言道:“有劳诸位前来,定远侯因为身体不适,留在了海上休养,一时半会没办法赶过来,故此让赵某先行告知。” “没来?” 孟书、万闲等人脸色变得很难看,早上可是有两艘大福船进入港口,说什么顾正臣要来,大家这才赶忙准备前来迎接,你们倒好,说了过来又不来,这不是将我们耍了? 赵海楼也不看几人脸色如何,拍了拍手,言道:“虽说定远侯可能要耽误上几日过来,但有些人还是需要送归。来啊,将人送来。” 军士押解着丁慎、余四等人下了宝船。 孟书、万闲等人看到了丁慎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一条布挂在脖子上,将手臂吊着,其他军士也鼻青脸肿,不由地直皱眉。 万闲上前一步:“他们应该是给定远侯送信的,为何成了如此样子?” 丁慎还没开口,赵海楼先承认了:“哦,是定远侯让人打的,不过先声明下,定远侯只命人打了丁慎,这四人,则是丁慎殴打的……” 丁慎委屈,眼见到了广东地界,嚎叫道:“我好心给顾正臣送信,他竟断了我一只臂,蛮横无比!” 赵海楼微微眯起眼,抬手抽出腰刀! 刷! 一刀落! 刀带着血,在袖子上擦了擦,归鞘。 孟书、万闲等人骇然地看着被斩断一臂的丁慎,浑身发冷。 赵海楼厉声喊道:“顾正臣是你能喊的吗?定远侯既然下令断你一臂,那就断在这里吧。” 断,可以理解为折断,也可以理解为斩断。 顾正臣也没交代清楚是哪一种断,那就按照自己的心思办事吧。至于扭断的那不是你接上去了,说到底是没断…… 丁慎万万没想到,这都到了家门口了,自己的手臂竟然被斩断了,而且还是好好的左手被砍了下来! 血喷着,断了的手在地上似乎还动弹了下。 丁慎嚎叫起来。 赵海楼转身朝着宝船走去,只留下一句话:“不想让他死,就早点用烙铁封住伤口!” 孟书、万闲等人看着赵海楼等人登了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命人将丁慎抬走,准备止血之事,就在几人深感不安时,又有军士跑来通报:“不好了,去海运客栈的副千户孟复七被抓了。” 万闲当即大怒起来:“胡说什么,孟复七可是带了六十号人!” 军士颤音:“全,全被打倒了,带路的陈见知又被抓了去……” 万闲看向孟书:“这就是公然与朝廷作对了吧!如此乱民,广州右卫有权带兵平之!” 孟书紧锁眉头,侧身又看了看停留在码头的宝船,思索之后对万闲道:“孟复七是你的部将,你带九十个军士去看看吧,倘若当真是乱民,那就抓了交至永嘉侯发落,莫要闹出人命来。” 万闲转身就走。 千户吴大川凑至孟书身旁,低声道:“客栈之人闹事,还敢动手打军士,甚至连孟复七这些人都不是其对手,看来是个硬茬。指挥使当真不去看看吗?” 孟书呵呵笑了笑:“看什么看,难不成送去挨打不成?我们还是不要掺和得好,这些年来,广州右卫骄纵太多,放肆太多,我管不着,也管不住,可这样的日子总会结束,不是吗?” 吴大川很是不解:“这是何意?” 孟书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什么时候寻常人敢在内港对军士动手了,即便是海贼劫匪,那见了军士也得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了身份。 要知道那可是内港,不是沿海,你带一群人抢劫说不定还有机会,内港里可是有不少军士驻扎,几个几十个海贼即便是混到了里面也掀不起风浪。 再说了,能有能力干翻六十个军士的人,绝不是一般人。在赵海楼带人来之前,有两艘大福船进入了内港,而陈见知被刺穿手掌、孟复七带人过去还被抓了,可都是在大福船入港之后发生的…… 孟书听说过顾正臣不少事,尤其是顾正臣初入泉州连破大案的事,这可都编排成了小书,许多说书人都在讲,顾正臣喜欢躲在暗处办事,这在说书人那里可是讲得很清楚。 现在大家来迎接顾正臣,但顾正臣却没来,换个思路,顾正臣没来正是对顾正臣来了的遮掩…… 孟书嘴角微动,轻声道:“现在就等着看吧,看看两个侯爷孰强孰弱,看看这广东,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一干将官走了,苏先秦却没有走,迈步走至宝船之下,不久便登上了宝船,没有人知道苏先秦与赵海楼说了什么,半个时辰之后,苏先秦返回市舶司,随后发布了一道命令:“自今日起,禁止罗家一应船只,包括与罗家相关的船只出海经商,一应物资、船只、人员,暂扣在港口之内!”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没看到你多高兴 市舶司的命令一经发布,港内哗然,消息快速传播…… 海运客栈。 副千户孟复七吐了一口血水,张开漏风的嘴还想骂,可看到萧成那双冰冷的眼神,赶忙闭上了嘴。 再挨一顿打,估计以后只能喝粥了。 顾正臣看着惶恐的陈见知,问道:“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现在他们挨打了,接下来谁会来?我倒想看看,是那万闲还是孟书,实在不行,你们可以去将永嘉侯喊来。” 陈见知从来没有如此畏怕过,甚至忍不住裤裆都湿了。 这都是什么人,自己也算是见过军中强悍之人,知道这世上也有一个人能打十几个的能人,可一个人揍了六十个,还顺带收拾了副千户的家伙,这还是人吗? 虽说这客栈限制了军士数量,每次出手的人不多,也没结成军阵,一开始还太大意了,但那么多人就这么被一个人弄翻了,实在是太过梦幻,这人强的,已不像人…… 相比动手之人,最可怕的莫过于这个说话的家伙,很明显,他才是带头之人。 一个身边有如此强横下手的人,其身份不可能简单,现在他提到了万闲、孟书甚至是永嘉侯,可见是朝廷中人,否则不会对广州右卫了解如此之多,也不会如此从容不迫,甚至言语之中透着一个意思:永嘉侯来了也不能拿他如何! 娘啊,我就是想吃个饭,怎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子。 门外走进来一个青衣之人,低声对顾正臣言语几句,然后便走了出去。 顾正臣坐了下来,开口道:“万闲带人来了,这次是全副武装,带了不少家伙。” 萧成走至孟复七身旁,将他的佩刀取了下来,然后搁在桌上:“只要你发话,我可以不让他们进这客栈的门。” 顾正臣不怀疑萧成的本事。 毕竟这些广州右卫的军士不是悍勇之士,在顾正臣协助朝廷训练新军时,朱元璋几次要求将官大练兵,不是练的京军便是边军,对于南方的兵,说实话老朱关注的并不多,纵下过旨意要求训练,估计也被朱亮祖给忽视了。 从广州右卫这懒散的样子,不堪一击,不懂配合的战法来看,说他们是军士都有些高估了,更多像是街头地痞。萧成只要放开了出手,杀几个,那其他人很可能会不战而逃,一个人追着一群人跑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样一来,不好收场。 顾正臣摇头道:“万闲与永嘉侯走得近,那就打了他的脸,看看永嘉侯会不会出面吧。” 萧成有些郁闷:“只是打脸?”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收敛收敛你狂战的心思,他们算不上敌人。” 萧成无奈。 万闲带人赶来,看着门口哀嚎倒地不起的军士,脸色铁青,挥手之间,三十余军士率先冲入客栈之中,待形成包围之势后,万闲走了进来,对迎上前的东家、掌柜一人一脚,然后看向孟复七,沉声道:“无能!” 孟复七低头,没办法反驳。 万闲看向被军士围起来的四人,一脸杀气地说:“殴打朝廷军士,等同于谋逆!现在要将你们抓起来交永嘉侯发落,若你们敢反抗,那就格杀勿论!” 顾正臣端起酒壶倒着酒水,开口道:“想用谋逆这个罪名抓拿我们,你还不够这个资格。万闲是吧,既然你来了,那就说说,广州右卫将士是如何欺负商人,白吃白喝,赊赖拖账的?若交代不清楚——” 一杯酒入喉。 顾正臣看向万闲:“你也好,永嘉侯也罢,可都得倒霉。” 万闲脸色一变:“好大的口气,你是何人?” 顾正臣笑出声来,指了指陈见知、孟复七等人:“怎么,事情闹大这一步才想起来问问我是何人了?其他地方的事,我不管,也不方便管,可这是南澳内港,这里是码头经营之地,而这里的一应税目归市舶司负责,我没说错吧?只要这里归市舶司管,那顾某,还真能说上几句话。” 万闲紧握拳头。 顾正臣说的并没错,市舶司可不只是管理水面上的船只进出那么简单,只要是市舶司范围内的建筑,那都是市舶司租赁出去的,而这些人的租金、交易税,全都是市舶司直管。 换言之,市舶司独立控制着港内区域的一应税目,无论是港口里的还是码头上的。当然,只要出了这码头,入了城或去了其他地方,那其税目就是衙门课税司负责,与市舶司无关了。 而顾正臣现在掌管着三个市舶司的财权,这部分财,是可以不经任何部门直接可以拿走的,这是朱元璋为了支持大航海事宜给的特权。 顾正臣毕竟不是广州的官,管不了广州城内的一应事,可市舶司以内,那就有一定的管辖权了。 万闲直皱眉。 顾某? 你丫的到底是谁啊,凭什么市舶司的事你能说上话? 万闲走上前,猛地抽出一半腰刀,咬牙道:“不管你是谁,殴打了军士就得被抓起来!来啊,给我动——” 苍琅—— 刀锋横在万闲脖子上。 椅子横飞出去,两个军士随之倒地。 萧成至万闲身后,对想要动手的军士喊道:“我就看看,谁敢抓他们。” 陈见知闭上眼。 娘的,忘记提醒了,这个家伙太厉害,你说没事你跑他身边威胁去干嘛,去也应该去那女人旁边,至少看着人畜无害…… 孟复七也想流泪,又搭进去一个…… 万闲浑身发冷,第一次感觉死亡是如此之近,那刀锋好像已经切开了自己的皮肤,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划破喉管。 “放开万指挥佥事!” 千户杜崖抽出刀架在了顾正臣肩膀上喊道。 嘭! 杜崖只感觉手腕一麻,手中的刀便离开了手,一只纤柔的手探了过来,随手抓住刀,手腕一旋,刀锋便落在了自己脖子之上,眼前是一个英气不凡的女子。 严桑桑冷冷地看着杜崖,轻启朱唇:“威胁我夫君,不可饶恕!” 顾正臣起身,抓住了严桑桑的手,接过长刀,环视了下周围的军士,然后看向万闲:“听说,没在码头迎接到定远侯,你还很失望,骂骂咧咧了几句,现在见到了,也没看到你多高兴……”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围了广州右卫 万闲骇然地看着顾正臣,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那就彻底没脑子了。 孟复七瞪大眼,张开大嘴,血水从嘴边流了出来也不自知。 陈见知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了过去,娘的,我抢定远侯的饭菜不说,还调戏了定远侯的女人…… 杜崖脸色煞白,哆嗦之间见刀拿开,赶忙行礼:“下官见过定远侯!” 一干军士匆忙行礼,就连原本躺在地上哼哼的军士也爬了起来行礼。 东家周召与掌柜直接领着伙计跪了下来。 周召揣测这些人不简单,可没想到竟是如此不简单,有着人屠与青天之名的顾正臣竟然出现在了广州港,他打败陈祖义海贼团,将三佛齐纳入大明疆域的事尤在昨日…… 顾正臣将刀插回了杜崖腰间的刀鞘里,然后看向万闲:“若我没记错的话,广州右卫属于水军,我身为东南水师总兵,统管浙江、福建、广州沿海诸水军,一应军士、船只听命而动。换言之,我现在应该算是你的长官吧?怎么,不服气,要不要让永嘉侯过来,看看我敢不敢当着他的面杀你?” 万闲看萧成让开,直接跪了下来,抬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定远侯,还请定远侯宽恕……” 在码头上看不起顾正臣的万闲,这个时候竟屈从了。 不是万闲识时务,而是万闲感觉到了死亡的味道,似乎一双手正扼住了咽喉,只要一个应对不当,下口气能不能喘上来都不好说。 顾正臣所表现出的强势,超出了万闲的认识,他敢说出当着朱亮祖的面杀自己,那是一定敢。 看着不断扇自己耳光的万闲,顾正臣冷冷摇头:“其他且不说,你先交代清楚,广州右卫将士有没有赊、赖、拖账,导致港内商户困难?” 万闲赶忙回道:“定远侯,绝无此事啊。广州右卫为商人提供庇护,商人这才可以出海,这里的商户才有生意。他们这是为了感谢广州右卫的将士,才主动照顾我们的……” 东家周召插了一嘴:“我们有账册!” 万闲反问:“账册可以虚构,那账册之上可有广州右卫的印章或签名?难不成你们随意拿出个账册就记在我们头上,我们也要认不成?周东家,说话之前可要想清楚,广州右卫可容不得半点诬陷,否则你那几口人——” 砰! 一只脚直踹在了万闲脸上。 朱棡收回脚,对顾正臣道:“先生,弟子实在看不惯,他竟然敢当着咱们的面威胁商户!” 万闲被踹倒,鼻子流淌的血直往嘴巴里灌,一双眼冷冷地看向朱棡:“我等敬重定远侯,可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殴打将官!定远侯,若此事不给我等一个交代,下官便要上奏朝廷,说你纵容弟子凌辱将士!” “你要上奏?” 朱棡脾气可不好,这几年在格物学院被压制着,收敛了许多,可面对这种狡辩、不敬之人,朱棡还是忍不了,朝着地上的万闲又一顿揍,完事擦了擦带血的拳头,丢下一句:“让朱亮祖来,我倒想看看,他要不要上奏!” 万闲差点晕了过去。 娘的,顾正臣的弟子是什么人,竟然敢直接喊永嘉侯的名字,没看顾正臣都不敢如此称呼。 好疼,鼻梁骨估计断了。 顾正臣看了看发泄完的朱棡,言道:“擅自动手动脚伤人,回去抄《论语》三遍。” 朱棡苦着脸:“先生,这就没必要了吧——额,弟子领命。” 顾正臣收回冷厉的目光,对万闲道:“广州右卫吃了多少,赊欠了多少账,你若是心里没数,又怀疑店家账册有假,本官倒是有个法子调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人。” 万闲强忍着疼痛将鼻梁骨扶正,发出了尖锐的猪叫声,之后喘了几口粗气,瞪着发红的眼问:“定远侯打算如何调查清楚?” 顾正臣呵呵一笑:“简单,将广州右卫的将士全都抓了,分开审讯,谁吃了多少,拿了多少,欠了多少,想来没谁会造假吧?” 万闲打了个哆嗦。 将广州右卫的将士全都抓了? 这可是好几千人,你丫的就不怕引起兵变?不对,这一定是恐吓,是想攻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顾正臣见万闲不说话,一双眼里还满是狐疑之色,抬了抬手,对萧成道:“吩咐下去,命令水师入港,封锁市舶司,扣押广州右卫所有将士,自指挥使至军士,一个都不准放走!” 万闲瞪大眼珠子,喊道:“你就不怕军士哗变!” 顾正臣冷冷地说:“就你们这点人这点本事,若是哗变,你认为能坚持多久?若有胆量哗变,本官还欣然你们了,至少有点血性。可你们,我倒要看看谁敢?” 很快,另一艘宝船在十艘大福船的护卫下抵达港口,赵海楼率领八千水师,直接包围了广州右卫营地,缴了广州右卫将士的兵器,将一干将官安置在公署之内。 千户吴大川看着威风凛凛的赵海楼等人,不安地对指挥使孟书道:“这动作也太大了吧?” 孟书面不改色,还不忘安抚诸将官:“定远侯是什么人你们应该清楚,身为东南水师总兵,有权调动沿海一应水师,当然,若是他认为有需要,自然也是可以整顿一番。诸位莫要紧张,等着便是,要相信定远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吴大川喉咙动了动。 顾正臣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只是半句话,剩下半句话是,顾正臣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以前听说过顾正臣强势,了不得,现在亲身经历这才感受到,这不是一般的强势,而是要人命的节奏。 门口传出行礼的声音。 顾正臣迈步走入公署,径直走至北面,在桌案上后坐了下来,看着行礼的诸将官,开口道:“将万闲、孟复七、陈见知等人带过来吧,大家都在,也好将事情说个清楚,免得说顾某初来乍到,盛气凌人。” 当浑身是血的万闲、孟复七、陈见知等人被送到公署之后,孟书、吴大川等一干人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盛气凌人,你这是搞霸凌啊…… 「说件大事,朱厚照那本书因为成绩不理想,追读数据差,已经被切了,即将完结,接下来的时间与精力,将会全部交给《大明:寒门辅臣》,专心写一本书,等到十月开始,寒门会进入爆更,看看平台能否给量将成绩拉起来。 不管寒门能走多远,我会努力将这本书正常完本。感谢你们一路以来的支持,有惭愧,也有遗憾。 喜欢惊雪的,如果可以还请多多支持《大明:寒门辅臣》,没看过完本的《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也可以看看,谢谢你们。 希望未来的日子,多充充电,多学习,奉献给大家更精彩的故事,感谢理解,感谢陪伴。」 第一千零四十章 朱元璋的隐忍 万闲、孟复七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正臣竟然当真将广州右卫给围了…… 顾正臣手指微动,盘动着一枚铜钱,言道:“在说正事之前,本官先说清楚,在当泉州知府时,我在杀人之前通常都是给他们过机会的,只要是主动交代、又能找出罪不致死的条款时,通常会留他们一命,再不济,也不会牵连他们的家眷。可若是不配合,认为身后有人能保全,执意对抗朝廷,挑战大明律令的,我通常会送他们上路。” “但凡是你们有些耳闻,就应该知道我所言不虚,毕竟头顶着一个人屠之名,杀少了,这名号也给不了。所以,本官也给你们机会,记住了,机会就这一次,不交代,查清楚了,该杀的杀,该打的打,若主动交代,有悔过表现,争取宽大处理的,兴许还能有一条命……” 孟书、吴大川等一干将官谁也不敢面对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纷纷低头。 论说公开杀人的胆量,官员里面估计也就顾正臣了,杀民杀官都敢不经刑部复审,这若是杀将杀兵,那也不见得会找五军都督府商议…… 顾正臣见没人说话,用铜钱点了点桌案:“赵海楼,将所有将官分开关押问话,限半个时辰,让他们交代清楚拖欠商户账目、欺辱商户、强取豪夺商户资产等事。半个时辰之后,无论交代不交代,一律放出来。交代的,本官自有安排,不交代的,本官自会去查验。诸位在离开之前可要记住了,在这里,永嘉侯来了,也保不住你们,我说了算!若想靠着永嘉侯活命,呵呵——” 赵海楼挥手,一干军士进入公署之内,将一干将官全都带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个指挥使孟书。 孟书走出,对顾正臣再次行礼,然后道:“定远侯这般作为,永嘉侯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顾正臣反问道:“为何要给他交代?” 孟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虽说你是东南水师总兵,可永嘉侯毕竟掌控着广东都司,整个广东的军务,可都是他来负责。若是在这里翻了脸……” 顾正臣不以为然:“翻了脸又如何?大不了去金陵找陛下论个是非对错。倒是你,这些年来广州右卫出了如此多问题,你身为指挥使责无旁贷,这个时候,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出路吧。” 孟书叹了口气:“没错,下官是有罪责,但这里的事下官年年秘送文书至京师,可都不见朝廷有所动作。直至定远侯当了东南水师总兵,下官以为朝廷终于准备动手了,可不成想定远侯去了南洋。” 顾正臣微微凝眸:“倒是为难你了,在这里一直守着。” 孟书咧嘴:“总不能辜负了陛下。” 顾正臣微微点头,孟书是朱元璋的老部将,虽然开国时候没出过什么大的功劳,但深得朱元璋信任,这才安排到了广州目的是盯着朱亮祖。 事实上,朱元璋对任何领兵的公侯都不太信任,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身边,都安插有一堆人,既是主将的部下,也是皇帝的眼睛,即便是在顾正臣身边,这样的人也不少。 只是为何这几年里朱元璋没有动过朱亮祖,是当真不知道广州的事,还是另有打算,谁也说不清楚。 但顾正臣想,历史中朱亮祖借朱元璋的手砍掉了道同的脑袋,朱元璋恼怒之下,将朱亮祖直接抽死了,嗯,连带着朱亮祖的长子。 这种弄死朱亮祖的狠劲背后,到底只是出于对杀掉道同的恼羞成怒,还是故意为之,就不太好说了。 朱元璋的脾气是不好,冲动时候打死人、下旨弄死人的事并不罕见,可话说回来,朱元璋当真有必要因为一个道同,弄死朱亮祖吗? 在顾正臣看来,朱元璋很可能不会因为一个知县弄死朱亮祖,而是为了有一个正当的名义弄死朱亮祖,这才选择了放任朱亮祖。 朱元璋的隐忍,才是朱亮祖能在广东跋扈的根本。 为了对付朱亮祖,值得用朱元璋隐忍吗? 还真值得。 毕竟人家是有免死铁券的,那瓦片上也写了条款的,没个合适的理由弄他,人心不服啊。就像弄死胡惟庸,朱元璋不也隐忍多年,不是没理由弄走胡惟庸,也不是说离开了胡惟庸朝廷就转不了了,而是图的是一个干脆利索,弄死完事,连带着后续的安排也扫清了道路。 想清了这些,顾正臣决定当一次棋子。 罗家。 罗贵壬脸色发青,踢翻了桌椅,厉声喊道:“凭什么?那苏先秦为何要封禁我们罗家的船只,连货、人都敢扣留在港口之内!” 管家不敢发话。 听闻消息的罗贵寅、罗贵酉也赶了过来,罗贵寅抓着拐杖的手有些颤,问道:“这苏提举如此这样做,总需要有个理由吧?” 罗贵壬面色狰狞:“没有理由,直接下令封禁!若不是咱们通报消息的人走得快,说不得便会被留在里面!其他商户也带出来了消息,咱们在港口内的仓库被市舶司给封了。” 罗贵寅着急不已,催促道:“那你还在这里干嘛,去找永嘉侯!咱们多少本钱可都压在了港口里,若是不能出海,仓库打不开,那可就是血亏啊。” 罗贵壬跺脚,转身就走。 罗贵酉看着离去的罗贵壬,对罗贵寅道:“大哥,这事透着诡异啊。市舶司历年做事公正,从来没封禁过任何一家船只出海,如今明目张胆将咱们挂出来封禁,这显然是故意针对罗家!” 罗贵寅老眼中满是怒火:“兴许,不只是针对罗家,还针对了永嘉侯!” 罗贵酉吃了一惊:“他一个小小的市舶司提举有这个胆量吗?” 罗贵寅抓着拐杖,重重地捣了两下地面:“苏先秦未必有这个胆量,可如果苏先秦背后有人撑腰呢?你可别忘了,广州右卫的人去了港口迎接定远侯!现在想想,这定远侯是想和永嘉侯撕破脸了!” 罗贵酉脸色变得煞白:“倘若真如此,那咱们罗家岂不是要有大风波了?” 夹在两个侯爷中间,小小的罗家能不能活下去,这才是令人担心的事。城门失火还会殃及池鱼,那两侯相斗,会殃及多少?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去会一会定远侯 镇海楼。 朱亮祖贪恋地抚摸着罗氏那双玉峰,不时捏两下,闭着眼享受着,感叹道:“上半辈子出生入死,下半辈子,咱可就要好好享受了,说说,明日想去哪里?” 罗氏嗔道:“侯爷怜悯,下手轻点才是。至于明日,自然是听侯爷吩咐,不过听说海上观日出不错,妾身还没下过大海,想去海里看看。” 朱亮祖坐起身来,看着罗氏玲珑的身姿,笑道:“虽说海上没什么好看的,但既然你想去,那就无不应允——” 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朱亮祖微微皱眉,看向门口方向,目光被屏风阻断。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管家朱六顺的声音响起:“老爷,罗贵壬求见,说有大事。” 朱亮祖刚想发火,罗氏的身姿伏了过来,轻柔地说:“哥哥一般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打扰侯爷,今日起说不得当真有大事,侯爷总不会生气吧?” 美人发话,什么怒火能生得出。 “生什么气,都是一家人。”朱亮祖转怒为喜,与罗氏说话,便对门口喊道:“让他在书房候着。” 朱亮祖在罗氏的帮助下,将衣裳穿好,推门走了出去,朱六顺从不远处赶忙走了过来,朱亮祖问道:“罗贵壬可说什么事了?” 朱六顺微微摇头:“没有明说,但看他神情,似很是惶恐不安,口中不断咬牙切齿,咒骂着苏先秦。” “苏先秦,市舶司的提举?如此说来,倒是市舶司那里出了事。” 朱亮祖皱了皱眉头,大踏步走入书房。 罗贵壬见朱亮祖来了,迎上前跪了下来,喊道:“侯爷救救罗家啊。” 朱亮祖停了下来,看着不断磕头的罗贵壬,开口问:“市舶司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如此之状?” 罗贵壬抬起头,满含愤怒地说:“那苏先秦欺我,下了命令,禁罗家船只出海,不仅如此,还扣留了罗家置办在港口仓库里的全部货物,连人带船也给留在了那里!” “什么?” 朱亮祖吃了一惊。 要知道自己与罗家之所以保持关系,可不只是简单的因为罗氏,还因为罗家是广州富户,财力在那摆着呢,尤其是广州开海之后,罗家的财富不断增加,而自己能拿到的那份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一旦罗家不能出海经商,船、货都砸在港口里,那损失的可不只是罗家,还有自己的利益!吸罗家的血,首先需要保证罗家有血不是,否则罗家的血一旦吸光了,那和草民有啥区别,也就没了利用价值。苏先秦这不是禁罗家出海,这是想动自己的利益啊。 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永嘉侯府与罗家有关系,苏先秦也知道,但他还是动了罗家,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若自己不为所动,没有为罗家撑腰的话,日后谁还投效永嘉侯府,谁还会给自己送礼? 朱亮祖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一拳砸在了桌案上,喊道:“这苏先秦好大的胆子,说,他为何敢如此做?” 罗贵壬苦着脸:“侯爷啊,我也不知,市舶司突然发了命令,连个理由都没有讲,再说了,罗家出海的船只是买下的市舶司刷了舷号的五艘船,货物是经市舶司验查后给了文书放到仓库里的,就连出海的人手,那也是在市舶司名册之上。” 合法经营,合规程序,船、货、人都很干净,这突然就被封禁了,实在是欺负人。再说了,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市舶司,哪怕是泉州市舶司,也不见封禁过某一户商人出海贸易的。 朱亮祖感觉事情不同寻常,苏先秦虽然不给自己面子,可素来重规矩,按规矩办是他的行事风格,可这个家伙竟然先坏了规矩,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千户虞常出现在书房之外,经通报后进入书房,见罗贵壬在,犹豫了下。 朱亮祖正是气头上,见虞常如此模样,拍案道:“别在这里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虞常赶忙回道:“侯爷,收到消息,定远侯命水师围了广州右卫,说是要彻查广州右卫欺压市舶司商户一事。” “什么,顾正臣来了?” 朱亮祖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之前听通报顾正臣要来,后来又来通报顾正臣身体不适,改天再来,自己原本还吩咐人准备宴请,随之取消了,可现在这家伙突然来了不说,还将广州右卫给围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广州右卫可是我的兵,归广东都司直管,你顾正臣即便是有调沿海诸卫所之权,可你也只是调兵,没听说你还负责沿海诸卫所的治理! 朱亮祖的声音变得森冷起来:“苏先秦出自泉州市舶司,顾正臣更是泉州市舶司的操舵之人,现在看,此人一到广州,就打算给本侯一个下马威!呵,一个不是开国侯的小侯爷,也敢与我作对!” 罗贵壬这才看穿了市舶司之变的背后,感情是顾正臣操纵的结果! 可自己没得罪顾正臣啊,干嘛针对罗家? 朱亮祖自然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上任由顾正臣胡来,当即对虞常道:“去,告诉指挥使胡通,给老子调五千人出营,随本侯去广州右卫!” 虞常脸色有些苍白,赶忙说:“侯爷,那定远侯可不简单,现又在南洋立了功,给大明打下一块飞地,想来正受陛下器重,若这时候与他起了冲突……” 朱亮祖走向虞常,抬脚便踢了过去:“老子可是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开国永嘉侯,我当侯爷的时候,顾正臣连个功名都没有!老子出生入死打江山的时候,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在这里,他敢欺我,岂能容之!” 虞常见朱亮祖发了火,顾不上疼痛,赶忙行礼之后去找胡通。 胡通是朱亮祖的老部将,一听朱亮祖要收拾顾正臣,根本没废话,点了五千军士便出了营地。 朱亮祖穿了盔甲,上了战马,手持马朔,威风凛凛地喊道:“今日都听命办事,谁若是敢闻令不动,老子剥了他的皮!走,去会一会定远侯!”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定远侯来了 打铁的老汉陈八两挥舞着铁锤,重重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乱溅的火星子打在胳膊与上身上,旋即被汗水湮灭了光。 陈八两似乎感觉不到痛觉,一锤接一锤。 屠夫张一石凑过胖脸,对正在打铁的陈八两道:“老哥哥,给咱打一口杀猪大刀,儿子今年十岁了,可以跟着一起杀猪了。” 陈八两看了看张一石,猛地锤打了下,然后将铁块放在一旁的水缸里,刺啦声里满是烟气:“杀猪刀没问题,可你确定让你儿子继续杀猪?听社学先生说,张郁可是个读书的苗子。” 张一石脸上的肉抖动了下:“咱是生意人,不是那种地的,儿子是个苗子谁不想送去接着读,可你也知道,社学的王先生现在可下不了床了,全家都快饿死了,若不是大家接济——哎,再说了,县学那里也不好入啊,咱们不是番禺县,而是南海县的人,这里的县学没钱谁能送得进去?那就不是咱穷人去的地方,一年要十两银啊,十两,老子要卖多少猪肉能存够十两银!” “县学要收费?” 陈八两、张一石听到声音,同时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六七,身着儒袍的年轻人手持折扇看着两人,身旁还站着两人,一位是俏丽的青衣女子,腰间挂了一柄剑,一位更年轻的书生,手持书卷,一副学习的姿态。 张一石点了点头:“是啊,不只县学收费,这府学也收费。” 顾正臣微微皱眉:“可我记得朝廷有规定,社学免费,县学每个月还给弟子六斗米,有些地方给一石米,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倒给弟子要钱了?” 张一石呵了声:“你说的那是外地,这里是哪里——广州!官老爷说什么那就是什么,现在连社学先生都不给发粮食了,哪可能给弟子发粮?” “先生都没粮了?” 顾正臣错愕,指了指街道的行人与店铺,问道:“广州没有闹饥荒吧?” 张一石叹道:“这倒没有。” 顾正臣恍然,没闹饥荒还没粮食给先生,那就是说这粮食被人分了、吃了。 “让开,让开!” 不远处的街上传来凶狠的呵斥声,还有被驱赶的百姓,如同受惊的羔羊慌乱逃窜,不少人跑到了这一条巷子里躲避,又忍不住好奇,一个个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的军队。 顾正臣、张一石等人也凑了过去,站在人群后看着。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军士踏步在街,待前面五百余军士走过之后,便是一队骑兵,人群中有人认出,纷纷喊道:“是永嘉侯。” 话音落地,不少百姓顾不上热闹,转身就跑了,还有一些百姓低着头不敢直视,一些性子软的都开始跪下了。 “是他吗?”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微微点了下头:“是啊。” 虽说顾正臣与朱亮祖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道,也没怎么走动,加上朱亮祖常年在外,但在奉天殿中是见过此人的,这张脸看过都不会忘,两道浓眉上翘,短小的络腮胡,长脸不怒自威。 张一石低声感叹了句:“看这阵仗,不知道是谁惹怒了永嘉侯,估计要倒大霉了。” 看着朱亮祖过去,在其身后的军士还有许多,顾正臣不由笑了,看向朱棡:“如此说来,他这是想去广州右卫,带了如此多兵,怕是有打一架的心思。” 朱棡打开手中的册子,拿起毛笔,冲着毛笔吐了下口水,然后添了一笔,对顾正臣道:“不问是非缘由便擅自调重兵,是想以势压人,但如此作为,足见永嘉侯权势是何等惊人。” 一声令下,直接调兵马而出,这可以说是广东的土皇帝了吧。 “永嘉侯去广州右卫找谁打架?” 张一石听到了两人对话,赶忙问。 顾正臣侧头看向张一石,笑道:“听说定远侯带兵围了广州右卫,打算将欺负商人的将士抓起来严惩,永嘉侯去那里,估计是想与定远侯打一架。” “定远侯来了?” 张一石瞪大双眼。 顾正臣问道:“你知道他?” 张一石跺脚:“这话说的,大明有多少人不知定远侯的?那可是百姓的青天大老爷,贪官污吏惧怕的人屠。惨了惨了,定远侯这是要吃大亏啊。” 看着着急的张一石,顾正臣笑了:“为何一口咬定是定远侯吃大亏,就不能是这永嘉侯吃亏?” 张一石瞪了一眼顾正臣:“你知道什么,永嘉侯在这里可是说一不二,多少当官的都听他的话,定远侯是外来的,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陈八两也忍不住哀叹:“定远侯可是个好官啊,可惜没来广东当官,否则咱们这些人何至于过得如此凄惨,听说泉州百姓家家户户仓库里都有三个月以上的米,全都是定远侯当年打下的基础啊……” 严桑桑看向顾正臣,眼神中充满钦慕。 当年顾正臣在泉州府做了许多事,影响了许多百姓,别看顾正臣不当泉州知府多年,可继任泉州知府的人并没有改变顾正臣的策略,按照顾正臣规划好的路正在建设泉州府,并没有出现“人走政改”的状况。 自进入广州城看,这里不仅有数量庞大的百姓被征用来修城,奴役的惨状令人不忍直视,而这里的状况与泉州府最初的情况差不多,但自从顾正臣去了之后,服徭役不仅不会克扣百姓的米粮,还额外给百姓发钱,这就将奴役改为了百姓做工,人心一下子就被盘活了,服徭役的热情不仅上来了,做的事也快了许多、好了许多。 这一套法子朝廷已经推广了,可有些地方迟迟不用,原因很简单,这玩意花钱,而且分赃的时候不好操作,说好的给钱不给了,人家未必答应,明明可以克扣的粮食却下发了,那当官的还有什么利益可图? 大工程,自然要大捞特捞,顾正臣这一套动了官员的利益,不愿意用的自然多。 朱棡见军队终于过了街,对顾正臣道:“应该有五千军士,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顾正臣将折扇打开,扇着风,颇有一种风流:“听说道同抓了陈显,那陈显虽然在这广州城算是个大户,但与永嘉侯的关系可不紧密,我们应该去看看,若是可以的话,劝道同抓另外一个人,效果应该会更好……”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准备锤死你,你竟然跑了 张一石、陈八两面带惊恐之色,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敢说出这般话? 抓人? 莫不是官府中人? 眼看三人走远了,陈八两、张一石这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准备回去,迎面碰上了在海运客栈打杂的伙计张五斗。 张五斗匆匆走来,踮起脚尖张望着顾正臣等人的背影,见张一石拦住自己赶忙说:“定远侯来了!” 张一石看向陈八两:“看来那人说的没错,定远侯还真到了广州。五斗侄,你怎么知道的?” 张五斗眼见找不到三人的踪迹了,叹道:“怎么知道的,自然是亲眼看到的,三叔不知道,定远侯那威风可不是盖的,广州右卫的万指挥佥事见了他,差点都没了命。对了,刚刚从这里走过去的三人你们见到了吧,那个二十六七的男人就是定远侯。” 陈八两瞪大眼:“身旁有个女子的?” 张一石合不上嘴。 张五斗点了点头:“你们看到了?” 张一石差点晕过去:“我竟然和定远侯说了话……” 定远侯入广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轩然大波,无数百姓翘首以盼,渴望着定远侯可以为广州人主持公道。 人心在这一刻汇聚,却又在那一刻被无情打碎。 八十二岁的陈颜二看着众人,叹了口气:“定远侯不是广州的官,他如何为广州人主持公道,这不是僭越是什么,僭越之下,干涉地方政务,那可是死罪啊,咱们可不能为了活下去,拖定远侯去死了啊,那样一来,咱们不就成了杀害青天的罪人了?” 这是一个晓得事理的老人,也是一个无奈伤感的老人。 强龙不压地头蛇,再说了,顾正臣不是什么龙,他就是个过路的蛇。再说了,都是大明的侯,他们怎么会斗个你死我活? 广州右卫。 朱亮祖一挥手,沉声道:“给我围起来!谁敢反抗,就地正法!” 胡通、虞常等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只是围起来,打一顿也没问题,可若是正法,弄出人命来,那事情可不好交代了,再说了,顾正臣手底下也没弱兵啊,当真打起来,谁正法谁还不一定,毕竟泉州卫的风头可是曾压过羽林卫。 但朱亮祖的命令不能不执行,只好硬着头皮下达了命令。 大头兵不管什么定远侯,上面给什么命令就干嘛,只要不是造反,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军队在一片喊杀声中冲入广州右卫营地,广州右卫的兵都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刚被围了一次,这他娘又来一次,有完没完了? 当看清楚是朱亮祖带队前来时,许多将士纷纷行礼,低头迎接。 朱亮祖驱马至营地之中,看到了千户吴大川,满含杀气地问:“顾正臣竟敢围了广州右卫,此等贼子本侯若不惩戒,日后如何在这立足?带路,咱要看看他肩膀上到底有几颗脑袋!” 吴大川嘴角哆嗦了下,赶忙回道:“侯爷,那定远侯已经不在这里了,留在这里的是都指挥佥事赵海楼。” “不在了?” 朱亮祖瞪大眼,心头火起。 这种感觉和力大且猛的一拳轰出,直接打在了棉花上没什么区别。 毕竟朱亮祖这一路上可是想了好多,比如见到了顾正臣是踹还是抽,是打脸还是打屁股,是打他一个,还是连带着水师一起干了。这心理建设了一路,带了这么多人,威风凛凛而来,铆足了力准备锤死你,你竟然跑了? 还没收拾顾正臣,就有一种受挫感强烈地扑上心头。 这种受挫感可以理解,毕竟太渴望这个目标实现,结果没实现了,巨大的落差会导致内心出现一些负面影响。 朱亮祖脸颊上的肉抖动着,嘴角张合了几次,愤怒地喊道:“他去了何处?” 吴大川心头一颤,头更低了:“好像是去了市舶司,也可能是入了城,下官也不太清楚。” 朱亮祖看了看营地,没见到水师的人,问道:“广州右卫不是被水师给围了,那水师的人呢?” 吴大川回道:“水师的人撤回了码头,只留下了一些将官整理招册。” “招册?” 朱亮祖翻身下马,大踏步朝着公署走去,目光冷厉:“如此说来,顾正臣是将广州右卫的将士当罪囚来审了!他有什么权,有什么资格!” 军队进入衙署公堂,围住了赵海楼、窦樵、段施敏等人。 赵海楼不慌不忙地将招册整理好,放在桌案上,看着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朱亮祖,带人上前行礼:“见过永嘉侯。” 朱亮祖打量了一番赵海楼,抬脚便踢了过去。 赵海楼冷眸,下意识地想要后撤一步反击,可一想到定远侯的交代,当即软了下来,在一只脚挨过来之前,整个人倒退了好几步,然后摔倒在了地上,狼狈地抬起头,看向朱亮祖:“永嘉侯,下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好歹头顶上也挂着个浙江都司都指挥佥事、东南水师参将的名头,擅自殴打我等,不合适吧?” 朱亮祖垂下鞭子,走向赵海楼,厉声喊道:“打你又如何?惹怒了咱,将你们全都杀了又如何?区区水师之人,也敢动我的广州右卫,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赵海楼也没想到朱亮祖是如此蛮横霸道,咬牙道:“我等不过是奉定远侯的命令做事罢了,若永嘉侯觉得不妥,大可去找定远侯!” 朱亮祖挥出鞭子,赵海楼脸色一变,转过身去,用后背挨了一鞭,整个人踉跄地趴在桌案上,将一叠叠招册撞到了地上。 “好啊,好!” 朱亮祖看着散落一地的招册,喊道:“顾正臣敢动我的人,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来人,将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送去镇海楼,另外去找顾正臣,告诉他,今晚,咱给他设宴,若是不来,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胡通、虞常领命。 赵海楼、窦樵等人没反抗,一个个被绑了起来。 赵海楼看向朱亮祖,冷笑了声:“永嘉侯,抓我们容易,可放我们,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定远侯毕竟是定远侯,别忘记了他到底有多少身份,惹怒了他,你当真收拾得了残局吗?”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朱棡:弟子谨受教 朱亮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海楼:“他再多身份,也不是开国侯!论军功,老子比他多!你想用定远侯压咱,怕是错付了人!等着吧,你会看到顾正臣卑微屈膝的时候!” 赵海楼呵了声,不再说什么,不用人押就朝着外面走去。 窦樵、段施敏一身轻松,满不在乎。 这些年来跟着顾正臣混,大风大浪见多了,这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朱亮祖看着一堆招册,脸色铁青,顾正臣下手够狠,速度够快,这才多久,他竟然拿到了如此多份招册,广州右卫的这群人也真是没有胆量,被人一吓唬就张了嘴! 孟书、万闲被带了过来。 万闲见朱亮祖坐在大堂上,赶忙哭诉:“侯爷,那定远侯欺辱我等,为了逼我们招供,连刀子都横在了我们脖子上,我说了侯爷的名号,竟被定远侯一顿殴打,侯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指挥使孟书眉头微动,并没说话。 朱亮祖火气更大了:“咱没招惹他,他竟招惹起咱了!可恶至极,今晚他若没个交代,定要他离不开镇海楼!” 万闲见朱亮祖愿为自己撑腰,于是又说了一件事:“还有那赵海楼,仗势欺人,丁慎的胳膊都被他砍断了!” “什么?” 朱亮祖豁然起来:“断了一条胳膊?” 万闲点头:“千真万确,当着我们的面砍断的!” 朱亮祖紧握拳头,旋即一挥胳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与残余的招册等都被扫了出去,这还不解气,双手一发力,将桌案都给掀翻了出去,喊道:“顾正臣!” 虞常走出了广州右卫营地,却不知道去哪里找顾正臣,广州可不小,鬼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但找顾正臣这事也不需要自己去办,虞常当即将消息传给了码头的水师与市舶司的苏先秦…… 番禺县衙。 大堂门外,人头攒动。 堂上,惊堂木拍响。 身着官袍的道同威严地看着堂下跪着的陈显,厉声喊道:“你还敢狡辩,你以钱财收买永嘉侯,强行将你儿陈覃的枷锁打开放了出去,陈覃逃匿在外,是你罪一!陈家操纵粮价,串通一应粮商,强行将米价从一石四钱银,提到了一石七钱银,是你罪二。以商人之身,出入府衙后堂,想要承揽府衙农税,是你罪三……” 顾正臣看着大堂之上的道同,目光扫向了一旁的师爷,不由愣了下,偏头对朱棡道:“你可认得出那个师爷,东面那个消瘦青袍之人。” 朱棡眯着眼看了看,摇头道:“先生,弟子不认得。” 顾正臣淡然一笑:“认不得,可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严桑桑轻启朱唇,压低声音:“他就是韩宜可,我去辽东时,路过宛平县,听说他名气不小,便翻墙看了看,确实是个好官。” 去辽东时?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严桑桑,这个女人为了自己暗中付出了许多。 当年被纳哈出十万围城,那是何等危险,她竟孤身一人,独闯而去,虽然她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两人也没在辽东碰面,但这份情顾正臣记得。 朱棡有些惊讶,赶忙问:“是他,可他不是被委任为广州知府……” 一个知府,当上了一个知县的师爷,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韩宜可,轻声道:“这倒是个隐藏踪迹,了解广州的绝佳身份,在道同身边,而不是在布政使徐本身边,看来韩宜是打定主意,站在道同身边想试试能不能扳倒永嘉侯了。” 朱棡肃然点头。 从市舶司苏先秦提供的情报,从进入广州之后的见闻,整个广州的乱象不管七拐八拐还是拐多少个弯,无论是军胡来,还是官不作为,背后的根源都是朱亮祖。 没有朱亮祖放纵,底下的军士不敢乱来,不敢胡来。没有朱亮祖的庇护,大户们也不会如此嚣张,对抗官家。 整个广东,公开与朱亮祖作对,又被朱亮祖抽打几次而不改的,就一个道同。 现在韩宜可来了,站在了道同身旁,其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双方联手,抗一抗朱亮祖的权势。 朱棡低声问:“先生为何不留在广州右卫,这样一来,咱们说不得可以将他那五千人给打趴下,顺带将其抓起来,扭送至京师!只要咱们动作够快,手段够霹雳,没有人会说出什么,更没有人敢乱来。” 顾正臣微微摇头:“直接与他起正面冲突并不合适,说到底,咱们确实对广州右卫没什么治理之权,即便是金陵知道了,也未必会因这件事惩罚于他。韩宜可在这里想来也是想亲眼看看永嘉侯到底如何猖獗,咱们也一样,避其锋芒,看看广州百态,他日反击时,也好犀利一些。” 朱棡嘟囔了句:“父皇还不信我不成……” 顾正臣拍了下朱棡的肩膀:“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我想告诉你,知道真相,往往需要站在暗处好好观察观察。日后你也是需要挑大梁,说不得还会主一方,底下人若是刻意蒙蔽,堵了你的耳目,你如何知底下的水深火热?要深入底层,看看大多数人的生活,这样你才不会被迷惑了眼,以为这世上人人是富家翁、人人不愁吃穿……” 朱棡看着顾正臣深邃的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谨受教。” 大堂之上,陈显依旧巧舌如簧,见道同还步步紧逼,不由喊道:“说我贿赂了永嘉侯,这不是诬陷我陈家,还是诬陷了永嘉侯!道知县,如此明目张胆诬陷开国侯,难道你不怕死吗?” 道同拍案而起:“陈显,是不是诬陷你还不清楚?在陈覃被抓之后,你便亲自带了诸多礼物去了永嘉侯府,出门时空着手而出,这些可都是数名衙役亲眼所见。既然你还不认,来人,带陈伯!” 陈显脸色一冷,转身看去,只见管家陈伯被拖了过来,陈伯上了堂,一看是道同那张死人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面对道同的喝问,陈伯回道:“我们从来没有贿赂永嘉侯!是你犯了错遭了永嘉侯鞭打,这才有意诬陷陈家与永嘉侯!”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改变计划的韩宜可 严桑桑看着大堂之上不断狡辩的陈伯与陈显,低声对顾正臣问道:“当年你在泉州时,为何审讯如此犀利果决,而道同却如此困难,审到现在还没个进展?” 顾正臣微微摇头,肃然道:“大不同。” 自己在泉州府时雷厉风行,但凡带上大堂的,摆上人证、物证、旁证之后,基本上没有人能熬得过去,除了有完整的证据链,坐实了罪名之外,最主要的是那些人没了靠山,或者说,他们的靠山虽然还在,但他们也清楚,靠山保不住他们了。 可道同面临的情况不一样,他拿出的证据不够硬,即便有些事证明陈显有罪,但陈显也好,陈伯也罢,他们都是有硬后台的人,只要不松口,道同也无法判决,只能将他们关起来。 而关起来这些人,对朱亮祖来说等同于放了这些人,毕竟闯狱房放走犯人的事朱亮祖不止干过一次,当然,朱亮祖没露面,以贼匪的名义干的这些事。 果然,一番审讯下来,道同最终将陈显等人收押,宣布退堂。 二堂。 道同看向韩宜可,叹道:“这些人有依仗,想要让他们交代清楚,不刑以威,他们是不会开口的。” 韩宜可也知道,只站在堂上拍拍板子,对这群人的威慑十分有限,说清楚利害关系,引导他们坦白从宽吧,这一招也没任何用,毕竟他们不需要争取从宽处理,有朱亮祖这个后台在,监房和他们的后宅没啥区别。 眼见道同希望借刑罚来给这些人一些下马威,韩宜可轻松地说:“不着急,只要你相信狱房的张垒,就能将永嘉侯拖进来。” 道同凝眸:“张垒是个重孝道之人,他母亲曾为恶霸放狗咬伤,是本官为其主持的公道,此人正直,素来稳重,若没有他,狱房里跑出去的人估计会更多,多少次他搏杀在前,几乎没了性命,绝不会是永嘉侯的人。” 韩宜可肃然点头:“既是如此,那就以陈显身涉重罪为由,断绝任何人探监。在陈家惶惶不安,不明所以时,让张垒寻个机会去找永嘉侯,就说陈显家财十万贯,想要舍出五万贯请永嘉侯出手。” 道同吃了一惊:“如此一来,永嘉侯还不得让人来劫狱?” 韩宜可笑道:“是啊,我们要的就是他来劫狱。” 道同紧锁眉头:“这——你知不知道,永嘉侯手底下的人可都是厉害的军士,他们出手,咱们县衙这点人手可拦不住。” 韩宜可自信地说:“是啊,番禺县衙这点人确实拦不住,可若是找一些帮手呢?” “帮手?” 道同不明白。 整个广州,谁敢与朱亮祖作对,谁敢借给人手给自己对抗朱亮祖? 韩宜可认真地说:“道知县,你可知道苏先秦?” “市舶司的苏提举?” 道同不解地看着韩宜可。 韩宜可微微点头:“没错,就是此人。只要他点头,市舶司里面的一些吏员与杂役,可以进入县衙为你所用。” 道同摆了摆手:“你是不知道,苏提举最重规矩,他也从不参与广州府内之事,他自从进入广州市舶司以来,几乎就没走出过广州港,连商人、大户吃请都请不动。” 韩宜可略一沉吟,轻声道:“我若可以将他请过来呢?” 道同错愕地看着韩宜可,旋即释然。 他可不是自己的幕僚,而是广州知府,是大名鼎鼎的寒面御史。韩宜可若是想办法让苏先秦帮忙协助的话,兴许苏先秦不会拒绝。 衙役宣大海走入二堂,抬头看了过去,只见韩宜可站在桌案前,而道同却站在了西面,不由有些疑惑,一个幕僚怎么当得跟个大官似的,咱们这个铁骨铮铮的知县也是,这人如此坏规矩也不训斥几句。 “何事?” 韩宜可开口。 宣大海脸色一沉:“何事还不劳韩师爷发问吧。” 韩宜可这才感觉自己忘了眼下身份,赶忙退至一旁。 道同开口询问。 宣大海赶忙近前,低声道:“刚刚收到消息,听说定远侯突然抵达广州港,不知为何,命水师包围了广州右卫,永嘉侯得到消息之后,竟点了五千兵去了广州右卫……” “顾正臣来了?” 韩宜可惊呼出声。 宣大海瞪大眼,赶忙说:“你,你怎么敢直呼定远侯的名字!” 韩宜可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也不管宣大海如何想,当即改变了策略:“道知县,原本想以陈显钓鱼,吃几个军士,一点点咬出上面之人。可现如今顾正臣到了广州,那我们可以放开手,将事情做大一些了。” 道同询问道:“你的意思是?” 韩宜可沉声道:“陈显虽是个诱饵,可这一套运作下来需要的时日颇多。可若是换个诱饵,兴许那个人会亲自到这县衙来!” 道同挥手,让宣大海退出去,深深看着韩宜可:“你想直接抓罗贵壬?” 韩宜可点头:“没错!” 实力不足时,需要一点点谋划,从外围突破到内。可顾正臣的到来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只要顾正臣愿意出手,那动罗贵壬好过动陈显,只要罗贵壬落在县衙手里,那朱亮祖很可能会直接下场。 到那时候,未必不能扳倒朱亮祖! 道同踱了几步,脸色显得十分凝重,转身看向韩宜可:“我听说定远侯有青天之名,曾在泉州府大杀贪官恶霸,他来了自然是好事。只是——他不是来广州上任的,只是路过这里,此人当真能依靠吗?” 韩宜可笑了:“路过又如何?你不了解顾正臣,此人是我平生所见最特别之人,只要他看不惯的事,别说路过了,即便是听说过,但凡拿到证据,他也敢捅到陛下那里去。广州城什么鬼样子,只要他停到港口,只要他进入广州城,他就能看到这里的诸多问题,以他的性情,极有可能会与永嘉侯撕破脸。” 道同有些担忧:“那永嘉侯带了大军去广州右卫,这定远侯会不会被吃亏,甚至连广州城都进不来?” 韩宜可脸色有些异样:“他吃亏?道知县对他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抓了报信的人 韩宜可与顾正臣打交道可以从句容时算起,兜兜转转六七年过去了,顾正臣已是名满天下,封侯在身。 回顾顾正臣的官场生涯,他面对过一个个棘手的案件,有过一个个位高权重的政敌,打过最不被人看好的仗。 结果呢? 案件破了,政敌死了,仗打赢了。 顾正臣是吃过亏,下过狱,撤过爵位,赋闲在京过,可你看看他吃亏吗? 没有! 韩宜可知道朱亮祖很强势,手握重兵,在广东说一不二,若是面对其他武将或侯爵,说不得没人愿意与他起冲突,可顾正臣不一样,他是一个心存善念的人,他将杀伐果断给了敌人与恶人,将温和与怜悯以待给了百姓! “安排人去打探下,看看广州右卫到底如何,就知道了。” 韩宜可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了沉闷的鼓声。 道同整理了下衣襟:“是鸣冤鼓!” 很快,宣大海走了进来,送上一份状纸。 道同拿起状纸扫了几眼,脸上神情变了几变,将状纸递给韩宜可:“这是市舶司状告罗贵壬的状纸……” 韩宜可眼神一亮,接过状纸看了几眼,忍不住摇头:“道知县,那个人出手了。” 道同明白过来,有些不确定地问:“当真是他?他不应该留在广州右卫里面,此时正与……” 韩宜可打断了道同的话:“他做事从来都快人一步,我敢肯定,这就是他差人送来的状纸,而这喊冤之人代表的是市舶司,市舶司的提举苏先秦可是顾正臣的人!既然市舶司露面了,一定是定远侯让咱们动手,那就抓人吧。” 道同见韩宜可拿定了主意,当即点了头。 既然市舶司的状纸说罗贵壬涉嫌欺压同行,独占海利,还提了一嘴罗家意图贿赂旧港抚慰使,以极低价购置旧港田亩八千亩,那番禺县衙确实可以将罗贵壬抓来问话,问不出来也能关上一段时日,毕竟涉及旧港,这事不好短时间内查清楚…… 萧成得知番禺县衙明日升堂审讯罗贵壬的消息之后,便找到了顾正臣。 顾正臣坐在茶楼里,看到衙役出了县衙,端起茶碗吹了口气:“韩宜可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市舶司与我的关系,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派人出去,说明猜到是我出手了。” 萧成问道:“既是老相识,难道不见一见?” 顾正臣抿了一口茶水,感觉过于苦涩了些,便放下茶碗:“见自然要见,但不能是现在。广州右卫那里应该有消息了吧?” 萧成侧身看去,只见林白帆走了过来。 林白帆至顾正臣身旁,俯身道:“赵海楼、窦樵等人都被抓了起来,还有消息说,永嘉侯在镇海楼设晚宴招待老爷,若老爷不去,赵海楼等人便危险了。”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倒是辛苦赵海楼等人了,还查出什么消息没有?” 林白帆言道:“督造广州城池的将官是佥事杨田,永嘉侯的老部将,手段残忍,贪虐至极,以征民修城为由,强逼百姓出钱免徭役,没钱的,看上其女,便强抢而去。没钱、没女人的,便强行抓取修城,还让人赤着上身,饿得皮包骨头了,还美其名曰筋骨壮城……” 朱棡听闻之后,脸上满是怒容:“难道就没人管管吗?” 林白帆摇头:“曾有百姓告至衙门中,道同也曾受理,不过被抓去的女人却说是心甘情愿,不存在强抢民女之事。至于修城上的问题,那就不是县衙可以受理的。” “那布政使呢?” 朱棡问道。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看向朱棡:“布政使在这里也得低永嘉侯一头,这个杨田负责督造城池这等大事,想来去镇海楼那里也容易,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朱棡起身:“先生也需要当心才是。” 顾正臣含笑:“放心,有他们在,吃不了亏。” 萧成、林白帆兴致勃勃。 严桑桑低头品茶,说了句:“侯爷设的宴会,妾身还是第一次参加,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大街上,行人寥。 罗家的管家罗义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惶恐之色,眼看着远处就是镇海楼了,突然之间被人撞了下,直接摔倒在地,恼羞成怒的罗义冲着撞自己的人就喊道:“瞎了吗?连我也敢撞!” “实在抱歉。” 黄半年上前拉起罗义。 罗义朝着黄半年就是一巴掌,只不过巴掌还没打到黄半年脸上,罗义就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给捣了下,一瞬间浑身发麻,再也没了半点气力。 黄半年搀扶着罗义,朝着一边的巷道走去:“看你摔得不轻,我去帮你找个郎中看看……” 罗贵寅焦急地等待着,番禺知县道同竟然突然出手抓了罗贵壬,这可是大事件。 罗贵酉也没了往日沉稳,不安地来回踱步,对罗贵寅道:“大哥,先是市舶司封禁了咱们家的船只、货物,后是二哥被道同抓了去,这一件事接一件事,事态很严重啊。” 罗贵寅拄着拐杖,一脸悲愁:“道同此人挑了个好时机啊,市舶司那里的事还没解决,永嘉侯又在与定远侯相争,他倒好,这个时候伸出手来针对我们罗家!现如今,我们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永嘉侯身上了,罗义这去了多久了,为何还没回来?” “这,大概应该也有一个时辰了。” 罗贵酉看了看偏西的日头。 罗贵寅看向镇海楼的方向,言道:“若只是告知下,这个时候说什么也该回来了才是。” 罗贵酉叹道:“之前永嘉侯去了广州右卫,没有消息说里面出了什么事,这会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一时之间顾不上?” 罗贵寅思索了下,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那就再等等吧。” 夕阳之下,镇海楼更显巍峨壮观。 一双黑色皂靴踏至,踩在了永嘉侯府围墙的影子上。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北面的镇海楼,轻声道:“站在这高处应该可以俯瞰整个广州城了吧,永嘉侯住在这里,高高在上,倒是用了一些心思……”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镇海楼,鸿门宴 侯府的门突然打开,随后是两队军士蜂拥而出,列为两排,站在了顾正臣、严桑桑等人两侧,手中长枪端着,枪尖虽是斜对天,可只要往下压低一只手的距离,那便可以攻击刺出。 指挥使胡通迈步走了出来,看了看顾正臣等人,见顾正臣与朱亮祖描述的相差无几,便抱拳道:“广东都司下属指挥使胡通——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看了看左右威猛的军士,轻蔑一笑:“胡指挥使,什么时候都司营地开始搬到侯府里了,确实,有你们日夜护卫,永嘉侯睡觉都不惧小贼了吧?说来惭愧,身为定远侯竟没有如此待遇,待顾某回京之后,一定将此事奏知陛下。不过定远侯府在京师,调不来都司的兵马,你说,我要不要给陛下说说,将神策卫、广武卫或是豹韬卫驻扎在府中?” 胡通脸色骤然一变。 原本是想给顾正臣一个下马威,让他畏怕,可不成想竟成了把柄。这事一旦传入京师,那朱亮祖就是十个脑袋也保不住了,毕竟徐达、李文忠这些国公家里也不可能有朝廷的军队驻扎…… 胡通总算是领略到了顾正臣的厉害,这一见面就是杀人的刀子,赶忙回道:“定远侯说笑了,我等是永嘉侯临时调来,保护定远侯。毕竟这广州不算太平,还有人动辄断人手、刺人手掌、殴打他人。” 顾正臣哈哈一笑:“哦,竟还有如此恶行,那你们抓到他没有?” 胡通微微眯了下眼,板着脸道:“永嘉侯是要亲自抓恶人的,只不过恶人跑了,一时半会没抓到,兴许今晚能抓到。” 顾正臣打开折扇,儒雅地扇着风:“既是如此,那倒要好好看看永嘉侯的本事了。去通报吧,就说定远侯来了!” 胡通愣了下。 去通报? 我们为啥站在这里,你以为永嘉侯不知道你来了?还通报,想干嘛,让永嘉侯迎接你不成? 胡通想了想,侧身请道:“永嘉侯已在镇海楼上等候定远侯,下官愿为定远侯带路。” 顾正臣不为所动,站在原地:“胡指挥使,这里是侯府,你不是侯府的管家,也不是侯府的下人,更不是侯府的驱口,而是大明广东行省都指挥使司下的指挥使,带路这种事,是你该做的吗?” 驱口者,奴隶也。 这就是属于骂人了。 胡通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 确实,这不是都司里面,也不是军营之中,将官带路很正常,这是侯府,换句话说,这就是朱亮祖的家。这家里的事,自然由家里的人来办,不是家里的人做这种事不合适。 胡通看着一脸笑意的顾正臣,咬了咬牙,看向副官:“去通报永嘉侯,定远侯到了!” 副官领命而去。 没多久,管家朱六顺小跑而来,对顾正臣恭恭敬敬行礼,然后道:“永嘉侯已在布置酒菜,在镇海楼中给定远侯接风洗尘,小子这就给定远侯带路。”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六顺,没有再争执什么,便带着严桑桑、萧成、林白帆走了进去。 亭台阁榭,到处都是。 向北是山,镇海楼便建在山上,还需要拾阶而上,等到了镇海楼之下,都快小半个时辰了。 朱六顺看了看顾正臣身后的萧成、林白帆,为难地说:“永嘉侯说了,此番宴请,无须什么护卫,粗人就不必入内了。” 顾正臣将折扇收起,别在腰间:“既然是永嘉侯的吩咐,你们就在这楼下候着吧。不过这位是本侯的女人,永嘉侯若是不让带,那这顿饭不吃也罢。” 朱六顺没听说过顾正臣下南洋还带了女人,不过男人嘛,多纳几个妾实在是很正常,朱亮祖的妾都快两位数了。 “既然是红颜在侧,自然需要陪在身边。” 朱六顺引着,将二人送至五楼,对里面通报了声,转身便对顾正臣、严桑桑道:“请吧。” 顾正臣上了进去,铺面暗香而来。 四面的窗户一律打开着,垂有数条一尺多宽的红色帷帐,在威风里摆动。 一个个琉璃盏里点着烛火,将阁楼照得通明。 朱亮祖威严地坐在北面,身后还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子,见顾正臣走来,朱亮祖起身走了出来,大声笑着。 顾正臣拱手行礼:“见过永嘉侯。” 朱亮祖至近前仔细看了看顾正臣,又暼了下严桑桑,呵呵两声:“若不是本侯放出风声设宴,定远侯是不是不愿给咱个面子,来这里吃顿便饭?” 顾正臣满脸堆笑:“哪里的话,既然来了这里,自然是需要登门。本来顾某想花几日在广州采买一些礼物,权当手信捞来,也免得失礼。可永嘉侯发了话,我又惦记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部下,这才匆匆而来。不过永嘉侯放心,我已差人去为永嘉侯准备礼物了。” 朱亮祖转身走了回去,坐下来,安排顾正臣、严桑桑落座,命人添了双碗筷后,道:“还是定远侯雅致,出海身边还能有美人相伴,如此风流倜傥,又是朝廷重臣,实在是令人羡慕。” 顾正臣含笑回道:“她啊,山里出来的野丫头,如何都比不上永嘉侯身边的这位女子,观其气便知出自大富大贵之家,如此千金之体入了这侯府,想来也能给永嘉侯带来不少财气吧?” 朱亮祖脸色微冷,对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很是不受用,摆了摆手,直说了:“顾正臣,这里没什么外人,咱们两个今晚就在此处,这里,说道个清楚。” 顾正臣知道朱亮祖没什么文化,是个妥妥的粗人,敞开了说话反而更合适,便应声道:“永嘉侯想说什么?” 朱亮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丁慎的一条胳膊,万闲的一顿毒打,广州右卫被水师围了起来逼问给出招册,你做出这些事,是当真想给我为敌不成?” 顾正臣接过严桑桑递来的酒杯,眯着眼看着杯中酒水,缓缓地说:“与永嘉侯为敌,我自然是没这个胆量。丁慎、万闲等人挨打见了血,都是该得的。至于围了广州右卫,那也是为了市舶司利益着想,永嘉侯应该知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市舶司的钱,可都是我的钱……”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试试我敢还是不敢? 朱亮祖眼珠子瞪得溜圆,可这话却找不出半点毛病来。 以前顾正臣管不到市舶司,可也不知为何,后来皇帝下了旨意,市舶司的所有税收一律交顾正臣调拨、使用,无经布政使司、户部。 换言之,市舶司里现如今收的税,每一个铜板,每一张宝钞,都是可以直接送到顾正臣家里去的,任何人还不能说什么。 顾正臣将酒水饮下,喉咙动了两次:“顾某也爱钱,没钱什么事能办得了,办得好?手底下那么多军士,如何收他们的心,还不是需要给他们更多钱、更多好处。试问永嘉侯,若广州市舶司的税银统统归你,可有人天天想着法子吃垮商人,不断削减广州市舶司的税银数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朱亮祖脱口而出:“自然是不答应!” 啪!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那不就对了,广州右卫本是市舶司护卫之兵,应为市舶司运转保驾护航,可他们呢,吃港内商户的,喝港内商户的,甚至还有人直接拿走商人即将出海的货物,导致港口内许多商户不敢经营,入港的商人也苦楚不堪。商户没生意,进出港口的商人商船少了,市舶司如何收税?” “收不上税,就等同于广州市舶司赚不到钱了,换言之,这就是断了顾某的财路!俗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既然这些人与顾某作对,不想让顾某赚钱,那不好意思,别说是广州右卫了,永嘉侯若是如此这般,那本侯——也敢带水师的兵围一围这侯府,讨个公道!” 一股肃杀之气蔓延而出。 朱亮祖脸色阴沉地看着顾正臣,这小子话粗理不糙,只不过,这样是不是太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身子微微向前倾,朱亮祖冷冷地说:“广州右卫毕竟在广东都司之下,是咱管着的。你打了他们,等同于打了咱的脸!若不施以惩戒,任由你如此胡来还安然无恙,那谁人来服咱?” 顾正臣呵呵一笑,伸手抓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那我自罚三杯如何?” 朱亮祖一拍桌子:“若只是几杯酒便可以让人颜面扫地,威信全无,不妨我喝三杯酒,让赵海楼断一条胳膊,让窦樵、段施敏挨一顿毒打,就在侯府之前,面向世人。你意下如何?” “哈哈——” 顾正臣笑出声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细嚼慢咽之后,徐徐说道:“永嘉侯,广东有几个卫,多少兵马?” 朱亮祖凝眸。 顾正臣将筷子放下,平静地看着朱亮祖:“据我所知,这里有广州前卫、广州左卫、广州右卫三个卫,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万七千军士。那永嘉侯可知我手中有多少人吗?” 朱亮祖豁然起身:“你敢威胁开国侯?”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是永嘉侯先威胁的我吧,赵海楼是我的左膀右臂,窦樵、段施敏可都是我的部将,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没折损在敌人手里,若是被永嘉侯所伤,那身为主将的我,也只能拼了护犊子了。广州城我看了,虽然许多地方修了起来,可这外城墙还有不少地方没修成,这缺口很多啊。” 朱亮祖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强势。 没错,他手里的水师数量很多,大概有三万了,几乎有六个卫的兵力,而且顾正臣还是出了名的火器将领,水师里也不缺火器,在广州城没筑成之前可以说是破绽重重,想挡住顾正臣的火器水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 朱亮祖不相信顾正臣敢如此放肆,更拉不下脸来低头:“若我执意惩罚他们,你敢带兵来吗?” 顾正臣晃动了下小酒杯,轻声道:“永嘉侯在想,我若带兵打入广州城,便是以大明军士为私兵,违背陛下旨意扰乱广东,罪该万死,还会连累家人,是吧?” 朱亮祖没有说话,但内心确实是这样想的。 所谓的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只是对外作战时,坚持己见,推行作战方略时使用的话术。可若是将在外,敢领兵胡来,乱来,甚至对镇守一方的都司发动进攻,这就形同造反了。 即使朱亮祖自己再有胆量,也不敢带广东的兵私自跑到福建去打泉州卫神马的,这些森然如铁的规矩,是和九族挂在一起的。顾正臣如此年轻封侯,被皇帝屡屡重用,不可能不明白这些。 顾正臣饮下杯中酒,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意味:“要不,试试我敢还是不敢?” 朱亮祖走了出来,至顾正臣桌案前俯视着顾正臣:“你不敢!来人,将赵海楼等人挂在府外,咱要请定远侯观刑!” 门外传出答应的声音。 顾正臣面不改色,站起身来:“如此急切动手,我倒是来不及调兵。等事已成舟后,我又不好动手。永嘉侯打的算盘真够响亮,不过,咱们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朱亮祖冷眼。 顾正臣轻笑道:“若是赵海楼等人毫发无损跟我走了,永嘉侯请旨离开广东,回金陵好好过日子。” 朱亮祖凑上前:“若他们遍体鳞伤,挂血交给你呢?” 顾正臣平静地说:“我摘了爵位。” 朱亮祖哈哈大笑,旋即喊道:“这可是你说的!” 顾正臣注视着近在眼前的朱亮祖,眼前的男人早年前并没有如此跋扈,他也曾给大明立下过赫赫战功。 朱亮祖打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等人时,朱亮祖都参与其中,两广入大明之手,也有朱亮祖的功劳。只不过,这人一旦封侯,一旦享受太平岁月,就会变。 不听自己的,将校都敢擅杀。 若不是朱元璋几次警告,朱亮祖或许更不会收敛。现如今在广东,更是威震一方,凭着兵权在手胡作非为。钱,女人,美食,美酒,他都要揽着怀里! 这就是粗人的享受,也是不知藏着掖着的张狂。 看看徐达、李文忠、邓愈等人,那一个个多老实,尤其是汤和,直接都老实到彻底销声匿迹的地步了。 这年头,张狂没好命啊。 朱亮祖,这是你最后活命的机会,老老实实回去,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兴许还能安享晚年,若继续留在广东,你必死!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朱亮祖的威胁 朱亮祖是一个不接受威胁的人,从来都是欺负别人的主,怎么可能任由顾正臣骑在自己脖子上撒野。 抬手,击掌三下。 赌约成。 朱亮祖伸出手:“那就走吧,让咱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他们安然无恙!” 顾正臣刚走了一步,便又停了下来,对疑惑的朱亮祖说了句:“罗贵壬——这会应该在番禺县衙里了,罪名是意图垄断海运,霸占海利,排斥他商,按朝廷设定的市舶司规制,这罪可是掉脑袋的事,就是不知道同知县会判他断一条胳膊,还是打一顿板子,亦或是全家砍头……” 顾正臣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让罗氏听个清楚。 罗氏脸色煞白,赶忙走过来抓住朱亮祖的胳膊,一双眼泪光闪烁,满是楚楚可怜地说:“老爷,一定要救救我二哥。” 朱亮祖最受不得女人如此凄楚、弱小、可怜的模样,抓着罗氏的手,看向顾正臣:“你敢用罗贵壬威胁我?” 顾正臣迈步朝着外面走去:“这是市舶司告至番禺县衙的,与我没什么关系。永嘉侯不是要惩罚断赵海楼一条胳膊,还要打我的人吗?我就在府门前候着了。” 严桑桑跟着顾正臣走出门,下台阶时暼了一眼顾正臣,伸手掐了过去:“我是山里出来的野丫头?我比不上那罗氏?”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可能,你比那罗氏强上百倍千倍,她算什么,一看就是狐魅之人。若没这女人,兴许罗家还能在这广州多存续一些年,可她一出,这罗家也就到头了。” 严桑桑哼了声:“现在饭吃不成了,赵海楼等人还有危险,你打算怎么做?” 顾正臣揉了揉腰间的肉:“还能怎么做,谁敢动手,就揍谁。领兵攻陷广州这事确实也只能是威胁威胁他,谁也不敢当真这么做了。” 镇海楼上。 罗氏哭得梨花带雨,跪在朱亮祖身前哀求。 朱亮祖也知道,顾正臣这家伙是在用罗贵壬威胁自己,只要自己敢砍了赵海楼的胳膊,那罗贵壬的胳膊也就没了,只要自己打了窦樵等人,那罗贵壬必定挨打。 整个广州地界里,不服自己的就两个,番禺知县道同与市舶司提举苏先秦! 现在好了,两个人碰一块去了。 朱亮祖知道这是顾正臣运作的,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是如何做到这些的,令人费解。可赌约都立下了,若是不对赵海楼等人动手,自己可要滚出广东! 罗贵壬是吧,少一条胳膊死不了,丁慎不还活着呢。 哪怕是罗贵壬死了,那也不碍事,反正罗家灭不了,这女人也跑不了。退一万步,实在不行再换个女人,罗氏虽然美,可整个广东行省那么多女人,还怕找不到代替之人? 事关男人的尊严,朱亮祖思索再三,狠心推开了罗氏,大踏步走了下去,对跟过来的管家朱六顺问道:“人送府外了?” “已在府外。” 朱六顺回道,然后说了句:“小子已告知了都指挥使杨英,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赶来。” 朱亮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 虞常见朱亮祖下了楼,赶忙上前,言道:“侯爷,倘若今日当真斩了赵海楼一臂,那对朝廷如何交代,他可是浙江都司的都指挥佥事,更是东南水师的参将,即便没有顾正臣,他也是朝廷武将里的重臣。” 丁慎说到底只是个副千户,从五品的小官,放在地方上还算是个中等人物,可要放眼大明,那算啥,什么都不是。可赵海楼的身份太大了,放眼大明,那也是可以排上号的,大明才多少都司,赵海楼就是其中一个都司的第三把手。 朱亮祖瞪了一眼虞常:“老子要的是他的胳膊,不是他的命!你怕什么?陛下那里咱自会去交代!” 虞常急切不已,说了句:“侯爷当真不怕陛下发怒吗?” 朱亮祖恼怒,抬手一巴掌便将虞常扇倒在地上,喊道:“老子如何做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教训?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千户,去当个小卒吧!” 虞常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起身看着朱亮祖,压抑着心头沮丧与痛苦,回了句:“属下领命!” 府外。 赵海楼、窦樵、段施敏被绑双手,一身傲骨地站着,每人身后都站着两个军士看着。胡通担心不能威慑世人,让人敲锣打鼓地通传到城中,许多百姓听闻之后纷纷前来看热闹。 永嘉侯要惩罚定远侯的人,这在广州城可算得上顶级消息了,对枯燥的生活来说,见证这些事拿出去吹吹牛也是好的。 顾正臣等人被拦在了十步开外,不准接近赵海楼等人。 赵海楼活动了下肩膀,对一旁凶狠的胡通道:“能不能和永嘉侯商量商量砍我的左手,右手还得留着杀人、掌舵呢。” 胡通呵了声:“我想,侯爷一定会如你所愿!” 赵海楼哈哈大笑:“那就成。” 胡通见赵海楼竟没有半点惧色,还在这里谈笑风生,不由看向顾正臣,娘的,这个家伙竟然在和身旁的女子有说有笑,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讨女人欢心? 萧成将手伸向后腰摸了摸,然后看了一眼林白帆。 林白帆微微点头,轻声道:“算时间,应该差不多该来了吧。” 萧成看了看人群方向,点了下头:“应该快了。” 说话间,朱亮祖从府中走了出来,军士搬来了一张椅子。 朱亮祖坐了下来,威严地看了看顾正臣等人,目光扫向外面的人群,厉声喊道:“这些人,不将广州右卫放在眼里,肆意殴打广州右卫,还砍断了一个副千户的手臂!今日——我便当着你们的面,以牙还牙,以伤还伤!将赵海楼的胳膊斩断,并鞭笞于另外两人,以儆效尤,威震宵小!定远侯,咱要命人动手了,你可有话说?” “定远侯?” 人群纷纷热闹起来,哗声一片,许多人踮起脚尖想要看看哪个是定远侯。 顾正臣走出两步,对朱亮祖拱了拱手,肃然道:“永嘉侯,广州右卫犯了多少罪错,市舶司清楚得很,何况他们也写了招册,如今你要牵连到我的部将,用他们来威胁我退一步。呵,我要在这里说一句:我顾正臣——身后站着的是无数百姓,是公平正义,是乾坤日月,是英明的陛下!你敢伤他们,最好是想清楚后果!” 第一千零五十章 冲突,朱亮祖的黑无常 浩然正气,激奋人心! 在这一刻,饱受欺压的百姓们感觉到了一股力量的存在,而这股力量似乎是一股热浪,直往眼眶里扑。 许多人鼻子酸楚,眼泪都掉了下来。 很多人都听过顾正臣的名字,知道顾青天,可广州没青天,只有暗无天日!今日在这里看到顾正臣义正言辞地说着话,许多人第一次感觉到了希望。 朱亮祖气得鼻子拱了下,上前一步:“还真是巧舌如簧,分明是你的人有罪!” 顾正臣反问:“哪怕是他们有罪,也轮不到你永嘉侯私自惩戒吧,按照大明律令,你应该将他们送至京师,交五军都督府断事或转交刑部,最终由皇帝来决断。这等规矩那么大,你难道不清楚?” 朱亮祖知道嘴上功夫斗不过顾正臣,索性直言:“你别给我说这些,弄残了他们,咱自会给陛下解释!今日,你拦不住我!胡通,命人——将赵海楼的胳膊给我砍断!” 胡通看向总旗罗琢:“动手!” 罗琢狞笑着,抽出厚背钢刀,瞄准了赵海楼的胳膊,喊道:“都看好了,这就是招惹永嘉侯的下场!” 刀起—— 火把的光打在刀的锋刃之上,更显得森然。 围观的许多百姓不忍直视,纷纷闭上眼或移开目光。 噗! 蹬蹬! 当啷—— 罗琢丢下刀,双手抓着喉咙,低头一阵咳,一口血与七八颗牙齿全都出来了,还有一颗几如鸡蛋般大小的石子。 “啊——” 罗琢惨叫起来。 “何人袭军?” 胡通厉声喊道,一双眼盯向顾正臣。 顾正臣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看着朱亮祖,言道:“我说过,他们会安然无恙地离开。从现在起,我希望你们都听清楚了,谁敢伤他们分毫,谁就如他一样下场!想没了一口牙,一辈子喝粥,那就试试,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人手快!” 朱亮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袭击军士!顾正臣,逼急了,我连你一起抓!”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你抓个试试?” 朱亮祖看着顾正臣一副老子不怕你抓的样子,恼羞成怒,喊道:“给我抓起来!” “抓!” 胡通咬牙,下令军士出手! 数十名军士手持长枪逼向顾正臣,严桑桑走至顾正臣身旁,将腰间的剑抽了出来,斜着地面,平静地说:“想抓我夫君,至少先过我这一关吧。” 萧成、林白帆走上前。 萧成手中掂着两块石头,玩味地看着一干军士,笑道:“好久没有遇到这种大场面了。” 林白帆手中握着一把不到两尺的短剑,看向朱亮祖:“听说你也算是军中了不得的悍将,不过,看你这隆起的肚子,想来大腿也上长不少肥肉了吧。一顿饭能吃多少米,还能不能打?忘了说了,小子林白帆,定远侯府不起眼的一个家丁。” 四人,对阵数十名军士,那不凡的气势竟威慑得军士不敢上前。 顾正臣没有在意这些军士,只是看着朱亮祖:“永嘉侯,我想给你一点忠告,就此收手,然后你回金陵,这里交地方衙署来治理,给百姓一口喘息的时间,也给你自己——留一点余地!” 朱亮祖紧握着拳头,大声喊道:“你给我忠告?你算什么东西!老子为了大明江山杀敌无数,踩着多少人的尸体走到今日!陈友谅、张士诚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你顾正臣算老几!敢与我为敌,挑衅我,好,那就如你所愿,动手!” 胡通听闻命令,梗着脖子喊道:“抓起来!” 军士听闻,不得不上前。 但命令是抓起来,而不是杀掉,再加上对面是家喻户晓的定远侯顾正臣,谁敢下死手。 长枪刺了过去,那也是朝着空的位置刺,不敢朝人身上去,只想着架住控制起来也就是了,可谁成想一颗石子先至,一口牙齿瞬间被打掉好几颗,惨叫声敢传出,这手中长枪便被人夺了去。 一脚踢出! 萧成抓过长枪,猛地一沉,砸在另一杆长枪之上,军士的虎口一疼,长枪便被砸在了地上! 呜! 长枪横过,脚步移动,萧成的枪就刺在了三个军士胸口处,推着三人猛退…… 林白帆让过长枪,一个大跨步,手中短剑如蛇吐信而出,军士闪躲不及,手被划破,吃痛之下丢下长枪,林白帆顺手接下,将短剑归入腰后,双手一颤长枪,咧嘴喊道:“来啊,快活呀——” 严桑桑看着萧成、林白帆一左一右,各扫一面,上来的军士纷纷被打倒在地,便看向指挥军士的胡通,抬剑指了过去:“不用指挥了,若是他们连你们这些人都拿不下,还有什么脸面立足水师?趁着他们玩得高兴,要不你我比划一二?” 胡通脸色铁青,眼看自己的军士纷纷被打倒,这才多大会,竟有七八人倒在地上哀嚎,这样下去,还不得全被人给打倒了? 娘的,知道顾正臣难缠,可也没想到此人如此难缠! 他身边这都是什么人,竟是如此彪悍! “护院何在!” 朱亮祖眼见胡通这些人靠不住,当即喊道。 呼啦。 府邸里传出沉重的脚步声,一队黑甲护卫从里面涌动而出,围观的人群见了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 “是黑无常!” “竟然使用了黑无常!” 人群里的人不安地说着。 萧成长枪指着一个军士的脖颈处,看着军士后退中瘫坐在地上,这才退至顾正臣身旁,林白帆猛地收力,长枪骤然停在了一个军士的脸庞边,一股风传出,枪头微微甩去,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耳朵! 收枪! 林白帆走了回去,站在顾正臣身旁,面色凝重。 萧成扫视着走出来的盔甲军士,一个个身材高大,魁梧有力,兵器也五花八门,斧钺钩叉、刀枪剑戟都有,侧头看向顾正臣,开口道:“这是永嘉侯的护院,说护院并不合适,更像是护卫!” 顾正臣感受到了这群人很强,而且数量在二百左右,并不好对付。 朱亮祖迈步走动,缓缓地说:“这可不是什么护卫,只是看家护院之人罢了。顾正臣,你惹怒了我,现在,我不仅要斩了赵海楼的胳膊,另外两人,包括你身边的这两人,都得交出来一条胳膊!”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对峙:朱亮祖VS顾正臣 顾正臣眯着眼,扫了一眼甲士,笑道:“永嘉侯的看家护院了不得啊,竟有盔甲在身,顾某佩服!只不过若是陛下知晓了这些,你如何自处?” 朱亮祖冷冷地说:“遇到了袭击军士的无法无天之徒,看家护院给军士讨要了一些盔甲,以护我周全,这个解释足够了吧?顾正臣,这次赌约你输了!黑煞,将他们几人的胳膊给我砍了!” 侯府也好,国公府也好,日常护卫都是有限制的,谁也不敢逾制。 但看家护院的,那就是打杂的,看门的,数量上朝廷没做规定,这就可以自由发挥了。 还有人钻空子的,不是护卫有数量限制嘛,我也不想增加看家护院的,这名头容易贬低人,挫伤人的积极性,咱增加儿子总可以吧,认几百个义子,谁也不能说自己不是,这一点历史中的蓝玉深谙此道。 一个魁梧的军士走了出来,手持一柄大刀,一步步接近赵海楼等人。 刀在手中转了下。 黑煞停下脚步,冲着赵海楼狞笑着,起刀—— “且慢!” 顾正臣抬手喊道。 黑煞停了手,看向朱亮祖。 朱亮祖语气冰冷地说:“顾正臣,你这个时候说情,求我刀下饶了他们,是不是太晚了?” 顾正臣爽朗一笑,向前走了两步,将地上的一杆长枪捡了起来,手腕一动,枪尖朝下,猛地刺了下去,枪尖刺入青石板的夹缝处,笔直地立着。 顾正臣注视着朱亮祖,淡然地说:“我只是想告诉永嘉侯,你有看家护院,而我,是真有护卫!” 围观的人群里快速走出一批人手,东西巷道里涌动出一批人,直接围了上来。 数量不多,二百余人,但这些人手中拿着的可不是刀剑,而是清一色的弩,这些弩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里压满了箭,弩设计颇是玄妙与复杂,左右与中间都有小型滑轮。 王良、黄半年从队伍中走出,对顾正臣行礼,然后道:“报告总兵官,水师大军已停在码头,只要一声哨箭,便可掩护总兵官安然退回大海!” 胡通感觉喉咙有些疼,口干舌燥。 他娘的,顾正臣的护卫来了! 与朱亮祖还需要用看家护院打掩护不一样,顾正臣是可以实打实地拿出护卫的,原因很简单,朱亮祖只是镇守广东,只要没出什么事,他是不允许大规模调动军队的,也不能随便拉着军队跑来跑去的。但顾正臣不一样,他不是镇守某一地,他是东南水师总兵官,负责东海、南海、南洋诸多事宜。 换言之,现在的顾正臣是在行军打仗期间,他是真正有军队护卫的,他是不敢带水师大军攻了广州,可他完全有资格也能带护卫在广州晃悠…… 弩箭啊!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清一色的铁箭,这么近的距离,弓都能破甲了,何况是弩! 听说过水师富,水师装备好,可谁也没想过这群人一口气能端出如此多的弩来! 去你娘的,还是连弩! 别说来的是黑无常,就是再多一些黑无常,也不够人家灭的! 朱亮祖没想到顾正臣竟当真还有后手,怪不得一直沉稳得很,扫了扫这群身着不同,打扮为各类营生的军士,朱亮祖冷笑起来:“顾正臣,带了护卫又如何,这里可是广州,是广东!所有军队听我调令,你以为带这点人手就能阻我了?妄想!” “让开,让开!” 街道外传来声响,许多百姓被赶到了道路一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一支军队从三面包抄而来。 水师弩箭手一部分朝外,一部分朝内,森然地戒备着。 砰砰砰! 一扇扇盾牌立在了地上,盾牌之上再设盾牌,长枪手隐藏在盾牌手之后,而在长枪手后面,则是一队队弓箭手。 军队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盔甲,年逾半百的将领带了五人走了出来,一张圆脸之上还挂着两道年老的伤疤。 近前。 “都指挥使杨英,奉命调至,不知永嘉侯有何吩咐。” 杨英肃然行礼。 什么吩咐? 你眼睛又不瞎,那么多弩箭,如此剑拔弩张,这还用问? 朱亮祖抬手指向顾正臣:“杨都指挥使,定远侯张扬跋扈,打算将我送出广州。现在,我以永嘉侯的身份命令你们,将他与他的护卫一并抓了去,一应后果,本侯承担!” 杨英转身看向顾正臣,言道:“定远侯,这里是广州,不是大海之上。若是得罪了永嘉侯,应该好好道歉,听凭惩罚,然后回到大海之上,也免得争斗,万一伤到了谁,反而不美,是也不是?” 顾正臣看了看都司的兵马都出动了,不由得笑了,微微摇头:“还是永嘉侯厉害,不动声色便能调来大军。不过我也是要脸面的,干不出来没过错便道歉的事。只是杨都指挥使,两个侯爷在这里,轮得到你出手吗?” 杨英脸色有些难看。 确实,两个侯爷在这里小打小闹,折腾折腾,大不了死几个人,残几个,终归是小范围的,闹到最后,不管是谁,都得去找皇帝说个清楚。 可自己若是参与其中,那事情性质就改变了,都司帮着一个侯爷打另外一个侯爷,这算什么事。可以肯定的是,顾正臣肯定死不了,朱亮祖连道同都不敢下死手,何况是顾正臣…… 而顾正臣告到皇帝那里时,必然会提一句“都指挥使司的杨英如何如何拉偏架”,那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朱亮祖看出了杨英的犹豫,走至杨英身旁,低声道:“这些年来,你过得不错,紧要关头,该不会是想退了吧?” 杨英低头。 这就是朱亮祖的威胁了。 没办法,若没朱亮祖这些年来的照顾,自己可过不上优渥的好日子。 杨英下定决心,看向顾正臣:“定远侯,让你的人束手就擒吧。大军之下,你这些人挡不住的。” “确实,都司的大军都出来了,他们确实拦不住,都收起来弩箭吧。”顾正臣下了命令,然后看向朱亮祖:“将赵海楼等人放了,我这就走。” 朱亮祖看着顾正臣服软了,哈哈大笑起来:“顾正臣,想让我放人可以,但在这之前,他们的胳膊必须留下来!若不惩罚他们,我的颜面何在,日后这广州人,谁还会怕我?黑煞——动手!” 黑煞起刀。 萧成手腕一沉,一柄飞镖落在手中。 顾正臣微微凝眸。 便在此时,一声如雷的喊声从南面滚滚而来:“晋王驾到!”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晋王驾到,不给面子 洪亮的声音如一股西风狂卷而至,扫去了一切杂音。 无论是挤在街边的百姓,还是广东都司的将士,在这一刻都变得极度安静。 天地之间,刹那归于寂静。 赵海楼深深松了一口气,娘的,总算是来了,再晚点来,这胳膊还能不能保得住…… 都指挥使杨英、指挥使胡通这时候也傻眼了,茫然地看向南面的街道,那里的军士纷纷让出道路,远处的夜色里,有人正在走来。 朱亮祖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晋王? 这他娘来的该不会是个诈骗犯吧,晋王怎么可能离开京师,即便是离开京师,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广州! 但这种疑惑转瞬便没了。 这世上没有人敢冒充皇族,除非他想灭九族! 朱棡头戴乌纱翼善冠,一袭盘领窄袖赤袍,腰间玉带,踩着黑色皮靴穿过站满军士与百姓的街道,缓慢而行。 每一次步落地,都发出咔的声响。 皇子的威严,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这时,朱棡不再是往日里毕恭毕敬的顾正臣弟子,而是朱元璋的儿子,大明的晋王! 林山南、章承平跟在朱棡身后,充当护卫。 经过漫长的街,朱棡走到了永嘉侯府之前。 朱亮祖凝眸,看着朱棡身上的赤袍,身前与左右两肩之上,赫然绣着金织蟠龙,再看来人,眉目修耸,目光流转之间,透着一股子威仪。 顾正臣率先带人行礼:“见过晋王!” 水师将士纷纷跟着行礼。 朱棡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朱亮祖、杨英等人。 朱亮祖喉咙动了动,赶忙上前行礼:“臣朱亮祖,见过晋王!” 要知道朱元璋最初是打算分封藩王,让他们当大明皇室的屏障,护卫大明江山的,更是为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分封就藩做了许多准备,连王府都动工了。只不过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更不知谁让朱元璋改了主意,结果王府烂尾,藩王就藩的事就此搁浅。 听说有官员上书催促朱元璋送这些儿子们赶紧去地方就藩,别留在京师,免得和太子争权夺利。后来这些官员去了哪里不清楚,反正这一两年就没人提藩王就藩的事了。 虽说朱棡没就藩,手里没兵权,可他毕竟是皇帝的儿子,是龙子啊,谁敢得罪? 杨英、胡通等人赶忙行礼。 朱棡看着行礼的众人,也没理睬朱亮祖、杨英等人,见顾正臣还弯着腰呢,赶忙上前,提着嗓子便喊道:“顾先生也在这里啊,先生快免礼,弟子朱棡,这里有礼了。” “哈?” 朱亮祖打了个哆嗦。 胡通咬了下嘴唇,奶奶的,我想跑路,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一个王爷,竟成了顾正臣的弟子,还公开了行弟子礼! 杨英后悔至极。 知道顾正臣难对付,可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如此棘手啊。 早知如此,自己干嘛带兵跑出来,找个副手来不就好了。 该死的! 朱亮祖啊朱亮祖,你说说你,和顾正臣都是侯爵,咱就不能平起平坐,好好说话,这下好了,事情难收场了吧。 朱棡行礼之后,问道:“顾先生为何在此?”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回道:“王爷,这事说来话长,要知道如今格物学院极缺银子,而格物学院的银子来自市舶司税银,税银又来自港口商人、商户、船货。可广州右卫吃了市舶司的税银,赵海楼带人查证,广州右卫的将士都已经写好了招册,认了罪,可偏偏永嘉侯不答应,非要将赵海楼等人抓来,还要断其手臂……” 朱棡看向朱亮祖,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是也不是?” 朱亮祖惊讶地看着朱棡,连忙回道:“王爷,是赵海楼等人先动的手,他砍了广州右卫副千户的胳膊……” 朱棡拔出顾正臣身旁插在青石板缝里的长枪,一步步朝着朱亮祖走去,到了近前,挥起长枪便朝着朱亮祖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 沉闷的声响传出,杨英打了个哆嗦,胡通脸色煞白,所谓的黑无常护卫在这一刻也不敢动弹。 朱亮祖只戴了帽子,可没戴头盔,这一下结结实实挨足了,抬起手摸了摸脑袋,一看手,已是鲜红! 朱棡丢下长枪,猛地踹了朱亮祖一脚,将发懵的朱亮祖踹倒在地,然后上前挥舞拳头就打,喊道:“你竟然敢欺负我先生,知不知道,就是太子见到先生都得喊一声顾先生,你还敢欺负他!” 嘭嘭! 又踹了几脚! 朱棡气呼呼地看着地上抱头的朱亮祖,喊道:“还敢动格物学院的银子,知不知道格物学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明的希望之地,是大明的国运之地!现在有人敢动格物学院的银子,那就是挖了大明的根基,毁了大明的国运!顾先生没一个个将他们全砍了都是仁慈的,你还敢找顾先生的麻烦?” 朱亮祖脑袋晕晕的,也不知道朱棡鞋底下是不是弄了木板,踹起来可疼了。 事情变化得有些快,朱亮祖根本反应不过来,也想不明白,为毛朱棡会来这里,为毛朱棡听了顾正臣的话就揍自己…… 朱棡打完朱亮祖还不解气,看向杨英、胡通等人,走过去就踹! 眼见胡通还敢躲,当即怒了,踹一顿还不够,再揍一顿! 胡通求饶也不见朱棡停手,杨英也不敢说话求情,生怕自己也挨一顿殴。 朱棡的愤怒是有缘由的,广州可是广东行省的省治之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都在这里,广州知府衙门、番禺县衙、南海县衙也都在这里,按理说,如此多官员集中在一座城里,这座城里的百姓应该好过一些,哪怕不好过,也应该差不多。 可现实不是这样,这里的百姓很穷酸,很困顿,这里的官员很贪污,这里的将士很欺民,这里的大户很霸道,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腐烂了、坏道了! 朱棡亲眼看到了墙外苦难的人,挣扎着只想活下去,也看到了墙里面躺在美人堆里,吃吃喝喝的贵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虽然用在广东未必合适,但改一改,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那一定是写实的! 而这一切乱象的根源,就是这些人,不打你们打谁?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得罪了满天神佛 杨英不说话,一样照踢! 严桑桑靠近顾正臣,低声问道:“任由他这样胡来,不会有事吧?” 顾正臣含笑回道:“他是晋王,天塌了都有陛下给顶着,能有什么事。就是这小子有点使坏,他的靴子什么时候加了木板,这招有些阴损啊……” 严桑桑低头,捏了捏衣角:“下船之前他问我有啥法子踹人疼,妾身便将这招说给他听了,谁知道他会用在这里。” 顾正臣看着始作俑者的严桑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女人啊,还真是会疼人…… 朱棡接连打了几个,然后看向抽出一个军士的腰刀,吓得军士直跪了下来,朱棡看都没看军士,转身走向赵海楼等人身旁,一刀子拍在了黑煞脸上,厉声道:“还不给他们解开!” 黑煞被拍得脸生疼,趁着捂脸的空隙看向朱亮祖。 朱亮祖坐了起来,任凭血从脑门上缓缓滑到脸颊上,鼻子动了几次,咬牙道:“晋王若是放走了他们,那咱的威严可就彻底没了!” 朱棡看向朱亮祖,呵呵一笑:“你给我要威严?你知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在与顾先生为敌!” “那又如何?” 朱亮祖喊了一嗓子,站起身来。 朱棡看着凶神恶煞的朱亮祖,长期压制下去的戾气也涌了上来:“你跟我吼?” 提着刀便走了过去。 想当初在凤阳的时候,朱棡和朱樉没少玩残过人,若不是他们是皇子,估计坟头的草都老高了。这些年来在格物学院收敛了许多,加上顾正臣手持龙戒尺,谁都敢打,这才老老实实。但老实人被触怒了,那结果…… 嘭! 朱棡踹在了朱亮祖腹部,看着后退几步的朱亮祖,厉声喊道:“先生被欺负,弟子若是不敢出面,那还如何当这弟子?朱亮祖啊朱亮祖,今日也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信不信,只要你欺负了顾先生,让顾先生蒙羞了,用不了多久,秦王会来这里找你算账,燕王也会来这里找你算账,还有周王!他们可也是顾先生的弟子!” “另外,你应该知道吧,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允恭,卫国公邓俞的长子邓镇,西平侯沐英的长子沐春、次子沐晟,靖海侯之子吴忠,江阴侯之子吴高……这些人可都要来这里找你算账!你想欺负顾先生,那至少先准备准备,如何平息这些人的怒火!若你朱亮祖有灭这火的本事,那你就要想想,太子来了,陛下来了,你如何平了他们的怒火!” 朱亮祖张大嘴,我不过就是欺负个顾正臣,怎么感觉得罪了满天神佛…… 杨英、胡通差点没晕过去。 乖乖,顾正臣身后站着这么多人,这满朝勋贵的长子是何等巨大的一股能量,这已经足够惊天动地了,没想到,竟有四个藩王都是顾正臣的弟子…… 这庞大的力量,别说是永嘉侯了,就他娘的李文忠、徐达也扛不住啊。 围观的都司将士听闻,那可都是一个个为之侧目,看到顾正臣的身影都忍不住发颤,就是这个家伙,一定要记住了,只要看到他在,一定跑得远远的。 恐怖的家伙,这他娘的哪里是定远侯,这是活着的阎王爷啊。 招惹了,估计都要勾生死簿了。 这下不用朱亮祖发话了,黑煞麻溜地将赵海楼等人解开。 顾正臣迈步走上前,对赵海楼等人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狼狈的朱亮祖,肃然道:“永嘉侯,人我毫发无损的带走了,剩下的,就看你践行不践行赌约了。离开之前,我想说:广州的将士猖獗太久了,广州的百姓吃苦太久了!我顾正臣确实不是广州的官,也不是广州的将,但我是大明的定远侯,有义务协助朝廷消除黑暗,还民日月光明!” 浩荡之言,凌云之气! 围观的百姓听到之后,纷纷动容。 朱棡跟着喊道:“我身为陛下的儿子,绝不容忍有欺民、辱民、奴民之事发生,更不允许广州暗无天日。从明日开始,我——将去布政使司坐着,有冤的告冤!我虽无权干涉地方政务,也无权审讯,但诸位放心,我一定将状纸送至父皇手中,一定想尽办法,还你们个公道!” 好家伙,这一番话直接将朱元璋与皇室的威信彻底拉了起来,许多百姓欢呼雀跃,老泪纵横。 太苦了,太难了。 终于熬到头了,终于被人欺负到头了。 有定远侯在,有晋王在,有皇帝在,这广州,这广东,还有光。 我们相信光,因为这里是大明! 日月为明! 顾正臣走至朱亮祖身旁,轻声道:“在镇海楼上我说过,没有带手信而来,所以派人为永嘉侯准备了一些礼物,这些礼物,永嘉侯慢慢接收吧。还是那句话,离开广东!” 朱亮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晋王朱棡准备去布政使司了,他公开收状纸,谁也拦不住,广州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少冤假错案,多少不法事,都将传到朱元璋的耳中。 自己可以抽打道同,可以威慑布政使,可对朱棡是没半点法子! 礼物? 呵,顾正臣,朱棡就是你准备的杀招吗? 好啊! 好! 朱亮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李善长身为韩国公,哪怕与顾正臣没多少交集,也不敢在明面上招惹顾正臣! 可自己,终究还是差了一些什么,在顾正臣这里摔了个跟头! 顾正臣转身,抬手道:“水师将士——归营!” 朱棡在前面走着,顾正臣、严桑桑在后面跟着,再后面是赵海楼、王良、萧成等人,街道上的将士纷纷低头,百姓纷纷伸手,似乎想要抓住希望。 走至道口,许多百姓围了过来。 朱棡看了看顾正臣,见顾正臣示意自己说,便对周围的百姓道:“有本王在,有顾先生在,一定会还你们公道!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广州——将迎来巨变!” 在朱棡、顾正臣离开之后,百姓奔走相告。 这一夜的广州城,无数人不眠。 不过当消息传到城边时,却被冷冰冰的城墙给撞碎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佥事杨田失踪了 广州,东南角。 碗口粗的棍子插过绳子,梁再勇接过棍子,身体微蹲,棍子放在了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已过五十的张民剧烈地咳了一阵子,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脚踢了一些土埋起,转身看向已准备好的十六人,喊道:“起杠——” 十六条赤着上半身的汉子,左右各八人,同时脚下发力,棍子直往肩膀之上压去。 梁再勇咬着牙,铆足了力气。 棍子似乎有些声响,绳索微动,上面的线毛都开始呲了出来,在一声呐喊中,沉重的丈半条石终于被抬起。 张民拿着两个棍子在手中敲打,喊道:“万斤石哎十六肩,筑起城墙两丈高。儿跑呼喊来,何处阿祖坟?” 梁再勇等十余人齐声回道:“处处是青草!” 张民敲打:“女来哭泣声!” 梁再勇等人再回:“棍棒齐赶跑!” 邦邦—— “不怕女儿哭!” “就怕城墙倒!” “齐力筑造嘞——” “好!” 梆子声再起,一行人抬着巨石缓缓接近城基,低矮的城基上,一些破衣烂衫的百姓见抬石头的人来了,赶忙拿起桶子的刷子,朝着地基石上就刷上了糯米浆糊,待张民带人到了,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将巨石放下,巨大的压力让一些糯米浆糊从缝隙里挤了出来,黄用尽赶忙上前刮下浆糊,刚想往嘴里送,又怕军士发现,赶忙送回了桶里。 黄用尽摸了摸凹下去的肚子,对张民道:“这群日了狗的官,竟连晚饭都不放了,这是想将咱们活活饿死、累死在这里啊。” 张民嘘声:“你不想活了?这话若是让那些军士听到了,还不将你打死!再干一个时辰,等过了子时,就有人换咱们了,回去躺下就不知饿了。” 黄用尽刚想说话,突然看到一道身影快速跑了过来,对张民抬了抬头。 张民看去,老脸皱巴了下:“这不是陈七,他今儿饿糊涂了,这么早来换咱们?” 陈七匆匆走来,至几人近前,双手放在大腿上,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道:“晋王,晋王来了。” “谁?” 张民、黄用尽等人茫然。 陈七喘顺了一些:“白天不是有消息说定远侯来广州了吗?现如今不仅定远侯来了,晋王也来了,而且晋王说了,他将坐镇布政使司,有冤的可以去申冤……” 黄用尽还没明白过来:“晋王是谁?” 张民明白过来什么,瞪了一眼黄用尽,对陈七道:“你说的晋王,该不会是皇帝的儿子吧?” 陈七瞪大眼珠子。 这不是废话,不是皇帝的儿子,谁敢称王? 黄用尽坐在了石头上,叹道:“定远侯来了,停不了筑城。晋王来了,一样停不了。咱们苦哈哈的,就只能在这里熬着干下去。” 陈七摆了摆手:“话不是这样说,定远侯可是有青天之名,加上晋王也在,若能让他们知道修城的将官克扣粮食,打死人,胡乱抓人,那事情就能传到皇帝耳中,咱们皇帝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说不得可以将这些人全都扒了皮!” 黄用尽抬头:“你的意思是?” 陈七咬牙:“我们的人快换班了,你们明日一早可以让人跑出去告状!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了,若错过了这个机会,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回家的估计只有三成!谁也不知道下个死的人是谁!” 张民点了点头,看向梁再勇:“你家不是有个泉州府的远亲,说起过定远侯之事,你信那些事吗?” 梁再勇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沉声道:“百姓将他称之为顾青天,贪官将他称之为人屠,这准没错。” 张民咬牙:“那明日,你陪我走一遭,其他人想办法掩护咱们出去!” 梁再勇没有犹豫,点头道:“为了活命被打死,也好过在干活时被打死。” 百户李峡看这群人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带着四个军士便走了过来,等到了近前时,一干人又开始忙了起来,李峡见有些浆糊落在了地上,抽起鞭子便朝着黄用尽打去,喊道:“老子让你省着点,一滴都不能掉地上,你看清楚了,这滴了多少!” 黄用尽吃痛却也不敢反抗,只能求饶。 李峡踹了黄用尽一脚,刚想再抽打一番,突然远处传出了铜锣声,急促中透着几分恐慌。 “这是在召集将官?” 李峡吃了一惊,顾不得再打人,匆匆跑入督城公署。 镇抚使黄大钩、千户林强等不安地踱步,对匆匆走来的赵闾问道:“找到没有?” 赵闾摇头:“哪里都找过了,没有。” 黄大钩脸色有些苍白,言道:“再去找,派更多人去找!” 赵闾赶忙带人离开。 随着更多将官集合而至,黄大钩喊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问问自己身边的每个人,每一双眼睛,查清楚最近有什么人出入过这公署!” 李峡问道:“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黄大钩握了握拳:“佥事杨田失踪了!” “什么?” 李峡等一干百户、副千户骇然不已。 杨田失踪? 他可是一直都留在公署里面的,为了过得舒坦,直接在公署里弄了个后花园,每天就泡在女人堆里,腻的时候才会走出门抽打下百姓解闷。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失踪了? 黄大钩也不知为何,可后院也没听到什么剧烈的打斗声,而伺候杨田的几个女人都被人打昏了过去,显然是被什么人劫走了。 可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大营,周围军士也分散在城墙不同位置,可这里毕竟还是有三百余人驻扎,什么人能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潜入,又悄无声息将人带出去? 找来找去,终于查到傍晚有送酒的车队进入过公署,车队离开之后,带了一些杂货出去。 黄大钩亲自带军士抓人,结果发现原本该送酒的人被绑了起来,嘴也被堵上了,将这些人嘴里的布拿走之后,掌柜喊道:“他们说,杨佥事知道的事多,抓走了能定罪。” 黄大钩一把抓住掌柜:“你说什么,是谁说的?” 掌柜委屈:“抓我们的人,我们也不知他们身份,但看样子,很是凶狠,还说你们一定会找来,让我们将话带给你们……”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布政使司的震惊 黄大钩推开掌柜,脚步有些踉跄。 对方抓了送酒的人,还料定自己会找过来,特意让掌柜传话! 杨佥事知道的事多,抓走了能定罪? 娘的,这事可不简单,很可能是冲着永嘉侯去的,毕竟杨田是永嘉侯的心腹! 黄大钩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前往永嘉侯府。 哐当! 桌子被掀翻,椅子被踹出了阁楼,重重摔在楼下顿时断散开来。 朱亮祖咬牙切齿,自己早年镇压农民起义,战功卓着,元朝授予其义兵元帅,后来驻守宁国,连朱元璋都打败了好几次,最后不小心这才被朱元璋俘虏,成了朱元璋的部将,百战余生,得了个开国侯! 从至正十六年到洪武十三年,二十四年里,自己怕过谁? 杀伐无数,战功无数! 何曾吃过如此亏,何曾受过这等辱! 被晋王摁着揍,自己认了,那毕竟是晋王!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顾正臣! 此人不死,老子还如何在勋贵里混? 朱亮祖怒火中烧,正在发泄中,朱六顺走了过来,看着狼藉一片的房间,小心地说:“老爷,镇抚使黄大钩求见,说佥事杨田被人掠走了。” “什么?” 朱亮祖瞪着通红的眼睛,脸色陡然一变。 在这一刻,朱亮祖终于想通了顾正臣一直强调的礼物与手信。 这礼物不是其他,而是杨田! 顾正臣清楚,杨田是自己的命门所在,一旦此人开口说出了什么事,那自己可就彻底没翻身的机会了!但如此劫掠将官,这手段若是传出去,顾正臣也别想在朝堂之上混了! 问题是,顾正臣可以否认抓了杨田,那自己能不能否认杨田的招供? 最让朱亮祖深感不安的是晋王在广州,看他张嘴闭嘴就是顾先生,两个人明显穿一条裤子,杨田一旦开口,晋王听到了,那就等同于皇帝听到了,自己再多否认也追不上皇帝的暴脾气啊…… 再说了,杨田不是罗贵壬,罗贵壬被抓自己可以不当一回事,这家伙说再多,招再多,也动摇不了自己。可杨田不一样,这是心腹之人,所谓心腹,那可不只是信任那么简单,还在于这个人挨着自己的心、自己的腹,抓了他,等同于刀子正在扎入自己的心与腹! “顾正臣去了何处?” 朱亮祖问道。 朱六顺回道:“在南澳内港。” 朱亮祖踱了几步,不甘心地说:“让黑无常陪我出门一趟!” 朱六顺有些担忧:“老爷,你这伤……” 朱亮祖瞪了朱六顺一眼,自己脑袋都快保不住了,还顾得上这伤? 布政使司。 布政使徐本与参政赵坚坐在二堂之中品茶。 赵坚喝了口茶水,发现早已清淡,便搁下茶碗,轻声道:“徐布政使,定远侯与永嘉侯在斗,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合适吗?” 徐本叹了口气:“不坐着又如何?来的可是定远侯啊,你我能惹得起?不参与其中还好摘出去,若参与进去,那你我夹在中间,到底该向着谁?永嘉侯毕竟在这里根深蒂固,势力庞大,咱们不敢得罪。定远侯的身份可也不一般啊,你应该听说过,他妹妹可是嫁入了东宫,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赵坚自然明白。 朱亮祖不好惹,可顾正臣更棘手啊,一个与东宫联姻的后起之秀,更是朝堂中的风云人物,还是个令人看不穿到底是文臣还是武将的家伙,属实不好应对。 陷入沉默。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经历伍居神色慌张地走入二堂。 徐本眼神一亮,问道:“如何了,永嘉侯与定远侯谁赢了?” 伍居喉咙动了动,言道:“定远侯带走了赵海楼等人,永嘉侯被晋王抽打了一顿,估计不用等到天亮,整个广州都会知道晋王来了。” “晋王?” 徐本、赵坚豁然起身。 赵坚不安地上前:“晋王如何会出现在广州?” 伍居苦涩不已:“定远侯与永嘉侯争斗时,几番出手,永嘉侯最后调了都司兵马这才占据上风,谁曾想,晋王突然现身,并称定远侯为先生,恼怒永嘉侯欺定远侯,断了市舶司财路,竟亲自动手打伤了永嘉侯、都指挥使杨英等人……” 赵坚后退几步坐了下来,全身有些颤:“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定远侯刚陷入下风,这晋王就来了。” 徐本摸了摸额头:“很显然,晋王定是与定远侯一起来的广州。” 伍居继续说道:“晋王对百姓承诺,明日将坐镇布政使司,公开受理冤案民情……” “啥?” 徐本脸色煞白。 晋王要坐镇布政使司? 娘的,他这是来坐镇来了,还是给咱挖坟来了? 如果晋王在布政使司收到几百份甚至几千份冤情状纸,那布政使司的官员成什么了? 饱食终日! 尸位素餐! 这一旦传入朱元璋耳朵里,那整个布政使司的官员可全都完了,说不定从上到下,全都得去菜市口交代遗言去。 徐本看向赵坚:“我们该怎么做?” 赵坚摇了摇头。 不是该怎么做,而是什么都做不了。 晋王发了话,他要来这里,谁也拦不住,朱亮祖来了也没办法!加上顾正臣、水师的存在,想阻拦百姓前来告状那也不太现实。 事已至此,只能认命,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怎么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广东到金陵那么远,等老朱杀人的命令下来,最快也需要两个月的。另外,布政使司若是塌了,永嘉侯也承受不了后果,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恶化。 南澳内港。 朱棡换了儒袍,一脸肃然,对顾正臣道:“弟子多少有些冲动了,竟伤了永嘉侯等人,这与先生教导的自制、自律相背,愿抄写三遍《论语》以自罚。” 顾正臣笑道:“年轻人有点冲动很正常,惩罚就不必了,倒是你明日去布政使司,一不能入布政使司的大门,二需要调衙门书吏用,许多百姓家可请不了人写状纸。” 朱棡答应下来,问道:“收了状纸之后,该如何处置,我们总不能一直留在广州吧?” 顾正臣想了想,点头道:“自然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们用不多久便要返回京师一趟。” “为何要回去?” 朱棡有些疑惑。 旧港、南北港、石锦港可都在建设之中,总不能半途而废吧,陈祖义的事也还没解决…… 顾正臣淡然一笑:“是我们回去,不是所有人回去,至于回去的目的,自然是——换船!”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草民就是这样的命 换船? 朱棡的眼神中透着渴望,急切地问:“先生的意思是,蒸汽机船可以进入南洋了?” 顾正臣含笑:“你也知道,蒸汽机宝船已经成了,虽然过程中出了不少问题,可我相信这么久过去了,格物学院的人一定解决了问题。蒸汽机宝船是时候走一走南洋,经历波涛考验了。” 朱棡深以为然。 蒸汽机船说到底是为了跨越大海,前往未知的遥远的美洲弄新农作物,只留在长江或海边扑腾、测试怎么都不够,这个时候就应该拉到大海深处,好好测试测试。 问题还是早点暴露出来的好,大不了划船回大明,可若是问题出现在去美洲的半路,那划船——累死人都够呛能回来。虽说打戗也能走船,可那样一来鬼知道会耽误多长时间,谁也不想出航一次三五年之久。 萧成走了进来,言道:“永嘉侯带了他的护卫出了侯府,朝着南澳内港方向而来。” 朱棡对顾正臣道:“一定是杨田失踪让他坐立不安,这是过来找先生要人来了。” “让他来吧。”顾正臣思索了下,说过之后,紧接着对朱棡道:“这说明杨田知道许多事,要抓紧了。” 朱棡答应下来,起身而去。 萧成见朱棡离开,低声对顾正臣道:“若是皇帝知道这里的事,你如何自处?” 顾正臣背着手,神情怅然:“这与我有何关系,绑走杨田的是晋王又不是我,陛下就算是知道了,也怪不到我身上来。萧成,别怪我用的手段与计谋下作,这里是广州,没有非常手段,解决不了问题。毕竟,我不是这里的都指挥使,也不是这里的布政使,我只是看不惯百姓苦难的过路之人!” 不合规手段! 甚至是在用不法的手段来做事! 这确实不太符合顾正臣一向的风格,可没有办法,要解决广州百姓的苦难,就只能快刀斩乱麻,让朱亮祖离开这里。而通过合法、合理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撬不开铁板一块、利益结块的广州官场! 顾正臣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需要办的事还有很多,只能用不法的程序去对抗不法的现实! 只不过顾正臣为了避免惹火上身,拉了朱棡顶包罢了,哪怕是事情暴露出来,官员弹劾朱棡胡来,那也不能说是顾正臣的错。反正朱棡不是太子,挨几顿训斥他还是皇子,还是晋王…… 朱亮祖来了,戴了个方帽遮住了头顶的伤,手中还握着一张硬弓,身后背着箭壶,见到顾正臣也不回礼,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暼了一眼出现在顾正臣身旁的严桑桑,冷冷地说:“顾正臣,我知道是你做的,将杨田交回来,我们两个还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否则,她——挡不住我的箭!” 严桑桑刚想说话,一旁的萧成便笑出声来:“永嘉侯若是在这里威胁定远侯的话,试试我能不能挡一挡你的箭?” 朱亮祖看向萧成,眉头紧锁,旋即挑了下眉头:“之前在侯府之外见你时便觉得有些眼熟,现在想想,你就是开平王身边的那个萧成吧?我记得你!” 萧成站在朱亮祖与顾正臣之间,平静地说:“永嘉侯记性不错,陛下交给我一个任务,那就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护定远侯周全。只要萧某不死,那就休想伤他!” 朱亮祖脸色一沉,但也没说什么。 常遇春是何等人物,那可是真正的悍勇无双,冲锋陷阵更是玩命,首当其冲,无往不胜,而他手底下的人,大部都像常遇春,打起来直接玩命,为了达到目的,十几骑都敢冲杀到敌营深处。 惹了萧成,这事还真不好办,尤其是见识过萧成的强悍之后。 顾正臣拉了拉严桑桑,然后对萧成道:“你们下去吧。” 拿什么弓箭,装什么威胁,全都是虚张声势,朱亮祖若是敢对自己下死手,那必须先做好九族消消乐的准备。 严桑桑很是担忧地看着顾正臣,顾正臣微微点头:“放心吧。” 待萧成、严桑桑离开之后,顾正臣坐了下来。 朱亮祖冷冷盯着顾正臣:“事不能做绝了,杨田是我的人,放了他,我这就写文书给朝廷,请陛下将我调回金陵。” 顾正臣微微皱眉:“永嘉侯说这些我就不太明白了,杨田是何许人,与我何干?” 朱亮祖豁然起身:“是你抓了他!别不承认!” 顾正臣抬手:“我可以以定远侯的名义发誓,我没见过杨田,更没有抓杨田。永嘉侯是不是找错人了?” 朱亮祖看着一脸真诚的顾正臣,有些恍惚:“不是你抓的?” 顾正臣摇头否认。 确实不是自己,是朱棡做的。 朱亮祖有些心慌,似乎杨田失踪的时候顾正臣在镇海楼吃饭,那动手的人会是谁? 该不会是晋王吧? 朱亮祖打了个哆嗦。 娘的,若真落晋王手里,那事情可就麻烦了,可这事又不能去找晋王讨要,无凭无据,万一构成诬陷,晋王一生气跑回家找他爹去…… 朱亮祖又坐了下来,明白这背后的一切症结都在顾正臣身上,不甘心地低下头:“你想怎样?” 顾正臣摆了摆手:“永嘉侯,顾某只是临停广州港,只打算料理完市舶司的事后便返回金陵。” 朱亮祖将手伸向茶碗,抓在手中:“顾正臣,直说吧,你到底想怎样,当真要将我逼上绝路不成?我可是开国侯,这些年来在广州是跋扈了一些,可罪不至死!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啊。”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手中,在手指之间不断翻动着,轻声道:“你是开国侯,经历过开国战争,知道元末死了多少人,知道百姓生活有多难。他们盼着掀翻暴元,盼着光明降临!可大明开国十三年了,光明在哪里?永嘉侯在镇海楼里享受珍馐美人时,可曾想过百姓饥死的滋味!” 朱亮祖哼了声:“草民就是这样的命!” 顾正臣猛地握住铜钱,厉声道:“不要忘了,陛下曾经也是你口中的草民!”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让百姓写奏折? 起风了,不知吹开了谁家的窗户,咣当咣当直响。 一颗颗星子困了,闭上了眼,阴云不知从哪个方向飘了过来。 不久,落雨。 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旁,伸出手,抓住了顾正臣的手,轻柔地说:“自永嘉侯不欢而走之后,夫君一直忧心忡忡,可是担心什么变故,若不放心,咱们回海上去,海上是咱们的地方,永嘉侯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顾正臣侧头看向严桑桑,将手伸出来,揽着严桑桑的腰,低声道:“为夫忧心的可不是永嘉侯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他是掌控着这里的兵马,可这些兵马说到底还是皇家的,不是他朱亮祖的,掀不出来什么风浪。” 严桑桑不解地问:“那夫君为何如此不高兴?” 顾正臣推开了窗,看着夜色里的大雨,在雨声里说:“他说,草民就是这样的命!我很不理解,这些人分明知道百姓多苦,知道百姓多难,知道那些人每日都在生死的边缘挣扎着,就为了多活几年!可他们为何会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在他们眼里,百姓就是应该被当官的踩在脚下,就应该低人几等,就活该被奴役,干着最累的活,吃着发霉发臭的饭!” “咱们陛下是布衣出身,当着大明的皇帝还衣着简朴,就连太子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不断教导官员、勋贵要珍惜民力,要爱护百姓。长年累月,不断地讲,可为什么还是一个个勋贵、官员以百姓为鱼肉,从百姓口中夺走全家人的口粮?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为什么几百年,几千年,百姓的地位就是如此卑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喊了多少年了,为何历史还在重复?” 严桑桑看着言语激动的顾正臣,安抚道:“哪个王朝不如此?” 顾正臣盯着外面的雨,沉声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似是矛盾,可讽刺的是,这是现实!元朝亡,百姓苦。大明兴,百姓还苦!若是始终如此,那兴亡还有什么意义,大明一统还有什么意义,文明薪火又还有什么意义?兴,就应该让百姓不苦!” 严桑桑见风将雨吹打了进来,伸手关上了窗户:“夫君心怀苍生,自是好事。只是想让百姓不苦,那可就太难了。到处都是贪官污吏,越是底层,小官小吏,那对付起百姓来更是狠。如今皇帝亲揽庶政,独掌六部,看着耳目通达了,实则却很容易被奏折淹没,无法看到底层的百姓到底如何,只要没官员揭发、弹劾,皇帝对大明百姓的认识,只能通过奏折来了解,可奏折是官员写的,不是百姓写的……” 顾正臣眼神一亮:“奏折是官员写的,不是百姓写的!这话说得太对了!” 严桑桑含笑:“你是官身,这点会不知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走向桌案:“研磨吧。” 严桑桑见顾正臣重新振作起来,精神好了许多,不由问道:“夫君有主意了?” 顾正臣笑道:“你给为夫出的主意啊。” “我?” 严桑桑有些惊讶。 顾正臣点了点头,铺开纸张:“奏折是官员写的,可以粉饰太平,可以遮掩弊政。可若是有一种奏折让百姓来写,那事情不就好办了?” “让百姓写奏折?” 严桑桑一脸不可思议。 顾正臣见严桑桑只顾着惊讶,只好自己研磨:“当然百姓写的不是奏折,也不应该是状纸,而是一种揭发检举信。只要设置一种制度,让百姓的信传出去,引起更高一级衙署的重视与干预,虽说不能杜绝百姓的苦难、冤屈,但一定可以还部分百姓清白、公道。” 严桑桑连连摇头:“夫君莫要说笑了,写信揭发,这种事百姓如何做得出来,又如何做得成?就以这广州来论,那道同就没上过弹劾奏折吗?难道广州这些年来就没一个清官吗?即便是写了信送了上去,谁又会为百姓主持公道,官官相护之下,最终倒霉的还是百姓。” 顾正臣深深看着严桑桑:“你说的对,若这事做不成,确实容易害了百姓,可若是做成了,那就帮助了百姓,这就相当于百姓监督官员,让其不敢胡来,不敢做不法事。” “能做成?” 严桑桑问。 顾正臣思索了下之后,言道:“有难度,需要东宫与陛下全力支持,另外必须设计好机制,还需要打破限制,遴选好人手,这就相当于在督察院之外,再另外设一个不隶属于督察院的班底,而且官吏需要接近底层,数量上更为庞大……” 严桑桑见顾正臣皱了眉,安慰道:“不急于一时,夫君可以慢慢想。” 顾正臣刚想说话,严桑桑察觉到了什么,看向门口方向。 敲门声传来,随后是林白帆的声音。 门开了。 林白帆将蓑衣挂在门口,走到里面对顾正臣低声道:“杨田熬不住,开始交代了。” 顾正臣起身,披上蓑衣,看着门外的雨,目光坚定地说:“这场雨之后,永嘉侯将不再可能掌军一方,最好的结局,便是在金陵终老。” 雨水打下来。 脚踩开积水,飞溅至一旁。 至一间偏房内,萧成、赵海楼等人都在。 “晋王呢?” 顾正臣脱下蓑衣问道。 萧成指了指里面:“亲自审问,正在记录招册。” 顾正臣走了进去,至门口处便停了下来,没有打断里面的对话。 虚弱的声音在那说着:“不是我克扣百姓粮饷,而是永嘉侯吩咐我如此做的,克扣下来的粮食卖给了大户,换成了银子分了下来,六成到了永嘉侯手中,我只拿了两成……” 朱棡快速记录着,手速十分之快。 这也是被迫练出来的,想在格物学院时,动不动就被罚抄院规五遍、十遍,出海打劫的空暇里还需要抄书,这速度不快了还睡不睡觉…… 朱棡一边记一边问:“你说这般话,可有凭证,若是诬陷了永嘉侯——” “我有账册!” 杨田开口。 朱棡笑了:“记账是个好习惯……”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朱棡审到半夜,将招册交给顾正臣,言道:“先生,这些足够送走永嘉侯了吧?” 顾正臣接过招册翻看了一番,交给林白帆:“让人抄写出一份出来,天亮之后差人丢到永嘉侯府里面去,附带一句:请罪离地,不受罪责。” 林白帆带了招册便匆匆离开。 所谓“请罪离地,不受罪责”,说的是地方公侯、将官等,无诏无旨无令不得擅自入京,你散个步,出个门神马的,不能往京师去,否则皇帝怎么想,你一个带兵的大将偷偷跑过来,和谁在一起又是吃饭,又是叙旧,称兄道弟,这是想干嘛? 所以,不管是神马身份,没事就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有事你写文书说事,只要不是必须赴京的,允许赴京的,不要出辖区…… 但是,有一个例外情况。 那就是请罪。 我这不是去京师旅游,串门,喝酒去了,我是罪人之身前来请罪,皇帝你看看,我错了,跑过来找你认错来了,你揍我一顿吧。 公开地请罪赴京,这种事是不违背朝廷规矩,不需要给皇帝打招呼,可以直接出门。 顾正臣看着疲惫又义愤填膺的朱棡,问道:“有什么感悟?” 朱棡看着门外的大雨,咬牙道:“先生,永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获赐铁券,子孙世袭!这是何等殊荣,为何他还如此贪虐、不法?弟子想不明白,人为了一己之私,当真可以置无数人生死于不顾吗?”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朱棡,他与历史中的晋王当真不一样了。 历史中,朱棡是个残暴的恶魔,不仅弄死过不少人,而且手段十分残酷,甚至连车裂这种五马分尸的手段都用上了。当然,他的残暴与他就藩有很大关系。 以前不是在金陵就是在凤阳,无论在哪,只有尊贵的身份,并没有实际的权力。 可就藩太原之后,他便有了兵权,而且还成为了当地任何人都不敢反抗的存在,没有限制的权力,也没有朱元璋盯着,知道自己想弄死谁就可以弄死谁还不需要负任何责任,所以只要心理有些变态,那就很容易残暴无度。朱棡是一个,朱樉是一个,后来的齐王朱榑也是一个…… 但现如今的朱棡,因为在京师的缘故,更因为在格物学院的缘故,他的性情,对世界的认知,对百姓的感知,都被影响了,也反省过自己凤阳时不干人事的过错。 现在,他开始重人命了。 好事。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门外的雨,轻声道:“暗夜之中,风雨之下,你看不到远处是什么。在我看来,金陵城之外,基本就是如此。不走出去,不去瞧瞧,不听听百姓的声音、哀嚎,只躲在房间里不经风雨,不与民同呼吸、共命运,这江山即便是病入膏肓了,外面泛滥成灾了,房间里的人只要埋头享乐,根本不介意,甚至是想不起介意外面的世界……” 朱棡仔细听着顾正臣教导,问道:“可父皇总不能离京到处看看吧,若官员蒙蔽,御史不察,欺上瞒下,那该如何是好?”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先生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有一个粗糙的想法,你听听看,若是咱们大明设一个机构,专门负责受理百姓信访之事……” 朱棡听着,没了半点睡意。 顾正臣讲了许多,最后说了句:“这就是你接下来的课业,如何解决百姓之声可以让更高衙署听到,更高官员听到,甚至是朝廷、陛下听到。” 朱棡有些为难:“可弟子明日去坐镇布政使司……” 顾正臣穿上蓑衣:“你又不会一直坐在那里,你露了面,许多事就好办多了,我想韩宜可很快就会上任知府,到时你将状纸交给他,事情不就结了,韩宜可这些年来打下的品性还是可信的。” 朱棡拱手,送顾正臣出门。 天不亮,雨便停了。 布政使徐本、参政赵坚率布政使司一干官吏站在门外等候着朱棡的到来,许多百姓也围在了布政使司衙门外的大街上,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 张民、梁再勇挤到前面来,看着一干官员在那站着。 梁再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没想到这次出门如此顺利,好像看守的军士少了许多。” 张民点头:“是啊,昨晚敲锣,想来是发生了一些大事。” 梁再勇不知道那些将官干嘛了,兴许是召集起来通通气,让他们知道定远侯、晋王都来了,走路长点眼。不过你们再厉害,也不能挡住悠悠众口吧,看这人群,还在不断增多,这是多少人要申冤。 徐本拿着帕子直擦额头,帕子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围过来的人越多,越说明布政使司的问题大啊。 赵坚不安地说:“要不咱们派衙役将百姓赶开,就说是为了保护晋王的安全?” 徐本觉得嘴巴里苦苦的,看了看乌泱泱的百姓,就这样,衙役排开也只能将百姓压至道路两旁,留出一条通道来,若是想将如此多人赶出去,不是自己看不起这些衙役,而是根本就做不到。 “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晋王估计很快就到了,若起了官民冲突,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徐本无奈。 “晋王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许多人纷纷看去。 南街之上,朱棡在萧成、段施敏等人的护卫之下,缓缓而来。 “晋王千岁!” 人群里,有人带了节奏。 转眼之间,呐喊声如雷贯耳。 朱棡没有想到,自己竟受到了如此多百姓的欢迎,看看他们的脸,黝黑的,凹陷的,面黄肌瘦的,伤痕累累…… 朱棡心里清楚,他们盼的不是自己,盼的是公道! 一步步走去。 徐本、赵坚带人上前行礼。 朱棡抬手:“免礼吧,徐布政使是吧,烦请搬来桌椅,本王要在这布政使门外,收百姓的状纸!” 徐本脸色一变,赶忙说:“下官备了早宴,王爷不妨——” 朱棡打断了徐本:“本王吃过了,再说,百姓盼望殷切,徐布政使该不会看不到吧?桌椅,笔墨纸砚,另外将所有书吏、会写字的都喊来,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现实版活着 徐本见朱棡并不打算给自己请吃、请喝、送女人的机会,无奈地看向赵坚。 赵坚也没辙了,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无数双眼睛都在这里盯着,总不能公然贿赂晋王吧,就算是自己不要脸,晋王那也是要脸的啊…… 桌子、椅子,很快便搬到了布政使司衙门的大门外,笔墨纸砚纷纷摆上,书吏、善书官吏站成两排。 朱棡看向被衙役拦住的百姓,侧头看向萧成。 萧成昂了昂头。 朱棡顺着萧成的目光看去,只见南面街道上涌动而来一批布衣之人,脚步铿锵,整齐有序,手中各自抬着一丈长的拒马护栏,有衙役想阻拦,却被段施敏呵住。 很快,拒马护栏落地,除了最中间的桌案,其他每个桌案前都出现了一条条护栏通道。 徐本喉咙动了动,不太明白地问道:“晋王,这是?” 朱棡呵呵一笑:“拒马护栏,早年间京师有卖举人白糖的,生意太好,为避免购买无序,乱成一窝粥,便设计了这种护栏。” 举人白糖? 徐本嘴角扯了下,那不就是顾正臣的买卖?看这些人的动作,显然是水师的人! 朱棡见拒马护栏安装好,通道已成,便抬起双手,原本嘈杂的人群一点点安静下来,没多久整个街道便彻底没了声音,朱棡上前一步,肃然道:“广州弊政重重,官员沆瀣一气,贪污横行,欺霸良民,御史不察,以致朝廷不知广州问题之多、之大。本王亲至,看民悲苦,深感不安,今在此坐镇,有冤申冤,有苦诉苦!定要还你们个公道,让这广州,如这日,暖热人心!” 一番话,将朱元璋的所有责任都摘了出去。 告诉了所有人,广州问题这么多,朝廷这些年来一直没处理,那不是皇帝的错,都是这群官员勾结在一起没给上面如实禀告,还有那些御史,一个个也没干人事。 现在皇子给所有人主持公道,所以,你们也别怪朝廷了,要怪就怪这些官员吧。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也是安抚人的本事。 段施敏上前,喊道:“排队上前,不得推搡!衙役退离,百姓入场!” 衙役听闻不等徐本发话,纷纷撤了出去,百姓纷纷涌至街道中,原本的通道很快便消失了,拒马护栏只能容一人行,虽入口处人头攒动,颇显拥挤,但进入护栏之后,便显得井然有序,这也挤不出来,而在出口处,则有军士维持秩序,命令的百姓保持距离,听命进入。 朱棡见百姓开始走来,便看向书吏等人,沉声道:“你们身后站着的是本王护卫,他们有一个过人的本事,那就是听到什么就能记下来,若你们谁敢在百姓的控诉状纸上动手脚,比如将状告布政使的状纸,写成状告参政的状纸,将状告都指挥使的状纸,写成千户的状纸,或是在文字上耍小聪明,本王便要了你们的命!” 一干人听闻,瑟瑟发抖。 徐本、赵坚这脸色也是煞白,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可又没办法说什么,只能擦汗。 “开始吧。” 十几条通道开始放入第一批百姓,商户于陂上前,对书吏喊道:“我要状告知府衙门,状告课税司,还要状告按察使司,小子于陂,广州本地人,就因为开了一个小酒楼,抢了同街之上按察使侄子的一些生意……” “我要状告南海知县,草民王二小,为恶霸武召所欺,夺走祖宅,告至衙门之后,那知县竟收了武家钱财,说我祖宅地契乃是伪造,还将我那儿子给打了板子,儿子被活活打了个残废,之后自杀,儿媳不愿苟活,随之而去……” “我要状告……” 每个桌案面前,都站着不断控诉的百姓。 朱棡看着声泪俱下,哀求还自己公道的百姓,看向徐本、赵坚等人:“这就是广州啊,还真是令人开眼。徐布政使,你们平日里——就没受理过什么案件,这是堆积着,等着本王来,还是等着陛下亲至?” 徐本打了个哆嗦,赶忙说:“这广东乃是不开化之地,好多人不服管教,哪怕是布政使司每日处理不少案件,也不能将所有事给办了。” 朱棡敲了敲桌子,问道:“这样说的话,本王倒是想看看布政使司的卷宗了,萧成。” 萧成走出:“哪位带路?” 徐本傻眼,这怎么越说越接近鬼门关了…… 那些卷宗虽然是干净的,毕竟是专业之人做的手脚,可问题是蒙蔽下寻常御史还行,毕竟御史到了,那也是好吃好喝好玩招待好了再去看卷宗,可朱棡若是仔细看,仔细推敲,那谁也不敢肯定能瞒过去。 “我冤枉啊!” 一个六旬老汉跑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是张贵。” 人群中纷纷有了动静。 朱棡微微皱眉,喊道:“让他过来,本王亲自写状纸。” 张贵至朱棡桌案之前,连磕了几个头,才喊道:“王爷,还请为草民做主啊。” 朱棡肃然道:“老人家,起来说吧,你要状告何人?” 张贵抬起一张沧桑的脸,张开漏风的嘴:“王爷,草民要状告南海知县、前广州知府、布政使、按察使,还有都指挥佥事杨田,永嘉侯!” 朱棡吃了一惊,这状告的人着实有些多啊…… 张贵将自己的冤情道来:“草民原算得上广州富户,三年前,家产最高时也有八千贯,做的是丝绸、鞋靴等买卖,后因生意纠纷,竟被南海知县判为下海走私,将我长子判决死刑,关押在监房。长媳告至广州知府衙门,前知府见我儿媳貌美,竟动了歪心思,以商讨案情为由将其骗入后院用强,儿媳跳井自杀于府衙之内!随后不久,长子便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此后不久,布政使司衙门说我等漏税,惩罚了百倍税,甚至与按察使司联合起来,将我家店铺查封,最后转至他们名下!我带次子、三子申辩,多番无果,后来次子、三子被杨田抓去修城,然后被活活打死……” 第一千零六十章 众叛亲离的朱亮祖 张贵哭诉。 朱棡手中的笔也记录不动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人间惨剧加在一人身上,他的儿子都死了,儿媳也都随之而去,老伴撞死在了布政使司衙门口的石狮子上,孙子被人抢走不知所踪,家产被吃得一干二净,曾经的富户,转眼之间竟沦为了乞丐一般的人。 亲人都没了。 孤零零的,全世界就剩下他一个,甚至连亲朋也没了一个,都知道他得罪了人,不敢走动。 所有的罪恶,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朱棡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走了出来,抓着张贵一双满是茧子的手,眼眶中满是泪光:“老人家受苦了,你们受苦了,本王代皇室,代朝廷,给你们道一声:抱歉!” 不远处的酒楼里。 观望的赵海楼转身,一只手还握着望远镜,对正在品酒的顾正臣道:“晋王竟给百姓道歉了,还流了眼泪。” 顾正臣眉头微抬,随后点了下头:“这样挺好。” 这不是朱棡的错,但朱棡出面道歉,足以收拢人心。事实上,再不收人心,广州必然会发生乱子。 据历史记载,明年,也就是洪武十四年,广州海贼曹真等人联合农民单志道、李子文等人,拉起了数万人造反,洪武十六年,再次发生造反…… 别问造反之前为啥不告官,朱元璋造反的时候也没告官,原因是告官根本没任何用。 他们的心声是:若是告官有用的话,还造反干嘛? 现在好了。 不管朱棡是真被触动了还是在演一出戏,都将极大安抚百姓躁动的心,若接下来平冤案、恢复清明吏治,纾困于民,那造反就不会起来,哪怕出一些幺蛾子,那也无法壮大力量。没有百姓支持的造反,根本走不长远。 林白帆走上酒楼,至顾正臣身旁言道:“招册射到了永嘉侯府门上,被人取走了。” 顾正臣起身,伸了个腰:“让市舶司的人去番禺县衙吧,先拿罗贵壬开刀,只要罗贵壬交代了,那永嘉侯在广州的势力就将土崩瓦解。” 严桑桑喝了口粥,提醒道:“县衙可没权行重刑。” 顾正臣起身,肃然道:“县衙没有,布政使也没有,可要是走到刑部复核,这广州的事还不得拖到八九月份?韩宜可道同若是解决不了,那就由我来吧!敢垄断广州海运,想要占据旧港田亩,这就是在我——便宜行事之内!” 也不知谁发明的便宜行事,这四个字简直是太神了,比神马先斩后奏都厉害…… 看着办,那就办他。 杀不了广州的其他官员,其他大户,还杀不了你一个罗贵壬? 永嘉侯府,镇海楼中。 朱亮祖听着书吏念着招册的内容,感觉体内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 这是杨田的供词! 朱亮祖原本硬朗的身体突然一下子软了下来,瘫坐在椅子里,一双眼变得空洞起来,盯着眼前,耳朵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完了! 全完了! 杨田不仅招供了自己克扣粮饷、克扣徭役粮食这些事,还交代了自己任人唯亲,私设护卫,随意调动都司兵马之事,此外还有干涉布政使司办案,结交按察使司,打压县衙的事,包括指使军士砸开狱房大门,强行放走罪囚…… 这些事,足够要了自己的老命了! 朱亮祖感觉到一股寒意,打了个哆嗦,原本空洞的目光凝聚出狠厉与疯狂,咬牙喊道:“顾正臣,都是你害得!来人,传杨英、胡通!” 没过多久,朱六顺战战兢兢地走入房间,对朱亮祖道:“老爷,杨英病重无法起身前来,胡通的腿摔断了,也没办法到府上来。” 朱亮祖彻底恼怒了,踢翻了桌子喊道:“他们竟敢背叛我!” 杨英、胡通自然是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去永嘉侯府的,反正昨晚上挨了晋王一顿揍,正是需要养伤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能出门。一旦见了朱亮祖,他若是发疯发狂,让自己带人干掉顾正臣,自己是听还是不听? 听的话,弄死顾正臣,自己和全家铁定是死,弄不死顾正臣,自己铁定也是个死。 不听的话,万一朱亮祖顺手拿起桌子椅子砸死自己,那找谁说理去? 没错,这些年是干了不少缺德事,不法事,事情暴露了,这些人死几乎是必然的事,但问题是,这个时候死,总好过拉着全家人垫背好啊。 朱元璋是什么人,那可是杀你、你就乖乖送死,敢折腾弄你全家的那号人,折腾得越狠,那下场越凄惨。 即便是朱亮祖敢找顾正臣的麻烦,那他也绝对不敢找朱元璋的麻烦,只要朱元璋派天使来抓他,他也不敢反抗,毕竟都是有家室有后的人,再说了,朱亮祖的长子还在金陵当指挥使呢,他反抗,他儿子还活不活了? 杨英、胡通是看透了,顾正臣是弄不死的,也是对付不了的,毕竟晋王都是他弟子,他还有一堆恐怖的弟子,索性认命得了,有时间去找朱亮祖,还不如在家里多陪陪老婆孩子,交代下私房钱在哪里,死了之后千万别怪谁之类的话…… 朱亮祖终于到了众叛亲离的时候,定远侯与晋王的出现,让所有人都不敢乱动,就连督造城墙的那些将官军士,一个个也收起了鞭子,往日里的大嗓门也不见了。 当听闻布政使司门口围了好几千人,更有不少人状告自己时,朱亮祖终于扛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朱六顺手忙脚乱,呼喊人传大夫。 朱亮祖病倒的消息很快传开,顾正臣听闻之后,对严桑桑道:“走吧,去给永嘉侯看看病。” “这个时候去?” 严桑桑有些惊讶。 顾正臣微微点头:“一直躺在广州,总是个麻烦。加一味药,送他离开也是好事。” 严桑桑见顾正臣拿定了主意,便起身跟随,离开了酒楼。 不远处,朱棡依旧在受理状纸。 南街。 韩宜可、道同看着排着长队的百姓,彼此对视了一眼。 道同感叹道:“广州的公道,终于来了。” 韩宜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道知县,你是不是该回去升堂,审那罗贵壬了?” 第一千六十一章 唯一出路:赴京请罪 永嘉侯府外。 黑煞将刀抽出一半,拦住了顾正臣,冷森森地说:“侯爷身体不适,这个时候可不想见到定远侯!” 顾正臣背负双手:“你不是他,如何知道不想见我?” 黑煞恨透了顾正臣,若是没有他来广州,这里一切都如往日,想干嘛干嘛,吃香喝辣,过着舒坦的享受日子,可现如今,永嘉侯很可能要出事了。 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可若是这大树倒了呢,那就只能猢狲散,而自己这些护卫,将是无处可去的猢狲。挥霍多年,家里也没留下什么产业,日后怕是有无数苦日子。 朱六顺走了出来,制止了黑煞等人,对顾正臣道:“定远侯请。” 顾正臣带人进入侯府,至镇海楼房中,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朱亮祖,这家伙的鬓角白了许多。 朱六顺轻声说:“大夫说老爷是急火攻心,闭过去气了,虽然掐人中醒转过来,可内心郁结,还需静养。” 顾正臣走至床榻边坐了下来:“你们都退出去吧。” 朱六顺犹豫了下,但还是跟着林白帆、严桑桑走了出去。 门关了起来。 顾正臣把玩着一枚铜钱,低声道:“永嘉侯,我今日前来是给你送行的。” 朱亮祖睁开眼,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床头,问道:“你为何要害我?” 顾正臣摇了摇头:“咱们两个还是少点争吵为好,免得再次不欢而散。我从未想过害永嘉侯,在福建时,靖海侯吴祯可也没少跟我打交代,我对他下过手吗?没有,甚至在他生病太医院束手无策时,是我让格物学院救了他的命。只是靖海侯在福州时,可没有欺压百姓,没有奴役百姓不顾其生死。” “好了,别再说草民就是下贱的命,活该被奴役。这话在这里说,我恼怒,在奉天殿说,陛下恼怒。在百姓面前说,百姓一样恼怒!在这大明,人与人之间确实有尊卑高下,可人命不是草芥,百姓不是草民,大明江山的根基,其实就是这些百姓。这些道理你应该明白,你是大明的开国侯,大明开国至今也不过十三年!” “当年百姓是什么苦日子,一家十几口最后活下来有几人,你若是不知道,那就看看陛下,看看陛下的父母,兄弟,姐妹,现如今还剩下谁!永嘉侯,事情到此为止了,赴京请罪,是永嘉侯世袭下去的唯一出路,也是唯一的保全之法。” 朱亮祖抬起双手,搓了搓脸:“永嘉侯世袭的唯一出路?如此说来,此番赴京,陛下要杀我?” 顾正臣起身,走向桌案:“陛下杀不杀你,就看你赴京请罪的决心与表现如何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最多半个月,我,晋王,会从海路北上返回金陵!” 朱亮祖低下头。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自己不赴京请罪,他们便会呈上自己的罪状。 被人告状与主动请罪,后果是不一样的,这就跟被抓和到案自首差不多,后者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后果。 顾正臣倒了两杯水,端至床边,将其中一杯递给朱亮祖:“你为大明开国确实立下了不少战功,世人是应该感念你的付出。但——打天下和治天下不一样。以前无国法,只有军律。现如今是国法当道!所以,永嘉侯珍重。” 朱亮祖接过水杯,看着顾正臣一饮而尽,苦涩地说:“我知道了。” 喉动。 朱亮祖将水杯递给顾正臣,然后下了床,赤着脚走至镜子面前,看着里面略显苍老的自己,言道:“我兴许活不过这一关了。只是,顾正臣啊,你结党满朝,未来的下场会不会比我更惨?”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结党满朝,你是说皇子、勋贵弟子?呵呵,永嘉侯只知那些人是我的弟子,可不知道的是,陛下才是格物学院的山长,我只是堂长。换言之,他们更是陛下的弟子。” “格物学院!” 朱亮祖想起什么,问道:“晋王说格物学院是大明的希望之地,国运之地。我一直想不明白,这话是不是过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从目前来看,一点也不过。永嘉侯若是还有机会,不妨去那里看看。” 朱亮祖长长吁了一口气:“你走吧,明日我离开广州时,不要来送了,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没了。” 顾正臣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刚出永嘉侯府,赵海楼便赶了过来:“道同准备审罗贵壬了。” 顾正臣抬头看向清晨的太阳,微微眯着眼,言道:“让苏先秦去吧,我们不适合插手地方县治。另外,给韩宜可传个话,今晚南澳内港见一面。” 赵海楼安排人去办,然后问道:“永嘉侯这里?” 顾正臣点了点头:“他会离开。” 林白帆叹了口气,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可惜了,若是将他给——” 顾正臣瞪了一眼林白帆。 杀了朱亮祖? 你怎么想的,别说自己不敢这样做,就是朱棡、朱棣、朱樉等人一起过来,也没人敢杀了朱亮祖。 他可是开国侯! 顾正臣弄死他,那顾正臣就是所有勋贵的仇敌,徐达、李文忠、邓愈、吴祯等等,都将与顾正臣断绝往来,这触动了勋贵的底线,无论顾正臣杀人的理由多正派都没用。 最主要的是,朱元璋也不可能饶恕顾正臣,一个人毕竟代替不了全部勋贵。 朱棡等人弄死他,那朱元璋也有大麻烦,皇子可对大明没啥贡献,大明开国可都是这些人帮忙杀出来的,结果被你儿子当什么一样给杀了,我们跟着你混,你就这样对我们? 今天晋王可以杀朱亮祖,明天燕王是不是可以杀魏国公? 杀死朱亮祖看似狠厉爽快,还人公道,但不符合实际。 现在能杀国侯的,天底下只有朱元璋一人,除他之外,谁都不可能杀朱亮祖。 番禺县衙。 苏先秦带着人证、物证,控诉罗贵壬。 罗贵壬万万想不到罗守竟然落到了市舶司手里,自己写给他接收旧港八千亩地、营造大仓库,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信也被苏先秦拿在了手中。 苏先秦语气凌厉地说:“罗家所作所为,违背了市舶司出海规制,不仅蓄意打压其他出海商人,勾结陈家、李家等商人,想要彻底垄断广州海利,排挤其他商人,还想侵吞大明在旧港的资产!为占据旧港土地,其还贿赂了永嘉侯,这里还有一封永嘉侯写给定远侯的信,里面明确写明了,旧港之地交罗家人处置……” 罗贵壬终于明白了,不是市舶司想要自己的命,而是顾正臣想要自己的命! 罗守是人证,两封信是物证,还有其他被排挤的商人佐证,三证全了。 道同一看这情况,惊堂木拍下,厉声喊道:“罗贵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苏先秦看着还想狡辩的罗贵壬,开口道:“你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定远侯到了广州,晋王也到了广州。此时此刻,定远侯正在给永嘉侯送行,晋王正在布政使司衙门外接收状纸。罗贵壬,你没什么靠山了,任何人也不能践踏国法,将你从屠刀下救走!”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他没资格,我有资格 听着苏先秦的话,罗贵壬瘫坐在地上,愣愣出神。 昨天被抓之后,罗贵壬一度认为自己不会留在县衙里过夜,毕竟自己的妹妹可是朱亮祖的宠妾,这枕头风吹起来,可比龙吸水带来的风强多了。 不曾想,入了夜别说是朱亮祖的人来接自己,就是罗家人也没一个过来送信送温暖的。 半夜时下了大雨,这可是劫狱的绝佳机会,老天爷会掩去踪迹,大不了自己失踪一阵子,等道同彻底完蛋了再回来,可现实是罗贵壬等到雨停也没见人来救自己。 一晚上问了无数个为什么,直到现在,罗贵壬才明白过来,不是朱亮祖不想保自己,而是他麻烦缠身顾不上自己了! 罗贵壬侧身看了看门外,围观的人群里有罗家的人,自己的四弟罗贵酉就在那里,只不过一张脸如丧考妣,眼见自己看着,他竟低下了头。 不用说,永嘉侯出不了手了。 罗贵壬低头:“我确实写过书信去南洋,可这事毕竟没做成。至于排挤其他商人,试图垄断海利,更是无稽之谈,这些商人所言,不足为信!” 啪! 道同豁然起身:“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嘴硬!罗贵壬,你该不会以为,只要你不认罪,这案就无法判了吧?铁证如山,再多狡辩也无济于事!你——对国法毫无敬畏,既是如此,来人啊,给我杖责三十!” 罗贵壬猛地抬起头:“道知县,这里是县衙,你只是知县,没资格杖打犯人!” “他没资格,我有资格!” 一声冷厉的声音传出,震惊了大堂,官吏、衙役纷纷循声看去,只见一直站在一角的幕僚师爷韩五云动了,一步步走至大堂之上,站在了罗贵壬身前,沉声道:“罗守都交代了,你还要狡辩!这两封书信,一封是你写的,一封是永嘉侯安排人送出去的,也没有半点虚假吧!就说商人赵春,明明与烧窑的洽谈好了冬日采购八万陶瓷,可烧窑的在出海之前一直拖着不给,最终却说没了货!” “罗贵壬,你敢说这背后不是你刻意排挤其他商人做的?要不要提审烧窑之人,问问他们你是如何借永嘉侯的门面,作威作福,逼迫这些人要么断货,要么坐地起价,要么以次充好的?事实清楚,证据明晰,你还不伏法,分明是找打!来人,给我用杖!” 典史孙强、班头武登山、书吏马奋等人傻了眼。 心说:你是哪根葱? 自己一个小小的师爷,怎么发起威来比知县还横? 道同见没人动弹,喊道:“听韩宜可韩知府的话,上杖刑!” “韩宜可?” 满堂哗然。 典史孙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班头武登山摇晃了下,若不是水火棍支撑着,估计要趔趄一下,书吏马奋连忙起身,一脸不可思议。 就连站在门口看着的罗贵酉也一阵脑瓜疼,还真是一件事接一件事,不让人活了! 定远侯闹腾。 晋王折腾。 现在铁面寒铁的韩宜可也来到了广州!看样子,韩宜可潜在广州已经有那么几天了…… 跪着的罗贵壬看着眼前的韩宜可,神色更是慌乱,彻底没了底气。 韩宜可啊! 在前几日的时候,朱亮祖还特意提过此人,说是个油盐不进、善弹劾之人,这家伙还弹劾过陈宁、胡惟庸,甚至连一些侯爷也弹劾过。 因为韩宜可即将到任,朱亮祖特意吩咐过,该收的抓紧收了,该分的抓紧分了,趁着韩宜可到任之前,先将事办妥了,别到时候太张扬,惹了这家伙上书骂人。 连永嘉侯都有些头疼的韩宜可韩知府,他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韩宜可看向班头武登山:“怎么,本知府的话不好使吗?难不成非要将他提到知府衙门,才能杖他不成?出了事,我韩宜可一力承担,给我打!” 按照规制,知府衙门的官通常不能进县衙,避免干涉县衙正常运转。可既然韩宜可都这样说了,责任他担着,那就打吧。 武登山早就看罗贵壬不顺眼了,这家伙背靠永嘉侯,狐假虎威,作恶多端,甚至还冲着自己吐过口水,现在新仇旧账一起算,抄起水火棍,便看了一眼对面的衙役,喊了嗓子:“陈力九,跟我一起执行杖刑!” 陈力九是个雄壮的汉子,别看憨厚老实,可手底下力气很大。 挑了这个人,那就是朝狠里下手了。 罗贵壬被摁倒在地,连裤子都没扒,噼里啪啦棍子就落了下来。 杖刑可不是打笞刑,拿小竹条抽屁股或后背,打两百下未必能将人打死,可这杖刑是大棍子,若是存心要人命的话,不出五十下,人基本就废了或没了。 废了的能不能站起来,那就看生命力了。没了的,只能埋了。 罗贵壬是个富户,平日里过的都是优渥的日子,加上酒色伤身,这身子骨本就弱,虽然只是杖刑三十,可他硬是连二十下都没挨过去,晕了过去。 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韩宜可看着醒过来的罗贵壬,沉声道:“现在,你要不要说,还是等着看,有没有人能来救你?” “我说,我说——” 罗贵壬被打怕了,将事情一股脑交代了出来,包括贿赂了多少,如何打压,如何搞垄断…… 因为垄断牵扯到陈显,韩宜可下令将陈显给提了出来,这家伙一看罗贵壬屁股都打得皮开肉绽,裤子都黏在了肉上,几乎吓晕过去,尤其是听闻韩宜可是知府时,直接交代了意图垄断之事。 韩宜可问道:“你为何去知府衙门找王通判商议夏税之事,如此朝廷重差,岂是你这商人可以染指?说,其中到底有何交易?” 陈显没有办法,只好交代:“王通判答应将征收夏税交给陈家来办,陈家安排人去联络粮长、里长、甲长,多收粮,收上来之后,超出广州府应收部分,大家拿出来分账,利益均沾……” 韩宜可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大胆,连税粮的主意都敢打,咬牙问道:“这等事,你们做了多少年了?” “三年的夏税、秋税,今年是第四个年头,这还没开始……” 陈显低头。 韩宜可大踏步朝着门口走去。 道同喊道:“韩知府去何处?” 韩宜可厉声道:“回府衙,升堂问审!道知县,麻烦你差人将他们送去府衙!”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吃进去的,吐出来 啪! 朱棡拍案而起,看向布政使徐本:“朝廷要修筑广州城,这无可厚非,该给多少钱粮,那都是定好的,竟有人敢伸手拿百姓的粮食,岂有此理!去,将都指挥使司的人给本王找来!” 徐本赶忙安排人去喊杨英,身体直打颤。 这才半天时间啊,那些书吏都有五个人写得手抽筋了,堆积的状纸已经四尺高了,四尺啊,都超过人腰了!其中可是有不少是冲着布政使司来的,甚至还有点了自己名的…… 赵坚这会也坚不起来了,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杨英、胡通很快便赶了过来,朱棡看了看两人,指了指眼前乌泱泱的百姓,厉声道:“本王就一句话,筑城至今克扣了多少粮食,今日便全都给我补上!日后谁若是敢伸手,老子要了你们的命!” 杨英冷汗直冒,又不敢反对,只好连连答应。 朱棡还不算完,喊道:“定远侯在泉州府征调徭役时,每日清晨先给百姓发粮,粮到手,活开工,每个月还给百姓发钱!本王是没办法停了筑城之事,但不管你们如何节省,用什么法子,从今日起,每日给百姓发粮,另外每个月给每个筑城百姓发三百文钱!” 杨英吃惊地看着朱棡,赶忙说:“王爷,这发钱之事可使不得——” 朱棡拍打得桌子当当响:“本王说发,就必须发!” 杨英为难至极,但也不敢招惹怒火中的朱棡,领了命令之后,带着胡通走至一旁,问道:“现在晋王要咱们发粮、发钱,你说咋办?” 胡通哭丧着脸:“以前克扣的粮可全都是分了的,这下从哪里弄如此多粮填这窟窿。” 杨英抬手按了按腮帮子,只感觉牙疼得很:“粮食的窟窿,咱们砸锅卖铁,将贪来的东西变卖了,也未必能填补了这些窟窿。还有那每个月每人三百文钱,晋王到底算过没有,这可是三万人筑城啊,一个月就是九千两银,娘的,收贿赂时最多一次才三千两,这九千两如何给得了?” 胡通叹道:“这笔钱应该布政使司出啊,为何让我们出,咱们只是督造的,又不是负责出钱粮的。” 杨英看着胡通,神情严厉:“你到现在还看不懂晋王为何让我们出钱?因为那一堆状纸里,有太多状告我们贪污、克扣的了!” 胡通不理解:“难道布政使司没贪,按察使司没贪?” 杨英落寞转身:“贪了的,晋王不会放过一个,我们补我们的窟窿,他们也有自己的窟窿要补啊,你以为事情那么容易结束吗?不,晋王在告诉我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朱棡在摔看状纸,然后发火,训斥官员。 韩宜可在看卷宗,然后发火,杖责罪囚与官员。 还有一群人在散播晋王为民做主,永嘉侯病倒等事,顾正臣则带着严桑桑等人,穿行在寂寥的街道中,到了府学门外。 开着半扇门,周围不见一人。 迈步走了进去,顾正臣看着寂静的府学院子,眉头微皱:“这落魄的样子与当年的泉州府学差不多。” 严桑桑环顾着周围的环境:“朝廷恢复科举的事已经传入了广州,按理说,这个时候府学应该有朗朗读书声才是,该不会这里的师生都去了布政使司前街看晋王去了吧?” 顾正臣笑道:“倒也不是不可能,王爷亲至,还坐在那里收状纸,这可不只是给百姓看的,也是给士子看的。朝廷停了科举,许多读书人根本没有出头之日,心里对朝廷窝着火呢,即便是重开科举了,这火气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消除的,毕竟耽误了七年岁月。” 严桑桑恍然:“怪不得夫君让晋王坐在外面,不入布政使司衙门。” 顾正臣信步而行:“士人见王爷如此,自然对朝廷的火气小了一些,加上王爷为民做主,那皇帝脸上不也有光,为这样的朝廷办事,自然也就心甘情愿了。前面就是明伦堂了吧,似乎有人在。” “还真有人。” 严桑桑通过窗户看到了里面有人走动。 接近门口时,里面传出了讨论声。 “开海有何好处,靡费国帑,只能让那些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对朝廷、对百姓有何益?让我说,还不如关了市舶司!” “工贤兄,泉州开海这些年,那可以说是利国利民,怎么到了你这却只有商人利,不见利国利民了?再说了,这是先生自京师从格物学院里讨来的题,你讨论归讨论,怎么还动了怒?” “邹大舟,你还看这格物学院的卷子作甚,咱们可是要参与科举的人!听说格物学院不唯圣贤论,许多人就不怎么背诵圣贤书,你说说,那么多圣贤之言,穷经皓首尚且未必能得其真理,窥其门道,格物学院倒好,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叫什么,叫歧路,歪门邪道!” “陈工贤,这话就不对了,宋师支持格物学院,就连宋师的弟子,那也是考到了格物学院去的。怎么,你我比宋师的弟子更高明,更看不穿?” 里面没了声音。 顾正臣站在了门口,看着里面争论的两个书生,皆是方巾儒袍,只不过里面手持卷子的人更显年轻,但也有三十岁左右了,一张方脸,大眼睛很是明亮,下巴上只有少量的胡须,站在讲台附近的儒生则是长脸,大致三十五六,胡须倒是茂密且长。 “你是?” 邹大舟放下手中的卷子,看着顾正臣问道。 顾正臣走了进去,看了看简单的教室,随后便直接坐在了低矮的桌子上,严桑桑跟着也坐了下来,林白帆则站在了外面,根本不打算进去。 “这里是府学明伦堂,女子不可入!” 陈工贤开口。 顾正臣呵呵笑了声:“方才听你们在讨论格物学院的试卷,那试卷我知道,三道题,第一道题考问吏治如何通达,第二道题考问开海利弊几何,第三道题考问证明自我,留名于世。怎么,你们只在论第一、二道题,却对最重要的第三道题毫无看法吗?”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诱拐府学弟子 邹大舟惊讶地看着顾正臣,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题?” 府学教授张自雄说过,整个广东唯有府学有这份题卷,乃是格物学院测评学员时采用过的,以帮助府学弟子揣测格物学院的招人之道。 按理说,这题外人应是不知。 陈工贤见来人对自己的问题不理睬,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再次开口:“明伦堂不欢迎女子进入,还请离开!”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陈工贤,呵呵一笑:“女子进入明伦堂,皇帝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固执。” “你胡说,皇帝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坏了规矩!” 陈工贤厉声呵斥。 顾正臣换了个舒服的方向,言道:“在格物学院也有明伦堂,那里不仅宁国公主可踏足,就连医学院的女护士也能在屏风后旁听。一干大儒对此并无异议,就连大儒宋濂知道之后,也只是赞赏,说妇女有知,家和国兴,是一桩美事。怎么,你们拿着格物学院的题卷,却对格物学院的事一无所知?” 陈工贤、邹大舟面面相觑。 什么,女子也能进入明伦堂,女子也能听大儒授课? 顾正臣不管两人信不信,继续说道:“刚刚听你们讨论,眼下竟还有人说开海无益。呵呵,这种论断,也只不过是窥见局部,不见全貌罢了。你只看到了商人得利,有没有看到商人建造仓库需要百姓做工,有没有看到购置货物出海,而这些货物又是谁打造出来的?” 广州城的百姓是很苦,是很难,可这些年并没有大的乱子,说到底是因为开海对冲了风险。因为开海,商人需要招募人,烧窑的也需要人,纺织、打铁、运输、建筑等,哪里都需要人。 商人招人可不像朝廷征徭役,给点粮食吃饭就可以了,商人是需要给人开工钱的。也正是因此,一些因为地方官吏胡来、乱来导致破家的百姓很快进入到了贸易环节,涌入到商人手底下做事,才让广州的无业游民数量相对偏低。当然,若朝廷继续无度征调徭役,还不给吃饭,造反也只能是早晚的事…… 从货物流通,钱粮流转,到税收分配、远航所得等,顾正臣讲了不少,最后总结了一句:“开海是利是弊,是耗费国帑还是增国库富民,需要数据说话,而不是想当然,只凭片面的见识去揣测,靠着情绪来发泄否定。如此,你们可认可?” 陈工贤目瞪口呆。 自己可从来没想过如此之多,也没想过开海背后竟牵扯如此之广。 这人看着还不如自己年长,竟有这番见识,了不得! 陈工贤整理了下衣襟,深揖一礼:“是陈某目光短浅了,今日听闻仁兄一番话,倒是让我开悟良多。” 顾正臣看着陈工贤,目光中有几分赞许。 格物学院不怕有偏见的人,就怕不能打开视野、打开耳目的人,拿着自己一点见识,就以为掌握了整个世界最大的秘密,自己说的一定是对的,其他人全都是蠢货,一点也不了解这真相如何如何。 能认错,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可以理性分析之后,提出不同看法,或认可正确的见解,这才是一个人思想是否成熟的标准。 这是一个可塑之才。 顾正臣笑道:“府学里还停留在圣人之道上,过于关注圣人之言,多以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为行事风格。可格物学院不一样,他们主张听圣贤之言的同时,还主张做出一番事来,比如医学院,那就应该学习救死扶伤之法,只要法子有用,就应该去尝试,证明是对的,就应该去推而广之……” 陈工贤深深看着顾正臣:“仁兄见识卓绝,对格物学院了解如此之多,难不成是格物学院出来的弟子?” 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差不多吧。” 邹大舟眼神一亮:“那这格物学院第三道题,证明自我,留名于世,是何意?难不成格物学院的人都是逐名求利之辈,又如何证明自我?”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格物学院并不求利,但说逐名,似乎也没错。每个人都希望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做出一番令人瞩目的事,留下自己的名字!你们可知蒸汽机?” 邹大舟疑惑:“不知,那是何物?” 陈工贤言道:“应该是格物学院圈养的一种鸡。” 顾正臣下来,走向讲台:“蒸汽机并非打鸣的公鸡,也非下蛋的母鸡,而是一种足以留名史册,改变大明的国器,它可以让船无风而动,逆风快行。现如今自广州至旧港,顺风顺水最快也需要二十三四日吧,可若是用上蒸汽机船,五日足够了……” 陈工贤、邹大舟瞠目。 五日? 从广州到遥远的旧港? 顾正臣拿出粉笔,简单地绘了下舆图:“从广州到金陵,顺行赶紧的话,也要一个月左右。蒸汽机的话,全速差不多七日。你们想,这事一旦成了,制造蒸汽机的人,是不是证明了自己的成功,他们的名字是不是该永远与蒸汽机绑定在一起,留在史册里,族谱里,世人心中?” 邹大舟、陈工贤虽然对蒸汽机没什么概念,可听着顾正臣的话,也感觉到热血沸腾。极大缩短远航的时间,这种意义是何等巨大! 就以赴京赶考来论,穷的走三个月,有钱的也要舟马劳顿一个半月,这路上可是没啥精力去读书复习的,可若是七天就能抵达京师,那节省下来的时间足够将四书五经看三遍了…… 顾正臣正色道:“这就是所谓的证明自我,留名于世,格物学院的人都想如此,你们——想不想加入格物学院,做出一番大事,让世人知道你们的名字?” 邹大舟、陈工贤有些傻眼。 这怎么滴,就谈到了加入格物学院了? 再说了,格物学院可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那是需要考试的。教授的心思就是,让我们先参加科举,然后不中的话,再去格物学院试试…… 严桑桑突然走了下来。 这时,一个老者站在窗外,一脸威严地看向顾正臣:“在我的府学里,拐骗我的弟子,你认为这合适吗?”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府学归我管 顾正臣背过手,对严桑桑摆了摆,示意不要紧。 教授张自雄从屋后绕了过来,至门口看了看林白帆,便走入里面,见严桑桑是个女子,又忍不住皱眉,但并没有斥责,只是盯着顾正臣:“你对格物学院很是了解,到底是何人?又为何要诱拐我的弟子?” 顾正臣看着面容威严的老者,手中还抓着一把戒尺,上面一面刻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抬手行礼道:“在下不才,是格物学院的堂长顾正臣,今日散步来到府学,眼见两位弟子是可塑之才,便打起了主意。” “啥?” 张自雄原本板着的脸上顿时被震开,惊讶爬满。 陈工贤皱着眉头:“顾正臣,这个名字好耳熟。” 邹大舟用胳膊肘捣了下陈工贤,低声道:“这是定远侯的名讳!” 陈工贤瞪大眼,赶忙作揖。 张自雄也反应过来,肃然行礼:“广州府学教授张自雄,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上前搀起作揖的张自雄,言道:“你既然拿来了格物学院的题卷,想来是对格物学院有些了解,怎么样,考虑考虑,让这两人去京师读书如何,不是我说,参加科举,可不如去格物学院有前途。” 张自雄不自然地赔笑:“可那毕竟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时隔七年再开,只要能中式,那必会惊天下……” 顾正臣哈哈笑着,拉着张自雄坐了下来:“抡才大典确实算得上,不过,惊天下就未必了。你去过京师,想来知道马克思至宝的消息吧?想想,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惊天下的,只要他们加入格物学院,就有机会跟着我去找寻马克思至宝,那才是真正的惊天下。” 张自雄深吸一口气,有些接不上话。 陈工贤疑惑地问:“什么是马克思至宝?” 邹大舟也是茫然,没听说过。 这事在京师闹得沸沸扬扬,无数人瞩目,甚至连扬州、苏杭等地都震动了,可这里是广州,南大门这里了,实在没人关注这些。 顾正臣问道:“你没告诉过他们?” 张自雄点了点头:“不瞒定远侯,马克思至宝似是蓬莱仙岛难寻,这种虚无缥缈之事如何能说给弟子听?再说了,格物学院也不提这些啊。” 顾正臣摆了摆手:“格物学院不说,但一直都在做这个准备。我这次来南洋,也是准备的一部分。张教授,格物学院缺好苗子,这两人有见解,有认知,也能学习、明悟道理,我很欣赏,让他们去格物学院。” 张自雄张了张嘴。 这话不是什么请求,而是命令了。 张自雄无奈地点了点头:“定远侯既然发了话,我还能反对不成?不过,既然定远侯要人,能不能多要几个人?” “哦?” 顾正臣眉头一抬。 张自雄面露凄楚之色:“定远侯有所不知,广州府看似平静,其实就如一潭死水,没了任何活力。前几年朝廷大力兴社学,可因为官吏苛扣、胡来,广州乃至整个广东的社学基本废了。至于县学,那里的弟子也是食不果腹,不得不另寻出路。这府学也差不多,原本这里还有二十弟子,可经不起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来回折腾,这弟子也纷纷而去,只留下了五人。” 严桑桑插了一句:“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怎么会与府学扯上关系?” 张自雄感叹道:“布政使司说府学风水不好,导致龙吸水从此过境,要府学出钱请僧道做法事。都指挥使司说府学弟子有功名在身,应该为朝廷做些事,拉着府学弟子去城墙之上当监工,做不好就挨打,说到底,还是没给上面送钱,找各种由头索要钱财,不给就会有无穷的麻烦,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谁还敢留在府学里……” 顾正臣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旋即笑出声来:“好,好啊!” 张自雄错愕不已:“定远侯,这还好?” 严桑桑掐了下顾正臣,怎么说话的,人家都差点心酸哭了,你还喊好。 顾正臣吸了一口冷气,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东南水师总兵的身份,我是无法介入广州本地之事的,三司那里,我也不方便出面。但是,府学、县学、社学的事,我可以出面啊。” 张自雄豁然起身,拍手道:“对啊,你是三侍郎!” “三侍郎?” 陈工贤、邹大舟齐声喊道。 张自雄激动起来:“没错,这样一来,你确实可以介入广州之事了!你们两个不知,定远侯可是大明开国以来,唯一一个身兼户部侍郎、工部侍郎、礼部侍郎的官员,他可以掌管国子学、天下府州县学,格物学院但有所需,任由调入,这也是他调你们去格物学院,我无法拒绝的缘故。” 顾正臣问道:“所以,其他三名弟子呢?” 张自雄面露难色:“有两人回家照顾病在床上的家人了,还有一个在后院收拾菜园子。我听说格物学院的弟子不允许带家眷前往?” 顾正臣笑道:“格物学院不允许弟子携家眷住进去,但没说不让弟子带家眷住在格物学院外或京师。放心吧,只要是人才,安置不是问题,格物学院自会负责到底。” 张自雄高兴不已,转身就要去找人,走了两步,回头说道:“定远侯,还有个离开府学的弟子,名为淘海,早年间跟着父辈去过海外,后来因为海贼的缘故,又返回了广州,十分擅长操舟,绘海图,你要不要?” 顾正臣眼神一亮:“自然要。” 远航需要各类人才,人才越多,越保险,毕竟每一艘船都需要配置到位。 张自雄脸上露出了几分狡黠:“但是此人,在两个月前被都指挥使司的人抓了去,至今消息全无。所以,定远侯你看……” 顾正臣郁闷地看着张自雄:“你也是个人才,我想将你调到船上去……” 张自雄哈哈大笑:“老朽可不行,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喽,多谢定远侯!”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跟着他,将那陶海的档书拿到,我们去都指挥使司要人去。”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四十多斤狗头金(一更) 都指挥使司。 都指挥使杨英正愁容满面,来回踱步,钱粮的窟窿补不上,就得拿命填,可挥霍太多了,以前朱亮祖说话算数,自己还能强迫大户给钱,可现如今晋王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外面,他们不太可能给自己面子。 也不知这些年贪到哪里去了,回头一看,也没剩下多少。 享受无痕,转眼不见。 如今只剩下面临审判的恐惧。 都指挥佥事姚金脚步匆匆,神色慌张:“杨都指挥使,定远侯带人到了门外。” 杨英吃了一惊:“他为何来了,带了多少人?” 姚今回道:“就四个人。” 杨英松了一口气,四个人肯定不是来抓自己的,但定远侯是出了名的难应对,永嘉侯现在都被他弄得下不了床了,听闻永嘉侯府人心惶惶,随时可能离朱亮祖而去。 走出后院,杨英上前行礼,寒暄几句之后问道:“定远侯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顾正臣抬手,接过林白帆递上的档书,然后交给杨英:“府学弟子陶海,被你们的人抓了去,这个人是府学的人,我是礼部侍郎,有权调用府学一应弟子进入格物学院。现在,我要他。” 杨英接过看了看,一脸茫然:“这个人,当真是都司抓的?” 顾正臣点头:“府学教授张自雄说是你们抓的,还几次去救人,都被你们挡了回去。” 杨英看向姚金:“可知此事?” 姚金低头,低声道:“听佥事杨田说此人掌握着一些海外海图,曾讨要几次却不交出来,故此将其抓了起来。至于人关在何处,我也是不知。” “海图?” 顾正臣转身就走。 杨英、姚金面面相觑。 姚金不安地问:“他为何不问杨佥事所在就走了?” 杨英呵了声:“杨田失踪,你说在这广州城里,他能失踪到谁手里去?定远侯的水师可比咱们都司的人强太多了,听说好多都经历过辽东之战,尤其是顾正臣一手带出来的泉州卫、句容卫。” 姚金连连点头,论战力,都司这些人承平已久不说,还越来越骄横了,杀人打仗很可能不行了,只剩下欺负百姓的本事了。 找到杨田。 顾正臣开门见山:“陶海手中的海图是什么海图?” 杨田看着顾正臣,无力地垂下头:“据说他们父辈下了南洋,抵达了一处渺无人烟的巨大的大陆之上,那里有出现了南洋没有的树木、动物,还出现一些野人,还在那里找到了金山。许多人都以为他们在说笑,可有一日深夜,当铺里收到了一块狗头金,而拿出狗头金的人,正是陶海!” 顾正臣凝眸:“当铺的掌柜是谁?” 杨田犹豫了下,回道:“是谁不重要,他已经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我想独占金矿。” 顾正臣走至杨田身旁:“所以,永嘉侯也不知此事?” 杨田点了下头:“没错,我隐瞒了所有人。定远侯,我知道我没活路了,我可以将陶海交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的家眷?” 顾正臣开口。 杨田抬起头,散落的头发向后甩了下,睁着一双哀求的眼:“我知罪孽深重,也知难逃一死,陛下震怒之下,男丁可能会被发配,女眷可能会去送去教坊司,可我还有两个孙儿,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定远侯若是能将他们找个好人家养育成人,我便死而无憾!” 顾正臣冷漠地盯着杨田:“这个时候,你想起自己的孙子了。那你欺负百姓,奴役百姓,克扣他们的粮食时,为何没想过他们也有儿子、妻子、父母与孙儿?” 杨田咬牙道:“我知道我是畜生,可定远侯难道不想找到神秘的大陆,不想找到金矿吗?” 顾正臣甩袖:“你该不会以为,本侯带去京师银矿如山,是从陈祖义那里抢走的吧?我知道的金银岛,金银矿,是你无法想象的!” 杨田骇然。 顾正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年震惊大明的财富,一锤子稳住金银宝钞兑比的银矿山,是他自己找到的,是他带人挖的? “不过——” 顾正臣叹了口气:“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我确实不愿看到祸及婴孩。陛下也不是无情之人,即便是大案之下,也不会对婴孩与孕妇动手,所以你多虑了。我可以从俸禄里抽一些钱,帮你将孩子送人。” 杨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陶海被关押在了南澳港口之外,一个名为杨老汉的柴房里,那个杨老汉是我的叔叔。”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带人去将陶海带来,另外,狗头金也一并带来,杨田,那东西你应该没卖吧?” 杨田低头:“怎么可能出手,我藏在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林白帆当即带人前往。 半个时辰后,看着浑身是伤,手脚之上还有淤青勒痕,浑身散发着恶臭,头发里还爬出跳蚤的陶海,顾正臣皱了皱眉:“给他洗洗。” 在陶海离开之后,赵海楼便走了进来,将一个木匣抱到了桌案上,放下时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然后打开。 顾正臣、严桑桑等人将目光投了过去,里面是一颗闪闪发亮的金色狗头金,长两尺左右,并不太规则,看不到明显的棱角,表面相对圆滑,但有不少蜂窝状小坑洞。 “如此大?” 严桑桑难以置信。 赵海楼呵呵一笑:“侯爷,称过了,足有四十二斤重!” 顾正臣伸出手抚摸了下狗头金,言道:“如此重的狗头金,在大明的疆土上是找不到的,这很可能真的是海外带来的。” 汉家的疆域上并不富金,而且据顾正臣所知,哪怕是后世,全国最大的狗头金还不到十六斤。即便是当真有更大的狗头金,那也不太可能出现在广州地界。 费力将狗头金取出。 顾正臣欣赏一番,言道:“有狗头金出现,就意味着金脉就在附近了。看来这个陶海当真有些过人之处,想来他们父辈去的不是南洋,而是南洋以南!”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澳洲的袋鼠?(二更) 南洋以南? 赵海楼、林白帆等人有些错愕,严桑桑蹙眉,问道:“夫君,南洋以南还有大陆不成?” 顾正臣没有解释,而是看着硕大的狗头金,叹道:“晋王该回来了吧,等晋王来了,再见陶海吧,这件事不适合我们独自问。这海外的世界,可比你们想象的更大,更广袤。” 林白帆提醒道:“老爷,晚上还需要宴请韩知府。” 顾正臣点了点头:“无妨,让韩宜可多等会并无问题。” 傍晚。 朱棡看着似乎没减少一点的人群,只好开口道:“明日,还是此时,还是此地,要写状纸申诉冤情的,一早来这里,本王绝对不食言。” 徐本安排衙役劝说着,许多百姓这才退去,一些生怕第二天排在太后面的人,干脆直接待在街道旁,不打算回去了。 朱棡毕竟不是钢,广州的五月天也燥热得很,这忙碌了一日,书吏都倒了四个,着实难熬。 徐本凑至朱棡身旁,低声道:“王爷,还请入内,下官准备了晚宴。” 朱棡刚想拒绝,萧成便走了过来:“定远侯让人送来消息,说有大事,请王爷速回内港。” 朱棡看向徐本:“徐布政使,看样子是没办法赴宴了。” 徐本一脸生无可恋。 原以为萧成送话只是解围的托词,可朱棡回去之后,看到桌子上金光闪闪的狗头金时几乎都要疯了,瞪着双眼,摸了又摸:“先生,这竟当真是狗头金,如此硕大,从何处得来?” 顾正臣看着没出息的朱棡:“有狗头金,就说明有金矿。你到底是只看到了眼前,就没想金矿的事?” 朱棡咧嘴,笑得灿烂:“先生有所不知,这狗头金可是实打实的宝贝。往年父皇、母后过生辰,谁也不敢送奇珍异宝,会挨打。可送这狗头金,那可挨不了打,还能赢得父皇、母后的开心,毕竟这背后可是金脉,大明才几座金矿,寒酸得很……”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将人带来吧。” 林白帆离开之后,顾正臣对朱棡简单说了一番,朱棡看着走进来脸上带伤,甚至还少了半只耳朵的陶海,安静地坐在桌案后,摸着狗头金不说话。 顾正臣指了指狗头金,然后对陶海道:“这东西是你从海外带回来的?如此沉重的东西,不太像是你一人一个羸弱之人能带过来的,与你同行的人还有谁?” 陶海看着狗头金,浑身颤栗了下,低声道:“这是被诅咒的魔鬼,谁占据它,谁就会家破人亡!它会杀死所有人!” 朱棡的手根本没离开狗头金。 金子是不会杀人的,可以杀人的是人,利令智昏的人。 顾正臣对这个诅咒之说不以为然,但看陶海的神情,想来因为这玩意死了不少人,见陶海眼神中有恐惧,便开口道:“他是晋王,我是定远侯,这里没有会因为这点金子便动歪心思的人。陶海,我想问的是,你去了何处,手里是否有前往那里的海图?” 陶海吃惊地看向晋王,又看了看顾正臣。 一个王爷,一个侯爷,这可都是通天的人物,手中想来也有不少家产,确实未必看重这点狗头金,可这东西事关金脉,而金脉才是最容易引人杀心的东西。 “我不会告诉你们这东西出自何处,去那里,不仅是路上会死许多人,就连那里的野兽也十分恐怖,跳起来足有一丈多高,一跳之下,可以突进四丈多远!只要挨上一脚,人就没了命!” 陶海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不安地说着。 顾正臣眉头一挑。 萧成上前一步:“你就算是神志不清楚,那也应该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跳如此之远的野兽,那就不是飞鸟!” 林白帆连连点头,在一旁附和:“没错,一跳四丈远,那就不是寻常野兽可以做到的,听说山中猛虎最远也不过腾跃两丈余,可不曾听说过能跳出三丈外的野兽来。” 陶海摇头:“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那东西不是大明所有,任何地方都不曾听闻过。” 朱棡站了起来:“你是想用恐怖的野兽让我们收起找寻金矿的心思吧?这种无稽之谈,本王——” “袋鼠!”顾正臣凝重地开口,盯着陶海:“你们竟然当真抵达了那里,还真令我吃惊!” 朱棡惊愕地看向顾正臣:“先生,什么袋鼠?” 萧成、林白帆难以置信。 陶海瞪大双眼,看着顾正臣:“你,你知道那是什么野兽,不可能,你不可能去过那里,那是蛮荒之地,你也不可能知道那里,那就不在任何海图之上!” 顾正臣走至桌案旁,提笔简单绘了个图,拿出来走向陶海:“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见到的便是这种野兽。” 陶海盯着图纸看,嘴巴都无法合拢。 朱棡、萧成、严桑桑等人围了过来,一个个看去,图上是一种奇特的野兽,长耳朵,前腿短,后腿长,一条长尾巴如同棍子撑在地上,最奇怪的是,这画中野兽的腹部还有一个口袋,一个小野兽在口袋里面冒着头。 虽然笔画不多,却勾勒出了一个大概。 陶海退后两步,惶恐地看向顾正臣:“你,你是如何知道这野兽的,你竟当真去过那里?” 朱棡也满是惊讶,从顾正臣手中拿走纸张,仔细看了看:“先生,这就是袋鼠吗?大明确实不曾听闻过如此奇怪的野兽。” 萧成问道:“你为何知道?” 顾正臣呵呵摇了摇头:“你们就当这是马克思至宝里面的东西吧,我就说呢,南洋虽然大,可毕竟大的有限,不太可能始终没有人南下过。现在想想,当真有可能少数人去过那里,要么没再回来过,要么如他一样,没有人相信,或是自己埋藏了所有秘密。” 朱棡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问:“先生,他去的该不会是澳洲吧?” 那完整的世界舆图,朱棡在老朱那里见过。 顾正臣微微点了下头,将目光投向陶海:“你听清楚了,从今日开始,你正式加入泉州卫,隶属大明水师。我顾正臣——是你的总兵官!”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外包求利(三更) 陶海稀里糊涂出被人提了出来,又稀里糊涂入了泉州卫,成了水师的兵,一切发展的太快,快到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带走换衣裳去了…… 朱棡脸色有些难看,言道:“先生,有人捷足先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咱们需要抓紧筹备,早日去澳洲找金矿去了。” “是煤矿!” 顾正臣纠正道。 朱棡呵呵笑道:“煤矿是要先行,可金矿也不能让人占了不是?”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地问:“你就没想过,这家伙为何拿着狗头金回到了大明,而不是留在那里?” “为何?” 朱棡想不明白。 狗头金这东西往往出现在河谷之中,只要顺藤摸瓜,沿着河谷逆流而上,很可能就会发现黄金矿脉。都拥有黄金矿脉了,他们还回来干嘛? 顾正臣翻白眼,这个家伙的脑子还是不够用啊。 为啥回来,还能为啥,因为狗头金也好,金矿也罢,在澳洲就不是货币,换不来任何东西,你找野人换东西,人家还以为你找茬呢,说不定将你弄死。 坐拥金矿,换不来荣华富贵,换不来房子、粮食,甚至连个老婆都换不来,这还算什么金矿? 不管是谁捷足先登了,都不可能有多少进展,更不可能将挖出来的大量金子送到大明来,这一点顾正臣十分肯定,原因就在于整个南洋的交易里,黄金交易是不存在的,商人现在喜欢的是宝钞,是银子,没人使用金子。 既然接连多年没有纯金子交易的存在,那就说明没有大量的金子被挖出来。否则,挖出来用不出去,那挖金子有什么意义,那玩意又不能当粮食吃…… 再说了,陶海带来的是完整的狗头金,不是挖出来的金矿块,显然他们很可能没动手开挖,就遇到了一些意外或内部出了问题。 不着急,陶海的问题后面总会搞清楚,这个人先留下再说。 顾正臣给朱棡解释过后,起身道:“今日收了多少状纸?” 朱棡听闻是这件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先生,今日是我平生大受震撼的一日,也是仅次于禁闭室的最难熬一日,百姓实在是太苦了,太难了,他们被逼到了如此绝境,竟还相信朝廷,相信公道……若是我——说不得早就铤而走险,弄死几个贪官污吏,造反了事了。” 这话不应该是皇子可以说的,但朱棡不只是皇子的身份,他还是一个正常人。将自己代入到百姓里面,站在百姓苦难的日子里想想,他承受不住生命如此沉重的恶意! 顾正臣拍了拍朱棡的胳膊,言道:“这话,先生希望你能告诉陛下,让陛下知道,大明百姓很苦,苦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朱棡答应下来:“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会向父皇说明,争取蠲免广州百姓一年的两税,给百姓个喘息年月。” 顾正臣含笑:“走吧,我们去见一见韩宜可,这广州能不能平稳,还需要看他的本事。” 韩宜可已进入宴席,板凳都坐热了,菜都凉了,还是没等到顾正臣,刚起身想问问情况,便听到外面有声音,很快门开,顾正臣与朱棡走了进来。 “韩宜可见过晋王,定远侯。” 韩宜可肃然行礼。 朱棡上前:“韩知府,这里没什么晋王,只有先生的弟子,一切以先生为尊。” 韩宜可看向顾正臣,眼神中满是震撼。 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晋王都乖乖听他的话…… 顾正臣拱手:“韩知府,一别经年,如今见你,还是往日模样,可没什么变化啊。来,入座吧。” 寒暄叙旧,从往日谈到当下。 顾正臣言道:“广州是个什么样子,你我都看在眼中,不管是官,还是将,不管是胥吏,还是军士,都有太多问题,说这里黯淡无光,积重难返,一点都不为过。” 韩宜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了一口气:“定远侯所言极是,我在来的路上想过这里的弊政很多,可不敢想是如此之多,就说那府衙,竟是朝老爷们开的,不是朝百姓开的!还有那通判,连朝廷的税都敢转手包给大户去办……” 顾正臣知道这种行为,后世有个词,叫外包。 比如管理小摊小贩的,外包给一些人,让他们赶人走,出了事,说是外包的,不出事,那就继续干,当官的轻松了,苦了的是底层的百姓。 毕竟外包的本质是求利。 没利,那就暴躁,暴躁起来,就容易出事。还有层层外包的,层层求利,层层施压的…… 感情后世玩的一些招,在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历史中早就出现了,哪怕知道问题很大,但图省事,图利,也一样去办,哪怕是什么一些专门反映问题的热线也能外包出去,过滤过滤多省事,这一下不就清净了,还节流了呢…… 韩宜可说了一大堆,朱棡也跟着说所见所闻。 顾正臣看着两人打开话匣子,便安静地吃着饭,直至两人说了半个时辰,这才停了下来,顾正臣叹道:“所以,你这个知府不好当,担子重,但总归现抓重点。” 韩宜可问道:“定远侯的意思是?” 顾正臣肃然道:“釜底燃着柴,需要想办法,不让这水沸腾起来,烫死烫伤无数才是。” 韩宜可眉头紧锁,思索了下:“釜底抽薪是对的,但这个釜不在我手中,都指挥使司那里也不可能放下城墙不修,更何况晋王已宣布效仿定远侯在泉州府征调徭役之事……” 顾正臣摆了摆手:“韩知府,那三万修城百姓确实不在你管理之下,修城也不太可能停下来,但这三万百姓的家眷在你的治下,不一定要釜底抽薪,可以往釜底撒点水嘛。只要让他们的家眷平稳了,这些人回家看看情况,那心不就安稳了?” 韩宜可明白过来,起身道:“还是定远侯了得,我竟没想到这些。” 顾正臣笑道:“但安抚这里的百姓,以穷困的府衙是做不到的,我可以做主,从广州市舶司里提取十万两银给你解燃眉之急。” 十万两银! 这个数目很大,足够解决许多问题了。 府衙的库房,不说能跑老鼠,反正跑个自己足够了…… 韩宜可深深看着顾正臣:“定远侯这钱,总不会平白无故给府衙吧?” 顾正臣举起酒杯:“自然不会白给,广州北城之外有煤矿,你可以让百姓去挖煤矿,第一年先准备十万斤煤,剩下的,后续交付……”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让我起兵造反?(四更) 煤? 韩宜可不理解地看着顾正臣:“这里是广州,煤炭可没什么人用。你要这么多煤做什么?” 对大明来说,煤最大的作用就两个:冶炼与取暖。 广东矿产资源是有,但相对来说谈不上丰富,即便是官冶,那数量也很低,煤炭需求有限。 至于取暖,老百姓也用不着啊,这里不像北平,冬天屋檐上都能挂两尺长的冰锥,只要不是特殊年景,冬日的广州算不上冷,即便是冷,也不会持续太久,准备点柴火凑活几天差不多了。 百姓不用煤炭,官冶需求低,还没有出口需求,导致广东煤炭长期埋在煤矿里没人开采,这个时候顾正臣突然盯上了煤炭,这背后一定有其他考量。 顾正臣动了筷子:“你在京师时间虽短,但也知道蒸汽机船吧。那东西好是好,但缺不了煤炭。但这里又太过偏南,将山西的煤炭运过来花销太大,所以——” 韩宜可看了看朱棡,见朱棡点头,便对顾正臣道:“你打算将蒸汽机船弄到广州来?” 顾正臣笑道:“韩知府不会以为,陛下将三座市舶司的钱全部拿出来,为的只是让蒸汽机船在长江里当兰舟,供达官贵人们消遣娱乐吧?蒸汽机船生来要做的,就是远航,去更深处的大海,更遥远的大陆!” 韩宜可皱眉:“现如今南洋贸易带来的税收已然颇高,为何还要去更远?” 顾正臣放下筷子,起身道:“为的是让大明人可以睁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是什么样的,为的是培养出一批敢于出海探索,有勇气开辟新航线、找到新世界的大明人!韩知府,大明若只是关注现有的疆土,封闭起来如一滩湖水,那这湖水,经过一二百年,迟早会发臭,上面飘满了死鱼。” 韩宜可不太理解顾正臣的话,许多朝代并不重远航,那不也一样好好的,发展点贸易,让商人探索去得了,朝廷的钱粮就这么浪费在大海之上,着实有些可惜。 朱棡喝下一杯酒,言道:“韩知府只需要知道一点,我们正在做的事,绝对是为了大明百姓,为了江山社稷。” 韩宜可起身行礼:“既是如此,那这笔钱,知府衙门借了,还请拿来纸笔。” “给他。” 顾正臣知道韩宜可做事周密,讲究规矩。 十万两银按市价购煤,大致可购七十六万斤。 为了减轻韩宜可的压力,顾正臣只要了六十万斤煤。 韩宜可写下文书,对顾正臣道:“回府衙用印之后,我会差人将文书送过来,那十万两银什么时候可以给?” 顾正臣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用上自己的印,交给林白帆:“让苏先秦提钱给知府衙门,越快越好。” 林白帆领命而去。 韩宜可松了一口气,再次行礼:“我为广州百姓谢过定远侯。” 有这笔钱,可以解决许多问题,尤其是当下火烧眉毛的事太多,急需钱财来灭火。 朱棡见两人将事情商议好,便开口道:“先生说过,水师不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五月下旬便会离开,但状纸如山,我不可能全部带至京师,加上这些状纸即便全都带过去了,也不能解民冤情。所以这些状纸,大部都需交你与道同处理,为百姓主持公道了。” 韩宜可深感压力巨大,但也知道无路可退,只好迎难而上。 举杯,喝去夜的一半。 躺下,睡去夜的另一半。 顾正臣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推动,惺忪地睁开眼,看了看严桑桑,又闭上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进辰时,永嘉侯府里有了动静。” 严桑桑轻柔地说。 顾正臣睁开眼,打起精神来:“什么动静?” 严桑桑转身至一旁,将洗脸帕从盆中取出拧去水:“一个时辰之前,永嘉侯府中的下人被遣散了,水师拦了几个人盘问过,每人只领了二两银,永嘉侯亲自下的命令,让其各自离开。” 顾正臣坐了起来:“那他的那黑无常护院呢?” 严桑桑走过来,递上洗脸帕:“目前还没出府,不过——永嘉侯连小妾都让人送回去了,同样没给什么钱。” 顾正臣擦了擦脸,走下床:“他这样做还算是有分寸,并没有刻意转移资产。” “那夫君要不要去看看?”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点了点头:“自然要去,只不过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永嘉侯府。 朱六顺看着几乎一夜白头的朱亮祖,眼泪忍不住直落。 朱亮祖挽着白发髻,连帽子也没有戴,看向罗氏,最终叹了口气:“你还是回罗家吧,不过,罗贵壬未必能活命,不是我不愿救,而是我救不下来,若来的只是顾正臣,我可以冒险行事,可晋王在这里,他就如可以击碎一切海浪的磐石立在这里,谁也不敢乱来,现如今布政使司被他按着,都指挥使司对我也不再唯命是从,按察使司那里——” “罢了,我自身难保,好歹你我一场,你至少可以活着回家。罗家虽然出了一些问题,可还不至于灭门,走吧。莫要哭哭啼啼了,老子这是赴京请罪,事情还有转机,想来上位会念在我劳苦功高,宽恕一二,到时我再接你去金陵。” 罗氏泣不成声,但也知朱亮祖这棵大树要倒了,再多不舍也不得不离开。 待房间安静下来之后,朱亮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连连苦笑。 黑煞走了进来,至朱亮祖身旁,低声道:“侯爷,事已至此,与其请罪去京师,生死难料,不如杀他个天翻地覆,将整个广东占据下来,我们愿追随侯爷!” 朱亮祖拿起帽子,沉重地戴在头上,缓缓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起兵造反?” 黑煞咬牙:“有何不可!王爷这些年来培植的人手可不在少数,这次风波之下,都司多少将官都会没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就在今日反了!有都司兵马在手,强征百姓之下,我们未必不能成大事!何况,晋王也在这里,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 第一千零七十章 有心反,反不了(五更) 机会? 朱亮祖皱眉。 黑煞俯身贴耳:“若是我们以晋王之名,拉起反明大旗?” 朱亮祖缓缓侧头看向黑煞,这个家伙有没有脑子,让我打着朱元璋儿子的旗号去反对朱元璋? 朱元璋不是韩山童,朱棡也不是韩林儿! 朱亮祖苦笑,摇了摇头:“黑煞,没出路,没希望的。就算是我们造反了,在这里拉出了十万兵,那又如何?你不会以为顾正臣的定远侯是个摆设吧?眼下广州城没有合围起来,缺口那么多,而顾正臣的水师就在港口,还有部分在旧港、南北港,而且水师最多的武器不是弩箭,而是火器!” 黑煞着急起来:“我们也有火器啊,神机炮咱们也有!” 朱亮祖仰头,双手在脸上捂了下,然后起身道:“我们手里的神机炮是什么东西,和顾正臣手里的那些火器相比,简直就是垃圾!另外,整个广州有多少神机炮你数过没有,我告诉你,包括港口里面的,一共是二百门!顾正臣手里有多少你知道吗?他打纳哈出的时候用的是一千门,如今水师三万,他手里的火器会少了吗?” 黑煞看着朱亮祖,坚持道:“大不了我们退到山里去,他再多火器也不可能在山上发挥作用!只要我们封锁要道,占据地利,就能拖死他,一旦找到机会,以永嘉侯的悍勇与指挥能力,反杀于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朱亮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一柄剑,缓缓走了过去:“你啊,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傅友德、蓝玉、沐英等人征讨梁王,在曲靖开始掀起了一场大战。曲靖那地方我听说过,城池坚不可摧,外面还有河流作为天堑,梁王更是驻扎了十万大军在那里,可结果呢,结果是曲靖城在火器之下连一天都没抗住!你是觉得梁王那十万大军是猪吗?” 摘剑,轻轻擦拭。 黑煞跟上前:“可侯爷,我们没退路了啊。杨田招供了太多事,一旦皇帝恼羞成怒,侯爷可就危险了。为大明做了一辈子事,流了那么多血,到最后还要被大明皇帝砍头不成?唯有造反,才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将声势闹大,到时候也好与朝廷谈条件,大不了说是顾正臣构陷,被逼不得已这才造了反。” 朱亮祖闭上眼,沉思着。 造反,背叛,这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太陌生的事。 早年间,自己召聚乡兵,保御乡里,被元廷授为义兵元帅,后驻守宁国府。 至正十六年被朱元璋俘虏,投降了朱元璋。 不过因为不太看好老朱,干了几个月之后便再次归顺元朝,还带兵将朱元璋占据的宁国给抢了过去。 后来等朱元璋打下金陵之后,再次找上门,自己几次战斗,还将常遇春给打伤了,若不是朱元璋亲自督战,自己也不会二次被俘,并信任、重用了自己! 曾背叛过朱元璋,但在那一次之后,朱亮祖就认识到,朱元璋是一个极可怕的人,他不仅在军事上有着无可匹敌的惊人天赋,还在城府上深似大海,可以包容背叛,可以感化人心,可以团结力量! 开国侯! 这是朱元璋给自己的认可! 现在,我要造反,再一次背叛朱元璋吗? 朱亮祖缓缓抽出剑,微微睁开眼,猛地转身! 刹那! 剑扫过,剑身之上,略带红光。 黑煞骇然地看着朱亮祖,抬手摸向咽喉,血从喉咙里呲了出来,伴随着呼吸加剧,血里开始冒出气泡,发出了咕嗬咕嗬的声响。 朱亮祖看着倒退两步,最终倒在地上的黑煞,沉声道:“我不是不想反,而是反不了!” 时代不同了。 当年朱元璋面对群雄争霸时,尚且能消灭一个接一个强敌,甚至将元朝都赶到草原上放牧去了,现如今整个大明都是朱元璋的! 徐达还活着! 李文忠还没死! 冯胜、傅友德、邓愈等等这些老将也还在,还有新锐沐英、蓝玉、顾正臣等等! 最主要的是,朱元璋还龙精虎猛,没到垂垂老矣,快断气的时候! 这个时候造反,看不到任何希望! 最主要的是,人心不在自己这一边啊,当年起兵的时候是为了保护乡里,大户支持,百姓也拥护,可现在呢?肆虐广州多年,人心可不在自己这里,振臂一呼,百姓不跟啊! 再说了,都司的兵马就一定会跟着自己造反吗? 没错,杨英、胡通等人是自己的老部将,可他们也不是傻子,不是蠢货,谁不知道和朝廷对抗的下场是什么? 还有那些军士,今天强迫他们造反了,明天很可能就临阵倒戈,这些人也是朝廷的兵,不是自己的兵,尤其是底层的兵,为将校欺压多年,又怎么可能跟着自己一条路走到黑? 朱亮祖纵是有心反,也反不了! “不得不杀你!” 朱亮祖看着没了动静的黑煞,颇有几分落寞地感叹了一句。 自己这次去金陵,是生是死看朱元璋的,可自己一旦离开这里,以黑煞的性情很可能会惹出乱子来,这个人背着自己没少做事,整个黑无常卫队他的话语权很大,万一自己还没到金陵,他带人造了反,那自己不死也该死了。最主要的是,杨田掌握的事,多数是贪污事,而黑煞掌握的事,多数是人命事。 贪污事再大,家里人总归有活路。 人命事就不一样了,朱元璋很可能让自己一家人陪葬。 朱亮祖看向吓得不敢动弹的朱六顺,言道:“告诉剩下的黑无常,每人领五两银,从此之后消失吧,千万不要再闹出事来了。” 朱六顺颤抖地答应,转身去安排。 朱亮祖站在镇海楼上,俯瞰广州城,自言自语道:“多好的山,多好的城,多好的港口与大海,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请罪,自然需要有请罪的样子。 朱亮祖为了活命也是拼了,让布政使司送来一个囚车,就是马车上安笼子的那一种,然后出了门,在无数百姓的围观之下,进入了囚车,目光看向人群,喊道:“我有罪,对不住广州百姓,辜负了陛下重托,今日自囚赴京请罪,要唾弃的,要咒骂的,尽管来吧!” 「给大家说一声,10月开始平台规则会改变,催更数量、月票数量会变得更重要,催更数量、月票数量直接关系着给多少量,关系着数据能不能拉起来。所以,10月份惊雪会进入爆更月,会每天求催更,求月票,求各类支持,为了寒门能拉起来数据,还请多多支持下寒门! 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陶海的困惑(一更) 囚车,是朱亮祖的秀场。 顾正臣站在两条街外的屋顶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朱亮祖,这个家伙也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严桑桑移开手中的望远镜,低声问:“夫君为何料定他不敢造反?” 顾正臣淡然一笑:“造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将校欺兵,官吏欺民,要造反,那也是军士哗变,百姓揭竿而起,他造哪门子反去?再说了,造反之后去哪里,深山老林里打游击?他的兵大部不是瑶僮、峒僚,更不是海南岛上的俚户,根本不适应大山,至于跑海外去,那他也得能出得去港口才行,为夫在这里,他能入海十里就算他有能耐……” 朱亮祖不是陈胜、吴广,大明也不是秦末。 再说本事,朱亮祖连个国公都不是,连开国侯前二十都没排进去的人,他就是造反,能反到哪里去,这又不是建文朝,朱允炆手里没几个趁手的将…… 但凡有点脑子,朱亮祖就不可能选择造反。 别说他不敢,就是冯胜,面对朱元璋的屠刀也不敢说造反的话。 百姓并不管朱亮祖有没有定罪,只有一个朴素的认识,囚车里的坏人就应该砸。于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开始朝着囚车丢去,朱六顺想要制止,却被朱亮祖喝止。 不狼狈点,不凄惨点,怎么活命? 自己干嘛要钻囚车,不就是为了卖惨? 既然做都做了,那就做个彻底吧。 朱亮祖坦然迎接了丢过来的东西,看着那些咒骂自己的百姓,只是沉默。 朱棡没空去看热闹,依旧在布政使司衙门外接收状纸。 韩宜可接收了市舶司的银子,二话不说,转手又还给了顾正臣三千两,购置六千石粮,顾正臣也没拒绝,水师的口粮确实还剩下不少,加上快返回京师,路过泉州还可以补给,便命人留下一个月口粮之后,全都给了韩宜可。 有了粮食的韩宜可,第一件事便是发粮,按照征徭役的册子,将粮食分发下去,三万户百姓的家眷,每一户都得了三十斤粮。 粮食数量确实不多,但对于许多百姓家而言,这些粮食配合野菜,可以让他们支撑半个月到一个月了,而这些时间,也足够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将克扣的粮食等吐出来了…… 朱棡在外,韩宜可在内,道同在里,顾正臣则隐在暗处,**合力、诸多举措之下,仅仅十日,广州的民怨明显消退,尤其是朱亮祖的离开,都司将官的收敛等,让百姓、商人感觉到了切实的改变。 这一日,广州外港。 陶海看着不远处海面上巨大的宝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此巨无霸的船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顾正臣伸了个懒腰,缓缓地说:“怎么样,朝廷的大宝船,足够跨过最汹涌的大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吧?” 陶海侧头看向顾正臣:“侯爷还没说,你为何会知道袋鼠的!” 这个问题,困惑了陶海多日。 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迈步朝着码头走去:“那地方我确实没去过,不过那袋鼠,倒是知道一些,不过我很好奇,它们一般不会攻击人吧,你们对它们做了什么?” “它们?” 陶海凝眸,赶忙问:“难道一个还不够,为何说是它们?”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陶海:“那就是群居的动物,通常十几二十几一群,当然,这个时候没人去打扰他们,可能群会更大一些。” 陶海难以置信:“你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顾正臣站在码头之上,抬了抬手,远处的宝船之上便传来了梆子声,随后挂了一张帆,船缓缓靠向码头,看着接近的宝船,顾正臣对身后的陶海说:“你在水师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是不是该将海图交出来了?” 陶海面露挣扎之色:“我听说过你,这十日来,我也调查过你,知道你是个好官,但我还是那句话,那里是野兽的天堂,纵有金矿,也不值得搭上几千人、上万人的性命!” 顾正臣背着双手,昂首看着大海:“我不仅知道袋鼠,我还知道那里的金矿不止一个,在一座霍尔特曼山里,还沉睡着一个重达四百五十六斤的狗头金。你手里的海图虽然珍贵,可即便没有它,我也能带船队抵达那里,不过是多一些摸索,浪费一些时日罢了。” 四百五十六斤? 陶海瞪大双眼。 就连跟在一旁的严桑桑、林白帆也震惊不已。 就朱棡拿走的那一块狗头金,四十多斤,这都快乐坏了,感情那里还有比这更大十倍的狗头金,那金矿该有多大? 看不到顾正臣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傲然的身影。 陶海不知道顾正臣是随口编造的还是说的事实,但总感觉这是假的,可偏偏,又有一种声音在告诉自己,顾正臣并没有说谎! 四百多斤的狗头金? 这可能吗? 顾正臣似乎想起什么,侧头说了句:“这件事保密,不要传出去了。若是让晋王等人知道了,咱们的计划很可能会被迫改变,节外生枝的事,少做为妙。” 林白帆、严桑桑连连点头。 陶海见林白帆看过来,赶忙回道:“我也不说。” 宝船靠岸。 顾正臣攀上宝船甲板,对王良问道:“南北港、旧港那里还是没消息吗?” 王良笑道:“没什么消息,侯爷放心,我们询问过途经这一片海域的商人,南北港建设顺利,旧港也如火如荼,燕王在那里干得甚是起劲,另外旧港的土地买卖也正在推进,据商人说,至少卖出去了三千亩,现在的旧港富得流油……”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定价高是高了一些,但这可是一份传世产业。不过那么多钱留在旧港并不合适,我们吃了市舶司的税,可朝廷许多地方依旧在等着用钱,这样吧,让苏先秦去找广州钱庄的管事人,让其写文书给朝廷,在旧港设置钱庄,将旧港卖地收上来的钱,八成归钱庄、入国库,剩下两成支撑旧港各类花销,另外告诉张赫,派一支小规模的船队,尝试向西护航……”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宴商,三件大事(二更) 王良有些诧异,问道:“向西护航,莫不是要去天竺那片地?” 顾正臣走至船舵处,摸着舵盘:“多出去看看是好事,再说了,柯枝、古里那里盛产椰绳,那可是好东西,换一些过来,也算是为远航做准备了。” 用椰综制造的椰绳,强韧耐腐蚀,是航海绳索的理想材料,实事求是地说,确实比大明的麻绳好用。 王良记录下来,然后问:“还有其他安排吗?”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告诉二黄,中秋之后,执行第二个计划。” 二黄,黄森屏、黄时雪。 王良应声,安排人去传话。 顾正臣指了指陶海,对王良道:“这个人现在交给你了,让他熟悉下宝船,允许他进入第四层舵楼,负责海图绘制,航迹观测。” 陶海看向顾正臣:“我还没答应为你做事——” 顾正臣反问:“你没亲人了,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广州做什么,不如跟着我出海做一番大事!再说了,我允许你拒绝吗?” 被人关押折磨那么久都不松口也没自杀,说明这家伙不仅骨头硬还有着强大的活下去的信念。 反正人在自己手里,怎么用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老爷,苏先秦在码头。” 林白帆通报道。 顾正臣走至船舷侧,看向码头上的苏先秦,回头对王良道:“让兄弟们准备下,五日之后,返回金陵。” 王良眼神一亮:“好!” 下了宝船。 苏先秦赶忙上前,行礼道:“侯爷让邀请的商人都发去了请帖,所有商人回了话,全都答应今晚赴宴。” 顾正臣很是满意,转而道:“说实话,让你按在广州市舶司,就如同将赵一悔按在广州市舶司一样,多少有些对不住你们。别人的功劳多,说升就升上去了,比如那参政郑九成,将市舶司的功劳摆上去,如今已是礼部尚书了,而你,怕是要在这里多待一些年份了。” 苏先秦含笑,没有半点埋怨之色:“侯爷,说实话,小子并不希望去当什么知县、知府,还不如留在市舶司。别看这提举官职不算高,可做起事来,那也不比知府的威风差。最主要的是,小子喜欢在这千头万绪里理顺东西,也喜欢坐在高处,看港口里千帆万船的景象,只可惜广东开海还比不上泉州,这港口里的船也远没泉州港的船多……” 顾正臣瞪了苏先秦一眼:“少在我这里卖惨,你有多少心眼我会不知道?这次召集商人,为的就是广州市舶司的未来。从位置优势上来看,广州可比泉州更为优秀,这两年没超越泉州,说到底是卫所、地方衙门的问题太大,你守在这里吧,迟早有一日,广州市舶司会超越泉州,成为大明第一市舶司。” 苏先秦行礼:“侯爷如此说了,那小子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将这里守好。” 商人王辽、陈内刚、张功名等一起走入南澳内港,看到前面刘守足、李福生等正在说话,赶忙上前行礼寒暄。 王辽抽了抽鼻子,对刘守足道:“刘东家,这次定远侯设宴,到底是个什么宴,可有讲头?” 刘守足身形魁梧,面容方正,鬓发微霜,带着几分威严而不失和蔼,嗓音里带着沙哑:“定远侯可不是永嘉侯,设宴不会讨要咱们的家产,也不会让咱们送什么礼。虽说现在还不清楚为何召我们而来,但我想应该与远航之事有关。” 李福生身形瘦削,眼神锐利,插了一嘴:“除远航之事,我等还真想不到定远侯会谈什么。以前罗贵壬、陈显、李鼎等人仗着永嘉侯的势力,明着威胁、暗中使坏,让咱们这些人想出海都没船,没货,大部分利可都进了他们三家。现在看,这三家怕是倒霉了。” 陶瓷商人陈内刚面容粗犷,皮肤黝黑,板着脸看了看周围:“说起来,倒是还真没看到这三家的人。” 张功名面如冠玉,自有一股儒雅之气,轻笑道:“据我所知,罗贵壬被韩知府打掉了半条命,陈显也在知府衙门里陪着呢,至于那李鼎,虽还没查到他身上,可状纸上没少他的名。定远侯广发请帖,不见这三家之人,不就说明他们彻底不行了。” 王辽刚想说话,就听不远处有人喊道:“诸位,还请进入市舶司内院。” 商人纷纷前往。 副提举薛太平站在门口,对前来的商人含笑道:“诸位还请入院。” 刘守足、李福生等人万万没想到,这次竟是副提举亲自站门迎接,一个个恭恭敬敬。 院中,十张桌凳早已布置好。 自有吏员引众商人落座,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百余商人悉数到来。 苏先秦进入房间,对翻阅账册的顾正臣道:“侯爷,人都到了。” 顾正臣将账册合了起来,起身道:“这些账册很是明晰,没什么问题,你做得很好。还是那句话,该是你的,自然会给你。不该是你的,千万不要伸手。守得住廉洁,你才能长期在这里坐镇下去。” 苏先秦肃然保证:“绝不会辜负侯爷!” 顾正臣笑道:“不要辜负陛下,你的所作所为,陛下可也都看在眼里。” 苏先秦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至前院。 一众商人见苏先秦跟在一个年轻人后面,态度恭谨,许多人虽然没亲眼见过顾正臣,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定远侯,苏提举。” 顾正臣走上前,见酒菜已摆了上来,便带着几分轻松说道:“这顿宴可是顾某安排的,从俸禄里花去了四十两,虽比不上诸位平日里大鱼大肉,满盘珍馐,不知算不算怠慢。” 众商人一见顾正臣如此说,一个个赶忙说不怠慢的话,原本紧张拘谨的氛围也被打破。 顾正臣含笑:“好了,都坐下吧,一个个站着,倒是让我看不真切了。今日邀你们至此,自然不只是吃顿饭,见个面,说说话那么简单,而是为了与诸位共商三件大事!” 三件大事? 商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议论纷纷。知道定远侯的宴会不简单,可没想到会如此不简单。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反垄断,大计划(三更) 海上生明月,照入世间。 这一晚,不需要什么灯火,亮堂的明月足够了。 风翻过院墙,跌到了袖子里。 顾正臣甩了下袖子,正色道:“这第一件事,便是关于反垄断之事。罗、陈、李三家勾结在一起,借助永嘉侯的威名,排挤打压其他商人,垄断海利。据我所知,在场的不少商人在开海之初原本是派人去过南洋且收获颇丰,但在一年之后,船队背后的商家越来越少,最后竟有八成是罗、陈、李三家所有……” 刘守足、李福生等人连连点头。 张功名站起身,倒起苦水:“草民张功名,不瞒定远侯,我家做的是香料买卖,原本为了这事,张罗了许久,甚至与外地商人都洽谈好了购货事项,货契都给签了,可原本该出海时,却被罗家施压,让我吐出香料生意,还说若不关了铺子,便会麻烦缠身。” “我原本是不信,后来店铺里不是被县衙吏员上来查账,就是被告知店铺没有防火举措,非要罚我们钱,就连我们吃饭时也会闯过来,说我们的碗上雕了凤凰,僭越了,活活被打了一顿板子,可那分明是喜鹊啊……” 王辽在张功名之后,也跟着说:“草民王辽,我家做的是丝绸买卖,这与李家相同,在出海前半个月,我家的库房被一把火给烧了,短时间内又筹备不到货物,导致无法出海……” 顾正臣看向苏先秦。 苏先秦微微点头:“这些事市舶司都有耳闻,只不过这些事市舶司没办法插手。” 顾正臣叹了口气,转而说道:“这就是垄断之害,几户坐大,其他商人却只能看着,这不合理。在朝廷看来,一枝独秀,不如百花齐放。所以,市舶司从今日开始,将专门将反垄断之事拎出来,报送朝廷之后编成规定,日后不允许任何商人、以任何不法行为、排挤、打压任何合法商人出海经商。” “好!” 刘守足等一干商人纷纷起身叫好。 顾正臣抬手,压下众人声音:“良性竞争,各看本事。若三五年之后,诸位中有将生意做大,又渴望得到更大利,以不法、低劣手段打压其他商人,那这反垄断之策便会生效。市舶司现在归我管,我就一条,谁想垄断,谁所在的家族,包括三族在内,任何人都不准下海!哪怕是找其他人代为出海,暗度陈仓也不行,一旦查到,严重者,抄没家产!” 这惩罚可谓极其严厉了。 但凡牵连到三族的玩意,就没一个好惹的。 最主要的是,一旦试图垄断,那就很可能彻底失去了大海的利,换个马甲也不管用,利益链都在那摆着的,谁不知道谁…… 刘守足喊道:“这反垄断之策,我支持!” “我也支持!” 李福生跟着。 其他人也表态支持。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条规定一旦实施,那市舶司就有了一定治权,这在某种程度上有了县衙、府衙的部分职责,但从操作上看,县衙也好,府衙也罢,还是受理反垄断的主要衙门,市舶司只负责提请、协助、推动。 管理着财政,最好还是不要握着太大的司法权,以免打着反垄断的旗号做着垄断的事。 “第二件事!” 顾正臣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言道:“那就是广州市舶司将出台十项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大力支持出海贸易,包括内港内的官仓,租赁费用将降低两成,报关、查验时间,将会从过去的七日左右,缩短至四日左右,船只租赁费用也将下调,航行越久,租赁费用越低,航行越短,租赁费用越高……” 按照常理来论,航行久,费用应该更多才是,毕竟租赁时间长了,但现实并非如此,南洋许多生意事实上已经开始被瓜分了,不敢说瓜分殆尽,但好地段、好的货物来源等,已逐渐被不同商人占据,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贸易环境,这个时候,市舶司就有必要鼓励更多的商船前往更远的地方,比如穿过马六甲海峡,去柯枝、古里、锡兰等。 唯有更多商人去更远的地方,开拓更多的生意,远航贸易才能进行下去,商人有利可图,市舶司也能收得上税来。若继续放一群人进入南洋,等朝廷再多开几个市舶司之后,估计商人所得利便会明显下降,带到大明的货物也不得不大幅压价…… 顾正臣不希望市舶司与航洋贸易过早陷入饱和竞争,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扩大远航贸易的区域。 听着一条条市舶司计划,张功名、刘守足等商人兴奋不已,这可是实打实的节省了钱,也得了好处! 顾正臣止住众人的讨论,沉声道:“这些举措,既是市舶司让利于商,也是希望远航繁茂起来,带动市舶司更好。希望聚集在广府的商人们,要有勇气做大,你们超越泉州港,那也是我的荣耀!” “超越泉州港!” 刘守足看向李福生。 李福生苦笑地说:“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目标,泉州港现如今依旧是许多商人的首选之地。” 刘守足叹息。 确实,从广州下南洋比泉州下南洋更快捷,可问题是,泉州府人家吏治清明不说,港口管理也好,进出秩序井然,货物集散量很大,尤其是受益于顾正臣打下的基础,让不少商人直接在泉州府置办了产业,扎根在那里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超过泉州港,确实不容易。 顾正臣看出了众人的顾虑,笑道:“不敢超越,没有超越的野心,如何成为大商人?广州有广州的优势,善于挖掘,我看好你们。还有最好一件事,事关旧港,你们都应该听闻到了消息,旧港成了大明飞地,而我又在旧港开始卖地了,一亩地一千两,价不低,不少商人有顾虑,不愿下手——” 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中。 顾正臣缓缓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旧港的地现在是我在卖,我还能说了算,可若是我返回金陵,那么多勋贵也纷纷插手旧港,那地会不会继续卖下去,这就不好说了。所以,诸位想买,那就早点入手。错过了这个机会,他日千万别想着找人买旧港的地……”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血债还须血还(四更) 刘守足、李福生等人错愕不已。 旧港是什么地段,地产是何等珍贵,这些出过海的商人十分清楚。 只不过顾正臣开始卖地的时候,大家伙已经被排挤打压,没办法出海了。现如今商人齐出海,各凭本事的时候到了,谁不想着留一份大的产业? 陈内刚言道:“定远侯,我家虽算不上什么大商,只要朝廷准我们自由出海贸易,那置办个五八亩地还是没问题。只不过,我等筹措钱也需要时日,能否宽限一二?” 那意思是,我想买,但这会没钱。 张功名也跟着说:“一亩地一千两,着实是太高了一些,若定远侯愿降价,我们可以多多购置。” “是啊,一千两着实不少。” 王辽等人纷纷议论。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讨论的商人,直至众人自觉闭上嘴,这才开口:“一亩地一千两确实贵了一些,可诸位想过没有,三进院子占地也不过一亩五分,两三千两就足够有个四进院子的地基了。旧港可不是广府,不是泉州,也不是金陵,那是海外要地,四方商人汇聚之地,四海货物集散之地!” “尤其是西洋贸易已是开启,东西航线将会越发热闹。那从何处落脚,何处启航,又是从何处补给,囤积货物?谁处在中间,唯有大明旧港!你们莫要说一亩地一千两贵,过个三五年,一亩地兴许能卖出个三千两。地段在那摆着呢,你们不早点下手,那就不要他日后悔。” “另外,市舶司的数量不可能只有三个,若是朝廷再开三个市舶司,将北平、开封的商人,甚至是实力雄厚的晋商引入大海,呵呵,你们就想想能不能购买得到吧。” 张功名面露难色:“这——” 李福生表态支持顾正臣:“定远侯说的是,咱们一个个多多少少吃过航海之利,现如今要为子孙留一份产业,如何都不能吝啬了。今日犹豫了,子孙会唾骂我等鼠目寸光!左右不过是几千两银子,节衣缩食,那也要先拿定才是。” 刘守足连连点头:“没错!大不了卖它两个铺子,相对来说,旧港的地更为重要。” 商人都是逐利的,若旧港带不来利,没有极优秀的条件,他们是不可能花大价钱去购置田产的。 顾正臣喝了三杯酒,交给苏先秦之后便走了。 商人的热闹,与顾正臣无关。 朱棡躺在斜坡上,枕着双臂看着碧海明月,听到动静看去,见是顾正臣走来,赶忙起身行礼:“先生,商人那里解决了?” 顾正臣笑着也靠在了斜坡上:“用不了多久,他们会出海,一为贸易事,二为买地。有各地商人托底,那里还能给朝廷带来不少财富。你那里也应该结束了吧?” 朱棡点头:“差不多了,先生,你知道这十几日来,弟子收到了多少状纸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 朱棡伸出手:“六千八百二十三份!” 顾正臣微微皱眉。 朱棡叹了口气:“就这些,筛去一些不紧要、不严重的,仅仅是关系人命,导致人伤残、破家的,就有四千多份!搁在以前,弟子无论如何也不知地方上会有如此多事!几千份啊,都需要用车来拉!” 顾正臣看着海上明月,轻声道:“衙门贪婪,将校跋扈,积累数年,这才有了如山状纸。接下来的任务很重,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回金陵,让陛下选派更得力之人来协助处理。” 朱棡肃然点头。 如此多的案件全堆给韩宜可、道同身上也不合适,又不能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让他们自己查自己,能查出来真相,给出公道,那简直是笑话。 朱棡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机,低声道:“先生,如此多的百姓死了,残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若父皇念在某些人功高,又诚心请罪的话,饶了他性命,弟子会不甘心!” 顾正臣嘴角微动:“你是在怪先生给永嘉侯出主意,让他赴京请罪,闯出一条活路?” 朱棡看向顾正臣:“先生的安排是对的,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也不可能强制让永嘉侯离开。可若永嘉侯不离开这里,而我们引动了民心之后转身离开,那永嘉侯与三司会加倍报复百姓,到那时候,广府乃至整个广东都可能乱起来。只是,弟子不甘心他——活下去,百姓的这些血债,需要有人来偿还才行!” 顾正臣沉默了。 朱亮祖不走,这里的事不会好转。 朱亮祖走了,又不甘心让他活。 只是,他还有活路吗? 顾正臣微微眯了下眼,盯着一轮明月说道:“明月照世人,可不只是照着某一个人,某几个人。” 朱棡站直身子,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也跟着起身,迈步朝着码头走去:“你担心的是永嘉侯会活下去,可我担心的是,广东会人头滚滚,一发不可收拾。连你都想血债血偿了,陛下那里,呵呵……” 朱棡紧握着拳头,跟了上去。 若是如此的话,那自己可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五日后,码头之上人山人海。 广州府的许多百姓跑了出来,前来为晋王、定远侯送行。 朱棡站在码头之上,面对到处站满的百姓,喊道:“我将返回金陵,奏请父皇还民公道!天日昭昭,绝不会让黑暗永远笼罩在大明的疆土之上!”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准备出航吧。” 赵海楼下令:“起锚!” 巨大的绞盘在军士的推动下转动,沉重的铁锚从海底抬起,掀出了一股细微的水流。 朱棡登上宝船,船只开动。 百姓招手。 徐本、韩宜可、道同等恭送。 苏先秦等拱手送别。 刘守足、李福生等人憧憬着大海,在船离开码头之后,便准备去市舶司申请出海事宜。 船,从目光中消失。 布政使徐本呵呵笑着,走至韩宜可身旁,谦卑地说:“韩知府,永嘉侯在离开之前,查封了府中一应财物,这知府衙门什么时候去领走?” 韩宜可眉头微动:“徐布政使如何说这话?永嘉侯又非朝廷重犯,谁敢去侯府搬东西。再说了,布政使不是一直派人盯着,那就继续盯着吧,若有朝一日查账对不上了,可又是个麻烦……”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陶海的交易(五更) 船帆挂满,借力东风。 一艘宝船在三艘大福船的护卫之下,进入大海。 “陶兄!” 邹大舟、陈工贤等人见到阔别许久的陶海欣喜不已。 陶海也没想到会在这宝船上遇到府学的同窗,赶忙问道:“你们也被定远侯抓到了水师?” 陈工贤有些木然,赶忙回道:“这倒没有,定远侯让我们去格物学院进修学问。” 陶海有些诧异:“我听水师的人说,朝廷已经恢复科举考试,为何还要去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格物学院,留在府学,在张教授之下修习课业不是更好?” 邹大舟哈哈大笑:“名不见经传?你这就是对格物学院知之甚少,听张教授说,在金陵,格物学院的名头可盖过了国子学。你可知道格物学院的堂长是谁,国子学的祭酒是谁?” 陶海摇头,自己不是小心翼翼地活着,就是被人关起来,小心翼翼地求活,对外面的事实在知道的不多。 邹大舟挤眉弄眼:“格物学院的堂长便是定远侯,而国子学的祭酒,可是定远侯的岳父……” 陶海吃惊不已。 陈工贤也忍不住感叹:“现如今的国子学虽还是不错,可许多勋贵、大族、富户,包括皇室,都将人送去了格物学院,晋王便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也是定远侯的学生。不过陶兄,你为何身着戎服?” 陶海震惊于格物学院的能量之大,见陈工贤问起自己这一身打扮,苦着脸诉苦:“我是被定远侯强行拉入水师的……” 邹大舟羡慕不已:“厉害。” 陈工贤赞道:“还是比不上你。” 其他两名府学之人也跟着羡慕。 陶海总感觉不对劲:“水师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倒是想去格物学院。” 邹大舟白了一眼陶海:“你懂什么,水师啊,还是定远侯手底下的水师,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陶海眼神一亮。 虽说自己家族这一脉就剩下自己一个了,可父亲临死之前说过,让自己一定好好活下去,力争重建陶家,设祖祠以祭祖。 现在看来,待在水师是自己重振陶家的机会。 但—— 陶海皱起眉头来,顾正臣想去的地方,是自己的噩梦所在,也是自己不想再次踏足的地方! “哎,陶兄,你去哪里?” 邹大舟见陶海转身而去,不由问道。 陶海没说什么,径直走向船舷侧,在被萧成拦下之后,看向说笑中的顾正臣与严桑桑,开口道:“定远侯,我有话说!” 顾正臣转过身看了看陶海,然后对萧成道:“让其他人离远一点。” 萧成了然。 陶海走上前,深深看着顾正臣:“你想要的海图,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顾正臣淡然一笑,看向严桑桑:“今年是怎么了,那么多要谈条件的?满者伯夷如此,那杨田也是这样,结果又来一个。” 严桑桑莞尔:“听听他的条件,不合适就拒绝,总不妨事。” 顾正臣点头:“说吧。” 陶海言道:“第一个条件,我要成家。” 顾正臣皱眉:“成家?你说的是要房子,还是?” 陶海一点都没弯弯绕绕,直言道:“既要宅院,也要娶妻生子。” 顾正臣眨了眨眼:“让我来操办?” 陶海点头:“我是你的兵,你要负责!” 顾正臣傻眼,你他娘一个单身汉,还让我给你解决这些问题,月老也只是管牵绳子的,不管你生不生孩子,也不管你有没有房子,你让我给你解决这么多大事? 严桑桑忍不住笑出声来:“水师那么多将士,敢如此提条件的,也就你一个。夫君,我记得你在句容时曾给军士主过婚……” 顾正臣瞪了一眼严桑桑。 当年那是主婚吗? 那是安置妇孺,她们的男人都死了,总需要找个男人过下半辈子。 顾正臣严肃地说:“如果你拿出的海图有价值,宅院可以给你,另外我会给你一笔钱,娶妻生子的事你自己找人去办。说吧,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陶海正色道:“解惑!” 顾正臣明白陶海的意思,他想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袋鼠,为何会知道那一片土地。 见陶海不苟言笑,顾正臣开口道:“我之前说过,你权当是马克思至宝里面的东西,马克思是我的恩师,他知道的事很多,讲述过袋鼠之事。” 陶海盯着顾正臣:“我不太相信这个解释,没有亲自到过那里的人,不可能知道袋鼠的存在。” 顾正臣平静地说:“所以,你更应该相信这个解释。” 陶海愣了下。 顾正臣知道,他却说是马克思告知的,难不成马克思去过? 可那里不像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不过那里很大,很大,兴许有人从其他地方登陆过也不好说。 陶海低头想了良久,开口问:“非去那里不可?” 顾正臣点头:“哪怕是没有你,我们也会去,这是去年就敲定的事,不可能动摇。” 陶海挣扎了下,沉声道:“十六年前,我刚满二十,广东那时候乱象丛生,为了生计,父辈带了家族所有人,合计四百余人,购置了六艘大船出海。最初我们顺着占城一路南下,最终抵达了满者伯夷附近,但因为满者伯夷内部平叛,我们不敢登陆,便一路向东而去,在经过一场大风暴之后,我们迷失了航线……” “向南,便成了我们的信念,因为根据海图,满者伯夷所在的岛屿很长,海中更有数不清的岛。只不过后来我们航行多日,最终看到了岛屿,最初以为是找到了满者伯夷,可沿着岛航行半个多月后,我们确定那不是满者伯夷的岛,而是一个从未出现在海图之上的岛!” “之后,我们在一处海湾登陆,看到的是蛮荒的无人世界。我们原以为抵达了天堂,找到了安身之地。只是不成想,这次登陆成了所有人的噩梦,也让逃命成了送命……” 顾正臣听着陶海的故事,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事实上,有些航线的开辟确实是有偶然性,而这些航线与发现的背后,往往都少不了鲜血。 「10月份催更与月票挂钩流量,还请务必拉到最后一页点下催更,有月票的还请支持下,惊雪谢过。爆更求催更,求月票。」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不合乎逻辑(一更) 朱棡走近,站在陶海身后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拿起酒壶啜一口清酒。 陶海沉入回忆之中:“最初一切都好,虽然因为风暴损失了不少族人,可上岸的还有二百六十余人,就这些人也足够安顿下来了。可在这时,因为管事的大伯病死,没有人可以服众,加上一次深入探索中发现了狗头金,裂痕更大了,直至有一日四叔突然暴毙,三叔怀疑是我父亲下的毒,想要独占金矿……” “事情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在那之后,不断有人莫名死去,人心惶惶之心,怀疑这狗头金被下了什么诅咒,许多人要求砸了这狗头金,可我父亲说什么都不允许,在一天夜里,三叔抢走了狗头金,后来,他被发现惨死在了沙滩上,而狗头金不翼而飞,直至众人找寻,才发现狗头金竟再次出现在了我父亲的帐篷里……” 后来是各方不信任,加上不断出现死亡事件,最终压垮了众人,有人逃走不知所踪,有人想要出海,船却翻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活下来的却只剩下了三十余人,陶海的父亲提议丢掉狗头金,修补船只,返回广府,最终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将狗头金丢到海中,船只顺利返航,只不过在渤泥岛时,船触礁再无法行进,一行人被迫留在深山老林中求活,最终只剩下了陶海一人。 直至十年前为商船所救,最终陶海返回广府。 朱棡走到顾正臣身旁,看着讲完故事的陶海,言道:“没有任何征兆的暴毙,莫名其妙接二连三的死去,狗头金被抢走又一次出现,这些未免太不符合常理。还有,你说狗头金被丢到了大海之中,为何又出现在你手中,出现在广府?” 顾正臣也有些疑惑。 几百人出海这事,说实话并不算什么破绽。 许多一个姓氏的大族,确实有这么多人,比如句容的郭家,各类亲戚加在一起,那也是有几百人的,真正让顾正臣感觉不对劲的是,那么多人出海,死得太干净了一些,干净到只剩下一个,还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其他壮年都死绝了。 陶海将目光投向朱棡,言道:“父亲当年丢弃狗头金时选择在了一个天黑的晚上,做了一些手段,在狗头金上挂了绳子,看似将其丢到了大海里,实则在船开之后不久,便被拉了起来,藏到了船里。” 顾正臣感觉了朱棡问询的目光,点了点头,对陶海说:“交出海图吧,剩下的事到金陵再说。” 陶海言道:“我会绘出海图。” 顾正臣点头。 朱棡见陶海离开,对顾正臣问道:“先生,他的话有许多矛盾之处,似是一个蹩脚的故事,并不顺畅,也不合情合理。此人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吧?” 顾正臣转身看向大海,轻声道:“他所述之事确实有许多问题,但也不是不可查证。四百多人一起出海,虽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但只要查,还是可以查出来,靠岸时,让军士给苏先秦送一封信过去,调查此事。” 朱棡了然,问道:“即便陶家四百余人出海是真,也不能说明陶海所言之事为真。” 顾正臣敲了敲船舷木板,嘴角微动:“他知道一跳一丈多高,三四丈远的袋鼠,手里还有如此重量的狗头金,不管这故事是不是真的,他知道澳洲是一定的,这些事,杜撰不出来。等等吧,看看他的海图,若当真是澳洲的位置,至少说明他本人去过澳洲,或者是,他接触过去过澳洲的人。” 朱棡看向舵楼方向。 舵楼中,陶海凭借着记忆,用了一个时辰绘出了一份海图。 顾正臣接过海图之后看了看,脸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海图中虽然有些错误之处,或者是疏漏之处,但确实将澳洲的地方给标注了出来,大致方位与自己掌握的舆图有些偏差,但差不太多。 虽说这海图没有澳洲的完整舆图,只是局限在了澳洲以北的小局部位置,但前往澳洲的海路基本已是清晰,仅从海图来看,他是知道澳洲的所在地的。 讲述的故事有许多破绽,但海图上的破绽并不多,反而佐证了陶海的一些话的真实性。 顾正臣将海图交给朱棡,然后对陶海道:“待在水师好好干吧,会有你出头的一日。” 陶海谢过,转身离开。 朱棡皱着眉头审视过海图,轻声道:“这海图确实有些东西,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人——还需要调查清楚才行。” 顾正臣含笑问道:“一个人,在水师里面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成?” 朱棡笑了。 整个水师航行,又是在船上,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没什么用的,何况还是一个边缘人物。 五月下旬的金陵,在稀疏的知了声中开始燥热起来。 朱元璋身后的内侍不断扇风,可似乎依旧是一股股热浪。 毛骧匆匆入殿,递上了一份文书:“陛下,收到消息,永嘉侯乘囚车正朝京师而来,现已进入江西地界。” “谁?” 朱元璋愣了下,问道。 毛骧回道:“永嘉侯朱亮祖。” 朱元璋疑惑不已,问道:“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应该镇守广东,督造城池,怎么会突然坐了囚车朝京师而来?” 毛骧低头:“回陛下,眼下还没有具体消息传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还不去查!” 毛骧赶忙领命,匆匆而去。 朱元璋沉思良久,命人传唤朱标,待朱标赶至文华殿之后,开口就问:“广州出了变故,你可有消息?” 朱标吃了一惊,赶忙回道:“回父皇,儿臣并无消息。” 朱元璋微微皱眉:“朱亮祖坐上囚车,一副请罪的模样出了广东,现已进入江西,你不知发生了何事?” 朱标很是茫然,突然想到什么,说了句:“父皇,儿臣确实不知广东发生了什么事,但在五月初时,收到了顾先生在三月份写的一封信,说旧港事了之后,可能会去广州市舶司。如今永嘉侯出了广府,不会与顾先生有关吧……”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天变可畏(二更) 自内阁设置以来,文书分成了四份,精力有限的朱元璋不得不将不重要、不紧急的事下放给朱标来处理,一方面锻炼朱标的政务能力,一方面自己儿子用起来放心,不需要担心再出一个胡惟庸那样敢欺上瞒下的人物。 可朱元璋不允许自己失去对整个局面的掌控,尤其是事关大局、地方稳定之事。 顾正臣要去广州市舶司,这事很早就定了下来,朱元璋是知道的,再说了,大明海运贸易年年增加,可广州海运却呈现出了令人惊讶的萎缩态势,虽说这种萎缩幅度有限,可在大航海贸易的背景下是不太正常的,既然顾正臣主管市舶司财权,去那里调查一番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顾正臣这个家伙到哪里,哪里就容易出问题。 到句容,弄出来什么养廉银,建了一系列产业,建了远火局;到泉州,杀了一批贪官,弄出个泉州特区;到辽东,纳哈出几十年的经营几乎被他撕毁殆尽;到南洋,三佛齐没了,旧港成大明的海外飞地了。现在顾正臣又到了广东…… 朱元璋板着脸:“不用揣测了,朱亮祖坐囚车跑出广东,一定与顾正臣有关,这个小子,竟连一份密奏都没送来,便惹出了如此大事,等他回来,非揍他一顿不可!” 朱标见朱元璋面带愠怒之色,上前言道:“父皇,儿臣知道永嘉侯,是个做事蛮横、狠厉之人。有一年路过山东济宁,因河道水浅不能前行,为不误军期,强行命令知府方克勤征调百姓开挖河道、引水入河。方知府因百姓困顿不准,永嘉侯还下了命令,到期不能行便要杀人,若不是一场暴雨涨了水势,说不得早年间就闹出了乱子。” 朱元璋坐了下来,看着朱标:“你想说什么?” 朱标掂了下手:“父皇,永嘉侯是何等强势之人,又是开国侯,这些年镇守广州,虽没有什么乱子,可有不少官员弹劾过永嘉侯,只不过因其功高加之许多官员顾忌其权威,不敢多言。儿臣想,永嘉侯这等人自囚前来京师,不太符合他一贯做派,若当真如此做了,定是有不得不为之的道理。”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朱亮祖是朕抓来的降将,当年是何等的一个猛夫,开国之战中,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此人性情暴躁,蛮横不讲理。洪武三年封侯,他甚至有不满之言,认为排行太过靠后。现如今镇守广州,又是领兵大将,他竟自囚赴京请罪,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朱标垂手在一侧,神情甚是严肃:“不得不为之,被逼无奈之举。” 一个不讲理的家伙,手里还有兵,好端端的绝不可能坐囚车里自驾游两千多里路跑到京师来。 不讲理的突然讲理了,那一定是没办法应对了。 朱元璋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若是朕没猜错的话,朱亮祖跑来,很可能是顾正臣抓住了他什么致命罪证。朱亮祖可以在广东作威作福,可面对顾正臣,也是无可奈何。” 朱标轻声道:“父皇,若当真是顾先生掌握了永嘉侯罪证,那这罪证,恐怕不小。” 小了的话,朱亮祖根本感觉不到威胁,自然不可能做出如此举动。 “那就等吧,朕还不信这小子连个文书都不送。”朱元璋说完,转了话题:“昨日你去了龙江船厂,那里的情况可查明了?” 朱标神情有些伤感:“是因为支架没有安装到位,没有做好固定,导致吊装蒸汽机过程中发生了事故。这次损失很大,不仅折损了二十余百姓,三个匠人,就连宝船也被砸坏,蒸汽机装置能否使用还在评估。” 朱元璋叹了口气:“事故如政事,不处理好了,会有更多人遭殃。具体是意外,还是人为疏忽,有定论了吗?” 朱标摇头:“目前刑部的人还在查。儿臣担心,此事之后,怕会有无数奏折送上,请旨关停格物学院,禁了蒸汽机船。” 朱元璋站起身来。 随着蒸汽机船只增多,试航不断进行,这已然不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见过长江里喷薄着黑烟的蒸汽机船。 可一些官员认为蒸汽机船是黑色的恶魔,会带来厄运,不断上书,要求停止蒸汽机研究,并毁掉所有的蒸汽机船只。 结果似乎正在验证那些官员的说辞,先是雷电在奉天殿之上乱舞,并击中了一角,幸亏没有引发大火。 可即便如此,上天警告的意味已是十分明显了。 随着事情愈演愈烈,昨日龙江船厂又发生了事故,死了二十余人,这又给那些官员提供了绝佳的攻讦借口。 朱元璋踱步,每一步都很沉重。 上天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一道雷打在奉天殿,随后又是死人的事故,难不成老天爷不支持大明研究、制造蒸汽机船? 天变可畏! 但—— 蒸汽机船关系着马克思至宝,关系着高产粮食,若今日给禁停了,那就等同于高产粮食与大明无缘了!没有高产粮食,大明百姓就要忍饥挨饿,一到灾荒年景,甚至可能饿殍满地,易子而食! 江山的压舱石,是粮食! 朱元璋豁然转身,看向朱标:“以八百里加急,让顾正臣速速返京!走沿海,这个时候,顾正臣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朱标领命。 围绕着蒸汽机的争议越来越大,而作为蒸汽机的始作俑者顾正臣一旦返京,那施加给格物学院的压力将会转到顾正臣一个人身上。 虽说这样做不太地道,可顾正臣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不回来,这个风波很可能就无法解决。 张焕入殿,禀告道:“陛下,龙江船厂中事故死去的百姓家眷闹到了应天府,状告格物学院草菅人命。应天府府尹曾朝佐已是受理此案。另外据探查,监察御史连楹曾与这些百姓家眷走动过,不知是了解内情,还是怂恿上告。” 朱元璋脸色一沉:“好快的速度啊!那就让曾朝佐查吧!朕也想看看,这背后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冤枉,还是真该死!”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蒸汽机的煞气(三更) 应天府,衙署。 府尹曾朝佐盯着手中的状纸,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监察御史连楹端起茶碗,滋溜了一口茶水,轻声道:“曾府尹,自格物学院离经叛道,尤其是蒸汽机黑烟喷薄以来,我大明出了多少灾害,苏州发生了水患,凤阳发生了干旱,山西有人被山石砸死,四川有山洪滔滔。如今奉天殿乃是奉天承运之殿,上天不满,以天变警醒,而陛下迷途不返,结果呢,龙江船厂血案累累啊。” 曾朝佐看了一眼正义凛然的连楹,挺了下胸膛:“死的是上元县百姓,我身为府尹,自当受理,查个清楚,还他们一个公道。” 连楹起身行礼:“有曾府尹在,灭除灾厄,指日可待!” 曾朝佐还礼:“连御史慢走。” 连楹含笑,转身离开。 师爷孟太虚走至曾朝佐身旁,低声道:“老爷当真要受理这状纸,以我之见,这状纸便是烫手山芋,一旦接了,便连祸事不远。” 曾朝佐微微皱眉:“你是在担心定远侯报复?” 孟太虚面露愁容:“格物学院可是定远侯一手创建,蒸汽机更是定远侯极力推动缔造出来的,这些年来,格物学院花费巨大,投入了多少,这才有了蒸汽机船,如今虽说是在试航,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蒸汽机船基本已成,可以快速出长江,也能快速返金陵。这耗了多少气力已经做成的事,若是在这场风波里给禁了,毁了,以定远侯的性情,不太可能善了,最主要的是——” 曾朝佐将状纸放下,用镇纸压住:“最主要的是陛下支持定远侯,支持蒸汽机船,是吧?” 孟太虚点头。 如果没有皇帝的支持与推动,蒸汽机船不可能取得如此快的进展,就龙江船厂而言,那里的所有人都得配合格物学院,打造适配蒸汽机的宝船、大福船,而这个命令,来自朱元璋。 朱元璋执意要做的事,官员反对,以朱元璋的脾气能答应才怪。 曾朝佐呵呵笑了笑,起身道:“陛下那里好说,一场天变,便是天意。若是再来一场天变,陛下不答应,那也得答应了。上天的意思,天子如何能违背?” 孟太虚皱眉:“可若没有天变呢?” 曾朝佐笑了:“这还不到六月,狂风暴雨,雷霆烁天的时候多的是,接下来的三个月,再出现一次雷击奉天殿或皇城之事并非不可能。孟师爷,你也是见过那蒸汽机船的,那黑烟滚滚,分明就是煞气凝聚,坏了大明风水,坏了人间祥和!用人划船,借风而行,这才是自然之道!违背自然之道,岂能容它!” 孟太虚低头:“可蒸汽机船速度很快……” “那又如何?” 曾朝佐厉声反问,见孟太虚不说话,便言道:“船是快了,可大明的风水没了,祥和没了,煞气漫天,你想看到黑烟遮蔽日月,大明不见天日吗?说到底,我们若是不反对,不禁了这蒸汽机,他日受害的,便是我们的子孙,是我们的后人!今日受理此案,我为的是苍生!” 孟太虚见状,只好跟着说:“既是为苍生,那我就跟着老爷一起走一走吧。” 傍晚时。 御史连楹在茶楼见到了吏部主事丘兼善、给事中徐日新。 连楹开门见山:“龙江船厂的惨案说明蒸汽机乃是不祥之物,不仅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还会带来无尽的煞气。陛下为定远侯蒙蔽,不知蒸汽机的可怕,我等若是不言,任由蒸汽机大行于道,那便是放任晴朗之天不顾,有违天道!前有上天警醒,后有上天惩罚,身为臣子,我愿赌上性命,为苍生请命,禁绝蒸汽机一应事宜,你等可愿如此?” 丘兼善、徐日新为连楹浩然正气所感染,当即答应:“愿与君一道,为苍生请命!” 这时,监察御史叶孟芳匆匆而至。 连楹看了看叶孟芳,心有不快:“叶兄,你迟到了。” 叶孟芳坐了下来,抢了一碗茶咕咚就咽了下去,脸色凝重地说:“刚刚听到消息,永嘉侯自囚,正在赴京请罪的路上,广东似有大变故。” 连楹等人吃了一惊。 徐日新言道:“永嘉侯向来强势,怎会做出如此之事?” 叶孟芳叹道:“还不清楚。” 连楹摇了摇头:“永嘉侯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先说说你的态度吧,这次弹劾格物学院与定远侯,你要不要一起?” 叶孟芳呵呵一笑:“这还用说,那蒸汽机已闹得天怒人怨,若不借此机会彻底禁绝,我等便是历史的罪人!此番弹劾,必是困难重重,但我坚信,若我等不畏死,陛下一定会改变主意,以江山社稷为重,将蒸汽机彻底毁去。” 连楹、丘兼善等人含笑点头。 叶孟芳转而问道:“不过,只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吧?” 连楹呵呵一笑:“怎么可能只是我们这些人?此乃正义之事,是为万民请命,但凡朝中胸怀天下,笃信圣人之道者,当皆是你我同道!我相信,官员的清廉浩气,可以盖过那蒸汽机的污浊煞气!” “那就约定,死谏不退!” “死,那也可以光耀门楣!” “那就做了!” “我今晚便写出奏折,明日朝会弹劾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机械工程院。 秦冶看着站在窗口沉默的马直,开口道:“马院长,应天府府尹衙门差人送来了公文,让我们明日出人前往府衙,配合查探事故。” 马直转过身,看向秦冶,沉重地说道:“现在官员抓住了一个血案,打算将我们彻底打死。秦冶啊,若蒸汽机毁在我手里,我便从这里跳下去摔死!” 秦冶心头一颤,赶忙上前:“蒸汽机是定远侯指明的道路,是陛下认可的国器,不会出问题的。” 马直悲伤地摇了摇头:“你还感觉不到吗?这一场风波不比往日,哪怕是定远侯亲至,也未必能扛得住。他们将蒸汽机喷出来的黑烟说成了煞气,将出事故说成了天罚!你告诉我,你有嘴,我有嘴,可能说得清楚这一切吗?” 秦冶紧握着拳头:“不管官员如何说,蒸汽机必须研究下去,蒸汽机船也必须走下去!”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风云之下的顾家(四更) 必须走下去! 马直心中有一个憧憬,那就是蒸汽机船纵横大海,南来北往,将千里万里,缩短至不那么遥不可及! 可现在—— 风暴要来了! 稍有不慎,别说蒸汽机船会倾覆,就连整个格物学院都难保! 唐大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沉稳地看着马直,威严地说道:“你为何待在这里,要跳楼也轮不到你!我才是格物学院的代堂长!滚去研究蒸汽机船,不就是一场官司,定远侯经历的风雨还少吗?格物学院要成长起来,不经历大风大浪怎么行?打起精神来,该来的,让他放手来,我们接着便是! 马直眼眶通红:“可是这次风波不同以往,许多官员已达成共识,而我们朝中无人——” 现在的格物学院虽然给朝廷输送了一些人才,但大部进入地方上实干去了,没有留在京师斗来斗去,就京师来说,没有官员是格物学院出来的弟子,加上顾正臣不在京师,这就倒是格物学院处在劣势。人家一群人站在奉天殿弹劾攻讦,格物学院的人却待在南京城池之外,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这还怎么还击? 唐大帆抬手,打断了马直:“你只要清楚一点,蒸汽机研究之路,断不可停!与其在这里浪费心思,不如去盯一盯试航的数据,盘查下问题所在,制造的流程是否还可优化!还有那塔吊,既然不稳定,出了事故,那就重新设计,如何才能立得稳,如何才能做好检查!” “人不能因为噎了下,就不再吃饭!放心吧,我会解决这场风波。世人以为我格物学院毫无还手之力,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此多勋贵弟子在这里修习学问,蜕变成长,现在风啊、雨啊,就连一些小鬼也敢嚎了起来,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是不是好惹的!” 马直看着转身离开的唐大帆,追了几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唐大帆止住脚步,回头道:“去做好你的本份事!” 马直重重点头,对秦冶道:“那就继续推动吧,找出所有问题,我要知道为何会发生这场灾祸,那记录单上分明写了检查过,到底是有人没检查便写了单子,签了名,还是检查过后,又有人动了手脚,我们必须查出来!所有相关之人,可都找到了?” 秦冶赶忙回道:“找到了,但我们没有刑讯之权,只能简单问问话,对方可未必会说实话,再说了,我们的人并不精通探查线索,时日一多,就是想查怕也查不出来了。” 马直沉思了下,言道:“若是可以让他们出手的话,兴许这事会有转机。” 很快。 定远侯府的张希婉收到了马直的请求,希望调张培、姚镇参与调查。 顾母将书信接走,看着张希婉隆起的肚子,言道:“这点事不需要你处理,张培,你和姚镇去一趟龙江船厂,调查清楚,固定好证据,形成文书,这些事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张培答应道:“跟着老爷多年,若这点事还做不好,如何对得起老爷。老夫人放心,我们这就去查下,看看是意外还是人为。” 张希婉开口道:“莫要与刑部起了冲突。” 张培领命。 顾母嘱托张希婉好好休养,然后走至书房里,传来了刘倩儿、吕常言,开口道:“这些日子里,外面不少人在非议格物学院,还将蒸汽机妖魔化了,说那就是个喷着煞气的怪物猛兽,迟早会吃掉所有人。这些事可都是冲着咱家来的,咱们不能不警惕起来,明里暗里,该打起精神的打起精神,有事便送老身这里来,莫要影响了她们安胎。” 刘倩儿、吕常言答应下来。 刘倩儿走至顾母身旁,轻声道:“这次风波起得毫无征兆,来得甚是猛烈,若说这背后没有人运作,怕是没人信。我建议,让我们的人暗中调查下。” 顾母摇了摇头,慈祥的脸不见半点慌乱:“人家既然鼓噪了起来,那就一定在盯着咱们。这个时候,还是少点动作为上。再说了,陛下与太子什么态度我们还不清楚,这个时候卷进去,不合适。” 刘倩儿无奈地收敛了心思。 顾母拍了下刘倩儿的手,言道:“你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可不能做事随心。大风来的时候,越是蹦跶,越是危险,站稳脚跟,走稳了,这才安全。” 刘倩儿喊了声:“娘,女儿知道了。” 作为义女,如此称呼自然没什么问题。 吕常言回到房中之后,找出了一张弓,一个木匣,几个滑轮,还有一些工具,开始组装起来,咧着嘴自言自语:“侯爷这一家子是多好的人,主人家一个个都是和善的,还都是妇孺,欺负谁了,竟趁着侯爷不在找麻烦……” 孙十八站在窗外敲了敲,在窗户打开出一条缝后低声道:“永嘉侯自囚返京。” 吕常言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孙十八回道:“宁国公主入了宫。” 吕常言将窗户打开:“宁国公主入宫了?” 孙十八点了点头:“消息无误。” 吕常言想了想,老脸堆笑:“看来唐大帆也不简单啊,老爷选他管着格物学院没选错人。” 宁国公主确实入了宫,却没有与朱元璋、马皇后说任何关于格物学院风波的事,只是当着朱元璋的面,请求道:“父皇,夏日燥热,母后最近反复不适,女儿想请母后移到格物学院休养一段时日,顺便也让医学院的人好好看看。” 马皇后含笑婉拒:“你父皇整日忙碌,都没有空暇休养,母后又如何能出宫讨个清闲?” 朱元璋喝了两口羹汤,呵呵一笑:“妹子去格物学院休养下也好,这宫里确实不如那里凉爽。至于朕,等忙完这阵子也去住几日,咱们在那里的院子不能总空着不是。” 马皇后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朱元璋:“当真去那里?” 朱元璋点头:“自然当真。” 马皇后咳了咳,使了眼色:“合适吗?” 格物学院陷入风波之中,朝堂之上正酝酿着风暴,这点事马皇后还是听闻了的,这个时候去格物学院住下,那隐藏的意味可是很重大的。 朱元璋将汤匙放下,深深看着马皇后:“又不是头一次去,有什么不合适的,让太子妃、太子侧妃,一起去,也好有人给妹子解闷。” 第一千零八十章 马王钉的古怪(五更) 龙江船厂。 秦冶、王宿带着张培、姚镇至案发现场。 王宿指了指不远处三根木头,言道:“那就是大型三脚架的木头,刑部的人来探查过,没发现什么问题。但这种三脚架按道理说,应该是不会失稳的。” 张培、姚镇走了过去。 这三根木头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粗,长在四丈左右,全都是杉木。木头底部砍了两个环形凹坑,凹坑有两根拇指粗,深不过三寸。 张培用手摸了摸凹坑处,秦冶解释道:“这是为了稳住三脚架,避免向外滑开,特意设计出来,方便用绳子将三根木头底部连接,这样一来,即便是三脚架不稳定,那还有第二道绳索可以支撑下,不至于瞬间崩断。可这一次事故极是诡异,不仅三脚架中有两根失稳,就连绳子也没有发挥作用,直接被崩断。” 姚镇问道:“绳子在何处?” 秦冶皱眉:“被刑部的人拿走了,在这之前我们看过,绳子确实没有割断的痕迹,像是力量过大,无法承受崩断的。” 姚镇看了看张培。 张培言道:“符合崩断并不意味着一定是在这里崩断的,绳索在绑扎之前,是谁负责的,是谁勘验的,又是谁复验的?按照格物学院关于蒸汽机相关事宜的规矩,每一项安排都有规范吧,这些人可做到位了?” 秦冶脸上的愁容更深了:“绳索是龙江船厂提供的,勘验也是龙江船厂的人负责,格物学院的人只是负责了最后的验查,做这件事的人是李今商。” 张培皱眉:“我也算是在格物学院走动过的人,为何没听说过机械工程院有李今商这号人?” 秦冶感叹道:“此人是三个月前进入机械工程院的,因为试航不断,人手跟不上,便将他安排到了这里负责最后的验查。” 三个月前? 张培眯着眼看向秦冶。 秦冶解释道:“是商人捐助得的名额。不过此人平日里办事很是认真,以前并没出过差错。” 张培点头。 格物学院需要的钱粮多,花销大,商人给钱,确实是可以送人进来。 姚镇走至木头的另一端,看着上面粗大的马王钉,又看了看开裂的木头,问道:“李今商这个人在哪里,总不可能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吧?” 秦冶摇头:“这倒没有,在格物学院里。事发之后,他也十分自责。” 张培走到姚镇身旁,看看看马王钉,用手摸了摸,对姚镇道:“这马王钉好像有些古怪。” 姚镇俯身查看:“哪里古怪了?” 张培指了指马王钉的一只钉脚道:“你看看这中间,有些许锈痕,可在钉脚里面、外面,都没有锈痕。但看马王钉的钉身,也有一些锈痕。” 姚镇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这马王钉虽然钉到了木头里,但中间出现了一条缝。” 张培点头:“不进雨水,这锈蚀没办法解释。可这就很诡异了,这马王钉怎么可能只钉了里面一半、外面一半,恰恰中间没钉上?按理说,钉子砸进去,这钉脚应该完全没入木头里面,无论如何中间位置不应该与钉脚左右不一样才是。” 姚镇看向秦冶、王宿:“这个细节,刑部的人知道吗?” 秦冶微微摇头:“刑部探查时并没发现这个问题。” 姚镇面色凝重地检查之后,对张培道:“三根马王钉都是如此,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整个三脚架根本就支撑不了多少重量,一旦强行拉动,这马王钉会顿时脱开,纵使底下的绳子不断,这木头也会散架!” 如此沉重的木头,如此沉重的蒸汽机,一旦失稳,后果是想当然的惨烈。 张培看向秦冶、王宿:“绳子与马王钉,可能是他们留下的最大破绽!” 秦冶明白过来,点头道:“我这就告知马院长,代堂长,然后让刑部的人记录在册。” 张培微微点头。 这些事不记录在刑部公册之上,很容易被推翻。而且这事也不能一直拖着,时间长了,风吹雨打,这马王钉全都出现了外表锈蚀,那谁还说得清楚? 必须刑部的人参与进来,格物学院等一起形成书册,这才算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张培想起什么,问道:“事发之后,格物学院、龙江船厂不是进行了安抚,走了抚恤吗?为何还会有家眷闹至应天府衙门,要状告格物学院?” 秦冶摇了摇头:“这事我们也说不清楚,事发之后,抚恤便按规定走了,每个百姓给钱钞五十两,粮二十石,一次给付,格物学院承担八成,龙江船厂出两成。按理说这个抚恤已远远超出了朝廷服徭役死伤的抚恤,他们的家眷也都认了,还签了文书,可谁想有一户王姓人家第二天就去了应天府衙门。” 姚镇呵呵冷笑:“这背后定是有人在运作,只可惜侯爷不在,否则这些小鬼一定会被抓出来!” 秦冶哀叹一声:“顾堂长远在南洋,即便是回来也要两三个月,这么久,风波早就淹没了格物学院。” 张培刚想说话,便看到丁山鲁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丁山鲁赶至几人面前,急切地说:“定远侯,定远侯——” “定远侯怎么了!” 张培、秦冶等人急切不已。 丁山鲁喘平了气,看着几人,言道:“定远侯的信送到了京师!” “信?” 秦冶、张培有些失落。 这个时候,眼下棘手的事几封信可以解决的,既然是送信,说不得顾正臣还距离京师很远,他也不知道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的信确实送到了京师,充当信使的是水师的千户陈何惧。 陈何惧不仅带来了顾正臣给顾家的家书,给格物学院的安排文书,还带来了顾正臣、晋王关于朱亮祖、关于广州的文书。 虽说顾正臣告诉过朱亮祖,半个月之后会离开港口返回京师,但顾正臣没答应朱亮祖这段时间里不安排人送信到京师。事实上,广东出了如此大的事,若是顾正臣不上奏,晋王也不送个信,那吃不了兜着走的很可能是朱亮祖和顾正臣…… 「五更送到!现在月票、催更与流量挂钩,还请大家务必到最后一页点下催更,有月票的还请多多支持寒门,将数据拉起来,护航寒门一路走下去!惊雪谢过! 感谢晁一清打赏! 祝愿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老朱的诛心之言(一更) 什么事可以瞒着,不必事无巨细,什么事必须奏上去让朱元璋知道,顾正臣是有分寸的。 永嘉侯自囚赴京请罪,这是地震级的大事,谁敢不上奏? 别看这会朱亮祖还没进入鄱阳湖,还在船里吃吃喝喝,等上岸的时候再钻回囚车里去,速度也不算慢,可问题是朱亮祖毕竟是“囚车”,这玩意走不了八百里加急,一天跑百里都不太可能,但陈何惧骑马奔行,那一天跑二百里都轻松的,若不是道路崎岖难行,陈何惧早就到了…… 陈何惧等人是午时入宫的,李善长、徐达、李文忠等一干公侯是在午时三刻收到传唤,速度相当快。 邓愈看到李善长出来并没什么惊讶,毕竟他现在是御史台左都御史,虽说推辞了几次,可皇帝硬是让他出来坐镇,他也只能出山了,不过当看到信国公汤和出来时,是当真震惊了。 徐达、李文忠也感觉情况不太对劲,哪怕是打云南,防备北元与纳哈出,皇帝可都没一口气召集这么多人,那,新封侯的蓝玉、谢成、曹震、金朝兴等人竟也来了。 邓愈追上徐达,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大阵仗,可是北面边关出了问题,难不成纳哈出杀入关内了,还是说买的里八剌杀过来了?” 徐达面色凝重:“没收到边关急报,再说了,冯胜不是在北面,即便有些问题,那也能挡一挡,不可能出大问题。” 李善长走在汤和身旁,言道:“信国公,今日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汤和不冷不热地回了句:“韩国公是知道我的,在京就是关门睡觉,外面什么动静实在没听闻到,不过看如此多公侯前来,若无大事发生,陛下恐怕不会召集大家前来。” 李善长抬手在胸前:“听说永嘉侯自囚入京,现已在江西行省,该不会与此事有关吧。” 汤和愣了下:“还有此事?” 这倒不是汤和装傻充愣,而是实在不知道。要论京师公侯里面最低调的一个,徐达都得排在汤和后面。 汤和是什么性情,关起门来谁也不走动,话也不多,在家就是吃吃喝喝,规规矩矩的消遣日子,但凡是有人敲个门,借个斧头,用个梯子啥的,都需要写奏折告诉朱元璋,谁谁来我家了,吃了几个鸡蛋,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几只羊什么的。 对外面的人和事,汤和确实不太在意。 只要老朱不派人喊话,那就在家该干嘛干嘛,外面再好也不出去混。 刚进了武英门,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干内侍垂手低头站在门外,小心翼翼的似乎连喘气都不敢喘。 毛骧也站在门口,眼见徐达、李善长等人到了,赶忙迎了过去:“你们快点入殿吧,陛下发了火。” 李善长赶忙打探:“因为何事?” 毛骧苦着脸:“还能因为何事,自然是永嘉侯的事,定远侯在广东不知怎么,收集了一堆永嘉侯的罪证,这不是,全送到了陛下这里来。” “定远侯?” 李善长眼神一冷。 毛骧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瞧瞧,这就是顾正臣干的好事! 所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人家顾正臣呢,同为大明侯爵,竟然对自己人下黑手,给皇帝送黑料!徐达、邓愈、李文忠,还有那蓝玉等等,你们都看好了,这家伙不安好心,他今天能弄朱亮祖,明天就能收集罪证弄你们。 徐达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毛骧的言外之意,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李文忠没徐达那么内敛,直截了当地回了句:“若永嘉侯有罪,定远侯也是为国除害!何况定远侯还是当朝三侍郎,弹劾个侯爷有何不可?” 毛骧脸色有些难看,可不敢对李文忠说什么,只好低头:“是下官说错了话,诸位还请速速入殿。” 李善长、徐达等人见状,只好领着一干公侯走了进去。 殿上没有人,只有三个半人高鼓囊囊的包裹。 太子朱标就站在御案旁,朱元璋坐着,一张脸因为恼怒的缘故已有些发红,眼见徐达等人入殿行礼,便拍打了下桌子,厉声喊道:“都莫要行礼了,行再多礼,朕看你们一个个眼里也没朕这个皇帝!” 此话一出,李善长、徐达等人胆战心惊。 这话就太严重了。 李善长见徐达没动作,赶忙走出来说话:“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臣等唯陛下尊——” “尊吗?怕不会是当着朕的面一套,背地里另一套吧?” 朱元璋豁然起身,抬手将一份文书扫了出去:“永嘉侯朱亮祖,那也是朕的臣子,往年里没少行礼,没少敬咱,可现如今呢,朕让他坐镇广东筑城安民,他倒好,控制了都指挥使司,架空了布政使司,收买了按察使司,府衙听其命令办事,南海知县更是唯他命是从,整个广东行省,就一个番禺知县、一个市舶司没被他掌控!” “朕想问问,徐达,你想掌控京师多少兵马?邓愈,你打算收买什么官员?李善长,你是不是想勾结文武,当百官之首?李文忠,你打不打算架空朕的禁卫?还有你们,蓝玉、谢成、傅友德……说,你们是想效仿朱亮祖,分裂了我大明,割据一方,还是想造反,换个人当这皇帝!” 徐达、李善长、邓愈等人浑身发抖,一个个赶忙下跪。 这他娘的朱亮祖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点了皇帝的怒火,这火是不是也太大了,都烧到了我们身上来了?这些年来,朱元璋是发过很多怒,说过很多不好听的话,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犀利毒辣,这就简直是诛心之言啊。 朱标见朱元璋一棍子将所有公侯都往死里打了,赶忙开口说:“父皇,这些公侯可是忠心耿耿的忠臣良将,万万做不出不法事。永嘉侯所作所为只是他一人,与诸公侯无干啊……” 徐达、李善长等人都快流泪了。 若没朱标在这里,今日这事估计没办法收场了,要么说是太子呢……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等人说出这句话(二更) 李善长最擅揣测人心,微抬的头看着朱元璋,心头也涌上几分畏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多少年了,李善长几乎忘记了朱元璋的龙爪竟是如此犀利,哪怕是杀胡惟庸等人时,朱元璋也只是如盘卧巨龙,轻轻吐息,一团炙热之火喷出,胡惟庸等人灰飞烟灭。 可现如今,朱元璋竟有亲手弄死人,抬起龙爪,骤然落下,拍死人的冲动! 龙威浩荡,谁敢不膺服? 李善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徐达紧锁眉头,自己都这么老实了,还被第一个点了名,京师兵马跟我有个毛关系,这回来多久了,我去过大小教场一趟嘛。 从朱元璋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得到,皇帝诛心的话背后,是对诸公侯的不信任,而此时爆发出来的不信任,正是朱亮祖阳奉阴违直接导致的! 朱亮祖啊朱亮祖,你才排行老几,去广东几年竟折腾出如此多事来,怪不得你自囚入京请罪,你有本事别自囚,看看有没有天使去请你到京师看大中午的太阳。 李文忠没什么心思,朱元璋什么脾气自己知道,生气的时候很容易迁怒他人,好在今天来的人多,还都是公侯,再大的怒火大家一人分一点也能扛得住,何况还有太子在一旁说话,天塌不了。 蓝玉感觉身体被一股气压着,浑身使不上力气,微微抬了抬头,看到的是威严无双的朱元璋,那双冷眸足以让人颤抖。 这就是帝王的威严! 这就是九五之尊的强大气场! 好令人畏怕,也好让人羡慕啊。 等等,羡慕? 蓝玉打了个哆嗦,赶紧掐灭所有心思,乖乖低下头,娘的,自己到底在想啥,找死也不带这样找死的…… 朱标为一干公侯说好话,朱元璋的脸色终是好看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冰冷:“朕说为何收到永嘉侯自囚赴京请罪的消息,感情这是坏事最多,恶事做绝,被人发现不敢待在广东,想出了自囚的法子卖惨想求活命来了!李善长,你捡起来看看定远侯的文书,认为永嘉侯该如何处置!” 李善长不敢起身,爬至前面,将地上的文书拿起看过,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朱亮祖还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用军队欺负百姓,用军队欺负官府,用钱财勾结司法,哪怕是衙门抓了人他也敢强行闯进去放了,这些还不算,他还贪污虐民,与当地大户沆瀣一气,而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之事! 李善长想了想,谨慎地回道:“陛下,若这文书内容属实,永嘉侯罪行难恕。微臣以为,应交刑部去探查,查个水落石出之后,按大明律令——酌情处理为上。”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可为朱亮祖开脱的心思难以掩饰。 所谓刑部探查,那就是说顾正臣说的不算,走正规流程查才算。怎么查,查的过程中怎么运作,那就没人说了。所谓酌情,就是看在朱亮祖军功累累的份上,该减刑的减刑,该保外就医的保外就医。 朱元璋冷冷地看向李善长,肃然道:“怎么,你怀疑顾正臣奏报的是假?” 李善长赶忙回道:“臣不敢如此说,但定远侯并不熟悉广府之事,若有误奏,岂不是害了国侯,这样一来对定远侯的名誉也不太好,刑部审查,合情合理。”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抬手从御案上拿出另一份奏折,摔在了李善长身前:“顾正臣会误奏,那你看看这个人会不会误奏?” 李善长不安地打开奏折,目光扫去落款处,不由地瞪大双眼:“晋,晋王?” 朱元璋甩袖:“怎么,朕的儿子难不成也会和顾正臣一起联合起来误奏,还是说,朕的儿子撒谎成性,故意诬陷永嘉侯?据朕所知,晋王与永嘉侯之前可没任何交道,更无过节!” 李善长冷汗直下。 这事比自己想的更负责,更严重。 顾正臣与朱亮祖起了冲突,这还可以运作一二,拉朱亮祖一把,反正两侯相斗,不管谁对谁错,都还有调和的可能。但现在连晋王都出来了,这事还调和个毛线,总不能因为朱亮祖将自己调进去吧? 朱元璋抬头看向蓝玉:“蓝玉,打开你身旁的三个包裹,你们也都好好看看,那是什么!还愣着干嘛,都起来吧。” 蓝玉突然被点名,差点没吓晕过去,一听是干活,赶忙动作起来。 包裹打开,里面堆积的状纸哗啦散了出来。 徐达上前捡起一份状纸,看着上面的控诉文字,还有鲜红的手指印,心头一颤。李文忠看了两份,全都是状告都司与朱亮祖的,看着上面的罪行,李文忠有一种直觉:朱亮祖完了。 邓愈、汤和、李善长等人一个个木然。 每一份状纸里,最少最少也是一条人命,有些状纸甚至牵涉到五六条人命!而这三堆状纸,可是足足有好几百份,这背后便是好几百人,甚至是上千条人命! 朱元璋喊道:“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些状纸只是晋王收到状纸数量的十分之一,还有几千份留在了广府!这就是朕信任的永嘉侯,韩国公不是想调查吗?如此多罪行,你想调查到何年何月?百姓谁会无缘无故状告开国侯爵!” 李文忠捏着一份状纸,咬牙切齿:“陛下,永嘉侯罪行累累,当将其抓至京师问罪!任由其自囚而来,不合适!” 自囚请罪,那是什么东西。 看看他犯下的罪行,看看他所作所为,没有自囚的资格,也没有请罪的资格,只有被囚、被定罪的资格! 徐达凝眸思索了下,走出一步,肃然道:“如此多罪状,臣不会为永嘉侯说情一句,他虽功勋于世,可朝廷没亏待过他,既然做了恶,害了民,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定拥护!” 事成了。 朱元璋发如此大火,让大家看如此一出戏,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等人说出这句话来。 开国侯啊。 免死铁券啊。 这玩意不好弄,费聚死,是因为牵涉到刺杀顾正臣,触动了所有人的安全底线。唐胜宗等人死,是因为牵扯到造反,这怎么说都是名正言顺。可朱亮祖,他没造反,也没威胁其他公侯伯,要杀他,需要用点心思……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顾正臣要回来了(三更) 朱元璋虽然是皇帝,但也不可能随意杀公侯伯,这些人毕竟是为大明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不管好不好看,不管目的如何,也不管良弓走狗之类的事,要动刀子,需要个正当的借口。 就如同历史上的胡惟庸案,参与造反没造反不好说,有没有实际证据也不好说,但总之,这口黑锅必须打出来,盖下去。 有了黑锅在,才能杀人。 蓝玉案也差不多,真正的目的隐起来,先扣黑锅,摆出来给天下人看,不是我老朱要弄死他,也不是没看他开国时立下了多少功劳,而是他要造反,和他说过话的人,喝过酒的人,一起行军打仗过的人,那可都是他的造反同伙,所以我才杀人…… 杀公侯不像杀官,随便几个错别字也能弄死人,不需要黑锅,甩个帽子就够了。 可杀有铁券的公侯,这事必须闹大,罪名也必须经得起检验。 朱亮祖这事,造反他又没造,就贪污、虐民、干扰司法等等,这事搁一些法官那里,那也就是判个几十年或者是个无期,说不定表现良好,背后有人运作一下,还能在几年后跑出来过日子。 可朱元璋不想饶了朱亮祖,所以这事必须有人表态弄死朱亮祖,其他人也没意见,所有人都是点了头的,不是说免死铁券失效成瓦片了…… 徐达洞察到了朱元璋的目的,所以直接表明了态度。 李善长暗暗吃惊之余,也明白了朱元璋想要的是什么,跟在徐达之后说了句:“永嘉侯罪当诛!” 邓愈、汤和看向李善长的目光有些不安,这家伙转向转得快不说,还顺带拎起了一块石头丢到了井里…… 阴起人来,李善长还是那个李善长! 一众公侯纷纷表态,达成了统一的意见:拥护老朱的一切决定。 众公侯胆战心惊地离开了皇宫,朱元璋也派了亲军都尉府的人去抓拿朱亮祖,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徐达、邓愈并肩而行。 邓愈咳了咳,言道:“还真是风雨不断啊,朝廷之上,文官正在酝酿掀翻格物学院,禁了蒸汽机,勋贵这里又出了大问题,陛下恼怒,不知广东之事如何收场。” 徐达不苟言笑:“就那些状纸,若当真只是十分之一,那朱亮祖就是十个脑袋,也活不成了,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文官这次如此**合力,很是出乎人的意料,听说御史台的人很团结啊。” 邓愈眉头微动:“你是说这背后是韩国公在操纵?” 虽说现在的御史台长官有两个,一个是安然,一个是李善长,但安然排在李善长之后,而且论资历、论身份、论势力,怎么都比不上李善长。 真正在御史台掌握大局的,只有李善长。 徐达平静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惊叹御史团结,力往一处使,可没说韩国公如何。不过这个时候定远侯不在京师,龙江船厂又出了事故,加上天变,若再出现点问题,蒸汽机船很可能会昙花一现。” 邓愈甩动袖子,看着燥热的街:“我们要不要出手?” 徐达沉默了下。 格物学院虽说是顾正臣的心血,可那也是一众勋贵的心血,徐允恭可是顾正臣的弟子,邓镇那也在跟着顾正臣学习。 这些年来孩子的变化谁都看在眼里,不是徐达自夸,就现在让徐允恭去练兵,他也能带着几万人溜达,最后带所有人回来。还有邓镇,以前是个啥样子,虽说不是纨绔吧,但也没有多少能担当大任的苗头,可在格物学院淬炼之后,人家现在也是个人才了,还有吴家兄弟的吴忠、吴高,那变化也是惊人,尤其是皇子朱樉、朱棡,那才是真正的判若两人。 对格物学院出手,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还有,他们竟然将矛头对准了蒸汽机,还是蒸汽机船已经成功了,眼看着就能投入远航,编队入伍了,这个时候开始抨击起蒸汽机来了? 顾正臣不在,格物学院的人又不能站到朝堂上申辩,说来说去,这个时候勋贵若不出手,格物学院很可能落入下风,甚至会在风潮之下倒去! 徐达抬起头,刚想说话,这时东宫的带刀舍人周宗走了过来,路过徐达、邓愈时,飘出一句“皇后将去格物学院短住,陪伴宁国公主”便擦身而过,连个行礼都没行。 邓愈看向徐达,眼神明亮。 徐达面带笑意:“看来格物学院出手了,我们还是先等一等吧。” 邓愈点头:“看来唐大帆也不是没点手段,他能代管格物学院,也不是平庸之人。这一出手,就等同于立于不败之地了。” 徐达一身轻松:“是不是不败之地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陛下这是在明着支持格物学院,有皇后在那里住着,格物学院可以安心继续研究。” 定远侯府。 陈何惧笑得一张嘴合不上,对张培、姚镇道:“你们是不知道,南洋可是有许多大事发生,咱们侯爷那是个威风,旧港飞地,弹指一挥间便收入囊中……” 张培委屈巴巴,自己原本是要去南洋的,因为林诚意有了身孕,这才不得不返回金陵。 姚镇叹了一口气:“老何啊,你是不知道,有官员在呼吁朝廷禁绝蒸汽机,封了格物学院,侯爷一直留在广东,这事可不好办啊。” 陈何惧愣了下,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禁绝蒸汽机!娘的,谁的主意?他禁绝了,侯爷回来还换什么船?” 姚镇瞪大眼珠子:“什么,侯爷要回来了?” 陈何惧眨眼:“是啊,难道我没说?” “揍他!” 姚镇、张培一起动手。 让你丫的送信,你信是送来了,可为毛连基本情况都不说清楚! 呜呼! 侯爷要回来了啊,娘的,一个个想欺负格物学院,针对蒸汽机的家伙,你们都等着瞧,以侯爷的脾气,不揍你们一顿不算完! 陈何惧挨了一顿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皮糙肉厚,不碍事,咧嘴说道:“侯爷要回来换蒸汽机船,后续计划也在推动中了,谁这个时候针对蒸汽机,那就是针对南洋大局,谁针对南洋大局,那就是针对陛下,我说你们紧张啥……” 张培难以置信:“你开窍了,竟可以说出这番话来?” 陈何惧哈哈大笑:“还不是跟着侯爷学的……”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威胁的死谏(四更) 前一天,朱元璋在武英殿大发雷霆,将一群公侯吓得胆战心惊,一个个闭门思过,这个时候不敢有任何动作。可紧接着第二日,文官就开始在朝会上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御史叶孟芳义正言辞,在奉天殿上浩然道:“陛下,自古以来,船行于水,非靠人力,便靠水流,亦或是借风航行,此乃顺应天道之法。而今格物学院打造蒸汽机,既不靠人力,也不借风力,更不看水流,此乃违背天道之物!故此天变降临,警告陛下与天下,万事万物当顺天道为之,逆行者必会连累生民,祸害苍生!” “五月二十七日,龙江船厂事故,死民数十,便是天罚!朝廷若不听天命之声,不顺天意,迟早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于世!臣以为——是时候将离经叛道的格物学院封禁,将喷薄着无数煞气的蒸汽机禁绝毁去了。若陛下不答应,臣纵死,也要死在此处,死在这里!为万民,臣死而无悔!” 叶孟芳肃然下跪,一脸浩然正气地看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一出手,便是死谏! 如此动作,震惊朝堂。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叶孟芳,威严地说道:“这件事朕会认真思量,日后再议。” 叶孟芳知道话已挑明,事已至此,再等下次机会就难了,于是喊道:“陛下,蒸汽机船每日都在喷薄煞气,污染着大明晴空!今日若不将其停了,那明日就可能有百姓受其害!还请陛下怜悯苍生,为百姓做主,先下旨停了蒸汽机船。” 豁然! 朱元璋站起身来,一步步从御台之上走了下来:“怎么,朕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一个御史,竟还敢强胁朕下旨了?” 叶孟芳脸色一变,咬牙回道:“臣是御史,是陛下给臣说话进谏之职!既然那蒸汽机害民,就应该禁绝了!难不成陛下希望我等对如此害民之物视若无睹,闭口不言吗?” “大胆!” 礼部尚书郑九成走了出来,喊道:“你虽为御史,可言语之间竟对陛下不敬,该罚!” 朱元璋暼了一眼郑九成,走至叶孟芳身前:“好一个硬骨头,拿身上职务来压朕是吧?呵,好,好啊,既然如此,朕看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几条命——” “臣——” 给事中徐日新走了出来,跪到了叶孟芳身旁:“臣认为叶御史所言极是,蒸汽机本身就是不祥之物,违背天道之物,自该毁之!若任由其泛滥,黑烟滚滚遮蔽日月,那陛下可想过,这江山社稷如何能安稳?臣从未听闻过,黑暗之下的江山社稷可以长久的!” 礼部侍郎李冕跟着走了出来:“陛下,还请禁绝蒸汽机研究,焚毁一切图纸,并下令任何人不得再研究蒸汽机,我等愿为天下苍生请命!” 朱元璋看着一个个走出来的官员,没多久,已经跪了二十几人了。 这些人,一个个表现得大义凛然,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不畏死亡地逼迫朱元璋让步。 朱元璋想过这场风波不会小,可也没想到这些人如此不给自己脸面。 昨天马皇后可是公开出了皇宫,一路在禁卫的护卫之下去了格物学院,这已经是自己最鲜明的态度了吧,那就是让所有人闭嘴,不要没事来招惹自己! 可现在,他们不仅没有收敛,还火力全开,拿出了死谏的姿态!杀了他们,他们成了为民请命、不畏皇权的好官,自己反而落得一个妄杀官员、暴君的名声! 朱元璋不在意什么名声,该杀的时候是不会眨眼的,可这些人里面有太多人是御史! 御史是言官,杀言官,对朝堂影响太大,日后还让不让言官说话了? 不让说话,那朝堂还能不能清明了? 日后谁犯了错,谁有了罪,谁来揭发检举,谁来盯着文武官员与天下府州县? 可不杀这些人,他们又着实过分,竟用这法子来逼迫自己! 朱元璋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明白朱元璋的意思,那就是让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让这些官员老老实实退下去,可李善长走了出来,却没有顺着朱元璋的心思办,而是说道:“陛下,臣以为天变在前,天罚在后,确实不应疏忽。既然是蒸汽机惹出来的祸,不妨将这蒸汽机给停了下来,以求上天庇佑。” 朱元璋眉头微动,转而哈哈大笑起来,朝着御台走去:“好,好啊,就连韩国公也如此说,看来这天变、天罚,还真是令人不安啊。既是如此,那朕就答应了你们!” 朱标听闻,赶忙走了出来,拱手道:“父皇,天变之事是有,但这天罚还尚未可定,兴许只是一场意外,如何能归为天罚?儿臣以为,这事还应调查清楚,从长计议。” 李善长耷拉着眼皮,浑似睡着。 御史叶孟芳喊道:“太子此言未免太过为天罚之事开脱了,即便是意外,那也是上天对格物学院的惩罚!如今许多百姓对蒸汽机畏怕,称那蒸汽机船为黑烟怪!难不成我大明要靠着这些吐着煞气,污浊天下的怪物来打造所谓的盛世吗?禁绝蒸汽机,封了格物学院,是庇护天下苍生之法!” 朱标冷着脸看了过去,沉声道:“蒸汽机耗费了多少国帑,如今已然能一日出长江,这对朝廷有无数裨益!你竟想禁绝它,孤不答应!” 叶孟芳咬牙,低头咬出一句:“殿下非是陛下,臣恳请陛下,下旨禁绝蒸汽机,查封格物学院!” “臣等附议!” 李冕、徐日新等人纷纷叩头。 朱标没想到这些官员竟丝毫没给自己面子,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官员不受驾驭、不受控制是何等滋味! 要控制朝堂,平衡各方,绝非易事! 朱标深感自己的手段还不够,自己的本事还不够,至少面对这些官员时,有些无力。 朱元璋坐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群臣,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平静地说道:“那就如你们所愿,让所有蒸汽机船,都靠岸停泊,暂停一切试航吧。”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朱元璋的拖延(五更) 朱标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元璋。 这蒸汽机是何等重要,之前论证的时候,可是将它定为国器,是改变大明国运,兴盛大明的利器! 只要蒸汽机船只大成,远了不说,整个长江东西、南北,包括沿海浙江、福建、广州、南直隶、山东、辽东等等,那都将变得不再遥远,政务通达的时间将大幅缩短,救灾物资转运的时间也将大幅缩短,哪怕是地方上出了什么变故,有人造了反,那也是可以很快发去大军,将其平定,不至出现任由其攻城略地、危害几个府,乃至一个行省的情况! 最主要的是,没有蒸汽机船,去不了美洲那遥远的海外之地,没办法找来高产粮食,大明百姓的吃饭问题还是无法从根本上得到缓解、得到解决! 长期以来,为了蒸汽机之事,父皇可是下了大力气的,甚至给了顾正臣三侍郎之职,为的就是扫清一切障碍,让格物学院可以要人才有人才,要钱粮有钱粮,要船只有船只! 可现在,父皇竟要暂停了蒸汽机研究之事,这不应该,也不能如此啊! 李善长深深看着朱元璋,他竟然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是诡异。 今日的朝堂,李善长认为以朱元璋的脾气,不死几个人是过不去的,可结果却出人意料。 御史连楹眯着眼,感觉有些不对劲。 皇帝看似退了一步,答应暂停所有蒸汽机船只试航,可并没有说禁绝蒸汽机,更没有说要封了格物学院,这与众人所求的结果并不是一个结果。 暂停了,还可以继续开始。 毁灭了,想重新开始就难了。 连楹侧头看向御史叶孟芳、给事中徐日新等人,给他们使眼色。 叶孟芳等人也明白朱元璋并没有将事情做绝,可这些人也清楚,朱元璋是个做事果决,手段狠厉的人,他既然退了一步,这个时候若是得寸进尺,再次逼迫朱元璋对蒸汽机下杀手,很可能会无法全身而退。 但是—— 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正义,叶孟芳顶着不安与死亡的气息,喊道:“陛下,暂停试航不过是给他们喘息罢了,臣等恳请陛下,下旨禁绝毁灭一切关于蒸汽机的文书、资料,并明旨禁止研究蒸汽机,封了格物学院!” 朱元璋呵呵笑了出来:“叶御史,你们一个个说天变、天罚皆是因蒸汽机而起,朕确实怕了,毕竟上天警告,朕不敢不听。既然一切因蒸汽机而起,那是不是应该让缔造蒸汽机的罪魁祸首站在这奉天殿上,给朕解释解释,为何蒸汽机会造成天变、会带来天罚!让他解释清楚了,说明白了,若他有罪,若蒸汽机有罪,朕也好将蒸汽机和他一并砍杀了!” “杀人尚需要罪证,审案还需要犯人开口,怎么,你们一个个直言御史,铮铮铁骨的,总不会怕了吧?既然蒸汽机是顾正臣提出来的,格物学院也是顾正臣一手创建的,蒸汽机船更是他安排试航的,那就让他入京吧。在顾正臣来这之前,谁再敢上奏蒸汽机事,御史免职,其他官员,一律——杀了吧。” 冷森森的话,横扫大殿。 朱元璋不给任何人再说话的机会,起身就走。 内侍扯着嗓子喊:“退朝!” 百官行礼恭送。 朱标起身,朝着大殿外走去,路过叶孟芳、徐日新等人时停下脚步,肃然道:“你们让孤见识到了什么是铮铮傲骨,什么是为民请命,孤会记得这一日!” 叶孟芳、徐日新等人汗流浃背。 这次不仅将皇帝得罪了,连太子也得罪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不过,即便是得罪再多人,我们也是正义的,所作所为也是光明正大,经得起考验的,是为了苍生百姓、江山社稷的! 格物学院。 唐大帆听到消息之后,对匆匆赶来的马直、万谅等人道:“看我干嘛,该干嘛干嘛去,蒸汽机的流程优化好了吗?什么煤炭燃烧效果最佳确定了吗?宝船上仓库分区设计好了吗?既然没有,来我这里做什么,一边忙去!” 马直、万谅傻眼。 这圣旨都开始暂停蒸汽机船只试航了,怎么着代堂长还能安稳坐着,不急不躁,跟个没事人一样? 律令商学院院长杨永安走了过来,呵呵笑道:“陛下只是说暂停试航,可没说不允许继续研究、制造、安装蒸汽机,更没说禁绝蒸汽机。所谓法无禁止,那便是可行之事,何况顾堂长已在返回途中,咱们还需要完善好各项事宜,以免误了事。” 马直、万谅高兴起来,兴奋而去。 杨永安见众人离去,便走至唐大帆身旁,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打探了下,这次风波甚是险恶,尤其是天变在先,让这些人站在了不败之地,而我们这里又出了事故……” 唐大帆摆了摆手:“这些且不说,应天府衙那里如何了?” 杨永安抓了抓胡须:“那王家人说这场事故乃是天罚,是上天对格物学院发展蒸汽机的惩罚,并借此装疯卖傻,想让应天府衙判决封禁蒸汽机,还说格物学院残虐匠人、百姓,为堵住他们的嘴巴,这才将烧埋银的数额提了上来。” 唐大帆皱眉:“有冤申冤,没冤找冤啊。” 杨永安呵呵点头:“可不是,应天府尹虽然审了一个时辰,可并没有什么进展。我们的人只说这是一场意外,何况烧埋银等抚恤事他们可是签了文书的,而且有众多证人在场,总不能说我们的不是。眼下最棘手的是,此人一口咬定蒸汽机带来了厄运,这才引起了天罚,许多听闻这话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唐大帆沉思了下,摇了摇头:“这场官司根本就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就是借这一家人的嘴告诉金陵百姓,蒸汽机自带厄运!可见幕后之人居心叵测!” 杨永安叹息:“是啊,可我们知道其目的也无济于事,干涉不了应天府衙。” 在这场风波里,最难对付的不是什么官员,而是天变,是天罚,是人言! 唐大帆感觉自己的智慧不足以应对这局面,挠头言道:“也不知顾堂长到了何处,如此困局该如何点破。” 「继续爆更,还是那句话,求催更,求月票。现在催更数量、月票数量多少,直接关系给多少量,还请务必多多支持,惊雪谢过! 感谢不可以吃霖酱打赏,感谢大家的打赏投票!」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抓朱亮祖(一更) 京师的潜流被朱元璋一巴掌给摁住了,一时半会翻不出浪花。 可船猛地扎入长江,微微沉头,撞出了不少浪花。 船舱中。 朱亮祖咬下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朱六顺在一旁倒酒,小心伺候着,低声问道:“老爷,如此这般返京会不会惹出麻烦来,若是外人传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朱亮祖瞪了一眼朱六顺,端起酒碗:“怕什么?到了太平府,换上脏衣裳,弄狼狈点钻到囚车里不就是了,谁能说咱不是一路自囚而来?呸,这九江知府送的什么劣酒!” 永嘉侯自囚赴京,这一路上并不是没苦硬吃,除了最初那段路没办法伪装,只能硬撑着,等换了船之后,那立马就放松了,日子怎么逍遥怎么来,神马自囚,自己又不是什么朝廷的罪人,至少不是纸面上的罪人,干嘛那么辛苦,当真一路待在囚车里,这还不得累坏了? 没什么人盯着,也没有什么人敢得罪,沿途府县停一停,那地方官员也得送点东西好好孝敬孝敬。 地方官员可不知朱亮祖为何自囚返京,但知道侯爷通常是不容易挂掉的,今天有机会不好好巴结,改天他抓住机会就会让自己穿小鞋…… 船顺江而下,两日后黄昏抵达池州府铜陵,靠岸接受了官员招待后,朱亮祖回到船上,准备好好睡一觉,特意吩咐今晚不赶路。 夜深人静,长梦正酣。 朱亮祖感觉船猛地一阵摇晃,外面更是传出嘈杂声,不由愣了下,喊道:“朱六顺,发生了何事?” 咕噜—— 朱六顺冒出头,刚想喊救命,一口水淹没了口鼻,又吞了一口长江水,挣扎地喊道:“救——” 长江水滚滚而去,人也没了踪影。 帘子掀开。 亲军都尉府王有继走了进去,随后千户康四方跟了进去,看着床榻上正在穿衣裳的朱亮祖,康四方不由笑出声来:“永嘉侯原来是如此请罪的,不是自囚了吗?” “你们是何人?” 朱亮祖穿好衣裳,冷着脸呵道。 康四方拿出腰牌,威严地喊道:“亲军都尉府的人,奉陛下旨意,抓拿永嘉侯速速入京!” “什么?” 朱亮祖脸色大变,喊道:“陛下为何抓我?” 康四方呵呵一笑:“到底为何下官还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定远侯的信使入了宫之后,陛下将在京的公侯可传到了武英殿,怒火滔天,随后下官便领了旨意。” 朱亮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喊道:“顾正臣,你阴我!” 你妹的顾正臣啊,几次出面让我赶紧入京请罪,还威胁老子不赴京请罪就将事情捅上去,老子听了你的话,自囚请罪去了,可你呢! 你丫的竟比我还快,先一步将消息传到了京师!这样一来,我这算什么,还算请罪吗? 完了! 自己彻底被顾正臣给玩死了! 这个时候朱元璋知道了实情,自己可就没什么机会避重就轻了,怒火上头的朱元璋不得将自己活剐了? 朱亮祖有点后悔跑出广州了,看着康四方等人问道:“陛下要杀我吗?” 康四方轻笑道:“我们只是奉旨抓人,杀人不归亲军都尉府办,永嘉侯莫要让我等为难,还请随我们上岸吧。” “走水路不是更快?” 朱亮祖反问。 康四方侧身:“也未必吧。” 朱亮祖出了船舱,看到了岸边一串火把,二十余骑,皆是一人双骑,而在不远处,还有一辆马车,套着两匹马,马车上不是车轿,而是囚牢! 京师向来缺少战马,一次派出来如此多人,还是一人双骑,足见朱元璋的急切。 朱亮祖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面对这些人只好乖乖上了囚车,将行时,朱亮祖问了句:“我的管家去了何处?” 康四方摇头:“没看到。” 王有继暼了一眼康四方,这问的应该是你踹到长江里的那家伙吧,这会估计出了池州府长江段进入太平府长江段了…… “走!” 康四方上了马,挥舞马鞭便朝着京师而去。 亲军都尉府带人赶路可不像朱亮祖出广州时慢悠悠,那是催马奔跑,这路也不平稳,压到石头、坑洼很正常,这一颠,朱亮祖可算是受大罪了,摇摇晃晃,脖子都被撞破皮了。 铜陵到金陵已经相当近了,四百里路,正常走水路一天差不多,走陆路赶快点也需要两三天,可这一次不同,康四方等人用的是“加急”的方式送囚,马累了就换马骑,人困了就将自己给捆在马背上,吃喝在马背上,拉撒也顾不上了,一路狂奔,除了中途经过建阳卫时换了一批战马外,几乎没停…… 翌日,朝会刚结束不到一个时辰,毛骧便匆匆走入文华殿,禀告道:“陛下,亲军都尉府的人在铜陵抓拿了永嘉侯,现已抵近京师,用不了多久,便会进入城内。”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东面的桌案,那里摆的全是广东百姓状纸,目光微冷,沉声道:“人到了,送至奉天殿外,召集文武群臣,让那些公侯一个不落地都来,朕要开午朝!” 毛骧可以感觉到朱元璋森冷的杀意,赶忙答应,躬身而去。 文武官员刚吃过饭,原本准备小憩休息下,毕竟这天属实太热,大中午谁都没心思办公,也没人在这个时间点跑出来办事。可谁成想旨意传达,午朝将开,不少人嘴上不说什么,可那神情要多埋怨有多埋怨。 可当听到朱亮祖被押至金陵时,所有官员都不敢再有半点埋怨,而是脸色凝重。 徐达出了府,乘着马车路过一个街口时,李善长的车驾赶了上来,掀开窗帘,李善长对徐达道:“永嘉侯也是开国侯,勋贵之间同气连枝,当真不帮忙说句话吗?” 徐达深深看着李善长,言道:“韩国公要想说话,尽管说便是。徐某最近身子疲乏得很,中气不足,便不想多说了。” 李善长低声道:“魏国公与定远侯走得近,可也莫要忘了,永嘉侯的长子朱暹可也是智勇双全的人,若是永嘉侯折损在今日,这朱暹会不会怨恨我们不开口,亦或是他日做出什么对定远侯不利之事?”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臣朱亮祖有罪(二更) 朱暹! 徐达眉头微动,落下了帘子,什么都没说。 确实,朱亮祖的长子朱暹并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多次跟着朱亮祖征伐作战,现如今时府军卫的指挥使,是上直亲军里面的一个统领,这个人不仅有勇,而且有谋。 若这次因顾正臣的缘故朱亮祖被杀,朱暹会不会因此报复顾正臣,这确实值得思虑。不过,李善长在这个时候提出朱暹,是不是有着斩草除根的意味,那就不太好说了。 李善长这个人的心思令人无法捉摸,他帮人的时候笑,阴人的时候也在笑,很难揣测他真正的目的。 奉天殿广场。 马被拉走,只留下了囚车与囚车里的朱亮祖。 禁卫军分左右,各列出两排,皆是盔甲在身,长枪在手,威武而立。 一干公侯、文武百官等纷纷而至,站好位置。 蓝玉看向囚车里的朱亮祖,他此时显得十分狼狈,头发散落不说,脖子下的衣襟还有干成黑色的血迹,一张脸灰蒙蒙的,如同覆了一层死气,嘴唇干裂,双眼无神。 想当年此人也算是悍勇猛将,军中也有他勇猛作战的传说,可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悍将的风采,连乞丐都不如! 人啊,一旦失势,就会落到这个地步! 汤和低头看鞋子,神马朱亮祖,就是诛朱亮祖,自己也没兴趣。 别人不知道朱元璋的可怕,自己可是深有体会的,他还是个放牛娃玩游戏时,他都是当皇帝当老大的料,现在他成了真皇帝,这威严可比以前当放牛娃时强好几万倍。 得罪朱元璋的事是不能做的,更不要说瞒着朱元璋做一些非法事了。还是老老实实当孙子吧,简简单单过日子,一举一动都让人安心,这才是为臣求活之道。 至于朱亮祖,汤和不认为他还有活路,不说其他,就这么多人被老朱喊来,为的是啥? 总不是想大家议论一番,商讨几句,如何发落朱亮祖吧?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杀鸡儆猴。 我们是猴,朱亮祖是鸡。 邓愈咳得更厉害了,脖子也跟着肿胀了起来。 李文忠站在邓愈前面,见邓愈的脖子越发肿胀,低声问道:“你这瘿病还好没利索,太医院、医学院都没有法子吗?” 邓愈咳过,喘了几口:“前些日子还没如此肿大,衣领还能遮一遮,可现如今这病症是越发严重了,太医院、医学院虽然开了一些药,可都没太大效果。再这样肿胀下去,咱怕是连喘息都难了。” 李文忠有些担忧,但还是宽慰道:“应该不会如此严重吧,咱们南征北战,见过身患这种瘿病的并不少,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再说了,定远侯不是要回来了,靖海侯那要命的症都能治好,你这点病症想来也难不住他。” 邓愈呵呵笑道:“等他来了再说吧,今日之事?” 李文忠摇了摇头:“虽说勋贵应该同气连枝,可这枝生了虫,若不砍掉,那虫子迟早会爬到其他枝条上。该砍的砍了,该烧的烧了,这才能让勋贵长久。” 邓愈了然。 文官之中,吏部尚书刘松、户部尚书范敏、礼部尚书郑九成、工部尚书薛祥等也在议论。 对于朱亮祖的罪行,文官只是听说了,也知道是顾正臣、晋王在广州上了奏折,但具体奏折里写的是什么内容,文官并没看过,但这些官场之人也都清楚,朱亮祖这么狼狈,那一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内侍通传,百官肃静。 朱元璋从奉天殿中走了出来,坐在了门口准备好的椅子上,华盖下,威严地喊道:“免礼。来人,将永嘉侯给朕放出来。” 禁卫上前,打开囚车。 朱亮祖被颠了四百多里路,片刻也没休息,更没喝一口水,甚至连小便都是在裤裆里解决的,这囚车一打开,人就有些扛不住,若不是禁卫搀了下,估计能直接摔下去。 踉跄走了几步,逐渐适应,朱亮祖才上前,对着朱元璋行大礼:“臣朱亮祖有罪,请陛下治罪。”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狼狈的朱亮祖,开口道:“有罪?你有什么罪,说出来听听。” 朱亮祖微微抬了下头,又低了回去:“臣——克扣粮饷,纵容将士,盘削百姓,还插手了地方衙署之事……” 朱元璋起身,从华盖的凉阴中走到阳光里,影子跟着向前:“克扣粮饷?分明是贪污了百姓税粮,拿了军士的口粮!纵容将士?分明是你与一干将校,为非作歹,欺民霸市!盘削百姓?分明是以筑城奴役为借口,胁迫百姓给钱给粮,不给就想尽办法折磨百姓,甚至是抢其妻女!” “至于插手地方衙署之事,你那是插手吗?分明是连人都进去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衙、县衙,多少人都唯你是从!你来告诉朕,广东是大明的广东,还是你朱亮祖的广东?衙门是朝廷的衙门,还是你朱亮祖的衙门?广东官吏是朕的官吏,还是你朱亮祖的官吏?” 朱亮祖浑身颤抖。 这些话如刀子一般在身上割肉。 朱元璋停在朱亮祖身前,甩袖在身后:“你是开国侯,经历过开国战争,知道元末死了多少人,知道百姓生活有多难。他们盼着掀翻暴元,盼着光明降临!可大明开国十三年了,光明在哪里?永嘉侯在镇海楼里享受珍馐美人时,可曾想过百姓饥死的滋味!” 朱亮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满是恐惧之色。 这一番话,是顾正臣对自己说的,几是一字不改,一字不错!只不过现在说这话的人,不再是顾正臣,而是朱元璋! 朱元璋面带冰霜,抬手指了指太阳:“顾正臣说这些话的时候,广东有没有光明朕不知道,但朕这里,有太阳高照,有光明在人间!可你朱亮祖是如何说的?你告诉这里的文武百官,你当时是如何回答顾正臣的?” 朱亮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朱元璋呵呵两声,目光扫向群臣,厉声喊道:“他说的是,草民就是这样的命!朕在这里想问问,你们这些公侯、尚书、侍郎,亦或者是什么主事、御史,来来来,告诉朕,草民该不该是这样的命!”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朕本淮右布衣(三更) 吏部尚书刘松、户部尚书范敏等人见朱元璋看了过来,赶忙低下头,就连李善长、汤和等人也不敢迎住朱元璋那双想要杀人的目光。 朱亮祖更是瘫坐在了地上,心头一万匹马踩踏而过,问候着顾正臣。你丫的咱们说点悄悄话,你怎么还给记在小本本上给公开了…… 朱元璋见没人说话,便点了名字:“李善长,你说说,草民就活该被拉去筑城,不吃一粒朝廷的米,若不想筑城,就得献上自家的妻女,交给这些官老爷,将老爷,开国侯,任由凌辱吗?” 李善长冷汗直下,赶忙回道:“断不应如此,百姓乃是国之根基,如此毁根基之事,岂能存之!” “呵——” 朱元璋对这个回答只简单了呵了声,然后便看向刘松:“吏部尚书,你认为如何?” 刘松挨走出,低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唐太宗留下的治国之言。臣以为,虐民伤民,早晚会有大祸,对此等官吏当查一个,惩一个!” 朱元璋哈哈笑了两声,转而目光更是凶狠:“查一个,惩一个?让朕说,不如查一个杀一个!朕这些年来,对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若我大明如那元廷,上下宴安,骄奢淫纵,政事不理,民穷不恤,迟早会失天下!朕年年说要共崇节俭,莫要侵牟剥削!可现如今呢?” “朕的儿子晋王,就坐在广府布政使衙门外收状纸,十几天,收了六千多份状纸,整个广府,除番禺县衙、市舶司外,几是没有一个清白的官,没有一个干净的吏,甚至连军卒、衙役也敢欺负百姓!今日是广府,幸有定远侯与晋王揭发,才有日月昭明的一日,那明日会是哪里?” “朱亮祖,你跟着朕打天下,遍看江山尸骨累累,有些地方,百里无人烟!朕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十余年,这才让大明有了一些起色,可你呢,背着朕做尽不法事,甚至连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你也敢插手,连罪囚你都敢公然劫走!朝廷法度你当是儿戏吗?” “朕今日若不杀你,那广府千千万万的百姓——如何看朕?那死不瞑目的百姓,又如何能安息?广府人,广东人现在就等一个公道,朕——需要给他们个公道!朱亮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面对朱元璋如狂风暴雨的宣泄,文武群臣都不敢作声。 是个人都清楚,这时候站出来给朱亮祖说情,那很可能将自己说进去,很大可能可以与朱亮祖组队去菜市口。 朱亮祖看着朱元璋,神情里充满悲伤,开口道:“陛下要杀我朱亮祖,我无话可说。只是——我也是大明的开国侯,曾为大明立下过汗马功劳,这些功劳还不够免臣一死吗?” 那意思是,我是拥有免死铁券的人,你当真要杀我吗? 朱元璋自然听出了朱亮祖的意思,上前一步:“身有铁券者,非谋逆大罪,朕皆可免去一二死!可朱亮祖你——罪当万死!即便是依律法察查,就你在广东做的那些事,杀你五十次都够了!朕给你开国辅运铁券,为的是表彰你的军功,为的是让你守护好大明江山,护卫好大明百姓,不是让你为非作歹、害民横行的!来人——” “在!” 禁卫上前。 朱元璋抬手—— “陛下!” 一声清亮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朱元璋。 朱元璋抬头看去,只见府卫军指挥使朱暹走了出来,目光微冷。 朱暹走至朱亮祖身旁,扑通跪下,喊道:“陛下,还请饶了我父一命,臣愿以死代父死!” 朱亮祖只感觉眼前一黑。 你个蠢货啊,这个时候徐达、李善长说话也没用了,朱元璋已经铁了心了,自己用开国侯铁券也救不活,你还蹦出来干嘛? 徐达眯着眼看向朱暹,余光扫向李善长,发现这个家伙脸上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难不成,这朱暹是李善长怂恿跳出来的? 不对。 即便是李善长不插手,朱暹也一定会出面,毕竟是他亲爹,哪里有亲爹都要上刑场了都不出面的道理,若他不露脸,这就是不孝。 一个不孝的人,那在皇帝眼里就是一个不忠的人。 可徐达总感觉李善长的表现有些诡异,似乎在背后有着什么盘算。 朱元璋盯着朱暹,冷冷地说:“呵,饶了他?来人,将状纸给朕拿出来!” 八个内侍匆匆取来状纸,双手捧着。 朱元璋拿起一叠,直接摔在了朱暹的脸上:“你爹不识字,你不会也不识字吧?来,给朕睁大眼看看,看看你爹在广东做都干了什么!” 一叠又一叠的状纸被砸在眼前。 朱暹看着这些状纸,手都在颤抖。 朱亮祖感觉到了朱元璋滔天的杀意,喊道:“是臣之罪,陛下杀臣,臣领罪!” 朱元璋甩袖转身:“晚了!既然朱暹想代你死,那就——一起去死吧!来人,将朱亮祖押赴刑场,凌迟以正法,将朱暹押送刑法,杀头!” 徐达皱眉,这种牵连的惩罚并不合适。可在这一刻,徐达也没挺身而出,李文忠、邓愈、蓝玉等公侯也没一个开口的,就连文官也噤若寒蝉。 李善长眯着眼,看着朱亮祖、朱暹被押了下去,嘴唇张合了下,也没发出声音。 朱元璋走至华盖之下,看着文武群臣,厉声道:“朕本淮右布衣,也曾经是个草民,父母兄弟不是饿死就是病饿而死!归根到底,是贪官污吏横行,是元廷暴虐!若大明不治贪,不安民,那你们与百姓跟着朕推翻暴元,建立大明又是为了什么?朕给不了他们安稳日子,如何坐稳这江山?” “谁若是看不起草民,以为草民就应该如草芥,说抢便抢,说杀便杀!那他们就是抢朕的粮食,杀朕的亲人!岂能宽恕?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那也是烂到根了,那就查个清楚,该杀的全都杀了吧!命韩宜可升任广东布政使,刑部侍郎胡祯前往广东,依律令判决死刑的,监斩于市,勿送京师!”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朱亮祖:凌迟(四更) 在杀人这件事上,其他皇帝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兴许有人站出来说几句便改了主意,可朱元璋不是菜市场的大爷大妈,想找他讨价还价,很可能会掀摊子。 广东三司问题很大,可这些问题从根本上来说是朱亮祖造成的,如此一股脑将那些官员不论官职高低一并弄死,确实过于暴力血腥了。毕竟如果不是朱亮祖坐镇广东,换了李文忠、汤和等人,那将士不太可能骄纵不法,也不太可能欺辱百姓,更不可能将手伸入三司之中,干涉地方政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亮祖是罪魁祸首,其他不过是胁从者,不分首从一律斩杀的做派,自然引起了许多官员的不安。 礼部侍郎李冕找到郑九成,言道:“郑尚书,我们当真不劝阻陛下,就这么大开杀戒吗?” 郑九成一摊手:“你若想劝阻,大可上书。” 这个时候的郑九成是不敢冒头的,原因就在于朱亮祖折腾广东那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而自己去年才从广东调到金陵当尚书,虽说是借了市舶司的东风,拉起了广东的纸面政绩,可没有给皇帝如实交代广州的情况是事实。 以前不敢得罪朱亮祖,没对老朱打小报告,谁也没想到朱亮祖会倒得如此之快,等到老朱秋后算账的时候,自己这个前广东参政,还能继续留在奉天殿参政吗? 让自己冒头? 你怎么想的,这个时候能当孙子低着头不让注意到就谢天谢地了。 吏部主事丘兼善对吏部尚书刘松道:“陛下大开杀戒,不符国法,不合规制,刘尚书当以身作则,带头谏言,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松看了一眼丘兼善,反问道:“不符国法,不合规制,那如此多状纸,他们的名字赫然在列,你告诉我,这合不合公道,合不合人心?往年陛下杀人,我心有不甘。可这一次杀人,我心服口服!” 丘兼善追问:“先求公道还是先重国法?” 刘松呵呵一笑:“自然是先重国法。” “那为何——” “杀他们,便是重国法!” 刘松甩袖而去,留下丘兼善愣在原地。 监察御史叶孟芳、连楹走在一起,连楹低声道:“陛下杀心越来越重了。” 叶孟芳叹了口气:“你当真如此认为?” 连楹愣了下,脚步有些放缓:“难道不是?” 叶孟芳哼了声:“以前杀人,陛下还会有些顾虑,深怕不得人心。可此时的广府不一样,有晋王在前收状纸,收聚了多少人心,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陛下发雷霆之怒,将这些贪污横行的官吏斩杀殆尽!若陛下惩罚轻了,软了,你信不信,广府定会不安稳,整个广东都可能会陷入乱子之中!” 连楹深吸了一口气,感情还有这个心思在里面。 叶孟芳面色凝重:“陛下掌控天下自然知道人心所向,便是无敌的道理!我们现在不应该去关注什么永嘉侯,什么广府,而是应该集中精力,想想如何应对定远侯,这个人不简单啊,这些天来我翻看此人履历,越看越是心惊,甚至可以说,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出格,可偏偏他又都有依仗!” 连楹深吸了一口气:“是啊,定远侯这些年来没输过,哪怕是爵位被削了,他也凭借着蒸汽机船的功劳复爵了!现在他要回京了,我们确实需要想想如何应对他。” 叶孟芳看了看千步廊里穿行的百姓,沉声道:“无论定远侯怎么强大,他都无法改变天变存在的事实,也无法改变天罚的事实!为了苍生,我们应该拼了性命也要斗他到底,否则,子孙会怪我们这一代人!” 连楹点头:“放心,关键时候我会站出来,那一位也会站出来支持我们!一切违背圣人之道、自然之道的,全都是歪门邪道,不应存在于世!” 叶孟芳拱手:“我等同进退!” 连楹抬手:“共生死!” 太平门外,刑场。 朱亮祖被脱光了衣裳绑在柱子上,左侧不远就是被摁在地上等着被砍头的朱暹。 敲锣打鼓,通报全城的衙役还在奋力吆喝,让百姓前来观刑。 这倒不是为了凑热闹,顺带送送朱亮祖,而是让百姓都看看,朝廷对待贪官污吏、恶贯满盈的人,那也是绝不手软,顺带告诉百姓一个隐藏的意思:有冤屈你找朝廷,你告官,官府给你办,别没事有事就想着呼啦几个人揭竿而起,太平天下,国法威严,不兴那一套…… 朱亮祖看向朱暹,喊道:“你为何要跳出来,如今你没了,只留下你一个未成年的弟弟,他该如何是好!” 朱暹不畏死,但也觉得如此死不甘心。 但没办法,老爹这些年在广州为非作歹,自己也是写信劝过的,可没用啊,老子怎么可能听儿子的,这一来二去,作到了这里。 怪朱元璋吗? 朱暹低头,并不觉得朱元璋有错。 老爹在广州折腾死了多少百姓,血淋淋的案件之下,可都是家破人亡! 现在皇帝朱元璋要让永嘉侯府家破人亡,那也合情合理。 只是—— 我朱暹智勇双全,还没等到功成名就的机会,就要奔赴黄泉了! 随着刑部官员宣读完罪状,一声行刑声,朱暹人头落地,而朱亮祖悲痛不已,放声痛哭,可哭声并不会打断行刑,凌迟开始了…… 永嘉侯的爵位被削掉了,抄家的旨意也传下去了,广东的官场地震即将开始。 许多人都以为朱亮祖的死便是一个结束,可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开始,一个被朱元璋抓住机会,设立特殊机构的开始! 六月六日。 朱元璋以御史台监察不力,下旨罚俸李善长、安然等主官,随后将礼部尚书郑九成贬出京师,并以吏部考核不当,将吏部尚书洪彝赶出京师,严厉斥责另一位吏部尚书刘松…… 就一天,多个尚书、侍郎不是贬官便是撤职,还有七名前往广东过的监察御史也被入了狱,罪名是贪污、蒙蔽君上。 贪没贪不好说,但蒙蔽确实是有的…… 如此大动作,可谓朝堂地震,就在所有人等着地震结束,结束提心吊胆时,朱元璋放出了一个更大的动作…… 第一千零九十章 暴风雨中起航(五更) 乌云如漆黑的被子,被人扯着角,蛮横地遮了过来。 “了岸北上!” 顾正臣厉声喊道。 朱棡推开了林白帆,亲手掌舵,随着一个弧线,海水分出白浪,一股风被船帆兜住,船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了望军士拿着望远镜了望着,随后视野顿时差了起来。 抬头,黑云已至。 一道闪电劈出,强烈的光芒闪烁在大海之上,随后是一声闷雷滚滚而至,落在宝船之上时似是沉重地踩了一脚,摇晃了船身。 顾正臣脸色凝重。 宝船之上虽然有不少观星象、看气象之人,可问题是后世那么发达还有预测不准台风的时候,更何况是大明。看这云层的厚度,估计少不了一场大暴雨,此时的风虽然还不算凌厉,可风力明显比半个时辰之前强了不少。 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船舱里检查过了,该固定的都固定好了,没有问题,可以清理甲板了。” 顾正臣走至一根粗大的桅杆旁,拉过一根绳子走向林白帆:“你来掌舵,晋王回船舱。其他军士,除甲板之上必要之人外,一律进入船舱。” 林白帆将绳子系在腰上,问道:“需要靠岸等风过去吗?” 顾正臣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回答林白帆,对走过来的赵海楼问道:“到了哪里了?” 赵海楼拿出海图,又看了看陆地方向:“按行程算,应该进入了台州府地界,想来那里应该距离海门卫不远。”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鼓满的船帆,下令道:“减帆,靠岸。” 随着命令传出,一张张巨帆收起,宝船只留了两个帆靠岸而去,大福船则只挂了一张帆,在前面先行。 严桑桑将蓑衣递给顾正臣:“落雨了。” 顾正臣刚想说还没下雨,便顺着严桑桑的目光看向海面,远处的海面已然朦胧起来,雨水如倾泻一般落下,很快便朝着宝船打来。 “其他人,进入船舱!” 顾正臣接过蓑衣给了朱棡,然后指挥着军士应对。 这种场面水师见过不少,赵海楼坐镇足够了,不需要顾正臣亲自站在甲板之上。 登上舵楼。 顾正臣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不久便听到了大福船的铜锣声,随后赵海楼下令落帆、抛锚。 当重达千斤的巨锚落入海底时,随着船只移动,船锚在重力与拉力的作用下,朝着斜下方移动,插入海底的泥土中,随着挂住岩石,铁锚斜着立起,锚链绷了下,宝船便停了下来。 大福船同样落了锚,传出了安全的信号。 顷刻,狂风大作,暴雨已至。 甲板上的雨水堆积,排水口根本来不及外排,雨点如豆,砸出了一个个水泡。 不知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守着船舵的林白帆听到了铜锣声,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看向赵海楼:“有船只接近?” 赵海楼走向船舷边,命人给其他大福船问话,发现确实不是人敲的铜锣声之后,当即下令:“右侧船舷,弩箭准备!甲板上军士,准备战斗!” 消息很快传入舵楼。 顾正臣面色凝重,就这个鬼天气,宝船都不敢继续前行了,竟还有船只在航行,在接近? 船舱里军士已准备好,若遇敌人随时可以进入战斗。 没过多久,大福船便用铜锣声传来是自己人的讯息之后,松了一口气,站在船舷侧盯着海面,直至看到了一艘小船出现在宝船之下。 小船在浪涌中上下翻动,几乎随时可能倾覆。 “定远侯可在船上?” “在,你们是?” “京师八百里加急,有急报递送定远侯!” 绳索垂了下去。 两个军士攀爬上宝船,盘验过身份之后进入舵楼,看到顾正臣之后,一个军士上前:“亲军都尉府总旗沈立业,奉陛下旨意,送加急文书而来。” 顾正臣愣了下,问道:“永嘉侯到京师了?” 沈立业疑惑了下,回道:“永嘉侯到没到京师小子并没留意,但陛下让定远侯收到文书之后,加速返回京师。”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向一旁的朱棡:“算算日子,想来是陛下收到了我们的文书之后这才着人传话。” 朱棡微微点头。 从时间上推测,相差不多。 顾正臣展开文书,神情轻松地低眼看去,一瞬间,脸色便变得凝重起来,目光中也流露出了几分冰寒。 朱棡、王良等人都察觉到了顾正臣的变化。 萧成伸出胳膊,感觉一阵森冷的气息爬了上来,开口道:“京师出了大变故?” 顾正臣将文书递给朱棡,推开沈立业,出了舵楼,任凭风雨打在身上,对赵海楼喊道:“起锚,全速返回京师!” 赵海楼吃惊地走向顾正臣,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还有磅礴的大雨,问道:“这个时候出航?” 顾正臣咬牙道:“执行命令!” 赵海楼刚想传下命令,顾正臣又补充了一句:“大福船在此停留等待风弱之后返京,我们先行一步!” 宝船毕竟是大吨位,可以应对狂风暴雨。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里算不上台风的中心地带,这个时候宝船前进问题并不大。 赵海楼犹豫,言道:“没有宝船,我们可没办法随意靠岸,宝船吃水深,万一触礁——” “出航!” 朱棡跟着走了出来,摇晃的灯笼照出了一双通红的眼。 风呜咽而过,灯笼翻了起来,旋即灯火熄灭。 朱棡看向顾正臣:“先生,让弟子掌舵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你也无心在舵楼里坐着了,那就掌舵吧。赵海楼,还愣着干嘛,传令!” 赵海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猜测定与皇帝的加急文书有关。 等军士准备妥当,在雨中将船锚拉起之后,宝船转身进入大海之中,随后挂了一张帆,又增加了一张帆,在电闪雷鸣里,宝船撞碎了海浪,如同恐怖的巨兽,在大海之上纵横…… 王良走至赵海楼身旁,咬牙道:“京师文官想要禁绝蒸汽机,封禁格物学院。你是知道的,咱们这次返回金陵为的就是换船,若文官目的达成,咱们可就白回来一趟了……” 赵海楼瞪大眼珠子,愤怒地喊道:“去他娘的,给老子挂四张帆!” 「求催更,求月票,现在催更、月票与给量挂钩,求票。你们的支持是惊雪的动力,也决定着寒门能走多远,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棘手的天变(一更) 水师的人谁不知道蒸汽机船的利害之处? 现如今从金陵跑南洋,大海之上漂泊可是需要三个月之久,哪怕是挂大帆,昼夜行进,不靠岸休整,不靠岸补给,最多也只能缩短到两个月去,这还是顺风顺水,若是顶风逆水,打戗而行,人员疲惫之下,没四个月根本到不了。 可一旦换装了蒸汽机船,去南洋一趟也不过一个月的事,两个月都能打个来回了,这对水师将士而言可不仅仅只是便利问题,还可以减少日常货物储备规模,增加更多必要物资,减少靠岸补给频次,甚至可以一口气抵达旧港再作休整。 最主要的是,寻常宝船航行,同时参与的军士数量最少八百人,包括甲板之上,船舱之内,舵楼之中,后勤等等,可一旦使用蒸汽机宝船,同时参与的军士数量便会减少到五百甚至更低,更多军士可以轮休,保持最佳状态,即便海外某个港口出了问题,抵达地方后水师将士可以精神饱满投入作战,不需要休整,于战力无损。 除了这些因素之外,顾正臣曾多次对水师将士说过,无论是将校还是军士,只要是水师的人,为水师立下过功劳的,但凡子孙基础学问过关,能达到格物学院入门线,都可以进入格物学院进修。 这可是改变子孙命运的绝佳机会! 现在好了,文官提出禁绝蒸汽机,封禁格物学院! 这等同于顾正臣给水师将士子孙打开了一扇门,又被文官一脚给踹了回来,门关上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蒸汽机之争了,而是触动了水师将士所有人的利益! 别说赵海楼着急,就是个寻常军士也恼羞成怒,冲着暴风雨就是一顿诅咒输出,甚至都不等赵海楼下命令,将士已经请求伸出船橹再加速了…… 黄半年唾沫星子横飞,对陈青门喊道:“老子的儿子过了年可就十八岁了,社学先生说聪慧机敏,明年就能送去格物学院进修了,他娘的,这个时候要关了格物学院,岂不是没了出头之日?” 陈青门脸色铁青:“你儿子快到年龄了,可我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十六!别看现在朝廷重开科举了,可谁不知道科举多难考,而且整日就那几本书,人都读傻了,哪里有格物学院教习得好,只要通过结业,那就是妥妥的人精,在底下历练几年,说不得就能升上去。结果呢,那些文官非要蹦出来,嚷嚷着格物学院离经叛道,还说蒸汽机煞气滔天!” 宁度走了过来,抬手将脸上的雨水抹下:“人家说了,前有天变、后有天罚!刚听定远侯等人商议,文官这一招可谓狠辣至极,只要是不封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日后但凡出个灾害,那就归到蒸汽机、格物学院身上,统统说成是天罚!看看吧,这次龙吸水过境,不知会不会引发洪灾、大风,若死了人,说不得也怪到蒸汽机身上去。” 黄半年瞪大眼珠子:“凭什么?没蒸汽机的时候,就没龙吸水了吗?” 陈青门紧握着拳头:“这些文官——脸都不要了,怎么可能还与你争执这些,定会将这些事强行牵扯到一块,攻击蒸汽机与格物学院!” 宁度点头:“没错!” 黄半年愤怒不已,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些人毁了格物学院和蒸汽机吧?” 宁度呵呵一笑:“你愤怒,我也生气,那你说,定远侯怒不怒,晋王生不生气?格物学院是定远侯建造的,蒸汽机是定远侯费心费力,耗费巨大弄出来的,还有晋王,他可是格物学院的弟子,格物学院没了,他只能回王府无所事事了……” 黄半年、陈青门放松下来。 宁度咧嘴,阴森森地补充了一句:“当初面对纳哈出,定远侯可也是风轻云淡,可这一次,呵呵,侯爷可是当真怒了……” 宝船行海,一路向北,在两三个时辰之后,速度放缓,原因是风雨小了,加上没有大福船前面带路,面对宁波府外海的一众岛屿不得不小心航行。 舵楼。 顾正臣将加急文书又看了一遍,丢在桌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子背上,轻声道:“最棘手的便是天变!” 朱棡挠头:“这确实是个无解之题。” 赵海楼、王良等人也愁眉苦脸。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不断翻动。 谁都知道夏天风雨雷电多,这才六月上旬,接下来一两个月电闪雷鸣的可能性很大,万一落到皇宫里,那文官可就能用天变的说辞,迫使朱元璋将格物学院、蒸汽机都给废了。 按照历史记录,老朱在南京的皇宫还算好,至少不像朱老四一样,在北京城立了三大殿的项,动了工,还验收了,办了剪裁庆贺了,之后一场雷电,三大殿全烧没了,结果吓得朱老四跑去祭祀,给老天爷一顿输出。至于认错没认错不知道,反正北京皇宫雷电不断,大小宫殿烧毁的次数相当多…… 历史没说南京皇宫三大殿被焚毁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京师没其他“天变”问题。 比如洪武元年,京师大火,连永济仓都给烧了;洪武四年,京师大军仓灾;洪武十一年正月元旦甲戌,早朝的时候,大殿之上的金钟刚开始敲,忽然断成了二块。现在,又有雷击奉天殿一角的事发生…… “不管我们如何反击,一旦雷击宫廷的事件再次发生,格物学院就被动了,所以,必须将雷击之事彻底解决!” 顾正臣起身,握着铜钱道。 朱棡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先生,雷电乃是上天之物,岂是人力可以解决?让我说,我们应该祭祀,告知上天,莫让雷电落在宫廷之上,护佑格物学院才是。” 顾正臣并没有讥笑朱棡。 因为在大明或古代,祭祀是极重要的事,每年朝廷都需要祭太岁、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城隍、旗纛诸神,甚至在大明律的礼律里面,就有专门一卷讲祭祀的,行军打仗、水师出航、农耕农收等等,都需要祭祀。 既然有了天变,祭祀自然在情理之中,就如同旱灾、蝗灾、水灾出现时,许多百姓将希望寄托在祭祀之上。这不能单纯归为愚昧,而是他们的思维逻辑、行事方式、信仰寄托。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横空出世锦衣卫(二更) 朱棡希望用祭祀来解决天变问题,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只是朱棡,赵海楼、林白帆、严桑桑等人都是如此想的。 天变是老天发怒,祭祀是老天息怒。 顾正臣眯着眼,沉思了下,眼神一亮:“祭祀是个好法子,这次祭祀,就摆在格物学院里面,我亲自主持,虔诚一些,说不得老天会给我们一个庇佑皇宫、一劳永逸的法子。” 朱棡有些错愕,这怎么听着怎么玄乎…… 一日后,船进入长江。 因为缺乏动力,加上是宝船,长江宽度在那摆着呢,打戗也打不起来多少,多少借了些风,更多靠军士摇橹,宝船才得以继续航行。 至江阴时,顾正臣命令靠岸。 这一次靠岸不是为了休整,而是为了打探京师动静。 江阴卫与顾正臣渊源颇深,加上已升任指挥使的冯福、指挥佥事的庄兴也带了六成以上江阴卫军士在水师效力,只不过他们留在了南洋之中并没有跟着返航。 千户韦尚文、副千户刘骥带人恭恭敬敬地抵达码头,顾正臣却没有下船,只是命韦尚文等人登船一叙。 韦尚文、刘骥等人登宝船,至甲板见到了阔别多年的顾正臣。 顾正臣开门见山:“京师最近可有什么大动静?” 韦尚文知道顾正臣一直在海上,消息相对闭塞,于是回道:“最近动静可不少,最大的动静莫过于永嘉侯遭了凌迟,就连其子朱暹也被砍头,可谓震惊京师内外。” “朱暹也死了?” 顾正臣凝眸。 就朱亮祖犯下的罪行,用凌迟这种不人道的刑,顾正臣一点都不介意。但朱暹并不是参与者,加上人在金陵,估计也谈不上受益了多少,将他弄死,顾正臣多少有些惋惜。 不过历史似乎是固执的,这两人没被鞭死,却落得一个凌迟、一个砍头的下场…… 刘骥咳了声,低声道:“定远侯,除了永嘉侯之事外,还有一件大事。” “哦?” 顾正臣看向刘骥。 刘骥开口:“蒸汽机船试航,每每都会出入长江,路过江阴是常有的事。但最近,蒸汽机船全都停了,也不再进行试航。我们好奇打探了一番,据说是陛下给了旨意,暂停了蒸汽机试航事宜。” 朱棡着急起来,走出来道:“怎么可能,父皇是何等支持格物学院,更为了蒸汽机船给了多少特权!” “这是?” 韦尚文、刘骥瞪大眼珠子。 “他是晋王。” 顾正臣回了一句,没理睬仓惶行礼的周韦尚文等人,面色凝重地看向赵海楼:“看来京师的斗争比我们想得更为激烈,吩咐下去吧,军士轮班,昼夜行进,争一口气,两日之内抵达龙江码头。” 赵海楼肃然道:“领命!” 顾正臣看向韦尚文、刘骥:“没其他大事件了吧?” 韦尚文左右看了看,至顾正臣身旁,低声说了句:“还有一件事,就是不知算不算大事件。就说在凌迟永嘉侯时,陛下不仅调离了诸多官员,还下旨改仪鸾司为锦衣卫,以毛骧为指挥使。” “锦衣卫?” 顾正臣脸色一变。 朱棡侧头:“锦衣卫,那是干什么的?” 赵海楼、王良等人也一脸茫然,萧成、林白帆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没有人清楚这个刚出来的锦衣卫是什么东西,负责什么事。 仪鸾司,那不就是仪仗队,改个名字应该没啥可怕的吧?可怎么看顾正臣的脸色,似乎锦衣卫并不简单。可问题是,锦衣卫是第一次出现,顾正臣不应该知道更多才是。 顾正臣抬手:“送他们下船,我们速回京师。” 在韦尚文等人离开后,宝船继续行进。 朱棡走至顾正臣身旁,问道:“先生为何闻锦衣卫而色变?”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毛骧是什么人,这两年从羽林卫中退了出去,掌管起来了检校。可检校没有发现永嘉侯的诸多问题,陛下既用毛骧,又改设了锦衣卫,这显然是一个更大的动作,旨在更好地监视天下官吏、将校!我只是在担心,这锦衣卫一旦失控,很可能会制造出无数冤案。” 朱棡听过,不以为然:“贪官污吏在地方上,父皇撒出一批人盯着点,这也是好事。此事不重要,倒是父皇停了蒸汽机船试航,这让弟子很是不解。” 为了蒸汽机,顾正臣才有了三侍郎之职,要人才给人才,要钱给钱,要船给船厂。多少人付出巨大,这试航都进行多少次了,眼看着就能正式交付水师闯荡大海了,这突然给停了试航,老爹这是怎么想的? 顾正臣恢复了镇定,从容地说:“只是暂停了试航,说明陛下受到的压力不小,退了一步,至于格物学院、蒸汽机到底何去何从,还需要等我们回去与那些官员斗出个胜负来决定。” 朱棡颇是苦恼:“父皇为何不能直接将那些胡言乱语的官员给赶出京师,或者说,谁敢妄言便杀了谁!” 顾正臣呵呵一笑:“如何杀,如何赶?他们的依据是天变、天罚,他们为的是苍生,为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即便是陛下,也没理由惩罚他们吧?” 朱棡着急:“可他们分明是拿着天变恶意攻击格物学院与蒸汽机……” 顾正臣背负双手:“是啊,可那又如何,你知道,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奈何不了他们!他们说天变应在格物学院、蒸汽机上,那就应在那上面。文官嘛,嘴皮子厉害得很,再加上陛下最近可没什么纰漏让他们抓……” 内阁之后,朱元璋脾气好多了,还有了一些空暇时间,性情收敛了不少,没动辄虐待、杀戮官员,加上重开科举又收拢了不少士人人心,出了天变,官员怎么说,总不能说朱元璋懈怠不干活引起的吧?老朱勤奋可是出了名的,也不能说朱元璋施政不得人心吧,要不然还不得弄死他…… 既然老朱没有把柄,或者说不敢将矛头对准老朱,加上有人运作,阴森森地说了一句,对准格物学院、蒸汽机,也可能说的是对准顾正臣,于是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老朱:不容迁延(三更) 船舱里。 灯芯的火跃动,摇晃着影子。 严桑桑看着面色凝重,坐在桌案后出神的顾正臣,走了过去,拿起团扇送风,轻柔地问:“夫君似乎对皇帝暂停蒸汽机试航并不太担心,反而对锦衣卫担忧过重,这是为何?” 顾正臣叹了口气。 自己的心性还是差了一些,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这也没办法,锦衣卫啊,那名声太大了。 因为锦衣卫等特务机构的存在,在后世,大明可没少被按上特务治国的称号。历史上,锦衣卫成了一把屠刀,将胡惟庸案发展成了胡惟庸谋逆案,多少勋贵死在了锦衣卫的构陷之下,死在了朱元璋的清理之下。 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锦衣卫应该出现在洪武十五年,可现在是洪武十三年的六月! 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正如胡惟庸没死在今年而是提前被砍了一样。自己所能依仗的历史轨迹,上帝视角已经越来越没作用了,接下来的斗争可就需要看自己的智慧与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低声道:“锦衣卫——就如汉代的绣衣御史,宋代的皇城司!它的出现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检校不再隐藏在暗处,而是换了一身衣裳,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明处,并能依靠送情报、打小报告、写小作文来得到晋升、嘉奖。” “小作文?” 严桑桑偏了下头。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起身走动:“被人监视的时代将至,日后做事说话可就要更为小心了。” 检校监视,说到底是见不得人的,大部分情况下不会靠得太近,比如检校和尚、检校道士、检校乞丐、检校卖鸡蛋的,这些人多数没证件,不会趴你家窗户外偷听,也不会躲在某个角落里看你在房间生闷气,然后饶有兴致地绘出来。 但锦衣卫就不一样了,人家带证件了,哪怕站在窗户外面听你和女人哼哼唧唧,你发现了也弄不死他,甚至还得装看不到让他走…… 第三日清晨,宝船抵达龙江码头。 消息早已传至京师,但迎接的人寥寥。 除了曹国公李文忠负责接管宝船、安置水师军士外,就是顾家的张培、吕常言,格物学院的代堂长唐大帆、机械工程院院长马直、材料学院院长万谅,没有更多人来码头了。 这种冷清的场面,似乎也预示着风暴之下,没有什么人愿意与顾正臣站在一起。 顾正臣下了船,对张培、唐大帆等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朝着李文忠走去,行礼寒暄。 李文忠拉着顾正臣到了一旁,低声道:“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 顾正臣眉头微动,态度更为恭谨。 李文忠言道:“陛下说:顾小子,格物学院、蒸汽机可是不少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朕不好出手,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明年十月,一切务必准备妥当,不容迁延!”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还请曹国公转知陛下,风起,正是扬帆时!” 李文忠微微点头,问了句:“明年十月,水师要去哪里?” 顾正臣含笑:“去寻找马克思至宝,至于去何处,那就不好说了,可能是南洋,也可能是西洋,谁知道呢,曹国公若是想一起出海,可以加入水师。” 李文忠呵呵笑了笑:“出海怕是不太可能了,我一个马上将军,实在不喜欢战船颠簸。只不过你可要小心些,这次官员借天变、天罚对格物学院、蒸汽机出手,可不好应对。勋贵们虽然都支持你,支持蒸汽机船,可天变是事实,谁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公然出面驳斥文官。” 顾正臣了解了勋贵与皇帝的立场之后,言道:“我会小心应对。” 李文忠笑了:“知道你有本事,那就不耽误了你,格物学院的代堂长、院长可都等着你,侯府的人也等着你回家,交接了大印、文书,你便去吧。” 顾正臣了然,走完程序之后,这才走向唐大帆、张培等人。 唐大帆、马直等人行礼。 不等几人开口,顾正臣便伸出手拍了拍唐大帆的胳膊,对马直、万谅点了点头:“陛下暂停了试航事宜这事我已知道,官员借天变出手的事我也清楚了,最近可有其他新的变故?” 唐大帆微微摇头:“新的变故倒是没有,陛下强行压了下去,不让官员在堂长到京师之前论说。” 顾正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出了如此多事,格物学院内部人心是不是乱了,有没有人离开格物学院?” 唐大帆严肃地回道:“说实话,最初格物学院内部确实人心惶惶,也有三十余弟子主动离开了格物学院,但随着皇后、太子妃等驻入格物学院,人心又稳了下来。” “皇后、太子妃都在格物学院?” 顾正臣眼神一亮。 唐大帆点头:“宁国的请求,陛下的安排。” 顾正臣笑了:“一个个说格物学院晦气,离经叛道,还说蒸汽机浊气滔天,现在皇后、太子妃都在那里,这话可不好开口了吧,总不能说皇后住的地方没有祥和之气吧?不过仅仅这样还是堵不住那些人的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回去之后,便不再是代堂长了。” 唐大帆咧嘴:“我等在学院内,恭候顾堂长回来!” 顾正臣含笑,送走几人。 吕常言、张培走至顾正臣身旁,说了一番家事后,张培言道:“老爷,龙江码头的事故很有蹊跷,不像是意外,更像是人为。只不过我等不太清楚到底是谁做的,刑部调查直指意外,不顾疑窦丛生,直接定了案。” 顾正臣皱眉:“若是人为,如何称为天罚,引动人心?显然,刑部如此着急定案,背后有人在推动。既是如此那就好办了。不是铁案,就能翻案。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先回家吧。” 吕常言、张培见严桑桑走了过来,赶忙行礼。 严桑桑的事书信里提过,定远侯府的人都知道。 萧成、林白帆也交接完了,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旁,问道:“我们需要做什么?” 顾正臣淡然一笑:“休息几日吧,不要惹出乱子。过不了多久,你们还需要张罗试航蒸汽机船的事宜。对了,晋王呢?” 赵海楼指了指宝船:“正在**狗头金呢……”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用皇帝,对天变(四更) 朱棡将狗头金**得很好,李文忠都没看到一眼,随着跟着顾家的马车一路到了晋王府,顾正臣也不再管朱棡,他愿意陪着老婆孩子就陪着,愿意去宫里找朱元璋就去找,自己需要先回家看看母亲、张希婉、林诚意还有儿子。 严桑桑明显有些紧张,看了顾正臣几次了,才开口道:“老夫人会不会接纳我……” 虽说纳妾不需要顾母点头,甚至都不需要张希婉点头,可不被承认的妾,总归是容易被欺负的,武力值在身份面前,有时候是不值一提的…… 顾正臣含笑:“此时考虑这些了,当初用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严桑桑当即脸红了起来。 顾正臣赶忙求饶,腰间的肉被拧着,也不见松手…… 到家,下了马车。 姚镇等人迎接,顾正臣回头看了看,只见街头有几个士人打扮的人冲着自己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不用说,这些人不是御史,就是御史安排的人。 顾正臣没有理睬这些,什么事都比不上见家人重要。 顾母对顾正臣的回来很是高兴,张希婉、林诚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老岳父松开了顾治平的手,顾治平看着顾正臣,在张希婉的鼓励下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治平见过父亲。” 稚嫩的声音,小小的礼仪。 顾正臣将三岁多的儿子抱了起来,在水嫩的脸上亲了一大口,在顾治平的挣扎中哈哈大笑,然后看向老岳父张和,目光中满是感激。 算算日子,顾治平快三岁半了,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四五岁启蒙,七岁办开蒙礼,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三岁时就开始了,孩子正是模仿学习的时候,若不是老丈人,顾正臣当真会担心许多。 别看张希婉知书达理,教导儿子启蒙不是问题,可张希婉太疼爱儿子,加上女子不够阳刚,若没有老丈人引导,儿子很可能太柔化。 虽说年纪小影响不大,但作为顾家长子,被寄予厚望,不能太软了。 顾母上前,拉过严桑桑的手,将一个白玉镯给套了进去,拍着严桑桑的手,轻声道:“你现在是顾家的人,这里便是你的家,日后少在外面漂泊受苦了……” 严桑桑眼泪盈眶。 张希婉嘴角动了动,给了顾正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正臣知道,自己洁身自好的名声算是彻底没了…… 定远侯府热闹了。 吕世国、刘倩儿也过来了。 家宴摆上。 顾正臣讲述着南洋的趣事,张希婉说着家中的事,刘倩儿说着生意事,严桑桑低着头,没了侠气只有娇羞。 家宴结束品清茶。 岳父张和开口问:“京师里的情况你是知道一些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顾正臣神情虽然轻松,可说出来的话带着几分犀利:“若他们只是简单地弹劾我,拿走我的爵位,拿走我的官职,那这件事还有转圜余地,可现在,他们打算将格物学院、蒸汽机封禁,甚至还有人主张将蒸汽机一切资料文书毁去,那这就不是针对我个人,而是针对大明国运了!既是如此,那就只能亮剑,即分胜负,也决生死!” 张和知道顾正臣面对大事时,往往有一股子“顶回去”的性情,不后退,不妥协,可眼下情况与往日大不同,于是提醒道:“别人拿的是天变,你拿什么去应对?” 顾正臣轻声道:“那就拿天命来应对天变!” 张和豁然起身,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也没外人,赶忙说:“这种话如何能说得出口!天命只有陛下,只有皇帝能说!” 顾正臣露出了灿烂的笑意:“所以,用皇帝来应对天变,不是最好的法子吗?” 张和愣住了。 顾正臣继续说道:“我需要举办一次祭祀,来的路上想的是格物学院祭祀下就完事了,可现在来看,皇帝的态度很微妙,官员的行为也很放肆,都有人敢到府门外指指点点了。既然皇帝是格物学院的山长,那他参与祭祀也是合情合理的了,到时候让那些官员也都去看看……” 张和不明白顾正臣的意图。 顾正臣也没解释太多,返回家了就好好陪老婆孩子,只不过萧成就辛苦了,上午去一趟宫里,下午去一趟东宫,傍晚又去了格物学院。 茶楼。 看着日落西山,监察御史连楹眉头紧锁,对叶孟芳道:“定远侯已经回京两日了,却偏偏不上朝,他这是何意?” 叶孟芳呵了声:“何意,我想应是怕了吧。毕竟现如今蒸汽机船的测试可都停了,多少官员揣着奏折,就等他上朝时一起呈上去,当着他的面奏请封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他在京师是有耳目的,定是知道只要他不上朝,我们就无可奈何,这才躲在家中。” 连楹抓了抓短小的胡须,面色凝重:“他可不像是畏怕了我们!” “啪!” 茶碗摔碎在地上,茶水飞溅而来。 连楹、叶孟芳看着被打湿的衣襟,不由地抬头看去,只见隔壁桌上的两个大汉,原来还好好说话的,突然之间翻了脸,也不知什么缘故,竟扭打了起来。 “粗鄙!” “莽夫!” 连楹、叶孟芳一人一句,眼神里满是鄙视之色。 突然,一个人被丢了过来,直撞在了连楹身上,将连楹从椅子上直砸在了地上,唉吆地喊着,那大汉起来也没看到连楹一般,愤怒地冲着另一个大汉就喊道:“丢你大爷的,老子跟你拼了!” 一脚发力踢了过去,正好踢在连楹的嘴上,两颗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大汉踉跄了下,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挨了另一个大汉一圈,发了怒,抱住大汉就撞了起来,不巧的是,撞的方向正是叶孟芳位置,也不知道是慌乱无措,还是怎么就那么巧,这一撞,胳膊肘正好打在了叶孟芳的嘴上,叶孟芳惨叫着蹲坐下来,双手一看,竟也有两颗牙齿,看其样子,像是门牙…… 茶楼之上乱了起来。 不是椅子歪,就是桌子破。 这两人扭打乱来,很有地盘特性,就围着叶孟芳、连楹这两人转悠,一会摔过去撞一下,一会拿起板凳碰一下。应天府衙役匆匆赶至楼下时,只听楼上一阵嚎叫,随后四个人你拉我、我拉你,一起掉了下来……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医者父母心(五更) 应天府。 府尹曾朝佐看着匆匆走进来的师爷孟太虚,急切地问道:“如何?” 孟太虚摇了摇头:“还是没动静。” 曾朝佐掂了两下手,眉头紧锁:“这定远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既不入宫,也不去格物学院,总不可能就如此窝在家中,以逃避换安宁吧?” 孟太虚喟然叹息:“都说定远侯多智,他如此匆匆返京,却又没任何动作,着实诡异。不过王家状告格物学院的案子我们已经结了,定远侯即便是找麻烦,也找不到府尹身上来。” 曾朝佐板着脸,以前自己可没觉得顾正臣可怕,对顾正臣的种种传言也颇是不屑,可朱亮祖被凌迟了,此人可以说是倒在了顾正臣与晋王的联手之下! 人在广州靠个岸,这就弄死一个开国侯,甚至掀起了广东行省的腥风血雨,这种能耐曾朝佐想不畏怕都难。可为了心中正义,黎民苍生,纵是畏怕,也得向前! 就在此时,应天府同知罗乃劝走了进来,凝重地说:“府尹,中城有人斗殴。” 曾朝佐皱眉,眯着眼看罗乃劝:“斗殴这种事,你身为同知可以直接办了吧,还需要我亲自出面不成?” 这里可是金陵,人口众多,出几个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翻墙头闯门等很正常,只要不闹出人命来,没丢大钱,就算不上什么大事。 罗乃劝苦着脸,言道:“若是一般斗殴,自然不需要劳烦府尹,可这次不一样。” “哦?” 曾朝佐面露疑惑。 罗乃劝深深看着曾朝佐:“两个大汉斗殴,结果四人坠楼,斗殴的轻伤,其他两人重伤。而重伤的两人,是监察御史连楹、叶孟芳!” “谁?” 曾朝佐脸色一变,几乎以为听错。 当罗乃劝再次说出名字时,曾朝佐的喉结动了,明显吞咽了几次,神情也有些不安,走了一步,沉重地说:“定远侯开始反击了啊!” 罗乃劝低头:“这个,目前还不清楚这两个大汉的身份,不过,连楹、叶孟芳一时半会怕是站不起来了,府尹最好是去看看,然后将这麻烦事推到刑部去。” 牵扯到御史台了,应天府尹可不好办,这毕竟不再是小小的打架斗殴了…… 曾朝佐出门,至大堂看到了连楹、叶孟芳,此时大夫也来了,正在给连楹正骨,那扭曲的脚踝令人瘆得慌,大夫几次揣摩也没敢动手,眼见曾朝佐到了,大夫赶忙说:“这伤势可太严重了,兴许是断了,只单纯的正骨未必能痊愈,小人医术跟不上,不敢下手。” 曾朝佐见连楹疼得额头冒汗,紧咬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赶忙问:“那谁能救治,你倒是给个人选,我这就让人去请!” 大夫拱手:“除了太医院的老人外,恐怕只有格物学院医学院的人了。” 曾朝佐愣住了。 御史可没资格用太医,那是皇帝一家人的专用,即便是公侯,也不是回回生病都有太医登门,需要看皇帝心情,心情好差太医看看,心情不好,外面找大夫治就是了。 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格物学院的医学院。 医学院是前太医赵臻为院长,又聚集了一批民间名医、太医为先生,教导一批弟子学习医学。 太医院出手,需要皇帝发话。可医学院出手,是不需要皇帝发话的,最主要的是,每个月的最后两天与开头两天,医学院的人都会走出来给百姓义诊,许多京师百姓有病症的,能熬的就熬到月底排队看病。只是这个时候距离月底还早得很,连楹、叶孟芳这情况也不可能等到那时候再去治。 至于请格物学院出手给连楹、叶孟芳正骨救命,人家愿意吗? 外面的人不知道情况,格物学院的人可不是没有半点耳目的,肯定知道叶孟芳死谏奉天殿,带头要求封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连楹虽然没出面,但能和叶孟芳一起喝茶嘀咕的家伙,他估计也有一腿…… 再说了,御史台几乎成一个音调,冲着格物学院亮刀子了,他们再大度,也不可能大度到出手吧? 就在曾朝佐左右为难,叶孟芳、连楹痛不欲生时,衙役领着格物学院医学院的祁大辅走了进来。 曾朝佐一脸茫然,说了句:“祁大夫,还真是巧啊。” 祁大辅冷冷回应了句:“曾府尹,不是巧,而是受人之托前来看看这些想要封禁了格物学院的御史是什么嘴脸。” 曾朝佐赶忙问:“何人委托?” 祁大辅呵呵一笑:“自然是顾堂长。” “定远侯?” 曾朝佐瞪大眼珠子,同知罗乃劝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连楹、叶孟芳这个时候也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不是挨揍无妄之灾,不是意外卷入,而是实打实的就是冲着两人来的…… “顾正臣!” 叶孟芳咬牙切齿,旋即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祁大辅抓起叶孟芳扭曲的脚踝,看着打哆嗦乱颤的叶孟芳,哼了声:“顾堂长的名字是你可以直呼的,就是你们御史台的长官,也不见得敢直呼这三个字吧?若不是医学院践行的是医者父母心,宽仁天下,就你这种人,咱都懒得出手。” 叶孟芳喊道:“我不需要格物学院的人救!你给我让——啊——” 咔咔—— 祁大辅一扭一拉一按接,随后捋了下,然后起身掏了掏耳朵,问道:“他刚刚说什么?” 罗乃劝心神不安地回了句:“他不需要你救……” 祁大辅哦了声,弯腰伸手又抓住了叶孟芳的脚踝,向外一拉,抬手一扭,又给还原了,不顾疼痛到翻滚,嚎叫了两嗓子晕过去的叶孟芳,转身看向罗乃劝与曾朝佐:“医学院的人向来尊重患者,能满足的尽量满足,既然他不让救,那就让他另请高明吧。这位御史——让不让救?” 连楹几乎晕过去,娘的,这都什么人,你不是说医者父母心,不是说宽仁,简直是魔鬼啊! 顾正臣不是什么好人,格物学院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话说回来,不让救的话,这脚估计就废了! 连楹憋出一个字“救”后就晕了过去,只不过当祁大辅一伸手,连楹就惨叫了起来,祁大辅以手法不错,没接好为由,折腾了连楹三次,直将人疼晕了才罢手…… 「感谢不可以吃霖酱、长梦冷等兄弟打赏!惊雪谢过!另外还是继续求票,求催更,不要嫌惊雪每日求啰嗦,实在是生死之战,趁着平台规则改变,将数据拉起来寒门才能走远,谢谢你们的陪伴与支持!」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顾正臣的反击(一更) 府尹曾朝佐、同知罗乃劝等人都傻眼了,看着没了动静的连楹、叶孟芳,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还以为被人玩死了…… 祁大辅拿着手帕擦了擦手,颇是嫌弃地将手帕丢到了叶孟芳身上,然后对曾朝佐呵呵一笑,拱手道:“格物医学院救济苍生,若诸位有个头疼胸闷、骨折腰疼、癫疯痴傻什么的,大可派人去请,告辞。” 曾朝佐无奈地送走祁大辅,然后阴沉着脸看向罗乃劝:“定远侯这手段惊人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要命!” 罗乃劝神情紧张:“这可是御史啊,他是怎么敢下手的!” 曾朝佐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打御史又不是头一次了,再说了,他是以军功封爵的,手底下有的是下手狠厉的人,那两个大汉看管好了,赶紧送去刑部问审,不要留在应天府衙了。” 罗乃劝知道这里面水深。 不管是御史台还是顾正臣,应天府都不好应对。万一审出来什么,顾正臣亲自跑过来,那这应天府衙都可能被掀翻,可若是审不出来,御史台那里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烫手山芋,索性交给刑部。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刑部也没什么人了,自从尚书冯谅被贬官,就剩下左侍郎胡祯、右侍郎赵端主持局面了,不过胡祯已经领了旨意,前往广东协助韩宜可整顿官场去了,而赵端之前只是个主事,升上来还没多久,原本是想外放历练的,只不过刑部实在缺人,这才留了下来。 赵端是个儒士,没什么资历,也没多少主见,平日里就是听命办事的主,突然之间上面的人都没了,该赵端自己拿主意办事了,很有一种不适应感,而在这种不适应的影响下,赵端准备给前来登门的监察御史陶仲请示一番。 陶仲看着虚心请教的赵端,严肃地说:“韩国公听闻之后很是愤怒,监察御史乃是直言进谏之人,是代天子监察天下之人,这人如此大胆蛮横,竟敢伤御史!如此恶行,天理难容,律法难容!赵侍郎,这案件,需要严审,找出幕后真凶!” 赵端有了底气:“一定一定。” 陶仲起身拱手:“那就看赵侍郎的本事了,至于连楹、叶孟芳二人,我们想带走医治,不知可否?” “这是自然。” 赵端赶忙答应,在陶仲离开之后,当即下了命令:“给我审,一定要找出幕后真凶!” 御史台。 李善长看着腿脚扭曲的叶孟芳,又看了看连楹,听过罗乃劝的话之后,愤然喊道:“岂有此理!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了御史!来人啊,抬两位御史去武英殿,我要面见陛下。” 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处理政务,刚处理完叙州、重庆的奏折,批准了以布输夏税的方略,便听闻李善长求见,还带来了御史连楹、叶孟芳。 听内侍说两个御史伤势严重,不由愣了下,当即命其入殿。 连楹、叶孟芳伤得确实厉害,走路都走不了,只能被抬了进去。 李善长行礼之后,肃然道:“陛下,有人指使粗汉打伤御史,臣恳请严查严惩!” 朱元璋起身,从御案后走出,看了看两人伤势,脸色一沉:“御史台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朕耳目风纪之司,敢殴打御史,这不是遮朕耳目是什么?是何人所为,当立即抓拿到案!” 李善长肃然道:“据应天府府尹传话,此乃是定远侯指使!” “顾正臣?” 朱元璋吃了一惊,看了看叶孟芳、连楹,又看向李善长:“当真是他指使的?” 李善长回道:“陛下,两位御史被殴打重伤,随后医学院的祁大辅便现身救治,还说是受定远侯所托,若不是他,又能有何人?何况这两位御史曾提议封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定远侯返京以来却迟迟不上朝,却在暗中下此毒辣之手,臣以为,当严惩之,否则,律法不森,人心不正!” 朱元璋抬手,吩咐内侍:“传顾正臣!” 叶孟芳疼得直吸气,心里一会咒骂祁大辅,一会咒骂顾正臣,一会又问候李善长。 咒骂祁大辅、顾正臣是因为这两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导致自己受伤严重。 问候李善长是因为这家伙不顾自己死活,你好歹提一嘴让皇帝给安排御医看看啊,实在不行,你将我送出去,我去找民间大夫,总能有治下的吧,这时间长了,我这腿脚还能好利索吗? 疼得哼哼唧唧,朱元璋似乎完全听不到,就坐在那里处理政务。 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顾正臣这才姗姗而来。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顾正臣,哼了声:“韩国公说了,是你指使粗汉殴打了两位御史,现在两位御史躺在这里,你还有何话要说?” 顾正臣看了看连楹、叶孟芳,暼了一眼李善长,拱手道:“陛下,韩国公夜窥宫墙,向往不已,还收买宫禁,意图夜入后宫。” 李善长惶恐,声音高了几度:“你一派胡言!” 娘的,自己不过说你打了人,最严重不过免了官,削了爵,你倒好,想一口气将我全族送走啊。 夜窥宫墙,还向往不已,这是二心。 收买宫禁,这是行动啊! 夜入后宫,这是干嘛?老子又不好色,至于贪图朱元璋的女人? 顾正臣呵了声:“韩国公能信口胡诌,我一个定远侯胡诌两句有何不可?” 李善长额头冒出了冷汗,知道顾正臣厉害,也知道陈宁、胡惟庸等人都倒在了顾正臣手下,可不成想此人如此刁钻狠厉,咬牙道:“你敢说这两个御史不是你派人殴打的?”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我都不认识这两位,如何可能殴打他们?再说了,打御史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做。倒是韩国公,你敢说没有夜间窥看皇宫?” 李善长打个了哆嗦,见朱元璋脸色阴沉,赶忙说:“陛下,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顾正臣插了一句:“胡惟庸当年也是如此表过忠心。” 李善长还想说话,朱元璋却开口打断:“够了,自朕起兵,韩国公就跟在左右,他的忠诚朕不怀疑。说吧,顾正臣,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顾正臣走至连楹、叶孟芳身旁,言道:“陛下,若是臣做的,那他们这一口牙齿一颗都不会剩。看他们龇牙咧嘴,还有不少牙齿在口中,显然不是臣所为……”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朱棡干的(二更) 面对殴打御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顾正臣,重伤的连楹、叶孟芳也忍不住了。 连楹挣扎着,咬牙喊道:“陛下,虽非定远侯动手,可他手底下可是有粗鄙的军汉!” 顾正臣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这位御史张嘴就是一句粗鄙的军汉,背地里不知将将士看低成了什么样子!若无将士生死搏杀,岂有今日大明的太平日子?若无将士戍守边疆、抵御敌寇,岂有汉人昂首挺胸站在天地之间?若无将士负重前行,岂有百姓耕作于田?陛下,这御史一开口便辱骂数百勋贵、数千将官、上百万军士!今日这御史若不道歉,臣不罢休!” 连楹瞪大眼珠子,老子说的是你派手底下的人动的手,你为何抓着粗鄙两个字大做文章? 朱元璋板着脸,开口道:“连楹,朕本淮右布衣,也曾是个军汉,怎么,朕就粗鄙了?” 连楹傻眼。 皇帝也被带偏了啊…… 李善长眼见方向不对,赶忙介入:“陛下,连御史的意思是定远侯派了军士动手打人,绝没有其他意思。” 顾正臣上前一步:“韩国公,粗鄙这两个字你难道没听到?难不成说你又粗糙又卑鄙,你能忍得住?” 李善长怒容:“定远侯自重!” 顾正臣昂首:“韩国公自重了吗?趁着我不在京师,御史台的官员连番对格物学院下黑手,甚至将蒸汽机作为厄运之源!这背后到底是谁在运作,我不清楚,韩国公还不清楚吗?既然刀子都架在我脖子上了,还指望着我和和气气与你们说话,呵,抱歉,我顾正臣是个粗鄙的军汉,没那么好的脾气!一句话,你们敢动手,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京师里的这股浪潮到底因为什么起来,源头在哪里顾正臣并不太了解,但很明显,这一切是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的,换言之,背后有人推波助澜,策划并推动这一切。 这个人是谁,只要有点脑子就知道。 主力是御史,其他力量是给事中,甚至还有一些郎中、侍郎,而御史台的长官是李善长,在朱元璋弄死了胡惟庸之后,朝堂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之后,依旧有能力纠集那么多力量的文官,事实上有且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李善长。 吏部尚书刘松、户部尚书范敏、兵部尚书赵本等等,这都什么人,就没一个在尚书位置上待到两年过,就他们这些人,没啥背景,也没势力,别说手伸到御史台,估计本部门的事都未必能做到决断如流。 顾正臣冷冷盯着李善长,这个家伙平日里与自己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两家也没什么走动,可毕竟井水不犯河水,一直没撕破脸,相安无事。 可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受了什么刺激,或者说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竟将矛头对准了格物学院,对准了自己! 既然都当了婊子,还指望我给你弄牌坊? 休想! 李善长没想到顾正臣竟当着朱元璋的面给自己撕破脸了,也不客气,反击道:“再翻脸无情,你殴打御史是事实,别想脱罪!” 顾正臣淡然地问:“韩国公咬定是我动的手,可有证据?身为御史台长官,若是没有实证便开口诬陷,岂不是寒了陛下的心,毕竟今日可以诬陷我,明日就能陷害魏国公,后日说不定就能害死曹国公,怎么,韩国公想控制朝堂,与陛下分庭抗礼不成?” 李善长冷汗直冒,看向朱元璋,赶忙回道:“陛下,定远侯用意歹毒……” 朱元璋斥责道:“顾正臣,这种话不可再说。不过,朕也想知道,韩国公,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是顾正臣派人殴打了这两个御史?” 李善长行礼道:“在两个大汉动手打伤他们之后,应天府的衙役便赶了过去,将其抓拿到堂,随后医学院的祁大辅便受了定远侯之托给这两个御史治伤,若不是定远侯事先知晓,怎会委托祁大辅为他们二人治伤?”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如何解释?” 顾正臣行礼:“陛下,臣的妻、妾有身孕在身,召来祁大辅上府瞧看一番,后听闻下人来报中城有人斗殴,还有御史摔伤,腿脚扭曲。臣也是一个心怀悲悯之人,不愿看到有人伤痛,这才委托祁大辅走一趟,为何这就成了臣派人打伤的了?” 叶孟芳喊了一嗓子:“不是你派人打的,为何委托人来治?” 顾正臣听着直皱眉,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不是你撞的,为啥要扶”,呵了声,回道:“好歹顾某也通晓一些医学,正所谓医者父母心,我以父母之心救治你们,你们却恶意揣测于我?” 叶孟芳没想到顾正臣这个时候还敢占两人便宜,当即怒了:“陛下,分明就是他指使人殴打我们在先,又派人救治!” 顾正臣反问道:“我听闻卫国公最近身体不适,陛下曾派太医前往。若按这位御史之言,卫国公是不是应该喊一句,是陛下让他生了病,再派太医救治?” 叶孟芳语塞。 连楹也傻眼了,顾正臣为毛几句话之后总能绕到皇帝身上去…… 朱元璋咳了下:“好了,争来争去做什么,那大汉不是被抓了吗?刑部还没审出结果吗?毛骧在哪里,去,锦衣卫提审,半个时辰,朕要知道结果!” 毛骧匆匆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然后递上一份招册,低头道:“按照两人交代,他们确实不是定远侯的军士,也不是定远侯府的下人,而是——晋王府的人……” “啥?” 李善长吃了一惊。 连楹、叶孟芳眼前一黑,娘的,完蛋了,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晋王朱棡? 我们也没得罪他啊,他怎么派人打我们? 顾正臣微微皱了皱眉头,旋即舒展开来,看向李善长:“韩国公,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李善长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弹劾朱棡? 这应该做,但铁定没结果。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虽然对官员勋贵严厉,可对自家的儿子亲戚,那不是一个“好”字可以道尽的……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天发杀机?(三更) 招册的内容很简单: 晋王朱棡回府,给了底下人不少赏赐。 有了钱,有了假,护卫出去喝了一夜酒,早上醒来又去喝茶醒酒,因为话不投机,结果打了起来,不小心撞翻了围栏,拉扯之中,连累其他人掉了下去…… 就这么简单、直接、干净。 朱元璋看过招册,皱眉道:“这似乎也不是晋王的错啊,韩国公,你看看。” 李善长小心地接过招册,目光快速扫过,直感觉额头冒汗。 这两个人交代的倒是彻底,看纸面上的话也毫无破绽,可瞥一眼连楹、叶孟芳,这伤几乎要了性命啊,可不像是意外“拉扯”、“误伤”的结果啊。 可问题是,现在怎么追究责任,不是朱棡的错,就是两个护卫误伤的结果,非故意的行为,这就是拉去判刑,也罪不致死啊,流放、充军神马的,对他们就不是什么惩罚,晋王运作运作,这事就能消了…… 因为是晋王的人,这刑部也好,锦衣卫也罢,都不好下手逼供啊,再说了,逼问出来也只能是朱棡,还能咬出来顾正臣不成? 李善长低下头:“那就按律令惩处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正色道:“既然事情已然查明,那就让刑部判刑吧。至于晋王管教不严,朕会严加斥责。你们还有事吗?” 李善长暗暗咬牙,上前一步:“既然定远侯回来了,是不是应该让他上殿,对论一番格物学院、蒸汽机之事了?”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韩国公问你话呢。” 顾正臣对朱元璋回道:“臣明日可上殿。” 朱元璋呵呵一笑:“朕念你在旧港功劳大,准你休养几日,陪陪家人,既然你要上殿,那明日就来吧。” 李善长、顾正臣行礼,退出武英殿,身后是内侍抬着的叶孟芳、连楹。 顾正臣看了看骄阳,灼热的气息似乎将空气扭曲,开口道:“天很热,可就是有些人办的事太过寒心了。韩国公,好端端的,你说为何有人会针对蒸汽机、格物学院下手?” 李善长抬手指了指天:“正所谓天人感应,天变在先,天罚在后,是谁都不希望大明出现大的变故。那些人为正义、为苍生而发声,没什么不可以吧?” 顾正臣背负双手:“好一个天变!可惜诚意伯不在了,否则还能算一算,这天变是应在蒸汽机身上,还是永嘉侯身上,亦或者是什么人身上……” 李善长大踏步而行:“若无蒸汽机煞气滔天,岂会有如此天变与厄运。定远侯,天发杀机,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顾正臣停下脚步,看了看离开的李善长,侧身看向抬着御史的内侍,皱眉道:“你们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怎么能抬他们?丢到这里,自然会有人将他们提出去。” 内侍听闻也是这个道理,这活应该是禁卫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那就丢下吧。 禁卫军一看这里有两个躺着的家伙,上来就是一句“大内之地,不准躺卧”,连楹、叶孟芳都快疯了,这是被活生生丢出去的啊,连楹还好点,腿毕竟正骨过了,虽然还没好,可叶孟芳这腿还扭曲着呢,这丢一下子,鬼知道还能不能正骨…… 顾正臣回到府中,面对担忧的母亲与张希婉等人,只是平静地说:“不关咱家的事。” 话说得风轻云淡,可张希婉等人也清楚,御史被打,随后顾正臣就被传召入宫,估计没少针锋相对的斗争。 黄昏。 萧成走入书房,对顾正臣道:“御史被打确实是晋王的安排,不是其他人安排好的戏码。” 顾正臣点了点头:“自导自演的话,这下的力度也实在太大了一些。晋王心里憋着一口气,倒是可以理解。” 萧成皱眉:“可你安排的事还没做好,明日上朝合适吗?” 顾正臣含笑,伸手从桌案上拿起来一张纸递给萧成:“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口舌之争?他们要论出个结果,那就论一论,别看一个个拿着天变当盾牌,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可在我看来,他们依旧有着很大的破绽。明日上朝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你去置办妥当……” 萧成低头看了看,不解地问:“这是?” 顾正臣抬手:“去办吧。” 萧成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乾清宫。 朱元璋围绕着桌子走动,看着摆在桌案上两尺长的狗头金,啧啧称奇:“大明开国以来,可没见过如此大的狗头金现世。这东西从何处而来?” 跪着的朱棡呵呵一笑便起身,迎头看到了朱元璋凶狠的目光,又跪了回去,苦着脸道:“父皇,在广府时,顾先生去了一趟府学,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名为陶海的人才,据此人自述,在元末时他的家族出海,曾抵达过澳洲。” “何处?” 朱元璋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朱棡正色道:“澳洲,顾先生图纸上的未知大陆!” 朱元璋抬手摸着狗头金:“所以,这东西出自澳洲!顾正臣的图纸是对的?” 朱棡点头:“陶海提供的海图也描述了澳洲的位置,虽然没有顾先生的详细明确,但大致方向是对的。儿臣以为,没有蒸汽机,朝廷想控制南洋都难,要控制澳洲更是难上加难,去那神秘的地方找寻至宝更是不可想之事。现在那些御史乱来,动辄要封禁蒸汽机,这不是要断了朝廷出海的路?” “若不是顾先生教导,儿臣都想将那些御史给打死!事关马克思至宝,事关金矿,事关我朝数百年的国运,死几个御史也没什么大不了!父皇要惩罚儿臣,那就惩罚,要儿臣认错,做不到。” 朱元璋走至朱棡身旁,沉声道:“你倒是骨头硬了!御史乃是朝廷命官,你虽是皇子,也不能随意欺辱!长期以往,朝廷拿什么用人?” 朱棡抬着头,无畏地回道:“这种没远见的御史当真是人才吗?若朝廷靠他们,百年之后,大明还是这样子,百姓该怎么苦怎么苦,该怎么挨饿还是怎么挨饿!子子孙孙几代、十几代人,没有任何改观,那父皇的大明与其他朝廷何异?顾先生说过,大明需要越来越好,六千万百姓才会真正归心朝廷!”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六千万百姓归心(四更) 真正归心! 朱元璋凝眸,这可不是简单的四个字,而是凝聚所有力量! 回顾元朝,它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万民归心,四等人歧视设定,更是将最大多数踩在了脚底下。 再看当下大明,虽然开国十三年了,大局面上做到了安定和平,但距离所有人归心还远得很,地方上时不时有乱子出现,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等残部偶尔也会冒出来造个反,甚至一些卫所军士也敢跑山里叫嚣对抗朝廷…… 六千万百姓归心,这是何等艰巨的一件事! 不过,也不是没希望! 朱棡察言观色,见朱元璋神情坚定起来,赶忙说道:“顾先生在广东时对弟子还说,贫穷不是大明,大明百姓有资格享受盛世,所以,水师需要担负起来重任,成为开辟盛世里的一头牛,将荒芜、困苦的土地垦成良田!儿臣深以为然,只要水师拿到马克思至宝,国运可期!” 朱元璋眼神一亮:“贫穷不是大明?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这小子倒是有志气。” 朱棡呵呵笑道:“现在御史针对格物学院、蒸汽机,那就是阻挠朝廷去取马克思至宝,意图将六千万百姓困在贫穷饥饿里,儿臣打他们有什么过错……” 朱元璋一听这话,顿时恼怒起来:“你还真会为自己开脱,跪好了!知不知道,叶孟芳的一只脚废了,以后就是个瘸子了,连楹需要躺三个月,你下手如此之狠,朕若不惩戒你,日后不知要闯出什么祸出来,跪好了,跪一个时辰,不,两个时辰!” 朱棡低头。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绑了护膝,不就是两个时辰,打个盹就过去了…… 朱元璋摸了摸狗头金,暗自想着: 除了金银岛,还有澳洲的金银,这可都是大明未来的金银储备。 顾小子说过,朝廷不能滥发宝钞,一旦金银钞失衡,宝钞很可能会成为废纸,朝廷的信用也会破产,为了稳住宝钞,让宝钞坚挺,更多百姓没有后顾之忧地使用宝钞,不准备大量的金银怎么行。以前出过一次金银钞失衡之事,虽然朝廷没什么损失,可人心不稳是事实,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海外金银多,没蒸汽机船,挖出来运输也是个难事。只是,明日那些文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就是不知道顾正臣有什么法子应对。 狗头金,金矿,财富! 蒸汽机,粮食,粮仓! 有钱,有粮,朝廷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多蠲免几个行省的税赋也不在话下,收收人心多好…… 夏日夜短。 天还不亮,顾正臣便出现在了午门之外,恭恭敬敬地给徐达、李文忠等人行礼,蓝玉走路带风而至,张口就透着一股子豪迈:“顾兄弟放心,我支持你,谁敢嚷嚷着禁了蒸汽机、关了格物学院,咱一把火将他们的家给烧了去!什么玩意,不见身上有什么功劳,就知道一日日阴损害人。” 声音很大,不少文官都听到了,一个个脸色难看,可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蓝玉是太子的舅舅,新晋的永昌侯,人家足够硬气也是应该的…… 顾正臣见蓝玉这样说话,多少有些心惊肉跳,笑脸道:“对付他们,怎么可能劳烦永昌侯出手,且看我如何大杀四方。” “好样子!没与你并肩作战,征讨敌虏,是咱的憾事。” 蓝玉一边欣赏一边感叹。 不少公侯都来了,但顾正臣看了一圈,没发现邓愈,不由皱眉,对蓝玉问道:“这卫国公为何没来?” 蓝玉还没开口,徐达先说话了:“卫国公这几日脖子很不舒服,下了朝,你去一趟卫国公府看看吧,太医院、医学院都束手无策,就等着你回来了。前两日就想让你去,只是卫国公想你远航归来,总需要陪下家人,这才耽误着。” “脖子不舒服?” 顾正臣皱眉,喉科的事自己可不懂啊。 随着序班整队,官员进入奉天殿广场,顾正臣也只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着,正闭目养神,看到了朱标、朱棡兄弟到了。 这时,礼乐起,奉天殿门开。 朱元璋落座,礼乐结束,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内侍捧着一摞文书,站在御座一旁,见朱元璋伸出手,便弯腰上前。 朱元璋拿出一本奏折,开口道:“派遣官员前往北平、山西、陕西、四川、广东、广西、辽东、福建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会计边卫之地见储仓粮,并查看今年所征田粮可给军饷及官吏月俸几年,悉数报送户部,以确保朝廷开支稳健。另外,凤阳、扬州等地百姓养马累民,自今日起,养一匹官马,户免二丁徭役,若有官员强行征免徭役百姓服徭役,当严惩不贷!” 在论述一应政务之后,官员奏报其他事务。 基本流程走完,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就在顾正臣抬起袖子掩盖打哈欠时,给事中徐日新走了出来,喊了一嗓子:“陛下,臣有本奏!” “讲来!” 朱元璋暼了一眼顾正臣,肃然喊道。 徐日新面色凝重,昨日看过叶孟芳、连楹二人,那伤势相当严重,那可是两名冲锋陷阵的悍将,结果因为被打缺席了今日朝会,自己只好顶来打头阵了。 虽说案件查清楚了,是晋王护卫干的,可谁还不是个人精,晋王跟着顾正臣出海,言必称先生,在广府时,就因为永嘉侯朱亮祖欺负顾正臣,结果被朱棡摁着一顿揍,很显然,连楹、叶孟芳这顿揍也是朱棡为顾正臣出头安排的! 既然没办法针对晋王,那就只好对顾正臣宣泄怒火了。 徐日新喉咙一动,肃然喊道:“先有雷击奉天殿,上天警示,钦天监言,应在煞气凝重。纵观大明,唯蒸汽机是煞气之源,格物学院是离经叛道之首。后有龙江船厂事故,死了数十人!现定远侯在这里,臣依旧上书,为天下苍生请旨,查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断绝厄运席天!”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顾正臣:“人家都跳出来了,你还愣着干嘛?天变在前、天罚在后,朕也甚是不安。” 顾正臣出班,走了出来,行礼道:“陛下,既然提到了钦天监,臣恳请钦天监的人出来对问。” 第一千一百章 星象,从不具化(五更) 既然牵扯到钦天监,让人出来说句话也没问题。 朱元璋开口。 钦天监监正郑阿里、五官灵台郎贝琳、阴阳人高冕等人上殿。 顾正臣看着钦天监的人,微微点头。 钦天监执掌天文占卜、制定历法、推算节气、择日堪舆、报时等事务。 古代嘛,崇信皇权神授、天人感应,老朱也不例外,曾公开说,我从起兵以来干的事,想干的事,老天都是给了征兆的。这话的隐藏意思是,杀你们,也是老天让我杀的,那些死了的,受罪的,是老天的安排。 这就是所谓的“天垂象,现吉凶”。 钦天监只业分为两样,天文与阴阳,天文包括天象和历算,阴阳的部分主要是占卜、堪舆等内容。 修习天文的,那就天文生;修习阴阳的,叫阴阳人,所以在大明喊谁阴阳人,不是骂人少了某个零部件,而是对其身份的称呼…… 大明继承了元朝许多东西,但观朝廷的各个机构衙署,继承最多的还是钦天监,毕竟监正郑阿里还是从元朝天文机构里“挖”过来的,是个回回人,而这些回回人,确实是当下钦天监的主力,不像六部、御史台什么的,非汉族的官员并不多。 一番介绍之后,顾正臣开口问道:“郑监正,雷击奉天殿一角,应在煞气凝重,是否如此?” 郑阿里拱手:“回定远侯,钦天监观星象,察风云,认为此番雷击奉天殿,是上天警示,民间有煞气,冲犯紫微星所致。” 这就是专业。 顾正臣没有挑战对方的权威,只是开口问道:“那敢郑监正,这民间有煞气,是指蒸汽机吗?” 郑阿里微微皱眉。 顾正臣继续问道:“从星象之中,是否可以判定为蒸汽机引发煞气,导致紫微星受冲?” 郑阿里心头一沉。 太子朱标侧身:“郑监正,今日勋贵、文武群臣,父皇与孤都在这里,钦天监当据实回话。” 郑阿里喉咙微动,拱手道:“回太子,回陛下,从星象中只能看到是煞气冲犯紫微星,具体是不是蒸汽机所致,臣不敢断言。” 韩国公、给事中徐日新、监察御史陶仲等人神情有变。 顾正臣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所谓星象,那就是朦胧的东西,是不可能具化的。 唐太宗时期,太白星屡屡在白昼出现,李世民下令太史官解释,占卜一番,说是“女主昌”;篡汉的王莽,凭借着“日食”天象,让朝廷重用贤人,一路爬了上去;王安石变法时,遭遇彗星,吕公着、富弼等人借此攻击王安石,王安石扯着嗓子就是“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还有明代历史上李善长快死的时候,钦天监也插了一脚,说“当宜大臣”。 不管是什么朝代,不管是什么天变、星象,占卜的,看星星的,都只能说个大概,不可能点名字。 女主昌,不可能说是武则天。 重要贤人,不可能说重用王莽。 彗星扫过,不可能在上面刻上王安石的大名。 当宜大臣,也不可能喊出来该干掉李善长。 钦天监看个星星若是连人名都看出来,连具体的东西都看出来,那就不是洞察天机,而是神仙之流了,都神仙了,谁还在人间混…… 顾正臣看向徐日新,开始了反击,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也听到了,钦天监只是说民间有煞气,可没说是蒸汽机引发煞气冲犯紫微星,这蒸汽机,是谁加上去的,是谁联想过去的,我希望你们能说清楚了!” 徐日新脸色很是难看,但还是坚持道:“民间没有冤煞,必是你那蒸汽机喷薄黑烟所致,这还用说吗?” “放屁!” 朱棡跳了出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棍子,怒气冲冲地就朝着徐日新跑去:“民间没有冤煞,老子在广府收状纸都收到手软,差点晕死在那里,你敢说民间没怨煞!看我不打死你——” “拦住他!” 朱元璋发了话。 顾正臣上前拦朱棡,却被朱棡一下子推开,棍子冲着徐日新就打了过去! 徐日新也不是个傻子,什么小杖受、大杖走,他娘的小杖冲着脑门来了还不走是不是蠢,当即就跑开了…… 棍子打空。 顾正臣再次拉住朱棡,徐达、李文忠等人上前,将朱棡给提到一边。 朱棡怒气冲冲,喊道:“父皇,儿臣就不明白了,这次天变分明是地方上冤煞过多,上天给的警示,希望朝廷整顿吏治,还民安宁!他们就牵强附会到蒸汽机身上,这等无能的官员留着作甚!” 朱元璋板着脸:“来人,将朱棡送回晋王府,禁足!身为皇子,岂能如此乱来,带走!” 殿前护卫出动,将朱棡请了出去。 朱棡路过顾正臣时,眨了下眼,然后看向徐日新等人,喊道:“民间怨煞滔滔你们不管不顾,却说成是某个器物导致的煞气,你们全眼瞎了吗?口口声声说为了苍生,为了道义,我看你们是为了见不得人的阴损心思……” 声音越来越远,似乎一路骂出了皇宫。 顾正臣见冷了场,走了出来,继续问:“广府怨煞之气凝聚多年,受害百姓数以万计,你们人在京师看不到这也就罢了,可送到京师的那几百份状纸你们也看不到?为何一口咬定,怨煞之气来自蒸汽机而非广府,亦或是其他地方?是谁第一个将怨煞之气与蒸汽机绑在一起的,还请站出来!” 徐日新低头,有些不知所措。 钦天监的这群人靠不住啊,你们就不能一口咬定是蒸汽机造成的,非要让我们如此被动? 吏部主事丘兼善走了出来,面无惧色地喊道:“定远侯,蒸汽机船我等是见过的,每行于江水之上,黑烟滚滚,宛若喷薄煞气的怪物,沿江许多百姓见之畏怕!显然,蒸汽机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出世就带着厄运,若不然,龙江船厂的血案如何解释?既然天罚应在了蒸汽机之上,那天变指向的便是蒸汽机!” 顾正臣看向丘兼善,问道:“你又是谁?” “吏部主事丘兼善!” 顾正臣点了点头,抬手道:“你这是两个问题,说蒸汽机黑烟滚滚便是喷薄煞气的怪物,又说天罚是天变的结果。我们先说第一个问题,喷薄黑烟,就是喷煞气,生来带着厄运,是吗?” 「五更送到,催更、月票与流量挂钩,还请诸位麻烦点下催更,有月票的麻烦给下寒门,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犀利反击(一更) 丘兼善回道:“正是如此!” 顾正臣微微摇头,转身看向朱元璋:“陛下,臣来之前,命人准备了一些器物,还请准臣将其带至奉天殿。” “准!” 朱元璋饶有兴致。 还是顾正臣这小子有法子啊,钦天监没有明说是蒸汽机的问题,这就将天变与蒸汽机的联系彻底打断了,这些人说再多,也不太可能动摇蒸汽机了。 不过,天变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天罚的问题…… 萧成、林白帆等人抬着暖炉、炭等到了大殿,摆好行礼便退了出去。 顾正臣指了指暖炉,言道:“这些暖炉大家想来都不陌生吧,句容生产,畅销京师,随后各地匠人仿制,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多数都有这种暖炉,据我所知,京师各衙署里面,也都安置了这种暖炉,每年冬日还拨付煤炭供用。这位吏部主事,你家有没有这东西?” 丘兼善眉头紧锁:“有是有,这与蒸汽机何关?” 顾正臣呵呵一笑:“什么是蒸汽机,说白了,那就是一个生火的炉子将水烧开,利用水蒸气的力量产生推力。若是你们认为蒸汽机生来带着厄运,喷出黑烟就是煞气,那冬日用暖炉的时候,为何不见你们站出来说,暖炉生来就带着厄运,喷出黑烟就是煞气,请求陛下将所有暖炉一并禁绝?” “哦,是不是你们认为家里的炉子喷出来的黑烟少,煞气就少,所以无所谓?可你们想过没有,多少人家使用这种暖炉,朝廷又有多少蒸汽机船在行运?要不要格物学院去调查下,冬日里你们消耗了多少煤炭,蒸汽机船又要消耗多少煤炭,我们比较比较,拿数据说话如何?” 丘兼善神情不自然,看向徐日新。 徐日新也不知如何反驳顾正臣,低着头装看不到丘兼善的目光。 礼部侍郎李冕走了出来,厉声道:“定远侯,蒸汽机喷薄的是黑色烟柱,滚滚而出!可家中暖炉绝非如此,随风便消!” 顾正臣反问:“哦,李侍郎啊,所以按照你所言,喷出的是黑色烟柱,那就是煞气腾腾,应该彻底禁绝,是吧?” “没错!” 李冕沉声道。 顾正臣转身,看向朱元璋,行礼道:“陛下,按照李侍郎所言,当禁绝冶铁、冶金、冶银、冶铜,禁绝冶炼一切矿产!另外,还应禁绝烧砖、烧石灰、烧野草、烧火做饭!禁绝一切用煤、用柴之事!” 朱元璋眉头一动,问道:“这是为何?” 顾正臣还没说话,徐达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曾见过冶铁,见过打造兵器、火器的作坊,他们冶生铁时,需要使用大量煤炭,烟囱之中那也是黑烟滚滚。若以黑烟定为煞气,冶铁也当禁绝,日后朝廷与北元作战,应该换装为木剑、木刀……” 李文忠呵呵一笑,也跟着走了出来:“臣也见过冶矿之事,确实是黑烟滚滚,包括金银铜,哪个熔炼时没有黑烟?另外,这百姓垦荒时,往往会烧野草,那也是漫天黑烟,如此说来,这垦荒之事也做不得了,至少不能烧野草了……” 蓝玉行礼:“行军打仗的灶台,那也是有烟气的,有时天公不作美,所带燃料潮湿了,那点起来确实也是黑烟缕缕。按李侍郎所言,日后军队打仗也不要吃口热乎的了,全啃冷的算了。” 朱元璋看着一个个勋贵跳出来反驳,叹了口气:“说起来,朕每日收到的无用奏折也是不少,年年都有不少无用奏折送去烧掉,想来那场景也少不了黑烟,这若是煞气,该算在朕头上,还是算在官员头上合适啊?” 李冕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事是黑烟滚滚吗? 金银铜冶炼需要黑烟? 冶铁需要黑烟? 这—— 自己不知道啊,再说了,只盯着蒸汽机的黑烟了,也没想那么多。 朱元璋对李冕喊道:“李侍郎,你说说,蒸汽机的黑烟,是不是煞气?” 李冕打了个哆嗦。 这若是说是煞气,主张禁绝蒸汽机,那其他冶炼神马的,都得禁绝啊。可这是不可能的事,朝廷不冶铁,百姓哪里有耕作的器具,连个菜刀也需要冶铁啊,军士身上的盔甲,手中的武器,马蹄铁等等,哪里不需要铁? 李冕颓废不已,低头道:“臣以为,蒸汽机的黑烟,着实太大了一些,但可能只是黑烟,与煞气无关……” 朱元璋当即翻了脸:“这会说黑烟与煞气无关了,之前干什么去了?若朕没记错的话,你在奏折之上可是言辞凿凿,大肆宣传此事,意图将蒸汽机禁绝,甚至还要毁去蒸汽机一应图纸与文书!” 李冕跪了下来,喊道:“臣知错了。” 朱元璋起身:“一句知错就能饶你不成?来人,将李冕的官服官帽脱去,发至锦衣卫问审,朕要知道,他到底是何居心,幕后可还有人指使!” 李冕瞪大眼,惶恐不安地喊道:“陛下,臣一心为朝廷,为陛下进言啊……” 朱元璋挥手,看着李冕被带走,然后对群臣道:“他今日能将黑烟等同于煞气,明日就能将虚无缥缈之事当作确凿之事,这等不辨是非,无分真假的官员,朕不要!还有人说蒸汽机的黑烟是煞气吗?一并站出来!” 前段时日喊得凶的一些官员这会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被朱元璋点了名。 事实再次证明,顾正臣不是好招惹的,他几番言语,便让这些人坚定的事变得那么可笑,不堪一击。 “可还有事?” 朱元璋打算退朝了。 群臣无声。 顾正臣走了出来:“陛下,臣还有事。” “何事?” 朱元璋冷眼。 顾正臣肃然道:“先是天变,已证明并非指向蒸汽机。后是黑烟是煞气,这也不攻自破。但还有一个天罚尚未解决,臣听闻过此事,认为其中事有蹊跷,打算从头彻查,看看这是天罚,还是意外,亦或是人祸!” 朱元璋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去查吧,龙江船厂出的事,你有权彻查!刑部全力配合!可还有事?” 顾正臣再次行礼:“这个,格物学院打算几日后进行一次集体祭祀,陛下身为山长,理应参与……”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瘿症,大脖子病(二更) 朝会散去。 顾正臣看向韩国公李善长,心头浮现出一抹疑惑。 运作这一切的人,竟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看着自己将文官的心思粉碎,丝毫不动,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李文忠走至顾正臣身旁,笑道:“这次风波看着很是凶险,可谁成想只是装腔作势,实则不堪一击,这段时日倒是多虑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这场风波之所以可以消除,根本在于他们的话没有跟脚,全凭一个天变、一个天罚在那自说自话。但曹国公,这事恐怕不会如此轻易揭过。” 李文忠不以为意:“有你在,他们掀不起大风浪,回去了。” 顾正臣行礼送行,又与其他勋贵寒暄几句,出了宫门,就被徐达的人给拦住了,跟着便上了马车。 萧成、林白帆见状,只好跟在后面。 马车里。 徐达打量着顾正臣,笑道:“你倒是黑了一些。” 顾正臣无奈:“南洋那地方日头毒辣,想不黑点都难。” 徐达掀了下帘子看了看,又落下帘子,低声道:“旧港成了大明飞地,你有什么盘算?” 顾正臣微微皱眉:“魏国公有盘算?” 徐达沉默了。 马车缓行。 街道上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嘈杂在一起,钻到马车里又逃了出去。 徐达低声道:“朱亮祖死了,是罪有应得。可朱暹无显罪,落得一个杀头的下场,让人多少有些不安,虽说朱亮祖的次子朱昱还活着,陛下为了安抚勋贵与群臣,改了主意,准许朱昱袭永嘉侯爵位。但朱昱这个侯,被安置在了山东青州,无权无势,只徒有其名。” “你是允恭的先生,有些心思我不瞒你。对于陛下的手段,勋贵中不安者并不少,可一直以来并无其他对策,毕竟身在大明,家在大明,哪怕是开枝散叶,那也只能在大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都在皇权之下。可南洋——不太一样,我想让次子添福,去南洋,权当留一个血脉。” 顾正臣眉头微动。 徐添福,这是徐达的次子,老三才是徐增寿,只不过历史上并没怎么提过徐添福,原因是这家伙命短,四年后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之后不久就死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徐达竟担心老徐家的未来。 确实,在历史上,徐达这一脉出现过危机,不过想动手的不是朱元璋,而是朱棣,但因为徐皇后的存在,朱棣没办法下手。大明开国公爵,只有魏国公算是与国同休了,还因为徐增寿帮助朱棣造反,弄了个分支出去,那就是定国公…… 顾正臣深深看着徐达,轻松地说:“其他公侯不好说,但魏国公府,福运绵长,不需要做如此安排吧。” “福运绵长吗?” 徐达轻轻品着。 顾正臣微微点头。 徐达呵呵笑了:“那就信你,不过,其他勋贵很可能会找你在南洋置地,你可要做好准备才是。” 顾正臣回道:“只要给钱,好说…” 马车停了下来。 顾正臣先下了马车,扶着徐达下来,卫国公府的人见状,赶忙去通报。 没人敢拦,径直走了进去。 邓愈走了出来,拱手道:“难得两位一起前来,倒是让卫国公府蓬荜生辉了。” 徐达笑道:“没外人,少扯文绉绉酸话。” 顾正臣看着邓愈,与去年相比确实又瘦了一些,而且这衣服领子为了遮住脖子,特意加了高领。 行礼,寒暄。 落座于后院亭中。 徐达看着已有些老态的邓愈,目光中有些悲伤,他今年还不到四十五,竟俨然有五六十的样子了。 回想过去,两人曾多次并肩作战,算得上生死与共的战友。 转眼看到顾正臣正在吃果子,不由瞪了一眼:“定远侯,让你来这里不是吃东西,而是给卫国公瞧治病症的!” 邓愈摆手:“想来是饿坏了,不急,来人,上些饭菜来,对了,备一条大鱼,定远侯喜欢吃。” 徐达赶忙说:“还有蒸鹅。” 邓愈吹胡子:“你好歹是个国公,回去吃蒸鹅去,蹭我家饭不合适。” 徐达嘴巴哆哆。 顾正臣吞咽下果子,总算不饿得慌了,看向邓愈:“卫国公这脖子是怎么了?” 邓愈哀叹了一声,将遮脖子的衣襟扯了扯,露出了粗大的脖子:“你看看我这样子,还能活几年?” 顾正臣瞪大眼:“这不是大脖子病吗?” “你知道这病?” 徐达眼神一亮。 邓愈也期待不已。 顾正臣起身,仔细检查了下,这确实是大脖子病,于是放松下来:“若是其他喉咙上的症状,我还真说不准,不过这种大脖子病,虽然有些棘手,不过治好应该没大问题。太医来过吧,他们怎么说?” 邓愈听闻还有救,放松下来:“太医说这瘿症难根治,有些民间郎中用刀子将这肿胀地方给割去,结果是十人割瘿十人死,还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尝试割瘿…… 顾正臣吃惊:“割瘿?谁那么不地道地割脖子,这和自杀有啥区别?” 邓愈直摇头:“太医院的人是如此说的,我也让人翻找过,确实有这种记录,辛弃疾你是知道的,他诗词中有记录,说累然颈下瘿,割之命随溃……” 顾正臣没想到还真有割脖子的,肃然道:“割瘿断不可行,再说了,这种大脖子病不是什么绝症,吃点东西慢慢就好了。” 邓愈起身:“当真?” 顾正臣点头:“不过这东西,似乎不太好找。” “不好找,那也得找,朕的卫国公,岂能倒在这瘿症之上!” 一声深沉的声音传来。 顾正臣、徐达等人看去,只见朱元璋微服而至。 三人赶忙行礼。 朱元璋抬手,走到亭中坐了下来,对顾正臣道:“患有瘿症的百姓很多,尤其是江西、贵州、云南、两广、川蜀等地,河南、山东、山西、陕西也有这种奏报。你若有法子,那就拿出来,既救治了卫国公,也解了百姓这瘿症之苦!” 顾正臣站在一旁,皱眉道:“陛下,想要治好卫国公,又救治无数百姓,只要将东西找来了,培植起来,倒也不难。难就难在,这东西现在还在海外……”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海带在海外(三更) 海外? 朱元璋愣了下,板着脸道:“我泱泱中华,堂堂大明,怎么要什么没什么,全都在海外之地?” 徐达、邓愈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一脸无辜。 徐达、邓愈听不懂其背后的意思,顾正臣还是明白的,那就是说,高产农作物在海外,这我老朱认了,怎么弄个药,还得去海外找? 没办法,现在海带主要分布在日本虾夷(北海道)、鞑靼海峡(库页岛以西)、海参崴附近海域,是后世人经过引种之后,辽东半岛、山东半岛才开始有海带。 朱元璋叹了口气,甩袖问道:“去哪个海外之地,需要多少时日?” 顾正臣言道:“与去南洋差不多,若是用蒸汽机船的话,估计三个月可以返回金陵。” 朱元璋眉头微动:“那还不算远,不过,你当真有把握?” 顾正臣点了点头:“错不了,最多是时日多些,鲸海之内,总能将其找出来。” “鲸海吗?” 朱元璋知道那里,高丽以东,日本以北。 徐达见状,言道:“陛下,臣以为文官将蒸汽机、格物学院与天变、天罚联系在一起,颇是荒谬。既然他们的说辞站不住脚跟,朝廷应该准许蒸汽机船继续航行,之前的禁令……” 朱元璋点了下头:“只前只是暂时按下,既然文官理亏,那蒸汽机自然需要继续测试,航行下去。只是,顾小子,卫国公这症状能熬到你归来吗?” 顾正臣拱手:“若陛下不放心,可以准许卫国公随船而行,一旦找到海带,便可为卫国公医治。” 朱元璋想了想,答应下来:“既是如此,那就带卫国公一起去吧。不过在这之前,朕需要你处理好京师事宜,另外,你家中夫人、侧室还有两个月临盆吧,你若这时出京,是否合适?家国家国,有时候也需要多顾家才是。” 顾正臣感叹道:“臣也不想负了她们,可国事在身,不敢辞退。” 朱元璋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顾正臣:“走吧,去格物学院,皇后总不能一直住在那里吧?” 顾正臣起身对邓愈道:“做好的鱼记得送家里去,权当诊治费用。” 邓愈愣了下,哈哈大笑。 徐达赞赏地看着顾正臣,然后行礼送朱元璋离开。 顾家并不差一条鱼,顾正臣也不是占便宜的人,但这个举动无疑是告诉邓愈,你的病我能治,安心养着。另一层意思是,两家关系不是那么陌生,有事直接登门就是,没必要在家里窝着难受。 朱元璋上了马车,对钻进来的顾正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澳洲,狗头金的出现,说明有人到过那里,若这消息泄露出去,在朝廷开海之下,那澳洲还不被商人瓜分殆尽,还有朝廷什么事?让朕说,你还是将那陶海交出来,封口为上。” 顾正臣心头一颤,这是想吃独食啊…… 坐好。 顾正臣恭谨地回道:“陶海此人掌握了一些事,但他所讲述的内容破绽很多,不足为信。臣仔细推敲过,认为陶海亲自登陆澳洲的可能性虽有,但更像是听别人讲述故事之后,自己补充了一些,让整个故事变得更完整。” 朱元璋凝眸:“你是说,此人背后另有谋划?” 顾正臣点了点头:“若没有大的谋划,至少也有一些小心思在其中。臣想看看他到底想干嘛,或者说,在他身后还有没有其他力量。比如海贼、倭寇,亦或是其他人。” 朱元璋沉思了下,开口道:“那就放长线,钓大鱼吧。旧港那里的地,也就你能卖出如此高价去,正好,朝廷需要的钱钞多,不妨多卖点地,搜刮下这些富户巨商。只是,朕听闻到一些消息,说有些勋贵蠢蠢欲动,也想在旧港置地,你如何看?” 顾正臣强忍震惊。 锦衣卫这才设置多久,情报工作已经如此出色了? 朱元璋问这话,他的态度是什么? 愤怒反对,还是——赞同支持? 顾正臣想了想,谨慎地说:“旧港乃是海路要冲之地,勋贵想在那里置地,臣以为不外乎两个打算,其一,在航海生意里分一杯羹;其二,开枝散叶,繁荣宗族。”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故意遮掩反而显得居心不良,朱元璋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看得穿这些。 顾正臣继续说道:“臣以为,这对朝廷来说都是好事。只要他们纳税,只要他们遵守大明律令,想置地就拿钱粮置地便是。” 朱元璋阴沉着脸,缓缓地说:“你就不担心他们到了旧港,不再以朝廷为尊了?” 顾正臣露出吃惊的神情:“陛下为何这样想?” 朱元璋哼了一声:“为何,难道没这种可能吗?旧港是什么地方,海外之地,朕的一只手能伸过去?若是日后他们有了退路,朝廷还如何约束、管控这些勋贵?是不是他日勋贵犯了错,朕连他们都抓不来,无法定罪,以告慰世人?” 顾正臣眨了下眼,拱手道:“那陛下担心过云南、川蜀、广东、肃州、辽东等地的将士吗?”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一双眼变得锐利起来。 顾正臣正色道:“想来陛下对他们还是放心得下的,可据臣所知,这些地方的文书,往往送达京师来回也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有时需要三个月之久。这陛下都可放心,为何却不放心来回两个月的旧港?那里也是大明的疆土,是陛下统御的地方。” “可是隔着大海!” “大海也是陛下的大海,是大明的大海!陆地之上,有人可以骑马快行,海面之上,可以用蒸汽机船来回。” 顾正臣明白了朱元璋的担忧,而这些担忧的根本,就在于他没有将大海当做大明的疆土,认为大海的作用只是阻断交通,阻断政令。 但事实上,大海也是一种疆域,海权与陆权一样重要。 顾正臣将这个道理揉碎了讲:“陛下在金陵的声音,可以经过驿马送达边关重镇,也可以通过蒸汽机船送达南北港、旧港包括未来的澳洲等地,区别只在于驿马所过之处,有陛下的军队、百姓,而蒸汽机船所过之处,都是大海。可陛下,大海之上没有人是蒸汽机船的对手,他们更没有任何地利、水利可以依托,但有其他心思者,必是覆灭……”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设个外宣学院(四更) 虽说旧港远在万里之外,可蒸汽机一旦大成,沿海灯塔修起之后,日夜不停行进,半个月抵达旧港并不是不可能之事。这样一算,旧港到金陵的距离虽远,但政令通达的时间反而比川蜀、云南、肃州等地快得多。 顾正臣知道老朱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从废掉中书丞相,直接掌管六部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不是不能容忍勋贵在旧港置地,而是不能允许勋贵脱离自己的掌控,哪怕是分支,也要在自己的威严之下。 但距离不是阻断权威的因素,时间才是。 哪怕距离再远,只要在很短时间内能将政令送过去,将兵力送过去,那就不存在阻断皇权的问题。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话,总算是释然了一些,松了口:“那你就看着办吧,朕也不是无情之人。” 马车经过几道验查后进入格物学院。 唐大帆带一众院长、先生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都免礼吧,这段时日格物学院没少受委屈,好在你们的堂长有本事,现如今风波已去,蒸汽机该试航的继续试航,只是要多做检查,莫要再出意外之事。” 唐大帆、马直、万谅等人纷纷谢恩,激动不已。 昨天就收到消息,顾正臣会今日上朝,谁都在等廷议结果,不成想等来了皇帝,还有解除试航的好消息。 顾正臣见马直眼角都冒出了泪花,不由笑道:“有些人对新生事物不太了解,产生了误解,牵强附会扭曲认知,这不是他们的错,只能说是格物学院做得还不够出色,日后宣传上还需要做到位,我建议在格物学院内部设置一个外宣学院,研究如何用各类方法,将新事物最大化宣传给世人。” “等这些结果研究有成之后,便将法子交给朝廷,助力朝廷各种政策解读,让百姓知政策,了解朝廷律令法条,也好安稳生活,莫行违法之事。陛下看如何?” 朱元璋很是满意:“这倒是个好法子,朝廷政令确实不够通达,送到衙门之后,百姓根本一无所知,衙门说什么便是什么,巧立名目,蓄意盘削,百姓还以为这是朝廷的安排,将罪责怪到朝廷身上,实则是贪官污吏,瞒着朝廷肆意胡为,朕看这外宣学院可以设!” 顾正臣让其他人散去,然后陪着朱元璋到了山长院。 马皇后带着太子妃常氏、吕氏,还有怀有身孕的顾青青走了出来,一番寒暄之后,朱元璋笑道:“这几日没皇后在宫里,总觉得冷清了太多。” 马皇后笑意盈盈:“看来妾身不需要给格物学院站台了,那就回宫去吧。” 常氏安排人准备。 顾青青泪汪汪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已经没事了,格物学院安全了,蒸汽机船也会继续制造,多大点事,值得你担忧。” 顾青青自然担忧,这里的一切都是顾正臣的心血。 常氏拉着顾青青走开,马皇后对顾正臣问道:“樉儿他们怎么没跟着你回京师?” 顾正臣回道:“皇后,秦王、燕王、周王他们在旧港做事,臣这番回来,原本只是想换了蒸汽机船,短暂停留之后便下南洋。那里的事还有许多没办好。” 马皇后叹道:“为了朝廷,倒是让你辛苦了,刚陛下说,你在京师最多停留一个月,可你妻妾她们?罢了,你安心出门吧,她们我安排人照顾,你总放心得过吧?” 顾正臣谢恩之后,面带愧色:“确实有些对不起她们。” 马皇后感叹:“当年太子出世时,陛下也不在身边,开国之战打了十几年,多少孩子出世时都不见父亲。原以为太平日子到了,这种事可以不再出现,可不成想,事在催人,人却不能不前。” 顾正臣知道当年的苦楚。 马皇后轻声道:“陛下有些话不方便说,我就直说了。长期以来,陛下都将你视若自家子侄,虽然你做的一切事有些出格,不符常理、礼制,可你只要是为朝廷好,只要为大明拿到高产农作物的种子,你这一脉,必会与国同休,这是皇室的承诺。” 顾正臣神情凛然,看向月亮门外的朱元璋,然后对马皇后,颇是感动地回道:“臣记在心里了。” 皇室的承诺虽然有时候不可靠,就和那铁券一样,真该挨一刀的时候还是需要挨刀子,但这个时候朱元璋借马皇后之口说这番话,明显是在安自己的心,让自己专心去拿高产农作物的种子。 送别了朱元璋、马皇后等人后,顾正臣对萧成问道:“卷宗调出来没有?” 萧成点头,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纸递了过去:“刑部没拦着,不过物证不让拿走,若需要看,还需要去一趟刑部。” 顾正臣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见补充卷宗里写明了马王钉的问题之后,言道:“我们拿不出物证,那就让刑部带着物证去龙江船厂,另外,那一日在场之人全部召集过去,重演一遍当日情况。” 萧成应声,找人去安排。 顾正臣亲自带队前往龙江船厂,都水司郎中孙利带人迎接,刑部右侍郎赵端带人也赶了过来。 顾正臣看向三脚架的木头底部,皱了皱眉,侧身看向赵端:“绳子在何处?” 赵端命人拿来。 顾正臣仔细看了看绳子断裂处,没有直接的切痕,只有被蛮力拉扯断的痕迹,不由问道:“这当真是当日使用的绳子?” 赵端点头:“确实是。” 孙利、马直上前看过,也纷纷证明。 马直言道:“事发之后,为避免有人换了绳索,我们特意在上面做了标记,确实是当日使用的绳子。”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李今商,是你最后检查的绳子,当时你是如何检查的?” 一个三十余岁的儒士走了出来,回道:“我就看了看,发现并没有磨损、断裂的情况,便签了字,准许使用,谁想这绳子竟都断裂了,兴是这蒸汽机太重,加上三脚架从上开始分开……”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绳子的断裂处,言道:“你是谁送进格物学院的,又是谁准许你进入龙江船厂的?”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指向教匠汪长凳(五更) 李今商眼神中透着几分不安,不敢直视顾正臣的目光,低声道:“家父李衡,是扬州盐商,因资助了格物学院,所以得以进入学院进修……” 顾正臣看向马直。 马直面露愧色:“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因生产、装配、试航分散了太多人手,所以先后招纳了六十余人进入机械工程院,李今商是三个多月之前加入的,平日里做事还算是认真负责。” 顾正臣冷着脸:“认真负责,如何检验规章里不是细化了?任何一台蒸汽机上船之前,都必须进行三日连续满负荷运转,这一条你们执行了,那为何这绳索承压复检没有执行?只是简单看了看,为何没有承压,站个人上去踩两脚的事,你们也能省?三道绳索牵住三脚架,竟在一个方向上,三根全都断开了,很显然,这是事先准备好、已崩毁的绳子!” 刑部侍郎赵端皱眉:“定远侯说是已崩毁的绳子,不太像吧?若崩毁过,怎么可能一眼看不出来?” 顾正臣用手捻了下绳子断裂处,将一根细小的麻线取出,递给赵端:“仔细看看,崩断的麻线,可能会是两端断裂吗?即便是两端断裂,那这麻线的长度,是不是太长了一些,断裂口就这么一点,而这麻线的长度,却有四寸长!” 赵端吃惊不已,接过顾正臣手中的麻线看了看,又比划了下,才感觉事情不对劲,翻找其他绳子,又发现了一些麻线,看向顾正臣:“这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拍了拍手:“自然是有人在什么地方扯断了绳子,然后用麻线小心串接,并做了一些伪装,直至肉眼看不出断裂的痕迹,有意瞒过检查。李今商,你仔细想想,在你进行最后验查时,可有人喊了你,或与你说了话?” 李今商仔细想着,突然想起来,赶忙道:“倒真有人打断了我。” “谁?” “龙江船厂的教匠汪长凳!” 顾正臣看向都水司郎中孙利。 孙利脸色变得极是难看,喊道:“还不将汪长凳给我抓过来!” 船厂的人去查找,却发现汪长凳消失不见了。 孙利看着顾正臣,不安地说:“这人找不到了,该如何是好?” 顾正臣反问:“你的人不见了,这些事还需要问我?” 孙利一跺脚,吩咐手底下的人:“还不去找,问他的家眷,他什么时候出的船厂,盘问一切与他接触过的人!” 顾正臣走向三脚架顶端,看了看马王钉,确实如张培等人调查所言,马王钉中间位置锈蚀得更为厉害,与裸在外面的位置锈蚀相当,但这明显不符合常理,毕竟钉子在木头里面。 “是谁负责敲这马王钉的?” 顾正臣询问道。 马直心头满是不安:“汪长凳带人负责的。” 顾正臣眉头一动:“还是他?” 马直低头:“汪教匠参与蒸汽机船改造颇有经验,也算是老人了,前面两艘宝船蒸汽机都有他参与,因为我们人手有限,加之龙江船厂的教匠更容易调动百姓、军士协助做工,所以便将这事交给了汪教匠负责。” 顾正臣看着马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这也没办法,格物学院的院长通常是专业型、技术型人才,而不是管理型人才,加上信任这东西,交给熟人做事也正常。 可这恰恰是个漏洞,致命的漏洞!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遮盖的棚子,然后俯身审视着一脚还钉在木头里,另一脚露在外面的马王钉,伸出手摸了摸,问道:“出了事故之后,可有人接触过马王钉?” 马直赶忙喊秦冶。 秦冶回道:“顾堂长,事故发生之后,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因为有不少死伤,宝船也伤了,蒸汽机也损了,不少人都乱了分寸,大家先是忙着救人,后又去看宝船、蒸汽机,对于这马王钉确实没怎么留意。” 顾正臣侧身问道:“百姓与匠人大部是被木头砸死、砸伤的吧,这木头倒地之后,谁负责抬开的,抬动时,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比如说马王钉上挂着木头,亦或者是地上有的木屑?” 匠人高轩二走了出来,言道:“说起木屑,我在清扫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不少木屑,而且还是腐木的木屑,当时还有些奇怪,毕竟这里是船厂之地,不可能有腐木,这件事给孙郎中提过——” 孙利打了个哆嗦,赶忙说:“定远侯,他确实说过,可我当时全忙着救人,安抚其他匠人了,这事哪顾得上?” 顾正臣走向孙利:“那刑部问话的时候,你为何没有提起此事?” 孙利紧张起来:“我忘了。” 顾正臣看向高轩二:“你为何也没说?” 高轩二低头:“因为出了事,死了人,这一片的匠人都停了工,我也就陪家人去了,刑部来的时候,我不在,也没人问起清扫现场之事。”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端。 赵端低头:“这,我之前只是个郎中,经验不足,没有询问那么细致。” 顾正臣哼了声,看向高轩二:“是谁让你清理现场的,难道不知道,这种事必须调查清楚才能做吗?” 高轩二喉咙一动:“汪教匠让清理的,说这是意外,二天还需要做工,不清理好了,众人畏怕如何做事……” 顾正臣皱眉。 又是这个汪长凳! 如此说来,这是一个关键人物了,至少是一个动手的人。 顾正臣看向萧成:“立即控制汪长凳的家眷,并搜查其家,查看是否有不明财产。另外,汪长凳这个人必须找到!什么天罚,显然是有人故意针对格物学院下的黑手!” 萧成领命,带人离开。 顾正臣看向马直:“你身为院长,竟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外人,也没有监督弟子遵循检验规章,以致出了这种不应该出现的意外,我希望你能反省反省,想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写一份文书交给我!” 马直惭愧不已,低头答应。 确实,有些事只要再认真一些,较真一些,不顾情面一些,说不得就不会发生!自己是需要改变下了,规则就是规则,执行起来,不能有半点人情可讲!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这场命案的凶手是谁,我目前还不清楚,但我相信,但凡听闻过地府鬼借手案的人就应该知道,再棘手的案件,我顾正臣也能破了,还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继续求催更、求月票,催更与月票挂钩流量,还请多支持下寒门,让寒门走更远,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顾正臣的攻心战(一更) 太阳偏西南,天地炙热一片。 顾正臣擦了擦汗水,看着被砸伤的宝船,叹了口气。 大型蒸汽机的重量足有五万多斤重,这还是主体,没有计算可以事先安装在宝船里面的器件,如此一个庞然大物运输都是个困难,更不要说吊装了。 即使是有三脚架,利用了滑轮,还需要超过二百人协作,这东西需要小心安装,可这一次事故倒好,宝船的龙骨都给破坏了不少,即便是修复,也不敢轻易拉去大海之上远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蒸汽机虽然受损,但并不影响运作,尚可使用。 一个时辰后,萧成匆匆而来,对顾正臣道:“汪长凳的家眷找到了,确实多了一笔钱财,但其家眷对汪长凳的去向一问三不知。人已带来,可要盘问?” 顾正臣点头,亲自出面审问了一番。 汪长凳的家眷只剩下了一个妻子、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没有父母在世。 面对顾正臣极具压迫的审问,汪氏回道:“他确实拿过一笔钱给我,说是之前协助格物学院安装蒸汽机的赏赐,有五十两,后来龙江船厂出了事,他匆匆回了一趟家,什么都没说,就抱了抱孩子,然后带了个包裹便走了,我问什么他都没说。” 顾正臣问道:“最近半年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去过你们家中吧?汪长凳手底下的匠人、劳力、长官什么的?” 汪氏蹙眉。 汪长凳的次子,年仅十岁的汪扁担开口:“孙伯伯去过好多次,每次都带了好吃的糕点,还有一些用过香料的猪肉。” “孙伯伯?” 顾正臣眉头一动,对萧成使了个眼色。 很快,都水司郎中孙利便走了过来。 顾正臣开口:“是不是这位孙伯伯?” 汪扁担点头:“没错,就是他。一个月前,他还去过,与我父亲吃了好大的酒。” 顾正臣暼了一眼紧张的孙利,看向汪氏:“他所言可是真?” 汪氏低头:“是,孙郎中确实去过家中,不过每次只是与我夫君把酒言欢,尽兴之后便匆匆离去。” 顾正臣呵呵一笑,将目光投向孙利:“孙郎中,龙江船厂的活可不轻松吧,尤其是承接了宝船改造之事后,事更多了才是。不成想,倒是悠闲得很,还能时不时出去串门,这一走,就是二十里路,真令人佩服。” 孙利脸色有些不自然,回道:“汪长凳是龙江船厂十分厉害的教匠,我欣赏他确实有些年头了,休沐的时候多点走动,这总不算违制吧?” 顾正臣起身,神情严厉:“多点走动,确实没什么不合适,本侯在京师时,也需要与一些勋贵走动。只是,孙郎中,你可听说过侯爷给千户走动,给百户走动吗?身份在那摆着,要走动,那也是汪长凳带手信登你家的门吧,一个郎中带手信去教匠家中坐饮,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你这次数,多得有些过了吧?” 孙利后退一步,感觉气势弱了,又上前一步:“我喜欢与底下人打成一片,喜欢坐在一起喝酒,这也有错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有没有错,还不好说。但孙郎中,你知道我为何能在句容、泉州、福州屡屡破案,无往而不胜吗?因为一旦我抓住一个破绽,便会猛冲猛打,将这个破绽撕成一道口子!你认为,我现在手里握着你几个破绽?” 孙利喉咙动了动:“定远侯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我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有什么破绽可抓?” 顾正臣呵呵笑了:“没有破绽吗?” 孙利反问:“有破绽吗?” 顾正臣背负双手,朝着门外走去,一串大笑声随之响起,至门口时停下脚步,侧头沉声道:“纳哈出十万兵,我都能找到破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事!” 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孙利脸上阴晴不定,握了握拳,看了看汪氏等人,甩袖而去。 夜幕降临。 清风吹去燥热。 孙氏挥动着蒲扇,对不断喝茶水的孙利道:“今日是怎了,如此口渴?” 孙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有些事你莫要问!” 孙氏性子弱,见孙利如此说,也不敢反驳,只好端来了洗脚水。 陡然,一串马蹄声从外面传出。 刚脱掉足衣的孙利豁然站了起来,神情慌张地看向门外,问道:“外面是什么动静?” 没过多久,管家便走至门外,喊了声:“老爷,有马匹经过。” 孙利神情不安:“这里是龙江船厂,哪里有战马?又怎么会有战马从这里路过?” 管家回道:“小子也不清楚,不过确系战马经过。” 孙利坐了下来。 不用说,一定是顾正臣在捣鬼! 他到底想干嘛? 调兵马将自己的宅院包围起来? 还是已经动用了大军,彻底包围了龙江船厂? 孙利打开门,对管家道:“出去打探打探,来了多少兵马,船厂是不是被封禁了。” 管家虽然感觉有些莫名,但还是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返回来通报:“船厂并无兵马,也没有被封禁,一切如往日。” 孙利满头雾水,既然一如往常,为何又有战马疾驰而过? 不管了,休息。 孙利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熬了好久,总算有些困意了,突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传了过来,似乎有数十骑在奔驰! 来了? 孙利吃了一惊,赶忙坐起身来,紧张地看着门口方向。 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任何动静。 孙利有些惶恐,更没了什么睡意,坐在床边,抓着蒲扇使劲挥动,气喘吁吁,嘴角时不时动一动,似乎在咒骂什么人。 半个时辰过去,孙利这才稳下心神躺了下去。 哒哒—— 马蹄声再次传来,这次更为密集,更是猛烈,似乎有上百骑! 孙利豁然起身,瞪大眼珠子,随着马蹄声远去,浑身如同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床上…… 星辰之下。 林白帆看着更漏,挥了下旗帜,赵海楼等人呵呵一笑,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而在船厂的宝船甲板上,顾正臣悠然地躺着,枕着双臂,看着忽然的星子,轻声喃语:“开济要来京师了吗?这可是一个熟人啊。”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崩溃的孙利(二更) 因为刑部缺额严重,加上左侍郎胡祯去了广州,右侍郎赵端没什么大本事,御史大夫安然上书推荐了开济。 朱元璋点了头,准召开济试刑部尚书。 开济离开朝廷已有七年之久,而在七年之前,他只是国子助教,算是毫不起眼,可如今一跃而起,竟成了尚书,虽然只是“试用”,但顾正臣知道,试用之后,便是实授。 这就是洪武朝,有些毫不起眼的人,一朝可登大殿,成为六部堂官。 顾正臣初入京师时与开济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对开济的印象深刻,还是受后世影视剧的影响,包括当下吓唬孙利的法子,那也是用的他人智慧。 反正身在大明,不需要给人交版权费,用了也就用了…… 抬手。 棚子遮了过来。 顾正臣安稳地闭上眼。 虽说是夏日,可也不敢没有遮拦地睡在甲板上,湿气打入体内,日后风湿疼的时候会很难受。 这一晚,顾正臣睡得舒坦。 这一晚,孙利根本没睡着。 天亮。 马蹄声停在了孙利的院子外,随后敲门声传出,不等管家阻拦,顾正臣便大踏步走了进去,直闯至后院,看着满眼血丝、精神不振的孙利,开口道:“孙郎中,陛下给了旨意,让我负责彻查此案。既然是彻查,那就需要一查到底,跟我走吧。” 孙利脚步有些不稳:“定远侯,我无罪,凭什么跟你走,要抓我总需要一个理由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在你早上起来之后,难道没人告诉你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吗?找个镜子来,让他瞧瞧。” 萧成侧身,伸手就往林白帆怀中探去,然后在顾正臣吃惊的目光中拿出了一面镜子。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那神情是在说:你一个大男人,随身带个镜子啥意思? 林白帆郁闷不已,自己平日里是不带镜子的,这不是刚回来吃好了,嘴上起了个泡,为了上药方便这才带着…… 孙利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昨日灰白的鬓角今日已是全白,一双眼,更没半点生机,被血丝爬满,如同死亡的伸出触角…… 顾正臣背着双手走了过去:“孙郎中,人吓人,不过是惊一次。可若是自己吓自己,那可是要命。若你心中没有鬼,别说马蹄乱过,就是千军万马从这里路过,你也应该精神百倍,而不是如此狼狈!” 孙利颓废地松开手。 林白帆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跌落摔碎的玻璃镜子,暗暗咬牙,这可是自己花了足足三百文买来的啊,这年头如此清晰的镜子可比铜镜好使多了,可也贵啊…… 孙利低下头:“好可怕的定远侯,如此攻心之策,令人防不胜防!可这,不是罪名!” 顾正臣轻声道:“那么多人惨死,那么多证据表明是人为。在教匠汪长凳没有被抓之前,你就是唯一一个指使汪长凳的嫌疑人,抓一个嫌疑人问话,我还是可以做的吧?不过,你这心性并不怎么样,连夜惊吓就已是如此,我不认为你能在我手中,还可以做到守口如瓶。” 孙利紧握着拳头,咬牙道:“我怎么就成了指使汪长凳的嫌疑人,难道坐在一起吃几顿饭不可以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孙利将右手缓缓伸向腰后,看着眼前的顾正臣,嘴角哆嗦了下,言道:“看来,今日是无法善了了。我原以为只要汪长凳消失了,那这事无论如何都查不到我头上来,可你顾正臣,是你在逼我!既然如此,那就——” 目露凶光! 孙利抽出短刀,就要朝着顾正臣杀去! 萧成、林白帆疾步上前。 噗! 孙利腿一颤,摔在了顾正臣身前,不甘心地抬起头,喊道:“都怪你,是你毁了一切!” 萧成、林白帆看了看顾正臣孙利腿上的铁箭,又看了看一脸风轻云淡的顾正臣,相视之间松了一口气。 顾正臣用左手按了按右手臂,言道:“还愣着干嘛,将人带走,先用刑,再问话。” 萧成赶忙喊人,将孙利抓走,然后问道:“你平日里并不带袖箭,为何今日佩戴了,难不成你知道他会行刺?”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龙江船厂里有些问题,汪长凳可以不顾人命做出这等事,那幕后之人也应该会临死反扑,要了我的命,所以提前做了一些准备。不计代价,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萧成言道:“话虽如此,可我们毕竟不是刑部的人,人关在刑部的话,我们如何确保他活着?若是有人动手脚,我们也防不住。” 顾正臣知道萧成的担心是对的,孙利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他这种性情的人,怕死,却又矛盾得有些血性,或者说,他有滔天的恨意。 可问题是,自己也没得罪过他啊。这些年来,自己就没怎么给孙利打交代,他管龙江船厂,自己管格物学院,又是出海,没什么冲突,彼此相安无事才是,这恨意从何处而来? 顾正臣转身:“我会入宫请旨搜家,至于刑部那里,你们只有这一个白天的时间,若是今日不能让他开口,那他很可能会被封口。” 萧成、林白帆应声。 武英殿。 朱元璋仔细听完顾正臣的话,微微点头:“所以,汪长凳是做事之人,孙利是幕后之人?” 顾正臣回道:“从目前调查来看,汪长凳确实是做事之人,但孙利是不是唯一的幕后之人,臣不敢肯定,还需要深入调查。只是刑部那里,臣等虽然能去,却无实权。” 朱元璋呵呵一笑:“怎么,你还担心有人在刑部杀人灭口不成?毛骧,你来盯着,务必让孙利开口,他如何审,刑部、锦衣卫不得插手!” 毛骧走出,拱手道:“臣领命。” 朱元璋摆手:“想抄家就去抄家,龙江船厂的事必须查清楚了,否则宝船——朕可不放心登上去。” 顾正臣领旨,行礼走出大殿。 毛骧伸了个懒腰,又晃了晃脖子,呵呵笑道:“定远侯,辽东之后,你我又一次共事啊,只不过这一次,我、我,身份都不同了。”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地牢审讯(三更) 毛骧这个时候确实是意气风发,这个时候的锦衣卫,已不再是躲在暗处、形同影子的检校,而是真正可以监察天下官员,转身就能打报告的可怕特务机构。 按理说,胡惟庸案办结之后,毛骧也该活到头了才是,可朱元璋没有杀毛骧。 很显然,朱元璋还需要毛骧这种人,也需要锦衣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其实是个宅男,没有锦衣卫或检校,他的消息来源很单一,那就是官员的奏折,身边人的谈论,仅此而已。 可奏折这东西是可以粉饰太平,也是可以来回春秋几笔,避重就轻的。而身边人的谈论,也可能是有意安排的,事先发现老朱过来了,装模作样在那谈论起某件事,引起皇帝的注意,最终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元璋不太信任官员,又不太信任身边人,出现锦衣卫是必然的事。当然,历史上毛骧的下场并不咋滴,毕竟咬人的狗,迟早会被打死的。 但现在,毛骧确实有底气看着顾正臣,以平起平坐,甚至更高几分的姿态说话。 顾正臣迈开步子,走到烈日之下:“你我身份确实不同当年,可你我效忠的心思,想来还是一样吧?” 毛骧呵呵:“那是自然。” 顾正臣笑了:“既是一样,那就好说。这次针对格物学院、蒸汽机的风波算得上声势浩大,毛指挥使就没有发现什么?” 毛骧摇头:“说来惭愧,官员认为天变、天罚皆是针对蒸汽机与格物学院,他们要为民请命,锦衣卫也无法拦着不让他们说,对吧?我们只是监察动静,没有阻止人说话、上奏的权力。” 顾正臣暼了一眼毛骧:“你清楚,我问的是,这风波是谁在运作,是谁在兴风作浪。” 毛骧叹道:“定远侯,这事锦衣卫确实也查探过,可没有什么主谋,只是官员自发,立场一致罢了。” 出了武英门,朝着宫门走去。 顾正臣平静地说:“立场一致吗?这倒是个不错的解释。只是毛指挥使,陛下新设锦衣卫,为的是什么,你可要好好思量清楚,一个没有用处、没有能力洞察忠奸的锦衣卫,能存在多久……” 毛骧愣了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刑部,地牢。 赵端坐镇,林白帆旁观,萧成动手用刑。 当顾正臣、毛骧到时,孙利已疼晕了三次,脚已模糊,手指上也全都用了签子。 在孙利没有动刀子之前,他还能享受一般待遇,可既然对顾正臣动了刀子,那这待遇自然也就跟了上来。 一盆冷水泼醒。 孙利哆嗦地抬起头,感觉全身都在疼,这种疼痛似乎是烈火在灼烧,当聚焦的瞳孔里出现顾正臣时,孙利猛地激动起来,喊道:“顾正臣!”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还想用刑的萧成,冷冷地说:“第一个问题,教匠汪长凳去了何处?” 孙利止不住颤抖,陷入挣扎。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毛骧:“这是锦衣卫指挥使,陛下身边的人,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包括挣扎与犹豫,都将为陛下知悉。若你不交代,我不敢肯定这牢房里是只有你一个,还是你全家。” 孙利再次抬起头,咬牙道:“汪长凳死了,被我沉到了长江里!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安全,不是吗?何况,我已经买了他的命!”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牢房外记录招册的文书,见其正在认真记录,便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敌视我,又为何不惜死那么多人,也要制造出所谓的天罚,陷害蒸汽机、格物学院?” “无冤无仇?” 孙利盯着顾正臣,狰狞地喊道:“你断绝了我的财路,断了我的仕途,你敢说无冤无仇?都是你带来的,什么破蒸汽机,什么格物学院,我恨不得你们全都毁了!” 顾正臣皱眉:“我何曾断过你的财路与仕途?” 孙利咬牙切齿:“顾正臣,少在这里装傻充愣,自你们格物学院要打造蒸汽机船以来,龙江船厂被逼着改了宝船图纸不说,你们为了确保蒸汽机船能最大速度建成,还逼迫我们将大福船砍了,安排给其他船厂去做,甚至连日常船只修缮这种事也接不得!整个龙江船厂,只围绕着你们的蒸汽机宝船转!” “可你想过没有,格物学院的人介入了蒸汽机宝船,还做了造价方面的文书,害得我们连伸手多要钱的机会都没有!以前靠着大福船、修缮船只,还能吃点利,可你们一来,我们什么都没有了!顾正臣,你说你,为何非要如此霸道,为何非要逼我们拿不到好处?原本,我只需要再出个一千两银,打点打点关系,也就能进刑部当个侍郎了,可全都被你们毁了!” 顾正臣愣了。 龙江船厂自从归自己掌管以来,确实进行了造价方面的公开,甚至还将匠人,做工的军士、百姓该得的钱粮也都公开了,待遇也增加了不少。 这种做法,目的就是减少官员对匠人、做工百姓、军士的克扣,确保船厂里的人劳有所得。 可不成想,这让官员没了灰色收入,欺负不了底下的人,也拿不了外快,这就等同于断了人的贪污财路,加上人家走后门,贿赂官员想要更进一步,结果钱不够了,拿不出来更多钱,人家不干,这孙利也提不了干…… 一来二去,日积月累,怨恨就结了下来。 顾正臣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微微摇了摇头,问道:“第三个问题,是谁指使你做‘天罚’这件事的?孙利,你莫要想着隐瞒,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天罚这计划定是在天变之后安排的,而在天变之后,哪个官员与你见过面,那他就有指使的嫌疑。雁过有声,人过留名,你信不信,只要深查,一定可以查出来?” 孙利慌乱起来,喊道:“是我一人所为!” 顾正臣摇了摇头,沉声道:“不,你不过只是一个船厂的郎中,掀不起风,也打不出浪!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你若不说,那就请你的家眷,管家,下人来,我挨个审,挨个问!”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线索断了(四更) 搜查结果传入地牢中,顾正臣看过文书,对孙利道:“家产不少啊,京师三家店铺,两处宅院,老家也置办了两千亩地,倒是小看了你。怎么,这些还不够你去贿赂巴结的,我很想知道,你试图收买谁,谁能让你升官?” 孙利不甘心。 自己的家这是被查抄了啊! 店铺、宅院是留给孩子的,两千亩地那也是子孙立身的根本,怎么能拿去贿赂…… 当家眷被带到地牢时,孙利终于扛不住,哀求道:“我说,莫要动他们!” 顾正臣点头:“说出来,他们自然安全。” 孙利挣扎了下,最终喊道:“是监察御史连楹让我如此做的,他说,唯有封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龙江船厂才能由我说了算!天变在前,只要一个天罚,一定可以让格物学院、蒸汽机消失!” 顾正臣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让他画押!” 拿到招册后,顾正臣当即朝外走去。 毛骧跟着走了出去,路过锦衣卫千户宣涟时,使了个眼色。 顾正臣、毛骧入宫。 朱元璋看过招册后,厉声道:“小官大贪,岂能容恕!继续刑讯,朕要知道他这些年贪走了多少,又给谁贿赂了钱财,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卖爵鬻(yu)官!” 顾正臣问道:“那连御史?” 朱元璋甩袖:“抓!” 抓? 晚了。 顾正臣刚领了命令,走出皇宫,就收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连楹家着火了。 等灭火之后,只剩下了辨认不出来身份的几具尸体,甚至还有两个孩子的尸体。 仵作来了,通过连楹的腿伤,牙口等比对,证明连楹死在了火灾之中,口鼻中发现了大量灰尘,证明火灾时人还活着。 毛骧看过现场之后,对顾正臣道:“看样子是自杀。” 顾正臣紧握着拳头,自杀吗? 不,显然是有人先自己一步动了手! 大白天的,一把火烧死七个人,开什么玩笑! 这么热的天,谁家会七个人窝在一个屋子里? 毛骧闻了闻,言道:“还有一股子松油的味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很可能是连楹得到孙利被抓的消息之后,知道孙利扛不住会招供,所以准备了松油,将全家人聚在这屋子里,一把火上路了。” 顾正臣看向毛骧:“孙利是清晨被抓,随后秘送刑部,之后便是你我联审,拿到招册之后立即入宫请旨抓连楹,他倒是耳聪目明,咱们刚领下旨意,他这边就先自焚了!毛指挥使,你当真以为这是准备周全的自杀?” 毛骧反问:“可火起时,这些人分明还都还活着。若不是自杀,他们应该跑出去了才是,毕竟这门窗算不得结实。若说是他杀,可这又与仵作验查结果不符,再说了,这些人也不见外伤。” 顾正臣面色凝重。 毛骧说的并不是没道理。 人活着,就不应该被活活烧死。 这里毕竟是小院子,不是什么大宫殿,一把大火起来时跑不出去了,这屋子,直接撞,也能撞出窗户去。可这里人,分明没有逃走的迹象,而是被活活烧死在了此处! 顾正臣检查过现场,并没有其他发现,只好安排人将连楹等人的尸体转移至刑部二次验查。 毛骧问道:“线索断了,接下来如何调查?” 顾正臣沉思了下,最终摇头:“连楹太重要,他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只是现在,我们不可能知道了。案件调查到这里,已然到了死胡同。” 毛骧皱眉:“你可是探案高手,想想法子。” 顾正臣苦涩不已:“再厉害的探案高手,也需要有所指向的线索与经得起推敲的证据。可现如今,线索在这里断了,只靠着孙利所掌握的证据,我们已不足以继续调查下去。这案——到这里就成悬案了。” 毛骧叹道:“若是如此,我们没办法给陛下交差啊。” 顾正臣抬头看天,思索良久才迈开脚步:“如实了说吧。” 案件被搁置了。 顾正臣回了府中,在书房中对萧成、林白帆问道:“你们如何看连楹一家的事?” 萧成言道:“虽然有些诡异,但也不尽然。一些江湖中人,可以让人活着、却没有办法动弹的手段,哪怕是身在火海,他们也无法移动,比如点穴。” 顾正臣面色凝重。 点穴可不是武侠里臆想、杜撰出来的东西,而是真实存在的。 人体上有一种运行血气、维系体表和内脏的通道与枢纽,即经络。而经络一些特殊部位,是精、气、血的汇聚之地、灌注之地、传输之地,而这些特殊部位便是穴位。 通过穴位按压、针灸,可以疏通经络,调理身体机能。同样,若是以特殊手法,以一定力道击中一些特定穴位,则会导致精、气、血无法畅通,轻则麻木,四肢酸软,浑身毫无力气,重则晕倒、瘫痪、口不能言,若是打在一些死穴上,则可以要人性命。 这些东西萧成不会,他对人体经络不太了解,干死人,怎么残暴怎么来,还管什么穴位,但严桑桑知道,跟在船上的道士张至臻知道,一些了解人穴位的江湖人士,确实也知道。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现在的问题是谁做了这件事,让我说,连楹不太可能这么巧合地死去,极有可能是孙利招供之后,有人走漏了消息。” 萧成皱眉:“你在怀疑刑部的人还是在怀疑锦衣卫的人?” 顾正臣叹了口气:“刑部不可信,那毛骧也未必能信。对了,将晋王找来,我有事需要安排,要秘密来,不得走漏消息。” “晋王?” 萧成、林白帆不理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下午时,刑部抓了个调戏妇女的地痞,关到了地牢。 黄昏时,刑部又抓了一个大盗,关到了地牢之中。 天黑。 严桑桑换了夜行衣,看着一袭黑衣的顾正臣,突然笑出声来:“夫君这打扮,倒是头一次见。” 顾正翻白眼:“严肃点,我现在好歹也是要飞檐走壁的高人……” 严桑桑莞尔,抬手系上黑色面纱:“刑部的院墙可不矮,夫君能上得去?” 顾正臣直摇头:“咱不是有抓钩,你先上去,拉我……”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顾正臣守株待人(五更) 夏日的地牢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气味,可挣扎要活下去的人,只能强忍着不适。 孙利昏昏中醒来,疼痛如潮水一阵阵冲刷着。 呼也疼,吸也疼。 昏暗而潮湿的甬道里,一只大老鼠爬行着,似乎嗅到了什么,快速爬了下,又回头看去,听到了脚步声,赶忙溜去墙角,不见了踪迹。 狱卒罗桩巡视一圈,见没有异常,便转身离开。 不久,一个人从牢房中站起身,走至门口,手中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只听到轻微的咔嚓几声,牢门上的锁便被打开,然后人走了出去,站在了孙利牢房门口,嘴角微动,伸出手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孙利瞪大眼,刚想说话,脖子上挨了一击,顿时昏死过去。 夜过子时。 罗桩看着昏睡过去的锦衣卫百户邹上田,不由地摇头:“还是锦衣卫的人呢,说好一起守夜,这下好了,他倒先睡了。” 打了个哈欠。 罗桩转过身,准备再次巡视牢房。 每天晚上都需要巡视十余次,没办法,这里虽然是牢房,但也不允许人挂绳子自尽,撞墙自杀的,需要盯着点。 可刚走一步,罗桩就感觉身后不对劲,刚想回头,一只大手便盖住了嘴,随后挨了一击,身子软了下去。 哗啦。 邹上田手握钥匙,摇晃出声响,随后走出班房,朝着孙利的牢房走去,将牢房打开,走了进去,看着躺在角落里的孙利,上前低声道:“孙郎中,因为你连楹死了。现在,还有一个破绽。” 散乱的头发遮盖住脸,孙利动了动,看着来人,压抑着嗓子哼了声,努力支撑着坐了起来。 邹上田手指随着手腕一旋,化作拳头,中指虽然握在拳里,可中指的节骨却外凸着,如同一个铁疙瘩,俯身上前:“这个破绽若不除掉,会死很多人。所以,你可以上路了——” 拳出,直指孙利胸口。 嘭! 邹上田看着挡住自己拳的巴掌,愣了下。 “孙利”头一扬,原本散乱的头发甩了出去,露出了一张凶狠的大脸。 邹上田瞪大眼:“你,你不是孙利?” “说对了!” 卢关中手腕一动,锁住邹上田的手腕,猛地向怀中一抬,随后抬脚踢了出去! 邹上田惊吓之余,没个防备,重重挨了一脚,身体向后退去,而对方却顺势拉着自己的手腕站了起来,手腕一发力,就要将自己的手臂拧断! “不好!” 邹上田左手在腰间摸过,随后一道寒光闪出。 卢关中松开邹上田,退后一步,狞笑道:“你是选择在这里与我缠斗,还是回去给老婆孩子交代下后事?” 邹上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这间地牢里的人是孙利,怎么会换了人,看其手段也是个厉害人物,现如今事情败露,不逃恐怕就走不脱了。 离开这里! 邹上田退至牢门口,盯着没有追上来的牢房中人,转身就朝着地牢门走去,从里面将地牢的门打开,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不远处,竟出现了两个人! 门开。 邹上田走了出去,喊道:“有人越狱了,快来抓人啊!” 声音很大,震动了刑部。 守在外围的锦衣卫千户宣涟、刑部狱头袁岩等人听到动静,纷纷赶去。 邹上田迎面碰上宣涟,低声快速说道:“有人调换了孙利,事情没做成。” 宣涟脸色有些难看,吩咐道:“我知道了,你速速消失吧。” 邹上田点头,转身便朝着暗处走去。 宣涟思索了下,抬手招来左右,吩咐了两句,两人追向邹上田。 当邹上田刚想翻过院墙离开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去,借着星光认出了来人,刚想说话,便感觉两人来者不善,连忙说道:“我是为千户办事——” “我们也一样!” “我可以消失!” “消失了还可以出现,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你死之后,你的家眷我们会照顾。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反抗不成?” “我……” 邹上田没想到,自己卖命为人做事,到头来,这命是真的被卖了! “动手!” 两人刚说话,一个人神情一变,低头看向大腿,一个箭尖冒了出来,上面似乎还带着血,难以置信地转身看去,暗影中走出一人,手中正把着一枚铜钱,神情轻松地看着三人,缓缓地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锦衣卫设置才多少天,你们内部就要你杀我,我杀你,不太合适吧,这样一来,陛下很难做啊。” “定,定远侯!” 邹上田瞪大眼,难以置信。 顾正臣抬手:“哦,邹百户啊,我知道你,今日上午就守在了班房门口,一双手节骨满是老茧,想来没少苦练杀人技吧。” 邹上田不安地将手背在身后。 顾正臣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抬起二郎腿,玩味地看着几人:“我在这里,你们谁还打算杀人灭口,亦或是,翻墙逃走吗?” 邹上田神情一变,对两人道:“我要是落他手里,你们也别想活!掩护我,让我离开!” “让你离开,他们更没办法活了。再说,你能走开吗?” 顾正臣冷冷地说。 咻! 噗! 一支箭直接穿过了另一个锦衣卫军士的大腿,箭去势不减,直接插在了墙之上! “弩箭?” 邹上田骇然不已。 严桑桑端着弩箭从暗处走了出来,丢到顾正臣身旁:“这东西不好用,还不如你的袖箭。还有,你再不动手,宣涟可就找过来了,那两个人,未必能拖多久。” 邹上田看着失去战力的两人,又看了看暗处,知道顾正臣这人手段层出,手底下人手也多,明白是逃不出去了,再说了,没任何助力,谁也蹦不出去这一丈多高的院墙去。 “定远侯,为了我全家安危,放我一马,如何?” 邹上田找寻着机会。 顾正臣拍了拍手,冷冷地看着邹上田:“放你一马?那连楹死前,有没有让你放他全家一马?不要说那一家人不是你动的手,我让人调查过,在我入宫时,你离开了刑部,在连楹一家附近出现过!” 「催更与月票挂钩给量多少,关系寒门可以走多远,还请多多支持,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追至格物学院(一更) 刑部。 锦衣卫千户宣涟带人进入地牢,将两个大汉逼至最里面,一声令下,就准备抓人了,卢关中喊了一嗓子:“宣千户,我们是晋王的人……” 宣涟傻眼了,就连赶过来的刑部侍郎赵端也打了个哆嗦。 晋王的人刚打了连楹、叶孟芳两个御史,这怎么,又冒出来两个想越狱的? 等等,晋王的人怎么会在刑部的地牢之中? 赵端一问才知道,这两个是昨天下午抓来的地痞、大盗…… 宣涟脸色瞬间一白。 原以为顾正臣因为线索断了,颓废地回到了侯府没有了后续计划,盯着顾正臣府邸的人也回过话,没发现任何异动。可现在看来,顾正臣没动作,不意味着他没安排! 晋王的人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来保护孙利,避免孙利被杀人灭口的! 邹上田失了手,没办成事,是因为晋王的干预! 换言之,若这两人不死,邹上田出手杀孙利的事必然会暴露。 宣涟不可能当着刑部一堆人的面,杀掉自称晋王手下的人,只好寄希望于邹上田已经死了,这样就可以来个死无对证。可回身看了看,派去的人始终没回来,这让宣涟很是不安,派人去寻,只发现了两处血迹,别说邹上田了,另外两个锦衣卫人也不见了影子。 这是一个诡异的结果。 宣涟知道派出去的马氏兄弟武艺高强,任一人都可以杀掉邹上田。若他们已经杀了邹上田,那马氏兄弟应该回来复命了。若他们没有杀掉邹上田,为邹上田反杀,那马氏兄弟的尸体也应该摆在那里,邹上田不可能带着尸体跑路。 想了许久,宣涟认为只有一个可能:邹上田跑了出去,马氏兄弟正在追。 可看过现场之后,宣涟畏怕了。 看那血迹分布,分明是三个人都受了伤,墙上甚至还有不少血迹,可到了墙外不远处,血迹就没了,直至几十步外才发现一滴血。 显然,这不是什么追击,而是被人打包带走了…… 格物学院。 朱棡看着一袭夜行衣的顾正臣,嘿嘿笑道:“还是先生算无遗策,知道他们今晚会动手杀人灭口,只是,他们为何要多此一举,毕竟连楹一家人全都死了?” 顾正臣反问道:“你不是被禁足了,怎么跑到格物学院来了?” 朱棡摆手:“父皇又怎么会当真禁我的足,再说了,格物学院也是我的家,在这里禁足不也一样。” 顾正臣对朱棡的任性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孙利虽然只知道连楹,但孙利这些年来没少克扣朝廷造船银钱,也没少贪,背后还有利益输送,其中必然牵连到了不少官员。连楹去年才当御史,不太可能卷入贪污案中,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现在想想,龙江船厂在格物学院介入之前,还可能私自将船只交给一些官员,夹带私货做起过买卖,这也是一条财路。” “孙利交代出连楹,说明这个人嘴巴把不牢,守不住秘密,只要继续审问下去,必然会牵扯到一些人。所以说,他们想要让孙利死,不是因为天罚之下的血案,而是贪污案,是贿赂案,是买卖晋升官职案!从现在来看,锦衣卫的人很可能参与其中,这让我们十分被动。” 朱棡不理解:“有何被动的?父皇最痛恨的就是贪污受贿之人,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其他人,只要查出来,杀便是了。” 顾正臣无奈地摇头:“若当真如此简单,倒是好事。可你想过没有,陛下对锦衣卫寄予厚望,而且这锦衣卫初设,便出了这等丑闻,你让陛下如何信任锦衣卫,又如何委以重任去监视群臣,充当陛下耳目?” “这——” 朱棡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顾正臣看着夜色,眼神中透着浓重的担忧。 朱元璋是一个权力欲很强的皇帝,在废除中书丞相之后,又将大都督府一分为五,成了五军都督府,而金吾、羽林、虎贲、府军等十卫负责宫禁,原本这些卫还算是大都督府之下的力量,且钱粮支配等需要走一道兵部,可朱元璋认为这样不安全,将这十个卫直接握在了自己手里,不再隶属五军都督府,钱粮支配也不走兵部了,算是独立了出去,成为了朱元璋一个人的禁卫私兵。 虽说整个大明都是朱元璋的,可禁卫私兵与五军都督府之下的京军还是有一定区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朱元璋要调动京军,首先需要经兵部给印信、文书给五军都督府,然后给旨意至五军都督府选出将官,将官接调兵印信、文书,调动兵马。而要调动禁卫私兵,则不需要中间这些程序,一句话足够了。 集中更多的权力,是朱元璋一直在做的事。 锦衣卫也是如此,老朱希望锦衣卫成为窥视文武群臣动静,了解百官八卦,洞察所有人心思的耳目,以实现“信息优势”,继而游刃有余、从容掌控全局。 可问题是,如果锦衣卫不可靠的话,老朱会怎么想? 毁了锦衣卫,那耳目的问题如何解决? 保留锦衣卫,那耳目不听话的问题如何解决? 最主要的是,揭露出锦衣卫不可靠、有问题的顾正臣,会不会遭遇老朱的怒火。 从整件事上来看,顾正臣没错。 可不要忘记了,官场啊,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嘛…… 现在还可以收手,只要将邹上田三人弄死,开不了口,那就是天下太平。可这样一来,案件再想调查下去就难了,饶人一命,未必有七级浮屠,很可能是别人屠我。 顾正臣思虑良久,看向朱棡:“先生需要你进一趟城。” 朱棡不假思索答应了下来。 萧成走了过来,低声道:“锦衣卫的人循着血迹追到了格物学院三里之外。” 顾正臣点了点头:“本来就需要告诉他们人在这里,你猜,来的人会是宣涟,还是毛骧?” 萧成呵呵一笑:“自然是宣涟,他手下的人出的事。” 顾正臣哈哈笑过,转身朝着医学院走去:“你想多了,宣涟是什么身份,他配来格物学院吗?”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毛骧的拉拢(二更) 千户宣涟站在三里之外,望着远处的格物学院,第一次发现那里的建筑在夜色里是如此巨大。 进不去,没许可。 擅闯? 宣涟还不想死。 格物学院可是军队护卫的,就这几个锦衣卫,连个哨卡都过不去。别看锦衣卫可以查这个查那个,甚至都可以翻墙头到魏国公府里偷吃点蒸鹅吃吃,可格物学院不在调查之列,敢偷偷接近,一旦发现那就是个死…… 这是皇帝许可的,毕竟格物学院里面有皇子、皇女、勋贵子弟,还有一干神秘的学问。 求见顾正臣,可人家说了,顾堂长今晚没来格物学院。 没办法,宣涟只好转身回去,动用了特权入城,找到了毛骧,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毛骧听闻之后,差点想杀了宣涟。 娘的,顾正臣可以凭着汪长凳与孙利吃了几顿饭就将目光投到孙利身上,用了手段将孙利逼到崩溃,现在你出了事,还敢过来见我? 以顾正臣的性格,一定会追查你的踪迹,万一查到自己身上,那自己岂不是下一个孙利? 宣涟跪了下来,一脸刚强地看着毛骧:“我知道这样可能会牵连到毛指挥使,可我没有办法,现如今只有毛指挥使出面去格物学院,将邹上田、马氏兄弟的口给封了,才能避免事情失控。若是此事无果,那顾正臣执意深究,那就让邹上田等人将事全推到我身上,我自杀也不会牵累任何人!” 毛骧咬牙:“顾正臣将晋王卷了进来,这让我如何去谈?再说了,那顾正臣什么时候卖过我面子,你知不知道,当年胡相出事时,韩国公亲自登门请教,顾正臣也不给什么面子!” 宣涟抽出腰刀,横在脖子上:“那属下这就去死!” 毛骧猛地抓碎了茶碗,任凭茶水打湿手与衣襟,肃然道:“你要死,也要死在顾正臣面前!死在这里算什么?跟我走吧!” 宣涟收刀起身。 两匹马出城,在夜色中直奔格物学院。 毛骧求见的消息很快传入顾正臣耳中,面对毛骧,顾正臣不能再等闲视之,冷落在外,只好命人将毛骧请到了儒学院的大堂中候着。 一直见不到顾正臣,宣涟很是不安,低声问道:“他是不是在审讯?” 毛骧冷着脸看向宣涟:“这是格物学院,不是刑部,他审谁去?” “可他?” 宣涟见毛骧目光冷厉,赶忙低下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过了半个时辰,顾正臣才姗姗来迟,拱手道:“倒是让两位久等,走吧,有什么事,去堂长室说吧。” 毛骧看着连为何来迟都不解释的顾正臣,微微皱眉。 随顾正臣进入堂长室,顾正臣坐了下来,不久,严桑桑端着茶碗而至,放下茶碗之后,便垂手站在了顾正臣身旁。 毛骧知道严桑桑如今是顾正臣的女人,左右看了看,又不放心地探查了下屏风后,见再无其他人,直接开口道:“定远侯知道我的来意,能否将邹上田、马氏兄弟送归?” 顾正臣愣了下,侧头看向严桑桑:“格物学院有叫邹上田的人吗?” 严桑桑微微摇头:“倒是不曾听说。” 顾正臣摊开手:“毛指挥使讨要的邹上田与那马氏兄弟,到底是何人?” 毛骧见顾正臣装傻充愣,起身道:“有些事,还是留点余地好。我承认御下不严,出了这档子事,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将宣涟的脑袋交给你,至于邹上田等人,就让他们回来吧,如何?” 顾正臣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口热气:“所以,连楹一家人的死,是你下的命令?” 毛骧呵了声:“我可不敢下这种命令,不过话说回来,那是一场意外。再说了,要说杀人动机,定远侯不是更为充分,他可是带头诋毁格物学院、蒸汽机的御史。” 顾正臣抿了一口茶水,轻声道:“毛指挥使,你不承认,那我是不是只能去问邹上田了?他知道连楹一家人到底是不是死在意外的火灾之中。” 毛骧脸色一变:“你要如何才能交出邹上田三人?” 顾正臣看着毛骧,肃然道:“连楹本不该死,他的家眷更不该死,包括那汪长凳,也不该死。可现在,京师有一张大网,勒住了一个个脖子,无情地杀掉一个又一个的人!这个场面,我不喜欢。所以,你想在陛下面前保持你忠贞不二、毫无私心的形象,可以,那就将你的脑袋交出来!用你的脑袋,换一场风波结束!” 毛骧豁然起身,冷冷地盯着顾正臣:“你想要我的命?” 顾正臣反问道:“怎么,你以为交出宣涟的脑袋,这事可以平息?锦衣卫乃是陛下耳目,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允许这些耳目有自己的私心,更不允许你们背着陛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既然锦衣卫出了问题,那第一个该承担责任的,不是什么百户、千户,而是你——毛指挥使!” 毛骧脸色铁青,又不能翻脸,只好说道:“定远侯,只要你这次低头,将这事瞒过去,你我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日后但凡不利于你的事,锦衣卫绝不会让其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之上!”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但你忘记了,锦衣卫无权干涉朝廷政务,更无权拦住任何奏折!你的私心太重了,重到以为整个锦衣卫都以你为尊,只要陛下不怀疑你,你就能一直作威作福,暗中操纵一切!你这些心思,是如何出来的?” 无法理解。 历史上的毛骧,他很清楚自己的一切是老朱给的,心甘情愿当作一匹恶狗,扑上去咬死一群人。 换言之,他有自知之明。 可现在的毛骧,在锦衣卫设置之初,就已经展现出了私心! 等等。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毛骧在历史上可是与胡惟庸勾结过的,他确实是有过反叛心思的。这也就是说,历史记录了毛骧是只咬人的狗,但没仔细记录这只狗是什么时候不听话,有私心的……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我在套话(三更) 面对不退让的顾正臣,毛骧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冷眸道:“这件事,顶破天也就是交出宣涟、邹上田等人的脑袋,我不会有事,锦衣卫也不会有事!若定远侯愿意退一步,日后锦衣卫也能成为定远侯的屏障,阻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若定远侯苦苦紧逼,就没想过,定远侯府的来日吗?” 顾正臣手指微动,翻动着一枚铜钱:“定远侯府的来日取决于陛下,可不取决于锦衣卫,更不取决于你。毛指挥使,你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了?” 毛骧呵呵冷笑:“若是锦衣卫日积月累,给陛下奏报你谋反之事呢?” “我谋反?” 顾正臣愣了下,转而笑道:“整个定远侯府,才几个人?你这番话说给陛下,陛下也不会信。” 毛骧挺胸:“未必不会信吧,你家丁是不多,可你别忘记了,陛下迟早会老,东宫迟早会上位。而在新老接替之前,你仔细想想,陛下会留你一个既有名望、又有能耐,既精火器,又会打仗,既能治国一方,也能威震一域的东宫外戚吗?不,陛下可以放心常茂,也不会放心你!陛下可以放过魏国公,也不可能留你性命!除非,锦衣卫帮你!”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站起身来:“锦衣卫能帮我?” 毛骧点头:“自然能!只要锦衣卫不断给陛下说,定远侯府无心造反,没有能力威胁东宫,始终在太子的控制之下,那你就能活过洪武朝,继而成为下一朝的中流砥柱!定远侯,话已至此,你如何选?” 顾正臣看着毛骧,沉默了会,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毛骧见顾正臣的态度软了下来,当即言道:“首先,邹上田、马氏兄弟交给我们处置。其次,孙利最好是死在地牢之中。” 顾正臣颇是无力地坐了回去:“所以,连楹一家人白死了?孙利的幕后指使也找不到了?” 毛骧不以为然:“这世上每一日都会死许多人,连楹一家又算什么。至于孙利背后的人,查出来又怎样,除了得罪更多人,死更多人,还有什么意义?定远侯,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明面上可以当官,背地里又养着商人,靠着海利、白糖等买卖,全家吃喝不愁,多少官,多少将校,可都需要养家糊口。” 顾正臣微微皱眉:“所以,孙利的幕后,有你吗?” 毛骧回避了这个问题:“交人,我需要马上返回城中,处理完这些事,陛下也该早起了。”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缓缓地说:“有没有可能,陛下这一晚根本没睡?” 毛骧神情一变,想到什么,惊呼出声:“你,你让晋王入了宫?” 顾正臣偏了下头:“毛指挥使,我顾正臣不是一个当权臣的料,我太在意人命,太在意身边的人了。我不如你,可以杀伐果断,狠厉无情,也不如胡惟庸,善于许利于人。我只想安安稳稳为大明做一些事,教一些人,当大明盛世里,一块能在阳光下反射出光的琉璃瓦,仅此而已。” 毛骧再上前一步:“所以,你一直在拖延时间!” 顾正臣耸了耸肩:“也不尽然,我在套话。” 咣当—— 门被踹开,反弹的门两只手抓住。 郑泊、张焕走了进来,站在左右。 毛骧浑身颤抖,看着走进来的朱元璋,哆嗦得忘记了下跪。 顾正臣带严桑桑行礼。 毛骧、宣涟这才跟着跪下。 朱元璋站在门口,一双冰冷无情的目光盯着毛骧,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向桌案,朱棡跟着走了进来,对顾正臣竖了下拇指,刚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合适,赶忙收敛。 “顾正臣,你们起来吧。” 朱元璋坐了下来,看向毛骧、宣涟,声音森冷:“毛骧啊毛骧,你几次辜负朕,可朕都放了下去,依旧信任你,重用你。朕一直以为,能力不行,可以锻炼,只要你忠心耿耿,只要你听命办事,朕可以容许你犯下一二过错。可不成想,你竟打算将锦衣卫培植为自己的兵,想要遮住朕的耳目,好大的胆!” 毛骧脑门触地,止不住颤抖,回了句:“陛下,臣不过是与定远侯逢场作戏,试探此人是否意志坚决。”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狡辩是你的人权,至于信不信,送不送你一张地府游览观光券,那是老朱发行方的问题。 朱元璋在隔壁房间里用杯子扣在墙上听了这么久,如何不知道毛骧的心思,见毛骧还在这里扯谎,更是失望:“事已至此,你是不知悔改,张口就想避祸!可朕告诉你——这场祸,你躲不掉!你今日可以提出与顾正臣歃血为盟,那明日你就可以与其他人狼狈为奸,彻底将朕蒙在鼓里!” 毛骧微微抬起头,看到了朱元璋想要杀人的目光,低头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啪! “够了!” 朱元璋豁然起身,冷冷地看着毛骧:“你不会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吧?陈宁是怎么死在地牢里的,是谁动的手?陈宁死之后,他的里衣为何不见了?胡惟庸案后,是谁在暗中活动,收拢了一批人手在暗?此番文官齐声针对格物学院、针对蒸汽机,是谁故意不查出真相?现在孙利被抓,又是谁想杀人灭口,制造出悬案!” 毛骧吃惊地看着朱元璋。 顾正臣眉头微抬了下,老朱知道这么多事,可他为何没对毛骧动过手,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委以重任? 朱元璋走了出来,从朱棡手中接过鞭子,愤怒地喊道:“朕看在你父亲毛骐的份上,你这命早就没了!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今日,朕怎容你!” 啪! 朱元璋抽鞭子打了过去。 顾正臣明白了。 老朱一直留着毛骧,除了想用他除掉一些人之外,还有对毛骐的愧疚与怀念。 在造反之初,朱元璋身边有两个心腹,可以处理文书机密之事,一个心腹名为李善长,另一个心腹,便是马骐!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毛骧,斩(四更) 心腹之子,又是很小就跟着老朱闯江山了,这会不会生出几分子侄的认可,顾正臣不得而知,但很清楚,毛骧别管是谁的儿子,现在都完了。 锦衣卫只能是听命行事,不允许有任何私心,更不允许成为拉帮结派、勾结官员与勋贵的工具人。 毛骧触动了最不该触动的东西,那就是老朱的权力! 朱元璋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的权力为他人所用,自己沦为一个被人蒙在鼓里的傻子?想想,若是日后看到锦衣卫送上来的文书,都是精心筛选、设计好的,朱元璋成什么了? 从操作提线木偶的人,成为了被人提着的木偶,这种事朱元璋怎么可能答应。 毛骧毕竟是毛骧,这些年来身体强壮,抗打击能力不错,不是历史上的朱亮祖,享受了几年,抗打击能力就不行了,被活活抽死,毛骧就没被抽死,还在那颤抖求饶呢。 朱元璋丢下鞭子,看向张焕、郑泊:“在锦衣卫大院里立起杆子,挂上他们的脑袋,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的下场!” 张焕、郑泊领命。 毛骧、宣涟求饶也没了任何用,被强行带走。 朱元璋余怒未消,看向顾正臣:“你小子倒是会折腾事,朱亮祖死了,现在毛骧也要死了,你说,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顾正臣郁闷。 朱亮祖又不是自己凌迟的,毛骧也不是我让你挂旗杆上的,这事怎么能怪我身上来…… 这就是恼怒之下,不问其他,单纯想发泄下了。 顾正臣低头,言道:“陛下,臣也是受害者,若不是用了点心思,这会说不得那孙利的死就算在了臣身上,说是用刑过甚,以致孙利死。再说了,臣原以为是刑部里面出了一些问题,不曾想是锦衣卫,更想不到毛骧会有如此多心思,敢违背陛下旨意,私自行事……” 朱元璋怒气不消:“朕日后如何相信下面之人?文官,一个个君子嘴脸,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朕不敢过于信任他们!勋贵与将官,军士威望高,朕也不敢轻信!原以为设了锦衣卫,便能安枕无忧,可这才多少时日,锦衣卫内部竟敢背着朕做事了!顾正臣,你告诉朕,朕还能信谁?” 这也就是没有其他人在场,朱元璋才会说出这等肺腑之言。 顾正臣思索着。 皇帝本是孤家寡人,信任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奢侈品。尤其是经历过诸多背叛(比如朱文正)之后,朱元璋对其他人的不信任也日益加深,在胡惟庸死后,朱元璋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心思更重了一些,手段也变得更为犀利、果决,动辄决断,没有转圜余地,主观性太强,直至内阁设置,情况才好了些。 可至高无上的皇权要运作,要发威,必然需要一股力量为皇帝所用。 分化文武,借力制衡,用平衡术控制朝堂,这是个不错的法子,只不过,这种玩平衡十分考验皇帝的能力,唐代没玩好,武压文,地方割据了,宋代也没玩好,文压武,结果屡战屡败,岁币交了一年又一年…… 老朱家也需要玩制衡,玩来玩去,刘基没了,胡惟庸死了,丞相废了,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了,可朱元璋依旧没有安全感,这才打算拉出锦衣卫,借锦衣卫帮着自己玩平衡,哪里失衡了,就让锦衣卫扑上去。历史上的朱棣也差不多,只不过朱棣可能是觉得锦衣卫也不够可靠,所以重用了太监,这才有了东厂…… 多个帮手,平衡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现在,朱元璋不可能使用宦官来监察天下,他对宦官没什么好感。 顾正臣上前,肃然行礼,认真地说道:“臣以为,锦衣卫也好,群臣也好,陛下依旧可以相信,只要设置一个有效的监督体制,以实现监察天下。” 朱元璋冷眸:“监察天下说得容易,可谁又曾真正做到过?朕设了御史台,监察御史也曾到过各地,可这些年来,查出来的问题有多少?你做过泉州知府,你也去过广府,知道监察御史也不可信!你来告诉朕,这世上当真有可以监察天下,一扫浊气的法子吗?” 顾正臣低头:“只要是人做事,就不可能杜绝所有问题。但臣以为,至少可以避免大的问题,稳住最大多数的百姓、收拢大部分将士,保皇室代代安稳。” 朱元璋走至顾正臣身旁,围着转了一圈:“说说。” 顾正臣肃然道:“臣以为,与其让锦衣卫监察天下官吏,不如让百姓代为监督天下官吏,甚至是锦衣卫,给百姓说话之权,投诉之权,发声之权。” 朱元璋皱眉:“百姓监督官吏?” 顾正臣重重点头:“没错,官吏是好是坏,地方上有冤无怨,百姓是否拿到赈济,是否过度徭役,是否生活得水深火热,官府奏报未必可信,但百姓身为亲历之人,想来其言辞相对官吏来说,更多几分可信。” 朱元璋反问:“难不成就没有刁民恶意闹事吗?” 顾正臣回道:“民不与官斗,这是各地百姓的共识。即便有一二刁民,那也经不起查验,若发声百姓多了,说明地方治理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元璋皱眉,暗自思忖。 朱棡走出,站在朱元璋一旁道:“父皇,先生这番言论早在广东时便与儿臣说过,甚至将此事作为儿臣课业,只不过入京之后格物学院、蒸汽机遇到了麻烦,一时之间并没告知父皇。” “哦?” 朱元璋看向朱棡。 朱棡认真地说:“弟子与先生讨论过,广东之地,官员勾结在一起,加上朱亮祖在那坐镇,不准任何不利消息外传,这才有了无数冤情。若准百姓可以以书信的方式告知朝廷,传入京师,那广东的黑暗,只能遮民数月,绝遮蔽不了数年之久!儿臣左思右想,将这法子称之为信状法,先生以为信状不合适,便起名为信访法,即以信上访,求公道于天。” “信访?” 朱元璋品味着,看向顾正臣:“你知道百姓不识字的多,他们如何能写信,又如何能上访,代朕盯着官吏?”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信访可行可用(五更) 信访,需要写信,而写信,又需要有文化。 不巧,绝大部分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起名字都随意得很,比如叫什么重八、九四、大郎之类的。让他们写信上访,诉说冤情,报告地方上动态,确实难做。 但事在人为。 顾正臣言道:“百姓不能写信,那就安排能写信的人在地方上。只要百姓口述,信可以从县转到府,可以从府转到布政使司,从布政使司可以转至京师,臣不认为有什么人可以在地方上一手遮天,堵得住悠悠众口。” 朱棡见朱元璋沉思,当即补充道:“就以广东为例,若清远县的百姓被县衙欺压,可以写信转知广州知府,若广州知府在一定时间内没受理,则可以写信转知布政使司,若布政使司依旧没处理,则清远百姓可以跨出广州府,其潮州府、韶州府、肇庆付投信,这些府衙一旦收到跨区域信,则必须按规定送至京师,这样一来,朝廷可以得知此事,施压布政使司、广州府、清远县衙……” “至于如何写信,儿臣也想过,有两个法子,要么找社学先生,要么准许县学弟子、教喻等为百姓代写信,要么在地方的驿站之旁另设一个信访司,专事百姓信访之事,而这些信件经信访司整理用印之后,可以交驿站传递至相应衙门,也可以随地方公文,一起送至京师,在京师之中,设一信访总司,分出轻重缓急,下发文书给地方,或是安排官员前往督办……” 朱元璋仔细听着,不紧不慢地在房中踱步。 显然,这种信访法确实能让百姓在一定程度上监督与约束地方官吏,谁敢乱法,巧立名目,胡作非为,这些事都可以通过信的方式揭发检举,到时,上级衙署或朝廷干涉,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贪官污吏少了,百姓日子也安稳了,人心自然也就顺了。 信访司、信访总司,这都不是什么事,无外乎是多花点钱粮,正如顾正臣以前说的,一个贪官污吏拿走的,比养廉银多得多,只要能少贪官,安地方,大不了将府县的杂役减少几个,节省出来充入信访司。 百姓有了盼头,贪官有了畏怕,朝廷有了监察地方的新路子,这应该说得上是一举三得之事。虽说这个法子还有些粗糙,有些问题上也没说清楚,但无论怎么看,这法子都利大于弊,可行,可用。 朱元璋看向侃侃而谈的朱棡,微微点头,暼了一眼还跪着的顾正臣,抬了下手,待朱棡说完,便问道:“这法子当真可行吗?” 顾正臣言道:“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选一行省试点先行。臣以为,福建行省能担此任。” 朱元璋哼了声:“福建行省距离京师还是太远了一些,这事你们形成具体文书,朕阅览之后再说吧,方方面面务必考虑周到。只是顾小子,百姓可接触不到锦衣卫,朕总不能刚设了它,便废了它吧?” 顾正臣拱手道:“陛下,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伸出手,握了握拳头又舒展开:“你都这样说了,一定是不中听的话。说吧,若是太刺耳,朕不介意抽你一顿鞭子。” 顾正臣苦涩不已,但还是说了出来:“臣以为现如今的锦衣卫,继承了太多检校,而检校三教九流,无所不用其极,既缺乏侦查打探的本事,也缺乏自我约束之力。若让锦衣卫毫无后顾之忧,不起私心,臣以为,一可以厚恩收心,保其忠心,二可以用使用新训练出来的斥候,发其所长;三可以一年一次轮换晋升。” “一年一次轮换晋升?” 朱元璋若有所思。 顾正臣点头:“任何武将长期控制一军一卫,都可能会有所私心,形成个人势力,不利朝廷。若一年之后,指挥使、指挥同知等轮换调离,底层将校可以向上爬,这样一来,锦衣卫内部便不存在唯主将尊。” 朱元璋凝眸,盯着顾正臣:“是啊,什么武将长期控制一军一卫,都可能有私心。那朕想问问,你掌控泉州卫、句容卫多少年了,你可有私心,可曾将这些将士作为自己的嫡系,而非是朝廷的经制之兵?” 顾正臣坦然地对上了朱元璋的目光,回道:“陛下见过哪个有私心的将领,整日带着皇子、检校的……” 朱元璋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背着双手就走了出去,出了门还不忘回头说一句:“朕信得过你。” 顾正臣只感觉心跳骤然加速,后背有些湿冷,若不是朱棡在这里,估计都能瘫坐下来。 老朱还是那个老朱,信不信且不说,抓住机会就会敲打一番。 祁大辅走了过来,言道:“那三人伤口已经处理好,不过被人提走了。” 顾正臣摆了摆手:“知道了,接下来的事就不是我们可以参与的了,陛下自会有决断。” 问不问都那样,朱元璋要杀掉毛骧,除了毛骧犯了不该犯的心思与错误外,未尝没有杀人灭口,到此为止的意思。 兴许,朱元璋一直都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只不过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动手罢了。 韩国公,李善长吗? 顾正臣沉思着。 毛骧只是个指挥使,他在勋贵里排不上号,再多野心,也只能站在某个人的大腿之下。满朝文官里,就这一个硕果仅存、威望了得的国公了,不是他,还有谁值得毛骧去保护,去“辅佐”的? 不过这都只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毛骧、宣涟死了,沈勉接替了毛骧,成为了锦衣卫指挥使,庄贡举也被调入锦衣卫,任了指挥同知。 这两人顾正臣都认识,在辽东打纳哈出的时候还并肩作战过,以前羽林卫的人。 朱元璋没有公开毛骧为何而死,群臣也没问。 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所有人也都保持了沉默,如同毛骧没有存在过。 这一日,顾正臣正在家中陪着张希婉、林诚意,林白帆匆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老爷,蔡源、赵仁他们从云南回来了!” 顾正臣听闻,急切地问道:“那个人找到了?” 林白帆点头:“找到了,全家都带到了金陵!” 「求催更、求月票,催更与月票挂钩流量,挂钩成绩,恳请大家多多支持下寒门,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小小的马三宝(一更) 五辆马车,缓缓进入通济门。 中间的一辆马车掀开帘子,一个小脑袋伸了出去,好奇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听着叫卖声,回过头便对里面的父亲、兄长喊道:“这里就是金陵城了吗?好是热闹,昆阳可没如此多人。” 马哈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十四岁的马文铭拉过弟弟,以兄长的姿态说道:“三宝,父亲交代过,到了京师更需要小心谨慎,不能乱看,乱说话,你怎么就是不明白,说不得那些人会抓我们去砍了脑袋。” 年仅十岁的马三宝歪了歪脑袋,张开嘴,露出宛如编贝齐整的牙齿:“蔡大哥、赵大哥他们都是好人,怎么可能会砍我们的脑袋,再说了,他们身后可是有军士跟着,要杀,那也是在昆阳杀,干嘛费力给我们找了马车,一路送到这里来,提着脑袋赶路不是更快?” 马文铭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论聪明程度,自己似乎比不上这个弟弟。 马哈只感觉马车停了下来,眉头一动,看向帘子外,很快,蔡源便出现在了外面。 蔡源拱手行礼,言道:“马先生,还请诸位下马车吧。” 马哈只问道:“到地方了?” 蔡源微微摇头:“这倒是没有,只是,定远侯来了。” 马哈只有些吃惊,安排马文铭、马三宝下了马车,跟着走了下来,不放心地看了看后面,妻子温氏与五个四个女儿都下了马车,不过小女儿今年只有两岁,还需要抱着。 看向北面,周围的人群主动分至两侧,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蔡源、赵仁、秦本、王宁上前,站为一排。 四人拱手,肃然作揖。 “弟子蔡源——” “赵仁!” “秦本!” “王宁!” “见过顾堂长!” 顾正臣仔细打量着几人,含笑点了点头,言道:“好样的,你们为朝廷打下云南,安抚土司,靖平地方立下了不少功劳,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蔡源等人憨笑。 可任谁回想,这段潜伏的岁月都是辛苦的,游走在生死之间,藏身在敌人身侧,做的还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活。幸是在格物学院学了一些本事,加上做事谨慎,这才没出意外,顺利完成了任务。 顾正臣上前,挨个拍过四人的胳膊,满意地说:“朝廷的封赏已经确定了,你们想入朝为官,去户部就去户部,不想入朝为官的,可以折为银钱,换块功臣牌匾回家,日后的路怎么走,自己选好,你们也算是太久没归家了,知你们归心似箭,交接好了,都回去看看吧。” 蔡源侧身:“顾堂长让我们找寻的人,已找到了。”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个面容坚毅,透着沧桑之感的中年人站在那里,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刚强,左右站着两个孩子,身后则是妇人与女子。 “确定是他们吗?” 顾正臣问道。 赵仁、蔡源等人摇头。 人是你让找的,资料是你提供的,符合这条件的,就这一户人家,是不是还需要你确定不是…… 顾正臣也知道问他们有些不合适,信步走了过去。 马哈只带马文铭、马三宝行礼。 顾正臣上前,扶起马哈只等人,看了看马文铭,又看向马三宝,最终落在了马哈只身上,见马哈只有些紧张,便开口安抚:“他们是奉我的命令找寻你们而来,若路上多有得罪、怠慢,我代他们致歉。” 马哈只没想到定远侯是如此年轻,说话也是如此和气,赶忙回道:“没有怠慢,一路之上他们照顾得很好。” 顾正臣问道:“这两位是?” 马哈只回道:“长子马文铭,次子马三宝。” 顾正臣看向马三宝,上下打量了下。 按照历史进程,马三宝会在大明征云南时,作为被俘虏的幼童被阉割,然后送到金陵,之后分配给了朱老四,后来朱老四奉天靖难,因为军功被改名郑和,等朱老四坐稳皇位之后,便开启了华夏古代历史上规模最浩大的远航。 郑和之后,再无郑和,直至六百多年后,水师开始下饺子,这才有了远航之路,通达全球。 看马三宝一脸纯真,明亮的眸子里还透着对未知的好奇,红润的脸庞还没经历过多少风雨,就知道他现在还没被阉割。 阉割幼童是一种大明对失败者(多数是少数民族)的“惯例”,没办法,宫里有需要。 宦官这玩意吧,在明初不存在什么竞争市场,切了基本能进去,工作还稳定,只要还有一口力气,就不存在失业问题。虽然有岗位,可没人主动就业,在“特殊人才”越来越稀少的情况下,只能阉割幼童了。 毕竟以前伺候皇宫里的人,宦官基本上够用了。可随着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个个长大成人,那宦官还怎么够用?不说老朱现在都有好几个孙子了吧,就自己的儿子、女儿那也是一个接一个地造,这也需要宦官伺候不是…… 阉割幼童虽然不人道,但盖不住皇家有需要。 残忍就残忍点吧。 这一次在云南一样有幼童被阉割,大军征战,总需要带点东西回来,这事顾正臣想阻拦也阻拦不住,想干涉也干涉不了,阉割一些人是大军必须要做的事。 但顾正臣还是在暗中出了手,就提了一条:伊斯兰教徒之家不阉割。 傅友德、沐英、蓝玉等人虽然对顾正臣的要求不太理解,但还是答应了,这刀子才绕过了老马家。 这事老朱从来没问过,顾正臣也没打算说,不过这会老马家的人到了京师,锦衣卫很可能会将动静告诉老朱,如果朱元璋问起,自己也是有理由的,那就是从伊斯兰信徒口中,探寻前往遥远天方的航线,开拓贸易路线。 至于为何不在广州或旧港找伊斯兰教徒,那也好应付,当时自己不是还没到南洋…… 不过想想,老朱日理万机,也有可能对这种小事不会在意。 这就是马三宝,历史中名震天下的郑和啊,现在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这样也好,人小,好拿捏、好塑造……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他是个孩子(二更) 哈只并不是马文铭、马三宝父亲的真名字,甚至可以说,马三宝的爷爷也叫马哈只…… 哈只是个称号,是不远万里、不畏艰险,前往过天方(麦加)朝圣回来的人得到的光荣称号。马三宝的爹叫马哈只,说明他到过麦加,大家就不再称呼他的名字,转而喊作哈只或马哈只。 顾正臣闲聊,先问籍贯。 哦,对上了,滇池以南的昆阳人。 再问祖籍,西域人。 这也没错,这一脉是在成吉思汗时,随蒙古大军从西域迁至云南的。 再问去没去过天方,那也对得上。 上一辈也去过,这一辈也去过,下一辈还立志去天方的,这是铁打的伊斯兰教徒。 兄弟叫马文铭,老爹叫马哈只,他上面还有个姐姐,人叫马三宝。 错不了,就是这家伙了。 顾正臣高兴不已,邀请马哈只一家人前往侯府。 设宴。 前院顾正臣招待马哈只父子,后院顾母等人招待温氏及其女儿。 马哈只多少有些坐立不安,眼见顾正臣来回打量自己两个儿子,起身问道:“敢问定远侯,为何让人将我等从遥远的云南带至金陵?” 这个问题,困惑了马哈只小半年。 顾正臣没有瞒着,直言道:“我需要航海人才,你的儿子,我想带去大海。” 马哈只看向马文铭,连连摇头:“长子尚未成年,更没有任何航海之技。定远侯是否找错人了?”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马三宝:“我说的是他。” “三宝?” 马哈只更吃惊了。 这长子还没成年,好歹也十三四岁了,三宝更小啊,今年这才十岁。再说了,一个娃娃,他懂什么? 马三宝也有些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一双大眼睛明亮,问道:“我?” 为何? 马三宝满是疑惑。 自己虽然向往大海,渴望前往遥远的天方,也听过祖父、父亲讲述大海之上的故事,讲过大海之上形形色色的人,也讲过有无数伊斯兰教徒,虔诚地前往天方,去完成生命中最重要的触摸与洗礼。 可自己没去过大海,没事的时候就在滇池里划小船,偶尔弄得船翻了,害得被打了几次。滇池不是海,小木船也不是大帆船,去不了天方。 最主要的是,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的男人,甚至听都没听说过,之前在梁王的地盘中,什么定远侯,根本不知道。 顾正臣坦言:“没错,就是你,你想不想跟我出海,去船上做事?” 马三宝急切地问:“你有船吗?” 顾正臣笑了:“有。” 马三宝又问道:“船有多大,能容纳多少人,二十个人可以吗?” 顾正臣哈哈大笑:“二十人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的船,还是可以容纳好多个二十个人的,怎么,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大海,任凭风浪击打,我们也一往直前,挂帆远航?” 马三宝不假思索:“我去!” 对于不太好走陆路去天方的伊斯兰教徒而言,哪个不向往大海? 马哈只赶忙将激动地站起来的马三宝拉了回去,对顾正臣道:“他还只是个孩子,去不了大海,若是非要让我们家出一个人,我去如何?” “我愿意代我弟弟去。” 马文铭也喊道。 顾正臣含笑,对马哈只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生怕害了你的孩子,但不着急,你们还有时间考虑。你们的住处我会安排好,日后就居留在金陵吧,至于拿什么站稳京师,我会为你们安排活计。” 马哈只听闻之后,这才安心一些。 两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停在了一处院子门外。 张培将一串钥匙交给马哈只:“这就是你们的住处,明日会有官府的人上门将房契改至你们名下,院子不算大,但胜在安静,距离定远侯府也不远,对了,里面还有两个丫鬟,是老爷特意招来伺候你们的……” 温氏抱着小女儿,看着离去的张培,对马哈只道:“定远侯为何如此对我们,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莫要是认错了人,我们却占了便宜,日后说不清楚。” 马哈只走入院子,看着这清幽典雅的三进院,很是茫然:“我也怕认错了,说过几次,可定远侯笃定没找错人。可我们根本不知定远侯,与他没有半分渊源,这可是大明京师,寸土寸金,他竟舍得将房子送给我们,为何,三宝,你说,这是为何?你值这套院子吗?” 马三宝直摇头。 自己家可算不上什么殷实,也就是勉强过日子,就是把家底全都拿出来,连昆明城里的小院都买不下来,更何况是繁华的金陵了。 马文铭挠了下后脑勺:“父亲,为何定远侯只要弟弟,不要我去大海?我也想去大海。” “行了,你们去大海能干嘛?就你们这身板,一个浪头打过来,人都能翻大海里喂鱼去了。” 马哈只带着几分怒气。 温氏听出了不对劲,问道:“怎么,定远侯要三宝去海上?” 马哈只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意思,但我没答应。他即便是再缺人手,也不能带孩子出海吧?万一是将三宝运至海外给——换了钱,咱们可如何是好?” 人贩子,这年头也是有的。谁知道这定远侯是什么人,安得是什么心…… 温氏蹙眉:“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吧?” “你怎知不可能,人心隔肚皮。” “可我听张夫人说,定远侯现在是东南水师总兵,手底下水师将士有三万多,他应该不会缺人手吧……” “啊?” “还听那个林夫人说,定远侯是个好人,办了个学院,教导了不少弟子,皇子都喊他先生。” “这——” “还有那个严夫人说,龙江船厂现在都归定远侯管,航海贸易的第一个泉州特区,也是定远侯请旨设置的,南洋的旧港,现在成了大明的飞地,那也是定远侯的功劳……” “嘶……” 马哈只有些傻眼。 马文铭震惊不已。 马三宝眼神中浮现出崇拜之色,只感觉心中有个声音越来越响,直至忍不住喊了出来:“我要跟着定远侯去大海!”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人选马三宝(三更) 十岁的孩子正如初生牛犊,不知畏惧,总想着向前冲一把,撞一番,闯一场。 向往大海,渴望远航是底色。 现在又是有手握大军的水师总兵,手底下一定有不少大船,又是个厉害先生,连皇子都跟着他修习学问,跟着他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吗? 马三宝激动地看着马哈只,恨不得下一刻就出现在海上。 不过一腔热血,被马哈只一张冷脸给浇灭了:“哪里都不准去,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十岁了!” 马三宝不甘心。 十岁,已经很大了好不好,自己能砍柴,能背着五十多斤的柴跑路,甚至还挑过一石的担子,划过船,周围的小伙伴谁也没有自己的船快…… 马哈只愁眉苦脸,安排马文铭将马三宝带去休息,安置好女儿之后,在房间里对温氏道:“这定远侯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他是东南水师总兵,手握三万水军,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三宝?” 温氏摇头:“这倒是令人费解,顾老夫人也没提此事,但看她们,一个个很是慈善,不像是什么坏人。若你是信不过他,那就去坊间打探打探,他们自己人难免有夸大,可若是人不好,坊间百姓总不会为他们说好话吧?” 马哈只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想在云南,梁王手握那么多兵马,控制云南多年,可因为他的恶行,百姓中咒骂他的不在少数,虽然大部分都是指桑骂槐,不敢直点其名。 人都敢说梁王的坏话,那一个定远侯,更堵不住百姓的口。 武英殿。 沈勉说完话,站在一旁。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问道:“这马哈只,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勉恭谨地回道:“从目前掌握的消息,马哈只除了是伊斯兰教徒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朱元璋凝眸:“没什么特别之处,顾正臣又怎么会让人从云南那么远的地方,耗时耗力耗财,一路将其迁移至金陵,你不是说还给了宅院?” 沈勉点头:“确实给了宅院,定远侯府的人去过应天府衙,让人明日登门立帖过户。” 朱元璋沉思了下,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变,言道:“让太子过来一趟,另外,将那马哈只请来,朕要当面问话。” 沈勉吃了一惊。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情况,锦衣卫都没查个彻底,刚到金陵,大箱小箱的家当还没整理好,就让人入宫? 沈勉领命,刚想离开,又听到一句:“罢了,让顾正臣带马哈只前来。” “等等,还是不要带顾正臣了。” 沈勉心头紧张不已。 皇帝很少有这种犹豫不决,反复的情况,今天是怎么了? 不敢多问,执行到底。 沈勉亲自带人到了小院,亮出身份,然后说道:“陛下要你入宫面圣,还请跟我们走吧。” 温氏、马文铭等人不知情况。 锦衣卫? 那是什么东西? 入宫面圣,这不是去见皇帝吗? 这是什么情况,刚入金陵,被一个侯爷热情招待,给房子给下人,这还没安顿好,皇帝又要召见? 马哈只也被搞得紧张起来,云南时,自己可没见过什么大官,别说梁王了,就是地方土司的酋长也没见过啊,现在竟然要去见大明的皇帝! 没有拒绝的余地,马哈只跟着沈勉等人离开了。 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温氏,当即让马文铭、马三宝去定远侯府。 定远侯府。 吕常言低声对顾正臣道:“世国让人送来消息,说沈指挥使去了小院,马哈只跟着离开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看来陛下还是多疑。” 吕常言眼珠子转动,想说又不敢说,见顾正臣瞪了过来,赶忙弯腰:“我的老爷,这事怎么能怪陛下多疑,若是蔡源他们几个人回来,侯爷去接下,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是格物学院的人,又立过功。可这马哈只一家人,并没什么稀奇之处,更不是什么高贵身份,哪里值得老爷亲迎还在府中设宴,莫要说陛下,就是其他人,估计也想打探这一家人什么身份呢……” 顾正臣打量着吕常言:“你现在是越老越精明了,这些事都看穿了。” 吕常言老脸堆笑:“老爷会想不到这些?”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这件事确实不好解释,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老爷我没去云南,若是去了,顺势而为,这事也不需要那么麻烦。可现在,我既需要这个人,又无法说清楚,藏着掖着,暗中运作的话,一旦暴露出来反而会引起陛下更多疑虑,所以,只能公开在外,光明正大地去接人。” 吕常言不理解:“为了这一家人,值得吗?” 顾正臣深深看着吕常言,严肃地说:“自然值得!” 张赫已经年纪不小了,赵海楼、黄森屏也算不上年轻人了,水师里起来不少新人,但能担当大任的后备人才是谁,换言之,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后,谁来统领越来越庞大、强大的水师? 这不只是朝廷的问题,还是顾正臣必须考虑的问题。 大海关乎国运,既然开了,那就不能再关上。而自己这个身份,不可能一直待在海上,更不可能一直掌握水师,那就需要有人能胜任未来水师统领的重任。 马三宝,就是顾正臣给大明选定的水师统领继任者。当然,这只是后备人才训练与未来渴望,至于未来谁掌控水师,谁带领水师再创辉煌,那是朝廷做决定的事,顾正臣不会干涉。 但在这之前,顾正臣需要为朝廷准备一些人才,让朝廷能在需要人的时候,有人可以用,有人能够担当重任! 没有人比顾正臣更清楚马三宝是何等厉害,他那下西洋的故事,也是后世人无法忘记的骄傲壮举。 吕常言见顾正臣笃定,问了句:“那现在该怎么办?” 顾正臣思索了会,言道:“等,等着看陛下会不会召我入宫。说实话,我也很好奇,陛下安排人打探打探马哈只也就是了,为何要亲自召见,这个动作——有些大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马克思的踪迹?(四更) 武英殿。 朱标看着行礼的马哈只,他连跪拜都做不好,有些手忙脚乱。 朱元璋仔细打量着马哈只,这个人看着面容慈和,五官端正,单单就容貌来说,可以称得上其貌不扬。 抬手,让马哈只起身。 朱元璋看出了马哈只的拘谨与不安,含笑安抚:“朕召你过来,只是想问你一些话,莫要畏怕。” 马哈只能害怕嘛,这毕竟是大明的天子! 强忍不安,马哈只言道:“天子问话,草民定不敢有丝毫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你这一家人,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从云南昆阳带到金陵的,那蔡源等人,可说为何要将你带至金陵吗?” 马哈只见是这个问题,放松了一些:“草民也曾问过,他们只是说,这是定远侯的安排。” “没有说定远侯为何这样做?” 朱元璋追问。 马哈只摇头:“不仅没有说,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几次听他们谈论,都透着不解。” 朱元璋一步步走着,思考着其中的问题。 很显然马哈只所言不虚,蔡源、赵仁那些人确实不知道顾正臣为何要这一家人迁移到金陵。 朱元璋走至马哈只身前三步外,神情严肃地问:“那你去过大海吗?” 马哈只愣了下,回道:“草民是伊斯兰教徒,曾出云南,经安南、占城,乘船前往遥远的天方,确实去过大海。” 朱元璋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那你知道澳洲在哪里吗?” “澳洲?” 马哈只眼神中满是迷茫,摇了摇头:“草民第一次听闻。” 朱元璋盯着马哈只,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的变化,见他确实不知,又问道:“那你可知道袋鼠?” 马哈只变得更为紧张:“草民也不知。” 朱元璋有些失望,暗暗叹了口气,转而问道:“那你总应该知道马德草、马克思这个人吧?” 朱标眼神一亮,总算是明白了父皇此番召见马哈只的目的。 原本是冲着马克思去的。 想想也是,顾先生没有任何来由,让人在云南找了这么久,又是花费了好几个月,这才将这家人从云南送到金陵来,亲自迎接不说,还设宴款待,又分住宅,这亲近的程度,令人怀疑顾正臣与这马哈只早就认识,亦或者是有什么渊源。 马哈只,姓马。 马德草,也姓马。 这两个,该不会是一家人,或是一个大家族的吧? 朱标看向马哈只,期待不已。 马哈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更是紧张,直摇头:“草民并不认识马德草、马克思。” 朱元璋紧锁眉头。 朱标上前一步,问道:“那你出海时,可遇到过姓马之人?” 马哈只回想着,想起什么来,回道:“说起来,在经过三佛齐的时候,确实遇到过姓马之人,颇有些仙风道骨,不过此人只在船上停留了半个多月,后来就不见了。” 朱元璋、朱标对视了一眼。 朱元璋急切地问:“你说的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马哈只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可能是夜间船靠岸之后,便上了岸,也可能是沿途中遇到了其他船只,便换了船。大海之上,这种事很常见。” 朱元璋上前一步:“你可还记得那人长相,说过什么,问过什么,做过什么?” 马哈只心神不宁,赶忙跪了下来:“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何还能记得真切,草民与那人不过是见过几面,当时一心前往天方,手持经书,没太关心那人动静。” 朱元璋刚想说话,朱标上前拦下,以平和的语气问道:“你莫要紧张,你如何知他姓马,他是如何上船的,有没有说过去到何处,也是伊斯兰信徒吗?” 马哈只忐忑着回忆,紧锁眉头地说:“他上船之后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后来船上有人昏迷不醒时,是他用一块黑色的扁石在人后背上刮了数次,人便苏醒过来,那人感谢时,他才说姓马。后来有人问起他去何处,他并不愿多谈,只是说去大海深处看看,不是伊斯兰教徒,更像是个道士,可也没有穿道袍。对了,他还精通海外番话。” 朱元璋看向朱标。 朱标继续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他的长相,比如眼睛,口鼻,亦或者有什么令人深刻的动作?” 马哈只努力回想,说道:“长相实在是说不太清楚了,眼睛似乎很明亮,口鼻——记不真切了,说起来,此人登船之后,确实有个令人深刻的动作。” “什么动作?” 朱标追问。 马哈只言道:“那人上船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铜钱,在手中几次翻动后,便将铜钱编到了衣襟上挂着的铜钱串上,似乎是登一次船便编一个铜钱,那铜钱串都挂了好多了,左右衣襟都有。” “翻动铜钱?” 朱标木然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马哈只。 待朱标又问过一番后,马哈只并没有说出有价值的话来,便让沈勉将其送了回去。 武英殿陷入了寂静之中。 良久。 朱元璋开口:“你怎么看?” 朱标回道:“父皇,儿臣以为马哈只所见之人很可能是马克思,顾先生也有翻动铜钱的习惯,这很可能是效仿马克思的动作。” 朱元璋知道顾正臣有这个习惯,思考问题、斗争激烈、享受当下或做出重大决断时,总会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翻动,那熟练的程度,根本让人看不到铜钱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中,什么时候又从手中离开的。 不过顾正臣并没有将铜钱编串挂在身上,那姓马的倒是行事不凡,也不怕被人给打劫了,想来是有一身本事,不畏他人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若马哈只当真见过马克思,倒是可以解释顾正臣为何不远几千里将这一家人迁至金陵了。” 朱标虽然还有些疑虑,但对这个推测倒是认可。 很可能是马克思告诉过顾正臣马哈只的存在,而顾正臣知道朝廷要取云南之后,这才想起马哈只,便委托蔡源等人将其带至金陵,算是见见恩师曾经的故友。不过,说故友似乎不太合适吧,这马哈只显然与马克思只是在船上待了那么一段时间,也没有其他交道……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忽悠马三宝(五更) 马文铭看着书房中一排排的书架,震惊不已。这里要有多少书,至少好几千本吧?听父亲说过,书中有着无尽的智慧,看样子,这个定远侯是个有智慧的人。 “我可以看这里的书吗?” 马文铭低声地问道,带着几分请求的味道。 顾正臣含笑:“自然可以,若你喜欢读书,可以每日都来这书房,没人会拦着你看书。” “当真?” 马文铭难以置信。 顾正臣点头:“自然当真。” 马三宝知道哥哥喜欢读书,只不过家中书不多,看着哥哥到了书架后面,便站在顾正臣一旁,问道:“怎么还没我父亲的消息,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顾正臣微微摇头:“你们又没做什么不法事,能有什么危险。陛下召见,想来是问一些话,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你不是向来聪慧,你哥都明白这个道理,你为何不明白?” 马三宝俯身,看向桌案上的石雕:“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忍不住担心。母亲回去说,你是个水师总兵,有不少将士和船,那你们可以去天方吗?” 顾正臣拿起折扇,惬意地送着风:“天方那里不算什么,我想去大海更深处,更遥远的地方。我知道你是个小伊斯兰教徒,我尊重你的信仰,但并不建议你在四十岁之前去天方。” “为何?” 马三宝不理解,侧头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反问道:“若是拿不出来令人骄傲的成就,做不到一番壮举,没有丰富的阅历,更不经惊涛骇浪,你见到安拉时,打算说什么,说你叫马三宝,是安拉的信徒,然后没了?安拉是你心中的神,你千辛万苦去找他,只为了说上你的名字,安拉会高兴吗?真正的神明,喜欢倾听的是信徒精彩绝伦的故事与人生,你有吗?” 马三宝眨眼。 是啊,我就是现在去找安拉,能和安拉说什么,有什么话可说,我是你虔诚的信徒,从大明前来看你,然后转身回去? 定远侯说得很对,见安拉不容易,见到安拉之后,那也得给他讲讲自己的故事。 祖父一定没讲多久,父亲也一样。 自己要讲,讲个三天三夜,让安拉知道我马三宝,记住我的名字。 顾正臣继续诱导:“所以啊,我想将你带到船上去,去经历前所未有的人生,去没有人烟的岛屿找矿产,去野人居住的地方看日出日落,去山里挖金子,去世人不知道的地方走一遭,将你锻造成了不起的男子汉,到那时,你功成名就,扬名天下,去见安拉时岂不是更为风光?” 马三宝激动不已,连连点头:“好,我跟你去,什么时候下海?” 严桑桑看着“拐骗”马三宝的顾正臣很想笑,刚想插话,就感觉外面有人接近,透过窗户看到吕常言走来,吕常言没有进门,就在窗户外说了句:“马哈只出宫了,锦衣卫的人在护送回家。” 顾正臣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陛下问了些什么,不过既然没有传召我,那就顺其自然吧。” 马文铭、马三宝听闻父亲回家,也顾不上这里,匆匆回去。 朱元璋是没传顾正臣,可东宫的周宗跑了过来,就一句话,去东宫吃晚饭,顾正臣看着日头一阵嘀咕,这也不到晚上啊。 没办法,再不出门,周宗估计要将自己给刀了。 东宫,书房。 朱标屏退左右,拿着一份文书对顾正臣道:“三弟拟了一份关于设置信访司的文书,虽是粗略了一些,可孤可以窥见大概,这信访之法确实不错,可以让百姓之声传入金陵,若再配合上信件编码入册,按一定比例抽检、复查,相信可以督促官吏将百姓事放心上,认真办成。” 顾正臣接过朱标递过来的文书,并没有展开:“信访司设置确实有利,但需要考虑地方上恶意干涉,禁止信访、禁止越级信访之事发生,该破的规矩,应该破一下。” 朱标赞同:“是啊,地方百姓诉状纷争,不可越级,这是个规矩,但也容易害民。知县若是凶恶违法,欺虐百姓,还不能让百姓告去知府衙门,确实不合适。可你也知道,若准许越级,那上级衙署很可能会乱成一窝粥……” 知县不办事,都去了府衙,府衙不办事,都去了布政使司,那这府衙、布政使司日常的工作还做不做了?每个层级有每个层级主要负责的事,布政使司不应该直接插手县衙的事,县衙的事也不应该推到布政使司来办。 不准越级告状,是有一定合理性的。 邻里有些小矛盾,县衙也不让你去啊,只能找老人、里长等解决。如果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告县衙里面,县衙也没办法正常运转了。 可问题是,老人、里长不解决,矛盾依旧存在,不去告县衙怎么行?县衙不负责,判了冤案,喊冤枉也不给二审,不去找府衙怎么行? 所以,在顾正臣看来,越级应该许可存在,但需要加一些限制。 顾正臣言道:“信访越级,可以设时间期限,走完三次信访之后,依旧无果,可以异地、跨级投信。至于京师的信访总司,可以将异地、跨级信访作为最优先之事处置……” 朱标频频点头,两人商议着信访制度的细节。 直至黄昏时,朱标才拉着顾正臣入宴。 这次宴会,只有朱标与顾正臣两人,就连最近的护卫,也在四丈开外。 朱标举杯:“孤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先是在南洋斗智斗勇,谋略旧港,逼迫满者伯夷,后又在广州对上了朱亮祖,这一回京师,便遇到了文官打着天变、天罚的旗号针对格物学院、蒸汽机,现如今总算是风波过去,孤与顾先生许久没聚过,今日便敞开了,对论一番如何?” 顾正臣举杯,恭敬地回道:“若不是殿下、陛下在背后撑着,这风波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幸是都过去了。那今日,臣敬殿下,但有所问,必有所答。” 朱标与顾正臣碰杯,然后抬着袖子遮住,缓缓将杯中酒饮下。 顾正臣则发挥着自己“武将”的风采,一饮而下。 朱标将杯子放下,看着起身抓起酒壶的顾正臣,轻声道:“孤想知道,马克思与马哈只,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感谢大家的支持,继续求催更、求月票。催更、月票数量挂钩数据,还请支持寒门,让寒门走得更远,惊雪感激不尽!」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东宫左詹事(一更) 马克思与马哈只? 顾正臣错愕地看着朱标,这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哦—— 明白了。 为什么老朱会亲自见马哈只,感情是根苗在这里,他以为马哈只和马克思有什么关系,希望通过马哈只探寻马克思的踪迹。可问题是,马克思这个人虽然存在,但他不是大明人,是自己杜撰出来的恩师…… 顾正臣总算是知道了,撒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的痛苦。 朱标深深看着顾正臣,这种惊愕的神情,说明自己猜对了,于是说道:“马哈只说了,见过马克思……” “这——他当真说了?” 顾正臣神情很不自然。 自己死了都不想去见马克思的,马哈只竟然见过,他打哪见的? 朱标点头,和盘托出:“孤不瞒你,马哈只在十六年前出海前往天方朝圣时,经三佛齐时见过马克思……” 顾正臣听着直皱眉,待朱标说完之后,回道:“殿下,臣的恩师确实是在海外,也教过臣一些番外语言,可那铜钱编串挂在身上的情形,臣确实没见过……” 朱标看了看顾正臣的手:“你也经常把玩铜钱。” 顾正臣手腕微动,一枚铜钱出现在掌心中:“殿下,把玩铜钱的人可不在少数……” 朱标偏头:“马哈只还说了,他可以用黑色石头将晕倒的人救醒,而你也知晓一些古怪的医术……” “这个——” 顾正臣无法解释。 朱标继续说:“黑石石头,孤找太医院的人问过,那很可能是早已难寻的砭石。” “砭石?” 顾正臣皱眉。 朱标点头:“你应该知道,砭、针、灸、药、按跷和导引,乃是六大医术,而这六术之首,便是古砭术。若不是因为砭石失传,世间难寻,其也不会长期消失。直至元代,才有人用其他器物代替砭石,行以刮痧之术。这位马克思先生,很可能掌握了古砭术。” 顾正臣有些郁闷,啥问题你都自己补充好了,还问我干嘛,我都说了不是不是,你还一个劲说是…… 太子的面子,那也是面子。 再说了,朱标难得敞开肺腑说这些话,自己不能装傻充愣,只好低头叹气:“好吧,臣之所以让人将马哈只从云南带至金陵来,是因为恩师曾与马哈只见过一面,推衍过其命数,说马哈只的小儿子是个操舟的人才,日后若去海外不可知之地,可以带在身边……” 朱标深吸一口气,果然是高人啊,推衍个人命数不说,还推衍到了其后代。 对于相术推衍等,朱标是相信的。 天下相法第一的浙东袁珙(即柳庄居士),只要看人一眼,便知其心术善恶,福祸运数,虽说朱标没见过此人,但民间对其传闻颇丰。 有袁柳庄在后,马克思在前自然也可以理解。 顾正臣不敢看朱标的眼神,继续说道:“臣原以为马哈只的小儿子已长大成人,准备考校一番,举荐至水师效力,可不成想他才十岁,故此臣有些不知所措,也没将事情告知陛下与殿下。” “十岁?” 朱标站起身来,一脸吃惊。 顾正臣无奈地摊开手:“可不是,若臣说出来,陛下会不会打我三里路……” 朱标理解顾正臣,说十岁的娃娃是个人才,别说三里路了,打到你能走路就算老爹输…… 顾正臣叹息:“恩师当年也没说清楚,现在臣也没法子,只能将他们安顿在金陵,打算将那马三宝带在身边,让其学习下操舟之术。年纪小是小了点,可骨子里很倔强,吃点苦头应该还是扛得住。” 朱标明白了其中原委,想了想,问道:“你恩师可还说有什么人才没有?” 顾正臣连连摇头:“没有了,就这一个,还是恩师看我想去海外弄来东西,这才说的。” “当真?” 朱标有些怀疑。 顾正臣坚定地点头:“当真,怎敢欺瞒殿下。” 朱标想了想,最终相信了顾正臣。 两人再次恢复了往日谈话的风格,话题跳跃的厉害,从这件事,转到那件事,从云南谈到辽东,从西域谈到元廷,从火器谈到水师…… 畅所欲言,侃侃欢颜。 朱标很久没有如此高兴了,一边说一边喝,到最后罕见地醉倒了。 顾正臣也有些脚步踉跄,被送回了侯府。 翌日。 朝会之后,朱元璋听着朱标的奏报,沉思良久才说道:“相术推衍,一些世外高人确实可以做到,这些毋庸置疑。说起来,知道马克思出现过南洋,朕反而有些放松了。” “为何?” 朱标不明白。 朱元璋呵呵一笑,旋即变得严肃起来,沉稳地回道:“自然是因为马克思是个人,而不是书中的神仙,他饿了也需要吃饭,出海也不能如履平地,需要坐船。只要是人,那就会生老病死,只要是人,那就在朕之下,因为朕——是大明的天子!” 朱标神情肃然。 朱元璋抬手:“马三宝是个操舟的人才是吧?那就交给顾正臣培养吧,等锻炼出来,便派去东宫,跟着你做事吧。朕年纪也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有自己的班底了。” 朱标心头一颤,赶忙行礼:“父皇,儿臣并不需要什么班底,希望父皇与天长寿。” 朱元璋哈哈大笑:“与天长寿?朕如何打下的天下,你是清楚的,你爷爷,你奶奶,你多少个伯伯,可都没有长寿。这世上只有活得长点的,没有能与天长寿的。群臣喊万岁,朕都觉得虚造。你记住了,朕不求长生,你也没有长生可取,不管活多少个年岁,都应该记着开国不易,百姓仍艰!让百姓吃饱饭,江山才能一代接一代传下去。” 朱标行礼:“儿臣谨记于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含笑道:“你认为,朕任命顾正臣为东宫左詹事,蓝玉为副詹事,如何?” 朱标明白朱元璋的意思,那就是打造东宫班底。 虽然说在洪武元年,东宫班底已经打了下来,李善长、徐达、冯胜、邓愈、汤和等等,都算得上东宫班底,比如李善长是太子少师,徐达是太子少傅,常遇春是太子少保,可十几年过去了,这个班底,已然千疮百孔……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朱标的新班底(二更) “左詹事?” 顾正臣听到了旨意的内容后,多少有些恍惚。 老朱这是要干嘛,自己已经成了万人捶的鼓了,你就是不给我送点盾牌防护下,也不至于让人更狠劲地往死里捶我吧? 这个时候已设了行人司,行人李靖呵呵笑着,对顾正臣道:“定远侯,该谢恩领旨了。” 顾正臣谢恩领了旨意之后,安排人给点钱,早点让这家伙走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叫李靖,你有唐代李靖的那本事嘛…… 张希婉很高兴,小心走到顾正臣身旁道:“夫君应该高兴才是,毕竟那可是东宫左詹事啊,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 顾正臣翻白眼,这个女人以前还很聪明,这一怀孕对事情就不过脑子了。 东宫左詹事确实是个惹人眼的红差事,现在东宫稳固,朱老二、朱老三、朱老四、朱老五都不可能撼动东宫,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朱标不发生什么意外,在朱元璋百年之后成为大明皇帝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新皇登基,那东宫的官员,那可就是皇帝的嫡系,是需要提拔重用的。 比如历史上的朱允炆,那黄子澄就是个东宫伴读,说是个书童都差不多,等朱允炆登基之后,成了太常寺卿,还有早就归为太子党的齐泰,朱允炆大笔一挥,就成了兵部尚书。 这就是太子党的好处,一朝天子一朝臣,登基就得提拔自己人…… 可顾正臣不是黄子澄,也不是什么齐泰,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就被敲定为太子党的人了,脖子上都挂着东宫的牌子了,毕竟自打去句容当知县就和朱标保持通信,后来去了泉州,写信也没断了,这些且不说,单单说妹妹顾青青嫁入东宫,这已经是将顾家与东宫用铁链子绑在一起了,就是顾正臣站在门口喊一嗓子“我不是太子党”,那也没人信啊…… 既然都是铁打的太子党了,干嘛还给自己一个左詹事,这不是拉仇恨吗? 顾正臣挠头。 洪武元年初,东宫班底几乎囊括了大部开国勋贵,而在洪武三年封爵之后,开国六公爵,有四个在东宫挂职,剩下两个,一个是曹国公二代常茂,没啥本事,另外一个是李文忠,这都不需要挂在东宫,毕竟是一家人,其他的还有一堆开国侯。 不过这些班底是十三年前的,到现在怎么说,和没有差不多,主要原因是: 首先,朱元璋还龙精虎猛,春秋鼎盛,儿子、女儿一个接一个地生,这生育能力都这么强,距离驾崩还早得很,哪怕是在东宫挂职,没谁跟顾正臣一样胆子大到敢和太子嘀嘀咕咕,那些勋贵可不是顾正臣这种毫无根基、毫无威望、毫无势力的三无人员。万一被人举报说谁谁和太子暗搓搓密谋,似乎还提到了皇位,那这事如何收场? 要知道,朱元璋是没文凭证书,可也是自学成才,知道玄武门之变这回事。没错,朱标是老大,不是李二,但李渊毕竟是被逼退位的啊…… 如果说朱标带人造反,老朱会高兴?这纯属胡扯。作为一个权力欲极强,控制欲极强,又想夯实万事之基的开国皇帝,他是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在自己没完成使命之前将自己干下去的,如果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折损在自己亲儿子的手底下,顾正臣相信朱元璋绝对不会高兴,而是失望至极。 其次,大家都挺忙,没空陪太子。 李善长毕竟在凤阳盯了好几年的烂尾楼工程,没办法教导太子,徐达毕竟需要常年在外,不是练兵就是打仗,要么在北面坐镇,要么回家闭门吃蒸鹅,基本不去东宫,冯胜、邓愈、汤和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不是…… 想到这里,顾正臣这才真正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他是打算真正让东宫打造班底了,开始允许朱标拥有自己的小圈子了。 以前的东宫班底,是旧班底,没有废,但实际没什么作用,李善长、徐达、冯胜等等,都不可能也不敢公开说自己是太子党,他们唯朱元璋是尊。 可现在,老朱想要一个新班底,而这个新班底,是明面上的太子党,直接站好位的。 只是,这样做对老朱有什么好处? 顾正臣也没听说老朱生病,哪里不舒服什么的,怎么突然这样做了? 难不成,是对自己的试探? 顾正臣微微凝眸,转身写了一封文书,请旨推掉左詹事,原因就一个,自己常年在外,空挂职务不利东宫。 老朱答不答应是他的事,该推辞还是需要推辞下。 格物学院的万谅走来,手中拿着一个黄色的金属物,对顾正臣言道:“顾堂长,你让我们打造的东西,打出来了,只是这东西,格物学院可不敢用啊……” 顾正臣接过金属物看了看,问道:“你确定这不是纯铜?” 万谅郁闷不已:“顾堂长,纯铜那可是紫红色的,不是黄色,这是黄铜,按照你的要求,里面掺杂了大量白铅。这东西对格物学院没什么难度,宫廷里也多的是,为何要打造这些东西?” 顾正臣挥了下手中的金属棍子,指了指天:“前段时日不是文官说天罚应在格物学院身上吗?咱们这次就给皇宫安装一个收纳天罚的东西,日后皇宫纵有雷电,也不会有建筑失火。” 万谅瞪大眼:“就靠这东西?”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就靠这东西,不过,要很多这东西才行,另外,还需要说服陛下允许咱们在皇宫里动工……” 万谅打了个哆嗦。 皇宫里面现在格局已定,这可不是几年前,宫里面还有建筑需要营造,敲敲打打没问题,现在谁敢撬皇宫一块砖都不行,还想动土? 顾正臣在书房中找出一份图纸,交给万谅:“按照这份图纸上的尺寸,打造一批黄铜出来,另外安排人手进行雕琢,该有的铆接必须能铆接精准。” 万谅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数量,脸色有些凝重:“这个,如此多黄铜,陛下追究下来,咱们可承担不起啊……” 黄铜,是皇室所用。 再说了,黄色的玩意,啥时候准皇室以外的人用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马三宝听故事(三更) 古代规矩多,黄铜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打造与使用的。但没办法,顾正臣需要黄铜来制造避雷针。 避雷针的材料可选用的并不少,实在不行拿纯铁也能打造避雷针,问题是纯铁很容易锈蚀,时间一长问题就多了,万一扛不住将奉天殿给劈了,那麻烦就大了。 考虑长远,顾正臣选择了黄铜,事实上,黄铜不是纯铜,而是铜与锌的合金,这玩意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了。从后世工艺来说,避雷针还不是黄铜,而是镀锌的铁。 事实上,镀锌工艺在大明不成问题,毕竟镀锡、镀银这些古代也不是没干过。问题是,这个时期也没有单质锌提炼的工艺,历史中出现单质锌,是在明中后期。 虽说格物学院投入资源,想尽办法,或许也能解决单质锌的生产问题,可这需要时间,而顾正臣没这么多时间等着,只能使用黄铜作为代替性避雷针,反正这玩意耐腐蚀性很强,导电能力也出色,成本高是高了点,可也不是庇护千家万户,而是庇护皇宫,最多加上自家侯府,至于朱棣、朱棡、徐达等人的府邸,那是需要自己掏腰包的,格物学院又不是慈善机构…… “违制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们只管制造,越快越好。” 顾正臣吩咐道。 万谅领命。 顾正臣又问道:“祭祀那里可准备好了?” 万谅抬手擦了擦额头:“基本完成,但正在调试,只是这种把戏恐怕瞒不住百官与陛下,若是被拆穿了,那也是欺君之罪……” 顾正臣看着心惊胆战的万谅,笑道:“若是陛下知情,算什么欺君之罪?放开去做吧,这些事不可能瞒着陛下,但那些官员,还是需要瞒着的,他们能靠天变攻击格物学院、蒸汽机,也能借天变攻击其他勋贵,这件事就是用来堵住他们的嘴。” 万谅明白了,行礼离去。 顾正臣想了想,对林白帆问道:“马哈只父子还在家中?” 林白帆微微摇头:“一大早就出了门,这会还没回去,姚镇在暗中跟着,半个时辰差人传过话,说他们在太平桥听人讲故事,讲的还是老爷的旧事……” 太平桥。 一堆大小不一的青铜器摆着,还有一些字画卷轴,老旧书籍。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坐在矮小的凳子上,对眼前听故事的马三宝很有好感,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你可知定远侯这爵位如何来的,不知道是吧,我来告诉你,这可是真正的军功啊,想当年,辽东都司拿纳哈出没法子,任由其南北横窜,可定远侯在那里,一战消灭他三十万兵马,整整三十万啊,光是尸体就埋了一年多,几十个千人坟,好多个万人坑……” 马文铭、马三宝听得热血沸腾,看顾正臣并不强壮,像是个书生,可没想到竟立下过如此军功! 马哈只抬手,两人后脑挨了巴掌:“莫要听他胡说,定远侯是步卒守城,纳哈出是骑兵在外,怎么可能被屠去三十万,难不成定远侯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的战马?还有,纳哈出一共才多少兵马,他若是被杀了三十万,为何没被俘虏来?” 摊主看到较真的,呵呵一笑:“纳哈出还剩下多少兵马咱不清楚,可咱知道,纳哈出自那之后,都不敢深入辽东一次,即便是朝廷派大军取云南时,纳哈出也就出了个门,然后就回去睡觉了。世人皆云,定远侯一战定辽东,不信你们去找其他人问问。王麻子,你说说,定远侯是不是安定辽东的大功臣?” 隔壁摊主哈哈大笑:“那自然是,要我说,这还不是最出彩的,定远侯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射杀高丽使臣之事,自那之后,别说高丽使臣入京老老实实,就是其他藩国使臣入京,那也都得小声说话……” 马三宝瞪大眼:“什么,射杀高丽使臣?不是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吗?” “话不是这样说,是高丽杀了咱们的使臣潘习,定远侯这是为潘习等人求个公道,这才送他们下地狱。小兄弟,你看看我这铃铛,只要你买下两个,我便给你讲讲定远侯失爵、复爵之事,这故事可是跌宕起伏,荡气回肠……” “我买。” 马三宝掏钱。 马哈只感觉给孩子零花钱是个错误之举,娘的,东西买了一堆没用的,全听故事去了。刚想训斥马哈只,却看到马文铭手中也拿出了宝钞,这玩意还是昨天定远侯府给的,说是预支的工钱…… 算了,想听就听吧。 马三宝总算是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自己这点破事,哪有什么资格去找安拉诉说,看看顾正臣,这故事实在是太多了,也就是他不信安拉,否则能给安拉说好多天。 我也要成为像顾正臣那样的人,做顶天立地的人,干惊天动地的事! 马文铭也被故事感染,产生了对顾正臣的敬佩。 就连马哈只,也忍不住暗暗点头,虽然知道这些人的话很可能夸大了,可一旁听闻的摊主,甚至是围过来的路人,那也都是频频点头,还有插嘴补充几句的,总不能所有人都夸大吧,至少这些事真正发生过。 洪武六年入仕,洪武十三年已是定远侯、东南水师总兵,可他还不到三十岁啊…… 想想皇帝追问的那个马克思,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顾正臣从来没提到过一句,再说了,自己和那马克思也不熟啊,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马克思,人家只是说姓马。 境遇改变得太快,在熙攘的街上,总感觉一切变得虚幻,似置身于梦,不那么真实。 “听故事呢?” “是啊。” “好听吗?” 马哈只脸色一变,转身看向顾正臣,赶忙就要行礼。 顾正臣抬手止住,然后冲着讲故事的王麻子就喊道:“好好做你的买卖,别总讲有的没的,小心老子将你侄子丢长江里喂鱼去。” 王麻子看到顾正臣,哈哈大笑:“丢就丢吧,侄子而已,又不是我儿子……”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责任、监理制(四更) 马文铭、马三宝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顾正臣到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王麻子:“这两个人日后要加入格物学院的,你这些添油加醋的事不准再说,小心掀了你的摊子。” 王麻子原本是句容卫的军士,后来因为瘸了一条腿,这才退出卫营,将侄子给送了进去,因为有不少抚恤,并不愁生计,但闲着没事干,这才开始了摆摊生涯,顺带看看谁路过了这里,瞧瞧都有什么事发生没有…… 熟悉顾正臣的秉性,王麻子感恩,却并没有刻意卑微,说起话来也相当随意。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王麻子,目光扫过其左手,见左手放在了膝盖上搓了搓,便对马三宝、马文铭道:“想知道我的事,直接去格物学院翻阅档书便是,那里写得不比他们讲得更详细、更真实。” “我们可以去格物学院?” 马文铭惊讶道。 自己可是听说了,那里是许多新学问的汇聚之地,每年秋日通过考核招募一批人,可现在还不到秋日,再说了,两人也没什么学问,根本考不进去。 顾正臣笑道:“我是堂长。” 马文铭释然了,堂长那是可以开大门,也是开小门的人…… 顾正臣对马哈只道:“金陵与昆阳不同,适应下来总需要一些时日,但你们的路就这么确定了,留在这里,没有退回去的路。” 马哈只自然知道这些,只是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马三宝,言道:“他还小,若是出海的话,会很危险。” 顾正臣微微摇头:“以前多少渔民是不上岸生活的,他们以船为家,以海为家,无论男女老少,可都留在船上,谁说过危险?再说了,他跟在我左右,而我是东南水师总兵。” 马哈只皱眉。 这话的意思是,马三宝跟着顾正臣,他不会出意外,马三宝就出不了什么大的意外。 侯爷发话,马哈只再不想点头,那也没办法,只好说了句:“那就让三宝自己决定吧。” 马三宝恨不得早点下海,哪里还需要决定…… 萧成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高丽使臣到了长江北,稍后入京。” 顾正臣有些不理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何这个时候派使臣而来?” 毕竟这会是六月份,又不是老朱生日,也不是等着过年,没道理这会来使臣,也没听说辽东都司派人去高丽折腾啊。 萧成微微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另外还有消息,说占城使臣也在前来京师的路上,不仅带了大象作为礼物,还带了一百二十五个侍童。” 侍童,就是阉割后的男孩。 顾正臣拿出铜钱,手中转动了下,言道:“现在的局势是越发复杂了,不过我想,占城这个时候派使臣来更多是示好,至于高丽——恐怕不只是示好那么简单。” 萧成问道:“我再去打探打探?” 顾正臣摇头:“不必了,他们会上朝,意图很快就能确定。走吧,我们去格物学院,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需要早点做完事。” “要出海了吗?” 马三宝问道。 顾正臣点了下头,笑道:“是啊,要出海了,不过这次出海可不能带你。” “为何?” 马三宝不理解。 顾正臣严肃起来:“出海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尤其是日后要去的地方还很多,你必须掌握航海的一些知识,学会绘制海图,掌握基本的大海气象,格物学院里封存了一批海航日志,你需要将那些看完……” “那要多久才能看完?” 马三宝有些郁闷。 顾正臣抬手,拍了下马三宝的后背:“多久看完就看你有多大的出海意愿,多强烈的出人头地心思,只要你足够在意大海,足够在意结果,你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若你背弃了出海的目标,顾左右,浪费时光,耗费岁月,那你两年也未必能去大海!我身边,不要没本事的人,证明给我看。” 马三宝挺直胸膛:“我一定会在十日内看完所有航海日志!” 半个时辰后。 马三宝抓着脑袋,凄惨地喊道:“大意了,没人告诉我航海日志这么多啊。” 顾正臣才不管,这个家伙能吃点苦也好,免得张嘴就是大话。 天变的风波过去了。 天罚的风波也开始定案了,刑部审判之后,将孙利定为主谋,将教匠汪长凳定为胁从,还了格物学院一个清白。 虽然是人引发的意外,但顾正臣清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管理失职引起的事故,于是在这一日召集格物学院一干人,进行了一次全体反思,在讨论之后,顾正臣总结并提出了应对之策::“龙江船厂的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彻底地检查,任何人都别想动手脚!说到底,是你们习以为常,疏忽了。为了杜绝这类问题发生,我提议,针对蒸汽机船只改造,推行责任到人,并额外引入工部之人作为监理,任何一个流程走完,必须有格物学院责任人、工部监理人、龙江船厂执行人三方签字!” “签字文书交现场总负责人检查,确系无误之后,方可进行操作。若这样还能出意外,那就追究现场总负责人、责任人、监理人、执行人四人责任!莫要说我严厉,要知道,不负责的结果是会死人的!从今日起,蒸汽机每个环节,制造、测试、安装、试航、维修等,都必须责任到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直接找哪个人负责!诸位可有异议?” 马直走出:“这次事故很大,确实需要改变管理之策,我赞同设置责任人、监理人,每个环节都具体到人。我身为机械工程院的院长,负总责,日后各方出了问题,一层层追问,问到我头上,该如何惩治,我都接着。” 万谅等人纷纷表态支持。 自此,各流程管理、监理制度开始在格物学院、龙江船厂设置下来,并形成了一套完善的机制,保障着每一台蒸汽机的质量,也保障着蒸汽机上船的安全。 随着祭祀准备工作终于完成,顾正臣在夜间看过效果之后,便带上朱棡,入宫求见。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祭中霤(五更) 顾正臣、朱棡到武英殿外时,正好遇到沈勉从里面出来。 沈勉见到顾正臣颇有些意外,在给朱棡行礼之后,旋即对顾正臣笑了:“陛下正要寻你,你倒来了,那就入殿吧。” 顾正臣茫然:“陛下有事?” 沈勉微微点头,低声说了句:“事关高丽。” 顾正臣不知道高丽有什么事,再说了,高丽使臣不是刚来金陵,这会应该在会同馆休息,或者是在会同馆外面看看哪里适合摆地摊,不应该这么快入宫奏事。 入殿,行礼。 朱元璋见顾正臣、朱棡一起来的,言道:“你这是有事奏禀,还知道带上晋王,是怕朕揍你不成?” 哪个皇帝将揍人挂在嘴边的…… 知道老朱这是因为马哈只的事多少有些怒气,顾正臣更显恭谨地回道:“陛下,臣想邀陛下明日前往格物学院,祭中溜(liu)。” “祭中溜?” 朱元璋呵呵一笑:“格物学院什么时候开始单独祭中溜了?” 顾正臣正色道:“是陛下率格物学院全体祭祀,当然,最好是带上文武官员。” 朱元璋凝眸:“你想做什么?” 顾正臣含笑:“祭祀。” 上古人穴居,在顶上开洞取明,雨水从洞口滴下,故谓之“溜”。《释名·释宫室》:“中央曰中溜。”后来称房室中央取明的位置为“中溜”,在后世,也叫做天窗。 所谓正月祭司户、四月祭司灶、六月祭中溜、七月祭司门、十月祭司井、二月祭司马之神,清明、十月朔祭泰厉,每月之朔望祭火雷之神…… 这都是古代祭祀中小祀的内容。 没错,这都是小祀…… 在小祀之外,还有中祀与大祀。 二月、八月第一个己日祭帝社、帝稷,八月祭太岁、风云雷雨、四季月将(月将:日月相会之时,有值神)、岳镇、海渎、山川、城隍,二月祭先农,八月祭天地神只于山川坛等等,这是中祀。 正月第一个辛日祈谷、四月大雩、九月大享、冬至圜丘(天坛)均祭昊天上帝,夏至方丘(地坛)祭皇地只,天地合祭时在南郊,分祭在北郊,春分祭朝日于东郊,秋分祭夕月于西郊。正月、四月、七月、十月、十二月享太庙;二月、八月第一个戊日祭太社、太稷等,这才是大祀。 可以说,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祭祀多频繁,对朝廷多重要。 反正六月祭中溜,这个小祀不像其他的大祀有特定场所,在格物学院办那也是一样,左右不过是个宅神的事。 朱元璋凝眸。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一份文书,呈过头顶。 朱棡赶开内侍,将文书接过送到了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打开文书看了看,眉头一动,沉声道:“这是何物?” 顾正臣看向左右内侍。 朱元璋抬手,赶走了内侍。 大殿之中,朱元璋不断走动,或是嘴巴张合,或是沉吟思索,良久之后,才点了头:“既然你们都准备好了,那朕就去格物学院祭中溜吧。不过顾小子,你确定这东西当真能用?” 顾正臣肃然道:“臣确定可用。” 朱元璋踱步,握了下拳:“朕还是那句话,天子的威严不容有失!既然你提出了这法子,那朕便信你一次。若是出了问题,小心你项上人头。” 顾正臣有些后悔了。 这避雷针只是简版的,不说能防多少吧,就说后世那么先进的避雷针,那也不是百分百接雷啊。万一雷电调皮下来个绕击,将这奉天殿给咔嚓了,那自己还有活路吗? 不行,考虑到人身安全,回去就将避雷针方案修改下,高度上增加一些,另外多架设几个避雷针…… 朱元璋将顾正臣的文书丢在了红色木匣之中,然后开口:“高丽使臣入京,你应该听到消息了吧?” 顾正臣点头:“有所耳闻。” 朱元璋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缓缓地说:“他们这次的来意可不简单,你过来看看。” 顾正臣上前,接过文书扫了几眼,不由皱眉:“陛下,这文书中说高丽王身体不适,恳请大明的医者前往医治,这——多少有些奇怪。” 朱元璋呵呵一笑:“你也觉得奇怪?” 顾正臣分析道:“且不说高丽王辛禑是不是病入膏肓,即便是当真不行了,高丽人也不需要派使臣过来找陛下求太医吧?据臣所知,自王京之乱后,李成桂已事实上控制了高丽一切军政大权,辛禑只是个傀儡。”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啊,经过你一番折腾,李成桂手握重权,辛禑的政令恐怕都出不了王宫,加上辛禑没有后人,只要辛禑没了,那王京便能成为下一个陈桥驿,李成桂成为国王是可预期之事。这个人虽然与元廷有些关系,但更为识时务,并不跟着元廷走,而是弃元投明。可此人,这是给朕送难题来了!” 经朱元璋这一番点拨,顾正臣突然明白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这李成桂想要——名正言顺?” 朱元璋哼了声:“你说呢?” 顾正臣恍然。 李成桂不是不想弄死辛禑,事实上,这两年里,李成桂有无数次机会将辛禑弄死,但李成桂迟迟没有动手,主要原因在于稳定局势,拉拢势力,安抚人心。 现在李成桂派了使臣到大明,表面上是来告诉朱元璋,辛禑身体不太好,能不能派个人抢救一下,实际上就是说,老朱,我想弄死辛禑了,你看看这事能不能办…… 换言之,李成桂这个时候已经完成了内部整顿,甚至可以说,他们内部已经实现了辛禑死之后的利益分割,就等着动手了。 但弄死辛禑简单,可处理后续的影响很难。 首先,辛禑臣服的是元廷,弄死他,元廷饶不了李成桂。 其次,辛禑即便瞧不起大明,但他毕竟是国王,杀了他,李成桂上位,这是弑君夺位!大明皇帝忌讳这种行为,一旦李成桂做了这事,那很可能会引起老朱的不满,继而不承认李成桂为新的国王。 毕竟现在是洪武十三年,与历史里洪武二十一年李成桂威化岛回军的情况完全不同,当时李成桂回去造反,老朱高兴,喝着小酒还能说一句让你辛禑小子嘚瑟,夸一句李成桂识时务,可现在,就是纯纯的弑君夺位了…… 「催更数量、月票数量关系一本书的数据与给量,麻烦大家看完之后拉至最后点下催更,还有月票的还请支持下寒门,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既要又要还要(一更) 历史发生了变化,许多事都在跟着变。 明白了李成桂的心思,顾正臣看向朱元璋,而此时的朱元璋也正在看着顾正臣,带着几分轻松的意味问:“你说,该不该答应高丽使臣的请求,派太医去救治高丽国王辛禑?” 顾正臣感觉了一种森然的冷意,毫不犹豫地回道:“臣以为应该派太医前往救治。” “哦?” 朱元璋颇有几分疑惑,问道:“难道你不希望辛禑死?” 顾正臣正色道:“既然高丽国现如今臣服大明,愿为大明藩属国,那朝廷派太医前往,也是合情合理之事。至于高丽国王的生死,还需要看他自己的命数。” 朱元璋凝眸:“若太医到之前,李成桂下手将辛禑杀了,并继承王位,朕是该承认李成桂呢,还是不承认李成桂呢?” 顾正臣感觉后背冰冷,谨慎地回道:“若那李成桂当真如此作为,那便是乱臣贼子,以下犯上,犯了谋逆之罪,陛下是否承认臣不敢揣测,但臣他日遇到李成桂,兴许会持刀杀他。”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 顾正臣有些心惊肉跳,自己若是支持李成桂干掉辛禑,那就是赞同、赞赏以下犯上、弑君夺位啊,既然都赞同、赞赏了,他日会不会效仿一番…… 娘的,果然是伴君如伴虎,明日就能成骨头。 当年朱元璋找刘基问丞相人选,刘基回答不慎,这才有了后来的悲剧式收尾,顾正臣不是刘基那直肠子,大是大非,原则上的问题,不能有半点动摇,也不敢有半分心思。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棡,对顾正臣吩咐道:“卫国公的病不能一直拖着,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带高丽使臣一起离开,下去吧。” “臣领旨。” 顾正臣行礼,带着朱棡走出了武英殿。 阳光一照,浑身微颤,喘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 朱棡并没有注意到顾正臣的惊悸未消,而是问道:“先生,父皇为何只说让我们带使臣一起离开,没说太医的事?” 顾正臣暼了一眼朱棡:“你看我像不像太医?” 朱棡愣了下,旋即震惊起来,指着顾正臣,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武英殿。 顾正臣叹了口气。 高丽使臣怎么来的,就应该怎么回去,让自己送回去,显然是另有安排。不用说,老朱想要辛禑的命,但如果李成桂公开弄死了辛禑,那这事是不好收场的。 所以,死有很多法,有人死重于泰山,有人轻于鸿毛,有人沉在江底,有人被砍死在床上。 不管咋说,这事需要好好运作,属于既要、又要,还要的那种事…… 韩国公府。 李存义看着坐在池塘边垂钓的李善长,皱着眉头走了过去,对一旁的下人埋怨道:“你们是怎么回事,知了都聒噪出人命了,还不让人赶走。” 下人赶忙答应,就要离开。 李善长咳了声:“不要赶走了,留着点叫声听听也好,免得太过清净了,反而显得跟人都死了一般。” “大哥。” 李存义上前,赶走下人之后,站到李善长一旁,看了看鱼篓里的三条鱼,言道:“今日高丽使臣入京了,虽然还没觐见,可已有消息送到了宫里,随后陛下便召见了定远侯,因为内侍都被赶了出去,没人知道殿内情况。” 李善长板着脸,看着池水:“你想知道殿内的情况?” 李存义感觉到了李善长语气中的冰冷,赶忙回道:“不是我想知道殿内状况,而是顾正臣此人就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哪里便会死人。他在广东停了下,朱亮祖就被凌迟了,连带着儿子都没保住,他一回京师,毛骧随后也被斩首……” 李善长侧过头,看着李存义,一双眼尽是冰冷:“毛骧的死,到底是顾正臣的缘故,还是你的缘故?” 李存义打个了哆嗦:“大哥,自然是顾正臣所为,与我何干。” 李善长起身,抬脚将鱼篓踢到了池水中,咬牙切齿,压着声音怒斥:“你来告诉我,毛骧之死与你没关系?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去动顾正臣,不要去对付顾正臣,你偏偏不听!将天变引至格物学院,我的主意,只是想试探试探顾正臣能不能应对天变!若是能,我便退了,若是不能,再进一步煎迫!可是,谁让你制造出天罚之事的?” 李存义脸色苍白:“这是那连楹、孙利等人做的……” 李善长抬手,一巴掌打了过去,看着踉跄后退两步的李存义,沉声道:“连楹是什么人我不清楚?若不是你在背后以我的名义安排,他能去接触孙利?他不接触孙利,龙江船厂能有这等血案?没有这等血案,又如何会招来顾正臣查案,又如何会将锦衣卫卷入其中,以致——连毛骧都死了!” 毛骧啊! 李善长心都在滴血。 这些年来,尤其是胡惟庸死后,自己的力量空前削弱,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靠得住,还接近朱元璋,有其他心思,还有手段、有人手的,就一个毛骧了! 这可是自己最后的依仗,是可以用来保命的! 可现在,没了! 就因为这个弟弟,不成器的弟弟,全给毁了! 没了毛骧在内,等同于斩断了韩国公府对朝局内外的消息,想了解点事,只能去问御史或去路边社采访了…… 最大的问题是,李善长并不知道毛骧死前说过什么话,有没有将李存义给交代出来,毕竟这两个人偷偷摸摸喝酒、去青楼几次了,虽然隐蔽,可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李存义挨了打,却只能低着头受教:“大哥,我没想到顾正臣会突然回来,也没想到他能如此快找到了破绽,甚至还设了陷阱,导致锦衣卫的人陷了进去……” 李善长抬手又是一巴掌:“没想到?我面对顾正臣都得小心翼翼,百密千密地去考虑,你竟然还敢说想不到?顾正臣破了多少大案,你不知道?你当真是白痴不成!你最好是现在回去,什么都不要做!” 李存义忍着疼痛,憋了一句:“可宫里让人传了话,让五品及以上官员,明日去格物学院祭中溜……”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老朱梦见神器(二更) 这一日,天晴。 对于祭祀来说,是个不错的天气,可对于参与祭祀的人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事。毕竟是六月中旬,晚上都不见得热气消得下去,更何况是大白天…… 祭中溜是小祀,一般时候轮不到皇帝亲自上阵,派个官员代表下就可以了。但这一次皇帝打算亲自参加了,而且还选择在了格物学院,礼部不认可,拿着小本本给朱元璋理论,过程不详,结果很清楚,官员陆陆续续都来了…… 这是不少官员第一次踏足格物学院,感叹之言更是连连。 相对于破旧的国子学,格物学院的建筑更新不说,单单就占地田亩,那也比国子学大多了。 没办法,国子学在城里面,找出来一块教育用地已经不容易了,哪那么容易扩建,不像格物学院,建在城外,周围荒地多,只要需要,向外扩建个二十亩地也没啥。 再看格物学院的弟子,绝大部分年龄在二十以上、四十以下,青壮占比很高,所展示出来的精神风貌,更显生机勃勃,给人一种茁壮成长、意气风发之感。反观国子学,一百个里面也是能挑出那么三四个三十岁以下的,但大部分都是四十以上,五十以上的也不少…… 许多官员对格物学院是有些偏见的,尤其是格物学院不唯儒学的做派,更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厌恶,背地里将其称之为离经叛道的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宋濂将弟子都送到了格物学院,大家也不好将这些话挂在嘴边,也不好写到奏折里继续骂了。 但偏见还是那个偏见,只认国子学的大有人在。 可今日,格物学院师生的风貌确实让一些人开始思考,这样的格物学院当真是那么不堪吗? 唐大帆率领全体师生,傲然站在广场之上。 这个广场北面,便是儒学院的大楼,南面便是学院那一道锁链开关大门,这是为了应对学员越来越多,集体传话特意整理出来的广场,可以容纳五千余人,用在此时,绰绰有余。 朱元璋、朱标到了,李善长、赵本、薛祥、范敏、徐达、邓愈等人也都来了。 祭中溜,这事实在是没啥说的。 在儒学院的中溜位置摆上祭品,礼乐起,老朱带人行礼祈福,然后振振有词,说一番话,继续行礼。期间还有礼部官员点着香料来回走动,熏一熏味道,这除了令人提神醒脑之外,还有让老天爷也吸一口,然后对人间好点的意味…… 一番折腾,从早上折腾到快中午了才结束。 一众官员眼见终于解脱,朱元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说道:“朕昨日夜里梦到祭中溜之后,上天显灵,说要交给朕一件神器,以消化雷霆的力量。朕苦思冥想,不得其解,问过钦天监,也解不出所以然,只说若有神器,当在祭中溜之地。所以,朕打算留在这里一晚,你们若是累了、乏了,大可离去。” 文武官员一听这话,想走也不敢走了。 李善长听闻直皱眉,对一旁的安然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然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陛下突然定在这里祭中溜,又突然说出这梦,事前皆无半点征兆。” 李善长凝眸,看向太子身边的顾正臣。 不用说,这一定是他在捣鬼! 朱标侧头,对顾正臣低声问:“父皇说起此事时,孤极是震惊,当真能吸收雷霆之力?” 顾正臣自信地对朱标道:“臣问过钦天监,说七日之后可能会有雷霆横空,暴雨倾盆。只要陛下点头,臣可以在五日之内,将避雷针给安装好,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只要是雷霆朝着大殿去的,便有九成可能会跑到避雷针身上去,然后将雷霆之类导入大地,无伤大殿分毫。” 朱标咳了咳:“有这等神器?” 顾正臣摇了摇头:“什么神器,就是一堆黄铜……” 朱标瞳孔明显放大:“那为何可以吸引雷霆之力?” 顾正臣拉着朱标到了凉阴处,轻声道:“这不太好解释,雷电就如同好烫热的铁水从天而降,打在大殿之上,大殿可能会顷刻焚毁。可若是这铁水进入一条长长的槽道,顺着槽道流动,那温度就会逐渐降低,直至到最后没了多少温度。而这黄铜制造的避雷针,就是雷电的槽道,可以让雷电沿着这些黄铜搭建起来的避雷针钻到地下去,让大地来消泯这些雷电……” 朱标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怎么明白,不过不要紧,顾正臣明白就够了。 只是,朱标有些好奇顾正臣到底如何将这“神器”搬出来,神神秘秘,到现在还没说一句话,保密得很。 官员自由在格物学院走动、参观,除了一些禁地、厂房外,并不阻碍官员前往,饿了还可以去食堂吃顿饭。 朱元璋走至机械工程院之后,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顾正臣道:“宁国在你们格物学院时间可不短了,总不能一直耗着吧。朕看梅殷不错,让他与宁国一起研究蒸汽机,如何?” “他吗?” 顾正臣皱眉。 历史上,就是梅殷娶的宁国公主,这拖延了两年,还是这个人。 早在扩招时,梅殷就进入了格物学院,只不过他选择的是兵学院、律令商学院,并没有选择机械工程院。 朱元璋背负双手:“朕观察过此人,他天性淳朴正直,做起事来也是老成谨慎,不仅精通经史,还精于骑射,善于谋划,是个文武双全的好男儿,就是在你格物学院,那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原本宁国这婚事轮不到朕与你说,可你毕竟是宁国的先生,又给了宁国另一种活法,这才问你一句。”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恭谨地回道:“陛下的安排,臣没有异议。只是希望将梅殷调到机械工程院,先给宁国打一段时日下手,让他们先接触接触,再说婚事也不迟。毕竟眼下蒸汽机改进还离不开宁国,后续改造迭代,也需要宁国参与其中……” 朱元璋叹了口气,颇有些恼怒:“一句话的婚事,竟让你折腾得如此麻烦,朕不管其他,这件事你安排好,明年就让他们完婚!”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天文望远镜(三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当初马皇后不舍宁国早早嫁人,将难题交给了顾正臣,顾正臣转身弄出一份早婚数据表,促使朱元璋修改朝廷律令,大明女子不再十四岁成婚,改为十六岁成婚。 后来宁国参与到蒸汽机研究之中,这一研究,已是一年又八个月,明年她都要十七岁了,算算年纪也该完婚了。 皇室子女的嫁娶和寻常百姓家不一样,百姓家到了年纪还不嫁娶的,着急的是没好人家,媒婆说合问题,嫁妆或聘礼的问题等等,皇室着急的是,如何利用子女拉拢勋贵。 至少在洪武朝初期,皇室子女的嫁娶充满了政治联姻的意味,是皇室用来拉拢勋贵、团结勋贵的一种方式,朱棣娶了徐达的长女如此,临安公主下嫁李善长之子李祺如此,朱标娶了顾青青也是如此,现在轮到宁国了。 对于朱元璋的安排,顾正臣既无法反对,也反对不了。 宁国一身儒袍走来,行礼之后便要拉着朱元璋去参观最新的蒸汽机,朱元璋看了一眼顾正臣,给了个自己体会的眼神,便跟着宁国进入了工厂区域……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排人喊来梅殷,看着眼前有些俊秀又不失沉稳的年轻人,言道:“蒸汽机研制之事繁杂,宁国公主分身乏术,从今日起,你去帮助宁国公主做事。” 梅殷直摇头,拒绝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 顾正臣发威:“格物学院不论身高,论成绩,你成绩不如宁国,那就去打下手,再啰嗦,送你去禁闭室。” 梅殷苦着脸:“先生,这就是没商量的余地了吗?我会被人取笑的。” 顾正臣抬脚:“等你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蒸汽机上时,谁来取笑你?赶紧滚,看到你心烦!” 梅殷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顾正臣,竟然惩罚自己调学院,还去给宁国打下手,自己的志向不是在蒸汽机上乱写乱画,而是要在战场之上留下姓名,如徐达、常遇春一般,成为敌人的噩梦! 可没办法,禁闭室比噩梦还可怕,笑着走去的人,都傻着被抬出来了…… 蓝玉见顾正臣身边没了其他人,便径直走了过去,言道:“恭喜定远侯,又领了东宫左詹事一职。” 顾正臣见是蓝玉,多少有些不安,回道:“左詹事这职务我已上书请辞,毕竟常年在外,占着这个位置,还不如让出来给其他人。” 蓝玉摆手:“辞什么辞,你我兄弟在东宫不是挺好。再说了,南洋旧港事已了,日后你大可长留金陵。我们辅佐太子,岂不是一桩美谈?” 顾正臣暗暗心惊,不得不说,蓝玉打仗是一把好手,对战场的把控也相当厉害,可这家伙的情商太低了,不会说话,什么叫辅佐太子是美谈,我们现在可是老朱的臣子,辅佐老朱才是美谈。 必须保持距离—— 顾正臣拱了拱手:“论军功,论能力,论身份,这左詹事都应该是永昌侯的,我领了这官职,实在是惭愧。” 蓝玉哈哈一笑:“我知道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的,其他人领走我不服气,可你领了,我有什么可不满意的,毕竟你我之间都是太子的人,再说了,你能打造出远火局,让战争变得更为轻松,这可比我厉害多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眼见唐大帆招手,赶忙对蓝玉道:“我还是需要在外几年的,若是可以,永昌侯当先领左詹事,我等日后回朝廷再挂职也不迟。唐院长有事,我过去看看……” 蓝玉伸手:“去吧。” 顾正臣赶忙离开,娘的,蓝玉封侯之后口气都大了不少,这还没去捕鱼儿海干掉元廷呢,说话就如此不过脑子,等立下大功封国公之后,那还了得。 这个人的悲剧多少有些“注定”的成分,明明在老朱之下,非觉得自己功劳高,也想和老朱一个桌子开饭,一个碗喝粥,平起平坐了…… 走至唐大帆身旁,顾正臣问道:“何事?” 唐大帆言道:“材料学院有个弟子,名为庞州,在望远镜的基础上,设计了一款全新的望远镜,可以观察到月亮。这是他拟出的文书,想要申请更多款项,讨要更多凹凸镜片。” 顾正臣眼神一亮:“天文望远镜?走,去看看。” 唐大帆带着顾正臣,前往材料学院,至了三楼之后,发现了一个通往屋顶的梯子,顺着梯子上去,看到了正在摆弄望远镜的庞州,还有院长万谅等人。 格物学院的教学楼顶部多数采取的是平楼层,可以在楼层之上架设一些东西,也可以用于训练、了望等。 庞州见顾正臣到了,赶忙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走上前观察,一个齐胸的三脚架上摆放着一根长竹节,仔细观察,竹节中放着镜片。 庞州解释道:“弟子研究过望远镜,发现调整两个凹凸镜片的距离可以让观察距离更远,可因为现如今军中装配的望远镜长度有限,不能调整更大的距离,所以弟子便打造了更长的望远镜,经过调节,昨日晚间确定了最佳位置,可以看到月亮,那——” 说着,庞州将一张图纸递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看去,只见图纸绘制的是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也没有嫦娥,更没有砍树的吴刚。 庞州有些不安,问道:“这研究是不是犯了忌讳?” 天文,属于钦天监的事。 而钦天监的天文生,是服务于皇室的,皇室不开口,天文生不能随便跟人跑来跑去,说星星讲月亮。 顾正臣笑了,将图纸收入怀中,然后对万谅道:“庞州这个研究很厉害,拨付五百两给他购置各种镜片,另外,从学院里拿出奖励,给他一百贯银钱。” “先生?” 庞州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拍了拍庞州的肩膀,正色道:“好好研究下去,有了这东西,咱们可以从钦天监那里换几个人才出来,后续远航总需要几个厉害的人手。另外,咱们船上也需要架设几个这样的望远镜,没事的时候看星星打发时间也不错……”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投影神技(四更) 天文望远镜的事被顾正臣暂时瞒了下来,这东西可以做交易。 别看现在船队里也有不少看星星、懂天文的人手,也懂得过洋牵星术,可这种特殊人才,大福船上仅有一人,宝船上有三至五个,没有更多了。 去南洋的远航,轻车熟路,加上大部分时间是沿海岸线航行的,人才少点没什么。可去美洲可是跨越大洋的航行,不是跨海了…… 海路遥远,时间漫长,人的病死率,突发意外情况也会增多,这个时候不增加点特殊人才,做好冗余备份,万一没人过洋牵星,茫茫大海之上没了方向,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能打劫钦天监的机会不多,让他们放手高素质人才的机会更少。老朱发话也不可能点名,只是说派多少人跟着远航,塞一些歪瓜裂枣,弄几个不咋滴的阴阳人、天文生过来,钦天监也不是没干过…… 官员在溜达,太阳也在溜达。 官员累了,三五成群地坐在凉阴处。 太阳累了,去了西山后面。 夜幕降临。 官员们再次回到广场之上,盘坐在地上。 不过格物学院的弟子都回去了,包括一些先生,只有若干院长留了下来。 朱元璋也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看那样子,是打算出不来神器就不打算回去睡觉了。 李善长有些疲惫,进言道:“陛下,所梦可能并非应在此处,钦天监的话,也未必可全信。” 朱元璋看了一眼李善长,平和地说:“钦天监的话是不可全信,可也不能完全不信吧,左右不过一晚的事,韩国公若是熬不住,可以先回府休息,今夜城门,不拦你们。” 李善长年纪毕竟六十七岁,年纪大了,加上这些年操劳不断、斗争不断,看容貌几乎以为七十好几。 可如今看不穿朱元璋、顾正臣的把戏,李善长也不敢轻易离开。 不用说,今晚一定会有特别的事发生。 夜色浓。 一个个火把逐渐熄灭,所有人感受到了夜的暗。 不少官员窃窃私语。 一阵风吹过,面前的儒学院大楼三楼的六窗户缓缓被推开。 动作舒缓,如同女子。 可诡异的是,每一窗户后面都没有一个人影,似乎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开窗户。 户部尚书范敏打了个哆嗦,看向一旁的工部尚书薛祥,吞咽了下口水:“这窗户可是外开的,既然没人,那是谁在开窗?” 薛祥皱眉,谁家窗户朝里开啊…… 奇了怪,确实看不到任何人影,可这六扇窗户又是如何打开的?看其速度,不急不缓,分明就是精准控制的,如同人用双手,轻轻向外推。 风吹,只能将窗户关上,不可能将窗户打开,毕竟现在吹的是南风,眼前的儒学院在北面。 “这是神灵吗?”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黑暗中,看不清楚远处,也寻不到人。 李善长腹诽:“什么神灵,一定是不为人知的机巧之术!” 这里可是格物学院,连蒸汽机都打造了出来,弄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开窗户,不算什么难事吧。 徐达抓了抓胡须,若有所思地看向顾正臣,发现这家伙正襟危坐,似乎颇是紧张,不由摇了摇头,暗自想到:“祭中溜,格物学院,夜晚,还是格物学院。若说不是你在运作什么,我是不信,只是你要图谋什么,非要将这么多人拉过来?” 窗户完全打开,清脆的咔哒声隐没在人的议论声中。 忽然! 原本漆黑的房间里出现了一束光,光直接打在了三楼的东墙之上,如同一个光柱,圆圆的,定格在了那里。 “那是什么?” 兵部尚书赵本急切地喊道。 薛祥凝眸:“那里有人?” 朱元璋起身,抬起头看着,沉声说了句:“顾正臣,这到底是谁在捣鬼?” 顾正臣赶忙走出:“陛下,一入夜,这儒学院二楼、三楼便上了锁,里面没人,何况格物学院的弟子都回了屋舍,清点过,没少一人。” “那这是?” 朱元璋抬手指向儒学院三楼。 顾正臣看去,言道:“陛下,这不像是人所为啊,那光不是蜡烛所发出的光,也不是火把。这种光束,臣着实是第一次见到。” 早就锻炼出撒谎不脸红,还能一脸真诚的样子。 朱元璋听闻之后,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嗓子:“当真是神灵出现了吗?” 李善长皱眉,开口道:“陛下,格物学院——” “快看!” 光柱陡然消失,随后出现了一道道闪电的光影,如同雷电在劈打。 虽是没有声息,可闪电诡异的形态却在光中不断浮现,随之情景一变,一座宫殿出现在光影之内,随后一道闪电的影子一闪而过,宫殿消失,光也不见。 整个三楼,陷入一片黑暗。 如此神奇的一幕幕,令在场的所有官员震惊。 徐达、冯胜、邓愈等人都看傻眼了,就连李善长也目瞪口呆。 这种光影闪现的场景,似乎是在讲述着一个简单的故事,那就是,雷电将宫殿毁了…… 朱标喉咙动了动,难以置信地看了顾正臣一眼。 哪怕知道是他安排人做的,可任凭如何想,也想不到这是如何怎么做出来的,这如同神技一般,更如蜃楼。 朱元璋暼了一眼顾正臣,眼神中透着几分震惊。 刹那。 原本漆黑的三楼房间中,再次出现了光影。 这一次,宫殿再现。 所有人都盯着三楼的影子看着,一角飞来一个巨大的东西,底部是连接在一起的一个巨大四方形,顶部是一根朝天的针,就这么直接罩了下来,底部落在了宫殿的底部,而朝天的针,则通天而去。 闪电再次袭来。 任凭一道道闪电的光影闪烁,宫殿依旧岿然不动。 朱元璋看明白了,喊道:“这是吸纳雷霆之力的神器!是上天给朕、给大明的神器!与朕梦中之物无异!顾正臣,还不速速打开三楼的门!” 顾正臣答应一声,赶忙喊唐大帆拿钥匙。 朱元璋、朱标、徐达、李善长等人跟着上了三楼,唐大帆换了好几次钥匙,终于将门打开。 一个个火把照亮,房中空无一人。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没人却有光影,难不成当真是老天爷显灵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投影仪的背后(五更) 顾正臣走动着,检查过之后,又问过楼下的人,对站在墙壁前的朱元璋道:“没有人来过这里,也没有人从这里离开过。”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房间,语气凝重地说:“那光影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似是可以在雷霆之下,保大殿无虞。顾正臣,你是格物学院的堂长,也是东南水师总兵,见多识广,你说说,那应该是何物?” 顾正臣拱手道:“臣也不知是何物,只知其似是可以消除天雷。” 李善长走出一步,沉声道:“定远侯,雷霆之力,岂能消之?那光影变幻,定有蹊跷。” 顾正臣反问:“那就请韩国公讲一讲,蹊跷在何处?” 李善长语塞。 明明知道这一定是顾正臣捣的鬼,要不然皇帝为啥拉着这么多人在这里守到黑夜?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戏码! 格物学院擅长奇技淫巧的人可不在少数,弄出来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但—— 看不穿啊。 刚进来的时候看了,没人操纵什么,既然没人,那怎么做到的这一切,如何解释? 徐达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顾正臣,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走出来喊道:“这定是大能之力,幻化成影,其中之物说不得便能削弱雷霆。臣以为,陛下梦到神器在先,又有这幻影凭空浮现在后,定是有所指向,说不得是上天在赐陛下神器,以护佑大明!” 邓愈明知道徐达在鬼扯,可也跟了一句:“臣附议!” “臣等附议。” 冯胜、傅友德等人跟着表态。 不管对不对,徐达、邓愈都表态了,加上这情况也看不懂,皇帝倾向什么,咱们就支持什么。 朱元璋点了点头,正色道:“既是如此,那这等神器需要早点拿出来才是。顾正臣,你也看到了那神器的轮廓了吧?朕命你负责制造,然后给奉天殿安上,可有问题?” 顾正臣犹豫了下,不安地说:“陛下,看到和造出来是两码事,这……” “嗯,你敢抗旨?” 朱元璋眼神顿时变得冷厉起来。 顾正臣行礼:“臣领旨!” 朱元璋抬手:“好了,太子与顾正臣留下,其他人回去吧。” 徐达、邓愈等人纷纷离开。 站在窗边,看着官员离开,直至所有人离开,张焕进来通报已无其他人之后,朱元璋才命张焕关了门,转身看向顾正臣:“说吧,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窗户,为何会自己打开?” 顾正臣指了指窗户:“陛下,窗户底下有极细小的线,在夜色里根本看不到。” 朱元璋皱眉:“你说有线朕相信,可你如何让朕相信,外面有人拉线,总不可能站在虚空里,拉扯线吧?” 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拉扯,都不太可能让窗户打开,施加力的方向不对。 顾正臣解释道:“在窗户上面,都设了外伸的滑轮,滑轮也不大,而且是黑色的,只要有人在楼顶拉动线条,控制好速度,窗户就能如人一般缓缓打开……” 朱元璋站在窗户边看了看,虽然没有举火把,但确实看到了上面有个小滑轮,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这光影之物,你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烛光。” 顾正臣直言。 朱元璋呵了声:“你当朕没点过蜡烛不成,烛光一亮亮一片区域,怎么可能只是个光束?” 朱标在一旁连连点头。 顾正臣轻声道:“若是让烛光通过望远镜投射出去,那不就是个光束了……” “这——” 朱元璋愣住了。 光是没具体形状的,可望远镜是有形状的。 顾正臣走至屏风后,推了下屏风,然后抬起头,喊道:“还不下来?” 朱元璋看去,只见楼顶的隔板动了动,旋即一个梯子放了下来,朱棡顺着梯子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府中的两个护卫,卢关中与孙旭。 朱棡带人行礼。 朱元璋皱眉,看向顾正臣:“所以,这是晋王操纵出来的影子?” 顾正臣点头:“确实如此。” 朱元璋之前还疑惑朱棡为何不在,感情是藏在了楼顶。 朱棡拿过一个铁皮箱子,还有一个圆筒与蜡烛,对朱元璋道:“父皇,这东西看着神奇,但说穿了也没什么,和皮影戏差不多。不过皮影戏是在布后操纵,而这个,则不需要设布,可以直接投影到墙上。” 朱元璋上前看了看,就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堆纸片,竟制造出了令人称奇,简直为神技的光影? 顾正臣看着让人关了窗户,准备演示给朱元璋看的朱棡,沉默地站在一旁。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很粗糙的投影仪。 用铁皮做成一个箱子,在箱子正前方装一个圆筒,内置可滑动的凸透镜,箱内安置烛光充当光源,通过纸片的插入与移走,最终形成投影效果。 说复杂,倒也算是用了不少机关巧术,说简单,就是光的反射。 只不过这玩意很粗糙,细节上无法呈现太多,加上烛光作为光源并不算明亮,导致光影效果不佳,也就是天黑房间黑,效果呈现出来有点效果,但凡多点光,投影估计也看不到了。 费尽心机,大费周章,不惜“装神弄鬼”,就是为了让避雷针安装到皇宫里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避雷针可不是在屋顶上弄根铁就够了,那玩意需要在地底下埋设很多管子,确保强大的电流可以进入大地。想要在皇宫动工修东西,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老朱不会让动工,即便是顾正臣请求来了动工之权,万一泰山地震了,这笔账一定会算在顾正臣脑袋上,理由就是动了皇帝根基…… 动工理由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老朱的心思,他是天子,雷霆之力,那可就是天威,自古以来,天威难测,也没哪个皇帝可以承受天威,在天威之下安枕无忧的。 老朱想的是,这避雷针可以修,但必须是老天给的,要不然怎么给百姓解释这神器的来由,说是你们格物学院的发明创造,这不仅有损皇帝的威严,还动了老天爷的饭碗,这是跟老天爷对着干,你格物学院什么身份,有这个资格和老天斗吗? 世界就是这样,为了一个目的,有时候不能直来直去,需要绕几个弯,费一番力,给人提供好了情绪价值,这事好办成。现在老朱的情绪价值到了,避雷针这事就好办了…… 「求催更,求月票,现在平台催更、月票与流量挂钩,还请多多支持下寒门与惊雪,让寒门数据好起来,流量多起来。感谢难得自在应如打赏,感谢不可以吃霖酱与晁一清的打赏与红包,感谢爱偷瓜的猹、草虫等等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投票与支持,希望寒门可以冲上去,感谢!」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七星现身(一更) 朱元璋总算是看明白了,不知道其中道理,觉得神秘莫测,可知道了其中奥秘,才发现不过如此,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朱棡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朱元璋颇有几分惋惜地说:“这东西好是好,可惜有诸多问题。先生说,这东西应该消失,不再出现。” 朱元璋点了点头:“确实该消失,你们知道就够了,至于他们——” 晋王护卫卢关中与孙旭浑身一颤,赶忙跪下。 朱棡言道:“父皇放心,从今晚开始,他们便会前往宝船关禁闭,之后跟着一起出海,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了。” 朱元璋冷眸看着卢关中与孙旭:“朕可以准许你们一年之后回来,可若是这事泄露出来,你们与你们的家人——先死!” 卢关中与孙旭发誓赌咒守住秘密。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挥袖道:“打造避雷针的事朕批准了,虽说雷霆乃是天威,可朕身为天子,也应该受天庇护,万一哪天奉天殿被毁了,朕难,匠人难,百姓也难!你是工部侍郎,就由你负责吧。” “臣领旨。” 顾正臣行礼送行。 奉天殿可是皇帝廷议国事之地,也是皇权的象征之地,一旦被劈了,官员一定会借此说皇帝不应该如何如何,应该怎样。 历史上朱棣迁都后不久,三大殿被雷全毁了,那铺天盖地的压力立马就来了,什么不应该迁都,应该回金陵,什么不应该杀人,应该仁慈…… 这舆论压力,一般人实在是扛不住的,也就老朱、朱老四命硬、骨头硬,换成朱允炆,估计是硬不起来的…… 再说了,房子毁了,重建不是需要花钱嘛,后世修了路又挖,挖了又修,是在创造生产总值,可大明皇宫里的房子,毁了重建,增加不了什么生产总值,只有劳民伤财、耗费国帑啊。 朱元璋走了,朱标也不好留下来,只好跟着离开。 朱棡看向顾正臣,笑道:“先生,弟子做得可还行?” 顾正臣点了点头,称赞一番,然后说:“让人批量制造黄铜吧,既然没什么难度,那就抓紧制造出来,原材料不够就找皇宫里讨要,总之要快。另外,让改造好的蒸汽机宝船、大福船,一律停泊在太仓州外海,做好四个月的航行物资准备。” 朱棡答应一声,便带人离开。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顾正臣思索良久,检查过阁楼、门窗之后,才疲惫地下了楼,上了马车,朝着京师而行。 出了三里,马车缓行。 林白帆赶着马车,萧成在马车后面打着哈欠步行跟着。 夜色中,远处的桥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林白帆皱了皱眉,抬手扯开绑着铃铛的帕子,铃铛叮叮作响。 萧成走至马车侧,敲了敲车窗。 顾正臣拉开帘子。 萧成凝眸看向前方,低声道:“有不速之客。” 顾正臣疑惑了下,掀开前面的车帘,看到了桥上站着一个人,因为夜色的缘故,看不清其容貌,辨不出其身份,但能看得出来,对方手中握着一杆枪,枪高过头顶还两尺多。 “陛下应该回去了吧?” 顾正臣问过,拉出了脚底下的箱子,将袖箭佩戴上。 林白帆回道:“陛下此番来,郑泊、张焕都在身边,沈勉、庄贡举也在,再说了,这里距离学院的卫队并不远,只要有大的动静,卫队可以很快赶来,陛下那里应该没什么事。” 顾正臣微微皱眉:“所以,这是冲着我来的?” 林白帆停下马车,跳了下去,从靠着的位置上取下挂着的盾牌,喊道:“前面是什么人?” “来者可是定远侯?” 雄浑的嗓音传至。 顾正臣下了马车,言道:“是我。” 来人手提长枪,一步步走下桥梁:“我想知道马克思至宝的秘密,你能告诉我吗?” 顾正臣呵呵一笑:“想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少,可敢出来拦路问话的,就你一个。你是谁?” “我们打过交道。” 来人停在了十步开外,萧成从马车底抽出两杆枪,一杆丢给林白帆。 顾正臣微微皱眉:“是吗?” “沈名二被抓时,我在场。” “你进入青龙山时,我正出山。” “你让人假扮我,伤了地魁时,我正在逃命。” “定远侯,这些年来,我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可他们现在都死在了你的手里。现在,我不需要任何主人,我需要的是马克思至宝,需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盯着来人:“七星!” “没错,是我!” 呜—— 七星发力,长枪抬起,指向顾正臣。 萧成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林白帆也不敢小看了对方。 顾正臣上前一步,手腕微抬,轻声道:“我以为自胡惟庸案发之后你销声匿迹,从此再不会现身。可现在看来,你是被某个人圈养起来了,这个时候出来,圈养你的人该不会是毛骧吧?” 七星沉默以对。 顾正臣摇了摇头:“现在想想,你不是逃过了追查,而是你根本没逃出去,而是被毛骧给抓了,之后成了毛骧的人,是吧?现如今毛骧死了,你没了依托,准备冒险一搏了吗?” 七星垂下枪头:“顾正臣,你身边只是两个人,说实话,我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中!你难道不想听听我提的交易吗?” 萧成、林白帆愤愤不平。 竟然被人小瞧了! 不过这个家伙藏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出现了,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此时,会出现在这里! 贪狼死在了青龙山中,那强横的战力确实令人惊讶。而七星此人,传闻枪法绝伦,罕有匹敌,确实有张狂的资本。 只是,张狂错了对象。 萧成看向顾正臣:“让我上去将他扎在地上,你再问话如何?” 林白帆也跃跃欲试。 高手吗? 既然是高手,那就应该好好切磋切磋。萧成说过,不在死亡边上打转几次,这杀人的功夫是很难突破的。 顾正臣抬手,止住两人,问道:“你说交易,你拿什么做交易,又想要做什么交易?” 七星呵呵一笑,移了下长枪:“拿你全家人的性命做交易,如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林白帆的突破(二更) 顾正臣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眼眸中闪过杀机,嗓音也变得阴森起来:“用家人威胁我?你这是碰了我的底线。所以——你今晚走不掉了。” 七星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萧成、林白帆:“就这两个人,当真能留得住我?再说了,谁告诉你,来这里的就我一人,他们两个最多只有一人能出手罢了,任谁,都不是我的对手。顾正臣,我就直说了,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马上退去,不碰你家人,若你不答应,你的家人将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林白帆上前一步:“口出狂言,当真定远侯府没人吗?” 萧成也忍不住说道:“一个将死之人,如何威胁顾家之人?” 七星微微摇头,不介意林白帆、萧成的话,只盯着顾正臣:“第一件事,我要马克思至宝的秘密。第二件事,我要火器的秘密。第三件事,我要你跟我出海。” 顾正臣退后一步:“你说的这三件事,任何一件事我都无法答应。” 七星抬起长枪指着顾正臣:“非要动手,将你掠走,折磨一番才肯说吗?那就来吧!” “萧成,护卫好老爷!” 林白帆说完,拖着长枪便大踏步上前,手腕微旋,长枪随之轻盈起,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直击七星胸膛。 七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中闪烁过一抹轻蔑之色,微微摇头:“不自量力!” 枪动,如毒龙骤出,直刺林白帆的胸膛。 林白帆的瞳孔骤缩,没想到对方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之凌厉,侧身避开这一击,刚想反击,便感觉到七星的长枪猛地向自己横拍过来。 立长枪挡住这一击,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七星没有追击,鄙夷地看着林白帆:“你不是我的对手。” 林白帆甩了下手腕,左右歪了歪脖子,肃然道:“你又没有杀了我,如何知我不是你的对手?” 腾腾杀气! 七星恼怒:“那就让我一招泰山压顶送你归西!” “来!” 林白帆厉声喊道。 七星深吸一口气,手持长枪,进前两步,呜地抡起长枪便朝着林白帆的脑袋砸去! 力沉且猛! “小心他力大,不要硬接!” 萧成喊了一嗓子。 眼见七星长枪即将落下,力量灌输在这一击之上,没了其他变化,林白帆快速抬起手中长枪至眉心高度,右手抓住枪尾,左手抓住枪身。 七星长枪落! 刹那之间,林白帆的右手急朝右方向连拉带托,腰胯同时发力,手中长枪竟猛地颤动出一个弧度出去! 叮! 七星感觉双手一麻,惊呼出声:“闯鸿门宴?” 林白帆抓稳长枪,一个白蛇吐信便杀了回去,配合着灵巧的步伐,直逼得七星连连后退! 萧成也忍不住挑眉:“他竟还会这一招?” 顾正臣嘴角微微动了动。 林白帆可不是庸人,平日里除了跟着自己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练武,他心中有个执念,那就是超越萧成。很明显,平日里林白帆与萧成切磋时,林白帆还是留了一些手段的。只不过现在被七星逼急了,不得不使了出来。 七星确实很强,哪怕是林白帆连连进招,也没有让七星陷入危机之中。现在一口气用完,七星开始反击,林白帆又陷入了苦战。 每一招,都是生死!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盯着两人的战斗,感觉到了顾正臣的目光,沉声道:“林白帆习武已经到了个瓶颈,他只差一口气便可突破。但这口气,只能在生死搏杀中激出来,战出来,杀出来。你想清楚,我出手可以,那林白帆下次突破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突破。” 顾正臣看着有些危险的林白帆,低声道:“人若是没了,突破又有什么用?准备出手吧,我需要他活着。” 萧成问了句:“那他自己是需要活着,还是需要突破?” 顾正臣愣住了。 萧成正色道:“他宁愿死在今日,也不会选择退下来,我能感受得到,他此时就这一个意志。你不是武者,不理解这种偏执。” 顾正臣急切地向前一步。 七星挑刺,击中了林白帆的左肩。 林白帆踉跄后退了两步,睁着发红的眼睛,喊道:“我是定远侯的护卫林白帆,岂能输给你这种宵小鼠辈!” 长枪再动,快若流星。 七星接连几招,又给林白帆添了三道伤。 若不是林白帆动作灵敏,这伤几是要命! 七星看着退了几步,脚下滴血的林白帆,对顾正臣喊道:“当真要我杀了他吗?”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 林白帆没有任何动作,如同愣在了当场。 七星见顾正臣不说话,目光狠厉,长枪再点星芒,直朝着林白帆的胸口而去! “别动!” 萧成拦住抬起手臂的顾正臣。 陡然—— 林白帆屈膝,身体侧翻卧地,手中长枪探出,直点七星的下掖。 噗! 枪头刺入! 七星猛地一颤,后退几步,惊讶地看向是站起来的林白帆:“你这是什么招式?” 林白帆冷笑:“杀人的招式,何来招式名字?” 七星彻底没了轻蔑之色,冷冷地看着林白帆:“看来你是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林白帆点头:“我总算明白了,杀人——无招!” 招式是死的,套路是固定的。 这些都不是上乘! 真正的上乘,是无招,是随机应变,随本能应变,随肢体、身体而变。 不是自己想要什么招式再去施展出来,而是身体需要什么招式,自然而然地用出来! 怪不得每次都输给萧成,怪不得明明看穿了萧成的动作却始终落后一步,明明认为有把握的招式,却屡屡吃瘪! 根本就在于,自己太刻意了,太想寻找破绽,太想想出对策了。 杀人,不需要想。 杀人,应该是身体的本能,一招一式,都在本能之中,任由身体来战斗,而不是想着身体去战斗,才能做到无招胜有招! 这一步,我终于踏出来了! 林白帆侧头,含笑看着七星:“现在,我可以杀你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明教中人?(三更) 七星如何都没想到,顾正臣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护卫,竟拦住自己这么久,还将自己作为砥砺,顺带突破了下! 不过—— 也只是刚刚领悟到这一步而已,而自己,早已入境! 七星再次出手,长枪宛若游龙,快如电闪,呜呜便是连番杀招,林白帆长枪格挡击杀,进退自如。 三招之后,七星抓住林白帆中门空虚的机会,一招燕子夺窝,长枪瞬至。 林白帆堪堪避开,长枪刺穿了衣襟。 “滚!” 七星大喝一声,长枪骤然发力,凶猛的力道灌入长枪,横扫在林白帆的胸口。 林白帆蹬蹬后退了四五步才站稳下来,不等调息,七星的长枪已然追至。 漆黑的瞳孔中,枪尖刺至。 咻! 一道短小的弩箭飞过。 七星猛地收力避开弩箭,刚想收回长枪,却发现被人抓住,一杆长枪已点至自己的手腕,匆促松开,林白帆倒转长枪,随手丢至身后一杆长枪,然后上前搏杀。 萧成接住长枪,看了一眼正在装袖箭的顾正臣,并没说什么。 方才确实危险。 顾正臣耳朵动了动,开口道:“你出手吧,将人抓了。这个人竟想染指火器,留不得了。” 萧成回头看了看,昏暗中出现了一道道人影。 显然,这里的动静已让学院护卫察觉,这才带人赶了过来。 在顾正臣看来,想要马克思至宝,没问题,想掠走自己,那也不是太大的事,自己努力求生便是,可想要火器的秘密,那就必须死了。 火器的秘密是不允许外传的,一旦外传,所造成的危害太大,毕竟事关大明根基。 萧成等到学院护卫近前,认出其身份之后,才安排人护卫好顾正臣,手持长枪大踏步上前,七星被逼退至桥边,身上也添了两道伤,刚想寻个破绽反击,却暼见萧成走来,大喊一声:“出手,射杀他们!” 林白帆吃了一惊,攻势慢了下来。 萧成也警惕地看向暗处。 夜色重,谁也不清楚暗处有没有埋伏人手,埋伏了多少人手。 七星嘴角一动,翻身就朝着桥下跳去! “想走!” 萧成抬手,长枪化作标枪,瞬发而至! 长枪穿透七星的腰部! 噗通! 水面被砸开! 噗通! 又一声传出,林白帆追上还想逃走的七星,一个潜水便抓住了七星的一只脚,猛地向下拉去。 论水性,林白帆可比寻常人强太多了,毕竟是泉州卫出身,基本上也算是水师的人。 任凭七星如何挣扎,如何蹬腿,就是无法浮出水面,一连喝了好几口水,渐渐也没了挣扎的力气,这才被林白帆抓起,浮出水面。刚出水面,七星猛地睁开眼,抬起手就想击杀林白帆,林白帆踢了下挂在七星腰上的长枪,七星最后的一点力气顿时散了,只剩下大口大口地呼吸,也不知是憋的还是疼的…… 萧成上前,将人抓上岸,看着狼狈的七星,借着护卫军士打过来的火把光亮,看清了七星的容貌,不由得吃了一惊:“是你!” 七星咧嘴:“萧成,你还认得我?” 顾正臣上前,冷冷地看着七星,抬手止住拿出绳子的军士,沉声道:“不必绑了,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萧成,你立即入宫,将此间事奏报上去。” 林白帆干净利索地动手。 七星根本没有机会反抗,便被硬生生挑断了手筋脚筋。 萧成看向顾正臣:“你不问问他的身份?” 顾正臣凝眸:“有什么好问的,早在调查七星时,张焕就面露疑色与不安,显然他是知道一些事的。既然张焕知道,你们又认识,这还需要猜吗?他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曾经的宫廷护卫!我听人说起过,宫廷中高手不少,郑泊、张焕都是少有的厉害人物,但还有一个护卫名为刘遇贤的,一杆长枪动四海,不输郑泊、张焕二人。” 萧成重重点头:“没错,他就是刘遇贤,曾经陛下身边的护卫!只不过后来脱籍而去,不知所踪。” 顾正臣看了看刘遇贤的伤势,言道:“所以,早点让张焕过来一趟,验明正身之后,交给他们带走。” 萧成了然,借过一匹马,奔向京师。 顾正臣知道刘遇贤没救了,萧成这一杆长枪从他的腰部洞穿而过,一旦拔出长枪,血无法止住,最难的是体内的伤,以现在医学院的水平,还无法修补这么多。 最主要的是,这个人顾正臣不想救,抢救的心思都没有。 俯身看着刘遇贤,顾正臣肃然道:“你倒是自信,一人就敢拦我?传闻中你很厉害,不过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怎么,被人圈养了几年,温柔乡里待久了,本事不行了?” 刘遇贤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得这个结果,咬牙道:“顾正臣,你没有答应我的条件,那等待你的,将是一个接一个的死讯!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人吗?呵,不是,我们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强大到令你想象不到的可怕!” 顾正臣深深看着刘遇贤:“这话——我不认可。若是你们足够强大,那早就被朝廷发现剿灭了。正因为你们弱小,所以才能活到今日。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想要染指火器,这东西可不是几个人就能玩得转的。” 林白帆任由伤口的血滴在地上,也如一杆长枪一般,傲然地站在顾正臣身旁,冷厉的目光不断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刘遇贤咧嘴:“我们想要火器,自然是想掀翻朱家天下,让真正的弥勒来主导人间!唯有如此,这人间才能有光明,世人才有希望。顾正臣,你知不知道,朱元璋是何等的心狠手辣,你不是救世的弥勒,而是黑暗的恶魔!宫廷中的宦官,他说杀就杀,为民做主的官员,他说砍就砍,为国征战的将官勋贵,他说死就死!” “弥勒?你是——” “没错,我是明教中人!” 顾正臣紧锁眉头,盯着刘遇贤道:“在马克思至宝消息传开之后,不少黑衣人潜入定远侯府,一些人临死之前说马克思至宝是明教的圣物。随着我将至宝交给皇室,这事逐渐平息了下来。万万没想到,你们还敢冒出头来。说吧,你背后是谁?” 刘遇贤强忍着疼痛,扯出笑意:“自然是教主,顾正臣,为了马克思至宝,为了弥勒降世,我们会不择手段!你能防得住一日,能防得住千日吗?这笔仇,十年,二十年,只要圣火不熄,光明不降,那就一定会有人找上你,包括你的家人!”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前宫廷护卫(四更) 最难缠的,就是这种疯狂的教徒。 明教也好,白莲教也罢,这些可都被老朱定为邪教了,开国之后严厉打压,甚至在法律上禁了。 可问题是,明教、白莲教一直都没有被彻底消灭,这东西的生命力很顽强,尤其是潜藏在民间,哪里有苦难,哪里有黑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容易出现明教、白莲教等教徒。 可以说百姓信这种教,抛开愚昧、缺乏信仰、被洗脑等因素之后,更多的就是想求个光明,求个彼此帮助,求个苦难之下有人扶一把,能好好过日子。 当黑暗到了一定程度,苦难无法忍受时,正如韩山童、刘福通,站出来喊一嗓子:我是明教教主,跟我造反啦,呼啦三千百姓就地转业,成为了三千兵。 只不过韩山童比较悲剧,这个教主刚上任就被人下岗埋了,但韩林儿挺幸运的,接上了铁饭碗,成为了小明王,直至后来被廖永忠给沉了…… 说到底,明教也好、白莲教也好,是苦难伴生出来的精神寄托。 朱元璋强势无比,加上手中兵多将广,明教、白莲教被压制在地方上不敢有大的动作,可当朱老四当了皇帝,又是搞水利,又是造宫殿,山东的白莲教压都压不住,硬生生掀翻了朝廷几次进剿,最后还没抓到白莲教头目…… 这些信徒一直都有,只是在蛰伏之中,伺机而动罢了。现在,他们认为有那么一个机会,所以跳了出来,将矛头对准了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脸色越发苍白的刘遇贤,缓缓地说道:“邪教之人,威胁朝廷侯爵,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信不信,但凡我的家人受了伤,哪怕是在外面摔了一跤,磕碰了一下,我都会将这笔账算在你们这些教徒身上,到时候,一笔一笔清算。你不会以为,顺藤摸瓜找你背后之人,比破案更难吧?” 刘遇贤咳了咳,努力地抬起胳膊,可因为手筋断了,整个手根本用不上力气,垂着五指,指向顾正臣:“我会死,你也活不长久。顾正臣,加入我们明教吧,以你的才能,日后当个王不好吗?” 顾正臣问道:“明教吗?如何加入,找谁加入?” 刘遇贤看了看一旁的学院护卫,道:“杀光他们,带我走,我带你入教。”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是不是明教中人我不确定,但我很清楚,你确实是在为某人卖命。而你这次出手,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被人抛弃之后的疯狂之举。换言之,你想用我作投名状,去效忠一些人吧?只是你太自大了,自大到认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这世道,不只是武力说了算。” 马蹄声脆,不断逼近。 顾正臣看了过去,沉声道:“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就应该知道,谁不好招惹,惹急了,是不好收拾的!” 疾马。 张焕、沈勉、萧成等人到了。 张焕上前看了看,咬牙道:“刘遇贤,当年陛下对你不薄,为何要背叛陛下!” 刘遇贤摇了摇头,不甘心地说道:“是对你们不薄!我一个月才领几个铜钱?美人没有,美酒没有,就连吃个肉,一个月也只得三顿!这苦日子不是我要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手握大权,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成为人上人,而不是什么狗屁护卫!” 伤口被扯动,血汩汩流淌。 张焕一把抓住刘遇贤的脖子,咬牙道:“说到底,你就是贪婪,想要的东西太多!” 刘遇贤狞笑:“谁不想要更多,你难道不想吗?这位新的锦衣卫指挥使,难道就不想吗?还有顾正臣,他不想吗?我不过是运气不好,一次次跟错了人!” 沈勉打量了下刘遇贤的伤势,摇了摇头:“他已经没救了,定远侯还请回避下,锦衣卫打算问一些话。” 顾正臣走向马车,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学院护卫,肃然道:“我要回府了,你们慢慢问。另外,最好是也问问这些学院里的护卫,一个不放过的,审问下到底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 一干学院护卫骇然不已,其中一个军士后退一步,目光看向一旁的战马,刚想动身,便感觉腿一麻,低头一看,一支弩箭赫然出现。 顾正臣甩了甩袖子,对沈勉道:“就从他审吧。” 刘遇贤眼神中透过一丝恐惧,而那被射伤的护卫,也惊慌失措,想要逃走,却被沈勉一只大脚踹翻在地,锦衣卫随之上前将其抓了起来。 顾正臣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对张焕、沈勉道:“他自称是明教中人,还用我全家人的性命做威胁,想要拿走火器的秘密,这些话,你们可以带回去给陛下。林白帆,上马车,萧成你来赶车。” 萧成了然。 顾正臣检查了下林白帆的伤势,松了一口气:“看着有些严重,可都不致命,回去让人给你处理下。” 林白帆重重点头,问道:“老爷如何知道学院护卫里有他的人?” 顾正臣呵呵一笑:“为何?这家伙单枪而来,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大臣、勋贵,也避开了皇帝,偏偏我要回去的时候他出现了,这还用说,若不是学院护卫里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他会如此精准地拦住我们?” 林白帆恍然。 顾正臣眉头紧锁。 原以为胡惟庸死后,京师的水变清了,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谁想水清没清不好说,但水还是和以前一样深不可测是真的。到底是明教一些人蠢蠢欲动,还是有人打着明教的幌子,想要得到马克思至宝或火器的秘密? 不管是哪一种,这人都该死! 但这事看似不大,但背后牵涉的人必然不少,不适合自己来办,加上邓愈等着痊愈呢,还需要负责避雷针施工,协调蒸汽机船只出海事宜,实在是没办法管这些事。 但有一点,家人受到了威胁,这事必须重视起来。 回去,马上回去写奏折,叫委屈,不让老朱派几百人守着顾家,那也得给顾家一些大内高手不是,若是能将张焕忽悠过来…… 算了吧,这个人老朱肯定是不会放手的。 不过朱元璋嘛,口袋里没多少可用的文官这是事实,可若论武力人才,那可是一麻袋一麻袋的有……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老朱顺势而为(五更) 回到府中。 吕常言、张培眼见林白帆受伤,顾正臣的衣襟上也染了血,惊惧不已。 顾正臣弹了弹衣襟:“我没事,让人给林白帆处理下伤口吧。” 因为张希婉、林诚意有身孕,加上顾母偶有不适,马皇后派了医婆长住在府中,顾正臣也将医学院的方邈调到府中,处理下外伤不在话下。 吕常言、张培知道林白帆的本事,别看他经常被萧成虐,可除了萧成外,没谁能轻易赢了林白帆,可这样的汉子竟挂了彩,可见今晚是何等凶险! 吕常言近前,问道:“老爷,发生了何事?” 顾正臣叹了口气:“消失了许久的七星出现了,其身份是前宫廷护卫刘遇贤,林白帆与他交手,负伤之下将其擒住。” “嘶——” “是他!” 吕常言听说过刘遇贤的名号,善长枪。 张培曾经是沐英的亲卫,入宫的时候也见过刘遇贤,对其有些印象。 林白帆一副高手气派,笑道:“老爷就莫要帮我遮掩了,若不是萧成出手,这家伙准跑了。” 顾正臣摆手:“赶紧下去,早点好起来,咱家可是被人威胁了,少不了你护卫。” 林白帆潇洒转身,随后龇牙咧嘴,之前的云淡风轻、高人风范全没了。 疼啊。 娘的刘遇贤,下手太狠了,差点要了命。 萧成看向顾正臣,肃然道:“我来守夜吧。” 刘遇贤的威胁到底是真是假,其背后还有多少人,谁也不清楚,防备总还是需要做好。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张培:“你与萧成一起守夜。” 张培领命。 顾正臣不敢就这样去见张希婉等人,怕他们担心,沐浴之后,换了身衣裳,这才回后院。 张希婉、林诚意已睡了下来,顾正臣并没打扰她们,到了严桑桑房门外时,房门打开,严桑桑看了看顾正臣,又闻了闻,拉着顾正臣到了房中,蹙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没事,为何有血腥味?” 顾正臣抬手闻了闻衣襟,没味道啊,这都洗过了。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的神情与动作,冷着脸道:“是谁打伤了林白帆,夫君不是去的格物学院,这点路上还能有意外?” 顾正臣知道严桑桑可能去过前院,见瞒不住,便将事情原委说了一番,然后疲惫地躺在了床上:“明教、白莲教这些人都在阴燃,只要给他们添加柴,吹点风,确实能着起来。不巧的是,马克思至宝成了柴,蠢蠢欲动的野心或被人有心的运作,成了风,这才开始冒出来。不过我更倾向于刘遇贤是为了加入明教寻一个庇护,这才冒险而来。” 严桑桑有些后怕:“从明日起,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身边有萧成,不碍事,再说了,刘遇贤没救了,不管是明教还是其他人,想再找出个刘遇贤这种高手,那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种高素质人才,不是垄断在皇帝手中,就是留在卫所之内,跑出去闯江湖,混日子的,毕竟是少数。 严桑桑拉起顾正臣,认真地说:“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除非是皇宫,我去不得的地方,否则,我就在你身边。” 顾正臣感觉到了严桑桑的决心,最终点了头,眼见严桑桑红唇欲滴,凑了上去…… 武英殿。 朱元璋还没有休息,听着张焕、沈勉的奏报,又看了看木匣里装的人头,威严地问道:“想要马克思至宝、火器的秘密,还想将顾正臣带走?呵,他们这是想干嘛,准备拉一些人,打造出火器,造朕的反吗?” 张焕低着头,回道:“据其交代,胡惟庸死后,他为毛骧收留。毛骧死后,因为没了着落、出路,准备离开金陵远遁他乡,只是过惯了大吃大喝的好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凄苦的日子,后有一人找到他,让他找到顾正臣提出三个条件,只要办成其中一个,便会准许他加入明教,不仅给他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还会给他七十二个妙龄女子。” 朱元璋沉声道:“如此说来,他加入所谓明教,不过是眼前之事?” 张焕点头:“从他的供词来看,确实如此。” 朱元璋追问:“是谁找到的他,指使他去找顾正臣的?” 张焕摇了摇头:“没有交代,或者说,他也不知其真实姓名,只是那人自称圣王。至于泄露定远侯行踪的学院护卫小旗于时,招供说是有人给了他二百贯宝钞买定远侯的消息。至于买消息的人,他也说不出来是谁,目前还在追查。” 朱元璋踱步,甩了下袖子:“所以,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张焕、沈勉跪着,不敢说话。 朱元璋沉默了。 自从胡惟庸死后,底下就似乎出现了一股潜流,虽然找不到踪迹,可这股力量确实存在。 毛骧收留刘遇贤,便是这股力量存在的证据。 毛骧、刘遇贤虽然死了,可这股力量并没有消失,反而有点猖獗的意味,将手伸向了顾正臣! 不过,他们是不是也太自大了一些? 顾正臣可是东南水师总兵,实打实的手握兵权的将官,身边有萧成、林白帆护着,这也敢出手?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顾正臣遇袭,不安全,那就在他身边安点人手,一来保护,二来嘛,也能看着这小子,多点眼睛,总不是坏事。正大光明派人手的机会可不多,突兀地派人过去,还容易被人误会厌恶,这下好了,顺其自然…… 朱元璋看向张焕、沈勉:“让方美带百人,暗中护卫定远侯府外街巷。另外,让申屠敏、关胜宝从锦衣卫退出去,成为顾正臣的亲卫。沈勉,你亲自送申屠敏、关胜宝过去。” 张焕、沈勉领命。 朱元璋转身走向御案:“继续追查,朕要知道是谁有如此大的野心,既要马克思至宝,又要火器!碰了朕的逆鳞,不能让他安枕无忧,好好地活着。” 张焕、沈勉走出武英殿,相视苦笑。 沈勉叹道:“这事想查清楚可不容易啊……” 张焕耸了耸肩:“陛下也知道不好查,所以让你亲自送申屠敏、关胜宝过去,这是让你找定远侯问策……”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三点线索(一更) 翌日,清晨。 顾正臣正陪着顾母、张希婉等人吃早饭,吕常言走了过来,在顾正臣身后低声道:“锦衣卫的沈指挥使求见。” 顾母看着要放下筷子的顾正臣,对吕常言道:“让他进来,你老老实实把饭吃完,还有你。” 严桑桑被斥责,委屈不已。 张希婉、林诚意不知情况,顾母平日里说话可和气了,今儿一早这是怎么了? 顾正臣只好顺从,这个家里的动静能瞒过张希婉、林诚意,可瞒不过老母亲,尤其是严桑桑,这家伙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还敢翻墙入户,可就是怕母亲,一问啥都交代…… 书房。 沈勉正在等着,申屠敏、关胜宝也站得笔直。 突然听见门开了,沈勉刚起身准备行礼,一看却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由愣了下,旋即想了起来,言道:“你是马哈只的长子吧?” 马文铭也没想到书房里有外人,说道:“我是来看书的……” 沈勉笑了笑:“那你看吧,无妨。” 马文铭打量了一番沈勉等人,也不惧怕,走至书架旁挑了几本书,然后坐在了不远处的小桌后,翻看起来。 申屠敏看向沈勉,低声问道:“沈指挥使,这孩子是?” 沈勉看向马文铭,轻声回了句:“你们可不要小看他,他和他弟弟马三宝可以自由出入格物学院与定远侯府书房,虽说定远侯没有将他们收为弟子,但能自由出入这书房的,前面也就西平侯的两位少爷。” 申屠敏、关胜宝明白了,这是顾正臣的不记名弟子…… 顾正臣走了进来,笑道:“实在抱歉,家母非要留下用过早点,来迟了。” 敢让锦衣卫指挥使候着的官员,估计也就顾正臣了。 一番寒暄之后,沈勉直言:“虽说昨晚之事被封锁了消息,可陛下依旧心有余悸,说定远侯乃是国之重臣,不容有任何意外。故此,他们二人——从今日起便跟着定远侯,负责定远侯安危。” “申屠敏!” “关胜宝!” “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看过去。 申屠敏是一个大胡子的粗糙汉子,身材魁梧有力,拳头上满是厚重的茧子,这一拳下去,估计能断人几根骨头。 关胜宝同样魁梧,不过却是短小的一缕胡须,上嘴唇有些外挑,是被牙齿外凸导致的,一双眼锐气过人,拳头上茧子不多,虎口却是老茧横生。 顾正臣微微点头,侧身喊道:“吕常言,去,将他们的家眷安顿下来。” 吕常言应声,带着不知所以的申屠敏、关胜宝离开。 顾正臣看了一眼马文铭,对沈勉道:“可还有其他事?” 沈勉苦涩不已,拉着顾正臣到一旁,低声道:“虽说刘遇贤交代了一些事,可毕竟身负重伤,没说个清楚就死了。那泄露定远侯行踪的于时只说是收钱办事,并没其他线索。我这刚领了锦衣卫的指挥使,若办不好差,估计这脑袋也可以挂旗杆上去了,所以……” 顾正臣接过沈勉递过来的招供文书,仔细看了看,将文书还了回去,问道:“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 “哦?” 沈勉眼神一亮,拱手道:“还请定远侯赐教。” 顾正臣轻声道:“这文书中说,刘遇贤是过不了凄苦日子,这才有人找上门,让其找上我,甚至还出了钱,收买了学院护卫,这至少说明三个问题。” 沈勉愣了下:“这就能说明三个问题了?” 自己绞尽脑汁,也没找出问题所在,顾正臣只不过看了看文书,就能发现其中问题,还不止一处? 顾正臣抬手,认真地说:“其一,对方一定有钱。” 沈勉翻白眼。 这还用说,没钱如何收买人,二百贯宝钞买消息,这也不是破落户能干出来的事。 顾正臣继续说:“其二,对方一定是官场中人。” 沈勉脸色一变:“何以见得?” 顾正臣反问:“不是官场中人,对方如何知道我昨晚出现在格物学院,祭中霤的消息只提前了一日,百姓不知,就是格物学院的先生与弟子,也是前一日晚间才知道的消息,而他们不会擅自离开学院。再说了,你不会以为刘遇贤是突然出现在那里吧,陛下来与去,可都有军士巡察在外,明里暗里多少人,你身为指挥使怎么可能不清楚?” 沈勉眉头紧锁。 顾正臣神情严肃:“即便如此,刘遇贤还埋伏在了桥上等我,你说是你们锦衣卫不负责,没用心,还是那刘遇贤根本就知道你们巡察的范围,避在了远处?事关陛下安危,你们不敢马虎吧?若是如此的话,只能说明刘遇贤很早就收到消息,提前隐在外面,等候着于时传出消息,寻机而动。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并不多,能查出学院护卫将官身份的人更不多。最主要的一点,是因为刘遇贤的三个条件极是矛盾。” “哪里矛盾了?” 沈勉不解。 顾正臣叹道:“一问马克思至宝,二问火器,三让我跟他走。既然都让我跟他走了,干嘛还要问马克思至宝与火器奥秘,带走了抓起来逼问我不是更合适吗?废那么多话,为的是什么?” 沈勉深吸一口气,貌似是这个道理啊。 马克思至宝是顾正臣交给皇室的,远火局是顾正臣请旨设置的,一手推动起来的。只要带走顾正臣,那事就结了,干嘛还画蛇添足,先问另外两个问题,直接抢人不行吗? 顾正臣沉声道:“说明他们想要得到马克思至宝,也想得到火器的秘密,但对能不能带走我这件事上没把握,毕竟海上是朝廷水师的天下,陆上是朝廷卫所控制之地,一旦将我带走,他们未必能脱身,反而很可能会暴露出来,引火烧身。而有这种顾虑在内,又偏偏让人动手拦我了,这就说明了第三点——” 沈勉盯着顾正臣,渴望着答案。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声道:“说明这个幕后之人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这个人——指使刘遇贤出手,可能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给某个人看,他是有能力办成事的。他有点心机与手段,但做事瞻前顾后,过于求全,说到底,这是个蒙在阴影里的人。”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雷电之力弑君(二更) 沈勉傻眼了,就这一点消息,就这一点动作,顾正臣竟然分析了如此之多,甚至推测出了幕后之人的大致身份。 怪不得他能带领泉州卫打败羽林卫,怪不得他能靠着一座土坯城打败纳哈出十万大军,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封侯,深得圣心! 这可怕的智慧,令人不寒而栗。 沈勉忍不住感叹了句:“你是不是人——” 顾正臣瞪了一眼沈勉,提醒道:“你要记住一点,刘遇贤此人与胡惟庸谋逆案、毛骧案两大案有关,那这幕后之人,一定也与这两大案或多或少有些关系。将这起遇袭案与另外两件案子合并,看看是谁若隐若现,存在其中,又不显眼,不是大人物,却是大人物的儿子、弟弟、兄长、侄子等等,查下去,兴许你会有发现。” 沈勉感觉肩膀沉重,低声问道:“那什么人,算是大人物?” 顾正臣笑道:“这不好说,但我还是那句话,祭中霤的官员里,应该就有主谋,这是我的直觉。” 沈勉无语。 祭中霤去了三四百人,五品及以上都去了,还有一干公侯勋贵,这一个个排查,如何查? 等等! 沈勉突然想到,参与祭中霤的大人物是不少,但父子、兄弟、叔侄,这种两个同时参与祭中霤的,可并不多啊,回去查查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弟弟,谁是谁的叔叔,这事不就好办了? 沈勉激动起来,不管有没有结果,但至少有了调查方向不是,反正是毫无头绪,先撒一把网再说,万一网住大鱼了呢? “多谢!” 沈勉抱拳。 顾正臣含笑送走沈勉,然后对探头的马文铭道:“好好看你的书,没听到就不要想着打听,听到了就当没听到,烂在肚子里。” 马文铭重重点头,问道:“我可以阅读航海日志吗?” 顾正臣走向马文铭:“你不是想读书入仕吗?” 马文铭想了想,认真地回道:“以前待在昆阳,我确实想入仕。但这次走了出来,到了金陵,尤其是到过格物学院之后,我发现这世上还有许多书中不曾记载的学问与事物,听学院的人说,他们制造了一种不需要人划桨,甚至不需要风就能航行的船,我也想跟着你出去见见世面。” 顾正臣目光深邃:“我不是不想让你去,而是大海之上有无数风险,马家需要有个人留下,你明白吗?但你可以阅读航海日志,也可以学习想学习的学问,等你成家有后,想去大海时,让三宝带你,如何?” 马文铭无奈地点头,以陪伴马三宝为由,离开了书房前往格物学院。 萧成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看完就烧了吧。” 顾正臣翻看了下,这是抄录的申屠敏、关胜宝档书,里面记录了两人过去的所作所为,申屠敏曾是徐达的部将,关胜宝曾是常遇春的部将,虽然那时候没混出头,但确实与萧成一起冲锋陷阵过。 有军功,但不多。 有本事,但缺少机会晋升。 这种人,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一定会抓住,继而鱼跃龙门,换身锦袍。 显然,这是朱元璋精心挑选的人,名义上保护自己,实际上则是监视自己。 顾正臣转身,点了蜡烛,将这抄本烧毁,捣成灰烬之后,对萧成道:“这次倒是吃了点亏,林白帆受伤了不说,身边还多了两双眼睛。” 萧成面无表情:“你这是占了便宜,这两个人虽然比不上有所突破的林白帆,可比张培、姚镇强上不少。至于眼睛不眼睛的,你不在意这些吗?” 顾正臣哈哈一笑,突然想到什么,走至萧成身旁,嘀咕了句:“你说,陛下是不是不信你了?” 萧成看着刻意压低声音的顾正臣,反问了句:“那你信不信我?” 顾正臣指了指萧成腰间挂着的一枚铜钱,认真地说:“我信你。” 萧成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铜钱,塞到了腰带之中,转身道:“可我信陛下。”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萧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前往工部,要修避雷针,可不能跑到奉天殿外一步步丈量去,需要找来奉天殿的图纸,厘定好具体的尺寸。 工部。 主事李文仲脚步匆匆,进入大堂之后,见薛祥正在处理政务,脚步放轻了一些,近前道:“薛尚书,下官刚刚听到一些传闻,不知该不该讲。” 薛祥抬了下眉头:“若是子虚乌有之事,不讲也罢。” 李文仲面露难色,开口道:“虽是有些子虚乌有,可与我们工部有关……” “哦?” 薛祥将毛笔搁下,肃然问道:“何事?” 李文仲咳了咳,言道:“昨晚格物学院中出现异象,据传,陛下说那是可以吸纳雷霆之力的神器,已下旨命格物学院打造,并将其安装在三大殿,可有此事?” 主事不够五品,没资格去。 薛祥皱了皱眉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李文仲看了看门口方向,见没其他人,便低声道:“坊间传闻,这是定远侯的计谋,想要借雷电之力弑君!” “什么?!” 薛祥豁然起身,脸色大变。 李文仲后退一步,言道:“这不是我传的,是坊间有人在传,虽说许多百姓不信这种话,可耐不住有心人揣测啊。毕竟那定远侯与东宫关系亲密,说不得会……” “闭嘴!” 薛祥拍案,毛笔震开,滚落了下去。 这种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娘的,这流言一旦传开,顾正臣可就不上不下,被架在了烈火之上炙烤。 不修吧,这等同于违背了陛下旨意,成抗旨不遵了…… 修建吧,这是有弑君之心。 薛祥也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玩意能吸纳雷霆之力,万一那不是吸纳雷霆之力的东西,而是引雷的东西,直接将大殿里的老朱给灭了…… 说是弑君吧,顾正臣似乎还是收益者。 老朱没了,东宫太子朱标立马登基,身为外戚又是定远侯的顾正臣,岂不是可以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不过—— 早在顾正臣还是句容知县的时候,薛祥便与顾正臣打过交道,后来在洪武八年、九年当过工部尚书,之后外调,直至今年回工部继续当尚书。 以薛祥对顾正臣的认识与了解,这种人是干不出来弑君这回事的。 可问题是,这个流言——可杀人啊! 正在薛祥心神不定时,就看到顾正臣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一脸春风得意,很显然,这家伙一定还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吧……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自证陷阱(三更) “薛尚书,我不过是来求三大殿图纸,看看工尺,你这眼神是何意?” 顾正臣总感觉今日的薛祥很是奇怪,这双眼神里,没了往日熟悉的平和,倒是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薛祥犹豫了。 若是没有李文仲说起这坊间流言,薛祥这会应该让人给顾正臣打包图纸了,可现在,薛祥不敢了,拒绝道:“定远侯,工部图纸众多,想要查找起来需要一些时日,这样吧,三天,三天之后我命人将图纸送至格物学院,如何?” 顾正臣走上前,看着薛祥一张凝重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不敢直视自己的主事李文仲,开口道:“工部有多少图纸我不太清楚,可我知道三大殿的图纸是单独摆放,并不会与其他建筑图纸堆在一起。你现在告诉我查找起来需要三日?” 薛祥点头:“确实需要时间。” 顾正臣呵呵一笑,侧身道:“等不了那么久,你不给,我这就去库房自取。” 薛祥上前,伸手拦住顾正臣:“我不允许!” 顾正臣凝眸,深深看着薛祥,沉声道:“我是工部侍郎,而且在奉旨办事!” 薛祥嘴角扯动胡须:“那就让陛下再下一道旨,今日,你不能拿走任何三大殿的图纸!” 顾正臣看着一反常态、过于强硬的薛祥,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徐徐说道:“薛尚书,你我皆是为陛下做事,这样不合适吧?” 薛祥无奈,提醒了句:“定远侯不妨出去听听外面的传闻,听完了,那就去请一道旨意,没有新的旨意,图纸不可能给你,除非我死!” 竟说出这番话! 顾正臣有些惊讶,但也知道薛祥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两人多少有些交情,还不至于突兀做出撕破脸的事,这背后一定有自己所不知的情况。 转身,离开工部。 申屠敏、关胜宝见顾正臣出来,赶忙跟上。 顾正臣刚想安排人去打探打探消息,东宫的带刀舍人周宗便出现在了眼前,一双眼通红地看着顾正臣,说了句:“殿下已经跪在了武英殿,定远侯为何还在此处?” “发生了何事?” 顾正臣不解。 这时,萧成、张培匆匆赶了过来。 萧成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坊间流言,说格物学院名义上是想给三大殿安装吸纳雷霆之力的神器,实际上是——” “是什么,说!” 顾正臣沉声。 萧成喉咙动了动,咬牙道:“是想借雷霆之力——弑君,好让东宫上位!”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娘嘞,前段时间还阴阳李善长有二心,自己还爽歪歪,这突然之间,被人给摁在了地板上,刀子都挥了起来,人头落地不过是顷刻之事! 这流言最恶毒的,还不只是针对自己,连带着朱标也被拉下水! 即使是破除了流言,那朱标与自己的关系很可能会出现裂痕,为了避嫌,给老朱看看态度,朱标也需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终于明白薛祥为何不给自己图纸了,这家伙听到了消息,生怕自己将老朱给劈了,连带着他倒霉。 “老爷,快快入宫吧。” 张培催促。 顾正臣沉思了下,突然笑出声来,抬头看了看太阳,缓缓地说:“现在想想,在暗处可不只是一双手在操纵,而是两双手!一双拙劣阴狠的手,一双毒辣致命的手!” 周宗着急地上前:“定远侯莫要再说这些莫名的话,殿下在武英殿里跪着,你还是快点过去吧,将事情给陛下说清楚。” 萧成点头。 弑君啊,这可是灭族的大事,谁挨上谁死,绝无例外。 眼下最好的对策,那就是赶紧去找皇帝说清楚,解释明白了,大不了不建那避雷针了,也不能葬送了定远侯府。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掌心,手指翻动两下便弹飞出去,抬手抓住下落的铜钱,转身朝着工部大门走去,沉声道:“去拿三大殿的图纸,工期短,可没时间耗着。” 周宗急切不已,上前拦住顾正臣:“定远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那图纸作甚!你应该速速入宫,与殿下一起给陛下解释清楚!” 顾正臣看着拦路的周宗,淡然一笑:“解释什么?” 周宗瞪大眼:“自然是那流言中之事!” 顾正臣抬手,推开周宗:“既是流言,还需要解释吗?让开。” 这种时候去武英殿,等同于跳到了自证陷阱里,还是说不清楚的陷阱,只会越来越麻烦,越来越被动,一旦被人逼到墙角,那就是没证据,也能杀了自己。 朱标可以去,他是老朱的亲儿子,是太子,这个态度必须给出来。但自己不需要,子虚乌有的事,干嘛去跪着,没罪干嘛要请罪? 背后之人,一定在暗处笑着等自己去跪,去求饶,那自己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薛祥正忧心忡忡,长吁短叹,突然李文仲又跑了过来,慌张地说:“定——定远侯去了图纸库房……” “什么?” 薛祥瞪大眼,赶忙跑了出去,尚书的威仪也不顾了。 等薛祥赶到时,顾正臣正在吹图纸上的灰,好多年没翻动过了,积了不少尘,薛祥被关胜宝拦在门口,冲着里面大喊:“定远侯,你给我出来!我是工部尚书,放我进去!” 顾正臣喊道:“让他进来。” 薛祥看着已找出十几卷图纸的顾正臣,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不知外面流言吗?” 顾正臣灿烂一笑:“老薛,你我认识七年了吧。我顾正臣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你不会以为,陛下出了意外,定远侯府还能存留下来吧?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假,你是智者,不是有句话说,谣言止于智者,为何在你这里,反而怕了?” 薛祥上前:“我不是不信你,可这流言不破,若出半点意外,那就是刑部之过,你死,我也得死!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有可以吸纳雷霆之力的东西?雷霆之力浩荡无边,雷击之下,万物湮灭!你不能因为一个蜃楼幻象,将所有人的命赌进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天道敢不敢杀朕(四更) 武英殿。 朱标跪着。 朱元璋处理过一份奏折,将其丢到一旁,暼了一眼朱标,继续低头处理奏折,内侍走来,低声说了句话,随后便看到朱棡推着内侍走了进来,然后跪在了朱标一旁,喊道:“父皇!” “你不是在禁足,来这里作甚?” 朱元璋冷声问。 朱棡肃然道:“自然是请父皇下旨,彻查京师歹毒的流言,还顾先生与大哥一个清白!” “清白?” 朱元璋将手中奏折摔了出去,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你说他们是清白的,就是清白的了?朕看啊,他这小子未必没有这个心思!好端端的,为何要闹出这一出,若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朕是不信!” 朱棡难以置信地看着发怒的朱元璋,赶忙说:“儿臣跟在先生身边许久,知先生对父皇敬重、忠诚,如何可能有其他心思!” 朱元璋甩袖:“他有什么心思,岂会让你看得穿?他可是身负奇学之人,城府深不可测!” 朱棡张了张嘴,反问道:“那大哥呢,难不成大哥也身负奇学,也有深不可测的城府?父皇纵是信不过先生,总能信得过大哥吧?” 朱元璋哼了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朕如何知他没其他心思!” 朱棡看向朱标:“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朱标看了一眼朱棡,人虽然跪着,上半身却更笔直了,面容上不见半点惶恐之色,反而显得从容平和,只轻轻说了句:“三弟,父皇睿智,自会分辨是非曲直,你我就莫要操心了。” 朱棡吃惊地看着朱标,这种场合你不应该好好解释,痛哭流涕求父皇相信吗? 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紧张。 大哥,你有没有搞清楚,这可是卷入了造反阴谋里啊…… 沈勉走了进来,刚想行礼,却被朱元璋打断:“怎么,他来了吗?让他入殿!” “这——陛下,定远侯没来。” 沈勉低头。 朱元璋有些意外,看着沈勉。 沈勉赶忙说:“据锦衣卫调查,定远侯一早去了工部,薛尚书听闻了流言,并不打算将三大殿的图纸交给定远侯,定远侯先是离开,随后不久便又返回了工部,将三大殿的图纸强行带了出去,现在人已经到了奉天殿外,正对着图纸比对三大殿,准备开工事宜,甚至还用工部的名义,征调五百民力,并准备从龙江船厂中抽调六百人手,将动工时间安排在了明日早朝之后……” 朱元璋皱眉:“如此说来,这小子此时在奉天殿外?” 沈勉点头:“确实如此。” 朱元璋握了握拳头:“他没听到外面的传闻?” 沈勉犹豫了下,回道:“想来应该听闻了。” 朱元璋呵呵一笑:“听闻了还敢筹划动工,也不来朕这里解释解释?他倒是好大的胆子!” 沈勉言道:“臣这就将他抓来!” 朱元璋哼了声:“算了吧,给朕找根鞭子来,你们两个——随朕去奉天殿外看看!” 奉天殿外。 唐大帆拿着手帕直擦汗,低声道:“顾堂长,这流言杀人啊,你是不是应该去找陛下说清楚,要不咱这东西不造了?” 顾正臣将手中图纸一抖:“不造?你想什么呢,这东西日后可是要普及开来的,但凡高大建筑,都得安最少一个。但因为涉及天威,又是吸纳雷霆之力,格物学院可不敢推而广之,必须由陛下开口,也只能让陛下赏赐出去,才能建造。” 不说民间不能使用黄铜,单单说这东西太过惊世骇俗,名义上的所有权只能归老朱这个天子,他给谁使用权,谁才能用一用,敢私搭乱建,那后果可不是拆除、罚款那么简单…… 唐大帆不安:“这,非要推广吗?万一出点意外——” 顾正臣正色道:“不推广,万一再有雷击宫殿的事又该如何应对,不说陛下承受压力,单单就是重新营造,那又是需要多少民力?况且,雷击损毁的建筑,遭灾的,可不只是皇室,不少民居也曾因雷击起火,寺庙、道观,多少都是雷击毁去的,再说了,咱们格物学院也需要这东西,你也不希望哪天咱们的弟子被劈死几个吧……” 唐大帆知道这些道理,也明白这是一番好心,可对这所谓的避雷针没自信,刚想说什么,就暼到朱元璋带人来了,赶忙给顾正臣提醒。 顾正臣装模作样,指指点点,直至老朱、朱标等人到了,这才“发现”,赶忙上前行礼。 朱元璋打量着顾正臣,抬手,鞭梢便落在了地上:“起来说吧,若让朕不满意,这鞭子便落你身上!” 顾正臣含笑:“陛下,臣想过了,若想早日完工,需要的人手不能少,而且还需要借用一下夜间,挖一些土方出来……” 朱元璋嘴角微动:“顾小子,你知道朕问的并不是这件事!坊间可是说了,你打算引动九霄雷霆之力,将朕杀了,你来告诉朕,这东西是用来驱雷的,还是用来引雷的?”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自然是用来引雷的。” 唐大帆眼前一黑,只感觉临死不远了。 朱标、朱棡也紧张不已。 朱元璋神情一变,喊道:“沈勉!” 沈勉踏步上前,就准备将顾正臣给抓住。 顾正臣退后一步,拱手道:“将九霄之雷引入地下,方可吸纳消化雷霆之力,以保大殿无忧。臣不认为这样做有何错,当然,若是有人认为臣在借雷霆之力图谋不轨,有弑君之嫌,那臣请陛下恩准,让臣在雷霆烁天时留在这奉天殿。若大殿在雷霆之下毁了,臣随大殿赴死。若大殿在雷霆之下安然无恙,当杀那些用心恶毒之人!” 朱标走出,对朱元璋行礼道:“儿臣也愿在雷霆烁天时,留在奉天殿,看看是这大殿毁,还是那谣言破!” 朱棡紧随其后:“加我一个!”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深深作揖:“试一试,一切便真相大白。” 朱元璋看向奉天殿,将鞭子丢给了沈勉,对朱标、朱棡说道:“天威之力岂是你们可以承受的?让顾正臣建,朕倒要看看,天道——敢不敢杀朕!”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皇室衡量的尺度(五更) 天道敢不敢杀朕!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这个布衣出身的帝王,表现出了令人震惊的霸气。 想想也是,他跟死亡几度交手,他打败了一个又一个枭雄,他将元廷赶到了草原之上,在他心中,兴许——他就是天道化身! 朱元璋走了。 沈勉朝着朱标、顾正臣等人行礼,也纷纷离去。 朱标看向顾正臣,笑道:“孤还以为你会去武英殿,不成想来了这里。” 顾正臣心有余悸:“这流言极是歹毒,稍有不慎,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 朱标深知其中危险,感叹道:“若不是对你知之甚深,孤也会起疑心,不仅会劝阻施工,还会从此与你陌路。这用计之人,懂人心啊。” 若不懂人心恶,怎用如此歹毒策。 朱棡担忧着,上前道:“流言已是传开,继续建造这避雷针,若是出了半点岔子,那便会落下把柄,陷先生于不利。不如现在请旨,停了这事,也消了流言。” 顾正臣哈哈一笑,看向朱标:“殿下以为如何?” 朱标抬手,拍了拍朱棡的胳膊:“你的用意是好的,可若是就此停了,岂不是坐实了先生有借雷霆谋逆之心,更会让人知道朝廷并不信任先生,到那时,一重接一重的攻讦,迟早会压垮先生,甚至毁掉格物学院。此事,做下去,好过就此停手,只要——” 朱标将目光投向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肃然道:“臣有把握。” 朱标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孤相信你,陛下也相信你,这些年来,你刮起了一阵新风,带来了一些新的学问,出现了一批新的事物。有人不解,有人畏怕,可归根到底,只要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那皇室便认。” 顾正臣拱手。 在这一刻,顾正臣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宋濂会为格物学院站台,甚至将弟子送去格物学院进修了,也明白为什么格物学院“离经叛道”,被人弹来劾去,虽有风波起,却始终没有惊涛骇浪了。 皇室对新事物不是不可以接受。 事实上,古人也并不完全排除新事物的出现,新技术的革新。 要不然,你以为几千年的文明薪火是怎么传下来的,那农耕器具越发高效是怎么来的,那弓又是如何发展到床弩的,火药又是如何应用于战场,又变得花样越来越多的? 古人对新事物的态度,绝不是视为洪水猛兽,他们是有接纳能力,可以认可,也能吸收使用。就如蒸汽机,看似可怕,违背常理,可说白了就是烧开水,有什么可怕之处,谁家不烧开水? 顾正臣一直以来都在担心这些新事物的出现会引起皇室的不安,所以这才有了格物学院,自己只负责提规划,提想法,至于如何实现,如何操作,交给格物学院来办,甚至是不惜用手段,将皇子、皇女、勋贵也塞进去,为的就是最大程度上让皇室、贵族知道这些东西并不可怕,而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工具,只是工具,仅此而已。 现在,懂了。 皇室有一个衡量是否接受的尺度: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只要满足这两条,他们支持新事物,也不介意新事物的出现是不是“凭空”而来。 拿来用,用着有好处,那就支持用下去。 顾正臣放心了,反正自己身上出现了不少古怪的东西,从心肺复苏到输血、手术,从锻体术、战术背包到酒精,从新式火器到蒸汽机,现在多一个避雷针,相信老朱也不会感觉到奇怪。 至于老朱会不会多想,那就是他的事了,有本事顺着马哈只南洋遇到的那个姓马的家伙继续追查下去…… 流言依旧在,锦衣卫调查了一番,根本找不到源头,索性也不管了,转而调查起另外的案件,锁定了一些了不得的人,需要好好追查下去。 下午,顾正臣返回格物学院,拿出尺寸商议施工计划,考虑到奉天殿东西有二十多丈,一个避雷针未必好用,顾正臣决定设置两根避雷针,分布在东西两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东西两侧是偏殿,弄出点动静没关系,居中是大殿,老朱不可能让自己给他刨了…… 将尺寸安排妥当,傍晚顾正臣便到了龙江船厂,将征调来的百姓、临调的船厂军士说了注意事项,并规定了活动范围,将施工计划讲述清楚,做好了土方等交底。 入夜良久,顾正臣才凭着腰牌顺利返回城中,陪着张希婉、林诚意说说话,外面的流言没有吹进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翌日朝会。 顾正臣忙着组织施工事宜,并没有上朝。 不过朝会很是热闹,这一点顾正臣听说了,至少有十二位官员,轮番上阵,说自己居心不良,有豺狼之恶,不可不防,还有直接将借雷霆之力毁大明根基的话说了出来。 只是朱元璋不信这一套,以老天托梦、亲眼所见为由,将这些无稽之谈给压了下去。 等朝会一结束,群臣还没走出去,顾正臣已带人开始在东西两偏殿动工,铺好的地砖该挖的挖出来,一干人开始运送材料而来,甚至还有帐篷在外面搭建起来…… 李善长眯着眼看去,对安然道:“他倒是无畏无惧,就不怕出了意外,葬送全家人性命?” 安然叹道:“陛下对他信任颇重,根本不信这些流言,但事就怕有个万一。” 李善长呵呵一笑:“这可是夏日啊,等下次雷霆漫天时,但凡有一点问题,哪怕是陛下病了,那他也别想活命。再说了,他带的是什么,是黄铜管子吗?呵,这东西岂能消除雷电之力!” 安然也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徐达走向指挥施工的顾正臣,轻声道:“你这骨头还真够硬的,外面如此疯传消息,你奉天殿都不入。” 顾正臣笑道:“待雷霆乱舞时,有他们吃惊的时候。” 徐达放心了。 对于外面的流言,徐达嗤之以鼻。 顾正臣没有造反的动机,也没有造反的好处啊。 太子才二十来岁,政务经验不足,且缺乏武略,现在纳哈出、元廷可都还在北面陈兵,一干勋贵唯朱元璋马首是瞻,一家人好好的,谁会赌上性命跟着朱标乱来? 再说了,朱标没任何兵权,连兵部、五军都督府的折子他都没权处理,而顾正臣带回京师的那一点水师人手,如今也在李文忠的节制之下……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郑阿里的惶恐(一更) 抛开这些因素不说,徐达可以说是看着朱标长大的,也是观察着顾正臣一路崛起的,对朱标的性情十分了解,对顾正臣的做派知之甚多,若这两个人想以下犯上,做谋逆事,那徐达可以将眼珠子挖出来,算自己瞎了。 别人怎么说,怎么传,徐达无所谓,人必须有自我判断能力。 不能一出来风,那就是雨了;一有点雨,就是滔天洪水没救了;一个人冷漠了,就说世界全冷冰冰了;一个地方出了问题,就认定一个国家没救了,这种人不是缺乏思考能力的蠢,就是恶意放大影响的坏。 徐达不蠢,也不坏,动动脚指头也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借机陷害顾正臣的,可顾正臣不动如山,那说明他是有把握应对的。 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无论官员如何说,施工还是开始了。 纵是人手三班倒,可挖出土方依旧花了两日,随后便是埋设管件,铆接到位,检查验收之后,在第三日清晨时开始浇筑混凝土…… 第五日,奉天殿东西两侧的屋顶上已矗立了两根避雷针,避雷针下端稍粗一些,中间外凸,宛若一个球体,上端的黄铜则如细长的针,朝天刺去。 虽说混凝土养护还需要一段时日,但基本已是稳固,确系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在翌日朝会快结束时交了差。 礼部主事张淼再次进言:“陛下,定远侯所为有害江山社稷,臣请诛之!” 这几日中,对顾正臣的攻讦就没停过。 朱元璋刚想斥责,钦天监监正郑阿里走出,肃然道:“我等观天象,三五日之内,恐有暴雨雷鸣,为保万全,臣恳请陛下在雷雨之日移步武英殿,待确系没有危险之后再返回。” 顾正臣走出一步,言道:“雷雨天时,臣请旨留下打扫大殿。” 朱元璋起身,肃然道:“风雨来时,朕就在这里!文武若是担忧,可在奉天殿外广场候着。” 徐达笑呵呵地走出来:“臣愿陪在陛下身侧。” 邓愈揉了揉脖子:“臣身体不适,还是不淋雨的好,无论是雷霆如雨,还是刀山火海,臣都追随陛下左右。” 不少勋贵站出来表态,可也有不少勋贵、大臣不安,谁知道顾正臣安装的这玩意是什么用的,万一引了天罚,雷霆焚毁了奉天殿,自己腿脚又不麻利,或是被人绊倒了,这还能活着出来? 辛辛苦苦奋斗了这么久,惨死在这里岂不是亏大了? 朱元璋也不在意,抬手散朝。 顾正臣出了奉天殿,转弯又到了武英殿,不久之后便出了宫。 夜来。 钦天监,七星高台。 郑阿里盘坐在蒲团之上,抬头看向夜空,看着星辰明暗不定,云飘一重接过一重,不由得叹道:“这样的天,想观天象并不容易。” 五官灵台郎贝琳板着脸:“郑监正,观天象,卜凶吉,这种事我们做过许多。可这一次,即便是不看天象,我也感觉到一种凶险即将来临,这凶若不化解,咱们这些人恐怕没一个善终。” 阴阳人高冕抬手,三枚鹿角片脱手而出,跌落在石板之上动了几下。 低头审视。 高冕脸色凝重,沉声道:“大凶之兆!这是第三次了。” 贝琳看向郑阿里:“要知卜筮不过三,三次大凶,已说明岌岌可危,我并不赞同卷入朝臣内斗,更不赞同站在定远侯对面,这是一个极不好对付的人。无论是谁用什么方式说服了郑监正,我都希望郑监正收回手。” 高冕将鹿角片捡起,言道:“对于定远侯,我们虽然了解不多,但自钦天监出去帮助他航海的天文生、阴阳人都说过,定远侯是何等厉害。不说这些,就民间的声望,满朝文武中,有几个能比得上定远侯的?与他作对,帮着那些官员一起弹劾定远侯,我看——郑监正上殿之前,忘记卜算凶吉了吧。” 郑阿里看向贝琳、高冕,摇了摇头:“三五日之内有暴雨雷鸣,这是天象所明,我奏知陛下难道有错吗?” 贝琳肃然道:“奏知陛下没错,但让陛下移步武英殿,却是错了!” 郑阿里反问:“有何过错,我也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 贝琳摇头,毫不客气地回了过去:“那么多人劝陛下移步,留意,足够了,不差钦天监的表态。可你在说了未来天气如何之后,偏偏说出了移步避难的话,分明是在表态、站队!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帮着一些官员在对付定远侯!我们这里是钦天监,天象历算,占卜堪舆才是我们的事,而不是参与朝廷纷争!” 郑阿里将手藏在袖子里,暗暗握着拳。 高冕站起身来,看了看夜色:“钦天监不卷入朝堂纷争,这是规矩。若是规矩破了,可是会死人的。” 云来,夜更显黑了些。 蹬蹬—— 脚步声传来。 天文生汤铭跑上七星台,脸色有些凝重地指了指外面:“定,定远侯带人来了,带了十几个人。” “什么?” 郑阿里脸色一变,赶忙说道:“他,他怎么可以踏足钦天监,这里岂是他可以来的地方!” 汤铭回道:“晋王带的路……” 郑阿里想哭,怎么忘记了这位。 难不成就因为说了一句话,就招惹到了顾正臣从而葬送性命?这也不带找上门的吧,还是晚上,黑灯瞎火的…… 贝琳走至郑阿里身旁,低声道:“郑监正,回头是岸。” 郑阿里不安地问:“我该怎么做?” 贝琳叹了口气:“自然是有错认错,晋王也来了,他总不至于在这里动手吧。” 郑阿里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匆匆下了七星台,迎接晋王与顾正臣等人。 朱棡摆了摆手:“我就是跟着先生走走,顺便来这里看看,听说钦天监里面高人不少,可预测天气变化,也可占出凶吉,所以——我们来了。” 郑阿里一听,这是啥意思,不是在阴阳我白天说要下雨,让皇帝移步武英殿吗? 这话分明是杀人诛心的话啊。 畏怕之下,郑阿里直接跪了下来:“晋王,定远侯,我也是被逼无奈,昨晚刑部侍郎赵端的管家给我送话,让我今日在殿上进言,与定远侯作对,非是我本意啊……”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阴阳户脱籍难(二更) 被贝琳、高冕一顿输出,郑阿里本就心神不宁了,突然遭遇朱棡、顾正臣联袂而来,更是惊慌失措。而朱棡一句寻常的话,落到郑阿里耳中,那就是阴阳怪气来问罪了,加上顾正臣带了十几个人,显然是来者不善,这才直接跪了。 心理素质不过关啊—— 朱棡瞪大眼睛,看向顾正臣。 我们不是过来看月亮,顺便谈论一下交换人才的事,怎么滴,鱼还能从水中直接跳出来砸怀里了? 顾正臣也大感意外,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哼,出了事就将刑部侍郎推出来,那赵侍郎可不会为你背黑锅,再说了,这也不是得罪了我的事,而是结党营私,操纵朝局,是要杀头的!” 郑阿里身体一软,赶忙说:“我没有与赵侍郎结党,我站出来说话,只是因为赵侍郎答应将我儿安全送出京师……” “可有证据?” 顾正臣追问。 郑阿里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顾正臣:“这就是证据,原本该烧掉,可我留了下来……” 顾正臣接过信看了几眼,交给朱棡:“看来你没办法看月亮了。” 朱棡直摇头,抬手指了指天色:“这不是什么紧急事,还是不要打扰父皇为好,再说了,明日朝堂上拿出来,不是更有一场好戏。” 顾正臣想了想也是,反正赵端这一时半会也搬不了家,跑不了路,便点了头:“既是如此,那这信便交郑监正保管,明日朝会上拿出来吧。” 郑阿里不敢不答应,事都捅出来了,再捅赵端一刀子也没啥。 顾正臣让郑阿里起来,信步上前,问道:“你刚刚说,赵端答应将你的儿子送出京师,我有些不解,你身为钦天监监正,正五品官,凭俸禄不会养不起儿子吧?退一步来说,即便是养不起,也不需要走刑部的野路子,将人送出去吧?” 郑阿里低头,面露悲愁:“不瞒定远侯,我有三个儿子,小儿对天象历算、占卜堪舆毫无兴致,只要一让他学,便是头疼欲裂,逼急了,便是高热不退,病症颇是严重。可是——我是钦天监的人,世代都必须是钦天监的人!无论是长子,还是次子,亦或是三子,都必须在钦天监做事!” 世代一业。 顾正臣知道这些,这是朱元璋固化阶层、治理百姓的一些举措,而实现世代一业控制的法子,那就是户籍制。 四大户籍:军户、民户、匠户、灶户。 而钦天监的人,实际上属于民户,确切地说,是民户之下的二级户籍——阴阳户。 后世从农村户口迁到城市户口,不是这个交多少年,就是需要买个房子,人家才给落户。归根到底吧,就是只要肯花大钱,不怕背债,还是能办到。 可在大明朝,你就是跑金陵买一百个房子,这户籍谁也不会敢轻易给你改了,有钱也不行,必须有人才行。比如军户,你儿子不想接班当军户了,没问题,找个人来接,老王的儿子也行,总之,给弄一个来人顶替,这军户的每一个户籍坑里,必须有人占着。 问题是,军户找人好找,不缺胳膊不缺腿,看着小伙子挺精神,自愿顶替就给你办了,但阴阳户,他不看胳膊腿,看本事啊…… 想要找到有本事的人顶替阴阳户,那实在是有点困难,毕竟阴阳户属于冷门学科,虽说府州县也有阴阳生,但地方上都不够用,哪里还有人给你顶替去,而且人家本身也是阴阳户,这也顶替不了啊。 靠着业余兴趣,这本事也不是那么好练出来的,毕竟这是帝王家的学问,市面上也没什么小抄本讲述怎么看星象,紫微星是哪个,扫把星多少年来一次。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现实的问题,阴阳户找不到顶替之人,民间土生土长的人才又极少,想脱籍脱不了…… 郑阿里叹道:“没办法,我不想让儿子死在这里,想方设法想让他脱籍。” 朱棡不理解,问道:“为何不请旨,只要说明缘由,父皇也会同意吧。” 郑阿里看了一眼朱棡,又将头低了回去,嘴角满是苦涩:“陛下说,学不会,就继续学,直至学会为止,可这会要了他的命!所以我一时糊涂,当赵端提出这个条件时,我便答应了下来。” 顾正臣停下脚步,问道:“你小儿子多大了?” “十八。” “像他一样,掌握不了几十年天象历算或占卜堪舆的,钦天监还有多少人?” “这个——” “九个。” 顾正臣看向说话的贝琳。 贝琳认真地说道:“我清楚钦天监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儿子的名字,包括他们的特长,不足。”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郑阿里道:“你与赵侍郎的事,自己去找陛下说清楚,这件事就不要在朝廷上说了。另外,让这九个人准备下,过段时间,我带他们离开钦天监,上船出航,到了船上,他们做什么,我说了算。” 郑阿里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跪了下来,喊道:“多谢定远侯!” 嘭! 叩头之声传出。 顾正臣赶忙将郑阿里扶起,又看向跪下的贝琳、高冕等人,叹道:“户籍制管得严苛点,是为了人才延续,初心是好,可问题也不少。短时间内,这个制度还需要执行下去,我所能做的,便是给他们一次出去的机会,若能改变自己,立下功劳,便能跳出钦天监。好了,登上七星台吧,说说正事。” 郑阿里、贝琳、高敏等人上了七星台。 顾正臣直言:“你们也知道,蒸汽机宝船已初成,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带船远航测试,而在明年年底,朝廷会有一次更大规模的航行。而这需要大量的天文生、阴阳生。今日我来,是陛下许可,给了口谕,准许钦天监调拨三十人随船而行。刚刚占了九个名额了,现在,还有二十一个名额,这一次,我要真正的人才。” 郑阿里、贝琳对视了一眼,感觉一阵肉疼。 钦天监培养出一批真正的人才很难,没个十年、二十年,很难独当一面,而这样的人才,整个钦天监也还不到三十,你一口气要二十一个,日后钦天监还如何运转,难不成让这些官员亲力亲为,万一哪天看错了星星,弄错了卦,连个背锅的都找不到,那怎么行……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观测神器(三更) 郑阿里想拒绝顾正臣,又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他刚答应带自己儿子出海,这算是恩人。可一旦答应,钦天监的主干就会被抽空,日后想正常运作都是问题。 贝琳知道郑阿里不好开口,于是走出来言道:“定远侯,非是钦天监不放人,实在是人手不足,整个钦天监自上而下有官身的也不过三十余人,而没有取得官身的天文生、阴阳生,学问与能力上又显不足,所以——” 顾正臣摆了摆手:“我知你们难处,可再难,也需要抽出人手来。远航事大,需要人手。” 贝琳皱眉:“远航事再大,也大不过陛下这里吧?” 朱棡见顾正臣看过来,笑道:“父皇说了,远航乃是头等要务,钦天监等配合给人。” 贝琳这下头疼了,看向高冕。 高冕直低头,自己只是个阴阳人,连个官身都没有,哪里有自己说话的份,若不是占卜堪舆了得,估计都没资格站在这里,这种时候可不敢插话。 郑阿里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定远侯能帮一把钦天监,我等心怀感激。可一次讨走二十一人,这对钦天监而言可谓伤筋动骨。这事——难从命啊。” 顾正臣呵呵一笑,站在七星台上,仰头看向夜空。 白云被风拉走,月亮已出现在东方的天幕之上,柔和的月光铺了下来,昏暗畏怕地蜷缩到阴影中。 顾正臣抬手:“郑监正,诸位,人才我是一定要带走,而且别想再如之前那般,给水师一知半解、能力不足的天文生、阴阳生。不过,作为补偿,格物学院愿意协助钦天监培养人才。” “啥?” 郑阿里、贝琳等人吃惊不已。 协助钦天监,培养人才?就你们格物学院? 你们钦天监谁懂天象,谁懂占卜?有这样的人才吗?再说了,这等学问,怎么可能烂大街,跑到你们格物学院去,也没听说你们开设什么天文学科、占卜课程……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 庞州带人将一个木匣子拿出,打开之后,摆上三脚架,架上天文望远镜,然后对着月亮调整了一番,退至一旁,对顾正臣微微点头。 顾正臣指了指天文望远镜,又指了指月亮:“现在是下凸月,虽说不是满月,但观察起来也还好。这东西,格物学院给钦天监三个,你们选出有真才实学的人,上船出海。” 郑阿里不解地看了看三脚架上的东西,又看向顾正臣。 就这点东西,你想换我们二十一个精英? 郑阿里上前,学着庞州的样子,拿起望远镜一端,调整好方向,对着月亮看去,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骇然地喊道:“这,这是什么?” 古代对月亮的认识并不粗浅,他们知道那里有月坑,也知道那里有山丘等。可毕竟是肉眼,没有任何工具可借助,无法看清楚月亮的真实容貌。 可天文望远镜的出现,将改变这一切。 郑阿里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五官灵台郎贝琳见郑阿里如此骇然,上前操作了下,看了看,不由得瞪大眼,喊道:“这是月亮?” 顾正臣含笑:“没错,所以,这东西值不值得你们拿出真正的人才?若是不值得,那我们就走了,庞州,收东西。” “不准!” 贝琳一把抱住三脚架。 郑阿里也拦住了庞州,看向顾正臣:“二十一个人才是吧,没问题,我长子郑星河跟你,贝琳的儿子贝鹏,还有汤铭、姚悯等,都给你,但这东西,我们要五个……” “成交。” 顾正臣没有犹豫,直接答应。 贝琳有些傻眼,你送你儿子过去也就是了,你怎么还送我儿子呢,他刚成婚,你就让他出海,我们老贝家还怎么传宗接代…… 不过,这东西,钦天监一定要得到! 这可是观测天象的神器啊! 有了它,钦天监不仅可以观测到月亮,还可以观测星辰,更好完善天象之术,甚至还可以借此补充历算中的不足。有了它,占卜堪舆那也是可以有更好的依据,什么变化,是吉是凶,判断起来也更为从容,比如什么天象下丢骨头推演更能参透天机…… 别说是二十一个人才了,就是把自己卖给顾正臣,那也需要拿到这玩意。 作为钻研了一辈子天象之人,最大的志向绝对不是给老朱提供天气预报、看看流星、分析下天象变化,讲讲日食、月食等那点事,而是在天象的研究上取得突破! 精心研究一行的人,求的就是在研究中更上一层楼,实现对自我或前人的超越!正如林白帆,为了寻求突破,宁愿在生死之间搏杀也不退避。 对郑阿里、贝琳等人而言,这是一个突破的机会,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皆大欢喜。 就在顾正臣将走时,郑阿里上前道:“定远侯,我虽在大殿上声援了其他官员,质疑了定远侯,可三五日之内,必有暴雨,这事恐怕无法避免。六月的暴雨,少不了雷霆。” 这是友善的提醒,那意思是,你要有个准备。 顾正臣接受了郑阿里的善意,自信地说:“等的就是雷霆,若它不来,岂不是白忙一场了?到时候你也来看看吧,说不定在那之后,钦天监也会央求陛下,准许安装那吸纳雷霆之力的神器。” 郑阿里、贝琳等人见顾正臣如此说,也不好多言,恭恭敬敬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顾正臣没上朝,而是留在家中陪着张希婉、林诚意,但朝廷中的一些动静还是传入了顾正臣耳中,比如刑部侍郎赵端去锦衣卫镇抚司喝茶了,至今还没回来,礼部、吏部、督察院,也被卷进去十几个,虽然都是无足轻重的官员,但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 有人在组织官员,授意官员做事。 这事往小了说,是立场相同,同仇敌忾。可往大了说,那就是结党胁君,操控舆论…… 以朱元璋的敏感神经、揣测与识人能力,不可能不知道背后到底是谁在运作,可令顾正臣意外的是,朱元璋迟迟没有动手。不过,没有动手,不意味着没有动作,兴许老朱正如一个准备收割麦子的老农,蹲坐在那里,呲着牙磨着镰刀……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雷霆将至(四更) 顾正臣看着走过来的林白帆,微微皱眉,对萧成道:“送他去休养,没拆线之前敢回来,就给我丢出去。” 萧成拳头一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林白帆知道顾正臣是想让自己多陪陪家人,可实在是不习惯躺在床上的枯燥日子,刚说几句话,就被萧成给赶了回去。 萧成返回,对顾正臣言道:“陶海买了个宅院,没有在金陵城内,而是在城外,隔河与龙江船厂对望。” 顾正臣问道:“最近他可有异常的举动,或接触过什么人?” 萧成摇头:“没有发现异动,所接触之人,也多是市井百姓,并没有人主动登门攀谈,也没有登门拜访过任何人,不过他倒是买了一些笔墨纸砚,还有两个仆人。” “仆人?” “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没张罗个婚事?” “这倒没有。” 顾正臣思索了下,看向萧成:“一个出过海,见过生死的男人,现如今有了一笔钱钞,是你,你会买两个男人当仆人,还是先买两个丫鬟伺候?” 萧成回道:“我会买一把好刀。” 顾正臣指了指门口,示意萧成赶紧走,这个家伙就不是正常男人,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将刀放在第一位…… 无论怎么看,陶海都不是太监,既然不是太监,那应该没丧失功能,按照正常逻辑,是不是优先解决下生理需求? 可这家伙倒好,忍住了。 要知道朝廷每次班师回朝之后,将士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赏赐,而是宣泄。但凡有家室的,那段时间保准折腾得女人睡不好觉,没家室的会去找寡妇,去秦淮河上找姑娘,总之,需要调和下,消解下煞气。 这是正常逻辑,也是这个世界里最普遍的行事方式。 但陶海,没这样做,不符合一般人性,要么此人清心寡欲,要么此人自我控制能力很强。前者不太好说,后者不太好对付。 让人继续盯着吧。 这一日,顾正臣说说笑笑,正与张希婉、林诚意等人讲述大海上的故事,儿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突然,房间暗了下来。 顾母走至窗边,轻声道:“这是要下大雨啊。” 顾正臣走至门口,抬头看去,只见天空开始变得极是阴沉,乌云层层堆叠,如同一张遮天的黑布,正在被神秘的力量扯着,不断扩大范围。 没多久,白昼如夜。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襟,面色凝重地说:“我要入宫了,你们待在家中,安心等我回来。” 张希婉、林诚意并不知避雷针的事,眼见这个时候要入宫,多少有些担忧。 顾母在一旁言道:“早去早回。”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母亲、张希婉等人,转身走出后院,萧成、申屠敏在月亮门外跟上顾正臣的脚步,关胜宝已拉出马车。 乌云蔽日,如同一个召集人的信号。 徐达、李善长、李文忠、邓愈等一干勋贵出动,薛祥、赵本、安然等一干文臣出了门,钦天监监正郑阿里、国子学祭酒张和、格物学院的院长唐大帆、马直、万谅等纷纷出了门。 东宫。 太子朱标整理好衣襟,坚定地走了出去,太子妃常氏担忧不已,想劝又不敢劝,因为这事,两人已经争吵过两次了…… 但朱标还是没出了宫门,内侍带了一堆奏折至东宫,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吩咐,让殿下在三个时辰内处理完这些奏折,然后送至武英殿。” 朱标看了看乌云密布、低沉的天穹,知道父皇是不准自己出现在奉天殿了。 三个时辰,该发生的肯定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铁定不会发生了。 说到底,父皇还是心有顾虑。 朱棡就没这个麻烦,穿着金织蟠龙赤袍,站在奉天殿之外,等待着大门开启,左右看了看,没找到顾正臣的影子,倒是看到了身着僧袍的宗泐,还有身着道袍的张宇初,不由得瞪大眼,对一旁的徐达、李文忠等人问道:“他们怎么来了?” 徐达摇头,表示不知情。 李文忠让人问过,对朱棡回道:“说是定远侯请旨,陛下给了旨意,他们才来的。” 朱棡有些疑惑,不知道顾正臣要这佛、道的人过来干嘛。 “定远侯,现在拆了那铁针还来得及,若是因你害了陛下,定远侯府将被灭九族!” 给事中彭良见顾正臣来了,扯着嗓子喊。 顾正臣看了一眼彭良,哈哈大笑道:“顾家就那么几口人,何来九族,你有本事,先帮我走一遭山西,补全了族谱,如何?” 彭良愤怒地喊道:“少在这里说其他,现在将拆了铁针!” 顾正臣没有理睬彭良,上前给朱棡、徐达等人行礼。 没办法,朱棡现在是晋王,衣裳在那摆着,该有的礼仪不能少。 不少官员站出来,要求顾正臣拆除铁针,见顾正臣没个反应,十几个官员正商议对策,此时,奉天殿的门一道道打开,内侍从里面走出,扯着嗓子喊道:“宣定远侯入殿。” 顾正臣走出,缓步走向奉天殿。 此时,浓郁的黑云之内,迸出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黑暗。 刹那之间,天地亮如白昼。 随后雷声轰隆滚至,震慑人心。 十余官员见此情形,也顾不上其他,跪在殿外,大声喊道:“陛下当以社稷为重,移宫他处,莫使奸臣得逞!” 这口号,清亮齐整,如同彩排过无数次。 顾正臣摆了下袖子,迈过了奉天殿的门槛,看向龙椅上端坐的朱元璋,上前行礼。 朱元璋将手中的奏折放了下来,看着顾正臣,淡然地说:“乌云密布,昼如永夜。现又有电闪雷鸣,顾正臣,你来告诉朕,这奉天殿——会安然无恙,还是会毁于一旦?” 顾正臣抬头:“陛下,臣有两个孩儿尚未出世,加上出海之期不远,想趁着人在金陵,早点回去陪陪她们。” 这是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但朱元璋知道顾正臣的意思,那就是说他不想死,还想看着孩子,还想陪着家人。 既然不想死,那就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如他所讲,可以吸纳雷霆之力吧。 朱元璋起身,从御台上一步步走了下来,浑厚的声音传荡出大殿:“那就让雷霆——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尔等能比雷霆乎(五更) 风起,衣襟从轻摆很快便被掀动,宽大的袖子被吹起,一些官员不得不用手按住帽子,以防被吹走。 阴暗的天穹,如同一只黑色的巨兽,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下雨了!” 邓愈抬起头,感觉到了一滴雨打在脸上,大踏步走向奉天殿,对里面的朱元璋喊道:“陛下,臣请入殿,避一避风雨。” “还有臣!” 徐达出现在邓愈身旁。 朱元璋背负着双手,走至门口,喊道:“就站在这里,给朕当个门神吧。其他人都站在外面看清楚了,今日,到底是朕——崩于天道之下,还是这天道——为朕所用!” 从几是饿死的孩童,到撞钟的和尚。 从要饭的乞丐,到手持一把生锈钢刀的红巾军。 从濠州,到滁州,到应天—— 再到天下! 我朱元璋,走了任何前人没有走过的路! 称雄! 称王! 称帝! 我这一生,是何其壮哉! 天道护佑,方有我布衣提刀,问鼎天下,手握大宝,御极乾坤! 今日—— 我便是天道化身,我便是天子,我朱元璋,是天命之人! 天,不敢杀我! 我,也绝不会死在天雷之下! 雨倾盆而下! 一个个官员顿时湿透,可也不敢随意走动。 李善长面无表情,任由雨水在脸上拍打,顺着胡须又坠了下去,一双老眼盯着奉天殿。 透过雨幕,依稀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上位啊。” 李善长神情有些恍惚。 朱元璋还是那个朱元璋,他虽已是帝王,可骨子里的刚强与勇气,可从来都没消失过,现在,他就如那征战岁月时的统帅,站在了烽火的前沿,正在指挥军队作战。 忽然间,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如同银色的巨龙踏碎虚空,一道道龟裂般的银白线条映入眼眸。似是跨越了千万里,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这天威之下! 紧接着,如同天崩地裂的声音炸响而来,一声,紧随一声! 李善长感觉大地都在颤抖,或者说,是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李文忠眯着眼看向逐渐陷入黑暗之中的夜,面色凝重。 这雷霆的威力怎么看都是无法匹敌的,也绝非人为可吸纳,就靠着两根铁棍子插在高处,是不是太托大了,他就不怕雷霆将这铁棍子直接化为铁水? 蓝玉站在雨里直嘀咕: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说你整这一出干嘛,害我淋雨…… 宗泐看向一旁的张宇初,张宇初如出世的高人,在大雨之下依旧沉稳如常。 钦天监的郑阿里偏了下头,对贝琳问道:“占卜不是说逢凶化吉吗?我怎么感觉,今日只有逢凶,没有化吉。这雷霆不落下来还好,一旦落在这宫里,岂不是要出大事?” 贝琳喉咙动了动:“兴许落不到这里吧,毕竟这奉天殿建了十多年了,也没遭雷劈……” 郑阿里心稍安,可忽然一道亮光刺眼,强忍着不适看去,娘的,又一道雷电从天而降,这次距离皇宫很近啊,似乎就在方圆三十里之内。 随着电闪雷鸣,天地在明暗中交替。 不知多时,一道骇人的雷霆从九天之上闪现而出,直劈苍穹而下,蔓延的电闪如同破碎的冰纹,直逼奉天殿! “不好!” 朱棡、李文忠、傅友德、李善长、薛祥等一张张脸上,在明亮的电闪之下浮现出惶恐。 宗泐手中猛地发力,佛珠的线陡然断开。 一颗颗佛珠砸落在地上,砸在来不及流出的雨水之上,掀起些许水珠。 张宇初神情一变,手中拂尘微动。 郑阿里、贝琳等人面容惨白。 朱元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了头。 徐达、邓愈两个门神虽然有些不安,可顾不上看外面,而是随时准备冲进去将老朱给带走。 雷霆之力大家都知道,不就是打在建筑上,然后起火死人。但这火不可能一眨眼就将整个大殿烧没了,总需要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两人足够将朱元璋强行带走,以保其安全! 紧张的邓愈暼了一眼大殿里的顾正臣,瞪大眼珠子,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眨眼,没错,这家伙竟然靠着柱子,嘴巴还在动着,手里还拿着一包糖糕…… 这个时候,这个情况,所有人都紧张不已,你在那吃东西? 顾正臣感觉到了邓愈的目光,伸出手,那意思是你要不要吃点,没意思,站岗有什么好的,大家在这大殿里吃吃喝喝,听听雷,赏赏电闪不好,非要在那杵着。 雷霆劈下! 就在所有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时,雷霆竟诡异地转了一个弯,直接打在了奉天殿东面的铁针之上! 朱棡傻眼:还能这样玩? “陛下!”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就神经紧绷的徐达、邓愈猛地就冲了过去,抓住朱元璋的胳膊就准备向外带,可抬头看了看,似乎这大殿,没什么动静啊。 是谁在外面瞎叫唤! 外面的官员都傻眼了。 李文忠、傅友德、蓝玉等人长大嘴,还抬着头,雨水都往里面灌了,还不自知。 李善长、安然、薛祥等人也瞪大眼珠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宗泐深吸了一口气,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张宇初落下踮起的脚尖,叹了句:“福生无量天尊。” 郑阿里掐了下自己腰间的肉,直感觉到钻心的疼,这才知道这不是梦,侧头看向贝琳:“你,你看到了吗?” 贝琳正捂着脸,吸了口冷气:“好像,雷霆打在了奉天殿上,然后——不见了。” 奉天殿,岿然不动。 没有烟雾之气,也不见任何火光。那充满毁灭力量的雷霆,就这么,没了? 朱元璋甩开徐达、邓愈的胳膊,沉声道:“何事?” 李文忠大踏步走出,水汪被大脚踹飞开来:“陛下,方才有雷霆从天而降,直落奉天殿,不料突然转向,打在铁针之上!” 朱元璋眉头一挑:“当真?” 李文忠肃然道:“所有人共瞩之!”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吃东西的顾正臣,嘴角动了动,没给他计较。 内侍匆匆走来,禀告道:“陛下,奉天殿安然无恙,不见雷火。” 朱元璋甩袖,看向雨中的群臣,沉声道:“朕受命于天,雷霆再凶暴,也将在朕这里恭敬顺从!尔等,能比雷霆乎?”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天命所归(六更) 尔等,能比雷霆乎? 此言一出,电闪雷鸣交错而至,震慑人心。 魑魅魍魉,终究上不了台面,可他们,偏偏要折腾出一些动静来,欲挑衅天威! 朱元璋此番话,不仅仅是树立自己身负天命,是真命天子的形象,还在于警告一些人,别整日想着折腾,雷霆都被我收拾了,你算什么东西…… 邓愈见状,走至殿外,任凭雨水打在身上,跪了下来,气沉丹田:“陛下天威浩荡,谁敢不从,我等共诛之!” 这种场合有人带头,那自然有人跟。 徐达、李文忠等勋贵纷纷加入,跪在瓢泼大雨中,齐声呐喊:“陛下天威浩荡,谁敢不从,我等共诛之!” 表顺从,表忠心。 场面上的事,不能不做。 即便是李善长等人,那也不得不跟着跪下。 顾正臣被逼得没了办法,好不容易混在里面吃东西,躲着雨,舒坦得很,谁知道被他们人一捯饬,雨不淋都不行了,只好走出去加入了呐喊行列。 朱元璋成了唯一一个不淋雨的家伙,站在奉天殿门口,如同一尊神佛雕像。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朱当真有天命在身,这话喊着,那边又降落下来一道雷电,明明是朝着奉天殿去的,偏偏拐了个弯,又跑到了铁针之上,转眼没了动静,奉天殿还是那个奉天殿,别说冒出雷火,就是烟也没吐一口…… 一次可以说没看清楚,两次可以说巧合,那第三次,第四次也这样,该如何说? 这就是天命所归,天子威仪! 勋贵震撼。 群臣瑟瑟。 到了后面,就连朱元璋最后也忍不住走了出来,一副气定神闲,唯我独尊的样子,站在奉天殿广场上看雷电落下,然后拐弯,没了动静…… 除了顾正臣之外,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奥秘。 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玩意,确实能吸纳雷霆之力,可以保护奉天殿不受雷电毁伤。 李善长老眼之中满是迷茫,嘴唇哆嗦。 一辈子不信神,不信天,只信自己的李善长,在这一刻发现,似乎冥冥之中,当真有上天,当真有神器,当真有说不清楚的东西存在。 这就是朱元璋吗? 老天选中了他,他就是帝王! 老天爷通过一场梦,赐给了他一件保护奉天殿的神器!从此以后,天威将再不可能伤到奉天殿分毫! 工部尚书薛祥吐出口中的雨水,盯着闪电之下的奉天殿,暗暗吃惊。 顾正臣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别人以为那是朱元璋的梦境,可薛祥不这样认为,哪怕是梦,哪怕是在格物学院看到了一些蜃楼场景,那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造出来,更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用在奉天殿之上! 除非—— 这东西早就在准备之中,而朱元璋,不过是借了顾正臣的手,将这东西与上天联系在一起,以塑造自己绝对的九五之尊的权威罢了。 可问题是,雷霆之力啊! 在史书与地方志中,记载了多少恢弘的宫殿、寺庙、道观等等建筑,皆为雷霆所毁! 雷霆之下,大部灰烬! 可为何到了这里,雷霆还是那个雷霆,为何却没了毁灭之力,那立在奉天殿之上如同长枪一般的东西,为何能将雷霆之力吸纳、消解于无影无形? 这世上,当真有可以降服雷霆的神器不成? 郑阿里、贝琳等人研究天象几十年,尤其是郑阿里,早年间就跟在元廷大都观测天象,可像进入这般诡异的场景,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雷霆乃是天威,而天威不可测,不可阻! 但现在,雷霆被皇帝驯服了,那这岂不是说,皇帝比天威还威不可测…… 朱元璋从容地欣赏着奉天殿之上的雷霆,眼巴巴地盼着多落几道雷下来,有这等神器在手,日后谁还敢在暗地里说一句咱是布衣的话,谁还敢对咱不恭敬? 那些魑魅魍魉,也该好好想想惹怒咱的下场了。 朱元璋不想跑大殿里去,顾正臣也不好去,就这么跟个傻子一样淋了两个多时辰的雨,看了十几道雷落到奉天殿上…… 顾正臣很郁闷,史书也没记载南京的奉天殿挨劈啊,怎么自己建了避雷针之后,挨了一顿劈,难不成老天爷觉得自己弄出来这玩意挑战了他的威严,故意甩下来的雷? 这也就是夏天,淋一场雨不觉得什么,要换了秋天,不生病才怪。 朱元璋兴致大开,竟准备在奉天殿设宴了。 这宴会开的,够湿…… 一个个也没回去换衣裳,就这么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先前说顾正臣居心不良、意图弑君的官员也不说话了,低着头吃东西。李善长打了几个喷嚏,说身体不舒服,想请几个月休息休息,老朱善解人意,给李善长放了半年假,御史台交安然负责。 朱棡频频给顾正臣敬酒,抓耳挠腮,想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说朱棡知道避雷针的整个结构,也看过施工过程,知道那就不是什么神器,而是一堆黄铜,顾正臣只是个监工,施工过程全靠匠人,他也没念咒,也没施法,这玩意怎么就吸引了雷霆,还将其毁灭的力量给消除了…… 原理,我要原理,真正的原理。 顾正臣不敢喝多,回去还需要陪老婆孩子,于是简单解释了一番,朱棡似乎掌握了一个惊天秘密,兴奋不已。 皇宫是老朱的家,他转身就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可怜顾正臣等人,只能湿哒哒地陪着,直至有人喝醉,这宴会总算差不多结束了。 朱棡将有几分醉意的顾正臣拉至偏殿,朱元璋没有询问避雷针的事,反而问道:“你有把握消除雷霆之威,让文武前来看一看,朕能理解,毕竟这段时日风波不断,可让佛门宗泐、道门张宇初前来是何意?” 顾正臣含笑道:“陛下,这避雷针好用吧?” 朱元璋点了下头。 确实好用,出乎意料地好用。 顾正臣言道:“电闪雷霆,可不只是朝着皇宫而来,天底下遭雷击的地方多了去,一些重要的地方,想来陛下也会伸出手,保护一番吧?陛下负责恩赐,准许建造避雷针,格物学院负责赚钱,这是双赢的事……” “赚,赚钱?” 朱元璋震惊地看着顾正臣,竟然拿这等神器去赚钱,你就不怕被雷劈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七年前的囚(七更) 人走在路上被雷劈的可能性是不高的,顾正臣不会杞人忧天,担心这种事。 避雷针既然出世了,就不可能一直留在皇宫里保护皇帝一家人,勋贵也需要有吧,谁没几件肮脏事,不按个避雷针打雷的时候怎么安心,可勋贵的避雷针,皇帝估计是不好收费的,但佛、道那里,是可以收费的…… 要知道避雷针可是黄铜,那就是锌、铜合金。 锌这东西且不说,单单说铜,它是可以熔炼成铜钱的,说白了,这玩意就是钱,成本在那摆着呢,不弄点渠道赚钱怎么行,佛门、佛门钱可不少,有机会腾挪过来怎么能不抓住,一个个开寺庙,修佛塔,建道观的,对老天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花几千两弄回去个避雷针,也能多贫僧、贫道一段时间。 朱元璋不理解顾正臣的逻辑,这么高大上的东西,不应该皇室独有,垄断吗? 至于世人,谁被劈死,那也是谁倒霉。 可经过顾正臣一番解释与利益驱动,朱元璋也明白了,要施恩于天下,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老天给自己这个天子的神器,那就需要将这玩意散播出去。 避雷针,不够响亮。 从今以后,就叫洪武降雷针吧,再编一段故事,将梦啊,蜃楼啊,雷霆漫天,岿然不动啊,全都加进去,让所有人都尊崇自己,不敢反抗自己…… 事情就这么定了。 顾正臣刚走,朱标就来了,委屈不已,明明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自己竟然错过了…… 朱大郎的情绪自有老朱搞定,顾正臣理解朱元璋,万一出点意外,至少还有东宫可以上位,不过老朱也不是完全没准备,人一直站在门口,而不是坐在宝座之上,显然这是打算情况不妙立马就跑…… 暴雨之中。 一道身影跃上围墙,随后身手矫健地落了下去,左右看了看,便顺着墙根走至后院的假山处,从怀中拿出一块石头,抬手塞到了山石的凹洞之中。 雨幕里,似乎有人影游走,直至传出几声咕咕声,黑影才钻到假山之内,一道暗门打了开来。 地下密室之中,有火把照亮。 黑衣人走至尽头,看着里面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的男人,沉声道:“海上更夫传来了消息,他已得到了那个人的信任,并将随他出海。接下来一段时日,东海也好,广州也罢,都将会有乱子发生,最大限度牵制住那个人的脚步,好给我们运作的时间。” 抬头。 肮脏的脸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盯着来人,咬牙道:“你们将我关了六七年,我该说的全都说了,该给你们讲的也都讲了,还要我做什么?我招完了,为何不如约放我出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的笑声传出:“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是交代了不少,可你没说,琼州那里的人手,如何从死眠中唤醒。我们的人手不方便使用,所以,你的人,应该交给我们。” “你们竟然查到了琼州那里!” 柱子上的人挣扎了下。 黑衣人反问:“你以为,七年前,长江口南沙岛一战后,你的那些兄弟全都被砍了头吗?” “你们好能忍,忍了这么多年!” “不是我们能忍,而是在那几年中,我们不认为需要琼州的人手做事,可现如今不同了,老夫子在布置一个大局,而这个局里,需要琼州的人手从死眠中醒来,参与到计划之中。这就如象棋,摆在那里,什么时候需要动了,才会动弹一下。而不需要他动时,他就一直留在原地。” “我交出琼州的人,你们能放我出去?” “可以。” “当真?” “当真,不过你需要加入明教,宣誓为明教效忠,并将余生,交给教主,不违背教主的任何命令,包括——让你死。” “明教!” 柱子上的人犹豫了。 虽说自己被关了六七年,可也知道明教是邪教,一旦落到朝廷手中必死无疑。可问题是,自己这身份落到朝廷手里,铁定也是个死啊。 “原以为你们这些人早就死绝了,不成想,比我还能苟且偷生!罢了,我受够了这黑暗又安静的囚牢,让我离开这里,我为你们卖命。” “没问题,所以,琼州那批人?” “在独猪山中,三百余人,皆是渔民,有船。” “很好,对了,忘记告诉你了,你要杀的人,已经不是什么句容卫镇抚使了,而是礼部侍郎、工部侍郎、户部侍郎,兼东南水师总兵,朝廷的定远侯。” “什么?” 柱子上的人傻眼了,这才六七年时间,他怎么可能爬得如此之快,还封了侯?当初自己在长江口遇到他时,他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镇抚使,如今竟是…… 杀他? 去他娘的,都这身份了,还能杀得了? “在拿到至宝之前,他不能死。但在拿到至宝之后,他会死。杀他的人,我们已经选好了,你可以留下来,他的家眷,交给你。” “可他的家眷在京师!” “那又如何,他的侯府又不是没被烧光过。孙柯啊,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出去听听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牢门打开。 锁链去掉。 孙柯瘫坐在了地上,虚弱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我能问一句,顾正臣也杀了你的兄弟吗?” 黑衣人低头,沉思了下,微微摇头:“这倒没有,不过我们需要他手中的至宝,那才是点燃熊熊圣火,燃出光明的圣物。为了这个目的,教主与老夫子身边,聚了不少人,甚至包括那里的人。” 孙柯揉着胳膊,苦涩地摇头:“我不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至宝,但我知道,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这笔账,我一定要算!带我去见教主吧,只要能报仇,我将命给他。” 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道:“今日大雨,白日如夜,是你出去的好时候,洗干净了,换身衣裳,你就不再是海贼孙柯,而是良民孙克,克死人的克。” 孙柯艰难地起身,尝试了几次,才扶着墙缓缓走了起来,直至走出密室,走入雨中,才张开双臂看着雨幕,低沉着嗓音喊道:“余生,只为杀一人!”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暗流,老夫子(一更) 雨幕之下,没有人注意到孙轲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对某一个人偏执的仇恨。 瓢泼的大雨朦胧了人的视线,也让许多人无法外出。 原本喧嚣的京师,变得安静下来,少数还开着的店铺里,伙计无精打采地听雨,掌柜拨动算盘的声音啪啪直响,街道之上,衙役正掀开石板,用木棍将沟渠里的杂物捞出,几个身着蓑衣的行人,也是脚步匆匆…… 中城,某处宅院的阁楼中。 一只略显苍老的手伸出,端起了茶碗,抬手撩起黑色帷帽的帘布,轻轻抿了一口,对身前站着的两人道:“雷霆直击奉天殿,却诡异地转了方向,直奔那铁针而去,原本可以毁灭宫殿的雷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动静。这事,左辅、右弼,你们怎么看?” 雨水顺着蓑衣滚落,滴打在了木板之上。 左辅捏了捏嗓子,似是刻意发出沙哑的声音:“自古以来,从未见闻有如此神奇之事。虽说传闻龙生九子,蚩吻好水,奉天殿之上也安装了蚩吻,可防雷火。但没人提到过蚩吻可以消除雷霆。古籍中没有记载,传闻中也不见有人说起,足见这定是前人所不曾有之物。” 右弼的帷帽点了两下,同样夹着嗓子,颇有几分瘆人意味地说:“左辅博览,说古不曾有,那定是没有。所以,老夫子,这一定是马克思至宝里的东西,皇帝为了掩人耳目,这才想出了托梦一说。而那蜃楼的光影出现于格物学院,显然这与定远侯脱不了关系。而无论是皇帝,还是定远侯,都知道马克思至宝的内容!” 老夫子用碗盖轻轻敲打碗身:“为了马克思至宝,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不要看定远侯府不起眼,看似没什么防备,可那里面的人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得了的。去的人少了,回不来。去的人多了,连接近都接近不了,一旦暴露行踪,兵马司的人,锦衣卫的人,可都会出手。说到底,即便是将顾治平抓来,朝廷也会介入,到那时,我们就麻烦了。” “所以,我们想要拿到马克思至宝,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定远侯身上得到。消息得到证实,朝廷在明年将会有一次规模浩大的远航,而定远侯现如今的水师船队,便是远航的班底。从另外的消息可以判断,明年远航的安排是在我们动作之前就确定下来的,而敲定远航的时间,恰恰是在马克思至宝消息传开之后,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左辅上前一步:“你是说,远航与马克思至宝有关?” 右弼沉吟,点了点头:“极有这种可能,毕竟在马克思至宝交给皇室之后没多久,皇室对定远侯的重用达到了空前地步,先是震惊朝野的三侍郎,后是东南水师总兵,随后不久,便带人出海前往南洋,开辟了一块海外飞地。这种种动作,可是发生在朝廷讨伐云南梁王,北方边关严阵以待时。若是无关马克思至宝,定远侯应该出现在云南,亦或是辽东才是。” 老夫子将茶碗放下,眼睛透过帷帽扫向两人,同样是帷帽遮住面容,看不到他们的神情与目光,开口道:“言之有理。” 右弼侧身看了看雨幕之外,轻声道:“另外,蔡源等人自云南带来了马哈只一家,这一家人为定远侯器重,甚至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经打探得知,定远侯看中了马哈只的次子马三宝,想要将其带到船上去,而这马三宝,正在格物学院翻阅航海日志,因为其识字不全,兄长马文铭陪在其一侧。” 老夫子询问道:“马哈只,马克思,马三宝,其中会不会有某种隐秘的关系在内?” “目前还不清楚。” 右弼低头。 老夫子沉思良久,言道:“无论如何,马克思至宝里面一定有惊天动地的秘密,要不然皇室不可能如此重视。” 左辅有些疑惑:“若皇室拿到了马克思至宝,为何还要让定远侯出海?” 老夫子起身,走至窗边,肃然道:“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马克思至宝记录的内容,有些并不在大明疆域之内,唯有出海方可将其找回。而那海外的东西,恐怕才是最动人心的至宝!一年时间,我要你们用尽一切办法,让更多的人登上东南水师的船!最好是,在定远侯的旗舰上,再安插一些人进去!” 右弼、左辅领命。 左辅听闻到外面有些动静,问道:“他们在雨中做什么?” 老夫子呵呵一笑:“自然是打造吸纳雷霆的神器,被征调进入奉天殿服徭役的百姓说了,那就是一些铁棍子,搭起来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所以,我打算试试,这铁棍子当真能吸纳雷霆吗?” 右弼抬手抓着胡须:“这个雷雨天,倒是测试的好机会。” 铁棍子立了起来,高高地指向天际,还有人站在铁棍子下不远处看天。 陡然之间,一道雷霆落下。 老夫子走了过去,悲伤地看着歪倒在地的铁棍子,还有已没了半点气息的五人,透着一股子焦味,摇了摇头道:“看来,马克思至宝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它更为深奥,更为神秘,将他们埋了吧……” 待左辅、右弼离开之后,老夫子转身去了书房,唤来仆人,吩咐道:“告诉海上更夫,不要轻举妄动,不到时辰,不要打更。” 仆人领命,消失在夜雨之中。 这一日,这一晚,这一场雷霆,这一场大雨,隐有许多心思,不为人知的惧怕,蠢蠢欲动的渴望,百思不解的神秘…… 顾正臣睡得并不安稳,几次都被雷声吵醒,索性起身坐在书案后,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南洋还需要运作,再开出一块飞地出来。 澳洲需要去看一看,早点弄出来煤炭港,为后续跨大洋远航做准备。 还需要去一趟高丽与鲸海,送一趟高丽使臣,将海带找到。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时间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来不及,也等不了张希婉、林诚意临盆了。听不到儿女的第一声啼哭,不能在她们最虚弱的时候陪伴,让顾正臣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只是没有办法,大局已铺开,人在路上,只能向前走下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筹备出海事宜(二更) 雷霆烁天,奉天殿受电闪而岿然不动,这消息很快从官员家眷口中传至坊间。 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起此事,说的最多的便是皇帝天子之威,雷霆不敢犯,其次才是前段时日的流言蜚语,还了定远侯一个清白。 当风波消停之后,就剩下两个结果:皇室的权威得到了增强,定远侯是忠臣。 顾正臣没精力理会外面的人如何谈论,为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没有前往格物学院,而是在领了旨意之后,拿到东南水师总兵印信之后,将定远侯府作为了大帐,调格物学院、龙江船厂、水师将官等前来。 顾正臣雷厉风行,对格物学院的马直、万谅等人吩咐道:“挑选精通蒸汽机船只改造、维修匠人四十人,随船而行。相应配件与工具,准备周全,尽量多出正常故障损耗的一倍,尤其是容易磨损、出现故障的配件,需准备三份。” “从现在至明年十月,只剩下一年又三个月余,在这期间,蒸汽机的性能应该更为可靠,动力输出更为出色,故障率更低,并培养出不低于五百的维护型人才。蒸汽机的数量,适配大宝船的,至少二十,适配大福船的,至少八十。我知道这个数量很艰巨,对格物学院来说是个大挑战,但这是命令!” “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虽说远航我不会带走所有改造的蒸汽机船,但朝廷需要留一批蒸汽机船,你们需要一起制造出来。我需要你们立下军令状,做不到,现在就请辞,我另外安排人负责。” 马直、万谅面色凝重。 万谅上前保证:“材料学院没有问题!” 马直跟着表态:“机械工程院没问题!” 唐大帆走出:“我会竭尽全力,扫去一切阻碍蒸汽机研究、制造的障碍,完成任务。” 顾正臣微微点头:“我不在金陵时,蒸汽机制造只要是遇到了非技术问题,无论是谁干涉,谁阻挠,你们都可以去找东宫奏报,甚至可以直接去找陛下!蒸汽机之事依旧是当下格物学院最重要,最优先之事,人才倾斜、财力倾斜、材料倾斜,剩下的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唐大帆、马直等人沉重地答应。 顾正臣抬手,让几人退到一旁,然后看向龙江船厂新的都水司郎中蒯明思:“我知道你的才能不在管理,而在匠术。但工部缺人才,你就只能顶上来了。龙江船厂运行已有规制,格物学院介入之后,也添加了不少流程制度,加上责任制、监理制的推行,你只要把控好大局,不会出问题。” 蒯明思深深看着顾正臣,眼神中满是感激之色。 若不是七年前他到句容当知县,打造了句容匠作大院,自己不可能学会流水线的制作,不可能明白标准制式的分工能缩短多少时间,减轻多少疲惫,更不可能被鼓励创新,也自然不会从匠人脱籍进入工部,最终因顾正臣的举荐,进入龙江船厂,当上了都水司郎中! 说到底,他改变了自己的境遇。 顾正臣严肃地说:“现如今在船厂内已完成蒸汽机改造的两艘宝船,我不会调走,你们按计划进行检查、试航。至于停泊在太仓外的宝船,我会调走两艘,大福船十艘,剩下少量的船只,继续试航测试,一旦没了问题,交给朝廷,由陛下安排水师接管。船厂匠人需要辛苦一年,积极配合蒸汽机船改造……” 蒯明思谨记于心。 赵海楼、王良等人见顾正臣看了过来,赶忙上前。 顾正臣拿出一份文书,交给赵海楼:“将在京东南水师将士全部集结起来,放弃码头的宝船,接手太仓州外宝船,选出旗舰,挂上将旗,并做好出航之前的最后准备。” 赵海楼领命,问道:“可有出航的具体日期?” 顾正臣摇了摇头:“目前还不好说最后出航时间,但我们的人第一次登上蒸汽机宝船,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磨合,这类宝船的内部布置也与寻常宝船不同,将士需提前做好适应、熟悉。” 赵海楼、王良等人连连点头。 毕竟是新船,且配置了蒸汽机,性能上更为出色。这段时间一直在测试人员手中,水师将士并没有亲自操作过,总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顾正臣安排妥当之后,便让人通报邓愈,做好出航事宜准备。 广州府,东莞。 增江之上,渔船慢。 陈明抛出渔网,等待了会,吆喝着准备收网,抬头看到下游出现了二十余艘小船,侧身对身旁的父亲陈丁道:“老豆,好像有外地人来了。” 老豆即老爹的意思。 陈丁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手搭凉棚看了看,皱眉道:“不像是商人,船上也没什么货物,不过这群人,倒是寒酸得很,连衣裳都破破烂烂,该不会是流民吧?” 陈明拉着渔网:“若是流民,他们哪里来的船?” 陈丁一想也是,再说了,现在广府缺人手,只要是有一把力气的,都可以去那里做工,官府给的钱粮远胜往日,也没了克扣之事,犯不着流离失所,成为流民。 “别管他们,我们打我们的鱼。” 陈丁说完,便走至陈明身旁,准备一起拉渔网。 陈明刚想发力,却感觉不对劲,侧头一看,只见父亲神情一变,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自己,嘴角抖出一个字:“跑!” 话音落。 陈丁便摔在了河水之中,血顿时染红一片。 陈明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朝着接近的船只看去,只见那群人叫喊着听不懂的话,手舞细长的刀,或手持大弓,正朝着这里快速杀了过来。 “是贼寇!” 陈明丢下渔网,朝着船舱喊去:“七娘,快跑!” 噗! 箭穿透了陈明的后心。 慌乱的七娘看着死去的丈夫,正悲痛欲绝时,船猛地一颤,一只大手便抓了过来,猛地一发力,将弱小的七娘丢到了另一艘船上,喊道:“给我抢光这里的女人,杀光这里的男人,砍死所有的老人与孩子!”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不是人,是畜生(三更) 韩宜可登上了岸,面色凝重。 广州右卫指挥使孟书迎上前,言道:“韩知府,里面情形十分凄惨,还是莫要踏足为好。” 韩宜可从孟书身旁走过,沉声道:“东莞的百姓,是广州府的百姓,在我治下!他们遭难,我如何不能踏足?死伤情况可查清楚了,可找到幸存之人?” 孟书知道韩宜认定的事可不给任何人情面,只好跟在身后,言道:“六十二户人家,老少妇幼青壮合计二百八十人,失踪妇人与女子七十人,只找到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其他人,无论是男是女——全死了。” 韩宜可停下脚步,看向孟书:“近三百人,只剩下一个女童?” 孟书低头,紧握着拳头,咬牙道:“是的,而且这女童,已神志不清,谁接近都畏怕,只会大喊大叫,不会说话了。下手之人,不是人,是畜生!” 韩宜可继续向前走,眉头越发紧锁。 浓烈的血腥味便毒蛇一般咬住了鼻腔,不管不顾人的不适,拼了命地往里面钻。 跟在韩宜可身后的几个衙役,脸色已是苍白。 进入村落,韩宜可看到了十几个军士在那里不断呕吐,甚至有几人,控制不住地将胆汁给吐了出来。几个衙役看了看,暗暗摇头,可没走几步,便跑到了军士一旁,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这是一个孕妇,被绳子勒着脖子挂在了树上,赤裸的腹部空荡荡,肠子撒落在地上,还有一个成形的婴,未曾出世,便已死去。 韩宜可手微微一颤,强忍着不适,走了过去,石磨之上,一个妇人的脑袋歪斜着,眼珠子瞪得老大,胸口一滩血迹,似乎被硬生生割掉了什么。 灰烬中,一个老人紧紧抱着一个孩子,老人已被烧得焦黑,孩子也死在了其怀中…… 韩宜可看到一个女童被插在木桩上,血汩汩而流时,再也忍不住,咬牙喊道:“南海卫的人到了哪里?” 孟书指了指东面:“他们还在营地之中。” 韩宜可脸色铁青:“百姓遭了如此劫难,他们竟还在营地之中?” 孟书叹道:“南海卫指挥使黄迦说,人已死,剩下需要交给东莞县衙的人来收拾残局,所以便带人回了营地。” 咯嘣! 韩宜可的拳头握得骨节发出声音,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孟书:“这里距离南海卫不过十里,他们竟来不及救?即便速度再慢,即便救不了这里的百姓,那也应该拦住贼寇了才是!人被杀了,妇女被掠走了,他们倒好,拍拍屁股回营地了?” 孟书看着发怒的韩宜可,无奈地说:“他们是不对,可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韩宜可仰头看天。 日在长空,却极是刺眼,想让人流泪。 “若是定远侯在这里,你说,他会怎么做?” 韩宜可问道。 孟书嘴角动了动,定远侯? 若是他在这里,估计这会已经跑到南海卫营地里,黄迦的脑袋开始挂旗杆上了。再说了,若是定远侯在这里,估计也不会发生这等惨案! 说到底,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吃了个大亏。 朱亮祖被凌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广州,甚至朝廷准备提拔韩宜可为布政使的消息大家也都知道了。可问题是,这些消息先来一步,韩宜可的委任文书还在路上,朝廷的正式旨意也没送到,而在这种情况下,有罪的那一批人,基本上是挂了大印,等待着受审。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差不多停摆了,除了筑城等事之外,其他事都不管了。他们的心态可以理解,都是罪囚了,脑袋都还不保了,还干啥活。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不办事,最多文书、案件堆起来,说实话天塌不下来。可都指挥使司也停摆了,这问题可就大了。 这些年来,在卫所里当将官的,有多少人不巴结、逢迎朱亮祖? 现在朝廷要问罪,将官自然是惶恐,又不能造反,也跑不了路,只能窝在卫所里等裁决,等结果。海南卫黄迦就是其中一个,什么百姓死不死,海贼来不来的,自己这样子,还管你们? 海南卫行动极其迟缓,做事极其消沉,这其实不是个例,而是广州诸卫的缩影。 因为不负责,不巡视,不盘查,导致一批贼寇畅通无阻到了东莞,大肆杀戮抢掠,最终还全身而退了! 韩宜可知道自己现在杀不了黄迦,但看这些受尽折磨,惨死的百姓,终于明白了孟书所说的,杀人的,不是人,是畜生! 血债,需血来偿! 韩宜可下定决心,找到了那个被吓傻的女童,安抚了良久也没有任何作用,只要一接近,女童便会大喊大叫。 广州右卫终于还是调查到了线索,通过一些百姓所见,确定了入侵东莞之人的身份。 倭寇! 韩宜可咬牙切齿:“又是这一群畜生!以我的名义,给南北港、泉州港、旧港的东南水师发去文书,就说,倭寇入东莞,虐杀妇孺老少,掠走妇女!现请求他们出手,让他们帮助广府百姓——报仇!” 孟书担心地看着韩宜可:“韩知府,这不合规矩。” “规矩?他们死了,水师也有责任,他们该为这些死的百姓做点事!”韩宜可暴怒,抬手指着凄惨死去的百姓,喊道:“找来画师,将这里的场景给我画下来,一份给皇帝,一份给定远侯!若陛下爱护百姓,若定远侯还是东南水师总兵,那他们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 韩宜可看着愣着的孟书,厉声喊道:“还不快去!” “是!” 孟书回过神,赶忙答应,安排人照办。 不用说,东莞的血案刺激到了韩宜可,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为东莞的百姓报仇,也知道他调动不了广州卫所军士,所以将希望交给了其他地方的水师。 虽说这样做不合规矩,很可能会被弹劾,但事急从权才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韩宜可返回广州,直奔都指挥使司,半日之后,文书、画纸准备齐全,六骑军马,分了两路,奔出了广州城!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侯爵夫人不好当(四) 金陵,七月酷暑。 顾正臣见张希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便将一旁的扇子拿起来,轻轻扇着,言道:“说起来,倒是让你受委屈了。当初娶你时,想着与你快快乐乐将这辈子过完,可自从你嫁了过来,我时常奔波在外,聚少离多,将母亲、儿子,一大家子,全都丢给了你……” 张希婉轻轻抚摸着肚子,一脸幸福地看着顾正臣:“夫君莫要如此说,妾身这些年可没吃什么苦。” 顾正臣微微摇头:“还没吃苦头,担心受怕的时候少了?” 张希婉含笑:“那不都过去了。” 顾正臣伸手,将张希婉脸颊上的一缕秀发拨至耳后:“辛苦了。” 张希婉低眉,满心幸福。 有这句话,足够了。 确实,侯爵夫人是不好当的,尤其是定远侯侯爵夫人。 顾正臣是个出挑的人杰,自入仕以来,就进入朝廷视野,一桩桩麻烦事接踵而来。 他曾风光过,也曾身陷囹圄,曾一次次冒险,一次次令人挂忧、后怕。 上山打虎,差点受伤。 去长江口打海贼,落水差点被刺,若不是军士拼命相救,他恐怕没了性命。 泉州明争暗斗,无声处尽数是惊雷。 钟山遇刺,差点没挺过来。 辽东被十万大军围困,举世皆惊…… 他每一次失势,都有人落井下石。 他每一次再起,都有人动了杀机。 当他的妻子,若是不够坚强,那也只能整日哭哭啼啼、惶惶不可终日了。 这都快七年了,张希婉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在担忧之外,努力将侯府经营好,习惯了没有顾正臣在家时,独立照顾好母亲,儿子…… 只是,总是不习惯,重逢时无法言说的欢喜,还有这——离别时,难以诉说的伤愁。 但—— 正如父亲说,顾正臣要做的,是事关无数百姓的大事,是为大明基业添砖加瓦,他不只属于定远侯府,还属于朝廷。 张希婉伸出手,抓住顾正臣的手,轻声道:“嫁给夫君,是希婉这辈子最好的福气,上天待我不薄,我也不觉辛苦,夫君要出门,就放心去,家中不会有事。等夫君回来,再给两个孩子起名字,如何?” 顾正臣重重点头,看向门口:“要偷听,就把脚收回去,露着一只脚算什么……” 严桑桑搀着林诚意走了进来。 林诚意眼眶有些红润,想留住顾正臣,却也知道他职务在身,喊了声“夫君”眼泪就往下落。 自进入侯府之后,林诚意便没了刚强的伪装,尤其是面对顾正臣时,更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只是有些委屈。 原本陪他去南洋的,结果因为有了身孕回了金陵。原本以为顾正臣回来,生产时有了底气,可不成想,他又要出远门。 将门家眷,一直如此。 有时,身不由己。 别说顾正臣了,就是朱元璋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顾不上马皇后生产,徐达出征的时候,回来孩子也认生得厉害。 顾正臣正安慰林诚意,吕常言到了门外,言道:“宫中内侍来传话,说让老爷今晚去乾清宫赴宴。” “好。” 顾正臣答应。 黄昏时,前往乾清宫。 朱标、朱棡兄弟两个都在,马皇后上前,将行礼的顾正臣搀起,言道:“陛下还在处理政务,要晚一些,你们先坐下说说话。” 顾正臣又对朱标、朱棡行礼,在几人落座之后才坐了下来。 马皇后看着顾正臣,对朱标道:“朝堂之事,母后不便多说。可识人、用人之事,母后还是说得。前段时日,流言漫天,显然是奸佞别有用心,既想借你父皇之手打压他,又想拉开东宫与定远侯府的关系,这事也就他应对得当,才没有引起灾祸。若是换个人,兴许已然被打压下去,这辈子也不能再为朝廷出力。” 朱标回想着前段时日的情况,深知其中凶险。 马皇后继续说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凡事都需留心,不可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更不可因为流言蜚语错怪了臣下。你父皇对你期望甚高,要求颇多,可在母后看来,你只要学会识人、用人,日后这江山总坏不到哪里去。” 朱标起身,对马皇后作揖:“母后,儿臣并没有因上次风波之事,与顾先生之间生出任何嫌隙。在儿臣心中,顾先生就如先生,开拓了儿臣的见识,教会了儿臣如何更好看朝堂、百姓、将士、江山社稷。儿臣虽在这之前没明说过,可父皇、母后待他如子侄,儿臣打心中便认他是一家人,纵没有青青入东宫,亦是如此。” 马皇后温婉地笑了笑,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起身,有几分动容地说:“身为外臣,能得陛下、皇后、太子如此看重,臣深感荣幸。说起来,臣最大的愿望便是辅佐陛下,让绝大部分百姓能吃饱饭。只要百姓吃饭问题解决了,那威胁大明稳定的九成问题就解决了。在没有完成这件事之前,臣不会懈怠,更不会退避。” 这不是顾正臣胡说,大明的外敌是元廷,元廷正穷嗖嗖地在草原上喝西北风,每年拿不出来钱给大明输出什么价值观,弄不出来舆论战,分化不了大明的人心,这个时候靠小道消息也出不来几个行走的五十万,只要吃饱饭,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顾正臣可以肯定,大明将会进入空前的稳定时代,而盛世的前提,就是稳定。 今天这里造反了几万人,明天那里流民成灾十几万,这种情况下,盛世来不了。 当然,百姓吃饭问题只是铺垫,真正重要的话,是自己不会退,不会避。 这顿饭,皇后、朱标上来就开始打感情牌,一定是有目的,不是简单地拉近彼此关系,而是在担心自己被外界影响,与朱标生疏了,甚至不愿意为大明继续效力。 马皇后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个人是聪明的,他明白自己的话,也看得懂这顿饭的意义。 雷霆烁天时,朱元璋没让朱标来,而在这之后,顾正臣一直忙碌各种事,并没有与东宫走动,眼看着快要出门了,也没和朱标见一面的迹象,朱元璋揣测是不是自己多虑,让顾正臣心中有了不安,这才在自己的建议下,设了个晚宴。 就说吧,朱元璋疑心症又犯了,晚上定要嘲他几句……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老朱的承诺(五更) 疑心症,说到底就是想太多。 两个人走得亲近了,容易想他们在嘀咕什么。一段时间不走动,就会想他们为啥不走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朱元璋的心思很难捉摸。 顾虑生出。 马皇后出手,顾虑消除。 朱元璋来了,受礼之后,摆手道:“好了,今日是家宴,没这么虚礼。你不是喜欢吃鱼肉,朕特意吩咐加了两条鱼,权当是送你出海了。” 顾正臣看着没了帝王架子,只如长辈般的朱元璋,笑道:“那臣需要多吃点,不瞒陛下,宫廷宴会,还不如这家宴好吃,太常寺的厨子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朱标忍不住笑出声:“敢说太常寺饭菜不好吃的,估计也就只有顾先生了。” 一番笑谈,气氛好了许多。 筷子动了几次。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这次出航,首先去高丽,高丽的事如何解决,由你便宜行事,但有一条线,绝不能跨过去,你明白吗?” 顾正臣面带苦涩:“臣明白自是明白,可这事臣做不了主,若是李成桂先下手了……” 朱元璋自信地说:“使臣不回去,朕的态度不看看,他敢让那辛禑病死?除非他想王京二次被攻破,否则不会这么早动手。” 顾正臣想了想,这个分析是有道理的。 王京被攻破过,其他人以为是陈祖义,可李成桂不是傻子,官府抓贼还知道画影图形呢,李成桂也画了,不过将自己画成那副鬼样子,显然是有意为之。 从他对大明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他很清楚,大明要去王京,高丽还真拦不住。 没错,几千人确实灭不了高丽国,但谁说几千人不能打下一座城,攻城与略地是两码事,顾正臣既然能去王京一次,自然能去第二次。 李成桂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道理,兴许这会高丽国王辛禑还好端端活着呢,只等宗主国点个头了。 当藩属国,就应该有藩属国的样子。 怪不得历史中的李成桂连国名都交给老朱选择拍板,这显然是藩属国的政治觉悟。 现在老朱想要李成桂上位,踢开山辛禑,全面倒向大明。但又不想让辛禑死于政治谋杀,不想让李成桂背负弑君夺位的污名,这就是个难办的事。 不过顾正臣还是答应了下来:“臣领旨。” 朱元璋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交给顾正臣:“另外,给高丽要一些物资,并立下几条规矩……” 顾正臣接过之后,打开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这恐怕不太好办。”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办不好办,你来办,朕要一个结果。” 顾正臣看向马皇后:“皇后,陛下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马皇后含笑,拿起筷子给顾正臣夹了一块鱼肉:“肉都吃了,有什么难不难的……” 果然是一家人! 顾正臣无奈,将纸张收了起来。 朱元璋正色道:“这次出航,清一色使用蒸汽机,能成吗?”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虽是蒸汽机船,但保留了风帆。倘若途中出现不可维护、修理的故障,也能安全返回。臣想的是,只在浅海试航,强度太低,并不能找出蒸汽机中隐藏的问题,索性早点拉出去测试,也好过明年出航之后发生大的故障。” 朱元璋自斟自饮,沉吟良久,问道:“你告诉朕,世上当真有那么多高产的农作物吗?” 顾正臣指了指奉天殿的方向:“陛下在这之前,相信有避雷针的存在吗?” 朱元璋摇头。 顾正臣肃然道:“恩师去过的地方无数,他说有,那一定是有,就如金银岛,就如澳洲的存在一样。” 朱元璋深深看着顾正臣,站起身来,将椅子踢后一些,肃然道:“那就心无旁骛地去做吧,你的家眷——朕保了,没有人能伤他们分毫,这是朕对你的承诺!” 顾正臣肃然行礼:“臣多谢陛下。”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去,顾正臣回到府外时,听闻到有整齐的脚步声,看向萧成。 萧成也不明所以,戒备地看向暗处。 羽林卫千户邵齐带着十名军士暗处走出,对顾正臣抱拳道:“陛下旨意,因前段时日宵小频频扰乱侯府,特命我等夜间巡视侯府街巷,以保侯府无虞。” 顾正臣还礼:“有劳了。” 邵奇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能来这里办差,是我等荣幸。定远侯给老夫人说,安心入眠,不会再有走墙的贼进入侯府。” 顾正臣含笑,进入侯府之后,总算是明白了朱元璋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这是将暗中保护,抬到了明面之上。 显然,这是在告诉暗中的人,谁敢动定远侯府,就等同于动皇宫。 羽林卫嘛,那是宫廷护卫,是守护皇帝一家子的,若没有皇帝的恩准,谁也没有被羽林卫保护的资格。 顾正臣看向萧成,低声道:“锦衣卫的调查很可能有收获了。” 萧成反问:“何以见得?” 顾正臣大踏步而行:“就因为羽林卫放在了明面之上,这动作,绝不是给宵小贼寇看的,而是给那些可以看懂的人看的。” 萧成不太明白,却也不好再追问。 抬头看了看屋顶上,一道暗影正在那趴着,只要仔细看,还能看出弓的影子。 萧成没上屋顶给张培打招呼,转身去休息。 外有锦衣卫,中有张培,内有严桑桑,没什么好担忧的。 随着各项出航准备妥当,赵海楼、王良等人发来就绪文书,顾正臣终于敲定了出航的日期。 七月十三日,夜。 一艘蒸汽机大宝船在三艘蒸汽机大福船的陪同下,进驻龙江码头。 十四日,清晨祭祀。 祭祀之后,顾正臣看着前来送行的母亲、张希婉等人,嘱托一番,最终不得不登船。 邓愈揉了揉不太舒服的大脖子,看向宝船上粗大的烟囱,言道:“这就是蒸汽机船啊,第一次上来,还有些忐忑。不过定远侯,你是不是带的人太多了一些,女人带也就算了,你还不到三十,贪欢点可以理解,可带孩子算什么事……” “孩子?” 顾正臣不解地看着邓愈。 邓愈指了指舵楼:“那个马三宝,我看他钻到了里面去。”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他没有腰牌,如何登得船?怎么,水师休整月余,你们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顾了,是谁放他上来的,立刻查出来,严惩不贷!” 赵海楼低着头,咳了咳:“那什么,是严夫人带上船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马三宝上船(一更) 马三宝被萧成一只手给提了过来,一松手,就落在了甲板上。 顾正臣瞪了几眼严桑桑之后,也不好训斥她,要不然晚上的时辰估计是不好过了,看向马三宝:“好好回格物学院去,现在还不是你出航的时候。” 马三宝倔强地看着顾正臣:“先生,让我跟着一起出航吧,我想看看辽阔的大海,想看看狂风巨浪。” “就你?” 顾正臣打量了下马三宝,严厉地说:“你有一年时间吃得壮实一些,长高一些,学习各类技能。现在,就你这身板,一个浪头都扛不住!出海干什么,送死吗?” 马三宝昂首挺胸:“我可以抓住船舷,抓住桅杆,也会在腰上细绳子,多大的浪头我也能抗住不倒。” 顾正臣上前一步,抬手之间,便将马三宝推倒在地:“那,你现在倒了!” 马三宝赶忙站起来,不服气地看着顾正臣:“我又站起来了。” 顾正臣给了萧成一个眼神,萧成心领神会,抬脚一扫,马三宝便倒在了甲板上,这次摔得更狠。 严桑桑有些不忍心,刚想说话,就被顾正臣抬手拦住:“你连站都站不稳,告诉我,你拿什么来抗风浪?” 马三宝忍着疼痛,再次站了起来,坚定地说:“只要还能站起来,就不算输!” 顾正臣摇了摇头:“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下海,等学好本事再说吧。萧成,让他下船!” 萧成板着脸,抬手抓住马三宝的衣襟,便提着朝船舷走去,马三宝喊道:“严阿娘,帮我求求先生。” 严桑桑有些着急,对顾正臣道:“要不就让他留在船上吧。” 顾正臣甩袖,朝着舵楼走去:“再给他一年。” 马三宝见严桑桑说话也不好使,这人都被送到绳梯这里了,心思急转,喊道:“十二年十二月,重创陈祖义海贼团,纳旧港为大明飞地。威加满者伯夷,以有石锦条约。十二月底,至南北港,慰见海外服役百姓,与军民共度除夕,敲钟以庆吉年;十三年正月,布置水师,追踪陈祖义海贼团踪迹,二月,船出南北港,游弋南北沿海千余里…… 顾正臣微微皱眉,转过身看向马三宝。 马三宝看着顾正臣,急切地说:“先生不要没本事的人,让我证明。航海日志——我不仅看完了,还背了下来!这够不够?” 顾正臣深深看着马三宝,他的文字底子并不好,有些字也不见得认出来,可他不仅看了航海日志,还背了下来,在这段自己忙碌的时间里,他又何曾休息过? 对于任何十岁的孩子而言,别说是让他沉浸在航海日志里,就是能坐不坐得住都是个问题。航海日志看似有趣,实则有些内容很是枯燥,不断地重复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事,真正吸引人的只有少数的大事件。寻常人看着都头疼,更莫要说背下来。 顾正臣走向桅杆,抬手拍打了下,对众人喊道:“还愣着干嘛,准备出航!” 萧成笑了,将马三宝松开,说了句:“定远侯可很少给人留情面,这次为你破例,你若做不好,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面。” 马三宝整理了下衣襟:“萧大哥放心,我会努力的。” 邓愈呵呵笑了笑,看着进入准备状态的军士,抬头看向蒸汽机的烟囱,那里,已氤氲出一些烟气,侧头对一旁的朱棡道:“晋王,这蒸汽机当真好用吗?” 朱棡自信地回道:“格物学院在这东西身上花的钱粮,足够打好几支重甲骑兵了,若是不好用怎能行……” 马三宝东张西望,一双眼中满是好奇与震惊。 哪怕是看过航海日志,知道水师的大船很大很大,可也没想到是如此之大啊,自己以为水师的船就如云南的船差不多,就能容纳十几、二十几人,多了都不行。可这种宝船,航海日志上记录过最多容纳军士时,足有三千余人,日常军士两千余人,要保证宝船运行安全,最低也需要配置八百人。 如此多的人在一艘船上,这突破了马三宝固有的认识。 还有这桅杆,粗大得如同一颗棵大树,不过航海日志上说宝船是九个桅杆九张帆,全挂起来之后,风驰电掣,可眼下的宝船,只有三个桅杆三张帆,但却多了一个巨大的烟囱。 马三宝没见过蒸汽机,但在格物学院里听说了,因为蒸汽机船的事,还惹了不小风波。 高丽使臣洪大邦、李庆罗也站在甲板上,看着顾正臣、邓愈等人给码头上的人挥手告别,船缓缓被推离码头,面面相觑。 邓愈看着有些不舍家人的顾正臣,言道:“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这身病症,你至少可以留下来,等待孩子出世。” 顾正臣侧过身,收拾好心情:“卫国公莫要如此说,这段时间我让格物学院的人调查过,有这种大脖子病症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一些山地为主的百姓,几乎人人得此症状。在这之前,我不知还有如此多百姓深受其害,在这之后,自然不能再让它折磨大明百姓。” 虽说治大脖子病的法子并不一定需要海带,大明也有一种名为昆布的“类海带”,也可以治好大脖子病,甚至在山东等地,只要将井水打深一些,喝井水也有效果。 但顾正臣还是需要找到海带,深井是不好挖的,昆布的产量是比不上海带的,再说了,身为山东人,怎么也需要给山东做点贡献吧,将海带引入渤海湾,打造一个产业出来,沿海的百姓也能过点好日子不是…… 船入长江。 赵海楼通报:“蒸汽机已准备就绪。” 顾正臣抬手:“那就拉开汽笛,让我们出航吧!” 赵海楼领命,喊道:“所有人,站稳抓牢,出航了!” 马三宝还不明所以,其他军士已纷纷到位。 顾正臣抓住邓愈,严桑桑站在了马三宝一旁。 呜—— 嘹亮的声音传出。 马三宝抬起头看着宝船的烟囱开始喷出黑雾,刚想说什么,感觉船猛地加速了起来,身体站立不稳,若不是严桑桑抬手抓了一把,兴许就摔倒了。 高丽使臣洪大邦、李庆罗就比较倒霉,没人搀扶,两人你拉我,我拽你,一起摔在了甲板上。 邓愈眉头微动,赶忙走至船舷侧,低头看向长江水,对走过来的顾正臣道:“这就是蒸汽机船吗?好强的力道!”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蒸汽船的震撼(二更)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海楼:“去,将操作蒸汽机的家伙给我踹两脚!” 赵海楼哈哈大笑着,准备离开。 朱棡嘴角动了动,对路过的赵海楼吩咐了句:“下脚的时候轻点。” 赵海楼明白过来。 蒸汽机是可以缓慢启动的,速度一点点向上提,可就从刚刚船猛地加速的情况来看,显然是被人一下子提了几个刻度,而这是不被允许的,除非——有人授意,而这个人,就是朱棡。 邓愈将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看着船尾被螺旋桨打出的白色水花,又看了看不断后退中的岸边建筑,激动地说:“那些酸腐官员差点毁了国之利器,陛下的手段,还是柔了一些啊。定远侯,你来告诉我,这蒸汽机船一日夜能行多少里?” 顾正臣含笑,享受着船带起的几分凉意,回道:“一日夜具体能行多少还不好说,在最初的测试时,载重少,一日夜最多时达到了六百四十八里。当然,也并非全程全速。经过改良之后,动力有了进一步提升,按照格物学院的推算,全速前进的话,满载而行,一日夜至少可以达到七百里,眼下还算不上满载,明日一早出长江口应该没问题。” 邓愈深吸了一口气,抓着顾正臣的胳膊道:“有了它,我大明国力将蒸蒸日上!无论是谁,无论谁什么时候,都不能让任何人毁掉蒸汽机!” 军队急行挺进,一日夜最多百余里,而到了地方之后,估计也没了力气作战,若是被人以逸待劳了,那就死定了。 可这蒸汽机船,一天能走七百里,船到了,人下船就能打仗,这兵力投送能力是何等恐怖,就是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骑兵,也比不上这东西啊。 试想,假如北方边镇守不住,元廷骑兵长驱直入,威胁到淮河乃至长江一线,那朝廷只要派出蒸汽机,随时可以在山东、海津(天津)等地开辟第二战场,直接闪击他们的后方啊。 虽说元廷这会没能力打过来,但就如宋朝一样,开国的时候,谁会想会有靖康之耻,会有偏安一隅的时候? 后代子孙不争气也不是没可能的,万一被人欺负了呢,总需要留点家底,什么家底能比得上战斗力?最主要的是,只要蒸汽机船在手,那就意味着沿海地带都能随时登陆,蒙古人是骑马的,他们连狗刨都不会,更不要说打水战了…… 顾正臣明白邓愈的用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在驮着这船在走?” “有水怪吗?” 高丽使团中的人在另一边船舷侧,怎么看都看不到船桨,只感觉船在行进,骇然不已。 洪大邦板着脸,喊道:“一群没见识的东西,在这里喧哗什么,这是蒸汽机!” “蒸汽机是什么?” 随行问。 洪大邦语塞,甩袖道:“蒸汽机自然就是蒸汽机,还能是什么蒸汽鹅不成?” “可是鸡怎么可能驮动如此大的船?” 洪大邦恶狠狠地让对方闭嘴,自己若是知道所以然,还会摔一个跟头? 李庆罗脸色煞白,拉着洪大邦走到一旁,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明的船为何会是这样子,还有那烟囱,他们在船里面搭了多大的灶台才需要如此大的烟囱?” 洪大邦苦涩不已:“听说格物学院打造了蒸汽机船,可以不用人力航行,那时我还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想想,是我们太过自大了。” 李庆罗心情很是沉重:“难不成,咱们就坐这船回去?这可是几千军士啊,万一他们有其他心思,王京岂不是危险……” 洪大邦看向不远处的顾正臣,低声道:“大明皇帝派了格物学院医学院的人,说是前往王京给国王看看病症,你说,大明皇帝是什么意思,咱们若这样回去,完山府院君能饶了我们吗?” 李庆罗对此颇感无力:“要不然怎么,我们在这里跳下去淹死得了?现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大明态度不明朗,相信完山府院君会做好应对的。” 随着蒸汽机速度再次提升,迎面的风更大了一些。 顾正臣看着掌舵的林白帆,问道:“你的伤没事了?” 林白帆拍了下胸脯,意气风发地说:“早就不碍事了,就是一直闷在家中差点憋坏,终于等到出航这一日。” 这个家伙自从突破之后,气质似乎变得内敛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好动,出门之前还欺负了下张培、姚镇,最近一双眼时不时盯向申屠敏、关胜宝,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找个机会切磋切磋…… 林白帆变强是好事,切磋也是好事,反正打不死。 宝船出航提前通知了来往船只避至岸侧,加上这一段航路相对宽阔,顾正臣赶时间,索性下达了阀门七的命令,宝船以相当快的速度航行。 郑阿里的长子郑星河、三子郑星北,贝琳之子贝鹏,还有汤铭、姚悯等人,站在舵楼中,看着快速行进的宝船,震惊不已。 陶海也惊得合不拢嘴,原以为宝船已是最强战船,谁成想,蒸汽机宝船更为恐怖与可怕,就这速度,不需要使用任务武器,只需要提上去速度,用坚硬的撞角,足够将任何船只碾碎! 蒸汽机的震撼,让许多人久久不能平息。 后半程因为航道缩短加上夜间行船的缘故,速度慢了一些,但还是在第二日上午出了长江口,最终在黄昏时抵达太仓州外海。 两艘宝船,十艘大福船,除四千百将士外,还包括了格物学院维护人员、蒸汽机操作人员、天文生、阴阳人、教谕、医官医士、高丽使臣等一千余人。 顾正臣下令在太仓州停留两日,安排第一次登船不适应的人在大福船上适应。 说白了,就是让人吐习惯了再出发。 大海可不是运河,走船平稳,罕有什么大风浪,这些人若不给他们点适应与休息的时间,估计接下来半个月都用不上他们,加上一入大海,想休息都未必能休息。 这两日,让许多人痛苦不已。 两日后,顾正臣没给众人再多时间,检查好物资,点好军士之后,下令出航。当顾正臣的船队进入大海,逐渐消失在太仓州外海之上时,一封加急文书送达了太仓州……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排水量,浮力(三更) 阀门上的红标指在九的刻度上。 一只脚踩在踏板上,锅炉底下的门打开,一铲子煤炭被丢了出去,松开脚,锅炉的门便落了下去。 孟守巨从内舱里走至门口,拿出粉笔,在挂着的小黑板上添了几笔,对守护锅炉的杨民道:“底下是热多了,尤其是这个天气。” 杨民将汗巾在脸上一抹,然后甩到肩膀上:“可不是,咱当初也是个白面书生,可眼下,都赤膊上阵了。” 孟守巨哈哈大笑:“当初从温州府学被调过来时,我还不服气,什么格物学院,听都没听过,可谁知到了之后,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当初为了恶补蒸汽机之事,咱们可是熬了整整三个月啊,悬梁刺股都是小事,还有个家伙吊脖子的,叫什么狄正心。” 杨民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就是他,那家伙也是个疯子,听说第一个通过考核有奖金可以拿,连命都豁出去了,冬天就敢用冰水洗澡,没精神了,还敢往怀里塞冰溜子……” 孟守巨抬起头,看着上面的隔板道:“但这家伙熬出来了啊,是三班的班正,蒸汽机船测试时,别人束手无策的故障,他一出手,那就解决了,这次定远侯也见了他,对他期待甚高,我们若是不努力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头。” 杨民摘下一旁挂着的水囊,咕咚了几口,言道:“出不出头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和这堆铁东西打交道。这东西,实在是太美,太漂亮了,比秦淮河上的姑娘都好看……” 孟守巨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家伙审美是不是扭曲了,蒸汽机是漂亮,可也不至于能比得上秦淮河上的姑娘,人家摸起来酥软,用点力还会哼哼,这家伙摸起来烫手不说,用点力只会铛铛,磕碰到之后,脚都疼好几天…… 杨民听到动静,凑到梯子下看了看,见下来的人是自己这一组的班正庄可均,赶忙站直身体。 瘦削的庄可均下来之后,看了看杨民、孟守巨,言道:“晋王、卫国公、定远侯要下来了,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他们要来?” 杨民、孟守巨吃了一惊。 要知道这底下的温度相当高,人在这里很快就会汗流浃背,加上底下空间有限,显得很是压抑,卫国公、定远侯完全没必要下来受罪。 消息传开,在底下值守的人站在岗位道上,等待着一公一侯的到来。 很快,朱棡、邓愈、顾正臣等人下来。 顾正臣眼见邓愈咳了起来,言道:“这里可比不上甲板上舒服,你嗓子又不太好,不如在上面休息。” 朱棡在一旁附和:“若是因此让卫国公病情加重,我等也有罪责。” 邓愈摆了摆手,喘平了一些,笑道:“无妨,我算是登上蒸汽机船的第一个公爵吧,若是不下来看看,回去如何吹嘘?不能总让徐达、李文忠等人专美于前。” 顾正臣见邓愈坚持,便对庄可均道:“那就给卫国公介绍介绍吧。” 庄可均刚想点头,侧头看到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跟着下来,眨了眨眼,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看了一眼马三宝:“这里的东西不准随意触摸,也不准乱走动,否则,日后别想再下来一次。” 马三宝高兴地喊道:“是,先生。” 庄可均、杨民等人对视了一眼,感情这是定远侯的新弟子,不过这是谁家的孩子? 顾不上猜测,庄可均引着朱棡、邓愈等人,介绍道:“这艘宝船上的蒸汽机,属于第三版蒸汽机。相对最初的锅炉,这里改进了汽水分离装置,汽可以进入汽缸,而水则会通过管道流出。这后面便是大型蒸汽机的汽缸……” 邓愈没有想到,大明竟可以制造出如此庞大的铁家伙,忍不住询问:“如此大的汽缸,你们是如何打造出来的?即便是钢铁,也不好合拢吧,我看这里并没什么缝隙,如何做到的?” 庄可均有些为难。 顾正臣开口道:“这涉及到格物学院全新的锻造方式,是借助蒸汽机提供巨大的捶打力量,以包钢的方式,将其锻造成一个整体。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操作很是繁琐,费时费力。不过若这个技术变得成熟的话,日后大明水师可能会出一个真正的镇国之器。” “哦,你说的是?” 邓愈眼神中透着期待。 顾正臣敲了敲一旁的铁架子,轻声道:“若是整个船,没有一块木头,完全以钢铁打造,那日后谁还能在大海之上战胜大明?” “完全钢铁打造?” 邓愈瞪大眼,旋即摇头:“不可能,钢铁如此沉重,非沉了不可。” 朱棡咳了咳,在一旁说道:“卫国公,也不尽然。现在格物学院进行研究浮力,发现只要船的排水量足够大,产生的浮力超出船的重量,船就可以浮在水面之上,别说钢铁,就是全都是石头,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不会沉。最初我也不信,可格物学院的研究证明我错了。” 邓愈总感觉自己笨笨的,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偏偏什么都没听懂,只知道,似乎铁船也能飘,石头船也能飘? 这已经突破了自己的认识。 不过,蒸汽机都出来了,就在眼前,还有什么是不能信的?放以前,有人告诉自己烧开水就能让船跑起来,自己能信吗? 马三宝似乎进入到了一个神秘的世界,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仔细听着别人的讲述,也不敢说话多问。 蒸汽机值守室中,一个绳索垂落下来,绳索下挂着一颗刷着黑漆的石头,值守的马翩赶忙喊道:“准备减速!杨民,核实命令!” 杨民听闻,当即跑至锅炉旁,顺着向上的通道看去,只见王良已经匆匆下来,语气急促地说:“减速至二,定远侯,有情况。” 顾正臣转身看向王良,皱了皱眉头:“这才出海不到四个时辰,还在大明海域,能有什么情况?” 王良正色道:“我们身后出现了一艘蒸汽机船,像是一路追过来的,瞭望发现,对方打出了三面红旗帜!”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转向,南下?(四更) “三面红旗帜?” 顾正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传令道:“减速,全军戒备。” 王良领命,攀爬上去。 邓愈问道:“三面红旗帜,是何意?” 朱棡解释道:“水师安排了一套旗语,出海船只,平日里正常航行,只挂将旗或市舶司旗。一旦遇到危险,商船可挂一面红旗求援,水师也是一样。若遭遇重大损失,伤亡不小,或遇到致命危险时,可以挂两面红旗。只有十万火急时,才会挂三面红旗。与驿传对应的是——八百里加急!” 邓愈深吸了一口气。 这刚出海,就有八百里加急送来,还是派测试蒸汽机一路走海追踪,显然这不是什么小事。 顾正臣并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看向值守在底下的众人,认真地说道:“你们在这里,忍着热,汗流浃背,几个时辰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十分辛苦,这一点我知道,卫国公,晋王也都看在眼中。但诸位,蒸汽机船,最核心的便是蒸汽机,没有你们在这里守着,船无法行远,远航无法持续!所以,你们是每一次航行里的英雄!我保证,功劳簿中,你们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定远侯放心,我们定会维护好蒸汽机,绝不让它影响航行!” 庄可均肃然保证。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朱棡、邓愈等人先上去,踢了一脚准备铲煤炭的马三宝,然后指了指梯子。 马三宝乖乖地爬了上去。 至甲板上,邓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叹道:“只在里面待了一会,我便难受,他们却要在里面待好几个时辰,记功时,需要多给他们添些才是。” 顾正臣接过赵海楼送过来的望远镜,笑道:“这是自然。” 赵海楼指了指方向,顾正臣用望远镜看去,船行得很快,而且还喷着烟柱,显然是蒸汽机船,除了这些出海的,也就只有太仓州那里有这类船了,金陵在船厂的,一时半会还不会下水。 “命——段施敏、梅鸿转向接应,问明来意。” 赵海楼了然,安排人传出命令。 很快,两艘大福船便以一个弧度转向,朝着来船而去,在大致三里外速度减弱,梅鸿亲自带人登船,旋即,三面红色旗帜降了下来,转而挂起了测试专用的蓝色旗帜。 三艘船朝着旗舰而来。 梅鸿、段施敏都打出了安全的旗语。 顾正臣安静的等待着,看了一眼掌舵的林白帆与传令兵,发现各自都在岗位之上,并没有松懈,微微点头。 赵海楼观察之后,道:“对方的蒸汽机关闭了,船也停了下来。” 顾正臣了然,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萧成,然后说:“那就等等吧。” 因为蒸汽机船速度上占据优势,哪怕是大福船全速行进,也足以给宝船带来致命威胁,为了避免意外发生,必须在安全距离时停下来,不允许莽撞地接近。 小船抵达了宝船之下,两个人上了船。 一个熟人,格物学院的李子发,负责蒸汽机测试的人才,另一个则是个军士,看着很是疲惫,双眼里都是血丝,衣襟也有些破烂。 李子发行礼之后,刚想说话,却被一旁的军士打断。 “末将是广东都指挥使司,广州左卫千户黄途安,奉了都司命令,将韩知府十万火急的信件送至!” 黄途安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颤着手将东西递了过去。 顾正臣紧锁眉头,看了一眼朱棡与邓愈,言道:“本侯听说过十万火急的公文急报,听说过边关八百里加急,头一次听说一个知府,送十万火急的信件给一个侯爷,而不是给朝廷的。这事——你不先解释清楚?” 黄途安身体摇晃,脚步踉跄了下。 申屠敏、关胜宝紧张地上前一步,护在顾正臣身侧。 黄途安稳住,看着顾正臣:“定远侯,东莞多达四百余百姓,以惨不忍睹的方式,被倭寇虐杀!这就是韩知府,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将这份急报先送定远侯一份!毕竟,谁也不知道定远侯是在京师,还是在沿海何处!我们这一路打探,追到太仓州时,才得知定远侯出了海,为避免这份书信贻误,这才跪求李子发等人动用船只追来!” 扑通! 黄途安跪了下来,瞪着发红的眼睛,将一叠纸张与书信递过头顶:“末将请定远侯,请东南水师,为东莞百姓报仇雪恨!” 顾正臣脸色一变,看向关胜宝。 关胜宝将书信与一叠纸张接过,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将纸张先打开来,看到了令人悚然的一幕,一个妇人挂在树上,肚子被剖开,肠子在地,婴孩在地…… “这是——” 顾正臣手微颤。 黄途安回道:“这是东莞的惨状,韩知府让人画了出来,为的就是能请动定远侯,能让朝廷发兵,将倭寇找出来,千刀万剐!末将请定远侯返航南下,前往广东!” 顾正臣将一张张纸看过,然后将一叠纸交给朱棡,然后打开韩宜可的信件看了看。 韩宜可是个官场老人了,他知道这样做并不合适,但他没有办法,广州卫所现在没什么战力,唯一有点战力的,那就是孟书主导的广州右卫,至少主将带头做事,但广州右卫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广州港、广州内港与市舶司,而不是出海作战,且一旦广州右卫调走了兵力,那市舶司与港口就空虚了,那样一来,广州的南大门就人守了。 想来想去,只能调动东南水师的兵力前来协助。但韩宜可不是东南水师的人,无权下命令,这才用加急的方式,将书信送了过来。 “该死的倭寇!” 朱棡怒不可遏,看向顾正臣:“先生,我们这就杀过去,将那些倭寇找出来,将他们剁成肉泥!林白帆,转向!” 林白帆将手放在船舵上,却没有动作,而是看向顾正臣。 邓愈看过图画与书信之后,眼神中的杀气毫不掩饰,对顾正臣道:“百姓被杀,这种事不少发生。可如此残暴、恶毒的虐杀,实在是我平生所未见!这大脖子病不治也罢,你应该命令水师立即南下,让倭寇血债血偿!”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我亦可往(五更) 中国有句古话,杀人不过头点地。 倭寇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活脱脱的只剩下兽性! 图画中百姓一个个惨死的场景,顾正臣见过,在另一个时空,在一本本写满血泪的册子里,在大屠杀纪念馆中,在纪录片的黑白相片里! 一城,三十万人! 屠灭! 而那,只是他们罪恶的冰山一角! 至少—— 至少有三千五百万军民,为其所害! 三千五百万! 这是什么概念! 现如今的大明朝,也不过六千万人口! 也那就是说,那些年死去的人,比整个大明人口的一半还多! 顾正臣紧握着拳头。 倭寇就是倭寇,不管是他们的祖上,还是他们的后代,都流淌着肮脏的血液,手段残忍,不配为人! 顾正臣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股凌厉的杀气涌动而出,目光扫向东海方向。 赵海楼、王良等人站了出来:“请定远侯下命,南下剿倭!” 风来,吹起衣襟。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头涌动的杀意,沉声道:“继续朝着高丽进发!” 朱棡上前:“先生,倭寇虐民——”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朱棡,将目光投向赵海楼:“水师此行带了多少虎蹲炮,多少山海炮,多少炮弹,多少火铳,多少支箭,我要确凿的数字!” 赵海楼不解地看着顾正臣,罕见地没有立即执行命令,而是顶撞了句:“若不南下剿倭,带多少火器又能如何!侯爷,我们是东南水师,有护卫沿海百姓之职!”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高丽使团,沉声道:“国事在此,我们如何南下?陛下交代的事情完不成,东北大局就无法彻底安稳下来,许多事没办法去做,你来告诉我,现在是剿倭寇重要,还是去高丽重要?” 赵海楼不敢直视顾正臣,低下头。 顾正臣甩袖,看着众人,厉声喊道:“你们痛恨倭寇的所作所为,难不成我不痛恨?你们欲将倭寇千刀万剐,难道我不想?可——我们是大明的将士,背负使命出的大海,不是情绪一起来,就能转身扑向广东!”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 他们不过是看了这几页纸的画,便如此愤慨。 那自己呢? 自己看过的那一幕幕,随便拿出来一个,哪个不比这些画中的场景更为触目惊心,更令人目眦欲裂? 身为将领,不是说那里发生了什么情况,愤怒至极,就要改变既定安排与部署!战争脱离不了情绪,但事关大局的决策,必须摒弃情绪,摒弃干扰,坚定不移地配合大局、完成大局! 高丽这个大局已经摆上来两年了,现在就差最关键的几步棋,只要走完了,高丽国很可能就此消失,转而改天换地,改朝换代,全面倒向大明。若再拖延下去一年半载,辛禑死了,老朱不认李成桂,李成桂转而投向元廷,那对大明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虽说高丽不强大,可高丽对辽东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而且可以动员起来五万以上的远征军,若是趁着大明北征时,背地里下一刀子,切了粮道,那也是够人难受的,纵是秋后算账,也无济于事,带兵打了王京又如何,只要人家往山沟沟里一钻,大明还能一直守在那里不成? 要知道大明只是占据了辽东,并没有占据大东北,后来所谓的奴儿干都司,广袤的疆土可是连接着高丽与元廷的,大明事实上并没有完全切断高丽与元廷的联系,而且建州等地的女真,现在还听高丽人的话,接受高丽王室给的官。 这是一个大棋盘,历史中蓝玉进行捕鱼儿海之战时,李成桂正在造反,逼迫辛禑退了位,扶持了傀儡,整日斗争争取更大优势,高丽根本没精力参与明、元之争,可现在情况不同,李成桂控制了局势,掌握着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丽,这个人必须争取过来。 顾正臣没办法将这些事告诉赵海楼、王良等人,朱棡是个年轻人,冲动点可以理解,但你邓愈,还如此冲动,是不是就有些不对劲了? 邓愈见顾正臣看了过来,也明白自己方才有些过于被情绪影响了,于是开口道:“你是对的,陛下的安排是首要之事,不容改变。” 朱棡对上顾正臣的眼神,低下头:“弟子听先生的安排。” 顾正臣点了点头,对赵海楼道:“方才没听清楚,需要我重复一遍,还是打算抗命不从?” 赵海楼无奈地转身,冲着几个墨迹的将官就是一顿训斥:“神机炮、虎蹲炮、火铳、弓箭的盘点、验查公文在哪里,给我找出来!” 王良深深看着顾正臣,见高丽使臣站得远,便开口问道:“盘查火器的数量,定远侯总不会是用在高丽身上吧?” 邓愈、朱棡对视了一眼,又一起扭头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悲戚的黄途安,缓缓地说:“黄途安,我会手书一封文书,命张赫派水师船只协防沿海诸地,追剿倭寇!东南水师,不只是有我顾正臣一人,能杀倭的,还有许多水师将士!你回去告诉韩宜可,倭人为寇,是为倭寇!欲灭倭寇,先除倭人!” 欲灭倭寇,先除倭人! 掷地有声,杀气逼人! 邓愈喉咙一动,上前一步,抬手道:“你可不能乱来,日本国虽不是大明藩属国,那也是有往来的,没有陛下旨意去了那里,等同于擅起边衅,是要杀头的!” 朱棡这才发现自己误会顾正臣了,以为他对东莞百姓的死无动于衷,没有血勇之气,感情他这是想要彻底给日本国一个教训。 但这事不好办。 去年五月份的时候,日本国王良怀还派了大臣刘宗秩、通事尤虔俞丰等给父皇上表纳贡,父皇还给了日本国王织金文绮等。 虽然大明与日本国虽然谈不上友好,但也不算坏,至少可以说说话。可若是去日本国打一架,那后果就严重多了。 顾正臣转身,冰冷的声音传出:“寇可往,我亦可往!”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顾正臣的决心(一更) 旗舰宝船,舵楼。 赵海楼、王良等人将出海携带的火器、武器数量一一念出。 “神机炮,二百四十门,火药弹两千八百八十枚。” “虎蹲炮,四百门,火药弹四千八百枚。” “火铳,四千杆,配药与铁子包五千发。” “床弩六十,配箭六百。” “手弩一千,配箭六千。” “弓两千,配箭两万四千。” “……” 赵海楼念完之后,看向顾正臣,补充了一句:“水师将士——四千!” 显然,无论是从火器配置的数量,还是军队数量来看,都没有进行充分的战争准备。 事实上,顾正臣这次出海的目的很单纯,去高丽见一见李成桂,然后找海带,顺带测试蒸汽机船持续远航动力,就这些,没想过到高丽闹事,更没想过去日本国节外生枝。 但韩宜可送来的消息,东莞百姓的血,让顾正臣生出了去日本国走一遭的想法。 邓愈咳嗽了几声,对看着舆图的顾正臣道:“日本国不是高丽,虽说前些年高丽并不与大明交好,但多少还是有些使臣往来,知道王京所在,道路状况,山川河流大概分布,甚至还可以让辽东都司配合调动高丽主力,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可我们没什么使臣去日本,即便有那么几个,也不在水师之中,一没有日本山川河流的舆图,二不了解其兵力部署,战力如何,三不清楚何处适合登陆,哪里有深水港,四我们兵力严重不足,手中只有四千军士,留下两千军士看护船只,只凭着两千军士深入作战,等同于取死之道……”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仓促出征,冒险突进,兵家大忌。 顾正臣看了看墙上挂的舆图,日本国只是一个简单的粗线条轮廓,也没有具体到四岛,许多地方的标注并不精确,也没表示出哪里是平原,哪里是山脉。 这种粗糙的舆图,对于作战来说根本没什么作用。 顾正臣清楚,邓愈所讲的都是实际问题,不过舆图、日本兵力、深水港之类的问题,在顾正臣看来还不算严重,真正的问题还是自身兵力太少了。 即便是将文职人员全都动员起来,手中能用的兵力最多也只有三千,三千军士,即便是锋利如刀,切开皮肉之后,能不能伤到其骨头,这也是一件事。 朱棡言道:“先生若当真要去打,弟子愿代为下命令。” 顾正臣微微摇头:“你不是这支水师的主将,哪怕代为下令,责任依旧是我的。我知道,这一次作战之后,陛下会雷霆大怒,将我的爵位削去,甚至可能砍了我的脑袋。但是——去日本国,一定要去!不仅要去,还要打出大明的国威,打到日本人畏怕!唯有如此,才能让这群人明白一个道理:下海当倭寇抢掠大明,后果将是他们不可承受的恐怖!” 倭寇为什么出海,因为内部争斗! 这个时候的日本,正处在南北朝对峙时期,室町幕府的时代刚刚开始,还没有实现一统。 南北对峙之下,是内部战争。 战争带来了不少日本人流离失所,武士没了依托,一听说前辈抢掠高丽有好处,那就去抢高丽,结果被高丽打了几次之后,消停多了。又听说去大明抢的东西更多,所以去大明的倭人不断出现。 山东、浙江、福建、广州等地,哪里都有倭寇出现的文书。 只不过倭寇的规模很小,通常是几十人,上百人。 人少,抢一次可以休息很久,这也就意味着抢掠的频次不需要太高。 从历史上来看,洪武时期的倭患在规模上、频次上、范围上,都比不上明中期的倭患。但在顾正臣看来,倭寇杀大明一个百姓,就应该百倍偿还! 后世时,没机会灭了这群畜生。这人都在大明了,不弄他们,岂不是此生蒙羞? 至于老朱那里,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韩宜的图纸与文书也送去了金陵,以老朱的脾气,未必不会动怒,收拾收拾日本。毕竟大明的船去过金银岛,遛个弯去一趟日本国也耽误不了几天。 大不了被老朱揍一顿,在吃上土豆炖牛肉之前,老朱还是不会砍死自己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顾正臣做出这个决定,还是因为东莞的百姓惨死,被倭寇挑动了神经,并不是真正的谋定而后动,多少有些非理性在其中。 但玉皇大帝也有办不成蟠桃会生气的时候,顾正臣只是凡夫俗子,纯粹理性,人很难做到。 邓愈见顾正臣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你虽然是这支水师的主将,可若是我不劝阻,陛下追罪下来时,我也一样跑不掉。所以——” 顾正臣微微皱眉。 邓愈上前,笑道:“所以,我支持你走一遭日本国,这样陛下降罪时,也算我一个。” “还有我!” 朱棡站出来,正色道:“若父皇要惩罚,连我也一并惩罚算了。先生说得对,欲灭倭寇,先除倭人!即便我们灭绝不了倭人,也需要告诉他们,只要大明想,便可以打击到日本国任何地方,而他们也别想拦住!不给他们头顶悬挂一柄剑,他们会肆无忌惮地下海,到那时候,不知会有多少沿海百姓会倒霉!” 赵海楼想要说话,却被王良给拉住了。 他们可以站队,一个国公,一个皇子,我们是将官,将官服从命令就够了,这个时候参与进去,万一传入皇帝耳中,很可能会对定远侯不利。 顾正臣谢过朱棡、邓愈,安排全速前往高丽。 在大海之上的蒸汽机船只喷出黑烟滚滚,碾着波浪前进时,金陵的朱元璋正在发怒,当即召见了徐达、李文忠、廖永忠、傅友德等人,将韩宜可的文书与图画甩在地上,怒不可遏地喊道:“倭寇杀我百姓,手段如此残暴,岂是人哉!” 徐达、李文忠等人看过之后,一个个义愤填膺。 哪怕是杀父之仇,也不至于用这等残暴、毫无人道的手段虐杀,大不了捅几十刀子,砍了脑袋,这也就完了,可这画中的情形,分明就是畜生行径,不,畜生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又扯到顾正臣(二更) 在武英殿发完火还不够,朱元璋当即召开了朝会,廷议对策。 朱元璋威严的目光扫过众文武官员,语气森冷地说道:“倭寇进犯,东莞流血!你们如何看?” 蓝玉率先走出,行礼道:“陛下,倭寇之患日久,臣请旨发兵征讨!给其一个颜色看看!” 礼部侍郎高信走出:“臣附议,当立即发兵征讨,并整顿广东诸卫,调南洋水师协防沿海,追剿倭寇,不给其喘息,以昭大明国威!” 蓝玉转头看向高信,然后对朱元璋喊道:“咱说的是征讨日本国,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不将其打疼了,这倭寇问题,十年,百年也未必能解决!” “东南水师连广州都防不住,连沿海百姓都护不了,如何能远渡大海,前往日本国?”高信反问之后,对朱元璋道:“陛下,臣以为,不仅要追剿倭寇,还需要调查清楚,东南水师到底在干什么,为何让倭寇上了岸!故此,臣——弹劾东南水师总兵顾正臣,参将张赫、赵海楼等人!” 李文忠板着脸走了出来:“今日论的是倭寇虐杀东莞百姓之事,为何又将这事扯到定远侯身上?” 高信盯着李文忠,沉声道:“敢问曹国公,若不追究东南水师的责任,谁敢保证明日不会再有一个东莞遭遇倭寇入侵?唯有问责到底,一查到底,方可整顿军纪,加强沿海布防,护百姓周全!难不成,杀了这一批倭寇,就没有下一批倭寇了吗?东南水师耗着大量国帑,却没有护住百姓,难道不应该为此等血案负责吗?” 李文忠愤怒地喊道:“东南水师,东南水师!好像在你嘴里,有一个东南水师就能包打天下了,护了东南所有海域了?东南水师一共才多少人,他们既要护卫商队,又要游弋各地,还要坐镇南洋,还有一支在定远侯的带领下出了大海去寻找治疗瘿病的药物!你来告诉我,让你去当东南水师总兵,你能确保哪里都能安全,哪里都没有贼寇进去吗?若是你敢保证,我李文忠这就给陛下请旨,让你挂印!” 高信没想到李文忠的火气这么大,他平日里算是脾气好的了。 可事已至此,高信也不好退,只好对朱元璋道:“东南水师有责,便该问责!” 朱元璋呵了声,厉声道:“东莞百姓为倭寇所害,还是为东南水师所害,朕看你是没想清楚啊。怎么,韩宜可的公文看不懂,还是说那一张张令人心惊的图画看不明白?东南水师的责任,朕自会安排人查办!现在,要论的是倭寇,是倭人!你们凡事——都朝着顾正臣身上挂。” 高信感觉到了朱元璋的杀意,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退了回去。 李文忠进言:“陛下,倭寇行径,天地不容!若不惩戒以雷霆,百姓何以归心,朝廷还以有颜面告慰百姓?臣认为,一应该命令各地沿海卫所,加强防备。二应让东南水师总兵自南洋抽调兵力,协助沿海卫所追剿倭寇。三应该给日本国一个教训,让其知我大明国威!” 兵部侍郎李澄皱了皱眉头,走出来道:“陛下,曹国公所言一二并无问题,但第三点,臣不赞同。” 李文忠开口:“怎么,只准倭人杀大明百姓,我大明将士就杀不得倭人?” 李澄有些不安,但还是坚定地看向朱元璋:“对于东莞血仇,臣恨不得进入军伍,杀倭寇报国!但杀倭寇,只在近海或沿海不远岛屿,可要给日本国教训,必然需要派兵前往,那日本国在茫茫东海深处,远征极其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折损惨重。早在一百多年前,忽必烈便曾两次派遣船队征讨日本,结果损兵折将,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 朱元璋紧锁眉头。 元日之战的事,朱元璋是知道的。 至元十一年,元朝与高丽组成联军四万,占领对马、壹岐二岛,登陆博多,遭到日本九州武士反击,重创败走。 至元十八年,元廷发动十四万大军,准备彻底征服日本国,但因为龙吸水,损失过半,除少数人跑出去外,剩下大部元军不是被杀便是被俘。 大明与日本国不接壤,想要打到其本土,必须经过大海。而过大海,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毕竟茫茫东海风高浪急,船一旦进去,可不是在沿海附近那么轻松。 一直沉默的太子朱标走了出来,对朱元璋喊了声:“父皇。” 朱元璋抬头看向朱标,凝眸道:“讲。” 朱标侧身看了看李澄,又将目光扫向一众文官,肃然道:“洪武二年四月,倭人入寇山东海滨郡县,掠民男女三百而去!三年三月,父皇曾遣莱州府同知赵秩持诏,告谕日本国王良怀,言说倭人为寇,日本国王没作任何回复!四年八月,倭人杀入胶州,劫掠沿海人民,超过二百人罹难!” “七年六月,倭寇再次进入胶州,杀百姓七十余。同样是六月,倭寇至海州,受害百姓七百余!七月时,大任海口遭遇倭寇入侵,百户许彰等二十余将士战死,百姓受倭残害者三百余!十年四月,广东惠来遭遇倭寇……十三年六月,东莞百姓遭倭寇之害,四百余百姓惨死!” “孤今日在此所讲这些,只不过是这些年来地方奏报倭患的一部分,绝非全部。历数下来,开国十三年中,因倭患倭害死伤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了吧。如此多的百姓身死家灭,你们能无动于衷吗?那图纸上画出来的惨状,若有朝一日落在你们身上,死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掠走的是你们的妻女,你们还会站在这里说——远征难吗?” “退一步说,开国时,打陈友谅不难吗?打元廷不难吗?这些年来,多少难大明没经历过!只要为了百姓安宁,为了江山社稷,难——该打也要打!所以——” 朱标转身看向朱元璋,行礼道:“儿臣以为,唯有对日本国动刀兵,以加威慑,方可止倭人入海,还百姓太平,还死难者公道!”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朱标的龙爪(三更) 薛祥、范敏等看向朱标的目光,透着震惊。 这是东宫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奉天殿上,提出对一国发动战争! 长期以来,朱标的表现只是个守成之君,中规中矩中偏向仁弱,并没有显露过征讨的野心、征战的意志,可现在,他露出了锋芒的龙爪。 朱标深深看着朱元璋,目光坚定。 东宫——不能太柔了,若不展示出刚强,不懂威慑,不敢动刀兵,那别说镇不住域外之敌,就连这一干公爵、侯爵也震不住,甚至是,连文官都敢挑战自己的权威! 朱标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叶孟芳、李冕、徐日新等官员强势逼迫朱元璋查封格物学院,禁绝蒸汽机时的样子。 那一幕,给了自己极大的刺激! 那一日,自己终于明白,并不是说坐在宝座之上,就能一言九鼎、一言决断天下事,没有人反对,没有任何阻碍了! 强硬的父皇,还有被群臣胁迫的时候,那软弱的东宫,别人岂会在意?只要戴上冠冕堂皇的帽子,披上为天下苍生的外衣,这些官员可以用命,来强行改变皇帝的意志,改变朝堂的运转! 朱标不止一次想过,当朱元璋百年之后,以自己的手段,当真能控制住这群官员吗? 当他们选择死谏,喊出为苍生时,自己能杀了他们吗? 答案是:不能! 杀他们,是成就他们。 杀他们,自己便是暴君! 可若任由官员通过“正义”、“苍生”来摆布自己,违背自己的意志,那朱标,忍不了! 我是太子! 未来大明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展露出自己的雄风霸气! 宋师,你教给我的那一套,或许有用,或许对治理朝堂是合适的,但——那些未必适合治国、治江山! 朱元璋看着朱标,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儿子,文弱在外,刚强在内,自己是知道的。可外柔内刚时间太长了,就容易给人一种只柔不刚的认识。 柔能不能克刚,这事不好说。但有一点肯定,刚的不怕柔的。 朱元璋在每次生病,头疼欲裂时都会想,若自己有个不测,朱标能威慑得了这些勋贵,能把控好朝堂吗? 勋贵一个个有开国之功,骄横起来不好控制,稍有不慎,那就是主弱臣强,甚至可能是陈桥驿兵变!文官一个个有圣人护体,拿出圣人之道,就能说得天花乱坠,一个不察,就可能被蒙蔽耳目,无数百姓受苦受难。 可现在看来,这个儿子长大了。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对朱标道:“元征日本惨败之事在前,你要重蹈覆辙吗?” 朱标从容道:“父皇,元征日本,第一次失败,在于轻敌畏战,第二次失败,在于龙吸水过境!大明军士一不轻敌,二不畏战,三只要避开龙吸水,便能顺利抵达日本之地。只要登陆,儿臣不认为倭人能挡得住装备了火器的我朝大军!” 朱元璋起身,缓缓走向御台:“火器大军,纳哈出挡不住,梁王挡不住,朕不认为倭人能挡得住!倭寇杀我百姓确实良多,一次,一次,又一次,朕都没将事态扩大!去年,日本国王还派人前来纳贡上表,朕又一次说过倭寇之事。可现在看来,这日本国王是管不住倭人下海的!” 走至朱标身旁,朱元璋停了下来,抬手挥了下袖子,将手放在身后:“既然日本国王管不住,那就让大明来管吧!” 朱标眉头微抬,侧身行礼:“父皇英明!” 徐达、李文忠等人出班:“陛下英明。” 蓝玉、谢成、金朝兴等新晋侯爵更是支持,毕竟想向上爬,升到国公,那是需要军功铺路的,有赚军功的机会,还能不兴奋? 朱元璋转身:“命李善长、徐达,联六部、五军都督府,早日拟出征战之策,呈报上来。沿海诸卫的整顿,也需要抓紧,命张赫追剿倭寇吧……” 廷议之后,户部尚书范敏、兵部尚书赵本找到了在家“养病的”李善长。 在说过朝堂之事后,范敏言道:“兵马一动,便是无数钱粮,而海外之地又不同其他,全仰海运。可如今这个时候,官家海运的船,全都在为辽东供应粮草,根本分不出来船去。另外,即便是分出来一部分船,那也供不上大军所需啊。” 李善长看向赵本。 赵本无奈地摇头:“虽说大都督府改成了五军都督府,可兵部依旧没什么说话的余地。我来这里,也是想跟着范尚书一道,劝陛下收回旨意。” 现在的兵部确实相对尴尬,礼部能做祭祀的事,户部能做钱粮的事,工部可以安排工程,刑部能判案,吏部能裁人,可兵部,就是个空架子,啥用也没有。 名义上,有各种权,但实际上,这权用不起来。没办法,面对一干公侯,兵部尚书啥也不是,若兵部能强势到压住大都督府的话,估计皇帝也不需要将其一分为五了。 李善长坐在亭子里,问道:“我已赋闲在府中养病,陛下为何让我与魏国公一起负责此事?” 范敏、赵本摇头。 这确实有些出乎人的意料,可皇帝发了话,那就办吧,反正你李善长也不是真的病了。 李善长沉吟良久,言道:“太子提议对日本国动刀兵,这倒是出人意料。那你们说,陛下是真想征讨日本国,还是不想挫伤了太子锋芒,有意配合?” 范敏、赵本对视了一眼。 赵本想了想,回道:“东莞百姓死状极是凄惨,陛下确实动了怒,且一干勋贵支持对日本国进行惩戒,这才有了太子所言。兴许,太子也不过是在揣圣意,顺势而为。” 李善长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你们还是小看东宫了,他可不是简单地揣测圣意那么简单。一直以来,我想不通陛下为何让定远侯为东宫左詹事,现在想想,这是给太子递话,学习下定远侯的锐气,别人泼水,要学会泼回去,别人吐口水,要学会踹过去。陛下,用心良苦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可怕的李善长(四更) 奉天殿。 李善长指着舆图,长篇大论之后,做了总结:“陛下,臣以为,无论是从水师兵力、后勤供应,还是从作战难度、作战效果来看,动用大军于朝廷皆无大利。最主要的是,臣以为此时对日本国开战,并不妥当。” 朱元璋冷眸:“有何不妥?” 李善长恭敬地回道:“大明要对日本国开战,至少应该有更为正当的理由才是。倭寇说到底并不是日本国正规军士,并非奉了日本国王的命令,以占领大明疆土为目的而来,只是失去土地,无法生存的流民罢了。若因流民作乱归咎到日本国身上,并因此引发大的战事,臣以为有失大国之风。” 朱元璋用手敲了敲桌子:“韩国公的意思是,朕小题大做了?” 李善长心头一颤,赶忙行礼:“臣并非此意,而是认为,无论是不是日本国主观上引起的倭患,毕竟是倭人进犯,日本国应该担有责任。故此,可以先派使臣告谕,若其不从,怠慢,再施以武力也不迟。” 朱元璋冷冷地笑了笑:“派使臣去?忽必烈派过,死了。朕也派过,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若再派使臣去传话,说不得使臣的尸体都带不回来!” 李善长皱眉:“可若没有使臣往来,直接动用武力,不太合适吧?史书会如何记载,百姓会如何评说?” 朱元璋豁然起身,发怒道:“史书如何记载朕不管,朕也不怕!百姓如何评说,朕此战,为的就是百姓,他们能如何评说?韩国公,你来告诉朕,倭人该不该死!” 李善长、范敏等人跪了下来。 面对怒火中的朱元璋,李善长抬起头,回道:“倭人该死,但不宜动用大军!要惩戒日本国,那就给他们个惩戒,若是惩戒之后,他们不加收敛,还有倭寇杀伤我朝百姓,陛下再动用大军,跨海征讨也不迟。”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并不畏惧的眼神,抬手指向门口:“朕要一份满意的公文!” 李善长行礼,与范敏等人退出武英殿。 赵本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跟在李善长身后,言道:“陛下的威严是越来越重了,若非韩国公在前,我等怕是随时性命不保。眼下兵部、户部可都难了,大军一动,不知前景如何。” “大军,什么大军?” 李善长放慢脚步,问道。 赵本愣了下:“陛下动了怒,让韩国公——” 李善长捋了下胡须,从容而行:“陛下动怒是一回事,用不用大军是另一回事。辽东需要粮草,这个时候不抓紧给他们运,再过两个月,西风猎猎时,想运都难。打日本重要,还是稳辽东重要,这笔账陛下不比你我更清楚?” 范敏深吸了一口气,言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善长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你们没经历过开国之战,不知道战争的玄奥。战争有时候可以小打,有时候可以大打,有时候可以不打。现在太子、勋贵开了口,不打是不可能了。大打在后勤上跟不上,投入十万兵,就需要十万兵的粮,现在朝廷水师可供不上来,尤其是当下南洋、东海、南海牵制了太多水师力量。所以,只能小打。” 范敏、赵本一脸茫然。 皇帝说这些了吗?给暗示了吗? 为何李善长如此笃定,而自己全然没听明白,没领会到皇帝的意图? 李善长找到徐达,摊开了说。 徐达听完李善长的话之后,思索了下,赞同道:“以当下的局势,动用大军,进行灭国之战确实不合适,也不太可行。可若是小打的话,这个小,拿捏到什么程度为宜?” 李善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徐达,轻声道:“小打,只能派水师出征,水师里谁来挂帅,谁就来拿捏这个尺寸吧。毕竟我大明对日本国内的状况并不熟悉,若限制多了,反而不利大军。” 徐达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一只手搭在椅子背上,回道:“韩国公这一手,令人望而生畏啊。” 李善长呵呵一笑:“哪里,为陛下分忧罢了。” 徐达沉默良久,最终答应:“那就按你的意思,先拟定文书吧。” 李善长欣然答应。 蓝玉、谢成、金朝兴等人对徐达、李善长拟出的文书很是不满,认为这方略太软了,只靠水师出去溜达一圈,能有什么威慑可言? 既然确定要揍他,干脆一劳永逸,多喊一些兄弟,抄家伙弄死他得了。 后勤困难不是不能克服,勒紧裤腰带子杀过去,不信日本国没吃的东西,还能饿死不成? 小打小闹,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可反对无效。 李善长点了头,徐达也落了名,这事就如此奏报了上去。 曹国公府。 十二岁的李景隆眉清目秀,带着几分英气,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字正腔圆地念着:“辽东军需无处可腾挪,冬日运转极是不便,海船无以周转,兹议之后,仍以水师单独作战为宜,施以军威惩戒日本,以彰国威……” 李文忠听过之后,眉头紧锁。 李景隆合上文书,恭敬地放在李文忠身旁的桌子上:“父亲似乎对这份文书颇是不满。” 李文忠抬手,用手指重重点了两下文书:“你素来聪慧,最近还背过一些兵法,来说一说,你认为这文书中可有问题?” 李景隆思索了下,微微摇头:“从行文内容来看,不打大仗的理由很是充分,并没看出有问题。” 李文忠叹了口气:“这文书,问题大了去。” “还请父亲解惑。” 李景隆一脸渴望。 李文忠起身,走了两步:“这文书,就是针对定远侯的一个陷阱!魏国公知道,但他还是点头了!” 李景隆有些诧异:“父亲,这文书里可没提到定远侯。” 李文忠反问:“没有吗?” 李景隆拿起文书,仔细看了一遍,认真地回道:“确实没有。” 李文忠将李景隆手中的文书拿走,撕开两半,沉声道:“儿啊,朝廷的公文,只看字面上的意思,是看不穿其背后用意的,需要撕碎了看才行。现在,你告诉我,这文书中有没有提到定远侯?”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帝王的课业(五更) 李景隆看着严肃的父亲,有些慌乱。 文书里确实没提到定远侯嘛,上面只是说了“仍以水师单独作战为宜”,顾正臣确实是东南水师总兵,可朝廷未必需要用他啊,善于打水战的又不只是顾正臣一个,比如信国公汤和、靖海侯吴祯、南安侯俞通源、东南水师参将张赫等等。 为何父亲一口咬定,这是针对定远侯的陷阱? 李文忠看着茫然的儿子,知道他这个年纪也就只能侃侃而谈,远远做不到鞭辟入里,于是解释道:“虽说朝廷中善打水战的不少,但能征讨日本的水师将领就一个,那就是定远侯。” 李景隆歪了下脑袋:“为何?” 李文忠神情肃然,抬手道:“为何,因为只有他有九成的把握带船队安全穿过大海,抵达日本之地,其他人,五成把握都未必有!再者,只有定远侯善于使用各类火器,既善防,又会打埋伏,既敢突进,也能围点打援。你告诉我,哪个水师将官能做到这一步?他对战场时机的把握,为父看了都得称赞!” “最后,这一次征讨日本,哪怕是小打,那必须完成威慑敌人的目的。最近七年来,谁真正实现过威慑?只有四个人,那就是顾正臣威慑辽东,沐英威慑西域,傅友德威慑西南,张赫威慑南洋!傅友德善击刺骑射,不会水战,沐英在云南坐镇,张赫是顾正臣的下属。你来数数,水师可用的,还有谁?” 看着伸出手指头,又将手指头一个个弯下去,只剩下一根手指的父亲,李景隆终于明白过来。 人选很多,但合适的,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就定远侯一个! 李景隆心头依旧有疑惑,问道:“那父亲为何说是针对定远侯的陷阱,为国征战,讨伐倭人,这不是好事吗?” 李文忠面容中浮现出几分忧虑:“是好事,只不过随时可能会变成坏事!我问你,若是有人丢出一块板砖砸了你的脑袋,还告诉你是他丢的,你伤好了,会不会找他算账?” 李景隆想都没想,回道:“谁敢打我脑袋?我爹是曹国公——” 啪! 李景隆委屈巴巴地看着父亲。 李文忠收回手,严肃地说:“少在外面提曹国公的名号,早知道顾小子肯收一个十岁的家伙当弟子,就将你也送去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顾正臣去了一趟,威慑目的达到了,日本国消停了,顾正臣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可如果—— 威慑目的没达到,反而捅了马蜂窝,导致倭人入侵大明沿海,问题愈演愈烈呢? 那文官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将所有责任归咎到顾正臣一人身上,到那时候,顾正臣即便是不交出脑袋,也得交出爵位与一切,从此失势。 徐达是个人精,绝对可以看穿这个安排之下的危机。 李文忠顾不上再教儿子,直奔五军都督府而去,进入公署之后,看徐达坐在那里翻看舆图,便坐在了一旁,下官送上一杯茶之后退了出去。 “你儿子拜定远侯为师!定远侯与你家关系也算是不错吧。” 李文忠开口。 徐达将舆图递给李文忠:“你过来总不会是兴师问罪吧。” 李文忠一手接过舆图,一手指了指一旁的茶碗:“难不成是闲着无聊来蹭你的喝水?” 徐达见没有其他人,便压低声音道:“倭寇进入东莞杀戮一番,这事说小不小,可往年也不是没发生过,朝廷的对策是什么,沿海戒备,百姓内迁,禁海。可现如今,沿海戒备好说,还能内迁百姓,还能再次禁海吗?不能吧。说到底,倭患不仅危害百姓,还危害远航贸易,既是如此,那就归定远侯负责,让他出海去一趟日本,不是挺合理的。” 李文忠微微摇头:“我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可问题是,日本国可不是什么弹丸之地,当年为了应对元廷大军,他们动员了十几万大军!这百年过去了,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口,多少军队,我们不得而知。顾正臣去了,威慑不住,日本国对大明宣战,沿海处处烽火,这个后果,谁来担!若顾正臣不去,那他就是抗旨!” 徐达呵呵笑了笑:“那就让他威慑住,让日本国不敢动弹。” 李文忠凝眸:“你太托大了,会害了他!” 徐达看了看门口方向,起身凑到李文忠耳边:“太子要打这一仗。” 李文忠深吸了一口气。 症结不在徐达,不在李善长,甚至可以说不在朱元璋,而在于朱标! 太子第一次露出锋芒,朱元璋只会配合。 结果是好的,那朱标就完成了一次历练,知道打仗的好处是什么,结果是什么,从此懂得对待敌人的手段,包括战争! 结果是坏的,那朱标同样完成了一次蜕变,知道战争不是儿戏,从而学会承担后果,学会更为理性的判断,以避免重蹈覆辙。 这事已不再是简单的打不打日本的问题,本质上是朱元璋在给朱标上一堂课业,关于帝王之术传承的课业! 徐达看穿了,李善长看穿了,自己——还是不如这两人啊。 事情如徐达所料,朱元璋批准了作战方略,顺理成章地选择了顾正臣为东征大将军,以赵海楼为右副将军,王良为左副将军,邓愈、朱棡为监军,并调动东南水师一万将士北上金陵集结。 为了将命令最快传给顾正臣,朱元璋下旨使用测试中的蒸汽机船,刚返回太仓州的李子发收到命令后,立即命人补充煤炭与物资,启动了蒸汽机开始了二次追踪。调动水师军队的命令也送至太仓州,另一艘测试用的蒸汽机船开始南下…… 不久之后,龙江船厂的两艘蒸汽机宝船下水。 顾正臣并不清楚京师的动静,此时正在茫茫大海中行进。 入夜。 大海如同一块黑色的幕布铺在地上,只不过在风的吹动下起了褶皱。星辰低得可怕,甚至有一种登上瞭望塔就能摘下的错觉。 马三宝打了个哈欠,将《操舟打戗术》放在身旁,站起身来,扶着船舷,对一旁站着的顾正臣问:“先生,大海好安静。” 顾正臣暼了一眼马三宝,淡然一笑:“等着吧,大海上枯燥的日子多的是,有你慢慢熬的时候。” 马三宝直摇头,伸出手感知了下风向,道:“不是枯燥,只是觉得,这个这会风向转变了,若是挂上帆折向东北,会不会更快抵达高丽……”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陶海与郑星北(一更) 顾正臣转过身,身子靠在船舷上,抬头看向桅杆,并没有回答马三宝。 很快,便有军士走至船舷侧,平和的三声铜锣后,火把之下,军士挥动旗帜。随着其他船只得到命令,一张张船帆开始落了下来。 随着一声低沉的鼓声传荡开来,舵手纷纷动作。 鼓声徐缓,踏着海浪悠闲散步。 海面之上,出现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整个水师船队整齐划一,以一定角度转向东北,所过的海面之上,留下一道道尾流。 鼓声消失,船队在风帆、蒸汽机的双重动力下前进。 顾正臣看向马三宝,轻声道:“小子,不要以为看了一点书就能比得上这些人了,你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水师军士,还差得远呢。” 小孩子,爱表现很正常。 马三宝看着那一道道尾流,一脸兴奋:“先生,我想掌舵,如何操作舵猛,如何看风,如何在没有动力时打戗,我都看会了。” 顾正臣严肃地说:“就你还想掌舵,等你能提起来一百斤的货物再说吧,没点力气,船被海流缠住时,你连舵都稳不住。萧成,让他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 做不完不准睡觉。” 马三宝哀求地看向严桑桑,却被萧成一把提走了。 严桑桑劝道:“他还是个孩子,对他不需要如此严苛吧。再说了,你当年教沐春、沐晟时相当温和,为何对三宝这么严肃,连个笑脸都不给。” 顾正臣知道严桑桑溺爱马三宝,尤其是马三宝这家伙,仗着自己年纪小,张嘴就喊阿娘,让严桑桑很难抗拒,这次出面将马三宝带上船,就是马三宝苦苦央求的结果。 “你可莫要向着他,更不要宠溺他。沐春、沐晟等人,他们是在家在金陵进修,没什么危险。而这里是船上,大海之上,一旦出海,就如同进入战场,战场之上没有孩子,他若不尽快成长起来,很可能会丢了性命,不要说你会保护他的话,危险来时,谁也有护不住谁的时候。” 顾正臣将严桑桑讲述着道理。 严桑桑知道这些,只是有些心疼马三宝。 一个十岁的孩子,天不亮就需要背诵各类操船知识,翻阅各类书籍,看不懂的还需要找人问,天亮了去船舱里整理货物,之后还需要下去铲一个时辰的煤炭,跟着人学习蒸汽机的原理、结构、维修,中午需要学习旗语、鼓语、铜锣语,下午要扎马步,被萧成、关胜宝等人训练,傍晚还是看书,临睡觉之前还需要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每增加一天,增加二十个数…… 顾正臣拉着严桑桑的手,认真地说:“不要将他当做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严桑桑低下头。 舵楼中。 陶海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航海日志,看到郑星河、贝鹏等人正在摆动牵星板,便走了过去,问道:“这东西当真能让我们在大海上确定自己的位置吗?” 郑星河笑道:“这是自然,只靠着指南针、司南是不够的。” “我也想学。” 陶海透着渴望。 贝鹏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学的东西,不仅需要掌握星座,如北辰星、织女星、布司星、水平星、北斗星、华盖星、灯笼骨星,还需要学会操作牵星板,之后还需要按照多少指、多少母来测绘出过洋牵星图,而星辰这些东西,你又不能学习,更不要说掌握这过洋牵星术了……” 陶海没想到一堆不起眼大小木板叠在一起,竟还有如此多学问。 不过看星星这事,自己确实不懂,漫天星空,也就认得出北斗七星,其他的可不太清楚。 陶海说笑几句,便走向无所事事的郑星北,坐在郑星北身旁,将一壶清酒递了过去,言道:“晕船就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郑星北接过清酒,道了一声谢之后,靠着墙壁,眯着眼说了句:“呐——陶海,你知道我为什么上这艘船吗?” 陶海想了想,回道:“你是钦天监监正之子,身负大才——” 郑星北看了看其他人都在忙碌,无人注意,便给了陶海一个灿烂的笑容,轻声道:“我来这里,是因为定远侯将我从钦天监的牢笼带了出来,我想报答定远侯,可又知如何做。我看定远侯器重你,你能告诉我,如何接近定远侯,让他器重我吗?” 陶海笑了:“那还不简单,只要你和马三宝成为好友,那你不就能接近定远侯了,到时,当着定远侯的面展示出你的本事,露个脸,那不就能引起定远侯的注意,想不被重用都难。你看蒸汽机班正狄正心、庄可均等人,那和马三宝的关系相当好,信不信,日后这些人很可能会掌舵手,身上挂上军职。” 郑星北眼神一亮:“挂上军职是何意?” 陶海指了指牵星板旁的人,又指了指脚下:“无论是天文生、阴阳人,还是教喻、蒸汽机运维之人,只要功劳突出,或是历练到了一定年限,有了资历,便会被晋升为军官,百户,副千户,千户,最高可以挂指挥使。当然,没兵权,但享有同品阶军官的俸禄。” 郑星北抓住陶海的胳膊:“当真?” 陶海含笑:“自然当真,水师军功如何记,如何赏罚,其他人的功劳如何记,如何赏罚,这都是有文书的。” 郑星北站起身来,喝了一口清酒,将酒囊还给陶海:“马三宝啊,我明日就去找他。对了,我听说皇宫里出了一个很大的狗头金,是晋王送上去的,你说,我们这次出海,会不会去挖金矿?” 陶海瞳孔微动,盯着郑星北。 郑星北哈哈一笑,打开一旁的瞭望窗,看向大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群白鸽子正在“嘎嘎”飞过海面,对凑过来的陶海道:“你知道那是什么鸟吗?” 陶海点头:“自然知道,白鸽子,也叫鸥鸟。” 郑星北含笑,嘴角微动:“是啊,你说的没错,但你知不知道,它们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海上更夫?”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辛禑的沉迷(二更) 高丽,王京。 辛禑惺忪的眼,伸出手贪恋地揉捏着酥软玉峰,美人惺忪地醒来,喊了声:“大王。” “来,好好伺候好大王。” 辛禑扑了上去,一个个牙齿印便出现在了白皙的肌肤之上,有些地方还有昨晚未消的印迹…… 没多久,辛禑便叫喊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某一瞬戛然而止,随后便瘫软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内侍石筹匆匆上前,端上了一碗红色羹汤,在一旁称赞:“大王神勇无双。” 辛禑有些虚弱地坐了起来,接过碗便喝了下去,也不擦嘴,赶走了内侍,转身又将美人搂入怀中,又一次奋战起来。房外的石筹又听到了哼唧哼唧的声音,于是招了招手,安排道:“去,多准备一碗鹿血汤。” 意气风发的李成桂踏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而至。 石筹带人上前行礼,喊了声:“完山府院君。” 李成桂听着里面的动静,问道:“大王可还好?” 石筹欠身:“喝过鹿血之后,变得更是神勇,昨晚行房五次,今早又是两次。” 李成桂点了点头,言道:“待大王行房结束,便进去通报吧,就说我来了。” 石筹心头一颤。 好一个“我来了”! 分明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语气。 不过,在这王京之内,在这王宫之中,李成桂确实可以说一不二,至于国王辛禑,他除了玩女人、睡觉之外,已没了什么精力过问更多。 门打开了。 李成桂走了进去,闻了闻房中的气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当看到脸色苍白,脸颊凹下去的辛禑时,李成桂又舒展开了眉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辛禑看着李成桂,笑道:“父亲来了。” 虽然被辛禑不止一次如此称呼,李成桂依旧感觉很是不舒服。 辛禑喊人爹算是老传统了,自从恭愍王死了之后,辛禑被李任仁等人拥立为国王,辛禑便称呼李仁任为父亲。可自从李仁任被顾正臣,不,是被陈祖义海贼团给沉了之后,辛禑就没爹了,随着自己掌权,辛禑又将这个称呼给了自己…… 李成桂不想当辛禑的爹,主要是不想要这儿子,再一次言道:“臣下岂敢称王父,还请大王莫要折煞老臣。” 辛禑不以为然,言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李成桂正色道:“收到消息,倭寇在日本筑前、肥前等地大规模集结,数量超过七百多艘船,很可能会过海而来,威胁全罗道、庆尚道等地。现需要派遣大臣前往应对,需大王廷议,选出人选才是。” 辛禑摆了摆手:“人选你自己看着办便是,不需要廷议了。” 李成桂坚持:“不廷议,怕是有人不服,朝堂中说臣独断专行者,依旧有不少,臣不想背负这等污名。” 辛禑看向石筹:“你,去宣本王的命令,但凡说父亲坏话者,一律视为挑拨我与父亲关系,贬离王京,放至安州等地!” 石筹领命。 辛禑看向李成桂:“这样,可以了吧?” 李成桂谢恩,行礼离开。 辛禑呵呵笑了笑,拉过一旁的美人就开始沉沦。 权力什么的,自己是争不到了,李成桂已经成势了,他控制了王宫,控制了王京,甚至控制了整个高丽,自己现在,只能享乐。 不过话说回来,享乐有什么不好,舒坦得很。 只要将权力都交给他,他还能杀了自己不成? 辛禑不是傻子,选择了沉沦来自保。 但辛禑还是不够聪明,他低估了李成桂的野心,李成桂的目的不是当李仁任那样的权臣,而是取而代之,当这一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回到王廷。 李成桂刚坐下来,裴克廉、郑道传便跟了进来。 一番礼仪后,郑道传开口道:“全罗道那里不能不多加防备,这次倭人来势汹汹,其目的恐怕不只是抢掠这么简单。” 李成桂皱眉:“七百多艘船,当真有这么多吗?” 一艘船就算是八个人,这也有五六千人倭寇了,如此大一股力量若上了岸,地方上零散的军队未必能阻挡得住,不动大军不行。 可动大军,对李成桂来说是一个十分困难的决定,困难在于从哪里调兵。 北面边境调不了兵,别看高丽与大明的关系缓和了,但暗流还在,尤其是大明在占据铁岭等地之后,还不知收敛,开始派使臣进入建州等大东北等地,不断游说女真各部落归顺大明。 虽说现在这些女真部落很分散,力量并不强,所在的地盘上也没高丽的旗子,可问题是,这些女真部落中有不少是女真控制着的,通过贸易的方式,让这些女真部落听高丽的话。 一旦这些女真归顺了大明,那就意味着大明军队随时可以进入建州等地,而整个高丽想从陆地上北上,就再无可能。事关北大门的问题,李成桂也不敢马虎,所以必须留军队在那里守着,盯着,威慑着,给那些女真人传递一个声音:我还要做大哥好多年,不准认明朝为大哥。 北面兵力调不出来,也不能调,西海道、交州道的兵马是拱卫王京的力量,杨广道的兵马虽然可以调,但他们那点战力,未必能对付得了吱哇乱叫的倭寇。 唯一的选项,那就是调王京大军去应对! 可这又有一个问题,王京一旦调兵出去,那这里就会再度空虚,若是再冒出一个“陈祖义”第二出来,王京还要不要?再说了,王京兵马出去了,如果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掀翻自己的桌子,那多少辛苦、多次筹划就前功尽弃了。 李成桂愁苦不已。 调兵不行,不调兵任由倭寇进犯更不行,自己正是需要人心,稳定大局的关键时候,这群倭寇怎么就不省点心,哪怕晚上两年来也行啊。 裴克廉看着发愁的李成桂,低声道:“大王的先生,政堂文学、韩山君李穑,在外公开宣称要大王入主王廷,希望各方力量声讨完山府院君,还说——” “说什么?” 李成桂脸色阴沉地看着裴克廉。 裴克廉低声道:“说完山府院君是弄权奸臣,当群起而诛之!” 李成桂呵呵冷笑两声,言道:“一个书生,仗着自己有些声望,也敢指点起国事来了!陈祖义来王京的时候,他在干嘛?称病在家!等陈祖义走了之后,他病就好了?让我说,他应该生一场大病,一病不起!”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无间道(三更) 眉长渐灰,须长见白。 李穑一袭红袍,手持毛笔,脚步有些踉跄,身旁歪着几个空酒坛,毛笔挥舞,厉声喊道:“君门深邃虎豹守,通籍赫赫皆要津!不将奇策披琅玕,虚名无计开天颜!诸位,我们见不到大王,虎豹在内,如何办,如何办啊!” 堂下,十余名儒士一脸悲戚。 夏风打来,竟有一些萧瑟之气。 金九容站起身来,对李穑道:“我们这些文人,应该号召天下的读书种子,一起给大王进言,让大王坐镇王廷,而不是被人摆布在深宫之内!” 朴尚衷跟着言道:“没错,我们是应该奋起,哪怕是死——也要让世人看清楚李成桂的嘴脸,看清楚他是如何一个阴险的奸佞之臣!今日我等若不站出来,他日大王很可能便会遭其所害!到那时,我高丽将亡国啊!” 言语激动下的朴尚衷,老泪纵横。 李穑抬手,将毛笔丢在桌案上,呵呵一笑:“诸位有这个心,说明高丽还亡不了!这世上终会有天道在看,若那李成桂敢乱来,我等不杀他,天道也将杀他!我提议,明日早朝上朝请君王!君王不临朝,我等便冲入宫廷之内,将君王解救出来!” “好!” 金九容、朴尚衷等人齐声赞同。 人群之中,郑梦周只是浅浅地应和了下,并没有激进之心,甚至也不打算明日上朝去。 李穑是自己的朋友,辛禑是自己的君王,按理说是应该出手的,只是郑梦周知道,这样做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李成桂不是李仁任,事实上,他比李仁任更为可怕。 李仁任把持着辛禑,转身就是无视所有人,想干嘛干嘛了。可李成桂把持着辛禑之后,先拉拢了崔莹、杨伯渊、曹敏修等人,随后又收拢了一批文臣,如郑道传、裴克廉、偰长寿等人,不仅军中是他的亲信,朝堂之上的要职,也是他的同党。 在这种情况下,靠着这些老头子或半老头子,嚷嚷几嗓子,推搡几下子,不可能见到辛禑,相反,很可能触怒李成桂,引来杀身之祸。 人若死了,那事就办不成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李成桂,要想破局,必须除掉李成桂,他一死,整个困局便解了,他不死,做什么都是错。 所以,我不动,我要等一个机会。 就在几人谋划时,有人前来通报:“郑道传求见。” 李穑听闻之后,当即大怒:“不见!” 下人刚想离开,却看到郑道传带着两个卫士强行闯了进来。 郑道传呵呵笑着,上前道:“先生还是那么大的脾气,一如往日。诸位也在这里呢,怎么,在商议军国大事,还是在讨论风花雪月?” 金九容、朴尚衷等人纷纷低头,甚至还有人掩面怕认出。 现在谁不知道郑道传已经归顺了李成桂,还成了李成桂的心腹,出谋划策,为了解决儒士对李家的不满,此人出主意,让李成桂派四子李芳远拜师元天锡,而元天锡则是大儒,李穑、李崇仁等人见了,也需要行礼。 李穑盯着郑道传,严厉地喊道:“滚出去!” 郑道传左右看了看,开口道:“诸位若是没事就先回去吧,且容我与恩师好好喝一杯酒,说几句话。” 李穑刚想阻拦,金九容等人已然起身,行礼而走。 待人散去之后,郑道传接过卫士手中的酒,言道:“你们也出去吧。” 从桌上找出两个酒碗,郑道传倒满酒,指了指一旁的蒲团:“恩师,还请坐下说吧。”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李穑愤怒地喊道。 郑道传呵呵一笑,见左右无人,便开口道:“恩师怨我投靠奸臣,我理解。可若是不这样做的话,如何接近完山府院君,如何能赢得其信任,又如何知其消息动作?恩师就没想过,弟子到底是为了那李成桂,还是为了大王?” 李穑神情一变,惊愕地看着郑道传:“你助纣为虐,竟说出这等话来?” 郑道传微微摇头,肃然道:“恩师,若不帮他,大王性命不保,高丽将亡国啊。” 李穑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何意?” 郑道传沉重地回道:“洪大邦、李庆罗奉命前往大明,这事恩师应该知道,可恩师知道,这是李成桂准备动手的先兆吗?李成桂在给大明通报,说大王身体不好,这就意味着,哪一日大王即便是——那也不是他李成桂所为,而是病去!我们现在的局势,岌岌可危啊。” 李穑紧锁眉头:“竟是这样?” 郑道传见李穑还不信,便开口道:“另外,我们的机会很可能就要到了。全罗道收到消息,倭寇准备大举进犯,李成桂不可能亲自带兵前往处置,只会将兵权交给某些将领,比如崔莹、杨伯渊等人。这样一来,王京就空虚了,只要我们想发设法拿到王宫的钥匙,便能将大王从宫内带走。” 李穑皱眉:“可这王宫的钥匙,我们拿不到。” 郑道传感叹道:“所以,弟子需要一些时日,也需要恩师莫要再掀起大的动静,让王京归于平静,唯有如此,李成桂才会放松警惕,到那时,我会出手,想办法拿来钥匙,并在王宫内找到内应。” 李穑明白了。 这是一个计谋,而计谋的实施需要自己闭嘴。 行。 为了大王,自己忍了。 郑道传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笑,转而道:“只是,李成桂毕竟势力庞大,就算我们将大王带出王宫,一时半会,恐怕也没办法保大王周全。所以,我认为,一旦得手之后,我们可以将大王带至王京城外,然后让大王下命各地军队前来勤王,从而彻底解决李成桂!” 李穑连连点头,对郑道传的安排很是满意,言道:“我错怪你了。” 郑道传端起酒碗:“只求恩师宽谅。” 李穑坐了下来,端起酒碗:“你是我的好弟子,是大王的好臣子!” 郑道传一饮而尽,看着慢慢喝酒的李穑,缓缓地说了句:“恩师这酒——可还好喝?”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高丽火?都监(四更) 李穑消停了,金九容、朴尚衷等人也不折腾了,王京安静了下来。 这为李成桂争取到了难得的喘息时间,随后便打算让人收集李穑、金九容等人的“罪证”,好将他们全都赶出王京。 在外地犄角旮旯里,随便他们喊什么奸臣佞臣,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杀了李穑—— 李成桂想,但不敢。 李穑不仅是大儒,还是士大夫中的领军人物,曾深受恭愍王器重,历任机要之职,现如今还是辛禑的老师,朝堂上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若杀了他,崔莹、杨伯渊等人会怎么想? 最主要的是,李穑这个人身份不同其他人,他不仅是高丽的状元,还是元朝的进士,曾在元朝翰林院当过官,与元朝达官贵人的关系非同小可。一旦他被杀的消息传入元朝,说不得会引起一些麻烦。 别看一时半会元廷被明朝压制,在东北方向没什么大动静,可纳哈出毕竟还在辽东,手中兵力不少,万一有天纳哈出雄起,干掉了明朝的辽东都司,自己还能有个退路,可以倒向明朝,自然也能倒向元朝,这不是不能商量的事。但若是李穑死了,那这事就不好商量了…… 无论是从当下时局,还是从长远格局来考虑,李成桂只能将这些人先弄出去,而不是弄死。 就在李成桂将一个个名字写到小本本上时,知门下府事赵浚匆匆走了进来,急切地说:“江华湾的水师发现了诡异的船队,似乎有两艘是大明的宝船,但又不太像。” “你确定是大明的船队?” 李成桂打了个哆嗦。 这个时候,大明无缘无故,也没打招呼,怎么就让船队过来的了? 赵浚也有些拿不准:“这个,似乎和当年陈祖义的船队差不多,总不应该是陈祖义海贼团二次进犯吧?” 李成桂凝眸。 什么陈祖义,分明就是顾正臣! 顾正臣? 李成桂脸色一变,赶忙喊道:“让崔莹、曹敏修、杨伯渊等人过来,要快!” 很快,崔莹等人赶至。 不用开口,看看李成桂的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曹敏修还以为辛禑死在了床上,毕竟他年纪才十六七岁,日夜笙歌,将大补的东西当饭吃,这样下去迟早会将身体抽空,活不了几年的。 谁料,李成桂直言:“江华湾出现了大船,来意不明,身份不明!” “倭寇吗?” 杨伯渊问道。 现如今倭寇猖獗,时不时闹事,跑到江华湾也不是没可能。 崔莹见李成桂脸色凝重,知道倭寇来江华湾还不至于让他如此神情,毕竟王京里兵马多,倭寇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到王京里面来,那是以卵击石。 大船? 崔莹想到了什么,眼神中浮现出几分震惊:“该不会是西面来的大船吧?” 西面? 曹敏修、杨伯渊茫然了下,旋即明白过来,也开始紧张起来。 娘的,这大船的身份到底是谁,不好说啊。 挂了大明的将旗,那就是大明官方的旗帜,若是挂了陈祖义海贼团的旗,那就是一群海贼。不管挂什么旗,都不好对付,一个不慎,王京二次陷落都有可能。 崔莹面色凝重,沉声道:“我们现在也不是陈祖义第一次来的时候了,他们若是还敢胡来,那就只能动用最后的杀招,让他们有来无回!” 杨伯渊紧握着手:“现在要给火?都监传话吗?” 李成桂重重地点了点头:“当初设置火?都监之后,崔茂宣并没有太大的进展,但在招募了一些大明人之后,尤其是一些卫所流亡的匠人为我们所得,现如今,火?都监已经造出了大量火器,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六花石炮、火炮、信炮、火?、火箭等等,且数量也增加了上来,即便是对付不了这些人,也足以守护王京了!这里,可没有脸面再丢一次!” 崔莹也清楚,不管来的是谁,总需要有备无患。 随着命令下达,在王京的李成桂嫡系军队开始装备火器,进入防御状态,可只过了半日,李成桂便看到了归来的洪大邦、李庆罗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洪大邦行礼后,认真地回道:“此番出使大明,已完成完山府院君交代的任务。只是大明皇帝的态度有些难以捉摸,派了定远侯顾正臣带船队前来。现如今,定远侯已至江华湾,等候完山府院君等人亲临。” 李成桂直摇头:“你们去大明才多少时日,按照脚程,至少要到十月份才能回来,为何如此之快,莫不是因为畏怕,停留在了途中,根本没有前往金陵?” 这不怪李成桂多想,高丽出使大明往往只有一条固定路线,那就是走辽东。 之所以走不了海路,说到底一是因为怕死,二是因为大明北面没什么市舶司办招待所,这船一口气也划不到宁波市舶司去,总不能随便找个地非法入境吧,万一被当成倭寇给干掉,他们也没处说理。 走辽东,办了通关文牒,还有人护送一程,相对安全,就是比较费腿,去一趟两三个月,来一趟两三个月,小半年都过去了才能完成一次出使。但洪大邦、李庆罗显然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李庆罗言道:“不瞒完山府院君,我们七月十四日离开金陵,在太仓州停留至十七日出航,历时两日半,今日返回。” “一派胡言!” 崔莹甩袖,脸色满是怒色:“从太仓州到江华湾,至少有两千多里路,若沿着海岸线,从山东转向,至少有两千五百里,什么船也不可能两三日之内走完两千多里的大海,即便是明代的大福船,顺风顺水,最快也需要六日,若算上临海补给,军士休整,没个十日都难!你竟说两日半,简直是大话!” 洪大邦见李庆罗看过来,说道:“若是全程顺风顺水的话,估计他们用不到两日便会抵达。至于为何,诸位去一趟江华湾,一见便知……” 李成桂见洪大邦、李庆罗不像撒谎之人,看向崔莹、杨伯渊等人:“走一遭?” 崔莹等人点头。 没多远的路程,骑马去,半个时辰都不用便能抵达,这点时间,没人能掀起什么乱子。 李庆罗见李成桂等人整理下了衣襟就打算出门,赶忙说道:“那什么,这样穿着似乎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李成桂问道。 李庆罗解释道:“你们这是便服,不太庄重。那船上来的可不只是顾正臣,还有一个国公,一个皇子……”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看船,魁梧吧(五更) 大明皇子,那就是王,和辛禑的身份相当,甚至更为高贵。 见这种大人物,确实不能随意、怠慢了,万一朱棡回去给朱元璋说,高丽人看不起大明,见个面连基本礼仪都没有,惹怒了朱元璋,那事可就难办了。 李成桂安排长子李芳雨、曹敏修等人守住王京,与崔莹、杨伯渊等人一起催马出城,直奔江华湾。 大明皇帝的态度难以捉摸? 兴许,大明皇帝已经有了明确的态度,这次顾正臣待船队而来,会不会是有意给自己示威,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做出弑君夺位之事? 不管了! 走一步看一步,即便是大明阻拦,大不了晚几年夺权,按照辛禑的身体,最多再熬两年也该油尽灯枯了,自己要做的,就是确保辛禑没有儿子。 距离江华湾还有五里时,水师将官裴彦带人拦住了李成桂等人,面色凝重地说:“这次大明的船只很不对劲,似乎他们在船上圈养了未知的野兽,那野兽有一个巨长的鼻子,喷薄着黑烟,十分恐怖!水师将士许多人都被吓得上了岸,若不是我等严加约束,这会水师估计一哄而散了。” “野兽?” 李成桂听着莫名的话,转身看向洪大邦、李庆罗:“怎么回事?” 洪大邦看向江华湾的方向,肃然道:“那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种名为蒸汽机的器物,可以驱使船只在水上行进,不需要摇橹,甚至都不需要挂帆,逆水时也能跑船,且速度相当快。” 杨伯渊无法理解,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违逆人认知的东西存在。 李成桂带人至海边时,大明的将士已经登陆了,甚至还设了警戒,一干高丽将士只能在外围看着,谁也不敢乱来,毕竟不远处的海面上,停泊着两艘庞大的船只,而在那两艘船只周围,还有六艘大福船游弋护卫,剩下四艘大福船,就在港口里听着呢,上面的舷窗都打开了,虽然没有伸出炮筒,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黑洞洞的窗户里,藏着不好招惹的东西。 翻身下马。 李成桂、崔莹、杨伯渊等人看向大海,一个个脸色有些苍白。 正如裴彦所说,一艘艘船上都如同藏了猛兽,而猛兽正在呼吸,吐出来的是黑色的烟雾,在海风之下散向长空。 两艘宝船,十艘大福船! 这阵仗可不小了。 李成桂带人穿过大明军士设置的警戒线,朝着码头上的顾正臣等人走去。 洪大邦跟在李成桂身后,介绍着前面人的身份。 至近前,李成桂等人对朱棡行礼,然后给邓愈、顾正臣行礼,态度十分恭谨。 朱棡免礼之后,言道:“我虽是晋王,但此番出使的主事人是定远侯,有什么事,你们谈就可以了。卫国公,我们去那边看看如何?” 邓愈欣然点头,含笑而去。 顾正臣抬手,让其他人退下,言道:“完山府院君,有些话,单独说吧,人多了容易放不开。” 李成桂看向崔莹、杨伯渊等人,这些人纷纷退开。 顾正臣与李成桂肩并肩而行,背负着双手,看着大海,轻声道:“我还以为你畏怕陈祖义,不敢亲至,现在看看,你果然是有些胆魄。” 李成桂嘴角抽动。 娘的,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是陈祖义合适吗? 那毕竟是高丽公开的仇人! 李成桂看了一眼顾正臣,违心地说了句:“我听说了,陈祖义在三佛齐与定远侯大战,最后溃逃不知所踪。能在定远侯这等名将手下逃脱,这陈祖义也算是厉害了。若是有朝一日定远侯生擒了那陈祖义,不知能否送到高丽来,也好让我等给世人一个交代?”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我敢送,就怕你不敢接啊。” 李成桂无奈地叹了口气:“若说这阴谋、阳谋,我也见过不少,可能如定远侯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那意思是,像你这种不要脸的人,还真少…… 顾正臣对此并不在意,转了话题:“我这次来高丽,是领了旨意而来,只是皇帝对高丽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做派,颇是恼怒,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你能听进去,那就听一听,若是听不进去,那就看看大明的新式战船,怎么样,魁梧吧。这东西速度可不慢,不知洪大邦等人告诉你没有,两日半,这是我们过来的时间。” “当然,这不算什么,毕竟不是什么朝发夕至,让我说还是太慢了一些。不过不着急,用个十年八年,完善之后,兴许能昨晚喝一口长江水,明晚就能饮一口王京的佳酿。到那时,还真就应得上那句‘天涯若比邻’的诗句了。” 李成桂看向海面上的战船脸色煞白。 这玩意要是能从大明做到朝发夕至,高丽还有活路? 现在连一群倭寇过来都有些头疼,兵力捉襟见肘,这要是大明的精锐主力过来了,高丽就算是不亡国,那估计也没什么固定的王都了。不得不说,顾正臣是个人才,命令威胁是赤果果的,他偏偏给威胁穿上了衣裳,说得滴水不漏…… 很明显,顾正臣说了一大堆,就一句话:不听大明皇帝的安排,后果自负。 李成桂无力地垂着手,跟上顾正臣的脚步,言道:“我心向大明,奈何辛禑归心元廷,反复无常的是他,不是我。” 顾正臣含笑:“哦,那来接见我们的,可不是国王辛禑,而是你!” 李成桂凝眸。 显然,顾正臣知道辛禑被架空了,一切自己说了算。 顾正臣踢开一块小石子,看着石子落到海水中掀起一朵浪花,轻声道:“完山府院君,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清楚,我清楚,大明皇帝也清楚。但是——有些事,不能做。一步错,那就是步步错。陛下说了,大明不会承认任何弑君夺位上来的国王,也就是说,你——不能杀了辛禑!” 李成桂如同被人扒光,心思显露无疑。 听着顾正臣的表态,李成桂心头一颤,低下头沉思了下,见顾正臣话说到这里,索性摊开了说:“辛禑不死,高丽依旧会倒向元廷!若是这样,大明皇帝会高兴吗?”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主意:禅让(一更) “倒元吗?” 顾正臣不屑地笑了笑,侧身看向茫茫大海:“完山府院君,你该不会以为——大明还在意高丽的立场吧?即便是辛禑站出来发话,让高丽全面倒元,那又如何?你们能与谁勾结在一起,对大明构成威胁?” “在辽东那地方,元廷的势力就一个了,新泰州的纳哈出。不过纳哈出有胆量与你们联手,他有没有胆量领大军南下,再围一次海州城呢?中国有句古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纳哈出被赶走才几年,距离十年还早呢。” 李成桂承认顾正臣的分析没错。 就在大明动用大军取云南时,纳哈出也没有真正在辽东发挥作用,没给大明施加像样的压力,即便是哪一天和高丽勾在一起,以两线作战的方式瓜分大明在辽东的地盘,纳哈出估计也是不会出全力,到那时,高丽基本没救了。 话虽如此—— 李成桂需要谈判的筹码,于是开口:“只要辛禑在位,元廷就不会死心,彻底放弃这里。若是大汗调主力进入东北,强势胁迫女真各部落,最终与高丽连成一片,那大明在辽东可就被动了,不是吗?即便是元廷主力进入东北,你们也不敢抽调山西、陕西、北平等地的精锐进入辽东吧?” 元廷以骑兵为主,今天出现在大东北森林里,过几天很可能就能出现在山西关外,机动性远远超过以步卒为主的明军。 李成桂希望借此来形成谈判优势,可顾正臣并不吃这一套,而是言道:“他们可以动,大明自然也可以跟着动,甚至可以考虑再次征沙漠。纳哈出吃过火器的亏,你也应该知道大明火器的厉害,机动起来的骑兵固然可怕,但装配了火器的明军,已不是不能正面野战骑兵。” “这——” 李成桂紧锁眉头。 明军的火器可以野战,这绝非是虚言,顾正臣在辽东时,确实使用火器打过野战,后果是一干蒙古骑兵覆灭。 顾正臣暼了一眼李成桂,言道:“确实,辛禑若是还在位,你就不可能大刀阔斧,毫无掣肘地去治理高丽。所以,辛禑不能继续当高丽的国王了。” 李成桂的眼眸闪过一道精芒,上前问:“可是大明皇帝吩咐了,我不能背负弑君的污名!” 顾正臣笑了:“弑君夺位是一回事,辛禑退位是另一回事。你听说过——禅让吗?” “禅让?” 李成桂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顾正臣一身轻松惬意。 禅让指的是将帝位、王位让位给贤人。 贤人,就不必有血缘关系了,就可以从姓王的传给姓李的…… 虽说高丽国内不兴什么禅让,也没这个传统,找不到例子,可汉家有例子啊,尧把部落联盟首领位置让于舜,推舜为帝,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尧舜在高丽的名声可是很高的,毕竟高丽是汉家文化圈里的,官方文字都是汉字,谁能不知道尧舜…… 至于辛禑要不要禅让,那就不关辛禑什么事了。 再说了,尧禅让舜就一定是真实发生的,尧就是自愿的吗? 顾正臣不确定尧禅让舜的真实性,但荀子说这是鬼扯一派胡言,韩非子说这是臣弑君,《竹书纪年》说“尧德衰,为舜所囚”,也就是给关起来了。 尧舜的事不好考证,但禅让是个好牌坊啊,修起来成本不高,效果可是杠杠的。 李成桂喉咙动了动,拱手道:“还是汉家人了不得,智慧超群。说吧,大明皇帝有何安排?” 顾正臣微微点头。 李成桂没有问如何禅让,要不要走什么程序,办什么宴席,显然他是知道怎么操作的,大不了花钱找个文人代笔给辛禑写个禅让诏书,再自己动手用个印,这事就成了。 至于辛禑,不说话也没人将他当哑巴。 顾正臣抬手:“首先,我们要八千匹战马,五千头耕牛。” 李成桂瞪大眼:“八千战马,还要五千头牛,这也太多了吧。” 顾正臣摆了摆手:“高丽有多少战马你比我清楚,八千战马,少一匹都不行。当然,这些战马不是大明白拿的,而是用棉布、棉花来换的。三十斤棉、两匹棉布换一匹战马。” 李成桂心都在滴血,你以为自己不知道物价还是怎么…… 三十斤棉、两匹棉布才多少钱,随便一匹战马,再次也需要五十两银吧,好的战马,则需要一百多两! 顾正臣看出了李成桂的不甘心,轻声道:“这些棉花与布匹,足够解决五口之家的苦寒问题了,用八千战马换八千户百姓安稳过个冬日,挺划算吧。” 高丽并没有棉花,在大明之前,棉花也算是相当奢侈的东西,但在老朱开国之后,将种植棉花强制推行开来,要种地,就必须分出一部分土地来种棉花,十余年时间,这才让棉花有了不小的规模,虽然远远谈不上出口的地步,但拿来一部分置换战马、耕牛,还是值得。毕竟棉花可比絮棉好用多了,而高丽的冬日十分寒冷且漫长,每年都有不少人被冻死。 李成桂咬了咬牙:“还有呢?” 顾正臣继续说道:“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大明对东北女真各部落不会动武,但会派人游说,高丽也一样可以派人去游说,但女真部落的最终选择,由其自主决定,谁都不准用武力胁迫。” 李成桂直摇头:“若是任由游说,不用武力,我们如何能比得上大明?” 体量在那摆着,物产在那摆着,国力也是可以看得到的,高丽派人游说女真部落,只能用贸易来拉拢,可贸易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货物,如果大明也开辟了货物通道,人家女真不需要高丽的东西了,还怎么可能受制于高丽? 顾正臣笑道:“若用武力,高丽就能比得上大明了?” 李成桂语塞。 顾正臣严肃起来,沉声道:“不用武力,对彼此都好。完山府院君,我就直说了吧,鸭绿江以北任何地方,高丽都不允许染指,那里——将是大明的疆土!”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实在是太好了(二更) 鸭绿江以北,尽入大明? 李成桂脸都黑了,这些年来,高丽在女真人身上花费了很大心血,甚至是铁岭等地,那也应该是高丽的地盘!现在大明竟然一张口,就要彻底关了高丽的北大门,连一条缝都不给留!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成桂紧握着拳头,严厉地回道:“这个条件,高丽做不到!” 顾正臣看着李成桂,语气平和地说:“做不到没关系,大明可以帮忙,助人为乐嘛,人之美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大明不会一直处在守势,云南梁王现如今正在金陵跳舞,再过几年,纳哈出、买的里八剌兴许也会去陪梁王。你——想去金陵吗?” 李成桂忍不住后退一步,看着不显山露水,却十分强势的顾正臣,不甘心地咬出几个字:“你这是在威胁高丽!” 顾正臣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成桂:“不敢动手,动不了手,口头上说说,那叫威胁。你看看那些船,那些将士,像是威胁吗?不是,他们是毁灭者。高丽能选的路不多,臣服大明,就应该有个臣服的样子,不要占个小地方,就以为是宇宙第一了。” 李成桂沉默了,思索着对策。 顾正臣坐在了码头上:“这第二件事,是个规矩,也是个机遇。我们皇帝说了,高丽国王的世子可以前往大明进修学问,时间你们自己定,不少于两年就行。” 李成桂咬牙:“怎么,大明也开始要质子了吗?”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想多了,大明要对付高丽,还需要什么质子吗?两艘宝船开过来,足够下王京,五艘宝船过来,京畿道你们也守不住,若是十艘宝船、二十艘宝船前来,加上辽东都司,高丽还能坚持多久?让你们派世子过去,不是为了当质子,而是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有多强大,有多少兵力,多少可以打胜仗的武器……” 这就相当于留学了,对于大部分留学生而言,从哪里留学、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对那里就有一些情感上的认同,至少有了好感。加上知根知底,也能掂量下自己的分量,不至于做出什么过于离谱的决定。 比如朱祁镇,留学期间结交了不少好友,离别的时候还忍不住哭了几嗓子。复位之后,对瓦剌的态度,那也是相当温和。 这就是留学吃过羊肉的好处…… 高丽人嘛,诚信上多少有些问题,认知上也有些不足,让他们留学,矫正下认知,挺好,至少能减少战略误判,不至于做出“出兵三万,干掉大明”的奇葩想法。 这是老朱要的物资,要确定的规矩。 李成桂并不介意送儿子去大明读读书,反正还免食宿,不算啥大事,送马、送牛,困难是困难点,也不是不能办,可让李成桂放弃鸭绿江以北地区,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思索良久之后,李成桂正色道:“其他事都好说,女真各部落那里,还需要商榷。” 顾正臣摇头:“就以鸭绿江为界,以南是高丽,以北是大明,或是大明的羁縻之地。当然,只要高丽的军队不出鸭绿江,你们能让多少女真部落听命,大明不会阻拦,也不会发兵征讨那些臣服高丽的女真部落。” 李成桂想了想,依旧摇头:“许之以利的本事,高丽比不上大明,若任由你们一点点蚕食,那我们又能留几个女真部落听命?大明提了如此多苛刻的条件,高丽能得到什么?” 顾正臣直言:“高丽得到什么不好说,但你将得到王位,得到大明的认可与册封。” “就这些?” 李成桂反问。 顾正臣缓缓点了下头:“这些,还不够吗?当然,我本人还有另外一项提议,不代表皇帝。” “哦?” 李成桂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南面:“听说倭寇常年进犯高丽,高丽深受其害。倭寇出自倭国,若是高丽能与大明联手,将日本给灭了,到时候将日本国一分为二,大明拿一半、高丽拿一半,这样不是挺好。” 李成桂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你疯了,竟想要灭掉日本!元廷巅峰时期,两次征讨可都没成——” “元廷做不到的事,我们就一定做不到了吗?”顾正臣打断李成桂的话,起身拍了拍手,肃然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完山府院君,你能成大事,我也想灭了日本。怎么样,考虑考虑?” 李成桂喉咙动了动。 灭了日本,瓜分日本? 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但凡是有点野心的帝王,都渴望开疆拓土。如果北面不让开疆,可以在南面拓土也不错。只是日本国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再说了,即便是瓜分了日本国,高丽如何去管理? 隔着一道海峡,政令不通畅,估计没几年,那里的人就要闹割据,对抗王廷了。 这就是一张大饼,看着好,但吃不下去。 李成桂很快识破了顾正臣的心思,典型的就是想拖高丽下水,分担战争成本,哪怕是日本国当真被灭了,就大明的船队,只要将海峡一封,高丽喊破喉咙也没用,那里肯定还是大明说了算。 面对顾正臣的“邀请”,李成桂拒绝了:“不瞒定远侯,眼下高丽正在愁苦倭寇进犯之事,不久前收到消息,在日本筑前、肥前等地正在大规模集结,意图进犯高丽,我们连打倭寇都难,更不要说派人远征日本了。这等事,也只能由天朝来做了。” “倭寇集结?” 顾正臣眼神一亮,急切地问:“集结了多少人?” 李成桂没想到顾正臣的态度突然转变,有些狐疑,不安地回道:“好像有七八百条船,五六千倭寇,这可能是历年来,最大一次倭寇集结了。” 顾正臣拍手:“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李成桂嘴角抽动,脑袋微微歪了点:“定远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上前拍了拍李成桂的肩膀,啧啧两声:“老李,给你商量个事。” “呃——” 李成桂看着近在眼前的顾正臣,浑身不自在,你好歹也是个侯爵,我也是个完山府院君,这肩膀是能随便拍的吗? 不过,你要商量啥事? 顾正臣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声道:“拿出十万开拔银,这些倭寇我替高丽收拾了,如何……”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用煤矿抵扣(三更) 面对不点头的李成桂,顾正臣从高丽动用大军的费用、百姓的损失、战亡军士的抚恤等等算了一笔账,然后说:“十万两听着是不少,可这么一算,高丽也不吃亏,能免去一场灾祸,少死不少人,何乐而不为?” “要知道倭寇这东西,若是集结在一起抢掠,动用大军还好对付,可若是他们分散开来,三两百人散开了抢,遍地开花,你该如何应对?” 说到底,这就是如何算账的问题。 李成桂知道顾正臣言之有理,也知道若是借大明之手将倭寇干掉,高丽能免于一场战火,也有利自己稳固地位,可问题是—— 没钱。 李成桂盯着顾正臣,言道:“原本是可以拿出十万两银的,可自从陈祖义来了之后,就拿不出来了。” “这个陈祖义!”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忍不住吐槽了句,转而道:“拿不出来钱也没事,用煤矿抵扣也行。” “煤矿?” 李成桂看着顾正臣,有些不明所以。 顾正臣直言:“高丽煤矿多,拿出来一座煤矿出来,作价多少,卖给大明。从作价中抵扣出去十万两,权当这次明军出手的费用,如何?” 李成桂直摇头:“不可能!高丽的煤矿断不能卖给大明。定远侯,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煤矿卖给大明,大明还不是随时可以过来。 这样捯饬下去,鬼知道这里是高丽还是大明,说不定挖煤的锄头都能挥到王京的宫墙上了。 顾正臣有些不满:“你倒是个难缠之人!我再退一步,大明大量收购高丽煤炭,按照大明价格,一百斤煤炭一百三十文,但在你们这里,一百斤煤炭一百二十文,直至购置一百万煤之后,再按大明价来购置。” 这样一来,十万两就折在煤炭价格里去了。 李成桂知道顾正臣不好招惹,皇子、国公一起出海,他还能做主,显然是朱元璋身边的干臣,加上此人名声在外,功劳甚高,如今又掌控着水师,还好辽东都司关系颇铁,若将他惹急了,高丽兴许没好果子吃。 再说了,购煤炭,这对高丽来说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啊,百姓能干活创收,官府能征税增收,顺带还能解决了倭寇问题,煤矿还是自家的,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合适的买卖。 拒绝了顾正臣一次,总不好意思再拒绝第二次吧。 李成桂想了想,没感觉这笔交易有什么不妥,当即点了点头,答应下来:“若你能解决倭寇问题,这事我们答应便是。只不过,别到时候我们挖出了大量煤炭,你们反而收不走,让那东西空置在外面。” 顾正臣抬手招呼了下朱棡、邓愈,并命人拿出笔墨文书,对李成桂道:“我们签订购销协议,大明出银钱,你们给煤炭,一年几次交易,交易地点,月份,价格等细节都敲定好……” 崔莹、杨伯渊等人听闻之后,与李成桂嘀咕了下,也认为可行。 于是,朱棡、邓愈、顾正臣签了字,用了印,李成桂、崔莹、杨伯渊也落了款,上了印,购置煤炭的协议文书就此敲定。 顾正臣命人将文书收好,对李成桂道:“还请将倭寇的具体情报,包括筑前、肥前等地的舆图拿一份给我。” “这就出海?” 李成桂有些惊讶,毕竟这刚到高丽,也不坐下喝喝茶,吃个饭什么的再走? 顾正臣并不打算停留,目的达到了就好。 待拿到倭寇情报与舆图之后,辞过李成桂等人,顾正臣通过大福船回到宝船之上,当即下令出航。 崔莹看着没有落帆,没有伸桨,就这么动起来的船只,有些麻木:“完山府院君,我原以为我们拥有了火?都监之后,便掌握了火器的秘密,慢慢可以不再畏怕任何敌人。可现在看来,大明远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强大。他们已经在另一个一座山的山顶了,而我们还在山脚下。” 杨伯渊咬牙:“说实话,陈祖义给我的伤,我至今难忘!午夜梦回时,我也想过要报复。可现在看,大明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即便是元廷崛起,消灭了大明在辽东的所有兵马,那也无济于事,只要大明愿意,随时可以将十万兵马投入辽东,将失去的疆土夺回去!倒元,已没什么可念想的,倒明,至少国还在。” 李成桂无法想象,如此庞大的船只,到底是什么力量将船运行起来! 匪夷所思,恐怖如斯! 李成桂深深叹了一口气,言道:“可是倒明,我们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啊,鸭绿江,便是国门。出不出得了这道门,就需要听大明的了。这样一来,你们甘心吗?” 崔莹、杨伯渊对视了一眼。 不甘心! 对于大明占据铁岭等地,高丽内部就已经很不甘心了,辛禑甚至想要发兵将那里从大明手中夺过来,而那绝不是辛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许多人共同的心思。 可面对强势且能够给高丽致命威胁的大明,不甘心又能如何? 崔莹无奈地低下头:“存国方可存家,若是国没了,要鸭绿江以北又有何用?再说了,此事不急,各部女真也不会一日之间尽数归顺了大明。” 李成桂转身,上了战马:“那就准备做大事吧,诸位,约定的荣华富贵,与国同休,我李成桂决不食言!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崔莹、杨伯渊等人纷纷上马。 事已至此,已经没了退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权势地位,那就让辛禑——禅让吧! 宝船泛海。 朱棡看着迎风而立的顾正臣,问道:“咱们大明不缺煤炭,为何还要大量采购高丽的煤炭,这岂不是白白给他们送银钱?”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宝船的烟囱:“你有没有注意到,这烟囱喷出来的,大部分时候都是黑烟,只有少部分是白烟,知道为何吗?” 朱棡并没有留意这个问题,但转眼便想到了结果:“煤炭的问题?”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没错,有些煤炭,燃烧起来黑烟滚滚,有些煤炭,燃烧起来则是白烟为主,也可以称作是无烟煤。高丽盛产无烟煤,花点钱购置无烟煤,没什么不合适吧?再说了,日后无论是开采金银岛,还是征讨日本,我们总需要有地方供应煤炭不是,总不能返回山东补给去吧……”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深层的运势(四更) 大明有无烟煤,储量比高丽还多。 但那玩意需要省着点用,这一代人多挖点,下一代人能挖的就少了,有机会在海外进口,还能解决燃料补给问题,多好的事。至于钱,不够了就去金银岛挖呗,反正金银在哪里都是硬通货…… 顾正臣拿出舆图,在高丽南端的济州岛上添了“煤仓”两个字的标注。 邓愈看过之后,笑道:“你是不是标错位置了,可没听说济州岛有煤矿。”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所以写的是煤仓,不是煤矿。” 邓愈不笑了,深深看着顾正臣:“你该不会是想将济州岛占领吧,李成桂可不会答应。” 顾正臣将毛笔放下,一身轻松:“答不答应且不说,我们建个仓库,临时储藏点煤炭,他总不至于给我们强拆了吧?” 邓愈脸色有些难看:“你这样做,实在是太无耻了。” 在人家的岛屿上盖仓库,还用武力威胁不准让人强拆,忒不要脸。 顾正臣从不在意脸面的问题,济州岛能建就在济州岛建,这里不行,就去对马岛,岛多的事,多大点事。 邓愈转而问道:“你当真要去筑前打倭寇?” 顾正臣点了点头:“协议都签了,自然要去一趟。” 邓愈皱眉:“这可是一件大事,你最好是考虑清楚了。若我们就此返航,先给陛下请个旨意,也不过是耽误个四五日,私自调动兵马,对一个国家发动战争,对你来说,冒这个风险不值得。” 顾正臣抬头走至窗边,眺望着远海长空:“卫国公,我们是去打倭寇的,对一个国家发动战争的话从何谈起?再说了,李成桂、崔莹、杨伯渊都是证人,情报是他们提供的,舆图是他们给的,仗虽然是我们打的,那好处不也折算到煤炭里去了……” 邓愈上前,不可思议地问:“你给高丽签署这文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脱罪?” 顾正臣侧头,灿烂一笑:“谁知道呢。” 邓愈抬起手指了指顾正臣,最后无力地甩了下袖子,郁闷地离开了。 这个家伙临机决断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若是高丽没倭寇集结的情报,顾正臣从高丽离开之后,最大的可能就是去日本国大闹一场,然后挥手而去,至于后果,那就不好说了。可李成桂说了这情报之后,顾正臣当机立断,用一笔交易换了一纸文书,看似是买煤炭,是打造大明远航东海的煤炭后勤基地,实则藏着一个更深的心思:以借打倭寇之名打日本国! 朱棡也算是明白过来,神马煤炭生意,神马无烟煤,这可能是需要的,但更大的图谋,就是要几个铁打的证人,证明大明水师去筑前、肥前是打倭寇的,不是打日本国的…… 这下子,就是把筑前、肥前打没了,打到了筑后、肥后门口去,回到大明也可以说是打倭寇去了。 什么边衅,什么发动战争,什么打了日本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筑前、肥后有倭寇,委托大明水师前往进剿。至于弄死了多少日本人,那不关水师的事,统一认定为倭寇了。 有了这个借口,文官再弹劾,朱元璋再恼怒,那至少谈不上掉脑袋了。倭寇跑大明来杀大明百姓,大明水师跑日本国杀几个倭寇怎么了,有啥罪可以担? 朱棡佩服顾正臣,也深感他时运太好了,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顾正臣陷入沉思。 这个时候是洪武十三年,虽说因为自己的到来与扰乱,整个大明的运行轨迹与历史有了许多区别,包括高丽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日本国——应该没什么改变,始终在历史的框架之内吧。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的日本还是南北朝对立时代,南朝被忽悠瘸了,日本国实现统一,是在洪武二十五年,还有十多年。 但在两年前,足利义满迁往室町的花御所居住,这也就是室町幕府的开端。 足利义满还在辛苦打天下,南北朝的战争在各个战场不断上演,而最激烈的战场之一,就是九州,包括筑前、筑后、肥前、肥后等地。 此时的九州探题是——今川了俊,而这个人,是北朝足利义满的人。 正好! 南朝不是被北朝从筑前、肥前赶到了肥后,连象征权势的太宰府也丢了吗? 兴许,这是一个让南朝振奋起来的一个机会。 与其坐看北朝强势,一步步压迫南朝最终实现统一,不如扶南朝一把,让南朝和北朝多斗争几年,谁吞并谁结果不是多重要,重要的是,斗的时间越长,死的倭人越多。 马三宝不自觉地远离了顾正臣几步,这个时候的顾正臣,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打谁的坏主意,加上眼神里时不时闪出几道杀机,估摸着倭人是要倒霉了。 就在顾正臣带船队南下时,王京的李成桂开始了紧张且秘密的活动,时不时有人出入王廷,多是勋贵与将官。 随后不久,李穑、金九容、朴尚衷等人领到王命,前往安州察访民情。 这命令来得莫名其妙,毕竟安州没发生什么大乱子,也没听说那里闹饥荒,有冤情,突然让人出王京,显然是有所防备。但李穑等人没办法拒绝,王命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即日启程,不得迁延,李穑、金九荣等人被迫,在军士的“护卫”之下离开王京。 李成桂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吉日。 辛禑知道自己将失去王位,可也没抱怨什么。 抱怨,只会死得更快。 辛禑清楚,答应禅让,是王位交替,不答应禅让,便是脑袋搬家。 身边一无可用之人,朝堂之上大部又成了李成桂的同党,还能说什么,如何争? 低头,在禅让诏书上用印,然后将国王的印信交给李成桂。 李成桂没有接,而是看着辛禑道:“大王这印信,需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交给我才是,否则,未免有些难以服众。” 辛禑苦涩地笑着,答应了。 李成桂没有亏待辛禑,当天就给他送来了十八个绝色女子,并答应辛禑退了王位之后,生活起居,一律照常,喜欢的女子,一并可以带走…… 辛禑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十岁以前不没文化,十岁到十四岁被李仁任忽悠摆布,十四岁到十六岁,被李成桂当傀儡。 得,就这样吧。 禅让! 退位! 辛禑的时代结束了,李成桂的时代到来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以颈血溅大王(五更) 高丽,平山。 黄昏将至,余晖洒落。 李穑拄着拐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并不算宽阔的山道,看了看身后的金九容、朴尚衷、郑梦周等人,喘平了,喊道:“多少年没如此走路,身子骨倒是有些扛不住了。好在一身精气神还在,来,诸位,让我们吟诗一首如何?” 金九容听闻,挺直脊梁:“平山秋未至,天涯客已行!” 朴尚衷赞叹“应景”,旋即脱口而出:“草木碧千里,连天星月明。” 郑梦周调侃:“此时黄昏,何来星月?” 朴尚衷哈哈大笑:“总会有星月明的时候。” 郑梦周含笑:“这倒是,那我便接你一句:游走四万里,归来白发生!” “好霸气!” 众人纷纷称赞。 李穑连连点头,沉吟了下,喊道:“男儿四方志,不独为功名!” 郑梦周拍手赞道:“不愧是李儒师。话说人生一世,若只为了功名二字,岂不是蹉跎了岁月,空荡荡走了这人世一遭?让我说,学问才是永恒,智慧才是至理。” 李穑含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村落,言道:“我们就在前面的驿站休息一晚,明日再北上如何?” “好。” 金九容等人答应。 乐观的豪情并不能代替两条腿,总需要休息一番才能行远。 进入驿站,李穑等一行人疲惫地休息着。 郑梦周敲门,走入李穑的房间,提着一小壶酒,言道:“解解乏,顺便说说话。” 李穑坐了下来,将酒碗摆上:“这个时候来,总不会是谈论理学之道吧?” 郑梦周倒酒:“还是瞒不过李儒师,这次出京,不留余地,军士赶着我们出了六十里这才回去,我们两条腿都快走断了。难道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李穑呵呵一笑,压低声音:“我自然知道其中有问题。” “哦?” 郑梦周诧异地看着李穑。 李穑抓了抓胡须:“李成桂之所以如此着急忙慌地将我们赶出王京,是因为他要调派大军前往全罗道,准备迎战倭寇。他担心王京空虚之下,我们会借此机会作乱,动摇了他的地位,这才想出了这法子,赶我们出王京。” 郑梦周皱眉:“李儒师如何知道的这等详细?” 李穑心情舒畅:“自然是有人告知,你就莫要打探了,另外,我们前往岐滩里。” 郑梦周更为震惊:“岐滩里可是在东面,我们是向北——” 李穑摆了摆手,肃然道:“王京会有变动,我们就在岐滩里等待消息,到时候,我们便连夜返回王京,迎接大王归位,铲除奸佞!” 郑梦周心头一颤。 这他娘的是准备好了要做大事啊,可怜自己什么都不知情。 李穑想起郑道传给自己透露的消息,心头就有些火热,这次离开王京,明着是顺了李成桂的心思,实则是准备暗中反击,给他致命一击,好让辛禑从被摆布的傀儡,重新成为高丽国王! 郑梦周刚想询问,就听到外面传出了嘈杂声,拉开门,便听到驿站里的人大喊:“国王禅让以贤,完山府院君接任王位!” 李穑听闻之后,身体一晃,赶忙跑出去喊道:“你们胡说什么!” 驿丞李瓦见是李穑等人,赶忙道:“不是胡说,这不是,还有禅让诏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李穑浑身发冷,不知如何到了李瓦面前,接过禅让诏书的手止不住地哆嗦,当看到“禅让于完山府院君,以贤治天下,安顺民心”时,李穑彻底崩溃了。 郑梦周、金九容等人看过禅让诏书,一个个面色极是苍白。 李成桂没有弑君夺位,他选择了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拿到了王位! 禅让! 他娘的,谁发明的这词! 郑梦周终于知道为啥自己这一群人跑出王京了,感情李成桂压根就不打算让自己这群人参加禅让大典,以免生出什么乱子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 李穑手哆嗦的厉害,朝着王京的方向喊道:“一定是李成桂威逼夺权,以禅让掩人耳目!我要回去,我要见大王!” 说着,一脚走入黑暗。 郑梦周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金九容、朴尚衷等人,赶忙追上李穑,没有拦着,只在一旁跟着走,言道:“李成桂已经是国王了,他现在手握印信,统揽天下兵马,王京之内又都是他的人,我们这个时候回去与他斗,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李穑厉声道:“那又如何,总需要有人站出来——和他斗到底!” 郑梦周苦涩地摇了摇头:“那你死了,大王就能出来主持大局了吗?不能!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积蓄力量,保存实力,不要与那李成桂斗才是!” 李穑推开郑梦周:“你个懦夫!枉为读书人!” 郑梦周不放心李穑,而李穑已豁出了性命,以疲惫之躯,朝着王京而去! 一股气,支撑着李穑,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在天亮之前抵达了王京城外,并毅然决然地闯入了王廷,因为其身份特殊,殿前护卫也没拦住。 看着坐在王位之上的李成桂,李穑破口大骂:“你个篡位的奸佞之臣,竟堂而皇之坐在大王的位置上,史书将会记录你的丑行,为世人唾骂万年!今日,若不请大王出来,我便以颈血溅在此处!” 一柄短刀出现在李穑的手中,抵在脖子之上。 李成桂万万没想到李穑竟来得如此之快,拼命的架势如此之猛,但也丝毫不惧,只是平静地说:“太上王知道以自己的才能不足以治理好高丽,禅让于贤人,我三番推辞,无奈太上王意志坚决,为高丽苍生,本王不得已坐在这里。既已继位为王,自容不得任何人质疑,若你以死相逼,那就——死在这里吧。” 李穑瞪大眼,上前一步:“你当我不敢吗?” 几个武将呼啦走出,拦住李穑。 李成桂抬手:“让开,本王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以颈血溅大王!” 李穑放下短刀,哈哈大笑起来,环顾着满朝文武,点了点头,喊道:“好,好啊,一群鼠辈奸臣,狼狈为奸!你们且记住了,高丽不是没有忠臣,高丽不是没有傲骨!而你们,可耻——” 言罢! 短刀起,抹过脖子。 脚步上前几步,轰然倒地。 血喷涌而出,溅到李成桂的脚面之前。 李成桂看着死去的李穑,眼神中透着几分寒意,旋即起身道:“李穑虽不解太上王为国为民之意,可毕竟也是一腔热血,难得忠臣,厚葬吧,礼部拟谥号……”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事出反常(一更) 高丽,江华湾。 水师将官裴彦挥舞着旗帜,指挥着五十余艘船上的将士练习合击之术,迂回、包抄、侧击、围堵,陆地上的战术在海面上依旧可行可用。 只是裴彦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手底下的小船就应该劈了当柴烧,和大明的船只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尤其是那宝船,雄壮威武,就跟一座无法撼动的山,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宝船摆在那里不动弹,高丽水师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谁他娘的钩子会准备三丈长的,平日里钩船都用类似戈的木棍,最多一丈长,就是让爬,也爬不上去啊…… 还有那恐怖的蒸汽机,都不用人划船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投入大部分人员进行战斗,再看自家的船,十个人,冲起来的时候,至少四个人负责划船,多的时候需要六个,能作战的,也就那么四六人,若是被干掉几个,全划船当靶子去了。 长吁短叹。 结束训练,上岸。 参将朴修敬笑着迎上前,对裴彦道:“裴正领对水师运用是越发纯熟了。” 裴彦拱手:“怎敢劳朴参将夸赞。” 朴修敬拉着裴彦的手,走至已备好酒席的小丘处,席地而坐,言道:“刚刚听闻到消息,李穑自杀于王廷之上。” 裴彦错愕不已:“李穑不是被赶出王京了吗?” 朴修敬叹道:“听说是得到禅让消息之后,连夜走回来的,就是个青壮,也未必能走完那么多路,他一个老者,竟靠着一口气走回来了,单单这份毅力就令人咋舌。他又是政堂文学,太上王的先生,侍卫在其拼命架势之下,竟也没拦住,这才到了殿上,一番言辞之后,割颈而亡。” 裴彦心头一颤。 这人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竟有这等血勇、不惧死的性情? 朴修敬喝了一口酒,看向茫茫大海:“我们受恩于新王,得其封赏,升官得财,就连水师将士,那也是心服口服,禅让大典之后,王京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人奔走庆贺,可见新王深得人心。这李穑,多少有些迂腐了,可惜了一代大儒。” 裴彦皱眉。 迂腐吗? 不! 李穑这样做,绝不是因为迂腐,而是因为他心中坚定认为辛禑才是真正的国王,心中的忠义让他不能承认李成桂!他无力反抗,无力改变,所以——用死亡,来告诉所有人,忠义之人是不怕死的,忠义之人的血是滚烫的! 裴彦认为李穑是了不起的儒士,对其割颈溅血的行为很是赞赏,却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立场。 李穑死了,他会成为读书人中的圣人,忠义的化身。 自己若是死了呢? 全家人都会成为孤魂野鬼,没有其他。 “那是什么?” 朴修敬神情陡然一变,盯着海面。 裴彦随之看去,不由也愣了下,远处一道黑烟正在接近,这情形,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大明的船只!” 裴彦当即反应过来,豁然起身。 朴修敬茫然不已,顾正臣这才走了两天,怎么又有船过来了? 还是一艘。 难不成是顾正臣的船队遇到了龙吸水,折损在了大海之中,只有一艘船逃脱了出来? 裴彦当即命令水师严阵以待,登上船只,准备问问大明人的来意…… 济州岛。 高丽将官崔彬哭丧着脸,上一次已经被你俘虏过一次,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段,这才保住了官位,现在好了,你又来…… 就知道你不是陈祖义,果然,大明的定远侯啊。 顾正臣不在意崔彬哭不哭,问道:“倭寇集结的消息你应该知道吧,可有确切的出海日期?” 崔彬见问的是倭寇的事,打起精神:“回定远侯,倭寇确实在集结,数量还在增加之中,目前来看,估摸着要八月份才能出海。” “还在增加?” 顾正臣有些意外。 崔彬凝重地回道:“确实是这样。”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海楼。 赵海楼不解,走出来抓起崔彬,猛地一发力,崔彬的脚就已经够不着地面了:“你敢骗我们?倭寇是干抢劫买卖的,集结那么多人干嘛,难不成他们想占领高丽,与高丽分庭抗礼不成?” 崔彬被吓得不轻,哆嗦地喊着饶命。 好不容易脚碰到地面了,崔彬瘫软地坐在地上,对顾正臣道:“我当真没骗你们,是真的,倭寇这次集结了很多船只,很多人,这背后似乎有人在暗中故意推动。” 顾正臣凝眸:“你说什么?” 崔彬擦了擦冷汗:“高丽距离日本国近,最近十年,可以说年年都有倭寇进犯,而且每年都不低于十次,但大多时候,倭寇出海是相对独立的,十几艘船就会出海,甚至有时候不到十艘船也敢去抢,最多的时候,也就四百多艘船,一千余人。可这次,他们集结的船只远远超过历年,据我们打探,现在已经增加到了八百艘船,少说也有七八千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良鄙视地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崔彬,言道:“就你这样子,打探来的情报能信吗?该不会是信口捏造的吧。” 崔彬摇头:“我虽然没什么能力,可我手底下还是有几十艘船,三百军士,每个月都需要派出去三艘船,伪装成倭人去打探消息。这济州岛,是高丽刺探情报的前沿之地,归属全罗道,这次倭寇预警,便是我们发出去的。” 顾正臣选择相信了崔彬,他没撒谎的理由,毕竟李成桂等人的签印文书他也看过了,知道自己前来的目的。 这就有意思了。 仔细想想,历史中的李成桂之所以能赢得巨大威望,与打倭寇脱不了关系,说他是踩着倭寇的尸体爬上去的,也没什么大错。好像李成桂是有个“荒山大捷”,难不成就在今年? 顾正臣揉了揉脑袋,问道:“他们当真是集结在筑前、肥前,而不是对马岛、壹岐岛?” 崔彬拿出舆图,指了指,认真地回道:“不是筑前、肥前,而是在筑前集结,就在这里——博多湾!”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老朱被耍了(二更) 严桑桑打开油灯的玻璃罩,用镊子动了动灯芯,然后将罩子落下,对盯着舆图的顾正臣道:“这都对着一张舆图看两个时辰了,天色也不早了,该歇息了。” 顾正臣收回思绪,看向严桑桑:“崔彬说得很对,这次倭寇大举集结,背后必有阴谋。” 严桑桑整理着桌上散乱的纸张,轻柔地问:“那你想清楚,幕后主使是日本南朝的人,还是北朝的人?”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笑道:“难就难在这里。说是北朝的人吧,理由很充分,博多湾就是博多的门户,也是筑前大宰府的门户,无论是九州探题今川了俊,还是筑前防长大内弘世,他们都不可能听不到消息,毕竟是家门口的事。从位置上来看,北朝暗中支持的可能尤其明显。但是——南朝也不是没嫌疑。” 严桑桑反问:“若当真是南朝的人捣鬼,北朝的人会任由如此多人集结在家门口吗?是我,我必是不乐意。” 顾正臣重重点头。 严桑桑的话很有道理,可有一个问题。 倭寇,到底是属于哪一方势力! 倭寇的本质就是失去土地、失去归属、失去主人的日本青壮男人,不管之前是什么武士、猎户、农民或其他,只要入了伙,那就是贼寇。这些人,事实上并不归北朝的人调动,也不会听从南朝的话,属于既不是北朝、也不是南朝的第三方势力。 因为不属于正规军,缺乏组织与纪律,作风又是抢光、杀光,过一把瘾活一阵子再说,死了就死了的态度,导致倭寇既没有正规军的规范,缺乏强大的集结战力,但论到个体上,一个个又是玩命的主,反而不比单独的正规军差。 北朝的今川了俊、大内弘世正在积极压制南朝,未必会在这个时候招惹倭寇,任由其在门外集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现在的南朝在被逼到了肥后隈部城中,形势已经岌岌可危,若是使用一些手段,动用财力或其他,未必不能促成倭寇大规模集结,并为其抢掠高丽提供支持。 至于动机,那就是彻底惹怒高丽,将高丽拖下水,只要高丽被激怒,抓住倭寇一问,哦,从博多湾出来的,一定是今川了俊的人,从而派兵南下筑前找今川了俊算账,那南朝的压力便骤然减轻,得到喘息,说不得还能配合高丽南北夹击,将今川了俊给赶出去。 倭人残暴,但并不是没脑子,他们也是会在战争中使用各种手段,各种阴谋诡计,也有着明争暗斗,明枪暗箭。 顾正臣将所想给严桑桑说过,道:“今日询问崔彬时,还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你有没有察觉到?” 严桑桑蹙眉:“夫君说的该不会是日本国王怀良亲王之事吧?” 顾正臣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这件事的发生,充分说明朝廷对日本国内的情况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位陛下,被人戏弄了好多年了……” 按照崔彬提供的情报,日本南北确实有个征西将军是怀良亲王,但问题是,怀良亲王在洪武五年的时候已经隐退了。可是,在洪武十二年的时候,日本国王良怀还派了大臣刘宗秩、通事尤虔俞丰给朱元璋上表纳贡,朱元璋还赏赐了织金文绮等物。 也就是说,老朱见到的所谓日本使臣,压根就不是日本国王怀良派去的,而是其他人,打着怀良国王的名义过去的,至于是不是被人用一点东西蹭吃蹭喝蹭礼物了,那就不好说了,赏赐下来的织金文绮等东西,是落到了贼寇的手里,还是北朝、南朝某个人的手里,这也不好查证了。 总之一句话,老朱被耍了。 怀良亲王退了,接班的是一个叫良成亲王的家伙,按道理来说,良成亲王若当真与大明打交道,肯定不会用怀良亲王的名义干这些事,怀良亲王是退下去的,不是死下去的,人还活着呢,只是不问与不参与政事了,良成亲王是名副其实的征西将军,正牌得很,还是后村上天皇的儿子,怎么可能顶着怀良亲王的招牌去找老朱要东西。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那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轻声道:“话虽如此,可我怎么看着,夫君有几分小得意,这若是被陛下看到了,恐怕是一顿毒打。” 顾正臣将严桑桑揽在怀中:“陛下被戏耍多年,确实是一件丢了颜面的大事。那为了颜面问题,朝廷是不是应该允许进攻日本国?你是不知道,日本这里,为夫想灭他太久了,以前没机会,这次有机会了,非将他们的根子给拔掉了不可。” “以前没机会?倭寇以前也没招惹夫君吧。” 严桑桑可以感觉到顾正臣的杀意不小,不由问道。 顾正臣神情一变:“怎么没有,东莞百姓的血不是血吗?山东、福建百姓的血不是血吗?我告诉你,你这觉悟还是不够,来来,咱们去床上好好研究研究……” 在顾正臣与严桑桑研究觉悟问题时,崔彬正对出过海的军士训话:“你们记住了,他们是大明的将士!咱们高丽与大明那是邻里关系,世代友好,那什么,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们就如实了讲,谁都不准藏着掖着,要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 赵海楼听着崔彬的训话,很想将他踹到海里去喂鱼。 高丽啥时候和大明世代友好了? 你他娘的吹嘘也不带这样的吧,和高丽世代友好的是元朝,不是我们大明!再说了,大明开国才十几年,朱洪武还在呢,世代你妹啊…… 赵海楼看向林山南、黄洋等人,厉声道:“挨个了问,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是!” 林山南、黄洋等人肃然领命。 刺破黎明。 黑烟滚动,李子发着急不已,催促道:“全速前进!” 舵手钱壬喊道:“我们已经全速了好几日了,这煤炭可经不起如此耗啊,这是大福船,咱们可不是宝船,肚子大,能装得下太多物资。” 李子发甩头:“你懂什么!要是不能在定远侯发动进攻之前将命令送过去,那定远侯就危险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咱们关门打狗(三更) 天亮了。 顾正臣收拾利索,神清气爽地走出船舱,严桑桑跟在一旁。 赵海楼迎上前,将一叠纸张交给顾正臣:“询问过崔彬的下属,他们确实出过海,也确实打探到了倭寇集结在博多湾的消息,不像是作假。” 崔彬没有造假的动机,也没造假的时间,更不可能预料到顾正臣带人会到济州岛。 只不过出于安全的需要,顾正臣还是让赵海楼等人确定了情报的真实性。 翻看着一晚上调查出来的成果,顾正臣眉头微动,笑道:“这博多湾还是个半日潮港湾,一日两次大潮,两次小潮,水深最低也在一丈六尺?如此说,即便是没有大、小潮水,宝船也能走一遭?” 赵海楼点头:“宝船确实可以进去,但这里并不是理想的登陆之地。” “为何?” 顾正臣不解地问。 赵海楼严肃地说:“在元朝二次进攻日本国时,日本国为了抵挡住元军,曾在博多湾沿岸,用石头搭建了一条蔓延数十里的石筑地防线,一旦有船接近,他们便会躲在石头后面射箭,并借石头挡住登陆之人。”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都多少年的事了,石筑地还在?” 赵海楼无奈地点了点头:“定远侯,那可是石头——很可能是因为有石筑地这个防线,今川了俊、大内弘世等才放心倭寇在外港集结。” 顾正臣翻到后面看了看,将纸张交给了赵海楼:“可不能让今川了俊、大内弘世这么舒坦,准备出航吧,收拾完这些人之后,我们还需要去找海带,卫国公的病不能一直拖着。” 赵海楼了然,传令将士准备出航。 在济州岛补充了一些淡水之后,船队随之出航。 舵楼中。 苏庆、方淮安、陶海等人正在分析济州岛军士提供的情报消息,比对日本筑前、博多湾等地舆图是否存在偏差,补充上附近岛屿,标注出工尺等,形成全新的海图。 航海,海图极是重要,尤其是登陆作战,更需要考虑沿海的布置与各种可能。 朱棡拿着一本书,神神秘秘地在和周全说话。 顾正臣知道,这家伙开始学习星象了,这也是被天文望远镜给诱导的,自从知道星象有那么多学问,而天文望远镜又提供了观测更好的法子之后,朱棡无聊的时候就开始钻研星象。 周全是过洋牵星术的老人,钦天监最早出来的一批人的佼佼者,就连郑阿里的儿子郑星河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声前辈。 别的外行人学星象,门都没有,顾正臣都不敢开口。 但朱棡不一样,皇子身份,研究个星星咋啦…… 有人会说,老朱会允许蒸汽机出现,但绝对不会接受天文望远镜的出现,顾正臣对此很是不理解,大明又不是西方中世纪,中华大地上也没出现什么宗教是建立在地心说基础之上的,也有人明确提出过日心说,到底是地心还是日心,在中国文化里根本就不是个大的问题,宇宙的核心是气,是道,是理,不是地球为中心或太阳为中心…… 再说了,天文望远镜这种高级货,本来就是供应钦天监观察星象用的,又不会推到市面上去。 即便是推到市面上,看看星星,一般人还能捉摸出来星象的道理来不成,没有相应的传承与知识,看星星单纯就是看个星星,看不出来门道,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不信你买个天文望远镜试试,不看书,没天文学知识,能认出两位数的星星都算你赢…… 邓愈也在翻阅兵书打发时间,看的还是顾正臣的《新式火器论》。 大海之上的航行,很多时候是枯燥乏味的,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消遣方式,比如萧成、林白帆,喜欢找人切磋,赵海楼、王良喜欢看兵书,窦樵、陈何惧等人就喜欢睡觉,只要不轮值,就在那躺着,有时候还会偷吃点东西,被抓几次了也不改,庄可均、狄正心喜欢跟蒸汽机玩,就连严桑桑也发展了自己的消遣方式——飞镖,那个准头,令人惊讶。 顾正臣不知道严桑桑什么时候开始练这东西的,听说跟着林诚意捡石头的时候就开始乱丢石头了,丢着丢着,就有了手感,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 马三宝没什么消遣,一整天都被安排得很紧凑,顾正臣也没什么消遣,看不惯谁上去踢两脚就够消遣的了。 这不是,郑星北、马三宝又挨揍了。 顾正臣指着郑星北就是一顿输出:“你要么跟着马三宝一起训练,要么就找个地方睡觉去,想干嘛没人管你,敢给他捣乱,下次拿鞭子揍你。” 郑星北委屈:“定远侯,我怎么成捣乱的了,他明明做得不对,我在帮他纠正。” 顾正臣板着脸:“用你纠正,要何教喻干嘛?” 马三宝更委屈,我什么都没说,怎么也挨了打。 顾正臣看向马三宝,厉声道:“别人说你怎么样,你就敢听从?若在生死关头,别人让你往东转舵,你也不考虑下正确与否,就敢转舵?别人让你挂帆,你也不考虑下风向、风速、桅杆承受能力,直接下令挂帆?他和你一样都是新人,你怎么敢听他的话,连自己的判断都没有?” 马三宝明白过来自己这顿揍挨得并不冤枉,当即保证:“我以后会听先生的!” 顾正臣沉声道:“不是让你全都听先生的,而是要你要学会自己思考,为何要这样做,什么情况下怎么做最为合适,你没有航行的经验,那就在前人的经验里,使劲地吸取!” “弟子谨记!” 马三宝行礼。 顾正臣哼了几声,转身走向周全、陶海等人:“海图绘制好了没有,好了就挂起来了。” 周全等人将完成的海图挂在墙上。 顾正臣、邓愈、朱棡、赵海楼等人走了过去,仔细看着舆图。 邓愈审视了一番之后,指了指:“倭寇集结在博多湾这里,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赵海楼、王良等人满脸含笑。 朱棡眼神中满是兴奋,对顾正臣比划着说:“先生,咱们若是在这里下手,绝对是一出好戏——关门打狗的好戏啊。”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博多湾倭寇(四更) 筑前,博多湾。 密密麻麻的船只,铺得几乎看不到这一片区域内的海面,远看,宛如一片浅棕色土地。许多船上并不见人,而在不远处的玄界岛上,则传出了一阵阵喧嚣。 三十余岁的西谷尺踩着一艘船又一艘船,赤着脚上了岸,回头看了看摇晃中微微碰撞的船只,咧嘴便朝岛上走去,没走几十步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打着招呼:“成清大名,我回来了。” 成清大名左右坐了十余人,见西谷尺来了,便笑道:“快坐下吧。” 西谷尺含笑坐在了最末位置,目光扫向周围的人。 大家的容貌虽有些不同,但基本打扮没什么区别,头发清一色剃成半月形,上身多是花布衫,只不过有些人的花布衫已经很破烂,一个个洞露着,下半身大部分穿了短裤,但也有不少人只有兜裆布。 长刀,大弓是标配。 在这一群人里,唯有成清有一副藤甲,令西谷尺很是羡慕。 成清并不是什么领主,也不是南朝、北朝的大名,只不过是倭寇对其的一种敬称,都当倭寇了,哪里还有土地,有土地,谁还愿意出来当倭寇…… 大名跟倭寇,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身份。 不过成清本人对这个称谓很是满意,抬手感知了下风,言道:“阿只拔都与藤经光将军说了,咱们明日一早出海。” “终于要出海了吗?” 西谷尺兴奋起来。 正村保抓起长刀,狞笑着说:“好啊,终于等到两位将军发话了,咱们在这里可是停了不少日子了,若不是筑前给送来了粮食,咱们谁能一直停在此处。不过,筑前就不能一直给咱们粮食吗?” 成清看了一眼黑面黄牙的正村保:“太宰府的人怎么可能会一直给咱们粮食?” 正村保嘿嘿一笑:“那我们为何不抢他们一把?” 成清冷笑一番:“抢他们?就我们这些人,人家根本不看在眼中,别忘记了,南朝那么多精锐,这些年都被太宰府里的人给赶走了,至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我们这些人,如何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正村保不屑:“我一个人可以接连砍翻四个人,咱们这里好几千人。” 成清变得严厉起来:“少废话,咱们听阿只拔都与藤经光两位将军的。这次出海,我们的目的就一个,粮食!杨广道、全罗道、庆尚道,哪里有粮食,我们就往哪里走!若不能带回来大量的粮食,这个冬日,呵呵,我们这些人,想活过去都难。” 西谷尺问道:“现在高丽人也学聪明了,许多粮食都不放在沿海,咱们要粮,得往里走不少路,一旦高丽人有所警觉,未必能扛来多少粮食。再说了,他们的粮仓有大有小,咱们若是分到小的,那该怎么办?” 成清微微点头:“你说的没错,阿只拔都与藤经光两位将军也都想好了对策,你们看看,海面上有多少船了?” 正村保、西谷尺等人看去,船多到不知如何数清。 成清沉声道:“我来告诉你们,这里的船,有九百六十艘了!其中有三百五十艘,是专门用于此番抢劫的大船!” 西谷尺听闻“大船”,赶忙将目光移向西北方向:“那里确实有好多大船,应该能容纳四五十人吧?可我们这里不是只有七千余人,有如此多大船,好像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小船了吧,我们用大船出海,是吗?” 成清起身,眺望海面:“想什么呢,我们还是小船出海,那些大船啊,是为了去济州岛准备的。” “去那里作甚,又没多少粮食,而且那里的人还会骑马跑路,甚至会烧战马对付我们……” 正村保想起济州岛,就忍不住打哆嗦。 别看岛上军士不多,杀光了他们兴许也不是太难的事,可岛上不是只有高丽军士,还有一批凶横的牧胡人啊,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可怕,只要敢抢他们的马,他们就敢拼命。 倭寇不是没打过济州岛的主意,一年年挨饿,谁不知道吃马肉也能填饱肚子,可问题是,两条腿的倭寇,干不过骑马的牧胡啊。据说那些牧胡不少人是元朝人的后裔,他们对日本人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只要倭寇敢去,就一定拼命。 加上长期以来,倭寇规模不大,根本干不过,一来二去,倭寇将济州岛当成了一处禁地,轻易不会上去招惹牧胡,哪怕是上岸,也是悄咪咪的,避避风雨什么的,之后就跑了,谁也不敢深入。 成清轻声道:“哦,这次我们人多,阿只拔都、藤经光两位将军一致决定,抢两千匹马之后再北上,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快速深入,抢掠更多的粮食。” “什么,抢马?” 正村保、西谷尺等人打了个哆嗦。 这抢劫还没开始,就已经感觉到前路难行了…… 正村保走至成清身旁,问道:“这,我们可未必是那牧胡的对手啊,而且一旦马群癫疯,乱踩乱踏,我们这些人恐怕到不了北面啊。” 成清呵呵笑了笑:“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们大将军阿只拔都的身份吗?我告诉你们,他的身份可了不得,他十二岁就跟着父辈开始抢掠,十四岁已是杀人如麻,十六岁时不幸被俘,关押之地就在济州岛,他熟悉济州岛,知道牧胡的弱点,也知道战马的习性,甚至因为与牧胡熟络,做到了弓马娴熟!” “二十一岁时,他泅渡大海,在对马岛上拉了十个人,随后凭着这十个人,排兵布阵,收拢各方武士,这才有了赫赫威名。阿只拔都的名字之所以响亮,是因为他是我们战无不胜的神灵!他自信可以在济州岛上拿到战马,那一定可以!” 正村保、西谷尺等人肃然起敬。 阿只拔都是个强者,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为强大,他是老大,跟着他走准没错。 弱者没资格抱怨,就应该听强者的吩咐。 济州岛吗? 那就去走一遭吧,明日一早出海,这太阳怎么还不下落,赶紧地掉下去,别耽误我们抢劫…… 残阳余晖下,海面红光闪闪。 一艘船恍若幽灵,突兀地出现在海平面之上,如山一般,盯着远处的大海。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探题的乌鸦嘴(五更) 太宰府,天满宫。 一位年过五十,鬓角微微泛白的老将走出宫门,人在夕阳下,脚步铿锵有力,手中握着一本册子,张嘴便来:“东风吹,梅花吐芳菲。主人虽不在,毋忘春日来。只可惜,这遍地的梅花,需要等到明年一月了。大内防长,你说我们能一直留在此处,年年办梅花宴吗?” 大内弘世弓着身,腿不自然地稍屈了些,让身材稍低于今川了俊:“探题想要年年在此办梅花宴,那有何不可。只是今年年初的梅花宴不尽兴,被南朝的人扰了兴致。不如今年——将那隈部城拿下,也省得有急报送到梅花宴之上。” 今川了俊看着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大内弘世,余光扫了一眼其身旁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问道:“义弘,你说——今年可以将隈部城拿下吗?” 大内义弘是大内弘世的长子,今年二十四岁。 八年前,年仅十六岁的大内义弘跟着今川了俊四处征战,打败南朝的战功册里,有他辉煌的一笔。 面对今川了俊的询问,大内义弘没有如父亲一般卑微,而是挺直胸膛,中气十足地说:“隈部城拿不拿下来,取决于探题什么时候下达命令,而不取决于南朝如何防守。今日下达命令,最多两个月,隈部城会被攻破!” 今川了俊哈哈大笑,带着几分苍老的得意,迈步而行:“你这番话言过了,隈部城可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不着急,现在我们占据优势,再等一等。” 大内弘世有些不解,问道:“若再拖延下去,良成亲王与菊池氏必会想办法反击,任由他们休养生息,恐怕对我们不利。” 今川了俊摆了摆手:“莫要想这些了,大内防长,你可知道这太宰府的历史?” 大内弘世摇头。 从势力范围上来说,大内氏并不属于筑前国的人,而是属于周防国,大内氏原本也不是北朝足利尊氏的守护,而是南朝怀良亲王的守护。只不过在二十几年前,大内氏内部分裂为了两部分,大内弘世臣服了南朝,对着足利尊氏的人一顿猛揍,顺便统一了周防国、长门国。 后来,足利尊氏许诺保留大内弘世的势力,只要求其背叛南朝,归顺北朝,具体怎么谈判的,条件是什么,谁也不清楚,就这么,大内弘世背叛了南朝,转而成了北朝足利尊氏的人…… 筑前属于九州地方,老家属于中国地方(标注日本地域名),两个地盘的,隔着一道关门海峡呢,谁知道筑前太宰府的历史…… 今川了俊谈笑风生,颇有几分儒生之风:“这里的建筑,梅花,包括前面的朱雀大街、寺院、宫墙,甚至是屋顶上铺设的瓦片,都来自大唐!那可是一个盛世,令无数人敬仰与憧憬的盛世,奈良时代的兴盛,一切都来自于大唐,就这手中《万叶集》,多少诗词,不都是因唐而起,因唐而落。” “大唐吗?” 大内弘世再没文化,也知道大唐,那是强者的时代,也正是因为向强者学习,日本国才有了诸多文明。 大内义弘看了看天空,漫天霞光撒落而来,言道:“唐固然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可唐已经灭亡了。现如今那里有个王朝,叫做明。探题,若是有朝一日,南北朝一统,足利尊氏会不会带我们登上那一方土地,让他们看看,强者是什么样子的!” 今川了俊听闻了这番豪言壮语,将书册夹在腋下,拍手道:“好一个凌云壮志的男儿啊,不过我与你父亲年纪都不小了,能看到南北朝一统,便知足了。至于去明那里,就需要看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的本事了。” 这时,毛利元春匆匆走了过来,行礼后,对今川了俊道:“阿只拔都、藤经光已经决定明日一早出海了,先前往济州岛,抢掠马匹之后继续北上,船也已全部到位。” 今川了俊微微点头,对毛利元春道:“告诉阿只拔都、藤经光,莫要小看了李成桂,若遇到其主力,该退就退。” 毛利元春领命而去。 大内弘世不解,询问道:“那阿只拔都、藤经光并不想归顺我们,又何必给他们粮,给他们警醒,全折损在高丽不是好事吗?” 今川了俊走至一棵梅花树下,语气平缓地说:“给粮食,是为了避免他们给我们找麻烦,这个时候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对付南朝,没必要与他们起冲突。” “再说了,能结点善缘总是好事,他若不死,总会记得我的好,实力大损后,也能听我指挥一二。若是能让他们出其不意,袭了肥后的后路,对我们岂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收编他们?呵呵,算了吧,他们这会即便是答应,我也不敢用他们。一群习惯了抢劫的人,不会听从我们的约束。时间长了,要么带坏我们的人,要么双方矛盾重重,最终闹崩,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的结果。” 大内义弘见父亲还想说话,插了一句:“李成桂已经控制了高丽,这个人确实比李仁任更有威胁。但我更好奇的是陈祖义海贼团,是什么样的海贼团,竟能将王京给攻破,掠走李仁任与高丽国王,若是阿只拔都、藤经光与陈祖义碰一面,他们孰强孰弱?” 今川了俊皱了皱眉头:“说起来,这倒是一个调查了许久都没结果的大事。去年,我们命人冒充怀良亲王的人去了一趟大明,回来说陈祖义海贼团被一个名为顾正臣的人率水师打败了,陈祖义下落不明,而那顾正臣回去之后,带了无数金银财宝。” “我也听说了顾正臣这个名字,之前好像是个侯爵,但被大明皇帝给削去了爵位。”大内义弘活动了下脖颈与胳膊,言道:“看来陈祖义是没机会与阿只拔都比一比高下了,但我很想与那顾正臣比一比高下,听说,他也不过二十几岁,还不到三十。” 今川了俊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大内义弘,无奈地摇了摇头:“年轻一辈中,你算是少有的出彩之人,又久经沙场,一身本事我还不清楚?至于那顾正臣,出身是个书生,别说顾正臣远在明土,就是他来到了筑前,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我要战斗(一更) 马三宝看着彩霞之下微微起伏的海水,波光在这一刻变得尤为美丽。 波动,如一个个线条在游走勾勒。 不知是谁捏撒颜料,将彩霞点到海面之上。 “先生,大海真美啊。” 马三宝情不自禁地说了句。 顾正臣没有理睬马三宝,用望远镜瞭望一番,没发现任何倭寇船的影子,对一旁的赵海楼、王良等人道:“距离博多湾还有多远?” 赵海楼回道:“按照海图与行进速度、时间来推算,应该还有三十里至三十五里,半速前进也用不了多久了。我们商议之后,认为可以在日落之后,派出两艘船前出侦查一番,主力暂且留在此处。” 人站在海边瞭望,若是视野不错的话,可以看出去二三十里。 为了保证不被发现,停在外海是相对合适的选择。 既然宝船上的大明军士没瞭望到倭寇的船,也没有看到岛屿,至少说明倭寇不会在远处发现明军来了。 顾正臣见残阳已是不多,便安排道:“那就让梅鸿、段施敏带人过去吧,有机会抓舌头就抓,没机会就不要下手,不可打草惊蛇。” 赵海楼了然,命令传出。 日落时分,天海换了颜色,没了彩霞的美,转而成了宁静的昏灰。 两艘大福船前出。 顾正臣看了看西面海域,又拿过来海图审视了一番,言道:“之前看到的岛屿,应是壹岐岛,此处确实接近筑前了。传令,进入战前警备吧。” 赵海楼、王良应声。 马三宝看着许多军士、人手不断调动,拉了拉林白帆的衣袖,问道:“什么是战前警备?” 林白帆解释道:“战前警备的内容可不少,在没有蒸汽机船之前,一旦下达这个命令,舵楼中人必须做好天气、风向、水流等分析与判断,船舱里需要安排一组桨手,甲板上军士需要增加两成,瞭望塔上会从日常一人增加到三人,火药弹也会分发部分,五成的神机炮随时准备好……” 马三宝一点点记在心中,问道:“那改了蒸汽机船之后呢?” 林白帆笑道:“改装蒸汽机之后,还增加了全面检修蒸汽机,煤炭车准备就绪。当然,为避免意外情况失去动力,桨手需要保留一组,但这些人也是预备作战之人,若上面有需要,则加入战斗,若下面有需要,则负责划船。” 马三宝仰着头:“我知道,这是先生说的,有准备才能不慌乱,叫什么,多余安排——” “那叫冗余!” 顾正臣脸色一黑:“你才是这条船上最多余的一个,明日若要作战,你最好是躲在船舱里,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战斗没结束之前,不准你出来。” 马三宝直摇头:“我也是水师将士,我要战斗,我要为百姓报仇!” 顾正臣伸出手,严肃地说:“拿出你的水师将士腰牌!是没有腰牌,你告诉我你是水师军士?你知不知道儿戏是什么,是小孩子闹着玩、无足轻重的事!但战争——绝不是儿戏!林白帆,将他带船舱里去,” 马三宝被提起,踢着腿脚:“我不去船舱,我不去,我要战斗……” 坐在舵楼中,顾正臣闭目养神,朱棡趴在桌案上睡着了,邓愈躺在藤椅里,身上还盖着一个薄毯,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着书,一双眼时不时凑近一些。 滴答—— 漏壶的水从最高的壶中滴落,经过下面的三个壶,进入到最低的壶中,在这个壶里,有一个小巧的铜人,手中捧着一支可以浮动的木箭。 随着水增多,木箭浮起,指着面前的刻度。 子时至。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梅鸿、段施敏回来了。”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侧身看向邓愈,见邓愈还没休息,便起身活动了下:“卫国公,一起听听。” 邓愈呵呵笑道:“你精通火器作战,还善水战,我听不听有何关系。” 顾正臣走上前,将邓愈扶起:“有你坐镇,心里踏实一些。” 邓愈坐好,埋怨了句:“卫青、霍去病出征之后,身边可不需要老头子指手画脚。我这刚有些困意,你倒也舍得拉我起来做事。” 说话间。 梅鸿、段施敏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湿漉漉的军士,提着两个明显区别于大明的人,看其鼻青脸肿的样子,这一路上没少挨打。仔细看,发现这两个家伙一个左手包扎着,一个右手包扎着,看包扎的大小,布料渗红,手腕上还深深勒着绳子,就知道这两个家伙各少了一只手。 顾正臣看了看梅鸿、段施敏。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楼顶,什么剁没剁手,我们不知道,抓过来的时候就这样。 两个倭寇看着顾正臣,一顿叽里呱啦。 顾正臣掏了掏耳朵,看向许勉:“他们说什么?” 许勉低声说:“这个时候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这是在威胁,说要不将他们放了,就要——要——” “翻译!” 顾正臣见许勉吞吞吐吐,不由变得严厉起来。 许勉赶忙说:“他们要将我们的脑袋割下来踢成骨头,抢了我们的女人,杀了我们的孩子……”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许勉:“你是通事,翻译就要精准,明确,不添半点其他!他们说了一大堆,分明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怎么可能说是‘我们’?你若是不能翻译,我可以换人!” 许勉为难,虽然话很难听,但该翻那就翻吧:“他们说,阿只拔都、藤经光两位将军会发现他们失踪,很快便找过来将所有人杀光。” 顾正臣微微皱眉:“将军?” 许勉欠身:“其实就是头目,他们非要称将军。” 顾正臣了然了,言道:“问他们,倭寇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准备出海,可有具体计划了。” 许勉呱嗒了一番,然后看向梅鸿、段施敏。 段施敏走上前,微微抽出腰刀。 两个倭寇明显畏怕起来,嘀咕了一阵子,有些争先抢后说的意思。 许勉对顾正臣回道:“倭寇目前人手有七千余,大船三百五十艘,小船六百一十艘,明日一早就准备登船出海,只是说去高丽抢掠粮仓,没具体登陆地点。” 顾正臣盘算了下,微微摇头:“大船三百五十艘,可以容纳多少人的大船?” “三四十。” 顾正臣起身:“这我就不能理解了,三百五十艘大船,即便是三十人,那也够上万人了,他们为何还要那么多小船?他们没说实话,再去一只手。”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只能是尸体(二更) 段施敏脑袋一歪,两个水师军士上前,掏出绳子就准备勒紧倭寇的手,段施敏的刀抽了出来。 两个倭寇吓得直哆嗦。 这场景熟悉啊,不久之前就是这样没了一只手。 一个倭寇赶忙说了一串话。 许勉对顾正臣道:“他说,听说这次抢劫之前,先去抢马,有了马,抢得更多。” 顾正臣微微凝眸。 先抢马? 哪里有马可以先让他们抢? 顾正臣看向邓愈,邓愈微微点头:“应该是济州岛了。” 济州岛有大量战马,顾正臣、邓愈知道,朱元璋也知道,这些年来高丽首鼠两端时,老朱没少给高丽要马匹,可问题是,济州岛的马是元朝时留下来的,加上高丽长期附庸元廷,不好给大明。 这次朱元璋狮子大开口要八千战马,其实打的就是济州岛的主意。 顾正臣有些恼怒了,济州岛的马迟早是大明的马,倭寇也敢染指? “他没说,砍了他。”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另一个倭寇。 段施敏当即拉着人就往外拖,脑袋可不能在舵楼里砍,那不像是手,绑紧手腕只剁手,其实没多少血,一盆水不够,两盆水也差不多洗干净了,可脑袋这东西掉了,那放的血实在是太多了…… 审问之后,舆图摊开。 各船主将纷纷集结于旗舰之上。 朱棡早就醒来了,被倭寇吵的,正认真地观察着舆图。 顾正臣指了指玄界岛、志贺岛位置,言道:“志贺岛延伸出来,如同一只手臂伸出,将博多湾护在怀中,而这玄界岛,就是博多湾的外面门户。这个时候,倭寇大部都在玄界岛上,我们若此时进军,是可以将其船只摧毁,但想彻底消灭倭寇,就必须登岛作战,这对我们不利。” 邓愈、朱棡、赵海楼等人纷纷点头。 这次水师将士带的人手并不多,火药弹的数量也十分有限,虽说打个倭寇够用了,但顾正臣真正的目的不只是打倭寇,而是打算在筑前立威! 顾正臣拿着木棍,敲了敲舆图上博多湾的位置:“所以,我们还是继续晋王所提出的关门打狗计划,但需要卡在倭寇登船出航时,我们负责关门,强行将倭寇逼到博多湾,逼到博多登陆去!不允许他们登陆玄界岛,也不给他们机会登陆能古岛,志贺岛!” 邓愈面色凝重:“若是如此的话,不使用火器,难办。” 顾正臣点头,安排道:“那就有限使用火器,神机炮,最多使用八百枚火药弹,虎蹲炮,最多使用一千枚,火铳可以适当多用一些,两千发。床弩不方便拆卸,全部用了吧。手弩不动,弓箭可随意用。这样一来,应该足够了吧?” 邓愈盘算了下,笑道:“确实够了。” 赵海楼见顾正臣看过来,应声道:“我来分配火药弹用量。” 顾正臣环视诸将:“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不少人在担心,一旦对日本国开战,会有什么后果!我需要告诉你们的是,明日之战,是对倭寇!若是你们对倭寇下不去手,那就看看韩宜可送来的文书与画纸!战端一开,我就只有一个要求——” 赵海楼、王良、梅鸿等人肃然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抬起手,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沉声道:“我的要求是:没有一个倭寇能站着出现在我的眼里。” “目光所至,倭寇只能是尸体!” “是!” 赵海楼、王良等人齐声答应! 挥手! 诸将散去,各自准备。 邓愈见顾正臣依旧在盘算作战方略,安心地睡去。 船舱中。 马三宝听闻明日一早水师将前出作战,不由得兴奋起来,可一想到顾正臣的命令,又有些沮丧,思索良久,去了船舱杂货区,找出来一块木板,然后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小刀,这是严阿娘送的。 小刀在木板之上,一点点地刻着什么。 赵海楼担任了另一艘宝船的船长,王良则留守在旗舰,号角吹起,两艘宝船、十艘大福船一字排开,浩浩荡荡朝着玄界岛方向而去。 玄界岛上。 唯一一个身披盔甲,身高明显高于众人的阿只拔都拔出了倭刀,指着北面的大海喊道:“没有粮食,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饿死!我允许你们放肆抢掠,但不允许你们带不来粮食!为了我们所有人可以活过今年严寒的冬日,举起你们的刀,背起你们的弓,踏上你们的船,跟着我——出海,找快活去啊!” 数千倭寇,嗷嗷叫喊。 藤经光抬手,摸了脸上足以吓哭孩子的巴掌大伤疤,眼神中充满了杀气。 前些年自己去高丽抢劫,高丽官员说好的投降,吃个饭走个过场就让搬粮食,他们倒好,饭上了不假,可刀子也递上来了,还没填饱肚子,先冲着自己脸来了一刀! 这群可耻的家伙,一点诚信都没有啊!这次说什么,也要将这群高丽人往死里弄。 藤经光紧随阿只拔都之后,扯着嗓子喊道:“儿子们,给老子上船喽!” 正所谓有奶就是娘,有饭就是爹。 藤经光这样喊,也没啥人反感与反对,一群啥都没有,靠人带路带头吃饭的,被喊几声儿子,有啥不可的。大内义弘一会喊南朝爹,一会喊北朝爹的,也没谁说什么不是。 倭人嘛,就是这个习性。 爹不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管饭吃。 这一点成了倭人的基因,一直流传下去,以至于后来喊鹰酱爹,一个个还自以为荣。 倭寇如兽,一个个跳跃而出,矫健地踩着这条船,就能到另一条船。 日出东方,天地澄明。 倭寇集结完毕,随着大船先行一步离开玄界岛,后面的小船纷纷跟进。 近千艘船,声势可怖。 石筑地后, 毛利元春看到阿只拔都、藤经光带船队离开,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一旁手持画扇,悠闲的今川仲秋道:“他们离开了,高丽将会陷入战火,李成桂会麻烦缠身,他们不可能与南朝之人勾结到一起。” 今川仲秋虽是个男子,却长相美丽,还喜欢在脸上涂白粉,口上染红脂,红唇一动,轻声道:“乱了也好,等乱完了,我们也可以出面,做点买卖什么的,始终不通商,咱们这九州之地,如何能壮大起来……”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妖,妖怪(三更) 阿只拔都站在船头,威武雄壮的身姿在一群低矮为主的倭寇里面宛如异类。 那一身铁质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有人知道阿只拔都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副铠甲,但七千倭寇里,只有他一人有,藤经光没有铠甲,防身的只有一个藤盾。 大部分倭寇是没什么盾牌的,连个竹盾都没有,不是弄不出来,而是太影响抢劫,许多人不愿用,一只手用刀砍人,另一只手用来拖粮食袋子,哪里还有手用盾牌,再说了,拿着盾牌走路总感觉别扭,影响发挥…… 西谷尺兴奋地划船,对船头的成清喊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成清回过头,指了指前面的海域:“何止是天气好,就连这海浪也比往日顺。用力啊,跟紧我们的两位将军!” 哗啦—— 拨水声响成一片,每条船上,都有相对精壮的男人用力划桨。 西谷尺兴奋地划着船,船速是越来越快。 陡然之间。 成清发现有些不对劲,一直紧追的大船,好像慢了下来。 眯着眼看了看,脸色一变。 不好! 停船了! 成清发现之后,当即着急起来,转身喊道:“减速,换方向,快!” 西谷尺、正村保等人正划得欢快,突然听到这个命令很是不理解,刚想问,就看到小船距离前面的大船已不足十步,而那大船好像没走了,船桨在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打,压根就没动。 原本向后划水,赶忙将木浆伸向前,不断拨水,在距离大船只有五步时堪堪停了下来。 成清看着眼前没动静的大船,扯着脖子就喊道:“划船啊,刚出航为何停下来!今日若不给一个交代,就拔出刀来,比一场——” 碰—— 船猛地一晃,站在船头的成清一个踉跄,直接跌落海水之中。 西谷尺等人回头看,发现许多船来不及收速,相继发生了碰撞,自己这船也被人撞了,船尾的木头断了一块,正村保当即愤怒起来,站出来怒斥:“凭什么撞我们的船,瞧不起我们是不是,来,抽出刀来,咱们比一场!” 这是一群杂糅起来的大型海贼团,原本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小团伙,因为阿只拔都、藤经光强势召集,加上这年头在九州实在是抢不下去了,这才走到了一起。 平日里没什么冲突,还能坐一块。一旦有些不对付,立马容易出问题。 西谷尺看了看后面的船,有些船“爬”到了其他船上,将一些船上的人撞下海,有些船干脆碰撞在一起,在人慌乱之下侧翻了,人和船都沉了,不过还好,人在挣扎,船已经没影了…… 西谷尺看着趴在船侧的成清,伸出手将其拉了下来,站起身看着前面不动弹的大船,满是疑惑地问道:“他们为何不走了?” 成清吐了一口海水,眼神中满是怨气。 出师不利啊。 这刚刚出岛,大家船挨船,船跟船,距离还没完全拉开,你们就给我们玩这么一出?看看,倒是看看我们后面的船有多狼狈! 相比成清等一干倭人的愤怒、呵骂、吵闹,大船之上的阿只拔都、藤经光等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脸上写满了恐惧。 瞳孔里,两艘庞大如山的船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海面之上,在他们两侧,还有一些船,不过较之那庞然大物,算不得什么。 “那,那是什么?” 阿只拔都瞪大眼珠子,一脸不可思议。 身旁的石原直接瘫坐下来,支撑着身子的双臂忍不住颤抖。 庞大如山,喷薄着黑雾。 “妖,妖怪!” 石原喊道。 另一艘大船上的藤经光也害怕起来,仔细看吧,那似乎是什么船,但人怎么可能制造出如此庞大的战船,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说了,谁家船上会喷黑烟的,若是着了火,那也应该见到火光了,可不见火光,只见黑烟滚滚。 也不怪藤经光认为不可能,日本的造船业比高丽都不如,能制造出容纳四五十人的已经是不错了,在他们固有的认识里,这已经是最大最大的船了,加上九州就那么大,也没制造大船的需求,最关键的是没制造更大船的技术,连个传承都没有,搬大唐的,也搬不来宝船不是…… 再说了,就连大明自己人看到蒸汽机时都以为是煞气,是凶煞怪兽,高丽使臣见到之后,还以为是怪兽,高丽水师见了之后,干脆船都不要了,直接弃船上岸,水师变陆军了。 倭寇也是人,是人就有对未知东西的恐惧。 尤其是两艘宝船、十艘大福船,一股脑加速朝着他们而去,能不恐惧吗?不说宝船那庞大的身躯足够比上几十艘大船,上百艘小船了,就是那大福船,也比阿只拔都、藤经光等人脚下的所谓大船大多了。 这要冲过来,就这小破船,还不立马变成小木板? “撤,撤回去!” 阿只拔都话都说不利索了,即便是生死搏杀过,经历过无数,可也从未有过今日的恐惧与畏怕。 撤? 晚了! 阿只拔都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船只就已开始转舵,船头从向南转为向东,船身暴露出来。 “那是什么?” 阿只拔都茫然不已。 藤经光也不认识。 只知道,远处的船身上,似乎“受伤”了,一个个黑点在那摆着。 海浪猛地冲了过来。 阿只拔都感觉到船摇晃起来。 石原爬了起来,看了看海水,喊道:“要涨潮了!” 阿只拔都刚想让人快点退回去,就听到一声沉闷至极的雷声自远处的海面之上升腾而起,随后是一连串的雷声密集响起,船身上的那些黑点,似乎喷出了什么东西,在喷的瞬间,似乎闪出了些许金光。 一枚枚黑色的东西,在海面之上飞行。 阳光注视着这些黑色的火药弹,火药弹的影子踩着海水的波浪快速而过,显得颇是欢快。 火药弹密集地落了下来,直砸穿了大船单薄的遮棚,落到船舱之中,砸在倭人的脑袋上,顿时血流出来,引线正燃烧着,在倭人疑惑的神情里,呲呲地钻到了火药弹里面……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不是我干的(四更) 成清冲着前面的大船大喊着,咒骂着。 突然滚滚雷声传来,成清也闭了嘴,许多吵吵嚷嚷的倭人在这一刻也不说话了,一个个抬起头看天。 那是太阳啊,没错啊。 有光。 这是蓝天白云啊。 没乌云蔽日。 大晴天,哪里来的雷声? 小船很是矮小,胳膊伸出去就能够到海水,被前面的大船一遮,根本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大船之上的恐惧,不是小船上的人可以体会得到的。 就在后面的倭人不明所以时,前面的大船有了动静。 成清感觉船猛地一颤,又一个踉跄,转身一看,大船竟倒了过来,还咬住了自己的船头,任由大船压过来,自己脚下的小船说不得会被压到海底去! 本来就对前面的大船不满,这一次成清如何能忍,抽出腰刀就朝着大船砍去,大声喊道:“让你们撞老子的船,怎么不被雷劈了!” 倭刀锋利! 寒光闪过,直砍在木头之上! 刹那之间! 一声巨大的声响传出,成清感觉身前有一阵热风朝着脸抽了过来,破碎的木板在身边乱飞,一些小木屑直接打在脸上,耳边不断传出轰鸣声,一个个倭人被炸翻出大船,跌落到海水之中。 血顿时染红一片海水,随后有些大船快速进水,直往下沉。 成清抬手擦了擦脸,看了看手上的血,抬头再看眼前的大船,一个洞骇然显现在眼前,原本里面有十余人,至少五个人不见了,剩下的那些人,浑身带着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成清打了个哆嗦。 不就是出了一刀,就一刀,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力,这他娘的,我什么时候如此生猛了? “成清大名!” 正村保喊了声。 成清赶忙说:“这不是我干的!” 转过身,成清看到手臂长的碎木插在了正村保的肚子上,血正顺着伤口处向外流淌,一旦拔出来,说不得还会带出肠子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成清无法理解这突然的变化。 阿只拔都看向一旁的船只,半个船舷都不见了,多人落水身亡不说,还有好几个人坐在船舱里,只剩下了哀嚎与求救之声,有几个没受伤的家伙,这会也傻愣愣地在那里颤抖,根本做不出任何动作。 “回玄界岛!” 阿只拔都冲着身后的倭人喊。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不断有人传达命令,大船开始动了起来,可刚划船才发现,眼前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船,根本过不去…… 临时拉起一群人,以为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可以闯荡任何海域,想抢哪里抢哪里了。 可问题是,这群人里,就连阿只拔都、藤经光也没有过率领如此庞大船队的经验。 若是这事放在大明,那肯定是一批一批的次第出海,还需要分清楚阵型,是三才阵,还是五行阵,是八卦阵,还是九宫阵,大船分配多少小船拱卫,是小船在前,大船在后,还是大船在后,小船在左右,至于大船打头阵,小船在后面,那是护航时候用的,平日里水师谁会这么干…… 这些人倒好,清一色大船开路,小船跟跑,连个距离控制也没有,大家乌泱泱挤在一片海域里。 若是顺利出海,距离确实会自然而然拉开。 可问题是,若是不顺利呢—— 像现在,前面一停,后面就撞了,前面想转身跑路,这又要撞了。 至于迂回,远处的庞然大物已经再次发出了雷鸣,这谁还敢浪费时间迂回,前面有路就走,没路,挤出一条路来也要走啊。 自己都要不保了,谁管你们死活! 大船疯狂起来,小船就只有被撞翻的份了。可撞了几艘小船之后,这速度也慢了下来,一连串的火药弹再次落下来,这下倭人学聪明了,一看东西掉了下来,立马就跳海,有些直接从大船上跳到小船上去的,没踩对位置,直接将船给踩翻了…… 这一次,许多倭人看到了恐怖的场景。 宛若平地惊雷的声音,威慑人心。 人如同被什么东西撞击,猛地散开,甚至还有人跳起,诡异地后仰而去。 船只出现了带血的洞,有些洞小如手指,有些洞大如人头,坚硬的木头在这一刻,如同纸糊。 一个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落到海水之中,发出绝望的惨叫。 一些明明重伤,看似不能行走的倭人,竟也不顾疼痛,坚持要爬出大船去,似乎认定了,在船上,必死无疑。 随着一些大船的船底被炸开,海水涌入船内,船逐渐下沉。 成清、西谷尺等人看到一艘眼前的大船沉了下去,还没从茫然、震惊、恐惧中走出,抬头便看到了不断逼近的怪物,黑烟就是怪物的长发。 “快跑!” 成清当即喊道,催促着手底下的人跑路,西谷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成清打了一巴掌:“赶紧走,晚了就走不掉了!” “那是什么?” 西谷尺抬手指去。 成清喊道:“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怪物,是恶魔,我们手中没有神器,打不过他们!快走!” 西谷尺吞咽了下口水,转身一看,不少倭人都顾不上了,开始向玄界岛方向划船,这速度比出航时还快,一个个拼了命的划啊。 西谷尺一看正村保还在那哼哼,多一个废物,多一个累赘,就多一分危险,西谷尺想都没想,抓起正村保就丢到了海里,反正你也没救了。 成清顾不上这些,加入了划船的行列。 身后再次传来闷雷的声响,船如箭一般在海面上匆匆而行。 大船也不甘示弱,追上小船根本就不避让,直接碾了过去,撞翻也比转向强,至于他们死没死,这都不是事。都是出来抢东西的人,今日不死明日死,早晚也是个死,这就是你们的命。 阿只拔都的船竟还好好的,藤经光的船被波及到了,有些漏水,好在问题不大,人手也只轻伤了一个,两船并行时,阿只拔都指了指身后,对藤经光喊道:“我们若是登岛,恐怕会孤立无援,被他们彻底吃掉!” 藤经光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恐怖的妖怪隔着那么远都能杀人,若上了岛,那还有活路? 只有一个地方能活命! 藤经光喊道:“去博多,登陆博多!”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强迫的成长(五更) 一颗小脑袋露了出来,小心地看了几眼,随后爬了出去,快速走至门后,探出头看了看甲板上森然而立的军士,又瞧了瞧掌舵的林白帆,发现朱棡、邓愈、顾正臣等人在右舷边站着。 马三宝想了想,身形敏捷地快速走出,然后朝着右侧船舷走去,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看,生怕被人发现,直至隐在右舷甲板的最里面,抓着船舷几乎到额头的穿线,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两个军士看自己,赶忙开口:“嘘,不要告诉先生。” “一壶酒。” “成交。” 马三宝松了一口气,踮起脚尖看了过去,不由得脸色一变。 百步之外的海水已开始泛红,破碎的木片乱七八糟地浮在水面之上,不少脑袋在海面之上起起伏伏,有人在挣扎地喊叫,有人在哀嚎。数不清的船争先恐后地在逃跑,不知什么变故,有些船突兀地侧翻,甚至还有大点的船,直接撞开小船开了过去…… 这就是战场吗? 也没什么恐怖的,先生还不让自己看。 萧成站在顾正臣身旁,低声说了句话。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向萧成:“将他抓过来。” 一艘船上,什么人在走动,来去多少人,怎么可能会逃脱萧成等人的眼睛,马三宝还没感叹两句,就被提到了顾正臣身旁。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马三宝,问道:“我记得吩咐过,让你留在船舱里!” 马三宝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子,握在手中,伸出给顾正臣看:“先生,我有水师的腰牌,我是水师的兵!我也要战斗,杀倭寇,杀倭人!” 顾正臣伸手接过,看了看牌子上的“东南水师”四个字,翻过来又看到“总兵亲卫马三宝”几个字,刻得歪歪扭扭,摆明了是一眼假的东西,顾正臣微微摇头,看着马三宝,沉声道:“你确定要留下来?” “我确定!” 马三宝坚定地喊道。 顾正臣抬手,将马三宝刻的木牌子丢到了海中,冷冷地说:“私自刻腰牌可是犯法之事,这东西你也敢碰?” 马三宝委屈地看着顾正臣,眼神暼向严桑桑。 严桑桑在这个时候并不会说话,何况坚持将马三宝留在船舱里的人,就有严桑桑一个。 顾正臣沉声道:“那你就留下来吧,这是对你的惩罚!但是——若是你坚持不住,当了逃兵,回了船舱里,你最好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未来也别想再上我的船!” 马三宝激动起来:“我才不会当逃兵!” 严桑桑着急起来:“他太小了,见不得——”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严桑桑:“开国之战时,烽火连天,数十里无人烟,你说那时候的孩子,谁没看到过遍地的尸体,谁没挖过坑,谁又没埋过人!就说沐英,他八岁的时候,见过的死人还少吗?他十岁了,想见,那就让他见一见!到底是石,还是玉,打磨打磨才知道!关胜宝!” “在!” “确保他——看完这一场战争!” “领命!” 关胜宝出现在马三宝身后,马三宝如愿以偿,站在了船舷侧。 王良走至顾正臣身旁,快速地说:“前面开始出现浮木,蒸汽机班正询问,是否需要熄火以保护螺旋桨。”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些木头,还不足以损害到螺旋桨吧?” 王良侧身。 班正狄正心走了出来:“桨叶毕竟有些薄,卷起水流时若将碎木吸进去,很可能会伤害到桨叶,继而损失动力。” 顾正臣问道:“若是桨叶坏了,更换需要多久?” 狄正心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里没有大型船坞,一旦桨叶损坏,要么找寻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为临时船坞,比如退潮时选择搁浅更换,涨潮时可以离开。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法子,但不好做到。” “什么法子?” “直接在水中更换螺旋桨,这需要吊具下放到水中,还需要水性绝佳的军士配合拆卸、安装螺旋桨。因为水下不能呼吸,拆卸、安装要求又高,这种法子根本就没尝试过。” 顾正臣指了指志贺岛方向:“倘若当真损坏了,那就去那里更换吧。现如今追击倭寇时,怎能减速度?传令,所有船只,全速追击!至于你们,盯紧蒸汽机,这才是极限的测试!若连这一关过不去,那日后还如何投入战争?” 狄正心肃然道:“明白!” 气鸣声一串串拉响,船只开始加速。 马三宝看到身旁的军士纷纷拿出武器,清一色的弓箭。 随着距离拉近,马三宝终于看清楚了海面上漂浮的黑点点是什么了! 这是一颗颗的脑袋! 眼前,一个脑袋就这么飘着,两眼瞪如铜铃,空洞洞的,腹部还在冒着血,随着海水流动,似乎尸体还在动弹。 马三宝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是死人,好可怕的死人! 目光一动,便看到了另外两个尸体,一个尸体眼眶里插着铸铁碎片,整个人的嘴巴张开着,似乎是疼痛至极,绝望呐喊而亡。另一具尸体趴在一块木板上,后背汩汩躺着血,海水变红了又被冲淡。 “啊——” 木板上的人猛地抬起头喊了一嗓子。 马三宝骤然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身体却如同撞到了一堵墙,随后被一只手提着摁到了船舷上,关胜宝的声音传出:“看清楚了!” 咻! 一支箭射出,刚刚还没死透的人,嘴巴里出现了一支箭,随后身体离开木板,滑落在海水之中。 马三宝挣扎着,脸色变得如白纸一般。 杀人! 恐惧,慌乱,却又被强制挂在这里。 马三宝只感觉胸口一阵不适,刚想转身跑去吐,却被关胜宝抓着脑袋朝船外摁去,半个身子探出外面,马三宝看到船身下,有好几个尸体,面容恐怖地盯着自己,极度恐惧之下,忍不住吐了出来…… 随着船只行进,船上的箭越射越多,不管是露头的,还是有点动作的,不管是轻伤的,还是没伤的,但凡是个活人,谁也逃不过一箭死,若是逃过了,那就再补一箭。 顾正臣看着被摁着观看战争的马三宝,神情冰冷地说:“你现在知道,待在船舱里面,是多好的一件事了吧。晚了,无论你想不想,来到了甲板,你就需要看完这里的一切。马三宝,欢迎来到——修罗场!”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好像,打雷了(一更) 平日里看着憨厚老实、说话和气的军士,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冰冷。 冰冷的眼神,冰冷的神情,冰冷地抽出箭,冰冷地射杀,怪不得死亡是冰冷的,因为杀心是冰冷的,武器是冰冷的…… 马三宝再次吐了出来,刚吐完,擦掉因呕吐难受引起的眼泪,就看到了一旁的大福船率先冲了过去,一艘倭船在大福船的撞角之下,连一瞬间都没坚持住,瞬间四分五裂。 倭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几人朝着大海跳去。 刹那—— 箭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人落海时,至少有三人已是重伤。 强大的动力让大福船如同猛虎,在羊群里肆虐,随意一个侧击,倭寇的小船硬生生被撞断,上面的倭人被撞到海水之中就没了动静,有些倭人落在海水里,冒头便是个死。 这个距离,水师将士的准头相当高。 宝船如一座山压了过去,撞开了破碎的浮木,许多浮木、木板汇聚到宝船船身两侧,随着一个浪头打来,浮木直接被打散开来。 涨潮时刻。 但还是有一些浮木、木板出现在了螺旋桨附近,当接触到桨叶片时,木片被高速旋转的桨叶片瞬间打断,顺着尾流喷了出去。 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倭寇,邓愈微微摇了摇头,感叹道:“就他们这点本事,到底是如何多次进犯大明沿海,又是杀了不少百姓,甚至是杀了不少军士的!” 顾正臣用望远镜看了看,给王良吩咐了一句之后,对邓愈道:“那不一样,他们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时,自然是占尽上风,面对沿海军士时,他们也能凭着拼命的手段,杀戮一番。毕竟都是人,砍一刀谁都得流血。可面对他们从未见过庞然大物,还喷着黑烟,他们战斗的意志被摧毁了。” 朱棡填充着火铳的铁子,笑道:“宝船的庞大,黑烟的恐怖,先声夺人的神机炮,别说是什么倭寇,就是高丽水师、安南水师,那也扛不住。再说了,贼偷入宅怕主人家有动静,这些倭寇不也得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嘛。” 杀人对朱棡来说,似乎没什么压力。 就这一会,他射杀了两个倭人了,看他那神情,多少有点兴奋。 倭寇从恐惧不前,到溃不成军,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就两轮火药弹的间隔时间而已。 顾正臣的目光越过逃命的倭寇,看向远处的博多湾,海湾的背后便是筑前! 一旦登陆,可以直接威胁太宰府,而那里——据说是仿照大唐时期的城池样子,筑造出来的城池。这个时候,岸边的人,也应该注意到博多湾里的情况了吧? “发射!” 随着赵海楼的命令下达,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响彻海天之间,如同雷神降临在这一片海域。 火药弹如同流星划破长空,砸在了准备登陆玄界岛的倭寇船只或岸边,随后爆炸声此起彼伏,在阳光下,火光并不显眼,但血光却很明亮。 这一轮打击之后,刚想去玄界的倭寇再也顾不上,开始朝着博多湾深处划去。 很显然,玄界岛上也不安全,那就只能去博多登陆了! 阿只拔都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群宛若妖怪的东西已经杀了过来,还时不时发射令人肝胆俱裂的神秘武器,那如雷的声音,就像是妖怪的咒语,那杀人的铁东西,就是妖怪召唤出来的恶魔! 身边的人已经茫然不知所措了,眼昏耳聋,如同只是行尸走肉,机械地划船。 又一艘船被击沉,又一群人被炸死。 藤经光冲着阿只拔都喊道:“那船上有人,会放箭,该不会是高丽人的船吧?” 阿只拔都回道:“高丽人若是有这种船,你他娘的上次能逃出来?就那点地方,怎么可能有这种庞大的船!再说了,这种要命的雷声到底是什么?” 藤经光也不知道是什么,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这也不怪阿只拔都、藤经光没见识。 要知道日本国这里,第一次见识火器,那还是在一百多年前,忽必烈第一次征讨日本时,在对马岛、壹岐岛用过火器,后面就被狂风大浪给赶走了,第二次火器都没怎么用,狂风大浪又来了…… 打那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再没有接触过火器。 不能从高丽那里认识? 开什么玩笑,高丽三年前才开始设置火?都监,也就是说在这之前,高丽连火药都造不出来,还玩什么火器。 唯一接触过火器的,是去大明的倭寇。 但去了大明的倭寇,混得好的不会回日本国,混得不好的已经死了,更回不来。 说到底,不管是日本九州的,还是本州的,没有人亲眼看到过火器是何物,加上南北朝对峙几十年,打来打去,底层的人连吃饭都是问题,更不可能翻阅百年前陈旧的文书,即便是那文书里,也不可能记录大明先进的神机炮。 百余年,好几代人不知火器为何物,指望这群倭寇有见识,那才是怪事。 日本人真正接触到火器,还是在永乐时期,后来靠着非法“进出口”买卖,才逐渐有了火器。 “快划船!” 成清扯着嗓子喊,西谷尺的肌肉鼓起。 不是说小船速度快,大船速度慢吗? 为啥他们那么大的船,速度一点都不慢!加上那震耳欲聋的杀人武器,到底是什么妖怪! 石筑地。 正哼哼着曲调,手中舞动画扇的今川仲秋突然听到一阵阵滚雷声,赶忙看向海面,问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毛利元春迷茫地踩着石头,眺望着博多湾:“好像,打雷了。” 今川仲秋看了一眼晴空,刚想说话,就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些船只,歪着头,眯着眼仔细看着,陡然一惊,破音道:“阿只拔都带人杀过来了!快,调动人手!” 毛利元春万万没想到,阿只拔都竟然敢背刺北朝! 说好的,给你们粮食别闹事,粮食你们吃了,现在转身就要闹事了?娘的,说什么去高丽,信了你们,权当我是蠢货啊! 来人,赶紧来人! 守住博多!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博多守卫战(二更) 对阿只拔都、藤经光等人,今川了俊并不完全信任,但在综合考虑之下,还是给了这些人相当的容忍与支持,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这才派了自己的亲弟弟今川仲秋与毛利元春坐镇石筑地。 这原本只是防范于未然,不打算用上的,何况阿只拔都昨天还派人说了今日一早出海,确实也看到他们出海了,怎么着,一打雷,你们就打算跑回来,抢太宰府的粮了? 今川仲秋、毛利元春调动了五千余人,分散在石筑地之后,大弓纷纷准备好,随时准备战斗。 毛利元春盯着远处的海域,脸色一变,声音有些颤抖:“那、那是什么东西?” 今川仲秋看去,瞳孔猛地放大。 两艘如山一般的东西正在快速接近,庞大的身躯,几乎以为是一座小的岛屿,那喷出的黑烟,看着有些眼熟。 “莫不是——” 今川仲秋打了个哆嗦,喊道:“该不会是火山要爆发了吧!” 火山喷发之前,有时候也是有烟柱的,随风一吹,那样子和眼前的情况,差不太多。 毛利元春看了一眼今川仲秋,很想骂人。 这他娘的是海湾,是海,你家火山在海底吗? 另外,你见过会在海上面跑路的火山吗?这分明就是我们从未听闻过的妖怪啊! 毛利元春有些不安,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今川仲秋咬牙道:“大哥交代过,绝不允许阿只拔都的人登陆博多,只要他们敢来,那就杀!” 志贺岛方向,只要有船向那靠近,就会有从天而降的铁物飞过去,最诡异的是,那东西明明落海水里了,还能炸出大的浪花,人即便不死,也会在如此惊人的动静下乱动,将船给弄翻了。 还有两艘冒着黑烟的船沿着志贺岛的岸边追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粗大的木头陡然出现,船眨眼之间就破碎了,甚至多少人都被木头一起给串了…… 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大海之上,甚至还有疯了的,直接切了肚子。 “去博多,上岸就安全了!” 阿只拔都喊着,催促着倭人快点。 岛上没什么纵深,跑不掉的,但去了博多,只要跑出去十余里,不信这怪物还能追过来,再说了,这些人已经被打残了,铁定是扛不住了,那就只能让筑前的人试试。 北朝的今川了俊不是很厉害,他不是九州探题嘛,想来他应该有些手段。 若是连他也打不过,那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北朝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一个是南朝的长庆天皇! 不过在阿只拔都看来,最有希望的还是长庆天皇,因为他手中握着八咫镜、草薙剑、八尺琼勾玉这三件神器,据说可以消灭一切妖魔鬼怪。 可问题是,足利义满、长庆天皇都不在九州。 所以,这个时候只能逃命,寄希望于今川了俊。 藤经光喊道:“博多就在眼前了,可我们想要登陆,就必须过了石筑地才行。” 阿只拔都扯着嗓子,对前面的船只喊道:“去告诉今川仲秋,就说我们需要上岸,让他们放行!” 成清听到了阿只拔都的话,通红的目光看向博多石筑地,喊道:“后面有妖怪,前面是石筑地,是回头喂了妖怪,死在这里,还是去石筑地,你们想清楚了!” “去石筑地!” 西谷尺等人喊道。 成清挥舞着倭刀,指着前面的石筑地,喊道:“告诉石筑地的人,我们要上岸!” 一船的人齐声呐喊。 声浪起来,传达到了最前面的倭寇船上,小头目西野距离石筑地已不足八十步,已看到了今川仲秋等人,喊道:“我们要上岸,让开,让开!” 今川仲秋一抬手,身旁就有人回应:“这里是筑前之地,没有探题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上岸,退回去,否则,杀!” 退? 西野回头看了一眼,娘的,这后面一群船在过来,你让老子怎么退!就现在这情况,只要减速,说不定就被人给撞散了,还退! “快划船,上岸!” 西野听到后面再次有雷声传来,赶忙催促。 今川仲秋、毛利元春等人见这群人疯了一般朝着石筑地而来,眼看过了五十步,毛利元春亲手用大弓射了一箭,打在了西野的船上,喊道:“不准再上前!” 西野咬牙,抓起大弓便射了回去! 叮! 箭射在了石头上。 毛利元春恼怒不已,躲在石头后面喊道:“给我射死他们!” 筑前军士纷纷踩着石头,手握大弓,抽出箭,瞄准西野等人就射了过去! 西野身中两箭,狞笑着抽出一支箭,丢在海水里,喊道:“太宰府有粮食,有女人,杀光,抢光!” 这一嗓子出来,原本只是溃逃,上岸避难的性质,突然改变为想要抢走太宰府里面的女人、粮食的抢掠性质。 西野说这些话并不是有什么阴谋,而是纯纯的动员士气,每次抢劫之前都这样喊,哪里有粮食有女人,大家嗷嚎地就杀过去了,这次也一样,他们不让咱们过石筑地,那咱们就杀过去。 既然要杀过去,那就需要鼓舞士气,这才脱口而出。 但这话落到今川仲秋、毛利元春等人的耳朵里就变了性质,感情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那远处冒着黑烟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阿只拔都、藤经光带来的,攻打石筑地的妖怪! 一句话,是阿只拔都要抢我们! “给我杀光他们!” 今川仲秋下达了命令。 博多湾保卫战就此打响。 瞭望军士拿着望远镜看到这场景,赶忙通报下去。 当看到五六百艘船只朝着博多湾准备登陆,又被人从石筑地给挡住时,顾正臣也有些错愕。 邓愈呵呵笑了:“看得出来,这些倭寇并不是与今川了俊扶持的,否则这个时候应该让出路来,不至于打起来了。” 朱棡有些兴奋:“先生,让他们打,狗咬狗,死一个是一个。” 顾正臣没想到这次进攻竟是如此顺利,出现,炮击,随后倭寇就溃不成军,这一路追过来,明军还没遇到一次像样的抵抗,他们倒好,一股脑朝着博多准备登陆了。 最初的计划只是关门打狗,现在好了,成坐船观狗斗了。 顾正臣忍不住嘀咕:我们才是主角,你们两个配角这么抢戏,合适吗?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残酷战场(三更) 既然他们要斗,那就看着吧。 于是顾正臣下达了命令,封锁东西海域,压迫倭寇空间,迫使他们疯狂进攻石筑地。 只要倭寇不跑路,那就不要着急打,能省一点是一点,尤其是火药弹,更是一个也不准用了,床弩、火铳、弓箭招呼着,封锁住就好了。 马三宝这会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实在是吐得扛不住了。 关胜宝很彻底地执行着顾正臣的安排,一只手抓着马三宝,让他仔细看着这似是地狱的场景。 朱棡拿着望远镜观察着石筑地附近的战斗,对顾正臣、邓愈等人道:“这些倭人使用的弓,和咱们的弓很不一样啊,他们人这么矮,怎么用的弓那么大?” 邓愈看过之后,也有些诧异:“确实,这弓比咱们的弓都大。” 日本弓,多数是大弓,与中原弓有不小的区别。 中原弓立起来,高度差不多到腹部,可这些大弓立起来,一般都到倭人脑门上了,甚至可以说,相当数量的大弓,比倭人还高一头。 这种弓优势很明显,杀伤力大,洞穿能力强。 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射程不够,五十步以内称雄可以,五十步以外,威力锐减。 在百年之前的那场战争中,这群家伙拿着大弓射箭,全落水里了,挨了一顿箭雨之后就扛不住了,若不是大风相助,这些岛屿,到现在说什么都是大明不可分割的领土。 石筑地确实如同一道坚固的护栏,挡住了疯狂的倭寇。 许多倭寇还没下船就被射杀了,部分倭寇侥幸上了岸,也会被射杀在岸边,连石筑地的石头都摸不着。 顾正臣微微凝眸,轻声道:“那个指挥作战,身着盔甲的,应该就是阿只拔都了吧?” 邓愈找寻了下,笑道:“若不是他,估计也没其他人了。” 倭寇组织和军队组织有很大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带头的,有一定的战利品分配权。其他人没盔甲,就有他,不是头目那也是头目爹,不可能是其他儿子、孙子之类的,这事关系着最高威信。 穿着,后世穿的是品味,古代穿的是地位…… 朱棡问道:“要不要杀了他?” 邓愈哈哈一笑:“杀他自然是要杀,但这个时候不太合适。” 顾正臣微微点头。 朱棡眉头一动:“卫国公的意思是——让他带个头?” 邓愈颔首:“有个带头的,说不定能给石筑地上的人多制造一些麻烦……” 事实上,邓愈还是高估了阿只拔都。 在被明军降维打击之后,这群倭人早就失去了基本的组织,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存在过组织,就是为了抢劫走到一起的,是许许多多小型抢劫团伙的临时结合体。 是阿只拔都说能抢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大家这才来的,现在,阿只拔都自己也得跑路了,谁还听你的—— 哪怕是阿只拔都喊破了喉咙,也没有多少倭寇听命,依旧是自顾自、毫无组织、毫无纪律、毫无章法地冲向石筑地。 阿只拔都快疯了,这群人是不是蠢货啊。 自己带二百人抢劫的时候,还知道安排人包抄下,现在这么多人,你们就不能仔细看看哪里好登陆,哪里薄弱,哪里矮一点石头能翻过去,人家都在调人手集中起来了,你们丫的还朝着一个地方冲? 石原对阿只拔都道:“他们已经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去东面吧,我们带人突破,离开这里!” 阿只拔都点了点头,当即对藤经光喊道:“你带人去西面,猛冲过去,我们带人随后就到!” 藤经光知道这个时候容不得拖延,见阿只拔都拿定了主意,赶忙带了几艘船朝着西面进发,沿途还喊上了十几艘小船,百余人奋力上岸,拿着大弓反击石筑地上的军士。 今川仲秋发现了西面吃紧,匆忙安排人手去增援。 石筑地是一条长达数十里的防线,平日里根本就不能完全防护起来,基本上是几十步才安排一个人看着,哪怕是今川仲秋有五千人,可一分散开来,守着三至五里岸,身边的人手也显得捉襟见肘。 原本这些贼倭一股脑朝着正面来打,今川仲秋还挺高兴,可突然藤经光跑去了西面,这不得不抽人手过去,可刚派了人手挡住藤经光,就发现在一片乱象中,有一支船队去了东面,速度相当快,等到今川仲秋安排人手去支援时,阿只拔都已经带人上了岸…… 石筑地外的战斗十分惨烈,一边是筑前军士,一边是九州贼倭,一边是执行命令,一边是杀出生路。 战场之上的惨叫声不断传出,踩着海面就传到了宝船之上。 顾正臣看了一眼关胜宝。 关胜宝松开手,再也无法站着的马三宝当即瘫坐下来,畏怕地哆嗦着,看了一眼顾正臣,又低下了头,两只手不安地抓着衣襟。 顾正臣威严地说:“战场残酷吧,难看吧,令人颤抖、畏怕,是不是?” 马三宝说不出话来。 但现实确实如此,这实在是太恐怖,太血腥了。 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等惨烈的场景,听都没听过! 顾正臣背负双手:“马三宝,你听清楚了,战场之上没有仁慈,没有善良一说,敌人也不会看你是不是一个孩子!只要你出现在战场之上,那就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会毫不犹豫——砍掉你的脑袋!你若不想死,就应该拿出勇气来,任由死亡在你耳边咆哮,你也能挥出刀,射出剑,也能从容不迫地,消灭敌人!” 马三宝紧握着拳头,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在颤抖,根本不听使唤。 顾正臣看着马三宝,沉声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水师军士,水师什么时候有你这种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怂货了?” “我不是怂货!” 马三宝喊道,两个拳头猛地捶打着双腿,在双腿不颤时,一只手扶着船舷站了起来,稚嫩的脸庞依旧苍白,但一双眼却很是坚定:“我是大明水师的人,我不是逃兵,也不是怂货!”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马三宝的腰牌(四更) 腿在颤,手在抖,甚至连上下的牙齿都在磕碰。 可即便这样,马三宝的双眼依旧盯着顾正臣,笃定如钢。 顾正臣注视着年仅十岁的马三宝,他确实是个孩子,让他经历这一切实在是太早,可以说,有些残酷。 但—— 不敲打的铁,不可能有锋芒。 不雕琢的玉,不可能成大器。 必须忘记他孩子的属性,才能让他一步踩碎同龄人的童真,知道这世界另外一副模样。 顾正臣给了萧成一个颜色。 萧成拿出一把火铳,递至马三宝面前。 顾正臣指了指海面:“证明自己!” 严桑桑有些着急,刚想上前,却被萧成侧身给拦住。 这个时候,不允许任何人干涉。 马三宝接过火铳,看向船外的海面,有几个漂浮的倭寇正趴在木板上,惶恐不安地看着自己这里,海水不断染红,说明他们已经负了伤。 杀人吗? 马三宝没有用过火铳,只看到朱棡使用火铳,单纯地对准,勾动扳机,就能实现发射。 书籍里有说起过这类火铳,是远火局制造的燧石击发火铳,最初分量沉重,但后来改进之后,使用了木铁材质结合,分量变轻了不少。 马三宝看向顾正臣,这个时候的先生显得很是冰冷,往日里他再严肃,也不会让自己害怕,可这一次,害怕了。 顾正臣抓着火铳,直接摁在船舷上,对准了水面之上的倭寇,沉声道:“怎么,不敢动手吗?” 马三宝身高有些不足,踮着脚尖的身体一阵阵颤抖。 “帮他!” 萧成上前,抓住马三宝的手,放在扳机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动下去,火铳管猛地喷出铁子,水面上的两个倭寇随之中弹,就连海面之上也弹出不少水花。 顾正臣抓走火铳,将其还给了朱棡,对站立不稳差点摔倒的马三宝道:“你想回船舱吗?” 马三宝出神地看向海面,那里两具尸体,就这么在海水中,起起伏伏。 呕—— 马三宝趴在船舷上,再次呕吐出来,这次胆汁都流了出来。 顾正臣上前一步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将手放在身后,紧握着拳,沉声道:“将他送回船舱吧!” “我不回去!我要战斗,我恨倭寇,我还要杀倭寇!” 马三宝擦了下嘴,倔强地喊道。 “他交给你了。” 顾正臣深深看着马三宝,微微点了点头,侧身看向严桑桑吩咐了一句,随后对王良吩咐道:“海面之上,不准有倭寇的活口!杀!” 王良领命,随后便是弓箭、火铳的射击,不管是怎么落海的,他们的结果都是一个—— 死。 落水的倭寇根本没反击的能力,只能任由宰割,水性再好,也躲不过接连的箭矢,再说了,这不是晚上,而是大白天,晚上借着夜色还能潜水逃走,这大白天,让他们跑能跑到哪里去,外围还有两艘大福船游弋,跑远点都没机会。 严桑桑想要将马三宝带回船舱好好休息,消化消化今日所见,可马三宝不愿回去,央求着,这才留在了桅杆下坐着,身体时不时抖动下。 取来一件外袍,给马三宝披上。 严桑桑坐在了马三宝身旁,轻声道:“不要怪你先生严厉,他这样做是希望你能早日长大,可以担当重任。” 马三宝看向严桑桑,摇了摇头:“严阿娘,我不怪先生,我怪自己,我害怕了,若不是被关大哥摁在那里,兴许我早就站不住了。我觉得,害怕会让先生失望,会被赶下船,我不想下船,我想去大海深处看看。” 严桑桑莞尔一笑:“你不是很勇敢,说要战斗,要杀倭寇,怎么怕了?” 马三宝将头低下:“我想战斗,但我害怕死人,那些死人的样子好恐怖,我,我——吐了好多次,先生一定会对我失望。” 严桑桑含笑,从腰后取出一块腰牌,递给马三宝:“你看看这是什么?” 马三宝不安地看去,只见一块水师腰牌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刻着的不是什么“东南水师”,而是“大明水师”四个字,不由愣了下,问道:“为何是大明水师,典籍上分明写的是东南水师。” 严桑桑将腰牌交给马三宝:“船上不少典籍是几年前搬上船的,有些东西记录得并不准确。收好了,这是你先生对你的肯定。” “我的?” 马三宝惊讶不已。 严桑桑反问:“难不成是我的?” 马三宝看着手中的腰牌,眼泪顿时流了出来,抽泣起来:“严阿娘,我现在是大明水师的军士了,对吗?” 严桑桑点了点头:“没错。” 马三宝想笑,又想哭,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挤在小小的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大明水师的人! 我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死人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他们能站在那里岿然不动,我也能,他们能杀倭寇为百姓报仇,我也能! 可刚想起身的马三宝,身体一软又摔在了甲板上。 严桑桑起身,伸出手抓住马三宝的胳膊,微微发力便将马三宝扶了起来:“你现在太虚弱了,走吧,我们喝点粥,至于外面的事,不用担心,就这些倭寇,还不足以给水师带来威胁。” 马三宝根本拒绝不了,别看严桑桑没有萧成、关胜宝那般看着就不好招惹,但马三宝见过严桑桑的本事,头顶的银叶子摘下来,随手就能入木三分,这要是对人……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马三宝瘦弱的背影,嘴角浮出笑意。 邓愈拱手:“这是一个可塑之才,未来可期啊。” 顾正臣回道:“未来是否可期不清楚,但希望我没有揠苗助长,急于求成了。” 邓愈摆手,凑上前,低声道:“人没吓傻,说明抗住了。抗住了,就过了这道坎了。只不过,你如此重视他,是不是对其他人不太公平?” 赵海楼、王良、秦松、梅鸿等人,这可都是一时之选。 顾正臣含笑:“他们管二十年大海,二十年后还是需要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说到底,这世界——终归属于年轻一代,我们都会老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倭人:红腹当(五更) 太宰府。 铺席梅花树下。 今川了俊拿着梅花枝,在地上画了一幅草图,对大内弘世、山内通忠、吉川经见等人道:“从室町幕府送来的消息来看,身在吉野的南朝天皇最近并没什么动作,征夷大将军准备在今年年底,先在关东地方做些动作出来,命我们在明年择机夺下肥后隈部城,将南朝在九州的势力拔除。” 山内通忠、吉川经见等人自信满满。 吉川经见更是豪言:“南朝已经坚持不了几年了,一统是大势。” 山内通忠连连点头,附和道:“九州已乱了好多年,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今川了俊抬手,刚想指点江山,便见今川贞臣匆匆走了过来。 三十余岁的今川贞臣,也颇带几分文人气质,至今川了俊身旁,欠身道:“父亲,石筑地传来消息,阿只拔都、藤经光等人并没有出海,而是率领贼兵,朝着博多发动了进攻。” 今川了俊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你说什么胡话,阿只拔都怎么可能进攻石筑地!” 这是不可能的事。 阿只拔都、藤经光等人只是贼,他手底下的人,也就那点抢劫的本事,欺负欺负手无寸铁之人还行,想要挑战筑前的武士与军士,那是取死之道! 他们在博多湾外集结,今川了俊没有多大担心,就是料定了这群人欺软怕硬。就算是借给阿只拔都几个胆,他也不敢对筑前动手! 否则,一旦消灭南朝,整个九州都将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阿只拔都将再无立身之地! 现在南朝都不敢大声说话了,阿只拔都但凡是想靠着抢劫过日子,他就必须给自己老老实实的,因为筑前、肥前等,无论是抢高丽,还是远去明地,这里都是最合适的出航地。 他敢对自己下手,岂不是不想在这里混了? 今川贞臣看着质疑的父亲,言道:“我也以为是误报,派人去核实,可核实的人还没回来,石筑地已经派了第三波人前来告急,我这才不得不相信,赶忙过来通报父亲。” 三波告急? 今川了俊深吸了一口气,守护石筑地的是自己的弟弟今川仲秋与毛利元春。 今川仲秋虽然有些邪魅,可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毛利元春是沙场老将,相当稳重,更不会随意告急。 难不成—— 阿只拔都这家伙当真要反,要闹事? 今川了俊肃然道:“集结三千军士,我亲自带人过去看看!大内弘世,吉川经见,你们随我去!” “领命!” 大内弘世等人答应。 今川了俊、大内弘世、大内义弘等人纷纷上了马,催马而行,身后军士跑步跟进。 石筑地。 藤经光发现自己被阿只拔都给骗了,那家伙明明说过来支援,结果却跑到了东面去了,感情是拿自己吸引军士了。 但这个关头根本没空诅咒阿只拔都,藤经光眼见身旁的人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崩溃,于是发了狠,抓起一具尸体当盾牌,嚎叫着冲了过去。 筑前军士的箭纷纷射到尸体之上。 眼看到了石墙边,直接将尸体抛了过去,随后踩着一具尸体便一个跳跃,一只手伸出抓住石头,另一只手挥舞起倭刀,将刚冒头的筑前军士给砍伤,翻过石墙,连翻砍退几个军士。 趁着这个间隙,又有五六人过了石墙,而这里的突破,极大鼓舞了倭贼的士气,又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助阵。 缺口就此打开! 今川仲秋见状,当即拉过身旁的隼人,命令道:“若是让探题知道他们登上了博多,我们会有大麻烦!所以,我要他们死!” 隼人抽了下倭刀,冰冷地回道:“他们——不会有活人。” 藤经光原以为过了石墙,便能杀出一条路逃出生天,可不成想,周围的筑前军士是越来越多,哪怕是身后已经有二十余人了,也被人围在里面,根本杀不出去。 正忧心忡忡,军士让出了一条道,一个身着红色腹当的武士走了过来,缓缓抽出倭刀,狞笑着喊道:“藤经光,博多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红腹当!” 藤经光脸色变得极是凝重。 若是顾正臣在这里,看到这腹当一定会笑,什么腹当,这不就是肚兜…… 确切地来说,是肚兜型的铠甲。 南北朝时期战争频繁,已经不太兴盛使用几十斤重的大铠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十分轻便的腹当,这玩意主要保护区域就一个——腹部。 胸口不管,后背不管,专门给肚子设计的。 这要在大明,估计铸造的匠人都能被砍了脑袋。 可这里是日本国,倭人嘛,肚子很重要,要不然“忠义凛然”的时候,他们喊的都是剖腹自尽,而不是抹脖子、刺心、上吊、自焚啥的,毕竟人家认为,灵魂就在肚子里…… 剖腹,按照他们的说辞,其实就是拿出灵魂给谁看看。所以战场上,不需要其他防具了,加上打仗打得太穷了,索性护住灵魂居所,不让别人给剖了就够了。 一般腹当就是两铁片用绳子一勒,就成了,黑颜色为主,可这种红腹当,那可极是少见。 藤经光听说过,在今川了俊身边,有三百红腹当,是极为厉害的武士,他之所以能坐稳九州探题,就与这些红腹当有关。 原以为只是传闻,从不曾见过。 可今日,竟正面碰上了! 藤经光抬手指了指海面:“这次进入筑前绝不是我们的本意,而是那里有妖怪,他们逼着我们、赶着我们来的!你也看到了,那黑烟在滚,你也听到了,那雷声阵阵!我们没有神器,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逃命!” 隼人冷冷地看着藤经光:“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但这不是你们踩踏到这里土壤的理由。所以,你,你们——必须死!太宰府的命令,需要彻底执行!” “执行你全家,给我杀!” 藤经光知道事无法善了,当即指挥人朝隼人杀去,自己则拦住两人,朝着反方向杀了过去。 惹不起,咱就跑! 藤经光抓住了时机,骤然出手,确实奏效,眼看即将杀了出去,前面没了人手,突然之间,感觉脸颊一热,侧身看去,身旁的人已然丧命! 噗—— 刀从后面刺穿了藤经光的腹部。 隼人阴森地说:“你能从高丽人手中逃走,可你不能从我们手中逃走!你看到了吧,探题带人来了,我该回去交差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来的是明人(一更) 藤经光重重倒在地上,一张脸扭曲着抬起,看到了远处的烟尘滚滚。 那个恐怖的男人来了! 今川了俊带人催马而至,停在了一里外的高坡处眺望。 博多湾内,许多船只上已没了活人的影子,在石筑地的滩头位置,到处都是尸体,尤其是靠岸的海水里,漂浮着的尸体与散落的船只混杂在一起。 战斗还在进行,甚至可以听到叫喊声。 只不过—— 站在开阔高处,遍览全局,战斗已是接近尾声,这些海贼将会被彻底消灭。 大内弘世抬着手,指着博多湾的海面远处,有些惶恐地说:“那是什么,如此巨大!” 今川了俊面色凝重,目光凝聚在那出奇大的东西上,站在这个位置上,将其与更远一些、西面的能古岛对比,似乎相差不多。 “是船吗?” 今川了俊拿不准,那东西实在是太过庞大,如岛一般,最诡异的是,那东西还在喷黑烟。 “过去吧。” 今川了俊强压震惊,带一干骑兵率先抵达石筑地。 今川仲秋、毛利元春赶忙带人迎接。 今川了俊威严地看着今川仲秋、毛利元春等人,抬手指了指博多湾内的宝船,问道:“那是什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今川仲秋苦着一张脸:“应该是船,上面有人,至于是什么身份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庞大的船?” 大内弘世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有人! 甚至可以看到他们偶尔会放箭,将海里的海贼射杀或补上一箭。 是人,是船,那就好办了。 今川了俊看了看,问道:“如此说来,阿只拔都、藤经光与那里的人并不是一起的,换言之,是那里的人,在逼迫阿只拔都杀过来的?” “这——大哥,海贼们可是亲口说了,要抢掠太宰府,所以我们才出手的。” 今川仲秋解释道。 毛利元春在一旁点头,说了句:“我也听到了。” 今川了俊并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只不过看这场战斗,多少有点被人借刀杀人的意味,于是问道:“阿只拔都、藤经光人呢?” “藤经光死了,阿只拔都——趁乱不见了。” 今川仲秋低头。 今川了俊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严厉地喊道:“不见了?他可是随时可以拉起一支海贼的人,你现在告诉我不见了?派人去找,去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跑了!” 今川仲秋赶忙答应,安排人去追找,眼见大哥还在动怒,赶忙说:“抓了个小头目,兴许可以问问。” 成清被带到了今川了俊身前。 经过一番问询,今川了俊终于明白,阿只拔都确实确定了出海抢掠计划,先抢马再抢粮,而且已经信心满满出海了,只不过刚走出去没多远,就遭遇了黑妖船,为了活命,不得不登陆博多湾…… 换言之,阿只拔都、藤经光并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登陆博多,与太宰府对抗,而是被迫无奈,生死危机之下,想要一条活路,仅此而已。 今川了俊心头窝着火,这就是被人利用了。 别看杀了不少海贼,甚至还俘虏了一些海贼,战果辉煌,可石筑地的损失也不小啊,战死二百余,伤了七百余。这还是有石墙挡了挡,若没这石墙,自己的损失将会更大。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远处船上的人! 没有他们,阿只拔都等人早就出海了,自己还能运作运作,日后充当老好人,以协助李成桂打击海贼的名义,开展双方贸易,多换点武器过来,被海贼打疼、折腾惨的高丽肯定会答应。 现在好了,能不能和高丽人开展贸易这事不好说了,自己还凭空蒙受了损失! 想起之前的粮食,看看现在死去的武士,今川了俊有些肉疼,盯着远处的宝船,喊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两艘大福船朝着石筑地方向而动,破碎的船、漂浮的尸体被撞至两侧,或被压至海水之中。 今川仲秋赶忙护住今川了俊,喊道:“准备战斗!” 今川了俊推开了今川仲秋,上前一步看着不断逼近的大福船,盯着上面随风飘动的将旗,见上面写的是一个“秦”字,不由得脸色一变,惊呼道:“高丽的船?” 高丽并没有自己的文字,使用的是汉字,将旗也是一样。 看到汉字,自然就想到了高丽。 第一时间没想到大明,实在是因为大明距离九州距离遥远,不太可能出现。但高丽不一样,他们距离近,偶尔还是有些交道。 秦松将船只停在了石筑地八十步左右开外,安排军士喊话。 二十余军士齐声呐喊:“倭人犯我大明,当诛灭之!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命尔等速速投降,否则战端一开,杀无赦!” 响亮的声音踏着海水而至,在石筑地之前猛地一脚,一个浪头打出,撞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今川了俊听不懂对方说什么话,侧头看向吉川经见。 吉川经见曾钻研佛法,跟着高僧修习,而许多传世佛经都是汉字所书,不懂汉字,想翻阅高深的佛经都做不到,待听清楚船上的喊话内容之后,吉川经见紧张地看向今川了俊:“他们不是高丽人,而是——明人!” “明人?” 今川了俊震惊不已。 明朝的船怎么会开到九州筑前来,这不对啊,神风呢,神风不是保佑我们的吗?这如此庞大的战船都开过来了,神风你倒是吹起来,将他们弄沉了啊! 大内义弘眼神中充满战意,盯着远处的船只,跃跃欲试。 明朝的人啊! 昨天还说起过这群人,不成想今日他们就来了。 就是不知道主将是谁,若是那顾正臣来了,说不定还能比试比试,看看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是他还是我! 大内弘世可没儿子这么乐观好斗,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吉川经见神情有些不安:“他们还说,若是我们不投降,就杀了我们。” “投降?” 今川了俊猛地抓住腰间的倭刀。 让我投降? 我南征北战多少年,带出来的军队何其英勇! 谁不服我,我就弄死谁,比如那少贰冬资,不听我的调遣,吃饭之间我就要了他的命! 现在你们这些明人,竟要让我投降? 简直是笑话! 今川了俊沉声道:“告诉他们,投降不可能,敢进犯石筑地,他们就别想活命!”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第一次战斗(二更) 宝船旗舰,牙旗猎猎! 邓愈将望远镜伸出,又给缩了回去,反复动作着,对顾正臣言道:“打倭寇,确实没什么问题。可现在倭寇基本上灭了,岸上的可就是北朝的武士了,杀了他们不难,就怕有朝一日文官得知今日情形,对你不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文官那群人,打探消息的能力很是出色,写黑材料的能力更是一流。 顾正臣看着退朝中的海水,言道:“卫国公,还是那句话,杀海贼,不足以立威,更不足以形成威慑。要威慑,那就必须打疼了,彻底让他们有了阴影才行。” 邓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纳哈出就是最好的例子,可问题是,打纳哈出是奉命出征,这里可没皇帝旨意,属于擅自行动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求一个周全,大可先回去请旨。” 邓愈劝说。 顾正臣敲了敲船舷,坚定地说:“我怕陛下不给旨意,更怕我回去之后,就没机会来到这里了。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必须给他们一个血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惹急了,后果是不好办的!” 老朱的心态不好捉摸,倭寇进犯多少年了,也不见他说一次要收拾日本国。 说到底不是明朝的水师不行,而是“前车之覆轨,后车之明鉴”,覆轨的元廷水师很惨,那老朱能不明鉴嘛,好不容易水师有了些家底,万一重蹈覆辙…… 再说了,老朱现在就一个心思,早点准备好,早点去美洲弄农作物回来,别说什么日本国了,就是现在买的里八剌站在长城外举办篝火晚会,估计也不会节外生枝,该防还是防,没大的动作。 机会不多,该做就做。 大不了全给他们扣上倭寇的帽子一起弄死,等文官知道了又如何,有本事说,就应该有本事带自己指认现场去。 邓愈眼见无法说服顾正臣,索性也不再劝,拿出一份舆图,展开了说:“我们现在是在博多湾,要从这里登陆的话,必须通过石筑地。你也看到了,倭寇想要上岸,被石筑地后面的武士射杀了不少,损失很大。我们虽然有火器,可想要毁伤石头后面的武士还是有些困难。” 神机炮角度有限,不适合大抛射。 虎蹲炮虽然适合大角度抛射,在地面之上调整几次,试射几次,也能杀伤他们。可这是在船上,船并不是完全静止不动弹的,前一次试射找准了位置,后面一次就可能打不到了。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志贺岛方向:“在那里安排人手登陆,从博多湾西岸的石筑地突破进去。” 邓愈皱眉:“我们对志贺岛内的情况并不熟悉,也不知里面有多少倭军。” 顾正臣笑道:“若那里当真有大量倭军的话,神机炮发射的时候,他们应该早就冒头了,瞭望人手中有人一直在观察志贺岛,并没有发现倭人的踪迹。志贺岛很可能是被倭寇这些人折腾空了,人口内迁到了博多、太宰府等地。” 海贼可以通过船只来无影去无踪,加上抢劫行业不分白天黑夜,也没有休息日,一个外伸出去的岛屿,也没多大纵深,筑前国估计也知道,守的价值不大,索性将人口带走,外面怎么样就不管了。 就像是对马岛,沿海地带是允许海贼登陆,甚至是留下来住宿的,不是对马岛的宗主没脾气,而是没办法,今天赶走这个,明天赶走那个,后天呢? 疲惫之下,无力应对,也就认可了,想来的时候你就来,我不找你茬,你也别招惹我。 邓愈看了看志贺岛方向,微微点头:“若是没什么人的话,以水师的战力,确实不存在多少问题。”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上的太宰府,肃然道:“要立威,就必须拿下太宰府。从博多石筑地到太宰府,距离大概是三十里,急行军前进,两个时辰抵达,一个时辰结束战斗,随后打扫战场退回来。” 邓愈问道:“就这么简单?你不考虑考虑其他地方可能有倭军前来支援?” 顾正臣淡然一笑:“支援是需要时间的,不给他时间,如何来支援?这次作战,求的就是速战速决,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赵海楼的脑袋从船舷外冒了出来,插了一句:“他们就算是要支援,那也需要拦得住我们才是。不过定远侯,若是匆促进军,恐怕给不了他们多少威慑啊,左右杀不了多少倭人。我有个提议,不如放出风声,让他们先集结,我们再进取,毕其功于一役岂不是更好?” 翻身,上了船。 随后,秦松、梅鸿等人也跟着上了船。 朱棡对赵海楼的想法很是赞同,言道:“先生,这个可行。” 顾正臣想了想,摇头道:“让他们先集结,我们再出手,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你们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我们不给他们制造出巨大的麻烦,他们能集结多少人过来?” 要让倭人大范围收缩力量于一点,必须让他们感觉到明军的强大。 而要给倭人证明明军的强大,那不是在石筑地弄死几千个武士就可以做到的,必须制造出足够震惊倭人的大事件,而这个大事件,就是太宰府! 太宰府就相当于整个九州之地的首府,象征着权力、政治中心。 南朝控制着太宰府,那就是士气大涨。 北朝控制着太宰府,那就能发号施令,逼迫其他地方国臣服。 换言之,得太宰府者,得九州。 打下太宰府,就是整个九州最大的事件。 顾正臣以不容商议的口吻道:“太宰府就是我们的目标,拿下那里,在那里插上大明的旗帜,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对日本国的战斗!” 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肃然。 邓愈直皱眉:“等等,你说什么,第一次战斗,你的意思是?” 顾正臣露出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缓缓地说:“卫国公不会以为,大明百姓的血海深仇只一次战争——就能报了吧?”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倭人一律可杀(三更) 海面清寂,浮尸淌动。 秦松活动着手腕,言道:“定远侯,他们不打算投降,还放出了威胁的话,这一场仗,不打也得打了。” 朱棡、邓愈等人点头。 都已经自报家门,告诉他们是大明水师的人了,这个时候若是退了回去,可不仅仅是丢水师的脸,还丢了大明的脸。 王良走了过来,手中捏着一份文书:“瞭望军士绘制了石筑地后的情况,分析了大致兵力,这里原本应该有五千左右倭军,不久之前来了一股人手,大致三千,大部是步卒,只有五十余是骑兵,不过——” 赵海楼沉声:“不过什么,直说,吞吞吐吐。” 王良咧嘴:“不过据瞭望军士观察,他们骑的可能不是马,而是驴子。” 赵海楼错愕不已。 骑驴? 那东西能跑快了? 顾正臣咳了咳:“那不是驴,是马,只不过被驯养得矮小了。” 王良眨眼:“还能这样,咱们的挽马也比他们的高啊。” 赵海楼言道:“兴许是倭人太矮,高马爬不上去,掉下来还容易摔死,这才选择矮马当种马……” 秦松、王良对视了一眼,同时感叹道:“可怜的马……” 顾正臣审视过文书,然后递给邓愈,道:“八千左右的兵力拦路,将他们击溃之后,前往太宰府,这个时辰,算不上晚吧?” 邓愈看了看,微微点头:“天黑之前,可以回来。” 来回六十里路,对于突袭过高丽王京的将士来说,算不了什么。 舵楼。 顾正臣指着舆图,肃然下令:“此番作战,我亲自率军前往太宰府,卫国公、晋王留守宝船,参战兵力为两千六百,赵海楼!” “末将在!” “率六百人登陆志贺岛,前往石筑地!” “领命!” “其他人,听号令登陆!” “领命!” “诸位,倭人杀戮大明百姓,抢掠大明妇女,虐杀大明儿女!此仇——不可不报!” “今日作战,是为沿海百姓而战,是为靖平大海而战!此战虽无君令,但一应后果,我顾正臣一力承担!” “你们记住了,此战进退听令,不得游散离军!所见倭人,一律——可杀!” 满堂杀气弥散开来,令所有人不禁感觉到一股寒意。 “各自回去,准备作战!” 顾正臣挥了下手。 赵海楼、秦松等人纷纷换船,返回所在船只,动员军士,准备行军物资,做好战前准备。 一阵密集的鼓声后,一艘艘船从错落分布,逐渐形成一字阵型,船向南北。 随着动力输出,船队上前,在距离石筑地百步距离时转舵,调整为东西方向,船身对准石筑地,船头船尾指向东西方向。 石筑地。 今川了俊、大内弘世、毛利元春等人心头极是不安,那高大又庞大战船,就这么直接横在了眼前! 在如此战船面前,任何个人都显得十分渺小。 大内弘世手微微颤抖,问道:“这,这到底有多长,怎么感觉,竟超出了一町!” 一町可是百步余啊! 毛利元春脸色苍白:“这怎么可能!这还是船吗?” 见多识广、向来沉稳的今川了俊在这一刻也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如此战船,可以称大!如此明廷,可称大明!若是他们带着友善而来,兴许还可以学习下他们的造船技艺,可他们要的是战争! 那些船,就这么一字排开了,没有任何动静,甲板上也看不到几个人影,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守住石筑地!”今川了俊喊道,抽出了腰刀,指着海面上的战船喊道:“任何敢进犯筑前的敌人,都必须消灭在石筑地之前!” 话是如此说,可筑前军士也有些犯怵。 这次不是打海贼,海贼那几把刷子有几根毛,筑前军士心中有数。 可这明朝水师,没交过手啊,人家连如此巨大的船都给造了出来,就海湾里那点小船,随随便便碾碎了。 船都如此厉害了,人是不是更厉害? 一个个筑前军士躲在石头后面,手持大弓盯着海面。 天地之间,似是没了什么动静。 筑前西南,三里外的一棵树上。 石原对阿只拔都道:“好不容易聚集了如此多的海贼,还不出去抢一把,这就彻底没了,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吗?” 阿只拔都盯着远处的博多湾,心都在滴血。 为了这次抢劫,自己费了无数心血,用尽手段,甚至为此提前两年搜掠、制造船只!藤经光等人死了,阿只拔都并不在意,可自己的四百余人,但现在只剩下了石原一个,基本上被灭绝了! 船没了,人也没了。 东山再起? 呵呵,这可就太难了。 阿只拔都紧咬牙关,呲出几个字:“他们到底是谁!” 石原不知道那是谁,但看这架势,他们是想和筑前国的军士打一架了,眼见搜寻的军士走远了,便对阿只拔都道:“不要看了,我们还是赶紧逃命吧,万一被筑前军士发现,我们可就没机会逃出去了。” 阿只拔都刚想离开,突然之间感觉不对劲,放眼看去,凝眸道:“那是什么?” 旗舰,甲板上。 数百军士半蹲着,手握弓,背着箭壶,安静地等待着号令。 “赵海楼已带人上了志贺岛。” 王良走至顾正臣身旁,禀告道。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走至船舵旁,沉声道:“弓箭手——” “呜,呜呜——” 一阵急促的汽鸣声传入顾正臣耳中,来自远处。 瞭望军士赶忙观察,俯身道:“有船只接近,是蒸汽机!” 顾正臣走至船舷侧,拿起望远镜观察着,发现远处的海面上,确实有一艘蒸汽机正在快速驶来,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对王良道:“咱们的蒸汽机船也不多啊,测试蒸汽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吧?” 王良直揉眼。 没错,是蒸汽机船。 奇了怪,他们怎么会来博多湾,难不成,被倭寇给抢了,送回来的? 不对! 蒸汽机船测试可是有军士在的,而且测试船只所用煤炭有限,哪怕是被人抢了,也不可能跑到博多湾还冒黑烟的。 呜—— 汽鸣声再次响起。 顾正臣端着望远镜,歪了歪脑袋:“又挂了三面红旗帜,该不会是——”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送达许可(四更) “加速!” 李子发喊着,声音已是沙哑。 舵手钱壬看向一旁的海面,那里有七八具漂浮的尸体,很显然,定远侯已经动手了,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没有煤炭了!” 班正常信走出船舱,对李子发喊道。 李子发咬牙:“有什么烧什么,木头、被子、衣裳,但凡能烧的,全给我烧了!定远侯就在前面了,必须早点将消息送过去!” 常信嘴角动了动,转身道:“你的疯狂,老子喜欢!” 钻入船舱,常信扯着脖子喊道:“将修补船只用的木板拿出来,给老子烧了,若这些还不够,就给我脱光了,烧衣裳!” “是!” 一群人应声,随后黑烟变得更是浓烈。 李子发看着远处海湾之上的船,追了这么久,终于追到了定远侯的船队! 已经打起来了吗? 晚了吗? 李子发脸色有些苍白。 没有皇帝的命令,身为带兵将领擅自挑起战争,那后果极为严重,哪怕是定远侯深得皇帝信任,也未必能扛得住这严重的后果! 若是定远侯倒了,格物学院能在风雨中坚持下来吗? 没了格物学院,那我们这些人去哪里? 好不容易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希望,若因此打这群畜生毁了,实在不值啊。 不管了! 补办的手续那也是合法的手续! 再说了,皇帝给旨意的一瞬间,定远侯就拥有了打日本的权限。 貌似,应该,大概—— 虽然定远侯没领到旨意,但旨意毕竟生效了,这不应该算是擅自挑起战争吧…… 李子发拿不准,催促船再快一点。 汽鸣声不断响起。 直至看清楚了顾正臣的旗舰,李子发才命人停下蒸汽机,减慢了速度,最后一个迂回转舵,大福船与宝船旗舰保持了一个方向,隔着三十步远,李子发冲着宝船喊道:“陛下旨意,定远侯为东征大将军,准许武力征讨日本国,威慑以定太平!” 声嘶力竭地呐喊。 声音扫过长空,落在宝船之上。 顾正臣听闻之后,神情肃然,转身下令:“弓箭手——” “在!” 呼啦。 数百军士起身。 “放箭!” 顾正臣开口。 弓弯! 箭飞! 随着宝船攒射出箭雨,其他船只纷纷上的军士纷纷出手! 箭矢如云! 抛射的箭矢带着破空声,飞过海面,朝着石筑地便落了下去。 大明的军弓虽然比不上蒙古一百五十步的射程,抛射一百步没有半点问题,这个射程用来对付倭军,再合适不过…… 今川了俊没想到明军的动作如此之大,弓箭是如此密集,如此猛烈,赶忙喊道:“盾牌!” 一面齐腰高的盾牌出现在今川了俊身前,随后今川了俊便接过盾牌,蹲在盾牌后面。 大内弘世、大内义弘、今川仲秋等人都拿到了盾牌,可当毛利元春想要盾牌时,却发现没了,眼见两个下等军士没眼力劲,自己躲在盾牌后面,飞身过去,将两个军士踹倒,自己躲在了盾牌之后。 箭落!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上百筑前军士不是被射死便是被射杀。 日本军士普遍是没有盾牌的,尤其是没有单兵盾牌,有的是一种防箭的大盾牌,立起来到腰间,甚至可能到胸部位置,这种盾牌单纯就是防御的时候用来挡挡箭,进攻的时候,没这玩意。 在室町幕府初期阶段,日本没有单纯的盾牌手这个兵种,盾牌也没有小型化、武装到个人。这可能与日本军士的作战方式有关,无论是大弓,还是用刀,都需要两个手,实在没手抓盾牌了,而且也不方便携带…… 即便是这种高的盾牌,日本军士装备的数量也十分有限,整个石筑地就那么十几面盾,这就导致了箭雨覆盖过来的时候,大部分筑前军士根本没办法防护,直接暴露在箭雨的威胁之下。 今川了俊眼见军士损失惨重,当即喊道:“射箭,射箭!” 筑前军士抓住空档,纷纷举起大弓。 咻咻! 长箭离弦而去! 今川了俊、毛利元春等人看着箭飞出,期待着能将明军杀死。 可瞬间,几人的脸色就变了。 原本寄予杀敌的箭,在飞出五十步之后就低了头,不到七十步时就射入了海水之中。 一轮箭雨,换来了一串水花…… “打不着?” 今川了俊喉咙微动,眼眸中就再次出现了一团黑雨! “退!” 今川了俊不甘心自己的人就这么被无情射杀,当即命令军士撤退,拉开距离,你们不也射不到? “你带人留下!” 今川了俊对毛利元春吩咐了句,自己则带人退后了五十步余,心里想的是,明军现在又能如何? 你们的箭射程总归是有限的吧,只要你们敢接近,那我们就能反击。 宝船之上,顾正臣发现了筑前军士的动向,侧头对王良问道:“准备好了吗?” 王良咧嘴:“早就准备好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就给他们来点邪的吧。” 随着传令兵旗帜挥舞,宝船、大福船的舷窗纷纷打开,每个船上打开的舷窗数量不一,总数也不过六十。没有黑洞洞的炮筒,出现的是一根根如手臂粗的木箭,木箭的箭头虽然削过,但不显锐利。 “发射!” 顾正臣沉声喊道。 “发射!” 传令兵呐喊。 随着军士扳下机扩,床弩的弓弦猛地发力。 粗大的弩箭瞬间飞过石筑地,朝着倭军最为集中的地带射去! 一发之后,顾正臣看也不看战果,下令道:“转舵,登陆!” 铜锣声敲响,蒸汽机再次开启,螺旋桨输出动力,随着转舵操作,船身开始由东西向调整为南北向! 船还没完成转向,今川了俊、大内弘世等人已然吓得面容惨淡,身旁的军士一个个被粗大的弩箭洞穿! 谁能想象,一支箭能穿过人的胸膛,去势不减,再穿过一个人的胸膛,依旧不停,还继续穿! 一箭穿六七个,有两个倒霉蛋,一半脑袋都找不到了,似乎直接被这一击给打没了! 如此恐怖的场景,就发生在今川了俊五步远的位置,甚至连脑浆子都飞溅了过来! 一向强大的今川了俊瘫坐在地上,喊道:“这,这是什么杀器!为何如此强大,为何!”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破石筑地(五更) 大内义弘看着死伤一片的军士,无法相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对方不仅杀了过来,还大杀特杀! “父亲,你——” 大内义弘慌乱起来。 今川了俊听到动静,侧头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大内弘世低头看去,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赫然在胸,血不断从伤口处向外涌动。 脚步有些踉跄。 大内义弘赶紧扶着大内弘世,眼眶湿润起来。 今川了俊抓住大内弘世的手,咬牙道:“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将明军消灭!” 大内弘世嘴角抽动了下,露出了一个无力的笑,转眼便消失,以微弱地声音说:“还请探题转告征夷大将军,大内氏——将继续为北朝战斗!日后,大内义弘便是家主!” 今川了俊心头一颤:“我保证将话带到,也保证大内义弘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护大名!” 大内弘世侧头看向大内义弘,身体滑落。 “父亲!” 大内义弘看着气绝身亡的大内弘世,抽出倭刀,就要朝着石筑地杀过去,被今川了俊一把拉住,一把巴掌打了过去,厉声道:“撤回太宰府!” “可是——” 大内义弘不甘心。 今川了俊看向明军,咬牙道:“在这里,我们赢不了他们!” 大内义弘喊道:“我不走,我要战斗,他们就要上岸了,和他们拼了!探题,让我们试一次,就试一次!” 今川了俊看向今川仲秋、吉川经见等人。 吉川经见手有些颤抖,可看到大内弘世的尸体,还是咬了咬牙,坚持道:“可以试一试。” 今川仲秋也点了头。 既然都想试试,那就准备反击吧。 今川了俊拿着大刀,指向海面:“听我命令——” “杀!” 赵海楼指挥着军士猛冲,手中火铳猛地击发,两个倭军应声倒地,身后六百军士如下山猛虎,叫喊着杀出。 今川了俊听到动静,侧头看向北面,发现竟有一支明军越过了石筑地,已是杀了过来,看其速度,用不了多久便会杀到正面来! “大内义弘,带一千人给我拦住他们!” 今川了俊指向赵海楼方向。 大内义弘领命,带上人手,喊叫着冲杀而去! 赵海楼看到之后,拉过千户乐大忠:“三百人,三百火铳,给我挡住他们!” 乐大忠咧嘴:“对付他们,二百人足够了!孟虎、彭海,带人跟我来!” 赵海楼也没说什么,指挥着军士沿着石筑地杀了过去。 毛利元春见状,赶忙安排人去阻挡,可这边人手刚动,船上的明军又开始抛箭而来,刚刚离开石头庇护的军士顷刻之间被射杀、射伤,眼看明军的船已接近,毛利元春更不敢露头了。 等,只要明军一下船,就能反击! 倭军想要靠着石筑地阻拦明军,可刚一冒头,就被火铳射杀,随着船身微倾,一个个军士顺着绳梯便下了船,落到了之前倭寇堆在这里的船上。 上了小船的军士并没有动作,只是拿着盾牌防护,随着船上吊下一个个箱子,军士拿出里面的东西之后,这才兴奋起来,带上火折子,在弓箭手的掩护之下便到了岸边,用盾牌挡住稀松的箭,点燃火药弹,然后丢了过去…… 顾正臣看着军士拿火药弹这样打仗,对走过来的邓愈道:“日后船上说什么都要备上手榴弹,若是有那东西,咱们用得着如此麻烦……” 邓愈现在是一身轻松:“陛下的旨意都送来了,你也不打算看看去?”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着军士正面翻过石筑地,便说道:“知道陛下许可了,其他看不看都不重要,这里先交给你们了,记住,若是我们黄昏时没有回来,你们便将船撤至远处,不可靠近岸边。” 邓愈微微点头:“放心吧。” 萧成、林白帆先行下了船,在顾正臣下了船之后,关胜宝、申屠敏也跟了过去,因为马三宝刚经历这残酷的一切,严桑桑有些担心,便留了下来。 岸上。 大内义弘对眼前的二百人很是不屑,认为其是在羞辱自己。 自己的身后,可是一千人! 他们竟然只用二百人,就想拦住我们? 可笑! 大内义弘指挥着军士上前,可骤然之间,这二百人便分为了三列,手中端着从未见过的武器,只听嘭嘭一阵声响,白烟冒起,身前冲出去的军士纷纷倒地…… “这是什么暗器?” 大内义弘惶恐不已。 今日之事,大大颠覆了认知。 先是巨大无比的船,后是可以隔着很远射过来的手臂粗的箭,再是现在,他们就这么端着武器,什么也没做,自己的人就死了! 远处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大内义弘看去,就看到毛利元春挣扎着向前爬行,身后是一串血迹。 一只脚踩在了毛利元春的脑袋上,猛地一发力,咔嚓一声,毛利元春就没了半点气息。 萧成手握马刀,闻着血腥味,道:“就是这种味道!”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肃然道:“今日准你杀个痛快!可也不要小瞧了他们,他们有些武士颇是厉害。” 林白帆手握长枪,缓缓地走着:“哪个是武士,我要杀十个!” 顾正臣指了指远处红腹当的人:“那些红肚兜的,应该就是,哎,你别着急去啊,我们的人还没上岸多少,萧成——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给我杀!” 既然林白帆、萧成都带头冲杀了,那其他人也不必等到后续大部队了,来一个上一个吧。 相对林白帆、萧成的“冲动”,关胜宝、申屠敏则显得稳重多了,手提盾牌一左一右,护着顾正臣,随着秦松、梅鸿等人突破石筑地,大量明军赶至,遍地都是喊杀声。 赵海楼跟着杀了过来,与顾正臣成功会师,而此时石筑地的倭军不是被杀,就是溃逃。 今川了俊也熬不住了,眼见两个杀神不仅接连避开了七八箭,还生猛地接连砍杀五名红腹当武士,转身就跑了起来,还不忘喊一嗓子:“撤!” 再不跑,就要被人全灭了! 打遍九州罕有对手,将南朝压迫到一座小城中苟延残喘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终于没了往日的儒雅、从容风度,迈着罗圈腿,像是一个提着裙子的女人,开始跑路…… 顾正臣看着溃逃的倭人,抽出了腰间的剑,指向天穹,喊道:“华夏的英魂,都睁开眼,看好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你逃,我追(一更) 拔剑朝天! 顾正臣这一剑,不只是指给大明的过去,还指着自己的过去! 在这一片土地上,死伤在倭寇手中的百姓、军士并不是一个微小、不值一提的数字。他们的血已干枯,他们的身体已是腐烂,但他们的骨头还在,他们的魂魄不散,大明还有活着的、可以战斗的人! 踏上这一片土地,消灭这里人间最肮脏的恶魔,是顾正臣两世为人的渴望,纵死无悔! 杀! 顾正臣指挥着军士奋勇追击,溃不成军的筑前军队已没了半点反抗的余地,只顾着逃跑。 林白帆长枪如龙,刺死一个倭人之后,拔枪一个扫击,砸在了另一个倭军的脸上,倭军身子顿时横起,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萧成暼了一眼林白帆,追上倭军,刀起刀落,血光一片! 咻! 箭从萧成身旁飞掠而过,射杀了一个倭军。 萧成回头看了一眼,秦松一边奔跑,一边伸手探向箭壶。 搭箭。 一个大踏步腾跃而起,弓弦颤开。 倭军应声倒地! 秦松喊道:“跟我杀啊,一个不留!” 大批军士呐喊着冲杀。 萧成不甘心被人抢了先,奔跑的速度更快几分。 千户乐大忠眼见这群倭军没了战斗意志,厉声喊道:“兄弟们,给我上铳剑,杀啊!” 从腰间取出铳剑,安装在火铳前端。 二百军士杀出了千军万马的雄风,朝着大内义弘等人就冲杀了过去,大内义弘眼看今川了俊都跑路了,大批明军已是上岸,知道大势已去,赶忙带人逃跑,远远看了一眼老爹大内弘世的尸体,也顾不上带走了。 梅鸿并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安排军士带好物资,虎蹲炮带好,火药弹也带一些,准备妥当了,这才开始追击。 邓愈拿着望远镜,看着明军大肆砍杀、追击倭军,对一旁的朱棡道:“放心吧,就他们这点战力还不足以给定远侯带来麻烦。倒是你,是不是应该代为接旨了?” 朱棡淡然一笑:“这种情况还接什么旨,让人送过来看看就行了,父皇即便知道,也不会怪罪。” 李子发与行人司秦彦上了宝船。 秦彦一脸幽怨地看了看李子发,自己才是送旨意的,你倒好,先将旨意的内容送出去了…… 没有那么多礼仪,朱棡索要来旨意看了看,然后交给了邓愈:“卫国公,父皇让我们监军,还下了旨意,要调一万水师集结金陵,以战止乱,威慑日本国,以消除倭患。” 邓愈看过之后直摇头:“这旨意还真是来得及时啊,你说,这定远侯为何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有了这旨意,他就是将九州的倭人全灭了,也没谁能说个不是。” 没旨意,擅自出征作战,后果难料。 虽说顾正臣动了主意,让李成桂等人背书,证明自己是去打倭寇了,于情于理说得过去,瞒得住御史一时,可这未必能瞒住一世,一旦暴露出来,必又是一场风波。 现在好了,皇帝给了圣旨。 偏偏这圣旨就在顾正臣准备下令攻击筑前国军士的前一刻送来! 这里可是博多湾啊,不是大明什么地方,说能送来旨意就能送来的。 邓愈看向疲惫、眼眶发黑,双眼血丝的李子发,问道:“你们是如何来这里的?” 李子发咧嘴:“领了旨意之后,我们便追到了高丽,听那里的水师说定远侯南下打倭寇了,这才追了下来,在济州岛又听闻到了这博多湾,不敢停歇……” 邓愈看李子发说得轻巧,可见他嘴角都起了两个燎泡,就知道这一路是何其焦急与难熬,也知道他们是冒了巨大风险的,不由地点了点头,言道:“国子监的人才,了不起啊。” 李子发笑了,拱手道:“不瞒晋王、卫国公,我等实在是困乏的厉害,旨意既然已送到,还请容我们抛锚休息下,另外,船上没煤炭了……” 西北方向,树上。 阿只拔都揉了揉眼,张着嘴,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是猛兽吗?他们怎么会如此生猛,如此厉害,筑前可是七八千人手,就这么让他们追着跑?” 石原一张脸满是绝望之色。 之前还想过东山再起之后,找这群人报仇,毕竟是他们断送了海贼抢劫的梦。 现在看,他们不找自己的麻烦就不错了,日后看到他们的船,不,是看到黑烟,那就得跑路,越远越好! 筑前军队很强,他们能将南朝势力赶出去,坐稳这里,靠的不是嘴巴,而是手中的弓、刀,实力在那摆着呢! 即便如此,面对这群未知的敌人,他们还是不堪一击。 看那样子,这群人正在追击,说不得要追到太宰府去,若他们抢了太宰府,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太宰府一失,足利义满也会被震动! 不—— 是整个北朝、南朝,整个日本国,都将被震动!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只拔都惶恐地问道。 石原抱着树干,对阿只拔都道:“我们是走,还是看下去?” 阿只拔都思索了下,咬牙道:“就在这等着!” 总需要弄明白,来的人是谁,想干嘛吧。 石原没有反对,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高丽绝不可能出现这种庞大的战船,否则这些年来也不至于被抢那么惨了。 可除了高丽外,还有谁? 石原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说:“之前听人说起过,大海之上出现了一个陈祖义海贼团,曾带几千人闯了高丽王京,最终还全身而退!这来的人,该不会就是陈祖义海贼团吧?” “这——” 阿只拔都也听说过此事,现在一想,还真有几分可能。可问题是,那船上的人行动很有章法,根本不像是一般海贼,更像是纪律严明的军队。 军队的话—— 阿只拔都喉咙微动,想起一种可能,不安地说:“这该不会是明人的船吧?” 石原摇头:“元廷都没这等大船,小小明人,怎么可能会制造出这等大船,让我说,这一定是南洋那个可怕的海贼王陈祖义!” 阿只拔都侧头问道:“陈祖义为何来这里?” 石原眨眼:“自然是为了抢劫啊,他抢了高丽王都,这会过来抢太宰府,说不定明年,就可以去抢室町幕府、吉野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太宰府前(二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是侠客的风采。 十步伏尸二三个,十里血染大路,才是明军的风采。 倭人个子矮,步幅小,跑起路来多少吃点亏,尤其是面对擅长追击,被顾正臣长期操练过,以泉州卫、句容卫为主力的水师将士时,这种亏就更大了。 今川了俊等人放弃了马,转而步行。 绝不是出于爱护,而是这马实在是不顶用了,跑不起来了。 本来就是矮小的马匹,能坚持跑一个单趟三十里差不多到了极限,再催也不可能跑不起来了,负重能力与奔跑能力实在跟不上。 从博多湾道太宰府,他娘的是一条笔直的、宽敞的、平坦的官道!平日里,这条路方便了筑前军士调动,可现在,却也方便了明军的追击…… “大哥,明军追的紧!” 今川仲秋回头看了一眼,喊道。 吉川经见言道:“若不安排人阻击,我们兴许回不到太宰府!” 今川了俊明白这个道理,对一旁的隼人喊道:“你带十名武士,一百足轻(步卒)!拦住他们,至少要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隼人脸色微变,但也没有拒绝。 身为武士,绝对忠诚于主公,哪怕是送死! 拦住一批人手,隼人选择了逆行,并在后面,拦住了追击中的林白帆、萧成、秦松等人。 “我不能让你们过去!” 隼人双手握着长刀,指着林白帆等人。 这些人的武力极是恐怖,他们能在瞬间格杀掉武士,这在以往是不敢想的事! 林白帆听不到隼人在说什么,但很明显这家伙在拦路,定远侯可就在后面跟着,若让他们拦了路,这脸面往哪里放? 挺着长枪便朝着隼人而去。 叮—— 长枪被磕开,萧成拦在了林白帆身前:“这个人是我的!” 林白帆郁闷不已,顺势将长枪刺向一旁的武士,长枪还没到,武士胸口已挂了一支箭。 秦松喊道:“速战速决,我们要一鼓作气杀入太宰府!不能让他们设了城防!” 林白帆恼怒,萧成抢了我的敌人也就算了,你秦松算什么事,等这场仗打完了,非要找你切磋切磋不可! 隼人的手有些发麻,看着眼前刀沉力猛的萧成,咬牙上前,一个斜刺而出,随后上挑,萧成抬刀,上前一步,一只脚冲着隼人的中路便踢了过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了隼人的胸口! 隼人撞倒了两个足轻,刚站起身,眼神刀光便刺了过来,抬刀格挡,胸口再次挨了一脚,这下隼人摔倒之后,一口血直喷了出来,挣扎着起身,看着萧成已斩杀三五个足轻,叫喊着冲了过去! 长刀落! 萧成猛地挥刀,将隼人手中的刀给斩开,随后一刀压在了隼人的脖子上,狞笑一声,刀猛地斜下抽出。 血从脖子上喷出! 隼人瞪大双眼,重重倒地,微弱的光影里,看到了染血的刀…… 想靠着少量武士与步卒拦住明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之前定远侯要打太宰府,大家赞同,是为了东莞百姓,为了沿海安宁,为了打击倭寇的嚣张气焰。现在陛下旨意送来了,允许水师对日本开战,那就不只是为了百姓,还为了自己! 现在每杀的一个人,那可都是能录入到功劳簿,论功行赏的啊。 无论是报仇还是立功,哪个不心切? 拦我们? 那是找死! 纵是今川了俊用尽了法子,舍了一批又一批人手,可依旧没有阻挡住明军的追击,长途奔跑,耗去了许多筑前军士的体力,眼看甩不掉明军,一些筑前军士开动了脑筋,不跟着今川了俊走大道了,转走小路…… 这一招十分奏效,明军要的是太宰府,并不会因为一些倭军分散人手,这也就导致不少倭军分散逃走,原本跟着今川了俊的至少还有五千余人,可跑出二十里之后,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跑到太宰府一里外时,已经不到一千人了。 今川了俊带人快速越过壕沟桥,跑入城中,眼见后面明军追击得太紧,当即命令收起桥,关闭城门,守城的今川贞臣、山内通忠等人早就看到了城外的情形,赶忙催促收起桥梁,可太多人挤了过来,根本来不及收起吊桥,城门口也被军士赌上,里面的人要关门,外面的人要冲进去,一时之间僵持了下来。 明军追至。 顾正臣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太宰府城,安排道:“虎蹲炮、弓箭手准备,压制城墙之上的倭军,其他人跟着冲城!” 梅鸿应声,随后虎蹲炮架了起来,火药弹的木匣纷纷打开,军士开始伸出手,竖着拇指,眯着眼计算距离。 五百弓箭手列成三排,准备就绪。 赵海楼、秦松、萧成等人准备着随时冲杀过去。 顾正臣没有任何犹豫,在虎蹲炮准备好之后,挥手下令:“发射!” 随着二百虎蹲炮猛地一颤,一枚枚火药弹腾空而出! 刚刚登上城墙的今川了俊听闻动静,看到一个个黑色的家伙飞了过来,脸色陡然一变,喊道:“躲避!”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明军丢过来的哪个不要命! 一阵密集的坠落声传出,今川了俊看到不远处一个铁球在滚动,还有引线在那呲呲的,似乎是冒着火星,正不明所以时,震耳欲聋的声音猛地传出! 铸铁的碎片四散开来,一个个筑前军士哀嚎起来,浑身是血的军士惨叫着靠在城墙上,脚下不稳,翻落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城下! 血水流在了今川了俊脚下,自己的弟弟今川仲秋正捂着腹部,鲜血染红了双手。 今川仲秋因为疼痛,一张脸变得扭曲起来,看着今川了俊,轻声道:“大哥,为何会这样,为何——” 今川了俊回答不了弟弟,眼睁睁地看着今川仲秋这张精致的脸,再没了往日风采,痛苦地站起来,冲着城外喊道:“明人,你们为何要进攻我们!” 城上绝望的哀嚎声,城下嘈杂的推搡与叫骂声,盖过了今川了俊的声音。 顾正臣听不到今川了俊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掏了下被虎蹲炮震过的耳朵,下达了命令:“再来一次!”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破太宰府(三更) 虎蹲炮再次发射出火药弹,弓箭手随后上前,赵海楼、秦松等人已带人冲杀…… 壕沟桥梁之上的筑前军士纷纷被杀,而城内的守军也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失去了战意,四散溃逃! 城门大开! 赵海楼第一个奔入城内,指挥着军士率先占领城墙。 大内义弘拉着今川了俊下了城墙,朝着北面的大野城撤去,那座城建造在四王寺山上,是一座山城,兴许可以凭借山城的坚固,阻拦明军。 今川了俊看向太宰府内,明军已冲了进来,许多筑前军士被斩杀。 穿过散乱的大街,没见到一个百姓,大宰府政厅就在前面,通过大宰府政厅后门,可以前往大野城。 希望就在眼前! 便在此时,一支箭咻地射在了政厅大门外的柱子上,箭羽摆动着。 今川了俊回过身,看到了奔跑而来的明军。 一个个弓在手,箭在弦。 “保护探题!” 大内义弘喊道,一张脸上满是扭曲的仇恨。 一个个武士挡在了今川了俊身前,手握着刀拦住了赵海楼等人。 赵海楼打量着这群人,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军士,沉声道:“谁是九州探题今川了俊?” 通事许勉走出,翻译过去。 今川了俊刚想动作,却被山内通忠拉住,山内通忠推开武士,喊道:“你们要抓我,那就抓吧,放他们离开!” 赵海楼打量了下山内通忠,听完许勉的翻译之后,冷冷一笑:“看你这样子,也没有九州探题的威风,倒是他——颇有几分气势。今川了俊是吧,我们定远侯说了,你想逃,尽管逃,但不管逃到哪里去,我们都将会追着你、咬住不放,直至将你抓来!” 山内通忠脸色有些难看,刚想说话,肩膀上出现一只手。 今川了俊面容苍白,神情落寞地走了出来,对今川贞臣、大内义弘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赵海楼:“我们可以战死在此处,绝不会当你们的俘虏!” 赵海楼仔细看了看今川了俊,又观察了下其他人的神情,呵呵笑道:“俘虏?我们不要俘虏,定远侯要见你。” 今川了俊微微皱眉:“为何?” 赵海楼摇头:“定远侯之前说,任何倭人都不得活。可现在,他似乎改了主意,走吧。” 今川了俊看向城内,杀戮还在继续,没有半点收手的迹象,尤其是城墙之上的筑前军队,哪怕是举起手来投降了,也依旧会被明军斩杀。 正如此人所言,他们是没打算让人活! 那又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 今川了俊走至政厅大门口,盘坐了下来,将刀放在双腿之上,闭上眼,冷冷地说:“我是九州探题,让你们那什么定远侯,来见我!” 赵海楼看向一旁的秦松。 秦松笑了笑,举起弓,咻地一箭射出! 山内通忠低头看着胸膛上的箭,张着嘴巴无法说话。 秦眯着眼看向今川了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定远侯来见你!现在就去,否则,你拒绝一次,我杀一人,直至将这里所有的人,杀光! “给他们拼了!” 熊谷直明厉声喊道,抽出刀就准备杀过去! 噗! 一杆长枪射入熊谷直明的肚子,洞穿而过,又插在了其身后的柱子上,嗡嗡作响。 林白帆收回手,抖动了下手腕,对许勉道:“给他说,侯爷要见他!” 今川了俊脸色变得极是苍白。 这群人是下手是一点都不犹豫啊,果决狠辣,出手就是杀人! 这就是明人吗? 可怕至极! 再这样下去,下个很可能死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或是大内义弘等人了! 今川了俊想要一点面子,可不成想,为了这点面子,山内通忠死了,熊谷直明也挂了,眼见明人又想要动作,今川了俊咬了咬牙,喊道:“我去!” 今川贞臣、吉川经见、大内义弘等人赶忙阻拦。 今川了俊将刀交给了今川贞臣,面容凄然,嘱托道:“若我回不来,你们就用这把刀,玉碎吧!” “我随你去!” 大内义弘走出。 “还是我去吧。”吉川经见站在今川了俊身旁,将随身的刀交给大内义弘:“你不懂汉话。” 今川了俊知道,以明军的强大,若是他们想杀人,带多少人都没用。 在吉川经见的陪同下,今川了俊跟着赵海楼等人走了,秦松则带人困住今川贞臣等人,至于其他军士,该杀的还是在杀,不过这街道之上早就没了什么百姓,兴许在爆炸声传出的时候,就纷纷躲了起来。 顾正臣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这座称得上古老的城池。 脚下的城墙,并不是砖石结构,而是土筑的,相当高大,足有四丈左右,城外的壕沟,包括城内的建筑布局,基本上都是仿照大唐长安城建成的。 棋格状的条坊,似是正方形的城池,甚至连北面的政厅,也很像大明的一些衙署。 站在这里,仿若有一种回到大明的感觉。 梅鸿在顾正臣身旁说了几句,顾正臣看了过去,只见赵海楼等人带着两人正穿过街道。 不知道陈何惧从哪里找了一把凳子,放在了城墙上。 顾正臣坐了下来,安静的等待着。 今川了俊登上城墙,看了看眼前坐在的年轻人,将头转向赵海楼:“你不是要带我去找你们的定远侯,为何要停在此处?” 许勉翻译之后,赵海楼站在顾正臣身旁,一句话也没说。 今川了俊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情,眼前的男人就这么随意地坐在,看其容貌想来不过三十岁,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满是戏谑之色。 “你,你就是明廷的定远侯?” 今川了俊还以为打败自己,攻破太宰府,给自己带来奇耻大辱、重大损失的人,是一个沙场老将,至少也是五六十了。 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年轻! 顾正臣翻动着铜钱,开口道:“我是大明的定远侯,今日带兵前来太宰府,一来是奉旨征讨,二来是想借你的口,给足利义满传句话!” 明廷? 不够! 是大明!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刺字:明奴(四更) 给足利义满传话? 今川了俊脸色微变,眯着眼盯着顾正臣:“你想给征夷大将军传什么话?” “让他坐下说话,我不喜欢仰着头。”顾正臣抬了抬手,在今川了俊坐下之后,轻声道:“我希望足利义满可以给我一个保证。” 今川了俊不安地问:“保证什么?” 顾正臣呵呵一笑:“自然是保证,再没有任何一个倭人为寇,犯我中华!只要你们幕府存在一日,那这个保证就不能破!否则,什么室町幕府,什么北朝、南朝,我愿挂帅印,将你们一个个横扫而去!今日我能坐在太宰府的城墙上,他日我便能去室町幕府看一看,你信不信?” 今川了俊喉咙微微动了动。 好强势的明军,好强势的定远侯! 不过,以明军的力量与实力,他这番话,绝不是什么简单说说,而是真正的可以做到的威胁! 巨大的船只,完全可以开到近畿地方! 犀利的攻势,足够破开任何坚固的城防! 今川了俊低下头,无奈地回道:“你的话,我会带到。所以,你们这次进攻筑前,是因为倭寇去了明地沿海?”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 今川了俊瞪大眼:“倭寇与我筑前有何关系!” 顾正臣冷笑道:“没有关系的话,你来给我解释解释,阿只拔都、藤经光等人,为何要留在博多湾,而你们,又为何给他们粮食?” “这——” 今川了俊没想到,筑前遭遇毁灭性的打击,竟是因为阿只拔都等人集聚在此处! 心都在颤。 既后悔,又愤怒。 顾正臣摆动着铜钱,盯着今川了俊,言道:“倭寇,说到底是倭人,你们自己不管,那就让大明来替你们管!若这样还管不了的话,那就只能——发动更大的战争了,只不过到那时候,这九州之地,恐怕将会没有一个活着的倭人了。” 今川了俊咬牙切齿:“明廷是礼仪之邦,难不成,你还能滥杀无辜不成?” 豁! 顾正臣起身,厉声道:“毁灭的时候,没有一个日本人是无辜的!今川了俊,我今日不杀你,你的那些将官,我也不杀!但是——我需要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 今川了俊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很难想象,一个年轻的将领,竟有如此大的威压! 顾正臣看了看日头,带领军士撤出了太宰府,军队整齐有序地行进在官道之上,朝着博多湾而去。 太宰府,政厅门外。 今川贞臣、大内义弘等人看到明军如潮水退去,而今川了俊并没有回来,紧张起来,赶忙奔去找寻,终于在城墙之上,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今川了俊与吉川经见。 一动不动,地上还有血迹。 今川贞臣跪在今川了俊身旁,放声大哭。 大内义弘也无法接受,看着远处退走的明军,心头充满了滔天怒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终于爆发:“我发誓,一定要灭了明朝!”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声传出。 大内义弘赶忙看去,只见吉川经见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吉川经见睁开眼,看着大内义弘,记忆一瞬间拉了回来,赶忙坐了起来喊道:“快救探题!” “什么?” 大内义弘赶忙将今川了俊翻过身来,看到今川了俊的脸上冒着血,还有一些黑色的东西沾在伤口处,不由得心头一惊,抬手摸了摸今川了俊的脖颈,发现还是热的,还有呼吸,对今川贞臣快速地说:“活着呢!” 今川贞臣赶忙确认,发现父亲只是昏了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今川了俊脸颊上诡异的伤,不安地问吉川经见:“明人对父亲做了什么,莫不是用了什么歹毒的诅咒?” 吉川经见靠着垛口,蜷缩着身子:“明人太歹毒了,太歹毒了!他们,他们在探题的脸上,刺了字!” “什么?” 今川贞臣、大内义弘等人震惊不已。 大内义弘盯着今川了俊脸上的伤口,确实,看这伤口的走向,确实是字,只不过,这是什么字? 面对大内义弘的询问,吉川经见抱着脑袋:“明奴!按照那定远侯的话,就是大明的奴才!” “欺人太甚!” “羞辱我们!” “明人明军,我必灭你们!” 今川贞臣、大内义弘等人一个个义愤填膺。 这确实是奇耻大辱! 要知道这可是脸啊,脸上刺了字,日后还怎么见人? 今川了俊不是女人,整日需要待在房间里,他是九州探题,是需要站出来处理政务,整理军务,是需要领兵打仗的,毕竟南朝在九州的势力还没灭呢。 今川贞臣看着还在昏迷之中的父亲,起身问道:“明军为何撤走了,父亲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吉川经见颓废不已,一双眼没有光泽:“明军的定远侯说了,一个月之后,他们将会再次来太宰府,带走十万斤粮食,并让探题给征夷大将军传话……” 今川贞臣、大内义弘等人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 一个月后他们还要来? 大内义弘咬牙切齿,对今川贞臣道:“明军欺我等,岂能容他!我认为,是时候调动所有的力量,来到这太宰府等待会战!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将他们彻底消灭!” 今川贞臣重重点头:“这笔仇,不能不报!” 今川了俊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父亲!” 今川贞臣跪上前。 今川了俊阴冷的目光里透着冰冷杀机,站起身来,眺望远去的明军,沉声道:“我们这一次,输得好是彻底啊。” 大内义弘眼眶涌泪。 确实,这一仗,筑前军士可以说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不仅折损了众多兵力,就连自己的父亲大内弘世,今川了俊的弟弟今川仲秋,还有山内通忠、熊谷直明等大将也折在今日! 大内义弘擦去眼泪,站在今川了俊身旁:“我们不会就此罢手,对吧,我的主公!” “明奴吗?你想让我当奴!休想!来吧,我要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今川了俊抬手,轻轻触摸了下脸颊上的伤口,然后放下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不管你们各自有多困难,我要你们在二十五日内,调所有能战斗的足轻、武士前来太宰府!他们的兵力只有两千多,不过是借着武器精良罢了!哪怕是用人填,用命换,我也要抓住顾正臣,在他的脸上刻下倭奴二字!”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威慑是什么(五更) 顾正臣? 大内义弘眼神中满是震惊,这个名字很是耳熟,昨天还说起过此人,当时今川了俊还说了,别说顾正臣在大明,就是他来到了筑前,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现在看来,这就是啪啪打脸啊。 别说顾正臣,自己连顾正臣的手下都干不过,如果不是顾正臣收手,兴许太宰府里的这些人再无一个活人! 不过看今川了俊的意思,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在这太宰府打一场大的了。 想想也是,之前没有充分的准备,被顾正臣一次突击、一次追击就打下了太宰府,这事传出去会是何等一个笑话,九州探题的地位、脸面该往哪里摆?北朝的声望也会因此受累! 太宰府,绝不允许二次陷落! 顾正臣不来也就罢了,若是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调兵! 不信集结七国兵力,还打不了几千明军! 今川了俊承认自己怕了,为了消除这个恐怖的心魔,唯有一个途径,那就是将顾正臣打败,告诉他,谁才是这世道中的豪杰! 顾正臣,你可以杀了我,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如此羞辱我! 博多湾。 朱棡、邓愈等人等到了归来的顾正臣,此番作战,只伤了三十余,无一人重伤与阵亡,可以说是极漂亮的一场追击战。 上船,离港。 船只停在外海之中,此时天已黄昏。 旗舰舵楼。 赵海楼、秦松多少有些提不上力气,接连叹气。 萧成忍不住,对顾正臣埋怨道:“为何不让我们屠戮了太宰府,那里分明还有不少军士,政厅之中也没去看看,不让看,大不了一把火给烧了,就这么一股气过去,什么都没捞着跑回来,不合适!” 顾正臣接过严桑桑递过来的茶水,咕咚喝了下去,问道:“杀光了太宰府里的人,能立多大的威?李子发不是说了,陛下的旨意是威慑以定太平。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是威慑?” 萧成板着脸:“让人怕!” 林白帆开口:“闻风丧胆!” 赵海楼皱眉:“自然是让他们不敢再敢出手!” 秦松、王良等人看着顾正臣,什么都没说。 邓愈、朱棡也没表态。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肃然道:“威慑,是告诉对方,我有打败你、弄死你的能力,敢动,我就敢动武。唯有威慑达到了一定程度,才能让对方不敢动弹,不敢胡作非为!换言之,威慑程度若是达不到,那就不可能达到威慑的目的。” 这玩意就跟放烟花一样,你想放一颗大烟花威慑威慑敌人,结果在坑里自己炸了,那谁也威慑不了。 你若是将烟花丢到一万多里之外炸了,那威慑的效果就上来了…… 打太宰府也是这个道理,杀这么一点人,满打满算连五千都凑不到,能有什么威慑。可若是杀五万人,那这威慑的效果不就上去了。 顾正臣将道理讲明白之后,言道:“纳哈出为何这些年不敢在辽东有大的动作,是因为他害怕火器吗?不,是因为海州一战,他死了太多军士!哪怕不是火器,是用棍子敲死了他几万兵,他也畏怕!倭人的心思你们都不懂,他们阴损得很,只要有机会,有可能,一定会报仇,就如同记仇的狗。” 赵海楼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赶忙问道:“定远侯的意思是?” 顾正臣颇是不满,厉声道:“你以为我最后给今川了俊说的是什么,又为何在他脸上刺字,为的就是将他逼到极致,让他动员全部的力量到太宰府!第一次对日作战是结束了,可我有说过,我们打道回府,不再二次进入太宰府了吗?” 邓愈苦涩地摇了摇头,上次顾正臣说这是第一次对日本国的战斗时,自己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想着这家伙憋着坏呢,果然,这一次进攻,在倭人眼里是一次拼尽全力的猛冲猛杀,但在顾正臣的计划里,这就是一次简单的试探,释放一个危机的信号,好让今川了俊集结兵力……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毕其功于一役,而是打算,毕其功于两役! 赵海楼、秦松等人打起精神来。 感情这次只是个开胃菜,硬菜还没摆上来呢,娘的,白郁闷了。 就说嘛,跟着定远侯,什么时候也打不了窝囊仗。 萧成闭上了嘴。 文人玩起阴谋诡计时,实在是令人浑身发冷。不过也好,这次杀得不尽兴,下次去太宰府的时候,说什么也需要尽兴到底。 夜色中。 疲惫的顾正臣没有睡意,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得失与可行性。 太宰府太过重要,重要到了今川了俊不可能放弃这里,这就决定了他必须守在此处,而受尽羞辱的他,应该能调不少人过来吧,毕竟是九州探题,毕竟是足利义满手底下的干将。 一个月的时间,远在京都的足利义满必然来不及支援九州。 再说了,足利义满这会正在四处活动,关注近畿地方、四国地方、关东地方等地,让他抽调兵力至九州,置本部空虚,他也不太可能去做。所以,今川了俊能调动的,就是长门、周防、筑前、筑后、肥前等地的力量,甚至也可能会调壹岐岛、对马岛上的人支援。 缺乏精准的情报,顾正臣也不确定今川了俊最终能调多少人手,若是调个寂寞,到头来还是那么几千人的阵势,那自己可就没办法立威、更谈不上威慑了,若是那样,恐怕就要返回大明,调主力去京都的室町幕府,找足利义满这个和尚问问话了…… “今川了俊,你可要努力啊。”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暗暗祈祷。 看着朱元璋的旨意,顾正臣知道老朱的意思,就是小打小闹一场,仅此而已,谈不上什么攻城略地,也没有吃掉日本国的野心。 听行人司带来的话,这次主张征讨日本的人里面有太子朱标。 这倒是让顾正臣有些意外,沉思良久,最终笑了。 严桑桑轻声道:“卫国公说了,太子这是想施展龙威,彰显自己的刚强一面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太子展示刚强的机会有很多,也不一定非要借这一件事来做,何况这件事一旦他卷入其中,我若做不好,反而对他不利,对我也不利,太子聪慧,他知道这个道理。” 严桑桑愣了下,旋即道:“想来是太子相信夫君,一定可以完成此事。”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错了,太子卷进来,主张征讨日本,最主要的考虑,还是保护夫君。” “啊?” 严桑桑不明白,何出此言。 顾正臣目光中充满感激,缓缓地说:“只能说,他太了解我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你来当船长(一更) 李子发伸了个懒腰,精神焕发地走出船舱,看着甲板上悠闲的军士便知还没出航。 顾正臣正坐在甲板上,与一个孩子说着什么。 李子发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李子发见过顾堂长。” 顾正臣微微点头,示意坐下,然后说道:“你为了将陛下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不顾疲惫,昼夜追来,甚至一度到了煤炭耗尽、依旧能动用一切办法保持动力的地步,确实了不得。” 李子发笑得很灿烂:“顾堂长教导过,事不宜迟时当竭尽全力。” 顾正臣接过严桑桑递来的羹汤,问道:“行人司秦彦上船时,可对你说了什么话?” 李子发肃然:“说过,要我们以最快速度找到顾堂长,将旨意送达。” 顾正臣拿着汤匙,缓缓搅动:“这个秦彦,我并无什么印象。” 李子发低声道:“弟子听闻,秦彦的父亲名为秦庸。” 顾正臣眉头微动,旋即笑了起来:“这就对了。” 秦庸曾是东宫宾客,在顾正臣初入金陵赴宴东宫时曾见过,虽说秦庸、张昌等人与顾正臣的关系并不好,但立场是一致的,那就是维护东宫的利益。 朱标知道自己的脾气秉性,知道自己看不得百姓被倭寇虐杀,一旦看到韩宜可的文书必然杀心难平,加上此番出海之地正好是在日本国北面海域,很可能会被刺激,对日本国发动一场战争。 所以,朱标介入其中,主张征讨日本国,顺带展示储君的权威,给文武看看,他朱标并不是柔弱可欺之辈,今日敢对外主张征战,他日就敢整顿官场。 朝堂之上,哪里有那么多一眼明了的事,背后有多少个弯弯绕绕,谁又真正清楚。 顾正臣看着李子发,问道:“明年朝廷会有一次盛况空前的大航海,也是一次极为冒险的航海,你愿不愿意加入水师,一起出海?” 李子发眼神一亮,赶忙起身:“弟子愿意!” 顾正臣指了指李子发的大福船:“回去问问你船上的人,但凡愿意加入水师的,一并准了,日后你们负责一艘宝船,你来当船长。” 李子发激动不已:“多谢先生!” 宝船的船长! 这可不只是一个职位那么简单,而是代表着李子发将从一个寻常的测试蒸汽机船的格物学院弟子,一跃成为了可以享受指挥使俸禄的船长! 这是许多船上的人努力想要得到的晋升最高处! 不过李子发值得,他不仅拥有顽强的意志,还有临机决断、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魄力。 而这,是船长必备的素质! 李子发刚想离开,想起什么,问道:“那我带人先回太仓州,还是?” 顾正臣摆了摆手:“跟着我们去找海带吧,不急着复命。” “好!” 李子发应声,转身下了宝船。 班正狄正心、庄可均走了过来,庄可均拿出一份文书交给顾正臣:“经过初步检验,有五艘大福船的桨叶片受损,其中一艘桨叶片损坏严重,严重影响了动力输出,宝船上的桨叶片虽然也有些损伤,但并不碍事,可以继续使用。” 顾正臣指了指志贺岛方向:“那就让其在那搁浅,进行更换吧,多安排一些人手,速度快点。” 庄可均领命。 这次博多湾之战证明,碎木、木板、尸体、兵器等,对旋转中的桨叶片确实有不小威胁,但还不足以造成动力完全丧失。但为了确保船只动力,很有必要建造更多的海外港,为船只更换、维护打下基础。 搁浅更换操作毕竟太麻烦,更换困难不说,还必须保证外围有船可以将其从搁浅状态下拖入大海。若只是单独一艘船,或者是宝船出了问题,方圆千里之内找不到港口,那就不太合适了。 马三宝看着有条不紊安排各种事宜的顾正臣,吃过羹汤之后,起身道:“先生等着看吧,我一定也会成为船长!” 行礼,转身。 看他那去向,是准备下船舱,继续学习蒸汽机相应知识了。 顾正臣含笑,走向朱棡、邓愈。 邓愈指了指海上的一些浮尸:“这些可都是军功,你不打算让人砍掉脑袋带回去? 顾正臣微微摇头:“算了吧,我们没这个时间了,你的病症也不能一直拖着。” 邓愈摸了摸肿大的脖子,无奈地摇头:“还真是个麻烦事。” 朱棡问道:“先生,父皇给了征讨日本的旨意,并下旨调动水师主力集结金陵,咱们在拿到海带之后,要不要先回去一趟?” 顾正臣看向博多湾:“没必要,对付太宰府,我们是用一万人还是用三千人,并没有多少区别。不过下次取太宰府,我们需要多用点心思……” 大福船完成维护。 顾正臣下命出航,向北之后,折向东北,朝着虾夷(北海道岛)之地前进。 又开始了相对枯燥的航行。 经历过战场之后的马三宝,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体挺得更直了,动作比往日更是果决,该干什么的时候,当即去做,做好了立即转入下一项,没有半点浪费,甚至连走路也匆匆带风。 四日后。 瞭望军士发现了岛屿,苏庆、陶海等人全程观测,绘制出了岛屿的基本形状,然后按照方位,添加到一定比例的海图之中。 陶海挂起海图,对走过来的顾正臣道:“定远侯,我们还要航行多久,这一路上可绘制了不少海图,还没到地方了吗?” 顾正臣审视着海图,盘算了下,言道:“沿着大岛,继续航行!直至发现一道海峡!” “海峡?” 陶海、苏庆等人明白过来。 既然有海峡,那就好说。 船队又行进了一日,顺着岛外围折向东面,继续向北之后,终于发现了海峡。 “就是这里吗?” 邓愈看向大海,这里的海水十分澄净,可以看得到海水中的鱼、草、沙石。 顾正臣微微点头:“想来应该是了,传令大福船在前,为宝船开道,进入前面海湾!” “领命!” 赵海楼等人传下命令,船队转而南下,进入海湾之内,小心避开礁石。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没行出两个时辰,顾正臣突然发现远处的海域透着墨绿色,当即下令:“朝西前进!”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这玩意能吃(二更) 大福船打出旗号,宝船无法继续前进,前面的海域已相当浅,不足以满足宝船吃水。 顾正臣只好命令抛锚,并将小船放下去了几条。 萧成、林白帆划船。 朱棡伸出手撩了下清澈的海水,言道:“这地方倒是不错。” 邓愈微微点头。 论清澈程度,这里的海水确实比博多湾、江华湾,甚至是大明的海湾更好一些。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赵海楼、秦松也换了小船。 “那是海带吗?” 邓愈眯着眼看去。 海面之上,随着轻微的水流摆动着一些墨绿色的东西,如同翡翠。拉近一些距离之后,发现这是一片片长条扁平叶,颜色是褐绿色,透过海水观察,其底部的颜色更像是浅绿,其根部,有些在岩礁上,有些则是扎到了泥底之中。 顾正臣看着熟悉的海带,抬眼看去,这一片区域都是,远处还有,似乎这里是海带的海洋,数之不尽。 伸出手,摸了摸海带叶子,顾正臣笑道:“没错,这就是海带了,安排军士拿出长镰,准备收割吧。” 邓愈看着蔓延许远的海带,问道:“这玩意,当真能治病?” 顾正臣哈哈一笑:“卫国公想问,这东西当真能吃吧,放心,不只你一人吃,我们都要吃。” “我也要吃?” 朱棡难以置信,赶忙摇头:“我脖子不粗。” 顾正臣暼了一眼朱棡:“不仅我们要吃,还要让山东、辽东的百姓学会种养海带,然后卖给千家万户。” 呸—— 赵海楼吐出海带,又接连吐了几口:“这东西又硬、又苦、又涩,百姓也不见得会吃,有那力气种田,他们也未必会种这海带吧?” 顾正臣瞪了一眼赵海楼:“烹饪之后,你别想吃一口!” 赵海楼张大嘴巴:“咋滴,这玩意不是药吗?还需要烹饪?” 顾正臣恨不得将这个家伙踹海里去,硫磺也是药,你丫的怎么不去喝硫磺,这些年来你看书都看狗肚子里去了! “让人收割吧。” 顾正臣准备回去睡大觉了,这段时间航行太过枯燥,枯燥了就容易寻找刺激,这一寻找刺激就腰酸背痛,没看严桑桑都没跟着下船,这会估计连床都没下来…… 当将官最大的好处就是小事不需要自己动手,吩咐下去就足够了。 邓愈对顾正臣的做派很是不满,问道:“要收多少够吃的?”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多多益善,收起来,挂船上去风干晾晒一两日,然后储藏起来,继续晾晒新的,只要船上还有能挂的地方,那就继续收割,实在是挂不开,那,到岸也不远了,就在那里搭棚子,继续晾晒、收储、晾晒……” 邓愈看顾正臣不像是开玩笑,就知道船估计要被海带给占领了。 顾正臣想起什么,吩咐道:“让文书过来,仔细观察,记录这里的环境,水深多少,风浪高低,水流速度,海带朝向等等,全都记录好,日后还需要教百姓种养海带,选址不能出错。” 军士开始收割,长镰出发前就准备好了。 海带一般长半丈至一丈,宽半尺到一尺,有军士甚至拉拽出了长达两丈的海带。 收割,运送,晾晒,储备—— 收海带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宝船之上很快就挂满了海带。 邓愈苦巴巴着脸,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治病的。 顾正臣睡了一个回笼觉,在邓愈愤怒的眼神中,被塞到了船舱灶房中,于是,船舱里的一头猪被杀了,海带或被切成丝,或打成结,或是菱状…… 邓愈坐在甲板上,多少有些火大,好端端的甲板,全摆上了这东西,若不是自己坚持,估计连坐的位置都没了,如此丧心病狂,也不怕被人给袭击了。 等猪排炖海带,凉拌海带丝、海带豆腐汤、肉片海带端到邓愈面前时,邓愈看了看,又闻了闻,有些拿不准:“这样吃,就能治好病了?” “自然。” 顾正臣拿起筷子。 邓愈见顾正臣夹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也拿起筷子尝了尝,不由得眼神一亮,抬起筷子夹住顾正臣的筷子。 顾正臣愣了下:“卫国公,这是?” 邓愈哼了声:“这是给我治病的药,你吃什么吃,想吃再去做!” “过河拆桥也没你这样的吧!” 顾正臣委屈不已。 邓愈才不会理睬一个侯爷的委屈。 朱棡眼见邓愈吃得舒坦,凑上前想尝一尝,试试味道,结果也被赶走了。 这会灶房里忙开了。 眼看着邓愈、朱棡等人第二天活蹦乱跳,没半点不适,第二天吃海带的人更多了,到了第三日,过上了全员吃海带的日子…… 日本九州,肥后国隈部城。 良成亲王坐在窗后,一张清俊的脸上挂满忧虑,时不时叹息。 这个时代的风,似乎并不向着南朝了。 八年前,太宰府为今川了俊夺走! 七年前,菊池武光死去,南朝失去了最重要的顶梁柱。 这些年来,原本臣服南朝的诸国,有些已经投靠了北朝,有些在观望,并不表明态度。 南朝在九州式微,北朝却节节胜利。 这属实令人失意,沮丧。 谁都清楚,只要风云一起,这座城,也未必能扛得住今川了俊的雷霆攻势。若是连这隈部城也丢了,那菊池氏就没了大本营,南朝在九州最忠诚的势力也将消失! 奈何,无可奈何啊! 良成亲王正忧愁前路时,菊池氏的家督菊池武政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菊池良政。 菊池武政面露喜色,对良成亲王行礼之后,言道:“亲王,好消息!” 良成亲王茫然地看着菊池武政,自己已经多少年没听到好消息了,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刚刚说的是,好消息?” 菊池武政肃然点头,沉声道:“不知良成亲王可还记得阿只拔都?” “那个海贼?” “没错,就是他!” “他打算率领海贼,帮助我们对抗北朝了?” 良成亲王问道。 菊池武政微微摇头:“不,他只剩下了一个下属,其他海贼都死了。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良成亲王难以置信地看着菊池武政。 这话怎么听不太明白,阿只拔都被打到只剩下一个下属了,他还能带什么消息给南朝? 菊池武政有些激动,道:“阿只拔都说,太宰府被人攻陷了!” 第一千二百章 南朝良成亲王(三更) 良成亲王震惊地看着菊池武政,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糊涂了,说话如此不着调。 太宰府被人攻陷? 开什么玩笑! 能对抗今川了俊的就你们这些人手了,而你们又被今川了俊压迫到了这隈部城中,肥后一些地盘都保不住了,总不可能飞出去攻陷太宰府吧? 环顾整个九州之地,再没人能威胁今川了俊,更别说什么攻陷太宰府。 这传言离谱的程度,多少要有点限度吧,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菊池武政看出了良成亲王眼神中的质疑,赶忙说:“最初我们也是不信,所以便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今日,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良成亲王喉咙动了动:“难不成?” 菊池武政重重点头:“这消息是真实的,不仅太宰府被攻破了,今川了俊还折损了一大批人手,大内弘世、今川仲秋、熊谷直明等人,都玉碎了!” “这——这怎么可能!” 良成亲王骇然不已。 大内弘世、今川仲秋等,这可都是今川了俊手底下厉害的人物,曾在打击南朝势力时,独当一面的存在! 现在,竟然死了? 良成亲王依旧无法消化这个消息,问:“会不会是今川了俊故意散播出来的虚假消息,好让我们认为筑前空虚,继而主动离开隈部城?” 在城内,多少还有机会守住不失。 一旦在野外中了埋伏,那结果就难料了。 菊池武政微微皱眉,刚想说话,就听外面有了动静,随后便看到八代城的城主名和显兴走了进来。 名和显兴是南朝忠实的拥护者,见到良成亲王、菊池武政行礼之后,道:“我也收到了消息,太宰府被人攻破了,今川了俊损失惨重,而且在博多湾的石筑地上,出现了无数尸体。另外,大内弘世确系死了,大内义弘成为了周防、长门守护!” 菊池武政欣喜不已:“从现在得到的消息可以证实,今川了俊确实损失很大,这兴许是我们的机会!” 名和显兴含笑:“是啊,只要今川了俊一死,我们未必不能重返太宰府!良成亲王,是时候准备反击了,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太久!” 良成亲王没有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那么乐观。 怀良亲王为啥退了下去,隐在寺庙里不再出来,还不是因为失去了太宰府,又被今川了俊赶到了这里,承受不住压力,这才避世。自己临危受命,却也只是个危局! 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必须小心翼翼,谨慎再谨慎! 怀良亲王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们都说太宰府被攻破,那到底是谁攻破的太宰府?” “这个——”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紧锁眉头。 消息确实证明太宰府发生了战争,可那场战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是谁动的手,今川了俊没对外直说,那里的百姓只知道有一支军队打了过去,还听到了雷声,可没人说是哪一方势力的人。 菊池良政开口道:“阿只拔都应该知道真相。” “带他来!” 良成亲王言道。 菊池良政转身离开,没太久,阿只拔都、石原便被带至房内。 良成亲王看着行礼的阿只拔都、石原二人,威严地说:“石筑地当真被攻破了,太宰府当真被攻破了?” 阿只拔都肃然点头:“回亲王,确实如此。” “是谁有这等本事?” 良成亲王追问。 阿只拔都深深看着良成亲王,言道:“我可以说出所有知道的消息,作为交换,我需要两个人半年的口粮,一艘船,还有过冬的衣物。” 菊池武政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不过是个落魄的海贼,凭什么与我们讨要东西!” 阿只拔都面无惧色:“因为除了我们之外,没有谁能带给你们最真实、最完整的消息,我们二人,亲眼看到了那群人登陆石筑地,亲眼看到了他们一路追击直至打下太宰府,甚至看到了他们——毫无损失地离开!而且,我知道那群人的真正身份!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良成亲王想了想,最终点头答应:“说出你的消息,若对南朝有用,我给你们一年的口粮,甚至可以让你们在隈部城安顿下来!” 阿只拔都微微摇头:“口粮、船、衣物,就半年!” 海贼不能太过安稳,若是躺个一年,那还当什么海贼?失去了杀戮的本事,海贼离死也就不远了。 “好,我答应你!” 良成亲王开口。 阿只拔都从怀中取出一块木板,举过头顶:“这是我们在离开博多湾之前在一处水洼里发现的。” 名和显兴接过之后,看了几眼,并没看懂,于是交给良成亲王,问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良成亲王是后醍醐天皇的儿子,精通佛法,对汉字典籍颇是精通。 低头看去。 良成亲王眉头紧锁,辨认出来,念道:“东南水师!” “什么东南水师?” “这是什么地方?” “没听说过。”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茫然不已。 良成亲王将牌子翻过来,凝眸道:“总兵亲卫马三宝!” 菊池武政沉思:“总兵,这个官职名,似乎在哪里听过。” 菊池良政抬头:“马三宝是何许人,很有名气吗?” 名和显兴看了看牌子,将目光投向阿只拔都:“看这字迹,好像很是拙劣,阿只拔都,该不会是你自己刻的吧?” 阿只拔都苦涩不已:“若是我刻的,定会找人刻得好看一些。若是我所料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东南水师的军士在行军过程中,这腰牌不小心落在了海水之中,在第二次大潮水时被拍到了海湾里。” 博多湾那里,一天两次小潮、两次大潮,大小木头被冲到岸边很正常。 良成亲王再次将腰牌翻转过来,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东南水师,总兵亲卫马三宝!总兵这个官职,高丽没有,元廷没有,唯一用这个官职的,只有西面的明廷!换言之,这腰牌定是明军所有,攻陷太宰府的——定然是明军!”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被遗忘的使臣(四更) 明军!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知道明朝的存在,可谁也不知道,明廷的船竟然可以抵达九州之地,而且只一个船队,就将压得南朝喘不过气的今川了俊给打败了! 要知道百年前,元廷如何强大,就他们,还在筑前吃了大亏,损失惨重,再无力气进入九州! 良成亲王看向阿只拔都:“说吧,当时是什么情况,来了多少只船,多少明军?” 阿只拔都想了想,言道:“来了十二艘船,具体有多少明军不清楚,但在博多登陆的,至少有两千人。” 名和显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阿只拔都道:“十二艘船怎么可能会有两千多人,一艘船最多只能容纳四五十人,就算是明军踩着明军,人叠起来,一艘船最多不过百人,那也才一千二百人!你是不是被明军吓傻了,说出这等荒唐话。” 菊池良政也是不信,连连摇头:“一百人的船,随便摇晃一下,估计就要倾覆了,怎么可能跑到博多湾来,那里涨潮时,他们没掉到海水里?” 石原低着头,暼了一眼阿只拔都。 别说他们不相信,就是在这之前有人给自己说这种话,那也会当个笑话。毕竟九州的人,谁他娘见过那么大的船,想都没想过啊…… 阿只拔都等待着菊池良政等人笑过,认真地回道:“信不信由你们,但我们说的是事实!他们就是靠着这两千余人,打败了石筑地七八千人,并一路追到了太宰府,破城而入。至于破城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们当天就撤出了太宰府,返回了博多湾。” 嘶—— 菊池武政、菊池良政、名和显兴等人震惊不已。 两千多明军,竟打败了今川了俊七八千人? 他们的战力竟是如此恐怖吗? 一个时辰后,阿只拔都、石原离开,房间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三方情报放在一起,足以印证一点,确实有人攻破了太宰府,重创了今川了俊!而这次来的人,极有可能是神秘的明军! 菊池武政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良成亲王等人,开口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若是能找到这支明军,与其联手将今川了俊斩杀在太宰府!那我们将会重新主导九州,南朝的颓势就此扭转!” 名和显兴赞同菊池武政的看法,对良成亲王道:“以我们自身的力量,确实不足以打败今川了俊。可明军一日破太宰府随后撤走,说明他们的力量也有些不足,无法应对太宰府持续增兵。若我们这个时候主动与明军联系,愿为其助力,应能达成合作。” 良成亲王微微点了点头。 名和显兴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凡占据了城池,就不应该轻易退走。明军退了,说明他们的力量还是有些不足。 今川了俊为了控制九州之地,将许多兵力放在了外面,比如筑后、丰前、丰后等地,都有大军,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筑前、太宰府的防备力量,一旦今川了俊下达命令,动员各方兵力集结,那明军区区两千余人,绝不可能是其对手。 所以,明军一击得手,旋即撤离。 良成亲王叹了口气,言道:“明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博多湾,又为何会对太宰府动手,这个疑问不解开,我们匆促派人接触,会不会有些不妥?” 菊池武政对良成亲王过于谨慎的态度有些失望,言道:“不管他们为何这样做,我们都必须赌一把,这是南朝逆转局势唯一的希望,否则,这隈部城又能在今川了俊的进攻之下坚持几年?” 良成亲王知道局势已是拖不起,等今川了俊缓过气来,他找不到明军发泄,无法恢复威望,那铁定会将怒火发泄在南朝身上,彻底铲除南朝在九州的力量,以稳固他九州探题的地位。 “那就派人接触明军吧,可派谁去,又到何处找寻?” 良成亲王问道。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傻眼了。 这倒是个难题啊。 明军打完太宰府之后就不知所踪了,谁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大海茫茫,想找到他们何其困难! 总不能跑明朝去找人吧? 明朝? 菊池良政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良成亲王,我依稀记得,咱们手里还有两个明廷使臣……” 良成亲王瞪大眼:“有这种事?” 菊池良政重重点头:“十一年前,怀良亲王曾在太宰府接见过明廷使臣,不过,因为明廷使臣的诏书内容,实在是太过放肆、大胆,怀良亲王恼羞成怒,杀了五人,扣留了两人。而这两人,此时也跟着到了隈部城,尚在牢屋中关着。” 良成亲王之前在奈良,并不知道怀良在九州干过的事,现在听说这两人还活着,都被关了十一年之久了,赶忙吩咐:“将他们放出来,好好招待,设宴,我要亲自见他们。” 牢屋。 已是白发苍苍的使者杨载、吴文华,蜷缩在角落里,瞪着空洞的双眼。 没有人说话。 十一年,能说的话不知说了多少次,剩下的,是无尽的羁押,回家,变得遥遥无期,甚至是不再可能。 现在想想,兴许大明皇帝早就遗忘了两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是急促。 然后,停在了门外。 杨载眼珠转动了下,多少凝聚出了点生气,看着门外的倭人,眼神中的生气逐渐消散,再次变得空洞起来。 谷山左马让人将牢屋打开,闻了闻恶臭味,眉头动了动,道:“两位使臣,我们良成亲王请你们出去。” 杨载、吴文华缓缓地将目光移到谷山左马,没有开口。 谷山左马见状有些着急,良成亲王、菊池武政可是吩咐了,这两个人务必洗干净了送过去赴宴,也不知道亲王、家督怎么回事,竟要请这两人去吃饭。 让自己说,不就是明廷的使臣,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直接杀了多省事,养着还浪费粮食,虽然他们一天吃一顿吧,那也是还需要吃饭的啊。 没办法,亲王、家督的命令,谁也不敢违背。 谷山左马哈腰含笑:“两位明朝的使臣,我们亲王有请,去吃顿饭,兴许亲王一高兴,便会放你们回家。” “回家?” 杨载、吴文华对视了一眼,多年冰封在脸上的麻木,终于在这一刻被崩开了。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去找东南水师(五更) 杨载微微闭上眼,苍白的眉毛微动。 家? 我还有家吗? 我的家人还在吗? 十一年了,我被遗忘了吧。兴许,他们都认为我已经死了。 可我是大明人,我是中原人! 即便死,我也想落叶归根,想葬在自家的土地上,抓着近乎不可能的一丝希望,顽强地挨过虐待、疾病、饥饿,还有漫长的岁月,为的就是有生之年—— 回家! 吴文华看着杨载盘坐了起来,伸出瘦干的手臂,支撑着地面,摇晃着站了起来,退后了两步,靠着墙,开口道:“我不记得倭国,还有断头饭一说。杨兄,咱们走一遭,吃顿饱的,再熬个十一年,如何?” 杨载抓了抓结在一起,肮脏了的胡须,呵呵一笑:“这个提议好。” 谷山左马请两人出了牢屋,又安排人准备水与衣裳,让两人洗换一番。 亲王府。 良成亲王看着干瘦、苍老的两人,喟然叹道:“说起来惭愧,你们为怀良亲王所羁押,可怀良亲王已然不问世事八年之久,而我主政之后,忙碌于四方军务、各方政事,竟没察问到隈部城中竟还有明廷使臣,今日听闻一些事,这才有人提起……” 杨载、吴文华看着放低姿态,言辞切切,正在致歉的良成亲王,彼此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虽说这些年来,人几乎废掉,甚至连脑子也不怎么活络,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放在哪里都是对的。 日本国人傲慢、自大、猖狂、嗜杀。 这些杨载、吴文华都见过,记忆深刻,可从来没见过,日本国人低声下气,还说出道歉的话来。这种人一旦开始讲道理,那一定是有他们不得不讲道理的事发生了。 杨载夹了一块肉,一点点咀嚼着,甚是怀念这滋味,吞咽下去之后,开口道:“良成亲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对我们两个老头子而言,没什么好绕的。” 良成亲王点了点头,也不再犹豫,看向菊池武政。 菊池武政起身,沉声道:“是这样的,我们可以放两位回归明土,并向明廷表示我们的过错。” 杨载、吴文华对视了一眼,脸上都不见半分喜色。 吴文华有些气虚,声音并不高:“让我们做什么?” 菊池武政呵呵笑了笑,说:“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替我们与明廷皇帝说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另外,还想请两位出海,找寻一下东南水师的踪迹,为我们牵线搭桥,商议合作事宜。” “东南水师?” 杨载、吴文华一脸茫然,出使的时候,大明也没什么东南水师啊。 吴文华想了想,说道:“东南水师的人,到日本国了?” 良成亲王连连点头,然后将一份准备好的文书递给两人:“实不相瞒,东南水师的人去了一趟太宰府,大闹了一番。不久之前,我们又收到消息,今川了俊正在调兵马齐聚太宰府,所以我们想,东南水师极有可能会第二次前往博多湾,所以想请你们协助,先一步找到东南水师的将官。” 杨载难以置信。 太宰府啊,当年怀良亲王杀大明使臣、羁押自己与吴文华的地方,只不过后来被人赶走了,这才退到了隈部城。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有明军杀到了太宰府。若是来的是隈部城,那该多好…… 吴文华看过文书,明白了良成亲王的意思,问道:“所以,这不是送我们回大明,而是送我们去找东南水师?” 良成亲王赶忙说:“上了东南水师的船,不就等同于踏上了明土?” 吴文华、杨载看向彼此。 杨载微微点头:“我们去找东南水师。” 良成亲王高兴不已,亲自写了一封信交给杨载:“还请将这封信,转呈给动东南水师的将领。若是你们可以帮助我们重新夺回太宰府,那九州之地将愿以明廷为尊,年年派使臣通好!” 杨载收起信,回道:“成不成,交给东南水师的人来决定吧。” 良成亲王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促成这次合作,选择了菊池武信作为谈判之人,找了船,载着杨载、吴文华便出了海,穿过密密麻麻的小岛之后北上,准备去博多湾外海碰碰运气。 在菊池武信、杨载等人离开五日之后,菊池武政经过几次试探发现肥后的北朝军队已是外强中干,于是带了一千余人,在深夜发动了进攻,一举将北朝军队赶出了六十余里,斩杀三百余人。 很显然,今川了俊失去了理智,不顾大局开始调兵,收缩兵力,协防太宰府。 筑前少贰赖澄的使臣到了隈部城,告诉了良成亲王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明军以十万斤粮食的代价,饶过了今川了俊,并约定一个月后前来取粮。 少贰赖澄的情报可比菊池氏准确多了,毕竟人就在筑前。 原本少贰氏是今川了俊的人,北朝下的势力,为足利义满在京都站稳脚跟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因为今川了俊成了九州探题,导致少贰氏想要控制九州的想法落空,后今川了俊更是借吃饭的机会,将少贰冬资给杀了,从那之后,少贰氏便彻底与北朝划清界限,成为了南朝的力量。 只不过少贰氏被压迫到了是筑前一角,这些年被今川了俊盯着无法动弹,这次听闻到情报之后,认为是一次反攻的机会,这才将消息告知良成亲王。 良成亲王在菊池氏、名和氏、少贰氏、谷山氏、涩谷氏等人的支持下,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明军点头,那就发动反攻! 为了这次机会,良成亲王下令调动军队,约定日期。 对于南朝的动静,自然逃不过今川了俊的耳目,可这个时候的今川了俊已然顾不上那么多,距离明军约定的一个月,已然只剩下了十日,安排了不少人手去探查外海,依旧没有发现明军水师的踪影。 不过! 顾正臣,这一次我不怕你了! 趁着我太宰府空虚,防御不完备,你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你还羞辱我,在我脸上刺字! 现在,我已经调了四万八千大军,还有两万多大军在路上,你还敢来吗? 不,你必须要有敢来的勇气! 否则,我如何立威,如何复仇,如何告诉所有人——这九州的霸主是我今川了俊!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大明使臣在此(一更) 关门海峡。 大内义弘站在岸边,看着数百船只进发九州,一张清秀的脸上不见半点稚嫩之色,反而表现出远远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沉稳。 家臣平井备走至大内义弘身边,肃然道:“主公,这五千人是大内氏全部的精锐了。” 大内义弘看了一眼平井备,缓缓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旦这五千人折损在外,那我们大内氏很可能将无法立足周防、长门,甚至可能就此湮灭!但是——父亲的仇在前,九州的局势在后,哪个都逼着我们必须拼尽全力!” 平井备低头:“家臣不扰了主公的决断,只是万望主公留心。” 大内义弘看向天空。 天地之间一片灰蒙,似有阴雨将至,这对行军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不管是阴雨,还是暴雨,必须早点赶至太宰府! “上船吧!” 大内义弘登船,指向九州方向:“明军也是人,只要是人,我们就能战而胜之!何况这一次,探题将调动空前的兵力!任凭明军再厉害,也不可能赢得这场胜利!” 平井备、富田等人跟着登船,随后穿过了这一道并不算宽的海峡,进入九州之地,奔赴太宰府。 博多湾外海。 菊池武信环顾海面,依旧没有发现明军的踪影,也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出现。 只是这里越发不安全了,太宰府的船不断外探,双方几乎每日都能遇到,只不过因为太宰府的人少,并没有贴过来,而菊池武信也不敢挑衅,怕还没找到明军,先被太宰府的人给围了,只待在远处。 杨载用海水洗了洗手,对翻看腰牌的吴文华道:“这个牌子你看了几百次了,还没看够吗?” 吴文华微微摇头:“这牌子,有些玄机。” 杨载呵呵一笑:“能有什么玄机,就这么几个字。” 吴文华指着木牌道:“总兵亲卫马三宝,这说明马三宝应该是东南水师总兵的亲卫,可你想,什么时候腰牌刻名字了?” “这——” 杨载皱眉。 腰牌、令牌、大印这东西,往往是不会具体到名字的,比如帅印,写的是征西大将军印、征北大将军印之类的,不会写征西大将军某某某印,腰牌也是如此,有亲卫腰牌,但不会有亲卫某某某的字样。 吴文华指了指笔画:“而且这字,显然不像是深谙文字之人所刻,倒像是一个孩子所为,可出航航行,谁会带孩子……” 杨载明白了吴文华的意思,他是担心这腰牌根本不是什么东南水师留下的,而是不知道哪个没素质的浑蛋,随手在海里丢了一块垃圾,顺着海流,不巧就到了博多湾,然后辗转之后,到了良成亲王手里,并据此误判是大明东南水师去了太宰府。 这也不是没道理,在山东海边丢一块木牌,出现在博多湾也不是没可能,总不能因为这东西,就认定明军来了吧? 杨载想了想,摇头道:“不对,博多湾确实发生过战争,太宰府也确实被人攻破过。” 吴文华反问:“那就一定是东南水师做的吗?” 杨载眯着眼:“难不成是高丽,你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今川了俊?” 吴文华张了张嘴。 确实,说高丽人干的,确实有点侮辱人了。高丽认爹元朝,元朝鼎盛时期都没干成的事,高丽这儿子更不可能做。 菊池武信看了看昏昏的日头,眼见太阳即将西落,不由地叹了口气。 南朝上下将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与明军的联手上了,若找不到明军,联手无从谈起。可茫茫大海,去哪里找人啊。 没有晚霞铺洒,只有一阵阵海浪,拱着船不断起起伏伏。 哗啦—— 一个浪头压了过来,冲撞得船只摇晃起来。 菊池武信刚想喊话,抬头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缕缕黑烟,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喊道:“那里发生了水战吗?” 杨载、吴文华看去,确实发现了黑烟,还不止一缕。 显然有船被烧了。 只不过—— 杨载眯着老眼,说了句:“我怎么感觉,这黑烟在跑?” 吴文华也感觉不对劲,看着黑烟的双眼逐渐蒙上震惊之色,喉咙动了动,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黑烟下面,是什么?” 菊池武信、山名三守等人骇然,眼珠子瞪大溜圆。 这,这—— “这是山吗?” “不,是船!” “怎么可能有如此庞大的船,不可能!” 菊池武信无论如何都不信。 随着日落,世界进入黄昏,远处的船变得有些模糊,但那不断接近的压迫感,却一直都在。 “快跑!” 菊池武信赶忙下令。 吴文华豁然起身,止住了菊池武信,喊道:“你们不想要太宰府了吗?” 菊池武信愣了下,问道:“何意?” 吴文华盯着远处不断逼近的船,拿出了马三宝的腰牌,沉声道:“你要找的人,来了!” “啊——” 菊池武信牙齿打颤。 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东南水师,是明廷的船队? 菊池武信突然想起什么,阿只拔都说明军只来了十二艘船,登陆作战时却是两千多人,这让人嗤笑不已,毕竟船只不可能容纳太多人。 可谁能想,他们的船是如此之大啊! 阿只拔都没有撒谎! 菊池武信紧张地直哆嗦,眼见远处的庞然大物正朝着自己方向走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样子,不由喊道:“快,快避开!” 娘的,跟山一样的船,这要正面撞过来哪还有活路? “不要让!” 吴文华喊了一嗓子,看向杨载:“你是正使。” 杨载微微点头,弯腰拿出六尺长的旌节。 旌节上端挂着六个牛尾,上端是两个红色的小旗。 旌节举过头顶。 杨载朝着前面的大宝船,喊道:“大明使臣杨载在此!” 宝船之上。 林白帆掌舵,准备将前面的倭船碾碎到海底去,可突然,瞭望军士喊道:“对方手持旌节!” “旌节?” 顾正臣愣了下,邓愈也茫然不已,朱棡跑出来看。什么鬼,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手持旌节的人?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使臣诉苦(二更) “还真是大明的旌节!”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喊道:“减速,转舵!” 班正狄正心拨动了蒸汽机刻度,蒸汽阀门开合度下调,蒸汽输出动力下降。 林白帆调整船舵,船只切向北面。 传令兵以旗号、铜锣等传递命令,两翼的大福船、身后的宝船与大福船随之调整方向与速度。 一道海流涌动而来,杨载、吴文华所在的小船剧烈起伏。 菊池武信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看着不远处的巨无霸,嘴唇都有些哆嗦,不安地问:“这,这当真是明廷的水师?” 杨载看了一眼菊池武信,将手中旌节放了下来,肃然道:“若不然,你们还有性命吗?” 菊池武信吞咽了下口水:“如此大的船,怎么可能出现!” 杨载白了一眼菊池武信。 确实,自己也没见过如此庞大的船,但听说陈友谅当年在鄱阳湖与朱元璋打架时,那船也是不小,至于多大,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没亲眼看到…… 一艘大福船出现在杨载等人的船只附近,梅鸿喊道:“手持旌节者是谁?” “杨载!” “吴文华!” “我等于洪武二年,奉旨出使日本国,被羁留十一载,今日方得见日月!还请将军代为转告,我等要见水师总兵!” 梅鸿听闻之后很是诧异,当即将消息传给顾正臣。 顾正臣也一头雾水,看向朱棡。 朱棡直摇头:“我也不知真假,那时候我还小……” 邓愈见顾正臣看过来,皱了皱眉头,言道:“洪武二年的时候,朝廷因为山东倭患较为严重,确实派使臣去过日本国,不过后来就没了音讯,至于这两人是不是当时的使臣,我也不能确定。” 使臣出使,看似是不小的事,但对于邓愈来说,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洪武二年啊,王保保人还在甘肃折腾呢,谁有心思关注去日本的使臣。 顾正臣想了想,让人将杨载、吴文华带来。 菊池武信也想跟着去,却被严词拒绝,你一个倭人,没传唤你,你凭什么登船? 等着! 杨载、吴文华登上了船。 灯火挂起,将甲板照得很是明亮。 杨载、吴文华看着一张张大明人的面孔,听着大明人的声音,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踏了这船,就等同于回到了家门口了! 十一年啊! 暗无天日的十一年,当年自己还是意气风发、渴望一展抱负的中年人,现如今,也已是老人了! 盼了无数,梦了无数。 始终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大明的人! “金陵在哪个方向?” 杨载问道。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 杨载双手举起旌节,然后缓缓跪了下来,将旌节放在身前,神情肃穆地叩头,喊道:“臣——杨载(吴文华),给陛下问安了!万望陛下金体康泰,大明隆运昌盛!” 顾正臣叹了口气。 就看这行礼与言辞,就知道确实是大明的人,倭人做不到也学不来大明的这种礼仪。 那就是旌节啊,使臣的象征。 这玩意很实用,走路的时候可以当拐杖用,说白了,这就是个拐杖,不过在头的位置做了点装饰罢了。 不过—— 顾正臣上前看了看,眯着眼问道:“不是牛尾巴,这旌节——造假了吧?” 赵海楼、王良等人哗啦围了上来,警惕地看着杨载、吴文华。 杨载苦涩地摇了摇头:“真正的旌节早就被毁了,这是我们临时打造的,为的就是自证身份,不知这位将军是?” 顾正臣抬手:“这位是晋王,这位是卫国公邓俞,我——征东大将军顾正臣。” “王爷,国公?” 杨载、吴文华惊讶不已。 这都是什么情况,皇子怎么会跑大海上来了,国公怎么也来了,另外,你都是大将军了,那他们是干嘛来的?要知道大将军可是一军之首,皇子、国公跟着,到底你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这里的关系,有些乱。 邓愈看着历经沧桑的两人,开口道:“他是定远侯,也是征东大将军,解释下吧,你们说是大明的使臣,可还有其他证据,另外,为何你们会与倭人出现在一条船上,出现在这一片海域?” 杨载感觉头皮发麻。 皇子、公爵、侯爵,这个船队的配置,实在是有些奢华。 从一声叹息开始,杨载讲道:“当年陛下派我等出使日本国,我们对日本国内的情况一无所知,后来到了太宰府,以为怀良亲王便是日本王,便宣读了诏书,谁料他们听闻诏书内容之后……” 顾正臣插了一句:“诏书的内容是?” 杨载说了一番,顾正臣嘴角微动。 老朱强势,诏书里面给了日本国王三条路,一是日本向大明入贡称臣,二是不称臣,就老老实实在一亩三分地好好玩,别瞎折腾,三是非要折腾,一再侵犯大明沿海,那就派兵收拾日本国。 文书写得好,可老朱忘记了,威慑是需要以实力为后盾的,如果没有实力,没有威胁到日本国的能力,那日本国是不可能听话的,所以后果就是,怀良亲王不给大明面子,使团七人,杀了五个,关押了两个。 杨载抹了抹眼泪:“这些年来,我们苦盼啊,还以为朝廷将我们遗忘了。你们是不是陛下派遣接我们回家的?” 顾正臣微微皱眉,邓愈低头,朱棡也有些错愕。 对于杨载、吴文华,朝廷确实遗忘了,至少这些年来,没人提到过这两人的存在。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 使臣出使被羁押,这对大明来说确实有些鞭长莫及,无法讨要回来。 杨载、吴文华是被关押在日本国,但他们绝不是孤例,顾正臣知道,在历史中的洪武二十八年时,朱元璋还派了一支庞大的使臣队伍,以傅安为首前往帖木儿国出使,结果是使臣队伍被奴役,分散到各地,就连傅安等使臣,也被羁押,长达十余年! 而大明对此,没有任何对策。 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大明威胁不到帖木儿国,根本没有讨回使臣的条件。这也就是帖木儿死了之后,他孙子不想和大明起冲突,派人将傅安等人送了回来,否则,傅安将会死在那里。 不只是大明,汉代使臣苏武不也一样,在那里放羊了十九年这才回去了。 说朝廷遗忘了他们吗? 不太合适。 但朝廷提到他们吗? 也不太可能。 只能说,无能为力之下,只能不去想。至于使臣的遭遇与痛苦,那就只能交给他们自己消化了。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拒绝与南朝联手(三更) 顾正臣并没有说出什么违心的话,毕竟在这之前都不知杨载、吴文华二人,更谈不上接他们回家了。 杨载、吴文华看着众人的神情,也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面色凄然,如丧考妣。 顾正臣走动了几步,沉声道:“在这之前,大明水师无力远航,即便是想将你们接回去也做不到。但我相信,陛下记得你们,史书也会留下你们的名字!待到归朝、归家时,会有官员为你们奏乐,会有人接引你们上殿!” 国力不足,说什么都白搭。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这话放在大明,也是一样。 剑锋不利,所以一个区区怀良亲王就敢斩杀大明使团,羁押大明使臣! 大炮射程不够,所以帖木儿敢奴役、囚禁大明使团! 杨载、吴文华对视了一眼,朝着顾正臣深施一礼,他的这番话,足以将两人从“心如死灰”里拯救出来。 顾正臣、朱棡、邓愈等人安静地听着杨载、吴文华的讲述。 杨载拿出了一封信,递给顾正臣:“这是南朝良成亲王亲笔所书,希望与大明水师联手打败今川了俊。” 顾正臣接过信看了看,交给朱棡。 朱棡冷笑一声:“与我们联手?我们想要今川了俊的命,上次在太宰府就不会饶他了!再说了,这群人杀了大明使团,凭什么与他们联手!” 邓愈看过后,对顾正臣道:“从大局看,联手也未尝不可。” “卫国公!” 朱棡有些不解,也有些不满。 邓愈呵呵笑了笑,对朱棡道:“晋王莫急,这九州之地,说到底就两股力量,一部是北朝九州探题今川了俊,一部是南朝良成亲王。现如今南朝被压制,若这个时候拉拢良成亲王,其姿态必然放低,对我大明俯首。在解决了今川了俊之后,我们可以借助良成亲王之手来稳住九州。” 赵海楼言道:“卫国公的意思是,扶持南朝人,让他们乖乖听话?” 邓愈微微点头,严肃地说:“确实如此,毕竟对朝廷来说,倭寇是一大害。而九州之地又是倭寇最多之地,若任由九州持续乱下去,倭患依旧无法禁绝,若让南朝之人控制大局,便可让其代为剿去海贼,不至于让其出海,害了大明百姓。”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不断翻动。 邓愈的话是有道理的,倭寇的形成,本质上就是地方战乱不断,没活路了,这才出了海靠着抢掠杀人为生。若是九州不乱,没了战争,倭寇的问题必然会减少。 若是再借南朝的手打击海贼,那大明沿海面临的倭患相应也会少上许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答应良成亲王,与南朝联手确实有利大局。 为何不选择今川了俊掌控九州? 呵,今川了俊本身就是个厉害人物,怎么甘心会被大明控制?再说了,他有能力消灭南朝,不需要大明帮忙,选择今川了俊,连锦上添花都不算,兴许还会被他瞧不起。 但选择南朝,那就是雪中送炭,南朝的人会不会感激涕零不好说,但他们一定清楚,没大明的帮助,他们无法翻身。 另外,还可以告诉南朝人一个清晰的信号:大明能轻松打败今川了俊,自然也能消灭南朝在九州的力量,要么听话,配合大明,要么你们就是下一个今川了俊。 这样一来,局势总体可控,南朝至少在两三年之内会听话,会办事,会积极打击海贼。从整个大局与长远考虑,联手南朝是不错的一个选项。 但—— 顾正臣猛地握住铜钱,断然道:“太宰府,由我们独立攻下!至于南朝那里,让那菊池武信给什么良成亲王带句话,十一年前,当年怀良亲王杀了大明使团的人,这笔账大明要算!” “若是怀良亲王若是没死,那就将他给我送来!若是死了,那就将他的骨头给我挖出送来!总之,大明使臣的血不能白流!若是南朝敢玩什么花样,他们就是第二个今川了俊!” 杨载、吴文华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邓愈咳了咳,言道:“我知你为使臣遭遇打抱不平,可九州之事还需仔细盘算,如何对大明最为有利。” 顾正臣摆了摆手,威严地说:“卫国公,使臣手握旌节,便是代天子出使!怀良亲王竟敢杀人,还敢囚禁他们长达十一年之久,这事不能就此揭过!归根到底,他们眼里没大明,更没敬畏之心,所以才敢动杀心!若大明派使臣去高丽,你信不信,就算是使臣指着李成桂的鼻子骂他爹,他也不敢杀了大明的使臣!” “这——” 邓愈犹豫,这倒也是。 李成桂知道大明有多可怕,也清楚王京根本挡不住明军,自然不可能干出杀大明使臣的事。可这是两个问题,更何况虽然情报说怀良亲王已经隐退当了和尚,可这毕竟是上一代亲王,你伸手要,南朝不给,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打完今川了俊接着打良成亲王去吧? 邓愈将忧虑讲完,顾正臣反问:“为何不能打南朝之人,他们有免挨打铁券?杨载,你言辞坚决地告诉他们,只要不送过来怀良亲王,我就不会收手。大不了我亲自带人去寺庙里,看看哪一位是怀良亲王!” 杨载感动不已,擦着眼泪就与吴文华下了船,给菊池武信说了一番。 菊池武信没想到明军竟是如此强硬,不仅不合作,还想给被杀的使团之人报仇,想要怀良亲王! 想发怒,却又不敢。 毕竟眼前如山一样的船,压迫力满满。 菊池武信记下杨载、吴文华的话,言道:“他们当真要独立破开太宰府吗?可据这几日观察,太宰府的兵力已然很多,至少有几万之众,而你们虽然船只巨大,可毕竟太宰府不在海湾一旁的石筑地,若合作……” 杨载摇头:“征东大将军说了,不需要联手!至于我们在破了太宰府之后南朝如何动作,那是你们的事,他只要一个交代,那就是怀良亲王!”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大内义弘的动员(四更) 夜深时,有了些许凉意。 杨载、吴文华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身下是大明的宝船,不远处就是大明的军士,定远侯在这里,卫国公在这里,晋王也在这里! 十一年来,第一次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 杨载、吴文华走出船舱,见有一批军士下了宝船,换了小船之后,便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赵海楼转过身,看向两人,道:“你们应该好好休息,后面有你们忙碌的事。” 杨载含笑:“我们两个老头子能有什么可忙碌的?” 赵海楼指了指灯火通明的舵楼:“定远侯已经下令去抓舌头了,用不了多久,你们就需要参与审讯问话,船上通晓这里话的通事并不多,你们可以帮上忙。” 杨载、吴文华将目光投向舵楼。 吴文华问道:“定远侯还没休息?” 赵海楼肃然道:“大战将至,定远侯还在谋划。” 杨载看着赵海楼,问出了心中疑惑:“我二人很是不解,为何这支船队下决策之人,不是晋王或卫国公,而是定远侯?” 当顾正臣下了决断时,邓愈说话也不好使,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正臣是国公,邓愈是个侯爷。 赵海楼爽朗一笑,心情颇是舒畅:“定远侯之事,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你们只要知道,这支船队的主将是他就足够了,至于原因,等你们回到金陵打探打探,自然就明白了。” “那,这烟囱又是何物,难不成是为了做饭特意准备的?” 杨载指了指粗大朝天的烟囱。 赵海楼缓缓地说:“这是格物学院,倾尽全力打造出来的镇国之器,名为蒸汽机,有了这东西,大海再大,皆是可往之地……” 舵楼内。 邓愈看着站在舆图前的顾正臣,凝重地说:“从目前来看,今川了俊在我们离开之后便大举调兵进驻了太宰府,并加固了博多湾石筑地的防线。虽然我们还不清楚他到底能调来多少兵,可你想要二破太宰府,可绝不会如第一次那么容易了。”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邓愈,笑道:“是啊,所以我们需要动点心思。” 邓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要动心思是不是晚了一些,若是拉拢南朝,约定日期,说不得还能分散下今川了俊的兵力,为你打下太宰府创造机会。可现在,只能孤军作战喽。” 顾正臣摆了摆手:“就那群人,被人摁在一座城里动弹不得,有什么可以值得拉拢的?” 邓愈吐了一口气,摸了摸小了一些的脖子,问道:“上一次你选择突进作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太宰城,这一次,你打算怎么做?” 顾正臣含笑:“亮剑,杀倭,夺城,离去。老样子,速速结束战斗。” 邓愈面露担忧之色:“之前一击建功,说到底太宰府兵力还是不足,加上我们追得紧,他们没什么防备。这一次则大不同,今川了俊不仅兵力补充了上来,就连各处防备,甚至是后备人员,都已经准备到位了,若是过于轻视,恐怕会吃大亏。” 顾正臣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敌人。” 太宰府。 今川了俊待在政厅之内,端坐着看着前来的诸国守护、家督、城主、将官,大友亲世、田原氏能、大内义弘、吉川经见、山内彻达、熊谷三郎、毛利重远等人肃然地看着今川了俊,因为空间有限,许多人站到了门外。 抬手! 今川了俊指了指自己的脸,直言道:“诸位中有些不认得这两个字,我来告诉你们,这两个字是明奴!也就是说,明廷之人打败了我,像对待一个畜生一样,在我脸上留下了标记,以告诉其他人,我现在是明廷的奴才!”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面带愤怒之色,嚷嚷开来。 大内义弘深深注视着今川了俊,这个男人不简单,他没有像许多人想的那样,不敢将伤疤示人,而是公开讲了出来,告诉了所有人脸上刺的是什么字。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不愧是我大内义弘追随的男人! 大友亲世喊道:“明廷如此欺辱,断不可饶恕!但凡他们再敢来犯,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田原氏能咬牙切齿,喊道:“明军的主将是顾正臣是吧?那就活捉顾正臣,在他脸上,胸上,肚子上,手脚上,全都刺上字,然后将他挂起来示众,让所有人来看看明军的笑话!” 山内彻达握着拳头,双眼通红:“不杀明军,我如何能继续为人!” “我也一样!” 熊谷三郎开口。 毛利重远跟着赞同。 这三人的老爹可都是遭了明军毒手,杀父之仇,怎么可能不报! 大内义弘也死了爹,却没有嚷嚷,站在那,一张脸冷如冰雪,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家伙不好招惹,别看年纪小,毕竟是两国守护,而且带来的五千人,全都是精锐,不像是大友亲世,同样带了五千人,但至少四千足轻是弱旅,精锐就一千。 今川了俊起身,沉声道:“收到情报,明军水师的船已出现在博多湾外海,看得出来,他们是铁了心想要再来一次太宰府。此战,不仅关系着我这个九州探题的颜面,还关系着北朝的颜面,关系着诸位日后能否立足九州与诸国!所以,一些丑话我需要说在前面。” “明军强大,有着十分厉害的武器,会给我们造成重大伤亡!他们作战彪悍,突击迅猛,如同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你们见到了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也闻到了腐烂的尸体味道了吧!那就是明军的强大证明!但是——” “明军再强,也终归不过是两千余人,最多不过四千!而我们,则拥有近七万人,并在三城一湾驻扎,形成南北西联动之势!但凡明军敢来,我们就是拿出人命来,四个人换他一个人,也要将明军吃掉!若谁敢领命不前,懦弱不战,畏怕溃逃,导致此番战斗失利,那室町幕府将会用尽所有力量,将你们杀绝!”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神情凝重。 这还没开始威胁敌人,先威胁起来自己人了,看得出来,今川了俊是疯了,一个外表平静、内心疯狂的探题,是不好招惹的,若是谁拖了后腿,极有可能会死得很惨!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抓舌头,定计策(五更) 夜里,下起雨来。 土屋库子打了个喷嚏,抬起头看了看天气,抽了抽鼻子,咒骂几句,便对一旁的本间二熊抱怨:“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那明军什么时候能来?” 本间二熊将手伸入腋下搓了搓:“管他们什么时候来,只要敢来,咱们就与藤木家的足轻一起出去,将明军杀死在这路上,他们想走大道,直接前往太宰府那是不可能了。” 土屋库子捏了捏鼻子,甩出一道鼻涕:“话是这样说,可为什么不是我们待在城里,而是埋伏在这密林里?” 本间二熊哈哈一笑:“这还用说,自然是咱们主公在探题面前很有地位,这才抢到了如此好的差事。你想啊,埋伏可是十拿九稳的事,等明军拉开好长的队伍,前后够不着,咱们就躲在密林里射箭,他们还不损失惨重?” 土屋库子连连点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衣裳,还是有些郁闷:“若是待在城里,我们至少不需要淋雨。” 本间二熊踢了土屋库子两脚:“走,跟我一起撒尿去。” 土屋库子直摇头:“我没有,你去吧。” 本间二熊哼着调,朝着密林深处走去,没走十几步,便找了一棵树解开裤腰。 这时,雨下得有些大,打在林中,更是哗啦啦作响。 本间二熊打了个哆嗦,将腰带系上,转过身看到一道黑影就站在身前,以为是土屋库子,不由笑道:“你不是没有,干嘛还跟过来,想偷窥我的家伙?” 上前一步。 本间二熊闷哼一声,抬手摸了摸脖子,转过身看了一眼,目光中只看到了那人头顶上满是枝叶,旋即再也没了意识。 “第几个了?” “四个。” “这里够了,撤。” 说完,一人收走本间二熊的武器,封口之后,另一人扛起本间二熊,行走在密林之中…… 志贺岛。 山井六郎看着雨水打在海面上,朦胧了视野,很是着急。 城主可是吩咐过,必须盯紧明军的动向,一旦出现明军船只,就需要制造出动静警示,以告知石筑地的军士做好战斗准备。 可这个鬼天气,根本看不远啊。 原本还能出海观察下,可自从远远看到明军如山的战船之后,山井六郎就再也不敢出海,只能带人沿着岸边观察。 “山下,眼睛瞪大一些!” “回话!” 山井六郎转过身看去,浑身打了个哆嗦,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山下不见了踪迹,山井六郎赶忙喊道:“山下!” 找寻了几次,依旧没有找到。 就在山井六郎着急不已时,突然西面林中传来大笑声:“六郎,怎么,吓到了?哈哈,我在这里!” 山井六郎愤怒不已,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点都不分场合地胡闹啊! 准备过去教训山下,山井六郎猛地摔倒在滩头,吃了一口沙子,刚想说话,一只大手就到了嘴边,猛地一发力,下巴就脱臼了。 山井六郎骇然地瞪大眼,看着出现的黑影将自己拉到海水中,然后丢到了一块木板上,旋即出了海…… 宝船,旗舰。 一份份情报汇聚到舵楼之内,并被标注到舆图之上。 看着舆图上的标注内容,邓愈、赵海楼、王良等人面色极是凝重。 朱棡也忍不住直皱眉,对坐在一旁翻阅情报的顾正臣道:“先生,情况似乎不妙,他们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一旦我们在博多湾登陆,不仅会在石筑地受阻,在前往太宰府的三十里路上,至少有四千人,分为八组准备伏击我们。” 王良补充道:“他们埋伏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一旦被他们暗中打几次,咱们损失必是不少。” 赵海楼指了指舆图中太宰府的位置:“这一次今川了俊学聪明了,也改变了策略。他虽然还是坐镇在太宰府城内,但他更为重视外围了,在北面的大野城、南面的基肄城安排了重兵,这些重兵并没有进入大野城、基肄城,而是在城外驻扎,增援时间不会超出两刻,一旦我们短时间内没有拿下太宰府,很可能三面受敌。” “若我们快速拿下了太宰府,也可能会被围困在太宰府城内,失去了退路。目前还不清楚,今川了俊是打算固守太宰府,等待两路援军合击我们,还是想主动放弃太宰府,留一座空城给我们,好用几万大军围困我们在城内,但从审讯得知,太宰府内的不少百姓,确实被迁到了大野城、基肄城内。” 顾正臣将情报文书丢在桌上,朝着舆图走去,审视着舆图,缓缓地说:“三城一路一港湾,还玩了一套虚虚实实,正面阻击、侧面伏击,现在来看,这个今川了俊能坐稳九州探题,将南朝打得大败,不是靠侥幸,而是确有本事。兵力多少,问出来没有?” 赵海楼看着顾正臣,凝重地说道:“经过多次审问,结合起来看,今川了俊这次动员了几乎所有能动员的军队,足有接近七万人,咱们这里,满打满算只有四千余军士,数量相差极是悬殊。” 顾正臣微微皱眉:“七万?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啊。” 那些说日本国只是打村战,几百人就能称国的,不是调侃,就是不了解日本国的实际情况。早在三十年前,南北朝斗争时,南朝就已经可以动员四万以上兵力,北朝动员六万兵力打大规模战争了。 这些年来,今川了俊控制大局,笼络各方势力,占尽优势,在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下,调七万人并非不可能。 只是—— 顾正臣笑了笑,看向赵海楼:“审讯的时候,有没有问这些人来的时候带了多少日口粮?” “定远侯的意思是?” 赵海楼眼神一亮。 顾正臣背负双手:“二十日几日,动员七万人集结,就是在大明,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在这九州,如此急匆匆调兵、得兵,就是不知道今川了俊调粮、得粮没有。” “去查一查,今川了俊的粮仓在哪里,后续可能在哪里调粮,走哪一条路,我们能抢一把就去抢一把,实在抢不了那就放一把火。三国时,乌巢粮仓没了,袁绍败走官渡的旧事,诸位总应该知道吧……”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又他娘的骗我们(一更) 大规模调动兵力,绝不是喊上一群人赶赴到目的地那么简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兵马到了,粮草却没跟上,或是兵马动了,粮草出了问题,那这仗可不好打赢。 毕竟顾正臣没给今川了俊太多时间,给他说好了一个月之后来拿十万斤粮食,他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调来如此多人手,那他又能动员多少人给他运粮呢? 按照大明作战后勤来论,一个兵至少需要三个百姓运输补给,这还是千里以内的作战,超过千里,需要五个百姓运输粮草。 倭兵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七万人,那就是七万张嘴巴,七万个肚子,即便是他们出发的时候随身带了七日口粮,到了今日,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吧,若是再熬上几日,估计只能吃太宰府粮仓里的粮食了吧。 筑前这里一年到头就维持着万余人的兵力,储备的粮食也就够这些人吃用罢了,突然涌入几万人,储备的粮食又能维持多久? 兴许今川了俊想的是,只要坚持到打赢明军就够了,但顾正臣不打算让今川了俊得逞。 很快,审讯结果出来。 赵海楼指了指舆图,言道:“筑前粮仓有两个,一个是北仓,一个为中仓,其中以中仓最大。北仓位于太宰府北面的筑前国寺西面,中仓位于太宰府内观音寺的东面,距离外城墙不到八十步。” 朱棡疑惑:“这群人为何将粮仓放在寺庙旁边?” 顾正臣笑道:“想来是希望借佛保佑吧,不过这也方便了我们做事,端了这两个粮仓,看看今川了俊还能硬气多久。” 邓愈对顾正臣的安排很是赞同。 没了粮食,吃不饱饭,一般军队自然也就没了战力,不攻自破可欺。 只是—— 邓愈提出了一个问题:“城外的南仓好办,以将士的伪装、潜行能力来论,不难烧掉,可城内的中仓如何端掉,军士入不了城。” 顾正臣含笑,看向赵海楼:“我记得岸上有不少竹子,给我砍一些过来……” 太宰府。 今川贞臣走入房中,对今川了俊低声道:“父亲,山内氏说,他的人失踪了两个。” 今川了俊眉头微皱:“失踪多少人了?” 今川贞臣盘算了下:“自三日之前突然有人失踪,到今日,已有二十四人不知所踪,志贺岛、石筑地、密林、大野城外、基肄城外、太宰府城外,皆有报告失踪之事发生,哪怕我们已经提高了警惕,可一夜过后,总有人不见。” 今川了俊摊开舆图看去,摇了摇头:“这群明军确实很厉害啊,竟能悄无声息潜入到太宰府、大野城、基肄城附近,看来我们的基本部署被那顾正臣看穿了。” “那我们是不是需要改变策略?” 今川贞臣问道。 今川了俊冷笑两声,直言道:“看穿也无济于事,想要来太宰府,只靠着几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是不可能做到的。传令下去,无论日夜,军士出行必须十人一组,哪怕是撒尿,也要组队去,莫要给明军可乘之机!” 今川贞臣点了点头,刚想转身,想起什么,问道:“父亲,各护国、家督、城主等虽然带了人手前来,可他们的粮食基本用尽,现在已开始取用中仓、南仓粮,可按照我们的盘算,这些粮食并不足以支撑如此多人吃一个月。” 今川了俊正色道:“那顾正臣说了一个月后再来太宰府取粮,现在算算,一个月之期还剩两日,他现在已出现在博多湾外海,说明战争不远。那是个高傲、自信的年轻人,一定会在日期到来时发动战争,不会失期落了自己的威名!” 今川贞臣见父亲如此笃定,也不再说什么。 想想也差不多,明军的船虽然大,但也不可能装太多粮食,拖下去对他也未必有好处。 “探题!” 吉川经见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不久之前,明军水师过了玄界岛!现已停泊在了博多湾入口处,随时可能入港!” 今川了俊起身:“要来了吗?” 吉川经见点头:“看样子是准备发动进攻了。” 今川了俊想了想,当即下令:“告诉所有人,明军要来了,全部进入战斗准备,务必竭尽全力,不可擅自退离!” 今川贞臣、吉川经见领命而去。 今川了俊走出房间,看着黄昏,微微皱了皱眉头。 顾正臣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入港口,难不成他们希望借助夜色的掩护登陆石筑地,然后再来一次奔袭太宰府? 故技重施吗? 我看你是没其他法子了! 明军,不过如是! 倭军开始动员起来,所有人领到了命令,纷纷进入战斗准备,随时准备出手。 从黄昏等到半夜,所有人都开始打哈欠了,也不见明军来,今川了俊也犯困,却不敢睡觉,命人查探,获悉明军的船只停在博多湾入口就没了动静,不由得恼怒起来。 你丫的要打,赶紧来,不打就不打,让我们不睡觉等你合适吗? 神经紧绷了一晚上,也不见明军前来。 一大早上,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就找到了今川了俊,山内彻达问道:“不是说明军要来了,我们提防了一晚上,也不见半个明军,他们人在哪里?” 今川了俊无奈地叹道:“他们的船出现在了博多湾,我以为他们会立即发动进攻,这才命你们做好准备。现在看来,那顾正臣倒是沉得住气。” 这也不怪今川了俊,博多湾距离太宰府三十里路,还是大道,明军跑过来用不了多久,如果不让所有人准备好,等石筑地丢掉的消息传过来再去准备,估计顾正臣已经到了太宰府门口了。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转身离去,准备睡个觉。 可当大友亲世刚躺下睡着,就被人喊醒:“收到消息,明军进入了博多湾,让我们做好准备!” “要来了吗?” 大友亲世顾不上疲惫,招呼起人手,准备迎战。 威风凛凛中,一干人看着日头从早上到了中午,又从中午到了黄昏,大友亲世指着博多湾问候顾正臣,又他娘的骗我们!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好多鸟,好多鸟(二更) 咒骂顾正臣的不只是大友亲世一个,田原氏能、大内义弘、今川了俊也在骂,底下的人骂人更是不堪。 硬生生熬了一天一夜啊! 今川了俊睁着发红的眼,准备睡一会去,可这里刚睡下,今川了俊便感觉到一阵不安,猛地睁开眼,轻声数了数:“一,二……” 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出。 今川了俊咬牙切齿,就知道顾正臣不会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门开了。 今川贞臣脸色凝重地说:“父亲,明军开始攻击石筑地了!” “当真?” “当真,已有军士伤亡!” 今川了俊神情一变,喊道:“告诉所有人,明军要来了,全部进入战斗准备,务必竭尽全力,不可擅自退离!”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分别驻守大野城、基肄城外,瞪着眼睛看着博多湾的方向。 太宰府不容有失,一旦太宰府有警,大野城、基肄城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出击,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将明军彻底消灭! 据说,明军跑得像马一样快,只要他们突破了石筑地,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赶到太宰府之外,为了确保支援不出意外,博多湾有警,所有地方都必须跟着警戒起来。 源源不断的消息传来,尤其是明军在博多湾正在强攻,石筑地岌岌可危,让一众人手紧绷着神经。 可也不知道守护石筑地的毛利重远太厉害了,还是明军变弱了,总之这一仗打到半夜,硬是没突破石筑地防线,过了子时,明军竟退到了博多湾外海。 毛利重远认为是自己反击得太过犀利,击退了明军,高兴地让人给太宰府传话。 今川了俊听闻消息之后,眉头紧锁,召来大内义弘、吉川经见等人商议。 吉川经见担忧不已,言道:“明军第一次攻破石筑地时,动作十分迅猛,而且是多路进取,配合使用了极厉害的铁炮,但这次,他们竟然连石筑地都没突破,这就显得十分不正常。” 铁炮! 今川了俊微微凝眸。 翻阅史书,发现了明军的武器奥秘,那东西元朝打日本时确实用过,只不过用在了对马岛、壹岐岛,在筑前时还没怎么用就被神风送走一半人。铁炮并不神秘,虽说元朝的铁炮与明朝的铁炮有所不同,但归根到底,那不是神明也不是妖怪,知道这点就够了。 明军有铁炮,却没有使用。 今川了俊看向大内义弘:“你也认为其中有诈?” 大内义弘点头:“以明军的实力,不可能突破不了石筑地。以我之见,明军很可能通过抓俘虏的方式,得知了我们的布置,一时无措,这才先行试探。现在试探结束,后面很可能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今川了俊想了想,认可了大内义弘的看法,言道:“疲我之兵,试探之后,再举全力而动,明廷的将官不简单啊,那就让石筑地警戒好,我们先休息下吧。” 大内义弘、吉川经见退走。 夜深,天地昏昏沉沉,太宰府城墙上的军士也哈欠连连,有不少人打盹。 稀疏的星照不亮天地。 林中。 一只手伸出,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将短剑刺入胸膛,随后拖走。 章承平看向梅鸿,低声道:“这里已经没眼睛了。” 梅鸿走至外围,借着林木的掩护,看向不远处的太宰府,咧嘴道:“早知道如此简单,多带点人手,直接将这太宰府端了。” 段施敏走了过来,整理了下背包:“端了之后呢,如何对付大野城、基肄城的人手?被人困在这里咱们也走不脱,等做完眼前事之后,再来取太宰府也不迟,从容不迫,总好过冒险。” 梅鸿挠头:“这倒也是。” 段施敏拿起拇指眯着眼看了看,言道:“不需要抢占民居,只要向前站在道路之上,我们就能将这东西送过去。” 梅鸿将背包放下,呵呵笑道:“那就准备吧,派人问问林山南那里如何了。” 背包打开。 拿出一个形如飞鸦的竹编,挑出一截标记了红点的两尺半长竹子,塞到了飞鸦腹部,绑扎好之后,又在红点竹子两侧绑上了两根标记了黑点的粗竹节,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木墩,抽动了下,木墩增高了一些,将做好的飞鸦挂了上去,放在平稳处。 一个个军士纷纷动手,一百八十人,组装完成了三百六十飞鸦。 梅鸿、段施敏等人检查过后,确系没有问题了,这才安心等待。 林山南派人传来消息,已是准备就绪。 梅鸿看了看夜色,抬手道:“再重复一次,此番行动由我来标线明确摆放位置,所有人务必摆正好方向,确保底部平稳,点燃引线之后立即撤入林中,不必回头!” “是!” 众军士纷纷回应,声音并不高。 “动手!” 梅鸿说完,率先带人走出林中,随手确定了一条线,俯身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擦去石子,避开凹坑,选择了平稳的位置放好飞鸦,段施敏、章承平等人纷纷行动,紧随着摆放到位。 火折子拿出,吹起火,照亮了脸庞。 值守太宰府东城墙的将官泰懒打着哈欠,突然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点点火光,不由地打了个哆嗦,踢了一角一旁睡着的赖户:“你看看,那是什么?” 赖户站起身,眯着眼看去。 那有火光的位置,距离这城墙少说也有二百步远,隔着好几条民居,有些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火光旁站着一道道人影。 这么晚了不睡觉,他们在干嘛? 泰懒、赖户茫然地看着。 突然! 火光纷纷熄灭,人影钻入到了暗处寻不见。 一声声嘹亮的声音响起,随后一道道微弱的火星子出现在半空之中,朝着太宰府城墙飞来。 泰懒仰着头看去,直至那东西飞过头顶,才回过味,喊道:“快看,好多鸟,好多鸟。” 赖户点头:“好像是乌鸦,准是饿了,这是去中仓找吃的去了。只是谁这么缺德,将乌鸦的尾巴给点了?” 泰懒看向赖户。 两人同时察觉到不对劲,看向中仓方向,顿时目瞪口呆……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神火飞鸦(三更) 一只飞鸦俯冲而下,或砸落到了太宰府城内的大中仓屋顶之上,或落在中仓院中,或穿插在了米屋的窗户上,或落在不远处的水缸旁…… 呲呲—— 在黑竹管内部,引线还在燃烧,一团火药顿时燃起,带出了火光,点燃了标红的长竹节下端湿哒哒的棉花条。棉花条燃起,火光钻入长竹节之内,里面浸润过松油的棉花条、布条等快速燃烧起来。 咔嚓—— 竹节炸开,里面些许松油滴落而出,火势骤起! 没有猛烈的爆炸声,只有一道道火光,从各处不断燃起,火势顿起。 中仓外巡逻的人看着里面着了火都傻眼了,赶忙命人开门,可开门的人手也哆嗦,开了几次才打开来,再看里面,火势已然难以控制。 为了避免粮仓起火,粮仓院里是不允许住人的,这下好了,错过了控制火势的最佳时机,加上八月下旬的天正是天干物燥,前几日的那场雨早就干巴透了…… 灭火! 巡逻之人赶忙下令,可就这点人手哪里够用,加上夜里秋风吹,火借风势,风借火威,就这么欢快地燃烧了起来,等军士前来帮忙时,火势已是染红半边天…… 跑过来的今川贞臣都快疯了,眼看着中仓火势熊熊,不顾死伤地下令:“给我抢粮啊,去,进去抢粮!” 这些人是忠诚,可也不是傻。 真正的火海啊! 今川贞臣催促着,见有人止步不前,抽出刀杀了三人,逼迫着其他人进去抢粮,进去了二十多个,扛出来粮食的就五个人,其他人不是被呛得不能走路退了出来,就是被火焰灼烧惨叫着跑开,还有几个烧死在了里面。 火光之大,足够驱除黑夜。 今川贞臣瘫坐在地上,一张脸在火光的跃动之下染出了橘黄。 今川了俊带人赶至,看着火势已是无法控制的中仓,脚步有些踉跄,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南仓那里——” 吉川经见跑了过来,看着火海的中仓,哭丧着脸对今川了俊道:“南仓也着火,连带着筑前寺也被烧了!” “什么!” 今川了俊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完了。 彻底完了。 两座最重要的粮仓没了,就等同于所有人的饭碗砸了! 这么大的火光,想瞒都瞒不住,明日一早,就会有人饿肚子! 今川了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军是怎么做到的,太宰府没有被攻破,他们是如何放火烧仓的,到底是谁干的? 难不成有内奸? 今川了俊咬牙切齿,下令道:“给我查,到底为何会这样!” 很快,泰懒、赖户便告诉了今川了俊原因:“是乌鸦带来的……” 然后这两个家伙被今川了俊一顿暴走,乌鸦那可是吉祥之物,是能带人走出迷途,带给人希望的好鸟,你们竟然敢说是乌鸦带来了火灾,这不是找抽是什么! 还没调查出结果,大友亲世、田原氏能就带兵赶了过来,原以为这是烽火讯号,明军杀过来了,结果一看,粮仓被人点了! 大友亲世看向面色苍白的今川了俊,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今川了俊咬牙道:“不管如何,都必须坚持下去!” 大友亲世皱眉,直言道:“没粮食,就怕底下的人不出力啊。” 今川了俊瞪大眼珠子:“谁说没粮食了?”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错愕地看着今川了俊,这中仓、南仓都被人点了,你从哪里弄粮食去? 今川了俊坚定地说:“你们只管坚持守住,稳住军心,粮食的事,我来解决!” 解决? 粮食这东西,捏捏小泥人是变不出来的,缺口又是如此巨大,想补上来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补充,后厨不是还有点米,这些将官家里不也得储备一些米,那百姓家里呢,他们总有口粮吧。 要么交出来,要么被迫交出来。 天不亮,抢掠便开始了。 在这一刻,筑前军士成为了海贼一般的人,踹开门,闯进去,搜刮粮食,顺带着连一切值钱的,能用的,也给搜刮了出去,一些没有搬走的百姓倒了霉,而搬到大野城、基肄城的百姓也没能幸免,同样被劫掠一空…… 百姓死不死,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了。 今川了俊、大内义弘等人都清楚,明军在门口了,稳住军队是第一要务,百姓死一些,慢慢总还可以再生,可若是这一战输了,那北朝在九州岛数十年的经营就彻底毁了! 这个后果,没人能承担得起! 博多湾外海。 宝船,旗舰上。 赵海楼对坐在甲板上喝粥的顾正臣道:“梅鸿他们回来了,南仓、中仓全点了。” 顾正臣问道:“他们没什么损失吧?” 赵海楼微微摇头:“没有,很是顺利。” 顾正臣轻松地笑了笑,对一旁的邓愈言道:“看来穿过山道,迂回至太宰府东侧的法子可行,要拿下太宰府,并不一定需要走大道,他们想埋伏多少人,那就让他们埋伏去吧。” 邓愈心情舒畅,拍着胸口言道:“还是你小子有法子,在博多湾摆出阵势,给今川了俊施加压力,结果又退了出去,让他以为这是试探。可谁想你暗中设下一支奇兵,点了他们的粮仓,这下子,今川了俊的压力可就大喽,那么多人的口粮,就好比一个巨大的窟窿,可不好补。只是约定好的一月之期,可就在后日了,他们恐怕乱不太厉害。” 顾正臣笑道:“我只是说一个月之后去太宰府拿粮食,可没说是一个月到了,立马便去太宰府拿粮食,多等几日也无妨……” 一个月后,可能是三十二天,也可能是三十五天,就是弄到四十天去,那也是在一个月之后。 顾正臣和今川了俊又没签署粮食转移协议,约定好几月几号登门,相信今川了俊不会介意顾正臣晚登门几日。再说了,四千对七万,优势不在我啊,多盘算盘算,思虑周全了再动手也不迟…… 邓愈看了看狡黠的顾正臣,微微皱眉,问道:“那种神火飞鸦,可是了不得的利器,日后多打造一些,征沙漠的时候可以用。”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寺院怀良亲王(四更) 神火飞鸦!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肃然地对邓愈道:“这东西还需要改进,若是可以将竹子变成铸铁,那效果应该相当可观……” 邓愈、赵海楼等人震惊不已。 顾正臣点了点头,确实需要改进,这么好的东西弃之可惜。 所谓神火飞鸦,可以说是最早的固体推力导弹,也可以说是自杀式无人机,这东西出现于明代,具体什么时期不清楚,反正洪武朝没有,据说戚继光那小子用过,倭寇见之丧胆。 虽说现在制造的神火飞鸦只是单纯的放火用,可如果将竹节里的棉花、布条拿出来,填装上火药,那就能爆炸杀伤人。这东西有“翅膀”,可以飞出一百丈开外去,那就是三百步啊,弓射程才一百多步。 “如果安装上飞翼,是不是就不需要制成飞鸦模样了……” 顾正臣沉思着。 飞鸦制式,为的是能飞更远一点,可这就牺牲了一定的飞行速度,安装上飞翼,飞行速度兴许会更快,若是再弄个二级点火,说不得可以飞出五百步去,那时候还用什么虎蹲炮、神机炮,漫天的刷火箭,咻咻咻地,那该多爽…… 邓愈看着口水往碗里滴的顾正臣,抽动了下脸走开了,这个家伙不知道想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了,竟是如此不堪…… 朱棡、赵海楼也离顾正臣远远的,这个时候,就任由他在那傻笑就是了。 筑后国,矢部。 清脆的古钟在寺院之内传荡,随后翻出了院墙,传荡在山林之中。 石阶之上。 良成亲王正一步步向上而行,身后是菊池武政、名和显兴,还有二十余武士。 寺院门口,良成亲王让武士留在外面,只带了菊池武政、名和显兴进去,找到了正在礼佛的怀良亲王,其他僧人见状,被寺院高僧的引领下离开。 怀良亲王端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良成亲王:“你不是佛寺中人,如此堂而皇之走进来,不请不拜,对佛是不是太不敬重了?” 良成亲王坐在了怀良亲王面前,开口道:“今日前来找你,为的不是论佛法,而是为一些世俗事。” 怀良亲王微微摇头:“八年前,我便将征西将军给了你,隐在这寺院中再不问世俗事。” “可你终究是南朝之人,还是后醍醐天皇之子,有些俗事,避不开。” 良成亲王肃然道。 怀良亲王微微闭上眼:“现在的天皇是长庆天皇,你若有所请,也应该去吉野找他,来这找我是找错了人,回去吧,外面多少风云,都与我无关,我心已空,我念已断。” 良成亲王看着一动不动的怀良亲王,言道:“你还记得楠木正成吗?” 怀良亲王猛地睁开眼:“你想说什么?” 良成亲王盯着怀良亲王,缓缓地说:“楠木正成的仇,后醍醐天皇的抑郁而终,现在都可以报!但我需要一样东西,只要拿到这样东西,整个九州都可以拿回来,到那时,我们从九州杀回京都,与足利氏决战,报了当年之仇!” 怀良亲王心头一颤。 后醍醐天皇,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是南朝的缔造者。 当年镰仓幕府不得人心,后醍醐天皇进行倒幕,推行了建武新政,后因为足利尊氏的背叛,不得不出逃至吉野,建立了南朝与足利尊氏的北朝分庭抗礼! 而楠木正成,则是一生竭力效忠后醍醐天皇,是这个时代最为伟大的“武神”!他在最后与足利尊氏的凑川之战中战败,临死之前,曾与兄弟约定“七生报国”,以消灭敌人。 愿七次轮回,效忠南朝! 可以说楠木正成是南朝的脊梁,怀良亲王作为后醍醐天皇的儿子,怎么可能忘记此人,为楠木正成报仇雪恨,打败北朝,一度是南朝的集体信念! 怀良亲王深深看着良成亲王,道:“据我所知,今川了俊在九州彻底站稳了脚跟,南朝的命数已是不多。你现在告诉我可以拿回整个九州,还搬出了楠木正成与后醍醐天皇,呵,说实话,我不信你有这般本事。若非看不到希望,当年我怎会消沉,将征西将军交给你!” 良成亲王点了点头,认真地回道:“一个月前,我和你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整日待在隈部城中,忧虑前路。可现在不一样了,希望就站在门口。” 怀良亲王目光中满是怀疑。 良成亲王抬了抬手,菊池武政将一份文书递给怀良亲王。 良成亲王开口道:“这是一份十分详细的情报,今川仲秋、大内弘世、毛利元春、熊谷直明等人,你与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的能耐。可这些人,都被明军杀了,而太宰府,也被明军攻破……” “什么?” 怀良亲王骇然不已。 当年将自己赶出太宰府的,就有这么一群人,现在,他们竟然被明军杀了? 低头看向情报,怀良亲王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变得湿润起来:“如此说来,你想借明军之手除掉今川了俊,夺回太宰府,甚至是控制九州?” 良成亲王点头:“确实如此,虽然明军没有答应与我们联手,但明军与今川了俊的冲突已是不可避免,我们的机会到了。” 怀良亲王又看了一遍情报,问道:“既是机会,为何不去调兵遣将,来这里做什么?” 良成亲王眉头微动:“你还记得杨载、吴文华吗?” “明廷的使臣?” “没错!” “这事与他们有关?” “多少有些关系,攻破太宰府的明军水师将官发了话,大明使团之人被杀,使臣被关押十一年之久,他需要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便是你!” 怀良亲王听闻之后,愣住了,一时之间没理解过来:“我?” 良成亲王肃然点头:“换言之,要么带活着的你去大明皇帝面前谢罪,要么带你的脑袋回去,给被杀、被羁押使臣一个交代。” 怀良亲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缓缓起身,沉声道:“明廷还是那么自大,怎么,你还打算交出我不成?” 良成亲王走至怀良亲王面前,用不高却很清晰的声音说:“我自然是没有答应,但如果——今川了俊七万大军败给了他,那我就必须给明军一个交代,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人!为了九州与整个南朝,个人存亡并不重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崩溃战法(五更) 太宰府。 短短三日,今川了俊的头发白了许多,每一日都极尽煎熬,眼看今川贞臣走了进来,问也不问先发了怒:“缺粮就去搜刮,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军就在门外,无论如何都必须稳住阵脚!” 今川贞臣知道因为粮食的问题,父亲已是煎熬多日。 想想也是,这太宰府内外的百姓,满打满算还不到七千户,就是抢光了他们的粮食,又能抢出来多少粮,这里聚集了将近七万人,一人一天吃一斤,那也是七万斤粮啊,何况一斤根本吃不饱,搜刮来的粮也开始见底了。 虽说大内义弘派人去了长门调粮,可想要从那里运粮食过来,至少需要十日以上,筑前其他地方的粮食也在朝着太宰府运,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吃的。 今川贞臣叹了口气,言道:“今日自筑前席田送来三万斤粮,毛利重远想要全部拿走,说他们抗击明军出力最多,现如今却吃不得饱饭,是对他们的不敬重,若不给足够的粮,便要主动撤出石筑地。儿不敢决定,这才找父亲做主。” 今川了俊有些牙疼。 这个毛利重远倒是会闹事,他也不想想,这批粮食若全给了他,那剩下的那么多人谁不会闹腾? 今川贞臣忧虑不已:“父亲,因为缺粮,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好几个守护、家督、城主心有些不稳,甚至有人商议退走之策,其中就包括大友亲世。” 今川了俊揉了揉眉心,一脸苦涩。 大友亲世可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守护,他若是走了,那其他人估计连观望都不会观望,转身就跑路了。 真到那时,太宰府守卫战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此时,吉川经见匆匆走了进来,语气急促地说:“明军在石筑地发动了进攻!” 面对这个消息,今川了俊已有些麻木。 过去的三天里,明军至少发动了八次进攻,不过每次都是佯装进攻,抛射一番箭之后便撤走,就没一次真正的进攻,为了提防明军,多少人连觉都睡不好,现在又加上饿肚子,难免怨声载道。 这次又来,不用说,还是一次佯攻! 吉川经见看着没半点紧张之色的今川了俊,补充了一句:“这次他们动用了铁炮,是真正的进攻!” “真来了?” 今川了俊豁然起身,赶忙吩咐:“告诉所有人,进入战斗准备!” 今川贞臣赶忙拦下:“父亲,这次就不要如此快通传下去了吧,万一又是一次佯攻,那不是折损了我们人手的锐气。” 今川了俊想了想也是,毕竟这样的事发生太多了,来回折腾人多少次了,应该不会来真的。 可很快,熊谷直明的人就跑到了城中,对今川了俊通报道:“不好,明军登陆博多,石筑地被突破了!” 今川了俊脸色一变,当机立断:“告诉所有人,明军要来了,全部进入战斗准备,务必竭尽全力,不可擅自退离!” 今川贞臣、吉川经见等人领命离开。 不管是犯困的还是饿肚子的,这个时候都站了出来,努力坚持着。 一个时辰后,熊谷直明派人传话,说是经过奋勇作战,夺回了石筑地,希望得到赏赐。 听闻这一番话,今川了俊终于忍不住了,他娘的为了点粮食,连谎报军情都敢做了? “来人,去将熊谷直明给我砍了!” 今川贞臣、大内义弘赶来,拦住了今川了俊。 大内义弘言道:“在这个关头,正需要团结各方势力,若是将其斩杀,熊谷氏必然会离我们而去,其他人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 今川了俊大怒:“难不成就任由他虚报军情,玩弄我等,置大局于不顾?” 大内义弘也有些不满,大家都困难,都饿肚子,你熊谷直明为了吃饭,不能什么法子都用啊,本来顾正臣来了的事已经讲得太多了,可始终顾正臣没来,你再这样讲下去,等哪一天顾正臣真来了,说不定大家还以为是个玩笑,谁也不理会! 太宰府城内的人在愤怒,而石筑地的熊谷直明却在跳脚骂人。 顾正臣实在是太狡猾了,他分明打下了石筑地,分明将自己的人赶走了,可偏偏又退了回去,自己这左看看、右看看,见明军跑路了,便将石筑地给抢了过来,谁能想,这家伙又来了,还是一轮铁炮…… 这会又登陆了,娘的,将铁炮搬到石筑地了,朝着我们就是一顿炸,快跑吧! 紧急军情! 石筑地再次丢失,明军正在朝着太宰府进军。 熊谷直明的消息刚送到太宰府,后军就告诉了熊谷直明,明军再次撤退,石筑地没人了…… 这下骂人的可不只是熊谷直明了,埋伏在密林里的人更是无法忍受,直接冲到了官道上指着博多湾就是一顿输出。 这不是纯折腾人吗? 你们要来打,那就赶紧打,我们埋伏也辛苦啊,谁家打埋伏,一埋伏埋伏七八天的? 你们明军也是,见过脱裤子办事的,没见过你们这种脱裤子不办事还一天天脱来脱去的,要办你就办,不办你就别来,每次动静都不小,眼巴巴看你够硬了,谁知临到头你软了,撤了,这让等待你们上门、望穿秋水的人还怎么过日子?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以为你情绪不到位,可你天天这样,一天给人好多次希望,又让人失落至极,现在好不容易看你上岸了,你他娘还缩回去了! 不忍了! 干他们! 埋伏的军士大喊大叫着,反冲石筑地,这一幕看得顾正臣一愣一愣的,于是下达了命令:“再夺石筑地……” 船舷打开,神机炮显露出来。 朝着人多的位置,便是一阵轰鸣,随后四艘大福船前出,弓箭覆盖,火铳打击,下船,上岸,抢占石筑地,然后,撤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邓愈拿着望远镜看着,对顾正臣道:“看来倭人的心态已经崩溃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两日,我们就能从这里杀过去了。” 顾正臣敲打着船舷,平静地说:“卫国公,我可从来没说过要从石筑地登陆,然后直奔太宰府。我这样做,只是想告诉今川了俊,我们在博多湾,没在其他地方……”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虚弱,无力(一更) 石筑地失去,抢回,失去,再抢回,熊谷直明错乱的情报,与疲军之下请求更多粮食的行为,彻底惹怒了今川了俊。 今川了俊召集了诸守护、家督、城主等。 熊谷直明没有察觉到房中的异常气氛,大踏步走进来,喊道:“探题,我等正在前线与明军鏖战,这时将我等召回是何用意?” 今川了俊微微眯着眼,冰冷的目光盯着熊谷直明:“鏖战?那敢问一句,你杀了多少明军了?” 熊谷直明想也没想,伸出了两根手指:“二百多,不过尸体都被他们抢了回去。”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等人咧嘴。 吉川经见走出一步,板着脸道:“尸体都被抢回去了,你就是说杀了明军两千,也没办法核对。” 熊谷直明当即恼怒:“怎么,我带人在前面拼死作战,折损了九百余人,伤了一千多人,换明军二百你们竟还怀疑?这是想吃掉熊谷氏的军功吗?探题向来赏罚分明,我部作战勇猛,损失巨大,如今不给粮,让我们饿肚子也就罢了,还要质疑我们不成?” 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只是今川了俊没有起身,也没有安抚,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据我所知,你是在撒谎,意图用军功换粮!” 熊谷直明呵呵一笑,看了看周围不苟言笑的众人,摇了摇头:“说到底,探题是不想给粮食了,若是如此,熊谷氏可就没办法继续守护石筑地了,你们谁愿意接替我等,那就去,我倒想看看,谁有本事能守住石筑地不失!”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低头。 这倒不是大家认为不如熊谷直明,而是所有人都清楚,明军一次次拿下石筑地,一次次退回去,他们不过是在等待筑前大乱,寻一个最好的契机发动最后的决战。 现在试探了这么久,筑前人心惶惶,明军大举进犯只是个时间问题,这个时候接替熊谷直明,很可能遭遇明军疯狂的第一轮打击。 谁也不想挨揍,保存实力才是这乱世之下的立身之本。 熊谷直明见没人说话,顿时冷笑起来:“若是没人,那就给我们粮食!没粮食,吃不饱饭,如何阻拦明军?” 今川了俊起身,朝着熊谷直明走去,缓缓地说:“粮食我给你!若是石筑地再丢一次,你最好是战死在那里吧!” 熊谷直明脸色微微一变,刚想说话,熊谷直安跑了进来,惶恐地喊道:“明军杀到了密林处,正在朝着太宰府进发。” 今川了俊原本想借机杀掉熊谷直明,可情况突变,也顾不上了,当即带人至城墙之上准备防守作战。 一个时辰后,消息再次传来,明军撤了。 又是一次佯攻,又是一次欺骗! 大内义弘看着忧虑的今川了俊,言道:“熊谷直明虽然撒了一些谎,可面对明军如此诡异的进退攻势,是谁也不好受,尤其是粮食供应不上,人心不稳,杀他并不合适,另外换人,怕也没人愿意去石筑地,不如就这样吧。” 今川了俊感觉到一阵阵虚弱感。 纵横京都、九州等地数十年,从来没有今日如此无力过。 敌人是谁,敌人的位置在哪里,敌人的兵力多少,这基本上都是清楚的。偏偏,就是无法谋划,无法应对。 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 这一场战争什么时候开打,以什么方式打,打到哪一种程度,都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明军说了算! “顾正臣这是想要将我们所有人弄崩溃了,他才会发动真正的战争啊。” 今川了俊看穿了顾正臣的想法,却无可奈何。 大内义弘想了想,言道:“我们是否可以派人接触下明军,言谈和好,并为其重新约定日期,送出粮食?” 今川了俊猛地看向大内义弘:“怎么,你想让我给顾正臣低头,让我当明廷的奴才不成?这刺字的仇,你父亲的仇,难道都忘了?” 大内义弘低头。 忘,是不可能忘。 可现如今的局势已是大为不妙,粮食问题迟迟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就各地努力送来的一点粮,怎么可能够吃,勉强维持着,还有多少人心与战力? 这次调动军队,实在是太过仓促了。 今川了俊愁苦。 主动进攻,不可能做到,海上是明军的天下,那巨大的船只,不是小船船可以对抗的,这就导致了极大的被动。 今川了俊突然想起什么,对大内义弘道:“接触下明军也未尝不可。” “啊?” 大内义弘难以置信地看着今川了俊。 今川了俊微微眯起双眼,沉声道:“给武士田中上地、田中下地换身打扮,去见一见那顾正臣。” 大内义弘恍然:“探题的意思是——” 今川了俊重重点头:“没错,我要他们不惜代价,要了顾正臣的命,纵是杀不了顾正臣,也要杀一些明军,彻底激怒顾正臣,让他尽早来攻!” 两个时辰后。 顾正臣手中把玩着一把“六方形”的暗器,对一旁的邓愈道:“这就是日本武士的手里剑,一种诡异的暗器。” 邓愈回头看了看甲板上躺着没了半点动静的两个倭人,问道:“你为何知道他们是刺客?” 顾正臣呵呵一笑:“我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刺客,但我能确定,今川了俊还没到投降的地步,石筑地的人都没彻底崩溃、离散而去,何况是今川了俊?这个时候派人来,铁定不是谈投降的,不是投降,那就没必要与他们说话,杀了一了百了。” 邓愈皱眉:“若他们是谈论投降条件的呢?” 顾正臣毫不担心:“那他们还会继续派人过来,总不会因为死几个人,就没了投降的勇气吧……” 邓愈对顾正臣的话无法反驳。 顾正臣伸了个懒腰,将暗器丢给萧成,笑意缓缓收敛,威严地喊道:“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日不少了,赵海楼,召集所有将官、船长,准备二破太宰府!” 赵海楼精神一震,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地喊道:“得令!” 终于! 终于要大战一场了! 小打小闹,终归解决不了问题,战争的结局,终归需要通过一场大战来奠定!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以杀立威(二更) 西风起,黄叶落。 肃杀之气,盈荡在天海之间。 舵楼内。 顾正臣手执竹节,点着墙壁上挂着的舆图,肃然道:“烧粮、袭扰,对筑前倭军有效果,但还谈不上让其彻底崩溃的地步。若继续等待下去,他们兴许会不战而逃。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要的——是将这近七万人,彻底留在这里,立下大明的赫赫威名!现在,动手的时机已经到了!” 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一干人兴奋不已,萧成摩拳擦掌、林白帆也扭了扭脖子。 邓愈面色凝重。 朱棡起身:“先生,这一次弟子也想参战。” 顾正臣抬手,示意朱棡坐下,沉声道:“今川了俊动员了几乎所有可以动员的兵力,近七万人,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兵力,而我们只有四千将士,兵力过于悬殊!如此大的差距,你们怕是不怕?” “不怕!” 赵海楼、王良、梅鸿、段施敏等一干人,齐声呐喊。 顾正臣目光扫过众多,呵呵一笑,言道:“你们不怕,我怕!要不然哪里用得着什么神火飞鸦去烧粮,一次次袭扰疲累他们?那可是七万大军,不是七万头猪!轻敌,要不得。” 赵海楼走出来,肃然道:“定远侯,我等可不是轻敌!倭军的主要作战方式我们都很清楚,一是大弓远战,二是近战搏杀。他们的大弓射程有限,比不上我们。至于近战搏杀,我们不给他机会,他们想近战也不可能。不管是七万还是十万,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 王良跟着喊道:“没错!兵力再多,用不起来,接近不了我们,那也只能被我们一轮轮消灭!” 顾正臣看着诸将自信而坚定的神情,点了点头:“确实,只看兵力数量,四千对七万,我们必败无疑。可若仔细分开了看,其实不然。按照当下情报,石筑地与密林,至少有一万倭军,而这些倭军想要赶赴太宰府需要一段时间,可以暂时不予考虑,如此一来,便是四千对六万。” “太宰府北面的大野城、南面的基肄城,目前来看,各自有一万五千人,这就是三万。太宰府中,有三万人。换言之,我们只要分出一千人拦住大野城、基肄城的援兵,剩下之人全力攻击太宰府,便是三千对三万!凭借火器优势,以一敌十未必不可,现在看看,优势还是在我!” 邓愈原本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 四千对七万,确实压力很大,可若是三千对三万,那压力就小多了,虽说还是在数量上明显不足,但明军在装备了火器之后,说以一当十,那是一点也没错。 看得出来,顾正臣很在意将士的心理,他将情况摆出来告诉所有人,那就是为了消除所有人的不安,确保每个人都有必胜的信念! 邓愈开口:“大野城、基肄城的援军你打算如何拦截?用五百人,阻拦一万五千人,不好办吧?” 顾正臣移动竹棍:“无论是北面的大野城,还是南面的基肄城,想要支援太宰府都必须走一段山路,上次梅鸿等人烧粮仓时侦查过,这些山路虽然谈不上狭窄,可若是居高临下,封锁山道还是没任何问题。” 梅鸿走出:“确实如此,尤其是基肄城至太宰府的路途中,需要经过五处狭窄的山道,适合埋伏的地方多。” 顾正臣将竹节在手中挥动了下:“此番作战,以杀立威!四千将士,悉数参战!于这里——登陆!” 啪! 竹节点在舆图之上。 众将官看去,纷纷点头。 这是在志贺岛以东,避开了博多湾,登陆之后,是三郡山地,林木葱翠,很适合隐藏行踪,只不过因为需要翻山越岭,颇是耗费体力,不利大军行军。 但选在这里,可以直接穿山而过,出现在大野城、太宰府附近。 路虽难走,总好过去密林杀倭人,万一被人用大弓叮一口,那也是损失。 顾正臣看向邓愈:“我们会在夜色之中登陆,之后卫国公带船队返回博多湾,以神机炮制造动静与声势,要比往日的动静更大一些。” 邓愈呵呵一笑:“怪不得你这几日佯攻时,总安排军士教导天文生、教喻、蒸汽机维护之人使用火器,感情应在此时。”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办法,兵力不足,他们就只能当兵用了。” 邓愈起身:“放心吧,我们会牵制住他们,也会配合好你们!” 顾正臣谢过之后,看向赵海楼等人,厉声道:“这次行军,需要携带三百虎蹲炮及剩余全部火药弹,并携带一千枚神机炮火药弹,军士悉数装配火铳,铁子上膛、火药填好,以绳索固定避免误碰。携带手弩一千,配箭六千,弓一千五,配箭一万……” 邓愈深深看着顾正臣,他为了今日一定是筹算已久,这番安排,既考虑了作战军队的体力与战力,也还考虑了船队的剩余战力,不至于让船队陷入虚弱境地。 顾正臣吩咐完之后,严肃地说:“诸位还请告诉底下的军士,我们是奉陛下旨意征讨日本国的大军!战则必胜,方可不落大明军威!万望诸位,杀敌争先恐后,勇猛直前!” “是!” 赵海楼等人领命,纷纷离去。 顾正臣看向朱棡:“你留在船上,协助好卫国公。” 朱棡有些不甘心:“先生,弟子也是习过武,杀过敌的。” 顾正臣以不容商议的口吻道:“博多湾也是战场,这里也十分重要!” 朱棡无奈。 借着夜色,船队离开博多湾外海,蒸汽机船快速前进,抵达选定的登陆地外海。 船上打出微弱的火光,一明一灭。 岸上有了回应。 林白帆对顾正臣道:“岸上安全,可以登陆。”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身看向邓愈、严桑桑、马三宝等人,言道:“黎明到来时,雷火动九州!安心等着好消息吧。诸位,登陆!” 诸将士领命,纷纷下船。 一应物资,摆渡至岸边。 待物资齐备,背包上身,军士点过之后,顾正臣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夜色,没有额外的动员,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前进!”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沉默的夜行军(三更) 进入山林,做好伪装。 前进! 星光似是被惊醒,一个个醒来,睁开眼看去,一队队人员,或手提武器,或肩扛木箱,或手持弩箭,蜿蜒在山林之中,队伍拉出数里之长。 偶尔有几只鸟被惊动,飞起盘旋了一番,便又落了回去。 十里之后,军队停下来休整,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前出侦查,摸索状况,待确定安全之后,顾正臣带主力继续前行。 山并不算高,可有些道路并不好走,甚至还需要搭绳梯。 这些山是太宰府东面与东北方向的屏障,正因为有这些屏障存在,今川了俊才料定了顾正臣会选择从博多二次登陆,船队一直停留在博多湾,也证明了他的预判是对的。 但顾正臣打仗,往往并不按寻常套路走。 确实,平原登陆,走平坦大道,总好过走崎岖山路,可要彻底立威,打垮倭人的意志,就需要用一些非常战法。 从登陆地到太宰府,直线距离有五十余里,因为山路的缘故,至少需要行进七十余里,这比博多前往太宰府的三十里多了一倍以上的行程。加上军士负重,携带物资多,极是考验军士纪律、素养。 而顾正臣带领的,恰恰是一支铁军。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跟着顾正的老兵,不是泉州卫就是句容卫出身,经过血与火的试炼,拥有顽强的意志与敢打敢拼的精神。 前进! 脚步坚定,一个紧随一个,没有人落下队伍,没有人因为疲惫而面露不满,除了喘着粗气的声音、脚步的声音,还有山林中的风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沉默的军队,星光照行,影子就在山林中歪斜而过。 三个时辰后,梅鸿走至顾正臣身旁,指了指前面的山口,言道:“兴许是我们放火烧粮仓时惊动了今川了俊,他在那里设了一支人手,这条路走不通了。” 顾正臣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从这里抵达太宰府需要多久?” 梅鸿言道:“出了这一道山口,奔行七里,可以抵达太宰府东侧。只是,这里距离大野城只有四里,若是制造出了大的动静,很可能会让大野城的人察觉,先一步赶来。” 赵海楼询问:“可还有其他路?” 梅鸿看了看山势,言道:“有是有,不过需要多绕行十余里路,而且到太宰府更远一些。” 赵海楼担忧地看向顾正臣:“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抓紧时间还来得及。” 顾正臣看着远处的山口,摇了摇头:“时间是有,但我们还需要保留体力作战。不绕行,就走这里!” 梅鸿抽了下腰刀:“那就只能强攻了!” 顾正臣摇头:“不需要强攻,许勉人呢,过来教他们几句日语,大声说着话,大摇大摆走过去。” 梅鸿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这能行吗?” 顾正臣含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若是露出了破绽再强攻也不迟。” 于是乎,土豆哪里去挖,土豆郊区去挖,一挖一麻袋,一挖一麻袋的军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时不时还扯上几句“死咪吗色”、“亚美蝶”之类的话,以至于顾正臣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驻守山口的高桥听闻到动静,赶忙看去,只见星光之下不少人说说笑笑而来,还在谈论着什么,便站在那里等着,等对方接近了,一听说的还是自家话,这就笑了,还主动上前打招呼。 梅鸿看了看,抬手一句就是空帮哇,然后拿出肉干招呼着,许勉在一旁哇啦一大堆,梅鸿又是一句空帮哇,大家拿出肉干递过去,高桥等人饿肚子饿了好多天,一听是京都的援军,还带了肉来,一个个兴奋起来,点头哈腰阿里嘎多。 这里的人本就不多,听闻有吃的,全都跑来了,然后萧成动了手…… 顾正臣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林山南道:“你带五百人,遏制住这道山口,大野城若是支援太宰府,必会走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过去。” 林山南领命,带人寻找合适的山脊进行埋伏。 军士休整,恢复体力。 半个时辰后,顾正臣带人再次出发,没走三里便出了山,朝着太宰府方向快速挺进,梅鸿带了五百人脱离主力,一路南下,前往找合适的地方阻击基肄城援军。 随后,三千军队分兵而动。 段施敏带五百人奔赴太宰府西门,窦樵带五百人奔赴太宰府南门,王良带五百人守在东门,而顾正臣则带一千五百人,出现在了太宰府北门。 黎明之前的夜,在脚步声中被踏碎,露出了一道道浅浅鱼白。 天欲破晓。 城外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太宰府守军的注意。 守城的主将相马五郎歪着头,看着北城门外停下的人,一脸疑惑,侧着头,对一旁的副将飨场大高问道:“这又是谁带人来闹事了?” 飨场大高揉了揉肚子,一脸苦相:“兴许是大友亲世,昨天田原氏能带人过来折腾了,拿走了一些粮,兴许这让大友氏不满,这才带人来闹。” 相马五郎叹了口气:“话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听说,山内氏吃上肉了。” 飨场大高瞪大眼:“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肉?” 相马五郎盯着飨场大高:“没肉吗?” 飨场大高脸色陡然一变,浑身打了个哆嗦:“这,这——” 相马五郎知道有些事很肮脏,可没办法,人总不能在有可以吃的东西之前饿死,不过城外的人,怎么看着那么奇怪,若是大友亲世闹腾的话,不应该等开了城门,带人在城中闹一番,他们来早了不说,似乎还在准备着什么。 随着鱼白天色渐多,视野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相马五郎、飨场大高等人瞪大了双眼,神情变得极为恐慌起来,尖锐的声音响起:“是明军!” 小旗挥下。 虎蹲炮的爪子猛地发力,地面掀起一道烟尘,一枚枚火药弹腾空而出,直奔城墙与城内而去……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二破太宰府(四更) 今川了俊猛地惊醒,神情不安地走下床,随后听到了密集的爆炸声,就在城内响起! 熟悉的声音! 曾经杀戮的一幕幕,涌至眼眸。 今川了俊赤着脚走出门外,密集的声响震荡着耳膜,今川贞臣、吉川经见惶恐地跑来,甚至还踉跄差点摔倒。 今川贞臣喊道:“不好了父亲,明军杀过来了!” 今川了俊脸色苍白,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 明军怎么可能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太宰府之外,他们难不成是天兵天将,可以飞云驾雾,就这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石筑地不是还没丢吗? 沿途埋伏的那五千人手,难不成全被明军给消灭了? 为何他们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外? 为何?! 今川了俊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若不是雷声阵阵,爆炸声不断传出,今川了俊断不会相信来的是明军。 调了将近七万人啊,在石筑地、三十里沿途,自己可是布置了上万兵力,这些人可都是眼线啊,若是明军偷偷跑过来几个人,兴许还有可能,但这动静,分明就是动用了大军,打的是自己的四门啊! “点烽火!” 今川了俊鼓起力气,咬牙喊道:“命令所有人给我死战!只要坚持半个时辰,胜利将属于我们!集结全部力量,给我守住城池!” 今川贞臣、吉川经见也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有失。 死战! 大内义弘点了烽火,看着家臣平井备、富田等人,指了指北门:“你们看到了吧,那就是明军杀人的利器!只要他们的利器用完了,我们就顶上去,将他们消灭!” 平井备、富田看去,心头发怵。 北门城墙之上的守军开始溃逃,城下更是有不少军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还有不少人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根本就没人防守,根本就没人反击! 平井备看到有人被炸的肠子都在外面挂着,那家伙竟用刀剖腹了,也看到有人举着满是鲜血的手奔走,然后摔在了地上,一声巨大的声响之后,整个人从地上猛地弹起一些,又重重摔了回去…… 那神秘的武器,比死神的镰刀还锋利。 “不要紧!城池还在我们手中,他们进不来!” 大内义弘喊道,强行打气。 可平井备、富田等人一点也没底气。 轰! 一声巨大的声响从城门口传出,大内义弘看到大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看到了明军从洞里走了出来,看到了城门彻底打开,明军如潮水一般涌入。 怎么可能! 那可是厚实的木门,什么力量能将其破开! “给我杀!” 大内义弘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知道城门已是失守,若任由明军冲杀,那所有人都会死! 只能杀,只能战! 大内氏的精锐是忠诚的,也是不惧死亡的,大内义弘冲了过去,其他人自然也就跟着冲去。 刀在手,步在走。 一抬头,黑云压来! “不好!” 大内义弘脸色一变。 人在城内,本来就没什么盾牌,这个时候想跑都跑不掉,只能挥刀将飞来的箭给挡住,可这玩意明显是抛射下坠的,用刀挡能挡住多少,何况是一团箭雨…… 所谓精锐,就这么顷刻之间伤亡六十余。 大内义弘心疼不已,刚稳住心神准备冲杀,睁眼看去,浑身打了个哆嗦,当即喊道:“快撤!” 一队队明军端着长管武器,已经在城门口外列下了阵。 那东西叫什么大内义弘不知道,但在一个多月之前的石筑地作战时,自己带了一千人,被人家二百人给挡住了不说,还被人追着一顿狂揍,死伤惨重。 现在,他们又来了! 砰砰砰! 冲在前面的足轻身体猛地一晃,脚步不稳,重重摔在地上,有些足轻还没感觉哪里不对劲,只感觉被什么东西给叮咬了下,还没走几步,全身的力量已然耗光,无力地跪在地上,手中的刀丢在地上,面朝大地砸去…… 死亡来得迅猛。 赵海楼趁乱杀上马墙,陈何惧挥舞着牙旗,直接插在了城墙之上。 赵海楼观察了下城内聚集的倭军,冲着城外的军士喊道:“以牙旗为准,正西南二百步!” 章承平当即传达指令,虎蹲炮角度与方向作了调整。 “发射!” 章承平厉声道。 虎蹲炮猛地轰鸣,一枚枚火药弹再次飞出,扑向倭军密集之处。 顾正臣走至城门洞口,看着被火药包炸开的城门,微微点了点头,对萧成、林白帆道:“木质的城门,日后估计不太好用了。” 萧成点了下头,握着长刀,看向申屠敏、关胜宝:“你们护卫好定远侯!” 林白帆抓着长枪,与萧成并肩而立。 顾正臣淡然一笑:“你们还是先不要给虎蹲炮添麻烦了,等一等也不迟。万一被炸伤,那可就太憋屈了。” 萧成、林白帆无奈。 虎蹲炮不断发射,聚集起来的倭军损失极是惨重。 山内彻达看着死伤惨烈的军士,喊道:“为何,为何会这样!今川了俊,你没告诉我们,明军是如此强大,如此不可战胜啊!” 今川了俊没听到山内彻达的埋怨,即便听到了,估计也不会回应。 这不是废话,告诉了你们明军过于强大,你们谁还留在这里?要的就是用人命来换人命! 今川了俊为了保住北门,遏制住明军,指挥着八千军队冲锋,声嘶力竭地喊着:“以命换命,势要将明军消灭!” 大内义弘带人退至今川了俊身旁,深感无力地说道:“明军太过生猛,我们根本杀不过去!” 今川了俊微微眯着眼,冷冷地盯着北城门口,瞳孔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无尽的怒火腾升,咬牙喊道:“顾正臣!” 日出东方。 光打在了今川了俊的脸上,“明奴”的伤疤在狰狞的面孔上,更显得刺眼。 顾正臣似乎察觉到了今川了俊的目光,扫过嘈杂的战场,停留在了远处的今川了俊身上,嘴角浮出几分笑意,抬手打了个招呼,轻声道:“别来无恙啊……”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立威之战(五更) 顾正臣就站在城门口,并不急于下令冲杀。 一批一批的筑前足轻不断冲向北城门口,先是挨了一顿虎蹲炮,折损惨重,随后挨了一顿火铳,再折损一批,好不容易接近了明军八十步,已占据城墙的明军又开始放箭…… 原本叫喊冲锋的倭军转眼之间变成了尸体,有些濒死的还在抽搐。 血汩汩流淌,汇聚成泊。 今川了俊眼看山井朝上退了回来,不由分说,抽出腰刀便将山井朝上砍了,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对吓傻了的军士喊道:“主将退,杀主将!足轻退,斩足轻!今日唯有死战求生,哪有溃逃的道理!今川贞臣,带人给我冲!” 今川贞臣愣了下,看向今川了俊。 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明军如此生猛,这个时候让我冲? 今川了俊冷冷地看向今川贞臣,厉声道:“你是我的儿子,这个时候你不带头,谁来带头!给我冲杀,死了,那也是你的光荣!” 今川贞臣看向北城门方向,咬牙举起大刀,喊道:“死战不退,随我杀啊!” “杀!” 山井朝上的惨死,今川贞臣的忘死,两股力量叠加,提振了倭军的士气,四千余倭军狂叫着,挥舞着刀朝着明军杀了过去。 火药弹飞过城墙,朝着今川贞臣而去。 今川贞臣知道这东西会爆炸,一旦爆开便会死不少人,于是甩开两条腿,跑了出去,火药弹在身后爆炸开来,今川贞臣不用回头也知道不少军士被重创,但这个时候只能向前冲。 骤然—— 今川贞臣的腿似乎被什么东西扫了下,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挡一下,眼睛看到地上的刀,浑身一颤。 噗! 胳膊直接压在了刀刃上,刀切入到了骨头之中。 今川贞臣万万没想到,一个死去的足轻还握着刀,而自己恰恰又被这刀给伤了,看这情况,这胳膊算是废了。 周围的军士停了下来。 今川贞臣喊道:“不要管我,继续冲!杀敌!” 一排火铳冒出了白烟,随后是第二排,紧接着是第三排,冲锋中的倭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顾正臣面无表情地看着。 今日倭军的表现出乎了顾正臣的意料,原以为经历了饥饿之后,他们没了多少战力,两轮火药弹之后就可以去找今川了俊,在他另一侧脸颊上刻上“明奴”的日文了,上次只顾着写汉字,忘记写翻译了,再说了,只一边脸上刺字,那也不对称啊…… 可谁想,倭军经历了几轮火药弹之后,虽然有些军队崩溃了、散了、没了战力,可依旧有些军队尚且保持着实力,甚至还在今川了俊的指挥之下,义无反顾、不惧死亡、前仆后继而来。 看得出来,今川了俊能将南朝打败,站稳九州,成为足利义满的支柱之一,并不是无能之辈,就凭他今日的表现,确实对得起他在九州经营多年的威名。 不过,今川了俊的威名也就到此为止了。 别看明军入城的军士数量并不多,还有大部在城外,但明军的杀伤网却足有三道之多。 远程的虎蹲炮、中程的火铳、近程的弓箭。 若是有人能闯过这三道线,那就是他的幸与不幸。 幸运的是,他没死在三道打击之下,不幸的是,他即将死去…… 不说火铳刺死他,就是萧成、林白帆这两个可怕的家伙,已有些蠢蠢欲动,摁不住的架势了。 还是不够看啊。 今川贞臣带来的四千余人,在死了千余人,伤了两千余之后,其他人还是退了回去。 明军如同铜墙铁壁,就这么立在了北城门口。 今川了俊看向吉川经见:“我的儿子都冲阵了,你要不要带人去?” 吉川经见一咬牙,一跺脚:“我带人上!” 好不容易组织了三千人,吉川经见正酝酿如何鼓舞士气,让这群人送死时,突然之间,镇守南城门的鹿子大横跑了过来,慌乱地喊道:“不好了,明军从南门杀进来了!” 今川了俊转身看向南城门方向,那里已是震天喊杀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今川了俊看向东面,一支明军杀了进来,正追赶着三原氏的军队,三原氏显然没了反抗之力,再看向西面,那里的城墙上已然插上了明军的旗帜,城墙之上攒射弓箭的不正是明军! 太宰府四门全失! 今川了俊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们就是如此不堪一击,连坚持半个时辰的机会都没有吗?大内义弘,你告诉我,我们还能不能挽回局势!” 大内义弘看向北城门,大批的明军开始入城,顾正臣在军队的护卫之下,开始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威武雄壮的明军,宛如天兵天将! 他们,不可战胜! 大内义弘咬牙道:“探题,我们唯一的希望便是退至天满宫,借阁楼与明军死战,只要坚持到大野城、基肄城的援兵到来,那我们就可以反败为胜!” “好,撤至天满宫!” 今川了俊也明白,生猛的明军如同会法术的凶兽,隔着老远就能杀死自己最为精锐的力量! 要赢下来,只能争取近战! 天满宫中阁楼很多,让军士登上阁楼,以大弓阻击明军! 大友亲世、田原氏能一定看到了烽火,一定正在带大军前来支援,兴许他们距离太宰府已经很近了! 只需要多坚持一段时间,再坚持一下,就能扭转整个战局! “撤至天满宫!” 今川了俊下达了命令,吉川经见、大内义弘、山内彻达等纷纷行动,溃逃下来的军士也随之而动,超过一万人进入天满宫,这个举动意味着今川了俊打算负隅顽抗,死战到底,也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天满宫之外的所有地方。 明军来了,收割开始。 顾正臣冰冷地下达了一条命令:“立威之战,不留俘虏!” 杀! 无论挡在明军面前的是伤兵还是溃逃之兵,是想抵抗的还是想投降的,无一例外,刀过人死! 萧成、林白帆终于杀疯了。 刀被砍出一道道豁口,长枪的红缨再没了半点飘逸之感。 西门段施敏、南门窦樵、东门王良带兵杀穿,在政厅外街与顾正臣会师,随后军队散开,满城追杀倭军。 至于天满宫那里,顾正臣并没急着攻进去。 太宰府都是自己的了,还怕天满宫跑了不成?让你们藏,只管藏,有你们想出来的时候……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疯狂的顾正臣(一更) 太宰府城内有三万余守军,抛开躲到天满宫的万人,还有接近两万在外。这两万人,在明军四门攻势之后,锐减至八千余人,分散在不同区域、院落中或躲或藏或负隅顽抗,可他们的结局没有任何区别。 不留俘虏,意味着杀死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倭人! 明军时而聚集,时而分散,在商人町遇到倭人,便将倭人斩杀在商人町,在靶场遇到倭人,便将倭人射杀在靶场,在茅厕遇到倭人,便将倭人溺死在粪坑!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有没有扯出兜裆裤当白旗,都被死亡扑上前,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他们的喉! 王良走至顾正臣身旁,丢下带血的手帕,问道:“城内还有一些没有武器的百姓,妇孺……” 顾正臣猛地看向王良,锐利的目光中满是冰冷:“你问问东莞死去的百姓,他们手中有没有武器,问问那些妇孺孩子,他们有没有威胁!别给我讲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杀降不详,我只有一个命令:这座城——不留俘虏,更不要一个活口!” 王良打了个哆嗦,赶忙抱拳:“领命!” 这个时候的顾正臣,威严不可忤逆不说,还有着一股强大的杀意,这股杀意,纵是王良这种悍将也不敢抗。 既然如此—— 那就都杀了吧。 倭人死有余辜,这是对他们抢掠大明、伤害大明百姓的惩罚,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通事许勉站在顾正臣身旁,忍不住颤抖,似乎是有一阵阵冰寒直逼天灵盖。 顾正臣站在那里,冷漠无情地看着这座城,彻底化为修罗之地。 挣扎伸出的手,骤然停下了动作,头颅微微抬起,空洞的目光没有了光,手摔下,头也垂在地上,最后一口气息之后,没了动静…… 一股血游走,与另一股血相逢,彼此结伴而行。 一只脚踩下,血顿时飞溅而出。 流淌的血,钻到了残留的脚印之中,血泊渐满,又翻出了脚印坑,继续流淌…… “许勉,你认为我是冰冷屠夫吗?” 顾正臣突然开口。 许勉激灵了下,赶忙回道:“下官不敢。” 顾正臣呵呵一笑:“我可以怜悯元廷之人,也会怜悯三佛齐、满者伯夷的人,甚至连受伤的畜生,我看到了也会想一想,能不能救一救。可我不会对任何倭人有怜悯,永远不会!” 原谅他们? 顾正臣紧握着手。 有人竟然说原谅他们,竟然说都过去的事了,该放下了! 去你娘的! 凭什么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原谅这群畜生! 死去的人,但有英灵,必不会原谅他们,而是日盼、夜盼、月盼、年盼,哪怕是过一个世纪,两个世纪,他们也会盼着,有朝一日——灭倭! 苍琅—— 剑出。 许勉看着走出去的顾正臣,有些骇然,就连护卫顾正臣的申屠敏、关胜宝也吃了一惊。 “定远侯!” 申屠敏喊道。 顾正臣浑似没有听到,朝着还在战斗中的区域走去,经过一条巷道时,发现了一群慌乱中逃跑的倭军,顾正臣手持长剑,朝着倭军便杀了过去,口中大喊着:“杀倭!” 申屠敏、关胜宝等人一看,急步上前。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两侧是墙,无路可走的倭军只好咬牙朝着顾正臣等人杀去。 叮! 关胜宝长枪挡住倭兵的刀,刚想杀之,却看到一柄长剑划过了倭兵的咽喉,长枪探出,打在一把朝着顾正臣砍去的倭刀之上,剑刺入了倭兵的胸膛! 申屠敏一手刀砍开一个倭寇,左拳打出,直将一个倭寇打到吐血摔倒,刚爬起来,便挨了一脚,瞳孔猛地一颤,一个疯狂的男人瞪着发红的眼睛,双手握着手中剑,猛地插下! 顾正臣如同一个不要命的人,疯狂地刺、削、撩、劈…… 没有防护,见倭便杀! 跟在队伍里的通事许勉都傻眼了,自己从来没见过顾正臣杀人,只知道他是个文官,平日里看时,也是温文尔雅,虽有威严,但也是和善对人,生气的时候大不了踹人几脚,哪里有今日这般,手持剑敢杀人不说,还是一连杀了三个,这还在向里杀。 等二十六个倭兵全灭时,段施敏上前看去,看着浑身是血的顾正臣,手中宝剑散发着血腥气,不由得吃了一惊。若是顾正臣出了意外,别说杀几万倭人,就是将日本国灭了,那大明也是输的啊。 段施敏赶忙上前查看,对申屠敏、关胜宝喊道:“你们怎么能让定远侯出手!” 申屠敏、关胜宝低头。 你刚刚是不在,你在的话,你估计也不敢拦,那一会的顾正臣,简直如杀神附体,不杀倭估计都要疯狂了。 面对段施敏的询问,顾正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不由地摇头。 还是经验不足啊,看看关胜宝、申屠敏,这两个家伙身上的血明显少很多,他们知道从哪里下刀子、知道人站在哪个位置,知道往哪里用力气,既能弄死人,又不让血大量溅到身上。 顾正臣知道,以自己这点本事,若不是申屠敏、关胜宝在一旁招架着、保护着,兴许早就负伤或战死了,穷途末路之下的倭兵也是疯狂的,想要杀出一条活路的,他们不是没战力的。 拿出手帕,擦着剑身上的血,顾正臣言道:“我没事,不要管我,继续去战斗!” 段施敏点头,带人离开。 经历过杀戮,心头的戾气与愤怒稍是平了一些,顾正臣收剑归鞘,转身看去天满宫的方向。 今川了俊倒是沉得住气,自己在城内大肆砍杀倭兵,他竟没有半点从里面杀出来的迹象,为他留了一千人,看来是用不上了。 很显然,他们打的主意就是等待外援,希望借外援来破局。 顾正臣走出巷道,对关胜宝、申屠敏道:“太宰府城的动静如此之大,大野城、基肄城的人,应该出发了吧?” 申屠敏呵呵一笑:“想来应该在路上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与我们的人接触上。” 顾正臣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缓缓地说:“希望他们能打一场精彩的阻击战。”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大友氏小心思(二更) 山道行军。 大友亲世、佐志大山、藤木秀春等催促着军队快速前进,远处太宰府的烽火已成烟柱,大白天里依旧显眼。 藤木秀春看向大友亲世,试探地说了句:“看这狼烟,明军很可能已经杀到了太宰府,可我们根本就没收到任何预警,往日里石筑地但有点风吹草动,咱们都知道,可这次却没半点消息,很是诡异啊。” 佐治大山也感觉疑惑:“这一次,该不会是什么地方又被烧了吧?” 藤木秀春肚子咕噜噜,埋怨地看了一眼佐治大山:“中仓、南仓被烧,害咱们饿肚子,这事就别提了。大友家督,你认为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合适吗?” 大友亲世眉头一动,看向藤木秀春:“你这是何意?” 藤木秀春叹了口气:“明军十分狡猾,连日来虽然没有大动作,可我们也逐渐熬不住了,你看看这些军士,这些你我的精锐,他们哪里还有精锐的样子,一个个饿肚子,连精神都没了,这才走出多远,他们就已经抱怨不断,若是这番太宰府还是误报,那这些人,可就不好控制了啊。” 本来就没吃饱,没力气,憋着一肚子好,还让人赶路。 军情如火,这事可以理解,可如果这次不是军情,又是失火了呢,就算明军不放火,就没人点火把的时候打瞌睡,不小心点了花花草草,窗户木头之类的…… 费力去那里,结果啥事没有,那这些人可就再没半点力气了,到时候吃不上饭,恢复不了体力,那很可能就会哗变。 大友亲世皱眉:“看太宰府方向,不像是明火火灾,更像是烽火。” 藤木秀春问道:“就算是烽火——明军打到了太宰府,我们这个时候过去,能不能打败明军?换言之,若是我们这些人折损了,那丰后国,很可能就彻底没了家底啊。” 大友亲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脚步放慢:“难不成你想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明军攻打太宰府?” 藤木秀春摇头:“自然不会,只是我觉得,太宰府里面可是有三万军士,而且大内义弘、吉川经见、山内彻达等等,都在城内,可以说是精兵强将,而明军左右不过两三千人,他们纵有铁炮,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太宰府。若我们过早去那里,虽然可以内外夹击明军,但明军为了寻一个出路,必然会向外猛冲,我们损失必大。” 大友亲世微微点头。 杀不到城内去的明军,肯定会想办法突围,这突的是自己的围啊。 听说明军悍勇,几千人就能打八九千人,而且跑得快,弓也厉害,一个月前,他们三下五除二就能拿下太宰府,那现在,他们若是选择突围,自己能拦得住吗? 拦住了,损失必大。 拦不住,那损失估计也不小。 这就是一个亏本的活啊,怎么算都不合适。 大内氏内部还有许多问题没解决呢,别看大友亲世是丰后守护大名,可严格意义上来说,大友亲世只是被北朝承认的丰后守护大名,南朝承认的是大友亲世的哥哥大友继成。 换言之,大内氏内部分裂为了两部分,明争暗斗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可若是现在大友亲世的力量在这里折损多了,日后很可能就斗不过大友继成了。 大友亲世沉思了下,问道:“可若是不去救,今川了俊不会轻饶了我们,这事被室町幕府知道了,咱们也难承受。” 藤木秀春呵呵一笑:“我们自然要去救,不过晚一点到罢了,咱们就停在前面的山口里面,等上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冲出山口,直奔太宰府。” 大友亲世反问:“若是如此,今川了俊那里如何解释?” 藤木秀春指了指两侧的山体,缓缓地说:“这还不简单,就说咱们遇到了明军的阻击,经过激战这才杀出。若探题非要找证据,大野城不是没百姓,丢过来当尸体,指认为是明军,他又能奈何。” 大友亲世想了想也是。 反正太宰府城池高大,上次明军能一鼓作气拿下,说到底是因为城门没关上,被人杀到了城内,来不及调动各方力量防守,可这一次烽火点的时候,城门肯定关着的,而且里面那么多兵,多守半个时辰想来没啥问题。 明军是人,不是神,打仗这东西,还是需要一点点慢慢啃,慢慢来,没有一座城是可以轻而易举拿下的。 “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大友亲世下定了决心。 与其拿自己人与明军消耗,不如让今川了俊、大内义弘等人去消耗,晚一点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佐志大山、藤木秀春也很配合,军队就这么停了下来。 山口处。 林山南看到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副千户彦军道:“拿来望远镜。” 彦军微微抬起头,脑袋上的枝叶微动,将望远镜递给林山南,低声道:“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林山南用望远镜观察着。 最近的倭军距离自己的埋伏圈已经不到五十步了,其他人在山道里堆着,开始就地休息,或躺或卧,没半点军士的样子,甚至看到有人倒地就睡了起来。 林山南紧锁眉头:“这他娘的,该不会是打算止步不前、见死不救吧?” 彦军等人有些目瞪口呆。 刚刚所有人可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们进入伏击圈,就点了火药弹丢到山道里,给他们来个遍地开花,然后火铳招呼,打完火铳就上铳剑,将这些倭军彻底消灭! 这士气鼓舞起来了,东西也准备好了,所有人就等你们走进来了,你们现在却不走了? 林山南直想骂人。 这里打埋伏的人可没带虎蹲炮,伏击用的也不是轻便的手榴弹,而是火药弹,还是神机炮的大火药弹,这玩意点燃了也就是从上向下丢可以,硬让人丢出去几十步开外去,那是不好办的,再说了,埋伏好了,这个时候也不能轻易动弹,一转移地方那就暴露了。 “让所有人藏好,没有号令不得出手!” 林山南看了看日头,不信这群人就不动弹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打,杀倭报国(三更) 林山南、彦军等人并不着急,毕竟领取的任务是阻击大野城支援太宰府,现在他们不动弹了,那大家再趴一会就是了。 倘若不小心暴露了,那也没事,大不了干他丫的。 西风吹打,一片黄叶从山上飘舞而下,忽东忽西,如同死亡之舞。 田原氏能伸出手,抓住了黄叶,看了看两侧的山,对一旁的白石五郎、庄美守成等人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唐时造反之人所书的诗句,倒有几分霸气。只可惜,大唐之后,再无大唐,那里的人终究沦为不堪一用的海贼,只能靠着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打仗了。” 烧粮是下作的偷袭。 石筑地不断佯攻而不敢深入作战,那就是无能的表现。 跟个老鼠一样,令人生厌。 白石五郎提了提裤子:“可听说他们的船很大,熊谷直明一开始几乎吓傻了。” 田原氏能哼了声:“船再大又如何,想打仗还不是需要用人来填。不过这次倒是奇怪,石筑地没有告急,为何太宰府却点了烽火?” 庄美守成看向北面,眼见烽火依旧袅袅,伸出手在肚子上搓了搓:“没有战事,烽火不会点燃。兴许明军走了其他路,突然出现在了太宰府。” 田原氏能点了点头。 极有这种可能,明军烧毁粮仓的人手到底怎么出现在城外的都没调查清楚,这些人走得时候竟还打扫了痕迹,不过看那样子,似乎是从山里钻出来的。 可山路走不了大军,跑出来几个放火的人说得过去,跑出几千人来还不被发现,不太可能,也许这是一次千余人规模的袭击。 不管多少,只要是明军,就得将他们留下! “给我加速前进!” 田原氏能催促着慢悠悠的军士。 白石五郎、庄美守成也跟着喊,命人快点,可疲惫的军士根本快不起来,不少人还埋怨不已。 这些人的抱怨不是没道理的,饿了好几天了,虽然这两天变通了下,吃了点肉,可那玩意填饱了肚子,但总感觉哪里不舒服,似乎有怨气缠身,再说了,明军一天要打过来四六次,大家睡觉都没睡长过,好不容易昨晚睡安稳点,天还没亮透就被弄醒了,醒来早饭都没人管,这就要跑去太宰府? 若不是习惯了服从,非造反了不可。 风起,枝叶摇晃了下。 梅鸿微微眯着眼,看着山道中不断接近的倭军,伸出手,将一枚小人头大的火药弹抱在怀中,然后拿出了火折子,看了一眼身旁的杨义,杨义了然,身体向后滑动,消失在山脊之上,至山背后走动着,低声吩咐着:“倭军正在接近,准备作战。” 军士一个个精神起来,小心地探出头查看。 百户林端正暼了一眼,不由愣了下。 不是说伏击是一场硬仗,要五百抗一万五,看这队伍的长度,确实可能有一万五,可看这群人的样子,一个个有气无力、无精打采,连基本的行军阵型都没有,人挨人,低着头向前走,杂乱无章。 这他娘的叫军队? 放在大明,就是个小旗官也不可能带出这样的兵来,哪怕是三流的军队,你至少也要有点军队的样子,现在看他们,更像是看一群失去一切逃荒的游民,若不是他们背着大弓,手里还有刀,那就更像了。 前面的人进伏击圈了,林端正看了一眼梅鸿方向,没见任何动静。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走入伏击范围,林端正又看了一眼梅鸿方向,还是没下命令。 娘的,当上指挥使的人就这么沉得住气吗? 眼看有人都要出伏击圈了,林端正不由得紧张起来。 忽然! 一面旗帜立了出来! 梅鸿抱着点燃的火药弹,朝着山道下丢了出去,厉声喊道:“给我打!” 一枚枚火药弹被点燃,随后丢了出去。 火铳端起,朝着上下就是一顿射击。 田原氏能、白石五郎、庄美守成等人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会遭遇到明军的伏击,抬眼看去,只见两侧山上顿时传出震天的喊杀声,一个个头顶枝叶的明军宛若战神。 嘭嘭作响的声响不断传出,前面的足轻纷纷倒地,随着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硝烟弥撒开来,再看时,底下已然没什么人站着了。 “杀!” 不知多少明军,只听得他们在喊着,在冲杀。 田原氏能摇晃了下脑袋,总感觉耳膜里嗡嗡作响,眼看不远处已有人惨叫着倒下,甚至有明军开始朝着山下丢东西了,赶忙喊道:“撤,撤回基肄城!” 明军不是老鼠,而是熊罴啊。 可撤,哪那么容易。 这可是山道,一万五千余人挤成的单行道,你喊一嗓子撤退,队伍最后的人听都听不到。前面的人要撤,后面的人还在向前,双方撞在一起,本来就有火气的一群人更是恼怒起来,于是出现了推搡、咒骂。 但混乱没持续多久,这群人就开始朝后退却了。 原因很简单,火药弹的声音比他们吵架的声音更大,而且越来越近…… 梅鸿眼见倭军彻底乱了,也没组织反抗,喊道:“上铳剑!” “杀!” 铳剑挂上火铳。 手中一端,气势如虹! 明军如下山猛虎,朝着上下奔涌而去。 田原氏能、白石五郎等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打了半辈子仗,也没看到过这种作战方式,神魂都丢了,哪里还有什么反抗的意志。 五百明军,就这么在山道之中,追着一万多倭军砍杀! 那种一往无前、舍我其谁、死不旋踵的气势如惊涛骇浪,直接拍打在了这群软绵绵的沙土堆出来的土城上,将其彻底拍灭! “冲!” 梅鸿刺死一个倭军,指挥着后面的军士跟上。 林端正眼见被前面的兄弟挡住了路,冲不到最前面去,眼神一转,当即喊道:“跟我来!” 这一嗓子,带出了二百人,沿着山道朝前跑。 倭寇人多,速度上根本提不上来,只要速度够快,走上道就能截住一部分倭军,林端正兴奋不已,喊道:“兄弟们,为东莞百姓报仇的时刻到了!杀倭报国啊!”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将它夷为平地(四更) 梅鸿也是没想到,好端端的阻击战,怎么就打成了追击战…… 要怪,只能够怪田原氏能太无能。 原本设计的伏击圈并不算大,打定的主意是占据制高点,以火药弹的方式阻击倭军穿过山道去支援太宰府,准备好了打一场硬仗,可他们倒好,不给打硬仗的机会,遭遇了一轮打击之后就彻底乱了、跑了…… 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梅鸿见林端正带人穿插到位,截住了一批倭军,当即命令后面的军士效仿,从山上穿过去截击前面的倭军!山道空间有限,左右不过并排二三十余人,留个一百人就能封住了,其他人全穿插杀敌去! 这种战法很冒险,毕竟倭军数量多,一旦反扑过来,吃亏的必然是明军,可田原氏能等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一心想着逃到基肄城。 至于太宰府那里,田原氏能顾不上了,自己可是被漫山遍野的明军追杀啊,鬼知道有多少明军,反正山上到处都是,少说也有上万人,今川了俊还说一个月前被明军两千人给破了太宰府,现在想想,那全是谎言啊! 不用说,一定是今川了俊担心各路人马不敢出力,害怕明军兵势威武,这才谎称只有几千人,实际上,他是被万余明军追着打,最后被人刺字了! 肯定是这样,要不然对付两三千的明军,怎么可能需要调近七万兵马,这说不通啊。 太宰府,天满宫。 站在阁楼之上,今川了俊眼巴巴地盼望着,盼望着,看了北面,大野城的援军没来,看了南面,也不见基肄城的援军。 今川了俊浑身发冷。 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友亲世、田原氏能难不成还不出手?烽火点了啊,而且这里动静如此之大,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也该来了啊。 商量好的,内外夹击之策,你们倒是来夹下啊。 城内的喊杀声越来越少,很显然,顾正臣没有选择进攻天满宫,为的就是收拾城内的残局,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城内的明军到处追杀筑前军士,甚至连百姓也没有放过。 可自始至终,围困天满宫的一千明军没有调动过。 大内义弘着急不已,若是大野城、基肄城的援军迟迟不来,等顾正臣杀光城内的筑前军士与百姓之后,他必然会进攻天满宫!而天满宫,也必然守不住! 连太宰府如此坚固的城墙、城门都没挡住顾正臣,靠着一座大院子想拦住他,简直是异想天开。 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大友亲世、田原氏能。 可现在,这希望变得渺茫起来,按照脚程来算,他们无论如何也该到了,人没到,只能说明,要么他们遇到了麻烦,要么他们是不想来。 赵海楼、王良等人聚在顾正臣身边,城内的围剿已接近尾声。 满城,到处是血。 几乎找不到干净的街,不流血的巷。 赵海楼对顾正臣道:“段施敏带了五百人,正在追剿剩余倭人,其他人手已聚集了过来,只等定远侯一声令下,便可进攻天满宫。” 顾正臣看了看天满宫,沉声道:“里面什么情况?” 赵海楼回道:“根据瞭望观察,他们已做好了防备,阁楼之上,墙壁之后,梅花树下,给房屋屋顶,都有倭军,看样子是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顾正臣冷笑一声:“当真有勇气拼死一战,那就应该出来,而不是躲在里面。布置四道防线,虎蹲炮、手弩、火铳、弓箭,彻底围住天满宫。” “是!” 赵海楼安排军士调动。 天满宫附近的五条街道,都布置了或多或少的人手,甚至一些房屋的高处,都安排了军士,手弩、火铳端着,随时可以发动。 待布置完善,确定没有纰漏之后,赵海楼给顾正臣汇报后,问道:“是否派人喊话?” 顾正臣扫了一眼赵海楼,冷着脸道:“对一群死人,有喊话的必要吗?” 转身! 一道瘦削的身姿走在阳光之下,抬起手的背影里,传出了声音:“不要吝啬火药弹,全都给我打出去,将它——夷为平地吧。” 赵海楼、王良、窦樵、陈何惧等人领命,各奔四方。 三百门虎蹲炮,分散在四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七十五门。 既然要夷为平地,就不能乱炸一起,需要指挥着炸,一点点地炸,一炸一个准。天满宫是吧,太宰府城内最高的阁楼,最大的阁楼,那就先拿他开刀吧。 全体—— 校正方向,调整抛射角度,目标天满宫! 赵海楼抽刀指向天满宫,厉声下令:“点火!” 王良挥下旗帜,声音嘶哑:“点火!” 窦樵狞笑着:“点火!” 陈何惧捶打了下胸膛,朝着天空,声音如雷:“来吧,让我们将它夷为平地,点火!” 咚咚咚! 如同数百猛兽,踏在地面之上,整个街道的地面为之颤动! 一枚枚火药弹腾空而出,越过墙,越过房屋,越过梅花林,朝着最大的阁楼飞去。 阁楼内。 今川了俊听到了巨大的声响,密集且热烈,随后瞳孔中就出现了密集的火药弹! 大内义弘浑身发冷,顾正臣没有如预料中,以军士强攻,这让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眼看火药弹飞来,大内义弘赶忙喊道:“快,关窗!” 四面打开窗,为的是视野开阔,方便观察。 现在好了,想关来不及了。几个去关窗户的,看到火药弹朝着自己脑门打过来,妈呀的就跑了,还有两个直接从阁楼上惊慌失措,直接摔下去的。 咕噜噜—— 一枚枚火药弹从窗口进入阁楼之内,今川了俊甚至听到了屋顶被什么东西砸中的声音,看到了窗户外不断掉落的火药弹。 大内义弘扑倒了今川了俊,喊道:“压住我!” 家臣平井备、富田毫不犹豫,直接扑到了大内义弘身上! 密集的声响骤然响起,相当宏伟的天满宫阁楼顿时木断、瓦飞,血流一片,惨烈的叫声混杂着爆炸声,响彻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轰! 破碎的地板无法承重,今川了俊、大内义弘等人从顶部的三层阁楼坠落至二楼,这一摔太沉重,何况身上还挂着三个人,今川了俊顿时晕厥过去……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要再拔两座城(五更) 梅花林中,鹿子大横被吓得趴在地上,看向阁楼的眼神中满是惊恐,原本高大恢弘的阁楼,转眼之间变得千疮百孔。 “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明廷?不,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度!” 鹿子大横绝望了。 从未见识过的神秘武器,强大到超出想象的神秘力量,这就是明军!他们为何要来九州,为何要杀我们?今川了俊啊,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了这群杀神! 三原近河抓着刀,四顾茫然。 一个个武士摸着月代头,往日里眼神中的骄傲与强势,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了惶恐与卑微。 门外的敌人,比肩神明! 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也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就这样结束吧! 抽刀! 切腹! 一个武士死了,紧跟着另一个绝望的武士也切腹了…… 这一轮打击,彻底摧毁了倭人的意志与精神,今川了俊、大内义弘等人不知生死的情况,更加剧了倭人的恐慌,一些人拿起大弓朝着墙外乱射,够不着墙的就朝天射,落下来射死自己人这也不管了,只想发泄。 随着又一轮声响响起,火药弹落入相对密集的倭军之中,损失惨重的倭人再也忍受不住,打开门朝着外面杀去,守在门外街道上的军士端着火铳,扣动了扳机,密集的铁子没入倭军的体内,不断有人倒下。 疯狂了的倭军不断朝外涌出,虎蹲炮随后转移了方向,朝着门口附近来了一轮…… 现在轻松了,没人跑出来了。 军士从容不迫地填装铁子与火药,然后端起,等待着。 顾正臣站在远处,欣赏着这一场火器表演。 萧成走到顾正臣身旁,言道:“梅鸿正在带人追击田原氏能所部,田原氏能没有半点招架之力,朝着基肄城逃命。” 顾正臣皱眉:“北面的大友亲世呢,按照距离来算,他应该先到吧,为何到现在还没消息?” 萧成也有些茫然:“这个,别说现在没消息,就是连动静也没有,北面根本没有喊杀声……” 顾正臣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看来他们内部还是有些问题,这大友亲世不出没来支援,就是半路停了下来。” 萧成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正臣呵呵一笑:“怎么办,自然是不能让他给跑了,这里大局已定,你带五百人去北面,与林山南一起,将大友亲世给我灭了,顺带着将大野城拔掉。林白帆,你带五百人,跟上梅鸿,拔掉基肄城!” 萧成、林白帆领命,带走了一千人。 一千五百明军,围着一座天满宫,五百明军在外围街道不断巡察、搜杀倭人。 虎蹲炮不断响起,似是没有尽头。 北面山口。 林山南都快睡着了,也不见大友亲世、佐志大山、藤木秀春等人动弹,反而是一个个在那不知道在说什么废话。 这样下去不行啊。 虽说任务是拦住这群人,可只拦住了,却没弄死几个,侯爷交代的事是做到了,可怎么想都不够光荣,回去怎么吹牛,人家问起来,你拿五百人是如何拦住一万五千倭军的,这可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他们没动,我们也没动,就这么滴,自己完成了一项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脸,丢不起! 林山南对彦军道:“这个时候太宰府的战斗应该差不多结束了,若是定远侯派了人过来咱们再打,那功劳可就被人分走了。敌不动我不动,这一套行不通啊。咱们要敌不动,我也动,弄死他们!” 彦军直点头:“我们早就想这么做了。” 林山南指了指前面的山脊:“安排兄弟摸过去,五步一人也好,十步一人也好,每个人都背好三枚火药弹,听号令,给我丢!” 彦军咧嘴:“没问题!” 原本是伏击加阻断,人手布置密集,毕竟面对一万多人,为了不让他们跑路,总不能太稀疏了。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就只能以变应不变了。 林山南的调整刚到位,就感觉倭军有所动作,似乎开始让人起来,准备行军了,彦军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拿出望远镜看了一眼,赶忙对林山南道:“太宰府里派出了人手,朝着我们这里来了!” “娘的,给我立旗!” 林山南当即怒了,谁也不能抢走这些人的功劳! 旗帜挥出。 林山南跳了出来,左手、右手各托着点燃的火药弹,猛地丢出,喊道:“杀!” 大友亲世被突然出现的明军给吓傻眼了,这群人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山脊上,不断有明军的喊杀声传出,一些林木遮挡住了视野,不清楚里面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飞落下来的火药弹猛地炸开,破碎的铸铁杀向四周,山石叮叮,肉身噗噗,血光四起,连绵不断巨大的爆炸声,突然出现的明军,让倭军彻底慌了神,大友亲世与田原氏能一样,做出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决定: 撤! 废话,这个时候还不撤,难不成送死? 可是想撤退,哪里那么容易,后面还许多倭人睡在地上,刚被炸巨大的动静弄醒,正迷迷糊糊,不知所以,茫然地瞧瞧什么情况,就被人推到在地,随后一脚接一脚地踩了过去,等大友亲世走过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谁…… 一阵火药弹的爆炸声之后,林山南扯着嗓子喊:“定远侯给咱们派了援军,这是瞧不起咱们啊,能不能将他们赶尽杀绝,露个脸,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众人听闻,那个着急。 这怎么行! 我们不要援军,不就是一万来人,我们五百人照打不误! 杀! 一个个明军丢完火药弹之后,顺势便杀了下去,冲着倭军就是一顿乱砍乱杀…… 等萧成带人赶到时,看着山道之上铺出许远的尸体,对身后的军士喊道:“能不能追上,在功劳簿上添几笔,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冲! 一群人踩着倭寇的尸体,朝着北面追去。 大友亲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竟又有一批明军出现在远处,魂都要吓没了,当即喊道:“不能回大野城,爬山,跑到山里去,回丰后!” 太宰府一定是沦陷了。 大野城铁定也守不住,回去就是个死,索性直接跑回老家去,明军虽然勇猛,可人数毕竟不多,往山里逃,希望总大一些不是…… “顶住!” “都给我顶住!” “丰后大名让你们顶住!” 佐志大山、藤木秀春喊着口号,然后掩护着大友亲世逃向山中……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天满宫的覆灭(一更) 太宰府。 影子挪动着不情愿的步子,朝着西北。脚步一动,走入凉阴处,影子不见了。 赵海楼、王良等人走至顾正臣面前,肃然而立。 携带的一应虎蹲炮火药弹全部都丢出去了,此时的天满宫,虽不能说夷为平地,但差不多毁了,毕竟一些大柱子还不是虎蹲炮的火药弹可以摧毁的。 顾正臣抬手:“去吧,务必小心。” 赵海楼等人领命,随后行动起来。 考虑到可能有一些还活着的倭军藏在墙后面,为避免损伤,明军索性将墙给撞倒,待烟尘散去时,端着盾牌、手弩与火铳的军士已然出现在天满宫之内。 盾牌军士小心地前进,看到的是遍地尸体,还有挣扎的伤兵。 扫去一眼,没有一个可以站着的倭军。 想想也是,三百虎蹲炮,三千余火药弹,覆盖三轮,打出这样的效果也是正常。 还没死透的,帮个忙让他早点透。 还在哀嚎的,让他闭上嘴。 还在挣扎匍匐的,身后一道浓烈的血印,污染了大地,那是需要严惩的。 明军如同无情的杀人机器,从外围,不紧不慢地向里推进,所过之处,地上再无一个活口。 顾正臣站在天满宫正门外,身后军士上前,将倭军的尸体移开,腾出一条道路来。 脚落。 鞋子与大地似乎有些粘连。 顾正臣毫不介意,一步步走了进去,满目尸体映入眼眸,前面的明军正在稳步推进,没有半点冒进,时不时有弩箭、火铳的声音响起。 道路两侧的梅花林,掉落了许多枝条,枝条上没有花,却有红,有些地方已然成了黑色。梅花树下,是或深或浅、或大或小的洞,尸体无固定的形状,陪伴着受伤的梅花树。 这是一幅画,透着一种诡异的美。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天满宫,原本显得高大、壮观的阁楼,这时已然破碎不堪,除了几根柱子外,几乎没有好的地方,就连窗子也死在了阁楼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 半个时辰后,外围清理结束,军队围在了天满宫阁楼之前。 几是废墟的一楼中,破碎的木板、杂物被掀动,咔嚓、哗啦的动静让明军戒备起来。 “顾正臣!” 一声愤怒的怒吼之后,木板被掀开。 大内义弘站起身来,看着周围的明军,目光定格在了顾正臣身上。 是他! 从明军的护卫、他的位置、身旁的将士、还有今川了俊过去的描述可以知道,他就是顾正臣! 大内义弘盯着顾正臣,极度不甘,带着痛苦喊道:“为何要犯九州,为何要是杀我等,为何?我们到底如何招惹了你,如何招惹了明廷!” 许勉将话翻译过去。 顾正臣抬手,前面的军士让开道路。 向前几步。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大内义弘,缓缓地说道:“你们坐视倭人为寇,侵犯大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明百姓质问你们的时候,得到的是什么?是虐杀,是惨无人道的死亡!现在你开始问为何了,只是因为你们输了,败了,失去了再次崛起的机会!” “说到底,只是因为大明强大,强大到足够毁灭你们,你们开始讲道理了。今川了俊调那么多大军聚集太宰府之前,想过和大明讲道理吗?没有!你们认为,之前败给明军只是你们准备不足、兵力不多,你们认为,明军也是可欺、可杀之辈!” 大内义弘心头微颤,痛苦地说:“即便是如此,我们现在放下了武器,我们输了,为何还要斩尽杀绝,你应该让我们回家,放我们回去!” “凭什么?” 顾正臣反问。 大内义弘抬手:“我投降了!” 尊严不重要了,立场不重要了,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复仇的希望,在于活着离开!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冰冷起来:“凭什么你们投降,丢下了武器,不再反抗,我们就要结束战斗?倭人杀了那么多大明百姓,他们失去了父母、妻子、儿女,失去了家!你们想拍拍手,投降了就想回家,那他们的家在哪里,他们的坟又在哪里?” “今川了俊,你还活着没有,活着的话,就站起来,受死吧!今日,不管是太宰府,还是大野城、基肄城,只要有一个活人,那就是我顾正臣对不起大明,对不起华夏!所以,你们——都得死!” 今川了俊挣扎着坐了起来,嘴角还带着血,伸出手,在大内义弘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看向顾正臣,苦涩地说:“海贼的账,也要算在我们九州头上吗?” 顾正臣抬手:“给我一张弓。” 赵海楼将自己一石五斗的弓递了过去,顾正臣接过看了一眼,踹了赵海楼一脚,你他娘的找揍是不是,老子如果能拉开这么大的弓,还用得着被人笑话至今? 你还给我递硬弓,连滑轮都没有的! 还是关胜宝机灵,找了一把带滑轮的一石弓。 顾正臣手握弓,接过箭,缓缓地拉动,对今川了俊道:“倭寇的账若是不记在倭国身上,那你信不信,我顾正臣也是可以换个旗帜,以陈祖义海贼团的名义,横扫日本国。那你们,要不要将这笔账,算在大明身上?” 今川了俊、大内义弘浑身发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开着大明的船队,挂着陈祖义的海贼旗帜,然后灭了日本国? 以陈祖义海贼团的名义? 之前攻陷高丽王京的,好像就是陈祖义海贼团,现在想想,一个海贼团哪里来的如此强横的力量可以打开王京,难不成—— “你就是陈祖义!” 今川了俊难以置信地喊道。 咻! 箭离弦! 大内义弘刚想动,感觉腿骨一疼,一枚石子落下,再看今川了俊,胸口已是中箭。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今川了俊:“今川了俊,你听好了,这一次我来灭太宰府!下一次——我来灭倭国!不管什么北朝、南朝,亲王、天皇!该死的,一个不留!”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取人头筑京观(二更) 今川了俊嘴唇微微哆嗦着,看着顾正臣的目光逐渐涣散,随后倒了下去。 大内义弘伸出手扶今川了俊,看向顾正臣,声嘶力竭地喊道:“待我们轮回过来,定会屠灭明廷,让你们的家园赤地千里!一世轮回不得报,那就两世,两世不能,那就三世、五世、七世!总有一日,这笔账会算在你们子孙的头顶上,以千倍、万倍的屠杀,直至灭绝你们每一个人!” 顾正臣缓缓拉起的弓又松了回去,将箭收起,转身道:“将他做成人彘,摆在京观前面!” “人彘?” “京观?” 赵海楼、王良对视了一眼。 明白了! 赵海楼转身看向军士,喊道:“在这天满宫里,筑上京观!取人头!” 京,谓高丘。 观,阙型也。 古人杀贼,战捷陈尸,多筑京观,以为藏尸之地。不过有些京观比较讲究,不要尸身,只要脑袋。 顾正臣是个讲究人,所以采取了后者。 于是乎,军士忙起来了。 忙了不久之后,明军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家的刀在干这种事上不占什么优势,砍三两个还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多点,这刀也就卷刃了,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刀坏了,心疼不已。 于是,大家转身捡起倭刀来办事,不成想竟是异常好用。 赵海楼为了弥补之前送错弓的过,跑到阁楼下一顿翻找,抱着一堆倭刀到顾正臣面前:“定远侯,这倭刀比咱们的刀还好用,不妨当战利品带回去。” 顾正臣看向一把雕刻着梅花的刀,拿过来抽出,看着寒光闪闪的刀身,微微点了点头:“宋时欧阳修有诗云: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输与铜。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让妖凶。当年欧阳修对日本刀赞不绝口,并非没有道理。” 用倭刀与明刀相比,实事求是,倭刀确实更胜一筹。 在历史上的朱老四时期,日本国使臣进入大明,携带最多的就是倭刀,在日本国价值八百文的东西,放大明,那就是五贯钱以上,有些甚至能卖出几十贯钱。 明中期戚继光打倭寇时,也吃过不少倭刀的亏,后来吸取教训,不仅改进了工艺,还增加了明军刀的长度,比倭刀稍微长一点,主打一个我砍得到你,你砍不着我…… 这些年来,格物学院材料学院确实改良了钢铁质量,也取得了不小进步,可问题是,这些进步所打造出来的钢铁,五成给了蒸汽机,五成给了远火局,根本没想改进刀剑的事,加上顾正臣打仗从来以远程杀伤为主,对刀剑也没太在意过。 再说了,兵器更新换代也不属于顾正臣的事。 这次与倭军作战,倒是提醒了顾正臣,冷兵器有时候还是不可替代的,比如造京观,你用铳剑是铳不好的,用火药弹也是弄不成的,这事需要落到冷兵器身上…… 顾正臣将倭刀归鞘,言道:“命令军士收拢倭刀,上面的血不要擦。” 带回去交给老朱,也算是军功的证物,反正脑袋需要留在这里筑京官,尸体也不可能带船上去。 正午之后,京观初现。 王良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梅鸿、林白帆差人送来消息,基肄城已被攻破,田原氏能等人受首,目前正在清理残敌。另外,林山南那里也有了消息,已是接近大野城,按照时间来算,估计这会应该拿下了大野城,只不过,萧成等五十余军士失踪了。” 顾正臣愣了下,问道:“失踪了,什么意思?” 王良摇头:“好像是他带人钻到了山中追击去了,与大部人手失去了联系。” 顾正臣微微皱眉,随后说道:“不要管萧成了,先全力拿下大野城,拿下之后,点烽火,给萧成方向,他会回来的。” 王良点头。 论战力,萧成可不简单,追击溃逃的倭军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 顾正臣指了指西北方向:“熊谷直明还在石筑地?” 王良点了点头:“他被牵制住了,没有回军太宰府,派来送信的人,都被我们拦杀在外。现在要不要分出人手,将他们消灭掉?”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那个必要,我们的人手也不多,现如今已经够分散了,就让他们饿着吧,饿到忍受不住的时候,总会来太宰府讨要粮食。” 博多湾。 马三宝拿着望远镜,看向太宰府方向,一张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邓愈走至船舷侧,摸了摸马三宝的脑袋,淡然一笑:“望远镜可看不到那么远,不过你放心,定远侯可是名将,心思缜密,他不可能输给倭人。让我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在打扫战场了。” 马三宝放下望远镜,指了指岸上的倭军,问道:“我们在博多湾,收不到太宰府的消息,可这群人应该听到动静,收到消息了才是,为何他们还守在这里,没有半点慌乱之色?” 邓愈抓了抓胡须,肃然道:“你的观察能力很不错,按道理,他们是应该知道太宰府已被攻陷,这个时候应该人心惶惶,四处溃逃才是,可他们还能守在那里,确实令人诧异。马三宝,你觉得为何会这样?” 马三宝无语。 问你的话,你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不过卫国公发了话,马三宝不得不思索,拿不准地说:“他们会不会领到的命令只是驻防石筑地,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得离开?” 话刚说完,马三宝便自己否定了这个看法:“不对,前几次我们打下石筑地之后,他们是有溃逃的迹象,只不过我们没追击罢了。他们一直稳在这里,会不会并不知道太宰府丢了?毕竟那里是他们的根基,丢了的话,没有半点哗然、异动,怎么看都不可能。” 邓愈看向马三宝的目光满是欣赏之色,含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家丢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他们并不知情。兴许定远侯封锁了他们传递消息的道路,也兴许,知道太宰府陷落的人,只顾着逃命,忘记告诉石筑地的人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京观成(三更) 邓愈的猜测是对的,埋伏在距离太宰府最近的倭人已经跑掉了,他们甚至都没去告知其他埋伏在密林中的人,以至于那些人和熊谷直明一样,都不知太宰府丢了。 若明军不在博多湾反复弄出动静,时不时放几炮,熊谷直明等人还会有所疑惑,这么久了今川了俊为何没个消息,送信的人为何没回来,可邓愈、朱棡等人为了牵制住这群人,船队摆开,时不时作冲锋状。 正面被施压,让熊谷直明判定明军主力就在自己面前,所以即便太宰府没人传话,也不认为太宰府出了问题。加上太宰府的烽火在大白天里,根本传不出三十里的距离,熊谷直明也就没感觉到异常。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熊谷直明还是感觉到不对劲了,眼看太阳西斜,送信的人一波接一波,硬是没人回来,不回来也就罢了,但按时间算,送粮食的人也没过来,这可就不对劲了。 石筑地可是前线,就算你们再缺粮,也需要给我们送粮不是,没了前线,你们就要正面对抗明军了,这三十里的纵深根本不够看啊。 饥饿难耐,倭军难以忍受。 最可恶的是,香味还飘到了岸上,抬眼一看,明军在船上开饭呢,也不知做了什么,香味扑鼻,顺着风就送了过来。 明军开饭就开饭吧,还一个个站在船舷那炫吃炫喝,还有几个不地道的,拿着肉朝着石筑地啧啧的,不小心将肉掉到了海水里…… 饥肠辘辘的倭军实在忍不住了,熊谷直明也难受,安排人看好,自己带人去催粮。 然后—— 被射杀在了太宰府外五里的路上,随后被拖入林中。 天黑了。 石筑地的倭军再也熬不住,聒噪起来,不断有人离开朝着太宰府而去。 他们想的不是太宰府那里出了事,而是认为太宰府的人只顾着自己吃饱,不管外面的人了,熊谷直明很可能也在吃米团子,说不得都吃撑了,忘记了还有一群人饿肚子。 这些人也知道发挥主动积极性,有气无力地接近太宰府。星子出来时,熊谷直明的尸体旁边又多了一堆尸体…… 太宰府,天满宫。 梅花下面的土被挖了出来,军士背着土,至京观边缘将土倒下,自有其他人封土固边。 一个瓮缸,对着京观。 大内义弘坐在瓮缸之内,说坐不合适,毕竟不是屁股着底,说站吧,也不太合适,毕竟没腿了,不管什么姿势,就一个脑袋露着。 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彘,顾正臣没割大内义弘的舌头,也没挖他的眼睛,甚至还周到地给大内义弘封了伤口,不至于让他失血过多而死。 大内义弘看着眼前巨大的京观,眼神中满是惶恐。 这京观,底长至少十五丈,宽也差不多,四边都打了密集的木桩,周围还在封土,而里面,则是一个接一个的人头,密密麻麻,不知其数!抬头看去,又有人头丢了上去,最高的位置,很可能已经达到了三丈。 恶魔! 顾正臣是个恶魔,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脚步声传来,停在了身后。 大内义弘想转身却不能,咬牙喊道:“顾正臣,你不得好死!” 顾正臣上前一步,站在瓮缸一旁,欣赏着眼前巨大的京观,沉声道:“我知道你很愤怒,但我想说的是,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三万人的京观!若是可以,我真想在这里摆上一个三十万人的京观!” 大内义弘喊道:“你不怕天道灭你吗?” 顾正臣看向大内义弘:“若这世上有天道,那就看看吧,到底是先灭倭国,还是先灭我顾正臣。好好看着吧,这不是唯一一个京观,却是最大的一座京观。” 大内义弘痛苦不已。 不用说,大野城、基肄城的人也被屠杀了。 赵海楼匆匆走来,对顾正臣道:“萧成回来了。” 顾正臣转身看去,只见萧成大踏步而来,浑身带着逼人的煞气,到了顾正臣身旁,将背着的包裹一丢,三颗人头滚了出去。 萧成言道:“听说是丰后的什么大名,想钻山沟里跑路,我追出二十里才将军他们砍杀,脑袋给你,我饿了,还有没有饭?” 顾正臣安排人给萧成准备饭,看了看地上的脑袋。 大内义弘喊道:“大友亲世!” 完了! 全完了! 北朝经营多年的全部精锐力量,在这一战中损失殆尽不说,连一干大名、家督、城主都没能幸免,被人砍了脑袋! 从现在开始,北朝在九州之地,再无立身之本! 没了九州,室町幕府就失去了一大股势力,要知道当年足利氏曾被赶出京都,靠的正是九州的人手,重新杀回京都,才有了今日! 九州没了,足利氏如同被断一臂! 大内义弘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多月之前,北朝气势如虹,还在商议彻底消灭南朝在九州的势力,可明军的出现,毁灭了一切! 看得出来,大友亲世等人身份不凡,顾正臣便将其脑袋与今川了俊的脑袋一起摆在了京观之外,形成了十几颗人头的小京观。 这一夜,顾正臣很是疲惫,却没有休息。 密林埋伏的倭军因忍受不了饥饿,纷纷走出,随后被明军剿灭,石筑地也随之收入手中,邓愈、朱棡随之上岸,亲临太宰府,看到了庞大的京观。 天亮时,林山南、梅鸿带人从大野城、基肄城撤了回来,顾正臣命人将找到的财物等打包带走,全军撤向博多湾。 太阳看着太宰府的京观,眼看旁边还有一座石碑,便转到了南面看去,只见石碑上刻着两行字,却无法解读起来,恼怒的太阳跑到了西山下,天再次黑了…… 太宰府成了死域,没了半点声息。 直至两日之后,少贰赖澄派的探子进入太宰府,在看到大京观之后,发狂地跑了出去。 消息如一道惊雷,震惊了少贰赖澄。 再三确认消息为真之后,少贰赖澄带人奔赴肥后隈部城,急切地喊道:“我要见良成亲王,大事件,有大事件!”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破纪录伤亡(四更) 隈部城。 良成亲王、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齐聚,听到外面的动静,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少贰赖澄走入房中,顾不上行礼,喊道:“太宰府,太宰府那里——” 良成亲王豁然起身,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对少贰赖澄道:“明军终于和今川了俊交手了吗?快说,是明军败了,还是今川了俊输了?” 少贰赖澄有些哆嗦:“明军他们——” 良成亲王脸色一变,看向菊池武政等人,怅然若失:“看来,我们的希望破灭了。”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唉声叹气。 菊池良政起身,无奈地说:“一开始,我们就太高看明军了。今川了俊调动了可是有近七万人,周围诸国能调动的兵力,他都调动了!别说就是一支只有几千人的明军船队,就是明廷倾力,派十万大军前来,也未必能轻松啃下太宰府!” 名和显兴一双眼里满是希望破灭的痛苦,以至于湿润了眼眶:“我们太渴望可以反击了,可现实就是如此,明军靠不住,今川了俊打败了明军,一定会趁着当下兵势威武,大举南下攻取这隈部城,我们——危矣!” 少贰赖澄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众人,赶忙喊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想说的是,明军他们不仅打败了今川了俊,还进行了大屠灭!太宰、大野城、基肄城,现如今已是再无活人!至少有六万余北朝之人,玉碎筑前!” “什么?” 良成亲王骇然不已。 菊池武政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去。 名和显兴神情木然,如遭雷击,已没了半点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咕咚—— 良成亲王吞咽了下口水。 这个消息,比明军被打败更是恐怖,更是惊人! 良成亲王上前,一把抓住少贰赖澄的衣襟,喊道:“你撒谎,明军主力多少人,我们的人是探查过的,十二艘船,最多不过四千余人,他们怎么可能屠灭六万余人!今川了俊不是废物,他即便是输,也不可能输得如此惨烈!” 菊池武政也怀疑少贰赖澄带来了错误的消息。 在九州的历史上,不,是在整个日本国的历史上,就从来没有过一次战争屠灭六万人的记录! 别说六万人了,就是一战伤亡一万以上的记录都找不到! 别看二三十年前,北朝为了对付南朝,一方调动六万,一方调动四万,整体也有十万人,但这十万人,大部分都用在了排兵布阵,守护各处要地了,真正投入战斗的,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战争,死的人满打满算,也就是三千来人,这三千多的伤亡,还是南朝与北朝加起来一块的数字! 现在你告诉我,今川了俊弄了六七万人,一口气被人全灭了? 怎么可能! 这不是创造历史的伤亡数字,这是创造神话的伤亡数字啊! 大家都知道少贰赖澄与今川了俊有仇,毕竟今川了俊趁着吃饭喝酒的时候,将你亲哥哥少贰冬资给砍了,你这才从北朝叛变,投靠了南朝。你小子该不会是送假情报过来,好怂恿南朝立即出兵北上,好为你大哥报仇吧? 少贰赖澄眼见这群人不相信自己的话,着急起来:“你们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从隈部城到太宰府那里,还不到二百里路,即便是歪歪斜斜,走出个二百五,那也用不了三天就能收到消息了。 良成亲王看着少贰赖澄的神情,心头一沉:“你说的是真的?” 少贰赖澄抬手:“我愿对神明起誓!” 良成亲王后退几步,瘫坐下来:“六万多人,全被明军杀了?” 少贰赖澄低头:“没数,反正没活人了。” 良成亲王看向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我认为,可以先行查探清楚。” 菊池武政也觉得这事太过耸人听闻,如果说明军打败了今川了俊,给今川了俊带来了重创,最后退走了,那这些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明军曾破过太宰府,有点实力。 可现在这消息,实在是令人不安,不安到无法相信其是真。 还没等派人去查探,菊池武信便匆匆走来,喊道:“抓了两个丰后的军士,是从大野城溃逃下来的!” 良成亲王疑惑不已:“丰后在东面,我们在西面,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又被我们的人给抓了?” 菊池武信言道:“应该是慌不择路,他们显得极是惶恐。” “带来!” 良成亲王下令。 两个丰后军士被带至,良成亲王看着两人惶恐的神情,微微皱眉,审问道:“你们为何是如此样子,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一个丰后军士喊道:“有鬼,恶鬼!” 另一个丰后军士跟着喊:“明军是恶鬼,他们神出鬼没,我们跑了几十里,他们还在追,大名,大名被斩杀了!” 良成亲王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大友亲世被人杀了?” “不是人,是鬼!” “也可能是妖怪!” “总之,明军不是人!” 良成亲王看着说话间,依旧畏怕哆嗦的两人,问道:“大友亲世为何会被打败,你们不是有很多人吗?” “他们埋伏在了山上,不,就埋伏在了我们身边!” “他们拿出了恶魔的武器,一声雷打下来,我们就死了好多人!” “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跑也跑不过……” “钻山里他们也跟着寻过来,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一路追来……” 良成亲王、菊池武政等人听得浑身发冷。 虽说这两人说话有些不对劲,似乎被吓得崩溃了,但有一点可以证明,明军很强大,强大到了,大友亲世跑到山里都被人干掉了! 看来,今川了俊一定是输给了明军! 良成亲王沉吟再三,咬牙下定了决心:“与其被人堵在隈部城,迟早被灭,不如就赌一把!起兵,兵发太宰府!”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肃然领命。 为了这一日,所有人等待了好多年! 现在机会到了,那就起兵吧! 这是南朝的最后的力量,赌输了,南朝将一蹶不振,濒临覆亡,赌赢了,南朝振兴在望!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明军留的碑文(五更) 良成亲王准备出征了。 菊池武政、菊池良政、名和显兴、五条三郎、日野外尘、少贰赖澄等各方力量随之而动,留下部分兵力之后,带上了一万五千余人,踏上了前往筑前的征途。 在筑后之地,南朝军奋勇作战,打垮了阻碍南朝军的一支力量,向北的道路至此打开。 因筹备了多半个月,这次行军的速度快了许多,而沿途之中,一些北朝军队甚至根本就不反抗,直接投降了,询问之下才得知,太宰府覆亡,今川了俊等人已是玉碎! 消息得到证实,良成亲王既是畏怕,又是激动。 畏怕的是明军实力太过恐怖,激动的是北朝势力几乎丧尽,南朝的希望已至! 良成亲王沉思再三,在筑后时,命人将怀良亲王请到军中。 三日后,大军接近太宰府。 良成亲王看向太宰府,那里的城墙之上没有一个人影,城门也大开着,只有一股股的恶臭味不断飘来。 一座城,没人烟,没声息。 菊池武政浑身发冷,言道:“看样子,太宰府确实经历了一场恶战!” 名和显兴摇了摇头:“若是恶战的话,还不至于让今川了俊全灭吧,唯有一边倒的战斗,才可能让今川了俊全灭。” 五条三郎插了一句:“是不是全灭还说不清楚,入城看看才知道。” 良成亲王深吸了一口气,言道:“安排一部分人周围警备,控制四门,我们入城!” 这个时候的谨慎小心,显得已是毫无必要。 没有谁可能面对大军在外,还洞开大门设陷阱的,空城计好歹上面还有人,这上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走至城门洞。 良成亲王看向破出一个大洞的城门,心头一颤:“如此厚实的城门,明军是用什么法子破开的?” 菊池武政胆战心惊:“看着像是被蛮横撕开,绝非人力可为。” 良成亲王面色凝重。 看城门破碎的边缘,一点都不规则,显然不是刀切开的,再说了,什么刀能切得动如此厚的门。 “那是?” 五条三郎看了过去,只见街道两侧,堆叠着一具具尸体,仔细看,才发现头颅全部不见了。 “这——” 五条三郎转身就吐了出来。 太残忍了,太可怕了。 良成亲王、菊池武政见过的场面够大,够多,这点还能承受,可沿街而行,发现到处都是无头尸体,也感觉浑身瘆得慌。 “那是天满宫吧,阁楼破碎了,但好像多了一座土丘。” 日野外尘指着远处言道。 少贰赖澄暼了一眼日野外尘,言道:“土丘?希望你走到那面前,不要湿了裤裆。” 日野外尘呵道:“怎么会,这些无头尸体我都不惧——” 天满宫。 日野外尘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良成亲王浑身发冷,看着眼前庞大的京观,一颗颗人头就这么堆叠在这里,有些人头已经开始腐烂,让皮肉更显狰狞可怖,眼珠子空洞洞地盯着前方,如同索命的恶鬼。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也是脸色煞白,任谁也说不出话来。 几万脑袋堆在这里,想一想都是可怕至极的事,何况摆在了面前,就这么直接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终于有将官忍受不住,纷纷呕吐起来。 良成亲王强忍着,看向一旁的瓮缸,盯着里面苍白且年轻的脸,微微皱眉:“他就是大内义弘吧?” “没错。” 菊池武政看过之后,俯身检查了下地上的脑袋,仔细辨认一番,对良成亲王道:“今川了俊的脑袋在这里,还有大友亲世、山内彻达……北朝的主力,全折在了这里。” 良成亲王头皮发麻,不安地说:“太宰府沦陷了,至今依旧如同鬼蜮,不见人踪,想来大野城、基肄城的人也绝灭了。明军的战力,实在是恐怖至极,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名和显兴揉了揉脸颊,惊心不已地问:“明军为何要这样做,杀了人不说,还将他们的头摆在这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良成亲王走至石碑旁,眯着眼道:“去,请怀良亲王过来一趟吧。” 怀良亲王到了,看到如此恐怖的一幕之后,掐着佛珠,接连十几声:“南无阿弥陀佛。” 良成亲王看向怀良亲王,指了指碑文:“其他人兴许看不懂,你精通佛法,通晓古今,应该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吧?” 怀良亲王凝眸,盯着石碑上的字,心头微颤。 “倭人为寇,犯我大明。今以三万倭首筑大京观,以作小惩戒!” “刻石于兹,以示倭国。他日但有倭人乱我疆民,京观你七界!” 怀良亲王看向良成亲王:“你知道其中意,让我来,是想说什么?” 良成亲王盯着怀良亲王,缓缓地说:“之前寺庙里说过,幸运的是,南朝的希望到了,不幸的是,那顾正臣需要一个交代!只是——南朝的颜面需要顾及,所以——” 怀良亲王呵呵笑了笑,抬头看天。 十几年前,自己就是在这个位置杀掉了明廷的使团中五人,下令羁押了杨载、吴文华,种下了因。 十几年后,因结出了果。 看来,这世界的果,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迟,有时会在不经意之间,突然袭击而来。 怀良亲王清楚,拥有毁灭九州力量的明军是不可招惹的,西面的明廷,不,是大明,他们也不是日本国可以触怒的。 杨载、吴文华已经放了回去,可这未必能平息大明皇帝的怒火。 要想让一切都结束,让明军不再进犯九州,最好的办法就是交出自己,给顾正臣,给大明一个交代! “让我以南朝前亲王的名义,出使大明谢罪去吧。” 怀良亲王开口。 出使谢罪? 良成亲王看着眼前的和尚,微微摇了摇头:“到了今日,你还在惜命啊。你想过没有,顾正臣知道日本国的真相,不说这些年来,大明皇帝一直认为你是日本王,就说当年你在这太宰府,以国王的名义接下大明皇帝的诏书,并将其使团七人斩杀五人,关押两人,这事哪里那么容易揭过?” 怀良亲王脸色凛然:“难不成,你想将我的脑袋,送给顾正臣?” 良成亲王转身看向巨大的京观,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为了南朝,我的脑袋可以舍,你也一样。顾正臣喜欢摆弄人头,那就只能给他送人头了。你可以自己动手,多少体面点。”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诡异的啼哭声(一更) 博多湾,水涨船高。 顾正臣拿着戒尺,朝着朱棡的手狠狠打去,朱棡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躲避。 雕龙戒尺,父皇给的。 顾正臣看着朱棡,严肃地说:“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殴伤?火头?怎么,因为一点饭菜不合胃口,你就要将自己人给打杀了不成?” 朱棡吹了手心几口气,才回道:“先生,弟子不是因不合口动的手,而是事前吩咐过要吃饺子,可他竟没准备好,分明是当了耳旁风——” 眼见顾正臣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朱棡赶忙闭嘴。 顾正臣将戒尺在手中挥了下,沉声道:“火头有过错,可以按水师条例去处置。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有过错便亲自动手,还要这军令、军法、军条例,要镇抚、指挥佥事做什么?若你认为自己无过,返京之后,我给陛下请旨,将一应军法、校尉免去,由你随心所欲,如何?” 朱棡打了个哆嗦,作揖道:“弟子错了。” 这事要是闹到父皇那里,估计自己还得挨一顿揍。 顾正臣板着脸:“知错若是不改,那错的就不是事,而是人了。这次从你月俸中罚去五两钱钞,补给火头。下次再犯,我去奉天殿,你去宗人府。” 朱棡不敢违背,受教答应。 顾正臣召来火头,看着马匡用,微微皱眉:“你是军中老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出了岔子?” 马匡用愧疚地看着顾正臣,回道:“定远侯,这事说起来怪我等没准备好,这才耽误了晋王——” “说缘故。” 顾正臣面带威严。 马匡用深吸了口气,很是疑惑地回道:“说来奇怪,之前去船舱抓猪时,竟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本以为是幻听,可不止我一人可听到,杀猪时,那孩子的哭声更大了一些,我们差人找了许久,到处找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任何不妥,人心惶惶之下,这才耽误了时辰……” 顾正臣盯着马匡用:“孩子的哭声?” 这船上就一个孩子,那就是马三宝,但马三宝不是哭哭啼啼的性格,哪怕是见识过战争的惨烈,吐得昏天暗地,甚至还做了好多次噩梦,也没见他哭哭啼啼过。 马匡用认真地点头:“确实是孩子的哭声。” “你确定不是将猪叫声听错了?” 顾正臣问道。 马匡用着急起来:“我杀过的猪没有千头,那也有八百了,怎么可能连猪叫声和人哭声都分不出来?何况那声音就不在耳边,而是看不到的地方。” 顾正臣微微点头:“其他人如何说?” “这个——” 马匡用有些犹豫。 顾正臣淡然一笑:“让我猜猜,有没有人说,这孩子的哭声是鬼魂作祟,或是,我杀了太多倭人,还筑造了京观,倭人的冤魂跟着上了船?” “定远侯……” 马匡用低头,压低声音:“这都是底下人乱传,我已呵斥过了。” 顾正臣摆了摆手:“将第一次听到,再次听到的时间讲清楚。” 马匡用回道:“刚进巳时不久。” 顾正臣又问了几句,点了点头,让马匡用下去。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边,言道:“应该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故意扰乱军心,这种事,需要速速查明,否则会引起乱子。” 顾正臣坐了下来,靠在椅子里,淡然一笑:“去查一查,巳时左右,谁离开过自己的区域,尤其是谁进入过船舱。” 萧成问道:“那原本就在船舱之内的如何查?” 顾正臣轻松地说:“那就圈出来,重点关注,直至他们的嫌疑排除。” 萧成领命而去。 林白帆垂手站在顾正臣身旁,低声道:“侯爷,这次出航,除了有水师将士外,还多了许多新人,会不会是他们在暗中作祟?”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老人、新人,都是水师的人。只不过,这里面很可能有一些人别有用心,人在暗,我在明,且等着看吧。” 林白帆只好不再多说。 赵海楼走了进来,对顾正臣道:“瞭望军士发现,有人从官道之上抵达石筑地,看到我们之后,又从石筑地离开,看那方向,应该是去了太宰府,我等判断,应该是北朝的人到了。” 顾正臣盘算了下时日:“这么久也该来了。” 太阳西斜。 石筑地,一艘倭船接近了宝船,不久之后离开。 夜过,天明。 海风中带着几分凉意,宝船上的旗帜随风而动。 石筑地。 军士开道,列队两侧。 随后,良成亲王骑着马,缓缓而至,身后是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 看着博多湾里巨大的船体,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畏怕不已,少贰赖澄更是忍不住惊呼:“大海不能再庇佑我们了!” 确实。 有这等如山的战船,战力堪比神兵的军队,明军水师想灭九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即便是去谋略京都、关东等地,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可以轻易毁灭我们! 怪不得今川了俊输得如此凄惨,北朝精锐毁于一旦,明军的强大已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良成亲王平息着心头的震惊,言道:“诸位记住了,稍后登船后,万万不可有鲁莽举动,得罪了明军将官!否则,我们的下场与今川了俊一样!”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连连点头,这都不用特意交代。 下马,上船。 没有大量军士护卫,只有两艘船的将官。 顺着绳梯。 良成亲王、菊池武政等人登上了宝船,看着宽阔的甲板,还有威严肃立的明军,良成亲王等人一个个胆战心惊。 北面,三人坐在椅子上,身后有牙旗。 良成亲王整理了下衣裳,带人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良成亲王率南朝诸家督、城主等,见过大明上将军。” 顾正臣是征东大将军邓愈、朱棡领的是监军,所以顾正臣坐在了中间位置,看着良成亲王等人,抬了下手:“日本国不是大明藩属国,我也不过是一个将军罢了,不需要你等行礼。既然来了,就敞开了说吧。天满宫的碑文,可看明白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南朝的交代(二更) 良成亲王预想过明军会问什么话,自己该如何回答,想过明军可能会一上来便炫耀武功,强行威逼,占尽优势后再对话,可没想到顾正臣一开口提到的竟是留下的碑文。 “上将军在天满宫留下的碑文,我等自是仔细看过。” 良成亲王小心翼翼地回答。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问的是,可看明白了。” 良成亲王深吸一口气,赶忙说:“自然明白。” 顾正臣起身,朝着良成亲王等人走去:“倭人为寇,犯我大明。今以三万倭首筑大京观,以作小小惩戒!刻石于兹,以示倭国。他日但有倭人乱我疆民,京观尔等七界!” “天满宫的大京观,只是对这些年来倭人不断进犯大明的一次小惩戒!若是你们不知收敛,依旧进犯,那大明不介意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争,将所有倭人,包括你们身边的牲畜,一并砍了脑袋,筑成京观! 良成亲王打了个哆嗦。 若没有到过天满宫,没有看到那骇人的大京观,良成亲王等人会以为明军只是口头上的威胁,言语上的发泄,仅此而已,可大京观摆在那里,无尽的人头,密密麻麻索命的狰狞,给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良成亲王喉咙动了动,弓下身:“还请上将军转知大明大皇帝,我们愿全力剿灭海贼,不让一个海贼前往大明沿海作乱。”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们看清楚了,我顾正臣今年还不到三十,怎么算也能再活个三十年吧,我至少可以盯住你们三十年。三十年之内,但凡我听到沿海地带遭遇了倭寇,皇帝给了旨意,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这次杀了七万,下次可能是七百万!对倭国,我愿化身恶魔,将你们一点点消灭,直至这片土地,彻底干净!” 良成亲王、菊池武政等人冷汗直下。 七百万? 娘的,整个日本国现在才多少人,可能,大概,也就一千万左右吧,杀七百万,估计许多地方都没人了。 良成亲王赶忙说:“还请上将军放心,我们定会严厉打击海贼!只是北朝的人不归我们南朝管,若是他们下海——” 顾正臣摆手:“这些我不管,我只要大明沿海安宁。” 良成亲王面露苦涩:“上将军,若是北朝之人故意犯大明,可罪祸可不能加在我们身上啊。” 顾正臣反问道:“北朝之人要犯大明,要不要经停九州?” “这个,自然是要的。” “九州是不是你们南朝的?” “呃……” 严格来说,九州目前还不在南朝的控制之下,之前都被打压到了隈部城龟缩起来了,哪里还能控制九州,可现在今川了俊也好,大友亲世也罢,就连田原氏能也挂了,南朝控制九州只是个时间问题,最妙的是,大内义弘也死了,长门、周防实力大为削弱,经过关门海峡东进都没问题了。 一切都是拜明军所赐。 良成亲王咬牙:“我保证,没有一艘船可以从九州前往大明!” 顾正臣冷笑一声:“我看的不是你的保证,而是结果!现在我们要回去了,你有没有需要交给我的人,或是什么东西?” 良成亲王转身看向名和显兴。 名和显兴让人将木匣送上来,然后打开来,退至一旁。 顾正臣看向木匣,里面是一颗人头,脑袋光秃秃的,是个和尚。 杨载、吴文华走出,辨认了一番,对顾正臣点了点头。 顾正臣命人收下,开口道:“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回去吧,那石碑,我希望一直留在原地。” “好。” 良成亲王答应,带人行礼,然后下了宝船,缓缓离开。 邓愈看向一旁的木匣,对顾正臣道:“倭人看似乖顺,可他们的手段,倒也令人不安。那怀良亲王好歹也是个人物,竟被他们砍了脑袋。可见为了平息我们的怒火,他们也算是心狠手辣了。” 顾正臣对赵海楼吩咐了句出航,然后对邓愈道:“倭人是一群懂得隐忍的可怕之人,你强时,他们会乖巧顺从,点头哈腰,别说牺牲一个怀良亲王,就是牺牲掉他们自己的女人、孩子都不带眨眼的。可一旦他们认为机会到了,那就会翻脸下刀子。他们骨子里流淌的血,既有猥琐龌龊卑微,也有自大好战狂悖。” 邓愈侧头:“你似乎对倭国有偏见,他们没你说的如此不堪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偏见?呵,卫国公啊,你看倭寇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他们可以对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也可以在遭遇损失之后,老老实实离开,销声匿迹多年,这是他们的秉性。” 出航! 船队拿到了该拿到的,也留下了该留下的,是时候离开了。 望着离开的明军船队,直至看不到船队的影子,良成亲王才转过身,对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道:“第一,以最快速度通报吉野,告知天皇九州之事。第二,诸位当集合所有主力,将残存在九州的北朝势力一网打尽,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第三,少贰氏负责打造船只,我要一支强大的船队,足够巡视九州沿海,并严令地方,任何人不得私自制造海船,更不得私自出海,但凡不经请示制造海船者,登舟出海者,格杀勿论!第四,控制关门海峡,随时准备东进,收长门、周防二国为南朝之地!” 诸人领命。 菊池武政问道:“现如今太宰府已入我等之手,是否以此为大本营?若是,则需安排人手清理尸体、搬走京观,重建太宰府。” 良成亲王摇了摇头:“我们是需要以太宰府为根基,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在城外寻一简陋之地安顿下来便是,当下最紧要的是将北朝势力全部纳入我手之中,壮我实力!” 太宰府死了那么多人,天满宫基本也毁了,要收拾、重建,需要的人手绝不是小数目。可这个时候,南朝本就有限的兵力经不起分散了,唯有奠定九州大局之后,方可再图谋重建。 良成亲王抬头看向天空,怅然许久,说了句:“告诉所有人,就说——怀良亲王坐化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信鬼先信英灵(三更) 黑烟吹去,夜航船向西。 繁星照亮天空,将影子投入大海。 船舱内。 军士彭大堤正躺在帆布吊床上酣睡,突然感觉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猛地张开眼,拳头就打了过去。 嘭—— 庄和抬手抓住彭大堤的手腕,嘘声:“有动静。” 彭大堤看着庄和点了点头,小心地下床,将一旁的腰刀拿起,低声问:“什么动静,如何紧张?” 庄和脸色凝重:“那哭声,又来了。” 彭大堤脸色一变,紧张起来:“又出现了吗?庄百户,这事应该去找定远侯,拉我起来,我也捉不了鬼啊。” 庄和瞪了一眼彭大堤:“怎么,你怕了?” 彭大堤喉结动了动:“若是人,咱不怕,可鬼那东西——” 庄和狞笑:“人咱都能弄死,化成鬼还怕他不成,找到了,一样让他魂飞魄散!少废话,跟我走。” 彭大堤无奈,只好跟在庄和身后。 “嘤,嘤——” 声音再次响起。 庄和顺着声音摸索,到了一个舱室门外,看着门旁挂着的“酒酿”,微微皱眉。 “嘤,嘤——” 庄和、彭大堤打了个哆嗦,声音就在房内。 彭大堤看向庄和,连忙使眼色离开。 庄和坚定地盯着房门,手中握着刀,贴近门,将门插栓缓缓移开。 “嘤——” 啼哭声再次传来。 庄和猛地推开门,手中刀亮在面前,昏暗的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影,彭大堤将过道里的灯提了进来,里面只有一坛坛酒,每一排酒之间都设有格挡木栏,酒坛与酒坛之间塞了破旧的布料。 走过一排酒坛,看着狭小的过道,依旧没有人影,即便是找遍了,也没发现半个鬼影子。 彭大堤紧张不已,对庄和道:“一定是鬼,还是日本鬼。” 庄和瞪了一眼彭大堤:“少他娘的吓自己!若是鬼的话,他怎么不冒出来?说明他怕了,他都怕我们,你还怕他作甚?” “呃,有道理。” 彭大堤回了句,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人,顿时后退一步,尖锐的声音刺开:“啊——” 庄和紧张地看过去,只见萧成站在那里,赶忙踢了一脚彭大堤,上前道:“这里出现了啼哭声,可我们看过,这里没人。” 萧成迈步走了进去,查探一番,问道:“你们确定这里有动静?” 庄和严肃地点了点头:“确定,我们听得很清楚。” 彭大堤跟着点头。 萧成提着灯走动着,检查过后,也没发现异常,又问了几句,转身便离开了。 甲板上。 顾正臣枕着双臂,看着星空,一副悠然自得的享受样子。 萧成走了过来,禀告道:“这次出现在了酒酿房中,和前面两次一样,无论怎么查,都没查出异样,人进去之后,声音就消失了。” 顾正臣抬手道:“别挡住我看星星。” 邓愈将手中的书合了起来,对顾正臣道:“这事你需要放在心上才是,总这样鬼哭鬼啼下去,军心不稳。” 一旁的朱棡点头,神情有些不自然:“不少军士怕鬼,我,我不怕。” 顾正臣坐了起来,见周围没其他人,便低声言道:“晋王、卫国公,要让这鬼哭声消失,我有的是办法,只是一旦这样做了,那这暗中之人就会销声匿迹,继续隐藏在船上。是草草结束这一场闹剧,还是查出个水落石出,哪个更为合适,你们认为?” 朱棡伸了下脖子:“先生的意思是,当真有人在作怪?” 邓愈也拿不准:“你确定这背后当真是人?” 顾正臣呵呵一笑:“卫国公,晋王不信这些,他还年轻,你说出这番话多少有些不合适吧。自跟着陛下起兵以来,卫国公手底下的亡魂少了不成?手底下没几千、几万的亡魂,除了韩国公等人,有几人能封得上公侯?” “你们一个个都没事,什么鬼哭鬼啼都不见,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开始出现鬼影子了?莫不我顾正臣杀的人比你们少,好招惹,这东西才出来找我麻烦?” 邓愈抓了抓胡须。 顾正臣杀的人可不在少数,就辽东、南洋、日本九州三地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人了。虽说十几万人不全是顾正臣亲手弄死的,可毕竟他是主将,好招惹的话,纳哈出手底下的那些家伙应该早就蹦跶出来了,不好招惹的话,谁还敢冒出来找他麻烦…… 顾正臣呵呵一笑:“若是你们相信这世上有鬼的话,那必须也要相信一样东西。” “什么?” 朱棡问道。 顾正臣肃然道:“英灵!” 朱棡、邓愈眉头一动,两人对视。 顾正臣起身,背负双手看着星空,沉声道:“若这世上有鬼可以害人,那一定也有英灵在庇护人间!兴许,就在我们身边,站着无数的大明英灵,站着无数保护我们的神魂!有他们在,又怎么可能会区区小鬼近了我们的身?难不成,大明的英灵,还能输给敌人的亡魂?” 朱棡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鬼,那铁定有英灵,说不定常遇春的英灵就在这里呢,有常十万在,别说日本鬼,就是元廷鬼也得魂飞魄散! 大明英灵庇佑,何怕魑魅魍魉! 在这一刻,朱棡再不畏怕什么鬼不鬼的东西,即便是有,他们也别想害自己! 邓愈微微点头,认可了顾正臣的话,问道:“所以,这一定是有人在作祟,你有眉目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还没有。” 邓愈皱眉:“那你如此安稳?” 顾正臣含笑:“这不是正在查。” 邓愈看着又躺下的顾正臣:“你告诉我,睡觉就是调查?”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是啊,等这声音出现的次数多了,调查自然会水落石出。” 邓愈不知道顾正臣为何如此自信,但看他轻松的样子不像是作假,想想他几次破了棘手的案件,索性也不问了。 朱棡跟着萧成走了,打算亲自探查一次鬼啼哭之事。 这一晚,鬼哭声出现了三次。 天明之后,鬼哭声再没出现过,船上的传闻也开始多了起来,这东西也开始有了正式的名字:“日本鬼子”。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他只是睡着了(四更) 对于船上的传闻、流言,顾正臣没有下令禁止,大家想说,那就说,放开了说,最好是喊出干死日本鬼子的话来。 舵楼。 蒸汽机班正庄可均言道:“若是我们前往山东再折返京师,里程要多许多,除非在山东沿海补充煤炭,否则不足以使用蒸汽机动力返回金陵。” 顾正臣言道:“无妨,山东补充煤炭就是了,沿海诸卫总有煤炭。再说了,返航时也该顺风顺水了,即便不使用蒸汽机,返回金陵也用不了多久。” 庄可均见顾正臣拿定了主意,便领命离开。 朱棡有些不明所以:“先生,我们为何不直接回金陵,而是去山东?” 顾正臣整理着文书,言道:“自然是为了养殖海带,这东西总不能吃完了之后再去那么远的地方收割吧?在山东选择合适的地方养殖,日后有源源不断的海带,这才能解了无数人大脖子病症,你看卫国公,他不就好了吗?” 邓愈爽朗一笑,摸了摸脖子,可比以前小了好大一圈了。 虽说顾正臣不让自己顿顿吃海带,可隔天吃这病症也渐渐好了,胸口的燥热与烦闷也一扫而去,估摸着再吃个半个月,便彻底痊愈了。瘿病愁人,男人得了都受不了,女人得了更影响观瞻,孩子得了也难受,为了百姓着想,说什么海带也需要在大明养殖出来。 “地点你选好了吗?” 邓愈问道。 顾正臣指了指山东沿海的舆图:“山东大大小小的海湾不少,但真正适合养殖海带的并不多。从以往航海日志来看,海水清澈,风小,潮低,又有港湾保护,这里是理想之地。” 邓愈走近看去,眯着眼看了看:“桑沟湾?” 顾正臣点头:“到了那里看看便知道了。现已是九月了,选好海场之后需养苗,等到十月份,便是养殖,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打造一些养殖海带的器具,算算时间还是有些紧张。所以没办法回京,但文书不能不送。” 朱棡、邓愈了然,走至桌案后开始提笔写文书。 这一路发生了许多事,无论是事关高丽的还是事关日本国之事,都需要说清楚,最主要的是,杀了六万多倭军,这是需要报功劳的,这是征东大军切切实实的军功。 顾正臣也在写公文,不过相对朱棡、邓愈,顾正臣可以少写很多,将大致的事交代清楚就够了,不需要事无巨细去写。至于老朱有什么疑问,找朱棡、邓愈问就是了,反正他们是监军。 三人的文书写完,顾正臣便将文书交给了秦松,让秦松与李子发率两艘蒸汽机大福船回去交差,主力船队继续朝山东进发。 登州府,文登县。 老汉于满月佝偻着腰,一头白发乱糟糟绑着,一手一个碗,站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一点点往前挪。 残喘而前。 于满月递上两个碗,带着近乎哀求的声音道:“我还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请官家多给些米粥。” 施米的衙役王四冷眼看去,斥责道:“你这老汉,倒是将你孙子、孙女领来,若不带来,怎能给你两碗粥,都如你这般,他人拿着个盆过来,我也要给一盆不成?” 于满月哀求:“孩子小,饿过去了,我这身子骨也带动。官爷,你就行行好吧。” “不行,这米是有定数的,多给了你,其他人岂不是要饿肚子,老汉,就给你一碗,来,我给你打点稠的。” 王四终是有些不忍,将勺子伸到锅底翻动着,白花花的米就涌了上来,一勺子打过去,米多汤少。 于满月感激地谢过衙役,端着碗颤颤巍巍地朝着巷子里走去。 破破烂烂的席子上躺着两个孩童,男的稍大,六七岁,女的更小,只有三四岁。 于满月端着汤碗到了席子前,小心翼翼地放下,呼喊道:“小年,小月啊,官家施粥了,你们快起来尝尝。” “小年,起来了。” “小月,别睡了。” 于满月伸出苍老的手,将男童扶起,端着碗到男童嘴巴,热腾腾的气息拍打苍白而冰冷的唇。 “小年,来,张嘴。” 于满月喊着,声音越发急切。 一道影子压了过来,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脖颈,入手冰冷,不由得心头一惊,起身对一旁的官袍人道:“老爷,这孩子已经——” 方克勤伸出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摇了摇头:“老人家,孩子已经走了,还请节哀。” “胡说!我的小年怎么会走,他只是睡着了!”于满月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护着孩子:“他只是睡着了。” 方克勤心如刀绞,低声道:“老人家——” “走开,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人,若早上十天放粮,我孙儿怎么会饿肚子,还有我孙女。”于满月凶狠地喊过话,爬向一旁的女童,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小月,来,喝粥了,爷爷找到粥了,还热着呢。” 方克勤仰头,眼眶湿润。 扪心自问,我也是爱民唯恐不及!可谁成想在这登州,竟发生人间惨剧! 文登知县不是没上报灾情,他报了灾,朝廷也准放粮了,可他倒好,于大户串通一气,将赈灾的粮卖给了大户,折成了钱钞,不管不顾百姓死活! 若不是饿殍于野,流民已走出登州府,在济南的自己恐怕都不知情!急匆匆赶来,强行命令大户交粮,这才放出了粮赈灾,可终究还是晚了,许多百姓熬不住已是活生生饿死! 师爷江涓叹了口气,轻声道:“老爷,登州府受灾的百姓有很多,许多灾民正在朝文登县而来,而县衙收起来的粮食可不够多了,最多再放上三日,三日之后若没有粮送来,恐怕后续赈灾不成,反而会出现民乱。” 方克勤心头怒火腾升:“那就让大户继续给粮,不给,那就等着家破人亡吧!另外传报布政使司的官员,让他们务必在半个月之内,调十万石粮入登州!” 江涓微微点头,刚想离开,便看到文登主簿庞亮走了过来。 庞亮至近前,递上一份文书:“方参政,这里有一封定远侯送到文登县衙的文书。”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救灾如救火(五更) 顾正臣的文书? 方克勤愣住了,因为消瘦凹陷下去的脸颊微微鼓动了下,一双清冷的眸子里蒙上了厚重的疑惑之色。 他一个侯爷,怎么突然给文登县衙送来文书? 按照朝廷规制,别说是侯爵,就是公爵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也不能私自给地方衙署递送公文,顾正臣是个聪明人,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过错? 自家儿子方孝孺原本跟着宋濂进修学问,后来进入了格物学院,可以说是顾正臣的弟子,这当先生的,是不是依仗着这些年的功劳与结亲东宫,也开始放纵、狂傲了? 文登知县已经送去金陵了,估计是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方克勤暂领文登事宜,索性接过公文,打开看去,不由得眉头紧锁,对一旁的江涓问道:“桑沟湾在何处?” 江涓回道:“自此向东不到七十里,寻山后所附近。” 方克勤又看了一眼公文:“那海带,是何物?” 江涓愣住了。 自诩博闻强识,知晓颇多,可也没听闻过海带。 方克勤看向庞亮,严肃地说:“你去一趟桑沟湾,对定远侯说文登正逢饥荒时,一不需要什么海带,二没人手给他做工,三不会接待他与水师将士!原话照传!” 庞亮不敢违背,领了命令,找来一匹马,匆匆奔去桑沟湾。 桑沟湾。 顾正臣乘小船上了岸,对朱棡、邓愈等人道:“这一处海湾与我们收取海带的海湾相差不多,应该能养殖得起来。等这里长满海带之后,困扰无数人的瘿病将就此消失。” 朱棡畅想着,这一片海湾虽然不算大,可若是铺满海带,那也是惊人的产量。 邓愈微微点头,对这个地方很是满意,看向远处的宝船,低声问道:“现在上岸了,你还不打算解决鬼哭啼之事吗?” 顾正臣转头看向严桑桑与马三宝。 马三宝正在奋力地朝着一棵树丢石子,严桑桑在一旁示范着,教导着要领。 “不着急,回金陵之前会将他揪出来。”顾正臣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然后吩咐道:“赵海楼,海带的事交给你负责了,按照我所写的法子做就是了。” 赵海楼领命,安排军士准备养殖海带事宜。 段施敏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北面有军士在接近,应该是寻山后所的人。” 顾正臣抬手:“你们处理便是了。” 一个沿海的所,还不需要顾正臣亲自出面,何况这次只是经停,不是办公务。 半个时辰后,段施敏走了回来,对顾正臣言道:“定远侯,据寻山后所的千户所言,登州府遭了饥荒,因为文登知县将粮食转给了大户,大户高价卖粮,有不少百姓抵卖田地与儿女,依旧买不到足够吃的粮食,已出现了饿死人的事。” 顾正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问道:“当下如何了?” 段施敏回道:“山东布政使司的参政方克勤带人至了文登,主持赈济之事,现虽缓解了灾情,怕也只能解眼前,好像登州知府衙门、莱州知府衙门都无多余粮食可运来,要粮,最近也需要青州府调运。” “方克勤吗?” 顾正臣微微皱眉,旋即道:“水师还有多少粮?去,查清楚。” 段施敏赶忙去找人询问。 不久之后,赵海楼、王良等人找到顾正臣,赵海楼将书册交给顾正臣:“船队剩余粮食已然不多,只有五千石左右,但海带有很多。” 一小船海带那就是两三百斤,那些天里,昼夜不停,鬼知道运了多少海带到船上,根本没个确切的数字,反正宝船吃水硬生生增加了两尺,这还是晒干之后的结果……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原本想将海带弄到京师,卖出去赚一笔,给你们补贴些家用。现在看来,海带的钱你们怕是赚不到了。” 赵海楼挺直胸膛:“定远侯,救灾如救火,只要将那些海带孢子留着,其他海带拿出来接济百姓吧。” 邓愈走了过来:“我赞同。” 朱棡看着顾正臣直点头。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海带这东西不能长期吃,也不能吃多了——罢了,总归吃不死,总比饿死强。让两千军士各自背至少三十斤干海、二十斤粮带上岸!” 军士领命,快速行动。 海带干并不太好携带,主要是占地方,哪怕是绑扎得紧实,一个背包也容不下多少,背包只能多装粮,至于海带,那就放在背包上面,挂在背包两侧,挑在肩膀上,前后各一堆如同扁担。 马三宝背着满满的海带,非要跟着去救灾,说八岁时背着一大堆柴还可以健步如飞。 顾正臣站在高处,看着准备齐备的军士喊道:“你们听清楚了,登州府蒙灾,五六月水旱,田禾不收,民间乏食,入秋之后,又遭遇蝗灾,更是雪上加霜!今日前往救灾,疾行文登,我们早到一刻,文登民心便早一刻安稳,饥荒也就早一刻缓解!现在,出发!” 顾正臣看向朱棡:“你就不用去了吧?” 朱棡嘴角微动:“先生,藩王亲至,百姓更安心吧?弟子读过书,也听父皇说过,百姓吃不饱饭最容易生出乱子,稳人心,一刻都不能拖。所以我朝对地方灾情之事甚严,要求地方一旦有灾情,必须快速上报。” 顾正臣不得不承认。 方克勤的招牌,自己的招牌再响亮,也不如晋王的招牌好用,毕竟这是皇子,虽然排行老三。百姓对皇室的信任是天然的,只要皇室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可以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再熬一熬。 这里交给邓愈,背好背包,扛好海带,直奔文登。 行至半途。 主簿庞亮看着前面道路上出现的人群很是茫然,因为道路被占用,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停在路边,看着挑着深褐色或灰绿色东西,背着背包的大汉,庞亮问道:“你们是何人?” “东南水师,你是何人?” 赵海楼喊道。 庞亮深吸了一口气,赶忙下马:“我是文登县衙的主簿,奉了方参政的命令前来找定远侯。” 赵海楼指了指后面:“定远侯在后面,等着吧。” 庞亮问道:“你们这是?” 赵海楼没有说话,继续前进,六十里路呢,这可比去太宰府的路远多了,不节省点力气怎么行。 顾正臣路过庞亮时看了看,呵呵一笑:“方克勤暂管文登,现在让你来,准是没什么好话,走吧,边走边说。” “你,你是定远侯?” 庞亮震惊不已。 堂堂侯爷,竟也是背了背包,扛了东西,与寻常军士无差,没半点特殊待遇,就这么步行着去文登?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官场人屠来了(一更) 庞亮的认识有些崩塌,这可是威名赫赫的定远侯啊! 别说什么高官达贵了,就是庞亮伺候的文登知县,出去办事的时候还会乘轿子享受一番,这虽然违背了朝廷三品以下不能乘轿子的规定,但问题是,知县也精明,城内马车给世人看,出了城就换了轿子,反正偏僻,遇到什么可以打报告的官。 那威风令人畏怕,那享受令人羡慕,再看眼前顾正臣,不仅是国侯,还身兼户、礼、工三侍郎,同时又是东南水师总兵,这身份何其高贵,这权势何等惊人,可他竟与寻常军士一样步行,还扛了不少东西。 难不成,越小的官越摆架子,越大的官越平和? 庞亮牵着马,跟上前:“定远侯,还请上马,容我等步行跟随。”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以为东南水师没有战马?再说了,就只有一匹马,请我乘坐了,晋王该如何?” “晋,晋王?” 庞亮看向朱棡,也没见他穿藩王的华服,只是寻常的青衣小帽,更像是一个寻常儒生,这当真是晋王吗? 跟在顾正臣身旁的朱棡抬了抬手:“听闻你们知县为了点钱连百姓命都不顾了,他还在文登吗?” 庞亮打了个哆嗦,想要行礼,却被朱棡打断:“莫要行礼了,回话。” 话虽如此,庞亮还是跪了下来,起身之后回道:“前知县已被槛送金陵。” 朱棡叹了口气:“看来没我们下手的机会了,文登饥荒如何了?” 庞亮赶忙说了一番。 朱棡叹息:“先生,我们快点吧。” 顾正臣点头,对庞亮道:“告诉方参政,就说——晋王给大家弄来了吃的,马上送到。” 庞亮看了看顾正臣等人或背或提或扛着绑成长条的东西,认不出来,也不敢多问,行礼之后,上马朝文登而去。 文登县衙,二堂。 方克勤看着于占、王春、张林等人,冷冷地说:“粮食,还是粮食!你们若不交出粮食,民乱来时,没人能护你们周全!” 于占拍了下肚腩,不慌不忙:“方参政,我等是良民,所做买卖一应合法,朝廷即便是给我们要粮食,那也需要给钱吧,就算是文登县衙拿不出钱来,那也应该由布政使司打个借条。” 王春点头,抓着一撮胡须:“是啊,之前收入的那些粮,我们并不知是县衙所给,知县托人卖给我等,我等自然是要收下,现在吐了回去,已算是对得起朝廷了,再要粮食,没钱,不给!” 张林的态度也颇是强硬:“方参政在济宁时,为民做事,是民父母。现如今成了布政使司的参政,又暂代文登事宜,想来也干不出强取豪夺之事吧。我们不是不愿为百姓开仓,只是我们商人只谈钱,不谈忧民之事,给出钱来,仓里的粮食,随时可以拿出去赈济,不求高价,一两银两石米,算是我们有良心了吧? 于占起身:“一两银两石米,就这么定了。要么给欠条,要么给钱钞,否则,我们宁愿将粮食一把火烧了,方参政也别想拿走一粒米!告辞!” 方克勤脸色铁青,看着离开的文登大户,心有怒火腾升,却也没有办法。 别看文登前知县章采将不少粮食折成了钱钞,按理说县衙是能拿出钱钞的,但看了看库房之后才发现,县衙的账目上不仅没钱,就连章采的家中也没钱,所有钱钞,全被章采挥霍一空了,换来了一堆古玩,什么碑刻、古籍、陶瓷、玉石等,还在外面养了五个小妾。 县衙没钱,方克勤也没钱。 方克勤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 这些大户算是吃准了朝廷不会乱来,再说了,他们一两银两石米的价格,这是正常价位,不是哄抬物价,布政使司也拿他们没办法。 只能打欠条吗? 只是这样一来,有损朝廷威严。 典史王涉走了进来,道:“主簿回来了。” 方克勤愣了下,看向师爷江涓:“你不是说桑沟湾有六七十里路,他这去了才多久?” 江涓回道:“半个多时辰,按理说,这会应该还没到桑沟湾。” 方克勤看向门口,庞亮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边行礼,一边喊道:“方参政,晋王给百姓带了吃的来文登了。” “晋王,哪个晋王?” 方克勤一脸茫然。 不是顾正臣的文书,怎么扯上了晋王? 汪涓咳了咳,低声对方克勤道:“想来应该是三皇子。” 方克勤瞪了一眼汪涓,自己不知道朱棡是晋王?自己的意思是,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山东,又为啥会带吃的过来。 庞亮补充了句:“定远侯也来了,还带了两千东南水师军士,携带了一批物资。” “当真?” 方克勤豁然起身。 庞亮点头:“千真万确。” 方克勤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轻松之色,缓缓地点了点头,迈着小步,轻声道:“晋王,定远侯,来得好啊,如一场及时雨。王涉,去,将晋王、定远侯将至文登的事传出去。” 王涉领命而去。 “他们还有多久到?” “因为是步行,估摸着还需要两个时辰。” “好,去准备一些茶水吧,等会用得上。” 方克勤端坐在二堂,翻阅着文登县衙的账目,越看越是触目惊心,正厘算其中缺漏时,庞亮走来通报:“于占、王春、张林等人求见。” “我没钱买粮食,不见。” 方克勤沉声说了句,继续看账册。 庞亮出去没多久,再次回来:“他们说,不需要钱也可以放粮。” 方克勤冷笑摇头:“就说我方克勤乃是朝廷命官,布政使司参政,不便打欠条,赊大户粮食,以免为大户裹胁,做出对不起朝廷与百姓之事。” 庞亮走出,将原话说给于占、王春、张林等人听。 于占急得肚子隐隐作痛,近乎哀求地对庞亮道:“我们不需要欠条,粮食捐给县衙,捐给百姓,不取分文,还请庞主簿帮我等美言几句,我等也是大明子民,百姓有难,自然也该为朝廷出一份力,为民分忧啊。” 王春跟着点头:“是啊,百姓饥饿,我们也不好受,愿拿出粮食接济百姓。” 张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阵阵恶寒袭身,心里就一个念头:娘啊,官场的人屠来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讲故事海带粥(二更) 不低头不行啊,那可是顾正臣! 于占、王春等人听说过顾正臣的名声,那毕竟是山东藤县人氏。 虽说藤县之前是济宁府的,现如今改到了兖州府,距离登州府有些远,可同为齐鲁大地的人,与有荣焉。大家没事的时候闲聊,也会说起此人,尤其是顾正臣破了什么大案,整顿了官场,杀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这可也是文登人的谈资。 别看文登相对闭塞,消息滞后,顾正臣整顿泉州府官场一年半之后,文登人才听闻其中之事,可流传广,深入人心啊,连带着说书的也跟着蹭热度,在茶楼、酒楼经常说起顾正臣整饬泉州,赢得顾青天、顾人屠名声之事,这些大户谁没听说过? 以前听故事,只觉得顾正臣是个嫉恶如仇,爱民如子的好官,泉州的那些官吏、大户被杀实在是活该,应该拍手称快。 可现在,这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顾正臣来了文登,他嫉恶如仇,谁是恶? 大户! 官场的恶,被方克勤已经整顿了,估摸着轮不到顾正臣了。 那大户是谁? 我们啊。 于占、王春、张林等人能不着急嘛,方克勤是个正直、清廉的官,官声了得,但他做事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循规蹈矩,按规矩办,不逾制,不乱来。 但顾正臣—— 这个家伙,所到之处似乎就没有不乱来的时候,听说之前永嘉侯被凌迟,就与顾正臣有关,折在他手中的侯爵都几个了,他若是看到文登大户对百姓见死不救,捂着粮食不放,还给官府在那谈条件,那很可能会对大户下手。 何况,定远侯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晋王! 为了自保,为了活命,粮食不重要了,该给还是需要给出去。 方克勤看着走进来的于占、王春、张林等人,一个个如同换了个脸,不久之前的强势霸道不存在了,转而变得卑微软弱,就连说话,那也是细声细语。 看来顾正臣这些年杀出来的官威,相当好用啊。 于占低头:“方参政,我等愿捐出九成粮食帮助朝廷赈济灾情,只是还请方参政高抬贵手,为我等遮掩几句。” “愿捐粮,拜托方参政了。” 王春、张林等人齐声。 方克勤敲了敲桌子:“县衙的粮仓还空着——” “我们填满。” 于占开口。 方克勤点了点头,起身道:“既是如此,那可就要抓紧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于占等人答应下来,匆匆离开,随后大户便开始给县衙送粮食…… 方克勤看着粮食送入仓库,终于安心下来,这样一来,即便文登汇聚更多灾民,也能从容赈济,等到布政使司从其他地方调粮过来,朝廷蠲免文书送到,抗过去今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出城三里。 方克勤带文登县衙若干官吏,看到了东南水师的人,顾正臣、朱棡则留在后面,换上了官服。 朱棡头戴乌纱翼善冠,一袭盘领窄袖赤袍,金织蟠龙威武霸气,顾正臣头戴乌纱帽,身着红色团领衫,麒麟补子站在朱棡身旁,显得并不咋滴。 方克勤带官员行礼。 朱棡免礼之后,简单寒暄了两句之后便言道:“本王与定远侯至桑沟湾,原本是想借民力做事,突然听闻这里百姓受了饥荒,便带人赶了过来,顺便带了些海带,少许粮食,助百姓渡过难关。现如今卫国公在海边正在腾挪宝船仓库,但有需要,宝船随时可以去各地讨要粮食,定不让百姓再挨饿。” 方克勤听闻,感动不已,言道:“山东诸地已全力调粮,文登大户现如今也将粮食捐了出来,虽说粮食还是不够,但眼下应该不会再有饿死人之事发生了。” 朱棡微微点头,严肃地说:“那就好,父皇素来重民生,见不得百姓忍饥冻饿。不管有多大困难,保全百姓当放在首位。一个百姓饿死,那就应该是官员与朝廷的耻辱!” 方克勤没想到晋王竟说出如此有水平的话,此人在广东留下了贤王之名,看来果是不虚。 朱棡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见日头已西,尚不到黄昏,便对方克勤道:“不瞒方参政,我们出海之后,得到了一些海货,为了安民,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事,现在晚粥还没开棚吧?” 方克勤摇头:“还没有。” 顾正臣言道:“那就好,赵海楼,先行入城,泡发一些海带之后,做成海带粥给百姓,就说这是晋王在大海之上梦到登州府遭遇灾荒,这才带了海货,昼夜疾驰送来,以解民困顿。” “这不合适吧,我……” 朱棡看着顾正臣想要说话,却被顾正臣抬手打断:“百姓需要一个故事。” 朱棡明白了,点了点头,对方克勤道:“这海带是本王带水师在大海深处捞取上来的,水师上下都吃过,做成海带粥,凉拌一些海带,都可。待两日后,百姓恢复些体力,本王还需要征用一些百姓去桑沟湾养殖海带,以工代赈,方参政以为如何?” 方克勤虽然海带是什么东西,但水师上下都吃过,晋王担保的,想来没问题。 这年头百姓有点吃的东西就不错了,谁还会说什么其他。 以工代赈,这也是老传统了,一来可以将灾民转化为劳力,二来可以避免百姓围聚太多,引起动乱。 晋王发话,又是为了百姓,方克勤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晋王为民取海带赈济的消息在文登县传开,无数百姓听闻之后感激涕零,朱棡更是亲自施粥,带头吃海带,打消了百姓最后的顾虑,海带的加入节省了一些米粮,也提供了一些额外的营养。 顾正臣与方克勤行在城内,看着街巷里众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对方克勤道:“登州知府为何没人过来,如此大的灾情,他们就不管不顾?不要告诉我,登州没粮食。” 方克勤苦涩地摇了摇头:“大明许多地方的府治之地,不在一府中央也相差不甚太多,或是选在水路要冲,能控制周围县民。可这登州府不同,府治之地设在蓬莱,蓬莱在何处,东北面沿海之地,距离文登三百里,其间又多是山路,想从蓬莱送粮、送人过来,殊为不易。再说了,登州府的粮食专供辽东大军,地方官员——根本调不过来。”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方克勤的用意(三更) 方克勤带着顾正臣走至一条巷子里,面带凄楚:“若是军粮可以调入,兴许也不至于饿死百姓。” 顾正臣沉默了。 辽东有好几万兵马,漫长冬日之前的补给,大部是从山东运过去的,而起运地之一便是登州,走海陆送粮。运到登州的粮,多是军粮,负责管理的是都司、五军都督府,地方布政使司衙门确实无权动用。 但—— 凡事不能太过死板,固化成了害人的东西。 军粮是重要,事关辽东几万军士生死与辽东大局。这个时候的辽东粮草主打一个储备过冬,毕竟十月至来年三月,近半年朝廷没办法给他们送粮,需要早点送过去储备好。 也就是说,登州给辽东的粮食,哪怕是被人截留下来,转移到赈济饥荒上,辽东将士也不会在一两个月之内饿死。相反,争取一两月的时间,百姓可以活命,辽东那里也可以再想办法,最多就是多调一点百姓,多花点成本送粮。 可规矩如铁,没人敢在这事上擅自变通。文官想变,也变不了,将官不会答应。 顾正臣看了过去,一个老人,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将一个女童抱在怀里,正往女童嘴边递粥,可女童没有半点动静,面色凄白,胳膊也僵硬着,有些皮肤青紫,显然有了尸斑。 老人还在那喂着,呼唤着一个“小月”的名字。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心酸不已,对方克勤道:“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想看人间惨剧吧。” 方克勤重重点头,对顾正臣道:“朝廷赈灾之制是已完善,地方衙门皆设有常平仓,且要求官员一旦有灾情便立即上奏,可每逢灾情来时,总是赈济过于延迟,百姓受灾受害严重,当朝廷重视起来时,已有不少贫困之家——家破人亡!所以,我希望朝廷可以改变地方赈灾之制!” 顾正臣皱眉:“你想将军粮纳入赈灾粮范畴?” 方克勤重重点头:“没错!当地方上严重缺粮且不足以自救时,附近卫所储备军粮当第一时间拿出来用于赈济!” 顾正臣没有说话。 这事听着很合情合理,从情理上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比救人更重要。 可这事牵涉太多,不是谁上一本文书就能解决的,哪怕是方克勤,他这会也不是给自己说这些话,而是希望自己能出面支持他,促成此事。 军粮能不能拿出来用于赈济,能的话,那就意味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必须有一个联系通道,而这个联系通道一旦打开,两家走得频繁了,走动得多了,喝酒之后斩鸡头喝黄酒称兄道弟了,那可能就是个地方割据问题。 老朱设置三司,让其主官平起平坐,各司其职,要的就是彼此制衡,大家都一个等级的官,谁也别想吆三喝四指使谁,谁也别干涉谁。现在方克勤要毁掉老朱的制度根基,老朱铁定不会答应。 想一想,都司没钱了,手里的粮食很不方便出手,布政使司会意一笑,我这里有灾情,你把粮食给我吧,这就可能形成利益勾结,时间长了,当真正的灾情来临时,很可能是常平仓没粮,卫所也没粮。 官场的事,太过复杂,绝不是用粮食救人那么简单。 方克勤看着沉默的顾正臣,坚定地说:“我知道,这件事不好做成,可我想去做,为了这里的百姓,为了更多的百姓。”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想过没有,你活着可以造福许多百姓,你若是死了,或是离任了,许多百姓连个清廉能作为的官员都没有。我理解你救民心切,也理解你愿意为百姓做事。但方参政,这文书我不建议递上去。” 方克勤正色道:“定远侯,若军粮可以调过来,这如火的灾情早就缓解了,能少死不少人,我说错了吗?” 顾正臣坦然:“你没错,若军粮可以调入,确实如你所说,可以活不少百姓。” 方克勤侧身看向巷道里受难的百姓,因为瘦凹陷的脸颊鼓动了下,旋即凹了回去:“只要对百姓有利,我方克勤愿为之!哪怕是陛下不答应,降罪下来,我也担着!” 顾正臣暗暗叹息。 现在终于知道方孝孺为啥喊出“杀我十族又如何”的话了,这根子就在方克勤身上,上梁太正,下梁也横。 这个家伙没有早早挂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改进了记账方式,将空印案爆发的基础给弄没了,现在朝廷账册里多出了一项名为“损耗”的内容,允许地方上出现合理损耗,只要账目里面不出现非合理损耗,说不清的损耗,这账目就算是通过了。 过去小数点都要核对的方式,已经被摒弃了。 要知道这是大明,不是计算机时代,哪怕是最小的数字对不上也必须查清楚,事关钱的去处。可大明的账目,最主要的东西不是钱,而是粮,粮食这东西是有损耗的,称量之后说少了半勺子米,你就让人带着账册回广东、四川弄点米,重新造册再回来,不合适啊。 没了空印案,方克勤在济宁当了几年知府后,被提拔为了山东布政使司参政,这又想为民请命了。 顾正臣并不希望方克勤去碰老朱的制度,毕竟结果在那摆着呢,老朱不可能答应,纵然是需要调军粮,那也需要派个更大的官来,统筹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办事。 这基本上就是朝着“巡抚”的官职去了,不过大明到现在还没巡抚,主张分权的老朱也不会设置巡抚。 顾正臣深深看着方克勤,言道:“你想上书,我不拦着,但是,能不能晚上三年?” 方克勤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为何,这种事不应该争朝夕?” 顾正臣很想揍他一顿。 你他娘的争朝夕干嘛还告诉我,早上你就应该写好奏折给老朱送过去,这都晚上了,朝夕你妹啊。分明是你犹豫不决,等到自己来了想拉一个冤大头,结果发现自己不帮忙,这才想当一个孤勇者……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禾下乘凉梦(四更) 清廉的官绝不是没脑子的官,方克勤能在洪武官场上屹立不倒多年,除了尽职尽责、功绩显著、为官清廉外,还有他相当高明的为官之道。 这次对话背后,就证明他绝不是一个做事不顾后果,打着为苍生、为百姓的旗帜就直接冲上去的人。 顾正臣没有拆穿方克勤的心思,而是直言道:“如果顺利的话,三年内,解决饥荒的希望将会出现。” 方克勤吃惊地看着顾正臣,眼见顾正臣转身,赶忙追了上去,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解决饥荒的希望?” 顾正臣背着手,穿行在幽暗的巷道里:“方孝孺难道没给你说起过,格物学院正在研究蒸汽机船,你以为这些船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不希望百姓受灾,饿殍满地,陛下也一样。我答应过陛下去做一件事,做成了,饥荒纵是存在,只要朝廷应对有力,将不会可怕到饿死人的地步。” 方克勤急切地问:“你当真有法子做到这一步?” 顾正臣放慢了脚步,正色道:“方参政,我知道一位姓袁的老人,他有一个禾下乘凉梦,梦里水稻长得有高粱那么高,子粒有花生——嗯——有大豆那么大。我没他那么高贵的灵魂,但我愿追随他的脚步,迈一步出去,让中华大地——少点饥荒。” 方克勤看着顾正臣离开的身影愣在原地。 水稻如高粱那么高? 子粒如大豆那么大? 这种梦若是实现的话,那大明也不会再有什么饥荒了吧。 禾下乘凉梦! 这姓袁的老人,一定是个渴望着大丰收的农夫吧? 方克勤总感觉,顾正臣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尊崇,还有几分追忆,似乎是在缅怀。不过,他到底打算迈出去一步到哪里,如何让大明的百姓少点饥荒? 方孝孺在格物学院进修,写信告诉了自己许多新奇的事,对顾正臣推崇备至,还说此人做了许多为民之事,是个真正的大才。这个高傲的儿子上一个推崇的人是宋濂。 能被方孝孺推崇,能被朝廷重用,皇室器重,屡担重任,可见顾正臣绝非泛泛之辈,只是他这话,到底有几分可相信? 解决饥荒的希望到底是什么? 他又为什么非要等上三年? 有希望,干嘛不早点拿出来? “方参政,东城外又来了五百余百姓,需要支取一些粮。” 主簿庞亮找到方克勤,递上账册与笔。 方克勤接过笔,审看了一番,添上几笔,问道:“今日的海带粥,百姓如何说?” 庞亮回道:“不少人说好喝,希望明日再喝海带粥。” 方克勤将毛笔还给庞亮:“一斤海带泡发出来,有几斤重,可掂量过?” 庞亮低声:“下官还真掂量过,大致有四斤余。不瞒方参政,这次晋王带来的海带足有六万多斤,若是完全泡发了用,能有一千三百多石,即便是没其他粮食送来,只吃海带,每日吃一斤,也够这灾民吃上半月余。” 方克勤吃了一惊:“这海带——端得神奇啊。” 这就相当于两千多军士,竟硬生生给文登送来了一千三百多石粮! 最为可贵的是,海带干并不太显重,日后若是去救灾赈灾,带个十斤海带干到地方就能转化为四十多斤吃的,若是带上十万斤,那百姓还愁什么吃的…… 方克勤想着那画面,突然明白了顾正臣所说的解决饥荒的希望,难不成应在这海带身上? 返回县衙。 方克勤拦住典史王涉,问道:“晋王与定远侯呢?” 王涉神情有些不自然,言道:“晋王被定远侯派去了查账目了,眼下正在户房坐着,至于定远侯,他正在后院摆弄前知县留下的那些古玩、字画……” 方克勤面露怒容。 你这个典史怎么当的,事都说不准,什么晋王被定远侯派去查账,定远侯怎么能派晋王,分明是定远侯在查账,晋王在摆弄古玩吧? 王涉低头,也不解释。 方克勤刚过月亮门,就听得咔嚓一声,陶瓷摔碎的声音传来,疾步走了过去,门口的萧成、林白帆也没拦,任由其走了进去。 “定远侯?” 方克勤见到里面的人是顾正臣,不由得愣了下。 顾正臣拿着一个一尺高的瓷器,随手丢了出去,破碎了一地,转身又拿了另一个陶瓷审视起来。 方克勤看着地上一堆陶瓷碎片,赶忙上前:“定远侯,这可是前登州知县章采变卖粮食、勾结大户得来的器物,等着灾情之后,县衙需要将这些卖给大户换成粮食或钱财以安民,怎能摔砸破坏?” 顾正臣拿着一个花瓶陶瓷,对方克勤道:“你看看这陶瓷,胎子厚不说,还更显粗糙、疏松,上面还有砂眼,而且胎釉结合根本就不紧密,这里还有两个棕眼,再看这里的紫红色彩斑,不是铜晕散了,而是人故意涂抹上去的颜色,这些陶瓷莫要说是个行家,就是我这种外行,也知道是何等劣质,若不是元廷时期烧制的,便是才被烧制出几年,绝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泉州出海最主要的货物就是陶瓷,泉州多少陶瓷窑,顾正臣不是没去过,多多少少对陶瓷有一些认识,可就眼前的这一堆东西,显然连可以入眼的都没,更不要说价值不菲了。 方克勤对这些并没研究,上前接过顾正臣手中的花瓶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问:“你是说,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正臣呵呵一笑:“信不过我,找几个行家里手看看不就知道了?” 方克勤指了指一旁的碑刻、玉石:“那这些?” 顾正臣将桌子上的一块玉石拿起来把玩了下,摇头道:“这不过是最次等的玉,京师里的铺子都不屑卖这种玉,只有一些摆摊的拿出来赚些钱罢了。至于那石碑,你仔细看看,那雕刻的工夫如何,深浅不一,比划缺漏不在少数,但凡用点心,就不至于雕刻成这样。” 方克勤将陶瓷放下,走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顾正臣所言竟是对的,石碑雕刻的字都没雕刻好,乍一看还行,仔细一看,就是垃圾。 当时自己只顾着恼怒,随后忙于赈济灾民,根本没仔细看这些东西。 方克勤皱眉问:“所以,前知县章采被人骗了?” 顾正臣转过身,看向方克勤,缓缓地问道:“你为何认为是章采被骗了,而不是你被骗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文登县水很深(五更) 方克勤茫然不已,低头看了看周围的一堆古玩,言道:“据文登县衙的官吏、衙役所言,那章采有两好,一好古玩,二好女色。其变卖粮食,勾结大户,制造冤狱等一应所得,全都用在这两好之上。” “如此耗费心机,用尽手段,最终还被槛送金陵,必是一死,所得这些古玩之物,全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难不成应该是他上当受骗,缘何说是我被骗了?” 顾正臣将一块玉石丢给方克勤,沉声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就连孔夫子也说君子如玉。佩戴玉石,是用于提醒自我,始终当外带恭顺,内具坚韧,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但凡是个读书人,即便对碑刻、陶瓷没什么认知,可对玉的品质也应该有所了解。” “这文登知县章采,他贪污、勾结富户,想尽办法侵吞县衙粮食以用于一己之私,这种人,不可能对玉的好坏没什么感觉。或者说,他知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值钱,但依旧拿钱粮去换来了这些东西。” 方克勤惊讶不已:“定远侯的意思是,他是有意买这些东西的,为何会这样?” 顾正臣思索了下,认真地说道:“说不定是章采需要巴结、逢迎某人,以购置古玩的名义,输送银钱。” 方克勤看向一旁的碑文,皱眉道:“文登距离知府衙门有些远,走动不便,要巴结逢迎,也不太容易吧。” 顾正臣摆了摆手:“巴结知府,哪怕是巴结布政使,也未必非要登门,若这里有什么官员的儿子、女婿、侄子等,送点钱过去,在关键时候也是可以办成事的。这章采在文登当知县五年了吧,上一次考核是如何通过的,为何没有罢去,到底是他隐藏太深,还是使了什么法子,蒙蔽了朝廷,就不得而知了。” 方克勤微微点头。 要给官员送礼,又不送得那么明显,那就只能用这种法子了。 只是—— 章采背后是谁? 方克勤叹了口气:“章采可是送去了金陵,以陛下的性情,估计此人到金陵之日,便是他的死期,想找他问话是不太可能了,即便是深查下去,也难给人定罪,眼下赈济灾民为第一要务,章采之事便暂且搁下吧。”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自己不是山东的官,只是路过找人帮忙养海带的,加上章采送走了,这事就此结了,也不是不能接受。正如方克勤所言,赈灾为先。 “先生!” 朱棡匆匆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破碎的陶瓷,有些诧异。 方克勤诧异地看向朱棡,他在喊谁先生? “方参政也在啊。” 朱棡对行礼的方克勤抬了抬手,转而对顾正臣道:“先生,弟子在账目里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顾正臣眉头微动,走向朱棡,对一旁震惊的方克勤道:“晋王是我的弟子。” 方克勤心头一颤。 他竟然收皇子当弟子?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对啊,顾正臣应该是明面上的太子党,妹妹嫁入东宫,他应该全心全意扶持与支持朱标,为何收晋王为弟子,难不成他竟想要扶持三皇子? 嘶—— 这可不行啊! 大明怎么能有萧墙之祸,顾正臣啊顾正臣,你枉是聪明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如此糊涂,太子是怎么容忍得了你的! 朱棡将一份账册交给顾正臣,手中点了点,言道:“这里记录了文登县设有三个巡检司,辛汪寨巡检司,位于城北九十里外,温泉镇巡检司,位于东北九十里外,赤山寨巡检司位于城东南一百二十里,合计弓手七十八人,守墩弓兵合计十二人。但这三处巡检司,在洪武九年时,更换的弓箭数量是一百一十六张,洪武十年,是一百二十八张,十一年就更多了——” 顾正臣看去,微微凝眸:“三百五十六张弓?” 朱棡凝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认为,其中很不寻常。” 顾正臣翻至后面看了看,问道:“这账册只记录到了洪武十一年,去年与今年的呢?” “没了。” 朱棡回道。 顾正臣沉思了下,看向方克勤:“方参政怎么看?” 方克勤接过账册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心头也有些发怵。 弓这东西,它不是日常损耗品,这个月拉几次弓弦,下个月就需要换新了,只要使用得当,一般的弓至少可以用上五年以上,一些好弓甚至可以用几十年。 巡检司,负责巡逻地方,盘查过往行人,缉捕盗贼,盘诘奸伪,日常可能会用到弓,每年损坏个三两把也正常,可损坏一百多,那绝对有问题,毕竟三个巡检司加起来人都不够一百。 十一年竟然要了三百张弓,那问题更大了,让人不得不想一想:这些人要远超出巡检司人手、巡检司正常所需的弓,到底干嘛用! 方克勤面露不安,言道:“我这就让主簿、典史过来,问个明白!” 庞亮、王涉到了。 看到账册中记录之后,庞亮、王涉很是诧异。 庞亮直言:“此事我从未听闻过。” 王涉有些紧张,跟着摇头:“虽说巡检司是我在管,可这些弓没有经我的手,我也不知情。章知县在时,他经常擅自做主,甚至会让一些不明身份的人进入县衙,从库房中提走一些东西,也不准我等过问。” “不明身份的人?” 顾正臣凝眸。 王涉认真地回道:“因为章知县经常购置古玩古物,加上需要外出夜宿外宅,其的行踪与交往,我等并不太明了,除了户房吏员王火明外,知县不让其他人跟着,所以对那些人的身份,我等并不知情。” 方克勤插了一句:“这个王火明在何处?” 顾正臣暼了眼方克勤,不等王涉开口,便说道:“失踪了吧?” 王涉、庞亮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王涉回道:“确实失踪了。” 庞亮跟着点头,问了句:“定远侯如何得知?”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对朱棡道:“原本我们想要在这里停留两日,看来要改一改计划了,这文登县的事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这账册从何处找到的,总不能就放在了明处了吧?” 朱棡面露愧色,低着头,轻声道:“这个,是弟子在格物学院养成的习惯,本想找找看里面有没有暗格,不成想还真找到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有人想造反?(一更) 格物学院兵学院教导过如何刺探情报,隐匿身份的斥候如何收集消息,如何藏匿消息。而藏匿情报文书最典型的法子,那就是挖坑埋了或设个暗格。 兵学院嘛,主打一个情境再现,实际操作,这就导致了一个后遗症,不少人掌握了挖坑、暗格的设置之法,并将这一套用在了生活之中。 比如睡觉的屋舍里,朱樉需要暗格藏一点小钱钱,朱棣需要挖坑埋一点不知道什么见不得人的笔迹,朱棡喜欢钻个孔,往里面塞纸条然后封死,朱橚就简单多了,床底下的暗坑里全是草药,据说有几味是能折腾人的东西…… 在这种环境下,朱棡就有了寻找暗格与隐藏东西的“习惯”,人在船上一样不消停,东瞧瞧,西看看,这里拍拍,那里踩踩的,原本以为他是闲着无聊,闷得发慌,现在看来,这家伙就是有毛病…… 朱棡见顾正臣眼神古怪,赶忙转移话题:“弟子怎么得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账册是户房发现的,而且还藏匿颇是隐蔽,从这账目记录到洪武十一年来看,写这账册之人很可能离开了县衙,再没翻动过这账册。” 顾正臣没有追问朱棡如何发现账册的,而是看向主簿庞亮、典史王涉:“在户房吏员王火明之前,是谁负责编造账册?” 庞亮与王涉对视了一眼。 王涉神情有些不安,回道:“前些年王火明只是户房的经承,吏员是于成顺。不过,在洪武十一年夏时,于成顺休沐回家途中,被滚石击中死了,当时县衙查探过,是一场意外,莫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方克勤。 方克勤眉头紧锁,旋即舒展开来:“定远侯要征调百姓去桑沟湾养殖海带,眼下民力尚乏,需要定远侯多等几日,在这几日里,定远侯可以多走走看看,但需要什么,只管说便是,县衙将全力配合。” 那意思是,你现在也回不去,索性留下来调查此事。 若只是章采贪污之事,顾正臣并不打算介入,地方政务,自己无权去干涉,可现在账册里面出现了大量不知去向的弓,那就不能不重视了。 弓这东西,寻常百姓用不了。 巡检司人手就那么多,也不太可能一个人背三把弓。 卫所更不可能了,那里的弓不会走县衙,人家隶属都司,与文登县衙没关系。 那这些多出来的弓,去了哪里? 朝廷禁止民间拥有的是甲胄、弩等东西,但并不严格禁止民间有弓、刀、剑这玩意,比如猎户有弓,读书人也可以佩剑,可以说这不属于管制范畴,但是——街边可没什么弓店铺、刀剑铺子,你可以玩私人订制,但不能公开了摆在那里卖。 再说了,卖这东西平日里也没生意啊,老百姓都不够吃饭的钱了,谁还花钱买这玩意,富户有打手,棍子和狗就是他们最好的武器,用刀剑、弓?万一弄死人了,衙门一调查,盖上个抗拒官府,武力对抗的罪名,那全家很可能手牵手去奈何桥了。 说来说去,民间不禁止持有,但民间也绝不会大规模流通弓与装备,这里是文登县,一个小小的县城而已,整个城内也就两千多户人,没人可以拿下几百张弓。 顾正臣对朱棡道:“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调查之权,另外,若是那章采还在的话,请朝廷送回文登,我有些话要问。” “弟子明白。” 朱棡说完便走了出去,写了一封文书,交给王良:“派一艘蒸汽机船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文书送至金陵!” 王良明白。 虽说船队的煤炭不多了,但腾挪下,供一艘蒸汽机船回去还是没问题。 顾正臣眼见天色黑了下来,便对方克勤、庞亮等人道:“今晚我与晋王就留在这里,你们且退下吧。” 方克勤等人行礼离开。 赵海楼、王良、梅鸿等人走了进来。 梅鸿看着翻阅账册的顾正臣,有些担忧:“定远侯,我们在倭国做了那么大的事,陛下定然在等我们回去,这个时候若在这里停留太久,怕是对定远侯不利。” 仗打完了就应该班师回朝,谁若是打完仗了,回朝在半路上停了下来,不回去缴令了,那皇帝怎么想? 赵海楼也不赞同顾正臣久留:“地方事终归是地方事,虽有些反常,可终归与东南水师无关,定远侯这个时候给陛下讨要旨意,一来容易得罪登州知府、山东布政使司,二来容易落人权柄,被言官弹劾,三来可能会是让陛下生出诸多猜疑。这个时候船还没出航,派人去拦,可以拦得住。” 顾正臣自然明白留下来有些问题,毕竟是山东布政使司管辖之地、登州府下辖之地,自己介入抢了他们的权,调查不出来什么还好,若调查出来,事还不小,那不就证明登州知府、山东布政使司全是酒囊饭袋,办事不力? 还有那群言官,正常点的弹劾,那就是过于干涉地方政务,不符朝廷法度,哪怕老朱点了头,这超程序的操作,多少也不将吏部放在眼里,非正常的弹劾,那就是牵强附会,说自己带兵返回山东,这是老家之地,说不得会有什么心思…… 至于老朱的心思,反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大量的弓出现在账册上不知所踪,老朱比谁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急从权,有些时候求的是个结果,过程不需要太重视。 顾正臣手指微动,一枚铜钱在指间翻动,面色凝重地说:“我就问一句,文登县如今流民齐聚,若有人点一把火,若他们手中握着弓。我们不在这里,文登县谁能挡得住?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想打猎了!问题来了,你们说,他们握着弓,谁是猎物?” 赵海楼、王良等人心头一惊。 猎人,猎物? 梅鸿神色不安,犹豫了下,咬牙道:“定远侯的意思是,有人想造反?”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从容应对(二更) 造反! 赵海楼、王良等人神情一变,朱棡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弓这东西就是用来猎杀的,文登这里没什么猛虎、豹子等大型野兽,显然不是打猎用的,那唯一的用途,就只能是造反了。 除了造反准备外,没有任何其他合理的推测。 朱棡看向顾正臣,言道:“弟子以为,根据账册,这批弓是为辛汪寨、温泉镇、赤山寨三处巡检司准备的,至少名义上如此,是否应该派人先行将这三处巡检司的人抓起来,搜查下弓箭下落?” 顾正臣将铜钱立在桌案上,手指一弹,铜钱快速旋转起来,道:“抓巡检司的人动作太大,还容易打草惊蛇,暂且还是不要动他们为上。让段施敏伪装一番,带人先行盯着他们吧,只要他们不擅自离开巡检司所在地,便不动他们,若他们擅动,一律抓下。” 朱棡看向转动的铜钱,道:“兴许弓就在巡检司手中,找到弓,这事就平息了一半……” 顾正臣呵呵一笑:“弓若是还在巡检司的话,那于成顺就不会被落石砸死了。再说了,巡检司在明处,将弓留在那里很容易被发现,这些人弄出一批弓来,所图必是不可见人之事,怎么可能将弓留在那里?” “还有,三个巡检司,皆是设在山道要塞之地,人烟稀少,距离文登县最近的也有九十里。人少无法成事,人多的话,需要弓箭总不能从巡检司再运过来吧,九十里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可不小。让我说,这批弓很可能就在文登县城之内。” 朱棡思索了下,认可了顾正臣的分析,转而问:“若不动巡检司,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桌案上的铜钱晃动起来,随后倒下去,发出了嗡嗡的声响,之后没了动静。 顾正臣将铜钱捡起,手微微一攥,铜钱便消失不见:“还是那句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假设文登有人想造反,就顺着这条线去查。” 朱棡、赵海楼等人纷纷站在一侧,仔细听着。 顾正臣抬手:“首先,调查古玩来历,看看章采是从谁的手中购下来的这堆破烂货,章采不可能不识货,购置这些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为造反输出钱粮。” 造反是一件花钱的事,就连朱老四造反还需要办养殖场,弄点鸡鸭鹅之类的副业,何况是其他人。 忽悠百姓盲从造反是不需要钱粮,成本也低,只要嘴巴能说,鼓动人心,氛围到了,人就可能盲从跟着干。 可在太平的大环境下,但凡不属于临时起意,官逼民反,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的情况,那一定是蓄意已久,别有用心,而这类提前准备、预谋的造反,九成以上的带头大哥是需要钱粮做事前准备的。 比如张士诚,人家贩卖私盐赚了大笔大笔的钱。比如朱元璋投靠的郭子兴,人家也是有地盘的,就连韩山童、刘福通造反之前,那不也得花钱置办各类装备,顺带着还打了三只眼的石人,精挑细选买来了黑牛、白马、香烛,祭天的时候也很气派的…… 顾正臣继续说:“其次,调查于成顺。” 朱棡皱眉:“先生,这于成顺已经死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于成顺是被落石砸死了,可他父母、老婆、孩子应该还在吧。于成顺写下这账册,还藏匿起来,显然与章采并非一路,从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来看,于成顺至少有三年时间都知道一些事,三年时间里,他有没有对家人透露过什么,或者是在家中留下过什么,这事需要详查。” 朱棡了然。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王良等人:“时下登州府闹饥荒,不少百姓朝着文登城围聚,而在这些流民之中很可能会夹杂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所以,这第三便是监视百姓中的动静。” 赵海楼上前一步:“我让人伪装为流民,混迹在人群之中。” 顾正臣微微点头:“多派些人手,要确保每一百来百姓里,至少有两名水师军士。” “好!” 赵海楼应下。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对萧成、林白帆言道:“想办法将失踪的户房吏员王火明找出来,此人知道的事必多。” 萧成、林白帆应声。 人失踪了并不好找,但也不可能全无痕迹。 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胥吏,胥吏是本地人,本地人就好办,顺藤摸一摸,说不定有大瓜。 顾正臣思虑了下,言道:“给城里的那些大户说一声,明日早上我要见他们。” 赵海楼愣了下,认真地说:“定远侯,大户不太可能造反吧?” 大明开国这么多年了,云南梁王都在给朱元璋跳舞,纳哈出龟缩在新泰州不敢动,元廷也只剩下偶尔的小规模偷袭了,大户见识也比百姓强多了,他们家大业大,一个个日子过得舒坦,他们不太可能造反。 顾正臣呵呵一笑:“没说他们造反,但囤积粮食这笔账总需要算一算吧,另外,一旦有人造反,第一个倒霉的是县衙,第二个就是大户。他们人手多,耳目也多,兴许知道些什么。” 赵海楼、王良等人相视一笑,看来定远侯是打算秋后算账了。 待其他人领命离开之后,顾正臣看向朱棡:“你不是擅长找藏匿的东西吗?这是知县宅,方参政来得突然,章采应该来不及处理掉所有痕迹。试试看,这里有没有暗格什么的。” 朱棡咧嘴,找来一截小木棍,便到处敲敲打打起来,脚底下的地砖也不放过,挨个踩,有时候还反复踩几次,床也被移开了…… 顾正臣没有看朱棡翻腾,而是去了书房。 方克勤并没有动过书房里的东西,他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县衙时间还长,毕竟赈济灾民不只是赈济,还需要安抚人心。 看着架子众多的书籍,大部都是手抄本,看样子年代也不会太久远,只是,这书籍好像很久没人打理了,上面蒙上了灰尘。 从架子旁走过,顾正臣停下脚步,又退回去两步,伸手将架子上的一本书取了下来,擦了擦其封面,竟不见半点灰尘,再看书架,手中书下面的书,竟有些灰尘。 “这是?” 顾正臣低头看向书封面,上面只有一尊佛像,不见半个文字,掀过封面看去,顾正臣瞳孔不由地一颤,沉声道:“《下生经》!”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弥勒下生经(三更) 顾正臣拿着书到了桌案旁,对关胜宝问道:“可有人走入过书房?” 关胜宝微微摇头:“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并不见有人走入书房。”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开《下生经》仔细看了起来。 《下生经》,全名应该是《弥勒下生经》,讲述的是弥勒下生人间之事。 在这本书里,讲述了一个未来弥勒净土世界,没有盗贼抢劫的事情发生,门户也不必关闭,也没有恼人的水灾火灾,刀兵战乱,以及饥馑贫苦毒害之苦难。 生活物质非常丰富,人民不浪费而惜福,人人慈心、恭敬,六根清净,言语柔和谦顺,长幼有序,如父爱子,也如母爱子。 这太平世界的出现,全是因弥勒慈心训示教导,以及众生供奉福德而来,唯有信仰弥勒,听从弥勒的召唤,才可以得到因缘,来世必诞生在弥勒国土之上,而生在弥勒国土的每个人,个个相貌威仪具足,有如天上童子。 弥勒国土有很多园林水池,池中泉水是八功德水,水池上有青红赤白及杂色莲花,水池四周是四宝阶道,四周也有很多鸟、鹅鸭、鸳鸯、孔雀、翡翠、舍利(秋鹭)、鸠那罗(斑鸠)等等,还有如意果树和香树,香气飘散,美妙无比…… 《下生经》的内容并不多,大量篇幅都用在了描绘弥勒国土的美好上了。 半个时辰后,顾正臣合上了《下生经》,面色极是凝重,沉声道:“弥勒教徒!” 显然,这书是弥勒教徒之物,不管他们归属明教还是白莲教,但核心教义是相同的,那就是弥勒下生,光明降世。 考虑到明教主要区域在淮河、长江一带,又被朝廷打压多年,并不太露脸,估计不会来山东。而山东又是白莲教根深蒂固之地,尤其是青州府,可以说是受白莲教影响最重的区域,登州府与青州府之间就隔着一个莱州府。 不怪百姓信弥勒,书中描写的世界太美好了,现实中种庄稼累死人,一亩地最多也就打两石,三百斤粮,可弥勒国土不一样,不需要除草,也不需要你施肥,淋淋雨,轻轻松松亩产十四石,两千一百斤粮食,足足翻了七倍,而且吃了粮食之后气力充沛,再也不会感觉疲惫,也不需要整日佝偻着面对大地。 娘的,感情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了。 这些内容对穷苦、疲惫、挣扎的底层百姓而言,是极具诱惑的,加上许多百姓不识字,没文化,容易被人洗脑,尤其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这宣传的威力将会千百倍放大,吸引着人渴望这一切是真的,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去战斗。 白莲教! 数量颇多消失不见的弓,不断增加的灾民! 文登! 顾正臣暗暗吃惊,白莲教想造反? 申屠敏走了进来,言道:“晋王找到了一些东西,请定远侯过去一趟。” 顾正臣拿起《下生经》离开书房,走入内室,这里已被朱棡翻弄得乱糟糟,朱棡眼见顾正臣来了,喊道:“先生,你看这里。” 墙角处,三块砖石被取下,里面露出了个暗格,地上还有一个巴掌宽,手臂长的长条木匣。 朱棡擦了擦额头的汗,言道:“满屋子都找遍了,暗格有三处,床底下一处,桌案下面一处,但那里的暗格里都没了东西,显然是被人拿走了,唯有这个暗格里还有一个木匣,还挂着锁。” 顾正臣看向申屠敏:“打开它。” 申屠敏上前,伸出粗大的手,抓住锁一发力,小小的锁具便脱离了木匣,小心地将木匣打开,见没什么机关暗器,便将里面的卷轴拿了出来。 展开卷轴,一幅绝美的画像垂开。 画像中是一位体态绰约的美女子,秀美的脸颊,一双秋水眸似是隐着千言万语,红唇微启,皓齿浅露,如在吐纳兰香,一袭白衣加身,手中一手托着玉瓶,一手执有柳枝,似是菩萨般挥动。 清绝而圣洁,似不可亵渎的神女。 朱棡神情有些恍惚,忍不住上前,口中赞叹道:“好美的女子。” 顾正臣气沉丹田,沉声喝道:“这兴许便是吃人的恶魔,意图毁掉大明江山的白莲教徒!” “毁掉大明江山?” 朱棡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看向顾正臣,难以置信地问:“先生,她怎么看都只是个女子,怎么可能——” “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顾正臣将《下生经》递给朱棡。 朱棡看了几眼,紧张起来:“难道说,章采是白莲教中人,这女子也是?” 顾正臣指了指画像一侧的文字:“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朱棡凑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喊道:“圣女持柳!” 顾正臣将画像收起,严肃地说:“《下生经》与圣女画像的出现,已经可以证明文登城内潜藏着一股白莲教徒,而章采很可能已被白莲教收入麾下,这才心甘情愿为其做事。方参政不是说过,章采有两好,一好古玩,二好女色。” “白莲教中的一些女子,并不会在意自己的贞操,相反,她们愿意牺牲色相,去拉拢更多人入教。不是说章采有五个小妾吗?申屠敏,你们带人将这五个女子抓来。” 朱棡看着画像一点点被卷起,心头有些躁动,喘了几口气,这才将不安压了下去,握着拳头道:“这等邪教,竟还存在于我朝!抓到之后,应该全都砍掉!” 白莲教也好,明教也罢,这些人动摇的是大明根基,直接威胁皇室,身为皇子,朱棡自然不可能对这群人有任何怜悯之心,哪怕她美若天仙。 严桑桑、马三宝等人回来了。 马三宝第一次施粥,也是第一次看到瘦骨嶙峋,死去的孩子,第一次见识到饥荒之下的百姓是何等的痛苦,懂得了仁慈、怜悯,也学会了正视死亡,并知道了设身处地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三宝睁着一双疲惫而忧伤的眼,小声地问道:“先生,什么时候人才不会饿肚子,当真有不饿肚子的世界吗?”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圣女持柳(四更) 不饿肚子的世界?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着马三宝问道:“谁给你说的这番话?” 马三宝摇了摇头:“有个老人,他的孙女、孙子都没了,他逢人就说孩子是去了一个再也不会饿肚子的世界。疯疯癫癫,很是可怜。” 顾正臣想起了方克勤带自己看到的老人,起身问:“此人在何处? 严桑桑按了下马三宝的肩膀,对顾正臣道:“那老人在天黑之后出了城,拖着两个孩子的尸体,沿途不少人看到,同情潸然泪下者有很多。”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申屠敏、关胜宝返回。 关胜宝对顾正臣微微摇头:“查过了,章采在城中养的小妾都不见了。询问邻居,说是章采被抓之后,她们就匆匆离开了文登县。”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疲惫地说道:“这动作有些快啊。古玩那条线调查得如何了?” 申屠敏回道:“查过了,文登县没有古玩店。” “什么?”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申屠敏。 申屠敏严肃地点了点头:“城内三街六巷,但凡是做买卖的,没有一家古玩店铺。” “没有?” 顾正臣呵呵笑出声来,起身缓缓踱步:“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看来这幕后操持之人,是一个极聪明的家伙,他不是用了伪装躲避追查,而是干脆就不存在,让人无法追查!” 申屠敏低头,言道:“是我等无能,兴许是疏漏了,明日我们再去查一番。”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文登县并不大,连句容都不如,现在想想,谁会在这里开古玩店铺?能弄到古玩的,应该去大城,最次也是府治之地,哪有落脚文登小县的道理,既然查不出来,那就是不存在,不需要浪费精力了,都下去休息吧。” 申屠敏、关胜宝见状,只好离开。 马三宝休息在了偏房内。 严桑桑上前,帮着顾正臣脱下外衣,轻声道:“夫君莫要恼怒,这里的事迟早会查明。” 顾正臣含笑:“恼怒什么,相反,我很高兴。现在想想,去年下南洋,谋取旧港等地,不过是按既定之策推进罢了,并没费什么心神,回来之后,又是一场风波,随机应变,去了九州弄了几个京观,虽然疲惫了一些,用了些心思,可也谈不上绞尽脑汁吧。” “原本想着船上的鬼啼哭能带来点惊喜,可这一上岸,这点惊喜也没了。现如今终于出现一件让为夫提得起兴致的事,怎会恼怒?这个时候,咱们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好好斗上一场。” 严桑桑见顾正臣如此说,便放心下来。 顾正臣很疲惫,躺下来之后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这一日奔走六七十里路,还忙碌到半夜,许多人都累坏了。 清冷的弯月爬了出来,怯生生的,时不时拉过乌云遮住目光,这又缓缓冒出头来,树林有了影子。 秋日的风呜地吹过,打下一片片杨树的叶子。 嗤—— 铁锹切到泥土之中,一只脚踩在了铁锹上,向下一压,土挖了出来,随后丢到了小小的坟头上,扬起铁锹拍打坟头的边缘。 动作吃力,粗粝的喘息声从喉咙里不断扇出来。 于满月疲惫地将铁锹踩在土里立着,然后跪在了坟头前,老泪纵横,喊道:“小年啊,小月啊,爷爷没让你们吃饱,你们等一等,再等一等爷爷,爷爷会给你们带路的,咱们去一个到处都是香甜庄稼的地方,再也不挨饿,再也不喊疼了……” 沙沙—— 风卷叶翻,又被脚踩在地上。 于满月擦了擦凹陷的眼眶,背对着来人道:“我儿子生病死了,儿媳坠河淹死,就这两个孙孩,现在他们也走了,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这世界最后,又逼着我赤裸裸而去,连个念想都没有。圣女,你再告诉我一次,我死了,当真能带着小年、小月去弥勒国土吗?” 月影下,白衣女子如同圣洁的仙子。 红唇微动。 持柳迈着莲步,声音轻灵:“弥勒国土会接纳每一个为信奉弥勒佛的教徒,但你的孙孩不是弥勒教徒,想要让他们进入弥勒国土,必须舍弃更多,牺牲更多。于满月,我怜悯你,不忍你痛苦。” 于满月转过身,看着圣女持柳:“我已没有什么不可舍弃,不能牺牲的了,我要带他们一起去弥勒国土,告诉我该怎么做!” 持柳走至于满月身前,语气中充满悲悯:“你已受尽折磨与痛苦,完成了人间炼狱的行走,跟我入教,已是弥勒国的人。不带他们,你尚有十年可活,带他们,你寿元将尽。” 于满月扑通跪了下来:“我不要寿元,也要带他们去弥勒国,这苦难的炼狱世界,我不想再让他们走一遭!求你,圣女,求你……” 持柳弯腰,将于满月搀扶起来,缓缓地说:“迎弥勒,不惜性命者,可带一人进入弥勒国土,迎弥勒,牺牲自我者,可带两人进入弥勒国土。你可要想清楚了,带一人,还是带两人。” 于满月没有任何犹豫:“带两人!” 持柳伸手,摘下腰间的莲花瓶,托在手中,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枝竟是翠绿的柳枝,插在了莲花瓶中:“若你执意如此,那就需要为弥勒做一件事。” “我做!” 于满月没有问什么事。 只要能抵达弥勒国,什么都好说。死对自己而言,恰恰是一种解脱。 持柳颔首,手微动,柳枝抽出,水打在了于满月的脸上:“八功德水撒在脸上,受在心中,听弥勒命,踏七宝台……” 于满月虔诚地享受着,原本枯萎的皮肤似乎充盈起来,原本死去的筋骨,似乎有了力气。 领命行事。 弥勒下生! 国门开启,众徒前行——莫回头! 一场庄重的法事,在月光之下完成。 于满月走了,原本佝偻无力的背,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佝偻,脚步铿锵而有力,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那么扎实…… 圣女持柳看着离开的于满月,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轻声道:“两位金刚,算算时日,佛母也该到文登了吧?”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白莲佛母(五更) 夜的帷幔被白云缓缓挑开,薄雾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墙角的野草沾着秋露。 篱笆被抬起,缓缓移开。 八个魁梧的大汉分为两列,站在道路两侧,垂手而立,一脸肃穆。 圣女持柳站在道路中央,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妇人,轻声道:“佛母亲至,都小心伺候着些,能做到金刚这个位置不容易,可莫要丢了位置,也丢了性命。” “圣女放心。” 八位金刚齐声。 妇人三十余岁,一张与精致丝毫不沾边的脸似是经过无数风吹日晒,已然成了古铜色,脸盘稍大,眉粗且黑,额头之上还有几个浅斑,嘴角噙满笑意。 乍一看,与寻常劳作的村妇无异。 只是近了,才发现其不同,一双眼眸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慈悲感,深邃且有说服力,整个人透着一种悲悯世人的佛性。 持柳上前,行礼道:“圣女持柳,携文登八金刚见过佛母。” 身后八位金刚,跟着行礼。 佛母含笑,上前,手腕由内向外摆动出一个弧度,最终落在了持柳的手腕处,语气平和地说:“弥勒门下皆是一家人,何必需这些外礼。” 持柳起身:“佛母乃是弥勒亲传弟子,也是我们的引路之人,岂敢怠慢。佛母看这里如何?” 佛母看向周围。 院子在北,池塘在南,西面与东面皆是密林,就这道路,也仅仅只是通入密林十余步。 僻静,安宁。 佛母微微点了点头,道:“地方是好地方,只是——弥勒需要的信徒在田野之间,炊烟之处,若只顾着安全,忘记了来路、去处,我等白莲教何日能兴盛,何日能迎弥勒降世?” 持柳心头一颤:“弟子明日便将这里毁去,去文登城内寻觅一落脚之地。” 佛母不置可否,迈步走向池塘:“章采被抓去了金陵,我以为你会缓一缓这里的事,蛰伏几年,等待更好的时机起事。可现在看来,你执意在推行大业,为何?” 持柳跟在佛母身后,恭谨地回道:“因为眼下局势突变,我等再不起事,恐会被朝廷连根拔起,多年心血与筹备毁于一旦。” “哦,看来方济宁给了你不小压力啊,怎么,他察觉到了白莲教在登州?” 佛母侧身看了一眼持柳。 方克勤因曾在济宁当知府政绩卓著,闻名于外,被人称之为方济宁。 持柳凝重地点了点头:“若是登州知府前来,我们完全可以借这一场饥荒,让信徒猛增数千,即便今年没有动静,蛰伏在暗,他日也能石破天惊,给明廷沉重打击。可来的人是方济宁,此人早年有神童之名,在济宁时更是明察秋毫,一府无冤。” “七日之前,放济宁便察觉到了白莲教活动的踪迹,命令县衙胥吏、衙役追查,若不是我们的人遮掩欺骗,隐藏了真实消息,方济宁很可能查出了蛛丝马迹。这七日来,我一直在清理痕迹,扫除隐患……” 佛母走至一棵柳树旁,摘下翠绿的柳枝:“这都已经算是深秋了,竟还有如此青柳,这池水,该不会是温泉水吧?” 持柳点头:“确实是温泉水。” 佛母挥了下柳枝,问道:“七日时间,以你的本事与能耐,多少隐患都该清理好了,可我在你的脸上没看到轻松,为何?” 持柳拿起一枚石子,丢在了池塘之中:“因为——晋王与定远侯,意外出现在了登州!” “谁?” 佛母吃惊地看向持柳。 持柳这是第一次见到佛母惊讶的神情,在之前的见面时,她总是云淡风轻,一切都在把握之中,透着自信与平和,无悲无喜,从没有出现过惊讶、痛苦等神情。 “晋王朱棡,定远侯顾正臣!” 持柳肃然道。 佛母深深看着持柳,问道:“你是说,顾正臣在文登县城之内?” 持柳点了点头:“还有朱棡。” 佛母挥了下柳枝,面色凝重,带着几分不安道:“朱棡并不重要,也不打紧,可这个顾正臣——实在是不简单,但凡事情上有个米粒大的洞,他都能撕出一间房子那么大的窟窿,最后将所有人塞进去,一刀砍下脑袋!官场人屠,百姓青天,这个人可比方济宁难对付多了!” 持柳低头,神情局促:“正因为知道此人十分棘手,我才担心哪里做得不好,可能会被他发现破绽。为了避免万一,所以我想提前举事。只是一旦举事,只乱一个登州府还不够,需要莱州府、青州府的教众配合。” 佛母摇了摇头:“你担心可能会被顾正臣发现破绽,让我说,这个担心完全没必要。” 持柳行礼:“佛母信任我——” 佛母将柳枝丢到池塘里,打断了持柳的话:“因为——顾正臣一定会发现破绽,说不得他现在已经确定文登县里面有白莲教在活动了!” “啊?” 持柳惊讶地看着佛母,赶忙说:“可此人下午才进入登州城,后来跟着方济宁处理赈灾之事,根本没时间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端倪,我们还有时间一点点图谋。” 佛母盯着持柳,冷冷地说:“今年上半年,我一直在金陵、杭州等地,听闻了太多顾正臣的事。我甚至潜入过句容县衙,翻阅了郭家案的卷宗,那时候的顾正臣刚入官场,却已表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一桩桩充满迷雾的案中案,他都能游刃有余破开。” “听说此人在泉州、福州破的大案更为惊人,还有金陵青龙山谋逆大案。那就是一个查案高手,只要有疑窦,他就能追查出个子丑寅卯!圣女持柳,我命令你,断臂求生,该舍的舍,该丢的丢,立即,马上,撤走白莲教在文登县的所有主力,远离顾正臣!” 持柳骇然地看着佛母,不甘心地说:“可我已经准备了长达五年之久,恰逢灾害连连,百姓饥困,只要振臂一呼,弥勒便会将红光普照在这一片大地!顷刻之间,我们便能手握五千余信徒,大业可期!” 多年筹备,怎能因一人名声在外就此断送! 佛母看着偏执的圣女持柳,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文登八大金刚,轻声道:“顾正臣在登州府,登州府无我白莲没大业!顾正臣在山东,山东无我白莲大业!” “我不信!” 持柳喊道,有些破音:“我有着绝世的容颜,绝顶的智慧,我不会输给他!” 佛母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步伐很快,只留下了一句话:“不信,那你就去试试,若是你能活着离开登州府,我会割下你一块肉,作为违抗佛母命令的惩罚。”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阴兵计划(一更) 穿林的风押解着黄叶,到了一处山脚下。 一位手持锄头的农夫靠在山石,看着走过来的佛母,露出了笑意,一口黄牙开合出话来:“你又何必对圣女持柳如此严苛,她算是你最得意的圣女了吧,以前你放手任她闯,哪怕出了问题,总能想办法遮过去,怎么,一个顾正臣就乱了你的佛心?” 眼前老农破衣烂衫,胸口还挂着个竹编斗笠,佛母走向一旁,在一块石头上盘坐了下来:“王天王,现如今不是举事的最佳时机,过早暴露本就不智,若是过早暴露在顾正臣面前,那更是愚蠢。一个不慎,很可能会让白莲教败出山东。” 王天王不以为然:“你去了一趟南面,应该见到了一些大人物吧,有他们在,一个顾正臣不足为虑吧?” 佛母微微摇头:“你错了,我是见到了大人物,包括明教里的老夫子。他们对阴兵计划很感兴趣,愿意支持并打造阴兵,为日后行事提供助力。只是——他们坚决不允许在金陵设阴兵地府,也不允许在金陵搜掠女子。” 王天王呵呵一笑:“金陵乃是朱洪武的地方,现如今还设了锦衣卫,选在金陵设地府,训阴兵,着实冒险了一些。” 佛母从手腕中摘下一串珠子,盘弄着:“他们不答应我们进入金陵,不是因为锦衣卫,而是因为顾正臣!” “为何?” 王天王有些惊讶。 佛母闭上眼,任凭风吹耳边擦过:“哪怕是你在文登,也听说过顾正臣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听闻的这些只是顾正臣在地方上的事,他在金陵的事很少有人说起。你不知道,金陵的大人物对此人颇是忌惮,几次寻机出手想要将他踩下去,结果却是他们狼狈不堪,而顾正臣,依旧备受皇帝器重。” 王天王微微皱眉,后背发力,脱离了山石,站得笔直,如长枪冲天:“这个人,当真如此可怕?” 佛母叹了口气:“确实如此。” 王天王不安地问:“难不成他活着一日,便没有我们出头的一日?” 佛母睁开眼,直言道:“不尽然。” “机会在何处?” 王天王追问。 佛母沉默了下,面色肃然,言道:“朱皇帝手段残忍,杀了不少官员,一些侯爵也遭其毒手。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相信在未来十余年内,他还会对勋贵举起屠刀,徐达、冯胜、邓愈、傅有德、蓝玉、顾正臣等,未必能逃过一劫。” “我们可以花十余年的时间,去打造阴兵,想尽办法将这些勋贵的子弟、旁支绑在一起。朱皇帝每杀一门,我们的力量便多一分!利用圣女去接近藩王、郡王,游说其造反夺权,制造混乱,到那时,红光普照,白莲绽放,弥勒下生,你我便坐地成佛!” 王天王看着拿出计划的佛母,笔直的身躯变得佝偻起来,拿起一旁的锄头:“你还能活十年、二十年,也可以从容去寻找你认为最合适的佛子,可我没这么多时间了。” 佛母起身,走向王天王:“持柳不是顾正臣的对手,真到了末路时,你就出手吧。现如今的天下,不是白莲盛开的时候,我们需要等朱皇帝出现大的失误,甚至需要等朱皇帝死去!白莲盛开不求早,但求花开之时,弥勒下生,这里成为佛国净土!” 王天王扛起锄头,转了身:“佛母,大胆去做吧,我相信你,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疯狂的女人,哈哈,想想也是,不疯狂,如何能让弥勒下生,如何能拯救苦难中的人。否极泰来,否象不到尽头,泰象也不会显现出来。” 佛母抬头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道:“时机不到啊,再给我二十年,最迟三十年,白莲一定会在山东掀起狂风巨浪!天下百姓还需要等一等弥勒……” 文登县衙,后院。 于占、王春、张林等大户颤颤巍巍地行礼,每个人都满脸憔悴,张林顶着黑眼圈,于占、王春等人眼里也有了血丝。 显然,昨晚收到传话之后,大家都没睡好。 顾正臣抿了一口茶,开口道:“听方参政说,你们捐给了县衙不少粮食,还在县衙之外,安排人支了粥棚,也开始施粥救民了?” 于占额头冷汗直冒,低着头言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春、张林等人连连称是。 顾正臣淡然一笑:“如此说来,倒是你们良心未泯。可据我所知,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有些人趁机抬高粮价,将粮食当金子来卖了,可有此事?” “这——” 于占、王春等人浑身发冷。 顾正臣继续说:“我还听说,有些大户一日之间,手中田契多了两千余亩,一度让文登纸贵。” “嘶——” 于占、王春等人打起哆嗦。 顾正臣将茶碗往桌子上一顿:“还有人趁灾荒挑人口,以粮食换人老婆、孩子的,这些事你们知不知道情?” 于占扑通跪了下来:“定远侯,我等这便将田退回去,人也送回去。” 王春、张林等人也跟着跪下求饶。 在这种官场人屠面前硬骨头是没用的,早点低头认错,让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才能有一条活路。 谁都知道顾正臣杀人不眨眼,在泉州当知府时,他敢当着参政的面杀人,这群人背后可没什么参政,方克勤也不会站在他们这边,再说了,方克勤压根就没在场,显然是没打算给这些人说情。 顾正臣起身,厉声道:“地退了,人送了,粮食捐了,你们就能弥补过错了?那些饿死的百姓,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让我说,你们这些人都该——” “定远侯!” 于占赶忙打断顾正臣的话,急切地说:“我们趁灾敛财是有错,可饿死百姓,说到底是知县的错、县衙的错,知县将常平仓的粮卖掉,我们买下时,压根就不知道是县衙的粮,只想着能赚一笔才收了下来……” 王春、张林等人连连点头。 我们是有错,但不能担主责啊,最多是次责,这要是杀了我们,那也不合适啊……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持柳是个破绽(二更) 顾正臣看着求饶的于占、王春等人,目光中的杀机缓缓退去。 官府是赈灾的主体,大户参不参与赈灾,全凭良知。 有良知,求个好名声的,逢灾便会捐粮施粥,灾情过后,百姓会记住他们的好。 可若是没良知,只逐利,说到底,罪名也就是个哄抬物价、囤货居奇、结伙行骗,按照律令谈不上杀头,最多杖八十,挨不到八十死了,那也是他命不好。 可问题是,顾正臣现在没行刑的权力,一个东南水师总兵住在文登县衙里已经过分了,更不要说判刑杀人了。 “拿出一半家产,折成粮食交给县衙,然后去方参政那里领六十杖,你们可有异议?” 顾正臣开口。 于占、王春等人赶忙谢恩。 只要人屠不屠人,什么都好说,挨一顿打也无妨,反正态度摆出来了,东西捐了,该退的退了,方克勤总不可能下死手将这些人杖死。 顾正臣抬手:“先起来吧,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王春、张林扶着地就弓身,准备站起来了,谁知于占脱口而出:“我等跪着就是了。” 王春、张林赶忙跪了回去。 顾正臣呵了声,言道:“你们说买粮食时,并不知道这些粮食是县衙常平仓的粮,那谁卖给你们的粮?” “王五福。” “王康宁。” “王去贫。” 一个个名字蹦出来。 顾正臣听得直皱眉。 于占赶忙说:“这些人并不是生意人,之前我们也没听说过,他们只说卖粮,我们顺势收了下来,谁也不知他们拿出的是常平仓的粮。若是知道,我们也不敢买。” “这些人,你们一个也不认识?” 顾正臣问道。 于占摇头。 张林有些犹豫,眼见顾正臣看过来,慌乱地说:“我见过王去贫与典史王涉碰过面,不知他们是否有关系。” 顾正臣看向关胜宝:“抓王涉。” 关胜宝领命而去。 于占、张林等人心惊胆战,这就是定远侯啊,抓人、杀人绝不含糊。 顾正臣背负双手,肃然道:“这次饥荒颇是严重,人心浮动,已经出现了民乱的迹象,若在这个关头有人煽风点火,兴许百姓会在其带领之下冲击县衙,劫掠大户,对抗朝廷。你们在文登立足多年,总不可能没听闻到半点——邪教的动静吧?” “邪教?” 于占、王春等人惊讶地看向顾正臣。 于占面色苍白,膝盖向前移了下:“定远侯可是说的白莲教?” “你知道?” 顾正臣眼神一亮。 于占喉咙微动:“不瞒定远侯,我,我两年前曾娶过一房小妾,她竟给我吹嘘什么弥勒下生之事,我让她不准再说,不成想她竟跑了,还留下一封书信,说信白莲教、进入弥勒佛国方可有四万八千年寿命。” “既有邪教出没,你为何不告官府?” 顾正臣面色阴沉。 于占低头:“这,我丢不起那个人。” 王春咳了声,言道:“定远侯,他的小妾是嫌他不行,跟着个下人跑了……” 于占看向王春,眼珠子都红了,伸出手就抓了过去:“你胡说八道,我是看不惯她是邪教中人……” 王春避开。 分明就是你不行,还丢不起那人,文登城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 王春、于占感觉到了冷厉的目光,赶忙跪好。 顾正臣眯着眼,神情严肃,对于占、王春等人道:“我需要白莲教的线索!” 于占想了想,言道:“我听小妾说起过,只要身入白莲教,便可得到圣女的青睐,还说圣女是神女,即便是腊月寒冬,也能幻出柳枝,手中圣水一洒,便能净化人心。” 顾正臣微微皱眉,想起卷轴画像中的女子,沉声道:“持柳的圣女!” 于占点头:“我只知道这些。” 王春见顾正臣看过来,语速很快地说:“我也听下面的人说起过,文登有白莲圣女,在山洞中拿到了神秘的天书,并找到了观音柳,可解人疾苦,只是没人说起过此女到底在何处。” 顾正臣听过众人的话,转身道:“这次事了之后,若你们不为善,我还会来文登。只不过下一次,你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于占、王春等人畏怕不已,行礼离开。 朱棡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看来这圣女持柳便是这白莲教在文登的最大头目,只要找到此女,兴许便可以消除一场祸乱。只可惜,我们现在对这个圣女是一无所知,更无处寻她。” 顾正臣拿出铜钱,翻动了几下,轻松地说:“也不是完全没线索,至少知道了圣女大致居所。” “啊?” 朱棡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自己可是一直在旁边听着,没人说起圣女持柳住在哪里。 顾正臣哈哈一笑,自信地说:“你难道没注意到吗?于占等人都提到了一点,这圣女手中有柳枝,哪怕是腊月里都能拿出柳枝来。这里可是山东,秋来时,柳树叶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冬日里哪里来的柳枝?除非——” “除非什么?” 朱棡还没想明白。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想不想去泡温泉?” 严桑桑脸一红,转过身去不作声。 朱棡忽然明白过来,言道:“先生的意思是,那圣女住在温泉旁边,而在温泉附近有冬日不落叶的柳树?” 顾正臣含笑:“完全不落叶说不过去,但若是温泉让周围温度升高,一些特殊的冬日柳,确实可以做到冬日依旧有绿叶。再想一想,白莲教圣女那张脸风华绝代,想来不太方便示人,很可能独占一片温泉。” “再不济,也需要再相对闭塞之地,找人问一问,文登县城方圆三十里之内的温泉有哪些,再看看是否是多植柳树之地,兴许便能找到圣女的踪迹。” 朱棡拍手:“原来如此!” 手持柳枝,这是个如同观音的象征,但同时也是个的破绽。 这个破绽不大,还容易被人认为圣女当真有些“法术”,是上天派下来的弥勒“圣女”。 可在顾正臣那里,这个破绽很大,当年学习地理知识的时候,老师说过,杨柳这都属于落叶乔木或灌木,落叶是它的规律,违反规律,必然是有原因的,顺着原因找下去,就是答案……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于?窑沟消息(三更) 找来文登耆老,这些人活了一辈子,很多人就没离开过文登地界,对本地的事知之甚多。 一听定远侯要去泡温泉,耆老们对视一眼,呵呵笑了。 王耆老抓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定远侯要携美浴汤,当去西郊七里外的天沐温泉,那里有一泉汤,据说春秋时便已存在,前元时还修葺了一番,有了阶梯,顺道而下,暖气腾腾,周围鲜花漫香,最是适合两人同浴……” “两人?” 顾正臣一抬眉头。 王耆老愣了下,长长哦了声,言道:“多带几人也是好事,好事,就是定远侯可莫要累坏了身子……” 咔嚓! 桌子腿断了,桌子歪倒在地。 一众耆老吓得一哆嗦。 严桑桑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顾正臣讪讪然,笑道:“无妨,?侧室脸皮薄,我们想找个僻静无人之地,而且她还特别喜欢柳树,若是在沐浴时能看到柳树垂柔,随风摆动的场景,那再是美好不过。” 耆老们了然。 张耆老动了动拐杖,言道:“说起柳树来,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城西北的七里外山坳里确实有一处小型温泉,三十年前才被人打出过泉眼,后来形成了一处池塘,那里种了许多柳树,而且柳树的种类很多,甚至还有金丝柳。” “那里可有人家居住?” 顾正臣问道。 张耆老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一个于姓的大户买下了池塘,在那修了一座小院。” 王耆老忽然想起来了,说道:“你说的是大庙子山坳里的吗?那怎能让定远侯带?侧室去沐浴,不可,定远侯啊,七里汤温泉也大,虽然周围有不少人家,可没人敢偷看……” “为何不可去?” 顾正臣看向王耆老。 王耆老满砸吧着嘴,皱纹的脸皮动了动:“那里——闹过鬼啊。” “闹鬼?” 顾正臣起身。 朱棡、赵海楼等人也兴奋起来。 王耆老言道:“七年前,那里是有十几户人家,可因为有强盗闯了进去,杀了十余人,自那之后便闹起了鬼,那里的人家也渐渐没了。这些年来,已无人踏足那里。” “好,就去那里!” 顾正臣不再犹豫,留下一众耆老凌乱…… 朱棡问道:“先生,典史王涉那里?” 顾正臣安排道:“你留下审问吧,查清楚他与王去贫的关系,将王去贫抓起来,能被章采指使的,兴许是白莲教徒。” “可弟子想去——” “留下。” 顾正臣不容朱棡拒绝,想想这家伙看到圣女持柳画像时的样子,就差没把持住扑上去,这要见到真人,万一真是祸水级的,朱棡还能不能保持神志? 再说了,现在只是推测,圣女持柳也不一定住在那里,她大可住在其他地方,每次行动之前让人去折一些柳枝来。 顾正臣对林白帆、关胜宝安排了一番,两人随后离开。 带了严桑桑与主簿庞亮,顾正臣随后离开县衙。 从目前来看,灾民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尤其是晋王带来了海带,加上县衙供粮跟上了,百姓的悲观情绪逐渐消散。 在这种情况下,白莲教已经错过了起事的最佳时机,若幕后之人还有理智的话,应该不会生出什么大乱子,毕竟两千水师将士进入文登是公开的消息,但凡有点耳目,白莲教也该知道了。 没有军队的文登县,白莲教的对手就是一干衙役,最多加上一些巡检,左右不过几十个人,别说拿下文登县丞,就是扛着锄头拿下文莱的登州府府衙都没什么压力。 可现在两千将士进来了,这对手就变了,想靠着一群吃不太饱的百姓打败两千将士,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短时间内,白莲教不会有大动作,这是顾正臣的判断。 但为了以防万一,顾正臣还是找到了方克勤,言语了一番,这才出城。 走出三里官道后,庞亮紧了紧衣裳,对顾正臣道:“大庙子的温泉池还在不在不好说,多少年没人去过那里了。从这片林中穿过,后面有一条小道,顺着小道还要走个两里路,之后才到那一座山口……” 大庙子山,起伏颇大,如同被人敲掉了牙齿,参差漏风。 庞亮喘着粗气,指了指眼前的山口:“从这里进去走个一里路,差不多便到了。” 顾正臣站在山口位置眺望山坳。 里面的山林还没有完全落叶,加上树木高大,枝条繁茂,竟也遮蔽得不见任何人烟。 顾正臣言道:“走吧,去看看。” “等下。” 严桑桑轻声说了句,然后走至一旁,盯着蜿蜒而去的山道,手腕一动,拿出了几枚石子,提醒道:“有人来了。” 顾正臣扶了下手臂,看向庞亮,见他目光中满是茫然,便压低了手,看向一旁的山道,问道:“这山道通往哪里?” “于?窑沟,在这里三里外。” 庞亮低声道。 严桑桑秀眉微蹙:“对方察觉到了我们停了下来,夫君小心,我去看看。” 顾正臣刚想说话,严桑桑已走了出去。 “严夫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着跟在严桑桑身后的章承平、林山南,不由问道:“你们为何在这里?” 林山南回道:“侯爷不是让我们调查于成顺之事吗?” “于成顺的家在于?窑沟?” 顾正臣看向庞亮。 庞亮点了点头:“是在于?窑沟。” 顾正臣看了看大庙子山,面色凝重地问:“于成顺回家途中被滚石击中身亡,事发点,就在这附近?” 庞亮指了指西面:“向前走百余步,就是事发之地。” 顾正臣凝眸:“带我去。” 庞亮领命。 顾正臣走在后面,对章承平、林山南问道:“调查出结果没有?” 林山南看了看前面的庞亮,低声道:“侯爷,于成顺的父母、妻子都不在了,但他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于鸿是个猎户,靠打黄皮子为生,他的弓我们看过,不是官府的弓,是自制的。至于他那两个女儿于飞,于凤,都不见了。” 顾正臣皱眉:“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扑了个空(四更) 章承平将手放在嘴边遮了下:“于?窑沟的百姓虽然不多,可在这件事上的说法很多。一说是于成顺死后,长兄如父,于鸿将两个妹妹卖到了县城。一说是于飞、于凤出山时被人拐走了。还有一说,这两人跑山里迷了路,兴许早已嫁人。” 林山南补充了句:“总之,这两人在于成顺死后便不见了。” 顾正臣看向左侧的树林,还有右侧的山体,言道:“于鸿兄妹的关系不好吗?” 林山南点头:“有人看到过于鸿对两个妹妹动手,兴是关系并不好。” “哥哥打妹妹的人,可不多啊。” 顾正臣感叹道。 庞亮停下脚步,对顾正臣道:“定远侯,便是这里。” 顾正臣看去。 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直接裸露在外的山石,大致有十几丈宽,与两侧林木遮盖形成鲜明对比。 山道上还有破碎的小石片,左侧的树林低洼处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可见这里落石多发,这也“佐证”了于成顺是意外身亡。 顾正臣问道:“于成顺倒在哪里,伤在何处,你可还记得?” 庞亮回想着,不太确定地说:“我只是主簿,并不主管办案之事。不过我看过卷宗,说于成顺是被落石砸中了腿,摔倒时脑袋撞在了道路上的石头上,被人发现时血都流干了。” 是意外,还是人为,这事不好说。 时间过去久了,哪怕是挖坟找出于成顺的尸骨,也未必能证明是不是他杀。 “回去之后,将卷宗找出来。” 顾正臣吩咐过之后,对林山南、章承平道:“你们返回于?窑沟,问问于鸿是什么原因与两个妹妹动手,动手的时间是在于成顺生前还是死后。” 林山南领命之后,有些疑惑地问:“侯爷为何在此处?” 顾正臣指了指山后:“去泡温泉。” 章承平看了看严桑桑,又看向庞亮,善解人意地说:“庞主簿,跟我们一起去一趟于?窑沟吧。” 庞亮赶忙答应。 反正温泉就在不远的地方了,你们小两口想去就去,我就不在一旁站着了。 顾正臣也不介意,看着脸红的严桑桑,笑道:“害羞什么,又不是没一起泡过澡……” 严桑桑伸出手,掐了下顾正臣。 过了山口,进入山坳,经过一片树林,看到了一条小道,顺小道而行,没走出多远,便看到了一处小院,还有小院南面的柳林。 严桑桑看了看道路上的脚印,轻声道:“这里有人,而且数量不少。” 顾正臣俯身,用手比划下了脚印的大小,继续向前走,看到脚印时便停下来观察一番,接近小院时,脸色凝重地说:“男人的脚印在道路两侧,颇有些靠边站的意味,脚印明显,应该有八个人。女人的脚印在路中,不太明显,但也可以辨出来,应该有两人。这一个小院,恐怕住不下八男两女。” 严桑桑将目光投向小院,又环顾了下周围,言道:“好像没什么人。” 顾正臣走至小院前看去,篱笆开着并没有关,院中除了有个歪倒的推车,石磨盘外,并没其他东西,三个房门上都挂了锁,显然已是人去房空。 严桑桑走至窗边推了推。 窗户打开了,房间里还透着香燃过的气味。 严桑桑轻松地进入房中,找寻一番之后,走至窗户旁,对顾正臣:“里面的衣物、用具都被带走了,只留下了橱柜、桌椅,正房里上了三柱香。”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端来的香炉,三柱香已经燃烧完了。 伸出手,感觉了下香炉温度,又捏了捏香灰,顾正臣言道:“走了没多久。” 严桑桑问道:“要不要派人来搜查,兴许没走多远。” 顾正臣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从这里到县城看似只有七里,可来回需要的时间并不短,即便调来了人手,他们也早就消失无踪了。” 循脚印追查也不现实,这些小道延伸到林中就没路了,这时候的林子落叶颇多,根本无法搜寻人的去向。 严桑桑从窗户里翻出,看了看前面的池水,岸边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阳光下并不明显,问道:“这就是温泉?” 顾正臣走至池塘边,伸出手摸了摸,微微点头:“确实是温泉,水温泡澡相当合适,要不我们在这里解解乏?” 严桑桑面带红润,扶着一旁的柳树:“夫君,这个时候可莫要开玩笑了。若这里当真是白莲教的地方,我们可就扑空了,看其离开没多久,是不是应该想一想,是否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这里,让他们提前转移了?” “不太可能,我们速度并不慢,房间里面收拾的那么干净,显然不是匆促离开。” 顾正臣看着池塘水中飘着的柳枝,捞起来看了看,又看向一旁的柳树,发现了被掐断过的痕迹,又在其他树上找到了被折下柳枝的痕迹,看向安静的小院,伸手拿出火折子,递给严桑桑:“吹起火来。” 严桑桑不明所以,但看顾正臣已开始搂干草、枯叶,然后抱了一堆至小院正门口。 “夫君的意思是——放火?” 严桑桑有些不确定。 顾正臣直起腰:“若是烧错了,陪人家一户院子。若是烧对了,兴许会有些收获。” 严桑桑吹起火,点燃了枯草干叶。 火起,顾正臣又放了一些枯枝,火势起来,烧着了木门,随后蔓延开来,朝着窗子与房间内烧去,烟气升腾起来。 顾正臣拉着严桑桑离开,然后躲在了暗处等待。 池塘北四里的山道上。 金刚万折对圣女持柳道:“我们当真要进入文登县城吗?那里现如今是个虎穴。” 持柳一脸淡然,十分自信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成大业,总需要冒一些风险才是。佛母忌惮顾正臣,我却不认为他太过厉害,只不过他人不走,那两千明军也会留在城内,对我们来说是个大麻烦。所以,我们要做的,那就是先赶走顾正臣,再起事。” 万折反问:“可顾正臣不会听我们的话,如何将他赶走?” 持柳秀眸微动,轻声道:“那就斗智斗勇。” “圣女,快看!” 金刚王极惊讶起来,手指池塘农院方向。那里,烟气一片,隐隐还有火光……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暴露的王天王(五更) 着火了? 圣女持柳盯着温泉小屋的方向,目光微冷,问道:“走之前不是收拾妥当了,为何还会着火?” “我们是收拾妥当了,除了那三柱香外,绝没有半点火星。” 万折认真的回道。 “回去!” 持柳转身,朝着来路而去。 一向不急不缓的莲步乱了,成了匆匆而行。 那里是自己的念想之地,有点点滴滴,太多回忆。它毁了,等同于断了自己的过去! 忽然—— 一道身影出现在山道之上,老人扛着锄头,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持柳上前,欠身行礼:“王天王。” 王天王一双目光盯着持柳,冰冷地说:“圣女,佛母已经离开了,就算是你点燃了文登这把火,也很快会被熄灭,莱州府、青州府、济南府没有响应,你所有的付出都将只是开花,没有果子。我奉劝你一句,收手吧。” 持柳着急不已:“王天王,此事稍后再说,我要回小屋救火。” 噔—— 锄头重重砸在地上。 王天王厉声道:“那里的火——是我点的,你回不去了。” “为何?” 持柳急切地喊道。 王天王上前一步:“因为佛母认为那里不合适,所以,该毁!” 持柳咬着银牙:“可那里是我与父亲的秘密之地,是我与——” 王天王沉声道:“自从你成了圣女,就再没有父亲,没有家人了!你的一生,只能交给弥勒!持柳,你要记住了,我可以让你坐在莲花座上,也可以让你毁在业火莲之下!” “你——” 持柳恼怒地看着王天王,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怒容消失不见,转而成了平和淡然,开口道:“王天王说得没错,我的一生只能交给弥勒。现在,我受弥勒的指引,将要去做一件大事,你要拦我吗?” 王天王抬脚,踢起锄头,锄头落在了肩膀上:“佛母没拦住你,我更不会出手。只是你若是怜惜你身后的这些人,怜惜这些年来追随你的人,最好是多想想佛母,她连朱皇帝都不怕,当真会怕一个顾正臣吗?不,她怕的是弥勒下生的时机还没到,多年准备被人毁了。” 持柳转过身,平淡地回了句:“我知道了,我们走。” 八金刚给王天王行礼,随后跟着持柳而去。 王天王见持柳等人离开了,这才转身看向温泉木屋方向,眉头折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这把火,来得莫名啊,到底是谁寻到了小屋,又是谁将其烧毁,难不成佛母在文登还有其他人手?” 不,不可能。 佛母离开得很干脆! 王天王扛着锄头,一点点朝着温泉木屋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了温泉北面的树林中,搜寻一番,没有见任何异常,便寻了一处隐蔽之地躺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木屋的火逐渐小了,到黄昏时,明火已基本灭了。 西风微吹,烧成灰黑的柱子、梁木如同苏醒一般,露出了红光。 风走过,又再一次变黑。 晚风至。 王天王走出了树林,朝着小屋走去,站在完好的篱笆外,看向一片废墟,暗暗叹了口气,刚想离开,目光看到了院中竟多了一根柳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之前,这院子里没有柳枝,干干净净! “等你可真不容易啊。”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出。 王天王神情有些僵硬,缓缓转过身,瞳孔中出现了一道瘦削的身影,一张刚毅的脸上正带着几分笑意,手指在翻动着一枚铜钱,身旁还站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子。 “这位小兄弟,在给我说话吗?” 王天王憨厚一笑,问道。 顾正臣收起铜钱,舒展了下肩膀:“我还以为这把火白点了,你来了就好,做个介绍,我——顾正臣。” 王天王脸色陡然一变,锄头微微翘起,心头骇然不已。 顾正臣? 定远侯? 昨天下午他才进入文登县城,今日就出现在了这里,这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吧,即便是圣女持柳有些破绽,也不至于致命到这个地步才是。若不是佛母昨日不满这里,持柳不会离开此处! 那——今日很可能会被他一网打尽! 好可怕、好恐怖的男人! 王天王呵呵一笑,转眼掩盖了所有不安,带着几分憨厚与朴实说道:“哦,顾小兄弟,这房屋是你烧的啊?我可是听老人说起过,烧人房屋可是要被判斩首——” 顾正臣看着王天王,平静地说:“所以,你应该扭送我去县衙。” 王天王愣了下,赶忙说:“我权当没看到,你还是逃命去吧。”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行,我要自告,你来当证人。” 自告,即自首。 王天王喉咙动了动,眯着眼看着顾正臣:“小兄弟,天快黑了,路不好走啊。”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篱笆:“这里还有些没烧,可以做几个火把。再不济,自有明月星辰为灯,这世界能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可不多吧?” 王天王呵呵退后了一步,脸色变得冰冷起来:“我只是一个老农,身子骨走不了远路了,可莫要为难我了。” 顾正臣活动了下手腕,嘴角含笑:“不管你是不是老农,今日出现在这里,就必须跟我走,除非——” “除非什么?” 王天王抓起锄头。 顾正臣轻声道:“除非,你告诉我——圣女持柳转移到了何处。” 王天王咬牙:“顾正臣,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看了一眼严桑桑,转而对王天王道:“你知道我,那这事就好办了。” 抬起胳膊,指向王天王。 咻—— 袖箭飞出! 叮—— 王天王挥起锄头,直将袖箭击飞在地,一双眼变得冰冷无情起来:“这废墟的火堆,还是可以烧死两个人的,到时候,你这位定远侯可就彻底消失了。” 顾正臣没想到,这么近的距离的袖箭,对方竟出手给击飞了。 严桑桑抬手护住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莫要小看了他,交给妾身吧。” “小心。” 顾正臣低声提醒。 严桑桑缓缓走向王天王,步履轻松:“自从我稍有长进之后,还没与人交手过,这次,一切都刚刚正好。” 王天王不屑地看了看严桑桑,摇了摇头:“你不是我的对手!” 严桑桑抬手掩笑:“试试,看看你能不能越过我,伤我夫君分毫。”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王天王逃走(一更) 池塘上氤氲起一层雾气,柳枝微微摆动。 西风吹起衣角。 呼—— 原本已没了明火的废墟陡然冒出一朵火光,在黄昏里跃动。 咻咻—— 一枚枚飞镖脱手而出。 王天王退后一步,手中的锄头挥动,叮叮两声,将飞镖打开,看着如闪电般出现在身前的严桑桑吃了一惊,拖着锄头转身就跑,听到身后动静,王天王嘴角狞笑,陡然一个回身,锄头便如长枪杀了回去。 速度很快,带起风声。 严桑桑折腰后仰,一只手拍打地面,锄头从身刺出,散发着寒光的锋芒出现在秀眉之上。 “死!” 王天王一个泰山压顶,锄头砸了下去。 刹那之间,王天王猛地抬起锄头,滚至一侧,身后传出了“嘭”的一声,侧头看去,一枚石子竟射入到了一棵树干之上。 若是避之不及,恐怕这张脸顷刻不保。 好厉害的暗器手段! 王天王心有余悸,锄头猛地刺出。 严桑桑避至一旁,手腕微动,长剑出,剑尖点下王天王的手。 王天王将锄头扫向严桑桑,打算逼迫严桑桑收剑,却不料严桑桑竟抬起了左臂,准备硬抗锄头这刚猛的一击。 以伤换伤? 搏命吗? 王天王没有犹豫,手中力道再加几分,严桑桑的剑也已刺至。 嘭—— 噗—— 严桑桑向一侧横退三四步,王天王猛退后两步。 王天王看向严桑桑,却没有看到手臂被砸断的痛苦样子。 严桑桑凝眸盯着王天王,甩动了下左手臂,秀手活动了两下,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民间有高人,这话果是不虚,不过,你废了一只手,还能继续打吗?” 浓血从握处滴下,右手手面已是血糊一片,血正从一道口子里不断冒出来。 王天王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刚刚那一锄头的力道足够将碗口粗的树砸断,她用手臂抗住竟没什么伤? 严桑桑掐了个剑诀:“是继续打,还是跟我们走,你想逃,现在来不及了吧?” 王天王侧身看去,只见身后的道路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两道身影,看那样子,衣衫破烂,如同乞讨的游民,但那刚强的腰板,虎背熊腰里透着的强横,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好招惹之辈。 “东南水师的人吗?顾正臣,你做事果然周全!” 王天王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耸了耸肩:“这里也算是白莲教在文登县的中心之地了吧,总需要多带点人手,只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为何会提前一步离开了这里,总不能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吧?” 王天王眼见身后的人不断在接近,身前又有一个不好惹的女人,侧身朝着池塘边退去:“顾正臣,你就此收手,白莲教与你还能相安无事,各走各路,可若你非要与我等为敌,那白莲教这千年不灭的火,会将你与整个定远侯府毁灭!” 千年? 顾正臣不知道这群人在吹嘘什么,白莲教的出现是有些年头了,最早可以追溯到东晋,一个名为慧远的和尚创建了白莲社,但真正演变为反压迫、推翻朝廷性质的,还是在南宋时期,从赵构跑出来那天算,也才二百五十来年,哪里来千年的说法? “动手!” 顾正臣看出王天王萌生了退意,当即喊道。 一支袖箭,两把飞镖射向王天王。 王天王踏步藏在柳树一侧避开,随后朝着温泉跳去。 骤然—— 一杆长枪刺断柳枝,扎向王天王。 王天王感觉到了这致命的一击,扭动了下身体,长枪刺过肩膀的皮肉飞了出去,刺至温泉之内。 林白帆赶至,刚想跳下去,水花翻起,锄头刺出水面,朝着林白帆砸去。 林白帆侧身避过,随后双手入水,脑袋跟着入水,看到了水中游动的王天王,双脚摆动,快速追了过去。 因为夜将至,温度开始下降,导致温泉水上面的雾气越发浓重,以至于看不清楚一丈外水下的情况,只能听到不时有水流声传出。 “你没事吧?”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眼神中满是担忧。 严桑桑拉起袖子,露出了护臂铁具,将铁具解开,看了看淤青一片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不碍事。” 顾正臣有些心疼:“这护臂还是设计有些问题,里面垫护一层牛皮不够,等回去之后,找人再跌死几头牛,给你换一身护具。” 严桑桑噗嗤笑了:“夫君可不能胡来,耕牛对百姓太重要了。”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那咱们找个机会去和纳哈出要一些牛羊过来,那家伙手中牛皮多。” 严桑桑含笑点头:“那没问题。” 水花一动。 关胜宝将顾正臣、严桑桑护在身后。 “是我。” 林白帆湿漉漉地上了岸,手中拿着一杆长枪,看向顾正臣一脸羞愧:“老爷,我跟丢了。” 顾正臣没想到以林白帆的水性,竟还能跟丢,再说了,这里不是什么茫茫大海,也不是宽阔的河流,只是一个池塘,即便是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也是可以追踪,不至于跟丢了。 林白帆低头:“在那边一棵树下有不少坑洞,那人钻入到了坑洞之中,消失不见。坑洞的出口有好几个,一时之间无法找出哪个是其离开的出口。” 顾正臣看向一旁的树林,并没有责怪林白帆,轻松一笑:“狡兔三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一窟埋在泉水之下。” 关胜宝言道:“不管他怎么跑,总要出来吧,他受了伤,浑身也湿透了,只要仔细寻找痕迹,不难将他找到吧?”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天色已晚,我们对这里并不熟悉,谁也不敢说林中有没有陷阱。无妨,他已经暴露了,回去画影图形,想找出来他并不难。” 林白帆、关胜宝虽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跟着顾正臣离开,出了山口之后,没有前往文登县城,而是朝着于?窑沟而去。 清冷的月光撒下。 密林之中,王天王手中抓着一根绳子,看向树干上挂着的竹排板,身旁还放着一把小弓,抬起手,看着依旧在流血的伤口,苦涩地喃语道:“当年打刘福通的时候,老子也没受过伤啊,顾正臣,你等着瞧……”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猎户于鸿(二更) 于?窑沟。 主簿庞亮不安地站在路口观望,对林山南、章承平道:“定远侯为何还没来?” 章承平看了眼庞亮:“耐心等着就是了。” 庞亮着急不已:“可我们等了好久了,这月亮都出来了,你们就不去看看?” 林山南靠在一棵树下坐着,打了个哈欠,眉头微动,侧头看向民居方向,低声道:“看来,打猎的人回来了。” 老人于井带着于鸿到了路口,严肃地对于鸿道:“这是官家的人,问你什么话,你就说清楚了,莫要总让官家的人一趟趟跑,还有,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冬日打来的黄皮子最上等,这还没入冬呢,整日往山里钻做什么。” 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憨笑着受教,看了看林山南、章承平二人,言道:“官爷昨日不是问过话?” 林山南起身,拍打了下衣裳:“有些事忘记问了,回来再找你时,你却入山了,这么着急吗?” 于鸿叹了口气:“官家吃朝廷的米,不知我们山里人的苦,这里山地多,打不出来多少粮,靠着打猎勉强苟活罢了,若是懒惰了,挨饿的时候可没人可怜。” 林山南微微点头。 这世界便是如此,好日子都是勤奋干出来的,人不付出,只想着躺赢,哪有这么好的事。 今日的懈怠与安逸,是他日的困顿与承压。 林山南开口:“我们想问一问——” “有人来了。” 庞亮看到远处路上出现了人影,赶忙喊道。 林山南等人看去,月光之下,四道身影缓缓而来,甚至还有说笑之声。 近前。 庞亮、林山南等人上前行礼。 “定远侯?” 老人于井哆嗦了下,赶忙跪下,眼看于鸿没下跪,用手抽了下于鸿的腿,于鸿这才跪下。 这等乡野之地,别说什么侯爷了,就是连知县也没来过啊,哪怕是于成顺死的时候,知县也只是去了一趟事发之地,根本没到于?窑沟。 如此大的人物到如此小的地方,于井自然惶恐至极。 顾正臣让人起来,打量了下于鸿,问道:“你便是于成顺之子于鸿?” “是。” 于鸿简短地回道。 林山南上前,对顾正臣说了几句,顾正臣点了点头,对于鸿道:“夜色已至,我们可否在你家中借宿一晚?” “没空房。” 于鸿拒绝。 “有,有空房。” 于井赶忙开口,恶狠狠瞪了一眼于鸿,然后伸出手请道:“定远侯来于?窑沟宿留,这是求之不得、蓬荜生辉之事,自然有空房。” 顾正臣呵呵一笑,跟着于井走入了于?窑沟。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满打满算只有十六户人家,而且没有聚集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 于鸿的家是一处上了年头的小院,因为缺少打理,篱笆旁长着乱草,不过这时候已经枯了,院中摆着好几个木架子,上面晾晒着一张张动物的皮,以兔皮、黄鼠狼皮最多,还有两个簸箕,里面摆着的是金黄色的野菊花。 正面三间,西面有个小房间应该是灶房,一旁还堆着劈柴。 “这篱笆?” 顾正臣微微皱眉,上前检查了下。 “这篱笆有些破旧了。” 于井拿出凳子,擦了擦摆好:“定远侯老爷请坐,还没用饭吧,你们先说着话,我去做点吃。” 顾正臣没说什么,走入院中,坐了下来:“不需要麻烦于老人了,林山南,你们随便做些吃的,按价留下钱钞。” 林山南应声,与章承平走去灶房。 顾正臣看向于鸿,肃然道:“在我看来,于成顺的死,兴许不是意外,而是他杀。” 于鸿面无表情,冷冰冰地回道:“这话我给知县说过,可他们断定是意外,匆匆结案。定远侯这会找来,是想为我父亲翻案,查找真凶?” 顾正臣微微点头:“若是他杀,找出真凶是应尽之责。但此事毕竟过去两年多,想要查出来真相,还需要弄清楚许多事。于成顺在县衙当书吏时,可给你们说起过什么?” 于鸿摇头:“父亲在家时很少,即便回来,也不谈论县衙之事。” 顾正臣观察着于鸿的表情:“就没提到过账册之事?” “没有。” “可有说起弓箭之事?” “没有。” “哦,这样啊,那应该说起过白莲教之事吧?” 顾正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于鸿神情有些变化,眼神躲闪:“也不曾提过。” 顾正臣起身:“你撒谎,他提到过白莲教!” 于鸿摇头:“他没提到过,只是,白莲教的人来过于?窑沟,但我们这些人并不相信他们,无人被其蛊惑,时日一久,那些人就没再来过。”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于井。 于井赶忙回道:“在四年前,确实有人来于?窑沟宣传白莲教义,弥勒下生,可我们这山里人不同外面耕种为生的百姓,躲到山中求的就是一个避世安稳,大家相依为命,不需要什么结社,也不需要弥勒拯救。” 顾正臣微微皱眉,问道:“传教的人是谁,你们可还记得?” 于井回道:“是一个身着花袍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身后还跟着两个余岁的女童,听其口音,不像是登州府人。” 顾正臣沉思了下,对于鸿问道:“于成顺是县衙中的吏员,他知道白莲教是邪教,白莲教人到于?窑沟,他不可能闭口不言,视而不见吧?他对你说过什么?” 于鸿低下头,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对顾正臣道:“父亲确实说起过白莲教,只是不让我们对外提,以免招致祸害。” “仅有这些?” “就这些。” 顾正臣肯定于鸿有所保留,可他不开口也无法强求,转而问道:“听说你还有两个妹妹,她们人呢?” 于鸿咬牙道:“死了!” 于井在一旁呵斥:“什么死了,是失踪了。定远侯老爷,于成顺出事之后,办了丧事之后,这两个丫头就不见了,如何找都找不到,兴许是负气而去。” “负气?” 顾正臣对于井道:“仔细说说,她们负什么气,为何离开?” 于鸿拦住于井:“于老人,这些事与案件无关。” 顾正臣伸出手,打断于鸿:“治丧之后负气离开,未必与于成顺的死无关,让他说,你莫要打断。”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证词的破绽(三更) 于井谈起当日情形:“当时是深夜了,我听到了争吵声,这才起身过来查看。当时于飞、于凤两个丫头哭得很是厉害,说让于鸿跟她们一起走,离开这里,于鸿一怒之下,打了两人,我安抚了许久,原以为事过去了,可第二日之后,就再没见过于于飞、于凤两个丫头……” 顾正臣看向于鸿:“她们要去哪里?” 于鸿转过身,抬手擦了擦眼角:“父亲死后,县衙给了些抚恤,她们想靠着这些抚恤去文登县城住下,离开这伤心之地。我不答应,因此起了争执。后来她们带上了家里所有积蓄离开了,再没回来。” 顾正臣沉思了下,对于井问道:“是这样吗?” 于井长叹一声:“应该是如此,于飞、于凤走之后,这院子里的皮货也不见了,想来是被她们带走了。”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一番话,直至简单的饭菜端上来。 于鸿并未娶亲,只他一人住。 顾正臣、严桑桑住在了西面于飞、于凤的房间里,林白帆等人则夜宿在灶房,值守的人留在厅房之中。 清辉洒在庭院,如同地上结了一层霜。 顾正臣拿着毛巾,用清冷的山泉水敷在严桑桑的手臂上:“没有冰块,勉强这样敷一敷吧。” “夫君,这只是小伤。” 严桑桑目光中满是深情,并不觉痛。 顾正臣将袖箭卸下来,叹道:“说到底,还是为夫不精武艺,这袖箭虽然刚猛,对付一般人够用了,可对上这些有些能耐的,是回回不管用啊。” 严桑桑莞尔一笑:“夫君,不管是七星还是今日那白莲教人,明显是经生死磨砺出了一身本事,暗器对他们来说,只要有所提防,很难奏效。” 顾正臣对白莲教之人的逃走多少有些可惜,否则这会应该能拿到更有价值的情报了。 对付这种人,自己的本事是不够看的,除非用火铳,可火铳这东西太长,不好携带,而且等自己瞄准了,对方也该跑掉了。 不是不能打造手铳,以现如今远火局的能力,手铳没技术障碍。 手铳的好处是便于携带,带在身上还不容易被发现。尤其是大明的衣袍,袖子宽大,衣裳里也能塞不少东西进去,这样一看,手铳早就应该佩戴在身了。 可顾正臣不敢制造手铳,原因是手铳太便于携带,以至于这个好处成了坏处…… 要知道日常大臣上朝之前,那是没人搜身的啊,你带火铳过去,侍卫铁定拦你,你带手铳,人家也看不到啊,万一这玩意在奉天殿、武英殿什么地方响了…… 老朱不会答应,也不会允许这种杀伤力太大、太便于携带的武器,批量化的出现,若是丢了一把,日后看谁都不安全,说不得每日朝会、每次大臣求见时,都得先过搜身这一关,安检也该搬上历史舞台了。 冷兵器,老朱还能躲一躲,毕竟是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强者,躲不过去,也未必会要了命,可这手铳一下子出去,那就可能要了人命…… 这玩意虽好,可不好拿出来,皇帝需要安全感。 严桑桑看着沉思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这于鸿的话可信吗?” 顾正臣眉头微抬:“你觉得哪里不妥吗?” 严桑桑点了点头:“他说两个妹妹要离开这里,还带走了家中积蓄,这不符合常理。” 顾正臣坐在床上,给严桑桑揉着胳膊:“详细说说。” 严桑桑抬手将垂落的秀发撩至耳后,轻柔地说:“所谓长兄如父,于成顺没了,于鸿便是一家之主,这家中所有积蓄与皮货都归于鸿所有。两个女孩子家,根本无权动用这些积蓄,这是其一。” “其二,于鸿说于飞、于凤要去文登县城住下,离开这伤心之地,也经不起推敲。文登县城距离于?窑沟也就是十里路,要远离,不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只远离十里路,图什么?” “还有一点,她们即便是带了一些积蓄,两个十几岁的山里女子,又如何在文登安顿下来?权当安顿好了,自洪武十一年秋至今,已有两年光景,两年里,她们为何不回来看看,对于鸿怀恨在心,也不至于不上坟看看于成顺吧?若是没安顿好,那也应该花光了积蓄,回来看看了……” 顾正臣听着严桑桑的分析,含笑道:“怪不得希婉说你秀外慧中,平日里不见你如此聪慧,这是藏着呢。” 严桑桑将袖子拉下,眼神中满是欢喜:“哪有,这也是平日里跟着夫君学来的皮毛。”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你说的没错,于鸿的话有很大破绽,那个于老人,看似说出了一些于鸿不让说的话,实则更像是两人一唱一和,表演给我们看的。” 严桑桑给顾正臣盖上老旧的被子,躺下,侧着身看着顾正臣:“看来这于?窑沟也有秘密。” 顾正臣伸手,整理着严桑桑眉前的秀发:“匪夷数量的弓,圣女持柳,于成顺的死,失踪的于飞、于凤,于鸿的谎言,这一切应该都与白莲教有关,破了白莲教的局,便是拨开云雾见月明时。” 夜深人静,月色皎洁。 不知睡到何时,顾正臣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看去,只见严桑桑坐了起来,正盯着窗户看。 严桑桑伸出手在嘴边示意噤声。 顾正臣伸出手,将枕头旁的袖箭拿了出来,小心地挂上箭。 严桑桑伸手推开窗户,翻身而出,手中剑已是出鞘,左右看了看,却不见任何人影。 “有人吗?” 顾正臣问道。 严桑桑蹙眉,收剑归鞘:“方才我感觉有人停在了窗户外,当我看去时,只有影子一闪而过。” 守夜的林白帆、章承平听闻动静走了过来。 顾正臣问道:“可有人来过?” 林白帆微微摇头:“没听到动静,也没看到有人来过。”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指了指灶房旁的一棵树:“应该是树影。” 严桑桑看去。 一棵高大的槐树,枝条微微摆动,影子在窗户旁的墙上摆动着。风吹起,影子也开始张牙舞爪……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看你们怎么玩(四更) 天不亮,于鸿便已起来收拾,对走出门的顾正臣道:“定远侯,草民要进山狩猎了,可还有其他话要问?” 顾正臣看到架子旁立着一张弓,走了过去问道:“你就是用这种弓狩猎的,箭呢?” 于鸿指了指架子下面。 林白帆上前,将箭壶拿出,里面有九支箭。 顾正臣抽出一支箭看了看,木质箭杆,铁质箭头,箭头锋面呈尖锐的三角形,没什么钝角,这种箭矢并不适合战场拼杀,很容易损坏,但对于相对较弱的竹弓,狩猎一些小动物还是没问题。 将箭送回箭壶,顾正臣拨动着光秃秃的箭杆,问道:“你的箭——为何没有箭羽?” 于鸿指了指山林:“我习惯用叶子当箭羽,随时可取,随时可用。” 顾正臣没说什么。 箭羽这东西可以自由发挥,叶子、竹片也是可以用的,不一定非要用什么羽毛。 “若调查出结果,我会让人请你去一趟县衙。” 顾正臣说完,便带人离开了于?窑沟。 方克勤看到归来的顾正臣,总算舒了一口气,急切地问:“你昨晚去了何处,为何没有回来?” 顾正臣含笑:“出了点事,耽误了。怎么,城内出事了?” 方克勤摇头:“这倒没有。” 顾正臣缓步而行,对方克勤道:“方参政也是明察秋毫的人,这段时间赈济灾民,多穿行百姓之中,总不可能对白莲教在文登的事一无所知吧?” 方克勤抓着胡须,笑得很是惬意:“若说完全没察觉,太过违心。” 顾正臣微微凝眸:“可你对我是什么都没说啊。” 方克勤指了指街道两侧已经开了的铺子,认真地说:“在我看来,白莲教就是一锅油,这锅油烫不烫人,伤不伤人,还要看底下的火有多大、多旺。我用粮赈济,用的是釜底抽薪之策,你们来时,这烈柴刚抽出去,油锅里还冒着烟。” “我只能抓紧时间降温,来不及说什么油锅的事。再说了,这口锅里是油还是水,我也没有证据,县衙里的一些人,并不完全可靠,让他们办的事,也有诸多隐瞒。但定远侯来了,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找到了症结,当真是令人敬佩。” 敬佩你大爷! 顾正臣问候着方克勤,你他娘的一开始告诉自己有白莲教,还用得着自己问东问西,跑来跑去? 等等—— “书房里的《下生经》是你放在上面的?” 顾正臣问道。 那本书没有灰尘,分明是有人故意摆上去的,而且时间并不长。 方克勤茫然地看着顾正臣:“什么《下生经》?” “不是你?” 顾正臣错愕之余,呵呵一笑:“这就有意思了。” 方克勤一脸茫然。 朱棡抓了王涉,问出了王去贫的下落,不过王去贫也失踪了,家人甚至还报过官,只不过方克勤一直忙着做赈济之事,别说失踪案了,就是有人被弄死了,这案也得延后,否则民乱一起,会死更多人。 将所有情报对一对—— 调查古玩来历,结果县城之内压根没古玩店,线索断了。 调查王成顺与账册,于鸿隐瞒了什么,于飞、于凤不知所踪,线索基本也断了。 监视百姓,百姓目前无异动,没发现白莲教活动踪迹,暂时没收获。 调查失踪的户房吏员王火明,萧成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没进展。 调查圣女持柳,先一步跑路了,虽然钓到了个白莲教中人,可最终人溜了,有点收获但没突破。 朱棡有些沮丧,处处出击,处处毫无收获:“先生,背后似乎有一双手,很精明地切断了一条条线索,让我们无从下手。” 赵海楼、王良等人不以为然,无悲无喜。 比这再棘手的案件定远侯都遇到过,这调查不过刚刚开始,距离出结果总需要点时间。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笑道:“越是难破解的案子,不是越值得令人振奋吗?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最初我们不过是大胆假设白莲教作祟,现在可以确定下来了,就是他们。” 朱棡苦涩不已:“可我们依旧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束手无策,只能待在这里。”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厉地说:“你这急切出结果的性子可要不得,须知许多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越是求速,越是难以达到目的。” “弟子谨受教。” 朱棡起身作揖。 顾正臣站起身来,一只手敲了敲桌案:“大局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束手无策的人不是我们,而是白莲教才对。方参政的釜底抽薪并不彻底,我们帮他一把,今日便调百姓去桑沟湾养殖海带。” 白莲教也好,其他闹事的也罢,没有百姓的响应,那就只能沦为贼匪。 贼匪这东西,上不了台面,影响有限,至少洪武朝如此,若是时间是在朱厚照那时候,贼匪确实也可怕,都能眺望北京城,在北京外面开办物流公司,包邮两京四省了…… 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种海带,白莲不白莲的,先把正事做了再说,百姓总不可能在海湾里摆弄海带,看着如山一样的宝船造反吧。 主动出击! 釜底只是抽薪不够,那就将这抽出来的薪转移出去,距离油锅远远的,看你们怎么玩。 顾正臣是个做事果决的人,说干就干。 朱棡出面,号召百姓去干活,不仅管饭吃,还说了,日后收割出来的海带晒干之后,二百斤一两银,定价收购,童叟无欺,但凡学会养殖海带的,一律奖励五石米…… 政策摆明,流民自然闻风而动。 在哪里吃饭不一样吃饭,朝廷赈济也不可能一直赈济,做点事还能有米拿,这是多好的事啊。 五石米啊,省着点足够过冬了。 朱棡与军士带路,一上午选出了两千百姓,其中多半是青壮。 顾正臣看着朱棡等人的离去,对方克勤道:“剩下的流民,统一分区安置吧。分区之后,若白莲教有异动,那就该动了。若没有异动,那他们就将丧失最后的机会。” 方克勤问道:“若是他们转入地下,不再活动,岂不是留下了隐患?” 顾正臣背负双手:“白莲教就如同一个病症潜藏在人体内,这个病症平日里并不会发作,必须有引子方可,而这个引子便是饥荒、瘟疫等天灾,或者是无道施政、过度役民、苛税等人祸!只要避免这些天灾人祸,白莲教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妹妹的警告(五更) 文登西城。 一座雅致的院落中,嶙峋怪石安然地享受着暖阳,将影子丢在小小的池塘里,抚摸着枯萎的荷。 柳枝打在池水上,泛起涟漪。 持柳起身,对身旁站着的王妹邦问道:“匆匆而来,定是有些消息吧?” 王妹邦低着头,胡子被压在胸膛上:“圣女,刚刚晋王挑选流民去桑沟湾,说是养殖什么海带,还许诺了重利。我们的人看到晋王带走了一批水师将士,还有至少两千百姓。” “顾正臣呢,他离开没有?” 持柳问道。 王妹邦摇头:“没看到顾正臣的踪迹,据我们的人说,顾正臣昨晚并不在县衙之中,今日一早才回来,之后再没离开。” “昨夜不在县衙?” 持柳疑惑了下,随后摇了摇头,问道:“海带是什么,晋王为何让百姓去养殖这等古怪之物?” 王妹邦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片干海带,恭恭敬敬地递给持柳:“像是昆布,但又不同,最近县衙煮的粥里面便加有海带,有时候是海带丝,有时候是海带结,味道上还是不错。” 持柳拿起海带看了看,又闻了闻,还给了王妹邦:“方济宁素有安民之名,在山东之地远近闻名,他突然出现在文登,本已安抚了不少人心,原本想着大户囤粮不放,或逼迫方济宁赊欠大户一笔账,将他拉下水,顺势而起,可顾正臣突然到来,大户立即交出了粮……” 王妹邦咒骂道:“那些大户一点胆魄都没有,顾正臣的脚还没伸过来,他们便先跪在了方济宁身前,不仅填了县衙的常平仓,还一个个也开始支起帐篷施粥救民了,最可恶的是于占、王春等人,施的粥里面还加了肉糜,跪得十分干脆!” 持柳目光微冷。 这些大户唯利是图,吃血馒头。 白莲教举事之后,不仅要杀贪官,还要杀大户,放粮食! 章采是那个准备杀的贪官,于占、王春等人便是准备杀的大户。 只可惜,事不遂人愿,方克勤的意外出现让事情出了一些变数,原本这变数是可以摆平的,只要再死几个百姓,再弄几个殴死百姓的衙役,一样可以点燃烈火,将文登转化为白莲之地,弥勒佛土! 可就在这个关头,顾正臣来了! 现在,他再一次出手,将流民调出了文登县城,去了六七十里外的海边! 这等同于,毁灭了自己起事的根基! 持柳总算是领会到了顾正臣的厉害,这个人一出手,便是令人分筋断骨啊。 王妹邦欠身,言道:“还有一个消息。” “讲。” “方济宁以便于施粥、照顾为由,将城内流民开始外迁,并在城外设了八个片区,安排人在城外扎帐篷,固定施粥之地,还说最近出了一些命案,夜间不准任何人私自离开片区,以防不测。” 持柳听完之后,挥了下柳枝:“这一定是顾正臣的手段,可恶!” 王妹邦正色道:“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圣女好好斟酌,无论是举事还是蛰伏,我等都唯圣女之命是从。” 持柳听出了王妹邦语气中的不安,转身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我们一旦起事,必要将弥勒迎接下来,打造属于我们的真正弥勒佛国!” 王妹邦行礼离开。 踏上阁楼,看着眼前的假山池塘,持柳陷入沉思,脑海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与安排。 西风扯了下帘幕。 持柳眉头微动,轻声道:“容音,你来了。” “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每次我来都能发现。” 悦耳的声音传出。 一道俏丽的身影出现在持柳身后,一袭如天蓝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柄短剑。 持柳转过身,莞尔道:“因为我是你的姐姐,你只要走近我,我就能感觉到。这段时日你跑哪里去了,一直不见你回小院。” 容音走上前,抓着持柳的手,道:“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在山里抓兔子,你不是说过,只有徒手抓住十只兔子,这隐匿潜行才算入门,妹妹我抓了八只了,还差两只。” 持柳看着带着几分委屈的妹妹,轻声道:“好,等你抓足十只,我便让你做护法。” “好啊。” 容音露出了灿烂的笑意,转而问:“姐姐似乎有些忧愁,是因为那个顾正臣吗?” “你知道了?” “入城的时候听说了。” “确实因为此人,不过这不关你的事,你啊,安心去抓兔子,练本事,日后你就是咱们白莲教打探消息的第一人,不管是衙门的文书,还是朝廷的政令,都能探知。” 持柳很清楚,白莲教要成事,与朝廷的施政脱不了关系,与朝廷在山东的官员也脱不了关系。 四年前,佛母曾提到过,说山东将会是白莲教的天下,因为皇帝册封了鲁王、齐王,鲁王封国在兖州,齐王封国在青州,只要抓住这两个藩王,利用好这两人,必能激起无数民怨,到那时,莲花将于苦难中绽放。 可不知什么缘故,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皇帝在洪武三年册封了那么多藩王,这都九年过去了,硬是没一个藩王就藩,秦王宫、晋王宫都修建了一半了,随后停罢,至今没任何一个藩王,真正就藩封国。 也不知道鲁王、齐王来不来了,若是他们来,必须掌握第一手的消息,继而从容部署与应对,而这就需要容音。 容音与持柳说了一番话,然后起身:“姐姐若是察觉到不对,一定要早点离开。” 持柳含笑:“放心吧,我会的。” 容音退至阁楼边缘,招手:“那妹妹告退。” 持柳微微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房间里的《下生经》不见了,你可有看到?” “妹妹没看到。” 容音乖巧一笑,轻盈的身姿跳了下去,腾挪了几次,便翻出了院墙消失不见。 持柳皱眉:“难不成我放错了地方?不应该。” 混入人群中,容音走至衙前街时,停下了脚步,看着县衙的大门,低声喃语道:“姐姐,你若是察觉到不对,一定要早点离开,妹妹我可是警告过你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萧成找口供(一更) 棋盘之上,黑白子交错。 顾正臣拿起一枚白子,点在棋盘之上,对身旁站着的林白帆问道:“萧成还没回来吗?” 林白帆有些担忧:“还没有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变故了?” 严桑桑捏着一枚黑子,轻柔地说:“虽说这文登县里面不太可能有人是萧成的对手,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兴许他遇到了危险,我们应该派人找寻下。” 顾正臣看着棋盘沉思。 萧成办事素来稳重可靠,这些年来从没出过意外。可这次,将近两天两夜了,还没个消息,着实令人不安。 文登县地域范围是不小,可失踪的王火明本就是县城中人,即便是查不出来结果,萧成也该回来了才是。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你带人调查下。” “是。” 林白帆领命而去。 严桑桑看着心不在焉的顾正臣,将手中的棋子丢到罐中:“夫君,晋王带走了一些百姓,流民也被带至城外分区安置,眼下人心安稳,城门外也安排了水师军士协防,白莲教起事的可能已是微乎其微。” “只要等其他地方的粮食送来,县衙便可以发粮遣散百姓返乡,这文登事便了了。不过看夫君心思不定,是打算彻底结束了白莲教在文登的存在吗?这样一来,恐怕要在山东停留的时间不短,夫人与诚意她们……” 顾正臣叹了口气。 这都九月多了,张希婉、林诚意是八月中旬临盆,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了,现在还没个准消息。还有妹妹顾青青,她应该是九月份临盆,想来就在这几日了。 家人等着自己回去,孩子还没见到过父亲。 自己这么辛苦,与家人聚少离多,为大明奔波劳累,还需要与这个斗,那个斗,到底在图什么? 荣华富贵有了,还图什么?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夕阳晚霞。 这若是放在后世,估计会有人开骂了,看,顾正臣就是朱元璋的一条忠实的狗,也不想想张居正、于谦、岳飞那下场,忠君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造反,自立门户,开山立派…… 可说这话的人,懂什么家国大义,懂什么民族气节,懂什么历史唯物主义、历史规律! 想想那些为国铸剑,隐姓埋名数十年不归家的人,他们无怨无悔,认为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他们认为哪怕牺牲自己这一代人,也要给后人打一把保护伞,他们忍饥挨饿,甚至有些人被质疑、被苛责、被斗,可他们一样为国奉献出了毕生心血! 这就是家国大义,不分时代的家国大义! 岳飞、于谦、张居正,皆是如此! 以其结局来否定家国大义的人,是可耻的人。英雄不悔,他们无怨,靠着家国大义顶天立地的人,哪里轮得到不懂得家国大义的人指责! 哪个时代下的英雄,不是为了民族、国家的利益在奋斗? 自己纵是有朝一日死了,蒸汽机船会留下来,大明的海上霸权会维持几百年,新式火器会留下来,被人打到家门口的可能性不大了,格物学院的成果智慧会留下来,等拿到土豆、番薯、于米、花生等农作物之后,自己就是死去,也是对得起家国之人。 站在封建时代,站在君主集权制的历史里,只能进行有限的改良,努力推动时代嬗变,想搞跃进,一步到位,搞什么人性解放、人民当家做主,在这个时代里,是绝对的异类。 哪怕是百姓,也不会认可你为同类。 我顾正臣求的不是巅峰不胜寒,而是脚下大地的安稳、富足,让绝大部分百姓过上不挨饿、不受冻、没有战乱,这就够了! 个人得失,难敌家国。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解决白莲教之后我们再回去!” 严桑桑点了点头,言道:“还有一件事,按照最初的计划,中秋之后南洋会有新的动作。若是没意外的话,他们应该登陆渤泥岛了。” 顾正臣朝着书房走去:“这些都在计划之中,他们会按计划完成任务。” 南洋第二阶段的布局是谋取渤泥岛,岛上有渤泥国,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土著与势力,他们的武装力量十分有限,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带的还是水师精锐,拿下来不成问题。 当然,这群人打的旗帜还是陈祖义海贼团,毕竟去年让陈祖义跑了,跑了的人重出江湖,占个岛什么的,很合理…… 这是一个三佛齐故事的翻版,前面都实操过一次了,拿了个满分,这次想来也不会有问题,毕竟没任何力量可以左右水师的进入。 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了柴房之中。 吱呀。 柴门打开。 两个大汉走了进去,手持钢刀。 一脸麻子,三角眼的王火明走了进来,打量了下柴草里被绑着的大汉,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听说你一直在追查我的下落,顾正臣手底下的人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多可怕。” 萧成被绑住双手双脚,蜷缩着身子侧卧着,看了看来人:“你就是王火明?” “没错!” 萧成眼神一亮:“能不能饶我一命?” 王火明上前,呸了一口唾沫在萧成脸上:“饶你?顾正臣的人,都该死!若不是他来了,我们也该起事了,人活一世,难得有一次机会惊天动地!可现在都被顾正臣给毁了,你还想活命?” 萧成挣扎了下,并没有挣开绳子,着急起来:“果然是白莲教的人,可你们只有三百张弓,怎么可能够举事用,毕竟文登西面有两个所,不怕官兵前来剿杀吗?” 王火明踹了一脚:“谁告诉你我们只有三百张弓,我们有九百弓!” 萧成反驳:“不可能,于成顺的账册里写得清清楚楚,只多出来了三百张弓!” 王火明恍然:“哦,于成顺啊!那家伙死之前竟还留下了后手!” 萧成开口:“于成顺在账册里还说了,你们造反不会成功,举事之日便是覆灭之时,区区一两个金刚,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定远侯深以为然。” 王火明当即恼怒起来:“倒是让顾正臣小瞧了!告诉你吧,我们有八大金刚,皆是善战之辈,还有一个天王,一个聪明绝顶,精通谋略的圣女,消灭官军不在话下!”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放过我姐姐(二更) 核心之人,竟有十人? 萧成眉头微动,脸上努力挤出畏怕之色:“可你们教徒少,官军有两千多!” 王火明哈哈大笑起来:“我们最忠诚的教徒有六百余,现在城内还有不少流民,只要我们振臂一呼,顷刻之间便有四五千教众!有这些人,可以打下登州府了!” “沿途受降,拉出十万队伍席卷山东全境。到那时,河南、北直隶、淮河等地的百姓也将加入我们,几百万教众如滔滔洪流南下,覆灭明廷不在话下,弥勒佛国便会降临!” 萧成震惊地看着王火明。 这次是真震惊了。 娘的,这家伙看着像是个正常人,怎么说出来的话,幼稚到了令人可怜的地步,他却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憧憬着那所谓佛国…… 六百人起家,弄几百万教众? 这是什么疯子想出来的话术,又是何等愚蠢的人坚信这种话术? 你们好歹翻翻史书,哦,不识字是吧,那也没关系,找个上年纪的人听人讲讲故事总可以吧,元末乱世过去才多少年,有切身经历的人还没死绝呢,也不想想,造反的人那么多,为啥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朱元璋…… 王火明目光冷厉起来,咬牙切齿:“为了这一日,我们等待了多年,这次饥荒便是最好的机会!现在我们就等圣女的命令了,在这之前,你先死,送他上路!” “吆,被人抓了啊,挺新奇。” 门外突然传出声音。 王火明猛地一惊,转身看去。 萧成坐了起来,暼了一眼门口的林白帆,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白帆摊开手,掌心里一堆粉笔头:“顺着这东西找来的,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萧成呵呵一笑:“定远侯说过,对付白莲教的人,用强未必管用,他们有一股气支撑着,示弱反而更有效果,那,王火明已经交代了。” “我什么都没交代。” 王火明慌乱了下,看了看身旁两人,顿时安心下来。 自己有两个人,他们也是两个人,以白莲教教徒的刚猛、无畏,一个可以杀他们十个,怕什么! 萧成手上的绳子脱落开来,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脚上的绳子,站起身来:“定远侯那里有进展没有?” 林白帆微微摇头,指了指王火明:“现在,应该算是有进展了。” “给我上!” 王火明不知萧成如何解开绳子的,但很清楚,他们打算动手了。 钢刀朝着萧成劈去。 萧成猛地一落脚,地上的一根柴木便翘了起来,正中手持钢刀之人的胯下。 刀挥不下去了,人张大嘴巴,也不知道是进气还是呼气。 萧成抓过钢刀,擦过对方的咽喉,上前一步,刀便刺入了另一人胸膛。 干净利索,一击致命。 萧成看向王火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冷冷地说:“你是第一个将唾沫淬我脸上的人,你的下场会比他们更惨!” “你别过来,我有白莲护体,我火毒不侵……” 一拳过去。 王火明晕倒了。 萧成揉了揉手腕,不屑地看向林白帆:“带走啊,难不成让我扛着?” 林白帆无奈,招了招手,段施敏等人现身,随后找了个推车,将王火明放麻袋里运到了县衙之中。 王火明并不是个硬骨头,他加入白莲教的唯一动机,那就是为了女人,而不是什么信仰,只不过也因为好色,被人洗脑了,认知出了问题,可贪生怕死的本性没有改。 文登知县章采是个心甘情愿的棋子,他痴迷圣女持柳,愿意为圣女做一切事,只求得到圣女的青睐。 五年时间里,章采以各种方式,为白莲教运送了九百张弓,这批弓现如今正藏匿在城内大户王妹邦家中,劣质的古玩、碑石等东西,全是王妹邦弄来的…… 顾正臣拿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当即召集将士,言道:“从现在起,监视王妹邦的家宅,只准进,不准出!抓人的时候动作小点,莫要打草惊蛇。” 赵海楼、王良等人领命,萧成、申屠敏等人也跟着去了。 顾正臣坐在书房中,看着桌案上铺开的文登县城舆图,王妹邦的家宅在西面,距离西城门很近,出门走出巷道,便是出城的街。 这个选址,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看似纷繁复杂的局,只要突破一点,便有可能窥见全貌。 忽地。 顾正臣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一旁的严桑桑,只见严桑桑正转身看向书架。 “去给为夫弄点羹汤来。” 顾正臣开口,给严桑桑使了个眼色。 严桑桑有些担忧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抓了抓严桑桑的手,示意安心,严桑桑这才起身:“那夫君等一等,妾身这就去做。” 书房安静了下来。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动着,轻声道:“上次你将《下生经》放在书架上,让我知道了文登县潜藏着白莲教这股暗流,这次来,是打算送书,还是打算送其他消息?” 一道俏丽的身影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一张精致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腰间别着一柄短剑,一双明眸仔细打量着顾正臣,开口便是悦耳的声音:“你又如何知道我来了,山野中的野物我都能瞒过去,为何瞒不住你们?” 顾正臣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子,总感觉有些熟悉,却又可以肯定不曾见过,侧身坐着,对来人道:“有时候被人看了一眼,哪怕是不回头,也是有感觉的。两个人同时有这种感觉,只能说明有人来了。你这潜藏的本事不小,悄无声息,令人称奇,所以,你是谁?” “容音,白莲教未来的护法。”女子开口,人靠着书架,言道:“我希望你能放过我姐姐。” 顾正臣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问道:“你姐姐是?” “圣女持柳。” 容音坦言。 顾正臣凝眸:“文登县白莲教之首,便是你那姐姐吧。抱歉,这个人我不能放,她必须死。” 容音伸手抓住腰间的短剑,看着顾正臣,以极不符合年龄的口吻言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你便是空有爱民之名,坐看无数百姓走入修罗地狱而无动于衷……”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圣女久仰大名(三更) 无数百姓,修罗地狱? 顾正臣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收敛了轻视,问道:“这是何意?” 容音迈步走向顾正臣,清澈的双眸闪动着光:“白莲教中有上下等级,也有明确分工。即便是你抓了我姐姐,也不能连根铲除文登县所有白莲教众。只要有一人逃出去,他便是一把火,阴燃在民间,直至起风时,会再次燃烧起来。到那时,死的人会更多。你总有不在登州府的时候,而他们,却扎根在这里。” 顾正臣手腕微抬,盯着走来的容音:“所以呢?” 容音停下脚步:“我憎恨白莲教,但我不能失去姐姐。所以,我可以将白莲教的天王、金刚、教众一应名录交给你,助你铲除文登县所有的白莲教人。条件就一个——放过我姐姐。” 顾正臣站起身来:“你能拿出名录,你姐姐也能,王妹邦估计也可以吧?” 容音摇了摇头:“除了我和姐姐,没有任何人知道完整的名录。但我姐姐她是圣女,坚信弥勒下生,你们想从她口中拿到名录,根本不可能。所以,只有我能帮你。” “若是我不答应,你要动手吗?” 顾正臣暼了一眼容音腰间的短剑。 容音退后一步:“相比留下无穷后患,害了这里的百姓,放走一人,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顾正臣抬起手,翻动着铜钱:“因为在我看来,白莲教名录中的人再多,也比不上一个圣女的危害。天王、金刚、教众没了可以再封,随时能有。可圣女这种人,尤其是持柳这种有心机、谋略,又长了一张祸水级的脸,不能留下。” 对上一群羔羊和一只落单的狼,是人都知道狼更危险。 容音退到了书架旁,暼了一眼门口方向,对顾正臣道:“如果你坚持杀了我姐姐,那我只能说,你将永远不可能知道白莲教关于颠覆大明的阴兵计划!” “阴兵计划?” 顾正臣皱眉。 容音隐在书架之后:“定远侯,佛母去过金陵,她才是白莲教中最为疯狂的人,也是山东白莲教的缔造者。她的秘密,足够换我姐姐一条命了。否则,姐姐死时,我便投奔佛母,今生今世寻机杀你满门!”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自己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威胁了。 佛母吗? 听这名字就令人头疼,历史中永乐时期的唐赛儿便是白莲佛母,不仅武艺高强,还懂兵法,几次官兵进剿都被打败,折损了一些高品阶将官,哪怕是最后官军平息了白莲教作乱,可最终也没抓到唐赛儿。 善于折腾,折腾起来破坏力还很强,完事了还能全身而退,这就有些恐怖了。说到底,还是白莲教在底层扎了根。 唐赛儿距离出世还早,可容音口中的佛母却已经在活跃之中了。 去过金陵,意图颠覆大明! 这样的人绝不容小觑。 “所以,方克勤突然出现在文登,是你喊来的?” 顾正臣突然问道。 容音敲了敲书架:“是我让人将方克勤送去了消息。定远侯,我从茶坊、酒楼、商人,还有官吏口中,听过你很多故事。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若是知道你会来,我就不需要让方克勤来了。” “佛母对你很是忌惮,已经离开了登州府,但她依旧在盯着登州府,在等姐姐的消息,所以,你如果想将佛母一网打尽,我需要你一个保证,那就是我与姐姐都能活下去。” 顾正臣问道:“持柳在何处?” “王妹邦后宅。” 容音没有隐瞒。 顾正臣追问:“你为何痛恨白莲教?” 没人回话。 顾正臣走了过去,书架之后已然没了人影。 林白帆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站在窗户对顾正臣道:“来的人脚步很是轻盈,速度也快,若不用强弓硬弩阻滞一番,恐怕没人能追得上。” 严桑桑站在门口,面容中带着忧虑:“看来白莲教中还是有些厉害人物。” 顾正臣走向严桑桑:“走吧,去王妹邦家中,看看圣女持柳在不在,若是在的话,她迟早会再现身。” 原本只是暗中监视,撒网捕鱼,但这一次,顾正臣打算直接登门了。 街道之上,百姓避让开来。 顾正臣迈步而行,左右是严桑桑、林白帆,身后是赵海楼、王良等人,一路走,身后的队伍一路增多,直至到了王妹邦家门外之外时,三百水师军士已率先包围了宅院。 萧成、申屠敏走来。 顾正臣指了指门:“给我打开。” 军士翻过墙头,落入院中,里面传来了狗叫声与呵骂声,随后狗哀鸣,人也不骂了。 插栓移开,大门敞起。 赵海楼、王良率先带军士冲了进去,顾正臣迈步走入院子,朝着后院而去。 后院,阁楼。 王妹邦一脸惶恐,站在阁楼下面喊道:“圣女,不好了,官军杀进来了!” 圣女持柳震惊不已:“我今日才入城,他竟追到了这里?” 王妹邦跺脚:“已杀到前院了。” “召集所有人手,挡住!” 持柳满脸冰霜,厉声喊道。 王妹邦刚想转身去安排,就看到月亮门窜出一道身影,随后跌倒在地,钢刀摔出好远,背上插着一支箭,已是没了声息。 速度太快了! 赵海楼等人原本并不想杀人,毕竟还没坐实他们身份,可谁知道这群家伙竟然拿出了弓与钢刀,还打算还手,那这就坐实了他们的身份,毕竟寻常人家下人谁会用弓、钢刀这东西,最多拿个扫把、棍子什么的。 弓、钢刀能拿出来的人,自然只能射杀。 水师军士,早就在奔袭作战中练出来了,这点小院子更不在话下,很快便控制住了局势,包围了阁楼。 顾正臣看了看被俘虏的王妹邦,没作理会,抬起头看向阁楼,那里正坐着一位清绝的女子,她并没有逃,或者说,她知道无处可逃,索性留在了那里。 踩着台阶,一步步登至阁楼。 顾正臣看了看矮小的桌案上摆着的观音瓶与柳枝,淡然一笑:“圣女持柳,久仰大名。” 持柳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稳住心神,打量着顾正臣,莞尔道:“不敢,倒是定远侯,如雷贯耳。”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白莲教袭来(四更) 走上前,坐在蒲团之上。 顾正臣仔细看着眼前的持柳,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长得惊艳的美女子,不敢说倾国倾城,那也称得上美若天仙。 山东的水土,这等容貌着实不多见。 不过这事也不好说,夏之妺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晋之骊姬,名声赫赫的“四大妖姬”,妺喜便是山东蒙阴人。 生得如此好看,不怪文登知县章采神魂颠倒,甘为其做事。 顾正臣拿起柳枝,言道:“昨日我去过温泉小院,在那里点了一把火。” “是你烧的小屋?” 持柳有些惊讶。 当时自己想要回去,被王天王阻拦,王天王说是他烧的院子! 心头一沉。 感情王天王拦住自己,是看穿了有人调查到了小院,跟踪了过来,这才出手拦住自己。若当时返回,昨日便可能被顾正臣抓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含笑道:“你没回去,好在有个抗锄头的人回去看了看。” “你抓了王天王?” 持柳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顾正臣昨晚没回来,今日回来就找上了自己的落脚点,精准无误,动作神速,原来是王天王拖住了顾正臣,也是他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顾正臣不置可否,挥了下柳枝:“白莲教是邪教,朝廷不允许邪教存在。所以,交出你掌握的名录,我考虑给你一条活路,如何?” 持柳抬手,嗤嗤笑道:“定远侯莫要说笑了,我是白莲教圣女,这等身份你敢给我活路?再说了,我持柳若是怕死,就不当这圣女了。死肉身见真佛,身入佛国,我何畏之有?想借我之手铲除白莲教,你还做不到。” 显然,这是一个忘生忘死,唯独不忘弥勒的人。 这些人的信仰一定确定下来,确实会迸发出坚不可摧的心性与意志。 顾正臣起身:“既是如此,那就成全你吧,抓起来。” 申屠敏、关胜宝出手。 持柳没有反抗,一双眼盯着顾正臣,脸上带着笑意:“定远侯,我确实小看了你。不过无妨,我死,不过是白莲一花落,等明年风起,莲花一样可以开满池塘。须知,白莲教——杀不绝!” 顾正臣含笑:“靠杀,确实解决不了白莲教,但我想,对付你们也未必没有好法子。” 持柳束手就擒。 段施敏手持一张弓递给顾正臣:“这确实是县衙的弓,数量很多,不只是九百张,应该超过了两千,而且还有二百余钢刀。” “这么多?” 顾正臣有些惊讶。 段施敏点头:“确实如此。” 顾正臣沉思了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难不成是——” “是什么?” “没事,点数清楚之后,送至县衙封存。” 段施敏领命。 顾正臣走至阁楼栏杆处,言道:“将这王妹邦交给方参政审讯吧,问出白莲教天王、金刚、护法等一干教众身份、下落,也好连根拔起。” 萧成上前,低声道:“王参政未必有雷霆审讯的手段——” 顾正臣抬手:“我们没审讯权,私设公堂,这罪名可不轻。这次出手,那也是方参政‘请求’水师,我们只是从旁出力罢了。” “从旁?” 萧成看了看左右,这也不见县衙一个人啊…… 林白帆咳了咳:“名义,名义上不能坏了规矩。” 萧成无奈。 带着走出院子。 街道上围观的人群见威武的水师将士走出,纷纷退至道路两侧。 顾正臣正走着路,突然被严桑桑给拉了下,回头看了一眼,顺着严桑桑的目光看向前面的街道,萧成、林白帆已经向前走了几步,拦在了前面,赵海楼、王良等人也已拿出弓。 一道身影站在阳光下,手握一张弓,背上箭壶塞满箭,脚边还踩着一根锄头。 顾正臣凝眸,沉声道:“是你!” 王天王抬手在身后的箭壶里拿出一支箭,喊道:“顾正臣,你这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了我不得不临时起意拦住你。” “王天王!” 持柳喊道,又看向顾正臣:“你骗我!” “我可没说抓住了他,是你自己认为的。”顾正臣冲着持柳淡然一笑,然后看向王天王:“上次你运气好跑掉了,这次,你打算如何逃走?” 王天王爽朗地大笑起来,随后笑声戛然而止:“这次,我要将你们全部杀光!” 箭上弦。 拉弓,瞬间射出,直逼顾正臣。 叮! 林白帆抬起长枪将箭击飞。 赵海楼、王良等人的箭朝着王天王已然射去。 刹那—— 西门口、街道上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白莲教众从不同方向杀了过来。 “夫君,退回院子之内吧?” 严桑桑护着顾正臣,提议道。 顾正臣审视了一下战局,微微摇头:“就他们这点人,还不足以让我退后。” 水师军士结阵迎战,在街道之上站立,宛如一堵厚重的墙,而来的白莲教人数并不多,只有三四十余人,大部连钢刀都没有配,多是棍棒、锄头、竹节等武器。 人数不多,连武器都没像样的,显然如王天王所说,这是临时起意的一次行动,是自己抓了圣女持柳带起来的风波。 王天王避开两支箭,又射了几箭,都被萧成、林白帆避开,眼看两人接近,丢下弓箭,拿起锄头便冲上前,声音如雷:“圣女,我等前来护你归位!弥勒座前,我等再会!” 林白帆长枪如龙,力道刚猛,眼神中透着一股狂战的杀意。 这个家伙从自己手中溜走,让自己蒙羞!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逃脱! 持柳看去,面对强势的明军,教众根本不是对手。只接触的瞬间,便倒下去五六人。 眼见王天王也陷入危险之中,持柳喊道:“白莲教众听真,我们今日死,他日弥勒生,为了佛国,我等死得其所!杀明贼,迎弥——” 啪! 严桑桑收回手,看着想要怒骂的持柳,抬手抓住持柳的下巴,猛地一发力,持柳的嘴巴就再也合不上,口水顺着嘴角向外滴落。 “杀!” 水师将士出现在了白莲教徒身后,围杀而至。 “为了弥勒下生,跟他们拼了!” “怕死的进不了佛国!” “杀人便是功德!” 教徒王传倒在血泊之中,微微抬起头,看着明军满是仇恨的目光,伸出手拿起地上的木棍,无力地朝着明军的腿脚敲去,一只脚踢过,脑袋骤然换个方向,扭曲地死亡里全是不瞑目……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真正身份(五更) 金刚王极奋力,长刀劈下! 瞬时—— 眼前之人猛地贴身靠了过来,王极的身体不由控制地倒飞出去,连带着砸倒了两个教徒,王极刚想起身,一口血喷了出去。 陈何惧大踏步走了过去,一个白莲教徒挥舞木棍砸去,陈何惧抬手抓住木棍,脑门冲着对方的脑门而去。 嘭! 沉闷的声响之后,白莲教徒身子软了下去,棍子落到了陈何惧手中,眼见王极还想站起来,棍子一个泰山压顶! 王极想要躲避,可胸膛的骨头似乎被人撞散了,根本无法动弹。 咔嚓! 碗口粗的木棍应声断开,王极倒在地上,血从脑袋上冒了出来。 陈何惧丢下木棍,厉声喊道:“哪个来战?!” 左右的白莲教众被这架势威慑住,尤其是金刚王极的死,让他们有了动摇,而在眨眼之间,一把把钢刀便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啷啷—— 剩下的十余名白莲教众丢下了武器,跪了下来。 王天王浑身带血,原本就不是林白帆的对手,何况一旁还有个萧成时不时出手一次。 林白帆大喝一声,双手力道灌入长枪,长缨甩动,枪头击打在锄头之上。 叮—— 王天王只感觉受伤的手猛地一疼,撕裂的痛让力道稍减,刚想发力,却发现已是来不及,长枪再次挑拨而来! 呜—— 如同风声灌耳,锄头飞了出去,砍到了一旁店铺的柱子上。 长枪刺向王天王的咽喉。 林白帆手腕一动,将长枪压低倾斜了些,一枪刺到了王天王的肩胛之上,冷冷地看着王天王:“你败了。” 王天王苦涩地看了看肩膀上的长枪,伸出手,一点点拔了出去,目光投向持柳,喊道:“十年白莲血来看,弥勒下生终有时!” 上前一步! 枪尖没入咽喉。 持柳看着死去的王天王,眼泪夺眶而出,被卸掉了下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拼命地挣扎。 血染红了街。 顾正臣看着结束的战斗,微微摇了摇头。 这群人的胆量是真的大,几十个人就敢冲击军阵,结果显而易见,白死一批人。 留下一些人洗地,押解持柳与俘虏的一些人返回县衙。 方克勤负责审讯,审了两个时辰,没有拿到白莲教同党名录,即便是被俘之人,也没交代出同伙。 萧成对顾正臣道:“方参政的审讯方式太过柔和,对付这等人,只靠着简单用刑根本不足以让他们交代,应该不择手段,拿到我们想要的情报!”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没用的,即便是用酷刑,最多让其他人交代,持柳这种人不会开口,拿不到名录,我们就无法铲除文登县的白莲教。” 白莲教不像其他,擒贼先擒王这一套对他们来说没太大作用。 眼下是可以让他们失去带头之人,可用不了多久,他们会选出一个新的圣女或天王,继续潜藏、进行下一次的斗争准备。要毁了白莲教,至少需要将其骨干杀掉,留下零散的教众无人组织、带领,掀不起大风浪。 “萧成,你出去一趟……” 顾正臣只留下了严桑桑,坐在书房里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 容音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之内,看着顾正臣道:“放了姐姐,我给你名录。” 顾正臣问道:“我怎么能确定你的名录是真是假,又如何知道你拿着完整的名录?” 容音直言:“今日死了的教众,我可以给你具体的籍贯,查证起来,对你来说并不难。” 顾正臣思索了一番,问道:“在说这些之前,我想知道你为何那么痛恨白莲教,持柳是你姐姐,她是圣女,你不是说自己是未来的白莲教护法,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容音握住拳,声音中充满杀意:“报仇!” “报仇?” 严桑桑惊讶不已,问道:“白莲教杀了你的家人?” 容音没说话,看向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顾正臣。 严桑桑也将目光转向顾正臣。 顾正臣沉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手中,手指活络着,铜钱在指缝之间不断翻动,沉声道:“昨日晚间,我与桑桑夜宿于?窑沟,期间桑桑察觉到有人在窗户,那个人——是你吧?” 容音点头:“是我。” 严桑桑向前走了一步:“我当时并没有看错,你竟然跟踪我们,我们却一直没发现!” 顾正臣摆了摆手:“她不是跟踪我们,而是回家了。” “回家?” 严桑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容音眼神中也浮现出了一抹震惊之色。 顾正臣手握铜钱,看向容音:“于成顺有两个女儿,长女于飞,次女于凤,你就是于凤吧!” 严桑桑难以置信地看去。 容音手捏了捏衣襟,点头道:“没错,我就是于凤,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正臣呵呵一笑:“两个女子,在丧父之后,怎么可能与兄长争执,还带走了家中积蓄。不管是于鸿,还是于井那老人,都在为你们打掩护,掩护的便是你们白莲教的身份!” “离开于?窑沟之前,我短暂停了下,问过乡民,他们竟然对你们的年龄,离开的日期,当天晚上的争吵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过去这么久,我连儿子什么时辰出生的都需要想一想,他们为何对这些细节张口就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人统一了说法,并一次又一次让你们必须记住这些。” “都是山民,不问世事纷争,为何会对两个丫头的事如此上心,除非你们在两年之前就准备了,以防有朝一日官府上门盘问。” “如此准备,那么多人配合,甚至连老人都为你们遮掩,话里话外,引导着我做出一个判断:你们是负气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失踪了。可于老人忘记了,失踪人口,老人是需要担责的,他只顾着掩护,忘记表现出惶恐、畏怕。” “所以,当时我就在想,你们兴许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当然,第一次让我怀疑你们姐妹是白莲教徒,还是那院子里的篱笆……”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事情越发棘手(一更) 篱笆能有什么破绽? 容音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严桑桑想起顾正臣初至于鸿家中,看到篱笆时沉思的神情,突然想起什么,言道:“是篱笆绑扎的方式?” 顾正臣微微点头。 篱笆并不是在地上插一排棍子、竹子什么的就成了,中间需要横木加以固定,而绑扎横木用的是麻绳,麻绳绑系的手法是不相同的。 于鸿家中的篱笆,不仅绑扎时使用了蝴蝶结的方式,而且还对线头进行了修剪整理,连朝向都是固定的,恰恰与温泉旁小院的篱笆绑扎方式相同。 这是大明的山中百姓,他们每一日都在与生存斗争,谁会悠闲惬意地修篱笆,还精心料理,用的是不太实用的蝴蝶结? 大大咧咧,简单弄一下,不追求美,只追求实用,这才是寻常百姓的生活常态。 当时顾正臣怀疑于鸿的院子与温泉小院有些联系,巧合在这种山间并不多见,毕竟篱笆不是什么外包工程,都是自家人亲力亲为。 容音听着顾正臣的分析,低头道:“我们确实没想过这一点,你倒是心细如发。那篱笆是父亲带我和姐姐修的。” 顾正臣凝眸:“所以,于成顺也是白莲教的人!” 容音沉默不语。 严桑桑有些不理解,问道:“于成顺留下了关于弓箭线索的账册,分明是有意指出白莲教。若他本人是白莲教中人,又怎么会在账册上留下手脚,让人查到白莲教?” 顾正臣转身走向桌案,拿出了一份档书:“于成顺的账册是从洪武九年开始记录的,直至洪武十一年他死之后断了,跨度是三年。但于成顺在洪武三年时便是户房吏员了,自洪武三年至洪武九年,他没有在账册里留下任何有关弓箭的记录,一应账册十分干净。可这干净的账册,有一个巨大的破绽。你还记得王火明如何交代的吗?” 严桑桑想着,回道:“萧成抓了王火明之后,此人确实交代得很彻底,白莲教有弓九百,八个金刚,一个天王,一个圣女……” 顾正臣将档书放在桌案上,沉声道:“王火明是县衙户房吏员,也是知县章采的心腹,曾是于成顺的下属。王火明交代白莲教有弓九百,这说明在洪武九年至今,县衙转移出去九百张弓。盘算于成顺的账册,三年时间合计六百张弓,若这两年转移出去三百,便对上了王火明的供词。但是——” 严桑桑睫毛微动,言道:“但是弓的数量不对,王妹邦家中找到的弓数量远远超出九百,而是两千余!”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容音:“所以,那一千多张弓是在洪武九年之前打造送出去的,而做这件事的人,便是于成顺!” 严桑桑有些震惊:“若是如此的话,于成顺岂不是早在洪武三年时候就已经……” 顾正臣敲了下桌案,肃然道:“王天王临死之前,他喊的是十年白莲血来看,弥勒下生终有时!这里的十年,对应的就是洪武三年!那时候,于成顺便是白莲教中的一员,而且是重要的一人。容音,不,于凤,我说的没错吧?” 于凤深深看着顾正臣,一脸难以置信:“你说的没错,我父亲确实是白莲教的人。” 顾正臣沉吟了下,问:“那他为何要背叛白莲教,最终死于非命?” 于凤似乎失去了力气,虚弱地靠着书架,一点点滑坐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颊:“因为我母亲是前一代圣女,她——在洪武九年时突然暴毙!父亲怀疑是白莲教的人暗中下手,一直在暗中调查,直至洪武十一年,查到了佛母身上,最后出了意外。”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娘的,感情这一家人就没正常人,成为了白莲教匪窝了?怪不得生得漂亮,上面还有个圣女…… 严桑桑有些不理解:“佛母为何会对前代圣女下手?” 于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因为我母亲一直都在准备举事,可佛母始终不答应,认为时机不成熟。母亲就是在那次争论之后不久,突然去世的。” 顾正臣恍然:“于老人当时说,四年前有个身着花袍的妇人到于?窑沟宣传白莲教义,弥勒下生,那个人不是杜撰的,而是佛母?” 于凤点头:“没错,是佛母!” 四年之前,洪武九年。 于成顺的账册,恰恰始于洪武九年。 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了洪武九年。 于凤站起身来,擦去眼泪:“姐姐接替圣女,不惜牺牲自我也要控制文登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起事成大业,证明当年母亲的决定没错!她要成为超越佛母的存在,她和我一样,都想除掉佛母。只是姐姐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斗杀佛母,而我——想借你的手除掉佛母!” 顾正臣注视着于凤,那双水汪汪的眼里满是纯净。 “交出白莲教名录,佛母的计划,还有——配合我们抓了佛母,我以定远侯的名义保证,我会放了她,不阻拦你们离开。” 顾正臣抬手保证。 于凤刚从悲伤中走出,脸上露出不太自然的喜悦:“我配合你们,白莲教的名录与佛母的计划我留下了,还请将我姐姐释放了。另外,这笔交易不要让姐姐知道。” 顾正臣刚想说话,于凤已转身进入书架之后。 严桑桑走了过去,已找不到于凤的踪迹,转头看向跟过来的顾正臣。 顾正臣伸出手,从书架上取出了两本册子,打开来看了看,脸色变得尤是凝重,沉声道:“这件事若是真,那事情可就太大了。萧成,下来吧。” 萧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言道:“她发现了我,只是没声张,确实是个很敏锐的家伙,离去时的身法也令人惊讶,黑夜中不好追。” 顾正臣侧头看着萧成:“将晋王、卫国公请出来。” 萧成刚打开门,朱棡、邓愈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随后房门外有军士的脚步声,火把打出几重,护卫着书房。 顾正臣将两本册子递给朱棡,又看向邓愈,心情沉重地说:“事情越发棘手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释放圣女(二更) 棘手? 邓愈知道顾正臣不是一个轻易言难的人,他经历过的事很多,遇到的麻烦也不少,可他都走过来了。 能有什么事,让他感觉到棘手? 朱棡展开名册看去。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个名字,名字下面便是籍贯,按名册追索乡里,定能将这些白莲教徒一网打尽。 一个天王,八个金刚,排在最前面。 朱棡看过之后,笑道:“先生,有了这名册,将文登白莲教一网打尽轻而易举,这可是大功一件。” 邓愈接过朱棡递过来的名册,问道:“这女子如此干脆、爽快地交出了名册,令人颇是匪夷,其中会不会有诈?” 大明做交易,通常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先付款,后发货的也有,但那付的是定钱,不是全款啊…… 这于凤给出的,却是毫无保留,全部的文登白莲教名录,她难道就不怕顾正臣拿到之后不放人?那样一来,她可再没了谈判的筹码。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别看她年纪不大,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思,做事干练,不拖泥带水,我想,这可能与她的这身本事有关吧,毕竟能悄无声息潜入,萧成、林白帆算是高手了吧,可也没把握追上她。” 有本事,做事有底气。 想想也是,若顾正臣不放人,哪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了。哪怕不出现在顾正臣床边,就是出现在母亲、张希婉等人床边…… 朱棡的手微微一颤,骇然地看向顾正臣,震惊地喊道:“这佛母简直是丧心病狂,无法无天,她竟然想要培植阴兵,意图乱了大明江山!” “什么?” 邓愈一把手抓过册子,看过之后,脸上蒙上了一重冰寒:“这等白莲匪首,就该凌迟,千刀万剐!” 培植阴兵,推翻大明! 这就是佛母的计划核心,但最可怕的还是其中细节,佛母打算将白莲教与勋贵子弟、旁支绑在一起,继而壮大白莲教的势力! 这等同于,将所有勋贵置身于不安全境地! 老朱正愁不能解决勋贵尾大不掉的问题,这若是给他一个勋贵勾结妖邪、意图造反的罪名,那这些勋贵还玩什么? 邓愈可不是只有邓镇一个儿子,下面还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呢,后续准备再造一些人出来,这万一那个儿子不争气,被白莲教给缠上了,加入了阴兵,那这满门就完了啊。 事关勋贵根本利益,全族安危,邓愈自然愤怒不已。 顾正臣咳了声,凝重地说道:“所以,现在有两个棘手之事,这第一件事,便是抓佛母,只有将这个疯狂的佛母抓走杀掉,才能消除阴兵计划。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佛母到底在何处,但就目前掌握的消息看,佛母应该不在登州府境内了。” 朱棡握着拳:“不惜代价,也必须将此人抓到,哪怕是掀翻了整个山东,也不准她跑了!” 这就是下了铁的决心了。 朱棡虽然是藩王,可那也是大明的藩王。 大明乱了,藩王的待遇自然而然会下降,大明没了,藩王也必然躺在坟墓里。 这浅显的道理朱棡还是清楚,面对这种潜藏在黑暗之中、用心歹毒的白莲教,必须不择手段,将其彻底消灭! 邓愈点头赞同,对顾正臣道:“这阴兵计划没出现之前,我们还能悠然等待陛下旨意,可现在,我们必须在没有拿到旨意之前,先行追查佛母,将其擒拿到案。即便是出了一些问题,回京之后,我与你一并承担!” “还有本王!” 朱棡正色道。 顾正臣看着态度坚决的邓愈、朱棡,抬手指了指两本册子:“为了铲除文登县的白莲教徒,得到佛母的具体计划,我答应放走圣女,这是第二件棘手的事。两位,圣女是放,还是不放,放了之后,陛下追究下来如何承担,不放圣女,我们很可能追查不到佛母。” 朱棡、邓愈心头一沉。 顾正臣、严桑桑与于凤的对话,邓愈、朱棡在隔壁听得很清楚,毕竟专门开了两个小洞,用纸张糊了喇叭来收音。 这是一笔交易,对方给出了诚意。 想要追查佛母这一条线,就需要释放圣女,而圣女是白莲匪首。 朝廷对白莲教、对一般贼寇等,主打的是首恶必诛、胁从不问,也就是说,即便是这名册中记录了几百白莲教教徒,最终被诛杀的只是一干首恶,比如金刚之类,剩下的教众,最大的可能是劳动改造,也就是徒刑…… 而这些首恶中的首恶,就是圣女持柳,老朱绝对不愿意将此人放了,哪怕是为了抓拿佛母、得到线索,开口答应什么条件,也会在得手之后反过来将圣女杀了。 杀干净,绝后患,这种事老朱很擅长。 谁若是当真放走了圣女,留下了后患,他年这账翻出来,也够人喝一壶的。 顾正臣不想单独喝这一壶。 邓愈犹豫了下,问道:“除了这于凤,我们当真没其他法子找到佛母了?画影图形呢,于?窑沟的人总是见过佛母的,在关津之地盘查,总能让佛母现身吧?” 顾正臣没说什么。 朱棡叹了口气,对邓愈道:“卫国公可见过高丽绘出的陈祖义画像,就那画像,如何能找到陈祖义?再说了,佛母听到风声之后,简单伪装下,也能骗过盘查。何况佛母去过金陵,从山东流窜出去,她一样可以暗中推动阴兵计划,这关津盘查,总不可能年年盯着佛母。” 邓愈揉了揉脖子,对顾正臣道:“那就放人吧,两者权衡下来,佛母最为重要,何况这于凤为剿灭白莲教立了功,权当是换了于飞的命。此事,我与你们具名上奏。” 朱棡赞同:“那就依先生之言,放圣女,追查佛母吧!” 顾正臣接过名册,递给严桑桑:“将这名册交给方克勤,由县衙带人抓捕白莲教徒,让段施敏带人协助,速度要快。至于晋王、卫国公,调一些马匹吧。我去一趟监房,送一送这位圣女!”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话不投机(三更) 文登县衙,监房。 圣女持柳盘坐着,如同一尊入定的佛,淡然的神情中不见半点痛苦。 踩着月光缓行而至。 狱卒打开了监房的门,然后退到了一旁。 持柳睁开眼,看着站在门外的顾正臣,嘴角透出一抹笑意,缓缓地说:“这个时辰定远侯不睡觉,跑来这里,该不会是找我谈心的吧?”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月亮:“月色皎洁,出来赏一赏月如何?” 持柳站起身来,走出门口伸出双手,胸口的衣襟微敞,露出雪白的肌肤:“定远侯若是别有所图,不应该来里面吗?我无力反抗,也不会反抗。” 一双原本秀美的手,如今已被夹得不忍直视。 方克勤也并不是完全没用刑,毕竟是白莲教的圣女。 顾正臣对戏谑意味的持柳哈哈一笑,背过双手:“虽说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吧,可也不至于兽性大发,对你这种邪教中人做些非分之事,走吧。” 持柳向前一步,走到月光之下,语气坚决:“若是你想要白莲教名录,我死也不会给你。” 顾正臣转过身,朝着狱房的门走去:“今晚不谈名录,只谈白莲教的教义。” 持柳跟在顾正臣身后:“难得定远侯这种人物会对白莲教的教义感兴趣。” 顾正臣背负双手,轻松而行:“我听闻,前宋将白莲教称之为事魔邪党,可进入元朝之后,曾一度被元廷承认与奖掖(奖励),生活在阳光之下,大行其道,可有此事?” 持柳微微点头:“确实如此,当年元廷的承认,让白莲教进入全盛时期,并出现了两个白莲教中心,庐山东林寺和淀山湖白莲堂。白莲道人的堂庵更是遍布各地,聚徒多者千百,少者数十,那时风光堪比佛道二门!” 顾正臣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你可想过,元廷为何又禁了白莲教,却没有禁佛道二门,或者说,这些年来,为何佛道二门一直可以被朝廷允许存在,为何白莲教就不能被允许,甚至被称之为邪教?” 持柳有些不屑,言道:“自然是我们宣扬弥勒下生,召集了太多教众,元廷畏怕了我们,明廷也畏怕了我们!”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其一,确实,任何朝廷,不管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允许改变了教义的白莲教存在!可你没想过,白莲教最初的教义是什么,是崇奉阿弥陀佛,念佛持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这些是你们的本源教义。”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你们篡改了教义,宣传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说黄天将死,苍天将生,世界必一大变,并以弥勒下生的方式,给痛苦、受难的百姓一个希望,让他们成为你们个人的力量,集众滋事,反抗朝廷,以求自我成佛,不管不顾百姓死活。” 持柳上前两步,与顾正臣并肩:“难道不应该给他们希望吗?若没有白莲教,哪有今日之大明!可那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呢,百姓的日子就当真好过了吗?该吃不起饭的,还是吃不起饭,该冻死的还是冻死!我要一个真正的弥勒净土,我要这世界有光明,无黑暗,有错吗?” 狱房的门打开着。 顾正臣迈步走了出去:“一个安稳的大环境,便是给百姓最大的光明。若是连安稳都做不到,那百姓就不只是饿死、冻死,他们还会被杀死!你看看文登县,这次饥荒是死了一些人,可朝廷在赈济,百姓没一直死下去。退回二十年看,这样的饥荒之下,元廷谁会赈济,有人会在意百姓的死活吗?” 朱元璋一家人是怎么死的? 饿死的! 元廷在干嘛? 他们集体在贪,在腐,在玩弄,在动荡的岁月里,依旧享受,并无视百姓一个个死去!至少,大明的衙门还在运转,还在乎百姓,还能接济百姓。 哪怕地方上出现了一些贪官污吏,那不是还有上面的人介入,继而想尽办法拯救百姓于水火! 元廷集体的丧心病狂,与明末集体的丧心病狂,其实在本质上差不多,都烂到根子上,任谁都无力回天,只能哗啦啦毁灭,然后回炉重造了。 文登这点事,只能算是一棵树上的枝条出了问题,砍掉再长出来新的,一样欣欣向荣,不是主干病了,也不是根子坏了。 持柳跟着出了狱房:“大明开国十三年,无数百姓依旧深陷疾苦之中,我看穿了,哪怕是再给朱皇帝三十年,给大明一百年,这百姓该苦的还是苦,当官的,不会为民做主!所以,白莲教一定会斗争,直至出现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没有谁能凌驾于谁之上,也没有谁会再沉沦在苦海之中!”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真正平等的世界?阶级斗争是不会结束的,再说了,你是圣女,不就凌驾于教众之上吗?” 持柳听不懂什么阶级斗争,但坚持自己的看法:“现在只是在斗争,斗争结束之后,我便是佛,佛不凌人。” “看来你我是谈不拢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 这是一个有着偏执且坚定看法的女人。 想想也是,她爹娘都是白莲教中人,她爹是个阴搓搓的好手,弄出了一批批的弓,也没人察觉,她娘还是上一代圣女,估计也入魔了。 在这样的父母熏陶之下,又是被寄予厚望、倾力培养的长女,世界观、价值观早就确定下来了,她认定了那个弥勒佛国世界,认定了白莲教的一切都是对的。 持柳沉默着,一路跟着顾正臣,直至走出城门。 官道寂寥。 西风吹,蒙在地上的一层尘土开始滚动,在某个瞬间,一跃而起,掀起一道风沙。 持柳见顾正臣停下了脚步,开口道:“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顾正臣望着明月:“要杀你,何处不能杀?” 持柳蹙眉:“那你是何意,别说你想放我走?” 顾正臣侧身看向持柳,指了指前面的树林,声音高了几度:“传闻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终让西南安稳。我若是将你放了,再擒你六次,你会不会不再与朝廷为敌?”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惶恐的圣女(四更) 白痴! 愚蠢自大的定远侯! 持柳在树林中穿行,忍不住咒骂顾正臣,自己可不是什么蛮夷孟获,而是白莲教的圣女! 之前,是我小瞧了你。 佛母说得没错,你是个很可怕的人。但我不会输给你第二次,更不会第二次落在你手中! 放我走,将是你顾正臣此生最大、最致命的错误! 持柳辨认了下方向,朝着大庙子山而去。 清辉之下,一道身影孑孑而立。 萧成、林白帆从树林中走出。 近前。 萧成对顾正臣道:“于凤不在附近,她很可能欺骗了我们,所有的交易只是让我们放了于飞,她达到了目的,不会带我们去找佛母!” 顾正臣背着双手,欣赏着月亮:“再过三日,该九月十五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 萧成着急起来:“若是放走了圣女,我们还拿不到佛母的情报,那回去之后可没办法交差。不如现在撒出人手,将那圣女再抓回来……” 顾正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笃定地对萧成道:“要沉得住气。” 夜已三更,冷意逼人。 严桑桑取来了件衣裳,披在顾正臣的肩膀上,陪在一旁。 萧成、林白帆再次去探查,依旧没发现于凤的影子,这个时候,就是想去找圣女也难了。 萧成刚想说话,顾正臣抬手打断,目光盯着前方。 林白帆、萧成猛地转身看去,只见于凤就站在十步开外的道路之上,方才两人搜寻过周围,根本没察觉到有人在,她是如何瞒过两人的眼睛的? 于凤走向顾正臣,停在了五步开外,双手微动,行了个万福礼:“多谢定远侯。” 顾正臣抬手:“我要佛母。” 于凤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放在了地上,言道:“你没有安排人跟着姐姐,也没有设陷阱欺骗我,甚至还帮着掩盖了我与你的交易,我很感激,这是一些标记图案,不久之后,我和姐姐会离开登州府,可能是去莱州府,也可能会去青州府,我们会找到佛母。” “但在做这件事之前,我需要你再次保证,无论是将佛母一网打尽时,还是在逮捕了佛母之后,官军都不会逮捕我和姐姐,朝廷不会伤害我们。背信弃义、玩弄人心的官员太多了,别人的承诺我不相信,但我信你。” 顾正臣看着于凤,肃然道:“这是你们自我的救赎,你们为朝廷抓到佛母立下了功,用这笔功,免你们的罪,仅此而已。我向你保证,哪怕你们被送到金陵,我也会竭尽全力,让陛下念在你们功劳的份上,赦免你们的罪责。” 于凤退后两步,再次行礼:“定远侯,佛母死之日,还请容我等观礼。” 说完,便退离而去,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林白帆上前,将地上的纸张捡起交给顾正臣,顾正臣看了看,上面绘制着十几个标记图案,对应着不同类型,比如表示方向的一字标记,一哪一端向下走了,便是朝哪个方向去了,还有一个圈,表示集议之地。 顾正臣收起纸张,转身回城。 朱棡、邓愈、方克勤都在二堂,还没休息。 方克勤行礼后,言道:“按照名录,已抓到了六个白莲教金刚,两个护法,其他人还在逮捕追索之中,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传回来,可以确定名录无误。” 顾正臣对朱棡、邓愈拱了拱手,回道:“名录经不起调查,她能交出来就不会作伪。信任一旦丧失,后面的事如何都无法进行下去,目的达不到,她又何必折腾这一番。现在,登州府之事就交给方参政处理吧,我们明日离开,去桑沟湾。” 朱棡起身,刚想问为何是去桑沟湾,转眼想明白过来,又坐了回去。 告诉所有人,水师安心去养殖海带了,一时半会是不会管文登的事了,你们想干嘛就干嘛,想出远门的就去,别担心被人尾随…… 在顾正臣躺下来休息的时,圣女持柳正藏在一处村庄外,神情中透着惶恐,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一个衙役与十余名军士,押解着五人而行,期间还不断有鞭子加身。 “怎么可能?” “为何会这样!” 持柳难以置信。 这可是第五金刚的藏匿之地,他的身份知道的人十分少,王妹邦、王火明都不知道,顾正臣是从谁的口中得到的准确消息,如此神速的下了手? 这个男人,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怖! 不甘心地转身,钻入树林之中。 半个时辰后,持柳出现在了另一处村庄,站在一棵树上,看着不远处破烂的篱笆,洞开的门,听着房屋里传出的妇人与孩子的哭声,不用去也知道,这一户男人被抓走了,而这是白莲教的第六金刚的家! 持柳走在夜色之中的密林中,斑驳的光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凄冷。 多年谋划,父亲的努力,母亲的努力,自己的努力,在这一日全毁了…… 白莲教一干主干,想来已被连根拔除。 不需要再去找寻了,顾正臣出手了,那一定会做到。 回到熟悉的温泉旁,看着烧成灰烬的小屋,持柳扶着篱笆,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外落。 “姐姐。” 持柳听到了喊声,抬起袖子擦拭去眼泪,转过身道:“容音,你没事太好了,姐姐好怕连你也……” 于凤上前抱住持柳,带着几分后怕地说:“前不久我听到了动静,起身查看,有官军去了王天王的家中,抓走了王天王的妻儿,我担心姐姐,这才找来,姐姐,这里为何被烧了……” 持柳松开于凤,没见于凤受半点委屈与伤,勉强一笑:“没事,烧了干净,就当断去念想了。” “姐姐,你的手……” 于凤惊呼。 持柳微微摇头:“不碍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罢了。容音,姐姐答应让你当白莲教护法的事恐怕要食言了。文登的白莲教,已经被顾正臣全部摧毁,我们没了根基,没了助力……” 于凤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持柳摇了摇头,心有余悸,抓着于凤的肩膀,严肃地说:“我也不知,顾正臣太可怕了。现在我们需要去找佛母,你跟我一起去,离开文登,离开登州府——今晚就走!”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东宫弄瓦之喜(五更) 风吹林动,落叶纷纷。 两道身影在月光之下奔走,急促,带着些许狼狈。 月落。 破晓。 红光出东方,照耀在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红晕。 于凤见姐姐的衣襟有些脏了,人也十分疲惫,轻声道:“前面是葛家镇,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持柳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不可以住店,顾正臣掌握着官兵,他很可能会盘查客栈。” 于凤看着盘坐下来,依旧保持圣女姿态的姐姐,暗暗叹了口气,言道:“那我去弄些吃的,等到了莱阳,去做一份商引,后面我们安心赶路。” “也好。” 持柳闭上眼。 于凤起身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便带了两个包裹而来,一个包裹里是吃的,另一个包裹里是一些银两宝钞,还有一些衣物。 持柳看着狼吞虎咽的于凤,严肃地说:“女子要端庄,吃饭更需要重姿态,如你这般怎能讨男人欢心,掌控其于股掌之间?” “才不要讨男人欢心,我便是佛,佛不需要讨喜任何人。” 于凤吞咽下包子反驳道。 持柳板着脸,语重心长:“你距离成佛还早着呢,这世界终究是男人说了算,你我不能成为男人,只能学会各种技巧控制男人,让他们唯命是从,方可成就一番大业。” 于凤起身,脸颊鼓囊囊地看着持柳:“姐姐,我就想自己做主,不想背后还站着一个男人或几个男人。” “你——” 持柳脸色一白。 这话分明是在数落自己,为了坐稳圣女之位,为了达到控制文登白莲教的目的,不择手段,拉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凭借着这些人,自己可以与宿老王天王分庭抗礼,可以对金刚发号施令! 于凤自知说错了话,低下头安静地吃着包子。 持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姐姐知道你素来心思重,母亲说教,你不乐意,父亲说教,你也不高兴,姐姐我说教,你也未必当真能听得进去。只是——我毕竟是你的姐姐,为了保护你,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也是。” 于凤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持柳。 我现在做的,就是牺牲了一切来换你活下去。姐姐,你不能再如母亲那般,误入歧途了。 持柳吃好之后,擦了擦手,换了衣裳,神情凝重地说:“继续赶路吧,我总有一种感觉,顾正臣似乎就在不远处跟着我们。” “姐姐,顾正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于凤背上行囊,问道。 持柳面带苦涩,脚步也显得沉重了几分:“佛母说,顾正臣在登州府,登州府无我白莲没大业!顾正臣在山东,山东无我白莲大业!当时我以为是妄谈,现在看来,佛母是对……” 脚步一个踉跄,又赶忙起身,内侍赶至武英殿,在殿外整理了下衣襟帽子,碎步疾行,喊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弄瓦之喜,母女平安。” 朱元璋站起身来:“?弄瓦之喜?” 内侍回道:“千真万确,足有六斤八两。” 朱元璋脸上明显出现了放松的神情,爽朗的笑声响彻大殿,随后喊道:“给东宫送赏赐,南洋送来的珍珠玛瑙送去,等等,将这块狗头金也送去。” “啊?” 内侍吃惊不已。 皇帝对那块狗头金可是相当看重,摆在武英殿里,每日都需要摸一摸,这竟然拿去当赏赐了? “去啊。” 朱元璋催促。 内侍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招呼人来搬走,这玩意有点沉…… 朱元璋坐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女孩总比男孩好,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倒是好命。” 若是顾青青诞下的是男婴,那恐怕就难办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万一哪天自己走了,朱标上位,顾正臣成了最大的权臣之后,他不扶持朱雄英,转而扶持自己的外甥,那这事该怎么办?朱雄英的舅舅是常茂、常升,就这两个人,绑在一起都不够顾正臣玩的…… 虽说蓝玉那家伙应该是支持朱雄英的,毕竟朱雄英也得喊他一声舅公,可蓝玉打仗是一把好手,玩阴谋阳谋,那也不是擅长之辈,加上他性情里的缺陷不少,顾正臣要对付他,估计他能在正午的时候去菜市场…… 朱元璋知道顾正臣的能耐,也清楚顾正臣是忠于大明的。可选择他外甥,和忠于大明,这不冲突啊,毕竟都是皇室血脉…… 幸好,幸是。 女孩好啊。 自己就不用操心顾正臣了,朱标稳了,朱雄英稳了,这样一来,大明三代君主的人选就确定下来了,没有萧蔷内的纷争,没有夺嫡之事。而顾正臣,他也将忠诚的、一心一意的为大明做事,不会有其他心思。 朱元璋为此事担心了许久,如今终于释然。 内侍前来通报:“礼部尚书偰斯求见。” 朱元璋抬手:“让他进来。” 偰斯入殿,行礼之后,拿出奏本:“陛下,礼部已拟好了对日本国的诏书,请陛下过目。” 内侍将文书呈上。 朱元璋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偰斯啊,你是不是没看到定远侯、卫国公送来的文书?我大明水师在九州筑前,屠戮六万余倭军,筑三座大京观!这是何等军威,你们礼部却偏偏写出软绵绵的诏书,这可与水师战绩不符啊。” “让朕说,这诏书中文绉绉的话删了便是,开头直奔警告而去,告诉南朝良成亲王,北朝足利义满,朕不管他们是什么王,什么町什么府,但凡有倭寇杀我大明一个百姓,这账——便记在他们头上!” 偰斯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不客气,直接威胁上去了。 不过—— 现在的大明威胁得起来,也有说这话的底气,大不了就让定远侯再去一趟。 听说现如今调至京师的许多水师将士不满,说什么好不容易等到要打仗了,还是东征倭国,刀都磨好了,甚至还专门为了对付倭人专门练习了中三路、下三路的打法,没办法,倭人矮小,打他们上三路也用不着,总不能打空气吧。 辛辛苦苦,就等定远侯回来招呼一声,大家出海干仗了,结果定远侯遛个弯,带了四千将士便将事办了,这他娘的六万多倭人啊,均摊下来每个人都有十五个脑袋的功劳,只是他们有功劳了,我们呢? 不公平。 为求公平,最好是再去打一仗,让定远侯多遛遛弯,反正他熟悉路,多走几步权当健身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质疑东征军功(一更) 礼部。 郎中廖逸、员外郎周滂坐在石桌旁,争论着什么,眼见礼部右侍郎李叔正不苟言笑地走来,赶忙起身行礼。 李叔正看了看两人,又回头看了看日头,严肃地说:“这还没入午时,你们竟在此闲说,如此懈怠岂不是失职?礼部事如此繁重,若人人如你们二人,诸事堆积,给事中盘查来时,你们当如何应对?” 廖逸、周滂知道这位新的礼部右侍郎从不给人情面。 周滂拱手,言道:“李侍郎,我等并非闲说,而是在讨论吏部关于征东大军的封赏。廖郎中认为,九州筑前的军功吏部没去核实,兵部没去查验,只凭着定远侯、卫国公的文书便给封赏,不合适。” 李叔正背过一只手,冷冷地说:“你们是礼部的官,讨论吏部的事?” 廖逸见李叔正有些发怒迹象,从石桌上拿起一张纸,赶忙解释:“李侍郎,是这样的,陛下命礼部拟诏书,分别给日本国良成亲王与足利义满,并责怪偰尚书言辞过于软懦,有失我朝国威。如今偰尚书大笔一挥,改了最初的诏书,陛下大喜。可这诏书的内容——要不李侍郎看看?” 李叔正接过纸张,抖动了下,低头看去,一双眼顿时瞪大起来,纸张距离脸更近了,念道:“倭人屡犯我大明,昨遣四千征东将士灭尔六万,筑京观有三。国威已立,兵锋已收。若尔等宵小之辈不识好歹,则大明将士请命之声如雷,二百万大军压刀不住,再次征动之日,当灭三岛,以行天道,威服四方,肃清寰宇……” 直白,简明。 李叔正看过之前第一版的诏书,写得也不错啊。 什么“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滋山陬,皆我赤子”,什么“东夷小丑,猥以下隶,敢发难端,雷霆灭之”,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不过相比这偏白话的版本,终究还是缺了点锋芒。 可问题是,这诏书已经不是什么锋芒了,文绉绉的词不整了,直接往人眼前亮刀子了啊。这种诏书一旦送到,那使臣还有没有活路啊…… 廖逸见李叔正也倍受震惊,言道:“我等在想,若定远侯当真以四千将士屠灭了倭人六万余,发去这等诏书自然是没问题。可若是——定远侯送来的文书有那么一点点失误,将六千写作了六万,虚报过甚,不说这封赏不合理,便是因此带来两国战争,那也是个麻烦……” 李叔正抬头看向廖逸,目光锐利:“你认为定远侯的报功文书作假了?” 廖逸连连摇头:“定远侯的人品我等还是相信,他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可,若是下面的人瞒着定远侯,若是有人故意虚增军功呢?要知道,这件事事关所有将士利益,即便有人张口说多了,也没人会戳破……” 周滂叹了口气:“若杀倭六万,国威已立,即便是诏书中再是严厉、威胁,日本国也得受着。可若国威没立住,咱们送去这诏书,日本国还不为了报仇,频频进犯大明沿海之地,日后倭患更甚,如何是好。” 李叔正明白了,症结不是诏书的言辞上,而是顾正臣到底有没有杀倭六万。 不说当下没人能去核对这杀敌数目,就单单说一点,顾正臣他打完仗了,偏偏不回来,还跑去了山东,这算什么? 给人一种我造假了,需要避避风头的感觉。 山东有什么,他非要去山东干嘛? 山东对他来说什么也没有,再说了,这家伙总不至于从山东沿海登陆,回一趟老家藤县,来个锦衣还乡吧?这应该不可能,要锦衣还乡,你也得带上家眷不是,一个人回去有啥意思。 兵部、吏部的人都没办法出海去核实军功,水师的人就说是这些,吏部妥协了,兵部也默认了,可这争议没消失,这质疑还在。 这件事如果弄不清楚,搞不明白,影响着后续朝廷对日本国的态度与政策。 这很好理解,顾正臣镇守辽东海州,杀纳哈出两万余,俘虏三万余,一战折损纳哈出十万兵力的一半还多,这军功没问题,查有实证,自此之后,大明在辽东彻底站稳脚跟,对纳哈出也没了往年的客气,说问候就能问候,说派使臣去看望看望,那就去看望下,他还不能不管饭。 这就是实力的结果,实打实的军功夯实的基础。 没那几万人的折损,纳哈出这些年不会如此憋屈。 这事放在日本国也一样,顾正臣当真杀了六万倭人,大明指着那什么良成亲王、足利义满的鼻子骂几句,他们也只能赔笑,好吃好喝好才艺招待上,恭恭敬敬地送走大明使臣。 可若是顾正臣没杀六万,严重虚报了,那使臣就死定了,大明与日本国的战争,也将全面开启。 这就不是简单的军功问题,也不是封赏问题,更不是诏书措辞问题,而是大明与另外一个国家的战争与否问题。 李叔正看向周滂、廖逸:“有人就此事上书吗?” 周滂、廖逸摇头。 上书有啥用,关键是这个时候谁去点人头去,谁也去不了。去的人少了,那不是送死嘛,去的人多了,那就需要顾正臣跟着,可他人在山东,等他回来再去一趟九州筑前,那骨头还在不在都说不清楚了,到时候说一句,被人给埋了,那去哪里刨坑去…… 这事谁都能质疑,毕竟顾正臣没带主力,带的只是四千将士,虽然船上还有一些其他人,可那些人没打仗的本事,四千人如何能干掉人六万多? 以一当十,这只是对悍将的说法,难不成你顾正臣手底下清一色都是悍将,四千人能当四万人用? 兵力相差太大! 最主要的是,要看看元朝,人家在鼎盛的时候,两次派遣大军,联合高丽,一次三万多兵力,一次十四万兵力,这都被打败了,损失惨重。 我大明就凭四千人,做成了元朝十几万人没做成的事? 大明啥时候这么强大了? 这不可能嘛……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冤大头是老朱(二更) 与元日之战相提并论,质疑征东大捷,六万军功,这类文书很快送入武英殿。 朱元璋翻看过几本之后,呵呵冷笑,抬头看向徐达、李文忠:“官员在质疑筑前大捷,民间的议论之声也不小吧,你们怎么看?” 徐达不以为然,一脸云淡风轻:“臣以为他们不是在质疑筑前大捷,而是在侮辱定远侯、卫国公与晋王,在诬陷征东大军,这种人,都应该抓起来杖打一顿,让他们清醒清醒。”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你堂堂一个国公,往日里素来稳重,怎么也开始喊着要打人了?” 徐达抬手拍了拍胸膛:“陛下,日本区区一个亲王,竟敢妄接大明诏书,还杀了大明使团,羁押大明使臣,这是罪一!罪二,竟有人冒充日本国王,屡屡前来朝贡,蒙骗陛下,现在想想,他们带着赏赐回去的时候,该是何等的小人嘴脸!罪三,倭寇杀我百姓,手段残忍。” “臣以为,这等龌龊、兽性的倭人,就应该杀他个绝灭!臣也快五十了,最多可为陛下再征战十年,拿出两年踏平日本三岛,想来没什么问题。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愿当马前卒,过海征战!只希望陛下准许今日质疑筑前大捷的朝臣一同前往,臣杀倭一人,让他们记一笔,杀倭十万,让他们记十万笔!”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 确实,自己被日本国给玩弄了啊,这可是丢了颜面,丢了国体的大事。 当时收到顾正臣对日本国的介绍文书,并点出这个问题时,自己也是恼羞成怒,若不是怀良亲王的脑袋被带回来了,顾正臣恐怕没时间去山东养殖海带了。 被一个小小的倭国欺骗,还自以为对方老实了,现在想想,脸都有些发烫。 最让朱元璋不舒服的是,明朝对外向来是薄来厚往,你给大明一块破石头,大明还你一块玉,你给大明一个破抹布,大明给你几匹上等丝绸。 换言之,你拄着拐杖拿着碗来就行了,大明给钱。 可这钱也不是白给的,给了你们,你们是要认我这个老大的,这些年来一直没出啥乱子,比如占城、安南,虽然闹来闹去,可毕竟都喊自己一声老大,委屈了也会派人过来哭两嗓子,让自己出面调和,现在出问题了,给倭国了钱,他们在奉天殿喊自己大哥,转身出了奉天殿,那就喊自己白痴啊…… 这个冤大头当的,和施舍一个瘸子,发现这家伙跑得比自己还快还侮辱人。 李文忠感觉到周围升腾起一股凌厉的杀气,开口道:“陛下,臣也愿意随军而行,征讨日本国。” 朱元璋吐了一口气,目光阴冷:“征讨日本国的事还不急,看看他们的态度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内治安民。登州府受灾可不是孤例,山西、四川、河南、凤阳,今年可都有不少百姓受灾,省着点钱粮,安抚百姓为上吧。” 徐达、李文忠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朱元璋握了握手,心思沉重。 自己之所以不再次东征,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或者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灾荒连连,百姓穷困,流民一生,便有饿殍在道,这不是我朱元璋想要的大明,上天选中了我朱元璋,我就应该让百姓过上吃得饱饭的日子,不应该是这样,有了灾,就死人。 想来想去,根子不在于百姓身上,他们为了活下去,每年勤劳耕作,可地里的产出就那么一点,再浇水,再除草,再风调雨顺,收起来的庄稼也就那么多,一亩地最多三百斤粮,不能再多了。 穷困的根本,是产出太低,不是税赋,也不是纯粹的天灾。 让土地的产出提上来,以前自己不敢想,也想不出法子,毕竟几千年来的耕作方式就是如此,谁能有其他法子增产,早就增产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顾正臣可以拿到高产庄稼,那大明的土地产出将会猛增,到那时,即便是有个一年半载的饥荒,百姓靠着这些东西,也能活命,不至于到饿死人的地步,更不需要成为流民,离开土地与乡里,流窜到其他地方。 明年十月,便是自己给顾正臣定下的出海日期! 现在,蒸汽机船经过了远航测试! 现在,可以承担远航的人才、将士也都在训练之中! 现在,就等更多的蒸汽机船下水,等真正的远航船队组建起来,等一年之后,去那神秘的地方,找到高产庄稼! 一年时间,是可以消灭日本什么南朝、北朝的力量,可一年时间,无法灭了日本国,无法控制日本国,更无法收拾战争之后的残局。加上征讨日本国需要庞大的水师船队,而这船队一旦被牵制,那大远航,找寻高产粮食的计划便会推迟。 不能推迟! 无论如何,都必须如期进行远航,哪怕是付出惨重的代价,也必须拿到高产庄稼! 事关万民,事关国运! 内侍匆匆走了进来,通报道:“征动水师千户彦军自桑沟湾而来,求见陛下。” “哦,让他入殿。” 朱元璋开口。 徐达微微皱眉,言道:“臣记得定远侯是去山东养殖海带了,这会怎么差人来了?” 李文忠也不解。 朱元璋呵呵一笑:“桑沟湾距离文登很近,文登饥荒死了人,这小子肯定不会天天看海,说不得已经去了文登。加上水师的煤炭、粮食可都不多了,兴许是张口要东西来了。” 徐达、李文忠恍然。 彦军入殿,行礼之后,将文书举过头顶:“陛下,晋王急报!” 朱元璋愣了下。 急报? 要东西,用得着加急吗? 内侍将文书送至。 朱元璋打开文书看去,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沉声道:“登州府这是暗流涌动,有人想要造反啊!” “造反?” 徐达、李文忠错愕不已。 现在大明的武将勋贵都快闷死了,正愁没什么仗打呢,看看收拾梁王那点人,那点地方,就一群人请战,哪里有点乱子,一群侯爵都能出来抢着去。 这个档口,还有人要造反?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一群蠢货(三更) 徐达接过文书,李文忠凑上前看去。 文书是晋王朱棡写的,内容说的是文登县衙违规采买了一批数量众多的弓,而这批弓现在不见了,方克勤忙着赈灾,顾正臣请旨调查此案。 粮食不见了,可能是拿去换钱了。 这弓不见了,拿着可换不来钱。 徐达正色道:“陛下,登州府本就遭了灾荒,流民颇多,若百姓为别有用心之人蛊惑,很可能会出现民乱,当速速给定远侯一道旨意,让其查明此案。” 李文忠赞同徐达的看法,劝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朱元璋思索了下,将目光投向千户彦军:“可还有其他话?” 彦军回道:“定远侯说,前登州知县章采是重要之人,应掌握了不少事,可审讯拿到口供,或将其送至登州,以便于查明真相。” “章采?” 徐达、李文忠对视了一眼。 顾正臣想要这个人,那是不可能了,这家伙送到金陵的时候,正值朝廷秋后问斩的好时节,坐实了罪名之后,朱元璋就赏了他个剥皮揎草,这会能带走的,只有稻草人章采…… 朱元璋摆手:“章采罪不容赦,朕已将他正法。” 娘的,杀早了。 不过顾正臣毕竟是顾正臣,没了章采,他也应该能查清楚文登之事吧。 “以备倭为名,命卫国公、定远侯山东练兵,推行新军训练之法,节制山东都司兵马!” 朱元璋下令。 徐达、李文忠领旨。 这个安排实在是高明,备倭这事在广东、福建、浙江等沿海都在做,山东曾经也是倭患严重之地,备倭很有必要。练兵那也是朝廷每年都在做的事,邓愈、顾正臣也都是练兵的好手,刚杀了倭人六万,练练兵,做好准备,那也是合情合理。 皇帝就是皇帝,这手段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出来的。 弓箭在文登县衙丢了,看似是县衙的问题,可深究下去,那就是卫所问题,戡乱职责所在嘛,这样一来,顾正臣就可以顶着练兵的名义,到处溜达…… 督察院。 李善长拿着汤匙,打了些石榴籽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享受着其中滋味。 两排监察御史站着。 右都御史安然看了一眼苏阅。 苏阅走出,对李善长道:“朝堂上认为定远侯冒功的官员不在少数,且有不少官员送上去了弹劾文书,就连礼部侍郎李叔正,也上了一本,请旨查明真相,以止非议。韩国公,御史台——是不是也该打起精神来?” 李善长侧头,将籽吐在一旁的盘子里,看向苏阅:“冒功?呵,这事其他人或许会做,可顾正臣,他不会。” 苏阅皱眉,不太认可,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定远侯出海时,只是带了四千将士,本意是去一趟高丽,那时还没有东莞血案,即便是定远侯知晓了东莞之事,也没有返航,只凭着那点人,别说是杀六万倭人了,就是打败六万倭人,将其击溃,那也是一件不容易之事吧,要知元朝时,也曾举十四万大军讨伐日本,结果……” 李善长呵呵一笑,目光扫向其他监察御史:“你们也认为顾正臣冒功了?” 御史周冲、阮本中等七八人走出。 李善长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将汤匙摔在碟子上:“你们一个个知道元日战争,所以不认为顾正臣能以四千人斩杀六万倭人,那诸位,你们可知唐岛之战?” “唐岛之战?” 苏阅、周冲等人茫然。 安然微微凝眸,心头一颤。 李善长站起身来,一只手敲在桌案之上:“你们这些人啊,只会盯着元日战争那点事看,却忘记了汉人打海战的勇猛啊。南宋绍兴三十一年,金军锚泊唐岛湾,六百余船只,七万多水军,结果呢,被岳飞的老部将李宝以三千人杀了个片甲不留,就连主帅完颜郑家奴也被斩杀!” “以三千宋军败绝七万金兵,如此之事你们谁提过,谁还记得?在这里质疑顾正臣,他是什么人,他能在辽东打败纳哈出十万大军,让纳哈出至今抬不起头!他的军功,是你们这些人可以质疑的吗?一群蠢货!” 苏阅、周冲等人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韩国公毕竟是韩国公,威严不是盖的。 李善长原本是有半年“假期”养病的,可这群人硬是办事不力,尤其是去地方的监察御史,那么多不干活的,登州府那里,出了灾荒,死了人,御史还在那吃吃喝喝,打了个饱嗝,走过饿殍的道,然后回来了,一个字都没说! 皇帝震怒,让自己整顿这群御史。 于是,自己被迫上班,结果又碰上了顾正臣筑前大捷…… 李善长很是头疼,顾正臣出海,最初的任务就是找海带给邓愈治病,顺路送高丽使臣回去,谁能想,他半路给弄出来个筑前大捷,正事都没人知道了。 大捷就大捷吧,反正征动大将军是他,这捷报说到底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可这群御史不开眼,这群官员也是没个脑子的,开始质疑顾正臣的军功了…… 这军功是他顾正臣能说了算的吗? 邓愈、朱棡可跟着呢,邓愈简重慎密,智勇兼备,严于治军,这名声是铁打的,这些年来从来都没有过瞒报虚报之事,跟着顾正臣出海一次,他就变了? 还有,朱棡又不是眼瞎腿瘸,这军功对应着封赏呢,封是封爵、升官,赏是从皇室与国库里搬出来东西分出去,朱棡是皇子,怎么可能任由顾正臣虚报,损失了皇室与国库的财富…… 都是白痴! 李善长沉声道:“筑前军功不容质疑,御史台若是想抖擞精神,最好是想清楚了该怎么写文书,而不是去非议功臣!” 说罢,甩袖而去。 苏阅、周冲、阮本中等御史暗暗心惊,看向安然,有些不知所措。 安然看着李善长离去的背影,沉思了下,呵呵一笑:“从现在起,谁也不准质疑定远侯在筑前的军功,相反,都给定远侯请功,历数定远侯这些年来的功绩,写得越清楚,越详细,越真实,越好……”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军功与刀子(四更) 金陵城外,长江之上。 两艘船并排而行,中间相距不过三尺。 横板铺开。 一道身影踩着横板便到了另一艘船上,有人取走了横板,两艘船随之拉开距离。 走入船舱,阳光不见。 一道身影稳稳盘坐,头上戴着黑色帷帽,布衣在身,只有一双略显苍老的手露在外面。在老者面前,站着一位戴着帷帽之人,垂手在侧,身体微向前倾,一副恭敬之态。 “老夫子,左辅,我来晚了。” 右弼夹着嗓音,拱了拱手,随后站在一旁。 手微动。 老夫子透过帷帽看向两人,沉声道:“定远侯又一次立下大功,他一旦回京,权势会更重,我们拿到马克思至宝便更难了。不久之前有消息传出,皇帝下旨,命卫国公、定远侯在山东练兵。依我看,练兵是假,别有所图是真。” 左辅的帷帽低了下:“一个立下如此大功之人迟迟不回京,本身便有问题,皇帝又给了旨意掩护,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右弼抬手:“老夫子的意思是,让我们派人去一趟山东,看看能否查出马克思至宝?” 老夫子微微摇头:“我们对山东并不熟悉,冒然北上反而容易出事。可顾正臣在山东,这是一个机会,我们不能没有半点作为,你们还记得佛母吗?” 左辅坐了下来:“那个提出阴兵计划的疯狂女人?” 右弼跟着坐下:“山东白莲教的佛母,这倒是个人物,老夫子是希望让她出手,帮我们探寻马克思至宝?只是——佛母若是拿到了马克思至宝,那白莲教将会一发不可收拾,而我们明教,恐怕会沦落为她的附庸。” 老夫子的嗓子里发出呵呵的笑声,自信地说:“若马克思至宝那么容易拿到手,那也不至于让我们折损那么多人手了。佛母就是穷尽全力,也未必能将东西找到,用她不是为了拿到至宝,而是为了拿到至宝的线索,为了在顾正臣身边留下更多的耳目!” 左辅身体前倾:“难不成,老夫子是想让佛母将圣女安插到定远侯身边?这恐怕不太容易吧,定远侯并非好色之徒。” 右弼侧身:“他有一妻两妾,听说这次出海,还带着美妾随行,这还不好色?” 左辅抬手指向右弼:“这与好色有何关系?想当年费聚,还有那朱亮祖,好色起来可是日御数女,彻夜颠倒——” 老夫子抬手打断了左辅的话:“是人都会有弱点,派人去一趟山东,让佛母不惜代价,找到马克思至宝的线索吧。她若不配合我们,那她想在江南打造阴兵,勾结勋贵,呵,休想!” 左辅、右弼见老夫子拿定了主意,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右弼想起什么,言道:“来之前,我听闻御史台正准备竭力吹捧定远侯,这会不会是个机会?” 老夫子眉头微动:“哦,御史台竟一反常态?呵呵,这是打算将定远侯捧到高处,然后摔死他啊,好厉害的手段,我们也配合下吧,让人散播消息,就说——定远侯顾正臣立功无数,阵斩之敌远超徐达、常遇春,乃是我大明第一名将!” 左辅哈哈笑出声来,拍手喊道:“这样一来,那魏国公徐达,还有郑国公常茂,与那定远侯顾正臣便会生出嫌隙,其他勋贵也会因此疏远,就是皇帝,也需要掂量掂量定远侯是不是有威胁了。” 顾正臣立下的军功越多,杀他的刀子越锋利。 定远侯府。 顾母满心欢喜地抱抱这个孙子,那个孙女,顾治平,他一个男孩子,这都要四岁了,已经不需要管了…… 张希婉一脸的骄傲,自己又为顾家添了一丁,林诚意生的是个女儿。 顾母一脸堆笑,对刚出月子的张希婉、林诚意道:“去给你们夫君写信吧,孩子我看着点,过了一趟鬼门关,总需要让他知道你们和孩子平安才是。” 张希婉含笑,言道:“母亲,张培说秦松的船队还需要几日才能出航,正在装运煤炭与粮食,写信也不急着这两日吧?” 林诚意有些失落:“夫君一定会很失望……” 肚子不争气,怀孕的时候那么大,大夫信誓旦旦说准是个男孩,可生出来却是个女孩,若不是这孩子早张希婉的孩子两日出生,林诚意都要胡思乱想是不是被调换了。 顾母俯身,抱起林诚意的女儿,高兴不已:“女孩子好啊,可这是顾家千金,皇后赐福的,你看看这长命锁,这可是纯金的,宫里什么时候如此大方过。” 张希婉连连点头,皇后偏心,给了自己儿子一个镀铜的长命锁…… 林诚意接过孩子,脸上浮出笑意。 顾母言道:“吕常言刚刚来过,说秦松明日一早便会出航,你们若是要送信过去,可要抓紧了。” “为何突然提前了?” 张希婉有些意外。 顾母叹了口气:“陛下降旨,让卫国公与正臣留在山东练兵备倭。” 张希婉、林诚意有些悲伤,皇帝也是,备倭留谁不行,赵海楼、王良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再说了,卫国公反正病症好了,让他在山东坐镇也没问题,倒是让顾正臣回家啊…… “母亲,我们先去写信。” 张希婉看向林诚意,林诚意将孩子交给顾母,去了书房。 吕常言走过月亮门,到了顾母身旁,低声道:“朝堂上又有针对侯爷的风波了,带头的还是御史台,他们认为侯爷功劳巨大,当封国公。坊间也有人在散播消息,有人喊出了侯爷是大明第一名将的话来。” 顾母呵呵笑着,左看一眼孙子,又看一眼孙女,轻松地说:“嘴在他们身上,还能拦住不成?让他们说,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就行,会有人收拾他们的。” 吕常言含笑而去。 三日之后,无论是坊间还是官场,不少人都在为顾正臣鸣不平。 顾正臣这么大的功劳,为啥只能当个侯爵,看看邓愈,他什么功劳,再看看冯胜,他凭什么能当国公,还有徐达,他不能当第一名将,岭北之败的账还没找他清算呢,至少应该贬他到侯爵才是,还有李善长,无德无能,没杀一个胡虏,没砍一个倭贼,他怎么能当韩国公,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呢……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干不死你们(五更) 官员不明事理,强行吹捧顾正臣,贬低其他勋贵的做派,也在朝廷中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反感与不满。 这一日朝会。 议事刚结束,工部尚书薛祥便站了出来:“臣弹劾一切为定远侯请封之官员!” 朱元璋心态平和地看着薛祥,抬手道:“那你弹劾的官员可不在少数,倒是勇气可嘉,说说吧。” 一句勇气可嘉,道尽朝堂局面。 勋贵这个时候不好开口,徐达、李文忠、冯胜这些人总不能走出来说,你们说的都错了,顾正臣不能和我们相比之类的话吧? 说自己功劳比顾正臣高,显得自大狂悖。 说自己功劳比不上顾正臣,又显得矮人一截。 一旦开口,就掉到了陷阱里。 不说话,就是当下的勋贵状态。 至于文官—— 朱元璋扫视一眼,这些人里愿意为顾正臣发声的可不多啊。 薛祥一身浩气,正色道:“近日来,一些监察御史、给事中、郎中、员外郎,饱食终日,忘了开国之艰,表面上是捧起定远侯,为定远侯鸣不平,实则包藏祸心,想要借刀杀人,让定远侯成为勋贵的眼中钉、肉中刺!臣认为,他们这是在毁了定远侯,当严惩不贷!” 朱元璋嘴角含笑,对这些官员的伎俩如何不知。 顾正臣与徐达比? 就他! 凭什么比,拿什么比? 辽东、南洋、日本九州那点功劳,和徐达、冯胜、常遇春比功劳? 开什么玩笑! 开国乱世的任何一个敌人,张士诚、陈友谅、王保保等等,哪个不比纳哈出强,南洋的那些野人,倭国的那几万倭兵,如何能与那个时代的强敌相提并论? 还给顾正臣请封公爵,这群人啊,目的也太过明显了。 顾正臣还不到三十,已经是侯爵了,现在给了他公爵,那未来二十年他再立功,朕这个当皇帝的如何封赏他? 哪天自己驾崩,朱标上位,又如何给封赏? 御下之道,要么靠封赏,要么靠手段。 朕有的是手段能控制所有人,可朱标呢,总需要给他留下点空间不是? 薛祥的话说完,又一名官员跟着走了出来,面貌堂堂,眉毛浓密,神情刚毅,沉声道:“臣开济附议薛尚书,国之忠臣悍将,若因此而折损在奸佞另类的口诛笔伐之下,将是大明的巨大损失,也是万民之不幸!” “况——他们今日敢用这种法子对付定远侯,那他日便敢如法炮制,对付其他新晋侯爵,日后大明将再无人才出头。此举乃是灭绝大明人才之源的毒辣之策,若不严惩,恐危根基!” 一番话,掷地有声! 近日不断上书的官员,顿时着急起来。 这个开济,刚入朝廷还没半个月呢,平日里看他不怎么说话,也不弹劾人,以为是个老好人。可现在看来,他就是一条会吃人的猛虎! 血盆大口张开,直接朝脖子上下口啊。 监察御史苏阅走出来,刚说了一个字,便被一声怒喝盖了下去:“陛下,臣蓝玉看不惯这些阴损之人,定远侯为朝廷分忧,阵斩六万倭军,原是有功之人,如今竟被他们如此吵吵嚷嚷,隐隐有捧起来杀死之意,如此这等捧杀之举,用心何等歹毒,当诛灭啊。” 这个时候,蓝玉必须站出来了。 开济的话在那摆着呢,这次他们针对顾正臣,下次那就可能针对我蓝玉啊。 我蓝玉做梦都想当公爵,哪天军功到了,盖从侯爵晋升到公爵了,文官站出来说一嗓子,自己的功劳还不如邓愈、冯胜,不能封公爵,那自己岂不是要哭死在茅厕? 这不是针对顾正臣,这是朝着我蓝玉来的! 干不死你们! 蓝玉请旨,弄死这些官员。 有人带了头,徐达自然而然也就迈步走了出来:“陛下,这些官员用心歹毒,若不惩治,臣愧为国公,还请陛下收走臣的爵位,准臣当一庶民去吧。” “那臣这曹国公,也当不得,些许功劳,实在拿不上台面。” 李文忠跟了一句。 冯胜、廖永忠、金朝兴等人随之而动。 朱元璋站起身来,厉声道:“为官之人,还需心术端正!字写错了,可以贴黄改正,可若是人心坏了,那就不好办了!督察院右都御史安然,撤职,一应监察御史、给事中、郎中、员外郎等等,但凡罔顾事实,吹捧定远侯者,一律杖五十,将为庶民,朕这一朝,你们就不要来伺候了。” 安然面色惨淡。 苏阅、周冲等人浑身发冷。 如此大的声势,竟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反而折损在了这里? 官途,到此为止! 韩国公府。 李存义匆匆走至后院,看着亭子中惬意休息的李善长,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李善长眯着眼,呵呵笑道:“让我猜一猜,今日朝会之上陛下出手了,一应御史被惩罚,事情结束了,是吧?” 李存义神情有些恍惚:“大哥如何知晓?” 自己可是散朝之后便赶了过来,李善长又没去朝会。 李善长半躺在藤椅里:“这种伎俩,有着太大破绽,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被一击即碎,是迟早之事。” 李存义皱眉:“可大哥,安然撤职了,十几位监察御史不仅没了官,还不准再次启用,我们辛辛苦苦争取来的一些人,这一次全损失殆尽了,日后谁还会为我们做事!” 李善长老谋一笑,端起一旁的茶壶,壶嘴直接往嘴里送,滋溜了几口之后,缓缓地说道:“谁告诉你,我们输了?损失是有,但目的也达到了。” 李存义满是疑惑:“达到什么目的了?” 李善长拉起薄毯,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轻声道:“你若不懂,就想一想当年我是如此从丞相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想一想刘基,又是如何黯然收场的吧。朝堂上的斗争,可不是下围棋,看棋盘上还剩下多少棋子,这场斗争的胜负,看的是持棋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大明的帝王——朱元璋! 现在,顾正臣在朱元璋的心中是什么印象,不如徐达、李文忠? 呵呵,等吧,用不了几年,这个印象便会改变,直至,忽视不了其存在,直至——忍受不了其存在!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清水泊的渔家(一更) 莱阳、平度、昌邑、昌乐、寿光…… 一路走,一路停。 直至这一日,抵达广陵镇外。 林白帆走了过来,对骑着马的顾正臣、邓愈、朱棡等人道:“萧成已经发现了于飞、于凤,她们正在镇上的客栈休息,为避免打草惊蛇,没有去查看店薄。” 朱棡松了一口气:“这两人倒是能跑。” 邓愈点头。 从登州府过莱州府,这又进入了青州府,她们现在又开始绕路了,若不是于凤暗中留下了线索,想要确定圣女的去向还真不容易。 顾正臣拿出一份舆图看了看,问道:“镇上有多少户人家?” 林白帆回道:“不到二百户。” 朱棡有些意外:“如此少的人口,怎就称镇了?” 邓愈抓着胡须,娓娓道来:“春秋时期,这里属齐国,齐国以盐强国,而这里,便是一个盐重镇,这里有一条巨洋河,直通大海,宋时曾因盐兴盛过,只不过在元之后,这里便衰落了,加上战争死的人太多,直至今日没恢复过来元气。” 顾正臣含笑点头。 这就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行万里路,可不是奔袭旅游,突击到了地方,买点吃的,打个卡,我走也,人家每到一个地方,就需要了解当地的历史,风土人情,山川地貌,人口生产等等。 老朱当年要饭饿肚子的时候,站在土坡上还在想,如果对方在那个土坡上,我该怎么带人打下来,哪里还有其他的土坡可以利用,道路能走多少人,这里能埋伏多少,那里是不是可以居高临下,这里的百姓好勇斗狠不,他们有什么传统…… 你以为他是在要饭,他却将走过的地方记了下来,加入濠州造反的时候,为啥那么牛哄哄,脱离濠州单干,为啥知道哪里有兵,为啥知道哪里能打下来,哪里能拉壮丁? 这就是行万里路,多琢磨的结果,没文化、没文凭,不等同于没见识! 所谓见识,就是见到,然后认识。 单单是匆匆忙忙走过,就是让他走十万八千里,打卡几万地方,不了解当地,不深入当地,只顾着眼睛里的自然风光壮美,那见识也是提不上去。 古人的见识博广,要么靠书,要么靠腿,无论哪一样,都需要时间深入其中。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舆图:“我们从寿光北上至此,想来她们不会再返回寿光,这周围百里之内,人口聚集颇多之地只有两处,一处是乐安,一处是临淄。若是去临淄,她们在寿光时就应该向西。现在来看,她们下一个地方,很可能是乐安。” 邓愈看向舆图:“那我们就去清水泊,在那里等一等她们。”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倒是一个好去处,林白帆、申屠敏,你们留下,与萧成一起盯住她们。” “是。” 林白帆等人答应。 申屠敏牵着三匹马到了密林之中隐藏起来。 顾正臣等人调转马头,朝着西北方向的清水泊而去。 二十余里路,不算远。 为避免走漏消息,顾正臣等人将马匹留在了清水泊三里外的树林之中,步行而至 站在岸边,看着几乎没有边际的清水泊,朱棡忍不住感叹:“这里还真是烟波浩渺,如此大的湖泊在山东可不多见吧?” 邓愈点头:“除了大运河途经的几个湖泊,高密的蓝泽之外,这清水泊算得上最大了。” “那里有人,去看看。” 顾正臣说着,沿着湖岸向西。 风吹来,一股鱼腥味扑了过来,越向前,越是腥臭味重。 湖边修了一个三尺宽的台阶,伸至湖水之中两步,一旁有一艘船停泊着,一个老人正在抖动渔网,一条条大小不一的鱼不断翻腾,台阶上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处理着鱼,身边堆着不少鱼内脏,每处理好一条,便洗干净了放在身后的木盆里。 岸上,这样的木盆有十个,有六个木盆满了。 顾正臣看了看岸上木盆里的鱼,目光投向老人,开口道:“老人家,今日打的鱼可不少啊。” 老人董四二回过身看了看顾正臣等人,苦涩地摇了摇头:“这点鱼可不够啊。” 顾正臣有些诧异:“这么多鱼还不够,一盆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吧。老人家几口人,吃得了如此多鱼。” 董四二捶了捶老腰,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其他鱼倒是好说,可这十斤以上的大鱼只网上来两条,今儿还要打个八条,若打不上来,少不了挨饿。” 朱棡不明白:“这么多鱼,还能饿着你们?” 董四二咳了几声,将渔网抖干净了,叹道:“大鱼换火,没有大鱼,就没火,没火便做不了饭,总不能直接下口吃生鱼吧?” “火镰这东西,哪里都有吧?” 朱棡追问。 董四二整理着渔网:“火镰哪里都有,可人家不准你用,你还敢用不成?看到炊烟就能跑过来,轻了是一顿打砸,重了,连你灶台都给封上。” “封灶台?” 朱棡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听说过封门,封窗户的,哪里有封灶台的? 顾正臣皱眉:“能封灶台的,恐怕是个大人物吧?” 董四二摇了摇头,并没多说,而是指了指北面:“看你们穿着讲究,也是去高家港进货的商人吧,自这里沿着湖走,直至看到摊铺,那就到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处理鱼的少年,手法娴熟,不由问道:“这孩子是?” “我孙子。” 董四二说完,便开始撑船。 严桑桑对顾正臣言道:“有人来了。” 顾正臣侧身看去,只见远处有人赶着四辆车而来,车夫悠哉游哉,似乎还在唱着什么。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骡子。 车停了下来。 收头刘泰跳下马车,迈着八字步,看了看顾正臣等人,呵呵一笑,言道:“你们要进货,怎么跑这里来了,董四二,你还打算私自卖鱼不成?” 董四二听闻动静,赶忙停船,讨好地回道:“官爷,我们哪里有那等胆子,再说了,这鱼都杀好了,谁买去也放不久啊,只有送去高家港,做了鲍鱼,这才好卖不是……”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极低价格鲍鱼(二更) 这里的鲍鱼,可不是鲍鱼燕窝的鲍鱼,而是腌鱼。 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说的就是进入腌鱼的地方,时间久了闻不到臭味,秦始皇挂了之后,秘而不发丧,掩盖尸臭的就是“一石鲍鱼”。 收头刘泰见董四二如此识趣,便审看起来,一看盆里只有两条大鱼,不由得怒了:“总催可是交代得很清楚,十斤以上的大鱼不能少于十条,你这可太少了吧,让我等如何回去交差?” 董四二面露惶恐之色,赶忙说:“刘收头,这日头还早,我还能打上来。” 刘泰哼了声:“若天黑之前打不上来,别想生火!” 朱棡上前:“谁规定一天要打多少鱼,打不够不准生火,你们这是欺负——” 顾正臣拉住朱棡,对刘泰赔笑:“刘收头是吧,我这随从不明事理,还请宽恕一二。” 说着,送上了一张宝钞。 刘泰暼了一眼,见是一贯宝钞,刚升起的火气顿时消了:“还是你懂事,下次别带这种人出来,坏了规矩,日后就别想再从高家港进半点货!” “一定严加管教。” 顾正臣回道。 刘泰转身,想起什么,冲着董四二喊道:“抓紧打鱼。” 董四二惶恐答应,撑船朝着湖泊深处而去。 朱棡看着离开的刘泰,气呼呼地看向顾正臣:“先生为何拦我,大明律令哪一条也没规定不准百姓生火做饭,他们这是为非作歹,欺负良善!” 顾正臣迈步走着,轻声道:“我自然知道他们欺民,可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这董四二也是个小百姓,你出手对付刘泰,那刘泰找不了你我麻烦,可等我们离开之后,他迁怒到董四二头上,又该如何?再说了,打蛇打七寸,我们去高家港看看。” 邓愈含笑点头。 沿清水泊而行,走了多半个时辰,才看到人影攒动。 走近看,铺子接连摆出百余步,喧嚣声一片,更有马车汇聚在一旁,不少伙计正在搬运货物,一个个商人容光焕发。 麻桓送走一个商人,掂了下发沉的袖子,转头看到了顾正臣等人,拍了拍发福的肚子,走了过去:“几位可有请帖?” “什么请帖?” 顾正臣问道。 麻桓愣了下:“没有请帖,你们如何到这高家港来的?” 顾正臣呵呵一笑:“请帖没有,但我你不知是谁吗?” 麻桓上下打量,心说,你丫的是谁啊。 顾正臣弹了弹衣襟:“益都的举人白糖店铺你可知道?” 麻桓深吸了口气:“你是孙家的人?” 举人白糖生意做得很大,尤其是直接控制了福建甘蔗之后,生意便开到了各府府治之地,背后主要是孙、梁、胡等三家,至于顾家,也就顾青青控制着金陵及附近的买卖,其他都切分了出去。 顾正臣点了点头:“所以,还需要请帖吗?” 麻桓赶忙低头:“不需要,自然不需要,孙老爷往里请。” 孙家在青州府的买卖不小,有钱。 有钱就能来。 进入铺子街,各个铺子上摆着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区别,清一色都是腌好的鱼,只有大中小的区别。 一旁的商人正在吆喝着,让人装五百斤鲍鱼。 鲍鱼这种腌制品,在大明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相当稀少。毕竟这年代,百姓吃盐都是一个不小的压力,谁还能拿出盐来腌制鱼肉。 寻常百姓家,最多有些熏肉、干肉,腌肉极少,甚至可以说没有,哪怕是市面上,也是见不到鲍鱼公开售卖。 原因很简单,鲍鱼是盐和鱼制成的,成本不低,能吃盐,干嘛还买鱼,能吃鱼,谁还愁那点盐巴,吃鲜美的鱼不更好吗? 这就属于捆绑销售了,对百姓家来说,多不会接受。 泉州惠安双溪村,林诚意家里就制过鲍鱼,也就是咸鱼,鱼是台风送来的,他们想着储备吃的,这才买了一些盐腌制,可结果呢,官府逼着他们每年缴纳渔课,还要求他们必须购买票盐,生活更是困顿。 渔户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若是再让他们制鲍鱼,承担盐的支出,那日子可就真没办法过了。 顾正臣走至一个铺子上看去,一条条手臂长的大鱼,也被腌制晾晒好了,拿起一条掂量了下问道:“这等大鱼,谁来吃用?若买了下来,卖不出去可如何是好?” 麻桓呵呵一笑:“孙老爷说笑,这等大鲍鱼卖个百姓家,那可也是大有利可图。” “百姓家?” 顾正臣看向麻桓。 麻桓清了清嗓子:“这是十斤以上的大鱼腌制而成,用盐一斤余,晒干之后也有三斤多重,这一条鲍鱼,若是按正常定价,没有一百二十文别想。可若是孙老爷诚心,这大鱼,每斤收三十文,至于能卖出多少钱去,便看孙老爷的本事了。” “三十文?” 顾正臣有些吃惊地看着麻桓,又掂了下鱼:“仅仅是鱼干便不止三十文了,何况还有一斤盐在里面,只三十文钱的话,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麻桓含笑:“这不也是为了长远之计,你们有利,我们有利,共同盈利。当然,这种事要做长远,各取所需,还是莫要惊动官府为宜,所以这买卖……” 顾正臣深深看着麻桓,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能在城内售卖。” 麻桓拍手:“若孙老爷关系硬,在城内售卖也无妨,只是看在我等微薄之利的份上,出了事可莫要将我们举出去。” 顾正臣含笑:“那是自然,大家都是寻利之人。” 这铺街是临时搭出来的,周围并没有人家。 麻桓见顾正臣挑挑选选,始终没下手,不由言道:“孙老爷,我们这铺子可就开到今日,天黑之后,便要散去了,你看?” 顾正臣皱眉:“怎么,明日不来了?” 麻桓含笑:“做这种买卖的,自然要小心一点,我们一个月就售卖三日,三日之后,便不会再来。错过这次,可就要等一个月。”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的人,微微点头:“如此便宜,必有暴利。这样吧,你剩下多少鲍鱼,我全都要了。” 麻桓眼神一亮。 不愧是做白糖买卖的,财大气粗啊。 顾正臣转身看了看,有些为难:“可我们没有车啊。” 麻桓满脸堆笑:“无妨,只要孙老爷给了一半定钱,说个地,我们便差人送过去,方圆三十里皆可送。”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无成本买卖(三更) 做买卖,做得豪横啊,连配送费都不带要的。 不过这些货并不怎么值钱,一千斤才三十两银,能值多少钱去,顾正臣一口气要了五千斤,定钱给了七十五贯宝钞,便见铺子后闲散的人起身,将一干货物装好,朝着板车上搬运。 乐安,刚好三十里。 商人韩尘见顾正臣竟要了如此多货,便知出手阔绰,不是一般小商贩,虽有些眼生,可还是凑了过去:“在下乐安商人,姓韩,不知这位是?” “哦,孙某有礼。” 顾正臣还礼。 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轻易不会透露姓名。 韩尘指了指一车车货,啧啧道:“孙小兄弟实力雄厚啊,一口气吃下如此多货,这是不愁销卖了。” 进几百斤货,卖出去都不容易,毕竟不见光,还需要下乡售卖,一个村落往往只能买下几十斤,还有几乎人家合买一条鱼的,五千斤货,这要跑多少乡里才能卖得完? 从进货的数量就能看出来商人实力与财力。 顾正臣呵呵一笑:“家里人手多,这才五千斤而已,即便是五万斤,那也不愁。” 五万斤? 韩尘心头一颤,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可否赏脸,请孙兄等人喝口酒酿?” “自然。” 顾正臣没有拒绝,韩尘高兴不已,安排随从去准备。 不久之后,清水泊岸上铺好了席子,小桌、酒碗、两坛酒。 韩尘邀道:“请坐。” 顾正臣坐在蒲团之上,问道:“不瞒韩兄,我可是头一次来这里进货,这也付了定钱,他们——总不会跑了吧?” 韩尘倒酒:“那怎么可能,这可是高家港蔺家的买卖,铁打的招牌。” 顾正臣微微皱眉:“蔺家?” 韩尘放下酒坛子:“怎么,你不知高家港的蔺家?”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之前一直在兖州府做买卖,今年才接手益都生意,对这里情况还不太了解。” 韩尘暗暗吃惊。 兖州府可是大商之地,毕竟靠着运河,南来北往十分便利。 韩尘一脸笑意:“我即便不说,孙兄也能打探出来,在这十里八乡不是什么秘密。蔺家管着清水泊的鲍鱼,任谁想要来这里买鲍鱼,都绕不过蔺家蔺老爷。” 顾正臣眉头微抬:“哦,这蔺老爷是何方神圣?” 韩尘端起酒碗:“传闻蔺老爷原先是高家港盐场的总催,后来不知为何退了出去,便在盐场之外立足,用了十年时间,打造了好大产业。” 盐场? 顾正臣端起酒碗,见韩尘先喝了下去,便抿了一口,言道:“即便是有再大产业,也禁不起如此个买卖吧。一斤鲍鱼等同于一斤盐的价了,那他们拿什么寻利?” 韩尘咳了咳,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拆除的街铺,压低声音:“在外面,一斤鲍鱼一斤盐的价那是怎么都不敢想,可这里不一样。他们卖多少,便是多少利,鱼没有成本,这盐——据说也是直接从盐场提出来的,没有半点成本。” 顾正臣吃了一惊:“盐场的盐可是有定数的,官府盘查得紧——” 韩尘咕咚两口,喝了一碗酒:“官府是查得紧,可问题是,官府也不是天天查,再说了,灶户五百,假如每人每月多让他们制二十斤盐,却不上报,这就是一万斤盐,一万斤盐,那就是一万斤鲍鱼,折算下来,也有三百两银了。” “可莫要小看这三百两银,在这青州府,五两银就能买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十两银都可以让官老爷高抬贵手,逆了生死。当然,蔺家应该还有其他买卖,要不然也不会让不少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正臣微微点头。 这清水泊不小,属于乐安县,可乐安县县城距离这里最近有三十里,高家港所在地更远一些,至少有四十里。 路远,可知县也不可能不知情,哪怕是他们做买卖,一个月只做三天,还有可能换个位置开铺子,但只要官府追查,那就不可能查不到,毕竟一车车的鲍鱼,从一旁路过都能闻得到味道,何况关津之地是需要收税的,检查下货物,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顺着线索找下去,保准能找得到。 官府没动静,只能说明他们不想动,这是拿到了相应利益。 顾正臣看向清水泊:“所以,这湖泊里的渔民,其实是为蔺家白白做工的?” 韩尘摇头:“这是他们的渔课。” “渔课,一个月几百斤?” 顾正臣吃惊不已。 韩尘直摇头:“怎么可能,听说是一日三百斤,有些渔户还会摊派下去大鱼,一日多少条十斤重的大鱼。” 顾正臣震惊不已:“一个月九千斤,这是渔课?” 朱棡、邓愈、严桑桑等人听闻之后,也是暗暗吃惊。 九千斤啊,这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要知道广东、福建县的渔课,折算为粮食,也才六百石至两千石,这是一个县全部的渔课,一年的渔课! 而这里,仅仅一个月,竟要渔户缴九千斤,一年下来,朝着十万斤去了! 苛政也没如此苛的! 朱棡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这里的渔户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岂不是很困难?” 韩尘看了一眼朱棡,又斟满了酒,言道:“渔户还没那么脆弱,这是什么地方,清水泊啊,如此浩大的地方,里面的鱼可多了,别说每天打三百斤,就是打个五百斤,那也是有得打。” 顾正臣想了想,问道:“那这里有多少渔户专门为蔺家打鱼?” 韩尘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看他们每个月有三万斤左右的鲍鱼,想来渔户也不会太多。” 三万斤鲍鱼,没晒干之前,应该有十万斤以上,一户九千斤,这样算下来,应该在十五户左右。 顾正臣见麻桓已经拆完了铺子,准备走了,天也已是黄昏,便起身道:“看来想做大买卖,还是需要拜会拜会这位蔺老爷才是,韩兄可愿意引见?” 韩尘想了想,点头道:“我愿为孙小兄弟带路,但能不能见到蔺老爷,那就不好说了。我这等人,在他眼里还算不上什么。” “只要他在高家港,那我们就见得到。”顾正臣含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然后看向朱棡、邓愈,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就不必去了,盯着我们的鲍鱼,不要弄丢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高家港蔺几道(四更) 一道河,蜿蜒着从宅院以西进入,在宅院里汇聚成池塘,笔直地流过宅院,在东墙穿了出去。 池塘中央,建有两层阁楼。 木桥入口处,有两个彪形大汉垂手站立,手中还拄着长棍。 阁楼内,香炉袅袅。 轻烟舒缓地飘散开来,落在了三尊佛像之上。 中间佛像,是无上尊佛阿弥陀佛,左侧为左胁侍观世音菩萨,右侧则是大势至菩萨摩诃萨。 这是弥陀三圣。 年过五十的蔺几道跪在蒲团之上,虔诚地摊开掌心,起身,再次下跪,行了九次礼之后,才起身对着佛像言语一番,上了香之后,才转身走出阁楼。 管家蔺秀子见蔺几道走来,至入口处一旁候着,待蔺几道走至,便跟在身后,低声道:“老爷,麻桓已经回来了,鲍鱼售卖一空,钱钞已全部入账。乐安县衙、寿光、临淄、博兴等县衙都打点好了,益都的知府同知、通判,也都收了钱。只是乐安的那个人,并不吃钱。” 蔺几道冷笑不已:“一个落魄到家,没权,没钱,空有一个名字的永嘉侯,活得倒是硬气。” 蔺秀子低头:“毕竟是京师出来的人,眼见不一般。” 蔺几道思忖了下,言道:“朱暹现在对朝廷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此人有勇有谋,若能为我等所用,必是一个厉害人物。钱不能让他低头,那就送女人,送田地,送财宝,送到他愿意和我坐在一起为止!” 蔺秀子应声:“好。” 下人匆匆走来:“老爷,蔺优回来了,急着求见。” 蔺几道凝眉抬高,额头上杀出三道一字纹:“急着求见?他那里能出什么事,让他来。” 三十余岁,面容英俊,透着一股子干练的蔺优走了过来,见到蔺几道之后,看了看其左右,蔺几道抬手,蔺秀子与身后的两个大汉退后了几步。 蔺几道板着脸:“去黑岛送盐这事对你来说也算得上驾轻就熟,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蔺优摇头:“叔父,盐侄儿送出去了,钱也收了。” 蔺几道凝眸,盯着蔺优:“那你如此急切,又是为何?” 蔺优低声道:“黑岛距离登州府蓬莱不远,侄儿做完事之后,听到了一些风声,便去了趟蓬莱探查,不成想,却打探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嗯?” 蔺几道目光冷了起来:“我曾多次告诫过你,莫要擅自登陆,节外生枝,上次打你是三年前了吧,怎么,皮又痒痒了?” 蔺优打了个哆嗦,赶忙说:“叔父且息怒,这次绝不是我贪欢,而是确有大消息。” “说!” “登州府出现了灾荒,府衙粮食无多,参政方克勤去了文登,在那里开始赈济灾民,各地灾民去了文登县。” “就这点事?” 蔺优摇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还有,晋王、定远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文登县,协助方克勤赈济灾民。” “谁?” 蔺几道愣住了。 晋王朱棡? 定远侯顾正臣?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文登? 蔺优解释一番后,看着沉思的蔺几道,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拳说道:“还有个消息,说方克勤以雷霆之势,捣毁了文登白莲教,圣女、天王、金刚等,不是被擒,便是被杀,白莲教众也被一网打尽!” 蔺几道脸色一变:“什么,文登白莲教被毁了?” 蔺优重重点头:“文登白莲教被连根拔起应该是确定的事,唯一不确定的,是方克勤动的手,还是那定远侯顾正臣动的手。” 蔺几道走入一旁的亭子,坐了下来,一只手扶着额头:“文登白莲教的圣女持柳是个不可方物的女子,为人机警、聪慧,还有那王天王,曾是元廷部将里的千户,杀伐果断,武艺高强,那里的人手可不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毁去着实令人震惊。” “让我说,方克勤或许有些手段,但还不足以将其连根拔起,但顾正臣就不一样了,此人要手段有手段,要兵马有兵马,又是一个抓住线索穷追不舍的性格,文登白莲教被覆灭,应该就是他的手笔了。看来,我们需要提防着此人!” 蔺优想了想,言道:“这倒不必。” “你不知此人的可怕,他能在短短七年时间从一介举人封侯,并成为东南水师总兵,手握实权,靠的绝不是阿谀奉承,而是真正的本领!” “可叔父,顾正臣人在桑沟湾。” “桑沟湾?你说的是,文登海边的那个桑沟湾,他没有留在文登县?” 蔺优点头:“白莲教覆灭之后第二日,顾正臣便带水师去了桑沟湾,说养殖什么海带,许多人都见到了,消息应该不会错。” 蔺几道将手移开额头,放松了许多:“若真如此的话,那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件。毕竟青州府与登州府之间隔着一个莱州府,顾正臣若是进入青州府,总需要经过莱州府,让人留意吧。” 蔺优了然,转而问道:“兹事体大,要不要联络佛母?” 蔺几道想了想,凝重地说:“确实需要见一见佛母了,另外,准备一万两钱钞,明日带上。” “这么多吗?” 蔺优问道。 蔺几道呵呵一笑:“佛母要做的事很大,需要的钱财不计其数,这一万两钱钞只能算是开启之用。所以啊,无论是走私盐,还是贩卖鲍鱼,亦或是其他见不得的买卖,我们既要谨慎,又要做大了。什么时候佛母需要,我们就应该拿得出去。” 蔺优知道,蔺家之所以崛起,靠的就是白莲教佛母的手段,要不然这高家港盐场怎么可能由蔺家说了算。 可佛母要蔺家效忠,并为白莲教提供一应钱财。 可以说,互取所需。 蔺秀子见蔺几道、蔺优谈话结束,上前言道:“老爷,刚有下人通报,说有两个商人求见,一个是乐安韩尘,一个是益都姓孙的东家,麻桓说,这孙东家一口气要了五千斤鲍鱼,做的是白糖买卖……” 蔺几道眉头一抬:“白糖买卖?莫不是藤县的孙家之人,这可是一个与那顾正臣搭上线的绝好机会,快请。”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引见定远侯(五更) 近年来,最令人眼红的赚钱之道,除了如火如荼的航海贸易,就数这白糖生意了。 别以为白糖生意半死不活,除了大户没啥人买,恰恰相反,这东西已经深入乡里、千家万户。 也不知道是哪里率先吹起的一股邪风,但凡谁家红白喜事的桌子上没一碟子白糖,办红事的就是不纯洁,办白事的就是不孝顺,总而言之,这东西你得有,不管是多是少,摆上就是用心了。 乡民穷困是穷困了点,可也是好脸面的,办大事的时候,花个十几二十文钱,弄一丢丢白糖,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人家白糖也是通情达理的,准许可以租赁白糖,只要原封不动、足称送回去,只取两文的租赁钱。 这样一来,百姓对举人白糖更是上心,许多百姓也拉不下面子送回去,这一来二去,白糖生意在地方上就站住了脚跟。 蔺几道想入行白糖买卖,可根本进不去,不说找不到白糖制造之法,就连多进购点黑糖都找不到渠道,现在卖糖的,妥妥的黑白通吃,虽然谈不上绝对垄断,那也差不太多了…… 益都,做白糖买卖的,还姓孙,这必须见啊。这不是冲着白糖生意去的,而是冲着孙家的人脉去的。 蔺几道生怕怠慢了,亲自出门迎接,见孙家之人虽不到三十,可也是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儒雅之风,气度非凡,主动行礼:“孙公子,久仰久仰。” 顾正臣打量了下蔺几道,问道:“蔺老爷知道我?” 蔺几道笑了:“藤县孙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孙公子,这位是?” “内人。” 顾正臣看了一眼严桑桑,回了句。 蔺几道含笑:“还请光临寒舍,容我等设宴款待。” 顾正臣对蔺几道的热情很是意外。 韩尘脸色难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毕竟蔺老爷连看自己一眼都没看,也没邀请自己…… 顾正臣暼了一眼韩尘,对蔺几道指了指:“这位韩兄是我朋友。” “哦,韩东家,请。” 蔺几道邀请。 设宴,布菜。 蔺几道让请。 顾正臣也没客气,喧宾夺主,坐在北面席上,看着脸上笑得不太自然的蔺几道:“蔺老爷,还请坐下吧。” 蔺几道呵呵应声,坐了下来,开了口:“孙公子,可是来自藤县?” 顾正臣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问:“这是在摸我的底细与来历吗?” “不敢。” 蔺几道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顾正臣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你只需要知道,藤县梁家梁逢阳见了我,也需要行礼就够了。至于我与孙炳的关系,呵呵,这可不好说啊。” 蔺几道眉头微皱。 梁逢阳可是梁家的话事人,见了他还需要行礼? 这话多少有些过了吧,梁逢阳见了孙炳也未必需要行礼啊,你一个孙家的后辈晚生,怎就如此托大? 不过—— 也好理解,年少轻狂嘛,这种人最好利用。 蔺几道起身,端起酒杯敬酒,一番吹捧与逢迎,直让顾正臣频频举杯,没多久竟有了几分醉意,又要喝下酒时,却被一只手挡了下来。 严桑桑轻柔地说:“夫君酒量可不甚好,莫要喝醉了。” 顾正臣推开严桑桑的手:“喝醉了又如何,蔺老爷看重我,我便要陪他喝个尽兴,出去,莫要在这里扫我的兴致。” 严桑桑豁然起身,哼了声:“走便走!” 蔺几道想要挽留,却被顾正臣拦住:“妇人家太多事,让她走了也好,来,喝酒。” 三坛酒见底。 顾正臣已是喝醉。 蔺优将滴酒未进的韩尘请走了,房间里只留下了蔺几道与顾正臣。 蔺几道见时机成熟,便开口说:“孙公子,我等想在金陵做点买卖,可金陵那里,没有靠山总是难以立足,听闻定远侯与孙家关系深厚,若是孙公子愿意帮衬我等一把,必当感激不尽。” 顾正臣眉头微动,抬起一双朦胧的眼,问道:“你是想通过孙家的门路,搭上定远侯?” 蔺几道点头,起身走至顾正臣身旁,拉开椅子坐下,伸出一根手指:“没错,只要孙公子愿意为我等办成此事,蔺家愿奉送这些银。” “一千两?呵——” “不,是一万两!” 蔺几道肃然道。 顾正臣摇晃了下脑袋,手支撑在桌子上,碰翻了酒杯:“多,多少?” 蔺几道严肃地看着顾正臣:“一万两!”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你用一万两,只是想见见定远侯?” 蔺几道点头:“没错。” 顾正臣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挣开蔺几道要搀扶的手:“这些年来,孙家虽没有断了与定远侯府的往来,但定远侯也不是什么人都见,什么人的面子都给,你要见定远侯,还拿出如此多钱财,总不会只是简单的去金陵开个铺子吧?” 蔺几道暗暗吃惊。 大户人家的子弟果然不一样啊,这人都喝醉了,还知道寻根究底。 蔺几道呵呵笑了笑,说道:“孙公子,当然不只是开个铺子,我认识几个朋友,对定远侯仰慕万分,总说平生不见定远侯,便称英雄也枉然。再说了,定远侯是山东人氏,响当当的山东英雄汉,咱也想着看看,日后也能吹嘘一番,长长脸不是?” 顾正臣笑了:“这就说得通了,我可以为你们引见定远侯,但你的这几个朋友,我需要先见一见。” “这个——” 蔺几道有些为难。 顾正臣推开椅子:“怎么,我不能见?” 蔺几道摆了摆手:“自然能见,只是这些人不在高家港,而是在乐安。” “不见他们,我不敢带你们去见定远侯,酒呢,我要喝酒。” 顾正臣嚷嚷着,摇晃着空了的酒壶。 蔺几道知道机会难得,一旦与顾正臣碰面,经顾正臣之手在金陵立足,那佛母的计划便天衣无缝,谁也不可能去调查定远侯府之下的买卖啊。 这就是躲在定远侯眼皮子底下,利用定远侯,真到了需要的时候,还可以主动暴露白莲教身份,牺牲一部分人,借朝廷之手除掉定远侯! 如此一想,这个孙家公子,竟是如此关键。 应该带他去乐安见见佛母那些人,利用此人的贪婪与关系,促成大业!哎呀,我蔺几道实在是太聪明,运气太好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我是那种人嘛(一更) 顾正臣是什么人,炙手可热的定远侯! 若是白莲大业得到顾正臣的支持,那将是不可想象的助力! 顾正臣不支持? 呵呵,拖下水之后,他想不支持都难啊。毕竟人在苦海,回头也不见岸,要么跟着一起游,要么溺死。 蔺几道兴奋不已,生怕这位孙公子反悔,让人拟了一份契约来,约定给孙公子一万两,孙公子带众人去见定远侯,若是做不到,便赔偿十万两。 眼见孙公子有些顾虑,蔺几道又是一顿吹捧:“孙公子年少有为,风度翩翩,一看便是孙家栋梁,必得定远侯器重,如此小事怎么可能办不成……” 看得起人,给足了情绪价值,那事还不好说。 顾正臣借着酒力,将价码提到了一万五千两,在蔺几道暗暗咬牙的神情里写下了孙永正的名字,顺便按上了手印。 孙永正,孙炳长子的名字。 蔺几道见契约已成,当即兴奋起来,眼见顾正臣醉倒不省人事,便招来管家蔺秀子,安排道:“孙公子乃是重客,送去后院,让三小姐出闺阁,好好照顾。” 蔺秀子心头一颤,赶忙说:“老爷,那可是三小姐,你的掌上明珠——” “什么明珠也比不上大业重要!” 蔺几道坚定地说。 蔺秀子看了看顾正臣,压低声音:“可我们不知道他身份到底是真是假,若他是个骗吃骗喝的纨绔——” 蔺几道瞪了一眼蔺秀子,抬手指了指桌上:“我平生见过的人无数,怎么会看走眼。再说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蔺秀子顺着蔺几道的手指看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块玉佩,上前拿起,入手温润,仔细端详,色泽如羊脂,质地细腻,正面雕着几朵祥云,翻过来看去,瞳孔猛地一颤,上面赫然雕着一个“顾”字,不由看向蔺几道,有些惊骇:“这,这——” 蔺几道抓着胡须,一脸笑意:“这位孙公子与定远侯府的关系可不浅啊,据他所说,这是定远侯在孙炳过寿的时候,差人送到藤县的,一共就两块,其中一块便落到了他的手中。你仔细看看,这等玉佩,岂是什么纨绔子弟随意能拿出来的,即便是整个山东地界,也未必能找得出几块如此上等的玉佩。” 蔺秀子识玉,自然知道这玉佩不凡,能佩戴这种玉佩的,身份都不简单,不是大富,必是大贵。 一个顾字,不就对上了,此人必然与顾正臣有关系啊。 “去安排吧。” 蔺几道相信自己的判断。 蔺秀子搀着顾正臣,安顿在了后院房中,随后掩门而去。 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 一只绣花鞋踩到房中,落地又收了回去,转身看了看隐在夜色之中的人,最终还是走入房中,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两滴泪在脸上写出痕,坠落在衣襟上。 昏暗的烛光在跃动,似在催促。 蔺字香挽着红色披帛,朝着床榻而去,近前,看着酣睡之人,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终究将所有人作了棋子,他眼里没有亲人,只有利益! 为了利益,他可以牺牲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 反抗不了。 这就是自己的命。 蔺字香垂手,披帛落在地上,咬着银牙,嘴唇有些发白,伸手拉开了衣带,丝绸的衣裳顺着肌肤便滑落下去,红色阑裙贴着身体,显露出婀娜身段,一张芙蓉脸,透着几分决然。 将手背至身后,抓住阑裙的丝带—— “不应该先钻进去再脱吗?” 一声清冷的声音从蔺字香身后传出。 蔺字香受到惊吓,赶忙转身看去,捂着胸口问:“你,你是谁?” 严桑桑坐了下来,指了指床榻上的顾正臣:“他是我夫君,这天可不暖和,你想与他同床共枕,最好是先进去再脱光,如果不想同榻而眠,也应该把衣裳穿好,以免着凉。” 蔺字香脸顿时红烧起来,羞愧得不知如何是好,赶忙捡起衣裳穿好,局促不安地说:“我,我只是来看看,怕他吐了,对,就是这样,我没其他意思。” 严桑桑含笑:“这样啊,蔺老爷照顾人倒是无微不至。” 蔺字香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严桑桑目送蔺字香,说道:“不留下照顾了?” 蔺字香没说话,拉开门匆匆离开。 严桑桑关好门,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将手伸入被窝:“我若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顺水推舟,将人给收了?” 嘶—— 顾正臣疼痛不已,赶忙坐起身,揉着胳膊:“我是那种人嘛。” “不是吗?” 严桑桑哼了声。 当初自己主动的,也没见你反抗。 这会有人投怀送抱,还是个俏丽的少女,谁能保证你酒后不乱? 顾正臣咳了咳,低声问:“查到什么没有?” 严桑桑点了点头,严肃地说:“这个蔺老爷家并不简单,手底下的人手很多,前院养的看院之人至少有五十,后院池塘中建造了一座阁楼,极是神秘,只有一条路可过去,路口有人昼夜把守,十分严密。另外,我在蔺老爷的房中,枕头下面发现了《下生经》。” 顾正臣眉头一动:“《下生经》,难不成他还是白莲教的人?” 严桑桑问道:“蔺老爷劝酒在前,送女在后,总不会没企图吧?” 顾正臣呵呵一笑:“他啊,想让我帮忙引见。” “见谁?” “我。” “啊?” 严桑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旋即笑了出来:“这个忙,那可一定要帮啊。” 顾正臣连连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人家都出钱了,一万五千两,那,字和手印都按下去了,若不帮忙,咱还要赔个十万两,我们家底薄,赔不起,只能帮忙了。对了,你怎么回来的?” 严桑桑起身:“自然是从正门一路走过来的,夫君,这里不太安全,要不要?”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都喝醉了怎么能走,来,陪我一起睡,明日啊,咱们还需要去乐安呢,若是这蔺几道是白莲教的人,他要带我见的人,想来也应该是白莲教的人吧。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贩卖私盐(二更) 对于严桑桑跑去后院,赶走自己女儿的事,蔺几道虽然有些沮丧,可也不好干涉。 原本想借此机会,将蔺家与孙家绑在一起,最好是结成亲家,日后也好办事,现在,只能凭一纸在契约了。 天亮。 蔺几道差人去请顾正臣、严桑桑,一起用了早点,言道:“孙公子,那我们今日便前往乐安,如何?” 顾正臣揉了揉脑袋,颇是后悔:“昨晚喝了太多酒,稀里糊涂答应了你,蔺老爷,要不此事作罢,这钱我不要了,如何?毕竟这事没经家主点头,我擅自做主的话——” 蔺几道着急起来,软硬兼施:“孙公子,当时是你抬价,让我们签下了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旦反悔,不说天价赔偿,就是对孙家的声誉也是不利啊。再说了,只是引见,这事对翩翩如玉的孙公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顾正臣叹了口气,对严桑桑埋怨道:“你怎么就不拦着点。” 严桑桑瞪了一眼顾正臣。 演戏你还上演了。 顾正臣无奈,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不过这钱嘛。” “先给孙公子五千贯钱钞,以表诚意。” 蔺几道指了指门外,一口大箱子摆着。 顾正臣起身走出门外,打开箱子看了看,清一色的崭新大明宝钞,看样子这是从大明钱庄里提出来之后还没流通过,随机抽出几张对着太阳看了看,点头道:“何时出发?” “这就可以动身。” 蔺几道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正臣用脚一钩,箱子盖了起来,看向蔺几道:“我在外面还有几个伙计随从,让他们租几辆马车,跟在蔺老爷后面,没问题吧?” “自然。” 蔺几道安排蔺优跟着顾正臣,名义上是帮忙,并负责带带路,实际上就是怕顾正臣跑了。 走出蔺家。 朱棡、邓愈等人便迎了过来。 顾正臣微微点头,准备就绪之后,便上了马车,朱棡、邓愈跟着上了马车,申屠敏盯着蔺家的人,不让其靠近马车。 朱棡言道:“我们派人调查了高家港,这里有在册灶户八百,但不在册的,至少也有三百户,这些人丁多数是蔺家从外地利诱迁移过来的流民,原本是想过好日子,不成想困在了这里走不脱。” “只是不知蔺几道用了什么法子,与盐场的官员勾结,让这些灶户在盐场制盐,而这些人制的盐却不计在盐场所得之内。每年都有大量的盐被腾转出去,数量绝不是鲍鱼能消化得了。” 顾正臣看向邓愈:“卫国公的看法是?” 邓愈严肃地说:“贩卖私盐!” 朱棡跟着补充了句:“只不过贩卖私盐依旧无法出手所有私盐,这才有了鲍鱼之事,以增销路。” 顾正臣陷入思索之中。 山东盐场虽然比不上两淮、两浙的盐场,可每年产量也不低,至少有八万大引,一大引便是四百斤盐,足见其产盐相当丰厚。毕竟当年齐国就靠着这玩意富国强兵,风光一时无两。 贩卖私盐,这玩意赚钱快。 张士诚如何起家的,为啥那么多百姓拥护张士诚,归根到底,不是张士诚有啥个人魅力,而是这家伙贩卖私盐有的是钱,不在乎百姓那点税,可老百姓在乎啊,所以支持张士诚,就因为这一回事,苏州府、松江府等地,那税至今比其他府高许多。 百姓缺不了盐,如果说后世一个人一年要吃四斤盐,那明代的百姓,那一年要吃十斤,甚至更多。 不是大明人喜欢吃咸的,而是出力气干活的人,吃盐少了没气力,不信去看看工地上的工人,他们摄入的盐绝对比坐办公室的多得多。 大明六千万百姓啊,这算下来一年就要吃掉六亿斤盐! 这是一个极庞大的市场,虽说这个市场是官府垄断性质的,不准民间私自买卖,官府抓生产,官府抓分配,官府给许可凭证,商人才能拿盐卖盐。 可问题是,市场如此之大,商人未必能全占了。再说了,在官转商的过程中,自然有成本,到了流通环节,盐价也不会太便宜了。 私盐就不一样了,没那么多中间环节赚差价,也没经销商,端对端交易,扛到地方就能卖,卖了基本就是纯利润…… 蔺家主导贩卖私盐,这恐怕才是他们动辄可以拿出一万五千两钱钞的底气。 只是,蔺家很可能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提供私盐的元凶巨恶,私盐贩子一口气吃不下去太多私盐,蔺家这才做了鲍鱼买卖。 顾正臣想起一件事,问道:“那封灶台之事,是真的吗?” 朱棡紧握拳头,义愤填膺:“是真的,还是乐安下派来的衙役办的!这些衙役,竟停在了高家港,平日里连县衙都不回,专门听蔺几道的安排,让封谁就封谁!先生,这里的灶户、渔户过得都很凄惨,我们走访了一些人家,穷困潦倒,家中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还有直接以柴垛窝当家的,一些孩子更是面黄肌瘦……” 顾正臣叹了口气,正色道:“以前在金陵,还有官吏说天下太平,万民康泰,已有盛世景象。可走出来看看便会发现,他们说的盛世,与底层的百姓毫无关系啊。繁华的金陵,热闹的泉州府,都不足以证明这世道变好了,唯有最广泛的百姓吃饱了,穿暖了,才能堂堂正正喊一句——洪武盛世!” 朱棡深深看着顾正臣:“所以先生,我们需要早点去南洋,不能在山东耽误久了。” 顾正臣明白朱棡的意思,那就是推进大航海准备事宜。 确实,粮食是最大短板,只要解决了粮食产量问题,许多事办起来就游刃有余,积累十年八年,兴许盛世的地基也能夯实了。 顾正臣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递了过去:“昨晚蔺几道将我灌醉,签下了这份契约。” 朱棡看过之后,一脸震惊。 邓愈接过之后,脱口而出:“哈,他还真是个天才啊……” 顾正臣含笑:“不只是个天才,很可能还是个白莲教的天才。” 朱棡、邓愈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申屠敏敲了敲窗户,递进去一张纸条。 顾正臣打开看了看,眉头一抬:“萧成发来消息,说圣女她们出发了,速度很快,方向是——乐安!”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乐安孙武祠(三更) 三柱香的香头晃动着火苗,一双粗糙的手上下晃动了下手中的香,火苗灭去,三柱香生烟。 恭恭敬敬行礼。 佛母抬起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孙武石像。 孙武手持兵书,昂首挺胸,睿目远眺,似在观览山川,思索如何排兵布阵,又似是胸有韬略,只差拔剑,号令风云。 孙武,兵家至圣,百世兵家之师! 他是乐安人的骄傲,如同一尊神明,承接着无数人的香火,庇佑着这里的百姓。 天王陈戈走至佛母身后,低声道:“高家港的管家蔺秀子来了,说有大事件求见佛母。” 佛母目光注视着石像,轻声问道:“安全吗?” 陈戈点头:“佛母放心,蔺秀子身后没有尾巴。” “那就让他过来吧。” 佛母沉吟了下,最终同意。 蔺秀子进入孙武祠,先上香,之后才是跟着佛母至了走廊。 佛母率先开口:“登州府出了变故,这事我听到消息了,若是说那里的事,大可不必再开口。” 蔺秀子没想到佛母的消息如此灵通,转而道:“蔺护法让我通报佛母两件事,其一便是登州府变故,既然佛母知悉,我便不再多言。这第二件事,便是蔺护法今日会来乐安,为佛母引见一个人。 佛母目光一冷:“今日便来,还是为我引见一个人?蔺几道难道老了,忘记了规矩?” 为了安全起见,佛母并不会暴露身份去见陌生人。 虽说山东对白莲教的打压不是很严厉,但毕竟上不了台面,走不到阳光下,万一被什么人给下套,甩着鱼竿便将自己给钓了,那白莲教的伟大事业可就彻底泡汤了。 蔺秀子知道佛母的担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但这个人,佛母应该会见一见,事关大业。” “这是?” 佛母接过玉佩看了看,目光盯着“顾”字,神情微变。 蔺秀子言道:“这是藤县孙炳之子孙永正拿出来的玉佩,据他所说,是定远侯顾正臣给的。” “顾正臣的玉佩?” 佛母豁然起身,捏着玉佩,心头激动起来,看向蔺秀子:“如此说来,蔺几道要为我引见的,是孙永正?” 蔺秀子重重点头:“没错,是他!” 佛母的高兴难以掩饰,踱了几步,转过身来:“蔺几道这次立下了大功,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若是我们能通过孙永正与顾正臣搭上线,那便能想尽办法将顾正臣降服,此人一旦成为我白莲教中人,日后要翻这朱家王朝,便如虎添翼!” 顾正臣很强,强到了不可忽视! 他的存在是对白莲教的一个巨大威胁,文登白莲教被他连根拔起,便是一个明证! 可若是顾正臣加入白莲教,那这致命威胁转瞬之间便成了绝佳助力! 何况此人深得民心,在军中也有不小威望,若是能通过他之手,笼络一部分军队,弥勒佛国可期! 想通了这些,佛母有些急不可待:“蔺几道在何处了?” 蔺秀子回道:“这时应在半道了,半个时辰后应该可以抵达乐安。” 佛母点了点头,吩咐道:“就选择在这孙武祠后面的小祠堂吧,让蔺几道务必将人带来!” 蔺秀子领命,匆匆而去。 天王陈戈走近佛母,笑道:“不得不说,蔺几道好是聪明,竟想到了如此曲线迂回之策。有了孙永正,那我们见到顾正臣便容易了。只要见到他,事便好办。” 佛母看向孙武石像,沉声道:《孙子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我们现在是守,藏在九地之下,不见日月。可一旦见到顾正臣,那我们便是攻,九天之上,任我等挥舞风云!” 只要见到,就有法子将顾正臣拉下水。 最麻烦的,就是见不着。 一个农夫背着菜篓子走了过来,对陈戈嘀咕了几句。 陈戈摆手,让人离开之后,走向佛母:“刚刚收到消息,圣女持柳,还有其妹妹容音已经进入了乐安。” “持柳不是被抓了吗?” 佛母有些诧异。 陈戈微微摇头:“个中内情还不知晓,但负责安全的苟游人见过持柳,还教导过容音隐匿、潜藏的本事,想来不会有错。这会苟游人正在调查其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佛母想了想,言道:“让苟游人调查好,确定没问题之后将她们二人送过来,正好一起见见藤县的孙家少爷,这个人很重要,身边需要留一个我们的人,持柳、容音,看看孙公子相中谁吧。” 陈戈了然,转身而去。 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前,持柳、于凤下了马车。 持柳看了看客栈牌匾上的“大善客栈”四个字,还有牌匾上方插着早已枯萎的柳枝,又暼了一眼不远处售卖黄纸、佛具的摊点,迈步走入店铺,没有理会迎面的伙计,直接走至柜台,对掌柜道:“店家,打探下这乐安可有长寿八十四的老人?” 掌柜胡山信猛地抬头看去,抬手让伙计去忙,赶忙走出来,笑道:“乐安长寿八十四的倒是不多见,但想着长寿八万四千岁的有不少,两位姑娘,请入上房。” 推门而入。 胡山信在门口看了看,见没人赶忙关上门,有些惊讶地问:“圣女怎么突然到了乐安,我们可是听到消息,文登府那里——” 持柳疲惫不已。 这段时间经常颠倒赶路,时快时慢,还绕行了二百余里,这才安全抵达了乐安。 持柳看着胡山信,言道:“还请胡护法告知下佛母,我持柳有罪,愿领罚!” 胡山信摇头:“佛母不在乐安。” 持柳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我是圣女,佛母安身在哪里,我多少还是知晓。出了如此大的事,她没在寿光,便是在乐安。唯有这里,她才感觉到安全。去吧,另外准备一些干净的衣裳,热水,我们姐妹都要洗一洗风尘。” 胡山信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于凤看向持柳,轻声道:“姐姐,佛母惩下很严,我们这次犯了如此大的过错,整个文登白莲教被连根拔起,佛母定不会轻饶,这个时候找她,合适吗?” 持柳端坐着,叹道:“现在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被跟踪了(四更) 古道西风,枯杨昏鸦。 蔺秀子张望着,看到了车队,赶忙迎上前,对蔺几道言语一番。 蔺几道含笑:“难得听到佛母夸赞一句,放心吧,孙公子就在车队后面跟着。” 这时,蔺优跟了上来,对蔺几道说:“孙公子的内人受不了颠簸之苦,有些头晕,想入城之后先找个客栈歇歇脚,待安顿好之后再随老爷出门。” 蔺几道刚想说话,马车便颠簸了下,不由道:“这路着实颠簸,你跟着照顾好了。安顿在我们的大善客栈,让胡山信找个上房,务必照顾好了。” 蔺优领命。 这路不是什么官道,多少年没人修过,乘车有时候还不如步行舒坦。 好在前面接近乐安县城,该进入官道了。 城门口。 蔺几道下了马车,走至后面,见顾正臣拉开了帘子,言道:“蔺优会带你们去客栈暂且休息,稍后我让人来接孙公子。” 顾正臣含笑:“好,这次可要备上好酒。” “没问题。” 蔺几道安排好,先一步入了城。 顾正臣搀扶着严桑桑下了马车,对邓愈、朱棡等人言道:“你们随处看看吧,看看这里适不适合开个铺子,如何适合的话,就招一些人手打杂,顺便将我们昨日买的鲍鱼收好,结清钱款。” 朱棡、邓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带人离开。 蔺优在前面带路,介绍着乐安:“孙公子头一遭来这乐安吧,别看这乐安县城不大,不太兴旺,可这里毕竟是孙武故里。今年秋闱的时候,不少读书人都去了孙武祠焚香祈祷……” 秋闱! 顾正臣微微点头。 朝廷恢复科举,今年秋闱,明年春闱。 只不过,科举这点事,拜孔子、拜文曲星啊,找孙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是想借孙武的手段,在科举考试中玩一玩兵法? 除了瞒天过海,祈祷小抄不被发现之外,还能用什么计策,围魏救赵,借刀杀人,声东击西,假痴不癫,美人计这些你们考试的时候也用不上啊。 估计也是青州府没什么庙门,这才见山头就拜。 “前面就是大善客栈了,整个县城里,就这家最上等,里面请。胡掌柜,还不快点迎接贵客。” 蔺优先一步走了进去。 胡山信一看是蔺家之人,顿时笑脸上前。 贵客是吧? 好嘞。 上房一间。 楼上请。 胡山信恭恭敬敬,亲自将顾正臣、严桑桑送入房中。 蔺优站在门口,含笑道:“孙公子,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顾正臣含笑,抬手道:“我知道了,且下去吧。” 房门关上。 吱呀—— 房门打开。 持柳从房中走出,看向一旁站着的胡山信与蔺优,微微蹙眉:“你们这是?” “是你?” 蔺优大吃一惊,赶忙捂住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胡山信,那意思是,这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胡山信迎上前,低声道:“圣女,刚来了两位贵客。” 持柳看向蔺优:“你是蔺几道身边的年轻人吧,两年前我们见过,你眼光甚高,挑剔得很,什么贵客值得你亲自招待?” 蔺优含笑行礼:“圣女好记性,来的是佛母的贵客。” “哦,我可以见见吗?” 持柳有些意外。 蔺优直摇头:“他们刚进去休息,还是莫要打扰了。圣女为何出现在这里,我听闻消息——” 蹬蹬——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出。 一个五尺高的侏儒手持拐杖,缓缓走上楼来,看了一眼圣女,沙哑的嗓音响起:“佛母答应见你们了,地点就在石像后院。” 于凤走出,看向侏儒,笑道:“师傅。” 苟游人呵呵笑了起来:“怎么样,有没有抓够十只兔子?” 于凤委屈不已:“好难,还差两只。” 苟游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身姿轻盈,最适合这门功夫,好好修炼,有你出头之日,待你见佛母,为师要看看你的修行成果。” “好。” 于凤灿烂一笑。 持柳走出客栈,谨慎地看了看街道上的行人。 于凤靠在门口的柱子旁,袖子动了动,随后对谨慎的持柳道:“姐姐放心,乐安可以说是青州府里最安全的地方,我们的眼线很多,若有人跟着我们,必然会被发现。” 持柳摇了摇头,心事重重:“小心驶得万年船,说来奇怪,我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顾正臣就在附近盯着我们。” 于凤走至持柳身边,低声道:“这个时候,顾正臣应该在桑沟湾养殖海带,姐姐应该是担心佛母惩罚,这才不安。” 持柳叹了口气:“兴许吧。” 于凤含笑:“我们这一路上什么路没走过,甚至为了防备有人追击,还特意走了一些山路,站在山头等了一日,就这都没人跟上来,姐姐终究还是多虑了。” 持柳想想也是,若这样顾正臣还能追上来,不是有鬼,那他就是神仙了。 去孙武祠。 持柳、于凤走入人群。 苟游子眯着眼看着离开的持柳、于凤,突然感觉到什么,侧身看去,一道身影从巷道里走了出来,目光盯着持柳、于凤,随后便跟了过来。 “被跟上了?” 苟游子有些诧异,在持柳、于凤从东门入城之后,自己特意查探了城外,并没人跟着。 这会竟冒出了人手? 不能让人跟到孙武祠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苟游子看着从身旁走过的大汉,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萧成跟出主街,随后转了个弯,迎面走来一人,错身之际,似乎说了什么,萧成径直而行,停在了一家油靴铺前,沉思了下便走了进去。 苟游子愣了下,他不是在跟踪圣女,怎么去买鞋子了? 难不成,我多虑了? 苟游子停在了铺子外不远处,安静地等待着,直至看到那人买了鞋子,原路返回,这才挠了挠头,苦涩地自言自语:“看走眼了。” 在苟游子起身离开时,不远处的桥头一个买果子的商人抬起了毡帽,撇了一眼,付过钱,拎着果子,便跟了上去…… 持柳、于凤进入孙武祠之后,林白帆收起望远镜,从一棵树上跳了下来,对戒备的梅鸿道:“找到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决断,决战(五更) 大善客栈。 朱棡、邓愈走入房间,蔺优也想跟进去,却感觉肩膀一沉,侧脸看去,一张大脸就在眼前。 申屠敏搂住蔺优,呵呵笑着:“蔺兄,咱们在下面喝杯酒如何,孙少爷与掌柜谈论生意事,若是被打扰了,一怒之下离开乐安可就不太好了。” 蔺优听闻,觉得也有道理,加上房门都关了,总不能硬闯,只好被拉着下了楼。 房内。 顾正臣将一盘枣红色与鹅黄色相间的红枣推了过去:“尝尝,很是甘甜。” 朱棡拿起盘子递给邓愈,然后拿起了一枚尝了尝,连连点头,然后说:“先生,无论是蔺几道还是圣女持柳,都去了孙武祠。” “孙武祠?” 顾正臣愣了下,这群白莲教的人,要找也应该找个寺庙吧,选择在孙武祠见面,这倒是令人意外。 邓愈吐出枣核,有些担忧地对顾正臣道:“你知不知道不久前差点暴露?” 顾正臣有些吃惊:“这乐安应该没什么人认得我吧?” 邓愈呵呵两声,抬手指了指隔壁:“不是还有两个。” 顾正臣错愕不已,跟着指了指:“不要告诉我,她们就住在隔壁?” 邓愈面容很是凝重:“萧成亲眼看到圣女持柳与于凤从这里走出去,原本想跟上去的,不过却被人发现,若不是中途换了人,萧成很可能暴露了。” 顾正臣吞咽了下口水:“这也太巧了吧……” 邓愈又拿起一枚红枣:“蔺几道与圣女皆选择在这里落脚,很可能这大善客栈是白莲教的产业。” 顾正臣心有余悸,这要是开房的时候被圣女碰上了,那可就麻烦大了,长途追踪为的是佛母,不是圣女…… 朱棡很喜欢吃山东的脆枣,一连吃了七八个才收手:“先生,我们并不清楚孙武祠中有没有佛母,那这次——动手吗?” 没有佛母,一旦动手,便是功亏一篑。 这里可是白莲教传播的重地青州府,蔺几道、圣女等人在这里被抓,消息必然无法盖住,到时候佛母很可能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阴兵计划便成了一柄暗夜里的剑,谁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刺出来。 顾正臣站起身来,踱步沉思。 严桑桑在蔺几道的枕头下发现了《下生经》,他极有可能是白莲教中人,这个人来乐安,直接的目的是给自己介绍几个人,好有朝一日金陵聚首,搭上定远侯也就是自己这条线。 那这介绍的人,身份与地位必然不能低了。 至于圣女持柳、于凤跑来乐安,与蔺几道无关,她们的目的就一个,找到佛母。 一个介绍的。 一个寻找的。 同一个乐安,同一个孙武祠。 顾正臣目光笃定地看向朱棡与邓愈:“佛母就在这里,今日——决战!” 朱棡浑身一震。 这声音掷地有声,坚决无比,给人一种强烈的信念,那就是,佛母一定在,今日动手,必将大获全胜! 邓愈注视着顾正臣。 一个在面临重大决策,承担风险的关头,敢拿主意,敢下决断,从不拖泥带水的人,担得起重任! 皇帝器重他不是没道理的。 既然要今日收网,那就收个彻底吧! 一个杂鱼也不放过! 朱棡离开客栈,上了马车换了衣裳,然后命马车停留在县衙前街。 邓愈离开客栈,下达了集结的命令,城内,城门口,城外,合一百九十八名将士纷纷动作。 之所以只带了一百九十八人,说到底还是没有名正言顺的执法权,但顾正臣能带出这些人来,也不是没理由的,一个是没班师回朝,自己还是征动大将军,带亲卫九十九走在路上也没人说啥,至于多出来的九十九人,那是朱棡、邓愈的亲卫。 即便是这些人,为了隐匿行踪,追踪,一路跟着,那也是个大问题,顾正臣将这些人化整为零,十人一组,分散伪装而行,只要在自己方圆二十里之内就行。 不过在今日一早,收到圣女快速接近乐安之后,顾正臣便下达了命令,让人手聚集在乐安城内外。 现在,是时候了。 孙武祠,小祠堂。 蔺几道对盘坐在上方的佛母行礼,然后对左天王陈戈、右天王花美堂行礼,又对一旁站着的两个护法李沙河、王二贵点了点头。 佛母含笑,面容慈善,和蔼地问:“那孙永正孙公子可带来了?” 蔺几道点头:“弥勒护佑,我已将此人带至了乐安城中,只因其内人颠簸有些不适,这会安顿在了大善客栈,稍后管家会去请来与佛母、诸位相见。” 佛母很是满意:“一直以来,我将希望寄托在了明教身上,希望他们可以为我们做大事提供掩护。现在看来,只要顾正臣加入我们,何必需要明教那些人?” “那老夫子,以为自己可以伸手摘星辰,洞察天地至理,不过是一个疯子。蔺护法,你为我们白莲盛开,打开佛国大门立下了大功。他日弥勒座下,你当靠前坐。” 蔺几道激动不已:“一切为了弥勒下生,佛国降临!” 佛母含笑,抬手:“你且坐在一旁吧,在见这位孙公子之前,我们需要处理一件事。” 不久之后,有人走进来言语了句。 随后,圣女持柳便走入了小祠堂,于凤跟在身后。 持柳看着佛母,心头百感交集。 在文登见到佛母时,她曾强硬地命令自己断臂求生,该舍的舍,该丢的丢,立即,马上,撤走所有白莲教主力,远离顾正臣,还说出了顾正臣在山东,山东无我白莲大业等话,自己不相信顾正臣如此厉害,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他。 可现实是—— 一向聪慧的自己,竟碰了个头破血流,没有你来我往的交手,没有斗智斗勇,没有鏖战,就如雷霆从九霄之上瞬间垂落,一击命中,将自己与多年经营,全部毁去! 输了,损失惨重。 圣女持柳上前,款款下跪,叩头道:“圣女持柳,拜请佛母降下惩罚,我——丢了文登白莲!” 佛母目光冷冷地看着持柳,没开口,嗓子里先发出不满的声音,随后露齿:“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持柳,你知道顾正臣的能耐,知道自己的能耐吗?” 持柳不语。 佛母怒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自大到要去挑战顾正臣!当时我说了,若是你能活着离开登州府,我会割下你一块肉。现在,你告诉我,割去哪里的肉,我这就动手!” 苍琅—— 一把剑出鞘,锋芒毕露!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擒纵杀人癖好(一更) 持柳微微抬起头,看向身前的细长如柳叶的剑,一张绝色的脸庞煞白,眼眸中波光闪动。 楚楚可怜,动人心神。 可陈戈、花美堂等人并没开口。 再美的皮囊,终究只是皮囊外在。 弥勒不美,可弥勒的世界很美。 当一个人有比外在更值得追求的东西时,表层、简单的美好会变得肤浅,他们渴望的是得到更深的美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自己的理,自己的佛与净土。 佛母对持柳很是不满,多少年来,没有谁能忤逆自己,可偏偏—— 她的母亲忤逆了自己! 现在,是她忤逆了自己! 不同的是,自己毁了文登前圣女,而她,毁灭文登白莲! 为了那点班底,努力经营了十余年,收买了一个又一个,牺牲了一个又一个,为的就是蛰伏等待最佳的时机。 现在好了,时间未到,文登白莲教被连根拔起了! 这个消息已经在传播了,登州府的那些教众会不会畏怕,莱州府的呢,青州府的呢,还有济南府、兖州府的呢? 白莲教虽然团结,可每个教众的信仰坚固程度不同,若有人畏怕重蹈覆辙,担心自己也沦为文登白莲教的下场,那便是人心不稳! 而这一切的根,就在于她——不听自己的话,执意去对上顾正臣! 圣女持柳依旧跪着,但慢慢直起了腰,抬手将秀发盘起,用梅花钗固定,昂起透露,露着雪白的玉颈:“佛母要一块肉,那就从这里下手吧,斩断我的脖子,用脑袋这块肉,这块骨,告诫所有后来之人:违逆佛母,累害白莲,当诛灭!” 佛母起身,手中剑指地,声音冰冷:“怎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持柳摇头,泪水挂出痕,垂在下巴处:“我的过错,就是被佛母杀十次也够了,我知道错了,愿领死!” “那你就死吧!” 佛母提剑。 “佛母!” 于凤赶忙喊道,跪在一旁,恳求道:“姐姐虽是有错,且罪责难饶。可此番文登之败,也不尽是姐姐的责任,据我所知,是王天王出卖了白莲教。” 持柳惊讶地看向于凤:“你胡说什么,王天王他——” 于凤打断了持柳:“姐姐,温泉小屋是顾正臣烧毁的,王天王返回查看,落入了顾正臣的圈套之中,为其所擒,最终说出了姐姐的藏身之处,甚至交出了一干护法、教众名册,这才导致姐姐失利!” “佛母,诸位天王、护法,若是我姐姐运筹帷幄出了错,导致文登白莲教尽灭,那她该死。可王天王出卖在先,背叛白莲,这才有了后来之事。难不成要将如此多过错,全都加在姐姐身上吗?” 佛母看向于凤:“王天王背叛了?” 陈戈、花美堂对视了一眼,并不认可这种话。 王天王这些人是知道的,一个忠心耿耿的白莲教徒,儿女都走了,无牵无挂,顾正臣没任何手段可以让这种人背叛白莲。 于凤点头:“确实如此。顾正臣甚至还命令王天王引诱护法、教众营救姐姐,之后认为王天王没了价值,便将其刺死在街!” 佛母看向持柳:“可是如此?” 持柳不知道于凤这样说是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还是王天王当真背叛了,要不然顾正臣凭什么如此精准地抓走一干护法、教众? 面对佛母的逼问,持柳选择了如实回答:“我不知道王天王是否背叛,但王天王带人营救是真,他为顾正臣的人刺死也是真,在这之后,顾正臣很快便将文登的白莲教连根拔起。” 佛母看向于凤:“若是王天王背叛,交出了名单,顾正臣又为何让他引诱护法、教众营救圣女?” 于凤回道:“因为顾正臣有个癖好!” “什么?” 于凤肃然道:“擒纵杀人!” 佛母、持柳等人深吸了一口气。 所谓擒纵杀人,那就是抓了人,释放人,然后杀死,这和猫捉老鼠差不多,抓了放,一跑就再抓住,玩一玩,耍一耍,然后再享受大餐。 于凤从怀中取出几本册子,摆在地上:“我研究过顾正臣,他在查案时就喜欢擒纵之术,句容郭家大案时,他明明有机会直接对郭家发难,却偏偏玩弄其于股掌之间,泉州卜家大案时也是如此。最鲜明的例子,莫过于他对付陈祖义。” “陈祖义?” 佛母、陈戈等人纷纷皱眉。 顾正臣与陈祖义的斗争,这事早就传开了。 最早的故事是陈祖义去了高丽王京,顾正臣出海,将陈祖义海贼团几乎消灭,陈祖义跳海逃生。 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失误,可后来顾正臣在南洋再次与陈祖义交手,竟然吃了几次败仗,之后在三佛齐将陈祖义打败,陈祖义再次逃跑,至今没有消息说顾正臣抓住了陈祖义。 现在回过头看,这哪里是陈祖义跑路了,分明是顾正臣在玩擒纵杀人,猫捉老鼠的把戏啊。 于凤看了一眼惊讶的持柳,然后对佛母道:“原本姐姐被顾正臣擒拿,之后又被释放,原因是什么我并不清楚,还需要姐姐来解释。” 佛母看向持柳:“顾正臣为何将你释放?” 持柳脸色一变,嘴角颤了颤,言道:“他,他当时说,传闻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终让西南安稳。若是将我放了,再擒我六次,会不会不再与朝廷为敌。” 我去! 我被擒了,又被纵了。 我是那只老鼠,那顾正臣这只猫在哪里? 佛母、陈戈、花美堂等人也陷入了一阵不安之中。 蔺几道听闻之后,深深看了看持柳,对佛母道:“这顾正臣有擒纵杀人的癖好,咱们还是小心为上,见过孙公子之后,当立即潜藏,莫要暴露了行踪才是。至于持柳,我看她还是个人才,不妨将功赎罪,命她去金陵做事,若三年不成,再取她性命也不迟。” 佛母微微点头:“那就让人请来孙公子,此事了结之后,立即转出青州府,诸位也去避上三个月,确定安全之后再回来也不迟。” 陈戈、花美堂等人连连点头。 若持柳是下一个陈祖义,那顾正臣的目的,便是针对整个白莲教,这个家伙太危险,实在是惹不起,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你是顾正臣?(二更) 佛母收剑,看向持柳:“若不是蔺护法为你说情,加上要在此处见孙公子,不能污了这小祠堂,否则,你性命难保!今日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待日后若再出岔子,我亲自斩了你的脑袋!” 持柳伏拜在地:“多谢佛母不杀之恩,日后必唯命是从,绝不会有分毫违逆。” 佛母呵了声,转身坐了下来。 持柳看向于凤,目光复杂。 自己这个妹妹很聪明,聪明到了让自己感觉到有些畏怕。 这一路上来,问过她王天王的事,她闭口不言,谈论过为何顾正臣放了自己,她还是摇头不知,可面对佛母时,她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救了下来,顺带还解释清楚了自己为何被顾正臣释放。 有理有据,甚至还在事前准备好了册子,这些册子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里的,自己也是一无所知。 于凤看了一眼持柳,灿烂一笑,搀扶着持柳起身坐在一旁,然后问道:“佛母,这孙公子是何许人?” 佛母恢复了和蔼可亲的神情:“藤县孙炳你们可知道?” 于凤眨眼:“那个卖举人白糖的孙炳?” 持柳也听闻过此人的名字。 佛母点头,轻松地说:“举人白糖生意分南北,南面是徽商胡大山说了算,北面便是藤县孙家、梁家说了算。但无论南北,他们背后站着的都是那定远侯顾正臣!今日要来的贵客,便是孙炳之子孙永正,我们可以借此人之手,去金陵接近顾正臣与定远侯府之人。” 持柳、于凤明白过来。 这是迂回路线,直接去接触顾正臣,风险太大,加上那种人也不是轻易能见得到的,但如果中间有个孙家搭桥担保,那接近起来就方便多了。 只要接近了,那就好说。 听说顾正臣的母亲信佛,若是能进入定远侯府讲解佛法,得到自由进出之权,那日后做事可就太方便了。白莲教虽说是异端,但归根到底,那也是佛教里面分出来的,讲解佛法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条路一旦走通,大业可期! 以前佛母对顾正臣忌惮不已,可若是伪装之后接近,就站在顾正臣面前呢。 灯下黑,顾正臣再聪明,也未必能看得透真相。 “孙公子,孙娘子到。” 门外传出响亮的声音。 蔺几道赶忙起身,先一步走出去迎接,佛母等人也站了起来,垂手以待,持柳、于凤也站在一旁看着。 “请。” “请。” 门外传来声音。 于凤耳朵动了动,总感觉这声音,似有些耳熟。 蔺几道走了进来,欠身着介绍道:“孙公子,容我先行介绍,这位是罗氏,深谙佛法,这位是陈戈、花美堂——” 持柳、于凤看着走进来的两人,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持柳张着嘴,抬起手指向顾正臣,嘴唇哆嗦着,极度的紧张与震惊之下,竟发不出声来。 于凤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知道顾正臣可能会来,但不知道他会如此之快,知道他会现身,但不知道他竟是以“贵客”的身份现身! 怎么办? 于凤心思急转。 蔺几道看了看抬起手,神情不对劲的圣女,皱了皱眉头,对顾正臣介绍道:“这位是——” 顾正臣看着圣女持柳,抬手打断了蔺几道,含笑道:“这位姑娘就不用介绍了,持柳姑娘,一段时日不见,倒是显得消瘦了。” “是你?!” 持柳喊了出来,看向佛母,眼神中满是惶恐地喊道:“快,快走!” 陈戈、花美堂感觉到了不对劲,护在佛母身旁。 佛母心头一颤,打量着顾正臣,又看了看持柳,皱眉问:“你们认识?” 顾正臣拍了拍手,笑道:“自然认识,前段时间我与她还曾促膝夜谈,月下漫步,畅谈古今。持柳姑娘,何必如此怕我,我又不介意你是白莲教的身份。” 蔺几道恍然,咳了咳:“持柳,孙公子相中了你,便是你的福气,他都不介意你身份,你还担心什么,莫要忘了,孙公子可是能带你去金陵过好日子的人。” 好你全家啊! 持柳很想杀了蔺几道,在你眼里,我和他就郎情妾意了? 蔺几道就是这样想的,你俩都促膝夜谈了。 你可是圣女啊,伺候人有一套,这促膝,谁知道有没有四条腿挨着,月下漫步,这曼妙的是谁的步也不清楚。再说了,人家都关心你瘦不瘦了,你还看不出他的心思? 于凤看向顾正臣,躲在持柳身旁,默不作声。 持柳见佛母还没动静,着急起来喊道:“他是顾正臣,不是什么孙公子,还不快走!” “什么?” 佛母、陈戈、蔺几道等人一脸骇然,看向顾正臣的眼神满是戒备与惶恐。 嘭嘭—— 房门外传出了沉闷的声响。 随后正门、后门涌入一批彪形大汉,手持钢刀或木棍,封了个内外三层,远处还有嘈杂之声,随后便没了多少动静。 “你是顾正臣,你竟然骗我!” 蔺几道浑身颤抖。 枉是自己精明一世,竟在这等事上跌了跟头! 自己可是连闺女都送他房间里去了啊,虽然没被霍霍,可这丢人啊! 顾正臣从怀中拿出蔺家签下的契约,展开看了看,丢给蔺几道:“你不是要我为你引见定远侯吗?现在你见到了,剩下的一万两钱钞,我会派人收下,还有,哪位拿走了我的玉佩,是不是该还回来了,那毕竟是御赐之物,丢了总归不好。” 蔺几道瘫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落在身前的契约。 我他娘的太天才了,找顾正臣引见顾正臣,还掏了一万五千两。佛母啊,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呜。 娘啊,这辈子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佛母抽出细长的剑,一脸不安。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佛母手中的剑,眉头动了动,呵呵一笑:“你就是佛母吧,为了找到你,我不惜放了这圣女,跟着她们一路兜兜转转来到这乐安。她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按照约定,带我见到了你。” 佛母看向持柳,咬牙切齿:“你个叛徒!” 持柳连连摇头,喊道:“不是我,我从来没有背叛过白莲教,更没有与顾正臣有过什么约定!” 佛母才不会相信这些话,顾正臣抓了你,又放了你,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我? 枉我信你,饶你! 可你,竟背叛我! 顾正臣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看向持柳身后的女子,一脸笑意。 持柳看着顾正臣的目光,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妹妹于凤:“是你,是你带他来的乐安?”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父、母之仇(三更) 于凤退后一步,目光投向了佛母,嗓音中带着仇恨:“姐姐,她才是我们的杀母仇人!你杀不了她,我也杀不了她!但他——” 抬手,指向顾正臣。 于凤咬着银牙:“定远侯可以杀了佛母!” 持柳震惊地看着于凤,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微微摇头:“母亲当年的死与佛母没有关系,你——” 于凤双手挥舞着喊道:“你问问佛母,是不是她下的手!你还不知道吧,佛母是一个高手,她这一双手可以分金裂石,她的剑,比任何人都快!母亲当年就是受了她一掌,硬挺了七日,暴毙而亡!” 持柳看向佛母:“是真的吗?” 佛母微微摇头,否认道:“若是我下的手,你不会成为圣女,她也不会成为苟游子的弟子。容音,你恨错了人,也毁了你母亲敬重的白莲教,毁了她近十余年的心血!顾正臣,你是如何摆布了她?” 顾正臣一听佛母是个高手,拉着严桑桑退后了两步。 高手还是交给萧成、林白帆等人对付吧,他们皮糙肉厚,受点伤、流点血也没什么,自己可就不行了,弱鸡一个。 正看戏呢,不成想火又烧到了自己身上。 顾正臣看向佛母,目光扫向其手中的剑,淡定地说:“若说摆布,你不应该给她们解释下,洪武九年时,你现身于?窑沟找上前圣女,你们之间到底商谈了什么,为何在你离开之后前圣女暴毙?又为何在这之后,于成顺开始对白莲教起了其他心思,直至你察觉到了于成顺的变化之后,动手杀了他,并伪装了现场?” “什么?” 持柳、于凤震惊地看向顾正臣。 于凤喊道:“你刚刚说什么,我父亲是她所杀?” 持柳冲着顾正臣喊道:“你胡说,我父亲死于意外,是落石所伤!” 顾正臣暼了一眼持柳,对佛母问道:“你不打算解释的话,我来帮你解释。前圣女因为某些事与你起了争执,你一怒之下,将其击伤,于成顺知道内情,所以从白莲教最忠诚的信徒,转变为了一个复仇的野心家。” “只不过于成顺很纠结,他一方面想要借助白莲教的力量复仇,所以倾力培养于飞、于凤,一方面又想在复仇之后彻底毁灭白莲教,所以才在账册里动了手脚。你察觉到了于成顺的心思,在某一日拦住了于成顺,并将他杀死在道路之上。” 佛母审视着周围,寻找着机会,冷笑着周璇:“顾正臣,你这是在断案,还是在编造故事?若是断案,拿出证据,若是故事,令人笑话!” 顾正臣抬手,拿出一枚铜钱,用拇指、食指捏着,言道:“这就是证据。” “铜钱?” 佛母不解。 持柳、于凤在不安中诧异。 顾正臣微微摇头:“确切地说,是铜钱孔。在于?窑沟回去之后,我翻阅过于成顺的卷宗,询问了当年仵作一些细节。仵作说,于成顺案虽说是断定为落石意外而亡,但其死时嘴巴大张,死不瞑目。这世上死不瞑目的多了去,但死不瞑目还张大嘴巴的,除了惊骇而亡,便只有呼吸不畅了。” “仵作说,于成顺腹部有一道细小的伤疤,那伤疤,便如这铜钱孔,当时知县认为是落石划伤,并没深究。现在看来,若是用你手中的柳叶剑,兴许可以点上一道伤疤,毁了人的气门。” 佛母手微微一颤,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持柳、于凤盯着佛母。 于凤知道自己母亲的死与她有关,但不知道父亲的死也是她下的手! 持柳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脚步不稳,声音低沉:“佛母,是这样吗? 佛母没有理睬持柳,而是对顾正臣道:“用这种剑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你凭什么说是我?” 顾正臣翻动着铜钱,肃然道:“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为自己辩解、开脱。说实话,我还真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是你动手杀了于成顺,除非有人能证明你曾在那时人在登州府。” 持柳心头一颤,恶狠狠地看向佛母:“是你,是你!” 佛母苦涩地摇了摇头:“只凭着一把剑,一道伤,一个死状,你便将猜测按在我身上。顾正臣,你又何必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们已经被你的人包围了,用不着分化瓦解这一套了吧?” 顾正臣看了看并不慌乱的佛母,还有沉稳的陈戈、花美堂等人,说道:“事已至此,你们还要反抗吗?” 佛母侧身,看向前后门,对顾正臣言道:“定远侯,你就一定有把握抓住我们所有人吗?这里是乐安,不是文登。你知不知道,我经营乐安多少年了,这里又有多少白莲教众?” 顾正臣收起铜钱,拍了拍手,笑道:“乐安是不是白莲教在青州的老巢,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今日你没做好迎接我的准备,你要迎接的是孙永正孙公子,在这种情况下,在卫国公邓愈祭拜孙武封锁院时,你的人——有多少个会来这里为你死战?换句话说,白莲教行事谨慎,行踪保密,你外面的教众,能有多少人知道你就在孙武祠内?” “邓愈?” 佛母震惊。 前院,邓愈正在祭拜孙武。 整个孙武祠已是大门紧闭,不少百姓被赶了出去。 达官显贵,开国公爵祭拜,闲杂人等一律退避,合情合理。 邓愈上香完毕,一步步朝着后面的小祠堂走去,身旁跟着陈何惧、段施敏等人。 让出道路。 邓愈步入小祠堂,手握腰间钢刀,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了佛母:“你就是想出阴兵计划的佛母?” 佛母震惊不已。 阴兵计划知道的人很少,只有若干天王,即便是护法,绝大部分也不知道,除了蔺几道这种输钱之人。 这邓愈竟然知道? 难不成,当真是文登的王天王背叛了白莲教? 于凤低下头。 当日佛母与王天王谈话时,自己便躲暗处偷听,后来跟踪佛母,发现她当真头也不回离开了文登,回头自己才返回于?窑沟,半夜时站在了窗外,被严桑桑差点发现踪迹。 邓愈缓缓抽刀,冷厉地喊道:“今日,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便战到底吧!”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大白天流鼻血(四更) 有变故? 苟游子看着被突然封锁的孙武祠,顿时打了个激灵。 卫国公邓愈来了? 如此突然,毫无征兆,如同神兵天降,来了之后也不去县衙吃饭喝水,跑到这孙武祠来,还直接带兵搞了封锁? 不知情的百姓以为邓愈来找孙武讨教兵法,上课来了,苟游子可是很清楚,今日此时,孙武祠后面的小祠堂里,佛母正带着两个天王几个护法,连带着圣女一起见贵客呢。 这要是被邓愈给碰到了,那白莲教的高层可就彻底被包了饺子! 大明开国,白莲教就已经元气大伤,若再来一次登州府那样的连根拔起,就是给白莲教二十年,也翻身不了!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抓紧行动,召集所有人,哪怕是冲击孙武祠,也必须掩护佛母撤退! 死几百上千个教徒没关系,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忽悠人,拉一个是一个,可若是佛母没了,这一套就行不通了,靠着自己这五短身材,这不利索的嘴,忽悠谁谁也不入教啊…… 脚步匆匆,神色惶惶。 陡然—— 苟游子停下了脚步,盯着不远处扛着扁担的男人,这人,自己见过,而且不是一次,在自己追踪那个买鞋子的男人时,他就挑着扁担在自己身后晃悠了。 这次,他又出现了! 身姿挺拔,没了之前的颓累感。 手中还拿着汗巾,双眸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 咚—— 那人放下了扁担。 苟游子突然感觉到什么,抬手抓去腰间,刚抓住短剑,耳边就传来了声音:“弥勒降世,方有光明。沐浴红光,身入极乐……” “你是?” 苟游子惊讶地转过头看去。 一张十分陌生的脸,但他说出了白莲教的口号! 林山南凑上前,神情凝重:“自己人,我们是圣女派来的,孙武祠里可不只是有卫国公,还有定远侯,这次圣女危险了——” “定远侯也来了,那佛母岂不是?” 苟游子震惊不已。 林山南狞笑一声:“哦,感情佛母在里面啊。” 苟游子瞳孔猛地放大,低下头看去,一并短剑刺入了自己腹部,甚至还搅动了下。 血开始滴落。 林山南一把扶住苟游子,搀扶着喊道:“你也真是,大白天怎么流鼻血,还流这么多,来来,咱们去巷子里休息休息……” 苟游子没想到,自己一身本领,硬是没发挥半分,就这么被人给阴了! 不受控制地被搀至巷道里,苟游子看着靠着墙已经坐下去了三个人,定睛一看,还都是熟人,平日里就在孙武祠附近盯梢,这会身子底下也都淌着血呢。 林山南搀着苟游子坐下,抬手拍在苟游子的脑门上,后脑勺直接撞在墙上,眼珠里爬满了血丝,再没了声息。 “这乐安不得了啊,这才多久便出来这么多报信之人,若不是人手不够,一定跟上去看看他们背后是谁。” 黄洋挑着扁担走了过来,感叹了句。 林山南凝重地点头:“卫国公祭拜孙武,这在乐安是何等大事,寻常人只会围观,不会逆行跑出去。这倒是为我们提供了方便,挨个问,挨个查!紧要关头,不准任何白莲教的人走了!” “好!” 黄洋转身,肩膀上的扁担吱呀吱呀作响,里面似乎挑着一些重物件。 孙武祠,小祠堂。 刀出! 邓愈单手持刀,盯着佛母等人。 佛母看向陈戈、花美堂等人,冷汗直下,这一个个都是赤手空拳啊,若不是因为要处理圣女,估计今日自己也不会带一把剑。 本来说好的,大家过来见个人,吃个饭,最多将圣女送出去,佛母高兴,天王、护法乐呵,孙公子被迷得神魂颠倒,这事就算结了。 谁能想来的是顾正臣,大家没个武器,这还抵抗个毛线啊。 就靠我一人,浑身是铁,又打得多少钉? 可即便是陷入绝境,陈戈、花美堂护等人依旧坚定地护着佛母。 花美堂心头沉重,脸上却没有多少忧虑,早已看淡生死,高声喊道:“只要杀出这孙武祠,便能召集教众,今日便起事反明,他日攻入金陵,迎接弥勒降世!佛母,看你的本事了,动手!” “我跟你拼了!” 蔺几道率先出手,冲着顾正臣便扑了过去。 噗! 一枚飞镖插入蔺几道的大腿上,身形不稳,猛地摔在地上,面容狰狞地看着顾正臣,双眼满是血丝。 蔺几道痛恨顾正臣是有道理的,这个家伙欺骗了他的感情不说,还拿出了契约文书羞辱他,也正是因为他的过错,才让佛母召集了最核心的天王、护法! 否则,今天最多就是圣女与佛母见个面,商量商量几两肉的事。 可因为顾正臣的身份欺骗,白莲教一干高层都来了,原本是为了进入金陵做准备,所谋长远,结果,被人谋了…… 今日这局势,必不可能善了! 所以,拼死也要咬顾正臣一口! 蔺几道还想爬,却被萧成一脚踩在手上,尖锐的叫声刚结束,脑袋便挨了一脚,重重撞在地上没了动静。 林白帆手持长枪刺了过去,陈戈上前迎战,避开枪尖,抬手就朝着枪杆抓去,刚一接触,双手便如触电般收了回去,似乎听到了长枪震颤的声音! 这若是被如此力道的长枪弹打在手上,虎口估计都不能要了! “不好!” 陈戈脸色一变,双臂交叉在胸口。 呜—— 长枪扫至。 陈戈猛地后退,撞在了柱子之上,灰尘从房梁之上震颤而下! 嘭—— 长枪砸在柱子上,一道凹痕刹那闪现。 陈戈绕至柱子之后,抬眼看去,只见花美堂已陷入苦战,一双铁拳,竟也被人用拳给挡了下来,两人如同较劲一般,拳拳到肉,你轰我一下,我还一你击。 娘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下死手! 花美堂感觉自己的拳骨都裂开了,自己可是出了名的铁拳头,为了练出这一双拳,五十年来打断的大树都有三十余了,拳头之上的茧已经凸出一寸高,早就没了痛觉才是! 现在感觉到痛,一定是骨头伤了! 顾正臣、邓愈带来的都是什么人,竟是如此棘手!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小祠堂血战(五更) 花美堂闷哼一声,蹬蹬后退,又强行止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沙河、王二贵掩护佛母撤退,想从后门杀出去。 可根本杀不出去,进两步退三步,这场战斗就不是寻常的单打独斗,面对的敌人更是结阵成群,厚实如山。加上这里是小祠堂,腾挪的地方都十分有限,最要命的还是没有趁手的武器。 可明军有啊—— 花美堂一愣神之际,关胜宝的拳风已吹了过来,花美堂抬手拨去,却发现没拨动,赶忙含胸,关胜宝的拳头落在衣襟上,衣襟鼓荡了下。 关胜宝一个箭步上前,斜身撞了过去! 花美堂的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哪里经得起关胜宝如此猛撞,当即退后几步,撞在了砖石垒砌的香案之上。 咔嚓—— 脊骨被砖沿撞断。 花美堂虚脱地滑落而下,身体微微颤抖。 咻—— 剑光闪现。 关胜保猛地后退两步,浑身发冷地看向佛母,胸口的衣襟已被划开,伤口处冒出一道血来。 若不是退得快,兴许便被切开了! 佛母看了一眼花美堂,言道:“起来!” 花美堂想支撑起来身体,却发现已下半身已没了知觉,更无法动弹,不由着急地喊道:“你快走,莫要管我!” 噗! 长枪刺穿了陈戈的肩膀,枪头直接钉在了柱子上,林白帆冷冷地看向佛母等人。 萧成站在关胜宝身前,一把倭刀在手,跃跃欲试地看着佛母:“试试,看看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 佛母用余光暼了一眼身后,李沙河倒在了血泊里,王二贵被打断了双臂擒走,现在自己身边可没任何助力了。 除非—— 佛母看向圣女持柳与容音:“你们是白莲教教徒,他们是官府的将士!不会天真到相信他会放了你们吧?” 持柳摇了摇头,面容苍白:“你杀了我父母,我不会再相信你!” 容音上前一步,满是仇恨:“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弥勒亲至也救不了你!” “愚蠢!” 佛母咒骂一句,看向逼近的明军。 萧成、林白帆、申屠敏、关胜宝等人围住佛母,段施敏、陈何惧、严桑桑则分站外围。 顾正臣拉着邓愈退至门口位置,眼见佛母面露挣扎之色,喊道:“佛母,到此为止了。” 佛母看向躲在后面的顾正臣,叹了口气,垂剑道:“顾正臣,我应该听到你的名字之后,直接离开山东,而不是回到青州府便认为安全了!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卫国公,我认输了。” 邓愈抬脚就准备上前,却被顾正臣一把拉了回去。 虽说绝境之下的投降,包围之中的认输,有一定的可信度,但这事也需要分情况。比如铁铉认输的时候,差点将朱棣砸死,诈降在历史上太多了。 对于这种危险人物,除非五花大绑,没了任何出手的可能,顾正臣才放心。 果然,在邓愈退后的一瞬间,佛母骤然出手,手中长剑直劈向看似最薄弱、手无寸铁的关胜宝! 剑如电闪,迅疾而过。 关胜宝退后两步,双手在后腰擦过,两根铁棍便已在手。 叮叮—— 佛母直逼关胜宝,申屠敏随即而动,从佛母身后出刀。 林白帆也跟着动起来,手中长枪带起风声。 萧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盯着佛母,陡然之间,佛母放弃了关胜宝,趁着避开长枪的缝隙,一个滚身便到了萧成身前,细长的剑直扫萧成的双腿而去! 叮—— 萧成手腕一动,刀横接住。 剑身弯出一道弧线,如同甩出的蛇信子,直扎向萧成的腿。 眼见便要命中,腿竟然伸了出去。 佛母堪堪避开,一只脚从面门侧踹了过去,再次一个扫地闪击,想要掠过萧成杀过去! 砰砰砰—— 佛母猛地后退,脸色骇然地看向地面,一枚枚飞镖插在地砖之上。 严桑桑护在顾正臣、邓愈身前,左手飞镖,右手剑,冷眸盯着佛母。 邓愈面色深沉。 现在看出来了,佛母这一套连环击,为的就是擒了自己,想要挟持了自己,然后逃出生天! 邓愈不乐意了。 追你的是顾正臣,连根拔起文登白莲教的也是顾正臣,追了一路到这孙武祠的还是顾正臣,将你逼至绝境,杀伤白莲教天王、护法的,依旧是顾正臣。 你要挟持挟持他去,冲着我来算什么? 顾正臣自然明白佛母的用意,估计佛母想的是,如果挟持的是自己,邓愈未必一定会救,可如果挟持的是邓愈,那自己一定会救,毕竟侯爵不如公爵值钱,二选一,谁不想选个更保值更保险的…… 佛母这一连串的出手,暴露了她的本事,也让她失去了再次出手擒拿主将的机会。 萧成如山挡在那里,想钻出来还有严桑桑拦着,给她的机会就一瞬,而这一瞬,是她不可能抓住的。 关胜宝、申屠敏、林白帆齐出手,招式刚猛,佛母剑如灵蛇,刁钻至极,若在空旷地兴许还有几分机会,可在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腾挪不起来,导致佛母的身法频频受限,稍一接触兵器,手中剑几是不受控制。 “退!” 林白帆厉声喊道,随着一招收去,关胜宝、申屠敏抽身而退,伺机在侧。 佛母不清楚为何几人占据上风突然退了,突然感觉到一股强横的气息压了过来,手中剑猛地刺去,萧成的刀在瞬间劈出! 叮—— 当啷—— 佛母骇然不已。 自己的剑,竟被斩断了! 萧成抬刀,擦过佛母的手腕,随后刀法施展开来,一刀、两刀、三刀—— 刹那,刀光闪动! 萧成出现在佛母的身后,收刀归鞘,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站在了顾正臣身后。 邓愈眉头微抬:“这刀法犀利啊。”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佛母,向后退了一步,便摔倒在地上,脚踝、手腕处,呲呲冒着血。 萧成切断了佛母的手筋、脚筋! 林白帆上前,搜查一番,从佛母身上找出了一封信、些许零散宝钞、碎银,除此之外,还有一枚莲花印信,一张舆图。 邓愈拿起舆图打开看了看,咬牙道:“好一个无法无天的白莲教!” 顾正臣低头看着展开的信,喉咙微微动了动,手颤了颤,随后将信收入袖中,看向邓愈手中的舆图:“这就是阴兵计划吗?”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昨日银今日刀(一更) 这份大明舆图并不详细,相当粗简,没有山川河流等过多的细节,甚至连许多县府都没标注,工尺也与实际不符。 但这舆图,给人一阵阵不安。 在这张舆图里,赫然有一个个红色的手指印,指纹或重或轻,摁在了舆图中的城名之上。 指纹摁在杭州、扬州、苏州。 指纹摁在开封、济宁、任城。 而在舆图中金陵位置上,摁下了六个指纹,甚至有些指纹叠盖在了一起。 指纹,有宽有窄,有长有短。 整张舆图内没有任何其他文字说明,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是简单的地名与鲜红的手指印,仅此而已。 若是被寻常人看到,也只是会感觉奇怪,不会多想。 可邓愈、顾正臣在瞬间便想到了阴兵计划,加上这东西藏在佛母身上,绝不是寻常舆图,而是一张——任命文书! 每个手指印对应的地方,便是白莲教所图的地方! 金陵,是重灾区! 顾正臣脸色凝重,沉声道:“我们需要找到这些摁下手指印的人。” 邓愈将目光投向佛母,晃了下舆图,厉声道:“这些人,都是谁?” 佛母狞笑着看着邓愈,又将目光投向顾正臣:“他不是善于破案吗?那就让他找出来这上面的人,遗漏一个,你们都将在阴兵的威胁之下!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之后,总有一天,阴兵会从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杀出来!” 顾正臣接过邓愈手中的舆图看了看,苦涩不已。 虽说这些手指印很清晰,看这大红程度,用的是印泥,可大明没什么指纹库,检索下就能找出人来,茫茫人海,这往哪里找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线索。 顾正臣看向佛母,沉稳地说:“有了这张图,想找到他们还真不是太难的事,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说话。将他们分散带走,安置在城外。萧成,你也跟着去。” 萧成抬手指向圣女持柳与于凤,问道:“她们呢?”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向邓愈。 邓愈沉吟之后,对顾正臣道:“我没看到这里有其他人。” 顾正臣摆手,让萧成带人离开,走向持柳、于凤,对于凤道:“我答应过,你帮朝廷抓住佛母,我放了你们。现在佛母已在我手中,你们可以离开了,不过——” 于凤蹙眉,忧虑之色顿起:“不过什么?” 顾正臣转身:“吃完饭再走吧,我还有些话问你们。” 于凤、持柳对视了一眼。 对方根本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这顿饭,恐怕不寻常! 乐安县衙。 知县于善坐在知县宅里,拿着布擦拭着银锭,将银子上发黑的地方擦去,再次露出银光,这才满意起来。 银子这东西就是娇贵,放久了容易黑。 难得今日天气好,又闲来无事,正好可以拿出来洗一洗。 于氏走了过来,看着专心清洗银锭的于善,担忧不已:“夫君,朝廷治贪甚严,不少官员因贪污被皇帝剥了皮,咱们有这些银子够了,可以收手了。” 于善瞪了一眼于氏:“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什么叫银子够了?当年我们守着清贫,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差点病死,孩子差点饿死,这破屋漏了雨都没个人愿意来修缮,县衙上上下下,谁将我当过知县,背地里非议的时候少了吗?” “可自从有了银子,有了钱!我们的日子好过了不说,别管是胥吏还是衙役,哪个见了我不服服帖帖,点头哈腰?这世道就是这样,笑贫不笑娼啊。我有了银子,所有人都得尊敬我,我有了银子,才能住得舒坦,吃得美味,活得快活!” 于氏畏怕地低下头,轻声回了句:“可我担心朝廷——” 啪! 银子砸在水盆里,溅起水花。 于善起身,冷冷地看着于氏:“我宁愿被朱皇帝剥了皮,也不要饿成一张皮!我宁愿快活潇洒几年,也不要困顿落魄下半辈子!哪怕是朝廷的刀明日到,我今日该收银子的,照收不误!” 于氏看着发怒的于善,浑身颤抖,刚要回房,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谁?” 于善不耐烦地喊道。 “县尊,是我,大事不好了。” 主簿汪平喊道。 于善看向于氏:“将这些银子给我藏好了!” 于氏低头答应。 于善擦了擦手,走了出去,刚将门打开,便看到一脸煞白的汪平,问道:“何事惊慌?” “卫,卫国公来了!” 汪平急切到有些结巴。 于善愣了下,脸色一变:“徐达来了?” 汪平一跺脚:“不是徐达,是邓愈!” 于善吃惊地看着汪平,抬手就是一巴掌,怒斥道:“你喝多了,卫国公怎么可能来到乐安,即便是来,那也应该早就有消息了才是,这种大人物外出,谁不是地动山摇的?朱亮祖曾经路过山东,那动静就差杀人了,那还是一个侯爵,邓愈可是公爵!” 汪平捂着脸,顾不上委屈:“县尊,这是真的啊,卫国公突然出现在孙武祠外,并带军士封锁了孙武祠祭拜,这会已经祭拜完,出了孙武祠,看那样子,这是打算来县衙啊。” “什么?” 于善难以置信地看着汪平:“你说卫国公去了孙武祠,都已经祭拜完了,你他娘的这会才来通报?” 汪平想哭:“我也不知为何,消息来得如此之慢!” 县丞陈众芳跑了过来,见于善站在门口,赶忙指向大堂方向:“县尊,不好了,来,来了——” “我知道卫国公来了,容我去换官服,你们召集所有人,准备迎候!” 于善有些慌乱,但也清楚,银子必须藏起来,万一邓愈跑到后院来,那自己岂不是没了活路? 陈众芳伸手拉住了于善,惶恐地喊道:“不是卫国公,是晋王,已经进大门了!” “什么?” 于善破音,放大的瞳孔被震惊与惶恐塞满。 晋王? 刚不是说国公邓愈,怎么晋王也来了? 于善抬头看天。 阳光普照,一如昨日。 可这光,没了昨日的舒暖与惬意,倒是多了几分刺眼。光在眼眸里生出五彩,旋即变成了纯黑。 陈众芳、汪平傻眼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晕……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效仿顾正臣(二更) 朱棡大踏步走过仪门,步入大堂,身后跟着卢关中、孙旭等六人。 径直上前,坐了下来。 朱棡手持惊堂木,看着眼下混乱的大堂。 衙役找不到水火棍,胥吏衣冠不整,乱糟糟还在排序,典史、主簿、县丞、知县都不在。 啪—— 惊堂木落! 朱棡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胥吏、衙役,言道:“怎么,乐安县衙这一日集体休沐不成?知县不在,县丞也不在,连个迎接本王的也没有,是不欢迎呢,还是藐视朝廷呢?” 胥吏、衙役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发话。 这时,知县于善、县丞陈众芳、主簿汪平从二堂匆匆走了出来,看到一袭赤袍与翼善冠的朱棡,赶忙跪下行礼。 朱棡盯着最前面跪着的人,冷笑一声:“于知县是吧,迎见本王怎么只穿了常服,朝廷法度、礼仪都不顾了?” 于善叩头:“不知晋王要来,下官没个准备,为避免迎接有迟,没来得及换公服。” 朱棡言道:“如此说来,倒是本王唐突了。” “不敢。” 于善额头触地。 朱棡拿着惊堂木,敲了敲桌案,言道:“听说乐安是白莲教聚集之地,教众无数,就连佛母也多在此地驻留。于善,你身为乐安知县,总不可能没半点耳闻吧?” 于善打了个哆嗦。 白莲教? 佛母? 晋王怎么知道这些的! 于善不安地抬起头,还没看到朱棡的脸便又低了回去,盘算了一番,咬牙道:“回晋王,乐安乃是教化之地,百姓安居乐业,下官并未听闻此处有白莲教徒,更没听闻过佛母在此。若是发现此等妖人,县衙必将其缉拿严惩,我等赤胆,与邪教不共戴天!” 朱棡淡然一笑,微微点头,言道:“好一个与邪教不共戴天,本王就担心你们与邪教沆瀣一气,害了百姓。” 于善赶忙回道:“我等为朝廷做事,怎会与邪教之人共存。” 朱棡翻动了下惊堂木:“于知县说得好!可——若是定远侯在乐安抓到了白莲教之人,你该如何自处?” “定,定远侯?” 于善惊呼出来,脸色大变,差点又晕过去。 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卫国公邓愈去了孙武祠,紧接着朱棡就到了县衙,现在又听到了定远侯,顾正臣也来了乐安? 之前听到消息,顾正臣在铲除了文登白莲教之后便去了桑沟湾养殖海带,谁曾想,他竟悄悄溜了过来,这一溜达,就是六七百里路啊。 顾正臣来了! 那白莲教的人—— 于善喉咙动了动,紧张起来。 自己可是收了白莲教许多银子,甚至参与了白莲教的某些传教活动,只不过这些活动多在晚上,在床上。这要是被顾正臣一窝端了,那自己晚上还怎么去活动,谁还给自己送银子? 不可,坚决不可啊。 于善不愧是个人才,在危险到的时候,第一个想的不是如何保命,而是保住女人与银子,保住自己纵情享乐的生活。 朱棡看着脸色变来变去,最后竟有些狰狞起来,手中的惊堂木就砸了过去,厉声道:“定远侯在民间有些威望,百姓称之为青天,贪官污吏称之为人屠!看你如此神态,很是畏怕定远侯啊。来人,彻查知县宅,看看有没有俸禄外收入。” “是!” 孙旭领命,带了三人就走。 “且,且慢!” 于善着急起来,刚洗好的银子这会估计还没收拾好呢,你们怎么能去呢。 孙旭理都没理。 卢关中见朱棡看了过来,走至于善面前,抬脚就踢了过去,对摔倒在地上的于善喊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且慢!都跪好了,今日晋王要整顿乐安,都想清楚了自己干过什么事,交代了,还有活路,不交代,等定远侯来到查个清楚,那也是诸位的幸运,这乐安也能如泉州一样,人头滚滚,壮观得狠嘞!” 于善瘫软在地,恍恍惚惚,身体时不时颤抖一下。 完了,彻底完了。 不说与白莲教的教徒运动那点事,就单单说知县宅里的银子,就足够自己被剥皮的了。 原以为能贪他个十年、二十年,最好是向上爬到布政使司,再贪个十年,然后致仕回家养老,带着大把大把的钱当爷,儿子、孙子都能是富二代、富三代,买个香车宝马,炫个富啥的,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谁想,这还没贪够,也没抽身而退呢,就被查出来了…… 悔恨啊。 早知道银子不藏在知县宅里面,也不拿出来擦洗了。 贪官悔恨的不是贪污了,而是悔恨没处理好尾巴,被人拿到证据,落网了。 人屠来了,晋王坐镇,还有一个卫国公,这架势别说是小小的乐安县衙,就是山东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绑在一起,也扛不住啊。 朱棡跟着顾正臣时间长了,也学会了一些手段,坐在那里,开始讲了起来:“定远侯在泉州办案时,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必死之罪,但凡是认罪的、主动交代、检举他人不法事的,都会网开一面,权当是以功折过,不会往重里判,可偏偏有些官员自作聪明,以为能瞒过去,安然无忧,结果呢,呵呵,泉州府一半以上的官员可都死了。”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定远侯不是山东布政使,也不是青州知府,没权抓你们、审你们、判你们,嗯,卫国公也没权,实话说了,父皇也没给本王这个权。但是啊——我偏要管,偏要审,偏要判,判完了,我还偏偏要杀掉!只要不配合,不交代的,查到不法事,该杀的,本王一律不轻饶!” 任性! 这就是皇子的任性。 没权,胡闹也要杀。 但这一招偏偏有用,谁也拦不住。 哪怕是朱棡亲手宰了县衙里的一干官员、胥吏,回去之后,朱元璋也不可能严惩,最多骂几句,关禁闭几个月,兴许一高兴,惩罚没有,还给赏赐…… 可到那时,这里的人就剩下骨头了。 想到这里,县丞、主簿等人的冷汗都下来了。 朱棡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喊道:“若是配合,交代,主动检举,本王兴许会饶他一命!现在,可有人站出来,还是说——非要等定远侯来了才开口?”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让朱棡胡来(三更) 邓愈、顾正臣抵达乐安县衙时,朱棡已经在整理材料了。 于善贪污了那么多银子,还有一堆宝钞,这可都在知县宅里放着呢,被抓了现行,于善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了。 于善完了,自然要检举揭发知县,争取好好表现。 这一检举,那事情就太多了。 于善贪污受贿、收钱办案,包括白天穿着官服欺压百姓,晚上换了白衣裳,耷拉着帽子去参加白莲教密会女子之事也被扒了出来。 堂堂知县,一方父母官,竟是如此德行! 朱棡愤怒不已,命人将于善关押在监房,并记录县丞、主簿的罪名,因为嫌文书记录得太慢,朱棡亲自动笔,速记的水平不是盖的,背后都是血泪的抄写史…… “卫国公,先生,如何?” 朱棡不等两人行礼,赶忙起身询问。 邓愈含笑:“幸不辱命。” “那个人?” 朱棡追问。 邓愈点头。 顾正臣看了看一干跪着的官吏衙役,道:“若是无罪,他们应该跪得坦然,看这一张张脸,全是惶恐畏怕,该不会都有罪吧?晋王不方便杀的话,我顾正臣杀,大不了再丢一次爵位,也不能让贪官污吏荼毒百姓!” 县丞陈众芳、主簿汪平差点晕过去。 还真是个人屠啊,张口就要杀人…… 朱棡呵呵一笑:“先生,弟子给他们说清楚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会已经有人坦白了,你看看这桌案上都记录了一些了,若有人顽抗到底,再杀也不迟。” 看朱棡对顾正臣的态度,陈众芳、汪平等一干人更是绝望了。 连晋王都对顾正臣毕恭毕敬,卫国公这都成摆设了,感情这三人组里,真正做主的人是顾正臣啊。这算怎么一回事,一个藩王,一个国公,凭什么让一个侯爵说话算数…… 朱棡若知道他们的心思,估计早踢过去了。 为什么? 他可是顾正臣,尊师重教不知道吗? 不说大哥朱标,就说自己上面还有师兄朱樉,下面有师弟朱棣、朱橚,这是不听话,不恭敬点,都不用顾正臣动手,其他几个人就要收拾自己了。 再说了,顾正臣和自己什么关系,这算得上姻兄姻弟,毕竟顾青青在东宫。 顾正臣走至桌案前看了看记录的罪状,脸色一沉:“怎么,在晋王面前,还有人避重就轻,想要脱罪不成?八百八十两,呵,倒是会挑吉利数!汪平汪主簿,你再说一次,拿了多少银?” 汪平看到顾正臣阴冷的目光,再也扛不住,低下头:“是,是八千八百两……” 朱棡顿时怒了,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刚刚跟我说只有八百八十两,当时还诧异多问了你一句,你咬定是八百八十两,这会你改口了? 我的脸面不是脸面吗? 顾正臣等朱棡打累了,开口道:“这些人不老实,在这里审问未必会有结果,你知道怎么办吧?” 朱棡气呼呼地,喊道:“分开关押,分开审问,拿到招册之后合起来查对,若是谁的口供对不上了,该上刑的上刑,该抄家的抄家,该一起砍了的全砍了!来人,都给我关起来!” 军士涌动,带走了一干官吏与衙役。 大堂空了许多。 邓愈看向顾正臣:“我们这样做合适吗?” 武将插手地方治理,是朝廷中大忌,徐达带兵在外,也不敢去县衙问罪知县啊。 县衙出了问题,知府可以管,布政使可以管,吏部也可以管,五军都督府管不了,征东大军更管不了。顾正臣虽然是三侍郎,可那是礼、户、工部三侍郎,没进入吏部,管了不地方官吏治之事。 这种事僭越了,后患无穷。 顾正臣淡然一笑:“什么我们,这都是晋王做的事,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晋王留在县衙查办吧,我与卫国公实在不方便多留……” 邓愈跟着顾正臣走出大堂,旋即放声大笑起来。 顾正臣、邓愈僭越,那要坏事。 可晋王看不惯地方官吏贪赃枉法,胡来一通,那官员想弹劾就去弹劾吧,反正和自己没啥关系。 邓愈心情舒畅:“还是你小子办法多。”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陛下的旨意迟迟没送来,我们又不能一直在这里留着,请旨来不及,总不能指望青州知府或布政使司吧?只能让晋王胡来一下了。” 邓愈抓着胡须:“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治罪于你?” 顾正臣看向邓愈:“治我的罪,那也是我与卫国公一起担着,你也无法置身事外。走吧,我们去城外,查出阴兵计划的细节,另外,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与卫国公商议……” 邓愈眉头微动,暼了一眼顾正臣的袖子,言道:“好。” 出门。 林山南走了过来,禀告道:“抓拿了三十余想要通风报信的白莲教之人,其中二十四个死了,还有八个,已送去了城外。” 顾正臣问道:“那客栈的掌柜?” 林山南点头:“已经抓了,包括蔺几道的管家蔺秀子。”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从这里到青州卫营,来回最快需要多久?” 林山南思索着:“青州卫营在益都,距离这里八十里左右,来回最快的话,也需要近三个时辰,还可能伤了马。” 顾正臣点了点头,摘下腰牌,言道:“弄些马,一人双骑,去一趟青州卫营,以我的腰牌,调一些物资出来,天黑时赶回来。” 林山南接过腰牌,问道:“取什么物资?” 顾正臣上前,耳语几句。 林山南连连点头:“那确实需要走一遭青州卫营,早知如此,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带一些了。定远侯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邓愈看着离开的林山南,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顾正臣摇了摇头:“卫国公,若是放走了圣女持柳与于凤,我的良心,貌似也不会太安稳,毕竟白莲教蛊惑人心有一套,更可怕的是那些圣女,腐蚀起来官吏,可没几个能挡得住啊,于成顺,章采,还有这于善,他们不会是全部,另外,我总感觉这对姐妹有些不对劲……”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晚下生五百年(四更) 白莲教的可怕,绝不只是利用百姓的愚昧无知,贫困受难,宣传教义,结社聚众,若只是在底层说说话,大家相互搀扶,有个心灵寄托,那也无所谓。 后世不少底层的百姓会去礼拜,过年的对联里也有主赐平安、哈里亚路,家里也摆《圣经》,这没什么,至少不会制造不安稳。 可白莲教不同,它主张光明一定战胜黑暗。 而什么是光明? 光明就是没压迫、没疾苦、无病无灾、轻轻松松就能吃饱饭,还能活八万四千年。 再看看身边,一个个穷嗖嗖,苦哈哈的,全都是泥腿子,有咳嗦的,有瘸子,有腰疼头疼的,还有吃不起饭的,更有三十来岁就死了的…… 这是黑暗世界啊,不是光明世界,所以,为了光明,必须在黑暗中斗争。 斗争,是白莲教最可怕的东西。 而为了斗争,为了让光明战胜黑暗,白莲教无所不用其极。 男人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暴徒,冲击县衙,毁去秩序,形成一股反叛的势力。 女人可以当圣女,可以去伺候官吏大户,美其名曰度化,这是斗争的方式,是取得胜利必要的手段,是为了美好佛国的伟大目的,行为不可耻。 佛母深谙此道,又有极强的野心,甚至想出了阴兵计划,这样的人朱元璋不可能饶恕,她必死无疑。 可问题是,圣女持柳于飞,还有容音于凤,她们同样熟悉白莲教的运行法门,知道如何拉人入伙,也知道如何让人沉沦,清楚如何控制一个地方,握着一股力量。 放她们走,就等同于在森林里丢烟头,若是熄灭了,那倒还好说,没什么危害,可若是点起了火,结果将是无数林木毁于一旦! 邓愈深深看着顾正臣,背着手问道:“所以,你打算摆鸿门宴了?” 顾正臣没有回答,朝外走去。 沿街不少百姓。 邓愈、顾正臣没有停留,出了城外,在一处院子外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三进,是一处王姓富户的,只不过被水师临时征用了。 赵海楼、林白帆等人迎上来。 顾正臣问道:“都布置好了?” 赵海楼点头:“内外都安排了人手,即便是有人想救走佛母也不可能得逞。” 邓愈言道:“这里是白莲教的巢穴之地,不可大意了。趁着他们人心惶惶时,尽早找到线索,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是。定远侯,此事拖不得。” 顾正臣面色凝重地踏入院子,开口道:“他们是邪教,不是寻常百姓,所以——用尽手段,分开审讯吧。我去审问蔺几道,此人掌握着财权,而阴兵计划,绝不可能缺少了钱作支撑。” “那我去问佛母,只要她开口,一切也就清楚了。” 邓愈肃然道。 赵海楼、林白帆带路。 西厢。 林白帆抬手,站在门口的军士将门打开,里面守备的军士警惕地看着来人,见是顾正臣,便退了回去。 顾正臣迈过门槛。 林白帆将门关了起来,房中的光线黯了些。 蔺几道狼狈地坐在柜子旁的地上,脑门上肿起好大一个包,一只手还扶着脑袋揉着,看到顾正臣来,眼神里冒着仇恨的光,咬牙切齿地喊:“顾正臣!” 林白帆将板凳搬了过去,顾正臣顺势坐下,笑道:“你被抬走的时候,我还以为活不过来了,看来萧成那一脚还是收了力气,没要了你的命。” 蔺几道愤怒不已。 那一脚下来,是没要了自己的命,可也差不多了,虚脱无力感一阵接一阵涌来,冷汗冒了一身又一身,头更是疼痛,不是脑袋有包的头疼,而是脑子里面好像被撞伤了,还有些晕乎乎的,缓了一会了,到现在还没好转的迹象。 顾正臣开口:“你控制了高家港的私盐,也控制了清水泊的鲍鱼,这些年来,为白莲教提供了不少钱财吧。从你财大气粗,动辄能拿出上万两银来看,你应该是白莲教中专司财务之人,说说,这些年赚了多少钱,又是从谁的手中拿到的私盐?” 蔺几道抬手指着顾正臣:“你让我害了白莲教,害了佛母,让我蒙羞,我怎么可能会对你交代!顾正臣,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 顾正臣看着诅咒自己的蔺几道,掏了下耳朵:“若是诅咒有用的话,你们直接诅咒金陵的那些人,你们的佛国不就来了?蔺几道,你可以不开口,但是,这里是乐安,不是高家港,你家中总有一些账册,一些底子留下了吧?只要让人搜查,必然能拿到线索,我没说错吧?” 蔺几道神情一变,喊道:“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正臣抬腿,翘着二郎腿:“我顾正臣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是圣母、慈爱泛滥之辈,但我也不嗜好杀戮。所以,你若主动交代,配合朝廷铲除白莲教,将阴兵计划中的所有人找出来,我可以保证,至少这件事之下,你蔺家不至于绝后。” “你想用家人来威胁我?”蔺几道摇头,不甘心地说道:“我不怕你这威胁,我只要守住忠诚,日后还能入佛殿,成为弥勒座前之佛!” 顾正臣呵呵一笑:“就你办的这些蠢事,导致了整个白莲教高层覆灭,还有什么资格去见弥勒?倘若五百年后弥勒降世,他会这样想,五百年前有一个绝佳的机会下生,可偏偏因为蔺几道这个愚蠢的信徒,导致自己晚下生了五百年,你认为弥勒会见你吗?” 蔺几道眼神中透着惶恐,心神震颤。 顾正臣起身,走向蔺几道:“所以,弥勒不会原谅你,你只配下地狱!” “我不会下地狱,我不下地狱!” 蔺几道喊道,腿蹬了几下之后,身子开始蜷缩起来。 顾正臣微微摇头,俯下身盯着蔺几道,厉声道:“你已经失去了弥勒信徒的资格,现在能庇佑你,拉着你不让你坠入地狱的,只有朝廷!现在,你伸出手抓住朝廷,为朝廷效力,那你——死后也能轮回!而不是下地狱,受尽煎熬!”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招供阴兵计划(五更) 蔺几道一直以来都是虔诚的信徒,信仰弥勒坚不可摧,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连女儿都可以当棋子送出去。 这样的人,心理已经变态,内心潜在的疯狂就是他最不可摧毁的防御。 想要让他开口,难。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教徒最坚固的东西是信仰,若是信仰破灭、崩毁,那他的所有坚强、坚持,都将垮塌。 顾正臣做的,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利用白莲教中的教义,来摧毁蔺几道的坚持。 白莲教主张光明战胜黑暗,追随弥勒,信仰弥勒,为弥勒下生付出生命的人,都将会前往弥勒佛国,脱离苦海,如果牺牲很大,还能在佛国抢占个坑位,等儿子、孙子死了接引他们过去。 这是吸引人的地方,对苦难的底层百姓十分有吸引力。 但同时—— 白莲教也主张惩罚背叛者,所谓千劫万劫,受地狱罪报,所有诋毁、伤害、背叛弥勒的,都要下地狱。 地狱那地方没有光,只有黑暗! 黑暗是什么? 黑暗是白莲教教徒最不想去的地方,想极力摆脱的地方,要不然为毛加入白莲教,追求的是光明佛国,这落入地狱了,那不是白追求了? 一方面强调光明佛国的美好,一方面突出地狱黑暗的无尽折磨,为的就是确保这些入教之人忠诚,一辈子不做出诋毁、伤害、背叛弥勒的事。 可蔺几道做了伤害弥勒的事…… 说好的孙永正突然变成了顾正臣,说好的引见会面变成了官兵抓人,全都是你蔺几道造成的。 知道你是无心的。 可无心的,结果也是因为导致的,你就是伤害了弥勒,毁了弥勒在人间最忠诚的信徒,最得力的信徒。 顾正臣看着颤抖的蔺几道,言道:“你想一想,若不是你要将佛母等人引见于我,我怎么能如此顺利将所有人擒住?这里可是有天王、护法,他们平日里不会聚在一起吧,蔺几道啊,你是朝廷的功臣……” 蔺几道都快疯了,脑袋本来就不舒服,被顾正臣一番灌输,几乎要炸开,只感觉头痛欲裂,喊道:“顾正臣,我忠于弥勒……” 顾正臣转身回去坐了下来,继续攻心:“不,你伤害了弥勒,会下地狱,十八层地狱呢,每一层都有酷刑,而且极是漫长,来,我给你讲讲,第一层光就居,刑期是一万年,当然,这一万年是地狱的时间,换算为人间年,便是一百三十五亿年……” 娘的,地狱一层比地球的寿命都长了…… 很多人口中的十八层地狱,那就是一层接一层,总共十八层,和十八层楼差不多,一层一个主打业务,第一层拔舌头,第二层剪掉手指头,第三层挂在铁树上…… 但实际上,佛教中的十八层地狱,那不是空间的一层接一层,而是时间、刑法的“层”,换言之,佛教的十八层地狱,没十八层楼,可能就是随便找一地,挂上牌子,这是第一层地狱光就居,隔壁挂一牌子,居虚倅略,这就是第二层,旁边再挂一牌子桑居都,那就是第三层地狱了…… 第一层地狱与第二层地狱之间,不存在空间的上下,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时间、刑法不同。 第一层地狱,以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年为一日,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年,要服刑一万年,换算人间就是一百三十五亿年。 隔壁的第二层地狱,就要翻倍了,翻倍的时候,是从人间年先翻倍的,原来是三千七百五十年等同地狱一天,现在翻了,是七千五百年等同一天,地狱年也跟着翻倍,原来一万年,现在两万年,所以第二层熬完的话,那就需要人间的五百四十亿年…… 白莲教的人,熬几十年都熬不过去的黑暗苦楚,眼巴巴盼着光明,盼着死了之后去佛国,谁愿意掉地狱里,被折磨一百多亿年,想想都可怕。 顾正臣看着近乎崩溃的蔺几道,说道:“你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也就是陈莫层,永劫无间,在那里,你将永久永久记住今日的过错,为你的过错接受惩罚!蔺几道,你听清楚了,你会在无间地狱里!” “够了!” 蔺几道喊道,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浑身湿哒哒的,如同被打湿。 胸口不断起伏。 顾正臣起身,看着蔺几道,沉声道:“你不想下地狱,那就跟我走,我顾正臣保你入轮回!” 蔺几道脸色苍白至极,嘴角挂着苦涩的汗水:“你保我入轮回?” 顾正臣抽出一旁军士腰间的刀,指着屋顶:“我顾正臣发誓,蔺几道死后,不落地狱,随我进入轮回!若是佛不准,我便灭佛!” 蔺几道牙齿打颤。 顾正臣看着接近崩溃的蔺几道,补充了句:“我若是死了,身后的将士英魂必是不少。哪怕是你落入地狱,我也能闯进去将你捞出来,再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蔺几道闭上了眼,低头:“佛母的阴兵计划已经开始了,只不过——领了命令的护法还没离开青州府,佛母要一万两银,作为启用阴兵计划的第一笔钱,后续让我每年提供五万两,用来培植阴兵。” 顾正臣暗暗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林白帆。 林白帆出门,去找邓愈。 顾正臣问道:“领取阴兵计划的护法有多少人,他们在何处,分别是谁?” 蔺几道咬牙:“二十四人,对应二十四诸天,寿光有两个护法,益都八个护法,任城五个护法……” 顾正臣默默记住,转而问:“佛母准备如何培植阴兵,总不可能是在杭州、金陵、开封等地传教吧?那些地方的百姓,未必信白莲教这一套。” 蔺几道摇了摇头,看着顾正臣问道:“定远侯可知道江南溺婴?” 顾正臣脸色一变。 蔺几道呵呵笑了笑,靠在墙上说道:“你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我们的阴兵!不过佛母不可能用溺婴,所以她打算用买的方式,拐的方式,骗的方式,掠夺的方式,甚至是——制造家破人亡惨剧的方式,将女童带走!” “然后从小教育这些女童,明廷是黑暗的,明廷皇帝便是黑暗的主宰,想要破灭黑暗,迎接弥勒降世,红光降临,唯有反明一途!用二十年时间,去打造三至五批阴兵!” “然后挑选其中最出色者,最秀美,最精魅惑之术者,去接近——勋贵子弟,甚至是有野心、有兵权的藩王!可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原本定好的藩王就藩之事,朝廷一拖再拖,到现如今竟没了动静。” 顾正臣喉咙动了动,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沉声道:“所以,佛母才会写这封信,你们在任城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能与他们扯上关系?”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牵扯到衍圣公(一更) 蔺几道看着顾正臣的目光里满是茫然,显然对这封信的存在一无所知。 顾正臣将蔺几道的神情收入眼中,微微皱眉:“你不要告诉我,你的钱财没有运往任城过!” 蔺几道摇了摇头:“我只是负责提供钱财,至于如何分配,运到了哪里,用在了谁身上,只有佛母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顾正臣将手收至身后。 蔺几道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一下子变得虚弱起来:“在这五年里,任城白莲教的发展确实很快,从最初只有一个天王、一个护法,如今已是完备,一个圣女,两个天王,八个护法。” 顾正臣眉头微抬:“你说什么,一个圣女,两个天王,八个护法才算是完备?” 护法,俗称金刚。 蔺几道点头:“没错。” 顾正臣心头一沉,脸色阴沉地问:“文登那里,到底有几个天王?” 蔺几道双手抓住脑袋,痛苦地说:“文登白莲教发展多年,自然是两个天王,顾正臣,杀了我,快杀了我!” 嘭,嘭—— 林白帆将顾正臣拉至身后,看着不断用脑袋撞击木柜的蔺几道,血开始冒了出来,不由问:“要拦住他吗?” 顾正臣盯着蔺几道。 这个时候的蔺几道状若疯狂,脸上满是血迹,盯着顾正臣桀桀笑着,阴森地喊道:“顾正臣,我是不会背叛白莲教的,终究有一日,你会在黑暗中覆灭,而我们——是光明!” 林白帆喉咙一动,不安的看着这一幕。 刚刚交代了,这会又开始不背叛了? 蔺几道的身体不自然地抽动几次,又开始说:“顾正臣,你见过我的小女儿蔺字香,带走她,不要让她入白莲教!不,顾正臣,你要下地狱,白莲教会为我复仇,你和你的家人都将不得好死!” 顾正臣沉默着。 蔺几道身体变得僵直起来,呼吸也开始停滞,身体骤然抽动,呼吸恢复,看向顾正臣、林白帆等人的目光变得茫然,开口道:“你们是谁,我为何在这里,放我回去,否则,高家港动一动,便是你们的死期!” “这——” 林白帆总感觉这场面有些诡异。 顾正臣深深看着蔺几道,开口道:“成全他吧。” 林白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直至顾正臣转过身才想起刚刚蔺几道请求杀了他。 那就成全吧。 抽刀过喉—— 蔺几道倒在了血泊之中。 邓愈站在门口,看了看死去的蔺几道,问道:“他为何会这样?” 顾正臣叹道:“萧成那一脚还是太重了。” 脑袋直接撞地,很可能会导致颅内出血,继而颅内压增加,压迫神经,胡言乱语,神志不清,意识混乱都有可能,还有可能丧失一段记忆。 邓愈点了点头,问道:“那他交代的,到底是真是假?”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他交代的时候相当清醒,应该可信,领了阴兵计划的这批人还在青州府,虽然分散在益都、寿光等地,但总体来说,抓起来不难。” 邓愈苦涩不已:“动静越来越大,迟早会惊动山东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你我少不了被人弹劾。” 顾正臣冷笑,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他们有脸弹劾那就去弹,我们要做的,阴兵计划这种事出来,事急从权,你我别无办法。只是,卫国公,这封信你且看看。” 邓愈没有伸手,反而退后了一步:“当时从佛母身上搜出这封信之后,你看过后便收了起来,显然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现在又提到任城,这信背后应该与那位有关系吧,我还是不参与为上,毕竟,人家也是个公爵,还是个世袭了几百年的公爵。” 顾正臣皱眉:“你都知道了,还想置身事外?” 邓愈呵呵一笑,走上前,低声道:“定远侯应该知道任城,或者说,曲阜的人多棘手,将他们卷进这件事来,后果不堪设想。今年朝廷刚开了科举,许多读书人可都需要进奉香火,就连陛下,也十分重视,摒弃前嫌,每年都安排人祭祀,礼仪是一年比一年高,他们——是牌面,是脸面。” 顾正臣收手,叹道:“这事确实不好公开了说,可里面的细节,你确定不想知道?” “不想,不看。” 邓愈态度坚定。 顾正臣无奈地点了点头,将信收起,言道:“那就交给陛下决断吧,再说了,只凭着一封信还不足以断定那里的人会与佛母有勾连,或者说,他们可能并不知佛母的真正身份,毕竟,他们怎么可能看得起白莲教这些人。” 邓愈不接话,转而道:“佛母并没有交代。” 顾正臣命人取来纸笔,写下蔺几道交代的阴兵护法,交给邓愈:“抓人吧,抓到他们,阴兵计划便会夭折,我们才好带上这些人安心回金陵。” 邓愈有些担忧:“若是我带走了人,你这里的人手可就薄弱了。” 顾正臣摆手:“无妨,乐安的白莲教已是群龙无首,一片散沙,成不了气候了。” 邓愈点了点头,知道事关重大,也不耽误,带了赵海楼等百人离开,兵分两路奔赴益都、寿光。 佛母瘫坐在床榻上,冷冷地看着走进来的顾正臣:“说起来还真是时运不济,文登的一场饥荒,竟让我等在乐安落网。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追得可真紧。” 顾正臣让其他人退了出去,走至桌旁坐了下来,看着桌上摆着的残断的剑,拿了起来,审视着道:“佛母,蔺几道已经交代了你的阴兵计划,包括二十四护法的身份、所在。卫国公已带人去抓捕,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落入朝廷手中。” 佛母呵呵一笑:“即便是蔺几道不交代,你也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那批人,不过是费点时日罢了,没什么可惜。” 顾正臣凝眸,低头看向剑格一旁的剑身,除了花纹之外,上面还刻着一个“母”字,不由摇头:“佛母,你倒是看得开。蔺几道、于凤都讲过,白莲教想要一步步潜入勋贵甚至是藩王身边,所以,你写信给衍圣公,让他出面请求皇帝尽早让藩王就藩地方,我可以理解。我唯一不理解的是,你为何可以给衍圣公写信,言语之中还不那么陌生?”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不是你亲妹妹(二更) 衍圣公! 这可是真正的世家,一代接一代,不管多少王朝兴亡更替,都不影响衍圣公的地位,这些人秉持着一个信念: 礼义廉耻要不要无所谓,只认一点,谁当权,就跪谁。 如果南北两家当权的,那也不碍事,人要灵活办事,孔子的子孙多的事,你留在北面,他去南面,一人跪一个,都当衍圣公。 如果三家当权的,那也没关系,你去西面,再跪一个…… 顾正臣对历代衍圣公,尤其是宋元时期的衍圣公颇没好感,包括现在的衍圣公孔希学,那也不想牵扯上关系,毕竟人家十几年前还主张极力镇压红巾军,是侍奉元廷忠心耿耿的人。 可当衍圣公与白莲教扯上关系时,顾正臣不得不问一问。 佛母呵呵一笑,道:“你真正想问的是,白莲教与衍圣公府的关系持续多少年了,是吧?这个不太好说,大概,就是你从藤县赴金陵的时候吧。” 顾正臣起身:“那可也有些年头了,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佛母放声大笑起来,眯着眼看着顾正臣:“你猜猜看?顾正臣,有些事你是不可能从我口中得到真相的。” 顾正臣走向床榻:“你现在不说,至金陵后也会说,到那时,问你的不是我,兴许也不是刑部的人,而是锦衣卫,他们要知道真相,会不择手段。” 佛母身子动了动:“什么手段,我不能忍受?顾正臣,别费尽心机了,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了。” “好吧。” 顾正臣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朝着门走去:“你要有什么想要说的,最好是在抵达金陵之前。” 佛母看着顾正臣的背影,眼见顾正臣的手已经碰到了门,突然开口:“你当真要放走圣女持柳姐妹吗?” 顾正臣转过身:“答应过她们。” 佛母呵呵摇头:“你根本不知道这两人的可怕,也不清楚她们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放走她们,一定会后悔!听我的,杀了她们,背叛者,不能活!” 顾正臣淡然一笑:“对你而言是背叛,可对我来说,她们立下了功劳。既然答应了,总需要放她们一条生路吧。不过听你的意思,她们还有秘密?” 佛母面容变得狰狞起来:“她们背叛了我,我一定要让她们死!顾正臣,这两姐妹必须死,杀了她们!” “她们活着,对你的惩罚更重,是吧?” 顾正臣打开门,迈过门槛,沉声道:“佛母啊,你且痛苦着吧。” 脚步声远去。 佛母一张狰狞的脸陡然收住,缓缓变得平静起来,目光扫向桌上的剑,刚想动身过去,房门再次打开,两个军士走了进去,盯着佛母的一举一动。 蔺秀子听闻蔺几道死了,临死之前还交代了许多事,终是熬不住折磨,交代出了高家港如何运作,蔺优如何贩卖私盐,账册藏在何处,银两囤在哪里等。 胡山信、蔺优等人倒是硬气,十指俱废,也没开口交代,还有天王陈戈、花美堂等人,一个个也都是硬骨头。 虽然这些人没有交代,但并不重要了。 只要邓愈、赵海楼得手,剩下的事都好说。 顾正臣坐在庭院里,整理着拿到的一些消息与供词,直至黄昏时,院子里有些冷意了,这才起身,对身旁的严桑桑问道:“圣女持柳和于凤可有什么异常?” 严桑桑微微摇头:“没什么异常,各自在各自的房中。持柳疲惫,哭了一场之后睡了过去,这会醒了。于凤则一直盘坐入定,没什么动静。” “盘坐入定?” 顾正臣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言道:“跟我去见见圣女吧。” “好。” 严桑桑跟着顾正臣走入东厢的一间房内。 持柳眼神复杂地看着顾正臣。 他是自己的仇敌,可他也解开了自己父母的死因之谜,让自己知道了仇人是谁! 因为他,佛母将死,大仇可报! 顾正臣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水,开口道:“若是我放你们离开,你还会继续传教吗?” “不会。” 持柳不假思索地回道。 佛母杀了自己的父母,文登白莲教也被连根拔起了,对于白莲教,已没了任何眷恋。 顾正臣一饮而尽,低头看着杯子,问:“你妹妹于凤,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透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庄重,城府、心机令人吃惊。这些与你好像并不太像,我很想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持柳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手腕微动的严桑桑,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武力,不必惧怕我伤了定远侯。妹妹于凤为何成为这样,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与她离开家的那五年有关。” “离开家?” 顾正臣凝眸。 持柳走至桌案旁,坐在了顾正臣对面,讨了一杯水:“于凤在五岁之后,便被佛母带到了青州府,她的潜行本领便是跟着这里的护法苟游子学的,至于她还跟着佛母、天王、其他护法学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她在青州待了五年。” “洪武九年时,佛母出现在文登,身后跟着两个女童,其中一个女童便是于凤。她是在那时候回到家中的,只不过后来因为佛母与母亲起了争执,再后来,佛母离开,于凤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留在了文登。” “兴许是跟着佛母等人太久了,以至于受其影响太重,才在性情上变得有些古怪。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喜欢被人说教,可不管怎么说,我始终将她当作亲妹妹看待。” 顾正臣眉头一抬,起身道:“当作亲妹妹,她不是你亲妹妹?” 持柳微微摇头:“她是母亲捡来的弃婴。” 顾正臣皱眉:“可你们两人,分明有些像——” 持柳苦涩地问道:“长得像一点,就一定是亲生姐妹了?” 顾正臣一时语塞。 持柳深深看着顾正臣:“若你不放心,可以杀我,但不要伤害我妹妹,她虽然是白莲教的人,可并不精通教义,更没有学什么伺候人的本事,也不知道如何结社聚拢教众,她对你,对朝廷,没威胁。” 顾正臣沉默良久,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文登应该有两个天王吧,为何我只见到了王天王,另一个天王是谁?”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摆鸿门宴?(三更) 马蹄疾,踏破黄昏。 林山南等人飞奔而回,找到顾正臣,交还腰牌,言道:“东西带来了。” 顾正臣收回腰牌,吩咐了几句。 林山南等人领命而去。 日落天黑,是时候吃饭了。 王良看着左顾右盼,颇有些贼眉鼠眼的样子,凑到顾正臣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小小纸包:“侯爷,这可是好东西,混入酒中,顷刻之间便能要人性命,这次宴请圣女姐妹用得上。” 顾正臣瞪着王良:“谁告诉你我要毒杀她们了?” 王良错愕不已:“她们可是白莲教匪首,放走了,对侯爷大不利。再说了,这事给陛下解释起来也说不清楚,自然应该一了百了,趁此机会杀掉她们!” 顾正臣背过手:“我不要这种药!” 王良皱眉,看着阴沉着脸的顾正臣,恍然过来,侯爷不需要这种药,那需要的就是其他药了,赶忙说:“那什么,春药也有一些,放倒她们两个不是问题,可严夫人还在,是不是不太妥……” 顾正臣恶狠狠地推开王良:“你最好是想清楚如何回答我,水师将士里面为何会有毒药和春药,你们打算用在哪里?” 王良傻眼。 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娘的,赵海楼骗我啊,他临走之前不是说,侯爷不打算放了这两个妖女,让自己弄点东西送来,怎么看侯爷这意思,摆的不是鸿门宴啊。 圣女持柳、于凤被带到房中,萧成、申屠敏等人站在两人身后三步开外,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后。 顾正臣看了看持柳、于凤,言道:“于凤在文登时与我做了交易,现在佛母被抓,阴兵计划也将一步步查明,交易完成,吃过这顿饭之后,你们便可以离开了。” 持柳看了一眼于凤,又看了看一桌简单的酒菜,直接问道:“你若想要杀我们两人,大可直接动手,不需要在酒菜里投毒。” 顾正臣哈哈一笑,拿起酒壶满了一杯酒,然后递给持柳,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说的没错,要杀你们,我有的是机会,小祠堂里可以杀,东厢房里也可以杀,没必要再酒菜里下毒。” 杯空。 筷子夹了几口菜。 持柳、于凤看着顾正臣吃喝,并没半点异样,这才放心下来。 顾正臣将筷子搁下,一头压在碟子上:“但在你们走之前,我需要一些保证。” “什么保证?” 持柳、于凤异口同声。 顾正臣看向持柳:“你,此生不得再谈起白莲教,更不准宣传白莲教教义。” 持柳喝去一杯酒,然后抬手朝上:“我于飞保证,此生与白莲教决裂,再无瓜葛。”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于凤:“至于你,不得再使用潜藏隐匿的功夫,翻门入户,更不准进入官家之地翻阅文书!这门功夫,还是留着抓兔子吧,其他之事,不要再用了。” 于凤效仿姐姐,尝了一口酒水,结果被呛得直咳嗦,眼眶中泪汪汪的,起身对顾正臣道:“我于凤保证,绝不会再翻墙入户,更不会查探官府的文书。” 顾正臣对两人的表态很是满意,轻声道:“既是如此,吃过这顿饭之后,我们就不要再相见了,动筷子吧,这一晚上你们都将在路上,总不能饿着肚子离开。” 顾正臣下筷子,持柳、于凤也跟着动了筷子。 用过饭。 顾正臣命人取来一个包裹,对持柳、于凤道:“这里面除了有原本你们的东西外,还有五十两钱钞,权当是你们助力朝廷铲除白莲教的功劳所得。回文登之后,安心做个百姓,莫要再为恶了。” 持柳接过包裹,带着于凤郑重行礼:“多谢定远侯。” 门开了。 顾正臣带人至后院之中,指了指停着的一排马车:“随便选个马车,今晚就离开这里吧。我怕夜长梦多,后半夜醒来改了主意。马车到了文登之后,让人交给县衙便可。” 持柳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信守约定,说放两人走,就放两人走,没半点阻拦,甚至还周全到了给银,给马车。 于凤随机选了一辆马车,牵出来,对顾正臣道:“定远侯,我知道你是重信义之人,虽然我们如此回去,便见不到佛母的人头落地,可我们还是期待听到佛母被杀的消息。” 顾正臣微微点头,抬手道:“走吧,若是可以,你们也能去海边养殖海带。” 持柳上了马车,拉开帘子,下定了决心,言道:“定远侯,我听佛母说起过,明教在金陵还有活动,负责主持局面之人名为老夫子,老夫子身旁有左辅、右弼二人,他们一直想得到马克思至宝。” 顾正臣微微皱眉:“老夫子?” 于凤看到后门的门槛被移开,跳上马车,抓住缰绳,道:“老夫子好像是朝廷中的什么官员,佛母见过,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顾正臣含笑,上前走了两步,道:“这对我来说是个极重要的情报。” “那我们走了。” 于凤言道。 顾正臣抬手:“慢走,不送。” 于凤将马车赶出,回头看了看,顾正臣只是站在门口,萧成、林白帆等人也都留在那里。 虽已入夜,西风渐冷。 可头顶有星辰残月,道路依旧清晰可见。 马车动,车轮滚滚而去。 严桑桑蹙眉,对顾正臣道:“夫君,当真就这么放她们离开吗?” 顾正臣看着马车逐渐远去,收回目光,轻声道:“要不然呢,为夫总不能言而无信吧。答应好的事,总需要做到。” “可是——” 严桑桑并不相信持柳、于凤的保证,两个如此危险的人放走,下次想抓都难。 顾正臣转过身走入院子,看向没动静的林山南,道:“怎么,你不打算将东西拆下来?” 林山南呵呵一笑,转身就钻到了马车底下,随后一根香被丢了出来,当林山南出来时,手中已抱着一个四方的黑色包裹。 严桑桑看了看地上的香,又看了看林山南放在一旁的黑色包裹,眼见林山南钻到了另一辆马车下面,再次丢出香,拿出黑色包裹,浑身打了个激灵,侧头看向顾正臣:“夫君,这是……” “哦,火药包。” 顾正臣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又补充了一句:“除了这个,我还给她们留了更好用的东西……”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第一个阴兵(四更) 星光之下,马车缓行。 于凤抓着缰绳,西北风掀动着衣襟,看着前面有些坎坷的道路,回头说道:“姐姐,前面的路有些颠簸。” 持柳拉开帘子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无人的道路,轻声道:“定远侯没有食言,竟当真让我们回去了。” 于凤含笑,自信地说:“他身边强者如云,当真要杀我们,就不会允许我们离开。不用担心他追过来,以前他可能会利用我们追索佛母与白莲教,可现在,佛母在他手中,我们对他已没了任何价值,犯不着玩擒纵的把戏。” 持柳放下帘子,对于凤的话很是认可。 顾正臣没有杀了两人的心思,这是可以确定的。 打开包裹。 银锭,宝钞,这是—— 持柳微微蹙眉,将里面的纸张拿了出来。 靠在帘处,借星光看去。 持柳脸色陡然一变,纸张上是一张简笔画。 画中人,瞳孔瞪得老大,嘴巴张得很大,如同遇到了什么恐惧至极或震惊至极的事。 这是—— 自己父亲于成顺死时的场景! 为何自己都要走了,回去了,顾正臣还留给自己这一张图,他到底想说什么? 目光扫去,陡然凝滞。 “姐姐,怎么了?” 于凤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问道。 持柳的手微微颤抖,靠着窗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画中人的腹部,有一道细小的红。 而在红色一旁,引出了两个箭头,一个箭头外,对应的是一把细长的长剑,剑柄之外,红笔标注了一个“母”字,而另一个箭头,对应的则是一把细长的短剑,红笔标注了一个“女”字。 持柳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包裹里的短剑,伸手拿了起来,缓缓地拔出鞘,看向短剑剑格外的剑身处,果然有一个“女”字! 浑身一颤! 持柳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握着短剑,开口道:“妹妹,姐姐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腰间挂着的短剑,也是细长至极,锋芒无双,与佛母的剑如出一辙吧?” 于凤额头的秀发被吹起,抓着缰绳的手变得僵硬起来,回道:“姐姐说的那把剑啊,确实是佛母给的。” 持柳沉默了下,一只手抓皱衣襟,问了出来:“那父亲腹部的那道小小的伤,到底是出自你的短剑,还是出自佛母的长剑?” 西风呜咽,林间的黄叶飞打而过。 天地之间一片清寂。 于凤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前面的道路,缓缓地说:“姐姐为何说出这番话来,难不成怀疑是我杀了父亲,这种怀疑,是姐姐该有的吗?” 持柳摇了摇头,咬牙道:“父亲死时,张大嘴巴,死不瞑目!定远侯说过,这种死法,除了惊骇而亡,便是呼吸不畅。现在想想,父亲硬气了一辈子,即便是呼吸不畅,临死时也不会如此不体面地合不上嘴,除非——对他动手的人,是他从未想过的那个人!” 于凤垂手,缰绳落在一旁,回头暼了一眼帘子,轻声道:“姐姐不应该怀疑妹妹,这很令人伤心。当时在小祠堂时,你不也说了,是佛母动的手。” 持柳抓着短剑,眼神中满是冰霜:“九年时,佛母确实来过文登,见过你我,可你忘记了,她这种人不可能在文登停留太久,而父亲出事,是在她离开一个月之后!若是她想要杀父亲,绝不会蛰伏一个月那么久!” 车轮落入凹坑,马车摇晃了下。 旋即,车轮出了凹坑。 于凤轻轻地笑了笑,转而摇头:“天底下哪有女儿杀父亲的道理,姐姐历经大起大落,又是死里逃生,竟说起了胡话。” 帘子拉开! 持柳看着赶车的于凤,喊道:“天底下是没女儿杀父亲的道理,可你——当他是父亲了吗?” 于凤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平静地回道:“姐姐,你说出这种话来,父亲也会寒心。” 持柳咬牙切齿:“于凤,你没有将他当过父亲,正如你从来没将我当作过亲姐姐!从始至终,无论是你交出白莲教名录,还是告诉顾正臣佛母阴兵计划,无论是这次逃亡,还是你现在脱身,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都在利用,你没有告诉过我真相!从头到尾,你都在撒谎!” 于凤伸手抓住缰绳,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持柳,暼了一眼其手中握着的短剑,缓缓地说:“这把剑,是个破绽吗?” “果然是你!” 持柳抬手将剑刺了过去,于凤抬手,缰绳便勒住了持柳的手,手指一弹,持柳的手顿时发麻,短剑脱手,落在了于凤手中。 刷—— 短剑指着持柳的脖颈。 于凤看着持柳,微微摇了摇头:“姐姐,你为何要想这么多,为何要问这么多?人死了,就是死了,让一切过去不好吗?” 持柳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地喊道:“为什么,他曾怕扎疼你,亲手剃光了胡子!他曾为了给你治病,抱着你去风雪夜里奔走十余里,跪求大夫夜诊!” “他为了让你高兴,打造了温泉小屋,知道你喜欢蝴蝶,连篱笆都打了蝴蝶结!你喜欢捉迷藏,他耗费了多大力气在温泉下面打了暗道!他举着你,一脸幸福,你到底是如何歹毒,竟然会对他下手!” 于凤面无表情地听着,冷漠地回道:“因为他背叛了白莲教,忤逆了佛母,背叛者,忤逆者——该死!” 持柳浑身无力地瘫坐下来:“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于凤跳下马车,一把将持柳给拉了下来。 持柳看着站在马车旁的于凤,一身的煞气,问道:“你若是为了佛母,为了白莲教,为什么将顾正臣引来,为什么让佛母落在顾正臣手中?你这样做,到底在图谋什么?” 于凤看了看前后无人的路,抬手,反握短剑,看向夜空,轻声道:“佛母的阴兵计划,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今年,呵呵,不,不对。她的阴兵计划在多年之前就开始了!我的好姐姐,你猜一猜,谁是佛母的第一个阴兵?这个可怜人,又是谁送给佛母当阴兵的?是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第二天王现身(五更) 持柳神情骇然,抬起手,哆嗦地指着:“对母亲下手的,不是佛母,是你,你个恶魔!” “是他们先舍弃我的!” 于凤厉声喊道,一张脸有些扭曲:“你知不知道,我那五年时间里是如何过的!佛母天天折磨我练剑,两条腿几乎被她掰断,苟游子为了让我潜行无声无息,将我丢到山林里,在我脸上丢蚯蚓,蜈蚣,甚至还有蛇!但凡我动一动,但凡我做不到,就要挨饿,就要挨鞭子!” “你看过我遍体鳞伤的样子吗?那五年时间里,我一次又一次几乎死去,每次濒死时,我都会想,他们为什么送给佛母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直至有一天,我听苟游子说,我只是他们捡来的弃婴!所以,他们丢弃了我,留下了你!” 持柳看着面目可怖的于凤,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们没有丢弃你,而是想让你学本事,成为白莲教的护法……” 于凤俯身,手中短剑挥舞了下,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受什么罪了,为何成为了圣女!凭什么我要经受折磨,成为什么阴兵!我不要被人摆布,不要被人鞭打,不要饿肚子!我要毁了白莲教,毁了佛母,毁了一切丢弃我的人!” “现在,他们死了,佛母也落网了,白莲教也将被连根拔起,佛母的时代结束了,这场风波退去之后,留下的只有你和我。没错,我利用了你,也利用了顾正臣,利用了所有人,所图的就是毁个干净!然后再在一片废墟之上,建造一个全新的白莲佛国!” 持柳看着站在身前的于凤,咬牙道:“你疯了!” 于凤狞笑道:“原本,我想你我齐心合力,缔造新白莲教!我来当佛母,你来当圣女。现在看来,圣女的人选需要重新考虑了。” “你要杀我?” 持柳见于凤抬起了短剑。 于凤咯咯一笑,影子打在持柳的脸上:“姐姐,杀你——有何不可吗?你死了也好,我可以说是顾正臣下的手,他总不可能重返山东解释一番吧。再说了,他的解释谁相信呢?” “所以,你去死吧!” 于凤手中的短剑猛地刺去。 呜—— 西风吹乱,夹杂着一道“咻”音。 叮! 嘭! 短剑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偏离了方向。 于凤、持柳看去,马车的车辕上赫然出现了一支箭。 箭身微微颤动着。 诡异的是,箭尾之上,没有箭羽。 马有些受惊,抬了抬腿,并没有狂奔。 于凤脸色一变,抓起持柳,靠在马车旁,盯着一旁的树林喊道:“你为何会来这里?” 林中走出了一个头戴蓑笠的猎户,左手持弓,右手拿着一支没有箭羽的箭,身后背着的箭壶里,清一色没有箭羽。 蓑笠微微抬起,露出了一张历经风霜的脸。 “放了于飞,你可以走!” 猎户开口。 持柳看着来人,喊道:“大哥,她杀了父亲,杀了母亲,不能让她走了!” “闭嘴!” 于凤将剑横在持柳的脖子上,目光阴冷:“你不应该在大庙子山里打黄皮子吗?为何会来到乐安,来到这里!” 于鸿抬手,蓑笠掀过头顶,挂在了身后:“有两个不省心的妹妹,当哥哥的能安心打黄皮子吗?于凤,过去的事,哥哥不追究,将于飞放开,你坐着马车走,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不过问,也不会追你。” “若是你执意伤害于飞,我这箭壶里,可是有二十四支箭,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的步伐诡异刁钻,无声无息,还是我的箭,更诡异莫测,无法躲避!” 于凤脸色有些苍白。 于鸿的箭没有箭羽,方向根本不稳定,有时候偏离角度不小,可就是这种偏离,带来了无法预测! 他能朝着一旁射箭命中正前方,也能瞄准正前方命中一侧! 这种原本不能控制的箭,在他的手里已有了灵,或者说,他掌握了没有箭羽的箭法。 于凤不甘心地看着于鸿:“不要再过来了!” 于鸿继续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我可以将箭和弓放下,你赶马车走。” 于凤靠在马车旁,不甘心地对持柳道:“他来接你回家了,可我的家在哪里?我没家,我也没有父母!所以,我要缔造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属于所有弃婴、弃女的家,一个阴兵之人的白莲——” 轰! 突兀的一声惊雷炸开! 于凤被强大的力量推飞出去,直飞过了半丈宽的沟壑,砸在了近两丈外的草地上,一片血爬了出来,浸染了后背。 于鸿抬手,挡住破碎飞来的木板。 待震耳欲聋的声音退去,于鸿摇晃了下脑袋,抬头看去,脸色陡然一变。 原来完整的马车,已然完全破碎,就连轮子也被掀翻了出去。 “于飞!” 于鸿暼了一眼地上的于凤,越了过去,走上前,将地上的持柳拉起,赶忙掐人中,喊道:“妹妹!” 持柳猛地呼吸过来,茫然地看着于鸿,又看向一旁破碎的马车,死去的马,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鸿扶着持柳站了起来,看向乐安方向的道路,脸色阴沉至极:“还能怎么回事,这是他的手段!” 持柳不安地看去,一串马蹄声响起。 “大哥,于凤她?” 持柳看向抖动着身躯的于凤,刚想过去,却被于鸿一把拉住,盯着马蹄声的方向,沉声问道:“顾正臣知道我的身份吗?若是不知道,我们还能逃,若是知道了,逃就没意义了。” 持柳低头:“他应该猜到了。” 于鸿苦涩地点了点头,带着持柳,走向于凤,看着于凤后背上严重的伤势,于鸿微微摇了摇头。 “帮我翻个身吧,哥哥,姐姐……” 于凤微弱的声音传出。 马蹄声至,戛然而止。 顾正臣翻身下马,手持马鞭看了看爆炸后的场景,见马匹伤势严重已没了气息,不由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于鸿三人,缓缓地说:“文登白莲教的第二天王,你倒是隐藏得够深。” 于鸿抬起手,将弓丢到一旁,摘下箭壶也丢了出去,没有理会身后出现的明军,只是看着顾正臣,言道:“隐藏得再深,也不如定远侯的手段深不可测,杀人于无形!”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于凤之死(一更) 持柳看着一步步接近的顾正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放了自己与于凤! 他,让自己与于凤失去了戒备与提防,完全相信他是真心放走两人! 可现实是,他要杀了两人,真正的杀机不在小祠堂,不在宴上,而是在这离开的马车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血从口中流淌而出,微弱而含混不清的声音传出。 于凤感觉很痛,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手也抬不起来,甚至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盯着顾正臣,声音里满是不甘。 顾正臣停了下来。 此时的于凤枕在持柳的腿上,身下枯萎的草叶被染红一片。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于凤,缓缓地说:“你自以为聪明,利用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还利用了我。我曾想过杀掉持柳,也没想过杀你。毕竟从一开始,你一直在协助我铲除白莲教。文登的名录,乐安的小祠堂,都有你一份功。可是——” 抬手。 关胜宝将短剑找了过来,递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手持短剑,看着这细窄的剑身,沉声道:“当我看到这把剑时,我想到一种可能。如果猜想是真的,那你——才是整个局里面最可怕的那个人,一个真正的恶魔!为了验证这个可能,我需要将你放出去。而为了得到答案,我牺牲了一辆马车,一匹马!” 萧成、林白帆等人错愕地看着顾正臣,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意马车和马? 于凤嘴角的血渗流至脖子处,血竭尽全力地温暖开始失温的身体:“你用的是——什么——手段?” 顾正臣回道:“火药包。” 于凤的头微微晃动:“不,火药需要有人——点燃——引线才可能爆炸……” 声音断断续续。 顾正臣平静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是需要有人点燃才能爆炸,所以,在你们上马车之前,我就已经点燃了,只不过,不会立马爆炸罢了。” 于凤牙齿颤动:“你,你不知道我选哪个马车……” 顾正臣晃了晃手中的短剑:“无论你选哪一辆马车,结果都一样。所以,持柳,杀了你们父亲的人,是佛母,还是她?” 持柳低头,看着于凤,眼神里满是复杂之色。 顾正臣看向于鸿。 于鸿咬牙:“她是个恶魔,死不足惜!” 顾正臣手腕微动,将短剑丢出,落在于鸿身边,看了一眼于凤:“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持柳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又看向于鸿。 于鸿犹豫了下,抓起短剑,盯着于凤:“我一直将你当亲妹妹,可你——太过恶毒!父亲的仇,母亲的仇,必须报!他们应该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将你养活,任由你死了不好吗?” 于凤艰难地看向于鸿:“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短剑拿起。 “大哥!” 持柳抬手想要阻拦,可看到于鸿那双发红的眼时,又收回了手。 于鸿抬头看向夜空,冲着天喊道:“啊~~~” 母亲的容貌。 父亲的容貌。 春天的山花,夏日的蓑衣,秋日的黄昏,冬日的风雪。 他们一直都在倾全全力地呵护着、爱护着自己的孩子,毫无保留! 可他们—— 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手中! 当年你们捡了回来。 现在,父亲,母亲,我要结束这一切了。 死! 剑落,刺穿了于凤的胸膛。 于鸿盯着于凤的那双眼,她张开了嘴,透着震惊。 当年,父亲也是如此神情吧。 于凤嘴角动了动,逐渐涣散的目光看向顾正臣,留下了最后的声音:“不该——这样——” 顾正臣看着死了的于凤,转过身:“于飞,文登白莲教圣女持柳,因传播邪教,勾结官员,意图造反,逮捕!于鸿,文登白莲教天王,因加入邪教,犯有杀了人罪,逮捕!” 萧成、林白帆等人上前,将两人抓起。 于鸿确实杀人了,刚杀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顾正臣走到道路之上,补充了句:“将于凤的脑袋割下来,我要带回去。尸体就埋在这里吧,莫要吓坏了路人。” 西风凄冷着夜。 顾正臣无心上马,一步步朝着乐安的方向走去。 严桑桑将带血的短剑擦干,剑鞘不知去了哪里,只好用布包裹起来,别在腰间,跟上顾正臣,问道:“夫君怎么知道于鸿会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于鸿会来,但我知道,于鸿是一个极厉害的猎户,他院子里的兽皮你见过,相当完整,品相很好。这样的人必是很小时候就展露出了不俗的射箭天赋,于成顺与前圣女,将于飞培养为圣女,将于凤朝着未来护法的方向培养,那他们的儿子怎么可能置身于外?” “问过持柳,她说文登白莲教确实有两个天王,只不过在很早之前,另一个天王便没了踪迹,说是外出做事了,这些年来始终没有现身也没有消息。所以,持柳、于凤等人都认为,文登有一个天王。” “可文登的天王,怎么可能外出多年做事不归,除非那个天王一直隐在文登,只是没人知道他的存在罢了。但文登白莲教覆灭了,他总需要有些动作才对吧,我们动,他也在动。现在回头看,这一家人还真是相当厉害,令人唏嘘。” 严桑桑叹了口气:“再厉害,也终究都入了魔。” 顾正臣看着星月之下的夜中山林,萧成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拦在了顾正臣前面,林白帆、申屠敏等人跟上。 “有马蹄声。” 严桑桑听着,对顾正臣低声说了句。 马蹄声很急。 顾正臣微微皱眉。 这里是乐安,能用得上马的除了官府衙门、驿站,基本上没了,即便是大户家里养了马,那也是挽马,拉拉马车,不是用来骑马夜奔的。 吁—— 四骑八马奔至。 秦松探头看了看,赶忙翻身下马,喊道:“定远侯,有旨意!” 顾正臣见来人是秦松、彦军等人,不由愣了下,上前道:“你们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秦松呵呵一笑,将圣旨交给顾正臣。 荒郊野外,实在没办法好好接旨,顾正臣拱手向南,权当行礼了,然后接过旨意打开看了看,眉头紧锁起来:“以备倭为名,山东练兵,节制山东都司兵马。就这,没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溺女婴风俗(二更) 秦松、彦军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回答。 节制山东都司兵马啊,这是何等大权,可以说现在山东都指挥使都得听你和卫国公的话,想调哪个卫所的兵,调哪个卫所的兵,你还“就这”,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顾正臣收起圣旨,交给严桑桑,心头有些沉重。 秦松见顾正臣脸上没有半点高兴之色,赶忙说:“定远侯不是要戡乱,有了兵马不是好事?” 顾正臣转身上了马,叹道:“戡乱与整顿,我需要的不是兵权,而是治权!陛下给我一个青州知府,登州知府,也比节制山东兵马强。兵马再多,我也整顿不了官场。” 这也不能怪朱元璋,当时送消息到金陵时,只是奏报文登大量弓丢失了,可能有民乱,事情还不明了,甚至连白莲教都没查出来。对付民乱,那不就是需要兵权,老朱顺势给个练兵之权,还不惹人注意,还能名正言顺的让自己干活…… 可现在不一样,自己需要一个治理之权,来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 既然自己没有合法的治权,那就让朱棡治理与整顿吧,权当为日后治理“飞地”积累经验值了。 顾正臣看向萧成:“你跑一趟,将旨意传给卫国公,若是有需,让他调青州卫兵马,协助逮捕白莲教人。我们的人手,毕竟有些单薄。” “好。” 萧成拿走圣旨,带了人手,纵马而去。 秦松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交给顾正臣:“出京之前,东宫、定远侯府、格物学院都有信,让我等转交定远侯。” 顾正臣接过信之后,塞入怀中,看着秦松轻松自然的神情,知道京师没什么大事,挥了下马鞭:“回乐安!” 返回院落。 烛火之下,家书在手。 顾正臣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湿润,对严桑桑道:“希婉和诚意都好,很平安,希婉诞下的是男孩,诚意的是女孩,为夫终于有女儿了,哈哈。” 严桑桑含笑看着顾正臣,问道:“夫君怎么和别人家不同,人家一听是女儿,恨不得脸都落地上去,甚至有些人家,连体面话都不说,直接转身走人,令人心酸心寒。” 顾正臣呵呵一笑:“女儿多好啊,总比臭小子听话可爱。” 严桑桑低下头:“可是江南许多人家……” 顾正臣知道严桑桑想说什么。 重男轻女在古代可不只是说说那么一回事,还直接关系着命,尤其是浙江、福建、两广、江西等一带,溺女婴之事经常发生。 什么是女溺婴? 那就是一看生下来的是女孩,那就丢河里或者是木盆里淹死。 别以为这不可能,人没这么恶毒,重男轻女也不会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韩非子当年就说过,“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苏轼路过荆湖的时候,说“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就连宋代皇帝也不禁感叹一句:“民为身丁钱,至生子不举”。 什么叫生子不举? 那就是生下来,不养活,这是好听、委婉的话,难听点、直接点,那就是生了就溺死。 在元朝时,甚至专门出了法律:“诸生女溺死者,没其家财之半以劳军”,老朱也一样,对待溺女婴之事并不容忍,基本就是流放戍边。 可法律在那,治理起来是个难题。 古人生儿育女不去医院,也不需要办理什么出生证明,没有住院记录可查,找个稳婆这事就能接生。接生之后孩子在不在,也不需要给人说,哪怕是走丢了,死了,丢河里被人发现了,也不好查这是谁的孩子,明代可没办法验DNA啊,也没监控摄像头,官府事多,这种事没人告官,也不会去深查。 溺女婴俨然成了一种“风俗”,这种事情背后的社会心理是:生出女儿来,养她十几年,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到时候还需要给她准备嫁妆,这妥妥的赔钱,还不如男孩子,至少养起来能帮忙干活种地,能养老送终,女儿,不要也罢…… 心狠一点,溺女婴,心软一点,弃女婴,于凤不就是被丢弃的女婴。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认真地说道:“儿子有两个不少了,你若是给为夫添一个女儿,那也是顾家不得了的功臣。” 严桑桑看着认真的顾正臣,轻柔地回道:“妾身想给夫君添个儿子,顶天立地,和夫君一样厉害。 顾正臣哈哈笑道:“那咱们今晚努力下……” 严桑桑赶忙摇头:“东宫的信还没看……” 顾正臣拿起朱标的信,又看了看顾青青的信,先打开了朱标的信,笑道:“青青给太子添了个女儿,青青怕是不太满意,不过我想,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都松了一口气吧?” 皇室就是这样,太过于看重安稳,为了实现安稳,有时候会不择手段。 今年朱雄英六岁,即便是顾青青日后再诞下男婴,那与朱雄英的年龄差距也将拉大,年龄相差的越大,威胁越小,若仅仅只有一个女孩子,那就更没什么威胁了。 吕氏膝边的朱允炆? 他身后没人,对朱雄英更没什么威胁。他能登上历史舞台,说是捡漏捡出来的都不为过,毕竟朱雄英没了,他娘原本是侧妃,硬生生被扶正了,庶出的户口改成了嫡出,后来朱标也没了…… 目前这结果,对许多人来说,挺好。 顾正臣看过东宫的信之后,沉思良久才拿起格物学院的来信,信里面讲述的事多是学问、技术方面的事,并提了一嘴扩招人才之事。 唐大帆认为明年春闱是个挑选人才的好机会,想利用成立不久的外宣学院,将格物学院的名声打出去,一举超越国子学的存在。 对这件事,顾正臣很是赞同。 考不中进士不等同于没能力、没才干,挖掘一些人才进入格物学院,这是好事。 不过,好事之外,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现在的格物学院是在金陵城外,国子学在城内,以朴素的价值观判断,城内的学府怎么可能比城外的差,这种直接的思维判断影响着世人的认知。 唐大帆认为鸡笼山下有一块地,若是可以找皇帝要过来,格物学院便能在城内立足,这样一来,城外可以转为分院。 鸡笼山下? 顾正臣知道那一块地,历史上南京国子监所在! 国子监还没影,这会叫国子学,而国子学的“校址”还没迁移到鸡笼山下,看样子国子学搬不了家了,格物学院要先下手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我要练兵(三更) 置地,建学院,这是一笔大花销,唐大帆说了一大堆,其实就想问一句话,要不要花这笔钱。 过于庞大的支出,唐大帆这个代堂长还做不了主。 对于格物学院之事,顾正臣并不介意多花点钱,蒸汽机将带动一条产业,但仅仅是蒸汽机还不够,科技进步需要各学科齐头并进,是时候考虑设置物理学、化学、地理学、地质学、气候学、航海学等一系列全新学科了,而这就需要再次扩建。 既然要扩建,那就建吧。 只要老朱给地,建城内没问题。 若是不批给,那就原地再扩建,实在不行一路扩到大教场门口去,有八万军士给格物学院看后门,那也是安全感爆棚啊…… 翌日清晨。 顾正臣疲惫地打着哈欠,坐在床边,颇是没精神。 张希婉、林诚意诞下儿女之后,给了严桑桑不小压力,严桑桑一有压力,就转嫁到了自己身上来了,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三更梆子都敲过了,还在那哼哼…… 这段时间本就睡眠不足,还半夜运动,多少有些困累。 严桑桑递过热水烫过的脸帕,言道:“卫国公、赵海楼已差人送来了消息,参与阴兵计划的白莲护法已大部被擒,还有两个负伤而逃,正在追索。” 顾正臣将帕子盖在脸上,感觉着热气浸入肌肤,擦过脸之后,道:“让人持我的腰牌再去一趟青州卫,调一千军士到乐安,让他们带上七日口粮,今日晚要抵达乐安,我要练兵。” 严桑桑接过脸帕,有些惊讶地问:“夫君,这白莲教高层已然被抓,剩下的那些人不足为虑吧,需要调大军吗?” 顾正臣起身,活动了下身子,笑道:“说了是练兵。” 严桑桑才不相信。 以顾正臣的习性,不会轻易用兵,既然用了,必然是有目的。 “可青州卫距离乐安八十里路,这个时候派人快马而去通传,他们天黑也未必能赶过来吧。”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按押着拳头,骨节声咯嘣:“八十里路,水师能走,他们就不能走?若给他们两日,还练什么兵。对了,于凤的那把短剑给我,我要去见一见佛母。” 严桑桑将短剑取来:“特意换了剑鞘,夫君不会怀疑于凤是……” 顾正臣拔剑五寸,看着上面的“女”字,言道:“问过才知道。” 房门打开。 严桑桑端了一碗粥走了进去,放在了佛母身旁。 顾正臣随后走至,对佛母道:“你昨日一天都没吃东西,这是打算绝食吗?” 佛母盯着顾正臣:“断了你的手筋试试,能不能自己吃饭!”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转身看向一旁军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娘的,以为佛母硬气,想绝食自尽,感情是动不了手,自己吃不了饭,你们这群大老粗啊,害我丢人! “喂她下吧。”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 严桑桑点头,上前端起粥,用汤匙送喂佛母,佛母来者不拒,贪婪地吃了下去,很快吃光,靠着墙,长长舒了一口气,对顾正臣道:“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不寻短见,反而落在你手里,狼狈不堪,四肢无力,还努力求活?” 顾正臣迈步:“为何?” 佛母笑了起来:“因为你要送我去金陵啊,顾正臣,你身边厉害的人不少啊,连个女人都身手不凡。那皇帝身边,是不是高手更多?” 顾正臣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听说皇帝身边有两个亲卫首领,一个名为张焕,一个名为郑泊,都是极厉害的人物,暗中还有多少高手,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你这么努力求活,是想见皇帝?” 佛母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想掀翻朱家王朝,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即便是身死,我也要去见一见朱皇帝,问问他为何要背叛白莲教!顺便在临死之前,宣告这黑暗无光的世界,终会有那么一日——被一轮东方红彻底消灭!” “红光普照,消灭贫困,消灭差异,消灭纷争!让这世上的百姓,不再被奴役,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在、放肆大笑地活着,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不会再有人抢走……”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佛母,娘的,这疯狂的佛母,竟有着这等超越时代的思想? “那什么,你也认识马克思?” 顾正臣低声问。 佛母茫然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见此,叹了口气,感情这只是疯狂的个人设想,纯属画大饼,让人疯狂让人痴,没有实际点的东西,距离老马的水平还差太多。 “你要给皇帝说什么话我不想听,也不想问。我想知道,你与于凤是什么关系?” 顾正臣说着,将短剑抽出,放在了桌上。 佛母暼了一眼短剑,言道:“她是我的弟子,仅此而已。”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的那把剑上刻有‘母’字,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佛母的意思,可看到于凤的这把剑时,就在想她们是不是母女,于凤虽然容貌上不随你,可她的心机深沉,手段惊人,颇与你相似。” 佛母冷冷地看着顾正臣:“我看于凤天资不错,曾带到至青州训练了五年,她出师时,赐了她这一把剑,那上面的‘女’字,只是圣女之意,我希望她能有朝一日成为圣女。白莲教中的圣女,可不全是色魅之人。”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你说这些,是不是在保护于凤?” 佛母嗤笑:“不要忘记了,我之前就要求过你,杀了她们姐妹!” 顾正臣拿起短剑审视着,轻声道:“你之前强烈要求我杀了她们姐妹,其实是心理斗法,越强烈要求一个强势的人、掌握局势的人做一件事,他越容易做相反的决定。你表现得太过强烈了,强烈到,不寻常。” 佛母瞳孔微凝,脸上的笑意变得不那么自然:“你想太多了,我真想让她们死,毕竟若不是她们的被判与不顺从,我怎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顾正臣拍了拍手。 林白帆提着一个木匣走了进来,放在了桌上,随后退了出去。 顾正臣指了指盒子,盯着佛母:“如你所愿,于凤死了,这是她的脑袋!”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佛母的心机(四更) 佛母的身体陡然之间变得僵硬起来,一双眼盯着木匣,神情变得极度紧张与不安,嘴唇变得异常苍白,似乎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顾正臣盯着佛母,将手放在木匣上。 哗啦—— 毫不犹豫地掀开。 佛母瞪大双眼,看着里面的脑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变得低沉与悲痛:“顾正臣,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顾正臣点了点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佛母甩头,以阴森的目光盯着顾正臣:“她一直在为你做事,你却杀了她!” 顾正臣摇了摇头:“纠正一下,于凤从来没有为我做事,也没有为朝廷做事,我与她之间只不过是做了一笔交易,仅此而已,如同买卖,公平公正。我答应放了她们,并且让她们离开。只能说,她运气不太好,马车散架了,摔死了。” 佛母前倾,趴在床榻上,然后翻滚了下来,用胳膊肘匍匐着向前爬:“顾正臣,你该死!” 顾正臣站起身,盖上了木匣:“看样子,你与于凤的关系并不只是师徒那么简单,是不是母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疯狂的阴兵计划已是夭折,再无成事的可能!” “青州白莲,将在你等离开之后,一朵朵枯萎,不留莲蓬,也结不出莲藕。所有颠覆的野心、玩弄愚昧百姓为一己之私的痴心妄想,都将在我顾正臣面前,一一破碎!” 佛母被严桑桑拦了下来,厉声喊道:“顾正臣,你为何非要效忠朱皇帝,他有什么好?难道你不想成为帝王,九五至尊,手握无上权力!只要你点头,我愿将所有白莲教的力量都交给你,所有白莲教众,唯你是尊!” 顾正臣踢开椅子,肃然道:“一个人不能为了自己的野心,罔顾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华夏的百姓够苦了,不要再给他们添乱子了!” 佛母咬牙:“山东有盐,有铁,有煤,甚至还有金矿,白莲教众广布,你又是山东人,只要你点头,顷刻之间就能拉出十万大军,以你的本事,不说拿下金陵,至少也可划江而治,分庭抗礼吧!” 顾正臣敲了敲木匣:“这就是你为于凤报仇的计划吗?佛母啊,你还真是一个心狠毒辣之人。” 催生自己的野心,促使造反,然后——被朝廷大军消灭,于凤的仇,至此报完。 佛母抬着身子,低声道:“于凤不过是我精心培育出来的第一个阴兵罢了,没什么值得报仇的。可顾正臣,我手中还有一批不凡身手之人,他们若是归入你麾下,将是极大助力!比如苟游子,极善隐藏、追踪,于凤可以神出鬼没出入府衙与各户宅院,便是他教导出来的。” “哦,苟游子已经死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另外一个人,于鸿,他真正的身份是……” “文登白莲教的天王,我知道,已经被抓了。” “那沿海的三丈夫你总不可能找到他们吧?他们操舟之技无双!” “我是东南水师总兵,我缺操舟之人?” “那剑法绝伦的……” “我有萧成。” “那枪法霸道的……” “我有林白帆。” “……” 佛母彻底绝望了,顾正臣根本不上道。 在他的眼里,看不出半分野心,半点对最高权势的渴望! 这他娘的就是朽木,不可雕啊,烂泥摁墙上,他自己都滑下来! 顾正臣挥手,让严桑桑让开,走上前对佛母道:“你若真想赌一把人性的恶,那便将白莲教的全部名录交给我,看看我会不会挑选一二得力之人留在暗处使用。虽说我是定远侯,可毕竟树敌也多,总需要防备一手……” 佛母艰难地转过身,朝着床榻爬了过去:“顾正臣,你忠诚朱皇帝,可你相不相信,终究有一日,他前一刻会赏赐你美酒,下一刻便会举起屠刀杀你!你的忠诚,绝不会有善果!” 顾正臣微微皱眉。 这就是所谓的“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朱元璋的性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刻笑脸,后一刻就能杀人,这不是冤枉他。 但如果说朱元璋完全没有容人之量,那也是不对的。 历史上的朱元璋可以借胡惟庸案、蓝玉案屠杀勋贵武将,看似只是单纯的削弱勋贵对皇室的威胁,尤其是蓝玉案,是为了保朱允炆坐稳。 但这些大案、大屠杀的背后有一个最大的底气,这个底气就是: 藩屏帝室! 以分封诸多藩王的方式,形成王朝防线,以保大明江山不失。 因为藩屏已经确定下来,建立下来,并且发挥了作用,所以,朱元璋在选择处理勋贵时的手段,更倾向于激烈一些。 可再激烈的手段,朱元璋也不是疯子一般的斩草除根,不说留下来的汤和、耿炳文、郭英等人,就说赐死的傅友德、冯胜、王弼等人,那也没有株连全家,斩尽杀绝,甚至一些勋贵的子孙在此后还接替了爵位或世袭武职。 历史中的老朱有底气,多杀一些人也不介意,儿子多,能用,好用,够用。 可现在的大明里,朱元璋没有这个底气,他需要勋贵,需要将官继续卖命。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佛母,嘴角微微动了动。 佛母的阴兵计划里有那么一个设想,皇帝每多杀一个勋贵,白莲教的力量便增一分。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很厉害。 有了这一条,朱元璋要杀勋贵,是不是需要掂量掂量再动手了? 一来没藩屏帝室的底气,二来滥杀勋贵容易出现阴兵,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保住朱标、朱雄英,嗯,还有马皇后,顾正臣不认为朱元璋会开启屠杀大案。 当然,没大案,不意味着没小案,万一被老朱摁住,不管谁谁,多少也是需要挨一刀的,但在顾正臣看来,顾家十年内没什么危险,除非老朱感觉自己失控了,不受控了,或者认为朱标也无法压制自己了,否则不会轻易动杀心。 即便如此—— 有些事还是需要继续推进。 “桑桑,你说黄森屏等人在渤泥岛如何了,应该站稳脚跟了吧?” 顾正臣走出门,对身后的严桑桑问道。 严桑桑不明白顾正臣为何突然问起海外之事,回道:“虽然还没准消息送来,但妾身相信,他们会按计划、如期完成任务。”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失期当斩(五更) 西风吹动长缨,军士威武而立。 卫国公邓愈站在益都城墙之上北望,身后站着的是青州知府孙希文、青州左卫指挥使高山、右卫指挥使董铸等一众官员。 无论文武,皆是面色凝重。 青州府出了那么大的白莲教案件,知府衙门必然需要担责任。 他的治下,他的百姓。 卫所将官也不好受,协助卫国公抓人,结果跑了两个,到现在还没抓到,而卫国公自己带来的人手,竟没让白莲教护法跑掉一个! 两相对比,脸疼至极。 邓愈看向城外的护城河,宽三丈五尺,这不算什么,整个城墙可谓巨大,一圈下来,有十三里路。 益都城不同于其他规规矩矩的四方城,每隔一段路,便会有一段城墙外凸出去,凸出的长度,也是三丈五尺,这东西名为马面,可以左右瞭望,可以居高临下作战。 益都城有东西南北四门,全都是二重门,即外城门与阁子门,两门之间便是瓮城。 这座城,是整个山东最雄伟的城,没有之一。 负责建造这座城的人,便是现在的辽东都指挥使叶旺! 益都是青州府治之地,不是济南有三司坐镇,貌似没道理建如此一座雄城,可青州府是整个山东的腰腹之地,控制了青州府,就等同于控制了沿海至山东内地的通道。 在洪武九年之前,山东最核心的地方不是济南城,而是这里,青州府益都! 邓愈对身旁的赵海楼道:“洪武九年时,朝廷将济南作为行省中心之地,但青州左、右卫并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留在了此处,原本都是虎狼雄狮,这才几年,竟已连豺狼猎狗都不如了。” 青州左卫指挥使高山、右卫指挥使董铸脸都黑了,可也不敢反驳。 赵海楼挺直胸膛,看了看高山、董铸等人,毫不客气地奚落了句:“早年间听闻青州卫的不少人参与过打大都之战,都是悍勇之辈,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原本可以回去找定远侯复命了,现在好了,两个护法跑路了,这还是打伤了之后,让人给冲杀出去的,折损了三个青州军士,伤了七个! 不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就不错了。 邓愈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官道,一道尘土飞起。 赵海楼也发现了,看了看方向,言道:“应该是定远侯派过来的。” 邓愈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直至军士接近城池,表明身份,随后登上城墙。 林山南等人对邓愈等人行礼,然后拿出了定远侯的腰牌,对邓愈道:“定远侯说要调青州卫一千军士,在天黑之前抵达乐安,为练兵做准备。” “一千军士?” 知府孙希文吃惊不已。 指挥使高山、董铸错愕惊呼:“天黑抵达乐安?” 邓愈、赵海楼对视一眼,心头疑惑:“练兵,乐安白莲教的骨干基本都落网了,练哪门子兵?” 林山南肃然补充了句:“要求盔甲齐备,带上七日口粮。” 高山、董铸脸色很是难看。 董铸上前一步,沉声道:“益都距离乐安可是有八十多里路,天黑之前如何能赶得到?难不成定远侯要给我们青州卫军士配上战马?若是有战马,不需天黑,我们能到!” 高山连连点头:“七日口粮,还盔甲齐备,八十里路,天黑之前根本走不到。” 林山南呵呵一笑,收回腰牌:“我只是传令兵,负责准确无误地送达定远侯的命令,其他的一概不知。” 董铸脸色阴沉,看向邓愈:“卫国公,定远侯这是欺负我等啊。如此远的距离,还让我们带上口粮,盔甲齐备,这算算,到天黑不到四个时辰了,如何能到?” 高山跟着抱怨:“这一定是定远侯拿捏我们逮捕不利,施加惩罚。卫国公,我等这就亲自出马,去追剿逃走的白莲教护法,这去乐安练兵——就没必要了吧?” 邓愈抓了抓胡须,缓缓地说:“两位,定远侯有练兵之权,陛下给的,我能说什么?再说了,他现在还是征东大将军,而我是他的部将,你们让我一个部将开口改变主将的决定,合适吗?” 高山、董铸吃惊地看着邓愈。 堂堂一个国公,竟说出这种话,这不是自损威名吗? 邓愈丝毫不介意,严肃地说道:“两位,虽然陛下给了我与定远侯节制山东兵马之权,但我的名字,只不过是随手添上去的罢了,陛下真正差遣的,还是定远侯。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高山、董铸喉结一个比一个突出。 董铸听明白了,顾正臣手握大权,谁不服从就能干谁。 可是—— 董铸很是为难:“可又要盔甲齐备,又要带口粮,还要在今日走完八十里,这不可能嘛,军士体力根本支撑不了。” 邓愈背手,掌心握西风:“我以为你们听明白了,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是吗?” 高山附和:“这确实做不到嘛。” 邓愈脸色一冷,转过身大踏步走去,喊道:“赵海楼,告诉他们——军中失期该当如何?” 赵海楼气沉丹田:“失期当斩!” 高山、董铸浑身一颤,打了个哆嗦。 娘的,顾正臣这不会是打算玩命了吧,你玩白莲教的命也就是了,怎么还玩我们的命?跑了两个人,迟早会抓回来,也不至于如此折磨我们吧? 可邓愈不打算出手帮忙,顾正臣又是个人屠,这家伙不只屠文官,还屠武官啊,泉州卫不就是被他整顿过。 高山看向董铸:“你派人去吧,一千人而已。” 董铸直摇头:“你营地距离乐安更近,你派人去。” 高山咬牙,近那么半里路也算近? 不能再商讨了,时间不等人。 一人出五百人。 高山叮嘱指挥同知房大庭:“八十里路,我不管你是怎么过去,爬,你也要在天黑之前爬到了!定远侯杀起人来,可是不眨眼的!” 董铸威严地对指挥同知刘同归道:“定远侯治军极严,否则也不会有泉州卫打败羽林卫的旧事了,所以,这八十里必须走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高山、董铸很清楚,若是这群人不能如期抵达乐安,他们死不死不一定,但顾正臣肯定会来青州卫,他一来,那就真没活路了…… 邓愈侧身看向林山南,问道:“定远侯怎么想的?” 林山南微微摇头:“侯爷没交代,只说练兵。” 邓愈抬头看向太阳,嘴角一笑:“练兵只是个借口,他这是准备兴风作浪啊……”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练练青州兵(一更) “走不动了!” 军士周冬将手中长枪一丢,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对,我们不走了!” 百户李丰将背包摘下丢到路边的枯草上,擦了擦脸上的大汗,坐下来喊道:“这他娘的就是欺负人,八十里,想要我们的命不成?” 本来军士就有些扛不住了,一见有人带头,还是个百户,后面的队伍顿时乱了,纷纷停下脚步,或坐或躺,埋怨之声不断。 跟在队伍后面的房大庭驱马上前,对乱糟糟的军士厉声喊道:“都给我起来,这才不到二十里,一个个就走不动了吗?给我站起来!” 有些军士畏怕房指挥同知起身,但大部分军士压根没动。 百户李丰拿着手当蒲扇,朝着脖子处送风:“我说房指挥同知,你骑着马,四条腿,想去乐安就去。可我们只有两条腿,如何能在天黑之前走到乐安?八十里啊,就是将那些水师的人拉出来,他们能走完吗?” 房大庭翻身下马,走向李丰,厉声呵斥:“莫要以为你与高指挥使沾亲带故就敢乱来了,心有不满宣于口,动摇军心,带头违纪,这要是在战时,可是要掉脑袋的!给我起来!” 李丰不以为然:“今日爷不去了,你看着办,要不你抽几鞭子,赶我回益都?” 房大庭脸色一变,上前,低沉着嗓音:“李丰,这可是定远侯的命令,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那表姐夫高指挥使,也不敢违背!” 李丰起身,拍打了身上的枯草:“我若是不去,他能如何,还能杀我不成,好歹我也是个百户!” 房大庭嘴唇哆嗦。 李丰抬手,喊道:“诸位都听好了,定远侯让咱们天黑之前赶到乐安,八十里路啊,天黑之前我们是万万不可能抵达。既然到不了要挨惩罚,索性就不去了,让他来益都惩罚我们得了!法不责众,总不能将我们所有人都砍了,回去啊。” “好!” 军士知道李丰与高山的关系,加上实在走不动,李丰说得也有道理,纷纷应声。 房大庭大怒,抓住李丰的肩膀:“这五百人,少一个都不成!定远侯说了,要一千兵,那到乐安的必须是一千!少一个人,定远侯就可能就此小题大做,到时候牵连到高指挥使,问他一个治军不严,你能担得起?” 李丰肩膀一沉,转身看向房大庭:“他摆明了就是故意为难青州卫,今日我们就是累死了,也到不了乐安,哪怕是你们铁了心,当真到了乐安,那定远侯要发作,还不是随便找借口?老子不伺候他!” 房大庭脸色铁青。 刘同归从前队赶了过来,看到这个场景,呵呵一笑:“还是左卫的人够硬气啊。房指挥同知,要不我右卫的人先走一步?” 房大庭冷冷地看着李丰,咬牙切齿:“你走不走?” 李丰呵了一声:“爷爷不走,要走,让定远侯过来抬我走!” “你算什么东西!让定远侯来抬你?”房大庭暴怒,一只手紧握着腰刀:“我最后说一遍,给我听好了,此番调兵是定远侯的军令。你走——还是不走?” 李丰上前,推了推房大庭的肩膀:“我——不走——了!” 刘同归瞳孔一凝,心头一颤。 青州左卫、青州右卫已经十余年没打过仗了,许多军士早就没了当年从军时的拼命悍勇,虽说青州左右卫平日里也操练,可毕竟家里还有几亩地要拾掇,今天训练拿刀子,明天下地干活抗锄头,等要收庄稼的时候,干脆都不用来训练了,粮食要紧。 这种日子多了,许多军士已渐渐吃不了大苦,耐不了大劳。 不过,现在军士重新背起了背包,整理好了盔甲,拿起了长枪,继续行进。抱怨之声没有了,只有沉默的行军,即便是累到吐,也没人再说什么不满的话。 天欲晚。 西厢房的影子走到了庭院中央。 萧成走到顾正臣身旁,言语了两句。 顾正臣点了点头,直至林白帆送来消息时,这才起身走出院子。 军士列阵,肃然而立。 房大庭、刘同归上前。 “青州左卫指挥同知房大庭——” “青州右卫指挥同知刘同归——” “奉命率兵赶至,现缴令!” 顾正臣看向军阵,问道:“来了多少人?” 房大庭抬起头,沉声道:“应来一千人,实到一千人!” 顾正臣停下脚步,指了指一旁的军阵:“这军阵,似乎有些不齐整,当真有一千人?” 房大庭转身至军阵后面,牵了一匹马过来,将马背上的尸体拉下来,直接丢到了顾正臣面前:“回定远侯话,现在,一千人齐整了!” 顾正臣脸上没有半点惧色,还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人都到了,那就好。就地埋锅造饭吧,明日一早,随我去练兵。” “是!” 房大庭、刘同归领命。 萧成跟在顾正臣身后,低声道:“死的应该是个百户,侯爷为何不问问?”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需要问,日行八十里,许多人未必能坚持得下来,有些人甚至可能会带头拖后腿,这种人若是不杀,军心必然涣散,无法坚持到这里。” 萧成问:“那接下来去哪里练兵?” 顾正臣呵呵一笑:“不急,先安排人明日一早去一趟益都,再调两千军士过来,明日黄昏前必须赶到,就说我要练兵。” “啊?” 萧成傻眼。 这刚刚调来一千兵,明日又要调两千? 你这到底是在干嘛? 顾正臣背负双手,哼着小调。 干嘛。 自然是要练兵! 想想唐赛儿造反时,青州益都作为山东第一雄城,结果呢,被人攻克了,青州卫指挥使高凤被人弄死了,就连安远侯柳升和都指挥使刘忠亲自带兵作战,柳升吃败,刘忠也被射死了。 其中除了唐赛儿有本事之外,那就是另一个现实: 山东兵没战力。 而没战力的根子,不在于永乐朝,而在洪武朝,或者说,这是内地卫所的通病。 顾正臣打算趁诸事未了,练练青州兵。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朱昱知是非(二更) 烛火晃动。 顾正臣翻看着从蔺家搬出来的账册,问道:“蔺家之人都被抓了吗?” 严桑桑咯咯一笑:“夫君是想问,那位蔺字香姑娘可否入狱?” 顾正臣抬头看了一眼严桑桑,随后又低头看账册:“为夫若是当真怜香惜玉,那也不会让人在马车上安火药包了。” 严桑桑想想也是,圣女持柳那张脸算得上花容月貌,楚楚可怜时更是惹人疼惜,比那蔺字香强太多了。 “晋王坐镇县衙,收拢了所有权力,不仅抓了蔺家之人,甚至连乐安一干与白莲教有关的大户也抓了,白莲教所属的一应产业,包括宅院、店铺,客栈等,都被查封。现在乐安县衙的监房已有些容纳不下了。” 严桑桑说着,给顾正臣倒了一杯茶水。 顾正臣接过茶杯,言道:“对于那些大户,只要不是白莲教主干,没有为非作歹,没必要斩尽杀绝,让他们赎刑便可,不过毕竟牵涉到邪教,不能按一般赎刑办,要他们九成家产,拿出之后放人吧。对了,蔺家抄出了多少银钱?” 严桑桑含笑:“蔺家这些年贩卖私盐虽然囤积了不少银钱,可白莲教的花销也不小,家中搜出了四万多两银,在其后院的池塘阁楼里发现了一座小金身佛像,重达三十斤,不过被晋王收走了,他不打算入账。” 顾正臣摇了摇头。 朱棡明目张胆地“贪”,自己也不好说什么,朱棡不好佛,他拿这东西就两个用处,一个是当礼物送出去,一个就是熔炼了当金子使…… 不入账就不入账吧,反正抄家的是他,写册子的也是他,到时候老朱问起来时,是他交代,和自己无关。 “这里——” 顾正臣盯着账册中的文字,眉头紧锁起来。 严桑桑凑上前看了一眼,念道:“提三千两送永嘉侯处,夫君,永嘉侯不是死了?” 顾正臣侧头:“怎么说话,死的是朱亮祖,不是永嘉侯,这白莲教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对一个徒有其名的永嘉侯还能动用如此多钱财。” 严桑桑这才想起来。 朱亮祖虽然被凌迟了,其长子朱暹也被杀了,但其次子朱昱还活着,袭爵了,被安顿在了外地,而这个外地,正是青州府乐安。 顾正臣理解白莲教的动机。 朱昱毕竟头顶着永嘉侯的名号,加上大哥和老爹都被朝廷杀了,对朝廷有恨意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游说,还送上来一堆东西,洗脑一番,未必不会在仇恨的驱使下加入白莲教,对抗朝廷。 “去查一下,朱昱在哪里。” 顾正臣面色凝重。 朱昱加不加入白莲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是朝廷的永嘉侯,哪怕是没永嘉侯的诸多待遇,也没什么机会回京了,毕竟挂着名号呢。 白莲教的阴兵计划不就主张拉拢勋贵子弟,朱昱多少也算是一个吧。 倘若当真被拉下水,丢的可是朝廷的颜面,等同于踩着朱元璋的脸说:你的侯爵如今是我的人,你啊,不行…… 朱昱不是什么寻常百姓,哪怕是落魄了,毕竟还是给了个院子的,找人问很快便查了出来。 西风顺着破开的窗棂纸钻到房中,床榻上的薄被微微抖动。 哗啦—— 窗户被一阵风吹开。 朱昱坐起身,裹着薄被子看着窗户,并没打算起身,任凭西风吹打窗户,发出嘭嘭的声响。 一道影子突然出现在窗外,挡住了光,看不到脸。 朱昱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惊呼失声,只是冷冷地看着窗外的人,开口道:“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不可能加入你们。” “加入白莲教不好吗?你如今过得,并不如意。” 窗口外站着的人开了口。 朱昱笑出声来:“再不如意我也不是什么逆贼、反贼!而你们,不过是躲在暗处的小鬼罢了,只要敢在光天化日里站出来,必会被雷霆击灭!若不是我无力上书,没人送呈,早将你们这些人告至朝廷了!” “给你钱,给你女人,舒舒服服过日子,总好过在这等破屋子里苟活吧,何况——加入白莲教,你有机会报仇!” 窗外之人敲打了下窗棂。 朱昱眯着眼盯着窗户之人:“我有什么仇可报?我父亲在广东做了那么多恶事,难道不该死吗?” “可你大哥没罪。” “我父亲一个人消不了如此多罪,那就只能再加一个大哥!若是朝廷觉得还不够,我朱昱的脑袋随时可以交出去!即便是死了,我无怨无悔。但要让我与朝廷为敌,当叛逆之人,呵,不可能,我父亲、大哥做鬼也不会原谅我!” 朱昱坚定地回道。 不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说自己父亲朱亮祖在广东做的恶,害的民,这一家人没被皇帝杀绝,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基本的是非,朱昱还是分得明白。 窗户外站着的人转过了身,随后走开。 静听了许久,朱昱才起身走至窗边,见院子里没了人影,这才关了窗,低声喃语道:“今日倒是干脆,省了许多口舌。不过这个冬日,怕是难熬了……” 巷道中。 萧成、林白帆跟在顾正臣身后。 萧成问道:“就这么看看就完了,不打算见一面?” 顾正臣呵呵一笑:“只要知道他没有加入白莲教这就够了。今晚的对话,我会具写下来呈报给陛下,能不能改善下他的生活,就看陛下的心思了。” 萧成看了看清冷的夜:“那要抓紧了,若是晚了,兴许他就冻饿死了。” 闭门在家,家在荒芜处,这导致朱昱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加上没什么赚钱的本事,生活困难,要不然也不至于添不了被子。山东的冬日,酷寒得很,说不得朱元璋的文书还没送来,他先冻死了……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让晋王出面,送些东西过来吧。至于后续,便看朝廷安排。” 天不亮,房大庭、刘同归便催促军士起来。 昨天刚走完八十里、疲惫至极的军士悲苦不已,可也不敢将不满说出口,毕竟房大庭狠起来,连李丰都敢杀,自己又算什么? 顾正臣迈着轻松的步伐,看着乱糟糟的临时营地,对房大庭、刘同归等人道:“一刻之后出发,兵至高家港!” 第一千三百章 到盐场练兵(三更) 一刻,这么短一点时间? 房大庭看向还不知情的军士,苦涩地对顾正臣道:“定远侯,昨日军士是拼了命才赶过来的,眼下正疲惫不堪,即便是带出去练兵,也需要给他们埋锅造饭的时间,吃过饭再出发吧?” 顾正臣把玩着一枚铜钱,声音清冷:“那个百户怎么死的?” 房大庭心头一紧,刚想解释,突然明白过来顾正臣的意思。 那不是想知道李丰的死因,他真正想说的是,自己能杀不听话的百户,他也能杀不听话的自己…… 娘嘞,惹不起啊。 房大庭转过身,走向军士喊道:“一刻之后,前往高家港!” 千户刘正益上前:“可我们还没开饭……” 房大庭怒吼:“那就在路上边走边吃!” 军令如山。 顾正臣留下了萧成、关胜宝等人,朱棡办事缺人手,毕竟县衙审出来八成有罪的,这会抓人打板子都要没人用了,只带了严桑桑、林白帆等五人,连同青州军士,前往清水泊高家港。 高家港,盐场。 盐课提举司提举郭临川打了个饱嗝,拿着一根鱼刺剔着牙,呸了一口,喊道:“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 系着围裙的高宝月走了进来,到郭临川身前直接跪了下来:“不知郭老爷可还满意?” 郭临川看了看跪在面前的高宝月,口中发出啧啧声:“高宝月啊,你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我可当不起你下跪。” 高宝月胖胖的脸堆出笑:“秀才在郭老爷面前算个什么,即便我是个举人,进士,那见到郭老爷还是需要下跪,敬重在心,不敢不诚啊。” 郭临川将鱼刺弹开,指了指桌上的三尺长的鱼,点头道:“这道菜不错,颇合我胃口,说吧,你想要什么?” 高宝月向前爬了两步,靠近了一些:“小子哪里敢讨要什么,全靠郭老爷赏赐,赏赐什么,高家便接下什么。只是——郭老爷,蔺家已经被查抄了,他们铁定是操持不了余盐买卖了,可否将这事交高家来办……” 郭临川脸色一沉:“余盐?什么余盐?” 高宝月赶忙说:“自然是灶户手里的……” 郭临川豁然起身:“按朝廷规制,灶户余盐是不允许拿出去售卖的,必须交给盐场。怎么,你高宝月想让我违制,做不法事?” 高宝月连忙磕头:“小子怎敢。” 郭临川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你听清楚了,蔺家不曾在我的盐场里支走半点盐粒子,灶户的余盐,盐场会拿粮食换出来,一律记录在册,谁也不敢少上一引!你竟敢打这些盐的主意,我能将你送去衙门,治你个死罪!” 高宝月浑身发冷,连连告饶。 郭临川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肉咀嚼着,看着态度不错的高宝月,开口道:“余盐之事就不要再提了,不过——盐场缺干草与木柴,你若是愿意为盐场做点事,也是可以运进一些东西,运出一些东西。” 高宝月眼神一亮,当即答应下来:“愿为郭老爷效劳!” 郭临川抬手:“起来说吧,干草、木柴盐场不会白收你的,钱作价给。” 高宝月起身,兴奋地搓着手:“郭老爷,这些都是我们的孝敬,钱就不要了,另外,每次我们送干草木柴时,顺带还会给老爷带上一些鲜美的鱼送来。” “几条鱼?” “三条如何?” “呵,我之前可是吃五条鱼。” “好,那就五条!” 高宝月咬牙答应下来,五条啊,那就是五成,对半分啊。 贪婪至极! 但没办法,只有通过他才能拿出盐来。 郭临川坐下来,伸出腿:“不过最近不能送鱼来了,晋王和定远侯还在乐安,若是让他们知道我经常大鱼大肉,岂不是惹来麻烦。等他们离开乐安之后,你再来吧。” 高宝月自然没意见。 这个时候跑过来是冒了风险的,毕竟蔺家刚被查抄。 可这个时候不来,等风平浪静之后,登门的人可就多了,那这好处未必能落到高家手里。想当年,蔺几道就是看准了郭临川会被重用,送女人、送银子,在郭临川当上这盐课提举司提举之后,蔺家的地位无人动摇。 不过现在,蔺家没了,机会终于轮到了高家。 辉煌将至,富贵可期! 嘭——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总催刘十二跑到房中,不等郭临川发怒,慌张地说道:“郭提举,大,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 郭临川怒问。 刘十二抬手指向外面:“定远侯他,他带了一千多军士,跑来练兵了。” 郭临川一脸茫然,上前给了刘十二一巴掌,又补了一脚:“定远侯练兵便练兵,你慌什么慌,他愿意怎么练兵就怎么练兵,跟我们盐场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点破事,你丫的突然跑进来吓人,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今日也就是来人是高宝月,若是来的是王家娘子呢,自己上下其手的时候你闯进来,那岂不是坏了好事? 刘十二想哭,眼泪汪汪:“可,可是——” “可什么可,滚!” 郭临川手指门口。 刘十二捂着脸,刚向门口走了一步,扑通就跪了下来。 郭临川不自然地看去,当看清楚来人红色衣襟上是麒麟补子时,还没放下来的手陡然一哆嗦,赶忙上前行礼:“定,定远侯,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一条好大的鱼,还热气腾腾,不由道:“郭提举,添几双筷子可好,顾某向来喜欢吃鱼,只可惜这等三尺长大鱼,在金陵可也没吃过,说来还是陛下小气了,设宴时摆的鱼最多一尺半。” 郭临川心惊胆战,不安地走至顾正臣身旁:“定远侯喜欢吃,下官可以让人去清水泊里捕了送去乐安。只是不知定远侯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顾正臣指了指刘十二:“他没告诉你?” 郭临川看向刘十二。 刘十二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定远侯练兵来了。” 郭临川紧锁眉头,又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 门外传出沉重的脚步声,一批军士涌入,随后把守住门口,外面动静不断,听情况,来的军士不少。 “定远侯,你这是?” 郭临川冷着脸问道。 严桑桑拉开椅子,顾正臣坐了下来,平静地说:“练兵啊,他不是说了。” “可这里是高家港盐场!” 郭临川喊道。 顾正臣向后一靠,盯着郭临川,徐徐说道:“我知道,但这里也是我选好的练兵之地。”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如此练兵(四更) 郭临川看了看门口的军士,又看向镇定自若的顾正臣,呵呵两声:“定远侯,高家港盐场,可是归山东盐运使司管,卫所军士来这里练兵——不合适吧?”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还是年轻,没什么练兵的经验,随手在舆图上画了个圈,便告诉军士要在此处练兵,不成想偏偏点将高家港盐场圈在了里面,那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房大庭、刘同归对视一眼,不知道顾正臣啥时候画圈圈了,明明是直奔盐场来的…… 郭临川板着脸,神情冰冷:“若定远侯一定要在盐场内练兵,那郭某可就要写文书问问陛下,这合不合规矩!” “想弹劾我啊?请便。” 顾正臣抬手。 郭临川哼了声,转身向外走去,高宝月、刘十二跟在身后。 啪! 门外左右军士长枪猛地交错,形成“X”型。 郭临川心头一沉,转身看向顾正臣:“定远侯这是何意?” 顾正臣摇晃着椅子,言道:“练兵啊,郭提举看不出来,他们这是在练习封控之术啊。” “封控?” 郭临川想问候顾正臣全家,这他娘的不就是不让人出去的意思吗? 顾正臣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倒了一杯酒,闻了闻,轻声道:“训练即为实战,我奉劝郭提举与另外两位,不要在军士训练时擅闯,万一被训练中的军士刺伤,那也只能是白死。” 郭临川抬手指了指官帽,高声喊道:“定远侯,你这是要囚禁我等吗?下官是朝廷钦命的山东高家港盐课提举司提举,官虽只是从五品,可那也是朝廷命官!” 顾正臣喝了一口酒,吞咽了几次,言道:“竟还是烧刀子酒,郭提举,说了是练兵,可莫要给我扣上囚禁官员的罪名,担待不起。” 郭临川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有动静,转身看去,竟有六个军士抱着册子而至。 长枪抬开。 关胜宝带人走入房间,将册子摆在了里面的桌案上,然后至顾正臣身旁,言道:“侯爷,最近一年内各类册子都在这里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辛苦了,下去看着点,莫要让人乱来。” “是。” 关胜宝领命离开。 郭临川看向一旁的桌案,一摞摞的册子眼熟得很,咬牙切齿地喊道:“这可是盐场的册本,你竟然派军士强行掠来窥看,定远侯,你好大的胆子!” 顾正臣眉头一抬,起身走向桌案:“不要紧张,这不过是日常的情报搜集训练而已。房指挥同知,你们还没吃早饭,就安心享受这条鱼吧,我要去分析情报了。忘记了——” 顾正臣转过身,看向高宝月:“你也是盐场的人?” 高宝月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定远侯,我,我只是做鱼的庖厨。这,这围裙还在呢。” “鱼是你做的?” “是。” 顾正臣点了点头,道:“看着手艺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高宝月。” 顾正臣看向房大庭、刘同归:“看来你们一时半会还吃不了鱼了,去调查下,盐场里有没有叫高宝月的庖厨,如果有,让他走,如果没有,调查清楚他的来历。练兵就要有练兵的样子,两位指挥同知动起来吧。” 房大庭、刘同归眼见顾正臣一副有恃无恐、不怕事情闹大的样子,索性领命而去。反正出了问题顾正臣兜着,与自己无关。 高宝月慌乱至极,抬头见顾正臣竟到了跟前,吓得失声惊呼。 顾正臣盯着高宝月:“现在说说,你是谁家的庖厨,来这里是做什么的?若是交代了,兴许还有活路,若是不交代,呵呵,这里可是练兵之地,长枪不小心刺死一两个,那也说得过去。” 高宝月瘫软在地。 娘啊,我为什么就今天来投效,等这个杀才走了再来不好吗? 铤而走险,这还真是险啊。 “我——” 高宝月失了分寸,说出口吧,很可能没事,毕竟自己只是意欲之,还没做私盐买卖呢,可这样一来,就彻底得罪了郭临川郭提举。 虽然鞑顾正臣是定远侯,可他管不着盐场盐政啊,今日突然跑过来,打的还是练兵的幌子。郭临川做事一向周密,从不出差错,即便是被蔺家的人咬出来,可没证据,郭临川依旧不会倒。 如果郭临川继续待在这高家港盐场管事,自己得罪了他,高家很可能在这里再无立足之地。 可不说吧,顾正臣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顾正臣抬手:“带出去,安排两个军士,训练下如何捆绑、羁押、询问口供,战场上抓舌头的时候总需要这一套,不能生疏了。” 林白帆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走出门,对院子里的军士喊了一嗓子。 于是,高宝月在挣扎中被拖了出去。 顾正臣看向郭临川身旁的刘十二:“刚刚见你跑得飞快,叫什么名字,又是做什么的?” 刘十二畏怕不已,看向郭临川。 顾正臣看向郭临川:“看来郭提举在这里妨碍我练兵了,先在院子里待一会如何?” 郭临川甩袖,大声喊道:“定远侯莫要太过分了,盐场的人不是你的囚犯,你无权问讯!” 顾正臣转身走向桌案,随手拿起一本册子:“陛下给了旨意,命我与卫国公节制山东兵马,操练诸卫所。郭提举,我顾正臣今日我敢在这高家港盐场练兵,明日就敢带兵奔赴任城(济南城),去山东盐运使司衙门里来一次衙署攻防练兵,你猜猜看,山东盐运使徐煜敢不敢对本侯如此咆哮?” 郭临川心头一颤。 疯了! 顾正臣就是个疯子,他竟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 林白帆上前,将郭临川推出了门外。 郭临川哪里都去不了,这门进不去,那道门也出不去,只能着急干站着。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看着册本,问道:“近前一些,说出你的名字。” 刘十二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的强势,忐忑不安地上前行礼:“下官刘十二,盐场总催。” “总催?”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刘十二,呵呵一笑:“蔺几道之前便是这里盐场的总催吧,他现在人死了。你——还能活多久?”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高家港盐场(五更) 顾正臣人在笑。 刘十二却仿佛听到鬼在叫,一股阴冷的感觉从脚底直逼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并冻住,身体再没了半点温度。 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传出,刘十二剧烈地呼吸起来,汗如雨下,仿若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看向顾正臣的眼里满是恐惧,小心翼翼地回道:“下官想多活一些年。” 顾正臣翻看着册本,问道:“能不能多活一些年,要看你自己的表现。说吧,高家港盐场有灶丁多少,人口多少?” 刘十二回道:“在册灶丁有一千六百二十五,具体人口——下官并没详细调查过,大概有七千余。”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么多人吗?” 刘十二解释道:“定远侯,高家港盐场只是个统称,实际上包含着八个小盐场,每个小盐场设十个团,每个团二十灶丁。这里只是高家港盐场衙署所在地,同时负责直管周围三个小盐场。向北行五里,还有盐场,再北还有……” 顾正臣点了点头,一目十行地扫过册本,随后换了一本,问道:“蔺几道的家被查抄了,蔺家距离这里不远,总应该听说了吧。” “听,听说了。” 刘十二低头,很是不安。 顾正臣手指点在一行文字上,眯着眼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晋王不仅从蔺家查抄出了不少银钱,还有一批盐。从蔺家的账册上来看,仅去年至今年九月,其贩卖私盐所得便超出两万两。” “据此推算下,一年九个月中,蔺家手中的盐至少有五千大引。五千大引,二百万斤盐,你告诉我,整个高家港盐场,一年能产多少大引,多少斤?” 刘十二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朝廷规定,按丁配额,每丁岁办小引盐十六小引,也就是八大引,合三千二百斤。一千六百二十五丁,一年下来制盐一万三千大引,合五百二十万斤。” 顾正臣将一本册子翻盖在桌上,又拿起了一本册子:“一年中,蔺家至少从盐场拿走三千引,占整个盐场盐课的两成还多。那余盐剩下多少大引,这些余盐的账本,为何记录的错误频出,甚至有些月份根本没有记录余盐数量?” 刘十二为难不已,低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催灶丁缴盐课,灶丁手中的余盐并不在盐课之内,不需要我去催……” “你不知情?那就说出一个知情人的名字来。” 顾正臣言道。 刘十二苦涩不已,可也无他法,只好说道:“兴许副提举张寻知晓,他负责造册。”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将这张寻找来。” 林白帆领命而去。 顾正臣继续翻看册子。 张寻被带至院中,看到郭临川,刚想说话,却被人推搡了下,便不得不进入房中。 顾正臣看着行礼的张寻,将一本册子交给严桑桑:“张副提举是吧,你来解释解释这账册中的灶丁余盐,为何记录如此杂乱,甚至还有缺失,是有心为之,还是说,这账册没问题?” 刘十二感觉到张寻看了过来,低下头,装作没看到。 张寻皱眉,义正言辞地说:“按理说,定远侯要问,下官不该不回话,可这是盐政,盐政归盐运使司负责,这些账册,无关人等,一律不得窥看,别说是定远侯了,就是晋王来了,也不应该翻看!朝廷法度在此,岂能乱来!” “倒是硬气,和郭提举有得一比。不过——” 顾正臣看向门口,声音提高了一些:“我顾正臣为何敢来这里练兵,一是因为高家港盐场卷入了白莲教案之中,此事不查清楚,陛下那里如何交代?二来,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盐政我管不得,我顾正臣为什么就管不得了,盐运使司之上,是六部中哪一部?” 张寻脸色陡然一变,就连门外的郭临川也打了个哆嗦。 忘记了,顾正臣不是寻常的勋贵,也不是寻常的官员,他身兼三侍郎,其中便有一个是户部侍郎,而盐政这东西说到底是盐课,盐课就是一种税。 税的事,都是户部的事。 虽说盐政通常是监察御史、盐道官、盐运使司等一起在管,户部侍郎、户部尚书等人,一般不会下来亲自查账。 可事有例外,顾正臣这个户部侍郎——他下来查账了。 这样一来,郭临川、张寻就没了质疑顾正臣翻阅册本的理由了。 顾正臣看着张寻,指了指严桑桑手中的册本:“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张寻接过账册,翻看了几眼,回道:“灶丁不是每个月都能有余盐,他们必须先缴够盐课,所以有些月份并没记录。”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张副提举,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至少这里的盐场,都被军士封锁控制了?” 张寻自然发现了,自己都被困在房中,甚至连走动都不让随意走动。 每道门,都有一至两个军士看守。 顾正臣起身,走向张寻:“所以,在说这番话之前,你需要确保自己说的是真实的,我随时可能会找人问,比如这账册里,有不少连续三个月都没灶丁有余盐,这合理吗?他们没余盐,拿什么换粮食,没粮食,拿什么活命,要不,本侯让人将他们提过来,问问话?” 张寻拿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赶忙说:“兴许有漏记……” 顾正臣背负左手,沉声道:“漏记,呵呵,那问题可就更严重了。灶丁的余盐必须交给盐场,而盐场需要拿粮食换下这部分余盐,也就是说,余盐是粮,漏记了余盐,那就等同于漏记了粮,也等同于,你们亲手撕开了贩卖私盐的口子!” 啪! 账册摔落,砸在地上。 张寻赶忙弯腰去捡,还没直起腰便看到了一双靴子出现,眼珠转动,却没半点应对之策。 顾正臣的目光从张寻,看向刘十二,正色道:“我看两位出汗不少,外面西风肃杀,想来能杀退这汗,走吧,我想看看这练兵之地,到底藏了多少惊喜。” 张寻、刘十二对视一眼,面如死灰。 顾正臣迈步走出房间。 房大庭、刘同归便走了过来,房大庭禀告道:“定远侯,那高宝月的身份查清楚了,是高家港镇之人,一家之主,并非庖厨,据其交代,此番前来,为的就是代替蔺家,接手高家港盐场的私盐买卖!”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团煎法,盘铁(一更) 顾正臣玩味地看向郭临川:“高宝月交代了,你有何话要说?” 郭临川丝毫不惧:“我与那高宝月有些嫌隙,他的话如何能信?只要他能拿出证据,定远侯大可抓我去金陵,若是没有证据,那他就是构陷于我,当严惩不贷!” 顾正臣没有从郭临川脸上发现慌乱与惶恐,微微点头:“看你如此稳得住,想来高宝月也拿不出来什么实质证据。毕竟蔺家刚没了,这笔买卖你们也没开始做,凭他一己之言,确实不好将贩卖私盐的罪名扣你头上。” 郭临川清楚规矩。 有些事你能做,但不能留下把柄。 自己答应高宝月的只是草木买卖,盐场以正常价格购入,合法合理,不怕查证。 顾正臣走出院中,抬头看见蓝天之上的白云如匹练,轻声道:“秋高气爽,倒是个练兵的好日子。郭提举啊,一起走走,看看青州兵是否彪悍,看看他们的刀——锋不锋利吧。” 走出小院,朝着制盐之地而去。 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道路冗长且笔直,车辙或深或浅刻在路上。路两侧修有一丈高的墙,墙边歪着一辆辆推车,每隔五丈便会开一道门,门口旁挂着牌子,写着“团一”、“团二”等字样。 顾正臣问道:“这里面是?” 刘十二见张寻、郭临川不说话,只好开口:“定远侯,盐场采取的是聚团公煎之法,这每一道门里面,便是一团灶丁,也就是二十灶丁,他们在这里的后门运进去盐沙,从那边的前门将干净的盐运进廒子。” “廒子?” “盐仓。” 顾正臣指了指锁着的团五门,问道:“锁着门,是何意?” 刘十二回道:“锁着门,说明这些灶丁今日不煎盐,兴是在其他地忙碌。这制盐,每团灶丁的日子不固定,盐场对此并不过问,只要每月的盐引足够了,便随他们安排。” 顾正臣走着,停在了团七门外,看着军士旁有两人面壁,不敢动弹,便看向刘十二。 刘十二上前看了看,对顾正臣解释道:“这是保伍长,负责每团进入盐沙与运出净盐的稽查。” 顾正臣问道:“既然是稽查,那他们应该记账吧?” 刘十二看了一眼张寻、郭临川,见两人脸色不太好看,低头回道:“这是自然。” 顾正臣走入团七房,一个个破衣烂衫,粗糙的汉子不安地站在一旁,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年长者,看样貌应该六十多了,一旁四五十的人不少,但在后面,还有三个看着很是年轻的面孔,怎么看,稍大的看着只有十六七,小的,怎么看都只有十一二岁。 这就是灶丁,二十人,整整的。 顾正臣扫过灶丁之后,看向院子里硕大的灶台与铁盘,灶台用砖垒砌而成,高五尺,宽近七尺,灶台之上,是一个堪称巨大的圆形铁盘,铁盘厚如人的拳头,三寸有余。 刘十二见顾正臣抬手抓着胡须沉思,走上前刚想解释,却听到顾正臣开口:“这就是盘铁吗?” “是。” 刘十二没想到顾正臣竟然认得这东西。 顾正臣将手伸向盘铁,耳边突然传来几道声音:“不可!” 刘十二、郭临川等人赶紧阻拦。 顾正臣侧头看向灶丁中的老者,收回手走了过去,打量着皮肤黝黑,脸上布满凹坑与麻子的老人,问道:“敢问老人家名姓,多少年岁?” 郭临川走上前,厉声呵斥:“赵瓜,王海,你们还不跪下,这是定远侯,若是冲撞了他,你们全家人都要没命!” “定远侯?” 赵瓜、王海等人并不知道麒麟补子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是个官,没想到竟是个侯爷。 一干灶丁赶紧下跪行礼。 顾正臣看了一眼郭临川,呵呵一笑:“郭提举,是不是也告诉这些灶丁们,若是说错一句话,本侯就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也将饿死在这里?我顾正臣是杀人无数,可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杀过大明的百姓?我要杀,那也是杀贪官,杀污吏!” 郭临川脸色一白。 原本是施威于灶丁,让他们老实说话。不成想顾正臣直接揭穿了自己,顺带还表达了立场。 赵瓜、王海等人常年封闭在盐场之中,与外界没什么联系,根本不知道顾正臣,但听这话也明白,来的是一个大官,比郭提举更大的官,杀过贪官污吏,应该是个清官好官。 不过这种话也只能听听,这些年来这盐场的官不少,谁不说自己是个好官,还有人说要为灶丁做主的,结果那官走了不到三天,灶丁就被烫死在了盘铁上。 灶丁没人敢与这里的官作对,毕竟灶丁永远是灶丁,世世代代都是,永远被固定在了这盐场里。 无论谁来这里,灶丁始终都只是灶丁,盐场的官员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顾正臣上前,将年纪最大的赵瓜让其他人也站起来,翻看着赵瓜厚实的手,问道:“多大年纪了?” 赵瓜没想到竟有官员愿意触碰自己这等肮脏之人,其他官员来时,走近一些便会退回去,一脸嫌弃与厌恶,毕竟灶丁不仅脏,还透着一股子汗臭味。 这个官员,似乎与之前的官员不同。 “回定远侯,小老二今年五十二。 赵瓜回道。 顾正臣看着赵瓜已是半百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黑,笑道:“看起来,你已经六十多了。” “只是显老。” 赵瓜低头。 顾正臣松开赵瓜的手,侧头看向后面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过来下。” 张西楼、王河不安地走上前。 顾正臣看向赵瓜:“你操劳过甚,显老说得过去,可这两个孩子,我怎么看还不是丁口,你来告诉我,他们多大了?” 赵瓜看了一眼顾正臣明亮的目光,赶忙低下头:“这个——” “我十六了。” “我也是。” 张西楼、王河先开口。 顾正臣看向两个小子,呵呵一笑,看向郭临川、刘十二等人:“看来这两个孩子显得年纪小,我有个弟子名为沐春,十二三岁时和他们相当,若他们不说,我还以为只有十二三岁。” 郭临川稳住心神,肃然道:“盐场重规矩,灶丁不会用十六以下,六十以上之人。”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海盐难(二更) 十六至六十,属于正丁。 十六以下,六十以上属于“小老不事”的年纪,都不在簿册之上,年小的不录簿,年老的簿上除名,不需要负担课役。 但是—— 古代没出生证明,你十八了,说十五,只要不是严查,也没人会深究,可这东西经不起盘问与揭发,毕竟公开了隐匿丁口是个罪,万一被隔壁老王给举报了,那也是不好受。 官府不知道你儿子几岁了,周围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啥时候生的,啥时候会喊爹的,这么小一个圈子,这么点事,大家自然都清楚,乱来的情况并不多见。 可如果说你今年十二,官府说你已经十六成丁了,需要录入簿册负担课役,那你就没办法了,官府说的,你总不能告官吧? 对于一般百姓,知县也好,知府也罢,通常不会使用这种手段,不是没利可图,而是这法子太笨拙,操作麻烦不说,还容易惹出乱子。 这事不能公开了办,你不能站门口贴大字报,写上“以后十二岁开始负担课役”之类的话,欺负某一户人家时,你可以单独这样做,可这样做也没啥好处,多一丁,才捞多少好处,税粮时淋尖踢斛,就是把斛踹飞了,一年也赚不来半两银子啊。 费心费力没收益,所以地方上通常不会在年龄上动手脚,提前退休个半年,也没人说你啥。 可盐场就不一样了。 盐场创造价值的东西是盐,这东西不像庄稼,一年两茬,盐弄出来,那就是利益,产盐越多,那利益越大,交够朝廷要的,那余盐就好操作了。 看着颇有底气的郭临川,顾正臣笑了,点了点头,指了指两个孩子与赵瓜、王海四人,对林白帆道:“让人将他们的家眷找来,分开了问,问一问他们都多大年纪了,出生年份,月份,问之前先讲清楚,虚报年龄——有罪!” “莫要恐吓,更莫要伤人。若是招供出来的年纪不符他们所言,那就将他们的邻居的灶户提来,追问旁证。这样一来,若是对上了,没差错,那就说明郭提举是真的重规矩,只用正丁。” 林白帆领命而去。 郭临川手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如常。 张寻脸色煞白,刘十二嘴角抽动。 赵瓜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两个孩子也明显没了刚才说话时的底气,眼神躲闪,似乎在畏怕着什么。 顾正臣看向盘铁,对赵瓜道:“刚刚为何出声拦我?” 赵瓜心神不宁,看了看郭临川,有些紧张地回道:“这灶下的火刚熄了不久,盘铁很是烫热,若是伤了官家,我们也会被惩罚……” 顾正臣看向盘铁之上,上面析出了一层白花花的晶体,伸出手,在盘铁之上感受了下温度,随后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盐粒子,放在口中品了下,问道:“盐沙在哪里?” “那——” 赵瓜指向一旁的木桶。 顾正臣走了过去,看着一桶桶的褐色液体,问道:“你们管卤水叫盐沙?” 赵瓜点头。 顾正臣看了看,言道:“做一盘铁的盐让我看看。” 赵瓜又一次看向郭临川。 郭临川心情不好,恼怒地回道:“定远侯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看我作甚!” 赵瓜这才应下,安排人扫去盘铁之上的盐。 二十灶丁,分工明确,有人从一旁搬过木柴生火,有人检查盘铁,有人搅拌卤水,有人拿起了铲子站在盘铁不同方向。 林白帆盯着盘铁看了看,言道:“侯爷,这盘铁有很多裂纹,该不会是坏了吧?” 顾正臣走到屋檐下,言道:“这不是坏了,而是被刻意分开。刘总催,这盘铁分成了多少块?” 刘十二叹了口气,回道:“十块,两个灶丁分管一块。待到需要煎盐时,二十个灶丁将十块盘铁拿出来,拼凑为一个完整的盘铁,然后拌泥嵌缝,使用芦辫拦围,这才能煎盐。” 严桑桑问道:“这盐制造出来,很麻烦吗?” 刘十二点头:“确实十分麻烦。” 顾正臣看着忙碌的灶户,轻声道:“你应该听说过,宋时有个诗人名为柳永。” 严桑桑蹙眉:“夫君可是说那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柳永柳三变?” 顾正臣叹了口气:“那柳永的诗词里不只有风月,还有这灶户,他在《鬻海歌》里,这样写道:‘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要制盐,何止是麻烦二字可以说得清楚。” 郭临川、张寻等人听闻,默然不语。 海盐制造的工序不少,需要选择亭场,也就是一块空地,需要清理干净杂草,敲碎土块,整得平坦,利用潮涨潮落引海水进入亭场之内,有时也需要配合人工方式运输海水至亭场。 之后每天清晨,都需要将草木灰撒到亭场中,通过草木灰来吸附海盐。到了下午时,将粘附有白色小盐粒的草木灰收集起来,然后铺洒到亭场的灰坑里,灰坑底部有管道和卤井相通。 灶丁需要舀海水浇灌草木灰,淋下来的卤水(即高浓度的海水)便会顺着管道流入卤井之中,卤井里的水打出来,便是所谓盐沙。 将卤水装桶里面送至这团房之中,拼凑盘铁,将卤水倒到盘铁之上,起火煮卤,待卤水将干时,投入皂角数枚,卤即结晶成盐。 整个过程费时费力,并不轻松。 “这一盘铁烧下来,可以得多少盐,一天烧几盘?” 顾正臣问道。 刘十二回答:“这是大盘铁,一盘可得三百至四百斤盐,昼夜不停的话,可烧五盘,制盐一千五百斤至两千斤,差不多两个半时辰烧一盘。” 顾正臣盘算着。 即便是按最高两千斤算,一个昼夜只能烧四大引。 一团二十人,一年的盐课是一百六十大引,这样算下来,至少需要四十个昼夜才能凑足盐课,不熬夜的话,大致是八九十天,近三个月, 而这仅仅只是煎盐一项的时间花销,没算其他工序。 卤水倒在盘铁之上,随着温度增加,盘铁之上热气腾腾,周围的温度随之升高,汗水从灶丁脸上不断滑落,可忙碌的人没停过。 大明一年要吃掉五六亿斤的盐,而这些盐的背后,是无数人看不到的、一代代悲苦的灶丁!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小灶户大灶户(三更) 还没析出盐,关胜宝便拿到了招册。 顾正臣翻看过之后,将招册交给郭临川:“郭提举,据其家眷与邻里供词,赵瓜已是六十有五,王海六十有三,那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十三,这到底是谁撒了谎?” 郭临川看了两眼,抬手召来赵瓜等四人,厉声道:“你们竟敢隐瞒年纪,欺骗朝廷!” 赵瓜等人当即下跪。 王海喊道:“郭老爷,我们——” 郭临川直接将招册丢在地上:“不要给我说,给定远侯解释清楚!” 王海看向顾正臣,惶恐地说道:“定远侯老爷,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想着还有一把子力气,多制一些盐换粮,也好养活家里人,此事郭提举根本不知情,全是我等自作主张……” 赵瓜磕头:“确实是我等不觉老,还想为盐场多制一些盐,不得已才瞒了年纪,与郭提举毫无关系。” 郭临川抬手整理了下袍子,沉声道:“定远侯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顾正臣看了看老人与孩子,从呵呵的笑转变为放肆的大笑,笑声传荡在团院之中,翻出了墙。 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 老人为家分担,强撑着不服老,还能多干一段几年,顾正臣可以理解,可这孩子呢? 他们的父亲可也是在团院之中,只不过不在这个院子里罢了! 一家一丁还不够吃饱饭的是吧,这才需要将十来岁的孩子送过来,承大人都难承受的苦! 顾正臣看向郭临川,收去笑意,拱手道:“郭提举管理高家港盐场相当厉害啊,顾某佩服。” 郭临川抬手:“不敢当。” 顾正臣背负双手:“盐场的灶丁不知我的手段,可郭提举应该知道一二吧,一旦我抓到破绽,你,包括整个盐场的大小官员,但凡牵扯到私盐买卖之中的,一个都别想活命!不要以为灶丁畏怕不敢说出真相,这里就没真相了!” 郭临川淡定如常:“怎么,在定远侯眼里天下官员就没一个清廉的了?” 顾正臣呵了声:“清廉的官员自然有不少,可这里面有没有你,那就不太好说了。” 火炙烤着盘铁,卤水逐渐蒸发,露出了白色的盐。 严桑桑颇是不理解地问:“煎盐便是用火煎熬,为何使用这种笨重又厚实的盘铁,而不使用轻便的铁锅?” 顾正臣看向刘十二。 刘十二直晃摇头,坚定地说:“不能用铁锅,铁锅很容易携带,他们随时随地都能煎盐,到那时,谁知道他们制了多少盐,万一存有了大量余盐,偷偷卖了出去,岂不是私盐泛滥?虽说盘铁笨重麻烦,但每次煎盐都有数,有人盯着,不会让他们偷偷制盐,每个灶户有多少余盐,我们也都清楚,到时好依余盐多寡准备粮食。” 为了控制私盐外流,宁愿放弃高效率的法子,也要使用团煎法,这是现实。 “走吧,换个地方看看。” 顾正臣见已经出盐了,虽说完全煎完这一盘铁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已经没看的必要了。 一处亭场,分散着数十个茅草屋。 军士封住了道路,妇人、孩子与不明所以的灶丁都躲到了茅草屋里,不安地透过窗子看着。 “娘,有人来了。” 头发有些发黄的小悠垫着脚尖,双臂横着挂在窗口,眼见有人走来,赶忙告诉了母亲。 “姐姐,让我看看。” 四岁的弟弟小安有些急,可个子矮小,根本够不着窗户。 小悠的脚跟落了下去,抱起小安,小安趴在窗户边看去,回头对母亲喊:“娘,来了好多人。” 秋娘缝补着衣裳,头也不抬地问:“你爹回来了吗?” “嗯——没有。” “那就不关咱家的事。” 秋娘抬手,针在头发里擦了下,随后落下,手中的针一上一下,针线密密,原本破开的衣裳一点点被缝合。 小悠又回了下头:“娘,有人来了。” 秋娘低头咬断线,看了看缝补好的小衣,回道:“娘亲不是说了,不关咱家的事,过来小安,来试试这件小衣,冬日要来了,里面多少要加一件。” “娘亲。” 小安弱弱地喊道。 秋娘抬头看去,只见小悠抱着小安站在一旁,窗外站着一位儒雅的官人,红袍上还打着麒麟补子,赶忙将衣裳放回簸箩,走至窗边看了看,行礼道:“草民见过官爷。” 顾正臣伸出手,摸了摸小安的脑袋,问道:“几岁了?” “四岁。” “叫什么名字?” “孙安。” 小安并不惧生。 顾正臣点头:“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孙娘子,可否容我等讨碗水喝?” 秋娘看其身后站着不少人,甚至连郭提举、刘总催等人都在,不敢怠慢,将门打开。 顾正臣走入房中看了看,地有些潮,也不甚平整,没有桌子,只是一块木板拼在两个木墩之上,也没有凳子,但有两个木墩,看向里面,芦苇帘挂了一半,可以看到里面的床也只是一块木板,上下都铺了不少芦苇。 没有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像样的物件。 顾正臣看了看木墩上的簸箩,破旧的衣裳,一些裁剪过的边角料也堆在里面。 “让官爷见笑了。” 秋娘上前将簸箩拿起,让小悠放回里屋。 顾正臣坐在了木墩上,招了招手,将孙安喊过来,笑道:“你父亲在团几煎盐?” “十二。” “想不想见你父亲?” “想。” “林白帆,让人将孙安的父亲找来。” “是。” 林白帆应声。 顾正臣揽着孙安,对秋娘指了指窗外:“我的官比郭提举大一些,今日前来,是想收一批余盐,不知你家中有多少余盐?” 秋娘局促地回道:“不瞒官爷,我这家中并无余盐。” 顾正臣微微皱眉:“是因为盐课之后,不剩下余盐了?” 秋娘摇头:“也不尽然,我们这些小灶户,没资格存余盐,余盐都在大灶户手中。” 顾正臣愣了下,茫然地问:“何为小灶户、大灶户?” 秋娘看了一眼窗外,郭临川、刘总催等人距离有些远,看不出其神情,回头对顾正臣道:“小灶户,便是我们这种人丁不兴旺之家,大灶户是人丁兴旺之家。按规矩,小灶户的余盐,都需要交给大灶户保管,由大灶户交盐场换粮,拿到粮再交给我们……”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八百大引(四更) 自家的余盐,不自家保管,反而交给大灶户? 顾正臣笑了。 无论是小灶户还是大灶户,谁都能扛着余盐去换粮,盐场称量之后给粮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先聚至大灶户手中,由大灶户负责去兑粮。 凭空多了一道中间环节啊,这就是发财之道。 什么事环节越多,越复杂,越有空子可钻,不信看看各类工程,环环相扣,每一扣里面都有钱。 扣越多,钱越多。 当然,有人拿走了钱,得了好处,就必然有人没了钱,承压吃亏。 这小灶户,应该便是盐场里的最底层了吧? 顾正臣问道:“余盐交给大灶户,是盐场之初就有,还是这几年才有的?” 秋娘还没说话,小悠走了过来,言道:“我知道,六年前有的。” “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顾正臣看向小悠。 秋娘含笑:“官老爷,孩子小不懂事,小悠,不准乱说话。” 顾正臣摆了摆手:“童言无忌,无妨。” 小悠上前,将小安从顾正臣怀中拉了过去:“我父亲说的,我出生那一年,灶户开始分出小灶户、大灶户,小灶户拿余盐去盐场,盐场不给换,说只有大灶户那余盐才给粮。” 顾正臣沉思了下,点头道:“那这盐场里,有多少大灶户?” 秋娘不知道能不能回答。 小悠开口:“五团出一大灶户。” 秋娘赶紧拉住小悠,给了个严厉的眼神。 顾正臣看了看紧张的秋娘,问道:“你们将余盐给了大灶户,最终换下来的粮食,会不会少一些?” 秋娘总感觉事有些不对,若这官老爷当真是来收余盐的,郭提举就在外面,应该带这官老爷直接去大灶户家中,怎么跑到这里来问话了? 该不会是郭提举派人试探我们的口风紧不紧吧? 想到这里,秋娘更紧张起来,道:“官爷,这些事都是男人在做,我一个妇人家不知情。” “不知情吗?” 顾正臣凝眸。 小悠拉了拉秋娘的衣角:“王大灶户少给了咱们一石米,父亲去找他们讨要还被打了,娘亲骂了他们足足十日呢,怎么就忘了?” 秋娘很是头疼,这小妮子。 顾正臣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看着秋娘:“看来,孩子的记性比秋娘好啊,林白饭,去问问这王大灶户是哪一位,让人带过来。” 林白帆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秋娘面色苍白,赶忙说:“官老爷,孩子不懂事,说错了话,王大灶户不欠孙家粮。” 顾正臣没有说话,走至门口,坐在了门前的木墩上,抬腿晃动着,对跟到门口的秋娘道:“按照朝廷规制,一年下来一个灶丁缴纳盐课四大引,每一大引上缴之后,盐场支给一石米,也就是说,你们这小灶户,一年基础收入也就只有四石米,折下来大致二两银,只靠着盐课着实不够吃用花销。” “想要生活过得去,必须有余盐。一大引余盐,盐场可支给两石米。也就是说,二百斤余盐才能换一石米,王大灶户少给了你们一石米,也就是说,他吞吃了二百斤余盐。” “五团一百户,一百户里出一个大灶户,还有九十九户是小灶户,王大灶户能吃你们二百斤盐,自然也能吃其他人小灶户二百斤盐。这样算下来,一个大灶户拿走近五十大引余盐。整个高家港盐场有八十个团,十六个大灶户,这就能拿到手八百大引。郭提举,张副提举,我这笔账,没算错吧?” 郭临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上前道:“这只是揣测之言,当不得真。再说了,我们盐场根本没有什么小灶户、大灶户,谁拿私盐去兑粮,都会支给。这是朝廷规制,写明了的,我等不会更改。”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所以,这孙氏白骂人了,这孩子也说错了?” 秋娘赶紧走出来,跪到了顾正臣面前:“先前是我胡言乱语,孩子的话也当不得真,还请官老爷——” “起来!” 顾正臣将腿放下,厉声打断了秋娘。 秋娘脸色苍白,犹豫了下,接着说道:“我是个泼妇,骂王灶户是因为他家误拿了我家一堆草,这误会已解开了,孩子不懂事——” 顾正臣看向郭临川,目光冰冷:“看来郭提举控制灶户有一套手段啊,不管问到谁,谁都能将错揽到自己身上。这等手段,隐隐约约令人胆战心惊。” 郭临川不卑不亢:“我虽官微,可也清廉。若定远侯不信,大可搜查我的家宅。”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关胜宝,带人去查一查,记得多敲敲,多踩踩,多问问。” 关胜宝领命而去。 郭临川紧握拳头:“你竟敢无故搜一个官员的家!” 顾正臣淡然一笑:“是郭提举为了自证清白,主动提出这种请求,说什么都需要满足一下。桑桑,将孙氏送回房吧。” 严桑桑搀着孙氏走入房间。 孙甸匆匆走来,看到大灶户王东成正被军士带过来,心头一颤。 到了家门口,看到门里的秋娘与两个孩子没事,这才安心下来,又看向郭临川,刚想行礼,就被一道身影给挡住了,林白帆指了指前面:“定远侯在前面,你打算先给一个提举行礼吗?” 孙甸吃了一惊,看向顾正臣,惊呼道:“定远侯?” 紧走两步,扑通跪了下来。 “草民孙甸,见过定远侯!” 孙甸重重叩头。 顾正臣看着孙甸,缓缓地问:“你听说过我?” 孙甸喉咙动了动,头不敢抬,眼皮子向上翻,却也看不到顾正臣的身影,言道:“有一次望潮时,听北面盐场的老人说起过。”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难得,起来回话吧。” 孙甸起身,眼珠转动,神情有些异样。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直言道:“我今日前来,要查清盐场的盐如何成为蔺家的私盐,官员之中但凡卷入这起案件,必死无疑,他——” 抬手。 顾正臣指向郭临川:“若是郭提举卷了进来,我会带走他,交陛下发落。现在,孙甸你来告诉我,盐场之内——可有分大、小灶户?”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还没人招吗(五更) 郭临川心头一沉,一双眼微微眯起。 西风扫着地面,卷到了孙甸脚边。 孙甸感觉到了一股森寒之气,如同被一头野兽盯住,随时可能扑过来,顷刻间丧命。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卤水里打捞出来死人的时候。 孙甸低下头,心有挣扎。 他是定远侯顾正臣! 北面盐场的黄老人听路过的商人讲过顾正臣的事,他也给不少盐场的人讲过,只是这事大家纯当故事听,除了羡慕一下泉州百姓外,什么也带不来。 灶丁的日子苦且长,羡慕一下之后,还是需要沉在这苦涩之中。 没人想过,会有人能出来改变灶丁的苦。 朝廷需要盐,需要盐就需要灶户,需要灶户,那这日子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无论谁在盐场管事,灶丁的日子是固定了的,几十年重复一件事,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人贪走自家的那点余盐。 孙甸清楚,一旦说出对郭临川不利的话,他不走,那自己便是个死! 每死一个人,便是一次慑人胆魄! 一人夺一魄! 五人夺一魂! 这些年下来,三魂七魄也该散了,任谁都不敢说出不利于郭临川的话。 顾正臣看出了孙甸的犹豫与挣扎,开口道:“来人!” 林白帆、房大庭等人上前。 顾正臣指向郭临川,又指向张寻与刘十二,肃然道:“抓捕他们三人!” 房大庭愣了下,这都没啥罪证,直接抓人,合适吗? 林白帆才不管这些,侯爷既然这样吩咐了,自然有侯爷的道理,上前便锁住了郭临川的双手。 郭临川被压得弯腰,看向顾正臣喊道:“定远侯,你无法无天,罔顾朝纲,我定要告上朝廷,告诉陛下!” 张寻、刘十二也没想到顾正臣会突然发难,直接抓人。 张寻跟在郭临川之后,喊道:“我等身为盐道官,你纵是户部侍郎,也无权逮捕我等!” 房大庭上前,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定远侯,这不太合乎规矩吧。”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相当宽阔,没理睬房大庭,向前走去,沉声道:“将这里所有的灶丁包括其家眷都喊来,包括这里办事的杂役、吏员,一个都不要落。房指挥同知,我现在是主将,执行命令吧!” 这话都说出来了,房大庭自然不敢违背,带军士去执行。 这时,大灶户王东成也被带到,眼看郭临川、张寻、刘十二都被抓了,惊骇不已,腿几乎站立不稳,当听闻来的是一个侯爵时,还是在追查私盐之事时,更是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被砍头,扯着嗓子就喊:“侯爷饶命啊,我等不是有意吞去私盐,而是郭提举授意!” 房中的秋娘捂住嘴巴,一脸震惊。 孙甸也忍不住伸出脖子,震惊之余,更是敬佩。 被抓的郭临川浑身颤抖。 即便是顾正臣,也被惊住了。 娘的,自己废了半天力气,硬是没一个人交代,几处破绽,结果人人说是自己的过错。 还以为郭临川手段过人,整个盐场的人都给摆平了。 这家伙倒好,先招为敬了…… 王东成感觉氛围不太对,吞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扭头看向孙甸,问道:“这事——还没人招吗?” 孙甸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王东成感觉天都塌了,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 定远侯啊定远侯,还没人招供,你丫的抓什么人啊,抓了人,不就是告诉所有人,郭临川犯了罪,现在已经被查明了,逮捕归案了…… 越来越多的灶户聚集过来,盐场的吏员、杂役也都来了。 军士围在外侧。 所有人都看到了被逮捕的郭临川、张寻等人,狼狈不堪地被军士绑住双手,嘴巴上塞着破布,一道绳子系在嘴巴外面,瞪着顾正臣,在那呜呜着什么。 青州军士的动作很专业,像那些随手塞个破布就能止住人说话的场景,简直就是蠢货的设计,不系一根绳子在外面,人呜呜几声,破布早就吐出去了,还用得着半天在那呜呜? 顾正臣站在木墩上,对围聚过来的众人喊道:“我——是定远侯顾正臣,追查蔺家贩卖私盐一案!高家港体盐场提举郭临川、副提举张寻,无论是不是罪魁祸首,他们都有罪责!我将其逮捕,并将带去金陵交给陛下发落!” “今日,但凡有冤情的、有揭发检举官吏不法事的、有侵吞诸位私盐或粮食的、有奴役凌辱家眷的,有大小冤屈的,我顾正臣悉数受理!” “案来!” 军士抬着桌案,重重放下,随后摆上了椅子、笔墨纸砚等物。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毫无声息的灶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口,只有风从人群中杀过。 没有血流淌而出,却吹出了泪。 豆大的泪珠滚落。 秋娘跪了下来,一把抱住儿女。 孙甸抬起头,鼻子发酸。 记忆回到半年前,黄老人拄着拐杖,在那里对自己说:“定远侯不只是泉州的青天,终有一日,他也是山东的青天。” 当时,自己还嘲笑了黄老人,山东人不能当山东官。 有句话怎么说,南人官北,北人官南,总要回避下不是。 可现在,青天来了。 光,照在了高家港盐场! 寂静的人群,毫无征兆地炸开声音,先是抽泣声,旋即是嚎叫声,男人抱着女人孩子蹦跳,老人丢了拐杖,还有人跪下捧着泥土,将头埋进去的…… 似乎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 以至于—— 抽泣与嚎叫无法释放,逐渐演变为嚎啕大哭,哪怕是壮实的汉子,在此时此刻也竟泪流满面。 严桑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之前的这些人,看不出来什么异样,也感觉不到什么冤屈,可现在,他们都在哭。 老人哭。 男人哭。 妇人哭。 就连孩子,也跟着一起哭。 “为何会这样?” 严桑桑难以理解。 顾正臣拿起镇纸,移到纸张一角压住,眼神中满是杀机,沉声道:“桑桑,为夫可能要乱来一番了,只是这样一来,很可能会再次丢了爵位。”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冰冷的神情,又看了看几如疯狂的灶户们,站上前一步:“这爵位丢过一次了,也没见日子过不下去。还请夫君出手——为他们伸张一次正义吧!”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暴露的黑暗(一更) 嚎啕大哭的背后,是无尽压抑的释放,是绝望黑暗里看到了光。 一个老汉脚步蹒跚地走出人群,老泪翻过一道道皱纹挂在了花白的胡须上,腿一弯,双手举过头顶,然后随着额头一起触地,声音微颤:“我有冤屈!”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 林白帆上前,将老汉搀起。 顾正臣提笔润墨,开口道:“有冤直言。” 老汉看着顾正臣,总觉得看不清楚,拿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刚看真切又朦胧了,抽泣地说:“我家二郎、五郎,全被郭提举杀了,一个被丢到了灶台里烧成灰烬,一个被放在了盘铁上,活活烫死!” 顾正臣刚写了几个字的手微微一颤,抬头看向老汉:“老人家,这样说可能对你有些残忍,但为了昭雪,为了给他定罪,还请详说你的姓名、你家二郎、五郎姓名,因何被杀,时间,地点,可有人证……” 老汉又跪了下来:“我叫万五,我的两个儿子万二郎、万五郎因不满郭提举设置大灶户,纵容大灶户侵吞我们的余盐,去找郭提举理论,讨要余盐应支粮食,却被郭提举当着众人的面,打断腿手,丢到了灶台之下,盘铁之上!至于人证,这里有多少灶丁,就有多少人证。” 顾正臣眉头紧锁:“你说,这里灶丁皆是人证?” 老汉喊道:“定远侯老爷,郭提举杀人立威,让所有灶丁旁观,挨个穿过前后门看忤逆他的下场!” 顾正臣看向人群。 一个个灶丁走了出来,孙甸也在其中,齐声道:“我们可以作证!” 顾正臣没想到郭临川的手段竟是如此阴损狠毒,杀人也就罢了,还拿着杀人当立威的是手段,让所有灶丁看! 他就不怕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吗? 灶丁也是人,灶户也是人,压迫到极限时,人可是会反了的! 孙甸看着沉默的顾正臣,喊道:“郭提举每次杀人之后,除了让灶丁看其死状凄惨外,还让灶丁发誓不忤逆、不违抗、不质疑,更不准每个人乱嚼舌根,发过誓的灶丁,领走二十斤米,不发誓的灶丁,将会被打杀。” 顾正臣起身,一拳头砸在桌案上,厉声道:“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若有法,何至于此。 若有天,何止于此! 顾正臣看着这些灶户,马上入冬了,白天也冷了,可这里的许多人依旧是单薄得很,就连妇孺也不例外! 灶户的日子过得本就是凄楚,还遇到这等手段残酷的官员! 顾正臣看向被绑着的郭临川、张寻等人,咬牙问道:“一应灶丁,都在簿册之上,死了人,这簿册如何解释,难道说山东盐运使司的人连簿册灶丁数量的增减也不看吗?” 赵瓜走了出来,磕头道:“官老爷,这事,你应该知道了啊。” “我应该知道?” 顾正臣盯着赵瓜,脸色陡然一变:“莫不是,你——” 赵瓜抬着头,悲戚地喊道:“我和王海,六十多了,张西楼、王河那两个孩子,他们才十二三岁。可,我不叫赵瓜,他也不叫王海,那两个孩子,也不叫张西楼、王河,我们——顶替着死人在制盐啊。” 顾正臣紧握拳头,语气阴冷地说:“好啊,好手段!将正丁之外的人拉进来充当正丁,那就是死人没死,还躺在薄册里!” 孙甸喊道:“当老人干不动了,孩子也成丁了,他们会拿回自己的名字,有其他人接替死人的名字继续干活,实在找不到人了,便会报批病死。一年死十人,分到三年报批上去,不会被发现。” 顾正臣看向孙甸:“这些事,你为何知道?” 孙甸低头:“小子曾当过保长,有次送盐册去提举司,偷听到的,他们称这法子为‘鬼开门’,就是不知不觉,将簿册抹平。” 顾正臣明白了。 若只是翻看簿册,只是简单地走一走亭场、团院,只是随便问几个灶丁、灶户人家,是不可能知道这高家港盐场的真相的! 薄册天衣无缝,人数对得上,名字对得上,上面也没后缀年纪,你知道谁是谁,这就跟头一次点到一样的道理,有人举手就是到了,谁认识谁? 至于这些灶丁、灶户人家,嘴巴都被封得严实,谁说错一句话,后果不堪设想,出了事,被戳穿了,还必须将所有责任往自家身上揽,也不能将矛头对准郭临川。 鬼来开门,悄无声息,一切都很完美。 顾正臣看穿了灶丁、灶户的顾虑,看穿了他们故作镇定背后的惶惶不安,看到了每个人都必须看郭临川的脸色,看他的眼神行事! 一次,又一次,问话都没结果。 所以,顾正臣直接抓了郭临川等人,为的就是摧毁郭临川给所有人设定的禁锢,踢翻一道道藩篱,告诉所有人: 今日,郭临川倒了,失势了! 这才有了王东成直截了当地交代。 这才有了这些灶户们的嚎啕大哭。 这才揭开了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顾正臣转身坐了下来,提笔刷刷记录着,直至写满了两页纸,这才抬起头,喊道:“下一个!” “我有冤!” 孙东出再次站了出来。 装晕过不去,反正得罪了郭临川,若不能将他送到地狱去,那孙家一定会去地狱! 孙东出豁出去了:“郭提举专设大灶户,命大灶户侵吞小灶户余盐,不准造册,不准留文字,一律运至西仓。而西仓背后的主人,是高家港蔺几道!郭提举公然贩卖私盐,与蔺家狼狈为奸……” 被绑着的郭临川不呜呜了,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之前顾正臣抓自己,多少还有些乱来的成分,可现在,自己算是彻底完了。 张寻也没想到,种种手段,各类神通,内外配合,天衣无缝,这些年来多少监察御史,多少盐道官过来,都瞒了过去。 可顾正臣一来,这就全塌了! 都说顾正臣断案如神,可他娘的也没断案啊,直接先抓人,后找的证据,谁见过这种操作,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善断是徒有其名,名不副实啊……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搭灶台,杀鱼(二更) 郭临川、张寻等人不被抓,人有顾虑,人有防线,人不敢开口。 现在,所有人都在开口。 纸张不够用了,军士又抱过来一叠纸张。 毛笔写断毛了,又换了一支。 顾正臣越写越心酸,越写越痛。 老妪说起自家的草堆被蔺家掠夺,蔺家说想要草堆必须拿出三斤私盐,老妪的长子惹不起蔺家,拿了三斤私盐去换草堆,结果被郭临川抓了个人赃俱获。 酷暑时挂在树上,将人晒成骨头才准许拉下去埋了。 这就是典型的“钓鱼执法”! 对于以煎盐法为主的盐场,草是极重要的物资。 盐场周围必然有草场,没有草场,就没有草木灰,没有草木灰,就无法吸附海盐,自然也就制不了高浓度的卤水。 说草是灶户的命,一点也不为过。 顾正臣收笔,起身走出,将泣不成声的老妪扶起,侧头看了看日头,不知觉间,竟已过了午时。 阳光还在,天地很是亮堂。 “孙甸,你是个灶丁,会搭灶台吗?” 顾正臣喊道。 孙甸赶忙回道:“自然会。” 顾正臣指了指灶户站的地方:“在这里,给我垒砌一个灶台,对了,让人将盘铁也搬过来,准备好柴火。” 孙甸有些疑惑,问道:“在这里?” “在这里!” 孙甸虽然不明白顾正臣为何要这样做,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喊了一批灶丁。 一桶水倒在了泥里面,铲子不断翻动,直至泥变得光滑溜溜,便一铲子下去,丢到了麻袋之上,一个灶丁提着麻袋两端,摇晃到了划出的灶台圈外。 孙甸拿起泥刀,挖了泥麻利地涂在砖上,然后对准已经摆好的底砖对齐摁了下去,用泥刀敲打几下。泥从砖缝里冒了出来,泥刀刮过,顺势拿出一块砖,将泥抹了上去…… 每个灶丁的动作都很娴熟,很快灶台便垒了起来。 因为盘铁巨大,灶台并不是完全中空,而是有多个支撑,分了多个火门,中间留有通道互相连通,分块的盘铁开始安装,拼整…… 房大庭看着一座灶台起来,心神不安地看向刘同归,低声道:“定远侯这时候弄个灶台干嘛?” 刘同归看了一眼郭临川、张寻等人,回道:“想来是给他们准备的。” 房大庭打了个哆嗦:“这,这可不太好吧,他们可是朝廷命官,而且是盐道官……” 刘同归抬手摸了摸肚子,饥饿过之后,已经不觉得饿了:“哪怕是布政使亲至,也不敢公然杀官。杀人是皇帝的权力,何况是杀官!等会你我拦一拦,定远侯虽然苛责咱们,害咱们几乎走断了腿,可毕竟是个好官。” 房大庭瞪眼:“拦,怎么拦?” 他可是主将,说一不二的主将! 盘铁凑好,又将缝填了,边缘也弄了围挡。 军士提了三大桶的卤水放在一旁,柴也送来了。 顾正臣看向郭临川、张寻、刘十二,厉声道:“将他们三人送上前来!” 军士领命,将人羁押近前。 顾正臣看着郭临川等人身上的官袍,抬手道:“解开他们,脱去官袍吧。” 郭临川手刚松开,便将嘴上的绳子拿走,破布也抓了出来,盯着顾正臣,满是仇恨地喊道:“定远侯,他们的话如何能信,都是污蔑,是构陷我等!” 顾正臣冷笑着看着郭临川,缓缓地说:“一个人可能是构陷,三五个人也可能是串供诬陷,可你来告诉我,这么多灶丁,这么多灶户,他们都是胡说八道,故意构陷?这是集体的血泪控诉!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吗?” 郭临川的官袍被脱掉,挣开军士,喊道:“我无罪,我这样做都是为了盐政,是为了保证朝廷的盐课不缺,我为朝廷办事,忠心耿耿!定远侯,即便是你在这里,也必须用雷霆手段,只有这样,刁民才会听话,才会老老实实制盐!否则,灶户逃亡,盐课荒废,谁来担责?” 顾正臣抬起右手,压在左手臂上:“忠心耿耿?就是不知道陛下听到你这话来,会不会心寒!不过,你也没机会跑到陛下面前说话了,因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是盐道官,是朝廷命官,你没权杀我!” 郭临川梗着脖子,一双眼通红。 噗! 郭临川低头看向大腿,一支箭插在上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还没落下手臂的顾正臣,后退一步,嘴巴一张一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副提举张寻骇然,刘十二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房大庭、刘同归更傻眼了,就连站在一旁的青州军士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灶户、灶丁看到这一幕,鸦雀无声。 顾正臣放下左手,厉声道:“我顾正臣宁愿让陛下惩罚,削了这爵位,也要为这高家港盐场一千六百余灶户,主持一个公道!孙甸!” “草民在!” “点火,泼上盐沙!” “是!” 孙甸招手,灶丁将火点了,盘铁之上倒上了盐沙(卤水)。 劈柴燃出烈火,厚重的盘铁逐渐受热。 顾正臣背负双手,盯着郭临川,沉声道:“林白帆,杀过鱼吧,划几刀,腌制一番,容易去腥。郭临川腥臭得很,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林白帆咧嘴:“了然!” 严桑桑见林白帆想要找短刀,将腰间的短剑递了过去。 林白帆打开一看,竟是于凤的那把细剑,这剑锋利,也好控制力道,朝着郭临川走去。 刘同归赶忙上前拦住林白帆,然后走向顾正臣,低声道:“定远侯,为了这等人丢了爵位,被陛下惩罚,不值得。不如送到金陵,陛下一定会赏他一个凌迟!” 房大庭连连点头:“确实,他这种人死不足惜,可无论如何都不能牵累自身啊,送到金陵他也活不成,百姓的公道也有了。” 皇帝给顾正臣的旨意是练兵,你练兵归练兵,擅闯到盐场已经过分了,这若是将盐课司的提举给杀了,那就捅马蜂窝了! 你可以滥杀盐场的官,也能滥杀其他地方的官,若是出几个效仿你的,官场岂不是你杀我、我杀你? 人人自危啊! 说什么,这事都不应该做,只有风险,没有半点好处啊!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煎盘铁鱼(三更) 顾正臣不是不知道杀官的后果,要不然也不会说出“宁愿让陛下惩罚,削了这爵位”的话。 只是—— 将他们送到金陵凌迟,那高家港盐场的公道如何彰显,死去的人如何告慰,这些灶户的心如何安抚? 他不死在这里,人心不稳! 他不死在这里,难证公道! 顾正臣看向一干灶户,老人的沧桑,灶丁、妇人的凄惶,孩子的不安,沉声道:“诸位,接下来的事,不太好看,妇孺回避!” 妇人并不想走,可孩子还小,见不得太残忍的场面,只好带孩子离开,有些妇人孩子已是成丁,并不离开,包括一些老妪,也站在那里等着。 顾正臣抬起手,猛地挥落:“动手!” 林白帆手腕一动,反握短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郭临川,一剑便擦过了郭临川的手臂,衣袖破开,剑锋划开皮肤,伤口不深。 郭临川惨叫一声,哆嗦着想要躲避,腰间的肉也被划破。 胸口,腿上,后背,甚至是屁股上,脚上,手上,也多出了一道道伤。 林白帆看着惨叫着倒在地上的郭临川,手腕一颤,剑从其脸上刷刷几道,收剑退回。 副提举张寻、总催刘十二吓得浑身颤抖。 这个时候的郭临川,哪里还有半点威风,衣裳被剑割破,破衣烂衫遮不住一道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在流血,但并不多。看郭临川的脸上,左右脸颊,眉头上,都划破了,举起的手面与手心,都被割伤…… 顾正臣盯着郭临川,沉声道:“下锅吧。” 锅? 哪里有锅? 张寻看向一旁盘铁,差点晕了过去。 刘十二吓得裤裆湿了。 孙甸、赵瓜等人带头,抬起郭临川,左右摇摆了下两下,在第三次摇摆时,猛地发力,直将郭临川丢到了盘铁之上! 卤水被溅飞许多。 “啊——” 郭临川瞪大双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猛烈地挣扎着。 后背、屁股、腿、脚碰到盐水,钻心的疼立马狂奔起来。 郭临川翻滚过来,结果双手碰到了盐水,痛苦地赶忙收手,脸上又溅入盐水,胸口如同蜂蛰…… 惨叫之声连连,郭临川翻滚着到了盘铁的边缘,眼看要坠落下去,一根根木棍捣在了郭临川身上,将郭临川推回了盘铁中央。 这个时候灶台下的火更是猛烈,盘铁的热度开始上来。 郭临川想站,站不起来,想坐,坐不起来,只能拼命地在盘铁上翻滚,任由盐水不断灌入伤口,一遍又一遍地疼痛着,惨叫之声接连不断。 房大庭、刘同归面色苍白。 不得不说,顾正臣的手段实在是太狠了。 这可是官员啊,你都敢僭越,如此对待,那如果他要整顿青州卫呢? 娘的,他可是能名正言顺地杀人啊! 以前听说顾正臣整顿泉州卫杀了不少将官,才有了泉州卫闻名天下,现在想想,昨天那八十里若是没走过来,那后果…… 刘同归看向顾正臣,这个年轻的侯爷,为了灶户,竟不惜以身犯险,牺牲自己的前途! 他不是不能等,他也不是不能送郭临川去金陵。 他要的,只是公道在这里,让灶户亲眼看到,警告所有的盐场官吏、杂役,欺负灶户的下场是什么样子! 所有动作,不是为己,而是为人! 怪不得卫国公邓俞都让他几分,怪不得连晋王都跟着他! 这样的官,太少太少了。 像是文登知县章采赈济不利,饿死了不少百姓,方克勤杀章采了吗? 没有,而是将章采抓了,送去了金陵! 方克勤守规矩,没错。 可文登的百姓看不到章采的死,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哪怕是知道章采死了,那心情想来也是沉重且压抑的。 没有得到释放,那这份民怨很可能会遗留下来,不知道哪一天再次爆发。 顾正臣要的是释放所有人积压已久的冤,不作任何拖延! 添了木柴,灶台周围都开始烫热起来。 郭临川渐渐没了挣扎与叫喊的力气,躺在卤水里,身下是烫热的盘铁,郭临川睁着眼,看着天空,身体抽动了下,紧咬的牙关张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喊道:“顾正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正臣淡定地看着盘铁上的郭临川,轻声道:“你以为,自己还做鬼的机会吗?捞出来,送到灶台下面烧了吧。你喜欢这样折磨人,那就好好享受一番。” 孙甸等人领命而动,将濒死的郭临川从盘铁上拖了出来,然后塞到了灶台里。 虽说是大灶台,火口也大,里面也宽敞,可毕竟容纳不下一个大人,只能先烧一半,然后再往里送一半。 郭临川就是这样做的。 报应! 这就是报应! 一模一样的死法,终加在了此人身上! 郭临川没了。 孙甸等人为了避免郭临川化成鬼找顾正臣的麻烦,特意加了几次柴,烧到连骨头都找不出来才停了火。 煎盘铁鱼,挫骨扬灰! 王老人跪了下来,冲着顾正臣喊道:“定远侯老爷,青天!” “青天!” 一干灶户纷纷跪下,齐声呐喊。 声浪起,一重接一重。 顾正臣喊了几次都没止住众人,于是站在了椅子上,厉声道:“现在,将郭临川已死的消息传出去,让所有的灶户,让八个小盐场的全部集结于此,本侯有话要说!” 灶户听闻,这才纷纷离开,不少人跑得飞快。 顾正臣见灶户渐少,走向副提举张寻、总催刘十二,言道:“我知道,贩卖私盐这种事绝不可能只过一个人的手,我比较冲动,没拿到实际证据,可现在郭临川死了,我还需要补上证据。你们两位,是开口交代,还是再坚持坚持?这灶台的火,可还没完全熄灭呢,随时可以再点起来。” 张寻瘫软,站都站不起来,刘十二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这话说得很通透,交代,至少不会被丢到灶台里去,不交代,他也是可以再杀一个的…… 张寻扛不住,也不想死得如此凄惨,开口道:“郭临川贩卖私盐所得,都不在盐场内家中,而是运到了高家港镇上的周家宅院里……”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熬下去(四更) “周家?” 顾正臣眯着眼:“我去过高家港镇,没听说大族里面有姓周的。” 张寻低头:“周家家主周六抽的宅院看起来并不富贵,为人十分低调,生活也很简单,但他是郭临川的女婿,对郭临川的话向来顺从,从没有对外透漏过两人关系。” “那你如何得知?” 顾正臣问道。 张寻苦涩不已:“我负责将走私所得运去周家,走私的事,郭临川交给我负责,蔺几道拿走的每一笔盐,都经我检验。”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动:“私盐买卖的账册,你应该有吧?” 张寻看了一眼灶台与盘铁,回道:“郭临川做私盐买卖,不允许记录账册,按道理说,没有任何人有账册。不过——” “不过什么?” “我畏怕郭临川,害怕他有一天会杀我灭口,便凭着记忆,偷偷记录了所有私盐买卖,形成账册作为保命之物。” 顾正臣眼神一亮。 有了走私私盐的账册,那事情就好办了。 “账册在哪里?” 顾正臣问道。 张寻看向刘十二。 刘十二惶恐不已,赶忙说:“我没拿账册,我也没有账册。” 顾正臣看着张寻、刘十二两人,皱眉道:“你该不会把账册藏匿在了他家吧?” “啊?” 刘十二错愕不已。 张寻点了点头,言道:“刘十二是郭临川的死忠,负责从大灶户手里拿走私盐,直接与蔺家交易,他唯一一个缺点,那就是爱喝酒,而且一旦喝醉,便怎么喊都醒不来。所以,我经常去找刘十二喝酒,趁他喝醉之后,找出账本添写,然后藏起。” 刘十二万万没想到,自己喝的是酒,他喝的是心机! 顾正臣不得不敬佩张寻,即便是郭临川哪天准备要张寻的命,他也能从容应对,只要账册找不出来,那他就有活下去的可能,而搜张寻的家不可能找出账册的,郭临川也不会想到搜刘十二的家…… 问清楚账册具体的位置之后,顾正臣安排林白帆亲自去取。 林白帆刚走,关胜宝便带人返回,言道:“侯爷,在郭临川家中并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所有东西都是破破旧旧,哪里都翻过了,甚至都已经掘地三尺了,依旧没收获。要不逼问下郭临川,他人呢?”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灶台:“在里面,问话是不问不了了,去高家港,逮捕周六抽,搜查其府邸,找出走私私盐所得。” 关胜宝张大嘴,指了指灶台,张开双臂,形容着人形。 那意思是,把郭临川给烧了? 关胜宝见顾正臣点头,当即不乐意了:“这么精彩的事,为何独我们错过了,那什么,接着烧吗?可否等我们搜查回来再烧?” 这不是还有两个活着的…… 张寻、刘十二差点晕过去。 顾正臣赶走了关胜宝,对张寻问道:“盐场还有谁参与了走私?” 张寻侧头看向站着的吏员、杂役,喊了一嗓子:“该站出来的就站出来吧,定远侯在这里,谁也别想幸免逃脱。” 吏员、杂役里走出了二十余人,如丧考妣。 北二盐场。 黄大鞋正站在亭场里,手中抱着草木灰盆子,抓起一把弯下腰,手距离亭场内的海水面只有那么一手距离。 撒出草木灰,走一步,再抓起一把撒下。 秋冬不如春夏,风大不好撒草木灰,总需要弯着腰才好。 “家里还有五日的口粮。” 黄氏洒完一盆草木灰,对刘大鞋说了句。 黄大鞋看盆子里的草木灰不多了,叹了一口气,将盆子反扣,拍打着盆底,咬牙道:“狗娘养的官,咱们两大引的盐,只给了八斗米!前些年这些余盐可是能换四石米!” “小点声!” 黄氏着急起来。 黄大鞋看了看周围,最近的人也在三十步开外,愤愤地说:“这点粮还不够吃到明年开春!眼看冬天要来了,后面可没办法制盐了,根本拿不出余盐来!去年拆了一床被子给儿子做冬衣,今年一年要过去了,也没钱粮置些布匹和棉花!这日子还怎么过!” 黄氏眼眶通红:“你可不能想不开,更不能在外面乱说话,若是被人听了去,惊动了郭提举,咱们家就完了,你不在了,爹,我和儿子也活不成。” 黄大鞋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去。 一片片的亭场连接着一片片草场,草场之外,是树林,是蓝天白云,是斜阳。 风从树林滚动而来,激起波纹,扯开了单薄的衣襟。 黄大竹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看了看面容凄楚的儿子与儿媳,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去年也说熬不过去,不也熬过来了?熬吧,熬过寒冬就能见到春风春雨了,熬下去,才能看到光。” 黄大鞋上了岸,将袋子里的草木灰倒在盆中:“我说爹,你这话说了千百倍了,除了给人添堵什么也不是。” “臭小子,这怎么是添堵?” 黄大竹不高兴了。 黄大鞋心情很不好,又倒了一盆草木灰,沉闷地说:“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什么光不光的,有光又如何,光只能给你打影子,让你看清楚那些人什么嘴脸,光也帮不了我们任何事,填不饱肚子。” 黄大竹丢了拐杖:“你是不是嫌我老不死,吃着饭还干不了活?” “爹,大鞋不是这意思……” 黄氏赶忙上前劝。 黄大鞋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上前捡起拐杖,送到黄大竹手中,道:“爹,儿再不孝也不会说出那种事来,只是盐课司的人实在欺负人,再这样下去,咱们可就真没活路了。” 黄大竹哼了哼:“我就不相信,咱们国号大明,日月都占了,连个光都照不到这盐场来,我就要熬,你们也要熬,就像是这卤水,煎熬之后,才见盐啊。” 黄大鞋摇了摇头。 卤水煎熬之后是有盐,可水没了。 日子煎熬之后,可能会有光,可我们还在吗? 盐场的灶户,想活命都难,更何况贪到了这等官员,逼迫着灶丁多制盐,没余盐,就得饿死啊,可有了余盐,才换多少米! 这世道就是这样,太阳挂着,伸手不见五指。 黄大鞋刚想下卤水池,便听到远处突然传出了大喊大叫的声音,一个个蹦蹦跳跳,还有他娘的端着盆子将草木灰给扬了的,这是疯了啊……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熬出光(五更) 孙甸跑过一片亭场,对着忙碌的人喊了一嗓子,顾不上回话,远远看到拄着拐杖的黄大竹,招着手喊道:“黄老,黄老!” “爹,那是孙甸吧,他怎么跑咱们盐场来了,这个时候不引海水啊。” 黄大鞋站在黄大竹身旁,茫然地问。 黄大竹看着奔跑中的孙甸,呵呵笑道:“这家伙跑起来不慢,可还是比不过我年轻时候啊。” 孙甸一口气跑了几里路,终于找到了黄大竹,弯着腰,双手放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黄大鞋打了一瓢水递过去:“你南场的人,跑我们北场来干嘛?” 孙甸推开水瓢,抓住黄大竹的手,挺直了胸膛,咧嘴道:“黄老,山东的青天来了,他带着光来了!” 黄大竹的老眼睁大,脸上的褶子被拉平一些:“来了?” “来了!” 孙甸重重地说。 黄大竹呵呵笑了,褶子更深了:“来的是哪个青天?” 孙甸咧嘴:“你念念不忘的那个青天!” 黄大竹抬头看向斜阳。 光照在垂暮的脸上,破旧的衣裳里,瘦老将枯的身躯涌动起一股力量,似乎被注入了新鲜血液。 “他来了吗?” 黄大竹眼眶湿润起来。 黄大鞋看了看黄氏,茫然地将头转向孙甸,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谁来了?” 孙甸看向黄大鞋,露出了发黄的牙齿:“郭临川——” “嘶——你找死啊,敢直呼郭提举的名字!” 黄大鞋赶忙上前捂住孙甸的嘴,紧张地看向周围,不少人聚了过来。 孙甸挣开黄大鞋的手,吐了两口唾沫,擦了擦嘴上的草木灰,紧握着拳头,气沉丹田:“大家——” 洪亮的声音扫过亭场,吸引了周围灶户的目光。 孙甸朝天喊道:“定远侯来了,郭临川郭提举已被挫骨扬灰,被盐课司欺压的日子——结束了!” 当啷—— 盆跌落在地上,草木灰翻了出去。 黄大鞋看着眼前的孙甸,伸出手去抓,可抓了两次,都没抓住孙甸,将手收回,猛地捶了几下胸口,看着孙甸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谁来了,谁被挫骨扬灰了?” 黄氏盯着孙甸,一脸的怀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孙甸抬手,指向身后:“结束了,我们再也不会被盐课司欺压了!” 黄大鞋看去。 远处的人在奔走相告,在敲盆歌唱,在嚎啕大哭,在下跪,在躺在地上! 这一切,来得有些太过突然。 黄大竹丢下拐杖,转身看向黄大鞋:“儿啊,我说过,熬下去,才能看到光。现在,不就熬出来光了吗?” 孙甸搀扶着黄大竹,眼泪夺眶而出:“黄老,你说的对,定远侯不只是泉州的青天,终有一日,他也是山东的青天,现在,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将那郭临川给当鱼煎了一面,随后丢到了灶台里,连个骨头都没留啊!” 黄大竹还没说话,黄大鞋一把抓住孙甸:“郭提举,不,那郭扒皮当真死了?” 孙甸咧嘴:“我亲自烧的,能错了吗?” “亲自烧的?” “是啊,为了烧透了他,我可是用了两背大劈柴!” 孙甸语气中充满骄傲与快意。 黄大鞋笑了,转头看向黄氏:“孩子他娘,咱们还能多熬几年。” 黄氏呸了口:“几年怎么够?” 黄大鞋挠头,哈哈大笑:“那就再熬个三十年。” 黄大竹抓着孙甸的手,一步步向南走去。 黄大鞋赶忙问:“爹,你去哪里?” 黄大竹转过身:“定远侯都来了,你就是不打算让他主持下公道,要回盐课司欠下的米,那也得去看一眼吧,我可是听搁浅在海边的商人说起过,定远侯是泉州府的青天,一人一剑杀了个泉州贪官污吏人头滚滚……” “又来了……” 黄大鞋、孙甸异口同声,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盐课司的人不敢拦灶户,郭临川都被顾正臣烧了,这会让所有灶户过去,谁敢拦着? 哗啦—— 翻过一页账本。 顾正臣看着取来的私盐账册,脸色阴沉,对张寻问:“你们如此手段逼着灶户多制盐,就不怕他们活不下去反了吗?” 张寻低头:“定远侯,郭提举曾经计算过,只要他们制盐够多,即便是我们收走余盐,少给一半甚至八成的粮,他们活下去也没问题,只要能活下去,谁也不能牺牲了一家人造反吧……” 顾正臣指了指灶台:“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推到一把灰上吧,这不是你的算计?” 张寻含着胸,无力地吐了口气:“虽说下官这罪必是一死,可不是我的罪,不背。” 严桑桑敲了敲桌子,对顾正臣道:“关胜宝回来了。” 顾正臣抬头看去。 关胜宝疾步至桌案前,低声道:“侯爷,在周六抽家中确实发现了大量金银宝钞,数额巨大,还在盘点中。” “周六抽呢?” 顾正臣问道。 关胜宝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也已被抓,其家眷也抓到了,还找到了这个。” 顾正臣凝眸看去,皱眉道:“又是《下生经》,怎么,他是白莲教中人?” 关胜宝摇头:“还不清楚,据周六抽交代,这书是一妇人在七日之前送的,还没来得及细看。” “妇人?” “据其描述,有些像佛母。” 顾正臣凝眸。 佛母? 看来为了阴兵计划,佛母处心积虑,不仅靠着蔺家,还打算一旦有机会,便将郭临川这些年的全部财产也一网打尽,让这些钱财进入阴兵计划之中! 只不过这计划才刚开始,便被自己搅乱了。 越来越多的灶户围聚过来,周围站满了人,许多人想看看定远侯的真容,直接站到了卤水池里。 孙甸搀扶着黄大竹挤过人群,对黄大竹道:“这位便是定远侯老爷。” 黄大竹打量着顾正臣,松开孙甸的手,跪了下来,喊道:“青天啊!” 顾正臣起身上前,将黄大竹搀扶起来,看着眼前苍苍的老人,又看向外面围聚而来的几千灶户,眼见太阳即将落山,便转身走了回去,踩着椅子,又踩上了桌案,站在高处,环视过众人,喊道:“郭临川已被挫骨扬灰,今日,我顾正臣来为高家港盐场的一千六百二十五灶户清算账目,盐课司欠了你们多少粮,一律折银给足,并补偿三倍银。” “但有冤死之人,一命给抚恤三十两银!诸位若是不嫌夜长风冷,我陪你们一晚,先清算了账,领走了钱粮,我们再慢慢说说冤情,论盐课司的罪!你们可愿意熬这一夜?” 数千灶户齐声:“愿意!” 顾正臣微微点头,跳下桌案,用袖子扫去脚印,看向众人,沉声道:“林白帆,让军士准备火把,我要让这盐场的夜——亮如白昼!”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人心所向(一更) 火把的光燃得亮堂,夜不敢犯。 唯有西风跑来卷到热闹里,又与热闹的人一起热闹。 小安抬着头看着哭泣的母亲,不知道母亲为何哭,见母亲看了过来,小安也跟着哭了起来,刚哭了一嗓子,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孙甸威严地看着儿子:“男子汉,哭什么哭。” “哇——” 小安哭得更带劲了。 秋娘气呼呼地瞪着孙甸,一把抱起儿子哄着,对孙甸道:“这些年盐课司欠了咱们粮食足有六石八斗,可咱们没证据,说出来定远侯能信吗?” 孙甸弯下腰,扯了扯女儿小悠单薄且短小的衣裳:“侯爷说了,先补再查账,咱们没证据,大灶户、总催、副提举,谁没有一笔账?等拿到钱粮,咱们买两匹布,再买个十斤棉花,给儿子、女儿做新冬衣,如何?” “好。” 秋娘抱得儿子更紧了,问道:“当真要补偿我们三倍吗?” 孙甸点头:“侯爷说的话,必然不会有假。” 秋娘伸出手指头,蹙着眉头盘算:“六石八斗,折银是多少,哦,三两四钱,三倍的话又是多少,你别摆弄女儿的头发了,倒是给我算算。” 孙甸哈哈大笑起来:“我若是会算账,也不会被骗那么多年了。你担心这个干嘛,侯爷不比你我有本事,算账是他的事,若侯爷想要咱们的米钱,还用得着熬夜,对了,你去熬点粥,侯爷一整日没吃东西了,这入了夜也没闲下来过。” 秋娘将儿子放下:“为何不早说!” 孙甸抱过儿子,又拍了两巴掌,站到窗边指了指外面:“臭小子,你看清楚了,那个是定远侯,咱们的恩人,要一直记着。” 孙安更委屈了,就是这个叫定远侯的家伙,害自己挨了两巴掌。 自高家港镇上周六抽宅院里,包括张寻、刘十二等人贪墨藏在盐场内的银钱大部搬了过来,足足有三十二箱,银钞居多,铜钱偏少。 “李七!” 顾正臣看了看簿册,在另一本册子上记下名字,抬头看向走过来的中年人,问道:“欠你这户多少粮?” “回定远侯老爷,四石二斗。” 李七搓着手。 顾正臣微微点头:“那就是折银二两一钱,这二两一钱是你们本该有的,补三倍,便是六两三钱,合八两四钱,可有问题?” 李七激动地跪了下来,刚想磕头就被林白帆给强行拉起来了。 林白帆板着脸:“都如你这般,磕来磕去,侯爷一晚上忙完也清不了账了,没问题便摁了手印去一旁领银钱。” “没,没问题。” 李七摁过印泥,又在册子上留下指纹,转至一旁。 关胜宝拿着钢剪,咔嚓剪碎银子,拿起秤称了一番,将一些碎银包起交给李七:“八两四钱,拿好了。过几日,益都会送一批粮棉布来高家港,你们拿着银子去买就好了,不需要跑到乐安那么远购置。” “好,好——” 李七感动不已。 盐场储备的粮食并不够补给的,索性折了银钱,但灶户真正缺少的并不是银钱,而是粮、棉、布,这些才是他们最急需的。 李七没想到定远侯竟想得如此周到。 “黄大鞋——” “在,在呢。” 黄大竹老脸堆笑,看着儿子捧着的一块碎银和一块银锭,拿起五两银锭放在口边,想了想又放了下去:“忘记了,这牙不经用了。” 黄大鞋拿起银锭子便咬了一口,递给黄大竹:“爹,看,有牙齿印,是真银子。” 真银子啊。 多少年,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在这盐场里,几是没银子的概念,制盐换粮,以粮换其他物资,银子,好久远的事了…… 黄大竹疲惫地坐在了地上,看着还在排队中的众灶户,一个个喜气洋洋,兴奋不已,即便是拿到银钱的也不想回去,就这么想留在此处,再看顾正臣,他坐得很是端正,对待每个人都是那么有耐心,一笔一笔计算,说清楚了,然后再让人摁手印。 没有质疑过灶户报上来的数字,事实上也不可能有人虚报。 终于不用被盘削,被欺压,谁不珍惜至极,感恩之下,怎能欺骗?再说了,摁了手印的,倒查下来,一旦出了问题,那将沦为整个盐场的耻辱与笑柄,想抬起头都难,他们的儿子将孤老,女儿也将无人敢要。 黄大竹躺在地上,挥手赶走想要拉自己起来的黄大鞋,轻声道:“我就说,明有日月,不会没有光照世人的那一天……” 秋娘端着热腾腾的粥送至。 顾正臣摆了摆手:“给灶户办账要紧。” 秋娘看向孙甸,孙甸冲着众灶户喊道:“定远侯为了咱们,从乐安走了三十里路来盐场,白日里滴水未进,现在都三更天了,诸位能否等上一等,就等定远侯吃一碗粥。” “能!” “定远侯就吃几口吧,要不然,我等愧疚。” 顾正臣眼眶微热:“该愧疚的是朝廷,是百官,不是你们!为了这一日,你们等了多少个日夜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一刻也不能!” “定远侯不吃粥,我们不领钱!” 赵瓜喊道。 “对!” 一群灶户喊起。 孙甸深深看着顾正臣。 为了我们这种不起眼的草民,他竟忍饥挨饿到现在,甚至脸上也不见半点不耐烦之色,疲态已显,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一个真正为民的官。 顾正臣接过秋娘手中的粥,看着众灶户,问道:“你们也没吃晚饭吧?房指挥同知,命军士从盐场提些粮食,就地埋锅造饭,让大家喝碗粥,夜里冷,喝完暖和些。” 房大庭、刘同归肃然领命。 到这个时候,房大庭、刘同归已经被顾正臣所折服。 从白天忙到晚上,以雷霆手段灭杀郭临川,又忍着疲惫补偿灶户。 要知道顾正臣是文臣,不是大老粗,他也同样走了三十里路过来,青州军士中午与黄昏时,还多少吃了些补充体力,可他从始至终都在忙。不说其他,单单就这份毅力与自控力,就足够令人敬佩。 何况,他做的事让两人,包括青州军士见识到了,什么才是人心所向!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高令时的机会(二更) 青州左卫副千户高令时肃然而立,身姿如手中长枪挺拔。 千户刘正益路过高令时等军士,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看着不同以往的高令时,皱眉问:“平日里你相当懈怠,今日怎么变了?” 高令时看向顾正臣方向,回道:“刘千户,多年前泉州卫打败羽林卫的消息传入青州,你还记得当时你我怎么想的吗?” 刘正益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高令时手中长枪微斜,盯着红缨道:“我们并不相信并不善战的泉州卫可以打败皇帝的亲卫主力,可后来的消息证明,泉州卫不仅打败了羽林卫,若不是定远侯当时遭遇了暗杀,羽林卫很可能被完全俘虏在钟山之内。” “现在想想,几年过去了,泉州卫也好,句容卫也罢,跟着定远侯的人可都出头了,比如泉州卫的于四野、瞿焕,包括死去的黄森屏,句容卫的赵海楼、王良、秦松等等,他们的官位在没遇到定远侯之前,兴许也就是你我,甚至不如你我,可他们如今都在你我之上。” 刘正益皱眉:“你想说什么?” 高令时看着刘正益,肃然道:“青州无战事,想向上爬,已几乎不可能。所以,我想跟定远侯做事去。” 刘正益吃惊地看着高令时:“你疯了?定远侯只是负责山东练兵,练兵完之后便会离开,怎么可能带走你?你可是青州左卫的副千户,这身份与青州卫绑着呢。” 高令时抬了抬头:“你看到定远侯身边的那个人没有,他叫林白帆,据说原本是泉州卫的百户,后来一路晋升,原本是有机会当一卫指挥使的人,却偏偏辞了不受,跟着定远侯当了一个随从。” 刘正益转身看了看,又看向高令时:“你不要说,你宁愿当定远侯的一个随从,也不想当青州左卫副千户了?” 高令时沉默了下,认真地看着刘正益:“你应该听说了吧,张赫因为在南洋立下赫赫战功,已被朝廷封为航海侯,而张赫的战功怎么来的,百姓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 刘正益深吸了一口气。 朝廷在今年确实进行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封爵,特别是征讨云南的将官,蓝玉封永昌侯,谢成封永平侯,金朝兴封宣德侯,曹震封景川侯等。而在这次封爵名单里,有一个人的名字极为不同,那就是获封航海侯的张赫! 张赫没去云南找梁王唠嗑去,甚至也没给云南征讨大军运粮,傅友德、沐英等人打云南的时候,张赫还在大海上飘着呢。 这次封侯,竟出现了一个非云南战功之外的人,自然显得十分不同。 不同归不同,但对于张赫封侯没人质疑,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原因就在于张赫这些年来一直在海上,立下了不少功劳,最重要的是,今年还为大明弄了一块飞地,那就是南洋旧港。 这就是开疆拓土之功啊,封侯再正常不过,何况现在大明远航贸易正热,有一块南洋飞地更显得重要。 寻常军士听消息,知道多了一块飞地叫旧港,知道航海侯张赫,那就完了,可将官不一样,这羡慕啊,一羡慕就想多打探,一打探,事情就显得不那么简单了。 高令时、刘正益等人都知道,张赫下南洋,他只是一个参将而已,真正的总兵是顾正臣,而下南洋的顾正臣,带了足足三万水师大军,浩浩荡荡,威不可挡。 不管怎么看,别说旧港,就是满者伯夷加一块,那也不是水师的对手,甚至都不太可能是全副武装一艘宝船的水师将士的对手! 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知道,顾正臣选择谁拿下旧港,谁就能立下开疆拓土之功。 顾正臣选择了张赫,所以张赫这才晋入侯爵之列。 换个思路,若是顾正臣不是让张赫拿下旧港,而是让赵海楼去,那封侯之人很可能是赵海楼!退一步,即便赵海楼封不了侯爵,那距离封侯也将只是一步之遥,日后但凡有军功,必会晋入侯爵。 身为总兵,顾正臣可以随心所欲地调兵遣将,有权决定谁来带兵攻略旧港,将这份功劳给谁。 高令时深深地看着刘正益,沉声道:“封侯我不敢想,但当个指挥使,我还是敢想一想。所以,这是一个机会。” 副千户从五品,卫指挥使正三品,看着差的不算多,但没有军功支撑的情况下,别说正三品了,就是正五品,也难爬上去。 军功哪里来? 从敌人手中来! 谁最可能征战杀敌,立下军功? 徐达? 李文忠? 崛起的沐英、蓝玉? 这些人确实都有可能,但在高令时看来,徐达、李文忠身边能人众多,有朝一日即便是征讨元廷,他们也会使用一干勋贵作为前锋或主力,但顾正臣不同,顾正臣是侯爵里面很特殊的一个,他没背景,不是淮西勋贵中人,最可贵的是,顾正臣手底下的新人冒头的机会远远超过现在的国公。 要晋升,留在青州是没希望的。 刘正益紧锁眉头,低声问道:“可你毕竟是青州的副千户,你想跟着定远侯,那就能跟吗?青州卫指挥使会答应,山东都司会答应?这事若是闹大了,惊动了陛下,还可能害了定远侯。” 一个地方卫副千户跑路了,还跟着一个带兵的侯爷,皇帝怎么想,这是结交地方将官啊。 高令时知道这个道理,回道:“如果陛下恩准呢?” “陛下恩准?你以为你是谁,你能见得到陛下?” 刘正益鄙视。 高令时看了看一干灶户,压低声音:“这次定远侯在青州,做得最大的事不是整顿高家港盐场,杀了郭临川,而是白莲教!白莲教扎根青州,现如今一干匪首被抓,青州卫派一些人协助水师运囚是应该的吧?” “运囚到金陵后,陛下必然问责青州两卫。若是我借此机会面见陛下,渴求建功立业,请陛下给个恩准,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跟着定远侯了?” 刘正益错愕地看着高令时:“你竟然愿意去金陵?”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赌一把命(三更) 去金陵见朱元璋,平时有这个机会的话,估计将官会争着抢着,最后论资排辈,走走关系什么的,这才能搞定。副千户这种级别,连争抢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会估计整个青州左卫、右卫,没一个人愿意去金陵见朱元璋的。 原因就在于青州左卫、右卫协助卫国公抓捕白莲教护法,不仅折损了军士,还被人杀出包围跑了出去,这和水师将士无一失手形成了太强烈的对比,这就说明青州左右两卫战力弱,不堪大用。 邓愈只要将这事提一嘴,那青州两卫被斥责只是轻的,说不得还会有人丢官。 封邓愈的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何况还有顾正臣、晋王朱棡在这里,所以青州两卫想要息了皇帝之怒,最好的法子就是派人跟着邓愈、顾正臣等人去金陵,直接请罪,说明情况去。 皇帝的脾气——那不太好说啊,心情好了饶人,心情不好了杀人,去金陵不仅担风险,而且绝对是有过无功。 刘正益猜想青州左卫指挥使高山、右卫指挥使董铸这会也发愁让谁去金陵,若是有人这会冒出来主动请缨,那两个指挥使估计能兴奋起来。 这确实去金陵的机会,而且合情合理。 刘正益看向顾正臣方向,咬牙道:“定远侯让咱们几乎跑断了腿,沿途中多少军士都累吐了,硬生生撑了过来,结果第二天连个早饭功夫都不留给咱,又走了三十里。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高令时头歪向一旁,眉头抬了一下:“现在呢?” 刘正益呵呵一笑:“郭临川作恶多端,手中命案数十起,这种人确实该挫骨扬灰。可任谁来,都不敢这样做,那郭临川毕竟是朝廷命官,房、刘两个指挥同知都知道这个道理,定远侯会不知道?可他偏偏做了,够男人!” 高令时手中长枪一顿地:“为了公道,他不惜丢掉爵位,这样的男人我大明开国以来,有第二个吗?” 刘正益直摇头。 大明开国之后,丢了爵位的人不是没有,比如陆仲亨、唐胜宗,他们丢爵位不是为了百姓,而是没旨意就用了驿站的马,不过那两个后来因军功又恢复了爵位。 顾正臣也丢过一次爵位,罪名是射杀高丽使臣,世人都知道,顾正臣那样做是想要给辽东死去的潘习等使团之人复仇。 相对陆仲亨等人因个人欲望丢爵,顾正臣丢爵更显得堂堂正正,浩气长存。 高令时的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所以,我要跟着他一起去金陵,这是唯一向上爬的机会了。刘千户,一同前往吗?” 刘正益指着自己:“我?” 高令时看着茫然的刘正益:“你若是甘心只当个千户,权当我没问。” 刘正益犹豫了。 千户,说到底就是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卡在中间了,能向下欺负人,也得学会揣测上面人的心思。 在这个位置上,能活下去。 但—— 想活舒服了,那是不太可能。若是哪里出了问题,上面丢个锅过来,不接都难。 向上爬吗? 青州这里,几乎是不太可能有这个机会了。 这里是山东啊,要打元廷,用的只会是山东百姓,负责运输粮草,不太会用山东各地卫所的军士,最多东昌、任城那里出点人手。 想爬,就必须跳出青州,跳出舒适的卫营。 这就是赌上命,去搏一个不确定的前程。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难选择冒险。 刘正益转过身,看向顾正臣,一个不到三十岁,凭借着本事封爵的厉害人物,确实值得跟一跟。 “他有自己的嫡系,我们去了算什么?” 刘正益问道。 高令时呵呵一笑:“在他帐下当一小卒,未必不能出头。” 刘正益侧头,看着笃定的高令时:“若是出不了头呢,若是他将所有机会都给了嫡系呢?” 高令时脸上的笑意退去,认真地想了想,肃然道:“至少跟着他有希望,而留在这里,什么希望都没有!” 刘正益苦涩不已。 为了一线向上爬的希望,放弃现在的千户职,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刘正益摇了摇头:“你想赌一把,那就去吧,我还是留在这里当个千户吧。” 高令时眼神中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虽然两个人平日里私交很不错,可他毕竟是千户。 军士分批值守。 当一批军士睡了两个时辰起来换班时,发现定远侯还在那忙着,对顾正臣害自己跑了八十里路的事一点怨气都没了。 他是侯爵,完全可以住在大房子里,好好享受,第二天睡足了再来给灶户解决问题,可他没有,不顾疲惫与饥饿,日以继夜地办事! 这样的官,军士佩服。 军士走了八十里,他顾正臣又何尝不是在走一个八十里,强行支撑着? 军士也是人,分得清楚好歹。 破晓。 又是一个艳阳天。 房大庭打着哈欠起来,眼见还围着众多灶户,而顾正臣已收了笔,在与灶户说着什么,走向刘同归,问道:“定远侯将事情办妥了?” 刘同归微微点头:“给补偿的都补偿了,该抚恤的也都抚恤了,你可知道支给了多少钱?” 房大庭猜测道:“应该有一万两了吧?” 刘同归面色凝重:“少了,是一万九千八十二两!” “这么多?” 房大庭吃了一惊。 钱越多,说明问题越大! 刘同归叹了口气:“高家港盐场在山东盐场里只能算是中等,竟压榨灶户如此之多,那若是其他大的盐场有郭临川之流,岂不是肥得流油了?” 房大庭揉了揉眉头:“白莲教的事,盐场的事,皇帝知道了不恼羞成怒才怪,估计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最倒霉的还是咱们青州两卫,原本没什么麻烦的,结果卷入其中,反而成了无能的一个……” 刘同归也跟着发愁:“是啊,白莲教、盐场事大,必然先禀告上去。陛下怒气正盛时,一看青州卫如此无能,说不得会杀人,你说,指挥使该不会派你我去金陵吧?” 房大庭打了个哆嗦。 有这个可能,毕竟高山、董铸肯定不会亲自去金陵……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事了而去(四更) 高令时站在不远处,听到房大庭、刘同归的议论,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走了过去,对房大庭道:“房指挥同知,若是需要人去金陵与陛下解释,下官愿意前往。” 房大庭惊喜不已,就差抱着高令时喊一声亲兄弟了。 这可是救命恩人啊。 房大庭已经盘算起来了,高令时的老婆长什么样子,儿子多大了,父母还在不在,后面能不能养得起。万一这家伙回不来,死在了金陵,那很可能是替自己挨的刀子啊…… 刘同归羡慕之余,也动起了心思。 青州左卫有主动请缨,毛遂自荐的,青州右卫的那群人没啥觉悟,自己可以给他们一点觉悟嘛。 觉悟这东西,可以先知先觉,也可以后知后觉…… 顾正臣不知道房大庭、刘同归等人的心思,在处理好灶户补偿、固定好盐场官吏罪证之后,将没有散去的灶户聚拢过来,言道:“人不吃盐,三天就软,马不吃盐,行路不疾!天下的百姓能吃得了盐,马有力气,人有劲头,说仰仗你们这些灶户一点都不为过!” “之前朝廷不知灶户艰辛至此,更不知盐场内盘削如此严重,以至于让你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此番罪魁郭临川已然被烧成了灰烬,一干害民官吏也已被擒,事情看似已然了结,但我需要告诉你们的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孙甸、黄大竹等一干灶户看着顾正臣,认真地听着。 顾正臣抬手,喊道:“我回朝之后,会请旨整顿盐务,务求不再让任何一个灶户遭受酷吏之私刑,不让你们辛辛苦苦制出的余盐被贪墨而去!” “好啊!” 孙甸等灶户忍不住喝彩。 灶户不怕辛苦,当农民也不容易,只是农民怕徭役,怕苛捐杂税,灶户怕的是余盐被拿走,草场被占据。 辛苦没什么,只要辛苦有所得,日子过得去。 顾正臣止住众灶户的声音,肃然道:“这番话说着容易,做起来难,牵涉甚多,需要一些时间。但我相信经过这次整顿之后,高家港盐场将在可预见的时间里,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们。若是你们遭遇了不白之冤,县衙、府衙都不能还你们公道,那我给你们指一条路!” 抬手向东。 顾正臣喊道:“登州府文登桑沟湾养殖了大量海带,待明年四五月份,商队会出现在大海之上,收购海带。若你们有冤情无处申诉,那就写一封信,让商队将信交给定远侯府,交给我顾正臣!我来为你们上达天听,让陛下还你们一个公道!” 黄大竹、孙甸等灶户感动不已。 顾正臣说出这番话,就等同于给了所有人一个依托,真到了难以活命的时候,便可以去找他。 盐场的书吏刘有信被顾正臣挑了出来,暂代盐场一应事务。 实在是没其他人可用了,能办事的,基本上都卷入到了私盐买卖之中,刘有信之所以能置身事外,完全是因为他为人木讷,太过老实,说不收钱,就不收钱,大灶户今天给他送来钱,他转身就送人家门口去,还大声喊…… 这属于一个不会办事的人,在盐场里格格不入。 郭临川没有将刘有信赶走,看重的也是这一点,所以每次盐运使司、监察御史来的时候,刘有信便会当牌面,给人一种我们都是老实人,绝不会贪污的直观判断。 是个边缘人,能应付检查,就这样,刘有信一直留在了盐课司之中。 现在,刘有信暂代了盐场一应事宜,至于具体谁来当提举,还需要朝廷来安排人。 离开时,灶户夹道相送,不少人垂泪痛哭。 顾正臣招手告别,在经过黄大竹时,握着黄大竹枯老的手,笑道:“黄老人,要一直熬下去,熬到我还乡时,到时候说不得还会来这里看看你。” 黄大竹老脸堆满皱纹:“活到这个年纪儿子都嫌了,总不能活到孙子也嫌的时候吧?熬到顾青天来,我这一口气就已经顺了,过两年好日子,可就要去找老伴了,她等了好多年了。” “爹——” 黄大鞋着急起来。 顾正臣拍了拍黄大竹的手,向一旁拉去:“两年可不行,来,黄老啊,我来告诉一件事。” 黄大竹听着顾正臣说的耳语,震惊地看着顾正臣:“当,当真?” 顾正臣淡然一笑:“当不当真,熬个五年十年,不就知道了?” 黄大竹注视着顾正臣,动了动拐杖:“那小老儿再熬个五年,熬到丰收年。”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些事可不准对外人讲。” 黄大竹笑了。 不管是不是让自己活下去的善意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自己需要多熬几年,看看三五年之后,灶户的日子会不会也稍微好过一些…… 顾正臣走出盐场,回头看,几千灶户相送,依依不舍。 抬手,抱拳。 大明的百姓,保重! 孙安骑在孙甸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拳头,以稚嫩的声音呼喊着“定远侯”…… 顾正臣转身离开,对身旁的严桑桑、林白帆等人道:“去河伯所。” 河伯所的官吏一看被大军围了,吓得惊慌失措。 敢封人灶台,还敢欺压渔户,鲍鱼买卖也有他们一份,一并抓了去。 房大庭、刘同归算是看出来了,顾正臣已经烧了提举郭临川,这事已经很大了,已经不怕再多点事,索性破罐子破摔,蟒到底了。 刘同归看着疲惫的顾正臣,提议道:“定远侯本就一天一夜没休息了,今日又忙碌到午时,要不找一辆马车,送定远侯回乐安?” 顾正臣摆了摆手:“还没那么娇贵,直接回去吧。” 刘同归叹了口气,只好答应。 顾正臣看向神情忧虑的严桑桑,笑道:“想什么呢,出了盐场之后不见一笑。” 严桑桑摸了摸腰间的短剑,轻声道:“夫君,高家港盐场出了一个郭临川,那其他盐场呢,两淮、两浙的盐场更大,那里会不会也有郭临川这种人。夫君纾困了这里的灶户,那其他地方的灶户该怎么活命,请旨让朝廷整顿盐务,终归是自查自纠吧?” 顾正臣面色凝重。 自查自纠,等同于查了个寂寞,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往自己身上插刀子,至于那些监察御史,不好说……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高令时之策(五更) 整个大明官场里面,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除了户部、兵部、工部外,那就属盐场了。 整顿盐场,说着简单,执行起来难度很大。 就如这郭临川,此人不倒,谁都不敢开口,哪怕是有血泪辛酸、彻骨仇恨,为了剩下的家人,也需要闭上嘴。 一些小官手握权力,那威风抖得兴许超过了二三品大员。 要整顿盐务,只靠着监察御史、盐道官,根本不可能解决问题,一个小小的高家港,一千六百余灶户,未必能震动整个盐道官场。 顾正臣沉思一番,轻声道:“你还记得广东时我留给晋王的课业吗?” 严桑桑点了点头:“不是没消息了吗?” 广东案件堆积如山,官场塌陷,百姓困苦,朱棡曾问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后来在顾正臣的引导之下,拟出了信访司奏折递了上去。 然后,这事就没了动静。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认真地说:“没消息,未必是停了。信访司之事只要运作得好,就等同于多了一个督察院,官员能施政治理百姓,百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监督官员,让官员不敢肆意妄为,恶意设置苛捐杂税,随意征民徭役。” “这对朝廷收揽人心、安稳地方有利,陛下能看得出来这法子的作用,不会轻易放弃。现在没消息,很可能还在思索如何运作最为合适。让我说,这事很可能会交给东宫来筹备、推行。” “为何是东宫?” 严桑桑疑惑地问。 顾正臣摇了摇头,并没解释。 开国十三年,朱元璋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凌迟、扒皮这些手段都用上了,一些侯爵因罪也被杀。 铁腕治国,以酷刑与杀戮威慑贪官污吏,这是朱元璋执政的特征,也将伴随他的整个执政生涯。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这种方式并不合适,他清楚一个国家的治理,不能太多杀戮,只是有些时候出于大局,出于对集体的不信任,出于对更多百姓的保护,他宁愿选择用杀来威慑贪官污吏,用杀来消灭欺上瞒下之人。 刚柔并济才是合适之道。 但现在这个阶段,朱元璋还是需要刚猛示人,信访司是相对柔和的手段,牵涉甚广,又将普及至天下府州县,也是收揽人心的好办法,交给朱标来做这件事,可以在不改变朱元璋威慑力的同时,将新策推行下去,既得人心,还锻炼了朱标的能力,增加了朱标的威信。 但朱元璋到底会不会这样做,那就不太清楚了。 顾正臣返回乐安后,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勉强吃了两口饭,倒头就睡了过去。 呼—— 青州左卫指挥佥事何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摘下水囊一股脑灌了喉咙,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转头看向一旁的千户王威问:“距离乐安还有多远?” 王威腿直打哆嗦,说话也有些发颤:“大概十里。” “还有十里?” 何浩看了看日头,胃里发酸,咬牙问道:“前日,房大庭、刘同归当真带人在黄昏之前抵达了乐安?” 王威吐了一口唾沫,拳头狠狠捶打了下大腿:“这事没人会撒谎,他们一定是带人赶到了,不过你也知道,房大庭那家伙疯了,杀了李丰,军心这才被慑服,一群人拼了命赶了过去。” 何浩舔了舔嘴唇。 房大庭确实牛气,百户李丰与指挥使高山可是亲戚,这都敢杀,也不知道李丰的老婆这会是不是正在指挥使宅里闹腾。 去他丫的! 这会不是想李丰老婆的时候,失期当斩啊,最后十里路了,说什么也得在黄昏时赶到。 何浩扯着嗓子,对后面不成队形的军士喊道:“前日青州卫的人顺利赶到,我们若是赶不到,不仅会被定远侯严惩,还会沦为自己人的笑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最后十里路了!别给老子说走不动的话,房大庭敢杀李丰,老子也敢杀你们,都给我前进!” “前进!” “进!” 何浩当一干将官鼓舞着士气,催促着军士行进。 可即便如此,没走出两里路,许多军士也走不动了,落队的人一多,那走不动的人便更多起来,以至于到了后面,两千人的队伍,能继续向前走的只有不到五百人。 青州右卫指挥佥事张满擦了擦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军士,嗓音沙哑地喊道:“继续走啊,乐安就在前面了!” 何浩走上前,苦涩不已:“后面队伍垮了,带不起来了,许多军士躺在地上,宁愿失期被砍头也不愿意动弹了。” 张满瞪了一眼何浩:“失期当斩,斩的是我们的脑袋,不是他们的,他们自然动弹不了,怎么样,要不要杀几个,将队伍整起来?” 何浩直摇头。 现在这情况,杀一两个人也够呛能拉起士气了。 “我们先去乐安吧。” 何浩言道。 张满看向乐安方向,问道:“若是如此,我们就算是没将队伍,按期带至,若是定远侯要杀你我,该如何是好?” 何浩眯着眼:“定远侯就是一说,总不至于动真格吧?” 张满依旧不放心:“定远侯可是有人屠之名啊——” 何浩指了指后面歪歪斜斜的军队,许多军士放弃了继续行进,哀叹一声:“可我们也没法子啊,这个时候,即便是定远侯亲自来,也没办法让他们起来啊。” 张满刚想说话,就感觉不对劲,前面的道路上竟出现了一些扬尘。 很快,五骑出现在前面的道路上。 骑兵很快抵近,勒住战马。 张满、何浩看着来人,竟是房大庭、刘同归、高令时等人,赶忙行礼。 房大庭看了看前面军士已是不再行走,歪歪斜斜或躺或坐,没有理睬张满、何浩等人,而是拿出了一个木匣,打开来抓出一把灰,厉声喊道:“你们都听清楚了,定远侯今日去了高家港盐场,知郭临川郭提举迫害灶户,现已将其挫骨扬灰!定远侯敢冒着丢了爵位的风险杀朝廷官员,还不敢杀你们吗?军令就是军令,都给我起来,黄昏之前,抵达乐安!” 如雷之声,滚过官道。 手一扬,灰烬满天飞。 张满、何浩感觉浑身被什么东西给激了下,猛地打了个哆嗦,心中就一个念头: 定远侯疯了…… 杀朝廷命官,还给挫骨扬灰了! 这他娘的太猛了,猛到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这要是不赶回去,下一个被挫骨扬灰的,兴许就是咱们啊! 青州军士听闻这话之后,也被威慑住了。 骨灰都撒了,这还能不去? 被房大庭这么一手用下来,两千青州军士再次形成了阵列,朝着乐安而行。 落在后面的何浩看向房大庭手中的木匣,见房大庭又丢了一把,不由问道:“这郭临川多大块头,化成灰——有这么多吗?” 房大庭咳了咳,低声道:“哦,这是草木灰,高令时说你们肯定无法按时赶到,这才想起了法子,给你们鼓鼓劲,怎么样,管用吧?” 何浩瞪大双眼:“那你说郭临川——” 房大庭正色道:“郭临川啊,他现在和这草木灰差不多,当真被烧了,大快人心是真的大快人心,只是定远侯行事太过鲁莽,这次恐怕爵位当真不保……”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实在不值一提(一更) 定远侯以前杀过人与定远侯刚刚杀了人,这是不同的感受,尤其是骨灰都拿出来扬了,那给人的震撼不是一点两点,再疲惫的军士,也被这一幕激发出了潜力,强撑着一步步前进。 五里,三里,一里—— 营地就在前方,胜利就在前方! 抵达! 军士纷纷倒在地上,丢盔弃甲,背包更是随手丢到一旁,整个人垮了一般。 佥事何浩、张满坐在地上,疲惫不堪。 何浩看向房大庭、刘同归等人,发现几人脸色很是难看,扶着树站了起来,问道:“我们到了,你们为何不高兴?” 房大庭板着脸,将张满踢了起来,威严地看着哀嚎一片的军士喊道:“你们一个个喊累,认为这八十里是定远侯对你们的折磨!那你们可知道,是定远侯昨日天不亮便走了三十里路去高家港!” 何浩、张满咧嘴。 区区三十里路,也值得说? 若是三十里路,我们早就到了,这可是八十里,不是三十里! 房大庭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厉声道:“没错,三十里对你们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那你们告诉我,谁能做到步行三十里之后,一天一夜再加一个白天不合眼,再步行三十里回来!” “什么?” 何浩、张满等一干青州将官震惊不已,大喘气的青州军士听闻之后,也不由的呼吸声变弱。 步行三十里,两个白天一个晚上不睡觉,还步行三十里回来! 这—— 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之事,更何况是应该养尊处优的定远侯! 房大庭手中马鞭挥了下,声若洪钟:“你们认为自己苦,觉得自己累,那是因为你们平日里太懈怠!定远侯是什么身份,他都能坚持下来,你们为何坚持不下来?到了这里就算完了,你们安营扎寨了吗?都给我起来!” 何浩、张满等人咬紧牙关,起身扎营。 千户、百户、总旗等武官随后而动,军士也起来开始收拾。 一个侯爵都能走个六十里路,虽说是两天吧,可人家中间压根没休息,大头兵有什么好抱怨的? 建好营地,军士埋锅造饭。 夜至,天黑。 何浩、张满点了火堆,询问着房大庭、刘同归等人盐场之事,眼见秦松、段施敏等人过来,起身行礼。 一番寒暄后,几人坐了下来。 何浩对秦松等人感叹道:“若不是其他人作证,我真不敢相信定远侯有如此耐力与毅力,比我们这些粗鄙汉子都要强。” 秦松呵呵一笑:“你们走八十里路,觉得天塌了,不可能走完,可对我们水师将士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说是寻常事也不为过。” 张满眉头一皱,对吹嘘的秦松道:“秦指挥使,我等心直口快,说错了话莫要怪罪。八十里路,即便是水师将士,也未必能轻松走完吧?” 秦松看了看张满,又看向房大庭、刘同归等人。 房大庭没说话,毕竟八十里路要了老命了,走这么远,是人都不会轻松,水师将士那也是人。 秦松拿起一根柴,拨动了下火堆,平静地说:“你们不了解定远侯的做派,远了不说,就说最近几个月吧,定远侯先是率领水师将士两千人,登陆筑前石筑地,追击倭人三十里,夺下太宰府,当日又行军三十里退回海上,这就是六十里。” “筑前石筑地?” 房大庭、刘同归等人茫然,那是哪里? 佥事何浩、张满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若是真的话,那可不得了。 这六十里可是战斗的六十里,不是行军的六十里! 副千户高令时眼神一亮,这是什么意思,最近几个月,倭人? 定远侯带兵打仗去了? 为何到现在,我们都没听到过任何风声? 石筑地,太宰府? 这一次杀了多少敌人? 千户刘正益也深吸了一口气,水师的战斗,来回六十里,这着实不简单! 秦松将柴丢到火堆,伸出手烤了下:“后来去找海带了,回来之后,定远侯带水师四千将士钻到山里,行军七十余里,然后奋力作战,二破太宰府,从天亮再到天亮,定远侯与我们可都没顾上休息,后来走了三十里路撤了回去。” “这——” 房大庭、张满等人傻眼了。 行军如此之长远,还走的是山路,他们还战斗了,看样子中间都没顾上休息! 何浩吞咽了下口水,问道:“你们这战斗,杀了多少敌人,为何我们没听到任何风声?” 秦松摆了摆手:“不值一提,毕竟不是什么凶险之战。再说下来,船队到了山东桑沟湾,本是想安稳养殖海带,可遇到登州府受灾,定远侯一声令下,水师将士扛着救灾物资,直奔文登县,那可是六十多里路啊,每个人扛着三十斤海带,二十斤粮……” 段施敏在一旁含笑,眼见青州三左右卫的将官被惊住,说了句:“所以啊,长途行军作战对我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事。” 房大庭、张满等人彻底佩服了。 其他事他们兴许有夸大的成分,可救灾登州府这种事,大家伙是听说了的,经不起询问,一旦夸大,反而会成为笑柄。 千户王威走了过来,递上一封文书:“指挥使差人快马送来一封文书。” 房大庭接过文书,笑道:“想来是那两个逃跑的护法被抓了。” 打开文书,房大庭低头看去,脸色陡然一变,缓缓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向秦松、段施敏等人。 “怎么了?” 刘同归问道。 房大庭将文书递了过去,目光盯着秦松等人:“日本九州筑前太宰府之事,是真的?” 刘同归看过文书,惊呼出来:“灭倭六万?” “什么?” “六万?” 佥事何浩、张满坐不住了,当即起身。 刘正益、高令时也紧张地看向秦松等人,一个个神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娘的,你们刚刚不是说不值一提吗? 这可是六万倭兵啊,六万啊,不是六百! 秦松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来,拍着手道:“定远侯说了,将倭国灭了才值得说道说道,这才六万倭兵,实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哈哈,哈哈哈……”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人需要有担当(二更) 水师东征,灭倭六万! 捷报一经传出,震动大明,无数明人挺直腰杆。 看,大明是何等威武,当年巅峰时期的元廷没做到的事,大明做到了!这是一件十分提振汉人精神的事,也是华夏海外之战最辉煌的战果。 顾正臣的名字,再一次伴随着捷报传开 疲惫中醒来。 顾正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眼看阳光都铺到了房中,不由皱眉问:“什么时辰了?” 严桑桑见顾正臣醒了,走上前道:“巳时,快进午时了。莫要责怪,晋王、卫国公都说了,让夫君睡个够。” “卫国公回来了?” 顾正臣下了床。 严桑桑拉下屏风上的衣裳,点头道:“一早回来了,逃走的那两个白莲护法也被抓了,阴兵计划中的二十四个护法全都落网,林白帆、萧成取了他们的手指印,用放大镜比对过,与佛母身上找到的手印舆图对上了。”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 阴兵计划太过歹毒,也太过隐秘难防,一旦执行起来,必然会带来一些乱子。 到此,白莲教的事基本上结束了。 剩下的白莲教人手,包括可能与佛母有关系的衍圣公,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去调查了,是时候收收尾,准备回金陵了。 “那两千青州军士到了吗?” 顾正臣洗着脸询问。 严桑桑递过脸帕:“原本应该是无法到的,只不过有个名作高令时的副千户,用了夫君的名头与盐场所作所为,强行提振了士气,这才让军队走完了最后一程,抵达了乐安。” “高令时?具体说说。” 顾正臣饶有兴趣。 严桑桑含笑,轻声解说了一番。 顾正臣擦好脸,冲着严桑桑笑道:“这倒是一个人才,懂得因势利导,水师缺少这种人。” 严桑桑将桌案上的两份文书拿起,递给顾正臣:“夫君想要将高令时收入水师?” 顾正臣接过文书:“那也需要看他有没有冒死的勇气,明年十月份的大航海不同以往任何一次航海,风险极大。” 两封文书都是朱棡写的。 一封介绍他如何在乐安县衙处理白莲教余党家眷的,按律令走,没什么问题,该关的关,该打的打,该徒刑的徒刑,该放的放了,罪名轻重写得清清楚楚,判决也合理。 另一份文书则是写给朱元璋的公文,内容不少,但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高家港盐场郭临川是朱棡烧的。 顾正臣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朱棡这是想替自己抗罪名啊。 去盐场时,朱棡正坐镇乐安县衙,白莲教家眷、一应相关之人,白莲教线索追查、抓捕等,都需要他来做,加上自己本意只是想追查私盐,查清楚谁干的,以白莲教余孽的罪名抓走了事,并没想着杀人。 可查下来之后,面对那么多灶户的血泪控诉,顾正臣实在是忍不住,这才将郭临川给弄死了。 事做了便做了,还不需要朱棡来抗。 走出门,至前厅。 邓愈、朱棡、房大庭等人都在。 顾正臣将朱棡的文书还了回去,言道:“人需要有担当,一旦做了事,就需要接住后果,你的心意先生领了,可这种事——日后莫要再做了。” 朱棡担忧:“可是先生——” “没什么可是。” 顾正臣打断朱棡,看向邓愈:“卫国公,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邓愈含笑,指了指南面:“简单,你带白莲教匪徒、盐场官吏返回金陵,我留下来坐镇山东练兵。” 顾正臣沉思了下,点了点头。 皇帝的旨意刚送来还没多久,让邓愈和自己在山东练兵,若是两人一起都回金陵了,皇帝脸上也不好看,而白莲教事这么大,还必须有人回去说清楚。 顾正臣言道:“那就给水师送信,让他们将船只开进胶州湾,之后我们回去。” 邓愈端起茶碗:“昨日我已派人去送信了,若是没事耽误,水师应该会在五日后来到胶州湾。” 顾正臣活动了下筋骨:“五日啊,倒有些空闲了,从这里到任城有多远?” 邓愈脱口而出:“三百里。” 顾正臣微微皱眉。 邓愈清楚顾正臣的心思,言道:“骑马日行百五十,你也没多少时间在任城停留,所以,还是留在这乐安吧。至于盐运使司失职之事,让朝廷问责为好。” 顾正臣确实想去盐运使司找徐煜问问,他这个盐运使司到底怎么当的,大量私盐出手,他竟一点察觉都没有。虽说没发现高家港盐场与盐运使司有利益输送,但他们眼睛不好使,调查全是走过场,这一定是事实。 时间来不及,那就留在乐安吧。 当顾正臣出现在青州军士面前时,青州军士威武而立,神情之中更多了几分肃然。 “他们怎么了?” 顾正臣眼见青州军士隐隐有锐气,这不太像是弱旅疲军。 房大庭挺直胸膛,回道:“定远侯灭倭六万,青州军士敬佩万分,只等定远侯训话、练兵!”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秦松等人。 秦松摇头:“是朝廷的报捷公文送到了,并非我们所言。” 顾正臣不准军士声张这事,毕竟对于杀倭六万这回事,朝廷里面肯定有人不认可,说虚报、冒功什么的。 不像辽东打纳哈出那次战斗,杀敌人数,俘虏人数,有据可查,而且辽东都司的人也是见证者。孤军海外,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确实杀了六万,连个第三方都没有,兵部、五军都督府都没办法核实,被人怀疑也很正常。 朝廷里面还没盖棺定论,水师在山东主动说出这数字,制造动静,多少有些舆论裹挟朝廷的意味,索性水师先不说,等等朝廷态度。 现在态度确定了,皇帝认可杀倭六万,也将按照这个数字论功行赏。 “训话?呵呵——” 顾正臣登上高台,看着眼前的三千青州军士,厉声道:“房指挥同知让本侯给你们训话,有什么好训的,能在八个时辰里走过八十里的军士,是了不起的军士!” “你们——克服了极度的疲惫,打破了身体极限,咬牙挺了过来,说明你们有成为一支强军的潜力!但是——你们距离真正的强军,还远着呢!”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步兵巅峰(三更) 高令时一双眼紧盯着顾正臣,心头涌动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狂热。 顾正臣背负着左手,右手在身前指点:“你们有没有想过,水师将士为何可以成为强军,是因为他们跟了我顾正臣吗?不!是因为他们敢于豁出性命去吃苦,去搏杀!只要累不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不会停止前进与战斗!” “八十里,对你们来说几乎要了性命。可我告诉你们,水师将士不止一次奔行六七十里,随后不作休整便投入战斗,直至战争结束,直至控制战局!再看看你们,八十里之后,还有力气作战吗?” 房大庭、刘同归、何浩等人苦涩不已。 别说作战了,能站着就不错了。 顾正臣沉声道:“你们也知道了,水师以四千军灭倭六万!即便倭人的脑袋再不值军功,五个脑袋升一级,那这四千军士,最低也应该是个百户了。如此胜利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奔袭数十里之后拼杀出来的!在我看来,一支强军,必须有奔袭数十里的本事!” 邓愈听了连连点头。 战争就是这样,军队有奔袭的本事,就能如剑一般插向敌人的心脏,以出其不意的方式。 仔细想想,顾正臣很多时候都是如此。 辽东时奇袭懿州城,高丽时奇袭王京,日本时奇袭太宰府…… 顾正臣指了指赵海楼、秦松等人水师将士:“别看他们奔袭建功累累,可在我看来,他们远远还达不到步兵巅峰!真正的巅峰,是用七个时辰,奔走一百四十五里!你们若是有朝一日,能做到这个地步,我愿称你们为最强!” “多少?” 房大庭震惊不已。 刘同归都傻眼了。 高令时更是张着嘴,骇然不已。 七个时辰,步行一百四十五里?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走路这东西,可是和体能挂钩的,你前面一个时辰走二十里路没问题,甚至是前面三个时辰走完七十里路,也不是不能做到,可要继续走下去,体力是跟不上来的。 八十里路,这些军士已经几乎崩溃。不要说一百四十五里了,就是在八十里路上再多个五里路,他们也走不完! 青州左卫指挥佥事何浩开口:“这不是人可以做到的!”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何浩,沉声道:“你怀疑,所以你不是巅峰,你也带不出巅峰!我告诉你,告诉你们——当一支军队有了顽强的信念,有了舍身报国的信仰时,就能创造奇迹!” 怀疑,这也就是你们。 若是身在后世,有人质疑这些数字,应该直接给他两巴掌,然后摁在地图上,给他看看那个叫三所里的地方。 “青州卫练兵,先从体能抓起吧,卫国公以为如何?” 顾正臣看向邓愈。 邓愈欣然应声:“正该如此,先让他们跑个十里如何,再去抗圆木……” “还跑?” 何浩、张满等人脸色一变。 房大庭一看这情况,当即喊道:“还愣着干嘛,跑起来!” 三千青州军士随之而动。 接下来几日,顾正臣难得清闲,与邓愈、朱棡商议之后,拟了一封文书,安排人急送金陵,然后整理各类册簿,并命人将白莲教、盐场中所得钱钞等装箱运至胶州湾。 任城,盐运使司。 盐运使徐煜正在公署内翻看账册,核对账目,运同王卓、运判李峨、盐课司提举赵春试等人走了进去。 徐煜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待几人行礼之后,才开口道:“山东一入冬,便是天寒地冻,灶户也很难制盐,这应该是最后一批秋盐了吧,各地盐场可都报送上来账目没有,若有盐场盐引不够的,当协调周济一番,莫要因缺一点盐引害了灶户。” 山东产盐,多是春夏秋三季,只是因为夏天雨多,很容易将亭场卤水稀释,这也就导致了夏日产盐较少,主要还是春盐、秋盐。 运同王卓脸色阴沉,开口道:“徐盐运使,其他盐场的账目迟早会送过来,但有个地方的账目,怕是送不过来了。” “何处盐场,为何送不来账册?” 徐煜将毛笔放下,看了看三人,发现他们神情与往日大不同,不由皱眉:“发生了何事?” 赵春试上前一步,拱手道:“高家港盐场盐课司的提举郭临川,死了。” 徐煜凝眸,对赵春试道:“郭临川这个人在半年前我见过,不像是患病之人,怎么突然就死了?即便是死了,还有那张寻,总需要将盐场的账薄送来才是。” 王卓叹了口气,直言道:“我的徐盐运使,郭临川被人杀了,一应账簿也被人拿走了!” 徐煜吃惊地看着王卓,站起身来,目光冷厉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王卓咬牙:“郭临川被人烧成灰烬了!高家港盐场,一应官吏被逮捕超过三十人,现在主管高家港盐务之人,是书吏刘有信。” 徐煜两只手摁着桌案,身子前倾:“你再说一遍?” 王卓低头:“这是真的!” 徐煜难以置信,咬牙道:“我是山东盐运使,高家港盐场这么大的事,我为何不知?再说了,谁有胆量杀朝廷命官?” 王卓抬起头,肃然道:“定远侯!” 徐煜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问道:“他拿出了杀人的旨意,还是说,陛下给他便宜行事之权了?” 王卓、赵春试等人摇头。 赵春试言道:“据来报之人说,定远侯杀了郭临川,并没有拿出任何旨意。” 徐煜又站了起来:“没有旨意,他敢杀官? 王卓回道:“郭临川被活活烧成了灰,定远侯手段极是残忍,不仅如此,他还擅自抓了高家港盐场一干官吏,听闻正准备送至金陵,交陛下发落。” 啪啪! 徐煜重重拍打桌案:“即便是他们有罪,那也应该由山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来管,定远侯凭什么送到金陵去?擅自杀官,这已是死罪,还敢如此胡来,我等岂能答应!” 王卓心头悲凉:“徐盐运使,定远侯此举不得人心啊。” 徐煜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勋贵擅杀官员,若不严惩,日后人人自危!走,去布政使司!”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吴印不蹚浑水(四更) 山东布政使司,衙署。 正是休沐日,布政使吴印在宅院里洗头,师爷楚伐走了进来,言道:“盐运使徐煜求见。” 吴印拿过帕子,擦着长到肩处的头发,不耐烦地说:“今日休沐,不谈公事,让他回去吧。” 楚伐没有动脚,而是说道:“老爷,今日这公事恐怕不能不谈。据徐盐运使说,高家港盐场的提举郭临川被人塞到了灶台之下,活活烧成了灰烬。” 吴印的手停了下来,惊愕地看着楚伐:“郭临川被烧了,灶户造反了?” 楚伐微微摇头:“这倒没说。” 吴印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对楚伐说:“让徐煜过来说吧。” 很快,徐煜等人到了。 书房里。 吴印依旧在擦着头发,问道:“高家港盐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煜板着脸,肃然道:“据通报,定远侯在四日前去了高家港盐场,因为郭临川虐害灶户,一怒之下,便将郭临川丢到了盘铁之上炙烤,随后塞到了灶台之下烧成了灰。” “等等,谁,定远侯?” 吴印吃惊地问。 徐煜回道:“确实是定远侯!” 吴印面色凝重,将毛巾放了下来,坐在倒了一杯茶,顾不上喝,又起身拿起了毛巾,擦了擦脑袋,神情不安地问:“之前都司收到了消息,皇帝给了旨意,命卫国公、定远侯练兵山东,节制山东兵马,旨意里没给定远侯便宜行事,整顿官场的权力吧?” “没有!” 徐煜知道那条旨意,毕竟震动山东都司,而都司衙署距离这布政使司、盐运使司并不远。 吴印沉吟一番,询问道:“定远侯在高家港盐场还做了什么?” 徐煜回道:“逮捕了三十余盐场官吏,准备送去金陵。” 吴印挠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徐煜上前,神情严肃地说:“吴布政使,定远侯没有任何旨意,只认为郭临川虐害灶户便将其杀了,实在是有违朝廷规制,此等人仗着皇帝信任,无法无天,为所欲为,若我等不上书弹劾,他日定远侯便能随意杀戮朝廷命官!” 吴印摆了摆手:“高家港盐场是在你们盐运使司之下,这件事,你身为盐运使,还需要好好调查清楚原委,然后再商议其他。” 徐煜一看吴印想要置身事外,赶忙说:“吴布政使,这可不只是我们盐运使司之事!还有那乐安知县于善,也被晋王关押了,而晋王,是听了定远侯的命令行事!这难道与布政使司无关?” 吴印拿着帕子狠狠搓了搓头发,然后丢下毛巾,咬牙道:“坐在乐安县衙里的是晋王,我区区一个布政使能说什么?你说晋王听命定远侯,有证据吗?再说了,定远侯是什么身份,晋王是什么身份,一个侯爵如何能操控一个藩王?” 徐煜语塞。 吴印心情沉重,看了看徐煜,言道:“你最好是先去高家港盐场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回来再商议。这事,急切不得。若你非要仓促上书,布政使司不会跟。” 徐煜拱手:“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吴印看着离开的徐煜,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对一旁的师爷楚伐道:“你说,杀倭六万,这是何等大功,不回金陵领赏,跑到我们山东杀官,你说定远侯这样做图什么,莫不是自以为功高,起了骄狂之心,开始肆意妄为了?” 楚伐摇了摇头:“别人不了解定远侯,老爷还不了解?他这样的人若是会骄狂放肆,也不至于等到今日了。” 吴印坐了下来:“以前他立功之后,多回到了金陵,有皇帝压着,骄狂不起来也是正常,可这次他在山东……” 楚伐提醒道:“在山东的不只是定远侯,还有卫国公、晋王。” 吴印摸了摸头发,叹道:“如此说来,定远侯疯不起来,可他这番作为如何解释?” 楚伐想不明白。 顾正臣若是骄横跋扈,那至少在山东早就传开了水师灭倭六万的消息,可顾正臣进入山东有段时间了,先是登州府救灾,后又到了青州府铲除白莲教,这么长的时间里,根本没人说起此事,这还是朝廷发的文书,通传各地,所有人才知道了这么一回事。 单从这一点就可以断言,顾正臣没有被军功迷了双眼。 那他为何要杀官? 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盐课司提举,那也是朝廷的官。 杀人是何等大事,哪怕是布政使那也没权杀人,整个大明能杀人的只有皇帝,百姓犯了死罪,那也得送到皇帝面前勾决之后才能执行死刑,更何况是杀官员。 这种事一旦做出来,基本就得罪了整个官场,一旦这事传到金陵,不用想弹劾之声必然四起。 顾正臣是个聪明人,可他偏偏做了不聪明的事。 昏招吗? 楚伐思索不透,看着来回踱步的吴印,低声道:“老爷,要不要让锦衣——” “闭嘴!” 吴印打断了楚伐,目光冷厉:“我现在不是检校和尚,而是一行省的布政使!若是不经陛下点头,擅自让山东的那几个锦衣卫办事,下场必是凄惨!若来的是其他人,我可以出面,可来的是定远侯,我们只能先观望,后动作,先让盐运使司去调查,之后再议。” 顾正臣不是寻常人,别看他不是淮西人,也不是浙东人,可他的背景一点也不简单,一个与皇室绑在一块的侯爵,绝不是一个曾经的密探可比的。 吴印清楚自己的斤两,可以利用朱元璋对自己的信任排斥异己,甚至是陷害一些官员,让那些官员被朱元璋杀掉,可若是站出来带头弹劾顾正臣,那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知道是浑水,自然不想下去。 吴印可以拖延,看看情况再说,但徐煜不行,高家港盐场是盐运使司之下的衙署,顾正臣杀了自己的人,作为郭临川的顶头上司,必须出面。 于是乎,徐煜带上运同王卓、盐课司提举赵春试,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前往乐安。 四日之后,徐煜终于抵达乐安城外,深深吸了几口气,鼓足了勇气,准备找顾正臣正面对问,还没入城,就听说顾正臣已经出海,人都走一天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定远侯烧灰处(五更) 高家港盐场。 代理提举刘有信、代理副提举苏波出门迎接盐运使徐煜等人。 赵春试一看来的只有两个人,当即恼怒,厉声呵斥:“这次乃是盐运使亲至,你们竟是如此怠慢,只来了两人?” 刘有信看都没看赵春试一眼,对徐煜道:“徐盐运使,高家港盐场出现了一些变故,现如今人手奇缺,各自都在忙碌,实在是抽不出身前来迎接。” 徐煜抬手,止住还想说话的赵春试,冷着脸问道:“定远侯杀郭临川时,你在不在场?” “在。” 刘有信回道。 “在何处杀的,带我去。” 徐煜甩袖而行。 刘有信、苏波带路,很快便到了孙甸家前面不远的位置。 盘铁还在,灶台也没拆,在灶台南面还立了一块碑。 徐煜走上前,眯着眼看着石碑上刻着的“定远侯烧灰处”六个大字,问道:“这是谁人立的碑?” 刘有信神情肃穆地看着石碑,不卑不亢地回道:“一千六百二十灶户,每一户出了两文钱,买了石料,找了匠人,特意打了这一块石碑安置在此处。” 赵春试喉咙动了动,指了指石碑后面的灶台:“郭临川就是死在了此处?” 见刘有信点头,赵春试暗暗心惊,对徐煜道:“徐盐运使,这不合适吧,杀了人,还立碑,而且这盘铁可是朝廷的盘铁,就这么放着也不收回去制盐,成何体统!应该拆了灶台与盘铁,还有这石碑!” 徐煜走过石碑,至灶台边看了看,询问道:“将当日情况详细说明,从头到尾,一点都不准落。” 刘有信看着站在灶台边的徐煜,从容地讲着:“定远侯进入盐场之后,发现……” 徐煜越听越心惊,越听脸色越难看。 从任城到这里三百余里的路上,自己一直在想顾正臣为何敢杀官,现在理解了,别说顾正臣想杀了郭临川,就是自己也想将他挫骨扬灰! 这高家港盐场,自己来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都没有发现纰漏,看到的只是一片祥和、热火朝天的制盐场景。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场设计好的戏,自己问过话的灶丁,很可能是某个大灶户或者是郭临川提前安排好的人! 欺瞒上官,若只是小贪、打压下灶户,徐煜可以理解,但郭临川做得太过分了,他不是小贪,而是巨贪,他不是打压灶户,而是虐杀灶户! 以灶丁为驱口! 走私盐场余盐! 单单就这两点,郭临川就必死无疑。 顾正臣杀了郭临川,将其挫骨扬灰,或许没有什么深层次的考虑,也没有战功赫赫的骄狂,有的只是最直接、最真实的情感,是为了还所有灶户一个公道! 徐煜紧握着拳头,又缓缓松开,沉声道:“这些都有证据,是吗?” 刘有信点头:“有,都被定远侯带走了。” 徐煜抬手拍了拍盘铁,问:“杀了郭临川,张寻、刘十二等人完全可以交青州知府来处置,定远侯为何将他们带到金陵去?” 杀郭临川可能是冲动,一时忍不住弄死了。 可那么多盐场官吏,不可能是冲动带走,何况顾正臣在乐安还停留了几日。 刘有信低头看着灶台口,沉声道:“郭临川走私余盐给蔺几道,而蔺几道是白莲教徒。定远侯认为,盐场这些官吏皆卷入了白莲教案之中,所以全都带到了船上。” 徐煜苦涩摇头。 顾正臣虽然在杀郭临川这件事上过了界,可在其他事情上他有着完美的借口,别说盐运使司出手,就是布政使司出面,也没办法干涉。 徐煜围着灶台走了一圈,沉重地说道:“郭临川有罪当死,我徐煜就没罪吗?赵春试,准备回去吧,回去之后,我立马动身去金陵请罪。” 顾正臣杀了郭临川,是极大僭越,是对朝廷规矩的破坏,可换一个角度来说,顾正臣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在给盐运使司擦屁股吗? 如此肮脏,就这么在黄天之下,在日月之下? 若没有顾正臣,盐运使司何年何月会识破郭临川,能还这里百姓一个公道? 高家港盐场出了这些事,自己这个盐运使恐怕也是活不长了。 刘有信看着徐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了出去:“定远侯走之前说任城来人若有请罪之意,则拿出这封信。” 徐煜眉头一抬,紧走两步接过信,打开看去。 待看过三页信之后,徐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信收入怀中,沉声道:“先不回任城了,命令山东的所有盐道官,各盐场的提举、副提举、总催等等,立即来高家港盐场——就来这烧灰处候着,我不到,谁都不准离开!” 赵春试不知道徐煜有什么盘算,盐运使发了话,那就只好执行,找人送话去。 只是山东十九盐场很是分散,要将所有盐道官弄过来,没半个多月不太可能。 徐煜指了指烧灰处的石碑,下了定论:“这石碑立得好,日后谁都不准迁走,包括这灶台、盘铁,都留着。” 刘有信含笑送走了徐煜,然后对身旁的苏波道:“这就是定远侯的后手,其他盐场的灶户,应该能过个好年了。” 徐煜并没有留在高家港,而是前往五十里外的利津盐场,在利津盐场的提举、副提举等人收到命令之后,不敢怠慢,匆匆离开盐场,他们走出二十里,还没到高家港,徐煜便带人突然进入利津盐场,挑选最穷困最潦倒的灶丁封锁了盐场,然后进行彻查…… 嘤,嘤嘤—— 圣女持柳猛地睁开眼,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似是在哭,在哀怨,在诅咒。 于鸿看了看被吓醒的持柳,凝眸道:“这船上似乎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持柳面容有些苍白:“可这是顾正臣的船。” 于鸿靠在一个空了木桶:“你也听说了,顾正臣杀了六万倭兵,自那之后,这船上一直闹鬼,就连顾正臣不在船上的时候,也没消停过。” “大哥!” 持柳紧张起来。 于鸿看着胆怯的妹妹,哈哈大笑起来:“亏了你还是圣女,这也怕?” “可那是鬼——” 持柳胆战心惊。 于鸿站起身来,肃然道:“这世界最可怕的鬼,也不及顾正臣分毫。” 嘤—— 陡然,一声啼哭声突兀地出现在持柳身后。 持柳猛地惊起,于鸿一把将持柳抓至身后,浑身发冷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喊道:“是谁?”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船舱里闹鬼了(一更) 林白帆走入舵楼,对站在南洋舆图前的顾正臣低声道:“关押张寻、刘十二,还有关押于鸿、持柳等人的舱室内,都出现了鬼哭声。” 顾正臣转过身看了看舵楼内的人手,嘴角微动:“有人的室内?” 林白帆点头。 顾正臣背负双手:“这倒是越来越大胆了,将这段时间哭声出现的时间、位置整理出来,在回京之前将这事了结了。” 林白帆活动着手腕:“终于要动手了吗?” 夜色深沉,大海横波。 甲板之上。 青州右卫指挥佥事张满脸色苍白,走出船舱,到了甲板上,看到青州左卫副千户高令时正站在甲板上,与操纵船舵的段施敏正在谈笑,赶忙走了过去,低声道:“船舱里闹鬼了。” 高令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张指挥佥事,不就是去一趟金陵请罪,至于如此惶恐,以至于做了噩梦?” 张满瞪了一眼高令时:“我当真听到了鬼哭声,而且水师的人也说有鬼。” 高令时还想说什么,段施敏咳了声,严肃地说:“兴是我们在筑前杀了太多倭人,在离开九州之后这船上就开始闹鬼了,我们还给它起了名字,叫日本鬼子……” “日本鬼子?” 张满、高令时对视一眼,浑身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船不干净了啊。 张满惶惶不安,问道:“那定远侯?” 段施敏呵呵一笑:“定远侯才不会惧怕这东西,巴不得能打个照面将日本鬼子给砍了,怎么,你怕?” 张满直摇头,可神情怎么看都像是怕了。 高令时拍了下胸膛,再没了一丝惧怕:“大明能杀他六万人,还怕一小鬼?段兄,可否再讲一讲这蒸汽机的事,为何这东西会让船跑起来?” 张满回头看了看粗大的烟囱,此时还在冒烟。 如此巨大的宝船,以相当快的速度南下,听水师的人说,顺风顺水,挂帆并使用蒸汽机,从山东到长江口也就两日,即便是顶风逆水,三日也足够了。 这在以前都不敢想,寻常船只顺行至少七八日,逆行没半个月都不可能。 蒸汽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张满也想知道,可船上有规定,没有许可,任何非蒸汽机组人员都不准进入里面查看蒸汽机。 高令时目光笃定,神情坚定。 这样的船,这样的风云时代,唯有跟上定远侯,自己才能向上爬!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加入水师! 听到脚步声,张满、高令时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随后便旁若无人地活动起筋骨,之后朝着段施敏走了过来,段施敏也不说话,伸手将刀拔出,直接丢了过去。 刀芒在星光之下闪烁出冰冷。 孩子探手轻松地抓住刀柄,随后便是一套刀法。 虽然动作还不算不太娴熟、不够连贯,可也有模有样了。 “船上怎么还有孩子?” 张满不解地看向段施敏。 段施敏的目光里满是疼爱:“这不是孩子,他是水师将士,有腰牌,见过血。” “啊?” 张满震惊不已。 高令时眯着眼看着马三宝,张满对水师将士的事不太关心,他一直在担心去了金陵还有没有命活下来,但自己打探过,水师将士里的人才很多,除了定远侯身边的萧成、林白帆是高手之外,他身边的关胜宝、申屠敏也是厉害人物。 严桑桑虽然只是定远侯的妾,可她的本事不弱,时刻都在保护着定远侯。赵海楼、王良、秦松、梅鸿等等,都是了不得的将官,而这眼前的孩子,更是特殊,他是定远侯的亲传弟子马三宝! 亲传弟子啊,这可不是寻常的格物学院弟子,听说还是一个毫无身份背景之人。 马三宝练过几遍刀法之后,便走了过来,将刀还给段施敏,问道:“段大哥,天亮的时候应该能进长江了吧?” 段施敏把持着船舵,看了看夜空回道:“差不多。” 马三宝摸了摸船舵:“先生说了,第二次出航之后我才能学习掌舵,用不了多久,我也能学习掌舵了。” 段施敏哈哈大笑:“看来我们是在金陵过不了年了。” 马三宝笑得很灿烂:“那就在海上迎新年。” 看着离开的马三宝,张满问道:“他是谁?” 高令时没有看张满震惊的神情,而是思索着马三宝刚才的话,很显然,定远侯已经在准备年前出航了,这也意味着杀了郭临川官员这件事在定远侯那里,并不是什么大事件,或者说,他有办法让皇帝不至解了他的东南水师总兵的官职。 太阳从海面之下缓缓升起,将下巴靠在海面之上,红光漫漫铺洒开来。 长江口在望。 前出的大福船负责开出巷道,商船看到归航的水师船队,敲打着欢快的梆子声。 倭寇被灭六万,大涨大明国威,对待归来的英雄,自然要欢迎,何况商队的安全很多时候是靠水师来维护的。 船队进入长江,浩浩荡荡。 船帆落了下来,蒸汽机的动力也调整了,不急不缓地行进。 当黄昏再次降临时,顾正臣站在舵楼内,沉声道:“白莲教骨干的完整名录还没到手,今晚我要审问佛母、圣女等人,萧成,你安排好,封锁整个二层船舱,我不希望今晚被什么人打扰。拿不到这完整名录,总归是个没办好差事。” 萧成领命。 朱棡有些担忧,言道:“先生,佛母这一路上了都不开口,昨晚还受了惊吓,今晚审问,也未必有结果吧。” 顾正臣肃然道:“明日可就到金陵了,总要试试。” 朱棡点头,没有反对。 夜来,近百军士值守下二层的船舱。 顾正臣走入关押佛母的舱室之内,严桑桑跟了进去,随后房门关上。 玻璃罩里的油灯点了起来。 佛母看着顾正臣盘坐下来,一身轻松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敢来这个地方?”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狼狈的佛母,回道:“为何不敢来,闹鬼?呵呵,佛母,你这样的人,真的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动手吧(二更) 佛母凝眸,目光中透着几分冷厉,开口道:“《长阿含经》里说,一切人民所居舍宅,皆有鬼、神,无有空者。一切街巷、四衢道中、屠儿市肆及丘冢间,皆有鬼、神,无有空者。我信佛,自然信这世上有鬼。”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指了指眼前的舱室:“如此说来,这里也有鬼神了?” 佛母沉声:“自然!” 顾正臣伸开腿,靠着舱壁,看着佛母不说话。 创造宗教的人都是天才,上面有极乐净土,或者是飞仙长生,总归是忠实信徒向往的地方,下面有地狱,别管是一层分区还是十八层楼,还是六道轮回,总归,有罪恶之人的去处,也是背叛者的惩罚之地。 别管是向西天还是上天,下轮回还是下地狱,一定会有一个地方,负责惩罚作恶之人、背叛之人的地方,而这个地方里的东西,在华夏大地上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鬼。 不管是哪个时代,总会有人说起这个东西,甚至还有人用鬼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可说到底,鬼这个东西被创造起来,代表未知的可怕,本质上是服务于宗教或统治的,是统治百姓、宗教扩张与普世的一个手段。 顾正臣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还是那句话,信鬼之人,先信英灵,有英灵护佑,你还怕鬼? 佛母看着沉默的顾正臣,笑出声来:“门外有不少人站着吧,怎么,这船上不干净的东西,也让你感觉到畏怕了?昨晚鬼哭,我确实惶恐,可听水师军士说那东西叫日本鬼子,我便释然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依旧没开口。 佛母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渗人:“顾正臣啊顾正臣,你杀了六万倭人,怪不得有鬼登船。这鬼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来找你寻仇的!” 顾正臣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支短箭,用箭矢挑着指甲盖里的泥垢,缓缓地说:“你说得没错,这鬼确实是冲着我来的,可他没什么胆量,我在船上时,他不出来,我下了船之后,他也不跟着。”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艘船确实一直都有闹鬼,可再闹,也没有离开过这条船,更没有进入过甲板,舵楼,蒸汽机船舱。佛母,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佛母脸上的笑陡然收去。 顾正臣吹了一口指甲,抬头看向佛母:“因为——有些地方,他不敢哭,有些地方,他去不了!” 佛母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继续整理指甲:“何意,这还不清楚,你以为我半夜不睡觉跑你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和你闲聊吧,有这个时间,我抱着桑桑睡大觉不好吗?” 严桑桑脸一红。 佛母却没感觉到顾正臣“打情骂俏”,而是有一种森冷的感觉:“你在等日本鬼子现身?” 顾正臣摆了摆手:“什么日本鬼子,不过是有人别有用心罢了。这虽然是水师将士的船,可船上的人手,也相当庞杂,有些人啊——没经过政审。” 佛母不知道政审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顾正臣认为是有人在刻意装神弄鬼! 时间一点点过去,舱室内陷入了死寂。 滴答—— 舵楼内更漏的箭指向了子时。 周全将望远镜拆了下来,放在了木箱子里锁上,呵呵一笑:“明日就到金陵了。” 郑星河将牵星板收起,检查着星象图纸,对周全道:“这一路航行,跟着周师学了不少东西。” 周全摆了摆手:“你也是可造之材,能这么快掌握过洋牵星术所有要义,不愧是郑阿里的儿子。倒是你那个弟弟郑星北,本也是可以学一学,只是熬不住夜,当真是令人惋惜。” 郑星河苦涩不已。 这个弟弟,一到晚上就犯困,强行让他守夜他站着都能睡着了。 郑星河看了看更漏:“这都子时了,定远侯还没回来。” 周全笑道:“白莲教的完整名录很重要,侯爷知道这次犯了错,拿到完整名录说不定可以将功补过,这才连夜审问,这会应该在关押佛母的舱室里。” 秦松、梅鸿等人站在甲板下二层的船舱中,通道里灯笼挂出一条线,整个通道很是明亮,军士值守着,没有人懈怠。 梅鸿看向秦松,压低声音:“这都过了子时了,那东西还会来吗?” 秦松看了一眼关押佛母的舱室,轻声回了句:“侯爷拿自己当诱饵的机会可不多,那东西应该知道,何况明日抵达金陵,他就是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了。” 梅鸿转身看了看,皱眉道:“萧成、林白帆去了哪里?” 秦松摇头:“关胜宝等人也不见了。” 梅鸿咧嘴。 秦松跟着也露出了牙齿。 舱室内。 顾正臣靠着舱壁已经睡着,严桑桑无奈地站在一旁,手中转动着一把飞镖。 佛母闭目养神,已然入定。 沙—— 微弱的摩擦声传出,严桑桑瞬间警觉起来,手腕微动,飞镖藏在手心。 嘤—— 嘤—— 两声凄厉的声音传出,又急又刺耳。 佛母浑身一颤,身子翻滚了下,骇然地看向一旁的杂物。 顾正臣猛地睁开双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堆着杂物的角落,存放的是一些盐、腌菜、肉干等物,里面,藏不了人。 严桑桑看向顾正臣,点了点头:“就是这里。” 顾正臣嘴角微动,抬起手,打了个响指:“让他们动手吧。” 严桑桑听闻,将扣在腌菜上的碗拿了起来,朝着木板猛地摔去。 咔嚓—— 碗碎。 门外的秦松、梅鸿听闻到动静。 秦松当即喊道:“一二三组军士,跟我来!” 梅鸿大踏步而行:“其他军士,跟我来!” 通道内的军士分成两组,从南北通道分别下至三层,转眼之间,整个二层舱室的通道里,已不见一人。 顾正臣活动了下困乏的身体,对佛母笑道:“鬼现身了。” 佛母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他竟没有半点畏惧之色,就这么打开了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两侧舱室的门打开了,关胜宝、申屠敏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正臣背负双手,平静地说道:“走吧,让我们看看这个鬼是谁!”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是我在扮鬼(三更) 甲板下三层是宝船的货舱层,储备着远航所需的食物、淡水、酒水,还有一块区域专门划了出来养殖牲畜,比如猪、羊。 负责管理货舱层的是监仓官,也叫仓头。 宝船配置仓头六人,白日四人,夜间两人,负责记录物资进出,盘点物资数量,定期给舵楼递送物资储备数量簿册,以评估船只可以继续航行的天数与里程,决定何时何地靠岸补充物资。 货舱层并没有安排重兵值守,这里是宝船甲板之下第三层,能来到这里的人,必然需要经过甲板下一层、二层的通道,何况平日里也没谁下来,调拨物资的除了灶房里的那些人外,基本没什么人。 今晚值守的仓头是吴小林与苏南乡。 吴小林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张着嘴,脸都变成了酱紫色,直接跪了下来,指着嗓子说不出话。 秦松上前,一把将吴小林提了起来,厉声道:“好啊,感情是你在装神弄鬼。” 顾正臣看了一眼地上的枣核,看着‘啊啊’的吴小林,对秦松道:“他吃东西卡到脖子了。” 秦松愣了下,再看吴小林快不行了,抬起腿就撞在了吴小林肚子上,吴小林猛地吐出一个枣核,人也后退几步摔倒在地,这才大口大口地喘过气来,看着脸色阴沉的顾正臣,赶忙上前跪下:“定远侯,我,我只是偷吃了一把枣子,就一把,就这一回……” 吴小林这会怕极了。 胃疼的厉害,吃点东西就能缓解疼痛,可这三更半夜的,也没什么可吃,这才去库房里抓了一把枣,对付对付,反正这玩意少一点没人发现。 谁成想这才吃了几个枣,就被一群军士给围了。 紧张之下枣核卡在了脖子里,差点要了命。 大仓头说偷吃要命,诚不欺我。 顾正臣看了看,问道:“另一个仓头呢?” 吴小林指了指里面:“猪圈的猪不知为何有些躁动不安,苏南乡去查看了。” “这三层货仓里,还有谁?” 顾正臣看向通道。 吴小林直摇头:“就我们两人,没其他人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没其他人?我看未必。” 吴小林跟上,急切地说:“我与苏南乡一直都在这里,若有人下来,我们必然知晓。” “出来吧!” 顾正臣肃然开口,声音扫荡过通道。 吱呀—— 两扇门几乎同时打开,萧成、林白帆走了出来,然后将门关上,站在了一间舱室的门口。 吴小林吃惊不已,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顾正臣走了过去。 萧成点了点头,指了指舱室的门,言道:“如你所料。” 林白帆抬起了盾牌。 秦松扫了一眼,皱眉道:“侯爷,这挂着锁呢。” 顾正臣暼了一眼舱室的门,确实挂着锁,这种情况下,里面如同一个密室,人不太可能进入里面。 但—— 锁了门,不一定里面没人。 顾正臣看了看舱室门外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的是“米面”二字,抬起手来:“抓人!” 萧成抬脚踹去。 力道很大,门锁锁住的屈戌都被踢开。 房门大开! 林白帆手持盾牌直冲了进去,萧成、关胜宝紧随其后。 灯笼挂起。 林白帆退了出来,指了指里面。 顾正臣走了进去,看着盘坐着的人,微微皱眉:“是你!” 孔训文抬着头看着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紧握着衣襟,言道:“定远侯,我白日里帮忙搬粮食,后来昏倒在了这里,等醒来时房门已关,又觉此事丢人,便没有敲门。”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你一个舵楼里负责绘制海图之人,竟会下来帮忙搬粮食?我怀疑过好几个人,但我怎么想,也没想到是你在暗中扮鬼!” 孔训文是个文职人员,平日里就负责在舵楼绘制海图与舆图。 对于顾正臣来说,这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人,若不是舆图、海图绘制时都会留下名字,顾正臣甚至都记不住他的名字。 “扮鬼?” 孔训文看着顾正臣,一脸吃惊的神情:“是说我?” 顾正臣看了看房间里一袋袋的米粮,缓缓地说:“都已经将你抓到了,还不承认吗?” 孔训文直摇头:“定远侯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扮鬼。” 顾正臣走上前,俯视着孔训文:“不久之前,佛母所在的舱室内突然传出鬼叫声,随后,你应该听到了摔碎碗的声音吧,你以为那一声,只是单单让军士封锁三层吗?呵呵,那一声是告诉你,你就在我脚下,而我——逮住你了!” “如果你足够聪明,一定知道自己暴露了,也知道自己逃无可逃,唯一能做的,就是消灭证据,矢口否认。没有任何证据,你最多被赶下船,不至于没了性命。所以,现在我需要找出来证据。” 孔训文低头:“我不知定远侯在说什么。” 顾正臣背负双手,抬头看着头顶的木板:“检查下吧,看看哪里有孔洞,然后再找一找,哪里有管状物,或是可以折为管状物的东西。” 孔训文脸色顿时煞白。 萧成、关胜宝等人查找一番,果然在天花板上发现了一处孔洞,孔洞被处理过,不仔细看,几乎不可能发现,随后找到了两根大小不一的竹节,还有一团布条。 东西摆在孔训文面前。 顾正臣盯着孔训文:“说实话,闹鬼之事,我当天便可以查清楚,再诡异,再不可置信,那也是声音在传播。当声音出现在一个房间里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发出声音的人在房间里,要么借助了什么工具,将声音送到了房间之内!” “只要确定你不在房间里,就可以断定,你就在房间不远,或左或右,若是左右都没有,那就只剩上与下了。上面不太可能,一出手就会暴露。只能在下面的舱室里,使用工具,再借助上一层房间杂物的遮掩,完全可以在隐蔽之中发生鬼叫声,我没说错吧?” 孔训文看着顾正臣,原本挣扎惶恐的神情消失了,转而成了一副冷漠的面孔:“定远侯果然聪明,没错,是我在扮鬼!”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为马克思至宝(四更) 萧成、林白帆等人心头一沉。 当真是他! 这可是舵楼四层里的人,而这里的人,主要负责政务处理、军事指挥、气象观测、绘制海图等,这是顾正臣经常在的地方。 可以说,舵楼是宝船的核心,而舵楼四层则是核心中的核心。 孔训文是宝船上绘制海图之人,距离顾正臣并不远,若他有心行刺之类的,后果不堪设想! 顾正臣脸色阴沉,问道:“为何?” 孔训文呵呵一笑,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顾正臣喊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不是乱世,就是停罢科举!” “为什么我满腹经纶却不得重用,为什么我比你更有才华,却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只能在船上当一个微不足道的绘制海图之人!” “定远侯,你来告诉我,为什么这世道不公!” 嘭—— 萧成一脚踢在孔训文的腿上,孔训文重重跪了下来,咬牙忍着疼痛,看着顾正臣:“我想了一年又一年,直至我听闻到马克思至宝的消息!你能爬起来,以一介举人之身成封侯之位,全靠的是那马克思至宝!” “只要你将马克思至宝交出来,让我看看,让我掌握其中的秘密,沾一沾气运,我孔训文也能飞黄腾达,有朝一日,我也能登堂入室,封侯拜相!” 顾正臣深深看着孔训文。 没有面目狰狞,却已是疯狂入骨。 孔训文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你为何如此自私,就不能拿出马克思至宝给我们看看吗?我想改命,他们——难道不想改命?跟在你身边的这些将士,他们难道不想改命?” 萧成、林白帆面无表情。 关胜宝揉着拳头,申屠敏嘴角呸了下。 秦松、梅鸿对视一笑,微微摇头。 孔训文看了看梅鸿、秦松等人,喊道:“诸位,他在七年前,还是一个落魄到被大户欺负的举人,可现在已是大明定远侯!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马克思至宝的功劳!” “只要拿到马克思至宝,你们也可以和他一样,七年封侯!我们一起拜求定远侯,交出马克思至宝如何?” 没有人回答,没有半点躁动,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正臣看着孔训文,缓缓地说:“你想改命,所以选择当了鬼。只是如此嘤嘤当鬼,就能拿到马克思至宝了吗?” 孔训文脸颊上的肉有些拘挛,不自然地一抽一抽的:“我当鬼是为了让水师崩溃,待所有人崩溃之后,我便会找上你,到时候问出马克思至宝!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不怕鬼!”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是大明定远侯,何惧鬼怪?只是你,想出头想疯了。” 孔训文想要扑向顾正臣,人刚起来就被一只脚踩在了地上,鼻子叩地,摔得惨烈。 萧成收回脚,看向顾正臣:“按照军规,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当斩!此人——留不得了!” 顾正臣盯着惨叫的孔训文,转身道:“这都到金陵门口了,如何杀?抓起来至五军都督府吧,交给那些断事将他法办。” “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孔训文喊着,猛地爬起来扑向顾正臣,张牙舞爪。 林白帆上前一脚踢了回去,萧成顺势抬起脚,重重落在了孔训文的胸口处。 咔嚓—— 胸骨断开。 孔训文一口血喷出,抬起的头砸在地上。 萧成脸色有些阴沉。 之前踩了他一脚了,竟还有力气爬起来! 看着没了动静的孔训文,萧成弯腰检查了下,皱眉道:“死了。” 顾正臣回过身看了看,脸色有些阴沉,下令道:“孔训文扮鬼意图扰乱军心,毁了水师,拉出去,斩!” 秦松一挥手,军士便将孔训文给拉了出去。 人死了。 又挨了一刀,身首分离。 顾正臣看着清洗甲板的军士,对萧成道:“在船上,没我的命令,不准擅自下死手,仅此一次!” 萧成悚然,急切地说道:“情急之下,这才没收住力道——” 顾正臣侧身,严肃地看着萧成:“这种事我只允许发生一次,再有下次,你下船。” 萧成不敢直视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我记下了。” 顾正臣走向船舷,看着长江岸上的人家与树林,陷入沉思。 严桑桑站在一旁,低声问:“夫君,闹鬼的事当真结束了吗?似乎还有疑点。” 顾正臣嘴角微动:“若是如此简单结束,就不叫闹鬼了,这背后还有……” 朱棡走了过来,道:“按照现在的速度,黄昏之后可以抵达龙潭,明日一早抵达龙江码头,这次出航虽不到四个月,可感觉像是过了半年还久,说起来倒甚是想念父皇、母后了。” 顾正臣拍了下船舷,止住了与严桑桑的对话,转身对赵海楼等人道:“晋王极为想念陛下与皇后,船过龙潭不停,直抵龙江码头。” “得令!” 赵海楼等人兴奋起来。 “啊,先生我——” 朱棡无语,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顾正臣才不管这些,谁让你话多。 按照朝廷规制,凯旋之师返京一般需要天亮抵达,好安排礼官迎接,走走程序。 许多将官也都知道这个不成为的规定,所以每日安排军队到哪里,再到哪里,走到最后,保准能赶早抵达金陵。如果走快了,来早了,那就只能在二三十里外睡一觉,第二天赶早抵达了。 但这一次,顾正臣并不打算按这个规则办了。 朱棡想念父母,自己也一样,更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见过当爹的是什么样子。 班正庄可均拨动了蒸汽机的刻度。 船行甚快。 龙潭。 都督佥事孙恪、兵部侍郎王琚正在迎候,准备登船问话,顺带控制船队,以免惊扰了金陵。 两人看着船队来了,刚搓了搓脸笑呵呵,准备措辞呢,结果船竟没减速,也没靠岸,直接一溜烟跑了…… 孙恪傻眼了,王琚也麻爪了。 什么情况,这还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你们不停在龙潭停哪里去? 王琚拿不准地看向孙恪:“这是,去金陵了?” 孙恪打了个哆嗦,厉声喊道:“快,牵马来!” 娘的,自己可是奉旨接管船队的,还没接,船队先去金陵了,万一出了岔子,死的可是自己啊! 王琚也慌了,一个不善骑马的人,也被迫骑上马追去,沿途还冲着船队喊话,那些人竟仿若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另有隐情(五更) 船近金陵十五里,蒸汽机停了,船队转用摇桨前进。 不是顾正臣想停,而是不停的话,金陵很可能会进入战备状态,军队调动,城门紧闭,严防死守。毕竟顾正臣带的是军队,一支军队快速接近金陵城,不防备怎么可能。 减速是大军回家的姿态。 而这就给了都督佥事孙恪、兵部侍郎王琚追上来的机会,等船抵达龙江码头时,孙恪、王琚也赶马到了,孙恪还没登船,李文忠便出现在了码头之上,身后还带了十名军士。 船靠岸,顾正臣、朱棡等人率先下船。 孙恪、王琚上前行礼,不等顾正臣说话,李文忠便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顾正臣。 顾正臣拱手道:“曹国公莫要如此看我,是晋王想念陛下与皇后太甚,命船队急行挺进,这才赶在这个时辰抵达龙江。” 正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弟子是皇子的好处了。 李文忠看向朱棡。 朱棡苦巴巴着脸,也不敢反驳,只好顺着说:“确实如此。” 李文忠松了一口气,抬手让身后的军士退回去,然后对顾正臣道:“即便是晋王发话,你也是主将,如此乱来,不怕金陵乱了,陛下摘了你的脑袋?” 顾正臣咳了声,对李文忠道:“陛下若是担心,就不会只曹国公只带这么少的人来码头了。水师什么情况,奏报中讲得一清二楚,别人不知道,你和陛下会不知,在这里装紧张给谁看……” 李文忠呵呵笑了。 确实,顾正臣带兵作战倚重火器,而现在水师的火器基本上在九州太宰府消耗殆尽,这样的军队即便是拉出来闹事也不成气候,金陵的城墙那么高大,关了门他们爬都爬不上去…… 李文忠笑过之后又板着脸,看了看船上下来的将官,问道:“卫国公人呢?” 顾正臣回道:“留在山东练兵了。” 李文忠明白过来,微微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你这个时候返回金陵,朝廷接还是不接?” 顾正臣笑道,指了指赵海楼、王良等人:“我现在是个罪臣,让礼部迎接他们就是了,我先回府,明日一早上朝请罪。” “罪——臣?” 李文忠吃了一惊,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抓了抓胡须,低声道:“弄死了一个盐场提举。” 李文忠眨眼:“你?” 顾正臣点头:“我。” 李文忠看向朱棡求证。 朱棡上前一步:“曹国公,这里面另有隐情。” 李文忠紧锁眉头。 有没有隐情,官员被杀了那就是个麻烦。 李文忠想了想,言道:“不就是杀了一个提举,这次你征讨日本国立下大功,最多将功折过。” 顾正臣咳了咳:“若只是杀了,将功折过说得过去,可我将他给烧成灰了……” “啊——” 李文忠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杀了和烧了,虽然都是弄死了,可这是两码事。 别看朱元璋狠厉,可他杀人的时候,大部分是砍头,一部分是剥皮、凌迟等。 真正能让朱元璋恨得牙痒痒,将其挫骨扬灰的,几十年来就一位,那就是张士诚…… 若是杀人方法有排序的话,绞刑只能排在最后,砍头倒数第二,然后前面是剥皮、弃市、车裂、凌迟之类的,而最后出场的老大哥才是挫骨扬灰。 大明人讲究死后落叶归根,你都将人烧成渣渣灰了,还落个什么鸟的根,这比刨了人家祖坟都狠啊…… 朱棡又重复了一遍:“这里面另有隐情。” 李文忠瞪了一眼朱棡:“你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 朱棡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这里面——又有点隐情……” 李文忠差点暴走。 你妹的朱棡,你他娘的出去一趟,就学会了隐情隐情,我看你是有难言之隐吧! 李文忠有些郁闷,对顾正臣道:“现在多少官员盯着你呢,出了这档子事,他们不往死里弹劾你才怪,你最好是有对策!” 顾正臣呵呵行礼:“多谢曹国公。” 转身,招手。 严桑桑、马三宝跟了上来。 萧成、林白帆、关胜宝、申屠敏四人已脱去了水师军装。 顾正臣对孙恪、王琚拱了拱手:“两位,告辞。” 王琚抬手拦住了顾正臣,板着脸放下手:“不知定远侯烧死的那位提举叫什么名字?” 李文忠眯着眼,开口道:“王侍郎,定远侯凯旋归来,这个时候你想起风波吗?” 王琚没有给李文忠面子,当即回道:“朝廷命官岂容勋贵烧杀!我虽不是言官,但毕竟是兵部侍郎,知不义之举,察罪恶之行,难道还要昧着良心,回去安睡吗?” 顾正臣见李文忠还想说话,开口道:“王侍郎,死的人是山东高家港盐场盐课司提举郭临川,你要想知道郭临川到底是怎么个被烧死的,那,登船,船上还有高家港盐场官吏杂役合计三十二人,劳烦王侍郎问过话之后,顺带将他们送去刑部,如何?” 说完,甩袖离开。 马三宝看着顾正臣的身影,目光中满是敬佩。 好是威风啊! 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如此威风,如此霸气! 萧成、关胜宝等人并不在意王琚,看都没看一眼,擦肩而过。 王琚气得直哆嗦,咬牙喊道:“无法无天!” 孙恪没理睬王琚,毕竟是武勋中人,对文官没什么好感,上前对朱棡行礼,问道:“下官可否登船?” 朱棡点头:“去吧,但有些罪囚必须水师的人盯着,若有人出了意外,你们谁都担不起。” “明白。” 孙恪领命。 朱棡对李文忠问道:“一起入城?” 李文忠看了看赵海楼、秦松等人,微微点头,然后对朱棡道:“一起回去吧,正好有些事需要问问晋王。” 马车里。 严桑桑看着闭目养神的顾正臣,轻柔地问道:“夫君在想朝事?” 顾正臣睁开眼看了看严桑桑与马三宝,轻松地说:“没什么可想的,这次即便陛下不除爵,为夫也会主动请除爵位。马三宝,我就要倒霉了,回去之后藏在家里不要出门,更不要来府上了。” 马三宝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先生,我才不怕他们。回去之后,我就抱把刀守住侯府大门。” 顾正臣哈哈一笑:“就你这点力气,还有那一套不成熟的刀法?” 马车停了下来。 马三宝被赶了下去。 萧成、林白帆忍不住大笑,活该,谁让你提沐晟那三斗弓的旧事,还敢说侯爷练的是飞剑……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幸是有你(一更) 定远侯府。 吕常言脚步匆匆地走入后宅,在门外就听到了老夫人哄孩子的声音,张夫人也在一旁说笑,来不及进门,站在外面隔着门帘就喊了起来:“老夫人,夫人,侯爷回京了。” 顾母抱着小孙女,正一脸宠溺,突然听到吕常言的话,不由心头一紧,看向门帘,对身旁的张希婉、林诚意问道:“他刚刚说什么?” 张希婉站了起来,林诚意已急不可待地走向门口,将帘子打开。 冷风吹入。 不等几人再问,吕常言站在门口,激动地说:“侯爷回京了,现在已经入了城。” 顾母抱着孙女走向门口:“不是说明日才到?” 吕常言看了下天色,这都已经黑了:“按道理说,是不应该这个时辰回京,可侯爷已经在回府的途中了,张培、姚镇他们去接了。” 陈氏接过顾母怀中的襁褓。 “让人杀条鱼,再包上饺子,猪肉芹菜馅的,动作快点,你们侯爷就好这口。”顾母安排之后,看向张希婉、林诚意:“愣着做什么,准备迎接。” 林诚意抬手摸了摸发髻:“我去戴个钗子。” 张希婉看着林诚意跑出去,转眼又跑了回来,从陈氏手中接走了女儿,亲了一口,笑道:“你爹回来了。” 说完,抱着孩子走了…… 张希婉不需要补妆,也不需要珠钗,抱着小儿子,身边跟着顾治平,两个儿子就是最亮眼的,这个时候夫君回来,定是想多看看儿女,哪里有心思看自己,林诚意怕是白忙活了。 定远侯府突然热闹起来,下人与丫鬟纷纷忙碌起来。 侯府门外的街虽然很是干净,还是被人又清扫了一遍,大门开着,灯笼高挂,顾母、张希婉等人站在门里等待着。 张培、姚镇赶来通报。 顾母这才带人走出门外迎接,顾正臣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张希婉带人迎礼。 顾正臣走至母亲面前,行礼道:“母亲,儿回来了。” 严桑桑跟上前,跟着行礼:“给母亲请安。” 顾母打量着顾正臣,又看了看严桑桑,都好好地回来了,含笑连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看看你的儿子与女儿吧。” 张希婉、林诚意抱着襁褓。 相对张希婉的骄傲神情,林诚意多少有些弱势。 顾正臣看了看张希婉怀中的孩子,水嫩嫩的脸蛋,一双眼珠宛如黑曜石,正在看着自己,小手挥动着,含笑对张希婉道:“辛苦了。” 张希婉满脸幸福。 顾正臣看向林诚意,林诚意低着头,有些忐忑:“是我不好,没给夫君诞下——” “女儿!” 顾正臣伸出手,从林诚意怀中接过襁褓,一脸宠溺地看着粉糯的孩子,激动地说:“好啊,好,母亲,顾家也有千金了。” “夫君……” 林诚意看着高兴不已的顾正臣,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顾正臣抱着女儿,看向林诚意,深情地说:“为夫一直想要个女儿,幸是有你。” 幸是有你! 林诚意的内心被击中,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地喊了声:“夫君。” 顾正臣含笑:“走吧,这里风大,孩子可经不住冷风。” 回府。 顾正臣在房中抱会女儿,再抱会儿子,顾治平也想要抱抱,被凶了一顿,过了年都五岁了,抱什么抱…… 委屈,很委屈。 严桑桑抱起顾治平安抚,瞪了回去。 顾正臣哈哈大笑着。 热腾腾的饺子从锅里捞了起来,盛得满满当当,随着一条大鱼摆上了桌。 顾母看着吃饺子的顾正臣,言道:“原本想着你明日一早回来,先去宫里,陛下设宴,回府也应该在晚上了,许多菜都没来得及准备。” 顾正臣再次伸出筷子,笑道:“娘啊,对咱家来说,饺子就是最大的宴,没比这个更大的了。” 张希婉问道:“今日不应该停在龙潭,怎么回京了?”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摇篮里的两个孩子:“还不是想早点看看他们,在山东时收到你们的信,盼不得立马回来。这都到家门口了,还让候一晚?做不到。” 张希婉微微蹙眉:“可朝廷那里……” 顾正臣含笑:“无妨,大不了天亮了让水师退出码头,再回一趟码头,赵海楼等人在那里就够了……” 其他将官军士,喜欢凯旋时的大礼。 可顾正臣对这一套不感兴趣,吹吹打打,呜呜啦啦,这又不是什么祭祀不能不去,少自己一个也能进行下去。再说了,这可是十月中旬了,初冬时节,虽说金陵还谈不上多冷,可西风吹起来也不好受。 回家多好。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吕世国走入定远侯府,对吕常言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吕常言心头一沉,站在房门外,听着里面的说笑声,犹豫良久,借着送酒的名义走了进去,至顾正臣身旁使了个眼神。 顾正臣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喝了一杯酒,起身道:“母亲,孩儿明日需要上早朝。” “好,好,你们回房。” 顾母含笑,牵着顾治平,陈氏等人抱走了另外两个孩子。 回到房中。 张希婉看向顾正臣,轻柔地问:“夫君这次破例回家颇是反常,这背后只是想家吗?往年夫君也想家,可哪一次这般过。” 顾正臣坐在床边,脱下靴子:“你啊,别太聪明了。” 张希婉含笑,将热水端了过去:“让妾身装糊涂可以,可总需要知道糊涂些什么吧。” 顾正臣泡着脚,拍了拍床,示意张希婉坐过来,然后道:“你这侯爵夫人怕是当不成了……” “啊?” “犯了点错,可能要丢了爵位,也可能去刑部地牢住上几日。” 张希婉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夫君不是大胜凯旋,怎么会……” 顾正臣笑道:“大胜归大胜,错归错,两码事。不过你放心,掉不了脑袋,对了,鸡笼山那里的地皇帝给格物学院没?” 张希婉眨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都要削爵进地牢了,你还有心思关心格物学院那块地的事?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共同弹劾此贼(二更) 叮叮—— 一只手抓着门环,不断扣下。 偰府的下人匆匆走来,不耐烦地问道:“谁啊?” “礼部侍郎李叔正,有急事求见偰尚书。” 下人听闻,赶忙打开门,将李叔正接至前厅,管家知晓后去后院通报。 偰斯得了风寒,加上年纪大了,求了旨意,在家静养已有多日,平日里礼部官也不来走动,突然听闻李叔正登门,也有些诧异。 书房。 李叔正肃然行礼。 偰斯刚想说话,嗓子突然不适,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努力想要将嗓子里的浓痰吐出去,可咳了几次也没成功,人却已是气喘吁吁,只好端起茶水灌下去,这才感觉舒适了些,对李叔正道:“已是入夜,这个时辰来府上,想必有事吧?” 李叔正拱手:“不是下官有意叨扰偰尚书休养,实在是有棘手之事。” “讲吧。” 偰斯坐着,老态龙钟。 李叔正严肃地说:“定远侯回来了。” 偰斯老脸强颜一笑:“他回来不是应该的吗?东征倭国,杀敌六万,早就该回来领封赏了,这是功臣,礼部问明陛下之后,按规制着人迎接便是,这些事你身为礼部右侍郎,会不懂?” 李叔正沉默了下,开口道:“偰尚书,可如果定远侯不等礼部,带水师将士连夜回京了,礼部该如何迎接?” “什么?” 偰斯难以置信。 李叔正沉声道:“水师将士的船,已停到了龙江码头,正在准备进入龙江船修缮,而定远侯本人,也已回到了侯府。现如今,礼部想迎,都不好迎了。” 偰斯清了清嗓子,深深看着李叔正。 这种事不可能说谎,毕竟让人打探下也就知道了。 可顾正臣如此突然回来,让礼部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偰斯想了想,端起茶碗,将茶碗空了,又放了回去:“还是那句话,问明陛下,陛下说如何办,礼部就如何办。” 李叔正点了点头,这事确实需要请旨,问明了再做,总归不会出错。 偰斯站起身来:“最近身子困乏,熬不住了。” 李叔正跟着起身,却没有离开,而是上前两步,走到了偰斯身旁:“迎接水师之事,其实是一件小事,还有一件大事,恐怕需要偰尚书亲自出面。” 偰斯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什么事,需要我一介老头子出面?” 李叔正咬牙,威严地说:“有一勋贵将盐场盐课司的提举烧成了灰,这等勋贵,位高权重,功劳累累,极受陛下器重!我等纵是倾力上书弹劾,也恐是力不能支,故此——” 抬手。 “拜请偰尚书明日上朝,讨伐奸佞!” 李叔正深揖一礼。 偰斯面露骇然之色:“你说什么,将提举烧成了灰?” 李叔正直起身:“千真万确!” 偰斯抬手抓起茶碗便摔在了地上:“这等勋贵,简直是无法无天!官员滥杀无辜,还需要严惩不贷,以命相抵!更何况是杀朝廷命官,不管他是何等功劳,陛下是何等器重,也不能容他!说,是哪个勋贵,我这就写文书弹劾于他!” 李叔正注视着偰斯,一字一字地咬出来:“定——远——侯!” 偰斯瞪大双眼,声音顿时高了起来:“你说谁?” 李叔正肃然道:“偰尚书没听错,做出这等事的,便是定远侯!因军功累累,骄纵跋扈,现在已经胆大妄为到杀官了,还是最恶毒的挫骨扬灰!” 偰斯依旧不敢相信:“你确定是定远侯,那个打败纳哈出封侯爵,又灭倭六万的定远侯?” 李叔正凝重地回道:“吏部侍郎王琚前往龙潭迎接水师,结果水师船队不停,一路追到了龙江码头,定远侯亲口对曹国公说出了烧死一个提举的话,王琚登船找到了诸多证言,现如今正联络诸多官员,准备明日朝会之上,共同弹劾此贼!” “王琚王侍郎吗?” 偰斯深吸了一口气。 王琚是个性情刚猛之人,品行高洁,嫉恶如仇,不会轻易对是非下定论,何况这件事牵扯到定远侯,他若没有证据,不可能这般。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偰斯摆了摆手,心情沉重。 李叔正问道:“那明日?” 偰斯点头:“我会上朝。” 李叔正行礼离开。 偰斯坐在书房里,摊开纸张,毛笔拿了又放,放了又拿,许久没写一个字。 偰氏听闻偰斯又一次咳嗦起来,赶忙走至偰斯身后拍打,直至偰斯吐出一口浓痰,这才说:“天色已晚,你就该好好静养,怎能坐在这里苦熬?” 偰斯感觉舒坦多了,叹道:“你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这次定远侯将一个提举官挫骨扬灰,这可不只是僭越杀人之权那么简单,若陛下不严惩,他日岂不是布政使敢杀知府,知府敢杀知县,知县敢杀胥吏?” “这等口子一开,大明官场如洪水决堤,势不可救啊。现在不用想也知道,六部官员,包括督察院那些人,这会估计都在奋笔疾书,势必将他将淹死在口诛笔伐之下!” 偰氏看着偰斯直摇头:“那老爷可不要上书,更不要上朝。” “为何?” 偰斯问道。 偰氏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以前定远侯杀的官不少,不见你们要弹劾,为何这次如此大动静?” 偰斯摇头:“不一样,以前他是奉旨便宜行事,这次他去山东唯一的旨意便是练兵,没有便宜行事,这是私自杀戮官员!” 偰氏将茶壶放下:“老爷难道没听说过,定远侯在坊间有着青天与人屠二名。百姓将其视为青天,贪官污吏将其视为人屠。既然定远侯杀了官,那必然是那官该死。” 偰斯气得直拍桌子:“怎能如此说话,再该死,也轮不到他定远侯动手!” 偰氏赶忙道歉:“妾身说错了话,老爷莫要恼怒。” 偰斯指了指门,让偰氏出去,然后提起毛笔开始写文书,可写了几行字,突然紧锁眉头,将毛笔放下,拿起纸张团成团丢了出去:“我到底在弹劾什么?” 定远侯杀官,是应该弹劾。 可老婆子说的那句“那官该死”的话,似乎也有道理,最大的问题是,李叔正没告诉自己顾正臣为啥杀了盐课司的提举,甚至连那提举的名字都没说…… 小小提举微不足道,就不道了吗?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权贵何所惧(三更) 武英殿,灯火通明。 朱元璋看着手中的文书,脸色阴沉。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兵部侍郎王琚已将定远侯烧杀提举之事传开,现如今官员奔走相告,敲门疾呼者众,督察院监察御史,六部主事、给事中、郎中、员外郎,包括六部中过半侍郎,都挑了灯,正在写弹劾文书。”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问道:“尚书呢?” 沈勉回道:“目前还没发现尚书写具文本,不过,也都点了灯,想来是在揣测。” 朱元璋将手中文书丢到一旁,又问了句:“韩国公也起来了?” 沈勉恭谨地回道:“起来了。”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抬手:“下去吧。” 沈勉领命,出了武英殿。 朱元璋站起身来,在空荡荡的大殿内走动着,沉思良久,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了下来,拿起了一份文书,冷眸盯着上面的文字,嘴角微动:“白莲教,阴兵计划!” 东宫。 太子妃常氏推了推朱标,朱标醒来,睁着惺忪的眼问道:“何事?” “周宗求见。” 常氏扶着朱标坐了起来,然后下了床榻,点了烛火。 朱标起身,穿好衣裳打开了门。 周宗行礼:“殿下,臣听闻到一些消息,思忖再三,还是认为需要紧急通报,故此——” 朱标紧了紧衣裳:“孤都起来了,还需要你解释?说吧,何事。” 周宗言道:“收到消息,六部、督察院官员都有了动作,准备明日早朝弹劾定远侯。” 朱标有些诧异。 顾正臣率水师将士在黄昏时抵达龙江码头,这事自己知道,顾正臣入城回府,也听人说了。 好端端的凯旋的功臣,怎么会有人弹劾? 即便是要弹劾,也不至于挑这个时候吧。再说了,有几个不开眼的能理解,可六部、督察院一起跟着动作,那这事可就不简单了…… 朱标看着周宗:“弹劾的罪名是?” 周宗回道:“据兵部侍郎王琚对外传出的消息,定远侯将一个盐场盐课司的提举给烧成了灰。” 朱标一脸震惊:“当真?” 周宗认真地回道:“这事闹得很大,官场之上应该传开了,不会有假。” 朱标沉思了会,点头道:“孤知道了。” 周宗行礼离开。 朱标转身回了房中,睡意全无。 常氏听到了朱标与周宗的对话,低声道:“定远侯向来做事周密,极有分寸,这次为何如此莽撞?” 朱标搓了搓双手,平静地回道:“顾先生从来都没莽撞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常氏蹙眉:“难不成那提举没死?” 朱标走向屏风,摘下外袍:“死肯定死了,但顾先生是如何考量的,孤一时半会还看不穿。” “殿下要入宫?” 常氏有些担忧。 朱标呵呵一笑:“这个时候可不方便入宫,去书房坐着,让人查探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日一早也好有个应对。对了,这件事暂且不要让青青知道了,让她睡个安稳觉吧。” 门开。 朱标大踏步走入西风。 韩国公府。 李善长站在窗边,看着星月夜空,轻声喃语:“顾正臣啊,你终究还是犯下了大错,这一次,你如何翻身?” 刑部。 尚书开济站在囚牢门外,看着高家港盐场副提举张寻,冷冷地问:“定远侯当真没有拿出旨意,而是直接下令将郭临川烧了?” “没直接烧,先煎的……” 张寻解释道。 开济胡须微颤。 娘的,这手段真够狠的,为了入了盐味,还特意划伤,煎了之后,又丢到了灶台之下…… 按照大明刑律,顾正臣这次怕是在劫难逃啊。 薛府。 薛祥拔下一根发白的胡须,深吸了两口气,又跺了跺脚:“你啊你,好好做事不行吗?非要闹出这番乱子,因你起的风波还少吗?” 一挥而就! 毛笔直接丢了出去! 监察御史邹孟高厉声喊道:“权贵何所惧,我自弹劾之!” 这一晚,不眠者众。 在官员欣赏自己的文笔,粘成奏本,揣入怀中,准备大干一场时,顾正臣也起了个大早,精神充沛。 张希婉将顾正臣送出门外,神情紧张不安。 顾正臣上了马车,对张希婉道:“看好家。” “妾身等夫君回来。” 张希婉说着,看着马车离开,心中默默祈祷平安无事。 “让你准备的家伙准备好了吗?” 顾正臣对赶马车的林白帆问道。 林白帆指了指身后:“放在了凳子下面的包裹里,只是老爷要这么多笏板做什么?” “别打听。” 顾正臣拿出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个象牙笏板。 长两尺六寸,中宽三寸。 笏,忽也,备忽忘也。 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备忘录,担心听到的命令或旨意忘了,上朝的时候带上笏板和毛笔,上面发话了,赶紧从耳朵上摘下毛笔记录下来,也有些讲究的不挂耳朵上,藏在袖子里,用几层碎布包裹着,最里面的是墨布,需要的时候拿出写几笔。 唐代时,五品官以上执象牙笏,六品以下官员执竹木做的笏。 明代这规矩就改了,五品以上还是象牙笏,五品以下不用拿笏板,当然,这一条规矩并不严格,七品用笏板的也有,人家理由也正当: 面见陛下,以笏遮挡龙威,方敢言语。 那就是说,皇帝龙威如此强烈,不遮一遮,我们不敢说话。 顾正臣拿起一个笏板,揣入左侧袖子里,又揣了一个笏板到右侧袖子里,想了想,又在后腰别了两个笏板,手中拿着一个,然后正襟危坐。 接近宫门,下了马车。 顾正臣手持笏板,在手中挥了挥,深感满意,对林白帆道:“回去吧,今天估计是不会需要你来接了。” “老爷,这——” 林白帆指了指顾正臣手中的笏板。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看向不远处围聚的官员,淡然一笑:“去一趟码头,让赵海楼、秦松等人如此一番……” 林白帆吞咽了下口水,点头道:“既是如此,那老爷可要多保重。” “死不了。” 顾正臣朝着宫门走去。 官员看到顾正臣来了,纷纷指指点点,更有甚者咬牙切齿,一副与顾正臣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样子……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凶戾之气塞胸(四更)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官员眼看顾正臣走过来,纷纷闭嘴,这个看看鞋子,那个整整衣襟,还有抬头看星星的。 反正看不到就不用行礼,给这种恶人行礼,实在是违背良知! “吆,都挺精神啊。” 给事中胡定、郎中郑真等人打了个哆嗦,转过头看去,就见顾正臣一脸含笑凑了过来。 “你,你想干嘛?” 胡定猛地后退两步,紧张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挺直了胸膛,看了看没动静的一干官吏,摇了摇头:“诸位是认不得我了,还是说朝廷礼制已无人在乎?今日上朝,我定要与陛下问问,什么时候六七品的官,竟也不给侯爵行礼了。” 郑真等人傻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满意了,迈着八字步走了。 “跋扈!” “骄横!” “无法无天!” “诸位,今日当共同讨伐,铲除此等奸佞!” 胡定、郑真等人看着顾正臣的背影,又开始说了起来。 顾正臣又凑到一群文官里去了,一个个官员迫于定远侯的“淫威”不得不行礼,转身就更下定决心,一会往死里骂。 正准备朝多的地方凑一凑,却被人一把抓了过去。 顾正臣回头一看,见是徐达,讪讪一笑,行礼道:“魏国公,别来无恙。” 徐达板着脸,威严地说:“我好得很,可你——是不是太大胆了,以前你在福建乱来,说到底陛下给你兜住了,官员没话可说。这次,陛下可没给你兜着,你这就是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不将陛下放在眼里,等会朝堂之上,你最好是好好请罪,态度好点。” 顾正臣点头:“是啊,烧杀官员,殴打官吏,这两个加一块,是应该好好请罪。” “你还殴打官吏了?” 徐达瞪大眼。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笏板,嘴角微动:“算是吧。” 徐达恨铁不成钢:“你平日里做事那么有分寸,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为何这次——” 脚步声接近。 徐达止住了话。 蓝玉上前给徐达行礼,然后看了看顾正臣,敬佩不已:“好样的!干了我不敢干的事,早就看那些官员不顺眼了,杀一个便杀一个,没什么大不了。” 顾正臣嘴角抽动。 你丫的以为你不敢杀啊,等你立下大功的时候,你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还管得住上半身? 这会也就是你还是个侯爵,资历还不算高…… 被徐达瞪了一眼的蓝玉悻悻然退了回去。 李文忠走了过来,沉声道:“你最好是有法子了,我还打算让景隆跟着你学几年本事,别朝会一结束,你这个先生没了。” 顾正臣含笑道:“事都如此了,还能有什么好法子。” 李文忠也没避着徐达,凑到顾正臣耳边,低声说了句:“晋王昨晚入了宫,没多久便回府了。” 顾正臣拱手谢过。 朱棡入宫然后回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李文忠之所以专门说上一句,用意不在这件事上,而在“没多久”的时间上。 如果皇帝震怒,喊打喊杀,那朱棡作为顾正臣的弟子,一时半会估计是离不开皇宫的,既然朱棡没在宫里停多久,说明皇帝对这事的态度也就那样,没当做一件太大的事。 只要顾正臣好好请罪,这事容易过去。 徐达暼了一眼顾正臣腰后的笏板,皱眉问:“上朝带这么多笏板作甚?” 顾正臣呵呵一笑:“要奏的事多,怕忘记了。” 序班整理秩序,文武分列。 奉天殿的门打开,内侍一甩拂尘,扯着嗓子喊:“百官入朝!” 礼乐起,群臣入殿。 礼乐停,群臣山呼。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群臣,看了看,直接点了名字:“定远侯,你率水师东征日本,杀倭六万,如今凯旋,你不在码头等候礼部迎礼,为何跑到了这朝堂之上?” 顾正臣端着笏板,肃然行礼:“回陛下,臣自知有罪,不应在迎接之列,便提前到朝廷之上请罪。” “请罪,这倒是新鲜,说吧,你何罪之有?” 朱元璋玩味地看着顾正臣。 朝堂之上,官员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议论纷纷。 徐达、李文忠欣然点头。 这小子还不错,知道先认错。 文官之中,不少给事中、监察御史等官员等待着,只要顾正臣开口认罪,便站出来弹劾他! 顾正臣清了下嗓子,喊道:“臣领旨东征日本,对阵六万余倭军,想起倭寇年年进犯,沿海卫所与边民之苦,尤其是想起东莞百姓惨死之状,一时之间怒发冲冠,仇恨充盈于体内,以致于臣走火入魔,杀意难止,挥刀指剑,杀了六万倭军不过瘾,便下令将他们的头颅斩下,筑成了大京观!” 礼部侍郎李叔正眉头紧锁。 刑部尚书开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兵部侍郎王琚、尚书赵本面面相觑,一干文官也有些云里雾里。 认罪你就认罪,扯什么东征日本的事…… 顾正臣继续说道:“自那之后,一股凶戾之气萦绕于胸,久久不去,让臣痛苦不堪。但有军士触臣之怒,臣心有猛虎,几欲杀人!幸是晋王、卫国公在侧强行压制,这才没铸成大错。” “后臣至山东,本欲在海边化去戾气,再作回京,以免惹了杀身之祸,不成想竟遇邪教之人,自登州府追至青州府,直至追查到高家港盐场。其盐场盐课司提举名为郭临川,此人不仅与邪教有勾连,更是将一千六百二十灶户作为驱口,日日奴役!” “但有灶丁疲惫,制盐不力,轻则鞭笞,重则殴打!但有灶丁敢反抗、忤逆,郭临川便将其打杀,或溺死于亭场之内,或煎熟于盘铁之上,或焚灭于灶台之内,或悬挂于树干之上直至成为肉干!” “臣察查之下,确有实证,一时之间杀意难止,凶戾之气充于双目,神志丧失,便将那郭临川丢到盘铁之上煎了一面,再将其丢到了灶台之下,化为灰烬!” “臣自知心性不稳,出了大问题,故此杀了郭临川之后,一路疾行入京,甚至过龙潭而不停,黄昏入龙江码头,旋即回府,借用亲情镇压戾气,稳住心神不崩!” 长篇大论之后,顾正臣抬起头看向朱元璋,沉声道:“然罪已犯下,请陛下惩罚!”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削爵收铁券?(五更) 李文忠张了张嘴,胡子不自然地动了几下。 娘的,白白担心一晚上! 这就是朱棡说的“另有隐情”,怪不得今日太子与晋王都没来朝会,感情他们压根就不认为顾正臣有什么危险。 徐达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心放了回去,低着头看着靴子,脚指头活动着顶起一块,想着下朝之后是吃蒸鹅还是吃条鱼。 工部尚书薛祥抬着袖子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被人敲门好几次,回去之后需要补补觉。 刑部尚书开济也不说话,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 礼部尚书偰斯手持笏板,盯着笏板上写的“公道”二字。现在情况明朗了,郭临川被挫骨扬灰,应的就是公道。 侍郎李叔正眉头紧锁,袖子里的奏折有些沉甸,之前自己听闻顾正臣烧杀朝廷命官,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知道顾正臣深得皇帝器重,也清楚一旦弹劾,很可能会被罢官。 可自己动了怒,写了奏折,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竟只盯着顾正臣杀官这件事了,没问一嘴顾正臣为啥不杀山东布政使吴印、山东盐运使徐煜,偏偏只是杀了个盐课司的提举…… 感情这家伙,恶贯满盈,活该被挫骨扬灰啊。 兵部侍郎王琚脸色铁青,自己登船找张寻、刘十二问话了,也问了一嘴顾正臣为何杀郭临川,可那两个家伙给自己的答复是郭临川将灶户余盐当私盐卖了,还欺负了几个灶户,没顾正臣说的那么罪大恶极,手段残忍啊…… 不过—— 王琚大踏步走了出来,对朱元璋喊道:“陛下,臣有话说!” 朱元璋微微凝眸:“讲!” 王琚正色道:“臣以为,定远侯有意借戾气在胸,神志丧失之名,为自身罪责开脱!戾气导致神志丧失,这等事乃是无稽之谈,分明是定远侯自认为功高,行为跋扈,没有将朝廷律令、陛下威严放在眼里,这才施以兵威,杀戮官员!” “无稽之谈?” 李文忠走了出来,呵了声:“区区一个侍郎,没上过战场之人,竟敢说这是无稽之谈?” 王琚脸色一变。 李文忠对朱元璋行礼,肃然道:“每次大战之后,将士身上无不有戾气、煞气,若是将士身疲过甚,心神不够坚韧,便会煞气入体,轻则病症累累,辗转反侧,噩梦缠身,重则倒床不起,神志崩溃,沦为疯癫!这等事,陛下知晓,勋贵之中谁人不知?如何到了这没上过战场的文官口中,竟成了无稽之谈?” 徐达、蓝玉等人连连点头。 虽说煞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有些人甚至还留下了后遗症,比如情绪暴躁,焦虑恐惧,甚至还有人在夜间将家人给砍杀了的。 这事不是没发生过,军医对此给的结论,那就是煞气入体,夺了魂魄,神志上有问题了。 就连堪舆之人都知道哪里煞气太重,不适合住人或埋人之类的。 朱元璋微微点头:“戾气塞胸,煞气入体,暴起而杀人,这种事军中确实发生过。” 王琚脸色有些苍白,言道:“可据臣观察,定远侯说话有条有理,行为举止皆是正常,何来失了神志一说?” 李文忠当即开口:“这种事从无痕迹可察,皆是骤然而起,难以预料。” 王琚嘴唇一哆嗦,喊道:“陛下,今日若由定远侯借此煞气之名,逃脱惩治,日后勋贵必借此擅杀官员!我等为官,乃是为陛下,为大明江山,岂能沦为勋贵刀下之鬼!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恳请陛下——严惩定远侯,以儆效尤!” “臣附议!” 监察御史刘清走出。 随后给事中胡定、郎中郑真与多个监察御史等二十余官员走出,齐声附议。 朱元璋看了看,微微点头,目光投向顾正臣:“定远侯,王侍郎所言有理,若勋贵都如你这般,立下些军功便敢杀官,那朝廷的官——够不够你们这些勋贵杀啊!” 顾正臣行礼:“臣自知心性出了问题,也知犯下大错,还请陛下严惩。” “严惩,说得好!” 朱元璋站起身来,沉声道:“王侍郎,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才能不开此例!” 王琚咬牙,喊道:“唯有杀之,方能以儆效尤!” 徐达、李文忠等人心头一惊。 开济、薛祥、偰斯等人面色凝重。 兵部尚书赵本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以为定远侯虽是罪责难恕,可毕竟为朝廷立有大功,加之郭临川罪行累累,实在该杀,若因一该死之人要了定远侯之命,恐怕人心不顺!” 李文忠刚想附议,谁料赵本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勋贵杀官,还是挫骨扬灰,实在令人胆战心惊,如此暴虐手段,举世罕有。故此——臣恳请陛下,削去定远侯爵位,收其铁券,免其一死!” 话音落地,满堂哗然。 这明着是冲着求情去的,实则是递刀子,割人腰子啊。 “臣附议!” 监察御史刘允中,给事中陈源、黄至等人走了出来。 赵本已经将铁券都搬了出来,那要顾正臣的命是不可能了,毕竟铁券可以免死一次,有些人铁券多,能免死两次。 这玩意虽说不怎么发挥作用吧,比如唐胜宗、陆仲亨等人,那也是有铁券的,可该死的时候还是死,可他们这些人卷入的是谋逆案,解释权在老朱那里,谋逆不在免死之列…… 顾正臣这可不是谋逆,何况这会礼官还在龙江码头迎接水师将士,那六万倭寇的军功还没封赏,因为一个小小的提举让顾正臣偿命,皇帝不可能答应。 朱元璋面色阴冷,盯着赵本等人:“削爵收铁券,这个惩罚会不会太重了一些?” 赵本叩头:“陛下,朝廷律令岂能当作儿戏,若不严惩定远侯,勋贵必然跋扈不可控制,群臣畏怕之下,如履薄冰,唯有结党投靠勋贵一途,到那时勋贵做大,危及朝廷,那这危患根苗——就在今日啊!” 朱元璋心头微动。 赵本、王琚等人所言虽不好听,可不严惩,日后如何约束、如何驾驭勋贵? 只是—— 这小子刚立了功,特别是白莲教的功劳甚大,这要削了他的爵位,会不会太寒他的心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朝着赵本走去,站在赵本一侧,说了句:“赵老头,你想让陛下收了我的爵位?” 赵本抬起头看着顾正臣,厉声道:“若不是你有军功,本该杀你!” 顾正臣狞笑起来,双眸中涌动着凶戾之气,大声喊道:“好,好啊,要杀我?那就杀,杀他个片甲不留,杀他个尸山血海!就从你开始吧!” “不好,拦住他!” 徐达敏锐地发现不对劲,当即大喝一声。 来不及了。 是顾正臣挥起笏板,直接砸在了赵本的嘴上,力道太大,象牙制的笏板顿时断裂开来,一道血带着牙齿,顿时飞出…… 刹那。 朝堂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朱元璋惊讶地看着,徐达的手伸着还没收回,李文忠目瞪口呆,蓝玉掐了下腰间肉,薛祥、开济、偰斯等尚书也陷入混沌状态。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二次除爵(一更) 谁也没想到,顾正臣竟在朝堂之上,在威严的奉天殿上,悍然对一位尚书动手! 啪啦啦—— 断开的象牙笏板掉落在大殿的金砖之上,令在场的诸多官员为之一颤。 “杀!” 顾正臣状若疯狂,从腰后拿出了两个笏板,朝着兵部侍郎王琚就砸了过去,王琚惶恐不已,连忙闪避,笏板落在地上,顿时破碎开来,随后一只脚就踹到了王琚身上,另一个笏板朝着李叔正的脑袋就去了。 咔嚓—— 笏板断裂,李叔正捂着脑袋倒在地上。 “拦住他!” 朱元璋厉声呵道。 不等殿前侍卫动手,徐达、李文忠纷纷跑了过去,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顾正臣竟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两个笏板,冲着监察御史、给事中等人就打了过去。 官员如同受惊的羔羊,乱喊乱叫,有跑的有倒的,有躲的还有拉人顶在前面的。 乱糟糟如同叫卖时出现了一群人的争吵。 顾正臣虽然是举人出身,可这些年来练兵也付出了良多,不说那脱手剑,阴人的袖箭,拉不起的大弓,单单说踹人的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毕竟带兵的时候经常踹这个踹那个,虽然有时候踹不动还脚疼,可现在对面的不是水师将士,而是弱鸡文官,一脚下去倒两个都有可能…… “住手!” 李文忠一把将顾正臣的手拦住,顾正臣的脚还在那踹。 顾正臣挣扎着喊道:“随我杀敌报国,为陛下分忧,为万民开太平!杀,杀光他们!” 李文忠架着顾正臣向后退,直将顾正臣给押到了前面。 顾正臣一发力,挣脱了李文忠,朝着文官就跑了过去,边跑边喊:“随我冲,杀敌!” 嘭! 顾正臣身子一软,转过身看向李文忠,只感觉浑身力气溃散,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徐达一把扶住顾正臣,慢慢放在地上。 李文忠看向朱元璋,肃然喊道:“陛下,定远侯受了刺激,戾气占据心神,丧失了神志,这才做出如此猖狂之举,绝非定远侯本意,万望陛下安排太医,为定远侯治病!” 徐达行礼:“陛下,定远侯杀倭六万,煞气难消,戾气在胸,今日举止大异往日,实乃是为国征战之伤,当着太医救治!” 朱元璋脸色阴沉如水。 再看那些文官,赵本满脸是血,李叔正头也破了,王琚帽子也丢了,几十个官员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在这奉天殿里,如此之乱,堪称开国以来第一次! 赵本、王琚、李叔正等人问候李文忠、徐达祖宗十八代,我们都受伤了,不给我们安排太医,你们张嘴闭嘴就给行凶之人安排太医? 他是真凶,我们才是受害者! “陛下啊——” 监察御史刘允中哭嚎着爬出来跪下,喊道:“陛下,我们身为朝廷命官,竟遭定远侯如此羞辱、殴打,若是不严惩定远侯,大明朝纲如何立得住,大明律令如何森严如铁!” 蓝玉走了出来,喊道:“陛下,定远侯为煞气冲心,神志不清,是这些文官一口一个杀字,引动了戾气,这才导致今日朝堂之乱。” 一句话:都是你们的错。 “够了!” 朱元璋强压着怒火,一步步走向御台,肃然道:“虽说定远侯东征立下战功,可烧杀官员在前,已是罪不可恕,今日又在朝堂之上殴打官员,岂能宽恕!不严惩,勋贵将无法无天,官员人人自危!不严惩,朝堂如何肃静,朝事如何进行!” “来人——” 四名殿前侍卫上殿。 朱元璋站在昏倒的顾正臣面前,咬牙道:“革除定远侯爵位,收其铁券,免其一死!另外,撤了他的三侍郎官职,贬为东南水师百户,拖下去!” 徐达心头一颤,赶忙说道:“陛下,革其爵位,收其铁券已是重罚,将其贬为百户,过于惨重,请陛下三思。” “不重的话,如何对得起这些为朝廷效力的官员,魏国公,你看看他们——”朱元璋抬手指了指狼狈不堪的文官,尤其是受伤的赵本、李叔正等人,肃然道:“若是有朝一日,你们哪个勋贵敢殴打、杀戮官员,朕可不只是贬为百户,而是杀头了!” 徐达暗暗吃惊,但看着殿前侍卫将顾正臣抬了出去,也不敢再说什么。 兵部侍郎王琚虽然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顾正臣的定远侯爵位没了,三侍郎也没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师百户,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对于文官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胜利。 这就意味着,顾正臣倒了。 原因很简单,他没了上朝的资格。 没爵位,文官官职摘了,总兵也不是了,区区一个百户,有啥资格上朝,站门外都轮不到他。 赵本疼痛不已,嘴巴都肿胀起来,牙齿也掉了两个,按照律令,还需要给顾正臣加罪,至少得加八十大板,可这会赵本也不敢开口了,生怕适得其反。 这些年来,皇帝十分器重顾正臣,加上顾正臣与东宫绑在一起,更让其地位变得稳固不可动摇。 在文官看来,顾正臣就是个武将,勋贵,并不归属于文官序列,虽然他是举人出身,授官知县起家,可这些年来,他是以军功成为勋贵的,那就是武将。 武将出了个顾正臣,而文官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终于抓住了机会,将顾正臣给打落了下去! 这样一来,大明王朝潜在的外戚、权臣隐患就消除了,大明江山将继续稳定下去。 “安排太医给他们治一治,今日罢朝!” 朱元璋没了上朝的心思,转身离开。 群臣只好行礼恭送。 徐达、李文忠对视了一眼,并肩朝着门外走去。 李文忠低声道:“昨晚想了许多,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会如此收场。” 徐达眯着眼,言道:“你想不到,但那小子估计能想到。” 李文忠眉头一抬:“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徐达暼了一眼李文忠:“你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给你个胆量,敢做出丧失神智、殴打甚至是杀了官员这种事吗?” 李文忠直摇头。 这事谁敢做啊,也就顾正臣这家伙,不过他一向聪明,这次为何做出这等事?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真疯假疯(二更) 给事中胡定摸了摸后背,依旧感觉疼痛,咧着嘴对郎中郑真道:“你挨了几脚?” 郑真走路有些瘸,右脚着地不敢太用力,抽着西风,依旧是难掩兴奋:“就一脚,不知道为啥腿骨,不过这点伤不算什么,今日能将这等跋扈的勋贵打倒,是我们的荣幸!青史之上,会留下我们对抗权贵,匡正朝纲的壮烈之举!” 胡定直点头。 立下了大功又如何,炙手可热的侯爵又如何! 谁也不能触犯大明的律令法条,谁也不能随意滥杀官员! 今日顾正臣之败,便是文官之胜,是正义的胜利,至此以后,文官也有了底气,即便是徐达、李文忠等人作恶,那大家也敢站出来说上几句! “下了衙署之后,咱们去喝一杯?” “那是自然,再邀几个同僚。” “你请客?” “休想……” 吏部尚书阮畯走上前,搀住礼部尚书偰斯的胳膊,问道:“老尚书身体如何了?” 偰斯呵呵一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是越发精力不济,前些日子病中递了致仕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了。” 阮畯哀叹不已:“我也老了,可陛下不放。今日朝堂如此之乱,坏了礼仪,偰尚书就没什么话说?” 偰斯抬头看了看一旁议论纷纷的官员,看其喜气洋洋,彼此相邀的样子,这是做好了弹冠相庆,醉酒欢呼的准备了。 顾正臣今日所作所为,着实震惊朝堂。 原本皇帝还有心宽恕他,认为削爵太重,若勋贵一起发力,顾正臣即便是受到惩罚,也不会到丢了爵位的地步,再退一步,丢了爵位,也很可能会保留一个指挥使,日后还有爬上来的可能。 可一脚踩到了百户,这在军中可以说是极不入流的存在,与他之前的总兵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而这一切的改变,就在于顾正臣突然之间疯了,在奉天殿这等议事重地动手,还打了兵部尚书,兵部侍郎,礼部侍郎,还有一群御史、给事中等…… 偰斯眯着眼,问了句:“定远侯发疯,你认为是真还是假?” 阮畯吃了一惊,搀着偰斯慢慢走着,思索了下才凝重的开口:“这若是真,可不像啊。那一句句‘杀’,像是置身战场之中,再说了,他这次打的可不单单是御史,还有尚书、侍郎,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作假。” “是吗?” 偰斯有些疑惑。 走出午门,朝着端门缓行。 阮畯认真地道:“他与赵尚书等人并无瓜葛,甚至也不认识那李叔正,与王琚更没什么仇怨,只是弹劾,还不至于大打出手。最主要的是,他出手打了官员,受到的惩罚只能更重,下场更惨。在请罪的关头,谁也不可能做出如此对自身不利之事。” 偰斯不置可否:“依你所言,定远侯戾气在胸,是真的疯了。” 阮畯点头:“定是如此。” 太医匆匆赶来,将赵本、李叔正等人接了过去。 这些人原本是没资格享受太医待遇的,可皇帝发了话,加上还是“工伤”,这也算是特殊照顾了…… 徐达、李文忠走出承天门也没看到顾正臣的影子。 李文忠询问值守军士:“定远侯去了何处?” 军士回道:“已被接了回去。” 李文忠眉头微动:“定远侯醒了?” 军士摇头:“没有,但侯府的人来了,侯府夫人带人接的。” 李文忠没有再问,看向徐达:“现在该怎么办?” 徐达呵呵一笑:“怎么办?自然是去都督府里面坐着,另外水师将士都回来了,这赏赐,封赏,是不是也给兑现了?还有啊,别一口一个定远侯,容易给他招麻烦,现在他是顾百户。” 李文忠眼神一亮:“魏国公,这东征的军功还没给他,这次若是给了他,以他的那份军功,升到指挥使绰绰有余吧?” 徐达背负双手,昂首阔步:“还是莫要如此明显了吧,这些官员都等着看顾百户倒霉,就让他们多看一段时间,这次军功,将顾百户的功劳全都剔出去,犯了这么大的错,要什么军功……” 李文忠刚笑出来,就看到了血糊糊的赵本,也没在意,放声大笑起来。 赵本被太医搀着,一听人大笑,停下了脚步,瞪了过去,张着肿胀的嘴:“曹国公也是为了奸佞被除而高兴吗?” 李文忠看着赵本,笑得更放肆了,甩袖收住,冷冷地回了句:“心情大好,自然想笑。赵尚书不也一样,心情不错吗?” 说完,径直走开。 赵本看着李文忠的背影,紧握着拳头。 这群勋贵若不多打压打压,定会一直踩在文官的头上。这次扳倒了顾正臣,看看他们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韩国公府。 李存义匆匆而至,进入后院书房,对正在看书的李善长喊了声:“大哥!” 关门。 三步并作两步,李存义到了李善长身旁,低声道:“上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了旨意,革除定远侯爵位,收了其铁券,将其贬为东南水师百户。” 李善长眉头一挑:“除爵了?” 李存义肃然道:“除爵了!” 李善长身子向后一些,靠着椅子背:“太子、晋王、魏国公、曹国公这些人都没拦着?” 李存义皱眉:“说来奇怪,太子与晋王都没上朝,魏国公、曹国公虽然拦着了,但顾正臣在朝堂之上陡然发疯,殴打了十余名官员,就连兵部尚书、侍郎、礼部侍郎都遭其毒手……” “顾正臣发疯了?” 李善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存义。 李存义重重点头:“确实发疯了,下手极为狠辣,一口气抽断了五根笏板,血溅当场!” “多少笏板?” 李善长脸色有些不自然。 “五根啊。” 李存义脸色一变,抽了一口气:“这,这……” 李善长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这个顾正臣到底在做什么?我怎么看着,他是不嫌自己罪小,往大了闹!你确定没听错,是百户,不是都指挥使,参将?” 李存义直摇头:“确实是百户,来的途中见到吏部、礼部的官员正在去定远侯府,估计是要摘牌匾,将顾家人赶出府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商人的嘴脸(三更) 珠宝廊街。 南洋玛瑙铺子里,徽商胡恒财拿起两份契约文书看了看,神情沉稳,动作从容,看过之后,将文书放在桌案上:“这契约没什么问题,你们只要找到煤矿,且容易开采,运输相对便利,胡家便全部接了,承销之事我们负责,所得利六四分账,你们六,我们四。” 山西临汾商人王归巢、太谷商人常千里顿时高兴起来。 王归巢起身,恭恭敬敬地说:“既是没有问题,可否今日签下,我等也好早日赶回去。” 胡恒财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印来,放在嘴巴哈了口气,就准备按下。 “且慢!”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胡恒财凝眸看向来人,身后还跟着想要遮拦却没拦住的伙计。 王归巢见来人是自家掌柜王廖子,赶忙对胡恒财道歉:“是我等下人没规矩,这便将他赶出去。王廖子,不是让你守在外面,为何闯了进来?” 这可是王家生意最关键的时候,能绑上胡家,在以前可不敢想,若被你一下子弄吹了,惹怒了胡家,日后谁还敢接咱们手中的煤炭? 事关家族生意,怎能如此莽撞。 王廖子赶忙上前,对王归巢道:“东家,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不能回去再说?” 王归巢恼怒。 王廖子拉着王归巢,看了一眼胡恒财,低声说道:“刚刚收到消息,定远侯倒了,被削去了爵位,贬为百户,顾正臣——已经不行了。” “什么?” 王归巢脸色一变。 王廖子的声音虽低,可一旁的常千里还是听到了,一把拉过王廖子,厉声呵斥:“你胡说什么,今日一早礼官还去了龙江码头迎接凯旋的水师将士,定远侯更是功高至伟,怎么可能被削了爵位?” 胡恒财听闻,眉头微动,眯着眼看去,掌柜周灿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十分凝重。 周灿至胡恒财身旁,低声道:“外面都在传,定远侯被削去了爵位,被贬为了百户。” 胡恒财一双眼盯着周灿:“消息可靠吗?” 周灿犹豫了下,低头道:“虽然还没有去确认,可这种事没人会乱说,更何况,这事已经震动金陵了。” 胡恒财看了看手中的契约,拿起印便盖了下去,递给王归巢、常千里:“你们签字、用印之后报备到官府,契约便生效了。” 常千里想要接过契约文书,却被王归巢拦了下来。 王归巢对胡恒财拱了拱手,言道:“之前定好的是六四分账,现在情况变了,我们要改成九一分账,我们九,胡家一。” 常千里惊讶地看向王归巢,喊道:“王兄,这不合适吧?” 王归巢哼了声,一脸市侩地说:“有什么不合适,之前六四分账,全看的是定远侯的脸面。现如今定远侯的爵位被革除,被贬到百户了,这种人已然不可能翻身。胡家没了定远侯府撑腰,这生意必然难做,现在给他一成,是赏他们饭吃,我们自然要拿大头。” 胡恒财看着王归巢的嘴脸,忍不住笑出声来,将王家的那一份契约拿起,刺啦撕了,缓缓地说:“你知不知道,格物学院里律令商学院有个说法,将不可信之人拉入黑名单。” “我宣布,临汾王家,永远进入胡家生意的黑名单之内,无论是煤炭,还是任何其他买卖,胡家与你们,永不存瓜葛!王东家,这口饭,胡家还不需要你来赏赐,请便吧。” 说罢,撕碎的契约丢出。 破碎的纸片飞动,最终落在了地上。 王归巢哼了声:“不识抬举,我们走!” 常千里没有动弹。 王归巢转过身看着常千里:“定远侯的侯爵没有了,接下来朝廷便会清算,而靠着定远侯起家的胡家必然倒霉!这个时候你不需要求他,过段时间看吧,他会转过来求我们!常兄,走吧。” 常千里虽然年轻,不过二十五六,但也明白王归巢说得有道理。 商人逐利,契约还没成,随时可以抽身,过段时间胡家落魄,再来签契约说不得可以大赚一笔,就议价来说,等一等,会更为有利。 可是—— 常千里坚定地拒绝了王归巢:“我虽是商人,可大哥告诉过我,做生意先做人,信义不可失。我们与胡家的买卖,本就与定远侯无关,今日既已敲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变改。” “你大哥让你扛起常家,可你这样会害了常家!” 王归巢厉声道。 常千里低下头,肩膀沉重。 大哥走得突然,只留下了孤儿寡母,常家的许多买卖陷入困境,自己不得不站出来。 只是仅仅靠维持开中得到的盐买卖不足以让常家有多少起色,听说这几年煤炭生意紧俏,有利可图,便想着做煤炭买卖。 山西煤炭虽多,可想要长途运输还能牟利,那就太难了,而且需要的人手、物力不是一般商人可以承受得起,常千里这才与王归巢一同从山西赶至金陵,找到了最大的煤炭商家——徽商常家。 原本商量好了,两家承担起开采、山西境内运输,以平价卖给胡家,之后交给胡家运输、存储、售卖,从最终的营利里再分账。 虽说六四分账,两家亏点,可毕竟没那实力将煤炭从山西卖到金陵等地去。 整体来说,依旧是双赢。 契约拟好了,这个时候王归巢竟然反悔了。 但常家不能反悔! 常千里转过身,看着胡恒财身旁的掌柜,道:“可否借下笔墨?” 周灿仔细打量了下常千里,呵呵一笑,转身便去准备。 笔墨到。 常千里签字、用印,一气呵成,然后对胡恒财道:“契约成了,只是这个时候,胡东家想来还有事,便不叨扰了,我这就返回山西,与胡家在山西的掌柜商议后续之事。” 胡恒财起身,拍了拍常千里的肩膀:“常家未来可期。” 常千里拱手告辞。 待常千里等人离开之后,胡恒财面色凝重,带着周灿走出了店铺,街道之上,熙熙攘攘的街道,没了往日的耐人欣赏,多了几分不安与躁动……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百姓有一杆秤(四更) “你们听说了吧,朝廷革除了定远侯的爵位,还将其贬为百户。” “刚听说,只是为何,定远侯向来爱民,屡立战功,水师将士刚刚凯旋,他为首功,为何不封赏,反而落得这个下场……” “我知道,定远侯东征,杀倭六万,戾气太重,加上心神出了问题,在朝堂之上疯了,一口气殴打了几十名官员,太医院都躺满了人,皇帝大怒,这才严惩定远侯。” “这么狠?” “胡说什么,你们说的都不对。”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定远侯杀了一个无恶不作的盐场提举,官员弹劾,非要让定远侯抵命,定远侯一怒之下,和那些官员理论,结果起了冲突,有些官员骂不过,便自残逼迫皇帝严惩定远侯……” “怪不得那么多官员受伤了,感情是自残。” “如此说来,定远侯是为民除害了?” “那肯定啊,你们想想,定远侯这些年在句容、泉州、福建,什么时候害过百姓,杀的都是该死的贪官污吏,可惜啊,这次竟丢了爵位……” “不公啊。” 胡恒财听完一群人的议论之后,便走开来,又一群人在议论,不管是定远侯疯了论,还是为民除害论,都说明一点,这事是真的。 朝堂之上,必然发生了变故。 顾正臣的爵位,被摘了! 酒楼里,茶棚内,市街上,巷道里,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是震动金陵一点都不为过。 胡恒财走着,周灿拉了拉胡恒财的衣袖,目光注视着不远处。 前面围了起来,挤入人群。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两个手持书卷的儒生。 国子学的郭学崖、吴春山见来了许多人,也不惧怕,郭学崖喊道:“顾正臣杀官在前,罪大恶极,殴打官员在后,同样是天理难容!陛下没有要他的命已是宽恕,他竟还同情这等奸佞罪臣,说什么天理不公,我看他这是诽谤朝廷,质疑陛下,应该送去刑部问罪!” 吴春山见围观百姓不言语,跟着喊道:“顾正臣跋扈无法,胆大包天,连官员都敢杀,谁知他杀了多少百姓!这等人有什么值得同情?你们应该庆贺!” 老汉赵甘冷着脸:“官好不好,跋扈不跋扈,是你们说了算吗?定远侯所杀官员,哪个不该杀?我听说泉州府的百姓家中有人挂上了定远侯的画像,就因为杀多了贪官污吏,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你敢说那什么提举不该死?” 郭学崖厉声道:“再该死的官,那也需要由皇帝来杀,岂能僭越?” 赵甘一丢拐杖:“皇帝日理万机,哪看得住如此多贪官!你要抓我去刑部,那你就抓,小老儿活了六十九了,不怕死!大不了砍头之前问问皇帝,猛虎吃人,定远侯杀老虎,有错没错!” 郭学崖、吴春山没想到这小老头如此硬气。 “就是,定远侯为民除虎害,有错吗?” “不公!” “不公!” 百姓齐声喊着。 郭学崖、吴春山眼见百姓一边倒倾向于顾正臣,说了两句“愚昧”之后,找准方向挤出人群,钻到了巷道里跑了。 胡恒财看着散去的人群,对一旁的掌柜周灿道:“百姓不懂那么多朝堂是是非非,但他们心中有一杆秤,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对百姓好。我虽不知这次变故为何来得如此突然,但我想,他不会一蹶不振。” 周灿苦涩不已。 以前顾正臣是丢过爵位,那次是射杀高丽使臣,说到底只是做做样子,那不是,蒸汽机船成功之后,爵位便恢复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得罪高丽使臣不算什么,杀几个也没啥,就是弄死了高丽王,大不了打几场战争,无妨。 可这次顾正臣杀的是官员,打的也是官员,那就不太好翻身了。 要翻身,这些官员谁乐意? 他们会想尽办法将顾正臣踩在下面,不让他再次崛起。 周灿问道:“可否去定远侯府?” 胡恒财摇了摇头:“侯爷交代过,生意事是生意事,没有命令就老老实实做买卖。眼下要入冬了,北方的煤炭已经不好运了,明年开春之后需要安排更多人去山西、山东与广东等地,无论如何都需要储备一批煤炭。” 周灿皱眉,犹豫了下,问道:“定远侯爵位都没有了,我们还准备那么多煤炭,用得上吗?” 胡恒财侧身看了看周灿,笃定地说:“用得上,日后煤炭是重要物资,蒸汽机船每下水一艘,我们就要多准备十万斤煤炭,事关航海大业,不能短缺。” “好!” 周灿点头答应,想起什么,言道:“去山西的掌柜与伙计来过信,说在山西洪洞找到了姓顾的人家,五十余户,族长名为顾亭丘,细探之下,有人知晓顾阫之名,这事要不要禀告到侯府?” 胡恒财想了想,摆手道:“这个时候还是不送为好,等等吧。” 擦肩而过。 江正五眯着眼,托着下巴喃语:“洪洞顾家,难不成定远侯在寻根?不管了,先去报给指挥使。” 定远侯府。 吏部主事黄梦熊借来了梯子,命人摘下了定远侯的牌匾,拿起布盖上字眼,看向门口的腰间挂着刀孩子,开口奚落:“呵,还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响当当的定远侯一没了爵位,竟只剩下了一个孩子在守门。” 礼部主事何从善呵呵一笑,转而问道:“小孩,回去收拾东西吧,侯爵除了,这宅院也不是区区一个百户能住得下的,身份不够,如何能住在此处!” 马三宝盯着官员与衙役,面无惧色地喊道:“我不回去,就要守住这里。” 何从善也不与小孩计较,转过身要走时,突然看到了门前的定远侯石碑,走了过去,站在石碑之前,看着上面的文字有些出神。 黄梦熊扫了几眼。 里面的文字记录的是顾正臣历年来军功,正是这一道道一笔笔军功,让他成为了大明定远侯! 不过—— 黄梦熊看过之后摇了摇头,肃然道:“定远侯都没了,留着这石碑作甚?来人,将这石碑给我砸了!” “不能砸!” 马三宝冲上前,护在石碑之前:“这是定远侯的军功石,谁也不能砸!”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马三宝抽刀(五更) 黄梦熊看着小小的马三宝,嗤笑不已:“我告诉你,侯爵之中已经没有定远侯了!一个娃娃,还不速速离开!莫要耽误我等做事,小心将你抓起送到监牢之中!” 马三宝张开双臂,后背贴着石碑:“我不准你们砸!” 何从善看向黄梦熊:“要不就算了吧。” 黄梦熊瞪了一眼何从善:“没有定远侯了,还留着定远侯的军功勒石干什么?路过之人看到,如何解释?来人,找来锤子,给我砸碎了。” 应天府衙役班头宋大雨眯着眼看着石碑,没有动作。 黄梦熊回头看向衙役,怒斥道:“去找锤子,愣着干嘛?” 宋大雨面露难色,摆了摆手。 身后衙役很快找来大锤。 宋大雨拎着大锤至黄梦熊面前。 黄梦熊甩袖在身后:“去,给我砸了!” 宋大雨松开手,锤柄朝天:“方主事,我们只是领命协助摘牌匾,事做完了,就该回去了。” “你——” 黄梦熊指着宋大雨。 宋大雨看着黄梦熊,没有半点听命行事的意思,沉声道:“我宋大雨虽然不是什么东西,粗汉一个,可也知道这是军功勒石碑。定远侯的爵位是被朝廷革除了,可他的一笔笔军功没人能抹去得了!至于这石碑,我等不敢砸,若方主事有胆量,大可自己动手。” 黄梦熊没想到这衙役也敢违逆自己! 不过,黄梦熊还拿这些人没办法,他们只是协助办点事,仅此而已,自己一个小小主事也找不了他们的麻烦,这些人的后面是应天府尹,官可比自己大多了。 何从善再次劝说:“莫要节外生枝,回吧。” 黄梦熊脸面如何挂得住,话都说出口了,牌匾也摘了,还留着这破石碑做啥,等着顾正臣重新回来不成? 砸了它! 就像顾正臣将官员烧成灰烬一样,将它也砸成灰! “让开!” 黄梦熊抓起锤柄,将锤提了起来,目光凶狠地看着马三宝。 马三宝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手紧张地冒出了冷汗,倔强地回道:“我不让!” 黄梦熊上前,一把抓住马三宝的衣襟,猛地一发力,便想要将马三宝丢出去。 “嗯?” 黄梦熊发力,却见马三宝没任何动静。 别看马三宝年纪只有十岁,可在出海的三四个月里,每日都在训练,尤其是扎马步,这是基本功,虽说训练时间尚短,在萧成、林白帆眼里就是狗都能扑倒的程度,可黄梦熊是文官,几十年来握的就是笔杆子,虽然是成年人,可本身没什么气力。 马三宝抬手推开黄梦熊,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我说了,不让!你若非要动手,来——” 苍琅—— 刀出鞘! 马三宝双手握着刀,刷地亮出,盯着黄梦熊:“除非我先死!” 西风卷着尘埃贴着青石板滚至,随后散开,地面之上出现了一个近圆形的尘埃。 一股森寒涌入身体。 黄梦熊打了个冷战,看着眼前的孩子竟感觉到了一丝畏怕,那刀闪烁着光,在阳光下极是刺眼。 何从善也感觉到了眼前孩子的不凡,他年纪虽然小,可这一份胆量不是寻常孩子能有的! 没错,抽刀是他的胆量,不是鲁莽的冲动之举! 黄梦熊摇了下脑袋,彻底被惹怒了,抬起锤向前迈了一步,喊道:“那你这是妨碍朝廷办事,我就是砸死——” 咻! 一道破空声传来。 噗! 黄梦熊低头看去,只见脚面上插着一根箭,手中的锤落了下去,茫然地侧头看去,只见一个卖菜的农夫正拿着一张弓,蓑笠背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农夫看着没有惨叫的黄梦熊,弯腰抓住箭,猛地拔了出来。 “啊——” 黄梦熊惨叫起来,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看着来人,咬牙道:“你是谁?” 农夫拿出手帕,将箭矢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看了一眼马三宝,又看向何从善、宋大雨等人,声音冰冷地说:“我是谁?呵呵,你还没这个资格知道!滚吧,这里不是你们能放肆的地方。” “你,你……” 黄梦熊伸出手指着农夫:“我要弹劾!” 农夫冷眸,一把将黄梦熊给抓了起来,箭矢抵着黄梦熊的脖颈,一点点地向里面刺,皮肤刺开,血开始渗出:“若不是你这身官服,你早没命了!让你滚,就给我滚!” 黄梦熊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爬上身体。 嘭! 农夫将黄梦熊丢在地上,看向马三宝,夸赞了句“好样子的”,随后转过身走向一旁的巷道。 黄梦熊脸色苍白至极,顾不上脚被插透的痛,也不敢说什么,在何从善的搀扶下赶忙离开,一个血脚印延伸到许远。 一个衙役上前,对宋大雨问:“班头,这是什么人,如此凶猛强势,甚至连官员都不放在眼里?” 宋大雨感觉后背发凉,肃然道:“不要问,不要说!” 武英殿。 锦衣卫沈勉垂手禀告:“文官对削去定远侯爵位一事颇是振奋,至少有五十名官员为庆贺此事,差人去酒楼订下了雅间。只不过民间百姓多认为朝廷过于苛责,对定远侯不公,更有甚者想——” “想什么,莫要吞吞吐吐!” 朱元璋沉声。 沈勉低头:“有一老者想问问陛下,猛虎吃人,定远侯杀老虎,有没有错。”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猛虎要吃人,杀了自然无错。可这小子分明可以将这老虎先关起来送到金陵,偏偏先杀之而后快!朕看在郭临川该死的份上,可以不追究他僭越之事,可官员能不追究吗?此例一开,如何得了?” 沈勉继续说道:“吏部主事黄梦熊、礼部主事何从善在应天府衙役的协助之下,摘了定远侯府的牌匾,只不过黄梦熊想要砸毁府外的军功勒石碑,为马三宝所阻。” “顾正臣的小弟子?” “确实是他。” “之后呢?” 沈勉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言道:“马三宝劝阻再三,见无法阻止便亮了刀,黄梦熊执意要动手毁碑,金吾卫的方美出手了,击伤了黄梦熊,结束了这一场闹剧。方美差人说,没有撤离旨意,他们便奉旨守护好定远侯府街巷一切人、物安全。” 朱元璋沉吟了下,手指点了点桌案,开口道:“升方美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嘉奖那一百人各十两钱钞,职责——不变。”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这是一个大局(一更) 沈勉出宫,脚步轻快。 庄贡举迎上前问道:“如何?” “方美升指挥佥事,其他人领赏。”沈勉说完,深深松了一口气,侧头看向庄贡举:“如你所料,陛下并没打算让方美撤回来。” 庄贡举抬手弹了弹衣襟:“我预料的不是陛下,而是顾正臣,他是什么人,洪武六年句容知县,洪武十一年,威震辽东,一战封侯。这样的人怎会因戾气丧失神志,再说了,这年头谁上朝带五个笏板,手里一个,腰后两个,袖子里还藏两个?” 沈勉嘴角抽动。 官员也不是不能带五个笏板上朝,序班都没站出来说顾正臣不合礼仪,说明这是没问题的。 据说在唐代,公务繁忙的官员就带好多个笏板,手里放不下,特意创造出了个袋子,也就是“笏囊”,背着笏囊,呱嗒呱嗒地响着上殿。 但在大明朝,没这样的大忙人啊。 回头看,顾正臣分明是蓄意已久,工具都提前准备到位了,就等有人跳出来抽人了…… 沈勉叹了口气,依旧有些疑惑:“可他这样做为的是什么,这可是除爵啊,不是那么容易能恢复,何况有这么多官员盯着,短时间内估计也不太可能复爵。” 庄贡举淡然一笑:“看不穿,但肯定是有所图谋。方美不撤,那就意味着……” “搬家?” 顾正臣坐在床头,背靠枕头,疑惑地看着张希婉、林诚意等人,问道:“搬什么家,这里住得不是很舒服?” 张希婉低眉,不知如何解释。 林诚意张了张嘴,也不敢说出实情。 严桑桑就没在床边,在桌子旁坐着,一勺一勺地挖着醪糟。 门开了。 顾母走了进来,绕过屏风,看了一眼顾正臣:“醒了,可好些了?” 顾正臣揉了揉后脖子:“曹国公下手可真重啊,不过也无妨了,就是有些疼。” 张希婉等人让开,顾母坐在床边,看了看一脸为难的张希婉等人,问道:“说了吗?” 张希婉摇头:“还没……” 顾母侧过身,抓起顾正臣的手,轻柔地说:“娘亲知道你性子强,可有些事发生了,咱们就得认。” 顾正臣看过众人,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含笑道:“被曹国公打晕了,儿并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倒是说说,陛下的旨意可下来了?” 顾母看着高兴的顾正臣,心头发酸。 这个儿子估计这盼着皇帝赦免,可现在是严惩,怪不得张希婉等人还没开口。 顾母拍了拍顾正臣的手,严肃地说:“儿啊,高家港盐场的提举作恶多端,害了那么多灶户,你将他挫骨扬灰,是为民除害,是为朝廷除害,你做得对!” “只是啊,你毕竟不是游侠,替天行道,一走了之,你是朝廷命官,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加上你殴打了那么多官员,皇帝震怒——削去了你的爵位,将你贬为百户,也算是合情合理。” 顾正臣坐直了身子:“当真削爵了?” 顾母起身,扶着顾正臣:“莫要畏怕,没了爵位也是好事,顾家这些年还是积累了些家产,咱们这就准备搬家,换个地方也换换心情,说实话,这金陵还不如藤县……” 顾正臣笑了,问道:“皇帝下旨意让咱们搬家了?” 顾母看着不太正常的儿子,很是担忧。 这爵位都除了,不搬家怎么行,上次丢爵只是对杀高丽使臣表表姿态,皇帝与文武大臣都没当真,可这次不一样,皇帝和官员都当真了。 没了爵位,就住不了这么大的府院了。 朝廷对住宅规格要求甚严,公侯、几品官,对应的房间是几间几架,门用什么颜色的漆,挂什么门环,都有规定。 你现在只是个百户,厅堂三间七架,黑门,铁环,可脚底下的是侯府,包括前厅、后堂、门屋,一个前厅比一个百户的家都大了,何况这是金漆大门、兽面摆锡环,这不是百户能用的。 顾正臣下了床,活动了下脖子,言道:“皇帝没单独的旨意让咱们搬家,那就住着,孩子那么小,外面也冷,染了风寒怎么办?” 张希婉着急起来:“可是夫君,若是咱们不搬,官员免不了借此生事,弹劾不断。”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就让他们弹,想怎么弹怎么弹,咱们好好过日子,儿子呢,女儿呢,让我好好抱抱。” 顾母严肃地看着顾正臣:“你可不能自暴自弃。” 顾正臣摘下外衣,穿在身上:“母亲有所不知,这次除爵本就是儿想要的结果,现在目的达成,正是在家安心陪陪你们的时候,林白帆,海带送过来没有。” 门外的林白帆回道:“老爷,一早就送来了。” 顾正臣含笑,看向张希婉,缓缓地说了句:“岳父大人不是一直想退又退不下来吗?这次——他可以退下来了。” 张希婉眼神一亮,上前道:“夫君,你是为了父亲才舍去的爵位?”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只为岳父一人,那这局未免太小了一些,不过顺带让岳父退下来,这是好事。” 岳父张和现在是国子学祭酒,顾正臣又掌管格物学院,这就等同于一家人掌控了整个大明最顶级的两个教育学府,而顾正臣的格物学院很得罪人,尤其是一些传统儒师、儒生。 因为不敢得罪顾正臣,这些人难免将矛头对准张和,一来二去,抨击、弹劾之声时不时传入朝堂。 张和五次请辞,朱元璋都没答应。 可现在自己除爵,那些针对张和的人恐怕会更肆无忌惮,既然这样,老岳父也应该跟着一起“倒”才是。再说了,在家教外孙不比教监生好…… 顾母看着顾正臣,问道:“这当真是你计划好的事?” 顾正臣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只我一个人,还有其他参与其中,只是这件事牵扯很大,没办法细说。你们只要知道,这是一个大局,魑魅魍魉都在里面,我倒霉,只不过是诱饵,仅此而已——” 顾母、张希婉等人面面相觑。 顾正臣走向门口,一身轻松:“这事保密,可不能外传。”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大闹兵部(二更) 门开,冷风迎面。 顾正臣走了出去,对跟在身旁的林白帆问道:“牌匾摘了?” “摘了,还有人想要毁碑,结果被马三宝与那些人挡住了。” 林白帆回道。 顾正臣听完原委之后,呵呵笑道:“这些人啊,落井下石的本事还真不小,赵海楼那里如何了?” 林白帆见顾正臣心情不错,跟在一旁回道:“水师将士上下都很稳定,正等着朝廷封赏,不过来老爷的那一份封赏被剔除了。” 顾正臣询问:“赵海楼、秦松他们也该升一升了吧?” 林白帆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不久前兵部公开了封赏,下发了封赏簿册,赵海楼将被提拔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良、秦松等人升任地方都司的都指挥同知,就连寻常军士,也一律享百户俸禄,赏赐颇丰,在五十两至八十两银钱之间。” 顾正臣接过快速扫了几眼,皱了皱眉,又扫了一遍,问道:“为何这上面没有马三宝的名字?” 林白帆愣了下,接过册子翻看,确实不见马三宝的名字,不由皱眉:“水师递上去的功劳簿里确实有马三宝的军功,杀倭两人,为何兵部的封赏簿册不见马三宝的名字?”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册子最后被涂去的名字,脸色阴沉下来:“再去准备两个笏板。” 林白帆深吸一口气:“老爷,这个时候不合适吧——” 刚被削了爵位,刚打了兵部尚书、侍郎,得罪了一大批御史、给事中,人家都订好馆子准备晚点弹冠相庆了,这会再去闹…… 顾正臣不以为然:“俗话说得好,得理不饶人,咱好不容易占一次理……” 兵部。 赵本拿着镜子,看着肿红的嘴唇,手轻轻触摸一下,就感觉隐隐作痛,嘴巴受伤没什么,总会消肿,可牙齿没了两颗,说话漏风啊。 好在是兵部尚书,不是监察御史,平日里话可以少一点。 可这毕竟是耻辱,赵本恨顾正臣。 侍郎王琚看了一眼堪称惨烈的赵本,言道:“赵尚书受了伤,可以回府休养几日。” 赵本瞪了一眼王琚。 休养? 这个时候你让我休养? 那怎么行!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牙齿都没了,不得给所有人看看,告诉他们顾正臣是何等恶行,自己遭遇了多大的委屈! 还有你王琚,这事是你丫的挑起的头,为毛最后你躲得最快,只挨了一脚,你看看我,挨得多严重,还有那礼部的李叔正,脑袋可都被打破了…… 赵本将镜子放下,阴沉着脸:“眼下要封赏征东水师,我身为兵部尚书,如何可以轻易离开。这点伤不算什么,赏赐钱钞、文书都准备好了吧?” 王琚点头:“礼官去了码头宣读,宫里批了任命文书,赏赐所用钱钞等物也都送到了,只等水师差人来核对、领取。” 赵本又看了看镜子:“听说有官员在写奏折,想要弹劾国子学祭酒张和?” 王琚皱眉:“赵尚书的意思是?” 赵本哼了声,目光阴冷:“我没什么意思,就看你能不能领会出什么。” 王琚低头想了想,微微摇头,正色道:“此番弹劾顾正臣,是因为他杀了官员,僭越在前,若要借此机会落井下石,甚至还牵连到张祭酒,我王琚不干!” 赵本豁然起身,看了看左右无人,沉声道:“若顾正臣复爵,他会饶了你吗?这个时候,我等正该奋勇追击,将其彻底打倒在地,让他再无翻身之日!若是仁慈收手,等他缓过劲来,你第一个倒霉,我也无法坐在这里!” 王琚明白这个道理。 官场上的人就这样,你得罪了人家,等人家翻身,手握大权时,难免会反过来将你踩在脚下。 到时候甚至都不用顾正臣亲自动手,就会有官员主动迎合,弹劾自己。 出手弹劾顾正臣,王琚自认为没错,他就是犯了罪,就该被弹劾!可——张和无错无过,硬是找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弹劾,借此打压顾正臣,这与自己坚持的为人之道、为官之道不符。 王琚注视着赵本,目光笃定,声音坚定地说:“赵尚书想要弹劾,那就去写奏折。王某——不跟!” “你!” 赵本指着王琚,愤怒不已。 这个家伙向来油盐不进,这次好不容易一起出手扳倒了顾正臣,他竟不认自己是一伙的,还不听自己这个尚书的话! “不好了,不好了!” 兵部给事中吴玖大匆匆跑了进来,没有察觉到殿内的紧张气氛,手指门口方向:“赵尚书,定远侯——来了!” “谁?” 赵本脸色陡然一变,王琚也不由地转身看去。 定远侯,不,是顾正臣正已然迈过了门槛,拦阻的官吏则被两个大汉推得东倒西歪,根本拦不住。 赵本从桌案后匆匆走了出来,抬起手就打算行礼,可手刚抬起来又觉得不妥,赶忙放了回去,挺胸抬头:“顾——百户,这里可是兵部,岂容你等擅闯?” 顾正臣抱了抱拳:“吆,赵尚书好威风,王侍郎也在呢,正好,我换了两个笏板,想找两位研究研究,这笏板为啥不结实,总是断,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打在东西上,不断裂……” 看着从袖子里抽出两个象牙笏板的顾正臣,赵本吓得直向后退,躲回了桌案后,神情恐惧地看着顾正臣:“你,你不要乱来,这是兵部!” 顾正臣看了一眼没任何动作的王琚,一步步走向赵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敢在奉天殿上揍你,还不敢在兵部揍你?今日这事不给我说清楚了,别说打断两根笏板,就是掀翻了兵部,我也要斗到底!” 啪! 笏板放在桌案上! 顾正臣拿出了封赏簿册,冷冷地盯着惶恐的赵本:“水师将士东征倭国,立下战功无数,兵部竟堂而皇之地抹杀军士战功,夺去其赏赐!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本明白过来,当即喊道:“顾正臣,你的军功是五军都督府剔除出去的,你要找,找他们去!来我兵部,是不是找错人了?” 顾正臣掀开簿册至最后一页,点了点涂黑的部分,开口道:“我的名字在前面,被糊掉了,我知道,那你告诉我这最后涂去的名字,是谁?”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被抓去皇宫(三更) 赵本看了一眼簿册,呵了一声:“这个名字本就该划掉,有什么不妥吗?顾正臣,不要以为马三宝是你的弟子,就能随便按军功上去,五军都督府给你面子,兵部不给!” 顾正臣凝眸:“如此说来,你承认马三宝的军功是你抹去的?” 赵本稳住心神。 顾正臣已经不是定远侯,只是一个寻常百户,身份、地位都比不上自己,仗着过去的余威,就想威慑一部堂官? 虎落平阳还被犬欺,何况他现在已没什么依仗! 赵本盯着顾正臣,毫不客气地回道:“没错,是我让人抹去的!” 啪! 赵本捂着脸,喊道:“你,你竟然敢打我?” 顾正臣抓起笏板,朝着赵本的脑袋就砸了过去,赵本一歪身子倒在地上,笏板直砸在了椅子上,破碎开来。 侍郎王琚心头一颤,顾正臣简直是不要命了,这个关头,这个风口上,他竟然还敢打人! 兵部的官吏看到这一幕,谁也不敢上前,况且有萧成、林白帆拦住,想上前也过不去,有些官吏反应过来,赶忙跑出去搬救兵。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走入兵部大堂时,桌子倒了,椅子歪了,狼藉一片,而赵本已是鼻青脸肿,嘴角还冒着血,不清楚是上午的伤裂了还是新添的伤。 沈勉看着正在捡椅子腿想打人的顾正臣,厉声喝道:“住手!”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沈勉,丢下手中的木棍。 赵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喊道:“沈指挥使,将他逮捕问罪!” 沈勉暼了一眼赵本,抬手道:“来人,将赵本、王琚、顾正臣,一并送至宫中,交陛下发落!” 王琚傻眼,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旁观者,全程没参与…… 锦衣卫上前,将三人抓起赵本、王琚就向外拉,等到了顾正臣,锦衣卫军士却只是抬手请顾正臣走。 锦衣卫的军士,大部并不是检校就地转岗,而是亲军都尉府的基础上,抽调精锐军士组成,而无论亲军都尉府之人,还是抽调的这批军士,都是军汉,但凡是京师内军汉,没有不知顾正臣威名的。 这不仅仅是顾正臣多年军功,还有京军中的诸多变革,尤其是酒精、新医学、练兵之法、新式火器等,这些的根都在顾正臣这里。再说了,顾正臣从来不贪功,提携下属不留余力,那张赫都封侯了,赵海楼也是都督佥事了,再弄些军功,估计又能多个侯爵,这样的将官是任何军汉都钦佩、敬重的。 顾正臣将簿册收入怀中,对锦衣卫军士拱了拱手,走向沈勉。 沈勉与顾正臣并肩而行,低声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当真不怕陛下砍脑袋?” 顾正臣暼了一眼沈勉:“你的脑袋还没挂旗杆上,案件调查有进展了?” 沈勉摆手,让其他军士散开一些,然后笑了:“承蒙定远侯点拨,确实有进展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哪里还有什么定远侯,这次在山东遇到了不少事,让我如芒在背,你调查了这么久,知不知道一个叫老夫子的人?” 沈勉惊讶地看了看顾正臣,进入皇城之后,低声道:“你也查到了老夫子?” 顾正臣指了指脚下:“据说,就在这里。” 沈勉凝重地点了点头:“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但在锦衣卫的追查之下,确实发现明教中人,有一个名为老夫子的在运筹帷幄,此人就在京师之内,至于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手中又有多少教众,锦衣卫还没查明,不过已经盯上了几个人。” 顾正臣不急不缓地走着,看着前面被架着“拖行”的赵本、王琚,轻声道:“你们的人一直在府外守着,那些人根本靠近不过来,将人手撤了吧。” 沈勉直摇头:“那是陛下的旨意,我无权撤,也不敢下这命令。七星,也就是那刘遇贤提出的三个条件太令人不安。” 七星三个条件: 交出马克思至宝,交出火器的秘密,带走顾正臣。 调查出七星背后之人一直是锦衣卫首要大事,几个月来锦衣卫从没懈怠过。 沈勉提醒道:“陛下知道你素来重亲情,也不可能允许你拿家眷冒险行事,这事提也不用提。” 顾正臣微微皱眉。 风险是有那么一丢丢,但现在的侯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翻墙进去的,萧成、林白帆、申屠敏、关胜宝,哪个不是厉害之人,这之下还有张培、姚镇、吕常言等人,严桑桑也是个战力。 最主要的是,我在明,敌在暗,想要让暗处的人走到明处来,你要让他知道没什么危险,至少看上去不危险。 装神弄鬼的孔训文给顾正臣提了个醒,那就是为了马克思至宝,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目的,那些人有手段在自己身边塞人,这次是孔训文,那下次是谁? 或者说,在自己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人会是觊觎马克思至宝、受人指使的疯狂之徒? 这种事,可一不可二。 “我知道了。” 顾正臣回了句之后,就没再说什么。 文华殿。 赵本、王琚、顾正臣行礼。 朱元璋看着痛哭哀嚎的赵本,也不禁皱眉,你丫的顾正臣怎么就扣着一个人欺负,换个人也行啊,王琚不好端端的,非要折磨他一个尚书干嘛。 赵本控诉顾正臣的罪行,一篇大论之后,伴随着哭腔:“还请陛下严惩这等暴徒,为臣做主!” 朱元璋抬手:“起来吧。顾正臣,你跪着。” 赵本、王琚谢恩起身。 顾正臣无奈地看着朱元璋,拿出了水师封赏簿册:“陛下,臣弹劾兵部尚书赵本,抹杀水师军士功劳,吞没军士封赏。” “弹劾,你什么身份,弹劾一个尚书!”朱元璋拍了桌子,喊道:“区区一个百户,竟也敢殴打朝廷大员,朕看以前对你太过宽容了!”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弹劾不避权贵,臣官职虽卑,然忠心可鉴,所述之事,更有实证,且赵尚书亲口认罪,王侍郎也可作证。” 王琚傻眼,我啥时候成证人了? 另外,赵本认什么罪了,我为何不知……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当守国门之人(四更) 朱元璋接过内侍转呈来的封赏军功簿册,打开看了看,指了指最后被抹黑的名字,问道:“赵尚书,这个如何解释?” 赵本走出,拱手道:“陛下,被划掉的军士名为马三宝,据臣所知,马三宝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与顾百户实为师徒。虽说马三宝随船出海,然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敌立功?” “东征水师报送的军功簿上,竟有马三宝杀倭两首的记录。臣最初不察,有所失职。可最近详查之下,发现这乃是虚报军功,故此将其名字划掉,不予封赏。” “原本此事应到此结束,可顾百户要弹劾臣,那臣也弹劾顾百户,虚报军功,蒙蔽朝廷,还请陛下彻查东征水师,并将这马三宝抓来问审!”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听清楚了吧,赵尚书在弹劾你,你可有话说?” 赵本心头一颤。 皇帝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顾正臣看了一眼赵本,神情严肃,对朱元璋道:“陛下,赵尚书不是在弹劾臣一人,而是在弹劾晋王、卫国公、赵海楼、王良等一干水师将士!不妨陛下将这些人都传来,问一问马三宝的这军功是真是假,有没有虚报。” 赵本沉声道:“一个十岁的娃娃,如何能杀敌?” 顾正臣反问:“岳飞之子岳云十二岁便随父从军,建功立业,怎么,马三宝十岁就不能杀敌了?” 赵本怒斥:“马三宝怎能与岳云相提并论!” “住口!” 朱元璋一拍簿册,起身道:“传晋王、马三宝,还有申屠敏、关胜宝!” 内侍领旨。 朱元璋批阅着奏折,直至四人上殿行礼。 免礼之后,朱元璋看向朱棡:“你此番随军东征,是为监军,你若实说,他——马三宝,可否立下军功?” 朱棡肃然道:“回父皇,马三宝确实立下了军功,杀倭两首。” 赵本着急起来,赶忙说:“晋王为何要为他人遮掩,十岁之人,如何能杀倭,分明是顾正臣为提携自己人,蓄意虚报,以为兵部不会详查,借此蒙混封赏。” 朱棡吃惊地看着赵本:“赵尚书为何不信十岁之人可以杀倭?” 赵本语塞。 这他娘还用问,倭人再弱小,也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孩子啊。再看看马三宝,这么小的孩子顾正臣会让他冲锋陷阵? 想想都不可能。 朱棡对朱元璋道:“父皇,马三宝虽只是个孩子,可杀敌两首乃是事实,就因为此举,征东大将军这才特准他加入水师,给其腰牌,录入军籍。若赵尚书不信,大可查阅水师作战日志。” 朱元璋合起军功簿册,丢了出去,簿册落到赵本脚前:“赵尚书若是不信,那就去找证据,具呈文书,朕定严惩。若是冤枉了这马三宝,那这顿打,朕认为挨得也不算冤。身为兵部尚书,岂能无凭无据,不与水师核实,不上奏朕,仅靠揣测擅改功劳簿,埋没军士军功?” 赵本捡起簿册,神情惶恐:“臣——这就去核实。” 朱元璋指了指申屠敏、关胜宝:“他们是朕留在顾正臣身边的耳目,锦衣卫中人,朕信得过,谁来告诉赵尚书,马三宝如何立下的军功?” 申屠敏上前,禀告道:“回陛下,马三宝使用了火铳,在博多湾的宝船之上,击杀了两个落水的倭寇!” 虽说当时马三宝是被强行逼迫着,甚至是在萧成的控制之下操作了火铳扳机,可杀人的手指,确实是马三宝。 赵本脸色煞白。 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顾正臣眼见赵本跪了下来,开口道:“臣认为,兵部该为此事负责,并为水师军士马三宝正名,给应得赏赐,并补偿对其不公所带来的伤害。” “赵尚书,你以为如何?” 朱元璋冷声。 赵本低头:“臣认为——理当如此!” 再不低头,估计就要追究自己的责任了,这个哑巴亏也只能认栽了。 “都下去吧,晋王、顾正臣、马三宝留下。” 朱元璋抬了抬手,待赵本、王琚等人包括内侍离开之后,看向马三宝:“听说你很有胆魄,面对要砸毁军功勒石碑的官员都敢拔刀。” 马三宝不敢直视朱元璋,头低到了地砖上,紧张地回道:“勒石碑刻乃是神圣之物,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迁移、破损,身为水师军士,有职责护卫勒石碑刻。” 朱元璋哈哈大笑,走到马三宝面前,亲自将其拉了起来,打量着眼前稚嫩未褪的脸庞,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地说:“好好跟着你先生学本事,日后好报效朝廷。” 马三宝看了一眼顾正臣,道:“先生教导过弟子要勤勉奋进,学好本事以戍守海疆,当好大明的守国门之人,为陛下分忧。”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马三宝的肩膀,欣慰不已:“很好,朕等着那一日到来,且在外面候着,朕与你先生还有几句话要说。” 马三宝行礼,退出大殿。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阴沉着脸:“为了入宫见朕,至于去兵部大闹一场吗?赵本也不容易,挨打一顿已经够惨了,你还打第二次。” 顾正臣含笑:“陛下,臣只是个百户,不用点法子,进不了宫。” 朱棡惊讶地看了看顾正臣与朱元璋,言道:“先生大闹兵部,竟只是为了入宫见父皇?” 朱元璋白了一眼朱棡:“你以为呢?” 朱棡指了指门外,那意思是难道不是为了马三宝? 突然明白过来,马三宝这点军功,赵海楼或者是秦松走一遭都能解决了,顾正臣实在没必要在这个关头,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大闹一场兵部。 这是吃准了占理,顺带着闹大到宫里,面见父皇。 朱元璋坐了下来,对朱棡道:“你距离他这个水平还远着呢。” 朱棡苦笑,对顾正臣行礼:“弟子受教。” 顾正臣托住朱棡的胳膊:“单独的事件拎出来看,未必看得明白,只有将一件件事串联起来,才能明白真正的目的。” 朱棡想了想,问道:“先生的意思是,高家港时便想好了今日?” 朱元璋翻出几本文书,呵呵一笑:“高家港?不,是从见了佛母开始吧,或者更早,从知道阴兵计划,你小子就开始谋划起来了吧?”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墙头草衍圣公(五更) 面对朱元璋的询问,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认真地回道:“陛下,在文登时,臣并不知晓阴兵计划的全部内容,甚至一度被白莲阴兵于凤牵着鼻子走,若不是察觉到一些异常,即便是逮捕了佛母、圣女等一干人,阴兵计划依旧会重启,而且会更为隐蔽、难防。” 朱元璋展开文书,面色凝重:“收到你的密报之后,朕也不禁后背发凉,这群人竟是心思如此歹毒,要害了朕的江山!” 正面的敌人,朱元璋没怕过谁。 可若是敌人躲在暗处,今天磨磨刀脚,明天踹两脚,后天拍板砖,虽说不一定要命,也未必能影响大局,可毕竟容易生出乱子,日子过得不消停。 一个国家这里流民多,出几个要饭的和尚,那里驿站人多,裁员分流几个,再加上一点天灾人祸泼点火油,出几个不怀好意的点燃一把火,那这江山就会动荡。 动荡多了,国运不可能长久。 朱元璋不允许有人生乱,白莲教,这些人该死! 顾正臣思忖了下,肃然道:“陛下,佛母所提出的阴兵计划,让臣悚然,后怕不已,尤其是其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勋贵子弟与藩王身上。若放任其推行,十年、二十年后,必有刀兵之祸。” 朱元璋起身,踱步道:“是啊,这些人的手段当真是令人心惊。从得到阴兵计划,逮捕佛母算起也有一段时日了,你可有根绝阴兵计划的应对之策了?还是说,你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知晓这等歹毒计划,不会出现第二个佛母?”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朱元璋的背影:“佛母的嘴巴很严,她并没有交出完整的白莲教名录,臣虽用尽手段,甚至逮捕了所有参与阴兵计划的二十四白莲护法,可也不敢保证,世上再没有其他白莲教徒知晓阴兵计划。” “比如已经死去的文登白莲教的王天王,他并不是阴兵计划的参与者,但因为深得佛母信任,也知晓阴兵计划。佛母在这之前,是否还与其他地方的天王、圣女等交代过,臣并不敢断定。” 朱元璋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地看向顾正臣:“你就不能铲除了其他地方的白莲教再回来,以你的本事,顺藤摸瓜之下,不能做到吧?” 顾正臣苦涩不已:“臣只有练兵之权,而白莲教是民,是百姓,臣无治下之权。” “这是怪朕不给你便宜行事的旨意了?” 朱元璋甩袖。 顾正臣上前两步,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即便是有便宜行事的旨意,臣也不敢对曲阜的人下手啊,继续深挖下去,只有打草惊蛇,让原本还有侥幸的一批人彻底隐匿,不如臣先大张旗鼓返回,请旨之后再做安排。” 朱元璋接过信,仔细看过,问道:“你认为,衍圣公与白莲教,当真有勾连吗?” 顾正臣微微皱眉,一只手收到了袖子里,轻声道:“这件事,臣不敢擅自揣测。” “朕让你揣测,但说无妨。” 朱元璋晃了下信,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顾正臣只好说道:“那臣就斗胆说一说,若是错了,陛下可莫要踹我,回去还要抱孩子……” 朱棡瞪大眼珠,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还敢和父皇提条件。 先生不愧是先生。 朱元璋原本冷厉的神情也被顾正臣一番话给冲淡了,到御案前站着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不敢再说其他,严肃地回道:“在臣看来,衍圣公孔希学是一个眼高之人,早年间侍奉元廷,至陛下驱逐暴元时,尚且首鼠两端,观望不定,后天下大局已定,元廷不可复返,衍圣公府这才下定决心投效陛下。” “这种人,没有气节,也没骨气,谁能保住衍圣公府的利益,他们便归顺谁,说到底,他们是真正的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现在风朝着大明吹,他们只能归顺大明,而且是一心一意。” 朱元璋一只手扶着桌案:“你不是说他们首鼠两端,为何又说一心一意?” 顾正臣拱手:“陛下,局势不明朗时,或是局势相持时,他们自然可以首鼠两端,甚至也可以做三姓家奴。可若是局势明朗了,那他们便不会冒险,而是一心一意,安心做顺民。” 朱元璋走了回去,坐了下来:“接着说。” 顾正臣继续讲道:“纵观衍圣公府,他们虽然做过令人不齿之事,可在大局明朗时,甚至是其他时候,并没有勾结外敌,勾结反叛力量,试图颠覆朝廷过。换言之,臣认为,孔希学与白莲教存在联系应该是事实,但孔希学未必知道佛母的真正身份就是白莲教。” “理由呢?” 朱元璋重新审视佛母写给衍圣公的信。 顾正臣走上前,言道:“孔希学是衍圣公,多少也挂着国公的名号,怎么可能看得上白莲教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邪教之人?另外,结交白莲教对衍圣公府有什么好处?即便是协助白莲教造反,到头来,衍圣公府还必然是衍圣公府,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可一旦事情暴露,那整个衍圣公府都将蒙灾,这对他们来说,根本没任何好处,再说了,历代衍圣公里并没有谋逆犯上的先例,臣也不认为,他们有参与谋逆的动机、勇气和本事。” 投靠元朝,乃至于后来投靠清朝,衍圣公这些人多少背了点汉奸的名头,冤没冤枉他们且不说,但他们没有谋逆造反,这是肯定的。 叛国当汉奸和谋逆造反是两码事。 朱元璋将信放在御案之上,拿起一份公文,问道:“既然如此,那佛母为何给衍圣公写信,让衍圣公带头请旨,催促朕尽早让藩王就藩地方?而衍圣公的公文,前日也送来了,内容正是请旨分封诸王于地方,以安东宫!你不要告诉朕,这只是巧合,没这个的巧合!”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这信是佛母写给衍圣公的,自己给截胡了,应该还送到衍圣公手里才是,衍圣公怎么就出手了,还是配合着佛母,恰恰提的是这藩王就藩地方之事? 可能只有两个: 其一,佛母不是第一次写信给衍圣公说这件事了。 其二,在衍圣公身边,有白莲教的人!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釜底抽薪(一更) 顾正臣接过奏本,沉神细看。 衍圣公孔希学旗帜鲜明地支持藩王分封,从藩王屏护宗室、控驾勋贵诸将、稳固东宫地位、避免祸起萧墙等几个角度,力劝朱元璋早日将成年藩王送至封国。 若是在往常时,这样的文书朱元璋会淡然一笑,置之不理,毕竟这些人说的也不算完全错,加上朱元璋开国头几年就有这个心思,只不过后来因为顾正臣的缘故,一再推迟藩王就藩,甚至还停了秦王府、晋王府营造。 纵是有朝臣多次进言,希望皇帝可以早点让藩王离京就藩地方,可朱元璋并没答应,而是将老二至老五都送到了格物学院,现在除了老三朱棡外,其他几个还在南洋当包工头干活。 可佛母的信,阴兵计划,白莲教意图勾结藩王的野心浮现,这个时候再劝朱元璋藩王就藩地方,那就给了朱元璋一个下意识的判断: 这家伙是受了白莲教指使或蛊惑上的奏折! 顾正臣将奏本放回御案,看着杀气凛然的朱元璋,言道:“陛下,臣听闻衍圣公正在全力修葺庙堂,并打造相应礼器、礼服,编排一应乐舞。而这——应该支出不菲。” 朱元璋凝眸:“你是说,衍圣公写这封文书,是因为钱?” 顾正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据臣从高家港蔺几道家中找到的账册来看,其每年支出甚多,而这些支出,想来很大一部分用在了收买官员上。” “衍圣公虽不是山东最大的官,却是山东最有名望之人,若是他愿意写奏折,推动藩王就藩地方,那阴兵计划中勾结藩王之事可成。一个缺钱,一个有钱,一个认为写这份奏折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一个则是别有用意,包藏祸心。”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你这是在为衍圣公开脱啊,让朕说,无论他们知不知道背后之人是白莲教之人,衍圣公都不应该上这种奏折,他——呵,凭什么评判藩王就藩之事,朕给他们参政议政之权了吗?” 衍圣公,听着名头很大,国公之列,可他既没有国公对应的俸禄,家里也没铁券,说好听点是国公,说难听点,就是个招子,和酒楼、茶楼、店铺外挂着的招子一样,没啥区别。 招子,就是一块布写几个字打广告用的,挂在那里,风往哪吹,就倒像哪可以了。 可现在,招子想向上卷,议论朝政了。 这不怪老朱不生气。 顾正臣拱手:“臣并非为衍圣公开脱,若是有机会,臣恨不得将衍圣公府给烧了——” 朱元璋直摇头:“这就不必了。” 衍圣公孔希学有问题,就弄死他,将衍圣公府烧了,那全天下的读书人怎么说自己? 尊师重教,就是这样尊师的? 以后祭孔的时候,会不会打雷下冰雹? 这事做了,不得天下读书人的人心,要知道府学也罢,县学也罢,哪里都建有文庙,里面少不了孔子的牌位与雕像,如果有人问一嗓子孔庙如何了,该怎么回答? 说被烧了? 娘的,谁敢点万世师表的家和庙堂啊。 顾正臣也不敢,只是说说而已,要知道后世,那解救孔子的运动,也是带着风,带着雨的。 朱元璋沉吟了下,问道:“衍圣公的事暂且不谈,这阴兵计划如此歹毒,你可有应对之策?” 顾正臣看着朱元璋,直言道:“臣是有些对策,只不过有些事,需要晋王回避。” 朱元璋微微皱眉,看向朱棡:“那你就先带马三宝离开吧,这次你也立下了功劳,朕没什么可赏赐的,就赏赐你一座宅院如何?” “多谢父皇!” 朱棡含笑,行礼而出。 谁会嫌房子多啊—— 待朱棡离开之后,顾正臣恭恭敬敬地道:“多谢陛下!”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还夸他聪慧,我看啊,就是呆笨,凡事都需要后知后觉,说说你的对策吧。” 顾正臣正色道:“臣以为,要应对阴兵计划,当釜底抽薪,以绝后患。” “仔细讲讲。” 朱元璋拿起毛笔,在砚墨中点了点,又歪着笔锋来回擦着砚台。 顾正臣整理了下思路,徐徐说道:“阴兵计划里,明着看有三点,一是阴兵,二是勋贵子弟或官吏,三是藩王。而他们中的阴兵,则多是以女童为主。想来陛下也知民间有溺婴、遗弃女童之事,若要釜底抽薪,还应朝廷发力。” “这事朕也确实有所耳闻,朝廷三令五申,可难止此风。” 朱元璋记下几笔言道。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只是简单的政令律法,不可破除此风。可若是朝廷在税赋、徭役之上发力,未必不能解决此事。” 朱元璋眉头微动:“你是说,将生女与百姓税赋、徭役放在一起?” 顾正臣应声:“百姓生女不养,根子就在于生女只能带来负担,不能减轻负担。若朝廷发布诏书,但凡一户人家养女成年出嫁,便可免其税赋若干或徭役一至两年,辅以溺婴、弃女严惩之法,臣认为,此风可破。” 朱元璋没有说话。 女子本就没什么地位,这下将女子与税赋、徭役挂钩,等同于让女子有了一定地位。况且,这事很可能还会减少朝廷税赋,增加了为征集徭役额外开销。 毕竟若家家户户都有女,衙门要徭役时,只能花钱来招募百姓了。有些地方可行,有些地方,未必有这个条件。 顾正臣见朱元璋沉默,补了一句:“一个活下来的成年女子,可以为朝廷带来一两个丁口,甚至更多,而这些丁口,则是大明未来的税赋、徭役,乃至强国之本。” 朱元璋笑了,点了点头:“这事——朕看可行。” 丁口越多,国越强盛。 大明休养生息十几年了,可这口元气还没恢复,即便是恢复过来,那也得欣欣向荣,开荒增产不是,没人丁怎么成…… 顾正臣清楚,这事一旦做成,大明的女子将会出现在户帖之上,而溺婴、弃女之风,也将逐渐散去。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朱元璋:滚(二更) 一手律令法条的刀锋,一手挂钩徭役、税赋的利好,即便无法杜绝溺婴、弃女之风,也能挽救一批人。 顾正臣继续说道:“除了这些之外,朝廷还需要严厉打压人口买卖、人口拐卖,一旦有人口失踪,当作为重要之事,严查严办。” 朱元璋收起毛笔,看着纸张上的字:“还有呢?” 顾正臣回道:“还有就是,勋贵之事。”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顾正臣:“在你眼中,衍圣公都不可能勾结白莲教,朝廷里的那些勋贵会与白莲教勾结吗?” 顾正臣犹豫了下,走出,撩起衣摆行礼:“佛母曾说,陛下每多杀一个勋贵,白莲教的力量便增一分。” 朱元璋面色凛然,双眼中闪出杀机:“好大的胆子!” 顾正臣低头。 不知道这话是说自己的胆大还是说佛母,或者两者皆有。 朱元璋站起身来:“勋贵立下的战功,朕该给的都给了!可他们一个个还不满足,还想着胡作非为,祸乱超纲,甚至是谋逆造反!朕难道不该杀,不能杀吗?顾正臣,你来告诉朕,朕冤杀过一个公侯吗?” 顾正臣喊道:“没有!” 死的费聚、唐胜宗、陆仲亨等人,那都是和自己不对付的,钟山那一箭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幕后之人就是费聚,还有胡惟庸案中卷进去的陆仲亨等人,那是牵涉到谋逆了,谋逆的他们,将主意打到了远火局身上,也就是自己身上。 就现在而言,朱元璋还真没冤杀哪个公侯,至于为啥没带伯爵,那顾正臣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办事不利索的汪广洋死了,刘基肚子疼最后也死了。 朱元璋甩袖:“该给赏赐时,朕给!该死时,朕也不能轻饶!怎么,你要劝朕——仁慈吗?” 顾正臣感觉浑身一冷,赶忙回道:“臣以为,勋贵从龙,只求博取一个传世基业,只要基业不断,香火长续,便会一心一意,与国同呼吸,共命运。” 朱元璋沉声道:“可有些勋贵不这么想,他们也想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抖威风,也想体验一把君临天下,发号施令的快感!勋贵子弟若是敢勾结白莲教,威胁皇室,那他们就是——找死!”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唯有斩尽杀绝! 顾正臣可以感觉得到,在杀意难止的朱元璋心中,恐怕也有对勋贵可能勾结白莲教的担忧。 毕竟勋贵乃是大明的支柱,是皇室宗亲之外,最为倚重、信任的一批人,若是他们对抗皇室,那危险程度可比什么阴兵大多了。 顾正臣没有抬头看朱元璋,只是肃然地回道:“勋贵有罪当死,那就应该死。只是陛下,飞鸟不曾尽,狡兔也不会完全灭绝,朝廷需要勋贵尽职尽责,尽忠报国。臣只希望有朝一日,哪个勋贵该死,陛下挥刀斩杀,而不是轻易将事态扩大,牵连甚广,对勋贵集体抬起屠刀,一个接一个地送去刑场。” 啪! 砚台摔在地上,碎片与墨水乱飞! 朱元璋咬牙切齿:“顾正臣,你太放肆了!” 顾正臣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墨水,看向朱元璋,面无惧色:“臣知道说出这番话会惹怒陛下,可这是阴兵计划中最毒辣的地方。白莲教善于操弄人心,挑拨离间,利用人的猜忌来达到目的。只要有机会,他们便会扑上去。” “为了不给白莲教机会,也为了大明江山稳固,臣请陛下慎重考虑皇室与勋贵的关系,臣所言,不是当下,而是未来数十年!这也是——斩断阴兵之念,稳固根基之法。” “滚!” 朱元璋抬手。 顾正臣行礼,起身退了三步,转身走出武英殿。 里面传来了摔砸东西的声音,内侍、宫女瑟瑟发抖地站在外面,一时之间没人敢说话。 顾正臣站在门口,招了招手,对内侍道:“请皇后过来一趟吧。” “这个——” “若陛下问起,就说是我让请的,这次陛下火大,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消得了的。” 内侍看了看武英殿内,里面又传出了摔东西的声音,赶忙命人去请皇后。 马皇后匆匆而来,看着迎上前行礼的顾正臣,上前搀起,仔细看了看,道:“陛下对你东征之事,山东之事甚是满意,前些日子还在想着如何给你封赏,可怎么突然之间犯下过错,还被撤了爵位?” 顾正臣看着和蔼仁善的马皇后,感觉很是亲切,回道:“臣犯了大错,陛下没有砍臣的脑袋已是开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刚刚惹怒了陛下,这次恐怕只有皇后可以出面平息了……” “为何事恼怒?” 马皇后问道。 顾正臣看向一旁的宫人,马皇后一抬手,宫人退开,顾正臣简短地说了一番。 马皇后脸色也有些凝重,严肃地说:“这些话总归是尖锐了一些,不过也没过错,也就是你敢对陛下说这番话,换个勋贵试试,能活着出宫算他命好。好了,在这跪着。” 顾正臣无奈,只好听命。 马皇后挥退了宫人,独自一人走入武英殿,看着狼藉一片的大殿,暗暗心惊。 如此恼怒,几十年难得一见。 马皇后走上前,对正准备摔玉如意的朱元璋道:“陛下,这是准备将武英殿拆了?”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指着屋顶道:“朕摔完不解气,还想将这大殿给烧了,岂有此理,那小子竟当着朕的面,说教朕该如何对待勋贵!反了天,朕如何做,用得着他一个胡子还没长长的家伙在这里说?” “朕难道没有容人之量,没有与勋贵共富贵吗?妹子你听听,他让朕不要对勋贵集体抬起屠刀,一个接一个地送去刑场!他也算是个勋贵,这是怕朕有朝一日将他送去刑场吗?朕在他心中,便是如此不堪?” 马皇后小心地上前,避开地上的破碎之物,轻声道:“陛下论功行赏,赏罚分明,谁人有怨言?他说出这番话,着实该打。不过——重八,要打他那就打,干嘛摔砸自家东西,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聪慧的马皇后(三更) 看着小心踢开碎片,一点点上前的马皇后,朱元璋错愕不已:“妹子,你平日里不总向着他,今日怎就舍得让咱揍他了?” 马皇后弯腰。 “小心。” 朱元璋赶忙上前。 马皇后捡起一块碎片,叹道:“这白鹤飞晚霞的瓷器,可是耗了大匠一年多的工夫才制出来,就这么摔了,实在太可惜。重八,你打了顾正臣,他还能痊愈,过几日能活蹦乱跳,听你命令办事,为你分忧。可若是力道过大,毁了,可这没办法复原,只能惋惜后悔了。” 朱元璋心头一颤:“妹子是说咱待他太苛责了?” 马皇后将碎片放在御案上,直接坐在了御案后的椅子上,双手拍了拍:“自洪武六年秋至今,不说那些大案要案,单单说一句,是谁让朝廷站稳了辽东,是谁为朝廷推海运,开了财源,又是谁让朝廷拿下云南变得轻而易举?” “陛下心里有本账,清楚得很吧。现在他犯了错,按朝廷律令是该严惩,他也认罚了。如今以百户之身,依旧在为陛下分忧,只是言语冒犯,陛下便摔砸东西,让他滚出去,他内心难道不酸楚?” 朱元璋早就习惯了马皇后这样“胡来”,这也只有她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宫里任何妃嫔都没这个胆量。 听进去了这番话,朱元璋的怒火也只是消了些许,依旧难掩愤怒:“他是臣子,也是勋贵,怎敢说出那番话,说教起朕,约束起朕的手脚来了!太过放肆,这就是骄纵跋扈了,常年在军中,染了一身臭脾气!”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秀眸明亮:“他不说,谁来说?别看朱棡性子强,那也是对外人,对你,他就是个软骨头,他敢说一句?这件事他完全可以经太子之口转述,可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心里装着陛下,知道说了陛下不高兴,可还是选择直言。”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起身,拉着朱元璋坐了下来:“他现在也不是刚入京师时了,好歹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为了陛下,他连孩子出世都不在金陵,那顾治平长开蒙了,他带在身边教养过多少时日?” “看在他为大明奔波,聚少离多的份上,受他几句不好听的话又如何,你可是大明皇帝,天下都揣在怀里,还容不下他几句话?实在咽不下去一口气,那就拉过来打,我数着,你动手。” 被马皇后如此一说,朱元璋怒气消了许多,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与信,言道:“咱倒不完全是怒他说话直,白莲教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朕也担心有朝一日,勋贵与皇室之间离心离德,为白莲教乘虚而入,乱了朝纲。可有些勋贵——有不法事时,不能不惩治!” 马皇后顺着朱元璋的话说道:“谁有不法事,都应严惩。至于那白莲教,你不也说了,这些人只能趁虚而入,挑拨离间,若是不虚,他们便没了可乘之机。眼下公侯,皆应与国同休,给他们个保证,再以刑律正人心,谁会拉着整个家族与朝廷为敌?” 朱元璋冷着脸:“那胡惟庸、陆仲亨——” 马皇后抬手打断:“胡惟庸是陛下养出来的,这会倒是怪他谋逆了?” “你——” 朱元璋语塞。 马皇后整理着桌案上散乱的文书:“重八,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顾正臣不是胡惟庸,抱着权力就敢欺上瞒下,胡作非为,结党营私。” 朱元璋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马皇后侧过头看向朱元璋:“除爵定远侯,是陛下做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朱元璋深深看着马皇后,嘴角动了动,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妹子这眼力是不是太犀利了,比朝中那些大臣强太多了。” 马皇后将一叠文书对齐整:“重八,他一直都在为你分忧啊。” 朱元璋点了点头,问道:“他走了?” 马皇后抬手指了指:“在门外跪着呢。” 朱元璋看了看凌乱的大殿,叹了口气:“妹子帮咱打理下吧,咱出去透透气。” 马皇后行礼。 朱元璋走出武英殿,看着跪在外面的顾正臣,迈步走了过去,至顾正臣前面停下:“说完了阴兵,勋贵,藩王的事你还没说,起来,继续说吧。” 顾正臣很佩服马皇后,一个能将朱元璋这种暴脾气降服的女人实在是不简单,谢恩之后,起身拍了拍:“藩王的事更不需要陛下担心,他们一直在等藩王就藩地方,只要藩王不就藩,他们便无从下手。” 朱元璋背负双手,向前走去:“还有吗?” 顾正臣跟在朱元璋身后一侧,言道:“臣之前说,明着看是这三点,釜底抽薪,可若是细看,深入剖析,真正的釜底抽薪,还不在这三点之内。” “哦?” 朱元璋侧头看了一眼顾正臣。 顾正臣认真地说道:“在臣看来,真正要消灭白莲教或其他邪教的法子就两个:一是粮食,让所有人吃饱饭,吃饱饭了,百姓就不会成为流民,不会想着造反,别说是白莲教传教,就是天王老子去蛊惑,也拉不起庞大的队伍造反,最多是一群毛贼。” 朱元璋呵呵一笑:“你刚入金陵时,第一次参与东宫宴,便说吃饭是最大的治国之道,兜兜转转,七年过去了,你不是当年的知县了,还是没忘了这一点。” 顾正臣拱手:“这最大的治国之道,臣不敢忘。” 朱元璋很是满意:“这就是白莲教的根,利用百姓的苦寒、饥荒。只是小子,粮食不够吃啊。” 顾正臣肃然道:“所以,明年十月份,臣带船队出海。” 朱元璋停下脚步,深深看着顾正臣:“这就是你非要让朕除爵的原因吗?” 顾正臣不置可否:“臣确实犯了罪。” 朱元璋哼了声:“你犯了罪,可你没必要犯,你在奉天殿打了官员,可你也没必要打那么狠!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这些担心——多余!” 顾正臣笑了笑,转而收敛起来,面对威严的朱元璋赶忙说:“陛下,臣这样做,其实——另有隐情……”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岳父致仕(四更) 日落,下衙。 监察御史刘允中、给事中胡定、陈源等人相约登上酒楼。 杯盏交错,一饮而快。 刘允中难掩兴奋,肃然道:“多年来,勋贵倚仗陛下的信任、军功,对我等官员不屑一顾者众。今日,我们齐心协力,终将那定远侯斗倒,实在是可喜可贺!” 胡定连连点头,喝了一杯酒:“那顾正臣虽在外有些名声,可谁能想,竟是跋扈无度、放肆乱法之辈,堪称当朝一大权奸!任由其壮大,日后必行伊霍之事!我等这番作为,也算是为朝廷效力了。” 行伊霍之事,那就是摄政废立皇帝了。 说这话,实在是过于夸张了,毕竟老朱脚底下踩着尸山血海,陈友谅、张士诚、元顺帝都在那摆着呢,顾正臣想爬上去太难了,再说了,东宫朱标也不是软柿子。 不过—— 顾正臣倒了,确实极大提振了文官的士气。 这些年来文官集体被勋贵欺压,被皇帝砍杀,走马观花,换了一批又一批,尚书、侍郎等要职,也有很多人做不了半年就走人的,许多官员都做不成事,扎不了根,更没什么威望、成就可言。 但现在不一样,大家弄倒了定远侯,日后史书上会记录下来每个人请旨对抗权臣的英勇事迹,不管还能在朝堂上混几年,至少现在是参与到了大事件之中。 日后回家坐在胡同里都能给人吹嘘,老子当年在大殿之上,硬生生挨了定远侯三脚,受了严重的内伤依旧不退,硬是抗到定远侯倒台为止…… 名声! 文官没名声怎么行,而名声这东西需要与事挂钩,事越大,名声越高。 今日,算是功成名就,岂能不快活? 陈源不胜酒力,已有些醉态,言道:“听闻下午时那顾正臣又去兵部折腾了一番,后来入了宫,也不知陛下如何惩治的,诸位可有消息?” 御史刘允中摇了摇头:“在赵尚书出宫之后,我去了趟兵部,赵尚书说皇帝留下了顾正臣训话,托人打探,只打探到那顾正臣揉着腿出宫了,似乎是跪了许久,至于陛下与他谈了什么,有没有追加惩罚,还真不知。” 胡定起身倒酒,用脚将椅子移开,举着酒壶道:“诸位,落水狗——要打啊!要不然咱们这顿揍,可就白挨了!此人失去过一次爵位,后又复爵!若这次之后,他再复爵,朝堂之上没我们立身之地不说,咱们这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 刘允中、陈源等人连连点头。 顾正臣还是侯爵的时候,就敢将官员挫骨扬灰,还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敢当着皇帝的面,在威严肃穆的奉天殿,群臣议事时,公然动手殴打官员之人! 他已经嚣张到了这个地步,若有朝一日复爵,那岂不是更为嚣张,到时候大家很可能没活路了。所以,趁他落井,该搬石头的准备搬石头,该准备井盖的准备井盖。 文官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弹劾风潮起。 监察御史上书,弹劾国子学祭酒张和办事不认真,态度不积极,领导不好国子学,应该致仕。 说了一大堆,原因就在于张和在办理国子学文书时写了几个错别字。 朱元璋这次没拒绝,下旨让张和致仕。 紧随其后,官员发现顾正臣虽然被削爵了,却死赖着不搬家,还住在原来的宅院里,进一步调查发现,顾正臣家里的下人该买菜的还是买菜,该买米的还是买米,甚至开始置办年货,这是打算在这里过年了啊…… 这还了得! 御史刘允中出马,弹劾顾正臣废爵不离家,住宅违制,应强行命令其尽快搬家。 朱元璋点头。 弹劾有理,不是侯爵了怎么能住在侯府规格的院子里,刘允中啊,你去让他搬家。 领了旨意的刘允中当即带了两个同僚前往。 顾正臣正在后院晒太阳,儿女的摇篮就在一旁,怕风吹来,四周还摆上了屏风,眼见张和来了,起身行礼:“岳父大人。” 张和看了看顾正臣,弯腰对走过来的顾治平道:“外公不是国子学的祭酒了,日后啊,你跟着我好好做学问。” 张希婉含笑,拉过顾治平:“父亲,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辛酸,退下来不是挺好。” 张和直起腰,看向顾正臣:“退下来是我所愿,可现如今朝堂风波不断,你打算如何应对,我听到消息,已经有官员准备让你搬家了,想好搬去哪里没有,格物学院,还是哪个都司下的卫营?” 顾正臣请老岳父坐下,倒了一杯茶:“搬什么家,来的时候没看到林白帆正在杀猪,正是熏腊肉,做腊肠时,一会搭把手如何?” “我,搭把手?” 张和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了看:“总不能让希婉她们动手吧……” 张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没了官职。” 顾正臣点头,坐在一旁,含笑道:“我也没什么官职了,咱们父子一起上阵,今日弄个几百斤出来,还是句容的猪,肥美得很,我想着,购它个一百头,咱家里留个五头,其他的送给水师将士。腊肉做出来之后,也得送人不是,我现在是一个小小百户,需要看人脸色了。” 张和皱眉看着顾正臣:“你倒沉得住气。” 顾正臣起身拉着张和就朝着西院走去,萧成、林白帆已经围了围裙,一头猪还躺在石盘上,脖子里的血滴落在了地上的盆子里。 猪已没了半点动静。 王屠夫见顾正臣来了,双手擦了擦围裙,上前呵呵笑道:“侯爷不会真来熏腊肉吧,这可是个辛苦活,我们干就是了。” 顾正臣摆了摆手:“说几遍了,不能叫侯爷了。岳父,他以前是金陵的屠夫,后来我在句容当知县时去了句容开了猪肉铺子,这几年下来,竟也攒了不少钱,这回金陵又置办了个猪肉铺子,听说我要杀猪,关了铺子送上门来了。” 王屠夫憨笑:“若是当初不是侯爷让我等去句容谋生,这些年不知穷困到何处去了。咱不知道外面的事,只知道,但凡侯爷想吃猪肉了,咱就上门。” 改称呼,那怎么行,都喊顺口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那是我的房子(五更) 张和不明白顾正臣为何带自己看杀猪,甚至围上围裙之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顾正臣用锥子刺穿一块猪肉,然后将绳子摁在里面,再次刺穿,将绳子拉过之后,打了个结,对张和道:“我自入朝七年余,岳父也差不多。这些年来,胆战心惊、谨小慎微的日子没少过,现在退下来了,虽然是轻松了,可难免会有一些空落感,失落甚至是焦虑。” 张和抓起一条猪肉,学着顾正臣的样子,给猪肉挂上绳:“正常致仕,我泰然处之。可这次,是被人弹劾下来的,多少有些不甘心。” 顾正臣哈哈一笑:“岳父可不是被弹劾下来的,而是被我连累下来的。” 张和又抓起一条猪肉,问道:“听说你上朝之前准备了五个笏板,是真的吗?” 顾正臣点了点头:“是啊,若不是没地方挂了,还能多带几个,还有曹国公,下手也太快了,也不让我多踹几个……” 张和将绳子打结,问道:“为何,你可不像鲁莽之人,不要说什么戾气。” 顾正臣举起一条猪肉,站起身来:“岳父就不要再问了,只要知道除爵是我希望做的事就够了。只是后面,我不会久留金陵,尤其是明年十月时,我会出一趟远门,时间很可能不短。” 张和看着张培端来了一盆炒熟了发黄的细盐,又抱过来一盆用酒抹过的猪肉条然后走开,这才对顾正臣道:“明年十月份,朝廷打算征沙漠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抓起一把盐,涂抹在了一条猪肉上,严肃地说:“不是去打元廷,甚至可以说不是去打仗,总之,一年之内未必能回来,甚至可以说,一年之内应该没有任何音讯。所以岳父要用这一年时间,学会担起照顾顾治平与顾家的担子,包括顾家暗中的一些布置与人手,也会交给你。” 张和心头一紧:“你要去哪里,为何要离开这么久,水师的船那么快,传不回音讯吗?” 暗中的布置与人手,这些都必须沉在暗处。 一旦浮上水面,那也意味着顾家危险了,只能动用最后的手段了。 这都交给自己,说明顾正臣此行危险重重。 顾正臣将猪肉翻了个面,继续涂盐:“岳父想过没有,我们大户人家可以杀几头猪熏腊肉,可还有许多百姓家入了冬,不能添置新衣,甚至吃不饱。明年出海,如果顺利回来,那在五年或十年之后,至少入了冬,百姓能吃饱饭。” 张和皱眉:“我不知道你能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百姓吃饱饭,你不说,我不问。可我想知道,如果不顺利呢?” 顾正臣注视着张和,不苟言笑地说:“若是不顺利,那整个顾家就托给岳父了。” 张和豁然起身:“那可不行,孩子这么小,你若是有点闪失——” 顾正臣拍了拍手中的盐:“这是早就敲定的事,所以,岳父这个时候退下来,时间刚刚好。” 吕常言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老爷,监察御史刘允中带人到了府外,叫嚷着要让老爷搬家,还说是奉了旨意。 顾正臣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开围裙,对张和道:“岳父,现在不空落落了,感到不安、焦虑了吧?没了官职,不是说没事做了,这个家,便是最大的事。” 张和很想说自己更焦虑了,这刚轻松下来,你立马给了一个担子,这担子可比整个国子学还重…… 监察御史刘允中看着眼前拦路的孩子,冷着脸道:“我有旨意,前来催促顾正臣搬家,你敢阻我?” “旨意呢?” 马三宝问。 刘允中沉声道:“陛下的口谕!” 马三宝不退让:“要么你去找陛下补个圣旨,要么等侯爷来,否则,谁也不能擅闯。” 刘允中傻眼了,为这点破事找皇帝补圣旨? 再说了,皇帝口谕便是圣旨! “将他给我推开!” 刘允中喊道,身后两个同僚上前就要动手。 “在我的家门口,欺负我的弟子,这就是监察御史的做派吗?” 顾正臣走了出来,冷笑着问道。 刘允中见顾正臣来了,当即指了指空了的匾额?处:“顾百户,陛下有旨意,你已不是定远侯,不得居留在这里,牌匾摘了,那就该搬离此处!今日,我便是督促你搬家的。” 顾正臣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对吕常言道:“将咱家的牌匾拿出来挂上去。” 吕常言应声,招呼下人准备梯子,搬牌匾。 刘允中愤怒不已:“顾正臣,陛下已经发话了,你若不搬,我可以让你搬!” 顾正臣背着双手,迈过门槛:“刘御史,我劝你安稳点,最好是看清楚牌匾之后再动手,别到时候惹来了麻烦,无法收手。” 梯子至,牌匾挂起。 刘允中一看,“顾府”两个字十分扎眼,刚想发怒,被身后的同僚拉住,指了指牌匾一旁的小字。 定睛细看,刘允中一字一字地念道:“晋——王——府——别——院!” “晋王?” 刘允中打了个哆嗦,这他娘的昨天还是定远侯府,刚摘的牌,今天怎么就成了晋王府别院了? 这,这还怎么让顾正臣搬家? 毕竟,顾正臣住的不是他的家,搬个鬼…… 可这分明就是顾正臣的家! 晋王府别院,这字虽小,可威力太大,大到了刘允中等人根本无法出手,这就是找到皇帝,估计皇帝也不会向着自己啊…… 晋王府,阁楼暖香。 晋王妃煮茶,看了看抱着儿子手朱济熺的朱棡,嘴角透着轻盈的笑意:“难得王爷归家,陪陪我们母子。” 朱棡用手量了下儿子的身高:“感觉儿子比昨日更高了些,你带济熺去过先生府上没有,顾治平长多高了,可有济熺高?” 晋王妃微微摇头:“妾身怎么能登定远侯府的家门,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朱棡不太高兴:“父皇、大哥、二哥等都能登先生的门,你怎么就不能去,他是我的先生,那张氏便是我的师娘,你带孩子去拜会下师娘怎么了,谁敢乱嚼舌头?” 晋王妃低头不接话,转而道:“今日听下人说起,昨日父皇革除了定远侯的爵位,贬为了百户。王爷——还称他为先生?” 朱棡呵呵一笑:“别说百户,就是百姓,该是先生还是先生。倒是忘记告诉你了,这次东征倭国,沾了先生的光,我也算是立了功,父皇赏赐了一座大宅院。” “大宅院,在何处?” 晋王妃语气有些急切。 朱棡摇头,眼神中有些憧憬:“没细问,估摸着应该是一处好地方。” 晋王妃也高兴,整日待在这晋王府,都快闷死了,有个别院去住住也是不错,权当散散心。 门外传来动静。 随后,卢关中走入阁楼,对朱棡道:“收到消息,监察御史上书弹劾了王爷。” 朱棡瞪眼,一脸震惊:“弹劾我,为何?” 卢关中回道:“说是将晋王府别院交给一个百户居住,不合规制。” 朱棡吃惊地看着卢关中。 晋王府别院批下来了? 等等。 我不记得让哪个百户居住了啊。 灵光一闪。 朱棡豁然站了起来,推开窗户指向定远侯府的方向:“你不要告诉我,别院就是先生的家?” 卢关中歪头:“王爷不知?” 朱棡委屈,心中忍不住呐喊:那是我的房子……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朱雄英添柴 房子是不可能拿到手了,朱棡没这个胆量,这就是被父皇耍了一道,说好的赏赐,赏了个寂寞…… 不过朱棡也清楚,父皇这是想着法子让先生住在那里。 朱棡收拾好心情,转身看向王妃与儿子,咧嘴道:“愣着干嘛,收拾收拾去别院啊。” 晋王妃吃惊地看着朱棡。 朱棡才不管这些,房子过不户,还去不了吗?王妃不是闷得慌,带过去散散心就是了,反正先生家里可比自家令人舒坦多了。 晋王妃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门匾上硕大的“顾府”二字,多少有些恍惚,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晋王府的别院啊。 朱棡眼尖,抬手指了指:“那,角落里不是写着几个字,哎,别管了,走,马三宝,让人准备下,我们在这里住两天……” 晋王妃稀里糊涂地走入顾府,直至前院了,才看到出来迎接的顾母、张希婉等人,还有带着围裙,一手油腻乎乎地走了过来。 “弟子见过先生。” 朱棡行礼,转过身看向王妃,瞪了一眼:“行礼啊。” 这女人,没点眼力。 晋王妃有些不情愿地行礼。 顾正臣笑道:“来得正好,带上济熺我们去准备腊肉,希婉,好好陪王妃散散心。” 张希婉含笑应声。 晋王妃看着拉着儿子就跟着顾正臣走的朱棡,一脸茫然。 自从进入了格物学院之后,朱棡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去了一趟南洋、又出了一趟海之后,人变得温润了许多。 晋王妃一直不知道,为何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 可进入了顾家,总算是找到了原因。 顾家和晋王府最大的区别,不在建筑上,而在人上,下人看着很舒坦,丫鬟看着也很舒坦,每个人似乎都透着一股子幸福感,那里还有两个下人在太阳底下躺着晒太阳,一旁就是扫帚,身前是干净的庭院,那里还有个丫鬟在吃零嘴,见到主人家也没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这要在晋王府里,腿估计打断了。 这里的人,太没规矩。 可又不得不说,这里的气氛很令人舒坦,慵懒中充满祥和,宁静里透着安心。 晋王妃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直至看到几个六七岁的孩童走来,行礼之后去了不远处的房间,这才忍不住问:“他们是哪个勋贵的孩子吗?” 张希婉含笑:“自然不是,只是家中伙计与丫鬟的孩子。” “下人的孩子,为何能进后院?” 晋王妃很是震惊。 张希婉给晋王妃递了一杯热茶,含笑道:“那里有个书屋,他们可以在里面看看书,前院也有个书屋,不过那里的书并没标注拼音,孩子还小,识字不多,过两年认字多了,便能在外面看书了。” 晋王妃无法想象,这家人竟然还管下人孩子的读书问题。 张希婉继续说道:“有时候治平开蒙上课,他们也旁听伴读。” 晋王妃不安地问道:“就不怕他们生了乱子,欺负了小少爷?” 张希婉含笑:“都是良善人家的孩子,谁会欺负人,王妃要不要去后院西院看看,王爷这会应该正在烧火做菜。” “怎么可能!” 晋王妃不信。 进入西面院子,里面热闹得紧。 一扇扇猪铺在案上,五个灶台热气腾腾,还有架子上,挂了许多的猪肉,二十几个人,忙碌得很。 那就是顾正臣啊,正在做饭,续柴火的孩子是谁,不可能是顾治平,他才几岁,没长这么高,那孩子看着六七岁了,朱济熺正伸手拿出一块骨头,往嘴里送。 朱棡系着围裙,人在另一个灶台边拿着铲子翻动锅里的东西,一旁还有人弯腰添柴…… “天啊,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晋王妃感觉有些崩溃。 这可是下贱人干的事,是下等人干的粗活,他可是王爷啊,这事能做吗? 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官员知道了,定会弹劾,这成何体统嘛,王爷的尊贵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 晋王妃着急起来,赶忙走了过去,拉住朱棡的胳膊,冷着脸道:“你是王爷,怎么能做这种事,还不放下回府!” 朱棡是看着晋王妃,眉头一皱。 一只手接过朱棡手中的铲子,朝着锅里的骨头一抄,笑道:“三弟,王妃让你回去,就回去吧。” 晋王妃看清来人的容貌,当即打了个激灵,赶忙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朱标哈哈一笑:“这里只有朱标,没有太子,弟妹别拘谨。” 晋王妃傻眼了,感觉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太子竟然也戴着围裙,在这里做这等下贱人的活,这,这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不知会发多大怒火。 不对,什么时候太子也来了? 那个孩子—— 晋王妃不自然地转过身看去,添柴的孩子,不正是朱雄英吗? 我—— 看着神情呆滞的晋王妃,朱棡凑上前道:“这里比较脏乱,你还是去其他地方走走吧。” 晋王妃恍恍惚惚走至月亮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还感觉这世界不那么真实。 朱济熺大口大口地啃着骨头,感觉有生以来双手第一次被解放,这要是在晋王府,母亲绝不会允许自己如此下手…… 朱雄英被烟呛得直流泪,脸上还带着灰,退后几步,委屈巴巴地对顾正臣道:“先生,火怎么烧不起来了?” 顾正臣低头一看。 好嘛,不愧是皇长孙,果然能干,柴都填满灶台了…… 抽出一半柴,又送了风,火终于燃了起来,烟也逐渐散去,顾正臣指了指灶台:“灶台如人的肚子,一股脑塞进去,撑了消化不了,自然会难受。一点点地放,消化了,吸收了,便有光与热了。凡事都需要有个过程,循序渐进,急切不得。” 朱雄英擦了擦眼角:“可我真的想出海,皇爷爷都答应了。” 顾正臣笑道:“你皇爷爷答应的是,只要我点头,你就能去,可我不点这个头,你若当真想去大海走走,那这样,我们做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 朱雄英仰着头问道。 顾正臣弯腰,认真地说:“等你不取巧,可以开五斗弓的时候,我带你去海上看看,甚至可以帮你带两个人一起出海。” “当真?” “君子一言。” 朱雄英高兴起来,朝着朱标跑去。 忙碌至黄昏。 顾正臣、朱标各拿着大骨头坐在屋檐下。 朱标看着朱雄英、朱济熺兄弟两个一起嬉戏,欢声笑语不断,感慨道:“说起来,这是我见到孩子最开心的时候了,往日在东宫里,这孩子连笑都不敢大声,太子妃也管得严厉,一举一动,都得合乎礼仪。” 顾正臣咀嚼几口,吞咽下去:“反正我岳父也致仕了,你若不介意,让雄英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耽误了不他的课业。” 朱标含笑:“我倒是乐意,可太子妃未必会答应,说吧,你还能在金陵停几日,这么大动静,不要告诉我后续没什么计划……” 顾正臣看向几个孩子,轻声道:“确实有个计划……”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你爱喝牛奶(一更) 朱雄英感觉顾府就是天堂,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与约束可以一脸灰没人指责自己,可以放肆大笑没人来制止,可以双手抓着骨头往嘴里送,没有人喊着什么注意礼数,甚至可以亲自将料理的好鸡包裹上荷叶,糊上泥巴塞到灶台底下…… 这可都入冬一段时间了,先生家竟然还有荷叶,虽然干枯了,可包裹东西时竟也不破碎,问过之后,说是烫过晒干保存下来的。 这里有好多自己不知道的学问,如何生火,如何添柴,甚至连拉动风箱都有讲究,那风箱也神奇,咣当咣当的就有大风进去,火如同呼吸,一紧一吐…… 眼看黄昏了,父亲与先生说完了话起身了,朱雄英很是失落。 朱标走了过来,看着神情不快的朱雄英笑了。 说起来,这孩子比自己的童年更是不堪回首。 自己生在战火年代,是经历过不少颠沛流离、惶惶不安的日子,可母亲在极力照顾好自己,那时候,那那么多礼仪、规矩,甚至连读书,也不那么急切严厉。 可朱雄英不一样,他是皇长孙,父皇对他十分看重,几乎是每日都要过问他的生活起居、开蒙修礼,这就导致他虽然只是个孩子,可已经被管教、束缚起来。 从四岁到当下,两三年的时间里,他就没过几日轻松时,背这个,习那个…… 这孩子,并不轻松。 想自己当初也被繁琐的礼仪、堆积如山的典籍压得喘不过气,靠着一股气支撑着,连个能说知心话、敞开心扉的、懂自己的人都没有。直至顾正臣的出现,自己才有第一次与人酣畅淋漓地谈心。 没有人清楚,顾正臣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如同蓄满水的湖,四周的堤不堪负重,决堤在即。 这时突然出现一个人,在一处堤坝里插入了一根管子,管子连接外面的洼地,就这么,水位下降了,堤坝完好,没了重任之下的郁结,那满溢的、无法承受的压力逐渐变得可以接受。 朱标经历过、懂得,蹲下身对朱雄英道:“你弟弟济熺要在这里住两晚,你是跟着回东宫还是留下住两晚?” 朱雄英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刚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犹豫了下回道:“父亲,回东宫。” 朱标有些诧异。 顾正臣站在一旁,对朱标道:“殿下让他选,他自然没得选。” 朱标恍然。 选择是需要担负责任的,这不回府,父皇若是追问下来,会怎么想朱雄英,这孩子贪玩、有惰性、不进学? 他年纪虽小,可懂得这些道理,也知道皇爷爷在看着。 朱标站起身,沉声道:“那你就留在这府中,跟着先生学两日学问再回东宫吧。” 说完,甩袖而去。 朱雄英恭恭敬敬地给朱标行礼,待朱标走出月亮门之后,顿时兴奋起来,蹦跳着喊道:“多谢先生,济熺,治平,快点过来——” 朱棡走到顾正臣身旁,看着雨朱济熺、顾治平一起玩耍的朱雄英,轻声道:“大哥这是想让先生教导皇长孙啊,要不,连济熺也一起教导了?不是我看不起那些宾客儒士,他们的学问确实有,可太过古板,连个字眼都能抠弄半天。”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棡:“若是济熺用我教,那教你岂不是白教了?自家孩子自家带,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年十月出航,看着还有时间,可我们哪有什么时间了,还要解决金陵的事,然后去一趟南洋,回来休整之后,距离出航应该没两个月了。最主要的是,在这之前,还有些事不能不办!” “什么事?” 朱棡问道。 顾正臣看向朱雄英,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现在是洪武十三年,这孩子在历史中只活到了洪武十五年,紧随其后,马皇后也撒手人寰。这两者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顾正臣拿不准,但不能冒险! 朱雄英必须活下去,马皇后也不能这么早走! 顾正臣将头转向朱棡:“解决了金陵事之后,年前还需要出航,但这一次你留在金陵。” 朱棡吃了一惊,赶忙说:“先生,我觉得宾客儒士教导起来也没错,古板归古板一点,基础打得牢固。我还是喜欢出海,待在府里早晚要闷坏……” 顾正臣微微摇头,严肃地看着朱棡:“你留下,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需要做,这件事,关系着皇室每个人的命,关系着我的命,还有他们的命!” 朱棡浑身一颤,顺着顾正臣的目光看去,他指着的是三个嬉笑的孩子。 喉咙动了动。 朱棡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何事,如此重要?” 顾正臣神情严肃,开口道:“从今日起,你爱喝牛奶!” “啊?” 朱棡一脸震惊。 牛奶? 那玩意自己是喝过,可也不咋滴,还不如酒水好喝,一个大男人,谁整日喝那东西,说出去不是被人笑话。 顾正臣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要你在钟山之内,圈一块地出来,用尽手段,去弄母牛,我不管是三百头还是五百头,还是一千头三千头,你都必须安排人挤牛奶!” “这——” 朱棡傻眼了。 喝牛奶也就喝牛奶,你让我弄几百上千头牛? 先生啊,那可是牛啊,牛,它不是猪,不是羊,死一头牛都得报官,你让我圈养那么多牛,信不信言官的唾沫星子能啐我这英俊的脸上来! 朱棡直摇头:“先生,我不干,我要出海。” 嘭! 顾正臣抬手抓着朱棡的肩,严肃地说:“我说了,这件事关系着他们的命,包括陛下,皇后的命!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朱棡打了个哆嗦,感觉肩膀很沉,问出了心中疑惑:“可我一个人喝牛奶,怎么就关系如此重大了?这怎么可能嘛。” 顾正臣眯着眼,对朱棡道:“不是你一个人喝牛奶,等我到了南洋,会派朱橚回来,和你一起喝牛奶,这件事,你们两个人扛起来。” 朱棡茫然。 这什么都跟什么,我问的是为何如此重大,你让朱橚过来跟我一块喝牛奶?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我要喝牛奶(二更) 夜至。 晋王妃关了门,对坐在床榻边愣愣出神的朱棡道:“让那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合适吗?也没个人看着,万一夜里蹬开了被子着凉了该怎么办,顾家也真是,夜里不安排丫鬟守在房里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咱的侍女也赶出来了。” 朱棡抬起头看了看晋王妃,又似乎是没看到,低下头,神情变来变去。 晋王妃上前,看着出神的朱棡,轻声道:“王爷,你需要找顾先生说说,让侍女入房守着点。” 朱棡握紧拳头,深深看着晋王妃,严肃地说道:“我要喝奶!” “啊?” 晋王妃脸腾一下就红了,甚至还有几分局促不安,羞躁着转过身:“王爷说什么话呢,这,这还没躺下呢。” 朱棡愣了下。 你在想什么,我又没说喝你的!再说了,你这个时候也没有啊! 朱棡起身,下定了决心:“我要喝牛奶!对,我要喝牛奶!走,回府!” 晋王妃错愕不已,也顾不上脸红心跳,赶忙拉住朱棡:“王爷,这天色都晚了,要喝牛奶,那也要得等明日。” “等不了,今晚就喝!” 朱棡推开晋王妃,拉开门就朝外走去。 夜风很冷。 朱棡走得却很坚决,等晋王妃追上朱棡的脚步时,顾正臣、张希婉已站在不远处,手臂上还搭着冬袍,似乎在这里等待了一会了。 张希婉给晋王妃披上袍子,朱棡也是批好,注视着顾正臣:“济熺先留在先生这里短住,弟子要回去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去吧。” 朱棡拉着晋王妃的手,不容她再说其他,走出了月亮门,卢关中、孙旭等晋王府护卫、侍女跟上,门前马车已准备好。 在上马车之前,朱棡回头看了看顾正臣,见顾正臣微微点头,便扯着嗓子对护卫、侍女喊道:“本王要喝牛奶,去给我找牛奶!今晚喝不到,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护卫、侍女傻眼,这大晚上的,怎么就突然要喝牛奶了? 张希婉看着马车远去,对顾正臣道:“夫君,晋王这是犯什么癔症了,怎么突然要喝牛奶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他不犯喝牛奶的癔症,那该犯这癔症的就是夫君了……” 张希婉指了指顾正臣,又指了指远去的马车,感情晋王喝牛奶,是替夫君喝的? 顾正臣拉着张希婉回府。 喝牛奶,这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早在秦汉时期,游牧民族的乳酪品就进入中原,唐代时更有牛乳、羊乳、乳腐、酥、酪等,白居易就曾“调酥煮乳麋”,过着小资情调的日子。 宋人直接喝牛奶的记录也是众多,比如苏轼在写山芋“玉糁羹”时,用的是“味如牛乳羹全清”,没过牛乳,自然没办法对比…… 不过牛奶这东西,除了家里有母牛外,那也就只有富户人家有机会喝了。 金陵这样的富户,数量不在少数。 翌日。 天不亮,朱元璋便起来准备早朝。 内侍通报:“锦衣卫指挥使沈勉求见。” 朱元璋抬手让沈勉进来,看了看其神情,道:“很少见你一大早跑来,发生了何事?” 沈勉行礼之后,禀告道:“昨晚晋王突然要喝牛奶。” 朱元璋脸色一沉。 皇子想喝口牛奶,这点事也值得你沈勉来报告? 沈勉继续说:“一夜之间敲开大户、富户、官员家宅三百余,买走了二百户头母牛,还——打伤了几个官员……” 朱元璋难以置信:“就为了喝口牛奶,他还打伤了官员?” 对于晋王朱棡,朱元璋是放心的,毕竟跟着顾正臣这么久了,也没了之前在凤阳的坏脾气,回京这几日也表现得很不错,待在家里过得很是和睦。 听说昨天去了“别院”,怎么晚上就出来这一档子事? “哪个官员受伤了?” 朱元璋询问。 沈勉低头:“监察御史刘允中,给事中胡定……” 朱元璋嘴角抽动。 娘的,这都是大殿上弹劾顾正臣,又被顾正臣踹过的一群官员啊。 朱元璋有些恼怒:“这家伙竟敢如此胡来,让他先来朕这里请罪!” 顾正臣打官员,这事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你朱棡就是再为顾正臣出气,也不能这么明年啊。 官员怎么能乱打,都这样,他们岂不是成了家奴了? 这不行,士大夫的尊严还是需要存留一点的。 奉天殿外广场,不少官员咬牙切齿,准备弹劾晋王了。 肯定是因为昨天说晋王的宅子给了顾正臣住不合适,这家伙晚上就爆发了,听说他昨天还去了一趟顾府,想来这背后也有顾正臣的影子。 这两个人,名为师徒,实乃狼狈啊! 弹劾! 王府给百户住要弹劾,挨打也要弹劾! 我们要骂,连顾正臣一起骂! 乾清宫。 朱元璋用过早膳,擦了擦手,起身走向跪着的朱棡,厉声道:“殴打官员,强闯民宅,抢夺奶牛!怎么,跟了顾正臣一段时日,好的没学来,学会了打人、抢东西?朕刚削了定远侯的爵位,不介意再来一次削藩!” 朱棡能感觉到朱元璋的怒火,可依旧抬起头,回道:“父皇,儿臣不仅要喝牛奶,还要让府里的每个人都喝,最好是父皇、母后、大哥也跟着一起喝。另外,请父皇在钟山划出五百亩地,儿臣打算在那里打造奶牛场。” 朱元璋生了气:“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削藩?” 朱棡起身,赶走了内侍,走至朱元璋身旁,低声道:“若是造奶牛场可以预防痘疮,也就是那天花,父皇还会认为儿臣在胡闹吗?” “天花?” 朱元璋脸色陡然一变。 这东西就是地狱里的恶鬼,一旦出现,死亡无数。 据说最早出现天花还是东汉光武帝时期,征讨交趾的大军因此损失惨重。在宋代有个宰相名为王旦,他先后九个子女,前八个都死在了天花之下! 很多时候,哪里一旦爆发了这种疫病,最好的法子,那就是封锁,谁也不准出,谁也不准进,任其自生自灭,否则一旦传开,十户人家,严重时能去六七! 朱元璋盯着朱棡:“你说什么,喝牛奶能预防天花?” 朱棡直摇头:“顾先生说,喝牛奶不能预防,但挤奶牛能……”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晋王妃回娘家(三更) 朱元璋一脸黑线,挤牛奶能预防天花? 难不成自己这九五之尊,蹲在奶牛旁边,抓着一点点挤,这威严还要不要,这形象还有没有…… 顾正臣! 你丫的就不能想点好法子。 就在朱元璋考虑放下脸面的时候,朱棡又开口了:“顾先生说,奶牛一旦有了痘症,就有了预防天花的法子,可奶牛什么时候得痘症,多少奶牛会得痘症,这就不知道了,所以,要大量的奶牛,然后等,等痘症出现。” “奶牛的痘症不会死人吗?” 朱元璋皱眉问道。 朱棡点了点头:“顾先生说,奶牛的痘症即便是人染上了,也只是起热几日便会痊愈。” 朱元璋沉默良久,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朱棡面色凝重:“先生说,这事关系着整个皇室与他一家人的性命!一旦做成了,此生不会再患天花,即便是与天花病人接触,也不会染病。” 朱元璋凝眸。 天花这东西,着实要人命,一旦患病,可不分你是富贵还是贫困,也不看权利大小,一视同仁的死。 最棘手的是,没有人有法子可以保证治好这种病! 如果有朝一日金陵出现了天花,或者是皇室之人得了天花,那极有可能会死不少人。 考虑到传承与社稷,说句不好听的话,朱元璋可以接受自己出事,但绝不能接受朱标、朱雄英出事,事关国体国运,这两人不能出任何意外!如果他们没了,自己辛辛苦苦的接班人计划,那就完了…… 朱元璋平息着心头复杂的情绪,问道:“你一直在说预防,他就没说如何治好吗?” 朱棡摇头:“儿臣问过,先生说只有预防之策,没有根治之法。” 朱元璋皱眉:“又是他那恩师教的,为何这么多年,他现在才拿出来?该打!” 朱棡苦涩不已:“父皇,儿臣也不知为何,就昨日先生看着雄英、济熺和治平时,突然说出此事,让儿臣这次不要跟着出海,专门负责奶牛场之事,还打算让五弟朱橚与医学院的人加入进来。” 朱元璋目光一寒:“你说什么,他看着三个孩子的时候说起此事?” 朱棡点头。 朱元璋浑身有些发冷。 顾正臣提出这事很是突然,可以说是临时起意,而导致他萌生出这“意”一定是有原因的,这原因,是他担心自己的儿子顾治平,还是说知道些什么,因朱雄英、朱济熺有了这心思? 马克思到底对顾正臣说过什么,他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想起马哈只一家人到了金陵,顾正臣收下马三宝为弟子,而马三宝也不负他望,越来越表现得优秀,成长的速度很快! 这背后,一定是马克思的提醒! 那马克思是不是也对他提醒过另外的事,事关皇室,事关朱雄英等人?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对朱棡道:“既然他让你做,那就去做吧!” 朱棡领命,问道:“那朝臣弹劾——” 朱元璋甩袖:“朕也想喝牛奶了!” 朱棡忍不住嘎嘎笑了一嗓子,结果挨了朱元璋一脚,还带着一句警告:“这事不得泄露出去,除了参与之人,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晋王妃!” “儿臣知道,还对先生起了誓,只对父皇和母后说,其他人都不知情。” 朱棡赶忙开口。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至门口,回头看了看朱棡:“愣着干嘛,回去找奶牛去!” “好嘞。” 朱棡行礼,赶忙离开。 朱元璋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了句:“马克思啊,这个老人难不成可以推衍万事,窥见天机?” 招手。 朱元璋对沈勉道:“让人找一下柳庄居士袁珙,让他秘密入京,不得惊动他人,也不得暴露朕的命令。” 沈勉领命。 永平侯府。 侯夫人孙氏听闻晋王妃回府了,当即带人迎接,一番行礼寒暄,接至后院内,晋王妃屏退众人,这才给孙氏行礼。 孙氏虽是晋王妃的母亲,可女儿毕竟是王妃,身份更为尊贵。 侯夫人孙氏拉着女儿的手,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府了,晋王难得在金陵,你们需要多聚聚才是。” 晋王妃板着脸:“母亲莫要提他了,恼人得很。” 孙氏蹙眉:“夫妻不和啊了?不应该啊,他出门这趟那么久,都说小别胜新婚,晋王不应该如狼似虎,缠着你索要才是……” 晋王妃脸都红了,母亲这话也太大胆了,幸是没有旁人。 “母亲有所不知,他,他竟吵着嚷着喝牛奶!” “这没什么啊,你爹也喜欢喝。” “啊?” 晋王妃不记得自家养过奶牛,老爹谢成喝的是什么奶? 孙氏咳了咳,低声道:“男人嘛,有点癖好很正常,你要宽容。” 晋王妃歪着头看着母亲,继续说:“可他还打算弄个奶牛场,养他几百上千头奶牛……” 孙氏不以为然:“晋王想造奶牛场那就去造,牛奶多了喝不完,也可以送过来一些。” 晋王妃着急起来:“母亲啊,他都去陪着奶牛了,谁陪我啊!” 孙氏忽然明白过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刚想说话,听闻外面有动静,道:“你爹回来了,这事我一个妇人家不好出面,让你爹去说一说。” 晋王妃直点头,这次回来就是搬老爹这个救兵的。 永平侯谢成进入房中,一番礼,又听了女儿苦,不由皱眉:“这事——不好办啊。” “父亲,为何难办?” 晋王妃问道。 岳父找女婿说说话,劝诫几句,不难办啊。 谢成看着女儿,敲了敲桌子:“今日早朝之上,官员弹劾晋王,陛下发了怒,说晋王喜欢喝牛奶,那就让他喝个够,还在钟山给他弄了五百亩地,让他去养奶牛,养个一年半载让他过过瘾。” “啊?” 晋王妃想哭了,一个王爷竟被赶去养奶牛,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晋王府的脸面都丢光了…… 谢成对委屈的女儿问道:“外孙人呢?” 晋王妃摇头:“在顾府住下了。” 谢成眯着眼,恍然过来:“你说的是定远侯府吧,这么说来,那定远侯答应教导济熺了?” 晋王妃跺脚:“父亲怎么说话,哪里还有什么定远侯,他已经被除爵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落人口实?”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谢成的觉悟(四更) 削爵? 谢成不屑一顾,问道:“既是削爵了,你们为何还要去那府上,还把孩子给留那里了,济熺才多大,你们如何放心得下?” 晋王妃赶忙解释:“那是我们家的房子——不过——但是——哎,不是我想留下济熺,而是晋王发了话,让济熺和雄英、治平一起住,说跟着顾正臣修习学问,父亲有所不知,顾正臣的教育之法竟是让孩子好胡来,没半点礼数……” 谢成脸色凝重,后面女儿说什么都没听到,等声音停下之后,问道:“你是说,皇长孙也在定远侯府里?” 晋王妃郁闷至极,再次解释:“不是在定远侯府,而是顾府,也不是顾府,是晋王府别院——好吧,就是那里。” 谢成站起身,威严地说:“女儿啊,你莫要以为自己是王妃,便一口一个顾正臣,他是大明的定远侯,也是晋王的先生,就是连太子也称其为先生!朝堂之上许多官员看不穿,但你不应该看不穿啊,连皇长孙都住在了那里,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晋王妃茫然,这能意味着什么? 谢成叹了口气,早年间一直忙着东征西讨,忽视了女儿的教育,现在看看,她竟有些不开窍。 皇长孙是什么身份,他住在那里,就意味着东宫出面了,东宫出面了,那和皇帝出面的区别已经不大了。 这意味着削爵这件事,压根没影响到顾正臣与皇室之间的关系! 爵位,这东西当真重要吗? 那些落井下石,那些趁着顾正臣倒霉就跳出来的官员,不过是小丑罢了。 没看这次风波里,李善长动都没动,连朝堂都没去,因为他清楚,别说削爵了,就是将顾正臣关在地牢里,只要顾正臣与东宫、皇室的关系依旧,那他就倒不了,复起是迟早的事。 要毁掉顾正臣,除非让皇室主动切断与顾正臣之间的纽带。 谢成问道:“晋王不像是一个乱来的人,现在突然要喝牛奶,这背后必定有原因,昨日他与定远侯说了什么?” 晋王妃已经不想纠正父亲的“口误”了,回道:“说了什么,女儿也不知,但回来之后,就神情恍惚,最后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拉着女儿便出了顾家——嗯,出了定远侯府,之后便是连夜找奶牛……” 谢成呵呵一笑:“这一定是定远侯的安排,女儿啊,现在就回府里陪着晋王,他要奶牛,你就和他一起去找,他要记簿册,你就研磨,他要修篱笆,那你就抱木头,总之,他干什么,你干什么,他在哪里,你跟到哪里。” “父亲,我可是王妃——” 谢成语气一冷,打断了晋王妃:“他是晋王,他都不怕丢颜面,你怕什么?” “老爷——” 孙氏还想劝,却被谢成拦住,坚定地说:“回去——照办!” 晋王妃不敢违背父亲的话,行礼之后,匆匆离开。 孙氏看着女儿走了,埋怨道:“你也是,怎么就那么偏向那顾正臣,都不是侯爵了,还一口一个定远侯。” 谢成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跟着陛下多年了,去年因平定云南之功才封侯,他跟着陛下才多少年,洪武十一年就封了侯!我告诉你,顾正臣今天能丢了侯爵,改天就能重新封侯!” “外面人如何传,如何说,咱不管也不问,但他是晋王的先生,未来还可能是皇长孙的先生,你想过没有,满朝文武里,谁可以接触到陛下、太子、皇长孙?我谢成可做不到,太子、皇长孙可没登过咱家的门。” 孙氏心头一颤:“这么说来,他还能东山再起?” 谢成暼了一眼孙氏:“这不废话!” 武英殿。 刑部尚书开济将文书送上,言道:“陛下,高家港盐场官吏已审讯结束,郭临川罪行累累,按律令当斩,副提举张寻,总催刘十二等人,罪责重大,且是主犯,按律当斩。其他官吏,有五人当发配、流放,十四人当判徒刑,其他人按律当杖刑四十至八十不等。” 朱元璋看着触目惊心的文字,沉声道:“除了砍头的,不要发配、不要流放、也不要杖刑了,统一改为徒刑三十年,发回高家港盐场,让他们当灶户,盐课加倍!” 开济心头一沉。 现在盐场的盐课已经不低了,再加倍,这是想让这群人累死在盐场啊。 开济想了想,言道:“陛下,这恐怕与法不符,也与实情不符,这些官吏中有不少人四十余,恐怕徒刑不了三十年。” 朱元璋目光冰寒:“怎么,他们没儿子吗?” 开济脸色微变:“这罪责,不应该牵累子孙……” 朱元璋晃了晃手中的审讯文书:“他们能让别人未成年的儿子,还有已过六十的老人继续煎盐,朕为何不能让他们的儿子煎盐?徒刑三十年,死了儿子替,儿子死了孙子替!” “要么干满三十年,要么死绝了,这就是他们犯罪的代价!开尚书要不要去高家港盐场问问那里的灶户,对朕的判决是支持,还是反对?哼,对这等恶人——没必要说情吧?” 开济浑身一颤:“臣——领旨。” 待开济离开之后,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内侍:“让青州卫的人来。” 高令时、张满入殿行礼。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压得两人抬不起头:“青州益都城乃是雄城,可为何镇守在那里的青州卫不是雄兵,而是一群无能之辈!水师百余人出手,尚且无一人逃脱,你们倒好,调了大军,还被人跑了两个,追了多日才将人拿下,折损不少军士!” 高令时、张满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即便有所准备,可面对发怒的朱元璋,高令时、张满依旧脊背发凉,甚至隐隐有些颤抖。 朱元璋愤然道:“若不是顾正臣说抽调青州卫三千军士,除一人不听命被斩之外,其他人悉数在一日之内走完了八十里,朕便打算摘了青州左卫、右卫一应将官的脑袋,提振下士气!” 高令时、张满脸色一变。 感情当时顾正臣命令青州卫一日奔走八十里,不是单纯为了练兵,也不是纯粹折腾人,而是在以这种方式在给皇帝证明,青州卫还能用,不需要大开杀戒。 娘嘞,定远侯所虑深远啊……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我要入局了(五更) 青州卫可用,但两个指挥使可就没那么好用了,朱元璋一怒之下,将青州左卫指挥使高山、右卫指挥使董铸贬为千户,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等,一律降一级使用。 这种惩罚不是没道理的,若是当真跑了两个知晓阴兵计划的护法,必然会留有后患,不严惩怎么行。 张满松了一口气,降职是最好的结果了,没掉脑袋那就行。 谢恩之后,张满看了一眼高令时。 高令时没有犹豫,开口道:“陛下,臣本是青州左卫的副千户,再降下去,可就是个百户了。” “怎么,对朕的惩治不服?” 朱元璋质问。 高令时微微摇头,拍了拍胳膊:“青州卫办事失利,本该受罚,贬为百户合情合理。只是臣正值青壮,这双臂一晃尚能开一石五斗的硬弓,回到青州卫怕是一辈子也无法升至千户。若陛下准臣去一个地方,臣愿舍命报效,觅一个建功立业,升为指挥使的机会!” “哦?” 朱元璋仔细打量着高令时。 此人年纪三十五六,国字脸,天庭饱满,浓眉如墨,隐隐有一股子英武之气。 这是求上进来了。 朱元璋一张脸很是严肃,问道:“你想当指挥使?” 高令时肃然道:“想!” 朱元璋微微点头:“你认为什么地方,能让你当上指挥使?” 高令时抬起头,看了一眼朱元璋又低下头,坚定地说:“东南水师!” 朱元璋眉头一抬:“你想跟着顾正臣?” 高令时喉咙动了动,没有回避,直言道:“去高家港盐场之前,臣听闻到了定远侯东征倭国,灭杀六万的捷报!去高家港盐场之后,臣亲眼看到定远侯焚灭郭提举。一个为国征战,为民做主的将官,臣认为跟着他,至少不会贪走了咱立下的军功!” “虽说朝廷削去了定远侯,臣还是愿意去水师之中做事,无论谁是主将,臣都效死力为大明,为陛下!只求赏罚分明。在臣看来,加入水师,比留在青州卫更有机会扬名立万,得军功晋升!”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看向张满:“你也想去水师?” 张满一紧张回了句:“是。” 高令时暼了一眼张满,张满正擦汗。 朱元璋抬手:“既然你们有这份心,那朕便答应下来,去东南水师里面吧,张满千户职,高令时副千户职,去兵部办理相应公文吧。” 高令时、张满谢恩。 出了武英殿,高令时裹了裹衣襟问道:“张千户,之前不是说要回青州卫,怎么又想着加入水师了?” 张满后悔不已:“紧张了,说错了……” 高令时停下脚步:“要不回去给陛下说清楚,收回旨意?” 张满吃惊地看着高令时:“你这是让我死啊——” 娘的,都是被你害的,非要去东南水师! 张满走着,咬牙道:“你要跟的顾正臣这会已经没爵位了,陛下虽然还没选定东南水师新总兵,可就目前来看,也就是赵海楼了。这个人如何,你我并不太清楚。” 高令时脚步稳健,沉声道:“你一直就没想过加入水师,所以没仔细打探。我告诉你吧,东南水师总兵或许是那赵海楼,也可能是其他人,但在舵楼里下命令的,未必是总兵啊……” 别说自己,就是皇帝恐怕也清楚,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那可是顾正臣的嫡系,这些将士更是因顾正臣而捞了多少军功,得了多少赏赐,换句话,顾正臣就是个军卒,那他只要在船上,就有威信。 若是顾正臣当真失势,那赵海楼、王良等人的结局便是拆散开来,分布到各地沿海卫所或内地卫所之中任职,而不是继续留在东南水师之内。 虽然自己看不穿现在的朝局,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顾正臣倒不下去,他不还是个百户呢,而且还是东南水师的百户,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沈勉与高令时、张满等人擦肩而过,进入武英殿行礼后,道:“陛下,白莲教佛母说要面见陛下才肯招供。” 朱元璋问道:“其他人招供没有?” 沈勉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有些白莲教的护法熬不住酷刑,已是交代,但这些人知晓的教众数量不多,且多是底层教众。” 朱元璋接过看了几眼:“那于飞,于鸿再没交代其他的消息?” 沈勉点头:“没有,只是提到老夫子,以及老夫子身边的左辅、右弼。于飞说,佛母见过这些人。” 朱元璋呵呵一笑:“佛母不是真正的想见朕,她是想要借见朕的机会,发泄一番罢了。不说就不说,交刑部将他们押赴刑场,杀了吧。” 沈勉领命。 顾府。 顾正臣带着朱雄英、朱济熺、顾治平摆弄沙盘,讲的还是辽东打纳哈出的事,这三个家伙就没一个愿意扮演纳哈出的,只有顾正臣来当了,陈兵海州之外,十万围城,阵势刚拉开,就被这几个家伙用石子砸倒大一片,旗帜被拔走了好几个…… 林白帆匆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低声道:“明日午时,斩白莲教人。” 顾正臣让张培来代替自己,走向一旁,问道:“那里——准备好了吗?” 林白帆回道:“还在准备之中,想来明日应该差不多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让赵海楼入宫一趟,我要入局了。” 林白帆很是担忧:“老爷,这样做多少有些冒险,毕竟那地方能布置的空间实在有限。” 顾正臣背负双手:“不冒险,他们怎么可能出手?白莲教的人死了,他们的行踪会越发谨慎、隐蔽,在他们沉寂下去之前,总需要给他们一次不得不出手的机会吧。” 林白帆没办法,知道顾正臣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翌日。 白莲教四十余人被几辆板车拉去刑场。 佛母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围观的人群,瞳孔陡然一凝,盯着前面的人,咬牙切齿地喊道:“顾——正——臣,你来送我上路了吗?” 顾正臣? 围观百姓热闹起来,一个个想看看曾经的定远侯。 申屠敏、关胜宝拦住拥上前的百姓。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佛母,又看向于飞、于鸿等人,开口道:“原本我应该坐在监斩的位置上送一送你们,只可惜,现在只能站在下面了,还是需要说一句,这里视野比监斩席好多了。” 佛母发出瘆人的笑,张开少了好几颗牙的嘴,喊道:“白莲教弟子们,听我最后的号令,跟我一起呐喊——” “马克思至宝是真实存在的,至宝的秘密,就在顾正臣手中!”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萧林二人造反(一更) 马克思至宝是真实存在的? 围观的百姓听闻,议论纷纷,嘈杂声演变为喧哗。 萧成看向顾正臣:“这下可不太妙,要不要走?” 顾正臣呵呵一笑:“走什么走,这事金陵人有几个不知道的?再说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里,当真是看这些人的脑袋落地?借她之口,将马克思至宝的消息坐实,这才是我今日来的目的。” 萧成皱眉:“可你怎知佛母会——”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佛母败在我手,本就恨我入骨,这次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便被送到刑场,临死之前,她的执念不外乎两个,一是她的白莲佛国,二就是想办法毁了我。只要我现身,她会忘记佛国,用尽力气杀我。” 萧成看了看身后的许多百姓,虽然乱糟糟一片,可并没有什么骚动。 顾正臣云淡风轻,只是玩味地看着佛母等人。 百姓对什么至宝或许感兴趣,但生不出来“我要抢夺马克思至宝”的心思,这就像是武林大会争夺盟主之位,一个个最底层的无名小卒凑什么热闹,上不了台面,真正有抢夺心思的,只能是无名小卒上面有野心的头目们。 什么至宝不至宝的,到了绝大部分老百姓眼里,那就是一个饭后谈资,调侃闲扯几句,仅此而已。 顾正臣相信,佛母这些话不是说给围观百姓听的,而是说给百姓之中隐藏的人听的,或者是,想要借助百姓之口,将消息传递出去。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开济。 一看这佛母等人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大嚷大叫,看了看日头,随后丢出令签,刽子手将佛母等人脖子上的身份牌摘走,扬起鬼头刀。 佛母盯着顾正臣,喊道:“皇帝不会容你,你将死在他的手中!” 噗! 咕噜—— 脑袋滚落。 血喷如注。 圣女持柳看着顾正臣,终究是认了命。 兵不厌诈! 斗不过他! 就这样吧。 于鸿呵呵一笑,坦然赴死。 人头滚滚,血腥满地! 人群内。 一个头戴蓑笠的中年人看着佛母等人身死,目光中透着几分兴奋,转身离开。 武英殿。 刑部尚书开济对朱元璋奏报道:“白莲教徒已悉数斩首。”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门外传来动静,内侍拦都没拦住,锦衣卫指挥使沈勉闯入殿内,顾不上行礼,喊道:“陛下,大事不好,萧成、林白帆劫持了顾正臣及其家眷!” “什么?” 朱元璋豁然起身,厉声喊道:“为何?” 沈勉脸色凝重:“好像是——为了夺取马克思至宝!” 开济心头一动。 朱元璋抬手:“此事重大,务必封锁消息,以顾正臣疯癫为由,调羽林卫、锦衣卫前往!命郑泊、张焕带人出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顾正臣出事,另外,不要让萧成、林白帆这两人活着出院!” “是!” “你亲自指挥!” “是!” 沈勉领命,匆匆离开。 随后,大批军士包围顾府。 关胜宝倒在血泊里,对沈勉道:“萧成和林白帆疯了,将顾治平、张夫人、顾老夫人与顾正臣困在了书房之内,逼问马克思至宝!” 沈勉看着关胜宝身下汩汩流淌的血,骇然不已,喊道:“快,送他去医学院!” 军士抬起关胜宝,浓稠的血依旧在淌。 关胜宝的手一按腹部,血流得更欢了。 庄贡举脸色惨淡,申屠敏也被重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腰间血刚刚还喷了几下,这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张焕看了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张培、姚镇等人,走向书房喊道:“萧成,你要造反不成?” 萧成推开窗扫了一眼,喊道:“张焕,呵,郑泊,沈勉,你们都来了啊,呵呵,倒是看得起我们!但今日,谁都别想从我们手中救走顾正臣!你们若是敢擅闯——” 顾正臣被抓到窗边,剑横在了脖子上。 萧成冷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只求马克思至宝,只要他交出来,我们出了金陵城,他们就能活命,若是你们强攻,那他们——都得死!” 郑泊上前两步,手按腰刀:“你疯了,你什么身份,妄图讨要马克思至宝?” 萧成喊道:“我没疯,凭什么他知道酒精、新式火器,知道海外有金银岛、海带,凭什么他能五年封侯!我萧成,自从跟着开平王杀敌无数,可这些年来呢,朝廷给我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顾正臣将马克思至宝没藏在府中,否则我早就翻出来了!佛母被杀了,我不敢保证哪一日暴露了被顾正臣送去刑场,所以我与林白帆联手,只要拿到马克思至宝,我们哪怕是出海,也能起一番霸业!” 张焕观察过房内的情况,脸色阴沉地退后,对沈勉道:“他挟持了人质,林白帆抓住了顾治平,我们若仓促出手,很可能会有死伤。” 沈勉咬牙,低声道:“陛下的命令,务必保全顾正臣,还不准这两个叛徒活着离开!所以,需要想办法杀进去才行,拖得久了,反而容易出事。” 庄贡举想了想,言道:“直接杀进去,萧成、林白帆在疯狂之下必会伤了顾正臣及其家眷,我建议——动用火器。” 沈勉、郑泊等人看向庄贡举。 娘的,你这是打算一个都不留啊。 庄贡举咳了咳,连忙说:“我的意思是,远火局不是制造出了一种烟雾弹,点燃了之后可以释放出烟雾,一直以来没怎么用过,若是今日拿出来,说不得能奏效。” 沈勉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下次不要提了。” “啊?” 庄贡举傻眼。 沈勉板着脸:“你以为远火局制造出这东西之后为啥一直没用,因为没什么用。丢进去之后他们是看不到了,我们就能看得到了?万一谁递刀子送错位置,弄死了顾正臣,陛下追究下来如何是好?” 郑泊想了想,眯着眼看着书房,咬牙道:“让人调烟雾弹来,我和张焕一起出手!” “让我去吧。” 严桑桑走了过来,衣襟之上有几道口子,虽不见血,可她的脸色十分苍白。 张焕摇头:“你去也无济于事。” 严桑桑坚定地说:“拿来烟雾弹,我先进去,若不能建功,你们再跟上!无论如何,都需要尽全力保全——我的家人。”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被护卫背叛(二更) 烟雾弹调了过来,这东西是摔打触发,不需要怎么教导。 沈勉、庄贡举、张焕等人紧张地看着一步步接近书房的严桑桑,萧成又一次将顾正臣推到了窗边,对严桑桑喊道:“不要逼我杀人。” 严桑桑深深注视着顾正臣,对萧成道:“我进去,劝说夫君将马克思至宝交给你们。” 萧成呵呵一笑:“怎么,你认为自己比他亲娘、亲儿子还重要不成?严桑桑,你不过是个小妾,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奉劝你不要再接近了!” “我要进去!” 严桑桑坚定地走去。 门打开了。 林白帆手持短剑,挟持着顾治平,厉声道:“不准接近!顾正臣,现在就交出马克思至宝,否则,你儿子这就没命!” 短剑猛地刺在了顾治平肚子上,血顿时流淌出来。 林白帆低头一看没半点动静的顾治平,低头咳了一声,顾治平扯着嗓子大哭起来,重复着喊着“父亲救命”的话。 “我说!” 顾正臣急切地喊道,林白帆、萧成面露喜色。 这一刹那的出神被严桑桑把握住了,手中一枚烟雾弹丢了出去,砸在了房间之内,呛人的烟雾顿时弥散开来,严桑桑扑上前,张焕、郑泊随后杀了进去。 沈勉、庄贡举止住还想冲的军士。 咳咳! 一阵咳嗦声后,严桑桑抱着顾治平出来,身上都是血,郑泊、张焕搀扶着顾正臣走了出来,张希婉、顾母也被解救了出来。 “那两个叛徒呢?” 沈勉问道。 郑泊指了指:“死了!” “治平!” 张希婉扑了过去。 顾正臣喊道:“快,送去医学院!” 马车至。 顾正臣抱着顾治平上了马车,张焕亲自驾驶马车,纵马奔驰。 沈勉走入房中,看着林白帆、萧成倒在血泊之中,命人将其尸体抬出来,对一干锦衣卫、羽林卫将士道:“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得对外透露!” “是!” 众人应声。 待众人散去之后,沈勉看向郑泊,轻声道:“事办完了,该回去复命了吧。” 郑泊看了看死透了还在汩汩流血的林白帆、萧成,目光阴冷,抬头看向偏西的太阳:“看来,马克思至宝迷人心窍啊,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夜来,星罗棋布。 一颗星划破夜空,朝西南方向而去。 西风穿林,山峰石寒。 山石之上,老夫子盘坐,仰着头看着星辰,对走来的左辅、右弼道:“星空中现黑气,虽距离紫微星尚远,可若这黑气不消,日后必然冲犯紫微星。按照前人说法,这是三年黑煞动本廷,三年之内皇室之中必有大变故。” “教主发了话,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从顾正臣手中拿到马克思至宝,然后借马克思至宝来培植势力,在黑煞动本廷的变故到来之前做好应对准备,以成大业。说说吧,你们如何看?” 帷帽吹动,露出了胡须。 右弼换了个角度,任风吹后背,沉声道:“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顾正臣没了爵位,没了水师作为依靠,他当下最是虚弱,若要想要图谋马克思至宝,需抓住这个机会,否则一旦他再次翻身复爵,将再没有我们的机会!” 左辅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你们不认为这次定远侯除爵太过诡异了吗?” “诡异?” 右弼看了过去。 左辅叹了口气:“顾正臣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他在辽东打败过纳哈出,见识过惨烈的景象,怎么可能会被戾气缠身失了理智。” 右弼呵了声:“戾气积累多了,自然会难以自制。再说了,殴打朝廷官员,这种事若不是当真失控,谁敢做,那徐达、李文忠,他们敢吗?” 左辅掂了下石子,随手丢向了山下林中:“不敢,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老夫子微微点头:“确实有些无法解释之处,加上顾正臣虽没了爵位,可也没失了根基,晋王为了给他出气,以想喝牛奶为名殴打了不少官员,可见晋王在维护此人。但是——你们来之前没听说吗?” “什么?” 左辅、右弼问道。 老夫子放声大笑起来,颇是得意地说:“在顾正臣观刑回府之后,羽林卫、锦衣卫便包围了顾家。” “什么?” 左辅吃惊不已。 右弼也难以置信。 两人下午就出城了,对这件事还真没听说。 老夫子笑道:“据我们的人说,佛母临死之前说马克思至宝是真实存在的,就在顾正臣手中。而在顾正臣返回家中之后,一直跟着他的林白帆、萧成合谋挟持了顾正臣及其家眷,想要拿到马克思至宝!” “随后羽林卫、锦衣卫出动营救,指挥使沈勉、庄贡举亲自指挥,郑泊、张焕也出了手,在顾正臣小妾的帮助之下,以石灰弹掩护杀入房内,将林白帆、萧成格杀,解救出了顾正臣等人。” 右弼激动起来:“林白帆、萧成都死了?” 这两个可是顾正臣身边最难缠的人,也是最令人忌惮之人,若是他们死了,那顾正臣就如同没了牙齿的老虎! 左辅紧锁眉头:“据我所知,萧成、林白帆跟了顾正臣多年,不太像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老夫子抬起有些苍老的手,缓缓地说:“皇室对外宣称是定远侯失心疯,这才派人前往控制。若不是我们留在锦衣卫中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我也不信。” “为了证明消息非虚,教主甚至动用了关系,询问了羽林卫中人,说林白帆、萧成确实死了,血流一地,断无生理。据说定远侯也负了上,他那儿子更惨,这会还在医学院之中,也不知是生是死,此事诸多勋贵也不知内情,消息被严密封锁了。” 左辅震惊不已,摇了摇头:“我感觉其中有诈——” 右弼也有些茫然,这事确实有些令人看不明白。 好端端的,萧成、林白帆怎么就反了? 老夫子起身,肃然道:“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但萧成、林白帆死了这是事实,顾正臣的儿子差点性命不保也是事实。现在,顾正臣身心受创,身边也没了什么高手。教主决定,将沉寂在京师的二百红巾唤醒。右弼,你不是一直在等复仇的机会吗?现在机会已经来了。” 右弼紧握着拳头:“这个机会我等了十二年,只有这至宝能让我复仇!我愿亲带人将顾正臣抓拿过来!” 老夫子摆了摆手:“在金陵之内动手拿到了秘密你们也活不了,我们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顾正臣出城的机会。”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水师的造次(三更) 中城,嘉运酒楼。 午时的阳光打在二楼之中,带着几分暖意。 给事中陈源、郎中郑真、监察御史刘允中等人休沐,登楼畅饮,几人说着话,时不时看不远处的军汉。 刘允中低声道:“他们就是水师的人啊,那带头的大汉是陈何惧吧,听说是个勇猛彪悍之人,这次获封之后,升到指挥佥事了吧。” 陈源微微点头:“是啊,那两个估计也不是寻常之辈。” 郑真眯着小眼睛看了看,问道:“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空着一双碗筷。” 蹬蹬——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了过来,伴随着一声“滚开”,伙计被推得倒退几步,刘允中等人侧身看去,只见一身酒气,脚步踉跄的一个醉汉走来,脑袋上也缠了一圈布,帽子遮盖不住,左手也被布缠着,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红。 当看清来人容貌时,刘允中等人浑身一颤,赶忙转过身去。 陈源脸色不定:“他怎么会来这里,不是家中出了变故?” 郑真余光扫了扫:“他竟然受了伤,什么变故,我为何不知?” 刘允中低声道:“我昨日就在打探这事,今日一早才从一个内侍那里得到消息。” “什么消息?” “说是皇帝命令锦衣卫抓了林白帆、萧成的家眷,医学院正在抢救顾正臣的儿子,似乎是性命垂危,太医院的人也去了格物学院参与抢救。” 陈源声音冰冷:“他不过是个百户,怎么就用上太医院的人了,陛下还是念旧情——” 刘允中摇头:“问题在于,顾家到底有什么变故,顾正臣又为何来了这里,我们一无所知。” “嘘!” 郑真止住陈源的话,抬头看向陈何惧等人。 顾正臣走了过来,酒气横秋,抬脚踩在了凳子上,指着陈何惧的脸骂道:“陈何惧,你什么东西,竟坐在北面,让我坐在南面?不要忘记了,你当初不过是个军卒,若没有我,你还窝在泉州呢!” 陈何惧脸色一白,脸面上拉不下来,拍案而起:“顾正臣,你现在不过是个百户,让你上桌已经是不错了,若不是看在你以前提携的份上,你只配蹲在地上吃饭!” 顾正臣抓起酒坛子就往地上一摔。 咣当—— 破碎的坛子碎片和酒水飞得到处都是。 掌柜、伙计不敢上前。 周围的酒客谁也不敢说话,只眼睁睁地看着。 顾正臣喊道:“一个个势利眼,老子是侯爵的时候,你们谁不巴结我,谁不敬重我,现在吃个酒竟要让我坐在南面,让我说,这顿酒——谁都别想吃!” 伸手抓住桌子,猛地一抬手! 哗啦! 嘭—— 桌子翻了,酒菜倒了一地。 陈何惧看着一桌酒菜还没怎么动筷子就被人掀了,当即大怒,抬手将桌子掀至一旁,脚踩碎碟子,一把将顾正臣抓了过来:“你现在只是个百户,我是指挥佥事,凭什么你要坐在我头上!” 顾正臣同样抓住了陈何惧的衣襟,梗着脖子喊道:“你是靠着我爬上来的!” 陈何惧猛地一推,顾正臣蹬蹬后退几步,撞在了柱子上,陈何惧暼了一眼楼外,咬牙喊道:“顾正臣,你最好是清醒清醒,你已经不是定远侯了!” 顾正臣靠在柱子上,眼神通红:“你们一个个都背叛我,一个个都欺负我是吧!好啊,你们等着瞧,我还有法子,还能东山再起!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你敢威胁长官?” 陈何惧踩了一脚长凳,凳子立起,一把抓起长凳子,朝着顾正臣的脑袋便砸了过去。 咔嚓! 长凳砸在了柱子上,应声破碎,顾正臣撞翻了围栏,从二楼跌出! 刘允中、陈源、郑真等人震惊不已,赶忙走到围栏边看去,只见两辆推车歪倒在地,粮食袋子也歪了,两个农夫更是吓得不知所措,顾正臣滚落到地上。 狼狈的挣扎起身,终站了起来,一只脚不敢着力。 顾正臣盯着楼顶上的陈何惧等人喊道:“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我回来,踏碎你们的脑袋!”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何惧收回目光,扫了下推粮食的两个农夫,转过身丢下破了的长凳,对掌柜喊道:“晦气,给他钱结账,我们走!” 其他两个军士跟着陈何惧走了。 刘允中、陈源等人面面相觑。 郑真摇了摇头,轻声道:“看来顾家必是遭了大变故,这定远侯已有些疯癫了,可惜了。” 陈源哀叹:“先是被削爵,岳父也被弹劾致仕,紧接着府中出了变故,儿子性命不保,现在还被让以前的下属骑在头顶,差点被人打死,是谁也扛不住,何况他今年才不到三十,本是最得意时,却落到这个下场。” 刘允中抓着胡须,一脸阴笑:“这就是爬的高,跌的痛。现在看来,顾正臣对水师将士中的威信也不过如此,早前还担心这些将士早已成了顾正臣的人。” 陈源、郑真直点头。 在顾正臣削爵之后,这些人也在盯着水师的动静,可发现他们很是平静,没有人为顾正臣打抱不平,就连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也没跳出来为其说情,各自领了封赏,回到家中快活。 今日这陈何惧一板凳下去,可一点都做不了假啊。 若不是顾正臣运气好跌到了粮车上,说不得会摔死。 由此可见,水师不可能是顾正臣翻身的助力,这个人到了水师里,很可能会被踩在脚底下,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此间事很快传入了老夫子的耳中。 夜色再次降临时,老夫子上了一艘船,在秦淮河上闲荡,在夜色的掩护下在某处码头上了岸,走走停停,观望良久,最终进入了一处小院,走入书房后,移开书架推开暗门走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老夫子离开。 在一处院落中,右弼拿着一张弓,拉动着弓弦,对出现在身后的黑衣人道:“有什么消息吗?” 黑衣人压着嗓音:“顾正臣被萧成、林白帆背叛,儿子抢救了一晚上,也没保住,顾正臣疯癫的出现在酒楼,结果差点被水师的人打死。在离开酒楼之后,顾正臣去了魏国公府,门都没进去,又去了东宫,也被轰出来了。” “往日里与顾正臣亲近的勋贵,这会都没了动静。走投无路之下,顾正臣去了天界寺,不知说了什么,最后竟与宗泐一起离开,这会两人正在神乐观里。” “神乐观?” 右弼呵呵笑出声来:“顾正臣、宗泐、张宇初三人聚首,这倒罕见,能将三人聚在一起的只有马克思至宝,顾正臣跌到绝境了,他要取至宝翻身,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天师的决断(四更) 神乐观。 天师张宇初走出门外,长老张云纵拉至张宇初至了墙角,这才开口:“有人透漏出消息,说是顾正臣的两个护卫突然背叛,挟持顾正臣及其家眷,索取马克思至宝,朝廷虽然营救出来了顾正臣,可他的儿子却没了。” “当真?” 张宇初震惊地问。 张云纵摇了摇头:“消息真假我们没办法查证,但看顾正臣如此狼狈,甚至是——这里也不太清醒,估计是遭了大变故。” 张宇初见张云纵指了指脑袋,心头一沉:“这时候的他与之前见过的他,判若两人。” 张云纵低声问:“天师,他来我们这里,必有所图吧?” 张宇初点了点头,言道:“他不知从谁口中得知道门有还魂丹,想要讨要,条件是——马克思至宝!” 张云纵激动起来:“答应他啊!上次皇宫里送来的至宝,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且没有涉猎到顾正臣诸多隐秘,若可以拿到完整的马克思至宝,那我们道门的教众与香火将会大增!” 张宇初苦涩不已。 还魂丹说得好听,好像能起死回生,可那东西就是吊命用的,不过是以猛药榨干所有生机,跟正常人一样活个三日罢了,哪里真能活命?一旦生机全部丧失,那就是真正的油尽灯枯,必死无疑! 这东西是秘丹,不仅道门有,佛家也有。 尤其是一些高僧坐化之前会吃上一粒,龙精虎猛地出现在世人面前,然后坐在那里等死,说死的时候,立即就会死,给人一种我能预料到生死,窥见未来的错觉。 再说了,顾正臣的儿子都没了,要这丹也没用了啊。 张云纵劝道:“他只要丹,那就给他,反正他也没问效果。” 张宇初眯着眼盯着张云纵,严肃地说:“欺骗顾正臣,这种事不能做。” 张云纵着急起来:“我们不算欺骗,何况那是马克思至宝,里面不知记录了什么诡秘、未知之事,难道你不想得到吗?” 张宇初抬手,拍了下张云纵的眉心,收手道:“我们是修道之人,私欲太多,容易坏了道心。至宝我想要,但不能欺骗顾正臣,这是底线!何况这突然的变故,如同被人搅浑的水,谁也看不清楚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进入殿内。 张宇初看了一眼如同入定的老僧宗泐,又看向狼狈不堪,衣冠不整的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开口道:“这是你想要的还魂丹,但它不能让人死而复生,只能让濒死的人,强撑三日。” 宗泐的长眉动了下,眯着眼看向张宇初。 顾正臣接过木匣,打开看了看里面褐红色的丹丸,随手合起来收入袖中,起身道:“今晚,我带你们去取东西,但是,只准你们二人,不准带任何人,若是谁在背后安排了后手,那你们休想拿到东西!” “好!” 宗泐、张宇初异口同声。 黄昏时,三人伪装一番下了神乐观,朝着句容方向步行而去,走至半途之中转向,随后进入了青龙山。 金陵,某座府邸。 “老爷,收到飞鸽传书,顾正臣等人进了青龙山。” “城门关了吗?” “还没有,入冬后城门都要晚关闭一个时辰,照顾赶路的商客,今年朝廷格外开恩,还增加了半个时辰。” “准备下吧,我要出城。” “是,要不要将此事告知——” “不必,我要拿着马克思至宝去找他,然后告诉他,我不是一直唯唯诺诺,毫无成就之人,他也不是迈不过去的高墙!” “是。” 管家匆匆离开。 亭中人走了出来,看着清冷的夜。 这一晚,星辰寂寥。 袖子甩至身后,冰冷的声音响起:“顾正臣,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开府。 开氏端着茶水而至,放在了桌案上,对出神的开济道:“老爷在想什么?” 开济问道:“管家还没回来吗?” 开氏点头:“还没。” 开济皱眉,感叹道:“没回来,便没办法告诉你,哎,说起来,事来时如山崩地裂,一件接一件,再强的人也扛不住,他倒是疯癫了,可朝廷损失多大?谁曾想过这些!” 开氏看了看禁闭的门窗,低声道:“老爷可是说顾正臣疯癫了?” 开济吃惊不已:“你为何知道?” 开氏轻声道:“前不久,兵部尚书家的赵氏来说话,提到过此事,说顾正臣被下人背叛,差点性命不保,后来顾正臣的儿子也没保住,顾家零散,一干下人都散了,备受打击的顾正臣便疯癫了。” 开济豁然起身:“赵氏如何知晓这么多事?” 开氏摇头:“妾身也不知,兴是赵尚书告知的。哎,顾正臣是朝廷功臣,竟落得这个下场,实在令人唏嘘感叹,说起来,好像与什么马克思至宝有关。” 开济踱步,转身看向开氏,肃然道:“没错,这事确实与马克思至宝有关!” 开氏走至开济身旁:“老爷,那至宝是何物,之前顾家嫁女时传过一阵子,怎么现在又传开来了?” 开济目光深邃,忽然想到什么,打了个激灵,面色凝重起来:“连你也想知道马克思至宝是何物,呵呵,哈哈,好,好啊,了不得,了不得啊!顾家不是遭难了吗?你去送些东西上门。” “这个时候?”开氏有些惊讶,赶忙说:“老爷,不合适吧,顾正臣都已经疯癫了,许多官员还盯着,妾身去,会不会连累老爷?” 开济摆了摆手:“早年间,顾正臣刚至金陵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算得上是故交。既然是故交,他们落难了,该帮还是需要帮一把,雪中送炭,方显珍贵。” “可现在都已天黑……” 开济肃然道:“天黑了,那就打着灯笼去,多点几个灯笼,亮堂一些,莫要摔着了。” 开氏见开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应声去准备。 开济敲打着桌案,随后走至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冷风吹面,声音低沉:“好一个以身入局,顾正臣,你到底在做什么,下了如此一盘大棋,要将所有人当棋子耍弄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擅长杀人吗(五更) 武英殿。 朱元璋端坐着,御案上没有奏折,只有一张硬弓。 大殿上,摆着一个穿着皮甲的木人,木人的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支箭。 徐达、李文忠站在一侧,不言不语。 沈勉匆匆入殿,禀告道:“陛下,将手伸向锦衣卫、羽林卫与宫廷内侍,打探顾府中事、奉天殿中事的人全都跟上了,除了御史刘允中、范有成外,还有兵部尚书赵本,太仆寺丞李存义,韩国公府的管家李大冠,钦天监的常安。” 朱元璋冷冷一笑,起身拿起弓,顺手抽出一支箭。 咻—— 嘭! 箭盯在了木头的腹部处,箭羽颤动了几下。 朱元璋沉声道:“顾正臣被人跟上了?” 沈勉点了点头,肃然回道:“自从顾正臣、宗泐、张宇初进入青龙山之后,先后有五批人手进入青龙山,每一批人手都不低于三十人,这么大的动作,想来必有头目带队。” 朱元璋看向徐达、李文忠:“李文忠坐镇小教场,徐达坐镇大教场。但有兵马异常调动——包括将官军士无令出营,格杀勿论!” “臣领旨!” 李文忠、徐达领命,大踏步离开。 沈勉问道:“臣是否抓人?” 朱元璋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不必,打探个消息而已,这点罪还要不了他们的脑袋,等等吧。青龙山!呵呵,顾正臣熟悉那地方,就是不知道追过去的人熟不熟悉那地方,这一晚,朕要看看谁是魑魅,谁是魍魉,谁又是罪魁……” 青龙山内。 星光虽不明朗,却也不至于夜色太黑。 适应了黑暗,走夜路也无妨。 别看宗泐有些年纪了,可这体能不是盖的,毕竟这家伙前些年还走了一趟西域,是走,不是坐马车,也不是骑马,手中还有个禅杖,头上带着环,一走路哗啦啦地响。 也别看张宇初年轻,年纪比顾正臣还小,可毕竟是老天师的亲儿子,打小就背着桃木剑,也不知怎么修炼的,走路又轻又稳,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出尘之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期间还翻过了一座山丘,经过了一片密林,终于抵达了一处山洞口外。 顾正臣看着黑漆漆的洞口,十指交叉向外伸展双臂,活动了下脖子,转过身看向宗泐与张宇初,吹起火折子,点燃了随身带来的火把,照了照山洞:“我将马克思至宝埋在了这里面的山洞之中,当然,若没有我带路,你们挖多久都未必能挖得到。” 宗泐皱眉:“洪武十一年冬,朝廷爆发青龙山谋逆案,因此案当时的丞相胡惟庸,还有两个侯爵陆仲亨、唐胜宗等被杀,这里该不会是——” 顾正臣站在洞口处,挥了下火把:“你猜得没错,这里是青龙山案暴露出来的地方。” “那你为何将马克思至宝——” 宗泐问道。 顾正臣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山路,朝着上面走去:“因为藏在这里,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能想到,一个曾犯下谋逆大案的地方,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山上还有山洞。 站在一座山洞门口,顾正臣将山洞门口堆积的碎石踢开,看了看山石上刻着的三角符号,松了口气:“就在这里了,走吧。” 宗泐跟着,叹道:“确实,这是一处无人能想到的地方。” 一直沉默寡言的张宇初看着顾正臣将山壁上挂着的火把点燃了,眉头微微一皱,暼离开一眼山壁上的火把,上面虽然蒙了灰,可地上的石头上,竟出现了一滴松油的痕迹。 两年的火把了,还能滴松油? 张宇初抬脚,踢了一些灰尘上去,盖住了松油痕迹。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张宇初故作无事地说:“这山洞,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 宗泐呵呵一笑:“谁没事会往这山里钻。”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张宇初,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没走多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宗泐、张宇初看去,不由地震惊。 眼前不是山石的路,而是一层漆黑之物铺平的路,不远处,还有半个骷髅头露在外面,下面一半镶在了里面。 顾正臣眯着眼,轻声道:“这个死去的人名为宣雀,原本是谋逆头目贪狼的部下,后来醒悟,为了拯救匠人与贪狼搏杀,重创贪狼之后舍命于此。” “阿弥陀佛。” 宗泐说完,便盘坐了下来,佛珠在手中掐着,口中念着《金刚经》。 张宇初弯腰捡起几块石头放在脚边,摆出了个山字,开口道:“这里面已经没路了,也就是说,我们到地方了。所以——你打算伪装到什么时候,定远侯,不,顾百户?” 宗泐暼了一眼张宇初,止住经文:“张真人一路寡言,老僧还以为看不穿,现在看看,能执掌道门,你果然还是不凡。” 顾正臣皱眉看着宗泐、张宇初:“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界寺。” “神乐观。”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我露出了破绽?” 顾正臣疑惑地问。 宗泐、张宇初摇头。 一个拿着舍利消息就从佛门里搬钱,拿着几本书就敢要道门要钱的家伙,精明到了什么程度,怎么可能会被身边人暗算,甚至连儿子都护不住? 再说了,你杀人如麻,筑大京观的时候,也不见疯癫,这会倒是疯癫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宗泐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点会看不穿? 张宇初虽然年轻,可执掌道门的人又怎会毫无智慧?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梳子,摘下帽子,重新梳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盘起发髻,正了正帽子,神情一改之前的颓丧与失魂落魄,淡然一笑:“这些等我们回去再说吧,所以两位——擅长杀人吗?” 宗泐抬手在胸前:“阿弥陀佛。” 张宇初皱了皱眉头,侧身看向洞口方向:“福生无量天尊,我等可不擅长杀人,你不要告诉我们没带人来。” 顾正臣咳了咳:“带是带了一些,可问题是我们在里面,他们在外面,明白我的意思吧?” 宗泐起身,抓着禅杖:“为何不早说?” “你不是知道?” 顾正臣反问。 宗泐恼怒:“老僧知道的是你不可能疯,知道你必是另有目的,谁知道你打算让我们杀人?阿弥陀佛,老僧从不会杀生。” 张宇初眯着眼,手微微动了动:“老和尚,你不杀生,生杀你。顾百户,有人来了,这个时候了,你总应该告诉我们——来的是什么人吧?” 顾正臣摁着左臂,走向一旁的石壁,抬起脚踹了下去。 咔嚓! 石壁竟应声断开。 顾正臣将伪装为石头的木门移开,拉出了里面的一个长木箱子,呵呵一笑:“若是知道是谁来的话,还用得着我丢了爵位,让全家人跟着演一出如此大戏?” “这是?” 宗泐、张宇初凑上前。 顾正臣低头看着木箱里的东西,缓缓地说:“这是真理……” 洞口处,影影绰绰。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中计了?(一更) 帷帽摘下,露出一张刀疤脸,刀疤从额头折至脸颊,长过五寸。 右弼将帷帽丢至山口处,手握长弓,盯着眼前明亮的山洞,一个个火把上的光在跃动。 陈聪走至右弼身旁,肃然道:“周围都打探过了,身后没有人跟来,留在入口处的兄弟也发出了讯号,安全。” 右弼一张脸变得狰狞起来,疤痕如虫活了起来:“看来顾正臣是真的疯癫了,身边也没了可用之人。这不是左辅所言的陷阱,而是我们绝佳的机会!无论这里是不是藏着马克思至宝,至少——顾正臣在这里!” 只要掠走顾正臣,就不愁拿不到马克思至宝! 一个疯癫,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呵,就这组合—— 不堪一击! 右弼转身看向跟过来的人手,沉声道:“今日事成,每个人都可以去光明之顶,沐浴红光,享受极乐!若是谁怠慢疏忽,让顾正臣跑了,按教规,丢入地狱,不得超生!” “是!” 众人应声。 右弼迈步走入山洞,头目陈聪、任大窝、苏游等拿起红巾,缠在额头紧随其后,六十余人手持刀兵跟进。 看到了。 顾正臣居中,左侧是宗泐,右侧是张宇初,三人身后还有一个长木箱。 “我是应该称呼你为定远侯,还是称呼你为顾百户,呵,罢了,还是直呼你名字吧,顾正臣!” 右弼走至,扫了扫里面,顿时笑了。 里面再无山洞,也没通道,这是将顾正臣等人堵死在这里了。 顾正臣仔细看着来人,皱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右弼见顾正臣等人并没什么像样的武器,便将弓交给一旁的人,拔出腰刀,缓缓地说:“熊熊烈火,红光临世,黑暗必死,光明必生!顾正臣,弃离明廷,归顺我明教如何?以你的本事,当个护法不成问题。” “明教的人?” 宗泐、张宇初心头一惊。 这些人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怎么突然冒了出来,看样子,来人还不在少数。 顾正臣嘴角微动,轻声一笑:“明教之人倒是高傲得很啊,佛母在我面前求饶时,可是愿意将我打造为弥勒,连她都在我之下,你们竟只给我一个护法?看来,你最多也只是个护法,不甘让我居你之上吧?” 右弼刀一指:“少废话,交出马克思至宝,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你杀了他们两个,还能杀我不成?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正臣打断了右弼的话,指了指左右。 宗泐、张宇初侧头看向顾正臣,脸色很是难看,咱不带这样玩的吧…… 顾正臣向前走了一步,背负双手,目光扫过右弼身后的人,徐缓地说:“不枉一番算计与演技,你们终还是现身了,来了就好,你们来了,我就能安心出海了。” 右弼、陈聪、任大窝等人脸色猛地一变。 听这话意思,这是顾正臣故意为之,难道说—— 中计了? 陈聪、任大窝等人有些惶恐,毕竟这些年蛰伏金陵没少听到顾正臣这个名字。 右弼感觉到了身边人的躁动不安,厉声道:“哼,顾正臣你少来诈我们,自从你们入山,我们便一直跟着,沿途还留下了不少人放哨,在我们身后根本就没有你的人来!再说了,你还有谁可用?” “萧成、林白帆背叛了你,你连孩子都护不住,你以前的手下都敢对你出手,你的护卫没了,水师没人听你一个区区百户的命令!你来告诉我,谁还能来救你?没人!你身后已是无路可走,别给我装作一副智珠在握,预料好这一切的样子!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浮在手中,手指一动,铜钱在指尖翻动起来:“明教,你不会是教主,他这会应该隐在身后,至于老夫子——” 看着来人的神情,顾正臣微微摇头:“你也不是,但能带领这么多人入山,必然身份不会太低了,所以,你是左辅,还是右弼?哦,看来是右弼。” 右弼心头一惊。 顾正臣对明教的了解与认知,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明教在暗,这些人的存在是秘密,只有忠诚的教众才知晓,可现在,竟从顾正臣的口中说了出来! 顾正臣翻动着铜钱,踢开了一块小石头:“明教的力量潜在金陵,我是领教过的。当年马克思至宝的消息传开,你们就一次又一次针对顾家出手,后来应天府衙门实在是看不下去,不想天天来府上搬尸体,我也担心吓到家人,这才借妹妹嫁入东宫的机会,将马克思至宝送给皇室。” “自那之后,顾家总算是消停了,可据我所知,消停的只是顾家院子,而在院墙之外的街道与巷道里,时不时还会有人被抬走。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下去不行,万一墙外的那群粗汉靠不住,有几个漏网之鱼进了家门怎么办,可惜,我没办法,无论是活口还是死人,都找不到你们的根。” “直至在山东遇到白莲教,我从她们口中得知,金陵有个明教,教主之下是老夫子,老夫子之下是左辅、右弼。那时,我对你们这些潜藏在暗处的人生出了些畏怕,尤其是我又有了一对儿女,所以,不除掉你们,迟早容易生出乱子,于是——” 右弼玩味地看着顾正臣:“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来救你们。” 顾正臣将铜钱弹起,看着下落的铜钱伸出手抓住:“于是,我便决定削去爵位!” “胡说八道,你被削爵完全是因为你杀了官员,殴打官员!” 右弼厉声道。 顾正臣看了一眼右弼,平静地说:“你知道这些,为何不知道,我是有意为之?” “这不可能!” 右弼不相信。 爵位是何等重要! 想要爵位,那是需要流血牺牲换来的!丢了爵位,等同于所有流血牺牲都白费了! 顾正臣含笑:“我有马克思至宝,你以为,我不能东山再起?别说丢了侯爵,就是他日有了公爵,只要有需要,我也不介意丢一次。对别人来说爵位难得,对我来说——当真难吗?”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肩抗式神机炮(二更) 宗泐掐动佛珠,佛心不稳。 张宇初平息真气,道心差点崩了。 娘的,你听听这话说的,公爵也敢丢,还一副我想得爵位很容易的嘴脸,恨不得让人踹上几脚!大明一共才多少侯爵,你去看看,谁不把爵位当宝贝疙瘩? 不过—— 最气人的是,你还没办法反驳。 顾正臣如同一个异类,他从出现在官场之上到封爵,也就五年,别管是不是用了火器讨巧立下的军功,纳哈出所部的人头在那摆着呢,军功是实打实的。 今年又在倭国杀了六万,虽说朝臣对此持疑,可皇帝认可,按道理说,这么大军功,即便是顾正臣是个百户,也够提上去了。他似乎知道哪里能捞军功一样,军功对他,不算太难得,他说能复爵,宗泐、张宇初还不能不相信,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右弼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不信,你府上出了变故,你最信任的护卫背叛了你,还杀了你儿子!” 顾正臣背过一只手:“你们之中就没人怀疑过,萧成、林白帆这种人,为何会背叛我?我猜猜,你们只重结果,不问缘由,只认定萧成、林白帆死了,认为我身边没了人手,所以连缘由也不细细打探了,对吧?” 这群人,说他们有脑子吧,实在不多,可说他们没脑子吧,还能藏匿在金陵这么久不暴露。 右弼心头一颤:“他们死了,这对我们来说就够了,我们的眼线亲眼所见,不可能有假!”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撞在石壁之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了回声。 摇了摇头。 这群所谓的眼线啊,你们就不能多看几眼,西院里可是挂了许多猪肉,这几天也在熬骨头。猪肉杀好了,那一盆盆的猪血去了哪里? 医学院的人已经开始提炼肝素钠了,这东西就是从猪的小肠外壁里挤出来,然后使用酒精沉淀得到的。 添了肝素钠的血,抗凝。 这几日的猪血,全都拿去测试抗凝效果了。 看到血,就以为受伤,看到很多血,就以为死了。 要骗过这些人,实在太过容易。 顾正臣看了看宗泐,然后对右弼道:“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们,见不到如来,因为你们所见,皆是虚妄。换言之,你们知道的,是我想让你们知道的,包括萧成、林白帆的‘死讯’。” 右弼难以置信,问道:“那酒楼中,水师的陈何惧将你从楼上打下去,你差点死了,这又作何解释?” 顾正臣反问:“那你们想过没有,为何我命大,偏偏落到了粮车上,或者说,那粮车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偏偏出现在了我要落下的位置?” 右弼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顾正臣笑道:“你以为呢?” 宗泐面无表情。 就知道这家伙大胆心细,诡计多端。 张宇初暗暗心惊,这些年来弄潮之人,果是不简单! 这是以身入局,以身为诱饵啊。 一个头目从山洞外走了过来,对右弼低声说了几句。 右弼哈哈大笑起来,看着镇定从容的顾正臣:“好精彩的算计,可惜,萧成、林白帆不在,这青龙山里也没有你任何可用之人,而你,落在了我的手中!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山洞内外,我有一百人,更远处,还有一百人!” 宗泐皱眉:“二百人。” 张宇初摇头:“难对付。” 顾正臣不以为然:“区区二百人,我们足足三人!” 宗泐、张宇初看向顾正臣,如同看一个傻子。 用错词了吧。 他们是足足二百人,我们才是区区三人! 顾正臣退后一步:“我想问问你的真实身份,为何加入明教,可现在看,你是不会配合。那就等擒下你之后,我们慢慢谈。” 右弼持刀一步:“我奉劝你最好是束手就擒,省去一顿毒打,来人——” “阿弥陀佛。” 宗泐手持禅杖上前:“我等是慈悲之人,何必动刀见血,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福生无量天尊。” 张宇初抽出了背后的桃木剑,站在原地,沉声道:“老和尚,你上!” 宗泐差点晕倒,你妹的张宇初,我一把年纪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尊老敬老? 张宇初才不管这些,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可是至理名言,道家人秉持的传统美德,虽说你不是道友吧,可死和尚也不能死贫道不是,反正你一把年纪了,挂了权当圆寂了,我还年轻,有大把的岁月…… “杀了他们,活捉顾正臣,动手!” 右弼可不管宗泐、张宇初的死活,只要抓住顾正臣,那就达到了目的。 苏游立功心切,带着几个喽啰便冲杀上前。 刀光闪! 嘭嘭! 几声过后,苏游傻眼,愣在当场。 再看地上,三个人倒在那里,连哼哼的机会都没有,就在那抽搐,俨然要没命了。 宗泐收回禅杖,吐了一口气:“佛说,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诸位不妨给老僧一个薄面,就此作罢,如何?” 右弼惊讶地看着宗泐,这个老和尚出手竟是如此犀利,招招致命! 张宇初也不禁看向宗泐,娘的,看着和善,这下起手来真狠啊,你这胡子是不是染白的,一把年纪了竟还如此勇猛? 不是说佛门之人不杀生,即便是下手也很有分寸? 怎么到你这里,情况不对了? 顾正臣嘴角抽动了下,以前和宗泐打交道没觉得此人厉害,现在看来,这些高僧没一个是简单的。 僧人不杀生? 这恐怕是一些人的臆想,或者是将得道高僧当成所有僧人了。 历史上僧人作恶的时候,那恶起来,狠起来,比寻常人更恶、更狠。 远了不说,就说元朝,人家那僧人连皇帝的人都敢睡,达官贵人的老婆都得送过去,不听话,不伺候,杀几人,灭几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张张嘴的事。 不能以偏概全,高僧好的是有,但不是全部。 至于宗泐—— 他这种人早就超出了高僧的范围,人家是执掌天下佛门的第一人,负责超度的好不好,杀生是为了净化人间,没听他说下地狱嘛。 不管了。 顾正臣看着箱子里的三根铁管,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铁管子的引线,然后将火折子收起,将箱子里三尺长的铁管子抬了起来,两腿展开卡在肩前后,看着被宗泐、张宇初拦住的明教中人,喊道:“诸位要不要先停一停,我有话说……”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掌控之中(三更) 噗! 木剑以刁钻的角度撩过人眼,一个红军明教徒捂着眼倒地哀嚎,禅杖一挥,脑袋直接开瓢了。 宗泐气喘吁吁,终究是年纪大了,力不比当年。 张宇初抬脚,抬起一柄钢刀,顺势将桃木剑潇洒地归鞘,钢刀一挥,衣襟微动,掩着宗泐后退两步,到了顾正臣身旁。 右弼看着倒在地上的七八人,难以置信。 一个老和尚,一个小道士,一把禅杖,一把桃木剑,竟拦住了明教的红巾!到底是他们太厉害了,还是这些教徒潜伏太久,身体僵硬,没了杀人的本事? 抬眼看到顾正臣,右弼浑身打了个哆嗦:“这,这是——” “护法,那是什么?” 陈聪问道。 任大窝等人也一脸茫然。 顾正臣看着有些颤抖的右弼,微微一笑:“现在相信,这都在我的计划之内了吧?” 右弼失声:“神,神机炮!” “什么?” 陈聪、任大窝等人神情大变,更有一些红巾开始后退。 不认识归不认识,可谁不知道神机炮这东西,可问题是,谁家的神机炮是放在肩膀上用的? 顾正臣向前一步,右弼等人哗啦向后退。 看着慌乱失了分寸的右弼等人,顾正臣轻蔑地说:“不是想要掠走我,想要拿走马克思至宝吗?来,让我试试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给我弓!” 右弼突然想起来,之前装风格,想看猫捉老鼠、欣赏顾正臣狼狈被擒,不成想被宗泐、张宇初阻拦,现在这个时候需要一把弓来扭转局势。 “动手!” 顾正臣厉声喊道,右弼猛地看向顾正臣。 神机炮移向一侧,瞄准山壁。 轰! 顾正臣蹬蹬后退几步,双手差点没抓住神机炮,若不是神机炮两条腿卡在了肩膀上,估计能飞出去。 这玩意就不是自己这种人能扛的啊。 肩膀疼—— 顾不上疼痛,赶紧拉着宗泐、张宇初趴下。 火药弹飞出,五寸长的锥形弹体直撞在了远处的石壁之上,骤然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山洞,破碎的弹片肆虐开来,一个个明教中人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血腥的气味一下子变得浓重起来。 右弼抱着头趴在地上,直感觉浑身发冷,待爆炸声消失之后,起身看去,七八人受了重伤,没有受伤之人,也一脸惶恐。 突然。 任大窝吞咽了下口水,转身就想外跑。 右弼喊道:“你去哪里,给我回来!” 任大窝头也不回,陈聪不断后退,指了指右弼身后。 右弼不安地转过身,看到顾正臣又扛起了一个神机炮,并对准了自己。 浑身发抖,动都动弹不了。 任大窝等人跑到洞口,刚要出去,一双脚凭空出现,直将任大窝踹飞回去,绳索垂落,一道道身影飞落而下,守在洞口的明教军士顷刻之间不是被射杀便是被射伤。 两道身影,一个手持长刀,一个手持长枪,封住了出路。 “萧成!” “林白帆!” 任大窝、陈聪看清来人,脸色惨白。 萧成一步步走向倒地的任大窝,声音冰冷地说:“不想死就趴在地上,站着的,那就与我一战!” 呜! 长枪指路。 林白帆呵呵一笑:“看看谁能站到最后,杀!” “杀!” 萧成、林白帆出手。 一刀过时,肢体断飞。 一枪翻动,山石染血。 惨叫声不绝于耳,一看这无法匹敌的架势,陈聪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萧成、林白帆并肩而至,看着右弼及其身边还站着的两个红巾,目光阴冷。 当啷—— 钢刀落地。 右弼身边的两个红军扛不住压力,蹲了下去,还没趴下去,右弼挥刀就砍了过去! 叮! 长枪挡住右弼的刀锋,林白帆沉声道:“老爷没发话,你别想杀任何人。” 长枪收回,骤然砸在刀身之上! 刀落! 长枪指着右弼,红缨微沉。 顾正臣将神机炮放了回去,这纯属是吓唬人的,毕竟引线还没点。 宗泐坐了下来,喘息不定,对顾正臣道:“阿弥陀佛,日后这种事,能不能不找我这种老头子。” 张宇初丢下钢刀,也感叹道:“福生无量天尊,以后少登神乐观的大门,这样的事多了,我怕误了修行。”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们两个就不需要装了吧,晚点回去之后,该选高僧的选高僧,该选道长的选道长,十二月上旬出海。” 宗泐不喘了:“要开始了吗?” 张宇初眼神明亮:“终于等到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向右弼:“怎么,不服气?” 右弼转过身看着顾正臣,牙齿颤抖:“这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顾正臣拿着铜钱,在手指中翻动两下:“我之前不是告诉你了,为何不相信?” 右弼不甘心:“可我们分明没发现你的人,他们——”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们发现?你们眼睛只朝身后看了,什么时候朝上看了?既然是布局,自然不能被你窥破,否则你们谁敢来这里?他们的死讯传开时,就已经入山了,早你们一步埋伏在了山顶,当然,还有山林之内,你们的人、你们的动作——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顾正臣!” 右弼咬牙,想要扑过去,却被萧成一把抓住,手臂背过去,身子被压弯跪在了地上。 山洞处,赵海楼、秦松疾步而至。 赵海楼拱手:“各路人都发来了讯号,人手已清理了,无一人出山。” 秦松送上一顶帷帽。 顾正臣接过帷帽看了看右弼的身材,戴在了林白帆的头上,道:“问出得手之后去何处,将马克思至宝送到哪里,让军士换装吧,我们也好去看看,谁在背后操纵风云!” 右弼只是一个护法,得手之后战利品必然送出去,而这需要一个地点,而需要有人接应。 顾正臣朝着山洞口走去,身后传出了右弼凄厉的惨叫声。 宗泐、张宇初跟在顾正臣身后,默然不语。 赵海楼、秦松都出现了,看那恭敬的这样子,还是听命于顾正臣! 现在看来,顾正臣这爵位是被削了,官职是被降了,可这权力是一点也没变小啊……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饶鼎臣之后(四更) 冷飕飕的山风席卷过林木,吹到了顾正臣的脸上。 寒意逼人。 陈何惧送上一件裘衣,憨厚地将手伸向后脑勺:“侯爷,酒楼那一下没打疼吧?” 顾正臣揉了揉肩膀,瞪了一眼陈何惧:“让你收着点力,你倒好,板凳都打断了,扣半个月粮饷!” 陈何惧委屈不已:“侯爷要逼真,又要收着点力,这也太难办了。” 顾正臣才不管这些,反正你军功多,赏赐不少,别说半个月粮饷,就是一年的,你也饿不着,转身看向一旁蹲着的陈聪、任大窝:“想清楚没有?” 陈聪、任大窝异口同声:“我们配合。” 娘的,你也不让我们想啊,要么乖乖听话配合,要么拉走先砍一根手指,问出身份,再砍一根手指,问出家里还有几口人,这是打算刨根啊。大家虽然是明教中人,可这些年潜藏在金陵,那可都是有家室的人,老婆孩子那可都在家里等着呢…… 没看那个家伙,犹豫了下,大拇指就没了,没了大拇指,这一只手可就彻底废了。 没过多久,萧成、林白帆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萧成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言道:“问出来了,他确实是明教中的右弼,身份也不简单,饶鼎臣之子饶绛。” “饶鼎臣的后人?” 顾正臣紧锁眉头。 饶鼎臣是陈友谅的部将,在陈友谅死、陈理投降后,饶鼎臣依旧选择对抗朱元璋,带兵流窜至江西,随后进入湖广湘潭。虽说最后被朱元璋的部将讨平了,可那都是打下来大都之后的事了…… 按理说这种人虽然折腾,但也上不了台面,不应该有什么名声,可因为某些“史学家”为了宣扬老朱好屠,将饶鼎臣与老朱身上弄了一桩“江西填湖广”的戏码,说朱元璋在杀了饶鼎臣之后,迁怒支持饶鼎臣的湘潭之人,一怒之下差不多杀光了当地人,之后迁移江西至湖广。 这属于“清人黑明历史”,扣黑锅,偏偏有些专家嚷嚷着说就是这样…… 奇了怪,张士诚给老朱带来的麻烦多大,动用大军围城多久,还是亲自挂帅才打下来,那也不过是税赋加重惩罚当地百姓,一个饶鼎臣,根本轮不到朱元璋出马,还是常遇春手底下的一个部将,指挥同知蔡迁讨平的,一个部将干成的事,值得迁怒屠杀? 那时候元朝大都已经攻克了,老朱正是考虑内治安民的关键时候,屠百姓,想啥呢?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顾正臣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叫饶鼎臣,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的儿子还跳了出来,跑到了金陵,还当上了明教的右弼。 萧成将手帕一丢,继续说:“这次接应右弼的人是老夫子,在金陵城北,距离龙江码头二里路的一处院落里。据饶绛说,明教还准备了船,一旦得手便会连夜离开金陵,寻觅一地参悟马克思至宝,是商船,水船。” “哦,看来在长江岸两岸或是大运河两岸。还有明教的人手与据点。” 顾正臣背着一只手,看着夜空。 萧成回道:“只可惜饶绛不知具体地点。” “无妨,老夫子知道,走吧,我们去见一见,另外,让水师的人——封锁金陵附近的长江水面,不准任何船只下海,直至查清!” 顾正臣说完,便走下山。 出山时,水师军士已换了装束打扮,甚至还抬了木箱子在前。 张焕走了出来。 顾正臣双手被虚绑在身前,走过去,含笑道:“可有兴致一起去看看老夫子?” “正有此意。” 张焕笑着答应,挥了挥手,暗中走出一批军士入山。 被抓的人,需要送走。 竹林,小院。 老夫子站在石磨盘上,仰着头夜观星象,对左辅道:“右弼进山多久了?” 左辅回道:“两个多时辰了,算下来,也该出山了。” 老夫子将冰冷的手缩回袖子里,言道:“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其中确实有不少事我们还没有弄清楚,或许背后有什么阴谋。可你要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个时候的顾正臣最是虚弱,马克思至宝的机会就在门口,这一脚不踏出去,我们的机会从哪里来?佛母是何等精明的一个女人,行事何其谨慎,手底下的力量比我们还强,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白莲主力悉数被斩首!” “我不能成为佛母,你也不甘心被送到刑场之上吧?放心吧,我们的人探过了,顾正臣进山之后,确实没有人跟进去,水师那里也十分安静,没有半点调动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二百红巾擒来顾正臣,不成问题!” 左辅叹了一口气:“那就只能等待右弼带来顾正臣了。” 老夫子呵呵一笑:“右弼勇猛,五六人都近不了他的身,何况还有血海深仇,他亟待马克思至宝让自己变强,继而颠覆朱家江山!这个人虽然是个匹夫,可用一用,还是不错。” 左辅还想说话,门口传来动静,手持钢刀的头目章卫匆匆走了进来:“得手了!” “当真?” 老夫子激动不已,从磨盘上下来。 章卫肃然点头:“右弼不仅抓来了顾正臣,还带了一口箱子回来,这会距离小院已经不到半里路了。” 老夫子看向左辅:“看来这一次赌对了,快,你亲自去告诉教主,让教主来一趟!” 左辅有些惊讶:“这个时候城门早已关闭,教主——” “他在柳林庄。” 老夫子开口。 左辅恍然,领命离开。 老夫子踱步,看向章卫:“你去接下右弼,另外令人警戒好,不可出了乱子,还有,派人告诉码头的孙柯,随时准备离开!” 章卫领命。 安排好之后,章卫便带了四人前往接应。 至近前一打量,被捆着的不正是曾经威名赫赫的定远侯顾正臣,他掌握着马克思至宝,现在,他在明教的手中了! 章卫看向木箱:“那里面装着的就是马克思至宝吗?” 右弼没说话。 任大窝捂了捂胸口,顺了一口气,道L:“别问这么多,快点找到老夫子将人与东西送走,万一被人发现了缠住,咱们都得死!” 章卫连连点头:“对,对。” 引路,入院。 顾正臣被推搡了进去,看着院中头戴帷帽之人,嘴角微动:“老夫子?” 老夫子看着顾正臣,抬手摘下了帷帽,缓缓地说:“定远侯,别来无恙。”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老夫子的隐秘(五更) 顾正臣看着眼前之人,神情微变,难掩惊讶:“老夫子竟是你?” “没错,是我!” 老夫子抬手抖动了下双袖,抬头看向夜空:“顾正臣,你知不知道,现如今出了天变,隐隐有黑煞凌紫微之势,这说明皇室三年之内必然大乱,说不得,紫微黯淡一蹶不振!” 顾正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咬牙道:“郑阿里!” 郑阿里哈哈大笑,对蒙着面的右弼道:“看看他的表情,是何等的惊讶。顾正臣,你不是手握马克思至宝,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吗?怎么,这世上还有能让你震惊不已的事? 顾正臣摇了摇头,神情难掩悲痛:“几个月前,你说三子郑星北无法脱籍,又不精阴阳天文,我带他出海,你感恩戴德!” “没错!” 郑阿里回道。 顾正臣上前一步:“你还将长子郑星河也送到了船上!” “没错。” 郑阿里点头。 顾正臣想要挣脱绳子,喊道:“所以,在那个时候你就开始在我身边安插人手,不是为了效力朝廷,支撑航海,而是为了接近我,图谋马克思至宝!” 郑阿里看着被绑得结实的顾正臣,淡然一笑:“你现在才醒悟,太晚了。” 顾正臣盯着郑阿里:“你就不怕郑星河、郑星北无法脱身?” 郑阿里呵呵一笑:“你失踪,与他们何干?这事不会牵连到他们,再说了,现如今你在我手中,他们就没必要再登船了,找个理由退出水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顾正臣抬脚朝着郑阿里踢去,却被避开,喊道:“为什么,陛下已经将整个钦天监都交给你打理了,你还有什么不满,为何要做这等事!” 郑阿里指了指自己的大鼻子与微卷的头发,沉声道:“我是色目人,不是你们汉人!” 顾正臣凝眸:“所以呢?” 郑阿里上前,狰狞地喊道:“十几年前我在大都,备受器重,多少人见了我不恭恭敬敬地行礼,至于你们汉人,呵呵,尤其是那些浙东士大夫,不过是最低等的南人,同品之下,见了我连行礼都不行礼,比我大个半品,还让我给他行礼?” “你体会过那种,踩了几十年的下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脑袋上的感觉吗?顾正臣,我是贵族,是色目贵族,本应高高在上!可现如今,我在钦天监,不过就是个星象之人,无人明我心悲凉与痛苦!”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疯了!” “我没疯!” 郑阿里一把抓过顾正臣,将头凑过去,目光凶厉:“每一次看到那些本该在我之下的人,却在我之上威风,我就想,若是元军南下,再临江山!那我岂不是便能重新回到贵族之列!洪武五年岭北之战,你知不知道徐达为什么失败?” 顾正臣猛地一惊:“是你走漏了消息?” 郑阿里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徐达为什么轻敌冒进,为何乱了原来的部署,又为何屡屡吃败,最终折损惨重?我告诉你,当年的中路军,我随军占卜,就在徐达隔壁大帐之内!” “只是可惜啊——我没想到徐达竟是如此厉害,纵是折损惨重,也能稳住阵型,即便是南逃,他也逃得有章有法,没有溃不成军!以至于王保保与贺宗哲没有将孤军深入的徐达留下!” 顾正臣喉咙动了动。 岭北之战是徐达平生最耻辱的一战,也是失败最惨烈的一战,同时是王保保封神一战,也是挽救元廷国运的一战。 它如同分水岭,在那之后,明朝转攻为守,元廷获得喘息续命。 徐达不会主动说起那一战的细节,甚至顾正臣想要在兵学院推演此战时去调阅档书时,发现了一些不合理之处。 比如一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徐达,为什么突然之间冒进,选择了孤军深入。 比如贺宗哲的军队原本应该在东面迎接李文忠,为何突然调至中路,配合起王保保打起了徐达。 还有跟着徐达的偏将军汤和,为何在断头山遭遇到了突袭,事先却没有半点预警。 其中许多事无法解释,徐达不开口,汤和也不想回忆,就连朱元璋对这一战的结果也颇是失望,不想多提,完事还说了一句让人伤心的话:“我一开始是不赞同打的,你们想打,结果打成了这样子……” 现在看来,在这里面,有一些不起眼的人,发挥了不起眼的作用,却促使徐达冒进了,而这一冒进,就导致了大军掉入陷阱与包围之中! 而这个不起眼的人就是郑阿里,不起眼的动作便是—— 占卜! 顾正臣不信这一套。 但是—— 若是在无法破局,面对找不到的方向,找不到的敌人,也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支撑时,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说,我问过老天爷了,他说可以前进,前进必有收获。 那你选择待在原地,寸功不求,还是前进,冒险以求建功,达到目的? 很多历史大事件的关头,虽然不是抛硬币决定的,但有时候就是“豪赌”、“冒险”心理之下做出决断,然后演变为历史结果。 顾正臣盯着郑阿里,咬牙道:“你该死!” 郑阿里哈哈大笑起来,得意不已,想起什么,神情又变得哀伤起来:“我原以为岭北之败后元廷便有了南下的机会,可不成想,他们始终无法南下。洪武八年时,王保保死了,元廷南下的希望更渺茫了。” “我以为,终此一生也找不到机会了,直至你出现,确切地说,直至马克思至宝出现!传闻中,马克思至宝里记载了万千智谋,无数新颖巧术,最初我不信,可翻阅了你的过去之后,我信了!” “所以,只要我拿到马克思至宝,将它送至元廷,元廷必能在五年之内大盛,届时挥师南下,灭明复元!而明廷,将无法阻挡,也无可阻挡!为了大业我忍辱负重,直至今日终见曙光!顾正臣,交出马克思至宝,臣服元廷,我保举你日后当个太尉如何?” “臣服元廷?” 顾正臣摇头,目光中满是冰冷之色,肃然道:“有人说,非吾族类其心必异,我并不认可。可现在看来,有时候这话——也不完全错,至少有些非吾族类之人,心思里装着的,是颠覆、毁灭我华夏!郑阿里,你是大明的敌人,对待敌人,我顾正臣不会手软。”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超出预期(一更) 郑阿里抬手指天:“现如今天象有变,紫微星将会黯淡,定是预示元廷南下。顾正臣,臣服元廷,交出马克思至宝,这是你保住勋贵的唯一机会!” 顾正臣呵呵笑了,看着郑阿里这一张得意的脸,缓缓地说:“我一直不明白,宝船之上闹鬼到底是在图什么,马克思至宝?呵,从我的船上,在我的手中,拿走马克思至宝焉有活路?原来——如此,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郑阿里凝眸:“你清楚什么?” 顾正臣走至一旁的磨盘旁坐了下来:“孔训文是你的人吧?他死之后,我命人调过他的档书,发现他在钦天监时曾深受你器重,后来进一步调查,孔训文的家眷不在金陵,而是被人迁至了扬州,那时候我就在想,幕后之人是不是你!” 郑阿里哈哈大笑起来,鄙视地看着顾正臣:“怎么,曾经的定远侯竟也要做一次事后诸葛不成?”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双手上的绳子,手指抓住绳头:“在离开筑前之后,船上开始闹鬼,当第一次闹鬼出现时,我就知道是谁。只不过,我想不清楚他的目的,直至山东事了返回途中,扮鬼之人竟是越发肆无忌惮,出没更是频频。” “这种动作分明是在说,无论如何都需要在返京之前,让军心涣散,让我顾正臣备受煎熬,甚至是承受压力,惶惶不可终日。只可惜,我不惧这些,而孔训文也就此暴露。可此人只说出图谋马克思至宝,并没有说要做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直至不过龙潭返回金陵,我与陛下摆上了这副棋局,后来削爵、府中变故、酒楼跌落、进入青龙山,不过怕一颗棋接一颗棋,为的就是引出幕后之人,看看他想拿马克思至宝做什么,图什么!直至现在,一切明了。” 郑阿里拍手道:“好一个顾正臣,人已落入绝境之中,竟说得天花乱坠。棋局?呵,你看清楚了,你的命都在我手里!” “呐,郑阿里,你想过一件事没有?” 顾正臣抬头。 “何事?” 郑阿里反问。 顾正臣嘴角微动:“水师领了封赏之后,大肆庆贺,该回家的回家,该逛街的逛街,甚至还有人去了青楼。那——郑星河、郑星北,他们在哪里?或者说,从他们返京之后,你们可见过第二面?” 郑阿里脸色微变:“他们和水师之人一起去吃酒了。” 顾正臣脸上浮现出笑意:“吃酒大概是吃了,就是不知是敬酒还是罚酒,锦衣卫的酒,估计不是那么好喝。” 郑阿里上前:“你胡说,他们怎么可能落到锦衣卫手中!” 顾正臣反问:“孔训文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在通道中有人盯着的时候换舱室扮鬼?你不会以为,孔训文死了,这事就结束了吧?扮鬼之人,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难道他们回来之后没带着几分骄傲告诉你,我是如何愚蠢,没有发现他们吗?” 郑阿里心头一颤,一把将顾正臣拉了下来,喊道:“你少在这里诈我!” 一只手搭在了自己手上。 郑阿里低头看了看,看到了掉在地上的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注视着郑阿里:“你这脸色,可有些苍白啊。” 郑阿里喉咙微动,猛地松开顾正臣,退后两步:“右弼,将他给我绑起来!” 右弼上前,捡起了绳子,问道:“绑吗?” 愤怒中的郑阿里没有察觉到声音的异常,喊道:“绑!” 右弼没有动作,而是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扫视了下院落中少量的明教中人,活动了下手腕:“都拿下吧。” 郑阿里还没反应过来,腹部便被膝盖重重顶了下,整个人弯下身,不自然地倒在地上,痛苦得不能呼吸。 在濒死时,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空气终于进入咽喉。 郑阿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看到了自己的人手被纷纷控制住,再看顾正臣身边,右弼站着、陈聪、任大窝也在那站着,不由喊道:“右弼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陈聪、任大窝,你们难道不怕教规严惩吗?” 陈聪、任大窝低头,教规严惩,那也得有教再说,你以为顾正臣会放过明教吧?再说了,我们也是没办法,都成俘虏了,还要我们怎么样? 帷帽摘下,丢到一旁。 郑阿里神情骇然,喊道:“林白帆!你,你不是死了?” 林白帆冷冷地看着郑阿里:“你死了,我也死不了。” 郑阿里看向走过来的顾正臣,慌乱地想逃。 顾正臣抬手:“将针剂拿过来。” 郑阿里挨了一脚,看着顾正臣拿出一支玻璃管子,手指一推,针尖里面还冒出了水一般的液体,手臂被踩住。 顾正臣也没消毒,直接扎了下去,对郑阿里道:“这是医学院发现的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只要注入你体内,将如同被蚂蚁噬咬,足足痛苦三日,然后死去。我只问一遍,教主人在何处,他是谁!” 郑阿里惶恐不安,喊道:“别杀我,我交代了能不能放我走?” 顾正臣向下推了一点:“跟我讲条件?” 郑阿里哀求:“我说!” 萧成走了过来,低声道:“有人接近小院。” 顾正臣愣了下,看向郑阿里:“谁要来?” 郑阿里哆嗦不已:“是,是教主!” 顾正臣呵愣了下,将针管拔出,起身道:“这——顺利的超出预期啊。” 郑阿里想哭。 完了,自己那么快将消息传出去干嘛,这下好了,一窝端了,连个谈条件的余地都没了。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顾正臣还是那个顾正臣,只可惜郑阿里不再是那个郑阿里,下巴给卸掉,背对着院门盘坐在地上。 教主、左辅等人进入小院。 然后,小院封死了。 没有几句对话,打了个招呼之后,便是干脆利索的战斗。 左辅的帷帽被摘走,露出一张三十余岁的脸,顾正臣认不出来。 教主的帷帽摘开。 顾正臣顿时笑了,转身坐在磨盘上,轻声道:“我是应该称呼你为明教教主,还是应该称呼你为李太仆寺丞。你这样做,你大哥知道吗?”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李存义的不甘(二更) 李存义脸色苍白,惶恐地看着顾正臣。 为何会是这样! 明明是自己抓了顾正臣,过来欣赏他落魄不堪的样子,拿走马克思至宝,去成就更伟大的事,去登上顶峰! 可为什么突然起了变故,落魄不堪的竟是自己! 顾正臣感叹道:“我猜,韩国公应该不知情吧,他向来是一个谨慎之人,我这番动作有太多破绽,多到他不会轻举妄动。可偏偏有些人太渴望拿到马克思至宝,怎么,你被胡惟庸洗脑了,也生出了篡位的野心?” 李存义想要挣扎开来,却被人死死摁住,只好喊道:“顾正臣,我只是睡不着,溜达到了这里,为何抓我!再说了,你区区一个百户,有什么资格抓我!” 顾正臣拍了拍手:“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吧,左辅就在你身旁,你想过没有,只凭着左辅右弼这两个代称,你就必死无疑了!现在想想,你们一个个自称明教——当真是明教吗?” 李存义心头一颤,喊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明教,什么左辅右弼,顾正臣,放我走,否则我定上书弹劾你!” “弹劾?哈哈。” 顾正臣直摇头:“李存义,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磨盘有些凉。 顾正臣下来,看向赵海楼等人:“左辅、右弼留给你们,审问出江边之人与其他明教中人,一网打尽。至于他与郑阿里,我与张焕、萧成带回宫。陛下这会,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赵海楼应声。 马车至,奔行至城门,张焕凭腰牌叫开城门,一行人夜入皇宫。 武英殿,灯火通明。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李存义、郑阿里,指了指,对顾正臣问道:“他是明教教主,他是明教的老夫子?” 顾正臣肃然道:“回陛下,确实如此。” 朱元璋站起身来,一脸阴沉地看向李存义:“好啊,好,朕待你不薄,对韩国公更是信任有加,不成想你竟背叛朕!” 李存义看着朱元璋,知道事已难善了、在劫难逃,于是喊道:“待我不薄?可笑至极!我不过是个太仆寺丞,区区六品官,这就是所谓不薄!开国时,我李存义也是立下过功劳的,不封个侯爵,那也应该给个伯爵!到头来,只是一个芝麻官,还是一个养马的官!” 朱元璋甩袖:“可你大哥是韩国公,开国第一功臣,勋贵之首!” 李存义抬起头盯着朱元璋:“他是他,我是我!我也想当国公,凭什么他能成大器,我就不能?我偏不信,所以要做成一番事来证明我比他强!只可惜——若不是顾正臣,你焉能坐在这里!” 顾正臣眉头微动:“这是何意?” 李存义呵呵几声:“顾正臣,你别伪装了,青龙山谋逆案是你来办的,胡惟庸、唐胜宗、陆仲亨等人因你而死!若不是他们都死了,我怎么会接了这教主之位,又怎么会在今日落到你手里!” 顾正臣走向李存义:“所以说,你早就与胡惟庸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李存义坦然,对朱元璋道:“你给不给我公侯,但胡惟庸可以给!这事与我大哥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朱元璋嘴角微动:“死到临头,竟还为李善长开脱,你以为你能开脱得了吗?来人,将李善长带来!” 锦衣卫动作很快,还没过两刻,老迈的李善长已跪在了武英殿内。 朱元璋指了指李存义,对李善长道:“他都成明教教主了,你呢,有没有打算当明皇,号令天下?” 李善长惶恐之中,不知所云。 顾正臣一番解释之后,李善长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给了李存义两巴掌之后,跪拜在地上,喊道:“陛下,是臣没有教导好他,臣有罪!”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李善长:“李存义谋逆,你这个当大哥的,当真一无所知?” 李善长额头碰地:“臣若是知晓,早就将他绑缚至陛下面前,如何能容他将所有族人送死!” 朱元璋抬手:“好,那就由你来大义灭亲吧,三日之后,凌迟李存义,你来当监斩官!” 李善长浑身一颤:“臣——领旨!” 朱元璋看向沈勉:“他在上刑场之前,我需要知道所有真相,不择手段!” 沈勉领命,将李存义给带了出去。 待其他人离开之后,朱元璋看向顾正臣:“在之前送来的密报之中,你提到了胡惟庸案,这一次你选择在青龙山内设伏,也是在对应胡惟庸案,朕一直没问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人,实际上是胡惟庸余党?” 顾正臣行礼:“陛下,胡惟庸案中,有贪狼、地煞,毛骧案中有七星,明教案中有左辅右弼。在山东听闻左辅、右弼之后,臣就察觉到,这兴许是一条网,无论是明教还是毛骧等人,其实都可以并入到胡惟庸案中。” “贪狼、地煞、七星,还有左辅、右弼,全都是星辰之名。而左辅右弼,更是为帝极主宰之星,处在紫微星左右。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谋逆做准备。只不过后来胡惟庸、毛骧死,都没有将这些事透漏出来,留下了祸根。” 朱元璋皱眉:“只凭着这代号?” 顾正臣回道:“俱星辰而名,臣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 “那明教?” 朱元璋问道。 顾正臣微微摇头:“哪里有什么明教,不过是他们打着明教的幌子,聚集了一起别有用心之人罢了。” “这么肯定?” “陛下,明教也好,白莲教也罢,他们应该有所信仰,而这些人轻易不会跪下投降,比如白莲教中人,许多人受尽折磨依旧不开口,有一口气支撑着他们,可这些人不够硬气,只是卖命做事,仅此而已。” 朱元璋背负双手,声音冰冷:“李存义,郑阿里!朕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背叛!顾正臣,朕对他们做错过什么,他们为何如此待朕!” 顾正臣低头:“权力动人心。” 朱元璋走了几步,看着奉天殿的大门处,缓缓地说道:“李存义说朕待他太薄,那你说,朕待李善长薄不薄?”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汝等自为之(三更) 走出宫门,天依旧黑着。 林白帆、申屠敏赶着马车而至。 顾正臣摆了摆手,心情颇是沉重:“我想走走,左辅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林白帆将马车交给申屠敏,跟在顾正臣身旁:“查清楚了,是两淮盐运使司方玉的次子,名为方鄯善。” “盐运使司?”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倒是一步厉害的棋啊,说起来,胡惟庸还是死得早了一些,否则这么大的棋盘,一旦牵动起来,对朝廷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太仆寺管的是马,盐运使司虽然管的是盐,实际上盐就是钱。 有马,有钱,再有几个带兵的侯爷,还有钦天监,甚至可以让郑阿里给元廷送个口信,大规模南下,抽走金陵的主力,借机行事! 这一个大棋盘,不可谓不精明。 只是,再精明、周密的棋,这棋手未必能下到最后,分出胜负,可能中途就被迫下场了,留下一副残局。 现在,残局也被收拾了。 顾正臣走至桥上,看着安静的秦淮河,船都停泊在码头处沉睡着。 这个时辰,没有早行人。 顾正臣问道:“那长江边接应之人可抓到了?” 林白帆点头:“也抓到了,名为孙柯。”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顾正臣回想着。 林白帆见西风有些大,走至一旁挡住风口:“老爷早年间在长江南沙时打过一批海贼,有几个头目潜入了金陵找方国珍,其中一个便是孙柯,此人机警,逃脱了出去,不成想落到了左辅的手中,被囚禁多年,今年才放出来。” 顾正臣停下脚步:“这种人,放出来总归是有目的吧?” 林白帆面色凝重:“他在进入长江之前,在琼州外岛的独猪山上留了三百人,而这三百人,已经被左辅派人去收编了,目前还没收到南海有动乱的消息,想来还在潜伏之中。” 顾正臣迈步走着,沉思良久道:“这件事让赵海楼禀告上去,给吴祯与张赫去信,将这些人找出来。” “好。” 林白帆应声。 冷风杀人面,落在脸上,有些湿润。 顾正臣抬头看天,伸出手。 一片片雪落了下来,没有雪的洁白,而是细碎的雪渣。 林白帆走至马车旁,取来油纸伞给顾正臣撑着,道:“老爷上马车吧,忙碌了这么久,身上还有些伤,总需要回去休息下。” 顾正臣摸了摸肩膀,陈何惧那一下子力量可不轻,别看力量都砸在了柱子上,可稍些力道还是砸在了肩膀上,下落的时候,摔的还是这个肩膀。 “无妨,就这样挺好。” 一步步而行。 雪渣终化成了雪,一开始徐徐而落,待到家时已是沸沸扬扬。 武英殿。 沈勉、张焕行礼之后,送上了两份文书。 沈勉言道:“李存义与胡惟庸勾结日久,曾多次游说韩国公,韩国公曾极力拒绝过,不过——” 看了一眼朱元璋冰冷的眼神,沈勉低下头:“不过在洪武十一年四月份,韩国公对再次劝说的李存义说,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 朱元璋冷着脸,嘴角微动:“好一个汝等自为之,好,好啊!明教之事查得如何了?” 沈勉感觉到了一股森然的杀意,更是恭谨地回道:“也查清楚了,他们并非真正的明教教徒,只是以明教的名义做事,虽然也宣传过一段时日的教义,只不过因为收效甚微,还容易暴露,便不再传教,转而用钱粮收买人手。” 朱元璋眉头微动:“看来顾正臣说得没错,这些人并不是邪教,只是别有用心。” 张焕见沈勉说完,接着禀告:“右弼的身份是饶鼎臣之子饶绛,左辅的身份是两淮盐运使方玉次子方鄯善,老夫子郑阿里是元廷细作……” 朱元璋听过之后,翻看着文书,下令道:“逮捕方玉、郑星河、郑星北、赵本、刘允中……凡是涉案之人,连夜逮捕归案。” “臣领旨。” 张焕、沈勉行礼离开。 朱元璋揉了揉酸涩的眼,看了看走进来的内侍:“外面下雪了?” “回陛下,下了大雪。” 朱元璋朝门口走去,内侍赶忙带上裘衣跟上。 门开,冷风顿时席卷而至。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原本疲惫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穿上裘衣后走了出去,缓缓地说:“十三年的雪比晚年来得更早一些啊,恰在此时,难不成是上天告谕朕,皇室面临的阴暗已消,江山自此无忧?” 内侍不敢接话,生怕说错没了性命,之前就有一个内侍被拖了出去,活活打死了,罪名是因为给监察御史透漏了宫内之事。 雪铺白了庭院。 张希婉端着一壶烫好的酒至书房,对坐在桌案后出神的顾正臣道:“事情已经结束了,夫君没了后患,怎么反而并不高兴?”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笑了起来:“自然高兴,这不是缺人对饮,在这唏嘘感叹。” 张希婉将酒壶放在桌案上,摆上酒杯,又搬来了椅子坐在了对面:“夫君就知道说笑,想喝酒,我们谁不乐意陪着,分明就是还在想事。” 顾正臣满了酒,端起:“这不是心疼咱家的爵位,事办完了,爵位可不会这么快还回来,这下子实在是亏大了,要不你改天去一趟宫里,在皇后那里顺点东西过来,反正她节俭,殿里少点摆设也无妨。” 张希婉端起酒杯与顾正臣碰杯,莞尔道:“妾身这脸面还要不要,日后岂不是成了笑柄?” 顾正臣一饮而尽,心情大好:“偷偷拿,那是笑柄。你当着皇后的面拿,谁敢笑你,只要你将东西带回家,其他勋贵夫人只有羡慕嫉妒的份,没一个敢笑你。” “当真?” “当真。” “那妾身明日去试试?” “明日就算了,改天吧,这几日陛下情绪可能不太好……” 一杯酒。 身边是亲人,窗外是风雪。 这夜,终是被点白。 张希婉也有些不胜酒力,顾正臣疲惫交加,也很快醉倒。 当顾正臣醒来时,听到了孩子嬉闹的声音,起身看了看守着的严桑桑,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入午时了,已经下了早朝。” 严桑桑起身,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这是早朝议事文书,沈指挥使奉旨送来的。”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怀柔与屠刀(四更) 按理说,顾正臣只是个百户了,朝会神马的,根本没资格参加,也没资格知道朝议之事,可老朱偏偏让人写成文书送了过来。 揉了揉肩膀,顾正臣坐了起来,展开文书看了看,眉头紧锁,一幅场景画面浮现在眼前。 吏部说,天下巡检司太多了,一些不紧要的地方也设,实在浪费人手,而且没意义。 朱元璋看了一眼李善长,道:汝等自为之。 户部说,四川四川白渡、纳溪二盐马司及阜民司希望用盐来交易棉布、茶叶等,应该拒绝,让他们用马来换东西。 朱元璋看了一眼李善长,道:汝等自为之。 兵部说:元廷的佥院余中投降了,应该赐以衣钞,好好安顿,招抚降臣。 朱元璋看了一眼李善长,道:汝等自为之。 …… 不管谁上书,不管谁奏事,老朱就一个台词,一个动作,看一眼李善长,说一句汝等自为之。 顾正臣快速扫过,这五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贯穿了整个早朝,直至最后,终于看到了正文。 韩国公李善长走出,伏拜认罪,乞请恕罪。 老朱还是老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给李善长一点活路啊。 李善长承认李存义与胡惟庸结党谋逆,李存义游说自己时说了“汝等自为之”的话,这就等同于公开承认李善长卷入了胡惟庸谋逆案。 顾正臣看着文书最后部分,紧锁眉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按理说朱元璋也该抬起屠刀杀人了,将李善长及其妻女弟侄等全家七十余人一起送到刑场,入冬了,权当给牛头马面冲冲业绩。 可是—— 朱元璋忍住了,他竟没有杀李善长,只是削去了韩国公的爵位,收走其铁券,贬为庶民,监斩后发回定远。这一次,朱元璋表现得十分大度,大度到了顾正臣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步。 老朱不是善男信女,该弄死人的时候,绝不含糊,胡惟庸案中的唐胜宗、陆仲亨也有功劳,也有铁券,杀他们的时候,朱元璋眼睛都不带眨的。这一次竟饶了李善长一命! 严桑桑看着紧锁眉头,久久不说话的顾正臣,问道:“夫君,这文书可有问题?” 顾正臣合上了文书,起身道:“文书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在文书之外,这是陛下专程让人送来的,显然是有些话没说在明面上。” 严桑桑帮着顾正臣穿衣裳,问道:“陛下可很少对夫君含蓄,有什么话不都直说。” 顾正臣呵呵一笑:“这次不一样,有些话也不能摆在明面上。” 老朱没杀李善长,还专门让人给自己送来这份文书,显然是那次对话起了作用。 自己说,希望皇帝不轻易将事态扩大,牵连甚广,不对勋贵集体抬起屠刀,一个接一个地送去刑场。因为这番话,老朱差点掀了武英殿,如果不是马皇后从中说情,估计这火气不会消那么快。 这份文书就是老朱的回答,告诉自己,话听进去了,没扩大事态,他还是有容人之量的。 当然,这隐藏在更深层的,估计还是被佛母的那句“每多杀一个勋贵,白莲教的力量便增一分”。 不杀李善长,想来也有安抚勋贵的意图,告诉所有勋贵,李善长虽然卷入了造反,但他不是主谋,也没参与造反准备,看在过去功劳的份上只夺了他的爵位,不灭他满门。 这是怀柔。 另一方面,李存义一家,一个不留,再过两日全砍了。 这是屠刀。 既表明了宽仁一面,也展示了杀伐一面。 吃过午饭,格物学院的院长唐大帆便登门了。 顾正臣看着有些憔悴的唐大帆,问道:“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别太折腾,将自己折在床上。” 这家伙又娶了个小妾,这是第四个了。 唐大帆脸腾一下红了,赶忙说:“这可是因你憔悴的啊!我的堂长,你能不能少折腾下,我们这些人实在扛不住。”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现在是代堂长,我疯癫了,你转正,多好的事。” 唐大帆直摆手:“莫要说这些了,自打你被削去爵位,格物学院上下本已是人心惶惶,后来官员弹劾张祭酒,其被迫致仕。我们就担心有人会对格物学院伸手,现在,他们准备动手了。” 顾正臣眉头微动:“这个时候,还有人敢对格物学院下手?” 格物学院历经风波,可每一次风波之后,格物学院的名气便更大几分,走得也更是稳健。在李存义等待上刑场,李善长准备找搬家公司换地方住的时候,还有人敢对格物学院下刀子? 谁这么大胆? 唐大帆咳了声,言道:“这次动手之人,是老礼部尚书——偰斯,还有礼部侍郎李叔正!”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弹劾总需要理由吧。” 唐大帆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他们不仅有理由,而且——很堂堂正正,即便是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凝眸道:“非科举进士者,不得入仕?这不是捅了格物学院一刀子,这是挖了格物学院的根啊。” 今年恢复了科举取士,秋闱已过,明年春闱,这将是洪武六年停罢科举以来,时隔八年再次举办会试,嗯,确切地说,洪武六年开春的会试压根没举办,往前推,就是时隔十一年之后,朝廷再次会试人才。 许多读书人都盼着这个机会,士大夫们也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壮大力量。 科举取士的数量在明初虽然不固定,但有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先看看缺额了多少官员。 缺额的多,多录取一些,缺额的少,那就少录取一点。 这很好理解,衙门就差一个知县,你一百个人考进来,那也只能有一个知县。 开国之初,官员缺额严重,加上需要把握人才门槛,说好的要一百个,最终额外还会增加几十个,为的就是指派下去干活。 可现在是都洪武十三年了,朝廷的官员虽然还是不够用,可也够维持基本运转了。 尤其是这两年中,格物学院结业出去的人直接被授予官职,奔赴地方,这已是相当普遍。 若没开科举这事,没人说什么,可现在开了科举,就等同于格物学院的人抢走了原本该属于进士的官,这就是矛盾的根源。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勋贵子弟上学(五更) 唐大帆看着沉思的顾正臣,叹息道:“若是文官支持非进士不得入仕,那格物学院的人日后想要入朝为官,那就难了。” 顾正臣将文书放在桌案上,看向唐大帆:“礼部尚书、侍郎发话,显然不是小动作,若是陛下不答应,说不得会有国子学、府学、县学一起上书。所以——格物学院支持非进士不得入仕。” “啊?” 唐大帆站了起来,着急不已。 顾正臣摆了摆手,示意唐大帆莫要慌张:“格物学院支持礼部,这是个态度,也是做给所有读书人看的。” 唐大帆直言道:“若是如此,对格物学院的弟子们不公啊。” 顾正臣知道这个道理。 按照现行的科举考试内容,格物学院的人除了儒学院能打之外,其他学院别说会试了,连个秀才都未必能考得上,一群研究蒸汽机、各类材料、医学、兵学等等的学员可不擅长吟诗作对,八股文也写不来。 如果格物学院的人才进入不了朝廷,端不了铁饭碗,时间一长,格物学院的影响力便弱了,甚至没人愿意来进学。 顾正臣的本意是将格物学院打造为工业革命的基石,引领大明走上科学发展的车道,哪怕是慢一点,走一点弯路也不打紧,总归是一代人才胜过一代人才,总有一日,格物学院会化为漫天星辰,照亮大明。 原本以为蒸汽机出来,格物学院已成,可现在来看,一个接一个的阻碍接踵而来,很多人的意识与观点都没有转变过来,还没认识到蒸汽机的珍贵,没有认识到格物学院对大明的重要性。 想刨了格物学院的根? 呵,那就割了传统儒学的尾巴!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轻声道:“洪武六年,朝廷为何停罢科举?陛下认为,观其文辞,亦若可用,及试之,不能措诸行事。说白了,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有文采,没能力,所以陛下将科举停了。” “现如今恢复科举,这个问题依旧没解决,选拔出来的人才,和洪武六年时存在的问题一模一样。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唐大帆一双眼变得明亮起来,言道:“堂长的意思是,支持科举取士,但改变科举考试的内容,让通过科举之人,皆是真才实学,有能力之人?” 顾正臣含笑:“格物学院选拔人才,并不太看重文章,但这些年出去的人才,无论去了哪里,谁能说一句没有胜任?吏部考核时,可有一人不过?文官牵了绳子给我们使绊子,我们就将这绳子拉高一些,有本事,大家一起跳过去,没本事,绊倒的是他们。” 唐大帆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问道:“可科举取士,主考四书五经,历朝皆是如此,想改不太容易吧?” 顾正臣起身,沉声道:“那就看陛下想要什么样的人才了。” “好,我去办。” 唐大帆领命而去,顾正臣准备陪陪顾治平,这家伙演戏不合格,该哭的时候不知道哭,顺带教导下朱雄英、朱济熺,朱标和朱棡也真是,孩子都不带领回去的…… 这还没说几句话,唐大帆去而复返。 顾正臣眯着眼问道:“没明白?” 唐大帆直摇头:“不是那件事,现在可能要顾堂长去格物学院坐镇几日了。” “为何?” 顾正臣不想去格物学院,各自忙各自的,自己还得守孩子呢。 唐大帆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早朝之后,陛下召集了一干公侯去了武英殿,说公侯得之不易,子孙世袭之下,难免不进修学问,败坏了家门风气。故此令诸公侯将子弟送入国子学,学习忠君亲上之道,鉴前人成败之迹,以永保爵禄,与国同休。” 顾正臣皱眉:“送国子学,与我们格物学院有什么关系?” 唐大帆苦着脸:“本来是没关系,可魏国公说孩子在格物学院进修有所成,不想转去国子学,陛下准了。随后曹国公、宋国公与多位侯爵也去请旨,陛下发了话,准许公侯子弟去国子学或格物学院,这会——不少公侯正准备将子弟送去格物学院……” 顾正臣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明日我去一趟。” 雪时大时小,至下午时,突然又大了起来。 朱雄英、朱济熺、顾治平三个孩子闹腾起来,先是打雪仗,随后是堆雪人。 天真灿烂,无忧无虑。 顾正臣看得很是羡慕,人长大之后,就没了孩童时的快乐,回忆下来时,也只能叹一句回不去了。 没办法,成长起来的肩膀必须扛得住一些东西才行。 林白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递上一封信:“南洋的消息送来了,黄森屏、于四野等人在渤泥岛站稳了脚跟,甚至还帮着渤泥国消灭了吕宋进攻渤泥国的军队。” 顾正臣看过之后,道:“给黄森屏传话,让他抓紧划出地界并建国,之后告知南洋诸国,在明年二月份派使臣入京,使臣回去之后,全民公投加入大明。五月之前,大明水师的船队要能在那里堂堂正正地驻扎。” 林白帆领命。 这一次黄森屏进入渤泥国没有挂出陈祖义的旗帜,好运作得多,之所以多那么几道手续,实在也是为了安抚南洋诸国,维护海洋贸易的稳定与可持续。 夜来,风雪不休。 顾正臣看过三个睡着的孩子之后,转身出了门,看着漫天风雪,走向亭子,递给萧成一壶酒:“辛苦了。” 萧成接过就往嘴里灌了几口,指了指屋顶上的“雪人”:“他才是真辛苦,我这至少还能避下雪,走动走动。” 顾正臣看去,知道张培在那守着。 为了这个家,每个人都很努力。 翌日。 马车难行,依旧前行。 顾正臣早早在格物学院门口候着,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等人纷纷而至。 皇帝发了话让子弟去上学,谁敢让子弟在家窝着? 既然要上学,那就早点送去,皇帝安心,一个个也能回去睡个安稳觉。 徐达下了马车,将只有十二三岁的次子徐添福交给顾正臣,对徐添福道:“叫先生。” 徐添福恭恭敬敬行礼,喊了声:“先生。” “这孩子我交给你了,日后你带船上去,让他历练历练,最好是——”徐达爽朗笑过,对顾正臣意味深长地说:“给他选个好去处,别总在我眼前晃悠,看着烦心。”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有些不对劲(一更) 顾正臣拉着徐达至一旁,直皱眉头:“魏国公,过分了吧,他年纪这么小,让他来学院不合适吧?陛下虽说让一干公侯子弟进学,可也没说让孩子来……” 徐达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困,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顾正臣的嘴:“他比马三宝大,能进去了。” 顾正臣无力反驳。 这门是自己踹开的,一时半会关不上,自然就有人从这道门里钻进去。马三宝可以在格物学院学习,徐添福自然也可以,相应的,李景隆也能进去…… “好吧。” 顾正臣拒绝不了,只好答应下来。 徐达咳了咳,回头看了看冯胜、李文忠等人,低声道:“让格物学院备上酒菜,等会有事商议。” 顾正臣拒绝:“孩子入学我接了便是,就没必要吃一顿了吧,格物学院向来主张节俭……” 徐达鄙视地看着顾正臣,你丫的格物学院节俭,节俭到了迁出去二百多户人家,划出一大块地搞新院,为了配合你们,工部奉旨征调了四千匠人、百姓营造,还是三班倒,昼夜不停…… “有要事!” 徐达甩袖。 顾正臣无奈,对走过来的唐大帆吩咐了几句,然后去与李文忠打招呼,俊俏的李景隆终于还是来了,年纪和徐添福差不多,十二三岁。傅友德送来了儿子傅忠,一向低调的汤和竟然将儿子汤鼎从国子学弄了出来。 孩子生,转校生,现在看着还很正常,可不正常的事还是发生了,梅思祖带着梅殷来了,还一脸贼笑。 两个月前,梅殷与宁国成婚了,张希婉代自己送了重礼,不过两人没去过蜜月,三天之后就回到了格物学院,礼官弹劾,朱元璋对此却没任何表态。 蒸汽机关系着远航,宁国关系着蒸汽机,这个节骨眼上成婚可以,但耽误了改进与研究,不行,这是老朱的态度。 问题是,梅殷本来就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你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还有冯胜,他没儿子,总不会是带女儿来进修吧,娘的,送来的是侄子冯诚,这就有些鬼扯了,冯诚还需要来格物学院? 他现在可是有官职的,金吾右卫指挥佥事,是皇宫禁卫首领之一,不给老朱守门,来这里干嘛? 廖永忠来了,送来了外甥廖文,还不忘提醒下廖权也在格物学院。 蓝玉来了,指着两个年轻人说:“这是我两个义子,以后就是你的儿子了。” 两个年轻人行礼。 顾正臣不敢当他们的爹,赶忙避开,看着蓝玉一脸茫然。 蓝玉也不解释,只是嚷嚷着哪里喝酒。 唐大帆感觉浑身有些发冷,低声道:“顾堂长,这有些不对劲啊,那宣德侯还送来了姻亲的儿子……” 顾正臣沉吟了下,言道:“他们送来了,我们拒绝不了。但是——格物学院的规矩不容坏,谁犯了错,该关禁闭的关禁闭,该罚抄文章的抄文章,屡教不改的该踢出去就踢出去,没有任何人,在这里有特权!” 唐大帆肃然领命:“我会安排好,绝不会坏了学院风气。” 顾正臣点头:“不要怕得罪人,出了事推我身上,让他们来找我。” 唐大帆咧嘴。 得罪人? 皇子在格物学院该关禁闭不一样关,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格物学院堂长是顾正臣,山长是皇帝,谁敢闹事,学院是可以找皇帝出面的。 进入午时。 顾正臣询问道:“来了多少勋贵,送来多少人?” 杨永安翻看了下册子,回道:“四个公爵,二十五个侯爵,送来四十三人。” 顾正臣接过册子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来,便转身进入格物学院。 在集议室内,已摆上了酒菜,一干公侯在那开始喝上了,见顾正臣进来,见徐达、李文忠、冯胜、汤和起身,其他侯爵也站起身来。 徐达拉着顾正臣,摁在了自己身旁的椅子上,扫了一眼众人:“他坐这里,没人有意见吧?” 颍川侯傅友德、长兴侯耿炳文、汝南侯梅思祖、永昌侯蓝玉、永平侯谢成等纷纷摇头。 顾正臣想起来,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按着,苦涩地说:“魏国公,这不合适吧,我区区一个百户,怎敢坐在这里。规矩在那摆着,不敢造次。” 曹国公李文忠在一旁笑道:“今日不论这些,让你坐在这里,那就坐着。” 冯胜也跟着表态。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无奈地开口:“国公开了口,小子不敢违背,等会一干侯爵喝醉了要打我时,可要护着点……” 众人哄堂大笑。 震耳。 纷纷落座,酒过三巡。 徐达看了看众人,最终落到了李文忠身上。 李文忠也没避让,站起身来,开口道:“昨日在武英殿陛下说得很清楚,三年之内,若无巨变,暂不考虑征讨沙漠,消灭元廷。陛下还说,明年十月份,水师将组织一次空前规模的远航,想要子弟历练、给府上添些军功的,大可送去历练。于是,便有了今日之聚。” 顾正臣看向李文忠,总算明白为什么勋贵送来人之后非要留下来吃饭了。 老朱将明年要远航的事半公开了,并希望勋贵子弟可以在远航的军功里分一杯羹。 看清楚了,是勋贵子弟,不是公侯本人,这动作背后,隐约是在为东宫准备更年轻的人才。 老朱虽然不懂得什么是梯队培养人才,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在变老,勋贵也在变老,大明终究不可能始终靠一群老人支撑着,需要一批精干有为的,与大明国运绑在一起的勋贵二代或勋贵家族,继续辅佐皇室,守卫大明。 显然老朱没说远航的目的与危险,到了勋贵这里,明年的远航就是一次“镀金”之旅,“提携”之旅,小儿子,侄子,外甥,义子,姻亲的儿子,一起送来,出去见见世面,回来升官的升官,领赏的领赏。 房间变得十分寂静,一个个看着顾正臣。 别看顾正臣现在只是个百户,可在座的勋贵谁不清楚,现在的水师顾正臣说了算,明年远航的主将非他莫属。 李文忠开口,打破了房间内的安静:“我们想知道,这次远航能有多少军功可以拿?”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没有活的保证(二更) 顾正臣伸出手,手指捏着酒杯一点点转动,随后端起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肃然道:“诸位,但凡军功,皆是来之不易,越大的军功背后的牺牲越大。有句话说得好,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们想要子弟族人立下军功,我能理解,你们送来的人,我也能请旨之后全部放在水师里,可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了,明年十月远航,历时将超过一年,甚至更久,出航将士多达三万余,皆是精锐!” 汤和、傅友德、廖永忠、蓝玉等人面带笑意。 时间长点没关系,熬一熬总归能过去。 三万水师精锐,带队的还是只带了四千军士便灭了六万倭人的顾正臣,这将是无往而不胜! 蓝玉搓了搓手,起身问:“三万水师足够打灭国之战了吧,这次是打算灭了倭国,还是打算横扫南洋,将整个南洋诸国纳入我朝疆域?” 谢成笑道:“无论是打谁,这军功都将是满满的,凯旋时,少不了封侯之人。” 灭国之战,主将一般是封公的,立下大功的部将封侯。 这可是勋贵捞军功的绝佳机会,虽说儿子还小,子侄未必能担大任,义子、亲戚之子等不能充任多大的武官,出去溜一圈封侯是不太可能。 但是—— 远航立下军功得到一些封赏后,等到朝廷讨伐元廷时,他们就能公开担任将官了,只要再立下一些军功,那距离封侯不就更近了? 日后再努力努力,也是可以向上爬的。 反正一家人里面并不是只能出一个公侯,比如吴祯、吴良,两兄弟都是侯爵。 面对轻松谈笑的众公侯,顾正臣严肃地看着,直至房间里再没了杂音,才开口道:“出航时三万余将士,返航时可能只有一万将士,运气不好,兴许一个人都回不来!”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蓝玉看着顾正臣,问道:“怎么可能,什么人能挡得住三万水师精锐?” 冯胜直皱眉:“永昌侯所言极是,三万水师,在大海之上应该算是无敌了吧?”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若是打仗,带三万水师出去,我虽不敢保证将每个人都带回来,但至少,折损不会多。可诸位,元征讨日本时,是战力不够吗?是兵力不足吗?是谋略不当吗?” “不,他们只是运气不好,否则,日本国只是元廷的一个行省罢了!明年远航将会走入极远之地,水师从未涉足过的大海之地,在茫茫大海之上,必有狂风巨浪,会不会船只倾覆,会不会正面碰上龙吸水,会不会在暗夜之中撞上礁石,谁也不敢保证!”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想说话的李文忠:“我只是想说,你们想让族人立功,我不阻拦。但是——我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所以,无论是你们的儿子,还是你们的子侄,亦或是其他族人,最好也是做好这个准备。” 徐达紧锁眉头:“明年远航,到底要去哪里?” 顾正臣微微摇头,神情十分严肃:“陛下不说,我也不能说,唯一能告诉大家的就是,明年的远航——没有活着回来的保证!” 这番话,让许多人意想不到。 冯胜开口:“竟是如此危险?” 顾正臣点头,言道:“我岳父从国子学致仕,便是在做我回不来的准备,若是我回不来,还请诸位多多照拂顾家的那几个孩子。” 说罢,肃然行礼。 原本欢喜的氛围不见了,一个个也重新思量起来。 顾正臣移开椅子,认真地说:“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若是想让他们转去水师,给水师送个信,若是没信送去,便留在格物学院进修。已在水师的身在南洋的,我也会让人送话一一确认,该回来的回来。事已说开,诸位畅饮。” 离席,出了房间。 徐达示意众人继续饮酒,跟了出去。 顾正臣站在门口,将冰冷的双手抄在袖子里,轻声道:“徐允恭是我的弟子,也是徐家长子,说实话,我不希望他参加明年的远航。” 徐达看着远处被雪覆住的树,问道:“先不说徐允恭,我就问一句,大远航时有皇子参加吗?” 顾正臣皱眉不语。 徐达暼了一眼顾正臣的神情,肃然道:“不管有没有皇子参加,你去得,徐允恭也能去得,徐家不是死不起人。其他不问,我只问一句:为了这件事,你若是死了——值得吗?” 顾正臣垂手,看向冒出来的太阳,坚定地说:“只要有人完成任务,别说我死了,就是整个船队只剩下一艘大福船回来,那也值得!” 徐达心头一惊! 一艘大福船,也就是百余人,最多二百人!这就意味着,牺牲三万,换个结果也值! 徐达抬手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肃然道:“出海时带上徐允恭!” 说完便转身离开。 顾正臣走了出去,林白帆、萧成跟了过来。 眼见林白帆憋着笑,顾正臣问道:“什么事如此高兴?” 林白帆放声笑了出来:“老爷有所不知,永昌侯送来的那两个义子骄横,听说医学院有女子,便想要去看一看,结果被医学院的弟子拦住,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然后呢?” 顾正臣问道。 林白帆笑道:“然后赵臻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抄院规五十遍,一是去禁闭室五日。”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不用说,一定是去禁闭室了。” 林白帆点头:“是啊,他们以为格物学院的禁闭室和寻常的禁闭室一样,殊不知,天壤之别。只是老爷,这事若是让永昌侯知道了,会不会闹事?” 顾正臣甩袖:“帮他教育义子没收钱就不错了,闹什么闹?” 蓝玉的行为多少有些过,这家伙前些年就有些军功,平定云南之后得封永昌侯,之后就有些骄横了,听说现在都有十几个义子了,这是在朝着一千多个义子的目标上努力。 敲打敲打也好,这也就是犯在了格物学院,有院规治他们,若是犯自己手里,非打死不可,就差一个机会告诉所有人,自己和蓝玉不是一路的……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坏透的橘子(三更) 蓝玉有性格缺陷,这种缺陷总结下来就五个字: 你行我也行。 你能封侯,我也行。 你能封国公,我也行。 你能当皇帝…… 咳咳,这事不好说,反正蓝玉案的爆发并不是完全因为朱标没了,老朱选定了朱允炆那么简单。无论如何,顾正臣都不想与蓝玉走得太近,可因为东宫的关系,两人有时候还不得不打交道。 “老爷,回府吗?” 林白帆见顾正臣停了下来,问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来都来了,去一趟医学院吧。” 医学院。 赵臻虽然上了年纪,胡子也白了,可精神头相当好,见顾正臣来了,依旧中气十足:“顾堂长来了,咱们就安心了,能安心做研究了。” 顾正臣抓着赵臻的手,看着皱皮上的青筋,叹道:“格物学院需要有定力才行,哪怕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们该怎么研究还怎么研究,不要因为我没了爵位,我被惩罚了,便惶惶不安,担心研究中断,这样不好。” 赵臻老脸含笑,拉着顾正臣坐下:“顾堂长,没有你给我们撑腰,谁敢研究之前不敢研究之事?还有那蒸汽机,没你在后面撑着,那东西早就被人以煞气之名毁去了。你是这格物学院的压舱石,你出了事,这船能不摇晃吗?” 顾正臣对此颇是无奈,也清楚短时间内学院不可能少了庇护,言道:“放心吧,以后我少折腾。” 赵臻含笑,对一旁的方邈道:“去,将我那一箱子柑橘拿过来。” 方邈应声。 顾正臣侧头看着赵臻。 赵臻摸着胡须,颇是欣慰地说:“一个多月之前,台州有故人探访,带来了柑橘,品尝之后甚是美味,后来想着顾堂长也该回来了,便留了下来。” 顾正臣很是感动。 赵臻就如同长辈疼爱自己这个晚辈,有好东西不舍得多吃,而是留下来,等着自己。 方邈将箱子搬了过来,打开来。 一阵芳香气味扑面,方邈拿起两个橘子便递给了顾正臣,忍不住抱怨:“院长偏心,我等想吃都吃不上。” 顾正臣哈哈大笑:“我做主,给你分两个。” 方邈高兴不已,拿起一个橘子,皱眉道:“院长,放太久了,有些已经坏了。” 原本金黄的橘子皮此时竟有了一半起了绿色霉层?。 赵臻上前看了看,忧愁道:“呀,竟坏那么厉害,将这坏的捡出去丢了。” 顾正臣含笑道:“坏几个很正常——这是——” 看着方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通体蓝毛的橘子,顾正臣眼珠子都瞪大了。 方邈抬起一只手,用袖子遮住口鼻:“这个坏的也太彻底了。” “不准丢!” 顾正臣上前,厉声喊道。 方邈吓得一哆嗦,差点松开手,看向顾正臣,茫然地说:“顾堂长,这发霉了,不能吃了。” 顾正臣激动不已,上前看着,喊道:“你懂什么,这是宝贝!萧成,去找个托盘过来,去器皿室拿!” 娘的,这是什么造化,通体发霉的橘子啊! 赵臻不解地看着顾正臣:“坏了就坏了,哪还能成宝贝。” 顾正臣没心思吃东西了,让方邈小心点,对赵臻问道:“医学院的显微镜有几个了?” 赵臻回道:“三台,还在研究更高精度的显微镜。” 自从天文望远镜出来之后,通过不同凹凸镜片与目镜组合,观察细微生物也成了一个方向,并顺利打造出了初期的显微镜,虽说与后世精良程度不能比,可放在大明,那也是了不得。 方邈想起什么,言道:“顾堂长,通过显微镜医学院找到了血的一些秘密,以前只能盲目输血,也不清楚为何有些人的血不匹配,现在可以观察到了,血型不一样时,有些东西会从破开,出现小孔,颜色也会变得深红,若血型一致,则很少有这些问题。” 萧成匆匆走来。 顾正臣放方邈将发霉的柑橘轻轻放下,松了口气道:“不要总是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你们是先行者,要学会起名字,出现的现象,也要给个名字,要不然如何教导后来者?” 方邈点头:“我们是打算起名字的,只是还没想好。” 顾正臣将托盘交给萧成,然后对方邈道:“召集医学院所有先生,所有能进入医疗室的弟子。” “好。” 方邈没有任何犹豫,也没询问为何,转身就去安排。 赵臻茫然,对顾正臣道:“你这是?” 顾正臣弯腰找了找,只可惜里面的只有一个通体发霉的,临近的几个只是稍许坏了,其他的还完好无损,净了手,拿起一个完好的橘子剥着,对赵臻道:“晋王养奶牛的事,你知晓内情。” 赵臻看了看门口,低声道:“这乃是绝密之事,不宜在这里说吧。” 养奶牛,等牛痘预防天花这些事不能公开,一旦传开了,奶牛便会成为被抢夺的物资,勋贵抢大户,大户抢百姓,百姓等死。人心惶惶之下,没天花年代还好,若是哪里出现了天花,为了寻找活路的人肯定会铤而走险,动荡必起。 大明的牛都很珍贵,是重要的生产物资,不是用来喝牛奶的,多养一头牛在那产奶,就少耕几亩地,事关小农经济的根基,谁敢乱来…… 朱棡去养牛,这也是承担了压力的,是被非议的,官员弹劾不会停下来,这家伙知道原委之后,下了好久的决心才去干,不是没道理的,说是千夫所指,牺牲名誉一点都不为过。 顾正臣指了指托盘上霉得彻底的橘子,沉声道:“这个东西若是研究出来,比养奶牛更能救命!” “当真?” 赵臻也激动起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严肃地回道:“当真!” 赵臻指了指一箱橘子:“这么说来,坏橘子,反而成了一桩好事?” 顾正臣往嘴里送了几瓣橘子,连连点头:“若是你们能成,可以挽救数以千万计的病患!日后史书也将会单列出来,浓墨重彩地写上格物学院医学院的篇章!”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青霉素(四更) 史书不史书,赵臻不在意,只要能救人性命,就不枉这一世行医。 没过多久,医学院的教授、助教、骨干精英,合计四十六人,悉数进入医学院集议室。 顾正臣走入集议室,站在主讲台上扫视了一圈,对方邈问道:“女医学院的人为何没来?” 方邈愣了下,问道:“需要她们来吗?” 顾正臣脸色一沉:“女医学院与医学院平级,她们要做的事和你们在做的事一样,都是为了救死扶伤,为了治病救人,去请!” 方邈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行礼之后,当即去请。 没多久,方邈走入集议室,身后跟着五个身着白衣的女医。 为首女医近五十岁,相貌平平,是女医学院院长孙五娘,身后四人是女医学院的教授,这五人除了女教授刘二娘外,原本身份皆是宫廷医婆,刘二娘也不简单,是太医刘厚景的女儿,算得上医学世家出身。 孙五娘带人给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回礼,肃然道:“说起来,是我没有管好格物学院,以至于女医学院设置一年余,许多人还没意识到女医学院的重要性,在这里我需要给你们致歉。” 说完,作揖。 孙五娘有些慌乱,自己见过顾正臣几次,可从没见他如此姿态过。 赵臻走出,言道:“说起来不怪顾堂长,是我这个院长没做到位,还请接受我的致歉。” 方邈面带愧色,跟着行礼。 孙五娘一一回礼,然后道:“我们能在这里修习新医学,掌握新医术,便已是对我们的大恩,如何能担得起如此之礼。” 顾正臣站直身子,示意众人落座,锐利的目光扫视过众人之后,严肃地说:“在讲正事之前,我需要强调几句,女医在这格物学院不是花瓶摆设,而是要去救治百姓的。医学院不重视女医学院,谁来重视,指望其他人吗?” “在座的多是男人,身体有所不适,找个大夫容易,瞧治开药抓药也都便利。可妇人,女子也会生病,她们没男人那么方便瞧治,有些人晦疾避医,强行撑着,直至病重无力回天!” 方邈、祁大辅、周生契等人不敢看顾正臣,纷纷低头。 孙五娘、刘二娘对视了一眼。 顾正臣这话说得没错,许多人家,包括百姓家的妇人,一般病症还好去寻医,若是非一般病症,牵涉至妇人病症时,就一副认命的姿态。 比如月事紊乱不去看,肿胀难受不去看,甚至都不说,扛到病好,或是扛至病倒,一些妇人年纪轻轻就没了,许多时候不是治不了,而是晦疾避医。 “为了凸显女医学院的重要性,也为了救死扶伤,践行医学院宗旨!”顾正臣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之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敲了敲黑板:“我以堂长的身份下令,在通济门外租下三间铺子,挂上‘妇科医馆’的招牌,开门之后,每日安排女教授一人,不低于四名女弟子前往诊治。” 妇科医馆? 孙五娘、刘二娘震惊不已。 虽说早在汉朝时期,就出现了“乳舍”,也就是产院,安置女医官专门负责胎位矫正、接生等事宜。在宋代时,女医及相应的医术也提升了不少,也出现了不少专治妇科的典籍。 可直接挂在招牌上挂上“妇科”这两个字的,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赵臻听闻后,眉头紧锁,起身道:“顾堂长,身为医学院的院长,我支持设置妇科医馆,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会遭人非议,甚至可能会引来官员弹劾,是否换个隐晦些的名字?” 顾正臣清楚赵臻担忧的是什么。 通济门进去,那距离千步廊就不远了,千步廊尽头那就是皇宫大门,这事一旦闹出动静,官员想不知道都难。 在这个男主外,女主内,男尊女卑的时代里,妇科医馆的出现,更像是一个笑话,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当作笑料。 换个隐晦的名字,不那么大鸣大放,多少能减轻点压力。 顾正臣断然拒绝,直言道:“要的就是让更多人非议,非议声越大,妇人与女子才知道妇科医馆的存在,也好寻医问诊。妇科医馆只看妇人与女子,禁男子入内!这件事明日就办,七日之内准备周全,然后开门!” 赵臻额头冒汗。 禁男子入内,这还不被人骂死,言官也会骂人。 不过顾正臣说了,那就这样办吧,反正他这会在金陵,有啥风波他来抗。 顾正臣看向孙五娘:“有问题吗?” 孙五娘起身,行礼道:“只要医馆开了,我们就没问题。”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萧成。 萧成将托盘摆在讲台之上,退至一旁。 顾正臣指了指托盘中通体蓝绿,长毛了的橘子,肃然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不要问那么多,我也不知道那么多,我只提一个方向,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结果!这将是医学院未来三年最重要的课题,三年不成,那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无论多久,这件事必须做成!” 赵臻、方邈、孙五娘等人神情肃然。 这就是下了死命令,非要弄出来个结果不可了。 什么事,值得顾正臣如此重视! 顾正臣一只手扶着讲台,站在一旁,认真地说:“没错,这是一个坏透的橘子,但它也是医学中的至宝,里面隐藏着救人性命的秘密,这外面生长的霉,恩师曾将其称之为青霉,通过青梅提炼出青霉素,可以消除许多炎症,极是珍贵!” “接下来几年,你们需要抽调一支队伍,专门用于研究青霉素。我只提一个大致的方向:收集馒头或橘子等上面的青霉,然后将其当种子一般养殖出来,之后是过滤杂质、提纯,然后找来炎症物,添上青霉素,用显微镜去观察是否有效果。” 赵臻、孙五娘苦涩摇头。 这就是一个十分笼统的概念,虽然有了方向,但如何养殖,如何过滤,如何提纯,这对众人来说是一片空白…… 顾正臣看着低声议论的众人,拍了拍手,道:“前面没有路,想走出一条路来,唯有披荆斩棘,奋力向前!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但是——哪个先驱不难?”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室町幕府使臣(五更) 这世上的先行者,没一个容易的。 神农尝百草,几次差点毒死自己。 顾正臣不懂得怎么制青霉素,能知道酒精七十五度、火药配比已经不错了,青霉素这么专业的东西,后世时候是直接打身上的,没问一句这玩意多少度,什么配比,怎么来的…… 不过基本逻辑应该不会错,培养基、提纯总归是有的,至于其他细节,就只能靠这群人摸索了。 有了青霉素,以后谁被破刀砍了,也不至于因破伤风而死了,这玩意对治疗背疽也有效果,不是说徐达是得背疽死的,有了青霉素,让徐达多活十年应该不成问题吧…… 李善长估计是没机会翻身了,徐达活着对顾正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从医学院出来之后,又去了机械工程院。 顾正臣看到梅殷踹了两脚,没理由,就是看他不爽,转身拿了一张单据交给宁国:“这些年你在蒸汽机上付出颇多,贡献卓著,学院给你发的奖金你都没领,积累下来还是有一些,先生又在里面添了些,空闲时去钱庄兑出来,日后过日子总少不了花销。” 宁国公主直摇头,推开道:“先生,格物学院要花销的地方多的是,新院还在建造之中,弟子不要这些。” 顾正臣笑道,塞到了凑过来的梅殷手中,然后对宁国道:“以为先生没了官职,户部就敢断了格物学院的钱?放心吧,市舶司税来的钱钞不会被挪用,户部想伸手都伸不进去。我当不当户部侍郎,和市舶司的钱如何支配是两码事,莫要混为一谈。” 宁国看着顾正臣,满是感激地行礼,轻声道:“宁国多谢先生。” 若不是他,自己早在几年前就嫁人了,若不是他,自己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多隐秘值得去探索。 自己是幸运的,比姐姐幸运,也比其他的妹妹幸运。 顾正臣受了宁国一礼,看向梅殷:“你记住了,宁国是我的弟子,拜过师的,你只是学院的弟子,没入我的门。敢欺负宁国,让她受了委屈,你叔叔也护不住你。” 梅殷赶忙保证:“绝不辜负。” 顾正臣走入厂房,看到了长达四丈的大型蒸汽机,百感交集。 大明的匠人无疑是伟大的,他们在只有一张图纸的基础上,一步步将蒸汽机打造了出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故障频频,到可以支撑远航,从小动力,到相当充分的动力。 一步步走来,极是不容易。 可这些人坚持了下来,咬牙啃了下来,甚至还在不断优化、改进、迭代! 蒸汽机的出现与实用,说是集大明国力的大成之作一点都不为过,这背后是庞大的人力,也是庞大的物力,更是庞大的财力。 缺一,难有今日! 顾正臣拍打着刷过大漆的蒸汽机,一步步走着,观赏着,对走过来的马直、万谅等人道:“这蒸汽机进行过几轮测试了?” 马直带人行礼后,回道:“已经完成了三轮测试,所有指标都达到了预期。相对于之前的蒸汽机,动力增加了两成,考虑到适配、装船、海试与出航日期,我们一致认为,以这种蒸汽机装配宝船,以同样结构,但整体稍小的蒸汽机装配大福船。” 定型定量,普及应用。 顾正臣点了点头:“维护人才训练多少了,能不能跟上?” 马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了过去:“远航需要最少五百维护人才,我们招揽了八百人负责此事,确保在抽调五百人之后,依旧有人手能留守在金陵或分散各地,负责蒸汽机运维事宜。每两个月一考核,至明年八月会选出最优五百人,之后送至水师集训。”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考核评价,合上册子还给马直:“做得很好。” 马直收起之后,道:“远航时,能不能算我一个?” 顾正臣拒绝:“你还是留下来教书育人吧,我可不希望你这样的人才折损在大海之上。” 马直还想说话,林白帆匆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低声道:“宁波市舶司出现了一批日本使臣,这次来自室町幕府。市舶司派人前来请示,皇帝已经允许这批使臣入京了。” 顾正臣走向一侧,避开马直等人,对林白帆道:“让人打探下这批使臣的目的,是求战还是求和,若是求战,也好早点让水师的人筹备出海事宜。” “现在去的话,应该能在日本京都看梅花开,若是等我们去了南洋回来,估计已是明年夏,那时候打他们,既看不到梅花也看不到樱花,看什么,京都热、东京热?” 林白帆看着顾正臣的神情,总感觉怪怪的,摇了摇头,言道:“室町幕府都派使臣来了,这应该是服软请罪吧?老爷估计热不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林白帆,你才热! 九州探题今川了俊可以说是足利义满的左膀右臂,少了一条胳膊,折损了九州岛的大部力量,足利义满估计没少上火。他是一怒之下,拔出武士刀,准备和大明比一比高下,还是低头当一回儿子喊大明声爸爸,然后阴损的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不好预料。 足利义满可以说是当下的日本国最强的男人,行事风格也不太了解。 顾正臣安排好之后,走向马直等人,言道:“还是那句话,我在金陵,遇事不决找我,我不在金陵,遇事不决找东宫,找陛下,总之,任何人都不能阻碍蒸汽机上船、海试!” “是!” 马直、万谅等人肃然答应。 顾正臣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蒸汽机相关事宜都已进入正轨,有了规章制度与相应流程,何况还有责任制、监理制在那用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刑部。 阴暗且潮湿的地牢,散发着恶臭的气息。 开济看着苍老的李善长,挥退了狱卒,道:“陛下说了,见可以,隔着牢门。” 李善长微微点头,拱手道:“多谢开尚书。” 开济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止在嘴边,转身离开。 隔着囚牢,李善长看向蜷缩在稻草上的李存义,落寞地开口:“陛下让我监斩,这是好事,最起码能送你一路——直至黄泉。”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李存义的痴妄(一更) 稻草被一点点踢开,随后被踩在脚下。 李存义愣愣地看着囚牢外面的李善长,蹒跚上前,脚上的镣铐拖着稻草,发出并不高的哗啦声。 隔门对望。 李善长看着李存义,他的脸上多出了一个个红点,似乎被什么刺穿过,微微张开的嘴里,没了好几颗牙齿,黑乎乎的双手颤颤巍巍,黑的不是泥,而是血,仔细看,手指甲全没了。 这不是刑部的手笔,锦衣卫做的。 李存义控制不住地哆嗦几下,对李善长哀求道:“大哥,我不想死,救救我,再救我一次,就像是以前时候,你最是聪明总有办法!” 以前? 李善长用一双老眼看着李存义,微微摇了摇头:“以前有办法,是因为你本不该死,遮掩遮掩总能过去!可现在,要杀你的是上位,不是什么御史、给事中、侍郎、尚书!” 李存义一双烂乎乎的手从牢栏里伸出,喊道:“你是开国第一功臣,是韩国公,你去求上位,就说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当个百姓——” “够了!” 李善长沉声喊道,看着李存义,咬牙道:“我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什么韩国公,只是一介庶民了!现在知道求活了,晚了!” 李存义眼神中透着绝望。 李善长心头满是痛苦,摇了摇头:“你啊,为何胆子如此之大,背着我做这么多事!我不止一次警告过你,不要碰顾正臣,不要碰顾正臣!你为何偏偏不听!” “陈宁、胡惟庸、毛骧这三人,可以说都是死在了顾正臣手底下!你有什么本事,敢去接手教主,敢正面与顾正臣较量?你就是个蠢货,愚蠢至极!” 李存义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李善长,不多的牙齿磕碰几下,喊道:“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李善长震惊。 李存义悲戚地笑了两声:“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瞧不起我!不,你从来都没有瞧起过我,总认为我就是个无能之辈,是个做不成大事之人!我偏不信,我偏要证明给你看!” 李善长手有些颤抖:“你是我弟弟,亲弟弟,我什么时候瞧不起过你,胡说什么!” 李存义抬起双手摇晃几下,锁链哗啦啦作响:“什么时候,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开国之前,上位何等缺人手,哪里都需要人,我原本早就可以镇守一方,可你举荐了这个,荐举了那个,什么时候推荐过我?” “没有!一次也没有!你宁愿让我碌碌无为,做点不起眼的小事,也不想让我出头!开国之后,你成了韩国公,我呢?别人逢迎我,讨好我,阿谀我,可我觉得寒心,因为这些逢迎、讨好、阿谀都是给你的,不是给我!” “你看看吴良、吴祯兄弟,他们两人封侯,为何你成了国公,而我没有封侯!不封侯,也不封伯爵,那至少给我个大官当当吧,可你是怎么做的?只给我了一个养马的小官,六品!你知道六品官站在朝堂上哪个位置吗?” “我告诉你,没位置!” “每年开春的大朝会时,我甚至只能站在奉天殿广场上,凄冷的风一遍又一遍刮我的脸,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我是韩国公的弟弟,凭什么哥哥能在奉天殿最前面站着,而我——只能被冷风吹,冻得鼻青脸肿,站得僵硬!” 李善长看着宣泄的李存义,上前道:“你从来没给我说过这些——” 李存义厉声打断了李善长:“不,我说过,我不止一次说过!可你每一次都说,官位乃是陛下所命,你无能为力!虚伪!你扶持胡惟庸,让他能当上丞相,为什么就不能扶一把我这个亲弟弟,让我当个尚书,再次也是个侍郎!” “可你没有,你自己享受着荣华富贵,让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六品官,还是个养马的糙官!所以,当胡惟庸表现出有野心时,我支持他,我辅佐他!因为我知道,跟着你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唯有赌一把,只有胡惟庸当皇帝,我才能当国公,我想和你一样,当个国公!” 歇斯底里的喊声传荡在地牢之中。 李善长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有如此多心思,更没想到,他与胡惟庸媾和在一起试图造反的动机,只是对现状与自己不满。 怪不得他一次又一次游说自己支持胡惟庸造反,一切都明白了。 李存义盯着李善长,咬牙道:“胡惟庸死了,毛骧还在!毛骧死了,老夫子还在!我想向上爬,我想要证明给你看,我能迈过你,超过你!所以,我需要顾正臣手中的马克思至宝,参悟里面的智慧,找到新式火器的秘密!” “只可惜,顾正臣实在是太狡猾,太狡诈!他竟然舍掉了爵位来布局,来欺骗我!我明明就要成功了,我明明就可以看到马克思至宝了,可他竟在我最高兴的时候,笑了!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李善长苦涩地摇了摇头:“让你当太仆寺丞,怕的就是你不安分。可我错了,你不安分与官职几品无关,是你的心不安分!” 落寞转身。 “大哥!” 李存义喊道。 李善长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着李存义,轻声道:“弟弟,见到爹娘之后,给他们说,我没照顾好你,愧对他们了。” “大哥!” 李存义看着一步步离开的李善长,声音哽咽。 为何命运对我如此不公! 苍天不公! 既生我李存义,何必生顾正臣! 没有他,胡惟庸说不定可以成事,没有他,说不定我就是国公。 还有那马克思至宝! 为什么传到了顾正臣手里,那至宝又到底是什么? 不知,也不可能知道了。 李存义靠在角落里,歪倒在了稻草里,身体一抽一抽…… 从刑部走出,李善长走向后湖,看着湖中的岛被雪覆盖,看到山林染白,看到高大的城墙,冰冷坚固,守备的军士如长枪。 沙沙。 脚步声传入耳中。 李善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陛下念在长公主的份上,没有惩罚你,但金陵容不下你们了,去了江浦,好好过日子,莫要再起是非。”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鱼上钩了(二更) 李祺紧握着拳头,满是不甘心地问:“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这件事与父亲本没什么关系,只是二叔——” “够了,你应该很清楚,陛下没连我们一起送去刑场已是格外开恩!” 李善长打断了李祺,走至湖边,看着并没有结冰的湖面,满是悲戚:“我知道你瞧不起顾正臣,因为你是大驸马,可你不要忘了,顾正臣的军功你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不如他是事实,千万不要在江浦还想着重回金陵,更不要想着找顾正臣报仇。” 李祺低头,目光冰寒:“江浦不过是一个小地方,我能容忍,可孩子呢。孩子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就只能活在穷乡僻野不成?” 李善长转过身,目光阴冷:“你二叔说,我瞧不起他,所以他要证明自己。现在他要死了,连带一家人!你告诉我,你想死吗?” “不想!” 李祺心头一颤。 李善长伸出手,整理了下李祺褶皱的衣裳:“不想死,就好好过日子,当个百姓,忘记你大驸马的身份,也忘记顾正臣。千万,千万不要再去招惹他,这世上能杀他的,只有陛下一人。陛下不发话,就是将他摁在鬼头刀下,他也死不了!” “我知道你这些年来表现得平庸,不是因为你本是平庸,而是因为你知道皇室需要你平庸。那就一直平庸下去,碌碌无为,平淡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李祺看着眼前老迈、颓废的李善长,喊了声:“父亲。” 李善长拍了拍李祺的胳膊,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点头道:“早点离开金陵,照顾好长公主与孩子。” 李祺眼眶湿润,撩衣摆跪了下来,朝着李善长磕了三个头,起身道:“父亲的话,儿都记住了。” 李善长欣慰地点头,目送李祺离开。 仆人李双齐走至李善长身旁,问道:“老爷,回府吗?” 李善长看了一眼年老的李双齐,纠正道:“那不是府,是家。” 有官身的家才敢称府,没官身,官身小了,那不叫府。 像是某个百户,挂着顾府的招牌,那在这金陵也就这一份,那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人家晋王的别院就想用“顾府”这两个字,你还没办法反驳。 李善长回家了。 原本还算是热闹的韩国公府,已然变成了冷冷清清的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丫鬟、下人大部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孤苦无依无处可去的,要么是受恩多年,良心太重的。 风光有时,落魄有时。 李存义终究还是被凌迟了,原本应该割上三天的,可这家伙实在不争气,一个上午都没抗住就死了。 死了还给下刀子的添麻烦,毕竟刽子手能不能拿到赏钱全看手艺,而且凌迟是有片数要求的,万剐是虚词,千刀可是实数,一般还要求三千多刀。 虽然人死了凌迟不能停,可问题是,没人气了啊,百姓看凌迟看的就是被凌迟的人什么表情,听听叫喊声,现在都没动静了谁还看,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看杀猪的…… 这一日,李善长看着绑在柱子上李存义残缺的尸体,身心俱疲,神情尽伤地离开监斩席,深一步浅一步地朝着太平门走去。 陡然—— 李善长停下脚步,目光盯着城门洞外站着的顾正臣。 人群从身旁流过。 顾正臣一步步走向前,看着憔悴到备显老态的李善长,言道:“听人说了,金陵事了你便去定远,走的时候我不便送,今日来看看,权当送过了。” 李善长看着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茶棚:“请我喝杯茶?” “好。” 顾正臣与李善长进入茶棚,落座。 李善长端着热乎乎的茶杯,暖着冰冷的手:“我从没想过,你会来送我。” 顾正臣笑道:“我若不来,还有人送你吗?” 李善长微微摇了摇头:“往日里的勋贵,全都保持着距离,生怕被锦衣卫盯上,惹上麻烦无法脱身,倒是你——呵呵,说来可笑,你就是来,锦衣卫也不会找你的麻烦。顾正臣,说吧,这次来是为什么,看我一个老头子落魄吗?” 顾正臣眼见李善长冻得厉害,一双老手也有了冻疮,便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林白帆说了句,林白帆将煮茶的火炉搬到了桌旁,水壶提开。 看着李善长将手放在火炉上烤着,顾正臣言道:“好歹同朝为官,同僚一场,人要走了,怎么说也该送送。” 李善长搓了搓手,抬头看了一眼顾正臣,问道:“你从山东就开始布局,为的就是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现在事情了结了,你的功劳在哪里,你的爵位为何还没有恢复?” 顾正臣伸出手暖着:“这事提前没给陛下商议,自作主张杀了人,靠这点功劳没办法复爵,不过不着急,当个百户挺好,等日后再立了功,爬上来就是。” 李善长苦涩不已:“马克思至宝就是你最大的底气,你不怕跌倒。我很想知道,你在布置这一场局时,就没想过达不到目的,白白丢了爵位吗?你就这么笃定,背后的人一定会出手?” 顾正臣咳了声,言道:“这种事谁能有绝对的把握,只能走一步,试探一步。削爵是一次试探,家中变故又是一次试探,之后我想着慢慢来,将演戏带来的破绽一点点填平,做成真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甚至让人准备棺木,办一场丧事了。” 李善长心头暗惊。 为了一个目的,顾正臣竟做到了这个份上! 顾正臣用热乎的手捏了捏耳朵:“只不过后来收到了卫国公自山东发来的急报,说有两个蠢货奉了老夫子的命令去找佛母,希望借佛母的力量从我手中拿到马克思至宝。” “既然马克思至宝对他们吸引力那么强,我只好加快速度,添一把火,疯癫一番,之后去酒楼,去天界寺、神乐观,不过是放线,降低他们的警惕罢了。” “我相信,鱼这东西,哪怕知道那里有鱼钩,它也不会放弃饵料,不吃到嘴里不会罢休。青龙山便是鱼吃掉饵料的机会,我给它这个机会,所以——鱼上钩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送别李善长(三更) 李善长低头看着火炉,蜂窝煤的火苗向上窜动:“为了钓鱼,你倒是舍得下血本。” 顾正臣淡然一笑:“你可能并不能理解那种如蛆附骨,如芒在背的感觉,自从马克思至宝的消息爆出来之后,顾家就成了众矢之的,不管是什么人都想踩一脚。官员丢石头,砸板砖,总归在明处,没什么好担心。” “可总有一些人隐在暗处,圈养了一批人手,专门做一些肮脏见不得人的事。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没办法,想去顾家的贼太多了,一波接一波,甚至都已经开始在我身边安插人手了。” “若是再容忍下去,我的家人可就不安全了。顾家人丁单薄,孩子年纪小,而我又常年在外,只能铤而走险,下重一点血本,快刀斩乱麻,毕其功于一役。现在,风平了,浪静了,我还有句话想问一问。” 李善长抬起头,看着顾正臣:“你问。” 顾正臣注视着李善长,肃然道:“李存义暗中的布置与动作,你知情吗?” 李善长微微凝眸,老脸之上面无表情:“你怀疑是我在指使李存义做这番事?”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若你是主谋,李存义不会如此轻易暴露。只是——不是主谋,就当真一无所知吗?韩国公这些年来没少布置人少,也不是完全不堪一击。” “据锦衣卫指挥使沈勉交代,被抓的红巾之人多出自凤阳,可笑吧,与陛下是同乡。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些人已经死过一次了,是在修筑中都时死的。那这些死去的人,是怎么活着到了金陵,还潜伏了下来?” 李善长冷着脸,烤着手说道:“那这就需要锦衣卫辛苦辛苦,追查到底了。” 顾正臣见蜂窝煤烧得太旺,弯腰将下面的风门帘拉下一半,拍了拍手:“他们确实辛苦,调查下去很可能调查到死人身上,又是个死无对证。对了,你当年督造中都时,人死了,应该给些抚恤吧,这笔抚恤账册,不知还在不在。” 李善长收回手,老眼冰冷地看着顾正臣:“那就要去凤阳查了,不过停罢凤阳之后,许多文书账册有没有遗失,这就说不准了。我是督造过中都,可更多是赋闲养病,诸事还需寻诸人问。” 顾正臣笑了,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翻动几下:“在你离开金陵之前,我希望我的家宅内外,格物学院内外,水师内外,都落个清净。若是还有什么明教、白莲教,或者是其他人藏着,让他们该去哪里去哪里,别来烦我,如何?” 李善长微微眯着眼,沉默不言。 顾正臣喝了几口茶水,起身道:“烤火很暖和,可若是挨太近了,就会烫伤,这个高低分寸,总需要把握好。韩国公,一路向北时,莫要再回头。” 李善长紧锁眉头,问道:“马克思至宝,当真存在吗?” 顾正臣平静地说:“存在,多活几年,你能看到我将马克思至宝公之于世,到那时候,说不定你会亲自耕耘一番,然后盼着结果。” “耕耘?你是说参悟吧?” 李善长起身,弹了弹衣襟。 顾正臣想了想,点头道:“是餐物。” “你当真会公开?” “当真,好好活着吧。” 顾正臣转身,抬手晃了晃,走入了太平门。 林白帆跟在顾正臣一旁,问道:“老爷,他当真是幕后主谋吗?可他已经位居国公——” 顾正臣轻声道:“底下有点动作,不一定是奔着谋逆去的。” 这话不仅适用于李善长,也适用于其他勋贵,包括顾正臣。 这些年里,顾家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些动作,也有些人手,但这些人手的存在,只是为了保全一家人性命,和谋逆扯不上关系。 徐达、李文忠,包括蓝玉在内,谁底下没点布置? 别看徐达人在金陵就喜欢宅在家,可朝堂上刮什么风,下的是雨还是冰雹,他一清二楚,这些消息哪里来的? 还有蓝玉,他养义子,那也不是为了听人喊爹,他又不是不育,这个时候也谈不上什么谋逆,为的就是过得舒坦一点。 只不过,这里是天子脚下,是金陵城内,有些布置在雷霆之下,未必能避祸。但据传,蓝玉的布置不错,他死时两个幼子被人带了出去,宜兴有一族是蓝玉的后代,不过改姓了吴…… 且不说这种事可不可信,但每个勋贵家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后手,只不过有些时候后手用上了,有些时候用不上,毕竟面对的是皇权。 李存义被剐了,朱元璋将此案归入到了胡惟庸案之中,顾正臣的功劳没人提,老朱也没给什么实质性的赏赐,就派人给了一个入宫的腰牌,啥也没说。 好歹让自己从百户升到千户啊。 拿着腰牌没事干的顾正臣,关起门来腹诽了半天老朱小气,转头看到张希婉在喂孩子吃奶,想到什么,说道:“别喂太饱了,留着点。” 张希婉脸如同被烧红的炭,一下子红润起来,忸怩了下,才低声说:“夫君总不能给孩子抢吃的吧,他那么小。” 顾正臣愣了下,笑道:“想什么呢,等会抱孩子入宫,还有诚意,一起带孩子去。” “为何?” 张希婉不解。 顾正臣晃了晃手中的腰牌:“没了爵位,没了官职,户部也不给发俸禄了,只好去皇宫里打打秋风,顺点东西回来,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问道:“夫君不是开玩笑?” 顾正臣凑上前,一双眼低着看:“这事怎么能开玩笑。” 张希婉侧过身,白了顾正臣一眼:“夫君要去打秋风,带治平去就是,我和诚意是妇人家,如何能去武英殿。” “找陛下干嘛,说多了还挨两脚,这次去找皇后。” 顾正臣讪讪然。 张希婉想了想,点头答应。 顾治平不能在家玩了,让朱雄英和朱济熺在书房看书吧,老岳父看着点。 母亲去,严桑桑也去。 三辆马车,招摇过市,前往皇宫……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妇科医院(四更) 通济门外。 船工黄大来蹲着,等待着卸货的活计,突然听到一串鞭炮声,转身看去,只见不少人围了过去。 端着饭碗的周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至黄大来身旁蹲了下来,手中筷子一扒拉,米饭就送到了口中,不见咀嚼的动作,喉咙便动了动,咧着嘴道:“活见鬼,新开的铺子竟不让男人入内。” 黄大来吃惊地看着周清:“什么买卖能不让男人进?” 周清呵呵一笑:“叫什么妇科医馆,专治女人病症的,你说让男人去吗?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黄大来眨了眨眼,问道:“专治女人的?” 周清点了点头:“是啊,就连大夫也是女人,哦,对了,是格物学院医学院开的,我听人说,格物学院离经叛道,现在一看,果是如此。” 黄大来呸了一口唾沫:“你才来金陵多久,听别人说就敢信,还离经叛道,知不知道格物学院谁创建的?” “谁?” “以前的定远侯!” “啊,顾青天?”周清茫然了,问道:“那这妇科医馆是怎么回事?” 黄大来呵了声,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有什么好稀奇的,你也有婆娘,她不生病,你也有女儿,她就没个病痛?让我说,这妇科医馆开得好。说起来,前几日我婆娘也不舒服,一到晚上就不让碰,说是小腹疼,有了这医馆,让她来瞧瞧,抓点药。” 周清皱眉:“这——可是很多人都在骂呢。” 妇科医馆。 孙五娘、刘二娘等人坐在医馆之内。 刘二娘拉开一个药斗子的抽屉,看了看里面的药材,随后推上,对孙五娘道:“都是好药材。” 孙五娘看着眼前樟松制的药斗子,很是满意。 这东西又叫七星斗厨,为了方便抓取药材,需要做到“抬手取,低头拿,半步可观全药匣”。原本医学院的药斗子相对偏高一些,主要是女子个子不如男子,但这里,匠人很贴心地改变了些许尺寸,更适合女医抓药。 孙五娘含笑,摸着崭新的柜台道:“我以为定远侯只是简单说一说,冲动行事,找个铺子简单弄一弄,不成想他竟是如此周到,就这里面的铺子,还专门设了帷帐遮蔽。” 刘二娘坐了下来,笑道:“最难得的是后院也给买了下来,说要打造两间手术室,里面东西都准备好了,还送来了专用的手术刀具,封存在了箱子里。只是五娘,你说顾堂长如此用心,若是这妇科医馆办不起来,该怎么办?” 孙五娘看了一眼门口,外面热闹得很,偏偏没一个人进门。 哪怕是坐在里面,也能听得到外面嘈杂的声里,有不少是指责、嗤笑之声。 “不让男人入内?好大的口气!” “老子青楼去得,还去不了一个医馆?” “砸了他们这招牌,丢人现眼!” “对,妇人岂能上得了台面,如此大鸣大放,我们脸面往哪里搁?选个小巷子开门也就是了,竟然开在通济门外!” “赶走她们!” “对,赶走她们!” 在许多男人的认识里,妇女那点事,需要避着点人,不明摆在明处,甚至都不应该被外人看到,如此摆在明面上,让男人脸面挂不住。 而这种感觉丢人的潜意识里,隐藏着更深的一层无意识:女人若是什么都便利了,岂不是和男人一样了? 这种治病的平等,那也是平等。 平等冲击了男尊女卑。 不让男人入内,就是对男权的轻蔑与践踏。 所以,轩然大波,男人的指责随之而来。 嚷嚷声越来越大,带头的王堤污言秽语,站在医馆门外喊道:“这里不欢迎你们开什么妇科医馆,关了这铺子,赶紧滚,别惹毛了我们,晚上摸过来,让你们欲仙欲死!” 吕二八跳着脚,猥琐地说:“啧啧,还是有几个小娘子的,看这细皮嫩肉,吹弹可破,这要是掐一下,不知道会不会挤出水来。” 王堤哈哈大笑,刚想说话,就看到一妇人走了出来。 孙五娘站在门口,一袭白大褂,拱了拱手,对围观的众人道:“妇科医馆专医妇人,专攻妇人病症。诸位也是有母亲,妻子,女儿之人,万望口下积德。” 王堤破口大骂:“妇人不舒服随便找个大夫便是,用得着你们专设一个医馆,还挂上不准男人入内的招牌,你们冲犯了我们男人,给我关门!” 李西堂扯了扯衣襟,跟着喊道:“没错,妇人阴气太重,如何能在这通济门外开铺,万一坏了这里的风水,我们如何讨饭吃?今日你们搬也要搬,不搬也得搬!” “关门!” “关门!” 一群人跟着起哄呐喊。 孙五娘预想到了会有风波,可没想到风波如此之大,这开门和关门要赶在同一天了。 刘二娘眼见苏五娘没了法子,跨步走过门槛,指了指牌匾喊道:“你们看清楚了,这是格物学院医学院的妇科医馆,免费问诊,穷困者免去药钱!格物学院医学院这些年给你们治过病症没有,若是治过,就应该闭嘴!” 王堤、吕二八等人顿时语塞,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格物学院医学院每个月月底、月初连续四日给百姓义诊,在这里讨生活的百姓,许多人都受过医学院的恩。 说医学院的不是,这后面不舒服了,还好意思去找人家看病吗? 人不能太犯贱,贱到一边说人家的不好,又一边占人便宜。 刘二娘眼见场面控制住,强势地喊道:“医学院不是没统计过,义诊时八九成都是你们男人,怎么,只有你们男人在外面干活才会生病,妇人女子就没有生病时?医学院在这里开设妇科医馆,是赚你们钱了,还是吃你们家米了?” “一个个脾气挺大,站在这里欺负起人来了!你们扪心自问,有多久没问问家里的母亲、妻子、女儿身体可有不适?你们不舒服,说来就来了,说排队就排队了,那她们呢?这妇科医馆,是为了救你们老娘、妻子、女儿的命!” “非要让我们关,那就是让你们老娘、妻子、女儿患病的时候等死!好,让关是吧,来人,给我摘了这牌匾!这牌匾摘了容易,想再挂上去可就难了。” “你们都记住了,日后家中女眷得病不治时,你们,你们,还有你们,是杀死他们的刽子手,是你们害死她们的!”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皇后出面(五更) 刘二娘一番话,尖锐如刀,强大的气场威慑全场。 “好魄力!” 李子发一拍手,忍不住赞叹。 狄正心连连点头:“这女子着实不凡,不愧是咱们格物学院出来的人,听说是太医刘厚景的女儿,不过刘太医也快不行了。” “为何?” “气得吧,说是媒婆登门,刘二娘躲到了格物学院不回去了……” 这可算是躲对地方了,只要进入格物学院,闲杂人等根本别想进去。 李子发满是赞赏,目不转睛地看着,轻声道:“狄兄,我们是十二月出海吧?” 狄正心点头:“是,在月初。” 李子发灿烂一笑:“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狄正心问道。 李子发摇了摇头,并没解释。 刘二娘的话让王堤、吕二八、李西堂等人畏怕,这都将大家说成刽子手了,这还了得? 万一哪天自己老娘身体不舒服,其他大夫没能治好,那自己可就是害死老娘的凶手,当初若不最贱逼着妇科医馆关门,哪还有这档子事? 刘二娘见没人动静,自己回房搬了椅子出来,又拿了个杆,站在椅子上,杆指向王堤:“这牌匾,是你让我摘的!” “不,不是我。” 王堤赶忙否认。 杆移了下。 刘二娘冲着吕二八道:“那就是你让摘的!” 吕二八也不敢认,这认了,但凡自己母亲、老婆、女儿出点意外,不管是不是绝症,那这笔账肯定算自己脑袋上,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一辈子的。 刘二娘指向李西堂:“那就是你了?” 李西堂直摇头:“我,我什么都没说。” 刘二娘用木杆敲了敲椅子背,喊道:“是哪个让关医馆的,站出来,报上名字,我这就将医馆的招牌给摘了!” 一群人,无一人敢站出来。 啪啪! 李子发击掌,缓缓走了出去,看着英姿不凡的刘二娘,喊道:“妇科医馆为的是女子诊治方便,谁家没个女子?让我说,这妇科医馆设得好,狄兄,听闻令阃有些腿疾,不妨带过来瞧治瞧治如何?” 狄正心傻眼了。 我老婆啥时候有腿疾的? 不对,你啥时候见过我老婆的? 眼见李子发使眼色,狄正心也顾不上追问,站出来说:“好,我这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去。” 李子发转过身,看向围观的众人:“诸位,妇科医馆背后是格物学院,对困难百姓做的又是义诊,这可是救死扶伤,行善菩萨。多少妇人讳疾忌医,苦苦支撑,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这妇科医馆,救一人,便是救一家,救一家,那就是功德,毁了这医馆,要毁多少功德,诸位也不想这样做吧?” 金陵的百姓,对佛有好感的多,要说他们听得懂,喜欢听的话。 李子发很了解金陵的人。 果然,这番话出口后,一些人就打算离开了。 铛—— 远处传来铜锣声,羽林卫军士出动,许多百姓震惊不已,纷纷避让开来,退至道路两侧。 禁卫开道,这是什么人? 在百姓嘀咕揣测时,禁卫停在了妇科医馆处。 很快,凤辇至。 内侍扯着嗓子喊:“皇后娘娘驾到。” 百姓听闻,下跪了一地,跪不下来的人也蹲了下去。 侍女拉开帘子,马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着一袭黄色大衫,披着金绣云龙纹霞帔走了出来,看了看众多百姓,又将目光投向妇科医馆,孙五娘、刘二娘等人赶忙跪下。 马皇后走上前,示意孙五娘等人起身,站在医馆门口对孙五娘等人道:“本后听闻格物学院女医学院为行善举,救治妇人女子疾病,专设了妇科医馆,甚是欣慰,特意从宫里带了一些药草。日后若是药草不够用了,尽管去宫里支取,莫要忘了初心,更不可对困难之家讨要费用。” 孙五娘应声道:“谨遵皇后命。” 马皇后含笑转身看向百姓,开口道:“女子治病不易,有时还会有难言之隐,讳疾避医,可我大明有了女医,还有这妇科医馆,便没道理再让女子受病痛折磨。若有人羞于启齿,或是碍于脸面不便入内,那就由本后带个头吧。” 说完,便走入了妇科医馆之内。 孙五娘、刘二娘赶忙招呼。 原本围观的百姓这会彻底没话可说了,马皇后可是极好的皇后,民间的口碑可比老朱强太多了。 军士家贫,皇后会力劝给军士赏赐。 国子学的监生吃不饱、穿不暖,皇后出手增俸禄,给衣裳,甚至还关心监生有没有娶妻生子,若是没有,还会给一笔钱,让请假办事去。 京师百姓困难,还是皇后主张抚恤,勤查负责孤寡的养济院等。 这还不说皇后在皇帝刀下救了不少人的事。 都说皇后母仪天下,这个母,是母亲的母,马皇后担得起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百姓里谁也挑不出她的不是。 皇后出面,妇科医馆彻底立足。 待百姓散去没多久,皇后走了,随后一干贵妇人便登上了妇科医馆的门,带头的还是晋王妃,而这又引起了一阵轰动,名声更大几分,还没到午时,就已有不少民间妇人前来排队。 孙五娘拿出了浑身解数,开始望闻问切,诊治开方,刘二娘按药抓方,动作利索干净。 从早忙到晚,孙五娘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疲惫地看向刘二娘:“以前不知你如此厉害,今日倒是多亏了你。” 刘二娘含笑:“我不过是被逼急了,性子强了些。即便今日没我,那不是还有皇后与一干贵妇,说起来,顾堂长的能耐着实大,竟然请来了皇后,我可是头一次见到皇后。” 孙五娘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轻声道:“别看咱们顾堂长没了爵位,是个百户了,可我告诉你们,当年我在宫里时就听说了,陛下与皇后将顾堂长当作自家子侄,家宴之上好几次都有他。” 刘二娘目光熠熠:“怪不得。” “孙五娘,一直有个人在外面。” 想要关门的女医弟子玉娘开口。 孙五娘蹙眉,走至门口看了看,走了出去:“你是格物学院的弟子吧?我见过你,有一次手臂被划伤,缝了几针。” 李子发上前行礼:“孙院长好记性。” 孙五娘疑惑地问道:“白日你开口声援,原以为是顾堂长的安排,可这么久了你还没走,一直留在这里,为何?” 孙子发看向孙五娘身后的刘二娘,恭恭敬敬地行礼:“在下孙子发,格物学院洪武十年弟子,机械工程院、材料学院双优结业,现是水师中一艘大福船的船长,年方二十有二,可否斗胆一问,刘家娘子心中可有良人?”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李子发找媒婆 果然是斗胆,不用斗都装不下去的胆。 孙五娘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如此胆大之人,竟敢当未婚女子的面如此说话的…… 刘二娘羞得转身就跑了。 李子发不依不饶,喊了一嗓子:“明日一早,我托人登门提亲!” 说罢作揖,转身离去。 孙五娘看着离开的李子发不禁莞尔,抬手遮住笑意,回到医馆里对躲在屏风后的刘二娘道:“你父亲为你张罗婚事五次了,都被你躲了过去,看得出来,你并不喜官宦子弟或是商贾子弟,这李子发我倒是听说过,可不只是一个船长那么简单。” 刘二娘跺了跺脚:“如此唐突的,定不知调戏过多少良家,登徒子之辈,我才不稀罕。” 孙五娘走了过来,含笑道:“格物学院负责测试蒸汽机的人不少,能被顾堂长赏识,一举提拔为船长的可就这么一个,是个俊才。” 刘二娘走至药斗子旁,也不理睬,满抽开一个抽屉:“补药吧,白芷、半夏……” 顾府。 张希婉哄着孩子睡下,对顾正臣道:“皇后都去了,言官想弹劾也无处用力,救死扶伤的善举,谁站出来反对,说不得会摘了官帽。”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道:“晋王妃不是给你帖子了,为何没去?” 张希婉铺好床被:“妾身又不是侯爵夫人,怎么好去。” 顾正臣拿起一份文书,笑道:“这刘二娘倒是个厉害的,竟凭着一己之力威服全场,说起来,这样的女子可不多见。” 张希婉走至顾正臣身旁,仔细看着顾正臣的神情,低声问:“夫君这是又有了纳妾的心思?” 顾正臣放下文书,瞪着张希婉:“就你们三个还不够折腾我的,再多一个,我还能爬得上船吗?” 张希婉哼了声:“爬不上去就被人用吊篮拉上去,夫君可很少夸赞别的女子,不是相中了是什么?” 顾正臣刚想说话,门被敲响。 随后严桑桑走了进来,对顾正臣道:“李子发求见,在门外了。” 顾正臣思量了下,起身道:“让他来吧。” 张希婉见顾正臣出去,一看屏风上还挂着外袍,便追了出去。 书房。 李子发局促不安,眼见顾正臣来了,赶忙行礼:“本不该在登门叨扰,可事关弟子终身大事,只好登门求个恩情。” 终身大事? 不是公务,是私事。 顾正臣放松下来,笑道:“你也是个船长,格物学院出来的优等弟子,看中了谁家姑娘,那都是一桩美事,怎么,这事还需要我出手?” 李子发低头,带着几分窘迫道:“顾堂长有所不知,有些媒婆收了好处,还想要更多好处,不满足便从中挑唆,原本好姻缘硬生生被挑断得不少,弟子父母走得早,大哥大嫂又是个势利的,若托他们去找人说媒,就是将赏赐的钱全都给出去,也未必能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光彩之下,不是谁都能活得快活。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你想让我为你找个媒婆?” 为婚之法必有行媒。 李子发想了想,言道:“不仅如此,弟子还想请先生出面说合。” “我?” 顾正臣愣住了。 张希婉走了进来,对行礼的李子发摆了摆手,给顾正臣披上外袍,对李子发道:“这是看中了谁家女子,竟用心到了这种地步?” 李子发肃然道:“女医学院,刘二娘。” 张希婉神情异样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笑了:“原来是她,怎么,被她折服了?” 李子发一脸爱慕之色:“弟子从未见过如此女子,带着几分豪气,说话时也能不惧众人,来之前,弟子曾当面表达过爱慕之心……” 历来女子轻言软语,嗓门大的并不多,不过也有,比如北宋陈季常的老婆,那就是河东狮的原型,在外人看来,名声不太好…… 顾正臣点了点头:“刘二娘确实不错,有胆有识,敢做敢当,历练一番定能执掌女医学院,既然你相中了,那我就差人去问一问,若是刘二娘有意,我去找太医刘厚景谈一谈,若无问题,会有媒婆前往说合。” “多谢顾堂长!” 李子发作揖,又给张希婉行礼,随后离开。 张希婉看着坦然从容的顾正臣,知道错怪了顾正臣,想想也是,他并不是那种随意纳妾的人,轻声道:“这李子发胆子倒是大,竟敢当面表达爱慕之心,这要是传出去,又是场笑话。” 顾正臣哼着小调,端起茶碗,看了看茶已冷,又放了回去:“他这算什么大胆,宋代的话本里,说有个女子名为周胜仙,在茶坊时邂逅了心上人范二郎,不甘心错过,便主动上前说‘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这才是大胆。” “为了李子发走一遭,倒也是合适的,当初若不是他及时将东征旨意送到博多湾,说不得言官会抓着这件事不放,说咱是擅起边衅。明日我去找刘厚景说说,你去让人找下官家的媒婆。” 张希婉应声,想起什么,言道:“胡恒财差人送了消息,说在山西洪洞找到了顾家人,这件事要不要告知母亲,顾家要不要寻根?” 顾正臣思索了下,点头道:“告诉母亲吧,至于要不要差人去一趟山西,让母亲拿主意。我没有对山西的记忆很破碎,也不清楚当年变故,父亲和母亲为何从山西迁出来,母亲不曾说起过。” 张希婉了然:“用不用派人仔细打探下当年之事?” 山西不同其他地方,元末战争时山西受到的波及很小,不像山东、河南、两淮等地,杀得人口锐减,许多地方都没人了。 没多少战乱,十几年过去了,说不定还有知情的老人在,倒也能打探出来一些事。 顾正臣起身道:“让胡恒财安排人去打探下吧,不要惊了人,更不要说露我们与洪洞顾家的关系。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准备出航之事了,家里的事你看着办,拿不准主意的,问问岳父。” 航海是重中之重,也是必须全力以赴的事。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远火二局 太医刘厚景看着提着礼盒走来的顾正臣,眼睛都不会转了,一听是打探自家闺女的,正激动女儿能进入顾家时,却听闻是一个李子发的家伙,心顿时冷了…… 这也不怪刘厚景,别看金陵纳妾的人很多,可将纳妾当大事,大鸣大放办的,就顾正臣一户,何况顾正臣现在是百户,可谁家百户能带一家人去皇宫里蹭吃蹭喝? 李子发? 没听说过啊,年轻俊才,格物学院的优等弟子,未来的大船长? 成,只要女儿不跑路就成。 刘厚景没意见,这个女儿都快将自己气死了,眼高得很,跑到格物学院躲避,还放出话,自己敢答应婚事,到时候自己上花轿,简直是个逆女! 待说完此事之后,刘厚景见顾正臣要走,赶忙说道:“是不是还缺船医,太医院的老人,都有一些亲传弟子,可否将他们也带到船上去?” 顾正臣疑惑地看着刘厚景:“他们能舍得?” 刘厚景呵呵笑道:“只要有军功拿,谁不舍得。大家可都听说了,这次征东杀倭六万,不只是水师将士有封赏,有军功,就连留守在船上的非作战人员也有军功,拿到了赏赐。” 顾正臣点头,这倒不假。 非作战人员,只是没砍人头,可没他们的付出,船队都到不了地方,也取得不了如此辉煌战果。 军功相对少一点,但该赏的还是需要给。 刘厚景指了指太医院的房子,十分清简:“我等清贫没什么,可谁也不想让孩子继续清贫下去,太医院的亲传弟子,不是儿子,就是内侄,即便是外姓,多数也是女婿,我们也想给他们谋一条出路。” 顾正臣欣然答应:“没问题,只要医术过得去都可以上船。但有一点你需要给他们讲清楚,后续的航行十分危险,而且漫长,可能会发生船只倾覆、葬身大海之事,若没有向死而生的准备,最好是留在金陵。” 刘厚景面色凝重,但还是答应下来。 从太医院走出来,就看到了沈勉。 沈勉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陛下要见你。” 顾正臣问道:“可说什么事了?” 沈勉看着朝北走的顾正臣,站在原地咳了声:“不在宫里。” 顾正臣转身。 见自己还不在宫里,那能去哪里? 沈勉伸手道:“在狮子山。” 顾正臣眉头一动,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询问道:“日本使臣应该快到了吧?” “明日。” 沈勉回了句。 顾正臣思忖了下,嘴角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沈勉当没看到,引着顾正臣至了狮子山。 这里处在金陵城西北角,金川门、钟阜门、仪凤门之间,狮子山修有护城河,护城河外面,没多远就是龙江驿,龙江驿向北不远就是长江。 可以说狮子山是扼守长江与秦淮河相接部分的制高点,在这里架设上新式神机炮,可以直接封锁北面的长江水面,不毁了狮子山的防御与火器,想进取金陵几乎不可能。 这里原本驻扎有一个卫,随时可以支援附近三门,登城、登山作战。但朝廷在这里设了军器局,卫营就被迁移到了城外,在养济院附近搭建了营地,而军器局这里则安排了另一支军队驻扎。 人数不多,只有一千,身份是金吾卫。 狮子山并不高,二十四丈余,周长也不过四里,大概二百多亩的范围。 但这里防备却十分森严,山脚下不仅夯了高过两丈的竹栅栏,防止人进入,还在栅栏里面设置了一圈拒马,只要不是入口处,所有拒马都打了地桩,不允许移动。 防备十分森严,十步一岗,二百军士常年驻守山下,不分昼夜。 入口只有一个,敢从其他地方进,就等同于擅闯重地,可就地格杀。 金吾卫指挥佥事,济宁侯顾敬走了出来,对顾正臣抱拳道:“顾百户,久仰。” 顾正臣看着眼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抬手回礼:“见过济宁侯。” 这是顾时的长子。 在历史上,胡惟庸同党名录里面,打头的就是顾时,可能是因为顾正臣扰乱历史进程的缘故,顾时这些年多在外练兵,根本没机会卷入到胡惟庸案里面去,去年顾时因病死在了湖广,顾敬袭爵,这一家人倒是安然无恙。 顾敬侧身道:“陛下在山里等着,请随我等来。” 顾正臣跟着顾敬登山,没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座座山洞。 这里名义上是军器局,实则是远火二局,不负责大规模的火器制造、生产,这里也不储备大量的火药,这里的匠人就一个职责: 研究新型火器。 半山腰,山洞。 顾正臣随着顾敬走了进去,里面空间相当开阔,只是为保安全,每隔不远就会有一个粗大的木桩当作支护。 山洞里很是明亮,到处挂着玻璃油灯。 沿着山洞内的通道没走多远,便看到在一处洞内,朱元璋正在与匠人谈笑,石桌上还摆着一堆图纸与绘制工具。 朱元璋见顾正臣来了,抬手让顾敬等人退去,然后对顾正臣道:“你身为远火局的掌印,是不是也太懈怠了,远火局从句容迁移至金陵你不去看看,这远火二局设置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来一趟?” “确实,太懈怠。” 远火二局的大使楼真阳、管理陈有才跟着附和。 楼真阳是陶成道的亲传弟子,这些年来锻炼了出来,被委以重任。 顾正臣委屈不已:“陛下,臣虽然是远火局的掌印,可没人给臣发掌印的俸禄,没俸禄怎么能干活,要不先让户部支给臣一些俸禄,再说正事?” “你小子,好胆子!” 朱元璋指着顾正臣,一脸鄙视。 人家去皇宫,都是一个人去的,你倒好,带一家人不说,连马车也带了进去,还威胁禁卫不让带马车就不进皇宫,带马车也就罢了,你还往马车里搬东西! 不就是没了侯爵的俸禄,至于如此抢劫? 还是抢的朕的东西! 皇后也是,生怕饿着你一般,塞了那么多东西,还不够你吃一年的! 吃完、喝完、拿完、不算完,还让皇后干活,去了一趟妇科医馆,你小子以为朕不知道呢?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无剑可用,有剑不用 楼真阳、陈有才等远火二局的人看到这场景,对顾正臣的敬仰更是增了几分。 这就是咱们的掌印,敢当着皇帝的面要俸禄的主…… 当面讨薪的顾正臣没捞到什么好处,被朱元璋指着鼻子一顿臭骂,完事之后指了指图纸:“少跟朕说其他的,远火二局现在陷入了困境,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研究了,你身为掌印,需要拿出个方略出来。” 顾正臣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图纸看了看,对朱元璋道:“还请陛下召集所有远火二局的匠人,包括远火局精干,集议方略吧。” 朱元璋摆手:“你是掌印,你来下令。” 顾正臣谢恩之后,看向楼真阳:“办吧。” 楼真阳领命,安排人去传话。 远火局总部设在了莫愁湖附近,距离远火二局并不算多远,陶成道、崔玉、谢阿佛等人收到命令之后,纷纷赶了过来。 山顶,集议室。 朱元璋没有开口的意思,坐在一旁听。 顾正臣目光扫过远火局、远火二局六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三成是陌生面孔,这是好事,说明远火局培养了一批新人进来,而且这些新人开始挑大梁了。 拿起粉笔,顾正臣敲了敲黑板,开口道:“今日召集你们前来,只为一件事,指明下一步火器研制的方向与重点。远火局、远火二局,最近两年遇到了瓶颈,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现有火器的改良上。” “改良是对的,也是必要的,唯有不断去改良,才能让火器变得更为好用。但是,只小幅度的改良,修修补补,并不能打造出更出色的火器。所以,我建议接下来三年至五年,远火局、二局需要将人手一分为三。” “一部分人手负责专攻火器改良,一部分人手负责全新火器的大胆设计与测试,至于最后一部分人,则负责火药材料的替代研究。” 陶成道抬手,问道:“顾掌印是说,在远火局、二局之外设个三局,去寻找新的火药材料?” 顾正臣微微点头,肃然道:“底火司的匠人和你们这些大匠,估计也都意识到了,无论再怎么改良,再如何调整火药配比,以硫磺、硝石、木炭为主的火药,威力差不多已是极限,即便是增加其他物质,威力增加的也不会太过显著,这个时候就需要去寻找全新的火药材料。” 陈有才眉头紧锁,问道:“可自唐以来,火药配方始终如此,这世上还有其他火药材料吗?” 陶成道面色凝重,表达了疑惑:“是啊,这些年来,我们测试过的材料无数,可发现始终都不如这三类材料,若是舍了硫磺、硝石、木炭,这火药还能点燃,还能爆炸吗?” 一干匠人议论纷纷,皆认为这不可能。 顾正臣手指微动,掐断了一截粉笔,在手中掂动着,直至所有人不再说话,才开口道:“谁来回答我,火药弹被击发出去,距离的长短是什么决定的?” 谢阿佛走出,回道:“若是不考虑火药弹的重量、风速,则是由火药室内填装的火药量决定的。” 顾正臣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了“后药量”三个字,问道:“火药点燃之后,为什么能将火药弹击发出去?” 谢阿佛皱眉:“自然是因为爆炸产生了能量与力道,迫使火药弹飞出。” 顾正臣刷刷写下“能量”、“力道”四个字,然后圈起这四个字,严肃地说:“所以,能将火药弹打飞出去的关键不在火药本身,而在这能量与力道上,换言之,若有其他物质释放出的能量与力道超过了火药,那它就能取代火药!火药不是根,根在能量上!” 朱元璋凝眸看着。 听懂了,火药能产生能量,那也可能有其他东西可以产生能量,只要是带来能量的,而且比火药能量更出色,那就能制造出威力更大的火器。 只是,有这类东西吗? 如果有,好几百年了,为什么就没半点记录? 摇了摇头。 背篓出现几千年了,褡裢也是,可真正的背包,也就顾正臣弄出来了,酒也有很多年了,可酒精才出来几年…… 这小子说有,估计就是有。 顾正臣指了指黑板上的字,沉声道:“远火三局,专注的是能量研究,不是单纯的火药研究,这条路需要有人去走一走,只不过需要朝廷耐得住,给他们五年、十年,甚至需要做好十年一无所获的准备。” 朱元璋见顾正臣看了过来,开口道:“朕没意见。”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转而说道:“远火三局之事可以筹备起来,择时机而设。先确定下一步火器改良与全新火器的方向,火铳的战力与能否实现快速装填有关,进一步压缩火铳的连发时间是核心……” 从火药进入炸药需要一个过程,顾正臣也不确定大明需不需要炸药,但从长远看,这东西掌握在大明手中好过掌握在别人手里。 虽说这个过程不求快,但正如钱先生说的,无剑可用和有剑不用是两回事。 从火铳改进,讲到神机炮、虎蹲炮改进,从神火飞鸦讲到肩抗式神机炮,一激动就神采飞扬,唾沫星子乱飞…… 离开狮子山之后,朱元璋沉默良久,问道:“你说的那些新式火器,能成吗?” 顾正臣咳了咳:“陛下,火器这东西,只要用心研究总归有所成,以前专攻虎蹲炮、神机炮、火铳,现在需要多样化,手榴弹那东西守城、高处伏击很好用,还有地雷,这东西布置在草原之上,完全可以撤去警戒,甚至可以敞开大门、诱敌深入……” 朱元璋边走边听,兴致勃勃。 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冷的天爬什么城墙,西风呼呼的。 顾正臣冻得手冰凉,紧了紧衣裳,继续说道:“还有那肩抗式神机炮,这东西若是能普及,可比虎蹲炮的威力还大。” 朱元璋背负双手,停下脚步看着顾正臣:“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所以,你告诉朕,什么是喀秋莎?” “喀秋莎?” 顾正臣傻眼,什么喀秋莎,我有说喀秋莎吗?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坦诚布公一次 我去,激动过头,说漏嘴了? 朱元璋盯着顾正臣,严肃地说:“之前你神采奕奕,说起这东西时,可是很振奋,一脸崇拜,怎么,这会装糊涂了?” 顾正臣打了个哆嗦,只感觉西风猛烈。 以后朱元璋在的场合,绝对不能放飞自我啊—— 顾正臣搓了搓手,想了想措辞,解释道:“陛下大概是听错了吧,臣说的并非喀秋莎,而是咔嚓杀,就是咔嚓杀一个,再咔嚓杀一个……” 朱元璋活动了下脚,面容威严:“你说的是,喀秋——杀,秋这个字还带了长音,这会改了说辞,是以为朕上了年纪,耳聋了,还是故意欺君?” 顾正臣郁闷,自己干嘛讲这玩意,将参悟说为餐物,骗下李善长还行,可老朱不好骗啊。 无奈之下,顾正臣只好开口:“好吧,陛下,这就是恩师构思的一类火器,臣就记住了。” 朱元璋微微皱眉:“只是构思的火器?朕怎么觉得,你好像是见过喀秋莎。” 顾正臣直摇头。 这玩意当真没见过实物,那都是影视剧、纪录片里看来的,不算。 朱元璋没有追问,顺着马墙走下了城墙。 辇车已等候多时。 朱元璋上了辇车,拉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顾正臣:“上来吧。” “陛下,这不合适吧?” 顾正臣心头有些发毛。 朱元璋哼了声:“你都可以去送李善长,朕就不能送你一段路?” 京师动静,看来都在老朱的眼睛之下。 顾正臣不敢多说,只好上了辇车,里面有暖炉。 朱元璋看着没有半点拘谨,烤着手的顾正臣,问道:“你认为李善长还有野心吗?” 顾正臣没想到朱元璋会问出这样的话,这是改了主意,打算送李善长和李存义做个伴吗? 收回手。 顾正臣谨慎地回道:“陛下,臣以为,野心这东西,要么有钱,要么有人手,若是既没钱,也没人,那是成不了事的。” 朱元璋从一旁的盘子里拿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李善长现在已经老了,没了韩国公的爵位,人就散了,至于钱,也不见得他能有多少。 如此说来,这个人可以不再考虑了。 顾正臣清了清嗓子:“就像微臣。” “嗯?” 朱元璋猛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低头烤火,坦言道:“陛下可不要问臣是不是有野心,臣既没钱,也没人。别看侯府这些年有些买卖,可九成半都送去了格物学院,至于水师的那点人,他们就一个信念,杀敌报国,觅个封侯,为陛下效力与分忧,不是臣的人。” 说完,顾正臣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没想到顾正臣会说出这番话,盯着顾正臣,那双眼神里,不见半点野望,也不见半点权力欲。 不等朱元璋开口,顾正臣便接着说道:“臣只是想让更多百姓吃饱饭,让大明更强盛,不被人欺负了,就这么简单。” 朱元璋将橘子掰开,递给了顾正臣一半:“难得你坦诚一次,那你说说,牛痘、青霉素又是什么,马克思至宝里到底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事?” 顾正臣接过橘子,不假思索地说:“陛下,马克思至宝不过是外人杜撰出来的罢了,说到底,只是恩师教导的广博的学问与见识。要说什么是马克思至宝,格物学院便是。要说马克思至宝在何处,它就在格物学院。” 朱元璋吃了一口橘子,缓缓地咀嚼着:“所以,蒸汽机、牛痘、青霉素、手术、输血……这些其实都是你恩师的东西,你拿了出来,教导了他们。” 顾正臣摇了摇头:“恩师讲的只是大概,简单勾勒描述一番,臣想的是如何实现,只是凭一人之力做不到,这才有了格物学院。学问这东西,只有传开了才有意义,才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朱元璋沉吟了会,点了点头:“朕知道了,明日闭门在家,哪里都不要去了。” 顾正臣着急起来:“陛下,臣听闻日本室町幕府派的使臣明日——” 朱元璋一瞪眼:“所以,你不要出门!别拿着一张弓站在城门口将人给射死了,别说你没这个心思。” 顾正臣憋了一口气:“臣不希望任何一个倭人的脚踩在大明的土地上,射死几个,大不了陛下将我的百户也摘了,回去当个大头兵。” 朱元璋沉声道:“停!” 辇车不动了。 朱元璋指了指帘门:“滚,明日敢生乱子,朕将你腿打断。” 顾正臣一把将橘子塞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行礼告退,然后下了辇车,目送辇车离开,才对走过来的林白帆道:“明日的计划取消吧,陛下不让节外生枝。另外,给唐大帆传个话,可以递奏折了。” 林白帆点了点头。 顾正臣迈着轻松的步伐,这次抓住了机会,开诚布公地说了一些话,虽然出乎老朱的意料,但老朱应该听进去了。 猜来猜去,最是容易出现误判。 说开了,说明了。 接下来的事,应该好办一些了吧? 当日傍晚,朱元璋便看到了唐大帆的文书。 文书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为要义,洋洋洒洒两千言,只为了说明一个道理: 科举考试只考四书五经,导致的结果是“空谈误国”,唯有增设科举学科,改变科举考试内容,不唯文章论,才能出“实干兴邦”的人才。 看着这封文书,朱元璋终于明白了顾正臣坦诚的用意。 格物学院是马克思学问之地,践行的是马克思学问之路,这些年虽然势头不错,可一直以来备受争议,在许多儒学、士大夫眼里上不了台面。 这一次,他希望改变科举,让格物学院,或者说,让马克思学问大行其道! 朱元璋拿着唐大帆的文书仔细看了几遍,呵呵笑了笑,招来礼部尚书偰斯、侍郎李叔正,道:“格物学院支持非进士不得入仕,你们且看看吧。” 偰斯、李叔正看过之后,浑身汗毛直立。 娘的,礼部想刨了格物学院的根,格物学院反手就给士大夫们挖个坟啊……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史上最恶魔王 几百年来,科举考试的内容早就固定了,一直都是四书五经为主,至于其他的论、判语、经史策,那都不用怎么看,只要文章做得好,那就能中式。 这已经是老传统、老规矩、老套路了,怎么能改变? 李叔正皱眉,直言反对:“陛下,格物学院想要将杂学列入科举考试之列,臣以为不妥唐宋元以来,科举考试皆是重四书义、经义,出了无数名臣名相,证明科举取士之法并无不妥。” 偰斯心头咯噔一下,内心喊了声:“完了!” 果然—— 朱元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起来,冷冷地说:“朕记得,科举始于隋唐,敢问李侍郎,你博闻强识,应该知道唐时科举考试的是什么内容吧?” 李叔正不安地回道:“唐代主考六科,即秀才科、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明字科和明算科。” 朱元璋坐了下来,手指敲打着御案:“何为明法科、明算科?” 李叔正低头不语。 朱元璋拍案道:“朕告诉你,明法科考的是唐律,明算科考的是筹算,而这些,除了格物学院外,还有几个地方府州县学将其作为重点教导?没有!就连国子学也不重大明律、筹算之术。” “让朕说,格物学院的这封文书上得好,上得及时!明年春闱,不唯文章优劣,但考个真才实学!至于科举考试内容如何改,增减哪些内容,你们礼部最好是多听听唐大帆的意见!下去吧!” 李叔正还想进言,却被偰斯拉着行礼退了出去。 冷风一吹。 偰斯老脸之上写满了悲愁,轻声道:“你啊,说科举就说科举,为何非要提名臣名相四个字,什么是相,你忘记了吗?” 李叔正惊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老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感情自己说了不能说的话。 相,就是丞相啊。 老朱是废了丞相的人,而且不准有人提再设丞相的话,也就是说,大明撑死了只能出名臣,出不了名相。自己偏偏说其他朝代出了名臣名相,这不是打老朱的脸? 偰斯原本还有与格物学院争一争,论一论的心思,可现在看,李叔正的话让皇帝彻底倒向了格物学院,礼部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了。 偰斯决定回去之后就写致仕文书,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最主要的还是官场险恶,不如回乡。 翌日。 清晨,日本使臣抵达了金陵城外。 二条良顺抬着头,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墙,浑身发冷地对僧人祖空道:“这就是金陵城吗?城池竟是如此高大,这蜿蜒去了何处,需要多少人才能守得过来?” 祖空掐着佛珠,难掩震撼:“我也是头一次来这里,不敢想啊。” 京都城和这金陵城一比,简直可以一把火烧了,差太远了。就眼前的城墙,纵是集结五万人,也未必能攻克吧? 会同馆大使王默目光来回扫视,发现城门口确实没有顾正臣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停下脚步的日本使臣喊道:“速速入城!” 二条良顺等三十余人从凤仪门进入了金陵城。 百姓看到倭人使臣前来,纷纷指指点点,有些胆子大的还朝使臣丢石头、瓦片。 二条良顺忍受不住这种侮辱,对王默道:“明廷就是如此对待使臣的吗?” 王默一脸不屑,呵呵两声:“这待遇已经不错了,前些年高丽使臣连金陵的大门都没进去,被定远侯射死了一堆,今日他没人,你们就庆幸吧。” “定远侯?” 二条良顺打了个哆嗦,什么话也不说了。 石头小,瓦片也不大,砸不死人,挨几下就挨几下吧。 明廷定远侯顾正臣,这个名字已经响彻京都内外了,被京都人称之为“史上最恶魔王”,他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室町幕府在九州的布局,让室町幕府的力量折损惨重! 六万余人啊,全都被砍了! 从未有过的惨败,从未有过的惨烈! 当室町幕府收到消息时,没有一个人相信,包括足利义满。 可随着消息不断传播,尤其是南朝力量从隈部城迁移到了太宰府附近,今川了俊还是大内弘世等人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众人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派人调查,发现每一日都有人从太宰府里运出尸骨,而这些尸骨就丢在了山里。 原本是一处小山坳,后来成了山头。 消息证实,室町幕府上下惶恐,就连一向沉稳的足利义满也面色苍白,连连说了十几声“不可能”,可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北朝已经有了一统天下的气势,可就因为九州之变,这股气势一下子被人拦腰斩断,南朝开始蠢蠢欲动,隐隐有压过北朝的迹象。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真正棘手的——是明廷! 从打探来的消息来看,明军只是出动了四千人,不过室町幕府一致认为,这个数字是虚假的,是夸大明廷军队战力的说辞,是南朝攻心的把戏,真正的明军应该在四万人左右,要不然今川了俊为何要调动那么多军队迎战,最终落了个惨败的下场? 即便是四万明军,那也是巨大威胁! 想一想,现在明军能过大海了,如果下一次他们不在博多湾登陆,改在大阪湾或若狭湾或伊势湾登陆,那京都沦陷还不是迟早的?京都距离哪个湾都不太远啊,全都是一百多里路,虽说有山阻隔吧,可若是阻不住呢…… 在南朝士气大涨,准备对北朝下手的关键时刻,足利义满纵有千般仇,万般恨,都不能扯着嗓子和明廷撕破脸,只能低头,只能求和。 否则,南朝与明廷联手,北朝就没活路了。 事关大局,只能认了! 王默将一行人安顿在会同馆,安排人管饭就不问了。 二条良顺也不多说,看向僧人祖空、商人肥宽:“你们出去打探下消息,要查的事,务必查清楚。” 祖空、肥宽领命,带了几个会说汉话的人离开。 身着布衣卖白菜的庄贡举站在一棵树下吆喝,肥宽走上前看了看,问道:“这白菜我们买一些,可否打探个事?” “哦,打探事啊?我可是金陵的百事通,尽管问。” 庄贡举笑得很是灿烂。 肥宽高兴起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定远侯的家在何处?”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乱打听的下场 武英殿。 朱标站在御案一旁垂手等待。 朱元璋展开文书仔细看过,满意地说:“你思虑得很是周全,此策可行。对于科举改制,官员反应强烈,这才隔了一晚,便有五份奏折送上来,今日之后,这类奏折数量不会少,你如何看?” 朱标神态自然,举止从容地回道:“父皇,儿臣以为科举改制当行。这些年来,理学之风颇重,在做文章上,重辞藻堆砌,多以华彩的八股文为荣。然细细察之、品之,却食之无味,言之无物。” “虽说程朱理学重主张以理制欲,以天理制其本,以安天下,对皇室而言大有裨益,然如此妄谈心性,任其主导科举,十年、三十年之后,兴许许多读书人没了治世之能,即便是入仕为官,放在地方,怕是九年地方无一改变,须知,民不富则贫,国不强则弱,迟早生乱。” 朱元璋眉头微抬:“民不富则贫,国不强则弱,这是何说辞?” 朱标肃然道:“儿臣以为,百姓之生,国家之存,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民不富,十年如一日穷困,但有点天灾、病患、变故,转眼之间便会穷困、贫难。” “国也是如此,国不强盛,若遭天灾减产、瘟疫横行、外敌入侵,原本相对稳定的收支将会倍感压力,甚至会动荡不安。故此,朝廷选拔官吏当重德才,唯德才兼备,方可民富、国强。” “唯德无才,难治地方,难让百姓吃饱饭,增国赋。唯才无德,则易出腐败、贪欲横行之辈,同样是害民害国。权衡利弊,虑及长远,改进科举之制,是当为、可为之事。” 朱元璋颔首。 理学确实有助统治的好处,有助于稳定百姓。 可归根到底,真正能稳定百姓的,不是人欲,也未必是礼乐,而是粮食,是能否活命。 不管理学再兴盛,礼乐再完备,只要没了粮食,活不下去了,百姓就会造反,这才是危害江山社稷的根。 而为了让百姓吃饱饭,家中有余粮,就需要有才能、有本事的官吏,如太子所言,若官员下去九年,治下百姓生活和九年前一样,遇到点事,可不就是不富则贫吗? 改制,势在必行! 只不过,儒学不能废,理学不能弃之不顾! 用格物学院的说法,那就是需要在权重上安排好。 内侍走来通报:“锦衣卫指挥使求见。” 朱元璋应允,看着走进来的沈勉,问道:“日本使臣到会同馆了?” 沈勉行礼,回道:“已经到了会同馆,随后便有人出去,四处打探消息。” “哦,他们打探什么消息?” 朱元璋问道。 沈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一问定远侯府邸何处,二问征讨太宰府的将士有谁、多少军士,三问大明军士几多……” 朱标听闻,眉头紧锁,对朱元璋道:“父皇,打探这些消息,怕是居心不良。” 朱元璋接过纸张审视一番,冷笑不已:“这明面上是想求和,背地里却是想着有朝一日报复大明啊!” 朱标问道:“既然日本使臣表里不一,包藏祸心,是否给其个教训,然后逐走?”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沈勉:“将这纸张送给日本北朝的使臣,赏他们每人三十鞭子,下手重点,死几个也无妨。” 沈勉嘴角微动,领旨离去。 夜晚降临。 顾府。 顾正臣待在书房里,正编写《未来火器论》,听到敲门声,便应了下。 严桑桑端着热腾腾的羹汤走了进来,放下羹汤,轻声道:“刚刚收到消息,锦衣卫的人包围了会同馆,原有日本使臣三十二人,现在,只剩下了十二人。” 顾正臣眉头一动,皱眉道:“怎么还剩十二人?沈勉这家伙虚了还是软了,既然下了手,留下两个人不就可以了,留这么多干嘛。” 严桑桑笑出声来:“毕竟是外来使臣,打杀太多不合适吧。” 顾正臣不认为哪里不合适,这也就是老朱不让自己出手,否则最多留两个,要不是看他们需要划船回去,留一个也够了…… “也是该死,他们竟打探咱家在何处。” “哦,当真?” “嗯,打探的时候咱们的人听到了。” 顾正臣想了想,端起羹汤吹了吹,几口喝了下去,起身拿起外袍:“我出去一趟。” 严桑桑跟上:“我也去。” 顾正臣没有拒绝。 会同馆。 二条良顺趴在床上,张开的嘴咬着被子,一阵阵疼痛钻心,眼神中满是仇恨,只要稍微动一动,就有难以忍受的疼痛袭来,整个后背已是血糊糊。 僧人祖空强撑着坐着,任由疼痛一遍遍撞击,依旧掐着佛珠。 门开了。 大使王默走了进去,看了看祖空与二条良顺,缓缓地说:“来金陵不是不让你们来,可药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们是怎么敢打探我大明有多少军士的,怎么,回去之后盘算盘算,如何与大明开打?” “不是我说你们,定远侯四千人能灭你们六万,若是大明派四万军队过去,那不是灭你们六十万,兴许是一百万,将你们杀光了都有可能!一个个长得猥琐,办事也猥琐的家伙!” “那,这是药膏,陛下发了话,惩罚归惩罚,不应该死人。至于那些死了的,实在是身子骨太弱了,怪不得大明。药膏你们看着自己涂一涂,别说大明照顾使臣不周到。” 二条良顺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王默。 祖空开口道:“阿弥陀佛,那我们就多谢你们皇帝了。” 王默将药膏放下,转身就要走,差点撞人怀里,刚想发怒谁这么不长眼,抬头一看,顿时吓得后退几步,破音道:“定,定远侯?” “什么?” 二条良顺猛地坐了起来,后背刺啦刺啦的疼痛。 祖空也瞪大眼看着来人。 顾正臣迈步过了门槛:“什么定远侯,咱现在只是个百户。” 王默哆嗦着,伸开双臂拦住顾正臣:“这,这里是会同馆,你怎么能进来?” 顾正臣咧嘴一笑:“哦,打进来的,王默,你这样拦着我,是想挨打吗?”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十二条腿 王默很是为难地看着顾正臣,言道:“这里毕竟是会同馆内,若是出了点岔子,我这脑袋可不保啊,侯爷行行好。” 娘的,就奇怪顾正臣为啥没出现在城门口,感情人家打定主意来会同馆了…… 这不行啊。 你在城门口弄死他们,会同馆没责任,你在会同馆弄死他们,我们会被连累啊。 顾正臣伸出手,抓住王默的肩膀一发力,将其推至一旁,看了看盘坐的僧人,还有床上坐起来的倭人:“你们不是打探我的家宅在何处,打算找我,何必那么麻烦,现在我来了,说说吧,有什么事?” 二条良顺脸色苍白,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见到史上最恶魔王。 传闻不虚,他果然相当年轻! 看着文文弱弱,可谁会想到,此人竟在太宰府等地杀了六万余人! 僧人祖空心头震颤,佛珠也顾不上掐了,眼前之人就是吃人头的魔王,他现在来,说不得就是要杀人! 顾正臣走向桌子旁,坐在了凳子上,拿起桌子上的药膏闻了闻:“这药膏不错。” 说着,揣入了袖子里。 王默伸了伸手,不敢说话。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二条良顺:“听说你叫二条良顺,二条良基是你什么人?” 二条良顺打了个哆嗦:“你为何会知道我叔叔之名?” 顾正臣恍然,缓缓地说:“原来是你叔叔,那你们这次前来,你叔叔,还有足利义满,可是交代你们求和之外,打探打探大明的消息与情报,等你们收拾完南朝,腾出手来再找我顾正臣,找大明水师,找大明报仇?” “没,没有这些事!” 二条良顺否认。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这些吩咐,你们就不应该头一个打探的就是我顾正臣,是不是也策划好了,日后派点武士潜入,将我刺杀在家宅之中?” 二条良顺额头冒汗:“我们只是想求和,没有任何其他用意。” 这都是什么人,我们不就是问个话,打探打探,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九州探题,一干守护都没了,还不能让我们问问你在哪里住,家里有几口人吗? 顾正臣起身,走向二条良顺:“你回去之后告诉足利义满,我喜欢摆京观,太宰府那三座不够壮观,让他将室町幕府建造得更大一些,这样一来,应该能摆出来一个更大的京观,放上三十万人头,想来十分巍峨好看。” 二条良顺已经感觉不到后背的疼痛了,浑身麻木。 这家伙想去京都,他若是去了,还能有活人? 二条良顺低下了头,不甘心地说:“我们从没有惹怒大明的意思,这次室町幕府派我们来,只是为了请罪,臣服大明,以求平安。” 顾正臣站在床边,盯着二条良顺:“臣服大明?可我听人说,你们进入金陵之前,一口一个明廷,可没一个大字,怎么,这会疼了、怕了,知道不是明廷,是大明了?” 二条良顺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眼神中带着恐惧:“那是随从说的,他们已经死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将罪名归咎到死人身上,好,很好。问一句,你们划船不用脚吧?” 二条良顺愣住了。 谁家划船用脚,不都是用手? 顾正臣见二条良顺摇头,转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默:“王大使,麻烦你出来下。” 王默跟着顾正臣走出去,看到院子里竟架起了炭火,炭火里还烧着烙铁。 顾正臣看着王默,指了指一旁的萧成等人,问道:“你是自己晕倒,还是他们动手?” 王默打了个哆嗦,双眼一闭,身子一软,当即倒在了地上。 这可是冰冷的大地。 顾正臣看了看表演很是专业的王默,看向萧成:“动手吧。” 萧成拿起刀,走入了房间。 一阵惨叫声响彻会同馆,林白帆拿着烙铁走了进去,一阵肉烧焦的味道传了出来。 烙铁又放在了炭火里,不久之后,隔壁房间又传出了惨叫声,通红的烙铁再次变黑…… 地上的王默直哆嗦,顾正臣还是那个顾正臣,没了定远侯,该动手的时候一点都不带犹豫啊。 庄贡举匆匆走了过来,看着烤炭火的顾正臣,还有地上十二条小腿,眉头紧锁。 顾正臣搓了搓手:“你回去告诉陛下,我看到倭人就疯癫了,不小心砍了他们的腿,为了避免闯下大祸,请旨去南洋。” 庄贡举看着神志正常的顾正臣:“陛下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节外生枝,怎么又跑了过来。” 顾正臣瞪了一眼庄贡举:“你们下手重一点,还用得着我出手?对倭人留什么力,多少学下我,高丽的正使、副使可都死了,凭什么日本的正使、副使活着?只要是个活人,能回去传话不就够了,做事都不利索,亏了你们还是锦衣卫!” 庄贡举张了张嘴。 这他娘的,这要是其他人敢对锦衣卫如此说话,非将他砍了不可! 可顾正臣,是个例外…… 被鄙视的庄贡举无言以对,顾正臣哼了哼就走了。 就在庄贡举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条条腿,思考怎么给皇帝回话时,大使王默悠悠醒来,看到庄贡举,赶忙问:“我被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这腿——从何而来?” 庄贡举瞪了一眼王默,走入房间看了看。 二条良顺、祖空还没死,只不过这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再查看其他人时,发现又死了五个…… 叹了一口气,庄贡举带人走了。 日本北朝使团三十二人,入金陵第一天就剩下了七个,这七个还清一色没了一条腿。 不过庄贡举还是报告太早了,第二天会同馆查点人数,准备早餐时发现又死了两个,于是省下了两个人的饭钱…… 会同馆这点事,不是什么秘密。 官员们也都听说了,顾正臣去过,弄了人家八条腿,但没一个官员就此事弹劾的,甚至连礼部也没发话,似乎什么礼仪之邦也不管了,一副我没看到,也没听说的样子。 官员不说,朱元璋自然不会主动说。 大家都知道倭人死了,但大家都缄口不言,很是默契。 倭人死不死,并不会影响朝堂运作,朱元璋拿出一份广东公文,对百官道:“南海又起贼寇,朝廷不能坐视不管。朕决定命赵海楼为东南水师总兵,王良、秦松为副总兵,于十二月一日携水师将士万余南下,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最强百户 巷道内,方美坐在破席子,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身前还放着一个破碗,几个铜板在破碗里躺着。 一个手提菜篮子、佝偻的男人缓缓走至方美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神情颇是痛苦,低声道:“东南水师的参将梅鸿、瞿焕也进去了,加上之前的总兵赵海楼,副总兵王良、秦松等人,已经进去十余人。” 方美微微睁开眼,看了看来人,又闭上了眼:“水师要出海,来商议下一步事很正常。驼子,现在相信我了吧,就你们这点眼光人,还敢和我打赌?” 驼子将碎银丢到了破碗里:“看来,咱们大明出了一个最强百户啊。” 方美嘴角微动:“百户能管一百人,如果这一百人里,恰恰包含了总兵、副总兵、参将……那确实是最强百户。” 驼子叹了口气。 百户带的是寻常士卒,大头兵,怎么能管总兵、副总兵! 可偏偏,这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顾府,厅房。 梅鸿、瞿焕落座,赵海楼看向顾正臣:“都来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站在北面,沉声道:“从今日起,筹备出海事宜,先至福建,再至广东,后下南洋,最后——前往第一个未知之地,为真正的跨大海远航打造一个资源前站,或者说是资源后方。” “所以,出海物资上的准备并不需要满仓,可沿途补充,但有几件事需要提前安排好。第一件事,这次出航会带一百僧人,五十道人,分散在宝船之上,给他们留出空间。” 众人面面相觑。 出海归出海,带几个僧人、道士可以理解,可一次性带这么多僧道之人…… 王良站起身来,问道:“带他们出海,能做什么?” 船上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绘图的,摆弄牵星板的,瞭望的,准备弄神机炮的,可僧人、道士的职责是干嘛,念经和画符? 顾正臣摆了摆手,示意王良坐下,然后道:“你们以为龙江船厂里的宝船一艘接一艘,格物学院里的蒸汽机一个接一个造不花钱吗?真以为我是财神了,能凭空变出钱来?” “佛门、道门都给了钱,人家给了钱,换一些人出海见识见识大好风光,有何不可?再说了,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不开化的野人,不让佛门、道门给他们开化开化,你去教他们识字?” 王良呵呵摆手:“那还是让佛道两门的人去吧。” 自己苦熬了七年,这才能通读几本书,写一些简短的文书,让自己去教化野人,那野人估计十年之后还野着呢…… 赵海楼点头:“既然出了钱,给他们位置便是,船舱能腾出来。” 顾正臣抬手:“第二件事,先行派人前往广东找到韩宜可,我要在广东征调两千青壮服徭役,时间是一年,按福建出海徭役之人的标准结算钱钞,即每人每月三贯,让韩宜广布消息,招募人手。另外,船上需要多备挖煤所需工具,供两千至三千人同时使用。” 赵海楼、秦松等人面色凝重。 这可是一笔很大的开支,朝廷中对福建出海服徭役之事反对之声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原因就一个,太花钱了。现在二次征民出海服徭役,说不定会引起更多官员反对。 两千人看似不多,可一年下来直接冲着七万多钱钞去了。这么说吧,在没开海之前,广东行省一年两税的收入,封顶了也就五十万两。 秦松问道:“给韩布政使送话容易,可这钱——” 顾正臣直言:“钱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我会安排好。” “那没问题。” 秦松笑了。 虽说水师军士一个月还领不到三两银钱,可军士有军士需要做的事,百姓有百姓需要挖的矿。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这段时日应该有勋贵找你,说子弟要加入水师出海一事吧,可有名录了?” 赵海楼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起身递了过去:“是有一些人要加入水师,不过能不能去,还需要定远侯斟酌,拿定主意。” 顾正臣瞪了一眼赵海楼:“改口,说了多少遍了。” 赵海楼不以为然。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凝眸道:“徐允恭、邓镇、吴高、吴忠、冯诚、廖权、沐春、沐晟,等等,谁将沐春、沐晟的名字写上去的?” 赵海楼咳了咳,言道:“西平侯夫人冯氏。” 顾正臣眯着眼:“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赵海楼摇头:“兴许是其他勋贵夫人告知的吧。” 顾正臣低头继续看:“沐晟不能去,太小了。梅殷?将这小子的名字给我除去,他也不能去。” “好。” 赵海楼没意见。 顾正臣可不敢带梅殷去,万一死了,宁国可就守寡了,这可是老朱的心肝闺女,也是自己的弟子,得偏心照顾点。 “李景隆、傅忠、汤鼎、廖文、蓝招、蓝去……” 顾正臣看得直皱眉头。 自己都说了,这次出航没有活着回来的保证,他们竟还一个接一个地送。 想去是吧? 行。 顾正臣将名单还给赵海楼:“距离出海还有二十几日,将这名录上的人,除了在南洋的,划掉的,统统送去普陀山外海给我训练,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自己提出退出,签一份退出文书,那就结束他们的训练,让他们回金陵。” 富家子弟,能有几人吃得了苦? 只要是扛不住,自己主动提出离开,那勋贵也没话说。 赵海楼答应,问道:“可还有其他安排?” 顾正臣沉思了下,肃然道:“告知水师上下,凡是独生子没成婚,包括成婚没儿子的,一律下船。他们若是不甘心,那就在一年之内造出儿子出来,没儿子,大航海时不准登船!” 赵海楼、秦松、梅鸿等人神情肃然。 这道命令意味着大航海很是危险,危险到了可能牺牲的地步! 不久之后,赵海楼、梅鸿等人哈哈大笑着出了顾府,秦松一瘸一拐出了门,委屈不已。 自己没说错话啊,干嘛要挨一顿揍,搞大肚子容易,可时间紧,若是明年出航时孩子没生下来,分不清楚是男是女,那该怎么算,这事不考虑的嘛……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我要出海 格物学院。 梅鸿拿着名册,点着名字:“廖文、廖权、汤鼎……” 听到名字之人纷纷走出。 梅鸿看了一眼身前五十余人,合起名册,肃然道:“大海不比陆地,危险重重,要想跟着水师出海,必须经历一番训练。若是连训练一关都过不去,那诸位趁早回格物学院进修学问吧,段施敏,带他们走!” 段施敏一扬旗帜:“随我前往码头。” 宁国、梅殷拦住了梅鸿。 梅鸿行礼。 宁国直言道:“若是我没有记错,他的名字应该在名册之上,汝南侯添了他的名字。” 梅殷点头:“叔父说了,我能出海。” 梅鸿翻开名册看了看,装作恍然的样子,说道:“这名字已经被划掉了,说明你不能出海。” “为何?” 梅殷着急起来。 宁国询问:“谁划掉的?” 梅鸿呵呵一笑,拱了拱手:“自然是你们的顾堂长,明日一早船下长江,随后出海。” 说罢,梅鸿转身离开。 梅殷看向宁国:“先生为何将我的名字划掉?” 宁国看了看梅殷,言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担心你安危。” 梅殷指了指朝门外走去的队伍:“他们……” 宁国低声道:“他们出了意外,勋贵无话可说。可你若是出了意外,父皇怕是饶不了先生,你当真想出海?” 梅殷坚定地看着宁国:“叔父说,明年出海规模空前,必有不世之功。我也想立点军功出来,好能更配得上你。” 宁国略显娇羞:“什么配不配得上,我们都已成婚。” 梅殷微微摇头:“你若只是一个简单的公主,我可以只是个儒生。可你是格物学院的天才,先生引以为豪的弟子,我不能毫无成就。再说了,眼下有这么一个立功的机会,我若不把握住,错失在眼前,父皇、叔父该怎么看我?” “先生的庇护让我感激,可宁国,我也想建功立业,做出点事出来。格物学院一直在教导我们的,不就是务实、实干、立功、报国吗?我去大海,是为了可以在回来之后更好陪伴你,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不只是一个驸马,还是梅殷!” 驸马只是身份。 脱下这层身份之后,我还想拥有名字,可以告诉所有人,我是梅殷! 宁国注视着梅殷,眼神中带着几分爱慕,轻柔地说:“先生耗费巨大,投入多年,终于让蒸汽机船可以在大海之上驰骋,好像一直都在为明年的远航做准备,明年的航行不会简单,你若跟着去,我会高兴,去求先生吧,只有先生点头,你才能出海,我陪你一起去先生府邸。” 顾府。 听闻宁国、梅殷一起来,顾正臣就知是为了什么事,闭门不见不可能,这家门拦不住他们。 书房里。 宁国、梅殷还没开口,顾正臣先言道:“可是为了出海之事?” 梅殷点头:“是为此事而来,先生,我要出海!” 顾正臣叹了口气:“你要出海,我是支持的。” 梅殷眼神一亮:“那先生为何划掉弟子的名字?” 顾正臣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去:“不是我想划,而是水师总兵赵海楼发了话,独生子没成婚,包括成婚没儿子的,一律不准出海。你是独生子,虽是成婚了,可还没后,不符合水师的新规……” 梅殷傻眼,赶忙问:“那李景隆还是个娃娃呢。” 顾正臣手一摊:“李景隆不是独生子啊,他还有弟弟,两个。” 梅殷着急不已,看向宁国。 宁国走至顾正臣身旁,伸出手抓着顾正臣的衣袖:“先生,他想出海立点军功,就让他去吧。” 顾正臣指了指文书:“盖了官印的,赵总兵发的话,我一个百户能有什么办法。” 宁国知道文书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可没办法那是假的,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梅殷出海。 撒娇也不好使。 宁国拉着梅殷就走了,转道进入皇宫,朱元璋听闻之后,只问了一句:“蒸汽机定型了?” 宁国回道:“定型了。父皇,说的是梅殷出海——” 朱元璋呵呵一笑:“出海是好事,可赵海楼新上任总兵,他的话也没什么过错,朕也不好为你们开这道门,距离大航海还有一年,努力争取下,还是有机会的……” 宁国红着脸明白了。 梅殷也清楚了,这条路走不通了,只能回家努力了。 比起梅殷来,李子发更显得悲催,好歹梅殷的老婆到手了,可李子发这边刚下了聘礼,还没请期呢,按照正常流程走,估计明年大航海没自己的份了…… 催婚! 李子发着急要结婚,刘二娘却不答应。 妇科医馆刚开门,皇后娘娘亲自出面撑着,这几日正是忙碌时,怎么能成婚耽误事。 面对着急上火的李子发,刘二娘用一句话便解决了问题。 李子发兴奋不已,找到赵海楼说了一番,赵海楼脸都铁青了,但也没办法,只能答应。 娘的,他倒是绝了,带老婆一起出海。整个船队,除了顾正臣带着严桑桑外,就没人带女人的,不过李子发这次很特别,他带的老婆那是军医,随船军医…… 医学院出来的,有这个资格,再说了,军士少带几个没事,军医多一个是多一分保障,谁也不可能拒绝军医上船。 因为水师新规,趁着还没出航的空隙,一些还没后的军士窝在家里,门也不出了…… 两日之后,朱元璋终于允许日本使臣上殿。 拄着拐杖,一摇一晃的二条良顺、祖空进入了奉天殿,拐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大,跪趴着行礼,山呼万岁。 这都是会同馆的人教的。 二条良顺的脸已经没了血色,跪是跪不住了,只能趴着。 待朱元璋让起来时,捡起拐杖站起。 朱元璋看了看二条良顺、祖空,缓缓地说:“室町幕府让你们来,所为何事?” 二条良顺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托过头顶:“臣服大明,为和平而来!万望大皇帝接纳我等,愿年年朝贡,岁岁称臣。” 内侍接过文书转呈。 朱元璋看过之后,微微点头:“这么说来,日本国愿意成为大明的藩属国了?” “没错!” 二条良顺回应。 朱元璋将文书合起来,拿在手中,站起身走至御台边,抬手将文书丢了下去:“回去告诉足利义满,好好臣服着,若有其他心思,朕不介意让日本国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元廷没做到的事,大明来做!”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我爹是曹国公 二条良顺、僧人祖空没想到,一群人冒着喂鱼的风险,顶风划船,累死累活到了大明,结果只见了皇帝一面,便被赶了出去。 残废的五人,这就是室町幕府使团。 好在大明相当负责,安排了马车将一行人送出金陵,打算送去宁波市舶司,让他们自己划船回去,至于能不能活着到日本,最终几个人回去,那是他们的事,与大明无关。 烂背、断腿的二条良顺依旧坚强,毕竟任务完成了。 虽说大明皇帝发了怒,可二条良顺、祖空都清楚,只要室町幕府老老实实,大明是不会发兵征讨日本了,现在,足利义满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南朝了。 至于找大明报仇—— 这事还是不要想为好。 打探来的消息证实,顾正臣确实只带了四千将士,一口气杀了今川了俊调动的六万军队! 四千啊! 二条良顺根本不敢想,可这件事在大明也掀起过怀疑,只不过他们怀疑的是顾正臣带了四千人,是不是只杀了六千人,虚报成了六万,而不是怀疑顾正臣带了多少兵。 可笑的是,室町幕府怀疑的是顾正臣不是带了四千,而是四万。 一件事,一个人,一支四千规模的水师,被大明人与室町幕府同时怀疑,偏偏这里怀疑的,是那里证实的,而那里怀疑的,在这里是铁板钉钉的,毫无疑问的! 明军的战力已经超越了室町幕府的想象,若还有报仇的心思,那整个日本国将真正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必须活着回去将这些事告诉足利义满! 噗通—— 水花溅起。 李景隆咕咚咚喝了好几口水,呛得直挣扎,溺水的感觉与死亡的恐惧一瞬间占据全身。 就在李景隆感觉自己要没命时,一只手抓住了自己。 浮出水面。 李景隆张大嘴,一连吐了几次水,脸色苍白地看向一旁的黄洋,喊道:“你们要害死我?” 黄洋一看李景隆还能说话,当即乐了:“吸一口气。” “什么?” 李景隆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再次沉了下去。 海面之上出现了一个个气泡。 李景隆再次浮出水面,眼泪直流,鼻涕也出来了,看着黄洋一脸仇恨:“我爹是曹国公,我是——” “吸气。” 黄洋说完就摁了下去。 李景隆被反复折磨几次,终于是筋疲力尽,被丢到了海滩上。 黄洋坐在海滩上,对一旁躺着的李景隆说:“下次沉下去记得踩水,两腿交替上提下踩,不是给你说过了,为何还两只脚在那一起蹬?” 李景隆打嗝之后,又吐了一口水,一只手抓住泥沙,咬牙切齿地坐了起来:“我爹是——曹——” “起来了啊,那继续。” 黄洋起身,抓起李景隆的胳膊将往水里带:“记住了,两腿交替上提下踩!” “我不去,我不,我——咕噜噜——” 李景隆挨了一脚,直接被踹到了深水区。 不去,由不得你。 大福船上,汤鼎看了看远处被玩得差点死了的李景隆,还有不远处沉到水里被人捞出来的廖权、傅忠等人,有些哆嗦。 “下水! 林山南喊道。 汤鼎回过头,犹豫了下,章承平也不惯着,上前一推,汤鼎就在惨叫声中掉了下去。 章承平随后一个猛子扎入海水之中。 半个时辰后,海滩上躺了一地人。 一个脚印又一个脚印,林山南走至中间,喊道:“在这里,不要提你爹是谁,也不要说你叔叔舅舅是谁,干爹是谁,没用!在水师里,你们就是军士,普通的军士,军士怎么训练,你们就怎么训练!” “若是你们连这第一关生存都过不去,那就提出来,只要签了退出文书,便可以回到大福船上坐着喝喝茶,等我们返航时,送你们回格物学院。若是不想退,那就是给我站起来!” “踩水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不管你们是学哪一种,我只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必须能在水面之上踩水半个时辰!茫茫大海之上,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来什么水师,直接在家找个水盆溺死自己算了!” “都给我起来,训练!” 蓝去站了出来,握着拳头喊道:“我们不是罪囚!” 林山南抬头看了过去:“吆呵呵,你就是从格物学院禁闭室抬出来,哭爹喊娘的蓝去吧?蓝招呢,你也不认可我们的训练?” 蓝招起身:“没错,我们是不通水性,但能一点点学,你们竟将我们直接丢下来,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海水,我们喝了好多水,差点死在这里!” 林山南抬手:“将他们两个丢到海水里。” 水师军士上前,蓝招、蓝去当即进入防御状态,拳头握了起来。 彦军、黄洋等人一看,顿时乐了。 蓝招喊道:“我们退出,不伺候了!” 林山南哈哈大笑,一挥手。 彦军、黄洋上前出手,蓝招、蓝去还击,随后从海滩上直接被踹到海水里,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又喝了一口水,刚起身,就被拉着头发进入了深水区。 等捞出来时,蓝招、蓝去差点没溺死,踩了几次肚子,吐了几次水,这才缓过来。 林山南命人将退出文书拿出,按上了两人手印之后,便让人将他们送去船上,然后对目瞪口呆的众人道:“水师为何能在南洋立下战功,开拓飞地,为何能以四千灭倭六万,靠的是服从命令,坚决执行命令,不打折扣地完成命令!” “主将说要决堤了,跳下去用身子堵住缺口,那就去跳,死也要死在缺口里!主将下令要奔袭七十里,那就奔袭齐司礼,就是累死了,那也得死在路上!主将说要将你们训练出来,免得他日风高浪急跌落大海时死了,所以,我们必须将你们练出来!” “别一个个觉得自己身份多高贵,觉得我们的训练之法多残酷,我告诉你们,不管是谁,来到这里都一个法子,水师的每一个人,包括现在的总兵,以前的总兵,还有——皇子!” 冯诚吐了一口唾沫,站了起来,朝着海水一步步走去,喊道:“练不死我的,只能让我变得更强大!来啊,就不信征服不了这大海!”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只剩七人 冯诚的话激励了众人,一干勋贵子弟咬着牙坚持,可坚持只是一口气,咬住了,能挺过去,泄了,那就彻底抗不住了。 不知道喝了多少次海水,多少次差点被淹死,身心疲惫的一干勋贵终于结束了当天的训练,如死猪一般躺在船舱里睡觉,正是深沉时,一阵铜锣在三更紧密而来,随后一个接一个被送下了海水。 廖文终于扛不住了,踩着水喊道:“我退出!” 廖权看向廖文的目光没有鄙视,倒很是羡慕,可他能退,自己不能! 他喊廖永忠舅舅,自己喊廖永忠爹! 德庆侯的脸面不是靠廖文撑着,是自己! 这个时候退出,自然轻松,还能站在船上看人狗刨的狼狈,可德庆侯府的脸面呢? 总不能学习蓝招、蓝去那两人吧,他们只是蓝玉的义子,别说退出了没人说,就是死了,永昌侯府也不会给他们办丧事。 咬牙扛,死也不能丢了老爹的颜面! 但廖文的退出成了一个引子,谢顺、王猛等一干人先后退出,随后不久,又有十余人退出,待至第三日时,五十二名勋贵子弟,竟只剩下了七人。 令人惊讶的是,一直骂得最欢、口头禅“我爹是曹国公”,只有十三岁的李景隆竟然坚持了下来。 林山南欺负不了李景隆了,这个家伙开始喜欢上游泳了,不等人发话就能跳海,都不带眨眼的,水性是一日好过一日。 水师的训练就是这样,一开始入门表现得如同地狱,残酷至极,毫不科学,可正是这种残酷,在锻炼人的心性,在告诉所有新人,哪怕是在即将溺死时,也不要放弃希望,哪怕是再危险,也要保持冷静、保持体力。 一旦迈过了这道门槛,那可真是海阔凭鱼跃了。 冯诚张开双臂,身体一跃,双臂向上合并,整个人便刺入海水之中,没有溅起巨大的水花,只在海面之上翻处些许水浪,傅忠嚎叫一嗓子,也跟着跳了下去。 噗通—— 水花泛开,荡至岸边。 顾正臣接过一个石子,继续朝着河水丢去。 萧成走了过来,递上一份文书:“水师送来的。”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眉头微动:“李景隆当真坚持下来了?” 萧成点头:“问过了,确实抗了下来。” 顾正臣皱眉。 在历史上,李景隆可谓名声赫赫的战神,凭借着一己之力,给朱棣送去了大批粮草物资与军队,不说几十万被打到一个人跑回金陵吧,最可耻的还是打开了金川门,迎接朱棣进入金陵。 说李景隆无能,用事实结果来看,确实如此。 别拿朱棣很厉害,证明李景隆还是不错之类,朱棣后面几次被铁铉、盛庸、平安、徐辉祖痛击,差点没命的时候不是没有,能力不行就是不行。 但那时候的李景隆,是三十多岁的李景隆,而现在的李景隆,只有十三岁! 正是可塑造之时。 至少从现在的训练结果来看,年少的李景隆不是一块烂泥、朽木,相比起其他勋贵子弟,他骨子里确实还有一股气。 除了李景隆外,还有冯诚、傅忠、汤鼎、廖权、孙恪、王德六人。 孙恪是孙兴祖之子,王德是王弼之子。 顾正臣看过名单后,点了下头,言道:“但有勋贵找来,就让赵海楼拿他们签下的退出文书挡回去。” “好。” 萧成应声离开。 顾正臣抬头看向眼前的河,身后是正在拔地而起的格物学院总部,一些分院将会在明年年中迁移到这里,比如儒学院、医学院等,而一些分院还会留在城外,比如兵学院、律令商学院与工程机械学院等。 这次建设规模不小,甚至还预留出了八个学院的空间,原本只是考虑某一个学院人多了,给其腾出一个空间出来,可顾正臣想的是,可以借助这些区域,设置全新的分院,比如设置航海学院、治水学院、农学院等…… 吕世国匆匆跑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老爷,严夫人有喜了!” “什么?” 顾正臣愣了下,赶忙回府。 顾母正拉着严桑桑的手说话,见顾正臣来了,下了命令:“她现在有了身孕,说什么都不准出海。” “这是自然。” 顾正臣含笑上前,满是欢喜。 严桑桑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想要个孩子,一边又想陪着顾正臣出海,尤其是接下来的航行要去一些不曾去过的地方,自己陪在身边,总归安心。可现在,母亲不答应。 “我想跟着夫君出海……” “出什么海,没什么比你和孩子再重要的,安心在金陵养胎。” 顾正臣拉着严桑桑的手,眼见严桑桑不高兴,轻声道:“大航海是明年十月呢,你先安心在家。” 严桑桑眼神中带着泪光:“那大航海时我要跟着去。” “那时候孩子还小。” “我要去!” 严桑桑语气坚定。 顾正臣不得不点头,先过了眼前,于是道:“好,你安心在金陵,大航海时你若想去,便带你去。” 严桑桑这才释然,放松下来。 林诚意忸怩着,问道:“那这次出航,妾身跟着夫君——” “看好女儿。” 顾正臣直接拒绝了林诚意。 孩子这么一点点,连话都不会说,当母亲的怎么能走开。 永昌侯府。 蓝玉看着被“赶”回来的蓝招、蓝去,嘴角动了动,问道:“李景隆一个娃娃都坚持下去了,你们竟坚持不了?” 蓝招哭诉:“义父,他们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一次又一次摁在海水里。” 蓝去跟着诉苦:“是啊,几是不能回来孝敬义父。” 蓝玉脸色铁青,目光阴冷,依旧平和地说:“你们倒是有孝心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天亮了之后,记得要尽力做事。” 蓝招、蓝去见蓝玉没生气,对视一眼,行礼离开。 翌日清晨,管家迟迟不见蓝招、蓝去起床,便去催促,结果发现两人已经没了气,当即吓得不轻。 永昌侯府报了官,应天府衙的人来了一趟,发现两人没有半点外伤,最终证实是因炭毒而亡,这不能怪主人家,只能怪这两个家伙睡觉的时候没弄好炭盆,也没留条缝通风透气……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再出航,刘家港 武英殿。 沈勉递上一份密奏。 朱元璋一点点看着,廖文挨了一顿毒打,当天就被赶出了金陵,谢顺被抽了一顿鞭子,躺在床上下不来了,张麟被张龙追出了三条街…… 嗯。 蓝招、蓝去死了? 朱元璋目光微冷,问道:“这两个死人,果真是因为炭毒?” 沈勉回道:“我们的人跟着去看过,确实没有半点外伤,只有一股子炭味,令人难受,想来是炭毒致死。” 朱元璋呵呵一笑,目光微寒:“说起来,蓝玉的脾气比之以前好了许多,既没有抽他们鞭子,也没有追几条街,只可惜他们自己不争气,稀里糊涂睡死了,罢了,死了就死了吧,反正蓝玉不差这两个义子。” 沈勉心头一颤,这话隐隐有些杀意。 朱元璋问道:“顾正臣准备好出海了?” 沈勉恭敬地回道:“已是准备完毕,后日出航的宝船将抵达龙江码头。” 朱元璋摊开一封圣旨,提笔写了百余个字,用上大印,拿起吹了吹墨,又接连写了两封圣旨,完事之后递给沈勉:“将这些圣旨送到顾正臣手里,让他在认为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沈勉接过三封圣旨,行礼离开。 两日后,晴空万里。 龙江码头,船塞秦淮外河道。 顾正臣看着送行的母亲、岳父、张希婉等人,言道:“虽说进入了腊月,可任务重,时间紧,今年是没办法留在金陵过年了,希婉,你们照顾好母亲与岳父,诚意,将女儿养好了,桑桑,若是顺利,兴许能赶在你临盆前回来……” 恋恋不舍,终须别离。 顾正臣攀上宝船,随后萧成、林白帆跟着上船。 申屠敏、马三宝等人已等候多时。 李景隆、冯诚等人被安排在了旗舰之上,包括佛门长老宗澄,道门长老张云纵等人。 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旁:“可以出航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那就下命令吧。” 赵海楼转身,厉声喊道:“出航!” 船队随之而动,从秦淮河道进入长江,随后挂帆,顺流而下。 马三宝抱了一个坛子出来,递给顾正臣:“这是晋王挤的牛奶,特意让人送过来的,说先生定会喜欢。” 顾正臣一头黑线,喜欢你妹啊,这嘴上带着奶,还怎么带军? “赏给你了。” 顾正臣拒绝了朱棡的好意。 马三宝直摇头,牛奶这东西不好喝。 “多喝牛奶,长得高。” 顾正臣说完,转过头的时候马三宝已经开始往嘴里灌了…… 这家伙,想早点长大啊。 冯诚走向顾正臣:“我们是水师新兵,也是顾百户的手下,以后冲锋陷阵,杀敌什么的,交给我们来办就是。” 傅忠、汤鼎等人跟着点头。 这些人都不傻,就连李景隆都看出来了,赵海楼虽然是个总兵,可他这个总兵需要听百户的话,跟着顾正臣就对了。 顾正臣看了看走过来的几人,威严地说道:“不要以为通过了水性考核,就是一个合格的水师军士了,你们要学习的东西还多,从今日起,每个人的都必须训练五个时辰以上,别想懈怠。” 冯诚、傅忠等人面色惨淡。 果然,一次次训练会接踵而来,谁也轻松不了。 将马三宝的训练内容拿出来,就是他们的训练内容,都不需要改动多少。 高令时、张满走向顾正臣,肃然行礼。 顾正臣只是看了看两人,并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冯诚等人,那意思是,他们怎么训练,你们怎么训练。 不管以前是什么官,到了水师里就是新人。 水师军士往往并不是单纯的作战人员,轮训一直存在,你这个月是值守的军士,下个月就可能爬上去当瞭望军士了,下下个月很可能正在练习神机炮如何瞄准射击。 每个军士都需要掌握多种技能,既要射的了箭,也要能发射火铳、神机炮,一些优秀的人甚至可以训练掌舵。 一专多能,以备不时之需。 两日之后,船出长江。 赵海楼回头看着长江口,对顾正臣道:“这几年长江河道越发繁忙了,宝船进出的速度也有所下降,龙江码头适合作为制造船坞,但不适合作为停泊、训练与出海港。” 顾正臣微微点头。 每次大宝船返京,沿途需要商船避让,甚至造成过不少商船一度搁浅。 尤其是龙江船厂,它没建在长江边上,而是建在了长江分支,秦淮河最挨着长江的河道旁,说是在秦淮河一边也没错,只不过那一段河道相对宽阔,可以让宝船进出。 但是,宝船进也好,出也罢,身姿庞大,必然需要截断河道,发布商船禁航命令,只有等宝船出去了,商船才能走这一段河道。 前些年没这些麻烦事,是因为宝船制造很慢,偶尔进出一次,商队耽误下也就耽误下了,一时半会没什么影响,可现如今宝船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进出长江的频次也大增,时不时搞一次禁航,影响确实大。 特别是随着航海贸易的繁茂,朝廷在长江口设了关津,进出长江的商船开始增多起来,加上长江口有崇明、三沙、长沙、南沙等多座岛屿,导致水道被限,水师船队进出被局限了,延长了出长江的时间。 顾正臣问道:“太仓刘家港营造的差不多了吧?” 赵海楼命秦松去取舆图,回道:“已完全可以作为水师军港,太仓东郊、南郊码头已修葺好,长达七里的深水港,不仅可以容纳大量宝船,还能在沿海地带设卫,保护军港不受冲击,安全上没问题。” 舆图取来。 赵海楼展开,指着对顾正臣道:“这里深水港长且阔,最重要的是,此地物资补充十分便利,仅仅是粮仓,就有七十二座之多,储备粮食超过了二百万石。这若是在金陵补充,那河道估计要堵上好几日。” 顾正臣看了看,点头道:“那就拟个文书,说明缘由,请旨将刘家港开出来一部分定为军港,专供水师所用,并在此处开设新的船厂,主要负责修缮船只,不负责制造。” 未来大明水师会越来越壮大,总窝在龙江码头已经跟不上形势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朱标首倡,当惊天下 太仓号称长江第一港。 早在三国时期,孙吴就已是“乘海授渊”,战船游弋,水师踏浪。 到元代时,太仓更成为了江南最大、最出色的深水良港,在太仓的官方粮船占据了全国粮船的三分之一以上,每年给大都转用漕粮超过一百六十万石,加上商船在太仓汇聚,海洋贸易频频,又有“六国码头”的名声。 太仓的昌盛背后是完善的港口设施,虽说大明开国之后,太仓落魄、萧条过一阵子,加上开海还没开到太仓州,整体上还没恢复到元廷时期繁盛的状态。 但—— 水师操舟训练,船只的停泊,军士的驻扎,蒸汽机船只的海试,包括出海粮食等物资补给,很多时候都会太仓州,这带动了太仓州的发展。 只是这么久,一直没有做好太仓州的定位,没给它一个“名分”,现在只是敲定下来罢了。 船队抵达太仓外海,随后不久,又一支船队加入了航行,一路南下,直奔福建而去。 蒸汽机喷薄着黑烟,送走晚霞,迎来启明星。 奉天殿。 朱标迈步出班,肃然道:“父皇,儿臣反思广州朱亮祖之害,百姓状纸如山,堆怨无数。高家港盐场一个小小提举,罪恶滔滔,以灶丁为驱口……” “为疏民怨,顺民意,正天道,当给万民上诉、控诉、揭发检举作恶官吏一个通途,以信访之策监察地方官吏,迫使官吏不敢乱作为,胡作为,不敢行苛政,频徭役,祸害百姓……” 吏部尚书阮畯眉头微动,看向户部尚书范敏。 范敏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脚面。 刑部尚书开济仔细听着朱标的话,原本以为只是寻常奏报,可越听越是惊心,越听越是震撼。 朱标意气风发,侃侃而谈。 这是自己成为太子以来,第一次针对一件事拿出全面的方略,不再是处理别人奏报上来的事! 虽说信访司是朱棡、顾正臣提议的,但他们只是拿了个相对粗略的设想,真正将其形成可执行的方略的是自己。 这一份文书,包括了设置衙署、安排人员、品阶俸禄、信访规制、信访监督、越级信访、信访抽查、信访官吏晋升等多个层面,详实具体到了拿出来就可以执行的地步。 为了这一份文书,朱标没少费心神。 今日,当惊天下! 朱标肃然道:“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于天下府州县设信访司,广传消息于民,准民一次信访无果,跨县信访,二次信访无果,跨府信访,三次信访无果,跨行省信访……” 开济深吸了一口气。 这他娘的就是将官员放在了百姓的监督之下啊,只要官员贪污枉法、害民虐民、勾结大户欺压百姓,那这百姓就能到信访司诉苦,让信访司之人具写书信,或是自己去找测字先生写出书信,以谋求昭雪。 这种允许跨县、跨府、跨行省信访的做派,那就等同于告诉了所有人,你收买一个县的信访司官员是没任何用处的,你收买一个府的信访司官员也没用。 哪怕是布政使,你收买了一个行省的信访司官吏,那你也白搭,你总不可能去收买外面行省的人去吧…… 等到事后追查信访司不作为时,一查一个准。 阮畯连连点头,十分认可,待朱标说完之后,便走了出来,表态支持:“臣以为,监察御史虽有作为,可难免有些人收受贿赂,耳目闭塞,如广东,如山东,如两淮等。既是监察御史不能作为,那就应该设置信访司,让百姓自己申诉冤屈。” 礼部侍郎李叔正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认为信访司之策确实可行,只是天下府州县那么多,一一设置信访司,恐增官吏数量三千有余,这笔俸禄……” 朱元璋看向户部尚书范敏:“户部能担得起吗?” 范敏走出,手中笏板动了动:“臣盘算,设信访司之后,每年朝廷增支俸禄在四十万石以上,对户部来说,着实不轻松。然察查广州,贪官污吏所害民之惨,再察查盐场奴役灶丁之凶残,计贪官污吏所得,折粮下来,哪个都在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石。” “故此,若能借信访之策,减少大贪恶贪,宽于百姓,臣以为,朝廷每年出四十万石,可为百姓节省下来的,可能是四百万石!以小支出,换大安宁,户部愿全力支持信访司。” 朱元璋含笑,欣慰不已:“好一个以小支出、换大安宁。开济,你认为太子之策可行否?” 开济走出,肃然道:“臣乍一听闻,原以为信访之策不可行,行不通,可随太子详说下来,臣敬佩万分,太子思虑之周密,安排之精巧,部署之合理,实属难得一见。” 朱元璋呵呵一笑。 这封文书的出现,意味着朱标已经深刻意识到如何使用权力,如何分配权力,如何监管权力了。 朱标,可成大器! 朱元璋起身:“既是没人反对,那就按太子之策先行安排下去,开春之后设信访司。至于人手,那就从明年春闱中的举人里挑选一批吧。另外,信访司官吏不必三年一考核,两年一考核,优则升,赏其廉,劣则罢,追其责。” “陛下圣明!” 官员齐声。 退朝。 百官开始兴奋了,一个个散朝之后就开始结伴而行。 无它。 今日衙署封印,除留守少量官吏外,大家该回家的回家,该串门的串门,金陵迎来了最热闹的腊月。 东宫。 朱标抱着女儿,对顾青青道:“你让人去一趟格物学院,明年开春之后,外宣学院的人手,孤要用。” 顾青青含笑:“殿下打算先用在何处?” 朱标嘴角微动:“何处,自然是盐场!” 盐场那么多利,那么多盐,一年下来,带给朝廷的盐税只有可怜的六十万两,一年煎盐六万万斤,才得六十万两? 合着说,一斤盐,朝廷到手的只有一文钱? 朝廷亏了就亏了,可为何灶户还那么难,那么苦,钱到了谁的口袋里? 这事必须查清楚!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消失的倭寇 朱标的想法很明确,随着开海贸易日益频繁,商业繁荣,许多地方的商税正在稳步增加,包括金陵。 在这个时候,朝廷不缺那六十万盐税银,哪怕是朝廷一文钱没有收上来,那也不影响现在朝廷运转,可问题是,钱不在朝廷手里,不在灶户手里,那去了谁的手里? 商人开中,整天哭丧着脸说利薄。 盐场的官员也见过,一个个穿得很清贫,脸也有些黝黑。 奇了怪了,贩卖私盐能赚那么多,官卖盐,反而卖不过走私的,还带来一个灶户穷得叮当、商人没赚到钱、朝廷没收到钱、官员两袖清风的结果…… 这里面若是没猫腻,朱标是一万个不信。 信访司明年推出之后,就需要弄出来一些大鱼,展现出效果,然后拿着这些效果做成宣传材料,也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信访司是办事的,唯有如此,百姓才能相信信访司,地方官员才能畏怕信访司。 外宣学院设置有段时间了,这些人知道如何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明年,顾先生要大远航,为的是民生饭碗。 明年,孤也要大展身手,为的是整顿官场,纾困百姓。 洪武十四年,注定将不会平凡。 西风吹着落叶贴着地面翻滚,堆落在了一双脚旁。 头扎方巾,白发已半的老者站在巷道口,神态焦急的踱步,当看到好友陈岱的身影时,赶忙上前。 陈岱一张脸上写满沮丧,肩膀一歪,包裹沉到了手腕处。 “还是不行吗?” 老者问道。 陈岱哀叹一声:“贯中兄,问遍了建阳所有书坊,无一人敢接这些书。说什么,乱世之书,无人愿读。” 罗贯中愤愤不平:“承平之世,不读乱世文章,读什么文章?读那些程朱理学或是孔夫子不成?这书是给市井之人看的,不是给士大夫看的。” 陈岱长长叹息:“有些书坊虽想接下尝试一番,可要价甚高。” “多少?” “一百贯。” “这么多?” 罗贯中脸色有些苍白,这就是将全部身家卖了,也不够出一本书啊。 陈岱拿着包裹,搀着罗贯中朝着小院走去:“一百贯是不少,但还是可以拿出来。只是他们说冒了风险,生怕朝廷官员以教唆作乱之名追查,故此,只答应一百贯钱印个十册,加钱钞也不敢多印。” 罗贯中摆了摆手:“十册与不印何异?罢了,看来这一趟建阳之行,也将无功而返。” 陈岱看着罗贯中落寞的神情,言道:“金陵也有不少书坊,何不去——” 罗贯中摇头,目光中浮现出往事,轻声道:“金陵?呵呵,去了那里,说不得会被人翻出来往事,被人抓起挫骨扬灰了。罢了,我还是回苏州吧。” 陈岱知道罗贯中的性情,决定了就不容易改,想了想,说道:“走陆路回去,难免劳累过甚,且需要时日颇多。现如今可以去福州,搭乘商船北上,可以直抵长江口,从水路回去,更是便利。” 罗贯中想了想,与其走两个多月,不如乘船回去,便点了头:“那就走一趟水路,今日就走。” 陈岱极力挽留,见罗贯中去意已决,眼看老友意志消沉,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正好我要去福州进一些玉料,一路同行吧。” 自建阳登舟南下,经建安至延平府南平,顺建江东去便进入了福州府。 福州城。 顾正臣陪着靖海侯吴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至看到一家热闹的酒楼,才走了进去。 寻一处角落,两人坐了下来。 顾正臣给吴祯满了酒水,问道:“进犯东莞的倭寇还没有找到,是水师懈怠了,还是这批倭寇藏匿起来,再没出过手?” 吴祯举了举酒杯:“这件事张赫一直在带人追查,可始终没发现这批倭寇的踪迹,之后也不见商船被其劫掠,算下来,已有大半年了。” 顾正臣皱眉:“东莞那一次劫掠,能带走大半年的物资?” 吴祯摇头:“自然不能。” 倭寇的船很小,容纳了人,就带不了多少物资,一船能带走三百斤粮食已经是顶破天了,三百斤粮食都不够一船的人吃一个月的,何况他们还掠走了一些妇人与女子。 顾正臣喝了一口酒,微微皱眉,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所以说,要么这批倭寇抢掠了我们不知情,要么有人为这些倭寇提供了粮食与藏匿之地。” 吴祯啧啧两口,赞了声好酒,然后说:“据我们所知,倭寇想要活下去,只能靠抢掠,不是在这里抢,就是在那里抢。可是,水师游弋广东、福建、江浙等地,包括护航商队,询问过往船只,都没发现这批倭寇的踪迹。” 顾正臣轻轻咀嚼着:“那就是有人与倭寇勾结,将他们圈养了起来。” 吴祯拿起酒壶,一点点倒着:“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东莞血案震惊朝野,广东、福建等沿海之地,调查甚紧,许多地方,只要是能停靠舟船之地,水师都登岸,询问附近百姓。这么多天以来,全然没有倭寇登陆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百姓说见过倭寇。” 顾正臣端着酒杯沉思,问道:“张赫、陈清、茅鼎他们怎么看?” 吴祯回道:“张赫认为,倭寇进犯东莞时虽是小船,但离开时,可能在海上将小船凿沉,换了大船,借此以避开追查,然后以商船的方式消失。陈清、茅鼎认为也有这种可能。” “只是调查过我们的商船,没有被倭寇劫持过的记录,那段时间前后,绝大部分商船都正常往返,少数出了事故,船沉了,但有人被救起,是风暴的缘故,与倭寇无关。” 顾正臣将酒杯放下,默默吃着菜,抬头看向吴祯,问道:“我们的商船没问题,那其他南洋诸国的商船有没有问题?” 吴祯愣住了。 海洋贸易虽是大明在主导,可只是主导,不是全部。 占城国、满剌加、渤泥、吕宋、苏禄等国也有商船,也腾转货物,也知道经商有钱赚。这些国家的商船,也是可以进入大明市舶司的,给过许可,只要通过货物检查,按例缴税就行了。 这段时间里,水师一直盘查自家商队,可没盘查别国商队……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一石二鸟,吕宋许柴佬 吴祯一杯酒接一杯酒,浇不灭心头愁。 酒壶空了。 吴祯晃了晃,抬头看着顾正臣,心头憋着一股气:“你为何不早点南下,早点来的话,说不得早将那群畜生找出来了!现在水师带头的,皆是战将,可没几个人有你这等灵光的。” 顾正臣让伙计又上了一壶酒,给吴祯满了一杯,便将酒壶放在手边。 心里明白,吴祯这话不是责怪自己,而是自责,自责没有早点察觉到这个破绽,早点追查下去。 现在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想查,难度可想而知。 顾正臣放下筷子,对吴祯道:“刚入福州时,卫所将士对水师格外敬重,问过之后得知,水师在太宰府杀倭六万的事,已经在这里传开了,这一路走来,坊间还有人提到此事,是你们故意为之吧?” 一件事的热度会随着时间逐渐冷下去,可在这里,这事的热度虽然冷了,但没冷透,时不时有人说起。 吴祯注视着顾正臣,微微点头:“这是布政使吕宗艺的主意,说这样做一来能威慑海贼、倭寇,保航海贸易太平。二来,若威慑不了倭寇,也能让倭寇受到刺激,主动出击一次,随后水师进剿,以绝后患。” 顾正臣一饮而尽:“吕布政使的安排是对的。” 吴祯面色凝重:“广东布政使韩宜可也在推动这事,只是水师严阵以待,始终不见倭寇身影。现在被你一言点醒,可我们依旧不知该如何做,南洋诸国里有船出海的不在少数,倭寇会藏匿在哪个国之内,藏匿在何处,我们一无所知。” 顾正臣抬手,分析道:“旧港是商人集聚之地,那里大明商船十分之多,来往频繁,倭寇的船不会开到那里去,暴露的风险太大,包括旧港到南北港这一段路,想不暴露行踪,都难。” “考虑到藏身便利,且避免被发现,他们能走的路只有两条:一个是吕宋、苏禄沿海,一个是安南!只要安排人沿着这些地方调查,我想应该会有所发现。” 吴祯抓过酒壶,心头沉重:“若是只有这两个方向的话,那吕宋、苏禄可以排除在外。” 顾正臣愣了下:“为何?” 吴祯倒着酒水,缓缓地说:“吕宋岛上出了一个巨贾,名为许柴佬,他虽是商人,但手中有兵,也能收税,控制着吕宋国,说他是吕宋国王都不为过。” 顾正臣皱眉:“这事——我为何不知?” 吴祯叹了口气:“许柴佬是宋朝百姓后裔,这些年抓住了航海贸易的契机,成为了吕宋首屈一指的巨商。在那之后,我们与他接触,将他扶持了起来。”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吴祯:“如此说来,吕宋现在是我们的了?” 吴祯摇了摇头:“名义上不是,但我们的船想去就能去,那里没有倭寇,也没有谁能养二百以上的倭寇吃饭不被发现。” 顾正臣起身,给吴祯倒了一杯酒:“所以,这一年来,不只是渤泥。” 吴祯端起酒杯:“目前来说,若是需要,吕宋可以成为下一个旧港。” 顾正臣笑了。 这些人啊,依葫芦画瓢的本事还是有的,旧港之后,自己图谋渤泥,以不动声色的方式,想要将其纳入大明版图,并没有部署吕宋这里的事,但吴祯、张赫等人领悟了这一套“行事法则”,开始了行动,并且取得了成功…… 顾正臣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可我记得收到的文书上说,渤泥那里消灭了吕宋进犯的军队。” 吴祯歪了下脑袋:“所以,在这之后,我们说了算。” 顾正臣瞪大眼:“一石二鸟?” 吴祯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这些年的兵书总算没有白看,至少我们还是用了一次。” 顾正臣总算弄清楚了。 黄森屏带人进入渤泥,这事其实和扶持许柴佬是几乎同时进行的,黄森屏站稳脚跟之后,随后吕宋国就开始派兵攻打渤泥,渤泥国扛不住,求援黄森屏,黄森屏随后出手,消灭了吕宋国的兵。 这样一来,黄森屏与渤泥国铁杆关系就确定下来了,占据一片地盘也就合情合理了。而损失了兵力的吕宋国则没了底气,被许柴佬一步步掌控。 两头谋划,两头吃。 顾正臣深深看着吴祯,坐了回去。 还是小看了这些老狐狸。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只不过他们没有那么多锋芒毕露,没有那么多人说罢了。 他们的谋略,在某些时候超过自己很多。 就如南洋,自己的布置是占据渤泥、旧港,然后去澳洲,继而出海前往美洲。 旧港也好,渤泥也好,只是服务于航海贸易、远航大局,并没有想过将整个南洋全部都纳入大明之手,只是点连接点,确保大明航海贸易、航海利益,足够了。 拥有蒸汽机船,强悍水师的大明,顾正臣不认为需要在南洋图谋太多飞地,够用就好了,以免引起南洋诸国的恐慌,继而抱成一团抵制大明。 可现在看来,自己不想,他们想,自己布置一个点,他们想要一条线。 而且在自己东征日本、山东追击白莲教的时候,他们还将事情做成了,用的还是让自己都不得不佩服的手段,悄无声息,又合情合理…… 就说嘛,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可能简单。 顾正臣收敛了心思,开口道:“靖海侯,吕宋且不说,那苏禄又为何不需要考虑?” 吴祯椅子动了动,向后仰了下:“苏禄那地方和琉球差不多,有东王、西王,还有个峒王,三方分治,这样的地方,谁出点事都会传出消息。去那里藏身,藏不住。” 顾正臣凝眸,神情凝重:“所以,排除了吕宋、苏禄,排除了途经南北港至旧港,也排除了我们近海,大小琉球,所有地方都没发现倭寇踪迹,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吴祯沉声:“安南!” 顾正臣沉默了。 东莞血案之后,水师出动找寻至今日,依旧没找到其行踪,没有尸体,没有破船,不太可能是倾覆全死了。 这里找不到,那里也没可能,用排除法,有可能的,只能是安南国! 可安南,历来还倭寇没什么关系,若说安南圈养倭寇,惹怒大明,那他们有什么好处,一个占城的制蓬峨都够他们喝几壶的了,加上大明,那就是自求灭国。 这——怎么想都没动机啊。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偶遇罗贯中 倭寇进犯东莞,下手极其歹毒、残忍,随后离海不知所踪,自诩强大的水师船队找了半年都没影子,这不正常。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哪怕是船从海上过,藏匿在了某座岛上,也不可能长期不现身。 他们出来抢,说明原本躲避的地方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吃饱饭,必须冒险。 他们不出来抢,说明现在躲避的地方可以吃饱饭,不需要冒险再抢一次了。 从广东东莞外海道与当时的风向来看,倭寇确实可以前往安南,而安南附近的海域,还不是大明商船、水师船队经常去的地方。 航海贸易南下的航道,并不是贴着安南、占城的海岸线一路航行,而是自广州等地扬帆之后,一路南下,或者是去吕宋停一停,或者是去南北港停一停,或是直接抵达旧港,很多时候并不需要经过北部湾与安南外海。 那里,成了一片盲区。 现在将目光投过去,可又出了一个新问题,安南没这个动机。 因为大明开辟了南北港,支持占城,所以安南要报复大明,勾结了倭寇,圈养了倭寇? 这不值得,风险太大,且没什么收获。 吴祯沉吟良久,看着思索中的顾正臣,轻声道:“倘若当真是去了安南,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我们的人想进入安南调查,也不容易。时间太久了,蛛丝马迹恐怕也没有了。” 顾正臣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我们很不方便去调查。” 安南是大明藩属国,虽然不太听话,还给大明闹了些别扭,想要广西的一些地盘,可毕竟没撕破脸,老朱对外政策整体上依旧是以和为贵。 这样一来,大明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你没办法派人去查,也不能让他们配合调查,而且这事还不能公开了干。 如果倭寇当真在安南,公开去办,那不等同于通知他们转移、跑路吗? 安南山多,藏在哪里都不是随便能找出来的。 吴祯咬牙,眼神有些通红:“就这么算了,我实在不甘心!别看你杀了六万倭人,可那些恶魔不死,就是杀他一百万,我依旧高兴不起来!” 顾正臣品尝了几口菜,言道:“若是安南当真勾结了倭寇,要将他们找出来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不过需要冒点风险,损失点财物罢了。” “哦,你有办法?” 吴祯急切地问。 顾正臣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一旁落座的客人,轻声道:“需要点时间。” 吴祯追问。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简单,派人去升龙城走一遭……” 吴祯瞪眼,这他娘的算什么法子。 推杯换盏。 吴祯看着已有了主意的顾正臣,便放开了喝酒。 “不必了,建阳乃是雕版印刷最重之地,书坊林立居大明之首,那里都无人敢接这书,何必在这城中询问。” “可——贯中兄这些大作就此蒙尘,实在令人唏嘘感叹。” “生不逢时,徒呼奈何!陈兄,这杯酒之后,你我便在此别过吧,只是这把年纪了,想来不会再见面了,既是生离,也是死别!” 陈岱看着举杯的罗贯中,心头酸楚。 天南地北,重逢之后又是永别,人生啊,就是如此的折磨人。 罗贯中看出了陈岱的悲伤,一扫颓废之态:“何必伤己垂暮无成,你我皆是凡人,看那诸葛,不也是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放心吧,这些书册我会托人好好保管,终有一日,它们会重见天日!” 陈岱起身,打开包裹,拿出一本书翻看,忍不住念道:“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只可惜,你我当年——没遇明主,更没选对可安天下之人。” 罗贯中脸色凝重:“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陈岱合起书册,放在包裹里,刚想说话,就看到一只手伸到了包裹中,将书册拿了起来,不由看去,只见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儒生站在一旁,慢慢翻开了瞧看。 “这位小兄弟是?” 陈岱起身,目光中有些警惕。 顾正臣没有看陈岱,低头翻看着手中的书,忍不住摇头:“勉从虎穴暂栖身,说破英雄惊煞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啪! 合上书,顾正臣看向坐着的老人,问道:“不要告诉我,你就是罗贯中?” 罗贯中微微皱眉,仔细看着顾正臣,很是陌生,从未谋面。 陈岱有些担忧,对罗贯中道:“认识?” 罗贯中摇了摇头:“在下正是罗贯中,请问你是?” 顾正臣仔细看着眼前的老人,宽额短须,清瘦沧桑,白发过半,双眸如渊,将书放了回去,又翻了翻包裹,言道:“我以为你还在写书,不成想已经写完了,这是打算找人印刷?” “你是何人?” 罗贯中起身,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应该没人给你印刷吧?” 《三国志通俗演义》这书刊刻于嘉靖年间,道长这会不知道在哪修炼呢,可见这书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都被封存,无人问津。 说到底,这本书确实不适合出现在洪武朝,并不是说老朱出版管制多严苛,禁绝这类书流通,而是市场跟不上,市井文化还没兴盛起来,你印出来了给谁看? 没流量,没月票,老罗也扛不住啊,所以,得给票…… 顾正臣决定打赏,呸,是给票了:“这书,我要了,印刷的钱钞,我来出。” “啊?” 罗贯中一头雾水。 顾正臣问道:“你觉得第一版,印多少册合适?” 陈岱拉了拉罗贯中的衣袖。 罗贯中伸出手,露出了一根手指。 顾正臣眉头微动:“一万册,没问题。” 抬手,林白帆走了过来。 顾正臣拿起包裹递给林白帆:“让人买下一座书坊,专刻这里的书,越来越好,先印个一万册。” 林白帆眨眼:“老爷,一万册?” 顾正臣点头。 这可是好东西,远航途中是何等寂寞,将士身心都是疲惫,没点娱乐打发时间怎么行,看三国,讲三国,那不就是绝佳的消遣方式……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有志图王的罗贯中 一万册? 这,这—— 陈岱都有些傻眼了,眼见人拿着包裹走了罗贯中还没半点动静,赶紧追了出去,万一这家伙抢走了书,那可如何是好。 罗贯中震惊地看着顾正臣,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帮我,你可知一万册是何等之多,我只想要一百册。” 顾正臣坐了下来:“一百册够谁看的,我手底下人可不少,一万册分下来,还是三人一本。” 罗贯中不安地坐了下来:“你是官府的人?” 顾正臣含笑:“差不多吧。” 罗贯中喉咙微动:“你要抓我,我可以赴死,但请不要毁了我的书,这与书无关。” 顾正臣愣住了:“你得罪了官府?” 罗贯中疑惑不已:“你不知道?” 顾正臣直摇头。 罗贯中看了看周围,吴祯自斟自饮,根本没过来的意思,不远处虽然还站了两个人,但也没任何动静,没有衙役过来。 “你不是来抓我的?” 罗贯中再次问道。 顾正臣将陈岱的酒杯移开,换了个酒杯,拿起酒壶满上,轻声道:“我们先到的这酒楼,如何能知你会来。不过我毕竟算是朝廷的人,你犯了什么错,要不要说说,我也好权衡要不要抓你?” 罗贯中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当年跟错了一个人,得罪了一个人罢了。” 顾正臣凝眸:“跟错人,得罪人?” 罗贯中端起酒杯一仰头,喉咙动了动:“你当真能将书刊刻出来,还是一万册?” “应该可以吧,只是需要时间。” 顾正臣点头。 罗贯中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那你会将《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本书流传于世?” 顾正臣看了看左右,轻轻地说:“不只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如果你将其他书拿出来,我也能刊刻,让其流传开来。哪怕这些年不能广传市井,可随着朝廷文教推进,迟早有一日,这些书会为许多市井之人诵读。” 罗贯中心头一惊,言道:“我手中可没其他书了。” 顾正臣嘴角带笑:“有没有其他书,你自己清楚,即便没有,那就去写,一天写个三五回,总会有的。” 罗贯中盯着顾正臣。 你丫的还真是个天才,一天三五回,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也写不出来三回,创作哪那么容易…… 顾正臣认真地看着罗贯中:“所以?” 罗贯中呵了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你是官府中的人,还知道我的名字,调查出来是迟早的事。元末时天下群雄争锋,我罗贯中也是一个有志图王之人,想遇真主,做一番伟业!” 有志图王? 顾正臣凝眸,这就是有图谋王业的野心啊。 在那个元末风云之下,有这个心思的人确实数之不尽,只是不曾想,罗贯中竟也卷到了里面。 罗贯中直言道:“在至正十六年时,我成为张士诚麾下,作为幕僚。在康茂才进攻张士诚时,我曾出谋划策,助力张士诚将康茂才打败。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看清了张士诚并没有成为天下之主的资质……” “后来,我离开了张士诚,再后来,张士诚被挫骨扬灰,应天的那个人下旨追拿张士诚同党、幕僚,并施重税于当地百姓。那些年,我隐遁于山林之中,直至事态平息后,有人劝我通过科举入仕,可我没答应……” “再后来,我将自己图王的野心融在了笔墨之中,于是有了创作《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心思,用时十三年,终是有成!这是我的毕生心血,我的志向,我的魂魄,都在《三国志通俗演义》里!” 顾正臣听着这些隐秘之事,默然沉思。 别人创作话本小说,多是神鬼、志怪、孝义、情爱等,可偏偏罗贯中选择了历史题材,感情这背后的原因,便是“有志图王”未竟的雄心! 又或许说,写历史小说的,都有一个心中渴望的梦吧。 罗贯中看着顾正臣,问道:“现在你知道实情了,要抓我走吗?” 顾正臣呵呵摇了摇头:“群雄争霸,各为其主,有什么过错?再说了,如今陛下英明,国运隆盛,对内轻徭薄赋,对外屡战屡胜,谁还会在意你这一小小幕僚,还是多年之前,微不足道的一个幕僚?” 罗贯中脸色有些难看。 当年自己可也算是出谋划策之人,那康茂才也不是简单之辈,我罗贯中也是懂得兵法的,也是观敌料阵、用过计谋之人,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写出来的战争场面,那可不就是在城墙上窥出来的…… 到你嘴里,我就成了一个小小幕僚,还微不足道? 萧成走到顾正臣身旁,看了一眼罗贯中,低声道:“航海侯到了,正在码头等候。” 顾正臣眉头微抬:“让他等一等。” 罗贯中心头发颤。 娘的,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航海侯张赫那可是威名赫赫之人,是个侯爵啊,他来了你不赶紧去迎接,还让他等一等? 顾正臣起身,对罗贯中道:“走吧,去书坊看看。” 结账,下酒楼。 吴祯看了看神情不太自然的罗贯中,对顾正臣问道:“你当真打算买下书坊,给他刊刻书?” 顾正臣嘴角含笑,纠正道:“买下书坊说对了,给他刊刻——这个表述不太准确了,确切地说,是给我们,给整个水师刊刻……” 水师将士,以泉州卫、句容卫为主力的部分,是扫过盲的,其他卫所军士,那也在扫盲的路上,用《三国志通俗演义》助推扫盲也是挺好的,想当年,识字不识字的,万人空巷去看三国,在某站上,恭送丞相的弹幕都淹没了丞相本人…… 这本书是现象级的存在,在明中后期能立足,为无数人追捧,成为市井文化的一个代表作,没道理不被洪武的将士喜欢。 枯燥的航行需要点故事,以前讲的故事都很碎片化,今天讲孙膑,明天就能讲岳飞,后天说不定就讲到王保保怎么泅渡黄河跑路的事了,没个连贯、持续、能讲几天几夜的事…… 现在有了这《三国志通俗演义》,何愁没故事讲? 何况这可是首创的章回体小说,一百二十回,一天讲一回,这就是四个月……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水师采购,朝廷出钱 崇经堂。 陈岱看着火急火燎的蔡进一头雾水,这家伙竟直截了当办了过户文书,甚至生怕人反悔,还专门去了闽县县衙报备。 这东家三十五六,正是精力旺盛时,看他神采奕奕,说话做事都有沉稳,不像是有病、干不动了,还有这崇经堂,怎么看也不像经营不善、濒临关门的样子,怎么就如此直接,将铺子给卖了…… 卖了就卖了,还一脸傻笑,似乎憧憬着什么。看着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陈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进来的时候,蔡进可是断然拒绝的,只不过当林白帆提到了“华安玉石坊”的名字之后,并找来了一个人之后,这蔡东家态度立马反转。 于是,崇经堂易主。 蔡进凑到大掌柜李标身旁,几近谄媚地说:“那什么,李大掌柜,从今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李标抱着双臂:“你小子走了运。” 蔡进哈哈大笑起来:“多谢李大掌柜给咱这个机会。” 李标咳了声,没理会蔡进,走向林白帆:“铺子买下了,打算刊刻什么书?” 林白帆将包裹一提,递了过去:“都在这里。” 李标看向蔡进。 蔡进赶忙上前接过包裹,打开看了几眼,问道:“要刊刻多少?” 林白帆伸出一根手指。 蔡进皱了皱眉头:“一百册吗?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蔡干,来将这书拿下去,让匠人将手中的活计都停了,雕版这里的书。” “等等。” 林白帆喊住,言道:“是一万册,莫要印少了。” “多,多少?” 蔡进一脸震惊,李标也张大嘴巴。 陈岱看着几人神情,不久之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子…… 林白帆肯定地说:“一万册。” 蔡进看向李标,言道:“我们还没刷印过一万册的书,即便是四书五经、药典、文集,也没刷印过如此之多。一万册所需纸张更是海量,若是一口气印出来这么多,却售卖不出去,岂不是亏大了……” 李标深深看着林白帆,侧头对蔡进道:“你给我说这些干嘛,他领的是老爷的命令,你照办就是。” “老爷?” 蔡进打了个哆嗦,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来。 李标刚想将蔡进拉起来,听到脚步声看去,只见顾正臣、吴祯并肩而至,赶忙上前行礼:“见过老爷、靖海侯。” 蔡进等人跟着行礼。 吴祯看了看崇经堂,走向一旁拉过椅子坐了下来,言道:“不用管我,你们先办事。” 蔡进激动不已,这就是名声赫赫的定远侯,是自己的新东家,这模样与母亲挂着的画像上之人相差不多。 顾正臣看着有些拘谨的蔡进等人,接过李标递过来的过户文书看了看,对蔡进道:“你倒是干脆,八百两便将铺子交了出去。” 蔡进笑道:“若不是李掌柜坚持,作价一两都可。” 多少人巴着盼着可以搭上定远侯府,可没谁能有胡大山那样的好机会,这次运气砸了过来,蔡进若是不知道珍惜才怪。但凡是定远侯府参与其中的事,就没一样是不好的,无论是玉石、石雕,还是白糖、红糖、黑糖,还有布匹、煤炭…… 最主要的是,只要是与定远侯府沾边的买卖,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那待遇可不是一般的好,寻常商人的伙计一个月能拿三两银顶破天了,他们的伙计虽然也是每个月三两银,可娘的人家有过节钱啊…… 中秋时给钱钞,年终时直接发赏钱,一年到头,不说掌柜赚的钱,就单单是伙计赚的钱,都和自己差不多了。还有,前段时间华安玉石坊的女主人产女,一个铺子拿出了一百两发赏钱,看着不错,可一个铺子就十个人啊,据说作坊里发的钱更多…… 除开这些,蔡进也有野心,希望能借力,将书坊做大。 只是长期以来,蔡家这私刻书坊很缺乏银钱,没有足够的银钱,就没办法招募来出色的雕版匠人,雕版匠人跟不上,这书坊就做不起来,只能维持现状。 现在,机会来了,只要搭上定远侯府这一条线,别说卖了书坊,就是卖了自己也行! 顾正臣看了看蔡进,微微点头,对蔡进道:“这书坊依旧你来做主,和其他掌柜一样,每年给你一千两银钱,连给三年,三年之内不问盈亏,三年之后,书坊做起来了,你继续留下,做不起来,换人。” 蔡进激动不已,抱拳道:“多谢老爷,定不辜负老爷栽培!” 顾正臣看向李标:“伙计什么待遇,匠人什么待遇,都按我们的规矩走,他若开不出来,你们来补。” “没问题。” 李标回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转过身看向罗贯中:“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他会给你找一间房住下,管吃住。蔡进,《三国志通俗演义》刊刻一万册,明年十月份,我差人来取,有没有问题?” 蔡进犹豫了下,问道:“老爷,只要雕版出来,一个雕版可以刷印三万多遍,一万册自然不是问题。只是,这量是不是太多了,若是卖不出去……” 顾正臣开口:“水师采购,朝廷出钱。” 吴祯眉头一动,看向顾正臣。 蔡进也打了个哆嗦,轻声道:“老爷,这——合适吗?” 如此这般,不就成了中饱私囊,拿着朝廷的钱,搬到自家仓库里…… 顾正臣背负双手:“人啊,总需要犯点错才行。你只管印好书,控制好成本,合理定价,其他莫要问。” 蔡进了然。 罗贯中看着顾正臣,心神不宁地问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东南水师一个百户。” 顾正臣说完,哈哈大笑着走向门口,转过身看向出神的罗贯中,微微点了点头:“在这里遇到你,实在是一件幸事。蔡进,照顾好他,他是我的贵客。” 蔡进赶忙答应。 陈岱站到罗贯中身旁,茫然不已。 罗贯中定了定神,转身看向安排活计的蔡进:“那位老爷是?” 蔡进恭敬地行礼:“我家老爷是前定远侯。” 罗贯中如遭雷劈,愣在当场……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占城船厂,安南细作 登船,船行。 吴祯坐在船舱里,对擦拭一把短剑的顾正臣道:“你似乎很在意这把剑,但有些配不上你这身份,更像是女子所用。” 顾正臣擦过剑身,眯着眼看着上面的钢纹:“靖海侯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女子的剑,我之所以带在身边,是想时刻提醒自己,世上的聪明人很多,我也可能会被人玩弄于股掌、算计之间。凡事需多想想,免得铸成大错。” 吴祯哦了声:“你在女人身上吃过亏?” 顾正臣抬起手中短剑:“是啊,白莲教的女人,相当可怕。” 吴祯没有追问细节,转了话题:“用朝廷的钱,买你书坊的书,你就不怕被人弹劾?你现在已经麻烦不少了吧。” 顾正臣将短剑归鞘:“这属于支撑远航的必要花销,谁弹劾,就让他登船几个月,试试远航期间无所事事是何等枯燥、煎熬。若是这些官员能忍得住,我不介意用俸禄还了这笔钱。” 长乐港。 航海侯张赫登上码头,观望着熟悉的港口,对身旁的茅鼎道:“定远侯在太宰府屠杀了六万倭贼,算是给东莞的百姓报了仇。可那些罪魁我们还没找到,这次见到定远侯,颇是没有颜面。” 茅鼎没有纠正张赫的“口误”,只是低了下头:“事没办好,确实丢人。但他来了,说不定事情就有了转机。” 张赫含笑,转身看向平静的港口:“是啊,他是一个总有办法的人。” 船入港口。 顾正臣、吴祯上岸,张赫带茅鼎上前行礼。 看着容光焕发的张赫,顾正臣笑道:“封了侯确实不一般,这精神容貌都变了不少。” 张赫抱拳:“若非定远侯提携,怎敢奢求封侯。” 想当年,顾正臣还是泉州知府时,便将自己调入了泉州水师里,当初那一面,他问自己,想不想觅个封侯。 当时的震惊,自己还有体会。 他口出狂言,说只要愿意在泉州水师听命,最多十二年,自己便能封侯。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泉州知府! 可不成想,自己没封侯,他先封侯了,之后,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凭旧港飞地的功劳晋升侯爵! 满打满算,距离当年的十二年封侯的话,只过去了六年! 六年! 在大海之上,在本没什么作为的海洋之上,自己完成了封侯的壮举! 回想当年,再看如今。 张赫对顾正臣充满感激,哪怕现在顾正臣没了侯爵,可敬重没少分毫,言语之间依旧将其称侯。 寒暄几句。 张赫拿出一封书信,递给顾正臣:“这是黄森屏、于四野的书信,他们已经在筹备建国之事了。” 顾正臣接过书信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按照这个节奏办就是了,不要太急,也不可太慢,一步接一步,直至名正言顺地将那里交给朝廷!” 张赫应声,请罪道:“东莞血案之后,水师随之调动,只是——”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张赫:“这件事靖海侯已说过,现在事情有些眉目,但也只是揣测,需要人去调查。” “有眉目了?” 张赫急切地问。 顾正臣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番。 张赫深吸一口气:“娘的,被你这么一说,还真可能是安南人勾结了倭寇!” “为何?” 顾正臣皱眉。 张赫面色凝重:“制蓬峨自从拿到大福船的图纸之后,便开始在潘郎江下游的宾童龙设了船厂,随后征调民力打造大福船。两个月前,宾童龙船厂抓到了两个安南细作,他们的目的是窃取船厂的图纸。” “这些细作潜伏到船厂的时间是今年年初,已经走漏出了不少消息。兴许在安南国内,已经得知占城国打算建造强大水师之事,甚至可能认为是大明在扶持占城国。” 顾正臣知道潘郎江,也知道宾童龙,那里距离北面的南北港还有二百余里,距离安南就更远了,相对来说,很是安全。 只是制蓬峨这事做得就不太利索了,制造大福船,对于占城国来说就等同于制造护国重器,这都被人渗透了,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在这之前不做审查的嘛…… 不过话说回来,龙江船厂征调匠人时,也没进行严格的审查,从地方上征调上来,然后就进去了,若是有人冒充顶替,也没人去核实。 只是,大明国土广袤,百姓是自己的百姓。 可占城—— 因为山脉横在西面,东面又临海的缘故,人口构成相对复杂一些,既有俘虏来的安南人,也有真腊、暹罗的逃犯,还有一些放下屠刀的海贼…… 这次被细作渗透,就很说明占城国内人口的同化不够。 细作案背后,很可能让安南判断为大明在支持占城消灭安南,安南确实有动机对大明下黑手,报复一番。 可问题是,安南为啥没派使臣去大明控诉,没听说过这回事,难道说,安南不好意思承认派遣了细作潜入宾童龙的船厂? 顾正臣沉吟良久,走至一旁,对林白帆道:“让段施敏带人先去一趟渤泥,告诉黄森屏,我需要他选出一支人手出海,做这些事……” 林白帆仔细记住,面色凝重,转身去安排。 不久之后,一艘大福船出了港口,随后黑烟滚动,速度加快。 张赫、吴祯对视了一眼,都没有问顾正臣有什么布置。 福州没什么好停留的,吴祯需要继续坐镇福建,顾正臣、张赫等人在停歇了一下之后,便启程去了广东。 东莞。 布政使韩宜可、都指挥使王臻、按察使随为、刑部侍郎胡祯等人肃然而立。 王臻看着江水,问道:“所以,为何我们要在这里等,而不是在广州城内?” 随为清了清嗓子,暼了一眼韩宜可,言道:“东南水师总兵传的话。” 胡祯补充了一句:“不是那赵海楼,而是顾百户。” 韩宜可只是沉默。 这里,是倭寇犯下罪行的地方。 当初,自己违制将消息加急送给了顾正臣一份,他没有南下,而是去了倭国,一口气杀了六万倭贼,堪称痛快!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东莞坟场,人头凭吊 当征东捷报送至广东,获悉顾正臣斩杀六万倭寇,筑三座大京观的壮举之后,平日里,极自制的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又哭又笑。 韩宜可不知道自己有多失态,但知道,第二天所有官吏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 不过无妨。 哭是为了一些人,笑——也是为了一些人。 我韩宜可也不是真正的寒铁,毫无感情。 江面之上出现了一艘艘巨舟,黑烟喷动,巍峨如山压了过来。 水撞湿了岸。 宝船停在了远处,随后三艘大福船前出,进入了河道,停泊在河边小码头外。 一个个军士随之下船。 韩宜可、王臻等人上前,看着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 随为紧锁眉头,问道:“怎么船上还有孩子?” 王臻、韩宜可也满是疑惑。 胡祯看了看,几乎瞪大眼:“这,这不是曹国公的长子吗?” “什么?” 王臻震惊不已。 李文忠的儿子,他怎么跑到船上来了?那李景隆旁边的孩子又是谁的儿子? 胡祯嗓子有些不舒服,冯诚也来了,傅友德的儿子、汤和的儿子、廖永忠的儿子……娘的,这都是什么情况,勋贵之子出海历练了? 韩宜可、王臻等人上前给张赫、赵海楼、秦松等人行礼。 几人一番寒暄,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顾正臣走出来,一脸严肃,拱手道:“顾某见过诸位。” 韩宜可仔细看着顾正臣,上次他离开广东时还是春天,这次来,已是腊月了。 不同的是,在这期间他去了一趟日本九州。 王臻、随为、胡祯有些为难,看着顾正臣不知该不该行礼。 按照朝廷规制,顾正臣确实只是个百户了,用不着行礼,可谁见过总兵、侯爵说话的时候,给他让开路,让他出来说话的? 从张赫、赵海楼等人的神情与举止来看,顾正臣是削爵不削权。 韩宜可看出了几人的犹豫,带头道:“顾百户,别来无恙。”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别来无恙,一转眼,你成了布政使,我降为了百户,说起来,倒是令人感慨。闲言少叙吧,水师要去凭吊遇难的百姓。” 韩宜可抬手道:“请随我等来。” 顾正臣迈步走在前面,张赫、赵海楼等人紧随其后。 这个姿态,更证实了王臻、胡祯等人的猜测。 小村落,废墟尚在。 没了人家,不见炊烟与半点生气。 一座座坟连成串与线,纵横一片。 草已起,无树遮蔽。 顾正臣站在坟场面前,沉声道:“马三宝,将东西送上来!” 马三宝领命,将提着的木匣放在了坟场前。 “那里面是什么?” 李景隆不解,低声问一旁的汤鼎。 汤鼎制止了李景隆:“不要说话。” 李景隆闭嘴,只看着。 顾正臣打开了木匣,伸手将一颗骷髅头拿了出来。 李景隆浑身一哆嗦,冯诚、汤鼎等人也是神情一变。 马三宝退了回去,面无神情。 见识过比这更恐怖的地狱场景后,这点事简直拿不上台面。 韩宜可、王臻、胡祯等人一个个看着顾正臣手中的窟窿头,面容凝重。 顾正臣将窟窿头拿着,俯身摁在了坟场之上的大地上,嘴眼啃泥,肃然道:“水师没能护你们周全,让你们遭了倭寇毒手,是水师的耻辱与罪责。为了洗刷这份耻辱,为了告慰你们,我等前往日本九州,筑了三座京观!” “每一座京观,都朝着西南,朝着东莞。只可惜路程漫漫,水师不能将所有倭寇的脑袋带回来,但我们还是带了回来一个,这是日本怀良亲王的脑袋,就让他在这里,给你们谢罪吧。” 韩宜可、王臻等人深吸一口气。 这脑袋,竟有如此大的来头? 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肃然起敬。 当时以为顾正臣要这脑袋,只是为了日本扣押大明使臣、杀了使团中人,让日本给大明一个交代,不成想,他真正用到这脑袋的地方,是东莞,是为了这里的百姓! 想想也是,赔罪的,赔罪的不能是小人物。 虽说怀良亲王不是罪魁祸首,但若没有日本南朝、北朝的人在九州折腾来折腾去,哪会有那么多倭寇跑到大明来。 历史需要负责时,小人物扛不住,也担不起。 顾正臣上了三柱香,厉声道:“你们放心,进入东莞的那些倭寇,无论他们藏身何处,无论他们被谁庇护,我顾正臣——穷尽碧落黄泉,也会将他们送到你们面前,以他们的血,以他们的骨,让你们安息!” 这是保证,也是誓言! 韩宜可目光深邃,走上前:“他们一定听到了你杀倭六万的壮举,也一定听到了,你会为他们报仇雪恨。顾正臣,大明有你这样的官员,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若不是他们的仇恨未了,我愿陪你醉倒一场。” 顾正臣侧身,看向马三宝、冯诚等人:“来都来了,挨个坟,都上柱香吧。” 冯诚、李景隆等人随之而动,领了香,点燃,祭拜,插在坟头。 顾正臣与韩宜可走向一旁,看着毁去的村落,想起那画上的场景,顾正臣心头一紧,叹了口气,问道:“你派人祭奠过?” 韩宜可微微点头:“清明、重阳都派人来过,收到你捷报之后,亲自来了一趟。他们已经没了家人,我们若不来,便真的成孤魂野鬼了。” 顾正臣刚想说话,萧成一步跨至身前,林白帆也已上前警戒起来,手中长枪指向前方,当看清是一个脏兮兮,乱糟糟的孩子时,又压低了枪头。 “啊——” 尖厉的声音响起,杀去了宁静与肃穆。 “退下。” 顾正臣走向前,却被韩宜可给拦了下来。 面对顾正臣疑惑的神情,韩宜可皱眉道:“她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女孩,只不过受到了太大刺激,已经说不得话,见人便是尖叫。官府原本将其安置到养济院,可她又几次跑了出来,回到这里。” 顾正臣看着不远处的女孩,摘下韩宜可的手,朝着女孩一步步走去,女孩看着走近的顾正臣,尖叫起来,转身跑至一旁的柴垛里,蜷缩在里面,畏怕地看着不断接近的人。 “啊——” 尖锐的声音刺着耳膜。 顾正臣俯下身,看着里面的女孩,伸出手,轻声道:“我要将你拉出来,我不伤害你。” 女孩不断尖叫,根本听不进去。 顾正臣伸出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臂。 “小心!” 萧成手猛地探了过去。 “退开!” 顾正臣厉声喊道,呵退了萧成,手猛地一疼,被紧紧咬住。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她的余生,我负责 顾正臣看着肮脏得不成样子的脑袋挂在自己手上,脏成打结成缕的头发如细绳落在手面上,一双仇恨、畏怕的眼透过发隙盯着自己,用力地咬着,嘴里还发着呜呜的声音。 “坏人已经被赶跑了,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 顾正臣声音柔和,心头发酸。 张赫、王臻、冯诚、李景隆等人围了过来,却又被顾正臣摆手退后。 萧成、林白帆很是着急。 嗒—— 微不可察的声音,一滴血砸得老枯的秸秆摇晃。 顾正臣伸出左手,缓缓地掀开女孩额前的乱发,看着眼前脏兮兮,难掩稚小的脸,轻声道:“跟着我走吧,我当你的亲人。” 女孩紧咬着,盯着顾正臣。 血从虎口流淌至掌边,一滴接一滴地滑落。 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 顾正臣柔和地看着女孩的眼睛。 呜呜声不见了。 牙齿微微松开。 女孩注视着顾正臣,眼睛里流淌出泪水,泪痕冲在脸上,犁出两道痕。 顾正臣抓着女孩的手,轻轻将女孩拉了出来,没有在意那一身破烂不堪、脏臭的衣裳,轻轻抱在怀中,力道轻缓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 孩子矮小,还不到顾正臣胸口。 小声的哭泣逐渐变成嚎啕。 似乎决堤,不可收拾。 在这一片废墟,在这一片坟场旁,一群人安静地看着,守着,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浅浅低语。 似是有人来了。 女孩退后一步,看了看顾正臣,又看向顾正臣身旁。 空无一人。 但女孩就这么看着,泪流满面地伸出手,转而身子一软,歪倒下去。 顾正臣上前扶住,看向林白帆:“将她送到船上去,让婆子给她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船上有中年妇人,不少是稳婆。 这似乎不太能理解,船上一群汉子,基本上没人带女人上船,怎么还带稳婆。 事实上,这些稳婆不是给宝船上的水师将士准备的,而是给南洋诸国准备的,是用于传播先进医术、争取人心的准备。 每到一个地方停泊,船队并不是窝在码头无所事事,有采购货物的,也有传授技术的。接生孩子的技术那也是技术,南洋接生的死亡率可比大明高…… 林白帆上前,抱走了孩子。 顾正臣转身看向坟场方向,香火袅袅,轻声道:“孩子我带走了,她的余生,我负责,都安心吧。” 风卷起衣襟。 “韩布政使,麻烦还请安排一些匠人,在这里刻一个石碑,写上日本怀良亲王谢罪处。” 顾正臣看向韩宜可。 韩宜可目光看向地上的骷髅头,应声道:“再加一个下跪的石像。” 广州城。 顾正臣手上缠着麻布,登上城墙,神情肃然。 韩宜可言道:“这座城在两个月前完工了,自朱亮祖之后,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伤。” 顾正臣点了点头:“那些冤案?” 韩宜可苦涩不已,摘下官帽,露出了参半的白发:“为了一扫积案,为民平冤,我这条命差点搭进去,好在不负陛下重托,事情总算是办好了。这个时候的民心已是大定,民生凋敝一时半会难以复苏,可总可以熬过去了,明年会好许多。” 顾正臣知道韩宜可这半年多以来不容易,他是一个十分负责的人,做不完的事压在心头,睡不安稳,这白发不是一天熬出来的,而是一天天日以继夜,耗费生命点出来的。 只是民生这事,急也急不来,总需要点时间恢复。 “现在的广东官场,应该过得去了吧?” 顾正臣询问。 韩宜可拍了下垛口,轻声道:“好多了,至少——算得上清明,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什么大贪巨贪,毕竟这里杀了不少官员。” 顾正臣知道,贪官污吏是杀不绝的,人的欲望在那摆着。 只不过,只要韩宜可坐在广东布政使的位置上,自上而下的纠察就不会停下来,政治清明可以维持下去,不至于出现祸乱一方的大贪。 “征调两千百姓出海徭役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正臣切入正题。 韩宜可微微皱眉:“按照水师送来的消息,布政使司考虑到出海服徭役之人应是不多,便在广州、惠州、韶州、肇庆四府发了告示。只是不成想——” “人没招到?” 顾正臣凝眸。 韩宜可摇头:“报名的人太多了,四府超过了三万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中。” 顾正臣为之一愣。 要知道吕宗艺在福建征调三千百姓出海服徭役时,在待遇给足的基础上,那也是费心费力,好说歹说,这才凑足了三千人。 可这广东百姓,似乎热情得过头了…… 韩宜可看着顾正臣:“因为他们知道,是你要带他们出海做事。而你——是广东人心中的英雄,是他们敬重的人!现如今广东行省里,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但我可以肯定——” “但凡听闻过东莞血案的人,都知道朝廷派遣了定远侯,一个名为顾正臣的将领去了日本,一战灭杀六万倭贼,为东莞百姓报了仇!听闻你需要人手出海干活,许多老人、妇人,催促着男人去报名。” 韩宜可想着那画面,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我韩宜可也是见识过世面的,也是当过地方官的,可像如今百姓踊跃,心在一处的场景,还是徭役之事,只此一次!” 顾正臣看向广州城内,不少百姓在生活里游走。 韩宜可轻声道:“这也就是没告诉百姓你来了,否则,你会被围住。” 顾正臣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愧对他们,毕竟犯下血案的倭寇还没找到。” 韩宜可目光坚定:“我相信你。” 顾正臣朝着马墙走去,言道:“我只要两千人,要有力气,能吃苦之人,麻烦布政使司选好,半个月后送至码头,我要出海,时间有些紧。” 韩宜可神情有些异样:“半个月后,可就是腊月二十五了,马上要过年——”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容商议地说:“就半个月!” 若是能停,若是有时间停,顾正臣难道不想留在金陵陪母亲、孩子跨年?水师将士谁不想陪在家人身边,贴对联,放爆竹,辞旧迎新? 不得已时,是负重前行时。 第一千四百章 我若死了,你是凶手 惠州府。 博罗县的土坯城墙已被雨水、岁月冲击得坑坑洼洼,斑驳不已。 浆糊刷上去,衙役贴了告示。 一群人围了上去,不识字地人一个个问。 有识字之人看了看,喊道:“县衙说了,博罗县出二百人出海服徭役,以力大耐累为准,五日之后便要前往广府码头。” “五日后?” “马上过年了,难道不应该年后出海?”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愁眉苦脸者众。 提着菜篮子的老妪陈阿母转身回到家中,对儿媳陈氏道:“去告诉二仔,让他去县衙报上名字,收拾收拾东西,五日之后去广府,跟着定远侯的船队出海。” “阿妈,这么着急吗?” 陈氏不解。 陈阿母板着脸:“让你去就去,别去晚了没了名额。” 陈氏不敢违逆母亲,急匆匆地走出家门,至池塘边看着几个男人正在挖藕,对陈二朋喊道:“阿妈让你去县衙,出海徭役的事。” 陈二朋将铁锹拿起,对身旁的几人咧嘴道:“走喽!” “我也去!” “等等我将这根藕挖出来。” 陈四、陈春等人说着话。 陈二朋提起麻袋,走向陈氏,见陈氏一脸不高兴,呵了声:“定远侯需要人干活,咱们自然需要去,少摆脸色给咱看,说啥都拦不住。” 陈氏低头:“可是,五日之后就要去码头。” “什么?” 陈二朋吃了一惊,赶忙回到家中询问母亲,确定之后为难地看着母亲:“这怎么来得及,家里劈柴还没劈,藕也没挖多少,万一天冷了,母亲岂不是受冻,还有……” 陈阿母听陈二朋说完,开口道:“孩子,这些理由都压不住定远侯在召唤,咱们做人,得有良知。若是其他官员让你们出海,咱理都不理,可定远侯不一样,他守着我们,现在需要我们,就得出人。” 陈二朋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堆尚未枯去的木头。 陈阿母摇了摇头:“再过几日,阿妈会找人劈,再说了,这个冬日未必见得会冷,去吧。” 陈二朋应声,收拾了下便匆匆离开。 陈大娘走了过来,对陈阿母道:“你倒是放心。” 陈阿母呵呵笑了:“跟着顾青天出海,有什么不放心的?” 博罗县,县衙。 知县叶荣看着一个个报名之人,即便是年前出海,依旧挡不住百姓的热情。 很难想象。 这与以往任何一次服徭役不同,他们是那么积极,那么主动,甚至还带着笑脸,没被选上的还在那悲伤。 县丞林恩走至叶荣身旁,低声道:“县尊,收到两个消息,这第一个消息便是水师船队确实抵达了广府,而且还去过东莞凭吊,其中就有定远侯。” “第二个消息呢?” 叶荣问道。 林恩眉头紧锁,看了看不远处的人,声音更低了:“据打探来的消息,定远侯已经不是定远侯了,被削去了爵位,成为了一个百户。” 叶荣惊讶地看着林恩,随后脸色一沉:“哪来的消息,这话也敢乱说?定远侯去了一趟日本九州,杀倭寇六万,这种直捣黄龙的壮举,不封公爵也就罢了,怎么可能会丢了爵位!” 林恩低头:“我也觉得蹊跷,可广府的人是这样说的。” 叶荣摆手:“别人怎么说本官不管不问,在这博罗县,不准任何人说这些胡话,朝廷没正式文书的事,莫要传!” “是!” 林恩应声。 正式文书? 博罗县是收不到了,那玩意送到布政使司之后就被韩宜可丢架子上了,理都没理,更没下发。 在韩宜可看来,顾正臣这种人削爵之后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复爵,现在传出去,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浮动,甚至还有百姓会非议朝廷,与其那样,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能藏一日消息是一日。 说不定哪天消息公开时,顾正臣的爵位也恢复了…… 人心是炙热的,县给了二百名额,有些府也只给了三百名额,在年前出海的困难之下,依旧有太多人报名,广州知府衙门的大门差点被人挤掉。 知府道同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感慨:“多年教化,不如定远侯一次远征啊!” 布政使司的大门也被人踹了,不高兴的官员不少,因为布政使司压根没给一些府县名额,眼看着别的府县百姓报了名,自家这里连个文书都没有,百姓都上门问了,为啥咱这地方没名额。 是啊,别的县有二百名额,咱们县怎么就一个名额也没有,看不起我们县衙,还是看不起我们县里的百姓? 你韩宜可了不起啊,布政使牛啊,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玩的。 一句话,我们要名额,不给名额,这事不算完,住你们布政使里,吃你们布政使的,反正回去之后也会被百姓堵着问。我们也不容易啊,就因为要征调百姓服徭役,这些官吏自我奉献,连封印休沐都不休了,一个个留守着,就等今天了,你给我们来这一套? 被堵了家门的韩宜可一脸无奈,将顾正臣拉了出来:“你的事,你来解决!” 顾正臣茫然。 这怎么就成自己的事了,分明是你分配名额不公。再说了,我一个百户,军汉,怎么能过问布政使的事…… 被一群官员围着,一句句话灌到耳朵里。 顾正臣实在忍不住,抬手喊道:“明年年底,再招募一批人出海服徭役,就从你们府县里出,韩布政使,你说是不是?” 韩宜可眼见一群官员看过来,那眼神不好惹,只好点头:“是吧……” 事情平息了,一干知府、知县走了。 韩宜可看向顾正臣,擦着额头的汗道:“也幸亏是你,若是换个人,估计百户也不用当了,可以直接埋了。” 这份号召力,令人惊心动魄。 万一顾正臣有点野心,顷刻之间就是好几万的兵…… 顾正臣看着韩宜可:“我若死了,你也是凶手。” 事闹这么大,还不是你们一个个宣传出来的结果,你看看山东,再看看金陵,包括太仓州等地,百姓知道也就知道了,谁也不会转化多炙热的人心。 唯有福建、广东,吕宗艺、韩宜可两大布政使联手行动,将这事一遍一遍传,刻意地宣传,造成了当下的局面。 韩宜可嘴角含笑:“没办法,我们需要你来让百姓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哪怕你死了,百姓也会为你建造祠堂……”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歪风邪气 你大爷的韩宜可,一肚子坏水! 吕宗艺加大宣传,用意主打一个安抚沿海的百姓,不要担惊受怕过日子,你韩宜可的心思却太多了! 韩宜可看着顾正臣的目光,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被朱亮祖纠党,三法司乱来胡来,广东已是人心离散,百姓对朝廷的信任也已达到最低点,虽说朱亮祖死了,朝廷随之平反冤狱,可人心想要弄回来,不是还给他们应有的公平那么简单。 要将人心捡起,让广东大部分人相信朝廷,最好的法子就是利用你顾正臣的名声与事迹。 从现在看,效果很好。 嗯—— 就是好的有些过头了,以至于出现了过于踊跃的状况。 不过,人心稳了,效果达到了。 这也就是顾正臣能利用一下,换了其他人,比如吴祯、张赫等人,韩宜可也不敢这样在背后推波助澜。 广府安定,人心已顺。 顾正臣没有留在广府之中,去了一趟市舶司便回到了宝船之上。 马三宝走至顾正臣身旁,赶忙说:“先生,她醒了,就是一直不说话,也不吃饭。” 顾正臣走入船舱,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发黄的头发也梳开了,脸擦得很干净,只不过脸色有些偏黑,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子药膏味。 马三宝在一旁解释:“王婆说她身上有伤,去找船医看了看,贴了膏药。” 顾正臣点了点头,走过去伸出左手,轻声道:“走吧,我们去吃饭。” 女孩看着顾正臣,虽然有些胆怯,却还是伸出了手。 走出船舱,到了甲板。 女孩这才注意到自己不是在大地上,而是在一艘巨大到不敢想的船上。 桌椅摆上。 顾正臣拉着女孩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张了张嘴,低下头,没说话。 顾正臣也不着急,不再大喊大叫,说明她已经知道这里的人不是坏人了。 身子骨弱,一开始吃不了什么东西,只能喝点米粥。 熬粥的人更是用心,特意熬出了米油。 顾正臣看着女孩拿着汤匙一点点吃,听闻有点动静,浑身一颤,就有想逃跑的冲动,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人很是心疼。 “不要害怕,这里是水师的宝船,整个水师的人,都在保护你。” 顾正臣开口安抚着。 女孩看了看顾正臣,低头继续喝粥,粥到底之后,便将碗扣在脸上,一点也不遗漏地吃光,甚至连糊糊都用汤匙刮得干净。 怯生生地将碗放下,沉默着不说话。 顾正臣端起自己的碗,轻声道:“不是不给你多吃,而是你身子吃不了太多,等过几日,身体好些了,可以多喝一碗,也能吃些米饭与肉……” 女孩警惕地看着走动的军士,抬起头看向高高的桅杆,还有那黑颜色的烟囱。 张赫走至顾正臣身旁,看了看女孩,露出一张笑脸,然后给顾正臣递上一份文书:“琼州外岛的独猪山那批人,已悉数落网,其头目是广州海贼曹真。” 顾正臣看了看,交给了张赫:“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对了,让李景隆、冯诚等人在这里继续训练,等日期到了,咱们便出海。” 张赫领命。 冯诚、汤鼎等人委屈了,这大腊月的还让人锻炼,不就不能让我们安心逛逛街什么的。 李景隆终于将口头禅玩坏了,每喊一次“我爹是”,还不等说出“曹国公”,就被人用一声“曹”打断了。喊的次数多了,这“曹”就成了水师的口头禅,加上脱口而出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爽感,逐渐变味了…… 汤鼎就学坏了,踩着海水冲着船上的李景隆就喊:“快点下来,曹,你离我远一点,别砸死我……” 冯诚也不安分,蹲着吃饭的时候还不忘吐槽一句:“曹,这饭菜不合胃口啊。” 传播得广了,马三宝也学会了。 这一天起了大西风,马三宝当着顾正臣的面喊了一嗓子:“曹,先生你看,起大风了,过几日出航必是顺利。” 结果被萧成提着就丢到了大海里。 顾正臣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曹国公,怎么滴就成了一种文化现象,而且这现象,并不光彩。 如果哪一天李文忠心血来潮,来个追根溯源,这他娘的自己这身板能扛得住…… 歪风邪气啊。 需要整顿! 不整顿怎么能行,这里可是占城国最重要的宾童龙船厂,事关占城国国运,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安南细作潜入。 为了造出大福船,大将阮坤亲自坐镇。 阮坤走在船坞里,看着三个船坞里的大福船已然成型,很是满意。 虽说进度慢了点,可胜在培养出来了一批匠人,有了成功制造的经验,大明支援来的匠人已经走了,剩下的就靠占城国的匠人了。 现在看来,匠人学到了真本事。 占城国,未来可期! 阮坤看着忙碌的匠人,将督造官黄冬喊来,言道:“所有匠人出入,都必须报备,没有批准,谁也不能擅自离开,三道门,哪一道门失职了,就砍哪道门看守的脑袋!” 黄冬赶忙点头:“阮将军放心,咱每日都安排了人把守,匠人更是清一色不准外出,至于进出的民工,那也都调查过了,全都是身世清楚,有老有少,谁也不敢闹事。” 阮坤满意地背着手,问道:“这三艘船应该可以海试了吧?” 黄冬擦了擦额头:“正在作最后的检查,今夜便可放水,开出船坞。” 阮坤激动不已:“加上这三艘船,咱们可就有四艘大福船了,假以时日,便能制造出四十艘,四百艘!到那时,安南的升龙城还不是想去就去!” 黄冬眼神里满是憧憬。 谁不希望自家的船一艘接一艘,遮了海面,浩浩荡荡! 一想起明军的船队,黄冬就极是羡慕。 但羡慕,也不得不承认,大明的造船技术实在是太过强横,强横到了连宝船都能制造出来! 而占城,大福船都已是宝贝。 不过,通过学习与制造大福船,黄冬相信,占城的匠人会飞快成长,兴许三十年后,也能造出宝船! 注水。 开船坞。 大福船,准备海试吧。 阮坤亲自登船,船开出了船坞,进入了河道,兴奋的神情没持续多久,就看到了河道里多出了三艘大福船……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船沉了 朦胧的夜色,让人有些恍惚。 阮坤看着河道上出现的大福船,疑惑地问一旁的军士:“什么时候,咱们有这么多大福船了?” 军士还没回答,就听到一声炮响。 轰! 火光闪烁,一颗颗石弹冲着刚出船坞不久的大福船就撞了过去。 “不要!” 阮坤浑身哆嗦,声音颤抖。 嘭嘭嘭! 密集的声响响起,完整的大福船被撞开了一个又一个大洞。 呼—— 对面的船上燃出了火光,一支支火箭冒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抛射出来。 阮坤瞪大眼,看着火光从天而降,不闪不避。 密集的箭落声响起,大福船上到处都是火光。 阮坤绝望不已,推开了护卫自己的军士,抽出腰刀指着袭击自己的战船,厉声喊道:“给我撞过去,将他们撞沉!” 这是船坞,船上的是匠人,并没多少军士。 可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没犹豫,匠人操舵,准备顺流而下将敌人的船撞毁! 这可是无数日夜,无数血汗的成果,是耗费了生命的杰作! 为了这三艘大福船,甚至有人牺牲了性命,活活累死在这里!眼看着船成了,只要经过海试便能交付给占城水师,日后成为护国重器! 谁想,这刚出船坞,就被人给毁了! 这不是毁船,这是要了所有人的性命! 撞上去,将他们杀光! 咻咻! 火箭不断攒射而来,甲板、舵楼、船外壁,甚至连桅杆上都出现了火光,仅仅船上的这些人根本没可能灭火了。 退回船坞? 不能! 敌人就在眼前,一旦退回去,他们必然追过去,将整个船坞给毁了,船坞里的匠人也会没了活路。 必须向前! 呜—— 风来。 旗帜猎猎。 阮坤看清楚了对方的旗帜,是一个骷髅头,一旁的旗帜还挂着一个大大的“陈”字,不由失声:“陈祖义!” 曾在南洋纵横的超级大海贼,与明军打得有来有回,最终惨败却消失不见了的陈祖义海贼团,在这一刻竟然现身了! “稳住!” 一道娇声在骷髅旗下传出。 阮坤的船顺流而下,越来越近。 “黄姑娘!” 任东洋站在船头,看着逼近自家船只不足十步的占城大福船喊道。 黄时雪抬起手,喊道:“稳住!” 任东洋回头一看,船已接近五步! “黄——” 黄时雪猛地一挥手,声音传开:“动手!” 任东洋厉声跟着喊:“动手!” 刹那,大福船两侧的猛地改变划船方向,从逆流而上,转为顺流而下,甲板之上的人丢出了一个又一个火油罐子,罐子摔碎在了占城的大福船上,伴随着火势腾升起来。 “给我杀——” 阮坤身上着了火,依旧拿着刀,瞪着发红的眼追,可因为是海试,船上并没安排多少人,真正负责海试的主力,在出海口的位置,那里有占城的水师,有占城的一千军队! 这些人如何出现在宾童龙船厂的阮坤不清楚,但知道,自己这条命没了! 制蓬峨为了这些船,将港口都给了大明,他每个月都会过问进度,眼巴巴的盼着、望着,就为了这点船! 现在船要被烧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唯有一死,方可不连累家人! 阮坤叫喊着,却偏偏追不上对方的船,别说撞了,就是连个跳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三艘大福船,撤退很快。 三艘大福船,烧得很快。 船厂的匠人看到这一幕,心都碎了。 火光照亮了潘郎江。 阮坤在绝望中,横刀过脖,跌下江水。 占城,因陀罗补罗城。 王布袋匆匆走入书房,对正在看书的李承义道:“大事不好了。” “何事?” 李承义心头一惊。 王布袋脸色凝重:“宾童龙船厂打造的三艘大福船,刚出船坞就遭遇了陈祖义海贼团,被焚毁殆尽,大将阮坤牺牲,还折损了十余个匠人,船厂现在一片混乱。” 李承义瞪大眼:“陈祖义海贼团?” 王布袋凝重地点了点头:“传来的消息,是这样。” 李承义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果然,制蓬峨的人到了。 进入王宫。 李承义看到了发怒的制蓬峨,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声音压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为何,为何陈祖义海贼团的人穿过了海口逆流而上而军队没有拦住,为何海口的水师没有半点预警,又为何——他们知道今晚我们的船出船坞?谁来告诉我!” 一双眼布满血丝。 罗皑、牧婆摩等人谁也不敢说话。 制蓬峨看到李承义来了,目光杀了过去:“宾童龙船厂出了事,你听说了吧?” 李承义行礼:“刚听闻,便被传入王宫,并不知详情。” 制蓬峨拿出一份公文,走向李承义:“你且看看,据报是臭名昭著的陈祖义海贼团所为,可本王却觉得事有蹊跷,这件事背后定有阴谋!” 李承义翻阅着文书,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陈祖义海贼团? 别人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自己还不知道吗? 可——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消息,这些人突然动了手,而且还是对发制蓬峨最看重的船厂下手! 为何会这样,这到底是谁在布置? 顾正臣南下了吗? 不对啊,前面听闻消息说顾正臣去了日本国,杀敌六万,然后去了山东,即便是他回到了金陵,这会都腊月份了,怎么也不应该这个时候出现在南洋吧? 难不成是张赫、黄森屏等人私底下的谋划与动作? 李承义紧锁眉头,看向制蓬峨,言道:“这事确实有太多疑点,若是不查清楚,我们的船厂恐怕建不起来,我们的匠人——也难保安全!” 制蓬峨挥袖,坐了下来:“你认为是陈祖义海贼团做的吗?” 李承义心思急转,缓缓地说:“从目前的情报来看,船厂的匠人只是见到了陈祖义海贼团的旗帜,并没有抓到其活口,由此说是陈祖义海贼团过于武断。” “况且,陈祖义海贼团之前被明军打败,这一年以来销声匿迹,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舔伤。如今突然出手——大王,对于海贼来说,每多一艘船,便多一分力量,烧毁船只并不符合海贼的习惯,会不会是其他人冒充陈祖义海贼团所为?”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顾正臣亲自布的局 大型海贼团,靠的就是船多、人多,主打一拥而上,一抢而空。 谁会和船过不去? 李承义看着制蓬峨的脸色,一边思索,一边分析着:“从文书所述里来看,陈祖义海贼团占据明显优势,既是如此,他们为何不直接跳帮抢夺船只,而是选择放火?臣想,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抢船,而是烧船,或者说,是烧毁船厂!” 制蓬峨心头一颤,看向李承义:“所以,你认为是有人冒充陈祖义海贼团,什么人会这样做?” 李承义低头略一沉思,缜密地回道:“大王,知道宾童龙船厂所在,又巴不得将船厂毁去的,恐怕只有一个。” “安——南!” 制蓬峨咬牙切齿。 罗皑、牧婆摩等人面面相觑。 不过从目前来看,宾童龙船厂遭遇巨大损失,辛辛苦苦造出来的三艘大福船没了,最大受益者就是安南。联想到安南曾派细作潜入到船厂,对那里算是知根知底,这会派人过来捣毁,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李承义暼了一眼牧婆摩、罗皑等人,见罗皑神情中带有疑惑,便接着对制蓬峨说了句:“这事应该不是安南独立所为,很可能陈祖义海贼团提供了支持。” 制蓬峨凝眸:“为何这样说?” 李承义看向罗皑:“罗大将军应该知道吧?” 罗皑直言道:“安南拿不出来明军水师里的那种大福船,能拿出这种大福船的,除了明军外,就只有陈祖义海贼团了,他们曾在旧港之战时抢走过明军的大福船,后来虽然被明军抢回去了一些,但不是全部。” 除明军外。 在场的人没考虑过明军。 不是说大明是宗主国,友善的老大哥,不需要怀疑,而是一旦明军出手的话,那沉的不是神马宾童龙船厂外的三艘大福船,沉的是这王宫,是整个占城国…… 明军的强大,在场的谁不知? 再说了,顾正臣带了四千水师,杀了六万倭寇的事,随着商船也传到了占城国。再看看王城东面的南北港,那里驻扎的大明水师,不多不少,也是四千…… 明军出手,天崩地裂,那是改朝换代的事,不是三艘船的事,怀疑大明,完全没这个必要。 制蓬峨总算是明白了: 陈朝害怕占城国打造出大福船船队,威胁安南,故此先派细作,又勾结陈祖义海贼团,实施了这次行动。 制蓬峨心都在滴血。 自己从小树林里捡来图纸容易嘛,眼巴巴盼着造出来了,一次还是三艘,结果眨眼之间,被人烧沉了…… 为啥制造业就这么难? 制蓬峨看向李承义,目光又移向罗皑等人,问道:“说吧,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承义退至一旁,闭口不言。 身为幕僚,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就应该闭嘴,给人家一点发挥余地,要不然,这些大臣也未必能容自己。 小心谨慎,才能长远。 文官阮佳标开口:“大王,当务之急是稳住宾童龙船厂匠人,再行造船之事。鉴于这次变故,当追究潘郎江入海口将官、军士失职,派得力干将前往接任,同时还应该在船厂附近布置人手,以保万无一失。” 牧婆摩附议:“造船乃是重中之重,当先行整顿、护卫。” 说起来也有些悲惨,制蓬峨不是没想到船厂的安全问题,所以船厂设在了南面,而且还在潘郎江岸,距离入海口还有一段距离,又担心有船逆流而上威胁船厂,还特意安排了一千军士在入海口。 不是制蓬峨不想在船厂附近也弄个一千人,而是占城国的兵力实在有限,别看现在占城国威风霸气,三次攻陷升龙城,可这一次又一次,对安南来说只是受伤,最多断了点骨头。 伤筋断骨一百天,一百天之后,人家又活蹦乱跳了,军事上的压力始终存在,尤其是那胡季犛,已经开始掌握大权,并积极整顿军务,用意就一个,南下吞掉占城国。 为了防备安南,制蓬峨只能将大部分兵力布防在北面一线与王宫附近,南面,能分出一千正规军已经是顶破天了,再多下去,北面防线就空虚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占城都没被杀六万的资格,压根就没有这么多军队…… 制蓬峨叹息,看向罗皑:“你怎么看?” 罗皑咬了咬牙,沉声道:“我与他们的看法一样,船厂务必尽快开工,大福船的营造不能停。” 制蓬峨微微皱眉,眼神中有些失望。 一个个只说船厂,怎么就没人提一句安南? 就在制蓬峨想要询问李承义时,罗皑继续说道:“但是,不能放过安南!” 制蓬峨眼神一亮:“详细说说。” 罗皑知道制蓬峨想要领兵再去一趟升龙城,但看占城国当下的情况,大动干戈太耗元气,国民与军士都需要休养生息,于是说道:“我们应该将这笔账算在安南头上,将消息传开。” “就这?” 制蓬峨嘴角抽动。 你丫的罗皑,咱要的是抽刀砍人头,你告诉我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罗皑暼了一眼李承义,肃然道:“大王,安南与陈祖义海贼团勾结,这事需要让大明知道,尤其是应该让定远侯知道,他——可是一直在找寻陈祖义海贼团。” 制蓬峨恍然大悟。 罗皑散播消息的目的,就是将大明牵扯进来,让大明水师介入,最好是让顾正臣再来一趟南洋。 这样一来,分工合作: 大明去抓陈祖义,占城国去找安南算账。 至于陈祖义是不是也在安南国,顾正臣会不会带水师去升龙城找一找有没有“陈祖义到此一游”的随笔,那就不是占城国需要考虑的事了。 事闹大了,更好办。 制蓬峨看向李承义:“看来,还是需要劳烦你出一趟海,将这事告知定远侯。” 李承义张了张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怎么滴,宾童龙的船沉了,这股力量推下来,竟推到了顾正臣身上? 娘勒—— 不会吧,这是个局? 顾正臣亲自布的局? 李承义见识过顾正臣的可怕,知道这家伙诡计多端,这里抛鱼竿下去,不一定是为钓鱼,说不定是想怎么将树上的鸟弄死……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太偏心了 广州外港,码头。 陈二朋看着缓缓逼近,如山一般的宝船,整个人都傻眼了,对一旁的陈春道:“这,就是咱们的船?” 陈春难掩震撼。 广东不是没船,可有几个见识过如此庞大的战船,这不是船,是山,是岛,是巨无霸!有这种船,那在海上完全可以横着走,来一个撞一个,都不需要动手…… 铜锣响起。 众人目光投向码头一旁的高台。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 赵海楼直接拒绝:“临年出海,他们看的是你的面子,我这个时候出去,镇不住场面,也无法让他们安心。” 顾正臣只好起身,整理了下衣襟上前,目光扫过二千百姓,又看向码头之外,黑压压一片,无数送行的百姓,气沉丹田,喊道:“距离过年没几日了,这个时候让你们离开,确实有违孝道、人伦。” 陈二朋、林大月、黄耳等百姓肃然看向顾正臣。 是这个人,听闻东莞百姓遇害之后,只带了四千将士就去了日本九州,在一个名为太宰府的地方斩杀了六万倭寇,凯旋而归! 他是为民除害的功臣,也是当之无愧、令人敬仰的英雄! 这种敬仰的背后,也有着更深一层含义。 广东临海,难免会遇到倭寇、海贼,谁能护卫大家平安,给大家一个太平日子,大家自然尊重谁。退一步,万一他日海贼、倭寇进犯,杀了自己或亲人,那至少有一个名为顾正臣的人会为大家报仇,让那些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百姓敬重的根,在于顾正臣展现出了守护一方百姓的意志与能力。 顾正臣走至高台边,直言道:“但是——国事大于家事。今日召你们出海服徭役,是为朝廷做工,以工养家,以工报国,明年年底,你们可以回来与家人团聚,这一年中,万望诸位该出力时下死力,该休息时,团结一心,莫生乱子!” “现在,所有人转身面北,对送行自己的亲人、父老,跪别!” 众百姓纷纷转过身,看向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看不清楚亲人在哪里,但知道,他们一定在那里。 “阿爹,孩儿出海了!” “阿妈,我们走了,照顾好身体!” “仔仔,照看好你娘——” “仔女,等爹回来给你一堆嫁妆,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出嫁——” 人群中,无数嘱托混杂在一起,喧嚣杂乱的音浪冲到了送别的人群里。 陈氏眼巴巴地看着。 码头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隔得有些距离,看不真切儿子在哪里,但陈氏知道,他在给自己磕头,在这嘈杂的声音里,有他在嘱托自己千万不要冷到,也不要累着,要好好地等他回来…… 老人送别儿子,妻子送别丈夫,孩子送别父亲。 这一别,是一年。 以后啊,日子要数着过了。 三百六十五天,每过一天,回家的日子就近一天,熬过去—— 就能团圆了。 登船! 两千人,一艘宝船容纳一千人。 待所有人登船之后,王良将名册交给顾正臣:“两千人,悉数到齐。” 顾正臣没有接名册,只是看向送别的广东父老,轻声道:“他们信任我们,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将所有人都安全带回来!告诉军士,不得欺辱百姓,告诉船医,照顾好他们。” 王良领命。 韩宜可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要走了吗?” 顾正臣转身看海,目光中透着几分渴望:“是啊,要办的事还有很多。韩布政使,陛下很看重你,希望你能稳住广东,让这里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 韩宜可心头微动,拱手向北:“定尽全力,效忠陛下。” 顾正臣朝着驶入码头的旗舰走去,背对着韩宜可抬了抬手:“麻烦韩布政使转告送别的父老乡亲,就说,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一年之后,能出现在这里,迎接他们的孩子、丈夫、父亲回来。” 韩宜可目送顾正臣登船,不久之后听到了汽笛声,船逐渐离开码头,在海面之上,列阵开来,一支舰队朝海而去。 黑烟不见,唯剩蓝海碧空。 腊月三十,除夕。 旧港码头,北军营。 朱棣端坐着,身着一袭青衣,素而无纹,唯有衣缘处绣了云纹,虽是朴素,却透着一股不凡的威严。 沐春、沐晟正在一幅舆图前指指点点。 徐允恭走至殿内,开口道:“消息确认了,宾童龙船厂确实遭遇了袭击,刚出船坞的三艘船被焚毁。占城国人说是安南勾结陈祖义海贼团所为,甚至因此事,杀了几个失职的将官。” 沐春看向徐允恭,神情中带着疑惑:“占城人将消息传开,特意强调陈祖义海贼团参与其中,想来不是没有任何证据。只是——陈祖义不是沉寂了,怎么突然会出手,还去了一趟占城国?” 朱棣嘴角微动,起身道:“简单。” “哦?” 沐春、徐允恭等人将目光投向朱棣。 朱棣笃定地说:“要么有人冒充陈祖义海贼团,要么——先生来了。” 沐春、徐允恭等人激动起来。 “若是先生来了,那一切都说得通。” 徐允恭难掩兴奋。 沐春目光中满是想念。 要知道大家伙留在这旧港一年多了,既想家,也想顾正臣。 原本盼着今年过年可以回去的,可迟迟没有调令送来,没有命令,只能继续留守旧港,建设旧港。 回不了家,若是顾正臣能回来,那所有人也会有一种家的感觉,有个主心骨。 朱棣含笑,突然想起来,笑意一下子不见了,哼了声:“先生偏心啊,等先生来了,咱们可要好好抱怨抱怨才是。” 徐允恭、沐春,包括沐晟都连连点头。 没错! 太偏心了! 朱老三有什么好的,将他带在身边建功立业去了,六万倭寇的军功啊,谁不眼馋…… 若是带上咱们,说不定能多杀一万倭寇。 功劳没我们的,只能眼巴巴看着朱棡捞好处。 同样都是先生的弟子,不带这么偏心的…… 沐春叹了口气,有些许伤感:“先生来了,那此时也应该在广东、渤泥或占城,这个除夕,怕是无法团聚了,好想和先生一起辞旧迎新啊……”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变化的旧港 沐春的话,让朱棣、徐允恭、沐晟的心情变得低落。 除夕盼团聚,怕冷清。 可到头来,终还是冷清了些。 吴忠急匆匆冲入军营衙署大院,眼看要到门口了,陡然收住脚步,整理了下衣襟,揉了揉脸,慢条斯理地走了进去,对默不作声的朱棣、徐允恭等人道:“马上过新年了,一个个耷拉着脸干什么?” 朱棣、徐允恭都没心思搭理这个家伙。 吴忠抬手放在嘴边,咳了咳:“既然你们这么不高兴,那就算了,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去码头迎接先生,不过看你们这脸色,实在不方便去见先生,我一个人去接也行。” “什么?” “先生来了?” “在码头?” “你丫的现在才说?” “揍他!” 朱棣、徐允恭摁着吴忠就是一顿捶打,也不顾吴忠求饶,打完了就朝门外走,还不忘整理下凌乱的衣裳…… 吴忠委屈不已。 我是报信的,是给你们送好消息的,到头来就落这个下场! 不需要瞭望了,站在山地上的营地里,就能看到大海之上出现的船队,五艘大福船,至少有二十艘大福船。 邓镇将望远镜递给朱棣:“船队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朱棣赶忙问。 邓镇面色凝重:“虽是大型船队,可挂的牙旗不是先生的,而是赵字旗,应该是赵海楼的。按理说,不应该如此。” 牙旗是主将旗,赵海楼当了主将,那顾正臣当什么去? 换言之,顾正臣在不在船上? 若只是来个赵海楼,大家岂不是接了个寂寞? 朱棣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上的船队正在减速,游弋在外围的旧港水师也已前出查探。 随着距离拉近,望远镜中终于可以看清楚旗舰上甲板的人。 朱棣猛地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再次拿出望远镜看去,嘴角抽动:“娘的,我竟然看到了李景隆,怎么会,那是汤鼎、廖权、傅忠……” 邓镇、徐允恭着急起来。 让你找先生,你管他李不李景隆,就是曹国公来了,也没先生重要。 “先生,有先生!” 朱棣将望远镜推给邓镇,朝着山下跑去。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看着。 北面的高处是军营,军营之上搭建了二十余炮台。 从那里,以神机炮足够护住港湾,截断从海湾入港的通道,确保着港口的安全。 军营里修筑了高塔,可以瞭望。 而在港口西面的高地之上,同样建造了一座高塔,不过那不是瞭望塔,而是夜航塔,只要入夜,那上面便会点起火焰,如指引的路标,告诉所有船相对位置,也引导船进出港口。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嘴角带着满满的笑意,对张赫道:“看来他们在这一年没懈怠,做得不错。” 张赫看着港口上出现一道道身影,欣慰地说:“别看他们是皇子与勋贵之子,可做起事来,相当认真。等走进去看,你才知道他们在这一年里,到底做了哪些。” 顾正臣期待不已。 船再减速,船帆尽落。 随着长橹伸出,船队进入旧港码头,直至停稳。 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一字列队,看着从船上下来的顾正臣等人,眼眶湿润。 沐春迈步走出,双手抬起作揖,肃然道:“弟子沐春——” “沐晟!” “徐允恭!” “朱棣!” “……” “见过先生!” 众人行礼。 既然是行弟子礼,论资排辈,朱棣虽是皇子也比不过沐春、沐晟,这毕竟是顾正臣的大弟子、二弟子。 李景隆、傅忠、汤鼎等人看着这一幕,竟隐隐有些羡慕沐春、朱棣等人。 顾正臣上前,搀起沐春,对其他人含笑点头,托手道:“一年不见了,一个个倒是越发像是个男子汉了,今日除夕,先生我陪你们过年!酒从自金陵带了,宴——你们准备了吗?” 沐春、朱棣、徐允恭等人围上前,笑着寒暄。 沐晟眼红了,拉着顾正臣的手一连喊了几次先生。 顾正臣看着又长高不少的沐晟,伸出手拍了拍沐晟的肩膀:“你父亲还在云南镇守,估计这两年是回不了金陵了,不过放心,他很好。” 沐晟咧着嘴笑。 顾正臣看向朱棣、徐允恭等人:“先上船吧,里面有你们家人的书信,还有托运来的东西。秦王、周王呢?” 朱棣回道:“他们还在日月城,估计还不知先生要来。” 顾正臣皱眉:“那你们为何留在旧港,不在日月城,除夕了,忙碌一年也该休息休息。” 朱棣幽怨地看了一眼顾正臣:“先生,我们原本是在日月城里的,只不过听说陈祖义海贼团又闹出了动静,这才赶至港口,一来查探消息真伪,二来确保港口万全。” 徐允恭低声道:“先生,这陈祖义海贼团——出手好是突然。” 顾正臣哈哈大笑,背负着手朝着岸边走去:“陈祖义啊,那家伙可是咱们的劲敌,打了几次都没打死,现如今又冒了头,必然是有所图谋。不过——这点事并不影响好好过个年。” 朱棣、沐春等人明白了,这就是说大家要做点事,但不着急,先过年…… 得。 爬船。 李景隆、汤鼎、傅忠等人一个个在甲板上与登船的朱棣、徐允恭等人寒暄。 一个圈子里的熟人,没什么好陌生的。 去船舱里找东西,家人托运来的,总需要先看看。 徐允恭拿到了一个半人高的包裹,打开一看,几乎晕倒,我的亲娘啊,这怎么棉衣都送来了,这可是旧港啊,不是金陵那地,怎么可能穿棉衣? 好吧,四季衣裳都有,还有靴子…… 沐春、沐晟两个人一起拖出一个大行囊,里面除了衣物之外,还有一堆格物学院的书籍,甚至还有两把刀,看着不像是大明的刀,不过打开一看,确实不凡。 相对其他人的一个包裹,朱棣就为难了,自己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这不是论包裹,这是论箱的啊,一个人两箱,朱樉、朱橚的也在,这可怎么搬…… 顾正臣才不管这些人怎么卸货,反正驱马车进入皇宫,从马皇后那里搬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那次“打劫”可不是为了顾家,而是为了南洋的这三个家伙。 马皇后为了孩子也是阔绰,顾家马车塞满了不说,还附送了一马车的东西……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繁华的日月城 旧港,焕然一新。 伸出去的码头如同一个“己”字,东面用于水师停泊,西面用于商船停泊。码头宽阔不说,还用水泥抹平过,只不过为了避免太过光滑,打了条纹。 通过码头,进入港区。 去年时这里虽然也有些仓库、房屋,可零零散散分布着,既不规整,也不繁茂,甚至连几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而现如今,道路取直了不说,无论是宅院还是仓库,亦或是店铺,清一色临街道修建。 虽说有些宅院、仓库、店铺等还没有营造完成,许多建材还堆在一旁,但已显规模,假以时日,这里便是一条条商业街道。 朝着日月城的方向行进,道路相当平整,不见大的坑洼。 朱棣、徐允恭等人跟着顾正臣。 沐春介绍着:“这条道路原本应该由晋王负责,在晋王跟着先生离开旧港之后,弟子便负责此事。底下是碎石,上面覆土,夯实之后打造成了一条官道,考虑到行商频繁,每隔半个月或每逢大雨之后,都会安排专人负责道路检查,若遇坑洼便填补维护。” 沐晟跟在一旁,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弟子想要打造混凝土道路,只可惜水泥不够用。” 朱棣解释道:“水泥都给码头、军港、军营还有日月城了,实在拿不出来更多修路,加上这里雨水偏多,要修出一条十余里的混凝土道路可不容易。” 顾正臣看着道路一旁的水沟,还有树木,笑道:“现在不具备条件,那就晚上几年。以前水泥的烧制、碾磨全靠人力,产量不足,可现如今格物学院的蒸汽机已初步定型,在未来一年之内,暂不改进蒸汽机,专攻蒸汽机应用,这制水泥,便是其中一项。” 朱棣、沐春等人很是期待。 船只是蒸汽机应用的一种,还有许多地方可以使用蒸汽机,比如之前便已将蒸汽机应用在锻造领域,用以提供更优质的钢材。 道路之上,马匹驰骋。 旋即勒停,朱樉翻身下马,匆匆走上前,喊道:“弟子见过先生!” 顾正臣与朱樉还没寒暄几句,两辆马车便接近了。 朱橚、杜蔻前来。 顾正臣看着瘦了的朱橚,言道:“听他们说,你在这里找到不少可用的药草,还在网罗民间大夫,想要编写医典?” 朱橚连连点头:“弟子也想做点事出来。” 顾正臣欣慰,整理了下朱橚的帽子,感叹道:“陛下、皇后若是知道你有这份心,定会高兴。走吧,我们入城。” 日月城,原三佛齐王城。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除了修缮了一番外,并没有增高扩建。说到底,不是不想,也不是没钱,而是人手不足。若不是朱棣收买了土著头目,征调了一批土著人干活,加上一批水师军士投入建设,估计路、港口、军营等都修不出来。 修城墙需要的人手太多,且旷日持久,对于刚控制旧港的大明来说,不动工是一件好事。 但城内,已发生了大变化。 变化的不是建筑,而是人气。 看着街道之上人流如织,擦肩接踵,顾正臣有些恍惚,问道:“这城里,有多少人口了?” 抚慰使杜蔻凑上前,恭敬地欠身道:“在册百姓八百余户,大概四千余人。不在册的,大概有两万三千余人。” 李景隆听闻之后,插了一嘴:“为何在册如此至少,不在册竟是如此之多?” 杜蔻看了看李景隆,也不敢怠慢,回道:“在册指的是购了房产,常年居停者。没有购置房产,只是租赁、短住之人,如一般行商、伙计等,并不在抚慰司账簿之上。这是一座商城,以不在册往来商旅为主。”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这些人,难道就不回去过年吗?” 杜蔻呵呵一笑:“原本是有不少商人要回去过年,可为了维持日月城繁华,避免城池一下子空了下去,抚慰司决定在每年腊月与元月,两个月中举行四场土地发卖,只要商人在这两个月买下土地、住宅的,返还其两成银钱,且不收税。” 顾正臣眉头微动。 娘的,这就是打折卖地,还不需要缴纳地税与房契税啊…… 怪不得这么多人没走,都在盯着土地与住宅。 虽说这样一来抚慰司少赚了一些,可如此多人口留在日月城里,吃喝花销不在少数,尤其是腊月与元月,那都是消费高峰期,抽出来的商税大致也能补上这个窟窿了。 不得不说,杜蔻是个人才。 王宫改为了抚慰司,前院办公,后院则是居所,朱樉、朱棣、沐春等人没事的时候多住在这里。 顾正臣等人的到来,让日月城更显热闹。 宴会之上,朱樉、朱棣等人忍不住倾诉这一年来的是如何过的,沐春、徐允恭也会问顾正臣征倭时的事。 酒坛子空了又搬,搬了又空。 直至进入子时,朱樉、朱棣等人终于不胜酒力,一个个醉倒。 顾正臣走至门口,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将手中的一壶酒递给萧成:“十三年要结束了,马上就要进入十四年了。” 萧成将酒壶提起,浇到嘴里几口,然后将酒壶递给林白帆,对顾正臣道:“你一直在说,十四年是大远航之年,为此筹备良久,可你还没说,到底要去哪里。” 顾正臣背过手:“不急,再等一等,到时候每个人都会知道。萧成啊,多年以后,你一定会庆幸自己参与过大航海,每个人都会深感荣耀。” 旧港的夜很明,风很轻,没有半点冷意。 爆竹声开始响起,密集又连绵。 直至钟声敲响,夹杂在爆竹声中传播开来,洪武十三年终走到了最后,还没来得及回顾一眼,洪武十四年便跨步而来。 夜还是那个夜。 星还是那些星。 可总觉得有什么远走了,追不回来,又觉得有什么走来了,肩膀沉甸甸的。 年在更迭,可人扛着的责任——不曾改过。 过了这一晚,儿子又大了一岁,母亲又老了一年,希婉、诚意还好吧,桑桑怎么样了…… 思念如潮水涌动而来,正当被淹没时,耳边传来了一声陌生又轻柔的声音:“小雨滴祝愿哥哥,万事如意,事事顺遂。” 顾正臣低头看着,脸上浮现出笑意,旋即大笑起来,俯首抓着小雨的胳膊,道:“那哥哥祝愿小雨滴健健康康,开心幸福。” 这个孩子,终于说话了。 过去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要勇敢地向前走。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以退为进的胡季犛 翌日。 顾正臣端坐在大堂,给每个行礼的弟子发钱,每人皆是六两六的钱钞。 钱不多,图个吉利。 沐春、朱棣等人很高兴,可看到李景隆也行礼要钱,朱棣就不高兴了,你算什么弟子,你只是学院的弟子,不是先生的弟子,哪有你领钱的资格。 李景隆好歹年纪小,不懂事能理解下,可汤鼎、傅忠、冯诚等人,脸都不要了…… 相对朱棣、沐春等人的愤愤不平,杜蔻都想哭了,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发钱归发钱,动我的仓库、改我的账本干嘛,这要被人知道了,我这抚慰使还当不当了…… 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发个钱还是打劫来的,亏了这么多人喊你先生,这不是明摆着误人子弟啊。 待一干人领完钱之后,顾正臣拉着小雨滴,对朱棣、李景隆等人道:“从今日起,她——小雨滴,是我的妹妹,你们该怎么做清楚了?” 沐春、朱棣等人听说了,她是东莞血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那我们应该喊——小师姑?” 徐允恭轻声道。 朱樉、朱棣脸色有些难看,这辈分怎么比我们还高…… 不过,她已是如此可怜,连个在人间的亲人都没了,师姑就师姑吧。 翌日一早,顾正臣就带人离开了日月城,进驻旧港军营,开始思考军略并命令水师进行补给,确保至少两艘宝船、十艘大福船具备远航两个月的物资。 之后,没了动静,如同在等待着什么。 安南国,升龙城。 十六人抬着轿子,缓缓而行,前面有军士开道,后面有军士压阵。 轿子停了下来,帘子拉开。 胡季犛走了出来,迈步回府。 徽宁公主见胡季犛回来,看了一眼身旁八岁的胡元澄。 胡元澄上前给父亲行礼。 胡季犛扶起儿子,爽朗地笑了几声,然后对徽宁公主行礼,寒暄几句,让人带走儿子后,叹息道:“这升龙城的气氛,越发令人不安了。尤其是那太尉陈显,几次蛊惑陛下,欲要杀我。” 徽宁公主神情中透着担忧之色:“陛下明事理,想来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胡季犛呵了声,摇了摇头:“谁能说得准。今日入宫之后见到皇后,你可知如何说?” 徽宁公主轻声道:“给皇后进言,说那太尉是奸佞?” 胡季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直接针对太尉,目的过于明显,何况皇后是陛下的枕边人,一旦传话给陛下,咱们反而更是危险。你记住这上面说的话,找机会透露出去,要做到不着痕迹。” 徽宁公主接过纸张看了看,蹙眉道:“夫君有归隐之心?” 胡季犛站起身来:“大丈夫,本该为国尽忠,可若为奸佞所阻,不能伸展志向,那也只能归隐山林,将这烂摊子,交给其他人看管了。” 徽宁公主难以置信。 胡季犛严肃地说:“再过两日,我会上书请辞,咱们这一家人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你的本事了。” 徽宁公主了然。 回到书房,胡季犛坐在椅子里,默然沉思。 不久之后,管家来报,范巨论、阮多方求见。 胡季犛在书房里见到了两人,范巨论、阮多方行大礼,又送上一堆礼物,恭贺新春,一番叙说下来不外乎一个古老的话题: 苟富贵,勿相忘。 就在三人相谈甚欢时,胡季貔匆匆走入房间。 胡季犛看出了胡季貔有事要说,暼了一眼范巨论、阮多方,沉声道:“这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需要避他们。” 自家人! 范巨论、阮多方两人心头火热,这些年来总算没白孝敬。有朝一日胡季犛得势,那咱们也能手握杀人权,风云任由心! 胡季貔思虑了下,开口道:“收到消息,占城国宾童龙遭遇袭击,三艘大船刚出船坞便被人烧毁,沉到了潘郎江中。” “竟有此事?” 胡季犛眼神一亮。 要知道自己敢于以进为退,暴露出归隐的心思,就在于吃定了陈晛离不开自己,他或许忌惮,或许猜疑,可若没了自己,那安南上下谁来对付制蓬峨? 别看安南兵多将广,死一批改天就能拉出来一批,可兵没战力,将多是无能之辈。要不然,怎么可能会耻辱到被人端了升龙城三次? 可—— 胡季犛也清楚,自己迟迟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彻底确定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差的不是能力,不是党羽,而是一场胜利,一场对占城国的大胜! 自从得知制蓬峨建造宾童龙船厂,意欲制造大船时,胡季犛就十分焦虑不安,甚至派出了细作潜入,虽然拿到了一些情报,可始终没有拿到最核心的图纸,后来细作在传递消息时暴露,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制蓬峨造船。 一旦制蓬峨有了大福船,且形成规模,那他要威胁安南,那就太容易了。 毕竟大福船能装容不少货物,不需要漫长的后勤补给,而且走水路快,今天下决心要打,三天后就可能到家门口了,这不像是陆路进攻,需要一点点向前推,攻城拔寨,一路杀过来…… 焦虑,担忧,但也没法子,安南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胡季犛唯一的应对之策,那就是制造更多的船,更多的木筏,甚至是准备一批滚木,当占城国的大船逆流而上时,上游的自己就往河道里丢船、丢木筏、丢木头。 总之,不管丢什么,一定要挡住。 可现在突然听说,制蓬峨辛辛苦苦造出来的船被人给烧沉了,胡季犛打心里高兴。 胡季貔回道:“消息传播甚广,占城民间都传开了,想来不会有假。”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这对咱们来说是个好兆头——”胡季犛拍手称快,突然想到什么,问了句:“嗯,谁干的?” 胡季貔紧锁眉头:“据外面的消息,毁掉占城三艘大船的是两伙人,一伙是陈祖义海贼团。” 胡季犛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家伙还活着?” 被大明摁着打,销声匿迹了一年,竟又开始活跃了?这他娘的简直比安南还有生命力,扛得住折腾啊。 “另一伙人呢?” 胡季犛问道。 胡季貔脸色有些异样,犹豫了下,言道:“另一伙人,据传——是我们。”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不是你做的,是我做的 我们? 胡季犛一双眼瞪大,神情凝滞,脑子一阵凌乱。 神马情况? 占城的船被人烧沉了,和我们有毛线的关系? 我胡季犛只是派细作想要偷走大福船的图纸,壮大下安南水师,也好有朝一日出海直扑占城王城,可没派人放火啊,这笔账怎么就落到了安南头上? 扣黑锅,也不带这样玩的吧。 胡季貔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可外面消息就是这样传的。 范巨论、阮多方观察着胡季犛的神情,显然这事他并不知情。 可不是胡季犛,还能是谁? 范巨论有些担忧,轻声道:“这事,该不会是杜子平派人做的吧?” 胡季犛心头一颤。 杜子平! 在几年前,此人是个手握兵权的大人物,地位在自己之上,只不过睿宗在进攻占城王城时被制蓬峨杀了,杜子平没有去营救,连尸体都没抢一下,直接带人跑了回来。 后来杜子平被贬为庶民,按理说这人应该翻不了身,可无奈制蓬峨太过生猛,一次又一次过来串门,在一些人的推举之下,杜子平又一次起来了。 虽说这个时候,杜子平在自己之下,权力并不算大,可此人善于钻营。若这件事当真是杜子平派人,联手陈祖义海贼团干的,那必然是有功,而有功就能向上爬,这爬得多了,就容易将自己踩下去…… 胡季犛看向胡季貔:“去查!” 胡季貔领命,匆匆离开。 范巨论、阮多方借机离开,也安排人查探。 杜府。 近五十岁的杜子平正在不安地踱步,心头百感交集。 胡季犛啊胡季犛,你当真是好手段,竟派人勾结了陈祖义海贼团,将手伸入到了占城国大后方! 又是一个功劳! 可恶! 就在杜子平腹诽时,杜子平之子杜攸拖来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伙,对杜子平道:“父亲,这人是胡季貔派来的,翻到了咱家院子里。” 杜子平眯着眼看了看被打之人,心头恼怒。 这他娘的可是大白天,不是黑灯瞎火的时候,你也敢翻墙头? 太不给自己看在眼里了! 杜子平咬牙问:“为何而来?” 来人一只眼都快看不到了,生怕挨打,交代道:“老爷让我们过来打探打探,是不是杜将军烧了占城国的船。” 杜子平错愕不已。 什么情况,这事不是胡季犛干的,他怎么派人打探是不是自己干的? 哦。 明白了,不是胡季犛做的。 那—— 是自己做的? 杜子平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要知道安南国上下憋屈得很,但凡能在占城国身上拿到军功,那比在大明那里抢占几个县的军功还耀眼。 “没错,是我派人联络的陈祖义海贼团!” 杜子平说完,便让儿子放人离开。 杜攸放走人之后,回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父亲什么时候联络过陈祖义海贼团?” 杜子平肃然道:“以前是没联络过,不意味着日后没联络。你要知道咱家的处境并不好,整个安南能想出这主意,并能派出人手去做这种事的,就只有胡季犛与为父,既然不是胡季犛,那只能是我。” “可一旦陛下问起——” 杜攸不安。 杜子平呵呵一笑,颇是自信:“这种事乃是密事,密事需要密奏,岂能公开了说。只要是私底下说,还怕露馅不成?” 杜攸感觉后背发凉,手心冒汗,上前低声道:“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杜子平声音变得有些冷厉:“你懂什么,这是借势运势!今日晚间陛下设宴,宴会之上必然会问起此事,我并不需要坦言是自己所为,只需要得意一些便够了。” 杜攸明白了。 皇帝问话,老爹嘚瑟,别人不承认,老爹就认领了,别人若是站出来,那老爹就顺势不说话。都不是胡季犛干的了,那估计也不太可能是其他人,这事说起来,透着几分诡异。 杜子平想起什么,吩咐道:“你立即派人准备出海,找到陈祖义海贼团的人,这是一股我们可利用的力量。” 杜攸吃惊地看着自己老爹。 这话说得,好像陈祖义海贼团的船就在沿海地带,还挂上了海贼旗,大声嚷嚷他是陈祖义一样。 听说大明水师一直都在找陈祖义,希望能来一次斩草除根。 大明多少船,多少人,他们至今没找到陈祖义。自己才几条船,几个人,就这样,让人出海去找陈祖义海贼团? 开什么玩笑…… 杜子平也知道这样做的希望很渺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大明不是什么好鸟,竟然扶持占城国,还丢给了他们大福船的图纸,既然这样,那占城国就应该将陈祖义海贼团拉拢过来,甚至派军队加入到陈祖义海贼团里面,让大明没好日子过! 这次宴会,胡季犛过得并不安稳,尤其是看到杜子平那张扬扬得意的脸更是暗暗咬牙,皇帝陈晛虽然没有直接下旨封赏杜子平,可那看着杜子平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 离开皇宫后,胡季犛上了轿子。 轿夫踩着星光,一点点朝着胡府而去。 正在胡季犛心烦意乱时,突然轿子停了下来,不由厉声喊道:“为何不走了?” 护卫走至轿旁,沉声道:“有人拦住了去路。” 胡季犛恼怒:“怎么,你们赶不走吗?” 护卫刚想说话,琵琶声便传荡而至。 轻灵的声音随之而起:“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胡判首知班事,不打算见一见奴家吗?” 胡季犛掀开帘子,命人落下轿子,走出来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道路之上,竟有一位玲珑女子,一袭红衣随风微动。 星光之下,容颜绝世。 胡季犛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一双眼盯着女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拦我?” 黄时雪抬手,拨弄过琵琶弦,收手道:“奴家姓黄,不过是无名小卒,但奉了大船长的命令,前来见胡判首知班事,商讨一番攻取国之大事,若是你无心,那奴家便转找他人。” “船长?” 胡季犛迷茫了一瞬,陡然打了个哆嗦:“你是陈祖义的人?” 黄时雪款款行礼,莞尔轻语:“长夜漫漫,胡判首知班事可愿寻一处安静地细谈?”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联手消灭占城国 府邸,阁楼。 借着明亮的灯火,胡季犛欣赏着黄时雪令人心惊的容貌,忍不住感叹:“陈祖义有你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当真是享尽艳福。” 黄时雪神情有些幽怨,想起顾正臣,柔声道:“可惜有些男人看不到。” 胡季犛微微凝眸。 听这话的意思,这个陈祖义不简单啊,放着这么绝色的女子都不碰,是一个做大事之人!毕竟男人若过不了美人关,迟早会出事。 胡季犛是一个权力欲大过一切的人,虽是欣赏黄时雪的美貌,却还分得清孰轻孰重,单刀直入:“你们既然与杜子平联手,为何又找上了我?” “杜子平?” 黄时雪想了想,低头抚摸琵琶:“这话从何说起,胡判首知班事是在小看我们的情报吗?” 胡季犛端起茶杯,一双眼看着黄时雪:“今日我们刚收到占城宾童龙船厂的船被烧沉,动手之人除了你们还有安南人,那个人——不正是杜子平吗?他可是对我的人亲口承认了的。” 黄时雪轻轻拨动了一根弦:“杜子平,就他这种不主将,溃逃之人,配得上我们去联手吗?再说了,谁不清楚,这朝堂之上,最有权势,最有希望挽安南于颓倒,消灭占城的,只有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找其他人?” 胡季犛眼神一亮:“如此说来,杜子平撒了谎?” 黄时雪浅笑:“撒谎没撒谎,奴家不清楚,但是——陈祖义海贼团与安南接触,今晚,在这里,是首次。” 胡季犛咬牙切齿。 好一个杜子平啊,你竟然敢骗我! 怪不得没人站出来承认,你就越发嘚瑟,你没做过的事,没有的功劳,也敢往自己身上拢? 以前还担心你东山再起,压我一头,现在—— 你死定了! 欺君之罪啊,想翻身都不可能了。 胡季犛收敛心神,问道:“今晚现身拦我,是为了什么国之大事?” 黄时雪将琵琶拿起,放在一旁,从容地说:“我们船长说了,希望能与你联手,一起消灭占城国。” 胡季犛凝眸:“消灭占城国?” 好大的胆,好狂的心思! 黄时雪起身,伸展了下身姿:“胡判首知班事想要站稳朝堂,得到更大的权势,只靠着结党是不够的,总还是差了一些威望,没有军功在身,镇不住三军,服不了众人。” “占城国是安南宿敌,血债累累,无数安南人翘首以盼,希望能出现一个人将占城国消灭。谁做成此事,谁便是安南最大的功臣,到那时,莫要说位极人臣,就是摄政——称帝,也没人能管得住吧?” 胡季犛吃了一惊,拍案而起:“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如何能说!” 黄时雪歪头含笑:“我们是海贼,干的就是大逆不道的事,说说又何妨?怎么,你没这个心思?” 胡季犛胆战心惊。 自己有这个心思,可他娘的谁敢摆在明面之上。 黄时雪闻了闻花香,轻柔地说:“你想要占城国,我们也想要。宾童龙船厂的那三艘船,是我们联手投名状。” “投名状?” 胡季犛皱眉。 黄时雪衣摆微动:“世人以为陈祖义海贼团被明廷水师打得惨败,实力大损,在这销声匿迹的一年里,甚至传出了我们全灭的消息,所以,我们需要展示出力量,这也是我们的诚意。” 胡季犛目光灼灼,凝重地问:“从潘郎江海口直逼宾童龙船厂,烧毁三艘大福船,只是为了你来这里?” “自然。” 黄时雪从容地回道。 胡季犛沉默了。 烧毁占城的新式战船,只是陈祖义秀肌肉,告诉自己他还有船,还有人,还有安南水师不能比的强大力量! 没有足够强大,自然谈不上合作。 只有一个强大的陈祖义海贼团,自己才会与之联手。 所以,烧毁三艘大福船之后,黄时雪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胡季犛不能理解地问:“那为何外界传闻,是你们与我们安南联手所为?” 黄时雪打量着胡季犛:“我没来之前,你看不穿。我来之后,你还看不穿吗?” 胡季犛端起茶碗,咕咚了两口:“制蓬峨的诡计,这家伙想要以此为借口,对安南发难!” 黄时雪微微摇头:“不只是制蓬峨想要对安南发难,他还想将我们与安南扯上关系。满者伯夷,石锦条约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当年顾正臣就怀疑我们与满者伯夷有关,强行占据了石锦港。” 胡季犛心头发冷。 制蓬峨这一招好狠啊,他想要拖大明下水! 对于大明,胡季犛一开始并看不上,和大明接壤的地方,安南是发动过几次战斗的,还占了几个县城,陆地上的明军实力也就那样,不咋滴。 可大明水师不简单啊,尤其是张赫、顾正臣之流,堪称可怕! 一旦明军卷入,协助占城进取安南,下次升龙城沦陷时,很可能就是安南灭国的时候了! 黄时雪又添了一把火:“还有,外界传闻顾正臣只带了四千水师东征日本,便杀了六万倭兵,这是何等战力。若是明军以是消灭陈祖义海贼团为由进入沱江,威胁升龙城,兴许都不用制蓬峨出手,安南便没了。” 胡季犛盯着黄时雪:“你现身在这里,不正坐实了安南与陈祖义海贼团有勾结,给了明军卷入的借口?” 黄时雪抬手掩住红唇皓齿,浅笑道:“胡判首知班事,顾正臣为何讨要南北港,占城国又为何有能力制造大福船了?明军一直都在介入,只是动作慢了一些,暗了一些。明廷的计划,不就是借助占城国的手,一点点消灭安南? 胡季犛浑身一冷。 黄时雪继续说道:“我与顾正臣打过交道,这是一个很狡诈的男人,也是一个耐得住心思的男人,你和安南国上下,还不知道一件事吧?” “何事?” 胡季犛感觉到一股压力。 黄时雪轻启红唇:“制蓬峨身边有个幕僚名为李承义,你应该听说过此人吧?” 胡季犛重重点头:“鬼谋李承义,我们自然知道!” 黄时雪走近胡季犛一步,一双秀眸灵动:“那我告诉你,李承义——其实是顾正臣安插在制蓬峨身边的细作!”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制胜之道在火器 什么? 胡季犛骇然不已。 黄时雪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胡季犛:“不信,便看看。” 胡季犛接过文书,展开看去,脸色变得铁青,咬牙道:“顾正臣的师爷!他将如此之人安插在制蓬峨身边,为的是什么?” 安南这些年吃了很多苦,而这些苦里面,有一部分是李承义出谋划策的结果,比如制蓬峨第三次进入升龙城之后,没有大肆杀戮,而是宣传安南朝廷的罪名,号召安南百姓为了活命,奋起反击。 在那之后,安南国内出现了不下二十次百姓造反,等全部平息之后,占城又缓过劲来了…… 而这个主意,就是李承义出的! 还有,李承义建议制蓬峨厚待军士与百姓,制蓬峨听从之后,将贸易得到的物资分散下去,赢得了更广泛的人心。 据说这次占城国之所以得到大福船的图纸,具备了制造大福船的能力,还是李承义去了一趟金陵,之后顾正臣南下,占城国就有了一座宾童龙造船厂。 以前安南知道李承义是大明人,可没想到他竟是顾正臣曾经的师爷,是顾正臣安插在制蓬峨身边的细作! 感情这么多年来,安南就跟一个傻子一样,对付的不是占城国,而是占城与大明! 顾正臣是安南的敌人,大明也是安南的敌人! 黄时雪看着愤怒的胡季犛,坚定地说:“所以,不管制蓬峨如何宣传,大明事实上已经介入了。要想破除顾正臣的计谋,挽救安南国运,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在短时间内消灭占城国,将大明在占城的布局彻底扫除!” 胡季犛看了看手中的文书,沉声道:“若是我将这份文书送给制蓬峨——” 黄时雪软笑不已,退回坐下:“你以为制蓬峨不知道?” 胡季犛深吸一口气。 确实,制蓬峨不可能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大明人,留着李承义,就等同于留着顾正臣这条线。 好啊! 亏了安南还每年去金陵给朱元璋朝贡,恭贺新春,感情一直被人当猴子耍! 胡季犛将文书收入自己的袖子里,将目光投向黄时雪:“陈祖义打算怎么做?” 黄时雪道:“明军水师强大,顾正臣更是难以对付,坦诚一点,莫要说我们联手,就是再多两个帮手,我们也不可能打赢明军水师,他们的战船很大,他们的神机炮很厉害。我们吃过大亏,深有体会。” 胡季犛背负双手:“那你们还找过来?” 黄时雪呵呵一笑:“因为我们发现了制胜之道。” “什么制胜之道?” 胡季犛急切地问。 黄时雪拿起琵琶,抱在怀中:“火器!” “火器?” 胡季犛眉头紧锁。 铮铮—— “我知道安南也有神机炮,恕我直言,你们的神机炮相对大明水师的神机炮,简直是不堪一用。要想打败顾正臣,消灭大明水师,消灭占城,让安南转危为安,只有一条路可走!” 胡季犛看着拨弄琵琶的黄时雪,并没有反驳。 大明神机炮十分厉害,这一点南洋诸国都知道,说起来还是三佛齐之战时,顾正臣拉了一群人观战。 那一次,大明的火器在三佛齐王城之外展现出了毁天灭地的威力,待在王城里的满者伯夷军队损失极是惨重,都没怎么抵抗,直接投降了,他们将这类武器称之为“湿婆”。 自那之后,张赫成了湿婆的化身,威震南洋。 安南的神机炮,确实做不到那种程度。 胡季犛上前一步,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黄时雪抬手,将一缕秀发拨至耳后:“你我联手,拿到大明先进火器的图纸与秘密,之后安南负责制造先进火器,优先装配给陈祖义海贼团,我们负责解决大明水师,你们负责解决制蓬峨。” 胡季犛吃惊地看着黄时雪:“你在开玩笑吧?” 黄时雪低头,纤柔的手指在弦上拨弄,缓缓地说:“大明在南洋的动作越来越大,若任由他们胡来,我们这些海贼哪里还有活路。所以,只能铤而走险,以命相搏。安南也差不多,被一点点蚕食、消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胡季犛自然知道情势危急,握拳道:“问题是,大明火器的秘密岂是那么容易得到?” 黄时雪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在与大明水师的初次战斗时,我们凭借着小船多且容易进退的优势,俘虏了一批明军,抢走了一些大福船,这事你知道吧?” 胡季犛回道:“听说了。” 黄时雪点头:“我们从一些俘虏口中得到了情报,得知了明军有一处秘密新式火器制造据点,在这蛰伏的一年里,我们派出了人手潜入刺探,最终证实,那里确实是一处小型火器作坊,不仅有火器,还有火药。虽然规模不大,但有制造先进火器的匠人!” 胡季犛心头一动。 规模不大,这没关系。只要有懂得技术的匠人,那就足够了,安南不是不能扩大生产规模。 只是—— 胡季犛问道:“有机会得手?” 黄时雪含笑:“有机会,只是那里驻扎了八百余明军,只凭着我们的力量登岛作战,很难得手而退。所以,你——要不要与我们联手?” 胡季犛沉默了。 小的火器作坊,就有八百军士守着,这足以说明明军很是重视,也证明这个消息可靠。 机会有了,可当真能动手吗? 一旦消息走漏,或者说一旦抢掠失败,陈祖义海贼团说退就能退,划着船想去哪去哪,可安南往哪里退?这他娘的搬不走啊。 失败了,后果难以承担。 胡季犛想了良久,也拿不准主意,叹道:“此间事太大,我需要时间仔细斟酌。” 黄时雪抱着琵琶起身:“胡判首知班事可是担心安南出兵参与此次行动,一旦出了事,反而给了明军攻打安南的借口?” 胡季犛重重点头:“你很聪明。” 黄时雪走了两步:“其实,也可以不需要担忧,我们联手归联手,说到底,需要的是能打能杀的人,胡判首知班事不一定非要派精锐的安南军士,也可以找一些亡命之徒,甚至可以收买一些暹罗人、满剌加人,亦或是——倭人……”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胡季犛的反击 胡季犛笑了。 陈祖义需要的是人,不一定是安南人,只要送一批不怕死的,能打架的,拦得住明军的,那就行。 黄时雪看着胡季犛的双眸,轻柔地说:“考虑到顾正臣刚杀了六万倭人,这个时候,若是能有一批倭人加入我们海贼团,那将事半功倍,而且——也会被认定为倭人报复大明,与安南毫无关系。” 胡季犛眼神微动,嘴角含笑,转而收敛下去,点头道:“黄姑娘所言有理,只是倭人也不好寻啊。” 黄时雪轻柔行礼:“这只是个提议,但我相信,以胡判首知班事的身份、地位与权势,找个三百外族之人,亦或是亡命之徒应该不难。三日后,若是联手,胡判首知班事派人寻我。” “若是不联手,我会去找其他人。安南国内想要建功立业,向上爬的人不少吧?哪怕是你们皇帝,他就不为安南的未来着想吗?呵呵,即便没人愿意联手,那也无妨,我们退至大海深处,坐观几年之后安南覆亡便是。” 门开了。 黄时雪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人拦住去路。 胡季犛看着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头都没回的黄时雪,抬了抬手:“送黄姑娘离开吧。” 客栈之中。 李存远看着归来的黄时雪,问东问西,生怕黄时雪受了委屈。 黄时雪坐了下来,喝了杯茶水,压低声音:“我已经将消息透漏了出去,若是倭人当真在胡季犛手中,他一定会用这一批人。” 李存远忧虑地问道:“他也可以用其他人手吧?安南境内确实有一些暹罗人、满剌加人,甚至还有一些广西土司人。” 黄时雪轻柔一笑:“他是可以用其他人,但唯有倭人最合适。” 大明水师在追索这批倭寇,一旦在安南的地盘上被人发现,那这事就不好解释了。 最好的办法,那就是送他们去死。 何况倭人报复大明的动机是存在的,哪怕是被俘虏的几个人嚷嚷出来安南,也会被认为胡说八道,事情闹大了,大明优先收拾的那也是日本国,不是什么安南。 黄时雪低头沉思。 谁可以看穿这一场局? 一阵阵的风云,从占城刮到安南,目的不在占城与安南,而是找寻犯下东莞血案的倭寇踪迹。顾正臣的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让陈祖义海贼团,去引动胡季犛,继而出动或找寻倭人。 现在,棋局已经摆好了,剩下的就看胡季犛如何入瓮了。 翌日。 安南,皇宫。 安南皇帝陈晛看着杜子平,连连夸赞:“你为国效力,忠心耿耿,实乃是重臣,日后军务上,你可要多多用些心思……” 杜子平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那是想让自己干翻胡季犛。 有皇帝当后台,怕个鸟! 干他! 杜子平的决心下定,还在谢恩,内侍突然传报判首知班事求见,这让杜子平心头一惊。 陈晛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尉陈显,点头答应。 胡季犛入殿,行礼之后,肃然拿出一封文书,沉声道:“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哦?” 陈晛有些惊讶,命人接过文书,打开一眼,顿时瞪大眼,惊讶地喊道:“你说——占城国宾童龙船厂的船,是你派人与陈祖义联手毁掉的?” 杜子平骇然,看向胡季犛,当即喊道:“不可能,这分明是我做的,胡季犛,你敢冒功!” 胡季犛哼了声:“杜子平,谁在冒功,你难道心中没点数吗?” 陈晛惊疑不定。 太尉陈显接过文书看了看,皱眉道:“陛下,要知谁欺君了,简单,既然他们与陈祖义的人有联络,让他们找人来验证一番便是。” 陈晛连连点头,目光冷厉:“对,你们之中定有人撒了谎!” 杜子平心中着急,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直言道:“臣这就给陈祖义的人去书信,让他们证明!” 说得堂正。 陈晛对此很是满意。 胡季犛却不慌不忙,轻声道:“这书信,臣就不需要写了。 杜子平当即指着胡季犛:“陛下,他这是欺君啊,应该拖出去给砍——” 胡季犛声音高了几度:“但臣——可以带来人,若陛下想要见一见!” 杜子平张大嘴巴,手有些颤抖:“你,你敢随意找个人来冒充,蒙蔽陛下!” 胡季犛呵呵一笑:“蒙蔽陛下的人,是你吧!昨日消息传来,我不过是诈一诈你,你竟断定此事不是我所为,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杜子平,你好大的胆子!” 杜子平有些慌乱:“这,陛下……” 胡季犛厉声道:“陛下,不需要抓拿多少人,只要将杜攸抓来问一问,到底杜子平有没有这等安排,一问便知!” 陈晛看着不知所措的杜子平,在这一刻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自己被人耍了! “杜子平!” 陈晛豁然起身。 杜子平还在狡辩:“陛下,此事当真是臣所安排,胡季犛根本找不到陈祖义海贼团的人。” 胡季犛镇定地看着陈晛:“臣不仅与陈祖义的人有联络,还从其头目那里得到了一个惊天秘密,一个足以消灭占城国的秘密!只是此事,不宜为外人道,不宜为外人听。” 陈晛厉声喊道:“来人,给我带杜攸,查问清楚!” 杜子平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太尉陈显也没想到,这种事还有反转,深感被欺骗,咬牙说了句:“若有人故意欺君罔上,该死!” 到这时,杜子平也只剩下求饶了。 待杜子平等人离开之后,内侍撤走,只剩下陈晛与胡季犛两人时,胡季犛和盘托出,道:“兹事体大,臣不敢做主,唯有陛下能拿定主意,只要陛下点头,臣愿为安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陈晛被这些消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六神无主许久,这才缓过来:“如此说来,真正要亡我安南的,不是制蓬峨,而是那顾正臣与朱皇帝?” 胡季犛肃然点头,将关于李承义的文书送上:“据陈祖义的人送来的消息,李承义确实是顾正臣的人,这事应该经不起查探,只要派商人进入泉州洛阳镇,一问便知。” 陈晛看过之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季犛:“可那时候,顾正臣还只是个泉州知府啊……”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战船买卖 是啊,那时候你还只是个泉州知府,为何就能谋略到今日? 李承义看着顾正臣,敬佩不已。 顾正臣将黑色的棋子落下,心情舒畅地说:“我又不能预料后事,如何能想到今日之局?不过罗皑、制蓬峨这一手倒是帮了我们的忙,接下来的事也更为顺理成章。” 李承义低头看了看棋局,感叹道:“占城虽然在军事上占优,可想要彻底消灭安南根本做不到。安南虽处在劣势,屡战屡败,可他们元气还在。我担心有朝一日占城国没了制蓬峨,便彻底垮了。” 顾正臣询问道:“制蓬峨有两个儿子,就没一个可用之人吗?” 李承义落子:“长子制麻奴?难,天资有限,不堪重用。次子制山拏虽有些才能,做事也过得去,可距离制蓬峨还差太多。” 顾正臣捏着棋子,审视着棋盘:“无妨,制蓬峨正值壮年,再干个十年还是没大问题。再说了,南洋的布局——若是顺利的话,用不了十年便会结束。” 李承义抬眼看向顾正臣:“到那时,我能衣锦还乡吗?”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知道你,也清楚你的身份与职责,待一切结束时,你不仅能衣锦还乡,进入地方志,还将作为功臣,被记录到史册之中,李氏族谱里,你当列一页。” 李承义抱拳:“多谢老爷!” 顾正臣微微摇头:“这都是你应得的,说说吧,你为何支持售卖几艘大福船给占城国?” 李承义端正坐姿:“占城国急切需要一些大福船组建水师,并希望借这件事反击安南,虽然反击力度有限,可总需要告诉国民,占城国威不容挑衅。” “凭现在的占城水师,一旦出手很难建功,若损失大了,制蓬峨恼怒之下,事态很可能变得更为严重。” “老爷已经下令水师做出航的准备了,搬到船上的粮食很多,而且行动起来的水师船只很多,估计要离开南洋一段时日吧,这个时候让事态变得严重,对大明不利。” 顾正臣将手中的棋子丢回了棋罐里,起身道:“确实要离开一段时间。” 李承义跟着起身:“还有,咱们水师新造的船只,多是蒸汽机船,可老式的大福船并不能直接改造为蒸汽机船,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卖给制蓬峨。” 顾正臣侧身问:“怎么,制蓬峨有很多钱吗?” 李承义呵呵一笑:“老爷,没钱,可以可以拿东西抵啊,顺化可是发现了不少铁矿,咱有港口,也有钱,他有矿,只要愿意派人开采,咱们就能运回去。只不过为了配合这事,日后大宝船最好是能容纳更多货物,少容人……” 顾正臣看着李承义。 这个家伙在占城有鬼谋之名,说到底就是鬼点子出多了。 现在看来,他这不只是鬼点子多,下刀子的本事也多啊。这是想着,一点点下手,如同温水煮青蛙,将占城国给煮了…… 虽说大明并不缺铁矿,可这只是目前的情况。 再过个三年,大明很可能当真需要“进口”铁矿了,原因很简单,朝廷一定会大规模进行火器更新换代。 现在朱元璋的动作很轻,对火器的控制很严格,别看顾正臣不管去哪里,都有一堆火器,可换个人试试,谁能轻易拿到大量的火器? 就连傅友德、沐英、蓝雨去云南邀请梁王到金陵跳舞,火器的数量还是顾正臣敲定的,那段时间,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北上镇守边疆,谁带走过大量的火器? 一个也没有。 新式火器这东西已经经过实战检验两三年了,并没有普及到卫所边镇,甚至连这个迹象都没有,拥有火器最多的就两个地方——京军和水师。 除此之外,也就辽东、云南保留了部分火器。 这自然有“示弱于元廷”的意味在里面,也有朱元璋不放心边军掌握火器的考虑,但不管怎么说,火器普及是必然要做的事,朱元璋迟早会做出这个决定。 一旦火器开始开始向边镇、卫所输出,火器的制造数量将会大幅增加,到那时,钢铁用量也会随之增加,加上蒸汽机、日常所需,也会加大钢铁消耗。 当然,这不是大头,真正的大头是未来的铁船、铁路,那才是真正的吞铁巨兽。 只不过自己还没有抛出铁路设想,这东西需要藏掖几年,免得“黔驴技穷”,总需要时不时弄出点新鲜东西出来 铁矿,倒是可以提前准备着,这玩意又没个保质期,再说了,水师也愁一般大福船该怎么整。 用吧,不如蒸汽机大福船好用。 不用吧,放在湾湾里又浪费。 拉出去巡逻保护沿海吧,又用不了这么多。 改造不好改,还不如新的,加上修缮也是成本,倒真不如拿出来一些做点贸易。至于安南会不会受刺激,那不需要考虑,这个时候,给他们更多刺激,更完美。 “我可以做主,卖给制蓬峨五艘大福船,每艘船作价三千两。” 顾正臣思忖之后,对李承义言道。 李承义心头一惊,赶忙问:“这事——不需要给金陵商议商议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我会写文书告知。” 李承义敬佩不已。 别看顾正臣只是个百户职,可这权限大得离谱,连水师的船都敢卖出去,还只是事后告知皇帝。 顾正臣也不解释。 私卖水师战船这是要杀头的事,老朱不给权,谁也没胆量敢做这种事。 自己敢做,还是因为有三道旨意在那兜着。 没办法,南洋的情况很复杂,有些事变化很快,不适合凡事多请示,等批示。 再说了,过了明日元宵节便要出航了,南洋这里最好是不要生出大乱子。 李承义与顾正臣谈论良久,最终跟着大明的蒸汽机大福船离开了,与李承义一起走的还有周王朱橚、沐晟,他们需要回去陪朱棡一起喝牛奶。 朱樉、朱棣都到了军营,沐春、徐允恭等人也已准备妥当。 水师补给完成。 元宵节的烟花在旧港上空绽放,炫彩得不成样子,让人几乎忘记了这里不是旧港,错以为是金陵,是故乡……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大航海、大发现的时代 噼里啪啦—— 爆竹不断炸响,烟气在码头之上腾起。 随着爆竹声消,一声嘹亮的汽笛传遍旧港,起锚的声音此起彼伏。 茅鼎看着缓缓离开码头的宝船,对航海侯张赫问道:“他们带了如此多物资,这是要去哪里?” 张赫微微摇头:“问过,不让打听。他交代我们的事,都记住了吗?” 茅鼎、陈清等人肃然点头。 张赫抬手,对船上的人挥了挥,沉声道:“放出消息,大明意欲攻打辽东的纳哈出,抽调水师主力北上运输粮草物资……” 宝船,旗舰。 赵海楼看着码头,对顾正臣轻声道:“我们当真不等一等了,安南蠢蠢欲动,出手只是时间问题。” 顾正臣挥手告别旧港,侧身对赵海楼说:“张赫是老将,黄森屏也不是简单之辈,有他们操盘,对付二百余倭寇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再说了,为了这件事,已经在旧港停了半个月,这让我们本就不多的时间越发紧张。下命令吧,船队加速向北,之后沿满者伯夷外海域向东。” 赵海楼转身,扯着嗓子喊道:“兄弟们,有航向了,给我全速前进!” 马三宝挥舞着旗语,告诉船队全速。 李景隆在一旁看着,也想学,之前刚接触就到了南洋,之后过年放纵了,没训练。 马三宝收起旗帜,对李景隆道:“旗语不能在船舷侧练,一旦传递错了,将会被严惩。还有,你要学必须先背诵所有旗语,用什么颜色的旗,用几面旗,手势如何,都必须先背得滚瓜烂熟,在没背熟之前,禁止挥旗。” 李景隆感觉身后一冷,脸色不自然地转过身。 顾正臣冷着脸:“愣着干嘛,去训练!” 李景隆委屈不已,可也不敢反抗。 六艘大宝船,二十艘大福船组成大船队,在海面之上浩荡前行。 朱樉、朱棣、沐春等人兴奋不已,待在舵楼里翻看航海日志,越看越兴奋,到了最后竟忍不住拍桌子。 顾正臣进入舵楼。 沐春肃然而立,言道:“先生讲东征倭国,可没讲到精彩处。” 徐允恭赞同,抱怨不已:“要让先生写史书,估计是这样写:率四千军袭太宰府,屠六万,筑京观而还。从哪里登陆,奔袭了多少里,如何破城,怎么杀的,又如何筑的三座京观,这些都不带提一句的。” 朱棣、朱樉直点头。 说起来,似乎史官都有这个毛病,胜利的战争几笔就写完了,失败的战争反而要大书特书,给人的感觉就是,我们曾被敌人打败过很多次,如何凄惨,如何无能。 总之,受欺负的事记录得颇是详细。 欺负人的时候,能吭声一句够的,都不带吭声第二句的。 当然,这只是史书如此记载,航海日志可不会如此,而是详详细细,原原本本记录了这场惊世之战。 顾正臣微微摇头,没有理会这些兴奋的家伙,拿起一叠文书审阅起来。 离开南洋这么久,许多事自己都没过问过,可不过问是一回事,事后能不能做到心中有数又是另一回事,毕竟老朱哪天问起来时,自己不能一问三不知。 翻阅了一天文书,天黑时,顾正臣扫了扫舵楼里的人,突然想起什么,对萧成问道:“那个陶海还关着吧?” 萧成咧嘴:“还关着。” 说来可笑,手握巨大狗头金,人在广州的陶海是老夫子郑阿里十分重要的暗子,而这个暗子,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而是为朱亮祖准备的。 只可惜执行过程中出了差错,杨玉出手极是隐蔽,杨玉抓了陶海之后,压根没将消息告知朱亮祖,而老夫子的人根本不知道陶海被带到了哪里去…… 一来二去,直至顾正臣出现,将知道“澳洲”身份存疑的陶海带上了船。 后来老夫子郑阿里的两个儿子登船,郑星北闲聊时,因为看到一只白鸽子说了句“海上更夫”,两人竟接上了头,闹鬼的戏码里,陶海也有参与…… 只不过,郑星北、郑星河被抓之后,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但陶海却因为顾正臣的需要,被留在了水师里关押。 “将他提来吧,另外,让各船船长,包括佛门道衍、宗澄,道门张至臻、张云纵也一并请来。” 顾正臣吩咐道。 萧成转身离开。 顾正臣将一把钥匙递给林白帆:“将舆图拿来吧。” 林白帆了然,也随之离开。 朱棣明白,这将是一次非比寻常的集议,一个未知之地将会公开! 沐春不知道,徐允恭也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旗舰舵楼热闹起来,赵海楼、王良、梅鸿、段施敏、李子发等人先后而来,就连李景隆、冯诚等人也凑了进来,高令时、张满身份够不着,站在门口位置。 陶海被提到了舵楼中,狼狈不堪地跪着。 顾正臣看了一眼陶海,起身道:“你拿出了狗头金,也知道袋鼠,可你的故事太蹩脚,破绽太大。事实上,我也从来没信任过你,你就没感觉,一直有人盯着你,无论是在金陵还是在船上?” 陶海瞪着眼,看着顾正臣:“不信我,为何还要带上我?” 顾正臣呵呵一笑:“自然是好奇你如何拿到的狗头金,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的袋鼠,还有那不太完整的海图,你又是从谁身上拿到的?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老夫子都没了,你还要藏多久?” 陶海嘴角哆嗦,喊道:“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你休想到那个地方!” “哦,是吗?” 顾正臣呵呵一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林白帆将身边差不多登高的舆图卷轴拿起,走至挂舆图的地方,系好两端,随后拉开中间的绳子,卷轴的舆图在滚落中展开。 噔—— 舆图拉直,晃了晃,便没了动静。 赵海楼、朱棣、徐允恭、道衍等人纷纷看去,一个个神情异样。 沐春吃惊地看着舆图中巨大的岛屿,转过身看向顾正臣:“先生,这是?” 顾正臣走向舆图,众人纷纷让开。 看着舆图中的岛屿,顾正臣沉声道:“这是我们将要去的未知之地,一个广袤的大陆!大航海、大发现的时代已经来了,你们都做好准备了吗?”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朱樉愿意镇守澳洲 徐允恭、沐春等人惊愕不已,赵海楼、王良等将官也有些震惊,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舆图。 这张舆图并没有包含完整的大明疆域,最北面只绘了广州琼州府,之后是安南、占城、暹罗、满剌加、吕宋、苏禄、渤泥,还有更南面的苏门达剌、旧港、满者伯夷等等,包括一应岛屿。 只看澳洲岛,算不上大,可这东西就怕参照,一参照,就显出了澳洲岛的巨大。安南、占城、暹罗、真腊等加起来的地盘,连澳洲一半都比不上…… 赵海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顾正臣:“我们从未听闻过,在南洋之南,还有如此大的一片土地!” 王良、秦松等人连连点头。 朱樉、朱棣久留南洋,接触过许多商人,听闻过各类消息,也没听人说起过澳洲,那是一块真正的不曾出现在世人认知里的地方,是商人不曾抵达的未知之地! 道衍看向宗澄,手中佛珠已不再掐动。 道衍心说:这里,应该就是宗泐交代的地方了吧? 宗澄点头:没错,就是这里,是我们佛门净土之地! 张至臻看向张云纵,面色凝重。 这就是张宇初所说的传道之地,天然之地,是海外至宝之地吗? 这地域,确实极是广袤。 若是立足此处,道家开出一枝,未必不能打造为一处海外圣地。 马三宝开口:“先生,这里看着很是巨大,与我大明相比如何?” 顾正臣上前,摸了摸舆图,然后站至一旁,肃然道:“与我大明比如何?诸位也看到了,琼州府这座岛,在它面前连个豆都不是。单算疆域的话,比大明差不多,兴许稍大一些。” “比咱们的疆域还大?” 这话一出,朱樉不爽了,朱棣也脸色铁青,一个个议论纷纷,颇有一种蒙受不公的感觉。 这也可以理解,大明疆域可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经过多少次战斗,牺牲了多少人,南征北战,东征西讨,这才有了当下的地盘,结果还不如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岛大? 顾正臣点头,真实情况差不多。 这个时候的大明辽东只有一点地盘,大东北还没完全纳入版图,纳哈出还在那放羊呢。 西南的乌斯藏、朵甘(西藏),那里已经设置了都司,朱元璋采取的是“多封众建”的方式,大部地方都已归顺。虽没有直接军队进驻,但乌斯藏、朵甘接受大明的制度安排,臣服大明的大局是确定了的,可以说这里应该算大明的地盘。 但嘉峪关以西的西域,那就不是大明的地盘了,哈密、吐鲁番还有亦力把里,不归大明,另外,长城以北不少地盘,大明也没完全控制,包括河套等地,元廷时不时跑过来…… 这样一算,大明的疆域,和澳洲岛比起来还真算不上大。 “先生,咱们应该多带几万人,将这里打下来!” 朱樉提议。 朱棣跟着说:“这个时候向北回家,再征调三万人不成问题。” 顾正臣看向朱樉:“打下来,你在这里镇守吗?” 朱樉想都没想,回道:“镇守就镇守,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当真让我镇守,我也乐意。” 顾正臣呵呵笑了:“这话可是你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别到时候叫屈,求着回大明。” 朱樉咧嘴:“有什么可委屈的,父皇很早之前就打算让我们兄弟镇守边疆,也不知道哪个家伙出的馊主意,父皇改了分封的主意,害我们至今来个地盘都没有,若是有这么大一块地盘,我高兴还来不及。” 顾正臣抬手,咳了咳。 娘的,劝老朱不要分封的事是自己干的,这事还是一直保密下去为好,要不然这家伙不得更委屈了…… 不过,朱樉自己说了,他愿意镇守澳洲,好歹是二皇子,需要尊重尊重他的主观想法。 回去拿小本本记下来,这秦王的事就算解决了。 不过—— 澳洲这么大,只一个秦王是不是太可惜了? 顾正臣看向朱棣。 朱棣可比朱樉谨慎多了,也不等顾正臣说话,转头看向了舆图:“那一块狗头金,是从这一片土地上找到的吗?这么说来,这里一定有大型金矿。” 顾正臣看向陶海:“你以为我到不了这里,你以为就那点残缺不全的舆图,我当真看得上?呵,可笑至极。” 陶海浑身哆嗦。 顾正臣不仅知道澳洲,他还有整个澳洲的舆图! 这怎么可能! 澳洲如此庞大,想要绘出舆图绝不是几个人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看这舆图上,分明还标注了山河走势,若没有详细的调查,断不可能有如此明确。 可澳洲一直以来都是未知之地,既然是未知,那他为何已知? 顾正臣走至陶海身前:“所以,你从何处知道的这片岛?” 陶海苦涩地低下头,再没了坚持的底气:“多年前,我救了一个濒死的海贼,他给我讲述了南方未知大陆的事,包括袋鼠,那狗头金是海贼带出来的……” 顾正臣听完之后,问道:“海贼是濒死,还是被你杀死?” 陶海脸色一变,刚想否认,却被顾正臣打断:“不重要了,既然你没有亲自登陆过澳洲,那也没必要在船上了,送他下船吧。” 赵海楼还没发话,高令时已应声走了进去,拖着陶海就向外走,还不忘让张满帮忙。 张满埋怨不已:“你没听说里面在讨论什么新大陆,什么大岛,干嘛还干这种活,错过了消息,岂不是憾事?” 高令时白了一眼张满:“在门口你能看到什么,咱们需要进去。赶紧的,绑起的他的手脚。” 张满不明白,丢个人下船,怎么就能进入里面了。 绑上陶海的手脚,嫌弃陶海叫声大,塞了一块破布进去,见他要吐出来,又猛塞了几次,将嘴巴充满之后,直接丢了出去…… 嘭—— 陶海坠下大海,人沉了…… 高令时活动了下手腕,整理了下衣襟,带上张满,大踏步走入舵楼,进入里面,底气十足地喊道:“回定远侯,已将陶海送下船,特来缴令!” 好了,从门口进入房间。 人啊,需要抓住每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第一千四百一四五章 为大远航打前站 高令时、张满退至一旁,就没打算出去了,一双眼盯着舆图看。 刚刚听得清楚,可看不到啊,现在终于知道船队要去哪里了。 澳洲! 顾正臣拿起竹节,点了点舆图上澳洲岛的位置,肃然道:“这里是未知之地,但也是矿产富饶之地,铁矿无数,金银无数,煤炭无数,即便我们征调十万人,穷尽五百年,也挖不完,用不尽。” 朱樉眼睛变得明亮。 我去,宝地啊。 这若是自己在这里镇守,岂不是坐吃金山了—— 朱棣也没想到这里的物产竟有如此之多,听起来比金银岛还更富有金银。 沐春托着下巴想着,这若是挖出来,是不是可以换更多蒸汽机船,打造出上百艘,甚至是几百艘的超级大船队? 蒸汽机船如同下饺子的场景,令人憧憬。 只可惜,现在的船只制造速度跟不上,先生劳心劳力,拿走了市舶司多少钱,又开后门让商人资助格物学院,打劫佛门、道门,还从户部那里扣钱出来,这才有了当下蒸汽机船队。 就这,官员里还时不时冒出来一些,说靡费过重,打算削减水师花销呢。 只要将这里的金银挖出来,就能堵住那些官员的嘴,顺带给他们两巴掌,告诉他们,水师的钱,花出去的每一分都是值得的! 徐允恭看着舆图中的澳洲岛,东部有山,西部与中部应该是高原,但平原地带占据了很大一块,这就是说,有一马平川之地,也有适合攻守之地,这要是打起来,咱们水师从哪里登陆好? 北面“凹”下去的湾湾,看着很适合登陆啊,若是从这里登陆,那应该派船队兵分三路,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侦查一番…… 马三宝激动不已,一双眸子很是明亮。 这是一次大发现! 跟着先生就是好啊,可以学习很多不曾掌握的技能与知识,还可以去世人所不知的神秘之地。 我要当先锋,我要第一个登陆! 李景隆、傅忠、汤鼎等人纷纷回过味来。 娘的,这不是父辈说的出海镀金,而是参与到史无前例、从未有过的大航海与大发现啊。 等等—— 汤鼎反应过来,看向顾正臣:“先生,父亲对我说,大远航是在十月份,可现在是正月,我们怎么就已经开始大远航了?” 李景隆、傅忠等人看向顾正臣。 确实,大家收到的消息,就是十月份朝廷会有一次大规模远航。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缓缓地说:“这次远航,前往澳洲,只是为了十月份的大远航打前站!” “啊?” “打前站?” “这是何意?” 赵海楼、秦松、段施敏等人也被惊住了。 李景隆更是张大嘴巴,汤鼎也一脸木然。 佛道两门的人,也不禁打了个哆嗦,原以为这不比大明疆域大的澳洲,已是了不得的发现,是了不得的地方,可谁敢想,这竟然只是打前站? 换句话说,桌上摆了一道菜,大家以为这是最硬的菜了,结果顾正臣对一群流口水的家伙说,这只是开胃小菜,硬菜还在后面…… 顾正臣挥了下手中的竹节,待众人安静下来,沉声道:“这世界很大,大到了超出了许多人的认识与想象!十月的远航,肩负的使命更为神圣,也更为沉重,到时候,你们会知道真相。不过现在——” “我们的目的,就是进入这里,并在这一带位置找到煤矿,并安排人手来开采煤矿,为明年十月之后的远航,提供可靠的煤炭供应!所以,金子,银子,不是我们这次远航的目的。” 蒸汽机船很吃煤炭,要想从澳洲前往美洲,跨过太平洋,每一艘船消耗的煤炭都是海量,若是从大明出航,沿途不靠任何补给直接横跨太平洋,靠着船上存储的煤炭,无法一口气抵达不了中美洲或南美洲。 去北美? 这个时候去北美可找不到啥好东西,这个时间点上,美洲的文明集中在了中美与南美,土豆、玉米这些东西,也在中美与南美…… 虽说从渤泥一路向东,乘着赤道暖流也能一路到中美洲,可通盘考虑南洋航海贸易,未来澳洲资源开发,加上往返美洲的便利,最好的法子就是沿途补给点,广州设点,渤泥设点,澳洲悉尼那个位置也设一个点。 这样一来,无论日后是谁当政,都不会轻易放弃澳洲这块宝地,南洋贸易继而得到保证,水师也能长盛不衰下去。毕竟大明皇帝里面,不是没出过自己主动丢弃领土的,营造的大东北丢了,打下来的交趾也丢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棣。 朱棣很郁闷,我什么都没说,好端端的先生为啥要瞪我,还那么凶狠…… 顾正臣也不可能将账算在朱棣头上,毕竟这些地盘里都有他的功劳,但他孙子朱瞻基嘛,这会朱高炽走路都走不稳当,说朱瞻基,实在是有些遥远……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据我所知,虽然这片土地很是辽阔,但这里的人口十分稀少,且是不开化的野人,和南洋中你们见过的一些野人差不多,只有部落,没有国家。” “所以,佛、道,你们可以走入部落,想怎么传教我不干涉,如何沟通我也不管。但有一点,必须让他们知道,这里是大明的领土,他们是大明的子民,必须听从大明的安排。” “至于水师军队,则需要驯化一批人,让他们与大明百姓一起开矿,只靠着带来的两千百姓,开矿的速度必然跟不上我们的需要,所以,水师还需要三千土著人加入。” 驯化?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词。 人驯化牛耕地,牛经历的痛苦与牺牲很沉重。 人驯化狗看家,在狗忠诚之前,死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人驯化人干活…… 这就是不当人是人了。 但在场的每一个都没意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大明利益至上,需要人干活的时候,别说什么土著人,就是大明百姓,朝廷不也牺牲过很多。比如凤阳营造中都,筑造金陵城,还有广州城等等,哪个城池下面没尸体? 现在有机会少牺牲点大明人,多死几个土著人,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朱标微服私访 潮水冒出一线,压着下面的海水奔腾,一头撞在了礁石之上,化作浪花朵朵。 朱标放下望远镜,心头有些澎湃。 一直想着乘蒸汽机船出海看看,父皇总不允许,现如今,蒸汽机船已经过了长途海试,证明了其可靠性与安全性,总算没了拒绝的理由。 不过—— 自己只是想去两淮盐场看看,走大运河就可以了,偏偏派了一艘蒸汽机大宝船还有两艘蒸汽机大福船,还公开对外宣称,让自己前往山东体察民情,还说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微服私访。 也是,消息传开之后,山东的官员肯定会紧张,老老实实做事,而两淮的官员,那就是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 这个时候去两淮,能看到真实的状况。 带刀舍人周宗接过朱标递过来的望远镜,劝道:“殿下还是莫要靠近船舷,太过危险。” 朱标拍了拍船舷,神情肃然:“危险,呵,孤在这里就危险了?那水师将李景隆、傅忠、汤鼎等人,从船上直接丢下大海难道不危险,顾先生风里来雨里去,甚至连风暴来时都要守在甲板上,他们难道不危险?” “你啊,莫要太小心翼翼了。孤虽是太子,可还到不了娇贵到站不稳,扶不住的地步。去问一问,距离大丰码头还多远,何时可以抵达,这船——出了长江之后,为何跑这么慢了?” 蒸汽机船就应该有蒸汽机船的样子,明明可以跑快一点,非要一点点墨迹,怕什么,就因为我是太子就怕了? 这要是父皇亲自来,船还要不要跑了? 吕本走了过来,对朱标行礼,然后说:“殿下,半个时辰后便可抵达大丰码头。” 朱标对这个岳父还是相当敬重。 之前吕本任职两浙盐运使,可因为两淮盐运使杨玉的儿子卷入了李存义的案子,人已经被抓走了,考虑到两浙盐场相对稳定,加上两淮盐场太过重要,朱元璋决定平调吕本,赴任两淮盐运使。 朱标特意请旨,让吕本与自己同行,以看看两淮盐场灶户的真实状况。 快到码头了,那就换打扮吧。 吕本是掌柜,朱标是少爷,周宗是随从,还有两个伙计,一个名为蔡源,一个名为赵仁。 大丰码头停靠不了宝船,加上为了掩盖行踪,隔着一段海路朱标等人便换乘了大福船。 登上码头,向西没走多久,便看到了一条壮观的堤坝,南北看不到尽头。 沿着一处相对陡峭的石坡,登上长堤。 朱标看向茫茫大海,感叹道:“这脚下,便是范公堤了吧。” 吕本点头:“是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公,这堤又名捍海堤,当年这一带海潮漫涨,沿海一带庐舍漂没无尽,民不聊生,这才有了这堤坝。只不过从这些年来看,大海有些向外退了一些,外围也有了些路。” 朱标抬手指了指堤外凸出海面的石墩子,有些石墩偏小,上面能容两三人,有些石墩有些大,甚至还修筑了些建筑在上面,问道:“这石墩是?” 吕本看了看,回道:“大的是烟墩,也就是烽火墩,一旦有匪徒袭来,便可点起烽火。至于那些小的,则是潮墩,一些赶海之人在涨潮时来不及撤离,可以躲在潮墩中避难。” 朱标看着烟墩、潮墩星罗棋布,对前人的布置深感敬佩:“范公考虑得很是周到,解了民苦无数。可灶户也是大明的百姓,他们的苦,朝廷不能坐视不管。” 海水苍茫。 转身,将一番风光丢在身后,朝着兴化方向而去。 按照格物学院的说法,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要将全部的盐场调查一遍,不太可能,但随机抽查几个盐场还是没问题。 通过局部抽查,来反映整体的问题。 而朱标抽中的,正是兴化五场,这个抽查结果,任何人都不知道,甚至都没告诉过朱元璋。 两淮盐场很大,为了方便管理,专门设置了通州、淮安、泰州三个分司,每个分司管辖着十座盐场。兴化五场属于泰州分司之下,包含丁溪、小海、草堰、白驹、刘庄五个盐场。 朱标最先抵达的是草堰盐场,盐场广(东西)八十里,袤(南北)十九里,大片大片的草荡之地。 虽还没出正月,风里还带着寒意,可亭场里的灶户、灶丁早已忙碌起来。 还没等朱标、吕本等人走入亭场,就被巡察的收头赵野发现,带人给拦了下来。 赵野打量了一番朱标、吕本等人,不耐烦地喊道:“商人购盐引,来我们亭场作甚,该去扬州,莫要来此处,快快走开。” 吕本上前,拉着赵野到了一旁,指了指周宗、蔡源等人,对赵野低声道:“我们做买卖亏了本钱,听说这盐场收人手,这三个人,你们能不能收了去,不多要,一个人十两银就够了。” 赵野眼神一亮,看向周宗,这家伙一脸横肉,身板硬实,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蔡源、赵仁脸也有些黑,手也有些粗糙,想来也是出苦力的。 “十两银,你当他们是什么了?让我说,三两银一个,只要你点头,我这就让人提银子,你该滚哪滚哪去。” 赵野抬手,杀价道。 吕本心头一沉,脸上堆着为难的笑:“这可不行啊,我可是听说在两浙的盐场,一个人不低于十两银……” “两浙是两浙,这里是两淮!” 赵野不高兴。 吕本叹了口气,咬牙道:“八两,最低八两,要不然我再辛苦走个几十里,去其他盐场问问。” 赵野盘算着。 这人可是好东西啊,只要能干活,那就是能赚钱,不挂在簿册里,却能产出大量的盐,到时候拿去卖了,那就是纯利。至于这些人,只要饿不死,那就成…… 只不过八两实在有些高了,总催给自己放过话,带过去一个给自己十两银,三个人,才能赚六两银…… 罢了,亏点就亏点吧。 赵野点了头,完事看到了白白净净的朱标,拉着吕本问道:“那是不是你儿子,若不是的话一并卖了吧,一看就是没气力的,三两银如何?”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打广告、做宣传 吕本打了个哆嗦,你想买太子? 那不行—— 这还真是自家儿子,女婿半个儿嘛。 赵野骂骂咧咧,让人去取钱钞。 当朱标收到二十四两钱钞之后,看着袋子里的碎银,拿出几张皱巴巴的宝钞时,心都在颤。 这里果然有很大问题! 顾先生曾告诉过自己,高家港盐场就是贪污场,从上到下,几是如此。 看来,高家港盐场的贪污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 这里的人,竟然连周宗、蔡源等人是什么籍贯问都不问,谈好价钱就敢买下来!那这些年来,他们买下来了多少人? 是不是这里也有灶丁被打死,买人口去冒名? 朱标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赵野:“刚刚是不是打算买下我?” 赵野愣了下,点头道:“是啊,不过看你这文文弱弱的样子,不如他们几个好用,加上你爹也不舍得。” “多少?” “什么?” “我值多少银钱?” “呵,三两。” 朱标微微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平息着心头的愤怒,然后笑了,问道:“我竟是最不值钱的一个啊,呵呵。” 赵野抽了抽鼻子:“你这种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这盐场都属于下等灶丁,一个月也煎不出几引盐,账清了,他们我带走,你们赶紧走,莫要张罗出去,否则,我们不会承认,但你们必然受刑!” 朱标嘴角含笑,目光微冷。 是啊,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买走人口,吃定的就是人不敢声张。 按照大明律,略卖人口那可是重罪,轻则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重则杀头。 谁也承受不了暴露出来的后果,所以卖的人闭嘴,买的人也闭嘴,然后,事情就闭环了,没人知道。 哪怕是地方上知道这一户男丁不在了,追问之下,人家也可以说活不下去逃了,官府是可以画影图形抓拿,也可以让人盯着这户人家,一年两年还行,时间一长,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当失踪人口了。 朱标看了看一旁的土堆,坐了下来,对周宗道:“我走累了,让他们来这里见我吧。” 周宗咧嘴,走向赵野。 赵野看着周宗不怀好意的眼神,问道:“你,你想干嘛?” 周宗抬起手,一巴掌便将赵野打翻在地,一旁的杂役见状都傻眼了,还没出手,就挨了一脚,整个人直接摔到了亭场的盐水里面。 没几下,赵野身边的人就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赵野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也火辣辣地疼,眼见周宗的脸出现,愤怒地喊道:“你,你敢打我?” 自己在这草堰盐场,虽然排不上号,可那也是人见人怕,足以拿出来吓唬孩子的人物,今日竟被打了! 周宗的脚踢了过去,赵野翻滚好几圈才停了下来,摸着几是断了的胳膊,惨叫着站了起来,喊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来人,都给我来人!” 赵野跑路了,许多灶户、灶丁看到了这一幕,然后又麻木地转过身,继续忙碌。 周宗站到朱标身后。 虽然动作粗鲁了点,但保准有人过来。 朱标看向蔡源、赵仁:“格物学院外宣学院设了这么久,你们也揣摩了这么久,现在,是时候拿出你们的本事,让孤看看,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让更多人知道一个消息。” 蔡源走出一步,行礼道:“这个简单,还请殿下允许,用一用方才的二十四两钱钞。” “给他。” 朱标开口。 吕本将银钱递了过去,蔡源接过之后,便与赵仁走向亭场,与三五个灶户、灶丁说了一番话,比划了一番,然后就看到三五灶户、灶丁跑开了,喊了二十余灶户过来,蔡源、赵仁又说了些什么,二十余灶户散开。 没多久,围聚过来的灶户、灶丁更多了,有二百余了,随后不久,这二百余人又散开了,奔跑的速度很快…… 蔡源、赵仁走了回来,对朱标行礼。 蔡源自信地说道:“殿下,用不了多久,这附近能找到的灶户,无论男女老少,都将会聚过来。” 朱标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们用的什么法子?” 蔡源提了提钱袋子:“简单,喊一个人过来,给他们一文钱,喊两个人过来,给他们两文钱,只要喊来就有钱拿,喊的人越多,拿走的钱越多。” 朱标嘴角微动。 这就是典型的拉人头啊,用钱拉人,你们外宣学院的人倒是舍得下本,这要过来两千人,岂不是就是二两银,你丫的知不知道,我才价值三两银…… 朱标板着脸:“在这里你们能用这法子,让前来的百姓知道信访司所在与用处,可没来的百姓呢,你们打算用什么法子告诉他们?总不能每到一地,就拿钱制造动静,吸引百姓吧?” 蔡源清了清嗓子,坦言道:“殿下,外宣学院认为,贴告示这种事消息传播很慢,要想让信访司在短时间内为百姓知晓,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投钱。当然,这个投钱,不是投给百姓,而是投给知州、知县。” 朱标脸都黑了:“为何一定要花钱?” 蔡源含笑:“在短时间内将消息传遍民间,传到六千万百姓的耳中,不费钱就得费人,没有其他法子。花钱能解决,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不过若是朝廷许可,蔡家愿意出这笔钱,为朝廷效力。” 赵仁拱手:“这种事怎可让蔡家一力承担,我们赵家也想为国分忧。” 朱标狐疑地看了看蔡源、赵仁:“你们一个个精明得很,亏本的事必然不会做,说吧,想从朝廷手里要什么?” 蔡源微微欠身:“其实也不要什么,就是金陵城门口外的城墙,空着也是空着,只要朝廷允许将这些城墙拿出来,让我们贴一些字画纸张之类的东西……” 赵仁跟着点头,解释得更为直白:“我们想要金陵几个城门外的城墙,用来打广告、做宣传。” 朱标吃惊地看着蔡源、赵仁。 不愧是商学院转到外宣学院的人,这主意也能想得出来? 城门口外墙啊! 不过—— 当真能卖钱,拿着这笔钱还能将信访司的事给办了,貌似,朝廷在这个过程中也没啥损失。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朱标的剑出鞘了 金陵,乾清宫。 马皇后走入殿内,观看了下朱元璋的脸色,这才挥手让侍女入殿,对朱元璋道:“尚衣监送来了一套新的皮牟服,陛下明日视朝时可以穿了。” 朱元璋将手中的文书放了下来,暼了一眼衣裳,笑道:“做都做了,朕便换了吧。从去年腊月说到这正月,妹子也是用心了。” 马皇后含笑,让侍女退下,走至朱元璋身旁:“陛下知民力艰辛,想着节省一些不舍得频换衣裳,可这皮牟服毕竟是门面,视朝、外官朝觐、藩属国朝贡时总需要穿。” “还有,这春闱将近,接下来策士传胪也需要穿吧。那一套穿了六年了,也该换了,免得被外人看到破旧、补丁之处,说大明皇室穷困。” 朱元璋不以为然:“勤俭是当年爹娘教咱的道理,谁敢说个不是。再说了,这时候还有不少百姓吃不起饭,皇室怎么敢带起奢用之风?” 马皇后收拾着凌乱的桌案:“这可不是奢用之物。” 朱元璋也不多说,将手中的文书递给马皇后:“看看。” 马皇后接过,打量着朱元璋:“平日里最怕我干政,今日是怎么了?” 朱元璋含笑:“这不是政务,是家务。” 马皇后伸手接过,一边看一边说:“家务是我的事,你怎么能先过目……” 朱元璋瞪眼:“咱是家长,一家之主,还不能先过目了?” 马皇后才不管这些,仔细看着,一张纸放下,继续看下一张,直至看完六页纸,这才抬起头:“不是说让太子去山东,怎么去了两淮盐场,还整顿到了两淮盐运使司?” 朱元璋哈哈大笑:“山东还是要去一趟,不过折道整顿下盐务。怎样,太子的表现还不错吧?” 马皇后将纸张折起,放在了桌案上,欣慰地说:“太子此番表现可圈可点,既严惩盐场贪恶官吏,又收拢了灶户人心,还提出了纾困之策,将信访司之事也传了出去,倒是一举多得。” 朱元璋摇了摇头:“妹子没说到点子上,太子学会杀人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皇后默不作声。 朱元璋起身,拉着马皇后,将其摁在椅子里:“你也莫要觉得杀人就是不对,咱打天下时不杀人,人便杀咱,形势逼得紧,只能杀。虽说现如今日子太平了,可贪官污吏顽疾难治,该杀时还是要杀。” “杀一些贪官污吏,能活好几百户,几千户百姓,这是好事。妹子啊,太子是你养大的,看大的,何时见他动过杀心?没有吧。这次为何忍不住了,是吕本没劝住,还是周宗拦不住?” “都不是,不是,是这小子长大了,开始学习顾正臣那一套了。” 马皇后抬手指了指发酸的肩膀,问道:“重八,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是故意杀的贪官?” 朱元璋伸出手,给马皇后揉着肩:“是啊,和顾小子一样,都是有所图谋。” 马皇后蹙眉:“那也没必要一下子杀三个吧?下手轻点。” 朱元璋讪讪然,手上收了些力道:“杀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告诉世人,他这个东宫不是任人欺负,文文弱弱,儒雅有风的书生,而是一个明是非、有手腕、敢杀人的太子。” 马皇后叹了口气:“这终究对他名声不好。” 朱元璋俯身:“当皇帝的,只要百姓过得好,何必在乎史官那只笔。看看那唐太宗,干过的荒唐事少吗?可百姓只记住了贞观盛世。” 朱标的变化,是朱元璋乐见的。 一个不敢杀人的皇帝,怎么能镇得住一干劳苦功高的勋贵? 现在看来,自己就是不收拾这些开国功臣,他们也别想骑在朱标头顶上作威作福。 强势的太子,才能稳得住朝堂,稳得住局面啊。 前些年看朱标,甚是担忧,尤其是被宋濂那老头子多年谆谆教导之后,太子太过“怀柔”、“宽仁”,这个不想杀,那个不让杀。 文官看在眼里高兴,他们认为朱标这样的太子很好,有仁君之风。 仁君? 哪个仁君不是被文官牵着鼻子走的? 担忧朱标被文官控制,还担忧朱标被勋贵裹挟。 可这些年来,在顾正臣的影响之下,朱标的本性依旧是宽仁,可手里却多了一把锐利的剑,宽仁在脸,可不意味着他不会动手。 现在,这小子的剑出鞘了。 一剑杀三人! 锋芒毕露! 这消息一旦传开,金陵城内的文、武、外戚,三方也该好好掂量掂量了吧? 一个个最好是老老实实,别总想着背地里有什么小动作,否则,我朱元璋不杀,有朝一日,儿子朱标也能杀你们! 马皇后揉了揉眉心:“说起来,这信中还说了个什么拍卖广告位的事,何为广告位,何为拍卖?”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这都是格物学院里的新词……” 马皇后听完解释之后,难以置信地问道:“城门口的城墙还能卖钱?” 朱元璋点头:“外宣学院的人说能,那估计是能了。” “那陛下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贴城墙上又不掉城墙一块皮,还能有钱拿……” 有碍观瞻? 不符合礼制? 街道上的招子谁说过有碍观瞻了,礼制里也没这一条啊。 最主要的是,朝廷需要钱,让信访司在设置之后,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告诉所有的百姓,形成百姓信访监督官员的局面! 估摸着,未来一两年内朝廷将会收到不少信,大大小小的官员将有不少人被处理掉。考虑到官员缺口,这次春闱需要多点一些进士才行,上次点了一百三十,这次点个五百也可以…… 录取的多了,这也需要发俸禄不是,卖点广告位换钱,何乐而不为? 贴在城外口,又不是贴在皇城大门上,让他们去拍卖竞价,钱这东西,确实是多多益善…… 马皇后见朱元璋兴致不错,便打探道:“顾正臣离开金陵时,不是说让朱橚返京,可有消息了?” “还没收到消息,确实比预期时日晚了些,想来他在南洋遇到了一些事,停了下来。” 朱元璋说完,面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妹子,你知道吗?顾小子要带船队去澳洲了,若是那里当真物产富饶,朕想将诸王分封到海外,你意下如何?”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大策:分封海外 分封海外? 马皇后惊愕地看着朱元璋,一张满是沧桑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鬓角的斑白令人心疼,岁月的刀在脸上割下了几道皱纹。 朱元璋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肃然道:“这件事朕考虑了几年了,该下决断了。妹子,给咱参谋参谋。” 马皇后明白过来,询问道:“你的意思是,让诸皇子离开大明,去海外之地?” 朱元璋微微摇头,拉着马皇后朝着偏殿走去,沉声道:“去海外之地是对的,但没离开大明。每一处可分封的海外之地皆是大明飞地,在大明的版图之上。诸藩王还是需要听命于朝廷,并不是在外分疆裂土,自立为皇了。” 进入偏殿,绕过屏风。 北面墙壁之上,挂着一幅世界舆图。 朱元璋用手指点一番,看向马皇后:“这世界何其之大,在这舆图里,大明疆域显得并不起眼。可环顾天下,除元廷之外,对大明来说并没有劲敌。向南看,南洋诸国,除安南、占城有些实力外,不过尔尔。” “这里是旧港,大明的飞地,也是航海贸易集散重地。妹子还不知道吧,那里卖掉的土地、宅院所得银钱,至少已有二百万钱钞,除留用部分外,仅去年一年,便输给水师一百二十万两钱钞。” “别看当下水师庞大,兵力、船只日益增多,可他们并没成为朝廷负累。说起来,这都是顾小子的功劳,嗯,若是放一位皇子放到这里,将旧港作为分封之地,对孩子不是什么苛责,也谈不上受什么委屈吧?” 马皇后看着旧港位置,忧虑不已:“旧港这里,是不是太重了,分封出去合适吗?” 朱元璋眉头微动:“妹子是答应将诸皇子送至海外了?” 马皇后侧头,看着朱元璋,颇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纵有一万个不答应,能阻得住你?思量几年的事,现在下了决心,说明你也犯难。只是——就怕这些皇子不答应。” 朱元璋淡然一笑:“他们不答应?身为皇子,哪由得他们自己选。再说了,妹子以为咱为啥将一个个皇子送到顾小子身边,陪着他出海、征战、建设,任由朱樉、朱棣等人留在旧港不回来?” 马皇后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是为了让他们习惯大海,习惯海外?” 朱元璋重重点头:“朕希望他们能独立,能在远离大明时也可以站得稳,行得正,坐得住。老二到老五,只是为后面的皇子探一探路,只要证明他们有本事立足海外,那这路就能走下去。” 留在旧港的朱樉、朱棣、朱橚,其表现如何,所作所为,朱元璋心中有数。 情报不会一直留在旧港,它是会送到金陵的。 朱元璋对朱樉、朱棣的表现格外满意,尤其是朱棣,那简直就是个人才,连土著人都能当枪使,而且组织能力很强,也通晓兵法,知道在哪里布置营地,如何布置兵力。 就是将他丢到美洲去,估计也能拉一群土著,建造起来燕国吧? 马皇后看了看旧港位置,染了红色,又看向渤泥、吕宋,竟也有红色,不由问道:“渤泥、吕宋,为何与旧港同一颜色?” 朱元璋走上前,手在舆图上一点点移动着:“妹子,一个红色,说明是一家啊。” 马皇后吃惊不已:“渤泥、吕宋什么时候成大明的了?” 朱元璋垂手,一脸认真地说:“这会还没成,不过快了。你不知道,顾小子在南洋布的局有多大,若是有朝一日,这占城国,安南国也改了颜色,朕也不吃惊。” 马皇后着急地站了起来:“万万不可穷兵黩武。” 朱元璋走至马皇后身旁:“洪武七年时,朝廷商税、两税、盐铁等所得,折算下来,不过一千二百万两银。可妹子知道去年朝廷户部所得银钱多少吗?” 马皇后微微摇头。 虽说自己没少干政过,可那都是劝说朱元璋别暴怒伤人,动辄杀人。对于具体的朝廷之事,还真不知情。 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颇是骄傲地说:“是一千九百万,足足增加了七百万!” 马皇后很是诧异。 朝廷并没有增加税赋,这一点自己是知道的。 没增税赋,这钱从哪里来的? 朱元璋看出了马皇后的疑惑,言道:“别人扩张是花钱,靡费无数,国库枯竭。可顾小子带一群人,这里跑一趟,那里去一趟,这里拿一点,那里取一些,不仅没给朝廷增加负担,还带来了大收益。” “穷兵黩武,对其他人或许是如此。可对这小子来说,就是一个个发财的机会。不说那旧港,就说他现在要去的澳洲,那里的金银无数,只要开采出来,运到大明来,就能加印宝钞,还不用担心金银钞失衡……” 大明的市场太大,即便是外部一年输入五百万金银,也掀不了什么浪花。 马皇后难以想象,回到金陵被削了爵,贬了官,还一脸笑意的顾正臣,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了如此多事,给朝廷带来了如此多利益。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舆图中的澳洲方向,又移至美洲:“不过这些都比不上美洲的土豆、番薯、玉米等。只要拿到了这些高产农作物,那大明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马皇后明白了。 顾正臣主导的远航,并不只是为了高产农作物,还伴随着大明在海外的扩张,收下一个又一个飞地,为大明日后分封诸王做准备。 这是一个巨大的长远的局,推行了至少三年,可自己现如今才知晓。 马皇后思虑良久,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若是让诸皇子去海外,边镇重用勋贵、武将,陛下放心吗?若是有内乱,没有皇室宗亲前来勤王,这江山能安稳吗?” 朱元璋沉默了。 正是因为有这个问题的存在,自己才迟迟不敢下决断。 皇室之外,唯文武,没有皇室宗亲帮忙,是不是太过于势单力孤?一旦文官不受控制,武将作乱,谁来安邦定国? 以前,这个问题没答案。 现在,有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室町幕府放弃九州 多年前,朱元璋曾推崇分封,构想藩国屏塞,借助诸藩王的忠诚与可靠,拱卫大明边疆。 可在分封的过程中,遭遇了不少人的反对,尤其是顾正臣,甚至包括太子朱标! 朱元璋认为,设封国可以保太平。 他们认为设封国既不能保证诸藩王的忠诚,也不能保证诸藩王的能力可以抵抗外敌。 认知的冲突,导致了藩王分封一拖再拖。 但在白莲教大案之后,朱元璋意识到了一点,顾正臣与朱标是对的,藩王去了地方上,远离金陵,难免会被人钻了空子。比如说,儿子在地方上多纳几房妾,自己总不能干涉吧,身边多几个出主意的幕僚,自己也未必能一清二楚吧? 即使不娶妾,不招幕僚,他们总有点自己的兴趣爱好吧,万一找个擅长道术的朋友,精通医学的大夫,擅长念经的和尚,这些人里练个丹,弄个毒,超度个谁…… 说到底,将藩王放在边境之地,一旦手握兵权,确实容易出问题。即便是这些儿子不出问题,那孙子呢,重孙子呢?藩王之地是封国,封国也是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万一出个不忠诚的,那不也是个祸乱根源? 还有,儿子的本事是不同的。 之前想要将朱橚放在河南开封,这里可是战略重地,可朱橚有什么本事,当真北面出了乱子,他如何应对? 怎么能拿着基本医药典籍,挥舞着狗尾巴草,告诉他们别打了,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回家? 还有,那些勋贵之子送去水师五十多个,结果就只有七个留下的,归根到底就是吃不了苦了,受不了罪了,勋贵的儿子都这样了,那朕的儿子、孙子,就能吃苦、能受罪,有本事吗? 不能保证! 朱元璋注视着马皇后,开口道:“外敌,将在朕的手中被消灭!至于内乱,呵,妹子可不要小瞧了现在的火器,地方上想乱,那也得乱得起来才行。梁王三十万大军,能抗住多久,曲靖坚固又如何?” “当然,皇子分封,也不尽然全去海外,即便是海外的藩王,其子孙在开蒙之后,也应该送到大明来进修。再说了,海外藩王林立,当真不能勤王吗?” “任谁乱了皇室,海外藩王都饶不了他,只要我大明还有人心在,便随时能拉出军队,反攻倒算,保证大明皇室世代延续!” 马皇后听出了朱元璋的决心,叹了口气,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将此事公开?” 朱元璋站在舆图面前,背负双手,沉声道:“等顾正臣找来高产农作物,让它们在大明的土地上丰收之后!” 有没有亩产三十石,不是顾正臣说了就能作数的,需要看实打实的产量。 不求亩产三十石,就是亩产十石,那也能活人无数! 马皇后看着舆图,问道:“旧港、渤泥、吕宋、澳洲,这些地方虽远,可总归往返一趟,借助蒸汽机船还不算遥远。可若是分封到美洲去,是不是太遥远了?” 朱元璋轻声道:“美洲要不要分封,暂且按下,日后再看,先在大明周围分封一些藩王,还是可以做得到……” 草原也能放几个藩王,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那里是不是也能安排上,还有辽东之外的东北,嗯,还有这个—— 日本国! 这个地方距离大明相对较近,而且还分了三岛,一个岛一个藩王也不是不行,挤是挤了点,但贵在离家近,回家方便不是…… 朱元璋抬起手,手指点在了九州岛太宰府的位置,若有所思。 手落下,舆图被带动得晃动起来。 足利义满盯着舆图,眼神里满是痛苦之色,声音沙哑地喊道:“南朝已经在九州彻底站稳脚跟了,现在,你们来告诉我,要不要彻底放弃九州,放弃我们经营多年的重地?” 管领细川赖之、关白二条良基、越中守护斯波义将、美浓与尾张守护土岐赖康、大将桥本正督等一干人沉默不言。 足利义满转过身:“怎么,一个个不是挺有本事,现在都没了主意?” 细川赖之叹了口气,走出来言道:“回左大臣,九州变故来得太快,我们对消息的确认时间过长,以至于给了南朝站稳之机。现在调动人手去九州,调动人少了,无济于事,调动多了,京都空虚。” 二条良基顺着细川赖之的话,继续说:“现在的情况对我们不利,与其两头兼顾,都顾不来,不如固守京都,全力稳住阵脚,只要扛过南朝这一次反击,他们的势头便会衰弱下去。” 斯波义将面色凝重,向前一步:“九州暂且可以不予理会。虽说我们丢了九州,可南朝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从九州抽调出来力量进入本州作战,他们在本州的力量并没有发生巨大变化,相反,我们若是抓住时机,给他们迎头痛击,说不得能逆转局势。” 足利义满自然清楚这些道理,也明白当下的局势,只能放弃九州。 只是这些话,自己不能说。 之前派军队去九州试探,结果被南朝的人打了回来,折损了三百余人,不得不退了回来。 明知不可为,为何自己还要派人去,这是个态度,不惜代价也必须告诉外界的人,九州是北朝之地,北朝一定会去打,哪怕现在打不下来,改天也会继续派人打。 最重要的是,今川了俊等六万余人折损在那里,自己总不能毫无动作吧。 可现实无奈,现在的室町幕府确实没力量去九州岛了。 足利义满深吸了口气,目光锐利:“九州岛属于我们,绝不能放弃。让涩川满赖接任九州探题,并告知四方!” 细川赖之、二条良基、斯波义将等人恍然。 九州探题还是需要设一个的,至于人到不到九州,那是另一回事,至少室町幕府在名义上还掌握着九州。 就在足利义满商议军略时,日野木堂移开门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地通报道:“前往明廷的使臣返回京都了,现已在花之御所外。”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足利义满的野心 足利义满听闻之后,急切地说道:“让他们来。” 细川赖之、二条良基、斯波义将等人也有些忐忑不安。 明军表现出了惊为天人的战力,两次战斗,将北朝在九州岛几十年的努力彻彻底底给铲平了,连个逃出来的人将官都没有! 神风没有继续保护日本,或者说,日本没有了面对元朝军队时的好运气。 如果明廷皇帝态度强硬,再派遣一次军队前来,这京都很可能便是下一个太宰府。 为了长远考虑,为了生存考虑,都必须确保明军不再次出现在日本国。 现如今南朝占据九州,风头一时无两,士气如虹,还抢占了与大明交好的先机,北朝若不行动,万一明廷与南朝的人谈妥了,一起出人收拾北朝,那室町幕府一统三岛的雄心壮志就只能破碎了。 大明的态度,至关重要。 咚—— 咚咚—— 沉重的声音敲打着木板,一点点接近。 当二条良顺、祖空出现在议事厅时,足利义满、细川赖之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两人皆是拄着拐杖,皆是没了一条腿。 苍白的脸色,落魄如乞丐。 眼眶凹陷,人也比出门时瘦了太多,尤其是二条良顺,原本脸稍有些圆润,这会都要成锥子脸了,祖空也瘦脱相了。 “怎么会这样?” 细川赖之愤怒地问道。 二条良顺看着足利义满,丢下拐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祖空也丢了拐杖,盘坐着,手微微颤,泪止不住流。 委屈,实在是太委屈了。 本来去大明就十分冒险,很可能被浪头打翻落海,一命呜呼,几十人,求天求地求大海,终于平安无事的到了大明,结果刚进入金陵,拎包入住了会同馆,就因为打探了下消息,被人一顿打,活活打死一群…… 这还不算完,那顾正臣来了,见了面就切腿,用的还是他娘的我们的倭刀! 在那之后,被人丢到了小船上,摇摇晃晃,沿途又死了两个,结果到了九州岛,落到了南朝人手里,若不是他们看我们都是残疾之人,根本没多想,撒谎瞒了过去,要不然,估计是回不来了…… 终于回到了京都,命都快没了,能不委屈,能不哭嘛。 这是一次充满磨难的出使。 足利义满坐了下来,看了一眼二条良基。 二条良基走上前,将二条良顺扶了起来,严肃地说:“天大的委屈,也到了花御所,可以慢慢说,现在,大家都在等你们的消息,明廷皇帝的态度是什么?” 二条良顺擦了擦眼泪,哽咽地说:“大明皇帝的态度很强硬,强硬到,想要让日本国成为大明一个行省的地步。” “什么?” 足利义满脸色一沉,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大明竟是如此狂傲无边! 当真以为太宰府的一次胜利,就能代表他们有征服整个日本国的实力了? 不! 一次两次的胜利,并不能决定什么。 当年项羽打刘邦,十战九胜,可结果呢,垓下之战,一战丧命!对于这段历史,足利义满是知道的。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脸色煞白。 这话的意思,大明是要吃定我们了? 不想与他们起冲突,却又被逼到了战场之上吗? 二条良基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足利义满,言道:“这或许是个好消息。” 足利义满锐利的目光投到二条良基脸上:“怎么讲?” 二条良基仔细分析道:“明廷要让日本国成为他们的一个行省,那就意味着要同时对付我们和南朝。明军跨海作战,总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首先要解决的便是九州岛上的南朝军队。一旦那样做了,我们便能与南朝联手,一起抵抗明廷。” 同仇敌忾,这话放在日本国一样适用。 当年对付元朝入侵时,各地都有抽调兵力,大家都清楚一个道理,一旦元军杀过来了,站稳了,那所有人都没好处,只能战斗。 同样,明军敢大规模入侵,意图将日本国并入大明,说不得南北朝时代一瞬间结束,大家联手一起对付大明。 足利义满正思量,是不是需要与南朝接触接触。 这时,二条良顺擦了擦鼻子,说道:“不过——大明皇帝说了,只要我们臣服,没有其他心思,便不会命水师征讨。” 足利义满起身,愤怒地看着二条良顺。 这个家伙,你就不能一口气将话说清楚! 不怪你少了一条腿,就是断你两条腿也是应该啊!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放松下来,一个个也不紧绷了。 斯波义将开口道:“如此说来,明廷并没有征讨我们的计划与准备,我们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应对南朝身上。” 足利义满看向僧人祖空,问道:“大明皇帝是这个意思吗?” 祖空点头,认真地回道:“确实是这个意思,另外,据我们打探得到的消息,顾正臣已被削爵,成为了水师的百户。就此一点来分析,明廷也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跨海作战。” 足利义满有些诧异:“对于明廷来说,那顾正臣应该有功吧,为何反而削去了爵位?” 祖空回道:“据说是骄横之下,杀了官员。” 足利义满愣了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当真是天佑我室町幕府!” 顾正臣是史上最恶魔王,别说是九州岛的人,就是四国岛、本州岛,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会颤抖,京都的人因为这个名字,多少人彻夜难眠,噩梦不断! 这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在日本国土上杀戮最重的一个人! 明廷的皇帝竟将这种功臣给贬了官! 看来,那姓朱的也不过如此,赏罚不分明,迟早会出大事。 现在好了,顾正臣只是个百户了,没什么兵权,只要顾正臣不来,那大明也没什么好怕的。 加上朱元璋根本没做征讨日本国的准备,那室町幕府就不需要担心明廷水师了。 接下来,要对付的只有南朝! 抓紧时间,用三至五年彻底打败南朝,实现一统,最后建立起强大的军队与水师,伺机—— 复仇! 雄心勃勃的足利义满怎么也没想到,刚安心下来,又被一件事给坏了心境……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叛一次,再叛一次 夜色朦胧。 枝横梅香,风吹俏寒。 五十余岁的楠木正仪忧心忡忡,本就外凸的额头一皱,更显愁苦。 二十余岁,正值青壮之年的楠木正秀走至梅花树旁,低声道:“父亲,有个远方的故人求见,见还是不见?” 楠木正仪抬手,折下一根梅花枝:“夜里了,还有人求见,哪里的故人如此不懂规矩?” 楠木正秀嘴角微动:“白天——不方便来。” 楠木正仪侧头盯着楠木正秀,只见儿子微微点头,沉声道:“你就不怕晚上被人看到,反而更坏事?” 楠木正秀退后一步:“看到了也看不真切,看不真切,谁敢乱说。” “让他来吧。” 楠木正仪闻了闻梅花香,转身走向一旁的亭子。 亭中没有挂上灯火,就这么隐在星光之下,其他人都撤了去,不需要伺候。 楠木正秀亲自领着人进入亭中,然后站在亭外警戒。 来人看着楠木正仪,行礼之后,感叹道:“将军老了。” 楠木正仪看着眼前的陌生面孔,没有寒暄,单刀直入:“你是谁,为何而来?” “菊池武信!” “菊池氏!” 楠木正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菊池氏是南朝的死忠,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南朝这些年在九州一直没倒下去,完全靠着菊池氏为核心的一批人在撑着。 如果没有菊池氏,九州之地早就被今川了俊吞并,完全并入北朝势力之下了。 而自己—— 是北朝河内、和泉二国守护,还是室町幕府的左兵卫督! 南朝菊池氏,找到了北朝的守护,这背后必然有事。 菊池武信搓了搓冰冷的手,自己也算是混出来了,以前在隈部城时,啥也轮不到自己,可自从去了一趟博多湾,还与大明的定远侯顾正臣见了一面之后,自己的地位就上来了…… 在南朝重新掌控太宰府之后,自己便转职干了说客的活,劝那个投降,劝这个识时务,几个月过去了,九州岛除了少部分不听话的人外,基本都在南朝的统治之下了。 可良成亲王、家督菊池武政等人认为,总留在九州不是办法,最好是把握时机,劝说一些北朝重臣归顺南朝,以确定对北朝的优势。 于是,菊池武信来了。 看着楠木正仪这张已有些苍老的脸,菊池武信开始了游说:“世人皆知你的父亲楠木正成是南朝的中尘,也是世间的武神。身为他的儿子,你在楠木正成殉国二十一年的祭奠之日,投靠北朝,让无数南朝人所不齿!” 楠木正仪将手伸向腰间,握着倭刀,冷冷地盯着菊池武信。 确实,自己是南朝的叛徒! 当年自己的父亲在凑川之战后兵败自杀,而这一次失败,是败给了足利尊氏,而现在的足利义满,便是足利尊氏的孙子! 自己效忠足利义满,等同于效忠着父亲楠木正成一心想要消灭的敌人。 这事,是一道伤疤,谁都不能提! 可这菊池武信,竟胆大到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说! 菊池武信低了下眼,看出了楠木正仪的愤怒,转而言道:“但是——弃暗投明,为时不晚。现如今的北朝已是麻烦缠身,室町幕府还能坚持多久呢?要知道,太宰府那六万多人覆亡,毁掉了至少四成的力量!” “今川了俊死了,大内氏、田原氏、吉川氏、山内氏……多少跟着北朝的人,都被砍了脑袋,堆积在那里腐烂成骷髅!现在九州已完全在南朝的控制之下,就连长门、周防,也已归到南朝!” “是时候重新考虑回到南朝了,只要你回来,必然受到重用,你父亲的英明将得到保全,包括你,还有你的子孙,都将是堂堂正正的英雄,而不是被人耻笑的叛徒。” 楠木正仪冷厉地看着菊池武信,微微摇头:“当年我为何投降,为何背叛了南朝,你不清楚吗?我父亲为南朝付出了生命,可南朝呢,节节败退,什么都给不了楠木氏!” 菊池武信起身,厉声道:“楠木正成追随后醍醐天皇时,考虑过回报吗?忠义,才是你父亲看重的一切!不要忘记了,你父亲的英魂永远属于南朝,绝不会归顺北朝!” 楠木正仪心头一颤。 菊池武信激动地挥舞着手:“眼下南朝势力大增,北朝势力大损,此消彼长之下,北朝只能是困兽犹斗!只要你回到南朝,北朝将灭!到那时,我们会将你,还有你父亲,推向神坛!” 楠木正仪犹豫了。 北朝确实损失很大,今川了俊是足利义满的左膀右臂,大内氏更是骁勇善战,可这些人都死了,连带着多国精锐,一并而亡! 如今的室町幕府已是人心惶惶。 菊池武信察觉到了楠木正仪的变化,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南朝与明廷交好,已成功派遣了两拨使臣。第三波使臣,将会在今年夏日抵达明廷的金陵城,商议支持南朝事宜。” 楠木正仪吃了一惊。 大明要扶持南朝? 这—— 若是如此的话,北朝还坚持个鬼啊,直接躺在那等死就好了。 等等—— 我现在还是北朝的人,若是留在北朝的话,岂不是…… 不行! 老爹楠木正成是南朝的英雄,南朝是我的家,人不管怎么浪,浪了多少回,总需要回家不是。 楠木正仪起身,呵呵地笑着:“我确实有心回家,只是担心被人算计。” 菊池武信心中大喜,只要他归顺了,那南朝的形势一片大好啊,要知道他可是河内、和泉守护,这里距离京都并不算远,还不到一百里路! 这就等同于在足利义满的家门口,有了南朝的力量! 待达成约定之后,菊池武信离开。 楠木正仪看向儿子楠木正秀,叹了口气,言道:“当年投靠足利氏,实为不得已。现如今南朝大兴在望,我们也是时候回家了。” 楠木正秀对这个安排并没有异议,只是思索了一番后问道:“眼下南朝气势如虹,确有压倒北朝之势。可父亲,若是南朝依旧为北朝压制,室町幕府依旧称雄,我们还能再次背叛南朝,回到北朝吗?” 楠木正仪摇了摇头:“叛出北朝便再无回头可能,若南朝振兴无望,我效仿父亲,你效仿爷爷,以身报国吧……”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长庆天皇的等待 吉野,荣山寺。 长庆天皇并没有身着黄栌染御袍,只是素衣召集了皇太弟熙成,亲信吉田宗房和阿野实为等人,一起接见了良成亲王派遣而来的菊池武信。 菊池武信恭恭敬敬地行礼,呈上了良成亲王的书信,言道:“九州之地,如今已悉数归为南朝。假以时日,整顿好地方,积蓄力量,便可听从天皇的传召,诛杀足利氏,夺回京都!” 长庆天皇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看,然后交给了熙成,语重心长地说:“南朝的气运还没到头,北朝也还远没到一统山河的时候。” 菊池武信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长庆天皇与熙成,然后低下了头。 长庆天皇继位之后没多久,便将弟弟熙成立为太子。 只不过两人对待室町幕府的态度并不同,长庆天皇视室町幕府为仇敌,不死不休,主打一个对抗到底。 打不过,那就守。 守不住一座城,那就守一座山,守不住一座山,那就守一条河,退到哪里,守到哪里,不屈服,不投降。 但—— 皇太弟熙成则认为南朝气数已尽,回天乏术,与其继续战斗下去死更多人,还不如通过谈判得到更多保证,早点实现南北朝一统。 这些年来,长庆天皇坚持得也不容易,尤其是熙成等人时不时主张谈判换和平。 谁对谁错,这事确实不好论。 毕竟在去年之前,九州岛上的南朝力量,已经被今川了俊逼到一座城里去了,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没了九州岛,南朝的力量便只剩下本州岛的大和、纪伊,四国岛河野氏所控制的一片区域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灭。 在当时的情况下想谈判,缓和局势,对南朝来说也未必是个错。 只是现在情况变了。 大明水师的突然出现,太宰府的惊天战斗,北朝在九州岛的精锐一战而亡,彻底扭转了南朝在九州的颓势,助力良成亲王一举实控九州,力量大增! 不仅如此,长门、周防两国也被纳入南朝之下! 这种情况下,再去和室町幕府谈判求和平,那就是妥妥的投降派了。 熙成看过文书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当下局势对南朝有利,只好改变了之前的立场,言道:“若是趁机反攻,兴许能扭转乾坤。” 长庆天皇摇了摇头:“我们的力量十分有限,九州岛虽在控制之下,可毕竟力量还没恢复过来,想要反攻太难了。” 菊池武信赶忙道:“天皇,若要反攻,也不是不可以。” 长庆天皇眉头微动,审视了一番菊池武信,不急不缓地问:“此话怎讲?” 菊池武信看了看左右之人。 长庆天皇呵了声:“他们都是南朝最忠心之人,若信不过他们,南朝早没了。” 菊池武信也不再犹豫,言道:“其一,争取明朝的支持。其二,策反楠木正仪。” 长庆天皇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菊池武信,问道:“良成亲王派使臣去过明廷,他们的皇帝怎么说的?” 菊池武信不敢看长庆天皇锐利的目光,低下头:“大明皇帝接受了南朝的道歉,但没有派遣军队协助南朝作战的意愿,但良成亲王认为,只要开出足够的条件,即便是明军不帮助南朝消灭北朝,也可通过贸易,得到更多财富。” “贸易换财富,这倒是可行。” 长庆天皇点头。 大明的铜钱在日本国一样值钱,只要拿出来就能买东西。 “那楠木正仪——” 长庆天皇紧锁眉头。 这个人,是南朝的叛徒,他的背叛令无数人痛心疾首,毕竟他爹是南朝人的脊梁,是每个南朝人心中的武神,武神的儿子当叛徒,这他娘的,南朝的脸都被丢光了…… 菊池武信咳了声:“楠木正仪,愿意归家!” 长庆天皇神情一变,急切地问:“当真?” 菊池武信重重点头:“来之前,臣去见过楠木正仪。” 长庆天皇愣了会,随后转身看向熙成,笑道:“看来,风在朝我们吹。” 熙成也难掩兴奋:“有楠木正仪的加入,加上九州岛的力量,我们确实能给室町幕府沉重一击。只是,什么时候动手?” 长庆天皇思量了下,看向菊池武信:“良成亲王的看法是?” 菊池武信完整地复述道:“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长庆天皇明白过来,良成亲王并不希望匆促行事。 既然这样,那就再等上一等。 不过,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明争不会少,暗斗也不会少! 日本大内斗的时代,将会再次上演。 这一次—— 将是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南朝与北朝,都必须一起消失,留下一个真正统一的国! 因为顾正臣登陆太宰府,并屠杀了北朝太多精锐,导致日本原有的历史进程发生了巨大变化,室町幕府强势崛起的势头被打断,南朝绝望中又看到了希望,人心浮动之下,双方再次回到了看似“势均力敌”的擂台。 疯狂内斗的种子已经萌发,只等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六万倭人被屠,震惊的可不只是日本人,还有高丽人。 原本已经彻底倒向大明的李成桂感觉这样还不够,总觉得差点什么,想了好几个月,转过头过了年终于想起来,这都改朝换代了,是不是也应该换个名字,也好彻底与过去的高丽划清界限。 于是,新的一批使臣再次出发,请求大明皇帝给起一个新的国号。 那意思是,我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成桂确实害怕了。 顾正臣带了多少人,自己可是很清楚的,他就那点船,那点人,结果灭了六万多倭军,今川了俊这种人物都被砍了脑袋。 如果太宰府是王京呢? 惹毛了大明,惹来了顾正臣,自己的王位很可能不保。 必须加快制造火器,制造更多的船只,唯有如此,睡觉时才敢酣睡。 骤然,雨倾盆而下。 乌云如墨,直接挂在了桅杆之上。 海浪掀起,撞在了船上,饶是宝船如此巨大的体量,也被冲撞得摇晃起来。 顾正臣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从脸上抓去雨水,厉声道:“命令宝船一字排开,挡住横风!”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风暴中遇险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夜空照如白昼。 凶猛的浪跃动着,几如一人多高的浪墙,朝着船队便拍打而来。 旗舰摇晃了下,顾正臣坚守在甲板之上指挥着,赵海楼亲自操纵船舵,扯着嗓子喊:“让宝船为大福船抵抗风浪,命令大福船靠在宝船一侧。” 大福船的船长李子发听到了急促的铜锣声,跟着喊道:“快,避至宝船左侧!” 舵手钱壬赶忙转舵,却只感觉船摇晃得越发厉害。 一个浪头过来,整个船猛地被推高,随后如同坠落一般沉下去,起起伏伏,甲板上的人都摔倒不少,几没人能站稳。 “转舵!” 李子发察觉到了危险,急切地喊道。 钱壬转动船舵,可没察觉到船身有什么变化,脸色陡然一变,喊道:“蒸汽机出问题了,没输出动力!” 李子发踏步上前,抓过船舵转动几次,依旧没动静,抬头看去,暴雨之中的烟囱里依旧喷着烟,显然蒸汽机没停,只是出了故障。 娘的,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稳住!” 李子发将船舵交给钱壬,喊道:“告诉班正常信,他娘的马上给我修好,否则,大家一起沉没在这大海里!其他人,伸出长橹,给我划船!” 底部,蒸汽机机房里。 常信发现传动轴的牙齿被强行的啮合给咬断了,这个时候已无法传输动力,必须更换零件才行,这个时候,在这种颠簸的状态下更换零件,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再不容易,也必须做! 按照航程与时间来推算,船队应该接近了澳洲,只是还没有找到大陆罢了。在这种陌生海域,谁也不敢冒然将船队带出去,一旦不慎触礁,那就彻底完了。 但如果到了绝境,实在扛不住了,那就必须冒险穿过风暴,而穿越就必须有足够的动力,蒸汽机必须修好。 常信拿起扳手,身体猛地一晃,脑袋撞在了后面的管子上,顾不上疼痛,喊道:“关停蒸汽机,找来三号齿轮……” 长橹伸入海水之中,军士整齐有序地开始划船。 李子发看不到宝船的位置,暴雨遮断了视野,只能听声辨位,命令钱壬调整着船舵。 浪头直拍至了甲板之上,钱壬吐了海水,整个人倾斜着,眼看船几乎歪倒倾覆,船身险之又险地回正过去。 钱壬心有余悸,对李子发喊道:“我们的吃水太深了,抗不住这风浪!要想活命,必须减重!” 李子发眼见风浪没有半点停歇的架势,咬牙道:“传令——将所有神机炮给我丢下海!” “丢弃神机炮!” 命令传达至船舱,军士就要解开神机炮。 千户廖不拔喊道:“等浪头过去之后再解开,两侧同时抛下,都护住了,谁若是让神机炮移了位,船翻了,谁都别想活!” 一个浪头过去,船刚回正之后,廖不拔便喊道:“丢!” 船舷窗打开,一个个神机炮被猛地推了出去。 十二门神机炮落海,整个大福船轻了些,但还是不够。 李子发咬牙:“丢粮食!” “丢粮食!” 命令传达下去,军士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存亡之际,船长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随着船只减重了些,风浪虽大,可船身的倾斜程度已没之前那么可怕。 抓着船舷,低头看向汹涌的海浪。 李子发没想到这次竟是如此凶险,天如被人捅破了一般,这雨也下个不停。 钱壬着急起来:“我们要听不到宝船的声音了!” 如此巨大的海浪,靠着长橹划船十分难行,看着军士出了死力,可一个浪头过来,船身可能移开好几丈,甚至更远! 一旦船只脱离了船队,那将是极危险的事。 铜锣声确实越发难听闻。 李子发站在船舷侧,这会竟连一道闪电也没有。 怎么办? 怎么办! 李子发着急不已,但依旧保持着沉稳,喊道:“给我指明南方,朝着南方前进!” 船队一定在南面,需要顶风,需要逆流! 可行进不了。 风浪之大,船只打戗不了,动力跟不上。 就在李子发、钱壬感觉到没有希望时,海面之上传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声浪扫过密雨,撞开海浪,掠过宝船。 “这是?” 李子发眼神一亮。 钱壬喊道:“是神机炮的声音,定远侯在召唤我们!西南方向!” 常信爬了出来,扯着嗓子喊:“蒸汽机修好了!” 李子发厉声道:“全速!” 常信跟着喊:“全速前进!” 船只再次以澎湃的动力,撞开浪头,驶向神机炮声的方向。 旗舰宝船之上,一排排神机炮鸣叫着,如滚雷之声,不断响起。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双脚如同生根,指挥着宝船一字排开,命令大福船在一侧保持安全距离。 舵楼之内。 李景隆抱着桌子腿,脸色苍白如纸,汤鼎、傅忠、冯诚等人也不好过,一个个胆战心惊,每当船只摇晃起来时,总有几声惊呼声,更多的人则是闭气,等待着不可知的命运。 马三宝叉着腿走动,将滑落下来的牵星板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李景隆等人,嘴角动了动。 勋贵子弟不过如此,这点风浪就吓坏了。 船舱里,张满瑟瑟发抖,埋怨道:“这他娘的就是将命系在了船上啊,完全不由我们做主。你说,来水师干嘛,早知道还不如留在青州卫,哪怕是上战场,咱也能拼杀个痛快,死就死了,可现在——” 高令时脸色如常,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人都在船上了,还说这些,在你抱怨的时候,想过没有,顾正臣这会正在甲板之上撑着。他是什么身份,你我是什么身份?他都不怕死,你怕什么?” 张满站了起来:“曹,我怕了吗?我是觉得这样死了太憋屈,我可以战死,不能被淹死!” 高令时白了一眼张满:“你不想脑袋上多个包,最好是坐下……” 张满很是听命直接坐了回去。 船只又一次摇晃起来,这次幅度更大了,书直接从固定的桌子上滑落了下去,张满脸色煞白,喊道:“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抱着桌子腿是不够的 啊—— 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彻船舱。 陈二朋紧张地看向陈春,喊道:“这船该不会要沉了吧?” 陈春听着吱吱呀呀的声响,还有众人畏怕的惊呼声,喉咙动了几次,才说出话来:“应该不会吧,我们这是宝船,宝船是不会沉的。” 陈二朋吃了一惊,问道:“宝船都摇晃到这个地步了,那大福船岂不是?” 陈春张大嘴巴。 定远侯没将一个百姓放到大福船上,清一色全部都安置在了宝船之上,虽说住的地方是拥挤了一些,可吃的喝的用的,没苛待过任何人。 为了给百姓腾位置,大福船上的军士数量只会多过往常。 万一他们出了事,那可也是因为百姓而出事! 走廊外传出了脚步声,随后洪亮的声音响起:“风大浪急,莫要走动。抓稳固牢,小心跌撞!” 段施敏站在船舵旁,对舵手曾序喊道:“试试抛锚吧,若是能够得着,说明我们到了浅海了,若是够不着,说明这一片海域也不会太过危险。” 曾序看了看雨水茫茫,也清楚船只位置不定,很可能会无法给大福船提供遮挡庇护,刚准备赞同,就听到了一串铜锣声,眼神一亮:“旗舰传令了!” 段施敏仔细听了个真切,厉声道:“抛锚!” 巨大的铁锚一下子沉入大海,链条哗啦啦向下坠拉,随之宝船晃动,在某个瞬间,船身骤然晃动了下,锁链绷直。 “挂上了!” 曾序兴奋不已。 段施敏心有余悸:“娘的,幸亏是没跑远,这里水深已不足八丈,再向南的话,说不定就会遇到礁石、山岛。” 雨幕之中,六艘大宝船首尾相望,每一艘宝船左侧,都有几艘大福船。 李子发的船终于避了进来,强风大浪一下子减弱,如同到了某处港湾。 宝船凭借着庞大的身姿,挡住了一阵阵大风,也将最凶猛的浪直接挡在外面,削弱了风浪的威力,为大福船提供了相当有力的帮助。 随着船只抛锚成功,劫后余生的李子发等人终于笑了。 当再次清点船只,得知所有船只归队之后,顾正臣总算松了一口气,这种地方,船队可不能分散开来,尤其是许多船只连个海图都没有,万一迷了路,回不去了,那就只能留在澳洲垦荒等待救援了…… 暴风雨持续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开始减弱,出于安全的考虑顾正臣并没有下令起锚,而是就地等待。 虽说船队航行经验丰富,许多东西都固定到位,并没有带来什么大的损失,可依旧有些军士疏忽,一些货物没固牢,还有那些和尚、道士与百姓,惊慌失措之下有人走动,伤了一些。 好在是皮外伤,整体来说并无大碍。 顾正臣走入船舱,看着躲在王婆怀中的小雨滴,见安然无恙,便笑道:“让你去金陵不去,非要跟着船队来,这下受惊了吧?” 小雨滴想要松开王婆,却被王婆一把抓住。 船微微晃动了下。 顾正臣对王婆道:“辛苦照顾好她,我要去舵楼做事了。” 转身离开。 进入舵楼,顾正臣看了看平静的朱棣、马三宝等人,又看了看不安的李景隆、冯诚等人,坐了下来,沉稳地说:“大海之上风险无尽,一个不慎便会船毁人亡。要想活命,抱着桌子腿是不够的。” 李景隆脸红了起来,汤鼎也低下了头,傅忠不好意思地揉鼻子……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你们是水师的新人,做不到从容应对,这很正常。可经历了这次之后,我希望你们将生死置之度外,风暴来时,甲板上应该有你们的身影。” “当然,若是不拴好绳子,跌下大海,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毕竟这么大的风雨,没人能找到落海的你们,也没人能救你们。即便是挂了绳子,也可能被风卷起来,之后甩出船外,或是跌到甲板上摔死。” 李景隆、汤鼎等人心惊胆战。 想过大海的危险,也听说过大海里沉过不少船,可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无法体会那种无力感。如同面临死亡,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牛头马面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李景隆有些打退堂鼓,这若是在旧港之外,肯定不会跟着出海了,可现在,想退都退不了。 赵海楼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李子发的船只在风暴中蒸汽机坏了,失去了动力,为保安全丢弃了神机炮与一些粮食减重。” 顾正臣微微点头:“派人登船核实,记录好。” 赵海楼应声:“已派人去核实了。” 神机炮是重器,别说丢一个神机炮了,就是丢一枚火药弹,都必须核实无误记录在案,日后也好核对账目,这玩意是坚决不能无缘无故失踪的。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让他们查清楚蒸汽机为何损坏的,排查其他蒸汽机,是否有同样故障。” “好。” 赵海楼应声离开。 顾正臣走向舆图,面带苦涩。 这个时候舆图没任何作用,茫茫大海之上,没任何可参照之物,谁也不知道船具体在哪个位置。 完全陌生的海域。 不过从可以挂锚的水深来看,这里距离岸边应该不会太远了。 可之前没有瞭望到大路线,很可能这附近有些不明显的岛屿,或是暗礁。 推算航行的日程,大致方向应该在这附近。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凹进去港湾的左上角,那里的岛屿不少。 等待。 天亮了,晴空万里,视野十分开阔。 在船队三里开外,出现了一座小岛,这让水师众人后怕不已。 三里路,实在算不了多远。 万一船队冒然行进,一头撞上去,那可就是损失惨重,宝船破坏太大了,也得弃船,这里可没船坞,修不了太致命的损伤。 段施敏、李子发带船前出侦查,发现是一处很小的岛,但在这小岛的西南方向十余里开外,有一座长形岛屿。 小岛? 那肯定不是目的地。 精通过洋牵星术的周全对顾正臣道:“我们认为,可以一路向南,直至找到海岸线,然后顺着海岸线摸索至这凹形港湾,只要抵达了凹形港湾,无论是登陆还是后面再航行,都有了参照。”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朝着凹湾摸索 顾正臣采纳了周全的提议,派出五艘蒸汽机船只前出,一边探查是否有暗礁,一边观测是否有大陆。 李子发的大福船跑在最前面,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船最轻,吃水最浅,毕竟丢了不少东西,同样蒸汽机前进三,就是比其他的船跑得快一点…… 瞭望塔上,军士周二巷、郑大旗各拿望远镜,观望着茫茫大海,之前发现的岛屿已被甩在了身后,不见了踪影。 郑大旗放下望远镜,眯着眼看着海面道:“一眼望去,不见大陆。” 周二巷继续观望着:“定远侯说有,一定会有,之前的无人岛屿不就说明,我们已经到了没人抵达过的未知之地?” 郑大旗咧嘴,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没人会怀疑定远侯,咱这不也是渴望早点上岸。” 周二巷刚想说话,望远镜中突然出现了一只鸟脑袋扎入海水之中,翅膀分明已是沉入一半,竟如船桨一般煽动几次,形若划水,随后飞出了海面,口中叼着一只鱼,然后朝着南面飞去。 “有鸟,有鸟了!” 周二巷兴奋起来,低头冲着下面喊道:“发现了一只鸟。” “鸟?” 李子发激动起来,赶忙抓过望远镜,在询问过方向之后找寻着,终于发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鸟。 这种鸟羽毛分为黑白两色,肚毛几乎全白,翅膀与背部羽毛几乎全黑,而黑色的羽毛在光芒之下,有些许蓝光,脑袋上有一小撮的黑色羽冠。 钱壬也发现了那只鸟,喊道:“向南飞的,南面不是岛便是大陆。” 鸟一般是在近海飞行觅食,之后回到岛或陆地之上。即便是一些海鸟飞行距离远一些,但多数不会超出落脚处百里以内。 “加速!” 李子发下令。 大福船前行,追逐飞鸟。 整个船队跟随前进,浩浩荡荡南下。 郑大旗拿着望远镜观望着,在某个瞬间,浑身一颤,喊道:“发现陆地!” 一条黑色的线条描在海的尽头,船越行近,这线条越是清晰,越是粗大。 李子发当即命令传令,挥舞旗帜的军士将消息告诉后队。 旗舰之上。 顾正臣将望远镜交给赵海楼,沉声道:“海岸线很长,看不到尽头,命船队沿着海岸线向东,看看到底是一般的岛屿还是到了澳洲大陆。” 赵海楼领命。 消息传出,二十艘大福船先后离开了十六艘,只剩下四艘护在六艘大宝船之前,探查海况。 朱樉、朱棣、李景隆等人等待着消息,一个个闲聊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福船逐渐返回。 王良、秦松、梅鸿等人纷纷来报,海岸线漫长,不像岛屿。 李子发的船最后归来,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原本向东西方向的海岸线,在东面海域转为南北海岸线,可能是凹形海湾。” 此消息一出,船队振奋。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还等什么,全速前进!” 赵海楼哈哈大笑,传达下去命令。 蒸汽机的汽笛声响个不停。 接下来,船队确实进入了一个凹形海湾,可经过探查之后,根本不是那一个巨大的凹形港湾,而是小型的凹形港湾,这让许多人郁闷不已。 可顾正臣并没有泄气,反而相当高兴,对水师将士道:“事实证明,前面确实大陆,我们已经创造了历史,已经来到了这未知之地门外,现在只不过需要找到大型凹形海湾来确定船队的位置罢了。” 出海湾,沿着海岸线摸索。 多花点时间的事。 不是顾正臣执着于进入什么“卡奔塔利亚湾”,而是水师上下对这片土地完全陌生,陌生到了没半点认知,必须找到一个明确的、清晰无误的参照。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两个目的: 一来让所有人都确定一个认识,自己的舆图没有任何问题,跟着舆图走,跟着自己指向的方向走,一定可以抵达目的地。 这一点十分重要,不仅之于当下的澳洲,更在于为未来的大远航做心理建设。 要想实现顺利远航,去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一个从未听过的遥不可及的地方,内心必须有坚定的信念,有一往直前,总能抵达的自信。 二来自己需要劳力去开采煤矿,这个时候去山里找人,能不能找到还是两说…… 后世的澳洲,那也算得上是地广人稀,更何况现在的澳洲,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一个济南府的人口都比这里的人口多,一个苏州府能比这里所有的人口多个三四倍…… 而这些土著的主要生活方式,那不是耕作,而是游牧。 说游牧也不太对,因为他们没牧的东西,没牛、没马、没羊,这些玩意在这片土地上一个都没有,连个兔子都没有…… 只能说他们是打猎、采集为生。 而他们最主要的猎物,那就是袋鼠。 从“卡奔塔利亚湾”登陆之后,正好是袋鼠的集中地…… 所以,这里必须找到,也必须抵达。 说白了,自己不是为了找到澳洲,插个旗帜,喊个口号就完事了,要不然何处不可登陆? 进入二月。 船队依旧在摸索中前进,经过了一处海岸线之后,东西海岸线再次消失,南北海岸线出现。 这种情况并没有令水师上下兴奋,毕竟一路摸索过来,经过了好几处海岸线皆是如此,怕就怕向南走不多远就需要再次向北,贴着海岸线出去再向东…… 可这一次不同以往,船队向南航行了百余里,竟还没到底。 马三宝看向顾正臣,问道:“先生,这次算是找对了吗?” 顾正臣看着向南的海岸,沉稳地说:“继续前进!” 船队继续南下,行进二百余里,海岸线依旧是南北向,没有折转东西的迹象。 到这个时候,水师上下终于热切起来。 段施敏看了看自己船上简单的舆图,对曾序等人道:“若这里便是凹形海湾,那前南百余里开外,必有岛屿!去,告诉旗舰,我们愿意先行前出探寻百余里!” 曾序赞同。 从现在的航行来看,船队很可能进入了大凹湾之内,要不然不可能二百多里路了还看不到尽头。 除非—— 跑过了凹港,直接奔着东海岸去了,但这不可能,要过去需要经过密集的岛屿,这一路上可没遇到太密集的岛屿。 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很可能找对地方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我要第一个登陆 当舆图中的凹港内大岛被发现,水师上下振奋不已。 只不过宝船没办法前往登陆,那里的小岛、礁石实在太多,就连大福船也只是在外围观测一番,便穿行而过,继续向南。 旗舰,舵楼指挥室内。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沉声道:“从目前观察、瞭望、绘制新海图与这舆图比对,基本可以证实船队已经进入凹港之内,这一点,你们可有疑义?” 赵海楼、朱樉、沐春、冯诚等人纷纷摇头。 顾正臣看向专绘海图的苏庆、方淮安等人:“你们呢?” 方淮安摇了摇头:“从目前观测所得,航程计算,按制图六体绘制所得新的舆图比对,与这墙上挂着的舆图确实比对上了,应该没错了。” 所谓制图六体,指的是绘制舆图的六条准则。 古人很早就掌握了绘制舆图的方法。 西晋时期,裴秀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确定了制图六体,既分率(比例尺)、准望(方位关系)、道里(道路距离)、高下(相对高程)、方邪(地面坡度起伏)、迂直(实地起伏与图上距离的换算)。 裴秀制绘制的《禹贡地域图》十八篇,是最早的地图集,使用的是“一分为十里,一寸为百里”的分率,用比例尺来表达就是一比一百八十万。 可以说,除了后来出现的经纬线之外,绘制地图该考虑的内容,华夏的先辈都考虑到了。 只不过因为航行的需要,方淮安等人并不能登岛实地调查,只能绘出基本轮廓,并根据望远镜瞭望观察,确定准望,根据航速与时间来确定道里…… 即便如此,新绘出来的舆图依旧和顾正臣拿出来的舆图匹配上了。 舆图这东西,很难说出现巧合,毕竟这普天之下能找到同样的凹型港,港里面三百余里还有一座大岛的情况,属实不多见。 顾正臣指了指凹港右下方的位置:“就从这里登陆!” 赵海楼上前看了看,咳了咳,言道:“若是去那登陆的话,恐怕还要多走几日。” 朱樉皱了皱眉:“先生,咱们从旧港出来,到现在也过去半个多月了。对于完全陌生海域,未知的大陆,水师上下都颇是紧张,这段时间疲惫了不少,不如先行登陆休整,然后折去东南二次登陆。” 看着大陆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让人登陆,这种感觉就和菜上桌了不让动筷子也不让手抓一样,只能干瞪眼看着,难受啊…… 顾正臣坚定地说:“你也知道过去半个多月了,今日是二月二吧,我们哪还有时间去休整?登陆之后,找到土著之后还需要出航去寻找煤矿,找到煤矿还需要营造港口、煤矿存储之地!” “等这些全都做完,顺利的话恐怕也要到六七月份了吧?十月多是大远航的日子,你爹敲定的,不容更改,所以我们八月初就需要返程,在九月初抵达金陵,休整、筹备大远航事宜!” “这样算下来,我们的时间很是紧张,最多能有一个月余休整。在这里浪费了,你告诉我后面哪里来找时间补回来?” 朱樉张了张嘴巴。 我去,我爹都出来了,先生,不带这样的…… 朱棣笑出声来,走出来支持:“早点抵达登陆之地,我们也好从容安排。” 顾正臣甩袖:“从容?恐怕没时间让我们从容了。传令,不必一直向南走了,直接朝东南进发,一千多里路呢,抓紧吧。” 赵海楼看了一眼憋屈的朱棣,心情大好,转身去安排。 凹港实在不小,西侧下来六百余里,东西宽在一千余里。这可比朱元璋、陈友谅打架的鄱阳湖大太多太多了…… 好在这里水深,转东南方向之后,沿途也没什么暗礁、岛屿,可以快速航行。 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夜晚航行的速度还是放慢了,只白日全速前行。 两日之后的清晨,船队终于抵达了凹港的东侧海岸线,并沿着海岸线向南,抵达了东南角落。 李景隆、马三宝肩并肩,站在船舷侧看着远处蜿蜒的海岸线,碎石堆积处的海水已是泛白,青苔长在大石头上,远处还有森林,不过看着好像掉了许多叶子,宝船呈东西方向,沿着海岸线找寻适合的登陆地点。 李景隆踮起脚尖,兴奋地说:“我要第一个登陆,我要名流千古。啊呀,谁——” 李景隆捂着脑袋,回头看去。 徐允恭收回了手,冲着李景隆道:“先生必须是第一个登陆,你要敢有第一个登陆的心思,我不介意先将你丢海里去。” 李景隆委屈巴巴。 你丫的徐允恭算什么东西,竟然敲我脑袋? 你爹是国公,我爹也是,我爹还是皇帝的亲外甥呢,你爹呢? 可在这船上,不拼爹,拼师傅…… 人家徐允恭是正儿八经拜师过的,李景隆比不过,只好说:“那我第二总行了吧?” “秦王、燕王排在哪里?” “这……我第四!” “沐春是大弟子,沐晟不在,我是三弟子……” “我……” “还有赵海楼是总兵,你,你还是后面下船吧。” 李景隆郁闷至极,感情在这船上,自己压根排不上号,我爹可是曹国公! 马三宝才不管第几,只要能登陆,将脚印留在这里,日后就能给别人讲故事,咱也是第一批抵达了澳洲的大明人。 打起精神,要记住今日发生的一切,牢牢地记住。 “先生,前面的船打出了旗语,发现河流!” 朱棣放下望远镜,言道。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至甲板中央,看了看期待已久的众人,沉声道:“准备——上岸!” 赵海楼、朱棣、高令时等人兴奋不已。 河口虽足够宽阔,可吃水并不算深,加上水流量不够大,宝船进入很可能搁浅,只能容许大福船行进。 宝船纷纷抛锚。 段施敏将大福船停到了旗舰一旁,顾正臣、朱棣、赵海楼等一干人纷纷换船。 河口就在眼前,澳洲大地就在眼前。 船动! 至此,大明的船只进入河道,进入澳洲!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请定远侯登陆澳洲 入海口的河道相对宽阔,足有三十余丈宽,可能是非汛期的缘故,河水不显充沛,没有长江滚滚入海的壮观,而是十分平缓地流淌入海。 河岸两侧不远处,便是落叶纷纷的森林。 顾正臣指了指东岸一侧平缓地带,下令道:“在那里登陆吧。” 萧成拔了下腰间的刀,林白帆手握长枪,申屠敏拿出了弓箭,关胜宝提了一杆火铳,几人目光扫视着森林。 顾正臣看着戒备起来的几人,淡然一笑:“放心吧,这片大地之上没有凶猛的野兽,至于土著,他们可不靠捕捞海鱼而生,想来不会如此靠近大海。” 萧成皱眉:“没有狮虎?” 顾正臣摇头:“没有。” 林白帆不解:“连个豹子也没有?” 顾正臣看着森林,轻声道:“别说豹子了,就是连一条狗都没有,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十分凶猛的野兽。” 朱樉、朱棣有些茫然。 如此广袤的一片地,这基本上比大明都大了,你告诉我连条狗都没有,狮子老虎这样的大型野兽更没有? “都抓稳了。” 段施敏喊道。 顾正臣看向段施敏,疑惑为啥要抓稳。 段施敏嘴一咧,露出了灿烂且狂傲的笑。 顾正臣看了一眼烟囱,脸色一变,赶忙抓住船舷,顺带着抓住没反应过来的马三宝,喊道:“抓稳!” “前进!” 段施敏下令,大福船的船底直接犁开了河沙,劈开河水,一头踩上了大地。 船尾的螺旋桨噗噗旋转,打着河沙与河水乱飞,直至螺旋桨转不动了才安静下来。 段施敏整理了下衣襟,走至顾正臣身旁,肃然道:“请定远侯登陆澳洲!” “请定远侯登陆澳洲!” 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肃然行礼。 所有人都知道顾正臣是个百户,但所有人都没承认过,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质疑。 “请定远侯登陆澳洲!” 河流之上的梅鸿、李子发等船上的将士跟着喊道。 声浪传入海上,尚在等待的宝船之上水师军士也跟着呐喊,就连走出船舱的一些服徭役百姓,也跟着喊了起来。 朱樉推了一把沐春。 沐春微微点头,神情肃然地走出,拱手作揖,身后朱樉、朱棣、徐允恭、马三宝等人纷纷站好,齐声道:“请先生登陆澳洲!” 李景隆、冯诚等人将绳梯放下,站在两侧行礼:“请顾堂长登陆澳洲!” 顾正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沉声道:“那就让我——带你们踏入澳洲,开启大发现的时代吧!” 顺绳梯而下,双脚踏在了坚实的大地之上。 顾正臣张开双臂,喊道:“登陆!” 沐春、朱樉、朱棣等人随之而动,纷纷踏上了澳洲的大地,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也跟着下来,李景隆急得抓耳挠腮,也只能排队,眼看轮到自己了,冯诚竟然要走前面,直接拉了回去。 你冯诚什么身份,我爹是曹国公,你爹呢,哦,你没爹了,你叔父才是国公,能走在我前面? 冯诚讪讪然,伸手:“请。” 李景隆这才满意,匆匆下了绳梯,踩在了大地之上,欢喜不已。 马三宝重重踩了几脚,憨笑着。 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下船,欢呼声不断,而在众人欢喜的时候,萧成、林白帆等人则带了二百余人开始向林中探查,以确保众人的安全,并找寻适合扎营之地。 赵海楼则指着段施敏的鼻子大骂,你他娘上岸是这样上岸,你这是搁浅! 段施敏等赵海楼骂完了,说了句:“赵总兵你就说吧,咱有没有带侯爷上岸,而且这样是不是很霸气?” 赵海楼咬牙切齿。 你是霸气了,这也就是船没侧翻,否则让你知道扒皮的滋味!万一蒸汽机损坏了,就从你的俸禄里扣! 段施敏才不介意这些,登陆澳洲,说什么都得用不同凡响的方式,让侯爷换小木船,那不行!这也就是拖宝船不好拖,否则搁浅一艘宝船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俸禄,又不是你赵海楼发,操那个心思干嘛。 朱樉看着朱棣,难掩兴奋:“可惜老三、老五回去喝牛奶了,要不然他们也能享受这一刻的快意!” 朱棣俯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捏了捏,言道:“自正月十六日于旧港出航,至今日,也就是二月五日,历时二十日,经历了一场大风暴,漫长的找寻,终是登陆!” 朱樉回忆起来,也感慨颇多。 别看这次航行时间并不算长,比这更长时间的航行许多人都经历过。 但不一样,之前再长时间,不是在家附近,那就是在有熟悉海图的地带,而且前面有什么,大致哪个方位是哪个国家,大家都清楚,可这次,属于真正的未知之旅,是开拓与发现的航行。 在大明人来这里之前,这里没大明人,至少在史书中,在各类典籍里,甚至是沿海百姓的口中,没有人说起过这里。神秘的,未知的,远离熟悉之地的航行,二十日,其疲惫程度卡堪比两个月的航行。 现在,终于抵达了这里,成功登陆! 朱樉回道:“其实等航线熟悉之后,从这里往返旧港用不了多少时日,与旧港前往泉州港差不多。” 朱棣将泥土丢下,拍了拍手:“这倒是。” 旗舰之上。 张满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大福船接过去,许多人都已经上岸,开始着急起来,也想抢先下船,高令时拉住张满,咳了声:“这个时候下船,谁能看得到我们两个?” “何意?” 张满疑惑。 上岸归上岸,还需要人看? 高令时活动了下脖颈,嘿嘿两声:“咱们兄弟不是没本事,也不是没能力,只是欠缺机会罢了。我们要争取每一个让定远侯看到咱们的机会,唯有如此,他日冲锋陷阵时,我们才能被想起来重用啊。” 张满眨眼:“所以呢?” 高令时抬手,指了指随风飘动的牙旗:“所以,我们上岸不能空着手去!将它插在澳洲的大地之上,这事做成了,别说定远侯看到我们,就是秦王、燕王,那也得高看咱们几眼!”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缺少一面大明旗 高令时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在所有人沉浸在登陆澳洲的喜悦时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与沉着,敏锐地察觉并抓住了机会。 牙旗挥舞,呼呼带风。 高令时将牙旗插在了顾正臣身旁,气沉丹田,在无数人注目之下喊道:“现在,这片土地属于大明了!” 赵海楼委屈。 这是我的牙旗,我是总兵…… 可高令时、张满不在意这些细节,谁不知道你老赵听顾正臣的,你哪有什么牙旗,再说了,你看清楚了,我们是从仓库里找到的牙旗,不是你的赵字牙旗,而是顾字牙旗…… 奇了怪了,一个船队里竟然两个牙旗,你赵海楼委屈,有本事去找皇帝哭诉。 朱樉、朱棣等人看着高令时,目光中满是赞赏。 确实,一个个都忙着登陆兴奋了,丫的旗帜没带。 赵海楼抽了下鼻子:“我的旗在何处?” 王良、秦松也跟着喊:“我的将旗在何处?” —— 没多久,旗帜已插了一大片。 红旗、黄旗、蓝旗、白旗、黑旗…… 青龙旗、白虎旗、玄武旗、朱雀旗…… 三角旗,长方旗…… 马三宝手里还拿着训练用的号旗,娘的,连道士、和尚的宝幡也出现了,可谓丰富多彩。 顾正臣看着一众旗帜,陷入沉思。 朱棣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道:“先生,旗帜多是多了点,可这不是显得气派。” 顾正臣微微摇头,抬手指了指,严肃地说:“这里牙旗,有将旗,有号旗,有联络旗,还有宝幡,可我问你们一句:哪一面旗代表大明,代表朝廷?” 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被问住了。 哪一面代表大明? 这—— 所有旗都是大明的旗,在这种地方,除了佛道的旗外,任何一面旗帜哪怕是联络旗,那也能代表大明。 但朱棣、沐春等人也明白,顾正臣的意思是,缺少一面,直接代表大明旗帜的旗,牙旗代表的主将,将旗代表的是将官,号旗、联络旗是服务于执行军令的,这所有旗里面,没有一面拎出来可以代表大明的。 哪怕是朱元璋来了这里,他挂上龙旗,那旗帜先代表的也是朱元璋,是皇帝,而不是大明。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缓缓地说:“所以,我们缺少一面大明旗,只代表大明的旗!” 朱棣激动起来,拍手道:“没错,是应该有一面大明旗!” 朱樉、赵海楼、秦松等人纷纷赞同。 古代的旗帜很多很杂,但每一种旗帜都代表着某种身份或某种命令,主打一个好辨识、实用性,没有诞生代表“国旗”。 一方面是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旗帜,分配到位了,没想起来单独弄出个国旗。 一方面是因为古代缺乏国的概念,对于完整政权来说,你只会听到唐朝、宋朝、明朝,唐代、宋代、明代,不会将这些朝代称之为唐国、宋国、明国,朝廷后面带“国”后缀的,往往是割据混战时代,什么秦灭六国、五代十国…… 当然,这是古代的认知。 所以—— 顾正臣不能说缺少一面大明国旗,只能说缺少一面大明旗。 赵海楼言道:“这件事需要朝廷点头,这次先用牙旗、将旗代替,下次再来这里时,当插上大明旗。” 顾正臣微微点头。 这种事自己做了也不算数,随便弄一面旗老朱也不会答应。 萧成、林白帆撤了回来。 林白帆指了指南面:“走三里余是草原,侦查过了,草原附近十里范围内不见人影。”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在草原扎下大帐,命值守军士护卫好船只,另外,那些百姓也下来走动走动吧,但需要让所有人在这附近,不能随意走动,不可深入森林,擅自走动迷了路,找不到军队,想回家都回不去。” 赵海楼领命,转身去安排。 萧成等人带路,众人穿过三里森林,进入了一片草原地带。 说是草原,也不完全对,因为不远处还有低矮丘陵,放眼看去,远处还有森林,但随着砍伐木头,修筑起瞭望塔之后再观察,森林之后,还是草原与丘陵…… 这一片区域的地形基本也就这样了,一片森林、一片草原、一片丘陵,彼此混杂在一起,期间还有河流。 不过,草原上的草,基本枯萎了。 在丘陵处安下大帐。 将士原本想在方圆三里之内设置拒马,设成营寨,被顾正臣给骂了一顿。 这地连马都没有,拒什么去? 野兽也没有。 不需要那么多防备,四周安排人手巡逻就够了,有弄拒马的时间,还不如好好休息休息。 躺在这大草原上,也是一种享受不是…… 道衍、宗澄坐在草地上,道衍抓了一根枯草,折断开来问:“所以,这里是我们要抵达的澳洲?” 宗澄苦涩不已:“看样子,就是这里了。” 道衍抬头看:“不见人烟啊。” 宗澄无奈地说:“看样子,是这样。” 道衍侧头,一双眼看向大帐:“所以,佛门被他骗了?” 宗澄张了张嘴,想了想说:“还不能说骗,至少他当真带我们到了澳洲,到了这世人不曾说过的神秘大陆。” 道衍沉默了,轻声道:“可我们要的信徒在哪里?” 宗澄掐着佛珠,回道:“道衍,你的心乱了。” 道衍猛地一惊,后背直冒汗。 确实,自己的心乱了,彻底乱了。 这也不能怪自己啊,好端端在苏州敲木鱼念经过日子,突然之间被送上了船,然后就被丢到了南洋,现在又被丢到了澳洲…… 整个过程里,自己根本不知道为的是什么,顾正臣没告诉自己,宗泐也没说原因。 现在到地方了,宗澄才开口,自己的最终使命,那就是来这里弘扬佛法,普度众生的! 佛法自己有,这里的众生何在?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有人的地方…… 再说了,自己是有雄心壮志的人,让我一直留在这蛮荒之地教导土著去学佛法,那我道衍的心中抱负,一腔热血放在哪里? 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回大明啊。 道衍憋屈,可也知道,自己的命运被人扭歪了,而伸出手扭自己命运的家伙,就是顾正臣……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春天是秋天,太阳在北 道门张至臻、张云纵漫步在草原之上,各自背着一把桃木剑,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张云纵看了一眼道衍、宗澄方向,又仰头看天:“佛门来的人可比我们的多,说实话,咱们道门当真有必要卷进来吗?虽说信徒重要,可也不至于在这种蛮荒之地,吸纳土著当道士吧?” 张至臻朝着不远处的土丘走去,站在土丘上,轻声道:“佛门来这里,确实可能是冲着弘扬佛法而来。可我们,当真是为了传播道法吗?” “哦?” 张云纵有些诧异,赶忙问:“那是为何?” 张至臻抬手抓住虚空:“来之前,张真人对你是怎么说的?” 张云纵皱眉,回道:“张真人说,海外当有道观,以抗衡佛门,还说,让我们修改到要义,让土著归顺朝廷。” 张至臻呵呵一笑:“什么道观,什么佛门,这都是虚的,让土著归顺朝廷,才是最终极的目的。你以为这种新大陆,朝廷为何带上我们,当真是为了钱财?” “不,没佛道出钱,顾正臣一样能带船队抵达这里。朝廷让佛道两家进入,甚至将马克思图纸送出,为的就是借助佛、道的力量,让土著归顺大明,日后这里将会成为大明的领土,土著也将成为大明的子民。” 张云纵紧锁眉头,心头满是震惊:“那我们有什么好处?” 张至臻呵呵一笑:“我们的好处,自然是道门会迎接兴盛。” 张云纵满是疑惑:“从何说起?” 张至臻暼了一眼张云纵,笃定地说:“这是一笔交易,佛门来这里帮朝廷做事,为的是保住佛门不会遭到朝廷沉重打击,道门来这里帮朝廷做事,为的是香火更旺,以打压佛门。说白了,朝廷在平衡佛道两家。” 张云纵傻眼了:“从始至终都是皇帝在操纵?” 张至臻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缓缓地说:“也不完全是操纵,各取所需罢了。当然,佛门、道门也是有好处的。看定远侯的意思,未来这片土地属于大明,这里也将会出现城池,衙署。” “兴许在三五十年之后,这里的土著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该拜佛的拜佛,该拜三清的拜三清。我们在海外能有一处分支,也可效仿下伊斯兰教,将龙虎山设为圣地,让这澳洲的教徒,一辈子总要去朝圣一次……” 张云纵暗暗叹息。 怪不得张宇初让张至臻带队,而不是让自己,感情是自己压根没看穿过局势。 张至臻低头看着罗盘上晃动的指针,心头隐隐有几分兴奋。 虽说道门来到这里有朱元璋、顾正臣等人的谋略手段,但道门确实可以借此打出一片基业来。 顺其自然,当为则为。 等等—— 顺其自然,可这里。 张至臻脸色微变,问道:“现在是几月份?” 张云纵回道:“二月。” “春季?” “自然。” 张云纵看着一脸诧异的张至臻,陡然也明白过来什么,目光扫向枯萎的草原,还有远处有些落叶的森林,不由打了个哆嗦:“这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走出大帐,看到了走过来的张至臻、道衍、赵海楼等人,一个个脸色不对劲,问道:“有事?” 张至臻指了指脚下的草:“这里很是古怪,恐怕不适合我们停留。明明是春季,却是秋季景象,如此颠倒,乃是违背自然之道,必遭天谴!” 顾正臣咳了咳:“所以,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张至臻、道衍等人点头。 顾正臣叹了口气:“宗澄、张云纵他们如此吃惊,我可以理解,可你、你,还有你们,是在南洋、广东、泉州生活过的人,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 张至臻皱眉:“那不同……” 顾正臣抬手打断张至臻:“没什么不同,南洋炙热,没有四季说法,何曾见过冬雪?你们在除夕抵达旧港时,谁曾说过一句,那里没有寒冬,违背自然之道?” 张至臻张着嘴无力反驳。 朱棣、沐春、李景隆等人也凑了过来。 顾正臣见不少人对此有疑惑,甚至产生了不安,索性将人集中起来,站在高坡处,对众人解释道:“自然气候有其规律,在旧港向北,越向北,越寒冷。” “广东的冬日与金陵的冬日不同,金陵的冬日又与北平的冬日不同,北平的冬日又与辽东的冬日不同。越向北走,天越寒。同样,旧港向南,越向南,也越冷,也会产生四季。” “只不过,大明的冬日,是这里的夏日,这里进入秋季时,大明进入春季。现下按大明历法来算是二月五日,在大明本是万物复苏,百花盛开时,可这里,已进入秋季,差十日,便是这里的中秋。” “秋日草枯叶落,没什么不妥。你们都看清楚了,这里很多地方都与大明是反着来的,大明中午的太阳在南面,那你们看,这里的太阳在哪里?” 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纷纷看去,更有人拿出了罗盘、指南针看。 这才发现,太阳竟挂在了北面! 赵海楼吃惊地问:“为何会这样?” 太阳这东西,它应该东升西落,中午在南面才对。为何这里,正午的太阳竟然在北面? 若是这样的话,日后建造房屋坐北朝南岂不是错了,要坐南朝北才能有阳光了? ?顾正臣看了看指了指海岸方向:“在船上找一个水槽,倒入水进去,水漩涡的方向也与大明不同。这里面是自然科学,是地理认知,不是违背自然,而是你们的学问跟不上,见识跟不上……” 张至臻、道衍等人纷纷低头。 娘的,被鄙视了。 赵海楼打算让人上船上倒水看看漩涡是不是反过来的…… 不过这太阳,确实是在南面啊。 李景隆感觉很是新奇,马三宝也十分兴奋,刚迎接春天,又要过秋天了,按照这个说法,再过几个月,那这里可就是冬天了啊,旧港时才刚刚过新年…… 顾正臣看向朱棣、沐春、冯诚等人:“要想知道这一切的秘密,你们可以多思考思考,多想一想为何。有朝一日,格物学院也将教导这些学问,说不得你们之中便有教导这些学问的先生。” 朱棣直摇头,自己是皇子,不当先生。 沐春若有所思,也不知道老爹在云南什么时候回金陵,若是回来的话,自己留在格物学院当个先生也不错,反正打仗这么大的事,估计是轮不到自己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但对未知、异于寻常环境的恐惧已然消散,探索就在眼前……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华夏利益高于一切 休整了仅仅两日,顾正臣便决定结束休整,准备深入探索。 将官集议。 顾正臣将绘好的简图挂了起来,言道:“我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需要人力开矿,最好是能有三千左右青壮。所以,一旦找到土著,在没有威胁到水师将士性命的情况下,不得杀人。 朱樉、朱棣、沐春等人摩拳擦掌,赵海楼、秦松、高令时等人也有些急不可待。 既然到了这里,既然开挖煤矿必须有人手,那就抓紧吧。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简图:“不管是哪里的人,都免不了一个定律,那就是沿水而居。离开水源,人无法生存。所以,我们需要沿河流找寻澳洲的土著人。” “经过这两日先锋队侦查,除了我们西面有一条河流外,在东侧三十里外还有一条南北向河流。故此,这番找寻土著需要兵分两路。我带一路沿附近这条河流向南,赵海楼、秦松带人一路前往三十里外,沿河流向南探寻。” 赵海楼、秦松起身,肃然领命。 顾正臣看向王良、段施敏等人:“你们留下守营,约束好将士、随船百姓等,万不可出意外。” 王良着急起来:“段施敏带队看就足够了,他是有本事的,我是副总兵,我还是跟着一起探寻——” 顾正臣抬手,打断王良:“这是命令,想探索日后有的是机会。” 王良没办法,只好答应。 段施敏委屈巴巴的不敢说话,这会说话估计要挨揍,用船上岸虽然威风,可螺旋桨出了点问题,这都被班正打小报告七八次了,自己也挨了好几顿训,实在不敢要求一起去。 看营,是对自己鲁莽行为的惩罚。 顾正臣指了指简图上的两条河流,言道:“从河流的水流量来看与这附近地势来看,上游的水量必是不大,很可能是因为此处进入秋季枯水季的缘故。所以,初步的安排是沿河南下四百里。” “无论这四百里内有没有找到土著人,找到多少土著人,都需要回撤,不再继续向南。考虑到找矿、开矿等需要,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日不会太长,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往返八百余里,看似不难,实则不容易。为了确保这次探索能顺利往返,每一路带军士八百,每人携带半个月的口粮,王良、段施敏等人则派军士在二百里、百里、五十里,安排小型粮仓,储放一些口粮……” “考虑到毒蛇出没,每个人都需要绑腿,裤腿绑严,清一色换鞋靴,不能露出手臂。另外每个人都需要携带一些石灰,一旦需要驻留,则洒在周围……” 随着细节商讨确定,水师军士开始换装。 考虑土著战力有限,顾正臣命水师将士只携带了少量火器,还是以手榴弹等为主,多数佩戴的是弓箭、盾牌、绳索,又从宝船上牵下了二十匹马,每边分配十匹马,以确保联络通畅。 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赵海楼、秦松、林山南等人带人先行离开,前往三十里外的河流。 翌日清晨。 顾正臣收拾妥当,以萧成、林白帆为先锋,带上朱樉、朱棣、马三宝、李景隆等一批人,还有七百余军士,整装准备出发。 道衍、张至臻眼看顾正臣没带佛道两家的意思,不由上前询问。 顾正臣郁闷不已,我们是去找土著人帮忙开矿的,说好听点,那是帮忙干活,也不介意给他们发点工钱,可问题是,这对于语言不通的土著来说,这种强行分离无异于仇恨。 这个时候带你们过去,他们还信个鸟的佛,你告诉他们放下袋鼠,立地成佛也没用,喊再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也安抚不了人心。 仇恨一旦结下,哪那么容易解开。 坏事还是交给大明来做吧,你们这些人,负责的是善后,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之后,你们再去安慰安慰他们…… 虽说用土著去干活这事不地道,太黑暗,应该指责,是罪恶,比如后世运输黑人到世界各地当奴隶的事,那不也被不少人回过头来骂。 可问题是,这世界的法则那就是弱肉强食。 弱国无外交! 弱国无主权! 弱国连国都保不住! 很冰冷,很残酷,很不人道,也值得悲悯,但几千年的历史一直都是这样。 强者打败弱者,征服弱者,奴役弱者,制裁弱者。 顾正臣不希望大明被外族征服,不希望被外族奴役,也不希望看到外族凌驾于大明之上,封锁大明的海岸,将船开到大明的长江里去。 所以—— 只能牺牲一些人,服从于整个大局。 这里的牺牲,不只是土著,还有大明百姓,甚至还有大明将士,包括自己! 顾正臣拿不出来足够的钱财,一口气征调五千百姓出海开矿,这两千人,是自己当下能承受的极限了,所以没办法,必须掠夺人口。 不管什么功在社稷,利在多少年,顾正臣很清楚,华夏利益高于一切。 只要是对华夏利益有利,只要对华夏文明的延续有利,对华夏国运有利,别说掠夺三千土著了,就是将这澳洲岛上的几十万土著一起抓去干活,那也在所不惜! 出发! 萧成、林白帆走在最前面,章承平、陈何惧等人带军士跟上。 朱樉、朱棣、沐春等人根本没跑前面去,跟在顾正臣身旁不急不缓。 李景隆很想前出,怂恿马三宝一起去,马三宝直接拒绝,自己这小身板扛不住土著一棍子,万一将自己敲晕了带走怎么办?嗯,带走未必能带走,可是挨一棍子也很疼啊,先生教导过,不到玩命的时候,不要轻易玩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相对李景隆想去又没胆子,高令时则主动走出,争取表现的机会:“给我一百人,河流东侧五里之内我带人探索。” 顾正臣没有拒绝,招来崔大瓦,安排道:“你带一百人,和他一起去探查附近五里,莫要脱离了队伍。” “是!” 崔大瓦领命。 高令时难以抑制心头的兴奋,终于,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这一次,说什么都要立功! 高令时喊上张满,带了一百人至一旁训话,顾正臣没理睬,不过好像听这家伙说“奔袭八十里”的事了,估计是想发挥战斗精神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抓住每个机会的高令时 河流相当清澈,可见大小的鱼游荡。 只是没人在意这些,沿河向南,没人靠近河流,只有在停下来休整时,才会有人前往河边取水,而取水时都是用绳子拴着木桶然后丢出,待木桶歪倒灌满水再拉上岸。 水师的行动一直都很谨慎与小心。 行军了两日,从草原进入森林,从森林走出又踩过草原,并没发现土著人的踪迹,也没看到传闻中的袋鼠。 夜色袭来。 清理出一块地,点了篝火。 李景隆有些疲惫,坐在地上捶着腿,昨晚上还他娘的抽筋了,疼得半天没睡好,忍不住埋怨道:“我们当真要走四百里路吗?这八十里路都快让我废了。” 朱棣看了一眼不争气的李景隆,对顾正臣道:“先生何必要他跟着,让他留在船上不就好了,这个人学人一分本事,就能自认为学到了九成本事,不堪大用。” 李景隆脸腾一下红了,站起来喊道:“燕王,我李景隆是这样的人吗?污蔑!先生,他污蔑我。” 朱棣暼了一眼李景隆,丝毫没给面子地数落:“刚学会游泳时,你就觉得能超过水师不少人了,刚摸到旗,你就认为自己能准确挥舞旗语了,以前看了一本兵书,就觉得通晓天下兵法了,你这点破事,我还不清楚?” 李景隆指着朱棣,手抖着,一脸委屈。 咱们两个以前还算是好朋友的,在一起也玩过几次,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我爹是谁,咱们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落我面子,我还是个孩子,正是要脸皮的时候。 朱棣添了一根木柴,说道:“你若能坚持个来回不抱怨一句,我就承认我说错了。” “好,我一定坚持给你看,让你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李景隆憋着一股气。 顾正臣看了看朱棣,忍不住摇头。 这家伙对李景隆的认识确实很准确啊,怪不得历史上李景隆挂帅之后,朱棣能乐得蹦起来。 不过—— 李景隆正是可塑之年,被朱棣这么一激,走完这一趟路,估计会完成蜕变。 看马三宝就知道,经历过杀戮之海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两天走了八十多里,哪怕身体疲惫了,但斗志昂扬的精神状态在那摆着。 人就是这样,经历的事越多,成长得越快。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夜空。 虽说距离十五还有几日,可月亮挂在天幕之上,皎洁的光芒依旧将森林照得亮堂。 朱樉问道:“先生,这里当真会有土著吗?” 顾正臣收回目光,平静地说:“这片土地上一定有土著,但沿着这河流找下去到底有没有,那就只能看运气了。” 朱樉无奈叹息。 顾正臣起身,拍了拍手道:“都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继续探路。” 这里虽已入秋,昼夜温差有些大,可最低温度也没有冷意,只有丝丝凉意,简单支起帐篷,铺上毯子就能睡觉,不需要担心着凉。 就在顾正臣、朱棣等人进入梦乡时,高令时将准备睡觉的张满给拉了起来。 张满茫然地看着高令时,问道:“何事?” 高令时呵呵一笑:“何事,自然是立功啊。现在赵海楼那边,咱们这边可都没发现土著,甚至连那古怪的袋鼠都没发现一只,咱们若是第一个发现了土著或袋鼠,那可是大功一件。” 张满看着精力充沛的高令时直摇头,躺了下来:“我们白天已经摸索过了,这会该养精蓄锐,睡觉吧。” 高令时也不拦着,只是坐在一旁道:“你要想清楚了,咱们可是从青州卫退出来的,青州卫的那群人可都等着看你我笑话,若是咱们三五年内混不出个名堂,不能连升几级,那可就会被人当作笑柄。” 张满侧过身去:“他们愿笑就笑,我不介意。再说了,咱们走的路可比定远侯还多,明日天亮了不也一样能向前摸索,我们只要早点、快点,功劳不一样是我们的,何必大晚上出去。” 高令时站起身:“那不一样,白天摸索,那不管谁先发现,功劳簿都不会具写你我的名字。哪怕你第一个瞧见了,那也是集体的军功。可可夜间摸索若是有所发现,功劳簿上必然写上我高令时,还有你张满的名字。” “不去!” 张满闭上眼,拒绝了高令时。 高令时也不介意,走出帐篷,站在外面等着,没过多久,张满就钻了出来。 张满嘴角抽动地看着高令时,心说:娘的,上你当了。 高令时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满,心说:娘的,就等你了。 张满刚想说尿急,就被高令时一把拉了出去,弓箭齐备,盾牌也带上了,见高令时还不打算走,张满问道:“还在等什么?” 高令时抽了抽腰刀,又将腰刀送了回去,言道:“自然是等人。” “谁还去?” 张满刚问出来,就听到了脚步声,崔大瓦、陈何惧等人走了过来,萧成也跟在队伍里,就连林白帆也在。 张满吃惊地看向高令时:“这,这是?” 你什么身份,怎么能让这么多水师将士听命做事,另外,萧成、林白帆可是定远侯的人,这会怎么也跟你走了? 想不明白,转不过来。 林白帆走了出来,沉声道:“老爷说了,夜间摸索可以,只是没有发现就不必折返耗费体力了。” “多谢!” 高令时行礼。 张满这才明白过来,这都是顾正臣的安排,和高令时就没多大关系…… 不过,林白帆接下来的话,让张满收起了这心思:“老爷还说了,既然是你请令夜巡,那就由你带队吧。” 高令时抱拳,沉声道:“领命!” 走! 高令时下令,三十余人踩着月光离开了营地。 营帐内。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听着申屠敏的汇报,道:“留一百人警戒,若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前出支援,不必请示。” 申屠敏领命。 顾正臣躺了下来,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睡去。 鱼儿腾跃而起,瞥见了夜间的行人,惊慌失措之下坠落,砸出了水花。月光温柔地抚摸着发出声音的河流,荡出波纹……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被发现的袋鼠、袋熊 矮小的丛林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双长且大的耳朵支棱着,警惕地瞧看一番,然后跳跃而出,一双强壮而有力的后肢稳稳站在草地上,短小瘦弱的前肢缩在身前。 随着第一个跳出的袋鼠低头,在草原上寻找细嫩的草,其他袋鼠也纷纷跳了出来。没多久,一片草地之上,竟出现了四十余只大小不一的袋鼠,分散在一片草地上各自觅食。 一个小脑袋从一只袋鼠腹下钻了出来,发出稚嫩的唧唧声,袋鼠前肢微动,将小脑袋塞了回去,在草原上啃食着小草。 忽地—— 一只鸟飞出树林,在草原之上盘旋了一番,又落了回去。 受惊的袋鼠纷纷抬起头看向周围,见没任何异常,这才再次低下头。 咔嚓—— 高令时回过头,看向张满、陈何惧等人。 张满一脸尴尬,指了指脚下,示意自己不小心踩到了树枝,紧走几步,跟上高令时,低声道:“即便是有土著,也不可能大晚上出来溜达吧……” 高令时制止道:“莫要出声。” 张满刚想说话,突然感觉踩到了什么,赶忙伸出手抓住高令时。 “又怎么了?” 高令时回头问。 张满苦着脸:“不走运啊,我好像踩到粪便了。” 高令时听闻之后,顿时打了个哆嗦,赶忙俯身看去,张满确实踩到了粪便,只不过这粪便,看着有些不太正常。 萧成、林白帆凑了过来。 几个人蹲在地上,低头看着一堆粪便。 崔大瓦看向陈何惧,问道:“他们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陈何惧托着下巴,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了。” 崔大瓦赶忙凑上前,俯身看去。 月光被挡住了,萧成、高令时等人抬起头看向崔大瓦,崔大瓦低声问:“你们这是在观察什么,让我看看。” 高令时起身,让开位置,指了指地上的东西:“那,就是这。” 崔大瓦俯身看去,伸出手抓起一块如同脚拇指大的四方块,站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东西,你们搓得?” 高令时、萧成等人后退了两步,张满脸色也有些难看,避开崔大瓦,然后说:“还没弄清楚,不过这应该是——” 崔大瓦已收回手,将四方块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问道:“是什么?” “粪——” 张满低声。 崔大瓦的手一哆嗦,四方块掉在了地上,甩了甩手,又抓了抓一旁的树,闻了闻手,嫌弃地说:“他娘的,你胡说什么,谁家粪便是四方形的,你见过?” 高令时指了指地上好几个四方块,轻声道:“虽说我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什么动物的粪便是方块,但这东西是粪便无疑。” 林白帆拿出手帕,捡起几个粪便包裹了起来,然后送给高令时:“你不是要立功,这是你的功劳。” 高令时喉咙动了动,虽然有些不想接,可万一找不到什么动物,这粪便的存在,也足以证明有什么动物生活在这附近过,回头问问顾正臣,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收起之后,高令时等人继续前进,在一群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头形似棕熊的家伙,但比棕熊小很多,堪称五短身材的袋熊走了过来,看到少了的粪便之后,又排泄了起来。 那意思是,这是我的地盘…… 眼看要走出森林,高令时正沮丧这一晚没了收获,突然之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树林外闪了一下,赶忙抬起手势,身后众人纷纷停下脚步。 萧成、林白帆戒备起来。 林白帆看了一眼萧成,萧成微微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前行,至森林边的树后躲着,露出半个脑袋看向外面的草场,眸子里满是激动。 强大的后肢,短小的前肢,小脑袋大耳朵。 看这模样,再想想顾正臣绘出的袋鼠,简直相差无几啊。 这就是袋鼠,我们找到了! 高令时趴在地上,借助草丛遮蔽看着草地上的袋鼠群,一个个清点着,至少有四十只。 张满没想到,本是出来溜达溜达,碰碰运气,不成想竟当真碰到了袋鼠! 军功到手了! 弓拿出,箭抽出。 张满刚准备射死一头袋鼠,却被萧成给制止了。 萧成挥手,让众人后撤,直至退出了五十余步,这才开口:“这里距离营地也只有十里余,必须先派人回去通报,再来决定是否猎杀这些袋鼠。” 高令时深以为然。 毕竟路还不算多远,而且这个时候距离天亮还早,匆促行事,很可能会坏了事。 不是说袋鼠一脚下来,能将人踹死吗? 袋鼠是小,性命是大。 萧成、林白帆等人决定留下,让高令时、张满、陈何惧等人回去通报。 回程不如来路时小心翼翼,速度快了许多。 顾正臣惺忪醒来,看了看申屠敏,问道:“天亮了?” 申屠敏摇了摇头:“高令时回来了,说是发现了袋鼠。” 顾正臣立马来了精神,起身走出帐篷,这时朱樉、朱棣、李景隆等人也听到消息,纷纷起身。 高令时指了指南面,然后拿出了一个手帕,一边打开一边禀告:“向南大概十二里路,森林外的草场上发现了至少四十只袋鼠,还有这个,是在森林里找到的。” 朱棣、李景隆凑上前,李景隆伸手就要去抓,被顾正臣一巴掌给抽开了。 李景隆肉疼:“先生,为何打我?” 顾正臣板着脸,并没理睬李景隆,而是盯着手帕里两块四方块的粪便,皱了皱眉头:“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能排出四方块粪便的,只有这澳洲的袋熊。” 高令时茫然:“袋熊,不是袋鼠吗?” 这怎么听,差别都很大。 顾正臣想不通,据说袋熊在澳洲东南,这要是去悉尼那附近说不定能遇到,怎么这东北也有袋熊? 不过不重要,这种袋熊没什么杀伤力,不是大体格的棕熊,虽说一脚踹飞不太可能,但也差不很多,普遍短小…… 李景隆被抽红的手面,总算明白过来,感情这他娘的是粪便。 我说高令时,你是不是有病,带这玩意回来? 还有,澳洲也太疯狂了,这玩意怎么还有四方块带棱角的,这想想——它不疼吗?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受惊袋鼠,土著杀来 顾正臣不知道李景隆的奇葩心思,既然发现了袋鼠,那就有可能发现土著。 这个判断的依旧来自——袋鼠是土著的主食…… 顾正臣下令全营准备出发。 申屠敏询问道:“要不要告知赵海楼那里?” 顾正臣摆手:“不需要,让他们按照计划前进吧。” 高令时等人带路。 十余里不算远,期间只是遇到了些动物,没有袭击军士的野兽,无惊无险,一路走至。 萧成、林白帆接应,言语一番。 为避免惊动袋鼠,顾正臣命众军士隐蔽在森林中,只带了二十余人至前面。 小心翼翼,落脚也轻,没有人发出声响。 躲在树干后,一个个脑袋探出。 月光皎洁。 朱棣看着百步开外的草地上,一群古怪的动物正在觅食,还能听到些微弱的唧唧噶声音,侧头对一旁的朱樉低声道:“咱们要不要带几只回去给父皇、母后开开眼?” 朱樉收回脑袋,靠着树干:“当然。” 出海不就是为了找一些大明没有的东西,一来图个新鲜,二来长长见识,三来告诉百姓,大明很强盛,遥远的地方都去过,这袋鼠就是明证。 像是占城进献大象,那都已经不稀罕了,许多人都见过了。 这袋鼠,可是独一份。 马三宝搓着手,好奇地观察着。 李景隆干脆拿出了小型的单筒望远镜,当看到有一只袋鼠看着自己时,李景隆顿时一惊,手中望远镜便跌落了下去。 沙—— 望远镜砸在落叶之上。 顾正臣眉头一紧,草地上的袋鼠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个个支棱起来看向森林方向,甚至还有几只袋鼠蹦跳了下。 唧唧嘎—— 尖锐的声音刺开夜色,一只只袋鼠朝着南面的森林跑去,一个个蹦跳而起,腾空至少一丈还高,再落地时,已是在两丈开外,几十只袋鼠一起蹦跳窜逃,那个场景可谓壮观。 萧成有些着急,对顾正臣道:“追不追?” 顾正臣欣赏着月光下蹦跳的袋鼠,笑道:“追什么追,你靠什么追,这东西只能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突然出手。现在他们受惊了,哪还能追得上。” 朱樉一把将李景隆抓了出来,几乎是甩到了顾正臣面前,咬牙道:“先生,他就是个不成器、坏事之人,即便不将他送回船上,也应该将他留在后队!” 本来还想着弄几只回去显摆显摆,现在好了,显摆不成了。 李景隆知道是自己的过错,被朱樉说也不敢还口。 顾正臣看了看李景隆,威严地说:“这也就是面对袋鼠,若面对的是敌人,因为你一时疏忽导致全军暴露,错失了埋伏作战的战机,那你便是该死!” 李景隆眼眶通红:“弟子错了。” 顾正臣转过身:“军中没那么多惩罚,记五鞭,回到船上领取。” 李景隆领命,退至一旁。 顾正臣走出森林,站在森林的边缘,看着眼前相当宽阔的草原,还有草原南面的树林。 那里,飞鸟已起。 显然袋鼠的撤退惊了许多夜眠的动物。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朱棣走至顾正臣一旁,问道。 顾正臣刚想说话,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南面的草原之上突然窜出了一只只袋鼠,这次蹦跳地更高,更远了,直冲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朱棣、朱樉、高令时等人都懵了。 之前不是受惊跑路了,这怎么还跑过来了? 顾正臣眼神一亮,沉声道:“命所有人隐蔽,不得对袋鼠出手,放其离开!” 命令很快传开,军士纷纷拿起盾牌防护,陈何惧带人将朱棣、李景隆等勋贵护住。 顾正臣退至一棵树旁,林白帆提起盾牌护在一旁,申屠敏则哈了一口拳头,护在另一旁。 萧成、关胜宝则在两侧的树后。 袋鼠蹦跳得很快,没多久便有几只窜到了树林之中。 兴是看到了树林中竟有人埋伏,一头袋鼠慌乱之下,跳跃而起,直接撞在了树干之上,落地之后蹬了几下腿,依旧没站起来,嘴里发出了悲戚的声音。 其他袋鼠没有停留,直接逃窜出去。 顾正臣伸出头看去,越来越多的袋鼠跑来,而在草原之上,出现了一道道几是赤身的人影,手中挥舞着长矛。 呜—— 空中发出了密集的破空声。 “这是?” 萧成、林白帆等人凝眸,看着空中飞动的飞镖,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快速旋转的“V”形飞镖在半空中飞动,击中了一只腾空的袋鼠后腿,袋鼠受创,重重摔在草地上,身体失去了平衡,翻滚几下不断叫着,虽还能勉强站起,可已没办法跳跃。 一些没有击中的飞镖竟从半空中旋转了一个弧线,倒飞了回去。 嘭! 一只手抓住了飞镖,奔跑之中又将飞镖丢了出去,又一只袋鼠被重创摔在了草地之上。 随着最后几只袋鼠窜到森林中不见,那些人也停止了追击,将抓住的袋鼠绑起来,两个人抬着一只,朝着南面走去。 “找到了!” 顾正臣眸子中闪烁过兴奋的光。 朱棣眼见土著人要离开,小心地到了顾正臣身旁,低声问:“先生,要不要出手,他们只有三十余人,只要出手必不会让他们逃走一个!” 顾正臣嘴角微动:“这个时候出手,还需要去找寻他们的部落,不如让他们带路。萧成、林白帆,带人伪装起来,跟上去。” 萧成、林白帆领命,简单伪装了一番,便出了森林,朝着南面的森林快速接近…… 高令时将撞了个半死的袋鼠拖到了顾正臣面前,问道:“要不要杀了烤着吃?” 顾正臣看了看袋鼠,那双眼里透着恐惧。 它也知道,被人抓了是什么下场。 顾正臣摇了摇头:“土著吃袋鼠,是因为这片土地上袋鼠很多,他们狩猎起来相对容易,说到底,是没得选。可我们还是算了吧,这玩意的肉可不好吃,放它走吧。” 张满有些不舍:“要不试试?”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们想试就试,不过先说好,杀了就吃完,吃不完敢浪费,少不了一顿揍……”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土著的飞去来器 站在草原之上,迎着清风,看着夜月。 顾正臣背负双手,对朱棣、陈何惧、高令时等人问道:“可看清楚土著的容貌了?” 朱棣摇了摇头:“他们没太靠近,看不真切。但他们的武器,似乎很厉害。” 高令时喉咙动了几下,描述着说:“这类武器很是古怪,一旦没击中便会飞回去,而且看其击中的力道,似也不轻。” 顾正臣走了几步,坐了下来,整理了下衣襟:“这是土著主要的武器,名为飞去来器,飞出去还会飞回来。说到底也没什么神奇,咱们老祖宗早就发现了。” “啊?” 朱棣、沐春等人茫然。 大明有这种飞去来器? 可是怎么没听说过,也没见人用过? 顾正臣看着月亮,解释道:“竹蜻蜓,你们即便没玩过,也应该知道吧。那东西能飞,能转,能回,和这飞去来器飞出飞回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这种飞去来器对咱们实在没啥用,估计前人造出来也丢到了垃圾里。” 说到竹蜻蜓,那大家就知道了。 这玩意在晋朝时期就出现了,许多人家哄孩子都是用这玩意,买不起冰糖葫芦,还造不出来竹蜻蜓嘛。 至于这类回旋镖,确实没啥用处。 哄孩子不行,太危险,万一打到孩子的头还需要赔汤药费。 打猎? 那哪里轮得到这东西,用弓箭那不香嘛。 东西弄出来,需要满足需要,没人需要,这玩意就长久不了。 中国人玩飞镖暗器,谁会用这玩意,纯撞伤型的没用处。 纯铁的飞镖,一扎一个洞那不是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 至于什么传闻中的血滴子,人家那也不是飞去来器,那是飞去摘脑袋拽回去,重点在拽,不是自己飞回去的…… 说开了,这飞去来器在土著人手中,那是厉害的武器了,可在大明这里,那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和丢石头、丢板砖其实没啥大区别,只不过是节省点时间,增加点打猎的胜算罢了…… 被顾正臣这么一说,神秘的土著武器就不够看了。 高令时抽了抽腰刀:“还以为多厉害,白胆战心惊了。” 朱棣、陈何惧等人笑了。 每个人面对未知的大陆,未知的土著,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尤其是人家土著还露了一手令人惊叹的“武技”,这他娘的跟神话里会飞来飞去的法器差不多。 可当一切明了,也不过如此。 发现了土著,谁都没了睡意,都在等待着侦查消息。 申屠敏、关胜宝护在顾正臣左右,其他人都走开了。 顾正臣见两人心不在焉,笑道:“这里没什么危险,你们想去尝尝就去,没必要在这守着。” 申屠敏、关胜宝直摇头。 任何时候顾正臣身边都不能少人。 等陈何惧、高令时等人迈着步子,一脸满意地走了过来,申屠敏张嘴就问:“怎么样,好吃——” 询问的话还没说完,口水先流出了嘴…… 对这种不成器的家伙,顾正臣踹了两脚,滚开,别在这里丢人。 面对高令时的吹嘘美味,申屠敏、关胜宝呵呵地走了。 等两人离开,高令时伸手扇着嘴边,对顾正臣道:“娘的,这什么肉,如此难吃,土著是如何吃下去的?” 陈何惧也一脸皱巴。 腥太重不说,肉质还柴老,这也就罢了,它娘的还带着点酸味,这是谁吃得下去,你见过什么人吃猫肉的吗?听说那肉就是酸的,没人吃,甚至都没人动过吃猫肉的心思。 顾正臣鄙视这些家伙。 中国人才是真正的食品材料严选的祖宗,只要是中国人不吃的,那基本上就是无论怎么做就是难吃。 比如没有被赦免的火鸡,那肉在华夏大地就没什么市场,还有这袋鼠肉,别看许多人吹嘘和牛肉差不多,那都是鬼扯,这玩意说到底就适合口味重的人,要不然后世进口那么多牛肉,哪个见过进口什么袋鼠肉的,要知道土澳可是允许售卖袋鼠肉的。 给他们说了难吃,还非要吃。 尝试精神可贵,但这不听劝的劲头实在欠打…… 申屠敏、关胜宝回来了,陈何惧、高令时、张满等人躺在了地上,一个个痛苦不堪的样子,这是挨揍了。 朱棣正在漱口,李景隆都吐了,马三宝闻了闻都没下口,可毕竟几百号人,还是有些口味不凡的,一只袋鼠还是被消灭了。 天欲明。 申屠敏突然拿起弓,盯着南面的森林,缓缓抽出箭,一点点拉着弓。 关胜宝将顾正臣护在身后,陈何惧等人纷纷拿出盾牌,一条外凸的防线建立起来。 林木中,走出一道身影,挥了下旗帜,随后一道道身影走出。 申屠敏将箭收起,对顾正臣道:“他们回来了。”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安排道:“埋锅造饭吧,记得挖坑穴,不要有炊烟。” 申屠敏安排下去,除值守军士外,其他人纷纷去准备。 萧成、林白帆等人回来了。 朱棣、马三宝、李景隆等人凑过来,听闻消息。 萧成至顾正臣身前,将扎着草的帽子摘下,言道:“找到他们的部落了,向南八里,河谷西南方向。” “有多少人?” 顾正臣询问。 萧成摇了摇头:“不确定多少人,但看帐篷的数量,只有六十余,人应该不多。” “这么少吗?” 顾正臣皱眉。 六十余帐篷,等同于六十户,即使是按照五人一户去算,也才三百人,这里面还有老弱妇人,顶破天青壮也难超过百人。 不过,能找到一个小部落,那就能找到另一个小部落。 就像蒙古部落一样,他们虽然是游牧民族,可并不是孤立的,而是需要与其他部落进行交易,互通有无。当然,有时候有交易对象,没交易渠道时,就会蛮力打开交易的路,然后强行交易,结果发现抢劫更划算,所以便会打架…… 不过澳洲土著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都是穷鬼,抢光了,那也就是一个大穷鬼,没啥区别,反而是打袋鼠的时候更不好打,也不好分配…… 说到底,这个时候的澳洲很多土著的物资还十分匮乏,不足以组成几万、十几万人的大型部落。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没穿衣裳,这个好大 三五挺拔的松柏矗立在山丘之上,凭借着地势,遥望着三里外的河谷。 朱樉弯着腰,将背包里携带的一些石灰粉洒在周围,然后走向树旁,对拿着望远镜观察的顾正臣道:“先生,准备好了。” 顾正臣放下手,道:“除高令时带三百人继续找寻外,其他军士隐蔽好,莫要擅自走动。” 朱樉应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几分疑惑问:“我们为何不直接冲过去,将这些人俘虏了,然后再一道寻找其他部落,反而是留在此处观察他们?” 顾正臣将望远镜递给朱樉:“澳洲这里的土著数量虽然不多,但大概还是有几十万,朝廷要控制这里,强行奴役是一个法子,但未必长久,说不得还会有造反。所以,要想真正控制这些人,至少先了解下他们的生活方式。” 朱樉皱眉:“摧毁他们的文化与信仰,强制他们修习我们的文明,不服从便杀掉,不就好了?” 顾正臣坐在了铺好的毯子上,道:“屠杀他们对我们来说并不难,可问题是,人杀多了,谁来垦荒,谁来开矿?杀一个人容易,可养一个人可就要十几年。” “总不能一直从广东、福建等地征召百姓出海服徭役吧,咱们的百姓但有一个死在这里,不说抚恤费,就是等待他们回家的家人该是何等伤心绝望?少死一些人,有序改造,才能让这里的人丁快速增加。” 朱棣盘坐了下来,将背包拿到身前翻找着:“先生说的对,这里的人丁实在是太少了,几十万人,除去老弱妇孺,不到十万青壮,这在咱们那里还比不上一个府,可这里的土地竟和咱们的疆域差不多。” “分散下来,说是百里无人烟不为过。所以,每个人都很重要,能少死几个,咱们就能多几个劳力,多几个劳力,就能转为煤炭、金银,不能只想着杀人……” 朱樉有些郁闷,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这里不像大明,一仗打下来能死几万人,这累死累活走了这么远,才找到一个小小部落,若是下杀手,想凑到足够的人手去开挖金子,不知是哪一年了…… 反正有人越过了这河谷的土著部落继续向前摸索了,留在这里歇歇脚,偷窥下土著怎么生活的也不是不行。 朱棣拿出纸笔墨,用镇纸压上,看了一眼朱樉:“二哥愣着做什么?” 朱樉哦了声,拿起望远镜,站到树旁边就开始观察,待调整好角度,看到土著人之后,说道:“脑袋偏长,毛发卷着,深棕肤色,眉弓隆起,额头有些外凸,嘴唇颇厚,脸上抹着像是石灰的白色东西……” “没穿什么衣裳,男人差不多光着,不过裤裆里总算还有点草绳遮挡,我曹,女人也没衣裳,这个好大,胸狠啊,一走一晃……” 顾正臣脸都黑了。 朱棣傻眼。 二哥啊,你好歹是个皇子,见过大世面的,这他娘的土著,说是棕色,都棕到快发黑的地步了,你还能有兴致? 顾正臣看到冯诚抢走了马三宝的望远镜,邓镇也抢走了李景隆的望远镜,一个个开始观察起来。 这群家伙,就没一个正经的! 李景隆不满,自己也想看看,到底怎么个胸狠法,结果脑袋被敲了下,李景隆捂着脑袋看着顾正臣,泪汪汪地说:“先生,他抢的是我的望远镜,我没错,为何要打我?” “顺手就打了,怎么,有意见?” 顾正臣强忍怒火,然后看了一眼马三宝。 马三宝立即老实了,也不纠缠冯诚了。 顾正臣转身看向朱樉:“你若不会观察,就给我滚到后营去。” 朱樉直摇头:“不,弟子很擅长观察,只要看一眼,多大尺寸的,几只手抓得过来的,都能拿捏得准,哎呀,先生,先生……” 顾正臣看向冯诚:“你来观察,敢说一个不正经的,他就是你的下场!” 冯诚看了看蹲在地上捂脑袋的朱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正臣喜欢用中指指骨敲人脑袋了,看李景隆、朱樉的样子,估计很疼,于是上前取代了朱樉的位置,刚准备开口,身后就传出了“哎呀”声…… 冯诚回头。 邓镇也蹲到了地上,抱着脑袋一顿抽冷气。 娘的,不就是一些不穿衣裳的土著女人,至于这样嘛…… 冯诚成婚了,有经验,可他娘的一看,鼻子也忍不住抽动,这光天化日,这一个个光着,这还摇晃着,一群女人,虽然肤色难看了一点吧,丑陋了一点吧,身板强壮了一点吧,但那身材,相当狠啊。 南洋的土著都知道遮一遮,讲究的都开始穿衣裳了,这里的土著也太土了吧,连个衣裳都没有,连遮羞都不知? 后背有些发冷,冯诚赶忙将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观察男人,言道:“这些人相当强壮,有一些长矛,不过这长矛上面绑扎的,好像是锋利的石头,没有看到铁质刀具……” “他们在剥杀袋鼠,用的是石刀,嗯,好像有一套手势语言,只要打出来,不需要说话,部落的人就能听懂。那个人紧握拳头,又将拳头伸开,朝着自己胸口敲了两下,有人拖着一只袋鼠过去了……” 朱棣刷刷记录着,这可都是珍贵的资料文书,日后无论是佛道两门进入,还是朝廷管理土著,说不定就能用得着。 冯诚看累了,申屠敏顶上,因为一直摇晃着非要找女人看,被关胜宝给取代了。 朱棣写累了,沐春接替。 沐春灵泛多了,不甘心只记录,而是一边询问一边记录:“男人在哪个位置更为集中,女人和孩子在哪个位置更为集中?” 关胜宝观察之后,顿时察觉到不对劲,说道:“他们好像分成了三片区域,成年男人、成年女人与孩子,三个区域虽然距离不算远,但确实分开,并不在一起,甚至连帐篷都不是一个。” 沐春眼神一亮,看向顾正臣:“若是如此,倒是方便我们做事了。” 顾正臣靠在一棵树下坐着,闭目养神:“抓人不急,先观察着……”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土著残忍的割礼 关胜宝观察着,突然发现一个大人带走了一个十一二岁样子的男孩,跟随观察,又有两个人凑了过来,然后四个人便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被发现了?” 关胜宝赶紧藏在树后,有些担忧。 不知何时,顾正臣也拿起了望远镜观察着,只不过不像关胜宝那样站着,而是趴在了毯子上,下巴枕着胳膊,对关胜宝道:“站累了,就趴在看吧。” 关胜宝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趴在顾正臣一旁,拿起望远镜找寻刚刚离开的四个人,道:“他们好像朝咱们这里来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若是发现了我们,那也不可能带孩子来。” 关胜宝疑惑:“那他们为何要带孩子离开部落,看,要进入树林了。” 顾正臣观察着,并没说话。 三个成年男人,其中有一个年纪更大,已经有五十岁的样子,另外两个年纪相当,也应该有三十了。 三个成年的男人和一个男孩? 这是干嘛? 树林并不宽,没多久,四人便穿过了树林,随后进入草地,寻了一处山丘,在山丘之后停了下来。 一个成年男人站在山丘北面观察,手持石矛,如同护卫。 孩子躺在了地上,老人坐在孩子脑袋一旁,似乎在说什么,另一个成年男人则拿出了一块石头薄片…… 朱樉、朱棣也拿到了望远镜,这玩意在水师里已经不是什么稀罕货,这次出航带的更多。 朱棣看了看,问道:“先生,我怎么看着这是打算杀孩子,是要献祭什么吗?” 用生命献祭,这在大明可是真实存在的。 一些地方遇到大灾大难了,百姓不明所以,就有人站出来说,这里有河妖,送一对金童玉女进去就好了,于是男孩、女孩被送了下去,诸如此类的很多,特别是灾荒年景,屡禁不止,官府出面都不好使。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言道:“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割礼。” “割礼,那是什么?” 朱樉问。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听恩师说起过,说有些地方的割礼,需要切掉一些东西,当然,不是阉割了当太监,而是割掉或割开一部分,这澳洲,应该是割开吧……” 朱樉打了个哆嗦,紧了紧双腿。 娘的,这都什么土著,自己兄弟多脆弱,碰到都能让人疼得欲死不能,这还动刀子? 如果说是为了就业着想,动刀子切了转行伺候人去,那还能理解,怎么听先生的意思,这就是纯纯的割礼习俗,不考虑什么前景啊。 割开—— 望远镜虽然能看得到那么远,可因为有人遮挡,压根没看到细节,但能看到男孩子的挣扎,惨叫的声音在这山丘上都能听得到。 朱棣看到起身的老人拿出了一把草木灰,洒到了男孩的私处,然后就这么拉起来,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这也太顽强了吧?” 朱棣感叹不已。 这可是刚动了刀子,还是割在那里,这他娘的就能走路了,也不带躺一躺,休息休息的? 顾正臣看向出神的徐允恭:“记下来。” 徐允恭虽然没看到具体过程,但先生说是这样,那一定是了,而且刚用了一下望远镜,看到那孩子走路腿叉开,根本不敢走快,显然是小弟弟受伤了…… 这要记录下来,以后控制了这些部落后,必须改掉这些恶习,太不人道了。 这还是用石刀,万一力道没处理好,切掉一截…… 蛮夷! 蛮夷之中的蛮夷! 太阳偏西时,河谷部落中的人群开始聚集,成年男人在内,未成年的孩子在中间,女人在外,分三层围着。 朱棣点数了一番,对顾正臣道:“先生,只有二百六十三人,处在青壮年龄的,只有四十余,看来昨晚狩猎袋鼠时出动了三十余人,已是他们这个部落能投入的极限了。” 留下看家的,能拉出去狩猎或征战的,那就是核心战力。 一个部落,就这么一点人可以作战,实在是小得可怜,与一些村庄差不多,不过这也为大明了解土著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窗口。 顾正臣有些犯困,揉了揉眼,轻声道:“袋鼠是夜间活动的,他们的狩猎也是在夜间进行。我们——也要选择在夜间动手才行。” “这样也好。” 朱棣点了下头。 夜间动手,只会抓走狩猎主力青壮,不会完全掠走全部青壮。 若是部落所有青壮都没了,很可能会陷入绝境。 虽说这里没什么大型野兽的威胁,但剩下的老弱妇孺也是要吃饭的,没有青壮便吃不上饭,吃不上饭的部落,只有衰落、萎缩一途。 留下十个青壮,至少能保这部落饿不死,而且出手之后,可以撤离得悄无声息,不留下仇恨,为日后佛道、官府进入、治理提供便利。 “距离天黑还早,他们这是做什么?” 朱樉观察着问道。 顾正臣平静地说:“想来又是一种部落礼吧。” 河谷部落内,男人的额头上都绑着头箍,有些男人的头箍与额头处还插着羽毛,无论男女还是老少,脸上与身上都涂了白颜色的东西。 一个头戴羽毛的老人走出,喊了几句。 看似十五六的男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双手举起,虔诚地说着什么。 顾正臣仔细观察着,老人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刺在了自己的肘部,抬起手臂,血滴落在男孩的身上,围着男孩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走过三圈之后,开始割刺男孩的手、腿、脚,然后是肩膀、后背、胸口…… 朱棣、朱樉、邓镇等人看得直吸冷气。 邓镇忍不住问道:“先生,他们这是虐待孩子啊!” 朱樉连连点头。 谁敢在自家孩子上又扎又割,双手、双脚、双腿,前后胸都不放过,这不得将他全家绝对不算完。 可在这里,这些人竟很习惯,而且看那些人虔诚的样子,似乎这一切很神圣。 朱棣皱着眉头,思索了下说:“这些部落的人,如此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只是我们不明白其中缘由罢了。先生,是时候解惑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华夏的成丁礼 解惑? 顾正臣观察着,轻声道:“看完,你们兴许就会明白了。” 孩子被刺伤、割伤,伤口处涂上草木灰,然后站到了一旁,之后又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走出来,同样的流程,直至草木灰遮住伤口,哪怕血一直流,也没人理睬。 人群开始向外散开,却没有走远。 妇人抱来木柴堆放在一起,在黄昏时,戴着羽毛的老人下令点燃篝火,没多久,火便点了起来。 说来奇怪,无论是哪里的土著,都掌握了生火的技能。或者说,没掌握生火技能的土著与族群,已经在历史长河中消亡了…… 只不过似乎木柴有些潮湿,明火不多,烟雾很大。 男女与孩子围成圈,两个被刺割过身体的男孩则分别站在火堆一侧,随着老人发话,做了个手势,两个男孩同时动了起来,一个男孩直接跳过了篝火,将另一个男孩撞翻在地…… 被撞翻的男孩不甘示弱,腿腰一动将其翻开,扑上去便抓住了对方头发,朝着篝火拖拽。 手腕被抓住,被抓头发的男孩如一条鱼弯了身子,双脚倒扣踹在了另一人的肩膀上,将其踹至篝火旁,差一点摔到篝火里,不等其反应过来,腿脚挨了一脚,头发被抓住,整个脑袋被摁着朝向火堆…… 烟熏得双眼直流泪,但男孩并没有束手就擒,拼着头发被扯掉的痛苦反击,将对方扑倒之后,张嘴就咬在了对方脸上,一口肉被撕扯下来…… 朱棣、朱樉、邓镇等人都看傻眼了。 这他娘的,如此生猛? 这还是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干架,不是将头发扯下来,就是咬一口肉? 顾正臣放下了望远镜,开口道:“看明白了吗?” 朱樉喉咙动了动,背靠着树干,肃然道:“他们这是在利用痛苦、流血、拔除、毁伤,来让部落的年轻人成长!” 朱棣吐了一口气:“怪不得土著里每个人都很强壮,感情是经历过血与火的试炼。经过这一次战斗,他们也应该成年了吧?” 顾正臣走至一旁,看了看马三宝、李景隆等人,沉声道:“这就是土著残忍的成丁礼。” 每个部落、族群、文明、国家,事实上都有成丁礼,也就是孩子成年的礼仪,有些礼仪背后是十分残忍的,比如非洲割礼,女孩、男孩的痛苦都不少,加上没有什么消毒条件,一些人甚至因感染丧命。 对于这些土著来说,他们的成丁礼,也不完全是野蛮、宗教信仰之类的,归根到底就两个字: 考验! 考验能不能吃苦,能不能耐疼,能不能适应苦难、接受苦难,并在苦难里挣扎活下去。 考验一个人是否强大! 自然条件恶劣,吃饭问题不容易解决,唯有强大,唯有能吃苦,才能存续下去。 这对于许多原始氏族、土著部落来说,这些残忍的背后,寄托的是部落的希望,它不是整人玩的东西,而是十分严肃、十分认真的一样东西。 但是,汉人没有割礼,没有如此血腥、残酷的成丁礼,而是有一套独特的成丁礼的。 老祖宗想的是,对于子孙来说,孩子成丁了,长大了,需要给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最为宝贵? 华夏!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有礼仪之大,故称夏。 将衣冠、礼仪给孩子,这就是汉人的成丁礼。 所以,有了男子冠礼,女子笄礼。 “衣”与“冠”,“礼”与“仪”,是华夏子孙的成丁礼,没有那么多伤痕累累,重重考验,而是肃穆地告诉每一个成年人,从这一刻起,你需要明白如何着我华夏衣冠,如何明我华夏礼仪! 顾正臣讲述一番,忍不住感叹了句:“生在华夏,何其幸哉!生在大明,何其幸哉!” 若不是老朱,顾正臣这会还被鞑子踩在脚下呢…… 夜来了。 林白帆突然返回,带来了消息:“向南四十五里,发现了另一个土著部落,数量更多一些,大致有五百余人。” 顾正臣抓了抓短少的胡须,思索着是否到了动手的时候。 负责观望河谷动静的关胜宝突然开口:“他们今晚还要狩猎,男人已经在准备武器了。” 顾正臣拿起望远镜看了看,月光之下,一道道人影朝着部落外走去,手中还带着长矛与飞去来器,显然是昨晚打到的袋鼠少,今晚准备再干一场。 “下令,准备狩猎!” 顾正臣没有再犹豫。 军队集结,顾正臣对众人道:“我们的目的是带走他们,而不是射杀、弄残了。所以,以盾防为主,以肉搏为主,不敢肉搏、不善肉搏者,居后队!谁要出手?” 抓活的,对水师将士来说是一项很生疏的业务。 多年以来,水师主打一个弄死完事,不管是纳哈出,还是满者伯夷,亦或是倭人,先弄死再说。 抓活的? 那只是斥候干的事,而斥候人数少,虽说有不少人接受过斥候的训练,也施展过一些本事,比如在九州之地,可毕竟机会很少。 但没办法,需要人干活,就不能弄死了。 谁要出手? 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怂。 五百水师将士上前,就连马三宝、李景隆也没打算退。 顾正臣咳了声:“对方只有三十几人,咱们也不欺负他们,就派个——三百吧。” “啊?” 朱棣瞠目,朱樉也不高兴了。 沐春撸着袖子的手不知道怎么放了,徐允恭干瞪眼。 就三十几个,派三百? 还不欺负他们? 啥意思,他们一个打十个,我们水师将士就如此没有战力? 沐春向前一步,沉声道:“先生,弟子愿带十人,将他们全部擒来!” 朱樉不甘心:“八人!” 朱棣紧随其后:“给我五人,弟子愿出手将他们抓住!” 顾正臣呵呵一笑,转而变得严厉起来:“你们这一天观察到了什么,土著很强壮,善斗善奔跑,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将人看低了!这是战场,不是你们的儿戏之地!” 朱棣抱拳:“就五人,弟子若做不到,甘愿领罚!” 顾正臣甩袖:“好,你要哪五个人?” 朱棣转过身看去,朱樉赶忙指自己,沐春连连点头,李景隆见朱棣看过来直摇头,这个时候别喊我,我还是个孩子……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我一个人打十个 申屠敏、关胜宝走出,站到朱棣身前。 朱棣没有理睬两人,沉声喊道:“沐春,徐允恭,邓镇、冯诚、孙恪,可敢随我一战?” 沐春上前踏了一步,昂首道:“求之不得!” 徐允恭活动着手腕,面色凝重:“虽说拳脚不是我最擅之事,可这些年来也没懈怠了,若是连他们都收拾不了,日后如何接任魏国公,捍卫大明江山!” 邓镇开始卷袖子,看了一眼朱棣、沐春等人,带着几分狂傲地说:“我要打十个!” 冯诚将腰间的刀摘了下来,插在地上,将目光看向林白帆:“烦请用下你的长枪,我这刀——全都是杀人招。” 孙恪走出,拳头紧握,骨节声响起:“我还在担忧一直没机会出手,现在有机会了,先锋——应该是我!” 朱樉看着一个个跃跃欲试的家伙,不高兴了:“老四,你这是何意,为何不带我?” 论拳头,自己可不输给沐春、徐允恭。 朱棣看了一眼朱樉。 没错,二哥确实练过武,而且相当厉害,只不过——最近一年太懈怠了,待在旧港的日月城里,没听他练过兵,也没见他习过武,虽说也干了不少事,整顿了日月城,可身体这东西,一年不练就容易反应迟钝。 这次可是搏命的,二哥,你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倒是沐春、徐允恭与邓镇,他们可没间断过训练,而且经常与军士对练,他们的本事自己是知道的。 至于冯诚,这是家伙很小就没了父亲,跟在叔父冯胜身边,学习了不少冯胜的本事,而且还在洪武七年时立下过军功,之后多次参与战斗、守城,是一个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家伙。 别看他年轻,本事不小。 至于孙恪,那是孙兴祖之长子,这是一个一直想要封侯的家伙,最盼望的事就一件,那就是北伐封侯,有野心且有本事。当然,吴高、吴忠、傅忠、廖权等人也是好的人选,但自己一咬牙,只说了要五人,那就没办法了。 申屠敏看着凑到一起的朱棣等人,担忧地对顾正臣道:“土著虽然没锐利的武器,可他们的石矛并不简单,扎到人一样会重创,而且土著身强力壮,动作敏捷,一旦缠斗起来,他们可不占优势。” 林白帆也劝顾正臣:“是啊,让他们这几个人出手,任何人出点意外,受了伤,回去之后都不好交代,不如让我们出手,一来可保万全,二来也能速战速决。” 顾正臣思忖了下,微微摇头:“他们要想成长起来,不经历点事怎能行?” 林白帆忧虑不已:“可他们经验不足,那沐春还没满二十……” 顾正臣侧头看向林白帆:“他爹跟着上战场的时候,才十二岁,他现在已经十九了。让他们闯闯吧,另外,挑出十名弓箭最准的人跟着,不到生死关头,哪怕他们被土著绑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危,都不准出手!” 林白帆、申屠敏等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人暗中跟着那就好,虽说危险难免,但至少能在危急关头出手,不至于出现最坏的情况。 朱棣不知道顾正臣的安排,带着沐春、冯诚等人至一旁商议对策:“说了大话,接了这活,现在想想是太冲动了,土著人并不算弱,轻视他们容易吃大亏。” 邓镇咧嘴:“我一个人打十个。” 朱棣白了一眼邓镇:“这种话也就是吹嘘吹嘘,当真让你打十个,你只有被十个打的份。咱们现在请战了,几百人可都看着呢,若是做不到,呵呵——” “我朱棣丢的是父皇的脸,沐春丢的是西平侯的脸,徐允恭丢的是魏国公的脸,邓镇丢的是卫国公的脸,冯诚,你叔父的脸是不是也要顾一下?还有孙恪,你不是有封侯的心思吗?这次若是输了,死了封侯的心吧。” 沐春、徐允恭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可这里,加上朱棣也只有六个人,面对三十多的土著,还他娘的不能往死里打,需要活捉,这就困难了。 沐春思量一番,言道:“虽说我们人少,但也不是没胜算,我们可以这样……” 徐允恭摇头:“不太妥,应该如此……” 邓镇不插嘴,冯诚、孙恪也不说话,论打架,三个人还是能盖一盖沐春、徐允恭,可若是论动脑子——人多少还是需要有点自知之明。 朱棣最终发话:“你们说的都对,但这仗不能如此打,需要如此这般……” 定下计策。 朱棣找顾正臣要了一些物资,盾牌、长枪、绳子、短剑、斧头、手榴弹…… 顾正臣也不问为啥带手榴弹,要什么给什么。 随后众人出发。 斥候跟踪着土著,随后将消息传回。 朱棣带人进入密林。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林白帆带了十个精于箭术的军士随后跟了进去。 朱棣仔细观察着,对沐春等人低声道:“斥候刚刚说,这次土著分散开了,意图是从三面包抄袋鼠,这倒是方便了我们动手。但切记,不可大意,一旦动手便下重手,只要不死不残就行。” 沐春等人领命。 一个青壮的土著正蹲在树后,等待袋鼠群在夜间出来觅食,突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赶忙回过头看去,只见一道影子突然闪到不远处的树后,一只脚还在外留着。 土著茫然地看了看,以为是自己部落的人,但陡然之间感觉不对劲,那脚上似乎穿着什么东西,不像赤足,抬手打了个手势,另一个土著了然,两个土著从不同方向走了过去。 沙沙—— 脚踩在树叶之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土著手持石矛,一点点接近大树。 月光下的影子,十分清晰。 到了。 两个土著猛地窜过树干,至了树后,手中石矛举起欲刺,可陡然之间愣住了,茫然地看了看彼此,同时俯身下去,一人拿起了一只靴子,嘴里呱唧着话,还往嘴边送。 那意思是,这玩意能不能吃…… 这不是滑稽,对于土著来说,填饱肚子才是第一位的,对陌生的东西总要咬上一口再说……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我沐春长大了 还没咬下去,土著就闻到鞋靴里的臭味,顿时摇了摇头,你看我我看你。 忽然,土著的一双眼越睁越大。 喉咙动了动,还没喊出来,后脖颈就挨了一记重击。 披着草皮衣的冯诚、孙恪看着倒地的两个土著,还有一个土著竟没晕彻底,于是又补了一记…… 咕,咕咕—— 冯诚、孙恪听到声音,当即拿出绳子将两个土著绑在了树干上,顺带还打个了死结。 咕咕咕—— 急促的声音响起,冯诚、孙恪当即趴在了地上,远处有两个土著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正朝着这里走来,陡然之间,不远处传出了“叮叮”的敲打声,两个土著循声看去,而在这个空隙里,冯诚、孙恪快速退后潜藏…… 土著见没了动静,走向大树,当看到两个被绑起来的土著时,顿时愣住了,一个土著发出了“嗷”的声音,声音传开,周围六七个土著听到动静,纷纷朝着这里走来。 其中一个土著跑得很快,陡然之间,地上的叶子被弹起,一根绳子绷直,直将一个土著绊倒在地,摔出几个跟头,手中石矛丢了出去。 若不是树叶堆积,说不得会摔个半死,可这里的落叶很多,土著并没受什么伤。 正茫然被什么绊倒时,土著就看到一个人从地皮之上冒了出去,如同妖兽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土著惊吓之余,猛地翻身避开,不成想对方竟紧随而至,身子也跟着翻转,一个肘击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凹坑,又一个肘击打出…… 嘭! 邓镇的肘击落在了土著腹部,土著吃痛张大嘴巴,一只手抓住脑袋,猛地向下摁了几下,地面被撞出一个小坑,抓起土著的脑袋之后,又在脖子上补了一击,直至没了动静这才收手。 呜—— 破空声传出,邓镇避开,石矛从身前擦过。 邓镇踩着地上的土著,冲着丢自己石矛的土著伸出手勾了勾,喊道:“你过来呀!” 土著看了看地上被打趴下的部落之人,愤怒地冲上前,速度很快,临近时猛地腾跃起来,膝盖抬起,冲着邓镇便撞了过去。 这他娘的是效仿袋鼠腾跃呢。 不过,这破绽是不是也太大了? 眼看对方撞了过来,邓镇侧身至一旁双腿分开,一个马步扎住,双拳如同巨浪打出,直撞在了对方的身体上,土著的身子原本向前飞的,这下倒好,直接向一旁来了个急转弯,翻滚几次倒在地上,硬是没站起来。 “这就是土著?” 邓镇鄙视不已。 没错,他们的动作确实不慢,可没体系的训练,没有合理的开合,只一味鲁莽出手,看似凌厉,实则留下太多破绽。 邓镇这里刚料理了一个土著,就看到冯诚、孙恪挥舞长枪,将两个土著给收拾了,这会正在拖拽,想到要打十个的豪言,邓镇将自己的长枪拿了出来,冲着跑过来的四五个土著喊道:“来我这里!” 土著似乎听明白了,三个人冲着邓镇跑了过来,手中的飞去来器脱手而出,邓镇狞笑,手中长枪挑动,便将三个飞去来器打飞,然后冲着三个土著便冲了过去…… 长枪立地,邓镇抓着长枪,整个身子飞出,双脚腾空踹出,招式极是漂亮。 土著虽然没见过这种打法,可毕竟皮糙肉厚,挨了一脚向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胸肌表示没事,刚想动手,整个人猛地趴在了地上,整个人顿时脚朝上,头朝下,飞了起来。 沐春从树干之上跳跃而下,落地之后便围着树干转了一圈,将绳头打上结,也不管头顶上叫喊的土著,冲着土著便是肉搏。 土著抬脚,沐春的脚先到。 土著伸手,沐春的手先到。 土著撞了过来,沐春抱住土著后退几步到了树干前,人直接踩着树干翻了个身,与土著一起摔在地上,随后拳头落在了土著鼻子上,在其疼痛喊叫时,一个膝盖撞在了对方下巴上,顿时没了动静。 沐春起身,肃然而立。 自己五岁时就开始习武了,后来跟着先生学了七年,文修了,武也没落下。 若是连这点土著都收拾不了,这十几年的苦就白吃了! 父亲教导过,沐府上下的命都是皇帝给的,要随时做好为皇室不惜牺牲的准备。 先生教导过,自己的命是珍贵的,但与大明、江山社稷比起来,微不足道,只要需要,就要有挺身而出的勇气,还有赢下来的智慧! 父亲! 先生! 我沐春长大了,现在有独当一面了! 战! 沐春眼看又有一群土著叫喊着从西面森林里跳跃着跑来,伸手至枯叶之中,拿起了长枪,一步步走出森林,至草地之上,气沉丹田:“我是大明沐春,谁敢与我一战!” 七八个土著听到动静,出了森林,一个个飞去来器朝着沐春便飞了过去。 邓镇将两个土著掀翻,有些气喘。 娘的,这种打架实在累人,明明可以给他们个透心凉,一枪扎死,可偏偏得收手,回马枪多好的,朝着喉咙、胸膛都行,可也不让用,自己的力气全用来收招了。 只能敲腿,砸胳膊,可这群土人还很顽强,敲轻了不管用,敲重了还怕敲骨折,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没一百天让他们休养…… 东面森林,十个土著在一个头戴羽毛土著的带领之下,赶忙朝着北面树林跑去。 陡然之间。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前面,拦住土著的去路。 火折子点了引线,一双眸子盯着放慢速度的土著。 朱棣指了指手中的手榴弹,然后指了指右侧无人之地,随后丢了出去。 土著纷纷看去,不知所以。 朱棣侧身避在一棵树后面。 不躲不行,万一一个碎片飞过来,自己嘎了,那实在太憋屈。 土著不明所以,刚走了两步,突然一声惊雷炸响,如天神之怒! 嘭嘭嘭! 铸铁碎片打在了树干之上。 土著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骇然不已。 朱棣走出,又点了一个手榴弹,随手丢到了左侧无人之地。 随着又一声爆炸声传出,朱棣再次拿出手榴弹,在手中掂量着,悠悠地说道:“我的将士正在战斗,你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好……”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我朱棣,想像父皇一样 土著虽然听不懂朱棣在说什么,但那一丢就爆炸,一爆炸树都摇晃,叶子乱飞,地都被炸出一个坑,这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那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若落自己身边,说不得比被袋鼠踹一脚更惨。 朱棣不打算直接动手,只是威慑。 谁敢乱动,那就点个手榴弹丢远一点,吓唬吓唬他们。 拦住他们,就是自己的目的。 六个人,要收拾三十几个土著,要想建功就需要集中人手办事,沐春拦住一批,自己拦住一批,剩下的土著交给徐允恭、冯诚、邓镇、孙恪设陷阱也好,偷袭也罢,敲闷棍也行。 总之,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解决十个左右的土著。 徐允恭揉了揉肩膀,娘的,不小心被人砸了一拳,力道可不算轻,不过这家伙已经晕倒了,脑门上起了一个大包…… 邓镇、冯诚等人走了过来,四人没任何犹豫,手持长枪杀出了森林,原本想帮助沐春的,结果一看,他娘的太过生猛,地上已经倒下了六个,还有四个土著畏怕不敢战,一看邓镇等人杀了过来,撒腿就跑。 沐春一脚踢开一个还想爬起来的土著,长枪在手中一掂,便投掷了出去。 邓镇、冯诚等人吸了一口冷气,这他娘的刺中还能拿去开矿? 噗—— 长枪扎入草地,斜立在要逃跑的土著面前。 土著当即吓傻了,回头看着一步步走来的沐春,忍不住跪了。 再厉害的袋鼠,那也只是一脚,可这家伙分明比袋鼠强太多了,一个人能打好多个,这是什么人,哪个部落的,为何如此强大? 打不过,真打不过。 邓镇、冯诚等人上前,生怕土著反扑,上来便将人敲晕,然后动手绑了起来。 沐春拔出长枪,看向火药弹爆炸的方向,对徐允恭、冯诚道:“分散包围,一个都不能放走!” 徐允恭、冯诚点头。 邓镇、孙恪在确定绑好之后,转身离开。 朱棣一伸手,心头一沉。 娘的,丢火药弹上瘾,忘记留一个了。 不过无妨,这些土著不知道。 对峙之下,土著终于动作起来,十个人开始包围朱棣,叫喊着什么,手中石矛、飞去来器晃动着。 朱棣伸手,将插在地上的盾牌拿了起来,面色凝重。 这可是一场硬仗啊。 不过,也该打一场硬仗了。 我朱棣虽然是皇子,可心中蠢蠢欲动的是想要战斗的热血! 父辈是何等豪迈,立下的是何等不世之功! 无论是自己的父皇,还是徐达,常遇春,冯胜,李文忠,一个个英雄领兵而战,终将暴元驱逐出华夏大地,终让汉人再次成为山河的主人! 我朱棣,也想像父皇一样,能征善战,可以将一个又一个强敌打败! 我想成为军中统帅,想要跨上战马,手持马刀,喊着“大明威武”的口号,下令三军冲锋陷阵,万马奔腾,万箭齐发! 我要战斗! 战! 朱棣抬起盾牌,砸开一个飞过来的武器,侧身避开身后的武器,手中盾牌飞了出去,翻滚之际,又从草地之上抓出了一个盾牌,朝着一个土著便撞了过去! 嘭! 土著虽是强壮,可也经不起朱棣这时猛烈的撞击,被撞得蹬蹬后退,朱棣转身,盾牌护住身体,脚从地上勾动,一杆长枪带着落叶腾至胸前! 呜—— 啪! 长枪直抽打一个土著的胸膛之上,土著惨叫着,长枪再出,挑开投掷过来的石矛,朝着一旁的土著便扎了过去,枪向下,扎至土著两腿之间,向上一发力,土著便瞠目倒地…… 相比起元军,土著的小兄弟更为脆弱。元军再怎么穷困,人家还是有衣裳的,实在不行,也知道弄个兽皮遮一遮,可这澳洲的土著,只是前后遮挡,中间它是空的啊…… 连个护一下,缓冲一下的东西都没有,这能不疼嘛。 朱棣也不是故意的,不过看这一招很好使,只要一下就能让人倒下,反正疼一会又死不了,自己又没弄碎什么,索性多用一用…… 这可是澳洲的土著,澳洲本身没什么凶猛的动物,他们的本事就是服务于抓袋鼠的,不管是飞去来器,还是石矛,还是蹦跳的本事,可问题是,袋鼠这东西胆小,远程杀伤之后抓来吃掉,轻易踹不到自家兄弟…… 可面前的家伙,专门对自家兄弟下手,实在太可恶了。 只是,谁也没有应对这种进攻的经验…… 朱棣的枪法不算强,但面对这些土著可不弱,背靠一棵树,枪扫三面,谁也靠近不来,就在土著倒下五个时,沐春、徐允恭等人赶了过来,六个打五个,一顿拳打脚踢,全都消停了…… 顾正臣走了过来,看着被绑起来的土著,总共三十二人,嗯,其中还有黄昏时在篝火旁战斗的两个刚成丁的土著。 “带走吧。” 顾正臣听不懂土著说什么,安排人将这些土著带着,然后连夜离开河谷附近,向南继续行进了三十里,途中有部落中的青壮追来,也被一同俘虏。 河谷外森林这一战,拉开了大明殖民澳洲的序幕。 朱棣用这一战,也宣告了自己是一个有能力以少胜多的将官,沐春表现出了独当一面的品质,徐允恭证明了自己是个能文能武的人,邓镇没啥变化,这家伙朝着武将一路狂奔,说难听点,那就是莽夫…… 事情最怕不开头,一但开了头,就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顾正臣彻底变了,一改最初的小心翼翼,直接下达了遇土著部落就抓人的命令,朱棣、沐春、徐允恭、陈何惧、高令时五人,成为了这支队伍里最能抢的家伙,也逐渐开始成长为“百户”,一个个带着一百人出门…… 与此同时,赵海楼、秦松等人也发现了土著,还没等快马通报消息,崔大瓦就带来了消息,顺带着还带了一本抓捕土著的手册,介绍如何抓人…… 当听闻到顾正臣那里已经抓了一百多的土著了,而自己这里还没开张,赵海楼当机立断,今晚就动手! 不过在动手之前,需要看看这手册怎么写的。 赵海楼打开了手册,秦松、梅鸿凑近一起看,然后只看到了一句话: 挑人多的时候打……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干脆带走整个部落 这是神马意思,这打不打,还带挑时候的? 一问崔大瓦明白了,土著晚上狩猎,出去的都是能挖矿,体格好,有力气,能蹦跶的。 没问题。 只是,他娘的就一句话,还用给我送一个本子过来? 这种事绝对不是顾正臣能干出来的。 崔大瓦点头:“没错,这是燕王的总结,你也知道,燕王读书不多,总结不易,能听得懂就好……” 赵海楼也不管这些了,反正这时候天也该黑了,不管今晚那部落要不要打狩猎,自己是一定要狩猎了。 兵分两路,谁抓得多,谁抓得少,到时候可是一目了然,怠慢了,输得多了,丢人。 怎么说,自己脑袋上也挂着个总兵的头衔,不能让顾正臣专美于前。 夜至,部落的人果然出来打猎了。 林照水侦查清楚之后,将消息告知赵海楼。 赵海楼听完直皱眉:“只有四十一人?” 林照水点头:“确实只有这些。” 赵海楼无奈,不过崔大瓦也说了,顾正臣那里一次才抓了三十几个人,看来不能在这里继续停留了,抓了之后需要立马前出,找寻更多的部落才行。 于是,这一晚。 土著叫喊着打到了十余只袋鼠,正在草地上兴奋扭动身体,赵海楼走出了森林,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些土著。 面对突然出现的人类,而且明显不是自己的族类,土著也很是吃惊。 一个土著首领上前,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身体,发出了近乎咆哮的声音,试图将赵海楼吓走。 秦松、梅鸿走到了赵海楼身旁。 土著一看对方竟然多了两个人,也走出了两个人,接着就是一顿秀肌肉,还扭腰,手中的石矛也高高举着。 很快,土著不秀肌肉了,也不扭身体了,一个个畏怕起来。 林子里走出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转眼之间到了很多,多到了不知是多少,数不清个数的地步。 土著被包围了,长枪如林,逼迫着土著。 几个土著想要突出去,却被打翻在地,一顿狂殴,没了动静。 于是,土著成了俘虏。 崔大瓦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娘的,早知道这么简单,朱棣他们还忙什么…… 土著不是善斗嘛,你们倒是站起来打啊。 如果土著知道崔大瓦的心思,一定会说,我们土是土了点,可不是傻子…… 掠夺人口的门一旦打开,就很容易没了底线。 三日后,梅鸿在进攻一个村落时,遭到了土著妇人的追击,以弓箭射死妇人五十余。 五日后,朱棣与朱樉原本计划夜间动手,可不成想动手的时候跑了一个,惊动了部落老人、妇孺,被死死咬住,甚至因为没有下手,导致两个军士被石矛伤了。 朱樉愤怒,屠了一个部落。 杀戮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甚至愈演愈烈。 另外,只靠着晚上动手效率太低,给部落留下青壮也不符合挖矿大局,最主要的是,这里的部落一个接一个都太小了,只要青壮,别说凑二十天内三千人了,就是给二百天,也未必能凑到三千人。 毕竟打了这么久,回头一点,还不到四百,即便是加上赵海楼那里三百,那也凑不到一千,时间还在催人。 无奈之后,顾正臣只好默许了众人的做法,想抢多少青壮就抢多少青壮,至于这些部落是不是没男人了,那也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事。 可即便如此,所得数量依旧差太多。 诸将官集议。 高令时直截了当,提议道:“只靠着抢夺这些青壮,根本不足够在返回时带走三千人力,所以,我建议连部落女人一起抢了。” 这个想法,得到了朱樉、冯诚等人的支持。 土著女人,那也是劳力,身强体壮。 大明要的是开矿,只要是煤矿挖出来,那不就好了? 你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管他是不是人,只要矿挖够了,那事情就成了。 达到最终的目的就好。 朱棣并不太赞同,言道:“虽说抢掠女人确实可以增加劳力,可一旦这样做了,那些部落可就……” 这种做派,对澳洲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部落的老人狩猎不动了,未成年的孩子还没又狩猎能力,留给他们的结果,可就是灭亡。 朱棣见朱樉又要反对自己,抬手拦住朱樉,继续说道:“我并不在意这些部落的存亡,主要是青壮、女人被带走,这些人也清楚部落必然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为了部落里的孩子,他们很可能会铤而走险,不受我们控制。” 只带走青壮男人,男人最大的心思是回到部落,老实干活,找寻机会跑路。 若连男女都带走,他们的心思就是拯救孩子,拯救部落,为部落复仇了。 朱樉叹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咱们留下来挖矿?” 顾正臣沉思着,看了一眼想说话,又犹豫的马三宝,问道:“马三宝,你有话说?” 马三宝走出来,行礼道:“先生,这里本没弟子说话的地方,只是,弟子有个想法,兴许能两全其美。” “哦?” 顾正臣眉头微动。 朱棣、朱樉、高令时等人看向马三宝,在场的人都知道,顾正臣十分看重马三宝,马三宝确实也十分争气,表现出了不凡的潜力。 但马三宝毕竟年幼,他要成长起来,至少还需要十年。 十年之后的事,谁也不好论说。 马三宝得到顾正臣的肯定与鼓励,开口道:“要不,咱们干脆带走整个部落!” “什么?” “带走整个部落?” “老人和孩子也要?” 众人错愕,不由震惊,质疑之声顿起。 朱樉走出来,对马三宝直摇头:“一个部落里,青壮才占了多少,即便是加上女人,那也才占了多少?老人与孩子,这可不在少数,可以说比青壮更多。咱们总不至于为了弄三千人干活,连带着他们的部落一起养活吧?” 高令时也反对:“这样一来,咱们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冯诚、陈何惧等人也认为不妥。 顾正臣看着低下头不安的马三宝,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言道:“我需要听听你如此说的理由。”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还不如一个娃娃 马三宝抬起头,看着顾正臣。 那双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鼓励。 整理了下思绪,马三宝徐缓地说道:“先生,带走整个部落,是会给咱们带来不少麻烦,比如粮食供给紧张,可这样一来,也有不少利处。首先,整个部落全部带走,可以让男人、女人去挖矿,换取粮食养活他们的族人与孩子。” “这样一来,能稳定人心。土著一旦认识到挖矿就有粮食吃,不用饿肚子这个道理,会安心挖矿,甚至会主动挖矿,水师不必安排太多军士看守,盯着他们。” 顾正臣微微点头,余光扫向朱棣、朱樉等人,这就等同于握了一批人质。 马三宝见顾正臣认可了自己的话,多了几分底气,继续说道:“其次,未来朝廷不是要管理、开发澳洲,到那时,总不能只求青壮,不要老弱吧?必是整个部落整个部落的接收。” “弟子以为,这个时候将他们的部落全部带走,一来可以聚集人口,形成一个更大的部落,借助这些人之手,打造出澳洲第一个固定的城镇,二来可以引导他们改变生活方式,从游牧转为农耕。”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一旦朝廷要控制澳洲,那必然需要聚集人口,迁移土著部落到某地集中起来。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些土著的部落普遍很小,不聚集起来,不让他们从游牧转为农耕,根本没办法管理。 农耕可以收税,你跑不掉,地在那里放着。 游牧怎么收税? 澳洲大陆如此广袤,总不可能为了一张袋鼠皮的税追人几千里吧? 而且游牧不方便集中管理,不集中管理就不能体现官府的作用,官府的政令也没办法传达出去,很多人就不服管…… 绕来绕去,将土澳每个部落,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带走,是必然的做法。 朱樉这会也不得不承认,马三宝的分析是对的,尤其是自己还说过愿意镇守澳洲的话,万一先生当真了,将自己摁在澳洲,虽说父皇、母后不会答应,可先生非要如此安排,自己有可能会留在这里几年啊…… 留在这里,那总不能周围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吧? 自己之所以能在旧港留得下来,不是因为日月城多舒服,而是因为旧港的大明人多,有烟火气,如果不出城,感觉和身在大明区别并不很大。 可这里呢? 蛮荒至极,这里的土著几乎什么都没有,连个衣裳都没有。 这要是让自己留在澳洲,整日看到这群光身子的家伙,每时每刻都得想家啊。不说想家吧,那也不能心情太郁闷了不是? 如果一座城,就那么一点点人,那和鬼蜮有啥区别,人口是发展的根基,没有人口,你发展个鬼,有了人,才能有百业,才能有繁华,自己即便是留在这里几年,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沐春、徐允恭对视了一眼,连连苦笑,亏了还是先生的弟子,马三宝的师兄。 马三宝接着说:“还有,佛门、道门要介入,也需要足够的人口,朝廷要教化,也应该从土著中的孩子入手。所以,弟子认为,索性一步到位,将所有部落的人全都带走,既开矿,也建立一座城,打下根基……” 顾正臣站起身来,目光扫向朱樉、沐春、高令时、陈何惧等人,呵呵了两声,肃然道:“都听到了吧?一个个自以为了不得,结果呢,还不如一个娃娃有见识!” 朱樉低头,沐春也有些惭愧。 高令时也忍不住直擦汗,娘的,错过一个绝佳机会啊,自己这脑袋怎么就没开窍,这若是自己想出来的,功劳不是更大…… 马三宝,这个小子一点都不简单啊,不愧是顾正臣的亲传弟子。 顾正臣挥袖:“传令,但遇土著部落,一律全部俘虏,全部带上船。令人快马告知赵海楼,照此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屠戮土著!” 朱棣走出:“先生,同时告诉赵海楼,返程时将遇到的部落,一起带走吧。” 顾正臣应下:“就这么办。” 于是,大明水师从专注抢掠青壮劳力的掠夺行为,逐渐转变为了澳洲土著部落的迁移行为。 这样一来,掠夺的土著人数快速增加。 过程中难免有冲突,抗争与镇压,但整体推进很快。 可即便是用这种法子,当走到河流上游都几乎枯竭,也没再找到其他部落时,顾正臣与赵海楼兵马合在一处,然后一统计,掠夺部落十七个,人口合计四千一百八十二。 这四千一百八十二个土著,能拉出去开矿的男人与女人最多一千四五,距离定下的三千青壮目标还差一半。 但没办法了。 顾正臣低估了找寻土著部落的难度,哪怕知道这里袋鼠多,有土著,也没想到沿河找下来,总共才找到这点人口,一些小的部落,连百余人都不到…… 不过回过头想想,也合情合理,整个澳洲才几十万人,分散到这里,能有四千多已经不错了,再说了,水师找寻只是沿两条主河道找寻,对于河道的支流没有搜查,寻找的范围有限,时间也不够用了,只能就此罢手。 携带的物资不够吃的,好在这里的袋鼠很多,大明猎杀袋鼠不需要什么飞去来器,而是弓箭。 弓箭的猎杀效率可比石矛、飞去来器强太多了,加上还有十匹马,可以驱赶袋鼠进入设好的包围圈里,好了,食物的问题解决了,吃饱继续上路…… 营地。 段施敏登上瞭望塔,拿着望远镜看了看,忧愁地对下面的王良喊道:“约定之期已经过去了,为何定远侯还没回来,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咱们要不要领兵杀过去?” 王良抬着头看了眼段施敏,背着手就朝着营帐走去:“担心什么,定远侯回来晚了,说明俘获众多,耽误了进度,等上三日,他们必然回来。” 段施敏下了高塔,在营帐外追上了王良:“要不,派我去接应?” 王良呵呵指了指海口方向:“你忘记那艘船了?若不是宝船拖拽出去,若不是一干班正维护好了,你这船长未必能当下去。老老实实等着吧,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伸手,拉开营帐。 王良还没进去,便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心头一动,沉声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给土著穿衣裳 王良率领军士前出十里迎接,当看到长相虽不奇怪,但肤色、容貌迥然异于大明人的土著,还是忍不住发出啧啧声。 当看到妇人赤着身,胸口两个家伙摇晃着时,王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拉着赵海楼就问:“扒光男人的衣裳我能理解,怎么女人也扒光了?” 赵海楼瞪了一眼王良。 来回八百多里路,白天忙活,晚上还要忙活,大家都快累死了,你他娘的还有心思开这玩笑。 你眼珠子用到哪里去了,谁家现在扒光的,这才几天就晒成棕色了,有些还晒黑了,显然这事不是我们干的啊。 段施敏也好奇,带男人可以理解,带女人嘛,这事也不难理解。 黑是黑了点,熄了蜡烛那不还一样。 可问题是,你们不能连孩子也带来吧,要他们干嘛,造煤球? 顾正臣对王良、段施敏等人道:“因为带了一些老幼,行程慢了,耽误了时日,今日先在这里休整,明日一早出海。让人在营地里造饭吧,给土著也准备上。” “好。” 王良答应。 顾正臣看了一眼土著妇人与孩子,吩咐道:“他们算是大明的人了,找出一些衣裳来,先给土著妇人、孩子穿上,有多余的,也给土著男人遮蔽一下。” 王良吩咐下去,想要询问。 顾正臣摆了摆手:“剩下的事你们看着点,我们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王良、段施敏领命。 顾正臣、赵海楼、朱棣、沐春等人倒头就睡。 二十几日,可不只是路程的疲惫,更有心神劳累,抓的人多了,还需要安排人看守,抓五百人,分区看守,至少需要二百人看着,抓到两千人,分区看守的人不能低于四百,尤其是这些土著并不太老实。 若不分区,集中到一起,若是一起暴动,那事情更麻烦。 这就导致轮番休息都休息不过来,许多人不得不熬夜,正如顾正臣一贯的做派,熬在第一线的,必然是将官,包括他自己。 衣裳找出来了,只不过没孩子的衣裳,但无妨,给孩子穿一件短衣、贴里就够了。 只是,新的麻烦出现了。 这些土著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衣裳,穿也不会穿,甚至神情畏怕,直接将衣裳给撕了。 安排了几个土著试穿,都不做到。 王良看向了林端正:“侯爷说了,先让妇孺穿上,这事交给你来办,办不好,等侯爷醒来,我拿你是问。” 林端正无奈,想了想,只好答应。 土著唵畏怕地看着不断走动的陌生人,眼看对方走来,呲牙咧嘴地喊叫着什么。 啾上前一步,护住自己的儿子,挥动着被绑着的双手,试图阻拦对方伤害孩子。 林端正走了过来,看了看胸前一晃一晃的女人,嘴里说的什么也听不懂,不过看她那恐惧与哀求的眼神就知道,这应该是求饶放过她的孩子。 “不要乱动,我要解开你们的绳子了。” 林端正伸出手,啾害怕地躲闪。 唵也哭出声来。 林端正伸手抓住啾的胳膊,强大的力道让其反抗不了,另一只手指了指啾手上的绳子,然后松开,将打了死结的绳子一点点解开。 啾也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当林端正解开孩子手上的绳子时,并没有什么过度的反应。 林端正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坡,示意两人走过去,见两人没动静,便走到高坡上,对两人招手。 啾抓着孩子一步步走去,其他妇人、孩子看着,不明所以,有哭喊声,也有尖锐的阻挠声,可啾知道,自己面对的神秘部落的人太过强大,男人都被抓走了,自己和孩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照做。 到了高坡。 林端正命军士拿出一件短衣展开,然后先伸左胳膊,再伸右胳膊,穿好后整理扣子,待军士穿好之后,走至一旁,拿出黑陶碗,有人打了粥至碗里,喝光之后,亮了亮底,然后军士将碗放下,走至一旁躺下睡觉。 等这一切做完之后,林端正又命人拿出一件衣裳,示意了一番。 啾有模有样地学着,将衣裳穿在身上,只是扣子怎么扣都扣不好,过来帮忙的杨义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这看着,可真有弹性啊。 虽然没白的好看,但也圆润啊。 杨义扣好扣子,又给人解开,露出来,示意土著自己试试。 林端正直想骂人,咬牙切齿。 土著的女人也没什么羞耻心,被人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倒是这扣子很是神奇,一个疙瘩,怎么就进去了,又怎么一按就出来了…… 林端正很想踹走杨义,但又担心自己踹了一脚之后,这群土著以为踹一脚是应该做的事,谁帮忙都补一脚,只好语言威胁一番,让杨义滚开,然后让土著女人帮忙,让孩子也穿好,之后去灶锅那里。 唵是第一次穿衣裳,总感觉这东西在身上很舒服,还有点暖和,跟着母亲走向灶锅位置,这东西自己看到过,来的路上,这些强大的部落人一直都是用这些东西吃饭,不吃袋鼠肉。 这是什么东西,比袋鼠肉好吃吗? 热腾腾的气,白色的、褐色的东西混在水里。 托着碗,啾想着之前军士怎么喝的,直接将头埋了下去,嘴巴在里面,鼻子也在里面,伸出舌头就吃了一口。 有些热,但不很烫。 这味道? 咸咸的,怪怪的,还有东西可以嚼着吃,喝下去之后,感觉很是舒坦。 啾抬起头看了看唵,脸上还挂着米糊,脖子动了动,唵也将头低了下去…… 林端正看到这个样子,直捂额头。 娘的,这些土著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啊,你家吃肉的时候用将鼻子插进去啊? 唵也吃光了,咧着嘴看着啾,嘴巴张合几次。 啾摸了摸唵的脑袋,将碗亮了出来,表示到底了,然后走向一旁躺了下来。 林端正捶了下胸口,感觉教土著是一件折磨人的事,不过没办法,这些人日后可是要挂在大明户籍之下的,那就是大明的人了,大明不教,他们怎么能认可大明,归顺大明?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佛慈悲,道自然 林端正并不是一个太有耐心的人,当看到是土著还是穿不好衣裳时,都想骂娘了。 在这个关头,道衍、宗澄带一群和尚走了过来。 道衍对林端正行礼之后,喊了声佛号,然后道:“这些教导,由我们佛门来做吧。” 林端正自然乐见其成。 佛门的僧人,都是心性了得之辈,既有慈悲的胸怀,也有慈悲的行为举止,哪怕是土著听不懂僧人说什么,但也能放下几分戒备与畏怕。 给土著妇人、孩子穿衣裳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佛门做了最基础的事,道门也没闲着,顺其自然地过来摘果子了。 张云纵手持桃木剑,脚踩七星,口中振振有词,不是摇铃铛,就是烧符箓,转身就是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法,那把土著都看傻眼了。 那动作是如此飘逸灵动,那招式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张云纵竟他娘的真有云梯纵跃的本事,一跃而起,能在空中拔高一次再落地。别说土著震惊,就连大明将士也忍不住赞叹啊。 道门不愧是道门,老虎山还是不简单啊。 面对道门摘果子的行为,道衍、宗澄也不介意,敲一敲木鱼,念一念金刚经,咱们比一比,路还远得很,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没什么好恼羞成怒的,佛门自进入华夏之后,就一直与道门竞争。 争到现在,大家的心态早就平和了,一句话: 各凭本事。 佛门、道门在这一刻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至少让土著明白了一点,抓他们的人并没有杀死他们的意图,甚至可以给他们衣裳穿,给他们饭吃。 安心下来的土著,也认识到了自身的弱小与对手的强大,开始表现出顺从。 顾正臣坐了起来,看向一旁盘坐的萧成问道:“什么时辰了?” 萧成睁开眼:“刚入子时。” 顾正臣揉了揉肚子,苦笑道:“我竟睡了这么久,土著那里没问题吧?” 萧成微微摇头:“佛门、道门参与了进去,土著人至少看起来没那么不安、畏怕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出帐篷,看着睡在篝火旁的一众土著,即便是一些男人,也穿了些衣裳,只不过多数只穿了上衣,没穿裤子,倒是大部女人,已经有了裤子,只是没有裙装,也没有外衣衫袄之类的。 出航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会掠夺女人孩子,就这些已经不错了。 周围军士巡视着,没有土著乱走动。 道衍、张至臻等人走了过来。 顾正臣问了几句之后,言道:“语言不通,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听懂汉话,学会说汉话。我不管是道门还是佛门,只要你们里面能出十个通事,并教导他们认识到大明,知道什么是大明,并臣服大明,那——” “我可以做主,在这澳洲之地,允许你们在澳洲任何地点,无论是山,还是河,还是湖,森林,选址营造你们的道观、寺院,并且愿意各提供五百匠人。” 道衍、张至臻等人有些激动。 虽说澳洲是无主之地,可很明显朝廷已经决定将这里纳入大明。 也就是说,未来几十年,澳洲会出现城镇,出现人口聚集,到时候,佛道便能进在这里扎根。而匠人是佛道建造房屋必然需要的,毕竟当和尚的也不精通砌墙,当道士的也塑造不好三清像…… 通事,那就是翻译。 顾正臣不可能只让土著知道大明,而不知道土著说什么,手势的意思是什么,不了解土著的心思,怎么预防风险,怎么管理土著,哪怕是消灭土著的语言,那也需要几十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必须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些通事,让沟通通畅起来。 道衍问道:“即将前往的挖矿之地,会有城池出现吗?” 没有一个安稳的地方,想专心教化土著太难了。 一旦设置城池,那佛、道就能安心选址营造,而不是扎个帐篷,连如来观音、三清也摆不出来。 顾正臣思索了下,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而是说道:“哪里有煤矿,哪里适合建城,这些还需要走一步看一步,那里的地势如何,山川如何,这些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事。” 道衍狐疑。 张至臻也表示不太可信。 毕竟是你带大家来的澳洲,还是你拿出来的舆图,引大家进入这大凹湾,又是你带人沿河而上带来了土著,你知道土著的武器,知道土著的成丁礼,还知道要去哪里挖矿,这会说不知道哪里适合建城? 顾正臣不管这些人信不信,反正自己也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只知道大概方位,怎么可能知道煤矿的具体地点。 要知道悉尼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可这个点在现实里,沿着海岸线你是不知道在哪里的,这里没北斗导航,没人给自己定位,也没地标建筑,找个凹港就已经费力气了,鬼知道煤矿具体在哪里。 这需要去找一找,挖一挖。 随军队伍里有找矿的人才,他们专门负责这件事。 反正悉尼煤矿很大很大,而且埋深很浅,有些还是露天煤矿,当然,这里的露天,不是说跟土著女人一样,直接裸露在外面,而是说几铲子下去就可能挖出来…… 顾正臣笑了,对道衍、张至臻等人道:“有一点你们可以安心,这片土地上的矿产无数,在这里建造寺庙、道观,不会没了香火。” 道衍、张至臻等人默然不语。 话说得好听,可你们走了二十天,人家男女老少都抓来了,也才四千来人,连句容县都不如,谁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积累出人气。 不过,既然没有其他选择,那就只能向前看。 天亮。 埋锅造饭,随后军士收拾营帐,顾正臣带着一干军士与土著,朝着入海口而去。 海口处。 大福船已做好了接驳准备。 段施敏登上船只,看着走来的土著,咧嘴喊道:“准备接人上船。” 另一艘船上,李子发看向钱壬:“你的手怎么了?” 钱壬抬起手,呵呵一笑:“没什么,刚刚登船时,不知什么东西挂了下,流了点血,已经酒精处理过了,不碍事。” 李子发皱眉:“当真不用换人?” 钱壬摇头:“没这个必要。” 李子发点了点头:“那就准备好接替吧,传令军士,准备好划船。” 大福船之下,几滴血涣散不见,随着河水进入浅海。 远处,一条条鱼从海面之上腾跃而起,异常地活跃起来……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牛鲨来袭 回到登陆之地。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岸边的许多树木已经被砍伐。 树干被锯断,夯在了河口岸边,上面铺了厚实的木板,一直延续到河流之上,形成了一座栅栏码头。 两艘大福船停泊在码头两侧。 驻留下来的军士在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大家都在忙碌着。 这样做有很多好处,一来方便物资装卸,二来避免树林中隐藏了人手而无法发现,三来设一个阵地,进退两便。 土著集结到了岸边,看着眼前的大船,一个个目瞪口呆,而在不远处,还有更为庞大的船,如山在海上停着。 部落首领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跪了下来,嘴里喊着什么。 土著中人,纷纷下跪。 似乎这是神圣的船,是他们心中的神明。 顾正臣并不了解澳洲土著的历史,事实上,就没什么人了解澳洲土著的历史,这些人不是被奴役,就是被杀戮,后来被殖民更没什么存在感。 最主要的是,澳洲土著不像是美洲土著,人家美洲土著可是有文明史的,金字塔都不知道建造了多少。 至于澳洲土著,就这样子,衣裳问题都没解决,连个文明都没发展起来,能有什么人去研究他们? 至于他们的信仰、图腾乃至语言,没啥人提起,对他们最感兴趣的,恐怕就是这群人是哪里人的后裔,有说这里的人长得黑,是非洲来的,但又被人反驳,说这是棕色皮肤,不是纯粹的黑鬼,应该是东南亚的尼格利陀人…… 还有猜测说土澳是中国台湾、两广苗族人种,也有说是高加索暗色人种、斯里兰卡的唯达人、日本的阿伊努人、印度的托达人,总之,对人种的讨论,多于对这些土著部落的讨论。 所以,这些土著在磕什么头,说什么话,顾正臣也无法给朱棣、沐春等人解惑。 权当是—— 华夏文明的冲撞,让他们跪了吧。 王良走至顾正臣身前:“四千多土著,可以分散到两艘宝船里,虽是拥挤了些,但想来没什么问题。” 顾正臣点了点头:“分配一些和尚道士跟着,另外,船上军士务必警惕小心,若有土著作乱,该镇压时莫要手软。” “是。” 王良领命。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顾正臣下令找出一个青花瓷,然后送给了刚刚带头下跪的部落首领及,指了指大福船。 部落首领及看着眼前精美无比的陶瓷,摸着甚是光滑,还有祥云图案,爱不释手,当即带人登上码头。 沿着码头进至大福船边缘,顺绳梯攀爬几步便上了甲板。 大福船的甲板有限,一次最多只能接驳一百五十人,好在两艘大福船一起,可以送走三百人。 往返,再往返。 进入宝船之上的土著,站在甲板上又是一顿磕头下跪,如此宽阔的甲板,如此巨大的船,是他们不敢想的,看着大海,这些人说不出来是畏怕还是紧张。 顾正臣看着走过来的赵海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赵海楼紧锁眉头:“刚刚瞭望军士发现,海面上鱼异常活跃,不断跳出海面。” 顾正臣有些奇怪,拿出望远镜看去。 果然,海面之上不断有鱼跳出来。 一般来说,鱼跃大海很正常,可现在不一样,蹦跶的鱼实在多,至少有上百条,而且还是一片接一片,不断朝着河口附近靠近。 很快,鱼群已到了宝船附近。 陡然—— 海上的鱼不再跳跃,海面变得异常平静。 顾正臣将望远镜放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当目光中看到一些海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时,深吸了一口气,喊道:“停止上船!” 突然的命令,让水师将士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开始制止登船的土著。 但因为大明人与土著之间根本没有沟通语言,导致码头上的土著人慌乱起来,似乎以为上了船了,鼓噪着,喊着什么。 朱棣刚想走过来,却被顾正臣一把拉至身后。 “啊——” 一个土著失稳,从码头之上掉到了水中。 惊慌失措的土著扑腾着,水花溅起一片,不会游泳的土著跟着水流向外而去。 军士刚想下水救援,就看到土著腾空而起! 一张大而恐怖的嘴巴咬着土著的身子,三角形的牙齿之上还带着锋芒,纺锤形的身躯微弯,粗大的躯干,两个背鳍,一个镰形且宽大的胸鳍,灰白色的腹侧,暗灰色的身躯…… “这是?” 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震惊不已,一个个脸色大变。 顾正臣暗暗咬牙,纷纷将河边海边的人手撤回岸上,包括尚未登上船的土著。 岸上尚在等待中的二千余土著都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对于澳洲土著来说,这是震碎世界观的一幕。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凶残的野兽,没有可以吃人的野兽。 可现在,一个人,被这恐怖的巨兽一口吃了! 海面之上,鲜血染红了一片。 土著开始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甚至有人想借此机会逃走,却看到了威武而立、没有退离的军士。 萧成抓着一根长矛,在手中掂了下,盯着海面问道:“这就是传闻中的鲛鲨吗?”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海面上的血色:“这次来的可不是南洋的小鲛鲨,而是大鲛鲨,若是没看错的话,估计还是十分凶猛的牛鲨!这类鲨鱼可以在浅海,也可以进入河口!” 牛鲨是唯一一类可以同时适应海水鱼淡水的鲨鱼,这玩意在澳洲沿海有分布,按理说在南洋也有,可能数量少的缘故,并没遇到。 现在,遇到了。 顾正臣朝着码头走去,林白帆赶忙阻拦。 顾正臣停了下来,看着段施敏,厉声喊道:“愣着干嘛,传令,调十艘大福船,将我们的八牛弩拿出来,弄不死它,如何为死去的土著报仇?” 土著,那也是大明的土著。 是大明的人,那是死是活,只能由大明说了算! 敢动大明的人,那就得死! 牛鲨也不能例外! 段施敏兴奋起来,当即传出命令。 萧成咧嘴,不等段施敏的船离开码头,踩着码头就上了大福船,对顾正臣喊道:“我去试试,看看牛鲨到底有多厉害!”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胡来,萧成要屠鲨 萧成这家伙憋坏了。 一向主张杀人解决问题的粗汉,实在接受不了活捉俘虏的做派,哪怕知道这是对的,也是必须要做的。 可忍着不发泄,总不是个办法。 所以,萧成决定将怒火发泄在牛鲨身上…… 宝船甲板上,被吓傻的土著躁动不安,以为这是自己离开陆地,上天神灵对自己的惩罚,开始嚷嚷起来。 梅鸿拿出火铳,朝着天就是一声响,然后看了一眼道衍、张云纵,对甲板上的土著喊道:“都给我老实一点,向中间集中,不准接近船舷。” 将火铳丢给一旁军士,梅鸿走至出船舷处。 杜河看着海面,对梅鸿道:“大福船调动起来了,我们不需要出手。” 梅鸿呵了声:“这种事,要不要出手不是看谁动没动,而是看有没有机会,传令下去,将咱们的八牛弩也推出来,瞄准了,只要有机会,就给我下手!” 杜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谁弄死,谁立功啊…… 杜河兴奋不已,安排军士护卫船舷,看管好土著,亲自跑到了船舱里。 神机炮的炮台被移开了,八牛弩被推到了舷窗处,固定好之后,将弓张开,粗大的木箭便安放了上。 一扇扇舷窗打开,封住了水面。 岸上。 土著唵抓着母亲啾的手,害怕地说着话,那意思是:“他们在做什么,为何不逃到森林与草原上,那是神秘且恐怖的恶魔,一定会吃光所有人的。” 啾看了看周围,厚厚的嘴唇张开,回道:“他们没有一个人逃跑,希望这恶魔先吃他们,吃饱了就不会吃我们了。” 唵继续问:“族长说过,离开大陆会被诅咒,这是太阳神对我们的惩罚吗?” 啾抬头看了看太阳,点了点头:“想来是的,它让我们留在这里。” 唵还是有些不明白:“那他们呢,他们的太阳神为何不诅咒他们,惩罚他们,反而让他们来到了我们的地方,将我们抓了起来?” 啾不言语了。 是啊,这些人的神明为何不惩罚他们,而是任由他们跑过来? 看他们的船是如此巨大,这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手段才能造出来的船。 部落里曾在河上打造过船,很小,就一棵树挖了个洞,只可惜倾覆了,死了人,再后来,族长说河流里有恶魔,自那之后,大家都不怎么下河了,只敢在河边。 “所有大福船停下动作,林白帆,去制造动静!” 顾正臣上前,厉声喊道。 大福船的桨收了回去,海面恢复了平静。 林白帆拿着长枪走至码头,长枪在码头的木桩上不断敲打。 水面之上传出一道道波纹,一道声音从海面之上窜过,紧随着又是一道…… 暗影游动。 段施敏喊道:“发现牛鲨!” 旗帜手挥舞旗帜,指挥着其他大福船追踪锁定。 萧成手持长枪,腰间又挂了两把短剑,对一旁的段施敏道:“给我追上去!” 段施敏打了个哆嗦,问道:“你想干嘛?” 萧成呵呵一笑:“我?自然是会会它!” 段施敏直摇头。 刚刚那血盆大口自己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张嘴的牙齿上下一合,那土著可就断了,之后连个残躯都没浮上来,说明完全被吃掉了。 你萧成的个头是不小,可也经不起那一口啊。 万一你出点意外,定远侯还不抽了我自己? 这事不敢。 噗! 牛鲨腾出水面,朝着林白帆就咬了过去,林白帆顿觉汗毛直立,原本还想出手,这下想都不想,腾空朝着一旁的海水里跳了下去。 呜呜呜—— 破空声密集! 一道道胳膊粗的弩箭射至! 嘭! 码头的木桩直接被撞碎开来,一道血迸到了破碎的木桩之上。 牛鲨身上被洞入两根弩箭,吃痛地坠落水中。 翻腾之中,血染红了一片。 “不好!” 顾正臣心头一惊。 海水染红的方向,正冲着林白帆。 林白帆刚冒出水面,还没来得及骂人,就看到一道影子朝着自己而来,手中握着长枪,深吸一口气,直接进入水中! 长枪在手,冷冷地盯着牛鲨。 牛鲨冲着林白帆张开了嘴,林白帆铆足力道,刚准备出手,就见牛鲨猛地打了个转,尾巴朝自己甩动而来,一股强大的水流推开自己,而牛鲨已换了一个方向。 浮出水面,林白帆喊道:“发生了何事?” 一根绳子抛出,林白帆抓着绳子上了岸,然后看到了段施敏的大福船已是黑烟喷薄,船一颤一颤地点头式前进。 这是不断启动、停止、再启动蒸汽机的缘故。 不用说,那牛鲨一定是被蒸汽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给吸引走了,这家伙对声音是不是太敏感了? “萧成想干嘛?” 林白帆看到萧成站上了船舷,是站在了船舷上,不是站在船舷侧。 顾正臣心头有些发冷,喊道:“不要冒险,这种家伙力量很大,用八牛弩足够击杀它!” 萧成手持长枪,任凭船只晃得厉害也能稳稳站在船舷之上,看了看顾正臣,气沉丹田:“要想突破武道,唯有生死磨砺!活下来,说明我还能更进一步,死了,说明我也不过如此!” 说罢,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萧成一头扎入了大海! “胡闹!” 顾正臣愤怒不已,对赵海楼喊道:“下令收起八牛弩!” 赵海楼当即传话。 梅鸿、段施敏、李子发等人既郁闷,也佩服。 郁闷的是好端端的一场猎杀弄不成了,成了萧成的表演场,佩服的是面对这种凶兽,萧成也敢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搏杀! 看到这一幕的土著更是惊呆了。 这些人是如此强大,强大到敢于正面搏杀恶魔的地步! 那是什么武器,比石矛强大太多了,竟然连结实的木桩都给撞碎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部落? 什么样的神灵才会有这样强横的子民? 强,太强了。 顾正臣站在岸边,紧张地盯着海面。 看不到萧成的身影。 突然,水花泛开。 牛鲨跃出水面,张开的大嘴里还残留着些许碎肉与血迹,背上一个抓着扎入牛鲨体内的长枪,另一只手短剑不断刺下。 牛鲨再次入海,萧成也不见了影子。 海面之上,入海口岸边,所有人寂静无声,等待着分出胜负……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鱼翅那点事 牛鲨吃痛,甩动不开身上的人,直往深水里钻。 萧成察觉到了牛鲨的意图,抓住长枪猛地向下发力,牛鲨剧烈地摇晃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向上浮动,萧成见奏效,干脆摇晃起长枪来,顺带着一脚踩在了洞入牛鲨体内的八牛弩的木箭…… 牛鲨的防御力是不错,可也扛不住八牛弩,如此庞大的力道,城墙都得颤一颤,何况一条大点的鱼? 不过自己这长枪能刺进去,那也是借了八牛弩的光,擦开了皮,好大一条口子,这才顺利刺入。 娘的,还想我淹死? 让我看看你多能耐疼。 我踩! 我晃! 我扎! 我还切! 牛鲨哪里忍得住如此疼痛,再次跃出海面,萧成吐出浊气,深吸一口气,再次入水。 海水不断翻开,已然变成了血红色。 随着长枪刺入内脏,牛鲨再也扛不住,一头朝着岸边撞了过去。 哗啦—— 海水撞上了岸。 牛鲨猛地飞出,重重落在岸上,突然的变化让萧成无法站稳,一下子被甩了出去,顺势翻滚几次才站稳起来。 再看牛鲨,残喘几口,终是没了动静。 顾正臣走至牛鲨附近,谨慎地看着,确定牛鲨没了动静之后,又看了看船上寂静的军士、土著,还有岸上的军士与土著,沉声道:“大明威武!” 大明将士齐声呐喊:“大明威武!” 声浪一重接一重。 土著部落首领及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着这强大的部落竟杀了这等怪兽,还毫发无损,也感觉到一阵兴奋,什么诅咒,什么不让离开陆地,全然抛到脑后,跟着一起学舌:“大明威武!” 秦松诧异地回过头,看向跟着喊话的土著,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长枪,喊道:“大明威武!” 土著跟着喊:“大明威武!” 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知道,这一定是大胜之后庆贺的话。 唵难以置信,松开了母亲的手,看着萧成那道身影,一脸的崇拜。 这是什么人,竟是如此强大! 我若是也能变得这么强大,是不是也可以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大明威武? 是说他很厉害的意思吧? 萧成走向顾正臣,踩着牛鲨,将长枪拔了出来,然后跳下来,对顾正臣肃然行礼,将带血的长枪递上去,喊道:“定远侯威武!” “定远侯威武!” 将士跟着喊道。 土著人都惊呆了,感情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比这个强壮的汉子更为厉害,或者说,这个年轻人,是这个部落的首领? 如此年轻的首领吗? 顾正臣接过长枪,看了看死去的牛鲨,沉声道:“等回到金陵,你去格物学院禁闭室住五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萧成打了个哆嗦:“要不,你踹我一顿?” “滚!” 顾正臣愤怒不已。 这群人就没一个省心的,明明可以简单射杀的,非要逞能,万一出点意外,自己身边可就缺少一个高手了,这就等于少了一个关键时候可以续命的家伙。 林白帆更委屈,原本自己可以出手和牛鲨比一比的,都怪那些放八牛弩的家伙,看都不看,自己还在上面呢也敢射,若不是自己跑得快,估计和这牛鲨一样被命中了…… 码头毁了不要紧,简单修一下,船靠过来能继续上人就行。 朱棣、李景隆、马三宝等人走过来,看着死去的牛鲨,一个个心有余悸。 看这牙齿,还长着刺,像是一把锯,还有这脑袋可真大啊…… 顾正臣托着下巴,对朱棣、朱樉等人问道:“宫廷里的庖厨可做过鱼翅?” 朱棣直摇头:“鱼翅是什么?” 朱樉也没吃过。 顾正臣看向李景隆,李景隆愣了下,赶忙说:“先生,我又不贪吃,也不知什么是鱼翅。” “哦,那就一起尝尝吧,让人将这牛鲨的胸鳍、背鳍、尾鳍都切下来……” 顾正臣吩咐着,暼了一眼马三宝。 传闻鱼翅的吃法是马三宝发现的,准不准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明之前的古籍里面,并没有鱼翅的记录。 有人认为宋代就出现了鱼翅,可那很可能只是鲨鱼皮罢了,并不是鱼翅。 鱼翅记录多起来,在典籍上也有文字是在明中期,李时珍甚至还将鱼翅写到了《本草纲目》里。 从这个时间向上推,能让李时珍知道药效,至少也应该经过了几代人的尝试吧,要知道李时珍写的时候,可是记录了鲨鱼的肉主治什么,鲨鱼皮主治什么,鲨鱼胆主治什么…… 这没几代人的摸索、试验、积累,是形不成药方的。 虽说大明沿海也有鲨鱼,可问题是,大明禁海啊,沿海百姓别说弄鲨鱼了,就是出海捕鱼都做不到。 从明初一直禁海,到隆庆开关的时候,李时珍年纪都不小了,根本没那个机会吃鲨鱼肉,唯一一个大规模出海,还有机会吃鲨鱼的,带着船队能杀鲨鱼的,可不就是郑和的船队? 兴许是在南洋、印度洋或是哪个地方,郑和的船队也遭遇了鲨鱼,一顿操作之后弄死,吃了一口之后觉得美味,这才形成了一种吃法,也可能是海外的吃法,被船队接受了…… 不管哪一种说法,这东西很可能与下南洋脱不了干系。 至于吃了这一顿之后,会不会引起开了捕捞鲨鱼的口子,那不关顾正臣的事,反正这玩意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早点出来也没什么,等以后李时珍出来了,说不定还有机会亲自品一品,然后记在小本本上。 大明威武也好,定远侯威武也罢。 不过是安抚土著的不安,让这些土著知道,不管是什么怪兽,还是什么神灵,都阻挡不了大明带他们走。 登船!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顾正臣看着岸边的旗帜,沉声道:“出航!” “出航!” 声音一道接一道,汽笛声响起,船只开动。 顾正臣坐在舵楼里,看着舆图,脸色凝重地指了指澳洲东部海域:“出了大凹港向东行进之后,便会进入到大堡礁,这里连绵四千余里,大大小小的岛屿、堡礁、暗礁无数,极是凶险……”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停船,我要珊瑚 三日之后,晴空万里,云低可摘。 旗舰之上。 朱棣、沐春、李景隆等人已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一连串的堡礁,其与大陆相望,之间是一个又一个潟湖。尤其是退潮时,一个接一个的珊瑚礁露出水面,形成了珊瑚岛。 这里的景色,极是迷人。 李景隆几是看入迷了,言道:“这里简直是天堂之地。” 朱棣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下头。 确实,这里的美丽超过了曾经去过的所有海域,甚至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几百种绚丽多彩的珊瑚,造型千姿百态,站在高大的宝船之上遥望,就如一串串翡翠,熠熠生辉,又如炫彩的花朵,直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之上绽放。 红色,粉色,绿色,紫色,黄色…… 一个接一个的珊瑚礁,吸引着人的目光。 那个珊瑚礁,如同传闻中孔雀开屏;那个珊瑚礁,恰如雪中开出红梅;远处有灵芝、蘑菇,甚至还有如纤细的鹿茸…… 各色珊瑚,在这一片海域里放肆胜仗。 朱樉激动起来了,不顾半点礼仪与失态,抓住顾正臣就喊道:“先生,停船,停船!” 朱棣也激动了:“必须停船!” 这可是珊瑚啊。 传闻二十年才能长一寸,三百年才能长两斤重,是极不可多得的稀世奇珍。 可他娘的,在这里竟然到处都是! 想想当年七步作诗的曹植,人家写美女的时候怎么写的,是“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还有那诗佛王维,那可是“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的家伙,为了美女,珊瑚也送…… 唐宋元时期,珊瑚都是富贵的象征,是美好的代名词。 只不过大明开国以来,到现在还没个像样的珊瑚,这要是能带走一船,将皇宫给点缀一番,那岂不是美哉?哪怕是拿出去当赏赐,那也是给人长了老脸了啊。 毕竟,一珊瑚抵三金啊。 也就是说,一斤重的珊瑚,价值三斤的金子,不是银,是真金…… 顾正臣看着无礼的朱樉,言道:“我们时间不多,回程的时候——” “不行,就现在!” 朱樉坚持,眼睛都红了。 顾正臣也清楚,这就等于一堆宝藏在眼前,自己捂着不给他们发,都开始有造反的念头了…… 考虑到朱樉的心理健康,船队继续航行的安全,顾正臣只好下令停船。 泻湖里风平浪静,水十分清澈,可以看到泳姿优雅的蝴蝶鱼,色彩华美的雀鲷,还有脊部棘状突出的石头鱼…… 朱棣、朱樉、沐春等人去割珊瑚了,顾正臣却让军士乘着小船去捞大龙虾。 两三尺长的大龙虾,一网一堆,还有数之不尽的海参…… 船上人多,不怕吃不完。 赵海楼看着一条条船在海上搜寻,还有人不断登上珊瑚岛,担忧地对顾正臣问:“这样不会有危险吗?” 顾正臣无奈地说:“那有什么办法,拦不住。” 赵海楼看到朱樉弄来一个五尺多高的珊瑚,忍不住感叹。 听说一尺以下的珊瑚都是宝贝,三尺珊瑚就是举世罕见,他竟拿着五尺珊瑚,还在找寻其他的珊瑚…… “这里,倒是一片好地方。” 赵海楼感叹。 顾正臣敲打着船舷,轻声道:“成了大明的地盘,自然是好地方。若是落在其他人手里,那就是别人家的好地方了。所以啊,有船就需要多走走,大发现的时代,不就是发现这里有好东西,那里有好东西……” 看着朱樉、朱棣等人不断弄珊瑚,忙碌的样子,顾正臣叹了口气。 倒不是可惜这些珊瑚被破坏,就他们这些人,也破坏不过来,叹的是这些家伙还不明白,这本来就是大明的东西,什么时候带走,什么时候收割,如何收割,还不是大明说了算…… 收割了一日,耽误了一日。 船队继续南下。 珊瑚岛、堡礁无数,给航行带来了不小麻烦,尤其是暗礁数量多,宝船吃水深,为了确保安全,船队不得不继续向东,与潟湖、密集堡礁拉开一些距离然后南下。 大堡礁连绵四千余里,倒也给顾正臣提供了一个参照,只要穿过大堡礁,接近一座如同树杈向外的岛之后南下两千里,大概就接近后世悉尼了。 而悉尼向北二百里,有一条亨特河,从那里登陆,应该可以找到煤矿。 至于哪一条河是亨特河,顾正臣不知道,哪里是悉尼,顾正臣也不知道,只能凭大致里程推算、摸索。 缺乏参照,不熟悉海况与航线,是一个大问题。 好在顾正臣带的都是精兵强将,还是久经大海考验的水师将士,一路吃着大龙虾,唱着歌,在三月中旬就进入了澳洲中部海域…… 三月的澳洲海岸透着一股子秋黄之色,而三月的曲阜,则是柳枝吐翠,各色花朵在最后的春景里斗妍。 衍圣公孔希学携子孔讷与一干族人,躬身迎接。 朱标从车架中走了出来,紧走进步,将孔希学扶起,言道:“衍圣公,快快请起。” 孔希学这才起来,看着眼前的朱标,心头激动万分。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衍圣公府最有荣光,最有颜面的一天! 大明太子,到了曲阜,到了衍圣公府! 何其荣耀! 孔希学给朱标介绍道:“这位是臣之长子孔讷。” 二十余岁的孔讷深施一礼:“见过殿下。” 朱标微微点头,暼了一眼孔希学,言道:“听闻你仁孝忠节,孤今日一见,看你确实有文风文骨,不同其他人。” 孔希学皱了下眉头。 这话听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味,夸我儿子我高兴,可怎么感觉,朱标在强调忠节、文骨? 不同其他人? 谁? 哦,是在说山东的一些官吏吧,那些人确实不行,勾结白莲教,一点立场都没有。 像是我们孔家,跪了就跪了,认了。 三心二意不合适啊,毕竟我们现在也没给元廷写信了不是…… 朱标走入衍圣公府,并没有先谈正事,而是先行祭拜孔子,一番礼仪下来,朱标站在了孔夫子的墓碑之前,神情肃然,沉声道:“弟子朱标,前来凭吊先生,先生千古……”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朱标亲至衍圣公府 弟子,先生。 朱标没有以太子的身份,而是以受教于儒学弟子的身份前来祭拜,这让孔希学多少有些意外。 弟子的身份,远不如太子的身份有分量。 不过—— 外人不知这些。 朱标并不是偷偷摸摸来的,而是公开、坐车架到的曲阜,那外界自然以为他是以太子身份来祭祀孔子的,至于朱标祭祀的细节,孔府的人不对外说,外面的人自然也不知情。 无论朱标采取什么身份来祭拜,对衍圣公府来说,都是好事,在这之后,衍圣公府的声望、地位将更甚以往。 但朱标接下来的话,还是出乎了孔希学、孔讷等人的预料。 朱标面对孔子的墓碑,沉声道:“先生曾告诫,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然何为异端,既偏离仁爱之道。兵法不在仁爱之道内乎,若无兵法,如何安天下,平天下?” “匠学不在仁爱之道乎,若无匠人,天下凋敝,万物不存,礼制何以修,九鼎何以铸?商学不在仁爱之道乎,若无商道,货物难以周转,财物不能调剂,朝廷无以得商税,只靠朝廷一力,能平衡南北、东西物产否?” “弟子认为,仁爱之道,不止于仁爱,而应落在万民之上。民安,民定,民康,民无饥无寒,便是大仁爱。只要能通往大仁爱,便不能算是异端。朝廷已然决定,日后取士,当德才兼备,不唯文章……” 孔希学越听越心惊。 朱标说了一番长篇大论,然后看向孔希学,问道:“衍圣公,你认为孤所言对吗?” 孔希学神情一变,喉咙发干。 朱标这次来,那不是看自己的,也不是看孔子的,而是想借这次来,敲打衍圣公府,让衍圣公府闭嘴,不要想着出面反对朝廷的科举新策。 娘的,以为进门的是光,没想到是明晃晃的刀光。 皇帝决定修改科举考试之策,原本今年二月春闱就打算修改的,只不过群臣反对,认为对举人不公,这才推到了春闱之后。 现在都三月了,二月的榜单都挂出来,传胪唱名了。 这会,朝廷准备开始大动作,推动科举考试内容的变革了。 朱标的话虽然不那么直接,可孔希学是什么人,那是伺候过元朝、明朝两个皇帝的衍圣公,是骑在墙头上观望风向的衍圣公。 这风只要一吹,哪怕隔着几百里,也能感觉到起风了。 只要风吹到家门口,那就知道风向不对,随时可以歪一歪身子,倒向一侧。 朱标说出了大仁爱的话,实际上是为格物学院提升地位来的,是为杂学异端正名来的。 大仁爱! 这是一股强风,衍圣公府若是敢逆风逆行,那这风可能要将房屋掀开。 孔希学苦涩不已,低头道:“殿下所言极是。” 朱标含笑:“仁爱,大仁爱,终究还是有些区别。朝廷关怀六千万子民,没有大仁爱之策是无法安邦定国的。依孤看,大仁爱之策,当广行于天下。” 孔希学不自然地呵呵两声,又回了句:“殿下所言极是。” 朱标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的墓与碑,道:“若是施行大仁爱,这孔林——应该多加点树木,最好在一旁建造一些碑亭,叙说孔夫子的教导,并告诫后人,当行大仁爱,爱护万民,悲悯苍生。你认为如何?” 孔希学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再次说道:“殿下所言极是。” 就因为这三个“所言极是”,让衍圣公府成为了大仁爱之策的拥护者,孔希学不会想到,衍圣公府就这样被利用了…… 祭拜结束。 返回衍圣公府,落座之后。 左右退去。 只留下了孔希学一人。 朱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平静地问:“孤自正月中旬出京,至今已有两个月,因为在两淮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来山东迟了些。” 孔希学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确实,朱标在两淮耽误了行程,那是因为他在两淮忙着杀人。 最初是在一个小盐场杀了三个人,后来跑到盐运使司,杀了七个人,再之后,到了淮安府又弄死两个…… 虽说朱标不像顾正臣那种屠夫,一杀一群,可朱标是太子啊,宽仁的名声在外,这样杀下来,他这宽仁的声望可就荡然无存了。 他就不怕人心畏怕,人心不稳吗? 朱标暼了一眼孔希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杀人,当真会失人心吗? 不,那需要看杀的人该不该杀! 作恶多端,害民无数,这样的人不杀留着干嘛? 顾正臣杀官不少,可民间对他是什么态度? 喊他顾青天! 听说福建、广州一些人家里,还有挂顾正臣画像,甚至还有给他造生祠的。只有官场的人,作恶的大户,心中有鬼的人,才会喊他屠夫。 杀人是不好,可若是杀一个人,可以让大多数百姓好过,那这个人就该死。 父皇看着,一句话没说。 文武看着,也没人站出来说自己的不是。 身为太子,身为储君,不表现出来一些龙威,不展示下龙爪的锋利,如何能镇得住官场,慑服得了勋贵? 宋濂教导自己,仁慈是明君的品性。 顾正臣教导自己,杀人,也是实现仁慈的手段。只不过这仁慈不是给贪官污吏,而是给百姓的。 大多数百姓,大多数人的日子,才是治国的根本。 弄死一些蛀虫,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自己也体会到了百姓拥护,垂泪送别的滋味,知道百姓盼的是什么。 别说杀了十几个人,就是再杀几十个,该动手时,自己也不会手软! 包括—— 你在内! 朱标放下茶碗,深深看着孔希学:“其实,去年顾先生自山东返回金陵之后,父皇便有意召衍圣公入京,只是被孤拦了下来。因为孤想着,路途遥远,风高天寒,毕竟衍圣公年事已高。” 孔希学恭谨地回道:“多谢殿下垂爱。” 朱标手指点了点桌案,缓缓地问:“难道衍圣公不好奇,父皇为何想召衍圣公南下金陵,也不好奇,顾先生为何突然被削去了爵位?这些隐秘背后——可都与衍圣公有关啊……”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死亡的惩罚 与我有关? 孔希学一脸茫然。 皇帝要见自己,这正常。 毕竟是衍圣公身份,到了朝堂之上,那可就是站在文官最前面的,皇帝重教化,想推科举新策,喊自己过去问问话,商量商量,好理解。 可顾正臣被削去爵位,和我有什么关系? 衍圣公府和顾正臣,那是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甚至都没打过交道,上次顾正臣来山东,人都在青州了,也都不知道登门拜访下,一点礼貌都没有…… 还有,外面不都传开了,顾正臣被削爵,是因为他胡作非为,擅杀官员的下场,还是你爹亲自下的命令,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孔希学不解地看着朱标,问道:“殿下,臣不知有何隐情。” 朱标淡然一笑,将手伸入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放在了桌上,言道:“看看。” 孔希学起身走上前,小心地将信拿起,退后两步才将信展开。 扫了几眼,孔希学脸色大变。 朱标盯着孔希学的一张脸,见他已有惶恐之色,便开口道:“这个人,应该不是第一次给衍圣公写信了吧?” 孔希学喉咙动了动,手颤抖地回道:“殿下,臣糊涂!” “糊涂?” 朱标冷笑一声,起身道:“这可不是糊涂两个字能了结这桩事的!去年,你上奏折,旗帜鲜明地支持分封诸王,一番长篇大论,写得文采斐然!” 孔希学低头。 看来,朱标并不赞同分封诸王啊。 话说,别人反对那也就反对了,你反对什么,见不得兄弟好,还是不信任你兄弟? 我支持分封藩王,那不也是为了你考虑,你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外面有一群兄弟坐镇,屏护宗室、驾驭勋贵,这不是好事吗? 还有—— 你现在还是太子,其他藩王总是不分封,若是留在金陵久了,官员一个个结巴亲王、晋王、燕王,这以后还不是萧墙之祸? 孔希学不认为自己的立场有错,挺直胸膛:“殿下,分封诸王乃是当为之事,是利东宫之举——” “孔希学!” 朱标断然打断孔希学的话。 孔希学颤抖不已,当即跪了下来。 刚刚还衍圣公,这会就直呼姓名了,自己说错了吗? 即便是错了,好歹也给我点面子不是,如此恼羞成怒,至于吗? 朱标指了指孔希学手中的信,声音变得冷厉起来:“你先给孤解释清楚,是谁给你写的这封信,你又为何听了话,上了那封奏折!事到如今,你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吗?” 孔希学看了看手中的信,紧锁眉头:“写这封信的乃是青州大户。” “为何?” 朱标上前一步。 孔希学犹豫了下,满是不安地回道:“他说齐王一旦就藩青州,青州便会围聚许多商人,日后买卖也会大好。为了劝说朝廷早日让藩王就藩,出了一笔钱给衍圣公府修葺孔庙。” “我想了想,分封之策本是开国之初便定下的,这些年来诸藩王陆续成年,也该就藩了。所以便——顺势而为,写了那封奏折,收,收下了五千两银。” 朱标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愤恨:“青州大户,好一个青州大户!那你知不知道,蔺几道,那也是青州大户!” 孔希学震惊不已。 蔺几道? 青州白莲教的护法,从高家港拿盐的那个蔺几道? 这事怎么和白莲教扯上关系了? 朱标见孔希学还不明白,咬牙道:“给你写信的人,劝你上奏折的人,是白莲教佛母!” “啊?” 孔希学瞪大双眼,惊骇万分,赶忙叩头:“殿下,臣,臣不知情啊,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白莲教,更不知他们是白莲教的人,若是知道,就是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与他们勾连在一起!” 朱标甩袖:“你应该庆幸,庆幸顾正臣当初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他没来曲阜,否则的话,别说这衍圣公府,就是孔林,他也未必不敢一把火烧个干净!” 孔希学害怕了。 顾正臣是一个不给人情面的人,也是一个敢擅杀官员的人!当时的他还掌控有兵马,若是执意毁了衍圣公府,烧了孔林,那自己就是个死,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佛母? 不就是好好的一笔交易,他给钱,自己写字,靠着卖文字赚点钱容易嘛,怎么还摊上事了,看这意思,貌似朝廷的刀片都递过来了…… 冤枉啊。 孔希学叩头,连连解释。 自己当初就是愁修房子没钱了,你们老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每次去金陵,就给那么一百两银子,抛开这一路的花销,回到家里就没剩下几个钱了,我都没钱修房子…… 人家给了钱,我又觉得合情合理,所以上了奏折,怎么就变了性质,成了听命白莲教做事了…… 委屈,害怕。 一看朱标不为所动,孔希学直接老泪纵横,甚至都开始举着手拿对孔子发誓了。 你他娘的对孔子发誓有什么用,孔子要知道你们一代代办的事,但凡能爬出来,早踹开棺材,挖开坟头找你们算账了。 不过朱标也看明白了,孔希学与白莲教确实没勾结在一起,顾正臣的推断是对的,衍圣公府的人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说到底,就是顺手赚一笔钱的买卖,没夹杂太多。 但这事不能就此作罢,错了,那就是错了。 不为其他,就为那封奏折,也不能轻饶了孔希学! 自己和顾先生冒了多大风险,这才让父皇收了分封诸王的心思,你一个在山东看坟头的突然跳出来怂恿父皇分封,那以后出现七国之乱,各自割据一方,你是不是打算造出来八个衍圣公? 朱标坐了下来,示意孔希学起身,然后说道:“这件事,是不是你的错,都让父皇对衍圣公府很是失望。要保住衍圣公府的地位,唯有一条路可走。” 孔希学擦了擦老泪,问道:“还请殿下明示。” 朱标端起茶碗,打开碗盖轻轻吹了口气:“三年后的秋冬,孔讷袭衍圣公。”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临死才看穿的孔希学 孔希学一脸凄楚,失魂落魄地打开门,抬起的脚没迈过门槛,直接摔在了地上…… 头磕破了,血流了一片。 衍圣公府忙碌起来,大夫登门瞧治,孔希学头上绑了白色的布条。 待其他人离开之后,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孔讷忍不住问道:“父亲,太子说了什么,为何如此惶惶不安?” 孔希学靠着枕头坐着,深深看着孔讷,长长叹了口气:“青州白莲教案,你知道吧?” 孔讷点头。 这事早就在山东传开了,衍圣公府的人想不知道都难。 孔希学抬手指了指屋顶:“修葺房屋的钱,有五千两来自青州。” 孔讷愣了下,转而震惊,起身道:“父亲的意思是?” 孔希学苦涩一笑:“你比为父明白得快啊,我一直以为,太子登门衍圣公府,是给孔夫子面子。祭奠时,又以为太子是为杂学正名,提倡大仁爱,让我们衍圣公府出面对抗士林。” “可现在看来,这些都不对。太子真正登门的目的,那就是要看看咱们,是不是白莲教的同党!然后决定——是杀,是埋,还是留下一条命,继续在这里看坟!” 孔讷浑身冰冷。 谁能想,在外面看来风光无限的衍圣公府,现在竟然在鬼头刀前面晃悠呢,随时可能被人踹在地上,人头滚落! 孔讷急切地说:“我们怎么可能与白莲教勾结,怎么就是白莲教的同党了——那笔钱,我们——” “咳咳!” 孔希学咳了一阵子,摆了摆手,对孔讷道:“定远侯在离开山东之前没有来咱们这里,说明定远侯心中是权衡过的。现如今太子登门,也算是亲眼所见,知我们是无心之过。” 孔讷松了一口气,问道:“既是太子知道是无心之过,那父亲为何还心神不宁,似是有大事,朝廷执意要严惩吗?” 孔希学看着自己的儿子,想起朱标的话。 三年后的秋冬,孔讷袭衍圣公。 现在是洪武十四年三月中旬,春天还没过完,距离秋冬,短则三个多月,长则半年余。 这也就是说,自己的命只有三到六个月了。 因为自己死后,孔讷需要服丧三年,三年之后,他才好袭衍圣公啊。 呵,呵呵—— 孔希学凄然一笑,抓着孔讷的手,言道:“太子只是训诫一番,为父只是后悔,后悔不察,卷入到了白莲教的案件中。训诫之后,这事也算过去了,只是孩子,你去金陵吧。” “父亲。” 孔讷喊了声。 孔希学摇了摇头:“你以衍圣公长子的身份,去格物学院进修,权当是咱们给朝廷——分忧了。” 朝廷要改科举之策,将杂学纳入科举考题之内,这事必然遭到天下众多读书人的反对,可再多反对,也只能是风,下不来雨。 读书人能做什么? 最多不配合,不参加科举,不入仕,无声抗议。 可这对朝廷有损失吗? 没任何损失,反而会让现在已是人才济济的格物学院出尽风头,日后朝廷缺官吏了,可以直接从格物学院里抽调。 说到底,这件事朝廷肯定会办成,只不过现在有风波罢了。 衍圣公府需要赎罪,送一个人过去,以鲜明的态度支持朝廷,这就是衍圣公府的救赎之道。 孔讷婉拒:“格物学院虽好,可那里毕竟不是正道,我对它有抵触。” “你靠近一点。” 孔希学对孔讷说道。 孔讷凑上前。 孔希学抬起手,重重地打了过去。 啪! 孔讷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孔希学咬牙切齿:“宋濂的弟子都在格物学院,你还给我谈抵触?抵触就能不去了吗?我告诉你,这世道就这样,你该做,就得做,不是看你心情好不好,看你顺不顺心意!” 孔讷眼见父亲生气了,赶忙答应:“儿子去格物学院,父亲莫要恼怒。” 孔希学躺了下来,老脸悲愁,看着孔讷道:“你记住了,衍圣公府之所以还在,是因为定远侯为我们说了话,讲了情。日后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遇到定远侯,放尊重点,他的话,不要反驳,他的事,不要反对!” 直至这一刻! 直至知道命不久矣,自己才算是活通透了。 可怜。 可笑。 人为何到了尽头,才明白过来? 难道就不能提前十年、八年的,让人活一个舒坦吗? 晚了。 等明白过来,看穿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孔希学叹了口气,结束了对话。 至于自己还能活多久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免得出不了门,免得他日还记恨朝廷。 这事说起来,也是自己的错。 一个大户,关心分封,甚至不惜拿出钱来,催促自己去上书,让朝廷赶紧分封诸王,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只可惜自己没多想,只觉得没关系,一封合理奏折的事,顺带赚钱修房子…… 现在看来,不正当收入,都是带着祸根的。 皇室没将此事公开,已经是看在孔子的面子上了,太子给自己三个月到半年处理后事,也已经算是恩厚了。 骑墙了一辈子,该坚定地赴死了。 朱标并没有在衍圣公府停留多久,而是去了任城。 在迎接朱标的人群里,任城知府并不起眼,从济南城赶过来的布政使吴印、参政方克勤等人也不起眼,最起眼的莫过于卫国公邓俞。 邓愈在青州练兵,之后又跑到济南练兵,听说朱标要来兖州府之后,跑过来操练起了任城卫…… 国公打头阵,其他官员只能靠后。 邓愈上前行礼。 朱标心情大好,见邓愈的脖子已然恢复正常,感叹道:“这海带,当真是立下了功劳。卫国公身体康泰,父皇知晓了也很是高兴。” 邓愈含笑,言道:“就是可惜了顾正臣的,为给我治个病,连定远侯的爵位都丢了……” 若不出海找什么海带,那就不可能在文登登陆,不在文登上岸,那就不会卷入到白莲教的案件中…… 朱标爽朗地回道:“爵位嘛,丢就丢吧,反正也不是丢一次了。说起顾先生,倒还有一事需要与卫国公商议。”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要建造真正的水师 邓愈并不是真正要抱怨,只是想看看朝廷对顾正臣的态度。 毕竟削爵是大事,自己也没回金陵,只靠着传闻消息、家中书信,还拿不准皇帝的意思。 不过看朱标谈笑风生,显然顾正臣削爵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找个机会就给复爵了…… 朱标想与邓愈叙说不少事,可一干官员还在这候着。 吴印、方克勤等人上前寒暄,朱标一一应对,当听闻徐煜是山东盐运使时,朱标收敛了笑意,严肃地说:“灶户不是驱口,他们是大明的子民。但有苛责、虐待、欺辱、残杀灶户的官吏,大明律容不下!” 徐煜不禁打了个寒战,赶忙说:“在过去五个多月中,臣已带人清查了山东一十九个盐场,处置官员三十六人,吏员七十二人。臣敢说,此时山东盐场,若有一个灶户被苛责欺凌,臣愿交出脑袋!” 自从顾正臣留下书信走了,自己可就忙开了,那是没日没夜的忙啊,甚至为了彻查清楚,强行将一干盐场的官员“囚禁”在利津,让他们不能离开,连过年也没放走。 不彻查不知道,一彻查,亡魂大冒! 高家港盐场的那点事,几乎已经成了常态,虽说有些盐场没高家港盐场问题那么大,可也有灶户、灶丁因为生计困难死去或逃走。 亏了自己是盐运使,竟对底下的情况,一无所知! 几次下来察看,全被人牵着鼻子走,一套接一套的表演骗了过去! 朱标神情冷峻:“徐煜,你不要以为表个态,孤便信了,不会差人去查。盐场问题如此之多,如此之大,若不是看在你竭力清查,用心做事的份上,你这脑袋,也该搬家了。” 徐煜冷汗直冒,拱手道:“臣有失察之罪!” 朱标沉声道:“容你再留任半年,若是年终考核不过,这一笔笔账,会与你清算。若是过了,你还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徐煜谢恩。 心中苦,可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尽心尽力做事了。 进入任城知府衙门,朱标与众官员一番寒暄,简单吃了个饭之后,便与邓愈换了便服,走在城中。 朱标看着任城百姓生活平静,没有乱象,轻松地说:“来之前特意去了一趟桑沟湾,海带已经养殖出来了,说是五六月份收获。到时候,卫国公需要的话,孤差人送府上几百斤如何?” 邓愈有些诧异:“这笔生意?” 朱标含笑:“你也知道,太子侧妃顾氏喜欢做生意,海带这买卖,原本是交给胡家打理,现在转到了东宫。” 邓愈皱了皱眉头,低声问:“这个买卖,卫国公府要不要也参一脚?” 朱标瞪眼。 我一个东宫都穷成啥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爹多节俭,不舍得给孔希学修房子,又何曾舍得给自己多少零花钱…… 若不是顾青青,东宫估计还穷酸着过日子呢。 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门道,你还想插一脚? 朱标甩袖在身后:“这事,只要顾先生点头,那就没问题。” 邓愈无语。 买卖都落东宫手里了,顾正臣点头有个鬼用啊…… 走至街边茶坊。 朱标坐了下来,对邓愈道:“按理说,是应该调卫国公回京了。只不过有件事,还需要你来做。” 邓愈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如此说来,还是需要留在山东一段时日。” 朱标微微点头,认真地说:“这次不是练兵,而是选兵,为水师选兵。” 邓愈很是惊讶:“为水师选兵,水师的人手不少了吧,还为他们选兵?” 朱标品茶了下茶水,感觉味道并不怎么样,皱了下眉头,随后说道:“你是五军都督府的将官,那你来说说,水师上下有多少人?” 邓愈张口就来:“不下十万,顾正臣下南洋时,轻易便能调动三万,说明水师兵力充足。” 朱标呵呵一笑:“充足?东南水师三万,那具体说说,主力是哪个水师?” 邓愈脱口而出:“自然是句容卫、泉州卫,还有部分京军,江阴卫……” 朱标深深看着邓愈。 邓愈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句容卫、泉州卫,他们一开始可不是水师,京军更不能算水师,江阴卫算,但它最初的职责是协防长江水道,轻易不出海。 朱标叹了口气:“说咱们大明没有水军,并不合适。前些年,父皇设了水军二十四卫,每卫船五十艘,后来在临濠设了长淮卫,并令长淮卫统领水军。可站在舆图上看,这些水军,不是沿河便是沿江,当然,也有沿海而设的。” “但无论是靖海侯吴祯前些年征讨倭寇、海贼,还是顾先生出征南洋、日本国,担当主力的,从来不是水军,而是沿海卫所里抽调出来的精锐。说到底,朝廷还没有一支专门的水军或水师。” 别看顾正臣出海兵力颇多,可一旦不打仗了,船上的军士需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原本隶属京军的,需要返回京军,原本属于江阴卫的,那也得回家,只要没旨意,没任务,句容卫、泉州卫的一些人也得换衣裳,重新成为神机军…… 没有单独的水师营地,没有独立的水师,大明当下的水师,其实就是一个卫加一个卫拼凑出来的,加上这些卫设置的位置颇为重要,不能长期抽调,也不能抽调太多。 在没有开海之前,这种问题并不算明显,毕竟出海时间短,忙完就收工了。 可随着开海,尤其是南洋成为了重点,而顾正臣还需要继续进行大远航,再靠卫所拼凑水师的方式,问题可就大多了。 单单说征召这一项吧,去年准备东征,朝廷征水师一万,等这一万人从各地卫所赶过来,顾正臣已经打完第一次太宰府战斗,跑到远处割海带了。 若是有一个完整建制的水师,那就不会存在这些问题。 抛开卫所,抛开抽调兵力拼凑模式,打造一个真正的水师,设置几个水师大营,集中安置水师将士及其家眷,已经成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朱标继续说道:“父皇已经下定决心,打造几个专门的水师,负责海事。所以,当下的水师会逐渐固定下来,但这不够,还需要一批精锐的水师将士。” “这批人将会在山东、两浙、福建、广州、北平等地选,你来负责山东,时间只有三个月,选兵五千至八千。这些人,将会成为大明水师的班底。”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奶酪与牛奶糖 邓愈听明白了,水师将会独立出来,不再依附于一应卫所,返航之后,也不需要各奔东西,离散开来,而是集中回水师营地。 这对于维护沿海安全,控制南洋,确实是必要的举措。 邓愈询问道:“那水师大营设在何处,分设几处?” 朱标微微摇头,看着忙碌的伙计,低声道:“按照顾先生所言,太仓那里最适合作为水师大营,至于其他地方设置几个分营,父皇还没有拿定主意,这事还需商议。” “太仓?” 邓愈想了想,笑道:“确实是绝佳的大营之地。” 水师大营,首先一定不能距离金陵太远,跑广东、福建设置大营,那断不可行,那里最多设置几个水师分营,其次才是港口能停泊大量宝船,周围有田地能安置水师家眷。 太仓那里距离金陵只有六百余里,无论是蒸汽机快船,还是快马加鞭传递消息,也就是一日多,调动十分方便。对朝廷来说,控制起来更为得心应手。 朱标将茶碗推至一旁,继续说:“另外,朝廷在十月份会进行一次大规模远航,所用兵力在三万左右。一旦这些人离开沿海与南洋,那沿海之地,南洋之地便缺了人手照看。” “这次各地选拔水师军士,也是为了这次大远航做准备,避免水师过于虚弱,以至于无法维护沿海、南洋太平。” 邓愈将茶水喝了个干净,言道:“之前收到家人来信,说起过这回事,还说大航海有危险,问我的意思,让不让邓镇跟着去。呵,说起来也是妇人之见,朝廷需要,邓家的男人有什么不能去的,这事也来问。 朱标见一旁无人,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邓愈。 邓愈展开看去,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标,又低头看去,问道:“这,这是何处?” 朱标伸手,拿回了图纸:“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顾先生,包括邓镇,这个时候应该在这里了。南洋之南,未知之地。” 澳洲大陆的存在,最多可以隐瞒到顾正臣归航。 或者说,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朝廷之所以捂着一直没说,只是在等顾正臣回来,等待探索未知之地之后的凯旋,也好让朝廷坚定进行更遥远、更波澜壮阔的远航。 若是连澳洲都没找到,不能证明顾正臣的舆图真伪,那去美洲的大远航计划,必然会有波折。 但朱标相信顾正臣。 邓愈知道顾正臣下南洋了,但不知道他们要去这未知的地方。 等等。 邓愈想起什么,问道:“既然顾正臣已经带人去了,为何还一直在说是十月远航?” 朱标呵呵一笑,拿出一枚铜钱丢在桌上,起身道:“十月是大远航,而现在的航行,船、人都不够多,也拿不到朝廷想要的东西。” “朝廷想要什么?” 邓愈跟着起身。 朱标走入人群,没有说更多。 大远航的目的要不要公开,父皇一直拿不准主意。 公开了吧,人心振奋,自是好事。 可是,谁会相信呢? 别说官员、百姓,就是父皇,母后,包括自己,那也是难以相信,毕竟那土豆、番薯产量实在高得惊世骇俗。 没人信,就容易坏事。 官员要骂顾正臣,百姓也会取笑朝廷痴心妄想。 再说了,即便是大家都信了,若是顾正臣带不回来这些农作物,那人心失落,希望破灭,这事又如何解决? 若说出来,未必有利。 不说出来,未必有害。 怎么看,这事都需要先摁着不讲为上。 金陵,晋王府。 一个大白碗举着,喉咙里传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直至完全喝完了,才将碗放下。 朱棡擦了擦嘴,看着一脸为难的朱橚,催促道:“喝啊。” 朱橚想哭:“三哥,这也不能天天喝,顿顿喝啊,我感觉已经被牛奶泡了,全身上下全是奶味。” 朱棡才不管这些,那么多奶牛,花了那么多钱,背了那么大的骂名,为的是啥,为的不就是喝牛奶? 先生说了,多喝牛奶才有机会发现牛痘。 朱橚脸都快扭曲了。 挤牛奶,我认了。 可没人告诉自己,自己也要喝这么多牛奶啊。 丢是丢不了。 谁敢丢一碗,被父皇知道了,铁定少不了一顿骂,很可能会挨揍。 朱棡打了个嗝,嘴里喷出牛奶味,言道:“确实,这样喝下去,奶牛有没有牛痘不好说,我们变成奶牛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下去不行啊,你不是聪明人,想想法子,怎么不浪费,还能将这牛奶给吃了?” 朱橚皱了皱眉头:“要不,咱们去宫里一趟?” 朱棡起身,走向朱橚,问道:“宫里能解决?” 朱橚笑道:“咱们需要去宫里找个草原上的宦官,问问他们牛奶怎么做成奶酪的。” “这倒是个法子。” 朱棡挠头。 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了,白喝这么多牛奶了。 宫里有一些蒙古族的宦官,并不担任要职,但他们毕竟是草原人,知道如何制造奶酪。 十斤牛奶,制一斤奶酪,这下子,压力大减。 钟山,奶牛场。 祁大辅品尝了下奶酪,又看了看牛奶,让人买来了一些白糖,开始熬煮起来,直至熬煮成奶汁粘稠,才将其刮出来,撕下一点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于是搓成了白色药丸,让人送去了晋王府、周王府。 当朱棡吃过之后,眼睛都红了,当即拉着朱橚到了奶牛场,对祁大辅问道:“这是如何制出来的?” 祁大辅没想到朱棡会亲自跑来,解释了一番,然后说道:“一些药丸也是这样制出来的……” 朱棡笑了。 原以为是赔钱的买卖,现在看来,这奶牛场也不是不能赚一点回来。 我要开店铺,卖牛奶糖。 对了,不是可以打广告,城门口的广告位自己抢下来去? 祁大辅才不管什么牛奶糖,什么奶酪,只是一心守着奶牛,盼着念着,你们倒是生病啊…… 可惜,没有牛痘。 挤牛奶这么多,就是没牛痘。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祁大辅也委屈,这要让外人知道医学院的人整天盯着奶牛下面看,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幸亏这里是全封闭,周围也封锁了的。 保护的不是奶牛,是自己这些人啊……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升龙城的袭杀 安南,升龙城。 黄昏已至。 留下来负责联络的任东洋正在街上行走,挑挑拣拣,准备买些东西,低头时,余光扫向一旁,看到了一个跟了自己三条街的家伙,再看另一旁,竟也有人盯上了自己。 难不成,暴露了? 任东洋心头一惊,转而变得冷厉起来,转身就朝着一旁的巷子里走去。 刚进入巷道,前后便被人封住了。 任东洋并不惊慌,只是朝着里面继续走去,直至到了拦路人面前,看着被堵住的路,笑道:“还请将路让开。” “呵,想让我让路,除非你从我胯下钻——” 嘭! 任东洋抬手,一把短剑出袖,直接刺入了另一人的脖子里,看着刚刚说话的人,沉声道:“现在,你倒是张开胯让我钻个试试啊。” 嗬嗬—— 那人捂着裆下,人直倒在了地上。 噗—— 短剑划破咽喉,血喷了出去。 任东洋回头看了看身后跟来的三个人,狞笑道:“想抓我,需要有点本事才行。” 为首的黄桥看了看顷刻被放倒的两人,脸色极是凝重,咬牙道:“给我上!” 身后两人抽出钢刀,上前劈了过去。 巷道并不宽,没太多空间可以躲避,直将任东洋逼得后退。 任东洋避开一击,目光微冷。 竟又出现了四个人堵了去路。 看来,对方这次为了抓自己,倒是做足了准备! 是谁下的命令? 胡季犛,还是安南皇帝陈晛? 任东洋不明白。 安南与陈祖义联手袭击大明军火作坊这事已经敲定,准备也已做好,只等召唤人手行动了。 但进入三月之后,胡季犛等人突然暂停了行动,直至现在也没个动作。 今日,他们竟将刀子对准了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自己行动很是谨慎,不可能暴露才是。 呜—— 身后传出重锤声,任东洋侧身避开,抬脚便踢在了对方的手腕上,伸手抓住重锤,格挡开钢刀,甩动胳膊便砸了过去,一个脑袋顿时漫天桃花开! 另一人见如此惨状,也被惊得失魂,动作慢了下来,重锤便将其脑袋砸到了墙壁之上,脑袋直砸穿了墙,身体一抽一抽的…… 任东洋侧身看向左右,吐了一口流淌到嘴里的血,呵呵两声:“来啊!” 黄桥喉咙发干。 娘的,不是说一个小头目,随便出手就能抓住了吗? 自己可没轻敌,动用了八个人! 八个啊。 可现在,一眨眼就死了四个了! 黄桥见对方看过来,浑身打了个哆嗦,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嘛,上啊!” 任东洋收起短剑,捡起一把钢刀,冲着四人笑了出来,一步步走了过去。 杀手的钢刀有些颤。 地上的尸体,实在惨不忍睹。 “来!” 任东洋突然加速,手臂抡起重锤几圈,迎着杀手便到了近前。 钢刀猛地砍下。 重锤由下而上,一下子,两柄钢刀便飞了出去。 侧身,任东洋手中的钢刀擦过两人的咽喉,穿过两人之间的间隙,锤砸在了第三个人的胸膛,钢刀架住了第四个人的钢刀,猛地发力,将钢刀压制了下去,抬腿便踩在了对方脚面之上。 噗! 钢刀切入对方的脖子。 任东洋退后一步,喘了几口气之后,扭头看向带头之人。 黄桥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可身后传出了声音:“你敢再跑一步,我就砸死你。看看你的腿快,还是我这锤快。” “这……” 黄桥不敢动了。 在这狭窄的巷道里,锤子飞过来可不好躲,万一砸到脑袋,那下场和他们没啥区别。 任东洋走至黄桥身旁,呵呵一笑:“跟我走吧,我要知道,是谁想要我的命!” 胡府。 胡季犛坐在书房里,等待着消息。 突然。 府中一片嘈杂之声。 胡季貔急匆匆走入书房,对胡季犛道:“大哥,有人朝咱们院里丢了一具尸体!” “什么?” 胡季犛脸色一变,问道:“何人如此大胆? 胡季貔摇头:“我们的人已经追出去了。” 胡季犛眉头紧锁:“追出去了?” 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咣当。 门被撞开了,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裹。 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打开包裹,随手一甩。 一颗人头便滚到了胡季犛身前。 胡季犛看着黄桥的脑袋,心头一颤。 胡季貔被吓得躲到了胡季犛身后,手颤抖地喊道:“你,你是什么人?来,来人啊。” 任东洋走入房间,盯着胡季犛:“胡判首知班事,你是要与我们陈祖义海贼团为敌吗?若是如此,我们接了便是!别想着杀了我,这事就了结了,我的人已经将消息带了出去。” “即便是我死了,那你,包括你们整个安南,都将永无宁日!不要小瞧了我们船长,他能在顾正臣、张赫的围剿之下活下来,一次次起来,靠的是各种手段,包括——杀人的手段!” 胡季犛没想到,对付一个人,去了九个,竟然被人给团灭了! 陈祖义海贼团的人,竟是如此生猛吗? 胡季犛看向胡季貔,沉声道:“让人撤了,莫要靠近书房,另外,这件事不准外人知道。” 胡季貔很是担忧。 胡季犛摇了摇头:“放心吧,他不会杀我。” 胡季貔这才不安地走了出去。 任东洋走至一旁,直接坐了下来:“三句话,三句话解释不清楚,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杀你。我是海贼,没什么可顾虑的,大不了一死。” 胡季犛走至桌案后,暼了一眼地上的人头,言道:“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皇帝不信任你们。有人给皇帝进言,说若你们落入明军手中,必然会招供出安南,安南就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 任东洋冷冷地问:“那干脆取消合作便是,让人抓我,是为了什么?” 胡季犛叹了口气:“抓你,一来是看看你们的本事,有没有这个能力。二来,若是你们没本事被擒,那就看看你们的嘴巴严不严,能不能守住秘密。” 任东洋豁然起身:“三来,是想拿到火器作坊的具体地点,单独行事吧?不要拿你们皇帝当幌子,我不傻!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陈祖义海贼团会单独行动,你们就等着被安南与大明吞并吧!”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为了两石米,卖什么命 胡季犛赶忙起身,含笑道:“任头目,这件事说起来是我们的过错,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件事毕竟牵扯太大,谁也不想徒劳无功,落得一身麻烦。” 任东洋退后两步:“正月里,你们就点头说要合作,开始准备人手。二月里,你们说找到了人手,正在训练。这都三月中旬了,你们突然要对我们下手,还想合作下去?呵,休想!” 胡季犛劝道:“这只是一次试探,你不也没事嘛。这样,我们拿出五百两银子给你压压惊如何?” 任东洋爆粗口:“老子若是一个不慎,就被他们砍死了!五百两银,去你娘的,拿了有命花吗?” 胡季犛无可奈何,只好加大筹码:“一旦我们得手之后,先给你们二百神机炮,以及相应的火药、火药弹。” “四百!” 任东洋张口就来。 胡季犛吃惊地看着任东洋:“你们一共才多少船,哪里能容得下如此多火器?” 任东洋不屑地看着胡季犛:“我们陈祖义海贼团为何能一次次东山再起?这就是原因!总需要多备着一些,藏着一些。一旦落败,只要找到东西,就能拉人头,重新杀出来。狡兔三窟,这道理你不懂吗?” 胡季犛咬牙:“好,我们答应了!” 任东洋朝着门口走去,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道:“这种事仅此一次,若是再有下一次,升龙城还在不在我不敢说,但这府邸,一定会被夷为平地,不要小看了我们的本事。” 胡季犛拱手:“麻烦转告陈祖义,我希望亲自见他一面。” 任东洋冷笑一声:“来这升龙城被你们抓起来吗?想见我们船长,那就去海上,还有,顾正臣带船队离开了南洋,广东、福建都没他的影子。这个时候的大明沿海十分空虚,你们若不想抓住机会,我们就单独动手!” 胡季犛皱眉:“单独动手,你们还不是要找安南来铸造火器?” 任东洋哈哈大笑起来,放肆至极,踏步走出门,只留下了一句话:“铁矿哪里没有,满者伯夷没有吗?满剌加没有吗?占城没有吗?可笑,可笑啊。” 胡季犛神情大变,走出门时,只看到了任东洋消失在夜色之中。 胡季貔走了过来,紧握着手,问道:“大哥,这人实在是太放肆了,要不要派人追上去杀了他?” 胡季犛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黄桥的脑袋,面色凝重地说:“他们的本事,着实不小。看得出来,也是刀口舔血,豁出命之人,这样的人只能是海贼,不可能是大明朝廷的人。” 胡季貔低声道:“所以,可以合作了?” 胡季犛沉思良久,言道:“既然这不是什么陷阱,那就行动吧。让阮多方去一趟姑苏岛,找到那些吃喝的倭人准备出海。告诉他们,只要这次得逞,他们的后半辈子,安南负责了,日后再不需要他们出海。” “好!” 胡季貔答应道。 五日之后,身在渤泥岛的黄森屏收到了任东洋的消息。 看着信中内容,黄森林立即召集了于四野、黄时雪、李存远等人商议对策。 众人看过信件之后,陷入沉默。 李存远见无人说话,站起来道:“他们不是信不过我们,而是想要从我们手中拿走情报,一旦任东洋被抓,他们一定会用尽酷刑逼迫他交出情报,安南已不可信!” 黄时雪瞪了一眼李存远,李存远只好乖乖坐了回去,低头不语。 论身份,论能力,李存远还不够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 于四野分析道:“从任东洋提供的消息来看,安南似乎有两手准备,一手是抓到任东洋之后的准备,一手是没抓住之后的准备。” “仔细说说。” 黄森屏言道。 于四野指了指信中文字:“在任东洋出现在胡季犛府上时,胡季犛是有能力,也有人手将任东洋抓起来的,他没有让人动手,甚至还提出条件作为退让补偿,这至少说明,胡季犛没打算毁了合作,彻底得罪我们。” 黄森屏拿出了一把剪刀,吹了下指甲,轻声道:“所以,你认为这是一次试探,试探我们的本事,看看这次行动是否能成功?” 于四野点了点头:“我猜想,应该是这样。” 黄森屏剪着指甲,看向黄时雪:“你幸亏回来了,否则抓走的便是你。” 黄时雪咯咯一笑,不以为然:“要不,我再走一遭升龙城,给他一个抓我的机会?” 黄森屏直摇头:“算了吧,说说你的看法?” 黄时雪低眉寻思了一番,徐徐说道:“安南的举动说是试探,应该没问题。但至于是试探我们的本事,还是试探我们的身份,那就不好说了。” “你的意思是,胡季犛对我们的身份起疑了?” 黄森屏吃了一惊。 黄时雪含笑:“我们的出现无根无源,还能逃出大明船队的追击,还能一次又一次东山再起,被人怀疑也正常。一旦任东洋被抓了,他们审讯的重点很可能是任东洋的身份、来历。” “不过任东洋不仅没被抓,还反杀了他们的人,甚至以玩命的姿态去了胡季犛的府上,这应该能打消胡季犛的疑虑了。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兴许用不了多久,胡季犛便会拿出人手,出海谋事。” 于四野不解地问:“为何任东洋去了一趟胡季犛府上,胡季犛便没了疑虑?” 黄时雪莞尔,双眸带着秋水,轻柔地说:“大明卫所军士,其实和安南军士一样,都是为了粮饷办事的,谁也不可能为了那两石米将命丢了。只有亡命之徒,海贼之辈,才会咽不下一口气,宁愿丢了命也要讨个说法。” “至于正常军士,遇到被人追杀,死里逃生,那不应该赶紧跑路,哪里还会折返回去,以身冒险?这在安南,恐怕是不可想的事。” 咔嚓。 剪刀合并,指甲飞出。 黄森屏严肃地说:“放在以前,军士确实有为了两石米,卖什么命的心思。甚至是现在,许多卫所的军士也有这样的心思,一个个出工不出力。不过,我们——可不是什么寻常军士,我们是陈祖义海贼团……”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安南的小动作 无论胡季犛怎么想,安南如何打算,对陈祖义海贼团的挑衅是不能容忍的。 为了树立海贼团的威严,警告安南,两日之后,安南建昌府沿海之地被烧掠一空,沿海水军死三百余,百姓死百余,其余逃窜…… 事情传入升龙城之后,皇帝陈晛是紧急召见胡季犛。 面对皇帝的追问,胡季犛也很郁闷,将一切罪名归咎到了太尉陈显身上,言道:“是太尉出的主意,让陛下派人抓了那任东洋,审讯其是否为大明军士。如今惹怒了陈祖义海贼团,偏偏又要臣来解决,不若将太尉交出去。” 陈晛忧虑重重,赶忙说:“太尉乃是朝廷重臣,如何能交给海贼。” 胡季犛甩袖:“大明卖了大福船给占城,还夹带了一些不甚厉害的火器,制蓬峨凭借着五艘大福船,击沉、击杀咱们六十余艘战船。水军已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又得罪了陈祖义海贼团,咱们能好过才怪!” 陈晛明白了,胡季犛这是在和自己谈条件,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太尉上年纪了,让他回家致仕吧。” 胡季犛听闻之后,总算是缓了一口气,言道:“陛下,陈祖义海贼团这次动手,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我们死了四百多军民,不是坏事?” 陈晛吃惊地看着胡季犛。 胡季犛呵呵一笑,智珠在握:“大局之下,死点人算什么。陈祖义这番出手,不正是告诉了所有人,我们安南与陈祖义海贼团乃是仇敌?” “既然这样,我们一方面可以对外宣称,全力追剿陈祖义海贼团,一方面,则暗度陈仓,瞒天过海!如此一来,不管是陈祖义海贼团的人失手落在明军手中,还是倭寇被明军抓去,咱们都能自保。” 陈晛恍然。 是这个道理啊,大明若是怀疑安南与陈祖义联手的,那安南可以指着死去的人说:你们看看,我被陈祖义打了,怎么可能是一伙的。 这样一来—— 事成了,安南大兴可期。 事没成,安南无忧无患。 陈晛想起什么,说道:“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给大明皇帝送信,说是陈祖义海贼团打了我们,请求大明派水师征讨陈祖义!我们的使臣抵达金陵,至少要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这事怎么也该做成了吧?” 胡季犛十分赞同。 陈晛这个时候已经不在乎死了那些军民了,反正安南国死的人多了,不在乎那一点人。 现在局势逼迫着安南冒险。 尤其是占城国,没造出大福船,竟然买到了大福船,还是五艘之多,最可恶的是,明军连火器也他娘的卖了,虽说不是威力巨大的山海炮,但那碗口炮,也是炮啊,石头飞过来,木船也扛不住…… 安南也有这类火器,主要用在了城池上,可这玩意装填速度慢,威力小,还没开几炮,制蓬峨都已经小跑着进入了城门洞。 至于船上,安南的船都被烧了多少茬了,根本就没几艘能装上神机炮的船…… 木筏、小船上,可用不了神机炮。 命令匠人改进火器,到现在也没个进展,令人愁苦。 计策已定。 阮多方成了联络人,与任东洋一起乘船进入沱江,顺江而下,并在大海之上漂了三天,才在黑夜之中抵达了一处小小的荒岛。 很显然,这里不是陈祖义的藏身之地。 阮多方是第一次见到陈祖义,只觉得陈祖义威武不凡,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草莽的豪迈之气。 再看这些海贼,一个个凶神恶煞,还有几个丑陋吓人的,脸上挂着恐怖刀疤的。 这破衣烂衫,这神情样貌,不用说,一定是常年在海上飘的人。 这海贼无疑了。 至于太尉陈显,竟然说陈祖义海贼团身份存疑,可能是大明抛出来的诱饵,不应该去偷袭大明,以免落入陷阱。 可这陈显也不想一想,大明要真想收拾安南,用得着丢诱饵吗? 他们都不需要甩杆子,直接从云南、广西发兵征讨,海上水师进入沱江入海口,三面夹击,这就够了。 还诱饵? 诱什么去。 再说了,大明军士什么样子,海贼什么样子,这一点看一眼就知道。 “陈船长,久仰大名。” 阮多方拱手。 黄森屏呵呵一笑,并没有还礼,而是责备道:“原以为我们达到了默契,约定好了一起做大事。不成想你们竟对我的人下手,是不是见我被大明水师打残了,便从一头猛虎变成一只病猫了?” 阮多方无奈地回道:“这件事乃是太尉陈显闹出来的,皇帝已经将其革职,为表诚意,我们已经答应事成之后多给火器。何况你们也杀了我们不少军民,这件事——应该过去了吧?” 黄森屏眺望着茫茫大海,迎着海风,缓缓地说:“顾正臣不在南洋,张赫也去了金陵述职,听说吴祯也生病了,现在是最好的动手时机。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我们想要得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阮多方是吧,你有没有带来动手的许可,若是没有,那就回去告知胡季犛或你们皇帝,南洋很大,想要拿到大明火器秘密的人不少。我们是不会陪着你们继续等待下去了。” 阮多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机,回道:“我带来了许可!” “人呢?” 黄森屏转过身,目光锐利。 阮多方喉咙动了动,言道:“两日之后,会有五艘安南的商船,载着楠木出发,船上有与你们一起行动的人手,合计二百三十二人。” 黄森屏微微点头:“这一天,总算是等到了。” 阮多方皱眉,问道:“你不问问他们是什么身份?” 黄森屏哈哈一笑,迈步至海滩之上,弯腰捡起了一个贝壳,随手丢到了大海之中,喊道:“我不管他们的身份是什么,我只想问一句,他们到底有没有战力,见没见过死人,杀没杀过人?” 阮多方跟在黄森屏身后,保证道:“他们杀过人,战力不俗。只是,为了方便你们联络,船上最好有一个精通倭言的通事。若你们没有,安南可以派人同行。”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找矿的伤亡 姑苏岛。 倭人田中庆太剥开一个青皮香蕉,吃了两口,随手丢开,对一旁围坐的高桥真治、山本大翔等人道:“安南给了我们庇护,我们为他们做点事也是应该的,抢完这一次,咱们后半辈子就无忧无虑了。” 高桥真治站起身来,木屐呱嗒响了响:“在大明抢来的女人可都玩腻了,也没几个活的了,这次抢完东西,能不能顺带登陆,抢一些女人回来快活?” 山本大翔鼻子有些不通,嗡声道:“总不能只抢一些男人吧,兄弟们也想解解馋。” 田中庆太嘴角动了动,吐了一口痰在树上:“等抢完回来之后,还怕没女人吗?这次咱们要对付的可是明军,不是百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船来了,叫上兄弟们,我们出海!” 漫长的沙滩之上,满是白色柔软的细沙,身后是密林。 这里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地,因为周围是一串串的小岛,附近还有不少暗礁,明军水师的船根本进不来,商船轻易也不会往这里来。 躲在这里,没有任何风雨。 听说明军水师一直在找寻我们,呵,一群白痴,我们都不在大海上,你们往哪里找? 现在我们要出手了,还是和陈祖义海贼团一起,双方加起来,怎么说也有小一千人手吧,这么多人,足够灭了大明沿海一个所。遇到陈祖义之后,多勾搭勾搭,最好兵合一处,一起抢劫,干一票大的。 船头犁开海面,缓缓靠向岸边。 班正常信爬出船舱到甲板上,吐了一口浊气,看着不远处的河流入海口,言道:“又要上岸了吗?” 李子发放下了望远镜,凝眸道:“这里的河道可不少,这是第四条河道了吧,若是还找不到煤矿,咱们估计还要在大海上飘一阵子。” 旗舰之上。 李景隆站在船舷侧,挥舞着旗帜,指挥着船队减速。 顾正臣将书本合上,对赵海楼、朱棣、高令时等人道:“还是老样子,一千六百人登岸,向西搜寻一百里,南北各三十里。时间还是七日,找不到便撤回来,这次谁去?” 高令时走出:“我去!” 徐允恭、朱棣、沐春等人纷纷请命。 赵海楼呵呵一笑,言道:“这次让我带人去吧。”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微微点头:“那就由你带队吧,高令时跟着一起去,其他人在船上候命。” 朱棣有些郁闷:“先生,我们也想上岸走一走。” 顾正臣摇了摇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就在船上!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擅自下船!” 朱棣低头,却也不敢反驳。 沐春看着离开,去了舵楼的顾正臣,对朱棣道:“先生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这里的森林,可比大凹港那里的树林危险多了。” 马三宝连连点头。 前面三次登陆找寻煤矿,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亡。 第一次登陆,被蛇咬死三十二名军士,被蜘蛛毒死七名军士。 第二次登陆,穿厚了,大小腿还特意绑扎了一些木板作为防护,可因为一张脸在外面,被树上的毒蛇、蜘蛛给伤到,根本来不及救治,死了十四个。 第三次登陆稍微好点,也折损了八人。 这里和凹港那里不同,那里是一片树林一片草原,毒物是有,但相对偏少。可这里,没有草原,只有森林与山,似乎成了毒物的天堂,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去。 说是一千六百余军士,出发的实则近一千七百人,除了军士外,还有八十余富有找煤矿经验之人。 八百四十余人河流左岸,赵海楼、瞿焕带队。 八百四十余人河流右岸,高令时、张满带队。 各自背上背包,拿上铁锹,随后消失在密林之中。 不久之后,四艘大福船开入河道,沿河而行,探寻河道深浅、水文、水量。 顾正臣站在舵楼的舆图前看着,很是后悔后世怎么就没多研究研究土澳,以至于现在根本拿不准哪一条河是亨特河,也不清楚最初的殖民者是从哪里挖出来的煤矿。 不过,他们既然通过亨特河河运出去煤炭,那煤炭之地必然距离河流不会太远,太远的话,直接修路了,还弄什么河运。 可问题是,这个时期的澳洲和四百年后殖民开发澳洲的情况似乎还不太一样,至少后世地图上澳洲东南方向,入海的河道没这么多…… 找不到,那也得找下去。 牺牲难免,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这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日后要搞澳洲开发,至少需要弄个玻璃头盔出来。 虽然一些军士有面甲,但这东西在军中还没普及,最主要是,好的面甲寻常军士置办不起,朝廷也不给发,差的面甲,说白了就是一层棉布,这玩意啥东西也挡不住,还容易碍事,许多军士基本不用那玩意。 面甲不好用,玻璃头盔总好用吧,反正透明玻璃的问题早就解决了,这事回去需要找人办了,免得被蛇爬到脸上去,太恐怖了。 赵海楼带了二十个军士、两个找矿匠人,在密林中缓慢前行,手持铁锹小心地拨开前面的杂草与矮小灌木开路。 见匠人张二桌、方垛两人紧绷着,赵海楼笑道:“你们放心,每次找矿虽然会有些人运气不好没了,但至今还没折损一个找矿匠人,对了,你们似乎有一个称呼,叫什么号脉……” 方垛咳了声,言道:“是脉炭者。” 赵海楼点头:“能不能教下我如何找煤矿?” 方垛看着即便是冬日,也十分茂密的树林,不由得暗暗心惊。 哪怕是这里秋日了,依旧没完全落叶,树冠支撑着,没有多少阳光进来,若是没有罗盘,人根本就分不清楚方向。 日常的法子,在这里没任何用,什么阳坡在南,阴坡在北,或者这里正好相反,按这法子根本没用,树林太茂密了,哪个坡都没啥区别。 至于看太阳,看星辰? 开什么玩笑。 这里树冠那么多,大白天到处都是阴森森的,你连太阳在哪个位置都看不到好不好,更不要说去看星星。以前在大明,那也不是没走过山,穿过林,可没见过如此繁茂,如此密集的树林啊…… 方垛与张二桌不是一次进入森林了,可每次来,都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走不出去了。 方垛看了看赵海楼,言道:“找矿的法子自然其实还是在细微处,总结下来就七个字:视石、视土、视草木……”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术业有专攻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 赵海楼是总兵,杀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论到找矿就麻爪了,若没这些脉炭者,那就只能吭哧吭哧,毫无目的地挖坑了。这点人手,毫无目的挖坑,想找到煤矿那需要大运气才行。 但有了脉炭者的加入与帮助,可以先找一片可能存在煤炭的区域,然后试探性挖掘,这找到煤矿的可能性就高了许多,不至于这里挖个坑,那里打个洞,浪费太多时间与精力。 张二桌小心地跟着赵海楼等人,言道:“观察山石,只要是青石、砂石,那底下就可能有煤炭,这种石头往往是分层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若是山石不分层,没有经过沉积,那很难有煤矿。” 赵海楼恍然,询问道:“那视土是何意?” 方垛见一路走来安全顺利,逐渐也放松下来,抢了张二桌的话茬:“视土就是观察土壤,看看有没有矿苗。有些煤矿经过风吹雨打,煤炭距离地面的深度相当浅,这个时候地面之上,包括往下挖一铲子的土壤里,会夹杂一些黑色之物。” 张二桌跟着点头,指了指周围茂密的树木:“视草木,就是看看这周围的树木、草生长状况。说起来,这里树木很多,根本不可能有煤矿,除非我们进入山里,去找一找相对荒芜的区域,至少,也应该是草木稀疏。” 赵海楼无奈:“想找到这种地方可不容易啊。” 不登高,根本无法俯瞰这片森林,谁能找到哪里草木密布还是稀疏。 即便是站在宝船的瞭望塔上,那也瞭望不到太远,再说了,哪怕是瞭望到了,进入森林之后也很难确保行进的方向不出现偏移。 最主要的是,山在海岸以西五十里开外,刚进入森林,这会也是以赶路为主。 当然,若是矿脉足够大,也可能延至森林中,这就需要军士分散开来,一点点找寻。最近距离发现煤矿,对未来煤炭运输至入海口,供应水师所需有利。 在接近黄昏时,赵海楼便下令扎营。 夜间不搜寻,这是用军士的命换来的教训。 无数毒物在夜间出没,夜是他们的主场。 清理干净树叶,打地桩,安好帐篷,又在帐篷周围撒上石灰粉,众人草草地进入帐篷便开始吃饭休息。 嘶嘶—— 蛇信子吐露着,一个扁平的带着黑色斑纹的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身上覆盖着黄褐色的鳞片,一双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帐篷,头一点,身子便游动了过去。 帐篷打开来。 赵海楼、方垛走了出来,看着茫茫夜色,两人走至帐篷后面,解开腰带便呲了出去。 方垛打了个哆嗦,系上腰带,言道:“赵总兵,咱们大明这会应该进入夏天了吧。” 赵海楼将腰带系上,转过身道:“四月天了,算是初夏了。不过这里,是深秋,过完这个月,也就入冬了。” 方垛笑道:“咱们是不是也让那些天文生,阴阳人测算测算,在这里也弄个冬至、夏至、中秋、除夕什么的,这样一来,大家也能不那么别扭,总换算着来,感觉怪怪的。” 太攀蛇感觉到了地面上的震动,也闻道了一股味道,判断出了猎物的方向,身子扭动着,直朝着帐篷的方向游走过去。 地面再次有了动静。 一双眼里,朦胧中看到了两个影子在晃动。这是大的猎物,从来没见过的大猎物。 不管猎物大小,都可以咬上一口。 太攀蛇快速游走,信子不断吐出,眼看就要接近猎物。 陡然之间。 太攀蛇停了下来,一股刺激的味道破坏着嗅觉。 不甘心地上前,当身躯接触到石灰粉时,太攀蛇猛地转身退走离开。 这东西在潮湿的地面上,似乎有些烫热,在灼烧身躯,甚至隐隐有些疼痛,而皮肤也感觉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变得干燥了一些,很是不舒服。 太攀蛇窜入草丛不见。 赵海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夜色之下,看不到暗处,便返回了帐篷。 每个人都是和衣而眠,随时准备起来。 一夜无事。 清晨时,赵海楼便带人收拾好,吃过早饭后继续出发,期间虽然遇到了一些毒物,甚至看到了可怕的长达两丈的蟒蛇,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穿过森林,抵达了山地。 赵海楼走至山旁,踢了一脚,看着风化已久,不堪一击被踹下来的山石,拿起一块递给了方垛:“这石头算是分层了吧?” 方垛、张二桌看了看,商议了几句,又在山石上摸索一番。 张二桌站在高处,瞭望了一番,抬手指了指几里外的山坳:“这里的石头符合出煤矿的条件,现在就看土壤与树木了。那里有一片相对荒芜之地,就从那里开挖吧。” 赵海楼看向百户周捷:“带路!” 周捷应声,带人先行。 三里路,不算远,可山路与森林相间并不好走,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地方。 方垛俯身看了看周围,这里没有一棵树,地上甚至连草也十分稀疏,倒是积了不少落叶,想来是从其他地方刮过来的。 铁锹将地皮清理了下,插在地上,脚踩铁锹上部的外沿,一发力,铁锹便切入土壤。 挖出土,丢在一旁。 张二桌伸手抓了抓泥土,一点点捏碎开来,眉头微微一皱:“没有矿苗。” 赵海楼心头一沉:“难道这里也没有煤矿? 张二桌直起腰看了看,对赵海楼道:“安排人,从这里到南面,每隔十步,挖一个坑洞,坑洞深度不低于三尺。” 赵海楼面色凝重,抬手道:“动手!” 军士领命。 方垛继续向下挖。 在赵海楼挖坑洞的位置以南七里,瞿焕带了四十人抵达了山麓之下。 脉炭者邹大篆提起腰间的小酒壶,滋溜了一口,对催促的瞿焕道:“不用找了,煤炭就在这里,你可以点烽火给定远侯发讯号了。” 瞿焕惊喜不已:“当真?” 邹大篆嘴吧唧了几下,呵呵一笑:“老夫找煤矿二十年,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这酒也不用喝了,铁锹呢!” 瞿焕抢过军士手中的铁锹:“何必劳邹老人动手,说吧,挖哪里?” 邹大篆退后一步,指了指脚下之地:“就挖这里吧。”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脉炭者邹大篆之死 瞿焕毫不犹豫,当即挖了下去。 一铲子出土,土壤中夹杂着少许黑点,伸手摸了摸,还能在手上留下黑灰。 瞿焕变得兴奋起来,他娘的,历经艰辛,终于算是找到了,见其他人还没动静,当即喊道:“愣着干嘛,分出二十人去砍木头,准备放烽火,其 他人跟我接着挖!” 邹大篆暼了一眼泥土,放心下来,踩着岩石顺势而上。 看这山,看这周围是近乎荒野蔓延至远处的地面,就知道这里不仅有煤矿,而且可能是一条超级大的煤矿,大到了超出自己所见的任何煤矿。 “这里,将是此番探索的终点啊。” 邹大篆喝了一口酒,呵呵笑了起来,疲惫地坐在岩石上,看着挖掘的瞿焕等人,一脸笑意。 嘶嘶—— 一只深棕色蛇从岩石缝中钻了出来,出现在了邹大篆的身后。 瞿焕丢下铁锹,看着纯黑的煤炭,甚至有些乌黑发亮,对邹大篆喊道:“果然有煤矿。” 邹大篆站起身来,沿山石而下,至瞿焕身前看了看煤炭,点头道:“可以确定,这里的煤矿不仅大,而且煤质优良,很适合蒸汽机。” 瞿焕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找到了大型煤矿! 船队可以进入河流,可以打造营地,建造码头,乃至城镇了! 目的之地! 瞿焕将煤炭丢下,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邹大篆身后的地面上游动而来一条蛇,抬手抓住邹大篆便推向一旁! 在邹大篆闪开倒地的瞬间,蛇已扑出。 瞿焕向后退了一步,抬脚就踢向蛇头,却被蛇一瞬间闪开,蛇信子再次扑过来,吐到了瞿焕的腿,似乎察觉到没有破开外皮,深棕色蛇顺势缠到了瞿焕的腿上。 吃了一惊的瞿焕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拍。 蛇头猛地窜动。 啪! 一个铁锹拍过,擦到了瞿焕的手指。 蛇头重重砸在地上,副千户司马任一脚踩了下去,铲子落下,直将蛇铲为两截。 瞿焕疼得龇牙咧嘴,甩动着手指。 司马任抽出腰刀,厉声道:“抓住瞿指挥同知的手臂!” 军士上前,抓起瞿焕的手臂。 司马任冷眼。 瞿焕浑身一冷,赶忙喊道:“我没被咬!” 司马任看向瞿焕:“你可莫要撒谎,最多一条手臂,至少人还能活!” 瞿焕强忍疼痛,推开一旁的军士:“老子是被你拍疼的,你看看这手指,哪里有半个被咬的牙齿印?” 司马任看了看,确信没有看到被咬之后,收回了腰刀:“下次早点说嘛……” 瞿焕咬牙切齿。 这再慢一点,那就没了胳膊啊。 不过也不怪司马任,这是断臂求生的法子,真到了这一步,也只能如此了。毕竟这里的毒蛇太毒了,你想在周围找点草药救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法子,那就是发现的第一时间,能砍胳膊的砍胳膊,要断腿的断腿。 当然,更多人发现的时候都晚了,断胳膊也来不及。 “瞿指挥同知——” 邹大篆坐了起来,看着瞿焕、司马任等人,一只手里还掐着蛇头,手指几乎将蛇头捏碎开来。 一张脸,满是死气。 瞿焕吃了一惊,赶忙上前,难以置信地看着邹大篆的手面,一对齿痕赫然流出鲜红的血。 邹大篆将蛇捏死,抬起头看着瞿焕,缓缓地说:“告诉定远侯,我儿子邹小篆,不只会脉炭,还能脉金银。若是需要,就将他带到这里来给我上炷香,我不回去了,就埋在这里吧。” 瞿焕手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样。 自己明明救下了他,为何还会被咬,为何还会有蛇! 邹大篆长长叹了口气:“莫要懊恼,这就是我的命。定远侯说过,大明会在这里扎根,既然迟早要有人扎根,那就让我——当这个根吧。” 其他军士死了,没办法带走其尸体,只能带走其骨灰,日后送回大明,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可邹大篆不打算回去了。 死在这里,那就留在这里,人不能死了,还给定远侯,给船队添麻烦。 丢下死去的蛇,邹大篆伸手去摸酒壶,手却停了下来,颤了颤,便坠落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没了声息。 司马任上前探查了下,已是没了气息。 瞿焕痛苦不已,弯腰摘下邹大篆的酒壶,送到了邹大篆的手边,沉声道:“邹老人,一路走好!你的功劳,将会被世人铭记!” 转身! 瞿焕喊道:“给我点烽火!” 火燃起来。 青木枝条丢到上面,更有不少枯叶。 腾腾烟雾燃起。 这是澳洲大陆之上,大明点燃的第一次烽火。 嚓! 赵海楼看着挖出来的煤炭,喊道:“这里有煤矿!” 张二桌、方垛刚想笑,突然察觉到什么,侧身看向远处的天空。 方垛脸色一变:“被人抢先了啊。” 张二桌盘算着距离,言道:“一定是邹大篆邹老人那里。” 方垛哈哈笑道:“那也算是咱们半个师傅,想当初咱们在吕梁山里找矿时,就是他带的路。” 赵海楼笑了:“那里有烽火,说明他们找到了煤矿,而我们这里也有煤矿!看得出来,这煤矿一定很大,点烽火吧,告诉定远侯,告诉所有人,我们到地方了!” 赵海楼这里的烽火刚点燃,南面的高令时也发现了煤矿,分散开来的队伍,也纷纷在山麓附近点燃了烽火。 一缕缕烟柱腾空,哪怕是五十里开外,也能看到。 旗舰之上。 朱棣指着烟柱,对顾正臣道:“先生,找到了!” 顾正臣凝眸,盯着远处几是染黑天际的烟柱,缓缓地说:“寻址登陆,开辟码头。另外,派更多大福船前出接应。” “是!” 朱棣安排人传令。 这里的入海口较宽,水流量也颇大,水深允许宝船进出。 进入河道三里,有一片隆起的土丘林。 王良、梅鸿等人勘察之后,对这里很是满意。 走至河边,王良对下船的顾正臣道:“此处距离大海不远,能环控入海口,而且这里算是一个难得高地,相对其他地方更为有利,适合打造为大营。向西、向南是森林,砍伐树木之后,可以垦荒为良田。” 顾正臣亲自走了一圈,对期待的众人点了点头:“那就在这里,建造大明在澳洲的第一座城吧!”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篆山,大篆煤矿 地点选定,便是圈地。 按照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来圈,军士以步丈量,然后用石灰洒出线,并清理营地内一应杂草、枯叶,避免有毒物隐藏其中伤人。 六千余军士,从早上忙碌到黄昏,才清理出来一片区域。 赵海楼、瞿焕、高令时等人带人返回时,正看到一棵棵大树相继倒下,到处都是挥舞着斧头、拉着锯的军士。 顾正臣坐在了一个树墩,见赵海楼带人回来,刚想发问,却看到了他们一个个脸上满是愧疚与哀伤之色,不由皱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瞿焕低头走出,悲伤地说:“我没护好邹大篆!” 顾正臣吃了一惊,站起身来。 司马任背着邹大篆的尸体走了过来,放在了地上,沉痛地说:“他临终前,说希望埋在这里,并希望侯爷能带他的儿子邹小篆到这里,给他上柱香。” 顾正臣看着死去的邹大篆,心头有些悲凉。 这个人,是脉炭者的带头人,是找煤矿中老人中的老人,是自己委托胡大山去山西专门请来的人才! “我不是说过,军士在前后左右,脉炭者在中间,如何还会出现这种问题?” 顾正臣愤然地看向瞿焕。 瞿焕眼眶通红:“是我的过失!” 司马任不希望瞿焕担了全部责任,于是说道:“瞿指挥同知为邹大篆挡了一条蛇,差点死去,只不过,还有一条蛇伤到了邹大篆,说起来是我们的疏忽,发现煤炭之后太过激动,忘了危险……” 顾正臣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邹大篆,沉声道:“邹大篆喜欢喝酒,沐春啊,去船上取一坛好酒来。” “好!” 沐春答应,转身离开。 顾正臣看向王良:“命人打一具棺材,既然邹大篆交代了,我们便尊重他的意愿,将他葬在这里吧。” 王良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顾正臣看向瞿焕、司马任等人:“疏忽了,那就领罚。这一晚上不要休息了,去砍伐树木吧。” 瞿焕抬起头,喊道:“领命!” 这一次探索,因为前面的经验与教训不小,只折损了一个邹大篆,一个军士。 军士死了,顾正臣同样伤心,但说到底,每个军士都做好了舍命的准备,他们牺牲在这里,便如同沙场战死,朝廷会记住,该如何抚恤自有章程。 可脉炭者,他们不是军士,这些人死了,朝廷没有对应抚恤。 最主要的是,他们只是前来帮助水师找矿的人,帮忙的人死了,这不好对他们的家人交代。 赵海楼走到难过的顾正臣身旁,言道:“邹大篆是第一个发现煤矿的人,他们是第一个点燃烽火的。”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当真?” 赵海楼重重点头:“当真!” 顾正臣看向瞿焕、高令时等人,确定消息属实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至少有个功劳,总算可以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 营帐支起。 赵海楼绘制了一份草图,对顾正臣道:“从这里向西四十六里,河流南北都有煤矿可以挖掘。段施敏、李子发等人的大福船抵达之后测量了一番,即便是满载煤炭,也能顺流而下,将煤炭安全运至此处。” 顾正臣看了看草图,道:“我们的人手有限,加上还有土著,不宜分散开矿。让人调查一番,是河流以南、还是以北挖煤最为便利,煤炭储备更大。确定好之后,在那里设置矿区。” 赵海楼应声:“明日我带人去一趟,详细勘测需要数日,然后定下南北。”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没问题,另外,这座山便命名为篆山吧,这煤矿,也以大篆为名。” 李景隆凑了一句:“那这河是不是叫大篆河?” 顾正臣瞪了一眼李景隆,李景隆缩回了脑袋。 宝船之上。 陈二朋、陈春等人看着营地方向,询问一旁的军士:“为何不让我们下船?” 军士回道:“定远侯说了,林中毒物多,在没清理好之前,不让你们下船,以免伤了人。” 陈二朋当即就不乐意了,喊道:“毒物认得清楚是军士还是百姓吗?他们能冒险干活,我们就怕死了不成?告诉定远侯,我们也要干活!” “对!” “我们也要干活!” 林大月、黄耳等人跟着喊道。 大家可都是被父母、妻子送到船上的,结果呢,从腊月出发,眼下都四月初了,可以说一百多天没干活了,哪怕是大凹港时,也没人让大家干活。 总是吃水师的,喝水师的,一直不活干不出力,这怎么成? 消息很快传入营地。 朱棣对有些顾虑的顾正臣道:“不如就让他们加入吧,只靠着军士,想要清理好如此多树木可不容易,何况这一片树林,地面已经被清理过了一遍,外围也撒了石灰粉,今晚也不像会下雨,想来不会有事。” 说到底,还是缺乏人手。 此番出航的军士满打满算只有九千,除了看守土著,守卫船只,周围防护的军士外,六千多军士,都在这忙活呢,可依旧显得极度缺人。 严格来说,人手是够了。 只是时间紧张,大明人不是游牧人,也不是土著人,找个地方,弄个棚子或帐篷就能当家,没城池,总觉得不对味,哪哪不舒服。 所有人渴望在最短时间内建出一座城来,至少先弄出个内外两道围墙,这才是导致人手不够用的原因。 城,是所有人的安全感。 顾正臣最终点了头,两千百姓下船,加入到了砍伐树木之中。 具体的事不需要顾正臣负责,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都精通组织与安排之道,朱棣负责带一批人建造码头,沐春负责开辟道路,徐允恭负责带人砍伐木头,安设栅栏围墙。 这里距离山地还有几十里,没时间也没那个工夫开采石料筑城,土质适不适合烧砖,那也是日后考虑的事,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弄出一个栅栏城来,让所有人能安心、踏实地睡一觉…… 这一晚,所有人都没睡觉。 砍伐木头的声音就没歇停过,喊号子打地桩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顾正臣在人群里帮忙,就连马三宝、李景隆也没闲着,也挥舞着斧头砍去树干上的树枝……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同吃同住出通事 “用力拉啊。” 二十余军民一起发力,绳子绷直,一棵树缓缓倾倒,速度越来越快。 轰! 枝条断开一片。 众人一拥而上,七八人负责砍去枝条,三两人挑选出合适的枝条丢至一旁,不久便被人拉走去绑了栅栏,还有十余人拿锯,将树干分为若干截,然后喊人将木头拉去一旁堆着。 虽说刚砍下的木头不能用来打造精致的家具,需要干燥之后才行,但拿来当梁柱还是没什么问题,修房子,粗糙点没关系,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十几根绳子绑在一根三人合抱粗,半高的木桩之上,众人一起发力,木桩被拉了起来,随后重重落地,沉重的木桩在地上留下一个凹坑,当木桩离开之后,四五个人便一铲子接一铲子挖出土壤,给填在了凹坑里。 取土的地方,已初现沟渠的模样。 一座城,总需要考虑排水、排污问题。 瞿焕挥舞着斧头,嘭嘭地砍着木头,见顾正臣走了过来,一斧头下去,碎木片飞了出去,撞到了顾正臣衣襟上。 顾正臣弹了弹衣襟,对瞿焕道:“煤炭事关重大,明日你跟着赵海楼去勘探。” “好!” 瞿焕答应下来。 顾正臣叹了口气:“我知道,邹大篆出事不怪你,你这手还有伤,就不要挥舞锄头了。” 瞿焕摇了摇头:“无妨,疼一点可以更为清醒。这事告诉了我们,不管身在何处,都不能大意了。” 顾正臣见瞿焕执意砍树,便也不再说什么。 等到天亮时,军民已砍伐掉树木一万多棵,内三里城的外围栅栏也已修了一半,通往码头的路垫高夯实了,码头打了三个地桩,伸入河道之内…… 只一个晚上,便做成了如此多事,不得不令人称奇。 可许多人不知疲惫,吃过早饭之后,继续开始砍伐树木。 没办法,这里的树木很多,而且还有一些十分粗大的树木,即便是保留一部分树,那也需要砍去七成以上的树,而一万棵树木,不过只是这方圆七里之内的一半,兴许还不到一半…… 不过没关系,树木多是好事。 军民做得热火朝天,船上的土著也待不住了。 道衍指了指营地,然后打着手势。 土著首领及、岁、石等人看明白了,这是打算在这里建造睡觉的地方,只是,为何睡觉的地方需要那么麻烦,搭个草棚子能避雨不就好了,为何要砍伐如此多树木? 及将疑惑问了出来,嘴里呱嗒几句。 道衍摇了摇头,解释了一番,那意思是,扎根在这里。 张至臻在一旁也打了手势,说了几个外人听不懂的词汇。 自从大凹湾土著登船之后,道衍、张至臻等一干人就开始与土著生活在一起,无论吃穿还是睡觉,为的就是能了解土著的语言与手势含义。 在这个过程中,佛门与道门罕见的联手,将所理解的东西总结、汇总并分享。 经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道衍、宗澄、张至臻、张云纵等人,已然了解到了土著的一些话与手势,手握拳头再松开,是表示有袋鼠,如果接一个碰腮帮子的动作,那就是想吃袋鼠肉了…… 最原始的翻译人员,可不就是融入对方的生活,一点点去理解。 不过在这一个月里,道衍、张至臻等人听到最多的词汇就是“呱呱”,那意思是,这是什么…… 毕竟宝船之上,有太多太多这些土著不知道的东西了,这呱呱,那呱呱,吃的是什么呱呱,喝的是什么呱呱,连如何如厕都呱呱。 土著首领及一边比划手势,一边用土著语言说:“我们,帮忙。” 岁、石等首领也跟着表示要帮忙。 这些首领如此积极,可不是因为勤劳,几天不干活痒痒,而是因为接受了礼物。 精美的陶瓷,丝滑的绸缎,这在他们眼睛里就是绝世奇珍,人家给了东西,自己就应该有所表示,既然他们都在干活,咱们这些人也不应该闲着。 道衍下了船,将土著的请求告知顾正臣。 顾正臣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对道衍说:“明日栅栏合拢之后,允许土著下船,之后孩子老人留在城里,青壮、妇女离开去挖矿,告诉他们,每干十五日,准他们回来团聚两日,每次休息四百人。” 道衍问道:“这些人也要留在城内吗?”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还是没将他们当大明人看待啊。” 道衍心头一惊:“阿弥陀佛,说起来,我还是着相了。” 大明人,土著人,外貌特征区别很大,这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道衍,他们并非大明人。 可问题是,佛法之下,慈悲不论人种,对万物都应该慈悲。 道衍不是一个真正沉醉于佛法的和尚,至少不如宗澄纯粹。 道衍、张至臻等人也掌握到了法子,与土著沟通,说到底只需要和部落首领沟通,首领发了话,他们的族人便会听从,至于部落里的人怎么想,并不需要太在意。 土著里族长的地位,和顾正臣在水师的地位一样高。 反正大明有无数对土著来说稀奇的东西,比如拿出半尺长的珊瑚,这土著都疯了,如此美丽神奇的东西,压根没见过…… 翌日。 内城三里栅栏已完全修好,甚至为了防止有毒蛇钻进来,还从船上拿来了不少杠板归的种子撒种在栅栏下。 杠板归,蛇倒退、刺梨头或者老虎刺,在大明属于相当常见的一类野草,叶子呈三角形,如犁,梗上长满刺,别说是蛇遇到了不敢爬,就是人从杠板归草丛里过,那也得小心。 最主要的是,这玩意还是治疗毒蛇咬伤的一类药,不过这玩意估计在澳洲不太适合,这一带的蛇主要是太攀蛇,毒性堪称最强…… 土著从船上下来,进入三里内营。 水师开始划分土地,西面一片给土著居住,一户一块宅基地,暂时以帐篷代替,然后宅基地前打上地桩,地桩上写上号牌,号牌一式三份,土著的男人一份,族长一份,朱樉一份。 朱樉接过一块块号牌,总感觉眼前黑乎乎的。 娘的,看先生这意思,当真打算让自己镇守在澳洲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如此给土著起名字 朱樉要不要留镇澳洲,顾正臣还没拿准,但朱樉没参与各项工程,而是负责衙署筹建,搭建起衙署班底,这是真的。 船上有书吏,有教喻,也有精通南洋诸国语言的通事,这些人拉出来就能用。 于是,澳洲第一个行省,篆山行省出世。 朱樉暂代篆山行省布政使,蒋子杰暂任篆山行省参政,李允正暂任篆山行省按察使,都指挥使自然是由总兵赵海楼兼任了,只不过赵海楼忙着去了大篆煤矿,顾正臣代劳了…… 从衙署班底的设置就能看出,顾正臣并没有直接将这里定为秦国,而是作为大明的一个行省。 开疆拓土弄行省,方便管理,这事顾正臣可以便宜行事,安排封国,划定封国疆域,这种事顾正臣再便宜行事,那也行不起来,这说到底是老朱的家事,不是朝廷的事…… 有官员、有胥吏,再拉几个当兵的当衙役,好了,澳洲行省的草班子就此建成,没衙署,就一个帐篷,没桌案,拿树墩先用着,缺什么自己想办法去弄。 一穷二白,那也需要做事,户帖需要编造出来。 这事可就愁坏了参政蒋子杰,朱樉是不会发愁的,反正布政使,发话就是了,办事的是下面的人…… 蒋子杰其实是朱樉身边的老人,秦王府的录事,按理说干个几年出点成绩,还是可以被朝廷提拔提拔的,可因为秦王都跑路了,蒋子杰想干出点成绩都没机会,一拖二拖,被拖到了澳洲。 这在蒋子杰看来,这就是自己的机会,只要做好了,老朱铁定能看到,看到了,自己说不定就能高升。 至于什么代参政? 蒋子杰直挠头,这实在是太过滑稽,就这点人口,放在大明连配个知县的资格都没有,顾正臣竟然要设个行省。不过话说回来,澳洲这土地如此广袤,你只设一个行省,这怎么够啊,怎么滴,也得划分十三个行省啊…… 这是个看似很矛盾的地方,可偏偏是现实。 户帖? 蒋子杰看着篆山知府徐子明、篆山知县严朝舜,也甩了活计,言道:“我不管其他,我只要户帖,你们必须造出来。” 徐子明、严朝舜傻眼了。 但没办法,上级发话,下面就得照做。 严朝舜一想,土著既然是大明的了,那干脆给他们起名字得了,记不住没关系,给他们脖子上挂个牌子,什么时候记住了什么时候摘。 没名字,自己也造不了户帖啊。 道衍、张云纵等人也开始苦恼起来,四千多人,要起四千多个名字,这怎么起? 顺其自然的张至臻拿着一本《道德经》就解决了一切问题,《百家姓》在北宋时就有了,在大明那也是启蒙读物,大家都记得是吧,那先从姓赵开始吧,翻开第一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族长是吧,你以后便叫赵道,你叫赵可,你叫赵可道,那个谁,你叫赵非…… 道衍、宗澄郁闷不已,趁着这边忙着起名字的时候,换了个坑,拿出了《金刚经》,翻看看去:“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看来斗争随时随刻都在发生啊,不争抢机会,流失的是佛门弟子。好了,咱也起名字,就宗如,宗是,宗我,宗闻…… 户帖呢,记下来。 这一户,全都姓宗…… 文化这东西确实没有刀锋利,可耐不住润物细无声,悄然之间就将人改变了。 顾正臣对此深有体会,毕竟在后世的时代里,跪舔西方,喊人爹的人大有人在,人家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跪着喊爹,除了每年十六亿的分红的因素外,一个关键点就在于一堆的文化价值观输出。 华夏文化没西方那一套逻辑,主打一个包罗万象,海纳百川,有骨有魂,就这些,不需要“入侵”土著,自然而然就能让土著归化。 不信看看大明周围,周边挨着的,无论是东北的高丽,还是南面的安南,这都是华夏文化圈里的,包括现在的元廷,身上的华夏文化烙印还没刮掉呢,还有东海的日本,他们说白了还是遣唐使回去之后才有了真正的文化。 随着国力增强,华夏文化影响只会越来越强。 不管是哪个时空,它的影响力都伴随着国力,当国力被公认为世界第一时,那华夏文化的影响力,也将踏上巅峰,俯瞰诸国。如果大明的宝船船队开到英吉利海峡,开上几炮,别说什么土著,就是英格兰、法兰西,到时候该说中国话的时候,他也得说…… 文化认可,从名字开始,不信去看看那些起外国名字的人,他们就是认可,并希望融入到那个文化之中。 给土著起名字,立户帖,分宅基地,给帐篷,给粮食,让其生活方式逐渐接近大明人的方式,这就是篆山行省上下官员主要负责的事。 两日后,赵海楼带脉炭者确定了矿区位置,而此时外城栅栏也已修了起来,顾正臣下令,调两千百姓、一千四百土著、三千军士,前往大篆矿区,尝试开采煤矿。 因为佛道与土著族长之间的沟通基本实现,族长又发了话,土著对参与挖矿并没什么抵触,一句话,人家怎么干活,自己怎么干活,人家什么时候休息,自己什么时候休息。 面对帮了大忙的土著族长,顾正臣命人拿出了几串铜钱,送给了几个有威望的族长,言道:“你们对大明是有功的,这是对你们的赏赐。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为大明做事,日后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道衍在一旁比划与翻译,张至臻做了一点补充。 起名赵道的族长,有模有样地对顾正臣作揖,然后起身道:“定远侯,你们是神灵派来帮助我们,拯救我们的,我们愿意为你们效力。” 赵名、赵可名等族长跟着表态。 道衍将话大致翻译过来,顾正臣笑了,这就是可以沟通的好处啊…… 控制土著,未必需要控制所有人,他们是部落制,那就控制部落首领,这就足够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漩涡线矿场 大福船稳稳停泊在岸边码头旁,粗大的绳子系在了岸边的一棵树上。 顾正臣带人走了下来,看向眼前的道路。 路笔直通往南方,上面铺着一层小石子,正有军士在道路两旁挖掘沟渠,泥土则直接丢在了石子路面之上。 赵海楼、高令时等人前来迎接。 顾正臣指了指眼前的路,言道:“这条路直通矿区,必须修筑坚固了,要做到雨天之后不过于泥泞,无法行车。” 赵海楼拍着胸脯保证:“咱们的官道怎么修,这路便怎么修,绝不会耽误了转运之事。” 顾正臣信得过赵海楼,沿着道路南下三里,便看到矿区。 此时还没正式开采煤炭,而是先行营造生活区、物资仓库区、煤炭储放区等。 生活区没什么好营造的,时间紧,任务重,暂且先住帐篷。 物资仓库区是必须造出来的,最重要的就是存放粮食、肉食,矿区这么多人,每日消耗的粮食不在少数,没个仓库储备,一旦遇到山洪、暴雨,无法通过大福船及时补充粮食,那这些人可就危险了。 煤炭存放,这个实在没太多讲究,划出几片区域,往里面堆放煤炭就行了。煤炭这东西不怕雨淋,湿一点也没关系,反正干燥之后并不影响使用…… 还有一批匠人,正在制造推车与板车。 周围有军士正拿着竹棍不断朝着石头或草地敲打、拨动,这是在驱蛇。 蛇这东西没什么听力,但对地面的震动很敏感,所谓的“打草惊蛇”就是这个意思。 赵海楼带顾正臣看过矿区之后,言道:“这里算是露天煤矿,两尺之下便有煤炭,我们沿途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如今四月多,距离大远航只有六七个月,不到二百天。” “我们打算安排两千人同时开矿,五百人负责转运至码头,五百人负责装船、卸船,剩下四百人,则负责将卸船的煤炭转至河岸口的仓场之内。抛开人工休息、雨天不便挖掘等,工期大致有一百二十日。” “按照一日一人两千斤煤炭计算,大致可以挖掘四万万八千万斤煤炭,合计三百二十万石,不仅能支撑大远航所需,还能留下许多用于冶炼。” 顾正臣盘算了下,摇了摇头:“如此算法太过乐观,只考虑了初期便于开采,越往下,越难开采,到后面一个人在下面挖,一个人就需要站在上面用吊篮将煤炭提上去,那就是一人开采,一人或两人无法参与开采。” 赵海楼想了想,也是,这煤炭在地下,就像挖井一样,越往下,能发力的人自然不多。 顾正臣对于赵海楼、秦松等人安排的“各自打洞”挖煤的方法并不赞同,而是指了指周围一片区域,言道:“分散开采,越采越麻烦,不如直接将这一片区域的地皮全部都铲平了。” “啊?” 赵海楼、秦松等人惊讶不已。 全部铲平?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要向下挖到煤,还需要将土运出去,这可比垦荒困难太多了。 顾正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漩涡,漩接漩,然后对众人道:“可以不全部清理,但也不能分散,需要按照这样的方式来开采,先从中间地带开采,然后沿着最里面的漩涡线开采,这漩涡线,便是推车、板车线。” “吊井式开采运输是个大问题,不如用这种方式,至少可以让推车、板车运起来,这样一来,可以保证更多人在挖煤。” 赵海楼、秦松等人看明白了。 即便是方垛、陈二桌等人,那也对顾正臣的安排敬佩不已。 大明的煤矿许多并没有采取漩涡式煤场开采,而是采取一堆人负责一片区域,往深了挖,实在是太深了,那就换个坑继续开挖。这也是山西煤矿丰富,能挖出来就行,没人想过如此费力的布置。 这种法子前期进展相对缓慢,可一旦过了前期,挖矿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拿定方略。 一日之后,一应准备工作差不多完成。 朱樉以篆山行省布政使的身份,挖出了设置矿区之后,第一铲煤炭。 这一铲煤炭,被装在了木匣中,带回到了下游的城中,与邹大篆的棺木一起下葬。 神机炮一阵阵轰鸣。 顾正臣代表整个水师,祭奠了进入澳洲之后牺牲的军士与脉炭者。 至此,澳洲开发进入正轨。 下游的城在不断营造,相对上游一些的矿区也开始出现煤炭堆,随着推车的车轮打出,运输也开始了…… 朱樉、朱棣、沐春等人都在忙。 马三宝、李景隆等人也干活去了。 顾正臣成了最没用处的人,不是背着手指指点点,迈着八字步威风威风,就是看谁不顺眼就踢上两脚,十足监工头子的派头。 佛门在念经,在给土著孩子、老人传授经文。 道门在表演,顺带着告诉这些人别信什么太阳神了,要信就信三清,如来算什么,是三清的晚辈。三清才是高人,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这可是大能…… 萧成、林白帆也不甘寂寞,带了四百人进入森林了,说什么也想多找一些土著出来。 按理说这里也有河流,不应该没土著才是,可能探索的距离不够远,也可能是这丛林里没食物,加上毒物太多,土著没在此处…… 随着没事干的顾正臣,只能站在土丘上看着城一天天变化,然后被人赶下了土丘,说要在这里营造定远侯府。 这秦王府还没影,三司衙门也没个牌匾,就打算给我建房子了? 顾正臣反对,然后被朱棣派人赶走了,你不懂就不要在这里耽误事…… 被嫌弃了。 顾正臣郁闷地走向沐春,说沐春的路修得不够宽,沟渠不够深,结果被人又赶走了。 无所事事的顾正臣只好回到船上,翘起二郎腿,哼着小曲写书信去了。 难得安稳。 虽说写了书信,也不可能差人送回去,但有些事总需要记下来,说清楚。 老朱一定也在关注着澳洲这里吧。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知家里人怎么样了,两个孩子会不会喊爸爸了,还有严桑桑,怀了几个月了…… 长远的距离将思念拉扯成丝,一圈圈地缠在人的心口。 顾正臣突然想起什么,走至舆图边盯着南洋的位置看着,自言自语道:“东莞的事,这个时候——该结束了吧。”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让黄姑娘去奉茶 商队隐入茫茫大海,船帆挂起,东南风正急。 船舱内。 货物箱子被搬开,船长胡琢敲了敲隔门,喊了声:“风平浪静,天佑平安。” 隔门被移开了。 田中庆太、高桥真治等人走了出来,里面还躺卧着三十余人。 高桥真治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躲过明军的盘查了?” 胡琢点了点头:“躲过去了。” 田中庆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一路过来,竟遇到了三次明军的盘查,若不是船里设了暗舱,下来检查货物的人一定会发现众人的藏身之地。不是说明军主力已经离开了,怎么还这么多船在海上游弋巡察? 胡琢见田中庆太、高桥真治等人神情中有些不安,笑道:“这些明军只是盘查是否走私了货物,放心吧,我们有相应的商引,都对得上,任凭他们怎么查,也不会暴露。” 田中庆太询问道:“我们现在到了何处?” 胡琢朝着外面走去:“过了泉州港了,正在向北前行。” 田中庆太有些惊讶,问道:“陈祖义不是说目的地就在泉州府,为何过了泉州港还不停?” 胡琢摇了摇头,上了甲板,看向不断靠过来的陈祖义船队,对身后跟过来的倭人道:“他们知道目的地,我们只能跟着。” 山本大翔站在船舷侧,眯着眼看着陈祖义的船队,询问道:“他们是如何通过明军盘查的?” 没舷号,没商号,甚至连商旗也没挂,而且他们开的还是大福船,是军船! 胡琢苦涩地说:“他们手中有一种宝贝,只要明军一现身,就可以瞭望到,从容撤往大海深处。等盘查的明军接近我们的船时,别说明军了,就是我们也看不到陈祖义的船去了哪里。” “还有这种宝贝” 田中庆太惊讶地问。 胡琢点了点头,抓着船舷道:“据说是明军水师中的神器,名为望远镜。陈祖义海贼团曾经俘虏过一批明军,他们的望远镜想来是那时候得到的。他们能一次次在大海中死里逃生,想来就有这望远镜的功劳。” 高桥真治用胳膊捣了下田中庆太:“等事做完,咱们给他们要一个望远镜如何?” 田中庆太咧嘴:“正有此意。” 胡琢脸色一变,赶忙说:“千万不要坏了大事。” 啪! 胡琢挨了一巴掌,难以置信地看着山本大翔。 山本大翔不屑地看了一眼胡琢:“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来劝我们?若不是看你是胡季犛的人,早将你杀了丢到海里去了。望远镜这种东西,如何能留在陈祖义手中,抢来献给胡季犛不是更好?” 胡琢知道倭寇不是人,可没想到如此不是人,连自己也打。 没法子,这会有求于人。 等事情办完了,你们回去了,呵,等着瞧吧,为了保住秘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田中庆太没有理会胡琢等人,而是盯着不断靠近的陈祖义海贼团,低声道:“这船,倒是不错啊。” 转舵。 大福船甩出一道弧线,黄森屏、李存远、任东洋等人站在船舷侧,盯着商船之上的倭人看着。 黄时雪迈步上前,手中抱着琵琶,低声道:“是时候了吧。” 黄森屏目光一寒,声音冰冷:“为了这一天,水师等了许久了,东莞死难的百姓,也等了许久了,若是让他们逃了一个,那我们就是罪人。别说定远侯饶不了我们,就是我们的良心,也会日夜谴责,寝食难安!” 黄时雪看到几个倭人盯着自己,一脸猥琐,莞尔一笑:“那就送他们上岛吧。” 田中庆太、山本大翔等人都是好色之人,眼看黄时雪如此绝色,一个个连装都不装了,几乎口水流了出来。 得此女子,岂不快活? 等办完事之后,反抢陈祖义海贼团,不为望远镜,就为这个女子。 等两船靠近,只有两丈余远时,黄森屏沉声道:“胡琢,告诉他们,我们此行之地是南日山岛中央,今夜晚间,他们自岛南登陆,我们自岛北登陆。南北夹击,齐头并进,拿下火药作坊。” 胡琢听闻之后,将话翻译过去。 田中庆太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黄时雪身上移开,看向黄森屏,喊道:“你们何必登陆,在岸边等着我们就是了,火药作坊,我们拿下来。到时候,你们将女人送过来,如何?” 胡琢一听,顿时傻眼。 这他娘的怎么翻译,翻译过去,这还有得活? 胡琢不敢实话实说,只委婉地表达了下,倭人拿下,让黄姑娘去奉茶。 陈祖义听闻之后,看了一眼黄时雪。 黄时雪弹了下琵琶,嗓音轻灵:“此番事大,双方联手方可成功。待我们得手出海之后,我愿送你们一杯酒。” 田中庆太高兴起来,看来陈祖义不过如此,连身边的女人也能送出去。 南日山岛,那是何处? 胡琢不禁有些担忧。 南日山岛并不在泉州府境内,而是在兴化府之下,距离平海卫只隔着十里海路。原来名为南匿山,意思是隐匿在海中的山。 在前些年,倭寇、海贼曾聚集在南日山岛上,并不断从那里出发抢掠福建沿海。朝廷曾选派九百平海卫军士驻扎在山上,但因为涨潮时,孤立无援,容易为海贼围攻,不得不撤至陆地。 只不过在顾正臣南下之后,尤其是开海后,这座岛又有了军士驻守。 在这里设置火药作坊,确实出人意料,也确实合情合理,毕竟此处沿岸地势陡峭,是一处险要之地,但中间区域却相对平坦,建造房屋容易,而且岛屿连绵数十里,能存储大量物资,水师从泉州至福州,总需要路过此处。 不过,南日山岛也有一个致命的不足,那就是东西长,南北狭小,和一个扁担差不多,两端挑了麻袋,中间细小。这就意味着,一旦南北夹击,就很容易进入到中间平坦地带,继而一击得手。 但明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一定做足了防备,此战,说不得会死不少人。 夜色降临,星光黯淡。 海水拍打在南日山岛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一艘艘船缓缓靠近岸边,倭寇一个个收拾利索,跳到了海水之中……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这是个陷阱 烛火骤然晃动起来,影子也跟着抖动。 吴祯将一叠纸张放在桌案上,纸张画着的是东莞血案的场景。 手微微抖了下,重重地摁在纸张上。 吴祯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吕宗艺,缓缓地说:“你不应该来这里,来了,也无法阻止我。东莞百姓怎么个死法,他们就怎么个死法。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吕宗艺咳了声,说道:“靖海侯,他们是死是活,我不会在意。只是——定远侯不在南洋,有些事不能考虑太过简单了。杀掉这些倭寇容易,可若是拿这些倭寇做文章,那才是大有可为。” 吴祯紧锁眉头:“什么文章?” 吕宗艺呵呵一笑,端起茶碗:“安南原来是交趾,那里本来就应该是我们控制的疆域,若是能将其拿下,对我们来说将大有利处。不说其他,单单就是稻谷,那就能保广东、福建无忧啊。” 广东、福建皆是山多地少的行省,这会人口数量相对较少,确实没太大压力,可随着航海贸易规模不断扩大,两地人口一定会逐渐增加。 过个二十年,四十年,只要没大的战争、动乱与灾害,人口数量可就能翻倍。 人多了,没新的土地分给百姓了,迟早需要外面的粮食供应,到那时候,总不能给朱元璋或朱标写奏折,从金陵运粮过来吧? 安南产粮,而且他娘的还是一年三季稻。 吕宗艺治理福建,发现稻子一年也只能收两茬,比不上安南。 如果安南归入大明,那安南就是大明在南方的一个巨大粮仓。要知道安南这些年来一直挨揍,始终没崩溃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粮食众多,百姓没有成为流民,他们还有饭吃…… 吕宗艺见吴祯沉默,继续说道:“安南卷入其中,这下咱们就能有了铁证。朝廷完全可以拿此进攻安南,即便是不进攻安南,让安南每年纳贡五十万石、一百万石的稻谷作为赔偿,那也是可以的吧?” “再说了,出手的是倭寇,倭国那里是不是也可以做做文章,听说那里有南朝、北朝正在内斗,咱们若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派人去一趟,那倭国几座岛便会落入我们之手。” “所以啊,我还是建议,不杀光,留下一些倭寇,给朝廷操作留下一些空间。这样一来,咱们至少可以占据先机,占据道义……” 吴祯豁然起身,一双冷眸盯着吕宗艺,甩了下手臂:“你们文官,只会知道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什么道义,什么道德,老子才不管这些!我是个粗人,只知道一件事:该报仇时,挥刀为快!你想做文章,那就去拿死人去做。这些人,今晚,在这南日山岛之上,必须死!” 吕宗艺叹了口气:“若是定远侯在这里,你兴许会改了主意。” 吴祯呵了声:“不要以为你吕布政使和顾正臣打过几次交道便了解了他,我也和他打过交道。他在这里,一定不会允许这些倭寇活下去!” 咚咚—— “进来!” 吴祯沉声。 福州左卫指挥使赵贵仁走了进来,禀告道:“倭寇与陈祖义的人已经登岛,正朝着营地快速前进,最多一刻之后便会抵达。” 吴祯抬手:“按计划,引倭寇进来。” “是。” 赵贵仁领命。 吴祯看向吕宗艺,沉声道:“不要再劝了。” 吕宗艺无奈地点了点头,问道:“倭寇来了,杀了便是。那陈祖义的人呢,总不能也杀了吧?” 吴祯呵呵一笑:“什么陈祖义,哪来的陈祖义?” 吕宗艺指了指门口:“刚刚不是说,倭寇与陈祖义的人登岛了?” 吴祯端正地坐着,整理着衣襟,缓缓地说:“今晚在这里登陆的,只有倭寇,陈祖义的人被吓破胆子,登上岛之后就逃走了。这会啊,我估计已经离开了海岸……” 吕宗艺张了张嘴,娘的,好一个算计,到现在了都没让陈祖义的身份暴露。看样子,陈祖义这个招牌,还能藏几年,用几年…… 田中庆太、高桥真治带人一路猛冲,沿途竟没有发现一个明军。 高桥真治总感觉有些怪怪的,拦住了田中庆太,言道:“这岛上应该有明军驻守才是,可我们登陆了这么久,为何一个明军也没看到,莫不是个陷阱?” 田中庆太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没有明军驻守,陈祖义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哪里还需要和安南联手? 就在田中庆太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到北面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不由地心头一震,言道:“明军在北面!” 高桥真治阴森地笑了出来:“看来陈祖义他们运气不太好,被明军发现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山本大翔跟着点头:“趁陈祖义牵制到明军,我们应该立即杀过去,抢夺了火药作坊,将那些匠人全都抓起来!” 田中庆太听闻喊杀声一路向北,距离这里越来越远,点头道:“走!” 前面已经可以看到高大的院墙。 院门竟没关。 倭人没有犹豫,一拥而入,直闯入院内,叫喊着冲杀了进去,到处搜找起来。 在一片嘈杂的叫喊声中,没有人留意,院门正缓缓关闭,最后合并,一把锁链挂在了大门之上。院墙之上,满是生锈的铁锚,还有破碎的玻璃,插了个满满当当。 倭寇山下踹开一扇门,踏步走了进去,脚下猛地踩空,地面瞬间塌陷,山下跌落下去。 一根根削尖的竹枪刺穿了山下的身体,身体抖动着,血腥味瞬间传开。 跟在山下后面的山田吃了一惊,喊道:“这是个陷阱!” 山田慌乱地跑开,路过一道门时,又看到了一个跌落到坑里被刺死的同伴,眼见田中庆太等人打起了火把,就在不远处,赶忙走了过去,突然,腿似乎被绊了下,人突然向前跌倒在地。 “啊!” 山田以为自己也会被竹枪刺穿,惊骇地喊了出来。 可喊完之后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不由起来,看向绊倒自己的绳子,沿着绳子走去,到了一口缸面前。 缸满满的。 山田闻了闻味道,将手伸入大缸,抓了一把,脸色陡然一变,喊道:“松油?”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血债,还需血来偿 山田刚想跑,就感觉耳边传出一阵巨响,一片松油直撞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嘭! 沉重地摔在地上,耳边传出瓦片落地的声音,破碎的瓦片割伤了脸。 山田捂着脸,艰难地坐了起来,震惊地看向之前的大缸,此时已是破碎,只留了半个底在那,地上流淌出了大量松油。 呼—— 火光出现在了屋顶之上。 一道人影手持大弓,朝着山田一旁的地面便射了过去。 山田低头看去,只见火光顿时在地面之上燃了起来,赶忙起身就要跑,谁料脚下一滑,人突然后仰摔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起来,胳膊上已经冒出了火。 “啊,救命!” 山田翻滚着,想要将火熄灭,可根本没用,很快全身上下便都被火焰包裹。 田中庆太、高桥真治等人看到了火光中挥舞双手,蹒跚而行的山田,一个个心惊不已。 山本大翔脸色阴沉,手持刀防备着:“我们中计了,明军早就埋伏好了!” 高桥真治咬牙切齿:“跟明军拼了!” 田中庆太眼见山田被活活烧死,倒在地上,浑身发冷,之前在屋顶上射箭的人也不见了踪迹,心惊胆战之下,喊道:“撤!” 声音刚落,一声浑厚的钟声从后院之中传出。 紧随着,钟声再次灌入耳中。 “去看看!” 田中庆太知道,这里是陷阱,前面很可能也已经出不去了,索性放开一搏。 进入后院,一干倭寇看到了灯火通明的钟亭。 一个身着盔甲的老将,正在撞钟。 一下,接一下。 似是在凭吊着什么,又像是在召唤着什么,透着一股子虔诚。 吴祯看了一眼走来的倭寇,手腕微动,重重推在了钟椎之上,木头撞在了大钟上,发出浑厚幽远的声音,然后走出钟亭,从怀中取出了一叠纸,低头看了看,沉声道:“这个妇人,是被你们劈死的。” 纸张脱手而出,滑落在地上。 “这个老人与孩子,是被你们活活烧死的。” 又一张纸张飘落。 “这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你们剖开摔死在地上的……” 吴祯一张张看着,说着,随后丢下。 田中庆太紧锁眉头,脚刚伸出去便收了回去, 烟尘散去,是一道布满竹枪的沟壑。 沟壑足有两步宽,不好跳过去,掉下去必死无疑。 田中庆太没想到大明的人竟是如此阴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沟壑对面的老将,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吴祯丢下最后一张纸后,神情悲痛地看着倭寇,抬起手,沉声道:“血债,还需血来偿。你们不死,就是杀十万倭人,也不足告慰东莞的百姓!” 手挥落! 一声嘹亮的号声传出。 东西方向地面上铺就的青石板被掀开,一道道身影从地下钻了出来,屋顶之上,弓箭手纷纷现身,院墙之外,出现了一道道身影,弓箭已是拉开。 军士列阵在东西方向,数量众多。 田中庆太、高桥真治惶惶不安,倭人手持倭刀,小心地对峙着。 山本大翔喉咙动了动,道:“这下不妙啊。” 高桥真治咧嘴,双手持刀:“跑吧,乱箭之下,我们可没活命的机会。” 田中庆太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想不明白。 这一个个陷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而且那么多人藏在地下,显然地下有一个不小的空间。 明军准备得也忒充分了吧? 之前震天的喊杀声,分明朝着北面去了,大批明军应该被陈祖义给牵制住了,为何这里还埋伏着如此多的军士? 还有眼前的老将,他说了什么自己听不懂,但他丢在地上的纸张,上面绘制的场景自己还是有印象的,那是在东莞杀人、抢掠时的场景。 田中庆太盯着吴祯,喊道:“你知道来的是我们,而不是陈祖义?” 通事任昱站在军士身后,对吴祯翻译了一番。 吴祯冷冷地笑了笑,指着倭寇道:“告诉他们,东莞的百姓死得多惨烈,他们就死得多惨烈!” 任昱翻译之后,吴祯没再与倭寇废话,直接下令:“动手!” 箭朝下,猛地射出。 一个接一个倭寇腿上中箭,哀嚎地倒在地上。 “撤!” 田中庆太感觉自己这些人被出卖了,明军是为了给东莞死去的百姓复仇来的。 显然,有人将消息提前告知了明军! 是谁? 安南? 不可能! 安南人做不出这种事来,否则他们也说不清楚! 陈祖义! 田中庆太咬牙切齿,这个可恶至极的家伙,逃出生天之后,一定要将他给宰了! 倭人逃窜,军士用弓箭射伤。 没要性命,多是射伤腿脚,让其失去了行动能力,至于那些倒地了还挥刀的,会被补上一箭,不管是大腿还是胳膊,直至对方不能动弹为止。 赵贵仁带军士不急不缓地跟着逃窜的倭寇。 田中庆太、高桥真治等人逃至了前院,眼看这里黑灯瞎火,没什么光亮,顿时高兴起来,一群人跑向门口,猛地一拉,咣当咣当,硬是打不开,透过门缝看去,外面竟有一根粗大的铁链…… 咻咻咻! 一支支箭从屋顶之上射至门口,倭寇不断倒在地上。 “翻墙!” 山本大翔喊了一嗓子,总感觉墙高,自己这短小的身材翻不过去,拉过一个倭人让其蹲在墙根处,助跑之后,踩着蹲着的倭人肩膀猛地一跃,双手探出,重重落在了墙头之上! “啊——” 山本大翔惨叫着坠落而下。 田中庆太等人上前查看,只见山本大翔的双手已是血肉模糊,甚至大拇指都耷拉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几乎切断。 门被锁了,墙翻不了。 转身。 明军已缓缓追了过来,这群人压根就不打算正面出手,而是拿着弓箭,冷漠无情地,一个接一个地,射伤腿脚。 高桥真治忍受不了这种窝囊,叫喊着冲杀过去,然后一头栽在了石板之上。 腿上挂了四支箭,两根射穿了,箭矢上挂着血。 田中庆太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脸色变得极是苍白,紧握着倭刀,喊道:“谁敢与我——” 噗噗噗—— 田中庆太低头看了看大腿,一支支箭的箭羽还在晃动。 赵贵仁看了看倒地不起的一众倭寇,冷冷地说道:“定远侯说过,要将敌人杀伤在远处。”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杀人,撞船 顾正臣虽然没有写兵书,但顾正臣的作战思想已经在福建卫所中传开。 而在这背后,则是靖海侯吴祯。 吴祯仔细研究过顾正臣的作战风格,但凡有机会能远远弄死、弄残敌人,绝对不会近战搏命。 这样做,虽然为一些将官不齿,背地里说顾正臣没有大将之风,不够英姿飒爽,甚至都不配称之为名将。 但吴祯不这样认为,战争是什么? 就是弄死对方,自己笑到最后。 你可以在一百二十步开外射箭弄死我,我也能待在三百步甚至是五百步外用火炮炸死你。 要的就是我能揍你,你还不了手。 顾正臣这套远程战法,吴祯很是推崇,并在福建练兵时,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过,能用箭解决的就用箭,该用火铳的时候就用火铳,真到了必须肉搏的时候,那再抽刀子和他拼了。 人不能怕死,但也不能白白送死。 在整个明军队伍里,战损比最低的,那就属顾正臣带过的队伍了,这一点徐达都望尘莫及,这就是远程打击的好处,留着钱发赏赐,总好过发抚恤嘛…… 吴祯看着被提到面前的田中庆太、高桥真治、山本大翔等头目,问道:“你们藏身在何处,被俘虏的大明妇女还有多少活着的?” 田中庆太听过通事的话,破口大骂:“要杀就杀,还想问老子话?告诉你们,所有妇女都死了!这次还打算再抢一些回去玩玩,只不过被陈祖义给出卖了,着了你们的道,我们认栽!” 吴祯冷冷地看着田中庆太等人,转过身走去,只留下了一句话:“按照图纸上的死法,一个接一个地,送他们上路!若是你们觉得残忍下不去手,那就想想死的若不是东莞百姓,而是你们的父母妻子!” 赵贵仁眼神通红,抽出刀,直接送到了田中庆太的肚子里,然后一点点向下划开,直至肠子露了出来…… 曾经这些倭寇,在东莞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现在,大明军士一点点地施还给他们! 那个说,这样太残忍,心中有恶魔,太过暴戾,冤冤相报何时了。 赵贵仁只想说:去你妈的! 杀倭寇,你给我讲残忍? 杀倭寇,你给我说我有恶魔? 那就残忍到底! 那就当恶魔吧! 活着的人,总需要为死去的人做点事! 给我杀! 赵贵仁的声音传荡在大院之中,军士纷纷上前,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钟声响起。 吕宗艺看着撞钟的吴祯,暗暗叹了口气,一场好棋局,就这么被这家伙给毁了,可自己根本劝阻不了,请示皇帝又来不及…… 不过,这事也不是完全不能运作了。 倭寇肯定不会有一个活口,但陈祖义那里的活口很多啊,若是让陈祖义的头目落网…… 吕宗艺眼神一亮,走至吴祯身旁言语起来。 钟声横扫了惨叫声,翻出了院墙,直扑海面而去。 胡琢听到了钟声,深感不安,正盼着倭寇能得手归来时,身后海面之上出现了一道道船影。 “掌柜,有船来了!” 伙计突然发现状况,赶忙低声喊道。 胡琢命令所有人安静,不要惊动了对方。 躲在船舷侧,胡琢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去,只见对面船头竟亮了灯笼,还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胡琢猛地起身,脸色大变,喊道:“是陈祖义的撤退命令,挂灯笼,走!” 陈祖义要跑路了! 还是这家伙仗义啊,逃跑还知道喊上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得手没有。 灯笼挂在船头。 胡琢让人准备将船开出去。 伙计突然感觉不对劲,一脸骇然地看着朝着自己驶来的大福船,喊道:“掌柜,他们好像冲我们的船来了。” 胡琢眯着眼看去,一个灯笼直直对着自己的船而来,速度减都没减一下,甚至还在加快。 “不好!” 胡琢来不及多想,跑过甲板,朝着海湾便跳了下去! 嘭! 咔嚓! 坚固的撞角撞在了商船船头之上,商船的船头顿时被撞得破碎不堪,船身不受控制地倒退,直撞在了岩石之上。 商船这点体量怎么可能经得起大福船撞,何况大福船的撞角是撞门设计的,前端凸出,清一色用的是铁木,这玩意生下来干的就是撞沉敌船的活。 被大福船如此撞击,商船已没了船头、船尾,船上的伙计甚至都被撞死两个,其他人也是慌不择路,纷纷跳海。 胡琢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看着海面之上漂浮的碎木,还有即将沉下去的商船,一脸悲催。 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出。 黄森屏站在正在灌水的商船甲板之上,借着星光看清了水里的胡琢,咧嘴道:“胡琢,跟我们走吧。” 胡琢想逃,可逃不掉。 当吴祯派人抵达海边时,只发现了残船还有一堆漂在海湾上的尸体…… 船入大海。 黄森屏看着被绑的胡琢,缓缓地说道:“胡季犛派你负责此番事,想来是十分信得过你。所以,我需要知道你与胡季犛是什么身份,胡季犛还交代了什么,还有,你们是从哪里接这些倭寇上船的……” 胡琢咬牙切齿,喊道:“陈祖义,你得罪了大明,还要得罪安南吗?放我回去,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黄森屏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就是顾正臣来了,我也敢走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喊几嗓子。我连大明水师都不怕,会怕你们一个没什么水军的安南?不要逼我下重手。” 胡琢畏怕地看着黄森屏:“我不能说!” 黄森屏抬手,打个了响指。 任东洋拿出了一把短剑,抓起胡琢的手,掰开拇指,短剑直刺入指甲盖内,在胡琢惨叫的挣扎中猛地一撬,带血的指甲盖便落到了甲板上。 丢下胡琢,任东洋捡起指甲盖,走至船舷侧丢到了海里。 胡琢痛不欲生,人在甲板上不断翻滚。 黄森屏盯着胡琢,沉声道:“你不交代,其他手指甲也保不住。我是海贼,不要指望我心有怜悯。” 胡琢哪经过这种场面,疼痛彻底摧垮了坚持,喊道:“我说,我都说……”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陈祖义是大明水师的人 呜—— 蒸汽机船破浪而行,黑烟滚动,又被海风吹散在空中。 被绑在桅杆底部的胡琢嘴唇干裂,面无血色,眼见大明水师的船正在快速接近,不由得惊喜起来。 明军水师来了! 欺负自己的陈祖义海贼团将会被消灭,这些残暴的家伙一个个都别想活! 陈祖义海贼团的人竟没什么动静,他们这是放弃了反抗吗? 想想也是,面对大明最先进、速度最快的蒸汽机船,他们是跑不掉的,而且看那船只的旗帜,一个“张”字迎风摆动,来的人是航海侯张赫,这可是名将,曾经在三佛齐打败过陈祖义海贼团,逼得他们不得不潜逃躲藏。 眼见大明水师的船已经贴了过来,胡琢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救命。他是陈祖义,我是商人啊。” 张赫手搭凉棚,遮住刺眼的阳光看了看,没说什么。 此时风不大,浪相对平静。 大福船同速并行。 黄森屏一摆手,两个梯子伸出,跨过一丈余的距离,搭在了对面大福船的船舷上,梯子并起,任东洋命人拿来木板,木板宽度正好,两端下侧钉了长木条,往梯子上一扣,稳稳当当,不会左右滑动。 胡琢傻眼了。 陈祖义的人都这么生猛吗? 当着明军主力的面,竟还打算跳帮作战? 这他娘的也不叫跳帮,这直接都搭好了桥。 随着一块块木板铺好,黄森屏踩着小凳,踏上了木板桥,稳稳地走了过去,落在了明军水师的蒸汽机大福船上,然后抱拳行礼:“见过航海侯!” 张赫抓住黄森屏的胳膊,威严地开口:“这些且不要说,我只想知道,那事情办成了没有?” 黄森屏咧嘴:“我离开时,靖海侯正在撞钟,想来不会留一个活口。再说了,那是孤岛,倭人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张赫哈哈大笑起来,心情舒畅地喊道:“终于将这些畜生正法了!这下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东莞惨案之后,张赫事实上挑起了南洋维稳重任,并担负起追查倭寇的踪迹,直至顾正臣南下了,还没找到倭寇,可以说是一件耻辱之事,也是一件煎熬人心之事。 直至顾正臣钓鱼安南,用尽心机与手段,终于让这些倭寇冒了出来 黄森屏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睡安稳觉的时候。” “哦?” 张赫看着黄森屏,眼神中满是问询之意。 黄森屏侧身,指了指船上被绑着的胡琢。 胡琢这会已经彻底崩溃了,陈祖义竟然和张赫谈笑风生,看那样子,陈祖义分明就是大明水师的人啊! 娘啊! 太尉陈显的担忧是对的,胡季犛被骗了,安南皇帝也被骗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大明布置的一个局! 完了,彻底完了。 胡琢想死的心思都有了,自己落到海贼手里,没什么大不了,海贼的话大明不会听,也不会相信。可落到了大明水师的手里,那自己透漏出去的消息,岂不是成为了砍向安南的刀? 黄森屏没有理睬胡琢怎么想的,只是对张赫严肃地说:“据他交代,倭寇藏身在安南外海的姑苏岛上,接倭人上船时,曾看到倭寇将女人推到了房中锁了起来,若是房中存有食物和水——” 张赫脸色一变,沉声道:“这件事我来办。” 黄森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张赫:“这是胡琢的所有口供,人,我也一并交给你。” 任东洋解开胡琢,一只手提着,踩得木板嘎吱嘎吱响,便将胡琢丢到了张赫船上,随后与黄森屏返回,收了木板,撤走了梯子。 张赫对黄森屏点了点头,转身对身旁的茅鼎下令:“前进九,目标——交趾湾姑苏岛!” 茅鼎领命,蒸汽机船快速离开。 黄时雪走至甲板上,迎风含笑:“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咱们是不是也该筹备建国了,我的国王?” 黄森屏呵呵摇了摇头:“建国是需要的,但国王就不必称呼了。倒是你,是不是该想想建国归顺之后的事了,是去金陵,还是留在南洋,亦或是,想跟着定远侯参加十月份的大远航?” 黄时雪默不作声,靠在船舷上看着茫茫大海。 去金陵? 那种地方,唯一让自己感觉舒坦的地方,就定远侯府。 自己这身份总不能住到定远侯府里去吧? 残柳之身,如何敢误了顾正臣。 至于参加大远航,顾正臣不需要自己,自己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留在南洋吗? 黄时雪转过身,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李存远,说道:“等渤泥的事了之后,你最好是能准备好了彩礼,我这个人大手大脚惯了,可不好养活。” 李存远愣了下,顿时手足无措,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黄森屏看了看,暗暗叹息。 黄时雪这么好的皮囊,竟便宜了这等人。不过也好,至少李存远是个痴情的,这些年来在南洋确实也帮着做了不少事。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黄森屏拍在了李存远手中,沉声道:“若是她受了委屈,不说她如何对付你,单单是定远侯也饶不了你。” 李存远喜极而泣,连连谢过。 黄时雪转过头,吐出了一口叹息。 或许会有遗憾,可终究自己的命,配不上更好的良人。 占城,南北港。 两艘宝船离港,紧接着,五艘大福船离港,水师将士纷纷出海,军港为之一空。 巨大的动作传入占城王城。 制蓬峨听闻消息之后,当即召集官员商议。 罗皑看向李承义:“明军如此大的动作并不多见,上次空港,船队尽出,还是东莞遭遇倭寇入侵时。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制蓬峨也想知道。 李承义苦涩地看向制蓬峨,之后将头转向罗皑,叹道:“明军出港,不会事先通报我,盯着我问不合适吧?” 罗皑嘴角动了动。 有啥不合适的,这里谁不知道你是顾正臣的人? 只不过没人明说罢了。 制蓬峨寻思了下,言道:“明军水师有大动作,必不是小事,我们应该尽早掌握消息。若是大明需要我们帮忙的话,那我们也应派出水军给予协助。牧婆摩,去打探打探消息。”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浴火死,干干净净 海浪徐徐地涌上白色沙滩,一只小小的鱼被冲到了沙滩上,翻动着身体,暼了一眼湛蓝透底的海水。 哗啦—— 海水涌动而至,鱼又钻到了海水之中。 当潮水再次退去时,却被一股浪直接拍了回去,激起了水花后,又涌上了岸。 受惊的鱼跃出水面,窥见了海面之上出现的一个庞然大物。 张赫阴冷着脸,拒绝了用小船摆渡,直接下令:“登岛!” 说罢,顺着宝船的绳梯而下,至船腰时一跃而下,直落入海水之中。 茅鼎、萧钺等人跟着下水。 随后朝着岸边游了过去,没游多远,便到了浅滩。 一些小木船缓缓靠岸,将火铳、弓箭拿出,分发给将士。 张赫站在沙滩上,抬手指了指:“中央突破,然后四面搜寻!命其他船只,盯住了,若是有船离岛,有人下海,给我抓起来!” “是!” 茅鼎、萧钺等人应声。 张赫接过一张弓,背起箭壶,顺手抽出一支箭,大踏步而行。 军士随之跟上,很快越过张赫,进入森林开始搜寻起来。 森林中时不时传出鸟鸣,甚至还有阵阵花香。斑驳的阳光打在地上,风戏着树,光影随之舞动。 军士发现了什么,匆匆禀告给张赫。 张赫上前,看到了一棵树后的尸骨,额头骨上甚至出现了三道裂纹,而在这棵树十步开外的地方,也发现了两具尸骨,一具尸骨的喉骨上还套着绳子,另一具尸骨的脑袋不见了。 茅鼎看了看,显然这些人死的时候衣不蔽体。 千户戴轲检查之后,低声道:“皆是女尸。” 张赫冷着脸,刚想说话,萧钺便从匆匆走来,喊道:“发现木屋,里面有动静,不知是倭寇还是百姓。” “走!” 张赫带人赶去。 这里有四处木屋,占据四个方位,木屋外还有栅栏,栅栏被削尖,倾斜对内,显然是防着什么人从里面逃走摆出来的。 张赫抬手,看向萧钺,然后指了指东面房屋,又看向戴轲等人,安排好人手。 将士领命,将栅栏移开,悄声接近房屋。 一干军士纷纷拿出弓箭、长矛,封住了房屋周围。 张赫见所有人准备完毕,拿起一旁军士手中的火铳,便朝天搬动了扳机。 嘭—— 声音响起,林中鸟惊,顿时飞起。 嘭嘭—— 一扇扇门被撞开。 萧钺手持钢刀窜入房中,厉声喊道:“不准动!” 阳光打到了房中,一股恶臭味刺入鼻腔。 萧钺适应了光线,看到了心痛的一幕。 两具尸体在西面腐烂着,甚至可以看到虫子在尸体上蠕动,难以让人忍受的臭味充斥在房内。北面与东面地上也躺着几个女人,全身赤裸,瘦到了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地步。 面对闯进来的人,她们中除了两个微微动弹的人,两个睁开了下眼暼了下的人,其他的人,动都没动一下。 “你们可是大明人?” 萧钺问道。 一个妇人虚弱地张开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又低沉:“你们——不是倭寇?” 萧钺眼眶湿润。 是大明人! 她说的是汉话! 萧钺将刀收起,紧握着拳头喊道:“大明水师,前来接你们回家!” 外衣脱下,给妇女遮上,然后抬到了外面。 倭寇入侵东莞时,掠走七十妇女,可在这岛上,只找到了十一个还活着的人,其他人,全部死难。 粥熬了出来,军士小心地喂入妇人口中。 孙二娘总算活了下来,依旧没有气力起来,只能虚弱地看向一旁坐着的张赫,充满仇恨,一遍又一遍地说:“杀倭寇,杀倭寇。” 张赫看向孙二娘,沉重地说:“在倭寇进犯东莞之后不久,定远侯便带水师去了倭国,在那里血洗了六万倭贼,砍下了他们的脑袋,筑成了京观。七日之前,我们顺着定远侯的计策,钓出了一直龟缩隐藏在这里的倭寇,将其引到了南日山岛。” “你们放心吧,靖海侯在那里坐镇,上岛的倭寇绝不会有任何人活下来,他们犯下的罪,唯有死才能了结。为了报了这仇,朝廷动了一个国公,一个皇子,三个侯爵,两个布政使,数万水师。” “现在,仇报了。你们可以安心休养,五日之后我带你们返回大明。不去东莞了,去金陵附近吧,句容就不错,曾经定远侯便在那里当过知县,他虽然早不过问句容县事,但那里的官员很不错……” 孙二娘闭上眼。 眼泪涌了出来,从眼角滚落至耳边,又坠在地上。 倭寇死了! 仇恨了了!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四日后,十一个妇人总算恢复了些,能站了起来。 孙二娘、孙话梅、孙七娘等人围坐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似乎心有灵犀,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孙二娘看了看夜色,走向张赫,轻声道:“航海侯,我们有一个请求。” “什么?” 张赫问道。 孙二娘指了指一旁的空地,还有一旁的房屋,缓缓地说:“我们想麻烦军士将房屋劈了,再弄些木柴过来,摆在这里,点一把火,将这里都烧个干净。” 张赫挥了挥手,吩咐道:“照做。” 茅鼎、萧钺派军士一顿砍,几座木屋化作了一堆木柴。 孙二娘看了看,摇头道:“这些柴还不够多,能否麻烦军士多弄些柴来?” 到了这时,张赫才感觉到了不对劲,深深注视着孙二娘,言道:“你们到底想要干嘛?” 孙二娘指了指身体,轻声道:“脏了,用水洗不干净,只能用火来洗了。” 张赫心头一颤,拦住孙二娘:“万万不可,所有人都盼着你们回大明,不可轻生于此!” 孙二娘凄然一笑:“回去之后呢,沦为世人的笑柄吗?我们之所以苟延残喘活到今日,就是想看着倭寇死去,既然他们死了,那我们也该走了。” 张赫抓过来茅鼎,对孙二娘道:“他是大明东南水师的一个参将,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当他的妾!” 茅鼎愣了下,刚想反驳,便看到了孙二娘等人眼里的浓烈的死志,赶忙点头:“我愿意!” 孙二娘摇头。 张赫指了指萧钺:“这小子还没娶妻,是个千户,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你若点头,我做主,今日便为你们成婚!” 萧钺喉咙动了动,走出来:“没问题!” 见孙二娘还摇头,张赫着急起来,喊道:“老夫是大明的航海侯,也是个好色之人,你来当我的妾如何?” 孙二娘眼眶湿润,行礼道:“多谢侯爷一片心意。” 张赫眼睛通红,近乎哀求地说:“你们想要嫁入定远侯府,我也替定远侯答应下来,你们——莫要做什么傻事!” 火燃了起来。 孙话梅、孙七娘等人站在火堆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孙二娘带人给张赫行礼,然后说道:“谢谢你们,也请告知定远侯,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的恩情。只是,我们需要去团聚了。” 携手,一个接一个踏入火光之中,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人惨叫。 安静的,如同火,没了声音。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被制止的航海侯 张赫低着头,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浸湿了泥土。 茅鼎、萧钺等将士也忍不住悲痛,一个个汉子仰着头,想将眼泪憋回去。 火燃烧着,如同出现了一朵无暇的莲。 张赫深吸了一口气,擦去泪光,背负双手走至海滩上,看着夜中的茫茫大海,对跟过来的茅鼎道:“若是定远侯在这里的话,他会强行拦住她们吗?” 茅鼎低头看着海浪滚到脚面又退了回去,摇了摇头:“强行拦住今日,还有明日。哪怕是当真将她们送到定远侯府里,也一样会寻机了断。她们的心——已经死了。” 心死了,人不可能活下去。 张赫哽咽了下,喘了口气:“茅鼎,若我不在了,你看着南洋吧。” 茅鼎吃了一惊,看向张赫:“航海侯,这话是何意?” 张赫阴森地笑了出来,一双眸子满是杀机:“何意?我自然是要挑起边衅,我要让安南付出代价,若不是他们从中出手,我们何至于今日才找到她们,又何至于让她们受尽折辱!” “倭寇死了,但安南还没灭!是谁出手的,又是谁与倭寇勾结的,不管是胡季犛,还是那什么安南皇帝,我都要让他们赔命!现在,我要胡来一次!” “只是我张赫不是顾正臣,善不了后事!此番出手之后,必遭朝廷问责,削爵,下狱,都有可能!日后南洋,便交给你们来照看了。” 茅鼎听得心惊胆战,刚想阻拦,张赫却已大踏步走开。 这事,越来越大了! 张赫下令,收敛尸骨与骨灰,然后登船,下令朝着安南进发。 顾正臣不在,赵海楼也不在,张赫就是南洋水师的主将,他的命令底下的将士只能服从。 船队转向。 茅鼎、萧钺等人力劝,没有动摇张赫的决心。 呜,呜呜—— 一道道嘹亮的汽笛声从后面的海域传来,瞭望军士观察着,喊道:“是靖海侯的船队!” “靖海侯?” 张赫皱眉。 这个时候吴祯为何出现在这里? 吴祯乘着蒸汽机大福船,抵达宝船旗舰附近,仰着头看着宝船船舷侧的张赫。 换了小船,登上宝船。 吴祯站在甲板上,冷冷地看着张赫,问道:“怎么,大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了,船队为何向西,而不是向东?” 张赫紧锁眉头,对吴祯道:“我打算去一趟升龙城,将胡季犛的脑袋摘下来,送到东莞。” 吴祯脸色阴沉,呵斥道:“胡闹!” 张赫看着吴祯,不甘心地喊道:“她们死了,全都死了!只杀倭寇不够,安南也是帮凶!制蓬峨能三次打下来升龙城,我们大明难道就不能?” 吴祯面露伤感之色,看向茅鼎:“转向,回广州港!” 茅鼎看向张赫。 吴祯甩袖:“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茅鼎拱手,转身走至船舵旁,推开舵手,扯着嗓子喊:“转舵,目标广州港!” 旗手打出旗帜。 船队转向。 张赫嘴角哆嗦着,却没办法说什么。 自己只是航海侯,而吴祯却是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靖海侯! 不说这些,吴祯一直坐镇在福州,其身份看似不起眼,实则是整个水师的监军,不管是自己带领水师,还是赵海楼带领水师,只要吴祯在,吴祯的话就好使。 当然,顾正臣是个例外,那是个能拿出便宜行事旨意的家伙。 吴祯推了下张赫,至船舷侧,道:“黄森屏差人速报,说若是你在姑苏岛上受到刺激,很可能会兵发安南,还好我赶了过来,否则,你将铸成大错!” 张赫踢了一脚船舷:“我不怕犯错,大不了不当侯爵!” 吴祯呵了声:“有这个志气,了不得。但你别以为上位对顾正臣宽容有加,对你也会宽大处理。顾正臣是个异类,满朝文武里,只有这么一个。你比不上,也逃不掉。” 张赫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顾正臣太特殊,特殊到了他既能跟着太子,也能跟着皇帝,还能和一干勋贵混在一起,带着几个皇子当弟子,偏偏皇帝对他还格外放心…… 这一点,徐达、李文忠、冯胜、邓愈等等,都做不到。 徐达不敢与太子走太近,李文忠也不敢认其他皇子当弟子,冯胜、邓愈也不敢办个事就邀请一堆勋贵上门喝酒…… 张赫哀叹一声,言道:“找到了十一个活着的,她们当着我的面跳到了火里。靖海侯,你知道吗?我亲爹死的时候都没如此难过,心头堵得厉害!” “我说了,只要她们点头,我纳妾,别人娶妻,哪怕是送到顾正臣家里去,我都可以给她们办,只想让她们活下去!可她们——宁愿死,也不想活!” “杀死她们的是倭寇,也是安南人。我想去安南,想杀了胡季犛,有错吗?” 吴祯微微摇头,肃然道:“你要做的事没错,但你不应该效仿顾正臣,想来一次先斩后奏!” “我——” 张赫语塞。 吴祯冷冷地看着张赫:“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上报朝廷之后,陛下自然有旨意送来,到时候你再出手也不迟。若是无令攻打安南,甚至打下了升龙城,确实解气了,可南洋水师怕也要毁了,航海贸易也将毁了!” “啊?” 张赫难以置信地看着吴祯。 吴祯面色凝重。 皇帝可以允许顾正臣胡来,但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胡来。 军队的至高权利,只能掌控在皇帝手中。 一旦皇帝认为军队已经不受控制,自己无法掌控,底下的人甚至不服从军纪,敢肆意胡为,擅起边衅,那这军队就不能留了,最少,这军队的将官是不能留了。 朱元璋为何将大都督府改设为五军都督府,并在地方上设置三司,为的不就是掌控军队,掌控地方。 脱离掌控,这还了得? 顾正臣胡来胡闹,但他每次乱来的背后,没给朝廷带来好处? 你张赫没任何命令就去一趟升龙城,能给朝廷带来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而且连自己还需要搭进去!顾正臣留你在南洋,是让你镇守南洋,打击海贼倭寇的,不是让你参与朝廷军略、大政之事的。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信访司的外宣方略 广东,布政使司。 韩宜可刚处理完政务,有些疲惫地坐在二堂里小憩。 房门打开。 参政阎钝走了进去,见韩宜可睡着,阎钝转身就想离开,却不料被韩宜可喊住:“来都来了,说事吧。” 阎钝看向韩宜可,见韩宜可拿起扇子送风,紧走几步上前递上一份文书:“朝廷发来了公文,是有关信访司的。” “信访司?” 韩宜可微微皱眉,问道:“信访司的文书,为何送到我们布政使司衙门里来?” 朝廷在正月里向所有行省衙署发了通报公文,于各府州县设置信访司。在这之后,信访司便在各地先后设置了起来,广东也一样,至今已设置信访司超过八十个。 省信访司主官为郎中,正五品。 府信访司主官为员外郎,从五品。 州县信访司主官为主事,正六品。 六品主事高于知县七品,避免了知县过于强势、打压县一级信访司。 至于郎中、员外郎,确实有些镇不住知府、布政使司的官员,但在郎中、员外郎之上,还有两个创造出来的官职: 信少詹事,信詹事。 信少詹事正四品,信詹事正三品,这两个官职的官员直接隶属于东宫,办公之地虽然在宫外,但一应人员是东宫选定、任命,负责各层级信访司事宜,是大明信访司的主官。 换言之,现在的信访司,其实是太子朱标独立去抓,皇帝朱元璋只是下令诸地方官员配合。 虽说布政使从二品,远远高于郎中,甚至也高于信詹事,但你布政使再牛,再有能耐,也无法拿捏太子不是。布政使欺负郎中,知府欺负员外郎,哪天人家就能写信到金陵,告诉朱标受委屈了…… 这就等同于,信访司不怕底层的知县,但也能和知府、布政使掰手腕,谁也不怕谁。 信访司之策出台之后,成立的速度相当快,别看这会朱标还在外面逛,没回金陵,但所有的事都已经推动起来了。 为了弥补人手上的不足,朝廷一口气将落榜的举人,全都用了上来,而且还强调,信访司官员不必遵循严格的地域回避原则。 那意思是,你是广东广州府的举人,按照严格的地域回避原则,入仕之后,不允许在广东当官,需要去其他行省,最好是长江以北的省份,比如山东、山西。 但信访司官员的要求没有那么严苛,采取的是府一级的地域回避原则,你是广州府的人,可以去旁边的肇庆府、韶州府充任员外郎、主事。 这种举措主要还是为了让举人入仕,一个个都别回去之后复读三年再战科举,直接入仕得了,而且官位不低,复考三年也未必能考中不是。 再说了,回到老家附近当官,这不挺好,老家有点啥事还能赶回去一趟,腊月封印的时候,京官回趟老家吭哧吭哧半个月,有些干脆就回不去,你们封印之后,几天就能到家,享受天伦之乐…… 加上信访司官员两年一考核,升迁的速度也比其他官员快一些,前景不错。 种种举措之下,信访司有了相当的人手,加上国子学、格物学院、地方府学抽调了一批人,现如今,各地信访司基本上建立了起来。 朝廷有规定,信访司之事,三司、府州县不允许插手。 所以当关于信访司的公文送到布政使司时,韩宜可相当不解。 参政阎钝带着几分轻松,隐隐有些兴奋:“韩布政使,你先看看这公文。” 韩宜可展开公文,目光扫去,一双眼逐渐睁大,然后看向阎钝:“这,这当真是朝廷公文?” 阎钝笑道:“谁敢伪造朝廷公文。” 韩宜可将文书放下,转身洗了一把脸,重新回来审看文书,肃然道:“给各衙署一年广告百姓之期,一年后信访司职责周知百姓无遗漏,自上而下奖励六个月俸禄?” 阎钝重重点头:“朝廷小气多年,这次竟出了大手笔。这可是朝廷给的好处,说什么,这事也需要办好了才是。” 韩宜可看了看文书细则,直揉眉头:“县衙官吏、胥吏、杂役想要拿这一份奖励,那就需要确保县治之下,周知百姓信访司之职。府衙想要拿这份奖励,就需要府内若干县,百姓周知信访司之职!” “而我们布政使司所有人想要拿这奖励,就必须让一应府州县的百姓,全都知道信访司之职!而且这上面还写了,一年之后,朝廷将派人细查暗访,一旦有一个村落过半不知信访司,这个县的奖励便没了。” “一个府中若有一半的县的奖励被取消,那府衙的奖励也就没了,布政使司这里也是,若是有一半的府奖励被取消,咱们布政使司衙门所有人都没奖励……” 娘的!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主意,给了所有人奖励,诱惑所有人齐心协力办事,又偏偏设置了这害人的规则。 万一哪个知县拖后腿没办好事,知府估计能骂死他。 若是哪个知府不认真,不催促县里办好事,害得布政使司衙门没了奖励,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这就是逼着布政使司压府衙,府衙压州县,州县好好办事…… 换言之,朝廷这是用多给六个月俸禄作为奖励,逼迫着行省、府、州县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让信访司的存在,信访司的职责,传递到乡野之中,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衙署叫信访司,受了委屈,衙门不公不处置时,可以去找信访司…… 阎钝很渴望能多拿六个月俸禄,这样一来,家里能好过太多了,一个月也能舍得买几斤肉了。 想到这里,阎钝言道:“韩布政使,这事咱们需要抓起来,为了六个月俸禄。” 韩宜可瞪了一眼阎钝:“朝廷这样做,是为了给我们发俸禄吗?不是,是为了百姓。广州那么多惨案,堆积如山的卷宗你看不到吗?若有信访司,何至于让朱亮祖祸害百姓多年?” 阎钝郁闷,自己这官当的确实不如人家韩宜可,咱是冲着奖励去的,人家冲着百姓去的,自己这政治觉悟差太多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将安南剔除出藩属国 一声爽朗的笑声推开了门,都指挥使王臻迈着外八字步,一脸笑意地走来,对韩宜可道:“好消息啊,好消息。” 韩宜可皱眉,拿起文书晃了晃:“这消息是不是传得太快了。” 王臻愣了下,旋即道:“怎么,靖海侯还给布政使司发了文书?” “靖海侯?” 这下轮到韩宜可、阎钝疑惑了。 阎钝反问:“难道不是因为多发六个月俸禄的事?” “啥?” 王臻顿时激动起来。 多发六个月俸禄? 啥情况,我咋不知道,这么大的消息,你们为啥不通知? 韩宜可瞪了一眼阎钝,这多出来的六个月俸禄八字还没一撇呢,墨都没研好,再说了,想拿到也不容易,何况还是一年之后的事。 阎钝也知道自己错了,低着头站到一旁不说话。 韩宜可沉稳地看着王臻,询问道:“靖海侯有什么消息送来?” 王臻忍住六个月俸禄的事,心情大好地说:“靖海侯在南日山岛,将曾经犯下东莞血案的倭寇杀了个干净!一个没留,脑袋全都被砍了下来,说要带到广州来。” “当真?” 韩宜可急切地问。 王臻重重点头:“应该不会有错,不过——” “不过什么?” 韩宜可不安起来。 王臻想了想,皱眉说:“送文书的人说,靖海侯南下多日,按理说早就应该抵达广州,只是不知为何,靖海侯的船还没到。” 这看似很不合理,毕竟走船送文书更快,似乎没必要安排人专门从路上送一份文书到广州。归根到底,这样做还是两个考虑: 一是担心走海遇到风暴,耽误日期。 二来走海虽然快,但那是福州到广州,中间是海,但走陆路,从福州到广州,中间是一个个府州县,送信之人可以将斩杀倭寇的消息传递至沿线百姓,让百姓知道这么一回事,扩大消息传播范围。 韩宜可吃惊地看着王臻:“可派人找寻了?” 王臻点头:“正在找寻,没听闻这几日有龙吸水过境。” 韩宜可走出来,忧虑重重:“靖海侯杀了倭寇,这首要之事便应该去东莞,若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之事,那就是被更重要的事耽误了。只是,还有什么事大过此事?” 王臻也是不知,压下此事,询问道:“你们刚刚说的六个月俸禄——” 韩宜可将公文直接交给了王臻。 这事与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都有关系,不是仅仅关系布政使司,毕竟卫所军士也是有权找信访司告状的,军营里不是没有冤死的兵。 王臻看过之后,咬牙道:“我们可一个个都很穷苦,朝廷难得发一次奖励,若是谁给咱弄泡汤了,咱可饶不过他!这番话,麻烦韩布政使告诉下面的知府、知县!” 就在几人说话时,按察使随为也走了进来,看着气氛不对劲,赶忙问道:“为何愣在这里,靖海侯、航海侯已经出现在外海了,难道我们不应该去迎接下吗?” “来了?” 王臻、韩宜可异口同声。 东莞,坟场。 这一次来的官员很多,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每个衙署都来了不下二十人,甚至连知府道同等人也来了。 两个侯爵,加上一行省三司等高官,完成了一次官方正式的祭奠,破天荒地给了礼乐。 只不过,官府的礼乐不能用在百姓身上,吴祯采取了某种变通,以水师胜利的礼乐用在了里面。 浴火而死的女子,被立下了碑。 只不过,有些碑没有名字,但这里,记录了她们的勇气与忠贞,记录了她们的刚烈与纯洁。 无论如何,东莞血案之下的百姓可以安息了。 将倭寇的脑袋,一颗颗摁在地面之上,密密麻麻一排,清一色脸朝下,后脑勺朝天。 让他们,永远在这里谢罪。 两艘蒸汽机船在大海之上全速前进,在熟悉的海道里昼夜行进。 五日之后,吴祯、张赫的联名文书便送至金陵。 武英殿。 朱元璋看过文书之后,当即召见了徐达、冯胜、李文忠等人,将文书丢在御案上,冷笑一声:“都看看吧。” 徐达上前,将文书拿走。 几人凑到一起,看过之后都沉默了。 朱元璋有些疑惑,看向徐达、冯胜等人:“前些日子里,你们一个个不是上书,想要征讨辽东,争取早日解决了纳哈出,断去元廷一条臂膀吗?怎么,一遇到安南之事,就没人说话了?” 徐达看了看朱元璋的神情,听着其语气,走出来道:“陛下,安南的事,召见我们——似乎不合适吧?” “为何?” 朱元璋反问。 徐达叹了口气:“要动安南,东南水师足够了。制蓬峨带着万余人,就能三次打下升龙城,东南水师兵力可不下三万,还有众多火器,不是臣自夸,小看了安南,只要陛下给旨意,吴祯也罢,张赫也好,升龙城都可以走一遭。” 冯胜、李文忠等人点头。 安南在南洋属于大国,但在大明这里,还算不上什么,属于小孩那桌的。 再说了,现在朝廷正在积极扩充水师,太仓水师营地都开始圈地,不少在外的水师将士家眷都开始迁往太仓了。一开始以为这个动作只是为了方便水师调度与管理,现在看来,皇帝下的也是一盘大棋,早就有所筹谋。 徐达自认为不善水战,指挥几艘船拼个命没问题,但大水师作战、水师与军卒的配合,把握不好,甚至都不知道宝船现在到底是什么战力,大福船能担当什么样的任务。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朝廷允许在广西或云南进兵安南,否则没自己,也没冯胜、李文忠等人上场的机会。只是一旦那样做,那就不是敲打敲打安南,打个升龙城那么简单,而是灭国之战,是彻底占领了。 安南怎么说也是大明藩属国,将藩属国吞并,估计朝廷因为这件事,还做不到这种程度。 朱元璋敲了敲桌案,缓缓地说:“朕听闻,安南国王自称为皇帝,有这么一回事吗?” 徐达、李文忠等人眼神一亮。 难不成,要来场大的? 李文忠当即走出,喊道:“确有此事!” 朱元璋呵呵冷笑两声,站起身来,威严地说道:“身为大明藩属国,区区一个国王,也敢自称为皇帝,当真是胆大妄为!拟旨吧,昭告天下,历数安南罪状,将安南剔除出大明藩属国序列,不准安南朝贡,亦不准安南任何船只——出海!”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水师大都督 高! 实在是高! 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对朱元璋的手段敬佩不已。 安南属于大明藩属国,两者是大哥与小弟的身份,在这个身份之下,大哥需要照顾小弟。但现在朝廷要将安南的藩属国身份给剔除掉,这就意味着大哥不认这个小弟,不带这个小弟玩了。 以后但凡安南闹腾出来什么事,那就能踹他、揍他,甚至能挖个坑将他送进去躺着,没什么心理负担,还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说他活该。 待走出武英殿。 李文忠看了一眼徐达,言道:“上位似乎有收拾安南的意味。” 徐达还没说话,冯胜先开口了:“这就是削藩啊,不承认其封国,不承认其国王。日后要打安南,确实没什么顾虑了。” 对两人的话徐达很是赞同。 削藩,在大明朝这还是头一次。 占城、安南、高丽,不,现在应该改称朝鲜了,朱元璋亲自选定的国名。 所谓宗藩,其实就是一个宗主国,若干个藩国,藩国最高只能称国王,身份和秦王、燕王之类的其实是一个层级。朝廷削藩,按理说通常只是削自家的藩,比如某个亲王不老实,正事不干,在后宅办什么养鸡场,这要削去藩国,收其一应权力。 像朱元璋这种,削去亲王之外“藩王”的做法,还是头一回。 毕竟不是自家儿子,削了安南的“藩国”身份,你只能不让他进贡,无法收回其权力,总不能说,陈晛,你别干了,下台吧,还有什么胡季犛,这些官属也分流再就业,封国归回朝廷。 虽然削去安南藩属国的身份,看似不会对安南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实质上并不是这样,要知道,占城可是大明的藩属国啊。你安南不是自家兄弟,占城可算是自家兄弟,人家去年还给老朱送大象了,你若是欺负占城的话,那大明是不是就能…… 徐达看着前面的宫门,袖子带风:“上位事实上已经开始收拾安南了,这件事,说小可不小。” 冯胜抓了抓胡须,笑道:“是啊,好端端的一个沿海之国,硬是没了出海的机会,这对安南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虽说安南的进出口买卖规模很小,也不靠这东西吃饭,可问题是,没了出海的机会,他们就只能躲在河道里狗刨了,而且沿海地带也将不再安全,加上为了防范大明可能的进攻,安南需要将兵力放到沿海地带。 一旦这样做了,占城就可能占据更大优势,来一个四探升龙城。 大明看似动作很轻,但刀子可是完全亮了出来,只不过没有喊打喊杀罢了。当然,如果有安南船只执意出海,那也没关系,回不去了不要怪别人…… 中军都督府。 徐达铺开南洋舆图,看向傅友德、王弼等人,言道:“之前与曹国公、宋国公等人入宫,陛下恼怒安南勾结倭寇残害大明百姓,现已将其藩国除去,并下旨意,要求南洋水师彻底封死安南沿海,不准其船只出海。” “这是一个要动手的兆头,只不过因为顾正臣不在南洋,加上今年十月份还有一次大远航,陛下很可能不会在最近一两年内对安南动手。但在两三年之后,一旦出现机会,很可能将安南改名交趾。” 傅友德看着舆图,不解地问:“魏国公,打安南水师为主力吧,现如今水师强盛,绝非弱旅,这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王弼、曹震等人跟着点头。 徐达呵呵一笑:“一开始,我也以为没什么关系。可是啊,灭国之战,只用水师三万,根本不够。最主要的是,朝廷以前不重南洋,现如今越来越重视南洋了,甚至是,想在南洋开出越来越多的领地。” “所以,在朝廷没有打算对纳哈出,对元廷作战之前,若有人想要立一些功劳,不妨想一想南洋。水师那里,还是很缺人手的。陛下的意思是,看看有没有人主动请缨的,若是没有,再点派将官。” 傅友德、王弼等人不是低头就是摇头。 让大家去水师,多少有些不甘心。 一旦去了水师,就像吴祯、张赫一样,常年待在南面回不到金陵不说,而且还将错过征讨元廷的战争,从侯爵晋升为公爵的希望就破灭了。 虽说灭安南也有战功,可问题是,安南才多少功劳,分散下来,够不到封公爵的门槛,五个安南人的脑袋,也不如一个元廷骑兵的脑袋功劳大。 朝廷一定会再次征沙漠,与其去南洋混,不如在金陵等待时机。 “我去!” 这时,年近五十,鬓角有些苍苍的南安侯俞通源站了出来。 徐达看向俞通源,微微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可还有主动请缨的?” 傅友德、王弼等人避开徐达的目光。 徐达笑了笑,起身道:“南洋也是可以建功立业的,不过,既然你们不愿意,那我就只好将南安侯报上去了。” 翌日。 朝会之后,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几人送上来的文书,呵呵一笑:“怎么,一说让他们去水师,就感觉受委屈了?南安侯俞通源、永平侯谢成、雄武侯周武,就这三个人主动请缨?” 徐达走出,肃然道:“陛下,臣也愿意去水师。” 朱元璋眉头微抬,看了一眼徐达:“你就算了吧,还是好好琢磨几年如何打元廷吧,等到下次动手时,朕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拖拖拉拉二三十年了,不能将这事留给子孙。” 徐达退至一旁。 朱元璋见李文忠、冯胜也走了出来,不等两人说话,便抬手打住:“行了,你们各有各的职责,有这三人,水师总算也能建起来了,只是还缺一个水师大都督,你们看谁合适?” 大都督? 冯胜、徐达心头一颤。 在几年前,还有大都督府的时候,大都督那才是真正手握大权的将官。只不过后来大都督府被一分为五,成了五军都督府。现在皇帝要设水师,竟要设一个大都督官职,那岂不是说,水师大都督府也将随之面世?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水师一总营,五分营 人在五军都督府,没多少实权。 若是去了水师大都督府,那地位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武将,谁不想手握一些兵马,膀大腰圆,过街的时候也能喊几嗓子,威风威风。只是朱元璋太过强势,若是招摇多了,容易倒霉…… 徐达看了看冯胜、李文忠,这两个人都不合适。 自己要谋划元廷,冯胜需要谋划纳哈出,李文忠这会需要坐镇金陵,整训京军,也抽不出身。 而大都督这种职位太重要,侯爵担不起,只能从公爵里选,郑国公常茂不需要考虑,这样一算,只有两个人选了: 卫国公邓愈、信国公汤和。 徐达沉吟了下,言道:“臣以为,信国公可担当此任。” 冯胜、李文忠见状,也纷纷推举汤和。 朱元璋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微微点头:“那就将汤和从淮安召回来吧。” 汤和的信国公,这个信,那是诚实不欺的意思。 这个人,在朱元璋还是放牛娃的时候就跟在朱元璋身边了,后来将朱元璋拉到濠州的是汤和,跟着朱元璋走出濠州的还有他。 这些年来,汤和立下过不少战功,虽说也吃了不少亏,折损不小,能力上不如徐达、李文忠等人,但他老实、听话,不会背着自己做一些事,也没有收义子的爱好…… 徐达见朱元璋神情放松,顺势询问道:“陛下,那水师如何布置,设几个分营,在何处驻扎,可都有了安排?” 朱元璋吩咐让挂起舆图,然后走至舆图前,言道:“正如顾正臣所言,金陵并不太适合作为水师总营,太仓十分合适,将这里设为总营,没人有异议吧?” 徐达、李文忠等人点头。 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而且已经在执行中了,自然没人反对。 朱元璋手指舆图,从东北一路指到南洋:“大明海域宽阔,沿海线相当漫长,朕认为,除太仓总营留兵两万,驻泊大量宝船与大福船外,在其他之地,选设五个分营,每个分营兵力为六千,各给两艘蒸汽机宝船,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不足时以寻常船只补充。” 徐达等人盘算着。 这样一来,五处水师分营合计三万兵力,加总营两万,水师合计五万。 这个规模不能说小,可具体到如此漫长的沿海线上看,又不能说大,只能说中规中矩。 冯胜有些疑惑,问道:“陛下,据臣所知,朝廷各地选兵,数量不下四万,加上如今水师至少有三万将士,那多出来的两万水师如何安置?” 朱元璋背负双手,淡然地说:“多出来的两万水师会跟着顾正臣去远航,等他远航归来,这些人会分散至总营与分营,各自其职。” 冯胜心头一惊。 这顾正臣还没出航,都已经做好拆分的准备了? 不过想想也合情合理,分营的水师普遍不具备大航海的经验,将经过大航海的这些人打散开来,他们便是各水师分营的骨干,对整个分营的战力提升大有裨益。 徐达没有多想这些,伸手指了指舆图:“辽东事关大局,其粮食又多在山东起运,臣以为在山东设个分营很有必要。” 李文忠支持:“山东设水师分营,一来可为辽东运输粮饷,二来备倭,三来威慑朝鲜。” 朱元璋点头:“那就设个山东水师分营,邓愈所选兵马不必送至金陵,直接留在山东。” 这个时候的山东,可不只是山东一块地,小半个辽东都归山东管辖,尤其是这几年,辽东都司逐渐站稳脚跟,有机会垦荒种地了,百姓也从山沟沟里走出来了,一些地方开始设府县,而这些府县归属山东布政使司。 辽东属山东,设山东水师分营,而不是辽东水师分营,很名正言顺了。 徐达、冯胜、李文忠纷纷进言,先后敲定了淮安水师,负责山东以南至长江口外海域;东南水师,负责福建、广东海域;南洋水师,负责旧港、南北港、石锦港等南洋海域。 分配完了,还剩下一个分营找不到地了…… 现在的水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顶风逆水时,不仅需要打戗,有时候紧急之下,还需要人力划船,军士疲惫,难以长期航行,而且速度相对较慢,游弋巡察千里海岸线,来回一趟需要十日左右,耽误下,要半个月。 可现在蒸汽机船只巡察,效力高太多了,而且军士不那么疲惫,可以巡察的区域更广。比如南洋很大,设一个分营已经基本够用了,不够用的时候,总营派一部分船只南下就是了。 朱元璋盯着舆图,缓缓地说:“这第五处水师分营,选在澳洲!” “澳洲?” 徐达、冯胜等人惊讶不已。 李文忠也紧锁眉头:“臣遍览天下府州县,并不知何处是澳洲。” 朱元璋笑了,背着手朝着偏殿走去,言道:“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顾正臣离开南洋去了何处,今年十月的大远航又将往何处吗?是时候告诉你们了,随朕来。” 偏殿的门开了。 这里,原本属于一个禁地,连内侍都不准进入,可以进来的只有朱元璋、马皇后与朱标。 现在,朱元璋将这个禁地面向三位国公打开了。 当看到一张世界舆图,而大明甚至并不起眼地占据一方时,徐达、李文忠、冯胜都惊住了。 朱元璋深深注视着眼前的舆图,缓缓地说:“这就是顾正臣拿出来的马克思至宝,而这里,便是澳洲,其领土之广,与我大明相当啊。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此时此刻,顾正臣正带人在这里挖煤……” 徐达、李文忠、冯胜看向澳洲的位置,神情木然。 这就是传闻中的马克思至宝! 一个完整的世界舆图? 这是大明,这是元廷,这是朝鲜,这是日本,这是安南,这是占城,这是旧港! 这是—— 澳洲!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北美洲,南美洲? 非洲? 等等,这边碎成玻璃渣子的地方是什么。 这是国,还是割据混战? 欧洲? 娘的,都碎成这样了,就不能出几个强势的人,搞个一统吗?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这就是马克思至宝 徐达、李文忠等人止住了讨论,李文忠看向沉默的朱元璋,问道:“大明之外,竟还有如此广袤的天地与领土,让我等很是震惊。只是陛下,顾正臣带水师去了澳洲,这会真有空暇挖煤吗?他不应该带人四处征战,讨伐各地部落吗?” 烽火连天,征战四方。 这才是自己想象中的澳洲场景,说不得顾正臣杀得兴起,在澳洲摆了一些京观出来。 朱元璋转身,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据顾正臣所言,澳洲地广人稀,如南洋土著,相当羸弱。朕想,战争应该打不起来,不过是单方面的进攻罢了,顾正臣要掠夺一些土著挖煤,想来应该做到了。” 抓土著去挖煤? 徐达、冯胜皱眉,旋即点了点头。 虽说大明人不了解澳洲土著,估计语言也不通,但不是还有句话叫——牛不喝水强按头,你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摁下去,自然知道该干什么。 李文忠指了指舆图中的澳洲之地:“这么大一片地方,应该占据下来,以供朝廷所用。只一个水师如何能成,至少应该派去五万大军。” 徐达暼了一眼李文忠。 五万大军? 怎么想的,亏了你还是名将。 这可是很遥远的地方,不是草原,你带几麻袋吃的,骑着马也能深入作战半个月,其他不说,就问问你五万大军狗刨过去还是怎么整,大明哪有这么多船将人送过去? 李文忠没有开玩笑,五万是最少的了。 这还包括了打仗、占领,等立足之后,还需要分出一部分人垦荒种地收粮。可以用五年时间,将所有土著都打败,降服,将澳洲彻底纳入大明疆域图中。 如此广袤的地盘,时间短了占不完。 冯胜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澳洲或是一处好地方。只是陛下,臣以为咱们现如今,并不需要急切占领澳洲。我们的敌人是元廷,集中力量消灭纳哈出与元廷势力,靖平草原,这才是当下朝廷的重中之重。” 对外征战,增加飞地,这没问题。 但这些飞地只是枝叶,不是主干与根系。 大明的根系与主干,那就是这一片疆域,真正威胁到大明的,是元廷,澳洲的土著威胁不到大明。 再说了,顾正臣这是闲着没事干找抽了? 大明缺煤炭吗? 至少现在看来不缺,至于你带人跑那么遥远的地方挖煤矿? 冯胜这几句话,让徐达、李文忠冷静下来。 确实,世界再大,也需要先把家守牢了才是,要不然都去澳洲垦荒了,家被人偷了怎么办? 子孙的基业,可都在这里,不在蛮荒的澳洲。 徐达看向朱元璋,思忖了下,认真地说:“据臣所知,顾正臣不是一个靡费国力、滥用兵力之人。他去澳洲挖煤矿,想来不只是为了煤矿吧?” 朱元璋微微点头,锐利的目光从徐达脸上看过,转向李文忠,又看了看冯胜,面容威严:“接下来的话,乃是绝密,朕需要你们守口如瓶,连家人也不允许告知。” 徐达、李文忠、冯胜肃然,一个个保证。 朱元璋从身上取出一把钥匙,走向一旁的书架,将其中一个红色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图纸,递给了徐达等人:“大明不缺煤炭,顾正臣偏偏耗费人力,冒了风险去澳洲,自然所图非小!这,就是他想要拿到的东西!” 徐达将图纸打开,看着上面绘制的图画,紧锁眉头。 李文忠抓着胡须:“像是某种农作物。” 冯胜审量着:“不是瓜果,便是庄稼。” 徐达举着图纸,对朱元璋问道:“这是何物?” 朱元璋指了指其中的高高的农作物,道:“顾正臣说,这是玉米,大致亩产两石至三石。” 冯胜摇头。 李文忠叹息。 徐达也有些错愕。 费这么大力,弄这玩意干嘛,两石来的收成,和小麦、稻谷有多大区别? 朱元璋又指了指画中在土里埋着的,相对圆润的作物道:“这个叫土豆,亩产十五石。” 冯胜脱口而出:“啥?” 李文忠以为听错:“多少?” 徐达瞠目:“十五石?” 朱元璋看了看三人脸色,当初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吧,不过没理睬这三个家伙,朱元璋继续指了指图画中的另一种作物:“这个是番薯,亩产三十石。” 冯胜、李文忠、徐达都傻眼了。 十五石都认为不可能,还冒出来一个三十石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李文忠脸色变得铁青起来,咬牙切齿,沉声道:“陛下,臣请旨将顾正臣抓来砍了,他竟如此欺君,罪不可恕!” 开什么玩笑。 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亩产超过十石的农作物,别说十石了,就是五石都没有! 西瓜? 那玩意全都是水好不好,何况那玩意也不经放,根本就不是庄稼,就是个瓜果! 欺君罔上,竟做到了这种地步,顾正臣实在是太过可恶! 冯胜听着杀气森森的话,也有些后悔。 娘的,自己可是将侄子冯诚送了过去,这都跟着顾正臣出海了,该不会被这小子卖给土著了吧…… 不应该啊。 他老娘、婆娘和儿女可都在金陵呢。 徐达也觉得匪夷,这已突破了自己的认识,但并没有如李文忠那般刚猛,而是沉思一番后,问道:“陛下,这事可信吗?” 话刚问出,徐达就感觉可笑。 自己都不信,如何可信? 朱元璋拿起一旁的竹竿,指了指日本东北方向:“顾正臣在那里找到了海带,这里,是顾正臣找到的金银岛,还有这澳洲,若他当真抵达了那里,当真证明了这世上有澳洲,还有无尽的煤炭、金银,你们告诉朕,如何质疑他?” “朕也不信,皇后也不信,太子也不信,可再多不信,也比不上——马克思是个真理。马克思说有,那就有,顾正臣是马克思的弟子,既然海带、金银岛、澳洲一一出现了,那土豆、番薯是不是就是真的?” 马克思至宝! 徐达、李文忠、冯胜陷入了沉默。 顾正臣凭借着师承所学,给大明带来了许多变化,其中可不只是海带、金银岛、澳洲等,就连酒精、战术背包、新式火器…… 看向世界舆图。 顾正臣知道整个世界,而我们知道的只是大明与大明周边。 兴许,我们坐在了井底,而顾正臣,跳出了这井。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水师事,给朕——立办 是真,是假?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有底。 徐达如此,朱元璋也是如此。 冯胜、李文忠也都不说话了。 顾正臣这些年来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在场的人可都看得很清楚,他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明,对不起朝廷的事,相反,他为朝廷、为大明做了许多有利有益之事。 如果不是顾正臣,大明想要站稳辽东,不出动二十万兵马远征几是不可能;如果不是顾正臣,大明边镇到现在还会严重缺乏战马;如果不是顾正臣,大明不会开海,也不会什么蒸汽机船。 哪怕是攻取云南,没有远火局的支持,明军绝不会如此迅猛,在梁王根本没反应过来时便杀到了昆明,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还有高丽,它现在估计还是高丽,而不是朝鲜! 许多变化,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果,但在这背后,顾正臣无论是亲身参与了,还是没有参与其中,他都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局势。 他没撒过谎,也没吹嘘过什么大话。 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 朱元璋以笃定的口吻说道:“朕想了很久,知道这很不切实际,但这小子的恩师不是寻常之人,见识之广博令人匪夷。” “既然马克思说有,那朕宁愿信其有。大航海,不是为了海外飞地,也不是为了占据澳洲或其他,而是为了这亩产十五石、三十石,能活人性命的农作物!” “朕知道,这几年从纳哈出、朝鲜那里得了一些战马,云南拿下来之后,茶马古道再次畅通,加上民间养马,朝廷确实能组建出两万至三万骑兵,有了征讨沙漠的底气。” “只是——朕希望你们一个个耐心等着,等到顾正臣出去一趟,拿到了土豆、番薯,将这些庄稼在大明的土地上种出来,让百姓不至于陷入饥荒,到那时,你们别说收拾元廷,就是打穿草原,朕也答应!” 徐达终于明白了。 眼下士气旺盛,兵马已基本到位,火器也经过了几场大规模战斗检验,征讨元军的军事条件已然成熟。 但—— 这一些都需要考虑百姓,考虑民生。 大明开国到今年也不过十四年。 十四年,呱呱坠地的婴孩到现在还没长起来,疲困交加的百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许多地方一遇灾荒便死人的情况还在发生,比如登州府! 打仗不打仗,不能仅仅靠打不打得过,实力如何。 现在不是开国初期,百姓累死了也必须顶上去,现在主动权掌握在大明手中,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都是大明说了算。 晚上那么两三年,百姓日子好过一些,有了盼头,再去收拾元廷也不是不可以。国力一年增一分,三年之后,那就占据了更大优势,还能少死一些军士。 冯胜、李文忠也想通了,朱元璋认为大航海是最重要的事,这两年不节外生枝,保持战略定力,以防为主,等到顾正臣找到这些高产农作物之后,再去收拾元廷。 这样做确实更为合适,毕竟高产农作物的出现,将会让人心空前凝聚,让百姓也有了盼头,那运起粮草物资来,平日里能走三十里的,想想土豆番薯,那还不得走个四五十里? 只是,这土豆、番薯,靠谱吗? 冯胜、李文忠心有疑虑,却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皇帝选择相信顾正臣。 徐达看了看舆图,想起一个问题,带着疑惑问:“既然顾正臣都去了澳洲,带来土豆与番薯不就是了,为何一直在说十月远航,十月时,他不应该归航了吗?” 冯胜、李文忠对视了一眼,是这个道理啊。 朱元璋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朕可没说这些东西在澳洲。” “不在澳洲,那在何处?” 李文忠急切地问。 朱元璋指了指:“那,就是这里,南北美洲之间,或是南美洲北部。” 李文忠吃惊不已,指着舆图:“这,这要多远?” 冯胜一脸难以置信。 徐达也没想到,大远航,竟是如此之大,如此之远! 现在回想下,当初自己在格物学院询问顾正臣,为了这件事,他牺牲了值不值得。而他的回答是,只要有人完成任务,就是整个船队只剩下一艘大福船回来,那也值得! 这个家伙,背负了太多东西,只不过没有说出来罢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多远,朕也不知道多远,但估摸着,去一趟将近四万里。” 李文忠喉咙动了动。 四万里? 娘的,这要是人走路的话,一天走五十里,不论风吹雨打,一天不停,那也得走个两年多啊,算上回来,估计要五年之久! 李文忠有些不安。 自己可是将李景隆送到了顾正臣手里,来回八万里,他能受得了吗? 朱元璋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威严地说:“舆图你们看了,马克思至宝是什么你们也知道了。现在,朝廷需要做好出航的一应准备事宜。” “只要是大航海需要调度的煤炭、木料等物资,立给!” “只要是大航海需要的钱财、粮食、腌菜、咸肉等,立拨!” “只要是大航海需要的人手,立调!” “只要是大航海需要办的事,哪怕是三更半夜,哪怕是你们人在病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朕——立办!” “无论是勋贵武将,还是文臣,朕只说一遍,谁敢阻拦大航海,谁给克扣大航海所需物资,谁敢暗中使绊子,朕——决不轻饶!” 徐达、李文忠、冯胜肃然领命。 这就等同于大航海是最高级别的事,事到,必须立刻去办,拖延不得,迁延不得! 从这一天开始,大航海的一应准备工作,事实上已经开始,船、人、物、钱粮,都在筹备之中。 一道道忙碌的身影,匆匆来,匆匆去。 驿使到了驿站,换了马匹也不停歇,飞马而去。 马驹在草原之上奔跑起来,背上的虎头少年手持弓箭,朝着天上的飞鹰射去。 一声鹰戾之后,鹰振双翅。 天保奴郁闷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父汗。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言道:“莫要着急,你还不到弯弓射鹰的年纪。” 太师哈剌章给天保奴招了招手,至买的里八剌身旁,低声道:“纳哈出、咬住、马儿哈咱等人已悉数召集,只等大汗集议。”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捕鱼儿海,汗廷集议 捕鱼儿海,汗帐。 买的里八剌坐定,面对行礼的众人抬了抬手:“都入座吧。” 纳哈出、咬住、蛮子等人坐了下来。 买的里八剌扫视了下众官员,威严地说:“想祖辈何等风光,域控万里。可如今,我等却只能龟缩在这草原之上。今日之困,朕与诸位,皆有责任。明廷一日不死,大元一日不兴,朕一日难寝……” 纳哈出、咬住、哈剌章等人听着买的里八剌的话,各有心思。 咬住心想:如今凄惨,也不是我们不努力造成的啊,实在是局势变化太快,大都都没怎么守,应昌被人家李文忠一日端了…… 纳哈出憋着一口气。, 我都快被大明打到抬不起头了,就这个鬼样子,还年年出去找茬,被人追着跑,还不够努力? 哈剌章皱眉,寻思着:这段时间也没见你睡不着觉啊,反而是吃嘛嘛香。 买的里八剌长篇大论一番,终于进入正题:“这次召集大家前来,主要还是商议如何应对。你们也应该听到消息了,李成桂篡权,夺了高丽之后,一心臣服大明,甚至还听顺大明皇帝的话,将国号改为了朝鲜!” “虽说那里不过是弹丸之地,不值一提。可他们毕竟有马场,有大量的战马。而据探,朝鲜的战马正在源源不断送至大明,不是十几匹,也不是几百匹,而是千匹千匹地送!长此以往,我们将很是被动。” 咬住看了一眼纳哈出,对买的里八剌道:“大汗,高丽是元廷之高丽,不能就这样被那李成桂篡夺而去,当发兵征讨,施以颜色,勒令李成桂退位!” 买的里八剌微微点头:“此言甚是,纳哈出,你如何看?” 纳哈出心头怒火腾升,丝毫没给咬住面子,沉声道:“丞相咬住说的很是有道理,那不如就由丞相带队,走一趟高丽吧,大汗,臣愿领兵在侧,从旁协助丞相!” 买的里八剌微微皱眉,纳哈出这话,显然是气话。 咬住也没想到纳哈出脾气这么大,言道:“难道不应该征讨李成桂吗?” 纳哈出豁然起身:“应该征讨,那你来带兵如何?让我看看,你是如何越过辽东都司,去到鸭绿江边的!别告诉我走女真部落那里,他们不是臣服大明就是臣服高丽!” 咬住语塞。 纳哈出直想骂人,他娘的让自己去打李成桂,也不想想李成桂为啥一门心思倒向大明,还不是因为大明欺负到家门口了,没办法的事! 你以为李成桂就想靠着大明了? 不! 李成桂是因为害怕大明一口气吃掉高丽,这才不得不跪在朱元璋脚下的!如果元朝有本事,有能耐吃掉高丽,你试试,李成桂要不要臣服元廷? 就是因为元廷没本事,就连李成桂都看出来,元廷也就那样了,更不可能打到家门口去,这才肆无忌惮,连国号都给改了,甚至都没派人到捕鱼儿海报备下。 这世界就是这样,只要是有地方改朝换代,大政方针突变,那一定是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 再说了,要打高丽必然要过鸭绿江,大明现在控制着鸭绿江下游以北地带,你咬住也不动动脑子,你今天敢从上游过鸭绿江,当天晚上,明军就可能将你上游的船啊、粮啊、后面的军队啊,全收了。 过江的,一个都回不去了。 没过江的,一个也回不来了。 买的里八剌眼见僵住了,看了一眼太师哈剌章。 哈剌章起身打圆场:“虽然我们兵力强盛,收拾高丽不在话下,可高丽背靠大明,尤其是与辽东都司接壤,现在确实不好打,一旦我们出手,很容易被明军断了后路,失了根基。现在不说高丽,说大明。” 买的里八剌跟着说:“对,集议大明,高丽之事暂且搁置。经过长时间的探查,终于有情报送来,云南曲靖之失,失于火器。” 纳哈出坐着喝酒,什么都不说。 这就是一群听不进去人话的家伙,当初自己被顾正臣打得那么惨,折损那么严重,当时就给他们说了,明军有极为厉害的火器。 可这群人呢? 他们认为自己不过是在为失败找借口,为丢了辽东大片土地找借口。 而最近这些年,不管是谁领兵去大明找茬,无一例外,都没遭遇到火器的打击,而这更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大明征讨云南时,他们还以为牵制牵制大明,就能让大明抽不出身去打云南,可结果呢,大明神速结束战斗,曲靖都没挡住明军一下。 这事过去都多久了,刚开始就有消息说是火器,你们不信火器如此厉害,这一查,他娘的都查了一年多了,才知道当真是火器。 买的里八剌也郁闷啊。 云南毕竟很远,派人过去需要偷偷摸摸,回来还需要偷偷摸摸,这能不慢嘛。 买的里八剌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如何应对大明火器,便是我们集议的核心,若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没有应对之策,那咱们的覆灭亡,也就是这十年了。纳哈出,你见识过大明火器,可有对策?” 纳哈出面色凝重,想起海州一战心口隐隐作痛,低沉着嗓音:“大明的火器会爆炸,落到哪里,炸到哪里,一旦爆炸,碎片便会杀伤一片,无论人马,不是毙命便是重伤。要想克制火器,难,太难了。” 马儿哈咱开口道:“难,不意味着没法子,若是知道所有细节,我们商量着,说不定能找到火器的弱点。大汗,军中可还有知悉火器的匠人,若有,当令其前来旁听。” 买的里八剌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前两年还有几个人,只不过现如今都不在世了。” 退到草原之后,更是没人使用什么火器,火器匠人也没了半点用武之处,加上蒙古人干这一行的实在不多,人才凋零,已是回不去了。 纳哈出皱眉:“火器也不完全没弱点,他们在落地时,引线还在燃烧,若是能将引线掐断,便能阻止爆炸,另外,火药弹爆炸时是以铸铁杀伤为主,若有足够强硬的盾牌护甲,想来也能挡一挡……”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没有希望的一代 一夜雨之后,草忽得拔高。 马蹄踩碎了草上的雨滴,飞一般地掠过,一头狍子翻滚几下,倒在了地上。 马至。 矫健的汉子翻身下马,将狍子拖拽了几下,放在了马背上,再次上马,朝着南面飞奔而去。 蒙古包一朵接一朵,如草原上盛开的花。 娜仁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左右摇晃着,翘首看着,当看到合鲁在疾驰的马上挥舞马鞭时,赶忙向前跑去。 合鲁勒停马匹,身子一歪便下了马,跑向娜仁,骄傲地说:“运气不错,遇到一头肥硕的狍子。” 娜仁灿烂地笑着,说道:“那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 合鲁将狍子拉下来拖着,问道:“万户还没回来?” 娜仁的笑意收去,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忧,微微摇头:“没有,想来还在商议国事。这次大汗召集的人是越来越多,合鲁哥哥,你说会不会要打仗了?” 合鲁面色凝重:“这可说不准。” 娜仁询问道:“若是打仗的话,我们还能赢吗?” 合鲁将狍子丢到蒙古包前面,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睡觉的爷爷阿沙,对娜仁道:“自然能赢,这些年,明军也没在我们手上讨到多少好处。被动防守,迟早会露出破绽。等他们出现破绽时,咱们便能长驱直入,杀了那朱皇帝。” 娜仁兴奋起来,脚步轻快地蹦跳两下:“那等打下大都时,可要给我置办个宅子,大大的,就像万户说的那一种,有假山,有亭阁,有花鸟,很多仆人……” 合鲁哈哈大笑:“那,打下来大都,我给你抢个大宅子。” 呜—— 合鲁听到动静,抬手便抓住了飞来的木棍,对娜仁呵呵一笑:“不要管他,每日不丢几个木棍,总不自在。” 老人阿沙坐了起来,脏兮兮的衣裳似乎几个月都没清洗过,一双老眼的眼眶里还藏着污垢与眼糊,声音沙哑:“我说过,不要想着再回到大都,丢了的,拿不回来了。” 合鲁皱眉:“爷爷,只要黄金家族的血脉还在,我们就有回到大都的可能。不外乎就是多打几仗,多死一些人。” 阿沙冷笑不已:“黄金家族的血脉还在,那不一样也被人赶到了草原上?你小子就是太年轻,不懂事。大明拿走了云南,现在高丽也改成了朝鲜一心臣服大明,这些事都传遍了草原,你会不知道?” 合鲁自然知道这些。 草原上的日子本就枯燥,大家见了面自然要询问一番有没有外面的消息,加上这两件事都很大,早就传遍了。 阿沙站起身来,迈着罗圈腿:“黄金家族的血脉是还在,可已经稀薄喽,早就没了当年的悍勇与智慧,而且现如今的大明强盛,即便是成吉思汗再世,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回到大都的。” “你们这一代,是没有希望的一代,老老实实地守在草原上,就是你们最好的命。不要妄想再次入关,控制中原了。汉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趴下的,草原上的汉子,也打不了几十年的战争了。” 合鲁看着阿沙,忍不住说了句:“你是被明军打破了胆才这样说的,我不怕明军。” 阿沙神情微变,落魄地转过身:“我怕,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你们没命……” 娜仁拉了拉合鲁的胳膊。 合鲁叹了口气。 没有希望的一代? 我不甘心! 只是—— 大明确实不同以往了,纳哈出那么强大的兵马,竟然在辽东被人打残了,这几年了,还不敢带主力深入,只是在新泰州附近走动,即便是大汗催促,那也是派少量骑兵去袭扰。 这说明,纳哈出畏怕大明。 虽说元廷实力还在,现如今的大汗也一心报仇,可实话实说,他的能力,似乎并不足以支撑元廷重返中原。 黄昏时,万户别兀带回到了部落。 合鲁、阿只、大厮等人纷纷询问。 别兀带面色凝重,对众人道:“大汗这次召集众人集议五日,为的是商讨出对付大明的火器办法。据纳哈出所言,明军的火器很是厉害,集中骑兵作战很容易被明军重创……” 合鲁听完之后,问道:“所以,这些法子到底能不能打败拥有火器的明军?” 别兀带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若是攻打城池,明军又有充足的火器,那海州外的惨败,就是所有人的下场。折损无数,也进不去。” 合鲁难以接受。 别兀带见众人沉闷,无精打采,拍了拍手道:“不过,总算是找到了在野战中战胜明军的法子,只要将明军引至城外,即便他们拥有火器,我们也能战而胜之。” 合鲁、阿只等人并没有因此兴奋起来。 现在的明军都学聪明了,不是靠着长城、关隘,就是待在城池之内。 这群人,压根就不打算出城作战。 别兀带咳了咳,起身道:“为了打败明军,大汗这次集议制定了诸多计划。未来三年之内,我们要疲明。从今年秋日开始,要分批次,从不同方向袭扰大明,让其不得安心发展,不得不派遣军队进入草原。” “一旦明军进入草原,我们便能凭借着骑兵优势,切断明军的粮道,将其引入至不适合使用火器的地带,同时布置好陷阱,将其消灭。缴获一批火器,继而掌握火器的秘密!” “所以啊,战争还是要继续打下去,你们——是大有希望,大有可为的一代!” 阿只、大厮等人高兴起来。 但合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用这种打猎的方式对付明军,按理说应该很对才是,为何自己感觉很是不安? 待其他人离开之后,合鲁对别兀带询问:“万户,我们当真有手段可以对付大明的火器吗?” 别兀带微微点头:“是啊我们找到了法子,来,我给你讲一讲,这些可是纳哈出用血换来的教训,只要应对得当,就能最大限度减轻火器对骑兵的伤害。” “火药引线还没燃烧进去时,要将其切断,铸造厚几重的牛皮盾牌,还可以趴在地上,甚至可以挖坑,躲在坑洞里……”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坚决研究下去 “说吧,要做什么?” 远火二局大使楼真阳坐了下来,看向面前的一干匠人骨干。 崔玉打开脚边的木匣,取出一枚火药弹,拉了拉颇长的引线,言道:“使用神机炮发射火药弹时,首先需要点燃引线,将火药弹再塞进去,之后借助火药室的火药,将火药弹送出去……” 楼真阳皱了皱眉头,敲了下桌子:“说重点。” 这点事还用你重复,这里是远火局,谁不知道火器如何使用的? 崔玉拿起火药弹:“比如从你那里发射过来,落到了我这里,结果引线才燃烧到了一半,若是有人这样——” 噗! 引线被拉断。 崔玉看向楼真阳:“这样,咱们的火器就没用了。引线过长,很容易被人抓住破绽,无法奏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引线不能设计太短了,你总不能塞到炮管里,还没发射就炸了吧。 另外,需要留出点操作时间,万一塞进去火药弹,那边火药室的火药还没填充好,至少还有时间将火药弹取出来,若是引线太短了,这哪来得及取出来…… 楼真阳询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崔玉咧嘴:“我们打算在将引线盘到火药弹里面去,这样一来,时间还是那个时间,但谁也别想拉断或割断我们的引线。” 楼真阳眼神一亮:“这个法子不错,还有吗?” 崔玉托着火药弹,掂了下:“还有这铸铁杀伤,确实是不错,但杀伤威力还是不够,且不稳定,我们商议之后,决定改造下火药弹,不再以铸铁杀伤为主,改用铅子或铁子杀伤为主。” 火铳用的是铅子或铁子,这玩意滴出来的又多又快,制造起来很快,数量也多,抓一把塞到火药弹里,那威力估计比铸铁更好。 要知道火药弹爆炸时,铸铁虽然是四分五裂,可说也说不准有多少块,有些火药弹能炸出个二三十个大小不一的碎片,但有些可能就十几个,有些铸造时存在问题,可能就裂出几片。 这就导致了火药弹有时候杀伤强,有时候杀伤弱,发挥不稳定。 既然铸铁碎片数量不固定,那咱就弄一些固定的东西进去,塞一把铁子、铅子,塞多少进去,炸多少出去,这发挥不就稳定了? 远火二局要负责大胆设计,那自然需要从根上入手。 楼真阳明白了崔玉的想法,嘴角动了动:“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思路,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崔玉坐了下来:“华东岳还有个想法,只不过我不太赞同。” “哦,华东岳,说说。” 楼真阳将目光投向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还透着几分书生气。 这家伙身份也不简单,远火局第一任冶炼司郎中华孝顺的长子,算是子从父业了。只不过华孝顺人在远火一局,并不在二局。 华东岳很喜欢远火局的这类集议。 谁也不在乎谁的官职高低,只要你有道理,你就能说话,只要你有想法,你就能提出来,别人不赞同,也没人捂着你嘴巴,还不需要顾虑任何人给你穿小鞋。 华东岳站起身来,认真地说:“顾掌印说过,火器改进与创新,需要着眼于战争。我们的火器存在已经掩盖不住了,草原上一定会想办法应对。我认为,草原骑兵对付火器,主要就三种法子。” “其一,分散奔袭。一旦分散开来,火器的威力便会减弱。其二,设置厚盾牌,或是重骑兵。考虑到草原上没什么铁匠,冶炼铸造难,重骑兵估计是打不起来的,但牛皮盾牌他们可是有不少。” “其三,那就是躲在坑道之内。不过这一点,貌似也不太可行,毕竟人能在坑道里,马呢。要想同时容纳人与马,还埋伏大量骑兵,那坑道要挖多少了……” “所以,我认为,咱们需要考虑如何对付分散的骑兵,对付有牛皮盾的骑兵。” 楼真阳认为这番话很是合理,问道:“那你的法子是?” 华东岳摆动了下长袍:“我认为,当火药弹不好用,被人挡住时,咱们需要换一种火药弹,我提议,制造一种石灰弹。” “石灰弹?” 楼真阳眼神中有些茫然,看向崔玉。 崔玉咳了咳,说道:“石灰一旦进入人或马的口鼻眼中,便会发热灼伤。少量的话,也会让其短时间内难受不已,若是大量的话,可能会眼瞎,呼吸困难……” 楼真阳恍然:“这么好用,那你为何反对?” 崔玉一脸为难:“这东西太恶毒了吧,一旦伤严重了,没有大量清水或油清洗,基本眼睛都会瞎掉。当然,我不是同情元廷骑兵,而是这玩意受风向影响,一旦吹到咱们这里,即便吹不过来,那咱们后面的骑兵纵马飞过时,也会带起石灰灰尘……” 楼真阳明白了。 这玩意很恶毒,就是容易误伤自己人。 华东岳见楼真阳看过来,坚定地说:“石灰场的百姓不也好好活着,只需要护住口鼻眼,少量扬尘并不碍事。再说了,这也不全然是用在草原上,新泰州坚固,到处都是石头营,火药弹未必能奏效,总需要用点其他手段。” 楼真阳沉思了下,开口道:“这件事我需要与其他大使商议下,若是他们答应,便准许制石灰弹。” 集议结束。 楼真阳、陈有才、崔玉三人聚在一起。 陈有才言道:“肩扛式神机炮已经通过了神机军验查,可以批量制造了。但神火飞鸦因为射程有限,方向不甚精准的缘故,神机军认为暂不需要。” 楼真阳揉了揉眉心:“神机军不需要,但神火飞鸦的研究不能停,射程不够,那就增加射程,精度不够,那就想办法增加精度。这东西顾掌印很是看重,说明一旦研究出来,未来必有大用!” 崔玉支持:“对,坚决研究下去。” 楼真阳踱了几步,沉重地说:“神机军的那些人,远远不如顾掌印对火器的了解深刻。远火局是需要对接神机军,但也必须坚定不移地,朝着顾掌印指明的方向前进,谁也不能动摇了这个决心。” 陈有才、崔玉起身:“定当如此!”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顾治平挨揍了 五月。 午后雨歇,一道彩虹挂在天际。 严桑桑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行走在顾府后院,呼吸着难得没了暑热的清新空气,对身旁的丫鬟问道:“今日为何没见到小少爷?” 丫鬟回道:“昨日小少爷与沐晟去了东宫,被太子妃留了下来。” 严桑桑含笑。 也不知是太子妃常氏留下来的两人,还是太子侧妃顾青青留下来的。 坐在亭中,看着彩虹。 严桑桑不禁想念起顾正臣,这一走,便是多半年,至今没一个音讯。 正出神中,便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 林诚意收回手,对张希婉道:“姐姐你看,严妹妹这定是想夫君呢,要不然她才不会如此入神,咱们来到面前都不知道。” 张希婉坐了下来,对想要起身的严桑桑摆了摆手:“安心坐着吧,你现在可是府里最不能累到的。” 严桑桑含笑,问道:“今儿可有什么消息解闷?” 张希婉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纸,扫了几眼交给林诚意,然后对严桑桑道:“别人有了身孕,便是休养,不问世事,你倒好,整日要听外面消息,若不是顾家还有些能用的人手,还不憋坏了你。” 林诚意翻看了下,跟着笑话道:“她不是想听外面的消息,是盼着夫君能早点回来。” 严桑桑脸微红,被人看穿心思,难得忸怩道:“我只是闲着没事,闷得慌。” 林诚意也不再多说,低头读了起来:“西平侯在云南平定了两场叛乱,立了一些功劳,不过朝廷还没有调西平侯回来的意思。估摸着,再这样下去,西平侯府都要迁至云南了。” 严桑桑微微蹙眉:“若是如此,沐晟岂不是也要一同去云南?” 朝廷拿下云南一年多了,虽说那里整体安稳,但时不时还有人哗啦一些大象造反,总需要有人镇守着,这就导致沐英迟迟无法回京。 人不回京,半年一年也好说,忍忍就过去了。 可如果一直不回来,这西平侯府分居两地也不是长远之计,一旦西平侯夫人带人南下,必然带走沐晟,可张希婉等人很是喜欢沐晟,包括顾治平也喜欢和沐晟待在一块。 林诚意抬手整理了下耳边秀发,轻声道:“这事我们做不了主,只能顺其自然。还有啊,信访司开始发挥作用了,常州府,武进县知县因贪污虐民,百姓无处伸冤,托人写信到了信访司。现已复核查明,其知县已被——嗯,这算是信访司设置以来,倒下的第一个官员。” 严桑桑笑道:“杀了就杀了,这话又不是不能说,遮遮掩掩。” 林诚意指了指严桑桑的肚子:“莫要吓坏了孩子。” 严桑桑并不介意:“这孩子一定是个勇敢的,才不会怕这些。” 张希婉责备道:“你可别想着让孩子跟你一样去冒险。” 严桑桑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问:“还有什么消息?” 林诚意低眉:“命天下郡县编《赋役黄册》之事你是听闻了的,只不过这次朝廷向各地府州县追送了一份文本,要求普查一次人口,重新编写户帖,要求在三年内完成。” 严桑桑对这事并不感兴趣。 林诚意拿开一片纸之后,看向下一张纸,轻声道:“南洋水师的张赫发疯了,将安南沿海船只二百七十艘全打沉了,现在的安南,已经没了任何出海口。” 严桑桑顿时来了兴致:“安南就没还手吗?朝廷要不要发兵征讨安南,你们说,夫君回来的时候,会不会绕个路去升龙城住几日?” 在几人谈笑时,顾治平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内侍。 张希婉见儿子一脸不高兴,似是受了委屈,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将目光投向内侍。 内侍呵呵一笑,行礼道:“恭喜夫人,陛下发了话,准顾家长子入东宫,为皇长孙伴读。” 张希婉顿时明白过来,含笑道:“好事啊,吕管家,家里还有些杭州送来的明前茶,请王内侍歇一歇脚。” 王内侍含笑而去。 张希婉看向顾治平:“你这小子,如此好事为何要愁眉苦脸,摆着不情愿的样子?” 顾治平委屈巴巴:“朱雄英在那读书都没劲,我去了更没劲,娘亲不知,东宫的先生迂腐得厉害,除了经史子集,其他一概不讲,整日不是这个典故,就是那个曰来曰去,乏味得很,待在东宫还不如去格物学院。” 张希婉不管这些:“陛下的旨意最大,他发了话,那就得听。” 顾治平直摇头:“不要,我要写奏折,劝陛下收回旨意。” “写——奏——折?” 张希婉当即喊道:“来人啊,我的藤条在哪里,给我送过来,你才多大,还写奏折,还想劝陛下收回旨意,知不知道陛下是言出法随!” 顾治平躲到严桑桑身后:“父亲说过,遇到不对的就要说出来,我是孩子,说错了也惹不出来大祸。” 严桑桑支持:“好样的,你爹也顶撞过陛下。” 顾治平伸出脑袋,看着母亲道:“爹教的道理!” 张希婉伸着手,恼怒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挨了皇帝多少顿揍?” 顾治平眨眼。 这事,没人给自己说过啊。 林诚意咯咯直笑,拦住张希婉,对顾治平道:“你爹以前也鲁莽,后来学聪明了,你也要学下。这事不是不能做,但你要知道,一旦做了,皇帝可就容易生气,一生气,就容易打人,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和你一起挨打,那就不疼了……” 顾治平恍然。 明白了,这事需要找朱雄英一起干。 半日之后,顾治平、朱雄英被摁在了凳子上,马皇后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脸生气:“你们两个啊,还真是长本事了!想去格物学院就去,干嘛在文书里羞辱东宫先生?” “说他们是蚊子,嗡嗡不知所谓,拍之不到,浑身瘙痒!我看你们是找打!来人啊,给我打,一个人打五下,不,十下!让他们长长记性!” 顾治平挨了打,很是委屈。 林诚意这个姨娘说错了,有人和自己一起挨打,一样疼啊……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都在大局之下 朱雄英疼得直掉眼泪,很想喊出来,可一看顾治平正在那咬着袖子硬抗,一声不吭,不由佩服起来。 男子汉就得这样。 虽说内侍不舍得重打,收着力道呢,可这小板子落下去那也是有响声的,打在身上依旧少不了疼—— 马皇后相当苦恼,现在孩子是越来越难管教了,一个个不让人省心,这要是被东宫的先生知道了文书的内容,还不得羞愧离开,那怎么说也是大儒之人…… “好好想想错在哪里,想不通,哪都不准去。” 马皇后甩袖,转身走了。 朱雄英将快掉下来的鼻涕又抽了回去,下了板凳揉着屁股,对顾治平道:“看吧,我就说这事不好办吧,这下好了,吃亏了。” 顾治平唉吆几声,龇牙咧嘴,问道:“不是让你给陛下送奏折,为何咱们被皇后抓来了……” 朱雄英也奇怪:“我奏折上写的是递送武英殿皇爷爷处啊。” 顾治平想了想,问:“那你还想去格物学院吗?” 朱雄英点头:“想去,东宫实在是没意思。” 顾治平低声道:“这不是还有个机会……” 朱雄英听着顾治平的计划,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可行,可如果——” “如果不成,那就再挨一顿打嘛。” 顾治平拍着胸脯,一副坦荡无畏的样子。 朱雄英紧握小拳头,与顾治平一起进入了坤宁宫,跪到了马皇后面前,一个喊皇祖母,一个喊皇奶奶,认错之后,请求马皇后让两人去格物学院。 马皇后如何能答应,格物学院现在规模越来越大,加上顾正臣为了弄钱,放进去不少商人子弟,还有勋贵走后门塞进去的,可以说里面良莠不齐,万一朱雄英出了点事,这可就是大事。 不如留在东宫安全,周围都有人守着,还有带刀舍人看着,谁也别想伤害他分毫。 眼见马皇后不松口,顾治平开口道:“皇奶奶,父亲教导时,总是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格物学院许多学科,不是教出来的,而是让我们摸索出来的,经历出来的,比如兵法,需要演练,一目了然,吃了亏,也能记得深刻……” “若是总听先生翻书空讲,我们哪里记得是河东河西,哪里记得何处有山,日行多少,又如何知道战争是如何打完的。还有农桑事,不种植农桑,如何知节气,不知节气,如何知稼穑……” 朱雄英也跟着附和:“确实如此,书面上的东西再好,背诵下来也未必知真谛,可若经事之后,便能豁然开朗。上次烧火添柴时,定远侯便教导孙儿凡事需要循序渐进,至今不敢忘。” “父亲正在推动大仁爱,主张包容诸多学科,一主多强,一专多能,少些侃侃而谈,多些实干之事。孙儿想去格物学院进修,不是为了玩闹,而是为了学业,为了长大之后协助好皇爷爷、皇祖母治理好大明。” 马皇后扶着额头:“你皇祖母不会治理大明,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朱雄英跪行至马皇后膝盖前,言道:“孙儿求学上进,总不能不允许吧,哪有自家儿孙想学本事,长辈拦着的道理……” 马皇后叹息了一句:“好吧,这事还——” 朱雄英当即起身行礼:“多谢皇祖母,还有,多谢皇爷爷,治平,快走!” 马皇后伸手想拦,无奈两个家伙已经跑不见了。 朱元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呵呵笑道:“妹子将他们送去格物学院,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马皇后看向朱元璋:“分明是你要让他们去格物学院,又不想点这个头,推到了我这里,现在好了,又要怪我了。” 朱元璋爽朗大笑。 确实,这不是什么大事,自己踹一脚也能解决,可不能啊。 其他皇子都能去格物学院,可太子不能去那里进学。 其他皇孙也能去格物学院,可皇长子不能去。 不是自己不想,而是文臣不答应,反弹得厉害。他们认为格物学院杂学之流培养不出仁明之君,容易将大明带到歪路上去。 想想,太子、皇长子不专修儒学,不揣摩治理之道,一会当个武将,一个当个木匠,一会又去敲敲打打和蒸汽机混在了一起,这在文官集体里,属于不务正业。 所以,自己想让朱雄英去格物学院,但也不能明说。 现在好了,文官要弹劾,那就弹劾马皇后去吧,反正自己没点头,是皇后干的事,与我朱元璋何干…… 马皇后自然明白朱元璋的心思,并不介意为朱元璋挡挡风雨,只是有些担心:“皇孙毕竟年幼,格物学院里可多是大人,再说了,那里的课业他如何能跟得上,还有——若有人心术不正,伤了皇孙……” 朱元璋摆了摆手:“在格物学院,没人能伤了皇子与皇孙。” 马皇后听朱元璋这样说,知道他在格物学院定是安排了一些人手,也放心下来,问出了心中疑惑:“重八,你当初对太子可是管教甚严,不准他放纵,即便是违礼了,也少不了训诫与惩罚。” “可为何到了皇长孙这里,偏偏又不那么严苛,甚至还放任他去格物学院了?那里的风气,可不那么严苛,也没那么多礼教。” 朱元璋将书卷背在身后,笑道:“朕只负责教出太子,至于皇孙,那是太子的事。他既然默不作声,希望让朱雄英去格物学院,那朕干嘛拦着。皇长孙成不成器,那不是朕需要考虑的事,朕只需要考虑,太子成不成器就够了……” 马皇后万万没想到朱元璋会这样说,愣了下,转而笑了。 显然,这不是朱元璋不负责,而是他对太子很是满意,心事放下了。 至于皇长孙,那也不完全是放纵,格物学院可是出人才的地方,如果皇室的人都不知道这些人才怎么想的,日后还如何驾驭这些人才? 这样也好,衍圣公之子进入了格物学院,勋贵之子也在里面,现在皇长孙也进去了,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世人,要想成为人才,只会四书五经,没点其他本事是不够的…… 说到底,朱雄英去格物学院,是推动大明教化,推动科举改制的一步棋。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顾正臣到底去了哪里 棋盘之上,摆满了黑白子,彼此交错,各自成势。 一股海风从远处的山林吹至,撩动着衣襟。 李承义落下一枚黑子,抬眼看向航海侯张赫,轻声道:“制蓬峨很渴望能与大明联手,瓜分安南,他甚至不贪求升龙城等地,只求占据安南十五个府中的五个府。” 张赫冷笑不已:“制蓬峨的野心是不是也太大了?五个府,这属于妄想了。” 李承义捏着棋子:“制蓬峨认为占城国有本事,也有这个资格占据五个府。这是他的底线,若是大明同意,他愿意打一场倾国之战,配合大明灭绝安南。” 啪! 张赫将棋子落下,起身道:“大明要谋取安南时,不需要占城国出手,整个安南都是大明的,占城一个府也别想拿走。” 李承义看了看棋盘,无奈地将手中的棋子丢下:“我想也是这样,只是制蓬峨现如今很兴奋,不仅派了我与你商议,还派了使臣前往金陵,想要得到皇帝的许可。” 张赫很想灭了安南,但皇帝的旨意说得很清楚,封了安南外海,不准安南任何船只出海。 显然,朱元璋目前还没有彻底消灭安南的打算,不管制蓬峨派多少人去金陵,不打还是不打,加上自己杀了一批安南人,气也消了一些,这个时候也不敢胡来,擅起边衅。 事就这样摆着了,想来要僵持几年。 张赫迈步走着,眺望旧港,对身旁的李承义道:“回去告诉制蓬峨吧,我所能做的保证,便是封了安南外海。至于其他,我听旨意行事。另外,我不是顾正臣,没有便宜行事之权,南洋的事,只要顾正臣不在这里,让他直接派人去金陵吧。” 李承义呵呵笑了笑,点头道:“这样也好。” 张赫回头看着李承义,问道:“你好像从来没问过顾正臣去了哪里。” 李承义拱手:“我只是他留在占城的棋子,棋子哪有问棋手在何处的资格。” 张赫上下打量着李承义:“你就不怕顾正臣出事?” 李承义微微凝眸,轻声道:“他在南洋出事,南洋必有惊涛骇浪。他在金陵出事,金陵必有腥风血雨。他不出事,才是风平浪静,有个好天气。你说是吧,航海侯?” 张赫感觉到了一股森然气息,眉头抬出几道沟壑:“你这阴森森地盯着我干嘛,他离开南洋又不是我踢走的,他出不出事也和我没关系。老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人在何处。” “哦。” 李承义神态变得平静起来,然后行礼:“那我这就回去了,告辞。” 张赫站在山上的营地里,看着李承义的船出海,脸阴沉下来。 茅鼎、萧钺走至张赫身后。 张赫沉声道:“这个李承义,恐怕是顾正臣的一个死忠。只是我想不通,顾正臣可是杀了他的父亲,为何这样的人还会为顾正臣效力?” 茅鼎上前走了一步,眺望着大海:“听说沉船案里死的有李承义的妻子,而犯下沉船案的主谋之一,便是其父李宗风,李承义曾寻仇多年,在案件了去之后,李承义便失踪了,再现身时,人已在占城,出现在了制蓬峨身边……” 张赫沉声道:“这些我是知道的,只是,就如这围棋,走一步看三步,这已经是人间高手了,可顾正臣呢,他看出去了多少步?当年他只是泉州知府,只是推动开海仅此而已,没有手握水师,也没有如此权势!” “可偏偏,他就这么冷不丁地,在南洋丢了一枚棋子,而这枚棋子,影响着整个南洋。可以说,我们了解占城,当下断绝安南出海,包括占城与大明过于紧密,安南被剔除出藩属国序列,这都与这枚棋子有关。” 茅鼎感叹道:“只能说,定远侯思虑深远,不是我们所能想象。” 萧钺眼神中透着几分崇拜之色,言道:“朝廷说十月份要进行大远航,这次大远航规模甚大,想来是定远侯带队,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参与进去。” 张赫侧身看了看萧钺,微微点头:“你年轻且有能力,确实可以跟着大远航。只是,朝廷设置水师分营的公文你们也都看过了,就没人问一句,第五分营的港口设在何处吗?” 茅鼎、萧钺也很疑惑。 信国公汤和任水师大都督,朝廷设水师总营于太仓,设山东水师、淮安水师、东南水师、南洋水师,这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唯独不见第五水师分营的消息,一个字也没有。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文书写错了,只是四分营。 可这时间有消息传来,确定了,就是五分营,只是神秘的五分营到底在何处,一个字也没提。 萧钺想了想,低声道:“第五分营很是神秘,而定远侯不知所踪,也十分神秘,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茅鼎微微点头,直言道:“我怀疑,定远侯带人离开,很可能是找寻第五水师分营的港口去了。” 张赫反问:“找什么港口需要找五个月之久?顾正臣打个九州,都没用这么久,就是灭了日本鬼子,这个时候也应该有消息传出来了,可现在,毫无消息,半点音讯也没有。最奇怪的还是朝廷,对此竟不闻不问。” 萧钺迟疑了下,轻声道:“朝廷不闻不问,说明朝廷知道定远侯去了哪里,只不过这事还没公开。毕竟,那船上可还有两个皇子,一干勋贵子弟……” 张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自己多少也算是水师的老人了吧,这种事,干嘛还瞒着自己…… 萧钺咳了咳,补充了句:“会不会,定远侯又去安插棋子去了?” 张赫、茅鼎惊讶不已。 这他娘的,倒是有可能啊。 顾正臣这种人,皇帝绝对不会让他干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他带船队消失了,图谋不知道会有多大。 杜蔻登上了军营,将一份文书递给张赫:“航海侯,朝廷公文,说要在旧港设置信访司。” “啊?” 张赫傻眼了,旧港这地方,就是一商港,有什么必要设置信访司?再说了,你要设置,那就去设置,来军营干嘛? 哦,军营设置信访司啊,那就照办吧。 张赫对此并不在意,只是看着大海琢磨着: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到底去了哪里……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马三宝与李景隆的成长 鱼竿猛地一弯,随后甩出水面,一条肥美的鲈鱼摔打在地上,不断翻动着身子。 顾正臣走了过去,捡起鲈鱼丢到鱼篓中,对一旁的小雨滴笑道:“怎么样,哥哥钓鱼还是不错吧?” 小雨滴崇拜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挂上蚯蚓制出的鱼饵,将鱼竿抛了出去,坐在凳子上,翘着腿问:“三字经背得如何了?” 小雨滴有些紧张,低下头:“已经背过去一半了。” “不错,都已经背过去一半了,今日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奖励奖励。” 顾正臣很是高兴。 走过来的马三宝听到之后,赶忙说:“先生,《孙子兵法》我也背下来一半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马三宝,训斥道:“才背下来一半,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马三宝委屈。 先生也太偏心了,《三字经》多少字,《孙子兵法》多少字,她背五百字,我背三千字,能一样嘛。 小雨滴拉着马三宝的手:“哥哥烧了鱼,我分给你。” 马三宝顿时笑了:“好,走,我带你去田地里看看。” 小雨滴给顾正臣打了个招呼,便跟着马三宝离开了。 眼前是一处平整的田地,足足有一百亩之多,田地里已是萌出嫩绿的麦苗。 一道道田垄,将田地均等地分割开来。 一步宽的水沟就在地头,齐腰深,里面还有些水。 马三宝指着眼前的田,对小雨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我带人垦荒种出来的,听先生说,再过几个月麦子就能长高了。” 小雨滴仰着头:“那有我高吗?” 马三宝笑道:“恐怕没你高,不过先生说,烤麦子可好吃了,等到大丰收的时候,我烤麦子给你吃好不好?” “好。” 小雨滴憧憬着,跟着马三宝踩过木板,到了田地里。 这个时候的麦苗还很小,只是贴着地面,却透着勃勃生机。 马三宝张开双臂,很享受现在的日子。 进入蛮荒,改造莽荒,这日子很苦,却极为充实。 在完成栅栏城修筑之后,自己便领了垦荒的任务。 一百人,一个月,垦荒一百亩。 一人一亩地,还有一个月之久,看似容易,可实则不然。这是一件十分考验人,折腾人的事。 垦荒的地方,之前是树林。 树被砍伐了,按理说垦荒也不算难,没犁可以造,反正煤炭有,铁矿还没找到,熔一些其他铁器也能弄出来,可问题是没牛,没牛也无妨,大不了人当牛用。 可最大的问题是,砍伐树木的时候,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清出位置,将森林化作一座城,树是砍掉了,树干、树枝也被弄走了,就连树叶子也有人用耙子抓走了,但树墩子留了下来…… 树墩子这玩意,处理起来十分困难,必须挖开土,将里面众多的树根给砍断了,这才可能将树墩子弄走,完事之后还是一个大坑,需要找土填进去。 要弄出田地,就必须将一百亩地里的树墩子全都处理了,农时不等人,一旦过了农时,种了麦子也没什么收成。 这些田,这些庄稼,是将土著从游牧转变为农耕的示范,必须做好。 艰巨的任务。 但马三宝最终还是完成了。 脸上稚嫩的还是个孩子,可这双手,已是厚厚的茧子,如同一个老农。 马三宝不记得这双手磨破了多少次,不知道疼痛了多少天,但知道,每破一次,疼一次,自己便成长了几分,强大了几分。 为了这一百亩,自己学会了许多。 比如如何打造三脚架,借用滑轮拉出沉重的树墩子,比如一百人也是可以齐头并进,可以巧妙分工的。 先生说了,干不成,说明自己智慧不够。 现在,事不仅办成了,自己还提前完成了耕种了,比最晚农时早了七日。 现在,麦子发芽了。 马三宝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想起自己在滇池时的日子,那时候是无忧无虑,却也是没任何用处的,现在,自己是一个有用处的人。 这麦田,就是证明! 我是这麦田的垦荒者,也是麦田的守望者。我不仅要守望麦田,还要守望大明。 “开窑了!” 一声亢奋的声音从东面传了过来。 李景隆脖子上也挂了布,吊着左手臂,手臂上还夹着木板,右手挥舞着旗子,随着砖窑打开,热气散去,一个个匠人从前后两道门进去,走出来时,已是抱了一摞红砖。 周四勇猛,两肩后面铺了个毛巾,有人将青砖堆放到后肩上,一个人一口气背了七八十块砖,眼见李景隆也进来了,还有力气打招呼:“我说李公子,你都受伤了,还是多休息休息吧。” 李景隆一改往日轻浮之风,变得沉稳,且有了担当:“说什么呢,我才是窑头,怎么能不干活?伤了左手臂,我还有右手,又不是残废了。来,给我砖,我夹在胳膊下面也要陪你们一起干活。” 为了这砖窑,李景隆可谓付出良多。 从找到黏土到准备烧砖,那可真是要什么没什么,就是连人手,先生也只给了八十个。 八十个啊,够什么用? 李景隆不止一次去找顾正臣要人,可得到的答复只有一个,要人没有。 无奈之下,只能靠着这八十个人,造砖窑。 可李景隆对如何烧砖一窍不通,只好低头请教匠人。 先是打造了四十个木框,然后开始制作砖坯,这个过程并不困难,将泥土踩成泥浆,然后填满木框,约束成型,将木框取走,就是砖坯。 只是,刚买弄出来的砖坯不能立马烧制,需要阴干。 而在阴干的这段时间里,砖坯依旧没停过,剩下四十人则负责搭建起了砖窑,用的还是他娘的石料,四十人,用石头来造砖窑,这个困难可想而知,最要命的是,这附近还没石头…… 在李景隆再三请求下,顾正臣才答应分一艘蒸汽机船转运石料,到岸之后李景隆带人搬运至砖窑之地。 营地上下就这点人手,分出去开石料、运石料实在有些困难,好在砖窑需要的石料并不甚多。 就是在搬运石料时,石料发生了滚动,在即将砸到匠人时,李景隆竟伸出手推开了匠人,匠人没事,李景隆这胳膊却被石头撞了下,多少有些骨裂…… 而这次受伤,成了李景隆蜕变的引子。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两班倒的沐春 骨裂很疼。 顾正臣第一时间让军医看过,并用了药,打上了夹板,并选择吴忠来接替李景隆,继续主持砖窑事宜。 这要放在金陵,别说骨裂了,就是被人踩了脚,李景隆都可能躺两天,躲避下课业。 可这一次,李景隆拒绝吴忠代替自己。 砖窑是自己的事,眼看就要搭好能烧窑了,谁也不能抢走砖窑。 带伤上阵。 李景隆第一次表现出了令朱棣、沐春等人吃惊的担当,就连顾正臣也感觉到了李景隆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 于是,李景隆挺着伤痛,迎来了开窑! 当砖窑的砖全部搬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外面时,李景隆眼眶湿润,抬起头看向蓝天白云,喃语道:“父亲,我离开你之后,总算是办成了一件事。我能做成事,真的能……” 从小到大,自己一直生活在父亲的庇护之下。 缺什么,给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 下人没有忤逆过自己,勋贵子弟也没有谁能辩赢过自己。 如果说差点被淹死,依旧抗下来学会了游泳是为了父亲的名誉,为了曹国公府的脸面,那这一次,那我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我李景隆—— 不是无能之辈! 成了! 砖烧出来了! 李景隆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的八十人,喊道:“愣着干嘛,清理砖窑,准备烧窑!” “是!” 周四等人齐声答应。 一开始,没有人相信李景隆会亲自参与其中,只是发号施令,做做样子罢了。 毕竟无论是踩泥巴,弄砖坯,还是运石头,垒砖窑,这都不是轻松的活,也不是他一个勋贵能熬得住的。 可李景隆不仅亲自制作了砖坯,还亲自搬运了石头,参与了每个环节,虽说他力气小,干的活确实不如大人多,但别人在干活的时候,他没有休息过,也没有趾高气扬,拿勋贵的身份压过任何人。 更何况,他后来受伤之后,还坚持在这里,足以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李景隆对走过来的周四道:“我要将这第一窑的砖给先生看看,你陪我走一趟吧。” “好。” 周四顺手拿起两块砖,在手中还碰了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咱们这砖烧得不错,不过想要供应城墙,就这一个砖窑是不可能做到的,这第一批砖也不知会用在何处。” 李景隆也清楚目前城墙不可能用砖头来垒砌,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直接堆土城墙。 沿着道路而行,周四忍不住感叹了句:“沐少爷也是个厉害的,这人短的时间里,竟将道路修得四通八达,看这地面,平坦又结实。” 李景隆看了看眼前的路,虽然不甚宽阔,只能容一车通行,可这里并不是主道,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惊人。 要知道,修路可比烧窑难、垦荒难太多了,难就难在,到处都是下死力气的事,无论是挖沟,还是夯实路面,一天接一天,全都需要一把子力气。 沐春的人手不少,现在有三百人,可这路虽说不是一寸寸夯出来的,那也是一木墩一木墩砸出来的,若没这些结实的路面,运点东西都难。 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初步将路修出来,确实极是能干。 李景隆嘴角微动:“听说沐春现在有个绰号,叫两班倒?” 周四哈哈大笑:“确实如此。” 李景隆抬起头,大踏步而行。 这世道,名字有叫错的,绰号没有起错的。 沐春叫“两班倒”,这可不是说三百人分两班人,一班一百五十人,而是说,白天干一班直至累到倒下,晚上爬起来接着干,直至倒下。 一天累倒人两次,这个两班倒。 即便是沐春选用的是泉州卫军士,吃苦耐劳,毅力过人,可也抗不住这样干。 但所有人都没将不满说出来,也没人好意思说。 沐春可是西平侯长子,顾正臣的嫡传大弟子,如果算上沐英喊皇帝干爹,那沐春就要喊皇帝干爷爷,在这里的勋贵里,除了朱樉、朱棣,就属沐英最有身份了。 李景隆? 确实,这家伙和皇帝也有亲戚关系,可他连顾正臣的弟子都不算。 没看很多时候,沐春和皇子那都是并肩而行的,甚至是需要走在前面的,这就是论师门排序,而这个师,就是顾正臣,是水师真正的话事人。 沐春将所有人累到了两班倒,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两班倒? 相对于军中的粗汉子来说,沐春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他事实上还没行弱冠礼,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年纪都敢玩命干,谁好意思站出来? 这就是带头作用。 李景隆之所以能坚持下来,那也是受了沐春等人的影响。 同样都是勋贵,人家都豁出去干活了,自己有什么不敢豁出去的,累不死,那就接着干,酸疼也好,骨裂也罢,死不了。 沉重的付出,必有相应的成果。 李景隆走过一个路口时,发现了正在组织挖井的徐允恭,便走了过来,道:“第一批烧出来了——” 我去,后悔了。 李景隆看到了一个打劫的徐允恭,一个带人抢砖的徐允恭,一个不给自己机会表现的徐允恭…… 徐允恭高兴啊。 这一片区域很是重要,北面是布政使司,东面是按察使司,西面是都指挥使司,属于三司汇聚之地,虽说这里距离河道不算远,也就那么二里路,没一口大井怎么行,整天派人去挑水? 至于渠水,那不干净,尤其是土著,还有跳进去洗澡的,洗澡过程中有没有撒尿谁也不清楚。 这哪成,必须挖井。 挖井就需要稳固好井身,只用卯榫的木架子支护总无法填补好井壁,弄上砖头这问题就解决了…… 李景隆来得正好。 徐允恭才不管李景隆委屈不委屈,你烧砖的不就是拿出来用的,再说了,你没入账,那是你的问题,和我没关系…… 顾正臣得知之后,对苦巴巴的李景隆笑道:“他拿走了砖,并不妨碍你确实做到了。一开始我认为你坚持不下来,现在看来,你确实有成为一个男人的潜质。” 李景隆咧嘴笑了笑,顿时感觉不对劲,赶忙道:“我本来就是个男人!”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神庙,太阳神,月亮神 进入蛮荒,从零开始,人都在改变。 沐春变得更坚韧不拔,徐允恭明白了该下手的时候不能犹豫不决,该挖就挖,该丢就丢,朱棣待在煤矿山里也参悟到了每个环节都能优化再优化,强大再强大的道理,就连李景隆,也开始变得有担当了…… 是环境改变了人吗? 顾正臣摇头,不是环境改变了他们,而是使命改变了他们,是肩负的东西改变了他们。 所以啊,人的改变有环境因素,但真正的内因,还是个人内心,内心坚持了什么,追逐着什么,去做了什么,为此付出了什么。 这些人在蜕变,就连小雨滴也变得活泼起来。 但是—— 顾正臣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没任何变化的人,啥事也插手不进去,啥事也不需要自己去管,不是去钓鱼,就是晒太阳睡觉,偶尔做点好吃的,惬意地过着每一天,看着眼前的城,一日一变。 申屠敏走至顾正臣身边,禀告道:“萧成、高令时带人回来了。” 顾正臣赶至码头时,大宝船正在缓缓靠岸。 萧成、高令时等人下船。 高令时对顾正臣道:“南下了二百里,沿河道搜寻,找到了一些土著,全都带了回来,有一千四百余人。” 顾正臣问道:“可有伤亡?” 高令时收敛了笑意,变得沉重起来:“折了三个,残了两个。”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暂停搜寻土著吧,目前这些人,基本够用了。” 高令时点头。 接纳土著的事,是由佛、道、已归顺土著首领与明军一起完成,虽说土著与土著并不相通,但他们在外貌上很像,这可以让新来的土著少一些忐忑不安,早一点融入进来。 接纳土著,培养通事,这种事已经算是轻车熟路,不外乎就是多花点时间。 造册之后,朱樉将名册交给顾正臣:“自进入澳洲以来,经过三次土著搜寻,总计得土著六千四百二十八人,老弱占了四成。这一批土著加入之后,弟子打算趁着有些空余人手,营造一座大明神庙。” “神庙?” 顾正臣不解地看着朱樉:“庙里谁当神?” 朱樉呵呵一笑:“自然是父皇与母后,总不可能是佛道两家的吧?” 顾正臣皱眉:“你是说建一座生祠?” “并不是。” 朱樉摆手,否定了顾正臣的猜测,然后解释道:“道衍、张至臻等人说,不同地方的土著,却有着同一个神明,那就是太阳神。在他们的认识里,太阳神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灵。” “我们的国度是大明,日月为明,咱们不仅有太阳神,还有月亮神。父皇就是太阳神,母后就是月亮神。建造一座大明日月神庙,这也是教化土著的一种方式……” 顾正臣神情错愕。 朱樉依旧在侃侃而谈:“弟子想过,既然是神庙,就应该远一点,让他们去一趟吃点苦,记忆深刻一些,而且应该在山上,父皇、母后都当神灵了,不能是泥塑的,需要石雕……” 顾正臣惊讶不已。 娘的,这家伙不会是去过美洲吧? 太阳神,月亮神都给搞出来了,幸亏这家伙没提金字塔,否则自己这心脏受不了啊。 不过这想法,倒也没什么问题。 土著能拜佛能拜三清,自然也能拜太阳神、月亮神。 顾正臣看着兴致勃勃的朱樉,点了头:“这件事我支持,但人手不能给你多了。” 朱樉伸出一根手指:“多了不要,十个会石雕的军匠便可,先去选址选山,等能多出人手时,再增加人手便是。” 顾正臣看向高令时:“去找一些会石雕的匠人,给他。” 高令时领命而去。 顾正臣走入帐篷中,取出一张蓝图,递给朱樉:“我在你们蓝图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些建筑,并做了修改。短时间内,我说的是三五年之内,或者是人口还没超过三万时,不建议修筑砖石结构的城墙。” “你要知道一点,澳洲很大,资源很多,日后朝廷迟早会开挖金银矿。而这些矿产距离脚下的这座城并不近,有些甚至并不适合在这里作为出海口运出去。” “说长远一点,这里是大明在澳洲的一座城,但不是唯一一座城。土坯城墙完全够用,甚至可以说栅栏城墙也足够了。我们在澳洲的核心利益,不是取决于城多大,城墙多雄伟,而是取决于人数多少。” “唯有人口数量上来了,我们才能去大规模开挖金银矿,只有金银矿挖出来,朝廷国库才会更为充盈,才能吸引商人进入这里,甚至可以让一部分百姓移居此处……” 朱樉,包括沐春、李景隆、朱棣等人,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太在意眼下的这座城,认为这座城就是大明在澳洲的立身之地,立身之本,所以竭尽全力地去营造。 没错,立足长远,如果大明需要南北美洲,并意图控制南北美洲,那眼下的城,将会成为前往美洲中途可以停留的最后一站,是跳出大明飞地,越过大洋的最后一座城。 这里是物资补充之地,是休整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是—— 如果朱元璋暂时没有分封诸王去美洲的心思,而是盯着澳洲,一看,哎呀这地方蛮大的,拿笔横竖划几道,将儿子全都送到澳洲来,那这个位置,相对来说还不如大凹港位置建一座城。 一旦商人进入澳洲,大凹港的位置绝对好过篆山这里,毕竟那里距离大明可近得多,即便是在西侧沿海,那也比东侧沿海强。 毕竟回一趟大明,篆山这里可比其他地方多走好几千里的海路…… 不过,顾正臣依旧在意这里。 眼见朱樉有些消沉,顾正臣淡然一笑,轻声道:“当然,即便是过上百年,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改变,这座城是你朱樉带人缔造的,世人也会记住,这里是大明掌控澳洲的——起始之城。” 朱樉笑了。 起始之城! 这就够了。 不管未来澳洲会怎样,但要讲述澳洲的事,那都必须从这里讲起,想要了解澳洲,那也需要来到这里……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土著教育的问题 “呐,先生,这座——就名为起始之城吧。” 朱樉注视着顾正臣,认真且严肃。 如同嬴政当年,自称为始皇帝一样,这座城,也应该有着开天辟地,头一份的分量。 顾正臣略一沉思,点了点头:“你有权命名这座城,包括每条街巷的名字。” 朱樉躬身行礼,拿着图纸离开。 待看不到朱樉的身影时,萧成低声道:“你当真打算让朱樉镇守在澳洲,陛下与皇后恐怕不会答应。” 顾正臣暼了一眼萧成:“陛下是一家之主,也是大明之主,他想怎么安排,我们听着就是了。澳洲不能没人占据着,要不然,迟早会便宜了外人。” “外人,什么人会来到这里?” 萧成追问。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中把玩着:“这世上探索大海的可不只是大明人。” 只不过,他们还没开始罢了。 可按照历史来看,西方大航海的开始,也就是未来几十年的事,已经不远了。 当然,等他们找到澳洲,那就更远了。 可大明若不抢占先机,早点积累起来资本,那殖民、被殖民的车轮依旧会碾过来。 “人之初,性本善……” 读书声传入耳中,算不上朗朗上口,反而听着有些声调不准。 一排排木桩插在地上,披上帐篷的布料,用绳子系住底部,成了一个大窝棚,只不过白天将一些布料束了起来,光能照入到里面。 篆山知府徐子明认为,佛门、道门想要教众,没问题,但孩子不能归佛、道两门,至少,大部分孩子必须接受儒家学问。 于是,就有了这座简易学堂。 篆山知县严朝舜兼职了教喻,几个书吏与通事轮番教土著的孩子读书。 顾正臣站在窝棚外,看着端坐在里面的土著孩子,一个个双臂叠放在长桌之上,目光直视前方,盯着黑板看,严朝舜拿着戒尺,指一句,念一句,让土著的孩子跟着学一句,还时不时去纠正下发音…… 参政蒋子杰走到顾正臣身旁,行礼之后,轻声道:“定远侯,土著的孩子学习起拼音来,并不比咱们大明的孩子慢,能完全背下来拼音的已经有百来个了,假以时日,这里的人都能说上流利的汉话。” 顾正臣含笑道:“说起来,若是有朝一日,全世界都说汉话,那该多好。” 这时,严朝舜从课堂上走了出来。 行礼后,严朝舜直接提了要求:“我们需要更多套桌凳,纸砚笔墨,还有识字,通晓拼音的先生,教会了这些孩子,日后土著的属性就彻底没了,他们便是真正的大明子民。” 顾正臣看着神情急切的严朝舜,平静地说:“你可是这里的知县,缺个板凳这种事也找我,不合适吧?” 严朝舜张嘴:“我这知县下面就几个拿笔杆子的,让他们砍个木头都砍不动,更不要说刨木头——” 顾正臣抬起手,铜钱翻动几下,握在掌心:“这个时候就不要区分什么笔杆子、匠人、军士了吧。起始之城就这样,从无到有,总需要人多做点事。” “一句话,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书吏也有手,怎么就不能刨木头,你也有手脚,如何就不能打凳子,没有凳子,还找不到木墩吗?” “别给我说困难,也别给我要什么人手。沐春带人可以两班倒,你们若当真想要在这里振兴教化,传播儒学,那就也拼一把,没力气就锻炼出来力气,都是大人,总能比得过李景隆、马三宝吧?” 严朝舜顿时没了话说。 顾正臣对这些文官还是有些不满意的,现在人手紧缺,他们一个个还秉持着文官的样子,文弱的拿不起戒尺、书、笔杆子等以外的东西,有点事就知道找人办。 抽了一批人给他们打造了这学堂,当着他们的面,一点点地扎出来窝棚,过去快一个月了,结果现在还是一个窝棚。挖个深坑,埋下木桩,固定毡布,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多难的事啊,大木头你抬不动,那不是还有小木头? 还有这桌凳也是找人给你们办的,说句不客气的话,到现在朱樉的桌椅,那还是从船上弄下来的,这个时候的木材还没干,想要打桌椅并不容易,可考虑到他们需要,还是给打了。 结果呢,看归看,完事之后就这样了,想着多增桌椅了,就是没想着自己去干。 这不行啊。 李景隆也不会烧砖,他现在会烧了。 朱樉也不会建城池,他现在连图纸都会绘制了。 朱棣不懂什么流水线,但他现在正在一遍又一遍优化运煤环节。 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涉足全新的事,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动不动就要摇人,自己就光想着教书、办点文差? 蒋子杰听出了顾正臣的意思,对严朝舜道:“遇到难处,先自我解决。自我解决不了,那就几个书吏一起解决,还解决不了,那就琢磨琢磨法子,总能将事办成,大不了自己动手。” 严朝舜苦涩地点了点头。 就当下的这个情况来说,确实也只能这样了。 蒋子杰是帮着严朝舜给顾正臣说了几句好话,接了句:“虽说我们这里有三司府县,实际上人手还不如一个县衙,我们能做到今日这一步,在忙完公事之外还能办了这教育之事,依下官看,还是值得称赞。” 顾正臣看了看学堂里的土著孩子,言道:“等到大概十一月份,煤炭挖掘将会暂时停下来,城池建设将会以垦荒、教化、房屋建设为主。到时候,建一些宽敞的学堂吧。” “好。” 蒋子杰、严朝舜应声。 顾正臣走入学堂之中,看着起立的土著儿童,最大的十六,最小的五岁,高矮不一,眼神里都透着憧憬。 道衍、张至臻等人说过,土著部落首领认为大明是神明一族,是太阳神派来拯救他们的,这也是大明杀了一些人,他们却没有半点仇恨大明的原因。 神明要他们死,那是他们该死。 这些孩子都被长辈与族人训话过,要全力以赴,学习太阳神一族的语言,学习太阳神的一切。 他们或许并不清楚什么是人之初性本善,不理解这些话的内涵,只是机械地背下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努力地去学。 顾正臣决定烧一把火,点燃一下土著教育,让这些人彻底归化大明……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精油开背 顾正臣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通事周传源站在顾正臣一旁比划着手势,一干土著孩童纷纷落座,端正认真。 顾正臣开口道:“学问之道,唯勤可达。智慧之道,唯悟可得。没有勤奋刻苦,无法得学问。没有学问,悟不出智慧……” 周传源看了一眼顾正臣,心说:我的定远侯啊,他们还是土著,连学问是什么,智慧是什么都不知道,部落还没发展到这个程度,你这让我怎么翻译…… 无奈之下,周传源还是比划着,拳与手指不断变化,指一指这里,指一指那里。 翻译过去,那就是: 想吃好的,唯有学习。想吃更好的,学习之外还要再努力一把。总之,刻苦就对了。 虽说这翻译的有些词不达意,但已经尽力了…… 顾正臣拿起粉笔,在黑板之上画出一个金字塔,中间加了几笔,将金字塔分为若干层,然后看向孩童,敲了敲黑板:“自今日起,学堂会安排周考。考核取得第一的,给予红巾系于脖颈,以彰其能,多次第一者,奖棉布一匹于家……” “学堂将安排月考,考核第一者,给腰牌系于腰,多次第一者,奖丝绸一匹于家。日后还将有中考、年考,最高的奖励,是给予大明衣冠,正式成为儒学弟子,在日后祭拜日月神时,准许带家人靠前站,接受神明的赐福……” 蒋子杰、严朝舜等人听明白了。 顾正臣这是打算激励土著孩童进修,对表现出色之人给予奖励,并发挥带头作用,促使他们内部争先恐后地学习。 这一招确实不错,只是,日月神是什么? 蒋子杰、严朝舜尚不知朱樉的安排与计划。 接下来便是一次随堂考核,表现最出色的有两个,八岁的赵宠与十一岁的宗塔。 顾正臣将动作做得很大,甚至连鼓都搬了过来,一阵鼓声之后,在肃穆的氛围之下,严朝舜亲自给两人系上了红领巾,并书写了“证书”交给两人。 这一番动作下来,本就憧憬大明的土著孩童更是用心,读书起来也尤是用力。 蒋子杰更是狡诈,顺势将未来造房屋的次序也给编了进去,谁家的孩子几轮考核最为出色,哪个土著家日后先盖房子,这样一来,谁也没话说,谁也不用不满地问为啥他们先盖房子,我们没有房子…… 毕竟这座城的众人不能总住帐篷,等木材干了之后,便是建设宫殿、房屋的时候,只不过受限于人手,速度可能要漫长一些。 一口大锅之下的火燃烧着,蒸馏出来的蒸汽进入至管道,随后进入冷凝器冷却,之后这些液体进入到了简易的油水分离器之中,经过细沙、木炭、棉花、滤布等分离,得到了一些油与水。 军医商克疾将收集到的蒸馏水倒入桶中,准备二次蒸馏。 军医师本将蒸出来的油取出,封存到了玻璃瓶里,对商克疾道:“你还别说,这东西放在鼻口闻一闻,都感觉呼吸更为通畅一些,这东西应能治疗伤风鼻塞,至于其他作用,还需要一点点摸索。” 商克疾加了一把火:“是啊,这种树长得也十分奇怪,别的树没长多高就开始分枝散叶,可这种树简直是拔高了长,中间连个枝条都没有,全长到最高处去了。” 师本拿起坐在树墩上:“也不全然是在最高处,贴着地面那不也有点树枝。” 商克疾笑道:“你见过哪里的树这样长的,就脚和头有点枝叶,中间光秃秃的,最奇怪的是,这树木还长得相当快。” 师本摘下腰间的酒壶,咕咚了两口:“定远侯说这种树叫桉树,这样生长是为了在山火之下生存下来,想想也是,如果有了山火,只桉树下面那点枝叶还真未必能烧出大火来。” 商克疾对顾正臣的见解是认可的,大自然就这么奇妙,就是不知道定远侯说起桉树油的时候,充满了期待,也不知道期待啥,不就是一种药吗? 弄够了一瓶,商克疾、师本拿着桉树油找到了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桉树油看了看,满意地说:“制造更多的桉树油吧,没有酒精时,也可以使用这东西与水混合,消消毒,其他的作用,你们去研究,萧成,过来给我推拿下。” 推拿? 萧成看着正在脱衣的顾正臣有些错愕,好端端的,怎么还推拿了? 顾正臣懒得解释。 这可是桉树油啊,据说是后世应用最广泛的精油。 那精油开背,就是这玩意,有缓解精神疲劳,肌肉疼痛与乏力的作用,自己试试,好用的话,给沐春也送去一点,这家伙总累倒也不是个办法…… 篆山煤矿。 朱棣看着忙碌的矿场,对赵海楼道:“开挖量上来了,运输却有些跟不上,许多煤堆到了码头边。” 赵海楼侧身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眼下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再增加两个码头,多增大福船用于运输。只不过,这样做未必适合。定远侯不是说了,若是一切顺利,七月便准要返航。” 朱棣忧愁的也是这一点。 七月返航,那之后留下多少军士,多少艘大福船,现在码头建多了,后续船少了,反而显得现在做了无用之事,何况当下已经有十二艘大福船往返运输煤炭了。 朱棣叹了口气:“说到底,现在的大福船也好,大宝船也罢,都不是专门运煤的船。在这里,我们没力量造蒸汽机船,若只是造一些木筏,却也不如大福船。” 赵海楼对此并不着急,轻松地说:“这就是定远侯的疏忽了,没有让船厂专备运输煤炭的船。否则,一船过去,能比得上大福船运五船了。” 朱棣直言:“建造专用运输船,这事必须要做。早点返航,兴许还有时间改造一些宝船、大福船,这样带上大量的煤炭远航,也能消除一些顾虑。” 挖出煤炭,堆至煤场,专人推车运输至码头,码头上的人将煤炭送至船上,船顺流而下,将煤炭堆放至起始之城专设的煤区里,日后航行时,宝船可以直接开至附近,补充煤炭。 这是一条长链条。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五月的世界(一) 煤矿区,山中神庙,起始之城…… 每一部分都在忙碌中,有条不紊地推进,各司其职,很是稳定。 大明对土著、服徭役的大明百姓一视同仁,干一段时间便休息一日,没有苛责,也没有殴打、鞭笞。 因为有土著首领发话,加上休息返回起始之城后看到老人孩子越来越好,土著也乐得出力,并没有造反、暴乱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朱棣、赵海楼等人给顾正臣写了一封文书,请求将看护煤矿的军士数量削减一半。 顾正臣同意了,便将撤下来的军士安排至城池建设之中。 五月十四日。 顾正臣登上了旗舰,步入舵楼。 这个时候的舵楼显得相当空荡,只有周全、苏庆等寥寥几人,就连写航海日志的书吏,那也转而去写建城日志了。 林白帆站在门口打盹。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擦得干净的桌案,沉思良久,铺开了一张纸,绘制着世界草图,不知过了多久,才将草图绘了出来。 这是一份不那么用心的图纸,比例尺什么的并没有仔细计较,但世界的轮廓与大致状况,已清晰可见。 澳洲已经占了下来,虽然只是一角,但大明对外扩张的步伐已事实上迈出去了。 这个时候,朱元璋在做什么,元廷的买的里八剌在做什么,纳哈出在做什么? 凭着自己所掌握的历史,已经无法推测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了。 毕竟原来的历史,今年朱元璋才下定决心去武力讨伐梁王,拿下云南,可这件事早就结束了,沐英都在云南守了快两年了吧。 用历史去推演当下,这一套在大明已经不管用了。 不过估计买的里八剌估计很想骂人,这会心情想来也不会多好,至于纳哈出,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胆量走出新泰州,去辽东都司深入一次。 高丽已经不需要考虑了,李成桂是个聪明人,他可能会与大明争论一些什么,但绝不会与大明恶化到发动战争的地步。 日本国这里,倒是需要关注。 自己在九州杀了北朝那么多人,折损了北朝不少兵力,南朝如果不蠢,这会也应该占据一定优势了吧。只是足利义满也不是吃素的,九州的优势也不足以让南朝占尽上风,就看这两家咬来咬去,谁最后躺在血泊里吧。 考虑到日本战争的规模、地理限制、后勤限制,还有南北朝内部问题,他们想要结束战斗估计还需要几年。 南洋这里,应该没什么可想的。 黄森屏会将渤泥一片区域进献给大明,至此,渤泥、南北港、旧港会形如三角之势,钳住南洋。 占城那里,制蓬峨有能力,无奈国力不足,兵力有限。 安南那里,胡季犛有能力,无奈民多兵弱,战力不足。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大明西面,这里是哈密,再西面是亦力把里,也就是东察合台汗国,再往西—— “帖木儿帝国!” 顾正臣凝眸。 这个时间点,今时今日,帖木儿恐怕没闲着吧? 一双目光,透着刀的锋芒,胯下红棕色的战马缓缓地踏行。 马背之上的男人四十余岁,头缠白巾,棕色的胡须茂盛堆在下巴之上,挺拔的鼻子之下,是两道带着弯钩的八字胡,腰间挂着弯刀。 一身威严,满脸冷峻。 沙黑行礼,对着马背之上的中年人喊道:“大埃米尔,已经包围了卡拉特城。” 埃米尔,受命之人,掌权之人。 帖木儿勒了勒战马,目光看向四里开外的城池,下令道:“待破开城池之后,将所有还活着的人,与砧石、泥土混在一起,堆砌成高塔,告诉世人降而后叛的下场是什么。” 沙黑领命! 帖木儿无情的话,给这座城定下了结局。 他们曾经臣服,我接纳了他们,是对他们的认可与厚爱。现在,他们不想要认可,也不想要接受我的厚爱,那就只能用屠刀来说话了。 库尔班的阿里别克国王,你该准备好迎接死亡了。 十一年前,我帖木儿便成为了河中最高统治者,是察合台汗国的继承人,并在那之后,从巴里黑迁至撒马尔罕,建立了帖木儿帝国。 用了十年时间,我带领英勇无畏的军士,对者台发动了五次战争,对花剌子模发动了四次战争。 赢得彻底过,也被人背叛过。 我屠杀过无数人,也受降了无数人。 我帖木儿,将会成为这一片土地上真正的统治者,所有人只能颤抖地跪在我面前,将额头贴着大地。 “哈菲兹,你是一个诗人,你如何看待库尔班的命运?” 帖木儿侧身,看向一个有些驼背的老者。 哈菲兹目光中透着悲悯之色,却也不敢当着帖木儿的面同情库尔班王朝,只好说道:“我想给阿里别克说一句:对苍天莫抱任何幸运的希望,它只能带来千重灾难,却没有治病的药方。” 帖木儿哈哈大笑起来:“阿里别克不是你的蔷薇,也不是你的爱人,何必将如此酸涩的话用在他身上?不过你说对了,他确实不应该抱有幸运的希望,他的千重灾难,也将到来。” 卡拉特城。 国王阿里别克坐在宫殿里瑟瑟发抖,原以为帖木儿忙着征讨花剌子模,没空理睬自己,可现在好了,他竟然亲自带兵赶了过来。 城池被围,我命不久! 该怎么办? 臣服吗? 帖木儿不会再相信自己。 唯有战斗才能活下去,可战斗是需要人心的,多少人听闻帖木儿的名字都会颤抖。 这个恐怖的家伙,短短十年,便已成帝国之势。 若是再给他个十年、二十年,那这周围的所有国家,还有立足之地吗? 阿里别克畏怕帖木儿,但也悲哀其他各自为战的国家,没有人愿意来支援自己,也没有谁愿意得罪帖木儿。 他们以为不主动出击,帖木儿就不会进攻。可他们一定会后悔的,帖木儿这种人充满了对土地的渴望,充满了对征服的渴望。 这个人,是个恶魔! 他一定会杀死所有反对他,不臣服他的人,他会带铁蹄征战四方,建造一个巨大无边的帝国! 即便如此,我也不服。 这一次,我亲自上阵!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五月的世界(二) 在阿里别克国王鼓起勇气,决定直面帖木儿时,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穆拉德一世正带领军队,以凯旋之姿,进入了奥斯曼帝国的国都埃迪尔内。 穆拉德看到了迎接自己的妻子,一如初见时,她还是那么美丽。 一双明亮的绿松石色眼睛,如同阳光下的海浪,令人沉迷,她的脸庞如同雕塑,一点点雕出来的美,清晰的轮廓,立体的五官,匀称的身材,高挑的体型…… 不得不说,这个曾经被俘虏的希腊美女,令自己痴迷。 夜玫瑰带人迎接穆拉德,款款行礼,道:“我英勇的苏丹,挚爱的丈夫,且容我来扫去疲惫与风尘,迎接苏丹回家。” 穆拉德翻身下马,抓住了野玫瑰的手:“你与众将官镇守后方,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地一次又一次战斗,打败敌人。来,让我们回家,欢庆又一次的大胜!” “父亲!” 二十七岁,正值风华的巴耶塞特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穆拉德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欢庆三日!” 将官传下话去,城中顿时喜气洋洋,到处是欢声笑语。 进入皇宫。 穆拉德看到了已经摆好的宴席,入座之后,畅谈着新打下来的领土,待看向巴耶塞特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儿子,你的剑术可练出来了?” 巴耶塞特挺直胸膛:“我能挥剑如闪电,可以敌对十骑乃至二十骑。” 穆拉德呵呵笑道:“你所敌对的,不过是下面的人敬畏你,怕伤了你,所以才不敢出手罢了。真正的战场之上,敌人知道你是我穆拉德的儿子之后,只会更为疯狂,猛打猛冲,不惜代价要了你的性命。” “到那时候,你认为现在的本事还能抵挡住敌人的进攻吗?这些年来,我并没有将你带到最危险的地方,为的就是希望你能积累好基础,锻炼好体魄与本事,告诉我,你做好了准备。” 巴耶塞特起身,优雅地行礼:“我敬爱的苏丹父亲,我相信,我能如父亲一样勇敢无畏,一路兵锋向前,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让他们臣服在奥斯曼帝国的马蹄之下,将他们的土地,纳入到奥斯曼帝国的版图之内。” 穆拉德很是满意,走出来搀扶起巴耶塞特:“很好!这一次我带人打败了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并占据了他们的一些领地,俘虏了大量人口。我们的军队数量再次增加。” “考虑到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在北面与西面,他们受挫,短时间内想要反击不太可能。这个时候,我希望你能站出来,担当重任。孩子,这世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巴耶塞特心头激动,脸上却没有过多流露,而是肃然保证:“我将会让奥斯曼帝国的威名传播到世界每个角落!” 穆拉德欣慰地让巴耶塞特坐下,言道:“那你便去西面当总督吧,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个,小亚细亚许多地方的人尚未完全臣服,我不管你是用杀戮还是用招抚,那里必须归顺、安宁下来。” “第二个,奥斯曼帝国卑弱时,曾臣服过卡拉曼王朝。现在,我要你去积蓄力量,整顿兵马,刺探卡拉曼王朝的消息,并在合适时,将其彻底击败,让它成为奥斯曼帝国的臣民!” 巴耶塞特没有半点犹豫:“绝不辜负苏丹父亲的重托,卡拉曼——我来消灭!” 穆拉德含笑。 继位二十一年了,扩张二十一年了,终于有所成就。这脚下的埃迪尔内,是拜占庭帝国的重镇亚得里亚堡。曾经风光无限的拜占庭帝国,也不过被挤压到只剩下一座孤城君士坦丁堡,就连其皇帝也臣服了奥斯曼帝国。 迟迟没有去打君士坦丁堡,一方面是因为那座城着实坚固,一方面是因为罗马天主教暗中支持。 不急。 我拿不下来,巴耶塞特可以拿下来,他拿不下来,他儿子可以拿下来。只要奥斯曼帝国不倒,总归有一天将那座城给打下来,彻底控制了这一片大陆。 巴耶塞特骑着马,迎着五月的风,离开了埃迪尔内,并准备迎接自己的时代。 君士坦丁堡外。 一艘意大利的商船正在离港,进入了爱琴海。 商人里卡多手持《十日谈》,津津有味地看着。 撑船的塞缪尔见里卡多一脸猥琐的笑,喊道:“这书里有什么故事,如此令你痴迷,不如也讲给我们听听。” 众人应和。 里卡多笑道:“这《十日谈》可谓大胆至极,就说这个故事,里面说理查爱上菲利佩洛的妻子,知道她本性善妒,假意跟她说,菲利佩洛要和他的妻子在浴室幽会。” “菲利佩洛的妻子冒充理查的妻子来到浴室,去和丈夫同睡,结果她发现和睡在一起的人是理查……” 塞缪尔羡慕不已,这个理查虽然手段龌龊,可毕竟抱得了美人。 不过这种事在以前,谁敢说,谁敢提,天主教会还不将这些人给绞死? 说到底,还是几十年前的黑死病闹的,那时候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绝望的人终于在黑暗之中撕出了一点光明,而这光明,就来自被压制、禁欲之后的放纵…… 里卡多将书合拢了起来,喊道:“奥斯曼帝国咄咄逼人,拜占庭的未来堪忧。我们一定要将这里带出去的艺术珍品与一本本珍贵的书籍送到佛罗伦萨去。” 塞缪尔等人齐声答应。 里卡多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的意大利相当混乱,城邦林立,每个城市都是一个独立或半独立的国家,佛罗伦萨、威尼斯、热那亚、米兰、那不勒斯、博洛尼亚等,都是如此。 独裁者耽于享乐,信奉新柏拉图主义,希望摆脱宗教禁欲主义的束缚,允许艺术家对世俗生活进行描绘。 圣方济各会的宗教激进主义力图摒弃正统宗教的经院哲学,歌颂自然的美和人的精神价值。 罗马教廷也在走向腐败,历届教皇的享乐规模比世俗独裁者还要厉害,他们不仅保护艺术家,还允许艺术偏离正统的宗教教条。 艺术与创造,是意大利眼下最热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最好的来源,自然是拜占庭……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五月的世界(三) 伦敦,迈尔恩德。 年仅十四岁的国王理查二世脸色苍白,神情中带着不安,身旁是同样紧张的伦敦市长沃尔沃思。 门被强硬地撞开了,手持武器的护卫被迫退至了房中。 一群起义的百姓蜂拥而至,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随后分出了一条通道。 四十岁的瓦特·泰勒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身着染满血渍的衣裳,大踏步走入了房中,身后跟着约翰·鲍尔。 房门关闭了。 瓦特·泰勒走上前,没有对国王的半点尊重,大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沉声道:“英法战争打到现在,你们一败涂地,现如今已经退到了沿海之地!” “正是需要振奋人心,稳定士气时,你们倒好,为了战争能继续打下去,开征人头税!这几年来,多少百姓因为你们的人头税没了性命?理查国王,我代表起义军提出几点要求。” 理查二世畏怕不已,苦巴巴红着脸:“好说,都好说,只要你们不继续打下去,一切都能商量。” 没办法。 在四月份时,埃塞克斯郡抗拒人头税,开始造反。 在极短的时间内,起义影响了多半个英格兰,全国一共四十个郡,参与造反的郡就有二十五个,尤其是埃塞克斯和肯特两郡,最能闹腾,这不是,就一个月,都打进了伦敦城…… 不谈判,自己这个国王怕是要没命了。 伦敦市长沃尔沃思暼了一眼理查二世,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盯着瓦特·泰勒,这个人竟是对王室没半点敬重,当真该死! 不过,若是将他杀死在这里,那外面的起义军也将一拥而入。 只能忍。 瓦特·泰勒抬起手,严厉地说:“第一,赦免所有起义之人,确保任何人不会被事后追究。” “我答应!” 理查二世点头。 这事若是不赞同,他们也不会安心。 瓦特·泰勒点头:“第二,取消农奴制,消灭领主对农民的奴役,每亩地征收货币定为四便士。” 理查二世毫不犹豫:“我答应。” 瓦特·泰勒继续说:“在国内允许自由贸易,不给贸易添加枷锁。” 理查二世直截了当:“我答应。” 瓦特·泰勒不管提什么条件,理查二世就一个回答,统统答应。 谈判结束。 瓦特·泰勒带人离开了迈尔恩德,随后不久,起义军攻入了伦敦塔,在坎特伯雷大主教西蒙·苏德伯雷的脖子上挂上了绳子,直接丢了下去,苏德伯雷抓着脖子上的绳子,不断地蹬腿,直至没了任何气息…… 财政大臣海尔斯与其他一些贵族也没能幸免,被杀死在伦敦塔内,混乱开始波及整个伦敦。 伦敦以北的庄园里,慌乱的下人正在收拾行李,将东西搬运到马车里,管家威尔逊喊道:“伊丽莎白,快一点,再不走来不及了。” 房间里传出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紧身上衣,搭配着红色大裙子,衣裳上的精美刺绣和珠宝装饰彰显着女伯爵的身份与地位。 伊丽莎白·格罗夫纳脸有些圆润,若不是因为高挑的身材,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恐怕早就显得过于臃肿,上了马车之后,拉起帘子,赶忙说:“走吧,让我们离开这里。” 威尔逊有些不舍:“尊重的伯爵,我们当真要离开伦敦,离开英格兰吗?” 伊丽莎白认真地说:“我们已经输掉了战争,现如今外面又起了乱子,若是不离开这里,迟早会被造反的人拉去绞死。与其死在这里,不如让我们去海外看看,《马可·波罗游记》里不也说了,东方有一个富庶的国家名为塞力斯,我们就去那里。” 塞力斯,丝绸之国。 威尔逊听闻颇是苦涩:“可我的伯爵,我们虽然有船可以出海,但塞力斯遥远不知几万里,如何能去得了?再说了,出海之后,谁来保证我们的安全?” 伊丽莎白反问:“我忠诚的管家,留在这伦敦,国王就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威尔逊犹豫了下,也清楚当下局势并不乐观,自己又是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与其留在这里被赶出去当了流浪汉,还不如跟着伯爵出海,跳海淹死,也好过被造反的人吊死。 既然这样,那就走吧,去大海,离开这里。 骚乱持续了一日,造反的人攻破了一干勋爵府邸,杀了不少人。 翌日,理查二世换了地方,在史密斯菲尔德与瓦特·泰勒谈判。 掌握主动权的瓦特·泰勒野心膨胀了许多,要求道:“将一切反动法令应全面废除,领主权也应该废除,还应该将教会分配财产的权利彻底剥夺掉!” 理查二世心惊胆战。 废除反动法令可以商量,教会权利也可以妥协,但领主权若是废除了,谁还拥护自己啊,没有这些领主拥护,等你瓦特·泰勒离开了,这些领主一样带人闹事要了自己的命。 虽然自己年幼,可这些道理是懂的啊,又不是白痴。 理查二世对瓦特·泰勒道:“其他事我可以先答应,至于领主权,还需要保留。” 瓦特·泰勒起身:“这事由不得你们吧?要么你下令取消,要么——我们带人推翻这一切!” “放肆!” 伦敦市长沃尔沃思愤怒了,下令道:“给我杀了他!” 理查二世还没反应过来,一干护卫便突然出手,刀与矛骤然刺死了瓦特·泰勒。 瓦特·泰勒万万没想到,这谈判呢,动嘴的时候,他们竟然动起了刀子…… 沃尔沃思看着已死的瓦特·泰勒,对理查二世道:“国王若不想死,那就应该出面告诉所有造反之人,瓦特·泰勒已死,但可以给所有人发放自由敕书,就此离开伦敦,否则,便应该沦为罪人!” 理查二世没办法,被逼到了绝境,但也清楚,若是等造反之人反应过来,群情激奋杀疯了,那整个伦敦都将陷入绝境,只能出面,年仅十四岁的理查二世第一次表现出英勇,找来一匹马,纵马而出,高声喊道:“我是你们的国王……” 就这样,一场规模浩大,几乎就要取得胜利的起义,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结束了。 五月的伦敦塔,挂着一具具尸体。 五月的伦敦,飘着烽火的气息……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朱樉的觉悟,留下镇守 顾正臣将目光从舆图中收回。 洪武十四年五月的世界大抵如此。 不是挨揍了,就是准备揍人了,还有一些忙着学习文化艺术,准备解放人性的。 英格兰与法兰西的百年战争才打了四十多年,若是没什么超出历史之外的力量干扰,他们估计还要打七八十年。 西方的大航海还没开始,但已经开始出现苗头了。 文艺复兴的三部曲早就出世了,人性解放也开始多年了,现在奥斯曼帝国遏住了东西方通道,加上受《马可·波罗游记》的影响,去东方会逐渐成为西方贵族的共识,拿钱资助航海,这事一定会发生…… 非洲在这一年并没什么大事件,北美洲也就那样,依旧蛮荒着,倒是中美洲、南美洲,这会虽然也算热闹,可总归孤悬在外,没什么可以影响世界的大事件。 进入六月,澳洲算是入冬了。 可这里的冬日并没有雪,也没有上冻,大致如金陵深秋或初冬时的温度,清凉为主,只不过昼夜温差稍大一些,即便如此,也谈不上寒冷难挡。 日子就这样一天接一天过着,一直忙碌到了七月底,起始之城总算是开始建造了第一座宅院—— 布政使司。 原本朱樉想先打造一个定远侯府,考虑到顾正臣并不住在这里,便准备造秦王府,可一想到自己的要求很高,加上一旦造了秦王府,那自己很可能就当真要留镇澳洲了,思来想去,决定先造布政使司。 朱棣、赵海楼等人从煤矿退了回来,军士也开始将煤炭转运至宝船之上,返航的准备已在进行之中。 营帐内。 顾正臣看着名录,一脸难色。 这次返回金陵,虽说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过来,可谁留守依旧是个难题。 因为这时候留守的人,很可能会被朱元璋摁在澳洲,日后就彻底驻扎,甚至是举家迁移到澳洲了。就像是沐英,说的是先留在云南看着点,等有合适的人再去换,结果呢…… 朱棣肯定不能留在澳洲的,赵海楼、王良、秦松、梅鸿,这些人都是远航的主力也不能留,高令时、张满确实也是有能力的,尤其是高令时,这家伙脑子好使,而且能吃苦,能干活,必须带走。 思来想去,顾正臣决定将瞿焕、乌聚留在澳洲,这两个人都是泉州卫出来的,虽说在能力上并不如黄森屏、于四野等人,但跟了自己多年,留镇一方,守成还是没问题。 二十艘蒸汽机船,至少需要留下十艘,六艘负责运煤,两艘负责日常游弋,探寻外海海况,两艘停泊在港,也权当是备份,避免船只维护时运煤困难。 而这,就需要留下一批蒸汽机维护人员,顾正臣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挑选,最终决定留下一支维护人员就够了,大不了就更换零器件,实在不行,你们就划船逆流而上,反正也没多少里路,顺流而下总不困难吧。 主要是这河流不甚湍急,逆流不难,顺流也容易掌控。 将官,军士,蒸汽机船维护人员,这些都敲定了,蒋子杰、李允正、徐子明、严朝舜等这些“官员”也确定留下来。 还差一个有威信之人留镇此处。 参政蒋子杰,将官瞿焕、乌聚,这些人都有相当的能力,只是在威信上还不够,谁也做不到能权衡文武,影响佛道。 所以,必须有一个有分量,有地位的人留下。 顾正臣心中早就有了人选,那就是朱樉,毕竟这段时间里他是“布政使”,负责整个城的事,而且要威信有威信,要身份有身份,镇得住场面。 只是,朱樉自己愿不愿意。 朱樉可是秦王,大明二皇子,他若是不愿意留在这里,顾正臣说什么都没用。 朱棣明白顾正臣的顾虑,言道:“这件事,弟子去劝说吧。” 顾正臣想了想,拒绝了朱棣:“我亲自来吧。” 这一晚,星光漫天。 朱樉陪着顾正臣在城中漫步,直截了当地说:“先生希望弟子留在这里是吧?” 顾正臣虽然还没说出口,但朱樉又不是傻子,大批人手从城中撤出,准备返航,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面对直接的朱樉,顾正臣点了下头:“我是有这个希望,但还是看你的心思,你若不想留在这里,我会选择徐允恭留在此处,他年轻是年轻了些,能力可不弱,加上魏国公的威名,军士不会忤逆他。” 朱樉笑道:“魏国公未必会舍得吧?” 顾正臣背着双手,仰头看着星空:“抛家舍业,谁舍得?没人。但为了大明,总需要牺牲一些个人。” 朱樉走向一旁的树墩,坐了下来:“在没有遇到先生之前,我依仗父皇欺负下人,甚至是——可遇到先生之后,才知道下人其实是一群可怜人,欺负他们,并不能给我带来荣耀,而是耻辱。” “我原本癫狂的内心,终于还是被先生制服了,跟着便是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一个接一个,精彩纷呈。出海之后,至南洋,纵横南北,留镇旧港,这些都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活得有滋有味,并不是美食带来的,也不是温柔乡带来的,真正的滋味是做出一番事来,证明给世人看,我——朱樉,是二皇子,大明秦王,也是一个能做成大事的人!” “所以先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留下来,回去让秦王妃多给父皇、母后磕几个头,然后将秦王府的人全都送来吧。澳洲有我,放心便是。” 顾正臣深深注视着朱樉:“你知不知道,一旦这样做了,想要回大明一趟可不容易了。” 朱樉伸开双腿,双手拍打着:“自然知道,可总需要牺牲一些个人不是吗?我是二皇子,我不第一个站出来,谁站出来?徐允恭?呵,他是有能力,但他有什么资格拥有封地?” “谁留下都不合适,唯一合适的只有皇子。我是老二,朱棣是老四,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吧?当哥哥的总需要走在前面,只是,割下来的珊瑚,只能请先生代呈给父皇、母后……”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扬帆,返航 朱樉选择了担起皇室的责任,留在澳洲。 这个历史上的暴虐皇子,被朱元璋称之为“不晓人事,蠢如禽兽”的秦王,终于还是在几年的历练之下改变了心性。 人选已定。 归航的准备进入至最后阶段,来都来了,总需要带点特产回家,要不然那些官员又该说了,你们怎么能证明到了未知之地? 袋鼠好找,这玩意早就抓了二十几只了,在桉树林中还抓了一堆树袋熊,也就是考拉。 有人提议带一些太攀蛇、大蜘蛛回去,被顾正臣揍了一顿。 起始之城确实养了一些太攀蛇、大蜘蛛,都是从森林里抓来的,这玩意不是用来杀人灭口的,而是医用的。 正所谓以毒攻毒,以毒克毒,以毒解毒。 军医认为,这些毒物的毒虽然猛烈,但也未必没有办法,所以养了一批,打算找出对应的解药来。安全上没大问题,反正封在了玻璃瓶或铁柜里,嗯,还有一些太攀蛇被拿去泡酒了…… 这玩意可不能带回去,伤到谁都不好,再说了,万一船上颠簸,玻璃瓶子碎了,这东西躲在宝船里面,那大家还有好日子过?就是你将它绑在麻袋里,顾正臣也不放心。 总之,弄点袋鼠、考拉就够了,大明没有,南洋没有,这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不过—— 最大的特产,那是土著人啊。 在要不要带几个土著回去的问题上产生了争议,朱棣认为应该带一些土著回去,让父皇、母后看看,澳洲是真有土著人的,而且相当顺从。 沐春认为带土著去大明没什么意义,单论长相,澳洲土著确实与大明人有不小区别,但和一些南洋的土著差别并不显著,看不看也就那样,再说了,这些土著也没什么特殊才艺,就飞去来器,那玩意也没啥好看的,带回去毫无用处。 面对众人争执,顾正臣思虑再三,言道:“召集土著首领。” 很快,十二个土著首领便到了。 顾正臣扫视过这些土著部落族长,看了一眼道衍、张至臻,开口道:“现在我要带两个人前往大明,朝见日月神,大概五个月之后会返回这里,谁去,你们自己决定。若没有人愿意去,也不勉强。” 道衍说着话并比划着手势。 土著首领争先恐后,一个个指着自己就要去。 道衍看向顾正臣:“他们都想去拜见日月神。” 顾正臣抬手:“就两个人,并准许带上他们的家人,另外告诉他们,路途遥远,途中可能会遭遇风浪与危险,未必能活着回来。” 道衍了然。 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矿区停了一日,所有人手撤回起始之城。 预设的广场之上,诸将士、百姓、土著等集结。 顾正臣登上高台,威严地喊道:“留守一方,对你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许多人都曾离开家人去戍边卫海。我和你们一样,都久别家人,甚是思念。但我们是大明的将士,当朝廷需要的时候,那就必须有人站出来!” “使命在肩,不容有辞!返回金陵之后,水师也没多少可休整的时日,便会在十月份准备出航,十一月,最迟十二月,我会带船队再次来到这里。到时候,会有人接替你们轮戍,广东的百姓也可归家。” “……” “三日之后,我会带水师船队主力离开起始之城,离开这里前往金陵。你们有三日时间给家人准备书信,口述给书吏,他们会代写,我可以保证,你们的书信会送到你们的家人手中。” 返航的日期定了。 书吏忙碌着写书信,留守的两千八百余军士也在安排人写信。 坟丘前。 顾正臣倒了一杯酒,看着邹大篆的坟墓,轻声道:“这座城一定会建起来,这里的人也一定会多起来,你不孤独。邹老人,等过几个月,我再看看你。” 三日大庆,不需要干活。 三日之后,码头上一艘接一艘的船先后离开,只留下了一艘宝船旗舰。 朱棣抬起手,捶打了下朱樉的胸口,沉声道:“你是个了不起的二哥,我一定会将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父皇与母后,不,是告诉所有人!” 朱樉将厚厚一叠书信交给朱棣:“交给父皇、母后,还有大哥。” 朱棣收下:“放心。” 朱樉看向顾正臣,作揖道:“弟子在这里等待先生。” 顾正臣接受了这一礼,然后抬手,肃然道:“诸位,让我们别过秦王!秦王,后会有期!” 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纷纷行礼。 朱樉眼眶湿润,看着登船的顾正臣等人很是不舍,当船离开码头时,更是心如刀割,站在码头之上,不断挥手。 即便是做好了分别的准备,可到了分别时,依旧显得不堪一击。 人心是柔软的,是脆弱的。 朱樉一直看着船消失在入海口不见了踪影,怅然若失。 呜—— 呜呜—— 一阵汽笛声不断从海面之上传来,这是在出航,也是在告别最后的招呼。 朱樉轻声道:“一定要平安到家。” 回到城中,朱樉喊道:“开工啦!” 日子还需要继续,煤炭还需要开挖,城池还需要建设。 虽说冷清了许多,也没了那么多能说话的人,但这是大明的城,是大远航的前站。 别人不知道顾正臣为什么会在年底回来,朱樉可是清楚的,那不是送补给、送轮戍军队、接广东百姓回家的,那是为了更伟大,更波澜壮阔的事! 而自己,便是支撑起他后续远航至关重要的一环! 孤独没什么。 冷清没什么。 干活,忙碌起来,人就没那么多心思了。再说了,不就是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海面之上,六艘大宝船、十艘大福船,浩浩荡荡。 全速前进! 煤炭储备十分充足,不需要考虑煤炭的耗费。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沉思。 从去年腊月算起,到如今八月,离家了好久了,久到了想想都很遥远…… 不过,总算是朝着家的方向前进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庆元县,天花来袭 浙江,处州府。 庆元县,周家药铺。 掌柜周大昌拉开抽屉,扫了一眼,又推了回去,又打开了一旁的抽屉,皱了皱眉头,对伙计周坚道:“金银花、连翘、柴胡、牛蒡子……这些药材怎么耗去如此之快?” 周坚捏了捏不太舒服的嗓子,说道:“可能是进入八月的缘故,白日里天热,夜间天凉,这段时日里多了不少热病的,拿的药方多是解毒退热的。” 周大昌感觉有些奇怪。 这入秋也不是头一年入了,往年秋日里可没如此多的人生病。 便在此时,一个管家走了进来,见周大昌也在,急切地问:“周掌柜,快帮我们抓点药。” 周大昌认出了来人是大商吴古藤的管家吴海。 吴古藤这些年进行航海贸易赚了不少钱,成了庆元县少有的大户。 周大昌接过吴海手中的药方,扫了两眼,问道:“谁病了?” 吴海叹道:“我家老爷,少爷,夫人,都病了。这次热病来得猛烈,让人难防啊。” 周大昌一边抓药,一边询问:“热病确实容易让人染疾,可也没如此猛烈吧,一家人竟病倒这么多?” 吴海愁眉苦脸:“说起来也怪,前段时日刚从海上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之后在酒楼赴宴,与一干大户畅饮之后没几日便病倒了,高热不退,还喊着嗓子疼。” “找大夫诊过了,开了退热的方子却不怎么见好,这不是,换了个药方来抓药,不过看这药方和前一个药方,差别也不大。周掌柜,我记得你也是郎中,要不登门去看看?” 周大昌称量了下药草分量,问道:“这药方是谁开的?” “胡鹤仙。” “哦,他开的药方应该错不了,我就不需要登门了,这样,你先拿几副回去熬下去喝一喝,实在还好不起来,便让胡鹤仙再登门一次。” 周大昌将药分好,包了起来。 人家都给诊断过了,自己一个卖药的实在不好插手,再说了,胡鹤仙从医四十年,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入夜。 吴古藤额头之上盖着湿毛巾,浑身乏力,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喊道:“我难受,快去请大夫,快去。” 照看的小妾当即安排吴海去寻大夫。 吴海提着灯笼便出了门,可刚抵达胡家医馆时,却被一干衙役给抓了起来。 庆元知县吴一川看着被抓的吴海,问道:“你为何来这里?” 吴海紧张不已,赶忙回道:“老爷病倒了,我来请胡鹤仙登门瞧治。” 吴一川看了看,目光投向衙役。 班头胡金盘点头:“他确实是脚步匆匆,直奔这里而来。” 吴一川抬手道:“放他走吧。” 吴海不安地问:“这里发生了何事,胡鹤仙……” 吴一川面色凝重:“胡鹤仙死了。” 吴海难以置信:“怎么会,白天我还见过他……” 吴一川让人赶走吴海,再次进入现场。 胡鹤仙的死很是诡异,种种迹象说明他死之前,身上有不少伤,脖子上伤痕更多,似乎被人掐过,甚至是被吊起时,还曾剧烈挣扎,挣扎的程度令人震惊,一双手抓破了脖子上的皮肤,都有血流了出来。 可这房间的窗户、门,都被钉死了,敲敲打打的时候,胡鹤仙的妻子曾来问过,却被胡鹤仙严厉斥责不允许接近房屋。 等到发现房间没了半点动静,胡氏透过窗户缝看到了上吊的胡鹤仙,只不过老妇人没力气破门,这才报案。 仵作胡陌勘验之后认为,胡鹤仙的所有伤,都是自己折腾自己的结果,包括上吊,那也是自杀。 知县吴一川很是不理解,胡鹤仙年纪不小了,六十多了,这样的人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自杀?就算是自杀,挂房梁上也能理解,可为什么还要在之前捶打、掐自己,又为什么要将门窗给钉死? 还有,上吊之后,他明显似乎慌乱了,后悔了,这才抓得皮肤都裂开了,手上还有血。 既然决定自杀了,又为啥后悔了? 吴一川走向桌案,桌案左侧是七八本厚厚的医药古籍,摞在一起,只有一本书摆在了桌案中间。 没有遗书,也没有留任何话。 就这么离奇的自杀了? 吴一川看了看凌乱的房间,还有整洁的桌案,坐了下来,看向眼前的《小儿斑疹备急方论》,沉思了下,对班头胡金盘道:“房间里很多地方都乱了,唯独这桌案没受影响,而这本书摆在这里,说明胡鹤仙生前一定是看过这本书。” 胡金盘不解:“这是医书,他行医多年,想来早就翻看过,既是如此,这书与他的死想来关系不大。” 吴一川摇了摇头:“未必。” 一页接一页翻动着书,吴一川陡然愣了下,掀过一页之后,眯着眼看着纸张上的折角,然后将目光扫向了文字,念道:“表里俱实者,身壮热,大便黄稠,其疮必光泽,起发肥满,疮易出易靥……” 吴一川浑身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煞白,豁然起身。 仵作胡陌走了过来,言道:“在胡鹤仙身上发现了一些小痘疮,另外据其夫人说,胡鹤仙这几日也得过热病,身体乏力,想来是受疾病折磨,这才不堪忍受选择了自杀。” 吴一川喉咙动了动,浑身发冷。 胡鹤仙之所以将门窗封死自杀在房中,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他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症!也清楚自己很可能救不活了! 完了,彻底完了! 这不是寻常的麻疹,不是寻常的痘疮,而是足以杀死无数人的天花! 而自己,来到了这里,甚至还摸过了胡鹤仙的尸体,待在了这房间里不少时间,这条命,估计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吴一川看向胡氏,厉声道:“胡鹤仙临时之前到底说了什么,你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胡氏低头,泪流满面地跪了下来:“他说,只有他死了,吴知县才会来,只要他死了,这座城才有救。” “回县衙,召集所有衙役!” 吴一川指了指胡氏,顾不上再说什么,拿起医书,急匆匆地离开医馆,进入县衙之后,直接命人将知县宅、县丞宅、典史宅锁了起来。 县丞罗笙隔着门喊道:“为何要将我们锁在里面?” 典史陈平山拿起梯子就准备爬出去,却被衙役一杆子打了回去。 陈平山跳脚大骂:“老子是庆元县典史,没犯什么过错,凭什么被锁在院中!吴知县,你若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定要上书弹劾于你!”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向死而去,与生逆行 吴一川坐在大堂之上,目光扫向眼前集结过来的二十余衙役,还有八个书吏,一个仵作,满是悲凉地站起身来,言道:“诸位,庆元城发生了一桩大事,这件事处理不好,我,你们,我的家人,还有你们的家人,都会死!” 班头胡金盘、衙役严傅等人满是震惊。 仵作胡陌喉咙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微微颤抖。 吴一川从桌案后,走至桌案前,沉声道:“但我们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选择我们死,还是我们与家人一起死!” 衙役胡庆春走了出来:“县尊,这晚上突然将我们喊出来,说这番吓人的话,我们实在有些承受不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好端端的为何要死,家人好端端的又为何要死?” “是啊。” 一干衙役议论纷纷。 严傅问道:“可是城内有民作乱?” 胡金盘瞪了一眼严傅。 吴一川爱民如子,治民有方,处事果决,县衙连个积案都没有,哪来百姓作乱? 不过—— 如何解释知县从胡鹤仙家返回之后的异常举动,连县丞、典史也被锁了起来,也就是主簿空缺,反正还要多挂一把锁。 今晚没遇到任何亡命之徒啊,再说了,就是有一些亡命之徒,也不能杀了县衙所有人吧? 面对众人的质疑,吴一川面带凄楚之色,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九死一生之事!接下来的话,你们最好是做好准备。” 一瞬间,大堂之上充满肃杀之气。 吴一川转身,将桌案上的《小儿斑疹备急方论》拿在手中,对众人道:“胡鹤仙是庆元城中少有的老医,今晚——他自杀于房中,死状凄惨。我一直不明白,一个自杀之人,为何要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直至,我发现了这本书!并逼问胡氏,才明白了真相!胡鹤仙之所以自杀,甚至将自己弄得满是伤痕,不是因为他生了病无法救治,而是因为他诊断错了病症,导致这座城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 “胡鹤仙自杀,是出于医者的愧疚,同时也在用命案的方式将我引去,告诉我事不宜迟,必须要有所行动!否则,死得人会越来越多!” “诸位,胡鹤仙死于痘疹,死于天花!” 班头胡金盘、衙役严傅、胡庆春等人一个个面容失色,惊骇不已。 天花? 这恶魔怎么就出现了,太平日子,为何会有大疫出现? 胡陌瘫坐下来,果然是这玩意! 完了,我不干净了。 他娘的,庆元城怎么就如此多苦难! 听老一辈人说起过,七十多年前,绍兴、庆元等地起过一次天花,那一次,死了两万六千余人。 没人说那一次天花时庆元死了多少人,只知道埋了很多很多。 现在的庆元城,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万人。这要是天花肆虐开来,这座城还有多少活人? 看着惊慌的衙役、书吏等人,吴一川将书摔打在桌案上,沉声道:“天花是什么,不需要我多说了吧?所以,要么我们一起死,战胜天花,消灭此次大疫,要么拉着家人一起死,整个城谁能活下来,全看命!” “你们一个个都是拖家带口的,我也一样,是豁出去,舍命救人,还是一个个回家,将自己的家人拖入病患之中,你们拿定主意吧!” 严傅嘴唇哆嗦,看向吴一川,问道:“县尊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救治天花病人?” 吴一川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没办法。 天花病人总需要去抢救,而且,还不能让他们乱跑,以免更多人染病。 自己一个人,控制不了一座城,只能用衙役、书吏。 吴一川点头,直言道:“没错!” 严傅退后一步,喊道:“你这是让我们去死!我儿子才十二岁,还没成亲,我女儿还没出嫁!我母亲身体不好,为何要让我们去死!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 一个个衙役悲痛不已。 吴一川看着众人。 他们的畏怕,他们的退缩,他们的绝望,都在这一刻表现了出来。 没有谁是天生不怕死的。 谁不希望好好活下去? “够了!” 班头胡金盘走了出来,咬牙切齿地喊道:“但凡接触过天花的,十之八九不能活。我们接触了胡鹤仙,你们接触了我们!说实话已经没得选了,只能闷头走下去!” “只要努力控制住天花,我们会死,但至少我们的家人还能活下去!若是你们退了,没人帮着县衙将这座城控制住,那死得人只会越来越多,迟早会轮到我们的家人!” “县尊,我干!你说该怎么做,那我就怎么做!” 仵作胡陌抽了自己一巴掌,站了起来:“没错,大家没退路了。天花这东西人传人,想要让家人活下去,那咱们就只能拼命一搏!” 衙役、书吏这会也清楚了。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面对来势汹汹的天花疫情,必须有人站出来向死而去,与生逆行! 吴一川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走回桌案后,拿起了惊堂木,刚想拍下去,就感觉一道风乱入而至。 一个衙役被推入大堂。 典史陈平山踏步而至。 陈平山盯着吴一川,冷冷地说:“怎么,我是个怕死之人吗?吴一川,我告诉你,今日这事,没我不行!我是庆元县典史,虽说是个不入流的官,可那也是吏部铨选、皇帝任命,是朝廷命官!你要么用我,要么去让吏部免了我的官职!否则,别想一个人扛!” 吴一川眯着眼看着陈平山:“你不应该出来!” 陈平山踏步走至大堂之上,站在众衙役、书吏前面:“我不出来,只让你一个知县得好名声吗?我也想死后能被人记住。别磨叽了,天花来了,那就只能豁出性命干了。” 吴一川揉了揉眉头:“你最好是告诉我,县丞罗笙没出来!” 陈平山凝眸:“怎么,他格物学院的人就不能出来了?” 啪! 惊堂木落下。 吴一川喊道:“我们都死了,只要他还在,总不至于让天花流散到外地去!若是咱们三个一起死了,那谁来办事?”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格物学院弟子的担当 啪! 惊堂木响起! 吴一川威严地下令:“即日起,庆元县四门不再打开,任何人不得进出!陈平山,你带人封锁所有街道,任何商铺不得开门,并告全城百姓,天花大疫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门走动!” “但凡家中有人发烧,头痛,生出痘疮者,居家主人当立即与其保持距离,分隔在不同房中,然后在门上挂起一块布,县衙登门将患病之人抬走,安置在县衙内!” “胡金盘,你带人找寻全城医者,包括药铺,集中所有大夫与药草,让其按天花病症熬制汤药,熬制之后摆在外面,每日县衙差人去取,不需要他们介入。” “严傅,你带人登上城墙,告诉城外之人,传递消息给四方里长,但有天花染病者,务必封锁村落,任何人不得离乡!还有,让人将消息传递出去,通报知府衙门,布政使司!” 陈平山犹豫了下,问道:“这个时候将天花的消息传出去,合适吗?” 万一百姓人心惶惶,为了求活冲城门,那事态很可能就控制不住,而让百姓留下来,就等同于让百姓置身于天花大疫的中心,他们未必能承受得住。 吴一川摇了摇头:“百姓若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乱来起来才更危险!这事没必要隐瞒,所有人都必须知情,唯有知情,他们才能不乱跑。倘若当真出了冲击城门之事,我只有一个要求:拦住他们!” “好!” 陈平山肃然答应。 县衙随之而动,在这个夜里,梆子声换成了铜锣声,也没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而是改为了“天花疫病,闭门封窗。不得出户,有疾门前挂布,有难门前堆砖”的话语。 县丞宅。 罗笙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罗氏也被吓得花容失色,不安地看着罗笙:“怎么就有了天花,这东西几十年没出来了吧?我们该怎么办,离开这里,对,赶紧离开这里。” 罗笙拿出一本书,靠在椅子里翻看着,言道:“我们不能离开。” 罗氏着急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离开?夫君,我已经有身孕了,五个月。” 罗笙翻动书页,缓缓地说:“吴知县可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让人敲锣广告百姓,甚至不允许百姓出门,相应地,这座城的城门估计天亮了也不会打开,你们去哪里?” 罗氏心惊胆战:“你可是县丞,你能出城。” 罗笙将书合了起来:“为何你还听不懂,吴知县做出这种事,显然说明天花已经在城内传开了,不是那么一户两户,兴许是几十户,甚至更多!别说出城了,就是出了这宅院,你都未必安全!” 罗氏哭泣起来:“那该怎么办,怎么办?夫君不是格物学院结业出来的,应该想想法子才是。” 罗笙揉了揉眉心。 自己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不假,可修的是律令商学院、兵学院与数学院等,没修医学院的课啊。再说了,天花这种大疫,就是修了医学课那也是无解。 虽说古人对天花有些认识了,甚至在宋朝时有个名为董汲的家伙写了一本《小儿斑疹备急方论》,里面记录了一些治疗天花的药方,可问题是,那些药方也不尽数管用,只是能减少一些伤亡,并不能完全治愈。 知县吴一川这会将自己锁在院子里,他们选择拼命在前,想来就是不希望自己卷入其中吧。 只是,若是在这种大是大非大疫情时缩了头,那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面,还有格物学院的脸面。 当下不少大儒依旧不满格物学院,不满杂学加入科举考试,所有人正在找寻机会将格物学院砸死,若自己不出面,他们便可以奔走相告,说格物学院的弟子毫无担当,是没有精修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缘故,是分散精力学习杂学的缘故。 罗笙看了一眼罗氏,平静地说:“虽然我在格物学院进修过三年,可我见过定远侯不过五面,没有与其说过一句话。但我很感激定远侯,感激他让我知道了这世界的理,并不只是存在于儒家典籍之中。” “捍卫格物学院的荣誉,证明格物学院弟子学有所成,学有所为,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不用劝,劝也没用。我若死了,你好好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我若活了下来,有朝一日,你能也成为诰命夫人。” 罗氏紧张地看着罗笙。 罗笙略是沉思,起身抓了抓罗氏冰冷的手,走出了房门,对跟出来的罗氏道:“在没有结束之前,不要出门。” “夫君!” 罗氏扶着门喊道。 罗笙没有回头,走至门口,沉声道:“打开门吧,我知道如何防范治疫,吴知道,他不知道,莽撞会害死更多人。” 衙役不敢做主,但将消息告知了知县。 吴一川亲至门外,问道:“你莫要胡来,这次天花来势汹汹,已经起痘疮的,就已经十余人了,热病之中,呈出病症的,更是多达五十余!一旦我和陈平山倒下了,你再出来接着干!” 罗笙没想到情况竟已是如此危急。 这也是天花太久没出现的缘故,加上天花初期和热病的症状一模一样,很难想到会是天花。可当痘疮出现,判定为天花时,那至少过去七日了。 七日! 这人走动,说话,吃饭,串门,甚至是去买个东西打了个喷嚏,都可能将天花传播出去。 庆元城,十分危险了! 罗笙隔着门喊道:“格物学院医学院有些法子,兴许对防治天花有用。” “我记得你没修过医学院。” “我是没修过医学院,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基本的事我还是听闻过一些。” “说出来,我去办!” “这事需要我亲自来办,开门!” 罗笙坚定地喊道。 吴一川犹豫了下,只好命人打开门。 罗笙踏步而出,随后看着罗氏,将门关上。 隔断南北。 落锁。 罗笙转身对吴一川道:“现在,县衙所有人归我调度,建立隔离区,所有人进出都必须佩戴口罩。”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终于,出痘了 吴一川不了解,口罩是个什么东西,隔离区又是什么情况,但罗笙毕竟不是寻常儒生入仕,而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听说那里的人见多识广,掌握了许多不传之秘,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就做吧。 罗笙止不住后悔,早知道自己干嘛不多修修医学院的课程,何至今日手足无措,心中没底。 见过口罩,可不知道口罩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不过无妨,弄三层白布遮住口鼻,两边挂上绳子,戴在耳朵上就是了,有没有用不说,能做一点是一点。 隔离区必须建立,县衙东西仓周围都可以拿出来用,实在不行了,监牢空着的多,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酒精? 这玩意别说庆元县衙了,就是处州府也找不到啊。 格物学院有酒精,还不少,但除了格物学院,也就只有太医院与京军卫所、边镇重地有酒精了,很多勋贵家里都备不了酒精。 说起来还是粮食不够多,而酿酒本身就十分耗粮食,在这个粮食都不够吃的年景,朝廷不可能大肆制造酒精。 没有酒精消毒,那该怎么做? 只能撒石灰了。 虽说这玩意未必有多少作用,但能用上的招都应该用上。 一日之后,处州府衙得知三百多里外的庆元县出现天花大疫,当即挂了十万火急,送信至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王铎听闻消息之后,当即命人驰报金陵,同时告知都指挥使司,调处州卫围住庆元城,避免出现天花大疫扩散。 金陵。 钟山奶牛场。 年过四十的李氏提着桶,走向一头奶牛,将桶放在奶牛身下,伸出手就挤弄起牛奶来,只要一用力,牛奶便呲呲地流淌出来,撸过之后,便提起桶走向另一头奶牛。 这样的日子轻松又惬意,李氏从来没想过,挤挤牛奶一个月就能拿二两银子,还管吃。 败家的晋王与周王。 不过,他们不败家,自己哪来的钱赚? 应该继续败下去,多败几年,自己也能攒出钱来,等到小儿子成家时,准能风光一把。 李氏弯下腰,刚想挤牛奶,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仔细看了看,喊道:“管事,牛病了!” 管事余桐听闻匆匆走了过来,问道:“哪头牛病了?” 李氏指了指。 余桐顺着李氏的手,看了过去,眼珠子顿时瞪大,揉了揉眼,确定没有看错之后,扯着嗓子喊道:“来人,来人,将这头牛给我保护起来!天啊,我的天,终于出痘了!” 就是这一嗓子,召来了五十名盔甲齐备的军士。 李氏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瘫坐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余桐撒腿就跑,路过祁大辅的院子时,门都没顾敲,一脚下去咣当直响,喊了一嗓子便跑开了,牵过军士送来的马,直奔城池而去。 祁大辅跑了过去,跪在奶牛下面,看到了那溃疡一般起来的白色水泡,眼眶通红:“出痘了,娘的,终于出痘了!” 谁能想,自己一个格物学院医学院的天才,竟被硬生生丢到了奶牛场里,如果能看得到希望也就是了,可他娘的从去年到今日,经过了漫长的九个多月啊。 没任何迹象,看不到任何希望。 简直是蹉跎岁月! 若不是顾堂长的吩咐,祁大辅早就跑路了。 熬到了现在,终于出痘了! 收到消息的朱棡、朱橚当即上马,奔出了金陵城。 在马蹄踏出金陵城时,浙江布政使司的急报也送入了金陵。 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考校太子朱标治国之道,内侍匆匆跑来,呈上了一封奏折:“陛下,浙江布政使司送来了加急文书。” “浙江?” 朱元璋有些诧异,那里能有什么事值得挂加急的。 接过文书,展开看去,朱元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父皇,发生了什么事?” 朱标问道。 朱元璋将文书递给朱标:“浙江布政使司说,处州府庆元县发生了天花大疫。” 朱标震惊不已。 大明开国以来,蝗灾、旱灾、水灾、雪灾等等,都经历过,有些地方确实也发生过一些疫病,但还没有地方上报出现过天花的,这东西许多人都知道,可又不觉得它会出现,毕竟几十年没出来了。 朱标看了看公文,目光阴沉。 这算哪门子的公文,一没说天花到底多严重,死了多少人,二没说庆元县如何应对的! 幸是上面提了一句调处州卫封锁庆元,否则王铎这个浙江布政使就休想干了。 内侍入殿,言道:“锦衣卫指挥使沈勉求见。” “准!” 朱元璋沉声道。 沈勉入殿,行礼道:“陛下,晋王、周王匆匆出城,有消息说是奶牛出痘了。” 朱元璋急切地问:“当真出痘了?” 沈勉犹豫了下,回道:“是奶牛场的主事报上来的,是否为真,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送来。”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手中的文书,甩袖道:“备马,去钟山奶牛场!” “儿臣也去!” “你留下!” 朱元璋不容商议。 挤奶工李氏哆里哆嗦,不就是第一个报告牛生病了,至于晋王要见我,周王也要见我? 草民不敢当啊。 什么? 皇帝也要见我? 李氏晕乎乎的,看到大明皇帝亲至,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祁大辅对朱元璋道:“陛下,确系顾堂长所言牛痘。” 朱元璋看了一眼李氏:“赏她二百两,送她离开。” 待李氏等人离开之后,朱元璋亲自观察了一番,然后凝重地看向朱棡、朱橚,言道:“不知是不是老天捉弄,不久之前,朕收到了浙江布政使司的文书,言说处州庆元县发生了天花大疫!” “什么?” 朱棡、朱橚震惊不已。 这刚出牛痘,那边就有天花了? 我们压根还没准备好,甚至还没开始种痘,这来得也太过突然了吧?一点防备都没有。 朱元璋看向祁大辅:“天花是多恐怖的事,你应该知道。若是只凭着庆元县自身,那里恐怕会成为人间地狱!所以,朕希望医学院、太医院,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种痘,带人前往庆元县!”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残酷的命令 没有人有心理准备,天花大疫来得太过突然。 祁大辅有些发怵,事实上,任何人面对天花,都不可能毫无惧色。 在葛洪所写的《肘后备急方》中,记录了天花的可怕,说“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随决随生”。 这就是说,人一旦染上天花,便会浑身长满了疮痘,密密麻麻,脸上、身上都有,而且疮痘里还有白浆,挤了马上就会再生出来,而且后面还跟了一句“剧者多死”。 天花就是人间的恶魔,一大家子十口染病的,运气好,活二三个,运气不好,一家全灭。 哪怕是活了过来,挺过来了,那也将变得容貌恐怖,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痘疮留下的坑洼,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说了,现在牛痘刚出来,大家还没种痘,即便是今日种痘,谁能肯定就一定能避免染上天花? 祁大辅这段时间翻阅过宋代的不少医药典籍,发现在宋代的时候已经有过大夫进行种痘尝试,比如将人穿染过天花人的衣裳,比如将疮痘里的白浆取出来弄成粉末,从鼻孔吸入。 这些东西,确实有文字记载。 但问题是,这法子不安全,死过人,而且种痘了,也不保万全。 说到底,宋人试验过,但方法不成熟。 提出种牛痘的是顾堂长顾正臣,这法子成不成熟,管不管用,管用到哪种地步,大家心里没底。 可面对朱元璋,祁大辅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也没有办法后退,只好硬着头皮道:“地方上出了天花大疫,身为格物学院医学院的弟子,自当挺身而出,义不容辞。我等今日便召集人手,准备种痘。只不过,这牛痘数量有限——” 朱元璋沉声道:“有一头牛起了牛痘,那其他牛估计也该有了,仔细查找,一定会有发现。” 牛痘就是牛的天花,人得天花会传染,牛也一样。 果然,在遍查所有的奶牛之后,总共发现了五头牛起了牛痘,还有七头牛虽然也出现了细微的牛痘,但还没起白浆。 太医院来了十个人,医学院来了十个人。 朱元璋看着众人,没有隐瞒,而是讲出了实情,然后道:“庆元是小县,里面大夫、药草定是不足,一旦没有控制住疫病,很可能会导致更多人染病而亡。故此,朕需要你们抽出十个人,种牛痘,然后前往庆元。” “朕知道,这样做很残酷。可为了庆元百姓,总需要有人前往,坐视不管,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朕不安心,你们能安心吗?” “庆元是一场战斗,天花就是你们的敌人,横刀立马,冲锋陷阵的时候不用太医院、医学院,又什么时候用你们?现在,谁愿前往,向前一步!” 医学院的弟子整整齐齐,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 他们的脸上满是刚毅果决。 朱元璋看着这些人,他们之中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四五,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余岁,皆是青壮。 太医院的太医左顾右盼,犹豫不决。 这些多数五十上下的太医深知天花的可怕,走出这一步容易,想要活着回来可就难了。 大家当太医,那是为了一个编制,稳定的收入,不是为了送死去的,何况一个个都有孙子孙女,好日子在后面呢。 你说随军而行,没问题,最多辛劳点,总归死不了。 可去庆元,天花大疫之地…… 加入太医院只有一年的陈以诚走了出来,肃然喊道:“我愿前往!” 在陈以诚的带动之下,又有三名太医站了出来。 看着还在犹豫中的太医,朱元璋很是失望,摆了摆手:“其他人不想去,就莫要去了。四名太医,六名医学院弟子,今日种痘,朕会安排马车送你们前往庆元,十日之后抵达庆元。” 祁大辅、陈以诚等人纷纷皱眉。 十日看似很久了,但从金陵到庆元,那也是有一千多里路的,十日这也意味着一日行百余里,算不上慢。加上种痘之后难免会生病一段时间,十日也基本痊愈了。 可天花这东西不等人,每多一日,那死的人可不是多一个的事。 祁大辅思虑之后,言道:“陛下,十日之后抵达庆元没问题,但在这之前,臣希望朝廷能先派人快马至庆元,告知城内之人先行建立隔离区,并将一批酒精、口罩、药草想方设法送入城内,以减少伤亡。” 格物学院代堂长唐大帆、医学院的院长赵臻走了过来,给朱元璋行礼之后,唐大帆道:“臣听闻庆元县衙的县丞罗笙是格物学院之人,若此人没倒下,想来应该开始设置隔离区了,剩下的便是酒精、口罩、石灰、药草,当供应充足。” “罗笙吗?” 朱元璋对此人有些印象,微微点了点头:“好,朕会安排人送去。另外——你们回来了,朕给封赏!若是你们回不来了,朕为你们树碑立传,你们的子孙三代享五品俸。” 祁大辅、陈以诚等人肃然行礼。 那些犹豫没站出来的太医这会有些后悔了,可一想到要去天花之地,后悔的心思也没了。 赵臻请命:“臣老了,但还没死,也想去帮一把。” 朱元璋抓着赵臻一双苍老的手:“你还是留在格物学院教书育人吧。” 祁大辅挑选了苏镜、马北疆、王赫等五人,太医院则是陈以诚、陈游官、徐江景等四人。 朱棡看着这些脱下上衣,露出胳膊,等待种痘的十人,将目光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点头:“朕相信顾正臣,准备开始吧。” 赵臻带人采集牛痘白浆,朱橚负责用酒精给人的胳膊消毒,朱棡则在给手术小刀消毒,然后对张焕道:“只需要给他们划几刀破皮就行,千万莫要划太重了,血不能流多了……” 张焕记住,待准备就绪之后,先走向祁大辅。 祁大辅深吸了一口气,紧张的喉咙动了动,随后坚定地说道:“开始吧!” 张焕抬手,祁大辅的胳膊上就被划破,赵臻用木片打了牛痘白浆敷在伤口处,随后有人包扎……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种牛痘,朱橚的决断 种牛痘,是一个疼痛的过程,还需要留一个疤痕。 整个过程,虽然有人龇牙咧嘴,可并没一个退缩的。 待十个人种完痘,赵臻看着还剩下少许牛痘,刚想说话,朱橚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伸手接过道:“赵院长,还是我来收拾吧。” 赵臻叮嘱道:“可不要浪费了。” “放心。” 朱橚转身。 朱元璋、朱棡等人观察着祁大辅、陈以诚这些种痘之人, “可有什么不妥?” 朱棡急切地问。 祁大辅穿好衣裳,活动了下有些疼痛的肩膀,言道:“顾堂长说了,种痘之后会得热病三五日,现在还没感觉,不过想来没什么大碍。” 朱元璋感叹道:“你们都是好样的,朕在金陵等你们凯旋!” 祁大辅、陈以诚等人行礼。 朱元璋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发现有些不对劲,侧身看向背对着自己坐着的朱橚喊道:“朕要回去了。” 朱橚低着头,咬住布条子打上结。 “你这是?” 朱元璋出现在朱橚身后,吃惊地看着朱橚。 装着牛痘的碗干净了,刀子在地上丢着,一旁还有尚未盖上的酒精瓶,朱橚的左手臂露着,布条已是缠上。 朱棡急切地喊道:“五弟,你,你——” 赵臻、祁大辅等人都震惊不已。 朱橚站起身来,看向朱元璋,认真地说道:“还请父皇多准备一辆马车,儿臣也要去一趟庆元县。” 朱棡当即喊道:“不可!” 朱元璋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橚,目光中的威严一点点消散,变成了无比欣慰,开口道:“有何不可?朕的儿子是命,难道祁大辅、陈以诚他们的命不是命?皇子有这等觉悟,朕高兴!” 朱橚行礼:“多谢父皇!” 朱元璋转身:“安排周王,一起去庆元!” 朱棡紧张地看着朱橚。 朱橚笑道:“不碍事,先生的话你还不相信吗?” 朱棡哆嗦了下,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老子也想去,来给我一刀子,我也要种牛痘!” “没牛痘了。” 朱橚笑了。 坤宁宫。 马皇后听闻朱橚要去是出现天花的庆元,紧张起来:“重八,既然有太医院、医学院的人去了,何必还要让朱橚去冒险,他毕竟是皇室子弟,若是出点意外——” 朱元璋坐了下来,喝着茶水。 马皇后见朱元璋不回话,抢走其手中的茶碗:“为何要这样?” 朱元璋看着担忧的马皇后,伸手去拿茶壶:“妹子啊,你不为朱橚感到骄傲吗?” 马皇后叹了口气:“骄傲是骄傲,可太过冒险。” 朱元璋呵呵两声:“他一声不吭,自己给自己下刀子,种痘,包扎,这性子变得刚强许多了啊,这要是在几年前,擦破一点皮,他都能疼好几日给咱们看。” “这些孩子,自从跟着顾小子之后,一个个都变得令人省心了。朱橚今日的作为,朕很高兴。说实话,朕和你一样,不舍得让孩子冒险,更不想让孩子再吃苦受累。” “可是娇生惯养久了,他们会有一身的臭毛病!以前朕只是呵斥,训诫,也不顶什么用,现在他们知道了许多道理,也学会了担当。朕才意识到,皇子也好,皇孙也罢,都不能圈养在府里太过纵容……” 马皇后听着朱元璋的话,对这些道理都明白。 只是心疼孩子,担心孩子。 朱元璋靠在椅子背上,摇晃了下:“朕原本希望通过医学院、太医院人种痘,并让他们去庆元走一遭,看看种痘之后是否真如顾小子所言,可以免受是天花伤害。” “若这十人全都安然无恙回来,皇室便会接种牛痘,朕需要,皇后也需要。说到底,朱橚不过是先种痘,我们在后罢了。这次庆元天花,更像是检验种牛痘成效的一次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太残忍。” 马皇后叹了口气,看着对茶壶喝的朱元璋:“要给所有人接种牛痘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多牛痘可用,所以这件事,还需要一点点来做,急不得。” 马皇后也没办法。 朱橚入宫拜别朱元璋、马皇后,又去了一趟东宫,随后便跟着祁大辅、陈以诚等人离开了金陵。 当天晚上,朱橚开始起热,第二天祁大辅、陈以诚等人便也跟着起热,出现了一系列症状,太医徐江景、陈游官等人紧张不已,生怕人还没到庆元就没了性命。 这时,陈以诚出面抚慰:“种牛痘之法是前定远侯提出来的,虽说他并没有显露出太多医学造诣,但不要忘了,心肺复苏之法是他拿出来的,格物学院医学院的输血活命之术,也是他倡导之下发展起来的。” “既然这些都成了,那他让我们种牛痘自然也不会有问题。我相信,咱们只要熬过去这几日,便能不再畏怕天花,你们就是不相信我,也需要相信前定远侯吧……” 顾正臣的招牌,那相当好用。 再说了,连周王都义无反顾,给自己种痘了,他都敢豁出去,也不怕出事,自己这些人怕什么? 即便是死了,那后面三代也无忧虑,怕甚? 相对于太医院的人还需要鼓劲,医学院的人则显得很是平静,一个个难受着还在翻找医药典籍,想要选出更多的药方。 祁大辅这会完全不担心了,反正事都发生了,担心也没任何用,还不如抓紧时间做点事。 朱橚的身体很不错,只起热了两日,便胃口大开,活蹦乱跳,没了半点不适症状,这让其他人看到了希望。 一行人,过驿站就换马,驿站太小马不够的时候,便会去城里租用,随行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庄贡举,拿了旨意,沿途所需取用无须奏报。 六日之后,经过昼夜颠簸,抵达丽水。 处州知府孙长明率官吏迎接。 朱橚下了马车,没有寒暄,询问道:“庆元县的疫情如何了,周边村落可否发生了疫情,一应药草是否准备到位送了过去?” 孙长明看着连珠问话的朱橚,心头满是震惊。 周王,竟然当真是周王! 为了庆元百姓,皇帝竟做到了这一步,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谁他娘的说皇帝是暴君,老子非踹死他不可! 暴君为了百姓,连儿子都送过来了,他难道不值得敬重吗?也就是那些大户、贪官污吏嚼舌头! 第一千五百章 周王来了 面对朱橚的问话,孙长明没有怠慢,言道:“自天花疫病起来之后,庆元知县吴一川便下令封锁了县城,后来处州军士围城,安排各地里长、老人走访每户,并没发现天花,想来被控制在了城内。” 朱橚松了一口气,就怕没人控制住局势,百姓为了活命到处流窜,将天花传播得到处都是。 现在看来,吴一川这个知县是称职的。 庆元县天花没有外溢除了县衙当机立断外,还与当地的地形地势有关。 洪武三年的时候,庆元县人丁少,设县都不合适,于是朝廷将庆元县撤了,设了一个庆元巡检司。之后十年时间,庆元县人口增加起来,这才在洪武十三年重新设县。 庆元二字,取自宋宁宗年号“庆元”,与元朝没啥关系。 庆元县属于浙江西南山区,东面、北面是洞宫山脉盘踞,多是崇山峻岭、深谷陡坡,西南与中部是仙霞岭——枫岭余脉。这样的地势,导致当地交通不便,对外走动不多,封锁起来容易,即便县城之外发生了天花,也多在深山之中,轻易出不了山。 丽水距离庆元县的路还有些长,曲曲折折至少四百里。 朱橚没有停留在丽水,在拿了一些物资补给之后,便带人匆匆离开。 庆元县,县衙。 典史陈平山咳了咳,气息鼓动着口罩,一双眼满是血丝,对县丞罗笙道:“有五个大夫病倒了,不知是天花还是其他,高热不退。我们的人少越来越少,可城里的病患是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可不妙。” 衙役胡庆春走入大堂:“粮食都丢到了百姓院子里,足够城内百姓撑一段时日。只不过咱们粮仓里的粮也不多了,按照这个耗用速度,只能维持一个月。” 罗笙嘴角动了动:“一个月还不够吗?” 胡庆春心头一颤。 罗笙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严肃地说:“天花疫病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八月二日,天花疫起,当日收治七十二人,三日收治十六人,之后一日接一日增多,九日时收治六十一人,这就是顶峰了。” “十日起,一日少过一日,到昨日,也就是十四日,只从城中百姓家中收治了五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天花,至少天花已经不在城内肆虐了,染病的人越来越少了。” “所以,我认为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十日内实现城内新增天花病人清零不是问题。只要连续半个月不见一例天花病患,便说明我们做到了!一个月,足够了。” 知县吴一川走了进来,沉声道:“罗县丞说的没错,我们至少已经遏制住了天花扩散,眼下最重要的,一是继续封锁,闭门闭户,任何人不能上街。二是想办法让外面多送点药材进来,已收治的病人足有四百二十人,耗费的汤药很多,也很快。” 罗笙将目光投向吴一川:“是四百一十六人。” 吴一川张了张嘴,黯然神伤。 看来在自己倒下的两个时辰里,又没了四个人! 班头胡金盘快速跑到大堂里,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南面,感觉憋得慌就想摘口罩,却被罗笙呵住了。 吴一川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胡金盘喘顺了,快速说:“城南有人叫门,让我们打开城门,还自称是金陵来人,有个家伙还说自己是周王,简直是骗子啊,周王怎么可能到这地方来。” 吴一川吃了一惊,看向罗笙:“你认得周王吧?” 罗笙点头:“见过几面。” 吴一川指了指:“你去看看吧,若是有人冒充,轰远一点。” 罗笙抓了抓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皱了皱眉头,看向胡金盘:“你是说,他们到了城门口?” “没错,足足有二十辆马车。” 胡金盘言道。 罗笙看向吴一川:“县尊,这种场面我一个县丞去,可不合适。周王至,你身为知县怎么能不亲迎?” “你不会认为,来的人当真是周王吧?” 吴一川反问。 罗笙笑出声来:“二十辆马车,一般大户也凑不来。另外,城外百步、五百步、三里、十里,兴许还有五十里开外,都有军士驻防封路,不准进也不准出,他们这些人为何能来到城门口?” “还有,若是冒充,那对他有什么好处?冒充亲王可是重罪。算算日期,从消息传开至今,也差不多要半个月了,金陵至此,昼夜兼行,辛苦一些也该到了。” 吴一川摇了摇头,这里是天花大疫,不是什么带来粮食就可以赈济的灾荒。 周王来这里,那不是送死的? 罗笙见吴一川还是不信,补充了一句:“周王在格物学院,专修医学之道,对医药学、药草颇有造诣。” 吴一川紧锁眉头:“你说再多,也抵不过这里是死地,君子还知道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是皇子?” 罗笙抬手:“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吴一川甩袖踏步:“走!” 登上城墙。 吴一川看去,城门外果然有二十辆马车,不过只有十一个人,而在百步外,军队还在那守着。 祁大辅眼尖,看到了探头的罗笙,当即喊道:“罗竹子,别以为戴上口罩就认不出来你了,还不赶紧打开城门,让周王与我们进去?” 罗笙脸色一白,看到了喊自己外号的祁大辅,还有祁大辅身旁的朱橚,赶忙拱手:“下官见过周王。” “当真是周王?” 吴一川不敢相信。 罗笙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吴一川站在垛口处看了看朱橚,行过礼,喊道:“王爷,庆元城内有天花大疫,我们可不敢开城门。若你们带了药草,留下来退远,县衙会派人去取。” 朱橚指了指城门:“吴知县,父皇下了旨意,命我携太医院、格物学院医学院十人,并带了大量医药之物前来,协助庆元百姓共克时艰,你不开城门,便是抗旨。” 吴一川苦涩不已:“臣若怕死,早就跑了。放周王进来,这可是祸及全家之事,如何能为?周王能来我们欣慰,可这种时候,就不要添乱了。”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先生,我是你的弟子 吴一川很不明白朱元璋到底怎么想的,你说你派太医院、医学院的人来,那就让他们来,我打开城门接他们进去干活就是了,干嘛夹带个周王? 这可是你亲儿子,万一挂在庆元城内,我们还有活路吗? 朱橚明白吴一川的顾虑,言道:“我出了事,与你们无关,父皇要追究,也不会牵连到你们。天花大疫急如烈火,耽误不得,现在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祁大辅跟着喊道:“知道周王来这里的人不在少数,布政使司、处州知府也都知晓,就是这外面的处州卫也清楚,他们都没拦下来周王,你们又怎能拦住?周王与我们乃是负旨意而来,并非潜至庆元。” 说清楚了,大家是公开前来的,知道这事的人很多,出了事也不怪你吴一川。 吴一川犹豫了,看向罗笙。 罗笙微微点头:“打开城门吧。” 吴一川很是不安:“这可是天花,万一周王染上——” 罗笙犹豫了下,沉声道:“旨意如此,天命难违!再说了,我们的人手太紧缺,太医院与医学院的人正好可以用上,事关百姓性命!” 吴一川只好答应。 待朱橚、祁大辅、陈以诚等人戴上口罩,准备好入城之后,城门打开。 吴一川等人出城行礼。 朱橚走上前。 吴一川赶忙喊道:“我们这段时日与天花病人打交道,王爷还是莫要走近为上。” 朱橚没有顾虑这些,搀起吴一川:“你及时封城,没有让天花外溢,便是一件大功。走吧,入城,仔细说说庆元城到底如何了。” 祁大辅、陈以诚等人跟着入城。 寂静的城,除了杂役不见任何行人的城,冷冷清清,如同死地。 这里,有天花! 这东西令人闻之色变,可大家,还是到了这里。 朱橚脚步走得很是沉稳,一双目光坚定无畏。 先生说过,大明利益高于个人利益,一旦个人利益与大明利益有所冲突,应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我,坚定支持大明。 一个人的生死存亡,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集体的生死存亡。 身为皇子,应该有这个觉悟。 先生经常教导弟子要敢于牺牲,勇于奉献。 现在,先生带人去了澳洲,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算算时间,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若是先生得知自己有能力,有本事,有条件,却依旧不敢来庆元,那一定会很失望。可若是先生得知自己勇敢地种了牛痘,请旨到了庆元,那一定会很欣慰! 先生,我是你的弟子。 现在,我要效仿你,不惧危险,为大明的子民战斗了。 朱橚肃然道:“罗笙,你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不要告诉我这里没建造隔离区?” 罗笙紧走一步:“回周王话,疫起时,吴知县当机立断,便决定采纳下官意见,设置了隔离区,一开始选择在了县衙东西两仓附近安置,后来人太多了,便将县学腾空安置了下来。还有,这是每日收治表单。” 说着,递出一张图纸。 吴一川、陈平山等人不得不承认,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都有一些特殊的本事,其中一个本事就是制作表单。 他们很擅长分析数据,也很喜欢扎堆在数据里,比如开国以来的庆元县人口数据、税赋数据、田亩数据,然后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厘算清楚,绘制出表单或表格。 凡事具体至数字,成了他们的习惯,包括这次天花疫病,大家都忙着弄这个弄那个,记录收治人数之后,自己只是看一眼了事,但罗笙不一样,他要看的是一串数字,看的是趋势。 而这趋势,蕴含了很多消息,若没有罗笙指出来,吴一川、陈平山等人根本看不穿。 朱橚看了几眼,便称赞道:“看来你们做得很不错,已经初步控制了疫病传播。只是这表单上,为何没有记录死亡人数?” 罗笙低头:“自疫病起至今,已经死了一百一十三人,四十以上的占了六成。这方面也有统算,最多一日死了三十几个,死亡人数依旧居高不下,每日都有……” 朱橚转过身看向祁大辅、陈以诚:“马北疆跟着太医院的人,陈以诚带人去县学里瞧治,其他人跟我去县衙。” “是。” 陈以诚等人领命,典史陈平山在前面带路。 进入县衙。 吴一川颇有些难色,言道:“因为没有准备,所以没办法好好招待王爷,胡班头,想办法弄一桌酒宴——” “都什么时候了摆什么酒宴?” 朱橚训斥了句,转而道:“庆元封城已有多日,百姓虽没有生出乱子,必然也是人心不安。眼下除了要抓紧时间诊治病患,全城收治病患,还需要稳定人心。” 吴一川连连点头。 百姓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人心确实乱了,前几天还生过乱子,只不过自己好言相劝,多番解释,这才安抚了回去。加上分了粮食,这才没有出现大的乱子,可封锁继续下去,谁也不能保证百姓继续安稳下去。 朱橚思索了下,看向吴一川:吴知县,不知定远侯在这城内百姓中可有威名?” 吴一川愣了。 定远侯,哪个定远侯? 顾正臣他不是被削爵了,贬为百户了,这事都过去大半年了,去年十一月消息传入庆元时,许多百姓还曾愤愤不平。 罗笙转眼明白过来什么,言道:“庆元虽是小地方,可算不上完全闭塞,城内的百姓很多都知定远侯爱民如子,为民请命之事。” 朱橚了然,抬手指向胡金盘:“胡班头是吧,从现在起,对全城百姓通报,就说朝廷派了定远侯最得意的弟子朱橚前来帮助庆元百姓渡过难关,随之一起前来的还有太医院、格物学院医学院之人。” 胡金盘打了个哆嗦。 啥意思? 堂堂周王的身份难道还不比定远侯弟子的身份尊贵,为啥如此自降身份?另外,这定远侯也太了不起了吧,总有一种周王蹭定远侯威名的感觉…… 朱橚清楚,告诉百姓说周王来了,那百姓第一印象肯定是骗人的,连吴一川这些人都不敢相信,何况是百姓。但如果说是定远侯的弟子,那百姓一定会相信,也会有底气应对困难,挺过去。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朱橚:救人先救心 兵学院有过一堂课,名为狭路相逢勇者胜,讲的就是两军对垒时,谁更勇猛,谁更敢拼命、敢搏杀,谁就更有希望赢得胜利。 面对天花也一样。 若是人对此惧怕,心中对抗的血勇之气先散了,整日惶恐,一旦患病,那基本没救了。 若是有一股子气,一副老子就要和天花斗到底的架势,即便是染病死了,那也比抱怨连连、惶恐不安的人活得长一些。 最主要的是,要想活下去,就得斗,不能只让身体斗,还要有斗的心理,斗的魂魄! 进入东仓区域。 一个个帐篷撑着,密密麻麻,浓烈的汤药味与说不清楚的味道混在一起。 罗笙指了指帐篷外挂着的木牌,对朱橚等人解释道:“制了甲乙丙三类牌子,甲是轻症,出疹未成痘,乙是出痘,丙是严重出痘。” 朱橚带人走入甲帐篷内,看了看躺着的四个躺着的百姓。 祁大辅询问道:“都开了什么药?” 吴一川回道:“按照《小儿斑疹备急方论》中所记药方,给他们开了升麻散,以芍药、葛根、甘草为主。” 祁大辅看了看病人,对朱橚说:“用升麻散是对的。” 朱橚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走入了丙帐篷,刚进去,朱橚浑身就有些发冷。 祁大辅也忍不住有些心惊胆战。 苏镜、王赫等医学院的弟子站在门口看着,也一个个面露惊惧之色。 天花的恐怖,在这一刻冲击着朱橚的神经。 知道天花会让人起痘,也知道会起很多痘,可谁能想到,一张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痘,还有这手,疮痘挨着疮痘,连个空隙都没留下来,每个疮痘都如同黄豆大小,直接挂在了人身上。 胳膊上,身体上,到处都是疮痘,人只要一动弹,甚至都能听到挤破疮痘的声音。 人长了如此多疮痘,几乎可以说已经不像人了,皮肤走样了,脸也走样了,身体也被疮痘爬满了! 如此恐怖的场景,饶是朱橚经历过不少事,也忍不住胆寒。 祁大辅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汤药渣,俯身捏了捏,问道:“这应该是紫草散还是救生散?” 吴一川回道:“紫草散,我们也想用救生散,可惜不好弄,一来缺少阴干猪血,二来麝香、龙脑在这城里就没多少,根本用不了。” 朱橚看了看病人,他们已经没了什么活下去的欲望,就这么躺在那里,目光空洞无神。 “改用救生散,我们带了麝香、龙脑等药材。” 朱橚说完,看着毫无生气的病人,沉声道:“我是定远侯的弟子,精通治疗天花之术,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定远侯的弟子?” 胡二林的眼珠子转了下,艰难地看向朱橚:“你能救活我们?” 朱橚紧握着拳头,沉声道:“我会竭尽全力,救活你们每一个人!定远侯说过,救人先救心。所以,你们必须有活下去的念头,强烈的念头,我才能救活你们!” 胡二林嘴角动了动,疮痘也跟着动起来:“我们都想活,可就怕活下去了,也没人待见。毕竟人都烂了,这一张脸也毁了,不说吓坏外人,就是吓坏了自己的儿孙,我们也难受啊。” 朱橚眉头紧锁,想起什么,言道:“你们怕见不得人,就不想活了?呵,我告诉你们,朝廷现在正在研究许多极为机密的事,正是需要一群像你们这样的人隐姓埋名。” “若是你们能活下来,便能加入到机密的研究之中,每个月还有相当的工钱可以拿。你们若是疼惜子孙家人,不愿意面对他们,那就跟着朝廷走,到时候寄送工钱与书信往来,也能听听他们的消息不是?” 陈节翻身,疮痘挤破的声音密集响起:“当真有这样的活?” 朱橚认真地说:“定远侯的弟子怎么可能骗人,就以火药来论,朝廷总需要用人打造威力更大的火药吧,可有些机密配比不能外传,需要掌握这些机密的匠人一辈子隐藏踪迹。” “若是用你们,朝廷甚至都不需要担心你们外出,更不需要担心走漏消息。如何,考虑考虑,说不得你们哪天还能见到定远侯。” 胡二林看了看朱橚:“你这人说的有几分道理。陈节,要不咱们活一活?” 陈节呵了声:“那也要看阎王收不收咱们。” 其他人也开始有了生气,一个个说起话来。 朱橚松了口气,最怕人心已死。 当然,这不是谎话,朝廷确实需要一些秘密干活的人,这些人哪怕是活了下来,“毁容”是必然的事,没有任何法子可治。身体上的坑坑洼洼能遮掩,这脸,遮不住啊。 他们不想见人,正好切合朝廷需要。 如果能因此让他们活命,还能解决朝廷所需,那倒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看过天花病患之后,朱橚安排祁大辅、陈以诚安排相应的药方,对症下药,需要加快引出痘的,那也就引出来,早点治痘,没办法,有些症状必须走完,这事才算结束。 天花这东西,绝少有初期介入,吃点汤药就没事了,后续也不会起痘了,它有自己的过程,需要起疹,然后成痘。 太医也好,医学院也罢,还有庆元城内的大夫,能做的,其实不是让病人不出痘,而是需要在出痘之前消消毒,去去火气,出痘之后治痘,减少疮痘的数量,降低出痘严重程度。 从金陵带来的药草很多,十一个人才用了四辆马车,其他十六辆马车全是药材、酒精、棉纱等。 酒精被装到了带来的喷壶里,开始进行全城街道消杀。 两日之后,庆元城内再没有出现一例天花患者,就在众人庆幸控制住天花时,班头胡金盘病倒了,随后,罗笙出疹,知县吴一川起热,县衙班底开始大面积染病…… 朱橚、祁大辅等人带着残缺的衙役班子等人,开始了最为困难的日子。 南洋,石锦港。 商人胡三彩正在指挥着伙计搬运货物,突然感觉天色转阴,不由得皱眉看向天际,琢磨着会不会有暴风雨时,突然瞪大了双眼,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海面,喊道:“好大的水师船队!” 伙计纷纷看去,一个个惊奇不已。 怎么说,这是将近一年来,第一次在南洋这地方见到如此规模的水师船队,六艘宝船啊,去年定远侯下南洋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六艘宝船!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定远侯他们回来了 眺望石锦港,朱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一趟远航,实在是经历太多。 虽然很长时间里都在忙碌,似是热闹,可那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依旧存在,山背后是什么,水尽头是什么,森林外的森林有什么,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尚未探索过的区域,如同一堵墙,封住了所有人。 马三宝明明是一个孩子,却已经成熟到了如同一个久经沙场的军士,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一双眸子很是明亮。 李景隆也没了往日的躁动、胡闹,也不再张口闭口“我爹是曹国公”了,正在船舵旁,观摩如何操纵船舵。 沐春已经完全蜕变了,俨然和当初的沐英一样,英武不凡,抬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子将领之风。 徐允恭更为内敛。 邓镇、汤鼎等人因为这次远航,也成长颇多。 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旁,问道:“可否停泊石锦港?” 顾正臣微微摇头:“算了吧,从石锦港外经过满者伯夷的人估计都要不安稳了,若是停泊进去,他们还不得畏怕?直接去旧港吧。” 赵海楼了然,传令船队全速前往旧港。 石锦港距离旧港不算远,半日可达。 旧港,大明卫营。 萧钺正拿着望远镜,观望海港,察看入港的商船是否有异常,见一艘艘商船经过盘查,有序入港,便放松了下来,看向外海游弋护卫的三艘大福船,对一旁的百户蔡恕道:“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给南洋水师配备更多蒸汽机船。” 蔡恕顿了顿手中的长枪:“是啊,说好的两艘蒸汽机宝船,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可现如今整个南洋之内,加起来也不过八艘蒸汽机大福船,连一艘蒸汽机宝船也没有。” 萧钺放下望远镜,有些叹息。 这会的南洋水师相当虚弱,主力还不是蒸汽机船,而是往日的大福船,虽说大福船数量不少,可用惯了蒸汽机船,现如今怎么看大福船怎么不顺眼。 跑起来不够快,追个船都费劲。 上半年还不是这样,但后来朝廷设置水师大都督府,并设五分营,朝廷旨意便送了过来,一干蒸汽机船被抽调去了太仓。 蔡恕询问道:“听说朝廷抽调各方蒸汽机船集结太仓,是为了十月份的大远航之事?” 萧钺甩动着手臂:“是啊。” 蔡恕眼巴巴地问:“我能不能也参加大远航?” 萧钺打量了下蔡恕,哈哈笑道:“怎么,在旧港守着不挺好吗?大远航可不容易,航海侯差人打探过了,有勋贵来信,告知定远侯曾说过,这是一趟没有活着回来保证的远航。” 蔡恕吃惊不已:“这么危险?” 萧钺再次拿起望远镜:“定远侯是什么人,他都没把握活着回来,足见不只是危险那么简单。” 蔡恕想了想,开口道:“既然这么危险,我更应该参加不是吗?” 萧钺侧头看了一眼蔡恕:“你倒是有这个觉悟,可问题是,这都八月二十四日了,定远侯还杳无音信,大远航还要不要进行下去,谁也说不准。” 蔡恕手搭凉棚,眺望着海面,突然看到了一个个黑点冒了出来,眼珠子越睁越大,左手指着,右手抓住萧钺的肩膀喊道:“那里是什么?” 萧钺看了一眼,赶忙用望远镜观察。 太远,看不真切。 不过,萧钺、蔡恕都紧张起来,一个个不说话地等着,随着那些黑点一点点变大,萧钺终于看到了宝船,厉声喊道:“快,快去通报航海侯!” 蔡恕转身离开。 张赫听闻竟有大批水师船队接近,一边走一边问:“可是定远侯的船队?” 蔡恕急切地回道:“还不清楚,但有六艘蒸汽机大宝船。” 六艘? 张赫激动起来。 在朝廷改设水师大都督府与五分营之后,能轻易调动六艘蒸汽机大福船的人可不多。 即便是自己被任命为南洋水师都督,那最高的权限,也就是两艘蒸汽机大宝船,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这他娘的还被打了欠条,至今没一艘蒸汽机大宝船给南洋…… 除了大都督信国公汤和之外,能调那么多蒸汽机船的恐怕只有顾正臣了! 一定是他! 消失了快九个月了,终于现身了吗? 张赫至瞭望地,对张望的萧钺问道:“怎么样,确定了吗?” 萧钺将望远镜交给张赫,心情沉重:“确定了,挂的是赵海楼的牙旗,是定远侯他们回来了!” 张赫哈哈大笑着:“好事,好事啊。” 萧钺补充了句:“可是,大福船的数量,较之正月出航时少了十艘。” 张赫脸色的笑意顿时冰封。 望远镜里,一艘艘船映入老眼之中,六艘宝船,十艘大福船,再数一遍,还是十艘大福船! 怎么只是十艘? 他出航的时候,分明带了二十艘啊! 难不成这一次出航,折损竟是如此严重? “去港口!” 张赫放下望远镜,当即带人出了卫营。 港口水师活动起来,腾出码头位置,张赫、茅鼎、萧钺等将官肃然而立,等待船队入港。 随着一阵汽笛声,两艘大福船率先入港,随后旗舰跟了进去。 待船停靠好之后,顾正臣站在了船舷侧,看向迎接的张赫等人,抬了抬手:“航海侯,好久不见。” 张赫眼眶湿润。 顾正臣等人下船。 众将官给张赫行礼,张赫见朱棣走了过来,行礼问好,转而看了看,问道:“秦王呢?” 朱棣叹了一口气:“二哥他,留在了那里。” 张赫心头一颤,嗓子动了动,便喊了起来:“秦王啊,为何如此不幸,这让我们如何与陛下交代——” 朱棣打了个哆嗦,赶忙拉住张赫:“二哥还没薨。” “啊?” 张赫愣了下,你妹的朱棣,没薨你说留在了那里,还一脸死人的样子? “安排军士抓紧补充物资,我们在这里停不多久便要北上。航海侯啊,”顾正臣赵海楼吩咐之后,便拉着张赫朝着岸边走去:“我们离开了这么久,南洋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兴许要消失个两年 不只顾正臣有很多话想问张赫,张赫也有很多话想问顾正臣。 当看到卫营公署里挂了南洋水师分营的牌匾时,顾正臣愣了下,并没说什么,只是催促卫营准备吃的。 张赫拉着顾正臣入殿坐定,糕点就摆上了桌,还没寒暄,糕点没了…… 朱棣、沐春、汤鼎等人急不可待,催促厨子快点,有什么上什么,最好是蔬菜。 娘的,这段时间可算是憋坏了,船上虽然有食物,饿不着人,可食物并不丰富,尤其缺蔬菜。 在南洋航行,还能补充蔬菜,像是冬瓜、茄子、葫芦、胡萝卜之类的,可在澳洲,没这些玩意啊,根本没办法补充,你说栽种点葱姜,那没问题,可想大量栽种各类蔬菜,这不太可能。 船员吃的最多的蔬菜就两样: 栽植的荠菜,泡发的豆芽。 不过这东西吃久了也烦,好不容易回到了旧港,说什么也要先吃个够。 张赫看着没有半点礼仪之风的朱棣,连帽子都丢到一旁的沐春、徐允恭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这些人吃了不少的苦头。 菜上一盘,一扫而空。 再上一盘,又干净了。 上菜的速度,跟不上吃菜的速度。 顾正臣见众人吃相不雅,对张赫笑道:“别见怪,我们实在是太久没吃上这么有滋有味的蔬菜了。” 张赫自然不会介意,询问道:“你们到底去了何处,为何这么久没消息,还有,秦王为何没跟着回来?” 顾正臣放下筷子:“南洋水师分营,是第一分营?” 张赫凝眸:“第四分营。” 顾正臣端起酒杯:“就是不知朝廷设了几个分营。” 张赫见顾正臣一饮而尽,起身上前,给顾正臣满上酒:“朝廷设了一个水师大都督府,下设五个分营,信国公汤和掌管水师大都督府,坐镇太仓州。” “南安侯俞通源坐镇山东水师分营,永平侯谢成坐镇淮安水师分营,雄武侯周武坐镇东南水师分营,我领了南洋水师分营。只是,第五个分营,迟迟不见宣布,连谁坐镇也没明旨。” 顾正臣连喝了三杯酒,这才开口:“没有明旨,说明事情还没明朗。不过,等我们回京之后,这事也会随之敲定。” 张赫老脸堆笑:“所以,第五分营就是你们去的地方了?” “应该是。” 顾正臣回道。 张赫突然有些忧虑,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道:“信国公坐镇水师总营,为水师大都督,那你呢,总不可能只领一个分营都督吧?陛下这安排,是不是有些欠妥?” 顾正臣低头对付了几口菜,吞咽下去之后道:“我自然是继续远航,再说了,我一个百户,怎么能领水师分营都督,那些文官知道了还不弹劾?” 张赫无语。 你是个百户,可你走出去看看,有几个人说你是百户的? 别说这旧港,就是广东,福建,多少人压根不管你什么百户不百户的,人家张口闭口就是定远侯,百姓说说无所谓,可你知不知道,靖海侯也这样说,金陵的勋贵也这样说。 人家削侯爵,干干净净,你他娘的都是个百户了,可也没干净过啊。再看看你这个位置,赵海楼都在后面呢,你说你是个百户,哪有百户的样子? 张赫知道,削去顾正臣的爵位,说到底只是一场戏码,走走过场,皇帝没当真,勋贵也没当真,只有那些文官当真了…… “那远航之后呢?” 张赫问道。 在张赫看来,汤和领大都督自然没任何问题,论身份,他是国公,屡立战功,能力确实出众,还深得皇帝信任。 只是,汤和有一点不足。 那就是他怕麻烦,做事如果没有朱元璋的许可,很容易缩手缩脚,放不开,属于事事请示,请示之后才能放开干的那一种人。 但大海之上许多事是需要临机决断的,快速反应的,等你请示完了,人家早跑没影了。 说到底,汤和是把好剑,但藏在剑鞘了。 内敛沉稳。 而顾正臣,那就是明晃晃,已经亮出来的一把剑,主打一个你敢来我就敢丢你身上去,锋芒毕露,要收拾谁的时候绝不含糊,也不怕事大。 张赫打心里希望顾正臣能坐镇水师大都督府,这个时候,水师就应该强势一点。 顾正臣清楚张赫隐藏的意思,摇了摇头:“说句不好听的,远航要多久,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信国公曾经执掌过水师,打过水战,而且沉着冷静,善谋略,让他管控水师确实更为合适。” 张赫见顾正臣这样说,追问道:“你已经带船队消失了八九个月,这还不够久?接下来的远航,还要多久,不要告诉我,你要消失一年。” 顾正臣苦涩地点了点头:“运气好,到了地方找到东西就回来,一年的话,勉强够用。若是运气不好,兴许要消失个两年。” 张赫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如此漫长的远航,这是要走到天边去吗? 要知道他开的是蒸汽机船,不是以前靠海流等季风的船。 顾正臣见张赫还想发问,摆了摆手:“后面的事,陛下不开口,我也没办法给你多说,你这个时候问也白问。所以,讲一讲南洋的事吧,我想知道有没有找到那批倭寇。” 张赫端正身子,面露悲色:“倭寇找到了,全都被靖海侯虐杀在了南日山岛之上。只是,还有一些被掠走的妇人,她们……” 顾正臣听着张赫的讲述,心头沉甸甸的。 经历过惨无人道的折磨,得知了倭寇已死的消息,她们选择了用火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离开,兴许,对她们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吧。 只是,令人心痛。 张赫低着头,红着眼:“我们给她们立了墓碑。” “朝廷呢?” “什么?” 顾正臣厉声道:“如此刚烈血性的大明妇人,朝廷就没个表态吗?” 张赫摇了摇头:“这个,没听闻。” 顾正臣脸色阴沉下来:“那我就要去一趟广东问问韩宜可,有没有向朝廷申报,为这些妇人树立牌坊,将她们的事迹告诉世人!”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渤泥改镇南府 只是简单立个碑,没有树立牌坊,怎能行? 不要以为那村落没人了,没有建造牌坊的必要,这事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不行! 小雨滴还在,那村落就没死。 对于这件事,顾正臣很较真。 张赫继续讲述后来的事,直至说到朱元璋将安南剔除出藩属国序列,不准其任何船只出海,顾正臣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言道:“陛下这是在做动手的准备了。” 张赫吩咐人拿出了一张舆图,指给顾正臣看:“姑苏群岛这里,我们想长期占据下来,报送上去三个月了,一直没下文。” 顾正臣扫了一眼安南外海诸岛,摇了摇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的不对?” 张赫疑惑。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你上书要占据这一干岛屿,这可是安南的岛屿,你占据了岂不是挑起边衅?一旦传开了,南洋水师都会被问责。” 张赫不甘心:“可若是不占据这些岛屿,谁知道安南的船有没有出海,藏匿在岛上?” 顾正臣将舆图卷起来,放到一旁:“是啊,所以你需要登岛检查。” 张赫反问:“登岛检查之后呢,不能长期占据,如何能防范于未然?” 朱棣打了个饱嗝,凑过来说了句:“航海侯怎么就想不明白,先生说的是,这种事能做不能说。你说出来,朝廷多被动。” 张赫悟了。 占据安南外海诸岛,这事可以做,但不能说出去,即便是有人指出来,那也可以说,这是来登岛检查的,而不是占领。 朝廷有朝廷的考虑,他们需要讲究个出师有名,名正言顺。 再说了,南洋水师就是占了这些岛,谁来告状去? 安南人? 安南都不能出海,他们怎么能知道,若是他们知道了,说明南洋水师做事还是不利索,没封住大海。 安南人不告状,其他人也不可能将事捅到朝堂上去,占城不可能为安南人发声,路过的船只也不会靠那里走,即便是商人知道了,去岛上躲避个风暴什么的,这事也惊不动官员。 张赫苦涩不已:“论打仗杀敌,我尚还可以。可若是论到智谋,我实在有些跟不上。” 顾正臣安抚道:“现在的南洋,已经不需要太多的智谋了,威慑,让任何人不敢胡来,就是南洋水师最大的职责。安南国内现在怎么样了?” 张赫搓了搓手:“安南自然是受到了不小惊吓,一连派了五拨使臣前往金陵,不过有三拨还没出广西就被赶了回去。他们狡辩说与倭寇无关,但我们手中有证人。” “证人?”顾正臣凝眸:“倭寇没杀干净?” 张赫摇头:“布政使吕宗艺拦过,但还是被靖海侯吴祯杀了个干净,不过吕布政使也会想法子,说咱们抓了陈祖义海贼团的人,他们作证安南介入了……” 顾正臣笑了,这还是真证人,要多少有多少的那一种…… “对了,这个时候,黄森屏那里总不会没动作吧?” 顾正臣问道。 张赫端起酒壶:“原本按计划,黄森屏应该早日建国,可考虑到渤泥国与南洋反应,黄森屏一直在铺垫,直至在那批倭寇尽灭之后,黄森屏拥护李存远为国王,在五月份时宣布建立宋国。” “李存远,那个地魁?” 顾正臣眉头微抬。 张赫点了点头:“要不然呢……” 顾正臣无奈。 黄森屏已经“死了”,还特意办过丧,这死了多年的人,确实不好跳出来。 虽然老朱知道这一切,但外人不知道,若是出几个死脑筋的御史非要究根究底,不会掀起大风浪,但肯定也会是有一些麻烦事。 索性就让黄森屏继续“死”着算了。 张赫继续讲述:“六月,宋国使臣抵达金陵,将领土献给大明,并请求大明水师建港驻军。七月,朝廷下令废除宋国,渤泥岛改称镇南府,李存远任知府。” 得,李存远这家伙当国王就当了两个月,这也不错了…… “南洋诸国什么反应?” 顾正臣问道。 张赫呵呵一笑:“虽说这动作迂回,可依旧让南洋诸国感觉到了紧张,渤泥国王畏怕,已经有了想要迁移至森林深处的心思,生怕被大明一口吞了。占城国没什么大的动作,倒是满者伯夷蠢蠢欲动,还有满剌加、苏门达剌也颇是不安……” 镇南府的设置,标志着大明在南洋又多了一块飞地,这就如同一颗石头砸到了海水里,必然会激起一些水花与波浪出来。 人家有点反应也正常。 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大明在南洋已经形成了“三港一府”的格局,即旧港,南北港、石锦港与镇南府,不考虑隐在暗处的吕宋,大明已经彻底站稳了南洋,能进能退,南北东西,各有据点。 从目前来看,南洋确实不需要顾正臣担心什么了。 最能折腾的其实就是占城与安南两个,安南成了内陆国,还有制蓬峨这个对手,这几年找不了大明的麻烦,至于其他国家,像是满者伯夷等,看似是个大国,实则还不够张赫这个湿婆一顿锤的。 经营多年的南洋,总算是有所成。 张赫咳了咳,低声道:“那什么,听说那黄时雪要嫁给李存远,婚期定在了年底。如果你不舍得,黄森屏会想办法让李存远出个意外……”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赫:“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张赫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正臣:“听黄森屏说,那黄时雪等了你多年。” 顾正臣赶忙否认:“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知道了也会躲着点。不过黄姑娘确实立下了许多功劳,既然南洋事了,那朝廷也应该给她赏赐。” 张赫见顾正臣压根没那心思,也就放下心思。 宴会之后,顾正臣将澳洲的存在告诉了张赫、茅鼎、萧钺等人,这事已经瞒不住了,再说了,大明未来要开发澳洲,不让人知道澳洲的存在,怎么个开发? 张赫看着舆图中广袤的澳洲领土,总感觉一阵阵眩晕。 娘的,自己为了南洋那么一点点地皮,几个岛,忙碌了一年又一年,人家顾正臣反手就给弄来了一个不下大明的疆域。 大哥,开疆拓土,也没带你这样玩的啊……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送珊瑚当嫁妆 顾正臣只在旧港休整了两日,随后全员登船。 张赫送行,将萧钺、蔡恕拉了出来,对顾正臣道:“虽然我不知道大远航是去哪里,但你要做的事,就没一件小事。这两人在南洋水师算是老人了,操舟掌舵,挂帆落锚,整货查账,都可以做,让他们跟你出海吧。” 萧钺、蔡恕行礼,异口同声:“定远侯,带上我们吧。” 顾正臣威严的目光扫过二人,指了指旗舰:“接下来的远航,会死很多人,不要侥幸地认为,死的不是你们。想要登上这艘船,必须将生死置之度外!” 萧钺、蔡恕毫不犹豫,谢过之后,给张赫行礼,便登上了旗舰。 顾正臣对张赫招了招手:“我们十一月再会。” 张赫注视着船队离开,对身旁的茅鼎道:“顾正臣要拿回他的爵位了。” 茅鼎难以置信,感叹万分:“谁能想到,他消失了那么久,竟给大明弄了如此一大片疆域。航海侯啊,你说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封个公爵也不为过吧?” 张赫不置可否。 虽说顾正臣没有灭国之功,可这开疆拓土的本事,谁也比不上啊…… 给个公爵,确实没问题。 茅鼎盯着远去的船队,轻声道:“九个月潜行远航,已经是惊世之功。那接下来的大远航,他要消失一年,甚至两年,等他回来,那该是怎么样的功劳?” 张赫看向茅鼎,又转头看向大海。 是啊! 顾正臣这份开疆拓土的功劳已经是极重,十分有分量! 那朝廷酝酿已久、筹备已久的大远航,顾正臣都不能保证活着回来的大远航,一旦归来,那会是何等功劳? 可以肯定,大远航要去的地方,一定不是澳洲。 毕竟顾正臣活着回来了,而且没有大的损失,如果还是去澳洲,轻车熟路之下,顾正臣不需要让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事,大航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镇南府。 黄森屏正在海边钓鱼,于四野百无聊赖,躺在一块石头上睡觉。 海水撞在礁石之上,溅起无数浪花。 于四野坐了起来,看了一眼空空的鱼篓子,对黄森屏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停多久,事已经了了,应该回水师了吧?” 黄森屏看着山石头之下泛白的海,回道:“定远侯不回来,谁给你正名,谁给我正名?” 于四野郁闷了,自己可是“陈祖义”的俘虏,俘虏的名头若是不去掉,确实不好。至于黄森屏,更惨了,这家伙直接销户了…… 黄森屏收起鱼竿,站起身来:“说的十月远航,这都快九月份了,定远侯也该现身了才是。” 于四野问道:“该不会没走南洋,人已经在金陵了吧?” 黄森屏收拾好,提着鱼篓子,自信地说:“他是从南洋销声匿迹的,自然也会从南洋回来。” 于四野从石头上跳了下去,暼了一眼大海便转身跟上黄森屏,刚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转过身看去,喊道:“不会吧?” 呜—— 汽笛声踩着海面,顺着水流撞开的浪花跳到了岸上,掠过于四野、黄森屏,带动了两人衣襟。 码头。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看着久未谋面的顾正臣等人,激动不已。 顾正臣心情舒畅,对黄森屏、于四野道:“你们可是大才,留在这里太委屈了,跟着我去大航海吧。” 黄森屏、于四野毫不犹豫地答应。 李存远、黄时雪匆匆到了码头。 当看到顾正臣时,黄时雪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还整理了下衣襟头钗,缓缓而行。 李存远在一旁看着,不敢说话。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也让开路。 黄时雪至近前,屈身行礼,轻柔地说道:“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容颜依旧动人神魂的黄时雪,含笑道:“听说你的婚期定了下来,怎么说,这些年来都苦了你,我打算送你一件礼物,权当是贺礼了。” 黄森屏、于四野等人都傻眼了。 只见马三宝、李景隆抬着一棵五尺高的珊瑚缓缓而来,红色的珊瑚伸展着枝丫,说不出来的妖艳动人。 五尺高啊! 娘的,这还是珊瑚吗? 这都成珊瑚妖了吧! 别说南洋,就是整个大明,黄森屏也没听说过谁家有五尺高的珊瑚,这都比都自己胸口了。 黄时雪也没想到顾正臣的礼物竟是如此之重,这东西绝对是有价无市,转手换个几万两白银都有可能,眼见如此重礼,黄时雪推辞道:“这不合适。” 顾正臣上前一步,在黄时雪身边低声道:“早点卖掉换成银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顾正臣便退了回去,招了招手:“黄姑娘,他们我要带走了,留下来的那面旗帜,你来保管。” 黄时雪清楚顾正臣的意思,是让自己留着陈祖义的旗子,以后需要的时候亮出来继续闹事。 只不过,为啥要让自己将这珊瑚卖了? 船走了。 李存远看着眼前珍贵的珊瑚,感叹其美,是绝世之物。 顾正臣也真是,又不是你老婆,送这么珍贵的东西干嘛,以后我送啥给她那可都是拿不出手,逊色的啊。 黄时雪看了看珊瑚,也没留恋,吩咐李存远:“将这珊瑚差人送到旧港拍卖了。” “卖了?” 李存远的声音高了起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黄时雪转身:“让你卖就卖!” 李存远不敢忤逆黄时雪,顾正臣连陈祖义海贼团都交给了黄时雪打理,自己如何也得罪不起。 珊瑚是珍贵,可这玩意到了金陵,那未必就珍贵了…… 早点出手还能赚一点。 不只是黄时雪在卖,就连顾正臣将船停在广州时,也卖了二十棵珊瑚,到了泉州,又卖了二十棵,到了宁波,又卖了二十棵,主打一个抓紧赶路,停靠就做买卖…… 许多商人一看顾正臣带来了上等的珊瑚,还公开发卖,来不及筹钱的商户直接去钱庄借贷买了下来。 反正钱庄就在市舶司隔壁,方便得很…… 一路晃,一路卖,转眼就到了九月十四日,顾正臣返航的消息终于传入金陵。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臣回来了 晋王别院,顾府。 吕世国窜至门口,不等守门的拦问,便跨过了门槛,扯开嗓子喊道:“有老爷的消息了!” 声音穿过垂花门进入正院,丫鬟听闻,转身便跑向后院。 张和走了出来,看着匆匆走来报信的吕世国问道:“有消息了?” 吕世国激动地点头:“朝廷驿报,船队正在回京途中,此时很可能已抵达太仓州,不日便可返回金陵。” 张和有些惊讶:“都这么近了,为何才传来消息?” 吕世国回道:“想来是蒸汽机船跑得太快了,地方上的驿传没跟上。” 张和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 顾正臣出现在广州,那广州的驿使骑马,除非是走八百里加急,否则还真未必能追得上昼夜行进的蒸汽机船。 顾母听闻之后,转身进了佛堂。 张希婉吩咐吕常言:“快差人去一趟格物学院,让顾治平回来,对了,朱雄英也一并喊来。” 吕常言领命。 林诚意抱出了咿呀的女儿,眼巴巴地就想出去,却被张希婉一把拉了回去:“只是有夫君的消息了,又不是说夫君已经到金陵了,你打算抱着孩子去哪里?” “那姐姐,夫君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到家?” 林诚意急切地问。 张希婉蹙眉:“你好歹控制着好大的产业,怎么一听到夫君回来了就犯迷糊?等一等,消息自然会送来。小荷,西房为何还没来?” 小荷回道:“三夫人去了训武场。” 张希婉拿起鸡毛掸子便走了出去。 木人靶猛地一晃,脑袋上钉上了一枚飞镖,旋即又是一枚。 嘭嘭—— 沉闷的声音响成一串。 严桑桑走向的木人靶子,将木人脑袋上插着的九枚飞镖拔了下来,柔和的目光中映着飞镖的光芒,轻声道:“夫君要回来了。” 张希婉走在抄手游廊里,挥着鸡毛掸子:“你一个刚出月子的人就跑来这里见风,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对你行家法?” 严桑桑将飞镖收入腰间,含笑走向张希婉:“夫人,夫君这就要回来了,你说咱们是去码头接,还是在家等着好?” “自然是去码头,不对——”张希婉挥了下鸡毛掸子,并没真下手:“别给我扯这些,赶紧回房去。一个当母亲的人了,不好好抱着儿子,在这里练什么飞镖……” 武英殿。 朱元璋嘴角抖动,将手中的公文丢在桌案上。 公文之上,大片留白,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臣回来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 虽说顾正臣没具名,也没多说,但能想象得出来,这个家伙既激动也后怕,既想多言,又堵得慌,这才有了最简短的四字公文。 回来了! 这是报平安,也是在告诉自己,他完成了使命,到达了澳洲,然后回来了! 朱标入殿,看着哼着调调的朱元璋,行了一礼:“父皇经常教导儿臣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观看父皇,已是喜上眉梢,压都压不住了。” 朱元璋想要威严起来,收敛了笑意,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突然多出了一块比大明现有领土还多的领土,那可就相当于疆域扩大了一倍还多,这么大的事,如何能忍住? 朱标看过顾正臣的四字文书之后,也忍不住笑了,言道:“父皇,这四个字蕴含的意味是不是太多了些?” 朱元璋点头,对内侍道:“传徐达、李文忠、邓愈、冯胜!” 内侍领命而去。 朱元璋看向朱标:“这小子一定到了澳洲,澳洲也将成为大明的疆土。如此开疆拓土之功,不能不赏,是时候将定远侯的爵位还给他了,顶着个百户的名头进行大远航,也不合适。” 朱标听闻,心中自是高兴,只不过一想到文官的反应,便开口道:“等先生回来,确定抵达澳洲之后,再论功行赏也不迟,免得文官、御史不满继而上书。” 朱元璋微微点头:“你现在倒是沉得住气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朱标含笑:“还有一事,儿臣来时,顾家已派人去了格物学院,将顾治平与雄英一起接走了,青青也想回府短住几日,想求个恩典。” 朱元璋抬手:“准了。” 朱标谢恩,询问道:“先生此番行进的速度很快,相信最多两日便会抵京。儿臣想去码头迎接顾先生,以示朝廷重视。” 朱元璋思索了下,微微摇头:“既然是为了告诉世人重视,你出面不够,这一次,朕亲自去吧,告诉礼部,无论顾正臣的船队是什么时辰抵京,都务必做好迎接准备,朕——去龙江码头。” 朱标领命离开。 太仓州,水师大都督府。 信国公汤和带人迎接入港的船队,当看到儿子汤鼎站在船舷侧招手时,汤和原本担忧的神情荡然无存,转而笑得很是轻松。 顾正臣并没有立刻下船,甚至也没立即停泊至码头,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太仓州。 这里是水师总部,河道宽阔,港口水深,一些码头为了配合宝船停泊,修得比寻常码头高出许多,也宽阔许多。 看得出来,这里的码头采取的是两艘宝船接六艘大福船的布局,大福船在外,宝船在内,这也有利于机动应变。甚至为了安全着想,河道南北都修筑了箭楼,数量不少。 确切一点,说箭楼不太合适,应该是箭楼兼炮楼,黑洞洞的炮筒还在那摆着,朝着东面。 大都督府就设在码头出去二百步外,相当近。 赵海楼观望一番,对顾正臣道:“看得出来,这里用心整顿过,有攻有防,警戒也安排上了,相当完善。” 顾正臣命人将船靠上码头。 汤和毕竟也算得上身经百战,是真正的兵法大家,知道如何布置营地。 下船。 顾正臣带人行礼。 汤和见只有朱棣一个王爷,心中咯噔一下,若不是看这眼神不对劲,朱棣赶忙解释,说不定汤和也能嚎一嗓子。 看向顾正臣,汤和肃然道:“陛下给我们几个人透露了一些机密之事,包括你所去的地方,还有将要去的地方,我有一些话想问,可否单独谈一谈?”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顾正臣不是徐福 大都督府,后宅。 秋风扫过八角亭,茶果具在。 前院热闹着,而这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朱棣、汤鼎站在远处的石榴树下,正在摘石榴。 亭中落座。 汤和注视着顾正臣,一双老眼不打算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沉声道:“陛下给一干国公拿出了马克思至宝,我看到了那张不可思议的舆图。自那之后,我满腹疑惑无人可解。” 顾正臣端起茶壶,汤和倒了一杯:“既然陛下拿了出来,说明至少对国公而言,这事已不算秘密。信国公想问什么,我会说。” 汤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又将目光投在了顾正臣脸上:“澳洲当真堪比我大明疆域?” “就目前而论,澳洲可能还更大一些。” 顾正臣直言。 汤和急切地询问:“那你带人抵达了澳洲?” 顾正臣拿起茶杯,淡然地回道:“幸不辱命。” 汤和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顾正臣轻松的神情,再想想那船上跟着的一干勋贵,包括自己的儿子汤鼎,在这件事上,顾正臣没办法撒谎。 他说到了,那一定是到了。 顾正臣拿起石榴,用力掰开,看着里面红晶晶的石榴籽,扣下来两个尝了尝。 甜滋滋,相当不错。 汤和凝眸,俯下身:“那你告诉我,这世上当真有亩产超过十石的农作物吗?” 顾正臣扣了一把石榴籽,全都塞到了嘴里,咀嚼着看着汤和,直至将籽全都吐出来,才开口道:“恩师说有,我想,一定有。” 汤和抓起茶壶,猛地顿在石桌之上。 咔嚓! 茶壶破碎,里面的水也飞溅出来。 顾正臣拿起石榴,侧身坐着。 汤和咬牙,抬手抓起顾正臣就摁在了柱子上,一只手中抓着陶瓷碎片,抵住了顾正臣的脖子,压抑着嗓音:“你胡说,这世上就不可能有亩产过十石的农作物!” 动静惊动了朱棣与汤鼎。 朱棣万万没想到,汤和这种老实人会突然发难,对顾正臣下手。 汤鼎也是惊骇不已,老爹这是发什么疯了? 两人赶忙跑至亭外。 朱棣抬手喊道:“信国公,莫要伤害先生!” 汤鼎极是不安:“父亲——” “滚开!” 汤和厉声喝道。 顾正臣摆了摆手:“退下吧。” 朱棣、汤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退了回去,不过朱棣转身便出了院子。 顾正臣盯着汤和:“你将我的石榴弄到了地上,若没个赔偿,我可不答应。” 汤和冷冷地看着顾正臣,一双眼变得通红:“石榴我多的是,可我只有一个爹,一个娘!顾正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你,是活活饿死的!在我六岁那年,我爹饿死了,七岁那年,我娘饿死了!” “我没了双亲,只能跟着姨母活命!十二岁那年,我姨母也饿死了!你现在告诉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亩产十石的农作物?若是有,为何没有早点出现?” “若是早点出现,他们还会被饿死吗?你知不知道,当年多少人的父母都是活活饿死的!你很清楚,粮食这东西对陛下,对勋贵,对任何人都是极大诱惑!所以,你是在拿粮食当诱饵,是想效仿徐福出海,对不对?” 萧成、林白帆出现在了月亮门处。 徐福出海,一去不回。 而徐福诱惑秦始皇的,是长生不老。 同样是海外,同样是大船,同样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这也不怪汤和激动。 后世的人并不理解粮食的重要性,他们没有经历过灾荒、饥荒的年代,甚至都没听说过几十年前饿死无数人的事,以至于还需要进行什么光盘行动,提倡不要浪费粮食。 在古代,除了那些大户富足人家,权贵人家,寻常百姓家,谁敢浪费粮食? 就是一碗饭,那也得舔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深知粮食可贵,他厉行节俭,并让东宫与皇子一起节俭,那也是饿怕了,知道不节俭,容易死人! 别说朱标不敢浪费粮食,就是朱樉、朱棡这种历史上的无赖恶棍,私底下不好说,但当着朱元璋的面,他们也不敢浪费粮食! 顾正臣抬起手,抓住汤和的手臂,将汤和推开,揉了揉脖子:“徐福出海,他说不回来,那就能不回来。我带人出海,我说不回来,你觉得——陛下的儿子,魏国公的儿子,宋国公的侄子、曹国公的儿子,卫国公的儿子,西平侯的儿子,包括你汤和的儿子!” “他们会允许我不回来吗?我要想在海外立足,开天辟地,自立为王的话,还用得着当官吗?你信不信,哪怕朝廷不开海,我跑到广东偷渡出去,不出十年,南洋诸国我都能拿下来!” “我用得着那么大力气,冒着死的风险,拿高产粮食的幌子去戏弄你、戏弄陛下?信国公,你父母饿死了,我知道!陛下的父母兄长饿死了,我也知道!” “所以,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我的孩子也会饿死!你不相信高产农作物,我理解,但你他娘地这样用锋利的陶瓷碎片抵着我的脖子,想没想过有多危险?万一伤了我,耽误甚至毁了大远航,你想过后果吗?” 汤和脸一阵红一阵白。 确实,以顾正臣的能力,他即便是跑到南洋去,就那些土著人的装备、战力与智谋水平,未必够他折腾十年的,这家伙借力打力,阴谋诡计都在行,远了不说,就说现在的南洋,那不也在他的运筹之下,轻松站稳了脚跟? 所以,顾正臣不是徐福! 再说了,他若是当真想当徐福,去了澳洲就不会再回来了才是,那里很广袤,完全没必要再去更为遥远,更难以抵达的美洲之地! 汤和低下头,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说道:“抱歉,是我太过激动。” 国公道歉,可谓罕见。 顾正臣郁闷难消,甩了下袖子:“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们就是不信任我!那算了,大远航取消得了,谁爱去谁去,你汤和不是水师大都督吗?你去,免得说顾某别有用心,居心不良!”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顾正臣的意图 顾正臣压根不听汤和解释,饭也不吃了,直接回到了旗舰之上,还下了命令,禁止汤和上船。 虽说这是水师大都督府的地盘,可顾正臣或者说赵海楼还没缴令,顾正臣依旧控制着水师,汤和即便是大都督,暂时管不住顾正臣。 汤和后悔了,自己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冲动过头了,想登船再次道歉吧,上不去了,安排汤鼎去吧,被赶了下来。 汤鼎一肚子苦水,埋怨地看着汤和:“先生为国操劳是比不上父亲,可那也是抛家在前,为朝廷纵横大海,几次差点死了,还说他是徐福,别有居心,你是怎么想的啊!” 汤和郁闷,这个臭小子连老爹都敢训了。 只不过现在理亏,还无法反驳,高产粮食的事还不能告诉他。 这可都是九月中旬了,说好的十月大远航,可谓时间金贵,但让汤和着急上火的是,顾正臣压根就不打算离开太仓州去金陵了,就这么住在了船上。 就连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看汤和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马三宝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站在船舷侧盯着码头,汤和一来就喊让他离开。 即便是李景隆,那也能理解顾正臣的苦楚。 为朝廷找到了澳洲,这可是巨大的基业,虽说距离大明很远,但怎么说也是开疆拓土之功,结果被信国公说成了徐福,还被抵着脖子威胁了一把。 这事若是落自己脑袋上,李景隆非得告诉汤和,我爹是曹国公,咱也不怕你这个信国公。 事情僵在了这里。 顾正臣一连三天不见人,也不下令船队回京。 就这么窝在了太仓州。 汤和都快哭了,娘的,顾正臣要回京的消息金陵一定是知道了,甚至都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可偏偏不回去,朱元璋必然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水师将士该怎么休息怎么休息,反正这里是水师总营,物资充沛,不愁吃喝。 直至第五天,汤和终于忍不住了,背着一堆藤条,站在旗舰之下的码头上,冲着旗舰喊:“我错了!” 顾正臣依旧关在船舱里,毫无动静。 事情终于闹大了。 礼部这都准备好了,考虑到顾正臣有过夜间抵达码头,不按套路来的前科,为避免失礼,践行老朱的旨意,在龙江码头驻了下来,几十个礼部官员日夜以盼。 说好的不是两天就应该到了,怎么这都过去五天了,还没人影。 不只是礼部着急,朱元璋也感觉诧异,按理说,就是划船,也应该划过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收到进入长江水道的消息? 在朱元璋下令查探消息之后不久,汤和的请罪文书就到了。 朱元璋看过之后,郁闷不已。 汤和啊汤和,这种事你在心里想想也就是了,你他娘的当着他的面说,是不是太不合适了? 再说了,将顾正臣类比徐福,将长生不老类比高产农作物,这也不合适啊,徐福出海,那是妥妥的一言九鼎,顾正臣出海,他只能算是一言一鼎,当真乱来的话,谁会听他的啊。 也不看看他身边都是谁,这些人的家眷又在哪里。 再说了,顾正臣出海也没要三千童男童女啊,他连老婆、孩子都没带,徐福个鬼啊。 这下好了,伤了顾正臣的心,他赖在太仓不回金陵了,你说接下来大远航该怎么办? 朱元璋召来朱标,叹道:“现在顾正臣已经将自己关在船舱里好几日了,想来是真伤心了。” 朱标看过文书之后,苦涩不已:“信国公冲动了啊。” 朱元璋点头:“汤和这人很少冲动,但事关高产粮食这事,他确实忍不住,想当年,他和朕一样,可都是眼睁睁地看着父母饿死的,那种痛苦无助,撕心裂肺,你们这一代人无法体会。” 汤和冲动,不是冲着顾正臣去的,而是冲着为何高产粮食不早点出现,能救他的父母于饥死之下! 朱标沉思了会,轻声道:“父皇,在儿臣看来,顾先生绝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他连侯爵都能拿出来帮助朝廷找出幕后之人,又怎么会因为信国公一番举动、言辞,就不管不顾大航海之事了?” 朱元璋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朱标将手中文书合了起来,放到桌案上:“儿臣的意思是,顾先生这番动作,不是给信国公看的,而是给父皇、儿臣、魏国公等人看的。”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顾正臣认为,和汤和一样有这想法的,还有朕、你、亦或是徐达、李文忠等人?” 朱标神情严肃:“若是这个想法只是存在于国公心中,没关系。可若是传到了军中,尤其是水师里,那可就是人心惶惶,纵不是全部,也会有部分人心思不定,甚至会影响顾先生的威信。” “大海之上,重大命令下达时,将士稍有迟疑就是灾难。所以,信国公将这事说出来,看似是一件坏事,实则是一桩好事,至少将事情挑明了,让朝廷能在大远航之前将这隐患去掉。” “至于顾先生那里,他需要的并不是信国公的道歉,而是需要朝廷表态,需要朝廷给他绝对的信任,而不是怀疑他的所作所为,另有所图。”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朕给他的信任还不够多吗?他去澳洲之前,朕可是给了他三道旨意,一道旨意是南洋之事便宜行事,二道旨意是澳洲之事便宜行事,三道旨意是福建、广东便宜行事。这三道旨意,在整个大明谁能同时握着?” 朱标知道这三道旨意的存在,想了想,言道:“父皇,那是秘旨,不是公开的旨意。赵海楼、王良、秦松等人知道陛下的安排,福建、广州没有乱子,南洋张赫也配合他行事,这三道旨意,先生未必拿了出来,公之于众。” 朱元璋在武英殿内踱步,沉思良久,转身看向朱标:“拟旨,封顾正臣为水师大都督府左都督,提领水师整训、惩戒、征伐诸事。另外,让他速速滚回金陵,莫要在外面呆着了。” 朱标行礼:“儿臣领旨。”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回京,被老朱揪耳朵 短短七日,汤和几乎愁白了头发,堂堂国公,不止一次公开低头认错。 直至朝廷的旨意送抵太仓州水师总营,顾正臣才走出了船舱,下了旗舰。 汤和愁容满面,迎上顾正臣,叹息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伤了你的心,我已经给陛下请罪,怎么惩罚,我都接了。顾正臣,只要你将那些东西带回来,且证明是真,我汤和——愿为你牵马坠蹬,走遍金陵城!” 顾正臣伸出手:“赔我。” “什么?” 汤和诧异。 顾正臣严肃地说:“七日之前,你将石榴弄到了地上,害我没吃成,你赔我石榴,这事过不去。” 汤和眨眼:“只是石榴?” 顾正臣嘴角微动:“除了石榴,还能有什么?” “我给你石榴,你就回去?” “收到就走。” “后面大远航?” “听陛下安排。” 汤和安排军士将太仓的所有石榴都给摘了,全都送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拿起一个开裂的石榴,掰开之后,将一半丢给了汤和,并肩而行:“这段时日留在太仓,并非针对信国公,你我之间并无过节,我只是借此机会,等陛下的态度,等金陵的那几位冷静下来。” “你算是沉稳之人了,都抵住了我的脖子逼问我是不是真的。若冒然回到金陵,魏国公、曹国公、宋国公他们,万一有个人冲动,拔出刀子将我砍了,找谁说理去?” 汤和脸色发青:“所以,我被你利用了?” 顾正臣一摊手:“只能说是顺势而为。” 没办法,汤和的父母是被饿死的,徐达的父母也是饿死的,冯胜的父母是因为饥饿与瘟疫死的,万一这两个也来一出,自己还活不活了? 另外,说自己别有用心,甚至如徐福,想要一去不返,这事对自己来说不算啥,可若是放到军中,那就是动摇军心的大事件。毕竟远航的水师将士家眷都在大明,他们一听自己要带他们去遥远地方,不回家了,他们谁还跟着自己去远航? 说到底,需要统一思想,统一认识。 现在老朱给了自己一个水师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用意就是让自己整顿军队,有胡言乱语的,看着办。 另一层含义就是,老子信你,别听汤和瞎叨叨…… 得。 回家! 与汤和说开了之后,顾正臣登船回家。 考虑到对长江水道的影响,加上有一批军士的家眷已迁移到了水师总营,顾正臣只带走了一艘宝船,六艘大福船,其他宝船、大福船留下来,还需要进行大远航之前的准备工作。 从太仓出来就是长江口,从长江口到金陵也就是一两日的事。 顾正臣这次没有胡来,船队在第三日黎明时抵达了龙江码头。 礼部尚书李叔正、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等人都来了,徐达、李文忠、邓愈等人也到了,朱元璋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等待着船队归港。 船靠岸。 赵海楼、朱棣、顾正臣等人次第下船。 众人列队,一起行礼。 礼毕。 赵海楼、秦松、王良等人率先走出,赵海楼对朱元璋再次行礼:“臣不辱使命,抵达了未知之地,找到了未知之物,现带船队将士与一干缴获返航,特来缴令!” 无论如何,这支船队名义上的总兵是赵海楼,顾正臣虽然领了左都督之职,那也只是个文书,没还办理入职,连印信都没领到,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算。 朱元璋颔首,示意赵海楼等人起身:“很好,朕心甚慰!” “父皇。” 朱棣上前行礼,眼见父皇眼神里透着询问的意思,赶忙说:“二哥留镇当地,没跟着回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目光投向顾正臣,喊道:“你小子藏什么呢,还不赶紧上前!” 顾正臣只好从后队走出,含笑道:“陛下,许久不见,龙体——哎呀——” 朱元璋揪着顾正臣的耳朵,训斥道:“怎么,信国公说你两句都不行了,想着法子给朕脸色看?你小子也忒大胆了,若不是看在你为国辛劳的份上,非踹你一顿不可!” 开济、薛祥等一干官吏看着,暗暗羡慕。 徐达、邓愈等人也忍不住砸吧嘴。 别看顾正臣被欺负了,可谁看不出来,皇帝压根就没将顾正臣当外人看,这架势,摆明了就是家长训斥自家孩子嘛。 土著首领赵道、赵可看到这一幕都傻眼了。 要知道,这个被揪耳朵的,可是带着一支雄壮的军队,可到了这里,竟然只能被人欺负。 这个动手的,也太恐怖了吧? 赵道用十分蹩脚的汉话询问一旁的道衍和尚:“他是谁?” 道衍抬手指了指东升的太阳:“大明皇帝,也是你们的太阳神。” 赵道、赵可顿时惊了。 这就是太阳神,怪不得之前所有人都要拜他,这仔细看看,果然是威严无双,不同一般人,就那一身黄色龙袍,就够夺目的了。 朱元璋收拾了一番顾正臣,哼了声:“将朕的儿子留在澳洲镇守,你考虑过朕与皇后吗?这件事,之后再给你算账,现在,说吧,你都去了何处,带来了什么东西?” 顾正臣腹诽,分封诸王到海外是你一直要办的事,我不过是代为执行罢了,这也怪我身上来…… 不过看样子,朱元璋是打算将澳洲的存在公开了。 罢了,反正也瞒不住了。 上菜。 不,上人,上兽。 赵道、赵可上前,重重磕头,一发不可收拾,嘴里还说着一群人都听不懂的话。 顾正臣在一旁解释:“陛下,自金陵出航算起,我等航行两万五千余里,发现了一处广袤的巨岛之地,岛之大,将其称之为澳洲岛,此岛堪比大明疆域,孤悬海外,人迹罕至,深入探索之后,发现了土著人。” “这两人,便是两个土著部落的首领,向往大明,崇敬大明的太阳神,也就是陛下,臣将他们带了回来……” 薛祥目瞪口呆。 开济震惊。 李叔正感觉心脏猛地被人敲了下。 震惊,不是来自眼前的土著,而是顾正臣说的澳洲岛之大,堪比大明疆域! 这可了不得,是举世震惊,载入史册的大事件!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要证据,上澳洲特产 户部尚书范敏走了出来,声音沉稳:“顾左都督方才说澳洲岛之大,竟能比肩大明疆域,这话是不是说太大了?若是欺君,可不是小罪!” 顾正臣看了一眼范敏。 范尚书说这种话,除了心有疑问外,还有着让顾正臣说话不要说太满,慎重起见的意味,并非咄咄逼人的质疑。 顾正臣含笑,回道:“谁质疑,谁举证。想去澳洲丈量土地的,可以送他过去。” 范敏打了个哆嗦,退了回去。 娘的,顾正臣还是那个锋芒毕露的顾正臣。 去澳洲丈量土地? 没听说嘛,两万五千里啊。 以前判刑流放,也最多也就是个三千里,如果顾正臣所言当真,这他娘的日后《大明律》都得修改,添一笔流放两万五千里的惩罚,这个惩罚,几乎就是一辈子也别回来了…… 谁愿意去那等遥远的地方? 李叔正看了看磕头的赵道与赵可,紧锁眉头,言道:“陛下,非是我等不信定远侯,实乃是蛮夷长相不同大明者众,臣看一些记载,南洋人与他们,似乎也有些相像。” “故此,臣恳请顾左都督可以证明这是澳洲的土著,而非南洋土著,以免世人疑惑,非议。” 朱棣皱眉,走出一步:“儿臣可以证明。” 李叔正摇头:“殿下久居大明,虽在南洋停留过,但也未必知晓南洋全貌,兴许是在海上漂泊了一段时日,寻了一处大岛登陆,实则人还在南洋之内。” 朱棣恼怒:“怎么,我们开的船,我们不知道方位?” 朱元璋摆了摆手,止住了朱棣,看向顾正臣:“李尚书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顾小子,你拿什么证明你们抵达的是澳洲,而不是依旧在南洋?” 顾正臣看了一眼李叔正,对朱元璋道:“臣知道有人会怀疑,即便是我们拿出了航海日志,他们也不会认可,认为这可能是伪造,是臣与诸水师将士捏造来冒功。所以,还带来了一些澳洲特产。” “哦,什么特产?” 朱元璋饶有兴趣。 顾正臣转身,对段施敏、梅鸿等人打了个手势。 甲板之上,两个木笼子被吊放下来,袋鼠不安地发出唧唧噶的声音。 军士并没有接近笼子,而是保持了一定距离,抬起笼子放到了朱元璋等人近前。 顾正臣侧身看向李叔正:“李尚书见多识广,看的书也多,可曾听闻过南洋哪国有这种动物?” 李叔正哑口无言。 眼前的动物,头小、眼大、耳长,前肢短小瘦弱,后肢强壮。一个小袋鼠的脑袋从腹下冒了出来,又被大袋鼠给塞了回去。 这下子,所有人都惊住了,哗然一片。 围观的人群里,顾治平拉着朱雄英的胳膊,指着说:“这一定是父亲说起过的袋鼠,他们果然到了澳洲。” 朱雄英连连点头。 这是自己与顾治平之间的秘密,顾治平告诉了自己很多定远侯的家学,包括一些启蒙学问,其中就包括了袋鼠。 这动物只存在于澳洲,那说明他们必然抵达了那里。 就是因为顾治平的绘图纸的水平太差了,以至于朱雄英到现在也不清楚澳洲岛到底在哪个位置,只知道南洋以南,模糊得很。 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都来了,顾母也在。 这一次阔别,不同往日。 往日里,不管是分别多久,总归每隔着一段时间就有个消息送来,知他平安无事。可这一次,顾正臣带船队在正月离开之后,任何消息都没有了,没人报平安,没人传消息。 断绝消息,甚至都不知顾正臣到底在何处,连个念想都没个着落的地方,自然倍觉煎熬。所以,全家人都来到了码头,为的是不再等待,早一点见到。 顾正臣注意到了家人,只不过走不开,只好一点点地介绍。 袋鼠不够证明,那就树袋熊加个证明。 这还不够? 那也有办法。 顾正臣看向朱棣,朱棣笑呵呵地命人将珊瑚送下来。 两个高达九尺的珊瑚出现了,这可是珊瑚中的极品,也是朱棣、朱樉最得意的宝贝。 这一下,没任何人质疑了。 南洋就那么大,开大海也不是只有大明,宋、元都开大海,商人往来不知道走了多少回,海外确实有珊瑚送来过,可谁丫的见过如此高大的珊瑚,人家那珊瑚,都是巴掌高的好不好,三尺已经是极品了。 二十年才长一寸,一尺有十寸,九尺高可就是九十寸,折算下来,这要有一千八百年了,向上推,还是战国时期呢…… 这东西在南洋,就不可能存在,早被人嚯嚯了。 朱棣正色道:“父皇,这金色的是儿臣找到的,红色的是二哥找到的,只不过因为二哥需要镇守澳洲,所以转托我等送来,并恭贺父皇,大明有了一块矿产无数、沃土万里的海外飞地!” 朱元璋也没想到,出去一趟,竟拿回来这等举世罕见的宝贝。 不过对物件,朱元璋并不太看重,珊瑚再好,也不能煮了填饱肚子,这东西对江山社稷来说就是个点缀,真正的宝藏是土地,是矿产,是粮食! 徐达看着走过来的徐允恭,低头问道:“秦王、燕王都知道给陛下带来点东西,你带回来啥了?” 徐允恭压低声音:“珊瑚。” 徐达笑了。 徐允恭继续说:“七八尺高的。” 徐达为之一愣。 徐允恭补充了句:“十棵。” “啥?” 徐达破音。 徐允恭看着失态的父亲,不禁笑了出来。 朱元璋瞪了一眼徐达,朕都没激动,你激动个鬼。 刚瞪过徐达,李文忠那里又嚷嚷开了,邓愈也在那深吸气,不用说,这群小子是遇到了珊瑚海。 待一应事结束之后,朱元璋见顾正臣、赵海楼等人风尘仆仆,加上他们的家人盼念已久,不忍心让他们再去宫里赴宴,便安排道:“三日之后,朕在奉天殿设宴,款待水师诸将!军士的封赏,也会在三日之后送达!” 赵海楼、秦松等人谢恩,将水师事宜交接给了曹国公李文忠之后,拎着包裹就准备回家了。顾正臣说过,大航海在即,该团聚的团聚,该享受的享受,等待朝廷旨意……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复爵,补发俸禄 朱元璋带人走了。 徐达走向顾正臣,笑道:“回家好好休息几日,皇宫宴之后,我们有很多话要问你。” 顾正臣颔首。 李文忠、邓愈、冯胜等人与顾正臣打了招呼,随后便各自带子弟离开了。 刑部尚书开济与工部尚书薛祥肩并肩而行。 开济抓着胡须,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道:“去年弹冠相庆的官员恐怕要惶惶不安了,开疆拓土的功,复爵是必然之事。说实话,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运气之人。” 薛祥面色凝重。 倘若当真如顾正臣所言,澳洲大岛之大堪比大明疆域,只是复爵,对他来说还是苛责了。 质疑吗? 说不通了,不说土著、袋鼠、珊瑚等,单单就秦王留下镇守这一项,足以说明那里必是不小。否则,何必留一个藩王在外面,留个将官足够了。 薛祥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细微的汗:“两次削爵,又能两次复爵,这可不是大运气可以说了算的。开尚书,他走到今日,那也是付出良多,你应该听到了,这次远航牺牲军士七十六人,脉炭者一人。”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军士如何牺牲的,但很明显,他这次远航并不是一帆风顺,也不是运气使然。而是在战斗,在奋斗,在发现。这些年来,朝堂倾轧,弹劾风波在他身上就没断过,可他呢,被贬为百户了还能立下如此不世之功!” 开济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缓缓地说:“别人做事是为了做官,他做官是为了做事。这样的人,日后还需要多多打交道才是。” 薛祥暼了一眼开济。 这个家伙终于还是生出了结交顾正臣的心思,他与顾正臣早在洪武六年时就打过交道,只不过开济后来离开金陵,两家并没什么走动。 想想也是,当初的开济也未必能瞧得上句容知县顾正臣。 可现在,不同了。 果然,在顾正臣与家人返回府邸时,顾府·晋王别院的牌匾就被摘了下去,换上了定远侯府的牌匾,恢复顾正臣定远侯爵位的同时,户部还给补发了去年与今年的俸禄。 爵位不爵位的,顾正臣并不太看重,毕竟有了一个水师总营左都督的官,这可不是小官,属正二品。 大都督就别想了,那是国公坐镇,这一点轮不到自己。 左都督是大都督之下第一人,对大远航来说,有这个官职就足够了。不过补发俸禄这事倒是值得高兴,谁会和钱过不去…… 严桑桑诞下的是男孩,顾正臣正抱着儿子,转头就看到了朱标与顾青青一起来了。 朱标坦言:“父皇不让孤去码头接,说礼太重了,要留到日后再用,孤只好登门,留在你府上短住几日,不算叨扰吧?” 顾青青抱着女儿,凑上前对顾正臣道:“你这个当舅舅的还没好好看看外甥女呢。” 顾正臣笑了,就是一手抱一个,也抱不过来了。 岳父张和张罗着饭菜,定远侯府上下庆贺,热闹得如同过年。 饭桌之上,朱雄英还没扒拉两口饭,就开始问:“先生,澳洲当真很大吗?你们抓到土著,是如何让他们学会说汉话的?袋鼠的袋子能装几只袋鼠……” 朱标训斥儿子,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规矩。 朱雄英委屈巴巴。 朱标见儿子听话了,开口道:“二弟自愿留在澳洲,当真令孤想不到,澳洲那里如何了,可建起了城?” 朱雄英吃惊地看着朱标。 不让自己说话,为啥你要说话,典型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顾正臣知道躲不过去,朱标不问,张希婉也会问,张希婉不问,林诚意绝对忍不住,索性大家都在,便讲一讲吧。 陈氏进来,端走了已冷的菜,热好了又端了上来。 吕常言在厨房端走了猪头肉,摆到了西院,萧成正讲得兴起:“说时迟,那时快,我便跳下大海,与那牛鲨大战了五百个回合……” 林白帆一顿鄙视,五百个回合? 你他娘的差点没淹死的事咋不说?对了,不是说回来之后还要领罚吗?回头给老爷提一嘴,让你嘚瑟。 张培、姚镇听得入迷。 马家。 马哈只听着马三宝的历险记,又惊又感觉新奇,总感觉儿子这趟远航比当年自己去天方朝圣更为精彩纷呈。 马文铭听得心潮澎湃,握着拳头,一脸坚定:“我要跟你们一起出海!” 马哈只也不慌,只是看了一眼大儿子,什么都没说。 反正他也只能喊喊,哪都去不了。 曹国公府。 李景隆坐下来,赶走了要伺候吃饭的下人,拿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还不忘嘟囔道:“父亲不用怀疑,这样说吧,从大凹港出去之后,一路南下,走了五千多里海路还没走到底。” “听先生说,要走到底,要六七千里。这是南北,东西的话,估摸着也有七千余里,而且那里连土著都很少,父亲是没见过那里的土著,光着身子,女人的胸都露着……” 李文忠瞪大眼,我去,这孩子不干净了。 顾正臣也是,为啥不让孩子回避下!这群土著果然蛮夷,连衣裳都不穿,没羞没躁…… 哦,原来不是不要脸的问题,而是不会织布啊。 不对啊,那不是还有袋鼠皮吗? 什么,秋日不冷,冬日也算不上冷? 李景隆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先说还说了,现在是挖煤炭,日后就要挖金矿。对了,之前父亲不是说武英殿有个巨大的狗头金,那东西就来自于澳洲,据先生说,那里的金银储备很丰富……” 李文忠挠头。 这些事自己也听朱元璋说了,现在想想,澳洲地多不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金银多啊。 虽说现在大明宝钞立住了,可大明钱庄的规矩是挖出来一两银子,造一贯宝钞,宝钞不能多印,说到底就是金银不够,金银多了,那宝钞自然也就多了,钱多了,什么事不好办? 就大明越发繁荣的商业来说,民间其实多少已经有了钱荒苗头,朝廷就是多印个五百万两,估计也只是缓几口,可大明钱庄的规矩森严,没人敢改。 现在好了,有金银岛在前,澳洲金矿在后,钱荒的问题也将迎刃而解。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老朱制衡的心思 乾清宫。 朱棣侃侃而谈,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一路的远航:“澳洲确如先生拿出来的舆图一样,我们找到了大凹港,并在那里登陆,深入四百余里找寻土著,一开始只想掠走部分青壮,可后来发现土著太少,马三宝提议……” 马皇后听过之后,将目光投向朱元璋:“这个马三宝,就是顾正臣收下的小弟子吧,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见识。”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呼了一口气:“马三宝若是没点本事,也不会被马克思提到,更不会被顾正臣从云南带到金陵,带到船上去了。现在来看,他是个人才。” 朱棣赞同,言道:“父皇,整个船队之中,儿臣以为最能吃苦耐劳,最是自律的,便是这马三宝,他虽年纪不大,却远超同龄之人,先生给他安排的事,他不仅完成得彻底,而且还能挤出空暇背诵兵书。” 朱元璋含笑:“有天资,又勤奋自律,这种人想不出头都难。还有那高令时,这也是个人才,敢于争先,行事机敏。” 朱棣表示认可。 高令时算是彻底站住了,这个家伙总能找准机会冒出来,无论是将旗帜插在澳洲的土地之上,还是夜间搜寻袋鼠,亦或是后来探索森林,这个人都敢拼敢闯,不畏死,摆明了就是豁出去来挣前程。 朱元璋想起什么,问道:“其他勋贵子弟的表现如何?” 朱棣坦言:“脱胎换骨!” “哦,每个人?” “每个人,包括李景隆!” “看来这样的历练对勋贵子弟而言是一件好事。” 朱元璋沉吟,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开国勋贵中的第一代人总会老去,未来大明帝国总需要一些可用之人来戍守边疆,这些二代勋贵,威望、能力、人脉,都不比第一代,也容易控制一些,若能挑起大梁,共守天下也未尝不可。 摒弃了藩王守边塞的设想之后,最好的选项那就是重用勋贵子弟、提拔新锐,用新锐勋贵制衡开国勋贵。 蓝玉、谢成、曹震、金朝兴、沐英、张赫等,这些人虽然有一些人参加了开国战争,但他们并不在洪武三年的封爵之列,而是云南之战后获封侯爵,属于新锐勋贵。 顾正臣也不属于开国勋爵,这些新起来的人,便是一股新的力量,同属勋贵却不尽相同,可以用于左右制衡。等开国勋贵老的老,死的死,这些新锐勋贵便足以抗衡开国公侯勋贵的二代人。 坐在皇位之上,总需要平衡各方力量,既不能让这一方昂头,也不能让另一方翘尾巴。 这个时候,朱元璋不愁勋贵子弟过于优秀该怎么用,眼下的这世界,已经不同自己多年前看到的世界了,尤其是澳洲的出现,世界舆图的出现,让朱元璋意识到,勋贵多点,未必会对皇室构成威胁,毕竟可用人的地方实在太多。 实在不行,就让一些勋贵去镇守澳洲嘛,那么大地盘,还不够你们折腾的?再说了,澳洲是大明的领土,秦王都在那守着呢,送你们过去可不是什么流放,而是重用…… 马皇后询问道:“那珊瑚又是怎么回事?” 朱棣回想着当时场景,感叹道:“父皇,母后,说实话,九尺珊瑚在那里实在不算什么,那里甚至还有一丈多高的珊瑚,只不过不方便弄来。那就是一片珊瑚海,放眼过去,全都是珊瑚岛,如同仙境……” 朱元璋无法想象那种场面的壮观与美好,但可以肯定,那一定是无数年来,人不曾抵达的海域,这才让珊瑚能在那里几百年、几千年地成长。 换言之,这确实足以证明水师船队去了未知之地。 “父皇可知先生为何将那里命名为篆山行省吗?这是因为脉炭者邹大篆,他死在了胜利之时……” 朱棣感叹不已。 朱元璋起身,肃然道:“邹大篆立下了大功,以其名为行省,为山是对的。但作为第一个发现煤炭,还牺牲在了矿区的脉炭者,朝廷不能少了嘉奖,稍后命人给兵部、吏部、五军都督府传话,重赏此人。” 朱棣颇是感动。 马皇后追问:“后来呢?” 朱棣继续讲述故事,想起什么,说道:“还发现了一种桉树油,精油开背很是舒缓疲劳,父皇与母后也可以试试……” 漫长的故事,从白天讲到黑夜。 夜至。 马皇后看着站在窗边沉思的朱元璋,问道:“重八,可是还在想澳洲的事?” 朱元璋侧身看向马皇后:“澳洲被证实存在,那接下来,就该证实高产农作物是不是存在了,朕很急切啊。” 马皇后拉着朱元璋至了床榻边坐下:“路总需要一步步走,急切也不能让顾正臣他们连个团聚的日子也没有。这一出门就是小一年,听着都凄惶。” 朱元璋苦涩。 确实,这些人太辛苦了,但有了这一次对未知的探索,他们也将不会惧怕前往更遥远,更未知的地方。 去澳洲,看似目的是煤炭,实则是顾正臣的一次大练兵,是探索未知的一次尝试。 现在练兵结束了,尝试也得到了结果,即便是蛮荒里,他们也有了充分的经验,接下来的大远航定是更为沉稳,这样一来,胜利归航的希望就更大了。 翌日。 顾正臣迷迷糊糊醒来,昨晚没睡好,总感觉人依旧在大海上飘,加上张希婉一直学猫叫,粘人得很。 门开了。 张希婉走了进来,见顾正臣坐了起来,笑意盈盈:“夫君快起来吧,晋王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顾正臣洗了一把脸,问道:“晋王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周王呢?” 张希婉愣了下,轻声道:“周王不在金陵,去了庆元县。” 顾正臣疑惑地看向张希婉:“处州府的庆元县,他去那里干嘛,不是让他守着奶牛场?” 张希婉蹙眉:“夫君有所不知,庆元县出了天花。” “什么?” 顾正臣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为何昨日不说?” 顾不上其他,简单收拾了下,连早饭都没吃,便走至前院,见朱标、朱棡正在一起说话,顾正臣径直走去,不等朱棡行弟子礼,直接发问:“庆元县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一起种牛痘 庆元县,县衙。 朱橚伏在大堂的桌案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这才问道:“今日如何?” 周生契看着憔悴的朱橚,递上了一张纸:“城内安全,没有再生一例,这已经是第二十七天了,基本可以判定,这场天花劫已经结束了。” 朱橚摇了摇头,坚持道:“大意不得,再来一次全城消杀,另外每家每户,都务必告知,天花病人生前穿过的衣物、用过的被褥,用过的器具必须销毁,其生活过的房间,也必须喷洒酒精,并贴上封条,两个月内,不准任何人进入。” 周生契领命。 庆元县封锁了五十多天了,没有一个人出城过,但进入城池的人却多了百余人,这些人是格物学院医学院与女医学院的弟子。 在朱橚、祁大辅、陈以诚等人进入庆元县不久,知县吴一川被天花折磨得痛不欲生,罗笙更是不幸,这个格物学院出来的弟子,坚持了七日之后,终没有熬过去死在了县衙,典史陈平山也随之而去…… 县衙官吏衙役纷纷倒下,朱橚等人强撑,一个人当五个人用,几乎是不眠不休,维持着一座城。 可十几个人,既要巡管街道,查看百姓是否有急,又要熬药照顾病患,还要负责做饭,根本就做不过来,就在朱橚等人苦苦支撑,实在抗不下去时,周生契带百余人赶到庆元县。 这是第二批接种牛痘之人,而这些人的到来,终于让这座城看到了希望。 一次又一次消毒,一次又一次告知百姓注意防护,终实现了全城内连续二十七日再无天花病患,而相应地,救治也开始收尾。 庆元天花,患病七百二十五人,死一百八十七人,两成半的人没扛过来。 这个数字,着实令人畏怕发冷。 可话说回来,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若不是庆元县衙应对得当,若不是朱橚带人赶来,若不是周生契等后续人员赶来,这庆元城天花肆虐之下,不知要死几千人。 祁大辅匆匆走入大堂,对朱橚道:“刚刚收到城外传来的消息,说定远侯的船队过了宁波市舶司,已在返京途中。” 朱橚豁然起身:“先生回来了!” 祁大辅咧嘴:“王爷,我们做到了!” 朱橚重重点头。 做到了! 第一批种牛痘的人,每日都与天花病患打交道,可至今,没有一个染上天花的。包括后来赶过来的周生契等人,他们也没有得天花。 牛痘,成功了! 朱橚走出大堂,仰头看向北方长空,沉声道:“先生,你会为弟子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吧?” 骄傲! 顾正臣很骄傲,朱橚不仅学医,掌握了一定医术与大量药方,还有着崇高的医德,有敢于牺牲自我,去拯救世人的悲悯之心。 这样的弟子,如何能不骄傲? 听过朱标、朱棡的讲述,顾正臣松了口气:“控制住了就好。” 朱标看着顾正臣,轻声道:“考虑到地方上已经出了天花,加上种牛痘的效果得到了证明,父皇决定近日给皇室子弟与定远侯府全部种上牛痘。现在的奶牛场里,牛痘还是够不少人接种。” 顾正臣看了看一旁玩闹的朱雄英、朱济熺与顾治平,点了点头:“早点接种吧,免得夜长梦多。若是可以,今日便可接种。” 朱标有些惊讶:“如此急切吗?” 顾正臣反问:“殿下,事关性命的事如何能拖延?” 朱标明白了:“孤这就安排人取牛痘登门。”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吕常言吩咐道:“告诉后院,除了小儿子之外,其他孩子都抱出来,让母亲、岳父、张希婉他们也都来。还有萧成、林白帆,对了,沐春、沐晟、马三宝也喊来……” 格物学院代堂长唐大帆、机械工程院院长马直、医学院院长赵臻等人正有许多事想要登门,只是顾正臣刚回来,正欢聚一堂,乐享天伦时上门很是不合适,原想等几日,现在顾正臣要全家接种牛痘,便抓住了机会,一起上门。 准备妥当。 朱标露出了胳膊,对赵臻说:“孤先来吧。” 赵臻有些为难。 太子可不比其他人,这会又没皇帝旨意,只凭太子自愿,这合适吗? 顾正臣看出了赵臻的顾虑,言道:“种牛痘百余人,你们也观察了他们的症状,不过是起热几日便痊愈了。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顾虑,别说今日太子要种牛痘,改日陛下、皇后也要种上。” 赵臻放心下来。 医学院毕竟有了种痘经验,加上朱橚、祁大辅、周生契等人活蹦乱跳,人在天花城里还没染上天花,这些消息都送到了金陵。 能防天花,没后遗症,不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就是疼—— 毕竟是割破肉啊,还不是一刀…… 如果不是朱雄英、顾治平这几个小子看着,顾正臣估计能龇牙咧嘴骂几句,没办法,朱标都能云淡风轻,自己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水师将官更不能丢了脸面。 种痘之后,顾正臣还不忘鼓励朱雄英、顾治平等人:“一个个都是男子汉,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伤口加在身上,那也要勇敢面对。” 朱雄英被忽悠了,挨了两刀子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紧咬牙关,眼泪夺眶而出,却没有出声。 朱标很是欣慰,儿子是个硬气的。 顾治平疼得直吸气,也没吭声。 朱济熺直接放声嚎叫起来,朱棡气得直跳脚,指着朱济熺就骂了起来:“老子都不怕疼,你怕什么,还是抽得少,回府之后,少不了一顿揍!” 听完这话,朱济熺哭得更伤心了,前路无光啊。 张希婉心疼大儿子,更心疼小儿子,看着顾正臣,轻声道:“孩子还小,要不长大了再接种?” 顾正臣摇头,坚持道:“万一天花来到金陵,它可不会管孩子是不是还小。只要孩子超过六个月,就能接种,现在吃点苦头,不是坏事。” 林诚意抱着闺女,很想说女孩子家若是种了牛痘不好看,可看到顾正臣那双不容商议的目光,只好低下了头。 大人,孩子,一并接种,然后一起发病……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不应该质疑我的动机 说好的三日后赴宴,因为顾正臣、徐允恭、沐春、朱棣等人都在“发病”中,不得不延迟。毕竟这场宴会,赵海楼、王良、高令时等人只是重要角色,不是主要角色…… 顾正臣虽然人在家中休养,可也没完全闲着,上了一本奏折,弹劾礼部不办人事,力主给东莞壮烈牺牲的妇女建造牌坊。 礼部官员也委屈,其他地方,贞洁烈妇该建牌坊的建牌坊,那是给活着的周围的百姓看的,那是说,这种行为值得赞赏,你们以后要效仿。 可东莞那里,你说都没活人,全都是坟场了,你这牌坊造出来给谁看去? 韩宜可是报上来了,可这是浪费钱的事,礼部认为能省则省,于是丢之脑后,直至遇到了较真的顾正臣。 碑是碑,牌坊是牌坊。 这是两码事,该有的,需要有。 委屈的是礼部,为难的是吏部、兵部,如何封赏成了一个大难题。 虽说此番大远航发现了澳洲,顾正臣也拿出了证明澳洲存在的证据,也有人证明澳洲疆域辽阔。可问题是,大明封赏是以军功来论的,而这个军功往往第一个看的是杀了多少人,其次才是略了多少地。 给你几万兵,你兵不血刃拿下一个行省,那这功劳你说大还是不大? 说大吧,别人不服气。 说小吧,你还把地盘给占了。 中庸一点,取个中间值吧,那这事也难办。 单单说略地吧,顾正臣带人只是到了澳洲,谁能证明他当真就占据了整个澳洲呢? 证明不了吧,他只能证明占据了一个什么篆山行省,最多也就方圆百里,就这点地盘,怎么个封赏? 拟了一版送上去,当天就收到了朱元璋的斥责。 连夜修改,加大赏赐,还是不够。 最终还是徐达出面,调整了一番,总算是敲定了封赏事宜。 赵海楼,升任中军都督佥事,正二品。 秦松,升任浙江都司都指挥使,正二品。 王良,升任福建都司都指挥使,正二品。 …… 高令时,升任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正四品。 张满,升任京卫指挥使司镇抚,从五品。 …… 被销户的黄森屏重新办了户帖,拿回了最初的名字: 黄元寿。 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朱元璋越发自信,已经不介意什么元不元之类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蒸蒸日上的国力,毁灭性的火器,强大的军队,这都让朱元璋对一些无足轻重、旁枝末节不再介意。 再说了,黄元寿这名字是他爹娘给他起的,还给他合情合理。 赐的名字再好,可对黄森屏来说,终究不如父母给的名字,不如父母生前一直喊过的名字。 黄元寿授官水师大都督府都指挥同知,从二品。 于四野授官福建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正三品。 赏赐也随之下发,将官赏百两,军士赏六十两,当然,这里面有不少钱是顾正臣卖珊瑚上缴的收入,只不过反哺到了将士手中。 阵亡军士厚恤。 脉炭者邹大篆被破格授予镇武卫千户职,由其子邹小篆享其俸禄…… 封赏之后,宫廷大宴。 公侯、尚书、侍郎等陪宴。 吃饭没什么好说的,故事也没太多好讲的,这几天大家都在听故事,对澳洲的事基本上也了解了,就是走个过场,表示下朝廷重视。 酒宴进入下半场,正是酣畅时,朱标给顾正臣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离席。 朱标在门外等到顾正臣,轻声道:“父皇和魏国公等人在武英殿偏殿等你,商议大航海之事。” 顾正臣通过格物学院唐大帆、马直、万谅等人已经知道了,朝廷极是重视这次远航,并在几个月前已进行了空前的动员与准备,蒸汽机大宝船的数量已达二十,蒸汽机大福船的数量超过了一百,且大部完成了海试。 为了这一次大远航,格物学院、龙江船厂、五军都督府、户部、工部等全力运转,事到事办,缺什么给什么,算得上空前上下一心,效率奇高了。 进入偏殿,门关了起来。 顾正臣上前,给朱元璋、徐达、李文忠等人行礼。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世界舆图:“顾小子,朕知道你们需要更多休息,也知道这个时候谈论出航的事对你们来说有些苛待。可没办法,今年夏秋,凤阳、淮安等地闹了旱灾,秋日里,河南又发生了涝灾,还有山西、山东、福建等地,也不同程度受灾。” “天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灾之下,地方应对不了,粮食供应不上,出现饿殍!朕需要高产农作物,大明需要高产农作物!所以——你必须扛起来,尽早做好出航之事!” 李文忠朝着顾正臣走去:“在讨论出航事宜之前,我想问一句,美洲当真有亩产十石以上的农作物吗?” 顾正臣后退了两步,抬手示意李文忠莫要靠近:“曹国公,在太仓州时,因为这个问题,小子差点被信国公弄死。你们这些国公,一个个都是力大且没轻没重,我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第二次,还是站在那里说吧。” 李文忠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止住了脚步,追问:“我们这些人,需要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徐达、冯胜、邓愈都看着顾正臣,期待着。 顾正臣看到桌案上有些瓜果,信步走了过去,拿起一个橘子便剥了起来,将橘子皮丢到桌案上,品尝着柑橘,缓缓地说:“澳洲还不足以打消你们的疑惑吗?” 李文忠沉声:“可澳洲没有你说的土豆、番薯!只有什么袋鼠!” 顾正臣侧身指了指舆图里美洲的位置,言道:“澳洲有大明没有的东西,美洲自然也有。从外面带来新鲜物产,这事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吧?就比如葡萄、石榴、大蒜、胡椒,包括你们熟悉的苜蓿,这些是张骞自西域带至中原的。” “诸位国公,当着陛下,太子的面,我想说,顾某不想当什么徐福,一去不返,留在海外,我也不想当张骞那般苦且伟大的人物,我只是单纯地想带回来土豆、番薯,让天下百姓少一些饥荒。你们——不应该质疑我的动机!”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凌驾于公侯之上 顾正臣的话很坦诚,也带着几分怨气。 徐达清楚顾正臣在汤和那受了一些委屈,走出一步,开口道:“亩产十五石,三十石,这事太大。不说其他人,就单单说我,向上数,世代农民,一亩地多宽,多少步,能打几石麦米,我们清楚。” “自古以来,不曾听闻世间有如此惊人产量的农作物。就说白莲教,他们蛊惑人心时,也不敢说出亩产十五石这种话。我们有所质疑,不是质疑你的动机,而是质疑这世上是不是有土豆、番薯。” 顾正臣将手中的橘子吃光,拍了拍手:“这里没有外人,索性我摊开了说。陛下器重,太子信任,我又是定远侯,若不是为了大明基业,为了让更多人吃饱饭,少一些饥荒苦难。” “我完全可以拿着俸禄,苟且一生,至少能陪在母亲膝下,陪在妻妾身旁,能悉心教导儿女。我要是贪图舒坦,我不能过得舒坦吗?好色我可以纳妾,好财我可以去做买卖。” “说句不好听的,我要想享受,早能躺平了。用得着像现在一样,动辄离家,连儿子、女儿都认生,母亲生病了都不能在床前照料,妻妾冷落在家,连个依靠都没有?” “你们可以怀疑是否有亩产十五石甚至更高的农作物,但若是再有人以为我是想借高产农作物之名,另有所图。要么你们带船队去美洲,要么就停了大远航,各自回府。”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看过徐达,又扫过李文忠、邓愈,抬手指向舆图:“我给陛下说过,土豆,番薯,玉米,辣椒,就在中美洲、南美洲这一带!至于它们到底产量如何,我看——就用格物学院主张吧,事实胜于雄辩。” “去那里找到并拿回来,种出来,待成熟之后,一亩地一亩地的去挖,过称,看看到底有几石便是。只是这活计不轻松,陛下,臣观几位国公身强力壮,不妨让他们多垦荒几亩地,待臣归来也好种土豆、番薯。” 徐达、李文忠、邓愈一个个瞪眼看来看去。 垦荒这事没问题。 只要有土豆、有番薯,别说垦荒了,就是啃几口观音土也认了。 顾正臣说有! 语气里没有半点不确定。 换言之,他笃定高产的土豆、番薯就在那里! 只要去找,一定能找到!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摆手道:“你小子喝了点酒,言语也放肆了。不过,看在你即将大远航的份上,朕与诸多国公不会与你计较。唐大帆、马直他们去了你府上不止一次,你应该知道为了这一次远航,朝廷付出了多少吧?” “你要的二十艘大宝船,八十艘大福船,悉数准备到位。你要的五百蒸汽机维护人员,也培养出来了。现在,精于水性的水师将士,在金陵、太仓、江阴等地,合计五万八千,这还没算你带回来的人手。” “说吧,你还需要什么,要调动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物资,朕立刻安排人去办。朕现在需要你给敲定一个准确的出航日期,然后,等你凯旋!” 徐达看了一眼舆图中的美洲位置,转头看向顾正臣:“早一日拿到土豆、番薯,就能少一些人因饥荒而死。这事,宜早不宜迟。” 李文忠叹道:“十几年前,饿殍千里,渺无人烟,那种场景实在令人心痛。大明需要土豆、番薯,需要定远侯乘风破浪!” 邓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顾正臣:“你若觉得远航枯燥乏味,我可以登船陪你走完这一程。” 顾正臣接过橘子:“你这身体可撑不住那么遥远的航行。” 掰开橘子,吃了几口。 顾正臣走向朱元璋,拱手道:“陛下,臣算是看清楚了,今日明面上国公询问是否存在土豆、番薯,实则是催臣敲定日期,早日出航。”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对徐达道:“就说吧,他能看穿。” 徐达、李文忠等人摇头。 顾正臣刚回来没几天,又种了牛痘,病刚好,这就催人出航,实在不尽人道。 但朱元璋着急,徐达等人也着急。 只好先铺垫几句,然后引出来,这样不显得太过突兀。 尤其是朱元璋,将出航的日期选择权交给了顾正臣,而没有提必须是十月远航的话。 顾正臣很是郁闷,说他们有良心吧,还知道循序渐进,一点点引出来目的,说他们没良心吧,也不让人多团聚下。 一旦敲定日期,水师上下便要立马进入到准备状态,一应人、物,都会被牵动,运转开来。 但是,十月出航是定下来的事。 自己答应过朱元璋,也答应过在澳洲劳作的百姓,答应过朱樉! 顾正臣坚定了决心,肃然道:“随船天文生选了一些日子,臣以为,十月二十六日出航最为合适。” “好!” 朱元璋当即答应,转身走出偏殿,坐在了御案后,看着走出来的顾正臣等人,威严地喊道:“顾正臣,听旨!” 顾正臣走上前,行礼。 朱元璋端坐,神情肃穆:“朕命你为远航水师总兵,全权负责组建远航水师,大明境内一应船只、一应兵马、一应将士,准你先调后报。远航水师事宜由你全权负责,便宜行事,不必奏闻!” 徐达、李文忠、邓愈一个个面色凝重。 这样的旨意,三人可从未领到过。 这个时候的顾正臣,权力大得离谱,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顾正臣要调国公、侯爵去远航水师,那也只能去。毕竟现在的公侯在五军都督府都是挂着职的将…… 朱标深知,这一道旨意,是安顾正臣的心,也表明了皇室对顾正臣无与伦比的信任。 自己为何跑到定远侯府住,为何允许顾治平与朱雄英如同兄弟一般生活在一起,为何一起接种牛痘,那就是在告诉顾正臣,皇室对他的信任,从来都没少过。 汤和说你可能是徐福,但皇室从来没这样想过。 你,包括你儿子在内,皇室都很在意,甚至是有意捆绑在一起。 顾正臣想过朱元璋会给一份便宜行事的旨意,可没想到,这旨意便宜行事都盖不住了,直接统揽大权,凌驾于一干公侯之上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马皇后必须接种牛痘 朱元璋将桌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拿在手中,起身走向顾正臣,伸手将顾正臣搀了起来,圣旨塞到了顾正臣手中,凝重地说:“朕相信你,一定能带回来土豆、番薯、玉米等农作物!” 顾正臣接过旨意,只感觉双肩沉甸甸的,肃然保证:“除非臣葬身于大海,否则,一定会带来土豆、番薯等物!” 朱元璋注视着顾正臣,认真地说:“朕渴望得到土豆、番薯,但是——如果事不可为,朕要你活着回家!没有土豆、番薯,百姓最多饥困一些,日子难归难,还是可以过下去。” “但没了你,皇后会怨恨朕,太子会埋怨朕,朕——也不会安心。所以,放手去做,尽人事,听天命,不要强撑。空手回来,不丢人。” 顾正臣动容了。 不管朱元璋这番话是不是发自肺腑,顾正臣都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他如同一个长辈,关怀着自己。 朱元璋转过身,就那么站在御案前,背对着顾正臣等人抬了抬手:“顾正臣,皇后也想你了,酒宴之后,没喝醉就去一趟坤宁宫吧。若是喝醉了,那就改日入宫。都退下吧。” 顾正臣行礼,走出了武英殿。 徐达、李文忠、邓愈没有过多与顾正臣寒暄,事尘埃落定了,这会正是安心喝酒的时候,再说了,顾正臣肯定不会去奉天殿了,这不是,太子正带他去后宫呢。 马皇后看着行礼的顾正臣,上前搀起,责备道:“牛痘引起的热病刚退就饮酒,不怕伤身体?来人,端些热乎的羹汤来。” 侍女应声去安排。 相对于朱元璋的威严,做事多不苟言笑,马皇后更透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属于外柔内刚。 顾正臣谢过马皇后之后,道:“臣与太子、晋王、周王可都接种了牛痘,皇后何时接种,可有安排了?” 马皇后含笑:“钟山的牛痘并不充裕,用一点少一点。我常年在深宫,很少与人走动,还是不要浪费得好,留给你们这些经常在外之人用才是正道。” “不行!” 顾正臣猛地站了起来,紧握着拳头,转头看向朱标:“烦请殿下安排,今日便给皇后种上牛痘!” 朱标被顾正臣的反应吓了一跳,起身道:“不需要如此着急吧?” 顾正臣眼睛有些发红:“就在今日!” 朱标没见过顾正臣如此神情,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马皇后拦下朱标,对顾正臣道:“不必了。” 顾正臣见朱标没了动作,坐了下来,说了句:“殿下,皇后今日不接种牛痘,我就生病,回去躺个一年半载。” 朱标紧张起来。 这是在拿不去大远航威胁啊。 这可不行。 朱标赶忙出去,吩咐人安排。 马皇后看了看顾正臣,埋怨道:“何必如此急切?这天花在庆元可是控制住了,传不到金陵来。” 顾正臣不敢冒这个风险。 历史记载,朱雄英洪武十五年五月没的,三个月后,马皇后也跟着走了。 没有文字记载两个人的病症,有一些分析认为朱雄英是天花,马皇后是照顾朱雄英时染疾。 虽说这种可能有限,毕竟天花当真传开了,老朱一大家子都不太可能安宁,金陵也不会太平,再说了,没有资料记录洪武十五年金陵发生过大的疫病。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天花小范围传播,这东西毕竟是靠飞沫和直接接触传染的,只要隔离及时,未必不能只传染几个人。 在顾正臣的记忆里,洪武时期大明并没有出现天花,可现实——庆元出了天花大疫! 历史在变,风险也在增加。 天花能在庆元冒出来,那也能在金陵冒出来,这事谁也说不准。顾正臣不希望马皇后因为节省,优先他人的心思,导致自己陷入险境。 马皇后不能出意外,她可是稳住老朱的压舱石。 如果马皇后不在了,那就等同于老朱这艘船不安稳了,起起伏伏,上上下下,疯癫几次,失控几次,都有可能! 到那时,朱元璋未必能有现在的从容沉稳,甚至未必能听得进去任何人的进言,偏执起来,足以毁了顾正臣多年打下来的所有基础。 所以,接种牛痘的事,不能再延迟。 至于老朱,他是真龙之躯,岂会在意这小小天花,晚几天也没事,反正朱标、朱雄英都接种牛痘了。 不对,只让皇后接种,不让老朱接种,少不了一顿揍啊。 那什么,殿下,你再去一趟武英殿,将老朱请来吧…… 朱元璋原本想安排到冬日封印之后接种,可拗不过顾正臣坚持,加上朱标接种之后好了,可以处理政务,最重要的大远航之事由顾正臣负责,想想也没什么大事件,便安心陪着马皇后一起接种。 顾正臣被马皇后留着用了晚膳才出的宫,马车行至莲花桥时突然停了下来。 林白帆低声通报了声:“老爷,郑国公来了。” 顾正臣掀开帘子看去,只见常茂英姿飒爽地骑着马,腰间还挂了一柄长剑,身后还站着八个粗汉子。 常茂见顾正臣探出头,喊道:“定远侯,见到国公为何不速速行礼?”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走下马车,抱拳道:“见过郑国公,不知郑国公拦住去路,是何用意?” 常茂夹了下马,马匹缓缓上前:“没什么,你不声不响去了一趟澳洲,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劳,不仅复了爵位,还得了水师大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倒是令人羡慕。” 顾正臣微微皱眉:“郑国公会羡慕一个我小小的侯爵,说出去,还不让人称奇。” 常茂勒停马,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俯身递给顾正臣:“这上面有十个名字,我希望你在这次出航时可以带上他们,并给他们创造机会,立下军功。” 顾正臣看了看眼前的纸张,并没有伸出手去接,只是平静地问:“郑国公,这不合适吧?” 常茂呵呵一笑,直言道:“有什么不合适?你我都是东宫勋贵,说到底,皆是太子班底。你帮我一把,他日我也能帮你一把。安插进去十个人而已,怎么,定远侯不打算给我这个国公面子?”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常茂:你不给我面子 这些年来,顾正臣又是为官,又是为将,戍守辽东,征战南洋、日本,可谓出尽风头。 而在顾正臣的光辉之下,风头背后,是赵海楼、秦松、王良、黄元寿、于四野等人恐怖的升官速度。 就以赵海楼、王良为例,他们在洪武六年,句容郭家大案爆发时,仅仅只是京军神策卫副千户,从五品官,而八年之后的今天,他们已是官居二品! 虽说开国勋贵众多,侯爵一堆,二品大员确实不那么起眼,可若是和经历过开国之战,又奋斗了十四年,却只得到了一个千户、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的人比呢? 即便是一卫指挥使,那也才正三品! 这些人是大明卫所中名副其实的大多数,但他们这些年来,寸步未进的比比皆是。 回顾过去八年,大明进行过的大的战争,其实就四场,一场发生在辽东,一场发生在吐蕃,一场发生在云南,一场发生在日本九州。 南洋旧港那点事,都上不了台面。 吐蕃、云南之战确实让一些将官得到了晋升,但得到最大利处的,还是蓝玉、谢成、金朝兴等十二人,直接晋升侯爵了,反观中层、底层将校,他们的晋升十分有限,很多只是官升一级。 是升一级,不是升一品。 原本副千户的升千户,这是升一级,原本是千户的,升指挥佥事,这是升一品。 但看看顾正臣,混了八年,却只带出来了一个侯爵,还是曾屡立战功,距离封爵只差一步的老将张赫,其他人,再无封爵。 乍一看,顾正臣似乎不怎么样,跟着他混连个爵位都那么难,可细看下来,那就有些骇人了。 顾正臣手底下,若是按军功、按人头论,抽出去到卫所,足够充任几十个指挥使,上百个指挥同知,几百个指挥佥事,几千个千户、副千户,最次也能混个百户,绝不是什么总旗、小旗官。 说到底,这是军功计算方法所带来的差异。 傅友德、沐英、蓝玉等人带兵,报军功的时候,军士的军功自然是给的,但大头必然是将官的,没有将官,这军功哪来的,拿大头理所当然。 可顾正臣不一样,报军功的时候,是按集体功论的,弄死纳哈出几万人,你有证据能证明是你的军功,给你记上,证明不了人是你干死的,那就算集体的。 集体军功算清楚之后,按照一定比例摊人头,所有将官拿走四成,其他军士分六成。 有时候更简单,拿出一部分人头分给未直接参战的后备人员,然后大家直接均分人头,将官与军士领一样多,九州太宰府之战就是如此,包括这次远航澳洲,除了少量的个人军功,全都是集体军功。 顾正臣用这种法子,压制住了赵海楼、王良、秦松、梅鸿等一批将官,但换来的却是整个军队的超强的凝聚力与执行力。 可即便一次又一次压制,赵海楼还是成了正二品,王良、秦松等人也成了地方都司最高长官,正二品,这就等同于他们夯实了基础,每一次晋升官职都很扎实,日后再立下军功,赵海楼就是想不封侯,朝廷也必须给他封侯,属于真正的水到渠成。 以前,许多人羡慕水师,羡慕跟着顾正臣的将官,但也没任何法子,总不能从自己的卫所里“跳槽”到水师吧?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馋。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的圣旨已经传开了,顾正臣是远航水师总兵,全权负责组建远航水师,且有调用一应将士。 这就意味着,只要加入远航水师,只要能进去,那等定远侯归航时,就能有军功可以拿,若是定远侯能多给点机会露露脸,那回来就能升官啊。 在这种背景下,心思活泛的京军将官就开始了活动。 常遇春的一些旧部,在京军中任职的千户、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等人,找上了常茂,送上了礼物,说明了来意。 于是,就有了常茂带名单找上顾正臣。 常茂眯着眼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的手动了动,在常茂期待的目光中竟又背到了身后,冷冷地说:“郑国公,这个面子,我不想给的话,你能怎样?” 常茂当即怒了:“顾正臣,你莫要不知好歹!我爹是开平王,我是郑国公,我岳父是宋国公,我姐姐是太子妃,你若是不给我面子,今晚,谁都别想走!” 顾正臣摇了摇头。 常茂就是一个鲁莽,不知分寸,脾气又很大的人,毕竟很早就当国公了,平日里一直趾高气扬,被人迎合、顺从惯了。 只是,顾正臣不想惯着常茂:“郑国公,前些年,我妹妹嫁入东宫时,你拦过我一次,那一次有宋国公出面,事平了。你今晚若是再拦我,恐怕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毕竟宋国公在奉天殿喝醉了。” 常茂收起名单,抓住腰间剑柄,猛地拔了出来,剑指顾正臣:“区区一个侯爵,敢对我一个国公如此放肆?” 叮! 当啷啷啷—— 常茂看着空了发麻的手,还有落在地上发出声音的宝剑,猛地抬头看去,只见林白帆已收起长枪,站在了顾正臣身旁。 “你的人敢对我动手,来人,给我打!” 常茂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剑就被人打掉了。 这掉的不是剑,是脸面! 常茂身后的八个护院上前,围住了顾正臣、林白帆两人。 林白帆冷眸,脚步微动。 顾正臣背着双手,冷静地看着常茂,沉声道:“我想你们也听到旨意了,我有权调动大明境内,一应兵马、将士加入远航水师,谁敢动手,我就调他全家加入远航水师,出了海,呵呵,生死有命!” 围上来的八个护院顿时傻眼。 娘的,这谁还敢动手啊,一旦动手,全家覆灭啊。 顾正臣可是有人屠之名,加上水师上下多是他的亲信,弄死一些人报个落水失踪,谁也无法给他们伸冤。 “还不退开!” 顾正臣厉声呵斥。 护卫畏怕地后退。 常茂没想到自己带来的人如此不堪,刚想训斥,就听到顾正臣冷冰冰的话:“郑国公,你是自己下马,还是我请你下马?”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太子妃震怒 常茂打了个哆嗦,抓着缰绳就想拨转马头离开,顾正臣抬了抬手,林白帆猛地上前,肩膀直撞在了马身上,正在掉头的马瞬间失稳,摔倒下去,幸是常茂反应够快,翻滚了出去,否则便会被压在马下面。 即便如此,常茂也十分狼狈,恼羞成怒地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抬手就是一拳,直冲顾正臣的面门而去。 啪! 顾正臣微微凝眸,林白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常茂退后两步,捂着脸,看向地面,一个断裂的胡萝卜滚动着,扯着嗓子喊道:“是谁?” 一个手提菜篮子、佝偻的男人缓缓走来,旁若无人地捡起地上断了的胡萝卜,在袖子上擦了擦,便往嘴里送,咯嘣一声,咀嚼着看向常茂:“这里不是郑国公府,容不得撒野!你要再敢乱来——” 咯嘣。 来人又咬了一口胡萝卜,走至常茂身前,探出手抓住常茂,放肆中阴森一笑:“锦衣卫会出手,将你带走!” 刚刚还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常茂顿时冷静了下来,不甘心地擦了擦脸,深呼吸几次,看向顾正臣:“咱们走着瞧!回府,一群废物!” 马也不要了,常茂甩袖就带人走了。 驼子对顾正臣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林白帆低声道:“他是方美手下的人,一直守在府邸周围。” 顾正臣问道:“白莲教、明教事了后,他们没有撤走?” 林白帆微微摇头:“问过吕常言,他们一直都在。” 顾正臣想了想,让林白帆将马匹拉起来带走,然后上了马车,回到府中。 远航水师总兵的旨意是公开的,常茂都听闻了,顾家上下自然也都知道了。 顾母、张和、张希婉等人都在堂中等着顾正臣,见顾正臣回来,林诚意赶忙迎上前问:“这刚回来没几日,就要如此急匆匆出航吗?不能宽限两个月,年后再出门吗?” 顾正臣愧疚地看着众人,坐了下来:“这次远航是早就敲定好的,无数人为这一天准备多年。有些事虽然需要保密,但事到如今,没必要瞒着你们了。” “这次远航,短则一年,长则两年,目的是前往几万里开外的地方,找寻一些高产农作物……” 在顾母、张和、张希婉等人沉浸在高产农作物的震惊中时,东宫太子妃常氏也沉浸在震惊当中,看着哭得凄惨,受了大委屈的弟弟,赶忙问道:“出了何事?” 常茂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控诉道:“姐姐可要为弟弟做主啊,有人跋扈无法,还纵容下人打我,将我从马身上直接撞了下去,你看看,我这手都破皮了,还有我的脸,这都青了。” 常氏看了看常茂,秀眉微动。 跋扈无法? 在整个金陵城里,哪个不知你是郑国公,谁能跋扈到欺压到国公的头上?再说了,你不欺负别人,已经够自己上柱香的了,还有人敢欺负你? 不过,看常茂这伤心的样子,确实不像造作之举。 常氏想了想,言道:“父亲走得早,但威名还在,谁都会给开平王府一个面子。说吧,是谁打了你?” 常茂当即喊道:“就是那个小小的定远侯顾正臣!” “谁?” 常氏豁然起身。 常茂眼眶通红:“姐姐,那顾正臣不是什么好人,他安插自家妹妹嫁入东宫,是想成为最强外戚!今日在莲花桥,我不过与他擦肩而过,他竟敢奚落于我,还对我下手,分明就是没将我与姐姐放在眼里!” “若是姐姐不为弟弟出头,那他定会以为姐姐与我好欺负,日后无法无天,非踹了开平王府的大门不可,说不得还会撺掇太子,让他妹妹取代姐姐……” 常氏紧蹙眉头,看着指责顾正臣别有用心的常茂,站起身来,招了招侍女,吩咐了句。 侍女走了出去,没多久便找来一根三尺长的竹棍。 常茂眼见如此,高兴起来,咧嘴道:“姐姐英明,就应该用这竹棍将那顾氏赶出东宫,将顾正臣一起治罪!” “英明是吧?” 常氏挥着竹棍就打到了常茂身上,常茂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喊道:“为何打我?” “打的就是你!” 常氏气呼呼地挥着竹棍,一下接一下地抽打。 常茂感觉不对劲,这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啊,而且越打下手越重了。 常氏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如此不争气,竟然还说出将顾氏赶出东宫、将顾正臣治罪的话,你也不看看顾氏是怎么进入东宫的,也不看看顾正臣的定远侯爵位是怎么来的! 最主要的是,就连这东宫的主人朱标,见了顾正臣从来都是喊先生,现在朱雄英还住在定远侯府里,压根就没回东宫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还敢抹黑顾正臣,告顾正臣的状,还让我出面去找太子收拾顾正臣? 我看你这是想气死我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东宫! 你想没想过,今日你说的这番话传入朱标耳中是什么后果,传入父皇耳朵又是什么后果? 白痴啊! 就是父亲还在,也不敢在顾正臣刚领了远航水师总兵,手握超级大权的当天与他作对啊,这不是对上了顾正臣,这是挑衅父皇的权威! 常茂经不住疼,爬起来就想往外跑。 常氏喊道:“你敢跑出去,我们就断绝往来!” 常茂不敢跑了。 若是和东宫断绝了关系,那可就没了一个大依仗。 可面对从未见过如此愤怒、凶狠的姐姐,常茂着实有些怕了,只好跪了下来,以退为进:“那姐姐今日就打死我吧,打死了我,我也好去找父亲团聚去!” 常氏重重抽了一棍子:“你以为搬出来父亲就不能宽恕你了?我现在打你,是救你!这也就是太子不在这里,否则,打断你的腿都有可能!” 常茂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吓得手脚冰凉。 常氏气喘吁吁,一双眼满是愤怒:“常茂,你给我听好了,我只问一次,你若不实话实说,下个问你的便是陛下!你去找顾正臣,到底为了什么?” 常茂害怕了,摸索着交代:“我,我只是想安插十个人去远航水师……” 嗯,我名单呢? 明明收起来了,掉哪里去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国公岳父打国公女婿 常氏只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这个弟弟实在愚蠢至极啊! 很明显,事情的经过是常茂去找顾正臣安插人手,顾正臣没答应,两人起了冲突,然后常茂来到东宫告黑状,想要借自己的手去收拾顾正臣。 你说你找人办事,人家不办,你走就是了嘛!哪里还能求人不成反而撕破脸的? 再退一步,你们撕破脸,最多两人日后见面不打招呼,反正你常茂也不去定远侯府吃饭,顾正臣也不会去登开平王府的门,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你干嘛非要跑东宫来将事情闹大? 我虽然是太子妃,可这东宫是太子的,皇帝还在这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你这样一闹,太子、皇帝想不知道都难! 原本一桩小事,你倒好,闹成了大事! 常氏将手中的竹棍往常茂身前一丢,严厉地说:“你拿上这竹棍去找顾正臣请罪,不管是跪,是求!他不原谅你,你就不要回府!” 常茂惊讶地看着常氏:“姐姐,你让我去求顾正臣?我是公爵,他是侯爵!我就是敢跪,他敢受吗?” 常氏上前,伸出手便是一巴掌,看着震惊的常茂,胸口起伏得厉害:“顾正臣若是不追究,你还是公爵,他若是追究,你这个公爵就没了!父皇能两次削了顾正臣的爵位,也能削你的爵位!现在,给我出去!” 常茂惶恐不已,也委屈万分。 被打掉剑的是我! 掉下马的是我! 被人丢了胡萝卜的还是我! 为什么,到最后登门道歉的还是我? 拿着竹棍出了东宫,常茂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违背姐姐的话,朝着定远侯府而去。 宋国公府。 冯诚匆匆走入后院房中,与宋国公夫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推了推喝醉的冯胜,沉声道:“常茂闯大祸了,若是处置不当,很可能会牵累甚大。” 冯胜睁开眼,揉了揉眉心,然后坐了起来:“再说一遍。” 冯诚将事情讲了一番。 冯胜双手搓了搓脸,对不争气的常茂很是恼怒。 本是一桩不起眼的小事,现在闹到了棘手的地步,他也算是个能人了! 冯诚走向屏风,摘下衣裳,对冯胜道:“常茂正在去定远侯府的路上,如果他能认错悔改,那事态还不严重,至少陛下那里不会有大动作。可若是常茂不认错,甚至蛮横起来,惹怒了顾正臣——” 冯胜穿着衣裳,面色阴沉:“安插亲信这种事,可大可小。放在暗处,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也就过去了,可若是挑明了,那可就是大罪啊!最可气的是,常茂竟还找上了太子妃,这才是最致命的!” 冯诚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真正的麻烦其实不是常茂找上顾正臣,两人撕破脸之类,这都是小事。 可常茂去了东宫,找上太子妃想要借太子妃之手惩治顾正臣,说轻点,那是找姐姐诉苦,说严重点,那就是意图借太子妃之手干涉朝政,是常茂这个外戚利用太子妃,来达到惩治顾正臣的目的! 这也就是太子妃常氏揍了一顿常茂,没听信他一面之词,给朱标吹枕头风,如果常氏听信了,游说朱标了,那别说常茂要倒霉,太子妃也要倒霉,甚至可能连朱雄英都要倒霉! 说来也是常茂招惹的是顾正臣,太子妃常氏一听就知道不好惹,可若是换个人呢,换个好招惹的,换个与朱标不那么亲密的侯爵、官吏呢? 妇人干政,外戚干政,这两件事老朱可都看得很严,轻易不允许有人越界。 即便是马皇后干政,那也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平日里她安静得很! 冯胜又不能不管常茂,他是自己的亲女婿,加上自身没有子嗣,常茂再不争气,那也是半个儿子。 上了马车,赶去定远侯府。 等冯胜到的时候,常茂还在定远侯府门外晃悠,拉不下脸面去道歉。 常茂没想到冯胜会来,刚行礼便听到冯胜问:“太子妃让你干什么?” “让我请罪,求定远侯原谅。” 常茂知道瞒不过去。 冯胜看了看常茂手中握着的小竹棍,咬牙道:“就这算什么请罪的样子?冯诚,将我的鞭子拿来!” 冯诚取出鞭子,递给了冯胜。 冯胜盯着常茂:“开平王走得早,这些年来,没人能管教你。可常茂,别人不好管教你,可我是你岳父,是宋国公,管一管你,总还是够格的吧!去,跪在定远侯府门前!” 常茂脸色变了变:“岳父,这不合乎朝廷礼制吧?再说了,士可杀不可辱,我怎能跪在这里?” 冯胜抬脚便将常茂踹倒在地,手中鞭子啪啪落了下去。 冯诚在一旁看着,嘴角暗动。 虽说叔叔这鞭子力道不小,可他娘的准头不够啊,你倒是往常茂身上招呼啊,一直抽青石板干嘛。 哦,这一鞭子打在身上了,看常茂疼得吱哇乱叫,就知道滋味不好受。 冯胜可不是身子虚弱的太子妃常氏,常氏柔弱,挥舞个小竹棍打人就够喘的了,可冯胜身经百战,现在虽然上了年纪,可毕竟没到六十岁,有的是力气。 常茂挨了七八鞭子,鼻涕眼泪一大把,不断哀嚎求饶。 方美站在巷道口看着,对驼子伸出手。 驼子苦巴巴地掏出一张宝钞,极是不舍。 方美拽走了宝钞,还在手中弹了下,轻声道:“给你说,郑国公这种人爱生事,定远侯让他没了脸面,他铁定闹出点动静出来,你还不信。” 驼子呸了一口唾沫:“我也没想到,人能蠢笨至此啊。” 方美刚想说话,就感觉不对劲,侧头看去,就见墙头上冒出来一个梯子,随后就听到有人攀梯子的声音,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 马三宝看了看方美与驼子,开口道:“先生说了,你们是潜行伪装的好手,大远航时用得上,希望你们能出二十个人跟着出海……” 方美瞪大双眼。 什么潜行伪装,这分明是想给大家伙一个飞黄腾达,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娘的! 常茂为啥挨打,还不是因为想要安插人手,抓住这个机会,不成想顾正臣反手便将机会给了自己这些人,还是二十个名额! 方美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马三宝说:“先生还说了,今晚睡不好觉的话,这事就作罢。”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郑国公需要教化 方美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娘的,这机会也不是白给的啊,需要干活才行。 可平日里干活,不怀好意、小偷小摸、翻墙头的,干脆爽利地弄了,可今晚上这活,多少有些难办啊,毕竟牵扯到了两个国公,而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驼子催促方美:“这可是不容错过的机会啊,他们从澳洲回来,复爵的复爵,升官的升官,领赏的领赏,这次再出航回来,估摸着又是一轮大封赏。” “定远侯又是个不贪功的,咱们跟着去一趟,回来可就能升官领赏,这事得抓紧办。要不,方指挥佥事,你去劝宋国公将郑国公拉远一点,只要声音不传到定远侯府,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方美问候驼子全家,那可是宋国公啊,人家打的就是个动静,听的就是个响。 分明就是顾正臣不打算出面,想起来用一用锦衣卫的人办事了。 可这二十个名额的诱惑,又实在太强。 方美咬了咬牙,对驼子吩咐了几句,便走出巷道,朝着正在挥鞭子的冯胜走去,冯诚刚想阻拦,却看到了方美亮出的腰牌,便退到了一边。 “宋国公,锦衣卫有职责,需要守护定远侯府外安宁,这样让我们很难做啊。” 方美开口。 冯胜转身看了一眼方美,简短地说了一个字:“滚!” 若放在平日里,方美转身就会走,可现在,事关出海名额,关系自身切身利益,滚不了啊,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宋国公,我出来了,就说明定远侯不会出门了,你就是再用力抽郑国公,这事也解决不了啊……” 冯胜握了握鞭子,看向禁闭的定远侯府大门,沉声道:“顾正臣让你们来的?” 方美摇头:“我们是锦衣卫,只领陛下的旨意办事,定远侯还指使不了我们。只是,这动静已经够大了,定远侯不出来,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冯胜想了想,确实如此。 顾正臣不可能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迟迟不出门,说明他已经有了决断,自己也不能一直抽下去,总不能打死常茂,让女儿守寡吧。 只是,顾正臣是怎么想的? 他是打算就这样了算了,还是打算将事情闹到朱元璋那里去? 这个时候揣测拿不出结果,万一闹朱元璋面前去,那这事就麻烦了。 虽说这个时候朱元璋应该知道了这件事,但知道归知道,没人告状,没人说事,那事就能转圜。 冯胜直接提起常茂,拖着朝着定远侯府的大门走去,冲着里面喊:“定远侯,宋国公前来拜访!” 门开了。 冯胜还没迈过门槛,心头就是一颤,娘的,朱棡在这里可以理解,朱棣为何也在这里,他不应该回家好好陪下老婆孩子? 朱棣笑呵呵地看着冯胜,言道:“宋国公,郑国公这是——” “喝多了,摔的。” 冯胜丢下常茂,拱手行礼。 朱棣、朱棡也不介意冯胜睁眼说瞎话,刚刚从门缝里也看清楚了。 顾正臣走来,行礼道:“宋国公,这么晚了怎么来了,哎呀,这不是郑国公,为何会如此狼狈,这是受伤了吧,要不要我去喊人瞧治瞧治?” 冯胜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他缺乏管教,不懂事,你莫要放在心中,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顾正臣看了看一双眼里透着恨意的常茂,缓缓地说:“不懂事这都不是什么事,晋王当年进格物学院的时候也不懂事,对了,晋王,你是如何懂事的?” 朱棡喉咙动了动:“去了一趟禁闭室,住了几天,咱就想通透了,这人不懂事,那可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朱棣在一旁点头附和:“宋国公,格物学院的禁闭室,有着教化人心的作用,但凡进去过的,就再没进去过一次,人也变懂事了,三哥就是明证。” 冯胜听出来这一唱一和的意思了,当即答应道:“郑国公需要教化,就是不知可否借用一下格物学院禁闭室一个月?” “一个月?” 朱棡打了个哆嗦。 自己三天都差点没扛下来,宋国公这是想玩死常茂啊。 朱棣咳了咳:“不用一个月,七日就够了,毕竟国公,觉悟定比其他人快。” 朱棡看了一眼朱棣,你这到底是求情,还是整人? 还七天? 就常茂这种人,我敢打赌,三天就够他受的,能熬过五天,老子以后见了他都绕道走。 顾正臣笑道:“原本格物学院禁闭室不对外开放,可若是郑国公要去的话,没问题,只是伙食费用,居住费用,每日可要五十文。” “我给!” 冯胜看向冯诚:“城门还没关吧,现在就将他送去!” 冯诚领命。 冯胜看着顾正臣,拱了拱手:“我酒还没醒透,今日就不叨唠你了,改日我们再聚。” “宋国公慢走。” 顾正臣送出门。 朱棣看着离开的宋国公,对顾正臣道:“先生,郑国公跋扈很久了,当真不告到父皇那里去?”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开平王的颜面还是需要顾及的,再说了,事情闹大了,最为难的还不是太子殿下?这事,到此为止吧。” 朱棣、朱棡也知道,事闹大了,肯定牵连东宫。 虽说太子妃地位不会动摇,可太子妃日后想要在朱标身边说上话,那就不太容易了。 夹在中间的朱标,也不好受。 顾正臣命人关门,朝着院里走去,对朱棣、朱棡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次出海不同于去澳洲。澳洲那里,说到底还是沿岛而行,距离大陆不算遥远。而一旦出航去美洲,跨出去了,那可就是两万多里之遥的海洋。” “大明从来没有进行过远离补给,远离大陆,跨越如此漫长海域的先例。我们会面临许多困难,甚至可能会在茫茫大海之中迷失!漫长的航行也可能会将人压抑、痛苦。” “所以,我打心里不希望你们继续跟着冒险,是因为这一次,真的危险,我没有底气说可以带所有人活着回来。” 朱棣没有丝毫动摇:“先生,我和三哥不是外人,知道此行为的是什么。这一趟航行确实危险,可在未来的丰碑上,刻着朱棣这一个名字!”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蓝玉送上名单 朱元璋听闻锦衣卫的汇报之后,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并没说什么。 常茂这种人,留着确实没什么用处,可常遇春毕竟为大明开国立下功劳无数,因为这件事动了常茂,常遇春的脸面不好看,还容易破坏东宫和谐。 既然冯胜将常茂送去了格物学院禁闭室,那就让常茂吃吃苦头吧。 那地方,比任何地牢更可怕,锦衣卫秘密造了两间,最长的关了半个月,出来之后神志不清,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从明天开始,定远侯府该热闹了吧?这可是朕旁观的一次好机会。” 朱元璋嘴角透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名单,里面有十个名字。 徐达、李文忠等人,包括朱标在内,都认为自己给顾正臣“大明境内一应船只、一应兵马、一应将士,准先调后报”,只是信任的表现,是让顾正臣安心的举措。 呵呵,终究还是小看了自己。 这一条旨意,不是给顾正臣安排的,而是给勋贵安排的! 常茂只不过是第一个动手的人罢了,接下来,会是谁?一个个都有亲信,这些亲信还是带兵的,这让朕如何放心得下…… 翌日。 顾正臣醒来,刚收拾利索,吕常言就走了过来:“老爷,永昌侯来了。” “请吧。” 顾正臣总不可能将蓝玉拒之门外。 吕常言轻声道:“永昌侯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四口箱,就是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顾正臣皱了皱眉。 蓝玉确实比常茂会做人,至少懂得送礼。 但这东西,不能收。 府门外卖瓜的卖布鞋的,可是锦衣卫的人,这自己刚收下东西,用不了多久,老朱那里就知道。 出门迎接。 蓝玉见顾正臣走了出来,高兴地上前:“定远侯了不得啊,不到一年,便又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劳。这次复爵,说什么都需要添点彩头,这四箱礼物务必收下。” 娘的,复爵这都好几天了,不见你早点添彩头。这远航水师总兵的旨意刚下来一天,你就来了。 蓝玉还是那个蓝玉,不见兔子不撒鹰。 顾正臣摆了摆手,连忙推辞道:“这礼太重,就不收了。不如咱们直接去书房谈事吧,如何?” 蓝玉坚持:“你不收礼,那就是不给我蓝玉面子。” 顾正臣皱眉。 昨晚上常茂刚要面子,没给他,这会在禁闭室睡觉呢,你蓝玉怎么也来这一套。 顾正臣没退让:“我给你面子,但这礼不能收。” 蓝玉执着:“你今日不收了这礼,就是不给我蓝玉面子。” 顾正臣也无语:“我给你蓝玉面子,但这礼确实不能收。” 萧成、林白帆看着一推一让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白帆问道:“他不是来求老爷办事的,怎么还和收不收礼拗上了?” 萧成摇头。 永昌侯的心思,谁能明白。 蓝玉让了几次,心头也有些毛躁,一甩袖子:“都是东宫的人,这面子就不能给一个吗?” 顾正臣总感觉今日这一幕似曾相识。 哦,想起来了。 历史中的蓝玉受降纳哈出的时候,就曾让纳哈出穿上自己的袍子,纳哈出让蓝玉先喝酒,喝了酒就穿袍子,结果蓝玉执意让纳哈出先穿袍子自己再喝酒,一来二去,谁也不让谁,两人火气都上来了。 当时在场的常茂看不惯纳哈出,拔刀就砍了过去,顺带喊了一嗓子:“不给面子弄死你”。 自己不是纳哈出。 他蓝玉还真是蓝玉啊。 顾正臣低头想了想,这个时候刚得罪了常茂,接着再得罪蓝玉,若是自己留在金陵,那也无妨,大不了大家明争暗斗几次。 可现在自己要出航,归航时间不定,甚至可以说,自己也没绝对的把握回来。 树敌众多,对于定远侯府来说并不是好事。 于是,顾正臣笑了:“礼物我收下了,萧成啊,让方管家来一趟,点数清楚送到库房里去。” 萧成愣了下。 方管家? 定远侯府啥时候有姓方的管家了,不就是顾管家、吕管家? 林白帆用胳膊捣了下萧成,对外面卖东西摆摊的昂了昂头,萧成恍然,娘的,这是让锦衣卫的人过来点数入账啊…… 得,照办。 进入书房,蓝玉拿出了一张纸,摁在桌子上,推给顾正臣:“这是一份名单,三十个人,你带他们出海。” 顾正臣坐了下来,暼了一眼折着的纸张:“三十个人,可不是小数目,这动作太大了一些,不合适。” 蓝玉微微摇头:“只有十五个是军中之人,其他十五个,是我的义子。 顾正臣心头一颤,轻声说了句:“你这义子,可不少啊。” 蓝玉没有听出顾正臣的言外之意,不以为然:“这点算什么。” 说好听点是义子,说难听点,那就是卖身为奴了,有用的时候往死里用,没用的时候就让他死。 多大点事。 再说了,收义子的又不是自己一个,皇帝不也收嘛,沐英、何文辉、平安,好多呢。 皇帝能做的事,自己也能做,这又不犯法。 顾正臣也不好直接挑明了说,要不然成了挑拨他与义子之间的父子感情了,将名单拿过来看了看,言道:“永昌侯,我不能保证这名单上的人全部都能进入水师。” 蓝玉摇头:“你有先调后报之权,陛下也一定会答应,眼下所有事都在给水师大远航让路,只要你发话,就没问题。” 顾正臣叹了口气:“我说过,这次远航,没有活着回来的保证!” 蓝玉并不在意这些:“只要出海,活着回来是他们的幸运,死了,那也是他们命不好,怪不得其他人。” 顾正臣不知道这名单中的将官与蓝玉交易了什么,很显然,哪怕这些人死了,他们的孩子也会顶上来,这也算是为家族搏一个前程了。 若是安全回来,这些人与蓝玉的关系那就更紧密了。 准许自己调用一应兵马、将士,呵呵,这是老朱的计谋与手段吧? 别人用醉酒观人,看人好坏。 老朱只不过略施小计,便让这些人主动交上了名单。 顾正臣悟了。 自己这是上了老朱的当,被他当棋子使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公然受贿的顾正臣 顾正臣苦涩不已。 怪不得朱元璋给了自己凌驾于公侯之上的超级大权,除了自己身边有他的人,一举一动他都能放心之外,除了表示对自己的高度信任之外,那就是拿自己当鱼饵钓勋贵呢…… 常茂,蓝玉来了。 下一个是谁? 哦,荣阳侯郑遇春来了,江阴侯吴良来了,德庆侯廖永忠也来了,宜春侯黄彬,南雄侯赵庸…… 自从顾正臣封侯以来,府邸就从未有过如此热闹之时,说门庭若市丝毫不为过,刚送走了这位,那位就带礼物来了。 车马如龙,堵塞了府邸前街。 兵部尚书唐铎、侍郎王琚站在定远侯府不远,看着拥挤的街,嘈杂的声音不断灌入耳中。 王琚面色阴沉,抬手指了指:“唐尚书,这就是定远侯,公然受贿,却没有一个人敢出面弹劾于他!即便是监察御史,也没一个敢站出来的,这是何等权威,长此以往,此人必成我朝廷大害!” 唐铎抓了抓胡须,并没吭声。 虽然站得有些远,但还是能看得清楚,定远侯府的大门敞开着,一箱一箱子的东西往家里搬运,那,从一旁离开的马车都空了,人家带着笑呢。 顾正臣受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偏偏,满金陵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弹劾,督察院也都成了哑巴。 说实话,这也不能完全怪监察御史、给事中与其他官员没骨气,就是唐铎自己,也不愿意招惹顾正臣啊。 要知道这八年来,弹劾顾正臣的人不在少数,可现如今顾正臣依旧活蹦乱跳,深得皇帝信任,甚至是大权在握。 可那些弹劾顾正臣的人呢? 一部分人贬官、调离了金陵,一部分死了。 还有一小部分活着的,这会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日子。 毕竟在去年时,顾正臣削爵,是因为他们弹劾的结果,这会顾正臣复爵了,又有了难以想象的权势,谁还敢主动跳出来大声说话? 还有,顾正臣发起狂啊,当着皇帝的面都敢揍人啊,就是这身边的王琚,去年在奉天殿也挨了一脚啊,还有现在的礼部尚书李叔正,脑袋都被顾正臣打破了…… 得罪顾正臣没好下场,这已经在文官里面形成了共识。除了几个不开窍的,一腔热血就敢“仗义执言”、“为国锄奸”的,估计是没人敢公开弹劾顾正臣了。 唐铎叹了口气:“顾正臣以前甚是清廉,现在看来,人也是会变的啊。” 王琚看向唐铎:“那我们要不要上书?” 唐铎反问:“御史都不说话,我们如何开口?” 王琚无语。 自从李善长离开金陵之后,督察院都没长官了,空着了,御史想上书就上书,不上书也没人管,按理说他们应该疯狂咬人才是,没上官压制了嘛,可不尽然,没了长官,就等同于没了主心骨,他们弹劾起来反而更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了…… 这很好理解,御史弹劾出了问题,都御史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维护御史,可现在没一个人任职都御史,关键时候没人站出来声援,一团散沙,如何有战力? 王琚不安地走了几步,咬牙道:“难不成,我们要见恶不为,放任此人贪墨?” 唐铎沉默。 惹不起,只能如此。 “唐尚书。” 身后传出声音。 唐铎转身看去,见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并肩而来,不由愣了下。 行礼寒暄。 开济指了指定远侯府,对唐铎、王琚道:“既然来都来了,为何要留在外面,走吧,咱们去定远侯府里坐坐。” 唐铎有些惊讶:“这——不合适吧?” 顾正臣这会正在贪污,你突然登门,正面撞见了多尴尬。 开济不以为然:“有何不合适的,走吧。” 唐铎一想,反正开济、薛祥两位尚书也在,尴尬也不是自己一个,退一步,他们如果亲眼所见了还不弹劾顾正臣,那自己也不弹劾,若是他们弹劾,自己也跟一本。 算是共进退,这也不错。 于是四人同行,看着一口口箱子搬运下马车,被人抬着进入了侯府,门口内摆着长桌,端坐着一个头戴方帽的陌生管家,提笔写了张条子,递给一旁的下人。 下人刷了下浆糊,长条直接拍在了箱子上,顺带喊了一嗓子:“宣德侯贺礼送至,送西跨院。” 王琚咬牙切齿,沉声道:“开尚书,这可是公然受贿啊,刑部不过问吗?” 开济暼了一眼王琚,淡淡地回了句:“定远侯二次削爵,二次复爵,同为侯爷的宣德侯送点贺礼,算哪门子的受贿?” 王琚傻眼。 这他娘的顾正臣复爵都过去几天了,这会是送贺礼你信?再说了,贺礼就是走个过场,恭贺一下,属于礼轻情意重。可现在,分明就是有所求,是顾正臣受贿,以权谋私啊。 你身为刑部尚书,眼睁睁地说瞎话? 开济迈过门槛。 正在写条子的方美抬了下头,看了看开济等人,开口道:“怎么,几位尚书空着手来的啊?” 开济看了看方美:“你认识我们?” 方美呵了声:“定远侯府的管家,怎能没点眼力劲。” 唐铎心头恼怒,这家伙是阴阳怪气,是嫌几人没带礼啊。 开济背过手:“我们没礼可送,但要见见定远侯。” 方美也不拦着:“老爷正在书房会客,吕世国,给他们带路。” 吕世国答应一声,领着开济等人前往书房。 嘈杂声追累了,落到了开济等人身后。 书房的门打开了。 顾正臣将金朝兴送出书房,含笑道:“同为勋贵,我能帮的,自然尽力。只不过,若是事情有了变故,那也不能说顾某没尽力。” 金朝兴哈哈大笑:“只管去做,成不成,咱都认。”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了一眼走廊旁的开济等人,金朝兴也看到了,只不过没当一回事,招了招手就走了。 开济、唐铎等人上前行礼。 顾正臣抬了抬手:“既然来了,那就到书房谈吧。” 唐铎、王琚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感觉,开济、薛祥这次来,不像是散步散过来的,而是带着目的来的?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我只要结果 严桑桑见开济、薛祥等人来了,行礼之后换上新茶,站在了顾正臣一旁。 顾正臣看向唐铎、王琚,言道:“去年时,这兵部尚书换了,侍郎为何还没换?” 王琚脸色一变。 唐铎也没想到顾正臣开口就是诘难兵部,无奈起身言道:“前兵部尚书因为定远侯发威,说话都不利索了,陛下体恤,这才让其致仕。至于王侍郎,还能说话,手脚也活泛,尚能为朝廷效力。” 顾正臣点了点头:“说起来,这王侍郎之所以没跟着赵尚书一起蒙受陛下体恤,全怪我当初不够威风。不过无妨,想来王尚书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毕竟我现在收了不少贺礼,难免有人说我受贿,以权谋私。” 王琚感觉被羞辱了,豁然站起来:“定远侯,士可杀不可辱!在没进侯府之前,我确实有息事宁人,闭口不言的心思!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弹劾你!” “哪怕是被你打掉一口牙,被你打破脑袋,我也要弹劾你贪污受贿!陛下最恨贪污之人,相信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宽恕你!如此证据确凿,你能逃过一劫吗?” 说完,王琚便朝门外走去。 顾正臣也不拦着,任由其离开,待门关上之后,端起茶碗品了口,语气变得平和起来:“虽然没有邀请兵部尚书亲至,既然来了,有些事在这里说开了也好。” 唐铎这才明白,开济、薛祥是顾正臣邀请来的,而接下来要谈论的事,侍郎是没资格听的,所以这才赶走了王琚。 顾正臣直言道:“这次远航,我需要工部找寻至少六百名手艺精湛的匠人,涉及铸造各类器物,烧制各类瓷器,可以找寻金银矿的匠人应该不低于八十,另外,抓紧调拨与铸造一批农具,尤其是垦荒用的农具带上,不需要安装杆件,只要铁器……” 薛祥记在心中,问道:“农具要多少?” “准备五千,后续不足在澳洲铸造。” “没问题。” “还有造纸匠人,笔墨匠人,可以打造纺织器具的匠人……” 薛祥生怕记不住,特意借了纸笔,记录下来之后,交给顾正臣:“看看可有缺漏?” 顾正臣检查了一番,微微摇头:“差不多就这些吧,另外,若是这些人愿意携带家眷前往澳洲,告诉他们,十年不纳农税,服徭役的话,按月结,每个月四两钱钞。额外加一句,每三年,他们有一次选择回归大明的机会。” 薛祥皱眉:“去了还能回来?” 顾正臣笑道:“这是自然,都是大明子民,只不过是去澳洲搞开发,建设澳洲,他们是奉献者,凭啥不能回来?” 薛祥盘算着,去澳洲三年能赚个一百四十多两钱钞,除去花销,不过那里也没啥花销,前一两年的吃饭问题肯定是水师解决的。这若是奋斗个六年,能比大明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留在手里的都多了。 顾正臣继续说道:“是不是带家眷,这事不强求,但必须说清楚,他们可以回来,而不是说永远留在澳洲了,告诉他们,这不只是我顾正臣对出海之人的承诺,还是朝廷对他们的承诺!” 薛祥记了下来,认真地回道:“这些事,工部会准确无误地传达下去。” 顾正臣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开济:“开尚书,我需要六十个精通律令的人才跟着一起出海。澳洲之地,不能没有律令法条,更不能没有刑部之人镇着。” 是人集聚的地方,就会有乱子,偷摸拐骗,人只要有私心,这事就不可能完全杜绝。 澳洲人口一定会增加,随之而来的治安问题也不可能一直交给军士负责,加上现在是教化土著,给土著人立规矩的时候,必须有专业人才跟上才行。 开济眉头被皱出了疙瘩,开口道:“现在刑部上下所有官员加起来,也干不过三十七人,将是将整个刑部拆了,也不够六十人。”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我不要听你的难处,也不管你要不要拆了刑部。我只要精通律令,能审案,能查案的人才。你想从应天府调,各地县衙调,那都是你的事,出航之前,人必须上船。” 开济看着强势的顾正臣,无奈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沉思了下,看向唐铎:“既然唐尚书也在,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一批专于驿传、符勘、武学之人。澳洲地广人稀,未来建造驿站是必然之举,这事可以先准备起来,人数二百即可。” 唐铎也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应下。 顾正臣安排妥当之后,将三位尚书送出门去。 严桑桑问道:“礼部尚书没来,澳洲土著的教化如何安排?” 顾正臣回到书房,坐了下来,颇是疲倦地说:“去年打了李叔正,他伤还没好,就接替了偰斯成了礼部尚书。说实话,此人确实是个正直官员,挨了夫君一顿打属实委屈。” “但澳洲教化离不开礼部支持,也只有礼部发话,才能调走一批儒士去澳洲。再给李叔正写一封书信吧,说明原委,让他去办。” 虽说顾正臣手底下不是没有精通教化之道的人手,毕竟整个格物学院都在控制之下,只要顾正臣发话,不论是先生还是弟子,去澳洲的必然够用。 只是顾正臣不想动格物学院的人手,这是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土著目前只是启蒙下,学下子曰之类的,能沟通就够了,其他的杂学,就靠生活实践来学习,至于更高深的学问,大明多少人都没机会学,实在轮不到他们…… 秦府。 一脸络腮胡子的袁培善走入府中,对秦松恭恭敬敬地行礼:“秦都指挥使,在下广洋卫千户袁培善,特来拜访。” 秦松看了看袁培善身后随从抬着的两口大箱子,笑道:“袁千户,这是?” “小意思,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请。” “我想随定远侯出海,博个前程,只要秦都指挥使愿意帮这个忙,那袁某日后定当马首是瞻,好好孝敬。” 袁培善说完,便是单膝下跪,行以军礼。 秦松恍然,这是走不了侯爷的门路,转走自己的门路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水师没一个贪的吗? 袁培善没有其他门路,攀附不了其他侯爵、公爵。 只是一个小小千户,哪个公爵、侯爵也看不上眼,而且这身份不好迈定远侯府的门槛,急切想要上进,左思右想之下,袁培善选择来找秦松。 袁培善想的是,秦松可是顾正臣手下的大将,属于嫡系中人,深得顾正臣信任与器重,只要秦松开一道门,那自己也能加入远航水师,这条路属于迂回求胜。 为了能成事,袁培善不仅拿出了全部家当,还去钱庄借贷了二百两银与铜钱。 这时候,送宝钞不合适,放手里才多少,换成银与铜钱,只要铜钱多点,那就能塞满一口箱子,这样才显得自己有诚意。 秦松看着袁培善,摇头拒绝道:“组建远航水师是定远侯全权负责,谁能进,我实在是说不上话,这个忙,我帮不了。” 袁培善咬牙,从手中拿出一张房契,递给秦松:“只求通融!” 这是下血本,赌上一切了。 不要以为不值,只要能进入远航水师,袁培善认为怎么都值。 出去时候是千户,回来很可能就是指挥佥事,不仅官职提了,俸禄多了,最主要的是,大部指挥佥事是可以世袭的,只要活动活动,那就是子孙不愁,世代捧着铁饭碗吃饭。 至于千户,虽说也有世袭的,但大部分还是凭本事,尤其是现在京军训练任务重,没本事的千户说赶走就赶走。 指挥佥事属于高级将官了,轻易没人赶得走。 秦松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也知道他们的渴望,但还是拒绝了:“不是我不想通融,而是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袁培善着急起来:“秦都指挥使可是担心收了这好处,朝廷追究下来,难辞其咎?” 秦松含笑:“这自然是其中一个方面。” 朱元璋打击贪污,可不只是针对官吏,还针对卫所,贪腐军饷,受贿金额多的将校,那一样是个死。 袁培善看了看左右,见没其他人,便低声道:“秦都指挥使有所不知,今日的定远侯府十分热闹,各路公侯、勋贵可都在登门拜访,那礼物送了一车接一车。定远侯都能拿,秦都指挥使即便是拿一些,想来也没谁会说什么。” 秦松眉头微动。 顾正臣贪污了? 而且还是公开了贪,大贪特贪? 袁培善将地契塞过去:“只是说一句话,添一个名字的事。” 秦松退后一步,摇头道:“袁千户,定远侯是定远侯,我是我。他能拿,那是因为他认为可以拿,不会有灾祸。我不拿,是因为我认为这东西我不能收,收了必定有灾祸!” “辛辛苦苦,爬了这么久,我终于看到了封侯的希望,若是因为这一笔钱丢了前程,那可太愚蠢了。来人,送袁千户离开!还有,府中闭门谢客,在没有定远侯的调令之前,不接受任何人登门拜访!” 袁培善看着坚决的秦松,无奈地离开,命人带礼物赶往王良府邸,可刚到地方,就遇到了另一卫千户昌旭。 昌旭摆了摆手,对袁培善道:“若是去王良家,那就没这个必要了。” 袁培善难以置信:“水师的人,就没一个贪的吗?” 昌旭颇是无力。 赵海楼府邸大门紧闭,秦松那里也闭门谢客了,王良这里也差不多,门上还挂了“免扰”的牌子…… 黄元寿、于四野、梅鸿、段施敏等人也是向外赶人。 水师将官不贪,这让想要走其他人门路的人痛苦不已。 归根到底,也不是谁水师将官不喜欢钱,没人会和钱过不去,最主要的是,水师将官都冒着一股劲想要向上爬,想封侯的想封侯,想升官的想升官,谁也不会因为几百两银子出卖了自己的前程。 另外,水师将官赏赐颇丰,又不是缺钱家里没米,也不是玩不起什么娱乐项目,看不上这些灰色收入。何况水师纪律森严,说抽人鞭子那就不带马虎的…… 有追求,有家底,有不可承受的后果,这就让水师将官不为所动。 至于其他水师中千户、百户,他们也没人走动收买,毕竟说不上话,惹怒了顾正臣,说不定连他们一起踢出去。 顾府热闹了整整三日,登门的勋贵、大小将官不下一百二十。 安静重临,占领了府院。 只有几个孩子玩弄的声音,下人谈笑的声音,时不时对抗着安静。 方美拿着册子走入书房,将册子放在桌案上,对顾正臣道:“已经盘算好了,一应财物,折合银钱二十七万五千六百余两。” 顾正臣拿起账册翻看了下,言道:“送来的银钱全都搬走存入大明钱庄,单据交给陛下掌管。” 方美点了点头,问道:“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钱给了陛下,事办不办,若是不办的话,那可就得罪太多人了。” 顾正臣看向方美,平和地说:“这事我自有安排。方指挥佥事,我看这几日你当管家挺不错的,等大航海归来,要不要来我府上当个管家?” 若是其他人如此说,方美估计能将唾沫吐他脸上去,再骂几句。 可顾正臣这样说,方美多少有些动摇。 别以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是个好差事,就是当锦衣卫指挥使,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劳心劳力不说,一旦有了差池,那第一个死的就是锦衣卫的将官。 就说现在的指挥使沈勉,那日子也过得胆战心惊,没看他头发都熬白了。 另外,顾府是个好地方,顾家的人和外面的人不一样,就连顾家下人,那活得也比其他公侯府邸的下人滋润。 就说那吕常言,现在那老家伙过得舒坦,明明老了,偏偏就是老不死,昨天还见他徒手打断了一根木头,鸡蛋粗的啊,说断就断,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有那萧成,前些年都能外放到都司当都指挥使的人物,那也窝在了府上,还有林白帆,这两人若想当官,未必低于秦松、王良等人。 定远侯府的管家,那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管家,而是绝佳的养老之地。最主要的是,府中之人的子女,人家定远侯府管教育,有困难了,侯府会真的出手,而不是弃之如履……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水师,绝密的集议 三百锦衣卫公开行动,封锁了通往定远侯府的所有街道。 指挥使沈勉亲自站在了定远侯府门前,负责查验每个入府之人身份。 朱棣、朱棡、徐允恭、沐春、李景隆等人先后而至,赵海楼、秦松、黄元寿等水师将官随之入府。 沈勉看过名册,确定所有人都已到之后,便合起名册,对外面带着锦衣卫将官庄贡举喊道:“进入定远侯府戒严,任何人不得经此经过!胆敢擅闯者,一律抓拿!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庄贡举等人领命。 肃杀之气,荡至街巷。 沈勉带四十人进入定远侯府,下令关门,随后带人守在正厅前后庭院,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正厅六丈之内。 林白帆、申屠敏守后院。 萧成、关胜宝守前院。 整个侯府戒严,下人全部留在房内,就连后院之人,也不允许进入前院。 正厅内不仅门窗紧闭,还在门窗上挂了厚厚的棉被遮挡缝隙,阻断了所有光线,也削弱了室内的声音。 一盏盏油灯燃着,相当亮堂。 顾正臣端坐在北,看着眼前的勋贵子弟,还有跟着自己闯荡多年的水师将官,沉声道:“按理说,水师出航日期已定,今日集议本应公开,没什么可藏着掖着,更不需要太多阵仗。” “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府外街道封禁,府内之人也被关到了房内不准随意走动,锦衣卫不仅出动了,带头的还是指挥使沈勉,外面还有指挥同知庄贡举。” “我相信你们一个个心中也有疑惑,为何出航的集议会惊动锦衣卫,甚至能劳驾他们前来禁行戒备。不着急,接下来的谈话,会让你们解惑。先说一说不需要保密的事吧。” 李景隆、马三宝都很紧张。 即便是远航前往澳洲,也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 要知道锦衣卫可是皇帝的人,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别想使唤这些人,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皇帝下了旨意,而且皇帝认为今日的集议,有部分内容绝对不允许落入外人耳中。 赵海楼、黄元寿、秦松等人也深感今日集议不同以往,以前集议,可没说什么保密的话。 顾正臣伸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手中,在手指里翻动几次,缓缓地说:“陛下的旨意,你们都清楚了吧?” “清楚!” 众人齐声。 顾正臣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既是如此,那我就说下出航的安排吧,此番出航,日期十月二十六日,你们已经知晓。具体出航规模,现在已是敲定,船队规模是二十一艘蒸汽机宝船,八十艘蒸汽机大福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去澳洲,只是六艘宝船,二十艘大福船,可这一次大远航,竟远远超出了上一次航行的规模,尤其是宝船的数量,达到了空前的二十一艘之多! 要知道现如今整个大明,蒸汽机宝船的数量也不过二十四艘! 这就等同于,一口气带走了八成以上的大明顶尖战船! 朱棣肃然站着,紧握了下拳。 这个规模,恐怕不只是大明最大规模,还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支远航船队吧? 足够载入史册的大航海! 朱棡的脸有些潮红,激动不已。 先生交给自己的喝牛奶任务结束了,牛痘被证实确实可以抵抗天花。 现在,自己要继续远航,去探索未知。 朱棡不喜欢一直留在金陵,总觉得日子太过平淡,远远没有惊涛骇浪,迎风破浪的刺激。 规模越大,说明越刺激。 赵海楼想过这次大远航规模不会小了,但盘算中,也不过较之去澳洲时翻一倍,可结果,宝船数量翻了三倍还多,大福船数量直接翻了四倍! 这简直是—— 爽! 高令时一脸兴奋,心头狂喊: 我要当船长,宝船的船长! 这就不是船多了,而是机会变多了! 顾正臣看过众人神情,继续说:“将士数量为两万两千人,天文生、蒸汽机维护人员、教喻、船医、稳婆、匠人、文官等,包括部分匠人、官吏家眷,共八千六百人。船队上下,合计三万六百人。” “在太仓州时,按航行一个月进行船上补给,至福州、广东、旧港之后,按四万人航行十二个月进行物资准备,尤其是粮食物资,必须带足,不能让在澳洲的秦王等将士陷入饥荒。” 虽说这个时候朱樉应该也在安排人垦荒,但新垦荒出来的田地也只能明年开春之后耕种了,多带粮食,是给秦王等人的安全保证,至少在他们没有实现粮食自给自足之前,不会出现饥荒,被迫深入森林狩猎去。 文明的发展,必须建立在吃饱肚子的基础之上,如果土著连肚子都填不饱,大明就是再苦口婆心,也教化不了他们什么。 要想将他们同化,融到大明之内,前期必然需要多投入一些物资,比如给他们粮食,给他们衣裳,给他们一些生活必需品。 一年时间,足够朱樉垦出足够的土地,实现基本的自给自足了。 要知道顾正臣带船队抵达起始之城时,挖煤炭的事便告一段落,原本挖煤的人手可以腾出来集体垦荒去,至于后续挖不挖煤,如何利用资源,那是朱樉的问题。 顾正臣只负责给他提供这一年的粮食等物资。 赵海楼记下来,言道:“物资补给不是问题,沿线已准备得十分充足。” 顾正臣微微点头:“总之,在安全载重的基础上,可以给秦王多带一些物资,那就多带一些。当然,我们所需要的物资,务必在旧港之前,达到一年用量,这一点,除能在澳洲补给的煤炭之外,不容许有任何一项缺额。” 赵海楼保证道:“一定完成任务!” 顾正臣看向其他人:“大家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问了。” 朱棣、赵海楼等人都没动静,也没人说话。 冯诚想了想,走了出来:“定远侯让储备一年的远航物资,并捎带给秦王物资,说明此番航行的目的地不是澳洲的起始之城,我们是要去哪里,现在我们能知道了吗?” 只是前往澳洲的话,不需要带那么多物资。 显然过量的物资,定有所图。 顾正臣看着连连点头的众人,言道:“若你们没有其他问题,那接下来,便是在出海之前,绝密的谈话,在场的任何人,不允许将后面的谈话透漏出去!否则,一退出远航,二,锦衣卫登门!” “如果在场的你们,谁自认守不住秘密,或者是经不住父母亲朋盘问。我奉劝你们一句,最好是先打开门出去。否则,锦衣卫登门时,哪怕你爹是曹国公,那你们的命——也保不住!”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理想:再无饥民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曹!” 先生啊,不带这样的啊! 好歹我李景隆也是烧过砖窑、顶天立地的男人,是经过考验的人,说得我会泄密似的…… 马三宝点了点头。 在这个远航的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就自己与李景隆了两人,自己肯定不会泄密,那李景隆是需要好好提醒提醒。 顾正臣瞪了一眼李景隆,这家伙皮痒痒了。 朱棣走出一步,拍手吸引了众人目光,言道:“若是没人退出去,接下来听到的话,就必须守口如瓶!在没有先生允许时,禁止对父母家眷,下面的将士,包括一切非在场之人谈起!” 赵海楼、徐允恭、高令时等人纷纷点头。 顾正臣抬了抬手,朱棣、朱棡走向北墙,手握绳索。 面对众人,顾正臣沉声道:“你们之中,或许有不少人心中有疑惑,为何我们非要去澳洲那个荒凉、甚至连人都没多少的地方,为何要留一支人手在澳洲开采煤炭,在广东、镇南府、旧港等地不也能补充物资。”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了。因为澳洲的起始之城,是我们即将进行的大远航途中,最后一个煤炭补给之地!或者说,篆山行省是我们出航的地方!” 朱棣、朱棡拉开绳索。 一张五尺长,四尺宽的舆图垂落下来。在这张舆图中,没有欧洲、非洲等地,只有大明、朝鲜、日本、南洋诸国、澳洲,还有大海对面的——美洲大陆! 徐允恭、沐春、赵海楼、秦松等人纷纷上前。 顾正臣看着众人,在大厅里的人,除了朱棣、朱棡外,再没人见过这张舆图,包括沐春等亲传弟子。 这是美洲的存在,第一次为皇室、国公之外的人所知。 舆图亮了出来,即便是挤在后面的高令时、萧钺等人,那也看到了美洲的存在。 “这是哪里?” “如此庞大!” “不可思议!” 一声声惊叹、一声声询问并没有持续多久,大厅内便陷入沉寂。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威严地说:“澳洲你们去过了,所以,不用怀疑这张舆图的真实性,也不用问这舆图从哪来的。沐春,这舆图出来了,你看出了什么?” 沐春走出,言道:“弟子看到了航向!” 赵海楼、黄元寿、高令时等人面色肃然。 确实! 沐春的话一针见血。 在大远航的集议之上拿出这张舆图,显而易见,美洲必然是航行的目的地。 一路向东,就是航向! 顾正臣盘弄了下铜钱,将铜钱握在手心里:“没错,美洲便是此番大远航要抵达的地方,确切地说,最好是中美洲与南美洲,也就是中间这一片,那里聚集了我们想要找到的所有东西。” “中美洲向北,没那么多我们想要的东西。中美洲向南,这一部分区域里,有一部分我们需要的东西。南美洲与中美洲是最理想的登陆之地,也是我们最终需要抵达的地方。” 赵海楼沉思了下,问道:“我们要找什么?” 徐允恭、冯诚、秦松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庞大规模的远航,一定是为了十分珍贵的东西而去! 顾正臣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朝廷花费庞大的财力、人力支撑这次远航,甚至不惜我们冒险,跨过这难以想象的、沿途几无停靠之地的是两万里大海!” “到底为什么,是什么东西值得我们水师去那里!是什么东西,值得我和你们一起,抛家舍业,甚至会有人牺牲在远航途中!你们是应该知道,否则,漫长且危险的大海之上,你们拿什么坚定信念,一往无前地前行!” “银矿?不!金矿?不!我们甚至连珊瑚海都不在意,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奇珍异宝,比金银更为珍贵的吗?有!有一样东西,值得豁出性命,去拿回来,它比金银更珍贵,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 沐春、徐允恭、赵海楼、黄元寿等人一个个目光灼灼,盯着顾正臣。 美洲,很远很远! 这次航行,可不再是什么小打小闹,也不再是沿海航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穿洋过海,是从未有过的极度的冒险之旅! 能让大家齐心协力去奔赴的,一定不是什么金银之物! 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答案。 顾正臣将茶碗推至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地说:“在太仓州时,信国公曾逼问过我,美洲到底存不存在那些东西。我给他的回答是存在!现在,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退后几步,听完之后,可以镇定。” 沐春、徐允恭、赵海楼等人听命,向后退了几步。 朱棣、朱棡却没有退,而是站在了顾正臣左右,多少有些护卫的意思在其中。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沉声说:“你们之中很多人,包括底下的将校、军士,是穷苦人家出身,挨过饿,也见过饿死的人,甚至饿死的人里面很可能还有你们的家人。” “所以,我要你们不惜代价,哪怕我死在途中,船队也必须远航至美洲,然后将那里的一些农作物带来,从而让大明天下——再无饥民!” “再无饥民?” 赵海楼、秦松等人紧锁眉头,看着顾正臣。 徐允恭看向沐春,沐春低着头沉思着。 高令时心头堵得慌,犹豫了下,喊道:“定远侯,不是下官放肆,而是自古以来饥民就没绝灭过,去一趟美洲,就能做到再无饥民了?” 这番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顾正臣用铜钱敲了敲桌案,言道:“让大明天下再无饥民,只是我最渴望的结果,当然,要实现很难很难。但如果拿到亩产十五石与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你们说,是不是,可以少饿死很多人?” “多,多少?” 赵海楼猛地上前两步,身后一群人向前跟。 秦松的眼眶都红了。 王良以为出了幻听。 高令时直接推开了段施敏、梅鸿等人,从后面走到了前面,盯着顾正臣:“定远侯,可否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这一刻,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先生说存在,一定存在 铜钱躺在了十指上,拇指弹起。 呜—— 铜钱飞起,带出了些许声音,努力撑开着令人压抑的寂静。 顾正臣看着赵海楼、高令时等人,猛地伸出手,将跌落的铜钱抓住:“我说——如果拿到亩产十五石与亩产三十石的农作物,是不是可以少饿死很多人。” 沐春、赵海楼、高令时等一群人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这次没听错,是亩产十五石,亩产三十石! 天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江南鱼米之乡,风调雨顺之下,没有虫灾,亩产最多三石,北方百姓家,勤勤恳恳,一亩地能打出来二石麦子,这都可以庆贺丰收了。 你突然说,一亩地能产十五石、三十石,那产量直接翻了五倍、十倍甚至更多! 这谁能接受得了? 沐春是生在勋贵之家,可沐春知道父亲沐英是个孤儿,自己是没爷爷、没奶奶的,他们都是饿死在了元末的饥荒之中! 若是能亩产十五石,不,就是亩产五石,那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赵海楼呼吸有些急促,自己的父亲也是饿死的,母亲为了养活自己,不惜嫁人当小妾,最后还被人赶了出去,后来自己才参加了红巾军。 饥荒来的时候,人活着没半点尊严,冷冰冰的就是个东西,可以任意出卖,只为了换一口活下去的粮! 女儿可以卖,孩子可以卖,老婆可以卖! 卖无可卖的时候,自己也能卖身为奴! 这就是饥荒世界,人不当人的世界! 高令时牙齿有些打颤,想起一桩桩往事,眼眶通红。 萧钺难以置信,自己刚刚加入远航水师,第一次有幸参加这种级别的集议,竟然听到了犹如霹雳的惊世消息! 这一次集议,他日定会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黄元寿抽着几口冷气,也没有消化掉这震撼人心的话,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识,不,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马三宝激动起来,这次远航不只是探索未知的冒险,还是一次为了更多人活下去、不再忍受饥荒的伟大航行! 没错,这次航行,是伟大的! 冯诚、汤鼎、孙恪、邓镇、林山南等人也都惊住了。 李景隆也没想到,这次航行的使命竟是如此沉重,沉重到有些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死寂再也撑不住,被赵海楼一脚踏碎:“定远侯,你说的可是亩产十五石、亩产三十石?” 即便是听清楚了,依旧难以相信。 顾正臣站起身来,看着众人或悲戚、或紧张、或喘息、或期待的神情,沉声道:“这就是为何,锦衣卫来这里,为何这次集议需要保密的原因!你们况是如此,一旦消息传开,底下的将士会怎样?” “若是消息传入民间,百姓会怎么想?我们若是能拿回来这些农作物,一切还好说。若是我们牺牲巨大,却没有拿到这些农作物,那百姓会是何等失望!” “所以,陛下有旨意,这件事,可以在澳洲出海之后,告知全体将士,但在这之前,知道这些事的人,只能是你们。告诉你们,是希望你们认真对待,任何事都不容许大意,因为这趟远航,太重要!” 赵海楼听明白了。 顾正臣虽然没有再次肯定,但这次集议的保密程度,说明了一切。 高令时追问:“可这怎么可能,世上——” 顾正臣打断了高令时的话:“澳洲的存在,你们在正月之前谁知道?” 高令时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顾正臣用拳头砸了砸桌面,威严地说:“世间传了无数个版本的马克思至宝,现在我告诉你们,真正的马克思至宝,就是广博的见识,是你们无法想象的见识!” “蒸汽机,你们谁能想到?输血救命你们谁能想到?澳洲的存在,哪个典籍记录过?我说存在,那一定存在,你们可以大胆怀疑自己的认识不足,而不用怀疑我所说的话!” 赵海楼喉咙动了动,秦松紧握拳头重重点头,高令时努力平息情绪。 沐春、徐允恭对视了一眼。 确实,论见识广博,在场的人没一个能比得上先生,远了不说,就说牛痘。 周王朱橚带人在庆元县虽然还没回来,但他的消息从来没断过,带去的那些人,包括后续去的百余人,一个也没染上天花的。 在大明之前,谁想过用牛痘来防天花? 这些人可以怀疑先生,可当弟子的,需要怀疑先生吗? 看看朱橚,这家伙对先生就有着绝对信任,抹了牛痘就敢去庆元县,他不是不知道一旦牛痘不起作用,他的下场最好也是不人不鬼,他要去的前一天晚上,周王妃都哭晕了! 结果呢? 朱橚没事! 等他回来,等他们回来,那将是了不得的英雄! 而这一切的根,就是对顾正臣所说之事的信任。 既然先生说这可行,说存在,那一定可行,一定存在! 做不到,说明是自己的问题,找不到,那也是自己的疏忽和不够努力,绝不是先生错了! 沐春迈步,坚定地说:“先生说的是,我们要怀疑的,不是先生的话,而是自身的认知!我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去,可先生知道,这就够了!诸位,航向有了,目的也都清楚了,是时候准备大远航之事了!” 徐允恭弹了弹衣襟:“先生所言,无不应验!我相信先生的话,愿陪先生去一趟美洲,将那亩产十五石、三十石的农作物全都带回大明!” 朱棣、朱棡迈步,异口同声,坚定地说:“此番航行,我等——纵死不悔!” 赵海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动了下:“看来,封侯之事,临门一脚了!定远侯,我赵海楼是你带出来的兵,你指向哪里,我去往哪里,绝不后退!” 秦松、王良等人纷纷站出来表态。 经过了最初的震撼,怀疑,到接受,现在所有人也都看清楚了。 这次远航,即便是赌上性命,牺牲巨大,也是值得的! 一旦成功,那将是史无前例的丰功伟业,这丝毫不输开疆拓土,破敌千里,甚至——更显伟大!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朕的耳目多 这些人比汤和有素质,至少没掐自己脖子…… 不过,那也是因为汤和是国公在上,自己是侯爵在下,不过在这里,自己是在上,他们是在下。 森严的上下级关系,让这些人保持了难得的克制。 顾正臣见众人坚定了航行的信念,指了指舆图:“此番航行十分危险,所以接下来的航行准备,我要你们细化再细化,仔细再仔细,确保船只没有问题,物资没有问题,登船的人也没有问题!” 赵海楼等人肃然领命。 清楚了要去的地方,以及为什么要去,值不值得去,所有将官都没有了犹豫,唯有全力以赴,准备出航! 接下来便是商议航行的细节,这些事原本不需要顾正臣参与其中,但考虑到这个时候让所有人离开,难免无法收心,所以集议的时间延长,直至进入午时才结束。 诸将官各自去准备,顾正臣、朱棣、朱棡在午后入宫。 朱元璋屏退左右。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册子,递放到御案上,低声道:“陛下想要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朱元璋伸出手按着册子,抬眼看着顾正臣:“什么时候看穿了朕的心思?” 顾正臣回道:“第一次受贿时。” 朱元璋哈哈笑出声来,对朱棣、朱棡道:“学着点,别人受贿,中饱私囊,可他受贿,朝廷凭空多了几十万银钱,顺带还将这些‘亲信’给找了出来。” 朱棣、朱棡敬佩不已。 要知道从蓝玉抬东西进入定远侯府的那一刻起,顾家人就没经手过任何人的礼物,全都是锦衣卫方美负责经办,无论是记册,封条,搬运,包括最终运到钱庄存起来,顾家人都没碰一下。 明面上是顾正臣公然受贿贪污,接纳各方贺礼,实际上就是将这些人的钱搬到了朱元璋的手里,顾家清清白白。 朱元璋拿起册子,并没有翻看,问道:“钱收了,事不办的话,你这个定远侯可就彻底成孤臣了。所以,这些人还是需要带出海的,是吧?” 顾正臣拱手:“陛下,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眯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来你要讲的话,并不好听。可你要出海了,朕总不能堵着你的嘴,说吧。” 顾正臣指了指朱元璋手中的名册,认真地说:“陛下,这些勋贵送来的名字,有不少人是在开国之中立下过功劳的,只不过因为军功不够,没有成长起来。” “在臣看来,他们一个个委托勋贵,意图进入远航水师,并不是与勋贵捆绑在一起,也不是投效勋贵,而是想求一个为大明、为朝廷立功的机会,能在当下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你是为他们开脱?” 顾正臣微微摇头:“谈不上开脱,只是但凡领兵之将,难免会有一些可用之人被冠以亲信之名,就以臣来论,赵海楼、秦松、王良、黄元寿等等,远航水师的大部将校,都跟着臣很多年。” “有人说他们是臣的亲信,还有人说,他们是臣的嫡系,更有甚者,甚至说泉州卫、句容卫出来的这些人是臣的私兵。对于这些,臣并不认可。领兵远航如同行军打仗,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皆是兵家大忌。” “他们是臣的部将,但他们更是大明的将官,是陛下的将官!他们秉持的信念,是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是想经过奋斗、拼搏,去得一个前程,不说觅个封侯,那也想给子孙留下一个家业。” 朱元璋仔细听着,脸色有些阴沉。 顾正臣继续说道:“水师部将如此,其他卫所的将官亦是如此。所以,臣以为,这些人不是谁的亲信,也不是谁的党羽,而是陛下的人。只要善用,给他们机会,他们一定会勇于拼命,去搏一个前程出来。就如高令时、张满二人。” 朱元璋将册子丢在御案上,站起身来:“你是在劝朕不要惦记这群人,给他们来个秋后算账,然后剪除勋贵羽翼?顾小子,你还是太仁慈了,他们是不是谁的亲信党羽,不是你说了算,而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为了加入水师立功晋升,可是对那些勋贵说了,日后愿马首是瞻,效力至死!你来告诉朕,他们是朕的人,还是勋贵的人?是大明的将,还是勋贵的将?” 顾正臣心头一沉。 “朕的耳目多,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朱元璋走至顾正臣身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顾正臣:“这上面的人,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澳洲垦荒吧,至于其他人,你带去远航,生死富贵,看他们的本事。” 顾正臣接过纸张,展开看了看。 上面的字很小,也很密,大致有一百五六十个名字。 看得出来,即便自己没有交出名单,朱元璋也能通过锦衣卫来掌握大致情况。 这些活跃的将官,甚至于他们与勋贵之间的谈话,都可能记录了下来。 娘的,怪不得沈勉都愁到白头了,将锦衣卫安插得到处都是,这工作可不是一般的难度,毕竟勋贵谁手里没一些自己人,即便是招一些下人,只要信不过,那下人只能打杂,别想靠近核心区域。 可看现在的情况,锦衣卫暗中的布置相当强啊,连人家效力至死的话都听来了。 得,反正能救一些人是一些人,免得哪个勋贵倒下时,连带着一群人倒霉,留在澳洲垦荒不是什么坏事,多干一些年,说不定在澳洲都能干到都指挥使,当然,这只是官职,不代表相应的权势…… 勋贵送的名单上,一共涉及六百七十个名字。 顾正臣全都调到了水师,并下达了老一套的命令,命这些人当即奔赴太仓外海进行海训,抗不过去的,退出远航,抗过去的,跟着船队远航。 这个时候李景隆就嘚瑟了,当初自己喝海水差点淹死,现在终于轮到看这些旱鸭子狗刨了。 水师的训练很无情,很残酷,六百多人,只三天就退出去三百二十人,在老朱名单上的就有一半。 不过这对老朱不是什么事,安排不到澳洲,还安排不到肃州? 大明疆域也很大嘛。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邹小篆要迁居澳洲 花了钱,托了关系,走了后门,结果考核过不去退出水师,那谁也怪不了。 水师规矩就是这样,但凡将士,都必须经历这一关,别说勋贵子弟不能例外,就是顾正臣、朱棣、朱棡也不例外。 大远航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各类物资集聚太仓,有条不紊地搬运至一艘艘船上,船舱逐渐充实,船身吃水渐渐变多。 顾正臣批过几封公文之后,对萧成问道:“礼部还没有动作吗?” 萧成摇头:“尚书李叔正根本就没下达命令,我们也不好直接给国子学传话。” 顾正臣沉吟了下,吩咐道:“既然李叔正不办,那就让陛下换个能办事的吧。” 很快,礼部尚书李叔正革职,侍郎高信领礼部尚书职。 高信上任之后,当机立断,在国子学、应天府学调了一百儒士,并亲自拜访顾正臣。 顾正臣只留下了六十人,然后对高信道:“烦请高尚书走一趟,转知李叔正,个人仇怨不应该摆在政务之上。” 刑部、工部的人手早就到了,甚至人已经去了太仓。 李叔正明明知道远航事大,事到必办,顾正臣给过他机会,甚至几次派人提醒,可他自己不作为,那就不能怪失去官职了。 十月十八日。 距离出航日期还有八日,一应准备基本完成,进入盘点、复核物资阶段。 顾正臣在后院,正与顾治平、朱雄英讲一些域外之事,正说到大明西部存在的威胁时,吕常言走了过来,低声道:“邹小篆到了。” “让他来。” 顾正臣带着顾治平、朱雄英至前院,途中还继续讲述:“一旦粮食连年丰收,百姓吃饭问题解决了,那随之而来的便是商业大繁荣,各种物产也会随之增多,到那时,只靠海洋贸易还不够,必须打开一条通往西方的通道。” 朱雄英仰着头:“先生说的是丝绸之路吗?” 顾正臣夸赞了一句朱雄英,随后说:“确实是丝绸之路,王维有句诗,说全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咱们这个时候作不了这样的诗词,最多只能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嘉峪无故人。” “相对于前人,咱们丢了不少领土。毕竟汉唐时,西域可都是咱们的。你们记住了,若是你们的父辈没有将这些地方收回来,纳入大明版图,那你们就应该继续努力,将这些地方拿回来。” 朱雄英、顾治平连连点头。 对于孩子,顾正臣的教导就是大明疆域“一点都不能少”,汉唐丢掉的,那也是汉人丢下的,拿回来理所当然。有朝一日这些地方都拿下来了,继续拿元朝打下的地盘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大明脚下是元朝的尸体,将蒙古帝国纳过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为什么对外扩张,潜在的原因是什么,对外扩张的依据是什么,主张是什么,这些必须给孩子讲清楚了。 “自古以来”这四个字,必须灌输给他们。 小的时候就需要一些锐气,至于大了要不要收敛,收敛到什么程度,那就需要看当时的国情了。 在书房里,顾正臣见到了邹小篆,也就是邹大篆的儿子,一个不到三十,短小胡须,大眼的男人,肤色有些黝黑。 邹小篆行礼。 顾正臣抬手,示意邹小篆起身,然后说:“很抱歉,没能将你父亲带回来。” 邹小篆面带悲色,微微摇头:“侯爷为父亲做的事,我都听说了,父亲一定也很欣慰。现在,我想前往澳洲看看父亲,还请侯爷恩准。” 顾正臣叹了口气:“没问题。” 邹小篆犹豫了下,问道:“听闻侯爷想在澳洲找寻金矿?” 顾正臣坦然道:“确实有这个打算,只不过碍于人手,前期只是勘探,待合适的时候才会挖掘。” 邹小篆上前一步:“草民虽是个脉炭者,但也精于找寻金银矿,若是侯爷答应,草民愿举全家前往澳洲。” 顾正臣摇了摇头:“澳洲目前还是蛮荒,各类毒物层出不穷,危险重重。你父亲牺牲了,我不能再让你折在那里。去给你父亲上炷香,送几杯酒,跟着返航的船回来吧。” 邹小篆坚持:“我父亲死后不归山西,就是为了扎根在澳洲,他是根,我不能不去,还请侯爷许可。” 顾正臣思虑了下,问道:“邹大篆还有其他儿子吗?” 邹小篆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回道:“我是独子,但侯爷,我父亲有三个兄弟。” 那意思是说,即便是这一支出海了,那也不影响老邹家香火。 邹小篆见顾正臣还有些顾虑,赶忙说:“草民带来了家眷,妻女儿子都来了。怎么说,也应该给父亲守孝三年。” 顾正臣见邹小篆去意已决,便看向吕常言:“告诉赵海楼,给他们腰牌,准他们登船。” 邹小篆谢过之后离开。 朱雄英问道:“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开采澳洲的金矿?” 顾正臣坐了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澳洲的金矿开采,最合适的开采方式,不是官府去主导,而是商人去主导。” “啊?” 朱雄英难以置信。 那可是黄金矿,交给商人那还得了? 顾治平吃着果子,言道:“听父亲以前说过,咱们大明也有不少私矿,有些人发现了银矿、金矿也捂着不说,偷偷地挖,官府发现时,已事发多年。后来一些衙门,甚至默许这些私矿存在。” 朱雄英握着拳头:“那损失的不是朝廷吗?” 顾正臣咳了声:“贪污的问题以后再说,只是以朝廷目前的人力来说,去开发澳洲,开挖澳洲金矿,成本过大。可若是让商人主导开挖一部分金矿,朝廷抽走其开挖的六成,那这样一来,朝廷便能不投入任何人力、物力,得六成金子。” 朱雄英不甘心:“那商人岂不是赚大了?” 顾正臣笑道:“朝廷赚了大头,还不允许商人赚一些?买卖要想长久,就不能独占利润,不过,若是大远航顺利的话,这种情况在二十年后会有所改观。” “为何?” 顾治平问道。 顾正臣起身,哼着调子向外走去:“好好想想,为何会如此,这就是你们今日的课业……”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不平凡的远航,离别时 杭州商人胡苕华、金陵商人何四方、苏州商人陆三源坐在船舱里,有说有笑。 陆三源放下空了的酒杯,嘴巴一动,下巴上沾了些许酒水的胡须便翘了翘:“大远航就在后日了,这次规模巨大,可谓前所未有,空前之举。” 何四方舔了下唇:“打探过了,只可惜啊这次远航依旧不带商人,否则,咱们就是打破头皮,也要跟着走一遭。” 胡苕华拿着酒壶给两人续杯:“胡大山不是说了,定远侯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商人前往澳洲的时候,待合适时,说不得还需要商人带伙计前往澳洲。咱们上不了船,他胡大山、胡恒财不也没上船。” 陆三源点了点桌子,示意酒够了,接住话茬:“这倒是,定远侯在此事上行得公正。只是,胡大山毕竟与定远侯走得很近,兴许掌握了咱们不知道的消息,这次入京,咱们需要与胡大山好好聚一聚才是。” 何四方有些恍然。 一转眼好几年了,上一次大家齐聚在一起,还是定远侯当泉州知府,重开市舶司之后的事吧。 忙忙碌碌,皆为利奔波。 呜—— 汽笛声闪至船舱。 何四方侧身,对门口的王掌柜道:“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胡苕华呵呵笑道:“还能发生了什么事,这摆明了是蒸汽机船来了。” 很快,王掌柜进入船舱,言道:“有官家的船,打出了禁航的旗帜。” 胡苕华、何四方等人吃了一惊,赶忙出船舱查看。 可不是,那船上挂着一面白底红线旗帜,大红圈里画了一个显眼的“X”的符号。 陆三源凝眸:“果然是禁航的旗。” 何四方问道:“距离龙江码头还多远?” 王掌柜回道:“不到十里了。” 何四方看着不断逼近的大福船,喊道:“避开巷道,靠边走,速速前往龙江码头。” 邦邦—— 一阵密集的梆子声传出,随后大福船逼近,船上的军士冲着何四方等人喊道:“自今日起,长江水道禁航,一应船只务必在两个时辰之内停泊靠岸,违令者严惩不贷!” 两个时辰? 那来得及。 何四方、陆三源等人放松了些。 看着快速离开的蒸汽机大福船,陆三源眼神中满是羡慕之色,轻声道:“你们说,什么时候咱们的船也能安上蒸汽机?” 何四方、胡苕华吃惊地看着陆三源。 这个想法很是大胆! 毕竟现在大明水师里的蒸汽机船数量还不算多,尤其是定远侯这一出航,水师蒸汽机船的数量更是锐减,朝廷自己的蒸汽机船都不够用,怎么可能给商船用? 不过,大胆是大胆了点,但也不能完全说是异想天开吧。 什么都有个价,只要商人出价多,这事也不是完全没商量,比如只要朝廷愿意给商人打造一艘蒸汽机船,不需要多大,就大福船的体型足够了,那商人赞助朝廷两艘宝船,这笔买卖是不是能做一做? 只是这种事不能直接跑工部嚷嚷去,更不能托人给朝廷上奏折,这有窥视国器之嫌,很容易全家倒霉。要想办成这种事,水师的蒸汽机船必须充分多了,其次,这事必须经过定远侯的手来办,其他人,一是靠不住,二是干不了…… 憧憬下,日后大家商人组队,一众蒸汽机船开赴澳洲,那场景何等气派,开发澳洲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胡苕华看着匆匆的船只,说道:“后日远航,今日便开始禁航了,时间有些早啊。” 何四方呵呵一笑,摇头道:“禁航得早,说明所有即将远航的船都将来这里。二十一艘大宝船,八十艘大福船,整个金陵的人,谁见过如此大阵仗?” 陆三源赞同。 确实,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集合,也不会一次简单的送行,很可能是水师实力的一次展示,或者还有自己这些商人不知道的事在其中。 尚未进入秦淮水道,何四方等人就看到了岸边已经搭建出了高台,甚至还看到了军士驻守,登陆龙江码头一打探,这才知道,皇帝要率文武大臣为大远航的将士送行,考虑到龙江码头容纳不下如此庞大规模的船队,便直接将送行之地选择在了长江岸边。 “去年前往澳洲时,朝廷没如此大的动静吧?” 陆三源问道。 何四方、胡苕华也很是疑惑。 按理说,第一次前往澳洲那种从未去过的地方,最需要朝廷壮行。 可去年水师出航的时候压根没啥大的动静,别说皇帝了,就是个尚书也没有,有几个勋贵,那也不是送水师的,而是送儿子的。 可以说,去年出航时,毫无波澜,也没引起大的动静。 这一次虽然船队的规模大了一点,去的人多了一点,可怎么说也是轻车熟路,用不了如此阵仗吧? 隐隐约约,几人都感觉这次出航与以往出航有些不同。 真正的大阵仗终于还是来了。 这一日,长江江面被一艘艘船只封锁,几是看不到江水。 顾正臣与岳父、母亲、张希婉、林诚意、儿女辞别,严桑桑很是不舍,但还是将襁褓中的儿子交给了张希婉。 对于严桑桑出海,顾正臣并不想答应,无奈母亲、张希婉答应,严桑桑更是坚定要一起出海,最终只能妥协。 顾正臣俯身下来,抓着顾治平的小手,认真地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要懈怠了。” 顾治平保证:“儿会好好进学,等父亲回来考校。” 顾正臣站直身子,对张希婉、林诚意道:“总亏欠你们,等他日归航,再好好补偿你们。” 张希婉眼角泛着泪花。 相聚时难,别亦难。 说什么,太多话想说也说不够。 林诚意想跟着去远航,被母亲训了一顿,说船上不需要账房,自己登船只能添乱…… 多少有些委屈,说到底,也是因为女儿,舍不得远离。 顾母叹了口气,对顾正臣说:“自古忠孝难两全,幸是娘亲身子骨还算硬朗,放心出海吧,等你回来之后莫要乱跑,多给顾家添些子嗣才是,听说信国公府又添了一对儿女……” 顾正臣郁闷地看着母亲,这都三儿一女了,抱都抱不开了,还不够啊。 当然,和汤和那种四个儿子、四个女儿的家伙相比,顾家子嗣确实还是不够多……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帝后同出,送行水师 沐春别过母亲冯氏,叮嘱沐晟:“去了云南也莫要忘了先生教导,定要勤修苦练,日后还有你出头的机会。” 沐晟拉着沐春的衣襟:“大哥,要不要你再求求先生,带我一起出海吧。” 冯氏拉着沐晟,轻柔地说:“只要先生,不要你父亲了吗?你们父子一别几年了,再不去见见,如何使得?” 沐晟没办法反驳。 沐春是大哥,翅膀硬了,能飞了,自己终究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 徐允恭在嘱托徐添福照顾好父亲。 徐达板着脸:“你爹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弹的地步,用得着他照顾?倒是你小子,可要跟紧定远侯,他说前进,就乘风破浪。他说撤退,你转头就撤,莫要犹豫,听命不得迟疑。” 徐允恭身姿挺拔,拍着胸脯:“父亲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归航!” 徐达点了点头,命人将弓与箭壶拿来,亲自递到徐允恭手中:“这张弓跟着为父二十多年了,现在,我将它交给你!” 徐允恭双手伸出,接过长弓。 这张弓是一石的弓,确实没有一石五斗的弓强劲,可就是这张弓,陪着父亲征战四方,并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倒下。 自己贪念了好多年了,一直想要拿到这张弓,可父亲始终不答应。 现在,父亲终于给了! 邓愈没送邓镇什么东西,就叮嘱完不成任务不用回来了。 李文忠也没什么好教李景隆的,李景隆这会的心思全在远航上了,李文忠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送行的家眷很多。 随着礼乐响起,远航将士开始集结,徐达、李文忠等人也开始列队,迎接皇帝的车驾。 徐达、李文忠、高信、开济等人整肃就绪,准备迎接。 内侍扯着嗓子喊:“皇帝驾到——” 徐达、李文忠刚要行礼,耳边就听内侍又喊了一嗓子:“皇后驾到……” 这一刹那,文武都傻眼了。 没人告诉大家,今天皇后也会来啊。 朱元璋、马皇后联袂而至。 一个翼善冠,黄袍,宝带,威严冷厉。 一个龙凤珠翠冠,红色大衫,红色霞帔,端庄慈和。 众文武纷纷行礼,心头震惊不已。 这一次,是极罕见的帝后同出送别大军。 要知道,大明开国后,朱元璋、马皇后很少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过,哪怕是元旦之日,朱元璋也是在奉天殿设宴,马皇后在坤宁宫设宴,轻易不会一起出面。 但这一次,马皇后来了! 薛祥难以置信地看向开济,问道:“还有什么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开济脸颊上不多的肉微微抖动,显然对这一幕没有防备。 朱元璋来送行,已经是天大的礼遇了,以前徐达出征,李文忠出征,冯胜出征,包括傅友德带兵去云南,那也是朱元璋亲自送行,何曾见过马皇后亲至? 帝后同出,这阵仗属于有些过大,大到了是个人都能感觉到不同寻常了。 朱元璋迈着稳健的步伐,对众人抬了抬手,然后径直走向搭建好的高台。 登台。 朱元璋、马皇后并肩,文武站在了朱元璋、马皇后身后,而在台前,则是三万六百余远航将士与从属人员。 顾正臣身着麒麟服,立于最前,身后是沐春、徐允恭、朱棣、朱棡等弟子,还有赵海楼、秦松、王良、黄元寿等一干将官,再后则是五千军士,再后是长江,是长江之上宝船、大福船甲板傲然而立的两万余人! 船队列阵,封住长江,浩荡之姿,令人震撼。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朕——今日携皇后一起,为水师将士,为即将踏上远航、英勇无畏的你们送行!” 传令军士五人一组,站在高台两侧,延出三里之遥,将朱元璋的话,一字不错的,传达至水师将士是耳中,传达至送行家眷、百姓耳中! 鱼跃江水,惊觉江面极是狭窄,又落到水里。 波纹撞在船身之上,又被震了回去。 朱元璋缓缓抬手。 这掌纹见证了太多的风雨,太多的辉煌。 现在,它又将见证历史! 顾正臣上前一步,率领全军行礼,齐呼万岁、千岁。 “此番远航之成败!”朱元璋话语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事关大明国运,江山社稷!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对未知大海、大陆的探索,而是一次足以彪炳史册,史无前例的伟大航行!” 蓝玉、傅友德等侯爵一脸茫然。 开济、薛祥等尚书也很是诧异。 不就是一次远航,怎么滴就事关国运,事关江山社稷了,顾正臣就是挂在外面,那也和国运、社稷沾不上边啊? 再说了,顾正臣又不是第一次带人出航了,归航时候的讲话,你也没说多好听,这二次出航,不就是去澳洲,有啥史无前例、有啥伟大的? 那些人不知道,但徐达、李文忠、邓愈等人十分清楚,面前的一干水师将官、勋贵子弟也十分清楚。 朱元璋上前一步:“朕希望你们克难扬帆,齐心协力,抵达梦想之地,希望你们沉着冷静,听命而动,同舟共济,希望你们……” 目光扫过眼前的将士。 这些人,皆是精锐! 顾正臣,见识广博,所知所想皆如深渊,不可测,不可知,但知此人忠于朝廷,忠于大明! 赵海楼,黄元寿,文武双全,英勇又不失计谋。 秦松,王良、高令时等人,皆是能战,敢战之辈。 还有自己的儿子朱棣、朱棡,徐达的儿子徐允恭,沐英的儿子沐春…… 这里聚集了大明最精通航海的所有人才,他们有着丰富的远航经验,相信他们一定也有智慧、有能力跨过数万里大海,并完成使命,安全返航! 若是他们做不成这件事,那大明至少在百年之内与高产农作物无缘了! 孩子们,将士们! 朕相信你们! 朕等着你们! 朱元璋沉声喊道:“为国赴难者,朕准其葬于钟山之下!为国立功者,凯旋之日,朕为你等鼓缶而歌!” 一番话,震惊世人。 这个时候的钟山,可是被选定为皇陵之地了,甚至还选择了中军都督府佥事李新来负责营造之事,这就等同于,人死了,可以埋葬在皇陵附近啊。 娘的,要知道这待遇,也就国公死后才有……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扬帆,出航 当然,老朱说的是钟山之下,而不是钟山之上。 这里的下,有周边的意思。 即便如此,死后能埋葬在这种地方,那对无数人来说,那也是平日里不敢奢想之事。 想一想,清明节的时候,人家给皇帝上坟,给国公上坟,自家后代也能和他们走一条路,至少是一段路是一样的,那派头,上坟都值得吹嘘。 工部尚书薛祥怎么也没想到,朱元璋竟然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番话来,多少有些让人效死力的意味。可顾正臣这是带人去澳洲,澳洲又不是头一次去,你至于开出这么大的条件吗? 开济越发感觉不对劲了。 今天这场送别,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所有远航船只集结,横锁长江,紧接着皇帝与皇后一起前来,随后老朱的讲话更是透着难以琢磨的弦外之音,什么国运,什么江山社稷,这会他倒好,喊了一嗓子:你们死了,可以埋在皇陵周围……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水师中许多将士也不清楚原因,但都明白了,这次出航,死了是皇帝身边有功的鬼,活着是皇帝身边有功的臣。 一句话,活着至少可以光荣几代人,死了能光荣子孙十八代。 只有参加集议过的将官才清楚,这一次远航到底是去哪里,担负的使命是什么,皇帝为何要说出这番话。 朱元璋的话说完了。 马皇后向前两步,抬袖言道:“按理说,这种场合身为皇后本不该现身,可你们此番远航不同以往,背负的使命对大明来说太过重要,所以,本后也要送你们一程。” 顾正臣看着马皇后,她的到来确实出乎自己的预料,在这之前没有任何风声。 不过,她来,确实给了水师上下一个惊喜。 作为母仪天下,一国之母的皇后,送行水师全体,是所有人的荣耀。 马皇后没有朱元璋那样的威严,声音里透着关怀:“出海之后,务必小心谨慎,保重身体。待你们归航时,本后希望你们这些人,一个不少的,全都回来……” 没有国家大义,没有豪气凌云。 有的只是,轻柔的叮嘱,如同送别孩子,满是牵挂。 一番话,令人倍感亲切。 马皇后看向朱棣、朱棡,他们跟着一起出海,体现的是皇室的担当,虽有万千不舍与担忧,但其他人也是有父母,有妻儿之人,他们的家人不担忧吗? 他们能去冒险,能为了大明国运而奋进,皇子也能! 顾正臣、沐春,这也是自家人,顾正臣几个孩子都没好好陪伴过,最小的儿子连话都不会说。还有沐春,这孩子明年就要弱冠了,还没给他娶亲…… 还有这些将官,这些军士…… 马皇后柔和的目光扫过众人,慈和地说:“在这里送你们离开,皇帝与我,也会在这里迎接你们回来,莫要让家人与我们,等太久。” 朱元璋上前,沉声道:“顾正臣!” 顾正臣肃然回道:“臣在!” 朱元璋抬手:“早去——早归,出航!” 顾正臣喊道:“臣领旨!万望陛下与皇后,保重!” 水师将士,齐声呐喊:“万望陛下与皇后,保重!” 顾正臣起身,看向水师将士,抬手道:“登船!” 接驳的小船就在岸边,一批批将士有序前往各自船只。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 一双目光对视着。 朱元璋心说: 小子,一定要拿回来土豆、番薯等农作物,大明需要这些东西,朕能不能成为千古一帝,就看你的了。 顾正臣心说: 我要走了,等回来之后,就让大明一步步踏上巅峰吧。 该收拾的,没收拾的,欠收拾的,统统收拾掉! 我泱泱华夏,堂堂大明,就应该让四方来贺!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马皇后,此番出航自己最大的担心,还不是能不能抵达美洲大陆,也不在茫茫大海之上,而在这金陵! 马皇后与朱雄英,这是自己最大的担忧! 别等自己回来,他们不在了,那这事麻烦就大了! 现在朱雄英进入了格物学院,那里属于一个相对封闭且安全的地方,而且有医学院,相信不会有太大问题。女医学院也建了起来,而且经历过了多次手术磨炼,精通内外科,只要不是什么绝症,应该也没大问题。 “先生,可以登船了。” 沐春走至顾正臣身边,轻声道。 顾正臣收起思绪,对朱元璋、马皇后深施一礼,随后转身,登上接驳小船,随后攀爬至旗舰之上。 一应准备就绪。 顾正臣看向人群中的家人,对身后的赵海楼下令道:“扬帆——” “扬帆!” “扬帆!” 军令不断传达出去,一张张船帆落下。 西风鼓荡而至,江水波动起来。 顾正臣目光看着高台之上的朱元璋、马皇后,厉声喊道:“出航!” “出航!” 命令传至,一艘接一艘大福船进入江心,随后第一艘宝船跟进,又是几艘大福船紧随其后,宝船继而前行…… 封禁的长江水道,在这一刻变得热闹起来。 “定远侯!” 赵海楼看向岸边,心头一颤。 顾正臣凝眸,看到了朱元璋、马皇后站在那里,竟对着水师船队行礼。 徐达、李文忠、邓愈、冯胜、蓝玉等公侯、包括一干文武,也齐刷刷地行礼。 他们的行礼,带动了送别的百姓,也带动了围观的百姓,甚至连护卫皇帝的亲卫,也跟着一起行礼。 这礼,太重了。 是拜托,是托付,是一切交给水师的意思! 顾正臣抬起双手,冲着岸边还礼,眼眶有些湿润,下令道:“九声汽笛,别过金陵!” 汽笛声拉起。 巨大的声响,撕开离别的冷风。 旗舰动。 长江水滚滚东流。 看着一艘接一艘离去的船,朱元璋缓缓直起腰,对马皇后、徐达等人道:“现在,便是漫长的等待了。” 疾驰的驿使匆匆抵达。 很快,加急文书送至高台。 李文忠接过看了看,走上前,对朱元璋道:“陛下,元廷准备南犯边关,各部正在集结兵马,纳哈出也有些蠢蠢欲动,这个冬日,恐怕他们不会老实。”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冷峻地转过身,对徐达、冯胜道:“看来你们二位没办法在京过年了……” 第一千五千三十四章 死而不僵的李善长 虽说元廷式微,但他们毕竟能组建出强有力的骑兵,奔袭能力出众,今天能在大同附近抢脸盆,后天就能跑宣府附近点篝火。 朝廷不能不应对,否则让人家长驱直入,跑北平城外集资建房,大明多丢脸面。 事实上这几年来,元廷一直没消停过,除了征云南时动静大一些外,其他时候多是几十、百余人的小股骑兵袭扰,超过五百的时候都很少见。这次情报显示他们动作不小,是时候让徐达、冯胜出去看看了。 徐达很想找机会一雪岭北之败的耻辱,对朱元璋道:“臣请调一波火器北上……” 朱元璋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徐达:“纳哈出经历过火器,几年来都龟缩在了新泰州,听说一直在那建石头房子,还挖了不少坑洞,你带火器过去了,日后咱们征沙漠时,还能不能找到买的里八剌?” 徐达郁闷不已。 不过,买的里八剌的胆子确实不大,别看他一直嚷嚷着要打到大都,恢复元朝,可他的汗廷选择在了捕鱼儿海,那是在新泰州的西北方向。只要大明不拔掉纳哈出,捕鱼儿海的汗廷就是安全的。 可皇帝既不让动新泰州,也不让去再征沙漠,只能被动防守,多少有些憋屈。 朱元璋背着双手,轻声道:“这次顾正臣带走了不少火器,你就是想要,也给你不了多少。不过北面边镇的城防是应该部署一些火器,这样吧,准你带走三十门大神机炮。” 徐达苦涩。 大神机炮就不是野战用的,带着那玩意根本跑不动,不过是放在城墙之上,在看敌人不顺眼的时候来一下,让对方不要聒噪,说白了,进攻型火器,依旧不给。 冯胜并不介意,火器不火器也就那样,没火器不一样追着胡虏揍? 徐达之所以不高兴,说白了就是心思太重,他想要追着敌人跑,弄死几万元军。 可冯胜不在意,打不了大仗,咱就先杀他几十个、几百个,只要自己不死,元廷不灭,朝廷肯定会再次征沙漠。 不就是等几年,等到顾正臣回来,等到丰收年到来,自己和徐达差不多,还没到六十,等得起。 水师船队离开了金陵,按理说,应该是人走茶凉,无人问津,可因为帝后相送,过了三天了,金陵城内外关于水师的讨论依旧没任何降温的迹象…… 定远。 高墙大院内,八角亭外,梧桐叶落一地。 亭内。 李善长躺在藤椅里,一摇一晃。 阳光铺到胸襟处,再努力,也没照在人的脸上。 老仆人李双齐走了过来,低声道:“老爷,听说定远侯又出航了。” 李善长微微皱眉:“这么快?他从澳洲回来才多少时日。” 李双齐老脸之上满是皱纹:“九月下旬抵京,十月二十六日出航,算下来,也就一个月。” 李善长伸手,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块蜜饯果脯,吃了一口,言道:“然后呢?” 李双齐继续说道:“这次出航规模十分浩大,仅仅是船只数量,便封锁了长江水面,据说有二十一艘宝船,八十艘大福船,全部都是改进的蒸汽机船,水师上下合计有差不多三万人……” 李善长吃惊地看着李双齐,嘴巴张合几次,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问道:“这消息准吗?” 李双齐看了看周围,低声道:“京师里做买卖的人送来的话。” 李善长站起身来,走出亭子,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他们的话,那不会有假。还说了什么?” 李双齐感觉太阳有些刺眼,收了收眼帘:“还说,远航前一日,朝廷进行了大型祭祀,远航当日,帝后亲临长江岸边送行。” “什么?” 李善长震惊地转过身。 祭祀这事好理解,大军出行,总需要求个保佑。皇帝送行也在预料之中,可皇后出来,这个架势是不是也太大了? 要知道,妇人不得干政,大军出行,说到底是军政,皇后本不该出来。 李善长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只是感觉背后一定有些大事。 顾正臣才回来一个月就急匆匆出海,还带了十分庞大的船队与将士,临别之际,皇帝、皇后一起送行。 水师休整的时间之少。 船队的规模异常之大。 送别的规格空前之高。 这任何一件事出现,都不同寻常,更不要说三件事一起出现了。 李善长虽然退出了金陵,远离了朝政,甚至连弟弟李存义也被活剐了,可李善长并不甘心老死在定远,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返朝堂的机会。 这对于一般人来说,不太好理解,毕竟失势了,人也老了,甚至连爵位也没了,再想东山再起,难如登天。 可李善长是什么人? 作为一个权力欲极强,开国六公爵位列第一,掌握过权力,知道权力是什么滋味,也清楚权力能带来什么。 从手握大权,到一无所有,那种空虚感、失落感日日夜夜冲刷着一颗不死的心。 再次崛起,便成了李善长的心心念念之事。 只不过,这次跌倒得很严重,想爬起来不容易,稍有不慎,还可能会直接被老朱一脚踩到坟墓里去。 所以,李善长一直关注着金陵动态,一直等待机会。 在没有合适的机会之前,只能窝在定远,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李善长想起了与顾正臣见的最后一面,他当时让自己多活几年,还说会将马克思至宝公之于世。 发现澳洲! 返航,只停留了一个月。 随后是规模巨大的出航,皇帝与皇后送行。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顾正臣这是冲着马克思至宝出海去的,那东西在海外,确切地来说,是在澳洲!” 第一次探索澳洲,很可能发现了马克思至宝,只不过受限于人手,无法将马克思至宝带回来,所以顾正臣这次才会带了更多人,朱元璋也急不可待,催促顾正臣出航,这也能解释帝后送行。 除了马克思至宝,李善长想不到任何可能! “顾正臣啊顾正臣,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善长看着飘落的梧桐叶,老眼里的光变得十分锐利,带着几分冷意,说道:“听说淮安可能设市舶司?告诉做买卖的人,打造一支可以远航的商船船队吧,河里的买卖终究比不上海里的买卖……”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崇经堂的人才 这一日,风和日丽。 福州,崇经堂。 年近花甲的谢三仔细检查着雕版,对一旁的学徒庄武道:“你仔细看看,这里出现了磨损,‘曹’字上部的笔画窝在了一起,而且深浅不一,等刷印出来,这个‘曹’字便是一个黑点,如何能辨识?” 庄武脸色有些难看,低着头不安地问:“师傅,这一版一定要全部作废吗?” 谢三拿起雕刻好的字板,抬手砸在了一旁的凸起的铁块上,雕版碎开,又被丢到了一旁的火炉里:“你记住了,雕版是磨人心之事,若没个定力,没个恒心,做不成这一行。” “还有,一个字错了,那这一版只能作废,这不仅只是事关崇经堂声誉,更事关匠人的操守。错了,便是错了,别说废了多大力气,耗了多少时日,印出来的书,不容许有一字错,这是规矩。” 庄武看着火苗钻出,一点点吞去雕版,重重点了点头,询问道:“雕版不允许出错,错了就需要废去,那为何不用活字印刷,活字印刷不是出来很多年了,宋时就有了……” 谢三看向庄武,自己这个弟子心思活泛,也不失是个人才,只是还是年轻,急于求成:“看来这段时日你还是用了点心思的,竟知活字印刷。那你想没想过,福州,包括建阳,没有一个书坊使用活字印刷,这是为何?” 庄武摇了摇头。 自己只是听说活字印刷成本极低,不像这雕版,仅仅是雕版用的木头,就需要严加挑选,而且还需要丢水塘里阴小半年,又是需要打磨,又是需要刷油,一道接一道工序,最终才能成为雕刻用的木板。 这错一个字,那这一块木就废了,多心疼。 活字印刷,不管是用泥活字,还是木活字,错一个字废掉的也只是一个字,没啥好可惜的。 按理说,这才是最合适的印刷之道,可为何时至当下,依旧没书坊用活字印刷,反而都在使用又笨、又繁琐、花费又高的雕版印刷? 谢三刚想说话,就看到书坊的掌柜蔡进、玉石坊的掌柜李虹跟着一人走入房中,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为之一愣。 正在想来人什么身份,竟能走到这两人前面时,蔡进看向谢三,喊道:“还不赶紧见过侯爷?” “侯爷?” 谢三打了个哆嗦,赶忙带庄武跪下。 顾正臣笑着抬手:“什么侯爷,在这里还是喊我大东家更合适一些,起来吧。” 谢三、庄武激动不已。 上次顾正臣来时,匠人在后院压根没见到,这次终于见到本尊了。 蔡进介绍着:“这位是谢三,老雕版匠人了,下手极稳,《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有两成以上的雕版,皆是出自他手。这是他新手的徒弟庄武,也是年轻有为。” 顾正臣带着几分笑意,仔细看了看谢三、庄武:“我听说了,《三国志通俗演义》雕版、勘校、初印,满打满算只用了五个月,着实厉害。罗先生,一万册书成了,去年的话,不是虚言吧?” 罗贯中见顾正臣看过来,中气十足地回道:“确实了不得。” 崇经堂为了完成一万册《三国志通俗演义》的雕版印刷,这一年来可谓投入巨大,雕成一版,立马勘校,没有问题后当即初印,查看成果再次勘校,待确保毫无问题之后,当即便是连番刷印。 当若干块雕版足够拼成一框时,便安排人刷印一框,成两框时,安排人刷印两框,人不等后续雕版,雕到哪里,印到哪里。 即便这样,人依旧不够用。 以前的时候,通常一次性印书不过几十册,最少几册,最多也罕有上百的,人手少一点也就少一点,忙一阵子刷印的活也就结束了,最苦的是雕版匠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那个,顾正臣要的册数太多了,每一框都需要一万次刷印…… 于是,蔡进吞并了两个书坊,并鼓励匠人招募弟子。 罗贯中在这之前都不敢想,自己的书竟能印这么多册,库房里都已经堆积如山了。 顾正臣对罗贯中的变化也感到欣喜,这个家伙总算“活”过来了,酒楼见面时,他一副悲壮伤感之色,人也表现得颇显沧桑、老态,可在这福州的书坊住了一年,忙了一年,人不仅没变老,反而有些逆生长,显得“年轻”了些。 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中气也足了,神态中再不见半点悲色,这就是抑郁不得志与春风得意时的区别,说到底是心理作用。 顾正臣看向一旁的炉子,上面燃着残破的雕版,问道:“在外面,听到你们在谈论起活字印刷?” 谢三紧张地回道:“是弟子庄武,他有些疑惑,询问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之别。” 顾正臣打量着谢三的弟子,这是一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头发方巾,身着布衣,一张脸上有些麻子,但目光沉稳,面对自己也不见惧怕、惶恐之色。 “你认为活字印刷有前途?” 顾正臣问道。 庄武有些犹豫。 蔡进在一旁着急,轻声道:“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大东家可不会随意惩罚人。” 庄武定了定心思,对顾正臣道:“大东家,我认为雕版印刷虽好,可雕版费时费力费财,在花销上定不如活字印刷。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按理说刷印之法是相同的,不过是集中在一版之上与活字拼出一版的区别,即便有些问题,兴许也未必不能克服……” 顾正臣看向谢三:“你说说。” 谢三回道:“侯爷,雕版虽是耗时耗力,但一个雕版可以传用几代,一些上好的雕版,甚至可以用上几百年。至于那活字印刷,用泥活字吧,笔画钝拙呆板,粗细不匀,字形不正。” “若是选用木活字,木料本身有纹理,疏密不同,分散雕刻并不容易,而且其遇水墨之后容易变形走样,不如这雕版可用、可长用。故此,当下书坊,罕有用活字印刷术的,唯雕版为主。” 顾正臣微微皱眉,将目光投向庄武,徐徐问道:“你有没有兴趣,单飞单干?”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去搞定活字印刷 庄武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有些不太理解“单飞单干”是什么意思,似乎,好像,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正不安时,谢三打了个激灵,赶忙为庄武说话:“大东家,他没什么大过错,我这就好好管教,让他老老实实雕版去。” 蔡进紧锁眉头,没料到顾正臣如此严苛,这一言不合就开人啊。 这对崇经堂没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个匠人学徒,可对庄武来说就有些残酷了,要知道想要进入崇经堂的大有人在,毕竟这里的待遇丰厚,而且背靠定远侯府,其他书坊没得比。 若不是崇经堂规模有限,且集中力量都去干《三国志通俗演义》去了,否则福州的书坊能关闭好几家,就是自己吞并的那两家,自己也只是表达了个想法,人家主动送上门的…… 傍上定远侯府,求个稳定,是许多匠人的心思。 庄武为了进来,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家人几次哀求,加上谢三见庄武有天赋,人又活泛,这才收为学徒。突然被赶出去,他父母都难以承受,更不要说庄武本人。 蔡进看向李虹,示意帮帮忙。 李虹无视了蔡进的眼神,老爷的话,自己只有执行的份,怎能违逆。 蔡进无奈,只好上前。 顾正臣抬了抬手,示意蔡进退到一旁,看着庄武说道:“活字印刷确实有优势,但不足也很明显。若是能将活字印刷的不足解决掉,那它就能取代雕版印刷。你——愿不愿意,单独做好这件事?” 谢三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赶人,而是重用啊。 庄武也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有些紧张起来:“我愿意归愿意,只是我个人能力不足,也做不成这么大的事。” 顾正臣走向庄武,严肃地说:“每年一千两,给你五年时间,需要什么人,你去找,需要什么材料,你去置办,需要什么技术,你去讨教。总之,钱就这么多,五年之后,我要看到活字印刷在结果上,不输雕版印刷。这个任务,你敢接吗?” 庄武喉咙动了动。 这意味着,自己直接从一个学徒成了一个掌柜,意味着自己可以完全支配一笔巨资,去建立一个独立的活字印刷书坊! 蔡进有些不安,言道:“大东家,他年纪还小,也没这方面的经验,甚至连雕版尚不精通——” 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庄武。 庄武紧握着拳头,咬牙道:“我相信活字印刷可以比雕版印刷更出色,这个任务,我接了!做不成,我卖身为奴,进入定远侯府报偿!” 蔡进、李虹翻白眼,娘的这家伙想得倒美,看似说狠话,立志向,可这哪里是惩罚,简直是大好事啊。 跟着定远侯府做买卖,这都已经够滋润了,这要能进入定远侯府,不说其他,就是扫个地,看个门,那也不带差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宰相门前七品官。 虽说定远侯不是宰相,可他是侯爵啊,而且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个两次削去爵位,还能两次复爵的家伙…… 顾正臣自然看穿了庄武的心思,呵呵一笑:“做不成,你就老老实实跟着谢三学雕版,做成了才有机会去侯府做事,不是为奴,是做人。” 谢三眼神一亮,搓着老手:“大东家,我也想去侯府做事,要不,我跟庄武做活字印刷之事?” 顾正臣指了指庄武:“活字印刷的事他做主,成了,他带人一起进侯府。做不成,一辈子留在福州雕版吧。” 说完,便朝着门外走去。 “你要研究,就在崇经堂研究,能省一大笔钱,我给你分个小院!”蔡进羡慕地看了看庄武,快速说完便跟上顾正臣,言道:“活字印刷问题很多,前人都没解决……” 顾正臣背负双手,轻声道:“前人解决不了的,后人不应该更努力一些吗?活字印刷的成本低,速度快,这些优势摆在那里,只要能将诸多问题解决了,日后咱们刷印一本书多少钱,别人家多少钱,你就是降价一半,别人也卖不过你……” 技术变革,带来的是成本大幅下降。 这东西一旦成了,可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教化的问题,说不定过个二十年,大明就能出现市井文化,让《三国》早流行一百多年也不是异想天开的事…… 现在教化的最大问题,就两样东西:先生数量不够多,不够好,教育成本居高不下。 先生可以培养,可这教育成本在那摆着,尤其是印刷成本、纸张成本,加在一起可不低,买不起书的大有人在,只能借书,租书,甚至还有读书人拿抄书作生计。 纸张的成本日后再说,印刷的成本,只要搞定活字印刷,成本骤降八成不是问题,只不过这并不是容易之事,前人的智慧不可小觑,活字印刷出现三百多年,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改进都没有取代雕版印刷,说明其中的问题想要完全解决很难。 难,不意味着不能做,做不成。 前人研究活字印刷,往往是独立进行,缺乏资金支持,未必也能全身心投入。 现在,顾正臣选择了一个有想法,也想努力改变活字印刷的年轻人,给他充分的资金与时间,让他自己去调人去办事,心无旁骛,长期攻关,未必不能成事。 “庄武这里,你们要全力支持,若他遇到钱财困难,该给就给,不要怕亏。” 顾正臣对蔡进、李虹吩咐道。 蔡进、李虹自然不会反对。 顾正臣看向罗贯中:“罗先生可想好了,是继续留在这书坊之中,还是去苏州,亦或是择一城,安静地去写其他大作?” 罗贯中抓了抓胡须,缓缓地说:“在回答定远侯之前,我可否问几件事。” “你说。” 顾正臣抬手。 罗贯中思虑了下,问:“虽说福州距离金陵颇远,可澳洲的消息还是传到了这里,定远侯不动声色,为大明开疆拓土,着实令人敬佩。只是传闻中澳洲极是广袤,不输大明疆域,这些——当真吗?”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带我一起出海吧 澳洲的事,朝廷没藏着掖着,在龙江码头时就被老朱传播了出去,关于澳洲多大,人口多少,矿产多少,财富多少,这些话题在金陵很热,加上珊瑚、袋鼠、土著等造成的轰动,消息想不外传都难。 别说福建福州了,就是广东广州,估计也都知道这事了。 面对罗贯中的询问,顾正臣坦然地回道:“传闻是真的。” 罗贯中皱了皱眉头:“那这次你南下,还是要去澳洲吗?” 顾正臣没有犹豫:“会抵达澳洲。”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只说会抵达,没说澳洲是终点。 罗贯中没多想,只是垂手肃然,注视着顾正臣,认真地说:“我以前想要做大事,跟错了人,之后沉寂十余年著书,将一腔热血付诸笔端。原以为早就没了其他心思,可遇到了你之后,我想换个活法。” 顾正臣凝眸:“你的意思是?” 罗贯中抬手指了指东面:“带我一起出海吧。” 顾正臣有些诧异,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严肃地说:“大海之上,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你最好是想清楚,这事关性命。” 罗贯中语气十分坚定:“我已经将《水浒传》的底稿拿到了这里,交给蔡掌柜雕版我放心。除此之外,我已没了挂忧之事。接下来的几年,我想跟着你,去看看大海之外的世界。” 顾正臣看向蔡进。 蔡进赶忙说:“《水浒传》确实也是一本奇书,是罗先生的恩师施耐庵所作,书坊已经在筹备雕版事宜。” 顾正臣言道:“这些书稿极是珍贵,务必抄写多册,分多地存放,不可出现任何闪失。” 蔡进明白顾正臣的担忧。 书坊一旦失火,火势一旦着起来,那可不容易扑灭,毕竟这里储备了大量的纸张、桐油、木材。不过书坊有书坊的规矩,抄书只在白日,不见火,而且书房与其他房间间隔较远,相对安全。 既然顾正臣吩咐了,那就多抄几册,送玉石坊等店铺里存一存。 顾正臣走出崇经堂,站在门口看着熙攘的人群,对罗贯中道:“船会在明日一早扬帆入海。” 罗贯中拱手:“多谢!” 顾正臣走入人群,随后进入布政使司。 布政使吕宗艺带人迎接顾正臣,落座之后,感叹道:“知道你会在年前南下,但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快。知不知道,靖海侯与我等,可都是在睡梦中被人喊醒的。” 顾正臣含笑:“不是没让你们去迎接,回头睡一觉不就是了,多大点事。” 吕宗艺连连摇头。 人都被你要来的消息弄醒了,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吕宗艺询问道:“那件事,陛下怎么说?”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文书,递给了吕宗艺:“你心心念念的事,成了。” 吕宗艺接过文书,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看,兴奋溢于言表:“太好了,福州市舶司——终于可以设置了!福建百姓等这一天,等了多年了!” 顾正臣知道吕宗艺的苦楚。 作为一行省府治之地,却被泉州出尽风头,这些年来,泉州府商税是连创新高,泉州城更是日渐繁荣,泉州港日常停泊船只超过二百,最多时,超过一千五百。 反观福州这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啥也做不到。 前些年朝廷增开市舶司,也只是迈了很小的步子,增设了广州、宁波两处市舶司。 不过现在,朱元璋终于同意再次扩大市舶司数量了,再次增加了三个:福州、太仓、淮安。 吕宗艺高兴之余,也有些不解,问道:“太仓州是为水师总营,在那附近设置市舶司可以理解。淮安——为何也能设市舶司,这是元明以来,在长江以北首次设置市舶司吧?” 历史之中,很少在长江以北设置市舶司,比如元朝,设了七个市舶司,全都在长江以南。当然,宋朝有设置在长江以北的先例,也就是京东东路市舶司,那是在山东,主要面向的是高丽商旅。 这好理解,高丽就是元朝的一个行省,有啥东西拉过去就得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相中了啥都能拿,实在没必要设什么市舶司招待,加上市舶司主要管理的还是南洋贸易,自然集中在长江以南。 大明设置淮安市舶司,一是考虑与朝鲜关系改善之下,总需要设置一个市舶司招待朝鲜商旅,日后运点马过来也方便,总让人家走陆路,或者是跑宁波去,不合适。二是考虑北方商贾开始壮大。 当然,一二重要但都不是关键因素,最重要还是淮西勋贵推动的结果。 要知道淮安西面就是凤阳,朝廷里多少勋贵都是出自凤阳,现在的勋贵,哪怕自家不做买卖,可暗中“入股”的买卖可不在少数,赚的是分红钱,十分隐蔽安全,就是哪天被人指出来了,那也不算什么贪污受贿,皇帝也不会较真严惩。 顾正臣简单地说了说,隐去了勋贵的影子,然后说道:“市舶司设置容易,但真正管理好并不容易,就说广州市舶司吧,苏先秦算是用心了,可无奈前些年朱亮祖乱广州,一干大商欲行垄断,导致广州市舶司一直没壮大起来。” “在朱亮祖离开之后,尤其是韩宜可就任广东布政使之后,广州市舶司与布政使司联手,这才办得有声有色,越发繁茂。所以,福州市舶司的提举、副提举很重要,布政使司的吏治也很重要。” 吕宗艺自然明白这些,保证道:“福州市舶司一旦设置,受益的可不只是一个福州府,还有福宁、延平、建宁、邵武四府,谁若是敢来,这五府的百姓、商人、大户、官吏,都不会饶了他!” 顾正臣抿了口茶,然后起身:“财帛动人心,人的欲望起来时,什么都会抛之脑后。福州市舶司官吏由你来提名,他们做好了,你的功劳,他们做不好,你跟着一起倒霉。” 吕宗艺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可不好整啊,看了一眼轻松的顾正臣,老脸一笑:“定远侯曾统揽一应市舶司,定有合适人选,可否举荐一二?”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水师这么强大了吗? 市舶司提举不是寻常人可以做的,必须有丰富经验,能力过硬,人品还能站得住。 说实话,吕宗艺手里没这样的人物。 毕竟大明当下的市舶司与宋元时期的市舶司大不同,仅仅是刷舷号,注册登记,出入港之后的抽检等,这些在管理宽松的宋元并没有,而且带什么货物出海,带什么货物入港,相应的税如何厘算,这也需要深谙市舶司管理的干吏来负责…… 顾正臣看着老狐狸一般的吕宗艺,这家伙是想让自己举荐,日后出了事将事引自己身上,自己避祸。 这可不行。 顾正臣并没有给吕宗艺名字,但提了方向:“泉州市舶司、广州市舶司的提举都很出色,平调不太合适,可副提举嘛……” 吕宗艺明白了。 这就是让自己举荐从泉州、广州市舶司副提举来福州充任市舶司提举。 这确实可以一举多得。 首先这两地副提举能力是有的,而且这些年来也没出过问题,人品有些保证。 其次,不管是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一悔的副手林虞,还是广州市舶司提举苏先秦的副手薛太平,多多少少都沾点顾正臣的关系,日后几处市舶司打起交道来也方便,好通融。 再说了,林虞、薛太平在副提举的位置上做了几年了,只要自己上书举荐要人,皇帝必然准许。 一桩心事落下。 吕宗艺将顾正臣送出布政使司衙门口,道:“我虽然没去码头,但也听说了,你带了很多船,很多人。这次是打算将澳洲全境占领吗?” 顾正臣不置可否:“日后你会知道。” 吕宗艺并没有刨根究底,一直送到了府前街尽头,才依依惜别:“既然你执意不让官吏迎送,那本官就在这里预祝定远侯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多谢!” 顾正臣拱手,别过吕宗艺,登船前往长乐港。 一摞摞书已运到了码头,朱棣、沐春等人正在按船上人的多寡,分发《三国志通俗演义》。 朱棣见顾正臣上岸,迎上前:“先生,这书我们翻看了部分,用来打发时日倒是佳作。” 顾正臣伸了个懒腰:“不只是打发时日,还需要扫盲。随船三万多军士,除了泉州卫、句容卫出身的那批人扫盲了,其他卫所抽调来的,大部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可不行。” “趁着这次出航,路途遥远,枯燥乏味,每日让他们抽出一个时辰扫盲,就用这《三国志通俗演义》当教材吧,一边听故事,一边识字、读写。让各船识字之人带一带,还有带来的儒士,也可用一用……” 别以为一万册书都是睁眼瞎,船上识字的将士占了近三成。 无论是句容卫、泉州卫的人,那可是顾正臣亲力亲为,打下的扫盲基础,不识字的,没毅力的,不够努力的,基本分流出去了。 当然,这些将士是远航主力,只有轮休时才有机会教导其他人识字读书,幸是船上儒士多,他们闲着也没事干…… 马三宝正在教导小雨滴如何绑扎绳结,这孩子说什么都不愿意留在金陵,非要跟着顾正臣上船,既然来了,那就不能无所事事,孩子也一样,每个人都需要掌握一些航行技能。 李景隆爬到了瞭望塔上,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赵海楼坐在舵楼里,批阅着各类文书,确保一应物资补给到位。 高令时躺在甲板上酣睡,福州的冬日没有金陵那般冷飕飕,太阳之下睡觉很是舒坦。 萧钺正在挥刀…… 长乐港内,有人忙碌,有人清闲,可不管是忙碌的还是清闲的,总都是祥和的。 顾正臣登上旗舰,与严桑桑说笑着。 黄昏,余晖浸润在水中。 一艘小船摇摇晃晃,进入内港。 罗贯中看着港口里一艘艘巨大的宝船惊讶得说不出话。 知道顾正臣南下会带不少船,不少人,可想不到顾正臣竟然带了如此多的船。 宝船数量太多,以至于超过十艘宝船无法停泊至码头岸边,只能抛锚在港口内的海面之上。还有大福船,一艘接一艘,都看不过来。 每一艘进入眼眸里的船,都可见其粗大的黑色烟囱,笔直地朝着天空。 “大明水师,已经这么强大了吗?” 罗贯中难以相信。 要知道当年张士诚的地盘不小,那也是有几万水军的,船只过千。 可和长乐港的水师大船一对比,那张士诚的船,就如同一堆玩偶,还是他娘的孩子玩的玩偶。 尤其是宝船,这体型也太过庞大了吧,庞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也不知道匠人到底是如何建造出来的如此巨大的战船,也不知这战船要花费几何! 还有那蒸汽机,传闻可以让船不需要打戗便能顶风逆水航行。 那从未见过的东西。 军士将罗贯中送至旗舰之下,指了指绳梯,询问可否需要帮忙。 罗贯中摇了摇头,自己虽是个文人,但好歹经历过元末乱世,也在军中混过,虽说上不了战场,砍不了人,但一些基本的事还是能做,再说了,这体格还没虚弱到需要被人搀扶的地步。 攀爬而上,抓着绳梯看去,见到顾正臣低着头看着自己,罗贯中喊道:“你可没说带了如此多战船啊。” 顾正臣看着一点点爬上来,多少有些气喘的罗贯中,笑道:“看了这场面之后,日后再想水战,可不能再用赤壁之战的那些笔法了,甚至是想要放火烧船,对咱们水师也是不管用了。” 罗贯中哈哈大笑:“幸是那曹操没你这庞大的战船,否则哪里还用得着铁锁连舟?” 顾正臣白了一眼罗贯中:“那曹操有没有铁锁连舟我不知道,但我想,曹操哪来的那么多铁锁,可以将几百艘船挂在一起?” 罗贯中哂笑:“那不是为了博个喝彩才那么写,倒是定远侯,为何对我的书那么了解,似乎早就看过,可我不记得你到过苏州,也不认为你有这个机会接触到《三国志通俗演义》这书的书稿。” 顾正臣摊开手:“我说梦到过,你信不信?” 罗贯中无语,转而问道:“那我可以肯定,你绝对没看过《水浒传》,你有这梦见的本事,不如今晚梦一个我看看?”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一起唱《好汉歌》 面对不相信的罗贯中,顾正臣淡然一笑,很是自信地说:“我不仅梦到过《水浒传》的内容,还梦到过一首歌,很是贴合水浒里的水泊梁山好汉,你要不要停一停?” 罗贯中忍不住直摇头。 如果说《三国志通俗演义》顾正臣还有门路窥见,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为了雕版这本书,自己可是托付过不少人,到访过不少家书坊,被人看了去说给顾正臣听也能理解。 但《水浒传》的文稿,是恩师施耐庵的遗作,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添改完善,压根没找书坊的人看过,今年年中,自己特意去了一趟苏州,将水浒的文稿带到了福州,拿给蔡进等人看,那也是最近的事。 蔡进没将文稿外传过,顾正臣不太可能接触到《水浒传》文稿,他竟说知晓其中内容,还梦到了一首歌? 顾正臣见罗贯中不信,轻声道:“宋江两赢童贯,三败高俅,被招安之后,征讨辽国、方腊,死的死,离的离,包括他自身,那不也被毒死了?最可惜的是李逵啊,死在了宋江的毒酒之下。” 罗贯中震惊地看着顾正臣,抬手指着:“你,你为何知道这些?” 顾正臣背负双手,仰头看天:“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花和尚倒拔垂杨柳,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汴京城杨志卖刀,吴用智取生辰纲,景阳冈武松打虎……” 罗贯中眼睛越睁越大,就连嘴巴也张开来。 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顾正臣竟说出了书中那么多事,他竟然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罗贯中,缓缓地说:“水浒里的哪个故事,我都知晓。” 不管是书,还是电视剧,那可都不是看了一遍,熟得很,不敢说对上台词,但大概的事件还是清楚…… 罗贯中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很疼,急切地追问:“你不可能知道这些才是!” 严桑桑端着茶托而来,奉上一杯茶,对震惊中的罗贯中说:“夫君连澳洲都能知晓,知晓《水浒传》的事不算什么吧?” 罗贯中嘴角抖动。 那能一样吗? 澳洲鬼知道顾正臣怎么知道的,可《水浒传》是自己捂了多年的东西,知道这本书存在的人都不多,更不要说如此详细的内容…… 严桑桑对顾正臣问道:“夫君不是说还有一首歌?” 顾正臣抬手,捏了捏嗓子:“说实话,这歌不适合夫君这种嗓子唱,适合粗犷豪迈的嗓子,比如赵海楼、黄元寿他们。不过先露一手,让你们听听大意还是没问题。” 罗贯中注视着顾正臣,这个家伙浑身上下都带着谜。 他竟然说还有一首歌? 自己倒要听听了。 顾正臣抬起双手,唱道:“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嘿儿呀、咿儿呀、嘿嘿嘿嘿依儿呀……” 罗贯中眨眼,这他娘歌词也太大白话了吧? 不过,还别说,听着有那个味。 严桑桑也没想到,夫君竟还会唱这种歌,调子听着多少有些古怪,可确实不失豪迈之气,甚至隐隐有种大气磅礴的感觉。 歌词简单朴实,自然流畅,还朗朗上口。 顾正臣刚唱了一遍,赵海楼便学会了,配上粗犷的嗓音,立马就有了一股子梁山泊之气…… 赵海楼唱完之后,问道:“这是什么歌,从未听过。” “好汉歌。” 顾正臣回了句。 完了。 晚饭吃不肃静了,甚至入夜睡觉也不肃静了,外面不断有人在嚎叫《好汉歌》,一个个在那里“嘿儿呀、咿儿呀”,还有嚷嚷着生死之交一碗酒,水里火里不回头的…… 总之,《好汉歌》一出,统一了水师上下的品味,就连随船的文职之人、蒸汽机维护人员,那也跟着一起唱。 罗贯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好汉歌》虽然歌词不多,而且很是平实无华,甚至可以说有一些俗气,可偏偏,很是契合《水浒传》里的英雄豪杰,若是搭配上里面的一个个故事,倒也相当贴合。 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这《好汉歌》是为《水浒传》量身定做,可问题是,书都没出世,也没雕版,哪来的量身定做…… 翌日一早。 靖海侯吴祯登上了旗舰,来回打量了下顾正臣,问道:“澳洲有什么,值得朝廷下如此大本钱,动用如此多水师将士,如此多战船前往。有这些人,你来带队,足够将安南灭了吧。” 在吴祯看来,澳洲不值一提。 毕竟太远了,属于鞭长莫及之地。地盘再大,够不着也没用,安南就挨着大明,而且欠收拾,吃掉安南,大明还能多一个大型粮仓,这事不比去澳洲垦荒划算? 顾正臣知道吴祯和张赫一个心思,一直想要借水师的力量,早点将安南给收拾了。 自己一口气抽走了大明几乎所有水师精锐,连蒸汽机船都快带完了,别说其他分营水师,就连水师总营,那也没几艘蒸汽机船,不怪吴祯有些怨气。 顾正臣拉着吴祯坐下:“我可以告诉你,澳洲在我眼里并不重要,去澳洲,只是达到最终目的的一种手段,等我带人回来,你就会知道今日的埋怨,是看轻了我,也看轻了陛下。” 吴祯将腰间的一壶酒摘了下来,吩咐人上两个杯子,满了酒之后,问道:“你的意思是,其中另有隐情?” 顾正臣端起酒杯:“陛下英明神武,如何不知澳洲对当下的大明而言,是一个可有可无之地?你都能看得穿,那些公侯看不穿,文臣看不穿,陛下看不穿?澳洲那遥远的飞地,值得陛下派如此多将士前往?” 吴祯举杯,一饮而尽,哈了口酒气:“事出反常,没有人作妖的话,那就一定是所图必大,不能说?” 顾正臣亮了亮酒杯:“不能说。只是我这次出海时间会有些长,而且水师力量空前虚弱,东南沿海可就交给你了,这两年内,倭寇很可能会再次进犯沿海之地,莫要大意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我在,东南乱不了 吴祯面色凝重,倭寇进犯的可能性确实越来越高。 自顾正臣在九州筑前登陆,灭了北朝六万主力之后,南朝从绝境中脱困,并借此机会将整个九州纳入手中。 因为南朝需要巩固局势,北朝需要稳定局势,双方在最初的半年多时间里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可在今年六月份时,南北朝之间的战争再次打响,烽火重燃。 对于具体的战况,大明并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朝鲜沿海越来越乱了…… 显然,战斗打得太激烈,以至于当海贼的越来越多。 可日本海贼也是欺软怕硬的主,都听说了大明如何可怕,毕竟筑前六万冤魂在那摆着,加上南北朝同时约束,不准人下海去大明,于是乎,这些人一股脑都去了朝鲜。 吴祯收到过朝廷情报,说朝鲜国王李成桂为了应对倭寇,甚至亲征了一次,消灭了千余倭寇。 可即便如此,朝鲜面对的倭寇形势也越发严峻。如果朝鲜一次又一次打败倭寇,让倭寇有去无回,毫无生路,那绝望中的倭寇很可能会不再考虑大明的可怕,转而进入大明沿海。 左右都是一个死,死在朝鲜和死在大明,对这些人区别并不大。 虽说现在大明沿海还没出什么问题,可谁也不能保证日后不出问题,尤其是顾正臣带走了太多水师力量,沿海诸水师缺乏高机动的蒸汽机船,战力相对弱了许多。 吴祯满了酒,沉声道:“倭国内乱不知要持续多久才能分出胜负。” 顾正臣想了想,笑道:“多打几年,对朝廷未来的布置有利。” 吴祯眉头微动:“莫不是,朝廷已经在谋略日本国?” 顾正臣不置可否,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下去,感觉着烈酒的灼烧,将酒杯放下,轻声道:“至少应该先收拾纳出,若是决心够大,那就将纳哈出、买的里八剌一起收拾了,后面的事,向东,向西,西南,南部,都好说。” 吴祯明白了。 朝廷下一步的重点还是元廷这个宿敌,而在解决了这个宿敌之后,还有一盘大棋。 吴祯将酒壶递给顾正臣,站起身来:“只要我还在一日,东南便乱不了!” 顾正臣拱手:“后会有期!” 吴祯还礼:“早日归来!” 待吴祯下船,水师便领了出航的命令,一艘艘船相继出港,顾正臣看着码头上的吴祯,对赵海楼道:“吴祯也是一条好汉。” 赵海楼哈哈大笑起来,扯着嗓子喊:“兄弟们,用《好汉歌》别过靖海侯,来啊,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吴祯听着船上唱出的劲道十足的歌,不由地直皱眉,对身旁的将官问道:“这是什么歌?” 将官回道:“《好汉歌》,昨日黄昏时定远侯所作,已是传唱开来。” 吴祯难以相信,顾正臣还有这水平? 出海,全速前进。 沐春走至船舷侧,对看海的顾正臣问道:“先生,朝廷不是让雄武侯周武坐镇东南水师分营,那靖海侯为何还留在福州,东南水师到底听谁的?” 周武此时去了泉州,所以没遇到。 顾正臣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轻声道:“信国公是水师总营大都督,我领了左都督,这右都督还没定下来,想来能坐这个位置的,应该就是靖海侯了。他水战的经验不是雄武侯可比,这里真正的话事人,应该还是他。” 东南水师太过重要,控制的区域很广,一个雄武侯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 朱元璋没调走吴祯,就说明对东南水师很是重视,也清楚东南这一大片区域,在水师相对虚弱的情况下,确实需要两个侯爵坐镇。 沐春恍然:“那我们还进泉州港吗?” 顾正臣转过身,背靠着船舷:“直接去广州,补充好物资之后,立即南下。广东百姓父母送儿子,妻子送丈夫,孩子送父亲,将那些人送到了澳洲做工,咱们需要在年底之前抵达澳洲,尽早让他们回广东与家人团聚。” 沐春了然。 罗贯中看着烟囱从一开始的黑烟滚滚,到后来黑烟渐弱,再到快速行进时竟不见了黑烟,转而成了相对白的烟雾,很是好奇,对马三宝问道:“这是为何?” 马三宝解释道:“一开始是蓄热,用的是劣质煤,全速前进时改用了优质煤。” 罗贯中见船行的速度很快,带起来的海风直打人面,感叹不已:“这就是蒸汽机吗?果然强大,如此一来,一日夜能行多少里?” 马三宝指了指舵楼:“日常行进,只要不像是长江那种水道,在大海之上,通常在六百至八百里之间,若是始终保持全速前进,那就不好说了,行个千余里还是没问题。罗先生想了解更多,舵楼里有些入门的典籍,可以翻阅下。” “我能进入舵楼?” 罗贯中有些惊讶。 舵楼可是一艘船的核心之地,是下达命令、决策之地。 马三宝张望了下,看到了顾正臣,对罗贯中道:“先生说了,除了蒸汽机机房需要有人陪同外,船上其他地方,罗先生都可去。” 罗贯中难以置信:“你是说,我甚至可以下蒸汽机机房?” 马三宝点头:“先生说的。” 罗贯中一双眼里满是疑惑:“蒸汽机机房不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吗?” 昨晚听说了,蒸汽机机房管理十分严格,就是连皇子、勋贵子弟想进入都需要打申请,即便如此,也未必会准许进入,可顾正臣竟允许自己进去? 罗贯中走向顾正臣,待顾正臣安排好事情之后,便上前道:“为何允许我在船上畅行无阻?”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在手中晃了下:“无论是《三国》还是《水浒》,你都能将很多人刻画得入木三分,而不是只着力刻画寥寥几人。” “所以,你尽管观察,我希望在你归航之后,能写一本《水师远航志》之类的书,将每一个英雄的水师将士,包括那些付出巨大的蒸汽机人员,文职人员,一样记录下来,让世人知晓,水师的伟大。” 罗贯中、施耐庵都是群像刻画的高手,而水师远航,不正是群像? 这种事,不是一个顾正臣能做到的。 水师的伟大,此番远航的波澜壮阔,还有大海的冒险精神,必须有一个载体传播出去,而这个载体,便是书!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让罗贯中给写书 小农经济与相对有限的商业,让绝大部分大明百姓缺乏冒险精神,加上父母在不远游、落叶归根等思想,许多人一辈子别说走出百里之外,就是三十里外的县城,他也未必去过。 要想改变这一切,让寻常人知道冒险的刺激、冒险的收获,享受冒险带来的快乐,那就必须有人能告诉他们冒险的故事,打开他们的视野。 远航的故事太大,找个天桥底下说书的远远不够,必须出书才行,若是活字印刷也搞定了,出的书便宜亲民,那就能大卖。 啥,百姓家买不起? 那就纳入教材,让孩子从社学阶段开始听故事。 这些教材归朝廷采购,咱从娃娃抓起总能行得通吧? 再说了,这会老朱不差钱,他娘的捂着一堆珊瑚不卖,准备有需要的时候就卖几根,为了这件事,徐达、李文忠等人可憋屈了,毕竟自家孩子带来的珊瑚,家里只入账了一根,其他珊瑚全进了皇宫。 珊瑚太多了,多到了只要亮出来,这东西就打劫不了大户的地步。 物以稀为贵,多捂一捂更值钱。 当然,老朱会不会安排人带珊瑚去一趟开封、北平、太原、成都等地卖了大赚一笔,那就是他的事了,这还没算顾正臣“受贿”上交的额外收入,让朝廷采购一批航海教材,朝廷没理由拒绝…… 对了,最好是讴歌下老朱的英明领导,顺带吹捧下老朱与马皇后两口子礼贤下士,为民力主远航…… 要故事有故事,要大义有大义,要教育有教育,要爱国有爱国,这教材多好…… 当然,要完成这件事,需要一个专业人才,而这个人,就是—— 罗贯中! 深究西方地理大发现,浩浩荡荡的远航的背后,有着一本书的力量,而这本书便是《马克·波罗游记》。 《马克·波罗游记》第一次向西方打开了神秘的东方大门,让西方人产生了对东方的无限向往,同时,也为资本主义扩张提供了理想的对象,更直接一点地说,那就是找到了一头肥羊。 就连后来的哥伦布,也曾说:“马可·波罗的书引起了我对东方神秘的向往……在我的航行中,很多次是按《马可·波罗游记》里说的去做的。” 所以,书的作用有时候是无法估量的,谁也不清楚它在世界巨变中到底发挥了多少作用,哪怕不是决定性的,那也可能是驱动性的。 正是因为这样,顾正臣才需要罗贯中来完成一本官员航海的巨作,让大明子民也能开眼看世界,知世界广袤,知海外还有世界,并吸引一部分人投身海航之中,继续大明的航海事业。 罗贯中明白了顾正臣想要的是什么,沉思良久,道:“我可以答应你,写一本关于大航海的书,将这些将士的英勇无畏,航海的艰难险阻,最终的荣耀与伟大,都写进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顾正臣抬手。 罗贯中盯着顾正臣:“你为《水浒传》作了一首《好汉歌》,那就再为《三国志通俗演义》作一首歌,只要让我满意,我便答应你。” 顾正臣笑了:“当真?” “当真!” 罗贯中十分认真。 顾正臣想了想,轻声道:“说实话,《三国志通俗演义》并不适合写一首歌,但写一首词还是没问题。” “词?” 罗贯中狐疑地看着顾正臣。 大明虽然有几个厉害的人物可以写诗词,比如刘基,但他已经死了,还有宋濂,听说今年六月份差点死了,若不是浦江知县是格物学院医学院的人,说不定就挂了,这还不知能不能下床走路了。 剩下唯一一个厉害的,那就是苏州的高启。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名声在外的厉害诗人了,顾正臣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诗词,他连个进士都不是,还是个定远侯,很多时候忙于军务,哪有精力钻研诗词之道。 先生要作词? 朱棣凑上前,沐春也挪了挪脚,徐允恭在不远处支棱着耳朵,马三宝搓着手期待着,小雨滴有眼色,跑去拿来了笔墨纸砚,想了想递给了李景隆,毕竟马三宝的字还很丑…… 高令时也很是期待。 要知道顾正臣曾在奉天殿作诗词,技惊四座,那一句“寄意天子委我令,我以我血荐轩辕”至今让人印象深刻。 只不过这些年来顾正臣一直没什么诗词大作,昨日的《好汉歌》虽然朗朗上口,水师上下都喜欢,可终究算不上高雅,比不上“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类的传世之作。 顾正臣沉吟了下,用手蹭了蹭鼻子,咳了声:“那就作一首临江仙,日后附到《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开篇之上吧。” 罗贯中胡须动了动,显然不太看好。 顾正臣迈步,肃然道:“考虑到三国鼎立多与长江有关,便以长江入题吧,且听好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罗贯中猛地抓断了胡须,疼痛也顾不上了,傻愣愣地看着顾正臣。 严桑桑眼神中满是爱慕,这就是自己相中的男人,当官能治民,当将能杀敌,当个文人墨客,那也是可以横扫南北的,就这首诗词拿出来,宋濂见了都得点头,高启见了也得喊一声服。 沐春、朱棣、朱棡等人敬佩地看着顾正臣,不愧是先生啊,文武双全,这文的本事,一点都不输任何人。 马三宝催促着李景隆赶紧记,还不忘纠正:“惯看秋风春月,不是爱看,也不是坐看,曹,你会不会写了?” 李景隆差点暴走,你行你来,就你那狗刨的字,能拿出手吗? 高令时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转身走远一点,这个时候太阳正舒服,躺着睡一觉吧。 人比人,不如人啊。 《好汉歌》、《临江仙》,一个粗犷大气,豪气干云,唱罢令人振奋精神,一个慷慨悲壮,荡气回肠,平添万千感慨。 简直绝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允许你借钱 顾正臣不仅剽窃了杨慎的大作,还不知廉耻地享受着众人的恭维。 反正没人能拆穿自己,剽了就剽了。 这会别说杨廷和、杨慎这对父子了,就是杨廷和他爹、他爷爷也还没影呢,至于杨廷和的太爷爷是谁,这会在哪里,干什么活,顾正臣实在不知道,毕竟没翻过老杨家的族谱…… 罗贯中被折服了,彻底服了。 这《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不仅符合《三国志通俗演义》里的故事,还有一种看开一切,背着苍凉的豁达。 就这一首词,让罗贯中“被迫”成为了船上的笔杆子,开始筹备写书事宜,而当罗贯中翻阅厚重的航海日志时,几乎惊呆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自己闭门苏州,宅在福州的岁月里,顾正臣竟带船队做了那么多大事,外界的传闻,还是太过于轻描淡写了,其中的惊心动魄,根本没有传出去。 如此好的素材,如何好的故事,确实足够写一本了不得的著作。 两日后,船队抵达了广州外海。 东莞。 一个个粗犷的汉子短裤赤足,裸着上身,嘿吆嘿吆地喊着号子,抬着一根根粗大的木头,不远处还有匠人手持凿子,正在雕琢石头。 河水猛地跃上岸边,湿了岸上的草。 匠人吴瓦握着锤子刚想凿下去,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侧身看去,不由地瞪大双眼,喊道:“船!” 两艘庞大的战船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顾正臣换了小船,带人上岸,赵海楼、秦松等人提着祭品,朝着村落而去。 “是定远侯!” 汉子杨二喊道,众人将木头丢下,匠人也放下手中活计,急匆匆迎上前。 顾正臣看了看石匠,又看了看木匠,不解地问:“建牌坊有石匠就够了,为何还要搬来那么多木头?” 杨二憨厚地笑着,有些拘谨地回道:“韩布政使说了,这里要建牌坊,加上坟场也需要人照看打理,所以打算迁一些山里的百姓过来,让我们为他们准备居所,名字还是叫孙沥都,不改。” 孙沥都,就是这小小渔村的名字。 顾正臣对韩宜可的这个安排很是满意,看向小雨滴:“看吧,你的村落还活着呢。” 杨二、吴瓦等人吃惊地看向小女孩。 吴瓦喉咙动了动,赶忙问:“定远侯,她就是孙沥都唯一的幸存者吗?” 顾正臣点了点头:“既然你们也在,那就一起凭吊下吧,我们要出海了,下次再来看他们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杨二、吴瓦眼都红了。 这个孩子的事许多人都知道,宁愿守着坟也不愿在养济院里,很是令人生怜。 后来跟着水师走了,很长时间里没她的消息,听说上个月回来过,只是没见过这孩子。这一次,看到这孩子回来了,而且越来越好了,大家也欣慰。 以前不起眼的坟丘,现如今不仅培土变高了些,还在一旁栽种了柏树,坟与坟之间,还特意清出了一条小道,甚至在每个坟头前都摆上了石板,用以摆放祭品。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十一座妇人的碑亭,还有这一地扎到土里的头骷髅。 这里成了水师绕不过的地方,只要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出航与归航,都需要在这里停一停。 顾正臣亲自上了香,小雨滴跟着磕了头,跟着的水师将士也一个接一个坟地走过。 当韩宜可、王臻赶到时,凭吊早已结束。 马三宝带着小雨滴回到了船上休息,顾正臣就坐在一旁看匠人雕琢牌坊,眼见韩宜可等人来了,便指了指一旁的石头,示意韩宜可等人坐下,然后说:“陛下有口谕给你们。” 韩宜可、王臻吃了一惊,赶忙起身就要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里没外人,用不着这样,还有吴瓦,凿你的石头,停下来干嘛,这牌坊需要早点立起来才是。” 吴瓦苦涩不已,这他娘的皇帝口谕都来了,还让我干活,万一哆嗦一下砸坏了…… 韩宜可、王臻可不敢怠慢,坚持行礼。 顾正臣也不拦着,开口道:“陛下说:广东布政使司要纾困百姓,若钱粮有缺口,准许自广州市舶司借调一部银钱。都指挥使司需要练兵,不敢打仗,怕死的,无论将校还是军士,该赶出去就赶出去,战力必须提上来,不要怕缺额。” 韩宜可、王臻见没话了,便领旨起身。 韩宜可问道:“这事为何不走旨意,只是口谕?” 顾正臣反问:“若是走了旨意,福建布政使司要不要借调泉州市舶司的银钱,其他市舶司的银钱是不是也会被借调?还有,你借调了,日后布政使司还需要还回去,并不是说这笔钱是白拿的。” 韩宜可思索一番,拿不准地问:“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在广州多干几年?” 顾正臣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陛下什么意思我不清楚,反正广州百姓困顿,只靠着减免税赋很难恢复过来,所以啊,衙门出钱,百姓出力服徭役,这是个好法子,知道布政使司没钱,所以允许你借钱。” 韩宜可叹了口气:“借钱容易,还钱难啊。看来接下来几年广州还没大的起色,陛下可就要雷霆震怒了。” 这就类似于以工代赈,只不过现在广州百姓并不是灾民,不需要赈济,而是需要一些余粮与家底,发钱到户是不可能的,但谁打工谁赚钱,还是没问题。 反正广州港也需要完善,广州也可以建造两个造船厂,市舶司仓库也需要扩建,府学、县学也需要修缮,需要百姓出力的地方多。 百姓日子好过了,收税的时候也不至于出现拖欠连连之事,百姓也不至于因税穷困,广东上下府衙也就能缓过劲了。 韩宜可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可王臻却有些不安,对顾正臣道:“这练兵没问题,可若是将弱者踢出去,允许他们脱籍,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当兵的想跑路的可不在少数,尤其是朱亮祖欺压军卒多年,许多军卒受够了罪,吃够了苦。一旦开了这道口子,练兵估计都进行不下去,卫所都能跑去一半以上……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东西方贸易 王臻的担忧绝不是杞人忧天,卫所当兵入的是军籍,世代一个职业,没有军功的话,儿子、孙子还是个军卒,遇到好的上官,日子还能过,大不了养几头猪,勤快点多耕点田。 可若是遇到不好的上官,这他娘的日子就惨烈了,猪是你养的,猪肉不是你吃的,田是你耕种的,粮食在人家仓库里,甚至连基本的粮饷,拖欠几个月也正常。 将官家里需要盖房子,你就得刨木头,需要挖厕所,你就得挖坑,活脱脱的下人样…… 现在如果说:要练兵,过不了考核全都脱籍,他们巴不得回籍贯之地当个百姓去呢。 虽说当百姓也会遇到贪官污吏,可问题是,贪官这东西,他三年一考核,就是个钉子户,九年也该挪位置滚蛋了。但卫所里的指挥使、指挥同知,包括千户,人家只要干得动,几十年都不带动弹的啊…… 让你选,你是选择吃几年贪官的苦,还是吃一辈子将校的苦? 顾正臣有铁腕手段,不听话的将官都敢砍了脑袋挂旗杆上去,还能拿出钱粮来提高待遇,所以才有了泉州卫威名远播。可王臻一没有便宜行事的大权,砍不了人脑袋,二没有弄来钱粮的本事,也提高不了军士待遇…… 韩宜可紧锁眉头,对顾正臣道:“王都指挥使所言极是,你这番出海带走了太多水师,沿海防护的力量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卫所再出了变动,恐怕很大应对……” 顾正臣目光中带着几分凶戾之气,对王臻道:“广东地方卫所必须有精锐才行,像是海南卫,倭寇走了都不敢出来追击,回营地的东西,就应该全卫解散,重新招募!” “广东都司必须有不破不立的决心,不敢破,不敢练,那广东兵如何能用?你来告诉我,若是有朝一日朝廷欲取安南,广东军士还要不要参战,家门口的军功要不要?” “没有本事,没有能力,甚至都不敢出战,这样的卫所军士,再多人也没用。未来有你们立功的机会,可若是广东兵自己争不争气,那朝廷也只能用京军、边军!” 王臻深吸了一口气。 欲取安南? 这到底是顾正臣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虽说广东大部分距离安南有些远,可认真说起来,广东的廉州府与安南是接壤的,只不过那里有一座山拦住了去路,没路罢了。 打安南,必然需要用大军,几万水师是不够的,毕竟打完分兵占领,要追击残敌。 如此说来,广东都司的机会到了? 顾正臣盯着王臻,沉声道:“你若是想封侯,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不想封侯,那你就应付了事,等着陛下撤职换人。” 王臻一跺脚:“不就是练兵,我去练!” 封侯的机会啊! 这一道光打在了自己脸上,若是不抓住机会,那将抱憾终身! 王臻有了奋斗的目标,眼神也变得格外坚定。 当然,这种事靠一股气憋着干也容易出问题,说到底,还必须提升卫所军士的待遇,于是乎,韩宜可更愁苦了,因为顾正臣的意思是,布政使司多借调市舶司的一些钱,投入到都司里,都司拿去设练兵奖…… 绕来绕去,韩宜可发现吃亏的还是自己,但这事又不能不办,广东卫所没本事,倒霉的最终还是广东百姓。 在广东补给了粮食、煤炭之后,顾正臣依旧没停歇,一路南下,在镇南府短暂停留之后,在十一月十三日抵达旧港,完成最后的补给后,扬帆起来,前往澳洲。 张赫送走了顾正臣的船队,转身便召集了茅鼎、陈清、杜蔻等人,言道:“定远侯说得很清楚了,旧港短时间内不需要向东,商人进入澳洲还需要几年,现在,旧港需要大力支持商队向西航行,探索更远的西方!” 陈清摊开舆图,指了指旧港的位置,然后一点点向西:“从旧港出去,便是苏门达剌、南巫里,自南巫里向北可以抵达缅甸与榜葛剌,若是选择向西,则是锡兰、甘巴里、柯枝、古里等国。” “古里,是商船目前抵达最远的地方。若是再向西航行,便是相对陌生的海域。不过这些年来收集了一些海图,更西之地并不算完全陌生,比如天方,那就在遥远的西面。” 茅鼎看着舆图,言道:“向东发现澳洲,能占据为大明领土。那向西到处都有了国,咱们可没有开疆拓土之功。” 张赫瞪了一眼茅鼎:“立功不一定非要开疆拓土,开出新航线,让远航贸易越做越大,对朝廷来说一样是功。天方很远,但去过那里的人不在少数,咱们大明也有不少伊斯兰教徒,若是能开出一条安全的商业航线,进行东西方贸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杜蔻支持:“现在有七成以上南下的商船集聚在占城、暹罗、真腊、吕宋、镇南府、满者伯夷与旧港这一片海域,近三成商人走了古里等航线,若能开拓出更远的航线,所得利润也将更为丰厚,对于商人来说,他们不会拒绝。” 张赫点头。 商人逐利,只要利润够大,就不怕千里还是万里之遥。 越向西,大明的货物越少,越是珍贵,在那里换来的贸易品则更多,转手拉回来就能大赚一笔。 南洋贸易的利润虽然依旧很大,毕竟在下降,总需要找个新的出路才是。 顾正臣的意思是东西并进,他带人向东开拓澳洲,打开未来几十年的东路航线,自己想办法向西开辟航线,将东西贸易搞起来。 只不过,向东是水师主导,商人暂时不参与,向西则是商人主导,水师打个辅助,属于护航性质。 只要水师愿意护航,商船朝着更西方前进完全可能。 张赫看向杜蔻,安排道:“这件事水师要做,虽说我们的船不多,但分出两艘寻常的大福船护航还是没问题。你负责将消息告诉商人,若有商人愿意向西,水师承担护航。告诉他们,参与首次向西的商船,归航后所得抽税降为四分之一!”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顾正臣的阿三计划 镇南府。 黄时雪看着一口口箱子的银钱,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平静地落下盖子,对一旁兴奋的李存远道:“顾正臣这一路去金陵,发卖了至少六十棵珊瑚,这么多的珊瑚,也就是打了商人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价格不落下来才怪。” 李存远给箱子挂上锁。 确实,若不是珊瑚及时出手,价高者得,到手了一万三千余两,等顾正臣到了广州之后,一口气拿出二十颗珊瑚,两人手里的珊瑚想卖出去一万两就太难了。 李存远检查过所有箱子之后,将一串钥匙交给黄时雪:“听说侯爷给皇帝带去了两棵九尺高的珊瑚,简直无法想象其壮观。” 黄时雪将钥匙收入袖中:“顾正臣一定是找到了一片满是珊瑚的奇珍之地,出现在市面上的六十棵很可能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否则,顾正臣不可能不返京,沿途就将珊瑚给卖了那么多。” 李存远跟着黄时雪走出库房:“这次侯爷总算是翻身了,之前出海顶着个百户官职,虽说不影响他控制船队,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复爵之后,更显威风了。说起来也令人震惊,一片从未见过的奇异大陆,疆域又是如此巨大,怎么就被他发现了。” “发现?” 黄时雪转身看了一眼李存远,盈盈一笑:“你错了。他不是发现了澳洲,而是早就知道澳洲的存在。” 李存远惊讶不已:“可怎么可能,在此之前任何人都没提到过澳洲,即便是南洋中人,也从未前往过澳洲。别说澳洲了,就是再东面一片海域,也没人去过。” 黄时雪走到抄手游廊里,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美人靠上:“顾正臣知道的世界与我们知道的世界不一样,我们在没有出海之前,也不知南洋的海如此之大,不知南洋之中有如此多国家。” “但顾正臣知道,他不仅知道南洋有什么国家,知道如何贸易,还知道安插棋子,选择飞地,步步为营,他还知道在南洋之外,无论是东面的澳洲,还是更西面的古里、天方,他都知道。” “我甚至怀疑,他知道澳洲之外还有什么,知道天方之外还有什么,知道在大明西面的西面有什么,元廷以北的以北有什么。他知道的,掌握的,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李存远也坐了下来,难掩震惊之色:“人当真能知道这么多吗?” 黄时雪想了想,轻轻吐叹:“只是有这种感觉。” 走廊尽头,任东洋看到两人,急匆匆走了过来,对黄时雪递上一份文书:“旧港已经在召集商队下西洋了,目前有十二艘商船愿意前往,一旦消息传至广州,兴许会更多。” 黄时雪接过文书看了几眼,看向任东洋:“定远侯离开之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 任东洋肃然点头:“我们兄弟一切听黄姑娘的安排。” 黄时雪将文书收起,站起身,严肃地说:“安排秦木华,带人跟着商队与水师的船一起西进,探查消息,调查情报,尤其是古里、柯枝等地的情报。” 任东洋抱拳,领命而去。 李存远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这里本来就是黄时雪做主,自己不是傀儡,而是摆设。 毕竟女儿身不方便做事。 待任东洋走后,李存远对黄时雪道:“现在就要启动那个计划了吗?” 黄时雪迈步缓行:“是啊,顾正臣临走之前安排这一出,一定是一个大布局,他很可能想要打造一条海上贸易之路,连通东西。但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个计划为何被命名为——阿三计划,阿三,是谁?” 李存远直摇头。 没听说过阿三这个人。 朱棡属于老三,听说宫里曾被称呼过三郎,那也不是阿三啊。 再说了,作为“陈祖义”这些班底,情报能力不说很强,但南洋但凡有点名气的,可都记录在案,没一个叫阿三的家伙。 顾正臣安排了“阿三计划”,还特意强调派人去以前的天竺之地搞调查,可问题是,那里有古里,有柯枝,有小葛兰,没有阿三啊…… 古怪的名字,也没有明确的目的指向,只是说搞情报调查,没说让派人去占领某地。 这就是一项摸不着头脑的安排,可顾正臣的举动就是这样,布置的时候看不穿,过几年看懂了,才发现很早很早之前已经做了安排,留了后手。 虽然不明白为何,也不清楚顾正臣是如何考虑的,但执行起来不能打半点折扣。 这件事张赫不知情,也不要需要告知,是属于真正的“私自行事”,不走任何公文,除了对顾正臣之外,不对任何人负责。 李存远、黄时雪不知道在顾正臣这些安排的背后有没有朱元璋的影子,但这对于两人来说是好事,毕竟在这岛上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总归高兴…… 水师欲护航向西开辟航线的消息在十二月初传至广州、福州等地,无数商人蠢蠢欲动,开始准备大批货物准备下西洋。 夜深,金陵城门紧闭。 沈勉带着一批锦衣卫登上金川门之上的城墙,对守城将士吩咐了几句,随后城门洞开,三十辆马车从城门缓缓驶来,赶马车之人脸被遮住,戴了厚厚的口罩。 马车所过之处,没任何行人,抵达一处大院落外时,院门也打开着,门槛也拿走了,马车直接进入院中,随之门从里面关上。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一挥手,一批锦衣卫便搬来一个个拒马,将院子周围的巷道全都封住。 沈勉沉声道:“在没有旨意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这一处院落,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这个院落!” 锦衣卫军士领命。 院内。 朱橚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看了看祁大辅、周生契等人,走向一旁的大铁箱柜,而在箱柜之后,则挖被人挖出了一个两丈方圆,深有一丈多的大坑,一旁还有几堆煤炭等。 不远处摆着桌子,桌子上放满了酒精瓶子,后面还有一套套干净的衣裳,以及沐浴的木桶。 朱橚摘下口罩,沉声道:“元旦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里,摸过的东西,穿过的衣裳,一律都烧个干净。金陵绝不允许出现天花,诸位,脱衣消毒吧……”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土豆炖牛肉 终于返回金陵了! 朱橚消过毒,换了衣裳,走入房间之中,看着里面早已准备好的,自己喜欢的糕点,里面还有一些牛奶糖,剥开糖纸,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着。 可惜,这一次没能与先生相见。 自八月十四日抵达庆元县,到现如今十二月四日,三个多月。 以前过三个多月,转眼过了,只觉时日匆匆。 可在庆元县的三个月,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每一日人都处在紧绷的状态。 其实庆元县在九月时就实现了天花病患完全清零,基本安全了。 只不过为了确保万一,加上处州府、浙江布政使司运送来了物资,虽说没那么多青菜、肉食,但粮食够多,饿不死人,这才将封城的时间延长,直至十月二十日,处州通判许旦带了一批人进驻县衙,才宣布解除封城。 而在许旦进入县衙之前,朱橚、祁大辅等人已焚毁了一干衣物、被褥、日常用品,离开庆元县并进至城外深山中,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隔离,每日消毒、换衣、烧衣,一来确保自身携带的天花病毒完全被消除,二来同时关注庆元内状况。 直至十一月二十日,庆元县城安全,朱橚、祁大辅、周生契等人做足了准备,这才启程返回金陵,沿途任何人不准入店,不准擅自下车,停留之处不是荒山就是没人烟之地。 就连穿州过府,不仅选择在夜间,还将马车全副包裹,赶车的也必须重重防护,生怕身上还有没消除干净的天花遗留至沿途。 今日返回金陵,为保万全,朱橚、祁大辅等人依旧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执意再进行一段时间的消毒与隔离。 冷风吹动,镇纸压着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朱橚看了一眼未关闭的窗,走了过去,站在窗口,看着正在焚烧衣物的祁大辅等人,言道:“务必检查仔细,不得有任何遗漏。” 祁大辅回道:“王爷放心。” 朱橚对医学院、太医院的人还是放心的,他们在面对大疫时表现出来的专业不容质疑。 只是,经过庆元天花这一次考验之后,太医院的地位恐怕不那么稳固了,至少在人的心中,格物学院医学院的地位不会低于太医院。 虽说太医院也出力了,可出的人手十分有限,远远不如格物学院。 医术低可以提升,但医德低,不太好提升。 医学院用行动证明给世人看:格物学院的教育是成功的,他们可以向死而行,舍身救人!日后谁敢质疑格物学院的教育,抨击格物学院杂学乱人心,那就能给他一记响亮的巴掌! 朱橚坐了下来,将镇纸移开,看了一眼纸张,不过是提醒书信都放在了木匣内,抬手将桌上的木匣打开,拿出了一叠信。 这是王妃的,这是次妃的,这是岳父冯胜的,还有大哥朱标的,母亲的,父亲的,嗯,这是先生的。 朱橚笑了,打开了顾正臣的信。 看着顾正臣的笔迹与文字,朱橚眼眶有些湿润。 “你做到了,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医者,一个了不起的皇子……” “愿你平安归来后,世人知你周王名……” “……” 字里行间对自己所作所为的骄傲,以及浓重的担忧。 朱橚擦了擦眼角,当看到“先生去找土豆了,回来给你做土豆炖牛肉”时不由笑了。 恐怕只有先生敢直接说要吃牛肉吧,也不知道父皇知不知道,这要看到了,说不得又要找机会踹先生…… 不过,这话的关键不在牛肉,而在土豆。 “先生,你终于要带人去美洲了。” 朱橚不知道土豆是什么味道,不过看先生的话,总感觉他是吃过土豆的,要不然怎么写的是“土豆炖牛肉”的话,而不是说“土豆炖猪肉”、“土豆炖鸡肉”? 这说明土豆炖牛肉好吃…… 自己原本也想跟着去冒险,去找寻高产农作物,参与到浩荡的远航之中,只可惜被一场天花给打乱了计划。 看过顾正臣的信之后,朱橚这才拿起朱元璋的信…… 祁大辅、周生契住在一间房内。 祁大辅探头,看向下铺的周生契:“长吁短叹的,在想什么?” 周生契枕着双臂:“顾堂长又出航了,我们还有许多医学上的问题需要请教。” 祁大辅从上铺下来,坐在周生契床边:“你是想问牛痘为何能防天花是吧,所谓的免疫,又是什么?” 周生契也跟着坐了起来:“我在想,既然天花能免疫,那其他病症是否也可以用类似的法子免疫,比如每年冬日便有不少孩童染上麻疹,还有顿咳,那也是折腾人的病症……” 举一反三,用在医学这条路上能不能行得通? 祁大辅沉思良久,言道:“我认为,咱们不应该着急去探寻其他病症的免疫,而是需要先弄清楚这个免疫是如何出现的,为何有些病症得了一次就不会再得,而有些病症一次又一次得,始终没有免疫。” 周生契认可祁大辅的话,问道:“可我们如何来研究免疫,顾堂长不在金陵,咱们连个方向都没有。” 祁大辅笑道:“咱们总不能一直靠先生,等回到医学院之后,咱们告诉院长,组织一批人研究研究,即便做不成,积累一些经验也好。” 周生契无奈。 这会顾正臣估计已经在去澳洲的大海上了,想追上去不太可能。 不过,路总需要走,没路就开路,也总好过毫无作为。 周生契想起什么,道:“也不知青霉素的研究进展如何了。” 祁大辅苦涩地摇了摇头:“若是有大的进展,咱们多多少少也应该听到消息了。没消息,说明还在研究,这条路也不好走啊。” 新医学的路,哪一条都难行。 但一旦走对了,走稳了,那将是无与伦比的成就! 比如输血,现在虽然还无法确定血型,但已经可以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通过显微镜来观察到血与血之间是否匹配,是否支持输血,而且这条路已经得到了验证,甚至救助过失血过多的产妇,将其从奈何桥硬生生拉了回来。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朱元璋的一招阳谋 医学院的研究进步很大,只不过影响力有限,输血这种事也多集中在金陵百姓的谈资里,甚至都没传出应天府。 即便有人将这些事带到外地言说,也会被人嗤笑,不以为然。 不过,这些并不能对医学院的研究构成阻碍,只要有朝廷源源不断的支持,医学院的研究只会越发深入,相应的医学谜团也将一个接一个得到破解。 祁大辅、周生契坚信,新医学的前景是光明的。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床榻上,看着内侍送来的文书,对醒来的马皇后道:“老五回京了,安置好了。” 马皇后接过文书看了看,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重八,庆元县那里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朱元璋扯了下被子:“一旦染了天花,大致七日之后便会发病,最多也不过半个月,稳妥起见,天花清零之后,他们还封城了一个月,确信没问题之后,又去山中自我隔离,在这期间,庆元城虽是解封,可依旧不允许出城。” “之后的结果是好的,没有再出现过一例天花。十一月中旬,庆元城的城门打开,百姓恢复日常。妹子,你可知道他们做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马皇后想了想,猜测道:“离开庆元城?”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他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去山里开石头,要给县丞罗笙、典史陈平山建造祠堂,打造石像。” 马皇后面露悲色:“妾身听闻了,罗笙是格物学院的弟子,若不是他站出来指导隔离,庆元城恐怕会死伤无数,听说他的妻子还有身孕……”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抓着马皇后的手,拇指摁了摁:“是啊,他没能等到孩子出世就走了,按日子算,罗氏产期应该在腊月或正月,若是能诞下男婴,这罗笙就有后了。” 马皇后摇了摇头:“即便诞下的是女婴,这样的人也不应该让他绝嗣。” 朱元璋明白马皇后的意思。 虽说罗笙没了,但他的家族还在,若没有男婴,就是在罗家找个人过继,那也需要有个人守着罗笙的香火。 翌日,朝会。 朱元璋下旨,厚恤庆元县丞罗笙、典史陈平山与十名死去的书吏、衙役,追授罗笙知府职、陈平山通判职,赐建府邸,给俸二十年,准立祠堂…… 活下来的知县吴一川,虽然容貌尽毁,却功劳巨大,被朱元璋重用,一口气提到了应天知府,充任应天同知,属于应天府尹佐贰官。 虽然和一些毫无经验的儒士,直接提拔为布政使、尚书之类的不能比,但吴一川这一步升迁走得很扎实,而且进入了金陵,日后表现得好,说不得就能进入朝堂。 至于太医院、格物学院,同样被赏赐,每个人二百两钱钞,除此之外,鉴于格物学院医学院表现出色,赏赐医学院集体八千两钱钞,至于医学院如何分配这笔钱,那就是他们内部的事了。 太医院没有集体奖励,这是对太医不敢作为,不敢前往天花之地的一种无声惩罚。 面对群臣,朱元璋召见医学院院长赵臻,道:“元时曾出现过天花,百姓死难者两万六千余。此番庆元城遭遇天花肆虐,然只有一百六十七人遭难,实乃救治之功。” “医学院当总结此番救治天花的经验、药方、应对举措等,形成文案。做成之后,发放至各地府州县,一旦有地方出现天花,衙门都应照此行事,不宜怠慢、迁延。” 赵臻领命,言道:“为避免地方滥用封城之策,当在其发现天花封城之后,命城外之人疾送消息至府、布政使、京师,及时确认。” “理应如此。” 朱元璋应声,对群臣道:“格物学院的弟子了不得,不仅是学问的了不得,还是人品的了不得!朕希望,你们的子弟有朝一日,也能做一个了不得的人!” 这话已经很直接了,那意思是,你们的子侄要不要送去格物学院深造。 一个个反对格物学院,反对革新科举,等你们的子侄也加入格物学院,看你们还怎么反对…… 朱元璋用了一招阳谋施压,能抗住的官员固然有,但顺着老朱心意的官员可不在少数,下朝之后,他们就打算将儿子送去格物学院进修了。 这些人的子侄一旦进入格物学院,那就自然而然形成了拥护格物学院的派系,这与顽固派、守旧派就形成了对峙,彼此在朝堂之上较劲。 朱元璋只需要表露下态度,比如赞扬某个人几句,训斥某个人几句,召见某个人几回,这就能控制局势。 革新派真正逐渐占据上风,是在格物学院医学院向死而行的壮举之后,是在证明格物学院子弟了不起的背景之下实现的。 其他学问,包括蒸汽机,都没有帮助朱元璋做成这件事,但医学院做到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蒸汽机太过封闭,只军用,百姓感觉不到其好处,但医学院不一样,出了事人家是真上啊,做的是救死扶伤的事,而且还是天花这种要人命的大疫都敢去。 格物学院赢得了人心,也让一些官员认识到了格物学院的可贵,这才被朱元璋顺势而为,形成了一股压制顽固派的力量。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监察御史詹徽听着说书人喊出来的词句,颇感震撼。 自从父亲詹同走了之后,自己便回乡守孝,直至去年通过院试成为了一名举人,原本应该一步步走,接着参加乡试中举人,后参加会试当进士。 不成想,一个月前,朱元璋旨意送至,自己以秀才身,成为了监察御史,调至金陵。 可这刚回金陵,便听闻了顾正臣的新作。 不得不说,这一首《临江仙》实在是出众,足以奠定顾正臣在文坛上的地位,据说连苏州的高启都赞叹连连。 詹徽看着熟悉的金陵,这里似乎没什么大的变化,可总感觉,又变了许多。 管家詹商走至詹徽身旁,低声道:“老爷,打探清楚了,王公贵族子弟皆在格物学院,包括刑部尚书、工部尚书之子,也送去了格物学院。” 詹徽略一沉思,肃然道:“看来即便是定远侯不在金陵,这格物学院也一样壮大,那我们就去格物学院吧。”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詹徽揣测圣意 去格物学院? 管家詹商顿时紧张起来,劝阻道:“监察御史没权监察格物学院,可不敢去那里。” 新官上任都有点三把火的习性,监察御史那也是个官啊。万一詹徽惹上了格物学院,那这官,估摸着也就到头了。 詹徽看着一脸担忧的管家,裹了下衣襟:“想什么呢,定远侯与我父亲乃是故交。格物学院是定远侯的心血,我怎会对其下手?” 对格物学院动手,等同于站在了顾正臣对立面。这种事,现如今的金陵没几个人敢做,自己更不会做。 詹商疑惑地问:“那为何要去格物学院?” 詹徽呵呵一笑,自信地说:“陛下的心思在格物学院,那我就应该去那里进修。这官场沉浮,说到底只看陛下心意。只要陛下在意,就是沉下去了也一样会被捞起来。” 顾正臣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闯下多少祸,连高丽使臣都敢公然杀了,连官员也敢挫骨扬灰了。 可结果呢? 顾正臣一样活得潇潇洒洒,削爵又复爵,现在还带了三万多水师将士远航,何等荣耀! 在詹徽看来,顾正臣之所以能落了又起,都是揣测皇帝心思,顺着皇帝所思所想在做事。 顾正臣揣测对了,做对了,所以顾家稳固如山。 要当一个大臣,要想在朝堂立足,父亲那一套不管用,必须走顾正臣的路,揣摩上意。 现在皇帝那么重视格物学院,那自己就应该去格物学院进修。 不对—— 只自己一个人去进修,恐怕不会给朱元璋太深刻的印象,赢得不了太大关注。 有了! 詹徽回府,当即写了一本奏折递了上去。 兵部。 侍郎王琚捏着一份文书,气冲冲地走入大堂,对正在翻阅文书的尚书唐铎道:“简直是胡闹!” 唐铎抬起头看了一眼王琚,老脸带笑:“明日就要封印了,还能冒出来什么胡闹的事?” 王琚将文书拍在桌案上,咬牙道:“督察院来了一个新御史,名为詹徽,唐尚书可知晓?” 唐铎看着王琚一脸怒容,言道:“老承旨詹同之子,谁能不知。” 王琚点头:“此人上了书,刚送入武英殿,这是抄本,唐尚书且看看吧。” 唐铎拿起文书,展开是看去,最初还是一脸轻松,可当看到“官有良莠,当遴选拔干以重用”、“官当多能,摒纸上谈兵之辈。故入格物学院,训以成才,匡以治民”时,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娘的,詹徽这文书简直是要人老命啊。 明面上说当官的有好坏、能力有高低,应该认真选拔任用,可话锋一转,就引出了目的:让官员一起去格物学院进修…… 最可恶的是,詹徽还在文书里写上了“上至尚书,下至监生”、“官十载,修不辍”,方可“成名臣,分君忧”。那意思是,别管是尚书,还是举人,这都应该去格物学院进修,主张当一年的官,撞一年格物学院的钟…… 好嘛,自己一个尚书,竟还去上课? 詹徽还考虑很周全,说官员有官员日常的事,可能没空进修,所以贴心地提议格物学院专门为官员设一个夜读班,另外官员休沐的时候,也可以去旁听课业…… 唐铎嘴唇都哆嗦起来了,你妹的詹徽啊,詹同那个老实人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一个混账玩意,你要迎合上意,想阿谀朱元璋,那你去跪舔,干嘛拖所有人下水啊…… 这要是被朱元璋赞同了,以后下了衙署,晚上都没小酒喝了,也没办法和小妾风花雪月了,以后休沐,包括这封印假期,也会彻底泡汤啊。 老朱是什么人,本来就恨不得让官员多干活,多办事的主,他娘的你还鼓励他、支持他、撺掇他…… 唐铎终于知道了王琚为啥发怒了,让你每天晚上上课,休沐上课,你也发怒…… 王琚对唐铎道:“趁陛下还没批准,咱们应该立马写奏折反对!否则,日子没办法过了!” 唐铎喉咙动了动。 当个官本就够辛苦的了,还担惊受怕哪天去了菜市口或者是土地庙,压力很大,这再不给人一点休息的机会,安排去进修,那活着还有啥意思? 为民请命,为民当官,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去他娘的,当官图的就是自己生前少鞠躬,死了让更多人鞠躬,不是图忙忙碌碌的,图百姓过好日子的。 不贪,不乱来,已经够了。 还让我们去花时间上课,休想! 若是其他官员上书,这事好办,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就是了。 安排人查查这个家伙从二十岁到现在干过什么缺德事,写奏折弹劾,赶走他就得了。 可问题是詹徽他娘的就是个秀才,之前啥也不是,属于干干净净,毫无把柄之人。 现在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只能解决问题了。 唐铎拿着文书去找刑部尚书开济,两人一碰头,又去找了吏部尚书阮畯,正巧礼部尚书高信也在,四个尚书商议对策,底下的官员也在吐口水搓手,拿起了毛笔。 就在所有人义愤填膺,准备喊出来“干詹徽”的话时,朱元璋批准了詹徽的奏折…… 一瞬间,所有官员的天都塌了。 反对之声四起。 六部尚书、一干侍郎进入武英殿哀求,慎重考虑。 朱元璋看着跪了一地的堂官,缓缓地说:“詹徽的奏折,朕看很是在理。就那庆元县为例,若不是有出自格物学院的罗笙,懂得一些应对之策,庆元县后果难料。” 唐铎诉苦:“陛下,臣等知格物学院人才济济,然我等公务繁重,每日下衙时已是疲惫,再去进修,恐不堪负重……” 阮畯、高信等人跟着附议。 捍卫的是自己休沐的权力,不能不出力。 面对一个个悲情、哀求、诉苦的尚书,朱元璋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就在局面僵持住时,工部尚书薛祥突然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科举改制当大力推行,唯有上下一心,方可让府学、县学跟上,为朝廷培养出出类拔萃的人才。” 唐铎、阮畯、高信等人看向薛祥,不明所以。正求情呢,你怎么讨论起其他公务了? 开济眼神一亮,当即站出来声援薛祥。 高信恍然,附议薛祥。 唐铎、阮畯与户部尚书徐辉等人反应有些慢,但终究是明白过来,一个个咬牙支持薛祥。 这成了一笔交易,交易的结果是: 詹徽的奏折被丢到垃圾堆里,六部堂官力推科举改制,不再使绊子、反对科举改制……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海口的烽火点燃了 朱元璋只用了一招借力打力,就彻底踢开了科举改制最后的障碍。 礼部终于知道怕了,开始着手进行国子学、府州县学革新。 说是革新,不过是照搬格物学院的教育模式,设置儒学院、数学院、机械工程院、律令商学院、医学院等等,引杂学进入学堂,并重点教导,不唯儒学、不唯理学…… 其他官员也不嚷嚷了,就连想要上书的御史,这边刚放出风声反对,上朝路上就被人捂住了嘴一顿训。 玩不过老朱啊。 要么支持科举改制,向格物学院看齐,要么大家谁晚上也别想好好休息,休沐也别休了。 事定了。 腊月封印来了,金陵越发热闹。 熙熙攘攘的声音如同浪潮,随风而动,掀出了一道道波浪。 晚霞踩着波浪,映出了一片红海。 朱樉站在礁石上,看着茫茫的大海一言不发。 瞿焕、蒋子杰对视了一眼。 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朱樉抬手抓了抓风,缓缓地说:“西北风啊,在大明带来的是酷寒,可在这里,带来的是雨季。蒋子杰,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子杰目光中闪过忧虑之色,回道:“若不加以控制,最多半个月。” 控制,即让人吃个半饱的意思。 可现在的起始之城正在垦荒期,每天都需要人出许多力气,让他们吃不饱,如何做事? 蒋子杰提议道:“这里下雨颇多,每隔四五日,最多八日便会有一场雨。是否可以在雨天时,所有人口粮减半?” 朱樉落下手,转身道:“不必,先生一定会赶来。” 蒋子杰知道顾正臣一定会来,可问题是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延误一个月,那大家可就陷入了缺粮境地! 及早干预,节省粮食才是长远之道。 蒋子杰再次开口:“定远侯返回金陵之后要进行二次出航,必然需要时日筹备,兴许筹备日久,加上将士疲惫,或恐刚出航不久。王爷,为稳妥起见,应该控制口粮了。” 朱樉从礁石上跳到岸边,拍了拍手,沉声道:“不必!蒋子杰,你在担忧粮食不够吃,可你有没有想过瞿焕为何没这个担忧,其他将校没这个担忧?你没见过瞿焕说起控制口粮的话吧?” 蒋子杰眉头紧锁,将目光投向瞿焕。 瞿焕目光坚定,神情从容,对朱樉道:“王爷,他之前没跟过定远侯,故此忧虑。” 朱樉哈哈大笑,迈着轻松的步子沿着河道河岸走去:“让你多听听先生的故事,偏是不听,遇到点事就容易慌,这怎能行?” 蒋子杰不明所以,对瞿焕询问:“王爷为何这样说?” 瞿焕手握钢刀,眼神中满是敬佩之色:“说好的十月远航,那一定是在十月里出航,这是不容商议、不容更改的事。哪怕是十月最后一日出航,这个时候,定远侯一定也带船队离开了旧港,说不定已经过了大凹港。” 要知道顾正臣是以军功封侯,他带的是水师军队,这个时候他就是纯粹的将官。 将官一旦敲定了日期,只要不是出现无法抗衡的力量,比如旨意或者是无法穿越的暴风雨,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再说了,十月大远航这事朝廷都提了多久了,里里外外早就做好了筹备,就等顾正臣回去下令装货出航了。 十月出航是确定的事,那顾正臣这会一定在大海之上了,而且早就离开了旧港。 今天是腊月初八了,再给他半个月,那就要年底了,怎么算,时间都足够了。 毕竟是蒸汽机船,不是帆船。 脚步落地,西北风扫过脚面。 朱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入海口的位置问道:“你们听到声音了吗?” 蒋子杰茫然。 瞿焕摇头。 朱樉看向海面方向:“有汽笛声,是蒸汽机的汽笛声!” 瞿焕见朱樉朝着海边走去,赶忙跟上:“王爷,兴许是运输煤炭的蒸汽机汽笛声,黄昏时还有一班蒸汽机船运煤顺流而下。” 朱樉站在海边,眺望着茫茫大海。 此时,日落。 黄昏扯着灰色的帘一点点铺在天地之间,不知多久,黄昏变了戏码,灰色的帘成了黑色的幕。 海水冲至岸边,翻出无数白色泡沫。 河水因为雨季的缘故,也远比七八月时汹涌,有了些许奔腾入海的劲头。 蒋子杰对观望的朱樉道:“王爷,回去吧。” 朱樉苦涩地点了点头。 之前不知是听错了,还是幻听了,总之,没有船来。 回城吧。 朱樉转身,刚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向一动不动的瞿焕,喊道:“回去了。” 瞿焕喉咙动了动,指了指海面:“王爷,那是什么?” 远处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个个如豆的亮点,如同星辰贴着海面。 朱樉看去,激动不已,沉声道:“是先生,一定是先生来了!传讯,准备迎接!” 瞿焕赶忙走向一旁的烽火台,将上面的毛毡扯下,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个火把,随后将火把丢到了建造的烽火台顶部,存放好的染了桐油的木柴缓缓燃烧起来,火光一点点照亮海口。 起始之城。 乌聚正带人巡视,瞭望军士突然敲起铜锣,喊道:“海口的烽火点燃了!” “点燃了?” 乌聚浑身一颤。 那里的烽火台是专门为了迎接定远侯打造的,只要点燃,那一定是定远侯回来了! 乌聚没想到顾正臣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这才离开多久,满打满算,四个多月,他竟带人又回来了。 原本想着,他要来,那也应该在十日之后。 “全体,准备迎接!” 乌聚下达了命令,军士快速集结。 李允正、徐子明、严朝舜等官员也开始组织土著前往海边。 什么事都可以放一放,没什么能比迎接大明的船队更重要的事。 呜呜—— 汽笛声跳出海面,拥抱了朱樉,又将朱樉还给了风。 朱樉张开双臂,看着穿过黑暗不断前进的船队,兴奋地喊道:“先生!” 烽火如同明灯,指明了道路。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看着灯火之下明亮的海边,对朱棣道:“去请秦王妃、秦王次妃出来吧,是时候让他们一家人团聚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方圆八百里秦国 驸马都尉梅殷站在船舷侧,看着远处的烽火光亮,对一旁的徐允恭、沐春等人道:“那里就是起始之城了吗?” 沐春看了梅殷,这家伙是破例上船的。 宁国是有了身孕,不过距离生产还早,原本不符合登船条件,可耐不住宁国从中说情,皇帝许可,梅殷这才在最后几日被准许登船。 别看梅殷文质彬彬,一副我很柔弱的样子,可这家伙下起手来相当重,骑射相当出色,尤其是箭术惊人,属实文武兼备。 不过,就是这家伙晕船太严重了,以至于最初的半个月压根没出船舱…… 沐春嘴角微动:“没错,那里就是起始之城!” 梅殷深深吐了一口气:“终于到地方了,这次航行也太漫长了。” “漫长?” 沐春笑了。 这算什么漫长,知不知道大家为了找到这里并选择在这里落脚用了几个月?你们好歹还知道有个目的地,而我们当时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四处找寻,艰苦得很。 金朝兴之子金镇,济宁侯顾时次子顾英、军卫指挥使聂纬、王铭等也纷纷现身,一个个看着远处火光之下的人。 岸边的火把数量越来越多,很快从一片形成一条长达一里长的火线。 嘹亮的汽笛声自入海口响起,两艘蒸汽机宝船入海,朝着船队而去。 岸边。 朱樉看着不断接近的船队,脸上挂满笑意。 蒋子杰一点点地数着,又摇了摇头,对瞿焕问道:“这到底是来了多少艘船?” 夜幕之下,无数灯光打着,不熟悉水师阵型的人根本无法分辨出那些灯光到底是一艘船还是两艘船。 瞿焕看过之后,也震惊了。 数错了吧。 再数一遍,至少八十艘船,而且仅仅是宝船就不下十八艘,后面到底隐藏着多少船,被遮挡着实在看不清楚。 即便如此,瞿焕也很难相信。 如此多的宝船,这航行的规模也太大了吧? 难不成水师改了挂灯方式,自己数错了? 这不太可能,水师夜航如何挂灯,挂多少灯,以什么阵型航行,这都是专门安排好的,有规章在那,并不是说海面宽阔,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规章相对固定,不会轻易改变。 海水拍打在岸边,更显汹涌了些。 八艘大福船前出,接近入海口区域。 林山南、章承平等人挥舞着手,给朱樉等人打了招呼,随后八艘船分为两列,停泊在了入海口外围,船上挂出了大量灯笼,在海面之上照出了一条海路。 宝船旗舰有了准确的“海标”,轻松进入河口。 赵海楼对顾正臣道:“河口水量比以前充沛了太多,水流也快了,不适合停泊与下船。” 顾正臣微微点头。 十二月份了,这个时候的澳洲正值夏天,雨水多,水量大点很正常。 “二哥!” 朱棣、朱棡齐声喊道。 朱樉挥舞着手,知道朱棣可能会来,可没想到朱棡也跟着来了。不过在这里能见到自家兄弟,实在是感动。 目光一转,朱樉看到了邓氏,心头更是欢喜,可当看到观音奴也跟来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不过这等时刻,实在没必要因为女人坏了情绪。 徐允恭、沐春,娘的,梅殷怎么也来了,他不应该留在金陵照顾宁国吗? 顾正臣抬了抬手,对岸边的朱樉喊道:“去码头吧。” 朱樉应声,带人朝着起始之城而去。 赵海楼命令秦松负责后续船队驻泊海边,天明登陆。 没办法,这河道根本容纳不了那么多船,而且夜间上岸并不太安全,大部分人只能等到天亮时,船舶调动起来,再进入起始之城。 起始之城,码头。 船只停靠在岸。 顾正臣第一个下了船,朱棣、朱棡、赵海楼等人随后跟了下来。 朱樉眼眶湿润,对顾正臣恭恭敬敬地行礼:“先生,别来无恙!” 顾正臣上前,抓着朱樉的胳膊,微微发力:“你瘦了。” 朱樉咧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瘦不瘦不打紧,来自先生的关心是真的很舒坦。 朱棣、朱棡上前,与朱樉抱在一起。 这几个兄弟的友谊,可比历史上要坚固多了。 朱棣拉着朱樉,言道:“你的珊瑚送给父皇、母后了,他们十分高兴。父皇对二哥自愿留镇澳洲,为大明镇守疆土十分欣慰,准你在这里画出方圆八百里作为封国。” 方圆八百里,确实不是一块小的地盘了,比浙江行省还要稍微大一些。 要知道,这可是封国啊,这就意味着朱樉即将成为真正手握实权的秦国国王。 朱樉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既然有人要镇守在澳洲,那就不可能是勋贵子弟,必须皇子坐镇,父皇给封国是理所当然的事。 方圆八百里,说实话,相对于如此广袤的澳洲来说,相当小了。 朱棣、朱棡点头,确实不算大,不过,这方圆八百里谁来丈量,还不是你朱樉派人做? 到时候别说方圆八百里,就是随便圈地,弄个方圆一千里、两千里,谁能管不着? 现在的困难压根就不是封国大小的问题,就算整个澳洲给了朱樉,你也治不过来啊。 就这一座城都如此之难,累死累活,这才积攒了多少人? 没有人,要再多的地盘也没用。 有了人,还怕没有地盘? 想要环控方圆五百里,没个三十万人口,着实有些困难。而这三十万人口,还是建立在分散再分散,几座孤城遥遥相望,城与城之间压根没啥人烟的情况下…… 不过无妨,人嘛,是可以生的,土著也是可以找出来聚集的。 朱樉心想,先生说过,这澳洲可是有几十万土著的,弄来十万土著,咱这封国昌盛不就可期了吗? 正寒暄着,哭泣声传入朱樉耳中。 朱樉看向,只见次妃邓氏哭得梨花带雨,人也比往年时憔悴多了,刚想开口,就见邓氏扑了过来,只好一把抱住。 邓氏委屈,哭啼啼,控诉道:“王爷,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朱樉皱眉,松开邓氏,冷着脸问道:“怎么,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 邓氏直点头,转身看向顾正臣:“就是他,他欺负了臣妾一路!”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你什么身份,你下令 邓氏的话,让周围的人顿时傻眼。 严桑桑暼了一眼顾正臣,怪不得总是一个人溜达来溜达去,感情是“欺负”秦王次妃去了? 现在好了,被人当着秦王的面告状了,看你怎么办。 不过严桑桑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有几分看戏的轻松,毕竟顾正臣连黄时雪、圣女持柳那些绝色都没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对一向娇惯跋扈的秦王次妃动手动脚。 赵海楼侧过身,去看宝船。 徐允恭、沐春等人一个个抬头看夜色,就连李景隆都替朱樉感到尴尬,拉着马三宝研究明天要不要去逛一逛窑子。 嗯,砖窑的窑。 当着燕王、晋王、一干勋贵子弟、水师诸将官的面,去控诉定远侯,这事放其他人身上绝对干不出来,不过邓氏不同其他人…… 朱樉脸色变得极是难看,看了一眼顾正臣便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盯着邓氏。 邓镇挤上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先给朱樉行了个礼,然后对邓氏道:“你不要太过放肆了,这是大远航,不是金陵。你以为远航途中还能天天伺候你大吃大喝,一顿饭十二道菜?先生能给你四道菜已经是破格了,少在这里胡闹!” 这是在告诉朱樉发生了什么事,免得产生芥蒂。 朱樉自然不相信顾正臣会欺负邓氏,知道邓氏仗着自己的宠幸喜欢乱来,可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分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自己难堪! 邓氏见邓镇都不帮着自己,愤怒地喊道:“四道菜怎么够吃?还有那船舱里,到处都充满了难闻的味道,我们想要住在舵楼透透风怎么就不行?我可是秦王次妃,父亲乃是卫国公,这点他都不准,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还有,我登船的时候,不就是想带五十箱物件,凭什么不准,只准带了二十箱!我晕船呕吐的时候,下令让他停船休息五日,为何不听我的命令,还将我困在船舱里不准外出?” “王爷,他分明就是欺负妾身,甚至瞧不起王爷,连带着秦王府也被他踩在脚下!王爷要为妾身做主,严惩于他!让他跪上三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传出。 邓氏难以置信地捂着脸,头上的钗也乱了。 朱樉咬牙切齿,厉声喊道:“你在金陵放肆也就罢了,上了船还敢放肆!在船上,一切听先生的!你还敢下令,你什么身份,你下令?” 秦王妃观音奴惊讶地看向朱樉。 多年来,他第一次对疼爱至极的邓氏动手。 观音奴上前,搀住邓氏,对朱樉道:“王爷息怒,实在是妹妹受不了颠簸苦,这才胡言乱语。妾身这就带她先去城内,还请安排个人带路。” 邓镇也被朱樉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不过自己这个妹妹着实欠抽,也不想想顾正臣是什么身份,这里是什么场合,多少人在这里看着,你落的不是顾正臣的脸面,而是秦王的脸面。 邓镇叹了口气,赶忙走出:“我带你们入城。” 朱樉深深看了一眼观音奴,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竟还有几分体贴,知道维护自己的脸面。 待观音奴带着邓氏离开之后,朱樉上前,对顾正臣行礼:“是弟子管教不严,让先生看了笑话。” 顾正臣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走吧,让我们看看这座城有什么变化了。” 朱樉前面带路,介绍着:“在这四个月里,起始之城的建设很是快,三司的主建筑已经建了起来,只是有些屋舍还没建成,官吏只能暂住在帐篷或衙署之内……” 梅殷、金镇等人不断张望,栅栏城虽然看着防护不足,可这道路修得相当硬实,虽然有些地方有了些篱笆院与少量茅草屋,但大部地方依旧扎着军帐,留下来的树木相当高大,甚至还有五人合抱的树木,在一棵树不远,就有一口井,井上支有辘栌、绳子挂着空的水斗…… “那里黑洞洞的是山吗?” 梅殷指着问。 起起伏伏,好几座山头。 沐春看了一眼,解释道:“差不多吧,煤炭山。” “这么多煤炭?” 梅殷难以置信,问道:“这里又不冷,挖这么多煤炭干嘛?即便是返回旧港,也用不了这么多吧。再说了,这里不缺木头,烧火做饭也不用煤炭吧?” 沐春没解释,只是简单地回了句:“煤炭多了好办事,走了,去看看三司的建筑。” 三司的主要建筑已是拔地而起,甚至都已收拾利索,还打造好了一应家具,大柜、桌案、椅子、床榻、架子等等一应俱全,只是院子前后堆着不少木头、砖瓦,告诉着人还有许多没完工。 邓镇指了指偏殿,示意秦王妃、次妃在里面。 朱樉微微点头。 朱棣坐在了椅子上,拍着椅子把手对朱棡道:“三哥有所不知,我们刚来时,这里一无所有,就连桌案、椅子,那也得从船上搬下来。当时可艰难了,这里可以说是从无到有,二哥着实了不得。” 朱棡可以想象那个场景,蛮荒的世界,大家砍木头,平整大地,修建栅栏城,他们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不易。 朱樉并没有将所有功劳揽在自己一人身上,而是说道:“说到底还是先生带人一起打下的基础牢固,就这桌椅房屋,他们每个人都有功劳。” 顾正臣的手摸过桌案,问道:“粮食多少决定建筑多少,先说说垦荒耕种之事吧。” 朱樉吩咐蒋子杰将册子找出来,然后交给顾正臣:“在大量储备了煤炭之后,适当减少了开采煤炭的人手数量投入垦荒。目前垦荒土地已达到了一千二百亩,得益于河水充沛,沟渠完善,已全部栽种上了水稻。” 一千二百亩,在大明实在不算什么,毕竟在许多地方人均最少也有个三五亩,这点地也才够四百来户人家的。不过这里垦荒十分不易,马三宝带人累死累活不也才垦出了一百亩…… 顾正臣翻看了下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言道:“我们来了,煤炭开采可以暂停下来了,后面专治垦荒。这次我们带来了不少粮食,足够你们支撑一年。一年之后,务必做到粮食上自给自足。”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澳洲再没有补给 朱樉心头一沉,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一年之后,再没有来自朝廷的粮食补给?” 顾正臣敲了敲桌案,严肃地说:“不是一年以后,是这次补给之后,你也可以认为,是从今以后,朝廷不会再安排船队大规模运补澳洲粮食。所以,你要自力更生,这副担子很重。” 朱樉眉头紧锁。 朱棣看出了朱樉的不安,开口道:“不是父皇不想继续运补粮食,而是我们这次出航带走了几乎所有的蒸汽机船,一年之内,朝廷新造蒸汽机船只都将用于沿海水师,没有更多船只能航行到这里。” 朱棡补充了句:“其他人也没航行澳洲的经验,未必能顺利抵达此处。” 朱樉将目光投向顾正臣:“先生准备好要去那里了?” 顾正臣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是啊,可能要去一年,也可能更久,加上返航的路线并不能完全确定,兴许返航会走另外一条路。这样算下来,航行,返航,返京休整,两年算是最少了。” “在这两年时间里,我没办法带人给你送补给,其他人也未必能做得到。接下来的重担就压在了你身上,一年之后,要么垦荒的田地足够所有人填饱肚子,要么就一起饿肚子。” 朱樉低头沉思。 不是父皇不想管自己,也不是先生舍了自己,而是他们背负了更为重要的使命,要去美洲找寻高产农作物了。 一年之内,先生回不来,缺乏蒸汽机船、没有航行到此经验的水师队伍也到不了这里。 只能靠自己的本事,靠集体的努力,去养活所有人! 这件事,不容易。 不过! 我是秦王,这里是秦国,自己手下的人,是大明之下秦国的子民!身为国王,让他们吃饱饭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朱樉握紧拳头,对顾正臣认真地回道:“一年时间,足够垦出足够的田地,让他们吃饱饭了!另外这里的水产极是丰富,哪怕是打渔,也不会让他们有一人饿死!大不了,我带人去猎杀袋鼠!” 梅殷、金镇等人很是茫然。 怎么听不明白,顾正臣要去哪里,为何要离开一两年之久? 顾正臣含笑道:“你也不用有太多压力,这次我给你带来了一些匠人、儒士、官吏,还有一批农具,治理上不成问题,耕作上勤勉,加上你这里的人口不是太多,一年之后养活他们,问题不大。” 这起始之城,土著也才六千多,大明将士官吏匠人等加一起,给他算到四千,那也才一万来人。 这是人口数量,不是户口数量。 这点人,在澳洲这里,说实话养活不难,大不了出海撒网捕鱼去,反正他有蒸汽机船,不说河里的水产,就海里的鱼,那种类多了去…… 再说了,这里的土壤肥沃,只要不遇到大的天灾,头几年丰收还是可以期待。 畅谈到了三更时,众人终于有了困意。 朱樉原本想安排顾正臣住在布政使司大堂,却被顾正臣拒绝了,将这空间留给朱棣、沐春等人,自己则带严桑桑住在了军帐中。 军帐虽小,可贵在只有两个人。 朱樉原本很想听听朱棣、朱棡等人讲一讲金陵的事,可无奈这些家伙太困,加上朱樉的家眷到了,还受了委屈,实在不好一直说下去,只好让朱樉去陪下王妃、次妃。 进入偏殿,烛火晃动。 坐在床边的观音奴见朱樉来了,起身上前,行礼道:“妾身见过王爷。” 朱樉并不喜欢这个蒙古女人——王保保的妹妹,虽然奉旨成婚,可一直冷落着她,毕竟相对邓氏而言,观音奴在容貌上并不算出色,而且性子也强,没半点低眉顺气妩媚的样子。 长期以来,观音奴都被安置在秦王府偏僻的院子里,甚至还给她用破碗,让她吃发霉、馊臭的饭菜,坏掉的果子,对她如同对待囚犯。 可这个女人,硬生生一口求饶的话也没说过,就那么认命又顽强地活着。 看之生厌,是以前的情绪。 只不过现在,朱樉的性情有所改变,加上若不是观音奴出面,任由邓氏在码头胡闹下去,自己的脸面恐怕就丢光了,说起来还是她帮了自己一把。 看了一眼没等自己,睡了下去的邓氏,朱樉更有些不满,对观音奴道:“将她给我喊醒!” 观音奴犹豫了下,言道:“她一路颠簸,今日又哭了许久,这才困乏睡下。” 朱樉刚想发怒,转而有些疑惑,问道:“她平日里没少苛待你,你这会还为她说情?” 观音奴平静地看着朱樉:“哪怕蒙受再多委屈,妾身也是秦王妃,该说的话总要说。” 朱樉心头一颤。 秦王妃! 确实,她才是真正的秦王妃,而不是邓氏!这些年来,真正行使王妃大权的,一直都是邓氏。 朱樉没训斥什么,只是走到床边,将邓氏从睡梦中抓了起来。 邓氏迷迷糊糊中醒来,看着眼前的朱樉,眼泪夺眶而出,扑到朱樉怀中抽泣起来,委屈万分地说:“妾身千辛万苦前来,王爷为何如此绝情,竟要殴打妾身……” 朱樉原本有些心软,毕竟心爱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可被邓氏这么一说,心顿时冷了起来,拉开邓氏,严肃地说:“你实在是太过放肆!” 邓氏泪眼朦胧:“放肆的是那顾正臣,他区区一个定远侯——” “够了!” 朱樉怒道,指着邓氏道:“顾正臣是你能喊的吗?知不知道,就是太子、太子妃也不敢直呼其名,你不过是一个次妃,谁给你的胆量?再有下一次,休要怪本王无情!” 邓氏没想到,盼念无数日夜的男人,重逢之日给自己的不是无尽温柔、疼爱,而是一记耳光,一顿训斥。 朱樉见邓氏伏在床榻上哭泣,转过身看了一眼观音奴,什么也没说,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我怎么就宠幸了这么一个女人!” 朱樉仰头看天,无尽悲伤。 邓氏还是邓氏,可能自己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吧。 跟着先生出海、历练,开拓澳洲,让自己懂得了很多不曾懂得的道理,包括——每个人都很重要,让每个人好好地活着,很重要!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金陵的故事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邦邦—— 梅殷听着熟悉的梆子声,伸手将一条腿从肚子丢开,坐起身来,迷茫地看了看一旁还在睡梦中的李景隆。 昨晚睡觉的时候躺在这里的是沐春,怎么醒来还换人了? 沐春人呢? 梅殷起身,扫视了下尚在酣睡的邓镇、吴祯、汤鼎等人,床榻也空了,朱棣、朱棡都不在,听到后院有些许声音,便起身走了出去。 沐春歪着脑袋看向灶台下,上面的水壶早已作响,正一下接一下地顶着盖子。 “差不多了吧?” “可以了。” “塞进去吧。” 两个泥巴团被塞到了灶台下,沐春拿着棍子拨弄,将灰烬覆在泥巴之上,然后又添了些柴进去。 朱樉搓了搓手,剥开一枚鸡蛋就往嘴里送:“这也就是你们带来了些家禽,要不然我就是在这里活一辈子那也吃不上鸡蛋和叫花鸡。” 朱棡没有朱樉那么狼吞虎咽,而是一点点对付着鸡蛋:“先生说了,澳洲缺的东西不少,所以这才让我们带了不少家禽过来,鸡、鸭、鹅、猪、羊都带了,知道你喜欢吃兔肉,原本想带来着,可不知为何,先生断然拒绝了。” 朱樉感觉有些噎得慌,吞咽了几次才顺下去,拍打着胸口:“那倒是有些可惜,不过先生这样做肯定有先生的道理,接着说方才的事吧,为何这次来了这么多军中将官,聂纬是蓝玉的部将吧,马成是金朝兴的部将吧,许亮跟着傅友德有些年了……” 沐春有些吃惊地看了看朱樉:“你为何对这些如此了解?” 朱樉拍去手上的鸡蛋皮渣:“前几年在父皇那里暼到了几个名字,记住了,没想到会在今日遇到他们,还有谁来了?” 沐春刚想说话,就看到梅殷走了过来。 梅殷拱了拱手,拿起泡在冷水里的一枚鸡蛋就开始剥了起来:“你们继续说,我吃点东西。” 作为驸马都尉,还是宁国的丈夫,确实有资格和朱樉等人坐在一起,毫不见外,论关系,这可是朱樉等人的妹夫。 朱棣见没有外人,也没藏着掖着:“父皇给了先生调用一切将官之权,所以勋贵们活跃了些,托了先生的门路,将这些人送到了水师之中。父皇的意思很清楚,有部分人留给你了,日后不太可能返回金陵。” 朱樉咧嘴:“那我可要好好重用他们,话说,为何不见郑国公府的人,别说常茂手底下一个人脉也没有。” 朱棣、朱棡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沐春也忍不住直摇头。 朱樉疑惑不已:“怎么了?” 朱棣将剥开的鸡蛋递给朱樉:“常茂是个机灵的,旨意下达当天晚上便拦住了先生,被先生拒绝之后去了东宫,想要借太子妃之手逼迫先生低头……” 朱樉瞪大双眼,忍不住喊了声:“曹,这也太猛了。” 小看了常茂此人啊,这家伙的胆量不是一般的大。 幸亏太子妃知道好歹,没被蛊惑,否则这家伙祸的闯可不轻啊,万一惹怒了大哥朱标,这常茂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后来呢?” 朱樉追问。 朱棣叹了口气:“后来宋国公亲自出面,决定将常茂关禁闭一个月,这才算结了。” 朱樉皱眉:“就这?先生也太容易让步了!” 梅殷嘴巴动了动,插了一句:“不是关在家中禁闭,而是去格物学院的禁闭室。” 朱樉看向朱樉、朱棡,见两人点头,啧啧两声:“果然,老常家的人不一般啊,一个月,他还能活吗?三弟,当初你可就待着三天……” 朱棡直打哆嗦:“别提当年的事了,不过常茂也没被关一个月,就关闭了六天,出来的时候都傻了,被抬回去之后整整三天才放声大哭,张口闭口喊父亲、母亲……” 这也不能怪常茂脆弱,实在是格物学院的禁闭室就不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若不是格物学院的人执意早点将常茂捞出来,按冯胜的意思关一个月,常茂出来估计就不认人了。 叫花鸡好了,打开之后,香味四溢。 梅殷分了一块肉,低着头问:“这里不是我们的终点,对吗?” 天亮了。 船只不断调动,一批批人员上岸。 邹小篆带着妻子儿女下了船,在瞿焕的带领之下,找到了邹大篆的墓。 面对再不可能见到的亲人,邹小篆没有流眼泪,只是平静地倒了三杯酒,平和地说:“父亲,孩儿来给你守孝了。” 从这一天起,邹家要在这片土地之上生根了。 驼子站在如山一样的煤炭堆旁,看向方美:“这一座城才多少人,用不了如此多的煤炭吧?” 方美笑道:“兴是为返航做的准备。” 驼子总感觉即便是返航,这准备的煤炭也太多了些。 方美环顾四周,言道:“当真难以想象,这澳洲竟是如此辽阔,这一趟航行还真遥远。” 广东出海服徭役的百姓集结在一起,顾正臣登上高台,对众人道:“从今日开始,你们可以准备返航了,感谢你们为了这座城,为了澳洲,勤勤恳恳的付出。” 陈二朋、林大月、黄耳等人一个个笑容满面。 从去年腊月底出航,到现在算算,离家也有差不多一年了,终于要回家,怎能不高兴? 顾正臣有些愧疚,抬手道:“原本希望你们可以在元旦之前抵达家乡,可因为一些事耽误,你们返回家乡时想来应该在元旦之后了,过不了元旦的团圆,那就祝愿你们元宵团聚吧。” 林大月走出,喊道:“侯爷为了国事带这么多人都顾不上团聚,我们这些草民又怎会在意这些。” 陈二朋、黄耳等人连连点头。 确实,这段时间里大家确实很辛苦,毕竟挖煤也罢,干其他的活计也罢,总归没怎么歇着过。 可顾正臣呢? 这些水师将士呢?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人家位高权重,付出的比自己还多,吃的也一样,百姓怎么可能会有不满? 民意滔滔时,定是官员远离百姓,高高在上时。 这时,人心齐聚,没人抱怨。 顾正臣抬手:“没说的,答应你们的银钱,今日发了,两日之后,你们乘一艘宝船归航返回大明!”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朱樉是太阳神之子 邹小篆上香倒酒守孝,梅殷都东瞧瞧西看看,方美在城里瞎溜达,金镇对土著女人很好奇,派来的儒士很紧张,看着那爪哇爪哇,连汉话都说不了多少的土著人就想跑,可他娘的偏偏跑不了…… 这里可不是大明三千里之外,而是两万五千里之外,不说自己摸不到回家的路,就是有路,那也走不回去啊。 只能干瞪眼,苦闷认命,要不然还能咋滴,这里都不需要拦着你,你想跑随你,反正船你自己是开不走的,跑森林里,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毒蜘蛛、毒蛇给弄死。 匠人来了也认了,反正干活混工钱,哪里赚钱不是赚钱。 有带了家眷的,水师给发帐篷,有本事就自己盖茅草屋,木材随便你用,没本事就先住着,等后续垦荒结束了,腾出人力来,布政使司会安排人统一盖房子。 码头之上,军士开始卸粮,一袋袋的麦稻被运往仓库,为保万全,城虽小,可仓库却设了四个之多,分散在四个方向,怕的就是某个粮仓着了火…… 随着一批人手的加入,篆山行省的衙署班子终于健全,人手也基本到位,甚至还显得臃肿了些,不过无所谓,反正当官也一样干活,不是说纯粹拿笔杆子,坐在房间里就翻文书了…… 顾正臣也没闲着,带着严桑桑去了一趟矿山,顺便去看了看太阳神、月亮神雕像之地。 事实上,真正的雕像还没真正开始,只是在一直刻画、构思,做好了前期的清理、准备工作。 朱樉的想法令人震惊,他想要将朱元璋、马皇后的雕像刻成九丈九尺高,要的就是一个气势磅礴,威武无双。 九丈九尺,这就相当于后世十层楼高。 这是一项大工程,不过严谨一点来说,貌似也不算太大的工程,要知道古人建造的乐山大佛有二十一丈之高,现在朱樉只要个乐山大佛的一半,不过分吧,毕竟刻的还是朱元璋与马皇后二人。 顾正臣不反对朱樉,这是他的封国,他愿意怎么做怎么做,只要不苛责匠人,愿意等个几年时间,随他就是了。 整个澳洲之地,这会话最多,最忙碌的,还不是朱樉、顾正臣还有卸货的人,而是去了大明一趟的土著首领赵道与赵可,那个滔滔不绝,足以让人瞠目。 从早上说到晚上,又从晚上说到天亮,都不带歇息的,亢奋的状态可以理解,可他娘的说这么多话嗓子还能受得了,这着实很难理解。 道衍、张至臻等人都懒得理睬这两个。 想当初刚抵达金陵时,连他娘的桥上的雕刻都能跪一跪,看到巍峨的南京城时都站不起来了,非要说这是太阳神的神邸,没有太阳神的许可进去会死。 因为这事,还劳烦了朱元璋亲自发话,这才进去。 入城之后,一直在呱呱,啥都没见过,吃的没见过,喝的没见过,最可恶的是,这群人看到青楼里招手的姑娘也想走进去看看。 在金陵城,这些土著成了最大的笑话,惹了无数人捧腹大笑。 喝烈酒的样子太过狼狈,吃甜点时嘴巴被填满,被人抓着手嘴巴都能再啃一口,生怕再也没机会吃到,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还是水土不服,赵可拉肚子都快不行了,喂他吃中药,差点崩溃,非要说要死了…… 他们是见过大世面了,也确信朱元璋就是太阳神,唯有太阳神,才可能建造出巍峨城池,唯有太阳神,才能创造出如此多美好的东西…… 对太阳神的崇拜,深入了他们的骨子里,但一直没有具象化,直至见到了朱元璋,这才明白,世世代代崇拜的神是什么样子。 大明的强大、富饶,太阳神子民的数量之多,制造能力之强,都通过赵可、赵道及其家人之口,传给了土著人,而这带来的结果,便是对大明金陵城的极度渴望。 当听闻朱樉就是太阳神的二儿子时,土著看向朱樉的目光不再是往日里单单的敬畏与顺从,还有高度的崇拜,这就导致了朱樉在土著人里的声望空前高涨,权威也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特别是听说太阳神为了照顾这一片土地,赐下日月光芒,让每个人都活得长久,派来了大量官员时,更是感激涕零。很难相信,就因为两个土著首领去了一趟金陵,便彻底改变了土著的认识,这比进行几个月的教育更有成效。 带来了二十一艘宝船,现在有一艘交给了瞿焕,瞿焕负责将服徭役的百姓送回广东。 随后,顾正臣召集赵海楼、秦松等人,下达了最大程度上补充煤炭的命令。 赵海楼领命而行。 金镇、顾英等人迷茫不已,就连方美也有些意外,面对一干人的不理解,顾正臣什么也没解释。 参与远航的水师军士刚嚷嚷了一嗓子,就被将官给训了回去。 服从命令,不问其他。 顾正臣并不打算留在澳洲过年,真正的远航之路,即将开始。 晋升为一艘宝船船长的李子发亲自核验了煤炭储备之后,签了验查文书。 班正常信接过文书:“这可是远航的准备啊。” 李子发面色凝重,拍了拍蒸汽机的锅炉:“我猜测,用不了几日,这锅炉便会重新点燃。现在想想,我们出航时朝廷的动作太大了一些,大到了不同寻常。” 常信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确实,我听说船入长江时皇帝、皇后都给水师行礼了,这可不太像是冲着澳洲来的。” 李子发爬出了船舱,走上甲板。 常信跟了出来,活动了下肩膀,看着海面上庞大的船队,轻声道:“空前的规模,就在这里停着,说不过去。” 刘二娘攀爬上宝船。 李子发有些诧异:“你何时下的船?” 刘二娘白了一眼李子发:“你开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在不在船上?” 常信噗嗤笑了,感情这家伙将老婆忘岸上了…… 刘二娘瞪了一眼常信:“笑什么笑,下次生病了有你受的。定远侯让我给你们传话,核验好物资之后,立即报上去。看样子,休整要结束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秦王妃观音奴 宝船船长秦松、黄元寿、王良、梅鸿、李子发等二十人,大福船船长于四野、林山南、章承平、孙恪等八十人,包括赵海楼、朱棣等人,齐聚起始之城布政使司。 大堂容纳不下如此多人,一干人聚集在大堂前的院里。 顾正臣看着众将官,这些人可以说是大远航最为重要的班底,绝大部分跟了自己多年,有着丰富的航海、操舟经验,面对过狂风巨浪,经历过暴风雨的洗礼,也跟着自己完成过一次未知的探索。 现在,他们成长起来了,是时候走出最后一步了。 罗贯中站在一旁,观察着在场的所有人,他们的样貌、神态、站位都记在心中。 顾正臣指了指身旁桌案上的两摞文书,面容威严,声音中气十足:“我看过了,所有船长都签了复核公文,这也意味着无论是大福船还是宝船,煤炭物资已补充完毕。” “现在,我需要大福船的船长用一日时间,核查船上的淡水、食物、医药等物资,确保船上淡水、食物等至少能坚持三个月!记住了,大福船不能完全依赖宝船补给,要做好冲散,独立航行的应变准备!” 秦松、于四野、林山南等人面色凝重。 这种安排,在之前的任何一次航行中,包括这次南下澳洲时,都不曾有过。 这说明,接下来的远航十分凶险,凶险到了就连定远侯都不认为船队可以保持完整的编队航行。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之中有些人知道即将要进行的是什么样的远航,有些人尚不知情,无妨,过了明日我会将所有事告诉你们。” 李子发、梅殷、金镇、方美等人一个个茫然不已,就连罗贯中也看不懂。 在众多水师将士的认识里,此番的终点就是澳洲起始之城,这会远航还能去哪里,难不成去澳洲的其他地方登陆,再造一座城? 顾正臣走上前几步,说道:“告诉你们船上的所有人,后日全军全体集合!” “是!” 众将领命,随后散去。 顾正臣看向朱樉:“命人准备一些桌椅摆在岸边,所有识字的儒士,后日前往岸边,让他们准备好笔墨纸砚。” 朱樉有些不安:“先生,当真如此危险吗?” 顾正臣背负双手,心中没底:“两万多里的海路,沿途没什么补给,说实话,这一条路远远比我们经过的任何大海都危险。秦王,若是我们回不来,你告诉陛下与太子,那些东西当真存在!” “这一代人没完成的事,那就交给下一代人,总之,要前仆后继地扬帆!早一年拿到手,便能活无数百姓。牺牲在这样的航行里,任何人都是光荣的!” 按照历史进程,土豆、番薯是在万历年间进入大明,现在是洪武十四年,距离万历元年那也差了一百九十二年,大致两百年。 等不起两百年! 必须奋力前行,主动出击! 这里的人牺牲了,那就再派人! 有蒸汽机船,一波接一波地远航,迟早会成功! 对于最终的结果,顾正臣是乐观的,但具体是谁来完成这个使命,顾正臣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做到,也没十足的底气。 太平洋太大了,也太危险了! 入夜。 朱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走出房间,进入唯一的一座亭子里看月亮。 不知觉,明日便是腊月十五了。 月亮几是圆满,将天地照得明亮,扰得人心烦意乱。 “王爷为何不睡?” 观音奴走了过来,有些诧异地问。 朱樉看了看观音奴,指了指一旁的木凳:“坐下来说会话吧。” 观音奴错愕了下。 自从嫁入秦王府,他从来没允许过自己与他平起平坐,这是头一次。 观音奴没有说什么,提了下裙子,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月亮,轻声道:“这几日水师上下都很忙碌,定远侯好像有离开的打算,王爷是为此事烦心吗?” 朱樉看向观音奴,第一次发现这个女子似乎不那么讨厌。 说起来,当初自己厌恶她,也只是因为她是王保保的妹妹,而自己不过是被父皇利用,想要借这种联姻的方式来劝降王保保。自己心气高,更是痛恨王保保,连带着也没给过观音奴好脸色…… 可现如今,她也只不过是个可怜人。 王保保早就死了,她的其他家人也遗忘了她。 朱樉叹了口气:“是啊,先生要出航了。” 观音奴侧过脸,一双眸子明亮:“那他一定会带人安全返航,对吧?” 朱樉点头:“一定会!” 观音奴眨眼:“那王爷在担忧什么?” 朱樉张了张嘴,不由笑了。 坚信先生会安全返航,却忍不住担忧,说来属实矛盾,可又不可自已。 观音奴仰头看着月亮,不再说话。 夜色宁静,清风徐徐。 朱樉感觉这样的相处很是不错。 虽然彼此都没说话,可不觉尴尬,也不觉躁烦,心头平和的如同无波湖面。 良久。 朱樉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听先生说,上船之前,你给父皇、母后磕了好多头。” 观音奴站了起身:“王爷吩咐过,妾身自然要做到。” 朱樉看着观音奴伸展的身姿,起身贴了上去,一把将想要退离的观音奴抱住:“说起来,这些年我一直没碰你。现在,我是真正的秦王了,你是不是——也该成为真正的秦王妃了?” 当邓氏从睡梦中醒来找不到朱樉时,问过下人竟得知朱樉与观音奴睡到了一起,顿时恼羞成怒。 那种卑贱的女人,被幽禁了多年的女人,朱樉不嫌脏吗? 一脚踹开房门。 邓氏的跋扈终于到头了,朱樉对这个跋扈的女人终于不再忍受,只冷冷地摔下一句话:“要么废了你,要么你就学会宫里的规矩,自己选!” 规矩? 什么规矩? 不就是尊卑秩序,上下关系。 观音奴是皇帝赐婚,有宝册的秦王妃,邓氏老爹再是卫国公,那也改变不了她是次妃的现实。 邓氏想不通,好端端地,这个女人被压制了多年,冷落了多年,凭的是什么本事得到了朱樉的心,甚至不再顾怜自己…… 这一日,水师——集结! 浩荡的、史无前例的大远航,即将开始!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不就是两万里,干它 洪武十四年,腊月十五日。 澳洲东海岸。 赵海楼面对高台之上的顾正臣,上前一步,厉声高喊:“水师上下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悉数到齐,请定远侯检阅、指示!” 顾正臣身着麒麟服,自带威严,目光一点点扫过众人。 这里不仅有水师将官、军士,还有船医、天文生、阴阳人、教喻、通事、蒸汽机维护人员等等,五个方阵,肃然而立,等待着自己的命令。 顾正臣上前一步,抬手道:“许多人有疑惑,抵达了澳洲不就是抵达了终点,为何还要补充煤炭、淡水,为何还要将大量的粮食、物资留在船上,是不是要进行新的航行了。” “我现在告诉你们:没错!我们即将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空前危险的两万里大远航!澳洲起始之城不是远航的终点,恰恰,它是我们扬帆出航之前最后一个补给之地!” 梅殷惊愕地张开嘴,金镇、顾英、聂纬等一干人也被这消息震住。 李子发心头一颤。 两万里大远航! 这可不是说笑的,相当于从澳洲再回一趟金陵了。可刚刚抵达澳洲,断不可能马上返回金陵,那要去哪里? 千户林端正、司马任、百户周捷将士也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这消息惊人,许多人心头不安,可整个水师队伍依旧保持着安静,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议论,更没有人抱怨不满。 所有人沉默着,等待着。 罗贯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看向顾正臣,这个人对军队的掌控能力之强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或者说,这支水师的战力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从这里将士身上,看到了绝对的纪律与对主将无比的信服。 顾正臣看着这些将士,还有他们身后的茫茫大海,喊道:“长江边,超规格,打破礼制的帝后相送,送的不是水师前往澳洲,而是水师前往美洲,一个与澳洲一样,神秘而未知的大陆!” “美洲?” “那是何处?” 梅殷、金镇、方美等人一个个茫然。 李子发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帝后一起送别,这确实是水师无上的荣耀,可这荣耀来得反常,总觉得不对味。 现在,明白了。 美洲吗? 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不过澳洲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不是也有了大明的足迹,甚至有了一座大明的城,大明的封国! 军阵中发出了的疑问声音,转眼就被西风铲除。 顾正臣面色凝重,沉声道:“美洲在澳洲以东两万里之外,而这两万里海路,我们很可能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停靠,补给,休整,这意味着,我们要么成功穿越这世界之上的最大、最危险的海洋!要么——倾覆在那里,再也回不到家乡,回不到大明!” 梅殷喉咙动了动。 总算是明白了,为何皇帝再三提醒自己远航十分危险,很可能回不来,让自己慎重选择! 娘啊,感情很可能回不去了啊。 方美嘴角满是苦涩。 跑出来跟着顾正臣到了大海之上,大家图的就是立功,回去之后升官,可别混着混着,功劳没立,人死了…… 金镇有些动摇,老爹啊老爹,你说你让我过来干嘛,留在金陵等你死后袭爵不就好了,万一我没了,你可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罗贯中紧锁眉头。 澳洲,美洲,两万里大海,顾正臣为何知晓这些? 顾正臣抬手捏了捏有些不太舒服的嗓子,转而将手放下,肃然道:“这次远航,没有活着回来的保证,所以——若是没有向死而生、穿越死亡之海的勇气,那就退出水师,留在澳洲,我绝不怪罪!” “若是希望随我出航,经过九死一生的冒险前往未知的美洲,那就找书吏,写下遗书,然后我们一起出航!” “是留在这里,还是随我出航,给你们一炷香考虑!” 沐春点燃了一炷香,插在了香炉的炉灰里。 写遗书! 这在多年的水师远航里从未有过! 说明这次航行,确实是危险至极,以至于到了需要交代后事的地步! 梅殷紧握了下拳头,咬牙站在原处。 自己是断不可能退出的,宁国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瞧不起自己,皇帝知道了,也会十分失望。身为大明驸马都尉,必须捍卫皇室的脸面! 金镇、顾英后悔,想退又不敢退。 金镇不清楚退出水师之后,老爹金朝兴会不会允许自己返回大明,还是直接将自己丢在了这澳洲不管不问。 顾英也差不多,老爹是顾时,虽然他人没了,自己还是老二,接不了济宁侯,可济宁侯侯若是沦为笑话,那自己也就完了。 军中聂纬、王铭、徐云、周召等人也没动作。 花了那么多钱,托了那么多关系,终于进入水师,求的不就是一个立功晋升。 发现澳洲,为大明开疆拓土这功劳已经确定过了,也封赏过了,跟着顾正臣跑一趟回去也没啥军功可以捞,朝廷总不可能在一件事上来回赏赐,不跟紧顾正臣,那怎么可能有军功? 美洲是哪里,有什么东西,不清楚,但很显然,这又是一次绝佳的开疆拓土机会啊。 军功都在眼前招手了,怎么可能退? 高令时一脸兴奋,终于要走出这一步了,等得好辛苦! 去美洲的路,那就是立功的路啊,只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回去之后远了不说,混个指挥使绰绰有余啊,运气好,立功大,说不定就能赶上秦松、王良等人了,日后当个都指挥使,手握一行省卫所兵马,啧啧,那才是真正的威风…… 水师军士看百户,百户看千户,千户看指挥使,指挥使们看顾正臣,没一个走出去说要退出水师的。 有啥可以退的? 定远侯是带头的,皇子没退,勋贵子弟没退,赵海楼、秦松、黄元寿等人都没退,他们的命不比这些底层的将士命金贵? 人家一个个转身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子孙不愁吃喝的还没不怕死,自己一个个还没爬起来的,没活出个人样的就怕死了? 曹! 怕个鸟! 不就是两万里,干它!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告诉我,谁来远航? 一阵风吹来,香灭,灰白的灰落在香炉里。 顾正臣看着寂寂无声的军阵,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无一人退出! 这就是大明水师! 顾正臣欣慰地点了点头,气沉丹田:“既然你们选择与我一起冒死远航,那我告诉你们,此番远航的使命是什么,不是金银矿藏,不是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拿到大明没有的高产农作物!” 赵海楼、秦松等人肃然而立。 终于到了公开于世的时候了。 梅殷、金镇、方美等人盯着顾正臣,不明白什么样的农作物值得水师去冒险穿越两万里茫茫大海! 顾正臣没有再藏着,而是直言道:“美洲有玉米,亩产二三石,美洲有土豆,亩产十五石,美洲有番薯,亩产三十石!将这些农作物带回大明,就是我们——哪怕牺牲巨大,也要完成的终极使命!” 寂静感觉到了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旋即被哗然撕得粉碎。 李子发自以为见多了世面,已经没啥可惊讶的了,可听到亩产十五石、三十石时,还是被惊住了。 梅殷张着嘴,一双眼瞪得老大。 方美深吸了一口气,止不住翻腾的情绪,刚吐出浊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娘的,原本只是想跟着顾正臣立点功,可没想到顾正臣要立的功竟是如此之大! 如果这东西当真存在,一旦带回大明,那这份功劳可不比将元朝赶出大都,赶到草原上的功劳小一点啊,甚至有可能超越灭了元廷的功劳! 农作物虽然不好列军功,但绝对是大明开国以来,不,可能是千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功劳! 它不能灭国,却可兴国! 林端正、司马任、崔大瓦等人也激动起来,从不敢相信到接受,从饿殍满地的痛苦回忆里走出,只留下了坚定的信念: 不管死多少人,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将这些东西带回大明! 寻常的军士也没了最初的肃然,一个个说着话。 若不是顾正臣铁打的信誉,若不是顾正臣知道太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若不是顾正臣对水师有着绝对的影响力,恐怕没人相信这些话,甚至会有人将其作为无稽之谈! 因为是顾正臣,所以不怀疑。 水师上下对顾正臣的信任,显然超过了汤和、李文忠等人对顾正臣的信任。 坐在桌案后的蒋子杰、李允正、严朝舜等人都傻眼了,水师人竟然相信这些,可我们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出现亩产超过十石的农作物? 蒋子杰起身走向朱樉,言道:“王爷,定远侯如此夸大其词,并不合适,甚至有蛊惑人心之嫌。” 朱樉暼了一眼蒋子杰,问道:“若是一年之前先生说这世上存在澳洲,一个没什么人,疆域却比大明还大的富饶之地,你信不信?” 蒋子杰皱眉。 放以前自己肯定不信,因为这道理说不通。 按理说,既然富饶,既然有人,而且疆域还那么大,人口不可能少了。 可偏偏这是现实。 朱樉看向高台之上的顾正臣,目光中的崇敬毫不掩饰:“先生知道的世界,与你们知道的世界大不同。你以为马克思至宝只是说说而已吗?不,马克思至宝是真实存在的!” “先生的见识,先生的认识,先生的智慧,就是马克思至宝!他知道澳洲,也知道美洲,知道澳洲有袋鼠,那知道美洲有高产农作物很难理解吗?” 蒋子杰无力反驳。 顾正臣拥有马克思至宝,甚至将马克思至宝交给了皇室,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可这些年来没人真正弄清楚过什么是马克思至宝。 这一刻,蒋子杰明白了,马克思至宝其实就是马克思传给顾正臣的见识与学问,而不是具体某一样器物。 可地力有限,农作物生长自有规律,这世上当真存在如此高产的农作物吗? 罗贯中拔掉了一根又一根胡子,心头的震惊无以言表。 这个家伙竟说出亩产十五石、亩产三十石的话,疯了,简直疯了! 可偏偏,他神态和往日一样,不见半点疯狂。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罗贯中活了一把年纪,听过的,见过的事无数,何曾有人说起过亩产十五石以上的农作物? 痴人说梦,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这些将士,他们竟然不怀疑顾正臣,不质疑顾正臣? 相信一个人,那也要有底线,有基础的判断能力吧,难不成顾正臣说人能飞天,还能登月,你们也信?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将士,所到之处,声音渐消。 直至,再无一人说话。 顾正臣抬手指向天穹,喊道:“让你们知道这一切,是想告诉你们,这次远航的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死了,你们也是大明的英灵,是大明的烈士!活着回去,你们将是大明最大的功臣!” “整个大明六千万百姓,都将感恩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的远航水师!这是一趟危险与光荣并存,牺牲与功劳并重的大远航!”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大明,我也不知道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的远航水师到返航时还剩下多少人!但我坚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诸位——” “让我们生死与共,准备破浪远航,给大明六千万百姓送上最珍贵的礼物,夯实盛世之基!为了子孙后世,为了国运隆昌!” “最为精锐的水师将士不远航,谁来远航?最为勇敢的你们不担起这副担子,谁来担?告诉我,谁来远航?” 沐春、朱棣、赵海楼、黄元寿等人齐声呐喊:“大明水师!” 于四野、林山南、高令时等人跟着喊:“大明水师!” 整个水师被带动,齐声呐喊。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海浪都退了回去。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令道:“写下遗书,三日之后——扬帆入海!” 说罢,顾正臣走下高台,走向蒋子杰等人,不需要人代写,提起毛笔,略一沉思便落了笔。 朱棣、朱棡、沐春纷纷上前。 马三宝、李景隆等人也开始提笔。 将官在排队,军士在排队,所有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一封封遗书 朱棣让书吏靠边站,自己坐了下来,落笔沉重。 儿臣朱棣顿首于澳洲起始之城: 三日之后将扬帆入海,若是使命完成,儿臣当生见父皇、母后。若未能完成使命,倾覆沉海,亦是为国为民而亡,此生无悔、无怨! 唯留是王妃与朱高炽牵挂甚重,万望父皇、母后保重,愿日月永照,大明盛康…… 沐春笔端流转,遗书一挥而就: 儿沐春顿首: 父亲说过,沐家的命是皇室给的,世代当忠孝于皇室。 先生教导,万民乃大明之根基。 今欲行大海,冒九死至美洲,是为大明尽忠,为万民求福。 若不能返还,父亲莫有大悲痛,儿虽无以尽孝,然忠魂永存! 督促弟沐晟,勤修苦学,修内外之能,继先生之志,承顺人心,报效朝廷…… 李景隆是第一次感觉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与肃穆,也是第一次如此严肃、心怀沉重地写家书,嗯,以一种遗书的方式! 儿九江顿首: 将随先生入海前往美洲,前路难测吉凶,不知祸福。 然燕王、晋王等人意志坚决,儿虽未弱冠,也知曹国公府之名不容有污,当跟在先生左右,生死一途。 愿能平安归来,父亲不见此信…… 赵海楼奋笔疾书,短短几行: 吾儿切记,若父未归,亦当勤勉不辍,进格物学院,修机械工程,主蒸汽机,入水师,随船远航。 生当效朝廷,死不负天下! 黄元寿沉思了一番,没有将书信写给儿子,而是写给了自己的妹妹黄元丽,嘱托照顾好家族…… 高令时等前面的王良走开之后,提笔就写上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话,然后添了几笔,便成了一封遗书。 张满在一旁看到了,忍不住问高令时:“你不多叮嘱几句?” 高令时呵了声:“叮嘱那么多干嘛,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张满苦涩:“可定远侯都没自信……” 高令时摆了摆手:“定远侯只是没信心全员安全抵达美洲,不是没信心完不成这次使命。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船能够抵达美洲,那大明的船就一定可以抵达!” 牺牲在所难免,就如上战场一样,不死人不太可能。 但死了人,死了很多人,只要结果是胜利的,那就值得,就有人可以活着回去领军功!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可不是说说。 我高令时敢从山东青州卫跳出来,不是为了小打小闹,混个官职就行了,我要向上爬,这次大远航是绝佳的立功机会! 至于遗书神马的,就这样吧。 要么人杰,要么鬼雄! 梅殷看着眼前的纸张,不知如何下笔,沉思再三,终决定给宁国留几句话。 小雨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但还是写了一封遗书,不过是给顾正臣写的。 马三宝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终没有说出口。 写遗书,这就是舍命之旅。 将官多识字,自己来写。 军中有很多人不识字,只好让书吏代笔,报上自己的名字,给父亲、母亲、妻子或儿女留下一番话。 顾正臣看着一个个神情肃然的将士,默然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一次作秀。 每一个留下的字,都可能是此人留在人间最后的痕迹。 三日,遗书写完。 朱樉将一叠叠遗书收起,封在铁箱子里。 顾正臣吩咐道:“马上要洪武十五年了,至洪武十七年六月份,若依旧没有水师归还的消息传入澳洲,你便让人将这些箱子将送到金陵,一封接一封地,交给每个人的家眷!” “先生!” 朱樉心头一颤,很是担忧。 顾正臣拍了拍朱樉的胳膊,没有说什么,与严桑桑一起走开。 这是留在澳洲起始之城的最后一晚,也是大远航之前最后的停留。 罗贯中发现自己失眠了。 不是因为畏怕,自己一把年纪了,《三国志通俗演义》都在船上传开了,未来《水浒传》也会雕版发行,最大的心事了去,已经是生无畏惧。 是因为紧张与期待。 种种证据表明,顾正臣确实知道许多世人所不知的事,比如金银岛、海带等。 如果南美存在为真,如果土豆、番薯是真,那这次远航将值得大书特书,那创作出一本超越《三国》、《水浒》的作品,是不是就有可能了? 有机会超越过去的自己,汇聚毕生所学,写一本大成之作,那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进入史书? 有志图王的年轻人不在了,但手持毛笔老人的心还没死! 夜色漫长,如同不可度过。 可一点点捱下去,夜色却又变短,最终被跃出海面的太阳彻底踢开。 各船船长、将官集聚码头。 沐春将一份份海图分发给各船船长,待所有人都领到海图之后,顾正臣看着众人,严肃地说:“出航在即,有些话我要说清楚。这次远航不同任何以往远航,极是凶险难测。” “所以,航行编队不能乱,一艘宝船、四艘大福船,遭遇风高浪急时,宝船为大福船提供防护,若遇船只倾覆,无需顾及物资,第一时间跳海求生,等待救援!” “考虑到海况不定,可能遭遇离散的状况。你们记住了,无论是大福船,还是大宝船,只要脱离了大队伍,只要你们认为丧失了继续前行的可能,那船长就可以下达命令返航!” “我不管你们返航到澳洲还是返航到何处,总之,我准许你们选择撤退,而不是说,一定要硬着头皮向死亡里杀!海图你们记清楚,所有人操舟之人、可掌舵之人务必掌握海图!” 秦松、黄元寿、李子发等人一个个神情肃然。 顾正臣见众将官没有疑问,便抬手道:“各自登船,准备出航!” “是!” 宝船、大福船各船长领命。 顾正臣带人登上旗舰,对送行的朱樉等人招了招手,船入河道,进至入海口。 朱樉不舍,带人追至入海口。 顾正臣站在船舷侧,看着朱樉、蒋子杰、乌聚、邹小篆等人,抬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喊道:“告诉陛下,若是我们回不来,那就去长江口看看!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们的魂魄——回来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西风带那点事 挂帆,南下! 海面之上,一艘艘宝船、大福船铺开一片,各色旗帜猎猎作响。 制大明旗的事给老朱说过了,只不过这事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敲定的,既需要选图案,还需要考虑礼制问题,尤其是需要符合老朱的审美…… 估摸等远航归来时,兴许能有个结果。 顾正臣返回舵楼,站到了舆图面前。 朱棣、沐春、赵海楼、高令时等人围上前。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新西兰岛”的位置:“传令挂满帆,借用当下的西风,接近这座岛,在这座岛上补充完淡水之后便立即出航,直冲美洲而去!” 赵海楼赞同。 对于水师而言,远航最缺的不是粮食等物资,而是淡水。 从起始之城出海至这座岛,那也有近四千里,这就等同于在广袤的两万里大海实现了一次淡水补给。 虽说以船队的燃料与速度来算,两万里海路,一个月足够穿过去了,可那是理想的算法,没有考虑天气、海况与可能发生的变故。 这次航行,不求最快往返,但求稳妥。 能找到补给,自然不应该错过。 朱棡用手丈量着澳洲至美洲的距离,面色凝重:“先生,这海也太宽了吧,还有这美洲,为何会偏那么远,就不能距离咱们近一点?” 朱棣拿着竹棍,将朱棡的手打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管它美洲在哪里,按照咱们的话,都是咱们的地盘……” 朱棡委屈,自己只不过是疑惑不同大陆为啥分开,被你一顿训。 顾正臣笑道:“据恩师说,在无数年前,这些大陆原本是在一块地。只不过后来因为地壳运动导致大陆漂移,这才出现了如今的世界版图。当然,是不是真的,也不好论证。” 朱棡瞪大眼:“大陆怎么可能会漂移,让我说,应该是巨龟驮着大地跑路了……” 朱棣反驳:“你怎么不说盘古开天地之后,看哪块地盘不顺眼,一脚踹出去的?” 朱棡一拍手:“有道理!” 朱棣恨不得踹飞朱棡。 沐春研究着舆图,指了指澳洲以南的一串串粗大的红色箭头,问道:“先生,这里标注的西风带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桌案后,坐了下来:“在这以南,常年刮西风。” “一年四季吗?” “对,一年四季。” 李景隆激动起来,说:“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那我们去美洲岂不是十分便利了?挂上风帆,都不用启用蒸汽机,凭着西风,那还不是一路抵达美洲?” 赵海楼、朱棣等人看向李景隆。 还别说,这家伙竟然开窍了。 高令时看了一眼舆图,也赞同李景隆的话。 虽说所有船只都应用了蒸汽机,可依旧保留了一部分船帆,比如原本九帆的宝船,留了四帆,大福船也还有一面帆船。这一路朝东面走,借一借西风,抵达美洲还不容易? 另外,美洲大陆那么广袤,南北连绵少说也有三万里,只要往东走,基本上就不可能错过,什么时候看到大陆,那准是抵达了。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中翻动着,笑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种想法自然是好的,但我需要告诉你们的是,西风带,我们不能进去,也不敢进去,只能贴着他们的外围,借一点点西风航行,甚至,还需要向北一些,避开点西风。” 朱棣也不解了,问道:“为何?” 顾正臣将铜钱弹至桌案上,看着旋转的铜钱,沉声道:“西风带,有一个称号,名为——咆哮的西风带。那里的西风,可不简单。” “咆哮的西风带?” 众人听闻,一个个沉默了。 李景隆见所有人不说话,开口道:“咆哮就咆哮,大不了咱们捂一捂耳朵。再说了,金陵的冬日也不是没有过西风呼啸,怕什么。” 这次,没人附和点头了。 马三宝拉了拉李景隆的胳膊,轻声道:“风越大,浪越高。”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自己怎么将这事给忘了。 远航只求速度够快是不行的,还必须考虑风浪的问题。若是风很大,浪很高、很急,可就太过危险了。 顾正臣抓起失去力量即将摔倒的铜钱,点了点桌案,铛铛两声:“我们的航线是确定的,保持当下的航向一路向东,适当时候向北或向南一些。一旦向南偏移千里,便会进入咆哮的西风带。” “若是继续向南两千里,那就不是咆哮的西风带,而是狂暴西风带。再向南,会抵达伴随着极寒之气的尖叫西风带。越向南,浪越高,船倾覆的可能越大。所以,航向不能出大的问题,至少两组人手,时刻关注航向。” 赵海楼、朱棣等人一个个面色凝重。 什么咆哮、狂暴、尖叫,虽然没去过,可听这名字都不好招惹。 赵海楼言道:“应该传令,每个时辰都应该报告一次航向,确保航向不出问题。” 顾正臣想了想,点头道:“每个时辰还没必要,每两个时辰报告一次航向吧。” “我这就传下去。” 赵海楼不敢怠慢。 顾正臣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急,等补充好淡水之后,彻彻底底进入这一片大海的时候再执行。” 为了节省煤炭,加上西风稳,顾正臣并没有下令启用蒸汽机,而是晃悠悠,用了五天多的时间溜达到了“新西兰岛”北部,随后在此完成了淡水补给。 在这里,顾正臣确认船员精神状态良好之后,又一次集议诸将官,再三叮嘱细节之后,船队再次出航,一头扎入到了最危险的太平洋深处。 这一次,顾正臣没有再晃悠,而是下达了命令,全速前进! 蒸汽机全功率运转,船队如离弦的箭飞驰在茫茫大海之上,最初几日相对还好,虽遇到了些危险,总归没出现太大问题。可进入至第七日之后,航行终于遇到了巨大麻烦。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耳边狂风呼啸,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地,令人毛骨悚然。 “前面的天黑了!” 瞭望塔上的军士低下头喊道。 顾正臣凝眸,盯着远处的海面,脸色变得极是凝重,瞳孔中,前方的天已如泼墨。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挂滚灯,暴风雨 赵海楼看了一眼,当即传令:“闲杂人等全都退离甲板,在甲板之上的全都挂上绳索!” 顾正臣补充了句:“船舱!” 赵海楼了然,喊道:“检查船舱货物,确保所有货物牢固!” 马三宝站在船舷侧不断挥舞旗帜,感觉手中一空,赶忙回头。 萧成直接将马三宝提到身后,甩出去一句话:“回船舱里躲着去!” 马三宝刚想说话,就被严桑桑拉着走向船舱。 李景隆不想离开,可看着顾正臣威严的目光不得不离开甲板。 赵海楼亲自掌舵。 顾正臣接过林白帆送过来的绳子,系在腰间,检查过后,喊道:“蒸汽机调至备车状态!” “备车!” 林白帆扯着嗓子喊。 蒸汽机班正狄正心领命,将蒸汽机的阀门关停,但锅炉下的炭火并没退,蒸汽机依旧在蓄能。 萧成挥舞旗帜,船只纷纷减速。 各船船长准确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甲板之上的人员数量降至最低限度,各船蒸汽机纷纷调至备车。经历过无数考验,一步步成长至如今地步,才有了面对风暴时的从容、沉稳。 曾序掌着舵,对黄元寿喊道:“这么黑的天色,怕是有不好对付的暴风雨啊。” 黄元寿转身看了看。 天空如同被一刀两半,身后西面的天灰蒙蒙中尚可看到蓝天,更远处还有白云,可面前东面的天已是被黑云占领。 明明吹的是西风,可蓝天白云依旧挡不住黑云,一点点溃败,失去了阵地。 风里夹带了些许的冷意。 黄元寿喉咙动了动,眼睁睁地看着黑云一点点踩在了头顶之上,甚至还拨动了下旗帜,肆无忌惮地迈了过去。 宝船摇晃了下。 黄元寿检查了下腰间的绳子,沉声道:“下令,挂出滚灯!” 甲板下一层打开舷窗,一个木杆挑着点亮的滚灯伸了出去。 李子发看到了黄元寿船上挂出了滚灯,整个宝船侧面显出一道明亮的光,也对副手刘吉下令:“挂滚灯。” 滚灯,类似于一个大球里面还有一个花灯小球,无论大球如何摇晃,如何转动,哪怕是翻滚,里面的花灯也一样朝着上面安静地燃烧,而不会熄灭。 南宋时“掷烛腾空稳,推球滚地轻”的诗句描写的就是滚灯。 只不过水师使用的滚灯与民间滚灯有些不同,这些滚灯是专门为远航设计打造的,不是“缚竹为轮,展转相环”,而是使用了一些铁丝,里面的悬灯烛芯虽然伸入灯油里盘了一截,却在顶部有着封口,灯芯只通过很小的孔伸出,灯油并不会洒落出来。 为了适应远航需要,还特意做了防风处理,用上了玻璃罩,预留的通风口任凭风吹雨打,都不妨碍滚灯燃烧。 黑云彻底笼罩了天与海。 所有船上点出的滚灯,让船只在黑暗笼罩之下有了明确的界限,可以让其他船只看到船与船之间的距离,避免太过接近引起碰撞事故。 “暴风雨要来了。” 顾正臣抬头看着天空。 乌云不仅如墨,甚至还在翻涌,隐约中可以看到一道道光闪出。 风向开始不稳起来,旗帜忽东忽西。 骤然—— 一道闪电如同巨龙入海,从天际甩身至沧海之上,绽出的纹路如同龙鳞刺眼 如天崩之声,横扫而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滴便密集而落。只一转眼,甲板之上就开始汇聚出水流。 按理说,这些水应该通过排水孔洞进入大海,但宝船与大福船进行了一些设计改进,在这些孔洞下接了一些竹管与肠衣做的软管,可以将这些雨水倒入至船舱内部,储备起来供牲畜、马匹、种植的植物等使用。 当然,若是淡水匮乏,这些淡水也将在烧开之后供人饮用。 只不过暴雨越来越大,甲板上开始出现更多积水时,这些管道便被收走。 “传令,不得擅动,不得擅离,保持安全间距!” 顾正臣扯着嗓子喊。 萧成将腰间挂的铜锣取下,以三快声接四快声的方式敲打出去。 赵海楼一只手抓着船舵,另一只手抓了一把脸,甩出雨水喊道:“侯爷,若这里是风暴中心,留在这里可不安全!” 顾正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这场风暴来得突兀,从发现到漫天染黑都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风暴区域很大。 谁也说不清楚,船队现在到底是在风暴的哪个方向。 这他娘的没个天气预报,突然扔过来一个风暴,还不知道这玩意的运动路径,这就让人头疼了。 顾正臣对林白帆喊道:“告诉舵楼里的人,抓紧确定航向!” 林白帆领命。 舵楼内。 沐春、朱棣、朱棡、高令时等人都很着急,一个个催促负责气象的周全、王大顺,与跟着周全学习的格物学院弟子庞州、时运隆等人。 周全面带忧虑,通过瞭望口观察,却被暴雨遮住了视野。 王大顺喊道:“在这里根本无法判断。” 周全喊道:“去甲板!” 朱棣有些忧虑:“此时风大,必有浪高。要去——不能全去!” 每个观望天文,懂得过洋牵星术的都不简单,折损一个都难以承受。 “庞州,你随我来!” 周全喊道,走出舵楼。 风雨正大,浪涌而至,宝船上下颠簸。 林白帆没想到周全、庞州走了出来,当即拿出绳子递了过去,喊道:“系在腰间!” 周全、庞州接过绳子系上,一只手还抓着绳子,观望着天空,感知着风向。 顾正臣走向紧张的周全,道:“航向将决定着船队安危,莫要仓促给出结果,务必仔细。” 周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一旦判断错了,导致船队一头扎到了风暴的核心区域,那就可能是整个船队的灾难! 可在这种倾盆大雨之中,在忽然东风,忽然西方,连风都在打架的情况下,想要判断船队到底在风暴眼的哪里方向,实在是太难了! 周全趴在船舷侧,低头想要看看大海,可即便是船舷挂了滚灯,那也看不到海流,只能感觉到船只不断起伏。 最前方的宝船旗舰之上,瞭望军士盯着前面的海面,神情有些惊恐,扯着嗓子喊道:“巨浪!”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跟着光,跟紧旗舰 海浪如同巨大的黑色铁骑,横扫而至。 大福船之上,林山南面色凝重,沉声喊道:“抓紧!” 轰! 林山南感觉脚下的船猛地被推高,旋即下坠落下,抓着船舷的手被颠簸撕开,还没来得及站稳再次抓牢,海水直接拍到了甲板之上,强大的力道让林山南直接摔了出去。 嘭! 绳子绷直,林山南一把抓住绳子,站了起来,喊道:“稳住!” 船再次被推高…… 李子发也感觉到了空前的危机感,庞大如山的宝船,竟在这大海之上如同秋风下落叶,飘飘摇摇,起伏得厉害。再看不远处的大福船,看不到真容,却可以看到些许的滚灯在剧烈地起伏。 “掌好舵!” 李子发声音有些嘶哑。 牙旗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强烈的颠簸一重接一重,根本就没给人半点喘息,似乎大海之中有一头巨大的恶魔,下定了决定非要将所有船只吞噬至无尽的海底深渊不可! 赵海楼控制着船舵,只感觉船身摇晃得十分厉害,喊道:“巨浪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 确实。 太平洋起起伏伏的大浪并不是只从正面扑过来,它还可能从南面扑过来,也可能从北面扑过来,甚至诡异到了可以从背后扑过来! 这就给稳住船只带来了极大困难,是迎头面浪,还是以船身对浪,这对船只的起伏程度、颠簸状况是不同的。 周全脸上挂着血,又被雨水冲刷而下。 刚刚猛烈的颠簸让周全失稳,脸直接砸在了船舷之上,鼻子、脸颊都受了伤。 可即便如此周全还是不打算撤回舵楼,冲着顾正臣喊道:“现在的风浪很乱,视野也不清楚,根本判断不了我们所处的位置。” 顾正臣面色凝重,走至周全身前,看了看其伤势,对林白帆吩咐道:“送他们回舵楼!” 周全抓着顾正臣的胳膊,一脸愧疚。 顾正臣明白周全的意思,也清楚当下的情况让他们拿出准确的判断实在不太可能。 赵海楼抓着船舵,看向一旁的大福船,滚动起伏得相当厉害。 浪一重接一重,前仆后继,没有半点歇停的迹象。 “我们该怎么办?” 赵海楼问道。 顾正臣心头沉重。 一直留在这里行不通,可没有个航向胡乱走,也可能会一头扎到风暴的中心去,反而可能遭遇更为危险的境地。 属实是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的境地。 舵楼内。 朱棣、朱棡、沐春等人并没有责备周全、庞州等人,而是在商讨对策,就如顾正臣日常所教导的,头脑风暴一下,兴许就能找到正确的路。 沐春将当下的风向、水浪状况等总结出来,画在黑板之上:“当下东面浪、南面浪较多,且还伴随着相当强劲的东南风,若用一个螺旋风暴来看,我们可能的位置会是在哪里?” 朱棡看了看,刚想起身就感觉船倾斜起来,赶忙稳住身形,不等船平定下来便开口道:“你这图错了,我们是在南面,南面的风暴不是逆时针,而是顺时针。” 沐春恍然,赶忙将图改了过来。 朱棣看了看,言道:“就这点信息,根本没办法判断咱们所处的位置。可能是在风暴最北面,也可能最南面,甚至可能是在正面,哪个方向,都可能遭遇这样的风与海浪。” 李景隆抓着桌子腿:“那就想办法确定到底是在风暴的哪个方向啊。” “你倒是会说,你来想办法!” 徐允恭瞪了一眼李景隆。 高令时紧张地看着,也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渴望抓住每个机会,可这机会在眼前自己压根抓不住,不懂气象,不懂风暴啊,而且选择一旦出错,那将会是整个船队的灾难! 马三宝开口道:“这里不能确定,能不能深入一点确定?” 李景隆脸色一变,赶忙喊道:“这里已经如此大的海浪,再深入咱们还有得活吗?” 朱棡也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法子。 站在周全身后,一直沉默的时运隆咬了咬牙,喊道:“马三宝说的对,这里不能确定,是因为风向、海浪来向都不稳定,可若是深入一些,就能判断出风暴是越来越强,还是越来越弱。” “如果风暴变得更为强劲,海浪更高,我们可以调整航向,向北或向南,在运动中摸索,总好过留在这里。” 庞州点头:“这个法子虽是冒险,确实可以试一试。” 周全老人吐出一口血水到痰盂里,对朱棣等人道:“我赞同深入一些。” 朱棣站起身来:“既然你们都这样认为,那就没办法了。冒险就应该有冒险的样子,呵呵!” 当舵楼商议的结果传至甲板上时,赵海楼狞笑起来:“还真是一个疯狂的法子!” 顾正臣看向萧成:“传令,所有船只前进!让他们都跟紧了,莫要掉队!” 铜锣声不断敲响。 闪电照亮海面,一艘艘船闪现在风雨之中。 转眼,黑暗来临。 “前进一!” 顾正臣喊道。 蒸汽机人员快速操作,螺旋桨旋转起来,船只有了动力。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放点光出来,引路!” 林白帆冲着船首喊道:“放出神火飞鸦! 船首舱室的窗户向甲板上打开出来,随后一个木架子便从窗户里摆了出来,有军士从里面走出,将绳子系住木架子,一个粗大的飞鸦是摆上了木架子,引线点燃,窗户关闭。 雨水打在了神火飞鸦之上,却没有将做过防水处理的引线熄灭。 随着引线燃入飞鸦腹部,一声尖叫声随之而起,飞鸦腾空飞出,一声炸响之后,飞鸦的高度再次提升,随后猛地炸开。没有五颜六色的炫彩,而是一片炙白的光,如同一轮太阳炸开,发出了无数光芒,周围的海面都为之一明。 “闪电?不,这是火器?” 梅殷感觉外面一亮,惊讶地喊了出来。 方美、金镇等人也感觉匪夷所思,不知什么东西竟能做到如此明亮。 黄元寿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大福船,沉声喊道:“跟着光,跟紧旗舰!”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我已无法返航 秦松任由雨水打在脸庞之上,目光中满是坚定的自信。 这光,就是最黑暗里的明灯! 彭庆喊道:“这是什么光,为何如此明亮?” 秦松见周围的大福船都还安全,哈哈大笑:“据说是制石灰的人先发现的,后来被格物学院材料学院的人拿去研究,也不知怎么滴,就转到了远火局里面,制造出了这种照明弹,怎么样,够亮吧?” 彭庆点头,真他娘的亮,差点以为出太阳了。 顾正臣仰着头,对这个效果相当满意。 为了这次远航,朝廷筹备了很久,相应的工作更是周密细致,比如船外挂滚灯、还有这以神火飞鸦为原型改进成的“二脚蹬”式照明弹。 镁的发现属实是一种意外,后来经过格物学院研究,制出了镁,不过纯度上有些问题。 即便如此,这玩意燃烧时刺眼的光依旧被重视,最终有了这玩意。 火药燃烧爆炸时瞬间的温度很高,超过了镁燃烧需要的温度一倍,点燃镁不成问题。这次出航带了不少这东西,为的就是这一刻。 有了这种穿透能力很强的照明弹,船只跟丢的情况就不容易发生,要不然在这种风雨之下,犹如暗夜的大洋深处,船队很可能在行进中距离越来越远。 毕竟滚灯那点亮度只能用于太过接近时的提醒,隔个五丈远几乎就看不到滚灯了,靠着铜锣声也未必能跟上,效果上显然不如照明弹。 随着照明弹投入使用,船队开始有序前行。 又一枚照明弹腾空。 大海如同被人扯动的黑色绸缎,不断起起伏伏,大福船摇摇晃晃,在大海之上颇显无助,可一个个掌舵将官一直坚守在甲板之上,任凭海水直接打至甲板,也坚定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船忽起,忽落,在颠簸中前行。 随着深入,遇到的浪明显更高了,甚至出现了接近两丈的巨浪,即便有宝船为大福船阻了下,可依旧被巨浪的冲击给撞得差点倾覆。 “向北!” 周全、庞州、时运隆等人终于拿定了主意。 顾正臣听闻之后,没有怀疑他们的判断,当机立断:“转向北面,保持前进一!” “转舵向北!” 随着命令不断传达,船队开始调整航向,只不过风大浪高,船队也不敢提速太甚。 闪电劈开黑暗。 船队借着光,再次确定了相应船只没有遗漏,乘着风浪向北而去。 一道强横的浪扫过来,黄半年感觉到大福船猛地侧移,整个船身大幅度倾斜,整个人抓着船舷已是脚不沾甲板,悬空起来,握着船舵的刘恩紧咬牙关。 甲板之上,七八个军士坠出甲板,跌至了海水之中,腰间的绳子绷得笔直,还在船舷之上不断移动摩擦。 黄半年瞪着发红的眼喊道:“稳住!压船!” 船舱里,嘎吱嘎吱的声音响着,一个个军士被倾斜的船惊住,纷纷朝着上翘的位置跑去。一个军士抓住了绑着神机炮的绳子,一脚踩到了神机炮阻碍神机炮移动的三角垫上。 绳子拉起铁环,铁环已有些锈迹。 随后,船猛地回正。 黄半年厉声喊道:“救人!” 船舱里走出十个军士,快速拉起绳子,将挂在船外的军士向上拉。 刘恩喉咙动了动,对甲板上的军士喊道:“快撤回去!” 黄半年心头一冷,侧身看去。 一面黑色的巨墙突兀地出现在了海面之上,如同倒塌下来,直接砸在了大福船! 巨大的水流将没有系绳子的几个军士直接掀飞出去,有军士抓住绳子,可这股力道实在太大,加上船只倾斜,人也挂在了绳子之上。 “陆贤,吴节!” 黄半年着急地喊道,却没有任何办法。 刘恩感觉船舵已经动不了了,刚想说话,又看到一道浪拍打而来,心头一寒。 船嘎吱地倾斜下去,即便船舱里的人用力压船,也压不下去。 挂在船外几是落海的千户陆贤咬了咬牙,喊道:“这样下去船会翻!” 吴节看了一眼陆贤,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挂在外面的人很可能会导致船无法回正,于是冲着上面喊道:“黄半年,告诉侯爷,一定要平安抵达美洲!” 说罢,将腰间的绳子解开。 吴节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暴雨,呸了一口:“娘的,幸是写了遗书!” 松手,坠落! 陆贤心头有些冷,却也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抽出腰间的刀,喊道:“兄弟们,我已无法返航,你们继续前行!” 斩断绳索! 陆贤跌向深海! 其他军士也没有更多犹豫,死十几个人还是死一船人,这事大家还分得清楚! 宝船之上,梅鸿看到了岌岌可危的大福船,当即下令:“转舵,切到大福船以南!”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断,不是去救人,而是去救船! 这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决断,因为坠海的人在这种海浪之下,哪怕是精通水性也活不了多久,耽误一点,生还的机会便会少一点。 可没办法,只能这样做! 宝船的大幅度移动可不容易,尚在行进中时,黄半年的大福船终于回正。 密集的铜锣声传出,黄半年听出了这是大福船先行、宝船押后的命令,眼看梅鸿率宝船前来,心头充满了悲伤之色,跑到另一边船舷侧,哪怕是借着照明弹,也没有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波涛汹涌,恐怕已是无人生还。 又一道浪横推而来,黄半年看向舵手刘恩:“转舵!莫要横向迎接海浪!” 刘恩吃力地抓着船舵,喊道:“卡住了,转不动了!” 黄半年喊道:“吴章,检查船舵!” 吴章一直盯着蒸汽机,不成想船舵那里发生了问题,赶忙带人去检查船舵。 一道巨浪拍来,眼看着船再次将会横向受到冲击,黄半年喉咙微动,厉声喊道:“稳住!” 眼看巨浪将至,人在左侧船舷的黄半年踩着甲板,冲着右侧船舷奔跑而去,船再次不受控地倾斜起来,黄半年抬手抓住船舷,刚抬头看去,喊了一嗓子:“我曹!” 黄半年手松开,整个人顺着侧翻的船身坠落而下。 刘恩吃了一惊,惊呼道:“黄船长!”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困难就困难,也要闯过去 大福船被冲得越发倾斜,几乎就要歪倒在海面之上。 咔嚓! 绳子脱钩,船舱里的神机炮猛地下坠,砸落而下,叮当的声响传出,滑落的神机炮撞在了船舷侧的神机炮上,两个神机炮顿时将舷窗撞碎,顺着大洞便落入大海之中。 两个惊慌失措失稳,跟着坠下,撞在了神机炮上没了动静。船身啪地砸在了海面上,海水开始翻涌至船舱之内。 就在军士准备弃船时,原本不太可能回正的船只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硬生生地摆正了回去。 刘恩看向一旁的宝船,一根根绳索横在宝船与大福船之间,爪钩挂在了船舷之上。 黄半年感觉自己的腰杆都快被绳子给勒断了,咬牙抓着绳子爬上了甲板,看了一眼宝船方向,娘的,丢抓钩也不告诉一声,这要是被抓住了,自己还有命吗? 宝船之上,徐永对梅鸿喊道:“抓住了!但他们的舵叶出了问题,应该是被什么给卡住了。” 梅鸿面色冷峻:“告诉他们,我们给他们照明,快速清理舵叶。” 徐永领命。 黄半年也清楚,当务之急是恢复舵叶,船没办法转舵,那就只能一波接一波承受横向的巨浪,这谁能受得了,船不能顺应水流,硬抗下去迟早要沉。 “吴章,你他娘的还没找出原因吗?” 黄半年恼怒地喊道。 吴章从船舱里爬了出来,抓起一捆绳子朝着船尾走去:“里面没问题,是舵叶外面有东西!” 将绳子一端系在柱子上,一端系在腰间,吴章手腕翻动,将绳子缠在胳膊之上,翻了出去,一点点地向下沉去。 脚下是黑色的起伏波浪,慑人胆魄的风声呼啸在耳边,吴章顾不上什么是畏怕,一点点坠至舵叶上方,沉声喊道:“给我光!” “照明弹!” 黄半年扯着嗓子喊! 梅鸿下令,一枚照明弹腾空而起。 光闪烁而出,照亮了海面。 吴章看清楚了,鼻尖一酸,阻碍舵叶的,是水师军士,确切地说,是两具尸体!不知道他们是哪一艘船上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牺牲了! 跳下海中,吴章抓住了一具尸体,双脚发力,蹬着舵叶便向外游动,刚想去另一面,却发现两具尸体之间有一根绳子连着,另一面的尸体随之而动,离开了舵叶。 “舵叶好了,拉绳子!” 军士上前,拉动绳子。 吴章用肩膀扛着绳子,左右手抓住军士的尸体。 黄半年没想到吴章如此沉重,多名军士发力才将吴章给拉了下来,眼见两个尸体也一起上来了,黄半年顾不上查看尸体是谁,对掌舵的刘恩喊道:“转舵!” 刘恩转动船舵,舵叶向左倾斜。 船只终于恢复了操纵能力,刘恩对走过来的黄半年喊道:“去抓钩!” 黄半年带人将一个个抓钩拿开,对宝船招了招手,喊道:“我有船员落水!” 梅鸿借助照明弹的光看去,海面之上不见人影。 徐永指了指前方,严肃地说:“旗舰正在向前赶,我们需要跟上去了。” 梅鸿板着脸,命人再次打出了两枚照明弹,依旧没人发现幸存者,甚至连尸体都没看到,只好催促黄半年:“继续远航!” 声音跨过海面,砸到了黄半年的眼睛里。 雨水在脸上不断滑落。 黄半年抬手,对刘恩喊道:“跟上旗舰!” 刘恩领命,船只顺着海流而动。 梅鸿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定远侯说过,这次远航没有活着回去的保证,是九死一生之旅,这话不是虚言! 那一封封遗书,不是做做样子! 船队向北,在经过了一个时辰的航行之后,风浪终于弱了些,在点数船只之后,船队提速,用了一个时辰,冲出了暴风雨区域。 从黑暗之中走出,抵达碧蓝晴空。 虽是海浪依旧起起伏伏,总算是不见动辄能拍上大福船、甚至宝船之上的巨浪,脱离了危险境地。 顾正臣坐在舵楼里,闭目养神。 赵海楼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份文书,面带悲色,对顾正臣道:“统算出来了,伤二百三十一,牺牲了六十四名军士,其中包括两个千户,还有两艘船出了一些问题,但已经修补了,可以继续远航。” 顾正臣睁开眼,接过文书,伸出手。 沐春将毛笔递了过去。 顾正臣提笔签下文书,交给赵海楼,严肃地说:“让所有船只靠近一些,我要话要说。” 赵海楼领命,出了舵楼去安排。 顾正臣看向悲伤的马三宝、李景隆、梅殷等人,起身道:“他们必然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没什么好悲伤的,当灾难来临时,你们也一样,至死都要守住自己的位置!” 船队稍是靠近旗舰,将士等走上甲板。 顾正臣站在甲板中央,看向周围的船只与将士,沉声道:“所谓大远航,简单说,就是赌上我们船队的存亡,赌上我们的性命——” 声音粗犷的将士将顾正臣的话一字不错地大声传出去,让其他船上的将士都可以听闻得到。 顾正臣神情变得肃穆起来,喊道:“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出一个更恰当的字来代替它,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只能下定决心,啪的一下押上去!” “一头扎入这大洋深处,跌跌撞撞一路航行,有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事!我们是大明水师,是担负着伟大使命的大明水师,我们不怕牺牲,不怕死亡,不怕被这大海吞噬!” “所以,你们的手不要发抖,你们的腿也莫要打颤!远航两万里,对于我们水师来说是个困难。困难就困难,也要闯过去,六千万百姓等着我们。现在,让我们送别牺牲的将士,然后——向东!” 神机炮点燃,一阵阵轰鸣声传出。 这是水师的送别。 当最后的炮声消失在海面之上时,船队再次前行。 相对于近乎无边无际的大洋,看似庞大的船队甚至不比一片银杏叶更起眼…… 爆竹声响起。 洪武十四年终于走到了年尾,洪武十五年的太阳,跃出了海面。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驸马都尉欧阳伦 新年伊始,金陵城喧嚣热闹,每条街道之上皆是人来人往。 安玉石坊内,掌柜方大川正在拨动算盘,厘算账册,三个伙计忙着接待客人。 这时,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人走入店内。 此人身形高挑而修长,面容清瘦而俊逸,浓眉如墨,一双凤眼深邃明亮,鼻梁挺直而高耸,鼻翼微微收缩,让一张俊秀的脸庞更显立体。身后还跟着一个方巾伙计,哈着腰伺候着。 伙计姜普见状,迎上前:“不知这位公子是想要哪一类玉石,翡翠、华安玉、蓝田玉这里都有。” 家奴周保见状扯着嗓音问:“你是这店的东家?” 姜普摇头。 周保哼了声:“让你们东家出来接待!” 姜普见来人不太好招惹,只好退开,对掌柜方大川说了几句。 方大川皱了皱眉头,摇晃了下算盘放下,这才走出来,含笑道:“不知客官需要什么玉石?” “你是东家?” 周保再次问出。 方大川挤着笑脸:“我是这间店铺的掌柜,买卖之事尚能做主。” 周保瞪着方大川,抬手就推开来:“你算什么东西,让你们东家出来接待,我家少爷身份可不一般,不是你这种下人可以接待得起的。” 方大川退后两步,脸上的笑意没了,仔细看了看不说话的公子爷,还有这态度猖狂的下人,嘴角牵强地笑了笑,上前拱手:“东家事多,不太方便出面,但凡这位公子爷看上的,我做主,打个九折如何?” 公子爷背着手,冷眸盯着方大川:“怎么,本公子像是差钱的人吗?让你们东家接待,是给你们脸了!若是敢不来,呵呵,我看这店,不开也罢!” 方大川见来人如此狂悖,也不禁有些犯嘀咕。 我去你大爷的,你哪根葱,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里是金陵华安玉石坊,太子、王爷都来了不止一次了,也没见你如此嚣张的。 找茬是吧? 欺负人是吧? 方大川呵呵两声,双手交叉在胸前,带着几分鼓励的神情:“我再说一遍,东家来不了,要买玉石,我们欢迎,若是想捣乱,最好是先想清楚后果。” “后果?” 公子爷没想到,区区一个掌柜,一介商人,一个草民,也敢对自己如此说话,冷哼一声,走向一旁的玉石柜,赶走了看玉石的人,随手拿起一个白玉手镯,看向方大川,猛地摔在了地上! 啪! 玉石破碎。 动静惊吓到了其他客人,生怕惹上什么麻烦,赶忙出了店铺。伙计姜普得到了方大川的暗示,也跟着跑了出去。 公子爷盯着方大川:“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不知。” 方大川直截了当。 公子爷一挺胸堂:“周保,告诉他!” 周保上前,对着方大川指着鼻子喊道:“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可是当朝驸马都尉,尚安庆公主,皇帝的女婿!” 方大川恍然。 原来是新来的,怪不得不知金陵水深。 听说了,安庆公主去年腊月里嫁给了一个叫欧阳伦的,这家伙风光一时无两,无数人羡慕不已。 实话说,羡慕欧阳伦的人绝对超过了李祺、梅殷那两个驸马都尉,毕竟李祺有个好爹李善长,梅殷有个好叔叔梅思祖,可欧阳伦这家伙,他没个好爹,妥妥的平民出身,通过科举考中了进士,然后就被相中,点了驸马都尉…… 不过,你就算是驸马都尉,是不是也应该有点脑子? 欺负别人家也就罢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给皇帝脸面。可你欺负到华安玉石坊,这是不是太狂了?没错,定远侯顾正臣这会是不在金陵,可人不在金陵,就是你一个小小的驸马都尉能欺负的吗? 方大川早就听说了,欧阳伦成婚之后,那个跋扈一天胜过一天,腊月底时还去不少店铺“打劫”过,上门就找东家要孝敬,不给孝敬,那就是不孝敬安庆公主,不孝敬马皇后,更不孝敬皇帝。 一来二去,被折腾的店铺可不在少数,据说售卖南洋珍珠的,都被他提走了二十颗珍珠,东家既不敢怒也不敢言,最终憋了一肚子火气,全撒伙计身上了…… 方大川用不着给欧阳伦面子,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破碎玉石,认真地说:“驸马都尉是吧,这手镯价二十六两。” 周保跳了出来:“区区二十六两而已!让你们东家出来,否则,我们少爷砸光你们这里的东西!” 方大川冷笑不已:“砸个试试?” 周保恼怒,看向公子爷,见其点头,抓起七八个玉石,不由分说便摔在了地上。 方大川手指掐了掐,平和地说:“那里面可是有个贵重的,加起来合七百六十八两。” 周保心头一沉,这破玩意怎么就如此值钱? “看来你们东家并不给我面子,那就全砸了吧。” 欧阳伦看不惯方大川那张无所谓的脸。 有了欧阳伦这句话,周保可就放心了,摔砸得更为起劲。 方大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抬手指了指:“这一楼里面,总价不过三千两。二楼有珍品,要不要砸,价一万两。若是还觉得砸得不过瘾,后院还有仓库,价两万两。” 欧阳伦一脸错愕,头一次见如此硬气的掌柜。 要知道自己可是驸马都尉,而且是现在金陵城内中唯一一个驸马爷。 李祺已经不住在金陵了,梅殷这会跟着定远侯去了澳洲。在这座城里,自己只要避开了一干国公府的产业,那还不是横着走,谁敢不给自己面子,抬抬手就教他们做人。 可眼前的掌柜,像是巴不得自己多砸一点,这就有些匪夷了。 欧阳伦看着方大川有些挑衅的眼神,咬牙道:“全砸了,你如何与东家交代?” 方大川摊开手,反问道:“为何是我与东家交代,要交代,那也是驸马都尉去交代吧?” 欧阳伦凝眸:“哦,仗着你东家有点本事是吧?说吧,你的东家姓什么,敢不给我面子!” 方大川低头想了想,抬头笑道:“我的东家姓林,泉州府惠安县人,专门做这玉石买卖,金陵中有三家铺子,福建有三家铺子,杭州、苏州、开封等地,那也有铺子,做的可不是小生意。是得罪林东家,还是照价赔偿,驸马都尉可要想清楚……”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欧阳伦打砸抢 方大川只是一个掌柜,敢如此硬气,说到底还是顾正臣给撑的腰杆子。 去年十月出航之前,林诚意曾召过一干掌柜入府,顾正臣亲自见了这些人,并说了一句让方大川印象至深的话。 顾正臣说的是:“顾家做买卖不允许欺负人,但也不容人欺负。被人欺负到门口了,只要占尽天理,那就闹,闹得越大,事情越好收拾,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方大川记得当时顾正臣还举了白糖店铺的例子,费聚的儿子费强闹事,结果事闹大了,到了应天府衙对簿公堂的地步,后来费强的腿断了。 打那之后,白糖店铺再没出现过一次乱子。 华安玉石坊是顾家的产业,这事在金陵不是什么秘密,但凡有点消息门路的人都知道。 只不过欧阳伦确实是个例外,以前是个书生,一门心思准备科举,考中之后就去了礼部当主事,适应岗位,这还没混熟就当了驸马都尉,金陵几条街,魏国公府大门朝哪开都没弄清楚,更不要说金陵商场的事了。 欧阳伦见方大川说得颇有底气,可仔细想想,金陵城里的国公、侯爵、六部尚书,没有姓林的啊。 不是公侯,不是尚书,那还有啥可怕的。 欧阳伦放心下来,等周保砸完一楼之后,就朝着二楼而去,那就是一顿噼里啪啦。 方大川坐在一楼,上都没上去,想砸那就砸个开心,多开心一会。 姜普匆匆赶了回来,听楼上有动静,松了一口气,至方大川身边,压低声音:“已经派人告知了东家与夫人,另外,应天府衙的人来了。” 方大川刚想问是谁来的,就看到应天知府衙门的同知罗乃劝带了四个衙役走了进来,于是起身上前,拱手道:“罗同知,我们开门好好做买卖,无缘无故被人砸毁了一干玉器,折损银很可能超过了一万余两。” “若是应天府衙不能为小民做主,那我们只能告至刑部,刑部还不受理的话,那就只能写信,交给信访司,求助信访司了。信访司也不敢得罪人的话,那我们也不介意告御状……” 罗乃劝看了看碎了一地的玉器,也感觉心疼,这他娘的可都是银子啊。 当听到“信访司”与“告御状”时,罗乃劝打了个哆嗦,赶忙说:“这事就不劳烦信访司了,更不用惊动陛下,应天府衙还是能办事,贼人在何处?” 身为同知,好歹也是个不小的官了,按理说金陵出点小偷小摸,盗贼啥的,轮不到同知亲自出马,派班头宋大雨走一遭也就是了,可报案的人身份不一般啊。 确切地说,是报案的店铺背景不一般,那他娘的是定远侯二房的产业,更直白点,那就是顾正臣的店铺啊。 有人在顾正臣的店铺里打砸抢,伙计都告到了应天衙门,这个时候派个班头那哪成,万一没处理好,处理的不能让定远侯府满意,等顾正臣回来那应天府衙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顾正臣什么手段,罗乃劝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前两年一干御史说蒸汽机喷的乃是煞气,还有天变杀了造船厂的人,结果那两个御史重伤躺在府衙之上,顾正臣甚至还体贴地派了医学院的人去救治,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还没说顾正臣发飙起来都敢在奉天殿给人开瓢的事,别看现在顾正臣不在金陵,可他是出海去了,不是他娘的出家了。 另外,谁不知道信访司是东宫负责,谁又不知道顾正臣与东宫的关系,你丫的提信访司,这不是摆明了说,应天府衙解决不了就让太子出马? 罗乃劝跟着方大川登上了二楼,兴许是周保砸东西的声音很大,也兴许是欧阳伦往袖子里塞东西塞的太认真了,当罗乃劝、宋大雨等人上来时,欧阳伦往胸襟里塞玉器的动作都没走完…… “这里不需要你们,滚开。” 欧阳伦恼怒。 这群不长眼睛的官吏,就知道坏自己好事! 罗乃劝为之一愣,喊道:“这东西是你们砸坏的?” “没错!” “你们还偷拿玉器?” “这不叫偷,权当是他们对我的孝敬!你是谁,也敢来过问我的事?” 罗乃劝没想到对面的人如此狂傲,忍不住问了句:“你又是谁?” “我乃至驸马都尉欧阳伦!” 欧阳伦威严地说出口,信步走至罗乃劝身前,伸出手扯了扯罗乃劝的衣襟,看了看补子上的云雁,呵呵一笑:“区区四品而已,也敢管我的事?” 按常理来论,府衙知府是四品官,同知是五品官,但应天府衙特殊,比其他府衙一品,所以补子不是五品白鹇而是四品云雁。 罗乃劝脸色有些发白,不自然地侧过头看向方大川。 方大川没有回避罗乃劝的目光,轻声道:“罗同知,要么他照价赔钱,要么我们就告状,否则,这事不可能了结。” 罗乃劝嘴角哆嗦了下,扭头看向欧阳伦,总感觉眼前黑乎乎的。 你大爷的,为啥牵扯到顾正臣的事就没一个简单的,不是侯爵,就是驸马都尉,这哪个是咱四品能招惹得起的? 不过—— 欧阳伦这才刚当驸马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呢,你就砸抢顾正臣的店铺,这胆量是不是也忒大了? 罗乃劝沉思再三,对方大川道:“要不,你去告刑部?” 方大川瞪大眼。 你可是应天府衙的同知,捕盗这事归你管啊,这他又偷又砸的,不就是强盗,你不能怂了啊,抓他啊。 罗乃劝不敢蹚浑水,顺着楼梯就打算离开,可刚走了一步就愣住了。 只见一个头戴五翟冠,额头带着黑色绫罗纱的珠箍儿,身着大红通袖,披着两条深青色霞帔的妇人踩着楼梯,款款而至,红唇微动,轻声道:“当官不能为民做主的话,那当官干什么?这位官员,贼在此处,不抓就走的话,那我连应天府衙一起告至刑部,如何?” 罗乃劝脸色一白,赶忙行礼:“见过定远侯夫人。” 欧阳伦正惊叹来人气质不凡,姿容了得时,突然听闻“定远侯夫人”,瞬间呆若木鸡……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强势的定远侯夫人 好端端的,定远侯夫人跑过来干嘛? 欧阳伦愣在当场,久久没反应过来,直至家奴周保拉了拉衣袖,这才缓过神来,赶忙上前行礼:“见过定远侯夫人。” 话刚说完,欧阳伦就感觉不对劲。 自己是驸马都尉,顾正臣只是定远侯,按身份顾正臣在这里也得先给自己行礼。 匆促了。 于是欧阳伦收手站立,补充了句:“我乃是驸马都尉欧阳伦。” 张希婉看了看一地狼藉,还有欧阳伦并不飘逸的袖子,鼓囊囊的胸襟,并没有行礼,只是面若冰霜地说:“驸马都尉,虽说我夫君不在金陵,可顾家妇孺——也不是你能随意欺负的吧?” 欧阳伦有些惊慌,却没失措,转而道:“这里的东家姓林,与定远侯府何干?” 张希婉拿起手帕,掩了下口齿:“顾家千金的母亲姓林,是这里的东家。” 欧阳伦瞪大双眼,看向方大川。 这家伙坑死我啊! 你他娘的直接说这是定远侯的产业,我还敢砸吗? 金陵是有无数人需要给驸马都尉脸面,可这些人里绝对不包括顾正臣。顾正臣这个人,也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啊。 欧阳伦感觉一阵阵恶寒侵蚀身体,赶忙说:“既然是定远侯府的产业,那这事就此作罢吧,同为皇亲国戚,总需要相互给些薄面,对吧,侯夫人?” 作罢? 张希婉冷眸。 夫君说过,在他离开之后自己必须站出来,支撑起整个定远侯府。 父亲过于沉稳,手段也颇是柔和,加上身份并不足以令外人敬畏,所以重要时刻,必须自己能站出来,发出声音,表明态度。 夫君讲的破窗理论令自己很害怕。 一旦这窗户被人打了一个洞,那丢石子、丢砖头、瓦片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因为破了没人追究责任,也没人收拾残局,那结果只能是越来越破,到最后别说窗户破不破了,兴许连门都被人拆了。 用严桑桑的话就是:贼来不打,改日阿猫阿狗都会欺负上门。 夫君这次出航不知道几年回来,兴许要个两年。 可这出门才两个多月,还没三个月呢,就有人欺负上门了,若自己和和气气,委曲求全,那日后再冒出来个其他的驸马都尉,那等夫君回来,顾家还有什么产业吗? 这跟着顾家的掌柜、伙计,还有那么多合作的商户,他们如何看顾家? 这事,不能就此作罢。 要树立一个典型,一个谁也不能欺负定远侯府的典型! 否则,两年之内,定远侯府的日子不会安生。 张希婉下定决心,抬手指了指一地破碎的玉器:“驸马都尉的面子——确实不能不顾。方掌柜,来核算下,损毁、丢失了多少玉器,让驸马都尉按照赔偿三倍。” “钱送到了,人走。钱送不到,那就辛苦下罗同知,带去应天衙门,我要敲鼓告状。若是应天府衙不受理,定远侯府也不介意去问问信访司,还干不干事,敢不敢办事!” 罗乃劝低着头不敢说话。 三倍? 欧阳伦脸都黑了。 方大川走了一圈,看过之后,对张希婉道:“夫人,这二楼的玉器损毁的损毁,不见的不见,合上一楼玉器,总计一万三千两,三倍的话,便是三万九千两。” 张希婉点头,看向欧阳伦:“驸马都尉,派人去取钱,还是我们一起去应天衙门?” 欧阳伦手变得冰冷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就踢到铁板上了? 将近四万两,自己从哪里弄去? 就是将皇帝赐下的府邸给卖了,也换不了这么多钱啊。 说到底,自己只是个百姓,家中没什么钱财,至于公主的嫁妆,那也是公主支配,说句不客气的话,嫁妆是公主个人财产,心情好了给自己用一点,心情不好了,自己一个铜板都动不了。 要不然,自己能在各家店铺嚣张跋扈,要这个要那个嘛,说到底,还不是没钱。 嗯,拿人东西,别人还要点头哈腰的感觉确实也爽。 还上瘾。 欧阳伦低头,轻声道:“定远侯夫人,同为外戚,事情闹大了容易丢了皇室脸面,不如这样,我写下一张欠条,日后偿还,如何?” 张希婉微微摇头,坚定地说:“顾家不收欠条,今日事了只有两条路,要么拿钱,要么去衙门,别想着安庆公主为你出面这事能了,谁来都一样。” 这会知道顾及皇室脸面了?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为何不见你考虑皇室脸面? 欺负寻常商户,他们是斗不过你,只能认栽。 可你想过没有,让他们认栽的是你驸马都尉的身份,是皇室的威严,不是你欧阳伦! 你还上瘾了,在这金陵城找这个找那个要好处,还必须东家出面,让人孝敬,你也不想想,李祺敢这样做吗?梅殷敢这样做吗?哪个国公府、侯府的子弟敢这样做? 皇帝什么眼神,怎么就选中了这么一个玩意当驸马都尉。 另外,你之前当进士、当主事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也没见欺负人,怎么当了驸马都尉之后就飘了? 欧阳伦没想到张希婉如此难说话,也有些恼怒:“定远侯夫人,这样做事不太好吧,各自退一步,也好求个风平浪静,若是斗起来,难免会有损失。” 张希婉冷笑一声,侧身看向罗乃劝:“盗贼在此,是你让衙门里的人抓,还是我让下人去抓,另外,今日曾府尹在府衙吧?” 罗乃劝苦涩不已,赶忙说:“曾府尹在府衙,只是这事——可大可小,侯夫人不调解一二?” 事大了,皇帝也为难啊。 打皇帝的脸,这对定远侯府不利。 罗乃劝希望张希婉能高抬贵手,也免得府衙上下为难。 张希婉转身:“他拿不出钱,那就只能去衙门,吕常言,抓盗贼,送官!” 吕常言嘿嘿一笑,抬脚上前。 周保上前,张开双臂护住欧阳伦:“休想——” 嘭! 周保张开嘴,身体一点点地蜷缩下去,然后倒在了地上。 吕常言一把抓住欧阳伦的胳膊,猛地一发力,扭动之间令人牙酸的咯嘣声传出,随后便是欧阳伦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罗乃劝、宋大雨等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冷汗直冒。 定远侯生猛,定远侯夫人也生猛啊,这一家子惹不起……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朱元璋迁都的心思 朝会结束,朱元璋朝着武英殿而去。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匆匆赶上来,行礼之后,急促地禀告道:“陛下,驸马都尉欧阳伦被定远侯夫人抓了,正在扭送去府衙的途中。” 朱元璋听闻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冷哼了一声:“终于还是惹出祸来了。” 欧阳伦的那点破事,锦衣卫早就汇报过,朱元璋也知道,只是没伤人,也无人报官,加上看在是自家女婿的份上,体谅他一步登天,身份转变太快,行为跋扈,原想着过段时日他就能收敛一二,老老实实过日子了。 可谁想,这家伙竟然欺负到了顾正臣那里去了。 沈勉言道:“这事一旦到了应天府衙,事就不好收手了。” 朱元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按律处置欧阳伦吧,安庆公主那里过不去,皇室的脸面也难维护,可若是放任欧阳伦胡来而没有任何惩罚的话,那他日后必会更骄横跋扈,兴许会闯出更大的祸害! “让锦衣卫将他带走吧,锦衣卫的禁闭室挖好了吗?” 朱元璋开口。 沈勉回道:“挖好了,比格物学院的更深,更幽静。” 朱元璋甩动袖子,大踏步而行:“那就用一用吧,试试效果。” 沈勉领命。 朱元璋并不在意顾家损毁的东西,送去一棵珊瑚就能抵了,多大点事。 不过张氏如此强势,倒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这兴许是顾家的一个态度吧。 想想也是,顾正臣出海了,留下一堆妇孺,结果没被外人欺负,反而被驸马都尉给欺负了,若是顾正臣回来质问,自己脸上也不好看。现在事情早早处理干净了,反而能少让顾正臣生出芥蒂。 否则以顾正臣的性子,这欧阳伦的腿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算了,等欧阳伦出来,让他去陕西吧,出去呆几年,磨炼下心性,免得等顾正臣回来了,还是一副到处惹是生非的样子。 欧阳伦需要历练,其他人也一样。 朱标听闻有召,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批过几本奏折,低着头对朱标道:“听说欧阳伦的事了吧?” 朱标回道:“听闻了。” 朱元璋将毛笔放下砚台上,抬起头问:“你认为朕处理的是重了,还是轻了?” 朱标想了想,回道:“父皇,儿臣以为关禁闭已是重罚,当能让其知错悔改。” 朱元璋从右手边拿出一本奏折:“欧阳伦会不会悔改,朕不好说,但已决定七日之后,送他去一趟陕西。” 朱标有些疑惑。 欧阳伦去不去陕西,和自己没多少关系吧,这事不值得喊自己来一趟。 朱元璋将奏折递给朱标:“你且看看这本奏折。” 朱标上前接过,打开看去。 这是一本弹劾奏折,弹劾的对象是开封府荥(xing)泽知县喻汝阳,罪名是竭民力,竭财力,竭人心增修黄河堤坝。 朱元璋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喻汝阳,十三年底格物学院冬考第一,兵学院、医学院、数学院三科皆是拔得头筹,儒学院考核也不算弱,第八名。朕认为他是个人才,便破例提拔他为荥泽知县。” “十四年年初到任,一年时间,他在荥泽没干别的事,就抓了一样,修黄河大堤。有御史去查探,发现百姓疲困,田地荒废,妇孺只能吃一些野菜充饥,甚至连县衙官吏的俸禄也给克扣。” “说是民不聊生,怨气充盈,丝毫不为过。若不是此人在格物学院时品行兼优,朕早就将此人提来问罪了。你此番去陕西,路过开封府时,去一趟荥泽,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朱标知道喻汝阳,唐大帆的得意门生,顾正臣也曾夸赞过此人,按道理说,喻汝阳当知县,应该大有所为才是,不应该出现怨气充盈、民生困顿之事。 正疑惑中,突然听到“去陕西”,朱标为之一愣:“父皇,要去陕西的不是驸马都尉,怎么儿臣也要去陕西?” 朱元璋背负双手,朝着里面走去:“这次去陕西,不只是欧阳伦,还有你,另外,将楚王、齐王也带上。” 朱标跟着朱元璋,进入了偏殿。 朱元璋指了指大明疆域舆图:“开国之初,定都金陵有不少人反对,后来朕想定都凤阳,更是遇到了不小困难,虽竭力推行,可你也清楚,凤阳皇城也就那样了。” “这几年中,朕一直在考虑,大明是不是需要向北,另选国都。毕竟,南方再乱,终究只是内乱,而北方一旦乱了,丢了,那就是亡国。迁都事大,大到了你扛不起来,这事,还是让朕拿主意吧。” 朱标神情一变。 实事求是地说,金陵确实不太适合作为国都。 虽说金陵曾经是东吴、东晋、南朝宋、南朝齐、南朝梁和南朝陈六朝国都,可这六朝之中,没一个国运隆昌的,连一百年都混不到就被人灭了。加上处在长江以南,多少有些偏居一隅的感觉。 不说风水、历史、个人感受,单单说一点,对大明可以构成致命威胁的敌人在北方,不在南方,这一点是站得住的,无论秦汉,还是唐宋,威胁都来自北方。 不管是东北、正北还是西北,总之,干系到江山社稷存亡、更迭的敌人,都来自北方。 金陵距离北方边境很远,到北平都有两千多里路,更不要说去山西、陕西、辽东等地了。以金陵为中心,从根基上来说,到底合不合适,确实值得商榷。 只是,迁都这事太大,劳民伤财太多,轻易做不了,尤其是现在元廷还在北面蹦跶,实力尚存,若是大明过于内耗国力,反而有损元气,给元廷可乘之机。 朱标抬起手,严肃地说:“父皇,迁都之事应当慎之又慎。” 朱元璋看着朱标忧虑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放心吧,朕只是让你去看看,开封、西安适不适合作为国都。若是适合,也不会在今年提出来,至少也需要等到顾正臣带土豆、番薯回来。” 这是未来之策,是谋略长远。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打到胡虏起不来 看向大明疆域图,朱标陷入沉思。 舆图中有几个备选之地,开封、西安、北平。 元末起义时,打的旗号就是宋,迁到开封城,也算是继宋而为。但父皇又对汉唐十分推崇,希望迁都西安也是可以理解。北平那里之前是元大都,明朝赶走了元廷,占北平为国都也合情合理。 当然,迁都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影响也很大,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国事。 放在四五年前,朱标对于向北迁都是无条件赞同,毕竟边镇压力在那摆着,虽说鞭长可以挥过去,但应对上过于滞后,比如大同一号出现军情,二十五号金陵才收到消息,若是大同丢了,那朝廷如何应对? 路途遥远,不利边疆稳定,即便是出兵讨伐元廷,大军一动,走到边镇就需要三个月,若是迁都至开封、北平、西安等地,对于抵御胡虏,不能说朝发夕至,那也是隔半个月就可以出门右转揍他丫的。 可局势变了,现在不是四五年前的时候了。 朱标将目光转向舆图下方,那里有镇南府、旧港,再南面,那还有澳洲。 远洋贸易带动的国库增收越来越多,重要性越来越凸显,一旦迁至北面,那水师总营就不太可能留在太仓,必须跟着北移,相应地,朝廷对远航的控制力度也会有所削弱。 另外,未来还开不开发澳洲了,迁到西安都内陆了,还玩什么远航,哪怕是北平、开封到海边不算远,不算困难,但那里还有个山东半岛挡着呢,走个海往返都需要贴着山东绕…… 朱标思虑再三,言道:“父皇,儿臣定会好好察看开封、西安是否适合建都。只是,儿臣认为,迁都若只是为了防备北方胡虏的话,不迁——亦可。” 朱元璋侧头,用温和的目光扫了一眼朱标:“怎么讲?” 朱标垂手,轻松地说:“打到胡虏起不来,边境自然不会有大的变故。” 打? 朱元璋抬手摸了摸胡须,目光始终注视着朱标。 这个儿子从来不是一个善男信女,早年前的外柔更多是为了配合宋濂,不,是文臣表现出来的。可有顾正臣“胡来”在前做示范,朱标也开始展露出来刚强的一面。 不再藏锋。 敢于亲眼看着人头滚动,敢于擦拭刀剑上的血。 现在,他竟说出了要打到胡虏起不来的话,不像是心性不够的狂言,更像是坚如铁石的一个信念。 朱元璋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开口:“朕能镇得住草原,你能镇得住草原吗?即便你能,那朱雄英可以吗?三代以后,五代之后呢?不要说世代皆有明君,这事不存在,早晚有那么几代子孙大逆不道,乱了朝纲。” “胡虏就如那草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迁都,不是为这一时,而是为了后世。你需要将眼光放长远些,想一想当下之策,五十年,百年,二百年后,子孙昏聩无能时,这江山是否还能守得住。” 朱标眉头微微动了下。 父皇的担忧也并非杞人忧天,唐宋哪个朝代没出过无能、昏庸、无治国之能的君主? 大明世代传递下去,就一定个个英明神武? 这不可能。 所以父皇一直在忙碌,忙着制定那个规矩,这个制度,还动辄不准人修改,为的就是后世子孙没能力,朝堂也不至于崩溃,社稷也不至于毁掉。 可是,这与迁都的关系并不很大。 该没本事的时候,迁都到哪里都容易被人堵家门口,像宋徽宗,一场靖康耻,卖自己的老婆、女儿不说,还卖勋贵、大臣的女儿,开封府连带着还抓了百姓的女儿抵钱。 说到底,国弱时,在北平、开封一样被人欺负,在金陵也未必能躲得过去。 唯有国强,才能杜绝这一切。 朱标认真地说:“父皇,胡虏是不可能全部消灭,但是,胡虏可以从草原上跑到中原,压迫汉人近乎百年。那咱们就不能深入到草原,将草原收入疆域之内,控制草原二三百年吗?” 朱元璋显然被这话给惊住了。 前些年,朝廷不断征沙漠,所求的就是削弱元廷的有生力量,让其一蹶不振,不能威胁大明。 包括现在,朱元璋对元廷的军事策略,依旧是这个目的。 只要元廷没了大举进犯大明的力量,只能在草原上放牧,那就够了,达到了战略目的。 可朱标——竟想要控制草原? 这个想法,自己从未有过,不是不能有,而是不现实。 自古以来,汉人建立的政权,基本上不会将手伸向草原,原因很简单,草原太大、太广袤了,加上那里生活的是游牧民族,你建立不了可以控制大片牧区的固定衙门。 你总不能在这里建造了府衙、县衙,改天起床推开门一看,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你说你治理个毛线,想收税都难。 再说了,草原上的生活习性与中原不同,让谁去治也治不好。 朱标看出了朱元璋惊讶之后的怀疑,上前一步:“顾先生与二弟治理澳洲时,得知土著信奉太阳神,便将父皇作为他们的太阳神,那土著便彻底顺从了——” 朱元璋摆手:“蒙古人可不是土著,他们之中也不乏聪明人。” 朱标点头,并不否认蒙古人里有聪慧之辈,接住话说:“儿臣的意思是,太阳神可以治服土著,那什么可以治服草原?换句话说,现在的元廷是如何控制草原的,咱们就如何搭建一套班底,去控制草原,当真不可行吗?”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嘛,貌似,也是个法子啊。 草原是难以控制,可草原不还是被控制着的吗? 既然能控制,那就说明有门路,有法子。 买的里八剌、纳哈出等人都有法子,大明用这法子去控制草原,是不是也能成? 朱标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儿臣之前听顾先生说起过,对草原之敌,也可运用心理战,并施行釜底抽薪之策。” “心理战?”朱元璋坐了下来,手拍了拍椅子把手,言道:“如何釜底抽薪?”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对草原釜底抽薪 朱标走向一旁,拿起竹节指了指舆图中瀚海与草原等位置,言道:“心理战,主要就是宣传,告知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归顺大明,可以分给田地,安稳过日子,不会再遭战乱之苦。” 朱元璋摇了摇头:“草原之上,汉人可去不得,如何宣传?” 朱标自信一笑,似早有应对之策,轻松地回道:“父皇,格物学院中,有个外宣学院,他们的本事可不小。信访司现如今不敢说街知巷闻,但也已做到了每座城的百姓大部知晓。” “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正在学习蒙古语,儿臣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带人走一遭草原。让草原之上的蒙古人知晓大明的强盛,知晓骑兵十万,也不可轻易犯我大明!” 朱元璋凝眸,盯着舆图,沉声道:“外宣学院的人确实有些本事,可就怕他们未必能做成此事。” 朱标想了想,说道:“父皇,外宣学院的课程中,有一门课业名为硬实力、软实力。刀枪剑戟,神机火器,大军征伐,这些都是硬实力。而百般器物、故事书籍、戏曲诗词等,便是软实力。” “硬实力可以征服土地,国家,软实力一样可以。比如将顾先生征讨倭国,斩杀六万倭人之事大书特书,传告草原部落,他们会如何想?元廷没做到的事,大明做到了,他们的信心会受挫,他们会对大明心有畏惧。” “辅以相应的吸引之策,善待归顺的蒙古人,甚至是让归顺的蒙古人当说客,一旦能说服多少人归顺,便给其封赏多少。这些事,都可做。草原的力量不在草,不在马,而在人。” “只要我们想办法吸纳一个蒙古人,草原就少一个蒙古人,大明便多一丁口,吸纳一千人,那草原就少一千人,大明多一千丁口。此消彼长之下,他日征沙漠,买的里八剌即便还控制着不少人手,可他们的人心还在不在?”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长篇大论,思索着其中问题与可行性。 所谓釜底抽薪,就是用另一种方法抢夺蒙古人口,这十几年来,这事朝廷也干过不少次,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动接收,也就是说人家投降归顺,带人赶过来,大明接收安置一下。 可朱标现在提出的,那就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出击了,深入草原去讲大明故事,去说大明的强盛。 至于如何去草原,这不是问题,大不了让他们“走私”出去,元廷跑出中原十多年了,当年带出去的那点家当丢的丢,坏的坏,已经没啥好东西了,就连吃口盐都相当困难。 若让人奉密旨“出关走私”,贩卖货物,那草原各部落都不可能杀了他们,甚至会热情招待,好吃好喝送行。 原因很简单,杀了能走私的,那以后谁还敢走私? 断绝了商路,会被整个草原唾弃。 草原有草原的规矩。 听着朱标的话,朱元璋才发现外宣学院的学问很不一般,或许可以好好用一用。 若是出关的人意外没了,那也不打紧,反正没什么大的损失,大不了给些抚恤。 若是成了,元廷的力量可就会被一点点削弱。要知道元廷的兵那就是各部落里的青壮,少一个青壮,那就是少一个骑兵。 这笔买卖——值得做。 朱元璋思虑清楚之后,点了点头,直至朱标说完,才开口道:“控制草原的事能不能做,这且不论,该考察的还是需要考察,权当你带楚王、齐王历练,并考察民情了。” “朕准你带一些人同行,徐达在大同,你若是想去大同走一遭,可以提早给徐达去信,让他领兵接应。但你要想清楚,这是你第一次参与至军略之中,若是做成了,能树立威望,若是做不成,有损威望。” 朱标面色凝重。 对草原采取主动的、更积极的“釜底抽薪”之策,需要谋划长远,绝非一日之功。 软实力不像硬实力,揍人一顿和训人一顿,见效时间长短肯定不一样。 但这件事,可以做! 尤其是现在便需要着手,打下一个基础。 成不成,先探探路。 最主要的是,朱标并不希望征沙漠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下去,要打,那就打个彻底,毕其功于一役做不到的话,那就毕其功于两三役。 总之,五六次就过分了。 打一次,就要强化几分控制,直至完全将整个草原纳入大明版图,然后施以教化,推广儒学,一点点同化。父皇不也说了,三代之后的事不好论,那就在三代之内完成对整个草原的同化。 朱标走出武英殿,迎面碰上了周王朱橚。 朱橚见是朱标,行礼之后便问道:“大哥,欧阳伦那家伙竟然欺负到了先生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打探过了,他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父皇打算不了了之吗?” 朱标很少见朱橚如此急切,说话的语气这么快,淡然一笑:“父皇将他关禁闭了,这事不用你出手,孤会看着他。” 朱橚听闻之后,松了口气,又有些狠厉地说:“先生离京之前可是说过,让我等帮忙照看着点,这才多久便出了欧阳伦这事,也就是没出大乱子,只是损毁了一些玉器,若是伤了人,父皇不打他板子,我也定让他躺上三个月!” 朱标拉着朱橚朝外走去,丝毫不怀疑朱橚有这个本事。 要知道现在的朱橚主攻的是医药学,拿出来一点东西让欧阳伦痛苦几个月不过是举手投足之事。虽说这样一来会惹妹妹不高兴,可妹妹不高兴,总好过先生不高兴…… 朱标一身轻松,迈步而行:“五弟,听说格物学院的青霉素有些进展了?” 朱橚将手藏到袖子里。 春寒料峭,尚有些寒意。 朱橚仰头看了一眼太阳:“确实有些进展了,我们找准了培养青霉的温度,现在有三间房屋用于培养青霉,生长得相当旺盛。” 朱标含笑:“当真为难你们了。” 控制室温对格物学院来说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可青霉这东西,有点难伺候……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意在信访司 要研究青霉素,没青霉就无法深入研究,可青霉的培养实在折磨人。 无论是放馒头,柑橘,还是放大米、奶酪,只要是用于研究,那这玩意就是坏透了,他娘的也长不出来多少青霉。 越是小心翼翼伺候,越是眼巴巴地盼着,越没个好结果,烧香拜佛,烧符请太上老君帮忙都不管用,不少人一天天看着毫无结果心态都崩了。 可研究总归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那就是夏秋时节青霉出现的次数较多,相对来说长势更好,可一旦进入冬日,温度一降,不是不长青霉,就是长出来就一丢丢,根本无法用于研究。 总结来总结去,发现是温度与湿度问题。 青霉素的成长必须有一定的温度,不能太冷了,春冬不合适,也不能太热了,拿出去晒太阳、暴晒肯定是不行的,唯有暖和状态,而且还不太干燥,这玩意才长得旺盛。 摸索到了这一步,那就是控制温度与湿度了。 湿度好说,大不了每天多喷喷水,实在不行也能在屋顶上放上几个水塔,弄个水帘洞也不成问题。 温度控制可就有点麻烦了,只能靠点碳炉。 点三个。 白天也好,晚上也罢,都必须有人看着点,生怕温度骤降影响了这些玩意发育。 辛辛苦苦过了个冬,总算是找准了方向,收集并培养出来了青霉,现如今已经进入到了下一步,就是过滤提纯,具体什么时候可以得到可用的青霉素,那还不好说。 朱橚与朱标说了一路,眼看到了东宫门外,朱橚才止住青霉素的话题,犹豫了下,才开口道:“大哥认为,欧阳伦这事就这样了结了吗?” 朱标凝眸:“哦,何意,难不成安庆还敢替欧阳伦出头?” 朱橚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安庆受宁国影响颇深,对顾先生很是崇敬,断不会找定远侯府的麻烦。但这件事绝非如此简单,还需要大哥思量下背后的用意。毕竟,出面的不是定远侯府的林氏,而是定远侯夫人。” 朱标看着朱橚拱手然后转身离开,思索着便走入东宫。 太子妃常氏与顾青青正在亭边赏梅花,见朱标来了,上前行礼。 朱标没有隐瞒,将欧阳伦的事说了一遍后,对顾青青问道:“平日里华安玉石坊的事,应该是林氏出面对吧?” 顾青青没想到外面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回道:“玉石坊的事嫂子很少问,更不要说是直接出面了。” 常氏言道:“会不会是因为欧阳伦是驸马都尉的缘故,侯夫人担心林氏出面处理不好,这才露面?” 顾青青思索了下,眸光转动:“有这个可能,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朱标看向一旁绽放的一簇簇小小的黄色骨朵梅花,想起什么,对内侍吩咐道:“去让人查一下,孤要知道华安玉石坊内的对话,尤其是定远侯夫人说的每一句话。” 内侍领命。 东宫的人办事很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内侍便将几页纸交给了朱标,言道:“一份是应天府衙同知罗乃劝所书,另一份是同行班头讲述后,东宫的人记录下来的。” 朱标微微点头,认真看去。 两份“口供”,除了细微的差异外,大体内容对得上。 每一句,谁说的,谁回应的,都有。 朱橚、顾青青的感觉不会错,现在回头想想这事也不太正常。 毕竟华安玉石坊的这点事上不了台面,顾家要有动作,那也应该林氏去,林诚意是玉石坊的正牌东家,挂着名呢。 可今天,出面的是张希婉,而且林诚意没同去。 最令人诧异的是,张希婉态度强硬,吕常言下手也狠厉,直接将欧阳伦的一条胳膊给卸脱臼了,这毕竟是驸马都尉,不给他面子,也应该给安庆公主面子,这动作太大了。 吕常言这个老头子上来就敢下重手,显然是得到了授意,而这个授意,只能是张希婉给的。 这就是说,张希婉明显是想将事情闹大。 目的呢? 这种不太寻常的事,只看流于表面的东西,显然不合适。 “嗯?” 朱标赶忙拿出另一张纸,一双眼变得锐利起来。 太子妃常氏走了过来,询问道:“有问题?” 朱标将两张纸摊开,指了指:“在定远侯夫人没到之前,掌柜方大川曾对罗乃劝说了句‘信访司也不敢得罪人的话,那我们也不介意告御状’,在定远侯夫人来了之后,说了一句‘定远侯府也不介意去问问信访司,还干不干事,敢不敢办事’。” “这样的对话,都是对罗乃劝说的,但——这些话,似乎没必要说。若是孤没猜错的话,定远侯夫人想将事情闹大,意不在驸马都尉,而在这信访司!她这是借这件事提醒自己,信访司不干事,不敢办事!” 常氏有些诧异:“信访司,没有怠慢吧?” 朱标疲惫地摇了摇头:“先生最擅长的就是做一件事,敲打几个人,走一步棋,谋略多步。定远侯夫人又岂会无的放矢?信访司虽然人少,可也属于衙署,加上监察地方官吏,有威慑之用,地方上的官员未必不会巴结收买。” “看来在这背后,一定还有其他故事。即便今日没有欧阳伦闹事,定远侯府也必然会通过其他的方式,将这话传入朝廷耳中。若不是锦衣出卫出手,兴许在应天府衙大堂上还会出现信访司三个字。” 常氏将两张纸拿了起来,轻声道:“直指信访司,那一定不是地方上的信访司,兴许是金陵的信访司。殿下应该让人查查,应天府衙、刑部有哪些冤案没有处理好,是不是有人投信到了信访司总司。”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这样的话,倒是可以理解为何定远侯夫人执意将事闹大,甚至不惜打伤驸马都尉了!” 要知道信访司可是东宫管控,是朱标自己负责的衙署,这里一旦出问题,那丢颜面、负最终责任的,只有朱标! 事情闹起来,不给欧阳伦半点脸面,那就是制造声音,这声音很大,足够掩盖一些微弱的声音,而偏偏这道微弱的声音,是冲着东宫来的……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信访司的老鼠洞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定远侯夫人扭送驸马都尉,意在东宫,这是朱标得出的结论。 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朱标命人调查应天府、刑部是否存在冤案,一查之下,竟还当真出现了一起有争议的命案。 调来卷宗。 朱标仔细审阅。 这是一起发生在江浦的命案,时间是去年五月。 死者是靠摆渡船只为生的船夫罗根及其妻子罗氏,罗根、罗氏皆为溺死。 诡异的是,罗根溺死在船舱里,罗氏溺死在岸上家中,两人皆没有落水迹象,且死者周围没有水桶、水盆等蓄水之物。 家中财物丢失一空。 据旁人证言,案发时罗根的外甥陈钦借住,案发之后,陈钦失踪。 江浦知县就此线索调查,并在西江口抓获陈钦,在其身上搜出了三十余两钱钞,认为其是杀人夺财,将其判为死刑。陈钦极力否认,言说钱钞乃是罗氏夫妇委托前往乌江镇学习“霸王酥”手艺,日后也好合伙至金陵开个店铺,做些买卖。 只是学手艺压根用不了如此多钱钞,江浦知县断定其有意隐瞒,用刑逼其认罪,最终陈钦画押,判决死刑。 因陈钦孤女陈苗喊冤至应天府,应天府衙认为案件存疑,曾命江浦知县再审。二审之后,依旧判决死刑,报送应天府衙,虽没有更多证据,但陈钦认罪,并讲述了杀人夺财的过程,应天府也认了,交刑部复核。 就是在复核期间,即去年十一月,陈钦自缢,死在了江浦县衙监房之内。 朱标仔细看过卷宗之后,也认为证据太过单薄,存有逼供嫌疑,而且陈钦若是凶手,没必要自缢,反正都是死,多活几日也无妨,若不是凶手,更没必要自缢,活着申冤。 案件里透着古怪。 朱标沉思再三,招来周宗:“去,将信少詹事、信詹事一并喊来。另外,派人去找一找陈苗,嗯,最好是问一问定远侯府,那里应该知道陈苗下落。” 周宗领命。 信少詹事李鸿儒、信詹事谢瀚脚步匆匆,进入东宫。 朱标将卷宗亮出来,盯着两人,沉声道:“陈钦孤女陈苗写给信访总司的信是谁审看的,事关命案,为何不送东宫?” 一句话,落在两人耳中就是:他知道陈苗给信访总司写过信。 李鸿儒、谢瀚茫然,一头雾水。 谢瀚拱手弯腰:“殿下,按照信访司规制,命案不仅需要递送东宫,还需信访司内部讨论,然后转刑部或地方衙署,督促其处理案件。按理说,只要陈苗的信送到总司,我们不会没有印象,更不会遗漏才是。” 李鸿儒点了点头:“臣确信,没有这起案件的信访。” 朱标目光锐利地盯着两人:“当真没有?” 李鸿儒、谢瀚异口同声:“没有。” 朱标对这两个人还是信任的,毕竟是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清廉儒士。 周宗走了过来,禀告道:“找到陈苗了,住在了刘倩儿家中。” “刘倩儿?” 朱标眯了下眼睛。 这事背后果然有定远侯府的影子,刘倩儿可以说是顾母收下的义女,没出嫁之前,她在府中的待遇与顾青青一样,不分彼此。刘倩儿嫁给了吕世国,而动手卸了欧阳伦胳膊的人,正是吕世国的父亲吕常言。 “让陈苗来一趟。” 调查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不查下去了。 陈苗年仅十六岁,生得并不俏丽,衣着朴素,双手龟裂,还有一些冻伤,脸上的皮肤也很干燥,嘴唇没有多少血色,一双眼更是红肿。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苗,确认过其身份之后,问道:“你可有给信访司写过信?” 陈苗连连点头:“江浦知县将我父亲屈打成招时,草民便托人写过一封信,投到了江浦信访司,一直没有音讯,便去应天府喊冤。在应天府复核之后,草民再次写了一封信,投入到了信访总司。” 李鸿儒、谢瀚脸色大变。 谢瀚走出一步:“你确定将信投入到了信访总司?” 这他娘的关系着整个信访总司的声誉,也关系着太子的声望,事关东宫,这事可不能乱说。 陈苗从袖子里拿出四张纸条,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江浦信访司一次,信访总司三次,皆无音讯,直至我父亲死了,也没任何回应!腊月中封印,信访司也不受理,所以在元旦开印之日,再次投了一封信。” 李鸿儒上前接过纸条,看了看纸条上盖着的半个印,牙齿打颤。 谢瀚看过之后,也是心惊胆战,将东西递给朱标:“确系江浦、信访总司回执。” 有这些回执,意味着信访司确确实实将信收下了。 可李鸿儒、谢瀚压根没看到信。 娘的,三次三封信,一封信也没看到,这问题可就太严重了。 你说一封信,有丢失、遗漏、掉在犄角旮旯找不到的情况,分三个时间点,送来的三封信,全都丢了,那这就不是遗失两个字可以解释过去的。 “有意思,孤一手经营,一手运作的信访司,竟有个大窟窿。” 朱标抓着回执,手缓缓握紧。 回执的纸条被攥得很疼,扭曲着发出了些许哀鸣。 朱标看向周宗:“去找来纸笔,李鸿儒,你来代她写一封信。孤要看看,这个老鼠洞是怎么打出来的,老鼠有几只!” 李鸿儒可以感觉到朱标的愤怒与杀意,听陈苗讲述,将信写好。 陈苗接过信,跟着周宗等人离开。 信访总司,衙署口。 东侧摆放着桌椅,吏员于樵坐着,正滋溜着茶水,眼见有人走来,抬头扫了一眼见是陈苗,赶忙起身,言道:“又是你,案件不是结了?” 陈苗将信递过去,眼眶湿润:“我爹死了,但冤情还在!我要继续信访,直至朝廷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于樵接过信,打开看了看,然后合起来,打开一旁的木匣,将信丢了进去,盖了回执,撕下半条交给陈苗,说道:“这事,该过去就过去吧,死无对证,怕是查不到水落石出了。” 陈苗没说什么,转过身就走。 于樵看着陈苗离开的背影,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哼唱道:“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啧啧,下衙便是尽欢时……”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最后的晚餐 天近黄昏。 于樵见没有人来,便抱着木匣进了信访总司,交割之后,便兴冲冲离开。 整理书信的吏员袁忠打开木匣,看了看里面仅有的三封信,审阅之后,转身便前往总司大堂,将信放在了镇纸之下。 李鸿儒走了进来,对袁忠问道:“今日信访可多?” 袁忠上前行礼:“信少詹事,今日只有三封信,且皆是命案。” 李鸿儒走至桌案前,抓起信抽了出来,镇纸翻身砸在桌案上,发出了一点动静。 荥泽的信,洪洞的信,临淮的信。 李鸿儒眯着眼,看向袁忠:“只有这三封信?” 袁忠面色如常,解释道:“确实只有这三封信,想来是因为腊月封印的缘故,地方信访司正月才上衙,再等个十几日,地方上的信会越来越多。” 李鸿儒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庄贡举。 庄贡举了然,转身离开。 袁忠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拿不准地问:“那不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怎么来这里了?” 李鸿儒将手中的信拍在桌案上,沉声道:“袁忠啊,这事你若是不知情,尚还好说,若是你参会其中,那可不要怪殿下无情!信访司对于东宫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袁忠自然知道朱标是如何看重信访司,这是他治理地方的宏伟之策,是证明他是一个有为太子的明证,也是他收拢人心,稳定地方的大策。 为了信访司运作,太子花费了巨大精力,甚至细化了诸多规章制度,为的就是可以让贪官、暴虐官吏无法遁形,避免、减少这类官员荼毒百姓。 信访司运作以来,收效良好,仅仅是去年一年,就惩治了官员一百三十二人,其中知县六十二人,并重新审理案件五百多件,已经还民清白的就有三百多件,其他案件尚在调查之中。 朱标这几个月里,每个月都会来信访总司不下三次,足见其重视。 只是,这怎么就扯到殿下无情了? 袁忠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鸿儒没有说什么,现在朱标连锦衣卫都请来帮忙调查了,可见对此事有多愤怒。 若是一般事,自查自纠也就完事了,锦衣卫介入,颇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于樵走入了一家绸缎铺子,不久之后,笑呵呵地离开,没回家,转身就去了轻烟楼。虽说官吏不允许去青楼,可脱了官服,谁知道你是官是商…… 轻烟楼内。 于樵正享受着一桌珍馐,左拥右抱,一脸亢奋时,门被踹开了。 庄贡举带人走了进去,撕下鸡腿,咬了一口,对错愕的于樵道:“你可以再吃几口,这应该是你最后的晚餐了。” 于樵不认识庄贡举,可认得出来,来的人是锦衣卫,当时就被吓坏了。 武英殿。 朱标跪着,对朱元璋请罪道:“儿臣治理信访司不当,致使一些信件被隐匿,案件没有及时发现,还请父皇惩罚。” 看似完美的信访司,其实并不完美。 运作起来,依旧有不少漏洞,依旧有人钻营取利。 于樵是个写信的,也是收信的,他是信访司的守门人,若是他不让信进入信访司,就是百姓送来再多信也是白送。这家伙也是个聪明的,拿着信访的信去找牵扯到的人,要一笔钱,不给钱,这信就送上去,给钱,这信就销毁。 加上一些人有罪责在身,畏怕信访司,主动找到于樵帮忙把门,若是遇到信访事关他家的,便截下来,必有厚报。 这还只是寻常,真正让朱标感觉心惊的是,金陵竟然出现了一类职业的“消信”人,他们有钱,于樵拿出信他们就负责给钱,然后去运作,捞好处,类似于一种掮客。 信访司这才出现了多久,满打满算一年,真正运作起来发挥作用,还不到一年,这针对信访司的各类魑魅魍魉全都出来了。 朱元璋看过审讯文书,呵呵笑了笑,对朱标道:“朕之前就提醒过你,信访司办事的也是人,是人就有填不满的欲望,何况信访司监察地方的力度可比监察御史强太多了,出现今日之事也属正常,起来吧。” 朱标面带愁容:“儿臣原以为信访司可以造福百姓,疏民冤情,不成想他们竟成了堵住百姓之口的帮凶。” 朱元璋审量着朱标:“怎么,泄气了?失望透顶了?你啊,还是将官员想得太好了。他们是为朝廷办事,可他们握着权力,也渴望通过权力来享受荣华。” “想要让他们无私清廉,除了给他们养廉银之外,唯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查!查实一个,杀一人。查实两个,杀一双!杀到他们不敢贪,不敢越雷池一步为止!” 朱标神情严肃。 杀官,其实并不是朱标最想要的结果,更不想成为一种常态。 可这一次于樵的所作所为,被朱标深刻理解了什么是杀意难止,也知道了朱元璋杀官并不只是残酷无情。 不当家,不知家里的难处。 亲力亲为了,担起来了,才会知道有多难。 这还只是一个信访司,耗费心力打造的良好机制,那整个大明呢,六部、督察院呢,各行省、府州县呢? 天下很大,大到了问题很多。 有时候,杀人是不得已的法子,也是对罪恶的一种宣战。 只不过这场战斗,很可能永远不会结束,朝廷在一日,反腐就需要打一日。 朱标收拾好情绪,对朱元璋道:“父皇,儿臣打算改良信访司,取消接信之人,只准其代写状信。写完之后,交还百姓,百姓将其投放到信箱之内,信箱只留一条缝隙,仅够投放信件,钥匙交当地信访司主官保管,每日清晨开一次信箱。” “若是主官恶意庇护,有意藏匿,一旦查实,儿臣请将其举家发配至澳洲,权当是为秦国做点贡献。若父皇许可,儿臣这就安排下去。” 朱元璋拍了拍手:“设信箱,不经底下之人,出了问题便是主官担责。好,朕看可行。” 朱标谢恩,行礼离开。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入殿,朱元璋将审讯文书递了过去,面色阴沉:“罗根、陈钦的案件,交应天府负责审讯,锦衣卫暗中也盯一盯,这背后——应该还有魑魅。”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知道疼了才不会玩火 涉案的人死法诡异,嫌犯自缢,线索极少,而且距离案发都过去了大半年,想查清楚很难。 但皇帝吩咐了,那就需要查。 从金陵过长江,偏西北一点上岸,就是江浦地界。 锦衣卫的人刚进入江浦城,就听到了县衙走水的消息,县衙烧了一半,其他人都没事,就是知县及其家眷,全死了。 在金陵的沈勉听闻消息之后,也忍不住有些发寒。 显然,这一次遇到了对手。 因为死了知县,事闹大了,朱元璋命令刑部、督察院、应天府衙各自抽调干臣,刑部尚书开济出京坐镇江浦…… 定远侯府。 花香浅淡,盈于后院。 刘倩儿绣着团扇,对张希婉轻声道:“信访司的于樵、消信的三人都被锦衣卫带走了,不过没见镇抚司开门,倒是有马车去了格物学院,猜测应该是出不来了,这次东宫的动作很快。” “至于江浦那里,开尚书带人过去了,庄贡举也跟了过去。虽说这案件不好查,但这么多人在那里,也未必不能找出一点线索。说起来,这次暗中的人有些不简单,不择手段,果决狠辣。” 张希婉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舆图,手指一点点地移动着,回道:“这事原本不需要我们出手,是你心软,看不得陈苗那孩子受委屈。这一次也就罢了,下一次再敢如此胡来,你就不要管情报消息了。” 刘倩儿灿烂一笑,露出了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可我也没想到嫂子下手那么重,欧阳伦的胳膊都脱臼了。” 张希婉侧头看向刘倩儿:“就像孩子,摸一次火,知道疼了才不会玩火。不疼,不长记性。再说了,夫君说过,咱家除了给国公、皇室面子外,其他人的面子一律不用给,外戚更不用给,别说欧阳伦,就是郑国公常茂也别想欺负咱家……” 刘倩儿将团扇举起来,在手中转了下,颇是满意:“郑国公现在连家门都不出了,欺负不到咱家头上。嫂子别看舆图了,哥哥一定还在太平洋上,也一定安全着呢。” 张希婉将舆图一点点卷起,面带愁容:“这太平洋着实太宽了,两万里,想想都可怕。这几日睡觉总不安稳,就连眼皮也跳得厉害。” 刘倩儿将团扇放下,坚定地说:“只要是海,没有哥哥不能穿过去的。” 张希婉卷好的舆图,在手中拍了拍:“相信他能过去和担不担心是两码事,这件事且不说,淮安市舶司那里如何了?” 刘倩儿回道:“林虞任淮安市舶司提举,副提举是格物学院数学院出去的晁平,我们的人在那里建了仓库、酒楼、客栈,有笔钱是东宫出的,他们不出人,只出钱,要两成利。” 张希婉站起身来,捏了捏发酸的手腕:“安安稳稳做点买卖就好了,不要乱来,也不要垄断,惹了人怨。” 刘倩儿弯腰,从水桶里拿起水瓢,打了水,浇在了梅花树下,低声道:“除了白糖、玉石买卖,咱们向来不对外声张,行事低调,就连那里的伙计也不知真正的东家是谁,只有掌柜、大掌柜知道。” “不过说起淮安市舶司,倒还真有一个消息送来,说是一些走河的商人,正积极租买海船,想要出海做买卖。” 张希婉笑出声来:“市舶司初开,不少人等着入海,这不是正常之事?” 刘倩儿摘下一枝梅,插在了张希婉的秀发之上,赞叹了两句,说道:“这事一开始确实不值得留意,可这些人里外不一。” “嗯?” 张希婉疑惑。 刘倩儿解释道:“我们的人发现这群人虽穿着朴素,且不是什么有名大户,可花销起来毫不吝啬,出手阔绰。” “那可能是徽商,简朴惯了。” “不,是定远人。” “查过了?” “喝醉了之后,他们自己嚷嚷的,被我们的人听了来,后来追查下去,还真是进了定远城。” 张希婉思虑再三,言道:“即便是定远商人,那也与我们无关吧?” 刘倩儿接过张希婉手中的卷轴,跟着张希婉走向房间:“定远勋贵不少,江阴侯、靖海侯、永昌侯等皆是定远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前韩国公,此人就住在定远城中。” “其他人的商队出海,我们可以不管,但前韩国公此人心思甚重,性情刻薄。他的倒台,包括他弟弟李存义之所以被凌迟,可都与哥哥有关。若是这姓李的派人出海,我担心会别有用心。” 张希婉明白了刘倩儿的意思,轻声道:“即便是他想派人出海,咱们也不能拦着,随他去吧,若是你认为不放心,那就在定远放两个人,做点小本买卖。” 刘倩儿应声,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侯府。 张和走入书房,见张希婉正写着什么,便走了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东宫派人送来一封信,想要选一支敢于冒险的商人出关,询问可有合适的带队之人。” 张希婉接过信件看了看,笑道:“外宣学院一设置,夫君便让他们学习蒙古话,熟悉蒙古习俗,甚至还去句容请了一些人教导他们摔跤,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朝廷对草原釜底抽薪。” “只不过这法子多少有些冒险,不过事关朝廷大计,总需要有人去做才是。父亲,让胡恒财举荐几个人吧,他对商人知知颇多。” 张和了然,看着张希婉有些憔悴的容颜,关怀道:“不用担心,他一定会安全归航。” 张希婉催促父亲赶紧离开,然后坐了下来,继续写信。 这是给顾正臣写的信,知道寄不出去,也清楚不可能寄到顾正臣手中,可日子太漫长,担忧太沉重,压得人难以喘息,总需要有点地方抒发思绪。 写完了信,封存起来。 张希婉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定远侯夫人,再不见往日的温柔。 推窗,春风拂面。 林诚意站在窗后,眸子里的思念如海。 一道道波浪,在眸子深处起起伏伏,船身剧烈地颠簸着。 顾正臣稳稳地扎在甲板上,手中拉着一根绳子,声音嘶哑地喊道:“前进!”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沐春简单的弱冠礼 只要天色昏暗一点点,海面就没有了半点蓝色,放眼过去如同浓墨。 船只如同蹩脚的老人,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前行,谁也说不好会在哪个时刻跌倒。 赵海楼抓着船舵,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浑身上下有一种冰凉的感觉,甚至连手指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灵活起来,眯着眼看向顾正臣:“是不是有什么危险在接近?”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天,吐了一口气,竟看到了白雾,脸色凝重地喊道:“是寒潮!命人拿出冬衣,准备御寒!” 温度开始下降,即便是穿上冬衣,在这寒风里依旧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若不是一路航行始终都在控制着航向,没有出现大的偏移,顾正臣都要怀疑是不是漂到南极去了。 按理说,这个时节,在这太平洋上不应该有寒潮才是,可偏偏这东西来了,半个时辰后,还送来礼物——冰雹。 幸是冰雹不大,密集下了几轮就没了动静,没出大的问题。 两个时辰后,顾正臣便脱下了棉衣,这时海风也变得相对小了些,海浪也没那么高了,全速前进的命令传达下去,抓紧时间赶路。 进入舵楼。 顾正臣接过马三宝送来的水喝了个干净,言道:“哪一日了?” 马三宝还没回话,李景隆便抢先回道:“先生,二月六日。” “六日了吗?” 顾正臣看了一眼正在翻阅兵法的沐春,对马三宝低声说了几句话。 马三宝连连点头,转身出了舵楼。 顾正臣走向一旁的舆图,对朱棣、徐允恭等人问:“从澳洲入海算起,航行了近五十日了。若是没意外的话,发现大陆应该就是这几日的事。” 朱棣请令:“先生,这几日让弟子登高瞭望吧?” 徐允恭、邓镇、李景隆等人都想登高,一个个期待地看着顾正臣。 第一个看到美洲大陆的人,不管算不算军功,都够拿出来吹嘘一辈子了,甚至儿子、孙子还能接着吹…… 顾正臣略一沉思,看向朱棣,意味深长地说:“春来燕高飞,你是燕王,明日开始,你登高吧。不过一定要绳索挂紧,不可懈怠。王良船上的瞭望军士跌下大海的教训,你可要谨记。” 朱棣肃然回道:“先生放心!” 晋王朱棡有些不满,早知道让老爹给自己换个封号了,比如鹰王,铁定比燕子飞得高、看得远。 马三宝返回,对顾正臣点了点头。 顾正臣侧身看向沐春,这家伙还在沉在兵书之中,于是喊道:“沐春!” 沐春愣了下,赶忙合上书,对顾正臣行礼道:“先生来了。” 顾正臣带着沐春出了舵楼,至甲板之上,船舵旁,抬了抬手,掌舵的赵海楼便退至一旁。 沐春茫然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抓起沐春的手,放在了船舵上,肃然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从小修习刻苦,即便是远航途中,也能苦学不辍,先生很是欣慰!今日弱冠,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先生没什么东西可送你的。” “从今日起,你接替赵海楼,成为旗舰的掌舵手。这是先生对你的弱冠礼,也是对你的认可。” 沐春眼眶湿润。 今日弱冠? 自己的生辰,自己都忘记了,可先生还记得! 严桑桑款款而至,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剑,递给沐春:“这是你先生从白莲教阴兵手中拿到的短剑,异常锋利。对你来说可能不太趁手,但意在警醒。” 沐春知道这把剑的来历,阴兵于凤差点从先生手中逃脱。自那之后,先生做事便更显谨慎,思虑问题时也更显周全。 不要为表象所欺骗,就是这把剑的意义。 沐春恭恭敬敬地接过,感动之余喊了一嗓子“谢谢师娘”的话。 顾正臣看到了一个败家的严桑桑,带在身上几年的田黄石玉都塞给了沐春,这玩意整个船队里面就两块,另一块在朱棣身上,还是顾正臣收朱棣时给的。 田黄石啊,极品玉石,朱元璋都用这玩意雕刻私章,还吩咐过如果有足够大的田黄石,那就送去宫里,看看能不能雕个玉玺。 没办法,老朱虽然赶走了元廷,建立了大明,可朱元璋手中没有“一脉相承”的玉玺,那玩意还在草原上,在买的里八剌手中。 奉天殿里的那个玉玺,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个伪劣产品。 朱元璋想的是,哪怕是伪劣产品,咱也弄个极品点的不是。 只不过这个愿意一直还没实现,至少顾正臣出海时也没找到过足够雕刻玉玺的大块田黄石。 马三宝看得眼馋,平日里那田黄石玉都不让自己摸一下,看都得保持点距离,这下子竟然落到沐春手里了。 朱棣、徐允恭、吴忠等人看着沐春,一个个上前恭贺。 朱棣从腰间摘下一把短刀,递给沐春:“恭喜弱冠,这刀虽不是上乘的刀,好歹跟了我几年了,当个念想。” 朱棡递上一张弓。 徐允恭送上一枚玉佩。 邓镇、李景隆、冯诚等人纷纷送礼恭贺。 就连马三宝也送了一串紫檀珠,这还是顾正臣送的,现在不得不送人了,沐春是大师兄,大师兄弱冠成年,作为最小的师弟不能没表示。 沐春长大了,在太平洋之下,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完成了自己的弱冠礼。 掌舵! 沐春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意气风发,目光笃定地看着前方。 出于过渡的需要,赵海楼并没有离开沐春多远,随时准备接替掌舵,以应对突发状况。 在吃过元宵两日之后,大海的波涛变小了许多,呜咽的海风也不再那么刺耳,甚至连茫茫大海也不再那么冷森森的黑暗。 所有人的心都紧绷了起来,不是出于畏怕,而是出于渴望。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船队很可能已经穿过了最危险的海域,抵达了距离大陆相对较近的海域。 没有人知道前面多久会出现大陆,但大陆就在前方的信念坚定不移。 朱棣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腰间挂了三根绳子,手中拿着望远镜观望着东方,眼睛都看酸涩了,太阳都要落山了,还是没看到美洲大陆。 夜至。 犹如弯眉的月在大海之上跟着船队跳动。 不论船行五十里,还是百里,月牙都在一旁跟着、闹着,直至船也安静了……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先生的失算 驼子坐着甲板上,头靠着船舷,双臂抱着一把绣春刀假寐着。 脚步声接近。 驼子的眼睛睁出一条缝,眯出一道光,旋即又闭了回去:“方指挥佥事,这个时辰你应该休息,像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太难得了。” 方美双手撑着船舷,凝视着茫茫大海:“前些日子,巨浪重重时,困乏的恨不得直接跳海里,图睡个够。可这会没了那么大的颠簸起伏,反而却不习惯了。” 驼子嘴角勾了勾。 确实啊,连续七日的波涛起伏,命悬一线,水师也因此折损不小,为了活命,那些日子所有人都拼上了性命,就连顾正臣都熬了三个昼夜,顶着一双血眼在甲板上指挥船队。 若不是严桑桑、萧成等人强行带顾正臣去休息,估计顾正臣能生生熬死在这里。 不是玩笑。 段施敏船上的副船长邓佑就因为操劳过度,抗了四天之后倒在了甲板之上再也没起来。 那段日子,最为黑暗,也最是不堪回首。 可终是熬过来了! 驼子出海之前做过心理准备,可没准备到这个地步。 许多人都羡慕顾正臣,嫉妒顾正臣,甚至认为顾正臣的侯爵是靠着幸进得来的,可现在想想,顾正臣哪一步走得不玩命? 那些人也不想想,纳哈出十万大军围海州城时,顾正臣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想想顾正臣抵达澳洲是多么不容易,这才得以复爵! 只看到人家美好的结果,爵位之下的荣耀,羡慕嫉妒恨,看不到别人付出的艰辛,困苦中的前行,只能说见识浅薄,心思龌龊。 这次前往美洲,一样是玩命之旅! 驼子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们快到了,对吧?” 方美没说话,任凭海风吹。 谁也不知道船到了哪里,距离大陆还有多远,即便是顾正臣也拿不准。 这不像沿海航行,可以观望到陆地,每行进一段时间有个大致判断。 自从出澳洲,完成一次淡水补给之后,船队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压根就没任何参照,谁也不清楚船到底走出了多少里,加上浪高风急,船队时不时被迫顺海流而动,迂回前进。 哪怕是舵楼的人,拿着水罗盘,也就是指南浮针记录下来了基本航线,那也测算不出来具体里程,即便是这里风浪小了,可丢下去二十丈长的绳子,也见不到底,说是近海了吧,那也不太像…… 现在就是熬,熬到看到大陆的那一刻。 罗贯中走出了船舱,呼吸着新鲜空气,对值守的徐允恭、邓镇等人招了招手。 看到罗贯中徐允恭就想笑,先生也有失算的时候啊,刷印了一万册《三国志通俗演义》,还分发了下去,安排好了轮休时讲故事,识字。 可这一趟航行,算得上“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以至于到现在,许多军士还没听完第四十二回“张翼德大闹长坂桥”的故事,学习更是放下了,不是不愿意听故事,也不是没上进心,实在是太过筋疲力尽…… 这还是从福州出航就开始听三国的结果,要是从澳洲出航听三国,估计这会曹操还在和吕布打架。 将从金陵到旧港的航行与澳洲到美洲的航行一对比,前者是在脖子深的池塘里狗刨,后者就是丢长江里,从金陵一路游到太仓州去,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那日常航行,只要不遭遇龙吸水、大风暴,其实就是喝喝茶,睡睡觉,甚至都不需要顾正臣站到甲板上指挥,船就到了旧港,那时候安排人学习听故事,轻松惬意。 可这太平洋上,谁也没这个精力与心神,整日颠簸就够要人命了。 徐允恭也心疼罗贯中,这个老人差点没了命,睡不好,休息跟不上,颠簸的时候还磕到了脑袋,说实话,他这种年纪的人登船着实为难他了。 不过现在看他,倒是精神不错。 罗贯中的精神状态确实很好,活了一辈子的人了,从小到老,一直渴望建功立业,渴望经历更伟大、更悲壮的一切,哪怕是死亡! 可字里行间的战争,终究没有自己的身影。 这一次跟着顾正臣出海,是真正地参与到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 这里没有金戈铁马,但有无尽的波涛汹涌,有致命的海浪狰狞,有奋起反抗的军士,有敢于抗争天威的将官! 所有的一切,都燃烧着血。 血热了! 我罗贯中还年轻着,死不了! 若是不将这里的故事写出来,不将这悲壮的航行告诉世人,不将土豆、番薯背后的伟大讲清楚,不甘心死! 受点伤,算不了什么。 罗贯中仰头看向主桅杆高处的瞭望塔,问道:“燕王还在那里守着?” 徐允恭点头:“在没有发现美洲大陆之前,他不打算下来了。” 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着实是难为他了。 罗贯中走至船舷侧,看了看远处的战船,默默地数了数,眼神中浮现出些许悲伤,转而低下头看海水,自言自语:“这里叫太平洋,东面是美洲,西面就是大明。你们顺着海走,能到澳洲,也能到旧港,广州,太仓州……” 邦邦—— 朱棣猛地惊醒,听着梆子声,揉了揉酸涩的肩膀,站起身看了看夜色,对身旁的高令时道:“五更天了吗?” 高令时放下了望远镜,对朱棣道:“五更了,但距离天亮还要一个时辰,燕王可以多睡会。” 朱棣将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拿起,看了看周围,依旧是茫茫一片海,叹了口气:“你小子倒是有机会就钻上来啊,先说好了,敢跟我抢第一个发现美洲的荣耀,我会在离开美洲之前,将你拴在山里的一棵树上。” 高令时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就是想将自己留在美洲啊。 我这身板,孤零零留在美洲,还不被土著给干了? 果然,这个机会并不是什么好机会,爬上来也没自己多少荣耀。 不过高令时并不介意朱棣的威胁,而是装着很憨厚的样子说:“我只是想得到第二个发现美洲的荣耀,还请燕王许可……” 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宝船的缺陷 噗通—— 如人头大的是铁锤坠落海水之中,绳子沿着船舷下放,摩擦中发出了“蹭蹭”声。 绳子绷直。 赵海楼对顾正臣摇了摇头:“水深超过三十丈。” 顾正臣抬起头,手搭凉棚看着东升的太阳:“调开其他船只,旗舰居前,两翼辅以大福船,探寻水道。” 赵海楼抬头看了看瞭望塔上的燕王朱棣。 显然,这一道命令的传达是为了给朱棣铺路,确保旗舰的瞭望人可以第一个发现美洲大陆。 这样的荣耀,极是珍贵,远远比第一个登陆澳洲的荣耀更为珍贵。 澳洲再大,物产再多,三年五载后,百姓之家谁会谈起? 没有人在意澳洲,除了朝廷。 但美洲不一样,一旦拿回去高产农作物,并被证实产量极大,那日后铺种开来,百姓会告诉儿孙,这是水师历经千难万险从美洲拿回来的宝贝,第一个看到美洲大陆的人是某某…… 这个荣耀,镌刻在人间,没人会遗忘。 当然,会不会有更深一层的安排,赵海楼并不清楚,毕竟晋王是老三,燕王是老四,老三还在那甲板上画圈圈生闷气,老四已经在瞭望塔上住了两天了。 按资排辈,在上面的人应该是朱棡。 再不济,让他们兄弟两个一起爬上去,谁先发现谁夺到第一个的荣耀,凭实力与运气,这也能取个心理平衡。 可顾正臣不允许朱棡登瞭望塔,却偏偏准了高令时去。 顾正臣的心思总是难以琢磨的,但他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如当年让张赫夺得旧港,跻身侯爵一样。 每一步,都不是简单的安排。 船队调开,旗舰前出。 马三宝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盯着前面的大海,结果被严桑桑一把提了回去,一顿训斥。 顾正臣知道最近严桑桑脾气不好,想想也是,一群男人一个多月不洗澡能受得了,她一个爱干净的女人很难忍受。 这段时间都不让碰了,抱着睡都不行。 没办法,船队的淡水太过珍贵,想洗澡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为了确保淡水安全,大家每日饮水用量在一个月之前已经严格控制了,即便是顾正臣,每日的饮水量也就那么一瓢,要知道这瓢可不大。 好在每日有口粥作补充,粥里面透着一股子酒精味。 不是醪糟,而是为了延长淡水的保质期,在淡水里添加了一些酒精,要不然早就不能饮用了。 这也幸亏有几次暴雨,接了些淡水作为补充,那些水,大家都在喝。 顾正臣召来船匠戚楷、苏源与班正庄可均、狄正心,指了指宝船的布局,言道:“这次航行船只暴露出来不少问题,你们可有什么看法。” 庄可均放松了许多,这个时候询问总结,说明定远侯也认为最危险的航程已是结束,于是回道:“蒸汽机在运转过程中确实发生了不少故障,好在故障皆出自内部,经过及时排查、更换器件,及时恢复了动力。” “这些故障我们都记录在了书册之中,并找出了问题,回去之后会进行改进完善。另外蒸汽机的煤炭运补有很大问题,在这起伏巨大的海面之上从宝船之上将煤炭运给大福船很难,跌落海水之中的损耗不少。” 大福船体量是不小,可终究无法储备大量煤炭,一直燃烧的话,最多只能维持六日,要保持动力就必须从宝船上得到煤炭补给。 当下的策略帆布式运补、梯子式运补,借助宝船甲板高于大福船甲板的优势,将煤炭通过帆布或梯子一般的木板滑过去。 这种策略在大明近海区域,包括前往澳洲时的航行可以用,虽说十分考验掌舵水平,但宝船体量在那摆着,至少是相对静止的,只要大福船保持好距离,事就好办。 可太平洋之上的浪着实太高,高到了宝船也无法稳住的地步,帆布式运补根本行不通,距离是太近软塌塌的煤炭滑不过去,距离拉开一旦波涛颠簸,距离猛地扯开,帆布就断裂了。 搭木板也差不多,总之煤炭运补很难,以至于在关键的时候没办法有效补充煤炭,甚至不得不采取抛补的方式,就是将煤炭装麻袋里,直接丢过去。 考虑到大福船甲板的承受能力,一次还不能丢太沉重了,只能半袋。 丢不准,那就是掉海里,浪费掉了。 后来改用了绳子,挂绳溜索的方式运补,相对好了一些,可依旧有不少问题。 狄正心摸了摸额头上尚未消退的包,言道:“除了这些问题之外,蒸汽机维护人员需要全部配上头盔,并修改条例,任何进入蒸汽机机房的,都必须佩戴头盔,这一点最好在归航之前做足准备。” 顾正臣知道,相对于船舱里的军士而言,蒸汽机维护人员可就辛苦多了,不说空间小,可以活动的范围有限,单单就说周围多是铁器,船猛地颠簸的时候,他们最是受伤,磕碰一下,那就是伤。 赵海楼通算过,蒸汽机维护人员负伤的比例高达七成,也就是说十个人里面就有七个带伤的。 胳膊腿伤下是疼,终归不要命,咬咬牙还能干,可脑袋若是磕碰了,那就惨了,说不定要退出去休息,而蒸汽机动力一旦出现问题,那很可能就会给船队带来灾难,这些人还必须坚持下去。 以前大远航没经历过如此剧烈、如此长时间、不分昼夜的大海浪侵袭,没有配备头盔的需求。 现在,这需求上来了…… 可令人郁闷的是,船上的头盔数量不足,只保留了三百盔甲,压根就没多带。 这还是顾正臣的“错误”,毕竟当初想的是美洲土著战力不咋滴,有三百盔甲足够了,剩下的空间多带点淡水也是好的。 顾正臣苦涩地点了点头:“等咱们登陆之后,先造一些木头头盔顶上,日后打造专用头盔。现在,我需要你们考虑宝船的设计问题,日后宝船不能再是这个样子了,尤其是船舵,不能摆在外面。” 在顾正臣看来,宝船的设计是有缺陷的。 当然,宝船的图纸还是自己拿出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没缺陷。 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新式宝船的思路 最初拿出宝船图纸时,只是想打造海上堡垒,说服朱元璋开海之后大明也有威慑海贼、倭寇与海外诸国的能力,想的是复现大宝船,以大宝船用于海防、远航。 后来进行蒸汽机适配时,是蒸汽机适应宝船,然后针对宝船结构进行蒸汽机传动系统的设计,对宝船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改造,最终蒸汽机上船。 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对宝船进行完全的颠覆性的设计与改造。 可现在看来,不进行改造的话,问题很多,甚至会导致惨重的伤亡。目前的宝船设计已经不适合蒸汽机船,不能最大限度上保障蒸汽机船远航的安全。 宝船设计采取的是“底尖上阔、首昂艉高”结构,也就是说,船头是昂着的,船尾是高的,中间是甲板。 确实,这种船型可以适应恶劣的海况,稳定性相对较好,加上还在两舷设置了披水板,船身晃动的幅度也能稍微降低一些,这在此番航行中发挥的作用不容小觑。 不说横舱壁这些,宝船也好,大福船也罢,都有一个不好的安排,那就是将船舵摆在了外面,距离船首相对较近,距离舵楼较远。 这种设计,要求舵手必须待在外面掌舵,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寒潮袭来,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狂风暴雨,都不能离开这个岗位。 说实话,在没有使用蒸汽机之前,这个设计十分合理,毕竟船只航行需要大量军士配合,调配风帆,是降还是收,安排多少张帆,帆的角度是多少,这些都需要舵手与军士配合。 摆在外面,喊一嗓子,军士就能随时应对。 可现在摆在外面图什么? 船的主要动力靠的是蒸汽机,不是帆,甲板上甚至都不需要保留大量人手,只维持少量人手便可。 若是船舵不在外面,而是安排到船首的房间里面去,甲板上都不需要留一个人,可以完全清空。 这样一来,一些军士也不会落海,更不需要挂着绳子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甚至为了避免船只倾覆割断绳子跳海! 另外,船尾的舵楼是决策中心,是指挥中心,但在关键的时候,舵楼很难传达出命令,除非人就在甲板之上…… 顾正臣将一干问题讲了出来,然后对戚楷、庄可均等人道:“以前将船舵安置在船首是不合适,加上船首房屋遮蔽,没有宽阔的视野可以观察,可现在朝廷有能力制造出大块大块的玻璃了。” “完全可以将船舵摆在船首,改造船首建筑,形成总操控室。前面,左右都镶上玻璃,以保证视野。按照这个思路来进行新式宝船设计,这是你们停留在美洲的最大任务。” 戚楷、庄可均等人对视了一番,面容凝重。 修改宝船的设计可不是简单之事,不过定远侯说的也没错,以前是不具备将船舵放在船首的条件,总不能靠着窗户观察海况吧? 但现在有这个条件了,完全可以在船首预留出一片空间,抵消海浪侵袭,船首建筑后移一点,安装上玻璃窗,人在房屋里进行船舵操作,所有人都在房间里领命行事。 这样一来,安全性更高了。 只是想想简单,要做到并不容易,这意味着连同蒸汽机的布局也需要调整,内部许多结构都需要改变。 不过话说回来,一旦抵达了美洲大陆,那蒸汽机维护人员、船匠等,上岸归上岸,肯定不会跟着顾正臣深入探索美洲的,只能在岸边或船上等待。 这样看下来,就是无所事事了。 与其啥也不干,不如挑起重担,说不定日后朝廷想要美洲这块,拿来当宅基地盖房子,到时候换新船那不是更好更安全。 为长远计,总需要负重前行。 船还没抵达美洲,这些人就开始忙碌起来,思索新式宝船、大福船应该是怎么样的,如何才能更安全地经过大风大浪。 梅殷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胳肢窝下还撑着个拐杖,对掌舵的沐春问道:“掌舵的感觉不错吧?” 沐春暼了一眼梅殷的腿,颠簸时没抓紧,撞桌子腿上了。 骨裂。 不过这家伙也硬气,躺了三天就开始蹦跶了。 沐春拍了拍船舵,神情中难掩骄傲:“极好。” “我也想掌舵。” “你还没这个本事。” “确实,我没你用心,这腿伤的也不是时候。” 梅殷的话带着满满的失落。 跟了一路,盼了一路,冒着生死穿过大海,终于接近美洲了,结果腿伤了。 一旦抵达美洲,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探索与找寻,而这需要速度,定远侯不可能带着个伤兵出发。 沐春是个体贴的,眼见梅殷沮丧,便开口道:“来,摸一摸船舵。” 梅殷不明白沐春的用意。 沐春拍着船舵,一脸认真:“任何舵手不可能日夜不眠,始终站在这里。你不过只是休息了一段路,仅此而已。先生说过,此番航行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穿过这大海,咱们用不了那么久,真正耗时耗日子的,还是找寻土豆、番薯。哪怕是你一开始无法跟着先生深入美洲,难不成你这腿好不起来了?探索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 梅殷移了下拐杖,身体向前,眼神中的颓然一扫而空:“你说的没错,我可能会错过一些地方,但我还有机会,去跟着先生探索其他地方。” 没有错过全程,就不算遗憾。 舵楼内。 顾正臣审视着海图,神情冷峻、沉稳。 按照航行速度、航向来推算,这个时候应该距离美洲大陆不远了。可偏偏,海水的深度依旧不可探测,瞭望也望不到大陆。 即便如此,顾正臣也不敢乱了阵脚。 军士都在看着将官,将官都在看着自己,别人可以着急,可以慌乱,可以暴躁,自己不能。 只有自己稳住了,船队上下才能稳住。 越是最后时刻,越是需要沉得住气。 瞭望塔上。 海风吹拂,扯着衣襟作响。 朱棣端着望远镜,凝视着东方,看着远空中洁白的云挂在天际。 那一片白云,一直没动过。 朱棣放下望远镜,感受着海风,又看了看头顶猎猎作响的牙旗,朱棣再次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毫无动静的白云,盯了足足半刻,浑身打了个哆嗦,拍在围栏上,对甲板上的人喊道:“有发现!” 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那不是云,是山 三个字,惊动了所有人。 很快,顾正臣、朱棡、赵海楼等人出现在了甲板之上。 沐春一只手稳着船舵,一只手拿着望远镜观望,远处依旧是海,不见大陆。 马三宝、李景隆等人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盯着东面的海域四处搜寻。 萧成将望远镜递给顾正臣,言道:“看不到大陆。” 顾正臣接过望远镜却没有观望,只是抬起头看向瞭望塔上的朱棣与高令时。 高令时怎么看也没发现大陆的影子,有些怀疑地看向朱棣,这家伙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说出现了幻觉? 朱棣顾不上与高令时说什么,解开身上的绳子,从瞭望塔之上爬了下来,面色凝重地指向东方天际:“先生,你看那里,那里是什么?” 赵海楼、朱棡等人顺着朱棣手指的方向看去,就里除了一片白云什么都没有。 邓镇有些急躁,放下踮起的脚:“燕王,什么也没有啊。” 李景隆抱着船舷,回头看了看朱棣,又去看远空,对一旁的马三宝嘀咕:“你看到什么了?” “一片云。” 马三宝一双眼眯着。 金镇、顾英等人激动地看着,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驼子挪了挪脚,碰下了方美的鞋,昂动下巴:“赌一把,燕王有没有看错。” “燕王一定是看到了美洲大陆,你若赌,必输。” 方美背在身后的手一会握拳一会松开。 驼子抬头看了看瞭望塔上的高令时,这个家伙是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钻,名副其实敢于抓住每一个机会的家伙。 倘若当真发现了美洲大陆,高令时早就爪哇起来了,怎么可能还在上面瞭望,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赌燕王没有发现,一两银。” 驼子一直想赢回来自己的银子,这是个机会。 方美伸出手,与驼子击掌。 众人没了声音,唯有海风不断从甲板上吹打而过。 朱棣没有收回手,依旧指着那云。 顾正臣清楚朱棣的心性,他不会轻易下决定,一旦下了决定,那就会极力实现,这样的人喊出有发现,也绝不会是随意而为。 何况他说是有发现,而不是说发现大陆。 前面有什么? 东方的天际之上飘着一片云,云很白,也很长,如同一个白色的布条被人扯在了天边。 顾正臣眯着眼,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沉声道:“现在吹的是什么风?” 赵海楼回道:“西风。” 顾正臣抬起头看向牙旗,在风中猎猎,抬手将朱棣的手放下,微微点了点头:“你是对的!” 朱棣咧嘴,笑得灿烂。 顾正臣走向船舵,沐春退至一旁。 顾正臣掌舵,看了看还不明白的众人,喊道:“传令全军,准备登陆!” 赵海楼愣了下,转而急切地上前劝阻:“定远侯,这个时候下命令不合适吧,毕竟还看不到大陆。” 主将的威信是建立在正确的命令与执行基础之上,一旦主将的命令执行起来是错误的,带不来相应的结果,那主将的威望就会遭遇损伤。 顾正臣是这支船队的灵魂,是最重要的人,他不能下达一条错误的命令。 赵海楼作为顾正臣的副手,更主张沉稳,一切明朗之后再做决定。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天边的云:“燕王朱棣,已经第一个发现了美洲大陆!朝着那片云,不——是那片山,前进!” “什么,山?” 赵海楼难以置信地看去。 远处的天际,那云不是云,而是山吗? 朱棣紧握着拳头:“若是我没看错的话,那不是白云,而是白雪,是皑皑白雪横在天际!换言之,那里就是山,高山!也就是舆图之上的——安第斯山脉!” 在整日强劲的西风吹动之下,其他云飘的飘,散的散,变幻着形状,不会固定在某个位置,甚至连个模样都不带换的。 云这东西,随风走。 可前面的云没有动,一直都没有动,那就太令人意外了。 先生说过,一切皆有规律。 云舒云散,这就是规律,不符合这个规律,说明那压根就不是云。 安第斯山脉! 赵海楼激动起来,看了看远处的“云”,扯着嗓子喊道:“传令,准备登陆!所有船只,跟上!” 徐永看着前面船只打出来的旗语,一脸茫然,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一遍,不由地喊道:“梅船长,段施敏打出了旗帜,我怎么看着像是准备登陆的旗语。” 梅鸿走至船舷侧,拿起望远镜眯着,打旗语的家伙正举起双手,一手一个红色旗帜,左手横指东面,右手在胸前不断朝着左手挥,一次,两次,三次,收手,然后是重复挥旗…… “娘的,还真是准备登陆的旗语。”梅鸿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瞭望塔,冲着上面就是一顿训斥:“张赞,你他娘的睡着了?为何传来了准备登陆的命令,还没报告看到美洲大陆?” 正在瞭望的张赞也是一脸委屈:“我们压根没看到大陆。” 梅鸿愣住了,看向徐永,厉声道:“马上给旗舰核实命令!” 核实的旗语还没打出去,章承平的大福船便迂回了过来,扯着嗓子喊:“打起精神来,准备登陆!” 梅鸿抓着船舷,喊道:“章承平,到底发生了何事?” 章承平擦了擦眼角,指着远空的白云,喊道:“那不是云,是雪山!那里一定是美洲大陆!” 声音跨过海面撞在了梅鸿脸上,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转头喊道:“张赞,那一片云出现多久了?” 张赞咬牙,后悔不已:“至少一个时辰了,没动过!” 梅鸿心头火热,抓起一旁的铜锣,猛地敲了起来:“兄弟们,看到美洲大陆了,准备登陆啊!” 一艘艘船,顿时沸腾。 瞭望塔上,高令时眯着眼,看到了白云之下的苍色,不是大海的颜色,不是! 随着船队热闹起来,催促得船迅猛而行。 肉眼终见山色! 一片神秘的、陌生的、渴望抵达的大陆,终于出现在了人的瞳孔之中! 顾正臣盯着远处的山与大陆,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渐渐有些湿润。 跨过死亡的海。 大明人,终于抵达了这里! 顾正臣想哭。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终于抵达,美洲大陆 呜—— 李景隆哽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马三宝拉了拉李景隆的胳膊,想劝,却凝噎在口。 朱棣昂着头,生怕一低头,眼泪就不争气地跑出来。 朱棡走到了船舷边看海,眼泪落下去,有大海接着,没人看得到。 沐春侧身,扶着桅杆,低着头,肩头不时抖动。 赵海楼甩了下头,一颗豆大的泪水从眼眶中飞了出去,嘴唇微张,哆嗦了几下。 方美看向驼子:“我揍你一顿,不要钱了成不?” 驼子看着方美,张开双臂猛地抱住:“我们到了,到了!” 方美刚想推开驼子,他娘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抱着我,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两个有一腿,我这面子往哪里搁,可肩膀一湿,方美就接受了这一切。 罗贯中擦了擦眼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会想哭,一会又想笑。 严桑桑将帕子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擦了擦眼角,用力呼吸平息着情绪,无奈地说:“原以为这些年来心性练出来了,现在看,心境还是不够。” 严桑桑眼眶通红,轻轻抿着嘴。 顾正臣伸出手,擦去严桑桑脸颊上的泪痕,心头有些莫名的冲动。 严桑桑的容貌是比不上死去的圣女持柳,也比不上黄时雪,可她骨子里的天然英姿飒爽的气息极是令人喜欢,可一向英气的她,在这时出现了罕见的柔情与楚楚。 这唇,动人。 顾正臣甚至都不知道如何低下头,如何凑过去的。 严桑桑也被顾正臣如此大胆的举动给吓蒙了,脑子一片空白。 李景隆察觉到了什么,脑袋还没转过去,就被马三宝伸手给按了回去,马三宝一脸笑看着,视野被萧成给挡住了…… “嗷——” 邓镇扯了一嗓子,声冲云霄。 朱棣、朱棡、沐春、赵海楼等人看呆了,结果被邓镇这一嗓子给拉了回去,徐允恭上前就是一脚,还没补拳,沐春就扑上去了,你嚎叫个鬼啊,没看先生和师娘正恩爱呢! 严桑桑也被这一嗓子给喊了回来,退后一步,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美洲大陆,心怦怦直跳,脸烧了起来,眼眶里的眼泪都给烧干了,捂着脸就跑向了船舱。 顾正臣砸巴了嘴,回味着,看向朱棣、朱棡等人,丝毫不乱地喊道:“测试水深!” 朱棣伸出大拇指,敬佩不已。 沐春踹了邓镇一脚,拍了拍手站到了顾正臣身后,随时准备接过船舵。 赵海楼呵呵笑着,命人将锤头丢到海中。 顾正臣脸虽然不红,可心跳得厉害。 这不是后世公开场合想亲就亲,闹闹亲昵一下无所谓,万恶的封建时代,谁敢公开场合亲女人,虽说是自己的女人,那也没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这种事的啊…… 这算是彻底冲破藩篱了,不怪邓镇嗷一嗓子。 那也没办法,情不自禁,这事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不过经过这一吻与邓镇这一嗓子,原本大家一个个激动的心好多了、颤抖的手也不抖了,欲滴的泪也收回去了。 “水深二十九丈!” “终于够到海底了!” 朱棡兴奋不已。 朱棣笑着。 这个时候测量水深最主要的还不是看看海底有多深,而是担心前进下去水深不够,船只搁浅。 毕竟,已经可以看到山了。 只不过——望山跑死马。 看着不远了,实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至少二三十里。 即便如此,顾正臣还是下达了熄灭蒸汽机,挂起风帆的命令。 主要是为了节省煤炭。 即便是挂帆而行,凭借着西风,船的速度依旧不慢。 一个时辰后,船队终于抵达了海岸线附近。 海岸线上并非壁立千仞,清一色的高山,而是有平缓的海滩、陆地,还有茂密的森林,森林背后,则是矮小的山,越向东,山越高,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 “先生,下令登陆吧!” 朱棡喊道。 这个时候不需要计较合不合适登陆,只要有大地,那就能克服一切困难,成功上岸! 漫长的航行,无边无际又波涛汹涌的大海,长时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活着,让众人承受了太大压力,所有人都需要上岸,将脚踩到大地之上。 顾正臣一双眼看着海岸、森林、高山。 不需要南北航行来确定这是不是岛屿,顾正臣可以断定,这就是美洲大陆!这附近任何岛屿,都没有如此巍峨的山势,再说了,南美洲西面压根没什么大岛。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定了下心神,开口道:“下令,船队向北,找寻河道!”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登陆,单纯的上岸没有多少意义,淡水才是最重要,最急缺的物资。 船上的淡水已经快用尽了,一些船上的淡水已经生虫子了,哪怕是船队里禁止喝生水,必须饮用烧开的水,可总这样耗下去也不是法子。 一旦登陆,必是休整。 没有淡水的补充,休整个毛线,躺在那里晒太阳并不能解决问题。 要登陆,也必须在水源之地登陆。 船队向北,贴着海岸线航行,高处瞭望的军士一个负责观察海岸线,寻找河流,一个观察远处,查看是否有人的踪迹。 只向北走了一个时辰,便有军士发现了河流。 因为安第斯山脉的缘故,南美洲东部并不缺河流,只不过这些河流有两个特征: 短,急。 这就属于长度不够的那一种,实在没办法和东面的河流相提并论,比如亚马逊河。 不过这里的短是相对的,再短也有那么数十里,百余里,并非说几里路。 因为水流湍急,河道颇深,哪怕是大宝船进去也不会搁浅,可丫的就是因为河道深,导致宽度不足,宝船压根开不进去。 好在经过探查,北岸水深足够大福船停泊,宝船也能在距离岸边十余丈的位置停泊。 顾正臣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笑道:“来吧,让我们抛锚,登陆美洲大陆!” “抛锚!” 朱棣、李景隆等人的嗓音盖过了赵海楼等人,巨大的铁锚砸入水中,掀起无数浪花。 阳光扑到了浪花里,灿烂出了彩虹……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登陆,大明的足迹 严桑桑这时候也顾不上羞躁,跟着顾正臣下了宝船,换上小船,朱棣、沐春等人随同前往。 宝船之上,赵海楼带着两队军士手持弓箭,警惕地盯着岸上,但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些人便会率先发动攻击。 只是,无人。 唯有西风,吹打着岸边碧落的杉树。 船至岸边,没人下船。 沐春、朱棣等人看着顾正臣,那意思很清楚,先生先来。 顾正臣这次拒绝了,目光投向朱棣:“你是第一个发现美洲大陆的人,也应该第一个踏足美洲。大明的足迹,由你在这里踩出来。” 朱棣听着这句话,总感觉有些弦外之音,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顾正臣拉着到了船头。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朱棣笑了,对朱棡、沐春等人一拱手,随后跳到岸上,随后走出一步,身后的大地上留下了一双足迹。 这是大明人的足迹,是大明皇子的足迹! 朱棡上岸,沐春上岸,顾正臣拉着严桑桑也上了岸。 足迹多了,岸边开始热闹起来。 萧成看了一眼林白帆,给顾正臣要了二百余人开始向岸上探索。 军士已经有人在埋锅准备造饭了,也不知道是谁,连猪都给绑了用船运到了岸边,猪的嚎叫声令人头疼。 申屠敏看不下去,跑过去给猪放了血,世界清净了许多…… 王良躺在大地上,侧头看向一旁的秦松。 秦松没有动弹,但感觉到了王良的目光,眯着眼轻声道:“这就是美洲,我们到了。” 王良无声地笑着,嘴巴都合不上了:“当看到海图时,我腿是软的,这也就是定远侯带咱们远航,换个人,咱们这会应该在旧港睡觉了。” 这话说得轻松,可背后的意味令人毛骨悚然。 那意思是,大家相信顾正臣,他说了,大家愿意舍命相陪。若是其他人带队,说要去美洲,那这个带队的人很可能会在出海不久先死了,然后船队返航…… 黄元寿坐在了王良身旁,将刀插在地上,枕着胳膊也躺了下来:“这世上除了定远侯,也没人敢做这等疯狂之举了。” 秦松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老黄,还是在镇南府当国王好吧,这一趟下来,你可瘦了不少。” 黄元寿笑出了声:“渤泥不过弹丸之地,留在那里当个国王,还不如努力一把封侯,至少侯爵世袭,子孙不愁。” 秦松、王良笑了。 确实,黄元寿就是带人控制渤泥,那也必须乖乖听话,否则顾正臣能扶他起来,也能灭他。 再说了,留在那里的军士都是大明军士,不是黄元寿的私兵,他就是想割据对抗朝廷,那也没人傻乎乎地跟着他。 侯爵吗? 黄元寿想要,我们也想要啊。这次远航便是封侯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人上岸,很快占领了岸边三里,一些树木也被砍了下来,准备搭建营地。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顾正臣安排具体事务了,水师在澳洲经历过,该干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底下的人都清楚。 顾正臣躺在阳光里,对时不时看向河流的严桑桑道:“别想跳河里洗澡,虽说这里的河流不太可能有危险的鱼类,可太湍急了,就你的水性,从这里跳下去,需要夫君到海里捞你去了。” 严桑桑瞪了一眼顾正臣:“我水性没那么差。” 顾正臣坐了起来,看向一旁揉抓头皮的小雨滴,叹了口气,对马三宝喊道:“去,让人将船上的浴桶送下来几个,另外,让人多烧热水,若是发现谁喝了冷水,按军令惩治!” 马三宝领命,带上李景隆就去安排。 小雨滴不解地问:“这里的河水是活水,活水也不可以直接喝吗?” 顾正臣直摇头,耐心地解释:“活水是干净一些,可水中有肉眼看不到的脏东西,喝了之后闹肚子,尤其是容易引发疟疾。咱们可没什么好法子治疟疾,只能管得严一些。” 严桑桑拉着小雨滴:“走,我们去船上,找一找换洗的衣裳,好好泡个澡。” 顾正臣看到严桑桑给了自己一个威胁的眼神,也不介意,这女人脸皮还是薄啊。 炊烟袅袅时,萧成、林白帆带人返回。 萧成坐了下来,看着大海言道:“向东五里没有人烟,也没有发现人生活过的痕迹,再向东走就需要登山了,不过这附近的山不算高,明日可以登高观望下。” 顾正臣惬意地休息着:“探索不着急,只要到了这里,这件事便成功了九成。” 萧成问道:“可这南美洲可比澳洲大太多太多了,我们去哪里找土豆、番薯,总不能漫天遍野地跑吧?” 顾正臣枕着胳膊,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找什么土豆、番薯,我们要找的是美洲的土著,土豆那东西,就在他们手中。换言之,找到了这里的部落,咱们就能带走土豆。” 林白帆皱了皱眉头:“老爷为何只提土豆,那番薯呢?” 顾正臣眉头动了动:“番薯应该在中美洲吧,谁知道呢,一点点找下去,总能找着。” 萧成有些拿不准,询问道:“澳洲的土著压根不懂耕种,靠着狩猎、采集为生。你确定这里的土著会种土豆?” 顾正臣嘴角动了下:“不要拿澳洲的土著和这里的土著相提并论,等找到他们的时候,你会发现澳洲土著连给他们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这里早就有文明了,当然,也有军队,城池,国家。” 萧成吃了一惊,感情这里的人并不简单啊。 顾正臣没了说话的心思,轻声道:“传令,扎好营地与帐篷之后,全军休整十日,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不离开营区,随便他们,酒肉该拿出来的也拿出来,不用吝啬。” 躺在大地上,依旧感觉大地如海浪,不断地推动着自己。 即便如此,顾正臣还是很快睡着了。 军士的声音并不算小,热闹闹的,可顾正臣没醒,很多人都没醒,在烟火气与热闹声中,酣睡起来。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不是祭奠的时候 太阳静静地看着热闹的人群,恋恋不舍地一点点挪着脚步。大海的脾气并不好,一个浪头便将太阳扑倒,摁到了大海之下。 顾正臣醒来时,人已在帐篷里,这是直接将帐篷安扎在了睡觉的地方了。 严桑桑见顾正臣坐了起来,便对门口的林白帆吩咐了句,走至顾正臣身前伸出手:“夫君,营地已经扎了下来。” 顾正臣抓住严桑桑的手站起身:“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严桑桑含笑,拍打着顾正臣身上的泥土:“是啊,太久了,燕王、沐春那些人还没醒,想来也是累坏了。” 林白帆端着热乎乎的饭菜进来,摆在了矮长的案板上:“老爷,赵海楼询问船上留多少人手合适。” 顾正臣看着一大碗红烧肉,顿时来了食欲:“检查好一应舱室,该挂锁的全都锁上,只要物资够,不用留人,全都上岸吧,让夜间巡视的军士多留意下便可。” 这里是海边,吹的是西风,有时候是西南风,常年如此,抛锚的船不可能跑到深海里去。 不说这附近没有人,即便有人摸到宝船上,就那些土著磕头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对宝船造成损伤,何况船只的铁锚很是沉重,没百余人的力连船锚都升不起来。 岸距离宝船也不算远,出了问题,扎个猛子就能游过去。 留什么人,一个多月的航行,谁都渴望陆地。 严桑桑摆上酒,满了两杯,端给顾正臣一杯。 一双眸脉脉。 未言,胜似千言。 顾正臣接过酒杯,注视着严桑桑,轻声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自己坚守时,她也在守着。 不同的是,我守的是船队,她守的是我。 碰杯。 酒水在杯沿处拥抱了下,混在一起,然后又落了回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饮而尽。 严桑桑拿起酒壶,斟酒时,声音轻柔地道:“夫君才是真正的辛苦。” 顾正臣笑了。 这一晚,西风虽闹,却没有扰人入梦。 天亮了。 顾正臣收拾利索,走出帐篷,看到了早已集合的赵海楼、黄元寿等一干将官。 赵海楼上前,双手托起一本册子,神情肃然,喊道:“禀告定远侯,阵亡军士名录已统算集册。” 顾正臣伸出手,接过册本。 不算厚,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展开看去,上面记录的是一个个牺牲在远航途中的名字,生前官职,所属船只,有些后面还记录了他们的遗言,有些一片空白。 顾正臣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心头很是沉重。 陆贤、吴节、苏奎、欧阳顺、李仪、王汉、邓佑…… 宁度! 顾正臣心头微颤。 这个从泉州卫就跟着自己,多年来一直在身边,官已是指挥佥事,也牺牲了。 还有句容卫的丁五,那个跟着梅鸿一起看门的人,他虽然没有梅鸿的本事,可也凭着努力做到了千户,辽东之战、太宰府之战时,他没缺席过。 也牺牲了。 顾正臣翻看得很慢,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熟悉或陌生的,都代表着一条命。 直至最后,看到了统算数字: 四百七十六人。 这是牺牲的数字,没有统算受伤的。 死亡之所以如此严重,主要是有三艘大福船沉没了,虽竭力抢救,可在那种情况之下,根本救不上来几个人,一个浪打过来,人都找不见了。 大福船并不适合穿越太平洋,可又不能没有了它。 顾正臣合上册子时,无数军士已自发走了过来,站成了队列。 赵海楼问道:“今日是否祭奠?” 看着众将士与一干从属人员,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将册子举在手中:“自澳洲是腊月十八日出航,至昨日二月八日抵达美洲大陆,历时五十一日,牺牲四百七十六人!” “这些牺牲的人,是我们的是战友,是我们的兄弟!他们临走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可以将土豆、番薯等农作物带回大明!” “赵海楼问我,要不要今日祭奠他们?我不建议今日凭吊他们,祭奠他们!拿不到土豆,番薯,我们拿什么作为祭品,拿什么告慰他们的英魂?” “要祭奠,那也等我们找到土豆、番薯之后!将土豆、番薯作为祭品,摆得满满当当,告诉那些牺牲在途中的兄弟,我们没有完成了使命,也将踏上归途,完成他们的心愿,将这些东西种到大明的土地之上!” 朱棣、朱棡、沐春等人连连点头。 现在确实不是祭奠他们的最好时候,只要告诉他们,我们安全抵达了美洲大陆就够了。 真正的祭奠,是需要合适的祭品的。 这会能摆上去的,只有猪肉。他们的英魂回来,所看非所愿,定会失望。 赵海楼、秦松、黄元寿等也表示认可。 顾正臣落下手,看着众人,喊道:“我们来到了这里,也必将完成使命回到大明!抓紧时间休整,散去!” 众人听闻,纷纷离开。 顾正臣将名册交给了赵海楼:“让将官都过来吧。” 没有足够大的帐篷可以容纳百余人,加上有风,众人便登船,回到了旗舰舵楼。 顾正臣看着众将官,抬手道:“在出航之前,我已经准备接受单程折损过半的结果,是你们齐心协力,冷静沉着,应对得当,才让船队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美洲大陆!” “虽然我们折损了一些船,一些将士,但大部分人都来到了这里,脚踩美洲大地,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也说明我们有能力完成使命。我坚信,我们能安全地穿过太平洋抵达这里,也一定能安全地返回大明!” “我相信你们的能力,相信水师上下的人心,相信日月之下,自有大明的英灵庇佑我们!诸位,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找寻,而找寻的对象,是这里的人,这里的城邦,这里的国家!” “我不清楚当下船队停泊在南美洲的哪个位置,这里也没什么明显的标志可供判断。但我知道,我们要去找一座湖,也就是你们在舆图上看到的,这里——的的喀喀湖。”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的的喀喀湖与印加王朝 顾正臣拿出竹节,敲了敲舆图。 朱棣、赵海楼等人都不需要抬头看,后面的李子发、段施敏等人也不需要挤上前,美洲的舆图这些将官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细节早就印在了脑海之中。 的的喀喀湖! 这名字很古怪,在舆图上十分显眼。毕竟这家伙东西宽一百六十多里,南北长三百八十多里,比得上两个鄱阳湖了。 按理说,越大,越好找寻。 在整个南美洲里,的的喀喀湖虽然不是最大的一个,只排行老三,可最大的湖在南美洲最北面,第二大的湖在东海岸,都不在美洲西海岸附近,船也去不了那里。 另外,的的喀喀湖就在南美洲西海岸附近,确切地说,是海岸向东五六百里路…… 深入探索未知大陆,在澳洲的时候干过一次,可以说是驾轻就熟,重操旧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五六百路而已,走走总能走过去。 可问题在于,的的喀喀湖他娘的不在平地上,而在高山里,要想找到这座湖,就只能翻山越岭。 翻过去了,还未必能找得到…… 邓镇开口询问:“一定要找的的喀喀湖吗?这里的土著应该不在少数吧,只要找到土著,不就可以找到番薯、土豆等物?” 顾正臣微微摇头:“据我所知,目前土豆这东西,目前只有一个名为印加的国家有,而这个国家,就在的的喀喀湖西北数百里开外。找不到的的喀喀湖,若是运气好,摸到了印加国也可以。” “可若是运气不好,摸到了其他国家、城邦或部落里,有所得,但到最后,一样需要返回过来寻找的的喀喀湖,寻找印加国。这是我们一次性拿到大部农作物的唯一办法。” 朱棣叹了口气:“那就是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翻山去找。” 顾正臣面带严肃,威严地说:“我们的航行方向大致没太大改变,若是我预料不错的话,我们停泊之地便是南美洲的中部一带,误差不会超四千里。” 赵海楼、朱棣等人苦涩不已。 误差不到四千里,娘啊,听着就头疼。 看出了众人的无奈与头疼,顾正臣笑道:“四千里确实很大,可你们不要忘了,的的喀喀湖南北长三百八十多里,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在沿海地带,分出十批人手向东六百里,一定能找到的的喀喀湖。” 沐春一拍手,赞道:“是这个道理啊。” 反正的的喀喀湖在山里,而且距离沿海就那么远,这是固定的,加上这湖泊巨大,只要深入走下去,那一定可以看得到,看不到就返回嘛。 抵达美洲大陆的大明水师不是一两百人,而是两万六千余人,抛开文职等从属人员,那也有两万将士,按照一千人一支队伍,足够弄二十支了。船走南北,每隔着三百里丢下一千人,从不同地点登陆,但全都是向东探查,这样想不发现的的喀喀湖都难。 人手足够多,这就是底气。 这法子看似笨拙,但很可能是最高效的了。 毕竟船队不可能走到南美洲最南端,然后向北测算距离,一点点确定喀喀湖大致区域。加上南美洲和澳洲不一样,澳洲那还有个大凹港,还有大堡礁,这些都可以参照大致里程。 沿着南美洲的海岸线航行,压根就找不到明显的参照,无法准确判断船只所处的具体位置。 顾正臣竹节在舆图上敲打几次,沉声道:“在休整结束之前,你们若是有更好的办法,尽管提出来。若是没有,那咱们就兵分十路,或兵分十五路,深入探索,直至找到印加国或的的喀喀湖!” “好!” 众人领命。 顾正臣看着舆图,多少有些无奈。 说实话,来早了点…… 若是再晚个七八十年,想要找印加国那就太容易不过了,何必用得着现在如此麻烦,随便找个海岸,靠上去,遇到的人,八成就是印加国的人。 毕竟,那个时候的印加,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国家,而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别自以为明代时期,美洲没什么大事发生,这里的土著就活该是一群野人。 事实并非如此,印加帝国在明代中期迅速崛起,版图包括了后世秘鲁、厄瓜多尔、哥伦比亚、玻利维亚、智利、阿根廷(部分)等地,国土面积比整个新疆还大得多,人口数量也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万。 这可以说是整个南北美洲,在西方没有入侵之前,最为庞大的一个帝国了,印加积极对外扩张,开疆拓土的那一年,对应的是朱祁镇付足了学费,去草原上留学的那一年。 经过几十年的扩张,才形成了一个帝国。 只不过,印加在扩张之前的历史,那基本上不是什么历史,更多属于乱杂不清的传说,说是神话也差不多。 毕竟按照他们的说法,印加王朝八任君主,也就是在扩张之前的前八个君主,统治了印加三百三十八年,算下来,一个君主至少需要统治四十多年。 要知道印加王朝那也是父死子继,这样一算,怎么都不合理,再看看唐宋元。 唐二百八十九年,二十位君主。 宋三百一十九年,十八位君主。 元九十八年,十一位君主。 这样一看,就知道印加三百三十八年、八个君主有多扯淡了,要知道人都是会生病嘎掉的,印加内部那也是有斗争的…… 虽说在印加扩张之前的历史并不可信,也不太清楚,但顾正臣可以肯定,印加一定是存在的,而且应该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与底蕴。直接去找印加的首都库斯科,很难办到,没人给自己开导航,只能先确定的的喀喀湖在哪里,然后寻找库斯科。 休整十日,不算长。 主要是这次穿越太平洋的用时太久了,五十一日,这和预料中的四十日还多了十一日。 两万里的大海,不是一般船队能过来的。 虽说船队以蒸汽机动力为主,可惊涛骇浪之下,蒸汽机动力也不敢全速,加上几场风暴折腾人,耗时确实很长,将士十分疲惫。 该给他们更多的时间休息。 接下来是翻山越岭的探索,需要的是精兵、强兵,而不是疲兵。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民声之差,令人瞠目 棕红色的高头大马抬起前蹄,接连几次踏在了地上,尾巴甩动着。 庄贡举握着缰绳,回头对马车里的人喊了句:“看到了荥泽界碑。” 帘子拉开,朱标看了看界碑上的“荥泽”二字,落下帘,下了马车,伸展了下双臂,对骑马跟随上来的楚王朱桢、齐王朱榑、驸马都尉欧阳伦三人道:“前面就是荥泽了。” “大哥,我们可以下马了吧?” 朱榑说这话时,神情颇是痛苦。 朱标看向荥泽方向,答应下来:“下马吧。” 朱榑翻身下马,抖动着双腿,两只手还不时拍打大腿内侧。 朱桢、欧阳伦也差不多,活动着减轻长时间骑马带来的痛苦。 朱榑活动了下,就准备上马车好好躺一躺,一只手都已经抓住了马车。 “步行入荥泽。” 朱标看了一眼惊愕的朱榑:“天黑之前,入城。” 朱榑甩袖,忍不住埋怨:“大哥,我们已经骑了三个时辰的马了。再步行两个时辰,人都要废了。父皇没给咱们定日期,晚那么一日两日不打紧。” 朱桢拿出手帕,擦着脸上的灰尘:“七弟说得在理,我们着实累了。” 朱标看向欧阳伦:“你认为该听我的步行入城,还是听他们的,在这里休息?” 朱桢、朱榑对视了一眼,颇是无语。 自从欧阳伦被关了禁闭之后,人多多少少有些呆滞,神志也不太清醒,时常还做噩梦,大喊大叫“别剥我的皮”之类的胡话。他现在就是个没骨头的,朱标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一句反对的话也不敢说。 不就是关禁闭,怎么留下这么一个后遗症。 这些人不知道,庄贡举可是一清二楚,欧阳伦胡来,确实只是关禁闭,没伤害他分毫,不过在进入禁闭室之前,朱元璋下旨将欧阳伦的家奴周保活剥了,当着欧阳伦的面。 这也是欧阳伦在禁闭室连三天都没坚持下来,差点疯掉的缘故。 果然,欧阳伦支持步行入城。 朱标将目光投向自己两个弟弟,严肃地说:“你们的二哥现如今正在蛮荒里做开天辟地的事,你们的三哥、四哥,冒着性命之危前往几万里之外的未知之地” “再看看你们,不过是每日骑三个时辰的马,速度还不算快,便在这里叫委屈,合适吗?父皇说了,皇室子弟不能出纨绔,不历事,不吃苦,便不能委以重任!给孤收拾好脸色,走!” 朱桢、朱榑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听命跟上朱标。 庄贡举下了马车,冲着身后无人的官道招了招手,然后便跟上了朱标等人,留下了马匹与马车。 虽说走过界碑就等同于进入了荥泽地界,可地界毕竟没摆在县城大门口,这一走,就是二十余里,朱桢、朱榑都快累成狗了,几次停下来请求歇息,却不被允许。 黄昏至。 几人终于抵达荥泽城外,尚未入城,就看到了两个衙役推搡着一个罪囚向外走,罪囚脚上还有镣铐。 朱标看了一眼庄贡举。 庄贡举上前,拦住了衙役,问道:“这罪囚不在监房,为何放了出来?” 衙役打量了下庄贡举,直言道:“自然是修黄河大堤,你是何方人氏,也敢来问我们话?” 庄贡举呵呵一笑,递上一张宝钞:“哦,我是金陵来的商人,路过此处。敢问他这是被判了徒刑?” 衙役接过宝钞看了看,随手对另一个衙役扬了扬,然后塞到了怀里,对庄贡举道:“这倒不是,判的是杖刑,知县发恩,让他徒刑五个月。” 庄贡举侧身,待人离开之后,便走向朱标。 朱桢听闻之后,咬牙切齿:“大哥,让我说这荥泽知县就是个贪婪无度、仗势欺民的狗官!” 朱榑也恨得牙痒痒,就是因为这个浑蛋害得自己不能在开封多休息几日,沉声道:“朝廷五刑,笞、杖、徒、流、死。徒刑可比杖刑更重,他还敢说是开恩!” “挨一顿板子也不过躺三个月,他倒好,直接送人去徒刑,还是五个月!还有这里的信访司官员,为何只送去了一封信到朝廷!如此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应该送去刑场砍杀了!” 朱标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带人走入城中,遇到一个佝偻的老人,上前询问道:“老人家,你们这的知县怎么样,是不是个好官?” 老人看了看朱标,哼道:“你是说那烈日老狗?” “呃?” 朱标有些错愕。 老人控诉起来:“那就是个贪官污吏,我大儿子,被抓去修河堤了,二儿子,也被抓去了,就连我刚成年的孙子,那也没逃出去,被他抓了当劳力,至今还没回过家啊。” 朱标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问道:“可有结算工钱?” 老人摆手,带起了风:“什么工钱,一文也没有啊。” 朱标问了几句,又走访了些城中老弱,甚至走访了一些商户,那也是清一色控诉知县喻汝阳,直呼其烈日老狗的大有人在。 没一人说喻汝阳是个好官,民声之差,令人瞠目。 说是怨声载道,一点都不为过。 从黄昏走到天黑,朱标也没看到一个青壮。 县城没什么人气,就连应该热闹的主街,那也显得十分凄凉。 站在窗边,朱标陷入沉思。 喻汝阳可是格物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是有治世才能之人,唐大帆的弟子,顾正臣对其也颇是认可。 就这么优等生,怎么就成了害民之人? 父皇不相信喻汝阳会虐民、伤民,哪怕是监察御史、信访司的信摆上来也不信,这才特意吩咐自己转道荥泽,看看喻汝阳到底是不是当真作恶! 现在看来,此人——极有可能变了。 从一个心怀才情,知晓道理,体恤百姓的弟子,成了一个伤民害民、贪污无度的官员! 有权在手,就沦丧到了这种地步吗? 朱榑躺在床上,翘着腿,对朱标道:“国子学教导的是圣人之道,尚且有无数贪官污吏。格物学院并不以圣人之道为主,杂学更是占了不少课业,出来几个贪官污吏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吧?” 朱桢认可朱榑的话,揉了小腿:“大哥,民声你也听到了,让锦衣卫将喻汝阳抓去金陵问审得了。”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你们找我啥事? 锦衣卫跟来了,除了护卫之外,还附带了抓人的使命。 庄贡举看着朱标,只要他点个头,喻汝阳将很快被关到囚车之内,槛送金陵! 只不过朱标没有下令,只是将窗户关了起来:“再等等看。” 朱桢、朱榑很不明白。 百姓说喻汝阳罪恶滔天,耗竭人力,商人说喻汝阳盘削苛税,索要捐献。这可不是一个人造谣抹黑,而是沿街走来,随机找人找商户问话的结果。 就这样,还不够送他去金陵的? 欧阳伦点了点头:“再等等。” 朱桢、朱榑恶狠狠地看向欧阳伦,你他娘的知不知道我们在讨论什么事,就知道在这哼哼。 翌日一早,朱标带人出了客栈。 从城中心走至西城,又去了东城,最终到了北城。 这座城,确实没青壮了。 只要问,那铁定就是去修黄河大堤了。 朱桢走得腿疼,一肚子火气:“大哥,这下子可以坐实了吧?” 朱标眼见太阳偏西,随便找了些吃的对付了几口,便起身道:“还有一个地方咱们没去。” 朱桢拍腿:“我知道,县衙!” 朱榑直点头。 早点将荥泽的事办完也好去山西、陕西,这破落的县城,实则不想多停留。 “走!” 朱标迈步,朝着城外而去。 朱榑傻眼,赶忙喊道:“大哥,县衙在城里,不在城外。” 欧阳伦跟了上去,这两个不聪明的,显然太子不是想去县衙,而是想去黄河大堤看看,自己是被老朱的手段给吓得尿了,连连做噩梦,甚至连早晨那玩意都不举了,可不是傻了。 朱桢、朱榑只好跟着出了城。 朱标看到前面有两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一个年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余岁,年轻的扛着是一捆铁锹,足有十几个之多,年长些的背着几十个框篓,框篓叠放着,超出脑袋三尺多高。 这是进入荥泽城,仅见的两个青壮。 朱标紧走几步,开口道:“敢问两位,这是要去——修黄河大堤吗?” 年长的人没说话,目光投降扛着锄头的年轻人。 “是啊,修黄河大堤。” 年轻人看了看朱标及其身后的朱榑、庄贡举等人,呵呵一笑:“外地人吧,告诫你们,可千万不要在这荥泽犯事,否则会有官差拉你们修黄河大堤。” 朱标眉头微动:“我听闻这城中,不管是犯事还是不犯事的,全都被抓去修黄河大堤了。哪怕是外地在荥泽犯事判了杖刑的,也被送去徒刑,修黄河大堤了,是否如此?” 年轻人一歪肩膀,一捆铁锹便插在了地上,盯着朱标看:“我总感觉你有些面熟,老张,你看看,他是哪里画影图形、流窜的逃犯吗?” “你胡说什么!” 朱榑当即恼怒,指着那人的鼻子就开骂道:“怎么,你还想告官,将我们抓去领赏不成?我告诉你,我们要找的就是这里的知县喻汝阳,你让他来一个试试!” 朱标瞪了一眼朱榑:“闭嘴!” 朱榑跺脚:“大哥,喻汝阳害民如此,你还袒护他不成?” 年轻人眯着眼,看了看朱标、朱榑等人,抓了抓下巴上的三五根胡须,开口道:“你们要找我?” 朱榑张大嘴巴。 朱桢也吃了一惊。 欧阳伦傻愣愣地看着。 朱标也被这一幕给整错愕了。 “我就是喻汝阳,你们找我啥事?” 喻汝阳看了看朱榑、庄贡举等人,最终目光定格在了朱标身上:“奇怪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金陵来的?” “他可是——” 朱桢刚想说出来,朱标抬了抬手,深深看了看布衣喻汝阳道:“我曾在格物学院进修,朱冬青。” 喻汝阳恍然,抬手拍了下典史张秤的胸膛:“我的同窗。” 张秤赶忙拱手:“几位有礼了。” 喻汝阳想了想:“冬青?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记得有一年金银钞失衡时,金陵出了个地下钱庄,便叫冬青,该不会是你家的产业吧?” 朱标也没想到,这事过去这么多年,冬青钱庄更是昙花一现,竟还有人记得,不得不说喻汝阳的记忆力很是惊人。 不等朱标回答,喻汝阳便拿起一捆锄头,直接押在了朱标肩膀上,咧嘴道:“若是师兄的话,应该帮忙分忧。若是师弟的话,那欺负你,你也不能说什么是吧?走吧,咱们去黄河边说话。” 朱桢、朱榑都傻眼了。 娘的,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都这么无赖吗? 两头堵的话,你也能说出来,这可是太子,你让他扛这么沉重的东西? 朱桢赶忙上前:“大哥,我来吧。” 朱标摆手,执意扛着:“这是格物学院的事,你们莫要插手,也莫要多言。说起来,我听闻过喻兄之名,学业、为人皆是一流,为何做了知县后,反而被这里的百姓唾弃?” 喻汝阳呵呵笑了笑,活动了下肩膀,朝前而行:“我作为荥泽唯一一个聪明人,被唾弃不是很正常的事。国子学的人不也唾弃格物学院的弟子吗?你能说国子学的人就比咱们聪明、睿智?” 朱标跟在一旁:“被国子学的人唾弃有其道理,文人相轻,何况咱们还夺了不少他们的仕途。可被百姓唾弃,是不是不合适,毕竟格物学院一直教导以民为重,实干兴邦。” “苦了百姓,伤了百姓,这与格物学院的教导背道而驰。你认为自己做对了吗?还是说,哪怕唐代堂长,顾堂长亲至,你也可以扪心自问,说一句问心无愧?” 喻汝阳侧身看了看夕阳,颇是怀念:“顾堂长的话,我一刻不曾忘。只是这位同窗,什么是以民为重?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裳?这对其他地方的百姓而言,确实算得上重民。” “可你不要忘记了,格物学院主张因地制宜,考量当地实情,在变通中作为。我确实对不起荥泽的百姓,有愧这里的父老乡亲。可朱兄——” 喻汝阳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朱标,抬手指日:“哪怕是顾堂长来了,我也敢说,我喻正明——所作所为,皆为百姓,非为私利!”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聪明是他,愚蠢是他 正明,是喻汝阳的字。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浩然正气。 可朱榑并不认可,在一旁嗤笑不已:“一个虐民的知县,还说为了百姓,当真可笑至极!” 喻汝阳看向朱榑,挺了下胸膛:“你非我,焉知我不是为了百姓?” 朱榑指了指荥泽城方向,厉声道:“将所有青壮都给抓去修河堤,无数良田要么荒废,要么妇孺老人在耕种,你说是为了百姓?我看,你就是借修河之名贪污敛财!” 喻汝阳并没有愤怒,只是浅笑了两声,毫不理会地向前。 铿锵的脚步,甚是有力。 典史张秤拱了拱手,板着脸道:“你们可以指责县尊伤民、劳力,但你们没资格说他贪污敛财!他每日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过日子,县衙上下比你们清楚!” 朱榑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知县给忽视了,还被一个知县身边不知什么身份的人给说教了一番,恼怒不已,想发怒,却看到了朱标冷厉的目光,憋得难受,喊了声:“大哥!” 朱标威严地看着朱榑:“闭嘴!” 朱榑甩袖。 欧阳伦上前想要接下朱标肩上的铁锹,朱标也没答应,扛着就追上了喻汝阳。 不等朱标问话,喻汝阳便开口道:“去年十月底,定远侯带船队出海,是去了何处,你是金陵来的,应该有消息吧。” “外面不是都传开了,去澳洲。” 朱标言道。 喻汝阳暼了一眼朱标:“去澳洲?这个消息也就是蒙骗下百姓,你若相信了的话,我都怀疑你有没有在格物学院待过。” 朱标凝眸:“你是何意?” 喻汝阳握了握拳,拳骨咯嘣直响:“定远侯,也就是顾堂长,他是我认为最博学、也是学以致用最厉害的一个。他无论做什么事,从来只有一个宗旨,那就是让大明变得更好。” “你回顾一下他的过去就知道,从未背离这个宗旨。发现澳洲,是顾先生的壮举,这个壮举完成了,他最该做的事,不是匆促二下澳洲,而是引导商人前往澳洲,开辟贸易通道。” “这才符合顾堂长的一贯风格,可他不仅在回京之后一个多月便出航了,而且还带走了水师全部精锐,包括绝大部分蒸汽机船。若只是为了去澳洲垦荒种地,显然,这个举止并不能让大明变得更好。” “所以我断定,顾堂长去年离京,一定还有其他事要做。而这件事,也一定比水师精锐镇守沿海更能让大明变得美好。我虽不知详情,但我笃定,顾堂长是这样的人。” 朱标惊讶地看着喻汝阳,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出去。 一道身影闪至,一把扶住了朱标。 喻汝阳眯着眼看向庄贡举:“这个人,该不会是兵学院出身的吧?不对,兵学院的人还没如此敏捷有力。朱兄弟,要不这个人借我用一段时日?” “干嘛?” 朱标有些警惕。 喻汝阳呵呵一笑:“自然是修河堤。” 庄贡举声音有些尖锐:“你让我去修河堤?” 我可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知不知道,我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你送去镇抚司。 朱标暼了一眼庄贡举:“我都能抗铁锹,你为何不能修河堤?喻兄,他借给你用了,让他多铲点土,好好干活!” 庄贡举憋屈,却又无法反驳。 喻汝阳拍手:“今日得一力夫,可喜可贺。不过朱兄,你也要一起帮忙啊,众志成城嘛,大家一起干,早点将这黄河大堤给弄好才是。” 朱标皱眉。 喻汝阳刚刚的分析很是厉害,他看穿了先生出海并非前往澳洲,而是附带了其他使命。 这样的眼力,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官员。 要知道,哪怕是一些尚书、侍郎,他们认为顾先生带人去澳洲垦荒建城了,对顾先生所行目的持有怀疑的,恐怕也就只有薛祥、开济、阮畯等寥寥几人。 人在荥泽,却能洞穿金陵事。 这种智慧,对得起他十三年格物学院第一的名头。 只是,这样的人,到底为何做出伤害百姓的事,为百姓愤恨? 修黄河大堤,至于如此着急,如此彻底吗? 你哪怕是一年抽出三四个月,安排百姓服徭役,那这事也说得过去,这将荥泽青壮都拉去干活了,就是商铺里也没个年轻伙计,该判杖刑的,你改徒刑,这就将事做绝,胡来了啊。 说他聪明吧,绝对聪明。 说他愚蠢吧,那也是绝对的愚蠢。 朱标想不通。 北行十余里,朱标看到了无数忙碌的百姓。挖土的挖土,背土的背土,十分有秩序地朝着远处的黑色堤坝而去。 典史张秤将背篓放下,然后接走了朱标肩膀上的铁锹。 喻汝阳指了指通上黄河堤坝的斜坡道,对朱标道:“走吧,咱们上去看看,看过之后,也能决定你是理解我,还是跟百姓一样唾骂我。” 沿着斜坡上行。 朱标体能还好,可朱桢、朱榑、欧阳伦就差太多了,还没到堤坝上,已是气喘吁吁。 上坡费力。 朱标也不等三人,跟着喻汝阳上了堤坝,然后看到了宽阔而浑浊的黄河。 喻汝阳看着朱标平静的面容,略显诧异:“朱兄到过黄河?” 朱标点了点头:“开封府外登堤看了看。” 喻汝阳走至堤坝边缘,目视黄河,沉声道:“黄河,无数百姓的母亲河。可朱兄知不知道,这位母亲的脾气可不好,时不时就会折腾一下,带走无数人的性命。” 朱标自然知道。 比如元末黄河决堤,这才有了红巾军挑动天下,父皇最终顺成天道,登基坐殿。大明开国这些年,黄河也没少决堤,每次决堤,都有大量百姓伤亡,随之而来的就是朝廷蠲免税赋,力求休养生息。 喻汝阳叹了口气,指了指堤坝内外:“你去过开封,应该知道黄河其实是地上悬河,而这个悬字,可不只是悬空之意,更是悬在河流两岸百姓头顶的一柄利刃!” “一旦这柄利刃落下,那就是民不聊生!所以,朱兄,我喻汝阳宁愿背一世之骂名,宁愿对不起这里的百姓,也要拼尽全力,将这堤坝给稳固住!我不允许这里出现决堤,我不允许荥泽,成为汪洋!”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除却生死,皆是小事 宁愿背一世之骂名! 朱标目光深邃,注视着喻汝阳,然后看向了滔滔不绝的黄河水。 荥泽的黄河宽度超过了一百八十步,河水虽没有滔滔汹涌之势,澎湃之声,但流淌的速度依旧惊人,河流上漂着的树枝,转眼之间就跑远了。 开封时,官员说黄河看似平静,无灾无害,可实则汹涌,尤其是河流之下的暗流,更是要人命。一旦落水,眨眼之间就可能移出三五丈之外,想救都难,甚至有人说,黄河水之险胜过长江水。 长江边有不少船夫、渔家敢下长江摸鱼,敢横穿至对岸。可敢下黄河的,没多少人…… 当然,黄河最危险的不是游泳,而是它是地上悬河。 正如喻汝阳所言,悬河如悬剑。 喻汝阳盯着黄河水,心头生出几分悲壮之感。 多少人骂自己,多少人恨自己,喻汝阳都知道,“烈日老狗”这四个字,充分喊出了百姓的心声。 但自己坚持了下来! 不管谁骂,不管谁吐口水,自己都承受了下来。 喻汝阳就一个想法,骂我可以,朝廷杀我也可以,但在这之前,我要将荥泽地界的黄河大堤,给稳住、固住! 不急不行啊! 大明开国十五年了,荥泽知县换了五任了! 可在自己之前,没有一个知县认认真真地修过黄河大堤! 要么是借服徭役之名,做做样子,贪走粮食,要么怕被人弹劾不吝惜民力,毫无作为,要么有心思,没能力! 既然皇帝派我喻汝阳来到了这荥泽,既然我看到了荥泽人头顶这寒光闪闪、随时可能坠落杀人剑,那就不能不作为,不能不急切地作为! 顾堂长教导过,唯有实干方可兴邦,方可兴民! 实干,是需要代价的。 尤其是在不被人理解时,这个代价更显沉重! 他们不明白,那就讲明白,讲不明白,那就只能硬来了,得罪人,被人骂,那都无妨。 我死何惧,只要这堤坝稳固如山! 朱标背负双手,身后一阵春风:“喻兄,你是在救百姓,但你所作所为,也坏了规矩,坏了百姓生计。” 喻汝阳侧身,直面朱标,犀利地反问了一句:“若是堤毁人亡,还有谁能站在这里,给人谈规矩,论生计?” 朱标皱眉。 喻汝阳目光笃定:“我所能做的,只是在灾难到来之前,拼尽全力做好应对罢了。暴雨今年不来,明年会来。两年不来,五年会来!我不希望暴雨来时,荥泽的百姓还没准备好。” “我更不希望暴雨来时,这脚下的堤坝溃了,那里,荥泽八千四百二十二户,四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人,罹难于水灾!朱兄可听过顾堂长的矛盾论?” 朱标看着喻汝阳:“略知一二。” 喻汝阳手指黄河:“这就是最大矛盾,唯有解决了它,才能谈论其他!在喻某看来,除却生死,皆是小事。” “我是劳民伤财了,也强命商人捐献钱粮了,我也乱判刑了。可只要在我的治下没死一个百姓,只要在我任上,堤坝稳如泰山!那——” “等朝廷治罪下来,我拿人头去抵便是!” 朱标看着喻汝阳摘下了方巾,发髻之上,已见过半白发! 他还不到三十,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朱标深受震撼,叹了口气:“这大堤,你要修到什么时候?” 喻汝阳深深看着朱标,紧握着拳头说:“五月份,再给我三个月,就三个月。” 坚定的语气里,朱标似乎听到了请求。 三个月吗? 朱标走向堤坝的另一边,看向忙碌的百姓,这里至少有一万人,甚至更多。 荥泽全部的青壮,基本上都来了。 就连那些衙役,也在忙碌。 没人闲着。 数十人抬着一个长宽超过五丈的格栅从斜坡而上,抵达了堤坝,走过喻汝阳身边时,没人唾骂他,也没人与他说话,就这么走了过去。 朱标指了指大型格栅,问道:“这是?” 喻汝阳言道:“固堤用的。” 朱标看到百姓拴上绳子,跳到了黄河里,腰间还挂着锤子,看到了大型格栅一点点地落下去,贴在堤坝之上,然后就是敲敲打打,如同将格栅给镶嵌至堤坡之上。 “五丈宽长的格栅里,里面是全都是一尺格栅。顾堂长任泉州知府时曾治过决堤,当时使用的就是格栅,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格栅很小,说是木排也不为过。” 喻汝阳对看着下放格栅的朱标解释着:“这种格栅贴在堤上,然后填充上石头,能减少黄河对堤坝的冲击。只不过这个过程很难,需要人下河水,需要一点点去做。” “哪怕这种事已经做了一年多,可依旧进展缓慢。五月时,大堤加固、加厚、修缮基本完成。格栅也会铺好,但想要完全铺上石头,那就需要更多时日了。不过,这件事不急,交给后来人做也可。” 朱标沉思了下,抬手拍了拍喻汝阳的胳膊:“五月夏至那一天,我希望你做好了前往金陵的准备。好了,其他不说了,老六,老七,欧阳,准备干活,下堤!” “啊?” 朱桢、朱榑、欧阳伦傻眼,我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上来大堤,这又让我们下去? 大哥啊,玩我们呢? 朱标才不管这些,下了堤,便找来铁锹挖好。 朱桢、朱榑、欧阳伦谁也背不起来一筐土,只好负责铲土,可铲土这活也不好干,尤其是三人手上没啥茧子,挖了不到半个时辰,手上都起了泡。 欧阳伦疼得眼眶通红。 朱标让庄贡举帮一把,庄贡举很干脆利索,挑破水泡就完事了。 疼? 谁起茧子的过程不疼,这是个必须经历的过程。 这一天,朱桢痛不欲生,朱榑极是怀念金陵,欧阳伦暗搓搓地骂庄贡举不是东西,也不知道怎么骂的,就骂到了顾正臣身上。 朱标虽然是太子,可心性比朱桢、朱榑强太多了,即便是手上起了泡,那也不带吭的,自己挑破接着干。 以身作则。 朱桢等人也不好多抱怨。 等夜幕降临时,几人都累坏了。 朱标没空休息,坐在了人群之中,听着百姓的谈论。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喻汝阳恭送殿下 修黄河堤坝的百姓很多,分布的范围也不小,就那么少数衙役,说实话百姓想走随时能走得掉。 可没人走。 与城内百姓、商户唾骂喻汝阳不同的是,修黄河大堤的百姓并没有几个辱骂喻汝阳的,甚至还有一些明事理之人,认为喻汝阳是个好知县。 “你们一文工钱也没有,连家中土地也顾不上,为何还要为他说好话?” 朱标不理解。 年近五十,不算老态的李五抽出肩膀上的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水:“现在是没工钱,也顾不上地,可至少我们还能活着不是?没人饿死,也没人淹死。可若是这堤毁了,家都没了,地也淹了,那怎么说?” “一笔账,就看你是怎么算。算眼前,咱们这些百姓又亏又傻,还被人欺负。可若是看往后,子子孙孙那可都要享咱们的福。我们穷命一条,换子孙个安稳,值得。” 正值壮年,四十来岁的杨大池“嗬”了四五下,吐了一口痰,踢了一块泥盖上,对朱标道:“你是没见过发大水有多可怕,一片汪洋。要知道这可是悬河,一旦决堤,荥泽的百姓连跑都跑不了。” 李五将汗巾甩回肩膀:“洪武七年,兰阳决堤,死了三千余人,逃两千余。八年,开封外决堤,死了四千余人,逃五万余。十一年,孟县决堤,死了两千余人,三千余。” “这还算是轻的,堵得及时。想想元末时,黄河决堤,河南、山东几十万百姓受灾,死的人不计其数啊。谁也不希望黄河决堤,可下不下暴雨是老天爷的事,决不决堤,那是咱们说了算的事!” 杨大池点头:“没错,只要将堤坝修好了,这堤就决不了,倒不了!” 朱标清楚了。 百姓也不全是糊涂百姓,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跟着喻汝阳修黄河大堤,是清楚在做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做的。 一边是官声差,人人喊骂。 一边是官声好,人人乐意。 想起喻汝阳的话,朱标再次夜登大堤,对身旁的庄贡举问道:“查清楚了吧?” 庄贡举犹豫了下,开口道:“去查过县衙,就目前来看,喻汝阳没贪,就连他的妻子与孩子,每日吃的都是腌制的咸菜,相当清苦。” 朱标叹了口气:“这个家伙,还真是令人难断。我们还剩下多少钱钞?” 庄贡举回道:“八百五十六贯余。” 朱标想了想,说道:“给他留下八百贯,不用等天亮了,让马车过来吧,我们去山西。” 庄贡举问道:“陛下那里?” 朱标摇头:“到了西安再写信告知吧。这样一个来回,夏至也应该到了。” 夏至,锦衣卫至。 不管喻汝阳对百姓如何,朝廷的法度在那摆着,官员的弹劾、信访司的信在那放着,不能不调查清楚,不能不做出处理。 马车到了,两辆。 周宗等人抬走了睡着的人,朱桢躺在了朱标的马车上,朱榑、欧阳伦则在另一辆马车上。 车远了。 喻汝阳站在官道之上,眼看着马车消失在月光之下,抬手恭恭敬敬地作揖,沉声道:“恭送殿下!” 跟着行礼的典史张秤猛地打了个哆嗦,惊讶地看向喻汝阳:“谁?” 喻汝阳起身,抬手拍了下张秤的胸膛,沉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太子殿下,你该不会以为当真是我的同窗吧?” 张秤直打哆嗦。 娘的,你知道是太子殿下来了,你还敢让他扛铁锹,还敢让他挖土干活? 你大爷的,格物学院出来的官员就这么有种吗? 喻汝阳确实见过朱标,自然也见过朱元璋,这两位在格物学院虽然是稀客,但也是会走一走,看一看的,至于朱标身边的老六、老七还有欧阳,显然就是六皇子朱桢、七皇子朱榑、驸马都尉欧阳伦。 还有那个手脚利索,目光锐利,动作敏捷的家伙,一看就是高手,想来是护卫。 朱标来荥泽,这倒让喻汝阳感到十分意外,这也说明事情闹大了,大到了朝廷知道的地步。兴许,朱标是来抓自己的,只不过在大堤上改变了主意,这才说出“夏至”这个日子。 张秤催促喻汝阳:“你,你快点追上去请罪啊。” 喻汝阳甩袖,转身走去:“请什么罪,夏至之后,我人头落地。所以,张典史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该做的事,必须在夏至之前做完。” 张秤浑身发冷,跟上喻汝阳。 喻汝阳想起什么,叮嘱道:“太子来过的事,不准外传出去。你不是一直渴望儿子能去格物学院吗?让他去金陵吧,用才能敲开格物学院的大门,那里欢迎人才。” 张秤着急不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再过三个月可就掉脑袋了!” 喻汝阳刚到荥泽时,典史张秤根本看不起这个书生,可喻汝阳所表现出来的强大远远超出了张秤的想象,只花了半个月,喻汝阳就清了所有积案,要知道那可是三百多件,不是三十多件。 这个敢于玩命的家伙,最终盯上了黄河大堤,尤其是看到黄河堤坝多年未修,很难应对大暴雨时,更是赌上了自己的仕途与性命,号召百姓修河,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他都会在很早起来将政务处理完,然后来到这里,与百姓一起干活! 一个书生,熬成了一个汉子! 一个年轻人,熬出了半头白发! 张秤不理解,也不明白喻汝阳的力量来自哪里,为何能在极度疲惫之下睡一觉就精神百倍! 问过。 他说:格物学院就是力量! 以前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格物学院的人,内心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的脊梁,让他们不屈不挠,哪怕是面临死亡,他也敢从容而去! 张秤咬牙。 自己没去过金陵,不知格物学院是什么,但知道,定远侯顾正臣是格物学院的堂长,而喻汝阳,是定远侯的弟子! 就这样吧,干活! 马蹄踩死了黑夜,迎来了黎明。 朱桢迷迷糊糊中醒来,感觉到人在马车上,不由地愣住了,坐了起来看向朱标:“大哥,我们离开荥泽了吗?那喻汝阳可抓了?”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你想成为神探? 朱标看了一眼朱桢,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平静地说:“夏至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带去金陵。至于他是功是过,是生是死,交父皇发落吧。” 朱桢打了个哈欠,也没再问荥泽之事,而是揉起酸疼的胳膊:“大哥,这次离京的历练太沉重了,再这样折腾下去,兴许到不了西安我们就要病倒了。” 朱标将书放在腿上,冷冷地说:“这点苦都不能承受,那日后如何跟着顾先生做事?” 原本还有些困意的朱桢顿时清醒过来:“何意?” 朱标哼了声:“朱樉、朱棡、朱棣、朱橚,这几年跟着顾先生有了多少变化,你难道不清楚?” 朱桢不敢看朱标威严的目光。 这几个哥哥确实变化很大,朱樉自己提出来留在澳洲,就藩秦国,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魄力。 朱棡、朱棣跟着定远侯顾正臣出海了,问过父皇,说他们要去遥远的地方,比澳洲还远,具体是什么没说,总之,很危险。 至于朱橚,那更不用说了,这家伙敢给自己接种牛痘,敢第一批去天花之地救人,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什么时候轮到皇子卖命干活了…… 身为皇子,不应该享受好日子吗? 可这些哥哥们,一个个不是在冒险,就是在冒险的路上,留在金陵的朱橚也担负起了研究新医学的重任。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可自己没有,朱榑也没有。 朱桢拿不准,问道:“非要拜定远侯为师,跟他历练吗?” 朱标伸手拉开帘子,眼眸被绿油油的麦苗填满:“除了他,谁能教导好你们。其他儒士的话,你们当耳旁风的时候少吗?先给你说在前面,该将你踹海里的时候,顾先生不会留手。” “他敢,我可是——” 朱桢说着,戛然而止,话憋在嘴边。 朱标呵呵地看着朱桢:“说啊,你可是六皇子?没用,你那几个哥哥,哪个不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会让你们吃点苦,打打基础,好过以后狼狈不堪。” “知道为何让你们多走路吗?因为顾先生带兵时,喜欢奔袭。你也不希望有朝一日奔袭六七十里路时,掉出队伍吧?你一旦掉队,那掉的可不只是队伍,还有你的脸面,皇室的脸面。” 朱桢哭丧着脸。 自己的脸面没关系,可皇室的脸面总需要维护,要不然老爹有可能会发飙。看来自己的前路并不好啊,现在只能盼着定远侯别那么快回来,让自己多快活几年。 一骑追上马车,将一封信交给庄贡举之后便驱马离开。 庄贡举将信转给朱标:“金陵有信。” 朱标接过信,打开看了看,对朱桢道:“前往江浦的人全都撤了回去。” 朱桢有些意外:“为何撤回去了,不是还没调查清楚吗?” 朱标叹了口气:“案件过去太久,加上江浦是集散之地,很可能凶手是外地人,已离开江浦,破案的希望十分渺茫。父皇的意思是,改明查为暗访,交锦衣卫留当地暗中查探,若是还没个结果,这就成悬案了。” 朱桢知道这起案件,毕竟事大。 信访司自上而下整顿,就是因这起案而起。只是案件线索极少,加上时间太长,现场勘察也已没什么线索,想破案确实难。 “大哥,顾先生破了许多大案,就没教几个善于破案的弟子吗?” 朱桢问道。 朱标将信收至袖子里:“说起来,还真没有,怎么,你想成为神探?” 朱桢直摇头:“我是个不开窍的,是十二弟朱柏,他不整日嚷嚷着长大之后要辅佐社稷、济世安民,不仅每日读书至半夜,就连弓矢刀槊也十分熟练,膂力远胜同龄之人。” “若是顾先生回来,可以点拨下朱柏,说不定可以通达起来,日后遇到棘手的悬案,总不至于束手无策,无人可用。” 朱标笑了。 朱柏倒是个可塑之才,尤其是十分自律,算下来,今年也有十二岁了,等顾先生回来,确实可以送去学本事了。 笑意收敛。 朱标看着朱桢:“到那时候,你们一起去学习,若是你这兄长没学出来,反而是十二弟学出来了,那你这脸面……” 朱桢无语。 马车行进在官道之上,影子越来越短,没过一个时辰,影子又开始拉长。 日落时,朱标伸出手,抓住余晖,看着远处的大平原,以及麦田,心情舒畅。 晚风吹来。 麦田微动,掀出波浪。 波浪撞岸,又徐徐退去。 马三宝弯腰捡起贝壳,丢到了小雨滴的篓子里:“差不多了,回去看看能不能开出个珍珠。” 小雨滴点头:“等开出珍珠,我就串成两串,一串给大哥哥。” “一串给我?” 马三宝搓着手,一脸渴望。 “想的美。” 小雨滴抓着背篓,看了一眼因为失望沮丧的马三宝,说道:“如果有三个,我给你一串。” 马三宝蹦跶起来:“那咱们多捡一些贝壳。” 严桑桑看着岸边玩耍的马三宝与小雨滴,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顾正臣抓住严桑桑的手,轻声道:“想孩子了吗?” 严桑桑微微点头:“很想。” 顾正臣望着茫茫大海:“我也一样。” 听到脚步声,严桑桑挣脱了顾正臣的手,回头看去,只见赵海楼、黄元寿并肩走来。 赵海楼递上一份文书,言道:“按照侯爷的吩咐,每八百人为一组,分了十六组,合计兵力为一万两千八百人,这是带队名册。” 顾正臣接过名册看了看,颇是满意:“就这样吧。一旦找到的的喀喀湖或印加国,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发动进攻,务必留一批人看着,派人通报沿海的船只,随后疾速通报。” “另外,将大漆发配下去,每行一段路,都必须做好标记,为往返做好准备。若是漆不够,那就打绳结,或留其他标记。总之,不可迷了路。安排好,明日一早集合。” 赵海楼领命! 休整的日子结束了,终于要深入探索美洲大陆了!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分组,入山 赵海楼将名单一公布,被选中的自是兴奋,没被选中的就直接问候起赵海楼来了。 都是粗鄙的将官,骂人可不好听。 赵海楼被骂了也还口,只说了一嗓子:“谁不服气,那就去找定远侯。” 这不是,顾正臣都准备搂着严桑桑睡觉了,被一群人给喊了出去。 黄半年、章承平等人很是不满,孙恪、汤鼎也很委屈,李景隆也在那握着拳头,一脸不甘心。 金朝兴的儿子金镇更是站在了最前面,直言道:“定远侯,我们辛辛苦苦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跟着你去找土豆、番薯。可眼见休整结束要深入探索了,为何让我们留在船上等消息?不公平!” 汤鼎重重点头:“先生,金镇留守也就留守了,可我是悍将,跟着你探索过澳洲的,打过袋鼠,对付过土著,经验丰富,为何不带我,这说不过去啊。” 孙恪跟着说:“是啊,我们请求加入探索队!” 娘的,抽出去一万多人,一半多了,硬生生没自己的名,这不是摆明了说咱们不如那些人。 可我们不比他们差啊。 李景隆对这个结果也相当不满:“先生,我已经将土豆、番薯、玉米等物的样子记在骨子里了,让我去找,只要看到一眼,准不会错过,不能让我们留下来啊。”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一顿声讨,顾正臣只是平和地看着,目光从柔和逐渐变得严厉起来,直至没一个人敢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 “是大明水师!” “水师上下两万余人,构成了一个集体!” “你们听清楚了,探索美洲的将士,留在海岸边等待探索结果的将士,传递消息的将士,缺一不可!” 顾正臣的声音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走向汤鼎、李景隆等人,顾正臣严肃地说:“为何留下你们,是因为船上同样需要精兵强将!若是探索的队伍出了事,长时未有消息,那你们便是负责接应之人!” “换言之,你们是探索队伍的后盾,若没有你们在后面撑着,前面的人不敢深入到六百里之外去!再说了,一旦探寻出了结果,你们承担着将消息告知所有人的使命!” “在宝船上,谁敢说不露面的蒸汽机维护人员没用,谁敢说他们没有功劳?作为一个水师集体,探索的人有功劳,留下来的人一样有功劳!功劳是集体的,不是某个人的!” 被顾正臣一顿说教,汤鼎、李景隆等人再有不甘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退去。 翌日,太阳还没翻过高山时,水师已开始了行动。 宝船、大福船的汽笛声不断响起,将士招手,告别岸上的顾正臣等人,随后分出一支向南,一支向北。 王良与汤鼎留守在大本营。 赵海楼、梅鸿、黄元寿、高令时等人都单独带队出去了。 顾正臣带的队伍,副将就是沐春、朱棣,还有朱棡、马三宝、吴忠、廖权等人,主力不是顾正臣的亲卫,就是燕王、晋王亲卫,还有四百水师精锐,由锦衣卫指挥佥事方美、千户郝存业、翟锋等人带队。 考虑到要翻山越岭,罗贯中只能留在大本营,当然也不是闲着没事,需要将零散的航海日志整理好,毕竟远航途中颠簸得厉害,航海日志都没来得及仔细编写。 萧成将一个背包准备好,放在了顾正臣身旁:“考虑到翻山,将士体能,最多最多只能带二十日口粮,这还是夹带了一些海带,二十日,可走不出去六百里。” 这里不是平路,不像澳洲,沿河摸索,不需要耗费太大体能,而且走五百步,基本上就是一里路,在这里走五百步,说不定只是高了一百多丈,实际上还没走出去十步远…… 顾正臣自然清楚这些,目送最后一艘船离开之后,道:“所以我让人多带箭与盐,山里有我们的野味。我嘴巴比较叼,不要说你背包里没放调料。” 萧成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带了,酱油、孜然都带了。” 朱棣、沐春等人都是眼巴巴地探索冒险,只有顾正臣当旅游玩来了,连酱油都带,这东西,一小瓶也沉啊。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不是自己带,而是让我们带…… 顾正臣拍了拍手,命众人集结,然后对王良、汤鼎道:“我们带了一些照明弹,若是夜间得到其他地方传来消息,那你们就沿着路线追过来,每深入三十里,打一次照明弹,直至看到我们的照明弹。” 王良领命。 汤鼎叹了口气:“先生,我真想跟着去……” 顾正臣摇头,说道:“执行命令,等到中美洲的时候,让你单独带一队。” 汤鼎兴奋起来。 王良抬手指着自己,那意思是,我也要。 顾正臣点头答应,然后看向沐春、朱棣、方美、翟锋等人,看向东方远处的山,喊道:“咱们就从这里出发,沿河谷向北,物资准备好了吧,背上你们的背包,出发!” 马三宝背起背包,冲着小雨滴说笑几句。 严桑桑嘱托王良等人照顾好小雨滴,检查了下腰后的飞镖,腰间的石子囊,最终将背包背上。 顾正臣也背上了一个背包,物资相对其他人少一些,腰后挂了一盘麻绳,麻绳的一端是抓钩。 相对其他队伍来说,沿河谷而行显然占了不少便宜。 最初准备设十支探索队,考虑到有些地方的山不可攀,无路可走,这才多设了十六支探索队,有些人上岸了,很可能会半途折返。 毕竟这次要的是探索,不是牺牲。 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换条路走,的的喀喀湖又跑不掉,肯定能找到。 沿河谷而行,一路向东。 路一开始还好走一些,可走了三日,抵达山脚下时,接下来的路就变得不太好走,虽说河流尚在,可河流两岸的山势很陡,没路可行。 只好绕至南面,顺着山坡攀爬而上。 幸是山坡并不陡峭,一行人无惊无险地穿行而过。 站在山头之上眺望,远处是重重山峦。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对众人道:“别看了,反正都要翻过去,走吧!”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绵羊?骆驼?是羊驼 呼—— 西风吹打寒山,山与山看着西风,不言不语。 一处相对较矮的山谷处,陡然冒出了一顶帽子,随后一个脑袋窜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眺望远处的山峦,转过身冲着下面的人喊道:“前面一片草原。” 林白帆伸出手,将顾正臣给拉了下来。 顾正臣走上山谷的山上,伸出手将严桑桑、马三宝等人拉了下来,喊道:“注意脚下安全。” 这里说是山谷,实则算不上什么谷,就是山与山之间一处低矮的山脊,不过是塌了下去,如同一个山谷,上面相对平缓,空间也有些大。 朱棡登上来,哆里哆嗦地搓着手:“先生,这里也太冷了吧,这棉衣不管用啊。” 朱棣也有些抽鼻子:“十三日前,出太阳的时候不温暖如春,舒坦得很,怎么才短短十三日,就这么寒冷了。即便这里是秋天,也不至于如此冰寒吧?” 顾正臣将双手抄在袖子里取暖,嘴唇都冻得发紫了,咬牙道:“海拔越高,温度越低啊。” 按照现在的温度来算,海拔应该在三千多了,兴许有三千五,四千还不至于,毕竟大家没发生明显的高原反应,虽然也有人感觉到了疲惫,力气不足,但喘喘休息下基本上就恢复了,而且这脚下与附近的山并没有积雪,只有更高的山才有积雪。 “海拔是什么?” 廖权问道。 沐春也没想到这么冷,对廖权道:“海拔就是高度,从海平面算起多高了。” 徐允恭抱着胳膊:“先生,咱们的粮食可不多了啊。” 带了二十日口粮,结果花了十三天,翻了一座又一座山头,走过一段又一段山谷,结果还没翻出这座山去,至于走了多远了,不好说,大致可能二百里,也可能只有一百多里。 这还是有不少山谷能走行,每日行军五个时辰的结果。 口粮不多了,再走下去,没足够的补给可就要挨饿了。 可若是就此退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节省点粮食,凑点野味,加上有路标,撤退的速度快点,也不是不能回到海边。 是继续走,还是退,这是个关系存亡的大问题。 顾正臣看着前方的草原,还有草原背后的山,目光坚定:“继续前行!” 向前走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坡,经过密林,便是起伏的草原。 草原尚还绿着,但没有牛马,更没有放牧的土著。 太阳还高,顾正臣让人拿出罗盘看了看,校对好方向之后,继续前进。 这片草原并不算大,也不小了,十余里。 八百人的队伍,四人一组,拉成了一条长队,每个人都在沉默中行,前面开路的是林白帆与申屠敏,萧成、关胜宝则护在顾正臣、严桑桑左右。 正闷头赶路中,林白帆突然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后面的军士快速上前,形成一字长蛇阵,弓在手,箭已上弦。 不远处是一片灌木丛,到处可见棘刺。 关胜宝摘下盾牌,丢了出去。 林白帆伸手接住,缓缓抽出腰刀,以盾牌护着,小心翼翼地上前,灌木丛里,传出了“嗯,嗯”的绵音。 严桑桑脸色有些异样,转身捂住了马三宝的耳朵。 朱棣、朱棡兄弟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笑意。 多少有点你懂我也懂的猥琐感。 “嗯嗯,啾啊——” 声音再次传出,更大了些。 林白帆将刀插入一旁的灌木,缓缓向一旁拨开,凝眸看去,猛地一愣。 哗啦。 灌木发出了声响。 里面的东西猛地窜了出去,旋即是一片“啾啊”的声音,一片片白色的东西奔跑而出。 咻! 萧成射出一箭。 林白帆、申屠敏走了进去,没多久便拖出一头被重创的牲畜出来,还没死透。 “这是——” 朱棣眯着眼看。 朱棡也一脸疑惑:“像是羊。” 马三宝直摇头:“羊的脖子没这么细长吧。” 方美凑上前,审量了一番:“看这脑袋,很像是骆驼,而且你们看,这东西鼻梁隆起,两耳竖立,脖颈也像骆驼伸着。” 徐允恭看了一眼方美:“骆驼不是有驼峰吗?它没驼峰,怎么就是骆驼了。” 方美直皱眉。 “我知道了!” 邓镇拍手。 朱棣、朱棡等人看了过去。 邓镇咧嘴:“马和驴在一起生下了骡子,羊和骆驼在一起,生下了这玩意,那应该叫羊骆驼。” “去——” 一群人鄙视。 顾正臣弯腰,笑道:“这东西虽然不是羊与骆驼生下来的,但叫羊骆驼也不过分,确切一点,这叫羊驼。嗯,还有一个——算了,就这一个名字。” 就因为李景隆那家伙时不时喊“我爹是曹国公”导致“曹”字流行,这若是让他们知道羊驼还叫“草泥马”,那以后水师的口头禅可就要换了,要问候人的时候,都可以说草泥马了。 这不合适,要文明。 沐春看着眼前哀鸣的羊驼,俯身问:“那先生,这羊驼能吃吗?” 顾正臣咧嘴:“何止能吃,据说美味至极,堪比牛肉。” 朱棣、方美等人眼珠子都绿了。 这段时间吃东西都不敢放开,生怕路还没走完,口粮先吃光了,不成想,竟遇到了大型野味,而且还是先生说好吃的野味! 要知道前几日打了一些美洲鹿,多少算是补充了些许口粮,可那玩意不好吃啊,就连先生都嫌弃。可即便难吃,也必须吃下去,毕竟补给难得。 顾正臣拔出了箭,还给萧成:“羊驼和袋鼠差不多,都很机警,而且是群居。刚刚你们也看到了,数量应该不在少数,咱们人多,多打一点羊驼过来,今日就在这里扎营吧。” “好!” 萧成巴不得有点事可做。 穿过眼前不算宽阔的灌木丛,是一片山林,进山林摸索,很快便发现了至少二百只羊驼,一群一群地觅食。 虽说羊驼警惕性很强,可面对明军有战术的包抄与猎杀,还是损失惨重。当营地扎好,木头也捡来之后,萧成、林白帆等人带来了足足五十头羊驼。 在剥羊时,林白帆抓了抓毛,对顾正臣道:“老爷,羊驼的毛远胜羊毛,没什么油乎乎的东西,而且还光亮,摸着也有弹性,这东西若是做成冬衣,应该更为暖和。”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二十三日,二百三十余里 这倒是事实,羊驼的毛可比寻常羊毛保暖多了,这玩意在后世价格就不低。 既然前面难免还会翻山,可以将这东西用上。 于是操作流程变成了先剪羊毛、剥皮、宰杀吃肉。 这个时候,没人会说出羊驼多可爱,多温顺,吃羊驼多残忍之类的话,相信如果说出来,挨一顿揍是轻的,很可能会饿死在这里。 作为人,为了生存,所有动物都可以吃,没有任何禁忌,哪怕是熊猫在这里冒出来,该杀还是杀了。 羊驼的毛很是纯净,没有膻味,将卷着的毛拉长,有一尺半长,这东西不需要什么纺织,抓一把塞衣裳里面,贴着里衣放进去就能保暖,还不用担心掉毛、过敏等问题。 只不过羊驼数量毕竟有限,弄下来的羊毛数量也不算多,给严桑桑、马三宝、朱棣等人用过之后,剩下的部分便给了冻得直哆嗦的一些军士。虽然这点毛防不了全身,但暖一暖身子还是不成问题。 羊驼架好,火燃起,烧烤的香气很快传出。 待烤熟之后,顾正臣不客气地撕下一条腿给了严桑桑,自己则扯下一根肋骨肉,看了一眼没动作的朱棣等人,道:“动手。” 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不客气了。 一头羊驼,在一个个狼吞虎咽之下,很快就只剩下了骨头架子,就这大家还没吃够,萧成、林白帆一跺脚,又出去了,带来了二十只羊驼。 这下够吃了。 要知道一头羊驼不算骨头之类的,可以出肉五六十斤,就这样八百人还吃光了七十一头羊驼,算下来每个人至少吃了五六斤肉。 这个饭量,可不小。 邓镇揉着有些吃撑的肚子,对顾正臣问道:“先生,咱们找到了羊驼,是不是距离找到的的喀喀湖不远了?” 朱棣、沐春等人一脸期待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摇了摇头:“虽说印加等部落的人早就学会了驯养羊驼,使用羊驼运输物资,可这里的羊驼,显然是野羊驼。而野羊驼的分布很广,我估计每支深入到高原之上的队伍,都能碰到这东西。” 羊驼的寿命足有二十多年,一辈子能繁衍十几、二十胎,在不知道几千年的繁衍过程中,羊驼的数量十分惊人。后世这里的羊驼数量也就是几十头一群,可此时,二百头一群都是少的。 因为知道羊驼数量庞大且生活在高原地带,所以顾正臣敢于带二十日口粮深入。 对于大明水师而言,这不是羊驼,而是后勤补给。 吃饱喝足,并没有完全休息。 当天黄昏,超过二百六十头羊驼被围猎、宰杀,并被抹上了盐巴挂了起来。 翌日一早,收起这些羊驼肉,每个人的背包再次沉甸,继续前行。 相对于澳洲层出不穷的毒物,南美洲的安第斯山里相对来说安全一些,这可能与温度有关,毕竟这里属于高原地带,气温低,毒蛇属于冷血动物,来到这里不是冻死就得找地方冬眠饿死,虽说也存在高原蛇种,但至少在这里没遇到。 越向东走,遇到的羊驼数量越多,这让顾正臣一度后悔弄早了,背了一路肉当储备,结果到处都有吃的…… 日落,日出,一日又是一日。 进入第二十三日,顾正臣等人依旧没有任何收获,别说印加人了,就是连个人也没遇到。 这让顾正臣很是茫然,要知道七八十年后印加帝国有一千万人之众,这人口已经是很多了,不太可能几百里杳无人烟才是。 难不成自己选择深入的这一条路太难走,就连一些土著也懒得来这里? 停下休整。 顾正臣拿出舆图,询问道:“我们走了二十三日,具体深入了多少里,能推测出来吗?” 朱棣直摇头:“不好说,只能凭感觉。” 舆图压根没用,毕竟没一个可用的参照。 朱棡回道:“按理说,咱们至少走了三百里了吧。” 沐春搓着一双手:“即便没有三百里,二百里必然有了。” 里程的推算被山与山坡给挡住了,翻一座山过来,用了一天,但实际里程很可能也就那么一两里路,这就导致了推测上出现了巨大误差。 徐允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本,递给顾正臣:“我在做好标记之后,记录了所有经过的山,还有走过的原野,山林,完全抛开爬山的那些里程,只计山谷、原野、山林里程,应该是二百三十余里。” 顾正臣仔细看了看,对徐允恭的缜密很是赞赏,然后对众人道:“找不到土豆、番薯,咱们没脸面回去。虽然前面还有山,山外还可能有山,虽然我们这次探索可能无功而返,但验证的过程就是如此繁琐、费力。” “为了最终的结果,总需要一群人去试错。所以,明日继续前进。无论如何,都必须走完六百里。若是你们感觉到疲累了,咱们就多休整几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急。” 方美深深吐了一口气,看向前面的山:“没必要多休息,定远侯选我们进山,不就是为了打赢这一仗,战斗还没结束,那就需要继续战下去。” 邓镇赞同:“先生没必要一次一次给我们鼓劲,这次使命是如此重要,没有什么困难可以让我们后退!” 沐春点了点头,手指东面的山:“趁着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要不我先带人查探下,从哪里登山最是合适,明日一早也能快一点。” 顾正臣看向萧成、林白帆:“还能走吗?” 萧成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侠风:“自然。” 林白帆摘下弓,背上箭壶:“走吧。”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几十人,安排人扎营休息。 沐春、萧成、林白帆等人看着眼前的山头,虽不甚高,但至少也有一百五十丈,直接攀爬相当耗费体力。 林白帆指了指南面:“那边好像有个山坳。” 沐春带人摸索出去五里,这才看到了一处山坳,嗯,确切地来说,是山凹处,大致七十丈高,而且山势相对平缓,利于攀爬、翻越。 “就这里了。” 沐春确定下来,刚想离开,就看萧成盯着山一动不动,林白帆也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林白帆、萧成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你听到动静了吗?” 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山后一定有人 有动静? 沐春只茫然了一瞬,顿时激动起来,盯着林白帆、萧成:“你们是说,这附近有其他动静?” 若只是林白帆或萧成单独某个人察觉到什么,那兴许是错觉。 可两人,同时察觉到动静,那一定是有所发现 先生说过,单纯论武道的话,萧成、林白帆已跻身一流,这属于高手,至少沐春不会像邓镇、汤鼎等人那么白痴找他们切磋。 高手的感知,自然比自己这种人更强一些。 不过—— 沐春有些担忧:“该不会又是羊驼的声音吧?” 可这附近,没看到羊驼,而且羊驼那东西白花花的,遇到大点的动静就会跑开,这一路走来,没少“打草惊蛇”。 萧成紧锁眉头:“说不出来,总感觉有点动静。” 林白帆伸出手,按在山石上,随后摘下帽子,将耳朵凑到了石头上,对萧成招了招手:“你来听听。” 萧成凑上前,仔细倾听。 山石里,传出了沉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山石,或者是砸山石。 沐春也忍不住凑了上去,耳朵贴着冰冷的山石,脸也贴了上去,咧了咧嘴。 咚——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石头传入耳朵。 沐春瞪大眼,仔细听了一阵子,这才离开石头,用手给脸取暖,神色不定地说:“这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奏,是一下接一下,而且声音稳定,不像是滚石,也不像是社畜撞击。” 滚石从山上滚落的声音,不可能稳定,而且这山不算高,持续的时间不会这么长。 至于牲畜,有些牲畜是喜欢撞树,比如山羊。 但这里没山羊,只有羊驼,羊驼不撞树,再说了,这是山石,不是树。 萧成拍了拍石头:“所以说,在这石头后面,有人在开山?” 沐春喉咙动了动,急切地说:“回去!” 临时营地。 顾正臣在营帐里烤着篝火,正沉思中,马三宝掀帘走了进来,急促地说:“先生,沐春他们回来了,说发现了一些动静。” “哦?”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并没起身。 很快,沐春、萧成等人进来,朱棣、徐允恭等人也凑了过来。 营帐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热气又没了。 沐春将发现说了一遍,然后坚定地说出了判定:“山的后面一定有人。” 朱棣激动不已:“说不定就是印加人,先生,咱们今晚就翻过山,抓住他们问一问。” 顾正臣白了一眼朱棣:“怎么问,他们听得懂汉话,还是你能听得懂他们的话?再说了,天都黑了,夜间爬山可不安全,一脚踏空就可能出人命。不急于一时,都安心休息。” 朱棡有些着急:“先生,万一他们明天跑了呢?” 顾正臣烤着火,平静地说:“若山的后面有人,他们在敲打石头,那你们认为是在干嘛?” 邓镇:“取石料盖房子。” 吴忠:“说不定是开山洞住。” 方美:“会不会修路?” 邓镇、吴忠等人看向方美,直摇头。 土著怎么可能修路,有山翻山就是了,修路他们能做到吗? 再说了,这可是山,不是土路,开山的事在大明都很难,何况这里是南美洲。 顾正臣没有否认任何人的观点,只是平静地说:“不管是开山洞住还是取石料亦或是修路,明天他们会走吗?即便是走了,以你们的追踪能力,还怕找不到他们?” 朱棣、邓镇等人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不管是干嘛的,总有痕迹。有痕迹,那就一定可以跟上去,跑也跑不掉。 顾正臣抬手,让众人各自回营帐休息,严令不得擅自行动。 夜深时,明月方出。 严桑桑醒来,伸手摸了摸,见一旁空了,赶忙坐了起来,穿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顾正臣躺在了草地上,身上盖着毯子,正看着天上的圆月。 “夫君,外面有些冷。” 严桑桑坐了下来。 顾正臣将毯子扯了扯,盖住严桑桑,轻声道:“算算日子,明日就是三月十五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严桑桑靠在顾正臣身旁躺了下来,枕着顾正臣的胳膊:“十月底离京,这一恍就近半年,可我们还没找到土豆、番薯,等东西找到,不知又要过去几个月。” 顾正臣含笑:“用不了太久,只要找到了的的喀喀湖,或者是找到了印加国,这事就成了一半。” 严桑桑见顾正臣心情不错,反问道:“不是还要去中美洲?” “中美洲那里相对来说简单多了,横贯过去也就千余里,何况还不需要横穿。再说了,去中美洲时,咱们多少有些参照,知道大概,不需要如此广撒网。” 顾正臣对中美洲之行并不担忧,眼下最难的,就是南美洲这里。不过再难,大明军士也可以克服,不就是累点,反正累不死。 有些想家,只能借一借月亮,希望这皎洁的月光也能照到家人的梦中。 外面着实冷,不适合久躺,只好又回到营帐。 天亮了。 营帐收起,军士整顿利索。 萧成等人前面带路,抵达了昨日山前。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翻过了山头,照在了天地之间。 朱棣贴着石头听了听,对顾正臣点头道:“确实有敲打声。”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山,目光锐利:“那咱们就翻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开山。” 迈步,登山! 很快林白帆、萧成等人便走在了前面,朱棣、朱棡也超过了顾正臣,一个个兴奋得很。 毕竟,遇到土著,至少说明存在部落,而存在部落的地方,一定有其部落生存、繁衍的基础,比如粮食、牲畜等。牲畜里兴许有羊驼,那粮食里会不会有土豆? 遇到人,至少还有找到印加、的的喀喀湖的希望,遇不到人,那说明这条路很可能走错了。 七十多丈的山,没用一个时辰便登到了顶部。 朱棣俯瞰下去,神情一变。 朱棡也木然不已,难以相信。 沐春、徐允恭、方美等人看到之后,一个个惊讶起来。 顾正臣登高看去,嘴角勾笑,抬手之间,一枚铜钱落在手中,在手指中快速翻动,沉声道:“咱们的运气,出奇的好。” 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一条大路,宽又阔 山下,有一群人。 朱棣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轻声道:“人数,大致百人,皆是男人,棕黄色皮肤,头发是黑色的,没有卷曲,颧骨相对突出,大部分人身上穿着的是斗篷,手中拿着的是石锤与凿子……” 土著观察与记录这种事在澳洲的时候干过,也是大明人接触土著之前所需要进行的工作。 徐允恭拿出纸笔,匆匆记录着。 沐春、方美等人则拿着望远镜观察远处,越观察越心惊。 朱棣继续说着:“有六个头上戴着木头头盔的军士,头盔上挂着红色带子,嗯,脖子后面有一根木条横着,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有盾牌,盾牌是木制的,上面还绘制一些奇怪的符号。” “军士的武器是三尺多长的大头棍,棍子前端裹着青铜块,有点类似狼牙棒,但看着并不锋利。其中一个军士头盔上还有一根羽毛,应该是个将官……先生,差不多就这些。” 朱棣放下望远镜,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些土著或军士人身上,而是盯着山下的一条大道。 这才是令所有人震惊、错愕的地方。 出现道路,看似没什么稀奇,但这背后的意味太大了,太重了。 老周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同样,在这南美洲,在这安第斯山脉之中,在这海拔三千以上,这里本没有路,开凿的时间久了,也便成了路。 山下的山路,宽足有两丈多,道路两旁不是树木遮阴,就是石头堆出路沿。 这条路通往东北方向,或平坦,或有斜坡,或是拾阶而上,甚至在五里之外,还有一座藤蔓支撑的悬索桥。 一条大路,宽又阔,看不到尽头。 颇有一种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的感觉。 显然,能做到这一切的,绝不是寻常的文明。 要知道,他们已经用青铜器了,而被后世人所熟悉的玛雅文明,被认为某些研究上超前的玛雅文明,那从始至终都没有青铜器,更不要说进入铁器时代了。 而这里的文明,他们掌握了青铜器,而且还放在了武器之上。 从头盔、武器来看,有几人属军队,还是正规的军队,而那些穿着斗篷拿着石锤敲敲打打的,应该是底层的百姓。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有些不敢相信,开口道:“咱们该不会遇到印加人了吧?” 对于美洲文明,简单一点就三大文明。 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与印加文明。 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都在中美洲,一北一南。 整个南美洲,在这个时间点上,能称得上文明的,也就只有印加文明了,至于其他的部落,那就是松松垮垮的部落,最多出现一些简单的城邦,没有出现真正的文明,没有从上而下十分严格、精密的制度。 而修路这种事情,特别是修几十里,甚至可能是上百里的山路,就不是寻常的城邦,也不是小部落能干出来的事,必须有强大的控制能力,还需要有相当的粮食剩余,需要有一定的技术。 另外,还必须明白一点,修这种山路,他们图的是什么? 自古以来修的路,那就只有一个目的:方便通行。 这貌似是废话,但这是真理。 实现方便通行的背后,要么是求利益,互通有无,要么就是方便自上而下的政令传达,以便于实现坚固的统治。 在这南美洲,一干部落相对来说自给自足的时代里,即便是有贸易需求,那也不至于修如此宽阔的道路,而且远处看不到部落,说明在视野范围之内,并没有部落聚集。 这也就是说,这里距离他们的核心区域很远。 谁会在很远的地方修路,就为了扛着土豆走出去,换点玉米回来? 不划算啊。 长距离的道路,要么是大规模商贸踩出来的,比如丝绸之路,但南美洲不具备大规模商贸的条件,再说了,丝绸之路出了关,那也没啥路,该翻山越岭走沙漠的时候还不一样。 要么,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国家统治的需要。 比如秦始皇修驰道,各朝各代不断修补的官道,那不是为了做点小本买卖,而是为了国家统治,为了控制地方,或者说,为了镇压地方,为了方便打仗,运输物资。 而这里,眼前的这一条路,显然是出于控制地方的需要,是一种国家行为,而不是一种小型的部落行为。 在明代初期的南美洲,能干出这种事,有这个本事干成这种事的,只能是印加人。 毕竟印加人修路那是一个疯狂,尤其是在扩张期间与后期,印加人修了两条大道贯通南北,一条沿海地带,长达八千里,一条高原通道,长达一千两千里。 这是实打实的数字,不是夸张。 西班牙人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不轻,毕竟整个欧洲也找不到如此牛的路,想着对方何等强大,后来一接触,法克了…… 这原本是印加帝国对外扩张的道路,是运输物资、投送军士的道路,结果成了西班牙人“征服”印加的道路,毕竟有路,那总比翻山越岭走得快,而且还不会迷路,顺着大道走,就走到了印加的中心——库斯科。 只不过这个时间点上,沿海没有印加人的路,但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对外扩张了。 “先生,我们下去吗?” 朱棣问道。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目前来看,这条路便证明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国家,但是不是我们想要找的印加,那就需要验证一下了。” 沐春指了指山脚下的石屋:“先生,那里有十几个石屋,里面会不会隐藏着更多军士?” 朱棣等人看去,这才注意到山脚下被树木遮住的并非山石,而是石屋。 顾正臣看向方美:“你带二百人,从南面下去。翟锋,你带二百人,从北面下去。留出一些人手包抄,不允许放走一人。另外注意下石屋,做好防备,不要轻敌。” 方美、翟锋得令。 萧成跟上方美,林白帆跟上翟锋。 朱棣、马三宝等人跃跃欲试,却被顾正臣给瞪了回去。 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土豆,还有薯片? 山下的人在开山,他们并不是想要凿穿顾正臣脚底下的山,而是要打出台阶,通过台阶翻过这座山。 台阶宽足以放两只脚,长达两丈,这样的路一旦修出来,别说人了,就是羊驼、骆马也能载着货物通过。 工程量很大,且已经进入了一段时间了,毕竟台阶都三十几阶了。 至于为何只有百来人,这就不太了解了,可能是部落有其他安排,也可能是因为站不开那么多人,人多了也没地方用,也可能是出了变故,部分人手撤了回去。 总之,这是一个机会。 叮叮当当中,埋头干活,这些印第安人并没有注意到两侧出现的明军,加上山石草木遮挡,方美、翟锋等人很快便下了相对平缓的山,埋伏在了两翼。 山顶的顾正臣、朱棣等人拿着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当完成了包抄,缓缓接近时,印第安人依旧没有察觉。 萧成接近一座石屋,摸了摸整齐的石块,看了看缝隙,竟连刀片都插不进去,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些人盖石头的本事不弱啊,看他们也没什么像样的武器,就连锤子还是石锤而不是铁锤,是怎么做到将石块弄得如此平整的? 方美也发现了这一点,但这会不是研究砌房子的问题。 因为连个缝都没有,想观察房子里的情况就不太可能了,只好先出手,让房子里的人主动出来。 方美轻声道:“我出手,你来应对房屋里出来的人。” 萧成压根没听到方美说什么,直接走了出去,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印第安人之中。 方美张了张嘴,对萧成的举动很是无语。 印第安人发现了萧成,也是一脸错愕,不知道这是哪里蹦出来的人,也不清楚这是什么部落的,可看这长相,肯定不是自己部落的,再看这穿着,连个斗篷都没有,好可怜。 不过,这家伙想干嘛? 一个军士走了过去,伸出手就想抓住萧成。 萧成抬手抓住印第安人军人的手,猛地向下一压,然后拍了一下,抬脚便将人放倒在地,然后看向头插羽毛的家伙:“你,过来。” 印第安人的将官虽然听不懂萧成说什么,但知道自己人挨揍了,端起棍子就朝着萧成的脑袋砸了过去! 这一招,是印加人,不,是所有南美州文明国家最主流的招式,只要是面对面,九成以上都是用这一招开局…… 无往而不利的招式,在萧成这里简直是小儿科,眼看棍子要到脑袋了,只一个侧身步,棍子便从眼前落下,抬手之间,便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夺走了木棍,猛地砸在一旁的石屋上。 咔嚓! 木棍顿时断裂。 萧成扭着眼前貌似主将的手,摘走了对方头顶的羽毛,颇是不屑地说:“就这?” 主将嘴里不断喊出萧成从未听过的音节,一干人围了上来,就连开台阶的人也匆匆跑下来。 “杀!” 漫天的喊杀声陡然传出,明军从三个方向包围而至。 原本下台阶的人眼见被包围了,也不下去了,拼了命地向上爬,然后—— 被俘了。 整个过程实在没啥好讲的,这个时候的印加还不算强大,也不是这里的霸主。 要知道,几十年后成为帝国的印加,拥兵数十万,人口千万,疆域十分辽阔,征服它的,也不过是二百的西班牙人。 确切一点说,是一百零六个西班牙步兵,六十二个西班牙骑兵,合计一百六十八个西班牙人。 就这点人,能将强盛的印加打趴下,而为了对付这一百来人,顾正臣用了四百精锐。 跑是跑不掉了,一群人都成了俘虏,被捆绑了起来。 顾正臣打量着俘虏,寻思着如何能问话时,朱棣、朱棡的叫声突然传了出来,严桑桑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飞镖,申屠敏、关胜宝赶忙朝着石屋而去。 沐春、徐允恭也很是不安,别他娘的两个皇子被人抓了当俘虏。 不对啊,刚刚方美检查过,石屋里没人啊。 朱棣走出了石屋,双手捧着五六个圆咕隆咚的黄皮之物,朱棡跟着也走了出来,抱得更多,还有几个没抱住,咕噜噜滚落而下,到了顾正臣脚边。 “这是?” 沐春、徐允恭、邓镇、马三宝等人都瞪大了双眼。 方美抽了自己一巴掌,娘的,刚刚只顾着看有没有人,对这角落里的东西没仔细观察,自己这个马虎的…… 顾正臣弯腰,伸手捡了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两下。 马三宝激动地问:“先生,这不就是——” 顾正臣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土豆!” “土豆!” “我们找到土豆了!” “呜,终于找到土豆了!” 朱棣眼眶湿润。 这一段路吃了多少苦,翻了好几个山,走了那么久,终于遇到梦寐以求的土豆了。 “侯爷,这里也有土豆!” 邓镇窜到了另外一个石屋里,惊喜地喊道。 朱棣万万没想到,翻过山,便找到了土豆,笑呵呵地抱着,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拿过背包打开就往里面塞。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对朱棣道:“这点土豆带回去够种半亩地的吗?” 朱棣脱口而出:“自然是不够,先生你们也来装,邓镇,赶紧拿出你的背包来。” 顾正臣踢开了邓镇,对不争气的朱棣说:“我们辛辛苦苦来一趟,自然要带海量的土豆回去,最好是一到咱们大明,就能种他个几百亩上千亩。这些不过是他们的口粮,在他们的部落或城中,定有数不清的土豆。” “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一点点土豆,而是他们部落、城中的土豆。亏了你还是个聪明的,怎么想的,还装起来……” 正在装土豆的朱棡感觉脸有些红,看了一眼愣住的朱棣。 他的脸也红了…… 娘的,好像是干了一件蠢事,背着土豆,再去找土豆,多少是有些蠢。 “先生,这是什么?” 马三宝从石屋里拿出了一些压成片的土豆,还冒着热气,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不由一愣,旋即笑道:“娘的,这个时候都有薯片了啊……” 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土豆番薯没能推广原因 薯片是什么东西? 这是土豆,又不是番薯,为何叫薯片,不应该叫土豆皮吗? 朱棣一脸迷茫,发出了疑问。 顾正臣咳了咳,接过马三宝递过来的土豆片,言道:“土豆还有个别名,叫马铃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看这样子,是烧熟了之后制成的。” “可以吃?” 邓镇冒了出来。 顾正臣点头:“那是自然。” 邓镇抢走了马三宝手中的土豆片,看着朱棣、朱棡等人想要刀人的目光,呵呵地递了过去,分到只剩下一片时,眼见吴忠要伸手,邓镇一口咬了下去。 入口,香酥绵软。 邓镇吞咽下去,忍不住赞道:“好吃!” 朱棣、沐春等人见状也不再犹豫,先吃为敬,顾正臣眼见吴忠失落,将手中的“薯片”送了过去。 吴忠也没客气,接过就往嘴边送。 土豆这东西亦菜亦粮,可以当菜吃,也可以当主食,比如这里的印第安人,他们显然将土豆当饭吃了。 朱棣吃过土豆片,意犹未尽,擦了擦手:“先生,这土豆确实不错,也能顶饱,若是能亩产十五石,种上三五亩地,五六口之家想挨饿都难啊。” 朱棡舔了下手指头上的土豆泥,指了指背包一旁的土豆:“先生,好不容易找到了土豆,让大家都尝尝鲜如何?” 顾正臣点了点头:“反正土豆不少,拿出来一些烤熟了吧。” 生火,这附近有柴。 垒灶,这附近有的是石头。 在明火灭了之后,趁着灰烬热着,埋进去一些土豆,毕竟人多,以至于炊烟一片…… 顾正臣摸着一块块石头紧密贴合,没有缝隙的石屋,啧啧称奇,要知道石头与石头之间可没任何灰泥黏合,做到这个平整度,以他们这个时代的工具,确实了不起。 “这条路,一定是通往库斯科,他们也一定是印加人。” 顾正臣给出了十分坚定的判断,对众人道:“我建议停止前进,派一部分人返回大本营,将消息告知各路军士,让他们速速回撤过来,然后率至少五千人来到这里,之后前往库斯科!” 人多,不是为了收拾印加人,就他们的战力,这八百人足够横扫了。 多带人手的目的就一个,扛走更多的土豆。 要不然就这八百人,一个人不带口粮了,背个五十斤回去,也不过只有四万斤土豆,按照一亩地需要四百斤土豆当种子,那也不过种植一百亩。 就算是亩产十五石,收一茬下来一口不吃全当种子,那也不过种五六百亩地,想要实现万亩播种,多省同时种植,丰收惠民,那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历史上明中后期出现土豆、番薯等高产农作物,种植范围没起来,直至清朝种植面积才扩大起来,人口也迎来了爆炸,很多人以为明代不在意这些高产农作物,认为不重视。 可你要知道,番薯进入大明的时候,那他娘的就是几根薯藤,还是万历二十一年的事了,距离大明灭亡也就只有五十一年了。 就这点薯藤,你指望它一年结出多少,十年能结出多少? 不是大明不重视,而是压根重视不起来,这东西的底子太薄,短时间内压根做不到推广,之后培育了几十年,大明没了,清朝捡漏的时候,才初成规模,得以大面积种植。 你指望带回去几个土豆、几根薯藤,几年就种它个满天下,那纯属痴人说梦。 要想提前几十年实现土豆、番薯普及,弄个满山满谷,必须带走大量的土豆才行。 唯有大规模种植,才可能实现大规模普及。 顾正臣想的是,回到大明,不说先种它个一千亩,那至少也应该种个五百亩,震震那些土鳖吧,尤其是汤和那家伙,欺负自己的账还没算呢,到时候就让他挖土豆,一挖一麻袋,一扛一麻袋…… 沐春看了看宽阔的山路,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是他们的都城!沿着这条路走,一定可以找到更多的土豆。这个时候让其他人撤下来,正是时候。” 朱棣、方美等人都赞同。 顾正臣见众人意见统一,便看向徐允恭。 徐允恭走了出来,面露忧色:“弟子带人回去,只不过等到各路兵马收到消息,返回大本营需要一段时日。你们在这里驻扎,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顾正臣自信地说:“放心吧,就是他们派个一万人来,我也能带人打回去。” 朱棣、沐春等人并不认为先生说了大话,毕竟这些人什么水平,刚刚算是见识过了。 再说了,这里有山,远处还有桥,到处都是可以扼守的地方,何况这些人是带了一些手榴弹的,虽说数量不到一百,可这玩意对土著来说,那就是神灵…… 徐允恭放心下来,捡了一些土豆放到背包里,笑道:“带回去当证据。” 顾正臣看向翟锋:“你也跟着回去,点三百军士。还有,不必急着返回,等一等的的喀喀湖的消息,等你们返回,想来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发现的的喀喀湖。只要的的喀喀湖在我们南面,那就集中人手来我这里。” 翟锋问道:“若是的的喀喀湖出现在我们北面呢?”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就只能说明,这里的文明比我知道的更为精彩。” 徐允恭、翟锋领命。 土豆熟了。 拨开灰烬,一个个香喷喷的土豆翻了出来。 很烫手,又不舍得丢,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邓镇看着手中的土豆,不太明白地看向俘虏,对朱棣等人问道:“不对啊,为啥他们弄熟了是薯片,咱们弄熟了是土豆疙瘩?” 朱棣抬手指了指:“那你去问问他们。” 邓镇还真去问了,手在那比划了一番,俘虏竟当真听懂了,接走了邓镇手中的土豆,然后放在了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对邓镇指了指,然后抬起脚,一脚踩了下去。 土豆块,成了土豆片…… 邓镇脸都黑了。 朱棣手中的土豆滚到了地上,朱棡张大嘴巴。 马三宝想吐。 吴忠直打哆嗦。 邓镇一脚将那个家伙踹倒在地,吴忠、马三宝、朱棣等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娘的,感情这薯片是你用脚丫子踩出来的? 去你全家! 怪不得吃的时候味道怪怪的,还以为是土豆就是这个味,感情是你的脚丫子味! 这要被人知道了,我们的脸往哪里搁? 顾正臣直想笑,我去,幸亏没吃让给了吴忠,看,这就是智慧,哈哈,哇哈哈哈…… 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的的喀喀湖 “高指挥佥事,看这里!” 千户祝撼指着不远处的山喊道。 高令时、张满等人顺着祝撼手指的方向看去,惊喜起来,匆匆带人上前查看。 这一面山体到处都是开凿过的痕迹,大大小小的“山洞”不计其数,说是山洞并不完全贴切,毕竟不是真正的洞穴,而是被人硬生生开凿了进去,挖走了部分山石,形成无数凹坑。 高令时看着这些凹坑,又看了看周围的山体,喉咙微微动了下:“这他娘的是谁干的,挖走了半座山的石头吗?” 张满对比了一番,又看了看下山的坡度,点头道:“还真是挖空了半座山,这里的人,该不会是吃石头为生吧?” 高令时白了一眼张满,你吃一口石头试试…… 这样的话怎么说的出来。 不过千户祝撼、董威等人却有着和张满一样的心思,要不然如何解释这里的人挖那么多石头干嘛? 这里不缺乏树木,都能开山挖石头了,还砍不了树不成? 开山多辛苦,而且石头很是沉重,压根就不是几个人就能搬走的。 再说了,向东看三五里,是一片空旷的高原与相对低矮的灌木。也就是说,差不多五里之内,压根没有任何石头建筑。这开山的人,总不至于在这里挖了石头,运到更遥远的地方去吧? 可人是不可能吃石头的,那他们开山干嘛? 高令时看了看日头,指了指东面:“走出灌木再休整!” 这次探索的难度,远远超过了澳洲时,澳洲走的是平路,最多的是草原、树林,不翻山越岭,而这里,最多的就是山,有时候必须翻山才能继续前进。 这也幸亏山里不缺吃的,不缺溪流,一路走到这里。 可现在进山都三十二天了,若是四十天没有消息,沿海等待的后备人员便会带着物资沿着标记一路追踪而来。 高令时很是发愁,拿出舆图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无奈地收了起来。 定远侯给的是直线向东深入五百至六百里,可真正走起来,最棘手的还是压根不知道到底行了多少里路,不说那些山,就是这地势起起伏伏,就不能按正常步数来计里程。 “没个参照,太难了。” 高令时忍不住感叹,却没有因此颓废,精神依旧饱满,喊道:“兄弟们,这可是咱们露脸的机会,哪支队伍第一个找到的的喀喀湖,哪支队伍的军功更甚,走嘞,向前走!” 走出高原,走过灌木,前面是一个个隆起的山坡,山坡与山坡之间夹出了谷。 张满看向高令时:“太阳要落山了,是否在这里休整?” 高令时环顾了下四周,依旧不见人的影子,也不见建筑的影子,皱了皱眉头,道:“那就休整吧。” 入夜,天有些冷,加上长途跋涉的疲惫,高令时很快睡着。 迷迷糊糊中,高令时感觉有人推搡自己,睁开惺忪的眼,又被烛火刺疼,眯着眼问:“何事?” 张满有些激动:“我们好像找到了。” 高令时闭上眼,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张满的衣襟:“你刚刚说什么?” 张满赶忙将手中的蜡烛拿开一点距离,甩了下头:“好像是,但准不准,还需要你来看看。” 高令时赶忙穿好衣裳,这个时候不少军士已经爬了起来。 张满吹灭蜡烛,借着星光,引着高令时朝东面的山坡走去:“董威在夜间值守时听到了青蛙的叫声,顺着找了过来,原本是想看看哪里有水源,不成想看到了一座湖,很大。” 高令时跑了起来,登临山坡。 董威指了指,面带红光:“高指挥佥事,你看!” 高令时举目看去,星光之下,一座巨大的湖泊杀至眸底,刺出了眼泪。 抬袖子擦了擦眼泪。 高令时沉神仔细看着,这湖泊确实看不到尽头,汪洋如海。 星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睡不着了,也不用睡了。 高令时咬牙道:“召集所有人,打造木筏!” 定远侯要找的是的的喀喀湖,而判断是不是的的喀喀湖的法子就一个,看看它够不够大。 围着海岸走,耗时耗力,唯有打造木筏,深入进去看一看才放心。 虽然登高瞭望,基本可以证明这座湖的巨大,但视野看去下,最多几十里,而的的喀喀湖南北东西那都是百里以上级别。 如果仅靠着当下的目视判断这座湖是的的喀喀湖,继而将消息放出去,最终证明只是一座小于的的喀喀湖的其他湖泊,那将彻底毁了水师前期的所有努力,所有辛劳都将毁于一旦! 这种结果,不是高令时、张满等人可以承担得起的,事关整个南美洲探索,至少要证明这座湖当真广袤到百里以上才可。 湖边并没多少高大、笔直的木头,树木多数矮小,不过这里有很高大的芦苇。 水师利用矮小的树木与高大的芦苇,开始编制木筏。 不需要弄船,这是一座湖,周围都是山,虽有些风,但掀不出大浪,木筏就足够通行了,不需要担心倾覆。 两日之后,十艘芦苇为主、木头为辅的木筏便编造了出来,边角处稍微上翘。 试验了下,一个木筏容纳十个人完全没问题。 高令时看向董威:“你带人守在这里,务必注意安全,不得四散奔走。” 董威领命。 高令时登船,对张满吩咐道:“你带五艘木筏向北走,我带五艘木筏向东走,你只需要行够一百六十里,发现还不到尽头,便回撤到这里。” 张满了然:“那你也要小心。” 物资带好。 木筏分出两支,一东西,一南北。 千户祝撼跟着张满,两旁四名军士正在拨水划动木筏。 高令时目光锐利,盯着茫茫的湖面,心头多少有些激动。 若这是的的喀喀湖的话,那自己很可能就是第一个发现者,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人。这回去之后论功行赏,那还不得官升三品甚至是二品? 从青州跳出来,是对的! 跟着定远侯走,是对的! 这里,一定是的的喀喀湖! 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神秘的石门 不得不说,的的喀喀湖美得令人心悸。 云的洁白,天空的蓝,都映在了湖水之上。 阳光铺洒,柔和至极,偶尔起的风,让波光闪出粼粼色,如同无数宝石在水面之上跳跃。 清澈可见底的湖水里,可见鱼与水草,甚至还看到了足足有人头大的青蛙。 岸边的芦苇随风而动,远处的雪山任凭湖水依偎,还可见一些小岛,岛上是一块块石头堆出的小型石屋。 军士手持弓箭,警惕起来。 祝撼指了指湖底:“那应该是一艘船吧?” 高令时看去,湖底沉着一艘奇怪的船。 看着应是芦苇编的,只不过前后都翘得很高,相当狭长,乍一看如同独木舟。 不止一艘,沿岛而行,至少可见二十几艘这样的船。 “上岛。” 高令时拿出了一个盾牌,抽出了腰刀,在木筏靠岸之后,第一个登上了岛,随后军士跟进,靠近石屋。 “出来!” 高令时一声大喝,便进入了石屋。 里面没人。 确切地说,没活人,有一具骨头架子。 高令时检查了下,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是在石屋的石壁上看到了一些刻出的古怪符号,像是一个人,头顶一个光圈,一旁还有,嗯,应该是猫头鹰…… 不过这画好像没画完,底下是粗糙的线条,还没绘完整的样子。 “高指挥佥事。” 百户王达拿着一个石锤,递给了高令时。 高令时拿起掂了下,皱眉道:“看得出来,这里的工具相当原始,还有其他发现吗?” 祝撼等人摇了摇头。 高令时登上木筏,轻声道:“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说这里的人大量离开了吧,偏偏他们的船沉在了这里,说他们没离开吧,只有一具尸骨。” 祝撼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这并不会耽误行程。 每日划行五十余里,行了三日之后,高令时终于看到了岸,坐实了湖泊东西宽度超过一百五十里,随后踏上返航。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这就是的的喀喀湖! 定远侯说过,这附近没有堪比的的喀喀湖的大湖泊。 呼—— 李子发冻得直哆嗦,站在雪山之上,嘴唇都发青了。 廖不拔拉低了下帽子,对李子发道:“不白辛苦吧。” 李子发抽了抽鼻子,盯着山下巨大的湖泊,咧了下嘴:“终于找到了!娘的,要命啊!” 廖不拔拿出望远镜,手哆嗦地观察着,突然愣了下,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又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对李子发道:“你看看,我是不是花眼了,湖面上有船?” 李子发眯着眼看去,远处的湖面上,确实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接过望远镜,李子发仔细看了看,一个个木筏在湖泊之上移动,看那穿着、打扮,怎么感觉像是自己人。 “不好,被人抢先一步!” 李子发郁闷不已,喊道:“拿出照明弹,给他们来一发!” 廖不拔愣了下,呼了一口寒气:“这可是大白天,照明弹可没啥效果。” 李子发哼了声:“要什么效果,听到声音就是效果!” 廖不拔笑了。 这倒是。 张满正带人向北航行,盘算着差不多到了一百六十里了,放眼过去,依旧是湖水茫茫,便决定到此为止,准备返航,可话还没说出口,一声嘹亮且刺耳的声音便腾空而至,随后是一声炸响。 “这是?” 张满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西面的天空。 又一声炸响传出,半空中闪烁出点点白光。 百户孙赞喊道:“是照明弹!” 张满嘴角微动,能拿出照明弹的,也就只有大明人了,不用说,一定是有人摸索了过来。 拿起望远镜瞭望,果然发现了雪山之上的李子发等人。 靠岸。 从白天等到了三更,李子发等人终于走了过来。 李子发看着张满,有些激动:“看样子,你们已经探查过了,如何?” 张满点头:“应该错不了,南北至少有二百余里,如此大的湖泊,应该就是的的喀喀湖。” 李子发拍手:“那距离找到土豆可就快了。” 张满眸子里闪着光:“是啊,找到的的喀喀湖,那我们就能找到印加了,总算是有了一个参照。你们明日就返回岸边吧,将消息带回去。” 李子发保证道:“放心,没人夺你们的功劳。” 张满哈哈大笑:“你夺,能夺得了吗?” 虽说同样是发现了的的喀喀湖,但验证这湖泊足够大,确实是的的喀喀湖的,还是张满、高令时的队伍。 翌日一早,李子发带人送走了张满,然后看向廖不拔等人,喊道:“我们完成了任务,今日起返回,返回速度要快一些,越早回去,其他还在找寻中的队伍才可以越早撤出来。” 廖不拔等人明白这个道理,没个准消息,那深入山中继续找寻的人,一样会继续下去,因为山与高原的缘故,兴许他们会走出个七百里也不自知。 的的喀喀湖以南四十里处。 黄元寿、曾序、杜河等人站在一片宏伟的石头城的边缘,一个个面色凝重。 这是一座相当宏大的石头城,南北至少两里,东西也将近一里,到处都是大石头砌出的围墙,许多石头都是长方形,高一尺至两尺不等,长三尺至一丈不等。 石头十分平整,垒砌得更是整整齐齐。 边缘处的石头高,越向里面走,地势越低,沿着台阶而下,可以看到如同一个“沉降”下去的巨大院落,南北三百步,东西二百步。 而在这个“沉”在地下的院落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建筑。 黄元寿带人走了过去,盯着眼前类似门框的巨石建筑,对曾序、杜河等人问道:“这是什么,一扇门?” 曾序、杜河直摇头。 对于大明人来说,很难理解这种石头垒砌的城,还有这巨石制成的门框。 门框周围没任何东西,前后也没任何东西,就这么孤零零地矗立着,高度足有一丈,横楣上刻地毯花纹,中间刻一手握权杖的神像,其头周围刻满放射状的线,线顶端有动物的头,权杖两端刻的是鹰。 两侧的石头上,各刻着三排辨不清楚的动物,清一色朝着中间的神像跪去…… 第一千五百九十七章 奇穆王国,昌昌城 黄元寿摸着下巴,盯着门框上的神像,言道:“你们说——这石头有多重?” 曾序围着门框走了一圈,又摸了摸石头上打出的孔洞:“高一丈,宽一丈三尺,厚接近两尺。如此大的石头,至少重有五万斤以上。” 杜河仰着头,仔细观察着:“恐怕不只五万斤吧,你们看,整个门框没有半点拼合的痕迹,很显然,这应该是一块完整的山石被运到了这里,在这里挖出了门洞,精雕细琢而成。兴许最初时,这石头的重量超过了十万斤。” 十万斤! 十分惊人的重量,这还只是最低估量。 黄元寿侧身看了看周围,面色凝重:“这附近有山吗?” 曾序摇头:“没有,最近的山也在十里开外。” 黄元寿嘴角动了动,一脸震惊:“如此说来,如此庞大的石头,是从十里之外被人拉过来的?” 这么大的石头,运十里路程,动用的人手可不是小数目,兴许是几百人之众,加上这周围到处都是长条状的石头,里里外外如此庞大的一片区域,哪怕是花费十年,那每日在运石头的人,也不会低于一万人。 很难想象,这里的人为什么这样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站在这里看,似乎所有的建筑,都是为了这一座门而生。 如此不惜人力,旷日持久,打造这门的目的是什么? 换言之,这一座石头门,它有什么作用? 曾序思索良久,说道:“定远侯说过,南美洲和澳洲土著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推崇太阳神。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这里的人,为太阳神打造的石门?” 杜河抬手指向石门上的神像:“你是说这是太阳神?” 黄元寿呵呵笑了笑:“还别说,真有点太阳的样子,头上这线条,应该是表达阳光四射吧?队伍里有没有会绘画的,问一问,绘出来,到时候问问定远侯。” 军中还真有这样的人才,铺开纸张就开始作画。 “这里有发现。” 军士喊道。 黄元寿带人走了过去,看到了一个“沉陷”在地下的池子,四方形,池子四周修了台阶,不过台阶宽度很窄,只能容一个脚前掌,而且台阶修得十分陡峭,给人一种不能随便下去的意味。 池子中间是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雕刻着上百个人头雕像,颇是栩栩如生,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胡须与头发。 黄元寿并没有让人下去,只是走出了凹处,至高处环顾四周,凝眸道:“这里曾经一定有许多人在这里生活过,可他们人呢,都去了哪里?” 曾序、杜河等人默然。 确实,这里的石头城、太阳神的门、雕刻人头像的池子,无一不说明这里在很久之前是一个繁盛之地,是人口聚居之地。 至少,这里一定有一个难以想象的庞大部落,在这里创造了文明。 可现在,只剩下了石头,一个人影子也看不到。创造这些的部落,是迁移了,还是被消灭了? 曾序感叹道:“这让我想到了楼兰古国。” 黄元寿暼了一眼曾序,放眼四周,皆是苍茫。 确实,楼兰古国曾负有盛名,可在唐代时,神秘消失了,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这里不是楼兰,可似乎也差不多,人都消失不见了。 死去的文明,只留下了山石在日月更替中守护着什么。 山石不会说话,谁也不清楚当年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打造了这一切,又为了什么,从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美洲看似蛮荒,可给大明水师的震撼不小。 与遇不到人的黄元寿、高令时等人不同,段施敏带着队伍从大本营以北一千五百里处上岸登陆,然后一路向东,还没深入百里,就遇到了土著,然后就是追着土著一路揍,一路打,直至抵达了一处城邦。 段施敏并不想打架,也不想追着这群人走,可实在没办法,一路向东嘛,谁让他们就在自己东边了,这不能怪自己…… 就八百人,打到了一座恢弘无比的城外,然后对方派出了七千人的队伍准备吃掉段施敏这八百人,段施敏一看这架势,当时就抽出腰刀杀了过去。 那,这座城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这是一座城不假,这里也有好几万人不假,可没啥战斗力。 在这里段施敏发现了玉米、黄瓜、葫芦、鳄梨、草莓等物,有些是大明有的,比如黄瓜,有些则是图画中提到的,比如玉米。 可找遍问遍,就是没找到土豆。 显然这不可能是印加,这里也不是库斯科。 听他们的口音,说什么叫奇穆,这座城叫昌昌城,也可能是昌昌国,奇穆城,反正不是印加。 既然没达到目的,那就只能继续向东找寻了,于是段施敏就带人退出了这座城,一路向东而去,可他娘的穿过高山,都到了平原了,段施敏这才发现自己肯定走错了。 定远侯说过,印加也好,的的喀喀湖是在高原之上,是在群山之内。 娘的,白白淋几场雨。 于是乎,段施敏带着李宏、萧钺等人,再次返回了奇穆昌昌城。 国王看着归来的段施敏等人都哭了,嘴里吧唧吧唧的,段施敏也不确定对方是喜极而泣还是害怕至极。 总之,先住在王宫里再说。 国王委屈啊,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征服了周围诸多小城邦,好不容易打出了如此多精兵,七千人打人八百,硬生生被人杀了一半,剩下一半直接跪了…… 那一战,国王的胆魄都被打没了。 这也就是段施敏等人进入城池没乱杀人,否则国王早就死了。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部落的,但很清楚,这群人的强大,绝不是自己这奇穆王朝可以对付的,他们的武器极是锋利,他们的战斗极是英勇。 拿着棍子的军士,不可能是他们这些神灵的对手。 奇穆国王反思,这些人一定是太阳神派来收拾我们的,因为我们信仰的是月亮神,对太阳神并不那么看重…… 为了保全,为了王朝延续。 奇穆国王在段施敏等人离开之后,立马就开始雕刻太阳神像,现在段施敏等人回来了,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忠诚了。 于是乎,哪怕段施敏等人来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晚了,奇穆国王还是邀请段施敏观赏太阳神像。 段施敏眯着眼看了一圈,总感觉这雕像丑不拉几,丝毫不威风,正准备措辞呢,一旁的李宏托着下巴,悠悠说了句:“段船长,这雕工不错啊,有七分像你。” 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光的子民 因为李宏一句话,奇穆国王挨揍了,一旁的军队哆嗦不已,谁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好在揍几下打不死。 段施敏郁闷不已,喊道:“谁会绘制定远侯的画像,给他画一幅!” 百户李经走了出来,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张画像,递了过去:“何必用画。” 段施敏接过画像,打开看了看,脸色有些异样,对李经道:“你行军带着定远侯的画像干嘛?” 李经坦然:“自然是当护身符,军中不少人都这么干,段船长不知?” 段施敏看向李宏、萧钺。 萧钺咳了咳:“那什么,这都很正常。” 李经看了一眼萧钺:“他还卖过定远侯的画像,一幅画要人五百文。” “啥,你抢钱啊?” 段施敏瞪大眼。 萧钺直嗯哼。 段施敏走至萧钺身旁,有胳膊一捣:“说,这买卖好做吧?回头我也干一票。” 萧钺等人瞪大眼。 李宏咬牙,瞪着萧钺:“怪不得每次遇到危险时,你总是习惯性地摸一摸胸口。” 萧钺也不藏着掖着了,直点头:“没办法,定远侯都说了,这一趟是九死一生,你们是知道的,定远侯命硬,我不带他的画像,难道带你们的画像?” 段施敏也不计较这些,拿着画像交给跪在地上的奇穆国王:“雕这个人的石像!这个人,石头,懂不懂?” 奇穆国王茫然不已。 段施敏直接将画像贴在了石像上,指了指。 奇穆国王总算是明白什么意思了,当即接过画像看了看,更是如同抓住了宝贝。 毕竟奇穆王国还没纸张,也不知道什么是纸张,更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细条,勾勒的人像竟是如此栩栩如生,这一看就是了不得的东西。 画像中的人,那应该是太阳神吧? 日后奇穆需要多造这个人的石雕,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李经很想要回来自己的护身符,可没被允许。 萧钺凑上前推销:“船上我还有一些画像,不坑你,四百文……” 李经苦巴巴。 就在此时,千户余正带人匆匆走来,对段施敏道:“城西五里之外出现了亮光,像是照明弹。” 段施敏看向萧钺、李宏等人:“不用说,一定是有人找到了的的喀喀湖或是印加国,我们的人过来传讯了。是时候撤回去了,给他们发个照明弹回应下,然后派人接头,让他们来城里一趟。” “萧钺,你负责从国王这里要更多的粮食种子,尤其是玉米种子,越多越好,这东西咱们需要带回去,其他的种子也不能少,只要是大明没有的,能带的全都带走。” “是!” 萧钺、李宏领命。 奇穆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光,就这么在半空中突兀地出现,如同一轮太阳。 这一幕给奇穆人太过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们在日后编唱出了歌谣:“大海送来了太阳,也送来了神明。他们勇不可当,以一敌百。他们会在黑暗中召唤出光,并追随着光离开。这一定是光的子民,我们要信仰光,敬畏光……” 段施敏带人撤回海边,看到了接应的林端正等人。 林端正上前,直言道:“大本营那里传来了消息,说高令时、李子发等人发现了的的喀喀湖,定远侯发现了印加人,让我们快速前往汇合。” 段施敏激动不已:“走,这就回去!” 水师是一个集体,广撒网,只为了捞一条鱼。 只要鱼找到了,那所有的辛苦与付出都不是事,何况段施敏这一路也没太过辛苦…… 大本营。 徐允恭站在海边,眼见赵海楼、秦松等人的船队撤了回来,心头松了一口气。 赵海楼问明情况之后,点看了一番人手,言道:“如此说来,除了段施敏、梅鸿、陈何惧、林山南四支船队没有撤回来,其他船队已全部回来了?” 汤鼎看了一眼徐允恭、梅殷、孙恪等人,回道:“确实如此,段施敏有林端正接应,梅鸿有李景隆接应,陈何惧那里有黄半年接应,林山南那里有杨义接应。他们不是相对更北就是相对更南,返回这里应该还需要几日。” 赵海楼笑道:“那就好好说说,现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吧。” 汤鼎对徐允恭道:“你来讲吧。” 徐允恭没有拒绝,带人进入搭建好的大军帐之内,对众将官道:“二月十九日,水师分出十六支队伍开始探索美洲大陆。定远侯带队自从深入向东,至三月十五日,发现印加,并找到了一些土豆。梅殷!” 梅殷的伤基本痊愈,双手托着托盘,上面是五个土豆。 赵海楼、秦松等人围上前。 高令时、李子发、黄元寿等人早看过了,这会并不激动。 赵海楼拿起一个土豆,咧嘴笑道:“还真与定远侯描述的一样,这玩意好吃吧,你吃过没有?” 徐允恭想起来吃过的“薯片”脸就感觉不舒服,咬了咬牙:“吃过,味道好极了!” 秦松看了一眼徐允恭:“是不是定远侯不让多吃,所以才咬牙切齿?这东西可都是粮食的种子,不能贪得无厌,回去之后,种它个几百万斤出来,到时候让你吃个够,想吃条状的吃条状的,想吃片状的吃片状的……” “闭嘴!” 徐允恭发怒了。 娘的,你还片,你丫的是不是知道点啥。 秦松错愕,赵海楼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说道:“多大点事……” 徐允恭憋得难受,可也不好多说,总不能告诉自己吃了印加人特制“薯片”吧,咳了咳,继续说道:“三月二十三日,高令时带人发现的的喀喀湖,李子发在三月二十六日抵达的的喀喀湖,遇到了张满。” “四月四日,我带人返回到大本营。四月十九日,李子发带人率先退回海边,四月二十二日,确认的的喀喀湖在大本营以南五百余里。当日,收拢船队的消息开始传向南北,四月二十五日,高令时带人返回大本营……” “直至今日,也就是五月十六日,七成半的人手已安全退回到大本营,我认为不能继续等下去了,应该积极准备,三日之后,不管其他人有没有返回到这里,我们都需要派至少五千人进山!”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啪啪,有妞是个什么鬼 徐允恭有些忧虑。 要知道三月十五日至五月十六日,已经两个多月了。 先生带着五百人在那里守了两个月,等了两个月,从秋天等到了冬天,这一伙人还没过去接应,等得焦心。 等的时间长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每个队伍都翻山越岭而去,通知他们到他们撤至海边,再回到大本营,能在这个时候撤回来如此多人,已经算是效率极高了。 说明每一支水师在得到撤退的消息之后快速地撤了回来,比去的时候快了几倍。 赵海楼站出来支持徐允恭的提议,严肃地对众人道:“从的的喀喀湖的位置与舆图推算,定远侯所在的位置,大致在印加国库斯科西南。只要跟上定远侯,沿着大道走,一定可以抵达库斯科,拿回大量的土豆。” “抽调六千人进山,不必等三日了,就两日,两日之后的清晨,六千人各自背负口粮进山。这次我亲自带队,王良、黄元寿、秦松、高令时……准备,一起进山。” 汤鼎指着自己:“这次该轮到我了吧?” 赵海楼摇头:“你是定远侯指定留下来,镇守大本营的猛将,这里离不开你。” 汤鼎指向王良:“那为何他可以?” 赵海楼呵呵一笑:“他是我的部将,用习惯了……” 汤鼎问候赵海楼全家,可也没办法。 罗贯中则开始忙了起来,询问高令时、张满等人如何发现的的喀喀湖,又询问李子发攀登雪山之后看到张满时的心情,找到黄元寿之后,看到那神秘的太阳门时,更是诧异不已。 每个队伍,或多或少都有新奇的遭遇,也吃了不少苦头,嗯,还吃了不少羊驼,但没一个队伍带回来活着的羊驼,只带来了一些羊驼肉,结果还没轮到罗贯中就被人吃光了。 这就是写书人的悲伤,混不好,连口肉都没得吃…… 不过—— 如此多奇异的故事确实是日后写航海故事的绝佳素材,尤其是黄元寿带来的太阳门石雕建筑,这让罗贯中也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群人费那么大力气雕刻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这事是如何做到的,还有,这部落的人去了哪里? 神秘莫测,令人浮想联翩。 两日时间,转眼就过。 清晨,六千军士集结到位,赵海楼不打算喊口号了,抬手就下达了命令:“出发,与定远侯会合!” 徐允恭、王良等人前面带队,赵海楼押后。 前面的队伍已经行进两里路了,赵海楼还没动弹,眼看要走了,一声汽笛声刺动耳膜,抬头看去,段施敏带人已经回来了。 段施敏站在船上,看到行进开来的队伍,对身旁的萧钺、李宏等人道:“兄弟们,休整的日子结束了,跟着大队伍进山了!” “好!” 萧钺、李宏等人激动起来。 船至。 上岸。 赵海楼对行礼的段施敏道:“进山的人手够了,你留在大本营吧。” 段施敏摘下腰间的口袋,丢给了赵海楼:“看看。” 赵海楼打开袋子,看了看,然后将手伸了进去,抓了一把金黄色的颗粒,皱眉道:“这是——玉米粒?” 段施敏呵呵一笑:“我虽然没找到土豆,但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包括这玉米。怎么样,这事要不要让定远侯知道?” 赵海楼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次远航所求之物,最为重要的就三样:番薯、土豆、玉米。 土豆已经遇到了,段施敏竟带来了玉米! 这家伙掌握着一些事,不让他跟着入山,自己也没办法给定远侯说个清楚,不得不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入山的队伍变成了六千八百人,浩浩荡荡,所过之处,羊驼尽灭…… 因为道路有标记,也不需要绕弯路,这次进山之后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石阶山路口。 顾正臣吃着羊驼炖牛肉,日子过得滋味。 朱棣、朱棡等人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马三宝上蹿下跳,就是盼着长高一点,好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大人,不是个娃娃。 邓镇愁苦不已,每天就一个问题:“先生,咱们何时去库斯科?” 顾正臣看了一眼邓镇:“学会几句印加话了?” 邓镇嘴巴张合几次,退到一旁。 顾正臣翘着二郎腿,靠着石屋晒太阳,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原本在一个半月前该去狩猎补充口粮了,可谁能想,三十余印加人赶着一百匹羊驼,送来了一百袋子土豆,显然这是印加开山匠人与军士的口粮,不过大部分土豆都进了明军的肚子。 俘虏嘛,每天给他一个小点的土豆就行,反正不用他们干活,在那躺着,饿不死就行。 想吃饱也行,只要认真教大明人说印加话。 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顾正臣压根就没走多远过,除了让军士前出五里之外,就彻底躺平了,连走路都懒得走了,吃饱喝醉了就晒太阳,阴天的时候就会拿着棍子检查课业。 最大的课业就一个:学习印加话。 而接受检查的,自然就是沐春、朱棣、朱棡、徐允恭、马三宝等一干人。毕竟手里握着一百多的俘虏,多多少少也应该掌握了一点印加语言了。 比如土豆,在这些人的话里,那就是啪啪。 于是就有了一些拼凑语言,比如吃啪啪、烤啪啪。 这还正常,可邓镇、吴忠这些人有个癖好,那就是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土豆睡,于是一到晚上就开始抱着啪啪,还在那嚷嚷,让顾正臣听得牙痒痒,恨不得踢死这两个货…… 没办法,啪啪就是土豆,不是啥少儿不宜的运动,人家印加人就是这样教的,那有啥办法。还有水,印加人发音是“又扭”,结果沐春在本子上记录的是“有妞”…… 不过慢慢顾正臣也就习惯了,随便他们了,反正到时候沟通不通畅,上去打架的还是他们,自己作为主将铁定是不会干这种粗活了…… “我们的人来了。” 山顶之上,负责瞭望的方美朝着山下喊去。 朱棣、朱棡等人激动起来,大部队终于来了,那验证修行成果的时候可就要到了…… 第一千六百章 会师,我当先锋 被俘虏的印加中队阿吉努看到毛骨悚然的一幕,难以计数的“大明”军士翻山而来,然后站满了道路、原野,整整齐齐地列阵,手中不是弓箭,就是寒光闪闪的矛,不过它们的矛比印加人的矛更长一些。 这些人,朝着那个和女人说说笑笑,整日吃了睡,睡了打人的贵族恭恭敬敬地行礼,他还在说着什么,所有人都听他的话,没有一句杂音。 阿吉努并不在意这个贵族是什么身份,在意的是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印加的瓦马尼(行省)很可能挡不住他们,必须由主管苏尤(大区,行省上面的单位)的总督出马,才有可能战胜他们。 唯有如此,方可自由。 徐允恭上前,看着安然无恙的顾正臣,含笑道:“弟子将人带来了,不过有点多,六千八百人。” 顾正臣不介意,人多一点就多一点吧,最多耗费一点口粮。 这里羊驼数量众多,大不了安排两千人专门打猎去,不愁后勤跟不上。再说了,人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回去吧。 赵海楼拉着段施敏到了顾正臣身前,言道:“定远侯,这小子发现了玉米!” “哦?” 顾正臣眉头微抬。 段施敏将腰间的小布袋取下,交给顾正臣:“在北面遇到了一个奇穆昌昌城,也许是昌昌奇穆城,总之,那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城,很惊人。” “你竟然去了昌昌城?” 顾正臣有些意外,打开布袋,拿出里面的玉米种子看了看,笑道:“还真是玉米。” “我看看。” 朱棣、马三宝等人凑上前,一个个拿起玉米粒。 没错,就是这玩意,和先生画中的东西一模一样。 朱棡将一颗玉米粒送到口中,咯嘣咬碎,咀嚼了下,强行咽了下去:“这东西和麦粒的味道不一样,应该都可以磨成面粉。只是先生,昌昌城很出名吗?为何没给我们提过。” 段施敏看向顾正臣,那里定远侯绝对没去过。 顾正臣摇了摇头,言道:“奇穆王国的首都就是昌昌城,据我的恩师说讲,那里是一座长方形的城池,分为十个街区,每个街区里都有住宅、仓库、菜园、宫殿、庙宇、市场、水渠、耕地,修筑有土坯城墙。” “人口数量不少,大致有六七万,在这南美洲属于相当厉害的国家了。只是喜欢征服扩张,恩师说,这样的王国迟早会覆亡,加上他们没有土豆,所以我也就没提。” 朱棣、沐春等人盯着段施敏。 段施敏喉咙动了动,难以置信地说:“马克思还乃神人。” 朱棣、沐春等人咧嘴。 看来先生说对了,很显然,先生的先生,是真正的大能。 神秘不知所踪,但所知所见超人想象。 顾正臣拉动口袋的绳子,将玉米交还给段施敏:“带来了多少玉米?” 段施敏回道:“四千余斤。” 顾正臣盘算了下,一亩地的玉米在后世只需要四至八斤,那是因为种子优良,放在大明至少需要翻倍,即便是按一亩地二十斤种子来计,那也够二百亩了。 二百亩不算多。 另外,段施敏也没搜刮昌昌城,去了库斯科之后若是凑不到五百亩以上的种子,再去一次昌昌城就是了。说起来奇穆王朝,这还是在对外扩张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对外扩张的印加,被印加给吞并了…… 吞并的具体时间顾正臣并不清楚,毕竟美洲这点事,除了三大文明,顾正臣知道的并不多,能知道齐穆王朝,还是因为别的国王死了,儿子或兄弟之类的原地登基,奇穆国王死了,办事的宫殿就成了坟墓,你想登基,另弄一座宫殿去…… 多少有点奇葩。 黄元寿拿出了纸张,递给了顾正臣:“我们也发现了一处神秘的石头城,只不过没有遇到任何人。” “太阳门!” 顾正臣看了看纸张上绘制的画,言道:“这东西就是个谜团,具体是干嘛用的,他们去了何处,恐怕没人能说得清楚。” 这在后世就是个未解之谜,顾正臣也没看到过靠谱的分析,但与太阳神崇拜有关应该是对的,至于他们的部落为何消失,那也是个无法解释的事,说河流没水了,可问题是的的喀喀湖距离这太阳门的位置也就四十里路。 四十里,这些人有本事开山弄石头,还挖不出一条四十里的沟渠?再说了,的的喀喀湖附近也没大型部落,高令时说岛上有些石屋,那也是人去楼空。 兴许与战争有关,也兴许是其他因素。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没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有人分析太阳门的后裔逃到了海上,然后登陆,建立了奇穆王朝。但奇穆王朝虽然知道太阳神,但他们崇拜的是月亮神,太阳神在他们那里是破坏的象征,这在信仰上差别太大。 顾正臣收起纸张,对众人道:“每支队伍都吃了不少苦,也遇到了不少事,有人发现了的的喀喀湖,也有人看似一无所获,但诸位,你们走过的每一步,翻过的每一座山,都是我们对南美洲的认知。” “若是有朝一日,朝廷需要这一片土地,需要这里的一切,那你们就是大明征服南美洲的先行者!现在,我可以断定,印加就在东北方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可以抵达库斯科。” “所以,我需要你们今日休息好,明日开始,我们便会出发,然后带着大量的土豆返回海边,完成我们第一阶段的使命。” 众将士领命。 快速而来,自然是疲惫。 顾正臣安排妥当之后,召集诸将官商议,最终决定,选出一支人手充当先锋。 诸将谁都想当先锋官,结果被顾正臣一一否决。 “先锋只能我来当,你们当不了。” 顾正臣开口。 朱棣、赵海楼、黄元寿等人一脸错愕。 你可是主将,谁家主将当先锋的,这要说出去,还不是笑掉大牙…… 顾正臣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你们连羊驼都不认识,我不当先锋,谁来当?就这样定了,点二百人,随我先行探索,大部队随后跟进。”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结绳记事 就带二百人? 那竞争可够激烈的,沐春、朱棣、徐允恭、马三宝等人是内定的,萧成、林白帆等人是标配,赵海楼、黄元寿官职高,不好招惹,方美、驼子等是锦衣卫的人惹不起…… 一番争论下来,最终王良、吴忠等人带队伍与俘虏等慢慢跟进,顾正臣带人先行。 段施敏看着眼前宽阔的道路,难以置信:“这是花了多少时日开出来的路,这些人也着实疯狂。” 就是在大明的山区,除了太行山、川蜀的那几条道之外,实在没路能与这里的路相提并论了,远了不说,就是金陵附近的山路,那也没有这里的路宽阔、平坦。 奇穆王朝虽然也有路,但那是在城内,城外并不咋滴。 在抵达一座桥梁时,顾正臣带人停了下来。 眼前的桥梁是用柳索条、细木条编织而成,桥墩就是四块大石头,一头两块,看这石头的大小,少说也有两千斤。 河流这附近可没山,这石头从哪里开采,又是如何运到这里来的,也是个令人不解的地方,至于询问俘虏,就朱棣、沐春等人掌握的那点啪啪语言,还做不到…… 为了防止滑倒,这些人竟在桥面上还编上了树枝,整整齐齐。 萧成、林白帆等人先行通过,顾正臣带人走了过去,虽然有些许摇晃,但相对来说还是稳当。 别看这里的文明落后,尚没有进入铁器时代,可他们的智慧与本事并不弱。 一个拿着简易工具就能开出山路,还能修桥梁的土著,确实超过了不少土著,比如澳洲的土著,他们连桥都不会修,木筏也没有,弄过独木舟,还沉了,后来就不弄了…… 沿着道路行进二十余里,前面侦查的高令时对顾正臣等人道:“两里之外有一座石屋。” 顾正臣抬手:“围上去。” 沐春、朱棣、赵海楼等人直接就冲了出去,马三宝脚下刚发力,就感觉两只脚腾空了,侧头看向申屠敏,一脸憋屈:“我是水师的兵,我也要战斗。” 申屠敏才不管这些,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没任何表示,便将马三宝丢到身后。 看着憋屈的马三宝,严桑桑开导:“你还小,等你长大点,自会有你战斗的机会。” 马三宝郁闷:“我已经十三岁了。” “是十二!” 顾正臣纠正之后,一边走一边说:“观察与思考,就是你此行最大的历练。想要走在前面,甚至是想要掌舵,你现在还不够。马三宝,仔细看着,他们是如何前出的,可不是杂乱无章一拥而上。” “哪怕是一个敌人,一个不堪一击的敌人,水师的人在战斗时也不能懈怠,不能掉以轻心。疏忽大意只会带来悲剧,要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 马三宝知道这个道理,也清楚水师从来不心存侥幸,不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弱小与破绽上。 只是,很想长大,很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孩子,而是真正的男子汉,水师的战士! 石屋内。 两个印加人看到一块石头滚到了房间里,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人就被俘虏了。 顾正臣带人走了过来,朱棡、邓镇等人正在那里审讯。 沐春看了看石屋,对顾正臣道:“里面有一堆土豆,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顾正臣走进石屋。 石屋内空间稍大一些,没有桌子,没有凳子,也没有床,两个角落里堆着土豆,有石头当格挡,以至于土豆堆到了大腿高。这里的布置与之前发现的石屋布置差不多。 但有一点不同,这里多了一个门框式沐木头架子,架子之上挂着许多丝线,颜色不一。 奇怪的是,每根丝线上都有长短不一的丝线绑上去,所绑的位置不一样,有靠上的,也有靠下的,还有集中在中间的,绑上去的丝线数量也不同,有多有少。 即便是绑上去的丝线上,还可能打了新的丝线。 顾正臣拿起一根丝线,双手拉直,上面绑扎的长长短短的丝线就垂了下来,如同一个布帘子。 朱棣看着这古怪的绳子,问道:“先生,这就是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一根根丝线,轻声道:“结绳记事。” “啊,结绳记事?” 朱棣、沐春等人惊讶不已。 结绳记事这些人是知道的,格物学院兵学院在讲述情报传递的时候讲到过。 但那是极遥远的事,可以说是远古了。 华夏人祖先在很早之前就发明了文字,并使用文字来传递文明薪火。 结绳记事这种事,久远到了不好追溯的地步,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古老的先祖曾用过这种方式记事。 徐允恭看了看,问出了心中疑惑:“先生,他们可以打造青铜器,而且已经有了军队,这石屋想来应该是驿站,这两个俘虏是驿卒吧。如此完备的规矩都确定了下来,难道他们就没有相应的文字,还在使用结绳记事这种落后的方式?” 顾正臣笑道:“你的疑惑是的对,但他们确实就是这样。” 若是按照青铜器作为文明象征,不考虑其他科技,印加文明事实上比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要高一些,可若是以文字作为文明象征,那印加文明连给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提鞋都不配…… 人家玛雅文明是有文字的,而且相当复杂,阿兹特克文明的文字虽然简单了点,但至少也是用文字来记录历史大事了。 可现如今的印加文明,连文字都没搞定。 顾正臣想了想,走出石屋,让人将土豆带走,绳子都拿出来,一把火烧了,然后将石屋强拆了,之后看向两个被抓的俘虏,开口道:“将他们揍成猪头,然后放他们离开。” 朱棣、朱棡还在疑惑这个命令,高令时的脚已经伸出去了,段施敏也凑了上去。 一顿猛锤,两个可怜的印加人脑袋肿了起来,惨叫着开始逃跑,在挨了邓镇两脚之后,撒腿就跑开了,那速度,相当快。 顾正臣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将事情闹大,看看这个时候的印加国到底是什么水平,哪个段位……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神的旨意 顾正臣的探索很缓慢,如同在大明行军一样,每日规规矩矩走三十里,然后扎营休息。 哪怕太阳还很高,尚能走个十里路,可依旧按部就班,该休息就休息。不管黄元寿、高令时等人如何催促,就这样慢悠悠地沿着大道行进。 沐春、朱棣、马三宝等人并不着急,而是被顾正臣勒令好好学习印加语言,为此还从后队中带上来二十个俘虏。 长句学不会,短句总应该学得会吧,基本的常用语,太阳、月亮、方位等总可以学得会吧。 他们只是没有文字,不是没有语言,全都是哑巴。 就这样行进了七日,印加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一批批斥候开始出现在明军的前方与左右两翼,刺探情报。 顾正臣索性停在了原处,命令军队列阵,然后对黄元寿、高令时、段施敏等人道:“人家都派斥候了,咱们也不要闲着,斥候对斥候,看看你们的本事有没有落下。” 黄元寿、高令时等人兴奋不已,领命之后就带人离开军阵。 这是一片相当宽阔的原野,不过前方有山,也就是说,印加人驻扎在了山口外的原野上。 若是大明人带兵迎敌,大概率会堵在山的后面,遏住山的北面出口,谁敢冒头,就给他个迎头痛击,反正山道狭窄,兵力无法散开,防守一方占优势,完全可以做到以少打多,以少阻多。 若是再聪明点,那就是爬山,占据高处,需要的时候就丢石头,要么用石头砸死人,要么用石头断其退路。 舍了山北口,进入至山南口,这种布阵多少就有点二百五了,敢这样用的,一是绝对自信,二是诱敌深入,好引人进入伏击圈。不过当顾正臣踩着石头,拿着望远镜观察时,才发现这群人就没啥伏击的意识,妥妥的是自信爆棚。 毕竟,羊驼都拉过来了,山道里面是看不到尽头的运输物资的百姓。 原野之中,不时有惨叫声传出。 山南。 昆蒂苏尤总督奥卡略盯着远处的明军,面色凝重,侧身看向一旁的高级祭司查斯基,问道:“神的意图是什么,为何要派这些人前来,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朋友?” 查斯基脑袋上戴着有十几根彩色羽毛的冠,一张脸凹陷下去,瘦得出奇。 面对总督奥卡略的询问,查斯基开口道:“我问过三次神的旨意,神说,他们是十分遥远的来客,可以是致人于死命,毁灭一切的恶魔,也可以是帮助我们的贵客。至于是恶魔还是贵客,神说,由我们决定。” 奥卡略难以置信,对查斯基问道:“神的旨意什么时候如此不清不楚了?查斯基,是不是你的心不够诚,实在不行,我们需要去请教总祭司。” 查斯基冷冷地看了看奥卡略:“总祭司来了,神的旨意也不会改变。” 奥卡略拿不准,问道:“那敢问,我如何奉神的旨意做事?” 恶魔还是贵客,我们决定? 这怎么个决定法? 万一决定错了呢? 查斯基沉默不言。 自己占卜无数,也没遇到过如此颠倒的占卜结果。 以前占卜,要征讨,神会明说,征伐有利,哪怕是选择王位继承人,神也会说选老几。 可这次,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连个鲜明的指向都没有。 就好像是—— 神害怕说出结果。 对,就是这样,神害怕了,所以将决定权给了印加人,坐看印加人是被恶魔吞噬还是敞开门去迎接贵客。 奥卡略很为难,不知如何应对。 不能让这些人继续前进了,再让他们走个八十里,那就是库斯科了,国王在那里,印加部落的根在那里。 必须在这里,确定他们到底是恶魔还是贵客。 奥卡略询问道:“是否可以派人与他们对话?” 查斯基点了下头:“自然。” 印加不是野蛮的国家,每次征讨与战争之前都会派人去说清楚,印加人来打他们不是为了宣扬仇恨,而是宣扬友谊,不会夺取他们的土地与财产,只是想让他们活得更文明、更幸福。 百余年来,印加一直这样做。 虽说那些蠢货不接受,非要和印加人打架,但最终的胜利者是印加,他们也被迫成为了印加的子民,现如今不也好好的,过得比以前幸福多了。 要知道,印加是没有俘虏一说的,只要臣服,那就是农民。 印加的农民没有税赋,不需要你交税,你耕种的土豆也好,玉米也罢,收成是多少,全都是你的,没人会拿走。 当然,服徭役那不能少。 开山修路、挖石头、建造城堡、神庙等等,那是需要干的。 另外,印加的农民不是只耕种自家的田地,还需要耕种国王的、贵族的、祭司的、村社集体的,还有服徭役没人收拾的那些地,最后你才能耕种自家的田…… 但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毕竟懒惰是罪,是要处以死刑的。 让你们勤奋,那也是为了创造美好的明天不是嘛。 可问题是,查斯基不确定眼前的神秘队伍,会听从印加的劝告,主动加入印加并成为印加的子民。 他们,看着有些强大。 逃回来的驿使也说了,这些人如同神,突兀地出现,说着从未听过的语言,然后揍了他们一顿。 挨打得很惨。 还有,前往南方运土豆的羊驼与人手一直没回来,想来也是被他们抓走了。 贵客,不会打人,更不应该抓人。那么,他们是恶魔了? 可恶魔,不应该杀人吗? 他们只是打了驿使,并没有将他们杀了,没有提着脑袋直接冲杀过来,而是停在了那里。 似乎,刻意收敛锋芒。 很快,总督奥卡略、高级祭司查斯基就收到了斥候被抓的消息,出去了一百个斥候,逃回来十二个,其他人全都不见了。 显然,这就是恶魔啊。 可是派出去的说客已经出发…… 当说客的是中队长卡帕,带了两个雄壮的军士,大摇大摆走入了明军的营地,然后见到了更高、更雄壮、更威武的明军…… “列阵!” 赵海楼一声令下。 刀出鞘,斜指苍穹!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战争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寒光闪闪的刀芒,在阳光下极是刺眼。 威武雄壮的军士,身经百战铸就的煞气凝聚在一起,直压向印加的使臣。 卡帕只感觉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冰寒,从脚底生出,直接窜到了天灵盖,浑身哆嗦着。 眼前的神秘来客,他们列队在两侧,手举的刀比印加的刀不知锋利多少。 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连阳光都能打到眼睛里去。 最为可怕的是,是这些人的眼神,如同石斧,直接劈在了自己心口,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 这是将死的感觉。 不—— 是比死更可怕的感觉。 三年前,在战斗中,卡帕被人敲破了脑袋,一些碎片钻到了脑袋里面,若不是被医者高明,自己兴许就活不过来了。那一次,便感觉到了生命一点点被抽空,身体一点点变冷。 可现如今,身体里的血液如同被冰封,连走路都走不动。 双腿沉重,如同挂了山石。 噗通—— 卡帕身后的人瘫坐了下来,卡帕也无法承受这股强大的压力,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顾正臣缓缓走了过来,抬手之间,刀锋撤去。 审视了一番卡帕等人,顾正臣开口道:“我们无意消灭你们,也不希望有战争发生。但我们需要大量的土豆等物,给我们,我们立刻离开。若不给,那我们将前往库斯科,自己去取。” 朱棣、沐春两人上前,对着卡帕就是一顿呱嗒,顺带拿出了绘制的各类农作物图纸。 虽说朱棣等人的印加话没考过级,没拿过证书,多少有些蹩脚,但日常用语的词汇还是掌握了一些,加上手脚比划,尤其是他们知道很多土豆,类比到图纸上,就是很多玉米,很多番薯…… 一番沟通,卡帕竟也听出了五六成意思,脑补一番,恍然过来。 感情这群人是为了吃土豆、吃玉米的,哦,一定是他们的部落闹饥荒了,来找咱们印加要救济的。 不过,要救济能要到如此硬气的,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可仔细看这群人,不像是饿肚子的人啊,而且他们的武器十分精良,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卡帕想了想,在那里说了一番话。 顾正臣只听到了“啪啪”,还看到了卡帕指了指军士腰间的刀。 朱棣与沐春一商议,对了对理解的意思,然后朱棣开口:“先生,他们好像想要用土豆来换咱们的刀。” 顾正臣想了想,说道:“一把刀,一万斤土豆。” 朱棣为难:“先生,他们没有斤的概念……” 顾正臣瞪了朱棣一眼:“那就一把刀换三百头羊驼的土豆。” 没斤,总有羊驼吧。 朱棣了然,这点简单的翻译还是可以搞定。 卡帕确实听明白了,指了指一旁军士腰间的腰刀,那意思是,先给腰刀。 顾正臣命人解下一把腰刀,对卡帕道:“一把刀,三百头羊驼的土豆,想要更多的刀,那就用更多的物资来换。沐春,将图册给他,另外告诉他,若是想要战争,我们奉陪。” 沐春领命,将图册交给卡帕后,叮嘱了几句。 卡帕伸手想要接刀,总感觉不对劲,吐了吐口水在手心里,在衣裳上搓了搓,然后肃穆地跪着,双手接过刀。 入手,一沉。 这玩意,可比木头棍子重不少。 卡帕一脸敬畏地离开。 朱棡有些不理解,对顾正臣道:“先生,段施敏八百人就能夺下昌昌城,我们现在有七千余人,不足以横扫库斯科吗?为何还要用交换这种方式,不足以彰显我大明的强盛与威严。” 段施敏连连点头。 高令时也渴望顾正臣能下达作战的命令,这样一来军功里能多添几笔。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登上几块石头垒出的高台,淡然地说:“横扫库斯科?呵呵,若我下令战斗,别说一个库斯科了,就是美洲,包括南北州、北美洲、中美洲,没一个是我们的对手。” “他们的时代十分落后,连铁器都没打造出来了,而我们呢?我们已经进入到了冷兵器与热兵器并存时代。要战争,谁也挡不住你们。可问题是,这样的战争有必要吗?” “要知道,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只是实现目的、达到预期结果的手段。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土豆、玉米、番薯等农作物,不是攻城略地。” “最重要的是,战争结束之后留下仇恨,而我们会离开这里。若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朝廷意欲将美洲纳入版图之内,那来到这里的人,面对的是一个个仇恨大明的部落,而不是一个个推崇大明、向往大明的部落。” “武力征服是一种征服,可真正的征服,是文明的征服。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强大,知道大明的先进,让他们清楚自己处在低谷,而我们站在山巅,不一定全靠武力。” 说的这些都是因素,最主要的是,顾正臣不希望留下一个被打烂了的美洲,少死几个人,以后大明也能多一些土著人手办事…… 澳洲富饶,老朱肯定不会丢了,哪怕是暂时不搞大开挖,那也会留着当产业交给子孙后代,同样的道理,老朱也不太可能对美洲没半点想法。 考虑到历史周期、子孙无能,老朱也会给子孙多留几条后路。 哪怕当真有一日,大明江山不保,那也不至于重蹈前宋的覆辙,大不了退到澳洲休养生息,回头再打下来江山。 狡兔三窟,朱元璋就不能多弄几块自留地? 不是说距离遥远,就对大明毫无意义,毫无贡献了。 要知道美洲人口数量众多,强盛时期的印加都一千万人口了,换言之,拉出来三十万的兵马并不是神马难事。这就等同于有一个强大的王在外,谁敢乱国,那海外藩王是可以穿洋过海而来勤王救驾,拯救山河的…… 这也就等同于给了大明江山上了一个保险。 在顾正臣看来,朱元璋是一个为子孙筹划长远的长辈,在不给一众子孙大明封国,不给他们世代高俸的前提下,最好的补偿,那就是海外封国。秦王朱樉在澳洲干得越起劲,越有成效,越证明这条路是对的,那朱老四来美洲,那也就越有可能…… 当然,若是他们不友好,选择对抗,不识抬举,那顾正臣也不会介意举起屠刀,来实现最终的目的。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神的武器,神之一族 顾正臣不会放弃使用武力,只是认为武力应该在需要的时候使用,而不是说一打照面,就将人给灭了。 人家都派使臣前来商议了,那就商议商议。 不急于一时。 主动权始终在大明水师手中,是战争还是和平,和平到哪个程度,战争到哪一步,都是大明水师说了算。 占据优势,方显从容。 从容的是顾正臣,但不从容的是卡帕,捧着刀一路小跑,回到了营地之中。 见到总督奥卡略、高级祭司查斯基等人,卡帕将刀向上一抬:“对方的部落很可能陷入了饥荒,这才派人前来希望交换贸易。这把刀,对方想要三百头羊驼的土豆,若想要更多的刀,需要更多的土豆来换……” 奥卡略听闻之后,愤怒不已:“就这破东西,要我们三百头羊驼的土豆?那可是足够三百人过冬的口粮!看来他们并没有贸易的友善,而是咄咄逼人的恶魔。” “祭司,让我下令战斗吧,将这群恶魔杀光,让他们知道印加王的厉害,知道我们的英勇与可怕。战争之后,我们可以得到许多战利品,献给国王。” 查斯基眯着眼看着卡帕托举的刀,这东西,看着没什么出奇,对方竟想要三百头羊驼的土豆。 简直是丧心病狂。 卡帕见总督想要发动战争,其他将官也主动请战,赶忙学着大明军士的样子,抓住刀柄,骤然拔刀。 苍琅—— 刀出鞘过半。 寒光刺向奥卡略、查斯基等人的眼睛。 原本要求战争的众将官在这一刻也惊讶起来,一个个呆在当场。 “这是何物?” 奥卡略眯了下眼,走了过去,接过卡帕手中的刀,完全地从刀鞘中抽了出去,举在手中,看向明亮的刀身。 刀身之上,映出一道人影。 奥卡略吃了一惊,猛地将刀丢下,喊道:“有怪物!” 铛啷啷—— 刀落在地上,翻滚了下。 一干将官拿出了长矛、弓箭、狼牙棒,警惕起来。 奥卡略眼见查斯基走了过去,弯腰要将刀捡起来,喊道:“这上面有不干净的东西,一定是恶魔的诅咒。” 查斯基没有理睬奥卡略,抓住刀柄,将刀举了起来。 刀身之上,有一张脸。 查斯基见过这张脸,很熟悉,在水边的时候看过很多次。 这是自己! 查斯基没想到,抽出的武器竟是如此光亮,如同水一样的纯净,可以映出人的脸。 伸出手,触摸刀身。 入手冰冷,手指弹了下,发出了叮叮声。 这声音,从未听到过。 查斯基看着刀刃位置,感觉到了危险,看着比石斧、比青铜的刀,更是锋利。 但到底有多锋利? 查斯基拿不准,将手指放在刀刃上,微微一用力,脸色陡然一变,看向手指,已然被割出一道口子,血流淌了出来。 “这是神的武器,他们是神之一族!” 查斯基喊了出来,心头满是震惊。 奥卡略等人神情变得惊慌起来。 神之一族? 奥卡略手都哆嗦了,刚刚自己可是想要对他们发动战争!倘若当真打起来,那以神的手段,这些人还不被彻底消灭? “祭司,这话可不能随口说出。” 奥卡略眼见众将官没了斗志,赶忙提醒。 查斯基也反应了过来,补充了一句:“我认为他们是神之一族,但具体与否,还需要去找大祭司来确定。总督,你留在这里,先给他们送去三百羊驼的土豆,我要带这刀回去找大祭司,面见国王。” “在我没有回来之前,千万不要与他们发生战争。这种武器,不是我们可以应对的,他们,也不是我们可以轻易战胜的。” 天啊,如此神器竟只要三百头羊驼的土豆,就是三千头,我们也换啊。 总督奥卡略苦涩不已,问道:“若是他们发动战争呢?” 查斯基犹豫了下,回道:“那你就祈祷神能带来好运,允许你带人安全退回库斯科。” 奥卡略听明白了,祭司并不认为战争一旦打响,印加人可以赢得胜利。 那就等一等吧。 卡帕带人送去了三百头羊驼的土豆,并希望后续交易可以等一等。 顾正臣没有拒绝,只不过在当天夜里,派段施敏、高令时各自带了二百军士,借夜色遮掩,寻找道路翻过北面的山,探查情报,并埋伏在其后路之上。 查斯基一路跑向库斯科,八十里的路,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才赶到。 没办法,美洲没有马。 羊驼、骆马是能驮东西,运输物资,可驮不动成年人,往上面一坐,这玩意就能累趴下。 只能靠两条腿走路。 进入库斯科。 查斯基没有直接去找国王,而是找上了大祭司印蒂。 印蒂对查斯基如此快速返回也吃了一惊,毕竟这次占卜的结果并不太好,昨日再次请示神,神说要流血。 显然,这意味着很可能会有大的战争,甚至可能动摇印加的根基。 难不成,查斯基带来了惨败的消息? 印蒂不安地看着查斯基,问道:“你带来的是什么,死亡的黑暗,还是太阳的光芒。” 查斯基将刀送上:“神的踪迹。” 印蒂吃惊地看着查斯基,接过了刀,不明所以,直至查斯基示意将刀拔出,印蒂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查斯基见印蒂翻来覆去地看着刀,一句话也没说。 印蒂做了查斯基一样的事,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看着难以想象的锋芒之刀,印蒂终于开口:“告诉我查斯基,你没有让总督发动战争,好让我知道,我们没有得罪神灵。” 查斯基重重点头:“我与总督,皆敬畏神灵。” 印蒂松了一口气,让人拿出长矛,手握长刀,猛地砍了过去,长矛应声而断。 显然,这不是人间的东西,唯有神灵,才可能拥有如此锋芒毕露的武器。 “神灵来了,我们应该迎接,他们需要什么,我们便给予什么,包括我们的命。” 印蒂开口。 查斯基喉咙动了动,言道:“他们并不想要我们的命,只想要土豆、玉米等一切可吃用之物。” 印蒂目光中透着茫然。 土豆、玉米这些东西,可都是神赐下来的,现在神灵来了,干嘛要这些东西,难道不应该要其他更珍贵的东西?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神来了 王宫。 国王亚瓦尔·瓦卡克正在与安蒂苏尤总督鲁纳、科里亚苏尤总督阿普、钦察苏尤阿玛鲁、王储维拉科查等人商议对策。 整个印加王国,其实就是四苏尤(大区)组成。 四个苏尤以库斯科为中心,每个苏尤都有各自明确的边界线,或以山、或以河为界,各自控制着各自区域内的百姓。 按理说,控制苏尤的总督应该派至地方上的中心地区,或者是地方上人口聚集之地,这样也好处理政务,方便施政、控制局势。 比如大明以金陵为国都,浙江的省治是在杭州,杭州就在浙江行省里面。 但印加的行政安排不同,这苏尤总督他不在地方上,也不在库斯科都城里面,而是在库斯科都城外面几十里的地方,距离治下的百姓远得很,距离国都却很近。 这就类似于,让某某当浙江布政使,人不去浙江上任,直接在金陵外面开个办事处,有啥事,安排人去浙江传话办事…… 印加的这种安排,好处就在于总督办事好请示,走个一两天就到了国王面前,问问这事该咋办,坏处就在于,距离辖区太远,出点事应对起来不方便,调动力量相对缓慢。 在这种情况下,当得知出现了大量敌人之后,国王亚瓦尔唯一能动用的力量就两股,一股是距离顾正臣队伍最近的昆蒂总督奥卡略,他只要向南走,就能调动苏尤内的百姓组成军队,另一股就是国王卫队了,只是一万人。 考虑到敌人未知且强大,就连祭司都认为危险重重,国王便打算将其他苏尤的军队也召集起来,集中兵力五万,加上卫队一万,组成六万大军,以消灭敌人。 召集军队的命令已将传了出去,各地苏尤之下的省、分区正在调动百姓,组建军队。 今日国王召集众人商讨的是谁来带队的问题。 亚瓦尔·瓦卡克,本意是啼哭时流血泪的人,是因为亚瓦尔出生的时候,眼里流出了血泪,这让亚瓦尔·瓦卡克一度自卑胆怯,认为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征战的能力。 哪怕是诸位总督商议,希望国王亲征,可亚瓦尔·瓦卡克依旧拒绝。 王储维拉科查性情残暴,好斗好战,眼见父亲不愿意办事,当即站了出来,喊道:“那就让我亲自带队,将这些敌人杀死在城外!” 总督鲁纳、阿普、阿玛鲁没意见。 不管是国王还是王储,王室出人,那就是好事,至少能鼓舞士气。 可亚瓦尔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征,万一被人俘虏了,万一被杀了,那多心疼。 就在亚瓦尔拿不准主意时,祭司印蒂、查斯基到了。 印蒂走上前,威严地说:“尊敬的国王,应该立即停止征召军队,避免战争。” 维拉科查心头有些恼怒,却也不敢与大祭司撕破脸,只好冷着脸道:“对方已经带了军队,深入我印加国境之内,俘虏了我们开山的队伍,殴打了我们的驿使。若不战争,展示我们的强大,难不成任由他们长驱直入,占据库斯科?” 国王亚瓦尔抬手,制止住了说话太冲的维拉科查:“大祭司是你的叔叔,不准放肆。印蒂,是神有了新的指示吗?” 印蒂微微摇头:“不是神有了新的指示,而是神来了。” “什么?” 亚瓦尔吃了一惊,维拉科查也错愕不已,总督鲁纳等人更是震惊。 印蒂侧身。 查斯基拿出了刀,将刀从刀鞘中拔出,小心地递上前。 印蒂抬手指了指:“这是他们的武器,在我看来,唯有神才可能打造出如此厉害的武器,来的人,很可能是神之一族。” 国王亚瓦尔上前查看。 寒光闪闪的刀,刀身之上还有精美的花纹,这刀的材质,从未见过,如此明亮,如此冰寒,又是如此的锋芒。 印加人,从未有过,更不曾听闻过,世上还有如此武器。 握在手中,挥了几下。 国王亚瓦尔心惊不已,让人拿出武器,一连砍断了几根长矛,依旧不见刀有损伤,震惊地说:“这确实是神的武器,大祭司,我们需要这样的武器,需要神的赐予!” 如此锋芒的刀,可以直接砍断长矛,若是砍在人身上,岂不是连人头都能砍掉? 维拉科查也没想到,敌人竟有这样的武器。 查斯基开口:“这是他们每个人都佩戴的武器,希望用一把武器,换取三百头羊驼的土豆等物资。国王,诸位,这是我们与神灵贸易的绝佳机会,哪怕是挨饿一年,也应该换来更多的武器。” “一旦有了这种武器,我们日后征战将所向披靡,任何部落与敌人都不可能阻挡我们,印加将会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霸主。我们的疆域,也将无边无际。” 国王亚瓦尔震惊起来:“三百头羊驼的土豆?” 这他娘的要的也太少了吧? 印蒂见国王有所松动,目光投向国王手中的刀:“国王,来的不是恶魔,而是贵客,是神的族人。我们应该拿出最大的善意,好好迎接他们,并给他们想要的一切,来换取这些神的武器。” 总督鲁纳等人赞同。 对方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武器,一旦战争打响,那印加军士就如同赤手空拳,非被他们屠戮一空不可。 战争,不可能赢得胜利。 既然战争不行,那就只能释放善意了。 维拉科查并不这样看,想了想,说道:“查斯基祭司,你说他们每个人都佩戴了这样的武器,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至少六千,甚至更多。” 查斯基是从前线回来的,自然清楚这些。 维拉科查看向国王亚瓦尔:“父王听到了,他们有六千多人,也就是有六千多把这样的武器,若是用三百头羊驼的土豆来换,那我们需要准备多少头羊驼,又要准备多少的土豆?” “整个印加,也找不到如此多的羊驼,也未必能拿出如此多的土豆吧。若是不交易,他们以此为借口杀了我们,抢占我们的领土,带走我们的百姓,那该如何?”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大祭司的占卜 维拉科查的话不无道理,强买强卖的事在部落与部落之间经常发生,不乏借买卖之名,随便找个借口就干仗的。 不过,那些对印加这么干的部落全都消失了。 不要以为印加等国落后就没对外贸易,不走出去,如何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地盘有多大,以后干仗的时候准备多少人、多少羊驼、多少土豆…… 总督阿普看出了维拉科查的心思,问道:“王储的意思是?” 维拉科查严肃地说:“调动所有兵力,消灭他们。这样一来,这些武器全都是我们的,也省去了土豆,岂不是两全?” 国王亚瓦尔反对:“若是赢不了呢,这武器实在厉害,一旦近战,我们必然是亏。” 维拉科查呵呵一笑:“他们的武器再厉害,人总归只有那么几千,我们调来六万,甚至是八万,十个打一个,还怕不能打赢吗?战争比拼的就是人数,谁的人数多,谁就能赢得胜利。” 总督鲁纳、阿普感觉维拉科查说的在理。 确实,印加对外战争历来靠的就是以多打少。 比如上一任国王,征战钦察苏尤地区时,就靠着兵力上的优势,打败了强大的昌卡王国,并占领了查尔卡斯王国。这些国家确实不弱,但印加当时使用了四万兵力作战,但他们却只动用了一万余兵力。 哪怕是印加伤亡了六千多兵力,依旧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投入作战,可他们呢,伤亡了六千多兵力,基本上就没多少人敢对抗了。 这次来的未知的看似强大的敌人,说到底只是六七千人,印加现在可以动员的兵力很多,别说八万了,只要给印加足够的时间,动员十万都不在话下。 以人多打人少,就没有失败的可能。 维拉科查跃跃欲试,心头有些火热:“若是我们可以赢下来,那就拥有六七千这样的武器,日后组建出神之兵团,四处征战,谁也将挡不住我们。父王,这是神赐给我们的机会。” 国王亚瓦尔将目光投向大祭司印蒂:“你如何看?” 印蒂忧虑不已,直摇头:“就占卜的结果来看,我不认为印加可以战胜他们。” 维拉科查上前一步,威严地说:“那就请大祭司现在占卜一次,问问神灵,半年之后,库斯科还在不在印加人手中。若是在,那我们就战斗,若是不在,那说明他们就是恶魔,而我们无法阻挡,那就应该立即迁移,离开这里!” 总督阿普点了点头,站出来支持维拉科查:“神明会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 国王亚瓦尔见其他人也是如此认为,只好叹了口气,对印蒂道:“那你就去占卜吧,看看半年之后,我们的家园是被人占领,还是依旧在我们的手中。” 印蒂领命,带着查斯基离开,前往祭坛。 查斯基双手有些冰冷,神情不安地对印蒂道:“大祭司,我有一种预感,一旦我们发动战争,那必将灭亡。” 印蒂放慢脚步,冷冷地看着查斯基:“你的感觉能胜过神的指示吗?” 查斯基语塞。 印加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神明,一旦做了,那可就是死。 神的指示只要出现,任何人都需要遵循,包括国王、王储在内。 印蒂顺着石阶进入祭坛之上,朝着太阳的方向跪了下来,从腰间取出是一柄木刀,刀大部是木头的,只有前面包裹了一层青铜,那里被磨得很锋利。 嗯,比不上那长刀的锋利。 即便这样,也足以割掉一缕头发,放一些血,然后添加一些木屑至石盆中,手中举着一个类似水晶之物,借助阳光,石盆中冒出了烟,不久之后,出现了火。 一头纯黑色的雄性羊驼被拉至祭坛之下,查斯基在得到印蒂的许可之后,命人将羊驼杀了,取出了其肺叶,放在木托上。 查斯基托着木托走向祭坛高处,将肺叶交给了印蒂。 印蒂从石盆中拿出一根燃烧的木条,口中念念有词,抬手用木条抽动羊驼肺片,一双眼盯着肺片,眼见肺片跳动了下,又抽打了下,直至抽了五次,肺片再没有跳动的迹象。 将肺片丢到石盆之中,印蒂看向渐西的太阳,沉默良久,面色凝重地对查斯基说:“你也看到了,五动乃是吉兆。神灵告谕我,半年之后,库斯科依旧善于印加人。” 查斯基沉默了。 以半年之后,库斯科是否还在印加人手中发问神灵,神灵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这说明,对方并不可怕,他们也没有占领库斯科的能力。 至少在半年之后,他们不会停留在库斯科,守在这里,拥有这里的,依旧是印加人。 查斯基不太明白,对方看着当真很强大,而且他们的武器十分厉害,自己总有一种一旦交手就会被他们杀死的感觉。 难道说,这些感觉都是错的? 印蒂走下祭坛,缓缓地说:“既然库斯科在半年之后依旧属于印加人,那说明一旦战争,那我们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这对王储很有利,从长远来看,对印加也未必没有好处。” 查斯基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咬牙道:“那就再占卜一次,直接占卜进攻他们,我们是否会取胜!” 印蒂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想,还是说你没这样占卜过?他们太过神秘,神灵对他们闭口不言,只有询问与他们无关的问题时,神灵才会开口,告诉我们清晰明确的回答!” “一旦牵扯到他们,神灵的回答总是迷糊不清的。查斯基,你是未来的大祭司,你有沟通神灵的本事与智慧,你应该清楚,这些人的出现,并不在神灵的预测之内。” 查斯基低下头。 大祭司的话是对的,一旦关联到这些人,神灵就不神了。 好像在无所不知的神灵那里,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群人来到这里,以至于问什么,只要牵扯到他们,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最终将命运交给印加人自己决定。 说白了,面对这群人,神灵不那么神了。 可事关印加人与库斯科的命运,神灵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这个回答,将决定印加人的命运。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敌人是偷了神邸的贼 大祭司印蒂将占卜的结果告知了国王亚瓦尔。 亚瓦尔沉默良久,将消息公开。 王储维拉科查、总督鲁纳、阿普、阿玛鲁等人听闻之后,兴奋不已。 神的指示是不会错的。 维拉科查摸了摸额头,然后对亚瓦尔行礼,严肃地说:“父王,神灵虽然没有明说我们与他们的战争结果会如何,但半年之后,这座城依旧是我们的,显然,我们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一旦打败他们,拿到六七千如此锋利的武器,我们便能横扫任何国家。我认为,应该立即给四大苏尤下达命令,以最快的速度组建出数量庞大的、强大的军队。” 总督阿普赞同:“若是对方是胜利者,一定会夺走库斯科。他们没有夺走,只能说明我们是最后的胜利者。跟着神的指示去做,大胆地去做,唯有如此,才可以赢得更多的战利品。” 总督鲁纳渴望拥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光,渴望得到这种可能只有神才能拥有的武器。虽说与他们战争会死不少人,但只要拿到这些武器,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鲁纳站出来,言道:“我支持对他们发动进攻,但求胜利之后,国王可以赏赐我们不低于五百把如此锋芒的武器。” 这就是索求利益了。 阿普也跟着讨要。 唯有总督阿玛鲁,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可神的指示从来没有出错过。 在王储、其他两个总督都支持战争,就连国王也默许的情况下,阿玛鲁不得不表态:“那就让战争决定一切吧。” 总督是国王任命的,并不是地方酋长。 总督要跟着国王的心思说话,否则,战争胜利之后,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总督被罢黜之时。 有了神的指示,国王亚瓦尔安心了许多,也有了底气,对维拉科查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脾气不太好,容易惹是生非。可眼下,正需要你将事闹大,将敌人消灭。” “那就由你来统领四总督,率领七万军,消灭八十里之外的敌人,并将所有的战利品带到我的面前。传令各苏尤,速速集结兵力至库斯科。最迟十日,不得延误!” 维拉科查没想到,自己竟因为突然出现的敌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兵权。 既然决定了要战争,那就动员所有可以战争的力量吧。 印加的百姓们,武装起来! 为了争取调动军队的时间,维拉科查命令祭司查斯基返回前线,与奥卡略以准备交易为名,拖住敌人。 查斯基就此返回前线。 当奥卡略得知神的指示,国王的命令之后,当即就兴奋起来:“如此说来,这群人闯入了神邸,从神邸中偷窃出来了如此多神的武器?” 面对神之一族,奥卡略心存敬畏,也生不出战斗的心思。 可如果对方是偷了神邸的贼,那还怕什么,为了神战斗,死了也会被神带走啊。 打神之一族与打贼,在心理上存在着天壤之别。 查斯基知道无法劝阻,从国王到总督,都希望打这么一场战争。 毕竟贸易获取太慢又麻烦,哪里有抢夺来得快? 再说了,这群人拿着神的武器,一把刀竟只求交易三百头羊驼的土豆,说明他们心虚,不敢要高价啊。倘若当真是神之一族,是神派来的人,应该用一把刀换走印加所有的土豆,这才是神的权威。 顾正臣释放出的善意被粉碎了,彻底地丢弃了。 当段施敏、高令时观望到印加正在动员,兵力源源不断地朝着这附近集结时,顾正臣在美洲学习到了一课: 对这些人讲文明,文明会死。 朱棣咬牙切齿,言道:“先生,我们应该杀过去,给他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强大与不可冒犯!” 沐春有些不能理解。 虽说大明水师没有大规模与印加人进行过正面战争,可他们应该清楚啊,毕竟派出来的斥候大部都被明军给抓了。 是抓了,活捉了,不是弄死了。 若是要弄死,估计他们没有一个斥候可以活着回去。 斥候交锋,本就说明了大明军士的强大,何况还给了他们一把寒光闪闪的刀,一把他们这个时代无法打造出来的刀,他们应该清楚战争的结果是怎么样的。 顾正臣苦笑不已,叹息道:“现在看来,我高估了他们的智慧。既然他们要战争,那就打一场吧。打完了,再说土豆的事。” 赵海楼走出:“我带兵冲锋!” 顾正臣摆了摆手,面带寒意,目光中涌动出几分杀机:“不急,我要给他们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让他们调兵,给他们时间调兵,想调多少调多少!等到他们做好准备之后,我要你们——一鼓作气,夺下库斯科!” 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好好做一笔交易,拿到足够的农作物,然后看看缺什么不缺什么,如果东西够了,就直接回家种土豆了。 可这群人非要选择打一架。 行。 那就让你们这群土鳖见识见识大明军队是如何的强大吧。 日子一天天过,印加的兵力在不断增多。 奥卡略每日都走出来冲着明军笑,如同看着一群羊驼。 顾正臣似乎没有任何防备,只是一心等待着做交易。 六月二十七日,天晴。 顾正臣看到了更多的印加军队出现在山口处,他们的阵地也开始朝着明军方向移动,以容纳更多的军卒。 为了让更多的印加军队过来,顾正臣索性带人后退了五里。 这个举动在大明水师眼里很正常,毕竟需要给他们更多空间布阵。可落到印加人眼里,那就是退缩与畏怕的明证。 维拉科查带人抵达了前线,看着退至远处的明军,呵呵地笑了起来,对四大总督与一干将官道:“对方是神欲惩罚的贼偷,他们有些本事,但终究将倒在英勇的印加军士之下!” “我们在这山南驻扎了四万大军,山北驻扎了三万大军。而他们,只是区区六七千人,数量上远远低于我们。所以,只要拼杀下去,我坚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神灵也会庇佑我们!”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没有任何战术的战争 七万大军,并不是印加可以动员的全部兵力,却是半个月之内,印加可以调动的所有兵力。 这个战争潜力,让朱棣、赵海楼等人也为之一振。 毕竟响应能力,也是战争能力的一种,何况他们不仅调来了兵力,还带来了相应后勤。 “他们并不简单,若不是遇到我们,很可能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南美洲的一霸。” 沐春分析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没有人否定这个结论,毕竟南美洲也就那样,就段施敏遇到的奇穆王国,也弱得可怜,若是印加攻打他们,以印加堪称恐怖的兵力数量,足够将奇穆王国赶尽杀绝了。 “先生,他们的兵力集结完毕,今日或明日定会发动进攻,我们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应对?” 徐允恭询问。 顾正臣冷眼看向北面的印加大军,面无表情地说道:“朱棣,这次战争交给你来指挥,我提几点要求。” 朱棣愣住了。 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直至朱棡提醒,朱棣这才恍然,肃然走出,喊道:“弟子领命,先生请说!” 朱棣心潮澎湃! 一直以来,自己都极为渴望领兵征战,向往沙场。 只不过始终没有机会,哪怕是后来去了格物学院,在兵学院进修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可也没机会真正领兵作战。 一个绝佳的机会,那就是征讨日本,可那时候自己在旧港,白白便宜了朱棡,这家伙也没争取到更好的机会,躲在了海上,没立下大军功。 朱棣一直在想,若是跟着先生的是自己,非要去一趟太宰府不可! 后来探索澳洲,朱棣也没什么表现的机会,毕竟澳洲土著没啥水平,数量也少,带几十个、上百个军士就能收复一个部落,压根就没什么带兵的感觉,更没有打仗的乐趣。 这次进入美洲大陆,主要目的就是寻找农作物,与战争不搭边,即便有战争,朱棣也不认为能轮到自己。 不说先生,就是赵海楼、黄元寿、秦松、高令时等人,那也是统兵作战经验丰富,基本上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做到独当一面,先生不太可能允许自己冒险,因为皇子的身份。 所以,当顾正臣说出来时,朱棣才会懵住。 顾正臣面色凝重,抬手道:“第一,我不允许大明军士有人折在这里。也就是说,我允许有人受伤,但绝不允许在这里牺牲一个明军。但有一个牺牲,那就是你的责任!” 朱棣喉咙微动,感觉肩膀有些沉甸甸的。 这就意味着,此番战争要做到零阵亡! 这在面对面,还是以少对多,双方都有准备的战争情景中,几乎是没有办法做到的事。 顾正臣没有理睬朱棣怎么想的,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我要你带人,彻底地碾压他们,将恐惧与大明,全都深深地烙印在他们骨子里!” 不等朱棣表态,顾正臣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战争打响二十个时辰后,我要带人住到库斯科!” 朱棣紧握着拳头。 这就意味着,一旦战争打响,那就是一场追击战、奔袭战、夺城战!而且需要在二十个时辰之内,从这里走到库斯科去! 据俘虏交代,库斯科距离这里还有八十多里路呢…… 虽说走的是宽阔大道,可二十个时辰走八十多里,完成多次战斗,这也不是一般将士能做到的事。 不过—— 水师将士,从不一般! 朱棣拱手:“弟子一定完成任务!”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黄元寿、高令时等人,言道:“从现在起,一切人手,战争安排,悉数听从燕王的,不必询问我的意见,也不必我拿主意。敌虽众,但不要忘了,你们是精锐!” 说完,顾正臣转身便带着严桑桑离开了,给了马三宝几个眼神,这家伙都避开了,显然想要参与这次战斗。 严桑桑有些担忧:“敌人足有七万之众,我们只有七千余人,正面对抗,可没太大优势。” 顾正臣呵呵一笑:“战争可不只靠兵力数量,纳哈出十万人围我海州,不一样损失惨重跑路了。再说了,这些人连给纳哈出牵马都不配,别说咱们有七千人,就是七百人,七十个人,也能追着他们揍。” “七十?” 严桑桑有些怀疑,毕竟太过夸张。 顾正臣没办法给严桑桑细说,别看印加扩张起来多威猛,打遍南美罕有敌手,可遇到西班牙人,那不也完了。 当然,除了西班牙人一百来人打几万人的辉煌战绩外,印加在反抗的过程中最终覆灭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西班牙人动用了“生化武器”——黑死病。 西班牙人将病毒带到了印加,然后印加人死了几十万,加上实在干不过,这才一步步完的。不过这个时候,西班牙还不是西班牙,应该叫卡斯蒂利亚王国…… 严桑桑看向将官聚集之地,对哼着古怪调子的顾正臣问:“为何是燕王?” “皇子嘛,多给他点锻炼机会。” 顾正臣敷衍道。 严桑桑掐了一把顾正臣,对我都敢敷衍了事了? 要锻炼,你也不能光锻炼朱老四,旁边还站着一个朱老三呢。 顾正臣找了个舒坦的地,让人铺好毯子,然后躺了下去。 不选朱棣选谁? 美洲大陆很大,人口也远远比澳洲多得多,治理美洲与治理澳洲是不同的,朱樉那一套抓土著充实人口的法子,在美洲并不完全好用,这里的人有自己的文明,很多事不好办。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能打仗,就好办事。 既然这些人希望通过武力来解决问题,那就让武力来解决问题吧,至于会不会打烂美洲,那不是自己需要操心的事,大不了打烂了重建…… 朱棣,这是你的战场首秀! 我希望,这也是你征服美洲的起始之战。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让世人也见识见识,你燕王的能耐。 虽然这里没有你擅长的骑兵,但我相信,你可以利用好当下的水师将士,实现你华丽的表演。 毕竟,你在我心中,一直有另外一个名字: 永乐大帝! 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朱棣的战场首秀 当然,因为历史进程被改变太多,顾正臣估计朱棣没有机会得到“永乐大帝”的称号了。 未来的大明,很可能是朱标、朱雄英,与朱元璋一起构成前三代君主,没朱允炆的一席之地,更不会有朱棣奉天靖难。 退一步说,即便朱标、朱雄英都没了,历史依旧固执地让朱允炆上台,那朱棣造反的基础也没了,他没有燕王三护卫作为助力,也没有道衍那个和尚在身边叨叨…… 不过—— 朱棣依旧是朱棣,他拥有的战争指挥能力不会因为历史进程的改变被弱化,相反,很可能因为兵学院的进修、新式火器的应用,他的能力变得更强了。 面对第一次指挥大规模作战,还是七万敌军,朱棣很快冷静下来,进行了敌我分析,对众将官道:“从目前情报来算,印加摆在正面的队伍只有四万军士,三万军士在山北。也就是说,我们要打的,并不是七万人,而是四万人。” “只要将这四万人打得溃不成军、六神无主、嗷嗷逃窜,那他们整个队伍都将被自己人冲垮,尤其是南北军阵之间隔着一条相对狭长的山道,这里很可能会成为他们自己人踩踏自己人的地狱。” “为完成先生的三点要求,我认为应当借助火器,先声夺人,给他们制造极大的心理恐惧与畏怕,一瞬间将他们打懵,抓住这个时机,从正面、左翼、两翼,全面发动进攻。” “无论是正面还是左右两翼,都必须先以弓箭杀伤为主,箭矢未用尽之前,不可派人冲阵。箭矢用尽之后,则以盾牌长枪手居前,刀手居后,合力击杀之!” “虽说这次入山我们并没有带多少盾牌与长枪,但组织出四百余人,分在三个方向还是够了。先生说过,面对任何敌人,都需要做到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还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所以,为了零牺牲,我们必须做周全,现在诸位说说各自的看法吧。” 赵海楼、黄元寿、秦松、高令时等人一个个震惊地看向朱棣。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领略朱棣的指挥艺术,他并不像是一个新人,反而透着一股子老道、周全。 他认识到了敌人最致命的地步,也拿出了详略的应对之策。 就连朱棡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四弟确实有几把刷子,在这件事上安排得相当不错。 沐春、徐允恭没有意见,这个安排足够将这群土著给彻底打垮,让他们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了。 朱棣看向众人,见没有人提出反对与补充,便直言道:“既然大家都赞同这个方略,那我便选派将官了。攻其左翼者,黄元寿、于四野、秦松,领兵一千。攻其右翼者,赵海楼、王良、林端正,领兵一千。正面由我亲自率领,沐春、徐允恭居左右,领兵一千!” “段施敏、高令时,各自带八百人,趁其混乱时翻山而去。若其后阵三万被冲乱,全军溃逃,则随后追击。若其稳住了阵型,那就给我杀下山,从其左右两翼,刺其腰腹!” “领命!” 赵海楼、黄元寿、高令时等人纷纷应声。 这次安排,朱棣用了四千六百人,而不是全部七千余人,显然留了后力。 在明军安排军略时,维拉科查也忙完了,对四大总督就一句话:“等到正午时,就给我向前冲,直至赢得胜利。” 战术安排? 左右两翼包抄? 那什么鬼。 印加人压根就不用,上前干,什么敌人也能干死了。 祭司查斯基走在阵前,看向对面的明军,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些人在之前选择了撤退,被维拉科查与一干总督认为是怯阵之举。 现在印加军队认为,敌人虽然拥有锋利无比的武器,可他们没有神的庇佑,最终的命运也将是灭亡。 只是—— 哪里不对劲,很不对劲。 查斯基观察了良久,终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敌人太平静了,太安静了,他们所有人,似乎都不说话了,营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传过来。 这些人不是哑巴,可他们没有说话。 最主要的是,查斯基没有发现敌人惊慌失措,他们似乎压根不在意印加这几万兵马。 就是这里不对劲。 他们没有乱。 要知道印加征讨过不少部落,那些部落的军士面对印加军队时,慌乱不已,哪怕是正面搏杀,他们的脸上也带着对死亡的恐惧,甚至不少人在战斗打响之前就准备逃走了。 可他们,虽然没人说话,可也没人跑路。 查斯基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曾经充当使臣的中队长卡帕很想逃,一开始说好的交易,咱们给他土豆就是了啊,反正今年土豆丰收,前一个月刚挖出来,多的是,给他一万头羊驼的土豆印加人也饿不死,干嘛非要战争? 你们是没见过他们的可怕,我可是见过的,那种看不到的杀气,就如同看得到的刀锋,直接贴到了皮肤之上,让人不寒而栗。 原以为和平交易,这件事就结了,好能交好这群人。 可不成想,国王竟决定要战争,还动员了如此庞大的兵力。 兵多是好,有优势。 可卡帕总感觉,这些优势不值一提,甚至战斗一旦打响,自己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跟着卡帕一起去过大明营地的军士考恩、阿克也有同样的感觉。 考恩、阿克找到卡帕,各自说着各自的噩梦,都只为了说明一个结果:敌人很可怕,我们不想死。 卡帕思索再三,对两人道:“我有个万全的法子,但这事不允许泄露出去,否则,我们会被国王杀死。” “什么法子?” 卡帕指了指明军营地:“简单,我们去那里。” 考恩吃惊不已:“让我们投降?” 卡帕敲了敲考恩的脑袋:“不是投降,是探查情报。我们请命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然后留在那里。” 考恩脸色苍白:“一旦战争打响,他们会先杀了我们。” 卡帕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假意顺从他们。” “那还不是投降?” “那不是投降,是保命的法子,你们想,若是他们输给了印加大军,我们便从内部将他们杀死,立下的是功劳,若是他们打败了我们的军队,那我们也能活命……” 第一千六百一十章 还没接触,印加已溃败 虽说考恩、阿克不太确定卡帕的法子靠不靠谱,但他从来都比两个人聪明,加上这法子能进能退,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卡帕在正午之前,提出要去探查下敌人的准备状况,得到了维拉科查的允许。 卡帕带考恩、阿克到了明军营地,却没有看到主事的顾正臣,只看到了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朱棣。 朱棣一听竟是来投降的,当即就笑了。 在没有大规模战争之前,在大明没有显示真正的手段之前,占尽优势的是印加。 优势一方的人投降弱势一方,怎么看都不对劲。 不过无妨,后队有俘虏,多三个也没啥。 正午已至,阳光最盛。 这对于推崇太阳神的印加人而言,此时此刻,神灵庇佑着每一个人。 维拉科查没有等到卡帕等人撤回来,也不想再等下去了,当即下达了作战的命令:“杀敌!” 于是,朱棣、黄元寿、赵海楼等人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浩浩荡荡的印加军队,沿着宽阔的道路开始了进攻。 黄元寿直挠头,对朱棣、赵海楼等人问道:“怎么回事,他们的脚一旦离开了道路,就会被诅咒还是怎么滴,两旁虽然没有路,但也不是不能行军,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朱棣抓了抓短小的胡须,也是一脸茫然。 历来战端一起,那就应该是如潮水一般,波涛汹涌,横扫敌人,按理说,应该将军队铺开,至少应该形成一个大面,碾压过来,这才符合战斗常识。 可印加军队没有,哪怕是手握几万兵马,依旧聚集在了道路之上,道路两旁的原野里,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就这么,几万人走一条道,直挺挺地朝着明军进发而来…… 赵海楼跟着顾正臣混的时间最长,每次跟着顾正臣打仗,大部分时候顾正臣都会分清楚重点作战方向,佯攻方向、辅攻方向,最终合力绞杀。 像这种一条道行军,不管不顾两翼的做派,那还是头一次见。 这也不能怪印加,这是历来积累出来的战斗经验,打哪个部落都这一套,沿着道路前进,最终消灭敌人。 至于两翼,谁敢来,再分兵出去对付不也一样,反正兵力数量占据优势,不必考虑。 就这样,印加军队几乎没有任何战争技巧,就这么队伍就朝着明军进发了。 朱棣眼见如此,也不客气了。 先生好心善举,只想安安静静拿走农作物,用交换的方式。 你们不满足,非要发动战争。 在交易、抢夺之间,你们选择了死亡。 那就战吧。 此番入山,没有带鼓,自然也就没办法擂鼓进军、一鼓作气之类的了。 朱棣抽出腰刀,指向印加军队,厉声喊道:“大明的将士们,给我消灭他们,并将大明的名号,连同恐惧,烙到他们的骨子里去!” “大明!” “大明!” “杀!” 赵海楼、王良从朱棣左侧带人杀出,黄元寿、于四野从朱棣右侧带人杀出。 徐允恭、沐春则准备好了一应火器,嗯,主要是手榴弹,还有一部分火铳、照明弹。 毕竟,明军一开始就没做进行大规模战争的准备。这次进山主要是为了扛土豆的,谁会带相对沉重的虎蹲炮之类的火器,就是连火铳,也只凑到了二百把。 既然要先声夺人,用手榴弹是不行的,火铳可以,但不够响亮。 于是,朱棣决定将照明弹应用于进攻…… 神火飞鸦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冲着照明功能区的,压根没什么杀伤力,但没办法,现在需要它挑大梁。 反正要的声音,是动静,是为了争取先手。 于是乎,原本应该朝天飞的神火飞鸦,被调整了方向,对准了行进中的印加大军。 随着军士点燃引线,一排排神火飞鸦带着哨音飞出,在第一声爆炸之后,骤然发力,掠过前面的印加队伍,直接在后面一些的印加军士的脑袋上空炸响,一点点白光闪烁。 因为高度并不算高,导致炸开时炙热的镁在燃烧中便落到了人群里,加上巨大的声音,让印加军队慌乱起来。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会飞到头顶上来,为什么会发出雷声。 这对于印加人来说,是绝对未知、绝对神秘的手段,是神灵才可能拥有的神技。 推搡的印加军出现了混乱,军阵不稳。 朱棣没有给他们稳定下来的时间,当即命令火铳前出,在射杀距离内无情地扣动了扳机。 随着火铳冒出一阵阵烟雾,前面的印加军还没来得及进攻便损失惨重。 要知道印加人没有盔甲,他们的防护就是棉衣,但这种棉衣,它不是明代中后期的棉甲,压根抵挡不住火铳密集的子弹。 随着一个又一个印加人死去,血流了一地。 印加人绝望地想要进攻,拿出了弓箭,可射了出去,还没到六十步远就跌落在了地上。 这一幕,彻底暴露出了印加人远程攻击能力的不足,也将他们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既然你们的弓那么差劲,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大明的弓不断在百步之外抛射出箭,如同黑云一般覆盖而来。 朱棣亲自带人上前,手持长弓。 大明军阵没有半点乱象,中军、左右两翼都稳稳推进,没有一个人冒然突进,也没有谁急着杀到敌人军阵之中,就这么保持着安全距离,不断射箭。 印加人集中在道路之上,军阵相当密集,被这么一顿射,那哪能扛得住。 这些人是不明白敌人的弓为啥可以射这么远,但很明白,再继续打下去就会死。 撤退! 两军还没有接触,印加军队就开始了崩溃,想后退地转身,与还在前进中的军士撞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扯皮,就被一顿箭给射杀。 “撤,撤!” 总督奥卡略感觉到了一阵阵恶寒,当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战争打响了,哪那么容易撤。 “大明,杀!” “大明,杀!” 明军的冲锋已至。 冲在最前面的,是胳膊长、力气大的军士,点燃了手榴弹,朝着印加的队伍就开始丢了过去…… 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一边倒的屠杀 彻底混乱的印加军队丧失了反击的能力,哪怕有几个军士想要反击,可弓还没拉开,不是被射杀,就是被人推搡开来。 随着手榴弹被丢到人群里,巨大的爆炸声之后是惨烈的伤亡,这个时候,谁也无法控制住印加队伍,别说前队了,就是后队也开始惊慌逃窜。 后军中,王储维拉科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畏怕一点点爬在脸上,随着一声爆炸声传入耳中,畏怕摇身一变,成了恐慌。 眼见敌人极是生猛,从三个方向不断屠杀印加军士,而印加军士已毫无反抗之力,开始逃窜,维拉科查看向祭司查斯基,质问道:“为何会这样,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为何我们的人会在雷声中死去?” 查斯基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想过敌人会很可怕,毕竟他们的武器超出想象,远远不是印加人可比。 可没想到,他们比想象中的可怕还要可怕无数倍! 他们手中锋芒无比的刀,竟然是他们最不起眼的武器! 他们还有可以能隔着百步就射过来的弓箭,只要射中,印加人非伤即死! 这和印加人的弓箭不一样,印加人的箭头有部分绑着的是青铜,但大部分只是尖一点的石头,往往只能射伤人,最多重伤,真正直接射死的时候并不多见,若是有人穿了厚棉衣,射中了都未必有伤…… 弓箭还不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长管状的武器,只要一响,前线的军士就倒了。 这比神的诅咒还厉害。 可这种武器,也比不上那爆炸,一死一片的武器。 不管丢到哪里,只要声音传出,那里就冒出一片血色,数不清的印加军士惨死当场或是哀嚎倒地。 巨大的声音,和雷声差不多。 或者说,他们掌握了雷神的武器! 查斯基看着不断溃败的军队,听到了远处“大明”的喊声,对维拉科查道:“他们是恶魔,是吞噬一切的恶魔,我们是无法战胜的,撤回去吧,去山的北面。” 维拉科查一把拉过查斯基,厉声喊道:“你们不是问过神灵,说半年之后库斯科依旧在印加人手中!” 查斯基打了个哆嗦,回道:“神不会有错,只是——” “只是什么?” 维拉科查浑身发冷。 查斯基想到了一种可能,跪了下来,双手抬起面对太阳:“神没说,半年之后的库斯科是在你我的手中!” 维拉科查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半年之后,库斯科确实可能在印加人手里,但自己这些人很可能已经死了。死多少人,只要这敌人不占据着库斯科,那库斯科始终都是印加人的…… 娘的,大意了。 只觉得半年之后库斯科是印加人的,就认为胜利也是印加人的,但事实可能不是这样,印加人也可以惨败,只要他们在半年之内离开库斯科,那神的话,不也一样应验…… 这些人能来到这里,未必会一直住在这里。 想过这个弯的维拉科查彻底慌乱了,很想问候神,你他娘的就不能给点明示,非要扯犊子,这下我们挡不住他们,如何是好? 跑路吧。 对方已经抽出了腰刀杀过来了,可印加军士连反抗的决心与意志都没有。 为了能安全撤离,维拉科查召来最为精锐的卫队,下达了命令:“必须拦住他们,用弓箭,用投石索,用棍棒,不管你们用什么,都必须拦住他们!” 卫队领了命令,并执行了命令。 这些人快速前出,站在荒野里,看着不断逼近的明军拿出了投石索。 黄元寿看着不断溃逃的印加军,正准备将其一口气吞掉,却发现竟有一支军队朝着自己杀了过来。 娘的,他们还打算反抗? “于四野!” “在!” “给我弄死他们!” “得令!” 于四野带了二百人,直冲了过去。 奔跑途中,于四野看到了印加人拿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武器,两根绳子,中间像是个小布袋,有人将石头塞到了小布袋里,然后开始甩动绳索,呜呜带风。 “这是什么东西?” 于四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武器,但很快就见识到了。 随着印加人松开一头的绳索,小布袋里的石子被甩了出去,直朝着明军砸去…… “我去,手用投石机?” 于四野喊道。 这群人可以啊,这玩意都给捯饬了出来。 不过—— 铛铛! 盾牌挡开石子,等对方想要第二次发动进攻时,人已到近前! 铛! 石子重重砸在了盾牌之上,于四野用盾牌猛地撞开两个土著,腰间横扫过去,土著的木质武器瞬间被斩断! “大明!杀!” 砍去一个人头,于四野左手提人头,右手挥长刀,什么护卫,神马精锐,全都作鸟兽散,这群人跑起来时,比其他人更有力,更快…… 赵海楼、林端正等人也杀疯了。 特别是林端正,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不知畏惧的人,打仗起来更是生猛,尝到血腥味如同被鼓舞一般,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砍杀了三十余印加军士,浑身是血,如同恶魔。 印加人哪里见过如此彪悍凶猛的敌人,几百人被林端正一个人追着跑。 沐春、徐允恭也开始了血的历练,这一次是亲自动手杀人,就连马三宝也参与了进去,手握长枪,扎死了一个印加人,随后收枪就追杀其他印加人。 经历过多少次历练的马三宝,除了身体还是个孩子之外,行为举止已经没孩子样了,毕竟跟着一群人同吃同住,模仿学习,想不成长都难。 娃娃兵,杀起人来不是娃娃,是军士! 朱棣没有冲杀在第一线,而是在观望局势,在确定印加人无力回天,再也不可能收拾局势时,抽出了腰刀,喊道:“全军押上!” 这里的全军,并不包括后备军士,只是朱棣调出来的四千六百军士! 毕竟无论左翼还是右翼亦或是中军,朱棣、黄元寿、赵海楼等人只动用了六成军士,剩下的四成军士,在这时终于全部投了进去。 这一下,彻底压垮了逃走中的印加军士,一幕前所未有的惨剧开始出现。 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被踩死的王储 两山夹出一条狭长的道,最宽处五丈余,最窄处两丈余,长二百步。 这条路满足印加日常通行、物资运输、大军调动,那是绰绰有余。 但是—— 今日不属于日常。 眼看四万军队被敌人横扫一片,损失惨重,更见到了一个个杀神,提着印加人的脑袋追着印加人是穷追猛打,王储维拉科查彻底没了底气。总督鲁纳、阿普、阿玛鲁、奥卡略已经不想组织反抗了,因为压根反抗不了…… 敌人太猛了,远远超过了任何征战过的部落。 他们的武器生猛,他们的人也生猛。 印加军队在他们面前,简直比羊驼还不堪! 跑吧! 眼看着明军追过了三四里路,马上到了山口附近了,维拉科查也不管其他人了,带了一些护卫就跑向山道,准备一路逃到库斯科去。 可印加人作战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一个前面死了、后面顶上,死一个顶一个,死两个顶一双。 同样,考虑到明军的强大,维拉科查确实做好了牺牲巨大的准备,所以命令一部分军士留在山道之中,用意在于,一旦前面作战的军士损失很大,山北面的那三万军队也可以源源不断开过来,顶上去,直至消灭最后一个明军! 可现在,这些原本作为后备力量、在山道之中等待前进命令的印加军士,成为了维拉科查撤退的最大障碍。 维拉科查跑了,总督鲁纳、阿普、阿玛鲁也不想待在这里了,继续留下来,不是被他们杀死,就是被他们俘虏,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总督可以承受的。 敌人是无法战胜的。 这一次,神显然没有庇佑他的子民。 总督鲁纳等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谁也无法稳住局势,敌人太过生猛,猛到了几千人可以追着几万人打的地步,打到印加人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就像是恶魔,一个个疯狂地杀戮。 绝望的喊声之下,全是溃逃的身影,无数印加军士转身跑到了山道之内,却发现山道之内已是人挤人,人挨人,压根走不动。 身后的“大明”声已经越来越近,惊慌的印加人开始推搡。 维拉科查被堵在了山道中间,厉声喊道:“都给我撤回去,撤回去!” 可山道就这么宽,人本来进来的就多,一下子想转身撤回去,哪那么容易。 维拉科查可不管这些,眼见迟迟动不了身,本来就是暴戾脾气的人,当即就暴怒起来,用拳头打倒几人,凶狠地喊道:“再不退出去,将你们全都杀光!” 在这种场合,用强权是没作用的,可维拉科查并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维拉科查做了一个更愚蠢的决定,命令护卫强行推搡前面的人,这就导致好多人撞在一起,本来就惶恐不安的印加军人还以为敌人杀过来了,顿时慌了。 你推我,我推你,倒在地上的先不管,踩过去再说。 随着惨叫声在山道之内传出,恐慌蔓延的速度更快了。 维拉科查正踩着一个人向前走,突然感觉被人撞了下,扑到了前面人身上,还没站稳,腰部就被人抓住,猛地一拖,维拉科查摔在了刚刚踩过的人身上。 低头,维拉科查看到了一双浑身是血的眼睛,十分恐怖。 “啊——” 维拉科查刚惨叫了一声,就感觉被人踩了一脚,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脑袋也挨了一脚,脑袋直接与地上尸体的脑袋碰到了一起…… 护卫还在寻找王储维拉科查,却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前进,随着后面推搡的力道越来越大,不少人倒在了地上,等一群人走过去时,地上的人早已被活活踩死,没了气息…… 这是印加人从未想过的灾难,敌人就在背后,而许多人被迫对自己人下手,为了求生,甚至有人打倒了自己人,踩着自己向前逃命。 山道里的踩踏并不是这些人灾难的结束,高令时、段施敏已经带人爬过了山,杀了过去。 一千六百人,硬生生将三万印加人打得溃不成军。 段施敏、高令时见这群人跑,撒腿就追,追上一个弄死一个,跑出十里了,那就追出十里,反正定远侯说了,他要在战斗打响之后的二十个时辰后住到库斯科。 索性不管后队了,直接夺取库斯科得了。 段施敏、高令时都是敢于冒险、敢于抓机会的人,反正朱棣给的命令是解决北面三万大军,现在还没解决,那就应该努力完成任务…… 追! 于是乎,明军如同下山猛虎,杀入羊驼群。 站在石头上,顾正臣放下了观望的望远镜,交给了一旁的严桑桑:“这是一边倒的屠杀,不是真正的战争。” 战争不说打几百个回合,双方鏖战几个时辰吧,至少应该是你打过我,我打过你,结果我没干赢你,或者是我干死了你,亦或是两败俱伤,各自收兵回去舔伤。 可印加人,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形成一次有效的进攻,一次有效的反击,直接被明军给杀懵了,杀惨了。 没有人出来组织后续再战,也没有将领站出来指挥军队反击。 要知道明军的数量毕竟是少数,加上朱棣并没动用全部兵力,只用了四千多,还不到五千人,面对四万兵,只要他们不怕死,敢于组织反击,即便是明军最终赢得胜利,那这个过程也必然有些辛苦。 可现在,战争虽然没还结束,但胜负已分。 朱棣带沐春、徐允恭等人返回,马三宝站得笔直,和他手中立在地上的长枪一样。 赵海楼、黄元寿在留下部分人收拾残局后,也前来缴令。 朱棣低头看了看染血的衣襟,咧了咧嘴,对顾正臣道:“先生,弟子没给你丢脸吧?” 顾正臣仔细看了看朱棣等人,虽然不少人身上带血,不过,是敌人的血。 黄元寿、赵海楼报告了伤亡状况,只有五个军士受了伤,其中还是两个因为跑得太快摔伤的……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含笑道:“燕王有将才!” 黄元寿、赵海楼等人对这个评价没异议,沐春、徐允恭等人也认。这次战斗明军没遇到激烈的反抗,与朱棣的部署不无关系。 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高阶对低阶文明 顾正臣带人前出,看着惨烈的战场,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流淌地处处可见血色。 这种场景,并不好看。 事实上,任何是血染的东西,带着死亡的东西,都不太美好。 但顾正臣早就适应了这种场景。 多年来的风风雨雨,铸出了坚韧的神经,甚至连踩在血水里也丝毫不以为然。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对朱棣、赵海楼等一干将官道:“你们一定要记住,印加是低阶文明,而大明是高阶文明!低阶文明一旦对上高阶文明,其下场便是现在——不堪一击,溃不成军!” 朱棣咧嘴,直言道:“打他们,确实没有战争的乐趣。”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说:“高阶文明可以碾压低阶文明,所以大明可以横扫印加。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大明不进步,不重视科技,不重视人才,有朝一日,大明就是低阶文明的印加,而外敌,便是高阶文明!” 朱棣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赵海楼、黄元寿等人也变得严肃起来。 顾正臣背过双手,面对一地的印加军士尸体,沉声道:“若是大明沦为印加的下场,你们甘心吗?若是不甘心,那就好好记住这一幕!否则,过上几百年,敌人会进入大明的沿海,进入长江黄河,而我们的子孙——将血流成河,尸山累累!” “不要以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其他地方落后会成为傀儡,而大明富饶却文明落后、科技落后、人才落后,那敌人便会将我们当做羔羊,肆意屠杀掠夺,而我们,将会如印加一般,看似强大,实则不堪一击!” “所以,今日印加的下场,你们记在心里。日后诸位无论身居何职,都应共同努力,不要让大明成为一个落后的印加!” 朱棣、朱棡、沐春等人凝重地点头。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也都明白了。 虽然顾正臣说得相当直白,但还是隐藏了一部分,但所有人都知道隐藏的这部分是格物学院。 潜在的意思是,要想让大明强大,都需要支持格物学院的成长。 顾正臣确实有这份心思,毕竟格物学院遇到的风波不小,未来也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一旦有那么一天冒出来一堆人,嚷嚷起来地震有地震的规律,雷电有雷电的规律,说一句“君权神授”是扯淡之类的话,那很可能不会为皇室所包容…… 可随着研究的深入,自然科学迟早会出现,唯物思想必然会一步步占据主流,并形成一个接一个的真理。 在这个过程中,格物学院不只是在对抗儒家理学,还可能对上皇室。 毕竟皇帝是天子,如果被证明老天不存在,天人感应纯属臆想而来,那皇帝还叫不叫天子,统治万民的基础是否还存在,百姓是不是认为,既然不存在真正的天子,不存在天选之人,那自己是不是也有这个资格坐一坐那个位置…… 虽说这些隐忧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甚至十年内也不会出现,但十年之后呢,这说不准。 毕竟自己就是个辛劳命,鬼知道格物学院出现危机的时候自己在不在金陵。 但这些人未来必然官居要职,兴许这里面还能出一些侯爵、伯爵,总需要让他们摆正认识,以后格物学院出现危机的时候,总有人顶得上去才行。 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顾正臣是清楚的。 可如果在墙后面做点支撑,想要推倒这面墙就不容易了。 马三宝看向顾正臣的眼神充满了敬意,他不只是在教导人打仗,还教导人必须奋进。 换个将官来这里,定说不出如此这番话。 自己的先生,很神奇,很了不得。 顾正臣比任何人知道降维打击的惨痛,毕竟有累累血海深仇,种种耻辱不敢忘! 战争还没结束,朱棣在得知段施敏、高令时只带了一千六百人已经朝着库斯科追了过去,当即对赵海楼、黄元寿下令,带三千人向库斯科挺进。 赵海楼、黄元寿领命之后,以携带物资不好翻山为由,将山道打通了,至于山道两旁跪着的俘虏,两人压根没有理睬,毕竟朱棣、顾正臣是后军,负责善后事宜。 清点一番,山南一战杀印加军士一万两千余人,踩踏死三千余人,伤八千余人,俘虏两万两千余人。 祭司查斯基被俘虏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逃。 因为这家伙头顶上有羽毛,加上明军来的时候跪在了那里,身上没有武器,一直没人理他,直至顾正臣发现了这个家伙。 查斯基看着顾正臣、朱棣等人,很难想象指挥着如此多凶猛无比的军士将官竟是如此年轻。 顾正臣打量了下查斯基,看了看其脖子上挂的动物骨头串,问道:“你是祭司?” 朱棣很为难地看了看顾正臣,祭司是个什么鬼,这个词我们也不会翻译啊。 没办法,只好问对方什么身份。 查斯基解释了一番,朱棣也没听懂。 顾正臣无奈,只好换了一种问话:“我们希望用刀,来换土豆,你们为何不答应,为何非要战争?” 朱棣、沐春在一旁比划着,说了个清楚。 查斯基低下头,心中无限后悔。 是啊,干嘛不换,换的话,哪还会有如此惨烈的失败。 折损如此多,对于印加来说已是伤筋动骨,若是这七万人都被对方干残了,印加国就是休养十年,也未必能有今日。 说到底,还是贪欲。 不想给他们太多土豆,还想拿到更多的锋利无比的武器。 查斯基开口:“国王,不,是王储认为,神的旨意说得很清楚,半年之后库斯科还在印加人手中,所以认为这次战争胜利属于印加……” 顾正臣听着朱棣、沐春蹩脚的翻译,明白了大概,微微摇头:“你们的神是对的,但你们是愚蠢的。现在,我要去库斯科,你能带路,并介绍介绍库斯科与印加吗?” 查斯基听清楚之后,以为出现了错觉,问道:“你不杀我们?” 顾正臣哈哈大笑,自信地说:“能打败你们一次,俘虏你们一次,那就能打败你们第二次,俘虏你们第二次!” “你叫什么名字,查斯基是吧,记住了,我们是大明人!记住大明这两个字。大明不好杀戮,但当你们挑衅大明时,即便是你们的神,也无法拯救你们!” 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印加是菜园子吗? 邓镇见顾正臣走出了山口,赶忙迎了过去,言道:“先生,缴获的羊驼数量众多,超过了三万头,土豆多到我们想带都带不完,要不派人回去一趟,再调来一万人?” 查斯基听不明白,马三宝见他好奇,便翻译了几句。 就这么几句,查斯基走路都走不稳了。 娘的,外面还有大明的军队? 就这么几千人都打印加几万人了,若是再调一万人,那印加人还有得活…… 顾正臣拒绝了邓镇,指了指羊驼:“俘虏不也说了,羊驼可以走险峻的山路,回去的时候赶一万头羊驼回去。” 被驯养的羊驼与野生羊驼是不同的,再说了,羊驼肉和牛肉味差不多,日后吃不上牛肉炖土豆,咱也可以换下口味,尝一尝羊驼肉炖土豆的滋味。 当然,船上存放不了一万头羊驼,但在出海之前,吃几千头还是没问题…… 顾正臣让人拿来图册,对查斯基问道:“这里有没有玉米?” 查斯基听着翻译,看了看图画,点头:“有。” “那番薯呢?” 朱棣急切地问。 查斯基看了看图,直摇头。 朱棣等人叹了口气。 朱棡有些苦闷,对顾正臣道:“先生,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俘虏,都说这里没有番薯。” 顾正臣并没有感觉到惋惜,反而是轻松地笑道:“没有就没有,大不了北上去一趟中美洲。能在这里找到大量的土豆与玉米,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查斯基,你看看这里还有什么是印加有的?” 查斯基接过画册,仔细看了看,指了指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朱棣、朱棡、沐春等人都傻眼了。 娘的,印加是菜园子吗? 啥都有啊! 西红柿、南瓜、花生,还有辣椒…… 当查斯基说这里有辣椒时,顾正臣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大明没有辣椒,想吃点辣的东西,只能用生姜、茱萸、芥末、胡椒等代替,这些东西虽然都带着辣味,但夹杂着其他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尤其是芥末,那玩意一口下去直冲天灵盖…… 可以吃到纯正辣的味道,在大明可以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 顾正臣考虑到俘虏数量太多,带也没办法带,看守也是个事,全都杀了吧,又没这个必要,于是对查斯基道:“我们并不希望杀戮继续下去,若是你愿意说服这些人不敌对大明,我愿意释放他们。” 查斯基听闻之后,当即答应下来,对一干俘虏喊道:“他们是神之一族,不是神邸的贼偷,是王储维拉科查欺骗了你们。现在,你们见识到了他们的强大与可怕,还将见识到他们的仁慈与友善。” “他们说了,你们可以返回艾柳(类似村),日后听闻大明,遇大明之人,当如对待神灵,跪拜在地,虔诚对待。现在,对神之一族的大明,跪拜,然后带着死去的人离开这里!” 俘虏被释放了,跪在地上乌泱泱一片,在他们的周围,是无数尸体。 活着的在跪着,死了的在躺着。 这画面给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卡帕、考恩、阿克跟着被释放了。 考恩、阿克站起身来的时候,腿都在颤,手也有些拘挛,不受控制地抖动。 卡帕也没想到,大明竟是如此强大,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几万军队,还不够他们一个冲击的,这些人的勇猛,超出了印加人的想象。 幸亏是投降了,否则地上的死难者很可能有自己。 神之一族! 他们确确实实是神之一族! 唯有神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卡帕就没有直接离开,思虑再三,选择跟在了祭司查斯基身旁,考恩、阿克见状,也只好跟上。 显然,战争结束了,神之一族收起了刀。 这个时候,正是接近、认知神之一族的绝佳时候,也是学习神之一族的时候。 顾正臣对查斯基指了指卡帕:“这是个聪明人,比你们的国王、王储、总督还聪明。” 查斯基苦涩不已,明着夸人,实则骂人。 顾正臣安排两千人留下照管羊驼,这也是没人手照看俘虏的原因,毕竟这些“后勤”才是最重要的,也不需要俘虏帮忙照看羊驼,万一有人闹事,还需要分散军士精力。 反正这里有大量的枯草,羊驼被驯服得相当温顺。 顾正臣带着剩下的几百人,沿着道路朝着库斯科前进,沿途之中,还不忘记询问查斯基一些印加的生活习惯等,并令人记录下来。 走出十余里,顾正臣便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大部分是梯田。 远处有石屋,有百姓。 顾正臣看向查斯基:“他们也种植辣椒、玉米吗?” 查斯基连连点头。 顾正臣笑了,对朱棣、沐春等人道:“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这里的百姓和遇到的石匠差不多,穿得相当朴实,无论男女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全都披着斗篷。 一户百姓家六人,忐忑不安地看着走来的明军,大人将孩子推到石屋里,男人拿着木棍,警惕地防护着。 卡帕紧走几步,嚷嚷了几句。 男主人丢下了木棍,将孩子都领了出来,跪在了地上。 顾正臣走上前,递上一把小刀,含笑道:“我们只是想当一次客人,这个作为报酬。” 查斯基眼睛都红了。 卡帕也渴望至极。 这小刀可丝毫不输给那大刀,同样锋利无比。 这可是宝贝,价值无数土豆。 就因为想蹭一顿饭,你就给出如此珍贵的礼物! 娘的,要不,你去我家做客? 这户男主人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之后,当即藏起了小刀,吆喝着妇人与孩子准备饭菜招待。 于是,一头羊驼被杀了。 土豆、玉米、野菜、青菜豆、羊驼肉开始混在一个石锅里,火燧石敲打良久,这火才燃出来。 在等待中,这户人家还拿出了酒,热情地招待。 沐春、徐允恭等人看着眼前的酒,一个个都有些不敢动。 邓镇咳了咳,问道:“查斯基,这酒该不会也是脚丫子踩出来的吧?” 因为有薯片的痛苦经历,这些勋贵子弟显然谨慎多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印加的奇恰酒 这就是吃一堑长一智。 查斯基听清楚问题之后很是茫然,赶忙说:“怎么可能用脚踩,这是印加人最爱的奇恰酒,是清水化成的美好之物。” 邓镇放心了,端起来品尝了一口,眉头微动,对一旁的吴忠等人道:“这酒虽没有咱们的酒烈,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吴忠见邓镇说好,也跟着喝了一口。 怎么说,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不算难喝,但也谈不上多好喝,有那么一点点酒味,很细微,像是发酵得不够一样。 吴忠砸吧了下嘴:“适合小孩子与女人喝。”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眼前有些发黄的酒,轻声道:“这就是奇恰酒吗?” 这酒确实是印加人的最爱,不过顾正臣知道奇恰酒,还不是因为这种酒,而是因为后世拍照的口号,汉人拍照喊“一二三,茄——子”,但美洲人喊的是“一二三,奇——恰”。 端了起来,顾正臣询问道:“这种奇恰酒,是如何制出来的?” 查斯基听闻之后,对男主人说了几句。 男主人赶忙拉出自己的十二三岁的女儿,这女孩抓了一把麦子送入口中,一阵咀嚼过后,便低头将含着唾液的麦糊吐到了一旁大陶器的清水里。 查斯基看得连连点头。 卡帕嘴唇动了动。 邓镇端着酒碗的手哆嗦起来了,吴忠有些反胃。 他娘的,我们喝的是女人的口水? 朱棣凑到嘴边的手松开了,黑色的陶瓷碗摔在了地上,奇恰酒洒了一地…… 顾正臣站起身来,没说啥,讨要了一些辣椒种子之后,带人走了,就在查斯基、卡帕担心大明人心有不满,会不会杀人时,就听到了顾正臣爽朗的笑声…… 邓镇痛苦不已,看着笑话自己的朱棡、马三宝等人,喊道:“谁敢说出去,我跟他没完!” 吴忠在一旁委屈。 娘的,以后这里不明来历的东西,我一个也不碰了。 一个土豆薯片,一个奇恰酒,这事一旦传入大明,一定会被人笑话,若是传播的广泛,很可能是被全天下人笑话。若是被罗贯中写到书里,那可就不是笑话一两代人的事了…… 库斯科,祭坛之上。 大祭司印蒂惶惶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能发生什么事,前面足足有七万大军,这些人就是打不过敌人,那阻挡个半年也不成问题吧,耗走他们就是了。 可强烈的不安,似乎在告诉自己,灾难就在眼前,就在门口了。 印蒂再次占卜,当看到毫无动静的羊驼肺片,又站在风中倾听过神灵的声音之后,终于惶恐起来,跑到王宫里对国王亚瓦尔道:“神说,灾难到了。” 亚瓦尔原本还盼着胜利的消息,听闻大祭司如此说,当即慌乱起来,满是怀疑地说:“我下令动用了七万的兵力,你不可能让我相信,七万人挡不住他们六七千人。” 印蒂顾不上什么规矩与礼仪,一把拉住亚瓦尔,喊道:“我说过,我们的神对他们一无所知,甚至是不敢透露分毫!神都敬畏的人,你为何非要贪婪,发动战争?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个举动,我们印加将会衰落!” 国王亚瓦尔没见过印蒂如此惶恐不安的神情,推脱道:“是你告诉我们,半年之后库斯科依旧在印加人手中!” 印蒂喊道:“库斯科在印加人手中,不一定在你的手中!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国王,带人走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这是保存印加人力量的唯一办法。” 亚瓦尔拒绝了印蒂:“前面战事还没分出胜负,我如何能走?若是让前线的人知道我带人离开了库斯科,在胜利到来时,我还有什么威信,又如何统领整个印加?” 印蒂反问:“若是前线分出了胜负,你还能走得掉吗?” 亚瓦尔不相信敌人的动作那么快,即便是前线受挫,损失不小,那也不可能让敌人短时间内来到库斯科。 毕竟,这里距离前线还有八十里路,走也要走两日。 何况,印加是有斥候的,他们跑得快,一旦有变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消息传过来。 面对亚瓦尔的坚持,印蒂没有任何办法,只好离开,坐在祭坛之上,等待着印加的命运。 夜来了。 风有些冷,星也有些暗。 正在追击印加军队的段施敏、高令时等人前面已经没任何军人了,连续追了三个时辰,从中午追到天黑,能追上的都杀死了,跑到道路两旁荒野里的人,压根不理睬他们。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拿下库斯科。 段施敏浑身都被汗水打透了,气喘吁吁,依旧没有停下来,在行进中挥舞手臂,喊道:“不到库斯科不收刀,不到库斯科不停休,一鼓作气,前进!” 段施敏甩了下脑袋,汗水直接甩了出去:“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苦,怕过累?兄弟们,跟我走啊,去库斯科吃土豆!” 强行军,对经常跟着顾正臣的大明水师来说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问题是,高令时、段施敏带的这一千六百人里,有超过八百人是不经常跟着顾正臣混的,这就导致一部分军士受尽了苦。 确实,这条路很宽阔,连个障碍也没有,除了要走些许的弯道外,没什么可说的,这路面甚至比大明的官道还平坦。 可体能耗费是一个大问题。 三个时辰,五十多里路啊,这已经几乎是许多军士的极限了,前面还有近三十里,这简直是要人命。 如果不是这队伍中有一半是水师精锐,一直在前进,那些没有经历过动辄七八十里路挺进军士早就垮了。 现在靠的就是一口气,比拼的就是意志。 为啥跟着定远侯的水师精锐一个个升官拿到赏赐,这些人总算是找到了原因。 每一份军功的背后,那都是豁出去命挣出来的! 谁都不简单,谁都不容易! 人家还能跑,你说你能倒吗? 再说了,这里可是深入印加之地,你倒在这里,掉队了,万一被人摸黑敲了脑袋拖走了…… 朦胧的夜色中,粗重的喘息声伴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里接一里的,不断接近印加国都库斯科!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你要背叛你的神? 这又是一次极考验水师将士体极限与顽强意志的奔袭,段施敏、高令时等人都很清楚,虽说慢一点,即便是印加军队惨败的消息传入库斯科也不会阻挡大明占领库斯科,但是—— 若是让印加国王跑了,那这次战斗就不算完美。 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史官会说,燕王派了段施敏、高令时袭取库斯科,结果两人懈怠,没抓住时机,给了印加国王跑路的时间…… 不说史书的事,就是等定远侯、燕王等人到了库斯科,连个国王都不出来“接待”,献上一舞,那段施敏、高令时的脸面往哪里搁,大明的脸面往哪里搁? 所以,必须尽早赶到库斯科。 剩下近三十里,硬生生走了近三个时辰,在子夜结束时,段施敏、高令时等人终于抵达了库斯科城外。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城,以石头为城墙。 石头城墙高一丈半,远不如金陵城墙高,但因为借用了地势,也就是直接将石头铺在了高的地基上,所以显得竟也比得上了金陵城墙的高度。 相当宏伟。 按理说,这样的城不好打。 不过—— 这石头城,它没门啊…… 段施敏、高令时看到入口的洞时几乎麻了,你说他们建造这么大一座城,如此费时费力,为啥就不安上城门? 就安排这么几十个人守门洞? “杀!” 段施敏、高令时压根不和这些人客气,两个又是没学会印加话的人,队伍里也没这人才,只能硬干了。 一千八百人就这么进了城,然后—— 迷乱了。 虽说库斯科的路很直,房屋很多,人也很多,可问题是,哪里是王宫啊,大半夜的,星光也不璀璨,按理说应该在城中,可城中也不小,谁知道国王住几号楼几单元…… 就在段施敏、高令时愁苦不已时,被军士簇拥着,发现了一支神秘的队伍。 一群印加军士簇拥着一个大型肩舆,肩舆的木架子包裹着银皮,四周插满五颜六色的鹦鹉羽毛,而肩舆之上,则是一个头戴金色华冠,脖子上套着用绿宝石穿成的巨大项链,年过五十余岁的男人。 段施敏、高令时对视了一眼。 高令时言道:“据说这里的人按毛多毛少论尊贵,这家伙头顶上插了这么多毛,该不会是国王吧?” 段施敏点头:“有道理。” “干他!” “动手!” 于是乎,几百明军一拥而上,杀的杀,俘的俘,战斗没持续多久,就彻底结束了。 国王亚瓦尔原本只是睡不着,想出门去找大祭司印蒂,刚准备出门,听到外面乱了起来,还有人前来通报敌人杀过来了,一点都不信的亚瓦尔这才带人走了出来,不成想迎面就被人给抓了…… 完了,全完了。 印加的一干贵族见国王被俘,纷纷组织反击,结果就是段施敏、高令时带人忙到后半夜,然后在一个巨大的广场四周,摆上了一排排的人头。 明军就驻扎在广场中央。 谁想过来,那就先迈过外围的人头矮墙。 就在段施敏、高令时等人极是疲惫时,苦苦支撑时,赵海楼、黄元寿带三千主力赶了过来,随后封控了整个库斯科,完全控制了局势,并强令当地百姓不得擅自出门。 等到下午时,顾正臣才带人抵达了库斯科。 面对广场上的一众人头,查斯基、是卡帕等人都傻眼了,这该不会是他们祭祀神灵的法子吧,如此残酷,如此血腥? 顾正臣并没有责怪段施敏、高令时,战争哪里有不杀人的道理,何况他们还反抗了,又不是滥杀无辜…… “这位是国王吗?” 顾正臣对查斯基询问。 查斯基看了看被俘虏的国王亚瓦尔,重重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的王。” 顾正臣打量了下亚瓦尔,呵呵一笑:“我们只是想要贸易,可你执意发动战争。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接受战败的后果。将此人作为俘虏,献给咱们皇帝。” 查斯基听清楚之后,转述给了亚瓦尔之后,也不翻译亚瓦尔嘟噜的一串话,而是对顾正臣问:“我很向往大明,可否一起前往大明?”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太阳:“你要背叛你的神?” 查斯基苦涩地摇了摇头:“神对你们讳莫如深,占卜什么都不肯明说,想来不会怪罪跟着你们离开的我。主要是,我想亲眼去看看,神之一族,到底是如何的强大。” 顾正臣看向朱棣、赵海楼等人:“这倒是一个识时务者。” 朱棣笑道:“先生,反正船上有的是位置,带他一个也无妨。” 赵海楼也不介意。 顾正臣沉吟了下,对查斯基展开手掌:“你可以带五个人或者是五户人,跟着我们一起前往大明。但话说在前面,我不能保证你们还可以活着回到这里。” 查斯基面色凝重,谢恩不已。 一个凭借着极少兵力,轻而易举打败,并在一日之后,狂奔八十里占据库斯科,这些人所表现出的强大足以让印加人汗颜。最可怜的是,国王被抓之前,都没收到任何关于八十里之外战斗状况的消息,那些送信之人,是在国王被抓很久之后才入城的…… 查斯基找到了大祭司印蒂,并将印蒂引见给顾正臣。 印蒂虔诚地行礼,致歉,但拒绝前往大明,希望留下来陪伴神与印加人。 顾正臣对此并不介意,只是再次拿出了图册,以明军疲惫为由,希望印蒂可以将大量的农作物种子送来。 印蒂想哭。 就为了这点东西,你说打什么仗,一下子死了那么多贵族,那么多军士,印加人都被打出了恐惧,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勇气…… 大明! 神的族人! 印蒂组织了并不多的国王卫队,将粮库打开,并让人装了玉米、花生、辣椒、西红柿、南瓜等种子,当然,不少玉米还是玉米棒子,辣椒还没剥开,花生也还有草房子…… 顾正臣拿起了一个红色的干辣椒,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心满意足地说:“就是这个味道……” 邓镇发现顾正臣吃了,认为肯定没问题了,毕竟薯片、奇恰酒顾正臣可都没动,于是拿起一根辣椒就塞到了嘴巴了,咀嚼了两下,脸都红了,张大嘴巴往外吐,扯着嗓子喊道:“有毒——快——救我……” 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突发变故,军中疟疾 娘的,这可是辣椒啊。 没抗辣的体质,还敢直接往嘴里塞? 吴忠当即抽出了刀子,想要抓印蒂问话,结果被顾正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让人解了水囊给邓镇,说道:“这东西是辣椒,火辣辣的辣,不是你们往日里吃的茱萸粉、芥末之类。” 邓镇辣得直掉眼泪,控诉道:“先生为何不早说,不过这东西带回去,估计没几个人可以吃得了,实在是太辣……” 顾正臣白了一眼邓镇:“日后做出带辣椒的美食时,你不要动筷子。” 邓镇不断“吸哈吸哈”着,手当蒲扇往嘴里扇风。 跟着先生吃东西也冒险啊…… 顾正臣抓了一把花生,剥开花生壳,将花生粒送到嘴里,咀嚼一番,言道:“这东西可是上好的下酒菜。” 邓镇这次不敢伸手了,直至看到朱棣、赵海楼等人吃了安然无忧之后,才敢去尝试,发现这味道也就那样,似乎距离上好的下酒菜还有些差距。 沐春、徐允恭拿着小本本走了过来。 沐春言道:“先生,大致估量了下,这里的玉米虽然有八百袋,考虑到玉米芯还在,一袋大致能有玉米三十多斤,大致两万四千斤玉米种子。花生有四百袋,大致能有一万两千斤种子,辣椒只有三袋……” 顾正臣提了提玉米袋子,大概也就四十几斤重,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五斤,毕竟印加的袋子容量有限,还需要考虑羊驼能不能驮得动…… 按理说,这些差不多够当种子了。 但顾正臣还是有些不太满意,毕竟印加人驯养的羊驼数量很多,多到了几十万头的地步,据查斯基说,仅仅是库斯科及其周围五十里范围内,就有超过十万头羊驼。 这也是为何印加人的战争能力比其他部落更强的一个原因,毕竟前面军士负责战斗,后面羊驼负责后勤,打饿了就能吃饭,可敌人呢,没驯养羊驼的,驯养羊驼较少的,只要战争稍微打长一点,那就撑不住啊,后勤都跟不上…… 既然有这么多羊驼可用,好不容易来一次,那应该多带点种子回去才是。 于是,顾正臣看向印蒂:“大祭司,玉米、土豆,我认为够了。但花生、辣椒、西红柿、南瓜……这些东西,我们想要更多。当然,我愿意给你们留下一百钢刀,用作交易。” 原本犹豫的印蒂听闻这番话,当即就答应了,伸出手就讨要钢刀。 顾正臣笑了,抬手道:“给他。” 朱棡有些担忧:“先生,他们对我们不敬,再给他们这么多钢刀合适吗?” 顾正臣没有解释原因:“执行命令。” 朱棡只好退到一旁,赵海楼收拢了一百把钢刀,放到了印蒂眼前,眼见印蒂要抱走,赵海楼抽出腰刀指着印蒂:“拿出更多的东西,这些你们才能拿走。” 印蒂恍然,给顾正臣要了出城许可,带人奔向各方去找寻更多农作物的物资。 就这样,明军在库斯科城内休整。 段施敏醒来,感觉手面痒痒的,似乎被什么叮咬了下,抬手拍了下去,坐起身来抓了抓手面,看着被拍死的蚊子,皱了皱眉头:“这里是冬天,怎么还有蚊子?” 没想多少,段施敏收拾一番,便去寻找顾正臣。 顾正臣正在观赏印加人的石头祭坛,经过萧成身旁时,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侧头问:“你很冷吗?” 萧成想要否认,却打了个哆嗦,开口道:“兴许是昨日奔走太急,出汗之后着了凉。”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去让军医商克疾来一趟,给他看看。” 萧成抬手阻止:“不必了吧。” 林白帆看着萧成,也有些担心:“你口唇、脸色苍白,就连这指甲的颜色也有些不对劲,黑里面带红,想来是生了病。” 蹬蹬—— 黄元寿带着商克疾匆匆而至。 林白帆看着不请自来的商克疾,也有些茫然。 顾正臣感觉到了一丝不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商克疾面色十分凝重,拱手道:“定远侯,军中出现了疟疾,目前已发现了八人,但是——数量很可能还会增加。” “疟疾?” 顾正臣心头一惊。 这玩意在古代可是足以要人命的病症,死了无数人,直至后世屠呦呦及其团队研发出了青蒿素,在华夏土地之上疟疾才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在这个关头,这个时间段,竟在明军中出现了疟疾! 顾正臣想到什么,抬手指向萧成:“你看看他,是不是也得了疟疾?” 商克疾只扫了一眼,言道:“从他的面相与手指来看,八成是疟疾,若是他手脚冰冷,后背发凉,那肯定是了。” 萧成脸色一变。 林白帆也着急起来,赶忙对顾正臣道:“老爷,快想想法子啊!” 虽说林白帆在内心深处对萧成多少有些提防,毕竟这个人是皇帝派给顾正臣的,谁知道他的心到底是向着皇帝还是顾正臣。可林白帆也不希望萧成在这里出了意外,两人曾并肩作战,同时守护着顾正臣的安危。 顾正臣眉头紧锁:“兴许青蒿可以治疗疟疾,但是——美洲没有青蒿。商克疾,船上应该有治疗疟疾的药吧?” 商克疾点了点头,忧虑地说:“有是有,比如蜀漆、云母、龙骨,便可以治疟疾,只不过往返取药时间颇长,而疟疾这种病症,潜伏期很长,一旦发生出来,颇是猛烈,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想办法缓解、减轻他们的病症,我担心——” 疟疾潜伏期在七日至一个月之间,谁也不清楚军士是在何处染疾,在今日才爆发了出来。 顾正臣没了观赏的心思,当即带人返回营地,走入病号帐篷里看了看,一会喊热,一会喊冷,还有伴随着其他疼痛症状的,这个时候撤退,他们估计也熬不到海边了。 朱棣紧锁眉头,不安地说:“商克疾,你们军医就没其他法子了吗?” 商克疾为难不已,带人退了出去,犹豫了下,沉重地说:“疟疾非同小可,没有对症的药,如何都难起效。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派人前往海边取药,为——后续发病的人做准备!” 第一千六百一十八章 印加的药 后续发病的人? 林白帆着急起来,一把抓住商克疾的衣襟,猛地往身前一带,凶狠地喊道:“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现在发病的人不救了?” 商克疾无助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紧锁眉头,抬手道:“林白帆,退下!” “老爷!” 林白帆不甘心,可看到顾正臣一双冰冷的目光时,也不得不松开了商克疾。 朱棣、朱棡、沐春等人心情沉重。 赵海楼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对顾正臣道:“在入山途中,不少人被蚊虫叮咬过,若因此得了疟疾,那患病军士的数量绝不在少数。现在没有显现出来,兴许还在潜伏期。为保万全,应该派人疾往海边取药。” 这病症潜伏期很长,今日一下子就冒出来八人,不,加上萧成是九人。 那明日、后日呢? 若是成百上千冒出来,那危险将是极大! 从军医的分析来看,这很可能是一起集体事件! “我带人去取药!” 林白帆请令。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在广场之上迈步而行。 远航折损率颇高,一个原因就在于生病了没办法得到及时救治。 即便让人返回海边去拿药,又能带来多少药,能救治多少人? 一旦疟疾的军士数量过千,就是带来全部的药草,那也不够救治。到那时候,很可能会面临谁生谁死的选择问题! 顾正臣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商克疾问道:“主药是常山吧,绘出常山,让这里的祭司找人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常山。” 商克疾点了点头,提醒道:“事不宜迟,还是应派人返回海边取药。” 顾正臣思虑再三,看向林白帆:“你带李宏、萧钺与百人,返回海边,让人送治疗疟疾的药过来,多带一些。” 林白帆领命,回头看了一眼萧成:“挺住了,在我没打败你之前,别倒下。” 萧成呵呵一笑:“等你回来,我们再切磋切磋。” 林白帆转身,吩咐申屠敏、关胜宝照顾好顾正臣,当即点了人手,领人出了库斯科。 问过印加医者,这里并没有常山。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只短短两日,患疟疾的人数便增加到了二百人,当看到朱棡脸色不对劲时,顾正臣心急如焚,商克疾、师本等军医用尽了办法,依旧难以解决疟疾。 可林白帆就是日行七十里,那往返下来,最快最快也需要半个月,这还是说平路不翻山的情况下。 朱棡病倒了,邓镇也浑身发冷,王良喊热,浑身冒汗,随后沐春、于四野等人也发了病。 情况越发危急,而顾正臣束手无策。 严桑桑也不知如何宽慰顾正臣,很想让顾正臣睡一觉,可他睡不着,尤其是看到朱棡、沐春等人喊冷喊热,咬牙坚持时,他就如同心如刀割,每次转身后,都是痛苦不堪。 顾正臣确实一连几天都睡不着了,毕竟不断有人病倒,尤其是朱棡、沐春这些人,更不能出意外。 朱棡若是回不去,朱元璋即便是能饶了自己,估计也会心存芥蒂,一看到自己就会想到没了的朱棡,那滋味不会好受。还有沐春,这是自己的大弟子,是沐英的长子,沐英将他交给自己,而自己没有将沐春交还给他,日后如何相见? 还有其他人,许多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人。 可没有任何办法。 军医都没辙,只能用一些汤药缓解症状,无法治好。 一日接一日,一直都在煎熬中度过。 因为担心军队中出现大量病症,会给印加人可乘之机,顾正臣下令封锁消息,甚至不让印加人接近广场。但国王亚瓦尔·瓦卡克本身就是俘虏,并不在这个禁令之内。 亚瓦尔察觉到了什么,眼见顾正臣带人进入了一个帐篷里,猛地奔跑起来,就要冲入帐篷里,却被门口的军士强行拦了下来。 国王亚瓦尔大喊大叫着什么。 顾正臣侧头看向朱棣:“他在喊什么?” 朱棣红肿眼:“说要见先生。” 顾正臣看了看紧咬牙关的朱棡,伸手摸了摸其额头,轻声道:“坚持住,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朱棡说不出话,浑身冷得直哆嗦。 不管加了多少被子,多少棉衣,都不够。 顾正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看着国王亚瓦尔:“我这会心情不好,你最好是能说出为何见我。” 马三宝在一旁翻译。 亚瓦尔指了指帐篷:“我想看看,你们生了什么病。” 顾正臣听过马三宝的翻译,眉头微动:“你懂得治病?” 亚瓦尔又指了指帐篷。 顾正臣知道,亚瓦尔想看一看。 已是没有任何对策的顾正臣,只好拉开帘门,亚瓦尔走了进去,挨个查看了一番,对顾正臣道:“这病症,我们的医者可以治。” 朱棣愣住了,来不及反应,当即问:“当真?” 亚瓦尔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朱棣看向顾正臣,眼眶湿润。 已经不需要翻译了,顾正臣大致明白了什么意思,当即喊道:“申屠敏,让赵海楼去找大祭司,带他们的医者过来!” 申屠敏领命。 很快,印蒂带着三十余医者进入广场。 印蒂是个祭司,同时也是个医者,在察看一番之后,对顾正臣点了点头,命人去取药。 药取来了,是一种粉末。 将粉末倒在温水之中,稀释开来。 印蒂说道:“安排人喝下去就可以了。” 商克疾看向顾正臣,很是拿不准。 顾正臣眯着眼盯着印蒂,沉声道:“喂药!” “我先来!” 沐春喊道。 “让我先!” 于四野、王良伸手。 谁都知道,这药来历不明,万一是毒药呢,其他人可以接受被毒死的下场,但朱棡绝对不能。 于四野、王良等人喝下药之后,便躺在了那里。 军士封锁了附近的所有出路,印加人的医者全都被围在中间,只要有人死去,他们的脑袋便会落地。 压抑的气氛,冷厉的杀气,让人很是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商克疾、师本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吃过药的人把脉一次,在两个时辰后,于四野再也没了冷热交替的痛苦,感觉身体也好多了,甚至有些饥肠辘辘起来,开口就想要吃肉。 王良、沐春、邓镇等人也开始出现好转,这让顾正臣欣喜不已,赶忙下令:“让所有人喝下药。” 朱棡喝了一口,直皱眉,总感觉有一种木屑的味道。 顾正臣坐在营中,看着终于睡着的朱棡,深深松了一口气,让人将印蒂喊过来,微微沉手,拿出了一枚铜钱,递给了印蒂:“这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宝物,可跟了我很多年,现在我将它送给你,以表示对你的感谢。” 此言一出,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都吃惊不已,就连眯着眼养神的萧成都不由得睁开了眼。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疟疾特效药——奎宁 这是一枚折三钱的铜钱,正面是“洪武通宝”,背面挂“福”,放大明,也就是三文钱。 不值钱。 可跟在顾正臣身边的人都知道,顾正臣有一个把玩铜钱的习惯,这个习惯贯穿在了他的日常之中,无论在什么时候,人去了何处,他身上一定会带着几枚铜钱。 而这几枚铜钱,轻易不会给任何人。 顾正臣唯一送出去的一枚铜钱,是给了萧成,就连沐春、朱棣这些弟子,那也是没一个拿到过。 现在,顾正臣竟送出了第二枚铜钱! 印蒂看着上面并不认识的文字,外圆内方的制式,收了起来,言道:“你们释放了俘虏,也没有在这里滥杀无辜,屠杀印加百姓,我们愿意为你们治病。” “这是什么药?” 顾正臣很好奇。 要知道美洲没常山,也没青蒿,他们是用什么药治疗疟疾,而且效果相当不错。虽说这些人距离痊愈还早,可好转起来是肉眼可见的。 印蒂摇头:“这是我们的秘密。” “二十把钢刀。” 顾正臣开价。 印蒂摇头:“这是秘密。” 顾正臣抬手:“五十把钢刀。” 印蒂犹豫了下:“我们不能将这事外传……” “一百!” “这事——” “二百!” 印蒂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 果然,就没有利益交换拿不到的东西。 顾正臣跟着印蒂等人走出了城外,到了一处湿润的河边不远,山的影子正好打在这里,形成一处阴凉处。 眼前,是一片树林。 树木高低不同,高的超过八丈之多,低矮的也有一两丈高。 印蒂指了指树林:“这就是治病的药,它是金鸡纳树。” “金鸡纳树?” 顾正臣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商克疾、师本带人上前查看,因为对方拿出来的药是粉末,商克疾等人也拿不准是树叶、树枝、果子、树皮还是树根等制成的粉末,直至观察到不少树干上有揭走树皮的伤疤,这才明白过来。 “金鸡纳碱!” 顾正臣突然想了起来。 治疗疟疾有三种特效药物,一种是青蒿素,一种是常山。 青蒿素出现的时间很晚,古代中国针对疟疾,基本上以常山为主,但常山这东西毒性很大,需要配合其他药材一起使用。但在美洲的古代,还有一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那就是金鸡纳碱! 金鸡纳碱不为人知,但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奎宁! 印加人提供的药,就是晒干之后的金鸡纳树树皮碾成的粉末。 不过奎宁这东西的毒性也相当强,用量不能大了。 考虑到印加人生活在这一片区域内,他们知道这法子治疗疟疾,想来早就掌握了相对安全的剂量。 无论如何,这对于当下的明军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 顾正臣对商克疾、师本等人道:“调查清楚这种树木生长的环境,讨要一些种子,在大明合适的地方种一些这种树。另外,带走一些树皮,还有成品药,将刀给他们。” 青蒿素并不是那么容易可以造出来的,在这之前,顾正臣总需要一些准备。 朱棣找上印蒂,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低声道:“用这玉佩,换方才的那枚铜钱,如何?” 印蒂看着晶莹剔透,雕刻精美的玉佩,拿出了那枚并不显眼的铜钱,比对了下,总感觉这铜钱并不咋滴,但身为大祭司并不傻,没人会拿更珍贵的东西去换不珍贵的东西。 显然,这铜钱很珍贵,比这玉佩更珍贵。 所以,不换。 朱棣着急了,掏了掏袖子:“那,我这也有铜钱,七八枚呢,和你手中的没区别,不信你看?” 印蒂惊讶地看了看,果然都差不多。 既然都一样,也没什么玄机,那就换吧…… 当朱棣拿走印蒂手中的铜钱时,顿时笑了,握在手心里对护卫喊道:“去给我找一根绳子来!” 这铜钱,对其他人来说没啥价值,可对知道内情的人来说,那价值就不可估量了,不信问问萧成,拿一千两他也不愿意卖了那一枚铜钱。 铜钱不值钱,但因为顾正臣一直在用,所以价值难以估量。 一场灾难来了,又走了。 虽然后面几日依旧有人发病,但因为及时治疗,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尤其是随着朱棡、沐春等人逐渐好起来,军中也没了紧张情绪。 商克疾再次给朱棡、沐春等人诊脉后,对顾正臣道:“大体好了起来,但距离痊愈还需要不少时日,需要静养。” 顾正臣点头:“无妨,只要人没事,多养养便是。” 东西拿到了,物资到齐了。 查斯基、卡帕等五户二十一人也到了,准备跟着顾正臣前往大明。 顾正臣对库斯科没有留恋,临别之前对大祭司印蒂道:“若是有朝一日大明人再次踏足这里,那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将是大明人。我希望你们听到大明的人到来时,会欢呼、高兴地去迎接,而不是拿起武器发动战争。” 印蒂感觉到了大明的强势,也清楚他们有这样的实力,只好答应:“印加人将会向往大明,并臣服大明。” 顾正臣见印蒂如此识相,又命人给了他三百把钢刀,随后带人离开。 有些病中无法行走的军士,则放在了担架上抬着。 对于临走之前武装印加人的做法,马三宝很是不理解,毕竟印加强大了,那日后大明想要收拾他们,总需要费点力气。 顾正臣在听到马三宝的疑问之后大笑起来,心情舒畅地说:“别说给他们几百钢刀,就是给他们每个人一把钢刀又如何?等我们需要这片土地的时候,你不会认为咱们使用的还是这种战术吧?” 马三宝恍然。 一旦真正攻城略地,那明军的主力装备便是火器,大量的火器。在那种情况下,印加人拥有多少钢刀都无济于事…… 军队退出八十里,带上了更多的羊驼,包括无数的土豆,沿着道路缓缓前进。 这次深入南美洲,总体来说收获巨大,土豆找到了,而且大部还是一两个月前收上来的,相当新鲜,玉米也带走了,还有花生、辣椒…… 现在,就剩下番薯了! 看来,中美洲不走一趟都不行了。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狼狈的林白帆 这次返程相当缓慢,一来是因为赶着大量的羊驼,二来是因为有些军士在担架上,也快不起来。 萧成恢复得不错,只不过依旧有些咳嗽,但每日跟着军队行进三四十里路还是做得到,朱棡、沐春等人体弱,走十余里便疲惫不堪。 顾正臣让人抬着朱棡、沐春等人走。 朱棡抓着担架的边缘,试图坐起来,不甘心地喊道:“让我走路,我还能走。” 额头被人推了下,朱棡倒了下去。 顾正臣严肃地说:“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朱棡无奈地躺着,一张脸没半点高兴之色:“先生,我成了累赘。” 顾正臣摸了摸朱棡的额头,没有起热了,含笑道:“胡说什么,得了疟疾谁不躺着,你看看邓镇,他个没良心的都睡着了。还有王良,你看他还在那吃花生。我去,王良,你敢偷吃花生……” 王良打了个哆嗦,往嘴里送去,丢下花生壳直摇头:“我没吃。” “你他娘的张开嘴。” “咕咚——” “你妹的,我说多少遍了,这是种子,种子!” 顾正臣拍了下王良的大腿,郁闷不已。 王良也没办法,人家生病了虚弱躺着睡觉,自己虚弱了就饿得慌,这行军途中也没给人自己烧肉吃,能拿出来直接填肚子的,也就这花生了,土豆总不能生吃吧,还有那玉米粒,生吃也不好吃…… 赵海楼眼见王良被欺负,忍不住笑出声。 顾正臣当即看了过去:“笑什么笑,让你看着他,你倒好给他送花生吃!朱棣,记下来,扣赵海楼一个月粮饷。” 赵海楼瞪大眼:“不是我送的,是他自己——” “我说是你送的!” “我抗议。” “抗议无效。” 顾正臣现在很是霸道,都快被疟疾折腾出心魔了,好不容易有了救治的法子,情况大为好转,这就等同于心情大起大落,这种情况下,不霸道,那就得暴躁…… 沿海,大本营。 李景隆一脚踢飞石头,看着石头落到河中,郁闷不已,对邓镇抱怨:“你留在这里也就留下了,说到底本事不够,可我呢,不过是因为得到的消息最迟,来得最晚,这才导致我错过了入山……” 邓镇咬牙切齿,我本事不够? 你丫的有多少本事? 梅殷练过一套拳,收功而立,吐纳了几口气,侧身看向李景隆、邓镇:“定远侯说的没错,我们是一个集体。在这里与入山,都是朝着一个目的在努力。” 李景隆不乐意了:“等下次探索的时候你继续留下看船。” 梅殷瞠目。 这个玩笑可开不得,留在海边的日子可不好过,整日吃吃喝喝啥也干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盼着。 想一想人家都在冒险,自己就在这看海了,回了大明如何吹嘘,如何给父辈、晚辈讲故事,总不能说,当年我留下看船了吧…… 铛铛—— 一阵铜锣声从东面山谷里传了出来。 李景隆来了精神,喊道:“是不是先生回来了?” 汤鼎、梅殷、梅鸿等人快速聚集在一起,一群人朝着东面前进,准备迎接。 旗舰上。 罗贯中站在船舷侧看了看,听这铜锣声,想来是山中有人出来了。 徐允恭、赵海楼带人进山的日子是五月十九日,眼下已经是七月二十二日,入山两个多月了,算算日子,顾正臣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汤鼎、李景隆等人穿过了北面的山林,在一处山坡里等待着,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笑意。 终于,终于回来了! 汤鼎言道:“这次应该是满载而归吧?” 梅鸿坚定地回道:“定远侯亲自带队,不可能找不到库斯科。只要找到库斯科,那一定可以带来大量的土豆。” 李景隆没有丝毫怀疑:“这世上没有先生认定而做不成的事!” 梅殷没说话,拿着望远镜审视着远处山谷,突然间,一道道身影出现在了眸子里,当看清楚来人的模样时,梅殷手一哆嗦,不安地说:“情况好像不太妙。” “怎么了?” 李景隆抢走梅殷手中的望远镜,脸色陡然一变,喊道:“汤鼎,快去,命令全军集结!” 汤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接过李景隆手中的望远镜,就看到李景隆已经向东跑了出去,拿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望远镜中,是二十几个极狼狈不堪的人,衣襟破破烂烂,头发也披散着,脸上有不少泥污,他们在跑,惊慌失措地跑! 而为首之人,是林白帆! 林白帆是什么人? 他不是顾正臣的亲卫,而是定远侯府的人,是顾正臣的人,他可以说比亲卫还亲卫,林白帆全家与定远侯全家绑在了一起,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无论是征战,还是为官,无论是远航还是探索,林白帆始终都在顾正臣身边,几乎没有离开过。可这一次,他离开了顾正臣,狼狈不堪地跑了回来,包括他身后的人,也是如此狼狈! 汤鼎浑身有些发冷。 难不成说山中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导致太多人,包括顾正臣、朱棣、沐春等人在内,全都折在了那里,只剩下了这二十几个人逃亡了出来? “陈何惧、林山南,命令所有军士集结!” 汤鼎声音有些颤。 陈何惧等人刚想领命,却被梅鸿拦了下来。 梅鸿镇定地说:“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定远侯狼狈不堪,更不可能有人让定远侯折损到只剩下几十个人跑回来。这个时候不适合召集全军,应该先问问林白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相对于汤鼎、李景隆、梅殷等人,梅鸿更知道顾正臣是何等的强大。 顾正臣手里的兵力足足有七千多人,这可不是一股小力量,即便是被五十万土著给围了,梅鸿也相信,顾正臣能带人杀穿了回来。能将顾正臣逼迫到绝境中的人,梅鸿不知道有没有出生,至少这些年,没一个人能做到,无论是战场还是官场! 汤鼎犹豫了下,安排道:“那就先调一千人,携火器警戒。” 这次梅鸿没有反对。 林白帆看到了李景隆、梅殷等人,隔着二三百步就招手喊道:“快点,喊船医,十万火急!” 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三十年不遇的大雨 船医? 李景隆、梅殷等人极是不安,心中都有一个念头:军队折损惨重…… 梅殷上前,喊道:“发生了何事?” 千万,千万不要出意外。 内心祈祷。 林白帆、萧钺等人奔至近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林白帆抓住梅殷的胳膊,眼睛通红:“传令将所有船医召集起来——” 李景隆急切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只有你们这些人回来了,定远侯呢,晋王、燕王呢?” 林白帆看向李景隆:“不好说,现在军中出现了疟疾,快喊军医带足药物,随我们回去救治!否则等到定远侯、晋王、燕王等人患病时,那就真的危险了!” “疟疾?” 李景隆有些茫然,摇了摇头,问:“所以,只是生病了,并没有出什么意外?” 梅殷看了一眼无知的李景隆,面色凝重:“什么只是生病了,疟疾若是不及时治疗,会死人的!” “如此严重?” 李景隆对疟疾的厉害并不了解。 梅殷总算是知道林白帆、萧钺等人为何如此狼狈不堪了,这是来拿药救命去的! 时间就是生命! 耽误不得! 梅殷询问:“定远侯、晋王、燕王病了吗?” 林白帆微微摇头:“我来时,军中生病的人还相对较少,萧成也中招了。军医说,疟疾一旦过了潜伏期,那就会快速爆发出来,这会军中到底是几百人还是几千人得疟疾,我也不清楚。” 李景隆、梅殷心头沉重,赶过来的汤鼎、梅鸿等人听闻之后,也不禁紧张起来。 若是成百上千的人得了疟疾,那顾正臣、朱棡、朱棣这些人也可能在其中,一旦这些人出了意外,那整个队伍的士气都将备受打击,甚至可能影响后续的远航。 不敢想这个后果。 很快,军医集结,将船上关于治疗疟疾的药草打包了九成。 林白帆对汤鼎等人道:“此番入山,需要极大体能,若是落在后面,前面的人是不会停下来的。所以,我需要能豁出命,将药送到库斯科的将士!” 李景隆走出:“我去!” 梅殷犹豫了下,摇了摇头:“你去不合适,我去也不合适。” 梅鸿拿着布条子绑上腿,拍了拍道:“我带四百人跟你一起去。” “还有我们!” 陈何惧、林山南等人站了出来。 林白帆微微点头。 这些人是水师中精锐中的精锐,有过多次奔袭作战的经验! 军医王达、陈时飞、刘二娘等人跟在队伍之中,林白帆劝说道:“时间紧迫,你们未必能跟得上,所以,此番前往,不必有军医跟随。” “若是前面的军医病倒了呢?” 刘二娘开口。 林白帆愣了下,这个担忧未必不存在。 梅鸿想了想,对林白帆道:“不如兵分两路,一路在前送药,一路在后面跟着。” 林白帆思虑,最终认可了这个方案,在物资到位之后,看向萧钺:“你小子留在这里休整吧。” 萧钺嘴角动了动,吐了一口唾沫,挺直胸膛:“我要回去!” 这次远航是自己请令加入的,是为了争夺一次可以晋升的机遇,现在机遇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翻山越岭五百里,确实要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回去的,正如前来的路上,百来人,许多人都在中途中扛不住掉队了,只有这二十余人抵达了这里。 掉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沿途有标识,迷不了路,他们也有一定的物资,短时间内饿不到。 但掉队的人,远远没有抵达目的地的人有功劳,功劳簿上写名字的时候,唯有这二十余人,会被记上一笔。 若是能返回,将药送回去,那这功劳,就是两笔! 两笔军功,足够升一级了! 萧钺想要向上爬,这种意志与渴望超过了身体的疲惫。 林白帆没有带人休整,在半日之后便带人进了山。 天黑之后,汤鼎发现李景隆、梅殷不见了,追问军士之后,才发现这两个家伙私自带人跟到了山里去…… 一边是翻山越岭,急匆匆赶路,一边是赶着羊驼大队,慢悠悠而行。 速度虽不同,规模虽不等,但却是相向而行…… “小心!” 一道身影脚下不稳,翻滚着摔向堤坝之下。 灯笼摔打而出,立马没了光。 雷声滚滚如同不会停歇的战鼓,原本已经稍小一点的雨,随着一道闪电劈落,摇身一变,再次成了倾盆大雨。 杨大池赶忙下了黄河大堤,好不容易找到了摔得迷糊的杨大路,喊道:“还能不能走?” 杨大路擦了擦脸上的泥土,借着闪电的光看向流淌着雨水的堤坝斜坡,对杨大池道:“当然能走,这堤若是不看好了,咱们荥泽可就危险了!娘的,这场雨也下太久了吧!” 杨大池搀扶着杨大路,两人艰难地走上黄河大堤。 闪电来时,茫茫的黄河水面之上尽是雨点子,前些日子,黄河水距离堤岸还有一丈高,可这一次水位再次暴涨,已经只剩下四尺余! 天如同被什么东西给刺出了无数窟窿,雨水不断掉落,好像不会有停歇的时候,一连下了七天了! 白天下了晚上接着下! 田地里全都淹了,秋天的庄稼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不过这个时候,庄稼已经是次要的,真正该担心的是这雨什么时候停,这堤坝能不能扛得住! 若是出一点岔子,荥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汪洋! 典史张秤带人亲自巡堤,迎面碰到了杨大池等人,问道:“可有问题?” 杨大池回道:“堤坝暂时没发现问题,只是这水位暴涨,若是再这样持续下去,后果难料啊。” 张秤心急如焚。 这场暴雨,至少是荥泽三十年不遇! 黄河水位一日接一日增高,再他娘的持续三五天,也不用决堤了,黄河水都能直接翻过堤坝向外流了! 可没有办法。 张秤拿不出来应对的办法,毕竟管不了老天爷,也没人能告诉自己雨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若是知县喻汝阳还在的话,他会怎么做? 张秤思虑着,侧身看向一旁的班头徐桑子,喊道:“留下青壮,登堤守堤!另外,安排里长、老人与望族,组织百姓撤离荥泽,登高处,避难!” 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堤毁一里,已成汪洋 徐桑子没想到,事情竟严峻到了撤离的地步! 不过这雨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为了百姓的安危考虑,确实到了组织撤离的时候了。 张秤的目光中满含忧虑。 这座堤,能坚持这么久,能扛得住这次暴雨大水,能挡得住如此水位,很大程度上是喻汝阳的功劳! 若是没有喻汝阳带全县的青壮劳力,干了一年半,加固、修缮、筑牢了这堤坝,张秤不敢想荥泽这会还有没有活人。 但在五月下旬时,喻汝阳被锦衣卫带走了。 那一日,全城的百姓送他,直至送到了二十余里之外的界碑处。 百姓骂归骂,商人朝他吐口水也归吐口水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喻汝阳这个知县他这样做,不是为了他自己。他两袖清风,殚精竭虑,为的是荥泽百姓的安危,为的是荥泽后面几十年的安枕无忧! 喻汝阳临别时,对百姓说:“格物学院的弟子,上对得起山长、堂长,下对得起万民!但求一事成,庇佑万民,死无悔无憾!” 那一瞬,张秤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圣人。 他无私,他悲悯。 但他也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被带走了,一去两个多月,没有半点音讯传来。 张秤不知朝廷如何惩治喻汝阳,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惩治过了,只觉得—— 若是在这个时候有喻汝阳在的话,那荥泽的百姓会更为安心,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典史,暂代知县职,没有喻汝阳那样的威望与人心,自己的能力,也远远比不上喻汝阳。 “水位好像没增加了!” 测量水位的杂役喊了一嗓子。 “什么?” 张秤当即紧张起来,命令人盯紧水位。 暴雨依旧。 半刻之后,测量结果出来。 水位不仅没有继续增加,反而出现了微小的下降。 这个结果让张秤有些毛骨悚然。 要知道雨可没停,按照这个情况来算,水位必然是持续增加中,水位不增加,或者是下降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地方泄洪了! 换言之,很可能是其他地方出现了决堤! 张秤连忙喊道:“召集人手,全面清查堤坝!” 若是决堤的位置是在荥泽,那麻烦就大了,若是在其他地方,那麻烦也大了!区别在于,麻烦是不是自己的,死的人,是不是自家治下的百姓! 更多的青壮被拉到了黄河大堤之上,沿着八十里黄河大堤巡察,没有发现决堤,直至清晨,雨势稍小了一些,随后不久便听闻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荥泽东北面的阳武县黄河大堤决堤,堤毁一里,已成汪洋! 张秤有些木然。 要知道喻汝阳带人没日没夜修黄河大堤时,不仅遇到了治下百姓的嘲讽,还被原武县、阳武县的官员、百姓嘲讽。尤其是那里的官员,就差当着喻汝阳的面说不干净的话了。 那时候,他们是隔着黄河指指点点的,现在好了,灾难来临…… 不过这个时候,张秤也幸灾乐祸不起来,毕竟不知道多少百姓会死于水灾。 一里长的堤坝啊,娘的,这群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任由黄河冲出如此大的口子,这下子,受灾的可不只是阳武县了,包括原武县、延津县,甚至更北面的新乡县、汲县也会遭灾! 怪不得水位在下降! 班头徐桑子对张秤道:“现在还需要组织百姓撤离吗?” 张秤咬牙,喊道:“当然要撤离,不过不是撤离我们的,而是撤离对面的百姓!命人将所有舟抬过来,最快时间过河,救灾去!” 徐桑子有些诧异,赶忙阻拦道:“对面不属于荥泽地界。” 张秤愤怒地喊道:“没错,对面是不属于荥泽地界,可你告诉我,对面是不是大明百姓?喻知县说过,要为百姓做事,为大明百姓做事!不是为了一地的百姓!” “现如今对岸受灾,我们若是不及时出手去救民,兴许会有更多人死在水灾里!这样一来,你甘心吗?都是爹娘生养的,这个时候还管什么阳武、荥泽?给我上!” 灾难当前,唯有责任。 不斤斤计较其他,勇敢地冲上去,这不只是格物学院的教育内容,还是每个华夏人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东西。 黄河决堤,开封府、卫辉府受灾的消息在七日之后传入金陵。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河南奏报,询问官员对策。 户部尚书郭允道言道:“当速速向灾区调拨粮食物资,并蠲免地方税赋,以安民心。” 朱元璋脸色有些凝重,沉声道:“救灾之事,是应该抓紧来办。命人快报河南布政使司,自布政使王兴宗至各府知府、各县知县,全都调至灾情前线赈济百姓!若有人待守后方,安享日子,那就提头来见!” 以前官员赈济,多是坐镇后方,发号施令,引导灾民前往某处,然后放粮赈济,安置百姓,基本上也就这么个流程。但这一次,朱元璋决定让官员前出救济赈灾,而不是任由百姓成为流民之后,还要流动几十里、百余里去寻找吃的。 官员没有反对。 朱元璋拿起奏折,言辞威严地问:“这次阳武决堤,让朕说,绝不会只是天灾!一里长的口子,那是一时半会能冲出来的吗?但凡有人守护堤坝,及时封堵,如何能成决堤长达一里?” 刑部尚书开济走出:“陛下,据臣所知,黄河决堤,十之七八在黄河南岸,少数时在黄河北岸。而这次黄河决堤于阳武,其西南便是荥泽。按理说,南岸荥泽更应该决堤受灾,而非阳武。” “臣以为,荥泽之所以黄河堤坝完好,而阳武出现了如此大的灾情,想与有没有固修堤坝有关。” 薛祥、唐铎、高信、郭允道等人纷纷看向开济。 这个家伙明着是在点阳武知县的错,实则是在出面保荥泽知县啊。 那个喻汝阳确实是个争议极大的人,说他害民吧,确实害民了,许多百姓家连个劳力都没有,全都拉去修堤了,还不断让商人捐钱捐粮,弄得整个荥泽县城十分萧条。 可喻汝阳自己没贪,也没拿百姓一针一线,将他定为一个贪官污吏吧,也不合适。一来二去,事情僵在了这里,至今喻汝阳还是关押待审。 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开济保举喻汝阳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开济,问道:“依你之言,若不是喻汝阳在荥泽劳民伤财、不顾民生,执意修筑黄河大堤,那这次决堤的便是荥泽段黄河大堤?” 开济再行礼,肃然道:“陛下,臣乃是河南洛阳人,曾自孟津登黄河大堤,经汜水、荥泽等地抵达开封,全面考察过黄河。在武陟至荥泽这一段黄河,有一段路是自北向南,对荥泽附近的黄河南岸堤坝冲刷力道更大,更是凶猛。” “而反观阳武县,黄河河道大部相对平直向东,即便有些弯道,也十分舒缓,并不急促。在这种情况下,荥泽堤坝尚且安全,而阳武堤坝决堤一里,臣以为,其中应有地方懈怠,疏于防范之因。” 朱元璋命人取来黄河流域舆图,仔细观察了一番,果如开济所言,微微点头,喊道:“詹徽!” 监察御史詹徽走出。 朱元璋沉声道:“你带两个御史前往阳武,一来监察地方赈济是否到位,二来察查阳武知县是否有应对不当之举。” 詹徽行礼:“臣领旨。” 户部尚书郭允道走出,进言:“陛下,除了赈济救灾之外,还有一紧要之事。” 朱元璋微微点头:“你是想说封锁决堤的口子是吧?” 郭允道神情肃然:“确实如此!黄河之水滔滔,一里决堤,骇人听闻。想来阳武等地已然成为沼国。若是不及时将其封堵,那很可能会造成黄河改道,到那时,决堤以北五百里,甚至是八百里,都可能生灵涂炭!” 黄河改道是极危险的事,而且在阳武改道,那影响更大,毕竟这意味着目前的黄河下游水量将会在短时间内减少,很可能影响下游农桑。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官员,威严地问:“可有人可担此重任?” 这个时候,一干尚书、侍郎不说话了,就是其他官员,也没人愿意出头。 封堵黄河缺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尤其是一里缺口,这他娘的就不是缺口,几乎可以说是溃堤了。 之所以一直没人说是溃堤,只是因为一里是个虚数,有些堤坝尚在,但左右两侧都出现了口子,成了孤坝。现在朝廷收到的消息还是七日之前的,谁也不清楚阳武处的堤坝到底毁了多少。 在黄河水面前封堵堤坝,这事不好办,办好了也没多大功劳,办不好,那绝对会被追责,这属于劳累又没多少好处,风险还很大的差事。最要命的是,这活你不可能躲在后方,需要上黄河大堤去视察,去指挥,万一运气不好掉黄河里了…… 没人毛遂自荐。 开济见没人走出来,气氛有些不对劲,便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愿举荐一人,定能封堵黄河缺口。” “谁?” 朱元璋问。 开济抬起头,看向高处坐着的朱元璋:“喻汝阳!” 众官听闻,议论纷纷。 礼部尚书高信走出,提出了反对:“喻汝阳乃是囚犯,如何能担此重任!” 开济不等其他官员跳出来附和高信,直言:“喻汝阳善修筑河堤,且对荥泽、阳武等地民情较为了解。荥泽堤坝稳固,便是其功。臣以为,此人虽有过错,但贵在为民、护民!” “再者,阳武遭灾,原武也未必能抽调出民力。要封堵缺口,不用荥泽百姓无以成事。而喻汝阳曾是荥泽知县,他去那里,定能号召起百姓,去封堵黄河堤坝,护佑一方!” 朱元璋想了想,当即下旨:“既是如此,那就传旨吧,命喻汝阳官复原职,立即前往荥泽,并担负起封堵阳武一线堤坝之事。另外,开封府当给其人手、粮食等支持,不可成其负累。” 开济行礼:“陛下圣明!” 朝会散去。 不少官员看向开济的背影议论纷纷,工部尚书薛祥走在开济身旁,呵呵一笑:“你如此力保喻汝阳,可是令人出乎意料。” “我也不过是为国选才罢了。” 开济抓了抓胡须,眸子里带着几分得意。 薛祥没有绕弯子,直接发问:“听说你给喻汝阳送去了不少书,怎么,这小子将刑部监房当书房了?” 开济哈哈大笑,突然感觉这还没出宫呢,如此放肆并不好,只好压低了声音:“是啊,不得不说,格物学院出来的弟子,比国子监出来的弟子好上不少,他们的胆魄与作为,可是相当令人刮目相看。” “别人进了刑部监房,不是喊冤求生,就是生无可恋。唯有这小子,吃了睡,睡醒了就看书,看累了接着睡,丝毫没将监房当一回事。另外,你不知道吧,这段时间,周王去了几次刑部。” 薛祥为之一愣:“周王为何去刑部,难不成是去监房看喻汝阳,这个人,还不值得周王亲自出面吧?” 开济抬起袖子,遮挡了下毒辣的太阳:“自然是没有下监房,但周王每次去,都坐在了刑部大堂给我们这些官员上课。” “上课?他能上什么课,讲医学?” 薛祥有些惊讶。 开济嘴角有些不自然,轻声道:“讲的是格物学院儒学院的课,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的矛盾论,首要工作与次要工作的关系论。哦,周王讲了几句,后面都交给了一个叫方孝孺的代劳了……” “方孝孺,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薛祥皱眉。 开济甩了下袖子:“方克勤的儿子,宋濂的弟子,你当然耳熟了,而且此人也不简单,接连三次在儒学院考试中外列第一,是一个文采斐然的家伙,原本今年可以结业入仕的,他却选择再修一年,修的还是律令商学院。” 薛祥恍然。 感情是格物学院的又一个人才。 这个时候的格物学院已经开始有些人才辈出的样子了,之前死在庆元天花中的罗笙,现在还没放出来的荥泽知县喻汝阳,还有外宣学院的蔡源、赵仁、秦本、王宁等人,其中王宁现在主管着浙江行省的信访司,秦本主管的是福建信访司…… 薛祥看向开济,那张没多少表情的脸上,似乎透着几分老狐狸的深沉。 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丹痧之病 喻汝阳被开济保举,官复原职,这不是简单的事。 别人看不清,薛祥还是清楚,开济这是努力在往格物学院上靠拢,换句话说,是希望赢得格物学院弟子的人心。 今日帮了喻汝阳,那改日格物学院的弟子是不是也可以帮一把开济? 官场之上,讲的就是人情世故。 我帮你,你帮我,大家一起帮衬着过日子。 薛祥、开济走出了宫门,看到锦衣卫指挥使沈勉急匆匆朝着皇宫而去,两人打招呼,沈勉也是神情凝重,丝毫没有搭理。 “发生了什么事?” 开济很难理解。 沈勉是一个相当稳重的人,轻易不会神色匆匆,走路也如此不顾左右。 薛祥也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锦衣卫的事,没人敢去打探。 武英殿。 朱元璋刚坐在,还没批阅一份奏折,便看到了神色不安的沈勉,问道:“何事?” 沈勉行礼:“陛下,皇长孙与定远侯之子顾治平在格物学院病倒了。” “什么?” 朱元璋豁然起身,面露忧虑之色:“太医与医学院的人没去瞧治吗?” 沈勉回道:“已经瞧治过了,太医与医学院共同诊断,皆判两人得了丹痧,现已开了清热解毒、凉血透疹的方子。” 朱元璋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好端端的为何会得了丹痧,这消息传去东宫没有?” 沈勉低头:“想来与前两日走访市井写调查报告有关,坊间是有些孩子患上了丹痧。至于东宫那里,臣等还没派人去通报。” 朱元璋动了下袖子,满脸阴沉:“太子不在金陵,这事就不要告知东宫了。命令太医、医学院的人,务必照顾好皇长孙,顾治平也不能出意外!” 沈勉领命,刚要离开,便看到马皇后入殿,赶忙行礼。 马皇后抬手免礼,对朱元璋道:“皇长孙与顾治平生了病,身边不能没人照料,让其他人照顾我也不放心,不如将他们送到宫里来,让我亲自照顾吧。” 朱元璋瞪了一眼沈勉,这消息为何传到了马皇后耳朵里。 马皇后上前,拉了下朱元璋的胳膊:“女医学院的人是后宫出去的,我曾吩咐过她们,一旦皇长孙染疾,务必传递消息,与沈指挥使没关系。” 朱元璋脸色稍微好看一些,对马皇后劝道:“丹痧也是会染人的,你若去照顾,万一也患病了,朕如何是好?此事交给医学院与太医的人就够了。” 马皇后微微摇头,无比担忧地说:“重八,他们是孩子,丹痧可不比寻常病症,难受起来,吞咽下口水都疼痛无比,如同嗓子里塞了刀片一般,严重甚至可能化脓!” “这是孩子的一场劫,他们的父亲都不在身边,总需要有个熟悉的人照料。太子妃也好,定远侯夫人也罢,她们并不擅照料病中孩子,这事——我来便是。” 朱雄英与顾治平入宫的次数并不少,两人与皇后的关系不错,皇后喜爱朱雄英,也同样喜爱顾治平。 说起来,朱元璋每次生病,都是马皇后亲力亲为,在左右照顾,直至痊愈。 论照顾病人,马皇后确实心细,体贴。 只是,朱元璋担心这病症也传染了马皇后。 马皇后坚持再三,加上这两个孩子确实亲近,还是说服了朱元璋。 坤宁宫的东西偏殿收拾了出来,东偏殿住下了朱雄英、顾治平,西偏殿住下了太医院、医学院、女医学院合计十二人。 一干内侍、侍卫守着,严阵以待。 顾治平、朱雄英的脸因为体热的缘故,都被烧红了,同时出现了咽炎,喝汤药都有些不利索,任凭两个人性情坚强,可毕竟是孩子,没吃过如此大的苦痛。 马皇后亲自喂药,眼见朱雄英泪汪汪直摇头,便吹了吹汤匙里的汤药:“不吃药,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朱雄英不是不想吃药,而是嗓子疼得太厉害,似乎里面被割破了,别说喝汤药,就是口水吞咽一下,眼泪都能疼出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折磨。 “皇奶奶,我是不是要死了?” 朱雄英吃了一口汤药后,声音沙哑。 马皇后连忙让朱雄英呸了几口,严肃地说:“别瞎说,这病症可不会要命。” 朱雄英眼泪滚了出来:“可我很难受。” “来,将药喝完,好好躺着休息,用不了三五日便会好起来。” “嗓子疼。” “那也需要喝,这就是解毒的药。” 若是其他人照料,朱雄英很可能会拒绝,可拿皇奶奶没任何办法。 顾治平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也知道不喝药不可能,所以强忍着嗓子疼痛喝了下去,眼泪还没流淌到嘴边,就被马皇后给擦了去。 马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说起来,定远侯当年在钟山遇刺,差点没了性命。那一次才是真正的危险,也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那样的伤他都挺了过来,你们这点病症又算什么?” 顾治平知道父亲挨的那一箭,自己看过伤疤,每一次看到,都感觉浑身发冷。 朱雄英喜欢听顾正臣的故事,总也听不厌,言道:“皇奶奶,你多讲讲。” 马皇后扶着朱雄英躺好,盖上薄被,语气很是平和:“那就说给你们听听,那时候的他还是泉州知府,只不过为了推新兵之策,锻炼出了泉州卫,然后带人与羽林卫比拼,最初的比拼是在教场进行……” 说着,马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弱,朱雄英、顾治平也渐渐睡了下去。 这两个孩子很久没睡着了,疼痛折磨得连入眠都难。 定远侯府。 顾母对焦虑不安的张希婉道:“皇后亲自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希婉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对顾母道:“治平可没生过如此大的病症,当母亲的应该在他身边才是,我要入宫照顾他。” 顾母拉着张希婉,将她按到了椅子里:“医学院院长说了,丹痧这种病症虽有些棘手,但只要发现得早,及时清热解毒、凉血透疹,没几日便会痊愈,你莫要乱了阵脚,让下人惶恐。” 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马皇后病了 “水牛角、鲜石斛、黑山栀、牡丹皮……” 医学院院长赵臻仔细检查过配好的药之后,对太医院院使郝致道:“这凉营清气汤需要分开熬煮,皇长孙喉痰少,不需修改药方。可定远侯之子顾治平喉咙中痰多,加上喉咙肿胀,呼吸有些不畅。” 郝致抓着胡须,思忖一番:“那就加竹沥一两,冲服珠黄散。” 赵臻赞同,安排祁大辅、方邈等人:“按郝院使的话办。” 祁大辅等人领命。 当天夜里,太医、医学院、女医学院的人再次被召入病房之中,朱雄英、顾治平高热不止,全身不适,尤其是咽喉疼痛,让两个孩子十分痛苦,濒临崩溃。 尽管马皇后一再呵护,命人再拿药方下药,甚至连擦酒精降温的法子也用上了,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依旧没起多少作用。 赵臻、郝致、孙五娘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郝致认为根本在于热毒,当务之急是解热毒。 孙五娘认为全身不适、头疼、体力不支这些才是眼下最为危险的,当开药镇定,舒缓头疼等。 赵臻并不认可两人的观点,言道:“你们说的都对,但依我看,最最危险的,并不是热毒、头疼之类的,而是咽喉肿痛。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毅力,也是可以吃苦之人,让他们无法抗住,折磨他们最深的,就是喉咙肿痛。” “只要暂时缓解喉咙肿痛问题,那他们便可以安静下来,后续解热毒也不迟。所以,应紧着喉咙病症先行下药。” 郝致不赞同赵臻的看法:“喉咙肿痛乃是因为热毒引起,只针对喉咙不解热毒,是治标不治本,一旦持续高热下去,他们怕是扛不住。” 孙五娘蹙眉,看向郝致:“可眼下没有一下子便能治本的好法子。” 郝致低下头。 这话说的没错,药吃了,可孩子的病症并不见好转。 赵臻思虑再三,提议道:“那就开两种药,先用八宝吹喉散辅治咽喉,随后治热毒,将连翘、生地、紫草、炒槐米、徐长卿、大枣、甘草等用上,将炽盛的毒压下去。” 郝致认为可行,孙五娘也表示可以。 八宝吹喉散,以牛黄为主,辅以麝香、珍珠、冰片等,这种药就不是寻常百姓家,乃至一般大户能用得起的。 牛黄,其实就是牛胆囊的胆结石。 大明并不允许随意宰杀耕牛,再说了,即便是杀了牛,这也未必有胆结石啊…… 别说古代了,就是后世,那也用不起真正的牛黄,这玩意比黄金都贵,绝大部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人工合成的牛黄。 麝香也是珍贵的,珍珠就更不用说了,冰片这东西还是航海贸易之后,从南洋带来的…… 八宝吹喉散可以说是最顶级的治疗喉咙肿痛的药了,价值不菲,这也是这两年才配出来的药,除了格物学院“败家”义诊的时候用过几次,观察疗效外,基本上就没对外用过。 可没办法,一个是皇长孙、一个是定远侯长子,都是必须保住的。 只不过这药相对其他药过于“霸道”,药效过于激烈,一开始没人敢用,现在实在没法了,只能将这东西搬出来。 八宝吹喉散用上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朱雄英、顾治平的喉咙肿痛明显好转,心神也定了下来,在喝过汤药之后,昏昏沉沉中睡了下去。天亮时,两人的热总算是退了下去,这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两日之后,朱雄英、顾治平病情好转,太子妃常氏、张希婉这才得以入宫。 朱雄英面对担忧落泪的母亲,仰着头,颇是后怕地说:“前两日疼痛时,总感觉再也见不到母亲与父亲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非要带我离开,后来也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常氏没想到情况竟是如此危险,抱着朱雄英垂泪不已。 相对常氏哭泣的情绪宣泄,张希婉因为马皇后在一旁站着,多少放不开,只坐在床边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家的小子。 顾治平拉着张希婉的手,轻声道:“多亏了皇后娘娘一直在这里照料,还有医官竭尽全力地想办法应对,我们才能好起来。” 张希婉这才想起来,赶忙给马皇后行礼,并谢过诸医官。 马皇后搀起张希婉:“我与陛下一直都视顾正臣为子侄,治平自然也如我与陛下的孙子,用心照料不是当奶奶应该做的事吗?何必如此道谢。” 张希婉知道这些,可以前都是心照不宣,这还是头一次从马皇后口中听到这番话。 顾治平更是抓住机会,喊道:“皇奶奶,我生病的时候还梦到父亲了。” 马皇后心情大好,俯身摸了摸顾治平的脸,笑道:“梦见你父亲什么了?” 顾治平憨笑:“梦到父亲正带人爬上了山顶,站在寒风里,让后面的人都跟上,莫要掉队。父亲还看了我一眼,只不过没说话。” 马皇后扶着顾治平躺下:“你父亲在冒险,在做伟大的事。你也要快点长大,做出更伟大的事才行。” 顾治平连连点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皇奶奶,我要努力超过父亲。” 马皇后咳了两声,欣慰不已:“好,有这个志向总归是好事。既然你们母亲都来了,那我可就要好好休息休息去了。” 入夜二更。 伺候马皇后的侍女突然听到梦呓声,上前察看,惊觉马皇后已是额头烫热,赶忙传了尚在宫内的赵臻、郝致、孙五娘等人,一番诊断后,确诊为丹痧。 小的两个还没好利索,皇后这又病倒了。 消息过于重大,没人敢瞒着。 很快,朱元璋听闻消息,随后便抵达了坤宁宫,对一干医官询问马皇后的病症。 在听过众人研判的话之后,朱元璋深情地看着因为发热脸色赤红的马皇后,轻声道:“放心吧,他们会治好你,正如治好雄英与治平一样。一样的症状,没什么大不了。” 马皇后强打精神想要坐起来,又被朱元璋给摁了回去,只好道:“两个孙儿还没好利索,我怎能倒下。这点症状不过轻微。重八,孩子这个时候需要我,我应该在他们身边陪着,扶我起来……” 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你已融入到了我的命里 朱元璋知道马皇后要强,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一个软性子的人。 确实。 腥风血雨里,她始终站在自己的身后,若是性子软了、懦了,又如何能陪伴自己三十年,直至今日生出华发? 挥手。 医官、内侍、侍女都退了出去。 朱元璋俯下身,深深注视着马皇后,微微动了动脖子。 马皇后伸出双手,挂在了朱元璋的脖颈后,随着朱元璋起身,马皇后也被带了着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近似拥抱的起身动作。 朱元璋给马皇后身后垫了枕头,看着靠在枕头上一脸愁容的马皇后,轻声道:“知道你疼爱这两个孙辈,可你也莫要忘了,你也是个五十岁的人了,不比当年,可以日以继夜地熬着、守着、呵护着。” 马皇后不甘只是坐着,推了推朱元璋,就准备起身:“重八,这个时候就莫要感慨岁月,叙说往事了吧。我年纪是大了些,比不上其他女人,可照顾自家孩子的气力还是有的。” 朱元璋听得这话不对味。 什么叫比不上其他女人? 没错,你马皇后论容貌长相,确实比不上妃嫔。 但扪心自问,我朱元璋对其他女人有的是什么? 是色,是欲,是出于开枝散叶、壮大宗族的需要。 对你—— 我只有深情,至死不渝的爱与亲情。 你已融入到了我的命里,其他女人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今日说出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对自己宠幸李贤妃的一种另类“敲打”。 朱元璋并没有让开位置,拦着马皇后:“医官都在看着,每个时辰都有人去探查雄英与治平,还有人专门留在房中值守,你去了,不仅不能给他们宽慰,恐怕还会让他们心忧,认为你的病是因他们而起。” 马皇后抬手扶了下额头:“不要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朱元璋起身,扶着马皇后靠舒坦些:“他们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谁会将这事告诉他们。只是妹子,你这脸色可不好看,但凡让他们看一眼,就知你是否患有病症。” “莫要忘记了,这两个孩子是听过医学院的课业的。虽说望闻问切并不通晓,可望一望气色,看看你的神态,想要判断出你患病并不是难事。你总不希望他们在即将痊愈时,让他们内心煎熬吧?” 马皇后伸手摸向脸颊。 手冰冷。 脸滚烫。 不用说,一定很热,很红。 朱元璋抓住马皇后的手,轻声道:“他们那里你就不需要担心了,朕会安排人照顾好,放心,理由也会天衣无缝,让他们不会起疑。当下最紧要的是你,也只有你。” 马皇后暼了一眼朱元璋,紧接着剧烈地咳了几声,喘平了开口:“没什么好担心的。” 朱元璋含笑。 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是什么大病症,加上刚刚摸索出来的经验很是有效,直接用上就是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意的人会心疼,会紧张。 天亮了。 朱雄英、顾治平醒来,并没有看到马皇后的身影,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雄英对留在房中的侍女询问:“皇奶奶呢?” 侍女行礼,回道:“十七皇子染了病,马皇后一早便赶了过去,还没回这坤宁宫。” “哦。” 朱雄英只简单地应了声。 十七皇子,也就是自己的十七叔朱权,比自己年纪还小好几岁,他生病了皇奶奶确实应该去看看。 不久之后,赵臻、郝致、孙五娘等人一起进入房间,待三人都判断情况好转,再有三日便可痊愈之后便离开了。 朱雄英在房间里等了许久,最终赶走了房间里的侍女,蹦到了顾治平床榻上,低声嘀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皇奶奶不太会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也不留,就这么离开这么久,你看看,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顾治平竖着趴在床上,伸手将床头柜上摆着的果子拿了去,低声道:“皇奶奶一定是染病了。” 朱雄英紧张起来:“那你还有心思吃东西?” 顾治平白了一眼朱雄英:“孙五娘、郝院判都在配合,侍女也在打掩护,赵院长不会撒谎,也知道撒谎咱们出去了容易扯他胡子,所以他没说话。你说,这么多人让咱们相信病的人是你十七叔,咱们非要想病了的人是皇奶奶,合适吗?” “不合适。” 朱雄英认真地想了想。 “所以,咱们需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信了才行。安心养病,早点好起来,咱们也好去照顾皇奶奶。咱们的丹痧刚刚好,总不可能再得第二次去吧,等咱们好利索了,咱们一起去照顾皇奶奶。” “好!” 朱雄英当即答应下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转眼三日,朱雄英、顾治平已然痊愈,可马皇后不仅没有半点好转,反而病症朝着恶化的方向发展,到这个时候,事情终于变得十分棘手。 郝致、赵臻、孙五娘等人用尽了法子,无论是用在朱雄英身上的还是顾治平身上的,还是其他典籍上记录的任何有效方子,都一遍一遍地尝试了,太医院、格物学院医学院、女医学院,集合了所有医学大家会诊,可偏偏没一个人能拿出有效的法子。 马皇后的症状不再只是丹痧,因为丹痧引起的并发症越来越多,发热、咽峡疼痛、皮疹、头痛,并开始伴随一定的呕吐。 朱元璋看着一群医官拿不出来一个有效的法子,浑身发冷,戾气十足地喊道:“治不好皇后,所有人都得死!” 这世上的亲人,我朱元璋失去了太多太多。 现如今,唯一一个与自己相依为命,自己离不开的人,那就是马皇后! 郝致、赵臻等人着急不已。 如此多种病症叠加,复杂症状层出不穷,想要根治必须解决丹痧。可丹痧的法子用尽了,对其他人有作用,对马皇后压根没什么作用。 时间一日接一日,就连被送出宫的朱雄英、顾治平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可无论如何询问都无济于事,没人说真话。 东宫门外。 朱雄英拉着顾治平,认真地说:“皇奶奶一定很危险。” 顾治平的鼻子很灵敏,出宫的途中闻到了血腥味,也看到了被水冲洗过的地面,显然有人被杖毙过,就是不知死的人内侍还是宫女,不是官员,毕竟官员死不到内宫里。 显然,皇帝有些失控了,这意味着,皇奶奶的情况十分不乐观。 第一千六百二十七章 找你五叔 朱雄英年纪虽然尚小,可毕竟将近十岁了,已经懂事。 从之前侍女撒谎,院判、孙五娘等人打掩护,从现如今宫内人心惶惶,自己与顾治平痊愈出宫皇奶奶都没现身一次就知道,她一定病得很严重,严重到了不方便或不能走出来见人。 朱雄英急切地看着顾治平,担忧不已:“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好让皇奶奶好起来。” 顾治平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吕常言就在那里等着,并没有走过来,想来母亲在马车里,收回目光,顾治平转头对朱雄英道:“我们并不通医术,想要帮忙怕只能添乱。” 朱雄英一跺脚:“咱们生病的时候,皇奶奶一直守着照顾着,她病倒了,咱们什么都不做,像样子吗?” 顾治平眼见朱雄英急了眼,赶忙说:“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需要打探出来皇奶奶到底是什么病症,对症才能找法子。” 朱雄英扯着顾治平的胳膊:“你有法子?” 顾治平直摇头:“没。” “那你说这些!” “兴许我父亲写的书上有。” “定远侯的书?” 朱雄英眼神一亮。 在定远侯府的书房里,有一部分书很特别,独属于顾家人,也就是所谓的“家学”之书。 朱雄英虽然不姓顾,可顾家对他根本不设防,跟着顾治平翻看过一些,里面记录了奇奇怪怪的事,也绘了许多奇怪的图案,有着令人不明深意的注解。 对于那些看不懂的内容,朱雄英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学问不够,后来问了下父亲,父亲也不明白,只说了一番多与顾治平亲近,不得忤逆定远侯之类的话。 对于顾正臣的博学广识,朱雄英是有深刻印象的,他知道许多世人不知道的事,知道大明之外的世界。若是他的书中记载了相应的症状,兴许能找到相应的方子。 “我去打探消息,你就在这候着。” 朱雄英不想耽误了,不顾后面内侍的呼喊,匆匆跑向了皇宫。 顾治平并没有干等着,走向马车,对吕常言微微点头,然后钻到马车里,对端坐着的张希婉行了个礼,低声道:“母亲,皇奶奶身体可能不太好了。” 张希婉吃了一惊。 要知道前几日刚来过宫里,见过安好无恙的马皇后,加上顾家的手没有也不可能伸到宫里去,所以对这事一无所知。 张希婉心头微颤,轻声道:“多严重?” 顾治平摇头:“不清楚,但皇帝杀了人。” 张希婉突然想起。 顾正臣去年离开金陵之前说过,出航之后最大的担忧在金陵,之后还谈到了马皇后。 他似乎有预感,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事。 顾治平看着走神的母亲,轻声道:“娘亲,父亲若是在的话,一定有法子,对吧?” 张希婉抬起手,整理着顾治平的衣襟:“若是有法子,那你父亲一定留在了什么地方,否则,他不会安心远航的。” 顾治平仰着头:“娘亲的意思是?” 张希婉将顾治平赶出了马车,然后对吕常言喊了句:“我们回府吧。” 吕常言没有询问什么,赶着马车悠悠离开。 半个时辰后,顾治平终于等到了朱雄英,赶忙上前询问:“如何?” 朱雄英将一张纸交给了顾治平:“丹痧恶化了,症状很多,很棘手。” 顾治平仔细看过之后,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这种症状,我确实在父亲留下的书籍里看到过。” “当真?” “当真!” “有解?” “这个——” “你不要吞吐!” 朱雄英着急起来。 顾治平指了指不远处东宫的护卫,对朱雄英道:“最好是找他们要一辆马车,我们需要去找一个人。” “谁?” “你五叔。” 朱雄英有些诧异:“为何去找周王,皇爷爷没将这事告知,就是担心将消息传了出去。” 顾治平只看着朱雄英,并没有说话。 朱雄英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中闪出几分畏怕:“青霉素?你要找的不是周王,是青霉素?” 周王朱橚目前专门负责青霉素事宜,这事对外界来说是隐秘,但对于格物学院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东西还没成熟,不,还没成吧?” 朱雄英紧张起来。 顾治平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胳膊:“成没成我们都需要去找周王,让他入宫,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两个孩子,人微言轻,说什么话都未必会引起重视。 周王不一样,他不只是皇室的人,还是个医者。 顾治平的心思很简单,那就是让周王将青霉素的事告知皇帝,至于马皇后的病症危险到什么地步,要不要冒险使用并不成熟的青霉素,需要一干医官、皇帝来决断。 坤宁宫。 马皇后眼角渗出了泪。 帕子擦过,泪水与泪痕都不见了。 朱元璋坐在床边,看着微微睁开眼的马皇后,努力维持着镇定:“妹子,你醒了,可感觉好些了?” 马皇后闭上眼缓了缓,又睁开眼,十分虚弱地对朱元璋道:“重八,我感觉这道门槛,迈不过去了。” “不可胡言!” 朱元璋赶忙起身,凶斥两句,神情中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失去。 马皇后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朱元璋急切地俯身:“妹子,咱不这样吓人,朕已经命官员祈祷祭祀了,老天定会眷顾,降下祥福,还有太医,医学院的人,他们都在想法子。” 马皇后强撑着笑了笑:“或生或死,命运自有安排,祈祷祭祀又有什么用呢?太医也只能治病而治不了命。如果我吃了药但没有效果,恐怕陛下会因为这个缘故而降罪于各位太医吧!” “停了吧,祭祀停了,祈祷停了,药也停了。让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现在想想,咱们成婚也有三十年了吧,风风雨雨半辈子,你的头发也白了许多,这胡须——也白了一半了……” 朱元璋最受不了这个,心如刀割。 马皇后伸出手,抓着朱元璋厚重的手掌:“我还有几个遗憾事,重八,帮我记下吧。” 第一千六百二十八章 青霉素为的就是这一刻 朱元璋紧紧抓着马皇后的手,苍白的嘴唇有些哆嗦:“妹子,你可是朕的皇后,朕不答应,你就只能陪着朕,不要说其他胡话!” 马皇后任由朱元璋攥得手疼,并没有阻止,只是虚弱地说:“这第一件憾事,就是没等到顾正臣带来土豆、番薯、玉米,没看到这些农作物在大明的丰收。说起来,他出航已经很久了,也不知有没有找到土豆、番薯……” 盛世是什么?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回答。 但若是让马皇后回答的话,那就是盛世无饥乱。 毕竟,亲身经历过那个最为惨痛的时代,也知道无数人因为饥荒活活饿死。 眼下朝廷休养生息,确实是在复苏民力。 可哪一年地方上没有一些天灾报上来,哪一年没有灾民出现? 说到底,还是粮食不够吃。 马皇后一直盼着顾正臣回来,盼着能有朝一日可以亲自从田地里挖出土豆,在手中掂量分量,尝一尝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 怕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马皇后心中有遗憾,怅然不已:“等朱棡、朱棣、顾正臣那些孩子回来,让他们告诉我大海上的事。等到丰收时,不需要其他祭品,用土豆、番薯、玉米那些就足够了。至于这第二件憾事——” “妹子!” 朱元璋眼眶湿润,已是不忍再听下去。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眼神中充满柔情:“以前答应过你,一同前往凤阳祭拜仁祖皇帝,现如今恐怕难以成行……” 仁祖皇帝,即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 朱元璋感觉胸口闷得厉害,正欲说话,内侍匆匆走了进来,道了句:“陛下,皇后,周王来了。” “让他进来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 之前封锁消息,不希望传得满城风雨,可后来内侍将消息传了出去,官员提出祭祀祈福,加上太医院、医学院没有好的法子,朱元璋也只好答应下来。 祭祀都开始了,算算时辰,这个时候朱橚也该得到消息入宫了。 朱橚入殿,行礼请安。 当看到消瘦良多,脸色苍白,神色尽显虚弱的马皇后时,朱橚很是后怕,询问了几句后,对朱元璋道:“父皇,医学院正在讨论新的法子。” “不需要再继续治下去了。” 马皇后开口。 朱元璋听了朱橚的话并没有得到半分鼓舞,那些人但凡有可用的法子早就用上了,哪里还会等到今日。 换言之,他们已是束手无措! 否则,在杀头的威胁之下,这些人早就拿出应对的法子了。 朱橚心头沉重。 确实,赵臻、郝致、孙五娘等几十人一致认为,以当下马皇后的身体状况,已经没什么药可以妙手回春了。尤其是孙五娘检查过马皇后的身体后,发现有些地方出现了脓液。 马皇后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继续治疗下去不仅无济于事,还可能有损皇室颜面,这才主动放弃治疗! 但—— 这不能是结果! 朱橚咬了咬牙,沉声道:“父皇,儿臣斗胆直说了,确实,以现在的方子与法子,想要根治母后的病症几是不太可能——” “住口!” 朱元璋当即起身呵斥,目光锐利。 这事不能说,也不可说! 你小子这不是斗胆,这是熊心豹胆了! 朱橚开了口,自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但顾先生的法子还没试过!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顾正臣的法子?” 朱元璋愣了下,转眼之间便明白过来,沉声道:“你是说——用青霉素?” 马皇后微微蹙眉。 青霉素这东西马皇后是知道的,朱元璋不止一次提到过。 只是—— 朱元璋看了一眼马皇后,对朱橚道:“青霉素成功了?” 朱橚迟疑了下,认真地回答:“昨日刚完成青霉素提纯,尚且没有进行过实验。若是父皇恩准,儿臣可以立即安排人提来青霉素与一应器具,在这里检验青霉素是否对母后的病症有效与否,若实验有效,则应该使用青霉素!” 朱元璋急切地问:“不是冒险?” 朱橚面色凝重:“这是我们第一次制出纯正的青霉素,但是否还含不安全杂质,是否可以直接用在人体上,用了之后又会有多少问题,我们并不清楚。” “所以,冒险是存在的。但父皇,排除了一个又一个法子之后,没有任何法子的时候,那就只能上最后的这个法子了,儿臣甚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朱元璋背过手,紧握着拳:“什么感觉?” 朱橚紧锁眉头,目光对上朱元璋的冷眸:“感觉顾先生让人研究青霉素,为的就是这一刻。” 朱元璋凝眸,脸色凛然。 顾正臣让人研究青霉素,最初只是因为一个橘子。 可现在看来,那个橘子背后,藏有因果。 为了这一刻! 朱元璋自然不相信顾正臣能未卜先知,可青霉素的出现与马皇后病重对在了一起,这极有可能不是巧合,而是上天给的一线生机! “先安排实验吧。” 朱元璋了解医学院那一套,正如现如今输血,先测试,适合了才能输血。 青霉素对这病症是不是有作用,现在没人知道,只有先实验,确定有效了,再决定是不是将药用在马皇后身上。 “没这个必要——” 马皇后想要拒绝。 朱橚只用了一句话就打消了马皇后的心思:“母后,若是这次实验成功,则能造福无数世人。” 为世人好,那这事一定要做。 这是马皇后的信条。 马皇后虚弱地看着朱橚:“这事没那么简单,不要因为我连累了你们。” 朱橚执意,朱元璋推动。 很快,一应器具送至。 孙五娘将长棉签伸入马皇后口中,从其咽喉处提了些液体。 这些液体转移至显微镜下,通过观察发现了活跃的病毒,添加些许青霉素液滴,没多久,病毒不再活跃,最后死亡。 朱橚不仅做了实验,还将整个实验过程敞开了一点点告诉朱元璋,最终得到结论:“青霉素对丹痧病症有效!” 有效! 朱元璋心头紧张起来。 现在的问题,那就是要不要在马皇后身上使用青霉素! 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使用青霉素 青霉素可不是牛痘,牛痘那东西挤出来弄身上也就那样了,不存在纯度与太大的安全问题。 可现在医学院拿出来的青霉素,谁也说不出来是不是顾正臣口中纯净的青霉素。 使用显微镜观察,可以看到青霉素液滴中存在不少杂质,这些杂质一旦进入人体,没人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 说到底,格物学院研究青霉素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提纯的工艺太过粗糙,加上刚刚实现提纯不久,压根没有进行过真正的人体实验。 按照医学院的正常进度,完成提纯的青霉素至少进行数十次死囚实验,一遍一遍地观察、总结、改进,经过漫长的研究之后才可能真正列入药方。而这个过程很漫长,兴许需要两年以上。 可现在,马皇后的病情太过严重,严重到了正常药方无法救命的地步。 “父皇,宣医入殿吧。” 朱橚开口,一脸肃然。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病重之中的马皇后,感觉有刀子在自己身上缓缓割过,不见伤口,却有着清晰的阵痛与冰凉。 冒险去救,还是保守治疗,等待好转,这是一个要人命的选择,要的不只是马皇后的命,还有自己的命。 朱元璋没有优柔寡断的性情,可在这件事上,犹豫了。 不舍她冒险。 不敢她冒险。 想代替,却不能! 朱元璋感觉自己这个帝王虽然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可到头来,面对枕边人的生老病死,一样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了。 痛苦至极。 朱元璋转过身,走至门口,落寞的影子不敢显现,看着站在外面的郝致等人,沉声道:“朕问你们——若不冒险使用青霉素,皇后有几成好转的希望?” 郝致低头,一双老手微颤。 孙五娘不敢看朱元璋,眼眶湿润。 马皇后是一个极好的人,别看奉天殿中传出过无数杀人的旨意,可在整个后宫,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祥和的、宁静的。 不觉恐怖。 而这一切的功劳,就是马皇后。 因为她始终愿意为身边人遮风挡雨,念着所有人,甚至为了避免宫人因伺候不好朱元璋而遭罪,主动揽走了朱元璋的日常起居事宜。 有马皇后,后宫才有安宁。 孙五娘不敢想万一哪天马皇后先走了,后宫会是个什么样子,至少宫人的生活——未必能见得到好。 只是,没办法了。 马皇后的病症太过严重,严重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而所有能请来的医者,已是黔驴技穷。 至于青霉素—— 孙五娘也不确定这东西能救活马皇后。 赵臻没有回避朱元璋的目光,坚定地站在原处,目光深邃且笃定。 别人不相信顾正臣,不相信新的医术,可赵臻信。 因为赵臻亲眼见过输血的神奇,也了解过手术的原理,观察过细菌,知道微观的一些运作机理。 现在已经证明青霉素对丹痧有效,那就应该赶紧拿出来去救马皇后。 马皇后的病症之所以那么严重,那么不可控,说到底就是丹痧过于恶化引发的,只要丹痧得到抑制,那马皇后的病症就会趋向于好转。 只不过,马皇后的身份太过尊贵,使用青霉素一旦出现了问题,事情很可能会牵扯极大,甚至整个医学院都可能会被连累其中,多年新医学之路也可能夭折于今日! 可现在顾不上风险不风险的了,让马皇后病情继续严重下去,等到她当真油尽灯枯时再用青霉素怕也来不及了! 赵臻开口:“陛下,依我等多年从医经验判断,任由皇后娘娘如此熬下去,恐是不祥。臣认为,青霉素虽有些问题,可冒险一用,兴许有化腐朽为神奇,逆凛冬为暖春。” 朱元璋沉思了下,看向郝致:“太医院的人也是这样看的?” 郝致知道躲不过去,只好回道:“陛下,太医院无能,能用的法子全用尽了。至于医学院的青霉素——臣等并不知是否有奇效,太医院内部对此不认可居多。” 赵臻暼了一眼郝致。 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想将太医院摘出去。 青霉素出了问题,医学院承担后果,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你急着表明太医院反对的态度,撇清关系,推卸责任,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了吧? 朱元璋也感觉到了郝致的意图,可一听到太医院内部反对声居多,心头纠结更甚。 这个时候朱橚从房中走了出来,在朱元璋身前跪了下来:“父皇,无路可走,无路可选了,唯有青霉素一试!成了,是功。不成,便是儿臣的罪过。那时,父皇赐儿臣一死,让儿臣陪母后走一程,莫要牵累医学院,绝了青霉素与新医学!” 朱元璋上前,搀起朱橚,严肃地说:“你虽不是皇后亲生,可皇后待你一直如亲生。你是个出色的,这些年做出的事也足够令朕与皇后骄傲。现在,朕相信你,用所学到的本事,去救你的母后吧!” 朱橚心头微颤:“父皇!” “用青霉素!” 朱元璋斩钉截铁,下了决断。 朱橚领命,当即安排人准备。 马皇后看着来到床边的朱橚与朱元璋,对朱橚道:“你这样做,很容易陷格物学院于不利之地,那里本就是个是非地……” 朱橚跪在了床榻外,抓着马皇后的手,轻声道:“母后,青霉素出现了,它一定担负着使命。儿臣以为,它的使命就在于治好母后的病痛。” 马皇后没有再对朱橚说什么,而是看向朱元璋,几是说遗言一般:“愿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子孙皆贤,臣民得所而已……” 朱元璋眼睛泛红:“妹子,咱会一直在这守着,直至你从这张床榻上起来,走到咱的身前!” 没有帝后,只是我与你。 医学院的人很快准备就绪。 朱橚亲自给马皇后的手面消了毒,找到了手面中的静脉。 提纯后的青霉素液体挂在了高处,输液的器具准备就绪,随着针中滴出液体,朱橚深深看了一眼马皇后,便不再犹豫,将针扎到了马皇后的手面血管之中…… 只这一针。 经历无数腥风血雨、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朱元璋——颤抖了。 第一千六百三十章 马皇后转危为安 青霉素液经过细长的管子与针尖进入至血管之中,随着静脉回流的血液将青霉素液输散至体内…… 朱橚紧张地站在一旁观察着。 母后的手面没有红肿,没有发烫,说明并没有出现青霉素过敏症状,这是一个好的迹象。 “咳咳——” 马皇后猛地咳了起来。 朱元璋急切地凑上前,喊道:“妹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朱橚,准备拔针!” 朱橚也很害怕出现意外,毕竟这东西输入人体会有什么反应,要不要人性命,没有一点先例可寻。 这可以说是自古以来头一次青霉素临床实验。 马皇后看着紧张不已的朱元璋、朱橚等人,咳过之后赶忙说:“只是嗓子有些难受,并没感觉到哪里不适,要实验,那就进行到底吧。只是重八,纵是这事不成,青霉素的研究也要继续下去,万万不可因噎废食——” “妹子,咱知道这些,你且好好休息着。” 朱元璋神情里满是不安。 朱橚摸了摸马皇后的脉,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变化,心头稍安。 药效不可能发挥得太快,但若是出问题,那很可能是猛烈且迅速的,这个时候不见脉象变化,反而证明了青霉素液相对安全。 只不过,马皇后的呼吸依旧粗沉。 没办法,丹痧已是“烂喉”,这病症若是在朱雄英、顾治平身上,恐怕两人早就扛不住了。 马皇后经历过的事多,外柔内刚,心性强大,这才硬抗了下来。饶是如此,她也意识到了“命不久矣”,这才提出拒绝诊治。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皇后闭上了眼,又再次睁开,挣扎几次,终抵不住,被困意一口吞噬。 朱元璋在房中不断踱步,看着第一瓶液体挂完,又开始挂第二瓶,对朱橚指了指挂着的玻璃瓶子:“那里面也是青霉素?” 朱橚摇了摇头:“只有第一瓶里面添加了青霉素,这一瓶是盐水。” “盐水?” “用高纯度的盐与蒸馏水,按照一定比例制成的。父皇放心,这种盐水做过实验,很是安全,头疼难受的时候也可以挂挂,有些作用。” 在输完青霉素之后,朱橚明显放松了许多,后续的两瓶盐水并不会带来危险。 这东西虽然还没正式敲定下来,但在医学院内部已经进行过几十次实验,虽说有几次因为配比没找好出了点问题,但后续的盐水已相当安全,至少最近二十次的盐水实验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青霉素液太浓,不敢直接使用,也是融到了盐水之中经过输液进入体内的。 朱橚看着朱元璋有些迷茫的神情,压低声音:“新医学已经出现了不少成果,除了这盐水外,还有一种葡萄糖水,也可以用于输液。有人提出将一些医药粉碎后混入葡萄糖水或盐水中输液以观察疗效……” 朱元璋想不到新医学已发展到了这一步。 传统医药主张熬中药,不是内服就是外敷,还有针灸等,而新医学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输血就是输液,不是动刀子,就是肉眼所不能见的微观细菌病毒……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来自顾正臣。 这个家伙,此时此刻又到了什么地方,经历着什么样的冒险故事,有没有找到土豆、番薯,倒是令人浮想万千。 “父皇——” 朱橚喊了一声。 朱元璋收回思绪,看向不知何时已跪在床榻前诊脉的朱橚,赶忙走了过去:“如何?” 朱橚放下手,站至一旁:“还请陛下准许郝院判、赵院长、孙院长分别诊脉,然后商议。” 朱元璋侧身。 郝致、赵臻、孙五娘分别上前诊脉。 这时,马皇后尚未醒来。 郝致抓着胡须,有些震惊。 赵臻心头释然,满身轻松。 孙五娘欣喜不已,没等朱元璋发问便说了出来:“从脉象上来看,皇后的病症已有所好转,原本虚弱的脉象出现了些许力道,这是回转之力,是复苏之迹!” 朱元璋向后退了一步,原本坚挺紧绷的身躯在这时终于弯了一下。 朱橚想要扶一扶,脚步刚动,朱元璋便挥了挥手:“无妨,朕只是怕了。” 怕? 郝致、赵臻等人低头。 朱元璋可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杀人无数,他竟说自己怕了! 只因马皇后。 看得出来,两个人的感情极是深厚,羁绊极深。 郝致开口:“陛下,想来应该是青霉素发挥了作用,只要继续好转一些,臣等有把握将马皇后治愈。” 赵臻、孙五娘听得直皱眉。 啥意思,你们太医院的人还要不要脸了? 之前不敢担责任,连支持使用青霉素的话都不敢说,现在竟然说有把握治愈马皇后,咋滴,功劳是你们太医院的? 朱元璋这次没给郝致好脸色,直言:“待马皇后痊愈,朕会论功行赏。” 朱橚对于是谁的功劳并不在意,最重要的是母后的安危。 接下来的观察令人振奋,尤其是马皇后这一觉足足睡了四个时辰,这对于多日遭遇病痛折磨,几难睡眠的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在第二天完成青霉素输液后,马皇后的丹痧病症终于出现了明显好转,尤其是咽喉处没有了脓液,其他地方的脓液也逐渐消退,配合其他药物,喉咙的恢复加快。 赵臻对朱元璋的禀告就四个字:“转危为安!” 有了这四个字,朱元璋终于放心了,为了不耽误国事,干脆让人将奏折送到了坤宁宫内。 两日后,马皇后基本痊愈,除了还有些咳,稍许头疼外,已没了多大问题。 这一场病,几是要了马皇后的命。 看着行动如常的马皇后,衣不解带多日的朱橚对朱元璋、马皇后道:“父皇,母后,前几日儿臣一直闷在实验室内,对母后病重的事并不知晓,让儿臣速速入宫,并提出使用青霉素救治母后的,是朱雄英与顾治平。” “若要论功劳,不能少了这两个人的功劳。尤其是顾治平,他说在顾先生所写的书中记录了青霉素可治丹痧,加上实在别无他法,儿臣这才斗胆,铤而走险,冒险一用。幸是苍天保佑,母后安康!” 对于朱雄英、顾治平的介入,朱橚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朱元璋,毕竟万一出点事,那朱元璋很可能会怪到这两人身上。 现在说出来,没有担责的风险,只是妥妥的功劳。 这也是朱橚的守护。 朱元璋还以为朱橚入宫是因为听到了官员祭祀祈祷的消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两个家伙,眼见马皇后身体好了,放声大笑道:“看来咱要好好赏赏他们才是。这样吧,顾正臣为定远侯,他儿子又立了功,那就封个定远将军吧……” 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这是我的干孙子 定远将军? 这可不是一个名誉武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级武将职。 边关总兵之下是正三品参将,参将之下就是从三品的怀远将军、定远将军,再之下还有四品的明威将军、广威将军、宣武将军等。 定远将军属于从三品! 要知道顾治平今年才六岁,如此小的娃娃外列三品,简直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无上殊荣! 徐达、李文忠、沐英等是勋贵,外列公侯,可徐允恭、李景隆、沐春这些勋贵之子并没有真正的官职在身,他们的显贵只是依靠父辈,单拎出来啥身份也不是…… 无疑,这次封官是一个大手笔。 不明真相的群臣错愕,就连一些勋贵也颇感震惊,因此而起的议论随之增多。 毕竟官职乃是国之大器,随便授予给一个娃娃实在令人不安,此例一开,日后勋贵子弟是不是六七岁、十几岁就能掌控军队,胡来乱来了? 但对于知晓内情的朱橚、赵臻、唐大帆等人而言,这次封赏名副其实。 说到底,获封官职的是顾治平,但皇室真正的封赏对象是定远侯府,是顾正臣。只不过此时顾正臣不在金陵,定远侯府中可以受这份赏的只有顾正臣的长子顾治平。 没有青霉素,马皇后恐已大行。 朱元璋清楚这一点,所以“破例”将定远将军给了六岁的顾治平。 定远侯府再添荣耀,却没有添热闹。 张希婉没有大肆宣扬,大门紧闭,谢绝了各路官员的登门送礼,低调地在家里指着顾治平的鼻子就是一顿训斥,这家伙身体刚好没几天就想跑回格物学院,也不想在家里多陪陪老娘。 顾治平拿母亲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委屈地用眼神央求姥爷说情。 张和抓着胡须,呵呵含笑:“想去格物学院的又不是他一个,皇长孙不也如此?不如放他去——” “不准!” 张希婉丝毫没给老爹情面,直言拒绝。 顾家可以低调,可以关着门来过日子,但基本的礼仪还是需要尽到。 皇后待顾正臣如儿子,顾家蒙皇室恩情,现如今皇后大病初愈,这小孩子不知道人情世故,走动走动,大人怎么能不懂。 明天带上顾治平,带上礼物,入宫拜见马皇后去。 全家人都去。 于是乎,低调冷清到门可罗雀的定远侯府,干出来的却是不低调的事。毕竟没哪个诰命夫人敢拖家带口,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敢带去后宫蹭饭的……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既让皇室看清了定远侯府的安分守己,没有结党营私,也让外面的勋贵、官员看清了定远侯府与皇室的关系何等紧密,别以为顾正臣人不在金陵,就敢随便叨叨。 马皇后给顾家的殊荣可比朱元璋重多了,当着太子妃、朱元璋一干妃嫔的面,拉着顾治平道:“这是我的干孙子,谁欺负他爹,我不管,但若是谁欺负了他,那我可是要说几句话的。” “尤其是一些皇子,论身份可是这孩子的叔叔,若是当叔叔的没叔叔的样子,惹这晚辈受了委屈,丑话说在前头,我年纪虽然大了,可抽藤条的力气还是有的,诸位最好是多叮嘱叮嘱下面的人……” 郭宁妃、韩妃等听闻后,内心颇是震惊。 要知道马皇后这些年来,从来没如此公开宠溺过一个孩子。 鲁王朱檀的生母郭宁妃眼见马皇后心情不错,打趣道:“这孩子是皇后姐姐的干孙子,那便也是我们的晚辈,谁敢欺负他,不劳姐姐挥藤条,我们也是可以代劳的……” 后宫女人虽然久居深宫,但也不全然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顾正臣的身份、地位、功劳都在那摆着,尤其是这次青霉素救了马皇后的命,顾正臣这会不在金陵,马皇后出面为定远侯府遮风挡雨合情合理。 倘若当真有皇子欺负了顾治平,这事很可能很大,大到了朱元璋都难维护的地步。 顾治平一口一个皇奶奶叫得亲切,马皇后乐在其中。 武英殿。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将一份密奏交给朱元璋,道:“五个罪囚,死了两个。” 朱元璋拿起密奏看了看,难免后怕:“看来想要驾驭这青霉素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走,倒是上天保佑了。” 待沈勉离开之后,朱元璋召来格物学院代堂长唐大帆、医学院院长赵臻、女医学院院长孙五娘,沉声道:“这次皇后痊愈,格物学院功劳甚大,朕已下旨,嘉奖格物学院五千两钱钞并五千石粮。另外,专门负责青霉素的弟子每人额外嘉奖百两钱钞。” “朕现在是看清楚了,新医学这条路走下去能在关键时候救人性命。既是如此,那就没道理将研究停下来,后续医学院的研究,需要多少钱粮,朕会照批下去,你们可还有需要补充的?” 照批? 唐大帆眉头微动。 上一次享受这个待遇的还是蒸汽机,当下蒸汽机优化、迭代虽然还在进行,但朝廷对此已没往日那么急切,只是强调增加产量,以壮实水师。 事实上,在顾正臣带大规模水师船队离开之后,朝廷集中在蒸汽机领域的资源就开始一点点分散,财力、人力的支持力度明显下降。看朱元璋的意思,现在是准备大力发展新医学了。 这样,也不是不可。 唐大帆看了一眼赵臻,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赵臻走出,行礼道:“陛下,医学院希望可以筹建一座大型医院,为新医学取得更多临床结果做准备,尤其是输血、手术、青霉素、牛痘疫苗、输液等,一些医术上相对安全的,民间缺乏对策的病症,可以由医院尝试使用新医术。” 朱元璋想了想也是。 这死囚虽然好用,死了也不可惜,可问题是死囚他娘的身体好的太多了,临死之前还能扒拉四菜一汤的也不是没有,拿去解剖、抽血、输血可以,但青霉素这不好实验,没病硬输,五个死了两个…… 皇后的丹痧病症让太医院没法子,那百姓之中也有患丹痧的,他们的孩子,他们得病之后如何活命?确实需要打造一个医学院完全主导的大型医院,专门受理疑难杂症…… 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朱标现身大同 筹备与建立大型医院,将新医学推向民间,是唐大帆、赵臻等人极力推动的大事。 因为格物学院并不“独尊儒学”、“罢黜百家”,遭遇了大量儒师、儒士的反对,尤其是一些理学弟子,为了捍卫理学地位不断攻击格物学院。 虽说当下格物学院繁茂,但论到根基二字,明显比不上理学。 如何站稳脚跟,将根向下扎,就成了格物学院高层必须考虑的事。 蒸汽机是一个根系,扎在了江山社稷、国力之上,这东西目前尚且属于朝廷垄断,百姓也好,商人也罢,没有直接享受到蒸汽机带来的好处,只能站在外围指指点点,谈论几句。 蒸汽机跑得再快,和百姓的生活起居也没啥明显关系。 可新医学不一样,它直接与百姓的生老病死有关。 无论是每个月的义诊还是之前开设的妇科医馆,都是格物学院向下扎根,争取民心,夯实基础的动作。 只不过义诊每个月只安排了四日,不能形成持续影响力,妇科医馆只关注妇科,影响力也有限,为了让新医学的影响力扩大,争取更多的百姓认可与支持,形成民间支持格物学院的舆论场,打造一个标杆出来就成了必然。 这个标杆,就是大型医院。 集中更多的医者、药草,分科室去诊断、治疗百姓病症,特别是借助新医学的进步,打造一批成功的诊疗典范进行宣传,比如给谁动了手术成功了,给谁输液好转了,给谁输血就活了…… 在皇室支持,百姓认可与支持之下,格物学院才能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无畏中间官员、儒士吹起的理学风波。 拿到了朱元璋的许可,格物学院医学院开始从封闭的“学问研究”转为更大范围的“实践应用”,妇科医馆也将并入大型医院,成为格物学院在外的一个招牌明珠…… 八月的秋风扫荡在茫茫草原之上,越过山林,迎面撞在了一座高大的城池之上,顿时疼痛地呜咽起来。 风卷旗帜。 尘起北方。 朱桢、朱榑抬起袖子,遮挡迎面而来的风沙,欧阳伦已经背过身去。 朱标背负双手,只微微眯着眼,盯着远处滚滚而动的烟尘。 烟尘尚未散去,一队骑兵从中冲了出来。 西风之下,马蹄声疾。 山西行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王约站在朱标身后,沉声道:“殿下,魏国公带人回来了。” 朱标微微点头:“那就开城门吧。” 王约领命。 城门洞开,徐达带两千骑进入大同城。 翻身下马。 徐达率一干将官给朱标等人行礼。 朱标上前搀起徐达,心情舒畅:“有魏国公与诸位如此尽心戍守,父皇才可安枕无忧,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诸位,辛劳了。” “为国效忠,岂敢称劳。” 徐达开口。 朱标进山西,入陕西,徐达是知道消息的。 可徐达万万没想到朱标竟然在西安溜达了一段时日,突然跑到了大同。 在塞外巡视时听闻消息后,徐达不敢怠慢,带人急匆匆赶了回来。 大同属于边镇前线,时不时就有蒙古骑兵威逼于外。朱标是太子,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于是在进入公署大殿,寒暄几句之后,徐达直言道:“此处危险不可久留,还请殿下带楚王、齐王与驸马尽早离开此处。” 王约直点头,自己劝过,只是没起作用。 朱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魏国公不必忧虑,元廷一时半会还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再说了,即便是他们发大军而来,以此处强兵强将还不足以应对吗?” 徐达苦涩不已。 话是这样说没错,大同城高且坚,对于缺乏大型攻城器械的元廷骑兵而言,他们想要乱了大同,扰乱山西还没这个本事。 只不过—— 战场之上变数太多,摔一跤死了的也有,万一运气不好脑门上挨了一箭,这也不是没有。你是太子,万一在这里受点伤,那所有人都会担责,即便是自己,也会有所顾虑,不敢放开了去打。 进入洪武十五年后,元廷对大明边镇的袭击次数明显增多,千骑以上的袭扰次数超过了百次,仅仅是大同边关外,每个月都会有三至五次告警。虽说大部分时候元廷骑兵只是在关外呼啸而过,可每次他们来,边镇都需要进入备战状态,以防不测。 面对谈笑风生的朱标,徐达没有绕弯子:“边镇将士自会舍命护卫,保边镇不失。只是殿下留在此处,让我等担忧甚重。眼下元廷在塞外集结了不少兵力,平日里虽是分散,可随时能集结形成重兵……” 骑兵的机动性很强,别看这会可能是几百几千人,如果你带骑兵追击,估计没跑半天,人家就能冒出来几百骑,追远了之后,很可能陷入几千骑的围攻之下。 朱标了解徐达的心思,也清楚他的担忧,坦然道:“孤再停留七日,七日之后便会离开。” 七日? 这个时间并不算长。 徐达思索了下,问道:“殿下这次来,可是带了旨意?” 朱标用目光扫了一下其他将官,缓缓地说:“确实带了父皇嘉奖山西行都司上下将士的旨意,当然,孤留在这里,也希望察访下卫所军心、治下民情。” 徐达深深看了看朱标,很显然他有所保留。 宴散时天已黑了下来。 徐达进入书房,再次拜会朱标。 朱标看着目光炯炯的徐达,无奈地说:“孤这次来,确实有几件事需要做。这第一件事,便是希望拿到更全面的草原情报,为日后羁縻乃至完全掌控草原做准备。” “啊?” 徐达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标。 这个目标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有些不切实际。 要知道徐达毕生的心愿,那就是消灭元廷,从军事上,彻底地打垮元廷主力,让其溃不成军,再无力南下,顺带着俘虏元廷皇帝,献给朱元璋。 仗打完了,那明军自然而然就撤回关内。 至于完全掌控草原,这种心思徐达有过,但很快就被掐断了,因为——不切实际! 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 孤要在这里布一个局 别说汉人控制草原很难,就是草原人想要控制草原,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向上追,能干成这件事的也就冒顿、铁木真等寥寥几人。 就拿现在的草原来看,虽然还是元廷的天下,保持着统一,可已经出现了分裂迹象。 盘踞在东北的纳哈出拥兵自重,虽然名义上是元廷的人,但实际上多大程度上听从元廷号召,那就不太好说了。还有西蒙古的瓦剌等部落,这些年对于元廷的命令多是阳奉阴违。 元廷尚且无法完全掌控草原,更不要说汉人了。 从古至今,汉人打服过草原,可没见汉人彻底控制过草原。 徐达注视着朱标,严肃地说:“殿下,羁縻草原尚有可能,他日扶持一二傀儡也是可行,可要真正掌控草原,恕臣直言,恐怕无法做到。” 朱标伸手至袖中,从中拿出了一本册子,递给徐达:“孤自然知道掌控草原很难,可蜀道再难,不也有人登山而过吗?只是羁縻草原,又能换来多少年安宁,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羁縻之策,终不是大明朝廷说了算,徒有其名罢了。要想彻底消除草原的威胁,减轻边镇压力,归根到底还是需要完全的掌控。孤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为了长远考虑,这条路必须走。” 徐达接过册子,展开看去,不由得眉头紧锁:“实控草原三步走战略,殿下,这是?” 朱标看向门口位置。 周宗、庄贡举了然,带人封锁了书房外围。 朱标将舆图展开,对徐达指了指北面的草原:“对于控制草原之事,孤早年间曾与顾先生有过交流,这些年来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尤其是云南已定,朝廷得以全身心谋略元廷。” “虽说这两年元廷蠢蠢欲动,小规模袭扰不断,可终归没掀起过大风浪,而父皇认为当下仍需休养生息,恢复民力,武力征讨尚需要等上几年。在下次征沙漠之前,孤希望立足大同,走出实控草原的第一步。” 徐达低头审视着册子上的内容,沉声道:“第一步,全面调查元廷内部各部落情报,相互之间的关系,对元廷态度,包括各部落生活状况、习俗、信仰等,这些细致的事可不容易做到。” 元廷之下,是一个个相对分散的蒙古部落,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习俗、信仰可能相近、一致,但生活状况、对元廷的态度,那很可能是有不小区别的。 毕竟部落有大有小,放牧的地带也不尽相同,这个部落可以选择水草丰美之地,那个部落兴许会被欺负,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放牧。 元廷征调各部落人手时,这个部落要求出一百人,那个部落兴许要出二百人,别人死了五个人能换来不少战利品,但这个部落死了百余人,兴许什么战利品也没带回来…… 这种牺牲与所得的差异,也会影响各部落对元廷的态度,尤其是现在的明廷不好招惹,出去抢掠的骑兵往往是无功而返,有些人运气不好,遇到了李文忠那个疯子,还可能丢了性命…… 死了人,还没得到任何安慰,一来二去,各部落对元廷难免会有不满。 但具体到哪个部落心有不满,不满到什么程度,是只是发发牢骚,指桑骂槐说上几句,还是真有决心一咬牙一跺脚,不听命行事,跟元廷对着干了,这些大明无从知晓。 朱标的想法是好的,徐达也很想拿到这些情报。 只是,这些事太难办,或者是,压根办不成。 斥候不可能深入到蒙古各部落之中,蒙古各部落也不可能相信大明人,更不会允许大明人出现在他们的地盘上问东问西。 朱标双眼盯着舆图,声音舒缓:“魏国公,这些情报十分重要,要实控草原,没有这些情报是不行的。格物学院儒学院在教导为官之道时,提出各地官员当因地制宜,从当地实际情况出发。” “这草原也一样,虽说他们是游牧,居无定所,可他们的部落是相对稳定的。要想做到因部落而制宜,就必须清楚各部落内部的基本状况。” 徐达垂手,将目光投向朱标:“殿下所言极是,可——蒙古各部落都在草原之上,而我们的人,去不了草原。” 除了大军,谁去草原都是送人头。 朱标侧身看着徐达,嘴角满是笑意:“所以,孤来到了山西。” 徐达茫然。 你来到山西,难道就能派人去草原搞调查了? 朱标淡然一笑,走向一旁的桌案:“想要实控草原,必须了解草原。这第一步不好走,但必须走。所以,孤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派人深入到草原之上,进行各类情报的收集。” 徐达心头一惊,赶忙说:“殿下,汉人与蒙古人在形体容貌、衣着举止、语言谈吐上区别明显,一旦被人识破身份,必有不测之祸——” 落座。 朱标双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平静地问:“魏国公,草原上现在缺什么?” 徐达愣了下,旋即回道:“除了牛羊马,什么都缺。” 这是事实。 元廷几次搬家都没雇搬家公司,就拎包跑路的架子,根本就没从中原带走多少东西。即便是带了一些东西过去,十几年了,旧的旧,坏的坏,破的破,哪里还有什么多少好东西。 缺洗脸盆、灶锅的大有人在,吃盐都得省着点来。草原那地也长不出来各类蔬菜,瓜果也不见得有多少。 除了牛羊马,他们确实啥都紧缺。 尤其老朱这十几年来一直打算干掉元廷,盐铁朝廷管制得很严,谁也不能与元廷搞进出口贸易。 没进货渠道,还被人摁着揍,来回搬家,这东西只能越来越少。这也就是大明这十年来没大举进攻元廷,否则这些人的家当只会更少,日子也会更为艰难。 朱标上身前倾,拿出桌案上的毛笔,润了墨,一个个字伴随着铿锵有力的声音落在纸张之上:“给他们想要的,拿来我们想要的,孤要在这里布一个局。” 第一千六百三十四章 走私贸易,情报侦查 布局,谋略草原! 朱标这一次很是认真,也很是投入,以至于亲自来抓这件事。 在朱标看来,这将是自己参政以来,信访司之后的第二件大事。 成了,说明自己多年所学能够致用。 败了,说明自己的学问与智慧还不够,能力还不足,还需要更多修习、沉淀与历练。 格物学院主张检验一个人是不是有真本事,不是凭几场考试的结果,而是实干中能不能做事,能不能做成事。 只不过这件事,不同其他。 寻常人想运作都不能运作,即便是朱标亲自布局,那也是危险重重,步步惊心,稍有不慎,死人是小,实控草原的战略失败才是大。 徐达看着一挥而就,提笔沉思的朱标,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的意思是,开互市?” 朱标将毛笔搁下,平静地说:“互市自然不可能开,再说了,互市只是一交易之地,咱们的人不可能深入蒙古各部落,调查各方情报也就无从谈起。” 徐达皱眉,拱手道:“臣愚钝。” 朱标大笑两声,一双凤眼微微眯了下来:“魏国公不是愚钝,而是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认为那不可能。但偏偏,孤要做的就是你所想的那不可能之事。”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老脸之上满是震惊之色。 不开互市,还要搞调查做买卖,那唯一的法子那就是: 走私贸易。 可走私贸易之所以挂着走私两个字,那就是因为朝廷禁止,一旦抓住,轻则流放几千里,重则杀头抄家。这属于偷偷摸摸的行当,谁也不敢公开了说我家是干走私买卖的…… 徐达的神情从震惊转而钦佩,感叹不已:“殿下这是欲借商人之手,以利为驱动,拿到详实全面的元廷各部落情报,继而图谋元廷!如此奇思之策,老臣敬佩!” 朱标看着表情甚多,过于浮夸流于表面的徐达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还在那配合逢迎。 这个老家伙…… 毕竟徐达不是寻常武将,别说神马走私贸易,就是这会买的里八剌带人到了城关之外,徐达也不带震惊的,他经历的事太多了,若是没有城府,没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从容,朱标是不信。 朱标没计较徐达的“演技”,指了指舆图:“孤不能久留大同,这件事需要交给魏国公、行都指挥使王约来负责,出关走私的人孤会选派,你们主要负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撤去巡视时就撤走,一旦抓到,该放的就放了。” 徐达明白了朱标的目的与方法,沉思了下,只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父皇让孤便宜行事,若魏国公不放心,大可在冬日回京后当面问询。” 朱标坦言。 徐达放心了。 走私贸易这种事十分犯忌讳,没人背书,万一老朱追究下来那可是会死人的。 既然朱元璋许可,又是太子牵头布局,那这事就没问题。 朱标心中有几分忧虑:“这件事虽然是孤力推,父皇许可,可此番走私交易所得利润最终都会做另外一件大事,也就是孤来这里的第二件事。所以,任何知情的将官不得借走私之事夹带私货,勾结商人谋取私利。” “若是让孤知晓走私换情报之事演变为走私牟利,将官腐败,那从上到下,孤会彻查到底,一个不留。所以,魏国公在选人时,务必慎重,不可大意。” 大同边镇范围相对较大,只徐达、王约二人并不能看管全部,必然选择一些可信、得力将官负责,而这些人才是真正与走私商队联络较多的将官,若他们想要染指商队,那再容易不过。 可这次走私贸易不是真正的走私,走私只是形式,全面的情报探寻才是目的。 一旦演变为官员集体参与的走私,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计划得好好的,执行的时候走样,这种事发生过无数次,即便是信访司,考虑再周全,那不也出现了一些纰漏。 朱标深知人心欲求无度,知道利益熏心四个字如何写,所以将警告说在前面。 徐达深以为然,肃然保证:“臣会选好人手,绝不会毁了殿下大计。” 这是太子第一次谋划于外,也是第一次针对元廷布置大局,无论如何都必须全力配合,好好推动,而不是暗中掣肘,借机图财。虽说徐达对朱标实控草原的计划并不太看好,但太子想要做点事,皇帝还允许他历练,作为臣属自然要支持到底。 朱标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徐达这才意识到朱标是何等的认真,他甚至考虑到格物学院出身的人不适合带队,而应该伪装为伙计,考虑到走私商队的安全,减轻草原各部落的疑虑,准备使用山西本地不出名的商人,走私也不是一下子打开口子,而是徐徐图之。 也就是说,先走私做点小买卖,然后一点点做大,一步步深入草原。 这个计划是以年为单位的,如同一个深沉的老者极有耐心地布置一个又一个棋子,没有半点急功近利的意味。 徐达领略到了朱标的沉稳与睿智,也认识到了这个年轻太子的思维十分缜密。 这次计划明面上是商人主导的走私贸易,实际上则是格物学院主导下的长期对外情报侦查行动,毕竟朱标选择的主力是格物学院中结业的兵学院、商学院、外宣学院的人…… 徐达记在心中,面对朱标的虚心询问,微微摇头:“这个计划相当庞大周密,臣一时半会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足。但格物学院参与其中,想来即便有些问题,以他们的机智也能化解。” 朱标颔首:“孤也是这个意思,给他们任务,至于他们用什么方式来完成,那是他们的事。深入草原,唯有临机应变,才能完成安然而归。” 徐达知道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都不简单,文官多有治理之能,武官更是猖狂,一个个嗷嗷叫地想要建功立业,就因为叫得太凶了,被朱元璋给送到了边镇吃风沙。 即便如此,那些人也是疯子,当个总旗,带五十个人就他娘的敢请令出征,就好像他们有九条命…… “至于这第二件事——” 朱标结束了走私贸易的谈话,转而道:“魏国公可知当下山西有多少户,多少口百姓?” 第一千六百三十五章 庞大的计划:移民百万 徐达看着朱标的眼神有些茫然与疑惑,山西有多少户、多少口百姓,这是民政之事,为何会问自己一个边镇守将? “殿下,这是何意?” 徐达袖子微动。 朱标神情凝重,心思浮动:“魏国公,别人不知顾先生去了何处,所图为何,可你我是清楚的。一旦顾先生带回来那些农作物,孤不敢说未来二三十年内可以实现天下无饥,但孤敢说,未来二三十年人口将大幅增长。” 这很好理解,粮食充足了,吃饱了,男人才会在漫漫长夜里折腾女人,不断造娃。若是吃不饱,男人就是想折腾也是有心无力,女人想要生养孩子,那也生养不起。 再说了,大人都吃不饱饭,那孩子呢? 孩子营养跟不上,一场病下来,尚未成年就夭折的可不在少数。 一旦粮食多起来,人口出生数量大增是必然的事,夭折数量减少也是可以预期的事。 徐达知道顾正臣要找的农作物产量有多恐怖,一旦他成功返航,兴许十年之后,大明不会动辄出现若干个府乃至一行省范围的大饥荒! 即便是灾年,百姓家也能抗上一年半载。 不死人,新生儿再多起来,人丁兴盛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与山西人口有什么关系? 朱标抬手指了指舆图:“人口便是国力,要增加人口,需要增加每户田亩数量。家有五十亩地的百姓之家,正常年景,生养三五个孩子尚可。” “若家中只有寡薄的两三亩地,让他生养三五个孩子,压力可想而知。” “山西这里六山一水三分田,户五十九万六千余,口四百三十万余。可反观山东、河南等地,一山一水八分田,却是人口稀少,荒田无数。战争带来的破坏,过去了一二十年依旧没有消除……” 徐达意识到了朱标所指,轻声道:“朝廷想要将山西的一些百姓移至山东、河南等地?” 朱标正色道:“没错!” 徐达含笑:“这事好办,不需殿下亲自动劳吧?” 移民这种事朝廷进行过很多次了,比如江南的不少人口被强制迁移到凤阳,充实中都。前些年,山西一些州府没有田地的百姓,也被迁移至了凤阳、山东东昌等地垦荒。 两年前,山西还将两万军士从军户转为民户,拖家带口离开山西去了太行山以东。 可以说,迁移百姓对朝廷来说是一件驾轻就熟的事。 朱标面色严肃,审视了一番舆图,侧身对徐达道:“若是移民几千乃至上万户,确实不需要孤来这里。可魏国公,若朝廷要移民百万呢?” “多,多少?” 徐达真正被震住了。 百万? 整个山西才四百三十来万人,朝廷一下子想要移民百万,那就相当于四个人里面就得迁走一个人! 这动作太大,大到了很可能会乱了民心的地步。 朱标短小的胡须动了动:“迁移百万百姓,填充山东、河南、北平等地,唯有如此,才能让田亩数量大幅增长,才能奠定盛世之基。” 山西人口太多了,田亩又太少了,尤其是大量田亩集中在大户手中,多数百姓只能沦为佃户,一年到头的佝偻换来的只是苟活一个春秋,没有半点的积蓄与剩余。 说起来,山西也是占了地利。 元末灾荒、战乱肆虐山东、河南、两淮、北平等地,有些县杀到了只剩下两个姓,有些大城杀到了只有几十户,更不要说县城之外的村落。 真正的千里无人烟。 休养生息十余年,中原诸州的元气依旧亏得厉害,距离恢复依旧遥遥。 而在那段时间里山西,压根就没什么大战,徐达拿下山西的过程,基本上也是受降的过程。 长期的安稳,自然汇聚了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加上那些年山西风调雨顺,连年丰收,人口数量自然增多。 只不过,人增多了,地可没增加多少,没办法,山西地形就这样,山多地少,你就是再垦荒,那也不能在石头上种庄稼。 山西人均田亩过少,田亩过于集中在大户之中,农民普遍是佃户,山东、河南等地空有良田荒芜,缺乏人力垦荒耕种,这些现实都决定了移民势在必行。 当然,从战略上来考虑,山东、河南等地是北平的大后方,一旦宣府、北平、辽东等地告急,第一个被征召运输粮草的,绝对是山东、河南等地的百姓。 如果说山东、河南百姓人口数量少,能抽调出来的人丁有限,那损害的将是北方大局。毕竟北平有战事,你总不能从山西调粮吧,等粮车从太行山里钻出来,战争都结束了…… 作为战略后方,需要大量的人丁,也需要充足的粮食。 唯有移民,方可解决这些问题。 徐达明白这些道理,也清楚山西人口众多,移一些人出去也无妨,只是十分担忧:“迁移山西百姓臣不反对,可百万之巨,很可能会生出乱子,反而不利大局。” 朱标微微点头,对徐达伸出了三根手指:“移民百万同样分三步走,第一步,力争今年移民十万人。第二步,准备三年时间,移民四十万。第三步,用五年时间,移民六十万。” “换言之,未来近十年,山西需要集中力气解决移民问题。朝廷在这方面也需要出力气,之前孤所说的走私所得利润,便需要全部应用在这件事上。当然,只靠走私所得利根本不能填补这个窟窿……” 移民不是什么难事,搬家而已。 真正的困难在于这些人愿不愿意搬家,搬家之后如何安顿,而这一切都需要钱来驱动。 光说到了山东给他们每户五十亩地,不给他们耕牛、农具与钱粮,靠着一双手想垦出五十亩的荒地来,那也不现实啊。朝廷不是不能一次多迁移一些百姓,只是财政压力在那搁着,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 朱标对徐达道:“移民之事虽然需要的时日长,可影响并不小,地方上不允许出现乱子,魏国公明白孤的意思吧?” 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出关走私,你敢不敢做 一辆马车刚穿过潮暗的城门洞,影子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阳光舒暖,碧空无云。 掌柜周灿拉着缰绳,侧头对马车里的人喊道:“少东家,到曲阳城了,是去找人,还是先去咱们的铺子上看看?” 胡恒财拉开帘子,看了看街道中不少的行人,吩咐道:“正事要紧,先去找人吧。” 山西的省治与太原府的府治,并不在太原城,而是在曲阳城,山西的三司衙门便坐落在这座城内。也正是因此,曲阳的热闹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太原。 鳞次栉比的铺面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成一片喧嚣。 虽不如金陵,却也胜过来路时诸多府县。 马车穿过几条街,进入西大街后,转入一条巷道,在巷道口不远处的一家小铺面前停了下来。 胡恒财下了马车,抬头看向铺面的招牌,上面只写了“便宜盐”三个字。 这巷道的铺子与街上的铺子无法相比,胜在距离民居很近,这背后一排排,包括这周围几条巷道,多是民居。 卖盐选在这里,倒是不错。 至少铺子便宜,百姓来买时也方便。 胡恒财迈步走入铺中,左手边可见一篓篓盐,右手边不远处便是柜台。 进深只一丈余,阔两丈余。 这是一个小铺子。 掌柜常圭见到有人前来,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眼见来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拱手行礼道:“这位老爷,可是要寻东家?” “哦?” 胡恒财有些诧异,问道:“何以见得?” 常圭呵呵一笑:“像老爷这等身份的人,怎么都不像是来买散盐的。” 胡恒财侧身对周灿道:“看到了吧,人家的掌柜也不简单。” 周灿含笑:“这正说明少东家来对了。” 胡恒财呵呵两声,对常圭问:“你们东家应该在这里吧?” “正在后院,我这就去通报,只是不知这位老爷是?” 常圭招呼着伙计招待,自己跑去后院。 “金陵故友。” 胡恒财言道。 常圭眉头微动。 常家的买卖主要是开中盐,这两年才涉足煤,但煤也好,盐也罢,常家负责的这部分均在山西,与金陵扯不上关系。 不过东家去过金陵一趟,兴许是那时候认识的人。 不敢怠慢,常圭去通报。 在后院陪着老母亲,准备与家人一起过中秋的常千里听闻消息之后也有些错愕。 自己在金陵并没什么朋友,再说了,自己这点身份,这点买卖,在金陵都上不了台面,想结交几个朋友都不容易。 这个时候,谁会从金陵跑来找自己? 常千里带着疑惑走了出来,看到了喝茶的胡恒财,惊讶不已,急忙上前:“胡东家!” 万万没想到,胡恒财居然到了山西! 胡恒财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常东家,金陵别后,一切可都还安好?” 常千里有些动容,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重新奉茶后,常千里直入正题:“胡东家生意繁忙,这次突然来到山西,可是有事要做。若常家能帮得上忙,定会倾力助之!” 胡家对于常千里来说就是个庞然大物,真正的巨贾。 胡恒财注视着常千里,这个人很是不错。 几年前,常千里、王归巢在金陵与胡家商议煤炭买卖,在签买卖契约时,顾正臣的爵位被削,贬为百户,王归巢立马翻脸,推翻契约,要求重新厘定分成比例。 当时的常千里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坚持已敲定的条款,没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按照原分成比例签下了契约。 之后合作,胡家的人也在暗中观察着常千里。 多年观察与合作,让胡恒财相信,这是一个逐利但有所坚持的商人。所以,当太子需要有人手的时候,胡恒财举荐了这个人,并最终来到这里,找到了这个人。 胡恒财嘴角含笑:“常东家,这次我来山西,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只不过,这事不简单,你敢不敢做,还是两说。” 常千里呵呵一笑:“只要不是杀头的买卖,有何不敢做?” 胡恒财看了看周灿与常圭,以命令的口吻道:“你们出去吧,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窥听。” 周灿了然。 常圭看向常千里,见其点头,这才应声离开。 胡恒财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拿着碗盖,在茶碗边缘轻轻磕碰着,缓缓地说:“出关走私,你敢不敢做?” “啊?” 常千里豁然起身,一脸惶恐,手微微颤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出关走私? 这可是杀头的勾当! 虽说商人为利死的不少,可我常千里不想这样死。 最令常千里毛骨悚然的是,胡家背后站着一个定远侯,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哪怕是定远侯再如何与胡家分割,也割舍不干净。 难不成这出关走私竟是定远侯的授意? 不对啊。 定远侯去年十月就出航了,这都快一年了,若是定远侯授意,胡恒财应该早几个月就来山西了才是。 常千里有些拿不准,低声问:“这是定远侯的安排?” 胡恒财愣了下,旋即笑道:“这种事,定远侯敢安排吗?” 常千里锐利的目光盯着胡恒财。 听听,定远侯都不敢安排,你让我去干走私,这不是将我当傻子吗? 胡恒财抿了一口茶,轻声道:“这是更上面的安排,我举荐了你,若是你不愿意做,我会再选择其他人去做。” “常千里,这对常家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当然,也可能会葬身在关外。自古富贵险中求,至于你要不要做这件事,那就看你的心性了。” 常千里震惊地看着胡恒财:“更上面的安排,那是?” 定远侯更上面,莫不是哪个公爵? 不对啊,这些公爵里面也不像有能干走私这种惊天动地大事的人。 胡恒财将茶碗放在桌上,抬手向上指了指:“现在,你明白是谁的安排了吧?” 常千里惊得合不住嘴,随后是满腹质疑。 皇帝的安排? 这怎么可能! 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出关走私? 再说了,皇帝要干这种事,直接开互市得了,怎么可能偷偷摸摸,安排你来找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 这是个陷阱,你丫的不会是来曲阳诈骗我的吧? 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豪赌:这事我接了 常千里虽然刚三十出头,可经历过的风雨不少,见多了尔虞我诈。若不是胡恒财背后的身份在那摆着,常千里估计早就甩袖送客了。 出关走私? 皇帝安排?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也不符合常理。 退一步,即便皇帝要安排人出关走私,那也轮不到你胡恒财前来传话吧,来的人应该是锦衣卫或行人司的人。 总之,这里面透着诡异。 胡恒财观察着常千里的神情,洞察了他的疑虑与不安,淡然地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很难立马接受,但事关武英殿与东宫,这些事我也不敢扯谎诓骗于你。嗯,即便是要诓骗有所图,山西大户多的是,你——呵呵。” 常千里心神微动。 确实,晋商多的是,生意做得大、家产殷厚的大商也不在少数,比如曹、侯家。常家只能说在太谷、太原、曲阳这一带有那么一点点名气,甚至都算不上什么大商。 胡家这种体量的巨商,就是要宰,那也得宰头肥猪,对常家下手,没什么好处啊。就是将整个常家拿走,他们也捞不到多少油水。 难不成—— 这事背后当真是皇帝与太子? 胡恒虽然是个商人,可他知道官场的一些规矩,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常千里紧锁眉头,思忖了下,紧握双手:“倘若这事是官差,我接了!” 胡恒财摆了摆手:“出于保密的需要,不能挂官家的名号,换言之,这是一场真正的出关走私。当然,出关的路会有人给你扫出来,边镇巡视的将士也会调开,配合你带人出关。” “我需要一个保证!” 常千里目光灼灼,盯着胡恒财:“保证这事确实是官差!” 胡恒财沉默了下,轻声道:“不给你这个保证,你也不敢舍命出关,这个保证自然会给你,时机到了,你能见到可以给你保证的那个人。现在你要听清楚了,出关走私不仅危险,而且对你来说,也没多少利益。” 常千里坐了下来,定住心神:“出关走私风险大是必然,毕竟我们杀了不少胡虏。只要允许带盐铁出关,危险还是可控。” 在蒙古人战场上无法取得胜利,抢掠难有收获时,走私商队对他们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杀了商队,等同于杀鸡取卵,将事情做绝,日后更难拿到盐铁,这种事蒙古人不会做。 盐铁,就是安全的保证。 常千里继续说道:“至于利润,那应该不低才对。” 胡恒财笑了:“利润是不小,只不过走私所得毕竟不干净,用在百姓身上是好事,留在你手里恐怕会有祸事。” 常千里恍然。 这事是皇室推动,皇室想要拿走这笔钱。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给皇室做事的商人? 等等—— 常千里眯着眼问道:“这种事,胡家也可以做吧?” 胡恒财微微摇头:“做不了。” 胡家与定远侯府的关系知道的人太多,一旦被人查出来背后有顾正臣的影子,那元廷恐怕不会在意什么盐铁,直接痛下杀手! 元廷在大明不是没探子。 这次走私,只能选择山西本地商人。 这样一来,商队进入草原不会引起元廷高层的注意,即便是买的里八剌等人知道了,也会以为这是某个商人胆大包天的逐利之举,不会想太多。 若是徽商进入草原,那草原上的人必然会心存疑虑,后续调查便无法展开。 从山西出关,不是山西人怎能行。 胡恒财摊开了说:“你若是愿意接这个差,不出半个月便会有人寻你,成为你的伙计。至于后续如何出关,遇到危险找谁解决问题,他们会一一告诉你。” “若是你不想接这个差,那你需要对这件事保密。万一泄露出去,那下次登门的,很可能是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何选择,你慢慢想,我等着。” 常千里犹豫了。 出关走私,这本身就是一种暴利之举。 到头来上面的人并不会给自己留什么利润,这就导致了出关贸易对自己而言,更多的是风险,而不是利益。 没利可图,风险不小,那这事还要不要做? 常千里盘算着。 怎么看这事都不划算,还可能在出关之后遇到几个脑子拎不清楚的胡虏,纵马将自己给砍了…… 可—— 这事当真没半点利益吗? 常千里很清楚,若胡恒财所言是真,那常家就是给皇室办差,办好了,那日后立足晋商之中,哪怕是金陵之中,也不是什么难事。 另外,走私卖掉的是盐、铁、丝绸、茶等货物,换来的是牛羊马等货物。 盐铁丝绸茶,这些东西想要进购过来集结起来,那也是需要人脉,需要结交商人的,贩卖牛羊马的时候,尤其是马,那也是有人会登门的,这些可都是人脉。 还有,走私出关,难免会与边关将领打交道,这也是可以建立私交的,纵是他日不再出关走私,那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未必人家不能帮忙解决。 商场如江湖,摸爬滚打的背后,都是人情世故。 结交那么多人,这本身就是一笔无形的财富,而这种财富并不是简单的银钱可以衡量。 常千里权衡再三,下定了决心:“这事我接了!” 胡恒财起身,走至常千里面前:“多年之后,你一定会感激今日的选择。” 常家,可期。 常千里不知道未来是不是可期,但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成了,常家将拥有跻身巨贾的潜力。 若是不成,呵呵,那就只能身死道消。 胡恒财上了马车,留下了无限思绪的常千里。 太阳无聊地拉长着人的影子,又踢散了烟囱处的炊烟,最终拉下彩霞的帷幕,窜到了山下,转眼又从另一座山头之上冒了出来,迈着缓缓地步子,看着群山白雪,还有那道路之上喧嚣中赶路的漫长队伍…… 羊驼的声音连绵成片,不断有人驱赶维持着秩序。 顾正臣站在路边,看着狼狈的李景隆、梅殷、梅鸿、林白帆等人,呵呵笑着,抬手道:“辛苦你们了。”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土豆会坏掉? 林白帆看到了站在顾正臣身旁的萧成,气息悠长,举止带风。 看那样子,一时半会死不了。 萧钺也傻眼了,拼了命地跑回去,又拼了命地跑回来,结果全白忙活了…… 李景隆委屈不已,谁能想象,自己为了跟上队伍吃了多少苦,累到吃一口东西就吐的地步,差点活生生累死在爬山途中。 如此拼命,是为了救命。 可到头来,你们丫的都好了…… 梅殷腿打哆嗦,眼见没事了,索性坐在地上,还没与沐春、朱棡寒暄几句,就已经睡着了。 “侯爷,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军中流行疟疾?” 军医王达上前询问。 顾正臣含笑,一脸欣慰:“军中疟疾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少人已基本痊愈,印加的药起了大作用。倒是你们,为军士安危一路狂奔,令人感动。这份功劳是铁打的,任何人抹不掉。” 他们虽然没有参与治疗,但他们从海边一路狂奔而来,带来了治疗疟疾的药物。 人赶到了,本身就是功劳。 辛劳而来,顾正臣自然要肯定他们的付出。 萧成看着脸上挂了伤的林白帆,带着几分感激道:“多谢!” 自己病倒时,林白帆带人离开库斯科前往海边拿药,这个时候他带人与药返回,脸都消瘦了不少,想来这一去一回路上吃了不少苦。 林白帆甩袖转身:“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去拿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老爷。” 萧成大笑出声:“是吗?我还打算看在你送药的份上,日后切磋时候让你几招。” “让我,就你?来,来,别日后了,就今日,现在。” “你先休息下吧,免得说我以逸待劳。” “曹,哪里那么多废话,干!” 李景隆看着两个拉拉扯扯的家伙一脸郁闷,你们打归打,扯我们曹国公府干什么。 马三宝眼见林白帆与萧成干了起来,赶忙对顾正臣道:“先生,快点劝劝他们吧。” 顾正臣拉着马三宝问:“你不是跟着查斯基学习祭祀之术,有没有和印加的神说上几句话?” 马三宝直摇头:“查斯基就是个骗子,压根就没神灵。弟子觉得,所谓的神灵,就是他们自己揣测出来的,站在那里沉默半天,不过是在想如何措辞……” “哦,那你不信印加这一套?” “不信。” “可他们问过印加的神,说半年之后库斯科属于印加人,这一点被证明是对的。你认为印蒂、查斯基会在这种事上代替神灵说出神意吗?” 马三宝思索了下,认真地说:“先生,我没见到神灵。查斯基对于未来之事询问神灵,他所言,皆是模棱两可之言。即便是半年之后库斯科属于印加人,这话也可以诡辩。” “只要有一个印加人还活着,那库斯科依旧可以被认为属于印加人。哪怕印加人全死了,那库斯科也是印加人的坟墓。这话说到底,怎么解释是他们这些祭司说了算。” 顾正臣拍了拍马三宝的后背:“你有这样的认知,先生就放心了。” 马三宝自然不可能被一个蛮夷,连钢刀都没有的土著给忽悠了,哪怕他是能言善辩的祭司。 不对,先生,萧成和林白帆…… 顾正臣才不会理会这两个人,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反正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不过暴力了一点罢了…… 返程的路走得很慢,除了军中依旧有人犯疟疾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羊驼这东西不是马,走起来太慢了。 好在吃喝不愁,就这么慢悠悠地行进,中秋节都过去八天了,大军终于抵达大本营以西三十里。 只剩一日路程。 黄昏时,全军休整。 朱棣将烧烤好的肉递给朱棡:“怎么样,好利索了吗?” 朱棡拍了下胸膛:“早就好利索了,若是敞开吃,我能肉十斤!” “看来是好利索了。” 朱棣放心了。 一个能拍胸膛吹牛的晋王,身体定是恢复了。 朱棣抬头看了看星空,叹道:“明日便能回到海边了,这一次深入南美探索,时间可不算短,经历之事也不算少。” 朱棡掰着手指:“从二月十九日离开大本营算起,到今日已经有——六个月又八天了,四弟,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半年,从未有过的漫长。” 漫长的是时间,更是经历的种种磨炼。 尤其是这一次差点因疟疾死掉,让朱棡看开了更多,也感悟了许多。 朱棣低头咬了一口肉,咀嚼着,含混着说:“过去了,就不觉得漫长了。这不是,一转眼,咱们完成了大使命,剩下的只剩番薯了。” 朱棡咧嘴。 说来确实如此,经历时,刚经历过,痛苦的,疲惫的,难熬的,都显得一点点难捱。 可待一切经过,回头看时,过去的那些疼痛负累也不过如此。 所以,日后经历困难与痛苦时,大可云淡风轻一些,淡定从容一些。 泼灭了篝火。 高令时站直身子,在夜色中眺望西方,对张满道:“你说,待回到海边,我们能休整多久?” 张满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应该能休整半个月吧,毕竟这次翻山越岭,每个人都很疲惫。” 高令时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看了看正在与严桑桑说笑的顾正臣,低声道:“五日,最多五日,我们便会出航。” “不可能。” 张满对此并不认可。 土豆都拿到了,玉米、辣椒等种子也带来了,大部分任务都完成了,怎么说也该休整个十天半个月的,大家也好休养一阵子。 高令时咧嘴:“定远侯不会让咱们在这里停留太久,再说了,玉米是颗粒种子,土豆不是。” 张满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急切地问:“你的意思是——土豆会坏掉?” 高令时白了一眼张满:“你说呢?” 张满深吸了一口气。 整日里吃土豆,忘记土豆这东西会坏了。 土豆没有种子,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种子…… 虽说明军从印加手中拿到的土豆是他们两个多月前刚收的土豆,若不是这里气温低,恰好是这里的冬日,估计土豆早就发芽了。 可现在已是八月下旬,马上进入九月了。 这里的九月,不是入秋,是入春…… 一旦打春,气温回升,那这土豆岂不是要发芽了? 定远侯可是交代过,发芽的土豆不能吃,有毒…… 第一千六百三十九章 两支队伍集结 天不亮,军队已动。 因为这里距离海边较近,已不需要排成长达十余里的队伍,索性放开了走,一万多头的羊驼分成了二十几个队,在军士的照管之下朝着海岸缓缓前进。 如同暗夜里的白浪,滚滚而动。 海风吹打而来,掀动着衣襟,吹扶着人面。 严桑桑抬手撩开耳边的秀发,秀眸看向步伐稳健的顾正臣,他看着前方的夜路,认真地走着。 每一步,都那么坚实。 沐春、朱棣等人并肩而行,神情冷峻,透着几分骄傲。 马三宝昂首挺胸,对一旁跟着的李景隆很是不满:“你应该去后面,干嘛凑前面来。” 一个没去过库斯科的家伙,不应该抢了自己的风头。 李景隆指了指自己肿胀未完全退去的双腿:“为了你们,我都快跑死了,就这还资格站前面一点的?再说了,我爹可是——” “曹,你能不能不提你爹了……” “我去,你说什么?” “我……” 马三宝理亏,只好允许李景隆站在一旁。 方美抽了抽腰刀,又将腰刀送了回去,咧着嘴露着一口黄白相间的牙齿:“驼子,跟着定远侯可舒坦?” 驼子往手里哈了一口气,呵呵两声:“这还没回去呢,舒坦不舒坦,需要等咱们回到长江口时,回到龙江时再说,呵呵,哈哈哈……” 快意! 不管能不能回大明,这一场别开生面的经历已足慰平生! 大明之外,还有世界。 虽说外面的世界远不如大明强盛与繁华,但他们的生活,也不是完全没趣,比如那薯片与奇恰酒…… 段施敏想要从担架上下来,脑袋刚起来,就被赵海楼给摁了回去:“好好躺着。” 脑瓜疼—— 段施敏瞪着赵海楼:“我已经好很多了,可以走路了。” 赵海楼呲牙:“侯爷说的,你需要静养。” 段施敏无语。 不过这他娘的疟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几日来,这可是会师的紧要关头,是荣耀时刻,自己这个立下不少功劳的猛将却只能躺着,实在憋屈…… 踏踏—— 黄元寿走了过来,神情肃然:“你还能躺着说话,那些装在罐子里了人,他们只能在天上看着我们了。” 赵海楼微微皱眉。 这次探索美洲明军并不是没有半点伤亡,有七个军士在山上摔了下去。 山虽不甚陡险,可这他娘的都是石头山,而且山上没高大的树木,摔下去基本就是个死。 说起来还是不小心导致的。 阳光从山后冒了出来,一点点地照开西面的天空。 因为有高山的遮挡,在初阳时,山外的道路依旧显得不那么明亮。 “嗨——” 远处的土丘之上冒出一道身影,奋力地挥舞手臂,激动地喊着:“定远侯,大家,我们来迎接你们了!” 汤鼎奔跑而出。 林端正、司马任等军士,周全、方淮安等舵楼中人,包括船匠戚楷、苏源、班正庄可均、狄正心等人,纷纷朝着主力奔跑而去。 罗贯中抓着胡须看向身旁的小雨滴,满带笑意:“孩子,他们回来了。” 小雨滴开始奔跑,脑袋后面的两个辫子甩动着。 罗贯中抬头看去。 太阳翻过了山,将光撒在了这一片天地之间。 “年轻人真好啊。” 罗贯中无限感慨。 自己这身老骨头,可经不起如此蹦跳奔走。 两支队伍如同洪流,终在一阵阵的欢笑与招呼声中碰撞到了一起。 欢笑拥抱在一起,闹热了。 两支队伍分别太久了,如今终于集合在一起,如何能不兴奋,如何能不雀跃? 汤鼎跑红了脸,冲到了顾正臣面前,仔细打量着毫发无损的顾正臣,猛地一抱拳,单膝下跪,声音洪亮地喊道:“留守将官汤鼎,见过定远侯,见过晋王,见过燕王,见过——诸位!” 顾正臣伸出手,将汤鼎扶了起来:“留守不委屈,皆是为朝廷效力!没你们留守,我们如何安心深入,如何能在里面待半年之久!这次深入库斯科,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不委屈吗? 委屈! 汤鼎很委屈,包括孙恪、林端正、司马任等一干将官。 留守在这里是一种煎熬,整日没事只能吃喝度日,没事看看大海,有事还是看看大海。 大海还有波澜,可留守的日子没啥波澜。 大家渴望历险,渴望深入探索,也渴望在探索中立下功劳。 虽然知道总有人需要默默付出,守在后方,可汤鼎等人也不希望守在后方的是自己…… 汤鼎眼眶都湿润了,正准备询问这一趟所得时,就感觉一阵风从身旁吹过,再看时,两个辫子已经翘动起来。 小雨滴扑到了顾正臣怀里,放声大哭。 这次久别离,实在是太久了。 小雨滴对顾正臣十分依赖,能说得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可这些人都离开了,而且一去就是半年。 担心之下,时时为念。 终于见到顾正臣安然归来,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宣泄出来。 顾正臣笑着安抚,待小雨滴情绪好些了,再看她这张脸,这孩子又瘦了,回头给她吃点羊驼肉补补…… 马三宝走上前,看着抽泣的小雨滴,转身走向一个羊驼,拿出了两个土豆疙瘩,回到小雨滴面前递了过去:“别哭了,我们找到了土豆,今日给你做土豆吃,如何?” “哇——” 小雨滴又扑到了马三宝怀里。 顾正臣含笑看了看红了脸的马三宝,目光投向缓步而来的罗贯中,上前道:“罗先生,好久不见。” 罗贯中抓着胡须,一脸沧桑,目光扫向一群群羊驼,还有羊驼驮载的袋子,心情舒畅地说道:“看来,这次深入库斯科所获颇丰。定远侯,所行,成所愿了,对吧?” 顾正臣拱手向西:“不负重托,此番收获甚大,除番薯外,基本都有所得。” “甚好!” 罗贯中目光中满是期待,侧身看向那些振奋的军士,对顾正臣道:“看来,今日想听你讲故事怕是不可能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背负双手,脚踩西风:“今日不讲故事,咱们做土豆宴。罗先生,你牙口如何,吃软的还是吃硬的,吃咸的还是吃甜的,可敢吃辣,纯正的辣……” 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五万斤的土豆宴 满载收获的胜利集结,让岸成了欢乐之海。 西风跑来,被人团成团丢到了灶底里,吹起了烈火…… 军士开始了忙碌,削土豆的削土豆,磨菜刀的磨菜刀,各种调料搬了出来,辣椒在案板上显得尤是刺眼。 顾正臣撸起袖子,写下了一个个菜谱,并打算亲自下厨做一顿好的,犒劳众人这半年的艰辛与付出。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土豆宴! 羊驼炖土豆,清炒土豆丝,凉拌酸辣土豆丝,土豆泥,土豆饼,没有考虑邓镇、朱棣、邓镇等人的心理感受,将薯片也写了进去,顺带着让人将狼牙土豆也做了出来,虽然切的不是狼牙状…… 顾正臣掂着盆,看着里面炸好的土豆条在调料里翻动,一脸期待地对朱棣、马三宝等人道:“今儿多吃点,下次能敞开了吃不知要多久。” 朱棣、马三宝等人一个个点头。 本来在库斯科是有机会吃土豆宴的,可疟疾突然袭来,扰乱了最终的计划,顾正臣为了安全起见,加上目的已经实现,便带人退出了库斯科,踏上了返程。 虽说返程途中也吃土豆,可压根没那么精细,也没如此用心过,随便烤熟了就吃了,吃得最多的还是羊驼肉。 像今日如此丰盛,各类花样层出的土豆宴,那还是头一次。 火夫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切菜的刀咣咣的,那土豆丝都能他娘的穿针引线了,在开水里一过便捞了出来放在冷水里,炒菜的火夫锅铲刷刷地,就差冒火星子了,还时不时拿起筷子去尝一口味道…… 传菜的军士吞咽口水,伸出手想抓一把,可一想这头茬的需要给将官吃,又收回了手,只能在那吞咽口水。 这边一招呼,军士一开口,口水先流出来了…… 跪在海边,朝着宝船不断磕头的查斯基、卡帕等人也被香气吸引,一时半会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要不要继续跪在这些神迹面前。 查斯基想不到岸边竟还有如此多的大明军士,更想不到他们的船竟是如此的巨大,如山一般在海上漂浮着,即便是小一些的船,那也不是印加人能想象的。 大明人一定是神之一族! 唯有神灵的族人,才可能打造出如此威猛、雄壮、如山巨大的船,也唯有他们,可以跨过茫茫无尽的大海,来到这里! 卡帕哭丧着脸,侧头看向查斯基:“这就是我们之前要战胜的敌人,现在想想,是何等可笑。” 查斯基面带悲伤之色,侧头看向不远处戴上了镣铐的印加王亚瓦尔·瓦卡克,他和自己一样,虔诚地跪在地上。 亚瓦尔很是痛苦。 因为自己的不智,不仅儿子被活活踩死了,还牺牲了大量的印加人,就连自己也被人抓来。 当初,神灵不敢谈论他们的时候,自己就不该有贪念。 好好的交易不做,非要战争! 现在看,这些人的强大,远远超出了印加,或者是,大明就如同印加需要仰望的神灵,那么不可战胜。 沐春走了过来,将亚瓦尔的镣铐打开,又看了看查斯基等人,喊道:“愣着干嘛,土豆宴开始了。” “我们也可以参加?” 查斯基有些诧异。 那应该是胜利者的狂欢,而自己这些人,虽然归顺了大明,可毕竟不是大明人,也不属于胜利者。 亚瓦尔更是无法相信,自己这个俘虏也有资格和他们一起吃饭,难道不应该是将自己关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石屋里,随便丢两个黑乎乎的土豆进去? “开宴了!” 随着顾正臣的话音落下,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早已迫不及待,伸手的伸手,拿筷子的拿筷子,狼吞虎咽又找水喝的更是不少…… 炖的土豆软糯且香,炸的土豆薯片嘎嘣脆,狼牙土豆香辣可口,酸辣土豆丝让人不断滋溜口水…… 严桑桑很喜欢酸辣土豆丝,对这种纯正的辣味很是享受。 马三宝终于吃上了正宗的薯片,招呼着邓镇吃薯片,邓镇嘴角抽搐,想起印加人那黑脚踩出来的薯片就倒胃口,不过当油炸的薯片入口之后,胃口立马大开起来…… 李景隆嘴巴鼓鼓的,冷的热的一股脑塞到嘴里。 那,吃到辣椒了,这会正在哈气…… 高令时端着高人风范,给一旁的人讲述故事:“印加王竟然想要战争,那一次战争,我们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就如秋风扫落叶,风卷残云——曹,我的土豆饼呢。张满,还回我的盘子!” “那,给你。” 张满将空了盘子递了回去。 吃饭呢,谁有空听你讲故事…… 一个盘子接一个盘子光溜了,又一个盘子接一个盘子端了上来,后来盘子不够了,干脆用盆来装,结果盆也干净了…… 查斯基吃两口呜呜两口,直掉眼泪。 卡帕顾不上掉眼泪,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多吃两口。 亚瓦尔更是伤心。 他娘的,印加人吃土豆就吃了个寂寞啊,之前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再看看人家,色香味俱全,怎么吃都吃不够。 仅仅是吃这方面,就差了人家几座山。 宴会从中午持续到黄昏,火夫都快累瘫了,总算是做够了。 一个个摸着肚子,或坐或躺,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顾正臣很是郁闷,五万斤土豆啊,就这么一顿给霍霍了,均摊下来差不多每个人吃了两斤土豆。听着是不多,可问题是这里面还有一千头羊驼,那也是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全都是猪啊。 那么能吃!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顾正臣也吃撑了…… 满足了。 马三宝拉着不想走路,却吃多了的小雨滴沿着沙滩散步,李景隆在后面跟着,哼哧哼哧地说没吃饱,还埋怨朱棣抢走了自己的薯片…… 夜来时,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正臣泡在木桶里,苦口婆心地劝严桑桑进来一起泡,结果挨了一顿白眼。 温热的水浸润着皮肤,释放着多日以来的疲惫。 闭上眼,内心十分平和。 没有纷扰,没有忧虑,没有争斗,不再有起伏,平静地,如同镜湖。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休整三日,出航向北 本着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的行事风格,顾正臣眼见严桑桑不钻进来,索性等严桑桑沐浴的时候钻了进去…… 这都多久没好好洗澡了,总需要有个人搓搓背不是。 至于搓着搓着就出了一身汗,脸也红了,那一定是水温的问题…… 不觉夜长,转眼已是天亮。 军士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将拿到的土豆、玉米、花生等分配到每一艘船上,即便是大福船,也存放了一些种子。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些东西自然也不能放在一条船上。 罗贯中终于看到顾正臣走出了营帐,上前询问:“你们拿到了大量的土豆,这一点我见到了。只不过,为何不见有人说起土豆产量?” 要知道,这次远航为的就是高产农作物。 主打高产的就两个,一个土豆,一个番薯。 既然拿到了土豆,甚至连土豆宴都办了,可到头来,土豆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产量,还没人能说得清楚。 顾正臣活动了下身体,对罗贯中笑道:“谁不想知道土豆的产量,这不是没办法。我们赶到库斯科的时候,他们的土豆刚收获完还不到一个月,都从地里挖出来了,你让我们如何知道亩产多少去?” 人家六月多刚挖出土豆,七月份咱们就到地方了。 怎么去验证土豆的产量? 他们十月份种植土豆,等再一次收获的时候,那就是明年年中的事了…… 如此庞大的明军队伍,不可能在库斯科停留一个土豆的成长期。 再说了,库斯科是高原地带,这里的百姓耕种多是梯田,成片成片的田地并不好找,想要按照大明的田亩去衡量土豆的产量,并不容易。 顾正臣将原因解释给罗贯中。 罗贯中恍然,感叹道:“原是如此。” 顾正臣看向海边,小船正在不断朝宝船运输物资,轻声道:“虽然在这里没有拿到具体的土豆亩产数据,可从库斯科能轻而易举拿出几十万斤土豆来看,土豆的产量必是不小。” 罗贯中点头。 从行军日志与军士口述得知,库斯科的物产十分丰富,土豆这种主粮更是充足,尤其是这次明军抵达时,恰逢印加丰收之后,这才能轻易拿来大量土豆。 从土豆的个头大小来看,产量不会低了。 赵海楼走至顾正臣身前,问道:“这次我们休整几日?” 顾正臣思索了下,严肃地说:“土豆最多存放六个月,算算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带来的土豆,只能再存放三个月。” “啊?” 赵海楼有些紧张,急切地问:“那我们岂不是要返航了,那番薯——” 顾正臣摆了摆手:“再过三个月土豆会大量发芽,到那时土豆已不可以食用,但留着作为种子存放两个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久留。再休整两日,第三日一早出航向北,让军士在船上休整吧。我们需要尽早赶往中美洲,拿到番薯,然后顺海流回家!” 赵海楼领命,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一部分羊驼被带到了船上,大部分羊驼被宰杀,肉被腌制并挂出来风干。 羊驼的毛也被收集起来。 顾正臣压根没理会印加王亚瓦尔,也没人约束他,想怎么溜达怎么溜达,只要不跑路就行。 查斯基也不忽悠马三宝了,因为大明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太过高端,就连锅碗瓢盆,这些人都惊叹不已,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和澳洲土著差不多…… 休整,说白了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对于大部分军士是这样,顾正臣也想饱暖之后干点别的,可无奈罗贯中这个老头子没半点眼力劲,总是冒出来问东问西。 你他娘的不知道翻看行军日志啊,沐春、徐允恭也没少记录细节。 再说了,你去采访采访朱棡、朱棣,还有邓镇,问问他们吃薯片的感觉,日后记在书里多好啊,问我库斯科的细节,可我这会只想找严桑桑探讨运动的一些细节…… 为了打发走罗贯中,顾正臣已经许下了三顿土豆大餐,然后看着一脸鄙视的罗贯中走了,转身去找严桑桑,结果严桑桑掩笑跑了,去检验马三宝的本事去了。 马三宝,你等着瞧! 顾正臣将账记在了马三宝身上,眼见邓镇凑了过来,也不解释,上前就是两脚。 邓镇心里那个委屈,不就是想问问下次土豆宴什么时候进行,怎么还没开口呢,就挨了一顿揍。 休整的日子很快结束,带来的货物也在军士的忙碌之下运到了船上。 站在岸边高处,顾正臣看着集结的将士,抬手握西风,沉声喊道:“如你们所知,我们拿到了土豆,拿到了玉米,拿到了花生、辣椒……翻过了山,经历了战争,完成了大部使命!” “但——番薯还没有拿到!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继续停下去,需要出航前往中美洲,去找寻番薯。一旦拿到番薯,我们将完成美洲之行,返回家园!” “在完成使命之前,我需要你们打起精神,斗志昂扬地出航!我需要你们提高警惕,小心探查海道,避免触碰暗礁!我需要你们铭记使命,并背负着使命,稳步地前进!” 完成了一个阶段的任务,拿到了大部想要的物资,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将士很容易陷入自满,行为懈怠,甚至开始憧憬返回大明之后的好日子。 只是,好日子还远着呢。 至少,目前还谈不上看到好日子的影子。 必须收心!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将士,威严地喊道:“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家,所以,不要在真正的希望与黎明到来之前,倒在了黑暗里,倒在大意之下!” “一旦哪一艘船出了问题,行进不到位,该顶上去时没顶上去,该护卫的没护卫住,该跟进的没跟上,一律按军法惩治!诸位醒一醒,使命尚未完成,我们仍需努力!” “现在,登船!” “登船!” 赵海楼、朱棣等人喊道。 再次登临宝船旗舰,顾正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摸摸船舷,船舵,桅杆,站在甲板上张开双臂,任西风吹拂,轻声道:“让我们出航吧。”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聪明的朱棡与朱棣 再扬帆,开启新的征程。 顾正臣返回了阔别已久的舵楼,看着挂好的美洲舆图,转过身看了看朱棣与其他人,语气舒缓地说:“南美洲的探索已经结束了,至于日后会不会再来这里,那就需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朱棡走上前,一只手托着下巴,将不多的胡须都顶在了外面:“先生,如此广袤的美洲,咱们若是不取,任由这些土著占着,就是给他们五百年,怕还是如此不开化吧?” 赵海楼暼了一眼朱棡,有些不自信地问:“打败这里的土著容易,征服他们也简单。可我们的根在大明,想长期占领很难。” 美洲不是高丽或安南那些地方,距离金陵虽有些远,散散步两三个月也就能到了,这里距离大明太遥远了,散步过不来,即便是宝船船队跑一趟,那也是提心吊胆,说不定会折在大海深处…… 旧港那些地方可以安排军士轮戍,几年回家一趟,可这里轮戍不了。 长期占领,不好办。 沐春、徐允恭对视了一眼,但都没有说话。 朱棡脱口而出:“父皇在澳洲给二哥了一个方圆八百里秦国,将澳洲纳入大明版图已然做到。若是照此方法,在南美洲设一个方圆千里的晋国,是不是也可以将南美洲纳入大明版图?” 顾正臣微抬眉头。 这家伙到底是有心之言,还是无心之言? 沐春可不管这些,既然朱棡挑明了,那这就是个机会,上前道:“晋王若是打算在这里建立封国,我想陛下一定会同意。” 徐允恭紧随其后:“若是如此的话,日后就没什么印加、奇穆,只有一个晋国。” 朱棡侧过身看向顾正臣:“先生,你认为我能当一国之主吗?” 顾正臣凝眸,认真地看着朱棡:“你是皇子,且有能力,自然有资格当一国之主。” 朱棡抬手,指向朱棣:“那四弟呢?” 朱棣没有言语,沉默地站在那里。 顾正臣看了看朱棣与朱棡,含笑道:“你们任何一人都可以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主人,只不过,这些事不是我们可以说了算,陛下不点头,你们便没有真正的封国。” “若陛下点了头,甚至允许你们来这里建国,那这里将是你们的家园,你们所见的山河与土著,都将归属于你们,没有任何部落可以例外。” 朱棡笑了,指了指南美洲:“四弟,你是个聪明的,自从二哥去了澳洲建立秦国之后,你就应该明白,咱们这些藩王迟早要单飞。我去不了太原,你也去不了北平。怎么样,你我将这里分治了如何?” 果然,朱元璋的儿子没几个简单的。 朱元璋将朱樉放在澳洲,并在海外设置封国的举动,朱棡、朱棣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内心都清楚,这是一种新的分封制。 不在大明本土的疆域上搞分封,设封国,而是在海外之地,在新拓展的疆域上设封国。 二哥朱樉在澳洲。 那谁在南美洲? 澳洲是不小,可南美洲比两个澳洲还要大得多。 就这半年的探索,那也只是在南美洲的西海岸,深入几百里探索而已。对于南美洲的东海岸,东部地带,大明军士并没有深入去探索,尤其是亚马逊河及其南北两岸,那可都是平原地带啊…… 如此广袤的南美洲,多安排几个藩王过来做邻居也是不错的,免得孤单寂寞冷…… 朱棣面色冷峻,信步上前,停在了舆图之前,沉声道:“三哥,南美洲是先生为我准备的封国之地,你就不要想了。若是你想来,大可去北美洲。” 顾正臣咳了声:“我可没这样说过。” 朱棣无奈地看向顾正臣:“先生是没说,可不是一直都在这样做吗?” 无论是让自己登瞭望塔第一个发现美洲,还是第一个登陆,留下大明的第一个脚印,亦或是让众人学习印加语言,让自己统率军队对印加进行一场战争…… 这些不都是在铺路,哪个动作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朱棣是不甘心跑到美洲这蛮荒地方,毕竟这里无法实现自己的大骑兵梦,就这里的羊驼,连人都载不动,大羊驼梦冲锋都不现实…… 可朱棣很清醒,大明本土的分封已不会再出现。 换言之,在大明当藩王可以,给院子,给钱粮,然后当一个太平王爷,没有兵权,没有治权,唯一可以发号施令指挥的就是府邸里的下人。 二哥朱樉的秦国设在澳洲,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老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那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走第二步,第三步! 第二步肯定是三哥朱棡,那第三步便会轮到自己。 或许,第二步、第三步一起走,同时分封晋国与燕国。 大局就是这样。 而推动这个大局,维护这个大局,甚至可能是创造这个大局的人——顾正臣,一直都在暗示自己,南美洲是自己的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父皇与顾先生联手,朱棣不认为自己能有其他的选择。 既然别无选择—— 那就只能直面了。 朱棣对南美洲并不是太反感,至少这里比澳洲强多了,这里的人口多,粮食多,而且有了“王朝”统治,日后控御一方的基础是存在的。 在当一个闲散王爷,还是当燕国国王的选择上,朱棣倾向于自己拥有一方天地。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完全说了算,并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打造一个庞大的疆域,一个史无前例的强盛国度。 朱棣注视着顾正臣,坚定地说:“若是父皇许可,先生认为合适,那我朱棣愿一统南美,从南打到北,从西打到东,在这里建造一个强盛的燕国。” 顾正臣一直纠结于如何将这些事告诉朱棡、朱棣。 虽然进行过诸多暗示,可始终没挑明过。 可现在,朱棡、朱棣将事情摆在了明面之上,那就只好一次将事情谈清楚了。 顾正臣直言不讳,以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大明需要海外之地,不是为了单纯的领土扩张,海外殖民。而是为了大明的国运,为了华夏文明的薪火!如今,海外分封,势已成——不可挡!” 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先生,你是知道我的 势已成,不可挡! 这六个字一出,朱棡、朱棣都意识到了一点: 海外分封,这是父皇的意志! 毕竟作为皇子,挡不住的势只来自一个人。 顾正臣背着一只手,审视着南北美洲的舆图,认真地说:“无论是南美洲,还是北美洲,亦或是中美洲,说到底距离大明十分遥远,看似与大明国运并无关联。但我需要告诉你们,这世界不是那么简单。” “美洲大陆有无数矿藏,高产的农作物,大量的人口,若是任由他们自身发展,确实,五百年也不会对大明对华夏构成威胁。可若是为西方诸国入侵与控制,那这里的人口便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这里的矿产,便会被拉去填充西方国家的实力,继而转化为坚船利炮。你们认为的大明敌人是元廷,可在我看来,元廷并不可怕,因为他们掌握不了,也无法大规模使用火器。” “但在大明的西面,在你们所不知道的一些地方,那里有不少的国家正在崛起,他们知道火器的秘密,且善于使用火器进行战争,并痴迷于占领、扩张。” “所以,海外分封便是一种应对之策。当然,应对西方诸国的扩张并不是海外分封的根本原因,最根本的是因为资源就是国运,资源就是发展力。而资源,埋藏在大地之下。” “每一次分封,本身就是为大明积累资源,开拓资源,供养大明。你们也知道,大明的金银铜并不多,日后用铁量增多后,铁矿资源也会显得捉襟见肘,煤炭一时半会虽然不会缺,但总用自己人挖煤总不合适……” 朱棡、朱棣认真地听着。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也没有回避,沐春、徐允恭已经开始了记录,马三宝仔细品味着这些话的意思。 高令时有些跃跃欲试,眼神里满是渴望,按照顾正臣的意思,那就是说未来还有仗要打,日后跟紧顾正臣,说不得有朝一日可以去西方诸国走一走。 这要是灭几个国,是不是也能渴望下封公爵…… 对于海外分封,顾正臣讲了很多,从未来格局,资源供给,封国自主等方面都讲了个遍,最后看向朱棡、朱棣:“说一千道一万,不用回避的一点是,本土分封不可行,给让你们去太原、北平,给了兵权,迟早会生出乱子。” 朱棡愣了下,当即反驳:“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能生出什么乱子。先生,你是知道我的,我有兵权,那也不怎么会用啊。” 朱棣直点头:“先生,你是知道我的,我有兵权,挨打的只能是胡虏。” 顾正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棣,朱棡说他不会用兵,出不了乱子,这事可信度高,但你朱棣说这种话,那我可是不信的,毕竟历史中你干的那点事,挨打的可不只胡虏,还有朱小炆…… 只不过这些事不能放在台面上说,好像他们有二心似的。 顾正臣只好绕了几个弯,说道:“朝廷放心你们,那未来的朝廷会放心你们的子孙吗?手中有权心思多,后代的事谁也说不好。为长远与大局考虑,海外分封会一步步走下去。” “当然,你们身为皇子,可以勇敢地站出来请旨承担这份责任,也可以选择放弃,留在金陵或其他地方,只当一个闲散王爷。我想,陛下会尊重你们的选择,不会强求。” 朱棡、朱棣苦涩不已。 父皇是不会强求,可一旦开口,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推卸责任或许能落个安稳,可也会在父皇心中留下不能担当,无法委以重任,没啥能力的印象。 朱棣叹了口气:“先生,这事回去再议吧。该我们的责任,我们不回避。” 顾正臣点了点头,言道:“这事不急,回去之后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远航美洲,我想,大明的船队再次抵达南美,应该是在收拾了元廷之后。” 设置塞王,拱卫边疆,这是老朱最初的设想。 如今这个设想因为取消了分封而无法实现,但是不是用几个儿子去坐镇边镇都司,控御将官,这也是说不准的事。 只有元廷被彻底收拾了,边镇等地没了来自草原的重大威胁,朱元璋才会放心更多藩王远离大明本土。否则,皇室也太过势单力孤了些。 从这个角度来看,朱棡、朱棣出海就藩,那也不是最近两年就能办的事。 朱棡、朱棣松了一口气,只要时间长点,那事情就可能有变化,虽说都是海外就藩,那也可以去大明附近就藩嘛,周围不是还有一些不听话的国家,拿下来也是可以设藩国的…… 美洲这里,着实有些远了,一旦就藩此处,十年能回去一趟看看就不错了。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对赵海楼等人道:“命令船队挂帆北上,这一路顺风而行,尽量不要使用蒸汽机,节省煤炭。” “好!” 赵海楼领命。 沿着海岸向北航行。 因为有了的的喀喀湖、库斯科等参照,结合舆图与每日航程,可以大致判断出船队所处的位置。 向北还需六千余里,即便每昼夜行五百里,那也需要十余日。 顾正臣终于可以闲下来好好陪着严桑桑了,顺带抓一抓几个弟子的课业,这段时间一直在库斯科,不是啪啪就是有妞的,一个个就没认真子曰过。 这不行,孔子还是需要搬出来晒晒的。 军纪也需要抓一抓,尤其是偷吃土豆的行为太过可耻。这留着可是当种子的,总偷吃算什么事。 哦,冤枉将士了。 该挨揍的是邓镇、汤鼎等人,这些家伙喜欢吃土豆,以至于跑船舱里去偷拿…… 沐春掌舵,时不时地转动下,以确保船帆可以借更多的风。 马三宝正在跟着方美学习刀法,结果被萧成说是不入流,这会马三宝正蹲在那里看戏呢,方美和萧成打起来了。 林白帆正在练习枪法,长枪呜呜带风,眼见方美趴下了,斜着长枪就刺了过去。 这下蹲着的就不是马三宝一个了,顾正臣也蹲了下来,这两个家伙切磋可不多见,得看看…… 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一个梦,凝重的担忧 亚瓦尔、查斯基、卡帕等人都看傻了,印加人打架就三板斧:丢石头,射箭,砸脑袋。 适合近战的招式就一个,就是砸脑袋。 可大明人打架太过生猛,人家打架叮叮当当,他能砍,他也能防,他能刺,他也能避,招招致命,看得人不敢呼吸,生怕影响到他们一个动作迟疑被干掉。 论战力,这丫的单拎出来一个都能打几十个印加人啊。 据说这两个还是那个主将的跟班,也不见那个主将出手,不知道他强横到什么程度。 罗贯中一手持笔,一手抓书,追着邓镇询问薯片的味道如何,邓镇很想踢开这个家伙,可又不敢,就他这身骨头,一脚下去站不起来了,估计顾正臣能让自己也躺下…… 向北,再向北。 星空之下,船队缓慢夜航。 除了值守的人保持着警惕外,大部分已然入梦。 船舱内。 睡梦中的朱棣突然皱起了眉头,眼角渗出了泪。 当泪水滚至耳边,凉意刺入神魂。 “啊——” 朱棣猛地坐了起来,心有余悸。 昏暗的油灯在玻璃罩内安静地燃烧着,晃动的光扰乱了房间里的影子。 朱棡茫然地睁开眼,揉了揉眼,对坐着的朱棣问道:“怎么了?” 朱棣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吐了几口气,才轻声道:“梦到了母后。” “哦,那也不至于惊醒吧。” 朱棡很少见朱棣如此失态。 朱棣躺了下去,闭上眼,梦境里的景象再次浮现: 母后来到了船上,叮嘱了自己一些莫名的话。随后情景一转,坤宁宫挂了白,无数人跪在那里痛哭。 这是一个不吉的梦。 朱棣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不能睡着,只好起身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 呼吸之间,令人清醒许多。 是梦,只是一场梦。 朱棣站在船舷侧,看着星光下的大海。 徐允恭走至朱棣一旁,摘下腰间的酒递了过去:“不好好休息,怎么这个时辰跑出来了?” 朱棣接过酒囊,连喝了几口才低下头,将酒囊还给徐允恭:“有些想家了,你想不想?” 徐允恭笑了:“谁不想家?” 都想家,只是没说出口罢了。 朱棣侧身看海:“船上有人会解梦吗?” 徐允恭询问:“这是梦到了什么事吗?” 朱棣并没有明说,随便找了个理由推脱了过去。 徐允恭指了指舵楼:“若说解梦,除了钦天监里的那些老人外,还真不好找。不过话说回来,遇事不决问先生就对了。” “先生还没休息?” 朱棣问道。 徐允恭微微摇头:“今晚没休息,还在审查船上物资清单。按照先生的意思,咱们不会在中美洲停留多久,兴许一两个月便会踏上返程。” 朱棣并不在意这些,心事重重地别过徐允恭,进了舵楼。 顾正臣坐在桌案后,一叠叠的册子堆叠在左右两侧。 一本册子翻过,又拿起另一本册子。 船上物资的多少,直接关系着船队的后续航行,关系着整个船队的安危,顾正臣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行。粮食储备多少,煤炭储备多少,武器,尤其是照明弹还有多少,这些都需要后续安排人盘点对账。 淡水资源现在倒是不愁,储备半个月的就足够了,每向北航行一段,总能发现一些河流,沿途补充就是了。 “先生。” 朱棣作揖。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朱棣,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吧。” 朱棣没有坐,而是上前道:“弟子有些事想问先生。” 顾正臣合上了册子,向后靠去,看着朱棣一张凝重的脸,问道:“海外分封的事?” 朱棣摇头:“弟子跟先生走过大海,闯荡过库斯科,海外分封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事。只是弟子之前做了个古怪的梦,梦到了一些并不吉利的事,想找先生解梦。” 顾正臣有些拿不准。 梦这东西大部分是无意识的,与现实没有映像关系,往往是毫无意义的。 不能说梦到过自个是真命天子,那日后就真能成大业了。 寻常百姓家做梦,基本是梦醒了无痕,最多叨叨两句也不当回事。 可老朱家容易将梦当一回事,认为这是老天爷给的指示就在里面,时不时将梦解出来,然后当作老天的安排来办,所谓的“顺应天意”吧。 朱棣想要解梦,这倒是头一回。 那需要听听。 朱棣见其他人都在远处,便压低声音,对顾正臣讲述了一番梦境。 顾正臣听完之后,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他娘的到底是梦,还是马皇后托梦来了? 按照史书记载,马皇后是在洪武十五年八月走的,也就是今年的这个月! 只是,不应该吧? 马皇后接种了牛痘,天花要不了她的命,至于其他的病症,只要不是什么绝症,太医院、医学院总能搞定吧? 出航时,最大的担忧就是朱雄英、马皇后两人。 这段时间以来,顾正臣努力不让自己想金陵的人与事,可朱棣这个梦,实在令人不安。 朱棣问道:“先生,我有些害怕——” 顾正臣双手支撑在把手上,站起身来,坚定地说:“马皇后身体一直都挺好,断不会有事。何况医学院很努力,太医院也有高人,一些病症总能解决。” 朱棣知道这些,可梦中的情景太过清晰。 顾正臣挥了下手,似乎在给自己鼓气:“马皇后一定会没事,你这只是思虑过多,疲累过甚之下的一个梦。” 朱棣看着并不那么自信的顾正臣,心头的忧虑更甚,思索良久,说道:“先生,我们需要加速北上,早点找到番薯返航。” 顾正臣心中满是不安。 也是被朱棣的梦给惊住了。 马皇后一旦出事,顾正臣不敢想这会的大明是什么场景,朱元璋会做出什么事来。 确实不能继续这样溜达下去了。 必须两班倒,夜间的航行速度也需要拉起来。 顾正臣目光坚定起来,走出舵楼,对值守的徐允恭道:“传令,船队加速,赶往中美洲!” 徐允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命令。 不久之后,大福船、大宝船两侧的舷窗打开了,一根根长橹插入海水之中,随后便摆动起来…… 第一千六百四十五章 要去找玛雅人 船队浩浩荡荡,行进在了无人迹的大海之上,眺望远处的海岸,亦不见半点人烟。 这一日。 顾正臣站在甲板上,抬起头看着垂落着并无精神的船帆,对赵海楼下令道:“让军士辛苦一些,轮番划船吧。” 西风已弱,无风可借。 又需要将煤炭留给归程,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 好在西风助推船队已走过了南美洲的西岸,现如今船队已抵达了中美洲的地界。 这一段路很好辨识,毕竟南美洲西海岸的海路相对平直,即便有些弧度,也很快走过,只有中美洲这里,不仅有了岛屿,海岸线也相对复杂,出现了明显的海湾。 比如眼下进来的,应该就是巴拿马湾。 朱棣拿着望远镜瞭望,对顾正臣道:“先生,我们在这里登陆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们要去找玛雅人,还要在北面。” 玛雅人? 顾正臣也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纯正的玛雅人。 按照历史记载,玛雅文明持续了三千年左右,前一千八百年是启蒙、形成期,中间六百年是鼎盛期,后面六百年是衰落期。衰落期的起点对应的是中原唐朝,终点对应的是西班牙入侵。 只不过因为玛雅文明进入衰落期之后分崩离析,加上各城邦争斗,不断有城邦消亡,以至于后世研究也分不清楚,后面的六百年到底是不是玛雅人的后裔。 不过这与顾正臣此行的目的并不冲突,大明要找的是番薯,并不是冲着玛雅人去的。 沿途绘制海图,结合顾正臣提供的舆图,不断确定船队的位置。 在经过帕帕加约湾之后向北走了一日之后,顾正臣下令船队停下休整,并在这里进行了一次集议。 各船长聚首旗舰。 顾正臣指着舆图中的湖泊,言道:“虽然我们有舆图可以依托,但为保万全,我们还需要再次确定船队的位置,避免后续航行走偏、走过,影响深入中美洲,找寻番薯的计划。” “所以,和进入南美洲找寻的的喀喀湖一样,我们需要派人去找寻尼加拉瓜湖。不过这一次你们不需要翻山越岭走太远了,四十余里路,四日内确定结果,然后再继续向北。” 赵海楼、黄元寿、秦松等人对这个安排很是认可。 虽说顾正臣提供的舆图基本上没出过错,沿途也有一些岛屿、海湾验证了舆图的可靠性。但顾正臣提供的舆图也有些工尺问题,比例与现实并不完全相符,一些岛屿也没记录在内,甚至海湾的长短也有不少错误。 为了更精准确定当下的位置,很有必要去找一个更鲜明的参照。 尼加拉瓜湖就是一个很好的参照,这座湖虽然比不上的的喀喀湖巨大,可南北也有三百多里,东西一百余里,加上这座湖距离海岸并不算远,找起来相对容易。 这次探索没什么难度,毕竟刚过了帕帕加约湾,大致位置不会偏离太多,只要向西行进几十里便足够了。 顾正臣没有亲自带队,交给了赵海楼、汤鼎、梅殷等人,自己则带人留在了海岸边休整。 汤鼎、梅殷等人兴奋了,终于轮到他们探索未知的世界。 不过很快几人就后悔了,虽有山阻拦,可山不算高,路也不算险,一鼓作气之下,一日就看到了尼加拉瓜湖,不敢下水,顾正臣说过这湖虽然是淡水湖,可里面有不少海洋里才有的巨鲨,只好南北探查了下,在确定这湖巨大之后,便返回到了海边。 忙碌了一场,啥好东西也没发现,白辛苦了。 面对诸将,顾正臣指了指舆图:“现在我们大致位置是在这里,继续向北行进千里,我们便寻找合适的海岸登陆,开始中美洲的探索。我知道这段时间将士有些疲惫,尤其是为了赶路需要军士摇橹。但我希望将士们再坚持一下,早一日拿到番薯,我们也可早一日返航。” 赵海楼坚定地说:“定远侯放心,军士皆是铁骨铮铮,这点疲累还打不倒他们!” 黄元寿目光炯炯:“只剩下千余里的路,说什么也能熬过去。” 秦松、梅鸿等人纷纷表态。 顾正臣见将官状态尚好,便不再犹豫:“出航吧,早点拿到番薯。” 船队再次出航。 印加王亚瓦尔病倒了,查斯基在一旁照料着,船医给开了药。 顾正臣询问商克疾:“什么病症?” 商克疾回道:“寻常风寒,并无大碍。” 从南美洲的冬日,进入炎热地带,又继续向北,温度有所下降,尤其是晚上有些凉意,别说亚瓦尔的身体无法承受,就连军中不少军士也染了风寒。 好在这是常见病症,药物充足,算不上棘手。 罗贯中开始整理资料了,整日待在舵楼里并不打算出去,桌案上一堆书册,不仅有航海日志,还有采访记录的各类文稿。如何将这些零散的事件串联起来,取舍哪些事件,突出哪些事件与人物,这些都需要仔细思量。 最难的,还是这个家伙—— 罗贯中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现在一点名将的风采都没有,身子靠在椅子里,一只脚伸在了桌子上,一旁放着一壶酒,还有一碟子花生米。 多少将士都没吃过花生米,他竟然拿来下酒…… 最可恶的,一旁还有美女投喂! 你这个形象,让我如何塑造? 看看人家诸葛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持羽扇,有时坐一辆四轮小车,你倒好,给你个羽扇和四轮车,估计你也没老诸葛的睿智形象啊…… 头疼。 写三国,骂几句曹操,曹操也爬不出来。 可写大航海,骂几句顾正臣,这他娘的爬不出去的是自己啊。 罗贯中咳了咳,言道:“我说定远侯,你好歹是个侯爵,能不能端正一些,威猛一些,如此坐姿不正,还贪口腹之欲,让老夫不知如何下手啊……” 顾正臣抖着腿,咀嚼着香美的花生米,呵呵一笑:“你写三国的时候又不是没杜撰过,你就将我照着诸葛的样子写我就是了,实在不行的话,我也是可以配合配合你,手持羽扇,坐个四轮车的……” 第一千六百四十六章 登陆中美洲 你妹的,你什么身份,和诸葛相提并论? 也不照照镜子! 要知道在罗贯中心中,诸葛孔明是智慧的化身,有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能,为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顾正臣看出了罗贯中的鄙视与不屑,收回腿,走向罗贯中:“诸葛发明了木牛流马、孔明灯,改造连弩,我还发明了蒸汽机、照明弹,改造火器了。单论这些发明,我不输给诸葛孔明吧?” 罗贯中嘴角抽动,却无力反驳。 蒸汽机船确实比木牛流马强啊,孔明灯也干不过照明弹,诸葛连弩虽然能连发,可大明现如今的火药弹还会爆炸呢。 顾正臣继续说道:“诸葛定鼎荆益,占据巴蜀,平定南蛮,后有五次北伐,可终没有取胜。我可是在辽东一战封侯,后又在南洋、日本国立下过不少战功,澳洲是我带人纳为大明领土的。” “罗先生,单单论军功一项,顾某虽比不上诸葛斗智斗勇,可也不算差劲吧?就战略而言,他能有隆中对,我还有乾坤图,他能治百姓,我当知府时,那也是名声在外……” 罗贯中瞠目。 你小子还真是大胆。 顾正臣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终话锋一转:“所以,你看看能不能将我美化美化,多少沾点诸葛老先生的光?” 罗贯中抬起手,哆嗦地指着顾正臣:“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让我美化你?” 顾正臣哈哈一笑,直言道:“废话,我算什么,怎敢和武侯试比高?你要写的书,那可是要传之后世的,为了我的形象,不巴结巴结你怎能行。” 罗贯中有些无语:“你这巴结人的手段,也忒没水平了吧。” “要钱?” “嗯。” 顾正臣诧异:“你的文人风骨呢?” 罗贯中缓缓地捋着胡须:“要你的钱,无损风骨。”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 罗贯中也跟着笑出声来。 邓镇托着下巴,对一旁的孙恪道:“我怎么感觉他们狼狈为奸似的。” 孙恪瞪了一眼邓镇,这话说的,谁是狼谁是狈,你丫的别忘记了吃薯片的事要不要写在书里,全看罗贯中的心情啊。 有了! 孙恪上前,对顾正臣、罗贯中耳语了几句。 邓镇感觉不对劲,这两个人的眼神看了过来,像是要刀了自己。 罗贯中哼了一声,甩袖对孙恪道:“对于薯片的事,我会多加照顾照顾邓公子。” 孙恪行礼。 搞定。 吃薯片这种事,不必写出来每个人的名字,有邓镇代表下就行了。 邓镇傻眼,娘啊,我的一世英明…… 北行五日之后,船橹收了回去,船帆挂起,船队走着“之”字打戗而行。 方淮安等人汇报着船队的里程。 朱棣言道:“先生,从舆图与行程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处在了奇琴伊察里城邦的西海岸附近,是不是可以寻找合适的地点登陆了?” 奇琴伊察里,一个玛雅大城邦。 顾正臣对照里程与舆图,点头道:“传令吧,在下一个河口处登陆。” “是!” 朱棣应声。 消息很快传至每一艘船,水师将士振奋不已。 因为有了南美洲的成功探索经验,并拿到了土豆、玉米等物,水师上下对这次的中美洲之行也充满信心。 这支军队品尝过胜利的滋味,就渴望再次取得胜利。 在日暮时,瞭望军士发现了一处河口,随后旗舰传出登陆的命令。 这一次,朱棡抢先上岸,并对之后上岸的朱棣道:“当哥哥的没抢到南美洲第一人的称号,但中美洲第一人的称号总没人能抢走了吧?” 朱棣踩了踩大地,抬头看向东方:“没人跟你抢这些虚名,按照先生提供的舆图,我们向东行进四五百里应该便进入到了奇琴伊察里的城邦地界。若是深入至其城邦之内,则需要东进八九百里。” 朱棡看着一队队军士前出,构筑起防御线,对朱棣道:“这次的八九百里,可比库斯科的五六百里路好走多了,东面的山不算高,沿着这河道向东走,我想应该可以找到玛雅人。” 朱棣笑了:“不管找不找到玛雅人,只要找到番薯,咱们就算完成了使命。” 朱棡没有说话。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以先生的一贯做派,不拿到大量番薯这事估计不算完,而想要大量番薯,就需要找到城邦,毕竟荒山野岭弄几个番薯回去也无法广泛种植。 顾正臣上岸,舒展了下身子,呼吸了几口,笑道:“这片天地之间一定有番薯,希望两个月时间,我们可以拿到足够的番薯,从这里,踏上返回大明的路!” 赵海楼、黄元寿等将官纷纷笑了。 大家都盼着回去呢,但要回去,总需要完美的完成使命。 扎营。 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军阵布置在外围,拱卫着营帐。 一应物资开始搬运下船。 天完全黑了,探索的萧成、林白帆匆匆返回,进入大帐之后,林白帆急切地禀告:“有发现。” “这么快?” 顾正臣有些惊讶。 原以为与中美洲的接触还需要几日,这刚登陆就碰上了? 林白帆摇头:“没看到灯火,也没看到人烟,应该是一座荒废的城。在此处西南方向,三里之外。” 王良提议:“要不要以城为寨,安顿下来?” 三里路不算远,有城作为依托,可以用更少的人来确保安全。 顾正臣并没接受这个提议,而是说道:“我们的船在这里,主力不便离开太远。既然海岸适合扎营,那就驻扎在此处吧。一座荒废的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废弃了,都不太适合我们驻扎。” 王良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顾正臣坐在大帐内,审视着舆图,对众人言道:“因为这次我们有相对准确的海图,大致方向也不会差多少,明日深入探索中美洲,我认为不必再兵分多路,只带一路人手深入其中便可。” 李景隆冒了出来,认真地说:“先生,去几路人手我没意见,但无论如何,这次需要带上我。” 汤鼎、梅殷走出:“还有我。” 上次探索没轮上,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顾正臣应下,看向段施敏:“你身体尚未痊愈,就留守吧。” 段施敏目瞪口呆。 侯爷,咱不带这样公报私仇的,不就是因为前几天喝多了酒,敲错了门,扰了你和严夫人办事就报复我啊…… 第一千六百四十七章 死去的文明,小金字塔 “先生,只带三千人不够吧?” “是啊,太少了,至少五千。” 朱棡、沐春在劝说。 朱棣也不同意只带三千人,显得太过单薄。 赵海楼对顾正臣道:“印加王朝都能集结几万人,玛雅人一样也可以吧。三千人明显不够用,再说了,背番薯那也需要人不是,最低五千,最好是八千至一万。” 顾正臣郁闷地指了指东面的山路,质问道:“你来告诉我,带八千人后勤如何维持?这里可没大量的羊驼供咱们吃,我们要深入数百里,三千人的后勤已经难以解决,再多下去,吃什么?” 赵海楼低声说了句:“逮到什么吃什么,总不可能饿死不是。” “你说什么?” 顾正臣大声问。 赵海楼后退了两步,直摇头道:“没什么,三千人还是少了些,要不再加几百?” “最多三千六百人,多一个都不行!” 顾正臣语气坚决。 南美洲是因为有羊驼作为后勤补充,只要找到河流,后勤就没问题。 可中美洲不同,这里虽然也有一些动物,但没有羊驼那种群体性很强的可以供人肉食的动物。 若是几十个人深入进去,吃喝好解决,带点口粮配合上狩猎、采集,总能深入走下去,可这是几千人,一个人一天至少也要吃两三斤的食物,三千六百人,一天就要吃一万斤食物…… 在没有找到大城邦、人口聚集地之前,想要维持这些人的后勤安全并不容易。总不能因为要背一些番薯回来,饿死一堆军士吧,这事顾正臣还干不出来。 后勤掣肘,也只能减少人员,不可能像南美洲时一口气塞进去七千余人还能悠哉游哉地晃悠。 这三千六百人,除了勋贵子弟、一干将官、若干医官外,大部都是句容卫、泉州卫出身,可以说是跟着顾正臣最久,也是战力最生猛,意志最坚决的一批军士。 用这些人,志在必得。 在将官与军士准备时,顾正臣踩着晨曦的阳光,踢开了枯草之上的露水,走出了三里,见到了昨晚林白帆等人发现的城。 站在一处土丘上瞭望,城尽收眼底。 南北长大致有两里,东西一里半,城内道路笔直且四通八达,建筑高矮不同,但可以看得出来,整个城以最中间的街道为参照,东西两侧的建筑保持着基本对称。 在城的中间区域,有一处高塔状的东西。 方美手持弓箭,对顾正臣道:“让我带人先去探查下吧。” 顾正臣点了点头:“小心点。” 方美挥手,带走了二十余人,先一步离开。 顾正臣眯着眼,看了看东面数十里之外的山,拿出了望远镜看了看,将望远镜交给身旁的朱棣:“城东北方向,好像有一处凹陷之地。” 朱棣接过望远镜观察了下,果然发现了一处凹陷地段。 一行人下了土丘,进入城内。 方美带人返回,带起了扬尘:“里面没有人了,也没有发现战争的痕迹,许多房屋都空了,兴许是部落迁移了。” 顾正臣看向一旁的房屋,多数是木质的建筑,还有一些树枝做的篱笆院,只不过因为岁月的侵蚀,大部分篱笆树枝都腐烂了,包括许多木质的建筑,几是破败不堪。 木质建筑与印加人很不同,不过随着深入,也看到了石头建筑,走入里面,除了有一些残存的壁画外,已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 顾正臣看向到处摸索的马三宝,问道。 马三宝抬头看着残缺的壁画,言道:“先生,之前路过的木质房屋很是破败,且没有窗户,里面空间很小,应该是百姓居住的。这里的石头房屋则宽大得多,不仅有窗户,房屋里还分出了多个房间,应该是贵族居住的。” 李景隆插嘴:“这也算发现,谁不知道这些。我还知道,王宫一定是最华丽的,里面兴许能找到一些东西。” 顾正臣暼了一眼李景隆,平静地说:“出现了城,说明他们解决了吃饭问题,出现了百姓与贵族,说明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些王,负责统治这里。这就是文明,脱离了野蛮不开化。只不过这一处文明——死了。” 沐春跟着顾正臣走在街道上,旁顾两侧的建筑,目光又被不远处的高塔建筑所吸引。 很快,一行人抵达了高塔面前。 “这是什么?” 沐春惊讶不已。 朱棡、朱棣等人也围上前观看。 一块块条石垒砌成四个底边,每个底边长仅有三丈余,向上垒砌的高度却超过了三丈,四个方向上,都修有台阶,顶部还修建了一个小型的类似庙宇的建筑。 “先生?” 徐允恭喊道, 顾正臣眯着眼,沉声道:“这是——金字塔!” 眼前的金字塔与埃及的金字塔相似,但又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的金字塔底边短,快速向上收拢,不像埃及的金字塔,底部边修得很长,大条石铸边,然后一点点地向上垒砌。 这种瘦高的金字塔,让通往高处的台阶很是陡峭。 “金字塔?” “这是做什么用的?” 沐春、李景隆等人好奇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高处的神庙:“据我所知,那里应该是他们修建的神庙,金字塔是用于祭祀神灵用的。当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他们也可能会站在高处看星星,观星象,演算天文历法。” “嗯,还有一些金字塔会作为国王坟墓来使用,就是不知道这座金字塔里面有没有埋葬国王。” 已经踩着台阶上了几步的邓镇又跳了下来。 跑人坟头上了蹦跳,这事不合适,犯忌讳,放在大明,也没谁会踩着谁家的坟头。至于破金字塔,挖出来看看,这些人更没心思。 大明是文明人,也不缺钱,不需要兼职干摸金校尉。 顾正臣对这个小金字塔也不感兴趣,要登,那也需要找个大点的上去看看,后面的路上不愁遇不到金字塔,毕竟玛雅人很勤奋,几千年来修了十万余座大大小小的金字塔…… “啊,我的脚——” 王德惨叫一声,抬起靴子,看着刺穿了靴底的碎片,伸手拔了出来。 带着血。 冯诚上前搀住王德,看着王德手中捏着的东西,错愕地惊呼道:“玻璃?” 第一千六百四十八章 文明与文明是不同的 林白帆上前,接过王德手中的玻璃碎片,擦去血之后递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捏着玻璃碎片,眯着眼看着,心头难掩震惊。 要知道玛雅文明并没有诞生青铜器,一个连青铜器都没烧出来的文明,不太可能烧制出超越青铜器时代的玻璃,而且看这玻璃碎片,透明度相当高。 虽然比不上大明的透明玻璃,可他娘的里面也没气泡,只是稍微浑了些,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人影,并不甚清晰而已。 “怎么会有这东西?” 顾正臣不理解,对众人道:“搜寻下周围,看看还有没有玻璃,走路小心一些。” 赵海楼、方美等人领命。 可找遍周围,也不见有玻璃碎片。 顾正臣拿起手绢,收起玻璃碎片,交给萧成保管,然后对众人道:“兴许这里的文明比想象中的更强一些,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探索都必须提高警惕。”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齐声领命。 王德是个运气不好的,脚受伤了,自然不能参与到后续的探索,毕竟长途跋涉,还可能需要翻山,没有脚力是行不远的。 继续搜寻,一行人停在了一处枯涸的河道旁。 河道宽过七丈,深两丈五尺,通往东北方向。 朱棣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顾正臣道:“先生,弟子大致知道这座城为何荒废了。” 朱棡踢了一颗石子到河床上:“显然,是没了水源。” 确实。 远处的大凹坑,其实是一座湖泊。而这河道宽深一致,且取直过,显然是人工修出来的河道。随着湖泊消亡,河流枯竭,在没有大量水源的情况下,这座城里的人只能选择迁移。 “走吧。” 顾正臣转身。 文明就是这样的脆弱,受制于自然。 看着这里荒废的城,感触着这里已死去的文明,才能感触到华夏文明的源远流长、一脉相承是何等的不容易。 先辈付出了多少,文明的薪火一次又一次点燃,努力着让华夏的火焰不熄,在黑暗之中哪怕如豆的光芒,也要撑开纯黑的夜,坚持到光芒万丈。 异族文明的兴亡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华夏文明的伟大。 虽然华夏文明的火奄奄一息过,可没有因为荒废、迁移而熄灭,哪怕是一些死去的荒废的城,也能用双手让它再度复活昌盛。 这里的人站在废墟之上,任由文明走向死亡。 华夏的人站在废墟之上,举起火把,求的是重建与复兴。 文明与文明是不同的。 所以他们的文明中断过,死亡过,丢失过,再也不可能找到根源。 所以华夏的文明延续着,星火燎原着,代代接力着,从未失去根与魂。 返回营地。 沐春给罗贯中讲述着金字塔的事,罗贯中一脸震惊,说什么也打算去看看。 顾正臣也不拦着,反正他是留守的人,跑几里路看看也无妨。 考虑到前期赶路不需要太快,加上还需要走山路,秦松在安排后勤时,选择拉下来五百头羊驼,一来负载更多的物资,二来羊驼也可以作为应急食物。 对这个安排顾正臣也认可,毕竟让自己背着四五十斤的东西赶路,着实累…… 两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顾正臣叮嘱段施敏、王德等人守护好大本营,防御圈向外拓,以防不测之后,便带上三千六百人与五百羊驼,浩浩荡荡地向东行进。 眼前这一段路相对来说较为平坦,尚且属于平原地带,只不过越向东,地势起伏越厉害。 顾正臣弯下腰,抓了抓地上的土壤,又一点点地撒下,皱眉道:“这里的土壤是灰黑土壤,相当肥沃。按理说,这里应该有人烟聚集才是,而且不远处有河流,虽说河流的水不甚多,可供养十几万人耕作还是没问题。” 奇怪的是,这里没人。 徐允恭看了看周围,一片荒凉,不见人迹,言道:“这一点确实难以解释。” 拍了拍手。 顾正臣看向前路,远处是山。 只不过最初的物资沉重,加上带着羊驼,军队进行不快。 三日之后进入山区。 山势相对平缓,草木相对较多,倒是方便了行军,甚至还可以采摘一些果子、猎杀一些鹿、兔等作为补给。 在山中走了七日。 这一日黄昏,军队选择在了一处相对宽阔,临近溪流的地方扎营休整。 这一路来,相当枯燥与疲惫。 即便是话多的邓镇、汤鼎等人,这会也没了说话的心思,倒在帐篷里就睡。 顾正臣走出营帐。 漫天星空低垂,如同就在山顶,登高可摘。 萧成来回踱步,一只手按着刀柄,对顾正臣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我总感觉有危险。” “危险?” 顾正臣看了看星空之下的四野。 远处是有山林,可以藏匿一些人不假,可大明值守的布置并不弱,无论是白天前出搜寻的还是夜间值守的,都是弩箭与火铳的双重配置,而且夜间轮值军士有八百人,护卫这么一个不算大的地方。 哪怕是突然杀出来几千人,外围的八百人也可以阻拦一阵子。 再说了,扎营时你与林白帆可是带人在周围探查过,并没有人影。 在这种情况下,危险来自何处? 萧成摇头:“说不清楚,但总感觉咱们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 林白帆摇了摇头:“我没察觉到危险,但老爷,萧成的感知比我更强。” 顾正臣看着疲惫的军士,还有辛苦扎下的营地,在天色已晚时再次拔营离开,并不合适。况且一旦行动起来,军阵反而拉得更长一些,破绽更大。 思虑再三,顾正臣招来赵海楼:“再调八百军士,加厚防御,所有人弩上箭,火铳处在待击发状态。” 赵海楼领命。 很快,一批军士到位,加入到外围防御之中。 萧成眯着眼,心头那一份不安不仅没有因为人增多而消失,反而变得更为重了起来。 奇了怪,什么东西能威胁到自己? 这里是军阵之内,应该不存在这种东西才是。 溪水上流,一道幽幽的绿光微动,如同幽灵…… 第一千六百四十九章 美洲豹来袭 草木之后,一双绿色幽森的目光移动着,头部与四肢金黄色的毛与黑色斑点擦过叶子,粗短的四肢强大而有力,身体肥厚,肌肉丰满,充满了力量感。 超过半丈的身体显得硕长。 脚步无声。 悄然接近了明军营地,盯着暗夜中的猎物,嘴微微张开,露出了嗜血的尖锐的牙齿。 这是自己的领地。 有猎物闯入,如何都不能放他们离开。 身体微动,隐入灌木之后,随后窜动,借着夜色与灌木的遮挡,终于看到了猎物。 只不过,似乎不好招惹。 夜深,有些冷意。 严桑桑看着毫无睡意的顾正臣,轻声道:“不需要担心,外面有那么多军士值守。” 顾正臣坐了起来:“萧成的感知很敏锐,他察觉到了危险,那说明应该有什么在暗处。这个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还是起来看看吧,免得出了乱子。” “我陪你。” 严桑桑起身。 见顾正臣拿出了袖箭,严桑桑含笑:“还不至于危险到夫君出手的地步吧?” “我惜命。” 顾正臣将袖箭装好,挂了箭,然后穿好外衣。 严桑桑也带上了暗器与武器。 夜风吹面。 顾正臣裹了下衣襟,算起来十月份了,这里是北半球,已是入冬。 赵海楼带人值守前半夜,见顾正臣走出来,带人走了过去,微微摇头:“没有发现异动。” 顾正臣点头:“提高警惕。” “是。” 赵海楼领命。 萧成坐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身旁放着一张弓与一把刀。 三根箭插在地上。 面对走来的顾正臣,萧成并没有起身,而是说道:“你最好是待在营帐里。” 顾正臣含笑:“若真有危险,待在营帐里算什么事。” 萧成知道顾正臣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看看四周静寂无声,不像是有什么事会发生,难不成是自己感觉错了? 嘭—— 火铳击发的声音传出,将营地的宁静撕开。 “北面!” 顾正臣的话音还没落地,萧成已然跑了出去。 “守住各自区域,不得擅自移动!” 赵海楼厉声喊道。 其他位置的明军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并没有因为北面的动静而混乱。 顾正臣、赵海楼等人匆匆赶至北面,却见林白帆、萧成两人已经追了出去。 赵海楼厉声问:“谁开的火铳?” 军士周宁回道:“我开的火铳。” 顾正臣询问:“发现了什么?” 周宁指了指北面:“那里的灌木里冒出了一道身影,分不清楚是老虎还是豹子,速度很快,为了以防万一,我便开了火铳。随后那猛兽便窜了回去,不见了踪迹。” “莫不是——美洲豹?” 顾正臣凝眸。 美洲不是澳洲,这里有猛兽。 美洲豹可以说是美洲猛兽中的霸主,这东西在中美洲数量不少,南美洲也有分布。只不过印加地带并没有发现美洲豹,不成想在这里遇到了。 这也就是军士防备森严,没给美洲豹偷袭的机会。 若是涣散,缺乏防备,任由美洲豹接近,那死伤必大。 顾正臣有些担忧萧成、林白帆,看向申屠敏、关胜宝:“你们也去,让萧成、林白帆撤回来。” “是!” 申屠敏、关胜宝领命离开。 顾正臣并不打算跑到山林之中去,在这种夜色里,美洲豹占据优势,想要猎杀美洲豹并不容易。 再说了,只要熬到天亮,军队便会离开这里。 美洲豹通常并不会在白天狩猎,即便是它白天来,那也不怕,视野开阔,总有机会弄死它。 萧成摸了摸叶子上的血,对林白帆指了指:“它跑不了多远。” 那一火铳,让美洲豹受了伤。 看这流血的程度,伤势并不轻。 林白帆手持长枪,在一旁的树木上划过,做了个标记,然后跟上萧成。 循着血迹追出两里余,突然萧成停了下来,转了几次,都没发现周围有新的血迹。 “消失了?” 萧成紧锁眉头,这周围除了有寥寥几棵粗壮的大树外,并没什么遮蔽隐藏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那东西到这里就不见了踪迹。 林白帆耳朵动了动,让走动的萧成安静下来。 寂静的夜色里,只有轻冷的风徐徐吹打。 答—— 液体滴落的微弱声音传入林白帆耳中,林白帆感觉到毛骨悚然,手中长枪猛地横了起来。 呜—— 一道身影从树干之上猛地扑至,利爪恰恰拍到了长枪之上。 沉重的力道,猝不及防之下,林白帆直接被摁在了地上,整个人被推行着,微微抬起的脑袋下堆出了树叶。 一声咆哮,美洲豹将牙齿对准林白帆的脖子就咬了下去。 噗—— 美洲豹的身躯脱离了林白帆,向一旁翻动几次,猛地站起来,冲着萧成便是一声低沉的怒吼。 弓弦一颤。 美洲豹猛地向一旁跳动,再次朝着林白帆扑去。 林白帆吐了一口唾沫,手中长枪如龙,直挺挺地刺了出去。 “嘶!” 刺空了! 林白帆心头一颤。 美洲豹侧身腾跃到了一棵干之上,身体弓起,腾空扑出。 树皮被利爪撕开,向后破碎。 美洲豹的身躯伸展开来。 速度太过迅猛,林白帆双手一颤长枪,呐喊一声:“给我倒!” 长枪被巨大的力道甩出了弧度,重重地砸在了美洲豹的身躯之上,利爪从林白帆面前一闪而过,胸口处一冷。 嘭! 美洲豹沉重地落地,刚挣扎了下,一支箭便从其眼睛里射入! 脑袋垂落。 再没了动静。 萧成走至林白帆身前,问道:“没事吧?” 林白帆低头看着被撕开的衣襟,胸膛之上也见了血,不过还好,只是划破了皮肤,小伤而已。 这畜生的速度,实在快得诡异,动作再慢一点,估计都能被它破膛。 萧成走至美洲豹面前,将两支箭拔了出来,咬牙道:“中了两支箭,腹部还中了火铳的铁弹,竟还有如此战力。这若是任由它进入营地,那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林白帆收拾利索,手持长枪站在死去的美洲豹面前,正思考着如何带回去时,后背生出了一阵凉意,转过身看去,不远处,一道阴冷的绿光正盯着自己。 不,确切地说,是盯着自己身后的美洲豹! 第一千六百五十章 杀美洲豹 美洲豹低沉的声音里,塞满呜咽的伤感。 爪上前,枯枝被压断。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十分刺耳。 萧成将手中带血的箭缓缓地搭在弓弦上,凝眸道:“死的是雄的,来的是雌的。怎么样,还有力气吗?” 林白帆狞笑:“照收!” 这些东西盯上了军营,若不是萧成感知到了危险,军士警惕,那死伤在所难免。 既然它们想狩猎,那就必须接受自己成为猎物。 一头也好,两头也罢! 哪怕是更多,该杀得也要杀! 萧成持弓引而不发,林白帆手握长枪不动如山。 两人,一头美洲豹,就这么对峙着。 骤然—— 风在美洲豹身后炸开,一道残影留在原处,身影已朝着林白帆、萧成扑去。 箭飞! 美洲豹腾空避开,再落地时,地上的枯叶被踩碎一片,旋即跳跃起来,身后再次落下一支箭。 三箭全部落空! 萧成有些惊讶,这豹子的身躯可不算小,竟是如此敏捷,速度快到离谱,比之前的豹子更甚几分。 风起。 林白帆眼见美洲豹扑了过来,凶猛异常,身形向后退了几步,刚想稳住身形,豹子再次逼近。 “来!” 林白帆呐喊一声,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猛地刺了出去。 豹子在半空中微侧头,红缨刺到美洲豹小巧的耳朵,利爪直冲林白帆的胸膛而去。 “滚!” 林白帆长枪斜着砸在了美洲豹的头上,巨大的力道让美洲豹吃痛,却并没有改变美洲豹前扑的势头。 蹬蹬—— 一个肩膀横着切了进来,撞在了美洲豹身上。 嘭嘭嘭! 林白帆向后摔倒,美洲豹向一侧摔飞出去,萧成也跌在地上,气喘吁吁。 这一刹的奔跑,极耗体能。 美洲豹迅猛起身,利爪与尖锐的牙齿接近萧成。 萧成骤然起身,伸出一只手在半空,林白帆了然,向前走了两步,长枪一扫,钢刀便飞了出去。 手稳稳接住钢刀。 萧成活动了下肩膀,盯着低沉怒吼的美洲豹:“这东西倒是不好对付,怪不得我总感觉不安。不过现在,这份不安反而消失了。林白帆,你若是再不认真一点,咱们可要吃亏。” 林白帆咳了声,目光变得冰冷起来:“你让开,我要将它杀死在这里!” 萧成呵呵一笑,退至死去的美洲豹旁。 林白帆手持长枪,冲着美洲豹便奔跑过去,美洲豹张嘴咆哮一声,便踏地腾空。 显然,它并没想过逃走。 美洲豹飞扑至林白帆面前,低着头寻找着破绽,一双眼满是凶戾,陡然之间,美洲豹向左侧移动了下,眼见长枪扫向左侧,美洲豹突然转向右侧,矫健的身姿踩在树干之上,扑向林白帆! “还来!” 林白帆凝眸,手中长枪没有动,人也没有动。 眼见美洲豹飞扑将至,林白帆身体猛地倒下,手中长枪斜出。 噗! 长枪刺入美洲豹的腹部,又从其背部刺出。 美洲豹重重压在了林白帆身上,口中吐着腥臭的气息,已没了撕咬猎物的力气。 “可惜了,一张好皮子被你毁了。” 萧成走了过来,看着推开美洲豹,躺在地上大喘气的林白帆,忍不住惋惜。 林白帆无语。 你想要完整的豹子皮,那需要精准的射杀才行,最好是射眼睛。 可你他娘刚刚三箭都走空了,可知这玩意一旦有了提防,跑起来多难对付,正面搏杀,你还想着皮子的事? “谁?” 萧成猛地转身,厉声喝道。 申屠敏、关胜宝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眼见两头豹子被杀,对林白帆、萧成更是高看几眼。 关胜宝拖拽了下大一些的豹子,言道:“这恐怕有三百斤重了吧。” 申屠敏看向爬起来的林白帆,又扫了扫被刺穿的豹子,知道这一招有多凶险,但凡一点失误,一点犹豫,都可能命丧当场。看似简单的招式,背后实则是强大的心性,敢面对死亡,奋力一击的心性! 四个人,哼哧哼哧地将两头豹子给抬回了营地。 顾正臣看着两头豹子的尸体,见萧成、林白帆没什么大碍,笑道:“看来咱们能吃一顿豹子肉了。” 有什么吃什么,自然不可能放过到手的粮食。 只不过顾正臣也有些担忧,美洲豹在这里出现绝不会是偶然,考虑到美洲豹有领地意识,兴许再向东走下去,还会碰到美洲豹。 被这玩意盯着当猎物,确实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事分怎么看。 天亮之后,美洲豹已经下锅了,顾正臣指了指两张晾晒的破开的豹子皮,喊道:“昨夜美洲豹欲袭击营地,为军士火铳所退,后萧成、林白帆深入追踪,最终将这两头豹子斩杀。” “但是,这豹子皮毁了,想要换钱怕是值不了多少。所以后续行军值守时,军士当提高警惕,但凡遇到豹子,都给我朝着豹子的眼睛招呼,谁若是能给我打出一张完整的豹子皮来,重赏!” 黄元寿、秦松、陈何惧等人摩拳擦掌。 军士对美洲豹也没了半点惧怕,相反,都巴不得美洲豹可以窜出来让自己给射死领赏。 白日行军,羊驼的数量不断减少。 这两日倒没遇到美洲豹,让想要一张好皮子的顾正臣有些可惜。 在登上一处山脊后,众人终于看到了相对低洼的平原地带,一片树林,一片原野,彼此相接着蔓延至远方。 “先生,你看那里。” 沐春指着远处。 顾正臣顺着沐春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东北方向的远处,出现了一团烟雾。 没多久,烟雾越来越大,形成了一片烟柱,哪怕是隔着很远也可以看到。 不用说,那里着火了。 “朝着火场的方向前进。”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下达了命令。 这是晴天,没有雷劈着火的可能,很有可能是人点的火。至于是意外,导致火情失控,还是故意为之,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那个方向应该有人。 只要有人,那就可能有部落,有城邦。 等顾正臣带人赶到火场附近时,明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的草木灰,还有孤零零没倒下的烧黑的树木,地面上依旧热气腾腾,冒着一缕缕烟气…… 拿出望远镜,目光掠过火场区域,顾正臣看到了远处出现了田地,田地里的叶子枯萎了,看那样子,有些眼熟…… 第一千六百五十一章 挖番薯(打赏加更) “不会吧?” 顾正臣眯着眼,放下了望远镜。 朱棣问道:“先生,发现了什么?”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拿不准,走一旁的树林过去看看。” 眼前火烧的树林区域规规整整,是一个四方块。 树林外围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个枯枝都没有,这就是“防火带”。 这类烧荒很原始,也很有用。 毕竟草木灰可以给土地带来大量的肥料,来年在这里耕作种植,只要风调雨顺,收成必然不错。 进入一片树林。 方美紧张起来,对顾正臣指了指树木,道:“这片树林有些邪乎,你看,这里的树皮都被人揭了,树都枯萎了,这里该不会是有什么陷阱吧?”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树林。 确实,所有的树在离地三尺至六尺之间,树皮都被扒掉了。看这老旧的伤与树枯萎的程度,被扒皮应该有一年以上了。 “谁这么缺德,干出这种事来。” 李景隆骂人。 顾正臣摸了摸树干,看了看上面灰色的树皮如同鳞片一般,而被剥开树皮的部分,透着红色。 这不是红木,应该是桃花心木。 材质发红,散发着清淡的独特香气,这在后世也算是高贵木材了。 只不过在这里,却被人毁了。 顾正臣指了指不远处的灰烬之地:“那里的树林被焚毁,而这里,应该是下一个被焚毁的森林。这里的人需要耕作,一旦田地不再肥沃,便会用这种方式来垦荒。” 李景隆不理解:“烧森林点火就是了,干嘛要扒树皮?” 沐春拍了拍树干:“若只是点火,即便是火势起来,这树木能不能烧得毁还是一回事,毕竟这片树林不算太大,火再大,又能烧多厉害?但扒了树皮,待树木枯死之后再烧,那就能将树干也烧成灰烬。” 顾正臣背过一只手,踏步上前:“沐春所言是有道理的,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兴许没有砍伐树木的工具,只能用扒树皮这种法子。” 青铜器都没有,铁器更不见影子。 拿什么伐木? 石斧虽然可以用,但那玩意费力砍几棵树还行,让你砍一片树林,还是活着的树,那可不容易。 从森林中走出,可以看到一片田地,还有两三里外的三十余个房屋,有人在那里活动着,似乎发现了顾正臣一行人,有人在奔走,似乎在疾呼着什么。 顾正臣没工夫理睬那里的人,而是径直走向田地,一双眼盯着田地里枯萎发黄的茎叶,有些心形的叶子已经落在了地上。 “先生!” “定远侯!” “这该不会是?” 朱棣、赵海楼等人有些兴奋。 邓镇抽出腰刀,猛地插在地上:“什么是不是,挖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胡闹!” 朱棡踢开邓镇,你他娘的乱来什么。 严桑桑捏着一片叶子,对顾正臣道:“夫君,这怎么看,都像是番薯叶子。看样子,应该成熟了。” “番薯!” 朱棣、沐春、马三宝等将士都盯着顾正臣。 要知道进入中美洲,为的就是番薯,军士不怕多走一些路,也不怕危险,可就怕找不到番薯。若是这里可以找到番薯,那就意味着使命即将完成,回家在望! 顾正臣看了一眼被踢开的邓镇,开口道:“这确实是番薯地,如邓镇所言,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邓镇委屈,我白挨了一脚啊。 “我来!” 朱棣、朱棡异口同声,两个皇子没了一点架子,弯腰伸手就开始刨土,没用刀剑,生怕伤到番薯。 顺着藤根挖下去,很快朱棣就看到了一个红皮的东西。 朱棡在那兴奋地喊道:“看到了,看到了。” 朱棣清理这一块红薯周围的土壤,刚弄了两下,朱棡又嚷嚷起来:“还有一个。” “这里还有个。” 朱棡砸吧下嘴,又看到了一个红薯,更是激动起来,咋呼道:“有了,又有了。” 顾正臣看着朱棣、朱棡两个家伙都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同挖宝贝疙瘩,这都“有了”半天了,愣是一个坑还没刨完,朱棣甚至趴在地上用嘴吹去番薯上面附带的土。 你丫的白痴啊,这土又不是灰尘,吹有个毛用。 好不容易费力挖出来了,朱棣、朱棡看着里面八个巴掌长的红薯,咧嘴笑得跟街东头的二傻子似的。 朱棣捧着四个红薯,站起身来:“先生,是番薯,一株番薯竟结了八个,若是一亩地种上几千株,产量必然不低。” 朱棡干脆将背包拿了过来,将红薯往背包里送:“这是咱们亲自挖出来的番薯,说什么都要带回去。” 顾正臣从朱棣手中接过一个番薯,掂量了下,大致有二两多重,八个,合下来有一斤七八两。 这是一株的产量,而这地,已是不算肥沃。 顾正臣看了看期待的众人,笑道:“愣着干嘛,当一回强盗,将这片地给我挖干净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沐春、徐允恭、赵海楼、高令时等人顿时散开,各自开挖。 三千多人啊,这里一片才三亩地。 大家一起动手,那场面是相当壮观。 远处。 几十个男女聚集在一起,男人腰间围着一块亚麻色的遮羞布,肩膀上挂着方形披肩,头发是朝天辫,有人头上插着羽毛,有人头顶没毛。 女人则是直筒裙,类似于一个麻袋剪三个洞,用布条子束腰,女人没有披肩,而是带着围巾,围巾遮住头脸,并不露出全貌。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耳朵上都挂着耳环,男人挂的耳环数量多过女人,因为沉重,将耳朵向下拉坠得有些长。 一个脸上涂着红黑两种颜色的男人,手持一根木棍,木棍前端安装着一块石头。 就在刚刚,这位勇猛的男人召集了所有青壮,足足有十八个人,不少女人老人也凑过来壮声势,鼓舞这些男人出战。 可这十八个人不敢出手。 远处抢了自家庄稼地的一群人,人真的很多,多到了数不过来的地步…… 别说十八个人,就是再多十倍,一百倍,那也不敢动手啊。 神啊,来的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夺我们辛辛苦苦种植的番薯,这群人是穷疯了吗…… 第一千六百五十二章 悲催的准女婿 玛雅人不知道好端端的,哪里跑出来一群强盗,竟然抢自家即将收获的番薯。 一茬番薯半年粮。 这要是被他们抢光了,那大家这个冬日可就要挨饿了。 一个老者从木屋里拿出一张美洲豹的皮,递给脸上摸着黑红两色、头插羽毛的精壮男人:“基尼齐,你是我们的勇士,有资格披上这美洲豹的皮,鼓起勇气,将这些强盗赶走。” 基尼齐接过美洲豹皮,侧身看向一旁的男人们。 那些脸上抹着黑色颜料的,是未婚的男人,抹着红色颜料的,则是已婚男人。 只有勇猛的武士,才配在脸上抹上黑红两色。 嗯,就自己一个。 “拿出我们的武器,让我们勇敢地赶走强盗!” 基尼齐即便再不想出手,也必须出手了。 玛雅人鄙视弱者与懦夫,鄙视不能忍受疼痛、承受疼痛,不敢战斗的男人。 多少有些尚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城邦与城邦之间的战争时不时就会爆发。 即便有其他城邦不进攻是奇琴伊察里城邦,那奇琴伊察里城邦也需要更多的祭品,主动发动战争掠夺人口来献祭给羽蛇神。 无论是被动的战争,还是主动的战争,战场上一旦输了,不死就会沦为对方的奴隶。 而奴隶的下场,通常的命运就一个: 被杀了祭神。 再说了,那是我们的地,凭啥让他们给刨了! 干! 基尼齐鼓起了勇气,找出了一张黄杨木做的弓,装好芦苇箭,又找出了一面芦苇编的,外面裹上皮革的盾牌,这才鼓起了勇气,披上美洲豹皮,带着十几个人朝着顾正臣等人走去。 艾珂喉咙有些发痒,嘴唇也发干,看着远处干得热火朝天,刨出番薯热闹的一大群人,低声对基尼齐道:“大哥,咱们当真要去干他们,这要过去了,咱们不是对手,岂不是会沦为他们的俘虏?” 艾珂不想成为俘虏,自己还没成婚呢,确切地说,现在还是个上门干活的准女婿。 从十六岁开始上门给岳父家干活,这他娘地都考察了自己六年了,还没点头将女儿嫁给自己,这六年来,自己辛辛苦苦干活,抓住机会就露出胸膛,表示自己的强壮,一点都不偷懒…… 再熬个一年,最多一年,自己就能娶到老婆了。 这六年的苦工不能白干啊,老婆还没娶到手,先被人拉去当俘虏了,那可就哭死了。 基尼齐看了一眼艾珂,多少有些同情。 玛雅人定亲之后,可不是筹备婚礼,而是苦日子就此开始了。 准女婿需要上门干活,除了管吃饭外,没任何报酬,一干就是六七年,如果老丈人家难伺候,干个八九年也是有的,不过通常考虑到自家女儿也不小了,多数干个六七年…… 在这六七年里,一旦被发现偷懒,那就可能取消婚约。 偷懒会被集体嘲笑与鄙视。 偷懒可能娶不到媳妇。 好吃懒做容易害了人家姑娘,这也算是为女儿的后半生负责吧。 就是这艾珂的老丈人有些刁钻,总是为难人,让人吃不饱还要多干活。 不对!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担心艾珂这点破事。 基尼齐看向远处乌泱泱的一群人,手有些发抖。 对面的人,真多啊。 这仗怎么打? 基尼齐每走一步,就感觉浑身的血液冷一分。 顾正臣正和严桑桑商量着烤番薯的事,萧成咳了咳,对顾正臣道:“有人来了。” 顾正臣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十几个人也敢来,胆子倒是不小。” “我去将他们打发了?” 萧成没将这群人放在眼里。 顾正臣掂了下番薯,环顾周围,各处挖出来的番薯开始堆起来,已经出现了几十个小番薯堆。 大家的热情很高,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让他们扫兴的好。 顾正臣带着萧成、林白帆等人走出田地,迎着来人走了过去。 基尼齐看着有人从田地里走了出来,紧张地张弓,冲着顾正臣等人就喊了一串话。 顾正臣自然听不懂这些话,但与土著打交道的方式还是摸索出来了的。 拔剑。 顾正臣下令:“抓起来!” 萧成、林白帆等人扑了出去,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旁,申屠敏、关胜宝也没出手,倒是赵海楼、梅鸿、高令时等人,叫喊着就冲到了这群人面前。 基尼齐的箭只射了一次,还被林白帆避开了,再想动手时,林白帆距离他已不到五步。 眼见敌人凶猛,基尼齐转身就跑。 林白帆看着基尼齐背着的一张完整的美洲豹皮,眼神都红了。 娘的,完整的豹皮啊! 有了这张皮,老爷再也不用念叨了…… 就玛雅人这简陋的武器,没有半点战术可言的战斗,还是一群没多少战争经验的人,在萧成、高令时等人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很快,十八个玛雅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个被绑了起来。 艾珂哭得很伤心,当女婿吃了六年的苦,老婆还没到手,被人给抓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给拉去祭了他们的神…… 基尼齐也委屈。 自己是强壮,可也还没强壮到可以提起人跟玩似的啊。 抓自己的家伙,竟将自己给提了起来,还很生气地丢了出去,足足三步远啊,摔得可疼了。 林白帆生气是有道理的,就你这一身臭汗味,也配披这么完整的美洲豹皮?回头用香料熏一熏,要不然侯爷估计是不会用的…… “侯爷,这是芦苇箭。” 高令时将拿到的战利品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看了看,芦苇确实可以作箭杆,只不过这玩意中空,硬度不足,短距离的弱弓还可以,用强弓,这芦苇可承受不住那么多的力道。 再看看林白帆展开的完整的豹皮,身上一个箭孔也没有。 可想而知,玛雅人里面也有高人,如此完整的一张豹皮,想来是射死的美洲豹,而且射在了头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准头问题了,还有较近接近美洲豹射箭的勇气与魄力。 这并不意味着萧成、林白帆弱,毕竟偷袭狩猎与正面搏杀是两码事。 顾正臣指了指一堆俘虏,对萧成道:“将朱棣、马三宝等人都喊过来,别挖番薯了,到他们学习的时候了……” 第一千六百五十三章 一百一十八筐李景隆 想要与玛雅人打交道,必须懂得一些玛雅人的语言。 连话都听不懂,手脚并用比划的沟通也不尽有效,至少需要知道一些基础性的语言,这样才能更好了解玛雅人,并在找到奇琴伊察里城邦时从容应对。 学习异族语言对于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陌生的事了,毕竟印加语言他们学得不错,粗浅的对话都能搞定。 总结学习印加语的经验,照搬过来学习玛雅语言,给他们半个月或一个月,总能掌握一些基本词汇、简单用语了。 朱棡、朱棣正挖番薯挖得高兴,突然领了学习的任务,脸都拉长了。 朱棡有些不满,对顾正臣抱怨道:“先生,咱们都找到番薯了,干嘛还要学这些鸟语,带走这些番薯,咱们可以回家了。” 沐春直点头。 等这里的番薯全部挖出来,数量应该不少,即便是不足,在这周围找寻下,应该还能找到番薯地。只要番薯够了,任务完成,没必要再深入玛雅人的世界,也没必要学习玛雅语言。 当然,学习外语的过程很痛苦…… 顾正臣指了指番薯地:“番薯分两类,红番薯与白番薯。这里的番薯外皮是红色或紫红色,打开看里面的果肉偏黄,是红番薯,适合烤制、蒸煮。另一种是白番薯,外皮为淡黄色或白色,里面果肉为白色,虽不如红番薯甜,可更适合代替主食。” “我想这周围应该全都是红番薯,而白番薯并不在这里。你们谁告诉我,不要白番薯了,就此回家?” 白番薯,淀粉高。 能不能吃上红薯粉条就看白番薯的了,这时候回去怎么行…… 朱棡、朱棣、沐春等人麻爪了。 仔细想想也是,先生绘制的图上确实画了两种番薯图。 而眼前的番薯,便是红番薯。 辛辛苦苦来了一趟,只带回去了红番薯,却没带走白番薯,这任务完成得不完美啊。 顾正臣看了看远处叫喊却不敢过来的玛雅妇人与老人,对朱棣等人道:“我也想早点回家,可这任务并未完成。我们已经到了这里,继续走下去才能心无遗憾地离开美洲。” 朱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抓过基尼齐便往一旁带:“老规矩,先分散学,然后一起总结。” 朱棡、沐春等人也开始挑人了。 轮到马三宝时,只剩下一个没人挑选的,哭得很委屈的艾珂。 军队都到了这里,自然不可能做事做一半,这不符合大明水师的秉性,只带白番薯回去,那也不好交差。 万一老朱在吃了红番薯之后心血来潮,感慨这么一句:不知白番薯什么滋味。 那放弃继续找寻的所有人,岂不是汗颜,有负圣恩? 来一趟美洲太不容易了,事不干利索可不行。 朱棡给俘虏补了两脚,你他娘的就不知道种点白番薯? 被迫学习的人是痛苦的,但这不妨碍众将士的欢乐。 越来越多的番薯被挖了出来,废寝忘食,直至天黑了,还在那刨土,火把一点,在夜里接着干。 这群人够疯狂的,地都翻了两遍了才罢手。 赵海楼安排人将所有的番薯集中起来,堆出了三个高高的番薯堆。 高令时眼睛火热。 方美也渴望至极。 土豆没机会挖,不知道亩产多少,可番薯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如此多,怎么看产量都不低。 “秤,谁有秤?” 朱棡嚷嚷着。 可全军上下无人应声。 谁深入探索,会带秤那种东西…… 秤杆还好说,可秤砣就是个铁疙瘩,在减少负累,长途行军时,没人会带那玩意。 不过这难不住明军,既然没有秤,那就用人称量。 于是,当天晚上一个平衡翘板被打造了出来,就是一根木头放在一个支点上,两端安放横木,放上大点的兜篓。 一头放番薯,一端放人,只要知道人的重量,当番薯的重量与人重量持平时,木头会从一头翘起的状态变为平衡状态。 李景隆坐在兜篓里,一脸愤怒地问:“为何是我?” 朱棣强忍笑意:“你只是一百一十斤重,用你最合适不过。” 朱棡哈哈大笑:“只有你在船上称量过体重,我们可没称量过……” 李景隆憋屈。 虽说自己没参加印加之行,可后来送药的时候,那也是拼了命的,回到海边一称量,都瘦到一百斤了,在船上吃喝补充,下船的时候特意称量了下,一百一十斤…… 只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补回去,谁能想,竟被人当成了秤砣…… “过秤吧。” “先生,我这段时间行军可能又瘦了,用我不太准啊。”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你没瘦。” 顾正臣开口。 李景隆目瞪口呆,这也行? 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装番薯的高令时也差点使不上力气。 没人有心思睡觉,也没人困倦,所有人都在等待称量的结果。 朱棣搓着手,对顾正臣道:“先生,你说能有多少斤?” 朱棡插嘴:“我想,至少也有个九千斤。” 沐春问道:“有没有可能破万斤,这里可是有三亩多地。” “也有这个可能。” 徐允恭期待着。 梅殷拿着笔,记录着,上面写的是“多少筐李景隆”…… 用李景隆当重量单位,也真有他的。 李景隆已经麻木了,一会翘起来,一会掉下去,来来回回已不知多少次,这还是晚上,别人不困,自己困啊,还有,晚饭都没吃,肚子都饿瘪了,这称出来能准吗? 一堆红薯称量完了,开始下一堆。 三更尽。 所有的红薯称完了。 梅殷拿着册子,手有些哆嗦,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对顾正臣大声禀告:“回定远侯,三亩余田,挖出番薯一百一十八筐李景隆,折合一万两千九百八十斤,考虑误差,最低一万两千斤,折合八十石,亩产二十五石以上。” 二十五石! 这个数字一出来,将士沸腾了! 如此巨大的产量,在这之前没人敢想过,在最疯狂的梦里都不曾出现过! 可现在,走到了现实里! “苍天啊!” 赵海楼仰头凝望夜空! 有了这产量奇高的番薯,日后——一定会少饿死很多人吧! 第一千六百五十四章 你学我的,我学你的 方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驼子的目光熠熠而动。 二十五石! 这产量一旦传到大明,那将是震惊世人的大事件! 要知道大明的农作物,麦子一亩地也才两石,稻谷稍微好点,最好的收成也不过三石。可他娘的这番薯,一亩地的产出,超过了十亩麦田、八九亩稻田! 黄元寿心潮涌动,面色有些赤红。 虽说顾正臣提到过土豆、番薯产量惊人,心中早有准备,可当挖出来这些土豆,称量出来,结果摆在面前时,还是备受震撼。 这个产量,惊人惊世! 王良一个粗壮汉子,这会已是泪流满面。 想想饿死的父亲,想想那个饿殍满地,尸骨遍野的过去! 那是何等的惨烈,真正的人间地狱! 可一旦这番薯拿回大明,普及开来之后,日后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饿殍了吧,不会再有儿子跪在饿死的父亲尸体面前,嚎啕大哭无所依托了吧? 在这一刻,有人哭,有人笑。 哭的人想到的是什么,笑的人又在想什么,顾正臣并不想打扰他们,只是坐在田地里,看着堆积如小山的番薯,微微皱眉,一脸不高兴。 沐春察觉到不对劲,上前询问:“先生为何不快?” 顾正臣抬头:“只有二十五石,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沐春错愕了下,转眼明白过来。 要知道顾正臣对外说的时候,土豆亩产十五石,番薯亩产三十石。 土豆大家没机会验证,可番薯可是实打实地挖了出来还过秤了,即便是不考虑误差,那也合不到一亩二十八石,距离亩产三十石还有一些偏差。 先生这是纠结于少了的几石…… 朱棣上前,安慰道:“先生,二十五石已足够让世人惊叹了,这带回去便是不世之功。差那么一点点,没人会在意。” “我在意!” 顾正臣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泥土,指了指田地:“这里的田确实算不是肥沃,可大明的田也有肥瘦之分。这件事给了我一个警醒,日后返回大明时,对番薯的产量,咱们可以往低了说,不可往高了传。” 预期十石,丰收二十石,高兴。 预期三十石,收二十五石,失望。 低预期与高预期的事,还是需要把控一下。 不过对于亩产三十石的目标,顾正臣还是有把握的,毕竟回去之后,老朱不可能给瘦地下田种植番薯、土豆、玉米啥的,清一色的上田是必然的。 进入下半夜,军士这才扎营休整。 因为忙了大半晚,第二日索性没行军,就探查下了方圆七八里,又发现了不少番薯地。 于是乎,军队又开始了刨地,这次没了第一次的小心翼翼,用手的更少了,枪、刀、短剑,还有用上盾牌的,挖破、挖断一些也不用心疼,定远侯说了,今日中午吃番薯…… 朱棣、马三宝等人没参与到劳动之中,而是正在学习复杂且拗口的玛雅语言。 被俘虏的基尼齐、艾珂等人也认命了,毕竟当了俘虏,早晚得祭神,在能活着的日子里,该吃点就吃点,何况这些人的伙食还真不错,还有肉吃。 只不过,这些人为何学习玛雅人的语言? 他们那么强壮,那么威猛,而且他们的武器一看就知道比玛雅人的强太多了,都能反光了,看那锋芒,吓人得很,比自己的石斧强太多了。 无论如何,暂时死不了。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冲着掠夺人口来的,更像是冲着番薯来的…… 要不然,他们为何不去村落掠夺人口? 可祭神,最高级的祭品,不应该是鲜血吗? 番薯这种东西,只配平时摆一摆,真正要祭神时,还是需要俘虏与鲜血。 想不明白,但他们要学习,那就一起学吧。 你学我的,我学你的。 到时候问问这群人是哪个城邦的,要给我们献祭给太阳神、月亮神还是羽蛇神,总需要死个明白不是。 出于这种看法,基尼齐吩咐大家趁机学习大明的语言。 于是乎,双方的互动就此产生,你问我,我问你。 这种积极配合,让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学习起来更为容易,虽说玛雅语不好说,可这群人毕竟学习过印加语,拗口一些的语言并不算什么,加上几人记忆力也强,很快便学会了一些简短的词汇。 顾正臣并没有让人去惊动这附近的百姓,一心一意地安排人挖番薯,考虑到这里番薯地不少,全部挖出来也需要一些时间,顾正臣与众人商议:“应该留下一支人在这里,另一部分人找寻并前往奇琴伊察里城邦。” 赵海楼、高令时等人同意这个安排。 就在顾正臣准备选人留守此处时,林山南走过来通报:“有个玛雅女人跑了过来。” 顾正臣有些意外,让人将其带来。 看着遮着脸的女人,急切惶恐地比划着说着什么,顾正臣一点也没明白,但仔细想想也知道,女人过来自然是来找男人的,那些俘虏里,应该有她的亲人。 俘虏带至。 果然,艾珂见女人来了,惶恐不安,大声喊着什么。 马三宝走了出来,开口道:“他们应该是一家人。”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言道:“让她留下吧,你们抓紧学习,两日之内最好可以问清楚奇琴伊察里城在哪里。若是问不清楚,两日之后,带上他们一起向东而行。” 一直留在这里,去不了大城邦,见识不了玛雅文明,那怎么行? 至于朱棣那个吓人的梦,确实让人不安,可再如何赶,也来不及。不如放心下来,专心完成使命。 砍树。 一旁的树林有现成的枯死的树,然后烤番薯,一部分番薯做了粥,一部分炒与蒸。 红 红番薯糖分高,若是有烤箱的话,说不得还可以弄出拔丝红薯,做一些红薯泥。 可这里,没那条件。 在灰烬里埋进去就行,有的吃还挑挑拣拣? 烤番薯,那味道一般人抵挡不了。 朱棣、朱棡就很喜欢这种软糯香甜的食物,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嘴巴都黑了也挡不住这两个家伙。 当然,这个时候谁也别笑话谁,反正嘴巴黑的不止他们两个…… 第一千六百五十五章 可可豆,巧克力原材料 严桑桑吃烤红薯很小心翼翼,揭干净了才一点点吃,黑乎乎的皮里面的肉也不啃。 但对于顾正臣、赵海楼这些粗人来说,黑乎乎的皮上带着的那点肉,更是香甜,一个个啃得干净。 邓镇甚至连皮一起吃了,他娘的也不想想之前丢进去的时候压根没洗过…… 不过也无妨,灰烬里炙烤过的,吃不出啥病来。 产量高,味道好,能填饱肚子,做法还简单,实在饥饿得很还可以生吃。 顾正臣还记得后世时大冬天将番薯放在外面冻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拿起啃着吃,那滋味,也是相当令人怀念…… 人多,还都是能吃之辈,一顿吃去了五千多斤,去了小一半了。 几个吃撑了的,被顾正臣踢去挖番薯了。 与众将官商议之后,顾正臣决定留下一千六百人,带两千人继续前进。 出发前一晚,马三宝脸色不好看地走了过来,对顾正臣说道:“先生,我们可能遇到了一个天才。” “天才?” 顾正臣眨眼,在哪里? 艾珂的准妻子被带了过来,恭恭敬敬地给顾正臣行礼,跪在地上,以相当标准的口吻开口:“大明——神——我们,百姓,不——军队……” 顾正臣吃惊不已,指了指马三宝,还有一旁的朱棣等人。 朱棣、徐允恭纷纷低头。 遇到妖孽了…… 在自己还吭哧吭哧纠正发音,努力学习玛雅语言的时候,人家已经掌握了一些大明词汇。 就两天时间! 顾正臣也难掩震撼。 要知道汉语那是出了名的难,再天才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掌握汉语。 果然,一番询问之下,这女子也只是掌握了若干词汇、短语,即便如此,话说得如此标准,还是让人意外。 这是当通事的料。 于是乎,艾珂的准妻子,这个名为苏南的女子也参与到了语言的学习之中,并凭借着高超的领会能力与学习能力,将大明的意图告知了基尼齐等人。 基尼齐、艾珂等人总算明白过来,这群人并不是来劫掠人口献祭神灵的,而是为了番薯而来,并希望前往奇琴伊察里城。 得知自己不会被杀,基尼齐放松了,答应带大明人前往奇琴伊察里城。 作为一个被召集过、参与过战斗的战士,基尼齐自然知道去奇琴伊察里城的路。 于是,顾正臣释放了十个俘虏,苏南带俘虏返回,并安抚了百姓,随后返回与基尼齐、艾珂等人一起,跟着军队继续向东而行。 王良、林山南带人留守,并在周围继续开挖番薯,囤积起来。 至于那些百姓,一个个也不敢上来要补偿,大明也不欺负人,谁有胆量敢来要东西,就给他们一些铁器作为补偿。 这东西玛雅就不存在,属于珍惜之物,不管拿到哪里去,都能换一堆东西过来。 实在不行一亩地给他们留个一千斤的番薯,饿不死他们。 军队行军在崎岖不平的道上,每走十余里,就能看到一两座金字塔,只不过这里没有城,金字塔的规模普遍不大。 只是遇到的人开始增多,成片的田地也开始出现。 百姓对整齐行军的明军很是惊讶,因为明军军纪森严,并没有扰民,途中没有引发大的骚乱,甚至还有大胆的人敢上前询问。 在一处丘陵下。 顾正臣看到了一队人从丘陵后走了过来,或扛或背,带着不少货物的样子,人数也不少,接近百人。 朱棣、马三宝等人与基尼齐、艾珂、苏南等人沟通。 基尼齐告知:“这是商队。” 顾正臣眉头微动,笑道:“告诉他们,我们要交易。” 艾珂眼见前面的商队不走动了,便走上前沟通。 商人查克确实有些害怕,这刚从山丘后冒出来头,突然前面出现两千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相貌迥然不同于玛雅人的异族人,一个个威武雄壮,怎能不害怕? 若不是这些人没有发动进攻的样子,查克早就跑路了。 查克拉着艾珂询问:“他们是什么城邦的,你是被俘虏了吗?” 艾珂并没说太详细,只是解释道:“他们的城邦名为大明,为的是寻找更多的番薯,红番薯与白番薯都要,为此,他们希望带人去琴伊察里城做交易。” 查克浑身打哆嗦:“他们这么多人,是做交易,还是要毁了琴伊察里城?” 艾珂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艾珂并没发现这群人是嗜杀之辈,他们所过之处,沿途没有欺负一个人。 拥有武力而不欺人,这是很难得的。 艾珂相信他们,回道:“他们是诚实的商人,你看他们背着好多东西,也是为了做贸易的,并希望与你们做交易。” “我不做他们的买卖!” 查克害怕。 艾珂想了想,回道:“他们身上有玉石。” 查克眼神一亮,当即转身招呼道:“那什么,都将货物放在地上,打开摆好了,让贵族老爷们来买啊。” 玉石,那可是最珍贵的东西,寻常人难得一见,唯有大贵族与王室才享有。 若是能换一些玉石,那这一趟贸易也值了! 艾珂返回。 顾正臣带人缓缓上前,查克呵呵地笑着,嘴里嚷嚷着什么。 苏南在一旁翻译着:“他有很多货物。” 顾正臣朝着一个个袋子里看,玉米、盐、蜂蜜、棉花、豹子爪、鸟羽毛、琥珀、鲨鱼牙齿…… 如同大杂烩,类型倒是很多。 “这是?” 顾正臣在一袋东西面前停了下来。 袋子里装的是一堆长椭圆形的小果子,外壳有深黄色的,也有红色的,还有褐色的。 苏南见顾正臣对这个有兴趣,赶忙说:“这是卡卡屋。” “夫君对这个感兴趣?” 严桑桑伸手,拿出了两枚果子。 顾正臣凝眸,轻声道:“可可豆,这东西拿回去能做出美味的东西,比牛奶糖好吃多了。” 这玩意可是制造巧克力的原材料。 “问他,这一袋可可豆,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卡卡屋,怎么卖?” 顾正臣看向苏南。 苏南询问。 查克赶忙说:“这里有二百可可豆,价值二百可可豆。” 顾正臣听得一脸茫然。 虾米? 我买可可豆,问你多少钱,价值二百可可豆是什么鬼? 第一千六百五十六章 没有轮子的文明 哦,搞清楚了,可可豆是货币单位…… 我去。 顾正臣知道有用金银铜铁当货币的,也知道用贝壳、玉石等当货币的,可拿可可豆当货币的,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玩意是树上长出来的。 难不成去找可可树摘几麻袋,咱就能脱贫致富了? 这群人就不怕可可豆贬值,造成通货膨胀?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要买的是可可豆,这是商品,你告诉我用可可豆交易。 丫的,我有可可豆还需要买你的可可豆? 艾珂、苏南赶忙解释。 可可豆是一种货币,但更多用于标记价值,比如一把石斧价值三十个可可豆,打开的兔子价值十个可可豆,你可以使用三个兔子来换一把石斧。 可以使用可可豆直接交易,但大部分交易还是以物易物。 标记可可豆的数量,只是为了以物易物时更好对比两种东西的价值,为交易达成做辅助。 顾正臣明白过来。 既然是以物易物,那也好办。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 赵海楼找了一名军士,将其腰刀解了下来,抽出刀来,眼见查克没啥动静,眼见一旁有些灌木,索性一挥刀,灌木的枝条被瞬间斩断,再挥刀,灌木已被斩断。 刀锋指向查克。 查克直哆嗦,这他娘的是什么武器,即便是石斧、石刀,砍这灌木也不可能如此利索。 锋芒毕露! 寒气逼人! 这他娘的若是砍在自己脖子上,那还有得救? 基尼齐、艾珂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咬牙切齿,这群人曾经拿着如同神器一般的东西,竟然去挖番薯! 查克有些害怕,甚至都想逃走了,可一想到自己跑了,那这货物可都入了他们的手,那自己很可能会被贵族惩罚,严重点家人都可能会被罚为奴隶,毕竟这商队是贵族的,自己只是个带队的头目。 出于对家人与自己前途的担忧,查克哆嗦着没跑路,但说话已经不利索了。 赵海楼收刀归鞘,将刀递给了查克,然后霸气地说:“我们全要了。” 查克吃惊地看着赵海楼,看向基尼齐、艾珂等人:“他们是什么意思?” 艾珂回道:“给你刀,他们要全部的货。” 查克看了看这一百袋的货物,再看看眼前的刀,一咬牙,接过刀来拔出来看了两眼,咋呼地喊道:“买卖结束了,回奇琴伊察里城!” 说完,一干活计便跟着查克走了。 赵海楼茫然地看向顾正臣,顾正臣也有些哭笑不得。 看这情况,原本想一把刀换几袋子可可豆的,不成想竟换来了全部的货物…… 这商人,倒是识货。 不过这玩意给我们也不是个事啊,玉米不缺了,盐都带着呢,豹子爪给我们干嘛,挠痒痒?再说了,大明人也不需要这些鸟毛…… 顾正臣继续走着,看到了一袋子黑色且散发着光泽的大小不一的石头。 基尼齐嚷嚷起来,似乎这东西很珍贵。 顾正臣拿起了一块石头,表面很是光滑,触感冰凉,虽然是黑色石头,但如玻璃一般明亮。 朱棣凑上前,问道:“这是何物?” 顾正臣递给朱棣:“黑曜石。” “石头也可以拿来卖?” 朱棡有些疑惑。 顾正臣笑道:“别小看了黑曜石,这很可能是玛雅人不可缺少的一类器物,没这东西,他们雕刻、制造个器物都难。他们的芦苇箭簇,应该就是这种黑曜石打造的,包括他们的石矛、石刀。” 制造武器是需要工具的,对于没有青铜器、铁器的玛雅人来说,使用这种黑曜石是最合适的,也是最可能的。 所以,普通的黑曜石可以成为一类商品。 既然这些货物都可以换可可豆,顾正臣自然不会丢弃,多换点可可豆,回到大明也好种一些可可树,还是有希望吃上巧克力,喝点可可饮料的…… “他们的商队,你们发现有什么问题没有?” 顾正臣问道。 朱棡、朱棣等人摇头。 马三宝、李景隆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顾正臣问道:“若是大明的商队,他们会带这么多人,扛着货物远行吗?” 沐春当即明白过来:“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没有车辆?” 朱棡、朱棣对视了一眼。 对啊,不管是在印加、奇穆的南美洲,还是在这中美洲,从来没见到过车辆,甚至可以说没见过任何轮子制的器物。 印加人做买卖,还能借下羊驼。 可玛雅人做买卖,纯靠人力背扛啊。 这放在大明,简直不可思议。 李景隆嘴角动了动:“这些人实在是愚蠢,还没聪明到发明车辆的地步吧?” 顾正臣暼了一眼李景隆:“愚蠢?若是你们与他们比试一些天文类的数学问题,兴许你们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即便是将钦天监的人都拉过来,也未必可以比得过他们。” “这么强?” 不仅李景隆吃惊,就连朱棡等人也难以置信。 顾正臣可不是开玩笑,玛雅人在天文学上的水平确实高得离谱,他们对太阳、月亮、各大行星的观测精准度,足够令后世人都惊叹不已。 一个将一年时间计算到后面六位小数,且与后世测量结果只差几秒,一个将月亮运行一周的时间,精确到与后世测量结果相差不到一分钟的民族,他们的智慧确实是不容小觑的。 只不过—— 美洲文明一直没有发展起来,确实与没有出现轮子、车辆有很大关系。 可这些人,为啥就没搞出来轮子…… 要知道这里没什么力畜,印加的羊驼载重也十分有限,才几十斤。 这是个令人搞不清楚的问题,总不能说没需求吧? 运番薯不行吗? 如此高的产量,一袋子一袋子地背多累啊。 运货物不行吗? 玛雅人的商人可不在少数,贸易的路也不短。 运输粮草、器械这也是好东西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偏偏,这里没有轮子,没有车辆的出现,这也就导致了生产力相当落后,美洲的一切文明,始终没成大气候。 唯一有一些气候的印加,还是靠着羊驼与道路搞出来的,但如果他们有轮子有车辆的话,兴许能将疆域再扩大一倍…… 文明就是这样,发展到了一个阶段,它可能就卡在了某一个地方,再前进,也前进不动了,只能重复百年、千年,直至迎来某个时刻,要么主动自我变革,要么被迫屈辱的被改变或在痛苦与牺牲中自我蜕变…… 第一千六百五十七章 玛雅人,老烟民了…… 这次深入美洲,让顾正臣对文明发展、延续、更迭与命运,有了更多的看法与感悟。 尤其是知道这些文明的命运,没有过多的抗争,只有文明的湮灭与被入侵。 唯有华夏,付出巨大牺牲,文明依旧,薪火熊熊。 此生无悔入华夏,这几个字镌刻在了魂魄之内。 站在丘陵的高处,顾正臣、朱棣等人终于看到了一座城,不是奇琴伊察里城,而是一座名为奇蒂的城镇,没有外城郭,但民居、石屋等建筑颇多。 基尼齐指了指东北方向:“朝那个方向走两日,便可抵达奇琴伊察里城。” 顾正臣看了看道路,要去奇琴伊察里城,必然经过奇蒂城,这里倒是修在了必经之路上。 这一路上,顾正臣并不希望军队走到人多的地方,路过村落时也多数从旁而过,并不惊扰这里的百姓,可这一次不过城都不行了。 “传令下去,除防卫外,不得擅自出手,更不得无故离队。” 顾正臣对赵海楼道。 赵海楼领命,将命令传达下去。 在接近奇蒂城镇三里时,一个村落跨过道路,坐落在两侧,道路两边摆着许多袋子,一个个在那吆喝着什么。 这是玛雅人的集市。 当热闹的集市看到浩浩荡荡而来的明军时,轰然而散,许多人甚至都来不及拿走货物,跑得狼狈。等顾正臣带人抵达时,道路上已是一片狼藉,许多袋子歪倒,货物撒落一地。 人跑了许多,不过一个个脑袋都在房屋或巷道里露着,盯着这一群奇怪的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看向基尼齐、艾珂等人:“你们还是有勇气的,他们——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基尼齐很是伤心。 作为城邦的人,他们竟是如此怯懦。 就在顾正臣打算穿街而过时,从前面跑过来二十余人。 为首之人穿得花里花哨,红蓝黑白颜色的布料胡乱搭配成衣裳,脑袋上顶着红色的羽毛,鼻子被穿透,挂着一块小小的雕刻为圆形的玉石,耳朵上挂着用不知什么兽骨雕出的饰品。 这人身后,则是手持长矛、石斧的二十余军士,与见到的基尼齐、艾珂等人相差不多,只不过没见到有弓。 朱棣听完基尼齐等人的话之后,侧头对顾正臣道:“这是集市的官员,应该类似于课税司的官员。” 顾正臣微微点头,打量了下来人,言道:“我们只是过路之人。” 基尼齐帮忙翻译。 税官说了一大串,还指了指军士背着的背包。 基尼齐脸色都黑了,你他娘的想要他们的货? 你是税官,不是打劫的,再说了,你多少有点眼力劲,人家人多,队伍那么长,你眼瞎啊看不到? 税官说着,就往前凑。 伸出手就朝着顾正臣扒拉,只不过这手扒拉的时候,距离顾正臣还三四步远,看得顾正臣一脸茫然,准备出手的萧成、林白帆等人也一头雾水。 顾正臣看着税官,眉头微动,不由笑道:“竟是个斗鸡眼。” 朱棣、朱棡等人看去,可不是,这税官的眼睛迥然不同于常人,两个瞳孔朝着中间靠拢。 一部分斗鸡眼的人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远近。 基尼齐、艾珂看着马三宝、李景隆等人努力地转动眼珠,想要成为斗鸡眼,还有个家伙手指放在鼻子前面,眼珠子瞪手指,希望可以成为斗鸡眼。 这群家伙也真是,你们想成为斗鸡眼,那可不容易。 不像我们玛雅人,要训练孩子成为斗鸡眼,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用小东西在婴儿鼻子前晃悠,那才是真正的斗鸡眼。 孩子有斗鸡眼,父母才骄傲。 对称啊,多漂亮。 基尼齐、艾珂这些人,就算不上父母的骄傲,像是这个税官,他父母定是很有成就感。 不过税官不高兴了,抓了几次都没抓到,当即下令:“将他们的货物全都拿下来,拿出该缴的税额。” 税官是斗鸡眼,可后面的军士大部都不是斗鸡眼,拿着长矛与斧头就准备逼迫明军摘下背包,顾正臣一背手,萧成、朱棣、朱棡、沐春等人就动手了。 都不需要动用武器,就这点人手,拳打脚踢就够他们受的了。 税官虽然是个斗鸡眼,可毕竟不是瞎子,眼见这群人竟然敢于出手对抗官员,转身就跑,可刚走了两步,就猛地前扑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鼻子上穿的玉石也被摔碎了,惨叫随之而起。 顾正臣走上前,冷冷地看着嚎啕的税官,沉声道:“不要招惹我们。” 税官畏怕至极,爬起来就跑,心中满是痛恨。 多少年了,从来没人敢打过税官,这群人竟是如此放肆,犯下了滔天大罪,一定要禀告大贵族,将他们抓起来献祭给神! 还有鼻子上珍贵的玉石,竟是毁了! 基尼齐、艾珂等人面面相觑,什么也不敢说。 毕竟这群人真的很凶猛。 按照这个架势,他们一旦去了奇琴伊察里城,会不会将国王也给收拾了? 想到这种可能,基尼齐等人更是畏怕起来。 顾正臣看出了他们神情里的不安,笑道:“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只想安静地找到白番薯,带上贸易品回去。” 没有杀戮,对于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军士,也没人理睬。 顾正臣带人继续向前走,在即将走出这一处村落时,看到了一棵可可树下,坐着两个身着亚麻布的玛雅人,一个三十余岁,一个四十余岁。 “先生——” 朱棣看着离开主道,朝着那两人走去的顾正臣喊了声。 顾正臣没有应声,一步步走了过去。 咝咝—— 两个玛雅人嘴巴动了动,然后将手拿开,口中突出了一团烟雾,看了一眼接近的顾正臣等人,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将手中的东西凑到嘴边,又“咝咝”了两口。 呼—— 烟雾吐出。 顾正臣手有些哆嗦。 娘的—— 看他们这样子,老烟民了啊! 吞云吐雾,这群人倒是会享受啊…… 顾正臣嘴有些馋了,虽说吸烟有害健康,可隔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了烟,在这种地方不整两口过不去啊…… 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要单拉出来决斗 顾正臣看到一个陶瓷罐,里面放着碾碎的烟叶,没有纸。 看这两个老烟民,用的竟是玉米皮包成的烟卷,怪不得手需要捏紧,这一松开,怕是要散出来了。 “那一张纸来。” 顾正臣自然不可能用玉米皮卷烟,拿出纸张,撕下一条,然后对两个老烟民指了指,他们也不反对,反而盯着顾正臣手中的纸张看。 取出烟叶铺在纸条上,然后卷起来,拧一拧两头,如同多了两个辫子,掐去入口端一截“辫子”。 顾正臣看着这粗糙的烟,熟练地将烟放入口中,拿出火折子晃了晃。 火燃了出来。 叼着烟,火凑上前。 深吸了一口。 顾正臣闭上眼想要享受一下,顿时咳了起来。多久没吸了,突然吸烟,竟是如此呛人。 咳过之后,顾正臣再次吸了一口,烟气进入喉咙,流至肺部。 吐出烟雾。 看着眼前的烟雾逐渐散去,生出了一种好熟悉的感觉,似乎这一吸一吐,时间跨越了几百年,一下子回到了红旗之下。 烟雾,恍惚了眼前。 等顾正臣吸完一支烟,将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时,看到了邓镇、朱棡在拿烟叶,有模有样地学着卷,马三宝竟也在那里撕纸条,抬脚就将邓镇等人踢开了:“这种东西对身体不好,不准吸!” 邓镇委屈:“先生,你吸了……” “咋滴,你有意见?” 顾正臣冷着脸。 邓镇看着卷好的烟叶,不甘心地放了下去。 朱棡也想尝尝,可面对顾正臣锐利的目光,也不敢尝试,只好作罢。 顾正臣心中还是有些纠结。 烟草这东西若是带回去,那平日里自己也不需要把玩铜钱了,想事的时候,熬夜的时候,点几支烟抽抽,那不是更有精神? 而且烟草这东西一旦风靡开来,那可就是大大的税收,靠着烟民的税,说不定可以打造几艘蒸汽机宝船了…… 还有,烟草这东西也是一种药,不仅可以消肿、解毒,还能用于消灭苍蝇老鼠,用于杀虫。 可问题是—— 吸烟当真有害健康啊! 这要带回去,本来大明人寿命就不算长的,若是被自己这一手给折腾短几年,那可就是大罪过了,加上二手烟的危害…… 顾正臣咬了咬牙。 再多好处,也抵不住害处,这东西上瘾,还是不带回去为上,免得大明进入全民抽烟时代…… 顾正臣忍着痛,咬牙道:“这东西,不准带回去!谁敢伸手偷拿了,剁手!勋贵子弟也不例外!” 邓镇浑身一哆嗦。 刚刚就有偷偷带走一些的心思。 那两个玛雅烟民嚷嚷着,希望可以要一些纸张,顾正臣也没吝啬,给了他们一些,然后带着几分不舍,目光从烟叶罐子上移开,下令道:“继续前进!” 不能将这东西带回去,为了长远考虑。 至于日后谁来美洲建藩国,效仿起玛雅人抽烟啥的,那就不关顾正臣的事了。 在抵达奇蒂城外一里时,赵海楼突然喊停了军队。 顾正臣抬头看去,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数量在千余人左右,列成了两个方阵,正缓缓朝着自己这边推过来,颇有一股子肃杀的气势。 赵海楼看了看黄元寿、高令时等人,后军左右分散开来,形成军阵。 弓箭拿出,火铳端起。 基尼齐、艾珂等人慌了起来,这若是和军队发起了战争,那作为带路的自己,迟早会被清算…… 前面的军阵分开,走出了一队人。 之前跑路的税官就在里面,对一个矮胖的男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基尼齐开口。 朱棣对顾正臣道:“这是奇蒂城的城主,贵族胡拉坎。” 顾正臣平静地点了点头:“让他们去传话,说明我们的来意,能不起争斗就不要起争斗。” 朱棣了然。 艾珂与苏南走了出去,与奇蒂城的贵族沟通。 胡拉坎对艾珂问:“大明是哪个城邦,有多少人口,为了番薯,竟带这么多人过来,当真不是为了战争?” 艾珂费尽口舌解释。 可对于大明是啥地方,多少人,艾珂也不清楚。 但他们确实不是为了战争,要不然必然杀人了,比如这个税官,他就不可能活着回到奇蒂城中报信。 胡拉坎板着脸,看了看狼狈的税官,对艾珂道:“让他们交出所有的货物,我便免去他们的罪责,不将他们充为奴隶。否则,我将带人抓住他们,并将他们送去奇琴伊察里城的金字塔。” 艾珂打了个哆嗦。 这是想要将他们全都杀了祭神啊。 眼见胡拉坎态度强硬,艾珂无计可施,苏南开了口:“他们拥有十分锋芒的武器,可以轻而易举地砍断树木,他们的弓箭很是精良,比我们的芦苇箭强太多了。” “一旦战争打响,我相信,这里的所有军队都将会成为他们的俘虏,包括尊敬的贵族在内。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在冲动的决定之前,最好是想清楚是否可以承担失败的后果。” 胡拉坎恼怒:“我英勇无畏的军队,会打不败他们?你们已经沦为他们的俘虏,现在就应该站在这里,看我如何将他们打败!” 苏南见胡拉坎想要战争,赶忙说道:“那就挑选一个最强大的人,与他们最强大的人决斗。若是他们赢了,便让他们从这里走过,准许他们前往奇琴伊察里城。” 胡拉坎呵看了看对面,人确实不少,而且他们已经防御了起来,看那架势,确实也不太好招惹,于是顺着苏南的话,抬手道:“齐金,去给他们一个教训!” 齐金,一个身材高大,威猛雄壮的男人,脸上涂抹着红黑颜料,赤裸的胸口上还有一个长蛇的文身,双手拿着两个石斧,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出去。 艾珂、苏南返回。 顾正臣一听是决斗,皱眉问了句:“不论生死吗?” 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顾正臣看向马三宝,对赵海楼道:“给他一把火铳。” 马三宝接过火铳,没有犹豫。 经历了这么多,早就没了少年的优柔寡断。 齐金看着走出来一个孩子,有些惊讶,更是恼怒,双手挥舞着石斧呜呜带风,恐吓着马三宝。 马三宝端起火铳,瞄准了眼前大秀武力的敌人…… 第一千六百五十九章 羽蛇神使臣 齐金在那里哼哼哈嘿,马三宝手指一动。 嘭—— 一缕烟气从火药室上冒了出来,马三宝收起火铳便往回走。 基尼齐、艾珂等人看着慢悠悠走回来的马三宝,有些不明所以。 这大明将领也是,派个小孩子决斗已经是玩笑了,怎么还没打,在那嘭了声,然后就回来了呢? 这是被吓坏,投降了吧? 奇蒂的贵族胡拉坎指着顾正臣等人笑得很是放肆,在那嚷嚷着什么。 不用翻译也知道,大概是说怕了、怂了之类的话。 不过—— 明军没有乱,也没有人随意走动。 顾正臣只是冷冷地看着,不表现出明军的强大,后面的路不好走,死一个人,好过死很多人。大明来这里并不是求杀戮的,而且一时半会也不需要占领,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带来的价值并不高。 在胡拉坎等人的笑声中,齐金抬手摸了摸胸膛,血从一个个小孔里钻了出来,如同逃亡一般向外涌动。 雄壮的身躯终是没了支撑的力量。 一个踉跄,齐金艰难地转过身看了一眼胡拉坎,然后向后倒去。 直直地,沉重地摔在地上。 再没了半点动静。 胡拉坎的笑戛然而止,错愕爬上脸颊,又被恐惧给踢开,恐惧不甘心只在脸上,一头扎到了瞳孔里,胡拉坎感觉全身冰冷,如同遭遇了最寒冷的天。 挨打的税官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齐金可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他在多次的战争中,曾敲过十几个敌人的脑袋,在这奇蒂城中,罕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倒在了地上,血从他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从始至终,敌人都没有与他接触,他还没有发起冲锋,还没有挥舞起那令人恐惧的斧头。 就这么,突兀地—— 死了。 没了半点声息。 税官不相信这一幕,喊道:“齐金,给我站起来啊,起来战斗啊,杀啊!” 可无论如何喊,死人不会再开口。 顾正臣一只手抓着腰间的剑柄,铿锵有力地踏了出去,肃然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席卷开来:“若是死一个人还不足以让你们冷静下来,那——” 苍琅—— 剑斜指地面。 哗啦—— 火铳军瞄准了敌人,弓开始拉开。 后队的军士蠢蠢欲动,一脸渴望地握住腰刀,微低的身躯已在蓄力。 顾正臣抬手,剑对准了胡拉坎,威严地喊道:“大明奉陪到底!” 胡拉坎听不懂顾正臣说什么,但很清楚,对方这是准备进攻了。 看了一眼死去的齐金,胡拉坎转身就跑。 干不过! 绝对干不过。 对方太凶残,太诡异,杀人于无形啊。 胡拉坎一跑,那底下的人更不敢留在原地了,一哄而散,全都作了受惊的鸟兽。 朱棡走到顾正臣身旁,呸了一口:“就这?” 朱棣也很鄙视这群人,这纯属被吓跑的…… 这些人一跑,路就通了。 顾正臣收剑归鞘,带人穿过了奇蒂城,稍微停留了下,并没发现白番薯。 按照基尼齐的说法,白番薯种植区在奇琴伊察里城附近。 那就继续前进吧。 在经过奇蒂事件之后,基尼齐、艾珂等人面对明军已经彻底臣服了,甚至可以说是吓破了胆,老老实实带路,问啥说啥,十分配合。 夜幕来时扎营休整,又在天亮之后继续赶路。 距离奇琴伊察里城还有二十余里时,大量军队出现在了望远镜视野之内。 顾正臣很是郁闷。 这一路走来,自己始终收敛着来,已经表达了和平的态度,可你们总是派军队来干嘛,非要干一架,挨一顿揍,你们才满意? “让军士准备下,给他们个颜色看看吧。” 顾正臣吩咐下去,目光冷厉。 高令时早就不想忍了,黄元寿也摩拳擦掌,军阵摆了出来,没那么多花哨,就简单地左右两翼,只要一声令下,两翼的人都将扑上去,将这群人彻底消灭在这里。 印加的经验告诉大家,战争之后才能顺利拿到想要的东西。 玛雅的大军抵近,然后停了下来。 从玛雅军阵中走出来十几个人,为首的男人和之前的税官、奇蒂的贵族胡拉坎装束差不多,鼻子上、耳朵上都挂着饰品,脑袋上也插着毛,只不过这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穿过了半个左脸。 嗯,这人双手的手腕上佩戴了玉石,还是紫玉。 将官没有畏怕,就这么带着一点人手,径直到了顾正臣等人面前,喊道:“远来的客人,我们的国王已经知道了你们,希望邀请你们进入城邦做客,奉上我们最好的美食。” 朱棣、马三宝等人只能听懂一部分。 苏南充当了翻译:“客人,国王,美食。” 这就有些出乎顾正臣的意料了,人家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请客吃饭的。 不过,请吃饭不用那么多人来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玛雅人的军队,淡然一笑:“让他们带路吧。” 将官听闻之后,欣然转身,竟领着军队朝着奇琴伊察里城而去。 沐春有些茫然。 这群人是不是太过单纯了? 要知道这可是面对两千军队,他们竟然将后背交出来,若是明军这个时候发动攻击,那他们将是毫无还手之力、死伤惨重! 沐春看向顾正臣,低声问道:“先生,这若不是信任,就是愚蠢吧?”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前面的玛雅军队,点头赞同了沐春的看法。 这若是大明军队敢如此将后背交给元廷或西域的军人,那估计脑袋都会搬家。这些人,完全没将军士的性命当一回事,连基本的防备都没有。 也就是遇到了明军,换做其他军队,他们应该死了。 带队的玛雅将官纳木回头看了看,那支军队就跟在后面,没有任何的异动。 将后背交给他们,这不是因为信任,也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一把刀,寒光闪闪的刀! 祭司说,那是神迹! 唯有超越人间的神灵,才可能打造出那等锋利的武器。 兴许,他们是玛雅人等待了几百年的—— 羽蛇神使臣! 让我们玛雅人去对抗神灵使臣,那是断不可能的事…… 第一千六百六十章 百人入玛雅城 前面就是奇琴伊察里城。 顾正臣看到了一座相当宏伟的城墙,接近一丈高,外墙之上到处都有白色斑点,好像是抹过石灰,石灰又被风雨侵蚀脱落,颇有一番岁月的斑驳感。 没有女墙、垛口。 城墙之上有不少木质建筑,一些类似于箭楼,有弓箭手在建筑里值守,数量较多。有一处建筑颇是奇异,底座是一个木架子,其上摆着一个直径近五尺的黑色圆盘。 随着城墙之上的军士发现纳木带军队返回,身后还跟着一支军队时,便有军士转动黑色圆盘。 圆盘之上有三十余块大小不一黑曜石,拼铺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型镜面,随着军士转动圆盘,调整圆盘的角度,借来阳光,将光反射出去。 城中央的金字塔高处的祭司得到消息后,命人以黑曜石的光回应,匆匆下了金字塔,对等待的国王兼大祭司亚克斯金禀告道:“他们来了。” 亚克斯金头顶金刚鹦鹉羽毛编制的羽冠,五光十色,耀眼夺目,脖子上挂着一串玉石石雕,手腕与脚腕上都有玉石制的镯子,身上披着一张美洲豹皮做的斗篷。 行动之间,倒有几分沉稳。 是个斗鸡眼,不过眼神倒颇是明亮,如黑曜石,有光。 亚克斯金面色凝重,对身旁的一干贵族与祭司道:“查克带来的那一把刀你们看到了,胡拉坎带来了齐金诡异死亡的消息你们也听到了。” “我们占卜过,也询问过神灵,他们一定是珍贵的客人,甚至可能是羽蛇神派来考验我们的使臣,能不能迎回羽蛇神,那就要看我们的诚意了。所以,我希望今日能招待好他们。” 贵族胡纳朴恭敬地说道:“国王,我已下令,抓来的三千俘虏全都准备好了,并在俘虏之中挑选出了十个最强壮的男人,可以安排他们进行球赛。” 亚克斯金微微点头,侧身看向另外一个贵族帕尔:“将我们最好的食物准备好,不可怠慢。” 帕尔领命之后,问出了一个问题:“伟大的王,他们当真是羽蛇神的使臣吗?他们来自西方,不是东方。” “那就让他们从东城门进。” 亚克斯金开口。 帕尔很想说不是从哪个城门进入的问题,可看到亚克斯金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神之后便不再说话。 城外。 纳木领着顾正臣等人从西城门绕至北城门,又抵达东城门外,然后带人走至顾正臣面前,询问道:“是全部人进入城中,还是使臣带队进入城中?” 顾正臣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墙,那不是这座城的最外围防线。 最外围的,是这附近的一重接一重的荆棘灌木带,而在这里荆棘灌木里,最多的植物就是曼陀罗。 这对于玛雅人的敌人来说,确实是一道相当致命的防线。 要知道曼陀罗这玩意全身都是毒,还可以提炼出麻药,而且他们的敌人估计和玛雅人相差不多,大部分是不穿鞋子的,而且身体裸露在外面的部分也多,这要是冲锋的时候不仔细看,从这荆棘里走一趟,挂一些伤出来,那确实可能战力大损…… 而这荆棘又在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以这个还需要用燧石或玉石聚焦点火的时代里,敌人就是想放一把火烧了荆棘也不太容易实现,何况不是一道,而是几道荆棘,中间隔着一丈的空地。 这是玛雅人的城防,也是他们的智慧。 不过这一招对大明没啥可借鉴的,毕竟大家都有鞋子裤子,也不那么喜欢暴露。另外,能揍大明的,基本都是骑马的…… 倒是城墙之上,用光来传递情报让顾正臣有些意外,光这东西,它不稳定啊,阴天下雨的时候怎么用…… 顾正臣收回目光,吩咐道:“选一百人跟我入城,其他人留在城外。” “一百人?” “先生万万不可。” “侯爷,一百人太少了,万一他们有什么心思,恐怕要吃亏。” 朱棣、赵海楼等人劝说。 顾正臣呵呵一笑,歪了歪脑袋:“带上手榴弹,火铳,弓箭与刀,盾牌,一百人已经算是多的了。赵海楼,你带人留在城外,若是有火器的声响,那就将这座城——拿下!” 赵海楼思索了下,又看了看玛雅军士的装备,点了点头:“若是有变故坚持一下,最多一刻,我们便会到你们身边!” 一刻拿下一座城,这若是放在大明,定是狂到没边了。 可在这里,赵海楼有这个把握。 毕竟那城门是木质的,火药弹虽然带的不多,还是带了二十枚的,炸开一扇门,足够了…… 李景隆生怕自己被留在外面,腰间直接挂了四个手榴弹,还拿起了火铳,背上了箭壶,三个之多,这是专门为他人准备的箭。 萧成不喜欢腰间挂手榴弹,就带了一把刀,还是从太宰府缴获的战利品日本倭刀。 林白帆还是喜欢长枪,考虑到顾正臣的安全,还是在后腰上挂了两个手榴弹。 朱棡就有些过分了,腰前腰后都挂上了手榴弹,直接成手榴弹腰带了…… 朱棣就简单多了,腰挂短刀,手握长弓,箭壶里原本应该是十二支箭的,现在是十八支箭。沐春、徐允恭、马三宝等人也准备周全了,黄元寿、高令时、方美、陈何惧等人也整理利索了。 带兵的将领纳木看着这一百人走出来,一个个带着奇怪的武器与装备,总感觉这群人很是危险。 比豹子还危险。 基尼齐也看不懂,但从他们带了盾牌、弓箭等来看,这是做足了准备。 不过—— 就一百人入城吗? 要知道这座城中仅仅是军队就有一万四千余,国王当真要动你们,就你们这一百人够做什么? “入城吧。” 顾正臣开口。 既然来了,总需要见识见识下玛雅人的城邦与文明。 纳木欣然答应,亲自带顾正臣等人朝着城门走去。 走过城门洞,扑面而来的就是载歌载舞的玛雅百姓,跳跃着,欢呼着,夹道欢迎着来人,甚至还有人下跪,口中呼喊着什么。 听过苏南等人的翻译,朱棣对顾正臣说:“先生,他们将我们作为了羽蛇神的使臣。” 第一千六百六十一章 羽蛇神的传说 奇琴伊察里城相当大,整个城池也有了十分明确的功能分区,民居区、商业区、贵族区,有着明显的区别。 街道宽阔,直通城中央。 顾正臣、朱棣等人观察着这座城与城里的人,最终停在了城中央的金字塔广场上。 眼前的金字塔相当巨大,底边的边长超过了六十丈,高度在十五丈以上,顶部修建有神庙。 如同一座山矗立在这城池的中央。 人站在金字塔之前,个人显得很是渺小,不值一提。 很难想象,这些人是用了多少人力,多少时间,修筑出了如此庞大的金字塔,看这上面的条石,可比大明修筑城墙的条石宽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有人!” 萧成低声说了句。 顾正臣抬起头看去,原本没有人的金字塔顶部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随后又有两道人影冒了出来。 恍如凭空现身的神迹。 李景隆、邓镇等人眼神里冒着光,渴望能学习到这种本事。 顾正臣淡然一笑,沉声道:“看来在这座金字塔内部有暗道,为了让这里的百姓敬仰,倒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李景隆、邓镇等人眼神里的光消失了。 原本是暗道,不是什么厉害的,不为人知的法术…… 国王带祭司出现在金字塔高处,在那里咋呼着什么,声音倒是洪亮,可惜顾正臣等人听不懂。 朱棣听过翻译之后,对顾正道:“他要我们上去。” 顾正臣嘴角微动,目光顺着金字塔上颇是陡峭的台阶移到顶部,冷冷地说道:“让他下来。” 拾阶而上,属于拜见。 无论是山中道观、佛寺,还是奉天殿外的台阶,包括开封的皇城台阶,都有一个含义:我在你上面,你需要爬上来见我。 自降身份的事,顾正臣自然是不会做。 基尼齐不敢翻译。 纳木催促顾正臣等人上去。 顾正臣抬手,朝着金字塔顶部的人指了指,然后手腕向下一弯,指了指脚下:“下来!” 纳木脸色一变。 即便是听不懂,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顶部的国王亚克斯金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快,你们兴许是羽蛇神的使臣,但毕竟不是羽蛇神本身,怎么说我也是国王,是这城邦的主人,让你们登上这山,已经是给你们无上的荣耀了。 这是神山,能登上这里的,除了祭司,就只有祭品了。 胡纳朴俯视着底下的大明人,对亚克斯金道:“他们并不想登山,甚至有些放肆,希望让我们下去。国王,我们应该——” “下去!” 亚克斯金开口。 胡纳朴、帕尔等贵族兼祭司有些吃惊。 亚克斯金没有解释什么,已迈步走向台阶。 身为羽蛇神的使臣自然有他们的骄傲,不能惹他们不快,以免这些人离开之后说玛雅人的坏话,羽蛇神伤心之下,彻底抛弃这里的子民。 亚克斯金带人从金字塔上走了下来,看着顾正臣等人,这些人的容貌、装束、言语,都不同于玛雅人。 这些人当真是羽蛇神的后代吗? 不过神可以创造不同的世界,兴许这是羽蛇神离开这里之后,又创造的另一个世界。 亚克斯金没有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带着几分恭敬与谦卑,对顾正臣道:“尊敬的羽蛇神使臣,我们愿奉上一切,换取羽蛇神回归。还请容许我们,在这里好好招待你们,并展示我们呼唤羽蛇神回归的诚意与决心。” 顾正臣听完蹩脚的翻译之后,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对基尼齐等人问:“他们为何将我们作为羽蛇神的使臣?” 苏南解释道:“羽蛇神库库尔坎神是世界的创造者,先后创造了五个世界,并用洪水、狂风、火雨、地震毁去了四个世界,最终使用自己鲜血创造了第五个世界,这才有了人类、玉米、番薯、历法。” “只不过人类受到了恶神的蛊惑,陷入了战争与混乱,羽蛇神伤心之下,乘着船筏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而去。在离开之前,羽蛇神说,只有人类改邪归正,他才会从东方归来……” 顾正臣明白了。 只不过,相对于这里来说,大明确实不是来自于东方,而是来自于西方。 亚克斯金在听到顾正臣的疑惑之后,回道:“羽蛇神虽然前往了东方,但我们想,他会追逐太阳抵达西方,并最终从西方返回,并出现在我们城池的东方。” 顾正臣恍然。 怪不得非要让我们绕路,感情是为了应验传说。 广场很大,天气很不错。 索性在这广场之上,摆上了“盛宴”。 没有椅子凳子,席地而坐。 桌子是简单的木板,有人端上食物。 不得不说,玛雅人的食物很是丰盛。 主食玉米饼、玉米棒子、面包树籽、红番薯,还有顾正臣等人此行的目的——白番薯! 肉类有野猪肉、鹿肉、狗肉、猴子肉,甚至还有蜘蛛、蜗牛…… 蔬菜也有不少,苋菜、蚕豆、木瓜,还有一种看着奇怪的墨绿色叶子。 可可饮料也端了上来,不过看到这种充满泡沫的浆糊饮料里面还有玉米渣与辣椒时,顾正臣是不打算喝了。 “我们需要白番薯,大量的白番薯。” 顾正臣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来的目的挑明。什么羽蛇神,都没番薯重要。 “将城中所有的白番薯都装起来,送给他们。”亚克斯金听闻之后有些诧异,但还是吩咐了下去,然后对顾正臣等人道:“为了恭迎羽蛇神的使臣,我们准备了一场球赛。” 顾正臣顺着亚克斯金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广场上划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大致长百步、宽四十步。两端设了一个一堵较小且单薄的石墙,石墙之上镶嵌着一个藤条编制的圆环。 顾正臣看着十个近乎赤裸的男人被推搡到了长方形内,胸口涂黑、红颜色的各五人,分了两组。 一个头顶羽毛的玛雅人双手拿着一个比脑袋还大一些的球,待双方准备就绪之后,将球抛向了空中。 顾正臣目光盯着空中下落的球,心头一颤。 这东西,似乎是…… 第一千六百六十二章 被忽视的橡胶…… 圆球落了下来,一个胸口为红色颜色的男人跳起,用手臂接住,猛地一发力,球便飞了出去,早有一队的人跑了出去,眼见球飞来了,用膝盖一接,球似有弹性,随之飞起。 朱棡歪头看了一阵,对顾正臣道:“先生,这与我们的蹴鞠有些像,不过这些人并不用手、脚,这难度着实不小。” 朱棣点头。 看样子,他们的规则只准用胳膊、腿,还有用屁股顶的,就是没见用手拿,用脚踢的。这十个人跑来跑去,看着颇为激烈,可限制太多,想进一个球都不容易。 顾正臣一双眼盯着那个球,眼见球落地之后弹了起来,虽然弹起的高度有限,只有一尺余,可这已经证明了一点! “橡胶!”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娘的,自己来美洲只记得搞吃的了,土豆、番薯、玉米等等,包括可可豆这些,怎么就忘记了橡胶这等大事…… 要知道橡胶日后的用途很多,日后搞工业少不了。 轮胎、密封圈、减震器;传送带、传动带、橡胶管;医疗手套,导管、注射器等等…… 哪怕是未来进行导线、电路设计,那也需要用到橡胶。 一门心思只考虑填饱肚子,竟忽视了这种事。 所谓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顾正臣考虑了许多,终还是出了一些纰漏,幸是来到了奇琴伊察里城,这才想起了橡胶! 橡胶并不是中美洲的产物,应该是在亚马逊河流域,可这东西确实进入了中美洲,甚至是更玛雅城邦更北面的阿兹特克,都有使用橡胶制品的记录。 顾正臣笑了。 既然这里有橡胶球,那一定有橡胶树。 橡胶树和可可树一样,都可以通过种子来种植,带种子回去,种在两广、福建、旧港等地,也好为后续科技发展铺路。 亚克斯金观看着球赛,然后劝顾正臣等人吃东西,还率先拿起了一些叶子送入口中咀嚼,顾正臣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树叶有什么好吃的。 眼见亚克斯金等贵族都在咀嚼树叶,还一脸享受,精神越发抖擞的样子,邓镇拿起了几片叶子往嘴里送,咀嚼了几下,活动了下腰板,对顾正臣道:“先生,这东西有些神奇啊。” “怎么说?” 顾正臣看向邓镇。 邓镇吐出渣渣,吞咽了几次口水:“咀嚼之后,我感觉这几日的疲惫都没了,体力充沛了许多,就是让我再行军五十里,我也能走完。” 朱棡拿起叶子,有些不太相信地问:“如此神奇?” 邓镇点头:“你尝一尝。” 朱棡咬了两口,入口虽然不太好吃,有些苦,可吞咽了几次之后,就感觉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体内发挥了作用,疲惫感减去许多,一双眼更是炯炯有神,对顾正臣道:“先生你也尝尝,确实不错。”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手中的墨绿色叶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谁都不准吃这种东西!” 朱棡、邓镇愣了下,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若是自己猜得没错的话,这东西一定是古柯叶子! 古柯是什么东西? 可卡因就是从这玩意里面提炼出来的。 娘的,怪不得吃了让人自我感觉良好,体力好,精神也不错了! 虽说少量咀嚼古柯叶子与吸那些玩意并不同,叶子里的东西含量少,纯度低,可从玛雅贵人人人都喜欢咀嚼,一脸享受的样子来看,这他娘的也是一群上瘾的了…… 不用说,对他们而言,这事很可能和家常便饭差不多,要不然怎么可能将古柯叶子端上饭桌? 朱棣不安地问:“有毒吗?” 顾正臣严肃地看向众人:“没毒,但吃多了、吃久了会形成依赖,一旦断了,会如同着魔一样地想吃,甚至为了吃上这东西,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来换。” 朱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向玛雅国王与一干贵族。 顾正臣抬手道:“他们应该没什么恶意,何况这些人已经成瘾,只是我不希望你们谁沾上这东西。” 朱棣瞪向朱棡。 朱棡委屈不已,先生你知道的话早点说啊…… 顾正臣也郁闷,自己也不认识古柯,这玩意后世也没接触的机会啊,就连宣传材料,谁也不会对着古柯一顿宣传,都是冲着那些让人上瘾的东西拍…… 不过吃一点不碍事。 邓镇将叶子吐干净,还漱了漱口:“这种感觉确实令人难以拒绝。” 试想下,人疲惫的时候吃几口,哎,不累了,你想不想吃?饿肚子的时候吃两口,不饿了,还更有体力了,你吃不吃? 人在吃了第一口之后,很难不吃第二口。 还好,大明没这东西,顾正臣也不会允许这东西被带到船上,带回大明。 突然地哗声一片。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个胸口抹红的男人将球投入到了筐里,橡胶球落了下来。 欢呼声一片。 在限制条件这么多的情况下还能进球,相当厉害了。 不过后续的比赛就没了如此好的运气,直至结束,也只有这么一个球。 作为胜利者的红队,被带到了国王面前。 亚克斯金很是欣慰地说了一番话,那意思是:“你很勇猛,取得了球赛的胜利,证明了你是最出色的人。现在,我需要杀了你,献祭给羽蛇神。” 顾正臣听得一愣一愣地,甚至以为翻译错了,直至看到玛雅祭司将那人抓了起来,朝着金字塔带去,这才反应过来是真的。 干掉的是胜利者? 那之前你们费力比赛图的是什么? 但在玛雅人的心思里,不干掉胜利者祭神,难不成干掉失败者? 给神灵的,自然是需要是最好的。 胜利者不就是最好的祭品…… 大明人很难理解这种逻辑,毕竟即便是罪囚比赛,那放在大明,对于胜利者也是宽宥,甚至可能是赦免其罪。 马三宝看着被带至金字塔高处的球赛胜利者,祭司开始为其打扮起来,脱光衣裳,给他身上涂抹上蓝色,然后将圣冠戴在其头顶上,之后领至神庙前,在几个祭司的帮助下让其躺下。 祭司举起一把石刀,朝着其胸膛便砍了下去…… 第一千六百六十三章 预言世界末日? 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依旧可以看到血光。 祭司挖出了球赛胜利者的心脏与其他脏腑,然后抬脚,将其尸体踢开,尸体便顺着稍陡的台阶翻滚而下。 翻滚途中,尸体的肠子、血甩在了台阶上。 直至最后,摔在了金字塔的下面。 围观的百姓、玛雅的军士、贵族,在这一刻都变得十分虔诚,一个个嘴里说着什么。 饶是经历过不少事,李景隆、汤鼎等人看到这一幕也感觉有些不适,但还是忍住了,马三宝经历的事可比李景隆多,对这惨烈血腥的一幕不以为然。 至于其他军士粗汉,更没人在意这点动静。 顾正臣云淡风轻,甚至还拿起了玉米饼吃了一口。 亚克斯金站起身来,高声疾呼着什么。 很快,一批军士压着大量俘虏到了金字塔广场上,俘虏从金字塔西面的台阶登上金字塔,祭司换了石斧,将其脑袋砍下,然后将尸体踹下去,尸体从东面的台阶翻滚而下…… 一个俘虏接着一个俘虏被送至塔顶,一颗脑袋接一颗脑袋被砍掉,随着被杀的人越来越多,血从金字塔顶端顺着台阶流淌到了地面之上,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朱棡看着这群疯狂的屠杀之举,对顾正臣道:“先生,他们这是干什么,杀俘虏也不需要如此麻烦,非要爬一次金字塔吧?” 顾正臣凝眸看着金字塔顶部,轻声道:“之前他们讲述的羽蛇神离开的事你们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 “在他们的信仰里,羽蛇神用自己的血创造了这个世界,在羽蛇神离开之后,这些人决定用血来赎罪。抓俘虏,当祭品杀掉,让血染透金字塔,便是他们给神赎罪的方式。” 朱棡听闻,沉思之后问:“他们赎罪,为何要别人流血?” 顾正臣呵呵一笑:“难不成让他们自杀?” 朱棡认真地回道:“按理说,是应该如此。” 用别人的血献祭神灵赎罪,那神灵怎么可能原谅他们?当真要赎罪,应该用自己的血才是。 基尼齐、艾珂等人很是震惊,这个大明的将官知道不少玛雅人的事,可玛雅人对他们却是一无所知。 大量的俘虏被砍杀,祭司的石斧都换了好几把,祭司也累了,换了人接着砍杀。 从始至终顾正臣并没有阻止。 这些是玛雅人,不,是信仰羽蛇神所有文明的共性。 别说玛雅人了,比他们更痴迷于献祭的是阿兹特克,几千人的俘虏砍了在玛雅这里是大手笔,但在阿兹特克都是小意思,人家大祭时,是以万人为单位的…… 血祭的时间很长,速度也很慢,看得顾正臣都有些累了,直至祭司结束,顾正臣索性起身走向球场,拿起了地上的橡胶球,掂量了下,有些沉重,至少五六斤,完全实心的橡胶球。 往地上摔了下,橡胶球虽然跳了下,却跳的高度很有限。 国王亚克斯金走至顾正臣面前,见顾正臣对橡胶球很有兴致,询问道:“是否想要踢球?” 这话一出,朱棣、高令时等人都准备干掉亚克斯金了。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众人不要冲动,指了指手中的橡胶球:“我们需要这种树的种子。” 当亚克斯金听闻之后,吩咐人去找,目光落在了顾正臣的腰间,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 很快,一个贵族还将一把刀递给了亚克斯金。 亚克斯金抽出刀,对顾正臣等人道:“这种刀,不是我们所能打造出来的,想来只有神灵与继承了神灵智慧的人可以打造出来。我们希望用货物,来换取更多的刀。” 顾正臣指了指城外:“等我们离开时,我可以给你们一百把刀,权当是换取白番薯、橡胶树种。” 亚克斯金应许,邀请顾正臣前往王宫。 顾正臣没有拒绝,毕竟白番薯、橡胶树种子都没送来。 奇琴伊察里城的王宫相当华丽,以石为主,到处都摆着雕刻之物,不仅有木雕、玉雕、泥雕,还有贝壳雕、骨雕,当然,更多的是石雕。 单论雕刻的水准,玛雅人的水平确实令人惊叹。 就比如眼前的石梁,上面雕刻着一个盘绕的羽蛇神,头朝左,口中还有一个神的下半身,似在吞噬,尾巴朝右,尾巴好像在甩动,出现了漩涡状的纹路,一旁还刻着象形文字。 而在王宫之内,左右都是石雕,国王的宝座是一只美洲虎型的石椅,美洲虎的头更是栩栩如生。 顾正臣对这把椅子并没什么兴趣,但对于一旁的石雕图案却很是入迷。 石雕图案中绘制着星辰日月,并绘制着不少特殊的符号。 李景隆指着上面一个如同乌龟的符号,对顾正臣道:“先生,这个乌龟壳出现的次数不少,这有什么含义吗?” 顾正臣看着石雕上的符号与日月等图,笑道:“那不是乌龟壳,是零。这一个点,代表的是数字一。” 朱棡明白过来,问道:“那两个点就是二,这四个点的是四了,那这一个横上面挂一个点,是多少?” 顾正臣言道:“横代表的是五。” 朱棡一拍手:“这是六?” 顾正臣点头。 玛雅人的基本数字就三个,零,一,五。 十一,就是两个横,上面挂一个点。 玛雅人掌握了进位制,只不过不是十进制,而是二十进制。看这里的雕刻,应该是在演算什么历法。 基尼齐在一旁翻译着,却也说不太明确。 朱棣皱着眉头对顾正臣道:“他们好像说,这世界每五千多年就会经历一次毁灭,这些人已经计算出了下一次毁灭的时间,并准备雕刻在这石头上,留知后人。” 顾正臣眉头微抬:“这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走至墙尾看去,将上面的数字翻过来,对应的正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 娘的,就是因为这群人胡乱说了几句,结果害得当年不少人忧心忡忡,杞人忧天。 结果呢—— 一点事也没有。 顾正臣看向亚克斯金,指了指墙上的数字,说道:“一个历法年结束了,将会进入下一个历法年。一个五千年结束了,将会进入下一个五千年。历法的尽头,世界不会毁灭。相信我,你们错了。” 第一千六百六十四章 是时候回去了 赵海楼如同一尊雕像,紧盯着城门。 虽说城门并没有关闭,可赵海楼没有半点懈怠,于四野、林山南等人也紧绷着神经,所有军士保持着进攻阵型,甚至连火药弹都从背包里拿了出来,摆在了最前面。 影子不断拉长,甚至都爬到了身后军士的身上。 赵海楼瞳孔微动,目光盯着西面。 太阳落山了,天地昏暗下来。 陡然,城门之内有了动静,赵海楼抬起手。 一把把刀微微出鞘。 箭羽触碰到了手指。 火铳端起。 一队队玛雅人走了出来,或背,或扛,或抬,一个个粗壮的袋子,里面鼓鼓的。 徐允恭带了二十余人走了出来,微笑示意没事,上前道:“他们拿来的都是白番薯,先生让你们收到之后,都打开看看确认一下。还有一些袋子里装着橡胶树种,那,就是这一种。” “橡胶为何物?” 赵海楼接过徐允恭递过来的种子,椭圆形,灰褐色,有一些斑纹,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植物。 徐允恭摇了摇头:“先生说这东西很重要,让他们装了几袋子。” 赵海楼笑了。 既然是顾正臣认为重要的东西,那必须带回去,而且是多多益善。 “侯爷呢?” 于四野询问。 徐允恭侧身看向城内,言道:“哦,侯爷在写一些东西,让玛雅人雕刻在石头上,要晚一点带人出城。” 顾正臣收起毛笔,将几页纸递给亚克斯金:“这些文字你们虽然看不懂,但雕刻在石雕之上留于后世,几十年或几百年后,未尝不是一件美谈。” 亚克斯金从未见过如此洁白硬直的纸张。 玛雅人也造纸,不过是用无花果的树皮造出来的,相当粗糙。 至于这纸张上的字,亚克斯金更是一无所知,不过字迹字方正美观。 亚克斯金答应下来:“我一定会命人在石头上雕刻下来这些文字。” 顾正臣含笑:“多雕刻一些。” 纳木从外面走了进来,对亚克斯金道:“白番薯、橡胶树种子已交给城外的人,他们交给了我们二百把钢刀,现已带至。” 亚克斯金惊讶地看向顾正臣。 之前说的是一百,他竟多给了一倍。 顾正臣见目的达成,便拱手道:“在你们看来,钢刀是珍贵的,但在我们看来,你们所给的,同样珍贵。玛雅王,我们就此别过吧。若是有朝一日大明人再次来到这里,我希望你们可以多听听他们的声音。” 亚克斯金学习着顾正臣的礼仪:“若是你们见到羽蛇神,告诉他,我们是他的子民,希望他能回家看看。” 顾正臣微微点头:“好!” “我们走!” 顾正臣转身,沐春、朱棣等人纷纷跟上。 高令时、陈何惧等军士则依旧保持着防备姿态,倒着走了一段路,拉开距离之后才转过身。 亚克斯金忙着检查钢刀,并没有去送顾正臣,而是派了纳木代表。 这些钢刀,每一口都那么的坚硬、锋芒,制作精良。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制造出了如此神迹一般的武器?若是征战中拿出这种武器,那敌人谁能挡住?” 亚克斯金难以置信,又遐想万分。 顾正臣出城时,天色已黑,为避免夜长梦多,军队撤至城西十余里扎营休整。 营帐内。 朱棡看着把玩着可可豆的顾正臣,问道:“先生,咱们要回家了吗?” 顾正臣抛起可可豆,手中一颗,空中一颗,去接空中那一颗时,又将手中的一颗抛出:“核对下我们的清单,应该基本上都拿到了,不在清单上的一些东西也到手了,是时候回去了。” 哒—— 两枚可可豆在掌心碰撞。 顾正臣迈步道:“现在想想,这一趟美洲之行还算顺利,不需要两年之久,一年多一点,咱们就能到家了,比我预期的时间要短一些。” 朱棡咧嘴:“那是因为咱们有蒸汽机,节省了很多时日。” 朱棣摆手,目光中透着几分崇敬:“是因为先生带队,因为先生知道的多,否则咱们就是在这里耗个十年八年的,也未必能拿到清单上的所有东西。” 朱棡点头。 这倒是真的。 没有顾正臣带路,没有顾正臣一次次的合理安排,想要顺利找到印加库斯科很难。 这次中美洲之行,从九月二十二入山,到今日十月十七日,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结果红番薯、白番薯全都拿到了。 顾正臣走出营帐,看向夜空。 天阴了,没有月亮。 即便是寄托相思,那也无处可寄。 夜间下起了小雨,天亮时没有停。 顾正臣看着这场来得不是时候的雨,只简单地下达了命令:“拔营!” 虽说这场雨湿冷,冒雨而行还可能让不少人着凉感冒,但身为军士这个时候已不能考虑这些。 回去就是命令! 军士的背包多移到了胸前,背着番薯袋,负重而行。 在疲惫时,赵海楼喊唱起了好汉歌,鼓舞着士气。 七日行军后,顾正臣带人终于返回了红薯地,与留守的王良、林山南会师。 顾正臣看着基尼齐、艾珂、苏南等人,开口道:“你们也见识到了,钢刀可以换来许多贸易品。我们拿走了你们的庄稼,但会留下五十把钢刀,东西给他们,你们可以回家了。” 基尼齐看着一把把钢刀丢到面前,惊讶地问:“当真要放了我们?” “不然呢?” 顾正臣笑着指了指苏南:“倒是她,确实有着不错的语言天赋,若是跟着前往大明,兴许不出三年,便能掌握大明的学问。只可惜,我们要回去了。” 苏南脸上露出挣扎之色,问道:“可不可以带我们走?” 艾珂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我们怎么能离开这里?” 苏南反问:“留下又能得到什么?他们很不同,你看看这刀,纵是我们最厉害的匠人也打造不出来,即便是国王,也视为神迹。跟着羽蛇神的使臣走,难道有错吗?” 在这里,没有未来,睁开眼就知道到死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若是可以,我想冒险一次,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当我们是商人,走远了一点的商人…… 顾正臣低头沉思了下,言道:“我们会在明日天亮时离开这里,若是你们想前往大明,日出时赶来。当然,可以带上你们的家人,只要他们愿意。” 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地震,火山爆发 璀璨的星空,如同一盏盏灯火,等待着归人。 只是,人未归。 灯火逐渐熄灭,又是一个长夜。 帐篷被收起,军队整装待发。 顾正臣看到了赶来的艾克、苏南两人,只不过这个时候的艾克,脸上的黑色成了红色。 其他人站在远处,基尼齐也没有上前。 顾正臣尊重了两个人的选择,没有多说,转身带军队朝着西面而去。 带上查斯基、卡帕等人与带上艾克、苏南的目的是相同的,除了让他们见识大明的强大与文明的差距外,还希望借助他们之口,培养一批知晓玛雅语言、印加语言的通事。 终有一日,大明人会返回这里,不再带着陌生,而是熟悉这里的建筑风格、生活习俗、信仰文化,知道他们文明的辉煌,也清楚他们文明的血腥、不足。 了解异域文明,是为了拓展视野与认知,为了长远之后的统治与控制,而不是说,来过,一无所知地离开。 因为带着大量物资,加上羊驼就剩下不到一百头了,行军的速度始终无法提上来,特别是进入山区之后,只能以每日二三十余里的速度前进。 这一日,翻山。 高令时背着一袋子番薯,额头上的汗水如豆,还不忘吆喝:“回家路,不辛苦!” 朱棡体力有限,背了半袋子番薯,这时也有些体力不支,俯在山坡之上,一只手还抓着凸出的山石,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个时候,若是能咀嚼下那种叶子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朱棡浑身打了个哆嗦,娘的,这玩意当真有瘾啊,就吃了一次便如此想念,若是吃个几十次,岂不是彻底无法摆脱? “走,回家!” 朱棡咬牙坚持。 方美拿着弓站在山头之上,环顾着周围,前面有萧成带路,后面有林白帆断后,即便是遇到一些突发情况,也能阻挡一二。 踩着山石眺望西方,这一刻无比想念宝船。 顾正臣也被汗水打湿了,甩了下头,汗珠从脸颊上飞了出去,目光盯着前方,刚想说话,就感觉脚下有些摇晃。 以为是累到了双腿哆嗦,可当看到山石之上的石子颤动,甚至有些石子滚动时,顾正臣脸色一变,喊道:“地龙翻身,稳住身形。” 朱棣、马三宝等人也吃了一惊,纷纷站稳。 整个山颤了颤。 “先生——” 徐允恭指着前方的山林。 顾正臣凝眸看去,如同一道无形的波,扫过山林,无数的树木随之而动。 一群野兽在山林中奔跑,似是受了大惊吓。 惶恐之下,没有狩猎,只有奔走。 一股无形的压力砸在了顾正臣心头,转过身看了看。 山接山,阻断了目光。 倒是七八里外东北方向的一处山峰氤氲着雾气,朦胧了一片天。 “情况有些不太对。” 顾正臣心头沉甸甸地,脸色异常凝重。 严桑桑看了看周围,轻声道:“夫君,我总感觉这里有些危险,心神不宁。”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到了顾正臣身边。 黄元寿直言道:“似乎有些事要发生。” 赵海楼神情不安:“此地不宜久留!” 萧成、林白帆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派人告知顾正臣。 这种不安与危险,已经不再是局限于某一个人,而是许多人都感觉到了。 只是没人说得清楚危险来自于哪里。 地震? 地震已经过去了,就这么一下,算不上大。 野兽还不足以威胁到大部还在山中的明军。 只是这种不安,异常清晰。 顾正臣咬牙,下令道:“物资减重至四十斤,然后快速向西,不得停留歇息!” 丢弃物资,所有人都不甘心。 毕竟背了一路,为的就是将这些东西带到大明去。 再说了,这里距离海边应该也就七八日的脚程,咬牙坚持下去就能胜利。 眼见没人动静,顾正臣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执行命令!” 赵海楼、黄元寿对视了一眼,当即催促军士减重,背着五六十多斤的东西根本走不快,将番薯倒掉一部分。 驼子只倒出去了十斤,看着丢下的番薯,很是不舍。 一些军士在倒掉部分番薯之后,又捡了起来塞回了袋子。 军队快速下山,在山林之中穿行。 一场又一场的余震波动而过,虽然不大,却有些频繁。 顾正臣心头的不安越来越甚,行军四十里之后依旧没有下令休整,天色已是暗了下来,命军士爬过前面的山。 将士疲惫,饥渴交加。 可顾正臣这个时候考虑不了这些,那种危机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不断加剧。 “什么味道?” 顾正臣抽了抽鼻子,感觉到空气里飘荡难闻的气息。 “应该是动物死尸的味道。” 申屠敏回道,然后补充了一句:“有军士发现了一窝死去的豹崽子,臭了。” 顾正臣想起了萧成、林白帆猎杀的两只豹子,皱了皱眉头,猎杀豹子的区域距离这里上百里,中间还隔着山,这领地的范围是不是也太大了一些? 不对! 顾正臣走了十几步依旧可以闻到那股味道,而且这味道,有着一种臭鸡蛋的气息,绝不是动物尸体可以发出的。 陡然—— 一道声浪席卷而过,顾正臣只感觉整个人似乎溺了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自己的内脏,这种感觉刚离开,耳朵里便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声音,横扫在天地之间。 “那是?” 顾正臣、朱棣、赵海楼等人震惊地转过身看去。 东北方向的天空从最初氤氲的白雾已转变为黑灰的烟柱,在众人震惊的瞳孔中,山如同苏醒的猛兽,仰着脖子嘶吼起来,在大地的颤抖之中,一道火红的液体柱便从巨大的猩红大口喷射而出…… 岩浆如同一条火龙,在山中盘旋,所过之处,一一点亮。 更高处,巨大的火山灰弥散开来,如同世界将崩,蔓延向四周。 “火山?” 顾正臣浑身打了个哆嗦。 脚下的大地骤然摇晃起来,一阵狂风吹面而过,带起一阵打叶声! 强横的天威,直打在每个人心头。 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火山下,快速行军 “快走!” 虽说火山爆发距离此处有四五十余里,这个距离不太可能会被岩浆追上,但火山爆发灼热的气息、散发的有毒气体,还有那飞落的火山灰,对于将士来说都是相当致命的存在! 顾正臣不敢停留,催促军队快走。 红色的岩浆如同河流,从山上流动而下,山石、灌木转眼之间便被覆盖,没了影子,就连一些树木,也纷纷倒在岩浆里,在一阵阵烟气之中消失不见…… 火山喷发带来的动静堪称地动山摇,隔着数十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种毁天灭地的威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火山灰更是被抛出几十里,并朝着百里之外而去。 顾正臣命军士快速翻过山,站在高处,看着铺天盖地涌动而来的烟云,还有那远处依旧喷薄没有半点停歇意味的火山,催促道:“速速下山!” 将士这个时候已经不觉疲惫,全身涌动出力量,背着袋子便朝着山下而去。 幸是山势不那么陡峭,即便有军士滑倒也没什么大碍。 一声声催促下,军士并没有放弃物资,而是紧紧背着、扛着番薯袋子向山下跑去。 “起来!” “走!” “任何人都不能落队!” “快!” 赵海楼、秦松、高令时等将官分散在不同位置,挥舞着手臂,指挥着军队快速下山。 顾正臣伸出手,抓住一些飘落而下的火山灰。 有些温热。 手指微微捻了下,有些滑润,如同粉尘。 “朝着河流前进,打湿漉布料遮住口鼻!” 顾正臣厉声喊道,随后拉过马三宝,一把抓住马三宝身后的袋子,沉声道:“我来,你快点下山!” 马三宝没有松手。 顾正臣身上的负担并不轻,大大小小的东西也有三四十斤了,自己这三十斤可不能给他。 “我还能坚持!” 马三宝说完,强行挣脱了顾正臣的手,朝着山下走去。 李景隆嘴唇冒出了血,这是咬牙时不小心咬伤的。 如此负重强行军,还需要翻山而过,这对于李景隆来说是一件极辛苦的事。若不是有印加时送药的磨炼打了根底,这会李景隆恐怕早就扛不住了。 纵使如此,李景隆依旧到了极限。 不松手,不停下来,就是他骨子里最后的倔强。 很难将眼前的李景隆与历史中的李景隆联想到一起。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火山方向,滔天的喷射似乎已然结束,但那一片天空如同被炙烤,在暗夜之中不断龟裂,处处都透着红,如同血肉被撕裂开来。 “夫君!” 严桑桑催促。 顾正臣见大部分军士开始下山,也随之跟上。 山下有一条溪流,军士拿出巾帕,打湿之后便绑在了口鼻之上,背起袋子便再次行军。 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 全军上下三千余人,以近乎沉默的方式行军。 顾正臣站在溪水旁,洗了一把脸,摘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两口,将湿透的巾帕挂在鼻子上,脑后打了结,看向严桑桑、朱棣等人,见所有人做足了防备,便继续跟上军队。 “我们是大明的将士,说什么都要将番薯带回家去!” “前进,朝着大明的方向前进!” 顾正臣鼓舞着士气。 这是急行军。 无论是将官还是军士,都在咬牙支撑。 顾正臣应该庆幸,这一次带出来的是以句容卫、泉州卫为核心的强军,一支经历过无数考验,意志坚决的军队! 若是以其他卫军士为主,这队伍恐怕早就垮掉了。 艾克、苏南没有背东西,可即便如此,也累得不行。 只是明军没一个人落队,也没一个人不满抱怨,艾珂、苏南只好努力跟着。 从黄昏走至半夜,再次拉开了三十余里距离,在一处河畔,顾正臣下达了休整的命令。 这里距离火山爆发的区域至少有七八十里路,虽说超级火山爆发的岩浆能跑二百里,波及方圆数百里,可这一次的火山爆发还算不上如此强烈,这个距离加上两座山体的阻隔,应该差不多安全了。 负重之下的长途奔走,耗去了许多军士的力气,导致能拿出来值守的人都相当有限,萧成、林白帆、方美等人守在了后半夜。 顾正臣在检查过营地之后,走入帐篷之内便再也无法支撑,闭上眼便倒了下去。 严桑桑伸手扶住顾正臣,暗暗叹了口气:“谁知这次任务的艰辛与苦楚。” 沉睡,无梦。 天上不断有火山灰飘落而下,盖在天地之间。 待天亮时,大地、山林已被火山灰覆盖,放眼过去,到处灰茫。 走一步都能留下脚印。 顾正臣看向火山方向,目光中透着忧虑。 即便隔着数十里,依旧可以看到浓重的烟雾在天一角挂着。 萧成言道:“火山并没有追过来,想来问题已是不大。” 顾正臣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苦涩地说:“这火山灰落了一晚,还没落尽。不过也不要小看这火山灰,这东西一落,方圆数百里的土地都将会变得相当肥沃。” 火山灰,天然的肥料。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在那一座废弃的城里会出现玻璃。” 顾正臣叹了口气。 玛雅人还没有制造出玻璃的能力,但那里确确实实出现了玻璃。 之前想不通,现在明白了。 是因为火山爆发的缘故! 包括黑曜石,那也是因为火山而产生的。玛雅人大量使用黑曜石,可见这里的活火山并不在少数!另外,黑曜石本身就是一种另类的玻璃! 感情在很久之前,这里应该爆发过更大的火山。 埋锅造饭,补充体力之后。 顾正臣看着疲惫未去的将士,手指西方:“我和你们一样都很疲惫,但船在海边,我们还在山里。大明在海的另一边,家人在等我们回去。所以,克服千难万苦,我们也需要尽早赶至海边,早日扬帆回家!” 朱棣踏步走出,以洪亮的声音喊道:“唯有回到海边,回到船上,我们才能安全!疲惫打不倒我们,我们终将顺利返航!” 赵海楼挥舞手臂:“所有人,带上番薯与货物!” 顾正臣将背包背至胸前,提起一袋番薯至肩膀之上,脑袋被挤压地偏在右侧,挥手道:“出发!” 第一千六百六十七章 望海,主力相逢 海鸟掠过海面,带起一片水花,再飞起时,口中已叼着一条小鱼。翅膀挥动,一个俯冲便落在了木杆之上,嘴动了动,喉咙伸缩几次,鱼便进入了肚中。 哗啦啦—— 强风吹打而至,原本垂落的旗帜猛地飘动起来,受惊的海鸟猛地腾空,一根羽毛飘落。 彭庆伸出手,抓住落下的羽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摘下腰间的望远镜观察了下东方,冲着岸边的人喊道:“没有来人。” 段施敏摘下帽子,拍打去火山灰,对王德、曾序、李宏等人道:“探查的人还没回来吗?” 王德白了一眼段施敏:“你让人前出二百里探查,哪那么快回来?” 段施敏看向东方,一脸担忧之色:“是火山爆发引起的地龙翻身吧,隔着那么远我们都能感觉到动静,可见这次火山不小。还有这飘在天上的火山灰,他娘的都入海几十里了。” “你们说,侯爷应该不会那么巧,出现在火山爆发的区域内吧。兴许侯爷还在寻找番薯,在什么奇琴伊察里城里,总之,没有这么快回来,对吧?” 罗贯中看着有些失了分寸的段施敏,咳了咳,开口道:“定远侯福泽深厚,又背负气运,断不会落至火山这种死局之内。你身为留守主将,如此惶惶不安,那底下的将士如何安心?” 段施敏张了张嘴,却不好反驳这个老头子。 这不是担心? 自己又不是文臣有涵养,一个武将粗人,你让我面不改色装深沉,我哪会? 窦樵紧了紧背包,对身后四百军士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翻过前面的山头。” 黄洋、崔大瓦等人应声。 过去两日了,火山造成的余波还没散去,尤其是头顶的天空,总感觉不太干净。 正爬着山,窦樵、黄洋等人感觉有些不对劲,抬起头看去,就看到一道道人影冒了出来,正盯着半山腰的自己。 崔大瓦抓起弓箭,箭刚搭上去就被窦樵踢了一脚,喊道:“定远侯,是定远侯回来了!” 朱棡看到底下的人想哭。 朱棣眼眶都红了。 李景隆干脆将袋子放下,坐在山上,扯着嗓子喊:“我爹可是曹国公,我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马三宝踢了一脚李景隆:“咱们不下山,后面的人没办法爬上来,先生还在后面。” 李景隆站了起来,冲着下面的人喊道:“赶紧上来一些人帮我们扛东西啊!” 窦樵、黄洋等人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一座山头相遇,赶忙命人接应。 当顾正臣看到窦樵、黄洋等人时,松了一口气,问道:“距离海边还有多远?” 窦樵指了指西面十余里外的山:“过了那个山头,再走七十里就到了,大致两日行程。侯爷,你们——没事吧?” 这些人的疲累刻在了脸上,衣襟脏乱不说,还有不少衣裳破开了。 顾正臣的一只手上还缠着布,似是受了伤。 黄洋等人怎么也想不到,这群人会是如此不堪。 要知道上一次从印加返回时,衣裳虽是脏了些,可军士士气高昂,不见狼狈之色。怎么这一趟中美洲之行,竟将这群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莫不是? 黄洋急切地问:“侯爷,火山爆发时,你们该不会就在附近吧?” 顾正臣看了看朱棣、赵海楼等人,哈哈大笑起来。 高令时拍打着衣襟,言道:“那是相当的近,若不是侯爷当机立断让我们丢弃了部分物资,抓紧行军,距离火山的山头,不到十里路。” 窦樵、黄洋等人后怕不已。 如此大的动静,若是在十里之内那可能会死人! 顾正臣拍了拍窦樵的胳膊:“带人分担下军士的货物吧,有些军士负了伤,安排人抬一下。” 山路并不好走,虽不甚陡,也容易被山石划伤。 即便是顾正臣,不也挂了彩。 这四百人虽然人数不算多,可分担了不少军士的负担。 过了山,便是沿海平原,相对来说好走多了。 考虑到军队疲惫,顾正臣吩咐窦樵派人通知段施敏,让人前来接应。 深夜,海边的大部军士已是入眠。 宝船,瞭望塔上。 周捷接替了彭庆,盯着夜色笼罩的东方。 这附近没有什么高处,最高的地方也抵不上宝船瞭望塔。船上留守的军士并不多,大部都在岸上。 周捷靠着桅杆,一只腿抖着,一会想想定远侯到了何处,去了多少日,一会又想到了家人,憧憬返回时的盛景。 刹那—— 一道炙白的光从远空中亮起,距离虽有些远,可光很是明亮,如同太阳。 很快,光亮消失。 周捷揉了揉眼,有些难以置信,直至瞳孔中再次出现亮光,抓起一旁挂着的铜锣,急促地敲打几声,冲着岸边的人喊道:“东方,照明弹!” 段施敏、王德等人冲出了营帐。 照明弹在东方的夜空里一闪即逝,但这足够说明很多。 段施敏命人释放照明弹回应,并调动了四千军士,指着夜色里的东方喊道:“这个时候有照明弹传出,必是定远侯有了消息。准备两日口粮,随我前往接应!” 王德提醒:“定远侯的后勤可能不足。” 段施敏当即改口:“准备五日口粮,两刻之后出发!” 这次入山顾正臣带的人并不算多,即便是找到番薯,他们也未必舍得吃,而是选择留下当种子。比如土豆,全军吃过一次土豆宴之后,大部都放在了船舱里,为了避免土豆过早发芽,还特意弄了一些土埋了起来。 在顾正臣带人深入中美洲的这段日子里,段施敏只吃过一顿土豆,还是蹭的罗贯中的,定远侯许给他三顿土豆饭,自己可没有这个待遇…… 番薯不舍得吃,后勤又耗个差不多了,不多带点吃的怎么行。 准备就绪后,段施敏当即带人出发,以急行军的速度前行,并在第二日中午,与顾正臣等人撞到了一起! 看着狼狈的顾正臣,灰不溜秋的朱棡、朱棣等人,段施敏抽动着鼻子,有些哽咽:“侯爷,这不带我——辛苦了吧。下次带上我准能轻松些。我——力气大……” 第一千六百六十八章 祭奠与出航同时准备 宝船随海浪微动,旗帜飘动,熟悉的船队钻到了眸子里。 顾正臣注视着一艘艘宝船、大福船,莫名生出一种阔别之感。 可算算日子,不到两个月。 兴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场火山爆发实在令人心有余悸,若不是爆发之前的地震波动,若不是果决地放弃一些货物减重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 都结束了。 欢呼声淹没了耳朵,重逢之后,是无尽的安全感、舒适感。 印加之行结束之后有土豆宴,可玛雅之行结束之后并没有番薯宴。 虽说红番薯、白番薯各自带来了五万斤左右,数量不算少,可要知道土豆宴一次吃没了五万斤,这要放开了吃,辛辛苦苦带来的一半番薯都会被吃光,回去还如何大规模种植? 面对多少有些失望的将士,顾正臣只挥动了下袖子,沉声道:“明日一早,准备香案、香炉,是时候——祭奠死去的将士了!” 此话一出,所有将士的心都收了回来。 登陆美洲,没有祭奠。 拿到土豆,没有祭奠。 现在,番薯到手了,该告诉那些死去在途中的将士了! 沐浴,更衣。 顾正臣收拾利索,与小雨滴、罗贯中等人说了一番话后,便登上了宝船旗舰,对身后的赵海楼道:“将阵亡名册拿出来吧。” 赵海楼领命,取出一本册子,摆在了桌案上。 顾正臣坐了下来,目光看着眼前的册子,手腕一沉,一枚铜钱沉入手中,在手指里不断翻动着。 这册子上,记录着五百四十三个名字,其中四百七十六人折在了远航途中,六十七人死于南美洲,多是翻山越岭的伤亡,还有一部分是因疾病而死。 这一趟中美洲之行并没有折损人手,倒是因为赶路伤了一些。 不忍心翻看这册子,里面的不少人,顾正臣都认识。 手握铜钱。 顾正臣叹了口气,将铜钱放在桌案上,伸手掀开了册子。 “一定要抵达美洲!” “娘的,幸是写了遗书。” “我先走一步了,你们继续!” “告诉定远侯,拿到土豆与番薯!” “……” “兄弟们,我已无法返航,你们继续前行!” 一个个名字旁,有细小的字旁注了他们人生最后的遗言,大部分人,甚至连遗言都没交代,就倾覆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朱棡、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收拾好,登上了舵楼,眼见顾正臣正在翻看阵亡名册,所有人都站在一侧,没有人言语。 朱棣看到了桌案上的铜钱,抬起手抓起脖子里的红绳,捞出来看了一眼铜钱,又放了回去。 朱棡有些眼红,只不过这个场景不便说什么。 顾正臣合上册子,捡起铜钱,熟练地在手指中翻动着,起身道:“祭奠与出航同时准备吧,命人再一次盘查食物,并准备淡水,煤炭该分配好的分配好,所有蒸汽机全面检修并试运行,确保出航时无虞。”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领命。 高令时询问:“那我们这次在海边停留多久?”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出航准备需要多久,就停留多久。一旦准备就绪,那就向西而行,入海返航。毕竟这个时候,让他们休整,怕也无心休整吧。” 高令时、方美等人笑了。 无论是不是深入过美洲大陆的人,大家都付出良多,每个人身上都有功劳,谁不渴望早点返回金陵,确实没什么人会有心思在这里一直歇着。 马三宝端来了热腾腾的茶。 顾正臣端起茶碗,打开盖子,嗅着茶香,心头的压抑一扫而去,抬头看了一眼杵着的众人,笑道:“你们也别站着了,想干嘛干嘛去,都到这里了,还端着干嘛。” 朱棡搓着手,番薯吃不上,土豆不让动,羊驼肉总还是有的吧? 朱棣找来一本《新式火器论》,凑到顾正臣身旁,低声问:“先生,火器可以出大明吗?” 顾正臣明白朱棣所指,笑道:“我是远火局的掌印。” 朱棣笑了,行礼走出了舵楼。 沐春摸着船舵一脸享受,马三宝找出来了自己的水师腰牌,擦了两下,挂在了腰间,李景隆直接躺在了甲板上晒太阳,邓镇没吃饱,正在啃骨头,这是吃到辣椒了,找人要水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放松方式,顾正臣觉得坐在椅子里,翘起腿来就是放松了。 严桑桑拉着小雨滴来到舵楼时,顾正臣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岸边,热闹得紧。 船上剩余不多的酒,只留了五十坛,剩下的全搬了出来,最烈的酒拿出了一坛,放在了香案前。 艾珂、苏南站在那里,总感觉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徐允恭走了过来,对两个人说:“有句古话,叫入乡随俗。你们大可以摘下沉重的耳坠,这破石头不会带来美观,还有你,没必要遮着脸,没看严夫人都露着脸呢,你也不必戴斗篷,我带你们去换衣裳吧……” 艾珂指了指海面上巨无霸的船:“这比山还大。” 他们口中的山,是金字塔。 徐允恭将目光投向宝船,目光热切:“你们的山是用来祭神的,我们的山,是用来开疆拓海的。你们不知道我们来自多遥远的地方——罢了,跟着我们,你们会见到这世上最强大的文明与国度。” 查斯基、卡帕已经换上了大明人的服装,热情迎接了艾克、苏南,以蹩脚的汉话…… 军士开始从河流中打水,封桶,摆渡的船只压根来不及休息。 蒸汽机维护人员待在机房之内,对每一个零部件全面检查,并开始灌入冷水,锅炉底下开始投入煤炭预热…… 这一晚。 顾正臣睡得很是安稳,纵是外面吵吵嚷嚷,也没有醒来。 天亮时。 三张桌子拼出了一个大香案。 一头猪、一头羊驼被宰杀了,各取了一条大腿肉摆在了香案左右两侧。 一旁十几个灶头,各自忙碌着。 这是一次空前的盛宴,土豆全宴、番薯全宴、花生米全宴,足足有二十八道菜,而在这之外,还有人在香案上摆上碟子,碟子里放入各类从美洲拿到的瓜果种子…… 第一千六百六十九章 祭奠,定远侯的承诺 祭品摆了满满一桌,一个个酒杯搁在桌案的四个边缘,两个酒杯夹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米饭一旁有筷子…… 远航全体两万六千二百九十三人,悉数站列。 因为是祭奠凭吊,顾正臣并没有穿侯爵的麒麟服,而是穿了一身祭服,头顶梁冠,身着青罗衣、赤罗赏,朱棡、朱棣也换上了衮冕服,头顶的冕冠各有九旒五色玉珠,青衣,朱赤裳,威严堂堂。 将官、军士几近全副武装。 海风弱,海浪柔。 沐春点了三根大香,肃然地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香火,面朝祭桌与大海,神情肃穆,沉声道:“今日——我以大明远航水师总兵,以大明定远侯的身份,招魂英灵,祭以天地鬼神听!” 踏步—— 香火插在了香炉之内,三香袅袅。 风来。 旗帜微动。 沐春端酒水而立。 顾正臣接过一杯酒,洒在地上:“承天命,踏海过洋两万余里,深入南美洲印加库斯科,再入中美州玛雅奇琴伊察里。征山过河,露宿在野。终不负皇命天恩,不负英灵护佑!” “现已拿到了土豆、番薯、玉米、花生……我们的使命已然完成,不日便将踏上返程!愿你们安息,并保佑我们一路无惊无险,直抵故土!” “我知道,你们渴望看到这些农作物在大明的土地之上生长,丰收,解饥荒之难。我向你们保证,它们不会是贵族、大户的私有,必将进入寻常百姓之家!” “让百姓吃得起饭,吃得饱饭,不只是你们的遗愿,还是水师上下的心愿!水师的英灵们,尝尝这些祭品,并登上我们的宝船,随着我们一同——回家吧!” 朱棡、朱棣各自端着一个大盘,一个是土豆,一个是番薯。 朱棡上前一步,威严地喊道:“看看,这是土豆,做法多样,味道极好。产量亩产虽没有亲见,但一定是高产之物!待回到大明,我们种它个千余亩,到时候丰收了,我朱棡——亲自称量了亩产,告知你们!” 朱棣上前一步,气沉丹田:“看看,这是番薯,白番薯与红番薯都拿到了。运气不错,进入中美洲竟遇番薯成熟,不怕你们笑话,咱们当了一次强盗的农夫,硬生生将这些东西从地里刨了出来!” “红番薯亩产少说也有二十五石,若是田地肥沃一些,兴许亩产可以达到三十石!这是我们此行,最大的目的!现在,一个不少的,全都拿到了!” 盘子摆在一旁的长凳之上。 顾正臣目视大海,轻声道:“添酒!” 朱棡、朱棣一左一右,各持酒壶,朝着桌案上的酒杯添酒。 酒杯里已有一些酒水,即便这样,添也没有添满,只到半杯的位置。 酒水添完。 顾正臣再言道:“此番远航,完成了使命!你们虽未陪伴我们左右,没有陪伴我们深入美洲大陆冒险。可你们要知道,这次的成功是你们与所有水师将士的托举,是集体的付出与牺牲!” “你们一样是远航的英雄,是当之无愧的水师勇士!你们的家人,便是水师的家人,你们的子女,便是水师的子女!我顾正臣——” 抬手指天。 “在这里给你们保证,只要我尚在一日,只要定远侯府尚在一日,便没有人能欺辱你们的家人!我不准许,你们流了血,父母妻儿还要跟着流泪!所以——万事有我,有水师上下的将士!” 风吹过。 大香的灰从高处落下,砸在了香炉之内。 似乎点头,回应。 顾正臣抬手:“晋王、燕王,上香!” 朱棡、朱棣接过沐春点好的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了香炉之内。 “再添酒!” 待酒水添了一圈之后。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来到我们身边,跟着我们一起,回到大明吧!将官,上香!” 赵海楼、黄元寿、秦松、梅鸿等人纷纷上前。 一根根香插在香炉之内。 随着香火越来越多,袅袅之烟已成一团。 “添酒!” 朱棡、朱棣再次上前,这一次,酒满外溢。 在将官之后,勋贵子弟也纷纷上香。 罗贯中跟在勋贵子弟之后,也上了一炷香,然后站在一旁,内心无限感慨。 一个侯爵、两个藩王、诸多勋贵子弟、水师主要将领等上香,这等待遇可不多见,即便是放到大明,能享受这个待遇的恐怕也没有。 尤其是朱棡、朱棣,这是两个亲王,身着衮冕的亲王,他们亲自倒酒。这对于死去的将士来说,着实是无上的荣耀了。 祭奠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临近结束时,朱棡念着一篇华丽的祭文,然后将祭文放在火盆里燃起,这就等同于告知三界了。 出航的准备继续进行,尤其是淡水的补充需要做到位。 各船船长召集各将士,登船整理货物,检查所有细节,该固牢的固牢,对于来时出现的诸多问题,务必杜绝。 船只开始了蒸汽机试运行。 三日之后,一应物资基本到位,各船物资分配完成,盘点结束。 顾正臣审看过各船文书之后,确定船队做好了出航之前的一切准备,便召集了诸船船长,指着海图道:“返航在即,将士回家的心是热的,也是急切的,但我希望你们能沉稳应对,拿出自己全部的本领!” “这一次回家,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艘船倾覆,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军士牺牲。这阵亡名册上的名字已经够多了!所以诸位,我再给你们一日,查找缺漏,做足准备。” “另外,这次返航,我们不下南美洲,不走澳洲那一条路了。事实上,那条海路也不适合我们返航。这次便沿着这里,也就是这一条直线的北部区域,顺着这里的海流,直抵南洋!” 这一条线,名为赤道。 顾正臣希望可以借助北赤道暖流,借洋流向西。 虽说北半球已经进入了冬季,可这一条洋流还是存在的,只是强度上有些变化,期间还可能会有些乱流。但这些对于经历过惊涛骇浪的水师将士来说,已不算什么。 回家,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就走这一条路! 第一千六百七十章 扬帆,我们回家 十一月十七日,天晴。 碧空之上,云如雪棉。 顾正臣站在海边,看着集结的水师船队,面对将士,威严地喊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有一个命令,拼尽全力地保全,让我们每一个艘船、每一个人都能安全地回到大明,回到家中!” “请求诸位,不要让我再在阵亡名册之上添一个名字!大胆地前行,这大海大洋我们征服过,那就让我们再征服一次!登船!” 赵海楼、黄元寿等将官扯着嗓子喊:“登船!” 各船长踏上接驳小船,前往各自的船只。 顾正臣带人登上旗舰。 班正庄可均、狄正心走上前行礼,庄可均言道:“船锚已收起,蒸汽机已准备就绪,随时可出航。” 顾正臣点头,走至船舵处。 沐春退至一旁。 顾正臣抓着船舵,沉声道:“扬帆!” “领命!” 赵海楼应声,军士拉动着绳索,船帆挂起。 顾正臣看了看西北风,呵呵一笑,下令道:“鸣笛,传报各船——出航!我们——回家!” 声音虽是不大,却极是振奋人心。 马三宝、李景隆站在船舷两侧,各自挥舞着旗帜,出航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从一艘船上跃到另一艘船上,连接了一片海,一片天…… 呜,呜呜—— 汽笛声密集传出,震开了海面,形成一道道波,撞在船底只剩下泛白的水花。 二十艘宝船,七十八艘大福船,浩浩荡荡进入大海。 回望美洲大陆,顾正臣百感交集。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这片土地的人有战争,有和平,有杀戮,也有迥然不同于大明的文明,这里的物产丰富,无论是土豆、番薯还是玉米,都让他们不会轻易遭受饥荒。 正因如此,才会有令人匪夷的石雕、金字塔,天文与数学,扩张与战争…… 只是—— 他们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时代,这里的文明已经达到了顶峰,再给他们几百年,他们也等不到自己的神。 时代的交锋终会来。 但在这之前,兴许大明人会再次来到这里,并将此处的文明推向汉化。 让这里的人全都说中国话,未必是一种痴心妄想。 要知道在殖民时代,这里的人学习与使命的,便是所属殖民国的语言。 朱棡看着海岸线,还有远处的山,双手放在嘴边喊道:“美洲,大明人还会回来,一定!” 朱棣暼了一眼三哥,看着岸的目光有些复杂。 倘若有一日自己要来这里建立藩国,那一定不会选择中美洲这一片狭小的区域,而是选择更广袤,更庞大的南美洲吧。 等等,那北美洲呢? 那里的土地也相当地辽阔。 沐春走到顾正臣身旁,接过船舵,问道:“先生曾说起过美洲有三大文明,印加文明、玛雅文明我们都见识过了,可阿兹特克文明并没有见到,他们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顾正臣指了指北面:“阿兹特克的领地在玛雅人的领地北面,大致三四百里。据恩师讲述,阿兹特克人的领地建立在一座咸水湖内的岛屿之上,为了生存,修筑了专门的水槽,将淡水引至岛中……” “他们的制度与印加、玛雅不同。一旦有战争,享受特权的贵族将作为精锐武士冲锋在前。他们的国王并非世袭,而是通过贵族议事会挑选。哦,他们鼓励并允许奴隶逃跑,还规定一旦奴隶逃跑,只能由其主人家追捕,任何人不得帮忙……” “那里没有监狱,刑罚也十分简单易行,要么处死,要么成为奴隶,就连偷盗玉米都会被处死,当然,也允许赔偿损失代替惩罚……” 闲着没事,顾正臣索性给沐春、朱棣等人讲述起另一个文明的故事。 相对于玛雅人的贵族垄断教育,阿兹特克已经推行了全民教育,这在美洲三大文明里面算是极令人震惊的一点。即便是大明,那也是在推动社学之后,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才有机会学习。 可谁能想象,一个落后的文明竟在教育这一方面,做得比大明还出色。 当然,这与人口规模与地域有关,他们人口也就三十余万,绝大部分还窝在湖里的两座岛上,在这种情况下推行全民教育,确实不算太难的事。 船队朝着西南方向而去,海岸线终是模糊。 一转眼,山与大地都不见了影子,船队再次被茫茫大海所包围。 “收帆!” “全速前进!” 顾正下达了命令。 随着蒸汽机全开,船队航行的速度越来越快。 出了浅海,一头扎入到了深海之中。 深如渊的大海开始有了大的波涛,船摇摆的幅度也明显加大。 将士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船队在大海之上保持着阵型,一路抵向西南,直至东风吹起,洋流有了变化,船队才开始调整航向,朝着正西前进。 日子开始变得枯燥起来,《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故事又被拿了出来讲述,打发着沉闷的航行。 罗贯中依旧在整理材料,翻看中美洲之行的诸事,并详细询问每个细节,眼见顾正臣走来,罗贯中抬头问道:“你为何给玛雅国王留下《论语》,他们又看不懂。” 顾正臣笑道:“孔夫子的话,总还是需要留下的。再说了,那也不是完整版的《论语》,只是摘录了一些句子。他们看不懂不打紧,只要他们雕刻在石头上,这就够了。” 假如老朱不想要美洲,大明人不再来这里。 等几百年后西班牙人登陆之后,他们看到石雕之上的“子曰”会怎么想? 即便是西班牙人当时不认识,那也会抄录下来带回去研究下吧,当他们知道孔夫子在很早之前来到过这里时,想来也会被震撼到吧。另外,这是大明人来到过美洲的证据,省得几百年后的一些专家冒出来说,定远侯当年带人没有抵达中美洲…… 退一步说,老朱不要美洲,后世人也不是不能要美洲,那不是还有朱标、朱雄英,让玛雅人多看看这些神秘的文字,日后大明人再来这里,教导他们汉字时,也不会感觉太过突兀,接受起来也容易…… 第一千六百七十一章 一小步,一大步 旗舰,舵楼。 周全使用望远镜,透过窗户观察着星辰,确定之后,手持牵星板观测,通过求解来确定船只大致所在的位置与航向。 方淮安整理着海图,看着手中的美洲舆图,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对一旁的苏庆问道:“这美洲以西,标注的是太平洋,美洲以东标注的是大西洋。” 苏庆点头:“是这样,怎么了?” 方淮安有些疑惑地问:“也就是说,太平洋连接着大明、南洋诸国、澳洲秦国与南北美洲。” 苏庆看着舆图中广袤得令人心惊的太平洋,感叹着:“是啊,这一片海洋东西几万里,属实大到离谱。” 方淮安直摇头:“我想说的不是太平洋的大,而是想知道,大西洋连接着哪里?” 苏庆错愕不已。 是啊。 这舆图挂在这里如此久了,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包括南北美洲的一些地理特征都记在心中。 可从来没想过美洲的东面、大西洋的东面,那是什么地方? 海再大,也不可能大到真正的没有边际。 所以,大西洋的东面,应该还有一片大陆。 不,是一定还有一片大陆! 苏庆激动起来,对方淮安道:“如此说来,若是从美洲向东航行,还可能发现一片无人踏足的陌生大陆?” 方淮安盯着舆图。 眼前的舆图,只记录了大明、南洋、澳洲与南北美洲这一片区域,显然还有一些区域没有画出来,比如南洋以西的古里、柯枝等国,也就是曾经的天竺国,那些地方并没有在这舆图之内。 方淮安、苏庆拿着舆图,找到了正在写文书的顾正臣,将所想讲述了一番。 一旁的朱棡、朱棣听闻之后,对视了一眼。 顾先生曾拿出过一幅世界舆图,若是两人没有记错的话,大西洋的东面是一个名为非洲的地方,而非洲的东面就是南洋诸国与澳洲…… 朱棣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道:“先生,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顾正臣放下毛笔,看着这群后知后觉的家伙,笑道:“哪里不对劲?” 朱棣看了一眼方淮安等人,抓起桌案上的毛笔,看着舆图问道:“可以画吧?” 顾正臣向后一靠,明白朱棣的意思,眼神中带着几分鼓励:“画吧。” 朱棣对方淮安、苏庆,还有围过来的沐春、马三宝等人道:“先生知道的世界比我们每个人知道的都广博,在先生交给皇室的一份舆图中,南洋诸国向西,是一个名为非洲的大陆。” “非洲?” 方淮安、马三宝等人吃惊不已。 如澳洲、美洲,一个从未听过的、不见文字记载的未知大陆。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出现在手中:“非洲对大明来说相当陌生,不为人知。可对于西方诸国,包括伊斯兰信徒而言,应该不算什么陌生之地。马三宝,你父亲去过天方。” 马三宝从后面挤上前:“回先生,父亲确实去过天方,弟子也想去一趟天方。” 顾正臣微微点头:“前往天方有一道狭长的海,名为红海。红海东面有天方,而在红海西面,便是非洲大陆。” 朱棣在舆图上简单绘制了几笔:“非洲的位置,大抵在此。” 众人看向舆图,非洲的位置瞬间了然。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海洋贸易以南洋为主,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商人进入南洋,南洋贸易增利会越发困难,商人西进,开拓新的商道就成了必然。” “在出航之前,我吩咐南洋水师护航商人西进。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大明的商人可能过了古里,朝着天方继续航行。虽说未必会抵达天方,但我相信,商道一旦打开,大明人抵达非洲是迟早的事。” 贸易是以利为驱动的,走得越远,所得利可能更为丰厚。 一个陶瓷在南洋能换几麻袋香料,到了非洲,说不定可以换几十颗钻石,几麻袋香料的利总比不上几十颗钻石的利…… 朱棣知道这些,可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盯着舆图道:“先生,我们现在不关心贸易的事,而是想知道——大明到底是在美洲的西面,还是在美洲的东面?” 朱棡、方淮安等人连连点头。 美洲的东面是大西洋,大西洋的东面是非洲,非洲的东面的东面,是南洋,是大明。 而大明的东面,又是美洲! 这种既在美洲西面,又在美洲东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正臣翻动着手中的铜钱:“我还以为这件事你们会在回到金陵之后,在格物学院中开设航海学院之后被提出来,不想你们竟在返程途中发现了此事。” “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舆图没有问题,从美洲一路向东,确实可以抵达大明。至于为何会这样,你们多用点心思想一想。” 朱棡、朱棣等人自然不会怀疑舆图有假,毕竟澳洲、美洲都出现了。 只是,怎么会这样? 沐春带着疑惑,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若我们从旧港出航一路抵达非洲,至非洲西海岸之后穿过大西洋,便能抵达美洲的东海岸?” 顾正臣直言:“没错!若没有蒸汽机,我们要前往美洲,很可能走的就是那一条路。只不过那样一来,咱们就只能从亚马逊河登陆,然后一路跨过艰难险阻,抵达高原区域寻找土豆。那条路,牺牲将是巨大且难以承受的。” 跨过原始森林走几千里与翻山越岭走几百里,代价是完全不同的,毕竟原始森林里吃人的东西多,生存环境远比山林恶劣。 朱棣一双眼盯着舆图,想起什么,让朱棡帮忙,将舆图向后折去,让两个边缘对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圆柱体,然后看向顾正臣:“先生,莫不是——这世界是圆的,南辕北辙的故事,不是笑话?” 顾正臣看着被立起来的舆图,笑得很是灿烂:“南辕北辙估计不太可行,毕竟那地方能冻死人。不过若是改为东辕西辙,倒是可行。我们脚下的地星与月亮一样,都是圆的。” “没有天圆地方,如张衡所言,浑天如鸡子。若是你们之中有人不信,大可在日后带船队来一次环球航行……” 认识地球是圆的很重要,这关系到万有引力,后续的物理与自然学科。 文明的进步,不就是一次次发现推动的。 现在,他们发现了这一点,必然将推动文明向前,这兴许是一小步,也兴许是——难以想象的一大步! 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小破球,地球仪 宝船伴随着海浪起伏,朱棡、朱棣等人稳稳地站在原处,心潮澎湃。 自小听闻,天圆地方。 可现在先生说,地是圆的,和玉盘一样。 固有的认知被摧毁,伴生出不安、迷茫,甚至还有一些惶恐,直至理性回归,认知重建,负面的情绪才缓缓退开。 朱棡看着眼前被卷起的舆图,很清楚先生说的是对的。 唯一能解释,大明在美洲西面,也在美洲东面的可能,可不就是地星是圆的?若是地是方的,那东西南北是固定的,不可能出现既西既东,大西洋连接着美洲与非洲也说不通。 原是如此! 朱棡牵强地笑了两声,摇头道:“先生,这个事让我很是震惊。但我知道,这应该是世界的真相!” 朱棣将舆图整理好,叠了起来递给方淮安,目光投向顾正臣:“若不是跟着先生出海,弟子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在大明疆域之外,还有如此多奇异风情,更不知这智慧从何处来。” 没有行走,没有远航,见不到海的辽阔,也不知这世界竟是圆的。 李景隆抖动着身子。 自己掌握了一个秘密,一个许多人还不知道的秘密! 对于天圆地方还是其他学说,古人也进行过论证,提出地圆说的也有一些,比如张衡、郭守敬等,不过这些人的观点并不占据主流。 经过这一次远航,地圆说的认知将会得到论证,并将在格物学院中形成统一认识,继而传播开来。 在大明,推倒天圆地方说,普及地圆说的阻力并不大,毕竟这并没有触及到君权神授,皇室不会出面阻拦,顶多是一些自以为是的士大夫跳出来反对。 不过无妨,谁反对,下次让他们跟着船一起出海就是了,事实胜于雄辩嘛。 夜至。 马三宝、李景隆进入船舱休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李景隆坐了起来,对马三宝道:“先生说地星和月亮一样,都是圆的。” 马三宝睁开眼:“所以呢?” 李景隆起身,走到马三宝身旁:“舆图是平面的,挂在墙上,可地星是圆的,你说能不能制造出一个球形,摆在桌子上?” 马三宝手支撑着身子,盘坐着:“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李景隆呵呵笑道:“那当然,我爹可是曹国公,我李九江更是聪慧绝伦。咱们一起,造出一个球形舆图,等回到金陵之后,咱们就卖球。” “卖球?” 马三宝眨眼,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味。 李景隆才不管这些。 军中还有卖顾正臣画像赚钱的,朱棡在金陵还卖牛奶糖呢,自己作为勋贵子弟,若是也能做一门买卖,弄点钱花花,那也能让父亲高看一眼吧? 李景隆、马三宝都不是拖沓的人,反正夜长得很,干脆行动起来。 球体这东西有现成的,滚灯拿过来就可以用,麻烦的是如何将舆图画到舆图上。 李景隆看着挺聪明的一个,可一下笔,还没画到琼州岛,大半个球都画完了,雄壮的大明简直脚踩四方,高丽和日本都成虫子了,南北美洲加一起,都得缩在那里当小弟…… 看得马三宝直吞口水,悠悠说了句:“这样画出来,你是想挨先生几顿打?” 李景隆郁闷地将毛笔递给马三宝:“你行你来画,我心中的大明就这样。” 马三宝无语。 谁心中的大明不威武雄壮,可这是囊括多个大海大洋大陆的球,过于夸大,偏离事实,回到金陵还怎么做生意? 万一天下人看到这小破球之后,认为大明就是世界第一大,其他地方全是犄角旮旯,那日后咱们还如何去外面看看? 还有,这是太平洋,不是他娘的小鱼塘。 水师牺牲了那么多人,千辛万苦地走一遭,回去这一路上还不知道遇到多少危险,你让世人看到了会怎么说咱们? 一个小鱼塘就死这么多人? 不能乱来。 重新糊上纸张,马三宝凭借着记忆力开始绘制舆图。 大明、南洋、澳洲、南北美洲的舆图,马三宝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包括李景隆也是如此。 别看李景隆绘制的比例不对,但曲线可没大的错误。 只不过非洲、欧洲等地,马三宝并不太知晓,空了出来,简单绘制了下非洲。 吹干墨,李景隆看得爱不释手:“先生应该还没睡,咱们去找先生看看如何?” 马三宝当即答应。 虽说这几日在深海中航行并没有出现大的危机,可顾正臣大部分时间里都会留在舵楼之内,以应对突发状况。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小破球,嘴角有些抽动。 娘的,就这两个十几岁的家伙,制造了很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地球仪…… 不过这也太粗糙了吧,就基本轮廓,除了大明、澳洲秦国、南美洲、北美洲等几个字之外,连个南京、起始之城、库斯科都没写啊…… 不过,能在地圆说之后就将舆图搬到球上,这两个家伙也算是了不起了。 顾正臣鼓励道:“若是你们能将舆图绘制好,标注一些大城名,添一些颜色,并给这个球安装一个支架,最好是有个轴,可以转动这个球,那就更完美了。” 李景隆急切地问:“先生,这叫什么名字可以卖钱?” “卖钱?” 顾正臣不明所以。 李景隆直点头:“我们打算到了金陵之后,将这东西卖得到处都是……” 顾正臣皱眉:“这个东西——” 地球仪一旦面世,在大明卖一卖没关系,可若是落到了西方人手里,那可不太好。 尤其是这个时候,西方出海正是蠢蠢欲动,野心勃勃想要开辟新航线,他们很可能会提前进入美洲,提前发现从非洲南端进入印度洋的航线,并进入快速殖民与原始积累…… 要知道西方现在还没冒出来,就是因为不知道航线,不知道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给他们一个地球仪,他们能疯狂。 而相对于西方人来说,大明来一趟美洲更为困难,总不能等朱棣跑到美洲圈地的时候,西班牙人已经冒出来了吧…… 从长远来看,地球仪这东西,不宜流通,至少这个时间点上,不宜传播在外。 先机,不能交给敌人。 第一千六百七十三章 杀虎口,商队冬归 李景隆的创业梦被顾正臣掐灭了…… 面对失落的李景隆,顾正臣笑道:“好东西咱们自己留着就行了,传得到处都是,我们如何抢占先手,占尽便宜。你也不希望有朝一日库斯科被大明的敌人占领吧?” “还有,万一这东西落在海贼倭寇手中,他们流窜至美洲,还不是称王称霸?日后大明对这些地方如何说了算?有些事,属于机密,就需要少部分人知道为好。” 李景隆明白这些道理。 万一这小破球畅销,被商人带至海外,那确实是个麻烦。而且一些海贼、倭寇能耐也是不小,万一有几个人当真幸运到了美洲,凭他们的本事,兴许当真可以称霸一方。 当然,这茫茫两三万里的太平洋,也不是什么小船可以轻松过去的…… 顾正臣摆弄了下小破球,对李景隆、马三宝道:“这东西造好之后,格物学院会奖励你们一笔钱。日后航海学院建立之后,这东西可以作为教材使用。” 内部讨论,地圆说的认知普及,这些主要集中在格物学院之内,日后会一步步普及到府州县学与社学之中。 在大明做好准备之前,并不会将具体的细节流传出去,美洲舆图,非洲舆图,这些并不会轻易进入民间,更不会允许制作为商品的形式贩卖、流通。 虽说大明与西方的贸易通道还没打通,别说地球仪了,就是丝绸、陶瓷,也不会直接运往西方诸国。 可问题是,二手贩子多啊…… 谁能保证卖到天方的陶瓷不会转手到了意大利人的手里,卖到意大利的丝绸,也可能辗转到了法兰西人的手里。 大明这会的敌人还很多,元廷、亦力把里、安南、日本,这些该收拾的都应该收拾了。 在短时间内,大明腾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完成世界层面的布局,那就只能将一些先进的知识、认知局限在大明。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顾正臣不介意带船队从非洲南端过去,然后北上欧洲,用坚船利炮打开市场,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倾销…… 李景隆、马三宝听闻有钱拿,还会作为教材,当即振奋起来。 走出舵楼,顾正臣仰望星空,目光聚焦在了北斗七星之上,轻声道:“这个时辰,大明应该正热闹着吧?” 山西大同府,杀虎口外。 寒风瑟瑟,卷起残雪刺人脸面,即便是背对风,也挡不住多少冰寒。虽穿着厚棉衣棉裤,可总有一种被扒成单衣丢到雪地里的感觉。 韩靖之抽了下鼻子,吐出一口浊气,雾气打在脸上湿漉漉的,旋即变得更冷了些,打了个哆嗦:“向兄,没人告诉咱们出关是如此冰冷刺骨啊,你看我这双手——” 向子期看了看韩靖之的双手,伸出自己同样满是冻疮,还有几道裂口,可见里面红色血肉:“我比你好到哪里去了吗?” 钱竹汀缩了缩肩膀,双手抄在袖子里:“我脚指头都冻坏了,娘的,这次出关,我总算是见识到了胡虏的本事,那么冷的天,还有纵马奔驰,训练骑射的,这群人不简单啊。” 韩靖之哈哈大笑:“他们射箭之前的动作你们看到了没有,双手插到裤裆里去了。” 向子期、钱竹汀嘴角动了动。 骑射也好,战斗也好,双手若是没有温度,没有知觉,那是不好办的,真正战斗的时候,你还别说,先将双手插裤裆里暖暖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钱竹汀看了看远处山峦,快步走上前,对常千里道:“东家,这不是前往拒马堡的路吧?” 常千里笑道:“前面是杀胡口,我们从这里入关,将带来的五十匹战马卖给大同右卫。若是直接去大同,动静太大。” “怪不得。” 钱竹汀看去,脑海中闪过舆图,抬手指去:“如此说来,东面那是塘子山,西面那是大堡山,不远处的河是仓头河?” 常千里惊讶地看着钱竹汀:“你竟知晓这些?” 韩靖之哈气暖着双手:“东家有所不知,这个家伙将所有见过的舆图全都背了下来。只不过有些舆图不够详细,否则,他就是一个行走的活舆图。” 常千里拱手:“了不得。” 这批商队目前就二十余人,除了常家子侄、掌柜、伙计外,还有这几个出身山西,在格物学院进修过的弟子。他们的身份是保密的,只有常千里一人知道,对外宣称这些人是一些大户子弟,跟着一起历练。 常千里回头看了看商队,还有带来的一堆货物,又转过身看向前面高山对峙,地势险峻的杀虎口城关,沧桑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骄傲。 殿下! 第一次出关顺利完成了! 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次会面,常千里至今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谁能想,太子竟亲自到了山西,并布了一个大局,而自己,是这个棋盘里重要的棋子! 第一次走私,规模并不大,也没深入草原多远,带来的货物不算多,可常千里清楚,这事需要慢慢来。 突然带出一个大型商队,蒙古人也会察觉到不对劲,总需要一个由小做大的过程,让蒙古人也逐渐知道常家买卖的存在,不至于引起警觉与顾虑。 自己就是一个做生意的,真正负责情报事宜的,还是这三个人。 只不过—— 常千里观察过这些人,他们虽然经常与交易的蒙古人说话,可也不见他们收集了什么情报,这事到底做没做成,还不好说。 兴许他们也在等待更合适的机会。 不管这些了,入关! 常千里带商队抵达杀胡口城关前,韩靖之上前喊道:“我们是来卖马的,八十一贯一匹,让你们镇守过来做买卖。”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杀胡口城关镇守将官薛洪命人开关,看着被带来的五十匹彪壮大马,兴奋不已:“这马就不必运到大同右卫了,留给我们如何?” 常千里送上一颗珠子:“薛镇守,这些马已经有了去处。若是到不了地方,我会有麻烦。” 薛洪有些不忍心,还是将珠子收到袖子之中,抬手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好拦着,若是有机会,希望常东家多来此处。” 第一千六百七十四章 常千里的崛起 副将田桦看着离开的商队,眉头紧锁,耳边传来“这件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鞭死”的威胁,跟上薛涛,低声道:“薛镇守,这人做的是走私买卖,我们从中帮衬,一旦事发,朝廷追罪下来,你我难逃一死!” 薛涛伸出手,递给了田桦一颗珠子:“这东西名为东珠,算是珍贵之物,拿到金陵少说也能换千两银钞。” 田桦退后一步:“我不要这等之物,脏!” 薛涛哈哈大笑:“脏吗?那你看那些战马脏不脏,若是给你,你骑不骑?” 田桦不说话。 薛涛背过手:“放心吧,这东珠会入册,我不会拿。” 田桦凝眸:“那为何给商人开城关,助他们走私?” 薛涛大踏步向前走:“为何?这是个好问题,我也想问一句为何。老田,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里面的水深着呢。” 杀胡口至大同右卫不算远,且这段路人少。 待进入大同右卫之后,常千里负责战马交割,而韩靖之、向子期、钱竹汀则讨要了一间房,在房间里开始奋笔疾书。 韩靖之写的是各部落的规模,蒙古包的数量,大致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负责人是哪些,罗列出来之后,还绘制起了表格…… 商队久不入草原,蒙古人见到商队,自是兴奋,几乎所有人都跑了出来,这就给了韩靖之等人观察与分析的机会。 向子期则记录着这个部落的习俗,战马数量,牛羊数量,还有与他们抢夺牧场的敌对部落,以及这些部落对元廷的态度。 这些在不经意的谈话之间,都可以套出来。 钱竹汀绘出了一幅幅舆图,与常见舆图不同,他笔下的舆图出现了等高线,山的起伏程度,丘陵的高低,哪里是凹地,哪里适合藏兵,哪里危险,哪里驻有部落,都清晰地绘出。 这些东西不适合在做买卖的时候写出来,万一蒙古人发飙搜身找出来,那就坐实了细作的身份,那可是会掉脑袋的,甚至会连累所有人,毁了太子的计划。 所以,一切的信息都存在了脑子里。 现在入关了,人在大同右卫里面,这个时候就需要将得到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这一整理,便用了三日。 大同右卫的将官将整理出的情报,秘送大同。 阳曲。 大商庄殷设宴,招待归来的常千里,举杯道:“听闻常东家手眼通天,做起了大买卖。这刚回阳曲才几日,买卖已抢足了风头。说起来,这腊月里能日进斗金的,也就常家了。” 常千里知道有些事必然会来,含笑道:“什么大买卖,不过是一点小生意罢了。” 庄殷嘴角微动:“小生意?呵,这里没其他人,咱们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这买卖,带上我一起做,如何?当然,打点用的银钱,我们出一半。” 常千里低头,端起酒杯:“庄东家,恕难从命。” 庄殷脸色阴沉下来:“有钱大家一起赚,这样生意才能长久,咱们也能和气生财。若是一味吃独食,那可不太合适。” 常千里一饮而尽,开口道:“若是庄东家进来,只按每人每月五两结给银钞,可愿接受?” 霍—— 庄殷站起身来:“常千里,你这样说话就过分了!大家都是做买卖的,知道出关的利有多大,每月每人五两,亏你说得出来!我是入伙,不是当你的伙计!” 常千里将酒杯放在桌上,抬头盯着庄殷:“我也只是个伙计,你不会以为这么大的事,我能说了算吧?” 出关走私这种事瞒不住。 卖几头羊、几头牛,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可拿出大量的皮货,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这些年山西的皮货买卖很是萎靡,说到底就一个原因: 没上好的皮子。 可突然之间,常家带来了大量皮货,怎么来的,想一想就知道。 聪明的商人不在少数,只不过庄殷是第一个设宴邀请常千里的人罢了。 庄殷眯着眼:“你上面是谁?” 常千里呵呵一笑,起身道:“这种事谁敢说。另外庄东家,你可不要有检举告官的心思,我敢出关做这种掉脑袋的事,自然是走通了其中关节。这里面的过节有多深,牵连有多广,你应该很清楚。” “一旦有人知道是你告知了官府,将事捅了出去,闹大了,那些人临死之前的反扑,你能不能承受得起,还需要好好掂量。这顿酒菜算在我账上,告辞了。” 庄殷自然不敢告官。 想出关走私的商人很多,毕竟这是海利。 可问题是边关重镇在将官的把控之下,想走通那些人的关系可不容易,尤其是徐达坐镇大同,巡视颇频,治军又严,那些人也不敢胡来。不管那些人能不能打胡虏,他们要收拾几个商人那还是有法子的。 逼急了,人家用勾籍的方式,都能将自己拉到军队里充军去。或者派几个粗汉埋伏在路上,等自己做买卖的时候,敲几棍子…… 这事还不能撕破脸,可看他丫的赚钱发大财,心里实在不平衡。 时间过了几日,知道这事的商人不少,即便是府衙、三司,也应该听到了一点消息,可令所有商人郁闷的是,别说太原知府,就是布政使也没过问一句。 有人传闻,夜间常千里曾去过一趟布政使司,出门的时候,布政使的师爷送出了两条街。 不管这事是不是真,常家关系够硬是所有商人有目共睹的。 常千里站稳了脚跟,虽说赚到的钱大部都进了布政使司的仓库,可常家的名声、影响力,已非往日可比,这些无形的东西,所带来的好处难以估量。 平阳府,洪洞。 西风吹冷,已是光秃秃的老槐树只剩下枝条在动,如同瑟瑟发抖,又如同悲伤的人在抽泣。 老槐树看了一眼祠堂。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拄着拐杖的手已是青筋老皮,面容憔悴,对身后四十七八,快迈入老人行列的儿子顾安问:“三孙儿被朝廷移民到哪里去了,可有音讯了?” 顾安的鬓角已有些发白,听闻老母亲的话,皱了皱眉头,纠正道:“母亲,不寒是老四,不是老三。” 第一千六百七十五章 洪洞,顾阫的过去 老妪抬起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捣了两下,有些愠怒:“你想说什么?” 顾安见母亲动怒,赶忙走到前面跪了下来:“娘,孩儿错了。” 老妪心有不满,看着跪在眼前的长子,也没多加斥责,只是催促道:“赶紧让人打探,为何不寒还没个信送来,朝廷移民还能将人移失踪了不成?” “孩儿这就去办。” 顾安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尘,招呼下人搀着母亲,然后转身离开。 移民! 朝廷好狠的心,竟拆散无数家庭,让他们生离死别! 顾安打心里厌恶官府。 事实上,移民不得人心,所有被迫移民的家户都哭天喊地。 谁忍心看着儿子拖家带口离开洪洞,离开山西,去遥远几是不可追的山东? 这一别,很可能到死都见不到。 这一去,很可能就是彻底的杳无音信。 顾安心疼顾不寒那个侄子,可也没有办法。 顾家早已落败,不复大族的荣光,尤其是这三十年来,更是备受人欺负,家产一点点变卖。 现如今,除了这一座老宅、十亩薄田,已经没剩下什么底蕴了,就连日子也过得紧巴巴,拮据得很,更没有财力去游说官府高抬贵手。 三弟顾知微原本想要卖掉田或老宅换了银钞去游说官府,换顾不寒一家留下。 只是母亲没答应。 两个月前,顾不寒带妻儿离开洪洞,三弟顾知微心里怨母亲,更怨官府。 都苦。 顾安去了衙门打探,却没任何音讯。 移民名单是洪洞县衙负责,可一旦人离开了洪洞,就不归洪洞县衙管了,他们也没有权限去跟进移民之事,至于人被安置在了哪里,县衙的人也说不清楚。 只一点,县衙让人安心,一旦安顿好了,必会有音讯传来,这是布政使司给的保证。 顾安无奈地转身,在一个路口时被一个小厮给拦了下来,指了指一旁的酒楼:“顾大,我家老爷有请。” 顾安抬起头看去,临街的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身体硬朗的老者,瘦长脸,长胡须,一双阴冷的眸,嘴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见顾安仰头还抬了下手。 “告诉他,顾家不吃张家一口饭!” 顾安咬牙,说完就要走。 小厮跨步拦住,呵呵一笑:“我家老爷说了,这顿饭你必须吃,若是不吃的话,顾家恐怕是非事多。” 顾安脸色一变,看向楼上之人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脚步沉重地踩着楼梯,登上了二楼。 张达摩端起酒壶,满了两杯酒,推给顾安一杯:“顾大,咱们有多少年没坐在一起说话了。让我想想,从至正二十年算起,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当年的你,还是个秀才,当个私塾先生。” 顾安踢开一旁的凳子,心头恼怒:“张达摩,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两家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更远没好到坐在一起吃酒的地步!” 张达摩冷冷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滋溜了一口:“说起来,当年张、顾、李,可算得上这洪洞三大族。可现如今,顾家已经不行了,说到底,你不应该记恨我,要恨,就应该恨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弟顾阫!” “你给我闭嘴!” 顾安抬手,扫落酒杯,一脸怒容。 张达摩不以为然:“若不是他当年非要为那些命贱之人当讼师,得罪了那么多人,你们顾家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好端端的,都是大户人家,非要悲悯那些可怜人,呵,可笑!” 顾安走上前,一把抓住张达摩的衣襟,往身前一带:“我不允许你这样说!” 张达摩哈哈大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戏谑之色,抬手止住上前的小厮:“今日你倒是硬气了,当年逼着顾阫一家离开洪洞时,你说一句话了吗?还有你爹娘,他们说一句话了吗?到底是谁逼他们离开的,你心里没一点数吗?” “我让你住口!” 顾安举起拳头,双眼通红。 两个小厮赶忙上前,将顾安架住拉开。 张达摩整理着衣襟,坐了下来:“顾大你听好了,顾阫离开二十多年了,当年的事就算了。现在我要你们的老宅子,作价五百两。” 小厮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顾安看都没看,直接拒绝:“休想!” 张达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拿钱搬家,想去哪里去哪里,自此之后没人会找你们麻烦。可若是你不要这笔钱——这次移民走的是顾不寒,那下一次走的人,很可能就是你的亲儿子顾不霜!” 顾安瞪大眼,喊道:“是你让衙门将不寒的名字添到移民名单之上的!” 山西移民两万户,洪洞领了三百户。 按理说,顾家好歹是在城里住的,要移民也应该先移城外的百姓之家,他们的田更少,人口更多,生活更困难。 另外,即便是摊到顾家,那谁移民也应该是顾家人自己决定,可这一次,名单之上直接写上了顾不寒的名字! 找过县衙,他们说名字已定不能更改。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张达摩的手段,是他在县衙里使了力! 这个曾经的典史,一如当年可恶至极! 张达摩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谁敢左右县衙办事。顾家老宅我要了,否则下次移民时,名单上有谁的名字,有几个名字,那就不好说了。” 顾安咬牙切齿:“你敢乱来,莫要忘了,朝廷有信访司!” 张达摩端起酒壶:“所以呢,信访司的人可以干涉正常移民吗?移民之事就是告到了信访司,那又如何?移民是朝廷大计,不是谁哭几嗓子,嚎几声就能改名字的。” 一种无力感,让顾安有些站立不稳。 张达摩招呼着小二上菜,然后对顾安道:“顾阫离开洪洞二十多年,生死不知。现在想想,当年的那两个娃娃也怪可怜。对了,那个朝我丢石头的娃娃叫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顾不二是吧?呵呵,那个家伙看着倒是挺聪慧的,跟着他爹顾阫也学了不少字,只可惜这些年过去了,也没见他金榜题名啊,你们顾家——也就这样了……” 第一千六百七十六章 他叫顾——正——臣 顾安失魂落魄。 确实,洪洞顾家没出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自己的儿子顾不霜诵读多年,都三十岁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以至于现如今,被人欺负到了这种地步! 顾安不知道如何回到家的,也没打算将这事告诉老母亲,毕竟老母亲不可能答应卖掉这宅子,这是顾家的根。 顾家的祠堂就在这里。 卖了,一代代的老祖宗去哪里? 只是不卖的话,那张达摩迟早还是会兴风作浪,这人与官府走得近,顾家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走一步是一步,能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现在想想,若是没有当年那些事,顾阫还在的话,兴许顾家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张家老爷来了。” 在顾安心神不宁时,管家顾川走了过来通报。 说是管家,论辈分顾安都需要喊一声叔。 只是顾安听闻之后有些茫然,问道:“哪个张家老爷?” 顾川回道:“张书。” “谁?” 顾安站了起来,难以置信。 自从顾阫带着张氏与儿女离开洪洞之后,张家再没与顾家来往过,一晃二十多年从未走动过,甚至是老一辈亲家人去世,两家都没知会。 老死不相往来,说的就是这。 让顾安难以相信的是,张书竟然登门了! “他可说来意?” “没有,只说有重要事。” “母亲那里知道了吗?” “还没去通报。” 顾安有些难看,但张书时隔二十二年登门,不告诉母亲总是不行。 无奈之下,顾安找到了母亲。 老顾氏听闻之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让他来吧。” 张书年纪比顾安稍大一些,四方脸,丹凤眼,举止之间透着儒雅与沉稳,更有几分老成,走入房中看了看老顾氏,没有半点喜色,阴着脸说:“我今日登门,不意味着原谅了你!” 老顾氏没有反驳,只是问道:“那你来,是来斥责,数落老身的?” 张书哼了声:“家妹与妹夫一家人,二十二年杳无音信。我想问问,这么多年了,你们顾家人还有没有找他们?” 顾安紧锁眉头,叹道:“张兄,不是我们不找,实在是找不到。” 顾阫一家人离开洪洞之后,顾家确实找过。 只是当听说顾阫带人出了山西时,顾家就没办法寻找了。 当时外面正值天下大乱,战争频仍,即便是顾家派人出山西去找,那寻找的人很可能会在半路被人干掉,或被抓了壮丁,想活命都不容易。 在那种情况下,如何找,怎么找? 待大明开国之后,顾家曾派人打探消息,可那时候距离顾阫离开都十多年了,还能打探出个什么消息?你拉个人问,十几年前有没有见过一家人从这里路过,谁记得这些…… “找不到就不找了吗?” 张书质问。 顾安低头,无言以对。 张书见顾安、老顾氏不说话,愤怒不已:“当年顾阫有什么错,伸张正义,为百姓诉讼官司,怎么就错了?他被你们逼出山西,我认了。可顾阫的孩子是无辜的,这些年过去了,你们难道就不想找到他的孩子吗?” 老顾氏顿了顿拐杖:“你这样是要我低头认错吗?” 张书挥动手臂:“你不需要给我道歉,要道歉,那也应该给顾阫,我妹妹,还有顾不二、顾青青道歉!” 老顾氏嘴唇有些苍白。 张书气喘吁吁,看着老顾氏与顾安的目光依旧难掩愤怒,咬牙道:“我来,不是为了数落你们,也不是为了你们低头认错,只是我想让你们认一认,这个人是谁。” 说着,张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递给了顾安。 顾安接过纸张扫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赶忙递至母亲眼前。 老顾氏的手哆嗦得很是厉害,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将拐杖交至左手,伸出右手朝着画像中的人摸去,眼眶变得湿润起来:“二郎,这是二郎。” 张书喉咙动了动,上前一步:“当真?” 老顾氏的脸被泪打湿,哽咽不已:“谁会认不出自家的孩子。” 顾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问道:“张兄,这是我那弟弟,是你妹夫顾阫啊。你是见过他的,你们是好友,你知道的。这是你画的吗?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子。” 张书自然知道画像中的人与自己的妹夫有多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 张书拿出手帕,擦了下眼角,平复着心头的起伏:“这画中的人,不是顾阫!” 老顾氏看向张书,摇头道:“不可能,这分明就是二郎!” 顾安颤了下手中的画像:“怎么会不是顾阫,这模样是他,绝不会有错!” 张书坐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应该知道张游至吧?” 老顾氏、顾安对视了一眼。 张游至是张书的侄子,二十七八岁,张书亲自启蒙的孩子,洪武十四年中了秀才,是一个举人苗子。 好像在今年夏天,被洪洞教喻举荐去了金陵。 张书咳了几声,目光变得锐气起来:“张游至去了金陵,因聪慧被引至格物学院进修,他给我来了信,信里说了许多金陵的事,并附带了这一张画像。” “什么?” 顾安难以相信。 老顾氏上前:“你是说,顾阫人在金陵?” 张书摇了摇头:“我再说一次,这画中之人不是顾阫,而是另外一个人。” “谁?” 老顾氏、顾安追问。 张书站起身来,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叫顾——正——臣!” 顾安瞪大双眼。 谁? 顾正臣? 老顾氏有些茫然:“这个名字好是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顾安看向母亲,道:“娘,这是定远侯的名讳!” 老顾氏脸色一变,吃惊地看着张书,指了指顾安手中的画像:“你,你是说,这画像中的人是定远侯,那个顾青天?” 张书重重点头:“没错!” 老顾氏手哆嗦得已经抓不住拐杖了。 顾安心头狂震,牙齿直磕碰,看着画像中熟悉的身影,喃喃道:“定远侯姓顾……” 第一千六百七十七章 老顾氏的低头 老顾氏脚步有些不稳,被顾安搀扶着,一双老眼盯着画像中的人。 怎么看,怎么像。 可这是定远侯顾正臣的画像。 顾阫的儿子不叫顾正臣,叫顾不二。 老顾氏抬起头,看着张书,呼吸有些喘,艰难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安喉咙动了动,嘴唇有些干。 这画像分明就是顾阫年轻时的样子,可张书说这是定远侯的画像,那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顾正臣是顾阫之子! 张书也不敢相信,这才在拿到张游至书信之后,登了顾家的门。若不是事关顾阫与亲妹妹,张书绝不会来这里! 顾安看着不说话的张书,着急起来:“你倒是说话啊!” 张书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张游至打小跟着我,小时候还被姑姑抱过,他知道张家一直在找他们,也见过我书房里挂的顾阫画像。所以,他见到定远侯的画像之后,有了这封书信。” “张游至询问过不少人,也曾到过定远侯府门外。只不过那里戒备森严,顾氏罕有外出,并没有亲眼见到顾氏,所以并不确定定远侯府的老夫人那就是他姑姑。” “但是——” “张游至打探到了定远侯府有个千金,嫁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子侧妃。她的名字叫——顾青青!” 老顾氏捂着胸口:“我的孙女青丫头!” 顾安有些恍惚。 这画像,加上顾青青,基本可以断定,顾正臣就是曾经的顾不二! 天啊! 定远侯,太子侧妃? 这,这太震人心。 要知道顾正臣的名字在大明,只要不是十分偏远、消息闭塞之地,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洪洞之人自然也听过顾正臣的事。 不只是说书之人编排了顾正臣治贪除恶、一战封侯、远征日本等故事,就连一些戏班之人,也有唱顾正臣之事的。 洪洞顾家上下都知道顾正臣,也知道定远侯出自山东藤县。 谁也没想过,顾正臣会是顾阫之子! 要知道,顾家向上追溯十代,虽然在宋代时出过一些官员,可从来没出过一国侯爵! 老顾氏看完了书信,顾安也缓过来一口气。 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默如同一座山,压在房间里。 良久。 老顾氏用拐杖砸碎了沉默,开口道:“顾阫呢,为何这书信里没说顾阫之事?” 张书注视着老顾氏,声音有些冷:“没提,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顾氏坐在了椅子里,身子塌了下来。 地砖被两串泪水撞击,湿润了一片。 顾安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给揪住了一般,很疼,有些难以呼吸。 “二弟!” 顾安终于喊了出来,声泪俱下。 张书的双眼红了。 定远侯府只有老夫人,说明至少在洪武六年之前,顾阫就不在人世了!毕竟这些年定远侯南来北往,又是东征又是远航,没听说他闲着过,自然不可能丁忧三年。 张书看两人哭得伤心,心里也堵得慌,但还是说道:“接下来你们想怎么做?” 顾安揉了揉眼:“自然是让定远侯认祖归宗!” 老顾氏抬起泪眼:“当年顾阫没错,错的是我们,是我们怕了官府,怕了那些大族,这才逼着他离开洪洞!在他们认祖归宗之前,顾家需要当面给儿媳汐娘、孙儿、孙女道歉。” 张书凝眸看着老顾氏,这个家伙说低头,就低头啊。 到底是真后悔了当年,还是太渴望定远侯可以认祖宗,重振洪洞顾家? 她心里一定清楚吧,顾正臣封侯几年,可顾正臣压根没回过山西一次,也没对外提到过本家祖籍洪洞,其中一定有父母辈的缘故。 顾阫不在了,说话算数的就是自己的妹妹张汐,也就是顾正臣的母亲顾氏。 她不说回山西,那顾正臣铁定不会回。 她若说回山西,那顾正臣作为儿子,也不能违抗母命。 说到底,自己的妹妹一定还在怨,在记恨当年之事,对洪洞顾家之人失望透顶,这才不打算回来。 若解不开这个心结,定远侯府不承认,洪洞顾家就是对外宣称是定远侯本家,那也没人理睬,甚至会嗤笑他们想攀附权贵想疯了。 张书上前,收回书信与画像,开口道:“虽然是腊月了,距离年关也就是半个多月。可我是不想等了,准备去一趟金陵。先说下,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你们也不要抱着必定的心思。” “还有——” “张游至说了,定远侯府外戒备森严,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即便到了金陵,能不能进定远侯府的大门,那也是不好说的事。天寒路远,你们顾家想出人,那就结伴而行,不想出人,我带张家人去。” 顾安刚想说话,老顾氏便开口打断:“去准备下,我们去金陵!” “娘,此去金陵好几千里路,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颠簸,不如就让我代劳吧。” 顾安阻拦。 老顾氏微微摇头,坚定地说:“这事你解决不了。就是我死在了路上,你也要将我的尸体送到金陵,权当是谢罪了。” 顾安知道母亲去意已决,劝不住了,只好看向张书。 张书叹了口气:“我会备两辆马车,明日出门。” 顾安拱手:“多谢张兄!” 张书没有回礼,转身离开。 老顾氏抓着顾安的手,沉痛地说:“我能在金陵见到你二弟的儿子吗?” 顾安犹豫了下,言道:“母亲,恐怕一时半会还见不到定远侯,听说他在去年十月份带水师出海了,至今没有听闻半点消息,想来还没回来。” 老顾氏颤颤巍巍地向前走,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外面的阳光:“出去的,总是要回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肯卖这宅子,宁愿看着不寒孙儿被移民出山西吗?” “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没了这宅子,二郎有朝一日回来,他找不到了家!你爹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守着家,等他回来。只是这些年过去了,我没等到他来,却等到了……” 顾安欲语凝噎。 顾阫的影子浮现在眼前,一袭儒袍,浩然正气,不改其志。 “他们在玩弄人命,我站出来有错吗?” “为穷苦百姓发声,怎么就该被指责?” “圣人学问教我做人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没教我狗苟蝇营!你们告诉我,如何当狗、当苍蝇?” 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京师大医院 金陵,珍珠桥北侧。 一座占地超过六十亩的建筑群吸引着无数金陵百姓的目光,这些建筑无一例外,都采取的是混凝土结构,就连地面也没有铺青石板,而是修为了混凝土路。 建筑外墙粉刷为白色,内墙也是如此。整个建筑内外,几是一尘不染。 一处建筑走廊里,两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推着长车,长车上躺着一个妇人,妇人下身遮着布,地上滴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产妇大出血!” “身体虚弱,已是昏迷!” “准备输血!” “传告孙五娘。” 女医周琳急切地喊道。 身后跟着焦急万分的大户孙红,哀求道:“一定要救救我的娘子,我们刚成婚一年……” 孙五娘匆匆赶至,摸了摸妇人的脉搏与体温,脸色有些凝重。 一旁的女医刘清儿有些不安,劝道:“妇人送来得太晚了,一旦接收却救不活,反而可能会摊上麻烦,有损京师大医院的名誉。” 这一看就是稳婆接生时没只顾孩子不顾妇人,致使产妇大出血。 虽说他们很快将产妇送到了京师大医院,可因为路程与时间,耽误了不少,即便是输血能不能活命也很难说。万一死了,他们很可能会说成是京师大医院的问题,毕竟人送来的时候虽然昏迷,可还喘着气。 孙五娘先是命人准备输血与止血手术,然后看了一眼刘清儿:“京师大医院的宗旨是救人命,救人命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救!成不成功暂且不说,若是见死不救,那如何配行医?” 刘清儿有些委屈。 话是这样说,可京师大医院的声誉同样重要,一旦这里的声誉受损,连带着格物学院都可能被质疑、抨击。 事关格物学院、医学院全体,不应该冒险接把握很低的病患。 可孙五娘是女医院长。 来不及验血了,准备使用万能血。 医学院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抗凝血术,抽出的血液可以储存十日左右,只是因为输血的病患不多,总是隔着十天左右抽人家血也不合适,所以在京师大医院里住着一批“供血”人。 每当需要什么血型时,这些人就会被喊出来现抽血,情况紧急时还会将抽血人与受血人放一个房间,一边抽一边输。 只不过这些供血的都是男人,没女子,这又是女医部,只能现抽血以供使用。 病患进入手术房。 女医周琳留在了外面对接病患家属孙红,拿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京师大医院的手术同意书,也是知情书。任何手术、治疗都是有风险的,没有谁有十成把握。” “一旦出现风险,只要不是医者问题,京师大医院并不承担相应的责任。尤其是你妻子的状况并不好,送来时人已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情况不容乐观。” “但我们会尊重皇室旨意,定远侯训诫,医学院宗旨,尽全力救其性命,还请看过这份文书后按下手印。” 孙红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手印,哀求道:“务必救活她!” 周琳收起纸张:“若是产妇生产不顺,当第一时间送京师大医院,这事宣传了几个月了,金陵哪户人家的门没被敲开告知?为何你们——” 孙红抬手抽在自己脸上:“是我们的错!” 周琳转身,颇是哀伤。 说到底,百姓对京师大医院还是不那么认可,宁愿相信自己找的稳婆,也不想来这里。可稳婆只负责接生,她处理不了各种突发情况,比如这大出血,比如十分困难的难产。 为了宣传这些,医学院找上了外宣学院,并调拨了五千两银专门负责全城宣传,这次宣传是挨家挨户进行的,是应天府衙衙役配合,面见每一户户主宣传的。 可这些人偏是固执,直至出了问题才想到来这里。 金陵城大啊,这也就是孙家距离京师大医院只有三里来路,若是住在金川门那边,隔着七八里路,还人运过来还有得救吗? 手术室内。 气氛紧张。 “输血正常,但脉搏无力。” “患者身体太过虚弱。” “补挂生理盐水!” “还在输血——” “同时进行!” “好!” 孙五娘忙碌着,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旁女医给孙五娘擦了擦汗,终于确定了大出血原因,赶忙进行手术。 “这些血浆应是不够了。” “那就去补血!” 孙五娘沉着地应对着。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手术室的门还没打开。 孙红不安地站在门外,孙家人、王家人都赶来了。 孙家老人后悔不已,自己只觉得妇人家生产不需要去什么大医院,又不是什么病症,找个稳婆就够了,谁能想竟出了这种事。 孙子是保住了,可若是这儿媳死了,儿子可是会怨恨的。 以前没京师大医院,没人告知这些,死了是命,谁都认,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京师大医院本事大,就外面的牌匾,那还是皇帝亲自手书,听说这里还有一个藩王坐镇。 手术室的门开了。 孙五娘疲惫地走了出来,孙红急切地上前问:“孙院长,我娘子怎么样了?” 眼神中,带着紧张与怕。 孙五娘深深吐了一口气,轻声道:“命暂时保住了,只是人还没苏醒,后续会不会有并发症还很难说。” “谢谢孙院长,大恩大德,孙家没齿难忘!” 孙红说着就要下跪。 孙五娘赶忙将孙红拉起来,这个汉子倒是一个爱护妻子的,指了指一旁的走廊:“十二号病房,可以看,但不能喧哗。” 孙红赶忙带人前往。 孙五娘刚想去休息,便看到方邈匆匆而来。 方邈至近前,快速说道:“有一例病患有些棘手,需要会诊。” 孙五娘应道:“我这就带人去。” 祁大辅敲门,走入至总楼办公之地,对朱橚道:“周王,赵家人腹中有大囊肿,会诊决定剖腹手术。” 朱橚抬起头看向祁大辅:“一旦动手术就有风险,若是不动手术,他还能活一段时日。咱们会诊是可以拿出方案,可要不要冒这个风险,让他们自己来决定,京师大医院不替他们决定。” 祁大辅了然,补充了句:“医药房那里说,药材采买的钱已不多。许多百姓支付不了药钱,烂账太多了,这事……” 朱橚揉了揉眉头,有些郁闷:“我来想办法。” 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朱橚要钱 朱橚翻看着账册,忍不住哀叹:“为何先生在的时候,就没遇到过钱不够的问题,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到处都缺钱……” 京师大医院的花销超出了朱橚的预期,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先救人、后收费”、“药草低价,贫困减免”的定位上,一开始没啥问题,依托格物学院雄厚的财力总能补上窟窿,办得有声有色。 可格物学院正在扩张,新设了农业学院、治水学院、地质学院,还在筹备航海学院,只不过这个学院需要等先生回来才能开设。 这些新学院的添置都需要钱,农业学院还好说,买点地的钱还是有的,可治水、地质两个学院,那花费可就高了去,因为这两个学院的先生与弟子需要经常出金陵…… 你让人学习治水,只画几笔,讲理论是不够的,需要让他们亲自走一走,看一看。 还有地质学院,不跑山里去找石头,不去亲眼看看什么矿在什么位置,什么特征,很难讲得通透。可这一出金陵那就是钱啊,即便全是走路不赶马车,那也需要管他们在外面的吃、住花销吧。 一来二去,格物学院就是再财大气粗,也有些财力不支,这才收紧了钱财支用审核,对于京师大医院持续亏损,越亏越大的情况,格物学院也很是为难。 代堂长唐大帆说了,窟窿再大下去,就需要自己想办法补了。 朱橚挠头,让自己研究药草作用,实验药方药剂,那在行,可让自己弄钱,那就太为难了。 不过—— 没钱就找有钱的要吧。 朱橚离开了京师大医院,前往东宫,拜见朱标。 朱标看着登门的朱橚竟然还带了些手信,不由笑道:“五弟,这可是头一次见你来还拎东西的,怎么,有求于大哥?” 以兄弟之名笑谈。 朱橚敬佩朱标这个大哥,他虽贵为储君,可对待兄弟没得说,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防备的警惕,有的是身为兄长的亲和与从容。 一干藩王都服朱标,与他的为人有很大关系。 朱橚呵呵笑着,言道:“大哥出京大半年,归来时弟弟正忙着京师大医院之事,连东宫宴都没顾上参加,今日登门,实在是想蹭一顿饭,也好与大哥说说话。” 朱标打量着朱橚,微微摇头:“京师大医院至关重要,东宫宴又算什么?现在想想,我还是后怕不已。幸是你留在金陵,幸是你们拿出了青霉素,才让母后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原本朱标在山西交代好出关事宜之后,想在阳曲停留一段时日,安排好移民大事。 可不成想,金陵传来母后病重消息,朱标顾不上其他,匆匆赶回金作陵,半路上得知朱橚拿出了青霉素,冒险一用,母后已脱离危险,这才安心下来。 朱标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金陵,直至见到母后安然无恙,这才宽心。 朱橚搓了搓有些冻疮的手,满上满是笑意:“幸是顾先生留下了青霉素。” 朱标重重点头。 是啊,说起这功劳,朱橚有,医学院有,可根源还是在顾先生那里。 父皇虽然给了顾治平一个定远将军,还给他开了俸禄,可在朱标看来,这个奖赏还不够,不足以与拯救了母后的功劳相提并论。 朱橚不知如何开口。 朱标看出了朱橚的犹豫,起身道:“五弟,有什么事就说吧,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朱橚跟着起身,朝着朱标走去:“大哥,那我可就直说了——我想要一笔钱。” 朱标有些惊讶,要知朝廷每年拨给格物学院的钱可不在少数,何况他们背后还有几个市舶司的税银在支撑,按理说,不应该缺钱才是。 但朱橚既然开了口,说明其中一定是有些问题。 朱标没有犹豫,问:“要多少?” 朱橚将手收至袖子里:“今年要三万两。” “三万两?” “还是今年?” “你的意思是,明年还来?” 朱标郁闷不已。 东宫又不是国库,父皇又是个小气的,以前每个月还知道给自己发点钱,后来听说顾青青赚的钱不少,干脆停发了。可问题是,顾青青赚来的钱大部都给了格物学院,每半年送一次,东宫留下的可并不多。 朱橚咳了咳:“这不是没办法,许多百姓拿不出药钱,总不能改了规矩,不交钱不准急救,不交钱不准开药吧?那样一来,京师大医院岂不成了冷漠之地、敛钱之地、破家之地?” 走方郎中还知道悬壶济世,这有着皇室背景的京师大医院若都办不到这一点,那还如何收揽民心? 朱标听着朱橚的苦楚,明白了其中内情。 想想也是,既要救治百姓,还要低价,既要高水平的医疗,还要名声人心,这背后没有钱支撑压根做不到。这事皇室又不能不管,格物学院的山长就是父皇,朱橚负责管理京师大医院…… 朱标想了想,言道:“三万两,确实不算是小数目了,若是一次给,东宫凑一凑还是可以拿出来。可若是每年都要这笔钱,还是需要纳入户部。” 朱橚皱眉:“户部未必愿意出这笔钱。” 格物学院拿了三个市舶司的税银,户部的人总认为格物学院吃了国库银,加上每年还需要支给一笔银钱到格物学院,本来就不高兴了,还让他们加钱…… 朱标背过一只手,坚定地说:“若是户部不答应,那就将福州市舶司的税银也划给京师大医院,这不仅事关民生,更事关新医学,事关千家万户。” 新医学在关键时候真能救命,可新医学还不完善,它需要更大的舞台,需要更多的临床实验。 对于一些民间没有办法的病症,无法救治的病症,需要京师大医院来扛大旗。 路——只有越走越宽。 缺钱,那就朝廷给钱扶持。 朱橚了然。 既然大哥有了计较,那就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朱橚侧身,看了一眼旁边摆着的高大珊瑚,叹了口气。 这玩意不能再卖了,父皇几次出手,金陵珊瑚的价格已经掉得有些可怕了,这玩意现在拿出去,三尺高的都换不到两千两钱钞…… 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张希婉的安排 定远侯府,后院。 顾老夫人抱起最小的孙子顾治疆,摸了摸顾治疆冰冷的手,给了顾治平一个威胁的眼神:“若是你弟弟冷到,有你抄书到三更的时候。” 顾治平委屈:“奶奶偏心。” 顾老夫人压根不管顾治平,转身进入房间。 暖炉里面的蜂窝煤烧得正旺,上面坐着的水壶发出了吱吱啦啦的声音,房间内比外面暖多了。 顾老夫人看着缝补衣裳的林诚意,将顾治疆放至小床里,问道:“怎么不见明月小丫头?” 林诚意咬断线头,莞尔道:“母亲,明月跟着夫人呢,这会应该在书房里戏耍。” 女儿喜欢跟着张希婉,这倒是让林诚意有些发酸,可一想到自己也喜欢将顾治世带在身边,那就释然了。 “顾治平,去问问你娘,句容那边乡亲的回礼送去没有。” 顾老夫人吩咐着。 顾治平刚进门,应声便跑了出去。 书房。 张希婉正在给顾明月讲故事,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粉嘟嘟的小丫头听得正入迷。 吕常言走了进来,递上了一封信,轻声道:“夫人,藤县那里来消息了。” 张希婉让吕常言陪一陪孩子,接过信展开看着,信还没看完,顾治平便窜了进来。 听着顾治平带来的话,张希婉笑意盈盈:“你奶奶怕不是想问句容那边的回礼,而是想问藤县那里布置得如何了。走吧,咱们去后院。” 顾治平抱起顾明月,跟着张希婉到了后院。 张希婉走至顾老夫人身旁,将书信递了过去:“顾不寒一家人被安置在了藤县大颜村,村上老人给了十亩上田,朝廷给了一头牛,还给了三十贯钱钞。” 顾老夫人暼了几眼信,板着脸:“说这些事做什么?我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还有,为何他们偏偏安置到了藤县大颜村,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万一朝廷追罪下来,如何是好?” 张希婉含笑:“娘,这是山东布政使司的安排,与咱们家可没任何关系,我更是不会伸手干涉地方事。” “当真?” “当真。” “信你才怪。” 顾老夫人才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 张希婉也不解释。 若是说这事与定远侯府没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说定远侯府干涉了地方移民,那也是诬陷,这当真是山东布政使司的安排。 山西移民两万户,山东摊到了一万户,至于这一万户百姓是去藤县还是邹县,济南还是文登,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要地广人稀,适合垦荒,那就能分配移民户口。 藤县人口不算多,虽然周围有不少小山,可还是有不少荒地的,落户一些移民符合移民政策。 山东布政使司将五百户给了藤县,藤县知县将其中五户分配到了大颜村,这都是正常流程,任你怎么查,这都没任何问题。 定远侯府唯一做的事,那就是将顾不寒的名字透露给了方克勤,仅此而已。 方克勤也没行私,妥妥的正常分配,定远侯府也没给他一文钱。 倘若定远侯府当真要干涉,早在洪洞移民时,定远侯府就可以派人到洪洞县衙将顾不寒的名字给抹掉。 只不过—— 母亲不允许罢了。 洪洞顾家的人,不敢说一举一动,但大的动静都在定远侯府的掌握之中,一个小小的洪洞,卖糖的店铺就开了四家。 顾不寒上移民名单的事九月时便传到了定远侯府,张希婉原本是想运作下,却被母亲拦住了。 不插手,任由他们生离死别。 这是母亲的狠心。 可在这之后,母亲多次询问顾不寒一家人到了何处,途中如何,迁移到山东之后,又一再询问官府有没有安置到位。 这是母亲的在乎。 说到底,母亲心里很是矛盾,也很难捉摸,她对洪洞顾家既有恨的锋芒,也有柔软的一面。 张希婉轻声道:“娘,等夫君远航归来,咱们去一趟山西吧。” “到时候再说。” 顾老夫人并没有直接答应。 张希婉也没多说。 不过在张希婉的心里,顾家还是需要回去看看的。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人之有祖,亦犹是焉。 认祖归宗,追祖溯源,才能祭祖。 现在定远侯府是风光,可相对于其他人家来说,每当祭祖时,总少一些香火,祠堂里摆着的灵位只有顾阫一个,至于上面几代人的牌位可都没有。 还有,顾正臣是大明侯爵,这在家族里面可是能单开族谱的。 可定远侯府里,没族谱…… 大的宗祠、完整的族谱这都没有,这就相当于一个家族缺了那么一块,不完整。 只是现在顾正臣还不知道人在哪里,急着让母亲表态也没什么意义,毕竟顾正臣不在,这群人回去也不好看。 顾老夫人抱起顾明月亲了口,对张希婉道:“每逢年关总有各地的人登门,走关系托请的就不要让他们来了,至于一些老人,人家辛劳来了,还是需要接待照顾好,临走时多送点礼才是。” 张希婉将果盘端给几个孩子:“娘放心,这些事我会办好。” 受恩于定远侯府的人家不少,句容的一些老人就喜欢年关的时候来窜门,距离近,回去也好吹嘘几句。今年泉州府的一些老人还托商人带来了不少礼物,这些顾家都回礼了,还专门写了信感激。 顾正臣不在,这些人情世故只能由张希婉来拿捏、处理了。 顾治平吃着山楂丁,酸得直缩脖子,缓过来之后道:“娘,奶奶,听说这几日金陵可热闹了,多出来许多玩杂耍的,明日可否一起去看看?” 张希婉瞪了一眼儿子:“完成你的课业才能出府门。” 顾治平苦着脸跑到顾老夫人一旁,顾老夫人见顾治平可怜兮兮,便开口道:“让他去,耽误几日,落不了多少课业。” 张希婉看着维护儿子的母亲,颇是无奈。 这时,吕常言走至门外,通报道:“老夫人,开夫人带了礼物登门,想要求见夫人。” 开夫人? 刑部尚书开济的妻子! 顾老夫人看向张希婉:“她背后毕竟是刑部尚书,你可要当心些。” 第一千六百八十一章 开济:贪还是不贪 开夫人还是需要见一见的,要知道顾正臣被削爵,陷入“疯癫”,家中出了变故时,不少人在暗处看顾家人的笑话,只有开夫人带了礼物前来接济照拂。 虽说那一次是顾正臣以身入局,意在明教余孽,可在事情没明朗之前,开夫人那次登门也算是重情义之举。 开夫人难得登门一次,总不能将其拒之门外。 就在张希婉与开夫人坐在一起闲聊时,刑部右侍郎王希哲进入了开府的书房。 王希哲对开济深施一礼,笑道:“开尚书,这腊月里朝廷封印了,也不出去热闹热闹,总在这书房之内看书,是否太过苦闷了些?” 开济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在下人上了茶退下之后,才问道:“为官之人,可不好去热闹之地,守住清净,才好睡得安稳。” 王希哲不以为然:“这话下官可不敢苟同,忙碌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个清闲,总需要散散心,所谓张弛有度,方可长远。” 开济将书卷在手中:“直说吧,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王希哲呵呵一笑,走至窗边,打开来看了看,见没有人偷听,便将窗户关紧,转身道:“中城有个杭州来的戏班,想邀开尚书一同去听戏。” 开济凝眸:“只是听戏的话,还不需要你如此鬼鬼祟祟。” 王希哲走到开济身旁,从袖子里拿出十张存单,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了点:“郎中仇衍现被关押在狱中,是为死罪。只是——有些人想要买他的命,下官也拿不准,所以便找到了开尚书。” 开济看了过去。 这是红色单据,每一张都写的是字贯一千两,单据的上面是黑色抬头,上面还打了一个“C529”的标记。 这类抬头的单据并不多见,但开济知道,这是大明钱庄之中类似于无条件赠予的单据。 也就是说,只要拿着这份单据,大明钱庄不需要核准身份、约定信物、约定密码等,直接可以拿出这里面的钱。 办理这种单据的人很少,毕竟丢了损失可就大了。 但也不是没有人办,一些金陵商人就喜欢办这种单据,总觉得这样能少点铜臭味。比如结货物账款时,不给钱钞,直接给对方这类赠予性质的单据。 对方可以拿着单据去大明钱庄取走钱,不需要这边的掌柜或东家跟着跑一趟钱庄,流程简化了许多。 只不过这种票据一张最多只能字贯一千两,而且每一张单据都有特殊的防伪标记。这法子原本是为了方便商人完成大笔交易设计的,但现在,却方便了一些送礼的人…… 一万两! 这可不是小手笔。 开济板着脸,冷眸看向王希哲:“王侍郎,你进入金陵为官还不满两年吧,竟学会了这等龌龊之事!拿走,我开济绝不会与你等同流合污!为官当清廉守本分,莫要一步踏错,他日悔之晚矣!” 王希哲嘘声:“开尚书,下官可也没拿,人家这是给开尚书的,若是开尚书不接,我送回去便是。只不过对方说了,只要仇衍可以脱囚,他们愿奉送三成家产,怎么说,也应该有个三万两……” 开济脸色一沉,起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希哲呵呵两声,伸手将桌上的单据拿了起来,和声细语:“刑部地牢里死了人,如何验明正身,核销案件,那可都是刑部的人说了算。只要稍微运作一番,来一个李代桃僵。” “开尚书,就这一次就能拿到几万两银。何况此事十分隐秘,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验明正身的人不说,仇家也不说,那这事就是天衣无缝,只要过个几个月,尸体腐烂成骨,就是想查,也没人能查出真相。” 开济甩袖:“你最好是闭嘴!” 王希哲呵呵笑了笑,将单据在手心拍打着:“开尚书,东宫在做买卖,定远侯也在做买卖,他们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我们为何不能赚点钱财?咱们虽然没什么经商天赋,可咱们手中有权。” “有权,那就能弄来钱。权在你我手中,刑部我们说了算。这安家立命的机会可不多,做这一次,够子孙几代人享福了,只要咱们低调点、苟且点,总不会有人惦记咱们吧?” 开济指了指窗外:“你就不怕有锦衣卫?” 王希哲收敛了笑意,严肃地说:“没人不怕锦衣卫,可开尚书,你认为锦衣卫的人会躲在臭气熏天的地牢里吗?不会。至于你这里,现在是白天,锦衣卫还做不到大白天趴在窗户边偷听。” “这钱若是我们不拿,迟早会有人拿。就是不知道那时候,你我还在不在刑部。若是有人收了钱,弹劾你我,这刑部换了人,那仇衍一样可以脱囚而去。所以——” 开济看向王希哲手中的单据,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渴望。 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钱,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开济不是神仙,也有欲望,而许多欲望,是需要钱来支撑的,没钱,想多娶几个小妾都难。 只是,伸手容易,收手难。 朱元璋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万一被他发现了,那自己必然是死。 可被发现,是万一。 而不被发现,那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 朱元璋日理万机,即便有内阁整理分类文书,他也忙碌得很,未必会将目光投向刑部地牢。 王希哲嘴角微动。 开济看着是一个廉洁奉公的官员,可王希哲清楚,有些人明面上再如何廉洁,如何端着,可私底下,内心深处,那贪婪比谁都可怕。 只要将开济拉下水,那刑部便可以成为捞油水的地方。 开济转过身,什么也没说,目光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心头一颤。 王希哲认为这是开济的默许,将手中的单据放在桌案上,行礼朝着门口走去。 “站住!” 开济开口,看向王希哲,恢复了往日里正气凛然的模样:“王侍郎,将这些东西拿走吧。另外告诉仇家,仇衍按律死罪,那他就必须死。钱财,无法凌驾于律令法条之上!我开济,不是贪官污吏!” 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小心做事,清白做人 王希哲难以置信,这——翻脸翻的也太快了吧? 之前开济虽然言辞上拒绝,可神情里总归透着几分言不由心,到最后甚至在问锦衣卫会不会发现。 这怎么滴,突然你就硬了? 开济面色阴沉,上前一步:“我奉劝你一句,你双手干净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若是你手脏了,最好洗手的时候,顺带着将脖子也洗干净!” 王希哲脸色有些难看,拿起单据揣入袖中:“开尚书言重了,下官只是串门,说说玩笑罢了。” 再行礼。 王希哲离开了开府,出门之后还不忘甩动袖子,嘟囔了句:“还真是高风亮节啊!” 书房内。 开济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里,抬起头,目光不安地看向墙壁上的画。 画像里,绘的是一艘船“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远航图,船立浪头,船上的人齐心协力,博浪而行。 正是这幅画,改变了开济的心思。 开济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自言自语:“顾正臣还活着,敢贪就是送死啊。” 别看顾正臣年轻,可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过人,甚至有时候不惜以身入局,是朱元璋手底下少有的文武全才。 这次他离开金陵当真很久了,一年多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但开济相信,一旦顾正臣返回金陵,必是功高,短时间内皇帝也不太可能将他派往外地,最大的可能,顾正臣会留在金陵办差。 以他累累功劳,兼任个尚书绰绰有余,何况此人还曾有过身兼三侍郎的壮举。 万一顾正臣兼任了刑部尚书或刑部侍郎,被皇帝派去盘查冤狱,发挥他的特长,那自己这点破事还不露出来,到时候,他会送自己去断头台! 在其他人面前,或有侥幸。 在顾正臣面前,侥幸不存在。 开济不想冒这个风险,这才收回了贪婪的心思,拒绝了王希哲。 开夫人回来了,眼见开济精神不太好,关怀地问:“夫君可是身体不适,这脸色也有些苍白。” 开济叹了口气:“没什么,刚开窗被冷风吹了下。见到定远侯夫人了吧,她可有说什么?” 开夫人上前摸了摸开济的额头,见有些烫,埋怨几句吩咐人去请大夫,然后说:“能说什么,不过是家长里短,不过夫君啊,今日我见到定远将军竟亲自提水,手都冻红了,也没个下人帮忙。” “哦?” 开济愣了下。 定远将军是顾治平,顾正臣的长子。 开夫人倒了一杯热水端给开济:“我问定远侯夫人,这种粗活为何要是定远将军亲自做,不让下人代劳,你猜定远侯夫人怎么说?” 开济接过:“怎么说?” 开夫人笑道:“她说,定远侯得罪的人多,这爵位说不定哪天又被削了,儿子总需要学会吃苦才行。你听听,这话说出来,我都不知如何接话茬了……” 开济喝了一口热水,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定远侯府好家教啊! 不过敢动不动就说爵位被削的,随时准备过苦日子的,估计也就只有定远侯府的人了。 无它,都有经验了…… 这定远侯的爵位都被摘了两次了。 现在回头看,顾正臣爵位被摘两次,更像是一种给皇帝台阶、不让皇帝为难的蓄意安排,要不然,顾正臣的军功那么多,还开疆拓土了澳洲,皇帝还怎么赏? 总不能给他封国公吧? 三十都不到的国公,想想都可怕。 顾正臣是个聪明的,这也是他圣眷素厚的原因。 只不过,顾正臣这次前往澳洲,返航之后的功劳再大,也不可能攀到国公去,这倒是省了他绞尽脑汁犯错让皇帝削爵了。 可一想到顾正臣这家伙似乎立功如信手拈来,想要复爵就能复爵,开济就一阵阵发寒,这意味着顾正臣随时可能在朝堂上发飙,上次拿了五个笏板抽人,下次鬼知道会带几个笏板…… 惹不起啊。 还是小心做事,清白做人吧。 什么是好日子,对于洪武朝的官员来说,活到自然死,那就是好日子。 开济正了心,并考虑到自己差点因为一个名为仇衍的罪囚滑落深渊,第二天便将仇家给告到了奉天殿。 这下好了,仇家被抄了,全部家产充公。 王希哲没想到开济将事情做得如此绝,但面对大公无私、两袖清风的开济没一点办法,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谁能想,当天下午王希哲就被下狱了,原因是开济上了密奏…… 在狱中,王希哲蹲在角落里画着圈圈诅咒开济。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我想拉你一起荣华富贵,你却将我送到这地牢里开房? 但再多诅咒也无济于事,谁让王希哲捂着那些票据没舍得还给仇家,证据确凿,足足一万两。现在人是在地牢,过段时间,那就得搬到土地庙住了…… 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处理奏折,内侍匆匆通报:“沈指挥使求见。” 看着脚步急切的沈勉,朱元璋合起了奏折,问道:“何事?” 沈勉禀告道:“收到急报,秦国派了使臣前来京师,船的速度很快,应该到了台州府附近了。”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面无波澜:“多大点事,那么远,何必派人专门跑一趟。” 沈勉心头一沉。 朱樉派人来,这属于惯例,各藩属国都会在腊月派使臣前来,给大明庆贺新春。 眼下金陵就有朝鲜、占城、吕宋使、暹罗、满剌加、大琉球等十几个藩属国使团,安南想来,陆上城关没给他们开门,又是一个没出海口的国家了,暂时来不了。 既然朱樉在澳洲封国了,按照规矩自然也该派使团来。 皇帝也是,好歹是你亲儿子派人来的,怎么还一脸失落的样子…… 再说了,皇帝不是一直在等定远侯的消息,朱樉既然派了使臣来,自然也会带来定远侯的消息。 沈勉轻声提醒了下:“陛下,这些使臣应该有定远侯的消息。” 朱元璋看了看沈勉,呵呵一笑:“顾正臣可没在澳洲。” “啊?” 沈勉有些惊讶。 朱元璋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去年派你带锦衣卫为定远侯府水师集议护卫,这事你还记得吧?” “臣记得。” 沈勉何止记得,简直是印象深刻。 锦衣卫是皇帝亲卫,轻易不会为他人做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殿门方向:“那次集议,是绝密。而绝密的原因,就是他带人从澳洲出航,前往未知之地……” 第一千六百八十三章 秦国使臣至金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蒋子杰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长江水忍不住吟诵,侧身对瞿焕道:“可以确定,定远侯还没有回来。算算日子有一年多了,这真是一场难以想象的远航。” 瞿焕瞳孔里的苍山成了江水:“是啊,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担忧。 真正的担忧不是抵达美洲之后,而是能不能抵达,抵达过程中的牺牲! 茫茫两万余里,深不见底,没有停靠之地的茫茫大海,又会有多少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不知船队能不能全员顺利抵达! 一想到顾正臣出航时的悲壮气氛,瞿焕的担忧就更甚几分。 清晨。 两艘蒸汽机抵达龙江码头,秦国使团登陆金陵。 负责迎接的是会同馆的大使王默,蒋子杰、瞿焕带来的货物装满了三十辆马车,二百六十余人,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金陵城。 秦国使团还没进会同馆的大门,便收到了入宫的旨意。 宫门处。 锦衣卫指挥佥事庄贡举看着前来的十辆马车,上前询问:“这次去的是武英殿,只送上贺礼清单就是,没必要全都运至里面吧?” 蒋子杰严肃地回道:“该送清单的马车我们留给了会同馆,这十辆马车里装的东西,必须亲自交给陛下。有劳锦衣卫的人帮忙抬一下,如何?” 庄贡举拉开马车的帘子看了看,里面是一口口铁箱,封得很是严密,挂着锁,不由问道:“里面是什么?” 瞿焕从腰间摘下钥匙,丢给庄贡举:“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封遗书。” 庄贡举伸手接住钥匙,心头沉重:“定远侯他——” 瞿焕摇头:“我们也没有定远侯的消息,所以不要问。检查之后,我们也好面见陛下。” 庄贡举亲自打开了一个铁箱,看着里面一叠叠信,大致五十封用红线缠在了一起,里面除了这些信之后,没有夹带任何东西。 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挨个将箱子打开查看。 看过之后,庄贡举心头异常沉重。 平生所见,遗书最多的一次。 武英殿。 朱元璋、朱标都在,李文忠、邓愈、汤和也在。 一番礼仪之后,朱元璋开口:“秦王可好?” 毕竟是儿子的使臣,总需要过问一番。 蒋子杰恭敬至极:“回陛下,秦王及秦王府人康健。秦王妃在两个月前诞下一皇孙,母子平安,这次来京时,秦王还嘱托臣等让陛下赐名……” 秦王妃有了孩子? 朱元璋有些诧异。 毕竟朱樉这家伙冷落观音奴多年,两人就没同房过。这怎么到了澳洲,两个人就凑一块去了,要生,不应该是侧妃邓氏生孩子吗? 不过—— 老朱家又添了孙子,这是大好事,至于谁生的,并不重要。 朱樉也是个能干的主,一年多时间,将起始之城建得有声有色,三司打了出来,甚至还给土著首领打造了房屋,只是秦王府、大量民居还在建设之中。 官府、佛、道一起参与到了土著的教化之中,寺庙有了,道观里三清像也摆上了。 据蒋子杰描述,起始之城发展得已经不错,达到了一般小县城的水平。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人口多少,田亩多少,粮食是否可以自给?” 蒋子杰回道:“起始之城人口总数量达到了一万四千七百二十八人,其中澳洲土著占据了四成多。今年开春与夏收之后,秦王亲自带两千余人垦荒,今年新增田亩十五万亩,每户均摊下来差不多四十亩。” “夏、秋算得上丰收,粮食供给已不成问题。相信明年收成下来,还会有更多剩余,能腾出更多劳力参与建设……” 只一年,便做到了每户四十亩,虽然相对卫所每户五十亩还是有些低,但具体到秦国的情况,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令人称赞的事了。 何况朱樉都亲自上阵,这也算是高度重视农耕了。 问过秦王、秦国之事后,朱元璋开口问:“秦国距离大明去路极远,想要知道些消息着实不易,你们这次可以来,朕很欣慰,回去之后记得告诉秦王,务必以国事为重,以民为重。” 蒋子杰、瞿焕答应。 朱元璋叹了口气,抬手屏退内侍,问道:“顾正臣是哪一日离开澳洲的?” 瞿焕回道:“去年腊月十八日。” 朱元璋看向朱标、李文忠等人:“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这样一算,也有一年了。” 朱标担心不已。 李文忠、邓愈、汤和也面露忧色。 邓愈走出,问道:“定远侯离开时,可有说什么?” 瞿焕面色肃然,声音低沉:“定远侯离开之前,带水师上下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写下了遗书,并交代秦王,若是两年之后没有音讯,便将这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封遗书送至金陵。” 朱元璋、朱标等人脸色微变。 这就等同于豁出命去远航了,这家伙让人做了身死的准备! 瞿焕眼眶有些温热:“秦王妃认为这些遗书应该送至金陵交水师大都督府或皇室保管,秦王认可,我们这次来便将这些遗书,一封不落的带了过来,现在已到殿外。” 朱元璋站起身,沉声道:“命人抬进来!” 二十口铁箱子送至,一一打开来。 朱元璋看着里面一叠叠的遗书,心头涌上几分心酸,也有几分自豪。 这就是大明将士! 明知前路凶险,可能会葬身大海,再无归家之日! 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踏上了这一条艰辛路! 了不起的大明水师! 了不起的大明儿郎! 朱标、李文忠等人也有些动容。 汤和心头出现了愧疚,当初自己还说顾正臣是徐福,现在看来,这是对他的一种不尊重。一个舍命报国为苍生的侯爵,不应该被自己如此对待。 邓愈抬起头看了看屋顶,深吸了一口气:“陛下,定远侯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一定可以征服大海,完成使命顺利归来!我相信他可以!” 李文忠点头附和:“他带的是水师精锐,没有什么风浪是闯荡不过去的!” 朱标握了握拳,压着心头的酸涩:“先生是一定会没事的,他会带着船队,出现在大明的沿海,并平安无事地归来!” 第一千六百八十四章 喝酒,泄密(一更) 年关,金陵热闹。 尤是秦淮河两岸,入夜时更是灯火通明,画舫如织。 琵琶声倚着楼,倩影红衣。 船头玉人持萧,灯火坠在河中又被波纹打乱。 秦国百户杨东振带着总旗李丰、军士陈勇、李位登上了澹月楼,杨东振大气地喊道:“上最好的酒菜!” 店家见是军爷,不敢怠慢,请上二楼,并安排了一位姑娘倒酒。 澹月楼只是酒楼,官员将校皆可来,并不会犯了朝廷禁忌。这姑娘也只是倒酒陪话的,若是客人想听曲,也是可以弹唱一番,讨一些赏钱。 杨东振坐下,看了看一旁倒酒的年轻女子,眼神里透着几分渴望,啧啧两声:“他娘的,在澳洲看土著看多了,这一来到金陵,看哪个女人都有姿色。” 李丰伸手抓住小姑娘的手,看着小姑娘吓得退后两步,哈哈大笑起来:“若不是军法在头顶上悬着,咱们兄弟说什么都要去一趟青楼。” 陈勇猥琐得伸着脖子:“这还不简单,吃饱喝足之后,我带你们去。那地方——我熟得很。” 李位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带上我。” 杨东振哈哈大笑着,催促快上酒菜,然后对一旁的女子道:“不用怕,我们算是粗鄙之人,可也不会对民女用强。定远侯说过,谁敢对百姓之女胡来,抽死都是应该的,放心倒酒就是。” 女子小玉听闻之后,松了一口气,言道:“定远侯的部下,那定不会欺人。看诸位风尘仆仆,又听到了澳洲,莫不是入京的秦国使团中人?” 杨东振仔细打量了下小玉,小脸蛋之上还有几颗麻子,一双眼倒是灵动可人,笑道:“你竟还知澳洲秦国?” 小玉盈盈一笑:“金陵许多姐妹都知道澳洲,还知道定远侯也去了澳洲,对了,定远侯这次为何没有回京?” 李丰端起一杯酒喝了个干净:“定远侯可不在澳——” “李丰,喝酒!” 杨东振打断了李丰,没点纪律,这些事不准说不知道吗? 半个时辰后,三坛酒空了。 杨东振拉着小玉颤抖的手,嚷嚷着:“定远侯没在澳洲,他去了美洲,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美洲,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起来,也不知道定远侯是死是活,一年多了也没个音讯……” 小玉很是害怕,但一听到定远侯不知生死,更像是听到了惊天秘闻,顾不上畏怕,问:“定远侯为何去美洲?” 李丰眼见杨东振要开口,赶忙喊道:“杨百户,这可是不能说,不能说啊。” 杨东振推开李丰:“去你他娘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定远侯都走一年了,临走之前连遗书都写了,这就是一趟死亡之旅,谁知道他会不会活着回来?” 小玉挣开了杨东振,一脸惊恐。 定远侯留了遗书? 周围吃酒的人也被这里的动静给吓了一跳,不少人听到了这些话,一个汉子凑上前,喊道:“你胡说什么,定远侯乃是名将,身经百战,无往不胜,怎么可能会留遗书?” 杨东振见被人质疑,梗着脖子喊道:“你他娘的知道什么,定远侯写遗书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所有出航的水师都写了遗书,两万多封,装了二十口铁箱子,我们可是全都带来了!” 这声音,震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李丰打了个哆嗦。 娘的,你怎么喝点酒什么都敢往外说啊,比我还牛。 再看陈勇,这家伙已经趴在桌子上了,李位还在那嚷嚷着去青楼,喝成这个样子,你去找姑娘? 李丰脚步有些踉跄,抓住杨东振,对周围的人喊道:“他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胡话,当不得真。” 杨东振再一次将李丰推开:“我告诉你们,若不是为了你们填饱肚子,定远侯怎么会带那么多人踏上茫茫大海,去美洲找亩产十五石、三十石的农作物!” 李丰眼神一黑。 完了—— 这事被捅出去了。 “亩产十五石?” “三十石?” “开什么玩笑?” “胡说八道!” “感情是个酒疯子,散了散了……” 原本要晕倒的李丰一下子一下子精神起来。 这,这也行? 想想也是,杨东振再嚷嚷,当亩产十五石、三十石的话一出口,那也注定这是个笑话,一个发酒疯的人胡扯的话罢了。 没人会信。 这话也就是定远侯顾正臣亲自说出来有些可信度,大家对他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哪怕有人质疑,也会被人用口水淹没。 就问一问,你知道海带、澳洲、袋鼠吗? 不知道吧。 定远侯知道。 他说外面有亩产十五石、三十石的农作物,你凭啥不相信?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 虽然说杨东振耍酒疯,泄露了美洲的存在,也泄露了定远侯留下遗书,带船队去找高产农作物的事,可这些话并没有流传开来。 谁会对喝醉酒说的疯话当真…… 可这事还是被锦衣卫得知,报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也吃了一惊,千防万防,为了守住保密,之前可是连锦衣卫指挥使沈勉都没说,一干侯爵就没什么人知道,可这些人倒好,来京师喝个酒,将秘密全他娘给说了出去…… 是没人信这番话,可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信了呢? 尤其是水师将士出航的那么多,都写了遗书,这事传到他们的家眷耳中,还不是惶惶不可终日? 这种乱人心之举,实在不能宽恕。 “让瞿焕处理吧,告诉他,若是不能让朕满意,朕会送他们去锦衣卫。” 朱元璋阴沉着脸。 当瞿焕得知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这群人憋坏了,来金陵吃吃喝喝是应该的,可有些事千叮咛万嘱咐,有些事不能在外面说,杨东振倒好,公开嚷嚷了出去! 当杨东振、李丰等人被带到会同馆后,军士上前几拳打在腹部,杨东振等人将吃的喝的全吐了出来,摁在冰冷刺骨的水盆里,直至几人快憋死了才放开来。 瞿焕看着彻底醒了的杨东振等人,咬牙切齿:“定远侯的事,美洲土豆、番薯的事,我说过多少遍,秦王说过多少遍,在朝廷没有公开之前,任何人不得泄露!你们倒好,喝个酒就不要命了是吧?” 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朱标出手(二更) 看着跪地求饶的几人,瞿焕有些于心不忍。 杨东振等人不是泉州卫、句容卫出身,论本事算不上精锐,可毕竟进入水师两三年了,还在遥远的秦国戍守过,付出良多,没功劳也有苦劳。 可若是不严惩他们,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估计会丢了性命! 皇帝发了话,说明对这些人泄密很是不满。 瞿焕看向蒋子杰,希望蒋子杰可以为他们说情。 蒋子杰压根不开口。 说什么? 规矩、纪律都在那摆着,定远侯为啥藏着掖着到了澳洲出航之前才说出目的,为的就是保密。 何况这一路上,对他们讲了不下二十次,保密之事不可外传。一顿酒就说开了,这样的人如何守得住秘密,如何委以重任? 皇帝都没公开,你敢公开? 瞿焕一跺脚,发了狠:“将他们的舌头给我拉出来,给我割下来!” 陈勇、李位浑身发哆嗦,更是有无限委屈。 说话的是杨东振,和我们没啥关系啊,那时候都喝趴下了,干嘛连我们一起整。李丰也愁,自己是劝阻的人,只是没劝阻成功,怎么也被连累了…… 杨东振后悔不迭,挣扎求饶也没用。 被军士强行捏开嘴,铁钳子拿了过来,夹住舌头就往外拉。 杨东振呜呜地,看着瞿焕满是求饶之色。 瞿焕手持短刀,嘴唇哆嗦了下:“没了舌头,你们至少还有命,不耽误你们是个男人!军法如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怨恨!” 说着,瞿焕便提起了刀—— “住手!”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瞿焕侧头看去,只见东宫带刀舍人周宗走了过来,赶忙收刀。 周宗看了看杨东振等人,抬了抬手:“太子听闻了此事,请了旨意,不必断舌断头,让他们回到秦国领三十鞭便是。” 钳子松开。 杨东振、李丰等人松了一口气,叩头不已,口中不断谢恩太子与皇帝。 周宗冷冷地盯着几人:“这次是太子出手,再有下一次,没人会保你们。” 东宫。 周宗返回复命,问出了心中疑惑:“殿下,他们泄密在前,为何要保他们?” 泄密是十分严重的事,若是有内侍将朱元璋在宫廷里面哼哼唧唧的那点事说出去,铁定死无全尸,皇室之内对这些很看重,乱嚼舌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朱标拿着剪刀剪下梅花枝条:“不是为了保他们,而是为了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想,杨东振喝醉了,说的那些话没人当真。可若是朝廷严惩了他们,那外面的人想不当真都难,这事会传得满城风雨。” 周宗想了想,确实有些道理。 咔嚓。 朱标接住梅花枝,将剪刀交给一旁的内侍,抓着十几根枝条:“再说了,这事瞒了一年多了,足够长了,透漏出去一点消息也无妨。只不过朝廷不会卷入其中,对此回应什么。” “说起来,孤更渴望顾先生可以早日归来,到那时,才真是天下惊的时候。那些人也会知道今日杨东振的胡话,是何等的真实。只是周宗啊,你说顾先生人到哪里了,什么时候会回来?” 周宗苦涩不已,以猜测安抚:“不过是找些东西罢了,一年多了,我想怎么着也该找到了,兴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朱标仰头看向天空,轻声道:“丫头都会问舅舅去哪儿了,可孤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胡家。 胡恒财看着送来的信,脸色一变,当即上了马车,在城中溜达了一圈又返回了店铺里。 刘倩儿进入定远侯府,看着书房里给几个孩子讲故事的张希婉,抬起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张希婉让顾治平接着讲故事,便拉着刘倩儿到了隔壁房里,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 刘倩儿将书信递了过去:“山西洪洞顾家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腊月寒冬的,老顾氏、顾安与张家张书等人赶马车出了洪洞。打探过了,是朝着金陵来的。” 张希婉有些吃惊:“谁走漏了消息吗?” 刘倩儿摇头:“应该不是我们的人。” 张希婉仔细看过信,看了看日期,是十四日之前写的,这样算下来,老顾氏等人很可能已经出了山西地界了。 “天寒地冻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母亲那里可不好交代。” 张希婉叹气。 刘倩儿知道在这洪洞顾家这事上,顾老夫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 洪洞到金陵,两千三四百里路呢。 这一趟年轻人都未必吃得消,何况老顾氏年纪也不小了,六十好几了,万一途中风寒了,颠簸坏了,顾老夫人会怎么想? 张希婉寻思一番:“你跟我去见母亲,这事瞒不住。” 顾老夫人听闻之后,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说过多少遍,不要暴露咱家与洪洞顾家的关系,你们怎么就是不听?那里的老人多大年纪了,若是路上出点意外,我如何给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张希婉抓着顾老夫人的手:“娘,这事绝不是我们的人泄露出去的,去洪洞的都是老人沉稳得很。兴许是他们通过其他路子知道了些什么,这才急匆匆出了洪洞……” 刘倩儿跟着附和:“确实,哥哥在外面的名声可不小,福建不少百姓家中挂了哥哥画像,说不定这事被晋商得知,将画像带去了山西,偶然的机会被他们看到了……” 顾老夫人一脸不高兴:“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张希婉看向刘倩儿。 刘倩儿心思急转,轻声道:“要不,我想办法让他们折返回去?” 顾老夫人指了指北面:“就是让他们回去,等你派的人到了,他们都已经走过半程了,如何回得去?” 刘倩儿拿不准,问:“那派人接应下?” 顾老夫人犹豫了。 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顾老夫人就心生恨意。若不是当年他们逼迫,就不会有那段流亡岁月,顾阫也不会死于非命! 这也就是儿子有了出息,封了侯。 若是换个身份,洪洞顾家的人会在腊月里出来? 说到底,还是势利眼! 可若是不管不顾,又不合适,那毕竟是顾阫的生母,顾正臣的亲奶奶。 张希婉看出了母亲心中的挣扎与难色,轻声道:“让胡恒财派人以行商的身份沿途跟随,若是他们途中有人身体不适,便让人出手,若是一路无碍,那就护着入京。至于人到了京师,如何见,见与不见,到时候听母亲的如何?” 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烟花,十六年(三更) 顾治平看着门上贴起的对联,挂出的红灯笼,这才意识到洪武十五年要结束了。 父亲,走了一年多了。 没有任何消息。 奶奶、母亲等人虽然很少在说话间提到过父亲,可顾治平知道,这些人都担心着。只是大家都说笑着,竭尽全力地掩盖着担心,生怕别人的担心加重…… 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如同敲打的棍棒驱赶着只剩下尾巴的十五年。 陡然间一道嘹亮的声音传荡开来,在天空中绽放出绚丽无比的烟花。 花灭时,黑暗刚至,又被一道烟花给踢开…… 转眼之间,烟花如海,照亮天地,引无数人或走出门,或推开窗,仰头凝望,大人不语,想着什么,孩子在那蹦跳着,无忧无虑地高兴着,胆怯点的孩子则躲在大人的身后,冒出半个脑袋看着烟花…… “往年里除夕鞭炮声更重,烟花寥寥,今年倒是热闹。” 朱元璋站在皇宫高台之上,欣赏着宫外的烟火。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的侧脸,含笑道:“这说明金陵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辞旧迎新也讲究了。当然,这里面数不清的爆竹声,看不尽的烟花里,也有陛下对百姓的体贴。” 朱元璋笑了出来,抓着胡须,眼神中掩饰不住的骄傲:“朕可不是效仿宋代皇帝给百姓发钱,实在是国库结余尚多,先赏军之后还有剩余,这才拿了出来赏民。” “说起来,这些年国库财政好转了许多,而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困顿,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格物学院有一种说法,叫财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还说财政当保持一定的增长,方可确保经济持续发展,百姓日子越来越好。妹子可知经济是何意?” 马皇后微微摇头,朱钗晃动:“格物学院里有不少新词新说法,前几日宁国来,还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词,这经济,听着可不像是经纶济世之意。” 朱元璋迈步缓行:“确实不是经纶济世,也非经世济民。他们论述中的经济,大致说的是整个大明的收支状况。律令商学院已经不只是研究商业了,开始转到了朝廷财政领域。” “已经有进入户部的格物学院弟子抨击户部官员尸位素餐,毫无能力了。说起来,这世道在变,变得有些快了。若是再不学习,朕恐怕连奏折都要看不懂喽。” 马皇后跟在朱元璋身旁,并肩而行:“陛下似乎还有几分高兴。”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抬头看向西面天空里的烟花:“只要利国利民,朕辛劳一点又有什么不可?在过去,朕以为每年财政维持在一个数额上就够了,多收扰民害民。” “可现在看来,朕是错的。财政收上来,是可以进行再分配的,朕可以使用财政去做更多的事。比如那山西移民,若是放在以前的财政上来办这事,恐怕事办成了,民怨也生出来了……” 马皇后想起什么,问道:“太子曾说起过,朝廷会在山西进行一场大移民,就在这几年?” 朱元璋微微点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今年秋冬里,山西移民两万户,山西布政使司却没做到位,朝廷之策没讲清楚,安置对接没做好,沿途安排没做好,以至于有不少百姓逃了又被抓了回去。” “原本只是一次利民移民,可偏偏让他们给搞成了人心惶惶,如同押解囚犯,简直是让朕寒心!若不是河南、山东布政使司还做点事,这兴许是一场灾。” “后续要再移民,还需选用合适人选去山西坐镇主持诸多事宜。妹子也不要怪朕狠心拆散百姓之家,就如秦国,人不过去,何来良田十余万亩?移民,是兴国之策,是长远之计。” 马皇后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言道:“移民越多,牵扯越甚,总需要选贤用能,方可不损朝廷威望,不耗民心。” “咱知道,妹子,再过两个时辰可就进入洪武十六年了,你知朕最看到的是什么吗?” 朱元璋问道,背过双手。 马皇后轻盈地笑过,抬手指向宫墙外在天空中绽放的朵朵烟花:“想看到一个叫顾小子的家伙放烟花……” 一道嘹亮的声音刺向天空,瞬间炸开。 强光闪烁而出,照亮了天海。 瞳孔微凝。 大福船上瞭望军士扯着嗓子喊道:“减速,前面有小岛礁!” 林山南脸色一变,对陈杰、柏顺喊道:“快通报后面的船队减速,前面出现岛礁!” 急促的铜锣声骤然响起,直跳到了后面的船队之上。黄元寿收到消息,当即命人将消息传报给后面的旗舰。 顾正臣听闻到动静,从睡梦中醒来,赶忙起身询问:“发生了何事?” 徐允恭走了过来:“先生,最前面的大福船发现了小岛礁,命船队减速慎行。” 顾正臣打开舵楼的窗户,拿出望远镜瞭望等待着,很快一道强光闪烁而出,借着照明弹的光,看到了周围的船队纷纷减速,心稍安了些,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一艘船掠过了大福船,保持着继续前进的姿态。 速度有些快。 顾正臣赶忙走出舵楼,指着问:“那是谁的船,为何不减速?” 赵海楼看去,脸色陡然一变:“是李子发的船!发告警弹!” 还没等命令被执行,海面之上便传出了轰轰的空炮声,铜锣声更是以三三三连接的方式不断敲响。 顾正臣听过之后,神情变得极是凝重起来。 沐春喊道:“先生,李子发的宝船动力出了问题,停不下来了!” 宝船之上。 李子发亲自掌舵,喊道:“命令前面的大福船保持安全距离,为宝船探寻安全海道!” “给周围船只发消息,让他们让开海道,我们要转向迂回!” “船员倒划水,力求减速!” “让班正常信切断蒸汽机的动力!” 在这个关键时刻,控制蒸汽机的阀门竟然坏了,无论如何调整,蒸汽机始终保持着高速运转。 周围船只开始避让。 前面的大福船也在引路。 班正常信见蒸汽机动力一直在输出,短时间内无法修正,下令道:“将铁棍子给我插入传动齿轮!” 第一千六百八十七章 触礁,弃船(四更) 维护人员王海拿出比大拇指还粗的铁棍,看向常信:“一旦这样做,传动轴、齿轮都可能损坏,甚至连螺旋桨都可能被波及,这种级别的损坏,我们在这大海之上可修不好。” 常信坚持:“那也需要减速,蒸汽机坏了我们还可以划船,若是动力不减,万一触礁,那危险可就太大了!” 王海指了指蒸汽机锅炉:“已经退火了,宝船会持续减速,到时候我们可以检修。应该是个一般故障,没必要造成致命故障。” 等一等,船速自然会降下去。到时候故障排除,不损动力。 一旦鲁莽损毁,那后续航行可就太难了。 这是合适的对策。 常信看着拒绝执行自己命令的王海,也知道他说的有些道理,可这是紧急情况,前面很可能有暗礁,眼见其他人也赞同王海,常信只好登上甲板,对李子发简单解释了下,问:“能否坚持一刻左右?” 李子发眯着眼,看向前面带路的大福船,还有周围不断拉开距离的船只,最终点了下头:“那就坚持下看看吧。” 最大程度地保有动力,确实有利后续的航程。 常信返回,命人加快检修。 宝船跟着大福船开始迂回转向,大福船在前面行过,宝船随之跟进。 船舱里,千户廖不拔命人反方向划船,以减弱蒸汽机动力前向输出。 骤然—— 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从脚下传来,原本前进姿态的宝船猛地停了下来,强大的惯性让廖不拔猛地扑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摇橹的军士也撞在了一起。 甲板之上,值守的军士站立不稳,重重摔倒。 李子发也没半点防备,胸口直压在了船舵之上,巨大的力道直撞断了两根肋骨。 蒸汽机机房里,常信的脑袋撞在了铁梁上,直接晕了过去,检修传动器件的王海一个不稳,手插在了啮合转动的齿轮里,血肉顿时被咬了进去,骨头卡住了齿轮,可齿轮依旧颤颤地咬着,似乎想要冲破阻碍。 维护人员伤了一片,周晨脸也被划破了,拿起铁棍子便插到了齿轮里,看向损伤惨重的众人喊道:“来人!” 船舱里休息的军士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醒,一些军士直接从兜床上摔了出去。 军医刘二娘额头上撞出了一个包,鼻子也流出了血,顾不上疼痛,招呼着其他军医:“快起来,准备救人,带上酒精,包扎之物!” 货物仓一片狼藉,各类货物散落开来。 舵楼里也损失惨重,负责观望天文、绘制海图的钦天监人手撞在了桌案之上,有几人昏死了过去。 李子发看着跌跌撞撞而来的钱壬,吐了下嘴角的血,喊道:“触礁了,快派人查看船舱是否进水了!” 钱壬刚想动,船猛地向前移动了下,刚划出去两丈,再次停了下来。 底层。 马行带人检查着,对下来的钱壬喊道:“最底层的船舱进水了,好在有水密舱,一时半会还沉不了,但是有些水密舱受损了,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带人修补!” 钱壬下令。 马行抱着一摞木板,拿起锤子:“先让船后退!” 钱壬跑出去,留下一句话:“我来安排!” 触礁变故引起了所有人的不安,顾正臣的宝船就停在不远处,并命令所有宝船不得轻易前行。 显然,大福船前面探路可以避免一部分危险,但并不是完全避免。 说到底还是暗礁与吃水问题。 大福船载重少,吃水相对浅,可以从一些隐在海面之下的暗礁处安全通过,可大宝船载货多,吃水深度比大福船深不少,这一下子碰到了暗礁之上,属实也是运气不好。 顾正臣站在船舷侧,借着不断升起的照明弹下令:“派人询问损伤状况,并确定船破损状况,要不要弃船!” 赵海楼将命令传达出去,黄半年、章承平、黄洋等人率船接近。 李子发喊道:“船上伤员众多,需要转移!” 黄半年看了看海浪起伏并不甚大,喊道:“将小船放下来,将伤员转移过来。侯爷需要你确定,宝船还能不能继续航行,若是不能,则需要当机立断,转移人与货物。” 李子发面露忧虑之色,喊道:“不到最后,我是不会弃船的!” 自己原本是一个寻常的蒸汽机船测试人员,后因给顾正臣传东征旨意之事被提拔为一艘大福船的船长,在这次远航中被提拔为宝船船长。 这艘船,跟了自己一路,保护着所有人。 现在要回家了,怎么可以将它丢下? 一定可以修好。 一定! 船舱底部,马行带几十人到处修补,可就在此时,船猛地向前扑了下,水密舱的隔板顿时被冲破,冰冷的海水顿时涌了进来,甚至可以感觉到底部的尖头礁石! “进水了!” “修补!” 马行亲自扑上去,可木板根本压不住口子,海水在不断地向里面渗。 “修不好了!” 船匠丁厚拉过马行,抬头看了看上面,暗暗咬牙。 这群人搞什么,船的动力为何还存在,不是说好了让船后退,为何向前了? 这一顶,顶没了最后的希望! 蒸汽机机房里,王海的小臂被斧头砍断,血喷涌出来,啮合的齿轮在一股动力之下,猛地咬碎了骨头,转动了下,最终被铁棍子给挡住了去势,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钱壬失魂落魄地站到甲板上,看向掌舵的李子发:“进水了,窟窿堵不住了。” 李子发脸色一白,只觉得胸口很疼,嘴唇哆嗦了下,抚摸着船舵,无力地说:“弃——船!” 钱壬眼眶通红,可这个时候容不得犹豫,扯着嗓子喊:“弃船!” 溜索抛向左右两侧的大福船,船舷侧的小船下放,绳梯也丢了下去,轻伤员自己下船,无力下船的则会被绑起来下放至底部或挂在溜索上,顺着溜索直接抵达大福船上。 照明弹不再出现,周围已被火把、滚灯照亮。 顾正臣看着已出现倾斜之势的大宝船,催促道:“不要管货物,将人先转移出来!货物没了就没了,人——需要回家!” 第一千六百八十八章 离家不远了(五更) “接人!” 黄半年沉声喊道。 一个军士从溜索上滑动而下,在抵达大福船栏杆附近时,溜索的工具被疙瘩挡了下减速,随后人撞在了铺好的棉花被上。大福船上的军士上前解开溜索与安全绳,旗手挥动,示意下一个。 “优先伤员、妇人、军医、文职人员,将士押后!” 李子发上前查看伤员,受伤最严重的还是蒸汽机舱室里面的人。 王海的左手小臂没了,但已经初步止了血,转移到其他船上救治,应该能保住性命。 “速度快点,不要管货物。” “这是种子!” “不带,先走!” 李子发眼见一批人撤走了,催促军士抓紧撤退。 钱壬到了李子发身旁,有些哽咽:“我们失去了船,当真不甘!” 李子发怒视钱壬:“有不甘心的时间,你就去船舱里看看有没有谁还留在里面,若是遗落了一人,你我都是罪人!” 到了这个时候,不甘也无济于事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船沉之前将所有人都带出去。 在诸多人撤离时,一艘船抵达了宝船一侧,顺着绳梯向上攀爬,赵海楼、萧成、林白帆等人登上了宝船。 李子发正在指挥人撤离,突然看到赵海楼等人过来,上前道:“你们怎么来了?” 赵海楼面色凝重:“我若不来,定远侯就要亲自来了。有没有派人挨个船舱查探?” “已经在探查、搜寻了。” 李子发回道。 赵海楼侧身看向萧成、林白帆等人:“你们也跟着去查看下,确保没有任何人落下。速度要快,船身已经倾斜,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沉没。” 萧成、林白帆带人进入不同的船舱。 李子发将花名册递给赵海楼:“宝船之上一共有九百二十四人,下船处有人记录,若是少一个人,我领罚。” 赵海楼退后一步:“这花名册你留着吧,你是船长。” “我已经要失去这艘船了。” “你这个船长不是因为船而存在,而是因为定远侯的委派而存在!他不发话撤你的职,你就始终是船长。” 赵海楼说完,便转身去了舵楼。 账册、航海日志、海图等资料都在这里储存着,这些东西很是重要,能带走还是需要带走。 海水不断涌入船底,船缓缓下沉,并出现了船尾下斜,船头上翘的情况。 眼看海水进入要进入第三层了,想要带走一些货物的军士不得不选择了撤退,除了方便携带的较轻的瓜果种子外,大量的土豆、番薯等都被淹没。 “除了甲板上的百名将士,其他人都撤了,没有遗漏一人。” 钱壬肃然禀告。 李子发点头道:“都下去吧。” 钱壬吩咐最后的将士撤离。 李子发看向赵海楼:“你们先回去,我这就下去。” 赵海楼没有犹豫,带人下了船。 没多久,船上已空荡荡,只剩下了李子发一人。 刘二娘在大福船上看着李子发,他摸过船舵,摸过桅杆,又摸过船舷,最终站在了甲板上跪了下来,俯身下去。 李子发亲吻着甲板,泪水夺眶而出。 这艘船带大家远航了,经历了无数的惊涛骇浪,竟在回家的路上折在了此处。 它不只是船,还是这船上所有船员共同的家。 现在,它要沉没了。 李子发知道其中有自己的责任,若是当初不侥幸,直接命人强行停住蒸汽机,兴许就不会有这事发生。 可事已至此—— “夫君,快下船!” 刘二娘喊着。 李子发起身,脚步一个踉跄,船身猛地倾斜了下。 刘二娘惊呼起来。 船舷侧,一只手冒了出来,李子发翻身,踩着绳梯便向下而去,落到了小船之上。 随着最后的小船离开,宝船再无法支撑,船尾缓缓沉至海底,船头翘着,如同不屈的头颅,盯着暗夜的天。 呜咽的号角声传出。 浑厚而低沉,悲伤又苍凉。 这是水师在送别宝船。 在水师上下所有人的心中,宝船是不会倾覆与沉没的存在,它可以抗住大风大浪,可以抵御任何风险。 可现在看来,只要是远航就会有风险。 顾正臣看着登上旗舰请罪的李子发、钱壬等人,微微摇了摇头:“没必要请罪,这不是你们的错,谁也不知道暗礁隐在哪里,即便你们躲了过去,那后面的宝船呢?” “不必自责,虽然伤残了一些人,没有人折在这里,就是万幸了。沐春,现在什么时辰了?” 沐春回道:“先生,寅时要结束了。” 顾正臣看了看东方的海面,天色依旧暗沉,下令道:“探查下水深吧,若是可以,抛锚等待天明。” 海礁的出现,意味着这附近的水深可能变浅。 探查之下果是如此。 抛锚休整。 旗舰召集诸船船长集议。 待所有船长进入旗舰之后,站在甲板之上。 顾正臣指了指沉没的只剩下一头船首的宝船,沉声道:“海礁与暗礁的出现,虽然让我们失去了一艘宝船,不少人受了伤,可这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消息,至少,我们很可能距离海岸线不是太远了。” 暗礁在相对较浅的海域偏多,在深海里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有也无妨,宝船的吃水不可能深到十几丈去,那丫的是直接沉船了。 “因为航线几次变化,我们现在具体的位置也不好说在哪里。兴许是吕宋岛以东,也兴许是在大小琉球附近。总之,我相信,我们离大明不会太远了。” 顾正臣语气坚定地说。 赵海楼、王良、黄元寿等人纷纷点头。 从十一月十七日离开南美洲,随后船队保持了相当快的速度航行,期间虽然经历过几次危机,好在有惊无险,一路来到了这里。 算算日子—— 天都要亮了,应该是洪武十六年元旦,正月初一了。 四十余天的航行,差不多也该到南洋或东海了。 顾正臣看向东方开始泛红的天际一线,喊道:“接下来的航行,我需要大福船垂木探寻海道,确保所有船只行进的安全。诸位,在没有抵达熟悉的海域之前,务必提高警惕,不要有任何懈怠与疏忽!” 第一千六百八十九章 倭寇商船战船(一更) 伙计陆九利索地系上绳子,仰头看了看兜起风的船帆,对掌柜陆章道:“陆掌柜,咱们去福州还是去泉州?” 陆章手中拿着算盘,哗啦啦摇晃两下,看向茫茫大海:“东家说了,比较一二,看看两地出价如何,哪里出价低,咱们日后就在哪里采购陶瓷。不过说起来,福州的陶瓷应该还是比不上泉州。” 陆九咧嘴:“可不是,泉州汀溪窑场名声在外,据说前些年窑厂熄了火,还是定远侯扶持,那陈家才再次将汀溪窑场办了起来。再说了,泉州府不少窑厂,价格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陆章将算盘别在后腰上,抓着船舷:“咱们东家吃过一次亏,福州为了抢夺商人,曾压低过一次陶瓷价格,咱们那时却已经与泉州府的窑场签下了契约,就那一趟,亏了三百余两。” 看着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 商人的财富,许多都是靠着这些蝇头小利积攒下来的。 陆章侧头看向掌舵的船家周晖:“距离福州还有多远?” 周晖看了看茫茫海面,回道:“天黑之前能赶到。” 陆章点头。 新的一年刚开始,就要为生活奔波忙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肩上不挑着一家人。 责任在这里,该吃的苦,那也得往肚子里咽。 听说西洋的利更多,今年到底是该下南洋,还是应该下西洋?这事一时半会还拿不准,需要去旧港好好打听打听才是。 太阳半入海面,将海照得红彤彤。 陆章看向周晖:“我们是不是该向西靠岸了?” 周晖应了一声,随后转舵。 天色开始变得灰蒙蒙,世界已不再明朗。 “那是什么?” 伙计陆九指着东面的海域,暗色的海面之上,有几艘小船快速朝着商船而来。 周晖看了一眼,打了个哆嗦:“应该是海贼,所有人拿出长矛,不要让对方登上船,否则货物不保,性命也不保!” “海贼?” 陆章浑身发冷。 这他娘的竟然被自己遇到了,什么运气! 这群海贼的胆子也够大的,竟然在跑到了福建近海海域! 去年上半年,大明沿海相对来说还算风平浪静,可下半年情况突变,沿海地带再次出现了一些倭寇与海贼,虽说这些倭寇与海贼没有上岸劫掠,可却会打劫海道上的商船。 “快划船啊!” 陆章催促。 可这时风力刚好减弱,商船的速度压根比不上那些小船。 “有倭寇,防备!” “拼死防备!” 陆章抓过一个长矛,腿有些颤抖地站在船舷侧,看着不断逼近的海贼。 虽然天色有些昏暗,但还是可以辨识出,那就是倭寇,毕竟这群里面有月代头。 陆九有些畏怕:“掌柜,倭寇不是被定远侯打怕了,怎么又来了?” 陆章牙齿有些磕碰:“打怕了有什么用,没灭了他们,迟早还会再来!这群畜生就应该全部下地狱!定远侯也真是,为何不直接将他们给灭绝了。” 陆九苦巴巴着脸:“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倭寇已经接近了商船,叫喊起来,丢出来的钩子直接挂在了船舷上,人顺着绳子就开始攀爬。 “将绳子砍断!” 一个伙计刚挥起斧子,肩膀上就挨了一箭,瞬间倒下哀嚎。 血流了出来,其他人见状之后更是惊慌失措。 一个月代头的倭寇到了船舷外,挥舞着手中的刀,狞笑着就到了船上,在砍伤一个伙计,血流了一片之后,陆章、陆九等人都吓坏了,一时之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瘫坐在甲板之上。 恐惧占据了心神,长矛也从手中掉落。 倭寇狞笑着,挥着倭刀,叫喊着什么,似是宣布这艘船上的货物都是他的了。 陆章面无血色,绝望地看着逼近的倭寇,眼见倭寇举起了倭刀,陆章抬起手遮住双眼,死亡的冰冷瞬间爬满全身。 嗯? 陆章动了动,看着眼前止住动作,一脸神情不太对劲的倭寇。 倭寇转过身,看向船舷外,双眼猛地瞪大,直直地趴向地面。 陆章、陆九等人看到了没了半点动静的倭寇,后背上插着一支箭,再看其他几个登上船的海贼,也被精准地射杀。 “这是?” 陆章瞳孔放大,一脸的难以置信。 陆九看到了暗处海面上冒出了一艘艘大福船,顿时惊喜起来,喊道:“是大明水师,水师来了,我们有救了!” 陆章站起身来,拿起长矛,猛地刺在了倭寇的身上,咬牙喊道:“都给我起来,配合水师将这群倭贼赶尽杀绝!” 水师就是魂,就是底气。 倭寇一看大明水师来了,顿时乱了,纷纷开始逃亡,四艘小船上的倭寇奋力划船。 一艘船的尾巴猛地上翘,随后船的后半截直接炸开,一个个倭寇落水,其他倭寇见状回头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娘的,我们就是抢个劫,不至于将整个水师都拉过来吧?” 倭寇绝望了。 海面之上出现了一支规模极其庞大的水师舰队,密密麻麻,几是看不到尽头。一艘艘船隐在昏暗里,如同一个个悄然接近的幽灵。 商船之上的陆章、陆九等人也傻眼了。 原本以为来的是东南水师,带头的是靖海侯吴祯或者雄武侯周武,可看这架势根本不对。 整个东南水师也凑不出来如此多的宝船啊,不,就是连蒸汽机船,整个东南水师都凑不到十艘,这里—— 天啊,清一色的蒸汽机船! 这是哪个的水师,水师总部出动了吗? 可即便是太仓水师总部,也没听说有如此庞大的水师船队,毕竟大明水师的所有蒸汽机主力船,无论是宝船还是大福船都被定远侯带走了—— 等等? 定远侯? 陆章盯着海面之上的船队,激动万分,冲至船舷侧,竭尽全力地喊道:“可是定远侯的船队?” 大福船包围了商船。 旗舰前出,最终横在了大福船一侧。 顾正臣站在高高的旗舰船舷侧,俯视商船上的人,开口道:“怎么,我才走了一年多,这大海之上就不安宁了,水师总部与四分营就是如此戍守大明海域的吗?” 第一千六百九十章 嗷,返祖了(二更) 定远侯! 陆章吃惊地仰着头,看清了灯火里的人,举起双手眼含热泪地喊道:“是定远侯,当真是定远侯!” 陆九、周晖等人也反应了过来,惊喜不已,销声匿迹了一年多的定远侯终于现身了! 顾正臣听着熟悉的声音,眼眶微红,转过身去下令:“将他们带上来,我要问话!” “得令!” 朱棣已迫不及待,招呼着人就准备放小船。 等陆章、周晖等人被带到宝船的甲板之上时,顾正臣已坐在了椅子上,威严地看着眼前的商人,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这里是何处?” 陆章有些发懵。 万万没想到,定远侯会问出这种幼稚的问题,这可是一艘大舰队啊,你们总不至于迷失了方向吧? 周晖见陆章没吭声,赶忙回话:“向西四十里就应该是长乐港了。” “嗷——” 邓镇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叫唤。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还没说什么,朱棡也跟着嚎了一嗓子。 完了,在得知已经到了福建沿海时,船上的人返祖了,一个个嗷嗷乱叫,都已经听不到人话了……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李景隆躺在甲板上,两条腿蹬嗒几下,抬起手臂就盖住了双眼。 马三宝仰着头看着夜色,可哪怕是将脑袋仰得再狠,也止不住泪水爬出来。 汤鼎嘴唇哆嗦,看向一旁扶着船舷抖动的冯诚,上前拍了拍冯诚的后背,然后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梅殷转身去了舵楼,那里应该人少。 方美的大手重重拍打着驼子的后背,驼子硬抗了下来,一咧嘴就有些哽咽。 罗贯中坐在了台阶上,一张老脸满是笑意,看向顾正臣的眼神满是欣慰。 这个家伙,完成了前无古人的一次壮举啊!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她已是泪眼涟涟。 这个时候,谁掉眼泪都不丢人。 没看到李子发这会已经哭得不成人样了,还有王德、孙恪,这都在那哭呢。 谁的声音这么大,侧头看看,隔壁船上的段施敏啊…… 欢喜撞击着整个船队,也让陆章、陆九等人十分不解,还以为遇到了冒牌的大明水师船队,关键是,正经人谁会又哭又笑的…… 顾正臣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你们告诉我,为何这里会有倭寇?” 太宰府的石碑应该还在吧,那六万人头的京观这才多久就忘记了? 到底是南朝没当一回事,还是北朝不以为然? 当真大明的威胁——只是一句空话不成!不灭其国,不绝其民,这倭寇的事就不会结束了? 陆章感觉到了一股森然的杀气,有些发冷,语速颇快地回道:“我们也不知为何,也就这两个月听说倭寇出现了,只不过遇到的人很少,我们这也是倒霉,幸是遇到了侯爷……”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别矫情了,让人带上俘虏,全速前往长了港。” 赵海楼抽了下鼻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去长乐港,航向正西,全速三十里!” 谁也没想到,穿过一片海域,竟然直接出现在了大明近海,都到了福州家门口了。 必须要前往休整了,水师船队的淡水资源已经很危险了,许多军士疲惫不堪,总需要喘口气再回金陵。 张满看向掌舵的高令时,拱了拱手:“活着回来的感觉——真好!” 高令时爽朗地哈哈大笑,拍打了下船舵:“还有更好的时候,张满啊,这次回来,你说咱们能爬到哪个位置,混个都指挥佥事啥的总没问题了吧?” 向上爬! 继续向上爬! 这就是高令时的心态。 自己从青州卫跳出来进了大明水师,跟着顾正臣,是这辈子最为明智的选择! 虽说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可那又如何? 吃苦死不了人! 王克恭 底层的人,不吃苦、不豁出去搏一搏,哪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高令时很期待,期待返回金陵之后的封赏。 张满咧嘴,牙齿上已结出黄垢。 福州。 都指挥使司,后宅。 咚咚—— 老仆吴出握着拳头捶打着门,让插着闩的老门哐当哐当直响:“老爷,快起来。” 吴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沉声喊道:“何事值得你如此敲门?” 吴出喊道:“定远侯,定远侯来了!” 吴祯愣了下,赶忙起床跑至门口,连鞋子都没顾上穿,打开门看着吴出:“你刚刚说谁来了?” 吴出急切地回道:“老爷,定远侯来了!” 吴祯朝着外面跑去:“人在哪里,快带我去迎接!下次遇到这么大的事,直接给门给我撞开了,耽误了事,没你好果子吃!” 吴出眼见吴祯连个外衣都没穿,还光着脚,赶忙在房中取了鞋衣追上去:“老爷,外面冷。定远侯没来福州,进了长乐港……” 吴祯听闻之后放慢了脚步,至了前厅,一边命令所有都司将官集合,一边穿衣裳。 驸马都尉王克恭、都指挥使赵圭、指挥佥事储英等人匆匆赶至。 王克恭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门外已经备了马。” 吴祯呵呵笑了笑,起身道:“陛下让我们留意一个人的消息,现在,这个人到了长乐港,不备马,难不成走过去?扰了诸位大梦,可莫要怪罪,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王克恭精神一振:“靖海侯是说——定远侯回来了?” 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都有朱元璋的旨意,命令东南水师盯着海面,一旦发现定远侯的船队,当立即疾奏金陵,不可迁延片刻。 足见朱元璋盼切。 最令人匪夷的是,正月初三时,金陵还送来了一封同样的旨意。按理说,秦国使臣都入京了,定远侯的消息应该送达给皇帝了才是,可谁能想,皇帝还在抓这件事…… 现在顾正臣来了,那可是大事件。 吴祯上了马,突然想起来什么,吩咐道:“既然我们都醒了,那就让吕宗艺也别睡了,一同前往长乐港吧。与定远侯一别一年有余,作为故交总需要见一见。” 长乐港。 顾正臣沐浴更衣,端起水壶倒了一杯又一杯,直至水壶里的水喝得滴水不剩,这才舔了下嘴唇,对坐在一旁瞠目的雄武侯周武道:“呵呵,雄武侯莫要笑话,实在是太久没喝到干净的水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一章 要不要抓人啊(三更) 雄武侯周武不失礼貌地挤出笑意,颇是不理解地问:“澳洲至此,沿途多有补充,怎么船上还缺淡水?还有,水师为何入港之后——动静如此之大?” 别看澳洲远,可路上补充淡水的地方很多,出了澳洲基本上就进入南洋了,不说那里都有大明的水师基地,就是不进入水师基地,随便找个岛也不至于找不到水源…… 看顾正臣方才咕咚的样子,活脱脱一副快渴死的样子。 顾正臣没有快渴死,倒是快恶心死了。 船上的淡水为了延长保质期掺杂了一些酒水,那味道与正常淡水不一样,偶尔喝喝还行,可一直这样喝,持续一个多月,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可没办法,返程时属于冬季,海洋之上并没遇到大的降雨,老天爷不给补充淡水的机会…… 这也幸亏到了福建,若是再坚持几日,规定给蒸汽机的用水都要用光了,海水又不能用在锅炉里,再航行,那也只能借风借洋流或打戗了。 至于水师的动静大,那是好听一点的说法。 难听一点,就是想问水师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入港之后哭的哭,喊的喊,上岸之后还有跪在地上抓土的,站立不稳躺在地上,直接跳到码头水里洗澡的…… 没有半点军纪,更没有半点军容,乱糟糟一片。 这些人压抑了太久了,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生死磨砺,又在极遥远的美洲停留了那么久,回来之后返祖下,失态下,很正常。 总需要让他们发泄发泄。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轻声道:“雄武侯等等再问话吧,以我现在的气力,可没办法说第二遍。” 周武起身:“那定远侯先休息——” 对于顾正臣,周武不敢倨傲。 周武封爵是在云南之战后,顾正臣封爵更早,论名声、军功也不如顾正臣,更不要说皇室、东宫与顾正臣的关系亲厚。 顾正臣抬手:“不必离开,坐着等吧,想来用不了多久,靖海侯就会来。” 吴祯、吕宗艺一行人乘马换船,进入了长乐港。 王克恭看着码头上停泊的庞大水师船队,连连点头:“定远侯带船队回来,大明水师也就能重返巅峰了。” 洪武十四年十月远航时,顾正臣几乎抽走了大明水师的全部顶尖战力,无论是战船还是将士,自那之后,水师总部与四分营的将士便进入苦训,出海游弋也没蒸汽机了,只能靠船帆、打戗。 这日子苦啊,蒸汽机船游弋一趟两三天搞定的事,寻常大福船却需要七日以上,而且疏漏还大…… 用多了蒸汽机船再用寻常船,基本上就应了那么一句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对。” 储英眯着眼,目光再次扫向码头。 “什么不对?” 吴祯问道。 储英指了指码头上的宝船:“十四年定远程出航时带走了二十一艘宝船,留下了一艘给秦国,并将在澳洲服徭役的百姓送归回来。也就是说,定远侯手中应该还有二十艘宝船,可这里只有十九艘。” 王克恭呵呵一笑:“应该是给秦王留下了。” 吕宗艺看向吴祯阴郁的脸,心头也涌上些许不安。 秦国一共才多少人,给他留一艘宝船这已经是破格了,还是皇帝担心儿子,特批让人带回去的,按照定远侯的意思,都不需要给秦国宝船。 那点地盘,那点人口,用不着啊,属实浪费…… 在已经有了一艘宝船的情况下,顾正臣不太可能再留一艘宝船给朱樉,毕竟朱樉短时间内也不会搬家。 “有人在码头洗澡?” 储英看到前面空着的码头位置扑腾出水花,竟看到了几个脑袋在那冒着。 “谁这么大的胆子?” 赵圭站在船头,脸色阴沉着:“港口码头严禁游泳都不知道吗?上去,给我抓起来!” 储英咳了咳:“兴是定远侯的部下。” 赵圭板着脸:“谁的部下也不能乱法,靖海侯,你说是吧?” 吴祯知道赵圭这个人做事不太给人情面,办事认真严苛,又是都指挥使,总不好当面说他什么,只好平静地说了句:“过去看看吧。” 船近了。 一声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随后脑袋不见,再出现时已到了船身旁,咧着嘴在那喊:“吆,靖海侯,别来无恙啊,吕布政使也在啊。王驸马都尉,我堂姑可还好?” 吴祯揉了揉眼,看着眼前之人。 吕宗艺嘴巴张合着,这脸很熟悉啊。 王克恭差点站立不稳,惊呼道:“晋王?” 朱棡咧嘴:“先生在公署候着你们呢,晚点再说吧,先让我游一会,还是这里的水舒坦啊,老四,王驸马都尉在这里,你不打个招呼……” 朱棣躺在水面上,正欣赏星空呢,听朱棡如此一说,只好改变了姿势,对王克恭行礼。 沐春、徐允恭、李景隆、邓镇等人也游了过来,一个个在水里冒着个脑袋说笑。 储英嘎嘎笑了两声,看向赵圭:“赵都指挥使,要不要抓人啊?” 赵圭脸色都黑了。 他娘的,疯了啊。 这要抓起来揍一顿,不说皇帝,就那些国公勋贵也饶不了自己啊。 “爹!” 吴忠从岸上跳了下去,一个猛子就到了船边,看着吴祯有些苍老的面容,哽咽不已:“爹,我回来了!” 吴祯看着吴忠消瘦的脸庞:“看来这一趟让你吃了不少苦啊,都瘦脱相了。” 李景隆拍了水花抗议:“靖海侯,咱不能睁眼说瞎话,他分明还胖了五斤,若不是最近这半个月喝水少,如厕困难,他能胖个十斤去……” 吴祯看了一眼李景隆。 我儿子胖了还是瘦了,我还不清楚? 只是你们不好好在岸上,待在这港口里洗澡,是不是不太合适,好歹也是勋贵子弟,咱们找个沐浴的桶洗洗不挺好? 王克恭开口:“你们也是,为何不跟着秦国使臣在元旦之前回来,也好让陛下高兴高兴,偏拖到这元旦之后……” “王驸马都尉,我们也想早点回来,可也要能回得来啊——” 吴忠仰泳而出。 吴祯止住了王克恭的话,面色凝重地说:“很显然,这些人压根就不是从澳洲返回的。走吧,我们去见定远侯,见到他,一切都将明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二章 高看我几分(四更) 对于顾正臣一口气抽走水师主力前往澳洲那蛮荒至极的地方,吴祯曾当面对顾正臣表达过不满。 当时的顾正臣说过,去澳洲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还说,等他归来就会清楚,到底是看轻了他顾正臣还是陛下。 现在,人回来了,也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吧! 吴祯带人上岸,直入东南水师督府。 周武听到动静,站起身来,原本闭目养神的顾正臣睁开了眼,迎上前行礼。 一番寒暄,各自落座。 吴祯刚欲开口,顾正臣就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文书放在桌子上:“在说话之前,先安排人将这份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至金陵吧。陛下等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很久了。” 周武起身,将文书拿起,交给将官宣程:“陛下盼切之心有多重你应该清楚,亲自去,用蒸汽机船,以最快速度送到陛下手中,若是途中耽误了,性命难保!” 宣程领命,亲自去安排。 从福州送金陵情报,最快的速度是用蒸汽机大福船。 整个东南水师,目前只有三艘蒸汽机大福船,两艘留在港口,一艘跟着出去游弋。这为了送急报,特批动用一艘。 顾正臣有些疲惫,声音较轻:“对外来说,这支船队出航是去了澳洲,可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去了澳洲以东两万余里之外的神秘大陆,那里名为美洲。” “你们不需要问美洲是什么地方,只要知道,我们在美洲拿到了什么回来,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说起来,这一年之别,颇有三五年之隔的感觉……” 赵海楼、黄元寿拿着两个托盘到了房中,将土豆番薯放在每个人手边的桌子上。 “这是?” 吴祯拿起一个土豆看了看,放到嘴边闻了闻,疑惑地看向顾正臣。 吕宗艺端详着番薯、土豆,手指轻轻刮了下皮,看了看里面,皱眉道:“应该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农作物。” 王克恭点头,很显然,这东西是用来吃的。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吕布政使所言极是。” 吕宗艺将土豆、番薯放了回去,疑惑地问:“你带人千辛万苦去什么美洲,就为了这些吃食?” “是啊。” 顾正臣坦然承认。 吕宗艺站起身来,手指土豆、番薯:“就为了这东西,你带水师两万余人去冒险,若是水师折在海上或是什么美洲,你甘心吗?若是你——出了意外,你想过后果没有?” 顾正臣可以感觉到吕宗艺的愤怒,还有愤怒背后的担忧。 愤怒的是不顾大局的鲁莽远航。 担忧的是顾正臣与水师的安危。 顾正臣面带笑意,抓起一个土豆在手中掂着:“原本看着你我私交的份上,还打算给你留几斤土豆、番薯尝尝味道,可看你如此瞧不起这些东西,那就算了。” 吕宗艺甩袖:“该给我的自然是该给我,但你也需要有个解释吧。在场的诸位,也一样有这个疑惑,对吧靖海侯?” 吴祯点头,神情严肃地看着顾正臣:“土豆、番薯,这奇怪的东西,就是你远航的最终目的?” 顾正臣点了下头:“这样说也没错,为的就是这些吃的。” 吴祯起身,也有些愤怒:“就这东西,值得你带水师全部主力去冒险?” “值得!” 顾正臣将土豆放了回去。 “为何?” “这东西当真好吃啊。” “啊?” 吴祯张大嘴巴看着顾正臣,恨不得将他踹死。 好吃你就去拿来? 为了口舌之欲,你竟带全部精锐冒险,失踪一年多? 顾正臣站起身,伸展了下懒腰:“我打算让更多的人吃上这东西,所以出去了一趟,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吴祯手哆嗦地指着顾正臣,没半点礼仪之风:“你让整个大明水师陷入空前虚弱,一走就是一年又三个月,跨了三个年才回来,就为了这点不起眼的东西。顾正臣,我高看了你啊!” 顾正臣呵呵笑道:“靖海侯,他们这些人没儿子参加远航,你儿子难道没去远航,还是说来的路上,你没见到吴忠?哦,感情是这小子口严,没告诉你。” 吴祯看向吕宗艺等人,迷茫地将目光转回顾正臣:“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走至中央,打了个哈欠:“我们这一趟豁出命的远航,确实是为了填饱肚子,可不是为了填饱我顾正臣一个人的肚子,而是为了填饱这天下人的肚子。” “不卖关子,这事你们迟早会知道。往低了说,土豆亩产应该在十石以上,番薯亩产应该在二十石以上。所以靖海侯,你确实应该高看我几分,哈哈,哈哈哈……” 说着,顾正臣朝外走去,到了门口转过身:“我很累,要抱着女人睡觉去了,不要打扰我。” 吴祯、吕宗艺、王克恭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等顾正臣影子都不见了才反应过来。 吕宗艺刚想追出去,赵海楼伸手拦了下来,咳了声说道:“吕布政使,还是让定远侯好好休息下吧,他已经很久没睡个安稳觉了。” 吴祯拉住急切的吕宗艺:“问谁不是问。赵都督佥事,你来说说,这土豆、番薯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亩产十石、二十石的,他娘的我都要埋到黄土里的人了,还没听说过这等事!” 吕宗艺抓住赵海楼:“你可不要说大话骗我们这些人!” 赵海楼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情,这也就是定远侯说出来了,换个人估计他们都能上去扇两个嘴巴子。 胡说八道也需要有个限度。 当初自己这些人听到的时候,那不也一样激动不已,甚至也嘀咕过这不可能。 可去了一趟美洲之后…… 赵海楼抓住吕宗艺的手,摘开来,认真地说:“若不是高产,定远侯会舍弃襁褓中的孩子,赌上大明水师的命,去遥远且危险的神秘之地吗?不会!所以,不用怀疑定远侯,你们确实该高看他几分。” 吕宗艺身体有些颤抖。 如此说来,土豆、番薯的产量竟是如此之高?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日后大明将再无饥民? 等等! 这是关乎国运的种子,你顾正臣才给我几十斤?不行,我要更多,更多,不给的话,别想抱着女人睡觉…… 第一千六百九十三章 产量是挺高的(五更) 吴忠挨了两脚,委屈巴巴地看着老爹吴祯:“先生还没发话,我怎么敢说出去?” 吴祯还想踢一脚,看儿子躲开,哼了声:“亩产十石、二十石,这简直是——说出去都会被人当疯子笑话!” 吴忠愣了下:“等等,亩产多少?” 吴祯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抓住吴忠:“顾正臣说土豆亩产十石,番薯亩产二十石,是不是说错了,故意骗我们?” 吴忠眨眼,有些为难。 吴祯愤怒了。 自己信任顾正臣,他竟然敢骗我,连我儿子都不信这番鬼话! 吴忠紧锁眉头,眼看老爹怒不可遏,赶忙说:“爹,先生这样说肯定是有道理的——” 吴祯推开吴忠,大踏步走,嘴里还嚷嚷着:“有什么道理,他今日敢骗老夫,回到金陵就敢欺瞒陛下!亏了我信任他,竟如此待我!” 吴忠生怕老爹惹出事来,疾走几步挡在了吴祯面前:“先生说亩产十石、二十石,这确实不太对。” “终于承认了是吧,定——远——侯!” 吴祯咬牙切齿。 吴忠眼见不好,急切地说:“应该是土豆亩产十五石,番薯亩产三十石。嗯,我们挖番薯的时候,称量出来大概是亩产二十五石,那也是玛雅人不精耕作的缘故,说不得咱们这里就能有个三十石。” “哎呀,老爹你干嘛打我。我没撒谎啊,当没有撒谎,当真是这么多啊,不信去问李景隆,用他过的称……” 吴祯踢累了,气喘吁吁,将路过的李景隆给抓了过来,眼睛通红地问:“番薯亩产多少?” 李景隆舒舒服服地洗好了澡,总算觉得全身通透了,困意来袭,正准备睡觉去,结果被吴祯给捉了,看了一眼吴忠。 吴忠解释道:“先生说了,不涉密。” 李景隆哦了声,对吴祯道:“靖海侯,你可别这么提着我,我爹可是曹国公,你惹不起。” 吴祯一发力将李景隆给提离了地面:“你爹我是惹不起,可你我还惹不起吗?说,番薯亩产多少!” 李景隆腿蹬了蹬:“先生说亩产应该有三十石,我们挖出来之后过秤,大概是二十五石,三亩地一万多斤……”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这么高产的东西!” 吴祯不相信。 李景隆落地,退后两步,恶狠狠看了看吴忠,这笔账算你身上了,整理了下衣襟对吴祯道:“高不高产,种一种不就知道了。先生说的好,实践出真知。” 吴祯看着溜走的李景隆,脸一阵红一阵白,伸出的手无力垂落,低沉着嗓音问:“这是真的?” 吴忠站在吴祯身旁,认真地回道:“土豆的亩产我们并不清楚,没亲自挖,直接从美洲的土著那里搬出来的。但番薯的产量是我们亲自挖出来,称量出来的,做不了假。爹不知道,我们当时就如同强盗,穷疯了的强盗……” 吴祯拉着吴忠:“我要听你们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 吴忠瞪眼,指了指夜空:“爹,我困……” 噗通—— “还困吗?” “……” 吴忠在水里欲哭无泪,这还是不是亲爹,哪里有这么对儿子的。 王克恭左手拉着朱棡,右手拉着朱棣,脸上笑得满是褶子:“听说那土豆、番薯亩产很是惊人啊……” 朱棡、朱棣脸都黑了,就这么被拉着手,还收不回去。 可这是堂姑父,辈分高…… 朱棡尴尬陪笑:“产量是挺高的。” 王克恭咳了咳:“你们堂姑在福州那也是有点薄田的,那什么,能不能通融通融,拿出来八百亩的土豆、番薯种子,回头我也好尝尝这东西是什么味道。” “多,多少?” 朱棡、朱棣起身,将手抽出。 娘的。 八百亩? 你还真能开口啊。 王克恭见这两人不答应,退而求其次:“六百亩总行吧?这也不行,那四百亩,三百亩……一百亩,总不能五十亩吧,过分了啊。” 怎么说自己也是皇亲国戚。 朱棡嘴角动了动,无奈地说:“别说五十亩了,就是五亩也给不了。船上的土豆、番薯等种子可都是造册了的,沿途还沉了一艘宝船,少了不少土豆、番薯。” “宝船都沉了?” 王克恭顾不上种子的事,震惊地问。 朱棣叹了口气:“堂姑父,航行中的痛苦与困难是你们无法想象的,这里面的东西,也不是随意可以送人的。即便是先生给出去,那也是交给布政使司,选出一些地块种植,而不是送给个人。” 这些千辛万苦拿来的东西,若是走走关系,你送一点,我送一点,那这些东西只会成为贵族的私产,百姓压根就享受不到。 可先生与父皇要做的,那是天下无饥。 这就注定了土豆、番薯等,不可能被随意给出去,每一个土豆拿出去都需要报备。 没见这么多人都下船了,可有一批人始终值守在那里,比如萧成、申屠敏、于四野、段施敏等,他们在那里守的不是船,而是船上的土豆、番薯等一切来自南洋的东西。 王克恭知道拿不到了,有些惋惜。 朱棡笑道:“也没什么,我们带来的种子不在少数,五年八年的,土豆、番薯会逐渐普及开来。” 基数不小,产量还高,轮上几茬,土豆、番薯的面积会猛增。 吕宗艺想要去找顾正臣,可惜被林白帆给拦了回去,这会也睡不着,正在亭子里与雄武侯周武一起看星星,等着天亮。 这么多事还没问清楚,怎么能睡得着。 吕宗艺十分清楚,如果土豆、番薯的亩产当真如顾正臣所言,那对天下苍生、万千百姓来说,将会是救命的东西! 试想下,十亩地腾出来两亩种土豆、番薯,那都够吃大半年的了,这粮食吃的自然就少了,粮仓里面的粮食也就多了,哪怕是遇到个绝收的年景,那百姓也能轻松抗个小半年,不至于成为流民啊。 这不仅安百姓,还安地方,安社稷! 身为福建布政使,吕宗艺决定要抢占先机,在福建先行种植土豆、番薯…… 只是—— 天亮了。 顾正臣醒了,吕宗艺的梦碎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四章 倭寇的问题(一更) 面对吕宗艺讨要大量土豆、番薯的请求,顾正臣明确地拒绝了,眼看吕宗艺神情落寞,顾正臣叹了口气:“这些东西数量有限,要种植也需要紧着金陵那边。” “若是不大量种植并证明其产量,这些水师将士的军功谁来给,如何给?当然,你也不是没一点机会将土豆、番薯带到福建,只是今年的话有些难……” 吕宗艺看着顾正臣,老脸拉得很长:“是有些难,还是根本无计可施,你倒是给个准话。” 顾正臣有些郁闷:“你好歹求人有点求人的样子……” 吕宗艺侧身:“若是你能答应拿出来土豆、番薯各五十亩的种子,我给你跪下如何?” 顾正臣看着不苟言笑的吕宗艺,摇头道:“五十亩对其他粮食来说确实不算多,可我还是拿不出来,再说了,你是布政使,给我跪下算什么事。不过——看在你治理福建用心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主意。” “哦?” 吕宗艺眼神一亮。 顾正臣轻声道:“土豆、番薯,日后需要在各地种植,只在金陵一地种植,难免有些风险。若是你可以请旨,让皇帝分散种植,给福建摊送几亩、十几亩的话,想来还是有希望。” “明白了!” 吕宗艺恍然。 金陵虽然是风水宝地,可那地方也不一定没灾没害,万一雨下多了,万一天突然冷了。总之,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土豆、番薯也不应该只种在应天府,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能种点…… 吕宗艺想起什么,问道:“可现如今已经打春了,等你返回金陵,陛下批准,土豆、番薯种子再送过来,哪还赶得上春时?” 顾正臣笑道:“福建这里春日种植土豆在正月底至二月中旬,秋日则安排在中秋之后,来得及。今日是正月初五,如何来不及?” 吕宗艺了然。 吴祯、周武、王克恭等人顶着黑眼圈来了,一个个看着顾正臣的眼神不怀好意。 顾正臣先发制人,开始兴师问罪:“我来时,恰巧遇到了倭寇袭击商人。靖海侯,雄武侯,东南水师是不是太过懈怠了,以至于让倭寇都敢进入大明沿海几十里海域了?这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吴祯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事发生在福建外海,责任一定是东南水师的。 可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周武叹了口气,对顾正臣说:“东南水师对此确实需要负责,只是定远侯,这事背后是有原因的……” 根不能说是顾正臣造成的,但与顾正臣有关。 自从顾正臣带水师的人在九州太宰府筑京观之后,日本南朝就一扫颓势,控制九州并以九州为大后方,源源不断支持南朝对北朝的战争,南北朝双方内战愈演愈烈,并在去年时发生了三场双方超过万人规模的战争。 南北朝各有胜负,只不过最后一场战争北朝取得了胜利,一口气将南朝在京都附近的力量横扫出去,南朝再次由攻转守,大规模的战争转为小规模的战争…… 旷日持久的战事让倭人生活极是困苦,一些人为了不被抓去送到战场选择出海当了倭寇。 一开始倭寇都不敢去大明,毕竟大明军威还在那摆着,当倭寇求的是生路,不是死路,所以倭寇去了朝鲜。可李成桂也不是吃素的,被倭寇一顿欺负之后大怒,直接玩起了亲征,将倭寇彻底赶下海去。 朝鲜去了不,会死。 那怎么办? 大明虽然可怕,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了。 所以有些倭寇并从向北转为向西、向南,并逐渐袭扰大明沿海商队。而大明水师正好处于空前的虚弱期,虽说也还有一些船出海护航,可总归动力不如蒸汽机船,有时候还会追不上,任由倭寇溜走…… 顾正臣听着周武的解释,看向吴祯:“我曾在九州筑前刻石,告诉了那里的人,但有倭寇乱了大明疆民,便会京观他们七界!看来这些人没将我的威胁当一回事啊。赵海楼,淡水、煤炭补充完毕没有?” 赵海楼肃然回道:“补充完毕!” 昨晚上东南水师的人帮了大忙…… 顾正臣甩袖,踏步向前,推开了吴祯与周武:“回金陵!” 福建只是个停歇与补给的地方,将士无心也不可能长时间在这里休整。 吴祯、吕宗艺等人送至码头。 一批批军士有条不紊地登上了各自的船只。 顾正臣抓着绳梯,看向吴祯等人:“我希望东南水师可以强大起来,不要过于依赖我手中的主力。这批主力日后也未必会经常留在大明近海,他们还可能会远航。” 吴祯追问:“都拿到最珍贵的东西了,还要去哪里?” 顾正臣呵呵一笑,向上攀爬:“谁知道呢,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吧。靖海侯,多活几年,这世界可不小,到处都有水师大有可为的地方……” “老子还想多活几十年……” 吴祯郁闷。 几年怎么够,我还不到六十呢,咒我呢…… 顾正臣上了船,对吴祯等人拱了拱手:“回家的心思急切,没时间与你们细说了,等着吧,不出两个月,会有消息传到这里。告辞。” “保重!” 吴祯等人看着一艘艘船缓缓离开码头,对周武、吕宗艺等人道:“这一次,定远侯的功劳之大,侯爵已经压不住了。再见之时,恐怕就是我们给他行礼之日。” 周武凝重地点头,赞同道:“若是我们听到的是真的,那这支船队的功劳可比打下云南的军功还高。” “云南?” 吕宗艺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这可是万事之基,事关江山社稷之本,岂是一个云南的军功可比?只要土豆、番薯的产量被证实,那他们这些人的功劳,多大都不为过。” 吴祯想起什么,抓了抓胡须:“就怕这产量没证实之前,又有不长眼的官员跳出来……” 周武笑了:“这很有可能。” 吕宗艺苦涩不已。 别说金陵的官员,就是自己若不是与顾正臣打交道多,也不敢相信那惊世骇俗的产量,必然以为顾正臣是欺世盗名之辈…… 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设宴朕要喝酒(二更) 朱棣躺在甲板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抖动着。 母后没事! 那是一场噩梦,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这段时日里,无数次在睡梦中惊醒,又强忍着不安昏昏沉沉睡去,先生的安慰也不管用。 克制不住思绪,止不了地想那个梦。 现在好了,可以安心地回家了。 顾正臣没有去打扰朱棣一个人舒坦,让他在阳光下待着吧。 严桑桑拉着小雨滴去了船舱里打扮了,到家了,小姑娘家要活得精致一些。 马三宝闲着无聊,对话多的查斯基、艾珂等人介绍:“这是大明的福建行省,向北是浙江行省,距离金陵还很远,金陵就相当于库斯科或奇琴伊察里城……” 艾珂的妻子苏南不愧是个语言天才,已经能说一些简短的汉话了,时不时问马三宝一些问题。 沐春掌舵,迎风的脸上透着无比的安宁与享受。 好久没见父亲了,弟弟沐晟怎么样了,昨晚上打听过了,父亲留在了云南,看来自己回到金陵之后难免还需要再奔波几个月…… 没什么,越走越靠近,总是欢喜的。 船在全速前进,黑烟已是不见,转为了相对偏白的烟。 沿途的商船见到如此浩大规模的水师船队,纷纷跑出来观看,有人看到了旗舰牙旗上的“顾”字,定远侯的呼喊声便传了出来,随后就被船队甩到了后面…… 呜—— 汽笛声穿透在夜色里,一艘大福船在长江里撞开了水花,船首的军士声音已有些嘶哑,依旧在那喊着:“八百里急报,统统避让!” 两下梆子声,三下铜锣声,五下鼓声,密集而有序地响起。 长江水道上的商船听闻纷纷退让,这可是水师专用的紧急避让水道信号,一旦听到,所有商船必须离开中央水道,否则被水师的船装散了,撞死了,朝廷也概不负责。 鼓声一起,等同于最高水道权限被水师拿走。 船至码头。 东南水师指挥同知宣程带了两人匆匆下船,对码头上接应的人喊道:“八百里加急,马匹在何处?” 码头的官员不敢怠慢。 三骑出了码头,沿着南京城墙外道奔驰。 马鞭扬起,重重落下。 这时已是后半夜,南京城外相当清寂,城门也关闭了,但还是可以听到城内一些街巷的喧哗声。 宣程勒住马匹,看着通济门城墙上的守军,举起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帜,厉声喊道:“东南水师八百里加急,速开城门!” 值守的将官放下了筐篓,核验了宣程身份、加急印信等,命人打开了城门。 乾清宫。 朱元璋早已入梦,甚至打出了鼾声。 殿外内侍陈福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便睁开眼看去,只见太监刘光匆匆走了过来。 陈福上前:“刘太监,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刘光看向寝宫门:“东南水师八百里加急,现已到了左掖门。” 陈福有些为难:“可陛下熬夜看折子,这才刚躺下一个时辰,明日还需上朝议事,这时入殿我这小命怕是不保啊……” 刘光手中拂尘微动:“其他时候确实危险,但今晚是个例外。” “哦?” “那个人有消息了……” 陈福入殿,跪了下来,沉声喊道:“陛下,东南水师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听闻之后坐起身来,一只手拍了拍胀痛的脑袋:“东南水师能有什么事,值得派八百里加急?” 陈福松了一口气,见朱元璋没怪罪,便挺直上半身,喊道:“陛下,有定远侯的消息了!” 朱元璋猛地看向陈福,一双眼如同锋芒的剑,一瞬间插到了陈福眼前。 一股强大的压力让陈福难以呼吸,原本挺直的身子逐渐向下低去。 陈福看到了一双赤脚出现在眼前的地板上,一只手摁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甚至可以感觉到帽子变了形。 “你刚刚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感情。 陈福脑袋触地:“殿外传知,东南水师加急递送的,是定远侯的消息!” 朱元璋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下,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一双眼盯着大殿外的方向,瞳孔如同被定格,没有半分转动。 顾正臣的消息? 难不成这小子——回来了?! 强烈的喜悦与振奋在体内冲荡开来,瞬间流通四肢百骸! 朱元璋手握拳头,看了一眼还跪着的陈福,威严地说:“起来,伺候朕更衣!来人,命送消息的人到武英殿候着!” 元月的夜,依旧偏寒。 朱元璋快步进入武英殿,看向送信的宣程,不等宣程行礼,便摆了摆手:“免礼!发现顾正臣与水师的踪迹了?” 宣程拿出文书,躬身托举:“回陛下,比发现踪迹更好,定远侯到了长乐港!这份加急文书,不是靖海侯、雄武侯所命,而是定远侯亲自所写,委托东南水师加急送至金陵!” 朱元璋爽朗的笑声充斥着大殿,推开想要接文书的内侍,亲自接过了过来,展开一看,顿时破口大骂:“浑蛋啊,朕盼了这么久,你就给朕送来六个字,多写几个字能累死你不成?” 宣程也没想到,自己昼夜兼程,全速行进,还不巧赶到了后半夜到了金陵,将睡着的皇帝弄了起来,就送来他娘的六个字? 定远侯啊定远侯,果然是了不得…… 六个字的文书该怎么写,莫不是只写了一个抬头“臣顾正臣顿首”? 这不对啊,总需要有内容才是…… 想不明白啊。 可看皇帝,这会正笑得开心。 朱元璋高兴,站不住了,坐也坐不住了,直接吩咐道:“设宴,朕要喝酒!对了,将汤和、李文忠、邓愈也喊来,还有太子、周王,一并喊来吧。” 夜间设宴,皇宫少有。 朱元璋拿着文书,虽然只有几个字,却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够,完事看向宣程:“顾正臣还好吧?” 宣程错愕了。 这文书里啥都没交代吗? 宣程不敢怠慢,恭敬地回道:“晋王安好,燕王安好,定远侯安好。” 朱元璋坐了下来,将文书摊在桌案上,眯着眼看去,笑意难止:“顾小子,该回家了,朕等着你呢!” 第一千六百九十六章 水师幸不辱命(三更) 朱标匆匆入宫,脸色甚是凝重。 父皇罕有夜间召见时,今晚必有大事件发生。刚至武英殿门外,就听到了大殿里传出了朱元璋爽朗的笑声。 朱标停下脚步,看向门口内侍陈福:“父皇因何高兴?” 陈福脸上堆笑:“殿下,这等好事还是陛下说为好。” 朱标整理了下衣襟,抬脚进了殿内,便看到一张张桌子摆设在左右,上面已布置了酒壶、酒杯、瓜果,父皇坐在北面低矮的桌子后,手持酒壶已是自斟自饮,口中还时不时喊出一个“好”字。 “不用行礼了,上前来看看这份文书。” 朱元璋拿起桌上的文书,在手中晃了晃。 朱标朝前走去:“能让父皇夜饮,还设了宴,定是好消息,只是儿臣不知这消息是来自北面还是来自何处。” 朱元璋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哈了一口酒气,然后看向朱标。 朱标接过文书展开,映入眼帘的只有六个大字: 水师幸不辱命! 大片的留白,似是将想说未说,想书未书的话,全都充塞到了这六个字之中! 文书有些抖动。 这字—— 这笔迹—— 这言简意赅的风格—— “顾先生的文书!” 朱标看向朱元璋,急切地开口:“父皇,这是顾先生的文书,他回来了,回来了!” 朱元璋看着说话重复的朱标,端起酒壶微微倾斜,酒水成线。 两杯满。 朱元璋端起一杯酒,看着没动静的朱标:“怎么,还需要父皇给你端酒?” 朱标端起酒杯,眼眶通红:“顾先生定是拿到了那些东西,万民之饥将解,百姓之苦可纾,大明百代千秋可期!儿臣借这杯酒,恭贺父皇,恭贺大明!” 叮—— 酒杯碰撞,酒水在边缘处拥抱了下。 久违的父子对饮。 朱标一饮而尽,将空的杯子亮给朱元璋看,原本笑着的脸上突然就挂出了泪水。 朱元璋没有责怪朱标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别说他了,就是自己面对这突来的消息也做不到。 这事太大,可不是顾正臣回来那么简单,从长远看,这是一件关乎江山社稷根本的事,是关乎大明国运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帝王难免动容。 朱元璋抬头看了下门口方向,低声道:“几位国公要来了。” 朱标拿出帕子擦去眼泪,请罪道:“儿臣失态了。” 朱元璋抬手,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你失态,是为天下苍生而失态,朕没看错你。若你毫无波澜,那朕倒要想一想,六千万百姓在你心中重不重了。” 邓愈、汤和、李文忠入殿,刚行礼完,朱橚也走了进来。 面对众人询问,朱元璋笑了笑,看向汤和:“你当年说是徐福的那个人要回来了,你做好为他牵马坠蹬,走遍金陵城的准备了吗?” 汤和浑身一震。 邓愈、李文忠也瞪大双眼。 朱橚瞬间明白过来,惊呼道:“先生要回来了?” 汤和上前一步,拱手之间肃然道:“陛下,自定远侯离开之后,臣每日都要走个十几里,为的就是待他归来,可以为他牵马坠蹬,从城西走至城东,从城北走至城南!” 邓愈、李文忠看向汤和。 这个家伙当年以为顾正臣出海找寻高产农作物是骗局,重演徐福旧事,惹怒了顾正臣,最后认清,迫于无奈低头,并许下了牵马坠蹬的承诺。 这可是信国公啊。 国公亲自牵马坠蹬,那这戏要看…… 邓愈询问道:“定远侯人到了何处,所得如何,船队可还好?” 朱橚跟着问:“先生如何,三哥四哥怎样了,可有消息?” 朱标将文书递了过来。 李文忠看到顾正臣的文书,脱口而出:“这个家伙……” 汤和胡须有些抖动:“连个抬头都没写,懒到这个程度了!” 邓愈想笑,忍不住了,终是大笑了出来,拍手道:“了不起的定远侯!” 朱橚张了张嘴,只剩下敬佩。 整个大明敢这样给父皇写文书的,也就先生一个。 说起来还是有进步的,上次从澳洲返回大明,先生给父皇的是“臣回来了”四字文书,这次竟然用了六个字…… 水师幸不辱命! 先生没有不是写“臣幸不辱命”,而是意在强调水师这个集体,可见这一趟远航也不是那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沉重。 幸不辱命,说明拿到了想要拿的东西! 朱橚看向朱元璋,问道:“先生人呢?” 朱元璋指了指被所有人忽视,站在一旁低头看地板的宣程:“问他。” 宣程赶忙给众人行礼,然后回道:“定远侯到了长乐港……” “然后呢?” “还有呢?”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送信?” 宣程无语,是定远侯赶着让自己送信的,后续他们谈论了什么自己哪里知道…… 朱元璋呵呵笑道:“他知道的是不多,但足够让我们安心了。以顾小子的性情,这次必然不会在长乐港停留多久,说不得距离太仓州已是不远了。现在朝廷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迎接水师船队归航。” 汤和言道:“长江水道当禁航,为水师让出道路。” 庞大的水师船队一旦进入长江,必显拥塞,若不将商船调配出去,水师船队速度必然放缓,耽误了行程。 “水道是需要让出来——” 朱元璋站起身,面色严肃,看向朱标:“你是储君,与顾正臣关系亲厚,你认为这次他回来,如何迎接合适?” 朱标行礼:“父皇,儿臣以为,顾先生与水师将士此番赴死而归,不辱使命,朝廷无论用多高的礼仪都不为过。虽礼部、官员、百姓不解,可终有一日,他们会明白这是水师应得的!” 李文忠点头,对朱元璋道:“陛下,土豆、番薯等产量一时难辨,文官百姓非议必多。然水师归航只有这一次,错过了,便无法再补,心寒了,再难暖热!臣提议,当以超规格之礼迎接!” 邓愈、汤和附议。 朱元璋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礼仪没办法补办,不能什么事都事后说,该给他们的,应该不打折扣的都给他们! 第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文武百官听旨(四更) 天未亮,官员陆续已至奉天殿广场。 工部侍郎赵俊看了看前来的官员,对刑部尚书薛祥道:“今日好是奇怪,五军都督府的将官,除了曹国公、卫国公,似是全来了。” 薛祥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长兴侯耿炳文、江阴侯吴良?、德庆侯廖永忠、颍川侯傅友德、永城侯薛显?这些人都来了,永昌侯蓝玉、安庆侯仇成、宣德侯金朝兴等人也到了。 这可不寻常。 平日里,这些人没事是不会上朝的,即便有事,那也未必如此整齐。看样子,在京的勋贵全来了,这还包括了一些京军卫指挥使…… “发生了什么事?” 薛祥皱眉。 刑部尚书开济心中也透着疑惑,对一旁的兵部尚书赵仁问:“可是边疆有战事?” 赵仁一头雾水。 边疆战事那不是一直都有,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压根就没真正的大战过。昨晚也没听说有紧急军报送到金陵啊,按理说,若是边疆出了事,兵部不可能毫不知情。 赵仁刚想说话,就看到李文忠、邓愈、汤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脚步很是不稳。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三个家伙连朝服都没穿…… 蓝玉凑上前行礼,闻到了一股子酒气,疑惑地问:“三位国公这是?” 李文忠呵呵笑了笑:“吃了些酒。” 蓝玉、耿炳文等人都察觉到了李文忠等人不对劲。 李文忠沉稳,邓愈做事小心,汤和是个老实人,轻易不会犯错,这朝服都不穿,还一身酒气,不像是三人往日做派。 序班曹志走动起来,开始维持秩序,喊话官员站好队列,一看排在前面的三国公连朝服都没穿,这怎么能入殿上朝? 失礼可是大罪,被人弹劾一个藐视皇帝,践乱礼仪,那这罪也够人受的,再说了,这后面站着不少监察御史,礼部尚书李叔正、任昂也在呢,这不是授人以柄? 曹志上前:“三位国公今日可是身体不适?” 那意思是,你们若是身体不好,赶紧回家不要上朝了,免得被人抓住是把柄一顿喷。不穿朝服在奉天殿外站一站没人说啥,可一旦朝会开始,入殿参拜皇帝,那问题可就大了。 序班只是负责秩序、殿前礼仪的小官,也不敢轻易得罪国公。话说得委婉,可李文忠等人并不买账。 邓愈打了个酒嗝,什么也没说。 曹志很是为难,做不好工作那就是自己失职,正不知所措时,眼珠子瞪大起来,就见太子殿下、周王朱橚也没穿朝服,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过来。 朱标看出了曹志的心思,含笑道:“喝酒忘了时辰,父皇特许便服入朝。” 曹志松了口气,有太子这句话自己就安全了。 奉天殿的大门打开了,内侍扯着嗓子喊着话,礼乐起,文武分队列自左右入殿。 朱元璋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带着几分潮红,待群臣山呼之后,抬手命其起身,然后扫视群臣,威严地说:“今日不议朝事,诸事若非十万火急,一律后延!” 此言一出,原本准备奏事的官员不由惊愕。 大家黑咕隆咚,冒着正月的寒风而来,不就是想叨叨几句。 视朝不奏事,那你视朝干嘛…… 可皇帝发了话,谁也不敢违背。 朱元璋双手按在膝盖处,沉声道:“十四年十月,定远侯率水师船队远航,至今日已是十六年正月初九,跨了三个年景!昨晚收到急报,定远侯已带水师返回至长乐港,不日便会抵达金陵!” “定远侯?” “他要回来了?” 群臣听闻,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是谁哆嗦了一嘴“那个人屠啊……” 好在这声音淹没在了众人的讨论声里,否则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被拉出去屠了…… 傅友德、蓝玉、金朝兴等人恍然,怪不得后半夜就被告知今日上朝,感情是顾正臣要回来了…… 工部尚书薛祥笑了,一身轻松。 这个家伙回来了,工部的压力可就轻多了,他带走了一群水师主力,留下的烂摊子工部需要接住,总需要补充水师船只吧,水师都督府要,四分营要,这也就是朱樉的五分营太远了,否则秦王也会送奏折讨要蒸汽机船…… 刑部尚书开济脊背发冷。 王希哲拉自己下水如同昨日,这也就是突然收了手,否则的话,等顾正臣回来,这家伙不知道能折腾出多少事,多少人风吹雨打而去,全都与他有关啊。 李叔正看向任昂:“日后见到定远侯,可要眼尖一点。” 任昂不解:“何意?” 李叔正不自然地笑了下:“看看他带了几个笏板,若是带的笏板多,那一定是要发疯打人了,你最好是站远点……” 任昂恍然。 这可是顾正臣的“光辉事迹”,就在这里,殴打群臣啊。也就是那一次,顾正臣被削去了爵位,贬成了一个小小百户,可谁知道,人家出海一趟回来,复爵了…… 这又出去一趟,回来该不会是要升国公了吧? 任昂打了个哆嗦,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但仔细想想,未必没有这个可能啊…… 朱橚直打哈欠,昨晚睡得晚,还被拉出来喝酒,一大早也不让人回去睡觉,非要过来上朝,先生回来也不是说今天就能到的,再说了,朝堂上的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啊。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群臣,直至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便站起身,走至御台边缘,沉声道:“文武百官听旨!” 文武群臣行礼。 朱元璋肃然道:“待定远侯与水师船队抵京之日——” “命——在京所有文官七品及以上,武官五品及五品以上,悉数随朕与皇后亲迎!” “命——礼部以祭天地之大礼仪、大礼乐,迎水师船队!” “命——在京所有耆老,至长江迎侯!百姓扫街,商铺闭门,沿街迎候!” “命——京军五万,自龙江码头至正阳门,盔甲齐备,站立两侧迎候!” “命——长江水道禁航!” “命——太子率领一干皇子,包括东宫太子妃、侧妃与驸马都尉等,登船出金陵三十里,候迎!” 一道道旨意以强权君命的方式,传荡在奉天殿上,如同惊雷平地而起,惊得群臣目瞪口呆。 第一千九百九十八章 弹劾风波起(五更) 文官被震得眼冒金星,武将也被惊得开口瞠目。 开济掐了一下自己腰间的肉,疼得直吸了口冷气,嘴角抽动着。 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天啊,皇帝疯了吗? 什么情况,顾正臣不过是一介侯爵,哪里当得起文武官员全体亲迎,还帝后一起?这不是十四年冬的送行,你规格搞大一点,是寄予厚望,破格了,能理解。 可现在,没听说顾正臣立下什么不世之功。 再说了,开疆拓土澳洲这军功已经给他们了啊,复爵的时候用了,这次水师归航,无论如何不至于如此大阵仗! 薛祥看着朱元璋站在御台之上,神情严肃,举手投足的话语透着强硬,不容拒绝。 只是—— 这一道道旨意是不是太大了,大到了顾正臣接不住的地步? 礼部尚书李叔正、任昂都傻眼了。 顾正臣带船队回来就回来,这群人什么身份,能用祭天地的大礼仪、大礼乐? 可是与天地同寿级别的东西,与皇帝礼仪、礼乐层次一样的,给他们用这些东西,这不是破坏礼制,而是将礼制丢长江水里去了啊。 将官怎配用这些东西? 哪怕顾正臣在海外再弄三个澳洲那么大的地盘,他终究还是臣子,是臣子那就不能用皇帝、天地这种高规格的礼仪、礼乐。 邓愈、李文忠、汤和也吃了一惊,傅友德、蓝玉等人也骇然不已。 听说过晚辈候迎长辈,下官候迎上官的,还没见过皇室候迎外臣的。 不仅是太子,连皇子都算上了,不只是朱橚了,还有楚王朱桢、齐王朱榑等皇子,就连欧阳伦这驸马也需要跟着去!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朱标没意见,朱橚点头认可。 超越规格的迎接,不是因为顾正臣,而是因为顾正臣带来了太过珍贵的农作物! 礼重了吗? 可这礼,重得过江山社稷,重得过六千万百姓吗? 李叔正、赵仁、赵俊等尚书、侍郎走出,准备反对。 朱元璋挥袖,厉声喊道:“朕知道你们会反对,但朕告诉你们,定远侯为何担得起如此重礼。若是你们当中有谁可以如定远侯一样,可以为大明拿到亩产十石、二十石以上的农作物——” “别说是这般礼仪,就是让朕率皇室子弟,为你们磕头,让国公为你们牵马坠蹬,让侯爵为你们压阵随后,朕也答应!” 对于产量问题,顾正臣往低了说,是担心实际产量跟不上,保险了说。 朱元璋往低了说,考虑的却不是产量问题,而是担心官员疯了。 别一个个听到高产量,就认定了是假,唾沫横飞,稍微降低点,应该能控制住场面…… 可即便是亩产十石、二十石,那也足够惊世骇俗。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群臣顿时纷纷嚷嚷起来,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比菜市场还喧闹。 “亩产十石、二十石?” “这是何等荒诞不经之言!” “定远侯竟敢欺骗皇帝,此等贼臣该杀啊!” “自古以来,不见如此高产之物,绝对是虚妄之言!” “定远侯骗了陛下,还想让陛下施以重礼仪,若是此等礼仪成了,皇室是笑柄,我们也是笑柄啊!” 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李信忍不住,站了出来直言道:“陛下,自三皇五帝以来,就没出现过亩产十石、二十石的农作物,定远侯深得圣心,竟以此蒙骗陛下,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待定远侯抵京之时,将其抓拿正法!” 工部侍郎赵俊也是一腔怒火,走出附议:“陛下隆恩于臣,本是臣之幸。然定远侯诓骗天下,蒙蔽皇室,诈说取来亩产十石、二十石农作物,实则不过是博名纳威罢了!陛下当目光如炬,不让此人得逞!” 监察御史黄谆走出:“臣弹劾定远侯,诈言高产祥瑞,欺瞒陛下!若以重礼迎此贼,臣心不服,天下人心不顺!” 廖永忠板着脸看着,一旁的耿炳文用脚碰了碰廖永忠:“上位如此重礼,给的可不是定远侯,而是定远侯所言的高产农作物,是祥瑞之物。只是德庆侯,你相信这世上有亩产十石、二十石的东西吗?” 耿炳文出身其实也算是个农民,毕竟老爹耿君用就是因为吃不起饭才投靠的朱元璋。 凤阳那里的一亩地,任凭你如何辛劳,如何疲惫,哪怕是佝偻了腰杆子,直都直不起来,它最多也就两石产出,顶破天了三石。 顾正臣若是说拿到了亩产四五六石的祥瑞,那大家觉得夸张,脱离实际了点,但多少还能接受。 可你非要说亩产十石、二十石? 你他娘的当土地是什么东西,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了不成? 咋不说亩产一百石去,反正都是胡说八道! 廖永忠也知道亩产十石、二十石太过胡扯,就是酒蒙子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等等! 酒蒙子? 廖永忠微微凝眸。 腊月里秦国使臣来京,百户杨东振酒后狂言,说定远侯出海是为了拿到亩产十五石、三十石的高产农作物!这数字虽然与皇帝所言不同,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超出人想象的高产! 当时以为只是个酒疯子,可现在看…… 秦国使臣来自澳洲啊! 廖永忠深吸了一口气,对耿炳文道:“你说——若是定远侯胡言乱语,博取名声,那为何他不在出航之前放出风声,这样一来,不管官员信不信,那必然会有不少百姓信他,等他归来时,可以立地成圣人啊。” 耿炳文脸色一变。 这么一想,多少还是有些道理。 造势这东西,势越大,那结果对顾正臣自然更为有利!可十四年出航时,顾正臣也好,水师上下也好,没一个人说他们要去干嘛了,高产农作物的事,压根没人提起过。 若是顾正臣有心运作,这事不应该如此保密,捂到现在他要回来了才爆出来。 廖永忠见耿炳文没反驳,看向李文忠、汤和、邓愈三人,这三个家伙没穿朝服已经算是过分了,还喝了酒,这更过了…… 看看太子、周王,嗯,还有皇帝,那也是喝了酒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已经提前庆贺过一场了,还没喊咱们这些侯爵。丫的,成小孩那桌了…… 第一千六百九十九章 强硬的朱元璋(六更) 朝堂之上乱糟糟,群臣起而弹劾者众。 六部尚书,只有开济、薛祥没有出班,其他尚书唾沫都飞过了,主事、给事中、监察御史,那跟着凑热闹的更多。 这也不能完全怪官员,华夏大地之上,几千年来压根就不见亩产如此高的农作物,固有的认知是亩产一石到三石,少一点,是老天爷惩罚,多一点,是老天爷赏脸。 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一亩地可以产出十石、二十石,官员能信吗? 但凡有点生活常识,基本认知,那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既然不可能,那就说明定远侯撒了谎,骗了皇帝,所以,为了皇帝不受蒙骗,群臣需要站出来…… 官员这一套逻辑是对的。 别说官员了,就是汤和、李文忠等人,当时不也这样认为的。 说到底,这产量之高,突破了这些有识之士的认知。 朱元璋理解官员,也清楚官员说的并不是没道理,只是顾正臣敢说出来,敢做出来,还回来了,送来了幸不辱命的话,这说明他做到了,水师做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需要表态,哪怕是亩产多少的事还没有个定论,这个迎接的态度总需要给。 “够了!” 朱元璋抬手,压去了所有杂音。 袖子向一旁扫去,脚落台阶。 朱元璋面色威严,缓缓地说:“外界曾盛传马克思至宝,现在朕可以告诉你们了,真正的马克思至宝,就是顾正臣带领水师,经过数万里航行,拿到的高产农作物!” “是不是高产,亩产到底是多少,等顾正臣抵京将东西拿出来,种到田地里去,半年之后便足见分晓!到时,若亩产当十石不足五石,亩产当二十石不足十石,朕取定远侯人头!” “但在今时今日,朕没这个心思与你们计较!水师船队正浩浩荡荡朝着金陵而来,留给你们筹备礼仪与迎接的时日不多了!要论,要争,要弹劾,那也要等定远侯回来之后!” “一应命令,各部当奉旨而动,谁出了问题,朕拿谁是问!李尚书,礼部有问题吗?” 李叔正脸色一白,手中笏板向下低去:“臣领旨!” 朱元璋侧身看向李文忠等人:“五军都督府呢?” 李文忠、邓愈等人走出:“臣等领旨!” “太子!” “父皇,儿臣领旨!” 朱标肃然应道。 朱元璋拂袖转身,登上御台:“诸位,定远侯带来的是祥瑞,造福大明六千万百姓,还是一篇谎言,以身遭难!朕说了,等一等日后再论。所以,各自去准备吧!” 内侍见朱元璋向一旁走去,拂尘一摆:“退朝!” 在恭送朱元璋离开之后,群臣在议论纷纷中走出了奉天殿。 虽然朱元璋用强权暂时压制了群臣言论,可出了这大殿就准备写个三千言,往死里骂顾正臣的大有人在,想趁着顾正臣来之前,说服皇帝取消如此超规格迎接之礼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勋贵武将还好,都是老粗,看不惯谁要么喝趴下他,要么打趴下他,要么就直接找皇帝,弹劾这种事做得不多,弹劾顾正臣,那这事做的人更少了。 再说了,这么大的礼仪,给的不只是顾正臣一个,还有自家孩子也在里面呢。 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汤和的儿子汤鼎,邓愈的儿子邓镇,还有金朝兴的儿子金镇也跟着出海了…… 薛祥与开济并肩而行。 春阳带不来多少暖意,寒风依旧冷得人面疼。 薛祥目视天日:“这定远侯人还没回来,风波已经起了。开尚书怎么看?” 开济叹了口气:“这次的动静远远胜过往日,说是地动山摇都不为过。看那些官员的脸色与神情,弹劾奏折少不了。只是——这些人记吃不记打啊,定远侯的事,轻易有过错吗?” 薛祥抬手抓了下胡须,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马克思至宝竟是高产农作物,说实话,我很希望这是真的。” 开济有些纠结:“我相信定远侯,可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不太可能。” 一方面是顾正臣历经风波不倒,从来都是他对的深刻印象,一方面是自我对世界的客观认知,这两个观点碰撞在一起,如同两匹马将人向外撕扯,一匹马向东,一匹马向西。 薛祥背过去一只手,认真地说:“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定远侯,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绝不可能拿自己身家性命开玩笑的人。皇帝信了,太子信了,曹国公等人也信了,我们如何能不信?” “只是,半年之后当真能证明这个惊人的亩产,那定远侯的功劳之高,可就难以想象了,远不是开疆拓土一个澳洲可比。” 开济面色凝重。 到那时,全天下的百姓都将顾正臣与水师的恩,而朱元璋也将凭此超越一干帝王,成为历史上少有的明君。 即便是唐太宗在他面前,恐怕也会稍逊起色。毕竟,填饱天下人的肚子,贞观盛世之下的李世民也没做到。 薛祥呵呵笑了笑,脚步放得更是轻松了,声音也高了几分:“兴许,大明盛世的元年就要到了,定远侯,你可莫要让人失望啊!” 定远侯府。 周王朱橚亲自登门,对迎接的张和、顾老夫人、张希婉等人言道:“昨日夜间,东南水师送来急报,先生已平安抵达长乐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返京途中了。” 张希婉惊喜不已。 顾老夫人笑呵呵地连说了几声“好”,让张和好好招待朱橚,转身就去了后院。 林诚意听闻之后,抱起女儿就开始打扮,等打扮好了才想起来,夫君这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家,看不了自己也抱不了闺女…… 张希婉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直至半个时辰后,才红着眼走了出来,对吕常言吩咐道:“给府里的每个人发十两银,告诉他们,侯爷要回家了,都收拾利索点……” 顾老夫人、张希婉还是走得早了,没听到朱橚后面的话,张和都被朝廷的大动静给吓到了。这礼仪之高,规格之大,哪里是定远侯府可以承受的…… 疾驿终至金陵。 顾正臣与水师的行踪终于从一日一报,在进入长江之后,转为了半日一报。 浩浩荡荡的船队,迎接滚滚长江水,逆行而上撞出的水花朵朵,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 第一千七百章 你信吗?(一更) 正月初十了,长江上依旧刮着西北风,给人一种春寒料峭之感。 顾字牙旗在桅杆高处摆动得很是欢快。 顾正臣看着熟悉的风景与人家,一年多过去了,没多少变化,就连那冒着炊烟的茅草屋,也还是老样子,堤岸上的柳树还没吐翠,放牛的牧童歪着脑袋凝视着…… 暗香盈动。 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旁,轻柔地说:“夫君应该将那些书信全都送去金陵,到头来,只能让他们猜测,陛下那里也没明证,官员不知又要起多少风波。” 顾正臣抓着船舷,一脸得意:“起风波好啊,没一点风波,我们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如何习惯?再说了,这事就需要闹大一点,越大越好,最好是闹得天下人尽知,对远航的水师上下反而有利。” 土豆、番薯产量是高,可顾正臣没办法将实际的证据摆在朱元璋、文武百官面前,哪怕是朱棡、朱棣作证,将李景隆当秤砣的事抖出来,人家该不信还是不信。 真正能让他们相信的,只能是种一茬,挖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看。 可土豆也好、番薯也好,这玩意就不是今天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收获的,少说也要四个月。而在这期间,议论不能停,舆论不能停,弹劾最好也不要停…… 民间多关注一点,官场上闹大一点,挖出来土豆、番薯的时候,百姓才能知道这是好东西,日后愿意种植,朝廷才能摆正认识,知道水师这一趟生死之旅的意义与价值到底在哪里,论功行赏的时候,也好商量。 高令时那个蠢货总想着回来升官,还憧憬自己能当个都指挥佥事之类的高官,也不想想在土豆、番薯产量被验证之前,官员那里认不认水师的功劳…… “侯爷,前面有船,应该是江阴卫出来的。” 赵海楼将望远镜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望远镜看了看,因为距离的缘故,上面的人看不太真切,可随着船只前进,前面船上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当看到飞鱼服、绣春刀时,顾正臣不由笑了:“还没到江阴,锦衣卫指挥使就到了,看来这次朝廷的动作不小。” 赵海楼也没想到沈勉会跑到这里来,江阴距离金陵还三百多里,派人传个话也用不到沈勉这种大人物。 沈勉带人登上宝船旗舰,看到朱棡、朱棣安然无恙时,松了口气,一番行礼后,沈勉对顾正臣道:“陛下说了,十二日一早抵达。”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让人减速,今日停在江阴。” 赵海楼领命,将命令传达下去。 沈勉传了话之后,一改严肃的神情,笑呵呵地说:“定远侯啊,金陵已经因你热闹了起来,文武百官可都等着你呢,尤其是一些文官,盼着你入京,也好戳破你的谎言,就是在京耆老,那也都是一个个摇头晃脑,不信世上有亩产过十石、二十石之物。” 顾正臣反问:“你信吗?” 沈勉愣了下,直言道:“换一个人,哪怕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信。可说这话的是你,我信。” “多谢。” 顾正臣含笑,侧身喊道:“方美,你躲什么,驼子,你又在打赌了是不是?” 方美、驼子等人走了过来,呵呵地给沈勉行礼。 方美看着沈勉问询求证的目光,指了指船舱:“东西我们带来了,番薯的产量我们亲自证实了,与定远侯所言相差不多,想来土豆也是如此。沈指挥使,走吧,我带你去里面看看。” “我能去?” “自然能,但不能偷拿。” “我像是偷拿东西的人吗?” 沈勉踹了方美一脚,这个家伙竟然学会躲了。 方美现在可不怕沈勉,这次功劳下来,应该能跳出锦衣卫,到都司里面挂个职,说不得品阶不低沈勉。 李景隆有些望眼欲穿:“先生,咱们可以明日一早便抵达金陵的,干嘛要推迟一日,朝廷怎么想的?” 眼看都到家门口了,抬脚就能迈过门槛进院子了,偏偏让人在外面候着。 李景隆还想着早点将自己的事讲给父亲听,也好让他看看,自己有出息了。 马三宝也有些坐立不安,一家人阔别已久,眼巴巴要见面了,突然停了下来,总感觉不舒坦。 顾正臣看着两人,年纪小,定力还是不足,看看朱棡、沐春、邓镇等人,他们都知道,皇帝让晚一日入京,那一定有晚一日的道理,这一天水师可以休息,可对于金陵的人来说,兴许正在忙碌呢…… 沈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拉着顾正臣又溜了进去,两个人不知道狼狈了些什么东西,反正沈勉出来之后,腰板宽厚了不少,这袖子也不飘逸了。 顾正臣没空理沈勉,这家伙也被李景隆、汤鼎等人包围了,拿起文书看了看,便交给了严桑桑:“家里人都好,孩子也挺好。” 严桑桑含笑:“就这点消息,夫君任凭他打劫?” 顾正臣无奈地摊开手:“图个心安。” 水师船队在江阴外抛锚。 沈勉准备下船,站在船舷侧对顾正臣等人道:“十二日距离金陵四十里时记得减速,可莫要冲撞了前面的船只,有人在那迎候你们。还有——定远侯,诸位,欢迎回家!” 顾正臣看着沈勉下了船,皱眉说了句:“神神秘秘。” 谁迎候也不说清楚,就这么跑了。 翌日进驻龙潭,长江之上夜眠。 一夜无话,四更时分,船队没有启用蒸汽机,全凭划船逆流而上。 因为是熟悉且安全的长江巷道,没有大福船在前开路,旗舰打头,缓缓朝着金陵方向前进。 前方的河道之上,出现了亮光。 随着船只接近,亮光里的人影越发清晰,到处挂起的灯笼将对方的船照得明亮。 “哥哥!” 顾正臣听到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 严桑桑有些激动,喊道:“夫君,是青青!” 顾正臣凝眸看去,前面的船上站着一群人,为首之人头戴九章衮冕,青衣的肩膀之上绣着金龙,赤褐色裳,儒雅的面容里透着几分沉稳的威严,看清来人,顾正臣忍不住惊呼出来:“太子殿下!” 第一千七百零一章 朱标诸王亲迎(二更) “大哥?” 朱棡、朱棣一脸惊讶,难以置信。 沐春、赵海楼、李子发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想到过太子可能会来,但没想到过太子会出金陵三十里来。另外,这太子旁边的人是谁,太子妃常氏,侧妃吕氏、顾氏,一旁的孩子是谁? 娘啊,太子妃身前的孩子该不会是皇长孙朱雄英吧,那吕氏身前的是朱允炆,顾氏抱着的是东宫千金朱月盈? 在朱标、太子妃等人身后,还有不少人头戴衮冕! 能戴这种东西的,除了皇帝,太子之外,也就只有藩王了! 朱棡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顾正臣:“先生,五弟,六弟,七弟都来了,还有不少人,应该是所有皇子,除了年幼与不在京的都到了。” 顾正臣不由动容。 这不是东宫尽出,而是皇室子弟尽出!出金陵三十里,在这里迎接水师归来! 朱标乘坐的是一艘高大的楼船,高度与宝船相当。 这是一条河船,走不了海,但用在此时最为合适,可以平视宝船之上的人。 可宝船当面,那种威严与压力还是让不少人难以承受,年幼的朱允炆就吓得躲在吕氏身后,又被吕氏给强行推了出来,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朱雄英紧握着小手,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威压。 楚王朱桢、齐王朱榑等人一个个面色严肃,神情里还夹杂着几分不自然,似是有些抵触。 朱榑对今日的安排就很是不满,身为皇子,跟着父皇在长江边站一站也就够了,表示个意思,可一下子出京三十里,还是在半夜的时候就来了。 这正月还没过一半呢,晚上的夜可冷了。 就因为顾正臣这家伙,害得自己连觉都没得睡,还冷得跟个孙子一样? 凭啥! 我是皇子,他只是一介侯爵,一个外臣,仅此而已。 只不过朱榑不敢埋怨,毕竟朱檀这会眼睛还红着呢。 在一个时辰之前,朱檀忍不住抱怨,任凭其他人如何安抚都不管用,朱标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朱檀哭了:“身为皇子,当以国事为重。若不以国事为重,何以为皇子?” 这话说得很直接,你要么在这里办国事,要么你别当皇子了。 不当皇子当什么? 庶民! 朱标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表达了最强硬的态度。朱榑、朱檀等人再不甘心,那也必须在这里候着。 朱橚眼红了,先生啊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船头相对。 顾正臣率水师将官、勋贵子弟等,肃然行礼:“臣等——拜见太子,太子妃与诸亲王!” 朱标抬手:“免礼!” 看着顾正臣那张熟悉的脸,朱标眼眶温热,双手抬起,长袖微动,随后沉声喊道:“孤——奉大明皇帝命,以大明储君,东宫太子之身,率东宫家眷、诸皇子与驸马都尉! “迎——忠义报国,忧国忧民的定远侯——回家!” “迎——英勇无畏、远赴数万里,为国为万民的伟大水师将士——回家!” “迎——尽职尽责,同为国运,与水师共生死的教喻、阴阳人、天文生……医者、蒸汽机维护人员——回家!” “迎——踏破重浪,安全归来的大明战船——回家!” 洪亮的声音顺着长江之水,传荡至旗舰后面的船队之上,一些距离远的船只听不清楚,却也有瞭望军士告知,太子与诸亲王迎候…… 船队上下,肃然而立。 朱标带头,行礼在前。 太子妃、侧妃,皇孙,诸亲王等,纷纷行礼。 顾正臣鼻子一酸,眼睛刹那湿了。 朱棡、朱棣已忍不住抽泣起来。 沐春、徐允恭、李景隆等人也嘴角颤动,赵海楼这些粗鄙的汉子,那也是红了眼。 这一连串的迎,让人不得不动容。 带头的可是太子一家人,还有一干皇子,这就等同于,老朱后面的二代、三代君主,都来了,一干皇室的人也来了,给足了水师荣耀,给足了水师礼仪! 顾正臣看着朱标直起了腰,一脸的笑意,还有妹妹那期待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喊道:“臣等愧不敢当,谢殿下!” “谢殿下!” 水师将士齐声呐喊,声浪从一艘船上跳到另一艘船上,传荡出去数里之遥! 朱标有很多话想问顾正臣与朱棡、朱棣,只是此时此地并不合适,只好命人划船,在前面为水师开路。 顾正臣见朱标的船动了,转过身喊道:“告诉所有兄弟,让我们跟着太子、诸王,一起——回家了!” “回家!” 船再次行进,速度并不快。 长江南岸,骑着马的军士看到了行进的水师船队,催马便奔了出去。 金陵外,长江南岸。 垒筑而起的三丈高台,早已布置妥当。 朱元璋率领后宫马皇后与一干妃嫔,大驾卤薄出了金陵城。 队伍之庞大,威仪之甚,为大明开国以来首次。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披蓝屉,不加装饰的四头导象,紧随其后的则是五头宝象,装饰以各色诸宝,悬挂红缨铜铃,身绘彩云,身背宝匣。这些大象,不少是占城国送来的。 在大象队之后,则是手持静鞭的民尉,一丈三尺的长鞭一挥,声响明亮,沿街肃静。 威仪无双的五辂车队缓缓而行,最前面的是六匹马的玉辂,上有太常大旗,其后的金辂、象辂、革辂、木辂,皆是四匹马,插着不同的大旗。五辂一般情况下并不坐人,属于摆排场,充门面的,也就充庭车。 五辂之后,是一队队的鼓乐队、兵旗队,在这之后才是龙凤辇,三十六人抬着的大轿,龙凤辇两侧,而是二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后面是侍卫,文武百官,宦官宫女,整个队伍连绵出去足有四里多长。 浩浩荡荡,至长江边。 朱元璋、马皇后等人下了辇车,登上高台,群臣各自站列,定远侯的人与金陵耆老被安置在了靠前位置。 “报——水师船队距此二十里!” “报——水师船队距此十五里!” 军士纵马奔告。 李文忠将消息告知朱元璋,朱元璋看着宽阔的长江水面,对马皇后道:“咱们在这里送他们离开,也在这里接他们回来。就是不知道——他们牺牲了多少人……” 第一千七百零二章 帝后降阶之礼(三更) 红彤彤的太阳慵懒地冒了半个脑袋,迟迟不愿升高。 “报——水师船队距此五里!” 声音直冲云霄。 太阳被惊了下,猛地跳了出来。 天地澄明。 “来了!” 朱元璋凝眸。 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奏报了,站在高台之上眺望,已可以看到远处的船队身影。 李文忠、汤和、邓愈、常茂等人肃然而立,这也就是冯胜、徐达不在金陵,否则声势还能更大些。虽说少了两个国公,可傅友德、廖永忠、蓝玉等这些侯爵,那是一个都没缺席。 朱标的船加速,拉开了与水师船队的距离,随后朱标、朱橚等人下了船,朱标上前缴令:“父皇,儿臣已接应到定远侯与水师船队,现他们即将回家!” 朱元璋抬手:“入列!” 朱标带人站到朱元璋、马皇后等人身后,刚刚停泊的河船已缓缓离开,腾出了位置。 水师船队浩浩荡荡,旗帜招摇,缓缓而至。 礼乐声骤起。 各类乐器吹吹打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浑厚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 这不是码头,而是长江边,河船可以靠岸近一些,但宝船不行,很容易搁浅。 旗舰横向对岸,抛下了沉重的铁锚。 一艘艘宝船或越过旗舰至西,或居旗舰以东,纷纷寻找抛锚之地,大福船随之而动,更多的选择抛锚在江心。 十九艘宝船,七十八艘大福船,塞得几是不见长江水。 待宝船停稳之后,岸边将士将几十个长梯伸出,勾住旗舰的船舷,随后铺筑上厚实的木板。梯子虽然斜向下,但因为岸边垒了台子,坡度并不甚明显。 马三宝将梯凳摆在船舷内侧,看向顾正臣。 朱棡、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都将目光投向顾正臣。 他是远航水师总兵,也是带领船队跨越死亡大洋,完成使命顺利归来的统帅。 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先于他下船。 这个荣耀,也只能他来受,所有人才心安。 顾正臣没有拒绝,踩着梯凳,上了长梯,看向不远处高台之上的朱元璋、马皇后,整理了下衣冠,开口道:“水师诸将官,勋贵子弟,随我下船!” 说罢,一步踏出。 这一步落地的瞬间,鼓声骤然敲响,随后鼓声再次传出,如同伴随着顾正臣的脚步,一下,接一下地敲响。 朱棡、朱棣对赵海楼、李子发等人伸手。 水师将官,付出远比勋贵子弟多,他们走在前面理所当然。 赵海楼等人没说什么,只是对朱棡等人抱了抱拳,随后跟着顾正臣走了出去,朱棡、沐春等人紧接着也下了宝船,其他船上的将官,或通过横梯进入宝船,从宝船上岸,或乘小船至岸边登陆。 待顾正臣至高台之下时,水师诸将、勋贵子弟逐渐汇聚在身后,直至主要将官悉数到列。 礼乐声停。 长江岸边数万人,寂寂无声。 顾正臣上前几步,抬头深深看着朱元璋与马皇后,撩衣摆行礼,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顾正臣肃然道:“臣,远航水师总兵顾正臣,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于秦国海口,率二十艘大宝船,八十艘大福船,水师将士与从属人员合计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远航!” “历时一年有余,远航八万余里,折损大宝船一艘,大福船两艘,牺牲将士五百四十三人,累计受伤将士四千六百九十二人。终不辱使命,得土豆、番薯、玉米等农作之物、域外植物合计二十六种。今日得归,当献于天子!” 这一番话,震惊了公侯群臣,也震惊了将士百姓。 别人回京复命,都是挑出来最出彩的事说,比如斩杀多少,俘获多少,敌人退了多少里,扬威几何。在这种场合上,一开口便将伤亡数字、损失报出来的,而不是邀功的,顾正臣是头一份。 赵海楼、黄元寿、高令时等水师将官对此很是感动。 不唯功劳,先说付出的代价,这何尝不是对伤亡将士的重视与慰藉? 水师的航行是漫长且悲壮的,不是世人想象中的波澜不惊,不是简单的一次出海归来。 朱元璋也没想到,如此庞大的船队,如此精锐的水师,竟然还出现了如此大的伤亡,就连一艘宝船也折损在了大海之上,连带着出现了五百多人的死亡,四千多人受伤! 很显然,这一趟航海,他们付出良多! 朱元璋看了一眼马皇后,一句话也没说,沿着高台之上的台阶,缓缓地走了下来,至顾正臣身前,伸出了手,重重地搀在顾正臣的胳膊上,沉声道:“辛苦了,回家就好!起来让朕好好看看!都起来吧。” 顾正臣深吸一口气,没敢起身:“臣不过为国做事,当不起陛下与皇后降阶之礼!” 身后诸将官、勋贵子弟也没起身。 朱元璋手腕发力,将顾正臣扶了起来,一双眼仔细打量着,口中还轻声道:“瘦了,也黑了,看来这一趟远航,让你受了不少罪。” 马皇后拿出抓着顾正臣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心头一疼:“这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孩子,还疼不疼?” 顾正臣想笑着回应,可话到嘴巴又哽咽地吞咽了回去。 朱元璋甩袖,命所有人起来,声若洪钟:“降阶之礼自有礼之始,乃为各国国王而备。然今朕破格用降阶之礼迎接远航水师归来,是为了告诉世人——这一场浩荡的远航,敲响的是大明盛世的钟声!” “他们——以生赴死,远航未知之地,历经蛮荒,终得高产农作之物。为的是天下万民可以吃得饱,可以不饿肚子,为的是家有余粮,仓禀小康!” “今日远航水师归来,开我大明盛世之基,有圣人之功。朕当领皇室,文臣,武将,军士,耆老,百姓,为付出巨大牺牲的水师全体——行礼!” 帝后抖袖,深施一礼。 顾正臣浑身一颤,赶忙跪下:“臣等万万不敢受此大礼。” 赵海楼、朱棣等人见到这一幕,也一个个哆嗦起来,纷纷跪下。 这礼,太重了。 重到了水师上下任何人承受不住的地步。 —— 降阶之礼是朙興宗-孝康皇帝-朱標出的主意,取自《神探狄仁杰》,谢过。 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人——不能忘恩(四更) 帝后礼,天下礼。 礼仪之重,规格之大,别说大明没有,就是追溯宋唐,也不见记载。 顾正臣有些惶恐。 朱元璋命顾正臣等人起身,看着众将士,喊道:“远航水师之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或世人一时不解,然一年半载之后,天下人将会知晓,远航将士的付出,是何等的伟哉、壮哉!” “定远侯,你不是要献朕番物吗?来,随朕与皇后登高,水师——进献吧。” “陛下,臣……” 顾正臣刚想拒绝,却被朱元璋一把抓住手,向前拉着登上了台阶。 强硬的姿态,不容拒绝。 马皇后含笑,看了一眼朱棡、朱棣:“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朱棡、朱棣笑着领命。 赵海楼见顾正臣上了高台,站在了皇帝御座旁,便接过职责,厉声道:“进献土豆!” 一队队军士自宝船之上而下,双手握着托盘,托盘之上,则是堆叠在一起的土豆,没堆多高,毕竟这东西容易滚落。 随着军士走近,赵海楼开始介绍:“土豆,取自南美库斯科之地。据印加祭司查斯基等人所言,土豆亩产甚多,折大明分量,约亩产十二石至十六石……” 查斯基、卡帕等人跟着船队时间相当长了,已经可以进行一些基本沟通。 以步论亩,以亩推产,大抵如此。 内侍接过十二盘土豆,端上了高台,其他军士则端着土豆托盘,站在高台外两侧。 朱元璋看着送来的土豆,拿起来一个看了看,笑道:“与你所绘图相差不多,今日朕可以尝尝土豆的滋味吗?” 顾正臣躬身回道:“陛下,这些土豆挖出来应该有半年之久了,许多土豆皮已发青,这还有发芽的,已是不能吃用,只能当做种子。虽说船舱里应该还可以挑出来一些尚未发芽、发青的土豆,但臣认为,还是全部留作种子为上。” 马皇后端详着手中土豆,问道:“这东西亩产十几石,当真难以想象。” 顾正臣含笑:“陛下,皇后,亩产多少,臣以为还是种出来称量下,用事实来证明,方可取信于天下,也好让这些农作物为百姓所接受,日后也好多种一些。”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下巴向外扬了下:“你小子倒是自信,可你看看他们,那一个个的,谁信这些,说不得明日朝堂之上就有不少人站出来弹劾你。” 顾正臣不以为然:“那是陛下的事,臣打算半年之内不上朝了。这些人都是知书达理的,总不会跑到府邸外骂人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这次出航确实辛苦了,放心吧,这风波朕给你平了。可朕也放出去了话,这产量若是过低了,你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顾正臣笑得灿烂:“那臣就可以安心回家睡大觉了。” 朱标抱着闺女上前,太子妃、顾青青等人也跟着。 朱雄英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了声:“先生。” 朱允炆有些怯怕,在吕氏的催促下,这才行礼。 朱标笑着将怀中的闺女递给顾正臣,还不忘对闺女说:“这就是你问了无数遍的舅舅,让舅舅抱着吧。” 顾正臣接过外甥女,看着粉嫩的女娃,对朱雄英、朱允炆道:“不用多礼。” “哥哥。” 顾青青眼红着。 顾正臣看着担忧的妹妹,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不是回来了。” 高台之下。 文官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开济看着军士手中托盘里的东西,对一旁的薛祥问道:“那就是土豆,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祥瑞之物。” 薛祥反问:“祥瑞之物应该是什么样子?” 开济被问住了。 也是,祥瑞之物总不能顶着个圈圈,闪闪发光吧…… “进献番薯!” 赵海楼扯着嗓子,看了一眼嚼舌根的文官,继续喊道:“番薯取自中美洲玛雅之地,水师将士亲自挖掘二十余亩,亩产不低于二十五石!” “什么,不低于二十五石?” “陛下都没敢如此夸大,他们竟敢如此妄言?” “绝对不可能!” “水师公然造假,蒙蔽陛下与皇后,其心可诛啊!” “我要弹劾——” “你最好是换个时辰,今日帝后、太子与诸王都在这里,若是坏了礼仪,兴许全家人都会陪葬。” “王给事中所言极是,讨伐奸佞不急一时。” 朱棡、朱棣等人也听到了这些话,朱棡忍住了,朱棣也练出了心性,没和这群人计较。 可李景隆不干了,指着文官方向就走了出去:“亩产多少是你们能胡言乱语的吗?我们挖番薯的时候多辛苦,背出来番薯的时候你们知不知道多危险,我们差点被火山岩浆给吞了!一群——呜呜,放开我……” 沐春捂住了李景隆的嘴,将李景隆给拖回到了队列。 李文忠听闻之后打了个哆嗦,朱元璋也浑身一冷,看向顾正臣:“火山岩浆,这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抱着外甥女,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拿到番薯返程的时候遇到了火山爆发,差点没回来。不过还好,也就是受了点伤,都安全撤了回来。” 轻描淡写,寥寥几句。 可朱元璋、朱标、李文忠等人都能感觉到,这背后是何等的危险。危险到了,会有很多人葬身在那里! 马皇后轻声道:“所以你手上的伤疤,是逃命的时候留下的?” 顾正臣点了下头:“已经痊愈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端上来的番薯,对诸皇子、后宫之人说道:“你们记住了,这些东西是用命换来的,日后吃用时,需要对水师船队与定远侯心怀感激。人——不能忘恩!” 朱橚、朱桢等人应声。 顾青青将孩子接走,顾正臣言道:“陛下,皇后,殿下,远航中的风险确实有不少,但在这之前,臣还是想问问,这一年多以来,可还都安好?” 朱元璋、朱标等人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笑意盈盈:“这孩子还知道关心问问我们,这不是,都挺好的。” 朱元璋也没说马皇后病重的事,抬手道:“过去就过去了,眼下都好好的,这才是最重要的。顾小子,这金灿灿的是玉米吧,亩产三石有余,这也算是高产了。” 第一千七百零四章 为你牵马坠蹬(五更) 玉米是真正的粮食,土豆、番薯,确实也能当粮食吃,可不能像麦子、水稻、玉米一样年年在一块地上耕作。 高产的背后是吃地力,今年在这一亩地上种了之后,明年你需要换一亩地再种土豆、番薯,让原来的地休息下,或是种麦子等。若是认定了这一亩地,年年种土豆、番薯,那这一亩地不出三年就会变得贫瘠,逐渐减产,甚至于难以耕作。 所以玛雅人需要烧荒开垦新的田地。 至于印加,高原上田地相对较少,没办法总是烧荒,可耐不住人家羊驼多,羊驼粪便也多,拿出来就能肥田…… “陛下,这是花生,剥开之后可以吃……” “这味道,是粮食的味道。” 朱元璋尝了口花生,又剥开来一个,将手中的两个花生粒递给马皇后尝尝。 礼乐声,进献声,群臣与耆老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场进献进行得相当慢,一些耆老体力有所不支,颤抖着也不愿意离开,毕竟皇帝、皇后等人都在,而且还在进献番外之物,看那模样,都不是大明所有。 这种大场面,活了一辈子也是头一次见,坚持坚持,回去之后还能吹嘘几年。 顾老夫人带着张希婉等人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高台之上与帝后说笑的顾正臣,神情很是放松。 人安全回来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张希婉整理了下发簪,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正臣。 顾治平很想冲过去,告诉顾正臣这一年多以来自己学到了什么,做到了什么,又怕坏了规矩。 林诚意抱着女儿,盼着顾正臣能早点过来。 顾老夫人看了看,问道:“严桑桑去了何处?” 张希婉指了指船上:“还没下船,方才见她走动了。” 顾老夫人面容慈和:“这次朝廷给水师的礼遇让世人震惊,定远侯府也算是蒙受大恩了。只是,这般事背后,难免会有人盯着顾家人,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兴许又是一场风波。” 张希婉明白这个道理。 这高产之物事很大,带来的非议更多,看看那些官员就知道,他们一旦弹劾起来,可不一定只盯着农作物一件事,还可能连带着顾家人一并写到文书里,弄出个十宗罪之类的一并说。 不过定远侯府也不怕,夫君回来了,而且还立下了这等大功,在产量没证实之前,没人能动夫君,在产量证实之后,那夫君也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张希婉想到什么,轻声道:“山西来人应该会在两日后抵京,到时候——” 顾老夫人思忖了下,目光看向顾正臣:“让他决定吧。” 张希婉了然,也清楚母亲这是退让了一步。 进献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至尾声时,印加人查斯基、卡帕等人,玛雅人艾珂、苏南,下船参拜帝后。 查斯基、艾珂等人以不太熟练的汉话,山呼万岁。 朱元璋打量了下这美洲之人,笑道:“平身吧,既是域外之人,不妨进入格物学院,讲述一些域外风情。顾堂长,你认为这个安排可好?” 顾正臣拱手:“陛下安排自是妥当。” 朱元璋哈哈大笑,走至高台边缘处,对水师诸将士、尊贵子弟与群臣百姓喊道:“大汉有张骞出塞,将苜蓿、核桃、胡萝卜、石榴、黄瓜、大蒜、西瓜等带入中原,物产乃丰。” “我大明有定远侯率水师远航,带来了土豆、番薯、玉米、花生……辣椒等物。这一次,可不只是物产丰富,还有丰收!待这些物产扎根大明,瓜熟蒂落,朕当祭祀宗祠与天地,给水师上下,重重封赏!” 这话说出来,就意味着水师封赏不会在短时间内进行了。 正如战场之上计算军功,那需要敌人的首级数量来论。这次远航的功劳没人头,靠的就是土豆、番薯等农作物。水师怎么说,拿出多少证据都没用,皇帝为了服众,那也需要拿出真实的结果。 即便如此,汤和还是行动了,牵了一匹马至高台之下,对顾正臣喊道:“定远侯,汤某当年说你欲当徐福。今日你带高产农作物归来,我愿为你牵马坠蹬,走遍金陵城!” 朱元璋在一旁打趣道:“顾小子,上马,随咱入皇宫,这庆功宴还是需要参加的。” 顾正臣可不敢让汤和牵马,别说他是信国公,就是一个侯爵,顾正臣也不敢,这事一旦做了,那日后就可能被人挖出来,说是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走下高台,顾正臣对汤和行礼道:“信国公莫要折煞我。” 汤和摇头,坚持道:“咱说过的话,自然要做到。” 顾正臣坚决推辞,转身对朱棡、朱棣喊道:“还站在那做什么,你们可以回宫了,将官入宫,军士留守,大庆三日。三日之后,军士听从水师都督府命令,返回太仓州。” 船队就在这里吧,汤和会带军士接收。 至于货物,已全部登记造册,该送到哪里,如何分散储存,自然会交接好,这些都不需要顾正臣操心。 皇帝、皇后要回京了。 顾正臣原本想去见见家人然后再去皇宫,可朱元璋不准,拉着顾正臣就要上辇车。顾正臣自然不敢上去,不得已,朱元璋退了一步,安排顾正臣与太子朱标一辆辇车,这才安心起驾。 林白帆、罗贯中跟着严桑桑与小雨滴下了船,林白帆属于定远侯府的人,不是将官,不需要去赴宴,罗贯中属于没落脚的地方,暂住定远侯府。 萧成、申屠敏等人还需要留下来监督交接,确保货物安全存放好。 汤鼎站在汤和面前,认认真真地行礼。 邓愈拉着邓镇,寒暄之后就是询问:“土豆好不好吃?” 汤鼎侧头看了一眼,插了一嘴:“卫国公,你应该问问他,薯片的味道如何。” 邓镇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狐狸,猛地跳了起来:“汤鼎,说好了这事不提!” 邓愈疑惑地问:“何为番薯?” 邓镇想哭,完了,这事还是瞒不住啊…… 李景隆走到李文忠面前,伸出一双粗糙的手:“父亲,孩儿我没给曹国公府丢脸,我——没掉队过!” 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试一个春夏(六更) 严桑桑见到顾老夫人、张希婉等人,面带泪痕,行礼道:“妾身给母亲请安,给夫人请安。” 顾老夫人抓着严桑桑的手,感觉粗糙了不少,这张脸也消瘦、憔悴了许多,忍不住感叹:“这一趟你也是辛苦了,不哭,快来抱抱儿子。治疆,这是你母亲……” 严桑桑抱着儿子,也不知是认生了,还是知道母亲回来了,哇哇大哭。 孩子哭,严桑桑也跟着流眼泪。 诞下孩子出了满月没多久,严桑桑就随顾正臣远航了,在孩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身为父母的都不在身边。 日思夜想着这一日,可等这一日终于来了,情绪已经控制不住。 “回家吧。” 张希婉轻声道。 外面总归冷了些,孩子一哭就容易出汗,冷到了总归不好。 在顾老夫人拉着小雨滴上了马车时,顾正臣正掀开帘子,看着街道两侧站满的百姓与军士,对朱标感叹道:“这是全金陵的人都出来了吗?” 朱标的目光没离开过顾正臣,轻声道:“差不多吧,父皇下了旨意,今日全金陵的店铺都停业一日,并令百姓沿街迎候。耆老安排在了长江边,你见过,只是这些耆老未必会认可土豆、番薯的高产。” 顾正臣没想到为了水师归来,朱元璋竟动员了整个金陵的力量。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有不少商人会数落定远侯府的不是啊,毕竟耽误了人家开门做买卖赚钱…… 顾正臣刚落下帘子,刚准备说话,便看到朱标站起身,扫了下袖子,对自己深施一礼。 这里可是辇车,没地方可躲可避。 顾正臣不安地起身准备还礼,却被朱标制止:“先生有所不知,去年七八月间,朱雄英、顾治平患了丹痧之症,经治疗已是痊愈。母后因为贴身照料也被感染,兴许是体质缘故或是病症出了变化,母后病危……” “啊?” 顾正臣有些惊讶地看着朱标。 不等顾正臣询问,朱标便带着几分后怕言道:“幸是先生留下了青霉素,也幸是格物学院恰好完成了一些青霉素提纯,最后冒险一用,这才让母后转危为安。所以,这一礼,是为母后!” “青霉素成了?” 顾正臣有些不敢相信,这进度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朱标犹豫了下,说道:“不能说完全成功了,京师大医院接收过其他症状的病患,按照你留下的青霉素适用病症,注射青霉素之后症状是大有好转,只可惜引起了其他病症,最终不治。医学院分析是青霉素纯度还存在一些问题……” 顾正臣不知道什么是京师大医院,但很是胆战心惊。 这不纯正的青霉素也敢用在马皇后身上,万一出点啥问题,那医学院与格物学院还能不能存在?这也就是马皇后运气好,挺过来了。 “看来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大明发生了不少事。” 顾正臣感叹道。 朱标坐了下来,浑身放松:“是发生了许多事,孤还去了一趟开封、西安、大同等地,这其中有不少事需要给先生说。只是你刚回来,庆功宴之后,又要紧着回家陪伴家人,这些事咱们后面慢慢说吧。” 顾正臣扯了扯衣襟,正色道:“这一趟远航中也发生了许多事,甚至还有疟疾横行,若不是当地有药,兴许——水师将士损失很大,就连二王都未必能安然归来。” 朱标无法想象这些人是如何过了那一片汪洋大海,又如何找到的土豆、番薯等物,只看顾正臣这个主将都受了伤,将士伤亡也不算小,便知这一路他们走得也相当辛苦。 朱棡、朱棣、李景隆等人没有跟着大队走,而是留在了水师将官、勋贵的队伍里,跟在了大驾卤薄最后,享受着整个金陵百姓的欢呼声。 这感觉,很好。 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仰着头,看向身后的父亲:“爹,哪个是定远侯?我也想见见他。” 大人抬手指去:“那,你看,那个辇车帘子边给我们招手的就是。你可要好好读书,日后进了格物学院,那也是定远侯的弟子。” “爹,我会努力的。” 孩童握着拳头,给自己鼓劲。 一个粗汉子看了一眼辇车与后面的水师将士,哼了一声,颇是不满:“说什么带来了亩产十石、二十石的农作物,这等骗人的把戏皇帝怎么就信了,听说皇帝以前可是个农民……” “嘘,这种话你也敢说,不想活了!” “可农民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咱以前还以为定远侯是个好人,称他为顾青天,可现在看来,这就是想方设法地蒙蔽皇帝,让我说,定远侯迟早会被朝廷给砍了。” “哪里来的浑汉子,敢这样咒定远侯?” “好了,都别嚷嚷了。” 一个五十余岁的汉子喊了声。 百姓的议论声不断,相信的有,不相信的更多。 当辇车经过太平里大街时,一个粗犷的汉子开口,声音盖过了无数人:“定远侯——你告诉我们,高产农作物是不是真的?” 声音扫过,街上人群逐渐没了声音。 辇车停了下来。 顾正臣从辇车中走了下来,看了看街道两侧的无数百姓,背过一只手,从容地喊道:“高产农作物是不是真的?呵呵,这种问题——不如交给田地说了算!谁家有上田的,敢不敢拿出几亩地,试一个春夏?” “我家有上田!” “我家也有!” “定远侯,选我家的田。” “我家的……” 辇车之内,朱标暗暗摇了摇头。 这就是顾先生的智慧啊,就这么一句话,便将百姓怀疑高产农作物真假的问题,转变为了选择田地种植的问题。这转移话题、掌握主动权的本事,也忒强了,要学着点…… 顾正臣抬手,止住百姓的声音:“朝廷可以在百姓之中租赁四百亩地种植土豆,租赁价为三石米。至于谁出这四百亩,各位不妨去应天府衙报上名,最终抽签来定……” 全都选用连片的官田,朝廷相信了产量,可百姓未必相信。 要想让百姓相信,那需要分散种植一些,让百姓知道、看到,也让议论——不能停…… 第一千七百零六章 庆功宴(一更) 朱标看着进入辇车的顾正臣,称赞道:“从今日起,朝堂上如何孤不敢说,可这金陵百姓,一时半会怕是不会盯着亩产高低的真伪来论了。” 高产农作物,别管是不是真的,租下田地给朝廷谁不乐意? 租半年,三石米,自己吭哧半年也刨不出来三石米。再说了,这土豆都是稀罕物,能轮到自家田地里,那可都是值得吹嘘的事。 还有啊—— 这种出来土豆之后,你说定远侯要不要来,说不定皇帝都来看看呢。 这可是一辈子想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大户、商人想要这份荣耀,有田的百姓也想要。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这个举动对外展示出了对农作物高产的绝对自信,而这份自信,足以压倒许多非议。 假的谁敢堂而皇之地拿出来? 只有真的,才不怕检验,才敢于拿出来让世人见证。 不过这个举动还是有点问题,不少人急着去应天府,给水师将士欢呼的人少了,这让享受别人目光的邓镇、李景隆等人很是郁闷…… 入宫。 奉天大殿,宴已摆上。 因为水师将士人不少,还有一群勋贵子弟,所以武将之中,也就公侯陪着,文官之中,也就尚书、侍郎等堂官陪着,其他官员各自散去,该去衙署干活的干活,该回家的回家…… 即便如此,奉天殿还是坐不开,以至于一些官员与将官不得不坐到了殿外。 待众人落座,朱元璋举起酒杯,威严地说:“定远侯一到金陵,便言说起水师伤亡,这第一杯酒,便敬给那些牺牲的将士。” 说罢,酒水洒出一线。 朱标、李文忠、顾正臣等纷纷举杯洒酒。 酒水再满。 朱元璋再举杯:“这二杯酒,朕当敬给远航水师将官,还有你们这些出力冒险的勋贵子弟,是你们齐心协力,远赴重洋,历经艰辛,为大明拿回来了这等奇珍,奠定了大明盛世之基!诸位,共饮!” 水师将官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端起第三杯酒,朱元璋看向了顾正臣:“无论是筹划出航事宜,还是带领船队远航,亦或是带队深入未知之地找寻土豆、番薯之物,你都居功甚伟,无可代替。朕这杯酒,敬你!” “臣不敢当。” 顾正臣推脱。 朱元璋呵呵摇了摇头:“少啰嗦,举杯!” 顾正臣无奈。 杯空。 朱元璋放下酒杯,目光看向李景隆:“在外面你说起了火山岩浆,讲讲这段事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李景隆没想到皇帝会让自己说话,紧张地看向李文忠,见父亲点头,这才安心下来,放开了讲了起来:“那时是在拿到了白番薯、红番薯,在撤退时遇到的,先是地龙翻身,漫山遍野的野兽受惊……” 朱元璋、朱标等人听得入神。 顾正臣则面带笑意,安静地,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李景隆放开了,喝了酒的邓镇也忍不住插嘴了,段施敏嗓门大了不少,高令时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感恩朱元璋给自己加入水师的机会…… 宴会这种事,吃了喝酒就是说话。 这话匣子打开之后,那要说的事就太多了,一年多的事,怎么都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讲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齐王朱桢、楚王朱榑等人一杯酒接一杯酒地给顾正臣敬酒,频繁得有些反常,尤其是那笑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直至未成年的朱檀也来敬酒,顾正臣才看向一旁的朱标。 朱标坐在顾正臣身旁,轻声道:“陛下打算将他们送到先生身边教导一二……” 顾正臣明白过来,也有些苦涩。 朱桢还好说,老六稳重,不需要怎么教,可齐王朱榑这他娘的可是个暴虐成性之人,据说这个家伙无法无天,杀了五个指挥,九个千户,二十个百户,一个知府,四个生员……合计四百八十二人。 还有鲁王朱檀,这家伙就是个混账东西,一心想着长生不老,修炼成仙。吃点重金属啥的没什么不可以,可问题是这家伙竟用童男童女当药引…… 当然,朱榑、朱檀这些事都是发生在就藩之后,没就藩之前,这还是个人呢…… 还有救。 顾正臣侧身:“先将他们送格物学院半年吧,收收性子也是好事。” 朱标含笑:“父皇也是这个意思,等先生休息一段时日,想带到身边时再带一带他们,言传身教,也好让他们能明智识大体。” 宴会从中午持续到了傍晚,直至不胜酒力的人多起来,这场宴会总算是结束了。 马三宝搀着有些醉意的顾正臣出了宫,张培、姚镇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顾正臣拍了拍张培、姚镇的肩膀,带马三宝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家吧。” 马动车行,终抵家门。 张和站在门口,见下了马车的顾正臣脚步有些不稳,上前扶住,笑道:“庆功酒醉人啊,只是到家了,可就要喝一碗醒酒汤了。三宝啊,你爹娘与大哥都在府中,一起进去吧。” 马三宝高兴不已。 刚进院子,马哈只、马文铭就迎了过来,马三宝呜地便扑了过去。 张和没打扰这一家人的团聚,与顾正臣到了后院。 顾正臣看着母亲,肃然行礼:“儿离家日久,不能在膝前尽孝,今日归来,给母亲请安。” 顾老夫人搀起顾正臣:“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为国为民做的这些事,娘都看在眼里,这事做得,也该去做。好孩子,让娘好好看看,听桑桑说,你可没少受累……” 顾正臣感觉房间里暖和,便脱下外衣:“我受的累,大家都在受。诚意,先让我抱抱闺女,想死了。” 张希婉盈盈笑道:“只想闺女?”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希婉:“儿子也想,还想你们,够了吧?” 张希婉侧身,抱起顾治世,嗔了句:“身边有桑桑跟着,哪会想我与诚意。儿子,你说你爹偏心不偏心?” 顾正臣逗逗女儿,逗逗儿子,问道:“这一年来,金陵发生了许多事,听闻皇后病得很是严重,待好了之后,皇室给了顾治平一个定远将军。这定远将军,是如何来的?” 第一千七百零七章 名字可入族谱(二更) 定远侯府许久没这么热闹了,即便是刚过去的元旦也不如今日。 前院里的下人昂首挺胸,走路带风,干起活来更是有用不完的气力,明明地都一尘不染了,还在那扫来扫去,嘴里还嘟囔着:“老爷回家了,都不准马虎了,一片叶子也不能落在这石板上。” 后院里时不时传出笑声,顾诚、孙十八站在月亮门口守着、候着,陈氏走出月亮门,看了一眼顾诚吩咐道:“赶紧去厨房,端来回家的面,再上几盘饺子,老爷爱吃。” 顾诚跑了出去,一进厨房便迎来热腾腾的雾气,里面叮叮当当。 在顾家干了七年的老厨梁广福眼见顾诚来了,将面条捞出,在冷水里过了一道,便盛至汤碗里:“先将面端走,饺子这就出锅了,告诉侯爷,还有清蒸鱼、红烧鱼、炸鱼块……” “老梁,拿出你的本事啊。” 顾诚笑着,端起托盘就往外走。 梁广福手腕一动,勺子便旋转了几圈,在锅沿边磕碰了下,对其他两个厨子吆喝道:“老爷喜欢吃什么你们都知道,干起来啊。宫里的宴分量少,味道也不咋地,老爷每次都吃不饱,还需要看咱们的本事……” 顾正臣夹起饺子,蘸了下醋,送入口中慢慢品味着,连连点头,对顾老夫人道:“就这个味道,许久没吃了。” “那就多吃些,还有这鱼肉。” 顾老夫人给顾正臣、严桑桑夹了肉。 皇宫宴确实不咋样,毕竟是大锅饭弄出来的,如何都算不上多精致,大部分菜在味道上确实不如家里人做的好。 顾治平讲着丹痧的事,一想起整个喉咙似乎被什么一点点割开,连吞咽点东西都有令人颤抖的疼痛,顾治平就红了眼:“我们是熬了过去,可皇后奶奶病症比我们更甚……” 顾正臣听着那段时间的事,想起朱棣做的噩梦,还有历史中记载的马皇后病逝之事,心中百感交集。 历史似乎有自己的魔咒,纵是自己改变了许多,有些劫难该降临的时候,它还会找上某些人,试图将他们带走。这也是幸亏医学院有了新药,有了青霉素,这才让顾治平、朱雄英、马皇后渡过一场劫难。 朱雄英、马皇后活过了洪武十五年,这两个人还在,加上海外分封的试点,历史这艘船的船舵应该被狠狠转动了,再不可能演变出朱雄英、朱标死,朱允炆上台,然后被朱老四踹出金陵的历史了。 奉天靖难不会出现,朱棣也不太可能成为永乐大帝了。 不过不要紧,朱标在打仗上可能不如朱棣,可在治国上可比朱棣强上不少,至于打仗,只要没有大屠杀,能用的人不在少数,徐达才五十出头,李文忠也才四十五岁,冯胜活到七十还是被老朱弄死的…… 再说了,沐春、徐允恭、赵海楼、高令时等这些人,包括马三宝、李景隆在内,这些人也不是不可以蜕变。 时代有失。 时代有得。 顾正臣相信,有些衍变未必是坏事,相反,因势利导,大明未尝不能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夜深了。 顾老夫人让人抱走了孩子,只留下了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与顾正臣,目光看向张希婉、林诚意,两人会意,站到了顾老夫人身后。 顾正臣有些不解,严桑桑也想走过去,却被顾老夫人拦了下来,随后道:“桑桑,你虽是偏房,可这一趟出海,若没有你陪着正臣,没你在一旁照料,他不知身上要添多少伤。” “你是顾家的功臣,这事谁也不能否认。母亲也需要感谢你,你也辛苦了……” 严桑桑慌乱起来,眼看着母亲、张希婉、林诚意一起行礼,赶忙躲开:“母亲不要说这些话,我本是顾家人,跟着夫君左右是本分,如何当得起这一礼。” 张希婉一脸认真:“那不只是你的夫君,还是母亲的儿子,我的夫君,诚意的夫君,治平他们的父亲。你一直陪伴左右,风里来雨里去,这一礼,你受得。” 林诚意秀发上的步摇微动:“若不是你在夫君身边,我们的担忧会更甚。” 严桑桑紧张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含笑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你确实付出良多,即便是身体不适时,你也一直扛着,没抱怨过一句。母亲与希婉、诚意都是明事理的,这礼,你可以受。” 这是闭门在家,一家人的感激,没什么不妥。 顾老夫人呵呵笑了笑,丢下了一句话分量更重的话:“日后族谱之上,应该有你的名字。天晚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严桑桑惊得不知所措,这比之前的行礼更震惊。 林诚意羡慕至极。 要知道族谱这东西很有讲究,不是正妻,压根就没有上族谱的资格。 别说妾没入族谱的资格,就是在一些人家(非全部)里面,连妾生的儿子都不会写入族谱里去。 说到底,在这个时代里,妾属于附属品,没什么地位。 但事总有破例,如果妾对家族立下大功,妾的儿子有了大出息,那也是可以添到族谱里面去的,但这需要长辈发话,家族的人点头才行。 入族谱,这待遇非比寻常。 林诚意羡慕,是因为她目前压根没有进入族谱的资格,加上生下的是女儿,想靠孩子进族谱就更难了,除非—— 再有一个儿子,有大出息的儿子。 张希婉对母亲的这个决定是认可的,严桑桑确实有护卫之功。 顾正臣咳了咳,开口道:“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林诚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张希婉也侧过身去,严桑桑羞躁得厉害。 顾正臣见状连忙解释:“只是说说话,一个个想什么美事呢。难道你们不想听听大海上波涛汹涌的那点事?” “波涛汹涌?” 林诚意低头看了看,脖子也红了起来。 完了。 本以为回家之后可以过一过大被同眠的好日子,可严桑桑不答应,林诚意也跑了。 张希婉不跑,身为正妻,怎么可能跑,那双秋水眸,更有几分挑衅、怂恿的意味…… 第一千七百零八章 顾家人将至(三更) 燕王府。 燕王妃徐仪华面带桃红,枕靠在朱棣的肩膀处,散开的青丝遮住起伏的曲线,轻声道:“所以,外界传闻是真的,当真可以亩产十石、二十石?” 朱棣的手从徐仪华光滑的脊背上游走到香肩:“番薯的产量不用怀疑,是我们亲自挖出来的。至于土豆,看看那些印加人能轻松拿出几十万斤来,就知道产量不会低了。” 徐仪华柔柔一笑,脸庞上出现了两个酒窝:“若不是王爷亲口说,妾身可不太敢信。如此高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定远侯这是立下了不世之功,父皇那里定会重赏。” 朱棣嘴角勾动:“重赏一定会有,就是不知用什么方式。不过这事还早,除了抚恤先行之外,其他都会延后。” 徐仪华身子向上动了动,抬着头看着朱棣的脸:“如此说来,王爷不会轻易离京了吧?” 朱棣翻身,将徐仪华压在身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离京了,怎么说也该好好陪陪你与孩子了,只是高炽那孩子受了苦……” 徐仪华眼神泛光:“是妾身没照顾好孩子,让他落下了些残疾。” 朱棣看着泪眼涟涟的徐仪华,微微摇头:“既然所有人都没办法治好,那就是他的命。无妨,腿脚不好,不影响他成为一个男人。今晚不说这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王爷要看就看,可莫要再——啊——” 朱棣俯身下去。 久别归家的男人,如何能克制得住。 这一晚,放纵的人多。 夜短了。 觉长了。 顾正臣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收拾好都能对付午饭了。 今日天不错,风也弱,适合坐在后院里抱孩子、晒太阳。 吕常言端上一些瓜果,对顾正臣道:“已经下朝了,有消息说,三十余官员弹劾老爷,皆是说蒙蔽圣上,欺骗世人,哗众取宠的。” 顾正臣没当一回事:“让他们弹去吧,去将最近一年多的消息整理出来,我要看。” 吕常言含笑:“早就整理好了,还按日期编排了,这就去取来。” 顾正臣舒坦地半躺在藤椅里,怀抱着女儿,眼看林诚意不太高兴,知她心思,开口道:“族谱这种事我说了不算,再说了,你也别信母亲的,咱家族谱现在在哪个地方挂着的,我都不清楚。” 林诚意眨眼:“昨晚夫人没告诉夫君?” 顾正臣疑惑:“告诉什么?” 林诚意看向抄手游廊里走来的张希婉,又看了看打哈欠的顾正臣,更有些委屈了。这两个家伙,昨晚睡那么晚,竟没说如此重要的事…… 张希婉走了过来,听到林诚意的提醒,瞪了一眼顾正臣。 昨晚要说的,可话茬不是被这个打断,就是被那个打断,折腾这么久,到最后都忘了这么一回事。 说好的只是说说话,结果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张希婉将怀中的顾治世放下,坐着对顾正臣道:“夫君在出航之前,曾吩咐过去打探下山西老家的情况,调查下父亲过去的事,还记得吧?” 顾正臣坐直身子,看着走过来的顾治世:“当然记得,有消息了?” 张希婉见顾正臣牵住了顾治世的手,轻柔地说:“父亲的过去,洪洞顾家有多少人,生活如何,做何营生,也都清楚了。我们的人一直隐在暗处,并没有正面找过洪洞顾家的人。” “只是去年腊月时,事情发生了变化,不知他们从何处打探到了消息,似乎知道了夫君的身份。所以,他们在腊月里出了洪洞,一路朝着金陵而来。” 顾正臣微微皱眉:“父亲的过去,我已记不太清楚,只记得父亲离开是迫不得已。嗯,还记得有个家伙嘴脸很是难看,我还朝他丢了石头,至于洪洞顾家的人,他们似乎连送都没送。” 这记忆很破碎,毕竟是七八岁时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何况这段记忆属于原来的顾正臣。 张希婉轻声道:“父亲当年是洪洞讼师,为穷苦百姓打了不少官司,因为得罪了权贵与大族,被联合施压,尤其是——是——” “顾家的人是吧?” 顾正臣看着有些吞吐的张希婉说道。 张希婉点了下头:“确实,洪洞顾家扛不住族里的压力,最终迫使父亲、母亲带着夫君与青青妹妹离开洪洞。按照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洪洞顾家在那些年做的事,多少上不了台面,甚至可以说,令人齿冷。” 顾正臣在林诚意抱走闺女之后,便将顾治世抱了起来:“人啊,为了族群利益总会牺牲一部分人,这不能说是错。他们真正的错,是将事情做绝了。我记得父亲与母亲最初是朝着北面走的,并没想出山西,只是被人追了上来,不得不出山西,去了战乱之地。” “说起来,母亲这些年不想提,也不想让我认祖归宗,定是在怨恨这些人,甚至连父亲的死,也会归咎到他们身上。毕竟山西那里,没什么大的战乱,若是当年留下,父亲也不会被迫去给大军运输粮草,自然也不会……” 张希婉叹了口气:“洪洞顾家的人要来了,娘那里说了,见还是不见,让夫君拿主意。” 顾正臣抓着顾治世的小手问:“来的人是谁?” 张希婉注视着顾正臣,轻声道:“奶奶,大伯,大舅。” 顾正臣皱了皱眉:“老人家岁数不小吧,竟奔波两千余里来金陵?呵呵,这是做样子给我们看呢。可偏偏,这样子咱们还不能不看。” 金陵这地方是非多,眼睛也多。 若是亲奶奶来了连家门都进不去,御史就敢说顾家人不孝。大明以孝立国,说谁是不孝子孙,比骂人祖宗还难听。 顾正臣抱着儿子起身,埋怨了句:“好歹也是个侯爵夫人,你就不能将他们挡回山西去,这点手腕总不会没有吧?” 张希婉苦笑摇头:“夫君错怪了,我倒是想将他们送回去,可也需要母亲答应才是。母亲心软,怕他们好不容易出了山西再返回去,反而容易出事,这才不让阻拦,毕竟进出山西的路不好走……” 顾正臣思虑了下,目光微冷:“能不能进定远侯府的大门,就看看他们是认孙子的,还是认定远侯的,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权衡利益。” 张希婉疑惑地看着顾正臣:“夫君的意思是……” 第一千七百零九章 试验田,荣耀田(四更) 城外老农赵大灶挑着扁担,站在人群后面排着队,头上裹着破旧头巾的王守业从一旁走过,又退了回来,看着赵大灶喊道:“这不是隔壁村的赵三爷吗?怎么,就你家那三亩地也要凑个热闹?” 赵大灶见人群动得很慢,索性将扁担放了下来:“王五郎,你家地二十亩也未必能选上,这凭的是运气,何况,我可不是空手来的。” 王守业看了看扁担,眉头一紧:“你这是挑着粮食来的?娘的,还以为你要卖粮,感情你这是打算使手段啊。” 赵大灶拍着胸脯:“我家是上田,肥沃得很,哪一年亩产不比你家多个三五斗,选我家地种土豆准没错。” 王守业跺脚:“我这就回家挑粮食去!” 应天府衙。 府尹曾朝佐坐在后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开始对同知罗乃劝、吴一川抱怨起来:“定远侯倒是会给府衙找事做,皇室不是没地,格物学院也买下来了八百多亩地,还不够吗?” “非要让百姓参与进来,将威严的府衙弄成了菜市场,乱糟糟的,连个正常办公都做不到了,岂有此理!两位同知,这事怎么办,若任由如此下去,土豆一日不种,咱们府衙一日不做事了不成?” 罗乃劝不吱声。 定远侯的安排谁也不敢拒绝不是,如此大的事,皇帝一句话都没说,显然是默许了。 在这种情况下,应天府衙只能照办。 脸上坑坑洼洼,容貌有些恐怖的吴一川倒是相当镇定,对曾朝佐道:“曾知府,百姓想看看高产农作物在自家地里长出来,定远侯既然放出了话,允许分出去四百亩,府衙那就选四百户百姓便是。” 曾朝佐为难:“若是前来报名的是五六百户,选个四百户不难,可昨日就来了一千八百户,今日这外面又排起了长队,如何选出四百户?说什么抽签,可如此多人,怎么个抽签?” “难不成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各凭运气?你知不知道,府衙容纳不了这么多人,而且一下子聚集这么多人,万一出点什么事,百姓不满,成了聚众骚乱,你我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吴一川没有曾朝佐的担忧,平静地说道:“这个简单,府衙招纳不开,那就换个地方,抽签不好抽,那就换个法子。最近我研究格物学院的学问,他们就曾给名字编成序号,随机挑选序号来选择人员,这法子可用。” 曾朝佐见吴一川胸有成竹,便安排道:“既是如此,那这事就由你全权负责。” “好。” 吴一川没有推辞。 走出二堂,进入大堂。 一队百姓排至书吏桌前,衙役维护着秩序。 商人催有发拿出了五两银子递给书吏:“让我家的地选中。” 书吏苦着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贿啊,关键是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很奇怪,这些人竟然愿意花大价钱,亏本去种土豆……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书吏不清楚,吴一川却能揣测一二。 租出去的田地可不只是三石租金那么简单,而是一块试验田,荣耀田,一旦被选中,会被无数人关注着。 心思复杂一些的,兴许都盘算上偶遇某位达官贵人,攀附权贵了,比如这个商人,不惜钱也要如此,显然在投机。 心思单纯的,更多的是想看看土豆是个什么东西,产量到底有多少,比如这个老农,挑着粮食来的,嗯,这稻米饱满,确实是好地,看那粗糙的双手就知道是老庄稼人…… 吴一川用目光警告了一番书吏,便走出了府衙,直奔格物学院而去,那里的人做这事有经验,找几个人过来帮帮忙总还是可以吧。 坤宁宫。 朱元璋翻看着航海日志,对马皇后道:“这一路航行凶险异常啊,尤其是这大海,巨浪如大墙,起伏如深渊,宝船如此庞大依旧危险,这也就是顾小子准备周全,水师的人经验丰富,应对得当,否则可不只是这些伤亡。” 马皇后叹了口气:“看得出来,顾正臣让将士在出航之前留下遗书并非坚定军心,而是他十分清楚这一趟航行有多危险。不过,重八,这些日志可以慢慢看,农时可不等人。” 朱元璋指了指一旁的册子:“皇后放心吧,这册子上写了耕作细则,番薯、玉米、花生还不到时候。土豆倒是适合在一个月内种植,目前土豆一部运到了格物学院新设的农学院,一部分交给了专门负责此事的户部官员,招用了三百老农照看。” “土豆挑选也在安排之中了,差不多十日之后可以完成催芽。到那时,便是种植土豆的时候。这第一茬土豆,大致种个一千亩到一千二百亩,咱家出三百亩,格物学院出三百亩,四百亩交百姓的田地耕种,还有多的种子,便给顾小子安排了。” 马皇后走至桌案旁,拿出了耕作细则看了看:“这里面写得倒是详细,但耕种时,最好还是让顾正臣出面,耕种之后,也应安排人好好照管,莫要被人损坏了。” 朱元璋自信地说:“妹子不用担心,不管谁的田地,都会有军士日夜值守。” 事关重大,朱元璋不怕下点本。 没人看着可不行,别刚冒了芽,牲畜进去了,别还没长成,那个给盗挖了…… 这些可都是社稷根基,左右一点军士,待在军营里也是待,去外面站岗也没什么不妥。 “陛下,锦衣卫信报。” 内侍入殿,将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看了看,丢到一旁,冷笑了两声。 马皇后不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能惹陛下不高兴?” 朱元璋指了指信报:“倒不是惹咱不高兴,而是洪洞顾家的人快入京了,这些势利眼,若不是顾小子成了侯爵,他们会跑来这里攀高枝?” 马皇后拿起信报扫了两眼,含笑道:“半年多之前,你知道洪洞顾家存在时,不还挺高兴,怎么这会反而恼怒他们了?他们能来,对顾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那孩子可以认祖归宗了。” 第一千七百一十章 没有父族母族(五更)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了哒哒的声响,鼻息里粗气喷动,似有些疲惫,放慢了脚步。 阳光拨开了云层,冒出来看了看,显然是困倦了,又拉起云层,蒙起了头,任谁抬头埋怨也不起来了。 熙攘声吵醒了老顾氏,拉开帘子看了看,对赶车的顾安问:“这是又入了哪个城,距离金陵还多远?” 顾安抓着缰绳,小心赶着车:“母亲,这是六合横梁镇,再向南走十五六里便是瓜埠,从瓜埠过长江就能到金陵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马也疲了,在这里歇一晚,明日一早赶路吧。” 老顾氏放下了帘子:“找个便宜点的客栈,随便对付一晚便可。” 这一路两千多里路,吃住花了不少盘查,顾家带的那点钱钞早就花光了,若不是张书接济,沿途还遇到了个喜欢读书人的商人,看在张书在社学教书的面子上帮了一把,兴许到不了这里。 顾安、张和可以风餐露宿,辛苦点没什么,可老顾氏不行,她身子本就弱,还上了年纪,这一日日的颠簸已够受的了,若是连个安稳的休息都没有,会出事的。 再说了,这马也需要喂,租来的,回去的时候是需要还给人家的。 好在,金陵在望。 张书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看着熙攘热闹的街道,走上前,至顾安身旁,低声道:“这六合为何如此热闹?” 顾安摇头,自己也没来过这里。 “可是张先生?” 身着华服,一张大脸盘的掌柜高纶看着张书,惊喜地喊道。 张书紧锁眉头,认不出眼前之人。 高纶不以为然,哈哈大笑地说:“你是不是在洪洞教过书,还教过几年私塾,我儿高澄便受过你的教导,虽说没成大器,可识字明事理了,这也是张先生的功劳。” “难得在这里遇到故人,定要喝一杯。这两位是——哦,顾兄,顾令堂。既然来到了这六合,就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吧。伙计,去将马车安置到富来客栈。走,咱们去酒楼好好喝一杯。” 张书看着热情的高纶,总有些迷茫。 教过的孩子不在少数,姓高的也有,可不太记得具体名字了,倒是对方,记得很是真切啊。 张书为难地看向顾安,顾安搀着老顾氏下了马车,对高纶道:“会不会太过麻烦?” 高纶一摆手:“麻烦什么,走。” 顾安没想到张书竟如此有人缘,搀着母亲跟着二人上了一座酒楼。 高纶很是健谈,一番寒暄之后,便问道:“不知张兄你们来这里,是访亲寻友,还是做些买卖?” 张书喝了口清茶:“访亲。高兄在这里是?” 高纶抓着寥寥几根胡须:“做点买卖,专门给金陵的华安玉石坊供货。张兄有所不知,这六合的雨花石,那堪称一绝,色彩斑斓、玉质天章、小巧玲珑、纹理奇妙、包罗万象……” 张书听闻过雨花石。 不少文人雅士寄情山水,啸傲烟霞,喜爱一些奇石怪石,而雨花石艳丽秀美,色彩斑斓,纹路惊奇,有着“石中皇后”之名,听闻金陵有雨花石,没想到这六合也盛产雨花石。 高纶直摇头:“金陵雨花石哪里比得上六合,六合才是……” 张书呵呵笑着打断了高纶,询问道:“高兄既然是给金陵供货,想来很是熟悉金陵了?” “那是自然。” 高纶起身给张书等人倒酒。 张书谢过之后,看了看老顾氏与顾安,对高纶问道:“听说金陵定远侯——” “定远侯?” 高纶立马精神起来,撸起袖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不瞒几位,我昨日才从金陵回来,听闻到了不得的事。” “何事?” 张书问道。 高纶旁顾左右看了看,轻声说:“定远侯可要倒霉了,官员已经放出了风声,要将定远侯府治罪。” “啊?” 张书、顾安猛地紧张起来。 老顾氏也吃惊地看着高纶,问道:“这是何故?”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定远侯返京之事?” “定远侯回来了?” 顾安看向母亲,心情激荡:“母亲,他回来了,回来了!” 张书也没想到,顾正臣竟在这个时候回金陵了,这是个好事啊。 只是—— 他为何说定远侯要倒霉了? 老顾氏盯着高纶,不安地问:“定远侯不是个好官吗?他为何会被治罪?” 高纶看了看左右,见没人留意,便说道:“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到了金陵一打探就知道了。定远侯这次蒙蔽皇帝,撒下了个弥天大谎,说什么庄稼可以亩产十石、二十石。” “张兄,你是个读书人,但也是明事理的对吧,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亩产二十石的农作物?不信是吧,可定远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蒙蔽了皇帝,让皇帝信以为真……” “现在的金陵城,不知有多少官员正在弹劾定远侯,甚至还有人说,定远侯将妹妹嫁入东宫,意欲——咳咳,夺权造反,这些罪名一旦坐实了,别说定远侯,就是整个定远侯府也要血流成河啊。” 张书浑身发冷。 顾安手哆嗦起来。 老顾氏也没想到金陵的情况远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得多。 亩产十石、二十石,这话一听就是假的啊。 顾正臣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怎么会犯这种错? 高纶滋溜了一口酒,吧唧了下嘴,感叹了一句:“这一次弹劾风潮来势汹汹,听说一些侯爵也打算出手了,毕竟定远侯为官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说来还是年轻,攀附东宫,结交权臣,还手握兵权,有些飘飘然了。” “我还听到一些秘闻,说东宫那里已经将顾氏关了起来,连女儿都不让见了,这就是朝廷准备动手的征兆啊,不过总还是有个好消息。” 张书急切地问:“什么好消息?” 高纶呵呵笑了笑,说道:“谋逆大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可这定远侯府只有一个妻族,父族、母族至今没人知晓。至少满门抄斩的时候,不会死那么多人嘛,这不就是个好消息?” 第一千七百一十一章 人的两张脸皮(一更) 顾安手颤得厉害,酒杯里的酒水都洒出去一半多,神情凄然地看向母亲。 老顾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双沧桑的眼忽睁忽闭,眼帘也遮不住惶恐。 张书一直在吞咽口水,心头焦急万分,带着几分侥幸询问:“这不是真的吧,我听说定远侯有顾青天之名……” 高纶反问:“那他还有个人屠的名声你可听过?” “这个——” 张书不敢直视高纶。 高纶拿起筷子,劝人吃菜,然后说:“定远侯是个厉害人物,可问题是他野心太大了,你们想啊,不到三十岁的侯爵,还手握兵权,结交东宫,最令人不齿的是,他还结交其他皇子,收勋贵之子为弟子……” “这些你们连在一起想想,他这是想干嘛?除了造反还能是啥,据说定远侯还勾结了锦衣卫,收买锦衣卫的官员,锦衣卫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亲卫,这都敢伸手,那就是取死之道啊。” 顾安牙齿磕碰了几下,压低声音:“这不可能吧,定远侯是个忠臣——” 高纶呸了一口,神情颇是不屑:“忠臣?当年的平凉侯费聚不是忠臣,丞相胡惟庸不是忠臣,韩国公李善长的弟弟不是忠臣?结果呢,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反正你们是要去金陵的,不信就去打探打探,问问晋王、燕王、周王是不是定远侯的弟子,还有魏国公、西平侯的长子,就是那曹国公的公子,现如今也喊定远侯先生……” 这时,伙计走了过来,对高纶耳语了几句。 高纶起身,拱手道:“铺子里有些事需要我去一遭,客栈那里安排好了,饭菜我也会结了,明日我送你们去金陵,反正是顺路。” 张书、顾安谢过,目送高纶离开。 顾安刚想说话,却被老顾氏给打断了:“回客栈说。” 张书也没了吃东西的兴致,正叹息中,听到有人议论起来,讨论的事正是定远侯亩产十石、二十石的事,还有说是亩产二十五石的,听得张书心烦意乱。 顾安忍不住,走了出去询问:“这事当真是定远侯说的?” 那酒客打量了下顾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怎么,你还不信,前一日长江都封了,金陵所有人都出来了,皇帝、皇后、太子也到了,为的就是迎接定远侯归来。” “可谁知,他竟说找到了亩产二十几石的农作物。这等滑稽、可笑的话,不是欺骗帝后与世人嘛。我听说人说,定远侯说出这番话,定是因为白莲教的缘故。” 一旁的酒客好奇地问:“这怎么还与白莲教这等邪教扯上关系了?” 酒客直言:“白莲教蛊惑人心时,就说什么弥勒佛国亩产能达到十几石。可你们也知道,那都是骗人的东西。定远侯在山东整顿过白莲教,说不得那时候便看过白莲教的书,被邪魔入侵……” 顾安越听越不安,这他娘的顾正臣都加入白莲教了,这消息一旦传入皇帝耳朵里,顾正臣还有得活? 返回客栈,紧闭门窗。 顾安看着老顾氏,轻声道:“母亲,孩儿认为——这金陵城,也不是一定要去。” 老顾氏坐在桌子旁,冷着脸:“这一路上,想攀上定远侯府的人不是你吗?这到了家门口,你竟告诉我不进去了?” 顾安着急起来:“此一时彼一时。咱们来之前,定远侯府还没这么多事,可眼下定远侯府已是是非之地,说不得就会有倾覆之危。须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时候凑上去,风险太大。” 老顾氏抬手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你就这么怕死不成?” 顾安看向一言不发的张书,咬牙道:“当年顾阫只不过是得罪了一个知县,一个典史,咱家就从一个大族沦落到了今日这地步。现如今那定远侯要做的,可是谋逆造反之事,是要被株连九族的!” “这个时候去定远侯府,到时候母亲,我,还有你的孙儿们、孙女们,那可都是要上刑场的啊。皇帝,那哪能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不如就此回山西,等等看。” 老顾氏抬手指着顾安:“你竟是如此的势利,见到风来你就倒啊,你的骨气呢?” 顾安咬牙道:“骨气,母亲现在让我有骨气?当年最有骨气的二弟顾阫,母亲为了家族不也将他全家赶了出去?今日我也是为了家族着想,与其攀上定远侯府连累所有人,不如暂且作罢。” 老顾氏气得浑身颤抖,喊道:“逆子!” 顾安生怕母亲出事,跪了下来:“儿也是为整个家族着想。” 老顾氏看向张书:“你也是这样想的?” 张书走至桌边,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水,端起水杯走到顾安面前,抬手便将水泼了过去。 “你干什么?” 顾安恼怒。 张书愤怒地喊道:“我干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干什么!眼看人家封侯,就巴不得赶紧让其认祖归宗,也好光耀门楣,扬眉吐气!可一听他要倒霉,还可能性命不保,就开始撇清关系,不顾亲情了?” “顾安啊顾安,顾阫当年可是很尊重你这个大哥的!可你就是这样对待你亲侄子的?口口声声为了家族,让我说,你们就是为了苟活一二年,全是没良知的冷漠之人!” 可恶的家伙! 这一路上憧憬了多少美事,连睡觉的时候都说梦话,以定远侯的大伯自居,想着回洪洞之后,让那些瞧不起他的,欺负过他的,全都磕头认罪! 结果呢? 看着多在乎亲情,多在意顾正臣,实在是在意的不过是自身的利益! 得利的话,需要人家的时候,那就是侄子是定远侯。 有害的话,就开始说家族利益,那就是不认识的陌路人! 这人啊,到底是如何活成两张脸皮的! 张书转身,将水杯顿在桌子上,看向了老顾氏:“你们要不要认定远侯是你们的事,我张书哪怕是要死,也要认自家妹妹、外甥、外甥女!明日一早,要么一起去金陵,要么——从今以后,永远不要踏足金陵!你我两家,死也莫要来往!” 第一千七百一十二章 跟谁学的一套(二更) 瓜埠。 高纶登上一艘船,经过船舱至了船头,看着两个头戴蓑笠垂钓之人,恭恭敬敬地行礼:“老爷,少爷,事情办妥了。只是这样一来,老爷的名声可就……” 蓑笠歪了下,顾正臣抬了抬手:“这些罪名可不是胡编乱来故意吓唬他们的,皆是那些官员一个个找出来的,官员都能在朝堂说,在民间传一传也无妨,侯府又不靠名声过日子。” 高纶摸了摸肚腩:“我看他们吓得不轻,兴许明日不会入金陵了。”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抓了抓蓑笠:“就是不进家门,那也要看两眼院墙再走。金陵这地,他们还是会去的,就是不知他们内心到底以亲情为重,还是以所谓家族为重。” 在顾正臣看来,一家人是有事一起扛,命运休戚与共,不畏怕外界风波与压力,不抛弃任何一个亲人。 哪怕是面对巨浪雷霆,该站在一起的还是站在一起。 二十多年前,当年为了家族利益,抛弃了父亲、母亲、自己与妹妹,将所有亲情都丢光了,不配称之为家人。 二十多年后,要想认亲,那必须过比当年压力更大的这一关! 在亲情重过一切的时候,哪怕是死,母亲是不会不认自己的儿子的,奶奶也不会不认识自家孙子的。 不能既想要定远侯府的荣耀,还不认过去的错,也不敢承受这份荣耀背后的沉重! 若是他们被一番道听的说辞给吓住,而自己还不计前嫌接纳了他们,那等下一次自己削爵或被关押到地牢时,他们会转身翻脸不认人,说不得家族里面会冒出来几个无耻之辈,以他们的所谓家族利益为重,站出来捅自己一刀! 高纶见顾正臣挥手,便躬身离开。 顾治平侧头看向顾正臣,问道:“父亲,我们不认曾祖母吗?” 顾正臣收起鱼竿,看了看鱼饵还在,又丢了下去:“不是咱们认不认曾祖母,而是曾祖母认不认咱们。当年你爷爷因为得罪了权贵、大族,是他们扛不住压力,逼得你爷爷、奶奶带着我与你姑姑远走山东。” “这一次他们想要认我们,那也必须承受压力。若是他们不能抗住这份压力,那就说明亲情这东西,在他们那里不过如此。如是有朝一日,父亲不在了,你弟弟得罪了勋贵,别人找上门,你会将弟弟交出去吗?” 顾治平直摇头:“那我会揍一顿弟弟,得罪勋贵,要么往死里得罪,要么不得罪,得罪个半死不活,还让人找上门来算什么事。” 顾正臣抬手拍了下顾治平的脑袋:“跟谁学的这一套?” 顾治平委屈地看着顾正臣。 老爹啊,还不是跟你学的啊,你看看满朝勋贵,你得罪的,得罪你的,要么死好几年了,要么离开金陵了,还有一个被关了禁闭室抬出去的,至今不敢路过家门口的大街…… 顾正臣没心思钓鱼了,这孩子心性有些过激啊,需要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教导,不能非黑即白,非生即死,要学会斗争,斗争是长期的,不是抄家伙就干死的那一种…… “回去吧。” 顾正臣喊了声,林白帆解开绳索,船入长江。 翌日清晨。 高纶笑呵呵地迎着张书、顾安、老顾氏,看了看几人神情,言道:“怎么,没睡好?” 张书暼了一眼顾家人,推脱道:“昨日已麻烦了高兄,今日可不敢麻烦了,我们自己过江就是。” 高纶摆了摆手,坚持道:“顺路而已,何况金陵城大,你们要寻的人在哪个街,哪个巷,那也不是轻易可以找到的,我经常在金陵走动,熟得很,走吧。” 张书想了想,加上囊中羞涩,过江也需要钱财,这才谢过应了下来。 老顾氏上了马车,顾安一言不发地赶着车。 至瓜埠渡口时,留下伙计照看马车,一行人上了船,船向西行了一段路这才靠向南岸,雄伟的金陵城墙已映入眼帘。 从长江水道切至秦淮河道,船更显密集。 高纶介绍着金陵之事,路过龙江船厂时,指着说:“你们看到了吧,那里冒着几个高大的桅杆,是宝船的主桅杆。定远侯出航过的宝船,有几艘需要在这里修缮,宝船一旦出来,这河道可就走不了其他船只了……” 顾安、老顾氏压根没看的心思。 张书也心事重重,问道:“听说定远侯年轻有为,在访亲之前,我们想去定远侯府周围看看。” 高纶皱了皱眉头:“那里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既然张兄说了,那还是可以去一趟。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有那么一年,定远侯府里经常死人,半夜与清晨都有向外运尸体的车。” “有人说定远侯嗜血如命,也有人说是定远侯在培植死士,有些人不听话就给杀了。你们要去,可千万不要挨太近了,也莫要乱说话,那街巷里的人,保不准能跳出来杀人。” 张书听得脸色苍白。 这哪里是什么顾青天,简直就是个杀人如麻的恶人啊。这人屠之名,到底屠的是官,屠的还是百姓? 顾安听着这些话,低声说了句:“所以啊,不去为上。” 高纶看向顾安,笑道:“顾兄此言深得我心。张兄,还去不去?” “去!” 张书坚定地说。 高纶暼了一眼老顾氏,见她没说话,便应声下来,吩咐道:“伙计,从东水关入城,在莲花桥上岸。” 撑船的伙计应声。 船刚东水关外时,张书盯着城墙上贴的三张横幅念道:“胡家南洋铺,铺四海之货,价优物绝。三源丝绸铺,新街口第一铺,量大从优;华安玉石坊,文人雅客访。高兄,这是?” 高纶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这是广告位,可不要小瞧了,能在这里打横幅的,可都是大财力之人。那,华安玉石坊在金陵玉石买卖里,那是头一份。” “胡家的南洋铺更了不得,这家买卖可多了,据说买卖都铺到了山西去了,许多煤炭运到金陵,那都是胡家在经营……” 张书指了指城墙:“这可是城门口,威严肃穆之地……” 第一千七百一十三章 本是同根生(三更) 高纶仰着头,待船过了东水关,这才说道:“信访司能铺开,还传得世人皆知,靠的就是这广告费,朝廷能省不少钱呢。” 迎面一艘船过来,看到高纶喊道:“高掌柜,改日一起喝花酒啊。” 高纶呸了口唾沫:“我正经人,才不会去那些地方。对了,罗老五,定远侯那里可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两船交错时,罗老五直接跳到了高纶的船上,看了看张书等人,轻声道:“听说昨日几个尚书都动了,一起弹劾定远侯,这一次定远侯怕是凶多吉少。” “这么严重吗?” 高纶问。 罗老五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那高产农作物闹的,依我看啊,这定远侯府很难熬过正月。对了,你们要去哪里?” 高纶抬手,用大拇指指了下张书等人:“想去定远侯府周围转转。” 罗老五愣了下,哈哈大笑:“转转可以,可不要靠太近了,一旦麻烦上身,可就难脱身喽。走了,今日元宵团圆日,我可要回去陪陪老母亲了。说起来,这一忙碌,也有两年没陪老母亲过元宵了。” 说完,走至船尾,罗老五又跳到了原来的船上,动作相当的麻利。 顾安心中暗自着急,看向老顾氏:“母亲累了吧,咱们不如上岸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老顾氏知道顾安的心思,那就是干脆上岸,不去定远侯府了。 只是—— 这样一来,那这辈子都可能见不到那孙子、孙女了,也见不到儿媳了。 愧疚了二十多年,这份心结难不成和老头子一样,结到棺材里去。 可若是死后,如何给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难不成告诉他们,自己听人说孙子可能有不法事,所以连孙子、孙女都不认了?连亲儿子的牌位也不要了?连拉扯孙子、孙女长大的儿媳也不看一眼了? 自己来这里,到底为的是什么? 是想要认孙子,认了这一家人,还是图定远侯的荣耀与权贵? 老顾氏抬起手,对顾安招了招:“过来一点。” 顾安上前。 老顾氏抬起手,猛地抽了过去。 声音有些响亮。 老顾氏气喘吁吁,看着捂着脸的顾安,咬牙道:“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们来金陵是要认错、认亲的,二十多年前错了一次,自那以后,咱们所有人都被人戳脊梁骨。” “被人戳脊梁骨几十年的滋味不好受,我现在只想见见他们,给他们道歉。至于会不会卷到里面,死了,那不打紧,了不起大家一起去死,权当为当年的错赎罪了!” 顾安嘴唇哆嗦,反问道:“为了他一个人,将所有人都害死值得吗?你还有其他孙子,还有其他孙女,他们的命不是命吗?整个家族的命都不顾了吗?” 老顾氏的拐杖猛地戳了下船板:“不要忘了,你们本是同根生!有你二弟一支,才是一个完整的家族!洪洞的家,不只属于你这一支、你三弟那一支。” “你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一个家族,要么齐心协力,共克时艰,一荣俱荣,要么一损俱损。你撇不清关系,也舍不了这血浓于水!至于是死是活,前面是什么路,都抵不上一句话——” “他们是你的亲人。” 老顾氏说完,上前一步,对高纶道:“烦请快一点。” 高纶深深看了看老顾氏,呵呵笑道:“没问题。” 张书敬佩地看了看老顾氏,她确实不是当年的那个心性了。 至于会不会卷到屠刀下,张书昨晚确实也有过畏怕心思,可说到底,那又如何,难道因为他们可能犯了罪行,就不是自己的亲人了? 什么谋逆株连九族,这只是眼前人的说辞,可不是朝廷的说辞。 这种事可信度并不高,他是顾正臣,不是司马昭,他善于破案,善于治民,名声在外,世人称赞,张书不相信他会做出谋逆这种事,更不会做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退一步,若是朝廷一定要诛定远侯府九族,洪洞顾家就能躲过去、自家就能躲过去? 不见得吧! 去了格物学院的张游至都能将消息送到山西去,那以刺探情报,调查著称的锦衣卫,他们会不知道洪洞顾家、张家的存在吗? 顾青青、顾正臣不可能忘记老家,自己的妹妹顾氏也不可能忘记老家。 若是他们对洪洞顾家的人心存怨恨,那他们早就对顾家之人动手了。他可是定远侯啊,要知道一个知县、典史都让顾家扛不住了…… 可顾正臣从来没有出手过,这是个良善的孩子,也是个顾及亲情的孩子。 到头来,若是不去认亲,那洪洞顾家与张家,那就是不顾亲情的恶人! 船快,至莲花桥。 高纶带人上了岸,走出去没多远,便指了指一座桥对面的府院,开口道:“那就是定远侯府。” 府外大街并不算清冷,有不少人经过,尤其是这桥边,更有一些人围聚在一起。 新晋监察御史祝同年轻气盛,心怀正义,神采飞扬,踩着石凳喊道:“定远侯蒙蔽天下,欺世盗名,更有结交权贵、攀附东宫之嫌,诸位可不要受其蒙骗,当站出来,一起上万民书,将其治罪!” 高纶紧锁眉头,我去,这御史生猛啊,都敢跑到侯府外边嚷嚷了。 这不可能是侯爷的安排,侯爷与督察院有仇…… 顾安一看这架势,忍不住又想退了。 张书、老顾氏也停下了脚步,看着御史扯出一块长长的白色布条,围观的人群动了起来,随着哎呀一声,刺啦刺啦的声音不断响起,高纶甚至看到那御史挨了几脚…… 人群散去了,布条已经被抢光了。 只留下一个伤痕累累的御史。 祝同唉吆唉吆地站起来,揉了揉后腰,又擦了擦脸,直吸冷气,忍不住咒骂:“刁民啊,刁民,定远侯府这里的百姓缺少教化啊,我要弹劾应天府的官员!” 高纶嘴角抽了抽。 你他娘的应该庆幸,这也就是侯爷没塞几个人进来,否则你能站起来就算我输…… 第一千七百一十四章 顾家人顾家门(四更) 御史祝同忍着疼痛要走,抬头看到了顾安、张书等人,言道:“定远侯府这里都是刁民,不要去,否则伤到了可没人赔。” 顾安看着御史走了,低声对老顾氏道:“这都有人准备上万民书了,咱们——” 老顾氏指了指离开的百姓:“这万民书,不是没人应吗?” 顾安紧缩眉头。 百姓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上以为御史发布料呢,这才没应,可官员的手段很多,他们既然准备这样干了,那一定会干成。 万民书一上,皇帝就是想不动作,那也不能了。 老顾氏将目光投向定远侯府,迈步缓缓走去。 府院高墙,被刷成了赭红色,顶部覆了筒瓦。 未到大门,先见军功勒石。 老顾氏看着石碑上的字,心头满是酸涩。 这孩子不到三十就封了侯爵,背后是一笔笔军功啊。 这些军功里,不少是用命来换的。 这么多年,他吃了多少苦,多少罪,身为奶奶,却是一无所知! 张书眼眶湿润。 辽东杀胡虏,日本杀倭寇,南洋克海贼…… 这文字简单,可哪一场作战是容易的,哪一次军功的背后,不是拼杀出来的。 顾安没什么表情,反而有些慌。 一旦登门,那就彻底绑到一起去了,是生是死,可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可蚂蚱这东西,蹦跶不了多久啊…… “走吧。” 老顾氏说了声,朝着大门而去。 侯府的赤色大门禁闭,门钉纵七路、横五路,兽面锡环。 张培、姚镇站在门口,腰间挂着刀,一脸威严地看着路过之人。 高纶眼见老顾氏等人要上前,赶忙拦住:“你们要寻的亲,该不会就在这府邸之内吧?几位啊,这可是定远侯府的大门,这个时候与定远侯扯上关系,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可要慎重啊。” 张书对高纶行礼:“高兄,实在抱歉,不是有意隐瞒,我们要寻的亲,便是这府中之人!照顾之情,容我等日后再还。” 高纶作吃惊状:“你们竟能与侯府的人扯上关系!可眼下他们自身难保,这个时候上门,不怕麻烦吗?” 顾安抬起头看着门上悬挂着的“定远侯府”牌匾,深吸了一口气,甩了下袖子:“母亲,二十多年前,是你教会了我做事需顾大局,顾家族,家族为重。二十多年后,你又教我,家族之中亲情最重,一根之脉,不能不顾!哪个是对的?” 老顾氏看了一眼顾安,严肃地说:“若以前是对的,我们又何必来认错道歉?去,让他们通报!” 事情到了这一步,顾安也只好认了,迈步走上前,对张培、姚镇行礼:“还请两位通禀定远侯,山西洪洞顾家老人登门——谢罪。” 张培、姚镇对视了一眼。 高纶呵呵地走上前,在顾老夫人、顾安、张书震惊的目光之下,直接将定远侯府的大门给推开了,然后回头一笑,迈着八字步走了进去,留下一句话:“我去通报。” “这……” 张书有些凌乱。 顾安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总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下。 老顾氏一双眼盯着洞开的府门,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寻常商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进入侯府大门,除非他是侯府的人,或者是侯府安排的人! 看来这刚到金陵附近,就被人给盯上了。 这就是定远侯府的能耐与本事吗?如此说,他知道我们来了! 定远侯府,后院。 顾老夫人忍不住责怪顾正臣:“知道你心中有怨,也想为我与你父亲出口气,可也应该想想,你那奶奶年纪大了,能不能扛得住这压力。万一出点事,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对于顾正臣的所作所为,顾老夫人也是刚知情。 面对母亲的担忧,顾正臣轻松地回道:“一个狠心将咱们全家赶出去的人,心性可没母亲想的那么脆弱,他们这会已经入城了,若是有胆量登门,过去的事我就放下,若是没胆量登门,那过去的事,也不是不能算一笔账的。” “你这孩子。”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 张希婉在一旁拉着顾老夫人的胳膊:“母亲,总需要给他们个考验,咱家风浪多,若他们这点道听途说的压力都扛不住,日后不知又要闹出多少事来。” 林诚意、严桑桑很是认可。 外面风言风语,说几句就吓得不顾亲情跑路了,这样的家族不认也罢。毕竟不是定远侯府真的已经满门被抓,临着要去刑场了…… 这时,吕常言走了过来:“老爷,高纶来了,说人已到门外,通报前来请罪。” 顾正臣眉头微抬:“看来他们有认这份亲的决心,母亲?” 顾老夫人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既然都已经到家门口了,拒之不见,于情不容。既是如此,那就见一见吧。”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先去正厅吧,吕管家,让沐春代替我去接下人。” “是。” 吕常言应声。 金陵的西平侯府已经没了,沐家的其他人都已经迁至了云南。 沐春回京之后,原本可以住到晋王府、燕王府等处,只不过定远侯府一直有沐春的房间,便暂住在了这里,准备过几日,看着土豆种下之后,出发去云南。 身为顾正臣的大弟子,西平侯长子,这迎接的分量足够重了。 沐春去年刚成年,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加上这些年的历练更显人孔武有力,目光坚毅,踏着沉稳的步伐至了门口,看了一眼老顾氏等人,开口道:“先生派我接你们入府,请吧。” 老顾氏拄着拐杖,走至门口,看着高高的门槛,对身边的顾安与张书道:“这里是定远侯府,在定远侯没认我们之前,他是定远侯,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顾安、张书应道。 抬脚,迈步。 老顾氏踏进了定远侯的大门,跟着沐春的脚步,走过垂花门,又经过一个小院,进入抄手游廊,这才到了正院。 院子里没人,正厅的门打开着。 里面有人坐着。 老顾氏深吸了一口气,站在正厅外看着里面的端坐的妇人,熟悉的面容一下子便击中了内心,拐杖随之颤抖起来…… 第一千七百一十五章 不情愿的认亲(五更) 顾老夫人想要起身,却被顾正臣出声给拦住了。 礼制摆着呢,基本的礼仪走完才好说其他,侯府的威仪与脸面还是需要顾一顾。 老顾氏带人进入正厅,眼泪看着顾老夫人,又看了看顾正臣,弯腰放下拐杖就要行大礼:“草民见过太夫人,定远侯,定远侯夫人——” 顾正臣站起身避开这一礼,站至一旁看向母亲。 顾老夫人看着跪在下面的老人,已近满头白发,这一别二十多年,人终是老了,至于丈夫的兄长顾安,也沧桑了许多,自己大哥张书,还留有当年的儒雅之气,只不过鬓角也泛白了……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故人,在这远离故土两千余里的金陵,跨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当年离开时,他们坐着,我们跪着。 如今相见时,自己坐着,他们跪着。 多少有些讥讽…… 只是,二十多年,孩子都长大成人了,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既然他们通过了试探与考验走到了这里,就到此为止吧。 顾老夫人起身走上前,伸出手搀住老顾氏:“礼仪走完了,那就起来吧。” 老顾氏抬起头看着儿媳,泪水夺眶而出:“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的错,是我昧了良心,没了骨气,才将你们一家人赶出去……今日前来,只是想当面给你们致歉。” 顾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过去就过去了,不用提了。” 老顾氏依旧不起身:“若不能取得你们的原谅,我就是死,也无法给你死去的父亲交代。今日就让我们跪着,跪到你可以原谅我们的时候……” 顾正臣直皱眉头。 这哪里是求原谅,更像是仗着身份变相逼人啊。如此认错的态度,多少有些不合适。 可母亲吃这一套。 顾老夫人一口答应了下来:“我原谅你们了,起来吧。” 老顾氏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拿着帕子擦去眼泪,喊了声:“汐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顾老夫人红着眼:“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顾安低头:“弟妹。” 张书哽咽:“妹妹!” 顾正臣看着哭成一片的几人,张希婉眼泪都下来了,只好低着头谁也不看。 兴许是经历的事太多了,内心已经强大,也兴许是记忆太少,对这些人没什么亲情之感,总之顾正臣就如一个外人,波澜不惊,甚至还有几分想离开的冲动。 直至母亲招呼:“还不过来见见你奶奶,大伯,大舅?” 顾正臣这才不得不走上前,行礼见过几人。 老顾氏抓着顾正臣的手,一顿夸:“这就是不二啊,打小就有灵气,机敏过人,只是万万没想到,年纪轻轻竟已封爵。这是——侯爵夫人,端庄秀美,定是书香门第出身……” 顾正臣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想走一时又走不开。 当一个个孩子也出来见过之后,见面的寒暄总算结束。 顾正臣收敛了笑意,板着脸说道:“既然到了金陵,有些话还是说在前面为好。高纶告诉你们的并不是虚假的恐吓,文臣确实在网络罪名,每日都有人上书弹劾,就连一些御史,甚至都想要借百姓之手,督促陛下动手。” “告诉你们这些事,是想给你们说,定远侯府现在正处在漩涡之中,此处为是非之地,有任何把柄都可能会被人抓住,拿去攻讦弹劾。所以你们在金陵,可不要借定远侯的名头说话、做事。” “否则出了事,我捞不了你们,也保不住你们。至于什么时候去山西认祖归宗,等几个月再说吧,眼下还有许多事需要忙——” “定远侯。” 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在门外传出。 张书、顾安看去,顿时打了个哆嗦,娘的,锦衣卫的人上门了…… 老顾氏也吃了一惊,神情不安。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看向门外的沈勉,很不客气地问道:“沈指挥使,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府中有客,这个时候跑来合适吗?” 老顾氏差点没站稳摔倒。 张书、顾安也目瞪口呆。 这可是锦衣卫的大头目啊,你小子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这该不会是要抓顾正臣的吧? 沈勉看了看老顾氏等人,抬手将腰间的刀拔出一半,威严地说:“定远侯,陛下让我抓你去格物学院,走吧!” 顾正臣迈步走了出去,一把将沈勉的刀收了回去,回头对母亲与奶奶等人道:“我出去一趟,吃饭不必等我。” 老顾氏看着被抓走的顾正臣,着急地抓着顾老夫人的手:“你快想想办法啊,我这孙子都被抓走了。” 顾老夫人看了看担忧的老顾氏,也不知她到底是担心顾正臣还是担心自己被牵扯进去,只回了句:“没事,他被锦衣卫抓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抓着抓着就习惯了……” 张书、顾安胆战心惊,这也能习惯? 再看顾家人,不管是顾正臣的妻子、偏房,还是顾正臣的儿子,亦或是门口的下人,那可都没一个紧张兮兮的。 似乎—— 还真习以为常了。 可那是锦衣卫,这家伙还能多次登门不成? 这定远侯府的能量,到底有多大啊。 顾安低声问了句:“格物学院不是教书的地方,还有地牢不成?” 张书直摇头,那地方自己也没去过啊。 顾老夫人拉着老顾氏去后院,该接风洗尘的接风洗尘,该给顾阫上柱香的上柱香,家里的事还多,至于顾正臣那里,他有他的事需要处理。 城内,新的格物学院。 农学院。 一块块玻璃拼接出来了一块块长方形的温室,顶部是铁架子,卷着厚重的芦苇席,只要天黑或天寒,就有人上去将芦苇席放下来,遮盖住整个温室。 室内,一排排的架子上铺满了湿土。 朱元璋见顾正臣走了过来,招手道:“顾小子,你来看看,他们这样催芽能不能成,别坏了来之不易的粮种。” 顾正臣上前行礼,看向一旁的架子。 这是一种混层催芽的方式,这法子不是来自印加人,而是来自后世,既将切块的土豆埋在湿土里,湿土宽三尺、厚一尺,周围用湿润的沙子覆盖薄薄一层。 顾正臣检查了下,对朱元璋道:“催芽应没什么问题,只是陛下选在今日召臣而来,总不能是为了这件事吧?” 第一千七百一十六章 这是顺带的事(一更) 发芽是需要时间的,朱元璋很清楚。 至于催芽布置,小本本上都写明了细节,无论是农学院的人还是户部的人,都会尽职尽责将这些做好,有专人盯着核验,出不了问题。赶在元宵节当天跑到这格物学院里来,想来还有其他事。 毕竟老朱准了假,假期里没道理拉出去干活。 至于农学院有温室,百姓没温室如何催芽,这都不是事,温室只是为了缩短催芽时间,百姓家晚那么几天种并不影响收成…… 朱元璋背过双手,沿着架子朝着门口走去:“认亲了?” 顾正臣垂手在侧跟着,语气里颇有几分埋怨:“有些不情愿,但人家都到家门口了,总不能闭门不见,家母又是个心软的,只好认了。” 朱元璋鼻子里发出了哼声:“顾老夫人心软,你不心软?洪洞顾家还经不起你一根手指,可你对他们动过手吗?说起来,你小子还是重亲情,要不然谁能让你低头?” 顾正臣平静地说:“臣是官,是侯,他们是民。为官不能伤民,为侯更不能霸凌百姓。臣心中有怨,可无论哪一种身份,都不方便对他们下手。再者,人总是需要认祖归宗,我想——父亲也这样期待过。” 出了温室棚,多了些许冷意。 朱元璋抬头看着并不刺眼的太阳,抬手抓了一把阳光:“认祖归宗,那可是要去山西的啊,想好什么时候去了吗?” 顾正臣看到唐大帆在远处招手,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回道:“等土豆有了收成之后吧。” 朱元璋手握了起来:“太子去山西的事,你知道了吧?” 顾正臣皱眉:“陛下说的是走私出关,刺探情报的事,还是移民的事?” 朱元璋甩动袖子,脚步也大了些:“你认为哪件事更大?” 顾正臣紧跟在朱元璋身后,思索着朱元璋问话的目的,有些拿不准地回道:“陛下,一件事对外,意在荡平元廷,控制草原。一件事对内,意在垦荒增产,平衡人口。孰轻孰重,臣不太好论说。” 朱元璋走至亭子里,坐了下来:“孰轻孰重不好说,那孰急孰缓,你总好说吧?” 顾正臣看着剥金橘的朱元璋:“草原之事急不得也急不来,这本就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倒是移民之事,确实需要抓紧办,越早办,对朝廷来说越有利。” 朱元璋将尝了尝金橘的味道,点了下头:“是啊,移民不宜迟,能移出大量百姓的地方,也就只有山西最为合适。太子认为,山东、河南、北平等地荒芜田地甚多,纵是填进去二十万户,百万人,也只能勉强足够了,你如何看?” 顾正臣对朱标的分析是认可的,前些年去辽东走的陆路,经过河南、山东、北平附近,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样子,上一次去山东种海带,又追了白莲教大半个山东,所见也就那样,除了大城外,村落人口都很少,就是一些县城,也不过一千来户。 人少,耕地田亩的数量自然跟不上,只靠自然繁衍,一家家开枝散叶,想要恢复人气,下县变中县,中县变上县,那估计需要五六代人的时间。 这个时间,大明耗不起。 顾正臣伸手也拿了个金桔,有指甲划开:“臣对山西状况不甚了解,但也知那里人口众多,抽出百万人,对山西布政使司、各府州县来说确实很难,但从全局与长远来说,这事还是需要做。”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意味深长地说:“一场牵涉百万人口的大规模移民,可比深入沙漠北伐难多了,最难的还是这事不好办,镇不住场面,推行不下去,还有其中牵连到无数百姓,民怨如何平息。” “迁移之后又是如何安置,安置之后又如何做到分地公允,其中事多如牛毛。要做好这一件事,需要联动山西、山东、河南、北平等地,没有威望,智慧,手段,要办好这事太难了。” 顾正臣连连点头,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所以啊,朕需要有个人去一趟山西,专门抓一抓这件事。” 顾正臣咀嚼金桔的动作越来越慢,脸有些苦了起来:“这个人,总不能是微臣吧?”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得意之色:“为何不能?你不是要去山西认祖归宗,顺带将这事办了,不挺好的。大不了,朕给你们老顾家题个字,光耀下门楣……” 顾正臣手中的金桔滚落下去:“陛下,咱不带这样的啊,这就是一个既得罪当地官员,又得罪当地百姓,劳心劳力不得好的事,一个不慎,还可能落下不少罪名。” 朱元璋抓着胡须,威严地说:“你的罪名还少吗?官员已经罗织了你二十宗罪了,罪罪当诛。不说勾结勋贵,攀附东宫,欺君罔上,就连你阅看白莲教反书,府内藏匿火器的事都写进去了。” “可朕不一样没动你,所以啊,别怕出事,出了事朕给你担着。就这么决定了,土豆收上来之后,朝廷封赏完水师,你就赶紧去山西认祖归宗……” 顾正臣无语至极。 那二十宗罪,哪个经得起推敲,说我嫁给妹妹有野心,你别忘记了,是你老朱赐婚的! 说我翻阅反书,那可是查案需要啊,我总需要看看那东西里有没有线索啊。 还有,我一个水师总兵,远火局掌印,家里留了两杆火铳,还是老式的,那可是报备过的,用来儿子训练用的,你孙子朱雄英也用过啊,这也算私藏军火了不成? 这些罪都不是事,可一旦去了山西,那冒出的罪名,可就是真正的罪名了。 到时候,都能逼得人跳到壶口瀑布里去…… 朱元璋看着苦着脸不说话的顾正臣,站起身来,严肃地说:“这件事朕想了很久了,有威望的没手段,有手段的没智慧,有智慧的没威望。用他们,这事也能办成。” “只不过那样一来,山西移民将是一场血泪史。沿途会有不少人死,会有不少人残,也会有不少人移出去了反而变得更加困顿!你身上流淌着洪洞人的血,总不忍心让这些人流了泪还流血吧?” “顾小子,办成事与办好事是两码事。移民必须进行,你希望朕只求办成此事,还是希望朕——选好一个人,去办好此事?” 第一千七百一十七章 农学院袁生(二更) 顾正臣弯下腰,捡起了脏了的金桔,擦了擦,放回了盘子里,神情肃然地回道:“臣领旨。” 不去,不行。 正如朱元璋所言,办成事与办好事完全不一样。 仅仅想要办成事,大明官员那么多,随便选几个能干的官员,比如方克勤、韩宜可、魏观、开济等等,甚至是山西现在的布政使司也能办了。 可办成事,看的是结果,不问过程。 至于迁移过程中是不是使用了暴力,是不是对待百姓如同囚犯一样绑起来,是不是切了脚指甲当移民标记,是不是冻饿而死也不管不顾…… 这些没人在意。 即便有人在意,受限于权力、能力,地方上的掣肘,他们也未必能管得过来。 移民说起来就两个字,可背后牵扯的事太多太多,历史中明初的大移民,就是从洪洞那里,以欺骗、强制的手段,将百姓迁出去的。 嚎啕于野,尸寒于路,这事不是没发生过。 百姓被绑住双手,想去上个厕所都需要喊一嗓子“解手”,以至于移民之后,解手成为了一些地方上厕所的代称。 这背后的百姓苦难,许多官员压根就不在乎。 但顾正臣在乎。 这一世,祖上洪洞。 而上一世,祖上也是来自于洪洞,至于是从哪里被赶到洪洞迁出去的,已是找寻不见。 洪洞大槐树,可以说是两世的根。 在这个时代里,若是可以,顾正臣希望做点什么,至少,在移民的过程中,让百姓少受点罪,少死几个人,少一些悲剧与怨恨。 正如老朱所言,顺路的事…… 苦涩地笑了笑,顾正臣直言道:“陛下,那移民之策……” 朱元璋摆了摆手:“和以往一样,移民之后垦荒田地五年不上税,三年不服徭役,朝廷给耕牛、农具等。每一户给道里费、安置费银钞三十贯,这是朝廷能做到的极限了。” 仅仅是移民花销,便是六百万银钞。 别以为在这个五贯钱足够一家五口开支一年的洪武朝,给三十贯还给耕牛之类的待遇多好,这三十贯钱包含了道里费与安置费,也就是说,离开山西之后,吃的喝的,是需要用钱来买的,朝廷可以沿途摆摊,但你必须花钱…… 还有到了地方,你总需要住的地方吧,茅草屋也不是没成本的,不花钱你哪来的木头,随便捡一些树枝也搭不出来房子,到了地方你也得吃喝吧…… 三十贯看着是不少了,可也耐不住用钱的地方多。 这个费用,只能办成事,距离办好这件事,远远不够。 朱元璋对盘算的顾正臣,直言道:“朕知道这些钱财不够,可也没办法,这是全部了。” 顾正臣盘算了一番,认真地说:“臣可以从其他地方弄来一些钱钞,只是这件事需要陛下点头才行……” 朱元璋听完顾正臣的话之后,并没有立刻答应,从亭中走出,思索了片刻,这才回道:“这法子虽是可行,但蒙受损失的是朝廷。不过——目前来看,损失一些也就损失一些吧,朕准了。” 顾正臣送朱元璋上了辇车,朱元璋隔着帘子说了句:“若是有人找你麻烦,就推到秦王身上。” “谢陛下。” 顾正臣行礼,目送辇车离开。 唐大帆、马直、万谅、赵臻等人走了过来,行礼寒暄。 顾正臣仔细看着每一个人,唐大帆、马直等人还好,虽然熬出了些白发,可毕竟算年轻,只是赵臻这老头,是越发的苍老了,老的胡须已白如雪,老脸之上全是褶子,有些皮都耷拉着。 “一别许久,诸多辛苦了。” 顾正臣拱手。 唐大帆、马直等人笑得很是灿烂。 唐大帆将一本册子递给顾正臣:“这是自顾堂长出航之后,格物学院的事件简报,详细的情况则在书楼之内。” 顾正臣接过册子:“高产农作物的消息传开之后,格物学院内部有没有争议?” 马直重重点头:“确实有过争议,毕竟这事超出了我们的认知。不过格物学院的规训在那摆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出真知,一直教导全院弟子反对要有证据,不靠捕风捉影来发言,所以有些议论,却没大的动静。” 唐大帆咳了咳:“说起来,儒学院的议论声最大,这些人引经据典,只为说明古来不曾有之。可蒸汽机古来也不曾有,难不成就没有了?青霉素古来不曾有,难不成就没有了?” “举例反驳,这些人也就哑了。可话说出去之后,我们心里也没底。那,顾堂长,这是农业学院的代院长袁生,博闻强识不说,还是个庄稼老手,本是想过过悠然南山的日子,被我们请了来……” 顾正臣看着袁生,瘦削的面颊,颧骨微凸,脸上有数道如龟裂稻田的皱纹,从眼角爬至鬓角,脸上出现了深褐色的晒斑,一双眼微微眯着,似是怎么也睁不大,一双粗糙的手垂着,笑得很是憨厚。 “不必代院长,直接任职院长便是,你们选出来的人我信得过。”顾正臣对袁生点了点头,然后问:“你也不信亩产十几石的话吧?” 袁生很是直接地点了下头:“确实,我不信。所以我会安排好每个农学院的人做好细节,并掌握栽种方法,日后收成时,好证明我是对的,还是定远侯是对的。”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对苦笑的唐大帆道:“这是一个合格的农业学院院长,实事求是,不唯权贵,很好。” 唐大帆松了一口气。 格物学院上下不信高产的人可不在少数,但苦于没有证据,加上这些是海外之物,谁也没见过,所以不好站出来说什么。 农学院的人更是如此,他们知道田地里能长出什么,长不出什么。 所以,大家都很努力,努力去证明一个结果。 顾正臣看向赵臻:“我听说金陵建了一座京师大医院,并接纳了不少病症,甚至都已经完成了二十几场手术,可有此事?” 赵臻眼神中带着几分骄傲,张开没了门牙,漏风的嘴:“是啊,新医学终于从格物学院走出去了,我老了,能活到这一日,也算是没遗憾了……” 第一千七百一十八章 你竟这样对我(三更) 京师大医院不只是医学院的骄傲,也是整个格物学院的骄傲,是新医学走上实践的平台。 许多新医学的技术、理论、功效等,都需要一步步验证,包括整个医治的流程,开药与用药的流程,这些东西在医学院内部是很难模拟出现实,只有真正走出去,直面患者及其家属,才能让整个医疗趋向于安全、成熟。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不幸的事,但整体上,它将会拯救更多人。 赵臻讲述着京师大医院的事,想起什么,对顾正臣说道:“前些日子,京师大医院因为拯救了一个大出血、昏死过去的妇人,在民间有了不小名声。可是民间百姓依旧不愿将产妇送至京师大医院。” “就在昨日,有个产妇因为难产,稳婆动用了产钳,结果力道没把握好,不仅孩子没保住,产妇也大出血了,送到京师大医院时人已经没了呼吸。两条命啊,说起来令人痛心。” 唐大帆拍了拍赵臻的后背,安抚了几句,对顾正臣叹道:“民间习惯了找稳婆接生,只是民间许多稳婆并没多少能耐,按照女医学院的话,她们就知道让人使劲,最后剪断脐带打结,就这么点事。” “但凡遇到难产时,就不知如何是好,蛮横一些的使用产钳还不知收着点力道,夹好了还行,夹不好,孩子出来也是个傻子了。还有,一旦妇人大出血,等人送到京师大医院,十之八九怕是都回天无力了……” 赵臻面带悲伤之色,伸出干瘦的手抓着顾正臣:“能不能想想法子,让金陵百姓将产妇送到京师大医院里来,这里有经验丰富的稳婆,也能应对突发状况,少死一些人。” 顾正臣握着赵臻的手,点头道:“这件事我来办。” 赵臻眼神一亮:“能办成吗?外宣学院可都出手了,也没多少效果。” 顾正臣认真地保证:“能办成,只是需要点时间。不过那样一来,京师大医院能不能接得住?” “接得住,女医学院正在培养稳婆,宫里的稳婆也过来了好几位。”赵臻看着顾正臣,手上微微用力:“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这几年总不会跑出去了吧,格物学院需要你来坐镇啊。” 唐大帆、马直等人期待地看着顾正臣。 虽说格物学院发展速度很快,可若是有顾正臣在,兴许发展得更为稳健,也能避免走一些弯路。 顾正臣没办法答应赵臻,山西移民这事可不是小事,也未必是一年之内可以办成的,老朱有了高产农作物,现在的野心很大,他渴望通过一次大移民,将基础给夯实了,而不是说进行一场连续不断,跨越几年,十几年的长期移民。 否则的话,也不用自己去了。 顾正臣也没扫几人兴致,笑道:“跑也不会跑那么远了,这次远航实在是累坏了,总需要休养一阵子。今日元宵,诸位晚上总还是需要回家的,不如中午一起聚下,详说下这段时间的事?” “定远侯请客,那我们还客气什么,饱腹楼如何?” “马院长,太狠了吧?” “饱腹楼的菜不错,我牙口不好,让他们做点软糯的……” 顾正臣看着赵臻,你一个老头子了,还去那么高档的地方干嘛,软糯的在家吃点不就好了,还享受上了…… 得,这些人也辛苦了,该好好犒劳下。 “林白帆,去一趟饱腹楼包下八间,马院长,将格物学院的是先生都喊上吧。” 顾正臣吩咐道。 要请客,总不能只顾着这些院长,那些教授、助教也是付出良多。 饱腹楼。 东家严大楼进入一个房间,对着饮酒的两人点头哈腰,甚至卑微,挤满笑:“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常茂将腰间的刀解了下来,立在身后:“我说严东家,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们两个,说这些废话干嘛,酒菜你看着上,再送两个通晓音律的妙人来倒酒。” 严大楼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子立马去办。” 退出房间,掩上门。 严大楼招呼过来掌柜严春:“这两个人你可要记住,千万不可得罪了。” 严春直点头,自己好歹接替掌柜半年了,腊月那么热闹的时候都没出什么岔子,这正月里生意少了些,更不会乱子。 不过今日来的可是大人物啊,一个国公,一个侯爵! 严大楼想让严春去后厨传话,可又担心出问题,索性自己去了,严春刚吩咐伙计取酒,迎面就碰上了林白帆,一听是大生意,还要包八间,马上就给安排上了。 房内。 常茂看着闷闷不乐的蓝玉,倒了一杯酒,呵呵笑道:“舅舅,我就说那顾正臣与咱们不够亲近,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你安插在远航水师里的人,除了一个聂纬外,全都留在了秦国。” “就聂纬,那也是一直留守在船上,南美洲没他什么事,中美洲也没他什么事。这就是妥妥地出去了一趟,什么军功都没捞到啊。可你看看,曹国公的儿子李景隆,还是一个娃娃,竟都被顾正臣拿出来大用了。” “他分明是没将咱们放在眼里啊,别人安插的人手,可有不少回来的,比如那金朝兴,安插了十个人进去,回来了七个,还有两个深入过南美洲。还有廖永忠的人,那也是回来了五个……” 蓝玉的脸很是难看。 顾正臣远航归来,大家是欢喜的,可等迎接之后,这事就有些不对味了。 勋贵子弟基本上都远航了,可安插的亲信部将,不少都被直接留在了秦国,秦国是什么地方,那不就是变相的发配了,顾正臣都回来了,这些人连个音讯都没送过来…… 秦国使臣还没走呢,来了这么久,他娘的喝醉了嚷嚷出亩产二十石的话,可也没嚷嚷出这么多人留在了秦国啊。 顾正臣出航之前,自己递上的名单里,可是足足有三十人,其中包括自己十五个义子,可他娘的回来的就一个聂纬,或者说,就他一个参与了远航…… 被针对了啊! 顾正臣,枉我一直和你称兄道弟,当自己人,可你竟这样对我! 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常茂踹门(四更) 一杯酒接一杯酒,蓝玉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情绪也有些暴虐,眼见眼前的女子倒酒都没倒满,一巴掌便打了过去,呵骂道:“会不会伺候人?” 乐娘惶恐,跪在地上求饶。 常茂抬手拦住想要发作的蓝玉,低声道:“不如罚她跳一支浑脱舞。” 蓝玉眼神一亮:“听到没有?” 乐娘叩头:“饱腹楼女子皆是良女,还请两位公子怜惜。” 常茂站起身走至女子身旁,笑道:“抬起头来。” 乐娘抬头看向常茂,秀发被猛地抓住,一巴掌便落在了脸上,随后便感到胸口一寒,衣襟被扯开来,一只大手更是按了过来,想要逃脱却被抓住,只好喊道:“救命——救——” 噗! 常茂一脚将乐娘踢倒在地,端起酒壶,酒水浇在乐娘的头上:“老子是郑国公,看得起你才让你跳舞,若是扫了我的兴致,你全家都没活路!现在你告诉我,跳还是不跳?” 乐娘畏怕,一旁弹琵琶的翠娘手抖得厉害,连音都找不准了。 常茂瞪了过去:“给她奏乐!” 翠娘赶忙换了一曲充满胡风的乐曲。 所谓浑脱舞,最初不过是西域一种泼寒胡戏,在十一月份时,有人骑马,有人戴兽面,有人赤身,相互泼水嬉戏,跳舞唱歌,人多的时候如同打仗很是热闹,这种东西在唐代武则天后期出现并流行开来。 只不过后来出现了一些演变,专门为女人取悦男人设计了一套,比如穿很少的衣裳舞剑。到了明代,浑脱舞基本上已经变味了,演变为了达官贵人的一种恶趣,浑没了,只剩下脱了…… 乐娘惹不起郑国公,全家人都惹不起,这些人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人死。 忍着痛。 乐娘站起身来,整理了下面容,行了个礼:“两位公子,奴家跳便是。” 看着楚楚可怜的女人,常茂心中很是满足,坐了回去,低声对蓝玉说着什么,蓝玉的眼睛也盯着乐娘,这小身板,胸脯倒是不小,虽然不是什么绝色,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件衣裳落地,乐娘的手颤抖了下,随着常茂的催促与威胁,不得不解开了裙子。 直至—— 只剩下阑裙在身。 “继续!” 常茂拍着桌子,眼睛里满是欲火。 蓝玉站起身来,朝着女子走去,一把抓过纤纤玉手,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便抓住了阑裙:“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何必还矜持着——” 乐娘泪水涟涟,香肩颤抖。 突然—— 粗犷的歌声传入房内,蓝玉手中的动作一滞。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嘿嘿,参北斗哇——” 虽然这房间有些隔音,可也隔不住一群人喊叫。 听这动静,还是隔壁传来的。 蓝玉脸色变得很是难看,这他娘的是谁在这里鬼哭狼嚎,老子的曲都听不到了,这女人在怀,你在那喊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常茂也有些发懵,这可是雅间,雅是雅静的雅,雅兴的雅,这都什么人,跑这里来吃饭,还没素质地嚷嚷起来,吵死个人。 “我去看看!” 常茂恼怒,拉开门走了出去,就看到掌柜严春站在隔壁门外,于是喊道:“严掌柜,这里可是饱腹楼,什么阿猫阿狗的人也敢来这里喧哗,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扰了爷的雅兴,将这楼给你掀了!” 严春一看郑国公发了火,赶忙跑过来解释:“郑国公,我们东家在里面,可你听——这群人就没消停的意思啊。” 常茂呵了声:“没用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坏了我的好事!” 大踏步至门口,常茂抬脚猛地踹了过去。 咣当—— 房门撞出声响,正在“咿儿呀”的众人顿时没了声音。 常茂走了进去,喊道:“一个个都算什么东西,在这种地方唱如此粗野的歌——这,这歌——也确实好听哇,定,定远侯,你怎么在这里?” 掌柜严春打了个哆嗦,娘的,这个年轻人就是风头正盛的定远侯啊。 头一次见到活人啊。 东家严大楼久居金陵,虽然也是头一次见定远侯本尊,可定远侯的画像见过不少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眼熟,这才亲自送上了好酒验证下,谁想还真是定远侯,来的人也都不简单,格物学院的高层与教授等都到了。 就在严大楼准备离开的时候,隔壁出了点动静,定远侯问了句隔壁是谁,于是这歌声就起来了…… 严大楼心惊胆战。 明明知道隔壁是郑国公与永昌侯,这定远侯还敢闹出动静,这胆量…… 最让严大楼瞠目的是,这他娘的堂堂郑国公,向来跋扈的常茂见到顾正臣之后,竟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先行礼起来了。 我去,不知道还以为顾正臣是国公,你常茂才是侯爵。 这是什么情况? 顾正臣起都没起来,端着酒杯看了一眼常茂,故作惊讶:“吆,这不是郑国公嘛,怎么来饱腹楼吃饭呢,还是找乐子呢?” 常茂牙齿打战。 他娘的,最不想见到谁,怎么偏偏就见到了。 这个家伙不好惹啊,惹了之后那可是会去禁闭室的啊,上一次去禁闭室,出来之后自己连着半个月都不敢睡觉,噩梦连连,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对顾正臣恨得牙痒痒,可也不敢招惹这位……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啊,怎么就碰到了他。 常茂喉咙动了动,赶忙说:“我只是来吃饭,那什么,定远侯,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先走了。” “别急——” 顾正臣端着酒壶,拿起酒杯起身,走至常茂身边,呵呵一笑:“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不喝几杯酒就走不合适吧?” “这个,不合适。” 常茂想着尽快脱身,赶忙应下,一连喝了三杯酒,对顾正臣道:“定远侯,我可以走了吧?” 顾正臣将酒壶、酒杯放下,微微眯起的目光里闪过一道寒意,轻声道:“自然。” 常茂松了一口气,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顾正臣侧身看向唐大帆、赵臻等人,面带笑意地抬手道:“你们先吃着点,我去处理点事。” 第一千七百二十章 顾蓝就此决裂(五更) 常茂关上门,身体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复着心头的不安。 只剩下阑裙的乐娘跪在蓝玉身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颤抖的身躯倒酒,蓝玉抬眼看了看常茂,有些不解地问:“什么人能将你吓到这个地步?” 常茂走至桌边,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了几口,随后将酒壶砸在了乐娘胸口,咬牙切齿地喊道:“什么人,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定远侯!” “什么,他在这里?” 蓝玉吃了一惊。 哐当—— 门猛地被踹开。 常茂猛地回头看去,蓝玉也眯着眼盯了过去。 林白帆收回脚,往一旁站去,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手腕上还搭着一件雪色裘袍,看了看常茂、蓝玉,还有那脱的只剩阑裙的女子,不远处还有个女子抱着琵琶,这时也没了动作。 顾正臣抬了下手。 林白帆将房门关了起来,站到了门外。 顾正臣面带冷笑,沉声道:“方才敬了郑国公三杯酒,想着我好歹也是个侯爵,又立下过不少功劳,怎么也应该让郑国公敬回来才有脸面。所以不请自来,郑国公,永昌侯,不介意吧?” 常茂脸都青了,盯着顾正臣:“定远侯,自你回京以来我可没招惹过你,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蓝玉眯着眼,呵呵笑出声来,拱了拱手:“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在这里碰到了,那确实应该喝几杯,定远侯,落座吧。” 顾正臣走至蓝玉身旁,将裘衣披在了乐娘身上,将其扶了起来,轻声道:“这春寒料峭的,冷坏了姑娘家可不太好。我是个怜香惜玉的,见不得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如让她们离开,咱们三个好好喝几杯,如何?” 蓝玉拿起筷子:“定远侯若是可怜她,最好是带回府里去,免得在这里受苦。” 顾正臣将地上的酒壶捡了起来,踢了下一旁的蒲团,坐了下来,侧头对女子问:“永昌侯所言在理,侯府正好缺一些下人,这样吧,你们两个若是愿意,便去府里做事了。” 乐娘赶忙跪下:“奴家愿意。” 翠娘听闻之后也上前跪了下来:“谢定远侯收留。” 若是其他大户人家,乐娘、崔娘自然不愿意去当下人,可定远侯府不是寻常人家,整个金陵,论下人做得最有脸面的,除了皇城、王府外,也就属定远侯府了。 谁家大户会给扫地的下人年迈的父母送礼,谁家大户会允许下人的孩子去前院的书房读书,还负责孩子的学习费用,谁家大户每个月都能休息四日,想干嘛干嘛去,谁家大户不欺负下人、责难下人? 整个金陵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只有定远侯府,皇室都做不到。 想去定远侯府做事的人可不在少数,只是没有门路罢了。 乐娘捡走衣裳,两人离开,房门再次关闭。 蓝玉眯着眼,盯着顾正臣:“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顾正臣抓起酒坛子,往酒壶里灌酒:“没办法,我若是不收下她们,谁知道明日她们还能不能在这里倒酒、弹琵琶,毕竟逼良脱衣这种事发生了,又封不了我的口,只能封她们的口了。” 常茂着急起来:“你说什么逼良脱衣的事,压根没有,不要污蔑我们!” 顾正臣将酒坛放了回去,盖上酒壶盖,拿过一个干净的酒杯:“郑国公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要不要我将人喊回来,让她报个官,咱们看看是应天府尹过来,还是刑部的人过来?” 常茂脸色一变:“这,这就没必要了吧。” 顾正臣没有理睬常茂,看向蓝玉:“永昌侯,许久不见,喝一杯?” 蓝玉没动手,只是看着顾正臣,直截了当地问:“你出航之前,我给过你一份名单,三十人,你全都带走了,可为何只有聂纬一个人参与了远航,又为何没让聂纬深入美洲大陆?” “这泼天的功劳,你宁愿给其他人,也不愿意给我的人吗?顾正臣,你我皆是东宫之人,我的人便是太子的人,你难道不支持太子,而是怀有其他心思不成?”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开口道:“大明水师改制,从原本附属于卫所独立出来,并设了一总部五分营,这事你总知道吧?” “自然!” 蓝玉皱眉。 顾正臣又满了一杯酒:“水师第五分营建在秦国起始之城,秦王负责挑选人手组建,秦王选定了谁,谁就留下来。在这件事上,我虽是总兵也无权干涉。若是永昌侯不信,大可去秦国问问秦王,问问那名单上的人。” 蓝玉紧咬后槽牙。 你他娘的倒是会说啊,直接将所有事都推给了朱樉! 最绝的是,我他娘的还没办法去验证,就是秦国使臣那点人,带头的还是顾正臣的旧部…… 顾正臣哈了口酒气:“说起来也不能怪秦王,你们一个个选的人手都是精锐啊,要么是勇猛无双的,要么是膀大腰圆的,秦王需要搞建设,正需要这些人,若不是那聂纬个子矮了点,说不得也被选走了。” “这可不是故意针对永昌侯,当然,也不是针对其他勋贵,我只是一个侯爵,对面是秦王。就是你们当面,怕也没办法吧?我总不能给秦王说,这位是永昌侯的部将,秦王调不动吧?” 蓝玉豁然起身:“部将不能说,我那些义子为何不能说!十五个义子,一个不落地全留在了澳洲,这合适吗?” 顾正臣暼了一眼怒气满面的蓝玉,平静地说:“正因为我说了,秦王才将你那十五个义子全都留下了,秦王还说,永昌侯的义子是出了名的忠孝,应该委以重任,镇守秦王宫。” 蓝玉张着嘴看着顾正臣,手握成拳头,咯嘣直响。 顾正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对味道颇是满意,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尽力了,若是永昌侯不信,我可以动用权力,派一艘蒸汽机船送永昌侯去一趟秦国,与秦王对峙,并接你那十五个义子回家……” 蓝玉一甩袖子:“不必了!不过是十五个义子罢了,这次远航,倒是多谢定远侯出力了!这酒菜结过了,你慢慢享用!郑国公,我们走!” 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哪里来的妾(一更) 冷气从房门涌了过来,跌落到了酒杯里。 入喉。 有些冷。 林白帆走至顾正臣身后,低声道:“老爷,郑国公、永昌走时面露杀气,怕是不能善了,咱们需要提防下他们吗?” 顾正臣微微摇了摇头,将酒杯丢在桌案上,站起身来:“不能善了就对了,陛下知道这么一回事,特意将他们的人留在秦国,用意就在今日。这是帝王的权衡术,这样一来,皇帝也该满意了吧。” 老朱很可能知道常茂、蓝玉心有不满,甚至预料到了蓝玉可能借此发难,所以在临走之前,老朱说将一切事都推给朱樉。 只是—— 这一次临时跑到饱腹楼吃饭,又与常茂、蓝玉直接对上,应该不在老朱的预料之内。 但结果不差多少。 挺好的,跟蓝玉称兄道弟太过危险,早点决裂也不至于日后被连累。 顾正臣回到房中,与唐大帆、赵臻等人推杯换盏,笑意盈盈,浑似之前的唇枪舌剑没发生过。 带着一身酒气,在黄昏时回到家中。 张希婉目光悠悠地看着顾正臣,林诚意也不高兴,严桑桑神情里带着委屈,总之氛围不对劲。 顾正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揉了揉眉心:“怎么,奶奶与母亲说话起了冲突?” 张希婉摇头,伸手掐了下顾正臣:“就是你想纳妾,也不应该一口气纳两个吧,这事多少给我们打个招呼,也好有个准备,人都送到家门口了,我们还不知情。” “纳妾?” 顾正臣酒醒了,不明所以地问:“哪里来的妾,我怎么不知?” 严桑桑幽怨不已:“人都到府里来了,还不承认。” 顾正臣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笑道:“想什么呢,那是给奶奶找的丫鬟,那么大年纪了,身边总需要有人照顾才行。就你们三个,我都伺候不过来了,还纳妾,让人调查下她们的底细,没问题就留下用吧……” “当真?” 张希婉有些不信:“夫君可是将裘衣都送给人家了。” 顾正臣白了张希婉一眼:“你懂什么,还有,日后咱们家与郑国公府,永昌侯府,再也不要走动了。” “为何?” 张希婉吃了一惊。 不与郑国公府走动这说得过去,两家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可蓝玉不一样,他可是东宫的人,与太子、太子妃差不多算是一家人,又是勋贵中的新锐永昌侯。 顾正臣头顶着一个东宫左詹事,副詹事就是蓝玉。 可以说两个人同为东宫班底,应该多走动才是,突然之间不走动了,这着实让张希婉等人措手不及。 顾正臣喝了口茶水,轻声道:“远航归来的人里面,蓝玉的人几乎全都丢到了澳洲,想想土豆、番薯这是多大的功劳,他不仅拿不到,施恩不了下面的人,还会因为折损了自身威信,决裂是迟早的事。” “当然,这背后还有一些其他原因,你们只要记住,不要再与永昌侯府的人打交道便是了。不必担心,不过是一件小事,起不了大波澜。” 张希婉松了一口气:“那就听夫君的。” 元宵夜。 因为颠簸了一路,加上又哭了几场,老顾氏身体已有些不适,原本盘算着出府欣赏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计划取消,将买来的烟花全都搬到了府邸西面的小校场里。 沐春、马三宝、顾治平都跑去点烟花了,罗贯中被顾正臣从房间里拉了出来,被顾正臣数落了一顿,过节呢,又没几百几千个催更,一直闷着写干嘛,出来看烟花才是大事…… 圆月兴是怕了这热闹的焰火,躲到了云层之内。 争先恐后的焰火不断腾空,绽放出令人沉醉的刹那美好,这里夺目的烟花刚结束,还没来得及感慨,那里的烟花又开始绽放…… 顾治平拿着一炷粗大的香,小心翼翼接近烟花,点燃引线之后就朝着顾正臣等人跑去,一声炸响之后,腾空的烟花点点闪闪,映在眼帘里,总觉得这东西甚是美好。 顾正臣看着双手交织在胸口的张希婉,一脸虔诚的样子,问道:“许什么愿?” “愿年年如此。” 张希婉含情脉脉地看着顾正臣。 年年如此,有君伴身边。 顾正臣有些惭愧,轻声道:“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下才行。” 张希婉点头:“定要努力,我们都巴不得夫君常在家中。” 顾正臣抓着张希婉的手,仰头看向炫彩的烟花,远近的声响不断传来,林诚意,严桑桑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 母亲陪着奶奶,舅舅给大伯指着什么。 罗贯中仰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看得入神了,还是在构思航海的故事。 沐春点了一树梨花,默默然地看着。 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沐春回头看去,笑道:“先生,你看,真漂亮。” 顾正臣拉着沐春坐在了台阶上:“准备什么时候去云南?” “明日。” 沐春回道,心中有些不舍:“先生,我不想住在云南,更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我想跟着先生冒险、征战,想为大明做更多的事。”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先生这次回来,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出海远航了,下半年会去山西一趟,具体待多久还不好说,趁着这段时间没什么大事发生,好好陪陪你父亲和弟弟。” “等朝廷准备收拾元廷了,或者是我打算出海了,我会派人告知你,你快马加鞭回来,咱们再一起去冒险,为这大明添砖加瓦,如何?” 沐春重重点头,伸出拳头:“说定了!” 顾正臣哈哈笑着,与沐春对了三拳。 翌日一早,沐春入了宫,给朱元璋、马皇后辞别。 朱元璋看着年轻有为,英姿勃发的沐春,叹道:“回去告诉你父亲,朕与皇后都很想念他,金陵一切安好,让他保重好身子,待到云南没什么事的时候,也可以回来看看。” 沐春领命,行礼道:“皇爷爷的话一定带到,万望皇爷爷与皇奶奶,保重!” 马皇后上前搀起沐春:“孩子,莫要赶路,该歇着的时候就歇着,该住在驿站的时候就住在驿站,千万莫要冷到累到……” 第一千七百二十二章 送别沐春(二更) 这份入骨的关怀,让沐春红了眼。 眼前的马皇后,就是自己的奶奶。 朱元璋看着离开的沐春,对马皇后叹了口气:“这小子可是一名虎将啊,这几年也被顾正臣给带出来了,大航海时弱冠,几乎代替了赵海楼,掌控着旗舰,是个见过大风大浪。” 马皇后将湿了帕子放回袖子里:“你那些义子里,也就沐英这一家子与我们最亲,可你还不是放在了云南,那么远的地方,想见一面都难。沐春若是留在那里,就屈才了。” 朱元璋也有难处。 云南是平定了,在大明的控制之下。 可云南依旧有些乱,那里的人经常造反,还他娘的拉着大象一起造反,几十个人带几头大象就敢占山为王,拦路抢劫,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带,那些土司并不怎么服管教。 沐英在云南也不轻松,既要拉拢一部分土司臣服朝廷,又要派兵讨伐一部分不听话的土司,展示武力威慑。 只是云南山多林深,还有许多蛮荒地带,人家一看打不过就能钻山沟,朝廷军队还没办法,深入追击可能掉入人家的陷阱,反而折损军士。 这也就是沐英手里握着不少火器,还改变了大军打小寨的策略,选择了小股对小股,能打的直接炸,不给人机会逃跑,往死里招呼,这不是去年这个策略大获成功,云南各地造反的土司数量骤减,来金陵表态效忠的数量也增加了不少…… 可云南刚进入稳定阶段,将沐英调回来不合适,再说了,他在云南打土司有经验了,调他回来,谁能接替…… 顾正臣将沐春送至城门外,朱棡、朱棣、徐允恭等人也前来送行。 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里装了些土豆与番薯等物,还有皇室、顾家等送的礼,张培、姚镇原本就是沐英的护卫,这次送沐春回去必然也会用心,出不了什么事。 除了张培、姚镇外,还有两个锦衣卫驱马跟着,这是老朱的安排。 依依惜别终有别。 沐春也不舍得这些人,不舍得金陵,可不回去不行了,策马奔出十几步,猛地勒住马匹掉头喊道:“晋王、燕王,我要回去了。徐允恭,你现在是先生身边的大弟子了,多给先生担着点。” “马三宝,多吃点,早点长大。雨滴妹子,我还会来看你们的,邓镇,别计较吃薯片的那点事了……” “先生——我不会放弃努力的,当下次我们见面时,尽管考校我文武艺!” 李景隆指着自己:“我呢,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沐春扬鞭:“曹,将你忘了……” 李景隆指着沐春喊道:“不准走,重说!” 沐春哈哈大笑着,转头挥起马鞭,开口道:“走喽,都要保重啊!” 顾正臣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意气风发地离开,心头有些酸涩,挥了挥手,直至人与马车都不见了踪影。 现在想想,沐春拜师到今年,已经算是第十个年头了。 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十年后,他已成长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将官。 顾正臣相信,兴许沐氏家族会永远镇守在云南,但沐春不会就此一别,不再出云南,这世上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让这孩子跳出来,去做更多更大的事。 “先生,我们回去吧。” 徐允恭站到了顾正臣身边。 沐春说的是,现在的先生身边,自己就是大弟子了,朱棡、朱棣这都得往后排,至于李景隆、邓镇,那都不算,没拜师的人…… 顾正臣看了看徐允恭、朱棡等人,言道:“晋王,水师抚恤的事你去盯一下,另外,阵亡名册让赵海楼送到宫里,对应的遗书找出来,让水师的人送回去,若有成年儿子的,想递补到水师的一律准了。” “海岸边祭奠时我答应过他们,不会让他们流了血家人还被人欺负。无论是退出水师的,还是留在水师里的,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册,将他们的籍贯记录在册。” “在水师之内的,每一个月调查一次他们家眷的生活状况,不在水师之内的,每三个月至半年调查一次。不要怕辛苦,也不要怕繁琐,若是他们的家人生活得苦,那我们水师每个人都将活得耻辱!” 朱棡正色道:“弟子领命!” 顾正臣继续道:“再过七八日,土豆催芽应该完成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种,这段时日还是多陪陪家人,没事不要登门,散了吧。” 李景隆赶忙说:“先生,外面官员嚷嚷得厉害,还有说先生——总之,是不是该上一次朝,哪怕上本奏折自辩也好,要不然总让他们如此说,太吃亏了。” 官员的动作可瞒不过这些人,毕竟老爹在朝廷混。 顾正臣笑道:“说我图谋不轨,意图造反?这些事听来笑笑也就够了,何必动怒。你不看晋王、燕王,他们就没半点担心。还有,你爹可是曹国公,多向你爹学习下,莫要有点风,就以为雨要来了。” 李景隆看向朱棡、朱棣等人,确实没一个担心的。 顾正臣摆了摆手:“总之,只要不闯出祸来,想干嘛干嘛去。对了,徐允恭,派人去找一个周王与孙五娘,让他们去府中一趟。” “好。” 徐允恭答应。 朱棡、朱棣等人行礼,纷纷离开,马三宝也被顾正臣赶走了。 顾正臣迈步在熙攘的人群里,直至到了珠宝廊街,进入了南洋玛瑙铺子,掌柜周灿一看来人,顿时惊了下,赶忙上前迎道:“侯爷怎么亲自来了?” “胡大山在这里吧?” “在后院,我这就去喊东家。” “不必了,我过去吧。” 顾正臣进入到后院之中,胡大山正在后院与胡恒财一起绘制商业舆图,听闻到动静,推开窗开了一眼,赶忙走了出来。 “侯爷!” 胡大山带胡恒财行礼。 顾正臣摆手:“胡叔,恒财,我们也是很久没见了。” 胡大山听着熟悉的称呼,满面笑意:“侯爷归航时,我们去见了。亩产十几石、二十几石的农作物,这可是圣人之功,了不起!” 顾正臣走至桌案旁看了看舆图,坐了下来:“这次登门,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做。” 第一千七百二十三章 这买卖也能做(三更)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徽商胡家的背后站着顾正臣,可定远侯府与胡家之间的走动并不多。 尤其是这几年,两家在明面上的走动几乎停了,即便是元旦,胡家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人送点礼入府,胡恒财也好,胡大山也好,都不会登门。 定远侯府不从胡家拿钱,胡家也不靠着顾正臣的名声做生意。 切分得彻底。 至少明面上如此。 像今日这般,顾正臣没有遮掩身份,直接登门的情况,已经很多年不见。 胡大山知道,能让顾正臣登门的事,必然不是什么小事,于是问道:“侯爷,何事?” 顾正臣接过胡恒财递过的茶碗,轻声道:“南洋、西洋的买卖利润还不错吧?” 胡大山没有隐瞒,直言道:“市舶司在增加,出海的商人与船只也在增加,南洋利润在下走,但利润还算可观。西洋航线正在开拓,利润确实喜人。只是来回一趟西洋,耗费的时日较多,风险也相对较大。” 顾正臣将茶碗搁到桌上:“富贵险中求,历来如此。我需要你来拟定一份商人名单,满足以下三个条件中的一个便可。” “名单?” 胡大山心头一颤。 顾正臣见胡大山神情有些异样,直言道:“其一,家产财富超过五十万两。其二,亲自前往过南洋或西洋。其三,做买卖亏损严重,折损颇多,但没有一蹶不振,还有勇气与志气想要翻身的。” “按照这个标准,拟出名单,我将会以定远侯府的名义,发出请帖,让这些人前来金陵商议要事。放心吧,不是朝廷想要对商人动手,而是商人的下一个机会出现了。” 胡大山看了看胡恒财。 胡恒财上前,低声问:“侯爷,什么机会?” 顾正臣起身,活动了下酸涩的胳膊,笑道:“这个机会你们也会心动,只是此事还不宜外传出去,所以,务必保密……” 胡大山听闻之后,瞪大双眼。 胡恒财紧张地搓着手。 这买卖——也能做? 我去! 顾正臣走至门口,提醒了句:“速度要快,名单上的人在两百左右,可多不可少。不必送了,改日府里见。” 胡大山仰天大笑,他娘的,一本万利的生意来了! 胡恒财也没想到,当了一辈子的商人,都没干过这样的勾当,呸,这样的生意。 定远侯还是定远侯啊,这能耐可不是谁能比的。 名单好拟,这些年来胡家生意铺得多,南来北往的,尤其是下海的商人认识不少,大抵还是知道些彼此实力、能耐与心性。不过为了避免坏了侯爷大事,还是需要找其他金陵巨商问问,别遗漏了谁…… “我家的地被选中了。” “真他娘的羡慕,要不你的地卖给我,五十贯银钞?” “去,一百贯也不卖。” “穷酸的,灾荒年景你那地能卖出去三十贯就不错了,还想要一百贯!那,一百贯也不是不能商量……” 顾正臣路过一处桥时,听到一旁两人争执不下。 林白帆低声道:“老爷,应天府抽了签,选出了四百亩地,还特意做了标记,不少商人大户将这些地作为福泽之地,想要购入自家手中。” 顾正臣并不在意百姓是不是卖地,这无关紧要,反正地块是分散的,周围有百姓,这就够了,田地可以交易,但田地总归是跑不了。 定远侯府,书房。 张书与张和谈论着学问事,顾安则翻看着厚重的航海日志抄本,被里面的内容不时惊住。 自己这个侄子,本事之大,超乎想象啊。 这时,朱橚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孙五娘。 朱橚抬眼见是张和与两个陌生人,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先生还没回来?” 张和赶忙行礼:“见过周王。” 又给孙五娘作揖。 顾安、张书打了个哆嗦,娘啊,这位就是第五皇子周王朱橚啊!这怎么就大大咧咧地来到了定远侯府? 张和回道:“尚未回府。” 朱橚打量了下顾安、张书:“这就是先生那势利眼的族人?” 顾安、张书吓得赶忙跪了下来,冷汗直冒。 朱橚不屑地呵了声:“这也就是你们有勇气进了侯府的门道歉,若是刚过家门而不入,就此折回山西,呵呵,先生顾怜亲情不敢动手,我们这些弟子可没什么好顾怜的。” 顾安头碰着冰冷的地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不是老娘重亲情,那洪洞顾家很可能就彻底完了,按着自己的心思,就应该从六合回去了,可谁能想高纶是顾正臣安排的,甚至是后半程遇到的商人,那也是定远侯府的安排! 甚至可以说,这一路上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定远侯府的监测之下啊。 想想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知情人高纶,这个家伙一定鹦鹉学舌,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定远侯,侄子对自己不亲近,定是在介怀自己不顾亲情的那些话,现在连周王都直说自己是“势利眼”…… 张书定了定心神,自己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啊,势利眼说的是顾安,不是我,说的是洪洞顾家不是洪洞张家…… 朱橚板着脸,敲了敲桌子:“你们记住了,敢做一件伤害定远侯、定远侯府声誉的事,我会为先生代劳,免得他背负一个大义灭亲并不光彩的名声,起来吧。” 顾安、张书谢恩。 张书倒是平静,可顾安却被吓得不轻,起身时更是站立不稳,趔趄了下。 朱橚没理顾安等人,取来一本书便坐了下来,刚翻看几页,便听到门外有动静,转身见顾正臣走了进来,起身行礼:“先生。” 孙五娘行礼:“顾堂长。” 顾正臣只是嗯了声,便径直走了过去。 顾安、张书看着这一幕,震惊不已,这可是王爷,皇子啊。 顾正臣坐了下来,问道:“京师大医院的事如何了?” 朱橚原本是想送沐春的,只是因为京师大医院临时事多,突然来了几个急诊,脱身不开,便吩咐朱棡带去了一些礼物,代表了下。 简单地说了下大医院的事,朱橚言道:“先生,我们还是缺人手,医学院准备在今年秋日扩招,主要面向地方医官子女,尤其是家承有医术的。” 顾正臣思虑后点了头:“医官子女可以调入医学院进修,但京师大医院不能从地方上抽太多医官与医者。不过今日让你们来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为了接生之事。” 第一千七百二十四章 破局点:稳婆(四更) 张和见顾正臣要商议正事,上了茶之后,便将顾安、张书带了出去。 顾安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看向张和:“我这侄子,不,侯爷是不是也太强势了,见到王爷都不行礼?” 张和暼了一眼顾安,向前走去:“谁家先生用给弟子行礼……” 书房内。 顾正臣一脸严肃,手中盘弄着铜钱,言道:“既然京师大医院建了起来,那就应该担负起更多责任,接生问题是需要规范下了,一尸两命的事,不应该频频发生。” 孙五娘愁容刻眉间:“每次收到产妇大出血时,大部已是无力回天,有些甚至还没到京师大医院便已断了气。说起来,她们是有希望活下来的。只是外宣学院努力过,宣传过,无奈效果不佳。” 朱橚拿起毛笔,铺开纸张,写下一些数字:“先生,据格物学院调查,金陵城之内,产妇死亡率在一成半左右,婴儿死亡率在两成左右,这是一个很恐怖的事,意味着每一百个产妇就有十五个丧命,二十个婴儿夭折。” 听着似乎不太可信,可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只不过许多产妇、婴儿死了,这种事自家不愿意说,外面的人感叹两句,也不会到处传。 这还是金陵,金陵之外就更不好说了。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数字,用铜钱敲了敲桌子:“若是金陵产妇悉数送至京师大医院接生,产妇死亡率,婴儿死亡率能降至多少?” 朱橚看向孙五娘。 孙五娘谨慎地盘算了下,认真回道:“这种事没有万全,京师大医院也不能保证没有产妇、婴儿死亡,毕竟有些状况我们也不能应对。但我有降低一半的把握,也就说,一百个产妇,死亡不超过八人,婴儿不超过十个。” 顾正臣沉默了。 这话要是在后世医院里说出来,估计都能被人强拆了,别说一百了,就是一万个死八个产妇,那也是绝对的草菅人命。 只是,后世医疗毕竟先进,各种条件与技术都跟上了,现在的大明—— 一言难尽。 新医学才刚刚蹒跚学步,距离长大还早着呢。若是能降低一半,这已经是了不得的进步。 顾正臣摘下帽子:“京师大医院竭尽所能降低死亡率吧,顺带着将接生遇到的问题、对策总结成册,日后用于教学,另外,专门培养一批负责接生的女医,安排一些道具模拟教学。” 孙五娘答应下来,问道:“可百姓不愿将产妇送来,这可如何是好?” 顾正臣呵了声:“在这件事上,问题的关键不在百姓,而在稳婆。周王拟定文书,提请朝廷将金陵稳婆编纂在册,并让应天府衙发布公告,日后所有稳婆都需前往京师大医院接受培训,取得接生资质。” “若没有接生资质,则不允许稳婆擅自接生,一旦发现,严惩不贷。所有取得资质的稳婆,但有人家请上门去接生的,必须将其产妇送至京师大医院内,否则出了事,稳婆接生资质不仅取消,还将罚没家产。” 朱橚、孙五娘听闻之后,欣喜不已。 确实啊,百姓是不好说服的,而且顾虑颇多,不愿意到医院去,去做金陵百姓的工作,那是难度太大了,人口多嘛。可稳婆数量少,整个金陵的稳婆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不会超过一千。 针对这些稳婆做工作,那就轻松多了。 再说了,百姓也好,大户也罢,所有接生都需要稳婆来负责,稳婆说送到京师大医院,不送不接生,那就只能送了。 破局的关键不在百姓,而在稳婆。 孙五娘对顾正臣的安排很是赞同,也提出了个疑问:“可稳婆让人送到京师大医院,那是交稳婆接生还是?” 顾正臣轻声道:“以京师大医院为主,稳婆为辅。另外,稳婆每送一个产妇至医院,成功接生之后,由稳婆将孩子抱出,主人家给不给赏,给多少赏,都由稳婆接着。” “另外从京师大医院账上,支给稳婆一两银。产妇接生、住院等,不收取任何费用,这一点由稳婆提前给百姓家交代清楚,京师大医院负责核对是否知情……” 必须保证稳婆的既得利益,要不然这群人配合起来也不积极。 只有给她们足够的好处,那才能养成百姓将产妇送到医院的习惯,等这个习惯养成了,京师大医院负责接生的医生数量也应该不少了,到时候这些金陵的稳婆要么进入医院,要么转行…… 这倒不是用完了就丢,实在是行业在进步,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就需要承受时代的阵痛。 总不能因为这些人,舍弃了新医学的进步吧。 孙五娘、朱橚明白了顾正臣的整个安排,朱橚起身道:“这件事我来写文书。” 顾正臣点头,命人送走两人,一个人留在房中思索着。 将接生资质这东西抛出来,会不会引发其他资质跟进,比如医生资质、匠人资质等,这就不太好说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接生资质这东西在大明不是牟利的,培训的成本也是由朝廷承担,不像后世某些行业,将资质做成了买卖…… 当天晚上,胡恒财便差人将名单送入府中。 顾正臣看过之后,交给大舅张书:“按这份名单,以定远侯的名义拟写邀请函,就说四月一日齐聚定远侯府,商议财运大事。” 张书看着一堆名字,刚想说话,眼睛忍不住瞪大了一些,看着上面“顾青青”与“林诚意”的名字,忍不住皱眉,对顾正臣道:“这商人之中,还有与顾青青同名的,还有这林诚意,我记得你的侧室……” 顾正臣笑道:“顾青青就是你外甥女,至于林诚意,她是华安玉石坊的东家,自然有上这份名单的资格,不过这两人不用写邀请函了,明日青青回来府上,诚意我晚点会告诉她……” 张书瞠目。 华安玉石坊的东家,那不就是东水关城墙上挂广告的。顾正臣的小妾,柔柔弱弱,竟是个隐藏的商业巨擘? 等等,那顾青青为啥也能上这名单,她都嫁入东宫了,总不能也做买卖吧? 顾家的底蕴,到底有多强啊! 第一千七百二十五章 蒸汽机搬陆上(五更) 老朱给顾正臣预留了一批土豆自由支配,顾正臣不等吕宗艺的奏折送到,便安排船将一批土豆送去了福州、泉州、广东,三个地方,一个地方也就安排了五十亩…… 另外在藤县、句容也留了二十亩作试验田。 朝堂之上的风波不小,可无奈皇帝没任何动作,所有弹劾顾正臣的文书都留中不处理了,甚至到后面,内阁专门整理出了弹劾顾正臣的文书,放到既不紧急也不重要的一堆里。 这一堆,皇帝通常只是抽看几本或是问上几句。 朱橚的文书被批准了,应天府衙正在满大街贴文书,京师大医院开始正式将稳婆纳入管理…… 朱标携顾青青、朱雄英等到了定远侯府,老顾氏几是不敢相信。 顾青青省亲还能理解,可这太子、皇长孙也一起来了,算什么事,尤其是皇长孙竟要住在顾家,还与顾治平一个房间,而太子还点了头,让多住几日…… 天啊,这待遇,这荣耀,简直不敢想。 顾安有些麻木了。 张书也没想到,来到金陵这么几日,听说了不少顾正臣的事,也见过王爷了,原以为了解了定远侯府的底蕴,知道了顾家在金陵的地位,可现在看来,自己所知的,只是皮毛啊…… 顾正臣不过是个侯爵,他是怎么做到在诸王、太子、皇帝、勋贵之间来回走动,反而没一个人认为他有问题的…… 这要是换个人,全家的坟头估计都开始长草了吧。 张书不理解,顾安也不明白,可看着亭子里朱标与顾正臣谈笑风生,总感觉世界有些飘忽,不那么真实。 朱标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叠文书,递给顾正臣:“出关走私的商队去年腊月时回来了,这是第一批情报,里面记载的内容十分详实,魏国公看过了,赞赏不已,差人快马送到了金陵。” 顾正臣接过翻看着:“陛下对迁都的态度如何?” 朱标轻声道:“父皇没有表态,但开封那里有悬河在上,水患频频,加之除黄河之外几是无险可守,不适合作为国都。西安倒是有险可守,且右可制中原,左可控河西走廊,上可对元廷。” “只是那里水土流失问题不小,田亩肥力有限,只靠西安及其周围平原地带,根本不足以养活京师。想要从南方向西安运粮,难度太大,即便有蒸汽机船,也难过三门峡天险。陆地运输成本太高,扛不住。” “即便是有了番薯、土豆之物,可以缓解一部分粮食压力,可长远来看,西安也不太适合。至于北平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过于北面了些,有些直面边境,守在国门的意味,纵深上有些不足。” 顾正臣翻过一页,扫了几眼后合了起来,看着朱标:“纵深不足,可以打出一个纵深,这都不是什么大事。臣的意见只有一个,二十年之内控制不了整个草原,那就迁都。若是能控制住了草原,那就留在金陵。” “这个控制,指的是完全掌控,彻底地摧毁草原上的战力,将其纳入大明的管控范围之内,而不是羁縻之策,任由其发展状态,几十年后还能成为朝廷的威胁。” 二十年! 这个时间有些长,但也合乎情理。 草原的敌人还没消灭,针对草原的全面调查才刚刚开始,这事急也急不来。一代人的时间,自己还年轻,有这个时间,也有机会可以看得到那一日。 朱标依旧有些担忧:“即便是控制了草原,也不能确保他们永不翻身,父皇担心金陵偏南,对北面边疆控制不足,兵力调动时间过长……” 顾正臣挥动册子拍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这些担心都是现实,虽然有蒸汽机船可以在短时间内向北投送兵力,但如果问题出现山西、陕西等地呢? 蒸汽机船再快,也不能翻山越岭啊…… “殿下,臣之所以说二十年之内控制了草原不迁都,是因为有一种法子,能将金陵与北平连接在一起。” 顾正臣看向朱标。 打心里,顾正臣是希望迁都至北平的,不是因为北方的敌人,而是因为北平那个地方,对于控制全国来说,确实是极为合适的,相对金陵来说便利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情况有些变化了,历史上朱棣迁都,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蒙古大敌。但如果这个大敌不存在,加上向外拓展成为大明的发展重点,那迁都北平与留在金陵相比,还有多少战略价值的优势? 至于北平控制全国的地理优势,也不是不能通过一些技术、基建来弥补,格物学院成长的很快,谁敢保证过个二十年,他们不能搞出来电力? 不说那种工业用电,就弄点干电池,液体电池之类的总还是有点希望吧? 不说发展出有线电报、无线电报之类的,造出来电线总还是没问题的吧? 再退一步,没有电池,也没有电报机,咱弄个手摇式的电机,铺设铜线线缆,用通断的方式打个摩斯电码,这一点若是实在不了,那就太过分了…… 电的方向还有些远,顾正臣也不急于过早提出来,毕竟在这个时期,大明的物理、化学、自然科学等基础太过薄弱,人才储备压根跟不上,反正有的是时间,培养出一批人才,才能一代接一代地钻研下去。 没有底子与基础,建造空中楼阁,好看,也容易走向结束。 朱标询问道:“先生有法子?” 顾正臣点了点头:“殿下,蒸汽机船可以走海,那若是将蒸汽机搬到陆地上来,那自然也可以在路上跑。” 朱标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蒸汽机搬到陆地上来,这是认真的吗? 以蒸汽机的速度来论,若当真能在地上跑,那倒是极惊人的,也确实可以连接金陵与北平,距离将会在速度之下变得不那么遥远。只是那玩意可不小,而且很是沉重,什么道路也经得起如此折腾啊。 蒸汽机过去一趟,估计这路都被压得不成样子了,若是下雨天,泥泞得更无法行走…… 怎么看,这个法子都有些不太现实。 只是他提出来了—— 朱标的目光中透着浓烈的期待:“先生认为这事可行?” 第一千七百二十六章 铁路的构想(一更) 顾正臣起身,与朱标一起进入后院书房里,在一堆图纸里挑了几下,将一份图纸拿了出来,铺开在桌子上:“殿下请看,这是臣构想的一份蒸汽机铁路图。” 朱标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草图,没有考虑河流山川,只是简单地画出了线条,连接了若干城。 最显眼的莫过于金陵至北平、笔直下来的一条粗红线,在粗红线之上,还分出了一些线条,凤阳、徐州、开封、宣府、大同都有线条相连。至于金陵以南,没有一条线。 “蒸汽机铁路图,何为铁路?” 朱标疑惑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地面:“蒸汽机车,再加上运载货物、人员等,重量在几十万乃至上百万斤重,寻常道路如何都不可能承受,必须针对蒸汽机车设计、修建专门的道路,并铺设出铁轨……” “让蒸汽机机车带动一节节车厢,沿着铁轨前进。只要在沿途设置补给站点,完成煤炭、水等补充,十二个时辰,不敢说能从金陵抵达北平,但怎么说,也应该过了山东地界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一双目光炯炯有神,卷起图纸拉起顾正臣:“走,跟孤入宫!” “省亲……” “省亲的是顾青青,和你有什么关系,走,这就去。” 朱标不给顾正臣反抗的机会,拉着出了府门,上了马车便直奔皇宫。 武英殿。 户部尚书曾泰正在汇报土豆催芽事宜:“陛下,经抽检之后,发现已有七成出芽,不出三日,想来便可取出种下。除了民间的那四百亩还在进行耕种准备外,皇室田亩、格物学院田亩皆做好了耕种准备。” “草木灰备好了吗?” 朱元璋平静地问。 曾泰恭敬地回道:“已准备就绪。” 朱元璋批过一本奏折,将笔放下:“去问问钦天监,后续天气还会不会骤寒。若没什么大问题,三日之后,文武随朕一起干一干农活。” “臣领旨。” 曾泰行礼告退。 出了大殿还没多远,便看到了朱标、顾正臣,站在一旁行礼:“臣见过殿下、定远侯。” “曾尚书,土豆事宜如何了?” 顾正臣见过曾泰,这个家伙的运气实在没得说,要知道自己是个举人,授官知县,爬到知府,最后凭军功封侯,可这家伙就是个秀才,直接一步登天,成了户部尚书,朝廷大员…… 不过随着格物学院人才开始涌现,并逐渐在地方上做出政绩,加上科举重开之后走上正轨,估计老朱这种任性用人的方式也将随之改变。 曾泰回道:“方才通报过陛下,让户部询问钦天监,若无意外,三日之后耕种土豆。” “有劳。” 顾正臣拱手。 朱标、顾正臣入殿行礼。 朱元璋打量着顾正臣,呵呵笑道:“朕给了你假,你还有跑皇宫里来的心思,这是想办理公务了,要不朕给你个尚书当当?” 顾正臣连连拒绝:“陛下,臣是被太子捉来的……” 办公哪里有陪老婆孩子舒坦。 朱元璋看向朱标,朱标至御案前,将图纸递了过去,然后站至一旁看向顾正臣:“先生重新说一遍吧。” 顾正臣没办法,只好将铁路构思讲了一番。 朱元璋站起身来,看着这一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舆图,发了火:“你就不能绘好看一点?如此大业,竟是这般潦草!” 顾正臣生怕老朱跑出来踹自己两脚,向后退了一步:“陛下,这只是简单的想法,当真要绘完整,结合当地状况的话,那需要勘察数年方可绘出,臣哪有那个时间……” 朱元璋瞪了一眼顾正臣,双手拿起图纸:“铁路,蒸汽机车,日行千里,这是何等壮举!你小子到底还藏着掖着多少东西,为何不能一次全都拿出来?” 顾正臣面露委屈之色:“这铁路可不是简简单单能修建出来的,没有大量的劳力,庞大的钢铁供应,出色的工程人员,先进的冶炼技术,压根做不成。臣就是早点说,那也是无济于事。” 朱元璋板着脸:“那你也应该早点说!” 顾正臣对不讲理的朱元璋没办法,只好开口:“那臣说?” “说!” 朱元璋期待。 朱标拿起了毛笔,准备当文书记录下来。 顾正臣咳了咳,说道:“在混凝土里加钢筋,可以平地打造高两百多丈的大楼,火器研究到极致,可以从大明直接飞到美洲去,铁路上跑的车,一个时辰能跑一千多里……” “胡说八道!” 朱元璋甩袖子。 朱标拿着毛笔也下不去手,这怎么听都不可能,两百丈的楼,换算到平地上,那可就是一里多长啊,你还不如直接说建造在了山顶,平地之上,一点都不可能。 火器从大明飞到美洲,这更是胡扯了,大明的火器,最大威力的还飞不出十里去,大明距离美洲好几万里,你顾正臣带船队往返一趟都用了这么久,火器如何飞过去? 我在这里点个火,咻一声就跨过了太平洋,落到了美洲大地上? 咋可能嘛。 还有蒸汽机车拼死了,十二个时辰也才跑一千多里,你现在说,一个时辰就跑一千多里,那十二个时辰,还不跑出去万里开外了,咋滴,从大明最北面跑最南面,一天就够了? 顾正臣看着发怒的朱元璋,还有一脸不相信的朱标,不苟言笑地站在原处。 朱元璋背在身后的手逐渐握了起来:“这些都是真的,马克思告诉你的?” 顾正臣认真地说:“陛下,平地起百丈高楼,火器飞跃几万里,机车呼啸而过,恩师说起时臣也不信,可恩师说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步步走下去,迟早会见到之前不敢想、也无法想象,之前不能干,干不成的事。” “正如这蒸汽机车与铁路,大明的基础还没有到,臣就是早点说了,也无济于事,相反还会招来非议与麻烦。这个时候提出来,是因为条件虽然不太成熟,但可以先进行规划、勘察,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第一千七百二十七章 老朱神采飞扬(二更) 马皇后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挥手让人退去,迈步走入了武英殿。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背对着大门,孤零零地沉思着什么,听闻到脚步声,眉头微皱,威严地喊道:“朕说过,不要进来,你们是想——妹子,你怎么来了?” 马皇后笑着上前,看了看桌上简单的草图:“就因为这张图,连晚膳都不用了?” 朱元璋看着想要将草图拿走的马皇后,伸手接过:“让咱再看一看。” 马皇后摇了摇头,将食盒放在御案上,整理了下桌子,拿出里面的饭菜羹汤:“国事再重,也需要用膳,没个好身体,如何经得起如此多政务熬打?倒是这图,不就是寥寥几笔连线,妾身倒没看出有什么门道。” 朱元璋呵呵两声,拿起图纸走至桌后坐了下来:“妹子有所不知啊,这图可是顾小子拿出来的。若是说土豆、番薯等物是让百姓吃饱,壮实了大明的血肉。那这张图,壮实的便是大明的筋骨!” 马皇后将筷子摆好,站在一旁问:“筋骨从何谈起?” 朱元璋指了指舆图:“妹子是见过蒸汽机船的,顾小子说,蒸汽机还可以搬到地上,拖着车厢跑,如同一头力大无比的马拖着一连串的马车向前跑。从金陵跑到北平,三天,最多四天一个来回,算下来,也就是一两日便可抵达北平。” “这是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此事若是办成了,那金陵与北平之间的两千余里路,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哪怕是大同被攻破,金陵也能从容派将官至北面组织防御,大军随之跟进,物资也将源源不断送至北面……”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神采飞扬,一脸憧憬,手不时挥舞几下。 马皇后注视着朱元璋,笑意盈盈。 朱元璋难掩激动,沉声道:“妹子,这不是铁路,而是铮铮铁骨!一旦铁路建成,咱倒要看看,谁人能犯我大明,谁人敢裂我疆土!” 马皇后伸手将图纸接过来,看了看:“这铁骨还在图纸上,也不是一天能打出来的,还是先用膳吧。” 朱元璋拿起筷子:“马克思至宝只是顾小子知道的一小部分,这小子知道的事很多,他今日竟说火器能从大明打过太平洋落到美洲去,这不是重点,重点咱信了。” 马皇后不理解:“这种事听着都不可能吧?” 朱元璋吃了几大口,端起羹汤顺了下:“他说的时候可没半点玩笑的意思,咱很清楚,他知道这事真的,或者说,他相信马克思说的这些事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年了,他肚子里还藏着许多咱们不知道的事。” 马皇后反问道:“然后呢?” 朱元璋将碗放下,哈哈大笑起来:“没有然后了,这小子的做派咱理解,一点点向外掏,这是对的。咱也想开了,他不管怎么做,结出来的果子不都落在大明了嘛。” “就算他捂到老,他儿子也需要一点点向外拿,早晚有一日会掏出所有咱们不知道的事。不急,朱标与他亲近,朱雄英与顾治平又是亲如手足,咱没什么好担心的。” “再说了,有土豆、番薯这些功劳在,这小子原本就可以安枕无忧,荣华富贵了,可他呢,还在考虑国事,在为大明尽心尽力。咱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什么想不通透的?” “有这小子在,朕也未必不能开创洪武盛世。妹子啊,朕今日高兴,铁路虽然很难建,耗费巨大,可顾小子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帮咱铺好了一条路啊,你不知道,去美洲拿到番薯、土豆,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马皇后看着兴致勃勃,顾不上吃饭的朱元璋,只好仔细听着。 朱元璋确实有些激动了,多少年没这般过。 顾小子说的有道理啊,想要修建铁路,需要庞大的人力,这些人力不仅需要挖铁矿、冶炼,还需要打造地基,铺筑铁道,人都吃不饱,朝廷抽调出来的人力越多,百姓越困顿,地方越不稳定。 只有百姓都吃饱了,家里有剩余了,朝廷富裕了,才能拿出钱财、人力、物力干成这种足以比肩京杭大运河的超级工程。 说起来,京杭大运河也能连接南北,可这走一遭,怎么也要半个月,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铁路,不过若是按运输粮食之类的看,船运自然更为划算。 站在全局看,多一条腿走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是这铁路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蒸汽机也不是说搬下来就能用的,如何操控机车,如何牵引,铁道怎么铺设,这都是问题,线路勘探这事也没做。 即便今年开始启动各项准备,真正动工估计也要在四五年之后了。四五年,土豆、番薯、玉米这些农作物,怎么也该有些规模了…… 定远侯府。 夜色清寂,顾正臣站在窗边看着夜空的星辰。 张希婉坐在床边,笑盈盈地说着府中趣事:“大伯心虚得很,今日见太子、皇长孙都到了,整日如履薄冰,现在连说话都夹着嗓子,不敢高声语了。对了,案件破了。” “案件,什么案件?” 顾正臣转过身。 张希婉起身走向顾正臣,将窗户关了起来:“格物学院有个叫张游至的弟子,是他将你的画像写信告知了舅舅,这才有了他们出山西至金陵。我就说,咱们的人不太可能泄密。” 顾正臣揽着张希婉的腰,朝着床边走去:“四弟顾不寒一家人被安置在了藤县,奶奶这些天没提一句吗?” 张希婉顺手将一半帷帐解下:“怎么可能不提,母亲推说是朝廷之策,侯府不方便插手,估摸着改日还会提。” 顾正臣坐在床边,有些疲惫地直接躺了下去:“告诉母亲,顾不寒留在藤县,不回山西,这事没商量的余地,莫要心软了。还有,大伯家有两个儿子,都成家了是吧……” 张希婉帮着顾正臣脱下鞋子与足衣,将另一半帷帐放下:“都成家了,最大的孩子都十岁了。三叔家除了顾不寒外还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明年也该说媒了……” 第一千七百二十八章 萧成知道太多(三更) 春眠不觉晓。 顾正臣醒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张希婉也没了影子,收拾好走出门之后,感觉到有些异样,便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屋顶,眉头皱了下:“不是让你回家陪老婆孩子,怎么又跑回来了?” 萧成拿起弓,背在了身上,站在屋脊之上:“我老婆被收拾服帖了,儿子去了学堂,闲着在家没事干,跑你这里来看看风景。不得不说,这里确实比我家那屋顶的风景好。” “下来吧。” 顾正臣看着顺着梯子爬下来的萧成,问道:“吃饭没?” “还没。” 萧成拍了下肚子。 顾正臣走出月亮门,见乐娘、翠娘在不远处站着说笑,也没看到母亲、张希婉等人,甚至连往日里的说话声都没了。 萧成看出了顾正臣的疑惑,说道:“后院的人都去了天界寺,包括你那大伯、大舅,马三宝一家人也去了。” 顾正臣想起来了,昨晚上张希婉是说要早起出门的,还埋怨睡太晚,这睡得晚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她不在那哼哼,能折腾这么晚…… 乐娘、翠娘上前行礼。 乐娘低眉含羞:“老爷可饿了,奴家这就去后厨端些饭菜吧?” “送书房吧,我们两个人的。” 顾正臣没多说也没多问,转身就与萧成到了书房,路过林白帆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林白帆心虚地低下头,连书房的门都没进,待在了外面。 坐了下来,顾正臣直截了当地说:“这里是金陵,外面还有锦衣卫的人,你不会以为郑国公、永昌侯会对我不利吧?即便他们有这个心思,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没人不想多陪陪家人,萧成也是人。 萧成见被顾正臣识破,便将弓放在了一旁,箭壶也摘了下来:“郑国公是个胆大包天的,总觉得多大事都有东宫撑着,有开平王的名头挡着,你与他有间隙,他对你出手有动机。至于永昌侯,据我所知,这是一个心胸并不宽阔,且记仇。” “那十五个义子,十四个武将,可以说是他培植多年的嫡系中的嫡系,被你一下子全丢到了秦国,以他的心性迟早会发难。定远侯府现在的防卫可不算严密,尤其是张培、姚镇护送沐春离开了金陵,这个时候,你身边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除了林白帆,还有一个年迈的吕常言,吕世国有些本事,但不算大,孙十八可挡不住什么高手。严夫人的本事是不错,可她需要护着后院,就没办法护着你。现在我来了,至少能保你安全。” 顾正臣倒了一杯茶,推给萧成:“没让申屠敏、关胜宝回来吧?” 萧成呵呵一笑:“我在就够了。” 这时,乐娘、翠娘将端来了一些饭菜,随后退了出去。 顾正臣用过饭之后,靠在椅子里,拿起书册继续翻看,问道:“江浦悬案你听说了吗?” 萧成喝着茶:“听说了,一开始只是两起命案,后来牵扯到信访司,东宫介入,锦衣卫去调查时,江浦县衙走水,知县及其家眷全死了,刑部、督察院、应天府衙、锦衣卫都有人进驻江浦,可一连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终成了悬案。” 顾正臣看向萧成:“能否找来一份卷宗?” “你要去查案?” 萧成抬了下眉头。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这个心思,只是想看看其中有什么蹊跷,为何始终没破案。” 萧成答应道:“我会找来卷宗。” 顾正臣继续翻看,当看到欧阳伦的事之后,不由摇了摇头:“欧阳伦这个驸马都尉还是早点收敛点的好,若是手伸得太长了,恐怕会有大祸。” 萧成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罪过定远侯夫人的缘故,欧阳驸马在你回京之后没几日,便请旨出京。陛下给了他一个巡查民情的名头,派去了山西。” 顾正臣将书册放在腿上,一双眼盯着萧成:“你知道的事未免太多了吧?” 萧成不置可否。 顾正臣眯了下眼,也没刨根究底,而是拿起书册问:“那喻汝阳封堵黄河堤坝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他还在荥泽任上吗?” 萧成摇了摇头:“因为封堵黄河的功劳,被提拔为了开封府同知,又一连上了七封文书,请旨大力治理黄河。陛下虽然没有允许,但派了格物学院水利学院的人去了开封府……” 顾正臣边看边问,萧成总能回答出来。 到了下午,顾正臣将书册放下,道:“元旦时,各藩属国来京,安南国、日本国没派使臣来。安南那里惹怒了大明,被封了海,闭了关,没办法派使臣来可以理解,日本国却没个使臣,这说不过去吧?” 别管你们双方怎么打仗,过节的时候也不上门,连个祝贺的话都没有,这态度很不好。 萧成低头看着手面,细微的白色汗毛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森冷之意:“你该不会是想借此收拾日本国吧?陛下知道倭寇进犯过沿海,目前并没有派兵远征日本国的意图。” 顾正臣知道老朱什么心思,他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日本南北朝打个你死我活,多耗费下彼此的力量。 这法子对于实力相当的三方来说是合适的,一方站在外面看着另外两方狗斗到遍体鳞伤,最后拎着菜刀上前,一刀一个解决,成为唯一的胜利者。 可这法子对大明不合适,大明不需要看他们狗斗,一起收拾了就是了…… 当初东莞血案之下,若不是自己太过冲动,没带多少人就直奔九州岛去了,而是返回大明,集结了大军再去日本国,那战事绝不会只止步在九州岛,说不得连足利义满的脑袋也摆在京观之上…… 之前是为了远航,没办法大打出手。 现在自己空闲下来了,老朱又想狠搞内治,准备大移民,大生产,这一时半会,确实没办法远征日本国。 不过—— 仗可以不打,但事不能不办,大明的态度不能不亮出来。要不然,自己留在太宰府的石碑岂不是成了笑话? 为了脸面,我要上朝! 第一千七百二十九章 被背刺了(四更) 清冷的风吹着灰蒙蒙的天,带起了裙摆,掀动了衣袖,也惹来了怒骂,不甘心地呼啸了一嗓子,迎面看到了一个腰间别着两块笏板、迈着八字步的官员,呜地一声跳了起来。 风高而去。 礼部尚书李叔正眯了眯来人腰间的笏板,还有僵硬的袖子,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痛苦的记忆猛地踩到了眼前,清晰可见。 任昂嘴角抖动,也跟着后退。 李叔正可是提醒过自己,但凡见到这家伙身上多带了几个笏板,那就躲开一点,他是真敢发疯打人啊。最令人头疼的是,就是削了他的爵位,那他也能蹦跶起来…… 何况大远航的封赏还没落下来,就是他闯了滔天的祸,只要不是满门的事,那等土豆、番薯产量被证实后,他就能翻身,而挨打了的人,那可是结结实实挨打了…… 李文忠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多少有些诧异,开口道:“你带这么多笏板,不会又是想打人吧?他们弹劾他们的,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折腾掉爵位。” 顾正臣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曹国公说什么话,奉天殿威严肃穆,乃是皇城重地,君臣议事之所,谁敢殴打七八个,十几个官员的,只是奏报的事多且繁,写在笏板之上避免忘罢了,不信你看……” 汤和凑了过来,扫了一眼:“果然,这名字挺多的,李尚书,赵侍郎都在列。” 李叔正、赵俊打了个哆嗦,不敢看顾正臣。 顾正臣咳了咳:“哦,那应该是拿错笏板了,容我换一换。” 说着,顾正臣从腰间取出一个笏板,将手中的笏板插了回去,这下不是名字了,而是国事。 御史祝同抱着肚子,对一旁的御史道:“我腹痛难忍,今日便不上殿了……” 娘的,惹不起啊。 自己看官员弹劾的火热,也凑了一把热闹,还去了定远侯府外面想弄个万民书什么的换点名声,料定的是顾正臣在风雨满城时不会冒头,这才大胆地干。 可现在—— 他来了,还带了好几个笏板,这分明是要打人啊。 上一次他发疯,官员血溅奉天殿! 再来一次的话,这他娘的谁受得了? 当御史的又不是说天天必须上朝,反正不打考勤啥的,一个月就那么一点银子,拼什么命啊。 诸位,咱先走一步…… 顾正臣时不时看向文官那里,还拿着笏板打个招呼,笑得灿烂一些,当序班曹志走过来查看时,督察院的御史比往日来的少了,给事中也不见了几位,之前看到来了的主事也没了影子。 得,人少点就少点吧,秩序摆好就行。 随礼乐入殿,群臣山呼。 朱元璋精神饱满,面带红光,心情很是不错,说话也比往日里和气了许多,可还没说两句,就看到了躲在邓愈身后的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玩味地看了一眼文臣方向:“奏事吧。” 礼部尚书李叔正不想出风头了,弹劾什么时候都可以,没必要挑可能挨一顿揍的时候弹,虽说文人有风骨,可骨头挨一下也疼啊。 任昂眼看李叔正不说话,自然也不跟。 户部尚书曾泰见没人出班,索性走了出来:“陛下——” 百官齐刷刷地看去。 曾泰浑身一紧,赶忙说:“土豆催芽已经完成,钦天监言说寒冬已过,即便是偶有春寒袭来,也不会久滞,后日天晴,适合耕种土豆。” 朱元璋点头:“准了,后日休朝,群臣同往。” “臣领旨。” 曾泰领旨退了回去。 吏部奏报地方官吏缺额之事,兵部奏报北方长城增筑之事,工部奏报疏浚河道之事…… 官员站出来的虽然不少,可今日奏报,比往日少了许多戾气。 就在朱元璋寻思着官员是不是没了胆量,不敢弹劾顾正臣时,工部侍郎赵俊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弹劾定远侯欺君罔上,勾结勋贵……” 一腔正气若是没了,还当什么官! 别人不敢做,不敢说,那就让自己来! 赵俊一番话,点燃了文官集体的斗志,既然有带头的了,那自然要跟,写了那么多字,浪费了那么多笔墨,胳膊都酸涩了,结果递上去的奏折硬是没个声响,说到底还是皇帝袒护! 这份苦也是顾正臣造成的,一起骂! 留下来的御史也开始指出顾正臣诸多罪行,一时之间,朝堂乱成一团。 朱元璋笑了。 这才对嘛,总不能一个个都怕了顾正臣,该骂的时候就骂,朕也高看你们几分,心里也舒坦。至少证明,顾正臣没与文官勾结到一起,这样咱就能左右制衡,若是文官都不敢说话,被压制了下去,朕反而不安心。 就在朱元璋欣赏文官的风采时,突然武将班中走出了一个将官,声音粗犷,高声喊道:“陛下,臣也弹劾定远侯!” 这话一出,文官狂喜。 李文忠、汤和、邓愈侧身看了看,又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出班之人。 朱元璋目光扫了扫,淡然地开口:“兴武卫指挥佥事周召对吧,你为何弹劾定远侯?” 周召用余光看了一眼顾正臣,然后低下头喊道:“陛下,定远侯在远航途中多有不法事,任用私人,培植亲信,还滥杀无辜,屠戮异族,宠溺女人,放纵不羁。” “返京之后,还控制着水师船队,不经水师都督府便调动蒸汽机船出海!臣以为,若是皆如定远侯这般,大明水师船队迟早不是陛下的,而是他定远侯的!” 一番话,令群臣炸响。 李文忠嘴角动了动,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邓愈心头一沉。 汤和侧过身,盯着地板沉思。 今日之事,有些诡异啊。 周召,这可是跟着顾正臣远航过的将官,他站出来弹劾顾正臣不法事,那可比文官那点事狠多了,一击,那就是冲着顾正臣的老底去的,意在毁了顾正臣在水师里的地位与权力。 偏偏这人还是跟着顾正臣远航过美洲,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之人。 朱元璋呵呵两声,将目光投向顾正臣:“定远侯,你不打算说几句?” 第一千七百三十章 不聊刀了的事(五更) 远航水师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被勋贵塞进去的将官,压根就不是水师的人,是人家用钱财换来的镀金机会。 虽然这笔钱被方美盘点之后送给了朱元璋,压根没存到定远侯府。可勋贵不管这些,收了钱你就得办事,没办好事,那就是你顾正臣的问题,这亏不能白吃。 金朝兴、周德兴、傅友德、赵庸等人都吃了亏,毕竟名单上人多,回来的人少。 不过这些人没有直接找顾正臣的麻烦,毕竟为了这点事得罪顾正臣不划算,何况人家还是办事了,没全部留下,当时交易的时候顾正臣还进行过无责说明,说过不保证都回来。 当时听着以为这些人可能死在路上,结果竟然是留秦国了。 这怎么看,顾正臣说的也没错…… 何况还是带回来一些人了的,尤其是送亲儿子去了的,大部都跟着探索美洲了,这功劳是铁定的,找顾正臣翻脸,等儿子领封赏的时候,这事不好看啊。 可问题是,有一个人没儿子,名单没送出去,反而被关了禁闭,有一个有儿子没舍得让儿子去冒险,一口气塞过去十五个义子,结果所有义子都没回来。 这两个人,损失最是惨重。 冒出来人弹劾顾正臣,顾正臣有准备。 但周召这个人,明面上并不属于常茂,也不属于蓝玉,而是宜春侯黄彬的人。而黄彬塞给顾正臣五个人,顾正臣一个也没少,全都带在了水师里,甚至在探索南美洲时,还有三人跟着支队深入过美洲。 按理说,其他人有怨气弹劾顾正臣有情可原,黄彬这样做,那就有些过了吧?可偏偏周召跳了出来,没怨还跳出来,那弹劾才显得更有杀伤力。 顾正臣摇了摇头,迈步走了出来:“陛下,臣无德无能,不能领水师左都督,周指挥佥事有大才,远航途中也是尽心尽力,表现良好,臣保举周指挥佥事接替微臣,提领水师整训、惩戒、征伐诸事。” 周召错愕不已。 我在这里弹劾你,你竟然保举我? 什么情况? 顾正臣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朱元璋眯着眼看着顾正臣,见顾正臣嘴角带着笑意还点了点头,沉吟了下,顺水推舟地说:“既然是你保举,那就这样定了吧,由周召接替定远侯,任职水师左都督。” 周召傻眼了。 我去! 我就站出来弹劾了下,就直接官升水师大都督了? 激动! 太激动了! 娘啊,算命的就说我水命,果然,这出航一趟回来,终于迎来了我的光辉时刻。 水师左都督啊,这官职以前想都不敢想! 周召赶忙跪下,喊道:“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所托,誓死效忠陛下!” 李文忠看了一眼汤和:“看来水师大都督府要热闹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你。” 汤和翻了个白眼。 这个周召是白痴啊,也不想想顾正臣是什么人,这你也敢接? 这他娘的不是保举,而是想要弄死你啊! 水师上下多少人是靠着顾正臣吃军功的,那么多人知道你将顾正臣给顶下去了,他们怎么想? 要知道远航的功劳可都没下发呢,大家翘首以盼,突然听说有人欺负定远侯,还来了水师大都督府,站在了大家的头顶上作威作福,你一个连大福船船长都没混上的家伙,坐在左都督的位置上,底下的人能服气? 邓愈暗暗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周召是个不开窍的,领了左都督之后还不罢手:“陛下,定远侯的罪可不只是摘了左都督官职能宽恕的,当将其治罪啊。” 文官见状,纷纷顺着周召的话弹劾顾正臣。 朱元璋一甩袖子,沉声道:“弹劾到底是捕风捉影,一时之快,还是手握证据,据实奏报,朕还是分得清楚!诸位若是想继续弹劾,朕希望多找点证据,没有物证,哪怕是人证也好啊!” “比如这周召周左都督,那可就是跳出来的人证!你们手中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再说,若是没个证据,满口空话,朕今日惩治了定远侯,改日轮到官员无凭无据弹劾你们时,朕要不要惩治你们?” 这话一出,压下了所有声音。 文官也明白了,皇帝要看物证、人证。 物证不好找,谁也不敢去定远侯府翻找妖书、火器去,人证那还是可以找一找的,出航了那么多人,找出来几个作证,总没问题吧? 没人说话了。 顾正臣开口:“陛下,臣有本奏。” “讲!” 朱元璋沉声道。 顾正臣肃然道:“臣归航时,遇到倭寇袭击商船。倭寇再犯,朝廷应发雷霆之威,震慑宵小。只不过为了表示大明威仪,彰显大国之风,在派大军征讨之前,臣以为当派遣使臣去一趟日本国。” “一来告诫日本南北两朝,当约束子民,勿令其下海。二来告诉他们,太宰府的京观没了,大明不介意换个地方再垒一些京观。若朝廷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可能让倭寇下海之势越来越大。” 朱元璋点了点头:“定远侯所言极是,你认为该派谁出使日本国?” 顾正臣呵呵一笑:“这种时候派去的人官职低了,没什么威慑作用,臣原本想要亲自领兵前往,既然臣在水师都督府没了官职,当应该由周左都督代之。”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周召,对顾正臣道:“言之有理。” 周召踏步而出:“臣愿往!” 朱元璋站起身,厉声道:“朕累了,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群臣恭送。 李文忠、汤和、邓愈走向顾正臣。 汤和直言道:“你没事,底下的水师将官还能安静,现在你的左都督都被人拿走了,水师诸将怕不会无动于衷,他们一旦反弹过来,这朝堂之上又是一场风波。这个时候,何必呢?” 李文忠目光锐利:“信国公,他这样做可不是为了惹出新的风波,也不是退缩了,而是图谋甚大。这小子想要那块地想疯了,只是定远侯,你想过没有,一旦这样做,你如何给陛下交代?” 邓愈心头一惊,恍然地看向顾正臣:“你是想要借刀——” 顾正臣直摇头:“什么刀不刀的,今日不聊刀了的事。周召这个人跳出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今日那些人为了避嫌,可一个都没来上朝啊……” 第一千七百三十一章 宜春侯的震惊(一更) 宜春侯府。 五十六七的黄彬舒坦地躺在藤椅里,小酌着美酒,听着黄择讲述着远航途中惊心动魄的事。 虽说自己儿子没办法与李景隆、邓镇、汤鼎等人相提并论,可那也是和金镇一样,闯荡过美洲的人,回来之后也精壮了许多,不过这几日可能放纵得有些厉害了,精神有些萎靡…… 看来晚点需要安排管家去买点虎鞭什么的给儿子补补,憋坏了不好,这虚了也不好啊。 黄择确实在大航海里没什么露脸的机会,毕竟勋贵子弟不在少数,还有两个藩王在,但好歹也是去过中美洲的人,见识过异域风情。 “这番薯产量如此之高,为何玛雅人是以玉米为主食?” 黄彬不解地问。 黄择摸了摸脸上有些发痒的疤:“兴是玉米没那么耗地力,也兴是与他们的信仰有关,玛雅人的神灵里也有玉米神,他们还会夹孩子的脑袋,希望脑袋又长又尖,如玉米一样……” 黄择滋溜了一口酒:“蛮夷之辈。” 管家黄石州走了过来,至黄彬身旁,低声道:“老爷,刘玉刘镇抚来了,说有要事紧急求见。” “让他来。” 黄彬应声,对黄择道:“刘玉、周召、徐潮这些人都跟着定远侯立下了功劳,这份功劳里也有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了,日后但凡享受这份荣耀,就不应该忘记这份恩来自于定远侯。” “咱们效忠的是朝廷,虽不结党,可也不能落井下石,像是现在的朝堂之上,弹劾定远侯的声音不小,你可莫要参与其中,哪怕是我不在了,也莫要轻易弹劾他。” 黄择起身给黄彬倒了一杯酒:“父亲说什么呢,定远侯功劳甚高,土豆、番薯这些足以让他子孙后世无忧,等这产量被证实之后,定远侯府的地位,未必输给衍圣公府,谁会弹劾他……” “衍圣公府?呵,他们一群看坟的人,也配与定远侯这种真圣人相提并论?” 黄彬神情颇是不屑。 说顾正臣是真圣人,在黄彬看来一点都不为过,教人无数,活人无数,这就是圣人。别人不信这产量,自己还是信的,儿子都说了,其他人也作证了,这事是铁打的,变不了。 刘玉脚步甚急,隔着老远看到黄彬就开始喊了起来:“侯爷!” 黄彬坐直了身子,看着近乎跑到面前,气喘吁吁的刘玉,皱眉问:“何事惊慌?” 刘玉满脸不安,咬了咬牙道:“我等惶恐啊,若是侯爷想要跟定远侯开战,是不是也应该过一阵子,等水师封赏下来之后,再与定远侯开战也不迟啊。” “和定远侯开战?” 黄彬茫然至极,瞬间浑身一冷,站起身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与定远侯开战!” 黄择直点头:“方才父亲还在说,不能忘了定远侯带我们远航的恩情。” 刘玉看着黄彬,见他一脸不知情,于是说道:“定远侯今日上朝了,被人弹劾——” 黄彬打断了刘玉:“这应该是去自辩了,与我何关?” 刘玉一跺脚:“可定远侯的水师左都督被撤下了,接替水师左都督的是弹劾定远侯的周召!” “周召,哪个周召?” 黄彬惊愕,一脸不可思议。 黄择一把拉过刘玉:“不要说是老爹的老部将周召!” 刘玉想掉泪,急得不行:“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在今日急匆匆找来,兄弟们还以为侯爷要与定远侯开战,这才安排了周召弹劾定远侯,并拿走了定远侯的左都督之位!” 黄彬傻眼了。 我的人,弹劾了顾正臣,还夺走了顾正臣的水师左都督之位? 我竟然事先不知情? 娘啊,这个黑锅有点大啊,怎么来的我都不知道,这就落我脑门上了! 顾正臣可是知道周召是我的人,那他一定也认为这是自己指使的! 稀里糊涂,我成了顾正臣的政敌? 黄择也有些奇怪,神色异样地看着黄彬:“昨晚周召登府,父亲可是说了什么?” 黄彬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给算计了,咬牙道:“昨晚周召来,纯属感谢我将他塞到了远航水师,压根没说过定远侯什么事,更不要说让他弹劾定远侯了!” 自己看走眼了啊,原本以为这是心腹,没想到他娘的是朝着自己心腹位置插一刀啊。 顾正臣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黄彬踱了几步,回头对刘玉道:“这事我会找机会与定远侯说清楚,至于周召那里,看来这个人已经重新站队了,你们可要小心点,这个时候他得势,莫要得罪了。” “当然,我也奉劝一句,这种凭空而来的高位,可不是周召那种人可以久坐的,不想牵连其中,就不要去逢迎拍马,以免他日清算时,连累其中。” 刘玉了然,行礼离开。 黄择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忧心忡忡:“周召跟着父亲多年,这不知投到了谁的门下,若是不表个态,恐怕不只定远侯会敌视父亲,就连陛下也以为父亲与定远侯有嫌隙。” 黄彬坐了下来,闭上眼思考着:“陛下那里无妨,勋贵斗一斗,他未必不乐见。可定远侯手段不比寻常之人,万一出手对付我们,那才是危险。去查一查,周召最近两日去过哪里,与什么人接触过。” “这小子突然站出来弹劾定远侯,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而能让他豁出命干这种事的人,身份也必然不简单,还很可能是在勋贵之列。看来,这场风波不好消停啊。” 黄择领命离开。 顾正臣被撤了水师左都督的官职,周召接替,这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开了。 在京的水师将官赵海楼、黄元寿、高令时等人都不敢相信,直至再三确定,才不得不信,赵海楼当即以喝酒的名义,召集了一些将官至府中。 高令时喝了几杯酒,破口大骂:“周召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爬我们头顶上去?” 段施敏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对,一个连航海日志里都找不出来名字的家伙,竟然一跃成为了水师左都督,我们不服!不就是弹劾,他们能弹劾,我也能弹劾,也会骂人!”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章 第二轮军功?(二更) 水师中的主要将官与顾正臣的关系亲厚,这一点是事实。 话说回来,哪个公侯手底下没几个趁手的将官,若是连个熟悉的将官都没有,不知将官性情、本事,就是徐达、李文忠也难以发挥出军队的实力。 区别就在于,这些将官是服从公侯的命令,还是服从皇帝的命令,是唯公侯是尊,还是唯皇帝是尊。 发泄情绪可以,但不能违抗君令。 秦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断了林山南的话,沉声道:“我们不能弹劾,也不应该发声。” “为何?” 段施敏等人错愕地看着秦松。 秦松站起身,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赵海楼、黄元寿等人,笑道:“首先,周召任水师左都督,这是皇帝钦命,我们不能反对。其次,这是定远侯主动让出来的。” “你们想过没有,定远侯为何保举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周召当左都督,他周召在水师里连李景隆那个孩子都比不上,凭什么是他上去了,你们想不明白吧?” 段施敏、林山南摇头。 高令时隐约感觉到了一点,可也想不透彻,问道:“你明白了?” 秦松呵呵一笑:“我也没明白!” “曹——” 一群人齐声。 秦松无语,摆了摆手:“但我知道,定远侯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再者,你们也听到了,周召虽然领了左都督,紧接着便要派去出使日本。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时候去日本那种弹丸之地出使,需要左都督这种将官了?” 高令时认真地想了想,拍手道:“言之有理!方才倒是我们气在心头,莽撞了些。定远侯做事,必不会如此简单地退,兴许在这背后,有我们所看不到的进!” 赵海楼拿着筷子敲了下酒壶:“高令时说的是,定远侯的进退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个目的,似乎也不太难琢磨。若是周召死在了日本国,你们说朝廷会不会——” 此话一出,众人肃然。 段施敏嘎了一声,旋即笑了出来:“定远侯这是想要他的命啊,怪不得,哈哈。” 林山南、陈何惧等人也明白过来了。 只要周召死在日本国,那大明就有借口发兵征讨日本了,娘的,大远航的封赏还没下来,定远侯这已经图谋第二轮军功了? 这日子,有期待啊。 高令时问道:“可日本南朝、北朝那点胆量,未必敢杀周召啊。” 赵海楼暼了一眼高令时,随后拿起酒壶:“你管日本南北朝的人有没有这个胆量,只要人是在日本国咽气的,那这事就好办……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至于定远侯如何想,是否有这个心思,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我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给定远侯声援,上书弹劾周召,给皇帝说情之类的,而是告诉大家,定远侯返航时说过,水师是朝廷的水师,戍守海疆便是水师的使命,朝堂之上风云不必理会,更不要参与其中。” “我希望你们谨记定远侯的话,并将这些话告知其他将校,待看到土豆种下之后,该请旨离京的离京,不要都留在金陵。后续之事,听朝廷安排,莫要惹出乱子。” 黄元寿、高令时等人连连点头。 赵海楼在送走众将官之后,对走在最后面停下脚步的黄元寿道:“土豆、番薯拿来了,皇帝一心想要兴民,东征日本的事应该不会那么快。但不管怎样,定远侯已经在谋划了,水师上下也不要太过懈怠。休整之后,该训练的还是接着训。” 黄元寿压根不担心顾正臣,这家伙可不会轻易倒下去,对赵海楼挥了挥手:“你留在金陵也小心点,风浪大起来的时候,未必不会将你拉下水。周召这事显然是有人运作。” 赵海楼是中军都督府的官员,自然不需要离京,对黄元寿笑道:“放心。” 定远侯府。 萧成将一摞卷宗放在顾正臣桌案上,轻声道:“周召得势了,你就不怕他对水师上下不利?” 顾正臣看着高过拳头的卷宗,皱了下眉头:“周召凭什么对水师不利,他上面不是还有个大都督,信国公可不是简单之辈。倒是这,让你找来江浦命案的卷宗,没让你搬来其他案件的卷宗,不至于将积案都拿过来吧?” 萧成拉过椅子坐了下来:“这些全都是浦江命案的卷宗,或明或暗调查多次,都在这里了。不过你要查这事,最好还是先问问你那妹妹。” “嗯?” “刘倩儿。” “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顾正臣有些不解。 萧成指了指卷宗:“欧阳伦被你夫人卸了一条胳膊,暗示信访司有问题。而这死在狱中的陈钦孤女陈苗,便住在了刘倩儿家中。” 顾正臣凝眸:“陈苗还在刘倩儿家中?” 萧成点了下头:“在。” 顾正臣没想到这事还牵扯到了自家人,对林白帆吩咐道:“让刘倩儿带上陈苗,明日来一趟府上。” 林白帆应声离开。 顾正臣拿起最上面的卷宗,打开来看去,轻声道:“周召是谁的人,你很清楚,可宜春侯与我无冤无仇,他儿子黄择也跟着远航了,想来不会做出这种事。所以,你需要查一查周召背后是谁。” 萧成站起身:“这事不用查,你心里也清楚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让你办事就去办事,要么回家陪老婆孩子去,哪这么多废话……” 萧成郁闷地转身就走。 顾正臣看着卷宗,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靠摆渡船只为生的船夫罗根及其妻子罗氏,诡异溺死却没有落水迹象,死者周围也不见水桶、水盆之物。 随后是罗根外甥陈钦出现,被抓,判为杀人夺财。 陈钦矢口否认,被逼画押。 复核期间自缢在江浦县衙监房之内。 这里面虽然有些疑点,但问题还不大,真正的问题出在信访司上,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信访司将这事给捅出来。 当信访司的老鼠被抓出来,朝廷去调查江浦案时,县衙失火,知县及其家眷死了。 显而易见,属于杀人灭口。 这里面,蹊跷太多。 第一千七百三十三章 周召取死之路(三更) 卷宗很厚。 林诚意的幽怨很重,自己都在桌案前走过几趟了,你倒是看过来啊,卷宗什么时候看不行,非要浪费这大好春光…… 顾正臣收起铜钱,拉着林诚意离开了书房。 林诚意想要靠儿子入族谱,这心思很强烈,所以顾正臣很辛苦,原本早上就起不来的,结果睡到了中午,被张希婉、严桑桑一顿鄙视。 刘倩儿怯生生地走至顾正臣身边,双手抓着衣角:“哥哥,陈苗的事是我自作主张,看不下去了才出手的,要怪就怪我,与嫂子没关系。” 顾正臣瞪了一眼刘倩儿:“你是顾家人,怎么与她没关系。你的一举一动,都与我们有关。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没什么大不了,天塌不下来。只是以后这种事,不可擅作主张。” “记住了。” 刘倩儿放松下来。 顾正臣简单地用了下午饭,至书房见到了陈苗,一个质朴的女子,算不上俏丽,一双眼红着。 陈苗见到顾正臣,猛地跪了下来,磕头道:“还请侯爷为我父亲昭雪!” 头磕得很重,一下接一下。 陈苗心里清楚,要想让父亲昭雪,恐怕只有顾正臣了,毕竟那么多官员去调查,结果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顾正臣叹了口气,示意刘倩儿将陈苗扶起来,敲了敲桌子,言道:“先说清楚,这个案件是个悬案,不是其他朝廷官员无能,而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诸多证据已是难寻。” “尤其是主办此案的主官死于火灾,按照这些卷宗来看,最初的调查卷宗要么消失了,要么也损毁在了那一场火之中。即便是竭尽全力,也很难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外我现在只是个闲散侯爵,没有权重启此案,但我可以出金陵,去江浦走一趟。至于能不能让你父亲昭雪,这事不好说。” 陈苗又跪了下来:“草民谢过定远侯!” 顾正臣叹了口气。 陈钦死了,但总不能让他背着一个杀人凶手的身份就这么死下去。该昭雪的,应该努力给他清白,这也是为了公道,为了还活着的人。 只是,这案件的证据太少了。 顾正臣思虑再三,问道:“卷宗里说你们是西江口人,家中只有你一个孤女,那你父亲为何丢下你,去了江浦?” 陈苗哽咽地回道:“母亲早逝,父亲一个人将我拉扯大,家里的田也被典卖了出去,为求生计,父亲这才去舅舅家借一些钱财,说好了五日内必归,只是不成想,遇到了这些事……” 顾正臣询问:“陈钦被抓时就在西江口,身上有三十余两钱钞,如此说来,这笔钱不是你们自家的。” 陈苗摇头:“不是,但我父亲绝不会杀人,他是个老实的农户,从来就没伤过人。” 顾正臣手中捏着一枚铜钱,敲了敲桌子:“这笔钱的出处是个疑点,但即便是陈钦拿走了罗氏夫妇的全部财产,也不足以证明你父亲是杀人凶手,你不必着急。你爹被关押之后,你去监房见过他吗?” 陈苗抽泣着,单薄的身体有些抖动:“见过两面。” “他当时说了什么,尽量不要有遗漏。” “第一次见面是父亲被抓三日之后,父亲说他是被冤枉的……” 顾正臣听着很仔细,直至一个时辰后,刘倩儿才将陈苗带了出去。 萧成、林白帆站在门口,看着沉思的顾正臣谁都没说话。 顾正臣抬起手,指了指卷宗,对萧成道:“将这些卷宗还回去吧。” 萧成上前,整理着卷宗问:“不查了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还是要去一趟江浦,只不过这些卷宗有不少内容前后颠倒,证词冲突,若没有人做手脚,那就只能说明调查很是混乱,或者说,提供这些线索的人说辞差异很大。所以要调查,先抛开这些卷宗从头开始吧。” 萧成收起了卷宗。 周召从一个不起眼的卫指挥佥事,一跃成为了水师左都督,手握重权,自然是春风得意,被人一吹捧迎合,更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原本想去宜春侯府显摆显摆,结果连家门都没进去,一怒之下喊道:“迟早有一日我也会封公侯,到时这府内之人都将行礼迎我!” 黄彬听闻之后,冷笑了几声。 武英殿。 沈勉禀告道:“查清楚了,周召之所以跳出来,确实与宜春侯没有关系,是郑国公在背后发力,用金钱与女人收买了周召。另外,周召昨晚在府中受贿颇多,连夜登门庆贺的将校不在少数。” 朱元璋冷冷地看过密报,起身走至一旁的炉子边,将纸张丢了进去:“郑国公,呵呵,这家伙被关了一次禁闭,怎么也不能记点苦头。还有这周召,当个将官还行,也算是立下过一些军功。” “可现如今,这心思高远了啊,左都督都不够,还想封公侯,公然受贿,他这当死啊。方美带出海的那几人,命他们上船跟着周召出使日本国吧,回来的时候,让船少载个一百五六十多斤,省点煤炭。” 沈勉心头一沉。 这刚取代了顾正臣的左都督还没热乎,人都没跑去太仓州上任,这名字已经被暗中勾决了…… 说起来也是活该,好好的远航军功你等着拿不就是了,跳出来弹劾顾正臣,你也不看看你说的那点罪名算什么事。 任用私人,培植亲信? 你瞪大眼看看,哪个当船长的不是一等一的好手,没他们努力,船不知沉多少。 滥杀无辜,屠戮异族? 印加国王都被抓来了,他都没说啥,你为他叫屈? 宠溺女人,放纵不羁? 你他娘的听帐篷了还是看到啥了,人家严桑桑是护卫,抱着睡觉那也是睡觉时候的护卫,放纵? 就顾正臣那身板,放纵下来还能带你们每天走几十里,他不腰酸背痛吗? 至于不经水师都督府就调船,大哥,人家本身就是水师左都督,给谁打报告去啊,这点权限都没有,他还当什么左都督…… 说到底,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帽想出来的这些罪名。 郑国公吗? 这似乎——有些合理了…… 第一千七百三十四章 一起种土豆(四更) 钟山南。 路边的春梅迎风笑着,见有不少人路过,还在风中舒展了下身姿,然后来不及呜咽,就被一只手抓离枝头,留下枝条颤抖。 一辆辆板车行进着,里面堆着土豆块,还有不少人背着竹篓而行。 林中有羽林卫、锦衣卫的人穿行。 赵臻坐在马车里,嘴巴一张一合地品尝着梅花糕,脸上挂着笑意:“你也是,堂堂侯爷又不是没有马车,非要与我这老头子挤在一起。” 顾正臣拿起一块梅花糕,甜而不腻、软脆适中,味道确实不错:“你也知道家里来了些族人,与他们坐一起,他们拘谨,我也难受,说起来还不如你这里。农学院的院长袁生应该也会来吧,怎么没见他?” 赵臻一双老眼深邃:“自家人有什么好不自然的,袁院长在后面跟着。说起来他也是个人才,别看他性子冷淡,话不多,可他一旦做起事来,极是认真。他和你一样,都渴望能有朝一日做到天下无饥。” “我原以为这只能是一种幻想,文人笔下的憧憬,可不成想,你带来了土豆、番薯,听说亩产惊人,就凭这些,我也要多活几年,看着这些东西长在百姓家的地里。” 顾正臣承认,看到袁生时,总感觉有一丝袁姓老人的影子。 只不过这里是大明,袁生搞不了也搞不定杂交水稻,真正要解决肚子问题,还是需要先靠土豆、番薯,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去研究一下化肥问题,就是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搞出来,成本能不能扛得住…… “放心吧,番薯、土豆会进入百姓之家,不会被富人、大户垄断。” 顾正臣给了赵臻一个定心丸。 赵臻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开口道:“听说土豆的味道很是不错。” 顾正臣拍了拍手上的渣:“很不错,等土豆挖出来之后,我给你下厨做一顿土豆炖牛肉,软烂一点,对你口味。” “牛肉?” 赵臻眯着眼。 顾正臣咳了咳:“人出个门都有摔跟头的时候,牛摔到沟里摔死也是有可能的……哎呀,赵院长,你怎么能打人呢,停车……” 赵臻看着落荒而逃的顾正臣哼了声,刚想数落下,一张嘴口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哎,都是掉牙齿惹的祸,挡不住了。 顾正臣看着后面漫长的马车队,直感觉有些郁闷。 也不知道老朱怎么想的,不就是种个地,至于拖家带口的都喊上吗? 公侯与二品及以上官员,带家眷一同春耕。 娘的,这还成了荣耀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朱想带一干妃嫔出来踏春,怕被人说,这才想出了公侯官员带家眷的招…… “先生!” 宁国掀开帘子,惊喜地喊道。 梅殷赶忙让人停下马车,与宁国一起走了下来。 顾正臣看着稍显富态的宁国,又看了看马车,问:“孩子呢?” 宁国欢喜不已:“没带来,留在府中了。先生,昨日父皇召见了我,说了一个极其伟大的构想,弟子还以为蒸汽机船成了之后,格物学院用不到我了,没想到还能继续研究蒸汽机的事。” 顾正臣能感觉到宁国是真的开心。 想想也是,格物学院多少趣事,哪怕是劳累点,那也有人交流,说的话别人也能听得懂,可在府中,想聊聊兴趣爱好都没人接话茬,加上梅殷出海,她还需要照顾孩子,没了自己的生活。 现在她已经为梅家添了男丁,能再次进入格物学院活出自我,高兴发自肺腑。 顾正臣看向梅殷:“她要做的事极是重要,你需要坚定地站在她身旁给予支持。” 梅殷抬手保证:“弟子一定!” 这时,一队彪形大汉,昂首阔步而行,如同护卫,这些人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还有十几个彪形大汉。 “这是?” 顾正臣看去。 梅殷扫了一眼,轻声道:“永昌侯的义子。” 顾正臣侧头:“什么时候义子也成家眷了?” 梅殷咳了咳:“先生,义子不是家眷,但送送家眷总没问题吧,说起来,这永昌侯的义子当真不少,被先生留在澳洲十五个,一出手还能拿出这么多。” 蓝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拉开了帘子,看到了外面的顾正臣等人,目光一凝,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动作也没有,只是看着顾正臣,目光森冷。 梅殷、宁国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看向顾正臣。 萧成站到了顾正臣身旁,一双眼带着杀气。 “先生……” 宁国不明所以。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转身对宁国笑道:“走,咱们一起去种土豆。” 就四百亩土豆,结果文武官员来了不少,户部与户部召集的民工,格物学院的院长、教授,农学院全体,水师将官,加上护卫,这算下来四五千多人了。 朱元璋、马皇后沿着田垄而行,朱标带着太子妃等人跟在后面,朱棡、朱棣等人也带着家眷来了。 马车、背篓等分别停放在田地里。 顾正臣被带到了前面,朱元璋指了指一大片田地:“按照你的细则,田地已基本处理好了,农学院也检查过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田地里起了垄,宽两尺,高六寸。 顾正臣捏了捏土壤,算不上干燥,前些日子晚间下过春雨。 地头有排水沟与灌溉渠,不远处有一条河。 顾正臣看了看,对朱元璋、马皇后言道:“可以种植。” 嗯,没顾正臣什么事了。 礼乐起。 朱标拿着特制的锄铲式开沟工具负责垄上开沟,马皇后接过太子妃递过来的土豆块,看了看上面冒出来的一两个短壮芽苗,切面底部还蘸过草木灰,便递给了朱元璋,朱元璋接过之后,弯腰便将土豆按在了沟里…… 皇室干活就是不一样,还带配乐的…… 不过这配乐的时间并不长,等老朱一家人种了一行之后,朱元璋直起腰就发了话:“别愣着了,勋贵、官员、水师将领,都知道要诀了吧,按照这法子种土豆……” 顾正臣带一家人霸占了一亩地。 顾安拿着土豆块怎么看怎么怀疑,可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这可是自家侄子吹嘘出去的高产之物。 张书这个读书人明显比顾安更有实干精神,已经开沟了。 顾正臣看向顾治平、马三宝与小雨滴等人,笑道:“想要收获,那就干吧!” 第一千七百三十五章 礼物送得好啊(五更) 古代重耕作,每到春耕时,有些皇帝会下地干干活,表率万民。 当然,有些闭关修炼的皇帝估计是下不了地的,但老朱本就是农民出身,种点庄稼啥的没什么难度,不过这倒是苦了一干妃嫔、小皇子…… 开沟看似简单,一开始也不累,但你多开一会,看看手上有没有水泡。 种土豆也不难,按下去就行,但你按一个时辰,试试这腰杆子直不直得起来。 只不过这里只有四百亩,人那么多,根本让他们体验不到百姓两成的辛苦,就这样,也挥了汗,皱了眉…… “定远侯,这一亩地能种块土豆?”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正臣抬起头看去,只见宜春侯黄彬笑呵呵地迈大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土豆按了下去,直起腰道:“宜春侯,这一亩大致能种个四千株土豆吧,间距不宜过近。” 黄彬接过马三宝装着土豆的盘子,弯腰种了下去:“周召的事不是我安排的。” 顾正臣嘴角微动,轻声道:“我知道。” 黄彬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也看走眼了,至于周召幕后的人,我没办法说,相信以你的能耐也能调查出来。” 顾正臣直起了身,一只手按在腰间:“我知道。” 黄彬看了看顾正臣,将盘子交还给马三宝,对黄择招了招手。 黄择走了过来,行礼之后,从腰后取出一个一尺多长的木匣,托给顾正臣。 黄彬看着皱眉的顾正臣,呵呵笑道:“这件事虽然不是我安排的,但说到底,周召这个人是我安排到水师里去的,这点薄礼你要收下。”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黄彬。 这个老家伙知道送礼赔罪,说明还是知道人情世故的。可你他娘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文臣、勋贵、武将、皇帝一大家都在,那么多眼睛盯着,你公开送礼? “这是在盘算什么买卖,朕能听听吗?” 顾正臣听到声音,无奈地转过身看向朱元璋,刚刚他还在几十步开外,这怎么突然过来了。 宜春侯黄彬不见紧张之色,行礼之后,呵呵笑道:“陛下,臣的儿子跟着定远侯远航,回来之后如是脱胎换骨,不仅沉稳了许多,还变得更明事理,这不是,一直怕登门叨扰,今日便备了些薄礼感谢定远侯。” 朱元璋将擦汗的手帕收了起来,催促道:“顾小子,收下看看是什么礼物,宜春侯应该不会小气。” 顾正臣看了一眼黄彬,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接过木匣打开来,看了一眼立马合了起来,咬牙道:“宜春侯,你这薄礼有点伤人啊。” 朱元璋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细长,前面还带刺,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这礼物送得好啊。” 黄彬笑得灿烂。 这当着皇帝的面送礼还人情,这总不能叫贿赂吧。 不就是区区一根虎鞭,看将定远侯乐得,这肩膀都抖了起来,不过这样一来,自己的儿子可就没虎鞭了,回头让这小子节制节制…… 顾正臣将礼物送还给黄彬:“我不需要这玩意!” 黄彬退后一步,对朱元璋行礼:“臣去种土豆了。” 朱元璋一摆手,在黄彬等人离开后,对顾正臣道:“给你了就留着用吧,多大点事,年纪也不小了,三十了,补补没什么可丢人的。关于山西事,你应该有些主意了吧?” 顾正臣只好将东西交给萧成收起,开口道:“山西事大,臣寻思良久,认为要做好此事,当提前布置,统筹各方,任用贤干,以民为本。但提前布置、统筹各方,便需要山西、山东、河南、北平四布政使司协同发力。” 朱元璋微微点头:“朕会下旨将四地布政使召至金陵,具体如何布置,你来安排。至于任用贤干,你是想?” “臣想用一批格物学院的弟子。” “哦,比如?” “方孝孺、郑楷、王绅、沈词、鲁永正等。” “方孝孺啊,朕知道此人,品德学业兼优,只是他们能胜任吗?” “玉不琢不成器。” “你拟名单,朕来批,其他呢?” “其他就是山西盘根错节的事了,那些事不亲自去,不知实际状况,臣不好说什么,更谈不到安排。” 朱元璋含笑,迎面对春风:“那就等吧,等到土豆成熟。” 顾正臣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后面臣闲着没事,想在金陵附近转转,比如江浦。” 朱元璋深深看了看顾正臣:“带上申屠敏、关胜宝,外面可不比金陵安全。” 顾正臣了然。 开沟,种土豆,覆土…… 枯燥但热闹的种植持续到中午还没结束,好在事前有通知,多准备了些糕点,不过定远侯府没那么多糕点,直接埋锅造饭了,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肚子,至于信国公啃冷馒头,曹国公费力撕咬肉干,卫国公被噎住了,那都不关自家事…… 皇帝也是,喊这么一群人过来耽误事,玩耍的居多,还有照顾孩子的,乱糟糟的,要不然一上午也将这么多地干完了。 又忙碌了半个下午,四百亩地土豆终于完全种下。 朱元璋目光中透着期待,对聚拢过来的群臣道:“朕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借土豆、番薯等弹劾定远侯,非议水师,呵,不打紧,四个多月,待着土豆成熟了,挖出来称量一下便是。” “事实胜于雄辩,耐心等上一等。为了避免有人在这田地里动手脚,到时候再起争执,督察院派四个御史,驻留在此,昼夜轮值,看着这片田地。另外信国公,从水师里抽调二百军士,一同值守,以防畜生伤田。” 这话说的,就好像这附近畜生很多一样…… 地种完了,事结了,各自回家。 接下来是农学院的四百亩地,还有百姓家的四百亩地。 皇家、农学院的地集中在一起,好办,可百姓家的那四百亩地,可就太难办了,顾正臣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这么干了,这是要跑断腿的节奏啊。也就是农学院、水师将官多,可以分散去干活,否则这四百亩地,要命…… 赵家庄。 赵大灶踮起脚尖,站在村外的路口眺望,对身旁的里长赵渡道:“不是说今日有人来种土豆,怎么还不见人来?” 赵渡抬头看了看天色,直想问候赵大灶全家。 刚进五更天啊,你他娘的就将我从被窝里拉出来,合着就在这里干耗着等天亮? 第一千七百三十六章 老农的烙饼(一更) 天亮得好慢。 赵渡深深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赵大灶,又有些羡慕。 怎么抽签就抽到了这家伙,自家也报名了啊,还报了八个人的名字,就差将旺财的名弄上去了,可也没中一个,这家伙撞大运啊。 “官家的人怎么可能来这么早,何况需要跑其他地方,兴许来的时候都是下午了。” 赵渡打了个哈欠,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翻滚着撞在了一棵柳树上,柳树从睡梦中醒来,吐翠的柳枝慵懒地摇动着,以河水为镜梳妆起来。 镜子里的影子越发明亮了。 阳光跑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柳树柔媚轻舞。 赵大灶的影子被拉得瘦长,又被一点点地缩了些回去,影子不满地转了个圈,从身后走到了身侧。 赵渡肚子饿得咕咕叫,村口的道路上站了百来口人,只不过没走过来,眼看到了午饭的点了,赵渡只好对赵大灶道:“回去吧,定要下午来了。” 赵大灶摸了摸胸口,转过了身,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陡然愣住了,喊道:“有人来了!” 赵渡赶忙看去。 果然,远处出现了几辆马车,前面开路的,似乎是应天府的衙役。 “来了,种土豆的人来了!” 赵渡冲着村里喊道,里面的人蜂拥而出。 马车近了。 应天同知吴一川陪同着顾正臣走上前,问道:“谁是赵大灶?” 赵大灶一笑,脸上沟壑更深许多,一看吴一川虽然丑陋,可穿着官袍,便要跪下来行礼,被吴一川一把拉住:“朝廷租用了你家的田,还要劳烦你照料好,用不着给我行礼,要行礼,就给定远侯行礼吧。” “定远侯?” 赵大灶吃了一惊,看向顾正臣,赶忙跪了下来。 赵渡与赵家庄的人也没想到定远侯会亲至前来,纷纷行礼。 顾正臣瞪了一眼吴一川,让众人起来之后,言道:“要耕种的田亩还多,春耕不候人,所以,我们直接去地里如何?” 赵渡赶忙说:“侯爷,已是午时,还请容我等宰杀鸡鸭,好好招待一二,耽误不了多久。” “对啊。” “吃点饭再去种土豆也不迟。” 要知道这里地偏,距离金陵城还有十几里路,连个知县都不曾踏足。定远侯大驾光临,这是赵家庄的荣耀。 顾正臣看着热情的百姓,摆了摆手,笑道:“等丰收之后,等你们家家户户满仓时,就是不请我来,我也会厚着脸登门讨点吃的。这里忙完,还需要去下一个地方,你们久等了,他们也在等啊。” 赵渡没想到定远侯竟是如此亲和,动容之下道:“那说好了,等我们赵家庄户户满仓时,侯爷一定要来!” “到时候我带酒,你们备菜,如何?” 顾正臣笑道。 “好!” 赵渡与百姓齐声。 赵大灶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打开之后,露出了两个饼子,递给顾正臣:“侯爷,我一大早就烙了饼子,还热着呢,吃两口垫垫吧?” 吴一川愣了下,看着赵大灶那手中并不算干净的帕子,还有烙焦的圆饼,那指甲藏了黑泥。 这能吃吗? 就在吴一川怀疑时,顾正臣伸出了手,撕下了一块饼子,就往嘴边送。 吴一川赶忙拦住顾正臣:“定远侯,这不太好吧。” 万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这里面夹带点私货,你出了事,皇帝不知道会发多大的怒,这个后果自己可承担不起。 顾正臣看向吴一川,面色严肃地问:“吴同知,你连死都不怕,怎么,害怕百姓?害怕百姓,如何为官啊。” 吴一川神色一变。 是啊,自己为何要怕百姓,我堂堂正正,怎么就生出了百姓别有用心的龌龊心思?不干净又如何,还能吃死人不成,人家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还捂着怕冷了,到头来,最冷人心的是自己? “我来尝尝!” 吴一川说着,从赵大灶手中撕下一块饼就塞到嘴里,眉头微抬,这味道还不错,竟还带着些许甜味,还有芝麻的香气。 顾正臣打量着吴一川,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官员办事不靠一张脸,靠的是心。大明的百姓都是好百姓,你清楚这一点,就比许多官员强多了。” 吴一川不明白顾正臣夸赞的深意。 顾正臣夸赞了几句,赵大灶眼睛都眯得看不清路了,要不是赵渡拉着,这他娘的都能拐河里去了。 田地里的田垄准备好了,只剩下简单的开沟、种土豆、覆土。 不用顾正臣亲力亲为,吴一川示范了下,比划了下间距,赵大灶、赵渡等村民便将活计给干了起来,在热火的议论声中,一亩地没用多久,就被村民两面夹击播种完毕。 顾正臣提醒着:“出苗至半尺有余时记得培一次土,等到四月份时再培一次土,这个时候不用浇水,什么时候浇水,农学院会派人过来告知,亩产多少,哈哈,等挖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赵大灶搓着满是茧子的手,问:“侯爷,等日后我们也能种土豆的时候,这税怎么上?” “税?” 顾正臣愣了下。 这个问题确实还没考虑过,毕竟想全面普及还需要几年。 不过这也是个麻烦事,土豆、番薯这东西和麦子、稻子还不一样,麦稻是绝对的硬通货,土豆、番薯不是,一开始兴许还能当当硬通货,可以拿土豆去换豆腐、盐、布,但后面产量增多之后就不好说了。 顾正臣拉着赵大灶的手,笑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只是朝廷还没想这件事,种子就这么些,要一茬一茬地增产,等到大家都可以拿到种子种植时,我想朝廷也会拿出对应的税率。” “没什么好担忧的,皇帝命令水师远航几万里,为的就是百姓填饱肚子,可不是为了让你们饿肚子,一年一年仓库越满,皇帝才能高兴,与民同庆。大家——好日子在前面呢。” 赵大灶听得高兴,赵家庄的百姓也满是期待。 好日子。 这三个字多久多久没人提了,因为看不到日子的好。 可现在,能看到了,那好日子就跟这光一样,让人舒暖,像风一样,拂面温柔…… 第一千七百三十七章 江浦悬案(二更) 长杆一伸,捣在了岸边的木桩之上,小船缓缓停了下来。 船家将绳子系在岸桩上,挡在码头上,呵呵笑着道:“三位,诚惠每人十文钱。” 萧成拿出一张钱钞递了过去,接过找零的铜钱,见船家让开路,这才与顾正臣、锦衣卫百户聂志一起上了岸。 回头看向江水,绿水长波,船来船往,就这浦江一处小码头,就停着不少小船,向西三里是浦江的大码头,那里的大船居多,主要供商人使用,小船自然也可以去,不过码头税高。 寻常百姓过江,多是乘小船至这小码头,步行几里路前往浦江县城。 聂志在前面带路,走出码头之后没多久,喧嚣就远了,偶见匆匆行人,还有在江水旁浣洗的妇人,几个顽皮的孩子在宽窄的巷道里奔跑。 “侯爷,罗根家算不上富裕,好在这些年南来北往的人增多,摆渡有了些积蓄,这也能解释那三十四两银钞的积蓄。” 聂志拐入一个巷道,朝着里面走去,待出了巷道之后停了下来,指了指几十步外的一个小院子:“那就是罗根家。” 顾正臣看了看,这一户颇显怪异。 这里已有了小镇的味道,主街巷道虽然还是泥土路,可房屋多数沿街道而建,可罗根家跳了出去,中间隔着至少三户人家的空地,选择在远处建造了宅院。 好像被孤立,被赶了出去。 空地里杂草丛生,还有一截人高的枯死树干,草地里夹杂了不少枯枝。 顾正臣朝着小院走去,问道:“你们来调查时,没有询问下为何这一家人距离别人家如此远吗?” 聂志指了指,言道:“问过了,说是这空地上在十七年前,也就是开国之前发生过灭门惨案,夜里隐隐有哭声,不敢在这里建房,也就是罗根家当年贫困,这才在那里建了房屋,其他人家都不愿来这附近。” “开国之前?” 顾正臣皱了皱眉,这也太久远了。 不过那时候死人很正常,哪里没有埋人骨的地方,担心这担心那,实在有些多余。 不过人都希望活得心安,也好理解。 聂志指了指草丛之地:“我们夜间留守过几日,没任何动静,兴是有人将风声听成了哭声。也问过附近的人家,这些年来都没什么动静。” 这一片荒芜太久,没什么人来这里,就连孩童也不会跑到这里来玩闹,枯死的草都相对完整,枯枝也没有被踩的痕迹。 走至罗根家门口。 篱笆小院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黑陶水缸,还有歪倒在地的木桶,几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两间茅草屋,一间灶房,正面房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已经有些发白,一头如同死去,耷拉着。 有风过时,微微晃动。 西面曾经应该垦出了一小片菜园子,虽然没什么人照管过,可里面还冒出了一些青色苗头,苗太小,分不清是蔬菜还是野草。 从外面看,空空荡荡,过于简单。 顾正臣走到水缸旁,看了看有些许积水的水缸与老旧的水瓢,询问道:“罗氏死在何处?” “门里面。” “打开。” 聂志上前扯下封条,然后走至窗边,将窗户打开来翻身进去,从里面移开插栓,打开了门。 进门就是一桌两凳。 地面虽然没有地砖,但被平整过。 顾正臣扫视着房间,聂志指了指凳子旁的地面:“按照江浦县衙仵作的说法,当时罗氏坐死在此处,外衣是干的,里衣有些潮,身前应该是出过大汗。面色青紫,腹部微隆,拍之有水声,由此判定为溺死——” “只是,仅凭脸色与腹部特征判定溺死,证据有些单薄。仵作曾认为兴是其他死法,但前任知县王恩越认为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是溺死,便以溺死报写在卷宗之上。” 顾正臣站在罗氏死去的地方,转身看向门外。 人溺死在屋里面,水瓢、水桶、水缸都在外面。 若是被人摁在水缸里溺死,那为何还背到房间里面来,不应该立马逃走吗? 若是有人提了水桶过来灌喂,可那外衣不可能不湿,里衣也不会只是潮,而应该是湿透一大片。 还有,卷宗里都提到过,罗氏没有过挣扎痕迹,手是干净的,指甲里连泥沙也没有,也没与人撕扯过,更没有被绑缚的痕迹,这些又指向了罗氏像是突发疾病而亡。 可什么疾病,会让罗氏生前大量喝水? “这桌子,有些不对劲。” 萧成开口道。 “哪里不对劲?” 顾正臣问道。 萧成指了指桌子:“侯爷不觉得这桌子有些偏吗?” 顾正臣走至门口看去。 果然,这张桌子偏西了至少一尺,向东一尺多才在房间的正中央。 顾正臣看向聂志:“这桌子的位置移动过没有?” 聂志摇头:“我们的人没移动过,至于江浦县衙最初调查时需要抬尸,有没有移过桌子就不清楚了。” 顾正臣走入里间看了看,简单的木箱柜,一张床,上面的铺盖还叠在中央,还有个米缸,床下中间摆着两双鞋子,墙上挂着两个破旧的蓑笠,整齐对称,墙角有长橹立着,一个矮小凳子中间摆着碗筷。 “你们是什么人?” 院外一声呐喊。 顾正臣通过窗户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头戴绿色小帽,身着青衣,外罩红色背甲,腰间一条青索当腰带,腰间挂着一个黑色腰牌。 萧成抱起双臂,呵呵一笑:“红背甲的衙役,看来江浦的应捕到了。” 应捕,俗称捕快,若是有马骑,那就是马快。 这也是衙役中的一种,不过相对于寻常衙役,应捕的地位更低一些,属于贱役,和朝堂上拿水火棍的还不能比。 “捕头安愚。” 聂志看去,眉头微动,认出了来人,低声补充了句:“愚蠢的愚,但人并不愚蠢,相反,有着一股子抓住不放的劲,若说整个江浦还有人追查这起案件,估计也只有他了。” 顾正臣有些意外:“哦,走,去见一见。” 现任知县卢绍芳都放弃了此案,刑部、大理寺也无人问津了,朝廷将其作为悬案挂了起来,结果在这底下,竟还有一个不自量力的捕头在苦苦追寻,有意思…… 第一千七百三十八章 强迫症罗氏(三更) 安愚看着走来的顾正臣、萧成、聂志三人,伸手抓住了腰后别着的铁尺,刚想呵斥,却见聂志有些眼熟,旋后收回手,抱拳道:“原来是聂百户,失敬。” 聂志有些惊讶于安愚的记忆力,要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寻常伙计打扮,腰间也没绣春刀,去年来浦江调查时,是庄贡举带队,自己仅仅是个随从人员,与聂志见面不过三次。 时隔大半年,他竟还认出了自己。 聂志看向顾正臣,对安愚道:“这位姓顾,善破案,我负责带路看看。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有所隐瞒。” 安愚眯着眼看着顾正臣,头微微偏了下,眉头一挑,跪了下来:“江浦捕头安愚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苦涩一笑:“起来吧,如何认出的?” 安愚起身,咧着嘴:“我卧房里挂着定远侯的画像,只不过那画像太过简略,远没有定远侯本尊的威严不凡。侯爷亲至江浦,定是要重启此案,想来此悬案指日可破!” 画像? 看来以后出门需要多少伪装下,要不然太容易暴露行踪。 顾正臣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这案件中有许多诡异无解之处,加上时间过去太久,线索丢失严重,很难说有把握破案,不要抱大的希望。说说吧,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安愚放松了许多:“侯爷破悬案是名声在外,若是侯爷破不了,这案子也只能挂起了。每月休沐时,我便会来这里一趟,寻思能不能找一找线索,也好还死人一个公道。” “不瞒侯爷,在成为捕头之前,我就认识罗根夫妇,虽没什么私交,但这家人本就酸苦,早年丧子丧女,只剩下孤零零二人,结果还突遭惨死,我就是不明白,什么人,为何要如此歹毒,害了这一家老实人!” 顾正臣听着安愚的话,走至水缸边,弯腰将里面的水瓢取了出来,水瓢还算完好,问道:“案发之后,你来过这里吧?” “来过。” 安愚回道,指了指水缸:“当时缸里水几乎见底,外面的地也没湿过的痕迹。” 顾正臣看向房间:“那个桌子,你们抬过没有?” “没有。” “确定?” “确定,一开始便有些偏,应该是他们习惯这样摆设。” 顾正臣站在水缸旁看茅草屋的窗户,水缸的边缘正好对准窗户边缘,不偏不倚。走中窗户外,看房间里的布置,床,鞋子、碗筷、斗笠,要么中间,要么对称齐整。 这说明罗根夫妇里面有一个人习惯在摆设东西时,多少有些强迫症。 考虑到罗根在外面经常摆渡,家里只有罗氏,有这个习惯的人应该是罗氏。 这样说,那桌子的位置不太可能摆太偏了,对一个有些强迫症的人来说,这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可地面上没有硬生生横移的痕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桌子被人抬起来过,放回去的时候,西移了一尺多。 可问题是,这茅草屋也不像是有什么玄机,萧成敲打过地面,包括桌子底下,没有什么地下通道或暗格。好端端的为何移动桌子,那这个移动桌子的人,又是谁? 罗根的外甥陈钦,还是其他人? 这又是一个疑点。 当然,这需要证明罗氏有强迫症。 顾正臣看向安愚,目光锐利:“你认为罗氏当真是溺死吗?” 安愚思索了下,拿不准地回道:“当时仵作确实查验过,从其面色与隆起腹部有水响来判断,确实生前喝了许多水。只是她没落水,衣裳没湿,头发也没湿,人距离水缸还有些距离,到底是如何死的,我也不清楚。” 顾正臣沉思了下,言道:“首先,我来江浦是秘密而来,并没有领差事,只是看看,不允许声张出去。其次,你去周围百姓家,米铺,布行,药铺等,能走的都走一走,问问罗氏说话,行为举止有什么习惯。” “还有,打探下罗氏夫妇死之前的那几天,也就是陈钦来之后,罗氏夫妇出门时的行为举止是否有些异样。陈钦外出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止、言语,调查细致一些,萧成,你跟着一起去。” 安愚犹豫了下,言道:“开尚书来的时候,调查过一次了,没什么线索。” 顾正臣呵呵一笑:“多问问,辛苦了。” 安愚了然,与萧成一起离开。 顾正臣看过灶房,角落里一堆劈柴,摆得整整齐齐,倒是一些枯叶、枝条等,就只能堆在一旁。 没多少线索。 顾正臣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走了许久,直至安愚、萧成返回。 萧成对顾正臣道:“罗氏行为举止一直有个问题,就是见不得太乱糟糟的东西,即便是去买米时,也要叮嘱伙计将歪了的米袋子摆好。拿出的宝钞,必是十分平整,铜钱也会一枚一枚地摆齐整了给出去。” “这样啊。” 顾正臣明白了,这就是个强迫症,还是相当严重的强迫症,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她在家时,这桌子不太可能偏出去这么多。现在可以断定,罗氏死前几个时辰或死后几个时辰,有人来过这里,并因为某种原因抱起来了桌子,将桌子移了下。 可顾正臣如何都想不通,这桌子能有什么问题? 再次走入房间,顾正臣问:“还有呢?” 萧成摇头:“罗氏夫妇死前几日,没什么异样,陈钦来时还很高兴,给邻里说过,特意沽了些酒,陈钦是在五月十四日清晨离开的,罗氏夫妇是十四日中午遇害的。” “案发前后,没有人看到有什么人进出过罗家。当然也不排除看不到,没人留意,毕竟这里太偏了一些,还有一条并不好走的小道可以通到长江边。” 顾正臣将手放在桌子上擦过,满满的灰尘:“如此说来,若是调查下去,甚至可以证明陈钦有不在场证明,安愚,这一点总有人查过吧?” 安愚点了点头:“查过,只不过陈钦行路匆匆,急着回西江口,沿途并没停下来过,虽有几个人证,但没人能确定是不是陈钦,只说有几分像。所以陈钦早晨离开,是否返回躲在暗处行凶,这个嫌疑至今没洗去。” 顾正臣一拍桌子,桌子晃动了下:“我看这个行凶嫌疑可以洗去。” 第一千七百三十九章 熟人作案?(四更) 安愚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赶忙说:“清晨至中午,两个时辰,足够他返回行凶。” 顾正臣手上发力,摇晃了下桌子,沉声道:“做个假设,假设你是陈钦。你在清晨离开时偷走了罗根夫妇的积蓄,那时候罗根夫妇还活着,你会返回杀人吗?” 安愚想了想,摇头道:“不会,我会跑得越远越好。” 顾正臣蹲下身查看:“再假如,你清晨离开时没偷走罗氏夫妇的积蓄,但知道积蓄藏在哪里,在罗根离开家之后,返回杀了罗氏,拿走了他们的积蓄。那你会再跑到岸边的摆渡船上,杀了罗根吗?” 安愚张了张嘴,开口道:“不会!” 得手了,自然要跑路,还跑去杀罗根,那不太可能。 再说了,知道陈钦来过的人又不是只有罗根夫妇,杀了就没人知道他来过了,这附近的百姓,见过陈钦,也知道他是罗根的外甥,灭不了口。 顾正臣看着桌子腿,发现有个桌腿因为年久的缘故,稍是腐烂,导致不甚稳当,直起腰看向安愚:“一笔钱财,对不上两个地点,两条人命。否则的话,陈钦完全可以在夜间动手杀人,夜间逃亡,而不是在清晨离开,又潜回杀人。” “那有没有可能,这罗氏是陈钦杀的,凑巧罗根也被人杀了?” 安愚反问之后,不等顾正臣说话,便自我否定了:“这也不可能,罗氏与罗根的死状一致,都是无缘无故地溺死,却又没落水。这是一套手法,一个人做的。” 顾正臣没说话,弯着腰仔细查看地面,对萧成、聂志道:“将桌子搬到正中央。” 两人搬起桌子,顾正臣站在门口看着,直至差不多时才让两人将桌子放下,然后凑到腐烂的桌脚旁,摇晃了下桌子,桌子腿磕碰着地面,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痕迹。 安愚、聂志看着围着桌子,弯着腰转来转去四处查看的顾正臣,一头雾水。 聂志问道:“侯爷这是在找什么?” 顾正臣站直了身子,眉头微皱,轻声道:“垫桌子腿的东西不见了。” “啊?” 安愚、聂志目瞪口呆。 这查案呢,你管桌子腿干嘛…… 萧成也不理解。 顾正臣站在桌子旁,来回地按动桌子,腐烂过的桌子腿不时落在地上,几十次之后,地面上磕碰出来一个小小不明显的小坑。而在这房间里的地面上,没有这种坑出现过。 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垫过桌脚。 但现在,这东西不见了。 谁会无聊到拿走垫桌脚的东西,能垫桌脚的,无非是木片、瓦片或其他到处可见的,没任何价值的东西。 莫不是自己想多了? 顾正臣想不明白,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去船上看看吧。” 船原本在小渡口,只不过案发之后,将船拖至了小渡口以西三百步的岸上。 乌篷船,长不过一丈半,篷两侧垂着布帘,形成了船舱。 布帘底部两端都有绳子,可以系在船板上凸起处,避免落下帘子时被风吹乱,帘子打开,船舱里已有了不少蜘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里面的布置也很是简单,两张长横凳摆在船舱两侧,长橹与蓑笠都在船舱里,还有一个水囊,一块破旧的长巾,再无其他。 安愚指着船舱靠船尾的位置:“罗根死在这里,腿伸到了这边横凳底部,脑袋靠在这边的横凳之上,同样是面色发紫,腹部微隆,没落水过,但如同溺水。” 顾正臣观察着问:“开尚书如何说?” 安愚回道:“开尚书调查时认为,罗根生前应该坐在这边长凳之上,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死去,身体滑落下来,这才有了这样的死亡姿势。至于到底是不是溺死,开尚书也没判定。” 人是在十四年五月死的,开济等人的调查在一年后,尸体都成骨头了,溺死与否,这些很难说,加上当初的知县,最原始的那一份卷宗都没了,现在也不好判断。 但这里的物件十分少,空间也十分小,场景一目了然,确实没什么疑点。 顾正臣走出船舱,看向长江水问:“案发是午时,没找到更多人证?” 安愚苦涩地叹了口气:“午时正是摆渡繁忙时,各自招揽客人,确实没人留意过罗根,还是有人嫌其船只一直不动,占着位置不让出水道,拍打没什么反应掀开帘子查看,这才发现罗根遇害,匆忙报官。” “调查过小渡口摆渡的船家,没找到更多人证,只说罗根之前还摆渡过几次,返回小渡口之后还送走过一个客人,然后就钻到了船舱里没出来过,再之后,没人登他的船,直至案发。” 顾正臣想起什么,问道:“钱呢,卷宗里为何没提到罗根摆渡的船资?” 安愚摇头:“没有钱财,或者说,被人拿走了。” 一个摆渡的船夫,过长江一人一趟十文钱,船这么大,长江这么宽,来回一趟也不容易,就是他一上午片刻不歇着,回回船上都满人,能赚多少钱,五百文也够呛吧。 为这点钱杀人取财,怎么看都不对劲,有这个胆子,抢个什么铺子不比这赚得多。 再说了,船家其实赚不了多少钱,那么多船,客人就这么点,有时候需要花大把的时间等客来,有时候还只能搭载一人或两人过江。 顾正臣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罗根的死绝对不是简单的钱财问题,而且这死法,显然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一对普通夫妇,怎么就会被人盯上,全给弄死了? “侯爷,可去县衙?” 安愚问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县衙我会去,但不是现在。另外,我来的事——” “绝不泄露半句。” 安愚保证。 顾正臣点头,待安愚离开之后,便扫了扫船头,坐了下来,开口道:“两个地点,一种死法,绝不是临时起意、谋财害命,而是熟人作案。也就是说,这个人不仅与罗根熟悉,还与罗氏相识,甚至去过罗根的家中。” 聂志皱眉:“那不就是陈钦?” 顾正臣沉思了下,目光冷厉了几分:“陈钦之外,还有人!” 第一千七百四十章 挖还是需要挖的(五更) 江浦隔江望金陵,可以说是金陵的西大门,自江浦向北,经滁州可进入凤阳府,通向河南,向西走长江,又可至江西、湖广。 开国之初,江浦凋敝。 随后十余年,江浦逐渐恢复了人气,尤其是开海禁之后,商人流动日益频繁,货物周转需求旺盛,江浦凭地利,吸引了不少商人进驻。 这里虽谈不上多繁华,但主街还是热闹。 即便顾正臣来到时已是傍晚,这里依旧有不少行人,灯火亮起,也没多少人歇离的迹象。 街边的铺子多以粮、桑麻、丝绸、药材、陶瓷为主,顾正臣走进去几家询问了一番,便走入县衙前街,在这里选择了一家客栈休息。 聂志住在了隔壁。 萧成看着站在窗边把弄铜钱,观察街上行人的顾正臣,轻声道:“要不要将参与此案的仵作、书吏提来,即便没了最原始的那一份卷宗,也可以复写出来,可能会有新的线索。” 顾正臣转过身:“你以为开尚书没这样做吗?一次又一次的调查,这些该想到的,能想到的,自然都想到了。查案破案,这些官员都会!” “之所以迟迟破不了案,成了悬案,只是因为没有更多证据,加上陈钦死了,事情调查起来就更难了,尤其是无法解释为何他身上带着一大笔钱财。” “委托他学学霸王酥,呵,这个借口确实不怎么合适,罗根夫妇若真想学,两个人家门一锁,直接去就是,何必让陈钦一个外甥拿走钱财学习?” “从这个角度来说,陈钦有偷窃的嫌疑。至于是不是窃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现在还真是死无对证了。” 这起案件最棘手的,就是线索太少,而且仅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死人,没能扯出来一个活人。 还有,动机! 这东西至今没找出来,最初认为陈钦是凶手,谋财害命。可陈钦就是有这个动机,也不会离开之后返回在两个地点杀了两个人,抢了钱财离开。 如果将陈钦摘出去,凶手另有其人的话,那凶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萧成无力地叹了口气:“难道说这案件就当真没破的希望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呵呵笑道:“也不尽然,被烧死的知县,消失的原始卷宗,这应该是可以破案的唯一线索了。只要找到那个纵火的人,这案件还是可破。” “只是刑部、督察院、锦衣卫的人都去过县衙,调查过失火案,可结果你是知道的,里里外外盘查过多少遍,没有找出嫌疑之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哪个官吏放了火。” 那些人都不简单,手段也很厉害,一直没结果,只能说明两点:放火的人不在县衙之内,或放火的人在县衙之内,但心理素质很好,且有自我脱去嫌疑的证据。 无论哪一点,这又是一个不好调查的,尤其是—— 知县宅重建了,火场早就被清理了。 这也能理解,总不能因为房子烧过一次,死了人,这地就不要了,新来的知县也不能一直和县丞、典史挤在一起睡吧。 当然,现场没了,但留下了详实的文字记录,这些记录都具写在了卷宗里,甚至还绘制了现场草图。 顾正臣看过草图,前任知县王恩越及其妻子,还有隔壁的女儿,都烧死在了床上,唯一奇怪的是,三个人都没醒来,就这么在睡梦中被烧死了,说不清楚是烟雾吸入过多昏迷的,还是其他因素导致的昏迷。 总之,死了。 萧成咬牙切齿:“县衙可是重地,寻常人进不去,若是放火的话,定是县衙中人!” 顾正臣弹着铜钱,看着在桌子上飞快转动的铜钱,轻声道:“这些思路开尚书等人都用过了,查不清楚。所以,这案件需要另辟蹊径,从其他方向入手。” “何处入手?” 萧成上前。 嗡—— 铜钱歪倒在桌上,跌跌撞撞地发出了声响。 顾正臣抬头看着萧成:“锦衣卫进入江浦,为的是调查信访司的问题。按理说,死的人应该是江浦信访司的问题,为何听到的消息却是知县一家人死了?” 萧成眼神一亮:“你是说,调查江浦信访司?”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屑地笑了声:“江浦信访司若是知情参与其中,那他们早就被处理了。这些人还活着,只能说明他们是真清白,他们收到的信也是真正送了出去,只不过送到应天时,信不见了。” “真正要查的,不是江浦信访司,而是前任知县王恩越!” 萧成面露为难之色:“说了这么多,结果还是落在死人身上,总不能将他的骨头挖出来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顾正臣拿起铜钱,敲打着桌面:“挖还是需要挖的,只不过不是挖他的骨头,而是挖一挖这江浦县,看看谁的手最长。” 萧成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意思是,王恩越背后还有人?” 顾正臣收起铜钱,将帽子摘了下来,朝着床边走去:“第一,将江浦所有的权贵、大户、富商的名字都找出来。第二,排除掉与金陵没关系的。第三,排除掉五年之内家中没遇上官司的。看看名单上还有谁的名字。” 萧成看着脱鞋子的顾正臣,急切地问:“为何要排除与金陵没关系的?” “信访司出事,锦衣卫随后而至,前一晚知县死了,这若是在金陵没什么耳目,你信吗?” “那五年之内没遇到官司的为何要排除?” “五年都没做坏事了,家里都没摊上事了,这已经算是良民了,用得着去杀罗根夫妇,还将知县灭口?” 顾正臣躺了下来,拉过被子:“让申屠敏、方美他们活动活动吧,来都来了,那就别闲下来……” 萧成明白了,转身去安排。 顾正臣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这种倒推是一种假设,没有证据,而是靠着假设找出一条线,然后去找寻证据来否定这个假设。 否定不了,那这假设就是真相。 江浦啊。 说起来,这里还真住着一个大人物。 若这些事与这个大人物有关,那问题可就大了…… 第一千七百四十一章 被卷入的李祺(一更) 顾正臣做了伪装,一张脸满是雀斑,嘴边还贴了颗扎眼的黑痣,就这么游走在江浦县城。 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 茶楼,酒楼,商铺,都去了,甚至还与若干商人谈了几笔买卖。 三天,将江浦的基本状况摸了个差不多。 这日晚间,方美走入了房间,看了一眼盘坐在一旁的萧成,对顾正臣递上一份文书:“定远侯让我们调查的事都调查清楚了。” 顾正臣伸手接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名单上有几个名字。” 方美面色凝重地回道:“两个。” 顾正臣目光微微眯起,一道寒光闪过,声音也变得冷厉起来:“两个啊,其中一个你认识吧?” 方美不敢直视顾正臣的目光:“何止,定远侯也认识。” 顾正臣呵呵笑了,展开了文书。 果然,第一个名字就是驸马都尉李祺! 李祺是李善长的长子,在李善长被削去韩国公的爵位,李存义被活剐之后,便被安置在了江浦。 当然,临安公主也在这里。 与历史不一样,李善长这一大家只死了李存义一脉,李善长还都活着,只不过回老家定远去了。 很难说李善长倒了之后就没任何本事,任人宰割了。 有句话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句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鬼知道李善长是骆驼还是百足之虫,身为开国第一功臣,曾经赫赫威名,智谋手段过人的韩国公,顾正臣不太相信他一点后手都没留过,徐达这样的人都想留一点后手到南洋,刘基临死之前还知道保一保儿孙。 另一个人名为陆岚,商人,原籍凤阳府北炉镇人氏,洪武四年开始居金陵,主粮食、丝绸买卖,直至洪武十三年,迁出金陵,移居江浦,置办家宅,买卖依旧是粮食、丝绸,只不过生意不如以前大了。 洪武十四年,因为殴打下人,下人伤势过重没挺过去死了,被人告官,陆岚请讼诡辩,以钱赎刑,逃出惩罚。 其他商人,大部生意只在江浦,没铺到金陵去,有些不愿与官府打交道,本分为商。 顾正臣将文书合了起来,看向方美:“这个陆岚是凤阳府北炉镇人,从北炉镇到定远,有多远?” 方美思索了下:“大致八十里。” 顾正臣起身走向方美,沉声道:“洪武十三年,李善长削去韩国公,李祺进入江浦,这陆岚也是在这一年进入江浦,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些联系?” 方美皱眉:“你是说,陆岚是李善长的人?” 顾正臣看着方美:“是不是,戳一下不就知道了?” 戳一下? 方美理解了顾正臣的意思,只是有所顾虑:“这件事牵扯到了驸马都尉,要不要奏知陛下?” 顾正臣苦涩摇头:“牵扯还谈不上,我们也没任何证据,这仅仅是假设,拿着这种猜测与假设去找陛下,你掉脑袋,我挨板子。” 方美打了个哆嗦,当即离开。 萧成站起身,走至顾正臣身旁:“这事当真会与驸马都尉有关?” 顾正臣摇了摇头:“谁知道,有时候不知道朝哪里走的时候,选一个错的方向走一走,也好过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庄华绸。 掌柜陆昌将账目交给东家陆岚,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陆岚已六十多了,虽已有华发,可精神还算不错,就是眼神不太好使,手中拿着个放大镜审看着账目,拇指时不时送到嘴边湿润下,然后翻动账本。 看了许久,陆岚这才将放大镜搁下,抬头道:“最近收益不太好啊。” 陆昌低头:“买卖难做,咱们对面就是金陵,那里的商人压价出货的也多,咱们这边压力很大,加上正月里走货本就少,所以……” 陆岚叹了口气:“罢了,定远侯广发请帖的事你听说了吗?” 陆昌小心地看了一眼陆岚,将桌上的茶盏端了过去:“听说了,能受邀的多是大商巨贾,还有一些出过海的商人。” 这事在金陵的动静可不小,许多商人以收到请帖为荣,而没收到请帖的,则垂头丧气,如矮了人一头。 陆家这点买卖,压根都不够接请帖的门槛。 陆岚端起茶碗:“定远侯大张旗鼓,集聚巨商,其中必有所图,所图可能甚大。这件事,老爷那里还没个回应,也不知有没有对策。” 陆昌将账册收拾起来:“即便是老爷那里有动作,怕也来不及了,定远侯府发出的请帖就这么多,大部都在长江以南,北面的商人,压根就没几个有参与的资格。” “说起来还是淮安市舶司设置晚了些,这两年虽然有商人得利,可这来回才出海多少次,底子还没打出来,财力无法与前些年出海的商人相提并论。” 陆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以前凤阳府、扬州府、淮安府等地的商人,多是走京杭大运河做买卖,出海的少,等准备上桌吃饭了,结果南洋许多买卖都被挤占了,利润开始下滑。 虽说西洋利润颇丰,可对于淮河附近的商人来说,这才下海,没有走西洋的底气,加上急着回本,只能在南洋转转。 陆岚喝了口茶水之后,起身道:“上不了桌,可也要在墙外听听动静。定远侯现在不是在泉州府知府,如此召集商人,定是有需要用到商人的地方,也会给商人好处。换言之,这可能是下一个赚钱的机会。” 陆昌皱了皱眉头:“到时我们安排人去打探下,就怕人口严。” 陆岚呵呵一笑:“总有口不言的人吧?” 咚咚—— 门被敲响。 “老爷。” 管家陆潭喊道。 门开了。 陆潭走到陆岚身边,看了一眼陆昌,低声道:“刚刚有两个人进了铺子,说是要买丝绸,可一进店便是贼眉鼠眼,到处张望,还打探起了驸马都尉的事。” “哦?” 陆岚吃了一惊:“什么人,打探驸马都尉作甚?” 陆潭看了看门窗方向,声音更低了:“在对方离开时我看到了不小心露出来的腰牌,应该是锦衣卫的人。老爷,在这个时候,锦衣卫跑来江浦调查驸马都尉做什么,该不会……” 第一千七百四十二章 驸马的不甘(二更) 星光落梅。 池鱼冷不丁跃出池水,看了一眼飘荡的船,赶忙落了回去,再没露头。 最后的枯荷折死在船身之下。 大宅深深。 匆匆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道路一路跑到了池边,管家李庆春站在池塘边看着船上躺着的身影,喊了声:“驸马爷。” 躺在兰舟里泛舟的李祺坐了起来,手中提着酒葫芦,冷着脸问:“何事?” 李庆春回道:“陆东家差人传话,说锦衣卫进入了江浦,正在打探驸马之事,兴是受了皇帝的命令。” 李祺拿起酒葫芦,咕咚了两口躺了下去:“知道了。” 管家离去。 漫天星空垂在眸里,拉下眼帘,星空不见。 皇帝打探? 呵呵,不过就是想知道自己在这江浦有没有乱来,欺负百姓,这府院里有没有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事,侧面问问临安公主好不好。 薄情的帝王啊。 元旦的时候,都没准临安公主回去一趟。 还有定远侯归来时,欧阳伦都出去迎接了,可自己这个大驸马,竟只能留在江浦看日出。虽然隔江看金陵,但那座城距离自己好像很远很远,远到了难以光明正大地踏足。 想不明白,自己可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的长子,开国皇帝的长婿,如此显赫的身份,竟只能待在这座小小的江浦里! 繁华不见了,恭维不见了。 见不到父亲,也见不到岳父。 这算什么! 我是一个囚犯吗? 李祺坐了起来,猛地将酒葫芦丢到了池塘里,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甘——” 戛然而止。 李祺清楚,锦衣卫能来江浦,自然也能藏到这府中,有些话还是不能说,万一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后果难料。 阁楼窗边。 临安公主静静地站着,看着泛舟不归房的李祺心头堵得慌。 只是,说什么呢。 他苦,自己也苦。 可这都是命,怪不得其他人。 黯然叹了口气,临安公主最终转身下了阁楼,至池塘边,看着靠岸的船,伸手拉着李祺上了岸,然后将外袍给李祺披上:“夜里冷。” 李祺深深看了看临安公主,这个女人是自己唯一的安慰,她不曾埋怨过,无论如何,她始终陪在自己身边,摸着临安公主有些冰冷的手,问道:“下午时宁国来了信,可说了什么?” 临安公主挤出微笑:“说了许多事,金陵的土豆种下了,宁国还种了一亩地,父皇安排了水师军士、御史看着。现在好多人盼着日子过得快点,也好看看这土豆有没有传闻中的高产。” 李祺呵呵了两声:“亩产十几石的土豆,亩产二十几石的番薯,这简直是疯子才能说出来的话。可定远侯没疯啊,他敢带着水师两万余人,跨过漫无边际的大海去未知之地,定是有把握的。” “不用说,等这个产量确定下来,定远侯的名望将如皓月当空,群星都需隐退。说起来,定远侯最近在发请帖,邀请商人集议,这是宁国可提到了?” 临安公主微微摇头:“没有提,若是夫君想要知道,我写信问问宁国,让她打探下便是,你也知道,她多少也算是定远侯的弟子,在格物学院是有号籍的。对了,她要重返格物学院了。” 李祺有些意外:“蒸汽机不是定型了,优化迭代也不需要她吧,何况孩子连话都不会说,梅殷能答应?” 临安公主跟着李祺朝着阁楼走去:“不清楚,只说回去研究蒸汽机,言语之间颇是兴奋……” 客栈。 方美看着醒来的顾正臣,说道:“陆岚确实与驸马都尉有关系,不过是试探了下,今晚陆岚便派了人去驸马府上传了话。” 顾正臣揉了揉惺忪的眼:“李驸马怎么说?” 方美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告知着顾正臣:“他夜泛兰舟于池塘之上,下人禀告时,并没多说什么,之后很是愤怒,丢了酒葫芦,还喊了句什么,再后来临安公主来了,我便退了出去……”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明日一早帮我送拜帖去驸马府,就说午时我顾正臣登门拜访。” 方美皱眉:“这样会不会过于打草惊蛇,若驸马当真与这案件有关,你一现身,他必会——” 顾正臣抬了抬手:“好了,回去睡觉。” 方美无语,但自己只是听命办事的,也不好说什么。 翌日清晨。 李祺与临安公主正在用早膳,很简单,包子、粥、一碟青菜。 管家李庆春急匆匆走了进来,面带异样地递上一份拜帖:“驸马爷,有人送上拜帖。” “拜帖?” 李祺很是惊讶。 自己到这江浦,是另类的一种发配,加上父亲李善长没了爵位,被赶回了定远老家。 在外面看来,李家已经失势。 这么长久以来,除了江浦本地的官员会拜访下之外,可没什么人登门。 至于现在的知县卢绍芳,他更不会送什么拜帖,而是直接来门外,让人通报一声便可以进来了。 李祺接过拜帖,打开看了一眼,豁得站起身来,失声道:“顾正臣?” 临安公主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也难掩惊讶:“定远侯午时要来,为何?” 李祺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顾正臣登门,估计是没安什么好心思,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说起来也与他有关! 若不是他装疯卖傻,将李存义给抓了,父亲的爵位也不会丢,自己还能留在金陵! 最主要的是,这个人到哪里,都伴随着一些风波,不是死一点人,就是死很多人,不死人的时候很少。 呼—— 李祺定了定心神,看向临安公主:“这虽然是拜帖,可咱们也没拒绝的余地,定远侯大驾光临,说什么也要招待好。” 临安公主吩咐:“李管家,去酒楼点一桌酒菜送来吧。” 李庆春应声离开。 临安公主接过拜帖看了看,眉头微蹙:“定远侯远航归来,这会应该在家中陪孩子才是,怎么突然来到了江浦?” 李祺坐了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见了面就知道了……” 无事不登门。 顾正臣来,一定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第一千七百四十三章 该死的没死(三更) 带了些许手信,顾正臣便站到了驸马府大门外,萧成站在身后,目光扫视着左右行人。 眼见李祺走了出来,顾正臣一脸笑意,拱手上前:“李驸马都尉,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李祺凝眸盯着顾正臣,他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素服而至,冰冷之色被弯了的眼挤出了瞳孔,笑声撞在了顾正臣身上,旋即开口:“定远侯这种稀客大驾光临,令我这蓬荜生辉,来,里面请。” 说着,李祺抓住顾正臣的手便往里带。 亲切之举显得热烈。 在这之前,顾正臣与李祺并没有过太正式的来往,大部只是见到,并没什么交谈,对李祺的为人处世、性格与能力,知道的并不多。 想想也是,对上李善长这座山,谁还在意一旁的小石头。 虽说是“发配”到了江浦,可这驸马府可不算小,走过几道门,才进入正院。 春花含苞待放,想来再过半个月,这里也有景色迷人。 顾正臣看着站在门口的临安公主,翟冠红衫,端庄肃然,上前行礼:“见过长公主。” 临安公主含笑行了个万福:“定远侯莫要多礼,你不仅与东宫有亲,还是皇子、皇女的先生,要多礼,倒也是我来行礼。” “不敢。” “酒菜已备好,咱们坐下说吧。” 李祺招呼着,分宾主落座。 寒暄过,劝酒过。 临安公主看了一眼李祺,含笑对顾正臣道:“江浦是个小地方,可不像是定远侯轻易踏足之地,今日突至,可是有事?” 顾正臣看了看临安公主,目光转向李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我喜欢吃鱼,这味道不错,就不与公主、驸马客气了。这次来此,确实是有些事要办,江浦悬案,两位应该知道吧?” 李祺眉头微动,对上了顾正臣那双锐利的目光,有些无法承受,便将目光移开。 临安公主收敛了笑意,叹了口气:“这事在江浦应是家家户户皆知,说来甚是凄惨。定远侯屡破大案,这次来江浦,想来这悬案也能破了,将真凶缉拿归案,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顾正臣挑出了一根鱼刺:“还世间一个公道——李驸马,这个公道,该不该还?” 萧成目光如炬,盯着李祺的脸。 神情凛然,拿着酒杯的手微抖了下,旋即稳了下来。 李祺一饮而尽,定了定心神,迎着顾正臣的目光,镇定地说:“不该死的人死了,自然需要给一个公道。该死的人还没死——那这公道,还缺着呢。定远侯愿意补上,实乃江浦百姓之福,也能安民心。” 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死了的有冤,该死的没死。那没关系,死怨可昭雪而散,该死还没死的,我也能想办法——送他一程,就是不知道最后一程是砍头,还是如太仆寺丞那般,被凌迟啊!” 临安公主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看向顾正臣的目光也有些不善。 被凌迟的太仆寺丞那可是李祺的亲叔叔,这事对李家来说是一个伤疤!虽说李存义卷入谋逆,意图不轨,罪有应得,可这吃饭呢,提这事总归不合适。 李祺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是杀头还是凌迟,不是定远侯可定,而是父皇来定!”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扬头,哈了口气:“陛下来定?这话也不尽然全对,若非自身手段狠辣,十恶不赦,陛下也不会轻易将人凌迟了。我来江浦已经有几日了,调查过罗根夫妇之死,也调查过前知县之死。” “说实话,这两起案件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但我隐约可以感觉到,这就是一起案件,只是现在缺少一点足以将两个案件并在一起的证据,或者说,有一条线被人隐藏了起来。” “现在,我要去找这条线,一旦找出来,那死了的可未必有冤,该死的必然去死。正如临安公主所言,要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李祺眯着眼,嘴角动了动:“定远侯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犀利不凡,那这杯酒,祝定远侯早日破案。” 顾正臣斟满了酒,伸出酒杯:“多谢!” 李祺低头夹着菜,询问道:“听说定远侯在广召商人至金陵集议,不知是为了何事,如此大动作?” 顾正臣含笑:“李驸马不问问金陵议论最多的土豆、番薯,却关心起商事,这倒是出乎意料。也没什么,就是缺钱花了,让商人捐点钱财。李驸马手底下可有商户,派人一起去侯府,捐献个几万两如何?” 李祺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捐钱,几万两,你他娘的这是公然受贿吧! 这胆子也忒大了。 二百多户商人,一户就是捐出一万两,那也有二百万两了,见过发财的,没见过你这样发财的,凌迟你三千刀也足够了…… 临安公主开了口:“定远侯说笑,我们落在江浦,孤苦无依,哪有商户投靠。不过父皇那里顾着情面,多少还是给了些俸禄,若是定远侯急需,我让人封个二百两送上。”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李祺,转而对临安公主道:“长公主好意我心领了,要打劫,自然要打劫商人。对了,李驸马,不知前韩国公可还好?” 李祺深吸了口气:“一切安好。” 顾正臣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那就好,今日就叨扰了。李驸马,可否送我一程?” “自然。” 李祺答应。 辞别临安公主,顾正臣与李祺并肩而行,萧成落在后面。 在抄手游廊中,顾正臣闻了闻空中的淡淡的花香,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下,看向一旁的李祺:“李驸马,那根连接前知县一家人、罗根夫妇、陈钦自缢的线,我抓之后若是扯动一下,你会担心吗?” 李祺冷笑两声:“怎么,定远侯怀疑这事与我有关,还是想说,这事是我做的?” 顾正臣将手放下,背在身后:“与驸马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查到有关系的时候,那牵连可就太大了,江浦这里会有人出事,定远那里也会出事,还有——北炉镇的商人,他们也不能自保吧?” 第一千七百四十四章 李祺的顾虑(四更) 管家李庆春看着坐在美人靠上的李祺,垂着的手冒着冷汗,在衣襟上擦了擦,低声道:“驸马爷,定远侯来者不善啊,他还知道了陆岚的事。” 李祺用双手搓了搓脸,面色凝重:“临安公主并不清楚陆岚的存在,可定远侯知道了,还特意提了出来!昨晚陆岚差人传话,显然就是顾正臣的一次试探,他得逞了,知道我们手底下还有些人手与力量。” 李庆春担忧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做,若是他一直留在此处,那些事——” 李祺冷冷地看向李庆春:“那些事不是我做的,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头上。只是陆岚暴露,很可能会带来不少麻烦,尤其是父皇那里!” 日子过得清苦,平日里吃饭都没有像样的菜,家里连做顿像样酒宴的仆人都没有。 这属于安于清贫。 可突然之间,皇帝知道自己手底下还有一个商户,每个月能拿不少钱财,那皇帝会怎么想? 说自己虚伪,有钱装穷? 这还是小事,大不了斥责一顿。 就怕朱元璋多疑,想自己有钱不用在驸马府里面,那会用在何处。 万一想出来点有的没的,这就够自己喝一壶啊。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他娘的不给人找麻烦是不是就不自在! 李祺思虑良久,咬牙道:“这事不是我能应对的,你亲自跑一趟定远,将这里的事告诉父亲,让父亲拿主意吧。” 李庆春答应下来,收拾了下就离开了江浦。 顾正臣又成了麻子脸,回到了客栈之中,对萧成道:“你怎么看?” 萧成皱眉,思忖道:“有些疑点,但还不确定他与罗根夫妇、前知县焚死案有关。至于商户投效之事,这在勋贵中并不算什么稀罕事,陛下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诚意做着买卖,顾青青也有产业,朱棡还在卖牛奶糖,虽说勋贵、官员不应该涉足商业事,以免引起权钱交易之类的事,可只要没有扰乱商场,借势欺压,欺行霸市,朱元璋并不干涉。 说到底,还是勋贵、官员的权力有限,你就是挂在徐达门上,课税司、市舶司也不是徐达管,该交税的一样要交,商人犯了死法,就是喊李文忠爹,该去菜市口的还是去菜市口。 古代又不像后世,卖地皮、搞基建、拉投资,权钱、权色交易的事多。 这个时候的商业还相对纯粹,没那么多道道,加上商业类型有限,盐茶专卖进不去,主打粮食、布匹交易,开海之后,这才有了香料、陶瓷等大宗生意。 只要有钱赚,老朱连青楼都愿意盖,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繁荣服务业,商人挂靠一下,该干嘛还是干嘛,老朱也没说什么。当然,这也与顾正臣市舶司重税的设计有关,毕竟朝廷拿走的那一份可不少…… 至于官员有没有从商人那里拿到钱去给官员送礼送女人,搞一搞交易,那就是反贪的事了。 反贪的事,是要命的事,至于是一刀砍死、剥皮死还是踹海里淹死,从结果上来说没什么区别…… 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便是李祺、李善长手底下有些商户,那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上纲上线。 顾正臣寻思良久,叹了口气:“从李祺的神情来看,他对江浦悬案应该是知道一些,至于知道到哪种程度,是不是参与其中,还真不好判断。说到底,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刑部、督察院、大理寺、锦衣卫可都查过,这些人可不是什么草包,尤其是开济,这个家伙很聪明,办事也是相当的缜密、干练。 可案件查来查去,成了悬案,不能说他们无能,而是这案件的可用线索太少了。 即便是顾正臣,这几日来也感觉甚是无力,只剩下猜想假设的方法。 现在戳了下李祺,就看看李祺有什么动作,能不能露出点破绽,若这里没有突破,这起案件可就有些难办了。 方美走到了顾正臣身旁,低声道:“驸马府的管家离开了,看那方向,应该是去了定远。” 顾正臣眉头微挑:“你亲自带人走一趟吧,听听那里有什么声音。另外,我要回金陵了,留在这里反而不容易让他们活动起来。” 方美了然,随后离开。 顾正臣说是要离开,可也不是立马的事,而是去了一趟县衙,见了现任知县卢绍芳,并在卢绍芳的陪同之下,抵达了浦江大渡口,登船而去。 返回府中。 顾正臣对前来询问的陈苗道:“这起案件疑点很多,但证据很少,要想查个清楚并不容易,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事。但你放心,我会盯着江浦,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请旨重审此案。” 陈苗叩头谢过,也知道顾正臣的意思,那就是一个字: 等。 至于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清楚。 待陈苗离开之后,顾正臣疲惫地坐在椅子里,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罗根夫妇死了,会导致知县一家人死,这两者到底是怎么建立起关系的,或者说,罗根夫妇的死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要想弄清楚一切,说到底还是需要从罗根夫妇下手,他们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死,死在同一种诡异的手法之下。 剩下的事,就只能交给暗中的人负责调查了。 这是一段相当享受的日子,顾正臣陪着家人踏春,去了天界寺还能找宗泐要两串佛珠,去了神乐观找张宇初要桃木剑,这丫的吝啬的不舍得给自己的,结果夺了两个长老的桃木剑送了出来…… 顾正臣才不会理会这些委屈的长老,事又不是自己干的。 一夜春雨,至天亮时停了。 副千户司马任打着哈欠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端着脸盆准备洗脸,看了一眼走到田地,眼见两个御史指指点点,竟然从田头走到了田地里面,当即丢下脸盆跑了过去,呐喊道:“小子,敢毁坏土豆,老子踹死你们!” 御史徐湛、李觉赶忙喊道:“我们不是——” 司马任飞奔而至,一手一个御史,猛地发力,直接丢了出去。 徐湛、李觉重重地摔在地头上,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一群军士围了过来,你一脚我一脚,踹了过去…… 司马任哼了哼。 这几百亩地事关水师上下两万多人的军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使坏,弄不死你们! 第一千七百四十五章 土豆出苗了(五更) “住手!” 御史刘约急匆匆走了过来,疾呼着。 司马任没说话,你喊的是住手,我们动的是脚,没用手,再说了,水师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御史叽歪了? “司马副千户,闹出人命来,定远侯那里也过不去!” 刘约到了近前,眼看军士没半点停下来的意思,对司马任喊道。 司马任抬了抬手:“退下!” 军士纷纷退开,然后回到了自己值守的区域。 刘约走上前看去,直吸冷气。 娘的,徐湛、李觉这脸都被踹成猪头了,鼻子、嘴巴里都冒着血,官服之上更说不清有多少个脚印。 李觉吐了口血水,喊道:“粗汉,一群粗汉啊!我定要写奏折弹劾你们!” 徐湛感觉哪哪都疼,一只手捏着鼻子,血汩汩地向外冒,手上满是粘稠的血,瞪着发红的眼睛对司马任喊道:“我们是监察御史,代替天子监察,你们竟敢对我们下手,若是扒不掉你的官服,这御史我不干了!” 瓮声瓮气的威胁,让人听得想笑。 刘约指了指司马任,甩了下袖子便将徐湛、李觉搀了起来,端来一盆水,让徐湛、李觉清洗了下,走向司马任:“这事别想善罢甘休!” 司马任从鼻孔里发出了哼声,不屑一顾:“御史欲破坏土豆,水师将士有护卫职责。这也就是我们动作快,若是慢了,毁了一株土豆,那就会造成减产!” “减产一分,那水师上下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的军功都将受损!死了的将士会怪我们没看好,活着的将士也会怪我们!这个责任,你能担得起来吗?他们进入田地了,你没看到吗?” 事关水师上下所有人的功劳,司马任一点也不敢怠慢。 刘约气得手直哆嗦:“那你将人丢出来不就够了,为何要殴打他们?” 司马任指了指狼狈的徐湛、李觉:“别说他们进去要挨打,就是你进去也一样挨打,不信试试?” “你!” 刘约愤怒不已。 司马任轻蔑地看了看刘约等人:“定远侯说了,这片田地,只允许农学院、户部招募的农户、拿到许可的官员进入!你们这些御史和我们一样,皆是负责看护,哪有什么资格进去?” “这次揍他们一顿是轻的,下一次,就会当做畜生给射死!到时候论到陛下那里去,我们也是尽职尽责!一个个都给我盯紧了,打起精神来!” 附近的军士齐声回应。 刘约拿司马任没办法,徐湛、李觉这顿揍估计也是白挨了。 这群水师将士跟疯子一样,惹急了说不定真被他们射死!说到底都是顾正臣教坏的,那家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奉天殿上敢殴打官员的,这底下的人自然是有模学样,猖獗惯了。 刘约也郁闷,走向徐湛、李觉身边问:“你们也是,好端端的干嘛要进去,不知道规矩吗?” 李觉这才想起来正事,指了指田地,嗡声道:“出,出苗了!” “什么?” 刘约惊了下,赶忙跑向田边,眼看司马任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喊道:“出苗了,土豆出苗了,快告诉陛下!” 司马任连忙看去,就在那田地里的土上,开始钻出来了一些绿苗。 昨日黄昏时,可还没有啊。 就一个晚上,这他娘地就窜长了出来? 再看,出苗的好像还不在少数,只不过因为太过低矮,乍一看不怎么显眼。 司马任顾不上洗脸,牵来马匹,挥舞马鞭喊道:“土豆出苗了,都给我看好了!” 啪—— 纵马沿着道路飞奔,直入金陵城。 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视朝,群臣奏事。 忽然,殿外武官入殿,打断了官员奏报,言道:“陛下,看守四百亩皇田的副千户司马任前来通报,土豆出芽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吩咐道:“曾尚书,还在这里站着干嘛,亲自去一趟吧,另外,让定远侯、农学院袁院长也去一趟。” 曾泰带侍郎王时等行礼离开。 朱元璋看了看脸面并不太好的一干官员,嘴角透着几分讥讽之意。 这群人弹劾顾正臣的时候很卖力,可土豆种了下来,现在还出苗了,再等几个月,那就能挖开看看产量了,到时候他们该如何自圆其说? 紧张了,害怕了? 呵呵,都不能长点记性,顾正臣是那么容易授人以柄的人吗?朕想踹他,多少次了都没找到合适的理由,何况你们…… 顾正臣这会正带着一家人在三山街品尝美食,韭菜饼、千层饼、肉油饼、梅花糕、松黄糕、八珍糕、山楂糖、莴笋团等,等这些吃个差不多了,原本可以打道回府了,结果一家人停在了蟹铺子前了。 酱蟹、糟蟹、洗手蟹(呛蟹),还有蟹羹…… 娘的,这个时候的金陵美食确实不少,张希婉就喜欢吃蟹羹,还说要买一些生蟹回去做羹汤,顾治平与马三宝更喜欢吃酱蟹,对洗手蟹这种直接活杀的吃法很不敢恭维,偏偏林诚意喜欢这一口…… 老顾氏牙口还行,尝了几口蟹黄就吩咐多买一点,还在那嘟囔,可怜的孙子没得吃。这也不知道可怜的是哪个孙子,反正顾正臣是装作听不到。 司马任找到顾正臣时,顾正臣正在研究糟菜,很难令人想象,糟菜里有石灰、明矾也就罢了,他娘的还有铜钱…… 问了问,糟十斤菜,要放入一百枚铜钱。 也不知道这铜钱是发挥什么作用的,但这些人一直如此做,想来也有其道理吧…… 顾正臣听完司马任的话之后,对店家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六百只蟹,现在就给我蒸好,我要带走。” 店家刚想说没这么多蟹,就看到了一叠宝钞递了过来,接过之后顿时喜笑颜开,踹了一脚不懂事的儿子,还不赶紧地去买螃蟹,满金陵地去买! 顾正臣对顾老夫人、老顾氏道:“土豆出苗了,需要去看一看,你们继续逛着就是。” “我也要去。” 顾治平、马三宝喊道。 顾正臣没有拒绝,这提螃蟹也需要人不是,只不过这人手还是不够,那什么,晋王不是在这里开了个牛奶铺子,里面的人也拉过来用吧,卖糖哪里有让看田的军士吃上螃蟹重要…… 第一千七百四十六章 李善长:不动 薄暮浸透花枝,残阳将褪未褪的胭脂色漫过重檐,晚风踩着斜枝,跳到了庭院深处。 抢先盛开的白色杏花,窥见了人间的风。 含苞的杏花,羞涩出红润。 一道影子扑到了杏花枝上,又跌落到地面上,苍老的手触碰了下杏花枝,枝头颤动得厉害。 “老爷,驸马府的管家李庆春来了。” 老仆李双齐开口。 李善长拄着拐杖,缓缓地转过身:“让他来这里吧。” 李双齐应声。 没多久,风尘仆仆的李庆春便至了后院,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言道:“老爷,驸马爷那里遇到了些麻烦。” “什么麻烦?” 李善长略显诧异。 李庆春将江浦的事说了一遍。 李善长老脸满是寒霜,迈步走着,拐杖落地的声音有些沉重。 顾正臣开始调查江浦悬案了,还直接找上了李祺,并知晓了陆岚与李祺的关系,这家伙就不能消停几年吗? 现在想想,当年与顾正臣别过的对话,自己当时还是没听懂啊。 他说要将马克思至宝公之于世,还让自己亲自耕耘一番,以为他将参悟错说成了耕耘,结果他说的不是参悟,而是餐物! 你妹的顾正臣,玩什么谐音梗啊。 土豆、番薯这些马克思至宝,确实是了不得的东西,称得上是至宝。一旦这产量被证实,那顾正臣的地位将稳如泰山,只要他不做出造反的事,这家伙就是胡来几次,皇室也能宽宥他。 当年不起眼的一个举人,竟然成为了一个连自己都搬不动的存在! 还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只是——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不能总盯着我与我儿子不放啊。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总这样下去,显得我李善长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你虽有你的才能,你的本事,可莫要忘记了,大明开国,我的功劳仅次于皇帝,我李善长,是真正的开国第一功臣! 若是将我逼到了绝境之下—— 就此打住,你等你的荣耀,我过我的日子,谁也不要打扰谁。 人生不过几十年,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再说了,我现在没什么索求,就想安安稳稳地活到自然死亡而已,不想临死了还上刑场。 李善长发现自己的思绪很乱,或者说,只要顾正臣出现,就容易不能控制地多想。 坐在亭子里,李善长终于整理好了思绪。 江浦的案子与李祺没什么关系,至于陆岚那里,点破了也无妨,不是什么大事,将陆岚摆在江浦为的就是照顾李祺,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因此大动干戈。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陆岚暴露在外,会不会引起更多猜想,那就是自己手底下,还有多少个陆岚! 而这,才是杀人的刀! 李善长面色凝重地看着李庆春:“锦衣卫到过江浦,你们就没想过,锦衣卫也会跟着你来到这定远吗?他最大的失策,就在这里啊。” 李庆春赶忙保证:“老爷放心,来的途中我变化了几次方向,留意观察过,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到的定远。” 李善长撑着拐杖站起身:“锦衣卫的手段哪是你可以识破的。不过也好,锦衣卫来了看看,至少上位那里能安心一些。还有其他消息吗?” 李庆春记下,言道:“定远侯广召商人,似是想要让商人捐献银钱。” 李善长疑惑:“让商人捐钱?” 李庆春压低声音:“这应该算是公然受贿吧,若是借此发力,定远侯——” “你白痴啊!” 李善长怒斥了声。 顾正臣那种人需要公然受贿? 他若是需要钱,都不需要发什么请帖,赶着送钱的一大把,还用得着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再说了,这些年下南洋带来的商业之风,可是顾正臣刮出来的,他若真缺钱,也会用隐蔽到连锦衣卫都不知道的途径弄来,至于喊这么多商人跑一趟金陵? 这背后,一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 若借此弹劾顾正臣,顾正臣倒不了,还会暴露掉李家在朝廷里仅剩的寥寥几个人手。 再折损下去,这把火可就彻底熄了。 下次出手时,一定是一击致命。 否则,不动! 顾正臣这个家伙不能以常理推度,还是不要轻易触碰为上。 “还有其他消息吗?” “宁国公主返回了格物学院,再次承担起了蒸汽机研制任务,具体原因不详。” “蒸汽机不是定型了,还需要宁国?” 李善长不太明白。 前些年顾正臣可以调动大量资源去全力推动蒸汽机研制,皇帝为了支持,破天荒给了顾正臣三侍郎,并允许其调用三个市舶司的税银。 以前看不懂,不明白朱元璋的目的。 现在懂了。 朱元璋很早就知道土豆、番薯的存在,也清楚只有蒸汽机船才能跨过重洋,将这些东西拿回来! 所以,舍得下本钱。 可现在土豆、番薯都拿回来了,蒸汽机船的最大使命已经完成了,水师主力回归,朝廷一时半会也不需要大量蒸汽机。 再者,现在型号的蒸汽机能力已经得到了验证,这个型号足够用了,没必要在耗费大量资源去研制蒸汽机,更没必要让宁国这种已是人母的妇人参与其中了吧? 朱元璋到底怎么想的? 李善长想不明白,总感觉这事还是与顾正臣有关,毕竟蒸汽机是他提出来的,现在要进一步研究蒸汽机,估计与他还是脱不了干系。 见李庆春没了其他事,李善长叮嘱道:“回去告诉李祺,无论顾正臣如何调查,如何在金陵掀出动静,他都不要有任何举动,老老实实待在驸马府里,没有旨意,最好连门都少出。” 李庆春记下,说了几句之后便匆匆离开。 老仆李双齐走至近前,喊了声:“老爷。” 李善长看着夜色笼罩下来,轻声道:“将正门灯龛里的蜡烛移走吧,这个时候,什么人也不要登门,咱们什么事都不做,是最好的。顾正臣要闹腾,那就由他,长江的浪,可拍不到定远来。” 金陵。 土豆出的苗越来越多,在三日之后,农学院、户部的人一条垄一条垄地查看,见到还不出苗的,便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土查看,若能看到幼苗便覆土,一旁做个标记,若是没出苗,便安排补苗,以确保所有田亩全苗。 等补苗完成之后,从印加带来的所有土豆,也就只剩下了四百来斤,也没浪费了,农学院又耕种了一亩余…… 第一千七百四十七章 安插弟子亲信 应天府衙。 同知吴一川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府衙,刚进二堂,就看到了神情异样的府尹曾朝佐、同知罗乃劝,倒了一杯茶咕咚了两口,叹道:“一些乡里因为点纠纷,也大打出手,甚至引动了两个宗族的人互殴。” “曾府尹,罗同知,若不是府衙的人及时赶到制止,说不得能打出人命来。说到底,这事还是怪那王家,人家祖坟就埋在那块地里,你买了地,怎么能不让人上坟,还强行要让人迁坟,不合情理啊。” 曾朝佐咳了一声,起身走向吴一川:“吴同知,这件事交给罗同知办吧。” “为何?” 吴一川不解。 之前让我去办事,现在事都要办成了,你让他接替,啥意思,抢功劳? 曾朝佐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吴一川,带着几分敬意说:“你还是赶紧去吏部吧,官家的调任文书已经送来了,恭喜了,吴知府!” 罗乃劝拱手,眼神里满是羡慕:“恭喜!” 自己在这应天府衙好几年了,还没高升,看看吴一川,自从庆元抗击天花成功之后,他虽然脸毁了,丑得有些吓人,可这升到同知才多久,这就升任知府了啊。 吴一川茫然地接过公文,打开看去,不由皱眉:“山西平阳知府?” 曾朝佐啧啧两声:“整个山西,唯太原府最大,其次便是这平阳府,那可是容易干出政绩的地方。吴兄此去平阳,怕是不出三年,便能重返金陵,位列堂官!可谓前程似锦啊。” 罗乃劝直点头:“看来你在庆元吃的苦,终还是熬出了。来人说了,让你收拾下,速速前往就任。” 吴一川虽然不明白这份调令怎么来的,自己还没在应天同知这个位置上干三年,怎么就突然晋升了? 不过——升官谁能不高兴。 吴一川谢过两人之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平阳现任知府?” “哦,陛下以其年老,让其致仕了。” 曾朝佐回道。 吴一川拱手,拿着文书便离开了府衙,前往吏部,刚进吏部便碰上了尚书李信与侍郎陈敬。 李信一看这张脸就知是吴一川。 金陵文武,就他这一张脸毁容了。 李信看到吴一川,一张脸冷了下来,肉笑肉不笑:“吴同知高升,可喜可贺啊。” 吴一川赶忙行礼:“不敢劳李尚书、陈侍郎亲迎。” “他们不是来迎接你的,想什么呢?” 声音从吴一川身后传出。 吴一川脸色一变,这声音耳熟,转身看去,果然是他! 李信、吴一川等人行礼:“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抬了抬手算是回礼,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李信:“李尚书,辛苦了。” 李信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定远侯,这里面的名字不少啊,之前可是送来了——” 顾正臣摆手打断了李信的话:“李尚书,要弹劾,要反对,去武英殿找陛下,我来这里只是送上名单。吏部怎么做我不管,但这名单上的人少一个,我不答应。告辞。” 现在身上挂着勾结勋贵,结党营私的罪名,这个时候可不敢给文官好脸色看。 生冷一点,对彼此都有好处。 李信看着离开的顾正臣,咬牙切齿,这份强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啊。 看到吴一川,李信心头的气更盛了,甩袖道:“吴同知,这攀附的本事跟谁学的啊!” “攀附,我?” 吴一川茫然地看着李信。 李信转身离开,侍郎陈敬哼了声:“若不是攀附,你如何升知府?” 吴一川脸变得铁青,我攀附谁了? 追上前,挡住两人去路。 吴一川肃然道:“今日不将话说清楚,便是诬陷于我!我虽只是个同知,那也是朝廷命官!” 李信冷冷地盯着吴一川,将手中的文书晃了晃,愤怒地喊道:“你说是谁,谁有本事能将你塞到平阳府当知县去?若是陛下,我等无怨言!可现如今,这吏部不是我等说了算,而是此人!今日我便要上奏折致仕,这吏部尚书,我不要了!” 吴一川震惊不已。 定远侯? 是他将自己安排到了平阳当知府? 吴一川捏了捏手中的文书,朝着吏部门外走去,追上了准备上马车的顾正臣,不安地问:“定远侯,我这次升迁,是你的安排?” 顾正臣摇了摇头:“确切地说,是陛下的安排,我保举的你。” “为何?” 吴一川不明白。 顾正臣登上马车,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吴一川:“为何,因为你心里装着百姓,平阳府正需要你这样的知府。有句话我可以说在前面,平阳府的情况可比应天复杂得多,要处理的事很是棘手。” “若是你觉得自己的能力还不能胜任,或着说我的保举让你蒙羞,你大可上文书请辞。至于吏部那些人的话,呵呵,他们估计也在吏部待不了几年了,不必在意。” 吴一川看着缓缓离开的马车,嘴角动了动:“陛下的安排,自然还是要去一趟的。保举之恩,我记下了。” 武英殿。 李信声嘶力竭地控诉顾正臣的恶行:“吏部之权为定远侯所夺,任意安插门生弟子与亲信,有控制地方之嫌啊,陛下若是一律恩准,臣愿致仕!” 朱元璋看了看李信一眼,合起一本公文:“定远侯交给你的那份名单朕看过,皆是格物学院的人才,安排至各地充任县丞历练,连个知县都没有,你认为就这点布置,便能控制地方了?” 李信喉咙动了动:“陛下,这些人可都是定远侯的弟子啊,他日一旦起来,朝堂之上满是他的爪牙,谁还敢说他一句不是?十年之后权臣当道,国之危矣!” 朱元璋叹了口气:“李尚书,言过其实了啊。朕的儿子也是定远侯的弟子,他们与太子之间不也是兄友弟恭?再说了,朕是格物学院的山长,这些人也是朕的学生。” “按照定远侯的名单照办吧,另外,还有这份公文,将湖广布政使费震召回,调任山西左布政使,让他速速回京。至于接替费震的人员,你们吏部推选。” 李信不明白朱元璋、顾正臣到底要干什么,这已经换了两个山西知府了,又增加了一个山西左参政,而顾正臣的那份名单里,其中也有不少是去山西各县当县丞的,还有去山东、河南、北平等地的。 他们在布置什么,为何自己堂堂吏部尚书一点都不知情? 第一千七百四十八章 北运粮食 这事李信不知情是有原因的,他是吏部尚书,主抓的是官员考核升迁等业务,大移民是户部的事,与吏部没啥关系。 户部尚书曾泰被朱元璋封口了,不准对外言说。 要知道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移民,远远不是小打小闹那么简单,在顾正臣没有抵达山西之前,在没有准备好一切之前,大移民的消息不会公之于众,以免引起山西百姓恐慌,地方无力应对。 定远侯府。 顾正臣观察着山东、河南、北平等地舆图,上面不少府州县被圈了起来,一旁还旁注了“五万亩”、“十万亩”等字样,随后拿起格物学院名录。 这份名录里,既有结业离开格物学院进入朝廷与地方的,也有尚在格物学院肄业表现优秀的。 根据其能力、品性,挑出一些名字,落笔在一份名单之上。 百万大移民,牵涉极广,要想做好这件事,没有人手可用是不够的,虽说安插到地方的格物学院弟子多数是县丞,不是知县这种一把手,一来这些人多数资历不够,二来也没这么多知县位置可腾用…… 总不能因为一场移民,换几百个知县吧? 县丞无所谓,虽说日常只有一个县丞,现在临时增加一个编制,一个县衙配两个县丞也无妨。 毕竟知府下面的同知、通判那数量都不是固定的,可以一个,也可以是两三个,何况户部、礼部等同时有几个尚书的时候也多,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些去历练的人在完成大移民后会撤回来,不留在地方。 这就是他们的一场社会实践,入仕之中或之前的一场考验,至于朱元璋日后怎么用这些人,那是老朱的事,与顾正臣没有关系。 “老爷,赵海楼来了。” 林白帆走了进来通报。 顾正臣点了下头,对走进来行礼的赵海楼说道:“远航阵亡军士的抚恤下发到位了吧?” 赵海楼认真地回道:“核实过了,抚恤足额发放到位,那些遗书也都送过去了,是黄元寿带人一户一户送去的。” 顾正臣叹了口气:“那就好。坐下说话吧,听说水师都督府准备将蒸汽机船分配给各分营?” 赵海楼上前,坐了下来:“按照朝廷规制,各分营应该配备两艘蒸汽机宝船、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因为我们出航带走了绝大部分主力,各分营目前仍以船帆为动力,且几是没有大宝船。” “南洋分营压力很大,既要护航船队,还需要封锁安南沿海。东南分营现在也需要考虑增多的倭寇,几次发文书讨要蒸汽机船。信国公那里认为已经修缮之后的蒸汽机船,可以抽出一些分配至地方分营。”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言道:“你告诉信国公,蒸汽机大福船水师总部需要保留至少四十艘,蒸汽机宝船暂时不给地方分营,我需要用来运输下物资。等明后年看需要再将蒸汽机宝船划出一部分吧。” 赵海楼点头:“这应该没问题,只是不知侯爷要运什么物资?” 顾正臣抽出一张纸,走过去递给赵海楼:“粮食。” 赵海楼起身接过纸条看去,深吸了口气:“这是要打元廷了,如此多的粮食向北运?” 顾正臣没有回桌案后,顺势坐在了赵海楼一旁的椅子里:“元廷会打,但不是这两年。将这份名单交给信国公吧,户部会将粮食调拨至太仓州,水师来运。这事先行筹备起来,运粮时间还没定,应该在秋日,也可能在明年开春,总之,待命。” 赵海楼将纸张叠好收到了袖子里:“可还有其他事?” 顾正臣端起茶碗:“没事了。” 赵海楼行礼,刚想走,想起什么,轻声道:“侯爷,周召出海了,不知为何,驼子等人跟着上了船。” 顾正臣嘴角勾出笑意:“你啊,有些事不要打探那么细。” 驼子可是锦衣卫的人,周召这种人还不值得锦衣卫的护着,没有护卫的理由,那一定是领了什么旨意吧,毕竟这些人原本该在家陪老婆孩子…… 老朱怎么安排不重要,重要的是,征讨日本确实需要师出有名。 东莞血案那个名头用过了,再拿出来用一次,多少有些不合适,这不像陈祖义那个招牌,挂出来就能用。 日本可不是高丽改名之后的朝鲜,虽说战力相对大明来说还不值一提,可那千万级的人口是事实,攻城略地与奇袭作战,派少量军队远征和完全占领是两码事。 没有好的名头,不将事情闹大了,以后军队的规模,那也不好太大。 若是大明折损了一个水师左都督,啧啧,那可是一个巨大的耻辱啊,这仇不报,那怎么行呢。 用周召的脑袋换日本一国,这买卖还是划算的。 至于耻辱,就用血一点点擦干净,没什么。 老朱这两年不想报仇也没关系,记在小本本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明报仇,也不是不能拖个三五年,先把由头找到了才是正事。 这法子会不会下作了点? 我去,历来战争哪有什么光明正大的,国家利益是第一位。 死了一只鸡,死了一头猪都能成为战争的理由,说走丢了人炸你铁路,拿着洗衣粉指责你有生化武器,那就是要揍你,你也没办法。 文明是存在的,但世界丛林法则也是森冷如铁。 弱,被欺负时你只能哭,只能流血,只能被利用最终丢了土地、矿产、人口,一无所有被人吞噬。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下作不下作,那没人在意,那只是方式,不是目的。 再说了,周召此人忘恩负义,他站出来弹劾自己,这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也不想想,若是自己倒了,连个封赏都没有,那水师上下谁还有资格领封赏? 文官费力希望能拉拢不少人出面作证,借此弹劾自己。 结果呢? 谁会如周召那样没脑子。 顾正臣原本只是想计划安排几个使臣去日本讲几句,争取下时间,可周召想去日本,那就去吧,总要学会成全他人…… 第一千七百四十九章 二小王,禁闭室 二月二十七日,监察御史詹徽升任督察院左都御史,邵质升任右佥都御史。 三月四日,擢巩昌府徽州知州段嗣宗为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 三月六日,擢济南府肥城县知县许好问为潞安府知府。 三月九日,泉州府通判林唐臣调任太原府通判。 …… 三月十二日,邓愈出京,坐镇山东练兵,廖永忠、耿炳文出镇河南练兵…… 一道道文武政令自奉天殿传达而出,不少人抵达了金陵,随后离开金陵。 阳光变得有些温热,蓑笠遮住了光,却也挡不住汗水流淌。 咔嚓。 剪刀合下,白色的土豆花蕾被剪断,跌落到了翠绿的叶子之上。 朱棡直起了腰,看着一旁揉着腰杆的朱棣呵呵一笑:“怎么,这才休养了两个多月,就干不了动农活了。四弟,你虚了啊。” 朱棣瞪了一眼朱棡:“你才虚了,我这是热的!” 朱棡指了指腰:“热到这里了?” 朱棣直翻白眼。 朱棡看了看前面的顾正臣与徐允恭,又回头看了看,对嘟囔着什么的朱梓、朱檀喊道:“仔细点,若是剪错了,小心关你们禁闭!” 朱檀打了个哆嗦,脸色苍白。 朱梓看了看一脸害怕的朱檀,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屑,低声道:“不就是关禁闭,三哥用这些吓唬人,也太可笑了。” 朱檀赶忙说:“八哥,格物学院的人说了,禁闭室十分恐怖,听说三哥进去过一次,从那之后宁愿抄书也不愿进去。四哥也提醒过我们,若是挨罚的时候,万万不可选择关禁闭。” 朱梓用剪子剪下一个花蕾:“我才不怕这些,倒是你,前几日将定远侯的画像挂到了箭靶上,你可是足足射了九箭,今日怎么见到真人,反而没了胆量?” 朱檀看了看前面的朱棡、朱棣,见没听到,压低声音:“我是射了九箭,可你射了二十七箭,到最后都不能看了。这事若是传出去,你我都没好处。也不知父皇怎么想的,让我们跟着他学习。” “学习就学习,送咱们去学堂里睡几个时辰也就过去了,可他竟然让咱们来干活!这土豆花蕾长得多好啊,非要剪掉,剪掉还能结果子吗?八哥,他怎么连这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啊。” 朱梓也想不明白。 须知,一花一果啊。 可定远侯竟然违背常理,剪掉花蕾,他到底怎么想的,要知道这土豆产量可与他、与整个远航水师荣耀息息相关。 他竟然——做出减产之事? 朱梓也想不明白,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湿透了的手帕,心头火起:“我不想干了,咱们可是皇子啊,凭啥被一个侯爵指使着,就是魏国公来了,那也不会让咱们干这种粗鄙的活!” 朱檀咬牙:“对,不干了!” 朱梓点头:“我们去给定远侯说,这就回去!” “好!” 朱檀也受够了。 朱梓与朱檀沿着土豆之间的空隙地向前,路过朱棡、朱棣时还给了个笑脸,让朱棡、朱棣一脸茫然。 到了顾正臣身后,朱梓一拍朱檀的肩膀,喊道:“定远侯,鲁王有话对你说。” 朱檀顿时愣住了。 我去八哥,不是咱们一起说,怎么这会变成我说了? 顾正臣直起腰,回头看了看朱梓与朱檀,平和地笑着问:“鲁王有事?” 朱檀看了看朱梓鼓励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于是说道:“定远侯,我们两个还小,干不了这么累的活,想要回皇宫里去,知会你一声,我们走了。” 顾正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先确认下,是你要回去,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回去?” 朱檀昂头:“自然是我们——” 朱梓插了一嘴:“是鲁王自己,我还是希望干活的,定远侯,我剪了很多了。” 朱檀目瞪口呆。 我去,八哥啊,你可是我八哥,你怎么能死到临头缩回去了? 朱梓也不想缩,可顾正臣的眼神实在是不对劲啊,他看过来的时候,总感觉像是看一只羔羊。 顾正臣哦了声,看着朱檀:“你要回皇宫是吧?没问题,萧成,送鲁王回皇宫。” 朱梓张开嘴,这就答应了? 朱檀鄙视地看了看朱梓:“八哥,你不仗义啊。” 朱梓脸红起来,眼珠子一转,对顾正臣道:“定远侯,我也有些疲惫了——” 顾正臣打断了朱梓的话:“你刚不是说希望干活,那就应该多干点才是。” 朱梓心思急转:“等我长大一些,肯定喜欢干活。” 顾正臣笑得更灿烂了:“所以,你也想回皇宫了?” “是啊。” 朱梓直点头。 顾正臣抬了抬手:“萧成,将潭王也一并送去皇宫吧。” 萧成领命,带着朱檀、朱梓离开了田地,丝毫没留意到徐允恭、朱棡、朱棣等人那同情的目光。 朱檀、朱梓走着走着,发现路线有些偏了。 朱梓问道:“是不是走错路了,回皇宫不应该走那一条大路,为何我们走了这一条小路?” 萧成摇了摇头:“没错,两位王爷有所不知,这是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也是一条小道,比那大道快得多,你们也不希望晒太阳吧,我也是为你们着想……” 朱檀、朱梓笑了,还是这护卫贴心。 走了一段路之后,朱檀、朱梓看到了值守在路口的军士,跟着萧成走了过去,然后停了下来,一脸不安地看着萧成。 朱檀腿有些哆嗦:“这不是城外格物学院的后门吗?” 朱梓迷茫地看向萧成:“为何带我们去格物学院,不是回皇宫吗?” 萧成咧嘴,露出了有些发黄的牙齿:“是回皇宫啊,两位王爷走累了吧,先去格物学院歇歇脚,吃点美食,回皇宫也不远了,也就是那么几里路。” “还有美食?” 朱檀眼睛都直了。 朱梓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所以然,懵懵懂懂地跟着萧成走入了格物学院。 美食吃上了,脚也歇好了。 可为毛我到了地底下去了? 这是哪里? 喂—— 别走啊。 我要出去! 朱檀也抓狂了,这是禁闭室啊! 八哥,你在哪里? 有人吗? 定远侯,我要告诉父皇,你欺负我—— 十四岁的朱檀,十五岁的朱梓,就这么水灵灵地经历起了有生以来最恐怖、最难忘的日子…… 第一千七百五十章 不到四百亩番薯 老朱的儿子不是那么好教的,朱桢、朱榑现在的表现还好一点,可朱梓、朱檀这两个家伙就不行了。 朱梓属于又菜又怂又爱玩的那一种人,朱檀属于被人一忽悠就能上当,一听人家说得有道理就信,没点自我判断力的那一种人。 要让他们收心,不吃点苦头是不可能的。 反正朱元璋默许了,只要弄不死,怎么玩随意。 顾正臣看着一片片的土豆地,迎着晚风,心情甚是舒畅。 现蕾期了,长势极好。 御史刘约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顾正臣身旁,问出了心中疑惑:“这每一朵花不就是一个果,定远侯为何要剪花?” 顾正臣看了一眼刘约:“自然是为了增产。” 土豆花大量绽放、长期成长,会导致大量营养供至花朵上,反而减少了对土豆营养的输送,摘去花蕾,对土豆产量反而更为有利。 虽说印加人并不摘土豆花,但这并不妨碍顾正臣,后世的农作经验拿过来一样好用。 “劳烦御史辛苦,帮忙照看好这片土豆。” 顾正臣拱了拱手。 这些人确实很辛苦,有家不能回,白天晚上都要住在这里,司马任这些粗汉子习惯了,没什么,可这些御史,确实受罪了。 刘约赶忙还礼,再看时,顾正臣已经带人离开了。 袁生从一块地里走了出来,对顾正臣道:“顾堂长,这里的田地都处理好了,明日格物学院的田地也会剪去花蕾,同时也会安排人去百姓家的四百亩走一趟。” 顾正臣面带微笑:“后面的事就以农学院为主,辛苦一些,将土豆、番薯都照看好。” 袁生不苟言笑地保证:“顾堂长放心,我们会照料好所有土豆、番薯,绝不会让任何人有破坏之举!” 回想起三月初种番薯的场景,袁生心里就有些火热。 动静一样很大,皇帝、皇后、太子等也都到了,文武大臣也都来了,只不过相对种土豆时,少了许多家眷。 即便如此,礼乐一样隆重。 朱元璋一家人也亲自种了一亩地,累得不轻。 番薯种植不同于土豆那么快捷,按下土豆块覆土就差不多了,番薯需要插苗藤。 也就是先让番薯长出苗藤,然后将苗藤掐下来一截,之后拿到地里种植,种植过程中还需要斜着放、覆土,而不是直直地插在那里…… 不到四百亩,红番薯二百亩,白番薯一百七十亩。 留下了一些用于补苗的,基本上没剩下。 番薯播种面积远远比不上土豆,原因主要是带来的番薯有限,深入中美洲的时候人手就那么多,回来的时候没羊驼,途中还遭遇了火山,丢了一部分物资。 不过番薯产量高,今年是三百七十亩,明年可能就窜到四千亩去了。 袁生很是期待,期待这些高产农作物能早一点成熟,早一点能进入百姓之家! 司马任、林端正等水师之人都不需要顾正臣嘱托,事关自身利益,他们比顾正臣更上心。 顾正臣带着朱棡、朱棣等人返回城内,寻了一处酒楼便走了进去,落座,酒菜上来之后,顾正臣看向朱棡:“奶牛场的规模还需要扩大,争取夏秋时可以得到更多牛痘。” “皇室里还有不少人没有种痘,勋贵家眷也是如此。这些人紧着来,然后便是所有大夫、格物学院教授、助教、弟子。” 朱棡笑呵呵地答应下来:“这次可以安排下人直接去办了,总不需要弟子整日留在奶牛场,背着个吃奶狂魔的名头过日子了……” 顾正臣、朱棣等人哈哈大笑。 这倒是,朱棡那段日子确实不容易,尤其是这名声——不过王爷嘛,又不靠名声讨妾,不耽误朱棡逍遥…… 顾正臣喝了一杯酒,目光投向朱棣,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个送你了,至于你能不能做成,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朱棣接过纸张,展开看了一眼,瞪大双眼:“先生,这是——神机营战法?” 顾正臣倒着酒水,轻声道:“京军中火器训练已趋向于常态,但如何让火器威力最大化,如何搭配各类火器,战场之上又应该如何布阵,应对各种状况,这些都需要一个人来操练。” “曹国公想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协助训练京军,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军伍之事,这事交给你来做,不管日后你是海外封王,还是留在大明,我都希望你——能活得精彩,永远地快乐下去。” 永乐,这个称号不太可能出现了。 姚广孝正在秦国当和尚,度化土著,张玉、朱能还在北平等地的卫所里,朱标还活着…… 但朱棣未必不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他还这么年轻,元廷这个敌人还在,收拾了元廷之后,也不意味着草原之事就结束了,现在的元廷只能说是东蒙古,西蒙古还有个瓦剌呢…… 瓦剌不能不收拾,历史上的瓦剌有些生猛,六十多年后都能跑到土木堡招募留学生了。一个想抢大明教育饭碗的家伙,不收拾妥了怎么也不放心…… 朱棣这几年也去不了美洲当王,那就留下来做点事吧。 神机营交给朱棣,这个天才应该能训练出来一点什么吧。 朱棣很是兴奋。 这样一来,自己枯燥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先生,我一定做好!” 朱棣将纸张收好,甩了甩袖子检查了下。 顾正臣笑着看向徐允恭:“等土豆挖出来之后,我会去一趟山西认祖归宗,顺带办点事,你跟我走一趟吧。” 徐允恭激动起来:“多谢先生!” 激动不是单纯因为跟着顾正臣出去见世面,而是因为老爹徐达就在山西呢。 顾正臣也是这个意思,这孩子回来之后还没见过爹,沐春那家伙纵马而去,估计早就将大航海的事告诉了沐英、沐晟…… 现在邓愈去了山东,冯胜待在北平,汤和坐镇水师,李文忠留在金陵,朱元璋在布置一个安稳的大局,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游民风潮,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年徐达未必有机会回金陵。 反正徐允恭也没事干,跟着自己出门一趟也好。 第一千七百五十一章 崩溃的朱梓、朱檀 潭王朱梓看着刷得雪白的墙壁,耳朵里听不到外界任何声响。 似乎,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没有打更的声音,不知道此时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甚至不知道自己进来多久了,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这是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狭小的空间,让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胸口。 朱梓紧握着拳头喊道:“放我出去,来人啊!” 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知道这禁闭室不伤人,可这里太过安静,安静到了人想要发疯的地步。 躺下睡觉? 那心跳声就会跑出来,咚咚打鼓。 朱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心跳声竟能如此之大,足够吵得难以入睡。 “我是皇子!” “放我出去,否则等我出去了,就将整个格物学院给掀翻了,将你们全都发配为驱口!” “来人啊!” 朱檀的声音开始有些嘶哑,疲惫无力地滑落在地上。 三哥、四哥警告过自己不要选禁闭室,可问题是,定远侯压根就没给选的机会啊,直接替我们选好送了下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何没人,为何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九幽之地,难不成这是地狱的上面,我脚底下会不会冒出来个恶鬼? 想到这里,朱檀更是害怕了,喊道:“放我出去!三哥,四哥,救我!” 两个时辰后,朱檀头发凌乱地瘫坐在地上,眼珠里冒出了血丝,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耳朵里满是心跳声,一下接一下,似乎在倒数着自己的生命…… 当朱檀醒来时,看着身旁多出了个苹果,错愕了下,站起来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知道你们在,告诉定远侯,他敢这样对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没有回应。 四个时辰后,朱梓、朱檀已经有些恍惚了。 这四个时辰,被心理无限放大,加上过于安静苍白的环境,让人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总觉得睡了一觉应该四个时辰过去了,这睡了好几觉,怎么也该几天几夜了,可从始至终,压根没人出现过,没有一个人来,也不见一个人的声音。 时间漫漫,如刀一点点地切入皮肤,最终扎到了血肉里。 五个时辰后,朱梓、朱檀已经没了说话的心情,无论说什么都只是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人会来到这里。 似乎,完全被遗弃了。 十个时辰后,朱梓、朱檀已经瘫在了地上,神情麻木,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十四个时辰之后,朱梓、朱檀已经从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成了狼狈不堪的小乞丐,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了光,活脱脱地一副麻木入骨,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咔,咔咔咔—— 沉重的铰链开始转动,朱梓、朱檀只感觉房间的地面一颤,涣散无神的瞳孔如同宁静的湖泊被丢进去了一枚石子出现了波动。 铛—— 一道门缓缓地打开。 朱梓不认识来人,来人也不说话,进来便将朱梓抬到了担架上,然后送到地面。 风从脸上擦过,朱梓甚至听到了风的声音,呜呜地颤抖起来,旋即便听到了哭声,以为是自己在哭,所以便放纵了起来,哇哇地嚎开了。 朱棡拖着下巴:“这两个弟弟废了,想当年我在禁闭室出来的时候,可没如此狼狈。” 朱棣白了一眼朱棡,你丫的不狼狈你下去待待试试? 再说了,你那时候成年了,坏事都干了多少了,可这两个弟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四,正值少年啊。 这个苦头,够他们记一辈子的了。 “看清楚他们现在的样子,若是你们不想这般,就应该适应格物学院,记住格物学院的规矩。”顾正臣侧身看向楚王朱桢、齐王朱榑,目光冷厉如同夜空里的星:“犯了错,要么接受惩罚,要么进禁闭室,没有回皇宫这一项!” 楚王朱桢、齐王朱榑打了个哆嗦,对视了一眼,一起作揖道:“弟子记住了。” 这也就是没犯在顾正臣手里,否则这两个弟弟的下场,就是自己的下场啊。 虽然不知道禁闭室有什么,但看看他们就知道了,就一天多那么一点,他们就成了这鬼样子,一点皇子的威仪都没有了,痛哭流涕,如同遭遇到了极恐怖、极委屈的事…… 顾正臣对朱桢、朱榑道:“将他们带走吧。” 朱桢、朱榑了然,上前搀扶朱梓、朱檀,可两人压根站不稳,只好将人背了回去。 顾正臣看了看夜空,背着手走着:“不要怪我对你们的弟弟心狠,想要成器,不经过重重锤炼、考验是不可能的。皇子的身份固然能保他们衣食无忧,可保不住他们海外就藩。” “你们也不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将自己的藩国弄得一塌糊涂,民不聊生,最终被百姓所抛弃吧?这些话是不太好听,可王朝更替历来如此,你们是读过史书的,知道这些道理。” 对于朱棡、朱棣,顾正臣没太多保留,他们都知道海外分封基本上是确定的策略了,区别就在于海近一点海远一点,总之,不在这一片大陆之上是肯定的。 有这个准备,有这个认知,说起话来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朱棡、朱棣明白顾正臣在教诲自己,不能虐民,无论民是大明的子民,还是印加的土著,亦或是玛雅人,其他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水在本质上是没什么区别的,舟一旦翻了,结果也是没什么区别的。海外封王,不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神仙乐土,而是需要考虑长远。 这一晚,朱梓、朱檀哭了许久,拉着朱桢、朱榑不让两人睡觉,吵着非要说说话,可朱桢、朱榑哪那么多话说,尤其是明日还有课业,万一精神不济跟不上了,顾正臣将自己也送去禁闭室…… 天亮了。 朱梓、朱檀在吃过早饭之后,见到走入屋舍的顾正臣时忍不住颤抖。 这个恐怖的恶魔!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不得不隐藏了恨,老老实实深施一礼,改了称呼,喊了声:“先生。” 顾正臣抓了抓自己那不多的胡须,笑道:“这一声先生喊出来,那我就有管教你们的资格。以后遇到点事,最好不要总想着陛下为你们出面。当然,去找陛下我不拦着,但回来之后去哪里呆着,最好是想清楚了……” 第一千七百五十二章 如一盏指明灯 完了,没靠山了。 朱梓、朱檀感觉命苦啊,自己的灿烂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跌落到了地狱之中,被这恶魔拿捏着,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们怕了。 顾正臣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没点畏怕的东西,总觉得老爹是天子,他们就是天孙子能胡来了,那不行,拿孩子炼丹这种事如果再发生,那就是自己这个先生的不是了,至于潭王朱梓,这个家伙心性也有些问题,需要矫正…… “给你们休息两日,两日之后正式进入格物学院进修,除了主课业之外,其他课业自己选,一旦选定,便需全力以赴,考试之后,成绩单带回去,具写父母签字带回来。” 顾正臣说完转身就走。 朱梓、朱檀傻眼了。 啥意思,成绩单还需要带回去找老爹老娘签字?这不是明摆着,考不好就让爹娘帮忙教育下吗? 这谁想出来的坑人的主意! 老爹发起脾气来,那是不好收场的啊,很可能挨一顿揍。 朱梓哭丧着脸:“我们该怎么办?” 朱檀直翻白眼,怎么办,要不是你丫的出主意怂恿不干活,能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你可是八哥啊,我年纪小,哪里知道怎么办…… 老爹那里肯定走不通了,亲娘那里说不上话,大哥、三哥、四哥和定远侯就是一伙的,唯一能依靠的,那就是六哥朱桢、七哥朱榑了,六哥有点老实,看来只能找七哥试试了…… 顾正臣留在了格物学院,偶尔也去上几堂课,更多的是编写教材,讨论方向,引导格物学院向更深、更细的方向发展。 蒸汽机想要从船上搬到陆地上,这可不是简单的事,船依靠的是传动螺旋桨,在陆地上螺旋桨这种划船的东西就不好用了,虽说都知道使用铁轮了,但蒸汽机车头如何控制,它不像马,弄个缰绳就控制住了,爬坡、下坡、转向、刹车、切换线路等等,这些都是事。 还有新医学的下一个方向,学会萃取、提纯之后,是不是可以从中药里面提出来一些药丸或液体出来了?材料学院需要解决的温度测量问题、精细重量称量问题。 航海学院也是时候建立起来了,用谁来教学也是个问题,参与远航的水师将士很多,识字率也相当高,可识字与有文化,有文化与当教授,这里面的区别太大,再说了,这还有一个乐不乐意的问题,当将官日后还能升迁,跑到格物学院当院长,万一没了捞军功的机会…… 林林总总的事,总需要一个清晰的方向。 顾正臣在这里的作用,就是点一盏明灯,引导所有人朝着灯光指引的方向前进。 三月春暮,花残无数。 金陵多出了许多伤春之人,站在花前哼哧哼哧地吟诵着什么“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引得一些游春的姑娘惊暼…… 马车缓缓进入金陵城。 陈言璇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管家陈归已带人迎上前:“老爷总算是到了。” “这就是金陵啊!” 陈言璇看着有些拥挤的街道,熙熙攘攘,只从这人气来看,便足见此处繁华。 陈归安排人将马车送走,然后在一旁伸手引路:“客栈、酒楼都安排好了,老爷,这金陵可比泉州城大太多了,这里还不算是最繁华的,秦淮河两岸,那也是人流如织,还有三山门、珠宝廊、羊市街等地,人头攒动,擦肩接踵……” 陈言璇瞪了一眼陈归:“怎么,你儿子进了府学之后,你就拽起词来了,文绉绉的,别忘了你是商人,不是书生。” 陈归咧嘴:“若不是老爷帮衬给那小子找先生,他哪能去府学,说到底,一切都是老爷给的。” 陈言璇含笑而行,问道:“大部分商人都来了吧?” 陈归点头:“收到定远侯请帖的,差不多都到了,包括徽商胡大山、黄功浦,金陵商人何四方、周邱,杭商胡苕华、张绍熙,苏商陆三源、闽商唐大邦,粤商刘守足、李福生……” 陈言璇听着这些名字,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人在商人里面的名气可都不小,家产也相当丰厚,多数都是吃了航海的利。 “打探出来没有,定远侯这次邀我们而来的目的是?” 陈言璇问道。 陈归摇头:“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缘由,就连胡大山,露面几次也没说一句,只推说不知,不清楚是真不知情还是被封了口。” 陈言璇摇了摇头:“那就等定远侯亲自说吧。” 登上酒楼,还没落座,唐大邦与黄如玉便招呼道:“陈东家。” 陈言璇笑着上前寒暄,干脆坐在一桌。 唐大邦啧啧两声:“想想几年前,汀溪窑场可是都关闭了,谁能想到,在陈东家一把火之下,竟成为了泉州最大的陶瓷窑场,仅仅是做工之人,便超出了一千,了不得啊。” 黄如玉也有些羡慕。 这个家伙是个有胆魄的,当时一个穷酸落魄的,竟有胆量去讨要塔子楼,结果顾正臣还真给了他,乘着开海之风,这家伙的生意越来越好,酒楼在泉州府首屈一指,窑场干得火热…… 据说他手底下还有七家酒楼,分布在泉州、福州、广州,就这些生意,足够他收到请帖了。 陈言璇笑呵呵的,恭维回去几句,笑道:“后日便是四月一日了。” 唐大邦、黄如玉点头。 黄如玉喝了一杯酒,眉头一锁:“也不知这一次定远侯召集咱们来是为了什么,那请帖上什么也没说,倒是让人忐忑了。” 唐大邦苦涩不已:“是啊,猜测了一个多月了,早点赶到了这金陵,本想问问何事,可也没人知情。” 陈言璇品了下酒水,随后一饮而尽:“定远侯不会轻易邀请如此多商人集聚金陵,一定是有了不得的事。说不得是海外的事,要不然,也不会在大航海归来之后召集我们了。” 黄如玉眼神一亮:“你们说,会不会要将土豆、番薯的买卖交给咱们去做,我可是听说了,土豆种了一千多亩,番薯也有三百多亩,等这东西挖出来,那可是一笔大买卖……” 第一千七百五十三章 服从于国家利益 土豆、番薯的买卖? 陈言璇微微皱眉,说起来,自己也生出过这种想法。 按照外面传出来的消息,土豆、番薯产量奇高,种植一亩土豆,一茬收成至少比六亩稻子多,一亩番薯,那也超过了十几亩稻子。 这就意味着其利润很高。 而且奇货可居,这东西外面还没有,谁先拿到手,谁就能卖出去高价,再不济自己弄几亩地种出来,挖出来的土豆、番薯,一斤卖它个几十文钱,有点钱、好争脸色的人家尝尝鲜,那也是会买一些的。 只是很快陈言璇便将这个想法给否定了,原因很简单,这东西能赚钱,顾正臣干嘛要交给商人来赚这笔钱…… 你看看海带,那玩意现在金陵人吃的可不少,苏杭也有卖的,还有不少药铺都在进货海带,可海带这笔买卖,始终没被外面的商人控制过,一直都在东宫手里。 若顾正臣当真要将土豆、番薯拿出来卖钱,完全可以交给东宫、交给勋贵来运作,没必要找商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道理他懂。 定远侯府。 老顾氏再次劝说顾老夫人:“顾不寒也是你侄子,藤县大颜村毕竟是乡村之地,连个县城都不如,咱们是一家人,总需要顾着点家,想办法将顾不寒迁至金陵如何,再不济,让他回洪洞吧。”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母亲,这事我们谈过了,不是我不想不愿,只是迁移在册,在那里安顿下来了,就在那里扎根吧。大颜村是乡村之地,可正臣不也从那里走出来了?” “难不成非要我求你不成?” 老顾氏眼巴巴地看着。 顾老夫人刚想说话,便听到门口有动静,顾正臣与张希婉走了进来。 老顾氏见这里说不通,话又说到了这里,索性不迂回了,直接找顾正臣说:“你现在是侯爵,位高权重,将你四弟从大颜村调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吧,帮他一把,也好让咱们一家人团聚,不至分散各地,有流落之苦。” 顾正臣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微微摇头,便对老顾氏道:“祖母,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我吩咐一句话,不寒弟弟别说回洪洞,就是来金陵,或者是当个县丞也不在话下。” 老顾氏面带笑意:“如此说来,你答应了?” 顾正臣点了点头:“可以答应,只不过祖母,等过个三五年,不寒弟弟,上刑场的时候,谁也不要后悔今日。” “啊?” 老顾氏脸色一变。 顾正臣神情严肃:“我说过,文官在盯着我,巴不得我露出破绽,好将我打倒。在我没倒之前,他们是有能耐,也有法子对付顾家人,只要顾家人有不法事,我就只能被迫避嫌,到时候,祖母能去法场保不寒弟弟吗?” “可以了,不要说了。” 顾老夫人看了看顾正臣,抓着老顾氏的胳膊:“让顾不寒去了藤县大颜村,本身就是对他的保护,老老实实当个百姓,未必是坏事。这金陵里面,卖正臣面子的多,可卖不寒面子的没有一个。” “那让他回洪洞,不来金陵。” 老顾氏言道。 顾正臣摇头,坚定地说:“他能回洪洞,那从山西移出来的两万户也能回家!此例一开,移民就成了一个笑话,而被嘲笑的人便是太子,是皇帝!祖母,这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顾氏面带凄凉之色。 说到底,他还是不想帮这个弟弟。 顾正臣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安排人在大颜村起个宅院,让不寒住在那里,让人再送些钱钞过去,但迁走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这事没商量的余地。” 说完,顾正臣便让张希婉留下,自己离开了房间。 老人有老人的心思,那就是团圆,团聚,一家人不分开。她的想法没什么错,这是重亲情的表现,换了顾正臣到了她这个年纪,也希望子孙都在身边,而不是天南地北。 不过她还好,不至于成为空巢老人,可一旦去了山西—— 顾正臣有些头疼,前面的路可不好走啊。 但没办法,迁移百姓,填补中原,这是国家事。小家与国家有冲突时,只能服从于国家利益。 林白帆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请帖上的商人都已抵京。” 顾正臣坐在美人靠上,两条胳膊伸展开来:“明日太子与青青会来,安全上不能疏忽,留意下周围,让萧成登高,盯着周围的动静。” “是。” 林白帆应声去安排。 四月一日。 从这一天开始,洪武十六年算是入夏。 右佥都御史邵质站在桥边,看着一辆辆马车朝着定远侯府的方向而去,络绎不绝的车队一度让这条街拥塞,脸色阴沉地看向一旁的詹徽:“詹左都御史,定远侯如此大的动静,我们督察院不出手吗?” 詹徽眯着眼看着,并不言语。 邵质一甩袖子:“到底是因为他是定远侯,还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你不敢弹劾他!一个侯爵,竟与一干商人聚集在一起,这成什么样子?若都如他这般,朝廷法度何存?日后其他公侯也如此效仿,我们也不言语了吗?” 在邵质看来,这就是一场公开的贿赂! 商人登门,那可都是带着礼物的,谁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哪怕是空着手的人登门,人家从袖子里也是可以掏出来票据,转眼可以换来大笔银钱。 朝堂治贪甚严,不能到了顾正臣这里,这就松懈了。 督察院有这个职责,就应该尽职尽责。 詹徽看着定远侯府的方向,自己与顾正臣打交道时,父亲詹同还在,在父亲走后,两人是很久没见过了。前段时日他上朝,自己还是个御史,加上督察院对他的态度并不好,两人并没有交流过什么。 现在,自己不是御史了,而是左都御史,也就是现在督察院最大的官。 官就是底气——登门的底气。 詹徽朝着定远侯方向迈步而行,对跟上来的邵质道:“今日登门,你什么都不要说,也莫要一副质问的态度。定远侯的功劳在那摆着,不是你与我——可以呼呵的。” 显然,底气有,但不多…… 第一千七百五十四章 巨贾云集 与其他人不同,詹徽可以说是见证过顾正臣的整个仕途。 从知县到知府,从泉州到辽东,从县男、伯爵到侯爵,看似他平步青云,仕途如虹,可仔细看,他的每一步走得都十分扎实,每一次升迁都有相应的功劳支撑。 他的崛起,不是靠浙东文臣,也不是靠淮西勋贵,而是真正靠得是自己的本事,包括他争取来的每个机会,不是用智慧,就是用命换来的。 顾正臣能走到今日,勋贵放心,太子放心,皇帝放心。 说来滑稽,唯一与他一直作对,大不放心的,却是与顾正臣毫无利益冲突的文官。 深一点想想,也是可以理解。 督察院、给事中这些人可都是要靠弹劾活着,一些官员也想借弹劾来证明自己为国尽忠,博得皇帝青睐继而升官。 这些人总需要一个靶子。 顾正臣这些年最能蹦跶,还有过焚烧官员、殴打官员的恶劣前科,文官与他几是水火不容,别看顾正臣深得皇帝信任,功劳高,可有名头就能弹劾,有理由就能骂人。 说起来也不完全怪文官,抛开文官想上进这些不谈,你顾正臣就没一点错吗? 好端端的,你让那么多商人到金陵来干嘛,还在府里招待他们,如此行径简直是不将督察院的人放在眼里啊。 自己是不想登定远侯的大门,可若是自己不来,这邵质会来,其他御史也敢站在门外蛐蛐几句,指指点点,万一惹怒了顾正臣挨打了,那自己这个左都御史的脸面也就没了。 为了督察院与自己的颜面,詹徽只好登门。 然后—— 被拒之门外了。 吕常言看着詹徽,脸上笑得满是褶子:“詹左都御史,不巧,老爷说他今日不在府中,若是有事的话,小子可否转告?” 邵质脸都青了,指着吕常言喊道:“胡说八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定远侯而来,你竟说他不在府中!” 詹徽嘴角动了下,无奈地摇头苦笑:“邵佥都御史,既然定远侯今日不在府中,我们还是回去吧。” 邵质不乐意:“这摆明了是推脱不见之词!” 詹徽凤眼微眯:“那又如何,你能擅闯进去?” 邵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正臣都敢在奉天殿打官员,这若是闯到他的府邸去,被人打残了丢出来都有可能,这事说到皇帝那里,自己也不占理。 可任由顾正臣如此胡来,督察院什么都做不了,实在不甘心。 就在詹徽、邵质转身欲走时,却看到了一辆镶着金黄古铜的马车而至,两人吃了一惊,赶忙垂手在侧,看到来人是朱标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朱标伸出手,将顾青青接下马车,看了看着詹徽、邵质,言道:“你们也想凑凑定远侯府的热闹?” 詹徽拱手:“殿下,今日诸多商人进入定远侯府,督察院担心有人公然行贿受贿,故此臣等前来查看。” “行贿受贿?” 朱标暼了一眼詹徽,笑了笑:“受贿之人说的便是顾先生吧,那行贿之人便是说的登府的商人了。青青,你怎么看?” 顾青青莞尔,轻声道:“这次登门确实给哥哥带了些东西,就是不知算不算行贿,两位要不要打开看看?” 东宫护卫抬了口箱子下来,沉重地放在地上。 詹徽凛然:“臣不敢。” 朱标甩了下袖子:“说起来,你们也是为朝廷尽心,进去吧,孤做主了。” 詹徽、邵质谢过之后,跟着朱标、顾青青走入了府中。 邵质在路过吕常言的时候,还哼了一声表达不满。 因为时间、距离的缘故,这次请帖并没有发往山西、陕西、川蜀、云南等地,即便这样,也囊括了应天府、苏杭、福建、广州、江西等一众商人。 如此多巨商云集,本身就是一桩盛事,毕竟商人也都挺忙的,能将这么多人喊到一起来,让他们碰个面,也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 “李东家,别来无恙?” “胡东家,近日可好?” “刘老爷,久仰久仰。” “张员外,如雷贯耳。” 商人寒暄的热闹,转身看到身着圆领赤袍,腰挂玉带,头戴翼善冠而来的朱标,顿时目瞪口呆。 许多商人压根不认识朱标,还以为是哪个藩王来了。 胡大山走出人群,恭恭敬敬地率先行礼:“草民胡大山,见过太子,太子侧妃。” “太子?” 陈言璇、张功名、唐大邦等人傻眼,跪倒一片。 谁能想到,定远侯发请帖,太子来了? 朱标面带和煦的笑,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孤来这里只是陪侧妃而来,顺带旁听,做个见证,你们不用拘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论就怎么论,不必在意孤。” 陈言璇、唐大邦等人看了一眼顾青青,这个东宫里的侧妃可不简单啊,她手中的产业可不只是白糖、海带那么简单,南洋里的船队里,是不是也有她的人谁也说不清楚,有些商人的底细可不太那么清楚。 商人集议,顾青青确实有这个资格。 朱标侧身看向詹徽、邵质:“咱们三个就不要妨碍他们了,旁坐在一侧吧。” 詹徽、邵质自然不敢反对。 顾青青刚想寻林诚意,林诚意便随顾正臣莲步而至。 林诚意笑着上前,迎上了顾青青。 顾青青与林诚意说了几句,看向顾正臣:“哥哥,现在就开始吗?” 顾正臣在给朱标行礼,与众商人简短寒暄了下之后,看向林白帆:“人可都到了?” 林白帆点头:“都到了。” 顾正臣走向一旁的台子,示意众商落座。 长桌长凳拼出了十几排,坐下了二百二十六名商人。 稍显拥挤。 顾青青、林诚意自然是单独坐在一旁。 朱标、詹徽等人则在不远处坐着旁观。 顾正臣扫视过众商人,淡然一笑,沉声道:“顾某发了请帖,邀大家集聚金陵。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为了赶到这里,路上行了千余里,更有甚者两千余里,颠簸辛苦,大家能来,确实是给足了我情面。在此,先行谢过。” 第一千七百五十五章 狗头金,黄金矿 看着拱手的顾正臣,不少商人赶忙起身,这一下子带动了全部的商人站了起来,不太整齐地喊着“不敢当”之类的话。 顾青青侧头与林诚意说笑着,并没起来。 顾正臣抬手压下众人声音,含笑道:“请帖中没有言说具体事宜,可你们都来了,确实让顾某挺感动。想来大家也猜了许久,我也就不在这里绕弯子了,召大家来就一件事:发财。” “发财?” 胡大山、何四方、陆三源等人面面相觑。 邵质嘴角动了动,这还真是一个直接且粗鄙的目的啊。 詹徽眉头紧锁,不明白顾正臣到底在搞什么,能发财的事谁还会说出来,都能说出来的事了,还能发财?再说了,你们家又不是没人手,什么发财的事做不了? 刘守足歪着脑袋问张功名:“侯爷竟然要带着咱们发财,这事——” 张功名眯着眼,一头雾水。 何四方用胳膊捣了下胡大山:“都到这时候了,你总该给我们说说了吧,什么发财的事?” 胡大山郁闷,坦言道:“我若知道是为了发财,这名单上的人数就应该少写一点。” “这倒也是……” 何四方知道胡大山草拟过一份名单,现在看来,定远侯很可能还真没告诉胡大山。 议论声起,直至一阵风吹过来,带走了所有杂音。 庭院安静了下来。 唐大邦站起身:“敢问定远侯,是什么发财的买卖?” 顾正臣肃然而立,看着众商人,嘴角带着笑意:“什么发财的买卖?呵呵,这些年来,大家做过的买卖有很多,粮食,布匹,陶瓷,香料,药材,珍玛瑙,奇木等。” “总归是拿出货物出去,换来货物回来,然后赚取差价。但我要说的买卖,不需要拿货物出去,也不需要赚取什么差价,只要拿到这东西,回来它就是财富。” 胡大山、何四方、陆三源等人更迷糊了。 詹徽看向邵质,邵质直摇头。 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这种买卖,带回来就是财富?开什么玩笑,就是珊瑚那种东西,带回来也只能是物件,它也不是妥妥的财富。 真正的财富,要么是硬通货粮食,要么是金银铜与宝钞。 其他? 是不是财富,那也需要看商人自己判断。 顾正臣止住商人急切的议论声,清了清嗓子,面色威严地说:“带上来!” 顾青青起身,招了招手。 东宫护卫将箱子抬上前,打开箱子,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放在了合上的箱子上面。 两尺多长,黄灿灿的,有些嶙峋,不少坑洞分布在表面,整体相对圆润。 “这是——狗头金?!” 徽商黄功浦惊呼道。 胡苕华、陆三源等人也忍不住起身,欲上前,却被东宫护卫给拦住了。 顾青青开口道:“无妨,这东西摸不坏。” 东宫护卫这才退开。 胡大山、陈言璇等人围上前查看,一个个喉咙发痒。 还真是狗头金啊。 这玩意也忒大了吧,从来不曾见闻过如此巨大的狗头金,说是举世罕有一点都不为过。仔细看,是天然狗头金,绝不是人为浇筑出来的。 传闻,出狗头金的地方,周围必有金矿! 我去,金矿啊。 娘的,白白便宜了朝廷,让人眼馋啊。 顾正臣看着垂涎欲滴,毫不掩饰渴望之色的商人们,嘴角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詹徽眉头紧锁。 狗头金? 这东西自己听说过,据说晋王从南洋带来送给了皇帝,皇帝又送给了东宫。 显然,今日要搬出狗头金的不是太子,而是顾正臣! 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邵质深受震撼,总不可能太子用狗头金行贿吧? 我去!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太子什么身份,顾正臣什么身份,哪跟哪啊。 莫不是要卖掉这狗头金? 不太可能吧,这玩意是东宫的,顾正臣也没权卖出去啊,再说了,这种举世罕有的宝贝,商人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敢买走吗? 今天搬回去,明天说不定就不见了。 这玩意招贼惦记啊。 再说了,不就是几十斤金子,纯度还不够,就是熔炼出来,按照一两黄金兑五两银算,也不过两千两银的价值,这来的商人可都不是小商人,家产颇丰,劳心劳力跑这么远过来一趟,总不能为了竞买一块狗头金吧? 看不懂什么情况,看不穿顾正臣的心思。 顾正臣让众商人退回去坐了下来,指了指身前不远的狗头金:“这东西来自于澳洲,今日与诸位要商议的买卖——就是黄金,换言之,一座黄金矿!” “黄金矿?” 胡大山瞪大双眼。 何四方豁地站了起来。 陈言璇张开嘴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唐大邦、刘守足等人一个个也不说话了,都盯着顾正臣。 聪明点的人,已经将头转向了朱标。 朱标正襟危坐,面容如水,压根没说话的意思。 可右佥都御史邵质容忍不了,起身指着顾正臣喊道:“定远侯,这话可不能乱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澳洲的黄金矿,那也是朝廷的黄金矿,焉能交给商人!殿下,定远侯实在是胆大妄为,意欲舍国之矿产,结商人之欢!” 詹徽虽然没说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黄金矿不管在哪里,发现了那就应该是朝廷所有,怎么都不可能容许私人拥有黄金矿,哪怕是银矿,百姓家偷偷挖一点,朝廷不知情还好说,若是知情的话,那也是容忍不了的。 金银这东西挖出来那就能拿出去换钱、换东西啊。 朱标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碗,碗盖磕碰出声响,以不高但很清晰的声音说了句:“邵右佥都御史,你与孤在这里皆是旁听看客,就不要说话了吧。” 此言一出,胡大山、何四方、唐大邦等的内心一下子狂热起来。 什么意思? 太子不插手,这不就意味着——这事能干,有谱! 我去! 干了一辈子买卖,从来没挖过黄金啊,这也没机会干这一行…… 黄金是什么? 财富啊! 真正的财富! 绝对一本万利的生意啊,挖出来,那就是赚,还不用考虑货物亏本、贬值,也不用考虑卖不卖得掉的问题…… 第一千七百五十六章 卖采矿权,行二税一 激动! 何四方手搓着,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的胡大山,暗暗咬牙鄙视。 你妹的还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松一口气,摆明了憋了许久都要憋坏了! 胡大山侧头看出了何四方饱含意味的眼神,哈哈笑了笑,拱手道:“多多理解。” 何四方能理解。 这种事若是早点传出去,估计没收到请帖的商人都要沸腾了。 黄金矿啊,绝对的财富! 在大明盗挖黄金矿,绝对是杀头的买卖,可若是在海外澳洲——貌似也不是不可为,只要定远侯发话!太子虽然没发话,可皇帝那里的态度是什么? 陆三源嘴角动了动,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的唐大邦:“这类买卖,可是头一次听说啊。” 唐大邦揉了揉肚腩:“难以想象,定远侯还真是能给人带来惊喜。只是——这买卖恐怕也不好那么参与吧。” 陆三源点了点头,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收敛了笑意。 定远侯是朝廷的定远侯,这次召集商人集议,很可能也是朝廷的一次大动作,如果说皇帝不知情,陆三源有些不太信,毕竟狗头金这玩意都搬出来了,黄金矿的大饼都画出来了。 激动的商人逐渐恢复了理性,一个个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商人很精明,尤其是买卖做到这个地步的商人,他们都清楚一个道理: 这是一笔交易。 黄金特殊是特殊了一点,但毫无疑问,黄金就是货物! 商人想要拿到这类货物,需要付出什么货款,这才是最关键的。 顾正臣不得不佩服这些商人,眼见所有人不再说话,便开口道:“诚如你们所想,这笔买卖不是谁都可以参与的,也不是谁参与了便能拿到黄金得到海量财富的。” “想要去澳洲找到黄金矿并将黄金挖出来、运回来,这其中的事有很多。黄金矿位置,我安排人找出来,你们想去,水师为你们护航带路。矿脉里的黄金杂质少,储量——你们十代人也挖不完。当然,这一切也不是没条件的。” 十代人都挖不完的黄金矿! 这确实打消了许多人之前的疑虑,别到时候给骗到了澳洲,结果是一堆没价值的破矿。 既然杂质少,储量庞大,那就放心了。 黄金矿是一个香饽饽,谁想吃到嘴里,总需要付钱,这没什么。 刘守足、唐大邦等人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听得更仔细一些。 顾正臣抬起手,肃然道:“澳洲是大明领土,黄金矿归朝廷所有,这一点不容置疑。但是——澳洲黄金矿的采矿权,也不是不能交易一下。换言之,你们购买的是采矿权,也不是黄金矿。” “这是何意?” 陈言璇不太明白,之前只做酒楼与陶瓷买卖,对其他产业并不清楚。 黄如玉回头解释道:“和租海船差不多,我们出一笔钱租赁使用船只,但不能将船据为己有。” 陈言璇恍然。 陆三源站了起来,问道:“定远侯,这采矿权价不便宜吧?” 其他商人点头附和。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示意陆三源坐下:“采矿权若是便宜了,那能来到这里的商户可不只是二百来人了。不过,采矿权也不会漫天要价,让你们无利可图。” “这样吧,因为第一年找矿、清理矿区、摸索航道等,便不算在内,也就是说,前面两年的采矿权,统一定为两万两银钞。” 黄功浦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真只是两万两?” 陆三源眼睛也红了:“两万两,陆家买了!” 唐大邦举起手臂:“我也买了!” 两万两,这个价对寻常商人来说确实算是天价了,可对于这二百多财大气粗的商人,并不是不可承受,甚至有些人觉得价低了。 要知道,挖出来的可是黄金啊。 两万两银钞,大致也就是四百斤黄金。 两年时间,一座富金矿,谁他娘的只挖四百斤,就是去一个人,那两年也不可能只挖四百斤啊。 两万两很多,但相比收益,实在不值一提。 唐大邦咧着嘴,这要是搬回来几万斤的黄金,那唐家的底蕴就彻底夯实了,子孙八代都不用愁了。 何四方也在憧憬,这会是真正的要发财了。 南洋贸易与这一比简直弱爆了,什么买卖有直接挖黄金赚钱啊…… 面对议论纷纷的商人,顾正臣抬起手,直至再没了声音,沉声道:“两万两银钞不算高,你们心知肚明。但这只是采矿权,你们采到的黄金是货物,一样需要进市舶司,一样需要缴纳重税,税定位二税一!” 此话一出,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商人的头上。 二税一啊。 这就意味着,每挖出来一百斤黄金,朝廷就需要拿走五十斤! 如此沉重的税,苛刻至极! 林诚意对顾正臣盈盈一笑,站起身来,吸引了商人的目光,清亮地说:“二税一,确实重了。可诸位要知道,采矿权买下来之后,你们想要派多少船,多少人,那就是看自己的本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多劳多得,朝廷拿走一半,也可以用于民生之事,你们留下一半,也是一个基业。若是你们不愿意去也无妨,矿区就那么大,少划分一片,也是好事。” 胡大山抓着胡须,哈哈大笑着起身:“胡家愿意买下采矿权,安排人去一趟澳洲之地。听说那里袋鼠肉很难吃,到底怎么个难吃法,也没人说个清楚,让人打几只带回来尝尝。” 陈言璇跟着起身:“算陈家一个,这些年来做酒楼,手底下倒是有一些伙计,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何家也去!” 何四方挥手。 到了这个时候,商人也明白了。 人家都不限制人手了,你想安排多少人就去多少人,就是去个几千人,那挖出来的黄金给朝堂一半,不是还有一半是自家的嘛? 当然,这也就是个比方,在座的商人,可没几个有本事调几千人出海干活,撑死了也就是几十人,百来人,要知道后勤这东西,朝廷可是不负责的…… 总不能让人挖矿还不让人吃饭吧。 采矿权,二税一! 成本是有些高,税也苛刻,可这笔买卖——值! 第一千七百五十七章 朝廷背书,八月出航 商人是精明的,算得清楚利有多少,拿得准要不要逐利。 虽说去澳洲路途遥远,与熟悉的南洋没办法比,可在座的,至少有几十家去过西洋吧,西洋不一样路途遥远? 只要利润足够大,谁会在意路途远一点…… 右佥都御史邵质看着聊得热火朝天,一个个笑容满面,分明是奸商的面孔,暗暗咬牙,看了一眼前面的朱标,又不得不将嘴边的话给吞咽下去。 詹徽从始至终只是看着,一言不发,沉稳至极。 很显然,这不是一场行贿受贿的盛宴,而是一场皇帝默认的买卖。 至于皇帝为何允许顾正臣这般折腾,詹徽想不明白。 金矿啊。 给商人干嘛,水师又不是没人没船,既然知道金矿在哪里,直接派人去挖啊。原本朝廷拥有金矿全部的金子,现在倒好,一下子少了一半,这图什么? 顾青青扶了扶头顶的朱钗,缓缓地起身,问:“黄金矿买卖,从未见闻与参与过,这破天荒的事,说什么都需要参与下。只是哥哥,这采矿权自何处买,凭证谁来给?” 东宫侧妃参与! 这无疑是给所有商人了一个定心丸,意味着去澳洲挖黄金,至少不会被抓起来砍了脑袋。 合法不合法先不说,总归不死人。 否则,那朝廷要治商人的罪,也需要治东宫的罪。 现在,需要商议买采矿权的事了,只要这东西到手,回去就可以筹备出航去挖黄金。 急性子的杭商张绍熙见顾正臣慢条斯理,站起来催问:“是啊,采矿权从何处买来?” 顾正臣呵呵一笑,言道:“采矿权前两年以两万为准,后续每两年,厘定一次,具体后续定多少,到时候再议。这么一大笔钱,自然不可能交给我,这采矿权的凭证,若是由定远侯府来发,你们也不会安心。” “当然,定远侯府也没这个本事敢发澳洲金矿采矿权,所以——你们要购置采矿权,自然只能去工部,由工部发放相应的采矿权文书与符印。” 胡大山、唐大邦等人连连点头。 确实,山林川泽矿都归工部管理,工部发放采矿权文书最为合适不过。 这就等同于朝廷正式背书。 顾正臣扫视了一圈众人,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诸位,黄金动人心,这事你我都懂。但你们每个人运出来的黄金数量,都需要登记造册,若是有人有意瞒报,少报,漏报,甚至有人想不走市舶司,偷渡上岸。” “那大明的律令法条落在你们头顶的时候,可莫要怪顾某没有事先提醒。所以诸位,发财可以,但你们是朝廷的商人,是大明的商人,该为朝廷纳税时,莫要因小失大,到头来,落得家产充公的地步。” “须知,大明水师,还是蛮强的。蒸汽机船游弋时若是发现了什么,呵呵……” 这话落在一些人心里,确实是一个警钟。 毕竟二税一的税太重,前面依靠水师不好走私,海路也不熟,那后续呢,总有熟悉道路的一天吧,挖出来之后运到自家船上,进入大明可不一定非要走市舶司,沿海那么大,市舶司才几个。 只要能靠岸上路,那就能将黄金运到家里去,省去一半的税,全都是自家的钱,这可是很让人心动的。 当然,这属于走私,万一被抓住了,后果难料。 顾正臣一拍手:“工部办理采矿权,只给你们十日。十日之后,最开始的一批采矿权便不再售卖。也就是说,诸位出了定远侯的大门,想要对外言说,我不拦着,但若是有其他商人拿着钱财去工部办理采矿权,工部照收照办!” “买到采矿权之后,各自可以离开。现在是四月一日,给你们四个月的准备时间,也就是八月一日,会有一支小型水师船队,手持海图、矿产舆图,护送你们前往澳洲。” “到时候你们手持采矿权凭证与符印,勘合之后,便可出航。另外,大海之上波涛茫茫,谁也说不清楚会不会遭遇海难。澳洲之地,毒蛇毒蜘蛛也有,所以,水师可以带路,可以找矿,但你们的人风险自担,出了事概不负责。” 唐大邦、陈言璇等人听清楚了。 这就是说,十天之内,谁对外公开了金矿的消息,那这一块金矿就会涌入更多的商户,到时候瓜分的可是大家的利益。 可问题是—— 工部的人说出去该怎么办,万一再进来五百商户,他娘的这出海的时候多少人了,那金矿一家才摊多少区域? 陆三源问出了疑问。 顾正臣笑了:“工部的人到现在为止还不知情,等他们知情之后,便会被关在房内,专司此事,十日之后方可离开。” 刘守足站了起来:“定远侯,八月一日出航,那采矿权的起始日期如何算?” 若是从办理时间开始算起,那可是足足少了四个月。 四个月可以挖多少黄金了…… 顾正臣没有吝啬,直言道:“自然是从八月一日算起。” 陆三源等人放心了。 顾正臣看向众人:“还有其他疑问吗?” 胡大山、何四方、黄如玉等人摇了摇头。 虽说不少人来金陵并没有带那么多钱财,这不碍事,大明钱庄可以办理借贷。 顾正臣看着众人,背过双手:“既然没什么疑问,那此事就定下了,顾某预先祝愿诸位发财,都回去吧,这里没备你们的饭。” 胡大山、何四方等人纷纷起身,给朱标、顾正臣等人行礼之后,这才喜笑颜开地离开了定远侯府,出府门的时候,还不忘彼此提醒收敛点笑意,别让别人看穿了。 原本热闹的庭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朱标弹了弹衣襟,起身走向顾正臣,含笑道:“论生财有道,这世上无人能比先生。” 右佥都御史邵质从朱标身后走了出来,面色阴沉,拱手道:“殿下,定远侯此番作为,有损朝廷之利!黄金矿,怎能交给商人去开采,臣请殿下责令工部,禁止发放采矿权凭证与符印!” 这哪里是什么生财有道,分明是盗卖朝廷资产啊…… 奸臣一个! 太子怎能袒护这种人! 第一千七百五十八章 有钱好办事 朱标侧头看向是邵质,不急不缓地问:“若是不卖黄金矿,如何可以为朝廷带来四百五十万银钞的收入?若不是定远侯,朝廷想要拿到这笔钱,只能增税赋于百姓,那样的结果——是你想看到的吗?” 邵质脸色一白,坚持道:“可那是朝廷的金矿,理应交朝廷开采!” 朱标并没有恼怒,而是心平气和地说:“你说的有道理,只是黄金矿远在澳洲,朝廷要派人开采的话,需要动用多少民力,这笔开支你算过没有?有些事,现在朝廷分不开身,让商人去做一做也无妨。” “你也听到了,采矿权每两年一议。若是朝廷想要收回金矿,等过几年将采矿权收回来便是,朝廷损失什么了?没费什么力气,先得四百万两,还可以通过二税一得到商人挖出来的一半黄金。” 邵质喉咙动了动:“朝廷损失了黄金啊。” 朱标呵呵笑出声来:“你啊,不能只看到损失而看不到收获。至于你说的损失了黄金,呵呵,朝廷损失不起吗?还是说,你认为澳洲的黄金矿只是一座?” 邵质深吸了一口气,吃惊地看着朱标,目光转向顾正臣。 顾正臣对邵质言道:“黄金矿多的是,别说交给商人一座不碍事,就是给他们三座也损失不了朝廷多少。澳洲的金矿,就是去十万人,挖一百年,也不会枯竭。” “即便是澳洲的金矿不够用了,大明还可以去美洲挖金矿,那里的金矿储量可不在少数。若不是番薯、土豆不好存放,时间耽误不起,说不得我会带水师挖几个月的黄金再回来……” 邵质傻眼了。 听顾正臣的意思,朝廷其实掌握了很多很多的金矿,现在给商人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詹徽对这般事已是看清,拱了拱手:“定远侯的手段果是惊人,佩服。” 顾正臣抬手:“我与督察院并无嫌隙,同为朝廷办事。你们想要弹劾是你们的自由,但这件事,十日之内,不准任何人对外说起。” 詹徽略一沉思,问道:“难道不是更多商人参与其中,朝廷收益更大?” 多卖一份采矿权,那可就是多两万白银。 顾正臣微微摇头:“这一次卖得多了,过两年可不好提价了。让这些人先去,尝一尝好处,看看他们到底能有多少利,后续采矿权方可提价、竞价。再说了,矿区虽大,也不好划分太过分散,管理起来可不容易。” 詹徽认可了顾正臣的观点,对朱标行礼:“我们会守口如瓶,臣等告退。” 朱标抬手,看着詹徽、邵质的背影,轻轻叹息,对顾正臣道:“这些人做事是古板了些,可总归没错。金矿买卖,向上追溯宋唐汉,也不见有公开发卖交给商人开采的先例。” “不过大移民在即,需要花销的地方确实太多。说起来,原本孤计划用五年来完成百万移民,可父皇想要更早一点填充北平、山东、河南等地,也好为日后土豆、番薯、玉米等广为种植提供更多田地。” “如此庞大的移民,只靠着朝廷的那点支出,确实容易将事办成虐民、伤民之事。现如今有了这四百多万银钞支撑,想来先生也更为从容一些。” 顾正臣走在朱标身旁:“自然,有钱好办事,若没有这笔钱财,臣就是去了山西,也无法靠口舌去说服那么多百姓移出山西,根深蒂固,从来都不容易撼动,晓之以情理,在他们的得失面前,不值一提。” “唯有强制之外,施以保障,方可让百姓能少些顾虑,少遭一些罪。所以这笔钱财,臣以为当专款专用,除了移民用处之外,任何人不得挪用分毫。” 朱标询问:“不经户部?” 顾正臣摇了摇头:“肯定还是需要走户部,只不过户部需要认识到,这笔钱已经确定了用途。” 朱标笑道:“先生不必有这个顾虑,这笔钱入户部,但支配权由户部尚书与先生来决断,曾泰那里,孤会安排人传话,他不拿主意,只负责监管、造册、支给、核账。” 顾正臣深施一礼:“那臣便少了几分顾虑。” 与文官并不和谐,万一有人卡住银钱不给发,想用的时候死活拿不出来,那可就耽误事了。有朱标这番话,至少这笔钱自己有权动用。 朱标走入亭中坐了下来:“北平左布政使朱瑛、山东左布政使吴印、河南左布政使王兴宗,还有领印尚未赴任的山西左布政使费震,自山西赶来的右布政使赵新,不日便会集聚金陵,先生休闲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顾正臣给朱标倒了一杯茶水:“好歹是休息了两三个月,有些事需要提前布置,总不能太过空闲了。” 朱标抿了口水:“先生去过江浦,那里可有什么进展?” 顾正臣坐了下来,苦涩地摇了摇头:“还在追查,目前只能说毫无进展。但臣相信,这案件并非不可破,只是需要费点时日,将所有相关之人查个通透。” 朱标感觉天有些热,拉了下袖口:“那就查吧,不管查到谁,但有不法事——按律令办!” 顾正臣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就是说,如果有外戚或其他人参与其中,该抓就抓不要顾虑。 但顾正臣没有证据,李祺也好,李善长也罢,貌似都没有这个杀人动机,都属于好好过日子的人,没道理起什么风浪。 动机找不到,线索又少。 顾正臣也不敢张张嘴便将李祺、李善长拉进来,毕竟临安公主守寡老朱、马皇后都不高兴,李善长若是出了事,淮西勋贵会不会借此发难,也不好说,毕竟李善长还是有些老乡的…… “臣会留意江浦悬案。” 顾正臣肃然道。 朱标与顾正臣坐在亭中,谈论到中午,留下来吃了便饭,才带着顾青青走了,狗头金也没忘,搬了回去。 虽说黄金矿的消息很大,知道的人很多,但这些商人无一例外,全都守住了秘密,事关自身利益,不能不闭嘴,甚至有些商人担心喝酒说漏嘴,干脆连外面商人设下的酒宴都谢绝了…… 第一千七百五十九章 震惊,周召死 北平左布政使朱瑛、山东左布政使吴印站在船头,眺望着壮观的金陵城墙。 吴印手持串珠,缓缓掐动着,对朱瑛道:“朱布政使,这次朝廷紧急召见,也不知是何用意。” 朱瑛抬手挡了下刺眼的阳光,神情冷峻:“陛下召见,自是有事安排。除了面见陛下之外,我倒是想要去见一见定远侯。” “为了那土豆、番薯?” “没错!” “亩产十几、二十几石,你信吗?” 吴印垂手,目光盯着朱瑛。 朱瑛有些花白的胡须被江风吹动,几分凉意袭至,倍感舒坦,简单明了地吐出了一个字:“信!” “为何?” 吴印略显惊讶。 朱瑛侧头,咧嘴道:“欺君当死,欺天下,当灭门。定远侯是个聪明人,你认为他会将自己置身于险地?再说了,去拿土豆、番薯的人不在少数,定远侯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配合他撒谎。” “所以,我相信定远侯说的是真的,也相信土豆、番薯的产量一定相当高。路上你也听说了,金陵的土豆长势良好,一旦丰收,未必不能分一点给地方。当然,朝廷的那一份不好说,但定远侯的那一份……” 吴印深深看了看朱瑛:“你是对的。” 顾正臣这个人很不简单,这个家伙不过就是在山东种下海带,结果将隐匿多年的白莲教挖了出来。 这就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这样的人确实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只是突破了认知,让人不得不怀疑。 与别人怀疑之后等着看顾正臣的笑话不一样,吴印怀疑之后选择了相信,只是惊讶于朱瑛也看得如此透彻。 船入秦淮河道,两骑军士挥舞马鞭,纵马疾驰,沿街的百姓、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 朱瑛眯着眼看去。 驿使高声喊道:“让开道路,加急军情!倭国毒杀水师左都督!统统让开!” “什么?” 吴印打了个哆嗦,尖声道:“定远侯死了?” 朱瑛也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不安起来。 我去,顾正臣就这么挂了? 还是挂在了倭国日本? 等等,顾正臣怎么会跑倭国去,还被人给毒杀了,他不是在金陵种土豆、种番薯来着? 船家瞪了一眼吴印,将唾沫吐到长江水里,不屑地说了句:“定远侯好好的,若是再这般诅咒,我等便要告官!” 吴印嘴角动了动,这也就是没穿官服,要不然你小子再这么硬气下? 忍了下来。 吴印转身,走向船家:“方才驿使走过时,不是说水师左都督死了?据我所知,水师大都督为信国公,左都督便是定远侯。” 船家哼了声:“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两个月前,周召便取代了定远侯,成为了水师左都督,这事在坊间还传过一阵子。现在看来,这周召就没这个命,非要抢定远侯的位置,这下好了,死了吧,呵呵……” “周召,谁是周召?” 吴印茫然,看向朱瑛。 朱瑛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侯爵里面有叫周召的,嗯,都指挥使、指挥使里面也没有。” 一个主政山东,一个主政北平,对于水师人事更迭并不太清楚。 船进金陵城。 吴印、朱瑛没了闲逛的心思,上了岸急匆匆赶往吏部,刚到吏部门口,迎面便撞上了吏部尚书李信等人。 李信见吴印、朱瑛来了,摆了摆手:“直接上朝吧。” “上朝,这个时辰?” 吴印抬手指了指太阳,马上午时了,早朝才下了多久,这又上朝? 李信面色凝重:“水师左都督在倭国被毒杀,如此重大的事,陛下已召集群臣商议对策。那,曹国公、永昌侯等人也来了。” “好,我们借下地方,换下朝服。” 吴印、朱瑛没犹豫。 奉天殿。 官员陆续而至。 汤和匆匆赶来,站到了李文忠身旁,刚说了两句话,顾正臣便走了进来。 李文忠招手:“定远侯。” 顾正臣没有看蓝玉等人,至李文忠、汤和面前行礼。 李文忠叹了口气:“周召死了,折损的是水师颜面与朝廷颜面,陛下必会震怒,你们最好是想好对策。” 顾正臣将笏板往袖子里塞:“是啊,信国公最好是想好对策。” 汤和瞪向顾正臣:“我想对策,你干嘛?” 顾正臣双手一摊:“这与我有何关系,我在水师里面没任何职务,水师的事,你负责……” 汤和暗暗咬牙:“你是在水师里没啥职务,可你对水师指手画脚还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户部不断调往太仓州的粮食与你无关,与水师无关!” 这个家伙摆明了是想站在事外,不沾因果。 可你他娘的也不想想,是谁保举的周召当上了水师左都督!你就是因,周召死了才是果,你还想置身事外…… 郑国公常茂急切地入殿,路过蓝玉时深深看了一眼。 宜春侯黄彬看出了常茂与蓝玉勾勾搭搭的眼神,抓着胡须很想大笑一场,只是这是奉天殿,实在不是笑的地方。 常茂的心都在滴血啊。 费力选出来一个人,钱投进去了,女人也送了,周召的表现比自己预期的好太多了,直接成为了水师左都督,这可是实权人物啊。 可谁能想,就这个家伙出使日本,竟然被毒杀了…… 日本你全家啊,谁干的! 将我的人给弄死了,我要请战,蓝玉你也请战,咱们一起去日本一趟。顾正臣能凭着四千来军士杀倭贼六万余,咱们带个两万,将日本国给屠了去! “郑国公,这脸色不太好看啊。” 顾正臣看着站到自己前面的常茂,拱手道。 常茂冷冷地看了一眼顾正臣:“定远侯,这种场面脸色若是好看了,合适吗?” 顾正臣淡然一笑:“若是为了国事脸色难看,确实值得称赞。可若是为了私事,为了一个死去的亲信脸色难看,呵呵,那也不必。大不了再扶持一个亲信,多大点事。” 常茂脸色铁青:“什么亲信,你在胡说什么!” 这种事能拿到明面上说吗? 顾正臣压根不在意常茂的质问与愤怒,轻描淡写地说:“周召死了,我也很惋惜啊,毕竟水师里面有一个格外出挑的人才不容易啊。” “格外”两个字,被咬得很重。 第一千七百六十章 陛下,臣反对 基本的好坏常茂还是可以听得明白的,这么明显的意味想不懂都难,刚想发作,便听序班喊道:“整班列齐,皇帝将至!” 顾正臣抽出笏板,站在了常茂身后。 礼乐起—— 山呼声—— 朱元璋落座,一番礼仪走完,开门见山,将手中的一份紧急文书从御台之上直接丢了下去:“朕收到消息,出使日本国的水师左都督周召,在与北朝足利义满对饮时中毒身亡!” “此等倭贼,朕诚心待他们,宽宏在先,不成想他们竟是如此大胆,竟敢杀了周召!如此恶行,若大明不发天威雷霆,将那倭贼灭去,如何能洗去这般耻辱!” 帝王一怒,群臣战栗。 蓝玉看了看其他人,见没人动作,索性走了出来:“陛下,臣恳请发兵讨伐日本,将那足利义满的脑袋砍下来,以告诉世人,大明煌煌天威,谁都不可轻犯!” 一向不积极的郑国公常茂紧随其后:“永昌侯所言极是,倭贼有取死之道,朝廷发兵讨伐平之,是天道之举!” 有了带头的,支持的人便多了起来。 要知道这可不是几年前,大明没手段、没能力、没证据可以收拾日本国,自从顾正臣在太宰府杀了六万余倭贼之后,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大海不是阻碍,元朝干不成的事,大明能干。 尤其是水师大远航,几万里的大海都安全归来了,还过不了东海? 没了太多的顾虑,至少元朝失败的阴影已经彻底没了,以至于不少文臣也站出来支持发兵征讨日本。 常茂低着头,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 周召没了,是一个损失,可若是就此出征日本国,那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要知道水师上下这会最关心的那就是土豆、番薯产量,好领取属于他们的封赏。 在这个情况下,水师主力是没什么士气,也没什么心思出征打仗的。 朝廷欠着他们的赏赐不给,总不能再使唤他们拼命去吧,万一人死在日本,那可就亏大了。 水师主力去不了,那就只能动用非水师主力,比如京军。 只要请旨,自己与蓝玉很可能都会参与到这一场战争之中,顾正臣能带人从日本捞军功,那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培养一批人,扶持一批人,那不也挺好的。 顾正臣不就是这样干的,看看水师里面多少他的亲信。沿着顾正臣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常茂渴望参战,自己没啥本事,但蓝玉有啊,这个家伙打起仗来可不简单,拉出来单挑,一个蓝玉能挑了十个顾正臣。 蓝玉也盘算着,皇帝这一次动怒了,说什么都该征讨日本国了。 李文忠要留守金陵,汤和要坐镇水师总部,徐达、冯胜、邓愈都在外面,傅友德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在家休养,顾正臣等着挖土豆,这会应该没谁能与自己竞争了吧? 我要当主将,真正的主将! 支持请战的声音一大片,就在一片附议声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刺耳的声音:“臣反对!” 常茂、蓝玉猛地抬起头。 金朝兴、赵庸、黄彬等人也是一头雾水。 这谁啊! 大家都在支持,就你反对? 哦—— 定远侯啊。 顾正臣拿着笏板,缓慢地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陛下,臣反对!” 群臣错愕。 兵部尚书赵仁揉了揉眼,几是不敢相信反对的人是顾正臣。 要知道这家伙素来强硬,大明的使臣死了,据说是高丽人干的,他敢守在城门外射死高丽使臣。 听闻东莞惨案之后,他连等都不等一下,明明是出使船队直接掉头南下,去太宰府砍杀了六万余倭贼! 这就是个杀神,他渴望战争。 可现在,他竟然公然站出来反对战争? 见了鬼! 常茂、蓝玉也没想通,最不可能反对的人,竟然反对了…… 李文忠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汤和也跟没事人一样,盯着鞋子看是不是脏了。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声音冰冷:“定远侯,群臣请旨征讨日本国,好为水师左都督周召报仇,以正国威,捍卫朝廷尊严。你为何反对?” 顾正臣将笏板抬了抬:“陛下,臣反对出征日本国有三。其一,日本国敢做出如此之事,必有所准备,兴许这是诱导我大明出征的陷阱——” 蓝玉紧握拳头,打断了顾正臣的话:“陷阱?可笑至极!日本不过是弹丸之地,军卒更是不堪一击,哪来的陷阱!”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蓝玉,对朱元璋道:“其二,朝廷上下对日本国过于低估,小看了这个敌人。正如永昌侯,认为那是弹丸之地不堪一击,可他们一样拥有强大的兵力,可以组织起数万、数十万的大军。” “若皆如永昌侯等人,低估了对手,很可能会陷入敌人的陷阱,继而吃败!其三日本山多,道路难行,一旦深入,火器根本无法补给,只能近战肉搏,若没充足的筹备与长期的准备,臣不认为当攻取日本国。” 蓝玉几乎被气炸了。 他竟然贬低了自己,该死的顾正臣! 蓝玉抬头看向朱元璋,喊道:“陛下,定远侯分明是想要将远征日本之事交给水师,这才有意拖延!臣只要两万精兵,不,一万,便可讨平整个日本国!” “一万?” 顾正臣冷冷发笑,眯着眼看向蓝玉:“永昌侯,一万兵跟你去了,还有回来的日子吗?不明敌情,不知敌人的厉害,就敢夸口一万灭一国?可笑!” “顾正臣,你休得放肆,分明是你见我想要出征,有意反对!” 蓝玉当即恼怒喊了出来。 瞬间,文武群臣都看出来了。 定远侯与永昌侯之间这是有过节啊,两人不和啊。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朝堂之上吵闹起来。 顾正臣甩袖,对朱元璋道:“陛下,若朝廷有需,臣愿当一马前卒,杀在第一线,筑几百座京观,为死去的周召周左都督报仇!” “臣反对即刻出征日本国,仓促而动,劳师无功。但臣不反对,准备万全之后,发大军,动雷霆,马踏京都,枪挑樱花!” 第一千七百六十一章 必征讨之国 话说得漂亮,什么匆促而动,劳师无功,这满朝文武里,有比你顾正臣打倭寇的时候更仓促的时候,让你去高丽送个使臣,顺带去找海带,你倒好,跑到九州太宰府大干一场…… 现在你用这个借口阻挡出兵,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啊。 就在蓝玉准备反驳顾正臣时,朱元璋抬了抬手,低沉着嗓音道:“倭人杀我大明水师左都督,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忍让!故此,朕决定——将日本列为必征讨之国!” 顾正臣为之一愣。 我去! 必征讨之国? 历史上,朱元璋一口气列了十五个不征讨之国,除了北面与西面,几乎囊扩了大明其他方向的所有周边,包括一干南洋诸国,那里面自然也有日本。 可现在—— 他竟然将日本列为了必征讨之国…… 这个变化让顾正臣有些惊喜。 至少说明,朱元璋相对于历史上而言,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大明本土,开始有了一些世界思维,对未来的考虑,也更为宽阔。 兴许,是澳洲、美洲的刺激。 也兴许,是海外封王的考量。 不管出于哪种心理动机,朱元璋变了。 常茂、蓝玉激动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 接着说啊。 都已经是必征讨之国了,那就派兵征讨啊。 朱元璋甩了甩袖子:“就这么定了,退朝!” 常茂瞠目。 蓝玉如同雷劈没半点动静,我去,这是什么情况,就这,完事了? 周召的仇呢? 李文忠、汤和走出来,带头恭送,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正臣,笑呵呵地离开了。 顾正臣刚想走,常茂跨步拦住了去路:“定远侯,你今日这般,没半点道理。周召乃是水师左都督,这代表的是水师的脸面,他死了,不出征如何告慰其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 顾正臣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雕梁画栋,冷笑一声,轻声道:“郑国公不妨将他从天上摘下来,看看我能不能送他下地狱。” “定远侯,你放肆!” 常茂怒斥。 顾正臣轻蔑一笑:“郑国公,你在外面如何跋扈我不管,对我大喊大叫,我可未必会给你情面。若是落在我手中,下次可就不是关几日禁闭的事了,兴许是一个月,或者是,更久!” 常茂打了哆嗦。 禁闭室的那几日,度日如年,出来之后,更是噩梦不断。再进去一次,估计自己能崩溃至死。 常茂眼神中透着痛恨,可嘴上已经不敢说什么。 顾正臣迈步走开,路过蓝玉时停了下来,轻声道:“灭倭之战,必须有我。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想要彻底地消灭倭人了。但我走不开,所以,这事就此延后。至于周召家眷那里,应该饿不死吧,毕竟收了那么多好处……” 蓝玉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眼神中满是杀机。 这个可恶的家伙,就因为他走不开就阻止皇帝征讨日本,毁掉了我想要军功的大好机会! “定远侯。” “你是——朱布政使对吧?” 顾正臣看着来人,前些年在大朝会的时候见过。 朱瑛拱手:“定远侯好记性,可否借一步说话。” “还有我。” “吴布政使,呵呵,两位找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若为公,咱们可以去陛下那里说,若为私,酒楼里坐坐。” “说起来倒是有些饿了,那就有劳定远侯破费?” “AA!” “诶诶是什么?” “没什么,各管各的。” “小气了……” 酒楼落座。 朱瑛开门见山:“土豆几月份成熟?” 顾正臣盘算了下:“大战五月间,还有一个多月。” 朱瑛肃然道:“南方并不缺粮食,尤其是苏湖熟,足以供整个南方。但北平之地,因为天气与水的缘故,没办法种植水稻,主粮只能种植麦子,别看现下北方人少,可地也少,产出也少,粮食很是紧张,总需要南粮北运。” “就以山东登州府的灾情来论,那就是年年产出有限,百姓家没有剩余的粮食,若是减产严重或绝产一茬,那就只能成为流民,甚至出现饿殍。北平许多地方也是如此。” “所以,我恳请定远侯能支给一些土豆,先紧着北方来。日后即便是遭了灾,他们也能抗一阵子,多少都能熬到朝廷救济。这是私心,但也是为国事,拜托了!” 顾正臣看着起身,深深作揖的朱瑛,端起酒碗,叹了口气:“朱布政使还是先坐下吧。” 朱瑛心头一沉。 吴印眼见朱瑛失落,起身给顾正臣添酒:“朱布政使求土豆、番薯,我主政山东,也想求土豆、番薯。确实,我们都知道定远侯难,可这事也只有定远侯能办了,陛下手里的那些土豆,恐怕几年内未必出应天。” 顾正臣沉思良久,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林白帆低声说了几句,林白帆转身而去。 吴印、朱瑛不明所以。 酒桌之上,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没过多久,便听闻到脚步声,吴印、朱瑛还以为是寻常酒客,可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这不是河南左布政使王兴宗,他怎么来了? 王兴宗走上前,对顾正臣行礼道:“见过定远侯。” 顾正臣含笑:“王布政使不用客气,落座吧。” 王兴宗与吴印、朱瑛寒暄了几句。 顾正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口道:“前几日,也是在这里,王布政使来过,也说了与吴布政使、朱布政使相似的话,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想要将土豆、番薯带至各自治下。” 王兴宗看向吴印、朱瑛,吴印、朱瑛看着王兴宗,三个老狐狸呵呵地笑了笑,随后又苦涩起来,毕竟目的没达成。 要知道布政使也是想晋升的,比如回金陵当个尚书之类的,可没政绩不行。 要想拿到显眼的政绩不容易,比如人口税赋,这玩意短时间窜不出来,搞教化,三五年也不见得成效多好,毕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可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有一个法子可以捞政绩,那就是推广高产农作物。 只要将这东西搞到手,带回去种一些年份,那就能让百姓填饱肚子啊,百姓安居乐业,税赋不拖欠,灾年不用朝廷救济,这不是妥妥的政绩? 但这个政绩要做到,没粮种不行…… 顾正臣不在乎这些人是不是为了个人政绩,反正受益的是百姓,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道:“土豆、番薯,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们。另外,我还可以给你们三个所在布政使司送去三十四万两银子,如何?” 第一千七百六十二章 人口密度图 “啊?” 朱瑛、吴印、王兴宗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王兴宗眯了眯眼,低头唯有叹息。 不用说,定远侯这是恼羞成怒,说起了诛心的话。 吴印、朱瑛对视了一眼,也有了与王兴宗一样的心思,默不作声,一个把弄酒杯,一个看着桌上的菜出神。 顾正臣拿起酒壶,看了下三人神情,轻声道:“三位该不会以为我是随口一说,用反话来堵住你们的口吧?” 吴印将手边的酒杯移了下:“不然呢?定远侯总不可能拿出三十五万两给山东布政使司吧,即便有这笔钱,我们谁敢收?当然,土豆、番薯,我们确实很想拿到,既为政绩,也为百姓。” 朱瑛、王兴宗点头,这话很坦诚。 顾正臣一饮而尽,含笑道:“东西该给你们还是会给你们,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今日在这酒楼中,确实不好商议事情,权当是与诸位见个面,熟络一番,也好方便日后与诸位打交道。” 吴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朱瑛也不太理解地看着顾正臣。 王兴宗心中只犯嘀咕:他是勋贵,定远侯,竟要与我们打交道? 这是想干嘛? 拉拢地方布政使,干涉地方政务? 我们和你之间不想太熟悉了,只是单纯地讨要点东西,仅此而已。 这顿饭,吴印等人吃得并不安心,尤其是顾正臣,时不时打探山东有多少亩地,哪里良田多且人口少,问了山东还不忘问问北平,完事了还盘算起了河南,他竟然还询问在乡村之地盖房子要多少钱。 我去,这是想干嘛,你顾正臣再怎么着,也是一个身子,总不能既住在山东又住在北平,还跑到河南种地去吧? 一个武将打探我们的政事,僭越了啊…… 顾正臣喝了个尽兴而去,留下吴印、王兴宗等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明白顾正臣这是想干嘛。 这个人的表现,极是反常。 翌日朝会之后,朱元璋将吴印、王兴宗、朱瑛、费震、赵新召至武英殿。 费震是山西左布政使,赵新是右布政使,五个人,代表了四个承宣布政使司。 五人看着处理公文,一言不发的朱元璋,难免惴惴不安。 朱标至。 一番礼仪之后,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朱元璋翻看奏折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朱元璋似是察觉到了几人情绪,将批过的一份文书放在右手边,轻声道:“还有人未到。” 吴印、费震等人茫然,不知还有谁要来。 就在几人暗自猜测时,内侍前来通报,随后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行礼之后,站在了一旁。 朱元璋抬了抬手,内侍退走,武英殿的门随之关闭。 面对众人,朱元璋面色平和,声音并不显严厉:“听说昨日你们之中有人与定远侯吃了顿饭,聊得甚是开怀,也算是熟悉了吧?” 吴印、朱瑛、王兴宗浑身发冷,赶忙走出下跪请罪。 请罪之后,又感觉不对味。 吃个饭而已,没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总不至于犯法杀头吧,这也没犯罪啊,莫不是皇帝怀疑我们勾结了定远侯,还是说怀疑定远侯收买我们? 费震、赵新郁闷地看了看吴印等人,这三个家伙,吃饭不喊我们…… “起来吧。” 看着请罪的几人,朱元璋皱了皱眉,看向朱标:“你来讲吧。” 朱标领命,随后走向一侧,将一份卷挂在屏风上的舆图解开,舆图垂落,上面显现出了一幅多彩舆图,拿起一旁的竹节,指了指舆图,对走过来的吴印、费震等人道:“这是格物学院最新制作的一张人口密度图。” 王兴宗等人凑上前查看。 这一幅舆图与往日所见舆图大不同,除了山河之外,多了许多红色、蓝色、绿色小圆圈。 吴印疑惑地询问:“何为人口密度图?” 朱标指了指舆图,言道:“格物学院儒学院在研究治理百姓时,便提出了人口密度一说,指的是以某个点,以一里半为半径画圈,形成南北东西最大皆为三里的圆形,在这个圆形内人口的数量……” 顾正臣微微点头。 明代的人口密度并不是用后世的平方公里当单位,而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单位。之所以如何选择,主要还是因为大明多是三里之城,加上人口数量还没那么多,搞个太小的单位,那需要多出多少无人区去…… “出于更为直观的介绍,在这张舆图里并没有太过细化,而是以相对粗略的方式代替。但总体上,红色代表人口密度最高,蓝色次之,绿色最次。你们可以简单认为,红色的地方人口最多,绿色最少。” “?深黄色?表示的是可耕种农田,至于这些灰色地带,则是不宜耕种、垦荒之地,比如山地。你们可以看到,山西这里,山脉众多,太行、吕梁分布东西两侧,中间还有太岳山,北面横山南面中条山……” “整个山西适合耕种的土地十分有限,但在这里,红色圈点数量尤是众多,且相对密集,尤其是太原府、平阳府、汾州、辽州等地,哪怕是城外之地,红色圈点也十分惊人。” “按照去年统算,山西布政使司户五十七万三千四十九,口四百零一万四千余口。再看这里,这是河南布政使司,人口密度相对较低,红色圈点分布少,除府州县城之外,多是蓝色、绿色圈点。” “这里山少,适合耕种之地众多,但这里只有三十四万二百九十四,口二百一十二万六千九百九十一,还有北平布政使司,连二百万人口都没到……” 朱标认真地讲解着,手中的竹节不时移动,指着舆图中各处点动。 吴印、朱瑛、王兴宗连连点头,这舆图做得确实像那么一回事,人口集中度、可耕种田地大致范围,都显示了出来。费震、赵新对视了一眼,这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啊,怎么感觉有一种要对山西下手的感觉? 讲这么多,不就是想说明一个问题: 山西人多地少,其他地方,人少地多。 娘的,朝廷该不会是又想移民了吧,去年才移了两万户啊。 第一千七百六十三章 震惊,移民百万 朱标讲完之后,严肃地看了看费震、王兴宗等人,沉声道:“由此可以看出,河南、北平、山东等地,仍有大量可供耕作的田地,因为缺乏人口而没有被耕作,山西可用于耕作的田地已然不多,有大量劳力集中在十分少的田地之上。” “故此,朝廷决定从山西移民,填至河南、北平与山东三地,通过将荒芜的田地分配给迁移出来的百姓,将这三地大量无主、空闲的田地垦作出来,形成良田。” “这样做一来利民,民均田亩增加,家产相应增多。二来利朝廷税赋,田亩增加,产出增加,税赋方可稳步增长。三来利社稷,元廷势力尤在,北平太过空虚,山东、河南作为北平腹地,也应填实……” 山西右布政使赵新看了一眼费震,叹了口气,对朱标道:“殿下,山西百姓多,田少,这事不虚。只是去年刚刚移民两万,今年再移民,这百姓人心不安,地方上政务难以处理……” 费震抓了下胡须:“自山西移民固然有利,可这背后百姓之痛,民心如何抚慰,也是大事。一旦山西不稳,可能会累害大同一线,给元廷可乘之机。” 朱标将竹节递给走过来的顾正臣,顾正臣接过话茬:“边防之事,自不需要布政使司操心,民心抚慰,移民移根,确实很疼。但着眼大局,移民之举利在当下,利在长远,不可不为。” 费震皱眉,侧身看向朱元璋。 这移民不移民,太子在这里说话可以理解,可定远侯什么身份,他凭啥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御案前,见费震、吴印等人看了过来,缓步走向舆图,威严地说:“这里是闭门议事,有些事暂时还不宜对外公开,以免起了更多风波。你们只需要知道,移民之事,由顾正臣一手来抓,山西、山东、河南、北平布政使司,全力配合。” 吴印、王兴宗、费震等人震惊不已。 这就意味着,顾正臣直接凌驾于四个承宣布政使司,可以直接插手四地政务。 只是—— 不就是移民,朝廷又不是没移过,至于派顾正臣这种侯爵出马? 朱元璋停在了舆图面前,沉声道:“这次山西移民,规模为百万人口,户十五万至二十万之间。” “多少?” 费震、赵新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元璋。 百万人口? 开什么玩笑! 整个山西才四百万多一点,你移出去一百万,四个人就抽走一个,整个山西还不怨声载道? 王兴宗、朱瑛深吸了一口气。 这规模,忒大了些! 就是凤阳中都营造的时候,老朱准备迁都凤阳的时候,先后六次移民,那顶破天也才三十几万人,目前整个凤阳还不到五十万人。 这样还闹了个怨声载道,至今凤阳民间对老朱还是颇多非议。 若是移民百万,会不会出大乱子? 赵新急忙走出,行礼道:“陛下,臣支持移民,但绝不可一口气移民百万,太伤民心,太害百姓,甚至可能会造成山西震荡,百姓成为流民,逃窜至深山之中……” 费震走了出来,平缓了下波动的情绪:“臣也反对太大规模的移民,百万移民,稍有不慎,便是百万流民、百万灾民!万望陛下收回旨意,从长计议。” 吴印、朱瑛、王兴宗沉默着,有些拿不准要不要支持移民。 移民是从山西移出来,填到山东、河南、北平,这三个布政使司是受益者,反对吧,不太合适,这也是政绩啊,百姓来了就会垦荒,田亩数量多了,税赋也会增多,相应的,政绩也好看。 再说了,如此多的人口涌入,下县可以成为中县、上县,文教出人才的可能也高一点,日后科举也能多中几个举人、进士什么的…… 可从情理上来说,百万移民规模实在是太大,大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这不是移民了,简直是给了山西一刀,将山西砍得血淋淋。 王兴宗叹了口气,终还是站了出来:“陛下,移民之事不宜求速,当力求稳妥。” 吴印、朱瑛刚想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道:“五年移民百万,十年移民百万,还是一两年移民百万,对山西百姓来说有多少区别,不过是悬着头顶的剑,迟早要落。” “与其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一次解决了移民之事,让剩下的人也安心过日子。长痛不如短痛,这事既然要办,那就办得彻底一些吧。” 赵新紧锁眉头,满脸愁容:“陛下,十年移民百万,每年不过十万,十年,可以让不少百姓送养老人,尽了孝道……” 朱元璋微微摇头:“如你所言,漫长十年,确实能让不少百姓尽孝。可赵布政使,你可想过没有,山东、河南、北平空出来的荒地,十年之间可以产出多少粮,可以养活多少人?” “不开枝散叶,如何能枝繁叶茂。家家户户不敢开枝散叶,这大明江山又如何繁盛?移民是苦了百姓,朕知道。可移民之后,最终受益的还是那些移出来的百姓!百姓看不懂,不明白,你们不会不懂吧?” 赵新低头不语。 诚然,山西人口众多,许多百姓之家,人均下来一户只有寥寥几亩地,靠着三亩地过日子的并不在少数,当佃户给大户种地,一年到头来不剩下什么东西的,也不在少数。 一旦移民,借移民之策安家落户,那就能拥有自己的田地,而且一户田地至少在十亩以上,若是勤奋些,垦荒积极,二十亩也是有可能。 相对于留在山西当佃户或守着薄田过日子,确实移出去更好。 但人不是为了这点土地就能轻易离开根的,大明百姓重根重源,谁能轻易舍弃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不说祖辈吧,就是让人分家远赴他乡,那百姓也不乐意啊。 原本还能相互扶持,大家搀扶着过日子,一旦移民出去,留下来的少了人手,出去的人无依无靠,再加上亲情羁绊,血浓于水,这事不好办,规模越大,事越难办…… 第一千七百六十四章 局部服从整体 顾正臣沉默着,看着反对的赵新等人。 实事求是地讲,高屋建瓴,统筹全局,移民没错,伸出宏观的手去操纵一把,为的是大明根基,是长远之策。 可具体执行的时候,却需要落在微观上。 那就是一个个家庭,一条条血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大明人不是候鸟,天冷了,天热了,换个地方。 大明人对土地有着深切的情感,而在土地之上,更有宗族,这如同一根锁链,将人固定在一片土地之上,加上自古以来的小农经济,别说迁移出去了,就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离开过自己所在的村落。 赵新、费震他们反对,并没什么错,只是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 眼见费震还要说话,顾正臣拿着竹节敲了敲屏风边缘,吸引了费震等人的目光之后,指了指舆图:“陛下、太子都清楚大规模移民会带来很多问题,甚至会伤了山西民心。只是几位布政使,顾某想说几句话。” 费震与顾正臣熟悉,两个人还曾在宝钞提举司里共事过,于是止住了进言,转而道:“定远侯请说。” 顾正臣用竹节在舆图之上点动,严肃地说:“辽东苦寒,但常年在那戍边的军士不下七万,北平、宣府、大同一线,兵马二十余万,再向西看,至肃州等地,还有十余万兵马戍守。” “朝廷一边推动军屯,一边推开中之法,有些地方还需要朝廷周转运粮、运物以保障后勤。仔细说来,这些当兵的人,他们辛辛苦苦守在那里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辛苦,他们经历的苦寒,你们也应该能想象一下吧?这些似乎与移民无关,但我想说的是,军士所作所为,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江山!同样,移民也是如此!” “小家服从国家,局部服从整体,军士如此,百姓如此,山西如此,山东、河南、北平亦是如此!” “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这些难处都抵不上大明最根本的利益,那就是——平衡发展,江山稳固!” “所以,诸位,百万移民之策已定,是必行必办之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费震面色凛然。 王兴宗、吴印等人看着强势的顾正臣,也是倍感震惊。 赵新总感觉心头沉甸甸的。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严肃地说:“小家服从国家,局部服从整体!这话说得好,有难处不是不能克服,有问题不是不能解决,但移民百万,早日让河南、北平、山东恢复人气,增加田亩,这是大计。” “从今日起,文楼交给你们来用,商讨移民之事,该准备的早日准备起来,该安排得早点安排下去,每日商议出来的文本皆送武英殿,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走至御案后坐下来的朱元璋,走出行礼。 朱元璋深深注视着顾正臣:“百万移民,难度可比十万移民难太多了。朕将此事交给你来办,统揽山西、山东、北平、河南四布政使司,有便宜行事之权,出了事,朕不问四布政使司,只拿你是问!”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臣领旨!” 吴印、费震等人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是敬畏。 这算什么事! 布政使可是地方上最大的民政官,突然冒出来一个家伙直接管四个布政使司的民政,还手握便宜行事之权,那他算是个什么官? 大明官制里压根就没这样的官! 权力太大了。 这也就是没将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纳入其中,否则的话,顾正臣那将成为最强权臣,没有之一。 顾正臣看向吴印、费震等人,伸手道:“请吧。” 武英殿是老朱批改奏折的地方,这里并不适合进行细致的讨论。 移步文楼。 太监刘光笑呵呵地迎上前,对顾正臣道:“定远侯,下官奉命在这里记录。” 顾正臣点了点头,拱手道:“辛苦了,不必事无巨细,只记录商议出来的结果便可。” “好。” 刘光应下,走至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并没有提笔。 顾正臣回头看向费震、赵新等人:“几位落座吧。” 费震坐了下来,直言道:“定远侯,百万移民之事当真不可再商议更改,哪怕是移民三十万——” 铛铛—— 顾正臣用尽铜钱敲了敲桌面:“移民百万,这事不改,也不用再议。从山西移民这么多,遇到的阻力确实很大,但仔细来看,也不尽然全是阻力。据我所知,山西百姓中,自耕农只占三成,七成是佃户。” “另外,你们也不要总觉得移民移根,百姓抗拒,难以执行。确实,扎根了想要移走是很难,可你们不要忘了,山西人口之所以如此之多,佃户为主,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与河南、北平、山东空虚是一条线,一个原因。” 费震、王兴宗等人连连点头。 这倒是事实。 山西人口为啥多,说到底不就是元末时期山东、河南、北平等地都打烂了,死的人太多了,想要活命的人挤到了山西去。 那些年里面,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等等,多数都是在淮河、长江流域干仗,元廷对山西的控制还相当稳固,山西本地也没闹出来带头红巾的猛人,后来大明取山西,又是以受降为主,没什么大的战争。 整个元朝末期到大明开国之初,山西几乎可以说是免于战火。 进入的百姓多了,加上其他地方死的人太多,碰巧山西风调雨顺,收成还不错,山西可不就成了人口大省。 要迁移百姓,固然有老山西人在其中,但也必然有十几、二十几年前迁到山西扎下根的那一批人,而这一批人,还算不上根深蒂固,毕竟留在山西的坟头都没几个…… 加上佃户生活并不算好,勉强能活命,但好日子是谈不上。 在顾正臣看来,没人愿意一直当佃户为他人打工,人总归是需要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 要不然—— 那根,不算是根。 赵新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皮:“定远侯所言有理,可这事牵涉的人家实在太多,一旦这样做了,怕是会落得个百姓唾弃、名声狼藉的下场……” 第一千七百六十五章 移民两大难点 害那么多人吃苦受罪,承受骂名是必然之事。 顾正臣知道这个结果,却不能不承受,只好苦着笑:“骂名我来担,现在我们需要商议下具体事宜,首先,移民百万,具体多少户,到时以造册为准。大致算下来,不会低于十五万户,甚至可能是二十万户。” “这些户数分摊到山西具体哪个州府县,这些事今日不议,只议出来山东、河南、北平各府州县大致能接纳多少户。我这里有一份粗浅的安排,你们可以传看一下。” 眼见顾正臣从袖子中拿出了几张纸,费震走上前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然后交给了河南布政使王兴宗。 王兴宗凝眸。 顾正臣嘴上说的粗浅,可仔细看去,相当详实,就以河南为例: 归德府商丘西郭村,移民户数四百至五百,借睢水灌溉。 汝阳府南三里铺,移民户数六百至八百,驻汝水东西,黄西河南北。 山东、北平等地也是如此。 显然,这是一份耗费心力,用尽心思的安排。 顾正臣见吴印、王兴宗、朱瑛看过,便说道:“移民有两大难点,第一个难点是移出来,那是山西的事,我会亲自去山西,与山西布政使司一起做好此事。第二个难点,便是安置。” “安置好了,移出来的百姓心里舒坦一些,也能少骂几句,少抱怨几句,早日投入生产。可安置工作千头万绪,如何安置,安置在何处,安置的标准是什么,如何分配田地,朝廷许诺的耕牛、农具能不能给足,这些——” “可全都是山东、河南、北平布政使司的责任,若是做不好,好不容易移出来的百姓成了流民,或是干脆逃到了山林之中,那我们前前后后的许多事可就白忙了。” “这个结果,我承担不起,你们也一样承担不起。所以安置问题,我思考了几点,刘公公,麻烦你记一下。其一,安置百姓之地,必有荒芜良田,若是贫瘠之地,地力跟不上,这样的地方,不允许安置移民百姓。” 王兴宗、吴印、朱瑛连连点头。 这一点很重要,事关移民后百姓的生存状况。 朱瑛站起身:“定远侯,许多田地是十几年前因战乱荒废的,本就是不错的田,现在又荒了十余年,地力定是恢复了过来,只要垦出来,田地不会太差,不敢说全都是上田,至少不会安排给他们下田。” 王兴宗附和:“确实如此。” 顾正臣抬手,严肃地说:“其二,安置百姓之地,必有河流或靠近湖泊。当然,许多河流两岸应该已有了人家,荒芜的田地相对较少。但——只要是安置百姓的聚集之地,无论是你们挖沟还是开渠,都必须做到分配给安置百姓的田有灌溉之便!” 王兴宗、吴印等人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分配耕地,这不是什么难事,安排人站在路边,随手一指,这片荒地你们家垦荒,垦多少你家占多少。 也就是说,分地没什么难度,动动腿和嘴皮子,最多等人垦荒结束之后,给他们办理田契文书,证明这块地确实是他们的。 可沟渠—— 这就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事,需要干活才行。 而干活,那就是服徭役。 服徭役,那就是花钱啊…… 尤其是被顾正臣带出了一股子歪风邪气,服徭役需要给工钱。当然,山东、北平、河南布政使司也可以完全不给工钱,一天给百姓三斤粮食也行,只不过干活的没积极性啊,容易耽误事。 要让人服徭役,还将活干得又好又快,那就需要布政使司出钱,而一旦遇到钱,这就容易有人贪,事就容易出问题,到时候顾正臣追究下来,他便宜行事来个先斩后奏,自己死在哪个田间地头都不知道…… 朱瑛知道这是个不好处理的事,但还是点了头:“给了耕田,没有沟渠百姓想要耕作、保生产也难。这事确实是布政使司该做的,我代表北平布政使司应下来。” 顾正臣看向吴印、王兴宗:“山东与河南呢?” 王兴宗叹了口气,只能答应。 吴印拿捏着手中的纸张,看向顾正臣:“沟渠之事山东布政使司也答应下来,这份安排我等看着甚是详实,可定远侯说是粗浅,我斗胆猜测,定远侯是希望布政使司安排人手,前往这些地方亲自走一遭,看看实际状况,再决定这份安排是否可行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赞赏地看了一眼吴印:“没错,虽然参照了地方送上的舆图,但具体到府州县里面,实际民情是不是有变,那里有没有足够多的荒地,河流是否改向,河水是否充沛,这些事只靠着舆图判断很容易出错。” “所以,布政使司务必安排人,亲自走一趟,查看荒地多少,肥力如何,可以容纳多少百姓,河水是否可以满足农田灌溉。这事繁杂,府州县下面的人很可能没有实地查看虚假上报,所以,我希望这事由布政使司亲自抓。” 吴印苦涩地点了点头:“定远侯还真是思虑周全。” 顾正臣呵呵一笑,拍了下腿:“做这事,我可能丢掉名声,但总不能丢了性命。不考虑周全一些,怕是看不到儿女长大成人。言归正传,其三,对移民百姓施行的免税、免徭役,该是几年就是几年,中途不可变。” 吴印皱眉,说出了心中顾虑:“免税赋通常五年,这事好说。可徭役一免三年,若遇前方战事,朝廷需要征发百姓运输粮饷,那这事该如何办?” 顾正臣摇了摇头:“移民百姓三年之内不服徭役,这是承诺,只要不是元廷入关了,打到北平了,这些人该干嘛还是干嘛。” 吴印看向王兴宗。 王兴宗清楚,一旦北方战事吃紧,或是朝廷要出关收拾纳哈出,必然需要以河南、山东、北平为依托,粮食将聚集在这里,然后被大量百姓运往前线。 三年不调移民百姓服徭役,这事现在答应起来容易,可执行起来,可能会出乱子,地方上需要人手的时候,未必会管那么多。而这事一旦做了,那就等同于朝廷承诺没兑现。 顾正臣看着为难的吴印、王兴宗等人,沉声道:“这不是我顾正臣对移民百姓的承诺,而是朝廷给出的政策,公信在那摆着,绝不可破。” 第一千七百六十六章 五两银,一分院 只要不是巧立名目,苛税压人,大明税赋对寻常百姓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真正劳民伤财的,还是服徭役,拉你送个粮耽误几个月还是小事,拉你去衙门看库房看一年那才是受罪,少点东西还要补窟窿…… 移民总需要有点优待,免三年徭役这事应该如一诺千金那般立住才行,不能打折扣。 “前三点,概括起来是田肥水利,政策不折不扣执行下去,这第四点——”顾正臣站起身,抬起右手将拇指弯了下去,目光变得冷厉起来:“便是百姓安置居所的问题!” “居所?” 吴印茫然不已。 王兴宗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 朱瑛眯着眼看着顾正臣,同样是疑惑满满。 山西右布政使赵新、左布政使费震原本以为今日要旁观到底,原本都打算闭目养神,留点精力应对后面的一堆破事了,不成想被顾正臣这番话吸引去了目光。 费震开了口:“安置居所,是何意?” 移民这事,可没人说过居所什么。 就以去年为例,移民两万户,到地方自己想办法扎草棚子,反正又不是荒无人烟,搭把手的事,茅草屋还不是很快建成。 这事都不用说,历来如此。 当然,被移过去的百姓若是财力可观,或是生活讲究,想将茅草屋换成好点的宅院,那也没问题,只要肯花钱,有的人帮忙干活。比如凤阳就有很多好宅子,都是江南富户建的。 朝廷不会过问移民居所问题,想搭在田间地头,没问题,想建别人旁边,只要人家答应,那就行。 不违制就中。 当然,移民的百姓绝大部分压根没违制的能力…… 顾正臣看向费震,又转头看向吴印、王兴宗、朱瑛:“昨日酒楼,我说过,要给你们每个布政使司送去三十五万两银,这事还记得吧?” “这——” 王兴宗、朱瑛等人顿时打了个激灵。 娘的,当时以为顾正臣是说气话,这事也就过去了。可现在他竟然再一次提到了这件事! 吴印面色凝重,忍不住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要用三十五万两银,不,一百零五万银给移民百姓修房子?疯了,这事压根不可能做到,户部也不可能拨这笔钱粮!” 王兴宗看着顾正臣,定远侯的想法虽好,可太不切实际了。 就拿河南来论,去年春秋两税加一起,还不到二百万石,折算下来不到一百万两银,这可是整个河南布政使司一年的全部农税。 山东、山西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也不过一百万两银冒头。 拿一行省财政去给移民百姓盖房子,这简直是儿戏! 王兴宗摇了摇头,接上了吴印的话:“定远侯应是第一次主持移民之事,体恤百姓,这是好事。只不过朝廷给了政策,也会发放给百姓道里费、安置费,每一户合三十贯。” “仅仅是这一笔支出,十五万户百姓,那就是四百五十万两银钞,这对朝廷来说应该是极限了,压根不可能再拿出一百多万两作额外支给。所以,定远侯这事,还是莫要说了。” 朱瑛看了一眼王兴宗,他这番话倒是给足了顾正臣颜面。 确实,三个布政使司一百多万两银,户部恐怕掏不出来了,总不能让户部尚书当掉官服吧。 面对几人质疑,顾正臣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平静地说:“之前移民如何安置我不管,这一次是我主持移民,安置居所的事必须抓起来。我命格物学院调查过,也询问过一些来自北方的官员、弟子。” “最终得到一个结果,无论是在山东、河南还是在北平等地,只要不是府州县城之内或附近,在乡村之地,二三两银子,足够盖一分院。这一点,你们认可吗?” 王兴宗眉头都皱出了疙瘩,盯着顾正臣:“乡村之地想要个一分院,三两银确实是够了。只是定远侯,朝廷不可能——”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顾正臣打断了王兴宗,看向吴印、朱瑛:“一分院,也就是一亩的十分之一,对于寻常百姓之家足够安顿了。我不给你们三两银,我给五两银,也就是说,每建造一座一分院,支你们布政使司五两银。” 朱瑛猛地一发力,抓下来三根胡须,顾不上疼痛,问道:“定远侯先说清楚,这笔钱当真能拿出来吗?” 吴印也不相信。 毕竟这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顾正臣坐了回去,端起茶碗:“盖一分院,只需要三两银,朝廷给布政使司五两,一两是求质量,不准偷工减料,需有基础的灶房、床、桌凳,小院建得平平整整,没有问题。一两是留给你们布政使司自由支配的,想截留下来瓜分我没意见,想增加工钱,让百姓干得更起劲,我也没意见。” “钱一旦领了,我就需要你们给一个保证,保证所有小院可以在明年五月之前完工,确保这些小院风吹不倒,雨落不漏,干净整洁,人到即入住。” 费震咳了咳:“这话怎么说的,不合适吧。” 娘的,当着皇帝身边太监的面,说让布政使司截留一部分建造银钱,这不是教唆受贿嘛。一户截一两,若是分配到五万户,岂不是五万两,这对布政使司来说是一笔极大的财富。 金银易动人心…… “劳烦刘公公将我刚刚的话也记录下来。” 顾正臣看了一眼记录的太监刘光说了句,然后看向吴印、朱瑛、王兴宗:“三位布政使,这四点你们可否应下,若是应了,事敲定,钱回去的时候就能带走。” 吴印喉咙动了动:“户部现在都这么富裕了吗?” 顾正臣呵呵摇了摇头:“想什么呢,户部都快穷疯了,移民的钱拿出来,水师封赏的钱还没到位。我想,这次户部估摸要举债过日子了……” “户部举债?” 王兴宗、费震等人错愕。 这倒是个新鲜事。 不过,都穷酸到举债的地步了,还有钱让你浪费? 顾正臣看出了几人疑惑,也不隐瞒,反正这事迟早会传出去,于是说道:“陛下允许我卖了点东西,我从商人手里拿到了一笔钱。这笔钱专门用于移民事宜,嗯,算算,这笔钱今天应该全部到位了……” 第一千七百六十七章 河北巡抚使 吴印、费震等人不知道顾正臣卖了点什么,但他能张嘴拿出百万两银钱,想来从商人那里打劫了不少。 只要给钱,盖房子的事就不算什么事。 三两银,一分院,虽说增加了点灶台、床之类的东西,那也用不到三两半,对布政使司来说,做这件事还算是游刃有余。毕竟顾正臣给的时间还算宽裕,明年五月。 等调查过实际情况,确定了安置区域,这需要小半年时间,这小半年时间可以先准备起来,后面半年用来建造,数量虽多,但分散来看,一个地方也摊不上很多,总归还是能完成。 几人商议至傍晚方散去,第二日、第三日继续待在文楼里商议移民安置的细节,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日,最终才拿出了一份相对详实的移民安置方案。 洋洋洒洒三千言,列下了八十二条细则,事无巨细,从移民出山西的全程接应到最后的安置入住,全流程都写了下来,并以文本的方式固定,可据实际细微调整,但大的内容不允许变更。 山东布政使司吴印、北平布政使朱瑛、河南布政使王兴宗算是彻底了解到了顾正臣的“难缠”,一个连沿途多少里设个茶水点,粮食供应点都考虑到的家伙,实在没得说。 不过全部商议下来,那可就不是三十几万两的事了,成本攀升到了四十二万两,毕竟顾正臣非要管移民一路的饭食,还他娘的要热饭。 这还只是移民安置问题,如何移民,也需要群策群力,而这个事才是最难的,五个布政使,一个侯爵,就这么在文楼硬生生又商议了五日,也只能拿出了一个大致的纲领,细则问题也没办法完全敲定。 说到底,小规模移民带来的影响有限,百姓反应受控,而极大规模的移民牵涉太多,百姓反应到底如何,地方能不能把控局势,会不会在移民之前,山西百姓先逃难了,这也是无法预料,可以商议个预案,但能不能执行下去也难说。 许多事需要先捅出去,看看状况与变化,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才行,不是说开几场闭门会议就能解决的,不根据实际来,你就是开再多的会议,那也是扯淡、妄谈,结果也只能是害民。 四月十五日。 能商议的,该商议的,全部形成了文书,递送至武英殿。 朱元璋审过之后,对这些成果相当满意,看向吴印等人:“山东、河南、北平,可以按照接纳六万户先行准备起来,调查、田地划分、沟0渠走向、一分院建造,这些事该安排下去的先安排下去。” “布政使司可以对府州县告知这相应之事是为了接纳移民,但在文书与交接时,不准提接纳何处移民与移民规模,各府州县负责好各自区域,莫要胡乱打探。” “该办的事,都办好了,可莫要因为贪了小便宜,最终丢了官与性命,朕希望这事三布政使司可以做得漂亮一些,莫要粗糙、随意将就。” 吴印、王兴宗、朱瑛领命。 王兴宗犹豫了下,问道:“陛下,臣可否在告知府州县官员时,特意提一句,移民安置验收由定远侯亲自或派人暗访核验?” “哦?” 朱元璋看向王兴宗。 王兴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定远侯在整顿官场上甚有威名。” 朱元璋哈哈大笑:“人屠的威名啊,呵呵,顾小子,看来贪官怕你啊,等移民事了,要不要去地方上当几年布政使,好好整顿整顿地方吏治?” 顾正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陛下,移民之后臣已恐怕已是声名狼藉,心力憔悴,理应休养几年。”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随后收敛了笑意:“到时候再说吧,既然你的名头好用,河南、山东、北平都用一用吧,告诉他们,若是有人借移民之事作奸犯科,贪污受贿,定远侯可先斩后奏!” 吴印、王兴宗、朱瑛领命。 朱元璋沉吟了下,言道:“定远侯负责移民之事,统筹四布政使司,没有相应的官职不可。朕这几日询过问儒士,也翻阅过史书,发现在南北朝时期,有巡抚之职,诸如巡抚六镇,以防寇虏,以北镇大饥,遣兼侍中杨播巡抚赈恤等。” “唐朝时,狄仁杰以冬官侍郎,任江南巡抚使。朕决定,委任定远侯为河北巡抚使,专司移民诸事,辖制山西、山东、河南、北平四布政使司,但凡关乎移民事宜,巡抚使有权力断,便宜行事。” 吴印、费震等人心头震惊。 河北巡抚使! 这说起来,多少还甚是贴切,黄河以北嘛,山西、北平、山东多在黄河北面,河南有部分也在黄河以北,南面也有,但并不妨碍这巡抚使出手…… 大明开国以来,横控四个布政使司的官职就此诞生。 虽然这个官职是临时的,且没有司法、兵权,也不具有地方政务权,只局限于移民诸事,但其权限突破了一个布政使司的范畴,那就是跨过了行省的界限,这才是真正的恐怖的地方。 朱元璋用手指点了点桌子:“河北巡抚使的事,同样需要保密,直至朕下明旨。” 费震、吴印等人领旨。 这个时候不公开是有道理的,顾正臣因为高产农作物的事被官员弹劾太多,在土豆、番薯的产量没有确定之前,官员非议短时间内停不了,这个时候给顾正臣大权,朝臣不满。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工部那里收到了钱,朕已下了旨意,那笔钱由户部监管,你安排人负责支用,户部只负责账目记录,不干涉你花了多少,花到何处。” “多谢陛下。” 顾正臣谢恩。 这就是减少了掣肘,给足了自己自由发挥的空间。 朱元璋拿起奏折:“钱是你为移民百姓赚来的,不必谢恩。都下去吧,朕也该处理政事了。” 顾正臣、费震等人行礼告退。 离开武英殿,看着外面西斜的太阳,顾正臣叹了口气,轻声道:“诸位,后面的日子不好过,希望一年之后,我们都还能活着,再去一趟酒楼,共饮一坛酒。” 第一千七百六十八章 陈祖义还没死 吴印、王兴宗、朱瑛与顾正臣一起去了大明钱庄总部,办理了单据之后,带上了一群格物学院的人,踏上了返程之路。至于山西右布政使赵新,左布政使费震,也没在金陵停留多久便先行前往山西。 顾正臣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正躺在后院的梧桐树下享受难得的惬意时光,朦胧中感觉有一道身影出现,还有一股子暗香动人,皱了皱眉头,轻声道:“这个味道可不多见,诚意,你又换什么香料了?” 一阵银铃的笑声传出,陌生且熟悉。 顾正臣猛地睁开眼看去,看着面前柔媚的黄时雪,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黄时雪伸出纤纤玉手将坐了起来的顾正臣推了回去,一点也不避讳地坐在了藤椅边缘:“你去了一趟南洋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连个消息都不给我送,是不是太过薄情了?” 顾正臣半躺在藤椅里,看了看周围。 黄时雪莞尔一笑:“不用看了,侯爵夫人与你那两个侧室都在试珠宝,没空过来,至于萧成、林白帆,他们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个弱女子。” 顾正臣喉咙动了动,将腿往外挪了下:“你丈夫呢?” 黄时雪用手掩笑:“这是定远侯府后院,他一个外人还是个男人,如何能轻易进来,放心吧,没人会打扰我们。” 顾正臣郁闷不已:“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孩子的母亲了,如此暧昧不清算什么事。我与你可是清清白白,别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让人心里有芥蒂。” 黄时雪侧身靠近顾正臣,笑靥中透着风情:“有什么好芥蒂的,若是我想得到你,早得到了,还用得着给他生孩子?” 顾正臣忍不住,翻身下了藤椅,无奈道:“收敛一些!” 黄时雪顺势霸占了藤椅,半躺在上面,腿一摆,裙子带风:“我也是刚来金陵,顺带还去看了一眼土豆、番薯地,长势相当不错。你倒也是个能守住秘密的,如此高产之物,瞒着天下人便出海而去。” “等土豆、番薯挖出来,你这侯府是不是可以换牌匾了。这段时间里,你总不可能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打杀几个官员吧?” 顾正臣走向一旁的石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换不换牌匾是朝廷的事,倒是你,不好好待在南洋,怎么突然跑到金陵来了?” “想来看看你,就过来了。” 黄时雪平静地说,没带笑意,显得很是认真。 顾正臣摆了摆手:“说正事。” 黄时雪注视着有些窘迫的顾正臣,噗嗤笑了出来:“也没什么,一来镇南府有些事需要给朝廷奏报,二来,你走之前留下的任务,我们做好了,这次来将情报也带了过来,已经放在前院了。现在可以说了吧,阿三计划是什么?” 顾正臣含笑:“阿三计划,那不就是西洋计划。” 黄时雪歪了歪脑袋,目光中流露着秋波:“若只是西洋计划,用不着调查人家国家多大,兵力多少,物产几何吧?显然,我总感觉你不怀好意,是不是想将西洋也给吞并了?” 顾正臣不置可否:“这种事不要随意猜测,西洋一直都不是我们的地盘,也没有理由去占领。” 黄时雪坐了起来:“这番话别人说我信,可从你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可靠。大明开国之初在南洋哪有什么立足之地,这才多少年,旧港、南北港、石锦港、镇南府,还有安南外海,这些变化可都是拜你所赐。” 顾正臣憨厚一笑:“南北港是占城送的,安南外海是安南人自己折腾的,旧港是因为没人管事了,石锦港是满者伯夷割给的,镇南府是献给朝廷的,这些哪一样都与我没多少关系。” 黄时雪看着厚脸皮的顾正臣,暗咬银牙:“说吧,阿三计划到底是干嘛的,我在镇南府都快闷坏了,再这样下去,我兴许会闯出祸来。给我点事做,我不想整日待在家里看孩子,孩子一哭我就头疼。” “兴许我就不适合当个母亲,心里总是有些躁动,无事可做的烦闷你不清楚,我也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顾正臣看着心烦意乱的黄时雪,笑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出去活动活动吧。” “去哪里?” “古里、柯枝,这些小国虽然并不强大,但占据的位置却十分重要,适合作为水师在西洋之中的补给之地,我认为——” “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 “没什么,陈祖义还没死,让他继续干活吧。等活干完了,大明水师再去一趟剿匪,多大点事,不过能离开镇南府我就很高兴了。” “好吧,那就让陈祖义出山吧,另外,派人去一趟天方等地,打探下西方诸国的动静,若是可以,带一些西方人来大明。” “西方人?” “是啊,意大利人,法兰西人,英格兰人,总之,反正西面的人就行,若是遇到几个贵族最好也拐过来,我们总需要知道西方人到底在干什么,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顾正臣不清楚自己改变大明的同时,西方世界有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自己煽动翅膀,虽说不一定能将风吹到欧洲去,但有些事说不清楚,为了安心,最好还是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大明水师不会只停留在近海区域,大海的利益越丰厚,大明在海外的利益越多,水师就不能懈怠了。 没有强大的水师船队,海外利益就无从谈起,这一点是后世几百年的历史告诉顾正臣的,谁有最强大的水师船队,谁就能得到最大的发展利益。不管是什么牙什么英什么美丽国,他们的兴,衰,不用看这个那个,看看还有几艘船能蹦跶,什么品相的船就知道了。 未来,一定属于华夏。 这是必然的。 当然,在这个时代里,华夏也一样需要登高——一览众山小! 唯有如此,不负此生! 阿三计划,不能只局限在阿三那一片地盘上,而是需要将阿三当跳板,蹦到西方去。 说到底,阿三是个桥头堡…… 第一千七百六十九章 那我晚上来 顾正臣很难理解,黄时雪身为女人,还生了个儿子,怎么就耐不住寂寞,安分地过日子不好嘛,偏偏喜欢阴谋诡计、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完事还想出海冒险…… 好像,冒险过的人,上瘾。 不管了,反正阿三那里是需要有人提前运作一下,黄时雪本来就是个合适的人选。何况陈祖义的海贼旗帜还在她手里,那些在镇南府安家的人,估计也想出去活动活动了吧。 这应该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也许是许多人的意志。 包括自己。 哪怕黄时雪这个时候不回来,自己也会让她回来一趟。 窗边。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与黄时雪言谈欢笑,轻声对一旁的林诚意、严桑桑道:“我怎么感觉,她还在打夫君的主意,都嫁人了,一点规矩都没有,你看,又挨那么近……” 林诚意举起手中的红宝石迎着光,笑容满面:“这大白天的,夫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夫君什么人,若是过不了她这一关,李存远那种人的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严桑桑看了一眼,转身回到桌子边,看着各色宝石,盘算着要不要去打几件首饰,后面可是要去山西的,这一露面,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定远侯府才是。 至于黄时雪,不管是她占便宜还是夫君占便宜,总归定远侯府不会吃亏,实在没啥可在意的…… 顾正臣手蘸茶水,在石桌上绘出南洋简图,讲述着自己的计划与安排,黄时雪站在顾正臣一旁仔细记着。 “古里、柯枝、小葛兰、甘巴里这些地方,说到底都在这一片大陆的头部,这些地方完全可以扫平……” “那锡兰这里呢?” “这里相对古里、柯枝要强大一些,只靠着你手中的那点人手,还不足以灭其国,暂时不要动,水师会找机会去一趟那里,他们会因为自己的贪婪覆灭。” “还说你没吃掉西洋的计划,都已经算计到他们的贪婪了,对了,你还没看那些情报,如何知道他们是贪婪的?” 黄时雪秀眼逼近。 顾正臣身体微微向后:“别靠太近了——这只是粗浅的计划,在我看过那些情报之后还会调整,总之,我去山西之前会差人给你送去消息。” 黄时雪咯咯一笑:“不用送了,直接告诉我便是。” 顾正臣愣了下:“你不回去了?” 黄时雪退后一步,盈盈一笑:“回去自然要回去,这不是远道而来,总应该在金陵休息一阵子吧,等不到番薯成熟,看看土豆成熟总还是可以吧,我也想看到你——从侯爵晋升为公爵。” 顾正臣摇了摇头:“封赏可以是很多形式,未必就是公爵,不要那么多心思,既然要留下,那就安心在金陵看看吧,让林诚意陪着你。” 黄时雪很想说换个人,可这话确实不合适。 在这定远侯后院胡来一点没关系,可出了这侯府,在世人面前,总还是需要被世俗约束着。 从后院走出,黄时雪敲了敲书房的窗户。 正在品鉴罗贯中大作的李存远听到动静抬头看去,见黄时雪回来了,便对罗贯中言道:“先生大作,书成之日,必会畅销于天下。” “什么书,值得你如此夸?” 黄时雪听闻,有些不屑。 李存远给罗贯中介绍过,然后说:“官员大航海的书,你看看这一篇:‘遗书两万六千卷,入深蓝波涛如山’,讲的便是定远侯带军士写下遗书的篇章。” 黄时雪站在窗外接过书看了看,不屑之色顿然消失,转身从正门走了进来,对罗贯中蹲了个万福:“方才是我轻率了,这文章如夫君所言,一旦面世,很可能会震惊世人。不过,我倒是有些意见……” “哦,你说。” 罗贯中虚心地问。 黄时雪看了一眼李存远,轻声道:“在写定远侯时,最好是穿插一些他过去的风流韵事,比如奴家,可是定远侯的红颜知己,只不过被他狠心丢弃在了南洋……” 罗贯中惊愕地看着黄时雪,这事—— 是真的吗? 等等,这旁边站着的男人不就是你丈夫,你说这话—— 李存远脸上没有半点愠怒之色,反而习以为常,帮着说话:“这倒是事实,对了,我娘子的闺名也可以写在书里面……” 罗贯中傻眼了。 这一对夫妇,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去休去休。 黄时雪、李存远被赶了出去,黄时雪依旧开心,眼见李存远也跟着笑,顿时收敛起来问:“你还有心思看书,不怕我见了顾正臣胡来?” 李存远笑道:“娘子想胡来,那也有胡来的道理。” “那我晚上来,看你还笑不笑——” “娘子要晚上来,那也有晚上来的道理……” “滚!” “好。” 黄时雪伸出手抓了抓,这个家伙说他不在乎自己吧,偏偏又在乎得紧。 他啊,太听话了。 嗯,不如顾正臣这种人有趣。 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十全十美的事并不多,难道说张希婉她就幸福了? 未必见得吧。 这些年来,他们夫妻聚少离多,那些漫长日子的担忧与思念就好过了? 男女之情,儿女情长,这些事都过去了,一把年纪了,也该做点大事了。 南洋不能胡来,那就去西洋,早点向西而行,也好为商人进行更远的航行提供支持。 顾正臣看着一双狐疑眸子的张希婉,瞪了过去:“你又不是没偷偷看,再说了,收了人家的宝石,就不要多说话……” 张希婉从盒子里拿出一枚闪亮的红宝石,放在雪白的脖颈处问:“女为悦己者容,妾身也是为了好看,这才离开的,不是有意留下夫君与黄时雪说话。” 顾正臣走上前,将红宝石收了起来:“这一串留着送人,你就不要戴了。” “送人,我挑了两个时辰——夫君要送给谁?” “李氏。” “哪个李氏?” 张希婉茫然。 顾正臣将宝石放到木匣里,暼了一眼张希婉:“云南那里有消息了,沐春定亲了,六月下旬完婚。他人虽然不在金陵,但礼物总还是需要送过去,让人准备下吧,多送点东西过去,赶在六月中旬送去。” 张希婉顿时不反对了,反而问:“那一颗红宝石不够,多送一些吧,好歹是你的大弟子,不能寒酸了……” 第一千七百七十章 常茂带来的好消息 为沐春准备礼物的不只是定远侯府,还有皇家。 毕竟沐英是朱元璋、马皇后抚养成人的,说是义子,和儿子没多少区别了,现在孙子沐春都要成婚了,皇室总需要有所表示。 朱元璋思虑再三之后,大笔一挥,加封沐英为龙虎将军,并亲自写了一幅字,连同一干礼物送去云南,并叮嘱送礼的礼官路上快点,莫要耽误了良辰。 顾家的礼物是跟着礼官一起离开金陵的,还有几封信。 土豆已经完成了三次培土,剩下的便是等待了。 周召的死也就那样了,日本被朱元璋列为必征讨之国后,就没了任何动静,无论常茂、蓝玉等人如何安排人上书请战,都无济于事。 太阳当空照。 教场里传出了嘿、喝的低沉声。 一排排身着短衣长裤的男人手持长枪,动作整齐划一,拦、刺、扑、点、扎,动作犀利。 宛如铁军。 “再用点力,没吃饭吗?” “就你们这点本事,还想上战场杀敌,我看是送死!” “长枪就应该刚猛,要用一往无前的气势!” “蓝十二,你来展示给他们看!” 蓝十二应声走出,手端长枪,直出直入,力贯枪尖,出枪似潜龙出水,回枪如猛虎归山,一套枪法威猛霸道。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加练半个时辰!” “是,父亲!” 一百余人齐声应答。 声浪翻出教场的院墙,随后便跌落到了池塘里,再也没爬出去。 “老爷,郑国公来了。” 管家前来通报。 蓝玉眉头抬了抬,并没什么喜色。 常茂有几斤几两,蓝玉心中是有数的,他这种人,若不是因为他爹是常遇春,自己都懒得搭理。让他打个人还行,动脑子的事,实在不够看。 可现在人在金陵,打人犯法…… 可人都来了,总不能不见。 常茂看到了匆匆而来的蓝玉,笑着迎上前,开门见山:“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蓝玉不解地看着常茂。 常茂咧嘴道:“朝廷给了旨意,改国子学为国子监,任命宋讷为国子监祭酒,以振儒学之道。” 蓝玉不解:“这算什么机会?” 常茂拉着蓝玉到亭子里坐了下来:“舅舅你怎么还不明白,宋讷是什么人?元至正时期的进士,饱学之士,是理学弟子。他主管国子监,那能与格物学院相容?呵呵,这两家必有明争暗斗。” 蓝玉看着说话头头是道的常茂,总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皱眉问道:“这些是谁教你说的?” 常茂哈哈大笑:“看出来了?” “废话。” “家弟常升。” “哦,他是比你——嗯,你们都是好样的,但国子监与格物学院再斗,也与我们无关吧?” 蓝玉并不好看宋讷。 虽然没见过宋讷本人,但听说过宋讷,三年前进入国子学当国子助教,那时候他都七十了,现在人更老了,还有什么力气与顾正臣斗? 常茂呵呵一笑,颇是有几分自信:“格物学院提倡新学,这些年来风头正盛,压了理学一头。前些年定远侯的岳父主管国子学,跟着改制,更是让许多儒士心寒。” “现在宋讷说了算,此人对待学问就只有一条:以说经为本宗,偏离本宗的,皆不为其接受。这样一来,必会赢得一批理学儒士与支持理学的弟子的支持。” “到时候,国子监与格物学院对上,那可不就是咱们的机会?” 蓝玉倒了一杯酒,不屑地摇了摇头:“宋讷绝不是顾正臣的对手,格物学院有蒸汽机,有京师大医院,蒸汽机带来了土豆、番薯,京师大医院的建造者,那可是救过皇后的命。” “就这两样东西在,格物学院就不可能倒,何况宁国公主现在又回了格物学院,说明朝廷还是重视蒸汽机,并不会就此停止研究。国子监再如何折腾,也终究败给格物学院。” 常茂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国子监败了,并不意味着国子监的教授、助教、弟子不是人才。” 滋溜。 喝了一口酒之后,常茂继续说:“舅舅不是要找人才,这就是看到人才的机会。格物学院的弟子,咱们挖不过来,难不成还挖不了几个国子监的人?” 蓝玉眼神一亮。 是这个道理啊。 格物学院的弟子可以说是顾正臣的弟子,自己挖墙角可不好发力。就是挖到了,自己也未必敢用啊,万一是顾正臣暗搓搓送过来的,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是…… 但国子监不是顾正臣的地盘,他的手伸不进去,而且国子监的不少儒士,尤其是独尊儒家,唯崇理学的一些儒士、儒师,他们是顾正臣的敌人,仇视顾正臣。 这些读书人是有智慧,有头脑的,若是能挖几个过来当自己的幕僚,那日后与顾正臣对上时,总有几个出主意的人,别被顾正臣推到坑里了,才知道顾正臣已经出手了…… 人才难得。 只要是人才,那就好办,相信也有些人出身苦寒,或是一心想向上爬,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认自己当爹,那这事不就成了? 自己也可以纵横捭阖,筹划长远嘛。 想通了这些,蓝玉兴奋起来:“你还真是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常茂得意起来。 看来弟弟常升说的有道理,以后多问问这家伙事,我就不用去国子监挖墙脚了,谁也没自己弟弟管用…… 宋讷入主国子监,干的第一件事,那就是与格物学院开战。 确切地说,是对格物学院的教学模式开战。 什么杂学,统统赶出去,不允许教导儒学之外的学问! 十日休沐两日,一个月休沐六日? 想什么呢,从今日起,什么休沐都取消,全都给我学习。 奖学金? 那是什么东西,君子当有节操,要有风骨,钱财乃身外之物,奖学金全部取消,一心做学问,心无旁骛。 上课坐着听讲,站起来提问? 太放肆了! 听讲时必须站着,提问时必须跪着! 这些人啊,一点规矩都不懂,那就让我宋讷给你们立规矩,以后都是要当官的,不学会下跪怎么行,不学会尊重上官怎么行? 第一千七百七十一章 怼他脸上去 宋讷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了,但这个家伙的战斗力不可小觑。 雷厉风行,一套下来,震动国子监。 正学规,严秩序,主打一个所有人必须循规蹈矩,唯尊儒家。 顾正臣听着格物学院代堂长唐大帆、律令商学院院长杨永安的讲述,看着手中的文书,也直犯嘀咕,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宋讷倒好,这架势直接点房子啊。 你要独尊儒家学问,那就尊吧,跪孔子、朱熹都行,随便你。 可你至于这么施行“新政”吗? 听听,每个监生都必须吃饭,这他娘的不是废话,不吃饭岂不是饿死了…… 关键是后半句—— 吃饭不得议论饭菜好坏,否则严惩。 还有这一条: 没家的,生病了允许在养病房休息,有家的允许回家休养,但若是没病说自己有病,出去溜达了。 嗯,痛决! 不是痛快地处决给杀了,而是严厉地惩罚,在衙门里用这个词,那就是杖刑,重重打的意思。 这就不是一般的体罚了,而是往死里揍…… 顾正臣将文书放在桌案上,闭目沉思。 显然,宋讷这番做派也并不是完全站不住脚,独尊儒家,这一点就有不少儒士支持,取消奖学金,两袖清风,这是文官理想的为官之道,当然,当了官之后清风不清风那就不好说了。 还有下跪提问,不准议论饭菜好坏,严惩严罚,不是冲着尊卑去的,就是冲着控制言论,不得欺上瞒下去的,说白了,这就是迎合朱元璋,告诉朱元璋,他宋讷在为老朱家培养奴才。 这些奴才训好了,你这主人才好拿去用,一用一个听话,像是格物学院里出来的人,有本事确实有,可这些人有不听话的啊,有议论朝政的啊,还有偏执狂,比如修黄河的喻汝阳…… 总之,格物学院培养出来的太过聪明,这个敢说那个敢做,国子监就不一样,给皇帝的人才,那就是听话办事的奴才。 这一套新政,背后暗合的逻辑是这样的: 皇帝吩咐什么,我们磕头领旨去办事,连个议论都不会议论,不管你吩咐的是好是坏,照领不误,执行不好也不会说做好了,实事求是地给你汇报,要不然你痛决我们…… 这种人才培养模式,若是没有格物学院的出现,应该很迎合朱元璋的心思。 历史上就是如此,宋讷构思提方案,朱元璋采纳重用。 宋讷治学太严,体罚到饿死人的地步,官员弹劾,宋讷岿然不动。 朱元璋的心理就是这样,大明是我家,我是大家长,官员就是办事的,奴不奴才且不说,总之要听话。 但那是历史中的朱元璋,现在,不一样了。 若只是收拾元廷,守成当下,那宋讷的心思很可能正中朱元璋下怀。 但现在情况变了,朱元璋不只是要当一个守成君主,他要做的,是要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伟业: 开国盛世! 纵观秦汉唐宋,没有一个王朝是开国君主缔造盛世的。 秦强,统一六国时谈不上盛世,汉猛,鼎盛的时候也是汉武帝了,和刘邦隔着几十年呢,唐有贞观之治,那是李世民的事,不是李渊的事,宋更不用说了,开国就残缺,想收回燕云十六州都做不到。 至于元,忽必烈时期正是汉族的悲剧时期,哪来的盛世一说。 但朱元璋现在有机会,也有条件做到开国盛世,至少用他一生,足以看到盛世的曙光。 而开国盛世,只服从于命令,缺乏创造的官员,做不到,也做不成。 从这一点来说—— 宋讷在挣扎! 不,是理学在呐喊,在进行最后的反扑。 顾正臣睁开眼,沉稳地看向唐大帆、杨永安,平静地问:“宋讷之举,确实有诸多不妥。但他有他的教学之道,格物学院稳住便是,看看他能施教多久。” 杨永安看了看唐大帆,对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言道:“顾堂长,宋讷如此整顿学务,必是不得人心。我等前来,通报此事只是顺带为之,真正要说的,还是这一份文书。” 顾正臣看着杨永安递过一份文书,伸手接过低头看去,眉头微皱:“贡生?” 唐大帆点头:“没错,这是宋讷安排人上的奏折内容。宋讷不仅想要整顿国子监,还想争夺弟子,扩大国子监规模……” 顾正臣将文书放了下来。 所谓贡生,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上贡嘛。 府州县每一年挑选一个学生当贡品送到国子监,通过国子监的考核,那就进入国子监进修,不通过考核,那就惩罚。 也就是说,不管你是秀才还是举人,不管今年科举不科举,府州县都需要输送一个拔尖的人才。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贡,而在于贡了之后送到哪里去。 国子监想要垄断最优秀的生员,这就不是挖格物学院的墙角了,那是直接砸大门啊。虽说府州县拔尖的人才到了格物学院未必就是拔尖的,可人才难得,都被国子监拿去了,格物学院的地位难免被人怀疑。 “这文书,陛下批了?” 顾正臣问道。 唐大帆面色凝重:“批了,明年开始,自正月入京。”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没事,既然宋讷要掀翻格物学院的制度,认为格物学院不修正道,还意图垄断最出色的弟子,呵呵,那咱们也出手吧。” “其一,改善格物学院伙食,强身健体,养足精神,方可做学问。” “其二,加大奖学金额度与数量,号召学而优则奖。” “其三,禁止教授、助教体罚弟子,要么背抄规矩,要么去禁闭室,别总是打人,不好。” “其四,……” “其九,但凡通过格物学院考核者,皆可进入格物学院进修。” “这九条,让外宣学院的人活动活动,最好是让国子监所有的人都听到。对了,让人准备一批格物学院的各学院教材,就摆在国子监外面,我想应该会有人来买……” 唐大帆、杨永安哈哈大笑起来。 绝了。 直接堵人家门口去了。 只是,唐大帆有些担忧地问:“会不会有问题,万一惹来麻烦——” 顾正臣起身,拳骨咯嘣,冷眸道:“这些年了,我怕过麻烦吗?” 第一千七百七十二章 跳出国子监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烛光驱去黑夜,读书声赶走沉寂。 一个个监生手捧书卷,端坐在课桌前,沉神朗诵。 率性堂的杨盘念过一篇《大学》之后,看了一眼左右的同窗昌广厦、秦直理,两人的声音依旧洪亮,伴随着抑扬顿挫,神情也颇是陶醉。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眼见先生手持戒尺威严巡视,杨盘口中又开始了朗诵。 天亮了,去吃饭。 原本的海带蛋花粥虽说鸡蛋极少,可能一大锅就放两个鸡蛋,可好歹还能看到蛋花,现在好了,变成了清一色的白粥,不,是汤汤水水! 杨盘、昌广厦、秦直理苦着脸。 这日子不好过啊。 早饭对付几口还好,可等到中午的时候,杨盘着实受不了了,不说吃肉什么的吧,好歹给吃点白菜青菜豆腐吧,他娘的谁将咸菜端上来了,这黑黢黢的黄瓜,什么味道,还有这齁咸的豆子,谁做出来的? 这就不是难吃的问题了,属于苛待了,寻常百姓家困难点,你说吃点咸菜度日可以理解,可这里是国子监,金陵的国子监,天子脚下,朝廷给钱粮,你们还让我们吃这玩意? “不要说话!” 杨盘吃了一口,难以下咽,表情痛苦,还不忘低声提醒。 “王莫,出来!” 监丞何大治威严地喊道,待一位监生走出,沉声道:“伸出手来!” 王莫不敢违背,将手伸了出去。 何大治拿出身后的戒尺,猛地就打了下来。 一声惨叫之后,王莫赶忙收回手,何大治盯着王莫,直至其再次将手伸出,一连打了十多次,直至戒尺都打断了才罢手,对周围的监生喊道:“往日里你们贪图享受,现如今吃点苦都吃不得了!” “从今日起,日后每日中午皆是这样的饭菜,也好让你们一律正正心,知道学问来之不易,也明白,这世上唯有清贫方可长远,免得你们生出奢侈安逸之心!” 杨盘看了一眼监丞,又低下了头。 饭刚吃好,也没什么休息,立马进入学舍,继续背书。 宋讷出了新规矩,率性堂是一年考试十二次,一个季度考三次,也就是说,每个月都需要考试,一年十二次考,八次及格,才有可能进入仕途。 这也只是可能。 但若是只及格了七次,那不好意思,这一年你就白忙活了,下一年再考十二次看看成绩吧,想入仕,没可能。 说到底,全都是为了考试,而且只有四书,五经还少了一些,压力确实下降了,可这日子也枯燥了,往日里能接触到的杂学,全都不见了,想放松一下都成了奢望。 硬着头皮学,硬着头皮考,被人戏称为硬试。 从天不亮,学到天黑方才返回休息的屋舍,关了门,杨盘躺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你们听说了吧,格物学院又提了奖学金,连名额也多了。” 昌广厦深感头疼:“何止是奖学金,我可是听说了,前段时日但凡是中考、年考优秀者,可全都被点名派了出去当县丞,别看县丞不起眼,比不上知县,可这是历练啊。” “可咱们呢,想要历练都需要先经过十二道大考,若是不及格,呵,白发休想入官途啊。说起来,咱们也是倒霉了。” 秦直理拉了点被子盖住肚子,左腿拱起,右腿翘到左腿上抖动:“说到底,祭酒如此改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而是冲着格物学院去的,换言之,咱们就是棋子,用来双方搏杀的棋子。” 杨盘深以为然:“是啊,这番改下来,国子监就成了圣人学问的纯净之地,而那格物学院便成了杂学杂门杂派,难登大雅之堂。只是——定远侯的能耐可不是什么人能比的。” 昌广厦起身,坐在了床边,警惕地看了看门窗方向,轻声道:“只要通过格物学院的考核那就能进去——” 杨盘深吸了一口气,惊讶地看向昌广厦:“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背叛圣人学问,去学那些杂学?” 昌广厦暼了一眼杨盘:“国子学改制时,你没学那些所谓杂学?” 杨盘无力地反驳了句:“我那是没办法,被迫的。” 秦直理的腿依旧抖着:“昌兄所言也不是没道理,国子监最高官员是祭酒,从四品。格物学院最高的山长那可是皇帝,其次是定远侯,就这些,国子监便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还有,晋王、燕王、周王,包括在澳洲开封国的秦王,那可都是格物学院出身,听说楚王、潭王等人也加入了格物学院,皇长孙与一干勋贵子弟就更不用说了。” “咱们若是加入格物学院,当真丢人吗?不要总拿圣人学问说事,格物学院出去的他们就不知道圣人教诲,也不懂治国之道?我不是不能吃咸菜熬夜早起,而是觉得,学问当能济世。” “若是所学不能济世,空有学问,到头来只有自我,没有百姓,这活了几十年,到底图了个什么?人总需要给这世间留下点什么,才不负此生,不负平生所学吧。” 杨盘眯着眼:“所以,你们两个的意思是?” 昌广厦咳了咳,压低声音:“我打算买几本格物学院的教材,夜间攻读一番,若是能跳出国子监也是一件好事。” 杨盘只感觉浑身发冷:“这事一旦为监丞得知,那我们还有活路吗?” 秦直理面色凝重,眉头微抬:“为何没有活路,你们要知道,格物学院的教材那可都是皇帝许可雕版刊印的,也是宋濂宋师认可称赞的书,拿来看看有何不可?难不成,国子监还不允许翻看陛下认可的书?” 昌广厦赞同,肃然道:“确实,听说不少教材都有藩王、定远侯、儒师参与其中,陛下还参与过校核,每一本都送往东宫过,咱们学习,不违制。若是受到惩罚,大可告到陛下那里。” 秦直理叹了口气:“最重要的还是科举,现在的科举,可不只是四书啊……” 第一千七百七十三章 朱元璋的训斥 原本相对宽松,条件不错的国子监,被宋讷甩出的绳子给勒紧了,这根绳子不仅勒住了监生的手脚,还勒住了监生的嘴。 虽说许多监生、儒士不喜欢格物学院,可更不想吃苦受罪。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怨气还是生出来了,很多人看向宋讷背影的目光已经不是尊重,而是在想,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怎么还活着,不是说是七十古来稀,你怎么就成了一个稀罕的…… 宋讷本想借严厉的治学手段凝聚人心,却不成想这人心已散。 可监生们不敢说,也不敢表露出来,所以宋讷所过之处,监丞所见之人,那都是一个个精神昂扬,全都在用力做圣人学问,尤其是夜晚,挑灯夜战的是越来越多。 宋讷对国子监的变化很是满意,对监丞何大治道:“经史兼通,文理俱优,方是人才。假以时日,国子监的人才必能为国重用。” 何大治含笑点头,但还是有些忧虑:“宋祭酒,国子监虽然摒弃了杂学,专修圣人学问,可科举不唯圣人学问。陛下可是下过旨意,下一场科举内容添加农、兵、数等杂学考核。” “而下一场秋闱,就在今年,明年便是春闱。若是国子监监生参与科举却因得分不足悉数落榜,那国子监的名望可就难保了,眼下这事若不解决,人心难定啊……” 宋讷抓了抓花白胡须,沉声道:“这个好办,我已经给衍圣公府、金华潜溪去了信,希望孔讷、宋濂站出来,让朝廷匡正科举之制。” 何大治微微皱眉:“衍圣公府这个时候,恐怕不会参与到朝事中来。” 孔希学在洪武十四年突然病逝,孔讷应该服丧三年,这三年之期还没过去呢,而且按照朝廷规矩,服丧期间不袭爵,也就是说,现在孔讷还不是衍圣公,他一个啥也不是的人,凭啥参与到科举里面去? 还有宋濂,你找宋濂这不是找错人了啊。 宋濂的弟子全都送去格物学院了,你还想让宋濂出面干掉格物学院,你咋想的,宋濂能开口才怪,再说了,这家伙老得都走不动了,连来京师的力气都没了,能不能写信都难说…… 这两个动作,可都不太可行啊。 宋讷看出了何大治的顾虑,老谋一笑:“事关圣人学问,牵涉天下读书种子,他们不出手,那也得出手。否则,他们这一身学问,那就应该废了。杂学当道,我等岂能坐视不管,毫无作为?” 何大治低头。 这个家伙,貌似太过乐观了…… 对于国子监的动作,朱元璋自然是知情的,却没有任何表示,这点事还不需要朱元璋花心思去处理。 但事情还是闹到了朱元璋这里,原因是挑灯夜读的监生熬不住,点燃了屋舍,这也就是其他人没睡觉,及时扑火这才没酿成大灾,可就因为救火,监生翻阅、学习格物学院教材的事被发现了。 宋讷大怒。 何大治大怒。 然后是监生委屈至极,无法忍受之下,这才写了血书,并经一位国子助教送至宫内。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血书,对赶来的宋讷、何大治等人冷笑道:“朕将国子监交给你们,为的就是国子监与格物学院两者竞争,择优而仕,好为朝廷效力。怎么,到头来,你们竟要毁了国子监,助力格物学院独占鳌头?” 宋讷万万没想到这些监生的矛头竟是如此犀利,言道:“陛下,臣等这是拯救国子监,而非毁去国子监——” 啪! 朱元璋拍案而起:“拯救国子监就应该在学问上有所作为,与格物学院竞个高低。可你们呢,是在退回几年前啊。这是想干嘛,独尊儒学,不问苍生,空论心性,不讲实干?” “科举改制的旨意已经传下去两年了,你们还想为此翻案!格物学院弟子出去办事的,吏部考核十之八九为优,余者中平。可再看看国子监出去的,十之五六中平,十之一二劣等,还有几个因为贪污而死的!” “宋讷,朕原本不想过问国子监的事,可你意会错了朕的意思,朕现在告诉你,土豆、番薯、玉米、麦子、稻子,十年之后,这些足以养活天下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十年之后,文教当兴。到时候,人才济济,朝廷需要的,便是能做事,能做成事的人才,而不是只会之乎者也,口吐圣人之言的官员!要开盛世,没有几个房杜之才,这盛世如何开?” 宋讷没想到自己错得竟是如此离谱,被皇帝训了个透骨寒。 自己错了吗? 为圣人尊不对吗? 自汉以来,哪个朝代的官员不以圣人之言为尊,不奉圣人的话做事? 不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但四书五经加上史书,足以治天下了,为何非要让弟子学习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人不通圣人之言,不以圣人的要求去说话、去办事,这样的江山能长远吗? 宋讷低头,沉声道:“陛下,唯圣人学问方可开盛世,杂学不登大雅之堂,更不足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故此,臣恳请陛下,匡正科举之制,让儒家学问大行于道。” 朱元璋从御案后走了出来,一步一声,直至宋讷面前,威严地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也是格物学院的院训。宋讷,你是不是从来没进过格物学院?” “因为你秉持的观念与他们不同,所以连踏足都不愿。没关系,朕给你一次机会。传旨,命格物学院堂长陪同国子监祭酒,参观金陵内外两座格物学院。” 宋讷吃惊地看着朱元璋。 何大治更是不敢吭声。 直至两人出了武英殿,何大治看着如同被折断了腰杆的宋讷,这个人似乎被抽空了生机,像极了风中残烛。 宋讷原想凭自己的本事,为理学儒学留下根基。 可不成想,还没做到与格物学院正面对抗的地步,甚至连准备都没准备好,竟稀里哗啦的,全都破碎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不堪一击,以卵击石,而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是妄想! 顾正臣,你好本事啊,要毁了华夏文脉! 我宋讷,不答应! 第一千七百七十四章 蓝玉的招降 国子监监生陈智听闻家人病重,告了假,匆匆往家中赶去,在经过一条街时突然被人推到了巷道里,踉跄之间差点摔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给围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这可是朗朗乾坤——” “你是陈智?” “没错!” “我家老爷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由分说,几人便将陈智塞到了马车里,转眼隐没在街道之中。 马车出了金川门,经小道进入一个小村落,并在一处院外停了下来。 陈智下了马车,被推搡到了院子之内。 喀嚓—— 斧头直落在木墩上,被劈开的木柴分落左右。 “来了。” 蓝玉抬头仔细打量了下陈智,笑着迎上前:“我的人粗鲁了些,但绝没什么恶意。” “你是?” 陈智认不出眼前的人。 蓝玉并没穿麒麟服,只是寻常百姓装扮,大大咧咧,对陈智呵呵一笑,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我是蓝玉。” “蓝——永昌侯!” 陈智深吸了一口气,赶忙上前行礼。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将自己强行带至此处的竟是大名鼎鼎的永昌侯蓝玉! 只是—— 陈智心忧家人,拱手道:“永昌侯有吩咐,我本该听命,只是今日家中孩子病了,还需——” “若不是家人病了,你如何能出国子监?”蓝玉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放心吧,他们好好的,今日将你带到这里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陈智心中放松了些,但随之又紧张起来。 蓝玉给自己机会? 他可是武勋贵,自己只是一个文举人,两者泾渭分明,如何就有机会了? “不知永昌侯说的机会是?” 陈智心神不宁。 蓝玉爽朗地笑过,让陈智坐在一旁,看着拘谨的陈智微微摇了摇头:“不用紧张,我打探过了,你是一个有学之士,支持宋讷为理学改制,可说到底,进入仕途宋讷说了不算,你们就是再努力,终其一生也不过如此。” “直说了吧,想从国子监出来,熬二十年能做到知府已是天大的运气了,更多的只是个知县,同知,甚至还可能半途死在任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智紧锁眉头:“因为能力有限,因为贪欲。” “不对!” 蓝玉否认了陈智的话,严肃地说:“因为他们没有靠山,朝廷里没人!怎么,你不相信?呵呵,水师里出了多少将官,十年前他们在做什么?就那赵海楼、王良来说,他们只是个不起眼的副千户!” “就因为靠上了定远侯,一步步成了权贵人物。武将里面如此,文官里面也是如此。陈智,你想不想有一个靠山,可以扶你上青云?” 陈智心头一颤。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蓝玉这是想要招揽自己。 可文人是有风骨的! 蓝玉拍了拍手:“你是知道的,我是东宫副詹事,与太子更是一家人。你若跟我做事,我能保你荣华富贵,他日——呵呵,你应该明白,靠国子监,靠自己,你到老死也不过如此,可若是点个头——” “我便能寻个机会让你进入东宫,成为东宫老人。这样一来,六部堂官之中,想来也会有你一席之地。如何,考虑考虑?” 陈智心头狂震。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绝佳机会,自己就算是参加科举,别说中进士了,就是中个状元,没人赏识,想要坐在堂官的位置上很难。即便是坐了上去,也可能因为根基不稳仓促离任。 这些年尚书、侍郎走马观花,换得频繁,不就是因为这些人没什么背景靠山? 进入东宫啊。 那就是太子身边的人,一旦等皇帝换了人,太子必然会重用东宫旧臣,那就可以平步青云。 眼前是一条大道! 唯一的问题是,这条路想走过去,没运气,就必须靠人引进去。而愿意提供给自己帮助的人,就是蓝玉。 答应他,那自己的文人风骨可就彻底没了。 拒绝他,就等同于延续过去三十年的苦熬,再苦熬个二三十年直至死去。 蓝玉站起身,严肃地看着陈智:“你放心,你跟我的事,不会被外人知道。你我之间也不会直接联系,日后传递消息,自有渠道。不到万不得已时,你我不会见面。” 陈智心中的顾虑彻底没了:“敢问永昌侯想要我做什么?” 蓝玉呵呵一笑:“没什么,想让你进入格物学院。” “什么?” “别一脸惊讶,宋讷整顿国子监绝不可能成功,他一个老头子怎么可能是定远侯的对手,所以宋讷离开是迟早的事,而你,则需要进入格物学院进修,一来学习新学,二来——我要定远侯不法事的证据!” “定远侯?” 陈智惶恐不安。 让自己去格物学院调查定远侯不法事? 娘的,你不会不清楚格物学院就是顾正臣一手创建的吧,他是堂长,是格物学院的实际掌控者,他就是有不法事,这也找不出来啊。 蓝玉盯着陈智,态度稍微和缓了些:“当然,找不到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能给我找一些可用的人才,可以出谋划策的人才,这些人,不能是定远侯的人,你明白吗?” “明白!” 陈智选择了蓝玉。 没有希望,那就找一个希望。 蓝玉笑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看吧,不只是粗人需要机会,文人也一样,骨气这东西是存在,可不是人人都具备。 现在有了陈智,还会有李智、王智,总有一天,我能抓住顾正臣的把柄,最终将他毁灭。 他不死,我蓝玉只能是副詹事,东宫太子对他的信任,可一点都不少啊。 绊脚石,早点踢开为上。 只是有些难啊,尤其是土豆,那可是快熟了。 不管怎么样,有些事需要早点准备着,用不用得上是另外一回事。 在蓝玉埋钉子的同时,顾正臣陪着宋讷进入了格物学院。 顾正臣对宋讷并没有怠慢,而是相当尊重,认真地说:“理学也好,独尊儒家也罢,只不过是学问的一种方式。你们希望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我希望每一个从格物学院结业的弟子,可以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大明百姓的人……” 第一千七百七十五章 各退一步,从此休战 宋讷冷着脸参观,无论顾正臣说什么,介绍什么,心中就一个信念:儒家根基在这里,荡然无存! 看看,这是兵学院的,蹲在那里玩沙盘,随手一画就是江河,丢一块石子这就是山了,和纸上谈兵有什么区别,这要送到战场上去,不一样累害三军? 这就是外宣学院啊,竟然要引导舆论,控制舆论,这样的事是你们能拿出来讨论的吗?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学会了这些东西,拿出操控民意,引发暴乱,你们格物学院负责吗? 还有,商学律令竟然放在一起,这是让想要从商的人知道律令哪里有漏洞可钻脱罪是吧? 这就是蒸汽机? 呵,跑那么快有什么用,慢一点,等等你的百姓不行吗? 医学院,往人体内输东西,这不符合天道啊,必有后患。 顾正臣看着鄙视这个鄙视那个的宋讷老头子,索性直接问了:“宋祭酒是不是打心里认为格物学院上不了台面?” “没错!” 宋讷坦然,一双老眼盯着顾正臣:“你是举人出身,你的一切都来自圣人教诲,可你呢,所作所为,就是在毁了华夏文脉!假以时日,谁人知道孔孟之道,谁人知道大学中庸!” “定远侯,我承认格物学院的弟子很出色,他们确实各有所长。但你也要知道,格物学院——不能成为最强学院,它的风头太甚了!科举之制也应该改回去,唯有如此,方能行正道……” 顾正臣听着宋讷的长篇大论,按捺不住掏了掏耳朵,待宋讷说完,叹道:“其实宋祭酒的担心完全没道理,格物学院教导出来的人才,确实不唯儒家学问,但他们有本事,能办事。” “朝廷选拔官员,不是选圣人,而是选能办成事、办好事的官员,选可以与民为善,解民忧难的官员。你让孔子去治水,他不行,让孟子去挖矿,他也干不了,让朱熹去航海,他不会打戗。” “格物学院输送的是专业人才,不是圣人,也不会毁了你们想要成为圣人的心思。说实话,我对你们这些人,既有敬佩,也有反感。敬佩你们一辈子只钻研四书五经,圣人学问,反感你们忘了圣人的根本,那就是悲悯苍生,为苍生立命!” “不能造福百姓,你就是成了圣人那又如何?我也清楚,理学的力量依旧强大,反对杂学的声音虽然被压制了下去,但不是没有了。只是宋祭酒,你必须认识清楚:除非陛下点头,否则,格物学院没人能毁得了,你也不例外!” 宋讷抓了抓胡须,沉吟良久,问道:“国子监需要一个地位,你若是不能答应的话,我今日便血溅于此!” 顾正臣退后一步:“你又不是宋师,死在这里有什么用?” 宋讷脸色铁青:“老朽确实比不上宋濂,可你也莫要忘了,老朽是国子监祭酒,若是死在这里,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凶手,国子监将会与你们不死不休,朝堂之上,也将成为政敌!” “到那时候,你如何平衡双方的斗争?顾正臣,我已经七十有三,活不了几年了,为了儒家理学,为了振奋人心,我不介意死。至少,世人知道,是杂学逼死了正统!” 顾正臣无语地看着宋讷,这他娘的是要玩命啊。 似乎很难理解宋讷的行为,但仔细想想,他也是在用命在捍卫他心中的信仰,他坚持的道路,他认可的文明。 这些人钻研了一辈子儒家典籍,尤以四书为主,早已将这些东西融入到神魂与血肉之中去了。 格物学院异军突起,从让他们看不起,到看不懂,再到追不上,他们自然有绝望的挣扎,也有失落的反扑。文化的惯性在那摆着,想要扫除障碍不是那么容易,哪怕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股阻力依旧存在。 甚至是,不可能永远消失。 顾正臣看着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宋讷,伸出手道:“去亭子里坐一坐吧,你想保住国子监的地位,说实话我没意见,我也不介意国子监高格物学院一头,国子监、格物学院各退一步,从此休战如何?” 宋讷跟着顾正臣走入亭中,坐了下来:“你说的各退一步是何意?” 顾正臣伸出手指:“第一,格物学院撤去儒学院,弟子分批,每个月派人前往国子监修习儒学,天亮前往,进修三日,吃宿在国子监,三日之后黄昏归来。” 宋讷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这样一来,国子监就成了格物学院弟子的教导之地,地位如同先生、弟子。 顾正臣还刻意强调天亮前往,黄昏归来,这就是公开了告诉世人,让世人亲眼看到,格物学院的人确实去国子监进修去了。 如此,国子监的名声、地位都有了! 宋讷稳住心神,老眼微眯:“国子监需要付出什么?” 顾正臣平静地说:“贡生至金陵,先进国子监修一年,一年之后,允许贡生自主决定是继续留在国子监,还是选择进入格物学院,不设障碍,不设条件。当然,格物学院有秋考秋招,通不过,我们也不要。” 宋讷皱眉。 格物学院的办学条件压根就不是国子监可比的,人家现在都两个院区了,可国子监呢,还是个不算太大的院子。格物学院每年要花去多少银钱,国子监恐怕不是其二十分之一。 再说了,勋贵子弟、皇子、皇长孙可都在格物学院,谁不希望早点认识认识,日后也能有个同窗之谊。 若是放开了允许贡生来去自由,那国子监还能有人吗? 可若不答应顾正臣,那这场谈判可就不好收拾了,他是定远侯,这种人不会轻易退让,能退一步,已经是了不得了。若是和自己说话的是蓝玉,估计一步都不会退…… “国子监的人不能流失太严重。” 宋讷开口。 顾正臣抬手:“为了保护国子监,格物学院秋招时会进行审核,但凡是国子监的监生,一律取三十人,多一个都不要,如何?” 宋讷知道这是掐了国子监的尖子,可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于是答应下来:“那就这样定了。” 顾正臣拦住起身的宋讷,呵呵笑道:“当然呢,我还可以先送国子监一份礼物。” “哦?” 宋讷略显惊讶。 顾正臣咳了咳,面带笑意:“潭王、鲁王最近在格物学院表现出色,我决定奖励他们去国子监进修,什么时候背下来《论语》,什么时候回来,你看如何?” 第一千七百七十六章 无情的男人 这是一次休战,也是一次和解。 顾正臣认识到了国子监还有它存在的必要性,一心忠实于儒家与理学的力量依旧根深蒂固,不可能完全毁灭。 事实上,若是毁了国子监,彻底打击传统儒家对文化传承也是不利。 总需要一个界限来避免礼崩乐坏,而画出这个界限的便是儒家。 另外,国子监分明是在开历史的倒车,朱元璋不会看不清楚,他完全可以撤了宋讷祭酒的职位,但并没有这样做,而是下旨让自己陪着宋讷看看格物学院是什么样子的。 国子监对皇室的统治有利,儒家忠君思想老朱不可能丢弃,但他还需要真正可以办事的人才,这对他来说不是鱼与熊掌的割舍问题,而是既要又要的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共存吧。 宋讷也认识到了这是格物学院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从格物学院这些年培养的人才与贡献来看,国子监确实已经不可能再凌驾于格物学院之上。现在顾正臣给了国子监脸面,以国子监儒学为尊,虽然秋招时掐尖的行为难以让人忍受,可这事是悄咪咪办的,并不会大鸣大放,还能接受。 就这样,一个七十多岁的祭酒,一个三十出头的堂长举杯言和。 国子监、格物学院相安无事、各自峥嵘的时代由此开启,理学选择了默认新学的合理性,新学也开始吸纳儒家更多思想。 只是格物学院儒学院撤销了,唐大帆这个院长就不复存在,相应的儒学院教授、助教也被安排去了国子监,但待遇等依旧格物学院出。格物学院内部设置了总院长之职,位于山长、堂长之下,由长期代替顾正臣的代堂长唐大帆任职,统筹整个学院各分院事宜。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许多人目瞪口呆。 原本希望看一场大戏的常茂,刚刚收了陈智的蓝玉也都傻眼了,你们国子监好歹与格物学院干一架啊,来一个几百人的大论战,实在不行堵格物学院外面骂去。 总之,要有点动静才合适,怎么滴就完事了? 常茂郁闷,看来自家弟弟常升也不是什么高人啊,看待问题不准。 蓝玉也头疼,这两家不干起来陈智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如何给自己拉人才? 顾正臣自然不知道常茂、蓝玉在想什么,待在府里不是陪家人,就是写教材,不是看南洋情报,就是被黄时雪调戏,罗贯中那里实在没啥好去的,这家伙不想看到自己,嫌自己话多。 你要是能多用点笔墨写我的英俊潇洒,我话能多嘛。管你吃管你住,花了钱,你也不舍得多写几个字,说你几句咋啦…… 马三宝太过自律自觉,已经没啥好管的了。 四月甩着尾巴追着三月的背影而去,五月呲牙咧嘴地跳了出来,凶猛的热气刚喷了两天就被一场雨给收拾了,这会正阴着天闹脾气。 黄时雪拿着自己的西洋计划书到了后院书房里,直接丢到了顾正臣的桌案上:“我计划去一趟你说的红海地带,然后带人前往地中海,去亲眼看看西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去一趟,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了。”顾正臣拿起文书看了看,补充了句:“兴许遇到危险,回不来。” 黄时雪莞尔:“你若体贴我,那就送点火器什么的。” “体贴——” 顾正臣皱眉,我和你没贴在一起过,说这种话。 提笔写了一封信,用上印,顾正臣将信交给黄时雪:“在南洋水师里提二十虎蹲炮,五十火铳,弹药你们看着带,适量便可。但你需要记住了,颗粒火药不准流失在外,明白我的意思吧?” “知道,哪怕是陷入绝境,我也会让人将火药全都点了。”黄时雪明白颗粒火药的重要性,只是有些担忧:“这么大的事不找皇帝商议下?” 军队中对火器管理十分严格,只要不是战时,每一次调动都有一串流程。 虽说顾正臣是远火局掌印,有这个权限,但不经皇帝许可,事后还是容易出问题。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陛下那里自然是知情的。只是陛下没精力考虑西洋之事,加上那些事太过遥远,朝廷一时半会不会让水师船队进军西洋,你去探探路也好。” 黄时雪将信收起,眼神中有几分幽怨:“既然皇帝知道了,为何你不多给我点人手,要不准我调三艘蒸汽机船?” “还三艘,一艘也没可能!” 顾正臣断然拒绝。 黄时雪哼了声:“无情的男人!” 咚咚—— 林白帆敲了敲门,迈步走向顾正臣,也没有避开黄时雪,轻声道:“方美来了,说江浦那里查到了一条线索。” “哦?” 顾正臣心头有些激动。 黄时雪诧异地看了看顾正臣:“你在调查江浦悬案吗?” 顾正臣微微点头,放林白帆去喊方美,然后对黄时雪道:“锦衣卫的人要来了,你还是回避下吧。” 黄时雪自然不喜欢与锦衣卫的人打交道,转身去找林诚意去看小妮子。 方美进入书房,端起顾正臣身旁的茶碗便喝了起来,随后长吁了一口气:“定远侯让我们监视驸马都尉与前韩国公,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人都没有任何异动,他们似乎是商量好了,既不出门,也没人登门拜访。” “然后呢?” 顾正臣拿起茶壶倒满,推给方美。 方美咧嘴:“所以驸马府、前韩国公院都没有任何收获。但在追查罗根夫妇时,还是发现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线索。” “什么?” “籍贯!” 顾正臣听着方美的话,缓缓起身:“你是说,罗根夫妇并不是江浦本地人,可卷宗上——” 方美摇了摇头:“定远侯去过罗根家中,其院子与其他人的房屋之间有一片空地,那片空地因为十七年前遭过灭门惨案,所以没人在其上面建房。我们询问过一些老人,在十七年前的灭门惨案里找到一条线索!” “嗯?” 顾正臣皱眉,眯着眼看着方美:“这么久远的案子,与罗根夫妇有关?” 方美想了想,摇头道:“有没有关系我也不清楚,但被灭门的那一家人,是滁州人!而罗根夫妇,他们的籍贯也是滁州人!” 第一千七百七十七章 旧案中线索,一案三地 滁州人? 顾正臣眉头紧锁。 十七年前,那时候大明虽然没开国,但也是开国前夕了,陈友谅已经脑瓜中箭玩完了,张士诚困守平江(苏州)外围尽失,方国珍也对上了汤和等人,摇摇欲坠,准备投降…… 这也就是说,长江南北基本上已经在朱元璋的控制之下了,滁州、江浦一带更是在很早之前便是朱元璋的地盘了。那时候吏治谈不上,估计都忙着调拨粮草、征发徭役了,可灭门这不是小事,而是大案,这种事想来应该有记录。 江浦被灭门的是滁州人,现在死去的罗根夫妇也是滁州人。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秘密在其中? 方美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簿册:“定远侯请看,这是十七年前江浦灭门案的记录。” 顾正臣拿起看了看,捏了捏粗糙的纸张,皱眉道:“不是卷宗?” 方美回道:“不是卷宗,是锦衣卫暗中走访时,从一位张兴春耆老手中拿到的,张兴春曾在江浦当过书吏,跟着知县调查过江浦灭门案,呈写卷宗之后,又在家中写了一份,留作观想,这一留就是十七年。” 顾正臣打开看去,问道:“江浦县衙还能找到十七年前的卷宗吗?” 方美摇了摇头:“应该找不到了,十多年了,许多卷宗不是丢失,便是毁于火灾。江浦县衙失火不止一次,据说开国以来就有四次之多,其中三次是卷宗房失火。” “若是定远侯下令搜寻,锦衣卫会派人将江浦县衙所有卷宗都搬出来查找。” 顾正臣仔细看着十七年前的江浦灭门案。 主人家李大祥,年六十。 有三子,李东星、李北星,李南星。 灭门时,李大祥办寿宴,三子拖家带口全都来了,凶手屠满门,老弱妇孺都没放过,一下子杀了二十三口人。 从张兴春的记录可以看出,凶手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四人以上,而且行凶武器各有不同,箭、斧、刀、绳都出现过。 因为家产尽失,当年此案定为流贼过境,灭门劫财。 这对于当时的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大明开国前几年,也有流寇、流贼杀人掠财,顾正臣出山东时,不也遇到过响马、盐徒。 只是顾正臣总觉得这案件有些诡异,你说杀人掠财吧,干嘛要灭人满门,大人杀光了可以理解,怕人说出来,可这里面还有两个襁褓里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这也给丢井里淹死,实在过分了吧。 这举动,更像是泄愤,是在有意地杀人满门,不太像是只针对钱财。 “嗯,这是?” 顾正臣凝眸,沉声道:“李北星,左胸口中箭,面青紫,腹部隆起,全身湿透,有淋水且大量饮水之兆,似先落水而后中箭。这个李北星的死亡方式与罗根夫妇相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李北星全身湿透了,而罗氏夫妇并没湿身!” 方美凝重地点头:“确实,当看到这一点时,我也十分吃惊,所以匆匆赶来。” 顾正臣手腕一动,铜钱翻在手指之间:“如此说来,可以并案调查了!” 方美苦涩不已:“从李北星的死状来看,确实有部分与罗根夫妇相似,并案有些依据,只是定远侯,这可是十七年前的事,当年参与此案调查的人已不知身在何处,甚至有些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此事过去如此之久,线索缺失严重,记忆也可能出错,再说了,即使是有些线索,清楚当年流寇逃到了哪个方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流寇还活没活着,人在何处,是否改名换姓了,一切都无从查起啊。” 时间的跨度太大了,大到了调查也只能是落空的地步。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些难处,只是看着方美问:“李北星之死与罗根夫妇之死,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说,当年灭了李大祥一家的那伙人一定还活着,至少有一部分人还活着。” “另外,李大祥一家被灭门,这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罗根夫妇的死也差不多,必然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事。若是不并案调查,不深挖下去,我们根本就找不到其他线索。” “说到底,这事很难办,但必须办。迎难而上吧,这件事暗访暗查,尽量不要声张出去,也不要惊动了县衙中人。” 方美面色凝重:“看来又要忙了,从何处入手?” 顾正臣攥着铜钱,目光坚定:“自然是调查清楚灭门案发生时谁是知县、县丞、仵作,当年谁参与过这起案件的调查,这些人是不是还活着,人在何处,最终结果如何。另外,既然李大祥是滁州人,罗根夫妇也是滁州人,那这两家是不是有些关系,也需要深挖一下。” “派人去滁州吧,仔细查一查,最好是找到既认识罗根夫妇,又认识李大祥的人。这个工作不好做,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出结果,安排人之前去找沈勉要些银钱打赏下去。” 方美了然。 顾正臣指了指桌上的簿册,提醒道:“让申屠敏盯着这个张兴春,不要让他死了,他活着,那这份记录才能更为有利。” 方美应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了,查出来之后,无论我是在金陵还是在山西,都需要差人送去消息。” 方美知道,顾正臣这是做长期的打算了。 确实,仅仅是找到这一条线索就用了一个多月,后续还需要去滁州,还需要调查十七年的人,想来需要的时日也不会少了。 顾正臣待方美离开之后,陷入了沉思。 江浦悬案是越来越复杂了,最开始是罗根夫妇溺死案,紧接着成了县衙失火案,现在还将十七年的灭门案带了出来,那后面呢,还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案件吗? 不过—— 总算是有了一条明确的线索,有了这条线,就能挖下去。 滁州啊。 江浦西北就是滁州,而滁州向西北可就是定远了。 当年朱元璋从濠州城跑出来之后,第一个拿下的根基那就是滁州。兴许,这事的根源一开始就不在江浦,而在滁州,亦或是——定远。 一案三地,这倒是罕见。 第一千七百七十八章 远航水师再集结 现在案件的线索还很少,不少事情需要深挖,一时半会不会有大的进展,自然也没必要跑到江浦去。 热气如一堵墙,闷着每一个人。 晚风艰难地试图将这面墙推倒,一脚下去,绊倒了茎秆,枯黄过半的叶子倒在地上,无比留恋地看着天空。 “顾堂长——” 袁生看着弯腰查看的顾正臣喊道。 顾正臣伸手将枯黄的叶子拉了下,没用力叶子便从茎秆上脱落,站起身来:“叶子黄枯,不少茎秆也从青色转为了褐色或黑色,出现了一部分茎秆歪斜、倾倒。没错,这就是快成熟的标志,我想用不了五日,这土豆也该开挖了。” 袁生笑得灿烂:“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 司马任搓着手,急切地问:“侯爷,那远航的水师将士们?”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我去找陛下问过再说。” 水师诸将士大部去了水师总营,在太仓州那里,只有一部分人留在了金陵,现在土豆要熟了,这些人也该回来一趟了,至于是水师将官都回来,还是远航上下将士全都回来,这事需要朱元璋决定。 环顾周围的土豆地,从发芽,到青叶满片,再到如今青黄漫漫,人如同站在缝隙里,看到白驹一闪而过,这日子就没了。 与袁生一起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拿着枯黄的土豆叶子,看向顾正臣:“确定五日之后可以开挖?” 顾正臣回道:“土豆要完全成熟,大致需要五日。开挖也可以稍晚一两日,以便于朝廷安排。” 朱元璋心情大好,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问:“小子,你有几成把握丰收,别到时候开挖时全都是歪瓜裂枣,产量极低,丢了你的脸面,也丢了皇室的脸面。” 顾正臣含笑:“臣要脸面,也誓死维护皇室脸面。” “这奉承话朕爱听,袁生,你一直在照看土豆、番薯,看有把握?”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袁生。 袁生不苟言笑,行礼道:“臣第一次见到土豆之物,对其生长习性,结果产量并不了解,不敢仅靠揣测搪塞陛下。但臣可以保证,这一茬千余亩土豆,细则之上要求的事我们全都做了。” 朱元璋的笑意消散了。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一旁帮着袁生说话:“陛下,袁院长就是这样的人,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没看到产量之前,他不会妄下结论。” 朱元璋微微点头:“稼穑之事,确实容不得夸夸其谈,袁生尽职尽责,农学院的人也确实辛苦了。” 顾正臣问道:“土豆将熟,开挖在即,臣有个不情之请。” 朱元璋起身走了出来,顺手拿起一把团扇:“土豆挖出来,产量惊人,便是远航水师的荣耀之时,你作为最大的功臣,有什么不情之请,尽管说便是。” 顾正臣正色道:“陛下,开挖土豆,远航水师即便不全员而至,也应会有部分人来金陵,但这些人里面必然不包括阵亡军士的家眷。臣恳请陛下给一道旨意,将阵亡在远航途中的五百四十三个水师将士家眷带至金陵。” “也好让他们亲眼见证,这些人的儿子,丈夫,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牺牲的,牺牲的是否有价值,也好让他们知道远航的伟大,牺牲得伟大!” 朱元璋扇着风,注视着顾正臣:“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周召死了,水师左都督还是由你来当吧,这事你来办,朕放心。另外,远航水师将士,但凡七日内能赶回来的,都回来吧,若是赶不回来,等土豆挖出来将消息传过去便是。” 顾正臣拱手:“臣领旨!” 朱元璋见顾正臣额头出了汗,便将团扇递了过去:“天有些热了,可莫要热暍了。” 顾正臣接过告退而去,出了武英殿便扇起风来,对袁生道:“照顾土豆有经验了,番薯事宜也写得清楚,后续收番薯时我应该不在金陵,你来负责看着,并确定好收获日期。” “顾堂长放心。” 袁生知道顾正臣要去山西,拖家带口仅仅来回一趟就要小半年,更不要说还要在山西停留一阵子,赶不上九月份番薯收获。 顾正臣出了皇宫,看着不远处林白帆赶着马车,想到袁生还要回田地,便将团扇递给了袁生:“借陛下的话,天有些热了,可莫要热暍了。” 袁生接过团扇,人有些麻木。 陛下给你的,你转手就给送人了,这,这合适吗? 顾正臣上了马车,对林白帆说道:“安排人给赵海楼传话,所有参与过远航的将士、文职人员,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金陵,阵亡将士家眷全部接至金陵,记住,沿途不可生出任何事端。” 林白帆应道:“一定办妥。” 土豆将熟,皇帝下旨七日之后休朝三日,并命礼部筹备祭天地事宜。 太仓州。 汤和拿着一份文书直皱眉,山东水师分营希望早日拿到蒸汽机宝船,为供应辽东粮草提供更好帮助。 辽东粮草多数是山东起运,寻常船只确实受限,冬日更难补给。 一旦有了蒸汽机船,粮草供应也将方便得多,哪怕是初冬也不影响,只是寻常蒸汽机大福船运输能力有限,而蒸汽机宝船被顾正臣给摁住了,不允许给地方水师…… “只好驳回了。” 汤和叹了口气,签过一份公文,抬头看着急匆匆走进来的黄元寿,眉头微抬:“看你这样子,似乎是金陵有消息了。” 黄元寿哈哈大笑,将文书递过去:“急报,土豆即将成熟,远航水师金陵再集结!” “终于要熟了啊。” 汤和起身,看过文书之后,呵呵笑道:“水师归来时,定远侯没让咱牵马坠镫,这一次若是土豆高产,我就是将他丢,也丢到马背上去!” 黄元寿的笑声震在大殿之中,转而道:“定远侯特意吩咐,要让牺牲将士的家眷前往金陵。” “通知下去,一日之后准备妥当,悉数前往金陵!” 汤和下令。 这次是见证荣耀的时刻,也是这些人该亲自参与、见证的时刻。 少一个,都不好。 第一千七百七十九章 水师后辈 水师总营,军士家眷区。 十六七岁,英姿勃发的陆北冥扎着马步,伸出去的双手握着一根三尺长的棍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至下巴,随后坠落到了地上。 院泥一点,潮湿又添咸涩。 “大儿,可以了,一个时辰了。” 陆氏有些心疼,拿着破旧的芭蕉扇走了过去,想送风,又怕凉了,眼见孩子腿颤得厉害,手更是抖成筛子,开口劝道。 陆北冥紧咬牙关:“娘不要过来,我爹能扎马步两个时辰,我也能!” 陆氏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转而隐藏起来,平静地说:“你爹的本事那也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你才熬几年,先休息吧,这天也快热起来了,去看看书,将那《孙子兵法》背过去。”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 陆北冥牙齿开始磕碰,抬头看到门外有人,眯着眼看去,手中的棍子落在了地上,脸上的神情有些震惊,赶忙站起身抱拳:“见过黄都指挥同知。” 陆氏看着黄元寿等人走了过来,不明所以,跟着行礼。 黄元寿拍了拍陆北冥的肩膀,笑道:“壮实多了,明年通过考核,便是一名堂堂正正的水师军士了。” 陆北冥咧嘴:“我一定会成为厉害的水师军士,还要成为水师将官!” “哈哈——” 黄元寿笑着,侧身看向梅鸿:“这小子有志气啊,应该让定远侯好好看看。” 梅鸿看着陆北冥的眼神充满赞赏:“水师后辈也是有人才的,确实应该让定远侯看看,若是能进入格物学院进修,这孩子未来可期。” 陆氏想要去倒杯水,却被黄元寿拦住了:“嫂子,不用客气了,我们来就只有一件事,定远侯自金陵发来了消息,说土豆即将成熟,不日便要收获,远航水师将士都要去看看。” 陆氏脸上的笑意有些牵强:“那是好事啊。” 陆北冥有些失落。 远航水师将士要去金陵,可父亲陆贤牺牲了,而自己还不到加入水师的年纪。 不过! 父亲是为了土豆、番薯而牺牲的,听说那产量很是吓人,丰收之后,父亲在天之灵也一定欣慰吧。 想到这里,陆北冥也高兴起来,拜托道:“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个土豆回来,就一个,我摆在爹的灵位前,告诉他丰收的消息。” 黄元寿与梅鸿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子倒是孝顺。 梅鸿啧啧两声,言道:“陆游曾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今日这孩子倒是成了,土豆丰收金陵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不过啊,你想要土豆,这事不应该给我们说,应该去和定远侯说,去和陛下说。” “啊?” 陆北冥疑惑地看着黄元寿、梅鸿等人,又看向母亲。 陆氏反应过来,惊喜地问:“是不是可以让大儿去金陵?” 陆北冥眼睛变得很是明亮,一脸期待。 黄元寿摇头。 陆北冥顿时泄气。 梅鸿推了一把黄元寿:“别总是吓孩子,陆北冥,收拾收拾东西吧,一家人全都去金陵,一个都不准少。” “啊,全都去?” 陆北冥难以置信。 陆氏更是紧张起来:“我一个妇人家就不去了吧,让孩子去就行了,跟着你们我放心。” 黄元寿不答应,对陆氏、陆北冥道:“定远侯请旨,特意说了,你的丈夫,他的父亲,为国捐躯是大英雄。现在土豆要开挖了,大英雄无法赶来,你们必须到场,代替他领了这份荣耀。” “一个都不能少,全家人的荣耀,全家人去领。放心吧,走船很快便会抵达金陵,这段路没什么大的风浪,晕不了人。今日收拾好,明日一早便出发,就这样。” 不容拒绝,不容多问。 黄元寿转身带人离开,去告诉其他有军士阵亡的家眷。 太仓州沸腾了。 高令时登上宝船,扯着脖子喊:“淡水补充五百桶,粮食五百袋,煤炭五万斤。张满你他娘的给我下来,还没出航呢,爬上去瞭望什么去?” 张满俯看了一眼高令时,站在瞭望塔上张开双臂,冲着苍穹喊道:“兄弟们,我们要去挖土豆了,跟着我们回家喽!” 高令时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英灵不都是金陵,还用你喊……”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大家过得可并不安稳,即便是睡梦里,也总能梦到土豆,都眼巴巴地盼着。 为的就是这一天到来! 只有土豆的产量被证实了,明晃晃地摆在世人面前,水师的功劳才好评判,朝廷也好论功行赏。 封赏的时候就要到了。 怎能不激动? “兄弟们,准备周全了!” 段施敏的嗓音扫过水面。 翌日一早,汤和、黄元寿亲自迎接水师家眷老弱妇孺与孩子登船,这一幕让许多远航水师将士的家眷羡慕不已,毕竟自家没机会去金陵…… 可一想到他们家阵亡了人,又有些酸楚。 家人领的军功与荣耀,若是可以换,想来他们也愿意让男人亲自去领吧。 这就是命! 只是他们的命,比任何时候都好,从来没有听闻过的好。 汤和甩袖,沉声下令:“出航,金陵!” 汽笛声响起。 十二艘宝船浩浩荡荡而去,留守太仓的将士羡慕不已,却也羡慕不来。 陆北冥站在甲板上,兴奋地走来走去,看到一个熟人便跑了过去:“吴鲲,你看看这就是蒸汽机,底下有机舱,我问过了,只要我们能进入格物学院进修,就可以进去看看里面的大家伙。” 吴鲲比陆北冥大三岁,已经成年了,自从父亲吴节阵亡之后便进入了水师,这两月的训练相当刻苦,看向陆北冥,呵呵一笑:“我已经看过里面的大家伙了。” “啊,快告诉我,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乌龟的样子?” “那倒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有好多好多的牙齿。” “牙齿,是什么海兽的牙齿吗?” “你啊,不要总听那些人胡说的海怪故事,来,我给你讲一讲,里面的牙齿是齿轮,知道什么是齿轮吗?就是带牙齿的轮子……” 陆北冥仰着头。 这个家伙是不是在说人话,轮子怎么可能有牙齿,这故事还不如海兽的故事精彩…… 第一千七百八十章 当受我一礼 金陵,定远侯府。 林诚意帮着顾正臣穿上祭服,青罗衣,赤罗裳,头戴七梁侯冠,颇有一番重臣威仪。 严桑桑则一边羡慕,一边帮着张希婉穿好冠服,七翟冠两侧插着金钗,钗珠晃动,大红衫更衬得面容娇美。 没办法,朱元璋下了旨意,挖了土豆随后便要祭天地,顾正臣想穿麒麟服威风是不可能了,只能穿祭服,要不然还需要钻小树林里去换衣裳,万一遇到某个随地方便的,多尴尬…… “老爷,方才赵海楼来了消息,说除了退出卫所,转军籍为民籍,返回江西、福建、山东的十一户家眷外,其他家眷全都送来了。” 吕常言站在门外通禀。 顾正臣伸着双臂,好方便林诚意整理褶皱,对吕常言道:“就这样吧,让赵海楼带好所有人,将官开道,家眷随后,军士跟着,先去土豆地北面空地候着吧,具体停留位置,司马任在那里,他会引导。” 吕常言应声而去。 老顾氏笑得已经合不拢嘴了,皇室突然加封了一品夫人,还差人送来了诰命夫人的冠衣等物。 顾老夫人问合不合身,满口答应合身,也不看看明显宽大了些。 顾安、张书眼睛里都是羡慕之色,可皇室的尊荣并没有降临在两个人身上,只好穿儒袍随行。 “到时辰了。” 吕常言返回之后提醒。 众人已经收拾妥当,顾正臣将关在房间里的罗贯中给拉了出来,你一个远航过的人,怎么能缺席? 马哈只高兴,催促马三宝跟好定远侯,马文铭羡慕,却也不能与马三宝一起去,只能随着一家人走了另外一条道,没办法,皇室、文武、水师将士这么多人,足够将大道占据了,想去土豆地看看热闹的百姓,只能换一条道,绕远一点过去。 络绎不绝的车队,人流,浩浩荡荡涌入城外的土豆地。 当顾正臣一家人到了地方时,这天还没亮起来,依旧灰蒙蒙的。 礼官在维持秩序,顾正臣留下张希婉等人在原地,便径直走向水师军阵,赵海楼、黄元寿、秦松、高令时等人都在,一个个看着顾正臣的目光既欣喜又敬重。 顾正臣目光探寻着,将官纷纷让开,里面出现了一群妇孺老弱,还有一些刚成年或接近成年的年轻人。 这些人,很多,至少一两千人。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借着天边的一抹白,扫过众人,抬手沉声道:“诸位叔伯、嫂婶,外侄,顾正臣没能将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带回来,心中有愧,没敢当面!今日见到了,当受我一礼。” “定远侯,可不敢这样。”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赶忙制止。 水师家眷中动容者无数,眼眶瞬间湿润,更有不少人抽泣起来。 牺牲了一个男人,朝廷该给的抚恤都给了,而且还是重恤,现在还让家眷参与这种盛事,享受这份荣耀。 身为一介侯爵,他不需要这样做,也不需要抱歉。 出航就如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何况,他们还将遗书给送来了,让我们知道了,这次远航时,他们是带着什么决心、什么目的去的。 这牺牲,值得! 当不起侯爷大礼。 顾正臣执意行礼,然后抓着老人苍老的手,坚定地说:“我顾正臣在归航之前向天地与英灵承诺过,他们的家眷,只要我还有能力,只要我不死,我便不答应任何人欺负你们!” “远航中为朝廷流血捐躯的家眷,便是远航水师上下所有人的家眷!若你们有困难,有难处,尽管开口!将官怕麻烦,你们就去找信国公,信国公怕麻烦,那就来定远侯府。我不怕麻烦,我也不怕得罪人!” “今日你们能来,实在是太好了。希望你们能理解,他们的牺牲是何等的伟大,他们临死之前,没有一个人——后悔过!他们是勇敢且伟大的,而你们——便是勇敢且伟大水师将士的家人!”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荡开来。 陆北冥垫着脚尖看着顾正臣,心头火热。 他就是定远侯,是爹追随的将官,也是爹崇敬的将官! 为了他一句话,爹奋勇当先,远航而去。 爹留下话,让自己快点长大,加入水师,跟紧定远侯,去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远航,去征服大海! 我要长大,我要跟着他去远航! 吴鲲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没什么好说的,爹牺牲了,不是水师没了,荣耀的大旗里面迟早会有一面是吴字旗! “定远侯,我们已经很感谢你了。” 老人垂泪。 顾正臣扶着老人,对赵海楼、黄元寿等人道:“让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你们靠后。” 赵海楼、黄元寿领命执行,没人说一句不是,就连赶过来的李景隆、徐允恭、邓镇等人,也一样站到了这些家眷的后面。 天有了亮色。 朱元璋、马皇后终于来了。 朱标、朱棡、朱棣等人也都到了。 潭王朱梓、鲁王朱檀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终于从国子监里好不容易跑出来,这下子终于算是出来了,眼见朱元璋、马皇后到了,朱梓便撺掇朱檀上前告状。 朱檀吃过朱梓的亏,这个家伙胆子小,还容易在背后搞事情,说一套做一套,直接拒绝了。 朱梓问:“你想一直留在国子监吗?还是说,你以为咱们背下来《论语》就能回去了,若是那定远侯非要收拾咱们,那接下来十年都得在国子监过,你想过没有?” 朱檀打了个哆嗦。 原本不喜欢格物学院,可与国子监一比,格物学院简直是天堂。 自己也没犯什么错啊,也不知道被定远侯抓住了什么尾巴,竟被送去了国子监,这日子简直是没办法过了。 虽说害怕再一次被关禁闭,可日子难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朱梓怂恿:“咱们一起,我先开口,你再说。” “当真。” “当真!” “好。” 朱檀相信了朱梓。 北面搭有高台,伞盖早已就位。 朱元璋、马皇后到了高台之下,刚要登高台,就看到了两个家伙窜了出来,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还在那委屈地喊着“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之类的话…… 第一千七百八十一章 狗腿的定远侯 朱标脸一下子阴沉下来,朱棡、朱棣眉头紧锁,齐王朱榑也惊呆了,我去,这两个家伙该不会是在今日,在这种场合告顾正臣的状吧? 朱梓双手抬着忙着擦眼泪,还不忘看一眼朱檀,道:“父皇,母后,我们委屈啊。” 朱檀见朱梓已经说出口了,索性便豁出去了:“要为我们做主,定远侯他虐待我们,将我们关禁闭不说,还逼迫我们去国子监背书……” 朱梓偷偷观察着朱元璋、马皇后的脸色,浑身一冷。 这感觉可不对劲,父皇好像是要发怒啊。 朱元璋没想到这么大的日子,这么大的场合,自己两个儿子竟闹出这么一出戏。 朱标迈步而至:“父皇,母后,是儿臣管教不严,这就将两位弟弟带走。” 朱元璋一甩袖子:“你是东宫太子,要管的事多了,再说了,朕记得,要负管教责任的,也不是你,而是定远侯。定远侯在哪里,滚出来!” 顾正臣从勋贵队伍中走了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朱檀、朱梓,对朱元璋、马皇后行礼。 朱元璋冷哼一声:“朕将儿子交给你,你就是这般教导的?” 顾正臣侧身看向朱梓、朱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两位王爷是不是因为长期没回宫,想陛下与皇后了?” 朱梓看着顾正臣的牙齿,总感觉像是禁闭室的白墙,哆嗦了下,赶忙说:“父皇、母后,我们是太想你们了,呜,这段时间没能给父皇、母后请安,我们心中有愧,这陡然见到,才不顾礼仪前来行礼。” 朱檀吃惊地看向朱梓。 我去,我又被卖了? 咱们说好的不是控诉定远侯,你怎么临阵要跑啊。这不对劲啊,你要大声说出来,父皇母后和几个大哥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为我们撑腰的。 朱檀正疑惑中,看到了朱元璋那一双冰冷的眼睛,还有大哥朱标的怒容,即便是马皇后,这个时候也冷了脸。 完了,好像是闯祸了。 朱檀终于感觉到事情不对,赶忙找补:“对,我也是太过想念父皇、母后,这才冲撞了……” 朱元璋将手背在腰后,没有理睬两人,只是看向顾正臣,冷冷地说:“下一次他们再如此不识大体,朕不收拾他们,你去禁闭室。身为先生,这点事都做不好,朕的戒尺不是白给你了?” 顾正臣拱手:“臣领旨,潭王、鲁王,还不退下!” “是,先生。” 朱梓、朱檀感觉前路黑暗。 完了,父皇压根不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明示定远侯可以动用戒尺打人。现在得罪了顾正臣,这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朱元璋没有在意这一点小插曲,与马皇后登上高台而坐,藩王、公侯、文武列队而立。 户部尚书曾泰、农学院院长袁生、看守御史刘约、徐湛等、看守将官司马任等走出。 曾泰言道:“陛下,臣与袁院长及一干农户勘察完毕,皇室四百亩土豆已然成熟,可以开挖。” 朱元璋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看守御史刘约、徐湛等人:“朕曾下旨,命御史昼夜巡视,以防有人对田地动手脚,看守御史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吧,这四百亩田地可有人动过手脚?” 于是刘约带人走出,随后开口道:“回陛下,臣等昼夜轮替,可以拿性命担保,没有任何人违背种植细则,对这四百亩土豆地做手脚,其自发芽、成长至如今成熟,皆系自然!” 朱元璋公开询问这一点,那意思是告诉所有人。 这地里的土豆那都是种植出来的结果,而不是说,半途之中有人挖开了地,一个洞里塞进去几个土豆,等挖出来的时候好增加重量,夸大功劳。 文官喜欢质疑,别到时候挖出来了不认账,索性挑明了,也免得来日说这产量有水分,做不得数。 许多官员不理解这一回事,但顾正臣很理解。 毕竟有那么一个时期,将其他地里的稻麦收起来放一块地里,告诉人家,我家亩产几万斤,这事不是没出现过。 虽说那有时代背景,可放在大明,万一有人暗搓搓来一句,这产量高会不会搬运了其他地里的土豆堆出来的,那这就不好解释了,哪怕你说其他地没开挖,人家也未必信啊。 阴谋论总是有市场的…… 所以啊,御史盯着,且以性命担保,那就够了。 有他们发话,谁敢胡说八道,那至少先将这四个御史弄死了,否则你不能胡说,他们会用性命来战斗…… 朱元璋再次询问过司马任,见没有任何问题,便抬起头看向四百亩土豆地,地头的南面,那是站满了人,这也就是特意空出来了,否则庄稼也毁了。 来了多少百姓不知道,至少也有七八万吧,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朱元璋开口道:“定远侯,土豆是你带水师远航数万里,伤亡巨大才拿回来的,这第一铲子,便由你来挖,如何?” 内侍将锄头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接,而是对朱元璋道:“臣虽率水师远航,历经艰辛方得土豆!然臣之所以可以集结水师主力,凝聚二十艘蒸汽机大宝船,八十艘蒸汽机大福船,上下将士、蒸汽机维护人员、医者、天文生……” “合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全是因陛下心系万民,悲悯苍生,深知民饥之苦,这才以大魄力推行远航……故此,土豆、番薯等一切东来之物,皆是陛下天恩……” 这番话经过两旁的军士接续唱念,传荡至土豆地四面八方。 无论是围观的百姓还是远航水师将士,亦或是护卫京军,无论是家眷还是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奉承,朱元璋受得心安理得,也受得心花怒放,看着顾正臣的眼神很是高兴,这个家伙知道进退,也知道大场合应该说什么话。 这下子,世人也该知道,土豆、番薯这背后最大的功劳,那不是属于定远侯,而是属于朕! 没错,也只是朕,才能受得起这份最大的功劳! 顾正臣看着高兴起来的朱元璋,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于是很是狗腿地喊了一嗓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千七百八十二章 开挖土豆 群臣山呼! 将士山呼! 百姓山呼! 这一刻,朝阳东升,普照天地。 朱元璋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人心拥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体内涌动着。 往日听山呼,不过如此,甚至有些年听着刺耳,不让人喊万岁了,可现在听这万岁山呼声,那是一个舒坦。 一阵接一阵,一重高一重。 声浪此起彼伏,汇聚在高台之前。 朱元璋起身,拂袖之间,声浪直冲云霄,随后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大明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为子民解饥荒,谋万世,开太平,乃是朕的心愿!今日土豆熟,朕便当这第一人,看看这农作之物,是否当真可解万民饥荒,奠定盛世之基!” 说罢,沿台阶而下。 朱元璋接过内侍递来的锄头,太子、朱棡、朱棣等藩王,国公汤和、李文忠、常茂跟随左右。 锄头挥起。 朱元璋一发力,锄头便落了下去,切至土中,随后向怀中一带,泥土便翻了开来,一枚带着泥的黄色土豆滚了出来。 “土豆!” 朱棡激动地指着。 朱棣白了一眼朱棡,我说三哥,这不是土豆难不成是番薯,至于如此激动? 汤和、李文忠赶忙上前帮忙。 朱元璋毕竟穿着祭服,动作上不太方便,能象征地挥舞下锄头就可以了。 汤和用手将里面的土豆给挖了出来,看着地上五个大小不一的土豆兴奋起来。 李文忠连连点头。 大点的土豆应该有三四两重吧,小点的也有一二两了,算下来,五个土豆,至少一斤三四两。 内侍拿着托盘,将五个土豆摆了上去。 朱元璋拿起最大的一枚土豆,含笑又放了回去:“不错,很不错,传示四方!” 内侍领旨,端着土豆托盘,先从朱标等人面前经过,然后是公侯,文武官员,随后走向水师方阵。 “这就是土豆?” 陆北冥注视着托盘上椭圆之物,眼睛里满是热切。 陆氏欣慰地点了点头,看向蓝天,嘴角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话。 张老汉、邓氏、吴大湖等人看着,甚至还有抱着孩子指着让孩子看清楚一些的,内侍也很知趣地特意放慢了些脚步,从水师这里走过之后,才加快了步伐。 围观的金陵百姓也纷纷伸着脖子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这长出来的土豆是个什么样子,不少人被推搡得差点站立不稳,若不是军士维护秩序,兴许会踩踏一片。 待内侍走完一圈返回,朱元璋抬手:“这眼前的一亩地,就由公侯挖出来,让世人看看产量几何!曹国公,你带人开挖吧。” 李文忠领命。 一干国公、侯爵上阵,锄头不断挥舞。 顾正臣干得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反正有人帮忙干。 一亩地其实并不算大,几十个人一拥而上,一个人分下来,也就是二十几步。 常茂越挖越心惊,这他娘的土豆可不少啊。 不行啊,这挖出来就是顾正臣的军功了,我塞回去一个,埋起来得了,能少几斤是几斤。 就在常茂用脚移土埋的时候,汤和一锄头下去,正好落到了常茂脚边,已经挨上了鞋帮子,吓得常茂猛地一哆嗦,看向汤和刚想怒斥,汤和一拉锄头,一枚土豆就翻了出来。 汤和冷冷地暼了一眼常茂:“郑国公,干活可要仔细了,若是遗漏了土豆可不好啊。” 常茂脸色很是难看,但也拿汤和没办法,只好笑着掩饰尴尬:“是我没看到……” 汤和哼了声。 到底是没看到还是别有心思,汤和还是清楚的。 你想和顾正臣怎么斗,那是你们两个的私事,但事关远航水师上下军功,身为水师都督府的大都督,我汤和不答应! 外围数不清的人注视着一群公侯干活,一枚枚土豆从地里挖了出来,一堆接一堆,没多久便挖了个干净,为了避免有所遗漏,公侯等换了位置又找了一遍,翻出了五十余斤的土豆。 这倒未必是有人藏了龌龊心思,难免有漏网的土豆嘛。 一亩地挖好,公侯退至一旁。 朱元璋看着田地里的八堆土豆,沉声道:“户部,督察院,农学院,过秤三遍,核对产量。” 曾泰、詹徽、袁生各自带人至土豆堆旁,将土豆装入一个个麻袋之中,然后开始称量。 户部秤了主事记,督察院秤了御史记,农学院秤了弟子记。 三本簿册,八堆土豆。 刑部尚书薛祥侧头对身旁的开济道:“你以为如何?” 开济抓了抓胡须,目光从称量的人身上移至顾正臣身上,低声道:“这都不用估算了吧,看看这一个个麻袋就知道分量了。谁家一亩地收稻谷会准备六个以上的麻袋,而这里用掉的麻袋,可是超过了四十啊。” 薛祥重重点头,不需要上手掂量也可以直接判断这产量绝对不低。 寻常稻谷,就是亩产三石,也才六个麻袋,这还是麻袋不甚满,可现在,满满当当,几十个麻袋啊。 礼部尚书任昂脸有些红,羞躁得厉害。 定远侯说土豆、番薯亩产十几石、二十几石,自己可是上了弹劾奏折,直指定远侯蒙蔽陛下,是个奸臣佞臣。 可现在—— 土豆是从坑里挖出来了,但自己很想钻到坑里去。 竟然是真的! 难以想象啊,就这东西,一亩地可以产出如此之多? 虽说称量结果还没出来,可怎么看都不低啊。 这下子,脸往哪里搁? 工部侍郎赵俊也低着头,神情不自然,自己可是喊打喊杀比较积极的一个,以前怎么都不敢想一亩地能产出这么多东西,可眼下,他们每称一袋子,那就是打自己一巴掌啊。 眼冒金星,未来黯淡。 傅友德看着神情平静的顾正臣,呵呵笑道:“倒是要恭喜定远侯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劳。” 顾正臣拱手:“皆是陛下所给。” 傅友德抓着胡须,忍不住摇头道:“你还真是谦虚啊,不过也好,你与其他公侯不同,确实不宜骄狂了。” 其他武将骄狂胡来一点,皇帝会认为粗人就这样,只要无伤大雅,也就不追究了。可顾正臣这种人,人脉实在是太复杂了,他骄狂跋扈了,皇帝会睡不安稳。 这是一个知道自保之道,也清楚自身位置的人。 第一千七百八十三章 震惊,亩产二十石 户部、督察院、农学院分别称量之后,统算出最终结果后,也不相互对照,便站在了高台之下。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期待,问道:“户部称量出来是多少斤?” 曾泰上前一步:“回陛下,户部称量一亩土豆,合计是三千一百四十三斤八两,折二十石九斗有余!”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 二十石! 不是说只有十五石吗? 怎么竟称出来了二十石,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朱元璋也被这个数字给惊了下,感情顾正臣这小子报的时候已经有所保留了啊! 马皇后笑得很是灿烂,没了往日笑不露齿的藏掖,就是想笑,发自内心地笑。 朱标紧握着拳头,心头火热。 二十石的高产! 这不是土豆,而是大明江山的基石,是让所有人填饱肚子,吃饱饭的国器! 有了这东西,大明可以少死很多人,只要不是遇到连续多年灾荒,多重灾荒,假以时日,待土豆普及开来时,甚至可以做到不饿死人! 朱棡拍打着朱棣的后背,力道很大。 朱棣咬牙忍住了。 这个产量确实很高,甚至比先生所说的十五石还多了五石!不要小看了这五石,要知道农作物想增产一石都难如登天! 徐允恭、李景隆、赵海楼、黄森屏、高令时等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远航水师将士顿时心安。 虽说大家知道土豆产量不低,毕竟库斯科轻而易举就能拿出来如此多的土豆,可土豆亩产到底多少,这没人挖过,始终缺点底气。 现在好了,底子十足! “娘,你听到了吗?他们说是二十石!” 陆北冥急切地问。 陆氏看了看儿子,含笑点了点头:“娘听到了。” 二十石! 这简直是不敢想的产量! 辛辛苦苦一茬稻子,亩产不过两三石的产量,可这一亩土豆那就有二十石。 陆贤,你听到了吧。 定远侯他们不仅带回来了土豆,还在大明的田地里种了出来,亩产二十石! 现在,你总可以安心了。 老顾氏抓着顾老夫人的手,有些激动。 顾安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张书道:“亩产二十石啊,我就知道这产量很高!” 张书白了一眼顾安,你知道个头啊,之前惴惴不安的是你,待在六合时骂人的也是你,现在你知道了…… 不过,还真是惊世骇俗的产量。 看看对面的那些百姓,那也是激动坏了。 大明开国才十几年啊,饿殍满地的日子许多人还有印象,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也清楚高产意味着什么。 张希婉的双手按着顾治平的肩膀,俯身低声道:“你爹是娘的大英雄,你就是娘的小英雄,这往后啊,看看谁还敢欺负咱家。” 顾治平很不习惯被按着,可也逃脱不了,只好闷了句:“现在也没谁欺负咱们啊……” “你懂什么!” 张希婉拍了下顾治平,秀眼冷冷地扫了一眼蓝玉与常茂。 这两个家伙与夫君可不怎么对付,尤其是周召死后,常茂、蓝玉力主出兵讨伐日本,唯夫君反对,自那之后,三家不合的事基本上公开化了。 他们的身份、地位可都比顾家强不少,尤其是太子妃,那可是东宫之主,未来的皇后,出自常家,也与蓝家亲厚。 以前还多少顾虑些,可有了这土豆、番薯的功劳,张希婉彻底安心了。 至少,只要夫君不脑子发昏,做出了十恶不赦的事,那顾家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常茂听到这个产量,很想问问户部是不是称错了,怎么就这么高的产量了。可汤和、李文忠不动,自己多少还需要顾虑点国公的威仪,只好忍住了。 蓝玉眯着眼,面色清冷。 这功劳,无人能敌,也无人可比。 马克思至宝! 神秘至极的马克思到底是什么人,竟知道如此多海外之事,他为何偏偏选择了顾正臣这种人当弟子,让这小子得以封侯! 我蓝玉为何就没这么好的命? 我也想找到马克思,也想掌握更多的秘密! 傅友德、金朝兴、黄彬等人也忍不住感叹,这下子,谁还敢说定远侯欺君? 百姓中。 马哈只激动地抓着马文铭,这产量听了都不敢信,有些恍惚啊。 李存远吃惊地看着那一堆麻袋,难以置信地对黄时雪道:“产量竟是如此之高,这消息一旦传开,必定举世震惊。” 黄时雪暼了一眼李存远,目光盯着远处的顾正臣,轻声道:“他既然说出来了,那产量只会高不会低,等着吧,九月的番薯产量恐怕更是惊人。以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他聪明,就不要怀疑他。” 李存远直点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黄时雪寻思了下,回道:“等一等吧,看看这金陵有多少户府院要换牌匾,当然,我也想看看,这一份功劳如此之大,皇帝还会不会吝啬,若是不能给他个公爵,嘻嘻,这寒的可不只是军心,还有人心……” 高台之上。 朱元璋看着议论的大臣,心情甚是舒畅,继续问道:“督察院称量出来是多少斤?” 詹徽走出,恭敬地回道:“三千一百四十五斤二两。” “农学院?” 袁生回道:“三千一百四十四斤七两。” 三本册子,全部交了上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这结果可做不了假。 朱标走出,沉声道:“父皇,称量时难免会有少许偏差,然三方皆是三千一百四十余斤,儿臣相信,这一亩土豆收成达到了二十石!可谓亘古以来,华夏大地第一次大丰收!” 朱元璋笑了笑,目光看向文臣,开了口:“任尚书,这土豆亩产二十石,你看看——要不要亲自称量称量,也省得户部、督察院、农学院的人,一起蒙蔽朕?” 任昂想哭,走出来跪下:“臣有罪!” 朱元璋没理任昂,继续点名:“李尚书,赵侍郎,任尚书不去称,你们要不要去?” 吏部尚书李信,工部侍郎赵俊走出,也跟着跪了下来。 朱元璋抬了抬手。 十个内侍托着托盘而出,在朱元璋的示意之下,将托盘上的一摞摞奏折倒在了地上。 这下子,走出来跪下的官员更多了。 朱元璋站起身来,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现在说说,朕有没有被定远侯蒙蔽欺君?一个个急不可耐,为了弹劾而弹劾,为了攻讦而攻讦,却不能为国事尽心尽力!朕——对你们很失望啊!” 第一千七百八十四章 天地合祀,如何封赏 李信、任昂、赵俊等人战战兢兢,谁也没想到皇帝的发作来得竟是如此猛烈,甚至是,早有准备! 这无异于折辱臣下。 只是现在说什么,什么也说不了,只能干跪着,顶撞一句,那就可能不是摘帽子脱官服那么简单的事了。 何况,现在也是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亩产二十石,这一点已经被证实,没有任何争议。 顾正臣是对的! 而我们——错了! 诚如皇帝所言,我们是为了弹劾而弹劾。 当初的心思,可不就是觉得抓住了顾正臣好不容易露出的破绽与把柄,群起而攻之。 不堪回首。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这些官员,有些鄙视。 这里面不少人办事精明,为人聪慧,文章写得妙笔生花,可结果呢,一遇到“顾正臣”就开始昏了头脑,好歹你们也想一想,土豆、番薯这东西能不能作假! 顾正臣既然敢说出来高产,那以他谨慎的性子,能是虚假的吗? 一旦谎言被公然戳穿,以这件事的轰动性,那顾正臣丢的可不是脸面,而是性命!即便是命保住了,那他的仕途也将到此为止,金陵无他立足之地! 这么粗浅的道理,他们为何就看不穿? 说到底,权力斗争昏聩人心! 这些人一直想扬名立万,想要名声更想要在朝堂站稳,就想着斗倒一个最出挑的,可结果呢,别看顾正臣不是浙东也不是淮西人,没什么背景,可也不仔细想想,顾正臣是如何一步一步又一步走到今日的! 当真以为大明侯爵,很好拿? 只是今日这个场合,确实不宜责罚过甚,那就饶他们一次吧。 朱元璋威严地喊道:“各罚俸三个月,日后弹劾,当对事不对人,就事论事,退下!” 李信、任昂等人松了一口气,纷纷谢恩。 罚俸那就意味着官职保住了,接下来三个月是不太好过,可也好过被踢出大明官员序列啊。 朱元璋看了看日头,开口道:“一亩产量多少有些难以服众,那就将这四百亩的土豆全都挖出来,称量之后,看看每亩大致多少产出吧。” 曾泰、袁生等领命。 文武也没闲着,勋贵也成了劳力,顾正臣嫌人手还是不够多,索性招了招手,让远航水师将官参与进来,这下子快多了…… 当看到水师里的小旗官也扒土豆时,顾正臣为之一愣。 小旗官也不怕顾正臣,你说的,是官都来,小旗官虽小,那也算是个官啊,不入流也是官啊…… 四百亩地,种的时候快,收的时候也快,就是过秤的时候慢了点。 两个时辰之后,土豆挖完,称量完。 户部尚书曾泰看了看小本本上的数字,对朱元璋、马皇后禀告:“四百亩地,共收获土豆一百二十四万斤有余,折合八千二百六十六石六斗,平均亩产二十石六斗!” 朱元璋看向马皇后:“妹子,累没有,若是不累,今日咱们便去祭天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天后土!” 马皇后含笑:“陛下,土豆如此高产,乃是真正的福佑大明!是应该祭天地,我等怎能言累?” 朱元璋点了点头,起身走至高台边缘,肃然道:“远航水师,伏波降浪,终为我大明带来高产农作物!今日土豆丰收,有皇天庇佑,后土福泽,故此,当祭天地于圜丘!” “礼部官员挑选土豆万斤为贡品,五品及以上文武,随朕而行,远航水师将士,护朕前往!” 祭天地,这事在古代很重要。 早年间,朝廷在钟山之阳(南面)的正阳门外建造了圜丘,又在钟山之阴(北面)的太平门外建造了方丘。 圜丘祭天,方丘祭地。 也就是说,祭天地是分开进行的。 可能因为每年冬日的时候天有些冷了,祭祀一次又冷又冻,还需要跑来跑去,结果在洪武十年的时候,老朱干脆进行了一次变通——天地合祀。 也就是说,不去方丘了,直接在圜丘,祭了天,也祭了地,一起办了。 顾正臣这几年很少冬至的时候在金陵,基本上没机会参与这种大场合。 祭祀这东西实在没啥好说的,和一般的祭祀没什么本质区别,无外乎是摆的东西更多了一点,礼乐更浑厚了一些,人更多了一些,说话的是皇帝而已…… 显然,这一天朝廷准备很是充分,朱元璋连烧的纸都准备好了,也不知道这纸烧了之后是给老天爷的还是给地下的人的,总之,抑扬顿挫说了好久给烧了。 等祭天地结束,午时早过了,都已经未时了。 不少人饥肠辘辘,可这种场合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硬抗,这也就是家眷没带过来,各自回去了,否则这受苦的人可就太多了。 礼乐停。 朱元璋踏步在琉璃砖之上,至九级台阶前,目光看向顾正臣,又看向水师诸将官,勋贵子弟等人,沉声道:“你们是当之无愧的功臣,不仅有功于当代,还有功于千秋!” “将士暂居小教场,待所有土豆挖出来之后,朝廷对你们的赏赐也该敲定了,各自散去吧,曹国公、信国公留下。” 顾正臣、赵海楼等行礼告退。 汤和张了张嘴想喊住顾正臣,可明显皇帝有安排,只好作罢。 朱元璋吩咐皇后先行回宫,在辇车里换了便服,之后走出来,对李文忠、汤和道:“正月里议过一次水师封赏之事,无奈许多人不信土豆、番薯产量。现在土豆的产量被证实了,番薯的产量,你们都清楚。” “是时候议出来如何封赏了,水师将士在等着,天下人在看着,这次朝廷可不能小气了,需要对得起他们这份功劳才是。曹国公,你认为——顾正臣的功劳,如何封赏最为合适?” 李文忠微微皱眉。 最为合适? 这可不好拿捏。 沉思再三,李文忠认真地回道:“陛下,土豆、番薯自海外引入我大明,有望解了千年以来的饥荒之困,让饿殍于野、易子而食这些惨不忍睹的人间悲剧,不再现于大明。” “这功劳,臣以为——” 李文忠看了一眼汤和,面色凝重地说:“与我等并肩,我尤是有愧。” 第一千七百八十五章 封赏之议 汤和深深看了一眼李文忠,却没有开口反驳。 李文忠是开国公爵,他为大明立下的汗马功劳之高,也就那么几个人能与之匹敌,比如徐达、冯胜、李善长等,所谓开国六公爵。 汤和并不在开国六公爵之内,所以李文忠既然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朱元璋没有立马开口,而是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才对李文忠笑道:“他的功劳确实不小,可也用不着你放低身段来劝朕重赏。信国公,你认为呢?” 汤和欠了欠身,认真地说:“臣所得军功,敌死,朝廷封赏,便结了。可定远侯的这份功劳,即便是百年,五百年,这功劳依旧还在。臣不敢左右陛下心思,只是觉得,他两次削爵,两次复爵,如今又为大明做成了千秋之事……”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 确实啊,别人的功劳,封赏下就过去了,一笔账算清,可顾正臣与远航水师的功劳,不是那么容易算清的。 只要大明存在,只要大明还种土豆、番薯、玉米等,那这份功劳,那就一直在。 “定远侯且不说了,赵海楼、黄元寿、王良、秦松、高令时……这些水师将官,还有那些水师船长,这些人如何封赏,水师的军士,又如何封赏?” 朱元璋询问。 李文忠、汤和对视了一眼。 不讨论定远侯,说明皇帝心中有了计较。 赵海楼、黄元寿他们,这些人确实也不简单,这些年来为大明立下了许多功劳,没这些人,顾正臣也无法完成大远航。 李文忠进言:“主要将官,其军功仅次于定远侯,尤其是为寻找土豆、番薯立下大功劳的,当按水师呈报上来的军功册来评判,一阶一阶向下给。也可先敲定寻常军士赏赐,一阶一阶向上加……” 总之就一个原则,要有区别,但中间的区别不能太大,让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封赏是相对公平的。 议了一路,返回皇宫,对付了几口饭,朱元璋又召见文官进行商议。 六部尚书、侍郎,被罚俸三个月的不少,这个时候朱元璋问话,着实有些胆战心惊,生怕朱元璋动怒,新账旧账一起算。 户部尚书曾泰很是直接:“陛下,户部钱粮有限,能一次拿出来支给的赏赐并不甚多。臣不反对重赏水师将士,只是这赏赐,可否减少钱粮支给?” 刑部尚书开济皱了下眉头,反对道:“钱粮不多给,那算什么赏赐?现如今土豆高产的消息已经震动金陵,用不了多久便会震动天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若是朝廷在这件事上封赏不力,冷了人心,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力?” “故此,臣以为当对水师上下,自定远侯至寻常军士、随从人员,一律重赏。” 曾泰苦着脸看向开济:“那可是两万六千多人啊,这就是一人赏出五十两银钞,那可就是百万之巨。刑部不管家,这是不知柴米贵啊。” 工部尚书薛祥走了出来,调和道:“陛下,土豆产量已定,水师功劳无论如何封赏都不为过,只是户部有户部的苦衷,眼下应该先看户部,到底可以拿出多少钱粮。” 朱元璋看向曾泰。 曾泰哀叹一声:“陛下,户部年初时划出去一笔钱购置粮草,修缮府州县学,疏浚河道,卫所边镇也要去了一笔,还有一笔被指定用于山西等地——这,户部可以拿出来封赏的,只有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平摊下来,这还不到五十两银钞。 另外,顾正臣、赵海楼、黄元寿这些人,朝廷总不可能只给个几十两的赏赐吧,你就是给个二百两,寒酸的也是朝廷的脸面,世人听闻之后怎么说,那么大的功劳,才给那么一点,赏罚不公啊。 掐去将校与军功出众的那一批赏赐,这一百二十万两还能剩下多少,平摊到寻常军士手中,那还有二三十两吗? 兵部尚书赵仁犹豫了下,开口道:“臣以为一百二十万两着实不够,至少应拿出二百万两用于赏赐,也好安军心,顺民意,彰陛下之隆恩。” 开济手指掐了掐:“二百万两应该差不多了。” 曾泰苦巴巴着脸,直言道:“这一百二十万两已是极限。缺口的八十万两,从何处弥补?薛尚书,你来补如何?” 薛祥眉头微动:“工部哪里有钱。” 曾泰、开济、赵仁等人鄙视地看向薛祥。 卖黄金矿的消息已经传开几天了,金陵议论纷纷,不少商人想要找你们工部来买采矿权,钱都拉来了你们都不要,还有商人托官员弹劾工部的,凭啥只卖给别人采矿权,不卖给他们。 听说工部一次入账几百万两,拿出来个百八十万,那还不容易? 薛祥还没开口,朱元璋先说了:“工部收到的那笔钱另有用处,不能动用。户部想想办法,凑足二百万两,说起来,二百万两也是不太够啊。” 曾泰浑身发冷。 自己哪弄八十万两去? 总不能找人借钱吧,我可是户部,代表的是朝廷,朝廷借钱,那像话吗? 曾泰说委屈。 沉默良久的督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走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有一策,既可解户部银两之缺,又能将封赏水师之事办得风光。” “哦,讲!” 朱元璋眼神一亮,抬手道。 詹徽态度恭敬地回道:“眼下已是五月,夏税在即,户部虽有缺口,但很快便可弥补。臣以为,户部可以自大明钱庄里借用八十万两,待夏税至金陵,填进去便可。” 曾泰瞪了一眼詹徽。 你他娘的让户部去借钱,这像话吗? 再说了,这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夏税收上来之后还有夏税的用处,到时候再缺钱,那该怎么办? 詹徽观察了下朱元璋的神情,见没有愠怒之色,还有几分高兴,便继续说:“至于水师封赏,不如以封为主,以赏为辅。封,天下喜闻乐见。赏,多点少点,不过锦上添花。” 曾泰听闻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娘的,你还不如不说话! 封那可就是封官封爵,赏就是直接给钱给东西。 詹徽提出以封为主,以赏为辅,户部的压力是减轻了不少,毕竟封官封爵之后,折算为月俸给,不需要一次性支给太多。 可问题是,封的多了,以后户部支出的月俸也多啊,而且是年年如此,这是长期账,不是一笔账……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章 要两头羊驼过来 赵家庄。 赵大灶跪在土豆堆旁边泣不成声,当了一辈子的老农,谁见过如此的产量? 里长赵渡眼泪也下来了,大明有了这东西,以后饿肚子的人可就要少很多了,没了流民,家家户户安居乐业,这好日子才算是有盼头了啊。 赵大灶起身,帮着农学院的人将土豆装到麻袋里。 袁生扫了一下麻袋数量,对赵大灶笑道:“老人家照看得不错啊,这收成不低于皇家的田地,了不得。” 赵大灶擦了擦眼角。 为了这一亩地的土豆,付出巨大的可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赵家庄的人,许多人都守着,盼着。即便有两个水师的人在这值守,赵家庄依旧安排人日夜巡逻。 如今总算是有了收成,看到如此多的土豆,岂能不高兴? 赵大灶听闻自家这一亩地挖出来三千多斤土豆时,欢喜得像极了孩子,可当看到农学院的人要将土豆搬到马车里,赶忙问:“袁院长啊,明年土豆能不能还让我们种啊。” 赵渡跟着说:“是啊,我们赵家庄肥田多的是,再种几百亩都没问题,给我们留下点土豆当种子吧。” 袁生笑了:“这土豆啊,不是明年种,而是秋天种。按理说,咱们金陵也能在秋日种,只不过秋日雨多,可能会烂根。为了保证产量,早日让土豆种多起来,定远侯建议选在广东在秋季种植土豆。” “等广东丰收之后,再将土豆拉回来,到时候催芽,看看农时,再决定是回金陵载种还是向北载种。总之啊,你们不要急了,用不了两年,你们赵家庄也能分个四五亩土豆,到时候土豆的收成,那就是你们的种子了。” 赵大灶惊喜不已:“那我可要多活几年,怎么也要吃上土豆才是。” 袁生哈哈大笑:“那可说定了,等过两年种土豆时,还选你家的地。” “当真?” “当真。” 袁生答应下来,待所有土豆都装上了马车之后,想了想,解开了一个麻袋,从里面拿出十几个土豆放在地上,对赵渡道:“赵家庄的百姓守了几个月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感谢你们的。” “就这十几个土豆,想留着当秋种就留着,催芽的法子你们知道,若是想吃的话,清炒土豆丝,煮熟,烧烤,都行。但有一点记住了,土豆放的时间长了,若是皮青或发芽了,可不敢吃,会死人的,只能留下做种子。好了,我们走了,保重啊……” 赵渡咧着嘴,蹲下看着地上的土豆,轻声道:“谁敢吃,就打断谁的腿,全都留下当种子,秋日种土豆!” 土豆亩产二十石的消息已经被证实了,就是最差的一亩地,收成也达到了两千八百斤,农学院有一亩地产量最高,达到了三千三百斤。 这个产量别说大明人震惊,就连库斯科国王亚瓦尔·瓦卡克、祭司查斯基等人,那也是震惊不已,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话,查斯基也只能喊:“我滴神啊。” 说起来,对于亚瓦尔、查斯基、艾珂、苏南,这几个月简直是彻底摧毁了认知,又重新认识了一个新世界。 高阶文明对低阶文明的碾压是那么的彻底。 库斯科、玛雅还在用黑陶瓷,大明都已经用上精美绝伦的陶瓷,那里的人还在用羊驼或棉花做衣裳,遮羞蔽体,大明的衣裳已经脱离了遮羞的层面,融入了礼仪…… 铁器、文字、书籍、建筑,还有巨大的城池,各行各业的人,来往的船…… 太多太多震撼。 因为有这些震撼,他们才更努力学习大明文字与文化,马三宝见过几次,想找他们重温下美洲语言时,发现他们几次想很久都不会说了…… 这里的不会并不是遗忘,而是长期学习汉文化,一时之间难以切回去原来的语言。 库斯科人更郁闷,为啥明明是印加的土豆,到了大明产量一下子增加了如此之多,难不成是没掐蕾,没培土的缘故? 若是可以,应该将这法子告诉印加人,要学习大明…… 只是,茫茫大海横在那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不过也无妨,印加的土豆也够吃了,不够羊驼,饿不着他们…… 哦。 到喂羊驼的时候了。 查斯基带着苜蓿干草去了羊圈,这里还有三十头羊驼,这是最后的羊驼,大部分羊驼都被吃掉了…… “土豆丰收,要不要杀两头羊驼给定远侯送去?” 卡帕问。 查斯基瞪了一眼卡帕:“不要!” 祸害羊驼最多的,除了皇室的人,就数定远侯了,还给他送,没门! 再吃下去,羊驼在大明就要绝种了…… 一万斤的贡品被皇帝给发了下来,定远侯府收到了五十斤土豆,有土豆没牛肉这不怎么合适啊。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句容一家农户的牛吃草的时候,不小心摔死了。这不是,报备了官府之后,死的牛就被定远侯府的人买来了。 于是,梦想中的共产主义土豆炖牛肉终于要实现了。 这一大早,牛肉刚杀好,那边朱棡、朱棣、徐允恭进门了,几人挽起袖子准备打下手,李景隆、邓镇也跑了过来,郁闷的顾正臣很想骂人。 你们一家家的又不是没厨子,干嘛总跑过来蹭饭? 邓镇一挥手:“我带了土豆来,十斤呢。” 顾正臣看向李景隆:“你的呢?” 李景隆委屈:“我爹不让带,他要留着当种子……” 顾正臣鄙视李文忠,几十斤土豆你当个毛线的种子,拿出来吃了才是大道理,正鄙视着,李文忠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啧啧两声:“定远侯啊,记得多烧点土豆,老夫也尝尝味道。” “没有!” 顾正臣拒绝。 李文忠哈哈大笑:“你能拒绝我,还能拒绝太子不成?来之前可是听说了,太子已经出了东宫,朝着你这来了……” 顾正臣张了张嘴,看着发呆的李景隆,踢了一脚:“愣着干嘛,还不去削土豆!” 李景隆委屈,看向老爹,你可是曹国公啊,这样吃白食好吗? 看,先生欺负不了你,还欺负不了你儿子吗? 原本想留点牛肉慢慢吃的,死一头不容易而且有压力,现在好了,一头牛都未必够吃的啊,不行,林白帆,去一趟格物学院,要两头羊驼过来…… 第一千七百八十七章 天蚕土豆 好嘛,原本只是想一家人吃顿土豆炖牛肉,顾正臣也好缅怀下马克思,毕竟这好日子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谁能想,一桌变三桌,三桌变五桌,到后面只能摆在院子里了,十八桌…… 朱标带着朱雄英来顾正臣理解,汤和带着汤鼎来也说得过去,可沈勉你他娘的一个锦衣卫,带着儿子过来吃饭合适吗? 还有,你哪位啊? 开济的儿子,你爹人呢,你爹都不来,你代表? 这算什么事,你代表个头啊。 还有,薛祥,你来就来吧,带儿子我忍了,带着食盒来是几个意思,吃完了还带打包的? 你家有老母,有婆娘,其他人家怎么办? 好歹是尚书,要点脸行不行? 土豆压根不够用,若不是朱标、朱棡、徐允恭等人将赏赐的土豆都拿了出来,兴许这些人只能吃肉,能看到土豆就不错了。 顾正臣刚教会老厨梁广福做各类土豆,就准备坐下等饭菜上桌了,谁知道张焕带着几分笑意走了过来,抓起老厨梁广福就对顾正臣说:“光禄寺的蠢货不知道怎么做土豆,借用一下你家的厨子……” “可恶!” 梁广福就这么被带走了,没了掌勺的,顾正臣更郁闷了,只好让朱棣等人打下手,自己亲自上阵。没办法,太子等着呢,别人吃不上没关系,可太子都来了,总需要尝尝土豆的味道吧…… 灶台下的柴火随着风箱呱嗒呱嗒的声响一呼一吸,锅里的牛肉已经炖了小半个时辰了,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朦胧了一片。 随着锅盖掀开,一股扑鼻的香气传出。 马三宝、李景隆抬着一大盆切好的土豆块倒了进去,徐允恭拿着锅铲动了几下,看了看水位足,便盖上了盖子。 朱棡清洗过一大把芫荽(香菜),递给朱棣,朱棣刀工不错,咔咔几下,便将芫荽切好,放至碟子里。 先生说土豆炖牛肉搭配芫荽好吃,闻着确实不错。 邓镇抓了一点香菜就往嘴里送。 据说在宋代时,吕惠卿调侃王安石太黑了,吃芫荽能白一点,结果王安石说自己天生就黑,吃啥也没用。也不知道吕惠卿说的对不对,不管了,等会多抓点芫荽吃就是了。 男人虽然不用多白了,可谁也不想太黑了啊…… 灶房热闹着,院子里也热闹。 朱标、李文忠、汤和、傅友德等人围坐一张桌,谈论着土豆是个什么味道,顺带看看能不能让皇帝通融通融,给大家发点东西,也好种个一亩三分地,来年实现土豆自由啊。 可朱标在这件事上说了不算,面对众人相请,只平静地说:“诸位若想讨要一些,不妨直接去武英殿,父皇那里还是好说话的。” 这话出来,李文忠等人就不好讨要了。 找朱元璋要东西,偶尔一次还行,要的多了,他可能也会反过来找自己要东西…… 眼看着要午时了,顾正臣终于脱下了围裙,剩下的事不需要自己张罗了,牛肉也炖好了,可以出锅了。 走至院中,与众人打了招呼便走至房中,对朱标、李文忠等人行礼之后,便吩咐人上菜,朱棡、朱棣、徐允恭等人成了端菜的,顾正臣站在一旁接过,摆至朱标面前介绍着:“殿下,这是凉拌土豆丝,开胃凉菜,这一道是清炒土豆丝,这个是土豆饼……” 朱标拿起筷子品尝了下,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确实美味。这饼,嗯,不错,曹国公、信国公也尝尝……” 李文忠、汤和迫不及待,傅友德的动作也不慢,黄彬干脆直接伸了手…… “定远侯,这是什么?” “哦,天蚕土豆……” “天蚕土豆,还别说,真有点像蚕,这味道很不错,如何做的,法子写下来,晚饭就吃这个了。” “曹国公,你家土豆可是拿去当种子的,不能吃。” “谁说的,分明就是留着吃的,当种子的朝廷不是留了。” “曹——” “嗯?” “没什么,曹国公还真是个大丈夫啊。” “土豆炖牛肉来了……” 朱棣端上来之后,将围裙一解丢到椅子上便坐了下来,拿起筷子道:“大哥,赶紧的,你不动筷子我们如何敢吃?” 朱标闻着香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力道稍微大了些,土豆被夹断了。 “如此软烂?” 朱标小心夹了点土豆,吹了吹,品尝了一口,直点头:“孤晚上吃这道菜,让人教一教东宫的厨子。” “大哥,东宫可没土豆了。” “无妨,八弟、十弟那里应该还有一些土豆,让他们送到东宫便是。” 朱棣看着霸气的朱标,想起朱梓与朱檀就想笑,这两个家伙实在该严惩,还敢告先生的状,于是主动请缨:“让他们送怕是会截留一些,四弟等会去找他们,让他们交出所有土豆,我送去东宫。” 朱棡眼神一亮:“我也去,顺带去一趟六弟、七弟那里吧。” 朱棣直点头:“没问题。” 当弟弟的,总需要孝敬下当哥哥的不是。 “五弟那里?” 朱棡问。 朱棣犹豫了下:“五弟整日在京师大医院忙碌,想来是没什么时间吃土豆,放坏了可惜,咱们不能浪费粮食——” “四哥!” “哎。” “五弟来了啊,快入座,我们正在想,要不要帮你做一顿土豆送去京师大医院……” 朱橚板着脸:“那还真是谢过四哥、三哥了。” 就因为来晚了,家里的东西都被人惦记上了…… 现在的朱标是一个相当自律的人,每道菜吃过几口,哪怕再好吃也不会去碰,看着众人胃口大开,吃得高兴,便开口道:“土豆产量惊人,没想到这味道也是令人赞不绝口,只是眼下产量跟不上,否则,大家也能敞开了吃一顿土豆宴。” 顾正臣放下筷子:“这一次收成之多,出乎臣的预料,按照农学院的估计,秋土豆可以种八千余亩。待明年开春挖出土豆之后,那就可以种个五六万亩,待夏收时,土豆的产量恐怕会十分惊人……” 土豆高产,意味着扩张的速度极是惊人。 顾正臣预计,按照一年两茬这个速度,两年之后,哪怕实现不了土豆自由,土豆也将不会是太稀罕的东西…… 第一千七百八十八章 提携后辈晚生 李文忠拍了拍肚子,对顾正臣笑道:“好久没吃过牛肉了,这也就是托了你的福。好了,九江啊,带上东西咱们走。” 李景隆提起食盒,给顾正臣行了个礼便跟着李文忠走了。 食盒之上,“顾”字明晃晃地刺眼。 彻底干净了,吃干净了,也拿干净了…… 顾正臣送走朱标、朱棡等人之后回到后院,躺在梧桐树下小憩。 张希婉坐在一旁,拿着团扇送风,轻声道:“土豆确实不错,山东的那些土豆差不多也该收了吧,要不要让人送一点回来?” 顾正臣没有睁眼,享受着难得的惬意:“留下一百亩的种子,分出四份,给藤县孙、梁两家送一些,给胡大山送一些,剩下一份送去洪洞吧,魏国公还没吃过土豆,总需要给他带一些。” “好。” 张希婉柔柔地送着风,陪着顾正臣说着话。 日子很安静,也很平和。 土豆亩产二十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快速传播开来。 外面关于土豆的讨论很多,可这些声音都被院墙挡在了外面。 赵海楼、黄元寿登门,还带上了吴鲲、陆北冥。 顾正臣打量着两人,问道:“这就是吴节、陆贤两人的儿子?看着很是精神。” 黄元寿推了推陆北冥:“你不是有话要找定远侯,怎么人到了这里,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陆北冥见到顾正臣不由紧张,声音也低了不少:“我,定远侯,我能不能要点土豆,回去给父亲上坟的时候摆上?” 顾正臣站起身,走至陆北冥面前,伸手拍了拍陆北冥的胳膊:“听说你能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了?” “能!” 陆北冥坚定地说。 顾正臣指了指门外:“扎一个时辰证明给我看,若是做到了,我去找陛下讨要土豆,准你带回去当贡品。” “好!” 陆北冥二话不说,走出门,站直身体,左腿一伸,双手向前,便端起了马步。 “侯爷,我就不用扎马步了吧?” 吴鲲问道。 顾正臣指了指桌案:“默写《孙子兵法》两篇。” “这个——” “怎么,没背过去?” “背是背过去了些,只是我字丑——” 黄元寿瞪了一眼吴鲲:“让你写你就写,哪那么多废话。” 吴鲲领命走了过去,不敢坐下,索性便站着默写起来,十三篇《孙子兵法》还没完全背过去,只写两篇的话还是没问题。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黄元寿:“户部向太仓州调拨了不少粮食,进入七月后,水师将这些粮食装船,在海州、登州、直沽,分别卸粮二十万石,海州交河南布政使司人签收,登州交山东布政使司人签收,直沽交北平布政使司人签收。” “所有粮食当面过清,走完所有交接流程,不准出任何问题。日后这批粮食少了,被人转卖了,私吞了,我也好知道找谁算账。另外,辽东运粮压力不小,帮着运一批粮草过去吧,这一点不归我安排,让信国公去请示,拿到许可之后再去做……” 赵海楼皱眉,问道:“如此大批粮食北运,不是为了打仗,那能为什么?” 顾正臣端起茶碗:“事到如今,也不用瞒着你们了。朝廷准备在山西移民,我来负责,这批粮食是为了保证移民百姓吃用的,也是为了分担山东、河南、北平三个布政使司的压力。” 赵海楼、黄元寿对视了一眼。 黄元寿轻声道:“移民这事,用不着侯爷去做吧,而且,二十万石粮,就是十万人也够吃三四个月了。” 赵海楼也很是不解。 移民又不是什么大事,派个官员去做就行了,让顾正臣亲自去办,实在有些大材小用。加上这粮食要的实在太多,不符合常理。 顾正臣抿了几口茶:“移民的数量有些多,总之,这件事你们办好就行。” “好。” 赵海楼、黄元寿面色凝重地答应。 显然,移民数量有些多,以至于定远侯需要去山西坐镇。至于多到哪个程度,两个人心中也没谱。 顾正臣将茶碗放下,看了看奋笔疾书的吴鲲,低声道:“其他地方我不管,但水师里的教育不容放下,识字、背书、航海,这些事都需要抓起来,成绩好的我会想办法送格物学院读书。” “另外,告诉底下的将校,朝廷给的,心安理得地拿着,好好过日子。若是朝廷没给,可千万不要贪。更不可因为领了赏骄纵跋扈,惹出是非。功劳来之不易,可千万不要因为贪欲、胡来,丢了功劳还丢了性命。” 赵海楼、黄元寿了然。 事实上,每次封赏之后,必有一些人跋扈闹事,比如打个人,抢个民女,放条狗,占点地,要点人家东西之类的。 地位与身份的突然变化,有些人总难免认不清楚自我,比如欧阳伦那一种人。 这是人性使然。 顾正臣只不过是先将话说出来。 毕竟,封赏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朝廷不可能一直藏着掖着不给。 吴鲲写完了,将几页纸递给顾正臣检查。 顾正臣看过之后问道:“家里人可还都好?” 吴鲲点头:“都好。” 顾正臣将纸张递给赵海楼,看了一眼门外还在扎马步的陆北冥,对吴鲲道:“等他扎完一个时辰的马步,你们便回去问问母亲,愿不愿意放你们跟着我出去历练,时间可能有些久,兴许一年,也兴许——两年。” 吴鲲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急切地说:“侯爷,我愿意!” “问过大人之后再说,他们不同意,我不会带你们。” 顾正臣回道。 吴鲲有些着急,走到外面,这一个时辰的马步怎么就这么久,陆北冥,你能不能扎马步扎快点…… 陆北冥差点气息紊乱,要不你跟着我一起扎马步,咱们看看时间能不能快点? 赵海楼有些羡慕,问道:“侯爷去山西,身边也总需要一些人手吧,要不要在水师里调一些人跟着。只靠着这几个娃娃,总归不放心。”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是去认祖归宗,移民主要还是山西官员,身边用不了什么人。带上他们,主要是想起了吴节、陆贤,他们不能归航了,但他们的孩子,我希望可以远航、归航……” 第一千七百八十九章 大爵:镇国公 刚进寅时,老厨梁广福便起来和面。 昨日内侍亲自跑来一趟,让老爷今日上早朝,林白帆打探过了,水师将官也要去宫里。 虽然没人明说,可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 老爷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这早饭总需要吃一些,一碗热腾腾的猪肉芹菜馅饺子,能顶到午时了。 后院,油灯也点了起来。 张希婉帮着顾正臣穿好朝服,一只手拍在顾正臣胸口,微微仰头看着,噙笑柔柔地说:“夫君今日有三分意气风发,待归来时,妾身可要好好端详端详,看看这意气风发是否更盛几分。” 顾正臣抓住张希婉的手,目光中满是爱意:“娘子今日有三分柔情欢喜,待归来时,为夫可要端详端详,看看这柔情欢喜是否更盛几分。” “夫君,我等你归家。” 张希婉收回手。 收拾利索,用过早饭。 顾正臣看着已经起来的祖母、母亲、林诚意等人,也知道这些人不太可能回去再睡一会了,只好早早请安,说了几句话,便上了马车朝着皇宫而去。 罗贯中不在邀请之列,这样也好,在家保养好身体,早点将书写出来,那么多人盼着呢,不赶紧更新怎么行。 马三宝连个将官都不算,自然也没资格上朝。 进入奉天殿广场,已有了数百人官员。 高令时看到顾正臣来了,招呼着段施敏、黄半年等人走过来行礼。 顾正臣点头示意。 眼见走过来的水师将官越来越多,李景隆更是挤了过来,透露出了今日会有封赏的消息。 这家伙原本也没资格来朝会,可他爹是曹国公,前来见证也说得过去。 顾正臣看着兴奋的众人,平静地说:“远航虽已结束小半年,可荣耀今日才到,莫要嫌朝廷动作慢,委屈了你们,若这份荣耀经不起文武、世人认可,给了你们,怕也有非议,难免不安。” “今日,无论是封,还是赏,无论是与你们心中预期多,还是寡,都好好接受了。功劳低了的,以后再赚功劳,官职低了的,以后再升官,不算什么事,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了——” “位卑未敢忘忧国,无论日后身在何处,身居何职,都应一腔热血,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戍安宁。”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连连点头。 “先生。” 朱棡、朱棣、朱橚联袂而至,朱榑、朱檀等人也来了。 顾正臣行礼。 还没寒暄几句,序班便开始引导站列。 顾正臣只好走至侯爵行列之中,傅友德、黄彬、蓝玉、金朝兴等在京侯爵都在,李文忠、汤和、常茂三个公爵站在前列,后面则是五军都督府与京军将官。 至于水师将官,则十人一排,形成了一个百人方阵,站在了南面。 序班曹志走了过来,对定远侯略一抬手,笑道:“定远侯是远航水师总兵,今日不宜在此处站列,当站于水师将官前面,还请随下官来。” 顾正臣无奈,只好随着走去,站在了水师方阵最前面。 御座被抬到了丹墀之上,太子、诸王站立左右,文武则站在丹墀下左右。 礼乐起时,朱元璋踩着晨曦的光而至。 落座。 礼乐停。 朱元璋看过文武,目光落在了正南面的水师诸将官身上,开口道:“古人云,德懋懋官,功懋懋赏。朕得天下已有十六载,胡虏退至关外,大海得以靖安,云南已设都司,四方定平,皆赖诸文武效力。” “故在三年时,朕据功定封,并在云南平定之后,再行定封之事!如今——十四年冬,定远侯以远航水师总兵之职,率将校军士与从属人员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历经生死,横跨大洋!” “翻山越岭,搏斗土著,身承疟疾,经历火山,奋命而归!终得土豆、番薯、玉米等农作之物。番薯产量水师共瞩,毋需置疑!土豆产量,天下共瞩,无可置疑!” “亩产二十石农作之物,其功之高,可追日月,其功之福,可庇兆民!朕深知,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天下万民承其大功。故此,今日当行大封赏,以示褒嘉,并顺天道,昭昭日月。” “太子,今日你来代朕宣旨。” 朱标走出,内侍托着圣旨至前。 接过圣旨,内侍退至一旁。 朱标看了一眼顾正臣等人,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响在奉天殿广场:“定远侯顾正臣接旨!” 顾正臣上前几步,行礼听旨。 朱标气沉丹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命佑明,必资文武之臣;社稷安泰,实赖股肱之佐……” “兹有顾正臣,自洪武六年以举人身入仕朝廷,民治、军功累累,夙夜匪懈。安民句容,治贪泉州,开海禁,通贸易,镇守辽东,力克纳哈出,南降海寇,方有旧港之地……” “东出日本,屠倭六万,京观威武……” “南下澳洲,开疆万里,方有秦国……” “纵横十万里,持戈护佑黎庶?……” “其心昭昭如日月,其行凛凛若风霆,实为国之干臣……” “新式火药,蒸汽机,镇国之国器……土豆、番薯等,康民之国器……” “特加封尔为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进爵镇国公,参军国事,食禄五千石,锡之诰券,世袭罔替?,永彰殊勋?……” “?惟尔克笃忠贞,夙承眷命,毋替朕命,永保终誉。” “钦此!” 朱标抬起头,看向台阶下的顾正臣,满眼都是欣慰。 朱棡、朱棣等人微微点头,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李文忠、汤和对视了一眼,面带笑意。 镇国公啊,这个名可不简单,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但给顾正臣,李文忠认可,汤和也认可。 他虽然在战场上拿出来的军功并不算多,比不上徐达、冯胜等人,可他的所作所为,包括那各类火器、战术背包、酒精、蒸汽机等,实打实全都是镇国之物! 还有这土豆、番薯,可不也是镇国之物。 民不安,国如何安?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目光碰撞在了一起。 朱元璋颔首微笑。 顾正臣行礼,心头难掩振奋之情,沉声道:“臣——领旨谢恩!” 十年,自寒门举人,至大明公爵,顾正臣走完了许多人一辈子无法走完的路。 至今日,大明多了一个镇国公。 一个镇字,寄托了朱元璋诸多心思。 礼部拟了梁国公、英国公、?襄国公、?定国公、康国公、镇国公等诸多称号,但朱元璋深思熟虑之后,挑中了镇国公,希望顾正臣可镇平四海,镇抚百姓,镇安社稷! 第一千七百九十章 一公四侯二十六伯 说不激动,那太虚伪。 镇国公啊! 顾正臣心头火热,终是跻身于公爵之列。 能与徐达、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这些人齐肩,说实话,顾正臣多少还是有些惭愧,毕竟这些人身经百战,在群雄并起的烽火中杀出,推翻了元廷,匡正华夏,扶汉人于顶天立地! 这些人,是真正了不得,配得上公爵。 而自己,虽然也经历过战场,带领水师完成了远航,说到底,是站在了五星红旗之下、超前认知的缘故。 但—— 我带来了新式火器,也带来了高产农作物。 我影响了朱元璋,也改变了历史的方向。 我为大明带来了变化,并引导大明朝着一条强盛的路走去。 我,应能配得上国公! 想到这里,些许惭愧的心思彻底消失了。 不过—— 镇国公,这不是朱厚照给自己封的公爵嘛? 我不玩老虎豹子,也不抢人妻女,就不能换个其他的国公吗? 我看梁国公就不错,国之栋梁嘛,反正以蓝玉的性子,早晚凉凉…… 顾正臣暼了一眼阴沉着脸色的蓝玉,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蓝玉确实不高兴。 两个人可是合不来的,彼此都是侯爵,见了面还能装作看不到,不打招呼没问题。 可现在顾正臣是公爵了,高侯爵一头,日后见了面都必须行礼,不行礼那就可能被人抓住一顿骂,闹大了自己也吃亏,这能不闹心? 公爵啊! 凭什么让这小子先当公爵了! 我蓝玉哪里比他差了? 常茂盯着顾正臣,眼神中透着不满,这个家伙是个侯爵的时候都敢与自己对着干,这他娘的都封公爵了,日后还是躲着点吧,万一他踹了自家的大门,自己还不敢上前要修理费…… 傅友德、黄彬、金朝兴等人连连点头。 凭借土豆、番薯、玉米这些功劳,给他公爵,大家是信服的。毕竟这份功劳,估计比灭了元廷的功劳还大。 工部尚书薛祥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的一个小知县,十年之后竟成了国公。 但此人与冯胜、李文忠等人不同,他是大明举人出身,骨子里可不只是武将的杀伐征战,还有对民对百姓的悲悯。 他当国公,是一件好事。 开济回味着土豆的味道,那东西确实不错,能填饱肚子,不说番薯、玉米等,单单这土豆,那就足够他封公爵了,没什么人能质疑这份功劳。 赵海楼、黄元寿、王良等人看向顾正臣的背影,一个个激动不已。 镇国公! 他不再是定远侯,而是镇国公了! 了不起! 也当之无愧! 高令时眼眶湿润起来,希望顾正臣晋升公爵的人里面,必然有水师将官。 毕竟水师将官这些年跟着顾正臣讨功劳,他不向上爬,底下的人还怎么爬,谁也不能爬到他头顶上去啊。 现在他上去了,那以后底下的人就好向上爬了。 内侍捧着圣旨而下,顾正臣接过旨意,站了回去。 “赵海楼,接旨!” 朱标开口。 赵海楼从方阵中大踏步走出,肃然行礼。 朱标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惟赏有功,以昭天宪……兹有赵海楼,夙秉忠贞,克勤厥职……今特封福靖侯,食禄一千五百石,锡之诰券,世袭罔替……” 赵海楼抬起头,嘴唇有些哆嗦。 听到了什么? 福靖侯? 我成侯爵了? 赵海楼感觉眼前一片朦胧,十年前的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千户,被派去句容帮一个知县进山打老虎,十年之后,竟封了侯爵! “臣——领旨谢恩!” 赵海楼重重叩头。 “黄元寿,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景命,抚驭寰区,懋赏酬勋,以彰天眷?……兹有黄元寿,夙膺忠勇,克勤王事……今特封海青侯,食禄一千五百石,锡之诰券,世袭罔替……” 黄元寿激动不已,自己竟也封了侯! 顾正臣满脸笑意。 这些人总算是站稳了。 说起来也是他们奋斗的结果,赵海楼跟着自己多年,几乎每一次战斗他都跟在左右,黄元寿也差不多,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不过他的消失带来的是旧港与南洋诸多要地…… 顾正臣也没想到,朝廷这一次不仅没吝啬,还放开了封赏,规模之大,令人瞠目。 紧接着,王良领了东亭侯,秦松领了西溪侯,同样是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只不过相对赵海楼、黄元寿而言,食禄降到了一千三百石。 到这里封爵还没结束,梅鸿封永绩伯、于四野封江元伯、段施敏封楚同伯…… 当高令时听到自己获封清江伯时,几是不敢相信,就这么出去了一趟,我就进入勋爵之列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伯爵,食禄低到了九百石,比不上侯爵,可那也是有了爵位啊。 要知道几年前,自己在青州左卫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副千户,从五品啊。就因为加入了水师,跟着出去远航了,便一脚进入了伯爵之列! 果然—— 选择大于努力啊。 这要是在青州左卫,自己就是再努力二十年,也爬不到伯爵的位置啊。当然,进入水师之后,自己也是抓住了每一个机会,才有今日! 朝廷一口气封一公四侯二十六伯! 就连李子发这个以蒸汽机维护人员出身的大船长,年纪轻轻,也凭借着过硬的航海技术、多次远航付出,被封飞云伯! 虽然架势很大,但这一次封赏,还比不上洪武三年,十三年的那两次封赏。 洪武三年,封的是开国六公、二十八侯、二伯。 洪武十三年,封了十三个侯爵,比如蓝玉的永昌侯,金朝兴的宣德侯等,还有张赫的航海侯等。 洪武十六年的这次封爵,伯爵占据了主流。 原本大明基本上没啥伯爵了,现在一下子又冒出来一堆,这也算是填补空白了…… 不过,伯爵也是爵啊,能进入爵位的,自然高兴。 剩下没封爵的,比如黄半年、张满、萧钺、李宏等,则一律官升二品,也就是以前四品的,现在是二品大员了。 张满、萧钺等人一个个也喜气洋洋,这都是按照军功来的,自己的军功比不上人家高,没进伯爵,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若全都进了伯爵,那伯爵也就不值钱了。 升官,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第一千七百九十一章 汤和:我送镇国公归府 封、赏下达,便是盛宴。 这次没进奉天殿,就在奉天殿广场摆上了酒菜。 朱元璋讲了一番客套话,无外乎是勉励众人继续发光发热做贡献,没封伯爵的努力一把,伯爵朝着侯爵奋斗,侯爵朝着公爵拼搏。 话说了,酒喝了,朱元璋带着太子、诸皇子走了。 皇帝在这里,众人总归是放不开。 果然,皇帝一走,这场面就热闹起来了。 李文忠、汤和端着酒杯朝着顾正臣走去,李文忠含笑:“可喜可贺啊,镇国公,这一杯升爵酒,你不能不喝。” 顾正臣豪情举杯:“曹国公要喝酒,我等如何都要陪着。” “来,饮胜!” “那我这一杯酒?” “信国公的酒自然要喝,来——” 常茂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起身走上前,这种场面事还是需要做一做的,端着酒道:“镇国公,恭喜了。”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常茂,豪爽地碰杯:“郑国公,往日你我有些过节,便随这一杯酒,一笑泯之如何?” 常茂心头一动,赶忙说:“甚好。” 这个时候顾正臣不好招惹,他本人封国公了不说,手底下还有一批侯爵、伯爵啊,这他娘的可比自己与蓝玉的势力大太多了。 与其争锋相对,不如先退避三舍,避其锋芒。 相对常茂的能屈能伸,蓝玉就显得冷峻许多,坐在那里不带起身的,自斟自饮,高傲的性情在这一刻显露得很是彻底。 不过这并不影响顾正臣、赵海楼等人的热闹。 傅友德、金朝兴等人也需要认识这些新贵,这些新贵也需要认识老的侯爵,文臣也需要与这些公侯伯打个照面,记住谁长什么模样,不说他日见了面好打招呼,就是日后要弹劾的时候,也需要知道谁是谁吧…… 总之,顾正臣不得不喝酒,甚至停不下来,于是,在半个时辰后,很必然地喝醉了…… 李文忠看着不省人事的顾正臣,侧头看向汤和:“当真要这样做?” “自然,老夫答应的事,不能食言!” 汤和正色道。 李文忠呵呵笑了笑,招了招手:“九江,与汤鼎一起扶定远侯出宫。” 汤鼎将顾正臣给背了起来,李景隆在后面扶着。 汤和整理了下衣襟,对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跟上了汤鼎、李景隆。 赵海楼、王良等人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便被酒给挡住了视野,于是再次饮了起来…… 宫门外。 萧成、林白帆正笑呵呵地商量着明日去哪家酒楼喝一杯,顾正臣进封镇国公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不久前报喜、换牌匾的官员已经去了府邸,这会儿估计牌匾都换好了。 眼看汤鼎将顾正臣给背了出来,萧成、林白帆二人赶忙上前。 这酒气—— 看来是真醉了。 将顾正臣送入马车里,林白帆刚想赶动马车,却看到汤和迈着八字步而来,抬起手向外扬了扬:“下去!” 林白帆不明所以,也不敢违背。 汤和抓过缰绳,朝着马车里深施一礼,沉声道:“镇国公,当年你欲出海时,汤和我冲动有所冒犯,也不信这世上有亩产二十石的高产之物。如今尘埃落定,铁证如山。” “我汤和说过,愿为你牵马坠镫!可想一想,以你的性情,清醒时绝不可能答应。可说过的话,犯下的错,总需要有个交代!今日便让我来带你,看遍金陵!” 林白帆、萧成吃了一惊。 牵马坠镫这只是玩笑话,算不得数,何况你汤和是信国公,公爵的颜面还是需要保全的,怎么能如同一个下人给人赶马车? 林白帆上前劝阻,却被汤和扬鞭挥退。 汤鼎走过来,张开双臂拦住林白帆、萧成:“父亲决定了的事,就这么办吧。” 林白帆、萧成很是无奈。 汤和赶着马车,马车里是醉倒的顾正臣,汤鼎、萧成等人在马车后面步行跟着,从西长安大街转入通济门大街,沿着西皇城向北而行,随后进入西十八街、洪武街,自北门桥进入了十分热闹的估衣廊,一路走下去,便是羊市桥、珠宝廊…… 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走。 要知道汤和穿着朝服,但凡有眼力的就知道这是位国公,何况汤和还不断在那喊一嗓子:“镇国公醉了,我送他归府。” 许多人在汤和走过之后还在问,镇国公这是哪位,啥时候出了个这样的国公? 可汤和的马车刚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轰动金陵的消息便彻底传开了,定远侯顾正臣因土豆、番薯等功劳得封镇国公! 胡家。 胡恒财匆匆跑到后院,不等到门口便喊了出来:“叔父,定远侯进爵国公了,是镇国公!” 胡大山跑至门口,惊喜地问:“当真?” “千真万确,外面已经传开了!” 胡恒财兴奋的脸有些发红。 胡大山抓着胡须仰天大笑,吩咐道:“取酒来!” 国公啊! 这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年同船偶遇,谁能想那个年轻人竟能有如此风云之力,身列公爵! 最主要的是,他给胡家带来了太多变化。 若不是他,胡家还只是个小小徽商,拘泥于砚台之类单一买卖。 高兴! 当浮一大白! 胡恒财见胡大山合不拢嘴,又说了句:“今日朝廷封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全是水师里的将官!” 胡大山眼角纹更深了:“这个结果,足以让世人称赞朝廷赏得其当了。” 胡恒财拉着胡大山进了屋坐下:“谁能想一次大远航,竟冒出来如此多侯爵、伯爵。不过说起来,土豆、番薯这些宝贝确实当得起这份封赏。” 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出。 掌柜周灿跑了过来,喊道:“大东家,少东家,信国公,信国公——” 胡大山、胡恒财赶忙起身。 周灿手指门外:“信国公为车夫,赶着马车送镇国公回府,这会正路过咱们这条街。” “啊?” 胡大山、胡恒财目瞪口呆。 等等,这里是珠宝廊,定远侯府,不,镇国公府在北门桥那里呢,一南一北,这回府,怎么就经过这里了? 还有—— 信国公汤和,为嘛成了镇国公的车夫,这可是稀罕事,要去看看…… 第一千七百九十二章 夫君见过公爵夫人 黄时雪站在大门外,看着镇国公府的牌匾出神。 果然,他从侯爵进到了公爵! 与自己的预期差不多,只是这镇国公的镇可不简单,比信国公的信更沉重,也寄予了更多深意。 “娘子,我们进去吧。” 李存远轻声道。 黄时雪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回南洋吧,今日就走。” “可是——” 李存远有些不安,毕竟顾正臣刚进公爵,怎么说也应该当面恭贺几句,场面上的事做好,这个时候走,不太合适。 黄时雪转过身,看河柳舞动。 走吧。 平日里调戏几句顾正臣,靠近一些,看他窘迫挺好,可现在他是公爵了,虽然还能继续调戏,可就怕自己当了真,陷了进去。 玩笑归玩笑,胡闹归胡闹,总还是需要守住底线。 回南洋,为他做点事好过留在这金陵虚度。 让人给府里送了一封信,黄时雪、李存远便登船而去。 镇国公府内,早已是热闹一片。 老顾氏、顾老夫人高兴,林诚意在一旁喊着张希婉公爵夫人,张希婉一高兴就开始发赏钱,就连乐娘、翠娘也领了二十两赏钱,这败家的程度,让林诚意看得都心疼…… 严桑桑拿着蒲扇给儿子送风,这天越来越热了,也不知道信国公要带夫君在外面逛多久,不会热坏夫君吧。想得入神,蒲扇打儿子身上去了都不自知,直至儿子哭出声来…… 满金陵热闹,不少金楼今日客满,酒水一度搬空了窖子。 吕常言坐在走廊里,回想着这些年的幸福日子,当初锋芒毕露,整顿泉州府的知府,如今已是位列公爵,自己还真是跟了一个了不起的主人家,再看看吕宗艺,这些年过去了,他还在福建当布政使,一点进步也没有啊…… 顾安与张书坐在亭子里对饮,面红耳赤。 咀嚼了几口,吞咽下去。 顾安心情极是舒畅:“侄子已经是公爵了,咱们要不要给家里去一封书信,这事总不能一直瞒着洪洞那里吧。” 张书给顾安满了酒:“公爷发过话,金陵的事暂时不告知洪洞,只报平安,不报消息。你就不要添出事端来了,再说了,如今国公已定,这外甥亲自去洪洞认祖归宗还远吗?” “与其你去说,还不如让公爷亲自赶过去,也好风光一回。说起来,咱们去年腊月里出洪洞,这也要半年了,也不知家里人如何了……” 顾安的酒杯又空了:“那行,咱们一起回去。这下我倒要让那张达摩看看,他还敢不敢再欺负顾家人!” “哎,不说这些,喝酒。” 张书高兴。 汤和终于还是将顾正臣送到了镇国公府门前,看着萧成、林白帆将人扶了进去,谢绝了登门之请,带着汤鼎转身而去,迈步之间,低沉着嗓音道:“听说镇国公要去山西认祖归宗了,徐允恭也跟着一同前往。” 汤鼎旁顾左右行人,回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对了,陆贤的儿子陆北冥,吴节的儿子吴鲲也一同前往。” 汤和放慢了脚步:“说起来,山西乃是兵家重地,魏国公尚在那坐镇,徐允恭跟着去倒也是合理。” 汤鼎点头:“也不知魏国公如何了。” 汤和看了一眼汤鼎:“去见一见吧。” 汤鼎错愕地看向汤和。 见谁? 见魏国公徐达? 汤鼎深吸了一口气,赶忙问:“父亲的意思是,让我跟着定——不,镇国公去山西?” 汤和呵呵笑了笑:“怎么,不能去?” 汤鼎当即答应下来:“我去,明日便找镇国公,跟着他看看外面的风土人情也好。” 汤和以前有些畏缩,生怕有点动静会引起皇帝的不安,甚至一度让汤鼎留在国子学而不去格物学院。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顾正臣是个国公了,而且此人没什么大的野心,一心只想让大明变强、变好,加上土豆、番薯、玉米这些功劳,他这一世公爵,可以说是真正的与国同休了。 现在需要担心世系与后人的,不是顾正臣,而是自己,让汤鼎多跟着顾正臣走一走,学学为人处世、官场交道的本事也好。毕竟顾正臣去山西,可不只是认祖归宗那么简单,背后有着大动作呢。 顾正臣醒来的时候,已是三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扶着自己坐起来的张希婉,问道:“夫君回来的时候,意气风发是不是全没了?” 张希婉笑得灿烂:“没了意气风发,还有酒气十足呢。” 顾正臣无奈,今日喝得太多了…… 都怪老朱,封公爵就封公爵,派人送一道旨意到家里,换个牌匾不就得了,非要在奉天殿办事,饭没吃到几口,全喝酒去了,这胃难受啊。 好在家里厨子给力,很快便端上来了一碗热面条,里面还有不少肉丝。 看着狼吞虎咽的顾正臣,张希婉轻声道:“是信国公送夫君回来的,夫君还有印象吧?” 顾正臣摇头:“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给我灌了几杯烈酒,人都喝醉了,能有什么印象,明日差人送点礼过去,权当感谢信国公了。” 张希婉托着下巴,纤柔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信国公赶着马车,载着夫君,花了三个时辰走遍金陵城诸多大街这才送到府里,这应该送什么礼合适?” “啥?” 顾正臣送到嘴边的面从筷子上滑落了下去。 娘的,灌烈酒的该不会是汤和吧…… 我去,我说怎么就醉了,一般这种封赏的酒度数不会太高,要不然怎么显得豪气十足,没太久便将人喝趴下,这也不太好看啊。 这家伙倒是用尽心思啊。 连国公的脸面都放下去了…… 得。 你说你牵马坠镫也好,当马夫也好,这份荣耀需要让我享受到啊,我都没享受到,说这算什么事…… 不用送礼了。 吃饱之后,这才感觉舒坦了许多。 顾正臣端详着张希婉,轻声道:“倒是娘子,柔情欢喜可比早晨时盛了许多?” “那当然,我可是公爵夫人了。” 张希婉端正了身子。 顾正臣起身,作揖道:“夫君见过公爵夫人?” “免礼免礼。” 张希婉一摆手,四眼相对,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第一千七百九十三章 水师第六、七、八分营 朝廷封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顺带赐下了府宅,毕竟以前当将官的宅子不符合侯爵、伯爵的住宅规制。 赵海楼、黄元寿、梅鸿、于四野等人封爵之后,家中热闹了几日便闭门谢客,安安静静地等待朝廷召唤与安排,没事就窝在家里调教下孩子,有事出门也不张扬,更不会前呼后拥。 水师的人都清楚功劳来之不易,这是舍命换来的,是为子孙立下的根基,可不敢贪图享受丢了。 朱元璋一直盯着金陵的动静,对于这些人的表现很是满意。 虽说有些官员上书,担忧这四侯二十六伯全都是顾正臣的人,很可能会形成一股势力,继而强君胁众,操控朝堂,可朱元璋却只是将文书丢到了垃圾里面。 顾正臣要有野心的话,他完全可以在澳洲、美洲占据一片领地,成为唯一的主宰。 那里的土著,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成为他的仆人。 可他没有,甚至连一点心思都没有。 担心水师诸将与顾正臣结为一党,同气连枝,出现浙东、淮西之后的第三个党派——水师党? 呵,可笑啊。 朱元璋都不用让锦衣卫去调查也知道背后是谁在运作。 但是,赵海楼、王良、段施敏这些人确实不宜一直留在金陵啊,这倒不是担心这些人与顾正臣关系紧密,而是因为四分营水师需要真正的干练人才,需要一批厉害的人坐镇。 山东水师现在是安南侯俞通源,淮安水师是永平侯谢成,东南水师则是靖海侯吴祯与雄武侯周武,南洋水师是航海侯张赫。 山东水师需要连同辽东,这事只让俞通源来办有些难,他也不是一个经常出海的人,淮安水师太过羸弱,战斗力跟不上,训练都不用心,必须安排人顶上去。 东南水师有张赫在,总不会有多少问题,可张赫这身体时好时不好,年纪大了,总容易出问题,安排一些青壮过去也好办事。 最难的还是南洋水师,张赫一个人要管理的区域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要封锁安南沿海,这又分散了不少水师兵力与人手,这里需要补充一点人过去。 朱元璋站在舆图面前,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对走过来的朱标道:“待顾正臣去山西之后,朕打算将水师将官分散至水师总部与四分营,让他们打造一批干练的水师,你意下如何?” 朱标看了看舆图,言道:“父皇,水师已是相当强大,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北方卫所与长城一线——”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的话:“水师强大,呵呵,就不需要更强了吗?朕还打算设置水师第六、七、八分营,没可用的人,如何能放心啊。” 朱标看到了朱元璋那双睿智且深沉的目光。 增设水师分营? 父皇这是想要,再推海外封国! 毕竟第五分营在澳洲秦国,那第六、七、八水师分营又会部署在何处? 朱标沉思了下,回道:“欲强水师,这些侯爵、伯爵当重用。”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舆图南洋方向:“你应该知道了吧,李存远、黄时雪带人离开了金陵,顾正臣选择这个女人去闯一闯西方,你怎么看?” 朱标自然知道顾正臣对西洋的安排,认真地说:“儿臣以为,顾先生所选之人,应是最合适之人。虽说黄时雪是位女子,可她毕竟跟着黄元寿蛰伏南洋多年,为朝廷取下南洋立过大功,就连安南之事,也有她的功劳。” 朱元璋背过双手,目光盯着舆图:“那就让她去闯闯吧。顾正臣说过,美洲大陆还没有可以充当大明对手的王国,但西方可能有。他既然说出这番话,那朝廷就不能不重视。” 以往,朱元璋不需要关心大海,也不需要关心远方,只需要盯着北方边镇基本上就够了,只要元廷老实了,那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可现在,这水师大航海,澳洲、美洲大陆的相继出现,加上偏殿里还有一张世界舆图,还有一个最新的地球仪,这目光只盯着元廷就显得狭隘了。 不过,看南洋、西洋也好,澳洲、美洲也罢,朱元璋始终都有一条标准: 去那里,能不能给大明带来利益。 南洋如此,澳洲如此,美洲如此,现在西洋——同样如此! 一切都来自利益,大明朝廷的利益! 黄时雪只不过是个探路石,丢出去就丢出去了,损失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选人西行,大明不差这么点时间。 朱标将手中的奏折递给朱元璋,言道:“父皇,工部收到一些文书之后,希望可以暂停蒸汽机船制造事宜。” “为何?” 朱元璋侧身,声音冷了几分:“蒸汽机船制造不能停,大明海岸如此之长,才一百余艘蒸汽机船如何够用?” 朱标解释道:“这倒不是工部的问题,而是远航水师的大船匠戚楷、苏源,与班正庄可均、狄正心等人,拿出了一份全新的宝船、大福船设计图纸,希望可以改进船体布局,以更好适应远航。” “新的设计图纸?” 朱元璋接过奏折看过,微微点头:“看来大航海的经验总结该生出成果了,大福船、宝船还有诸多操控不便,他们想要改进,那就改进吧。命令工部,让龙江船厂的匠人悉数配合,试制新式大福船、大宝船。” 远航中出现了不少问题,而这些问题必须克服了,才能为后续的远航提供更好保障。 朱元璋也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出海,连大陆的影子都没看到便陨于大海。 船是远航人的命,该改进的就改进,这事不能马虎。 朱元璋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挪动了下椅子:“明日让顾正臣上朝,山西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另外,这次前往山西,让顾正臣带上朱梓、朱檀,随行教导。” 朱梓性情胆怯,却又心思活泛,总想胡来。 朱檀更是不堪,听人言不辨是非好歹,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要是身边有几个歹心之人,让他杀百姓为乐,他可能真敢啊。 自己没空管束,既然顾正臣教育有方,那就接着教。 朕就不信了,江山老子都改了,还改不了这两个家伙的本性? 第一千七百九十四章 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皂靴跑了出来,笏板高高举起,嘴巴张合中,些许唾沫从牙齿之间喷了出来。 辰时趴在袖子里很久了,沉甸甸的,袖子甩动,辰时跌跌撞撞跑了,巳时又到了额头之上,张望着殿内的人,直至冒出了汗,袖子将巳时也给擦去了。 朱元璋议过诸事后,沉声道:“众爱卿可还有本奏?” “臣有本奏。” 顾正臣手持午时的笏板,迈步走出。 群臣侧目。 这可是顾正臣第一次以镇国公身份参议朝事,不少官员提心吊胆,生怕顾正臣借势弹劾、报复。 顾正臣没有遮掩,直言:“臣虽出自山东藤县,可祖籍为山西洪洞,前段时日祖母带人寻访至金陵,得以相认。现诸事静歇,臣欲前往洪洞认祖归宗,还望陛下恩准。” “去山西?” “认祖归宗?” “他怎么想的?” 朝堂之上起了议论之声。 要知道顾正臣刚封镇国公,风头一时无两,正是许多人准备巴结、逢迎、投效的时候,也是他巩固势力,站稳朝堂的时候,此时离开了金陵并不明智。 毕竟想要加入镇国公阵营的人居留金陵,没办法追到山西去啊。反正你顾正臣几十年都没认祖归宗了,也不差那么几年…… 朱元璋看了看文武,议论声顿时消失:“寻根问源,认祖归宗,朕岂能不答应。说起山西事,朕倒是想了起来,前一阵子,河南、山东、北平、山西布政使至金陵,劝朕将山西部分百姓东迁,以垦荒田,利民事。” “朕当时在想,去年时山西移民两万户,竟出了不少纰漏,百姓受苦颇多,没有应许。既然镇国公要去山西,那顺便负责下山西移民诸事,如何?” 顾正臣为难:“臣不便插手地方布政使司政务。” 朱元璋老谋一笑:“无妨,朕任命你为河北巡抚使,协调山西、山东、河南、北平四布政使司移民事宜,各布政使司务必听调从命。这样,你总能办事了吧?” “臣领旨!” 顾正臣行礼。 一唱一和,群臣还没反应过来河北巡抚使是个神马官职,哪里冒出来的官名,这两个人已经安排妥了。 朱元璋见事已挑开,也不想听群臣反对,便起身退朝。 恭送之后,群臣退走。 汤和、李文忠与顾正臣并肩而行,汤和压低声音:“陛下没有明说,可你是不是也应该透个底,这次移民要移多少,为何命水师七月里大量向北运粮?” 李文忠听闻之后,眉头动了动:“运粮?” 顾正臣咳了咳,抬起右手,伸出了食指:“没多少,也就是顺便移这些百姓,至于粮食,不管怎么运,总归是给百姓吃的,信国公不必担心……” 汤和能不担心。 那可是几十万石的粮,足够一次北征了,别你暗戳戳地准备好了干掉纳哈出或买的里八剌,我们才知情。 面对汤和、李文忠的询问,顾正臣保证道:“绝没有兵事。” 这下汤和、李文忠放心下来,想想也是,打元廷这么大的事,皇帝也不太可能瞒着两人只和顾正臣商议,他毕竟不掌控京军,也与地方都司不熟,不了解前线布置。 顾正臣返回府中,锦衣卫指挥使沈勉便将圣旨送来了。 河北巡抚使只是朝堂一说,明确了自己有权协调四行省办移民的事。 协调嘛,就是商议,人家不理你,懒得回应,那就是不调。 说白了,河北巡抚使就是个说说话,通通气的作用。 但那是奉天殿里面的场面话,真正实质的内容都在圣旨里,比如辖治四布政使司,统揽移民事宜,有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之权。 这东西拿出来,就不是协调了,而是下命令了。 送圣旨,顾正臣能理解,可沈勉你带潭王、鲁王来是什么意思? 朱梓、朱檀看到顾正臣就畏怕,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勉直言道:“陛下说了,镇国公此去山西,往返五千余里,中途难免走山观水,见识地方风土人情,当带二王在身边随行教导。” 顾正臣看了看朱梓、朱檀,直皱眉:“他们吃不了那个苦,万一累到、伤到——” 沈勉侧身,目光投向朱梓、朱檀:“陛下还说了,镇国公手持龙戒尺,便如陛下躬亲,只要打不死,尽管打,残了也不妨事,恕镇国公无罪。” 朱梓、朱檀吃惊地抬起头。 这不等于将两人直接踹火坑里了? 顾正臣抓着胡须,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二王。 朱梓浑身发冷,总觉得顾正臣不怀好意,赶忙说:“先生,弟子听话。” “当真!” 朱梓举起右手作发誓状,觉得顾正臣目光锐利,将拇指给弯了下去。 “鲁王呢?” “弟子也听话。” 朱檀知道,得罪顾正臣没什么好下场,这个家伙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现在父皇还偏袒他,护着他,准许他往死里揍,好汉不能吃眼前亏,先对付过去再说。 顾正臣看向马三宝:“从今日起,你们三个住一起,你来带他们,按你的计划走。” 马三宝自然答应。 朱檀瞪大眼,我们三个一起住? 马三宝是什么身份,他不过是个军卒,怎能与我们一起住? 只是不敢说出口,生怕顾正臣发难…… 出京的日子是母亲选定的,深挖一点,是老和尚宗泐选定的,这是去天界寺拜佛去了,宗泐亲自给挑的日子。 六月十日,嗯,还是莲师转世成佛的日子,倒是会挑…… 距离出京还有二十余日,顾正臣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格物学院,自从与国子监达成和解之后,国子监对新学的态度大为好转,彼此也没了那么多戾气与对抗,隐隐有一种兼容并蓄之感。 有时候斗争就是这样,不是什么事都必须针锋相对,将对方碾压在地上蹂躏才算是赢麻了,有时候共存,和平相处,反而是康庄正道。 少点内耗内斗,没什么不好。 只是航海学院诸多事宜都准备好了,最终院长的人选迟迟没敲定。 顾正臣在名单上翻来覆去地看,划掉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最终在几个名字里,选出了一个。 第一千七百九十五章 海航学院人选 金陵内格物学院。 总院长唐大帆,携马直、万谅、赵臻、袁生等一干分院院长、教授、助教等迎接顾正臣。 唐大帆在一旁引路并介绍着:“进入这道门便是航海学院了,教学所用的器具,包括牵星板、海图、船只模型、航海日志等在内,已悉数到位。顾堂长看那里——” 顾正臣顺着唐大帆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池塘,长十余丈,宽五六丈,算不得大,但一旁立着“水深三丈”的牌子。 唐大帆言道:“航海学院需要懂得造船、修缮船只,所以我们建造了这一处深水池,日后在这一旁建造一个小型船坞,制造小型福船,并在这里进行游泳、操舟教学……” 顾正臣听着唐大帆等人的介绍,很是满意:“游泳、操舟是必须要掌握的,给他们一年掌握基础,第二年就与水师对接,安排几个月的海上训练,权当考核了。” 唐大帆、马直等人点头应下。 航海人才不可能在水池里训练出来,水池只是他们的起点,真正的历练与成长那一定是走出风平浪静,能一眼看到边际的水池,走向狂风巨浪、无边无际的大海。 “教授、助教多少了?” 顾正臣询问。 唐大帆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份名录,递给顾正臣:“在朝廷没有封赏下来之前,格物学院接触过不少远航之人,只是封赏未定,他们不能自主。但如今,已经有十八人点了头,愿意进入格物学院教学。” 顾正臣展开看去。 不少名字很是熟悉,比如班正常信千户廖不拔、蒸汽机维护人员马翩、杨民,还包括期间之上精通过洋牵星术的周全,熟悉绘制海图的方淮安等。 “周全——” 顾正臣看向唐大帆:“他对过洋牵星术很是精通,一直在旗舰做事,怎么也来格物学院了?还有方淮安,朝廷对他的封赏也是不错吧,怎么被你们挖过来了?” 唐大帆呵呵笑道:“周全是因为年纪有些大了,至于方淮安,他提出若朝廷二次大远航,他可以立即放下手头之事参与远航,我答应了,他来了。” 顾正臣合起名册:“你倒是有法子。罢了,至少未来两三年,朝廷不会有太大规模的远航,先让他们来航海学院做事吧。” 马直问道:“这院长人选?” 顾正臣沿着水池旁的道路走着,抬手遮眼看了看日头:“航海学院的院长,就让飞云伯李子发来担任。” “飞云伯?” 唐大帆、马直等人彼此看了看,不由地点头赞同。 李子发执掌航海学院,从资历上来说,多少差了一些,毕竟他不算是纯水师出身,而是格物学院培养的蒸汽机维护人员,是个文职,半路加入水师,因为对局势把控精准,敢于豁出去做事,行动力很强,被顾正臣赏识提拔为大福船船长,并在大远航时晋升为大宝船船长。 相对梅鸿、秦松、于四野等这些老人悍将,李子发确实不够看。 但李子发有他的优势,那就是格物学院出身,有不错的文化底子,能三言两语将事情讲明白了,而且大远航也证明了他的本事。精通蒸汽机、航海,又有当大船长的阅历,足够了。 顾正臣走入一间明亮的教室,让众人坐了下来,自己则站在讲台之上,开口道:“我需要离开金陵一段日子,对于各学院的发展方向,研究重点,我都会在离开之前交给你们。” “至于能不能取得更多进展,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我的建议是,对于一些难题,就应该走蒸汽机、青霉素的研究之路,也就是说,抽调精干人才,组建攻关队伍,给他们更多的空间、时间专心做事。” “钱粮、物资上,要重点保障攻关所需,比如铁路蒸汽机机车的研制,铁路的试制、铺设,比如精准器具的研究,还有新药研制、治水模拟等,这些都是你们未来几年需要做的事……” 顾正臣拿起粉笔,在黑板之上画了个树状图,分出若干枝,粗略介绍了一些安排,然后道:“越是探索,越是有许多问题需要研究需要解决,比如如何提升钢铁的抗磨损能力,还有地球仪你们也见到了吧,为何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大地之上,而没有坠落至虚空?” “格物学院的研究是没有止境的,也不可能达到尽头,我只希望,咱们多前进一步,他日便能拉起身后的人,让他们踩着我们的肩膀上,看看更高、更远的地方有什么。” “我与你们一样,皆是这些学问殿堂里的石、砖,也愿我们能一切,将这新学的基础夯实了。诸位,探索未知很刺激,也很辛苦,但我相信,只要敢于扬帆,敢于闯荡深蓝,不惧巨浪,不畏生死,我们终会有所成!” 唐大帆、马直、万谅、袁生等心头火热。 在座的人,就等同于是新学问的奠基之人,也是先驱,即便他日死了,后人回首时,也知道这条路是谁曾参与过、付出过。 顾正臣在格物学院讲了很多,但没有细节,只有大致方向,具体如何研究,那是各分院去抓的事,自己就不参与了,也不懂啊。许多研究开始进入深水区,已经不是顾正臣这种外行可以轻易参与进去的了。 从格物学院离开,顾正臣便直接去了飞云伯府,对李子发说了一番,李子发自然不会拒绝,与其留在金陵没事做,或是下放至各分营,还不如留在金陵,毕竟刘二娘有了身孕。 用了几日时间,整理出了一份格物学院发展纲领,递至武英殿,朱元璋看过之后只简单地批了个“准”。 出金陵的事开始筹备起来了。 因为这次是全家人出行,还需要在金陵带些东西过去,张希婉总想着不能落了镇国公府的面子,置办了二十辆马车的东西,看得顾正臣直皱眉。 这是出去走走,不是搬家…… 而且,还有这么多人,你总不能赶着几十辆马车吧,咱家也没这么多车夫啊。 第一千七百九十六章 浩浩荡荡,出金陵 朱棡需要继续盯着牛痘,扩大奶牛场,朱棣已经进入京军,朱橚忙着京师大医院的事,朱桢、朱榑已经适应了格物学院,开始猛补基础…… 至于朱梓、朱檀,则跟着马三宝天不亮就起来锻炼身体,天亮了习武射箭,下午还需要背诵兵书,晚上拿着教材进行“兵棋推演”,学习陆战、海战布阵。 一开始,朱梓、朱檀压根无法接受这样的日子,尤其是前面几天,压根跟不上马三宝的进度,还落了个浑身酸疼,几次都抹眼泪了,可当看到顾正臣拿着龙戒尺站在窗外,就不得不强忍疼痛爬起来。 委屈,想喊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一看马三宝,这话又说不出口。因为马三宝比两人还小一点,可他娘的怎么吃出来的,如此壮实…… 张希婉不想搭理顾正臣,原因是顾正臣私自做主,将那二十辆马车的东西让商人先一步送走了。 原本可以是三十六辆马车的规模,现在好了,只剩下十六辆了。 不够气派。 顾正臣很理解张希婉,不就是“锦衣还乡”,让洪洞人都看看,当年被赶出去的一家人,如今是怎么样回来的。只是再怎么锦衣还乡,你也不至于还两千里路啊,关键在最后那么几十里路,这就可以了…… 吕常言需要留在金陵,刘倩儿、吕世国也搬过来住,帮忙看家,岳父张和也留了下来。 毕竟镇国公府都要空了,这么多家当总需要有人看着点。 萧成、林白帆跟着,但不够。 汤鼎要跟着去山西看望徐达,这理由牵强了点,也可以带着,吴鲲、陆北冥的家人已经返回太仓州了,他们二人跟着顾正臣一起去山西。 说起来还是寒酸了点,整个镇国公府能用的人手实在不多,尤其是张培、姚镇住在了云南,申屠敏、关胜宝潜在江浦,更显得人手捉襟见肘。 汤和跑过来说要借给自己一些兵,被顾正臣拒绝了,找你借兵你转头就告诉老朱了。再说了,我也是水师左都督,还是镇国公,可以直接找皇帝要人手。 顾正臣还没去武英殿,人手就来了。 东宫带刀舍人周宗,还有二十名禁卫军士,用的理由也很正当,太子担心潭王、鲁王遇到老虎豹子,特意派人保护。可潭王、鲁王发现这些人压根不听自己的话…… 徐允恭一看周宗带人来了,便赶走了自家的人手。 够用了就行,不必太多,这是去山西,不是去关外。 出行人手就这么定了,剩下的便是出行路线,顾正臣拿着地图,思量了下便绘了出来,过长江至江浦,至滁州,过定远宿停凤阳,然后去蒙城、亳州、商丘至开封,然后朝洛阳方向而行,最终进入山西境内。 顾正臣没有选择走水路,走京杭大运河至徐州,走黄河去洛阳,虽然那样相对轻松一些,也快不少。 人手,路线,物资都准备好了,就等出发了。 罗贯中拿起书稿,将其装在箱子里,拍了拍箱子,对门口的顾正臣道:“若是你再晚三个月回山西,我有把握写出来初稿。” 顾正臣走了进来:“我也想催你早点写完,甚至打算将你留在这府里安心写作,谁知你是太原府人,你若不提,我还以为你是杭州人氏。” 罗贯中呵了声:“你住在藤县多年,就是藤县人了吗?说到底,人总还是需要回去看看。” 顾正臣问道:“那你离开太原多久了,当年为何南下,莫不是也和我一样,被人赶了出来?” 罗贯中瞪了一眼顾正臣:“哪那么多问题,马车里给我铺舒坦点,最好是清凉的蚕丝被,另外,多备点解暑的茶水,这么热的天出门,实在受罪,你就不能让宗泐将日子挑到秋里去?” 顾正臣无语。 这是老母亲上香的时候宗泐安排的,自己之前压根不知情。 不过也该过去了,山西的事很多很杂,不早点过去,移民的事就无法铺下去,六月出门,路上就需要两三个月,等到了山西,正是秋高气爽时。 在离开前夕,顾正臣再次入宫。 没有人知道顾正臣与朱元璋说了什么,总之停留了两个多时辰,又去东宫待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返回府中。 六月十日。 天色微亮时,镇国公府十六辆马车车队缓缓而动,萧成、周宗带两骑前面开道,林白帆、孙十八带两骑压后,左右隔不多远就有禁卫跟随。 徐允恭、汤鼎骑着棕红大马,朱梓、朱檀与马三宝则步行跟着,吴鲲、陆北冥跟在三人后面…… 这里面还有负责照顾一家人生活起居的丫鬟婆子、赶车的车夫,前前后后加起来,竟也有一百二十余人,算得上声势不下了。 蓝玉站在桥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眉头紧锁,对身旁的常茂道:“他竟当真离开了。” 常茂也不明白顾正臣怎么想的,他这个时候最应该留在金陵,可偏偏离开了金陵,还有那河北巡抚使,这算什么事。 不过,顾正臣走了,这对大家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总不需要提心吊胆,紧着心神了。 常茂问道:“舅舅,皇帝没有动水师侯伯的意思,咱们要不要再上几本?” 蓝玉摇了摇头:“不必了,陛下现在没有动作,不意味着顾正臣离开之后没有动作,等着吧,这些人在金陵住不多久,一定会被拆分出去。皇帝多疑,迟早的事。” 常茂也不反驳蓝玉的话,询问:“我们要不要拉拢一些侯爵、伯爵?” 蓝玉哼了一声:“你小看了他们,这些人可不是周召那种拿了好处就敢与顾正臣作对的人,要知道水师诸侯、伯爵,可都是顾正臣一手提拔上来的,小恩小惠就想让他们背叛顾正臣投效我们,那不可能。” “不过啊,总有一些人自认为功劳不低于这些侯伯,对封赏不满意的,这些人倒是可以寻觅一下,暗中拉拢过来。但最紧要的,还是军功!” “没有军功,就不能与顾正臣斗。现在顾正臣离京了,我也该离京了!金陵的事交给你与常升来办吧,记住,切记不可暴露,尤其是需要避开锦衣卫,以免惹出祸端。” 常茂吃惊地看着蓝玉:“你要出京,去哪里?” PS:罗贯中籍贯是个谜,目前主流说法是山西太原、山东东平、浙江杭州等,学术界倾向于太原说的居多,在这里不作学术讨论,为安排故事,采纳太原说。 第一千七百九十七章 寄希望于滁州 去哪里? 蓝玉转身,坚定地说:“自然是去北方边镇,最好是辽东!” 要与顾正臣斗,那至少也应该是个国公吧。 要成国公,那就必须有军功。 自己又不认识什么马克思,只能靠战场上厮杀来捞军功了。 环顾四方,哪里还有军功可以捞? 嘉峪往西,哈密这两年相当老实,没机会去揍他。 云南土司倒是经常折腾,可沐英在那坐镇,用不着自己。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也有借口去打日本,足够一个灭国之功,可顾正臣几句话,只换来了皇帝一个必征讨之国,然后就没下文了。安南也可以收拾,只是这一时半会没好的借口,上次窝藏倭寇,朝廷只拿了安南沿海,这事不好一提再提…… 高丽改为朝鲜了,李成桂就差喊朱元璋爹了,态度好得不行,更不可能去打他。 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元廷了。 欲取买的里八剌,必先取东北的纳哈出。 于是,蓝玉请旨前往辽东都司,寻机消灭纳哈出。朱元璋没有拒绝蓝玉,派了傅友德、蓝玉前往辽东都司,傅友德挂职都指挥使,蓝玉挂职都指挥佥事,是个副手…… 副手就副手吧,副手也不是不能杀敌立功。 江浦。 知县卢绍芳率官吏衙役亲至大渡口,迎接顾正臣。 为了方便镇国公上岸,码头特意清出了三道,一艘艘船载着马车、马匹而至,自有人将马匹牵上岸,将马车推上岸,然后套在一起。 顾正臣、张希婉扶着母亲、祖母上岸。 卢绍芳上前行礼,谄媚地笑着:“镇国公此番路过江浦,说什么都应该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接待一番。” 之前见面的时候,他还是定远侯,现如今已是镇国公,不敢怠慢,卢绍芳态度更是恭谨。 顾正臣笑了笑,摆手道:“卢知县不必客气,今日过江浦不停,需要继续赶路。” 卢绍芳指了指日头:“镇国公这个时辰向北而行,走不出一个时辰便会酷暑难当,不若留在江浦,过了申时再出发。我等已安排酒宴,只为国公可以赏个薄面。” 顾正臣没给卢绍芳这个薄面,寒暄几句,便命人出了江浦。 只是离开江浦向北走了十余里,顾正臣便从马车里走出,牵了马,安排车队继续向北,带着徐允恭、汤鼎、萧成留在了原处。 汤鼎不解地看着坐在树下闭目养神的顾正臣,对徐允恭问道:“我们在等什么?” 徐允恭摇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成感觉到了什么,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开口道:“来了就出来吧,别总是偷偷摸摸地靠近,免得受伤。” 树林中,草木微动。 徐允恭、汤鼎看向树林。 申屠敏将头顶的草圈摘下,走了出来,对徐允恭等人笑了笑,至顾正臣面前,交出一本册子:“公爷,都在这里了。” 顾正臣接过册子便收入怀中,牵过马,飞身而上,抓着缰绳看向申屠敏:“这里的事你们盯着点,辛苦了。” 申屠敏肃然道:“不辛苦。只是不能跟在公爷左右,多少有些遗憾。” 顾正臣笑道:“日后机会多的是。” 驾! 双腿一夹战马,缰绳松弛。 顾正臣带人飞奔而出,朝着车队追去。 汤鼎满是疑惑,却也知道这事是隐秘的安排。 要不然,申屠敏不会在这里,也不会以隐蔽的方式出现。既然是隐秘,最好是不问,权当不知情。 追上车队。 顾正臣将马匹交给林白帆便进了马车,刚拿出册子,朱梓就凑到了帘外:“先生,我们已经走了好久了,什么时候可以上马车休息?” “午时。” “这么久,我脚疼。” “忍着。” 朱梓看向朱檀:“那,这次不是你出头了吧。” 朱檀点了点头,可看了一眼烈日,就很是无奈。 顾正臣就是个不讲情面的严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太过霸道。可没办法,周宗这些人也听顾正臣的话。 只能跟着车队继续走路。 老顾氏落下帘子,对顾老夫人道:“这可是皇子,如此苛待他们,日后不会有祸端吗?你应该劝劝不二,让他与皇子友善才是。” 顾老夫人给老顾氏扇动团扇:“这些事咱们不用管,他有分寸。” 顾正臣翻看着江浦的调查资料。 李祺倒是沉得住气,竟没有出过门一次,倒是依附于驸马府的陆岚想要参与到黄金矿的买卖之中,借贷了一笔钱都想去参加,只可惜没买到采矿权,这才不得不作罢。 但陆岚还是有些心急了,安排人出了一趟江浦,很可能去了定远。 之所以说是可能,实在是申屠敏、关胜宝身边能用的人也少,一些锦衣卫还被方美带去了滁州,分散到了定远,分不出人手跟踪。 倒是十七年前的江浦灭门案补充了不少细节。 比如侦办该案的知县名为李立,怀远人。 嗯,五年前亡故。 当年的县丞也致仕了,去了湖广,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当年的仵作死了,现在的仵作就是他儿子。 一些参与过此案的衙役倒也有些印象,按照走访结果对照张兴春所写“卷宗”,内容基本对得上。但这些内容,都没有提供出新的线索,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顾正臣收起了册子。 从目前江浦的调查来看,这案件隔了太久了,久到了许多线索都没了,最让顾正臣愁苦的是,关于凶手的判断,当年就因为判定为过境流贼,然后做做样子,就没深入调查了。 除了现场的杀戮,丢失的钱财外,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凶手,也不知道谁做了这灭门惨案,连个追查的方向都没有。 现在,只能希望在滁州的方美能找到点线索了,至少应该找到灭门一家与罗根夫妇到底是什么关系,具体的底细,找到了这些才好推测杀人动机,继而确定调查方向。 滁州。 烈日之下,荒废小院。 方美转动轱辘,打出一桶井水,直往脑袋上浇灌了下去,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对驼子等人道:“继续查,就是翻遍了滁州,也要找出来认识李大祥、罗根夫妇的人!另外,告诉底下的人,这事若没个结果,谁都别想好过!” 第一千七百九十八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唐以前,滁州只是个三里之城,唐时增建至七里,到了朱元璋造反,占据滁州这个险要之地后没多久就兵发应天,直接拿下金陵了,没空也没精力好好改造滁州。 以至于赶夜路而来的顾正臣借着月光看到滁州城破旧的城墙与大门时,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一道门,挡不住潭王、鲁王。 于是周宗提着两个家伙去叫门了,门开了,朱梓、朱檀也郁闷了,一个个看着周宗的眼神很不对劲,你丫的是不是蠢,叫门用两个人吗?你带一个人去不就好了,非要让我们都醒过来,知不知道能在马车上睡觉是多奢侈的一件事…… 滁州官员并不知道顾正臣要来,主要还是顾正臣出了江浦之后,便命人收敛了动静,也不准对外说是镇国公府出行,纵是路过之人看到车队庞大询问,也只回应是官老爷回家,并不说破身份。 不过这门一开,二王到的消息自然就藏不住了。 滁州知州徐伯大得知消息后,赶忙起身去客栈拜见,刚想睡觉的朱梓、朱檀哪受得了徐伯大问来问去,哈欠连连之下,朱梓直说了:“我只是随从,你要拜见,就去拜见镇国公。” “镇国公来了?” 徐伯大难以置信,对通报消息的人更是一顿训斥,这么大的事,这么重要的人,你们怎么搞的。 只是顾正臣已经睡下了,林白帆对徐伯大说:“镇国公只是路过,明日去过琅琊山之后便会离开,不需要地方官员接待。” 话是这样说,可徐伯大也不敢当真,直接在客栈守了半夜,实在熬不住了,索性在客栈住了下来,安排人等着,直至天亮,收到下官通报,徐伯大这才见到了顾正臣。 顾正臣对行礼的徐伯大道:“我只是路过此处,不会参与官府接待,你还是回衙门里去吧。” 徐伯大知道顾正臣清廉,名声在外,见顾正臣说话和气,神情认真,不像是假意推脱,便应了下来:“若是镇国公有需要,只要下官力所能及,必会帮之。” 顾正臣拒绝了徐伯大,安稳地吃过早饭之后,对张希婉、严桑桑等人道:“滁州至定远一百五十里,分三日走完吧。你们先带车队前面走着,有周宗、林白帆护着,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多三日,我便会追上来。” 张希婉深深看着顾正臣:“夫君挑选的这一条路,可不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顾正臣指了指西南的琅琊山方向,笑道:“我也是个醉翁。” 张希婉掩笑:“我会与母亲、祖母解释,夫君专心做事,早点跟上来。” 严桑桑对顾正臣保证:“放心,路上不会有危险。倒是夫君这里,要不要多留点人手?” 顾正臣端起粥:“那倒不必,我只是见几个人,问几句话而已。若是你们到了定远我还没来,那就留在定远等着。” 车队再次出发。 顾正臣带上徐允恭、萧成二人,骑着马朝着琅琊山而去。 十里路,骑马用不了多久便到了。 这里确实树木茂盛、幽深秀丽,沿着山路而行,也听到了潺潺水声,看到了酿泉,随着山势回环,抵达了一个高踞于泉水之上的亭中。 这里,就是著名的醉翁亭。 三百多年前,欧阳修被贬至滁州任知州,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跑到山里来喝酒,还给自己起了个醉翁的别号,并在这里写下了著名的醉翁亭记,那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经常被后世人引用。 说起来,欧阳修被贬也不亏,喜欢喝酒做文章算什么事,当知州的,就应该在城里干活才是,跑城外山里喝酒干嘛? 一副与民同乐的样子,为后世人称道。 关键是也不告诉后人,谁家穷酸的百姓会跑山里来与你一起喝酒,该不会是什么大户子弟,前呼后拥,故意接近你,彼此心照不宣,这才嚷嚷出了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吧…… 当然,顾正臣也只是腹诽几句,实在是因为欧阳修还有心思喝酒看风景,而自己,只能看方美这张并不俊美的脸了。 方美低着头,有些惭愧:“镇国公,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城内已经摸过了,没有人知道李大祥、罗根夫妇,我们正在摸索城外。” 顾正臣示意方美坐下,询问:“户籍查了吗?” 方美点头:“查了,滁州确实有李、罗姓氏人家,只是没在户籍里找到罗根、李大祥的名字。这倒不是滁州户籍库失火了,而是当年户籍造册相当随意,朝廷真正规范户籍造册,还是几年前的事……” 顾正臣沉默了。 方美说的倒是没错,《赋役黄册》确实是前几年开始推行的。之前的户籍并不规范,也不明确,没什么存档丢了也没人管,再说了,十七年前的资料实在难找,鬼知道去了何处。 既然户籍找不到,城内也暗访过了,那就只能在城外一点点调查了。 驼子匆匆赶了过来,对顾正臣行礼道:“有些发现。” 方美看向驼子:“在哪里,快带镇国公去。” 驼子指了指山道处。 顾正臣、方美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老僧缓缓而至。 老僧年有六十余,虽上了年纪,胡须有些发白,可行动矫健,不见多少老态,一张脸,相当和气慈善,身后背着药草篓子。 “阿弥陀佛,贫僧觉乘,见过几位施主。” 老僧行礼。 顾正臣看向驼子,驼子重重点头,指了指山之上:“这里有一座开化禅寺,他便是这里面的僧人,出家四十余年了。” “竟是僧院中人,倒是巧了。” 顾正臣看着老僧,问道:“高僧可知一个名为李大祥的人?” 觉乘掐动佛珠:“倒是认识一位李大祥的施主,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顾正臣眉头一动,邀请觉乘坐下,言道:“二十年前,可否请长老仔细说说?” 觉乘打量着顾正臣,又看了看萧成、徐允恭、方美,心中有所顾虑,问道:“你们是官府中人?” 顾正臣抬手止住想要说话的徐允恭,回道:“我与宗泐是故交,今日前来探寻一些过往之事,请长老细说,莫问其他。” 第一千七百九十九章 李大祥的画像 觉乘自然知道宗泐,佛门的第一话事人。 虽然不确定眼前的人与宗泐见没见过面,但能感觉得出来,对方极不简单,隐约中威严外漏,渗出些许压迫感。 这种气度,若不是出自不凡之家,便是久居高位。 无论哪一种,都不宜得罪。 觉乘将药草篓子摘下放在脚边,坐了下来:“二十年前,具体来说,是元至正二十三年,龙凤九年的三月,有一日夜间,突起雷雨,有人夜上禅寺求药。那人拿到药之后,自称是李大祥,承诺日后必会登禅寺添香油钱。” 顾正臣伸出手摸着美人靠上沿:“夜间求药,你可知当时求的是什么药,多少的药?” 觉乘回忆着,言道:“三七、蒲黄、红花、当归、苏木、马钱子等,皆是治伤的药,数量大致有二十余人份。” “后来呢?” 顾正臣手指点了点。 觉乘回道:“后来此人便消失了,直至龙凤十二年,也就是三年之后的秋日,应该是八月,记得是在中秋之前,李大祥突然出现,给开化禅寺送来了二百两银的香油钱,并感谢当年之恩。” 顾正臣思索着,目光盯着觉乘。 觉乘叹了口气:“那之后,李大祥再没出现过,甚至也没有人提起过此人,直至今日。” 顾正臣站起身来:“你是说,龙凤九年三月李大祥现身,三年之后的秋日送上二百两银,之后消失了?” “确实如此。” 觉乘点头。 顾正臣走上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一个陌生香客,你为何有如此深的印象,过去了那么多年,还记得清楚年月、药材?” 觉乘看着逼近的顾正臣,并没有任何慌乱之色,镇定地抬起手,念了声佛号,平静地说:“施主,老僧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有些事印象深刻,总也不是那么容易忘记。” “就是施主今日当面,再过二十年,若老僧还在,也能想起你今日所问、举止,包括这身边有几人。” 顾正臣仔细观察着僧人的神情,没有察觉到变化,这才退了回去:“在他给了二百两银之后,应该还说了一些什么话吧,劳烦长老仔细回想下。” 觉乘沉思良久,微微摇头:“当时他除了感谢之后,还说他有了孙子,等事了之后,带孙子前来祈福,大概就这些了。” 顾正臣看了一眼方美。 李大祥确实有孙子,不过也死在了惨案之中。 案件发生在龙凤十二年的十二月的冬日,可李大祥在八月里来过滁州,还送过银子,前后只间隔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李大祥会满门被杀? 顾正臣看向徐允恭:“拿出纸笔。” 徐允恭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了纸笔,铺开了,用镇纸压住,并取了些水研墨。 顾正臣对觉乘道:“辛苦下长老将李大祥的模样大致画一画,可否?” “这个——” “辛劳了。” “这这位施主倒是会为难人,岁月久远,这长相早已模糊。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印象,若是画的不对,或是出了纰漏,莫要怪罪才是。” 觉乘起身。 顾正臣站在一旁看着。 说起来古代的和尚、道士很多特有本事,除了本专业之外,还懂很多,比如通晓医术,精通绘画,擅长作诗、打架等。 觉乘提笔,简单勾勒一番,李大祥的面相便呈现了出来,随着线条增多,许多细节呈现了出来。 国字脸,塌鼻梁,大嘴,大脖子,身材魁梧,左脸颊有七八黑斑,额头处一道伤疤直延至左眼眉毛,可能是伤太重的缘故,眉毛有一截没了…… 觉乘放下毛笔,补充了一句:“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顾正臣看向觉乘:“何以见得?” 觉乘走向药草篓子,伸出右手提起,背在身上:“他接药包,送银两,喝茶,开门,皆是左手,这一点我记得清楚。” 顾正臣看了一眼画像。 这种人,确实见过不容易忘。 “施主可还有事?” 觉乘问道。 顾正臣背过双手,问道:“敢问长老,可遇到过名为罗根的香客?” “罗根?” 觉乘思索了下,摇了摇头:“并未听闻过。” 顾正臣谢过,看着觉乘沿山道而去,便坐了下来,拿起画像交给方美:“去找一趟书吏张兴春,让他辨认一下是不是李大祥,尤其是这眉头伤疤,大脖子,还有惯用左手的事。” 方美接过之后,问道:“镇国公可以在这里停留多久?”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辰时尚未过去,吩咐道:“让人快马加鞭,速去速回。” 方美将画像交给驼子:“你亲自跑一趟。” 驼子领命。 站在醉翁亭里,顾正臣欣赏着此处风景,轻声道:“方美,有没有觉得委屈,朝廷提拔你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了,你却被我按在了这滁州,连封赏都没空去领。” 方美拍了拍胸膛:“若没有镇国公带我去出海,我也只能在锦衣卫里诚惶诚恐,倒不如去中军都督府,至少安稳许多。” “那就珍惜好你在锦衣卫的最后一段时光吧。” 顾正臣也不想在亭子里耗一天,索性带人继续爬山。 琅琊山其实没多高,最高的小丰山也只是一百多丈,但爬起来,那还是需要费点脚力,在开化禅寺添了些许香油钱,对付了一顿斋饭,然后下山。 山脚下没等太久,驼子便催马而归。 来回一百余里路,不顾马力,确实用不了太久。 驼子将画像交还给顾正臣:“确认了,这就是李大祥!” 顾正臣仔细看了看画像,将细节记了下来,交给方美:“那就按照这画像查吧,看看滁州有没有认识李大祥的,若是没有,那就去定远继续查。” 驼子心急,问了句:“那若是还没有呢?” 顾正臣转过身,坚定地说:“那就继续找,去凤阳,去淮安!我不信有画像还找不到一个人!” 方美、驼子心头很是沉重。 谁能想,这案件竟是如此之难,若是不顺利的话,兴许未来几年可都要扑在这件事上了! 顾正臣牵过马,步行了许久才对跟着的方美、驼子道:“去查吧,我总感觉李大祥就在滁州,至少,他在滁州生活了三年之久,不会没有任何痕迹,兴许是你们漏掉了,也兴许是有人隐瞒了。就从这琅琊山方圆十里查起,还有城内老人,再查一遍!” 第一千八百章 山中卫村的线索 如果说过去四五十年,没人记得当年的人与事了,顾正臣可以理解。 可这才过去十七年至二十年,总会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事。 以前只有名字,询问认不认识李大祥,别人多会摇头,但现在有了画像,直接找人就是了,何况这李大祥的辨识度相当高。 为了更快取得突破,顾正臣与徐允恭一路,萧成独一路,各自拿着画像去走访乡间村落,与此同时,方美也带锦衣卫中人四处找人询问。 可顾正臣还是太乐观了,一连找了两日,依旧没有任何李大祥的消息。 徐允恭看着沉默眺望山林中炊烟的顾正臣,轻声道:“先生,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车队这个时候差不多应该到定远了。 顾正臣指了指山中:“进山!” 徐允恭没说什么,在路边树木上留下标记,便驱马跟上顾正臣。 道路并不好走,有些地方坑洼得厉害,顾正臣、徐允恭也只好牵着马而行,直至炊烟不见,清风徐来,夜色将至时,才抵达一处不起眼的村落。 寥寥十余户,还不紧邻。 路过一处院外时,鹅看到陌生人,顿时呱呱叫了起来,一旁窜出了黄狗,隔着篱笆狂吠。 徐允恭微微抽出腰刀,提醒道:“先生小心。” 顾正臣看了看黄狗与大鹅,并不介意,声音惊动了人家,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走了出来,见有陌生人,也不胆怯,问道:“你们找谁?” “敢问姑娘,这村是什么村,有几位耆老?” 顾正臣文雅的拱手。 姑娘见顾正臣说话客气,刚想说话,房中走出一位中年人,打量了下顾正臣,便回道:“这里是卫村,不是魏晋的魏,而是守卫的卫,你要找耆老,那,前面第三户人家,算了,我带你们过去吧。” 顾正臣拱手:“多谢卫伯。” 男人哈哈大笑,摆手道:“叫我卫二八就行了。” 走不多远,便至一处小院。 院里摆着架子,架子上的药草或铺或挂,种类甚至丰富。 “卫六老,有人寻你。” 卫二八移开篱笆就喊了起来。 一个老人扶着及腰的木架子,看到了卫二八、顾正臣等人,刚想说话,“咯咯哒”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一只红毛母鸡从鸡窝里窜了出来,卫六老一夹腿竟没夹住,让母鸡给跑了出去。 卫六老弯腰去看鸡窝,一张老脸难看起来:“卫二八,你就不能等鸡下了蛋再来?知不知道,我孙子三天没吃上鸡蛋了。” 卫二八走到院子里,指了指门口系缰绳的两人:“他们找耆老,咱们这里就数你年纪最大,不找你找谁。” 顾正臣走入院子,打量了下卫六老,年纪是不小了,至少七十,有些许驼背,说话漏风,一只手还时不时捶下后背,上前道:“老人家,倒是打扰了,我们来这里想打探个人。” 卫六老朝着架子走去:“不认识。” 顾正臣走至架子旁,拿起灵芝看了看放了回去:“说起来这琅琊山药草相当不错,不过你这灵芝摘得太晚了,不如早两年摘药性好。” 卫六老讥笑:“你懂药草,没听说过千年灵芝吗?” 顾正臣抓起一把蝉蜕,笑道:“哪个铺子里有千年灵芝,别说千年了,几十年也要不得。不过这里的明党参、太子参、延胡索、半夏、白头翁,倒是品相不错,拿去滁州可以卖多少钱?” 卫六老仔细看了看顾正臣:“竟还都认识,怎么,你收药草?这些你全拿走,也不亏你,二两银。” 顾正臣扫了扫药草:“怎么,滁州药商只给你二两银?那倒是够黑心的,这样吧,你将这些药材晒干之后,安排人送去江浦,至少能有三两五钱银。” “这么多?” 卫六老吃了一惊,转而破口大骂起来:“狗娘养的王肥,竟坑了我这么多年!” 顾正臣看着卫六老发泄完,说道:“当然,若是你不便前往江浦,可以与那王肥重新商议,咬定了三两不放,他一定会买下来的。他若不要,你就去其他药铺,我相信,在你踏入其他药铺之前他会将你拉回去。” 有钱不赚不是商人秉性。 卫六老直点头,对顾正臣也有了些好感,问:“你要打探谁?”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画像,展开来盯着卫六老:“敢问老人家,可认识这个人?” 卫六老眯着眼看着。 卫二八心头一动,在一旁言道:“卫六老,这是——” “不认识。” 卫六老推开顾正臣的手,瞪了一眼卫二八,向外赶人:“你们走吧。” 顾正臣心头一动,看了看天色:“这么晚了,我们也没什么去处,这样吧,不打扰了,我们在前面空地上休息一晚,明日就走。” 卫六老看着顾正臣、徐允恭牵了马走向不远处空地,将马匹系在树干上坐了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些东西吃着,对身旁的卫二八道:“李大祥与我们分开二十年了,这个时候竟有人在查他,到底是为了何事?” 卫二八有些担忧:“看他们的样子,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卫六板着脸,沉声道:“我们已经隐了姓埋了名,外面的一切都和我们没关系了,不参与,谁来问也不知情,你去告诉所有人,不准透漏任何消息。” 卫二八了然,走出院子,还没走几步就被顾正臣给拦住了。 “我要回家,你要拦我?” 卫二八脸阴沉下来。 顾正臣微微摇头,轻声道:“这倒不敢,只是外面蚊虫多,是不是可以借些艾草熏熏?” 卫二八放松下来,转身找卫六老要了些艾草,交给顾正臣之后便离开了。 徐允恭看着点了艾草条的顾正臣,拍死一个蚊子,问道:“先生,他们认识李大祥。” 顾正臣看向夜空,这时月亮已经开始冒出来了,周围的一切都很是清晰。 “何止认识,很可能关系匪浅,否则不会为李大祥打掩护。” 顾正臣铺开毯子,躺了下来:“总算是有些眉头了,不枉我们奔走辛劳。休息下吧,等会说不定就没得觉睡了。” 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是谁的兵 马尾甩动了几下,蚊子嗡嗡地朝着地上的两人飞去,却因为艾草的气息难以忍受,不得不换了方向。 月亮高悬,天地变得甚是澄明。 一只手搭在了篱笆上,冷冷地看着远处沉睡的顾正臣、徐允恭,随后转身回到房中,看着墙角里的长矛走了过去。 枪头已锈,红缨已死。 卫六老在房间中坐了许久,这才走了出去,离开院子,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顾正臣。 看着酣眠的顾正臣,卫六老弯下了腰,将薄单子盖在了顾正臣身上,又丢至徐允恭肚子上,然后坐在了一旁,轻声道:“虽说夜里不冷,可山间湿气重,上了年纪之后难免疼痛。” “多谢。” 顾正臣睁开眼看着卫六老,坐了起来,看了看周围,言道:“准备告诉我了?” 卫六老一双眼盯着顾正臣:“若是我不说,你会下令将这卫庄的人全都抓起来吗?” 顾正臣拿起一旁的六合帽戴起:“你知道我是官府的人?” 卫六老指了指一旁的马:“应该还是武将吧,至少是有军功在身,要不然,如此好的战马,寻常文官可没机会用,拉马车也用不了这等好马。再说了,这夜里还时不时有鸟飞起无法归巢,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顾正臣笑了:“好眼力。” 卫六老疑惑地看着顾正臣:“我一直看着你们,没发现你们对外传递过消息,那他们是如何来的?” 顾正臣喜欢夏天的夜,没那么多暑气:“没什么,只要我住在外面,他们就会认为有情况,该来的自然会来。” “若是将你留在院里呢?” 卫六老皱眉。 顾正臣活动了下肩膀:“自然也是有法子的,比如在窗户处放点东西。” 卫六老沉默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来人,他的身份很不简单,原以为统一口径,瞒过去就行了,可现在看来,不交代清楚,这卫村恐怕不得安宁。 这是山林里,一下子来了那么多陌生人,总不会是来采药的。 卫六老伸出手。 顾正臣从怀中将画像递了过去:“我们需要知道他的身份,为了调查一起案件,还请老丈配合。” 卫六老仔细看着画像,问道:“敢问你是?” “在下顾正臣。” “哦——” “啥!” “你是谁?” 卫六老猛地窜了起来,退后一步,声音也尖了。 哗啦啦—— 房屋之后,一群人蜂拥而出,手持长矛、锄头、弓箭等物。 顾正臣看都没看那些人,徐允恭已抽出了腰刀,站在了顾正臣身前,一棵树后,萧成从容地走了出来,手中掂着几枚石子。 卫六老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对卫二八等人喊道:“都给我回去睡觉!” 卫二八等人见状,只好止住脚步,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一声“滚”字给赶了回去。 卫六老注视着顾正臣:“你当真是镇国公?” “哦,还以为山中闭塞,看来你消息倒是灵通。” 顾正臣站起身,走至背包里,拿出了一块玉制腰牌,让卫六老看了眼便收了起来:“现在,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了吧?” 卫六老扑通跪了下来:“草民见过镇国公!” 重重叩头。 顾正臣抬手:“起来吧。” 卫六老起身,将方才慌乱中掉在地上的画像拿了起来,捧给顾正臣:“这个人我们认识,只不过——镇国公可否先告知此人牵连到了什么案子?” 顾正臣接过画像:“你认识他,叫什么名字?” “李大祥!” 卫六老回道。 顾正臣收起画像,盯着卫六老:“十七年前,李大祥一家人,满门被杀。” “啊?” 卫六老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什么,他死了?” 顾正臣看着卫六老:“你不知道?” 卫六老脸色变得甚是凝重,神情也有些不安:“满门被杀,十七年前?” 徐允恭已经在准备笔墨,拿出纸张放在木板之上,准备记录。 顾正臣背负双手:“十七年前,李大祥一家被灭门,这事过去那么久了,原本应该无人问津,更没人翻找旧案。只不过杀了李大祥一家人的凶手里,在洪武十四年,也就是两年之前再次犯下了命案,杀了一对夫妇。” 卫六老急切地问:“那对夫妇多大年纪?” 顾正臣凝眸:“据卷宗,四十五六,但实际上是多少,不好说,也可能更大一些。” 籍贯可以随便填,这年龄也不是不能作假。 卫六老退后一步,嘴角哆嗦了下,言道:“镇国公,这起案件——最好还是不要往下查了。” “你知道背后是谁?” 顾正臣上前一步。 卫六老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站在原处,就这么对上了顾正臣的目光:“我不知道背后是谁,但我知道李大祥是谁的兵!” “兵?” 走近的方美、驼子等人顿时愣住了。 他娘的,这段时间锦衣卫累死累活全在百姓身上查找了,完全没想过去卫所问一问,怪不得一直没寻到李大祥的线索! 顾正臣暗暗自责。 觉乘和尚说过,李大祥曾经半夜登寺庙讨药,而那些药材多是治刀伤的。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有了画像便能找到人了,若是深想一想,什么人会挨刀伤? 一般的打架斗殴谁也不会动刀子,除非手边就有趁手的家伙,比如菜刀,比如军刀…… 半夜时间,百姓家大部都睡了,谁会拿菜刀斗殴。除非是流贼流寇,亦或是夜不归营的军士。 现在,他说是兵! 顾正臣面色凝重起来,一直是朦胧一片,怎么都看不穿的案件,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走过去,这案件就能破了! 顾正臣走向卫六老:“你是军伍出身,这卫村——是退出军伍之人的村落?” 卫六老不敢看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点了下头:“这样说——也没错!” 顾正臣停在了卫六老身前三步远的位置:“所以,李大祥是谁的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比如——他为何会被灭门?” 卫六老看向左右之人,咬牙道:“镇国公,再往下查下去,恐怕会牵连甚广。李大祥死了也就死了,不必再让更多人跟着去丧命。” “你怕,我可不怕!冤死的人,就应该昭雪!” 顾正臣严厉地说。 卫六老努力直起佝偻的腰:“可若是连镇国公的命也搭进去呢,值得吗?” 第一千八百零二章 查案查到朱元璋? 徐允恭收住毛笔,看了眼卫六老,微微摇了摇头。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镇国公,难道还不知道镇国公的本事,牵扯到谁,谁倒霉,先生自然是岿然不动,安然无恙。 方美默不作声地看着,对卫六老的话并不在意。 顾正臣只是个知县的时候就敢与侯爵对着干,现在是镇国公了,位高权重,满朝文武里,除了徐达、冯胜、李文忠等人,说实话,已没有谁能与之并肩。 不管案子查到谁头上,那都无惧。 顾正臣自然不可能因为卫六老的几句话便打了退堂鼓,这案件调查了那么久,尤其是方美、申屠敏等人潜藏在暗,辛辛苦苦几个月了,皇帝那里也希望查一个彻底。 走到这里,已经不可能退了。 “说吧,李大祥是谁的兵!” 顾正臣问道。 卫六老看向左右的人:“他们——” “不用避开他们,说吧。” 顾正臣催促。 卫六老叹了口气,月光下,脸更多出了几分苍白:“李大祥和我们一样,都是滁州军士。应该是二十年前,李大祥被调往金陵,任职龙江卫守御百户,自那之后大概过了三年,李大祥突然出现,还带了不少家人,说要去上香。” “等上香之后,便约我等一起醉饮。李大祥说要退出军伍去当富家翁了,后来离开再没消息。原以为他安稳过日子了,只是不成想,他竟死了,还连累了一家人……” 顾正臣凝眸,看向萧成、方美:“十七年前,龙江卫守御千户是谁?” 萧成摇头。 十七年前,自己跟着常遇春大杀四方呢,在外面的时候多,谁管金陵的事了。 方美也不知情,别说加入锦衣卫了,就是加入检校也没多少年。 驼子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地看向顾正臣:“我记得,当年的龙江卫守御千户好像是黄宝!” “黄宝?” 顾正臣凝眸,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 卫六老注视着顾正臣,低声道:“黄宝,洪武三年,改名黄琛!”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驸马都尉?” 卫六老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徐允恭也吃了一惊。 这怎么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中都正留守、骠骑将军、驸马都尉黄琛的身上去了? 朱元璋一共就两个亲侄女,一个是追封为南昌王的朱重四之女福成公主,嫁给了王克恭,王克恭现如今在福建。而另一个侄女,那就是蒙城王朱重五之女庆阳公主,嫁给了黄琛,也就是现在的中都正留守、骠骑将军黄琛! 黄琛还活着,安阳公主也还好好的,这事若是查下去,那可就牵连到了皇帝身上去了…… 徐允恭终于明白卫六老为何不让追查了,一个不慎,可能是真正的天降雷霆啊,毕竟皇帝与安阳公主亲厚。 蚊子又跑了过来,顾正臣抬手扇开蚊子,踱步到一棵树旁坐了下来。 李大祥从滁州调入龙江卫守御千户所,几年之后离开军营,然后全家被灭,这背后与黄琛有没有关系暂时没办法下定论,但有一点值得怀疑,李大祥一个大头兵,哪怕是个百户,哪来的二百两香油钱? 能拿出二百两给开化禅寺,还对卫六老等人说回去当富家翁,这笔钱他哪里来的? 军户想发财,要么是打家劫舍,要么煎迫军士,还有就是领赏! 打家劫舍不太可能,一个百户就是欺负一百个军士,那也抠不出来富足,再说了,龙江卫守御千户所就在金陵门口,天子脚下,底层小官谁敢这么胡来。 至于领赏——干什么事能给那么多钱,还有,这笔钱,是谁给他的? 黄琛吗? 龙江卫守御千户所距离江浦,那可是相当近,过了长江就能在江浦登陆。 江浦灭门案! 龙江卫守御千户所! 顾正臣隐约中感觉抓到了什么,一个大胆的猜想继而出现: 李大祥拿到了一笔钱,去干一件事,事干完了,安家落户江浦,然后在大寿时被灭了满门,人死光了,钱财不见了。 抬头看向明月。 顾正臣觉得这个推测虽然没多少依据支撑,但从李大祥全家的死法来看,这分明就是一个活口不能留,而且动手的人不在少数,还有弓箭等武器。 兴许凶手,也是军伍中人,甚至可能是李大祥所认识的人! 假如这些凶手出自军伍,那会不会是出自龙江卫守御千户所,再直接一点,李大祥做的事,灭口李大祥的事,会不会都是当时的千户黄琛授意安排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这起案件,已经不是简单的灭门案了,必须跳出案件本身。 龙凤九年三月,李大祥,滁州军士! 滁州! 顾正臣眉头微动,心头有些发冷。 龙凤九年发生了很多大事,最大的事莫过于朱元璋与陈友谅鄱阳湖决战。 但在这件大事之前,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朱元璋与张士诚先打了一架,而那一次战争,是刘基坚决反对,拉着朱元璋无论如何都不让朱元璋去打的战争——安丰之战! 那一战的结果是,安丰陷落,刘福通战死,韩林儿被朱元璋救走。 那一战是三月的事,正是李大祥夜间去开化禅寺求药的那一年,那一月。 安丰在滁州西面,二百余里,按理说,两者之间没什么关联,可朱元璋救了韩林儿之后,并没有给韩林儿发钥匙,让他拎包入住金陵王宫,而是将韩林儿安置在了滁州! 没错,就是龙凤九年三月份的事,韩林儿人在滁州! 而韩林儿的死,恰恰死在了三年之后,也就是龙凤九年十二月,死亡地点——瓜步,长江里。 瓜步,是江浦的瓜步! 而李大祥,在韩林儿死之前的四个月,突然有钱了,还来了一趟滁州,但在韩林儿死后没几天,也死了,时间是龙凤十二年十二月! 跳出案件本身,牵上当年的大事件,顾正臣感觉心头极是沉重。 这案件别他娘的查着查着,到了尽头,自己看到的那张脸是朱元璋的脸…… 当然,这些推测没有证据支撑。 可顾正臣总感觉前面的坑很大,有种危险在逼近的感觉。 第一千八百零三章 交集之地:江浦 史书记载,是廖永忠接的韩林儿。 从滁州到金陵,可不就是需要走江浦过江,不幸的是,过江的时候,船翻了,韩林儿落水死了。 若是李大祥当真参与了这事,那廖永忠必然是个知情人。 要知道廖永忠虽然是武将,但也不太可能亲自将船给掀翻,看到韩林儿在那狗刨,还动手挥棍子敲他脑袋,催促赶紧沉下去,而且廖永忠迎接韩林儿总不能一个人去,太不给人面子了不是…… 所以,廖永忠弄死韩林儿,一定有军士参与其中。 廖永忠从哪里弄来的兵,出了金陵,可不就是龙江卫千户守御所,现成的兵,现成的船,既懂得操船,也精通棍棒…… 推测,闭环了。 只是让顾正臣想不通的是,为何李大祥一家人死了,出于保密的需要,灭口了? 可廖永忠没死,他可以说是亲自执行这事的人,不管是揣测朱元璋的心思,还是听了朱元璋暗搓搓的话,总之,廖永忠没死,后来还被封了德庆侯。 要灭口,应该先让廖永忠也到江里看看韩林儿去才行,杀小兵全家这没道理啊。 还有,李大祥死了,沾点灭口的缘故,那罗根夫妇呢,难不成罗根曾是龙江卫千户守御所的人,也参与过沉了韩林儿的事? 这也不合乎逻辑。 李大祥被灭口,虽然没道理,但至少时间上吻合,韩林儿死了他也跟着死了,可能是碰巧一家人都在,顺带全杀了。 可罗根夫妇呢? 他们死在了洪武十四年五月,韩林儿的骨头渣渣都找不到了,过去了那么多年了,还有封口的必要吗?没这个必要,人家十几年都不开口了,怎么可能还会说出去。 从这一点来说,顾正臣都怀疑罗根夫妇知不知道韩林儿怎么死的。 月光太亮了,亮得人烦躁。 顾正臣抬手招了招为卫六老,问道:“你们如何退出军伍,成为百姓的?” 大明军籍那基本上是一辈子的事,父死子继。 脱军籍,难。 卫六老面露挣扎之色,咬牙道:“我们是逃兵,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隐姓埋名,躲到这深山之中。”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卫六老:“为何?” 卫六老叹了口气:“镇国公应该还记得营造中都的事吧?” 顾正臣紧锁眉头。 卫六老开口道:“洪武二年,朝廷开始大规模征调军士、百姓前往凤阳营造中都,我们也在其中之列。洪武六年时,中都建造了二十一卫军士营房。” “那些营房并不准滁州军士居住,我们多年未曾归家,加上年老体衰,尤其是当年,军中生了疫病,死了很多人。也是这个天,盛暑时,催促我们干活,丝毫不让歇着,也累死了不少人。” “病的没地方去,还会被拖回去干活。死了的也没地方埋,随便就丢到了乱葬岗里。这些事,朝廷可能不知,天下人也可能不知,但参与过中都营造的人——知道。” “所以,我们只能逃命,又担心被抓捕回去,所以便躲到了这山林之中。若是镇国公要抓我们,我们认罪,只是莫要连累子孙,他们是无辜的!” 看着跪了下来的卫六老,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来滁州,只是问问案件之事,你们的事不归我管。再说了,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也未必有人愿意花心思抓你们回去,对吧,方美?” 方美转过身走向林中:“看来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也没来过这里。” 徐允恭见顾正臣看过来,拿起一页纸便撕碎了,丢在了草地上。 这些也是苦命的人,当年营造中都就不是个明智的事,还累死了不少军士与百姓,到头来中都也就那样了,虽说偶尔还有皇子过去住一住,但这几年,皇子也不喜欢去凤阳住了…… 顾正臣拉起磕头的卫六老,问道:“营造中都时,是韩国公主持,那时候逃的人多不多,抓回来的多吗?” 卫六老回道:“据我所知,想逃的人很多,最多一次有一千余军士逃走,后来被抓回来六百余。” “这六百余人受了什么惩罚?” “干活累到死就是惩罚,还有一些人莫名失踪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逃出去了。” 顾正臣询问了一个多时辰,才疲惫地说:“回去睡觉吧,明日我还需要赶路。” “镇国公,里面请。” “算了吧,这里挺好。” 顾正臣拒绝了卫六老,在卫六老离开之后,接过徐允恭记录的文书看了一遍,问道:“你怎么看?” 徐允恭将毛笔收起:“先生,卫六老的话虽然可信,但要坐实,还是需要去找一下黄驸马都尉,问一问李大祥的事,看看他对李大祥一家人遇害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正臣暼了一眼徐允恭:“你就不担心,李大祥一家人被杀,是黄驸马都尉下的命令?” 徐允恭直摇头:“黄驸马都尉是个老实人,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就算是李大祥必须死,那也只能死他一人。除非在黄驸马都尉上面还有人——嘶,先生,这事——咱们还查吗?” “反应过来了?” 顾正臣将文书还给徐允恭,面色很是凝重:“从江浦悬案到十七年灭门案,到现在又扯上了黄驸马都尉,这里面的水很深啊。就是不知道这水,到底是谁家的池子,还是大江大海!” 徐允恭有些紧张。 如果当真有人吩咐黄琛将李大祥一家灭口,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皇帝,否则的话,黄琛绝不会执行这种命令。但李大祥死了,他的兵死了,作为当年李大祥的上官,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这案件越发复杂,越发令人不安了。 顾正臣躺下来休息,可怎么也睡不着。 李大祥,黄琛,廖永忠,韩林儿,罗根夫妇。 所有人都有一个交集: 江浦。 这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巧合,尤其是李大祥一家人死的时间太巧了。 查吧! 这个时候黄琛不是就在中都凤阳呢。反正要从凤阳过,那就去问一问!不过,在去找黄琛之前需要先去定远,见一见那位许久不见的老人…… 第一千八百零四章 这瓜,保熟吗? 定远。 管家李双齐至后院,蹑手蹑脚地走入亭中,看着躺在藤椅里小憩的李善长垂手等待,眼见李善长额头有些汗,便拿起石桌上的芭蕉扇送风。 李善长睡了足足两个时辰,待天色欲晚时才醒来,看了看扇风的李双齐,拿出帕子擦了下额头:“快天黑了啊,说来也奇怪,这晚上清凉时反而怎么都睡不着,白日里蝉鸣吵闹,天还燥热,却睡得安稳。” 李双齐关切地问:“老爷如此颠倒总归不好,要不去请下大夫吧?” “不必了。” 李善长坐了起来。 李双齐欠身上前,想要搀扶李善长起身,奴仆卢仲谦脚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李善长赶忙喊道:“老爷,有大事!” 李善长眉头紧锁,对卢仲谦大呼小叫很是不满。 李双齐上前,呵住卢仲谦。 卢仲谦到了近前,以相当快的语速说:“老爷,刚刚有一批车队进入了凤阳城。” “车队?” 李善长站起身来:“莫不是他来了?” 卢仲谦用袖子擦了下额头:“是不是镇国公的车队小子也没问清楚,对方口很严,并不对外泄露身份,但我看到了东宫带刀舍人周宗。” 身为李善长的家奴,卢仲谦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李善长走出亭子,看向落日余晖:“周宗啊,那可是太子的人。镇国公不过是认祖归宗,还不至于让周宗跟着吧?不用说,这车队里一定有皇子,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皇子。” 李双齐、卢仲谦不答话。 金陵的事定远知道的并不多,尤其是李善长不让一些人登门之后,能得到的消息更少了,知道顾正臣出了金陵,这还是昨天的事,结果人家今天已经到了定远…… “老爷,我们要不要去拜访下?” 卢仲谦问道。 李双齐瞪了一眼卢仲谦,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拜访,谁拜访谁? 让老爷去拜访镇国公顾正臣? 顾正臣不过是后起的公爵,仗着土豆、番薯的功劳罢了,而自家老爷那可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前韩国公! 哪怕是韩国公的爵位没了,可老爷依旧是老爷,他的功劳无人可抹杀! “今时不同往日,去准备下吧。” 李善长开口。 人在高处,我在低处,只能仰望了。 镇国公啊! 说起来,土豆的产量震惊世人。 皇帝就是再想压,也压不住了,只能给顾正臣国公了。 这份功劳,实在大的可怕,要不然,朝廷怎么可能一口气封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 堪比灭国之功,但实际上,比灭国之功更甚! 只是顾正臣获封镇国公,他才三十出头,当得起这个“镇”字吗? 皇帝对他的期待很大啊。 李善长甩开了满袖的心事,出了宅院,直奔客栈而去。 说起来也奇怪,顾正臣与其他人就是不一样,这若是其他公侯路过,基本上就是住驿站去了,吃住不花钱,说不定还能欺负欺负人,捞点好处,可顾正臣不去驿站,也不去县衙,直接住到了客栈里。 住在哪里都不用打听,这么大的车队,就是他不自报家门,知县也知道了,这不是,正在拜会,哦,走了啊,这么快。 李善长走入客栈,看到了周宗,抬手道:“还请通禀镇国公与皇子,李某前来拜访。” 周宗看着身子骨依旧不错的李善长,呵呵笑了笑,指了指楼梯:“李师若想见潭王、鲁王,直接上楼梯便可,左手第二道门。若是想见镇国公,不巧,镇国公不在。” “不在,是何意?” 李善长不明白,这摆明了是顾正臣的家眷车队,去山西认祖归宗,顾正臣不在,那谁认祖,难不成是顾治平? 周宗垂手:“镇国公有事,落了在队伍后面。” 李善长盯着周宗,见他不像撒谎,便顺台阶而上,见到了朱梓、朱檀。 朱梓、朱檀对李善长也没什么好感,再说了,现在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到了客栈本该躺在床上喘气,你来了,我们还要端着架子坐着陪你说话,说的全还是父皇如何,母后如何,大哥如何,三哥如何之类的。 李善长啊,你好歹关心下我们两个如何了啊…… 实在受不了,朱檀索性就摊开了说:“我们实在太累了,需要休息。” 李善长没办法,只好行礼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周宗,也没说什么,便走到了街上,路过一处卖瓜的中年人时,便凑上前问:“这瓜——保熟吗?” 中年男人有些憨厚,拿起一个脑袋大的西瓜用手指弹了弹:“保熟,地里刚摘出来的,甜得很。” “那就称一个吧。” 李善长从袖子里拿钱,中年人称量着西瓜,目光扫过周围,手指秤杆:“镇国公留在了滁州,似乎在调查什么。另外,有一些人暗中在调查江浦死去的李大祥,还拿出了李大祥的画像。” “江浦李大祥?哦,我想起来了,呵呵,镇国公这可是自找苦吃啊。”李善长结果账,低声吩咐了句:“他不会在滁州停多久,也不会在定远停多久,再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让出海的人回来一趟吧。” “好,客官慢走。” 中年人的声音大了起来。 李善长买了西瓜,笑呵呵地离开了。 客栈,窗口。 林白帆盯着李善长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卖瓜的人,默默记在心中。 张希婉安抚着母亲与祖母,两人也习惯了,反正顾正臣在不在车队里都不影响赶路,只要他跟上就行了。 两日之后,顾正臣、徐允恭等人抵达定远城。 顾正臣让徐允恭先回客栈,带上萧成,直奔李善长的家宅。 李善长作揖迎接顾正臣。 顾正臣迈过门槛,搀起李善长,笑道:“韩国公,算一算,咱们倒是有那么几年没见了,身体可还好?” 韩国公? 李善长苦笑摇头,现在这天底下谁还这么称呼自己,也就顾正臣这个胆大、功高之人了。 “我现如今只是个草民,可不敢称国公,倒是镇国公光临寒舍,让我等惶恐。” 李善长抓着顾正臣的手有些哆嗦,颇显老态。 顾正臣拉着李善长朝院里走去,观察着院中布置:“韩国公不过是被连累削爵,功劳在那摆着,说起来,前段时日我还去了一趟江浦,见过李驸马都尉,这事——你知道了吧?” 第一千八百零五章 恼羞成怒的李善长 李善长低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冰寒,这话明面上是问自己知不知道他去过江浦,实际上是想说,你这都不是国公了,消息还如此灵通。 面对暗藏锋芒的顾正臣,李善长轻松化解:“李祺送来过家书,提到过此事。” 家那意思是我们是父子,来往通信送个消息很正常。 李善长在定远的宅院确实比不上金陵的国公府,小不少,但还是布置了池塘、亭子,池塘不算大,却也冒满了荷叶、荷花,许多粉红的荷花尚未完全绽放,一些心急的荷花已在风里微动。 进入荷花池旁的亭中,人坐下,茶端上,其他人退开。 李善长端起茶杯:“土豆的产量震惊世人,你得封国公实至名归,不能在奉天殿祝贺,今日便在此以茶代酒,恭贺镇国公了。” 顾正臣手持茶杯,与李善长对视一下,品了口茶,寒暄了几句之后转了话题:“前些年营造中都,听说死了不少百姓与军士,可有此事?” 李善长老脸含笑:“确实有。” 顾正臣皱眉:“多少?” 李善长伸出手指掐了几次,最终摇了摇头:“说不清了,可能是三千,也可能是八千,可能是一万,也可能是三万。怎么,镇国公今日是要审问当年之事的?” 顾正臣眯着眼盯着李善长:“审问倒不敢,毕竟你不在监房里,我也不是刑部的官。只是死了这么多人,破了这么多家,心中有些感慨。” 李善长拿起茶壶给顾正臣添茶水:“再多感慨,这事也怪不得老夫头上来,是上位要建的中都,也是上位催得紧。工期就在那摆着,不累死人,完不成。镇国公要感慨的话,应该去武英殿,而不是在这里。” 将所有事都推到朱元璋身上,这下子摘得干净。 不过说起来,主要责任确实在朱元璋。 顾正臣捶了下有些隐隐作痛的大腿,太久没骑马,这几日骑来骑去,有些不适:“去武英殿感慨是日后的事,我只是想问一问,当年征调去打造中都的军士名册还在吗?” 李善长将茶杯凑到嘴边:“镇国公是领了旨意,准备查一查过去的账?” 顾正臣摇头:“这倒没有,只是好奇。” 李善长一口将茶杯里的水喝光,将茶杯放在了石桌之上,手抓着茶杯不停地转动:“那些名册自然还在中都,只不过颇是浩繁,镇国公要去找寻查看的话,还是需要多带点人手为上。” “另外,死了的人,逃了的人,在那些名册里可没统算好,若是镇国公有心,不妨去整理整理。” 顾正臣看着沉稳的李善长,观察着李善长的神情:“其实说白了,我就是好奇当年营造中都时,逃走与失踪的那些人,你说他们是全都隐姓埋名,不知去向了。还是为人收留,成了某些人的家丁、奴仆?” 李善长的手指捏得茶杯更紧了些,一双深邃的目光盯着顾正臣:“这事要弄清楚,那就需要朝廷彻查了,兴许镇国公可以上书,请旨清查当年逃走之人。” 顾正臣暼了一眼李善长的手指,起身走出亭子,站在池塘边:“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想要清查也难。不过——你这院子里的人这么少,一定是清白的。” 李善长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忍不住直握拳,强忍着愤怒:“镇国公,这里没其他人,你我完全可以开诚布公地说。我在主持中都营造时,可没图谋过私利,无论是钱还是粮。” “你也不必在这里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我现在只是个百姓,没力气与你斗,也斗不过你。若有证据想要杀我,那就拿出来,旨意到时,我李善长自绝于此!” 顾正臣看着李善长。 这个人变了,文官最大的特征,那就是一边文明一边骂娘,问候三代都不带掀桌子的,现在他倒好,没有耐心地直接亮出了态度。 这是恼羞成怒了? 还是被戳中了一些心思,用恼羞成怒来掩饰? 顾正臣拿不准,眼前的是只失落的老狐狸,他的心思很难揣测,只好淡然一笑:“如此坦诚,倒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直说了——我在调查江浦悬案!” 李善长板着脸:“与我何干?” 顾正臣看到一朵莲花绽开得美丽,距离岸边也不远,便伸手抓住,摘断下来,端详着花蕊与里面小小的莲蓬:“与你是没什么关系,可与李驸马有些关系。” “毕竟驸马都尉手底下有一支商队,那就等同于有一批人手。这些人手,会不会是卫所里出去的人,或是一些逃走的军士,我需要调查清楚。” 李善长冷笑:“若是有一支商队就有一支军队,那镇国公手底下的人手是不是也忒多了?” 顾正臣是嗅了嗅莲花,侧头看向李善长:“不一样,我手底下的商队世人皆知,陛下与太子都知道,摆在了明面上,甚至是赚来的钱财,大部分也给了格物学院,而不是进入了我个人手中挥霍。” “可李驸马都尉的商队很隐秘啊,如此隐秘的动作,总给人一种不想为他人知道的意味。当然,这事暴露出来也无伤大雅,怕就怕,这商队本身不干净啊。” “所以,呵呵,话到此处,告辞。” 顾正臣举了举手中莲花,转身就朝外走去。 李善长跟着,将顾正臣送出了门外,看着顾正臣的背影,原本堆笑的面容顿时收敛,一股冰寒涌出,对身旁的李双齐道:“江浦的陆岚手底下的人,其身份当真没有纰漏吗?” 李双齐保证道:“皆有官府文书凭证,过去的身份已全部抹掉,不可能查出。老爷,我们的人与江浦悬案没关系,一直安分守己,就是镇国公要查也无妨。” 李善长走入府中,心烦意乱:“别人查兴许无妨,可顾正臣不是一般人,去告诉陆岚,警告所有人,若是他们军士的身份暴露,那他们全家都会死!” “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 李善长拦住了李双齐,眉头紧锁:“不能去,顾正臣之所以告诉我,分明就是想要让我动起来,我不能动,府中的人谁都不能动!” 可恶的顾正臣! 就几句话,便将自己给困住了。 动不行。 不动的话,他有可能会对江浦陆岚等人动手!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不是要去山西,为何还抓着江浦的事不放,好好的去见你祖宗八代不好啊? 第一千八百零六章 广撒网,捞一捞 萧成跟在顾正臣身旁,不解地询问:“李驸马都尉手底下的陆岚商队,当真是军士出身?” 顾正臣走走看看,买了些瓜果,至人少的地方才回道:“不知道,但卫六老的话给了我一个提示,那就是营造中都时有不少军士失踪了,这些人并没有完全被抓回去。” 萧成思索了下:“既然怀疑了,为何还要说出来,暗中调查不就可以了,如此打草惊蛇岂不是给了他们应对的机会?” “呵呵,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顾正臣看向前面的客栈,对萧成吩咐道:“让人给方美传句话,就说要调查江浦人口过去户籍,但凡有从军背景的,一律查清楚了,看看是不是参与过中都营造,是逃兵还是什么,声音大点,动作小点。” 萧成记了下来,问道:“这与李大祥案没什么关系吧,营造中都是洪武二年的事。” 顾正臣看到了值守的周宗等人,抬了抬手,对萧成低声道:“江浦可不是一起案子,李大祥、罗根夫妇的案件需要调查,那知县一家人被烧死的案件也需要调查。” “有没有关系是另外一回事,先将所有疑点与可能找出来吧。尤其是罗根夫妇的死,说明十七年前的那批人出手了,他们在江浦两次出手,是不是也可以推测,他们就住在江浦?” “纵是不住在江浦,那也应该在江浦有个落脚之地吧,这种人不太可能住客栈。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们现在没更多线索,那就广撒网,先捞一捞看,兴许有意外之喜。” 萧成见顾正臣走入了客栈,转身离开去安排。 老顾氏、顾老夫人看着归来的顾正臣,总算是放心下来,顾正臣看过张希婉与孩子等人,一切都还好。 虽是热天赶路,可因为携带的物资多,准备充足,天热的时候完全可以找个清凉的地方扎下帐篷休息,倒也没人出现身体不适,嗯,除了朱梓、朱檀…… 就是吴鲲、陆北冥,那表现都比二王好。 林诚意拿出一封信,递给顾正臣:“夫君,有一封福州崇经堂的信送来,刘倩儿见信有些重要,便让人追上车队,将书信送了过来。” 顾正臣接过书信看了看,面带笑意,问道:“罗先生在哪个房间?” 推开门,见罗贯中还在翻看航海日志,准备写作素材,马三宝在一旁坐着看书,顾正臣劝道:“这一路本就辛苦了,还是需要多多休息。” 罗贯中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你是一家之主,结果呢,几次找你不见,一问才知你留在了滁州。若不是马三宝、林白帆在,我想找人询问下航海细节都没人问。” 航海日志多是记录事件,对一些细节的描述确实不多。 顾正臣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止住了想要倒茶的马三宝,对罗贯中说:“在远航的时候,你对水师大量购置你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这书没进入民间,终究不美。” “可结果你也看到了,军士喜欢《三国志通俗演义》,归航回来之后,不少人通读了全本,还到处讲故事。金陵售卖《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书坊你也应该知道了吧,赚的钱令人眼红。” 罗贯中鄙视地看着顾正臣。 书坊是谁家的,你自己没点谱? 冬青书坊,以前没人知道冬青是什么鬼,现在但凡有点眼力的谁不知道? 不过,书畅销了,那确实是个好事。 目前《水浒传》也在雕版,虽然进度有些慢,初稿还送到了皇宫之中,目前也没个准消息,但罗贯中相信《水浒传》早晚可以问世,眼下最重要的是远航的这本书。 顾正臣指了指罗贯中桌案上摆着的草稿:“等你这本书写出来之后,可以送去福建了,这次不行雕版,而是用活字印刷。” “活字印刷,那能成吗?这书关系到整个远航水师,许多人可都盼着——” 罗贯中有些急。 土豆的产量震惊世人,许多人都在追问这土豆来自哪里,想要知道远航的故事。 若是简单印刷,成品不好,反而容易坏事,万一被世人认为这书中内容胡编乱造,那想要宣扬水师功劳,让人开眼看世界,那就无从谈起…… 顾正臣安抚罗贯中坐下:“崇经堂的庄武研究活字印刷已经有些眉目了,虽然耗费的成本有些高,选择的是金属活字,但活字印刷的许多问题已经解决了六七成,剩下的就是油墨、大量印刷测试了。” “这路上前往山西需要几个月,到山西你写完还需要几个月,修改一番,大概算下来,明年这个时候还是要的。再给庄武一年,活字印刷的问题想来也可以解决了。” 罗贯中听到这里总算是放心下来:“我这里应该没问题,至于印刷的事你来拿捏吧。” 顾正臣点头,索性借了罗贯中的纸笔写了一封回信,内容就一条: 做得很好,继续攻关。 当然,为了加大攻关速度,解决活字印刷剩下的问题,顾正臣索性让福州的掌柜增拨一千两钱钞。 技术这东西,除非有坚不可摧的信仰,无私奉献的精神,否则,不砸钱进去很难实现深层次的突破。 活字印刷是出来很多年了,可问题一直没被解决,限制了活字印刷普及,当然,也限制了文教,以至于现在的许多府州县与社学,还流传着许多手抄本教材,做不到人手一本教材。 吃饭的问题只要解决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文化需求,活字印刷跟不上,只靠雕版印刷,想要兴起较大规模的市井文化有些难,这个时候力推活字印刷,正在其时。 信写好了,顾正臣交给林白帆。 林白帆收下之后,拉着顾正臣到了窗口,指了指卖瓜的中年人:“李善长来过一次客栈,离开时在那买了瓜,两人似乎说了一些什么,不像只是买卖。” 顾正臣眯着眼观察了一阵子,轻声道:“这里有锦衣卫的人手吧,你去找出来,告诉他们,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 第一千八百零七章 中都凤阳 顾正臣并不打算在定远停留多久,原计划第二日便前往凤阳,可祖母与母亲却想短住一日,原因是定远的戏班子在演包拯。 顾正臣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母亲、张希婉等人出门一趟不容易,日后也难有再来定远的时候,加上并不急着赶路,大家一边玩一边走就是了。 包拯曾在定远当过知县,又是家喻户晓的包青天,加上这戏是露天在外,看的人自然也多。 顾正臣陪着家人坐在前面,顾治平也认认真真地看着。 朱梓、朱檀总算找到了乐子,拉着马三宝、陆北冥等人看戏,没办法,能与两个人说上话的,也就这么几个了。 戏里讲的是割牛舌、斗庞三甲等案件,演绎得相当精彩。 朱檀歪头看向马三宝:“我记得不少人称先生为顾青天,你说包青天破案厉害,还是顾青天破案厉害?” 马三宝看了一眼朱檀,便转过去看戏台:“先生也不可能自比包青天,自然是包青天厉害。” 朱檀对朱梓道:“我也觉得包青天更厉害,你看看这牛舌案,三言两语就给破了。若是先生的话,不知道要忙多久。” 朱梓不答话。 顾正臣看着入神的顾治平,侧身道:“听戏也要思考其中是不是有破绽,就以这割牛舌案来论,包青天如此判决没问题,可若是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割牛舌,如此效仿的话,怕是会冤枉好人。” “为何?” 顾治平忽闪着眼睛。 “为何,呵呵,这就是你要思考的事,好了,先看戏,等回去之后告诉我。” 顾正臣很珍惜陪伴家人的这一段时间,尤其是顾治平,正是塑造心智的关键时期,总需要教会他一些基本的道理,掌握一些认知世界的工具。 一场戏一个两个时辰,祖母与母亲高兴了,张希婉等人也很是放松。 都挺好,劳逸结合。 回客栈途中,顾治平对顾正臣道:“我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说,割牛舌案的关键不在于谁告官,而在于包青天施压,那人扛不住压力认罪了。说到底,是包青天诈他?” 割牛舌案,简单来说就是有一户人家的牛被割去了舌头,告官之后,包拯让人将重伤的牛杀了卖牛肉,结果有人告官,说有人私自屠牛,包拯由此认定告官的就是割牛舌之人。 顾正臣含笑点头:“是啊,包青天没证据,只不过是洞察人心,然后诈吓一番,那人便交代了。” 顾治平明白了。 这法子能用,必须先知人心,知道对方怎么想的,然后还需要有诈吓的本事与威严,要不然别人抗住了,那这事就不好办了。 至于父亲所说的直接效仿容易冤枉好人,那就更简单了,私自屠牛这是犯罪,百姓见到本就应该告官,你不能说谁告官了,揭发了,那人家就是凶手了,这不合适。 按照朝廷律令,见而不报那也是要受惩罚的。 所以,这割牛舌案不能单纯以第一个告官之人来定凶手,背后藏着的是人心交锋。 张希婉看着教导顾治平的顾正臣,心头满是欣慰。 这孩子还是需要父亲来教,自己教也好,父亲教也罢,总不如夫君教得好,也不如夫君见识广博,看,他在讲南宋名相定远人董槐的事,什么“苟可以利安国家无不为”,这些话自己可说不出来…… 出定远,前往凤阳。 一百余里路,赶了点路,这还行了两天。 这里是大明中都,嗯,烂尾了,但又没完全烂,因为有些工程还在进行中,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这些工程并没那么严苛的工期,也不需要大规模的军士、百姓、匠人长年累月待在这里干活。 即便如此,这个时候的中都外城便不怎么好看。 外城墙没有完全修筑起来,一截隔着一截,许多地方空着,到处都是散落的大石,就连进入中都城的城门都没修起来,就一条土路走过去就行,没几个看守,显得很是破败。 车辆一过,扬尘起来了。 进入中都城之后,情况好了许多,许多道路已铺筑了青石板,沿街也出现了铺子,只不过很多都是关着门,行不多远,道路之上出现了鹿角丫杈,盘查过往行人的军士显然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多人来,一个个从无精打采赶忙站直了身子,手中也握起了长矛。 萧成、周宗开路。 道路打开,车队逐渐进入中都内城。 说起来,中都内部的营造基本上完工了,比如皇宫里的宫阙,皇宫的城墙,六部衙署、大都督府、御史台也建了,只要改个牌子,就能让五军都督府、督察院的人入住。 这里还有百万仓,钦天监,若干军营。 嗯,这里还有六公、十二七侯的府邸,全都建好了,只不过建造这些的东西的时候,顾正臣还没掉池塘里喊马德草呢,自然不可能有定远侯或镇国公的房子。 不过这里有魏国公府,也有卫国公府,徐允恭、汤鼎跟着呢,自然能进去住一住,只不过这房子自建好之后就没人住过,进去还需要打理,短暂停歇下完全没必要,所以众人住到了王府里…… 说是王府,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只不过周王、燕王等人在这里住过罢了,中都并没有营造专门的藩王府邸,但朱元璋总是喜欢将儿子送到中都来,比如朱樉、朱棡、朱棣等人,在没去格物学院之前,人就在凤阳。 这院子还住过朱桢、朱榑,这也就是朱梓、朱檀年纪小,否则他们也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这里一直有人在打理,来之前朱元璋听闻要路过凤阳,特意准许住在此处,顾正臣这才敢来,否则即便是带着朱梓、朱檀,那也没胆量带一家人住在王爷居住的地方。 很容易落人口实。 人住下了,中都正留守黄琛、副留守李懋等人也到了。 凤阳知府、凤阳卫指挥使都没来,不是因为不给二王、镇国公面子,实在是因为凤阳府治之地、凤阳卫营地都不在中都城里,而是在东八里之外的临淮县…… 第一千八百零八章 黄琛不言,灌酒先 在一番寒暄之后,顾正臣邀请黄琛:“黄驸马都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黄琛有些诧异。 自己与顾正臣是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没什么交情,这突然要两个人对话,多少有些令人费解。 但黄琛深知顾正臣的功劳,随顾正臣至假山湖畔,拱手道:“土豆亩产二十石,大明上下皆受镇国公之恩,我身为驸马都尉,理当代庆阳公主行一礼。” 顾正臣不敢当,还礼之后,便沿着假山的石阶登上了顶部的亭子里,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递给黄琛:“黄驸马都尉,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黄琛接过,狐疑地看了看顾正臣,低头展开画像,脸色微变,手捏着画像背在了身后,一双眼盯着顾正臣:“镇国公为何有此人画像?” “果然认识。” 顾正臣坐了下来,伸手整理着衣襟:“十七年前,这个人被灭满门,想来你也知情吧?” 黄琛面色凝重,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正臣,黑白相间的胡须微微动了动,压抑着嗓音:“这个人的过去,镇国公还是不要追查得好。” 顾正臣靠着栏杆,轻声道:“是因为这牵扯到韩林儿之死,而韩林儿的死,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调查,也不准去碰的,对吧?” 黄琛上前一步,拿出画像,刺啦撕开:“镇国公是个聪明人,那就应该聪明到底。” 顾正臣看着画像被撕毁,抬了下手,手指上下错动:“李大祥的过去,韩林儿怎么死的,我都没有兴趣,我甚至不想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杀了李大祥一家人,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黄琛盯着顾正臣手中不断翻动的铜钱,面色冰冷。 顾正臣端正身子:“参与灭杀李大祥满门的人,在两年前再一次出手了,死了两个人,并且因为这起案件,知县一家人死了,还有一个被逮捕的嫌犯自缢于监房之内!” “我需要一份名单,当年动手杀人的名单,找到他们,才能解开江浦悬案。所以,黄驸马都尉,能否告知?” 黄琛看着严肃且认真的顾正臣,上前一步,将撕碎的纸张放在美人靠上:“镇国公问话,我本该知无不言。只是这种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必再追查。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告辞!” 说完,黄琛转身就走,沿着石阶便走了下去。 顾正臣站在假山上面的亭子里看着黄琛下了假山,开口道:“江浦悬案,陛下想要一个结果!” 黄琛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抬头看着高处的顾正臣:“若是陛下想要一个结果,那镇国公就应该想一想,你想要的结果是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这世上有些案子,没有破案的必要,就这样挺好。” “若是他们再继续出手,有更多人遇害呢?” 顾正臣追问。 黄琛转过身,抬手挥别:“事情出在谁的地界,谁来负责,不劳镇国公大驾!” 顾正臣看着黄琛离开,坐了下来,陷入沉思。 徐允恭走了上来,看了一眼被撕碎的画像,见顾正臣迟迟不说话,便低声问:“先生,要不这案件先放一放,等山西事了,回京面见陛下之后再查?” 顾正臣伸手将撕碎的纸张一点点收起,摇头道:“恰恰相反,这事必须查下去!” “可是先生——” 徐允恭有些担忧。 顾正臣将碎纸握在手中:“没什么可是!” 李大祥的死或许牵连到韩林儿,这事确实不能深挖。 可罗根夫妇的死,不太可能出自朱元璋的命令,否则他不会派刑部、督察院、锦衣卫去江浦调查,更不会允许自己暗中去江浦探查。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 当年灭杀李大祥满门的那批人,很可能已经脱离了朱元璋的掌控,私自做事了,或者说,朱元璋很早就将这批人放走了,并没留下来继续使用。 无论哪一种,朱元璋都是不知情的人。 若是人在朱元璋手底下,瞒着朱元璋动作,那问题就大了,说明这些人已经不服管,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了。 若是人不在朱元璋手底下,而是被放到了民间,那他们潜藏十多年都没任何动静,却在十四年时杀了罗根夫妇,甚至江浦知县的死也可能与他们有关,那这背后一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这双手不斩断,下一个罗根夫妇还会出现! 徐允恭知道顾正臣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想了想,问:“可李大祥的过去只有黄驸马都尉知道,他不开口,后续如何调查?” 顾正臣叹了口气,寻思了会道:“直接来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法子,去准备一些礼物,我带潭王、鲁王拜访庆阳公主!” “好!” 徐允恭应声去安排。 黄琛没有想到,这才过了两个时辰,都要用晚膳了,顾正臣、朱梓、朱檀等人竟然登门了。 论辈分,庆阳公主是朱梓、朱檀的堂姐,也是一家人,总归还是需要熟络下。 顾正臣带了烈酒,一杯接一杯地敬黄琛:“黄驸马都尉今日所言极是有理,让我悬崖勒马,这顿酒不能少,来,我敬你!” 黄琛见顾正臣放弃了追查的心思,也高兴起来。 韩林儿都死那么多年了,干嘛非要挖出来,这不是找晦气找麻烦,豁出性命远航弄来的国公,别因为这件事给削爵了,不划算。 喝酒。 庆阳公主没想到顾正臣如此健谈,酒量也是出奇的好,想劝黄琛少喝点,却被顾正臣给阻拦了:“今日喝不醉,我不走。黄驸马都尉,你也是军伍出身,敢不敢喝到底?” 黄琛虽然是个老实人,可毕竟是军伍出身。 军伍中人有几个不好酒的? 只是平日里庆阳公主不让多喝,以前喝酒也误过事,多年以来只是浅尝即止,今日好不容易可以拿镇国公作挡箭牌,自然是来者不拒,顺势答应:“那就喝个痛快!” 一杯酒没了再添,一壶酒没了再满,一坛酒没了再拎一坛。 一个多时辰后,顾正臣都有些迷糊了,黄琛也终于扛不住了,说话开始有些不利索,从袖子里拿出了两片叶子,顾正臣咬了咬牙,塞到口中咀嚼了下,清凉透脑,酒意消了大半。 将薄荷叶残渣吐了出来,顾正臣看着犯迷糊的黄琛,拿起酒杯上前:“黄驸马都尉,我们聊一聊龙江卫千户守御所时期的事如何?” 第一千八百零九章 隐秘:净罪司 有些人喝多了躺下就睡,有些人喝多了就话多,喋喋不休到恨不得将他打死的地步…… 黄琛显然是后者。 这个时候房间里就剩下两人,朱梓、朱檀都在小孩那一桌,也喝不了酒,门口等待伺候的下人也换成了徐允恭、汤鼎。 “龙江卫守御千户那个位置看似不高,可守的是金陵的大门啊,陛下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你,这是何等器重……” “哪里哪里,我只是奉命做事罢了……” “没有本事,如何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说起来还是你能力出众,多次跟随大军征讨,当时谁是主将来着……” “哈哈,主将自然是陛下,说起来当年安丰之战时我也参与其中了……” “哦,那就是那个该死而没死在安丰的小明王?” “你也觉得小明王该死?” “那当然了,刘福通都死了,他为啥不死。不过还好,幸亏这家伙运气不好,在过江的时候翻了船……” “没错,就是他运气不好……” “说起来那个李大祥运气也不太好,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结果全家都没了,动手的是应该有二十几个人吧?” “那用不着,净罪司出手,四个人足够了。” “净罪司?” 顾正臣心头一沉。 这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也没出现在记录里的神秘机构。 一个司! 这很可能是朱元璋在开国之前手底下的秘密力量! “这净罪司有多少人,现在怎么没听闻过了?” 顾正臣递上一杯酒。 黄琛一饮而尽,脚步有些踉跄,抓着顾正臣的肩膀道:“你虽然是镇国公,可毕竟没有经过开国之战,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以为在检校出现之前,什么人在守护陛下?呵呵,这净罪司就是其中之一。” 顾正臣倒着酒:“之一,在这之外还有几个司?” 黄琛一只手搭在顾正臣的肩膀上,亲密无间地说:“四个司,不过其他司都没有净罪司功劳出众,比如陛下的侄子朱文正,那就是净罪司洞察了其欲投靠张士诚,陛下这才及时出手……” “哦,怪不得小明王之事也交给净罪司来办,那李大祥也是净罪司的人吗?” “想什么呢,李大祥就是个棋子,不过他手不干净,做了事之后还不闭嘴,竟还因此事想要更多好处!呵,这种人没半点觉悟,那就只能送他去死了!惨烈是惨烈了些,可你也知道,他有取死之道!” “那杀了李大祥的四人,至今都还在净罪司做事吗?” “这倒没有,开国之后,检校出现,净罪司就撤销了,一部分人手进入了检校,一部分人手解甲归田,回到了原籍之地,那四人去向我也说不准,毕竟在那之后,我就被调离了龙江卫千户守御所,先是去了明州,后去了淮安……” “那四个人的名字你总知道吧?” “镇国公啊,你不用再问了,追查下去没结果的,你也不希望净罪司的事暴露出来吧?都是替陛下做事的人,总需要想想为陛下分忧,而不是给陛下添烦恼……” “说出四个人的名字,这坛酒我就干了。” 顾正臣指了指旁边的一坛酒,一把提了起来,一摇晃,酒水从坛子口冒了出来。 “你能喝得下?” “只要你说出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净罪司的人,但有个人应该知道他们的名字,你干了,我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 顾正臣深深看着黄琛,呵呵笑了笑:“那就多谢黄驸马都尉了!” 说罢,提起酒坛子。 酒坛高起入口,酒水不断灌入口中,还有大量的酒水从嘴边流淌而下。 咕咚咕咚—— 顾正臣喝了个干净,也浪费了不少,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放,看着黄琛。 黄琛点了点头:“了不起,去找德庆侯吧,其他事与我无关。” 顾正臣感觉胃里有些难受,看着黄琛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没醉?” 黄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你我都醉了。” 顾正臣没想到黄琛的酒量竟是如此之好,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刨根问底,不过是对方的成全! “多谢!” 顾正臣抱拳,脚步是真的不稳了。 徐允恭、汤鼎进来,搀住顾正臣时,黄琛已经醉倒在了椅子里。 翌日。 顾正臣醒来,只感觉头疼得厉害,喝了一碗粥之后才觉得好了些。 张希婉看着有些憔悴的顾正臣,埋怨道:“好端端的一顿饭,怎么就喝成这样子,就是夫君获封公爵时也没今日如此狼狈,衣裳都湿透了,全都是酒水。”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遇到一个能喝的,还是一个能装的,吃亏了啊。” 罪受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除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净罪司,李大祥有取死之道,就没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了。 至于去找廖永忠,那属于最后的法子。 再说了,你都知道不开口,廖永忠那里能开口吗?而且看黄琛的样子,也不确定廖永忠也一定知道名字。 还有,现在人在凤阳,距离滁州、江浦还不算远,拿到净罪司那四个人的名字还可以从容布置,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有结果了。现在廖永忠在河南练兵,人在开封,等我到了开封,即便是问出来,那距离江浦也很远了,这不是折腾人…… 明着来黄琛不说,这个家伙还是一个很能喝的人,暗着来也不行。 没办法,要么去找廖永忠,要么去找朱元璋。 直接找老朱的话,因为牵连到净罪司与韩林儿,会不会允许继续调查下去,这也是一回事。另外,如果直接找朱元璋调查,那隐含的意思不就是说皇帝你给净罪司下了命令杀了李大祥一家人? 这种事朱元璋能容忍? 如此黑料,就不能公之于众,不能为世人知晓,比如韩林儿的死,谁都知道是朱元璋的授意,可谁敢直接问朱元璋,是不是你干的? 这是取死之道啊。 顾正臣自然清楚这事在没调查出来之前,不能经老朱的手,别人会不会告诉老朱那是别人的事,自己是绝对不能的。 那就继续向北,去开封,找德庆侯廖永忠! 第一千八百一十章 沐春大婚,李氏的震惊 门窗之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案头摆着寓意青铜雁灯。 红罗帐,雕花床。 美人顶着红盖头,双手紧张地捏着红色绣帕。 有人来到了面前,他没了动作,也没说什么话。 喜秤微挑,盖头掀开。 沐春看着眼前羞红了面庞,清雅文静的女子,端起两杯酒递过去一杯:“从今以后,你是我沐春的妻子,日后无论是聚多,还是离多,都希望你能不埋怨。往后余生,你我携手共老。” 李氏接过酒杯:“往后余生,夫君多多指教。” 交杯。 绸衣滑落香肩,帷帐合起。 红烛捂住了眼,星光从窗缝中溜了进来,听了听声响,赶忙也跑了出去。 房间暗了许多,声音更显急促起来。 待到天亮时,李氏将沐春推醒,一起去给父母请安。 沐英很是高兴,喝过茶之后,指了指西跨院:“沐春啊,宫里送来的礼物,还有你先生送来的礼物,都在那里,带新妇去看看吧,顺便将家里的事情与她说个清楚,日后到了金陵也莫要不知头绪才是。” 沐春谢过,牵着李氏的手便要离开,李氏挣脱几次都没挣开,只好低着头任由沐春牵着。 沐春看出了李氏的羞涩与不自然,笑道:“自家院子里牵牵手没什么好害羞的,你是没见过先生,当着几千人的面,都敢亲严夫人。” “啊?” 李氏难以置信。 这也敢? 如此不顾礼仪,如此放肆,如此惊世骇俗,这当真不会被抓起来沉塘吗? “等等,夫君的先生是?” 李氏问道。 对于沐春的情况,李氏知道的很少,家人只说是西平侯的长子,两人成婚之前见过一面,彼此寒暄了几句,印象不错,仅此而已。这在古代很正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娘、新娘彼此知道的并不多。 沐春脑海中浮现了顾正臣的身影,一脸笑意:“我的先生你应该听说过,定远侯。” “顾青天,夫君竟然是顾青天的弟子?” 李氏难以相信。 沐春一脸骄傲:“我是先生的大弟子,沐晟是老二,魏国公家的那位徐允恭是老三,后面还有,比如秦王、晋王、燕王,这些都是我的师弟,也是先生的弟子……” 李氏震惊到已经将顾正臣亲严夫人的事给忘到了脑后。 顾正臣的名声虽然传到昆明的时间很晚,可传播得很广,尤其是一些说书、戏班进入昆明,将顾正臣的事迹反复地讲,这一讲就是好几年,但凡在外面走动听戏或听书的人,几乎是没有不知道顾正臣之名的。 沐春知道这些事,暗中推动此事的还是老爹沐英,这样宣传的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告诉云南各地的人,大明有清官干吏,可以体恤百姓,照顾百姓,为百姓伸张正义,谁犯了法,害了人,当了贪官污吏,那就一定可以抓出来正法。 将顾正臣当铜锣,敲打敲打,也好安抚人心。 作用有多少不好说,但顾正臣的名声确实在云南不小,就连多在深闺中的李氏也听闻过。 李氏有些恍惚,怎么感觉皇子见了自己都要喊一声师嫂了…… 走入西跨院,找出定远侯府送来的东西,说起来也不算多,就六口箱子。 沐春拍着箱子,有些兴奋地看向李氏:“你猜先生会送咱们一些什么礼物?” 李氏看了看,多少有些看轻。 才六口箱子,好歹也是定远侯,给大弟子的东西就不能大气点嘛,我家的嫁妆都有三十几辆马车呢,好几十口箱子呢。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李氏顺着沐春的话道:“想来应该是一些丝绸锦被吧?” 沐春摇头。 “那是陶瓷古玩字画?” 沐春再摇头,也不让李氏猜了,随手打开一口箱子,看着里面一摞摞的书,哈哈大笑起来:“果然,先生不会让我忘了学业。” 李氏凑上前看去,看着高兴的沐春,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谁家送人成婚大礼竟是送书,这上不了台面啊…… 沐春拿起几本书翻看了下,其中有不少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不用说,定是格物学院里的新教材,或是先生写的新课程,皆是两本一份,显然也为沐晟准备了。 李氏打开了另一口箱子,顿时惊呼出来:“夫君,这是?” 沐春看了一眼里面红光、蓝光闪闪的石头,笑道:“宝石啊,那应该是给娘子的,挑一半你喜欢的,剩下的都父亲送去吧。” “这么多宝石,这要多少财力,这定远侯哪来的钱财……” “南洋宝石很多,先生布局南洋那么久,有点积存也正常,不过看样子,这是将家里大部分宝石都送来了。看底下还有珍珠,玉石,这也是好东西……” 李氏惊讶不已,这定远侯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再打开一口箱子,李氏更傻眼了,躺在棉衣里面的是两颗珊瑚,红得令人眼红,这长度竟有六尺,怪不得这口箱子出奇的长…… 沐春看了一眼珊瑚,摇了摇头:“先生也是,这东西就不需要送。” “为何,咱家又没有?” 李氏反问。 沐春呵呵一笑:“咱家确实没这东西,可若是想要啊,三步一颗,给你摆一院子都行,而且还比这高,七八尺,甚至是一丈多的都有……” 李氏怀疑:“珊瑚十分罕见,也十分珍贵,哪有夫君说得那么夸张。” 沐春直摇头:“你也只是困在昆明不知外面世界多大,你见过珊瑚海吗?没有吧,我见过,你以为这珊瑚哪里来的,知不知我们去澳洲带来了多少珊瑚,朝廷蠲免了云南税赋,你知道为何吗?” “因为朝廷体恤百姓,休养民力——” “不对,因为陛下有钱……” “啊?” “确切地说,陛下有很多珊瑚,缺钱的时候就卖几根,就是这玩意卖得多了,有点掉价了,不过在这云南还好,你若是想要变成钱,明天让人将这两个珊瑚卖了去,换个几千两银子也是不错……” 李氏的世界观崩塌了。 什么珊瑚海,什么皇帝卖几根珊瑚,什么跟什么,这世界怎么和我认识的不太一样…… 第一千八百一十一章 消息传入云南 书籍,宝石,珍珠,珊瑚,锦衣华被…… 沐春可以感受得到顾正臣的在意与重视,祝福与期望,正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一声声“大哥”从门外传了过来,不用回头就知道沐晟来了。 沐晟进了门,见李氏也在,赶忙行礼:“见过大嫂。” 李氏不敢怠慢,以万福还礼。 沐春看着英姿勃发的沐晟,很是高兴,这个弟弟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年十六,文武兼备,还跟着父亲在云南打过几次土司,见过几次血,也是个勇猛的。 “这会你不应该在校场,怎么跑来这里了?” 沐春拿起一枚宝石丢了过去。 沐晟稳稳接住看了看,很是喜欢:“那我拿回去送给娘亲,对了大哥,金陵来了人,父亲让我们快点过去。” “谁来了?” 沐春朝外走去,想起来还有妻子,这又返回去拉着李氏一同前往。 沐晟很是羡慕地看了看大哥与嫂子,回道:“蔡源。” 沐春眼神一亮:“他不是在苏州府,怎么来云南了?” 李氏好奇地看向沐春。 沐春解释道:“蔡源是格物学院的弟子,曾受先生委派潜藏云南多年,收集了大量梁王的情报与消息,为朝廷收回云南做了不少事。我记得前些年他还在外宣学院,后来被调去了苏州府充任信访司员外郎。” 沐晟摇头:“我也不清楚,人来了也好,问问先生消息。” 人到门口,李氏有些犹豫了,毕竟是新妇,不方便见外人,但沐春却没介意,直接拉着李氏进了门。 沐春听到了蔡源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蔡兄,一别多年,许久不见啊。” “沐将军!” 蔡源起身行礼。 沐春可不是寻常勋贵子弟,身上带着一个龙虎将军的官职。 “和几年前一样,就是瘦了。” 沐春打量着蔡源。 蔡源也看着沐春,回道:“沐将军比几年前,黑了。” 沐春哈哈大笑,这个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这大远航跑来跑去,能不黑嘛。 果然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都带着几分老子不求你,不需要给你面子的傲气,也就是所谓的“无欲则刚”,这要是换了国子监的读书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你怎么今日才来,赶在昨日,还能喝一顿喜酒。” 沐春将李氏介绍了下。 蔡源给李氏行礼后,待几人坐下之后,对沐英等人道:“按理说是可以早些日子赶到昆明的,只不过我这身骨头不怕颠簸,可要带来的土豆不能颠坏了,故此行得慢了些。” “土豆?” 沐英、沐春、沐晟等人激动起来,就连站在门口的张培、姚镇也是眼神一亮。 冯氏、耿氏听闻也坐不住了。 李氏莫名地看着众人,不知道土豆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些人如此在意? 莫不是什么比宝石、珊瑚更珍贵的? 沐春急切地问:“土豆在何处?” 蔡源笑呵呵地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枚土豆,掂了下递给沐英,在沐英、沐春黑脸之前说道:“自然是在马车里,我也扛不住三百斤土豆啊……” 李氏不明所以,眼前一阵风过去,沐英、沐春等人已经跑了出去。 没多久,几麻袋的土豆便被搬到了大厅里。 沐英拿起两个土豆看向沐春:“这就是你们找到的土豆?” 沐春看着还算是新鲜的土豆,笑得很是灿烂:“父亲,看来土豆成熟,已经挖出来了。蔡源,快说,亩产多少?” 沐英盯着蔡源。 蔡源伸出两根手指,笑容里满是得意之色。 房间里没人说话,沐英震惊,沐春也有些惊讶,沐晟搓着手在笑。 冯氏、耿氏有些不太相信。 李氏低声说了句:“这是什么人间美味吗?一亩两石,倒是不算低了。” 云南地少山多,许多地方不适合耕种,稻谷一亩也就两石左右,这土豆亩产两石,怎么看也还算过得去。 沐春看了一眼李氏,认真地说:“若是亩产两石,哪里还值得夫君跟着先生冒死远航,他说的是,亩产二十石!” “二十石?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高产之物。” 李氏质疑。 沐晟抓起两个土豆,对李氏道:“嫂子,你久居云南不知道的事很多,不急,一点点总会适应。先生说土豆亩产十五石,结果挖出来亩产二十石,还有那番薯,先生说亩产三十石,不知道挖出来会不会是三十五石……” 李氏总感觉有些恍惚,这些人的声音缥缈不那么真实。 冯氏拉住李氏的手,拍了拍:“你是没见过定远侯,沐春、沐晟在他还是个知县的时候就拜师了,那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他带船队远航几万里,为的就是这高产之物。” “沐春打金陵回来说起此事,我们也不信,可沐春不会骗人,定远侯更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天下人看着,帝后之礼送迎,这也只能是真。何况现在蔡郎中带来了消息,那必不会有假。” “郎中?” 沐春疑惑地看向蔡源。 “我被调至云南,接管云南信访总司。”蔡源笑着解释了下,然后对冯氏道:“侯夫人,现在称呼定远侯已经有些不合适了,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将定远侯进爵为镇国公。” “镇国公?” 冯氏吃了一惊。 沐英也愣了下,随后大笑起来:“好,好啊,看来这土豆高产无疑了!” 唯有土豆高产被证实,皇帝才可能封赏。 想想也是,如此不世之功,造福江山万民,不给他个国公也说不过去。 镇国公啊! 不错,很不错! 沐春、沐晟对视了一眼,先生已经是国公了! 蔡源从袖子里拿出了几本文书递给沐英,转身到了土豆袋子旁,抓起两个土豆往袖子里塞:“一千二百亩土豆,亩产平均下来也有二十石之多,陛下亲自祭天地之后,朝廷一口气封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爵,全都是远航水师大功之人。” “哦,朝廷的通报文书我也带来了,这原本是应该早点送到云南的,只不过陛下知我到云南,便让我捎带来,说是给你们一个惊喜,里面还有陛下的文书……” 第一千八百一十二章 沐晟的智慧 蔡源恬不知耻地装着土豆,两个袖子都下坠了。 沐春看不下去了,赶忙制止:“可以了,再拿下去我要赶人了。” 蔡源看了一眼沐春:“你赶我走,可就没人给你说顾堂长的事了,三百斤土豆,我送过来容易嘛,拿几斤尝尝怎么了,小气……” 沐春郁闷不已,却又想知道先生如何了,只好忍了。 沐英看过文书,打心里为顾正臣封国公感到高兴,吩咐设宴款待蔡源,在饭桌上问:“镇国公出京了吗?” 蔡进放下酒杯:“听说是六月十日出京前往山西,若是如期而行,这个时候应该出京小半个月了。” 沐晟一口将茶水喝光,父亲总觉得自己不到年纪不能饮酒,放下茶杯问:“先生可说什么时候回京,我想去金陵看看,也好跟在先生身边再学习几年本事。” 蔡进思索了下,认真地说:“我听说顾堂长领了一个河北巡抚使的官职,在认祖归宗之后,需要主持山西移民事宜。” 河北巡抚使? 沐晟茫然,沐春也没听过。 沐英想了想,笑道:“该不会是专门为镇国公设的官职吧?” 蔡进回道:“还真是。” 沐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河北巡抚使,听着就不简单。魏国公还在大同吗?” “在,并未回京。” 蔡进想拿起筷子的手又放了回去。 沐英眉头微抬,看向沐春、沐晟:“你们怎么看?” 沐春对付了一口鱼肉:“父亲,朝廷官制里从未有过河北巡抚使一职,陛下专门为先生设了这么个官职,一定是冲着大事去的。蔡进说是主持移民事宜,我想只有两种可能。” “说说。” 沐英欣慰地看着沐春,这个孩子跟着顾正臣远航了一趟,变得更沉稳可靠了。 沐春将鱼刺从嘴巴拿出,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认真地说:“第一种可能,主持移民之事是假,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图谋可能是元廷。父亲也说了,魏国公在大同,一个山西同时出现两个国公,这事可不小。” “不过要图谋元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没有兵马调动,火器北运,这个可能便可以排除。第二种可能,那就是移民之事是真,只不过移民的数量太多,需要两位国公坐镇。” “山西人多地少,山东、河南、北平等地少地多,移出来更多百姓是迟早的事。若是先生去办这件事,不可能是一两万户的移民,只能是大移民,比如五万户、八万户,甚至是十万户。” 沐英微微点头,对吃东西的沐晟问:“你的看法是?” 沐晟感觉有些噎,拿起茶水一饮而尽:“大移民吧,先生要收拾元廷,用不着去大同,应该去辽东,将纳哈出给灭了,元廷在辽东的势力必然大减,到时候怎么收拾元廷,哪天收拾元廷,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沐春愣了下,看了看沐晟,又看向沐英:“父亲,弟弟长进不少啊。” 沐英欣慰不已:“他啊,这是巴不得早点出去闯荡,你不在的日子里可努力了,就格物学院的教材,不知翻烂了多少本。别小看了他,日后本事未必输给你这个当大哥的。” 沐春看着沐晟,夹一块肉过去:“你想超过我,还差一个大远航的距离,不过看你如此努力,我答应了,等下次出云南的时候,带着你一起出去。” “当真?” 原本想反驳的沐晟听到后半句立马兴奋起来。 沐英拿筷子敲了敲酒杯:“我还没答应你们出去闯荡呢,这才回来多久,就想着向外跑,当真有本事的话,你们就应该帮着我镇守云南。” 沐英、沐晟不以为然。 云南这里,土司造反的次数是不少,可规模并不算大,超过万人以上的造反很少,说白了就是看不顺眼就造反,遇到清剿就跑路,成不了大的气候。 不过,难是真有点难,毕竟人家跑山沟里去了,你追不追,追的话容易地形不熟,被人伏击,不追的话人家又冒出来…… 这也就是父亲以乱打乱,以少制乱有效,云南相对安静了些,可根本问题还没解决。 沐春指了指蔡源:“父亲,他是外宣学院出身的人,比弟子懂治理之道,应该问问他如何安顺云南。” 蔡源听闻之后,赶忙说:“西平侯做得很好,况且有左参政张紞在推行教化,文武并下,我相信不出五年,云南大部可安。” “张紞做得是不错,可效果太慢,要不你想想法子,多点宣传之事?” 沐春言道。 蔡源想了想,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钱……” “又是钱……” “宣传学院做事就一条,钱到位,事办好。这么说吧,你只要能给我弄来钱,我就有办法让人去将山里的人给拉出来,至于是编入卫所还是给布政使司垦荒去,那是你们的事……” 沐英难以置信地看着蔡源:“拉一个人多少钱?” 蔡源抬手:“一两银,一个人,而且是青壮,非是老弱病残。” “如何做?” 沐英很是好奇。 蔡源自信地端起酒杯,咕咚两口:“西平侯,挂赏金,人人是猎人。鼓励军士进山,抓一个青壮,赏一两银,只要钱跟得上,人口自然会越来越多。若是舍不得军士冒险,那就贴公告,百姓之中穷困的也不少,将组建起来,想必也愿意铤而走险。” “当然,这事需要布政使司先做好户籍之事,并设关卡,没有凭证路引不得通行,以免有人浑水摸鱼。山里有多少青壮,五万,十万,还是三十万?说到底就是个钱的问题……” 沐英脸色有些难看,你他娘的倒是会说。 这法子吧,还真有那么一点可行性,只要放开了赏赐,别说山里的土司,就是老虎大象也给宰了,谁不希望多赚点钱…… 可问题是——没钱啊! 云南本就贫困,人口还不多,朝廷虽然控制了不少地方,但为了安抚民心,蠲免过税赋,加上一些土司臣服了朝廷,但朝廷并没有收其所有,云南都指挥使司并没多少钱。 至于布政使司,去年才开始设置,更是个穷酸的衙门…… 第一千八百一十三章 那耻辱,不忍细说 一两银一个青壮,这价钱有些高,所以沐春打算将价定在三百文一个青壮,只要能从山里拉出来一个青壮土司,就兑三百文钱。 当然,这个青壮也可以前面带路,军士可以将他的家人带出山,一家人去种地。 至于没钱的问题,沐春想好了,将先生给的宝石、珍珠、玉石、珊瑚都卖了去,卖个一万两总还是没问题,一万两的话,足够换来三万多青壮了,那背后就等同于三万多户百姓,同时减少了三万多户潜在的敌人。 当然,有些臣服朝廷土司的百姓不能动,但其他不臣服朝廷,又不在云南三司范围之内的,那就可以大力支持了,比如车里、麓川等地,包括这附近的一些不老实的土司。 辨识身份上虽然有些麻烦,但无妨,让军士出手就是了,军士集体出动,指哪打哪,也免得百姓参与其中出了乱象反而不好收拾。 这就等同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用钱来激励军士掠夺叛民。 虽说这法子成本高了点,但从长远来看还是划算的,毕竟朝廷直接控制的百姓多了,田地数量也会增多,相应的税赋也就水涨船高,日后征徭役干活,也不需要去湖广、江西等地摇人了…… 不急,毕竟东西还没换成钱。 倒是这土豆是吃掉还是种植,这事需要认真讨论,这是眼前要紧的事…… 夏蝉鸣。 车队缓缓而行。 就一条路,沿着涡水走就行,连路都不用问,蒙城、亳州、鹿邑、太康都在这条河边,自太康过河向北就是通许、陈留, 到了陈留,那就到了开封门外了,五十多里的路,实在不算远。 这一次,顾正臣不打算让家眷进开封府了,而是让马三宝、周宗等人带着车队进入祥符,然后前往荥泽等待,自己则驱马带二王、徐允恭、萧成等人前往开封城。 就因为这个缘故,祖母还一脸不高兴,说还想着去大相国寺烧烧香…… 想想宋代时期的大相国寺,金碧辉煌,云霞夫容,千乘万骑,流水如龙,构此大壮,宜扬颂声…… 但这些在大明是不存在的,说到底还是人口跟不上,在去年山西移民两万户之前,整个开封府只有一万六千户,人口十万出头。 这说的不是开封城,而是整个开封府四州三十个县的总人口。 这样若是平均一下,会发现一些县可怜的只是几百户,看似不可能,但这是铁打的事实。 战争死了那么多人,不是那么容易恢复过来的,十几年的时间,就是一户造四个娃,那点人口基数,也造不出来多少人,而这就更证明了移民的迫切…… 前些年朱元璋来过开封,想要选择开封作为大明国都,不得不放弃的一个现实性因素,那就是这地打烂了,人口跟不上了。 虽然有些县依旧凋敝不堪,人口稀少,但开封作为大城,还是汇聚了一些人气,当然,这里的人气很大一部分是商人支撑起来的。 作为河南省治之地,开封府治之地,又是前宋都城,开封依旧有着不小的吸引力,最主要的是,河南有不少军士,军士与军士家眷那也是有消费能力的,商人往来贩卖货物,还是过得去。 单论百姓的话,这个时候的开封并不多,当然,北平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一旦进入河南,想看到人流如织的场景,很难,更不要说神马大相国寺了,人气有,但不多。 徐允恭看着远不如金陵的开封城,对顾正臣道:“先生,我看史书,说汴梁人口逾百万,货物集南北,就是那《清明上河图》,形形色色的人物摩肩接踵,挤挤挨挨,热闹无比。” “可今日到此,发现这里竟然——远远称不上繁华,让弟子一度怀疑,宋时这里当真有如此多的人口吗?” 顾正臣看向路边的铺子,不少伙计无精打采,面对路人经过也没半点神情变化,连个笑脸都没给,这不是没礼貌,也不是不懂得招待,恐怕是因为被冷落太久了,热情不起来了。 生意淡,进门就是客,不进门的,拉也不买东西,招徕客人,这一招对这里拮据的百姓、军户而言没什么用。 顾正臣观察着这座城的行人,普遍低沉,不见喜色,轻声道:“宋时这里确实人口众多,百万应该不是虚言。只是啊——空有人口、财力,没有强盛的军力,那也只能落得一个靖康耻!你知道靖康耻,是何等地耻辱吧?” 徐允恭低头。 自然是知道的,那个耻辱,汉人王朝前所未有,不说皇帝被俘,给钱给东西,就是女人标价卖,被人当羊一样玩弄…… 那耻辱,不忍细说。 那过去,不忍细想。 顾正臣心头也有些悲伤,后世人不少来开封旅游的,都是朝着什么清明上河园、开封府、龙亭、铁塔、大宋御河等游玩的,去大相国寺上香的。 只是有几个人想过,这里发生过的靖康耻! 还有那些背诵《满江红·怒发冲冠》的人,教导这诗词的老师,可曾细看过靖康耻? 岳飞为何喊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话,这是何等的仇恨,何等的愤怒,才能喊出来吃了他们的话? 历史在这里,一直都在。 只是有人忘记了耻辱,只看到了清明上河图。 顾正臣面色变得阴沉起来,如同融入了这座城的压抑之中:“军队就如同国家的脊梁,若是军队不强,那这国家就必须佝偻着,甚至是跪着。唯有军队强盛,方可挺起胸膛,顶天立地!” “徐允恭,你一定要记住这番话,无论日后文武如何争斗,无论你身在哪个位置,只要有人敢主张弱军,那你就应该站出来,将他作为大明的敌人——弹劾他,甚至是——杀了他!” 朱梓、朱檀心头一颤,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几乎从来不会喊打喊杀,可今日,他竟说出这番话来。 徐允恭认真地拱手:“弟子谨记于心!” 朱梓、朱檀见顾正臣看过来,也赶忙回道:“弟子谨记于心。” 顾正臣并不在意朱梓、朱檀的话,毕竟这两个家伙长大了之后在不在大明很难说,即便是在大明,这藩王也不好参政议政啊…… 不远,就是都指挥使司了,廖永忠、耿炳文在这里,都指挥使徐司马也在这里。 顾正臣想起什么,看向朱梓、朱檀,问道:“这些年徐司马去过皇宫吗?” 第一千八百一十四章 老朱的干儿子徐司马 按理说,每隔几年地方文武将官去金陵述职,朝觐,去皇宫面见朱元璋是很正常的事。 但朱梓、朱檀都知道,顾正臣这句话的意思那不是徐司马去没去见过朱元璋,而是问,徐司马这个干儿子有没有去见过干爹朱元璋…… 这是官员身份与干儿子身份的区别。 朱梓认真地回道:“先生,徐司马上一次入京还是多年之前的事,大概五六年了。” 顾正臣牵马至都指挥使司衙署门外,值守的人盯着顾正臣等人,眼见是冲着衙署来的,王麒便走上前问:“这里乃是都指挥使司重地,不准闲杂人等旁观窥探,还请速速离去!” 林白帆接过顾正臣手中的缰绳。 顾正臣拍了拍马头,然后走向王麒等人:“德庆侯、长兴侯在吗?” “你是?” 王麒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这些人的马匹皆是上等战马,这些战马可与寻常拉马车的马大不同,体型更显健硕、高大。 能驱使如此多战马,身份绝对不简单。 顾正臣指了指朱梓、朱檀:“你就告诉他们,潭王、鲁王到了。” 王麒震惊不已,看了看朱梓、朱檀,不敢怠慢,赶忙带人行礼,然后催人去通报,对二王道:“徐都指挥使、长兴侯在衙署,德庆侯在校场操练军士。” 朱梓哦了声,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顾正臣问道:“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必通报德庆侯,我们等会去校场。” 王麒看着顾正臣,心头甚是不安。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潭王的先生? 没听说潭王拜师啊,再说了,你才三十来岁,哪来的资格教导皇子? 这腹诽时,耿炳文、徐司马自公署内走出。 耿炳文看到顾正臣为之一愣,旋即大笑起来:“我道是谁带潭王、鲁王来到了这开封,原是镇国公啊,徐都指挥使,这位便是你一直想要见到的镇国公。” 徐司马仔细看了看顾正臣,上前给潭王、鲁王行礼之后,肃然对顾正臣行礼:“见过镇国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除去一憾事。” 顾正臣观察着徐司马。 这是一个年纪与沐英相仿的将官,不到四十,五官相对寻常,透着一股子敦厚,乍一看,便如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只不过这双凤眼很是沉稳,颇有一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感觉。 “徐都指挥使,久仰大名!” 顾正臣还礼。 徐司马摇头:“我哪有什么大名,倒是镇国公,为了这天下的百姓能填饱肚子远航数万里,这一份精神令人敬佩……” 耿炳文看着寒暄的两人,插了嘴:“要不要在这门口摆上酒宴,为二王、镇国公接风啊。” 徐司马反应过来,赶忙请人入内。 王麒激动不已,自己竟然看到了镇国公,他就是镇国公,一个年纪轻轻,凭借着军功,从县男到伯爵到侯爵再到公爵的传说! 落座。 顾正臣将徐允恭、汤鼎介绍了一番,然后道:“这次前往山西,路过开封特走来看看。不成想,开国十六年了,开封府距离恢复元气还是遥遥无期啊。” 耿炳文叹了口气:“可不是,人口太少了,有些县几不成县,几千人口,许多地都荒芜着。” 徐司马看着品茶的顾正臣:“朝廷文书发到了布政使司,我们也听到了消息,说授镇国公河北巡抚使,负责山西移民之事。镇国公也看到了,开封虽是河南重城,中原重地,可人口数量颇少。” “去年山西移民两万户,山东拿走了一万户,山西虽然也分到了一万户,可落在开封府的只是五千户。虽然我不是布政使司的官员,说这话不太合适,可我还是希望镇国公能照拂下河南。” 耿炳文看了看徐司马,你都知道说这话不合适了还说…… 顾正臣看出了徐司马的忧虑是为河南为大局,而不是为了自身,点了点头应下:“山西移民多给河南一些倒是没问题,只是,河南能不能接住这些移民,能不能留住这些移民,这才是最重要的。” “虽说有些很多事需要布政使司去办,但布政使司才多少人,地方府州县才多少人?所以,都司应该出力协助。比如有一批粮食会在七八月份送至清河,都司是不是可以派人前往将粮食运回河南……” 耿炳文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清河?那可是淮安府地界,不归河南管,河南的兵过不去。” 徐司马直接点头。 这确实是,兵马不能私自出地界,胡来的话后果很严重。 顾正臣淡然一笑:“河南的兵马全副武装自然是不能去清河,但若是布衣而行,操舟往返,还是可以的。你们也不必顾虑,这事陛下许可,五军都督府与水师都督府都知道,具体的命令,大概会在七月送至河南都指挥使司。” 徐司马与耿炳文对视了一眼。 耿炳文对徐司马道:“我来这里只是负责练兵,都司内部的事我不插手。” 徐司马拱手:“既然镇国公如此说了,那河南都指挥使司在收到命令之后,便会前往接粮。只是有多少粮,移民多少至河南?”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事后续你们会知道,现在还是莫要打探了。德庆侯在校场是吧,我还有些事需要找德庆侯,二王、徐允恭、汤鼎你们都留下吧,萧成跟我走一趟。” 徐司马不明所以,耿炳文想要带路,却被顾正臣婉拒。 校场的路好找,距离都指挥使司也不多远,驱马没多久便到了,勘验过身份之后进入校场。 五千军士分为十个阵列,正在劈刀。 一个老将盔甲鲜亮,手持长刀,迈着矫健的步伐在军阵面前走过,沉声喊道:“用点力道,要有人马俱碎的威猛,软绵绵的如何上得了战场,如何杀得了胡虏?” “杀!” 军士齐声,大刀在阳光下闪中刺眼的寒芒。 跟在廖永忠身后的都指挥同知陆龄感觉到身后有些动静,转身看去,只见两人素衣而至,手中腰刀拔出一半,威严地呵斥:“什么人,竟敢擅闯校场?来人,给我拿下!” 第一千八百一十五章 练兵?分明是动员 德庆侯廖永忠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当看清楚来人时,猛地一愣,冲着走出来的军士喊道:“都给我退下!” 顾正臣带着几分笑意,拱手道:“德庆侯,别来无恙啊。” “这是?” 陆龄看向廖永忠。 廖永忠走上前,手中长刀猛地一顿地,竟直插到了地上,啪地一抱拳,声若洪钟:“见过镇国公!” “镇——” 陆龄脸色一变,赶忙行礼。 众军士听闻镇国公来此,也纷纷收刀行礼。 顾正臣扶住廖永忠的胳膊,笑道:“德庆侯,咱们一别才多久,怎么就生疏了。” 廖永忠嘴角动了动,直率地说:“我出金陵之前你还是定远侯,这再见时,已是镇国公。我怎敢不生疏?” 顾正臣真诚地看着廖永忠:“不管是定远侯还是镇国公,我总归是我。” 廖永忠明白这话的意思,寒暄几句后问:“你这是路过开封,还是另有安排?” 顾正臣想了想,回道:“有些事想找德庆侯解惑,但需要找个安静之地。” 廖永忠深深看了看顾正臣,言道:“解惑,那定不是太着急了?呵呵,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帮我训练下这些军士吧,总觉得他们差点杀伐之气,这若是对上元军骑兵,兴许扛不住骑兵冲阵。” “这不合适吧?” 顾正臣推脱。 廖永忠抓了抓胡须,转身面向军士:“所有人听令,从现在起,镇国公主持操练事宜。” 军士列阵,肃然等待。 廖永忠对顾正臣道:“世人谁不知你练兵有方,句容卫、泉州卫是你练出来的,那里多少人都封了侯爵、伯爵!现在你到了这里,无论如何都需要练一练他们。” 陆龄也跟着说:“镇国公,来吧。” 顾正臣点了下头,登上高台,示意军士朝中间靠拢,目光扫过众军士,沉声道:“德庆侯、陆指挥同知希望我训练下你们,我并不想答应。因为要训练出一支强军,唯有日复一日的锤炼!” “而德庆侯、陆指挥同知,皆是练兵的好手,他们的练兵之法足够将你们打造为一支强军!我只是路过开封,原本不想多说,既然德庆侯、陆指挥同知相请,那我就说几句。” “你们的力量、速度、刀法、枪法兴许已是不错,但在我看来,你们还缺少魂魄!换言之,你们还不清楚为什么刀兵,为什么训练,为什么日复一日吃苦受罪!” “有些人会觉得,是为了军饷,填饱肚子。呵呵,这倒是实话,但这样的军队,不入流。一旦哪天军饷跟不上了,肚子填不饱了,那你们还要不要与敌人继续死战?” 原本相对平和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严厉起来。 顾正臣抬起右手,声音又高了几度:“这里是开封,是一个有着靖康耻的地方!你们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杀敌人,是为杀的,为德庆侯?为了我顾正臣?” “不,你们是为了你爹,为你娘,为你姐,为你妹子,为你儿子,为你女儿,为那些屈死的国人而杀敌的!” “靖康耻太远了你们想不起来,那就想想十几年前,中原地带一片荒凉,村庄被烧没了,田地里满是荒草,到处都是无人掩埋的尸体,骨头!还有失去父母家人,没有人照管的孩子在路边等死!” “有被人欺辱的妇人,还有被染红了的河流!你们想过没有,若是这些事再一次重演,若是元廷南下,这些事发生在你们的家人身上,会怎么想?所以,元廷不灭,那就绝不收刀!” “想要过上和平幸福的日子,想要让父母妻儿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那就只有一条路——灭元廷!哪怕是你们死在了战场之上,也要让敌人知道你们的厉害!” “你们的家人也会知道,是你们的牺牲,换来了他们和平幸福的日子!大明受不受辱,你们的家人受不受辱,全看你们的本事,现在抓起你们的刀,想象着元廷大军就在眼前,给我劈开一条路!” “劈!” “劈!” 军士挥刀,凌厉至极。 廖永忠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气直逼面门。 这是杀气! 冲天的杀气! 娘的! 这哪里是练兵啊,分明是动员,有这番话,让他们送死都够了…… 陆龄也没想到,就一番话,顾正臣便让一支军队如同换了人,换了骨,换了魂魄。 往日里虽有模有样,总觉得差点什么意思的军队,在这一刻终于劈出了自己渴望的那一刀,这是敢于杀伐,敢于拼命的一刀!怪不得顾正臣能将句容卫、泉州卫练为强兵,甚至还盖过了羽林卫一头,现在看来,他就是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家伙! 这就是镇国公,强大的镇国公! 廖永忠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顾正臣道:“不愧是你,这本事可比训练泉州卫时强多了。” 顾正臣摆手:“其实没什么,军队必须有信念,这一点我提了很多年了,目前也只在京军之中贯彻下去,边军与地方卫所里,很多人不执行这一套。” 廖永忠脸一红:“不是不执行,而是执行不了,一个个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些话,就是告诉他们保家卫国,喊几嗓子他们也就泄气了,甚至认为这不过是个走形式,甚至喊的时候都有人笑……” 新军提了很多年,泉州卫、句容卫都成了,结果也就这样了,除了京军与少量边军外,就没多少地方进行信仰、信念教育的,多数只改进了训练方式。 这事也不能说谁有错,关键还是缺乏人才。 大明卫所里是没有做思想工作的政委、指导员之类的,将官就负责了一切,每当打仗之前也会动员,至于动员到什么程度,军士听没听进去,临时动员有多大效果,这都不好说…… 能将为什么打仗讲清楚,并让军士认可,继而转化为钢铁意志、强大战斗力的人,在大明太少了。 顾正臣是个异类,毕竟从《亮剑》里学到过许多精髓,更有不少电视剧、电影熏陶,知道动员的话术,也知道如何将这一套理论灌输下去…… 第一千八百一十六章 谁知道这份名单 陆龄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满是敬佩,很想多说几句话,只可惜顾正臣与廖永忠走开了。 廖永忠感叹不已:“几年前你还是个知县知府,这一眨眼的功夫,竟升到了国公,了不得啊。不过土豆的事我听说了,给你国公确实名副其实,哪怕是封个王,也配得上。” 王? 我去,你这是咒我啊。 大明朝自始至终,除了一个人之外,异姓王都是死后才给的。 唯一的例外是朱棣时期的蒙古人也先土干,也就是忠勇王金忠(非靖难谋臣那个金忠),这家伙被封王,完全是因为他本来就自成势力,外号“王子”,人家投降归顺了,不给个王太掉价,没办法笼络人心…… 除了这个例外,就没一个活着的异姓王。 箭场。 一旁是空荡荡的箭楼,还有无人的走廊。 南面空地之上摆着五十个箭靶,北面有挂弓的架子,一堆箭壶摆在架子旁。 这里,只有两人。 顾正臣索性摊开了,直接问:“德庆侯,江浦悬案你应该听说过吧?” 廖永忠点头,走向架子:“那么大的事如何不知,陛下震怒,派了好多人去查,不过至今没个结果,怎么,镇国公在查江浦悬案?” 顾正臣看廖永忠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弓弦,点头道:“陛下希望查清楚此案。” “镇国公总不能还在用小孩子的弓吧,那,这是一石的弓,试试?”廖永忠抓起手中的弓丢给顾正臣,又取了一张弓:“这案件交给你算是选对了人,搁了那么久,迟迟没进展,你出手,总能建功。” 顾正臣看着廖永忠递过来的箭壶,摇头道:“你知道我不善此道。” 廖永忠不由分说,将箭壶挂在了顾正臣身上:“说吧,为何找我,我与江浦悬案可扯不上关系吧,为何说起此事?” 顾正臣看着廖永忠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 因为力道太大,箭羽晃动了几下才恢复了平静。 顾正臣抽出一支箭,轻声道:“犯下江浦悬案的凶手,在十七年前也曾出过手,而被害的那一家人家主是龙江卫守御千户所的百户,名为李大祥——” 廖永忠搭箭的手微微一颤,侧头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搭箭在弦,缓缓拉动:“我需要知道谁参与了灭杀李大祥满门,也就是,净罪司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希望德庆侯可以告诉我!” 咻! 箭飞! 嘭! 廖永忠看去,眉头微动:“竟然中了靶心,镇国公,你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啊,竟然知道净罪司,还敢跑过来问我名字,你就不怕哪天自己过长江的时候,船翻了?” 顾正臣又拿出了一支箭,调息之后,再次抬起弓。 嘭! 再次中了靶心。 顾正臣看向廖永忠:“德庆侯知不知道,我水性还是不错的,不敢说横渡长江,泅渡半个长江的本事还是有的。” 廖永忠拿起弓箭,斜跨一步,一箭飞出,插入靶心的瞬间将顾正臣的两支箭给顶动了下,又一箭下去,顾正臣的两支箭竟被顶下了靶子,收弓而立:“这么大的靶子,我能射中靶心,你说若是换成脑袋大的靶子,我能不能射中后脑勺?” 顾正臣认真地想了想,言道:“不好说,开平王曾在鄱阳湖上想要射杀张定边,结果就因为在船上,摇晃得厉害,只射伤了对方,没有射杀。德庆侯不是水师出身,这本事我可不太看好。” 廖永忠抽出一支箭,搭箭在弦,侧身看向顾正臣,缓缓举起了弓:“镇国公,我不管你是如何调查的,从谁口中得知了净罪司这三个字,我只想说,事情到此为止!没有名单,也没有李大祥!” “悬案就让它继续悬下去,这世上总有些该死的、冤死的人。心在收手,你还能全身而退,若是继续调查下去,你很清楚背后是什么。” 顾正臣看着瞄准自己的廖永忠,没有丝毫惧怕:“净罪司解散了,消失了,但净罪司里的一些人开始私下动手了,至少没有接到那个人的命令!否则的话,还用得着调查吗?” 廖永忠脸色一变,压低弓箭:“你是说,那些人——没有接到命令,私自行动了,你确定?” 顾正臣甩了下袖子:“罗根夫妇死得诡异,江浦知县及其家人是被烧死的!你认为这种事会是——那个人下达的命令吗?德庆侯,若只是他们有私心,做了点恶行,到此收手,事情还能受控。” “可你想过没有,时隔十多年他们再次作案,而且一出手便是灭了罗根、知县两家人!这分明是被人收买,他们已经成为了某些人手中的刀剑,藏匿在暗处,下一个受害的人是谁,他们还会对谁下手,谁也不清楚!” “我需要一份名单,将这些人找出来,至于后面的事,想来锦衣卫可以办妥了。这种浑水,我也不想涉足,可我没办法就此止住,你能吗?” 廖永忠收起了箭,插回箭壶:“你说再多都没用,知道净罪司的人极少,能拿到名单的人更少。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参与过灭杀李大祥满门,更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谁知道这份名单?” 顾正臣问道。 廖永忠叹了口气:“镇国公,我一把年纪了,活不了多少年了……哎,罢了,据我所知,知道净罪司名单的人只有四个人,除了你知道的那个人之外,还有杨宪、毛骧,他们两个都死了。” 顾正臣凝眸:“还有一个人是?” 廖永忠注视着顾正臣,问道:“你来开封,路过定远了吗?” 顾正臣紧锁眉头:“你是说,前韩国公?” 廖永忠不置可否:“知道净罪司的人本就不多,能掌握其名单的人只有这几人。不过你要去山西,我不认为你会再次返回定远。镇国公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适可而止。” 顾正臣抽出一支箭,咻地射了出去。 箭掠过靶子飞了出去,最终坠落在地上。 顾正臣朝着靶子走去,沉声道:“箭不在靶子上,被谁捡走了就不好说了。江浦的事已经很明显,与那个人没关系,现在棘手的是,我与李善长关系可不好,来之前还激怒过他……” 第一千八百一十七章 十年前的一个死人 李善长知情,铁定不会告诉顾正臣,这事还不能直接找朱元璋去要名单,毛骧、杨宪又死了多年…… 调查到这一步,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顾正臣捡起箭,转身看向跟过来的廖永忠:“你不可能一个名字都不知道吧?” 廖永忠言道:“凌说,他也是净罪司的人。” 顾正臣愣了下,无奈地将箭送到箭壶里,摘下箭壶:“凌说、杨宪、高见贤他们这些检校出身的官员,在洪武三年的时候就死了。你现在说这些,我找谁去调查?” 廖永忠沉默了,见顾正臣将弓与箭壶放了回去,问道:“你确定有人收买了当年净罪司的人?” 顾正臣仰头看着阴晴不定的天色,怅然道:“我不确定净罪司的人去了哪里,为谁所用了。但我确定,洪武十四年罗根夫妇的死,洪武十五年江浦知县王恩越一家人的死,绝不可能来自上面的命令!” 朱元璋要杀罗根夫妇灭口,用不着以诡异的方法将人弄死,随便找个借口带走,或者是直接丢长江里弄个失踪不是更好? 至于江浦知县王恩越一家人,那更不可能了。 朱元璋是杀过不少贪官污吏,手段残忍,凌迟剥皮都愿意用,但朱元璋要处死一个知县,会让其死得明明白白,不可能让人稀里糊涂地放一把火烧死。 何况事发在信访司出现问题之后,一定是有人担心王恩越经不起查,泄露出去什么秘密,这才提前一步灭口。 事发后,刑部、督察院、锦衣卫都出动了。 朱元璋也知道自己去调查江浦案,他是支持的,这些都说明了一点:背后不可能是朱元璋。 这太低级了啊。 老朱以前是王,让人暗地里做点不干净的事还能理解,现在是皇帝了,干不出来如此低级的、也不符合逻辑的事。 顾正臣叹了口气:“德庆侯,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廖永忠询问。 顾正臣进入走廊,心事重重:“净罪司的人做过许多见不了光的事,所以一旦案件中有他们卷入,必然会遇到一堵墙,让人知难而退。你说——使用净罪司人手作案的幕后之人,他知不知道这堵墙的存在?” “嘶——” 廖永忠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道:“你的意思是?” 顾正臣苦笑着:“是啊,若是幕后之人知道净罪司的存在,并利用净罪司背后的这堵墙做事,你说他的心思该是多么恐怖!” 廖永忠浑身发冷。 这个假设,令人不寒而栗! 知道净罪司,利用净罪司,这就等同于,直接拿皇帝做挡箭牌,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做许多事! 顾正臣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还有啊,刑部尚书开济,那可是判决如流的人物,刑部多少积案不是他破的,可为何到了江浦这案子就破不了了?到底是他没发现任何线索,还是看到了这堵墙,不敢继续查下去了。” “这些事背后的真相如何,我不清楚。但我总感觉,若是不将此人揪出来,他一定还会再次出手。只是下一次,就不知道死的是哪一家人了。只可惜啊,拿不到名单,一切都无从谈起。” 廖永忠知道顾正臣的难处。 李善长倒台,被削爵,这都与顾正臣有些关系,毕竟是他将李存义给抓起来的,两个人关系不好,李善长还能以保护皇帝的名义闭口不谈。 这事又不能直接去找朱元璋,真敢去武英殿要名单,他这镇国公能退回泉州县男就谢天谢地了…… 有些事见不得光,自然也不能见文字,不能见人言。 顾正臣闭上眼,有些心力憔悴:“十七年前的案子,过去太久了,已经没办法追寻。两年前罗根夫妇案子,原始卷宗没了,一些细节也缺失严重。一年前江浦知县一家人焚死的案子,也随着一把大火无法查清。” “说起来,这些人做事还真是干干净净,对得起净罪司的净这个字。只不过——他们有什么罪?这些动手的人,又凭什么去净罪!德庆侯,这案件我会一直追查下去!” 廖永忠面露挣扎之色,咬牙道:“凌说是净罪司的人。” 顾正臣睁开眼,眯着一道光:“他死了。” 廖永忠摇了摇头:“我知道,但他还有家人。” 顾正臣并不抱有希望:“这种事,凌说不可能告诉家人,作为检校,最基本的就是保守秘密。” 廖永忠上前一步,轻声说:“凌说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胡乱攀咬的下场,所以在他死之前留下了一些布置。我听说,他有一个弟弟名为凌言,在凌说死后多年还能收到凌说的信件。” “凌言?” 顾正臣紧锁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廖永忠继续说:“当然,这也可能是道听途说,十年前还有人说起这件事,不过后来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这凌言是死是活。总之,凌说会不会在遗留的信件里透漏一些什么秘密,你能不能找到凌言,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凌言,十年前,他可有官职?” 顾正臣看着廖永忠。 廖永忠思索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好像是在某个县衙当典史,不对,也可能是巡检,忘记了,时间太久了,他还是个小人物,我哪记得住。” “巡检,凌言?” 顾正臣突然想了起来。 在自己收到句容知县的任职文书之后,出藤县乘船抵达台庄时,遇到过一个巡检便叫凌言,当时他还借巡察之名拿走乘船之人财物,后来对付响马时,凌言也出了力,立了功。 当时凌言是说他有个哥哥叫凌说,还让自己在金陵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时找凌说去。 这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自己还疑惑,凌说早就挂了,凌言为何还以为凌说没死,现在被廖永忠一番话解开了疑惑。 感情凌说死是死了,但还留下了许多信件,安排了人隔一段时间便寄信给家人。只不过这一手无关紧要,所以查了查,就没人在意了。 这种法子后世人也有用,觉得自己不行了,提前写好邮件,每年哪天邮寄出去…… 算不上高明,但这是挂牵。 凌说会不会在一封封的信件里透漏出一些净罪司的事,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这确实不好说,但顾正臣已经没其他路可走了,只能顺着这条线查一查,碰碰运气。 第一千八百一十八章 强势镇国公,交接签名 十年前的人啊,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这事交给孙十八来办就是了,若是凌言有官职在身,行动不便,那就将他收到的所有凌说的信件带走,若是凌言只是个百姓身了,那就将他带去山西。 顾正臣与廖永忠返回都指挥使司,吃过饭之后,徐司马陪着顾正臣便到了布政使司。 王兴宗对顾正臣的到来并不是很惊讶,毕竟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总还是需要路过开封。 进入布政使司,顾正臣可就不像对徐司马那些人那么客气了,直接坐在了主位之上,下达了命令:“布政使司的官员,开封府的官员,都召来吧。” 王兴宗安排人去请。 开封府衙门就在布政使司不远处,很快,开封知府乐晖、同知喻汝阳等人纷纷赶至。 喻汝阳看到坐在上面的顾正臣笑得很是灿烂,顾堂长来了,还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待布政使司、开封府大小官员都到了之后,顾正臣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许多人第一次见我,现在也都认识我了。对你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我喊不出名字,我也没心思听你们自我介绍。” “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河南凋敝,人口稀少,这些事我看到了,接下来我会前往山西,在明年下半年开始移民。这次移民的规模会有些大,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免得有朝一日我再来此处时,手提人头,血染官袍,你们说我是个屠夫!” 森冷的气息在大堂之上弥散开来。 参政杨正喉咙动了动,顾正臣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这大热天给人说得浑身冷飕飕。 知府乐晖感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喻汝阳面色沉稳,丝毫不受影响。 顾堂长的刀再锋利,那也砍不到自己身上来,无私心,自然无惧。 顾正臣拿着惊堂木,敲了敲桌子:“移民之事,我已与王布政使商议过,布政使司也下达过准备事宜的文书吧,进度如何了?” 王兴宗走出,回道:“自金陵归来之后,便已安排人到处勘察,以确保移民之地可安民,目前已确定下来三十六个片区,可安置百姓一万三千余户,剩下的还在快速勘察确定,再给我们两个月,前期地块便可以完全确定下来。” 若只是单纯集中安置移民百姓,开封府外也能消化了,但这样一来,对整个河南来说并没什么好处,而且还不利长远。 加上许多县人气始终不死不活,这次移民说什么也需要给这些县补充一些百姓。 所以布政使司将移民区域分散到各府州县,准备平衡、分散安置,而不是过于集中在某个府之中。 王兴宗继续说道:“已经敲定的片区,布政使司安排了人亲自去核实,杨参政负主责。” “杨参政是哪位?” 顾正臣看去。 杨正走出:“下官在。” 顾正臣严肃地点了点头:“安置百姓的片区必须符合哪些标准,你记得吗?” 杨正喉咙有些发干,开口回道:“记得,有良田,周围有河流,可以建沟渠以灌溉……” 顾正臣很是满意,站起身来:“我不管你们谁负责,谁办事,我现在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交接签名。谁负责验查片区,谁来签名,若是出了问题,按签名找人。” “同样,谁负责核实,谁来签核实文书!谁负责建沟渠,便来签沟渠文书,包括后面的居所小院,同样需要验收签名!大家都听说过我顾正臣有人屠之名,所以奉劝一句:千万不要被我抓住。” “一旦我发现了谁那里出了问题,迁移过来的百姓没有良田,田地无法浇灌,房屋无法居住,泉州府我敢杀一半的官员,那这河南布政使司自上而下,也不是不能杀一半!” “诸位,这次移民顾某赌上了镇国公的名誉,赌上了我的颜面。谁若是让镇国公蒙羞,让我丢脸,那不好意思——你们会丢了性命!不要以为我不敢杀官,挫骨扬灰的事我不是没做过!” 一番话,震得在场的大小官员冷汗直冒。 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若是这事没办好,顾正臣那真敢杀官啊! 这个家伙当真是个疯子啊,可偏偏,手握重权,位高权重,又是新晋国公,炙手可热,谁也不敢得罪的人物! 有土豆、番薯那么大的功劳在,顾正臣就是再烧成灰几个官员,估计皇帝也不会要他的命,最多——降回定远侯去,可他挫骨扬灰官员的时候不就是定远侯嘛…… 顾正臣看着下面一群不敢说话的官员,话锋一转:“当然,事办成了,办好了,朝廷会有奖赏。至于如何奖赏,奖赏多少,日后有王布政使告诉你们,我不能在河南久留,今日所说的话,还请你们转告其他知府、知州、知县与上下官吏。” “一句话:河南接纳移民的事,我盯着。出了事,我给陛下请罪。但在我去金陵之前,我会先来这里!就这样,诸位退下吧。喻汝阳,你留下。” 众人松了一口气,看向喻汝阳的目光也是羡慕。 果然出自格物学院的就是不一般,这与镇国公关系近啊,开封知府都没资格留下,他一个同知就留下了。 徐司马旁观着。 不得不说,顾正臣官场人屠的名声确实很吓人,就这一番话,足够一些人晚上做噩梦了。 待众官员离开之后,大堂之上就剩下了王兴宗、杨正、喻汝阳等人。 喻汝阳上前行礼:“弟子见过顾堂长。” 顾正臣打量了下喻汝阳,见他消瘦不少,肤色也黝黑了,感叹道:“你修黄河,筑堤的事我听说了,确实没辜负格物学院的教导。” “弟子一日不敢忘院训!” 喻汝阳肃然道。 顾正臣对王兴宗、杨正等人说:“不要因为他是格物学院出来的,总觉得不同于其他官员。他现在只是个官员,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安百姓的官员。” “若是有朝一日错了,腐败了,忘本了,该弹劾弹劾,莫要顾忌格物学院,更莫要顾忌我。格物学院不会保一个腐败的人,我也不会保一个忘本的人。” 喻汝阳心头暖暖的。 顾堂长明着是劝王兴宗等人盯着自己,实则是在敲打自己,正自己的心。离开了格物学院,他还在教导自己如何为官如何做人…… 第一千八百一十九章 定汉、唐国运的虎牢关 顾正臣在河南布政使司停了两个多时辰,直至天色暗下来时才起身告别,对王兴宗、杨正等人道:“这次移民之众,稍有不慎可能会动乱山河四省,所以,诸位当齐心协力,万不可将百姓的生死大事,当成官员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兴宗拱手,肃然保证:“镇国公放心,若是河南布政使司出了差池,我率官身投黄河!” 杨正、喻汝阳等人心头一惊。 这就是生死状啊。 顾正臣对王兴宗等人点了点头,看向喻汝阳:“坚守本心,为民做事,纵他日身居高位,也不可忘民疾苦。” 喻汝阳抬起双手:“谨记顾堂长教诲。” “好了,诸位告辞。” 顾正臣别过众人。 徐司马旁观了全程,看向一脸严肃的顾正臣,很难与都指挥使司里谈笑风生的他联系在一起。 顾正臣察觉到了徐司马的目光,侧头之间,严肃退去,转而变得亲和起来:“都指挥使司出了问题,可以鞭笞,可以往死里练,总归有的是惩罚的办法,头顶上悬着的军纪军规很锋芒。” “可文官头上有什么?朝廷的律令法条,他们比我们都清楚,如何狗苟蝇营而不被发现,他们也比我们更懂。要让他们知道畏怕,只能悬一把不讲道理的刀。” 徐司马憨厚地笑出声来,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布政使司:“所以,镇国公就是这把不讲道理的刀?” 顾正臣看着灯火稀疏、相对冷清的街,徐徐地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们都是秀才,而我就是那个兵,而且是一个真敢杀秀才的兵。” 徐司马没有反驳。 这倒是,其他人威胁杀官员,那也只是个语言层面的威胁,没什么人会当真。 可顾正臣是个例外,唯一的例外。 因为他真敢杀官,而且还敢将官员丢到盘铁下面烧成灰,手段之残忍,令人发寒。 纵是皇帝惩罚过,削过爵,贬过官,可结果呢,这才多久,他转眼就复爵,更进一步,成了公爵! 他当着河南布政使司官员与开封府官员说这番话,没人会当一个笑话。 这把刀,立在了此处。 顾正臣在开封城走访两日后,便带人前往荥泽,追上了家人之后,便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在七月二十日时抵达了汜水。 到了此处,罗贯中明显坐不住了。 汜水接黄河,沿汜水河口向西行一里多路,那可就是赫赫有名的虎牢关。 这可是三国里三英战吕布的地方,罗贯中站在虎牢关上,一会笑,一个愁,一会迎风招手,一会跑两步,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三英战吕布这只是小说情节,当不得真。 那,后世虎牢关的关门西面设有三义庙,纪念刘关张战吕布的,这个时候就没有,就一个箭楼在那杵着。 虽说吕布在这里打架是假的,但虎牢关确实位置极是重要。 此处南连连绵嵩岳,北临滔滔黄河,西扼洛阳,东控开封,属于“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之地,自古就有人称之为“锁天中枢,三秦咽喉”。 山岭交错,自成天险。 顾正臣看着虎牢关的地理山河,对二王、徐允恭、马三宝等人讲述着:“三国里的故事听听便可以,不必当真。但楚汉之争的成皋之战确实发生在这一片区域,西楚霸王输在了这里,才有了后来的垓下之战……” 成皋之战,让项羽失去了最后争夺天下的资格,打到最后,被迫低头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东属楚,西属汉。 在这一年之后,项羽自刎于乌江! 这里的战斗,奠定了大汉的基础。 说起来也巧,这里的另一场战斗,也影响着“唐”的国运,那就是唐朝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率军与王世充军、窦建德军的虎牢关之战! 那一次战斗,玄甲军天下闻名,李世民一举平定窦建德、王世充,开出了大唐基本版图,李渊特设天策上将策封李世民,这也是后来玄武门之变的一个原因…… 决定汉、唐国运,天下归属的战斗都发生在虎牢关,不得不说,这里确实重要,兵家必争。 往里走,两崖壁立,一线羊肠。 据守此处,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近之势。 这也就是顾正臣来这里,寻常人到此处,也只能过关,不能登城关俯瞰。 游览归游览,路还是需要继续赶下去。 要进入山西,不能继续向西进入河南府去洛阳,而是需要从玉门渡口过黄河,向北进入到怀庆府,前往济源。 玉门渡口的船并不算少,还有不少大点的船,看其运输的物资,有药材、大缸、铁锅、犁铧、粮食等,但最多的竟是煤炭。大量的煤炭从山西运出,至玉门渡口卸货,自有商人的船只从这里运走煤炭,顺黄河而下,运至各处。 有大船便好过黄河。 马车、马匹分开运过黄河便是。 说起来,这一处的黄河河水相对平静一些。 人至黄河中央,回头看虎牢关,东面的是光武山、西面的是大伾山,两座山夹着汜水河,也夹着玉门渡口,据守此处,着实易守难攻,尤其是搭配上火器之后,谁想要夺取这种险峻之地,不付出点惨重的代价怕是不可能成功。 过黄河,又过济水,终于抵达济源县。 在这里,顾正臣决定休整两日,补充一些物资,也好为进入山西做最后的准备。 驼子带人追了一路,终于追上了顾正臣。 在客栈中,驼子对顾正臣禀告道:“镇国公命我们在江浦查找百姓之家是否有过卫所身份,现在已经查清楚了,发现了一些疑点。” 顾正臣接过驼子递过来的文书看去,皱了皱眉头:“这个赵仇,是什么人?” 驼子回道:“曾是龙江卫守御千户所的军士,后因手有残疾退出军伍,长子接替从军,其带次子定居江浦。” “龙江卫?” 顾正臣凝眸。 驼子继续回道:“赵仇的家宅,距离县衙只隔着两条巷道,而且其中一条巷道幽暗,一入夜基本无人走动,十分容易遮蔽行踪。” 顾正臣思索了下,看向驼子:“所以,你们认为这个人有条件去县衙放火?” 第一千八百二十章 碰瓷到国公夫人 不仅驼子这样想,方美也是这样想的,这个赵仇虽然有些残疾,年纪也有六十五了,可行动带风,手脚相当有力道,翻个墙头,点一把火,这种事还难不住他。 最主要的是,此人还训练儿子、护院文武艺。 顾正臣将文书放下,听着驼子的分析,总觉得这推测太过单薄了。 住的地方距离县衙近点这不是罪。 教人习武这又不犯法,何况人是军伍出身,有点传承也合情合理。 关键不在这些,而在于这个人是龙江卫守御千户所出身! 顾正臣问道:“赵仇是哪一年退出卫所的,查了吗?” 驼子认真地回道:“查了,据他所言,是洪武三年退出的,调查过房契,确实是洪武三年买下的院子,左右邻居也证实了。” “他一个退出卫所的军士,哪来的钱买县衙附近的院子?” 顾正臣询问。 驼子有些口渴,倒了杯水咕咚两口:“这一点方都督佥事也想过,安排人调查过,发现此人籍贯是苏州人,族人接济了一些钱财,这才落在了江浦。” “等等,苏州人,落户江浦?” 顾正臣有些诧异。 这就有些奇怪了,江浦是什么地方,一个很不起眼的县,苏州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天堂,风景如画。 江浦、苏州二选一的养老,他竟然选择了江浦。 奇了怪。 江浦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放弃苏州?吃的不如,住的不如,商业不如,人气不如,风景更不如,整天看长江有什么好看的? 驼子又喝了两杯水:“还有,在镇国公离开定远的半个月之后,不少人以李善长过七十大寿为由,前往李善长家中祝贺,来的多是一些乡民,但有些人,是商人。” 踱步中的顾正臣停了下来,呵呵一笑:“哦,他终于有动作了啊,这些人都追上了吗?” 驼子摇了摇头,面带愧色:“我们的人手有限,加上有些人很是狡猾,夜间走路,夜间走船,专挑一些隐蔽之处,我们跟丢了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收获,查到了一个商户。” “商户名为李望,前些年做的是粮食买卖,随着淮安市舶司设置,转行入海,手底下有五个掌柜,五十余伙计,出海船只五艘。目前就调查到这些,具体他们出海去了何处,进出货物状况,还在调查。”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一个掌柜,通常配多少伙计?” 林白帆回道:“若是不出海,只守在店铺里,寻常买卖两个伙计足够了。若是出海的话,十个伙计倒也正常。”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驼子道:“那就查李望手底下的伙计,看看这些伙计是什么时候在他手底下办事的,是在出海之前还是在出海之后,另外看看这些伙计是不是在卫所当过军。” “这些调查需要在暗中进行,若你们人手不足,或是不便去调查,就给沈勉要人手,他会奏报陛下,陛下也会给你们人手。这些事不求速,但求稳,不要暴露,暗中监视为上。” “赵仇的过去也深挖一下,这个人身上应该有秘密,尤其是调查下,他退出龙江卫守御千户所的理由是不是真的……” 驼子记住顾正臣的安排,领命:“那我这就赶回去。” 顾正臣叹道:“后面可就要辛苦你们了,难免奔波。” 驼子拍了下胸脯:“为朝廷做事,任劳任怨,镇国公保重。” “保重!” 顾正臣让林白帆送走驼子等人,转而拿出舆图看了起来。 江浦赵仇,定远李望,接下来还会有谁进入视野? 李善长并不是真正的老实了,但他与江浦案之间有没有关系,这事还真没有半点证据,李祺在江浦这不是证据,只是可能。调查的范围越来越大了,相应的动作也会大起来,这会不会惊动暗中的人,这也是个问题。 没有头绪,依旧是找不到突破点。 就在顾正臣思索时,汤鼎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地对顾正臣道:“先生,夫人被困在了一家古玩店铺里,衙门的人也去了。” 顾正臣愣了下:“为何?” 汤鼎回道:“说是打破了古玩,要赔偿,不给赔偿就不准离开。但那古玩不是夫人打破的,是店家递给的时候,还没接住便松了手,落在了地上。” 顾正臣笑了:“祖母与母亲知道了吗?” “还不知。” “碰瓷啊,这倒是新鲜,走,去看看吧。” 顾正臣饶有兴致。 上唐古玩铺已经被六个衙役封住了。 顾正臣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并没有急着进铺子,而是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 “哎,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大户人家,这下怕是要赔进去不少。” “专干这种伤天害理的,早晚遭报应!” “嘘,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怎么不敢说,我又不会进这黑铺,上不了他们的套。” “你快走吧,万一被戴家的人听到,你不上套,绳子也能套你脖子上去。” 顾正臣听了一阵子,对一旁的老汉问:“这是戴家的古玩铺子,这戴家是什么人?” 老汉看了一眼顾正臣:“你也是外地来的?可千万不要去这铺子,去一次没三千两出不来。戴家在这济源城,那可是大族,知县的小妾便是这戴家的女儿,你看到了吧,在里面走动的那个,可是这衙门里的郭典史,那是戴家主的干儿子……” 顾正臣恍然:“如此说来,这县衙其实姓戴。” 老汉点了点头:“这话虽然听着有些别扭,可事实就是如此,你等着看吧,这外地人敢不交光所有钱,那就会被带去衙门。一旦进了衙门,那可就是任知县抓拿了。” 顾正臣笑了:“知县,抓拿他们?” “哎,年轻人,你去干嘛?” “哦,过去看看。” 老汉看着踏步走出去的顾正臣,一跺脚:“这又是个书呆子啊,前段时间该关进去一个,这又冒出来一个!” “何人?” 衙役拦住顾正臣。 汤鼎刚想动手,却看到顾正臣抬了抬手,只好止住。 顾正臣指了指古玩铺子,面带几分略显玩味的笑意:“里面是我的家眷,我来送钱,就是不知道你们谁来收,能不能将钱带走?” 第一千八百二十一章 我告诉你,你完了 上唐古玩铺内。 张希婉平静地坐着,林诚意正在给严桑桑耳语什么,还笑出了声。 徐允恭手中还拿着一个小马制的唐三彩,思索着这玩意是怎么做出来的,马三宝嘴里嘟囔着,似乎在背什么东西。 掌柜戴山搓了搓双手,一双眼难掩兴奋,看了一眼典史郭建,猥琐地笑了笑,随后又板着脸,开口道:“我说你们,打坏了东西赔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若是闹大了,那可就要见官了。” “能用钱摆平的事,何必闹到县衙里劳烦官老爷。再说了,见官之后,你们该赔偿还不是一样赔偿,能免了还是怎么?” 典史郭建看了看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 温婉端庄,俏美可人,英姿飒爽。 怎么看,这些人都是富贵人家,事不宜闹大。 郭建咳了咳,开口道:“事情来龙去脉我是知道了,东西砸了,确实是你们的不对。可是戴掌柜啊,你张口就要三千两也太高了些。” 戴山赶忙说:“郭典史,那可是唐代之物,本就是奇珍啊,要他们三千两已经是便宜了他们。” 郭建摇头:“这样吧,给我个面子,一千两,让他们离开吧,如何?” 戴山面露为难之色,最终还是一咬牙:“罢了,既然郭典史这样说了,小子也不敢不从命,权当是亏了本。” 郭建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张希婉道:“这位姑娘,只需要一千两,你们就可以走了。事到这里,总没必要再争执下去了吧,否则,我们衙门也是可以拿人的!” 这就是软硬兼施了。 张希婉冷冷地看着两个人在这里一唱一和,刚想开口,便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 “拿我的女人,这倒是好胆量。” 张希婉起身看去,喊了声:“夫君。” 林诚意、严桑桑跟着起身,迎上前行礼:“夫君。” 戴山、郭建看向来人,只见是一个手持折扇的儒袍书生,腰间还挂着两块玉佩,走起路来有些叮当作响,面容清瘦,古铜肤色,儒雅不俗,一双凤眼明亮,带着几分冰冷。 徐允恭、马三宝笑了,行礼道:“先生。”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了进去,看了看张希婉等人,问道:“没事吧?” 张希婉含笑,颇有些小鸟依人态:“夫君说的哪里话,在这里怎么会有事。倒是这掌柜,要咱家赔三千两,这位典史说情,说给一千两便是了,咱们该怎么办?” 顾正臣很是为难:“一千两啊,这么多银子咱家可拿不出来。” 戴山喊道:“拿不出来就见官,让知县来判决!” 顾正臣看向戴山,又看了看地上破碎的陶瓷,走向一旁的陶瓷架,拿起一个陶瓷碗看了看,啧啧道:“这是青瓷啊,掌柜,你说是唐代之物?” “自然!” 戴山言道。 顾正臣不屑地摇了摇头:“越窑青瓷胎质细腻,釉层均匀,釉色如千峰翠色,极是迷人,但你这青瓷,这釉层可并不均匀啊,而且这青色,怎么看都不正,分明是赝品。” “以赝品充古玩,这东西在行家那里根本过不去。所以啊,这里的买卖,不过是设局讹诈,诓骗外地来往商人罢了。我说得对吗?” 戴山脸色一变,当即恼羞成怒起来:“你胡说什么,竟敢败坏我家生意名声,这次谁来说情你们都必须赔偿三千两!” 顾正臣冷笑一声,伸出手,松开。 青花瓷碗啪地落在地上,碎片乱了一片。 “那现在,我需要赔多少?” 顾正臣冷冷地问道。 戴山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看向郭建:“郭典史,抓人吧!” 郭建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喊道:“你如此破坏别人家的器物,妨碍正常买卖,现我以济源县衙典史的身份,将你抓至县衙,若赔偿了还好,若是赔偿不了,那你们休想离开这济源!” 顾正臣顺手拿起一个花瓶,啪地摔在地上,看向郭建:“抓我去县衙,你有这个本事,那就来试试。” “动手!” 郭建见过耍横的,可没见过在官府面前耍横的,这个家伙分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啊。之前看他应是什么富户人家,本想做做样子,交点钱息事宁人,可他倒好,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好,那就让你哭个够! “抓——” 郭建看着走进来的衙役,刚说出了一个字,胸口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了椅子上,整个人顺着椅子一个后翻摔了出去,躺在地上在那哼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允恭收回脚,呸了一口:“什么东西,为虎作伥,狼狈为奸!” 戴山看着嘴角带血,起都起不来的郭建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指着徐允恭等人:“你们敢造反,连官差都敢打!” 汤鼎上前,抓住戴山的衣襟,猛地向怀里一拉,脑门直接撞在了一起。 戴山直感觉天旋地转,随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汤鼎揉了揉眉头,指了指门口陷入呆滞的衙役:“聒噪的厉害,先生,他们该怎么办?” 顾正臣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既然要闹了,那就闹大一点吧,我倒要看看,这济源知县到底有多强横,还有那戴家,到底有几分本事。” 汤鼎、徐允恭咧嘴看向门口的衙役。 衙役一看这情况,总感觉被饿狼给盯上了,刚想跑,一个板凳直接劈了下来。 咔嚓! 板凳砸在了脑袋上,力道太大,直接将板凳给砸断了。 马三宝率先动了手,别看年纪不大,可壮实得如同一头牛,尤其是经过大航海的淬炼,个子高过同龄人一头,体能也跟上来了,还跟着萧成、林白帆、严桑桑等人学了不少本事。 这几个衙役,哪里是马三宝的对手,等汤鼎、徐允恭出手的时候,都只能追出店铺之外,将想要逃走的衙役给揍了一顿,如同提一只鸡般提回了店铺。 这下子事情彻底闹大了,济源城都热闹了。 许多百姓听闻了这件事,纷纷围聚过来,一些商人也跑了过来,想看看有什么热闹。 典史郭建挣扎着站起身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桌子,看了看蜷缩在门后的几个衙役,对端坐的顾正臣道:“我告诉你,你完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完了,你们全家人都完了!” 第一千八百二十二章 镇国公莅临 济源,戴家。 家主戴大河眼睛上缠着红色绸缎,两只手摸索着,口中还喊着:“三娘,六娘,你们跑哪里去了?” 几个俏丽的女子咯咯笑着,在一旁舞袖而过。 戴大河闻到了香气,猛地扑了过去,抓住了一位女子,哈哈大笑起来,解开遮眼的绸缎:“三娘,跑不掉了吧。” “终究还是落你掌心里。” 三娘魅惑一笑,推开戴大河。 戴大河刚想抓去,便看到管家戴农急慌慌跑来,不由皱眉,喊道:“我不是吩咐过,我与美人嬉戏时不准打扰!” 戴农走至近前,喘着粗气道:“老爷,大事不好了,有人打砸了上唐古玩铺,戴山也挨了打。” 戴大河愣了下,转而笑了起来:“这分明是大好事啊。” 打砸得越厉害,挨打得越惨。 那这事越好运作。 站得住脚跟,就是让对方赔个倾家荡产,那也说得过去。 戴农也明白过来这个道理,转而笑了起来:“老奴实在也是心急了,扰了老爷雅兴,我这就走。” 戴大河想了想,言道:“去告诉知县,就说,我不管是谁来了,他的家产我要了,他的女人,女儿,我也要了!敢与我作对,若让他们好过了,这济源谁还惧怕我?” 戴农了然:“我亲自去吩咐,保准让老爷满意。” 戴大河笑了。 这世道就是有钱好办事,钱够了,权都得低头。 知县在控制济源? 不,是自己! 知县是个贪财好色的,给他点好处,他就必须听自己的,否则,信访司那里他都过不去。 当然,自己做事向来小心,哪怕是有人怨,有人说,那也是没个证据的事,不落人把柄,任谁来查,那也不能说戴家的不是,比如戴山在古玩店的那一套,反正是别人摔碎的,天王老子来了,自家也占理。 济源知县王关带足了衙役,甚至连巡检的弓手也带了二十个,直接包围了古玩店铺。 萧成、林白帆站在人群里,看着巡检等人,周宗没来,留在了客栈里,可来了十个禁卫军,正在那观察着。 王关大踏步走入店铺之中,看了看地上不少陶瓷碎片,见到戴山脑门肿了起来,郭建站在那里,捂着肚子似是很疼,至于门口的几个衙役,瑟瑟发抖,已不敢说话,甚至自己来了都不敢起身,被一个小子在那看住了。 短须大眼的县丞李觉站在王关身后,指着顾正臣等人喊道:“刁民,殴打商户不说,还敢打伤县衙之人,这是与朝廷作对,形同造反!现在命尔等束手就——” “喂——” 汤鼎拍了拍李觉的肩膀,李觉看了过去,不明所以。 汤鼎抬起拳头,冲着李觉的腹部就是一拳,没有理睬弓身倒下的李觉,冷冷地看着王关。 王关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生猛,自己带来了衙役,带来了弓手,还敢放肆,当即退出了店铺,下令道:“给我抓起来!” 衙役刚冲进去就被踹了出来,弓手刚想动弹,就挨了一脚。 萧成、林白帆直接出手,干净利索地将一干弓手给解决了,收了其弓,禁卫出手之后,又退回了人群。 这一幕让王关脸色苍白,济源的百姓也没见过如此场面,一些人担心这来的人该不会是什么土匪吧,如此生猛? 王关转身,却被萧成、林白帆拦住了去路。 眼看走不掉,王关当即对百姓喊道:“他们乃是刁民,但凡济源百姓都有配合本官戡乱之责,我命令你们——” “王知县!” 一声喝,打断了王关的话。 顾正臣站在店铺门口,扫视了下周围的百姓,沉声道:“王兴宗手底下竟还有这等官员,我当真是寒心啊!” 王关骇然地看向顾正臣。 王兴宗? 那可是河南布政使,从二品大员! 他什么身份,竟然敢直呼其名? “你是何人?” 王关心头涌上几分不安。 汤鼎走出,厉声喊道:“他是谁,那你可要听好了,他是水师左都督兼河北巡抚使,新晋镇国公!” 王关浑身一颤,看着顾正臣那张冰冷的脸,顿觉得浑身发冷。 扑通! 王关跪了下来,叩头道:“下官见过镇国公!” 刚想来的县丞李觉嘎了一嗓子,又晕过去了。 典史郭建本来就站不利索,这下子直接趴地上没起来。 掌柜戴山总感觉这天越来越冷,一瞬间从夏天到了冬天。 娘啊,他若是镇国公,那这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必然是镇国公夫人了,其他两个便是镇国公的妾室? 我碰瓷到了国公夫人身上去了? 这运气,逆天了…… 镇国公! 围观的百姓,路过的商人,听闻镇国公到此,一个个震惊不已,纷纷行礼,一条街跪了一片。 镇国公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不是因为顾正臣封公爵,大家从知道镇国公,而是因为土豆的产量实在惊世骇俗,跟着土豆高产传播开来的,自然还有顾正臣封公爵的消息。 顾正臣摆了摆手,沉声道:“百姓都起来,本官这一路走过许多地方,可唯独这济源,令我很是失望啊。王知县是吧,你来告诉我,这店铺是不是讹诈过往商人的黑店?” “这——是!” 王关冷汗直冒,不敢反驳。 顾正臣走上前,冷厉地问:“我听说这戴家,专门从事这种讹诈买卖,县衙却在袒护、为其撑腰!可有这么一回事?” “镇国公冤枉啊,绝对没有!” 王关赶忙辩解。 顾正臣至王关身前:“看着我!” 王关抬起头,不敢直视顾正臣那锐利的目光。 顾正臣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泉州府的贪官污吏我全送他们去了刑场,整个泉州府的官员都少了一半!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 王关发抖:“镇国公,下官无罪啊。” 顾正臣抬手:“萧成,带人查封知县宅,并查清楚王知县所有家产,速度要快!” 王关骇然,赶忙拦住:“镇国公,这样不符合规矩吧,你无凭无据如何能擅自搜寻官员家宅,如此抄家之举,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吗?如此僭越,我定要上书弹劾!” 第一千八百二十三章 先断他两条腿 装晕的县丞李觉浑身发冷,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顾正臣这种大人物竟然来到了怀庆府! 偏偏,还被知县给撞上了。 怪不得如此张狂,敢打官吏衙役,还云淡风轻。 对于顾正臣来说,打几个官员算什么事啊,据说他还在奉天殿打过尚书、侍郎、御史呢…… “嗯?” 李觉感觉身体被提了起来,猛地睁开眼。 萧成咧了咧嘴,阴森森地说道:“给你一个机会,转为证人立功的话,镇国公杀人的时候,你未必会掉脑袋。若是不做证人,没有半点功劳,呵呵,后果你应该清楚。” 李觉感觉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道:“我作证人!” 王关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我平日里对你可不薄啊,你他娘的这会出事了立马就卖了我? 李觉也不想,可顾正臣杀人不眨眼,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道理还是清楚的,谁都有家小。 知县大人,你体谅…… 于是乎,李觉这些年在济源干的事,贪的脏,害的民,全都抖搂了出来,甚至连在济源有几套房,养了几房小妾都说的清清楚楚。 还没去县衙呢,事就公之于众了。 王关咬牙切齿:“你胡说八道,这是构陷我!” 顾正臣也不说什么,抬了抬手,萧成便带李觉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返回,搬运来了金银细软,还有一干奴仆女子。 看着一箱箱黄白之物,还有不知是谁家的女儿,有几个看着还年幼得很,顾正臣目光中满是杀气,沉声道:“王知县,百姓中穷困潦倒的无数,你倒是会享受啊!” 王关这会已没了半点硬气,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说话都已经不利索:“这,这不是我的银子,也不是我的女人,谁送到我那里去的,是戴大河,镇国公,这都是戴大河送去县衙的,与我无关啊。” 马三宝搬出来一个椅子,放在了门口。 顾正臣坐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将这戴大河找出来当面对质吧,萧成,找人吧。” 萧成领命,刚想要去找人,就看到人群里有人费力地推搡,还在那喊着“让开、让开”的话,随后就看到一个头戴方巾,衣着光鲜的家伙出了人群。 戴农走出人群,看了一眼,顿时笑了出来:“王知县,就应该这样罚,罚他个倾家荡产,将他们的女人也收为奴婢,只不过这女人为何看着如此眼熟,这不是环翠那个野丫头吗?” 知县王关恨得牙痒痒,你他娘的眼神不好使,但也不能瞎啊。 没看我跪着,别人坐着呢。 还倾家荡产,收奴婢,这是我的钱,我的女人! 戴农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劲了,走向王关,看了看顾正臣,问道:“怎么,这是唱的哪一出,你凭什么坐着,起来,让知县老爷上座!” “这位是?” 顾正臣饶有兴趣地看着。 “戴家的老管家,戴农!” 说话间,戴农还洋洋自得,风光得很。 顾正臣看向县丞李觉,指了指戴农:“他有什么罪行吗?” 李觉喉咙动了动,言道:“他是戴大河的得力帮手,许多见不得人的买卖都是他在幕后操持,包括这讹诈人的生意,也是出自他的主意……” 戴农错愕地看着李觉。 顾正臣抬了抬手:“先断他两条腿,其他后面再说。” 不等林白帆出手,汤鼎抓起水火棍,朝着戴农的膝盖便抡了过去,咔嚓一声,戴农摔在地上,惨叫声响彻长街,随后又一棍子下去,另一条腿也废了。 林白帆看了看汤鼎有些郁闷,这家伙怎么比我还积极…… 果决,狠辣! 这一幕,给了所有人极大的震慑。 知县王关抖得如同筛子,县丞李觉畏怕得手脚冰凉。 典史郭建感觉自己活不长了,顾正臣这人屠的名号不是闹着玩的啊,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一点都不打折扣! 想要保住性命,那就必须—— 郭建挣扎着跪上前,开口道:“镇国公,我也要作证人,指正知县、戴家勾结,欺压百姓之事……” 顾正臣呵呵一笑:“倒是个聪明人,看来这个郭大河不简单啊,那就抓来问话吧,郭典史,你带人去办如何,另外,封锁整个戴家,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不准一人一物擅自离开。” 郭建重重叩头:“下官愿意!” 顾正臣看着郭建带人离开,对围观的百姓沉声道:“可有能书文字的?” 人群寂静。 有一中年人装着胆子走出:“镇国公,草民读过几年私塾,能写字。” “我也能。” 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顾正臣点了点头,吩咐了几句,一张张桌子、椅子摆在了外面,笔墨纸砚也放了上去,环顾一番,顾正臣言道:“有冤的告冤,书好状纸,我会代你们呈送知府衙门,布政使司衙门,若是三个月冤情不解,便让信访司告我顾正臣!” 安静的人群,突然传出哭声,有人号啕,有人跪地捶打,有人扶强痛哭。 看到这一幕,顾正臣心如刀割,对林白帆道:“去查,这里的信访司主事是谁,将他也带来!” 百姓哭,说明有委屈。 有委屈,信访司却没有作为,那就说明这里的信访司也有问题! 林白帆吃了一惊,轻声道:“老爷,找信访司的人不难,只是,这事不宜放大,毕竟信访司乃是东宫在管……” “正因为是东宫在管,我才要管!带人!” 顾正臣不太明白,信访司明明可以监督县衙,这里的百姓也可以经过信访司去告状,为何这王关还能在这里当知县如此之久,还能让戴家这种人为虎作伥,欺压良民! 郭建带人闯入了戴家后院,看着玩闹正欢喜的戴大河,上前道:“戴大河,跟我走一趟吧。” 戴大河看着郭典史,阴沉不已:“干儿子,你如何跟爹说话呢?” 郭建一抬手:“谁是你干儿子!我告诉你戴大河,今日就是你的末日,来人给我抓起来!” 戴大河怒吼:“你敢!” 郭建手一挥,衙役不由分说地上前,一顿拳打脚踢,随后如同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拖着朝外走去,丝毫不顾戴大河的哀嚎…… 第一千八百二十四章 不掉几颗人头,我不走 收买了四任知县,暗控济源十余年的戴大河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遭到了一个瓷器身上。 当得知眼前坐着的人是赫赫有名的镇国公时,戴大河已经绝望了。 谁能想得到,这种大人物会来这等不起眼的小地方? 已经不需要什么交代了,作为干儿子的郭建自然知道戴大河的所有罪行,人证,物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正臣下令查抄戴大河家产,登记造册,然后看向济源信访司主事武成,冷厉地问:“是百姓没送过信,还是信访司没作为过?” 面对顾正臣的询问,武成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回道:“镇国公,百姓确实有到过信访司,只不过信访司不予受理。” “为何?” 顾正臣追问。 武成呵呵一笑:“因为他们不占理,分明是他们有罪在先,有错在先,如何能信访,这不符合信访的条件。” 顾正臣盯着武成:“那封好的信,你们也没朝上面送?按照信访司规制,任何已封好的信件,必须每半个月,送至上一级信访司。” 武成点头:“诚如镇国公所言,确实如此。只不过济源这里百姓识字的不多,会写文字的更少,所以没什么人直接写成书信送至信访司,即便是有,那我们也是按规定送去了府里。” “是吗?” 顾正臣并不相信武成的一面之词。 武成从容一笑:“自然如此,镇国公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府、布政使司一级信访司。” 顾正臣微微摇头:“那倒不必了。” 武成嘴角动了动。 顾正臣侧身看向李觉、郭建等人:“信访司为何没有揭穿戴家,你们心知肚明吧?” 李觉看向武成,低下了头。 郭建也有些犹豫,不敢直说。 顾正臣暼向武成那双略带阴冷的目光,开口道:“不要因为信访司是东宫所管,就认为东宫便是信访司的护身符。太子治下极严,若有人害民虐民,不为民发声,不为民做主,那也是可以杀人的。” “相信你们也听说过太子盐场杀人之事,还有金陵信访司有人收受贿赂,藏匿不报,那下场也是个凄惨。所以,信访司出了事,东宫只会严惩不贷,绝不会为其撑腰,害了百姓!” “我说这番话,你们应该明白什么意思。济源信访司到底有没有作为,我希望你们能说个清楚明白,别到时候,论过时,连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也没有!” 郭建低下头,挣扎了下,言道:“镇国公,武主事自称是东宫之人,不准任何人为百姓写信上访,甚至连百姓要上访的,也给半路拦截,让衙役抓起关押起来。” 武成浑身一冷:“郭建,你胡说八道!”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武成。 武成脸色变得煞白,向后退了两步,感觉不对,又上前了一步:“镇国公,他这是胡乱攀咬!郭建,你死到临头了,竟还敢胡言乱语,该被乱棍打死!” “乱棍打死?”顾正臣走向武成:“这种话是你一个信访司主事能说的吗?郭建,带人给我查,我要知道信访司到底在济源干了什么,到底是如何堵住悠悠众口的!” 武成慌乱起来:“镇国公,你不要太过分了,信访司可不是你能管辖,也不是你可以插手的地方!” 顾正臣不屑地看着武成:“过分?我顾正臣过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日,我将话放在这里,在离开济源之前,不掉几颗人头,我不走了!至于这里面的人头有没有你武成的,那你——自求多福!” 武成见状,再没了半点从容镇定,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走,可别说萧成、林白帆不准,就是围观的百姓,那也不让出路来。 任凭他如何想要挤出人群,可偏偏连半个身子都进不去,最终被推了回来。 顾正臣对林白帆道:“让人去一趟河内(后世沁阳),将怀庆知府带来,整个怀庆府,不过五个县,济源有问题,那温县、孟县、武涉、修武四县有没有问题?若都是这般害民,我怎敢去山西!” 移民山西百姓,至少需要对得起这些移出来的百姓。 而要让这些百姓不受罪,不蒙冤,不被欺凌,就不能有王关这等人,地方上更不允许有戴家这种土皇帝! 写状纸的百姓不少,控诉知县、戴大河的人更多。 顾正臣没有进县衙,就在古玩店铺外坐着,写就一封状纸便看一封状纸。 日上三竿无人离,聚拢而来的百姓更是越来越多。 顾正臣审阅了上百份状纸,看向知县王关:“王知县,贪赃枉法,勾结大户制造冤狱,侵占百姓田地,抓拿信访百姓,这些罪,你认吗?” 王关伏在地上,俨然虚脱:“下官糊涂,全是戴大河收买所致——” “够了!” 顾正臣厉声斥责:“身为官员,不洁身自好,为民做事,反而被贪欲支配,勾结大户,害民一方!现如今证据确凿,按照大明律令,你当死!” 王关头杵地:“镇国公饶命啊。” 顾正臣懒得理睬王关,看向戴大河:“你能收买一个官员,两个官员,就能收买所有官员了吗?用钱财女色来把控地方,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呵,如此作为,你可想过今日?” 戴大河推脱:“镇国公,这与我等无关啊,是知县大人索取,我也是受害之人。” “死到临头,还嘴硬!” 顾正臣威严地喊道,下令查封戴大河家,搜寻证据。 为了控制官员为戴家办事,戴大河自然留了后手,将送了什么礼,多少礼,记录了下来。这就是官员的把柄,谁敢不听话时,那就能拿出来发号施令。 只不过现在,成了戴大河操控县衙的证据。 事情突发,王关、戴大河没任何反应的余地,就这么被查了个底朝天。 当怀庆知府杨宣义到来时,天已近黄昏。 杨宣义对顾正臣到济源很是震惊,听闻传唤,催马车疾驰而至,五十余里的路,两个时辰硬生生赶了过来。 顾正臣将拿到的证据、证人的证词与认罪招册交给杨宣义,问道:“杨知府,你且看看这些罪行,该判什么刑,你就在此处判,判完了,还有事要麻烦你……” 第一千八百二十五章 就这样决定了 火把高起,照得济源的街道从所未有的明亮。 从街头到街尾,无数人围着,后面的人只能看到前面人盘起的头发或头巾,踮着脚尖也看不到前面。 没人离开,哪怕是炊烟在催,家中的饭菜已凉。 人依旧在围着,等着。 怀庆知府杨宣义看过一应罪状之后,看向知县王关,怒气冲天:“你好大的胆子啊,朝廷三令五申,你竟在我眼皮子底下贪污欺民,每次我来济源,所见可非是这等济源!你王知县,那也是官声在外,为何你竟是如此不堪!” 王关垂头丧气。 你来的时候,自然是听到了消息,你看到的喜洋洋的百姓,那都是我安排好的,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提前写好的,让人背下来的,哪怕是一个老农抓你的手,感叹几句话,那也是我布置的。 若没这番本事,济源的事早就暴出去了,还用得着今日? 可惜啊! 机关算尽,我聪明过人,可最终还是撞在了顾正臣身上! 你他娘的来什么济源,好好在你金陵烤你的土豆,吃你的番薯不行吗? 我能做到官声在外,狼藉在内,我容易吗? 杨宣义看向顾正臣,垂头拱手:“镇国公,下官也是被此人给蒙骗了。为了治理好怀庆府,我每个月便会借休沐的日子走一遭地方县城,察访民间,听闻下官吏民声。这——这王知县太会欺人了,竟将下官给蒙骗过去多年……”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杨宣义:“杨知府,你是如何不察地方疾苦的,日后再算。今日让你来,是为了让你判决。天色不早了,许多人可都饿着肚子呢,判吧。” 杨宣义不敢违背,仔细看过一应证据证词招册,直言道:“王关罪行累累,按律令当斩!戴大河,暗结官员,控制地方,霸凌百姓,作恶多端,按律令,也当斩!” 顾正臣指了指卷宗文书:“写上你的判决,具上你的名字!” 杨宣义看了看顾正臣,最终签了名。 顾正臣看过结案卷宗,拿起来亮在王关、戴大河面前:“看清楚了吧,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王关猛地抬起头:“你要杀我?” 杨宣义猛地一惊,赶忙劝道:“镇国公,使不得,将他们交给朝廷发落,他们活不了多久。” 顾正臣反问:“你认为朝廷处决他们会是多久之后的事?” 杨宣义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报送京师需要两个月,等刑部复核,还需要半年,报陛下勾决,这样算下来,大致明年秋后。” “明年?” 顾正臣摇头:“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让他们再活一年?” 杨宣义咳了咳:“按朝廷规矩走便是了。再说了,别说是斩杀官员了,就是百姓,我们也没权杀。唯有刑部复核,陛下勾决,方可执行死刑。这是规矩,若都乱来的话,一旦造成冤狱,那便不可再挽回……” 顾正臣沉默了,看向围观的百姓。 在他们的眼神中,透着一些渴望,也透着一些不安。 渴望的是什么,不安的是什么,顾正臣能看懂。 他们也怕,怕官官相护!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喋喋不休的杨宣义,说了句:“陛下给了我便宜行事之权,那我就用上一用。明日午时,杀王关、戴大河,还有信访司主事——武成!就这样决定了!至于县丞、典史的罪,那就交给杨知府亲办吧!” 杨宣义深吸了一口气。 便宜行事? 既然这样,那就听你的。 反正这王关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表里不一!戴大河死就死了,不重要。 只是这武成可是信访司的官,这也杀了,是不是不给太子面子? 王关惊悚。 戴大河万万没想到,被抓就要上刑场了,好歹你给我们一点运作的时间啊…… 武成更是难以置信,喊道:“镇国公,你没权杀信访司的官!” 顾正臣才不理会,转身看向张希婉等人:“夫人饿了吧,咱们走。” 百姓欢呼,山呼“顾青天”,奔走相告,甚至还有锣鼓声在夜色里敲响。 顾正臣撒手不管了,杨宣义只好带人进驻县衙,将该关押的关押,该归档的归档,一应财物也封存起来,现在谁也不敢伸手,毕竟账目顾正臣看过,万一他哪天遇到布政使司问一句是归公了多少钱粮,对不上数目那就惨了…… 张希婉牵了下顾正臣的手,轻柔地说:“王关、戴大河是该死,那武成是信访司的人,这些人身份特殊,虽然属于官员序列,可世人都知道,他们直接归属东宫。” “杀了武成,太子那里不太好交代吧?总归需要考虑下太子的感受,不要因这件事两人起了嫌隙才是。” 顾正臣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朝廷的官员,民间大户,说杀就杀了,对自己没什么影响,便宜行事的旨意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可朱标的人—— 他们到底该归谁来管,能不能管,管了之后,朱标会怎么想? 没错,朱标是深明大义,知道是非好坏,也必然清楚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但还有那么一个问题,就是对朱标是不是尊重。 老朱给了旨意,自己办事,这是奉旨而为。 朱标没说任何话,自己办了信访司的人,朱标会不会感觉到被冒犯,被不尊重? 年轻人的心思很难把握,一旦这个心思出现了,那想要弥补裂痕,那就太难了。尤其是自己得罪了不少勋贵,虽然蓝玉去辽东的事自己听说了,可常茂还在金陵,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捣乱、谗言几句还是没问题的…… 顾正臣思考了许多,最终叹了口气:“大移民之下,若没有一点人头震慑,我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受罪!说实话,济源出了这番事,对后续移民来说,并不是坏事。” “至于东宫那里,我会去一封信,详细说明。信访司这些年发挥了不少作用,但在一些地方,也开始出现了腐败,开始拿着东宫当护身符了。这种事,不能再继续下去。” 张希婉暗惊:“夫君的意思是让东宫放权,这——不合适吧?” 第一千八百二十六章 古轵道,愚公移山 有什么不合适的,信访司是大明的信访司,不是东宫太子的信访司,在开创之初,东宫盯着点,为皇帝分担了许多,并一步步完善了信访司机制,这是好事。 可现在信访司已经铺开运转了几年,基本成熟了,大部分地方信访司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迫使地方官员不敢胡来、乱来,吏治好转。 这是事实。 但也不能看不到信访司开始出问题了,长期受东宫直掌,信访司的人手已经自认为是“东宫党”了,甚至敢拿这一点公开说事。 这是顾正臣不能容忍的,相应的,也不是朱元璋可以容忍的。 趁着这种事还在萌芽阶段,必须早点解决了。 一是信访司自上而下的彻查问题,二是将信访司交至朝廷手中,对皇帝负责,出了事,皇帝来管。 这是最好的办法。 若朱标执意握着信访司,信访司内部迟早会出大问题,尤其是没人敢去监督信访司、质疑信访司、攻击信访司,这不行。 长期以往,东宫的名声可就坏了。 至于杀了武成朱标怎么想,劝他交出信访司怎么想,那都是朱标的事,为了长远考虑,他这个太子不宜握信访司太久。 翌日,午时。 观刑的百姓拥塞了济源城菜市口的大街,知县王关、信访司主事武成、富户戴大河被押至刑场。 三名壮汉手持鬼头刀而立。 知府杨宣义看了看一旁监刑的顾正臣,知道他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便安下心等待着。 王关认命了,戴大河已经失魂落魄。 只有武成在那嚷嚷着,还想借东宫的名头让顾正臣收手。 顾正臣一言不发。 午时到。 杨宣义丢了令签,刽子手将三人后背上的亡命牌摘下,明晃晃的鬼头刀扬起,在无数人的注目之下。 咔嚓! 人头滚,血喷涌。 有吓得尖叫的,也有拍手叫好的,这济源城,热闹了起来。 顾正臣手持长剑走上刑台,看了看死去的三人,抬手之间,盖住了所有杂音:“你们听清楚了,朝廷对贪污欺民是零容忍,县衙没有权利抓捕信访的百姓,信访司更没有!” “信访司虽为东宫所管,但难免有鼠辈在暗!太子曾说,要让信访司成为百姓的信访司,官员的头上剑!现在,他死了,这把剑当立起来!” 苍琅—— 剑出鞘,猛地插在了木板之上,剑柄与剑穗摇晃。 顾正臣沉声道:“贪污者,该杀!虐民者,该杀!不为民做主,为而助纣为虐的,更该杀!我受命于陛下,巡河南、山东、北平、山西四布政使司,今日他们三人的下场,便是其他贪官污吏的下场!” “我坚信,未来的日子,总会好于过去的日子!我相信,大明朗朗乾坤,终会让日月的光芒照在每一个百姓身上!” 群情激奋,万民欢呼。 顾正臣说完,收起剑,交给了杨宣义:“将这把剑,还有他们三个人的脑袋,麻烦你亲自走一趟,送到布政使司,交给王兴宗,并告诉他,因为济源的事,一千户,没了!另外,在王兴宗率官员看完将这三颗脑袋后,送去山东、北平布政使司看看,别一个个以为我不敢杀人。” 杨宣义茫然地看着顾正臣:“镇国公,什么一千户没了?” 顾正臣没有解释:“记住了吗?一字不改,告诉他,他会明白。” 杨宣义记在心中,保证道:“镇国公的吩咐,下官照办。我这就让同知来一趟济源,接管剩下事宜。” 济源县的官场基本上塌了,知县、县丞、主簿、典史都不行了,必须知府来安排人暂管。 顾正臣赞同了杨宣义的安排,吩咐道:“被关押中的人,蒙冤的先放出来,不要让百姓蒙受不白之冤,至于查封的金银财宝,全都送去布政使司。” 杨宣义一一记下。 顾正臣安排过后,正色道:“身为知府,若是没有洞察人心的眼睛,被人一番表演便蒙骗了过去,那也是一种失职吧?” 杨宣义冷汗直冒:“镇国公所言极是,下官自会请罪。” 顾正臣呵了声,威严地说:“请罪不请罪是你的事,但有一点你需要清楚,微服而行,至少不要让地方人知道你来了,若是他们都做好了准备,一切都为了迎合你,那你看到的还是真相吗?” “你身边到底有多少人被收买了,这事也该查一查了。” 济源知县王关能做好准备,表演一出又一出的“瞒天过海”,甚至还在外面有了“官声”,不用说,杨宣义还没出知府,估计消息就到了济源。 杨宣义很可能自己并不会提前打招呼,但下面的人就很难说了,收了好处,通风报信,这事好办也没什么风险。 王关、戴大河这些人有的是法子,也有那个财力让人为其办事。 雷厉风行地处理了这件事之后,顾正臣并没有停留多久,而是在休息好、准备充足之后,带人进入了太行八陉(xing)之首的古轵道。 陉,山脉中断的地方。 古代要想从河南、北平等地进入山西,只有八条咽喉要道可走,而这八条道就是著名的太行八陉,即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 古代不是后世,有穿山越岭的山路、铁路,还有飞在天上的,在古代要想进出山西,那就只能乖乖地走这八条路之中的一条。 太行山延袤千里,百岭互连,千峰耸立,万壑沟深,因为有若干河流切穿太行山,如沁河、丹河、漳河、滹沱河、唐河、桑干河等,于是才有了若干条可以穿越太行山的峡谷山道。 进入古轵道,没走多远便是起伏多变的远峰近峦,所见悬崖峭壁险峻恢弘,一些峡谷涧溪深邃幽。很难想象,一些山就这么直直地拔地而起,形成了难以逾越的山势。 嗯,这一旁的山,名为王屋山。 这个许多人都熟悉,毕竟有篇文章是这样写的: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没错,济源这里,正是愚公移山的地方…… 第一千八百二十七章 你们怎么在这里? 子子孙孙无穷匮,山不加增,这些都在告诉人,持之以恒,终有所成。 只是,这世上愚公少,更多的是智叟。 顾正臣给二王、顾治平等人讲述过愚公移山的故事之后,话锋一转,言道:“你们一定要记住,百姓是江山社稷的根本,要稳固江山,必安百姓。只是百姓困苦,想要真正脱贫小康,实在太难。” “但如果我们也当愚公,你们老了,教育你们的儿子,儿子再教育儿子,孙子再教育孙子,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并且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传遍大明,不达目的不止。” “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长期地去做,才能真正实现一个盛世的大名。我希望你们切记这一点:为大明为华夏,永久奋斗,莫要顾我,当忘我……” 徐允恭、顾治平等人听得很认真。 朱梓、朱檀对视了一眼,也默默地记了下来。 跟了这一路,朱梓、朱檀已经活明白了,仔细听,仔细记,仔细学,那就能少走路,多骑马,累了还能上马车休息。总之,与顾正臣对抗没好果子,听他的安排有好处…… 古轵道走不快,不是因为山路坎坷,而是因为道路并不直顺,而且许多地方狭窄,只能通行一辆马车,两侧塞个人进去都难…… 山西最南端南部这个方向上至河南,唯有古轵道与太行陉。 古轵道经垣曲,至绛县、曲沃,自曲沃向北,便是临汾,洪洞。 太行陉则是河内至泽州(晋城)。 泽州是个小地方,人口、财力,远远比不上平阳府,所以商人也喜欢走古轵道,这就导致了古轵道的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沿途不少人推着推车运输煤炭,一板车接一板车,每隔着不远总能看到。 显然,平阳府产出的煤炭,大部经古轵道运至了黄河边,经黄河东运或南运。 伙计梁安、孙军牵着马而行,迎面看到了一支车队缓缓而来,便站在路旁让出道路,看着前面的高头大马,梁安忍不住感叹:“这是谁家出行,如此大阵仗。” 孙军啧啧两声:“都是上等的好马啊,看样子还是军马,想来这队伍的主人不简单。” 梁安抓了抓胡须,呵呵笑了笑:“确实如此。” 马车缓缓而行,突然马车里传出了爽朗的笑声。 梁安盯着马车,呵呵笑了笑:“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像老爷,哈哈,说起来咱们好多年没见过老爷了,倒是想得紧。” 孙军眯着眼:“你也感觉像老爷?” “怎么,你也是?” 梁安愣了下,瞪大眼看向经过的马车,壮着胆子,侧身对孙军喊道:“你是藤县大颜村的人啊!” 孙军错愕,瞬间明白过来,操着一口山东话:“没错,俺就是藤县的!” 帘子挑开了。 顾正臣看向梁安、孙军。 梁安、孙军也看着马车里的顾正臣。 三个人明显都惊住了。 顾正臣笑了,喊停马车,走了下来,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当真是老爷!” 梁安、孙军激动不已,上前行礼。 顾正臣感慨不已。 这两个人是藤县梁家、孙家的人手,被顾正臣借用过来当了掌柜,这些年来一直在外面忙着,很少有返回金陵的时候,尤其是被安排到洪洞看着顾家人之后,就更没机会回去了。 当然,顾正臣借来的人,自然是不需要还给梁家、孙家了,他们也不敢催着要人…… 顾老夫人听到了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是熟人,难免多问几句。 “母亲,去陪陪祖母吧,我问几句话。” 顾正臣见梁安、孙军有些话想说,却又不太方便的样子,只好支开了母亲,拉着两人到了路边。 梁安压低声音:“老爷,我们这次回去,为的就是给金陵通报消息,洪洞那里出了点事……” 平阳府,洪洞。 雷霆之下,暴雨倾盆。 顾知微脚步踉跄,最终倒在了雨水之中,抬起手,猛地捶打。 积水溅起,又坠落在积水之中。 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打下来。 一个妇人脚步匆匆,手中的油纸伞被风吹得有些歪斜,顺着一道雷闪看到了跌倒的男人,赶忙上前,喊着:“不愠、不阿,快点,你达喝醉摔倒了,快过来拉一把。” 一个年二十四五,一个年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跑了出来,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撑伞,在暴雨中将父亲搀了起来,架到了房间里。 周氏吩咐两个孩子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免得着凉,又艰难地给顾知微换了衣裳,看着说酒话的丈夫,周氏叹了口气:“娘亲与大哥也是,这一走就是十个月,都快一年了,也不知回来,信里只那么短短几句话,藏着掖着的,也说不清楚。” 顾知微听到了动静,睁开眼,一脸悲伤地说:“你不要再说母亲与大哥的不是了,他们兴许是没了钱财,短时间回不来。你也知道咱家什么情况,那张书也不是什么有钱之人,这路上花销可不小。” 周氏点了点头。 在母亲与大哥等人离开之前,周氏还梦想着那定远侯顾正臣便是自家的侄子顾不二,可日子一天接一天过去,尤其是收到他们的来信之后,这个憧憬就破灭了。 他们只在信里说一切安好,可能多久返回,又说拿不准。 总之,没提一句定远侯,也没说一句到了金陵如何如何,显然这是碰了一鼻子灰,不好意思讲了。 “总归是要回来啊。” 周氏叹了口气,转而问:“今日那张达摩拦着你去喝酒,说了些什么事?” 顾知微闭上了眼:“还能有什么事,他说了,八月十五过了,他就要房契,房契不给他,他有的是法子对付咱们。也不知道他听了何处的消息,好像朝廷又想要移民了。” 周氏吃了一惊:“去年才移了两万户,那么多家被拆散,咱家不寒被安置到了山东,我们——这事怎么还没完了?” 想起长子,周氏一阵心酸。 顾知微心如刀割,想儿子,想孙子,想孙女,可见不着啊。 梦牵梦绕,也到不了山东那么远的地方去。 若是张达摩的消息是真的,他再出手的话,这顾家在洪洞还能留下人吗? 第一千八百二十八章 秋后的张达摩 酒楼,雅间。 推杯换盏,琴瑟有声。 张达摩哈着腰倒满酒,对尖脸红鼻的县丞王舟笑道:“只要这事办成了,好处少不了大人的。” 王舟端起酒杯,却没有凑到嘴边,而是以警告的眼神看着张达摩:“什么事,哪里有事?朝廷要移民,我们就顺朝廷的旨意办事,与你何干?” 张达摩哈哈大笑起来。 高,实在是高。 王舟滋溜了一口酒,感叹起来:“说起来,我在这洪洞干了也有些年了,年纪也不小了,兴许明年就要返回老家蒙城,守着那三亩薄田过日子了,实在是比不上张老爷在这逍遥啊。” 张达摩将手伸入袖子里,拿出了一叠宝钞:“王县丞,这是小子的一点心意。” 王舟脸色一沉:“你看我像是收受贿赂的人吗?朝廷查贪查得严,稍有不慎便是剥皮而死!快收起来吧,这若是被人看到,我可说不清楚。” 张达摩转念一想,将手收了回去,低声道:“王县丞乃是清廉干吏,小子佩服。我听说蒙城不少人仰慕王县丞,会投献二百亩地至府上。” “哦,有这么一回事吗?” 王舟眉头一挑,露出了五六道抬头纹。 张达摩拍了拍袖子:“自然是有的。” 王舟了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道:“就是不知道致仕之后,有没有可人的丫鬟伺候。若是有那么三两个丫鬟照料,也算是颐养天年了。” 张达摩暗暗咬牙。 这贪欲还真是无底洞啊。 不过事已至此,张达摩只好笑着答应:“王县丞的心愿,我相信一定会实现的。” “是吗?” 王舟笑得很得意。 张达摩郑重承诺:“当然!” 王舟喝了几杯酒,便起身道:“张达摩,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不存在任何交易。这事你务必记在心中,若是哪天忘了,嘴不严了,顾家可以消失,张家也一样。” 张达摩谄媚地搀了下王舟:“王县丞还不放心我,我是个实诚人。” 王舟笑着走了。 张达摩送出门外,返回雅间坐了下来。 四十余岁的张求知走了进来,看着疲惫的父亲,言道:“达,为了是那一座宅院,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叫父亲!” 张达摩板着脸纠正。 张求知只好拱了拱手:“孩儿见过父亲。” 张达摩端起酒壶,直接灌了几口,才对张求知道:“这世道,有钱的不如有权的,而我们家想要握住权力,那就必须出官员才行。哪怕是出个七品知县,年老归田县衙里坐着的官员也得给咱们几分面子。” “李半仙算过,前些年顾家的祖宅被煞气冲了风水,一家人生活变得困苦,但这些年又开始聚气了,说什么否极泰来,不出三代,必有登堂入室之辈。” “这可不是李半仙一面之词,我也找过其他懂风水的看过,皆说那片宅院有福气。既是如此,那就没道理继续让顾家人占据着,想方设法拿过来,咱们搬过去住,说不得你儿子,你孙子里,就能出个宰相。” 张求知很想告诉老爹,大明没宰相…… 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 张达摩颇是得意地笑了出来:“王县丞是一个说到就能做到的人,移民上的事还不需要知县费心去办。顾家那老妇还有顾安不在洪洞也好,施压顾知微,等他们回来这宅子可就易主了。” 张求知有些许担忧:“父亲,这顾安、老顾氏去年腊月里匆匆出了洪洞,至今没归,咱们多方打探,也没个准消息,你说他们这是去做什么了,这都快一年了还没回来,该不会是回不来了吧?” 张达摩拿起筷子,夹着菜:“还能去干什么,自然是去找顾不寒。” 张求知皱眉:“可若是去找顾不寒,那顾知微身为父亲不应该跟着同去吗?为何去的人反而是顾安,还有那张书,他们可不在意顾不寒的死活,为何一起出了门?” 张达摩想不通,也懒得去多想:“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在意,就是他们人死在外面也无妨。眼下有个棘手的事,听说新来的知府是个鬼脸,到任之后便杖打了几个胥吏与衙役,治下颇严?” 张求知见张达摩起身夹菜,便伸手将菜端了过去:“传闻新上任的知府一张脸完全被毁了,十分恐怖吓人,去接的礼官都吓坏了,外界说,这是个从天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官员,命硬得很。” “这段时日,几次召见各县知县,强令县衙自查自改,还说九月开始之后,便会彻查各县问题,一旦查实,严惩不贷,洪洞知县肖九成这又去了临汾,尚未回来。” 张达摩放下筷子:“说起来这也是个麻烦,且看看吧。知府再有本事,他也没有三头六臂,分身乏术,总归管不到这洪洞来。” 张求知应下,问:“中秋就在眼前了,若是顾知微过中秋不交出房契,该怎么办?” 张达摩目光变得阴冷起来:“顾家已经穷困潦倒了,经不起什么风波了,他敢不低头,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家躺下几个人。比如那顾不器、顾不阿,呵呵,命重要还是宅子重要,他还是分得清楚吧?” 张求知明白了。 中秋夜。 天阴,不见月。 顾知微坐在天井里,失魂落魄。 周氏拿了件衣裳给顾知微披上,轻声道:“夜有些凉。” 顾知微看向周氏,悲痛地说:“张达摩差人送来了最后的话,明日不交出房契,便会不择手段,还说——一旦上了移民名册,任谁都不能更改,让我们好好思量。周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寒被移到了山东,他虽说信里说那大颜村很是不错,乡亲对他很照顾。可这分明是安抚之言,若是不愠也被移出去,你还能挺得住吗?” 周氏抓着顾知微有些冰冷的手:“走一个孩子我就丢了半条命,若是再走一个孩子——与其生离死别,不如我死在这里,换他们留下来,也好过去外地!” 死了娘,当儿子的必须守孝三年。移民这事再大,也需要给孝道让路。 第一千八百二十九章 顾不器的骨气 这个中秋,冷冷清清,没有团圆,也没有喜庆。 天刚有些亮色,张达摩带着长子张求知、管家张围,敲开了顾家的大门,然后推开了顾知微,大踏步走了进去,顾知微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了一个个粗壮的汉子抬着一个个木笼子走了进来。 木笼子外面罩着黑布,看不清楚笼子里是什么东西,只听得了沉闷的呜呜声,如同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巴。 张达摩欣赏着影壁墙。 五只栩栩如生的蝙蝠围绕着一个寿字,这就是所谓的“五福捧寿”。 张达摩侧身对顾知微道:“你们怕是没这个福气了,不如让我改上一改,这里绘一匹骏马,那里绘一只灵猴,至于这下面,则绘上盛开的花,弄些蜜蜂,如何?” 顾知微脸色阴沉着:“张达摩,你想将我家的影壁墙换成马上封侯,那也需要你有这个本事才行!这里是顾家祖宅,你们不请自来已经是过分了,再敢如此胡闹,我定要告官!” 张达摩哈哈大笑着,带人走过垂花门,随后左转走入抄手游廊,拍拍柱子,看看树木花草,正笑着,突然被一声怒喝打断。 “张达摩,你想要擅闯顾家,那也要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一个三十六七的书生,手持长棍站在院中,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三十四五,与前面的人年纪相仿,另一个则显得年轻许多,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 张达摩看着气势汹汹的顾不器,哈哈大笑着走了过去:“不器,倒是和你达顾安很像啊,只不过你达只会嚷嚷,不会动手,你——会动手吗?” 顾不器咬牙道:“你若是敢乱来,我就敢动手!” 张达摩走到顾不器面前,摇了摇头:“你啊,不过是个书生罢了,别说握着棍子,就是给你一把刀,你敢砍人吗?只可惜啊,你不够聪慧,别说进士了,就是个秀才,你也考不中。” 顾不器脸色阴沉:“即便是考不中,那我也明事理了,可不会如此跋扈!强抢是别人家的家宅!” 张达摩不屑地伸出手,一把将顾不器推开,看着后退几步的顾不器,侧头对顾知微道:“强抢家宅?呵,这罪名可不小,只不过,我可不会用强抢的方式。” 顾知微踏步上前,站在了顾不器等人身前。 张达摩抬起手,管家张围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了张达摩,张达摩在手中摇晃了下,冷冷地看着顾知微:“朝廷要移民,不巧,这上面有几个熟人的名字,我是个粗人,不太认字,你来看看。” 顾知微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接过纸张看去,当看到大哥的儿子顾不器,自己的次子顾不愠,最小的儿子顾不阿也在移民名单之上时,手开始抖动起来,不安地喊道:“这不可能,朝廷再移民,也不能抓住一家往死里移!” 张达摩抓着胡须:“如何移民,那是朝廷的事,你大可去县衙里问,这事闹大了,胳膊也拗不过大腿,再说了,你大哥的次子顾不霜,可不在移民之列,这样说来朝廷还是网开一面了,没绝了你们顾家在洪洞的根。” 顾不器上前接过顾知微手中的纸张看了看。 没错,这是移民名录的册纸,这上面确实也用了县衙大印!换言之,这就是一份生效了的文书,只剩下执行了! 这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还有三叔家两个儿子的名字! 若是连顾不寒也算上,三叔一家人是彻底移出去了,一个都不剩!当然,这事闹到最后,三叔也必然会离开洪洞!他们这一番操作,整个洪洞顾家,那可就只剩下顾不霜这一脉了。 好狠毒的手段! 顾不器看向张达摩:“这朝廷的东西,为何出现在你的手中?” 张达摩凝眸:“自然是为了给你们一条活路!” “何意?” 顾不器咬牙质问。 张达摩对顾不器颇是不屑,目光看向顾知微,指了指脚下:“这宅子今日换主人,他日,这移民名单上的名字,自然也就会消失。” “你在威胁我们!” 顾不器喊道,冲动地上前。 顾知微拉住了顾不器,一双眼也充满了怒火:“所以,今日不答应你,顾家就将支离破碎,再难团圆!” 张达摩双手交叉在胸口:“拖到了今日,我对你们已经够宽容了。至于你们听不听劝,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想说,等你们全都移出去之后,我有的是法子对付留下的人。” “顾知微,你认为,这宅子你们还能守多久?现在少点硬气,好歹能保一个全家团圆,明年的中秋,你们还可以在一个院子里过,不是吗?” 听到这番话,顾知微如同坠入冰窟。 给他宅子,这一家人还能留在洪洞,只不过换个破旧小点的地方。 不给他宅子,这顾家三支,二哥顾阫那一支不知去向,更不知生死,自己这一支就彻底离开山西了,只留下大哥的次子,而顾不霜是个柔弱不争的性子,也不懂得那么多人心险恶。 他不会是张达摩的对手! 这样看来,不出几年,张达摩一样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拿到这顾家祖宅! 怎么办? 顾知微神情落寞,犹豫不定。 顾不器看了看自己三叔,摇了摇头,将纸张交还给张达摩,见其不收,直接丢了过去,冷冷地说道:“移民是吧?我不怕!别说是去山东、凤阳,就是去肃州,我也是不怕!你休想用这一招来逼迫我们低头!” 顾不愠看着落在地上的纸张,紧握着拳头:“大哥说的没错!张达摩,我们就是被迁移出去,你也休想拿到这宅院!你若有本事,就将我们整个族人都迁走,我倒要看看,县衙敢不敢这样做!” 顾知微吃惊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顾不愠,又看向大哥的儿子顾不器,这两个孩子,往日里可没这么硬。 今日,这是被逼出来的骨气啊! 沧海横流,方显男儿本色! 只是—— 男子气概说出来容易,代价也太大了! 张达摩错愕了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有胆量!说实话,看到你们两个,我倒是想起了顾阫,那个巧言善辩的顾家二爷!过去二十多年了,他那一家人还活着没活着都不好说。所以,你们要当第二个、第三个顾阫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章 狂吠,恶狗出笼 顾不器的目光中充满恨意,想起被赶走的二叔,愤怒地喊道:“张达摩,逼走我二叔不是你们值得拿出来说笑的荣耀,恰恰相反,那是你们的耻辱!二叔没输给你们过,他在最后的一场官司里,也一样笑到了最后!” “二叔走了,顾家是没了一个二爷,可你们也一样没了打败他的机会!那些被二叔帮助过的百姓会永远、永远地记得,你们被二叔打败过,不止一次!” 张达摩脸都铁青了。 赶走顾阫一家人一直都是张达摩的得意之作,洋洋自得多年,可现在,竟被一个后辈指着说,这是耻辱! 张达摩盯着顾不器,甩了下袖子:“顾知微,我没太大耐性!只给你一次机会,要么拿出房契,今日过契,我给你们五百两银做补偿!要么——你们就是求,也求不来一家团圆!顾不寒怎么走的,那他,他,还有他,一个不剩地,都会离开洪洞!” 顾知微看着张达摩指过顾不器、顾不愠、顾不阿,悲从心中起。 这些人还年轻,硬气却不顾后果。 可自己不能不考虑这些! 等母亲、大哥回来了,家没了,那就没了,大不了去盖茅草屋。 可若是人没了,家散了,该如何交代? 顾知微愧疚地看了看顾不器等人,咬牙道:“说到底,咱们斗不过他,且这样吧。” 张达摩哈哈大笑起来:“这样才对嘛,识时务,才是好汉。” 顾知微黯然叹息,转身要去取房契,却被顾不器给拦了下来。 “让开吧。” 顾知微声音很低沉。 顾不器摇头:“三叔,房契不能拿!祖母交代过,顾家祖宅必须守住,不惜代价!” 顾知微伸出手,想要推开顾不器,却发现推不动,于是说道:“总不能为了一个宅子,送你们东一个,西一个,支离破碎,永不团聚吧!这代价,我承受不起!” 顾不器抬手按在了顾知微的肩膀上,沉声道:“三叔,你承受不起,那就不要承受,也不必承受!” 顾知微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大侄子。 顾不器越过顾知微,走向张达摩:“你给三叔施压,让三叔醉了几次,煎熬了这么久,终于扛不住,低头了。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顾家不是三叔他说了算,而是——我说了算!” 顾知微错愕地看向顾不器。 张达摩同样也有些吃惊。 顾不器毫不畏惧地看着张达摩:“按照家族继承制,祖母之下,是我父亲当家做主,我父亲之下,则是我这个长子当家做主!如何算,也轮不到三叔做主!” “张达摩,你没了之后,是你儿子张求知当家主,还是你的弟弟当家主?呵,所以,想要房契,我不签名,纵是三叔让你拿走了,那也做不得数!而我——不可能答应你!” 张达摩万万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竟算错了人。 顾不器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事实。 在老顾氏与顾安不在的时候,顾不器的话确实比顾知微更重要。 一旦顾知微签下了房契,那也没什么用,顾家完全可以拿这个当借口告于官府,继而收回祖宅。 房契这东西,不是谁拿走签了就过户了,他必须是房契的主人,房契的主人不在,那也应该是个小主人,外人,偷出来也没用。顾知微不是外人,但如果分家的话,他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外人。 张达摩嘴角抽动了几下:“你不答应的话,那我可就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了!” 顾不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达摩拍了拍手,四个木笼子放了下来,随着下人将遮住笼子的黑布取出,一条条凶恶的黄色狼狗呜呜起来,口中咬着的骨头随之掉了下来,狂吠声顿时响彻院子。 “这——” 顾知微不安地看着这一幕。 张达摩眯着眼,盯着顾不器:“你要当家做主是吧,那这份礼物你来收如何?不过话先说在前面,这些狗可不同寻常,吃过人肉,烈性得很。” 顾知微喊道:“张达摩,你这是要杀人不成?” 张达摩退后一步:“不,我只是听闻顾家人好吃狗肉,这才拿来送礼。若是它们挣脱了牢笼,咬伤了谁,那也只是一场意外。我会赔汤药费,只是——狗出牢笼,你们能看到,那走在路上,万一被天上掉落的板砖砸了。” “打个水,万一坠落井里。走在河边,万一掉了下去。就是耕个田,万一冒出来一条毒蛇……呵呵,那意外,可就与张家无关了。好端端的给你们选,偏偏不识相!那就这样吧。” 顾知微听着这番赤裸裸的威胁,看向顾不器:“咱们斗不过他们,你非要将所有人害死不成?将房契给他,咱们离开这里不好吗?” 顾不器拒绝了顾知微:“二叔走的时候,顾家跪过一次了。三叔,这一次我不想跪。我相信,若是祖母在的话,她也一定不会答应张达摩。我们可以离开洪洞离开山西,但根在洪洞!” “根在,我们走多远,子孙后代都有个念想。根若是没了,那这个家族可就散了,冷了,过不了多少年,也就找不到源头了。不要说什么重新扎根的话,祖先交给我们的根,我们就需要扎在这里,哪怕是留一个人,那也是留下了!” 顾知微没想到大侄子竟是如此固执。 张达摩见顾不器没有退让的意思,也发了狠,退后几步,给管家张围了一个眼神。 张围抬手捏了捏嗓子,吭吭几声,然后发出了尖锐而急促地声音:“呲呲,呲呲!” 笼子里的狗陡然之间变得狂躁起来,叫得更为凶猛了,呲牙咧嘴,并用脑袋撞击笼子。 张家的下人退至后面。 顾不器、顾知微等人看着笼子中的狗,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咔嚓! 不知是人动了手脚,还是木头不牢固,狗撞开了一根木头,脑袋探了出来,身子从笼子里挤了出来。 猛狗出笼,看向顾不器、顾知微等人,狂吠两声便扑了过去! “不好,快跑!” 顾知微推开顾不器,来不及捡起地上的棍子,就看到狗张开大口扑了过来,口中还喷着腥臭味,直冲自己的脸而来。 完了! 顾知微瘫坐在地上,已无法动弹。 “三叔!” 顾不器踉跄地喊道。 猛狗已至。 刹那之间,一声凄厉的声音刺痛了顾知微等人的耳膜:“嗷——呜……” 第一千八百三十一章 打狗,不必看主人 顾知微摸了摸脸和脖子,双手又摸向胸口,没发现少了一块肉,神情惶恐地扭过头看去,刚刚扑咬过来的大狗已经摔在了三步远的位置,瘫软在那里,站也站不起来,甚至连脖子都抬不起了。 只剩下一张嘴在那张着,似乎方才的惨叫耗去了全部的力气,只剩下了残喘的呜呜声。血从狗的身下冒了出来,寻找着低洼的位置…… 顾不器、顾不愠等人都惊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达摩脸色冰寒,侧头看去,瞳孔中出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凤眼微眯,头戴四方巾,身着天青色直身,白色护领,手中折扇挥动,迈着小步缓缓走来。 眼前的人,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但仔细看,又确定不认识眼前之人。 张达摩咬牙喊道:“你是何人,竟敢坏我好事!” 顾正臣看了看顾知微,又看向顾不器,微微点了点头:“我还以为顾家人没什么骨气,又要跪在了压力之下,看来我错了,顾家人,还是有能顶天立地站着的人。” 顾知微喉咙动了动,站起身来,刚想问来人是谁,顾不器走上前,抬手作揖:“多谢这位兄台出手,只是张家势大,若因顾家之事连累,我等心中有愧。”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顾不器,这就是大伯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大哥,淡然地指了指地上躺着不动的狗,侧身看向张达摩,冷冷地说:“我杀一条狗,还不必看主人。你说,是吧?” 张达摩哪里受过这种憋屈,愤怒地喊道:“好,好啊,张围,放狗!” “呲呲!呲呲!” 张围的催促声更急了。 其他三只狗也终于撞开了木笼,张围抬手指向顾正臣,下了命令:“咬死他!” 凶猛的恶狗显然经过一番驯养,直扑顾正臣而去。 顾不器赶忙护在顾正臣身前,推搡着喊道:“快走,都走开!” 可顾正臣站在那里,还不是一个寻常书生可以推得动的。 恶狗腾起前脚。 顾正臣一把推开顾不器,抬起右手握住了拳头,一支弩箭瞬间射出,从狗张开的大口中射入,又从其脖子处射出,几乎同时,破空声飞至,两枚石子带着血砸在了地面的石阶之上,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一只狗的嘴巴被砸碎了,另一只狗的脑袋开了花。 三条猎狗,顷刻之间倒地,两死一嚎。 张达摩骇然地看着这一幕,张求知,张围等人也目瞪口呆。 这可是凶猛的猎狗啊,往日里训练时可是厉害了,不是熟悉的人,瞬间就能扑倒撕咬下来几块肉,可今日,四只狗,没伤到一个人,就这么被人打死了? 顾不器也难以置信,抬起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垂花门的门顶之上,竟站着是一个威武的汉子,手中正掂着两枚石子。 萧成直接从垂花门之上跳了下来,冷冷地看了看张达摩等人,对顾正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打颤的话:“要不要将他们都弄死?” 张达摩直感觉浑身发冷。 娘的,这来的是什么人啊,看其手段,打狗一下子就能打死,那要是将这石子丢自己脑袋上,还能有命吗? 张求知也感觉到来人不好惹,低声对张达摩道:“今日有高人在场,不如先撤?” 张达摩恶狠狠地看了看顾正臣、萧成,甩袖道:“顾不器,顾知微,你们听清楚了,没有谁能护你们所有人周全!我们走!” 砰—— 一枚石子打在了柱子上,柱子被打出一个凹坑,石子落下。 萧成背过一只手:“顾家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站在这里,谁敢擅自离开,我就废了谁!” 张围愤怒不已,手指萧成:“你算什么东——啊——” 惨烈的叫声传出,张围摔倒在地,捂着小腿骨在地上翻滚。 萧成手腕一沉,手中又多出了两枚石子:“这次是小腿骨,下个放肆的,便是头盖骨,不信,大可试试!” 张达摩看着疼痛不能忍,哀嚎的张围,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盯着萧成:“你想怎么样?” 萧成退至顾正臣身后,一言不发。 那意思是,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他想怎么样。 顾正臣拿出帕子,捡起带血的弩箭擦拭着:“张达摩是吧,说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虽然变老了许多,可这尖酸刻薄的模样,那是一点都没变啊。” 张达摩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是谁?” 顾正臣将军弩箭上带的皮毛擦去,对着太阳看了看,缓缓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个孩子朝着你丢了石头,而你,却笑话他不自量力。” 张达摩喉咙动了动,抬起手指着顾正臣:“你,你是顾不二!” “什么?” 顾不器、顾知微等人震惊地看向顾正臣。 顾知微上前抓住顾正臣,仔细看了看,对顾不器道:“说起来,他与你二叔倒真有几分像。” 顾不器眼眶通红:“你,你当真是不二弟弟?” 顾正臣收起弩箭,整理了下衣襟,对顾知微等人拱手道:“不二见过三叔,大哥,二哥,这位应该是不愠弟弟吧,那这个便是不阿了?” “真的是你?” 顾知微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遇到了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的侄子。 顾正臣安抚过激动的几人,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目光投向张达摩:“一家人团聚的事,后面再说,眼下,我想问一问这位张达摩,你这移民的名单,是从何处拿出来的,又是谁盖了印的?据我所知,现在的山西,并没有移民。” 张达摩看着强势且不好惹的顾正臣,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以为是谁呢,感情是当年的娃娃!怎么,朝廷的事是你能打探的,还想追问移民名单的来历,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 顾正臣想了想,走向张达摩,认真地说:“水师左都督的资格够吗?河北巡抚使的资格够吗?若是这些还不够,那——镇国公的资格,够不够?” 第一千八百三十二章 丧家之犬,狼狈至极 止步在张达摩三步外,顾正臣背负双手,气定神闲地说:“张达摩,我是当年丢你石头的娃娃顾不二,也是今日大明的镇国公顾正臣!你来告诉我,这个身份,够不够得上问移民名单的事?” 张达摩一双眼越睁越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顾不二? 顾正臣? 镇国公?! 张达摩手哆嗦起来,想要说什么话,嘴也开始哆嗦起来。 张求知浑身发冷,地上张围也不哼哼了,一干下人更是瑟瑟发抖,不知所以。 顾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母亲和大哥找到了你!” 顾不器喉结动了动,言道:“你当真是格物学院的顾堂长,大明的镇国公!祖母与父亲去金陵来过信,没提起过你。” 顾正臣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张达摩,轻声道:“大伯与舅舅想要写信说出实情,被我拦住了。在我没有来洪洞之前,若是消息先一步传来,你们是不会受今日的委屈,但我更担心,你们会被人阿谀奉承,这院子里,也将堆满各方人送来的礼物!” 顾不器恍然。 确实,别说是镇国公了,就是别人知道顾家出了个定远侯,别说洪洞知县要登门了,就是平阳知府,山西布政使,那也得明里暗里地表示表示,地方上的大族更不必说。 不提前告知,是对的。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张达摩:“怎么,见到镇国公为何不下跪?” 张达摩双腿一屈,重重跪了下来,叩头道:“草民见过镇国公!”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身体依旧有些颤动。 张求知等人纷纷下跪。 顾正臣摇晃了下手中的纸张,询问道:“说吧,移民名单是谁给你写的,洪洞的知县,还是县丞、主簿?典史不负责户籍之事,应该不是他们吧。” 张达摩冷汗直下,口不能言。 顾正臣看了看纸张上的印,缓缓地说:“去年山西移民,你就是用这一手将顾不寒移出山西的,这一次,你倒是干脆,要将整个顾家彻底分开。若是我不来,这顾家会被你整得支离破碎,若是如法炮制,这洪洞还不是你说了算?” “草民不敢。” 张达摩没了半点嚣张之气,诚惶诚恐。 顾正臣甩了下袖子:“说吧,谁写的名单,谁用的印。你不要以为自己不说,这事就查不清楚了?只要将知县肖九成、县丞王舟、主簿胡西楼唤来,那一切都将清楚。是你当着他们的面说,还是现在说?” 张达摩受不了如此强大的气势,挣扎了下,低声道:“是,是王县丞。” 顾正臣恍然:“让人办事,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吧,你是如何使动王舟的?” 张达摩没办法,只好将王舟讨田地、丫鬟的事说了出来。 顾正臣脸色有些冰冷。 这个王舟不得不说是有些本事的,贪污吧,他不贪在洪洞,而是贪在老家,人在洪洞清清白白,就是将他的居所翻个遍,那也只能证明他两袖清风,可暗中呢,不过是将贪污转移了出去! 这种人,有点小聪明,但该死! 顾正臣收起了移民的名单,对还跪着的张达摩等人道:“给你三天时间,将这几十年来,霸占的田,夺走的地,抢走的宅,都还回去,对被你欺负过的人,登门道歉!” “三日之后,事没办妥。洪洞张家,就没必要存在了。” 张达摩浑身颤抖,赶忙答应:“草民领命!” “我来洪洞的事不准说出去,清楚吗?” “清楚。” “走吧。” 顾正臣甩袖。 张达摩惶恐地起身,后退了几步才敢转身,仓皇如丧家之犬,狼狈至极。 “拜见镇国公!” 顾知微率顾家子弟行礼。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抬手道:“在外人面前是镇国公,在家,我只是一个小辈,三叔莫要拘束,大哥也不要如此多礼数。” 顾不器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却已是国公的弟弟,想起什么问道:“祖母呢,二伯与二婶也来了吧,国公夫人……” 顾正臣咳了咳,言道:“他们要晚两日才能赶到,我也是听闻洪洞有些事,这才带人先一步赶来。没能赶上中秋,倒是遇到了这张达摩登门闹事……” 顾知微面露难色,自责道:“说起来我比不上不器,他能硬抗张达摩,毫无惧色,而我,哎。” 顾正臣并没有斥责顾知微。 他的做法不能说错,这是一个两害权衡取其轻的问题。而顾不器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惜代价也要保住根基。 这世上的事就如此奇怪,从来都不是对、错。 怕就怕,事这样做对,那样做也对,换种方式还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想法。 世界不是非对即错的二元世界,人总需要站在对错之外去审视一番,再去决定哪一种方法最为合适,而不是最为正确。 顾安的妻子王氏、顾知微的妻子周氏、顾不器的妻子孙氏等一个个领着孩子也走了出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小的家族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人呢,这还没计上离开的顾不寒,没回来的祖母、大伯等人。 面对众人,顾正臣抬了抬轻飘飘的袖子,笑道:“礼物都还在路上,我迫不及待,先一步赶来了。” 顾不器的妻子孙氏给顾正臣收拾出了房间,有些担忧地凑到顾不器身旁,低声道:“镇国公乃是朝廷勋贵,生活起居必是优渥,虽已过了中秋,可这天总归还没转凉,白日里秋燥扰人,可咱家没有清凉的丝绸锦被……” 顾不器听闻之后也觉得有理。 这会顾正臣来了可以将就,那若是国公夫人来了呢,这若是让国公夫人住得不高兴,说不得会惹出不少麻烦。 孙氏将妆奁的盒子拿了出来,言道:“要不,将我的这些首饰变卖了吧,虽不值钱,换匹丝绸还是可以。” “这是你的嫁妆,我不能动。” 顾不器拒绝了孙氏,起身道:“我去找三叔商议,总有法子,不能委屈了三弟。” 孙氏拉住顾不器:“三叔若是能有法子,还用得着醉倒几日?拿去买吧,大不了,有了赏钱再补给我。” “赏钱?” 顾不器笑了。 这倒是,顾正臣以镇国公的身份认祖归宗,必然会给家里一些礼物,这样看如此周转下也是可行,于是笑道:“到时候,给你换新首饰,买胭脂……” 第一千八百三十三章 有人逼你还债了? 一阵暖风吹过,挂在茎上的大豆荚微微晃动了下。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一个豆荚,拽了下来,手指一捏,干了的豆荚便被捏开,三五个椭圆形的黄豆粒便落了下来。 王老汉佝偻着腰,笑呵呵地说:“今儿天气不错,丫头,去将你爹、你二叔,大哥都喊来,将这些黄豆给打出来。” 扎着辫子的丫头答应一声,便跑向了一旁的茅草屋,将躺在床上的父亲给拉了出来,又喊来了二叔与大哥。 年过四十的王夏看了看有些毒的太阳,抓起连枷,对王老汉抱怨道:“爹,不过是三亩地的豆子,不必如此着急吧,多晒两天干得厉害些再打也不迟。” 王商从水缸里拿起水瓢,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将水瓢丢回了缸里,水里那张黑黢的脸顿时乱了:“大哥,爹是个急性子,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王老汉拿起竹棍敲了敲篱笆:“可以了就要去做,不能偷懒,不能拖沓。过两日自然还有过两日的事,不勤奋点,如何给老二娶媳妇?这都三十五六了,还在打光棍,我就是哪天死了,也不瞑目啊。” 王商露出了发黄的牙齿,纠正道:“爹,我不是光棍。” 王夏叹了口气。 这倒是,二弟娶过妻,也有过儿子,只不过儿子六岁时得了一场病没了,妻子伤心不已,加上家中遭了变故,一病不起,最终也走了。 说起来,命苦。 王黍是小辈,年过二十了,倒真的是个光棍,不是说不上媳妇,而是因为三年前有人放了话,谁敢嫁到王家,就让他们家破人亡。为了不给别人家添麻烦,王黍不打算结婚了,攒点钱,到时候将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那就行了。 拿起了连枷,王黍没说什么,走至晾晒大豆的地方,举起王黍,顶端的连枷拍便随之旋转,重重地砸在了晒干的大豆荚上,大豆荚破碎,一颗颗大豆蹦跶了出来,跑了没多远,便陷到了大豆茎秆与叶子里。 四五根质地坚硬的细木棍并排组成的连枷拍,一落下就是一个面,无论是打麦子,还是打芝麻,亦或是黄豆,都离不开连枷。 啪! 王商、王夏对视了一眼,也不再说什么,拿起连枷开始干活。 就在几人干得额头冒汗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王老汉!” 王老汉正坐在树荫下乘凉,欣赏着儿孙卖力干活,顺着声音看去,脸色顿时一冷,站起身来喊道:“张达摩,你来这里作甚!” 王夏、王商踩着豆荚便上前拦住了张达摩等人,王黍让妹妹回屋,手持连枷站到了父亲身旁,丝毫不惧地看着来人。 “这位是县衙的李书吏,这位则是中人黄吉,至于这——” 张达摩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介绍过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房契,两张田契,对王老汉道:“三年前,是我狼心野心,不是东西,用了下作的手段,夺了你家的宅子,也抢了你家的上田。” “那,现在书吏、中人都在,我们这就过契,房子、田还给你们,新契约写好了,就差你的名字与手印了,另外,这里还有一百贯的宝钞,权当是这些年田地产出的补偿……” 王夏、王商茫然地看着张达摩。 王黍也看不穿这张达摩唱的是哪出戏。 王老汉佝着腰杆上前,接过房契、田契看了看,可不是,里面都写得清清楚楚,就连书吏、中人也落了名与手印,只要自己签上名,按上手印,这房子、田地可都回来了。 只是—— 这里面透着古怪。 王老汉看着张达摩,愤怒地喊道:“你又想出了什么花招要对付我们?张达摩啊,人不能将事做绝了,我们已经退到了城外,用了三年才垦出来这点地,有了这点收成,你还想将我们的一切都夺走不成?” 张达摩低下头。 他娘的,一个个都不信自己啊,说起来还是坏事做太多了。若不是镇国公吩咐了,自己也不想将这些东西给吐出去啊。 可顾正臣说得清清楚楚,就三天。 三天办不好,张家消失! 顾正臣要捏死张家,那比踩死一只蝼蚁还简单啊,尤其是自己这几十年来就没干过好事,一查一个准…… 张达摩诚心诚意地说:“这不是什么对付你们的花招,而是我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这不是,登门道歉,该归还的全归还了,还给了补偿。王老汉,别人不认识字,你可是认识的,白纸黑字,还能骗你不成?” 王老汉冷笑不已,将房契、田契直接丢给了张达摩:“有句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张达摩,你比狗还恶毒,会良心发现?走吧,我不需要宅子,也不需要田地,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补偿!” 张达摩脸色铁青。 老子这辈子就没低过头,结果好不容易丢头了,竟被人指着鼻子骂…… 这可不行啊。 你不收走,我张家就没活路了! 衙门的李书吏看不下去,走出来说了话:“王老汉,你不信张达摩,总应该信衙门吧,何况还有中人在此,你签了字,按了手印,收回家宅与田地不好吗?” 王老汉呵呵摇了摇头:“李书吏,张达摩害我们的时候,你们县衙的人是怎么个做派,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 天下乌鸦,哪有一个是白的!但凡出一个,那也是有病! 这世道,就这样。 什么元,什么明,说到底和百姓关系不大啊,谁在上面发号施令,到最后还不是欺负老百姓? 王老汉是看穿了这些人,压根不相信。 张达摩犹豫了下,看着转过身要走的王老汉,一咬牙,喊道:“我错了!” 扑通! 张达摩跪了下来。 王老汉猛地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张达摩。 王夏、王商、王黍目瞪口呆。 横行乡里,欺民霸市,无恶不作的张达摩,他竟然下跪了! 这一幕,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张达摩感受到了屈辱,却又不得不忍受,为了家族,必须能站能跪,要不然,全完了…… 王老汉这才发现张达摩说的竟是真的,老眼眯了眯,问道:“你这种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尤其是对我这种毫无身份的糟老头子,怎么,张达摩,有人逼你还债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四章 顾青天,欢迎归家 平阳府,临汾。 吴一川带着斗笠,与两个老汉站在路边寒暄,问问收成与生活,正聊得兴起,班头杨威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府尊,急,急——” “府尊,你是知府老爷?” 老汉听闻,赶忙要行礼。 吴一川拦住两个老人,目光严厉地看了一眼杨威:“何事?” 杨威弯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镇,镇国公来了!” “谁?” 吴一川伸手拉过杨威。 杨威手指后方:“收到消息,镇国公携家眷认祖归宗,现已抵近临汾不到十里。” 吴一川愣住了:“你说的镇国公,是哪个镇国公?” 杨威傻眼。 咱们大明还有第二个镇国公不成? 吴一川脑子有些懵。 顾正臣认祖归宗? 身为前任的应天府同知,吴一川确实听说了老顾氏登门认亲,知道顾正臣的根在山西,可具体在山西哪个府哪个县,没人清楚,这事顾家也不会满世界显摆,到处去说。 认祖归宗这是迟早的事,可吴一川有些不明白,顾正臣这个时候应该待在金陵才是,毕竟番薯还没挖出来呢,再认祖归宗,那也得紧张番薯先,这可是荣耀,是镇国公这一脉累世荣耀的根啊。 舍了如此大的荣耀事跑山西来,在这个时候,不合适啊。不过,顾正臣这种人确实有许多时候并不按常理做事,他很可能还真跑出金陵了。 吴一川对两个老汉拱了拱手:“镇国公要来了,我需要去迎接下,改日再来问好,记住了,有委屈,有苦楚就去府衙!我吴一川当一天知府,就不会视百姓疾苦、冤情于无睹!” “走!” 吴一川催促杨威。 府衙的官吏衙役等早已准备妥当,甚至还找来了不少耆老,随吴一川出了南城门,迎接镇国公。 这时候的镇国公车队不再沉寂低调,而是高调至极,前面有人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还有人鸣锣开道,后面跟着高头大马,八骑开道,后面是若干仆人打扮的人跟着,紧接着便是三顶轿子,八个人抬着行进。 六骑护卫左右,后面跟着多达三十六辆马车,连出去好远,整个队伍人数超过了三百。 这主要还是先期送出金陵的货物集聚到了襄陵,在车队抵达襄陵之后便加入了进来,出襄陵之后没多久,排场就开始亮了出来。 这个阵势,轰动了临汾,同时也开始轰动平阳府,乃至整个山西! 吴一川率官员、耆老亲迎。 队伍停了下来。 徐允恭站在轿子旁,言语了几句,便驱马上前,对吴一川抱了下拳:“吴知府,镇国公让你独自上前。” 吴一川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跟着徐允恭至了马车旁。 帘子微微挑开。 朱梓看了看吴一川,差点被这张脸吓了一跳,缓住心神才开口:“先生先一步去了洪洞,我们只是路过临汾,不在此处停留,不必接应了。” 吴一川虽然不知道朱梓是哪个,可看清楚了红色圆领袍胸部与两肩的蟠龙。 这衣裳,整个天下能穿的,也就只有皇子了。 吴一川很是郁闷,顾正臣认祖归宗,又不是你老朱家认祖归宗,派皇子来干嘛,看样子,还来了两位,看这年纪,估计是潭王、鲁王吧…… “下官遵命。” 吴一川总不能拦着。 徐允恭见朱梓吩咐完,对吴一川道:“吴知府,先生前往洪洞之前留下过几句话,让我代为转达。” 吴一川肃然拱手:“还请徐少爷转知。” 徐允恭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手中马鞭垂了下去:“先生说,平阳府乃是大府,能不能治理好平阳府,知府是关键。知府当强势有所作为,若地方知县不能做事,不敢做事,该上文书弹劾的弹劾,该奏知布政使司的奏上去。” “总之,今年只办一件事,那就是整顿吏治,需要有一批敢办事,能扛得住压力,为大局不惧骂名的官员上来,让那些平庸的、无能的、做不成的官员,下去!” 吴一川心头一颤,知道顾正臣来到山西,这山西必少不了腥风血雨,凝重地点头应下,谢过徐允恭之后,吴一川走出队伍,对迎接的官员、耆老等人道:“镇国公乃是我平阳府洪洞人氏,这是平阳府人的荣耀!” 官员、耆老听闻,确实激动不已。 与镇国公出自一府,这说出去都有面子啊。 比如去外地,介绍自己出自平阳府时对方不知道,那就能拍着胸膛说:“知不知道镇国公,我与镇国公乃是同府之人……” 何况平阳府出了如此一个大人物,日后修府治,那也是可以大书特书的。 还有啊,国公都是自家人了,那以后遇到点麻烦,遇到点事,他总应该照料照料吧…… 吴一川抬手压住众人的议论声,喊道:“只不过镇国公离乡二十余年,急切回家,故此经临汾不停,大家让开道路,送镇国公府家眷及车队离开!” 众人虽有些不舍,都想看看镇国公,但知府发了话,加上大家谁不知道近乡情更怯? 道路让开。 车队缓缓而行。 在轿子经过时,一个耆老拄着拐杖喊道:“顾青天,欢迎归家!” “欢迎顾青天归家。” 人声如雷。 朱梓听着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看向朱檀:“这就是先生在百姓中的人心,你说,有朝一日,会有百姓喊我们的名字吗?” 朱檀擦了擦鼻子:“还是不要了吧,百姓敢喊你我的名字,说明咱们的名声已经臭了。你认为那时候先生会不会打残咱们?” 朱梓哆嗦了下,点头道:“这倒也是。” 吴鲲、陆北冥很享受眼前的一幕,沿街的百姓都在那喊着顾青天,说明父亲追随的是个英雄,百姓认可的真英雄。 现在,我们也在他的身边做事,父亲一定会很欣慰。 车队离开临汾三里,后面还跟着恋恋不舍的百姓,甚至有些人追了十余里还没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送到洪洞去,要知道临汾到洪洞,也就那么三四十里路…… 洪洞,县衙。 知县肖九成、县丞王舟、主簿胡西楼正在二堂议事,衙役走了进来,禀告道:“县尊,有人手持水师腰牌,要面见县尊。” “水师的人?” 肖九成茫然不已。 山西没海,和水师不搭噶,怎么突然被水师的人找上门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五章 全城而动,能接尽接 肖九成正疑惑中,毕竟水师是军,县衙是民,不属于一个班子,泾渭分明,怎么就碰到一起来了? 班头宋必成带着几分惶恐跑了进来,顾不上行礼,喊道:“县尊,刚收到消息,镇国公及其家眷已离开了临汾,正朝着洪洞而来。” 肖九成豁然起身:“你说的是那个带水师远航,因土豆亩产二十石晋升为镇国公的那个镇国公?” 宋必成频频点头。 错不了,就是顾正臣! 县丞王舟显然也有些震惊,思索了下,面色凝重地说:“县尊,咱们需要做好镇国公接待事宜,送其入境、出境,若是应对不善,惹怒了镇国公,咱们可承受不起。我可是听说过,镇国公尚是定远侯时,曾将官员挫骨扬灰……” 肖九成自然知道这些,安排道:“镇国公途经洪洞,该尽的礼数我们不能少,该准备的孝敬,也不能少!通传下去,所有官吏杂役明日一早全部到齐,随我出城迎接。” 这个时辰已接近下落,该下衙了,顾正臣总不可能摸黑赶过来。 宋必成听闻,赶忙说:“县尊,我听说,镇国公不是途径洪洞,而是洪洞人,这次进山西是认祖归宗来了。” “什么?” 肖九成浑身一冷,王舟也忍不住骇然。 胡西楼端起了茶碗,余光看了看肖九成与王舟的神情,默默然地抿了口茶。 这茶,格外香。 镇国公是洪洞人,这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肖九成并没感觉到什么荣耀,而是惴惴不安。 毕竟自己这个知县又不是洪洞人,有什么可以与有荣焉的? 令人担心的是,顾正臣是官场人屠,他如果只是过境洪洞,送走了也就安心了,若是他留在洪洞—— 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万一他发现点啥,就是没发现什么,扣过来点什么黑锅,那也够自己受得啊。 王舟的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年自己昧着良心帮助大户做了不少脏事,虽说没将好处留在洪洞,全都送到蒙城老家去了,可顾正臣洞察能力极强,万一露出点蛛丝马迹,那很可能会连根拔起啊。 胡西楼见知县、县城都不说话,便放下茶碗,开了口:“水师的人还在门口,兴许是镇国公派来传话的,县尊要不要见一见?” “对,快请。” “不,我们去迎接。” 肖九成仓促改了主意,亲自带人到了大门口。 吴鲲、陆北冥见知县走出,抱拳行礼。 肖九成见是两个年轻人,不敢怠慢,谄媚地笑着:“不敢当,两位请。” 吴鲲摇了摇头:“县尊,镇国公让我等传几句话,就在此处说吧。” 肖九成收敛了笑意,整理了下衣冠,肃然道:“谨听镇国公吩咐。” 吴鲲看了看肖九成几人甚是尊重举止,认真地说:“镇国公说了,洪洞城内顾汉一脉乃是其本家,二十余年前因故离开山西,明日辰时锦衣还乡,当全城而动,能接尽接,以彰国公之风,告慰先祖。” 肖九成见吴鲲说完,赶忙应声:“还请转告镇国公,下官照办!” 吴鲲转身,与陆北冥牵过马,飞身上马,催马而去。 肖九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王舟、胡西楼:“这顾汉可是那顾安、顾知微的父亲?” 王舟点头:“是。” 肖九成皱眉:“他们怎么就与镇国公扯上关系了,我为何不知顾家还有一脉在外地?” 王舟低头,一股冰寒从脚底钻到了天灵盖。 娘的,前几日张达摩请自己喝酒,为的就是将顾家人添加到移民名单上,好借此施压,迫使顾家人卖掉祖宅。这事若是被镇国公知道了,那自己还有活路吗? 这会张达摩应该还没动手吧,毕竟没听说他搬到顾家祖宅里去。不行,必须找人警告下张达摩,你惹谁不好,非要惹姓顾的! 胡西楼看着马上的背影消失,轻声道:“我听说顾汉有三子,顾安为伯(老大),顾知微为叔(老三),仲(老二)则是顾阫。顾安、顾知微之下无人入仕,若这镇国公当真是顾汉的孙子,那一定是顾阫的儿子。” 肖九成看向胡西楼:“顾家虽有些落魄,可也不至于衣不暖,食不饱,这顾阫为何离开山西?二十余年前,那可是外面烽火连天时。” 胡西楼摇了摇头:“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明了,只是听说顾阫是个讼师,得罪了城中大族,不得不举家离开洪洞。” “讼师?” 肖九成突然想起什么:“你说的是那个铁骨铮铮的顾阫啊,我翻阅过一些前朝老旧卷宗,对此人有些印象。罢了,王县丞,你安排人挨家挨户告知全城父老乡亲,明日一早,任何人,只要是死不了的,必须出城迎接镇国公!” 王舟赶忙答应:“好,我这就带人去办!” 肖九成看向胡西楼:“胡主簿,你负责调查一下顾阫是如何离开洪洞的,是谁家逼迫他们离开的,别到时候镇国公发难,我们却什么都不知情!” 胡西楼领命。 肖九成看了看夕阳,叹了口气:“其他人,跟着我去一趟顾家吧。” 秋风起,黄叶落。 骏马奔,踩起尘埃。 吴鲲见陆北冥放慢了速度,也勒了下马匹,问道:“怎么了?” 陆北冥侧头,一脸疑惑:“镇国公做事向来低调,可这次为何一反常态,要让洪洞全城而动,能接尽接?” 吴鲲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还揣测起镇国公的心思了?二十多年前被人赶出去,现如今以镇国公身份返回,张扬点又如何?是你的话,你会不张扬?” 陆北冥直摇头:“若是我,定会从金陵张扬到洪洞。只是我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吴鲲双腿一夹马匹,催动道:“那就多看看,咱们这一趟可不就是多看,多学吗?来,让我看看你的马术如何了!” 陆北冥一甩缰绳:“来就来,驾!” 马蹄一下接一下,将残阳彻底踩没了。 此时的洪洞,彻底被轰动了。 镇国公是洪洞人! 镇国公要认祖归宗! 镇国公明日到洪洞! 镇国公啊,洪洞什么时候出过如此大人物,别说县衙催促着让去迎接,这不催那也应该去看看,镇国公这东西多稀罕,压根没见过…… 第一千八百三十六章 归家,回到洪洞 月光洒落清辉,天地一片澄明。 顾老夫人仰着头,看着天上挂着的月,对归来的顾正臣道:“月是故乡明,这话没有错。当年咱们一家人从这里离开,那一晚,也有月亮,很亮,亮得如同催人赶路……” “一晃二十多年,我们是回来了,可你父亲却永远留在了山东。那些年里,他虽然没说什么,可娘知道,他想家,也想家里的人。只是啊——他运气不好……” 顾正臣安静地听着,并不搭话。 母亲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倾听者,而不是陪她说话的人。 老顾氏坐在不远处,拿着帕子擦过眼角,说起来,假如当年顾家强硬点,抗住了,日子艰苦点就艰苦点,兴许顾阫就不会出事…… 可站在当下,假如过去,往往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悲色。 罗贯中坐在篝火旁,看着明月,思绪也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朱梓、朱檀很是放松地躺在了地上铺好的毯子上,终于要到洪洞,再不用每日徒步一两个时辰了…… 马三宝拿着兵书,津津有味地揣摩着,陆北冥、吴鲲则坐在马三宝左右,手中也拿着书,有不懂的便问一问马三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人的基础太薄,问得太过简单,汤鼎不教,又不能总麻烦徐允恭,只能跟着马三宝学习…… 夜凉如水,潺潺而去。 寅时,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便起来梳妆打扮,这次返回洪洞,总需要拿出国公府的威仪来才是。尤其是张希婉,身着真红大衫,披深青色霞帔,头上戴着的翟冠更是亮眼,珠翟、珠牡丹、翠云片、翠牡丹叶片、金宝花钿装饰而成…… 林诚意、严桑桑就没如此好的待遇,但也挑了一身华彩的衫裙,满头珠翠。 顾正臣被拉了起来,张希婉告知了祖母、顾安、张书等人离开的消息,在顾正臣的哈欠里穿上了麒麟服,腰缠玉带,头戴乌纱帽,再搭配上等的玉佩,挂上腰牌…… 朱梓、朱檀就不必换衣裳了,两个弟子,没他们什么事,最主要的是,他们换了衣裳,那风头可就不在镇国公这一家子了…… 收拾妥当,车队在卯时出发,前往十里外的洪洞。 洪洞城南,三里。 到处都是人,热闹不已,甚至还有一些精明的商贩,干脆在路边摆上了摊点,卖起了刀削面…… 太阳刚刚冒出来,张达摩已经汗如雨下,最恶心的是与张达摩一直不对付、却始终无可奈何的李家,家主李文上前拱手,寒暄道:“张老爷,听说镇国公八岁的时候还朝你丢过石头,你们大可叙叙旧啊。” 张达摩恨得牙痒痒:“李老爷,你可别忘了,顾阫当年走的时候,你家的所作所为也不光彩!” 李文呵呵一笑,暼了暼张达摩的膝盖,玩味地说:“那又如何,至少我从来没说过让其离开洪洞的话。说起来,还是张老爷手眼通天,消息灵通啊,竟能提前三日预见镇国公将至,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听说很有诚意。” 张达摩脸色铁青,却又不能说什么。 李文侧过身,低声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若是你能活过今年,不如李家每年给张家一笔钱,只求有什么侯爵、国公来了,你能提前告知。” 张达摩恶狠狠地瞪着李文:“说起消息灵通,谁能比得上你们李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三月里,欧阳驸马都尉路过临汾,你可是带着礼物从洪洞一路跑到临汾,就为了能见上驸马一面!” “现在镇国公来了,你备了多少礼物,又打算什么时候登门拜见?” 李文抓了抓浓密且长的胡须,老谋一笑:“礼物嘛,自然是多多益善。为表诚意,昨晚熬了一宿,写下了一篇二十多年前的回忆录,到时候一并送给镇国公。” 张达摩紧握着拳头:“你这是落井下石!” 李文后退一步,老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怎么还急眼了,这不都是跟你学的?” 县丞朝着李文、张达摩等人这边走了过来,李文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站着,王舟在路过张达摩时,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张达摩懂这个眼神的意思,何况王舟昨晚就已经派人警告过自己了。 可问题是,顾正臣已经来过一趟洪洞了,自己被逼无奈,将你供了出去,这个时候给我再多眼神也没用啊…… 人群一阵骚乱,随后分出一条道来。 老顾氏率顾安、顾知微缓缓而行,三人身后妇人,妇人之后则是顾不器、顾不霜等晚辈,而在顾家人之后,还跟着张书一家人。 “老顾氏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顾安也来了!” “这些人的嘴巴可够严实的,去了金陵认了亲,镇国公到了家门口了才公之于众。” “那又如何,我等只能羡慕。” 人群里议论纷纷。 老顾氏带人走到了人群前面,右手边就是知县、县丞等人,这个位置,几乎就在中央。 锣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变得清晰。 人群变得鸦雀无声,一个个盯着远处的道路,看到了牌子,看到了骏马武士,看到了轿子。 肖九成、王舟、胡西楼等人面色凝重,肖九成率县衙官员前出,扫袖行礼,高声喊道:“洪洞知县肖九成,带县衙全体与洪洞百姓,迎接镇国公回家!” 声音洪亮,扫在长野。 轿落。 顾老夫人、顾正臣、张希婉等人下轿。 顾正臣站在母亲左手边,张希婉站在母亲右手边,顾治平站在顾正臣身旁,顾治世站在张希婉身旁。 林诚意拉着顾明月,严桑桑抱着顾治疆。 一家人出现在了洪洞百姓面前。 轻移脚步,缓步而行。 直至距离肖九成三步远时才停了下来,顾正臣看了看肖九成,目光投向迎接的无数百姓,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有劳肖知县与诸位了。” “下官不敢称劳。” 肖九成喉咙动了动,不敢直视顾正臣。 顾正臣挥袖,让肖九成等人让开,独自一人上前,面对无数洪洞百姓,气沉丹田:“今日,我顾正臣认祖归宗,回归洪洞本家,诸位能来迎接,顾某感激!趁此人多,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听上一听。” 第一千八百三十七章 顾正臣的三条约定 李文凝眸盯着顾正臣,心情复杂。 羡慕,敬佩,震惊。 要知道眼前之人不过三十来岁,入朝十年,不是淮西人,也没有参与开国之战,竟能列居国公,其成长速度堪称恐怖!可惜了,没有早点知道其身份,否则李家也能早点结交一二。 张达摩如丧考妣,这个时候的顾正臣可比当日在顾家见面时更显威严,尤其是一身麒麟袍,威严无双,再看那张氏,与国公夫人一样,皆是翟冠红衫霞帔。 不用说,这张氏是朝廷诰命夫人,看样子还是一品夫人! 这地位,二十年前谁敢想? 只是不见顾阫,那个男人不在这队伍里。 莫不是—— 张达摩想到一种可能,浑身更是发冷,若顾阫出了事,那这笔账镇国公还不得算自己头上? 王老汉看着顾正臣与一干镇国公府家眷,笑得灿烂,对王夏、王商等人道:“镇国公是咱家的恩人,他不来洪洞,张达摩那种人怎么可能下跪求着咱们原谅?” 王夏咧着嘴,露出了两颗大门牙:“顾青天来了,洪洞谁还敢乱来?那些旧账,也该算一算了吧!” 王黍拉着妹妹,轻声说:“看看,那就是大户人家的娘子,珠翠华服,漂亮吧。咱家现在好起来了,等你长大了,说不得你会嫁给官人,你以后也能如此漂亮风光……” 王老汉抬手打了下王黍的胳膊:“你妹妹风光不风光先不说,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婚事了,等镇国公这风波去了,我就让人给你说媒。” 王黍一双眼盯着顾正臣,以微弱的声音喃语:“我想做大事,成为大人物,婚事——以后再说。” 李老汉抓过孙子,指着顾正臣对孙子就是一顿输出:“看清楚了,这就是镇国公,你可要向他学习,以后也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顾正臣看着众多百姓,面带柔和的笑意,抬起双手,压住了所有杂音,以洪亮的声音喊道:“二十余年前,家父被迫离开洪洞。现如今,家父不在,无以见证今日之荣耀,这是一件憾事。” 张达摩听闻后,差点晕倒,若不是张求知搀扶着,估计已经站不住了。 这也不怪张达摩心理素质差,要知道顾正臣杀人不眨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件事,这不就是打算快意恩仇,杀鸡儆猴,要将他拉出来砍了吗? 李文也没想到顾正臣如此犀利,这是想要亮刀子啊。 肖九成、王舟等人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侧头看向张达摩等人,若是顾正臣要杀人报仇,这也不是说不过去,以他的功劳,以他的做派,弄死个人不算什么事。 但众人还是小看了顾正臣,顾正臣话锋一转,言道:“谁都有遗憾,谁也难免经历生离死别。家父曾教导过我,万事都以大局为重,以百姓为重。今日我顾正臣以镇国公身份归乡,愿在此许下三条约定。” “第一,百姓之中但有冤情、委屈未能伸张者,找我。” “第二,百姓之中但有欲入军伍,杀敌报国者,找我。” “第三,百姓之中但有聪慧,穷困无力进学者,找我。” “十日之后,大可登门。顾某在这里,祝洪洞民安,愿大明国泰!” 一席话,赢得无数民心。 知县肖九成等人低了头,这下完了,顾正臣来了,他成知县了…… 王黍眸子闪过一道光。 可以入军伍? 听说跟着顾正臣的许多人都升了官,还有不少人得以封爵,若是可以的话,那自己岂不是也有机会! 只是,自己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本事,能不能打熬出来? 不管了,这是一个机会,哪怕是死了,也好过留在洪洞看不到任何改变家族的希望! 要想不被人欺负,就需要自身变得强大! 在无数人心思动时,老顾氏携顾家人上前,对顾正臣、顾老夫人、张希婉等人行礼。 顾老夫人搀起老顾氏,相视一笑。 顾家人在此相认,二十余年前的纷纷扰扰,就此释然,成为过去。 进城。 在路过一颗大槐树时,顾正臣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大槐树并不笔直,而是有些歪斜,树干粗壮,至少需要六七人才能合抱过来,深褐色的沟壑里填不满的是风霜岁月,树干上突起的一块树瘤,如同一双诡异的眼,窥视着人间。 枝叶倒是繁茂,撑开了一片天,只不过中秋已过,深秋不远,叶子已是泛黄,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随一阵风落得干净。 “这就是大槐树啊。” 顾正臣感叹了句。 张希婉不太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大槐树又不是什么稀罕的,这一路上遇到过不少,怎么到了家门外,还感叹上了。 顾正臣没有解释,也没办法解释。 大槐树,不是个地点,而是一个标志,是一个离开洪洞无数人的集体记忆。那些人看到的不一定是这一棵大槐树,但总有那么一棵大槐树,充当了历史的见证者。 归家。 老顾氏带路进了宗祠,顾正臣拿出了父亲的牌位,郑重地将牌位摆在了桌案上。 顾安点了三柱香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族谱,一串名字自上而下,分了许多枝,直至落到了下面,是一个名为顾汉的人,那是祖父,而在顾汉之下,分出了三支,中间那一支里面,已经填上了顾阫两个字。 接过香,顾正臣跪了下来,三叩九拜。 顾安待顾正臣行礼之后,上前接过香,插在了香炉里,又点了三柱香递给顾正臣,看了一眼跪着的顾正臣,对牌位喊道:“维大明洪武十六年,八月十九日。子孙顾正臣认祖归宗,奉香火于列祖列宗牌位前……” “顾正臣,系顾居第十六世孙,祖父讳顾汉,父亲讳顾阫,世居洪洞顾家祖宅。因故离家二十余载,今修身齐家治国,屡立大功,蒙受皇恩,封镇国公。当下归宗,陈告先祖……” “……” “子孙当谨记祖训,为善为仁,为民为国。上不辱先祖之德,下不负族亲之望。自今以后,敦睦宗族,勤修谱牒……” 第一千八百三十八章 归家,释然 若是遗失多年、身份不明的孩子认祖归宗,那流程复杂了,需要宗族聚在一起查验血脉,证明其是自家孩子,然后才能进入宗祠,告诉列祖列宗,之后才能算是进了门,回了家。 可顾正臣不需要这么麻烦,一是因为长相与父亲顾阫相似,二是因为母亲在,三是因为顾正臣离开山西时年纪虽小,但也是众人见过的,二十余年,确实不短了,但还不足以隔断一切。 即便如此,礼仪的漫长还是让顾正臣有些疲累,谁能想到大伯如此能说,你告诉列祖列宗我回来了不就行了,非要说那么多,连自己干过知县、知府,去过辽东、南洋,远航大海这些事也说…… 顾安自然要说,你顾正臣虽然在祠堂里,可顾家的子弟就在门外听着,许多人都不知道你的过去,这些话,既是给族谱上的人说的,也是给那些晚辈说的。 让逝去的,活着的,都知道顾家出了个惊才绝艳、立下无数功劳的镇国公! 礼仪持续了一个时辰,顾正臣来回上了九次香,这才在顾安“子孙归宗,礼成”的话中结束。 老顾氏亲自搀起顾正臣,湿了双眼,动情地端详着顾正臣:“我的好孙儿啊,这些年你受苦了……” 顾正臣很想说咱们又不是头一次见,至于如此嘛,可老人家明显是真伤心了,只好开口:“离家二十余年没能在祖母身边尽孝,如今归来,还请受孙儿一拜。” 母亲交代过,回来就回的彻底,不要人回来了冷着个脸,给所有人不舒服。 至于过去的事,顾家是有过错,但站在家族的角度来看,也不能说一无是处,只能说为了整体牺牲了局部,局部有委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受委屈的局部不能针对整体,对付整体,要服从整体,照顾整体的考虑。 局部好了,那也不能舍弃整体,成为整体,而是应该给整体带来更多好处,更大帮助。 这些说起来不近人情,甚至带着几分滑稽,可从微观的家族放大到宏观的国家来看,顾正臣理解,每个时代之下,都有那么一部分被牺牲的局部,只不过有些时代,将牺牲的部分彻底丢弃了,有些时代,还记得这些人的牺牲,愿意拉一把。 被彻底丢弃的局部多了,那早晚有一天局部会成为整体,而原来的整体也会成为被毁灭、牺牲的局部。 这不只是一个微观家族的事,还是一个王朝取舍的缩影,大家都是按照一套逻辑办事。 与王朝不同,家族和解起来容易,王朝和解困难,因为鸿沟太大了,你站在那一边,我站在这一边,彼此立场不同,诉求不同,矛盾无法调和,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也不想听,只想打一架…… 顾正臣想了很多,也就释然了,最主要的是,自己要做的事一样是牺牲局部,成全整体的事,一样会被无数人不理解、唾骂。 到那时,那些移民的百姓看自己的目光,和当年自己看顾家、张家的眼光有什么区别? 确实,这是两码事,性质不相同。 可结果落到个体与家庭身上,不一样是生离死别?对于即将移民的那些人,他们的痛苦与当年父母经历过的痛苦是没差别的。 家里很是热闹。 顾治平成了最讨喜的人,谁见了都想多说几句话,顾治世等孩子也被围住了。 不善言辞的顾不愠则站在马三宝身旁说话,听闻马三宝是三哥的弟子时,很是惊讶,问道:“那你一定知道大远航的事了,土豆、番薯当真是从几万里的海外拿来的吗?” 马三宝顿时笑了:“那当然了,你们没见过那么大的海,漫无边际,若不是先生笃定,坚定航行,我们未必能穿过去。”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 顾不愠问道。 马三宝拍了下结实的胸膛:“大远航里,也有我马三宝的身影。” “怎么可能,你还是个孩子……” “我是水师军士!” “那你也是个孩子。” “我有水师军士的腰牌。” “可你还是个孩子。” “我有证人,他们两个可以为我作证。” 顾不愠看了看吃苹果的朱梓、朱檀,对马三宝道:“他们也是孩子……” 马三宝一跺脚:“他们是王爷。” 顾不愠瞠目,听闻这话的顾不器手哆嗦了下,盘子里的石榴、柿子差点滚出去。 顾知微、顾不霜等人也看了看朱梓、朱檀,又忍不住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咳了咳:“在这里,他们只是我的弟子,不是王爷,不必拘谨。” 顾知微哆嗦不已。 我的侄子啊,不带这样的吧,那可是皇子啊。 老顾氏温和地笑着,顾安也默然地点了点头,对紧张的顾知微、顾不器等人道:“习惯就好……” 顾不愠看向掰石榴往嘴里塞的汤鼎,问道:“那这位是?” 马三宝看了一眼:“哦,信国公的儿子汤鼎。” “信国公,这——那他呢?” “魏国公的儿子徐允恭。” “……” 顾知微等人麻木了。 顾正臣都是带了一群什么人回家的,怎么皇子、国公府的公子也带来了? 顾不愠看向吴鲲、陆北冥:“这两位又是什么国公的儿子?” 马三宝直摇头:“他们不是公侯之子。” 顾不愠松了口气,这再来几个,小心脏受不了。 马三宝神情肃然,言道:“他们的父亲牺牲在了大航海途中,先生见他们心性不错,便带在身边历练,他们是水师英雄的儿子,也是我的朋友。” 顾知微等人也明白过来,这来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包括那个背着双手,对着院子里的槐树默不作声的老头子,估计也不是一般人。 自己这个侄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身边聚了如此一堆人…… “小哥哥,可不可以给我们讲讲大远航的事?” 顾不器的小儿子顾治简仰着头问道。 马三宝蹲了下来,抓着顾治简的小手道:“我可没那位罗爷爷讲得好,他正在写大远航的书呢,咱们让罗爷爷讲一讲好不好?” 于是乎,罗贯中终于不无聊了,唾沫横飞…… 第一千八百三十九章 不允许族人进入军伍 罗贯中憋坏了,这一路上确实没多少人能陪他说话,路上颠簸还不方便写作,停下来可以看出的时候正是天燥热的时候,好不容易凉快了些,就又开始赶路…… 这会有一群人听自己讲故事,那自然是高兴,张口就是:“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与大海之间……” 顾正臣目瞪口呆,跳了出来:“你认识高尔基?” 罗贯中侧头:“高尔鸡,是什么鸡?” 顾正臣讪讪然,咳了咳问道:“你下一句该不会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吧?” 罗贯中瞪了一眼顾正臣,毫不留情地训斥道:“那么深远的大海之上,哪来的海燕,还黑色的闪电,你家闪电是黑色的吗?就算是有海燕,它都黑色了,你怎么能在乌云里看得到?” “你可是水师主将,不盯着消息,决断航向,关注什么海燕啊。还有,你最好是解释解释,什么是高尔鸡,我怎么没吃过,找不出来这事不算完……” 顾正臣无语了。 这可不好解释,一个马德草,就扯出来一个马克思,再冒出来个高尔基,怎么扯? 那什么,洪洞的鸡耳朵都高,今天杀几只鸡来…… 中秋虽然过去了,但阖家团圆不晚,喜气洋洋的家宴开始,在酒杯,筷子,菜碟里欢笑。 翌日清晨。 顾正臣刚起来收拾利索,林白帆便走了过来,道:“张达摩带了一家二十余口,到了门外负荆请罪,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他有什么资格负荆请罪?” 顾正臣颇是不屑,看了一眼林白帆:“不要管,让他们跪着吧。” 林白帆犹豫了下,言道:“就连七八岁的孩子,那也负了荆。” 顾正臣微微皱眉,思索了下,说道:“让人调查下,张达摩这些年手底下犯了多少事,尤其是查一查,有没有闹出过人命。” 林白帆领命离开。 徐允恭、马三宝在西面的空地上摆上了简易箭靶,带着吴鲲、陆北冥练习射箭,顾不器、顾不霜等人也跃跃欲试。 当看到顾不器拉不开大弓脸涨得通红时,徐允恭站在一旁安慰:“没关系,先生当年刚练习弓箭的时候也拉不开,用的还是娃娃弓,没什么丢人的……” “不丢人是吧?” “那当然了——先,先生?” 徐允恭看着站在身后的顾正臣,顿时紧张起来。 顾正臣看向汤鼎:“允恭最近武术进展神速,你来与他切磋下,若是能打败他,我奖励你一顿土豆宴。” 汤鼎眼睛变得明亮起来,撸起袖子就喊了起来:“徐允恭,来咱们比试比试拳脚。” “先生,那我赢了呢?” 徐允恭赶忙问。 顾正臣甩了下袖子:“那就换萧成来与你切磋。” 徐允恭目瞪口呆。 完了,这是非要自己输不可啊,看来先生还是不愿被人提起抢沐晟小弓的事,你都国公了,这是雅事,怎么就没点气量。 我去,汤鼎你敢偷袭我…… 顾不器、顾不霜等人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徐允恭、汤鼎,那可是真下手啊,除了没往脸上招呼外,那也是拳拳到肉,直往身体上砸啊,不好,汤鼎要抱摔徐允恭,哦,被化解了,徐允恭将汤鼎压在了下面…… 陆北冥、吴鲲仔细观察着,马三宝看得津津有味,这两位出手的机会可不多,需要多看看,以后说不得先生会安排自己与他们比试,总要看看他们的破绽…… 顾正臣观察了下顾不器、顾不愠等人的脸色,轻声道:“军伍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他们比试,打来打去是轻的,真正到了战场上,那可就是豁出性命,别人一枪扎下来,顷刻就会毙命。” “战争不是儿戏,战场没有不流血,不死人的。我知道你们聚在这里心里是怎么盘算的,祖母也提过,希望族内子弟也能进入军伍,他日可以帮衬我做一些事。” “但我不能让你们去送死,而且,我也不允许你们进入军伍,成为将官,手握兵权。顾家要兴盛,要长远,就需要懂得什么可以抓,什么不可以碰。所以,只要我在,你们一个也别想进入军伍之中。” 顾不器皱眉,言道:“我们也想杀敌报国——” “报国的方式很多,杀敌有我,不需要你们。”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顾不器的话,当着马三宝、吴鲲等人的面,直言道:“想要为国做点事,那就凭真本事,你们不是会读书、善读书吗?凭本事考入格物学院,将来有你们报国的机会,若是没这个本事,那就留在洪洞。” 家族的力量一旦起来,并进入军伍之中,手握兵权,那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必须考虑皇帝的看法。 镇国公府已经麻烦不少了,新晋的四侯二十六伯,在外人看来,那可全都是“镇国公”嫡系,是自己的同党,皇帝会不会这样想不太清楚,反正官员是这样弹劾的。 这个时候提携家人进入军伍,那自己和蓝玉还有啥区别,不要哪天蓝玉案还没办法,先出来一个顾正臣案…… 至于进入文官序列,那就无所谓了。 大不了自己运作运作,将他们送到边远地方历练,比如云南,沐英那里就很缺人手,比如广东,让他们去韩宜可手底下,种种土豆也是没问题的,至于想进入朝堂,顾正臣自然是不会答应。 估计这事都不用自己运作,敌对自己的文官就帮忙运作了。 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但不是还有那么一句话,树大招风,而顾正臣招来的风,通常都是龙吸水级别的,这群人参与进去,很可能活不下来。所以顾正臣打心里不希望他们进入仕途与军伍。 张希婉走了过来,汤鼎、徐允恭也不打了。 顾正臣迎上张希婉,张希婉见徐允恭、汤鼎不碍事,便对顾正臣道:“祖母说,外面围观的人不少,是一直让张达摩跪着,还是如何?” “告诉祖母这事我有分寸。” 顾正臣安抚过张希婉后,对陆北冥、吴鲲道:“抓紧训练吧,时光可不等人,说不得哪天你们就会出现在战场之上。” 第一千八百四十章 张达摩的苦肉计 明元始终都处在战争状态,打大明的时候也不会提前打招呼,真正的和平对于大明来说,在这个时期是不存在的,大家以为的和平,只是因为距离边疆还有些距离,没人传报消息罢了。 训练不能懈怠,身为军士,要有随时上战场,直面敌人死战的觉悟! 吴鲲、陆北冥领命,开始了训练。 顾正臣看了一圈,对马三宝道:“将二王喊来,让他们一起训练。” 马三宝笑着便走开了。 朱梓、朱檀可不像朱樉、朱棣等人强壮,一来是年纪小,二来是没打下武学基础,说到底还是皇宫里溺爱给多了,纵容了这两个家伙。 别以为朱元璋对皇子严苛,就不存在纵容了,严苛是真的,但大部分都给了朱大郎到朱五郎,至于后面几个,想起来严苛一下,想不起来,那就不管了…… 这也不能完全怪朱元璋不负责,孩子实在太多,又没丞相分担政务,还经常参与造娃运动,能抽出多少时间管教年纪更小的儿子…… 现在感觉孩子性情不对劲,又忽视了教育,这才想起了顾正臣,代为管教。 顾正臣对朱梓、朱檀始终是威严的,不苟言笑,吩咐两人五十步靶,十箭上靶不足三箭,就不必吃午饭了。 看着两个人拉着小弓,顾正臣时不时语言输出几句,给他们叠加下buff。 看,朱梓、朱檀铆足了劲拉满了弓。 咻—— 哦,没上靶…… 朱梓怪靶子位置不对,没摆在箭的前面。 朱檀认为靶子太远,应该弄个二十步靶子,五十步太难了。 顾正臣看向马三宝,马三宝现在已经不玩小弓了,用的是八斗弓,一石的弓对他来说还有些难度,动作娴熟,箭出必中,看得朱梓、朱檀直郁闷。 “连个年纪小的都比不上,白长几岁了。” 顾正臣毒舌。 朱梓拉起弓就准备射,徐允恭走了过来,校正了下朱梓的站姿,指了指箭靶:“你的目光需要盯着靶子,从箭矢这里看过去,靶心在箭矢下面不到一寸的位置,对,拉弓,屏气凝神——松!” 箭飞而过,砰地命中了靶子。 虽然不在靶心上,但毕竟上靶了。 朱檀着急了,这要是十箭不能中三,说不让吃饭,估计连饭桌都靠不过去,于是对徐允恭喊道:“快点教教我。” 顾正臣见萧成回来了,便转身离开。 萧成跟在顾正臣身旁,轻声道:“这几十年来,张达摩确实作恶多端,欺凌乡里,算得上洪洞一霸。因为他曾在元廷时洪洞县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官,通晓人情世故,善于奉承阿谀,在退出县衙之后,依旧与县衙里的人保持着关系。” “凭着这些本事与优势,他打压了不少洪洞大族,并侵吞了大量田地、宅院、店铺等。只不过因为你前些天发了话,他乖乖地将谋取来的财产退了回去,并奉上了补偿……” 顾正臣听过之后,问道:“闹出过人命吗?” 萧成摇了摇头:“从目前打探来看,还真没有闹出人命来,虽是打压、欺凌,但最后他还是会出一笔钱象征性地买下来,被迫离开城里迁到城外的人,也能凭着这些钱财安顿下来。” 顾正臣脚步放慢:“所以,这是个恶人,但还没恶到极致?” 萧成看了一眼顾正臣:“要不我再去调查下?” 顾正臣摆了摆手,看向阳光微微眯了下眼:“算了吧,人命关天,若是出了人命,这事一次也该查出来了,没查出来,说明没有。” 回头看看,萧成的调查应该可信,张达摩想要顾家祖宅,一而再、再而三施压,但每次都提到了给五百两作为补偿,可见此人一开始就是冲着东西去的,并不求伤人害命。 哪怕是二十余年前,父亲被迫离开山西时,张达摩也只是幸灾乐祸,并没有落井下石。 但是—— 前段时间,张达摩放了狗! 这在顾正臣看来,张达摩虽然没杀过人,没要过人命,但他依旧动了杀心! 大门外。 张达摩赤着上身,身后荆条上的刺已扎入皮肤,血染了一片,这模样的还有张达摩的几个儿子,甚至连十几岁、八九岁的孙子也是如此。 老人、妇人与女娃娃也跪着,虽没有背藤条,但也跪了许久,一个个痛苦不堪,女娃娃刚哭了一下,就被一旁的母亲给扇了一巴掌。 张家满门的命都系在今日,若不能求得镇国公的原谅,这大大小小二十八口人,全都要死! 疼就忍着,疼不死就继续跪好。 张达摩看着紧闭的大门,目光坚定。 顾正臣不可能让自己全家跪死在这里,所以,他一定会出来,一定会! 只是这跪在青石板上,腿骨很疼,这个疼痛可比身后的荆条疼太多了,两个妇人实在忍受不住,直接疼晕了过去,歪倒在了地上,也没一个人动弹去搀扶,就任凭其躺着。 无数人看到了这一幕,指指点点。 “活该!” “就是他们赶走了镇国公的父亲。” “镇国公应该将他们满门抄斩!” “是啊,这家人作恶太多了,死有余辜!” 没人同情他们。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看着这群人妇孺都跪着多可怜,可顾家没有出一个镇国公呢,那顾家的人,他们今日会在哪里,会不会被欺负到连祖宅都不保的地步? 同情大可不必。 几个孩子也受不住,歪倒在了地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至午时,张达摩都有些扛不住的时候,顾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张达摩看着走出来的顾正臣,心头一震,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叩头喊道:“草民张达摩,作恶多端,现如今认罪伏法,带全家老少妇孺青壮,听凭镇国公发落,是杀是剐,我等悉听尊便!”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张达摩,迈过门槛,沉声道:“怎么,在这里上演苦肉计,打算让我宽恕了你吗?连妇孺老人都搬出来了,你倒是用心。只是张达摩,这里是顾家祖宅,不是县衙,认罪伏法,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第一千八百四十一章 锯断一条腿 张达摩冷汗直下,若是去县衙,肖九成、王舟等人一定会判自己死,甚至连家人都可能不保。 不说为公事,就是为了给镇国公报个家仇,肖九成等人也会将自己往死里整啊。 镇国公不发话,张家上下二三十口人,早晚会被一干大族弄死。就是张家所有人死了,县衙都可能报一个意外,不会深究。 看清了这一点,张达摩这才带着全家老少妇孺与男丁,以负荆请罪的方式跪在了这里,无论受多大的委屈,多大的折磨,都必须求得镇国公的原谅,这是张家唯一的活路。 面对顾正臣森冷的话,张达摩不敢抬头,脑门贴着石板:“草民糊涂,当年蒙昧良知,做出了大不敬之事。我愿以死谢罪,只求镇国公放过这些妇孺老少,饶他们不死。” 顾正臣站在门口,冷漠地说:“你死不死是你的事。但不宜死在顾家门外,我这刚认祖归宗,就有人死在了门外,这多晦气。” 张达摩浑身发冷。 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顾正臣看着苍老的张达摩,背在身后的手摆了摆,林白帆走上前,将一把锯、一根绳子丢到了张达摩身旁,然后退了出去。 张达摩看向锯与绳子,又看了看顾正臣。 顾正臣肃然道:“你想用苦肉计求一个原谅,可没那么容易,那么多百姓受你荼毒,你只不过交还给了他们家产,可他们这些年受的委屈,遭得痛苦,谁来替他们原谅?” “锯一条腿吧,权当是体验下被你欺凌,失去家园、田地的百姓那日日夜夜如同刀割的痛苦!当年我父亲,为了保全家族,离开了洪洞,现在,你也可以为了你的家族,让一条腿离开身子!” 张达摩浑身发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伸出手去抓锯,刚碰到人就趴到了地上,颤颤巍巍地抓住锯,看着上面尖锐的锯齿,手止不住地颤抖。 锯齿一左一右,形成一条锋利的锯路。 阳光下,锯齿上散着寒意。 张求知跪着上前两步,叩头道:“镇国公,还请饶了我父亲!” 顾正臣甩袖:“张达摩,你儿子在为你求情,你大可起来带家人离开,没人会拦你。” 张达摩推开张求知,咬牙喊道:“跪好了,哪怕是我死了,你也要将我这条腿给锯下来!” 一条腿,换全家! 张达摩清楚,这就是顾正臣的条件,不做,那张家难有活路! 颤颤巍巍地站起,拿起绳子,狠狠地勒住左大腿,张达摩拿着锯,看向顾正臣,请求道:“镇国公,坐在地上可不方便用这种锯,可否准我用两个板凳?” 顾正臣没说话,林白帆跑回院子里,没多久便拿出了两个长凳子。 张达摩坐在了一条凳子上,抬起左腿,压在另一条凳子上,将锯放在大腿下端,挣扎了下,喊道:“我有今日,乃是罪有应得!啊——” 刺啦! 一锯下去,裤子与皮肉顿开,血瞬间涌了出来。 张达摩止不住地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握着锯的手哆嗦得很是厉害,钻心的疼痛差点让张达摩晕过去,可看了一眼无动于衷,面容丝毫没有变化的顾正臣,张达摩抬起左手,将袖子塞入口中,右手一发力,整个人顿时青筋直冒,一双眼瞪得溜圆…… 呜呜的声响从口中传出,被袖子给堵在了口腔里。 张达摩猛地提锯,碎肉被带了出来。 许多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捂住孩子的眼。 张求知泪流满面,却毫无办法,张家人哀泣一片,妇人与孩子更是被吓得不敢去看。 李家的家主李文站在人群里,看到张达摩竟被逼得自锯一条腿,一股冷意贯了全身。 长子李海生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李文道:“父亲,镇国公这是要张达摩的命啊。” 李文瞪了一眼李海生:“你懂什么,镇国公这是借张达摩的一条腿,敲打所有大族!张达摩若是死了,那也就死了,若是没死,那他说不定就保住了性命与全家!说到底,镇国公这是开出了条件,并没想斩尽杀绝。” 李海生看向面容狰狞的张达摩,这个家伙松开了口中的袖子,想要呐喊出来,却似乎发不出声音。看那血淋淋的大腿,还有地上的血就知道,此时的张达摩已经痛苦到了极点。 王夏看到这一幕,心中大为舒畅,对一旁的老爹王老汉说:“活了几十年,唯今日最快人心!” 王老汉摇了摇头:“镇国公还是手软了啊。” 王夏诧异:“这还软了?” 王老汉哼了声:“前几年,镇国公将一个官员丢到盘铁下面烧成了灰,相对那官员来说,他张达摩这点痛算什么?” 王夏看向王商。 王商点头附和:“达说的没错,应该将张达摩砍了,那才舒坦。” 王黍性情沉稳,捂着妹妹的眼,轻声道:“张达摩已经是个老人了,断腿之后,他还能活几年?余下的日子,他也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等死罢了,这比直接杀了他更残忍。” 张达摩已经到了极限,锯不动了,因为已经到了大腿骨,别说锯一下了,就是触碰一下,那也是浑身抽搐,压根使不上力气,喘了几口气,虚弱地说:“大儿,二儿,助我锯腿!” 张求知、张求和哪敢做这种事,直跪在地上。 顾正臣抬了下手,林白帆上前,抓过锯,不由分说地便挫了下去,张达摩顿时惨叫起来,瞬间晕死过去,整个人坐立不稳,就要跌倒,却被林白帆一把抓了回来。 蹭蹭几下,咔嚓一声。 腿骨断了。 再下去,一条腿就下来了。 林白帆丢开张达摩,任凭张达摩摔在地上,将带血的腿举起。 顾正臣指了指张达摩的一条腿,对周围的人群喊道:“这一条腿虽然是张达摩的,但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记住,欺民者,虐民者,害民者,要么腿保不住,要么——脑袋保不住!” “一个人只有两条腿,一颗脑袋,我希望诸位——好好珍惜,别到时候后悔莫及!林白帆,将这条腿挂到大槐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回家,关门。 这对顾正臣来说,是一件极不起眼的事,可对于洪洞百姓来说,却是足以刻在骨子里的事。 顾正臣让人喊来周宗。 周宗直言道:“就这么放了他,有些不符合你的做派。” 顾正臣露出了满满的笑意,轻声道:“我说过要放过他了吗?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走一趟,辛苦一下……” 第一千八百四十二章 李伯死,县丞失踪 洪洞县衙。 班头宋必成匆匆跑至知县宅,对正在吃午饭的知县肖九成道:“县尊,张达摩的一条腿被锯断了,现如今挂在了城中的大槐树上。” “锯断?” 肖九成吃惊地看着宋必成。 宋必成点头。 没错,就是锯断,不是砸断,也不是砍断。 肖九成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总感觉这大中午的房间里森凉。 锯断的痛苦可比砍断疼太多了,锯不是一下子就能切进去的,需要一点一点地往里挫,锯齿还需要一上一下地移动,这想一想都疼啊。 肖九成在房间里待不住了,拉着宋必成到了外面的阳光下:“还有呢,张达摩死了没有?” 宋必成摇头:“被抬回去的时候还没死。” 肖九成拿出帕子沾了沾额头的冷汗:“镇国公说什么了?” 宋必成将话学了一番,肖九成松了一口气,这一条腿是朝着大族锯去的,不是朝着县衙,那就好说。 县丞宅。 听着老仆的汇报,王舟踱步,脸色苍白:“洪洞不能待了,我必须走,越快越好。李伯,你说用什么理由才离开洪洞?” 李伯看着焦虑不安的王舟,回道:“镇国公只是针对大族,并没对县衙说什么,老爷不必如此紧张吧?” 王舟停下脚步,盯着李伯:“你想什么呢!镇国公是人屠,别看他现在没杀张达摩,可一旦他腾出手来,必然会先整顿县衙,杀几个官员、胥吏、杂役,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这些年做过不少坏事,虽说赶走顾阫时我不在洪洞,可这次买顾家祖宅的事,我可是参与其中啊。张达摩靠不住,一旦镇国公知道了,我连被锯腿的资格都没有!” 李伯看着乱了分寸的王舟,皱眉道:“可是老爷,离开洪洞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离开之后,镇国公就能善罢甘休吗?他可是国公,老爷又能去哪里?” 王舟颓废地坐了下来。 这倒是,擅自离开洪洞,也不是不能做的事,比如委屈下老爹,假报父丧,收到报丧消息就能溜走。 可问题是,回蒙城就能躲过一劫吗? 镇国公的能量决定了自己逃到哪里都没用! 估计人还没回到蒙城,就被抓回来。 即便是逃到蒙城,老爹没死,这假报父丧,那也是重罪啊,老朱抓了自己那不也是一个死…… 左不是,右不是。 可顾正臣就在洪洞呢! 就在王舟不知所措时,主簿胡西楼来了,看着一直冒汗的王舟笑了笑:“这天还是有些热,让人难免大汗淋漓。” 王舟神情不自然地看着胡西楼:“胡主簿,可是有事?” 胡西楼端起茶碗:“没什么大事,就是张达摩锯断了一条腿,这事王县丞可听说了。” 王舟点头,低着眉头感叹:“也是刚刚听闻,说起来这张达摩确实有罪,这些年没少欺民,只不过没什么明证,加上没什么人告状,县衙拿他没什么办法。” 胡西楼吹着茶水冒出来的热气,轻声道:“哦,那济源知县、大户、信访司主事,被镇国公一起砍了脑袋,传示河南、山东、北平三布政使司的事,王县丞听说了吗?” “什么?” 王舟豁然起身,动作太大,手碰翻了茶盏,茶碗跌落在地上,瞬间破碎。 胡西楼抿了几口茶水,看向王舟:“看来是没听说啊,据传,镇国公经过济源时,因大户勾结知县、信访司之人,欺诈百姓,被镇国公识破,送到菜市口都砍了脑袋……” 王舟脸色很是苍白。 顾正臣不是没杀官员、大户,他杀了,在来的路上! 娘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顾正臣这会没杀张达摩,完全是有所克制! 那我呢? 轮到我的时候,顾正臣还能克制吗? 待胡西楼走后,王舟思索良久,对李伯道:“我记得你有一条往那里出逃的路子,对吧?” 李伯吃了一惊:“老爷,你这是干嘛?” 王舟跺脚:“干嘛,还能干嘛!自然是跑路!顾正臣就是个杀人魔头,我留下来必死无疑!” 李伯后退一步:“那也不能走那一条路啊,你还有父亲、儿女都在蒙城——” “顾不上这些了!我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管他们?” 王舟急得满头大汗,恶狠狠地看着李伯:“这件事务必保密,你若是敢说出去,我必杀你!将路子给我,我今日就离开!” 李伯看着自私到极点的王舟,有些畏怕:“若是老爷一定要走这条路,需要去找一个人。只不过老爷,这样做的后果太严重,可能落得一个满门抄斩啊!” “别废话,说,找谁?” 王舟逼问出结果之后,恍然过来,吩咐李伯在县衙之外准备好干粮、钱财、细软、棉衣。 这东西不能在县衙里面准备,带着个大包裹出门,不引人注目才怪。 东西齐备之后,王舟没有等夜色来,拿着一份卷宗,以勘察旧案为由,牵走了县衙的一匹马,带了一个衙役就出了县衙。 黄昏时,衙役归来,询问之下,衙役说王舟在后面,稍后便会回县衙。 因为王舟在县衙里并没有家眷,所以没人说起,衙役也回去睡觉了,直至第二天点卯,肖九成、胡西楼这才发现王舟不在,正盘问衙役中,鸣冤鼓突然被敲响。 掌柜王石栏跑来,惶恐中报案:“县太爷,不好了,死人了!” 肖九成吃了一惊,当即带人跟着王石栏到了一家酒楼客房,然后看到了被勒死的李伯。 肖九成检查一番,直感觉脑袋疼。 他娘的,这可是命案啊! 在镇国公刚到洪洞认祖归宗的第二天,你就给我整这么一出,这不是要我的命嘛! 胡西楼看过之后,对肖九成道:“死者确系王县丞身边的老仆人李伯,应该是在昨日申时至戌时之间被人从身后勒死。王掌柜,昨日下午至黄昏,可有谁来过这房间?” 王石栏回道:“只有王县丞来过。对了,王县丞还特意吩咐过,不准人晚上打扰,这一早上我们前来送早点,怎么喊也不应,这才开了门看到人已经死了……” “王县丞?” 肖九成、胡西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来,王舟失踪,是因为杀了人。 只是——王舟为何杀一个老仆,他人又在哪里? 第一千八百四十三章 追捕王县丞 现场勘验之后,肖九成与胡西楼心事重重。 胡西楼犹豫再三,言道:“县尊,老仆身死,县丞失踪,这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一起寻常命案,可往大了说,是官员杀人,畏罪潜逃,一旦传至布政使司与金陵,这事可不好收场。” 肖九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寻常命案,告破或不告破,只要没有人闹腾,这事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冷下来慢慢处理也就是了。可这案件若是不寻常,那就会有人闹腾,甚至会借此攻击自己这个知县。 毕竟县丞可是自己的下官,下官杀人,失踪,当知县的怎么也会落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加上昨晚没检查到位,以至于过了一晚上才发现县丞不在县衙,这可是不小的疏漏,被御史弹劾一下,那也够受的。 肖九成看着死去的李伯,咬牙道:“当务之急,是将王舟找出来!这家伙不仅跑了,还牵走了县衙的一匹马!只要顺着这条线追查,一定能将他找出来!” 这年头,能骑马的人可不多,只要打路上过,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掌柜王石栏哭丧着脸,说了句:“找到王县丞之后,记得让他归还我们的三百贯宝钞啊。” “什么?” 肖九成惊讶地看向王石栏。 王石栏交代道:“昨日李伯至此,以王县丞有所请求为由,要借我们三百贯宝钞,在王县丞来之后,我们将钱借给了他……” 胡西楼伸手:“借条呢?” 王石栏脸色一变,直摇头:“没有借条,他可是县丞,谁敢与他签借条。” 胡西楼看向肖九成。 肖九成眯着眼,走至王石栏身前,厉声道:“从实交代,若不然你就是杀人帮凶!” 王石栏骇然,赶忙跪了下来:“县太爷,我怎么可能是杀人帮凶,是,是因为王县丞说了,只要借给他三百贯钱,那日后这酒楼的商税便减免八成,走个过场,所以……” 肖九成一脚踢开王石栏,咬牙道:“商税是一个县丞可以随意更改的吗?胡主簿、王典史,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就是这王舟杀人潜逃了吧?” 胡西楼、王一关连连点头。 李伯明显是被人从身后靠近勒住脖子,在这房间里面,能办成此事的,只能是李伯熟悉的人。王舟昨日下午就相当于离开了,不仅牵走了马,还借了钱,李伯的死亡时间也对得上。 没多少疑点,种种证据都指向了县丞王舟。 肖九成当即下令:“画影图形,派人出城追查,务必找出王舟行踪,必须要快!王典史,你来负责,今日找不到王舟踪迹,你就不要回来了!” 王一关肃然领命:“我这就带人去查!” 王石栏见仵作与衙役抬走了尸体,还将房间给封了,一脸悲伤,这算什么事,钱借出去了,人死在了自家的地方上,这还怎么做买卖,这可是上房啊,镇国公来了洪洞,这几天房间紧俏,这可是钱啊…… 走出酒楼,肖九成一脸愁容。 胡西楼寻思一番后,对肖九成道:“县尊,这事要不要通报给镇国公?” 肖九成摘了帽子,用力抓了抓头皮,又将帽子戴了回去:“这事就不劳烦镇国公了吧,只要抓到王舟,案子也就破了。只是我想不通啊,好端端的,王舟怎么突然杀了身边老仆,还跑路了。平日里看他,可没这个杀伐之心啊。” 胡西楼目光扫向路人,轻声道:“会不会是因为张达摩的腿被锯了,害怕自己性命不保,这才匆促逃命?” 肖九成看向胡西楼:“你的意思是,王舟暗地里做过不少贪赃枉法的事?” 胡西楼没有回避肖九成的目光,心说: 在这里装什么糊涂,王舟这些年做的脏事你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你又不是整日待在县衙里,听不到外面的议论声。 肖九成被胡西楼看得心虚,收回目光:“不管如何,这个人必须抓住!否则,我前途不保。” 顾家。 顾正臣正与同辈之人笑谈,萧成站在门口,给顾正臣打了手势。 “你们先说着。” 顾正臣对顾不器等人笑了笑,便走至门口。 萧成低声道:“县丞王舟失踪了……” 顾正臣听闻后,笑道:“移民名单就是这王舟给张达摩提供的,我还没找他,他倒是先跑了。只是,这天地虽大,他能跑到何处去?县衙若是连这点追索人的本事都没有,那也太过酒囊饭袋了。” “就这样吧,等一等县衙的消息,咱们的人手太少了,没必要参与其中。” 萧成了然,人还没离开,林白帆就走了过来:“老爷,洪洞大族李文前来拜访,带了六车礼物。” 顾正臣摆了摆手:“但凡非公务事,一律不见。” 半日之后,典史王一关终于找到了线索,立马报给知县肖九成:“昨日下午申时,有人见到一人驱马前往临汾,沿途找人确认过,情况属实。只不过因为天色与那人遮掩了面容,无法确定是不是王舟。” 肖九成当即明白过来:“他这是想要走古轵道,出山西前往凤阳府蒙城,他要逃回老家!派人前往府衙,让府衙协助追捕,务必不能让其出了山西地界!” 王一关咬牙:“还请知县具书,我亲自去一趟。” 肖九成当即手书一封,王一关领命离开。 胡西楼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对踱步中的肖九成道:“县尊,王舟杀了人,为什么还要跑去蒙城?” 肖九成思忖后,回道:“应该是想趁朝廷还没反应过来,携家带口躲入山林以求避祸,或是知道大难临头,临死之前去见一见家人。” 胡西楼更不理解了:“蒙城可是凤阳府地界,凤阳府卫所可不在少数,躲到哪个山林里能避祸?至于说临死之前见一面家人,可他为何要杀李伯这个老仆人?” 肖九成掂着手:”应该是担心老仆人透漏行踪。” 胡西楼摇头:“担心的话,绑住便是了,何必要人性命?看那勒痕,分明是用了极大力道,似乎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肖九成不耐烦地打断了胡西楼的分析:“现在已经找到他的行踪了,只要追上去,就能将此人抓捕归案,到时候审问一番,不就全然明白了?” 第一千八百四十四章 顾正臣的揣测 可肖九成最终还是太乐观了,一连七日,都没等到王舟被捕的消息,直至知府衙门差人送来消息,骑马南下之人已被逮捕,但并非王舟本人,而是一个与王舟年纪相仿的洪洞百姓。 据对方交代,收了王舟五贯宝钞,奉命前往蒙城送个消息,仅此而已。 肖九成浑身发冷,瘫坐在椅子里:“我们被王舟戏耍了!” 胡西楼叹了口气。 确实,这王舟不是简单之人,他也不太可能简单暴露出来,牵走马匹,差人南下,这都是为了扰乱县衙的追踪,争取更多的逃亡时间! 他没走古轵道! 距他离开洪洞已经八天多了,即便是他步行,那也走出三百多里路了,若是他沿途搭马车,或买了一匹马,那可能走得更远! 王舟是个聪明人,他想到了这些,定然也伪造了路引、身份凭证等,这些对他一个县丞而言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再想抓拿此人,已经不容易了。 “派人去蒙城盯着!” 肖九成愤怒地拍着桌案。 胡西楼看了看肖九成,并没说话。 典史王一关也没动弹。 让人去蒙城简单,可问题是,洪洞的衙役去蒙城盯人,人家蒙城县衙答应吗? 说到底,这事需要让蒙城出人盯着,协助调查,而这不是洪洞县衙能做到的事,甚至都不是平阳知府能做到的事,毕竟蒙城上面是凤阳知府,凤阳知府上面没有布政使,而是直通朝廷。 要让蒙城出人做事,需要朝廷发话,这就意味着,必须将此事奏报上去,那样一来,洪洞知县肖九成的位置可能不保。 胡西楼看肖九成颓然,开口道:“县尊,当下需要请示镇国公。” 肖九成叹了口气,吩咐人准备好卷宗,带人登门求见。 顾正臣在书房见了肖九成等人。 肖九成将案件讲述过后,声泪俱下:“是下官失职,没治好县衙,日常查验没做好,错过了最佳追捕时机,在后续的抓捕过程中,也中了其圈套,导致这些日子白白忙碌一场……” 顾正臣看过卷宗之后便放在了桌案上。 这起案件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顾正臣看了看惧怕又悲痛的肖九成,一个四十五六的人哭得那个伤心,敲了敲桌子,言道:“从派人骑马南下,虚晃一枪来看,县丞王舟确实是个聪明人。可问题是,聪明人怎么会想不明白,逃,是逃不出去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跑能跑到哪里去? 古代事发了,全家上下都得一起死,为啥就没几个跑路的? 毕竟许多时候案发到满门抄斩,这之间有个过程,之前也有些苗头,并不是说瞬间天崩地裂,来不及走人。 说到底,你能跑,但在朝廷力量之下,跑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为你跑路了,原本要杀一家人的,需要加上三族,原本要灭三族的,那可能就是九族消消乐了。 在这种逃不了,又不能连累更多人,加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传统观念,古代很少出现官员畏罪潜逃的事。 官员又不是流寇老贼,那可是有档案文书的,籍贯在哪里,哪一年成婚,哪一年考中的举人,老丈人是谁,这都清清楚楚,跑有什么用?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跑了自己,你还能带着一家老小、整个家族一起跑路不成? 如今大明整体上来说相对平和,内治相当稳定,除了云南、四川、陕西与沿海等地偶尔闹出点小动静外,就没什么人敢折腾,朝廷有的是人手、意志、能力去抓捕逃窜的官员。 跑了迟早也会被抓回来,罪加一等。 王舟不会不清楚这一点,那他为何还要跑? 只是为了自己活命,就不顾其家人死活了? 肖九成抬袖子擦了擦眼角:“镇国公,现在不是计较他为何还要逃的问题,而是需要尽早抓其归案,现在可以证明,王舟不走古轵道,很可能走了其他道路,应该安排人去布政使司,差人封锁出晋之路,甚至是派人去蒙城,蹲守王舟……” 顾正臣看了看肖九成,问道:“肖知县,王舟潜逃,若是一开始布置,他确实跑不掉,可现如今已经过去了八九日,再去布置怕是来不及了。所以,不如先揣测其心思,看看他到底想逃到哪里去。” “这王舟虽出自凤阳府蒙城,可他在洪洞为官多年,是不是有其他去处,这一点需要查清楚。另外,我不认为他会返回蒙城,回蒙城不必杀人,杀了人,就等同于绝了后路。所以啊,我更倾向于此人目前还留在山西,躲在某处。” 肖九成难以置信:“镇国公,他都已经畏罪潜逃了,不应该躲在山西了吧。哪怕是躲在这里,那等风头一过,他极有可能前往蒙城老家,是不是先差人通报上去,将其家眷看管起来?”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将此事报知布政使司,让布政使司给朝廷送文书,这事蒙城会盯着。当下先调查掌柜王石栏吧,看看能不能提供更多线索,尤其是李伯死之前,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动静,问问左右居住过的人与酒楼伙计,查清楚王舟为何一定要杀死李伯。” 肖九成领命。 顾正臣看向沉稳深沉的胡西楼,言道:“你之前提醒过肖知县王舟南下有蹊跷,说明你心思敏锐。既然县丞不在了,在朝廷没有派来新的县丞之前,你暂领县丞事,需用心协助好肖知县。” “下官领命。” 胡西楼行礼。 肖九成没说什么,知县没了,县丞代行知县权,县丞没了,主簿接替,这是朝廷规制,没什么不对。 只不过顾正臣这个时候提了一嘴,显然是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需要多听听胡西楼的意见。 在肖九成、胡西楼等人离开之后,顾正臣盘算着王舟的心思,这个家伙跑路的动机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畏罪潜逃,或者说张达摩没了一条腿的事刺激了他,担心自己将他杀了,这才急慌慌跑路。 那些移民名单一旦亮出来,他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跑路归跑路,干嘛多此一举杀了老仆人,在这里,一定还有些事发生过。 第一千八百四十五章 这条腿,白锯了 秋风的刃划过黄叶,片片落叶绝望地挣扎翻舞,终坠落在地上死去。 星辰透着几分冷意,毫无神情地看了一眼叶子,便又站到了窗户边,窥向床榻之上的人。 张达摩缓缓地睁开眼,一张脸较之九日前老了太多,隐隐的疼痛时不时敲到神魂之中,让张达摩忍不住发出呻吟。 趴在床边照料的长子张求知被惊醒,赶忙抓住张达摩的手询问:“父亲,你总算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张达摩强忍着疼痛缓了几口,声音低弱且沙哑地问:“我睡了多少天了?” “九天了。” 张求知眼神中满是痛楚。 被锯断腿之后,父亲虽然被抬了回来,可这断腿是重伤,哪那么容易好,尤其是大夫,一听说是给张达摩治看,直接就拒绝了,给钱也不来。 洪洞人现在谁不知道,张达摩就是二十年前赶走镇国公一家人的罪魁祸首,他的腿也是镇国公给锯断的,谁为了一点钱得罪镇国公,谁也不干啊。 不得已,张家只好烧了烙铁,这才止住了血,不过就是这一折腾,张达摩几乎没挺过去,昏死了过去,紧接着又是高烧不断,若不是张家人乔装打扮买了药草,估计张达摩也该去见达摩师祖了。 可即便如此,这个时候的张达摩也已经虚弱至极。 人清醒了,多少算是走出了鬼门关。 张达摩喝了些水,问道:“这些天,镇国公可有什么动作?” 张求知微微摇头:“父亲,镇国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顾家陪家人,甚至连门都没出,除了县太爷带人去过一趟,也不见客,李文等人登门也被拒之门外。” “哦,还有什么消息吗?” 张达摩感觉一阵疼痛,直皱眉头。 张求知担心,却又帮不上什么忙,低头道:“听说县丞王舟失踪了,县衙在追捕,但还没消息。” “王县丞?” 张达摩嘴角动了动:“此人一定是怕了,整个洪洞县衙除了那胡西楼之外,就没几个干净的人,而手脚最不干净的,当属这王舟。” “镇国公要杀他,确实易如反掌。只是跑路有什么用,还能跑出大明去不成?就算他侥幸跑到海边,乘船出海,那又如何,朝廷水师是何等强横……” 说了太多话,张达摩有些疲惫,闭上了眼。 张求知附和着:“父亲说的是,镇国公是个杀伐果断的,听说他途经济源时,就杀了知县、大户,就连信访司的主事也被砍了脑袋。” “什么?” 张达摩震惊不已,猛地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张求知。 动作有些大,腿拉动了下,张达摩顿时疼出了一身汗。 张求知赶忙起身喊道:“父亲。” 张达摩梗着脖子,一口气吐出,脑袋重重落回到枕头上,面色苍白如纸,问道:“你是谁,镇国公在济源时杀了三个人?” 张求知点头:“确实如此,这事已经传开了。听说镇国公为了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还让人将三人的脑袋送去布政使司传看……” 张达摩嘴巴动了动,没力气说一个字。 顾正臣在济源杀了知县,信访司主事,还有一个大户! 这说明顾正臣依旧如同当知府时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人屠,该杀人的时候,他一定会举起屠刀,绝不会手软! 那他—— 会饶了自己吗? 一条腿,就能将这二十多年前的怨还清了吗? 未必吧! 顾正臣在那天没直接杀了自己,只是要了自己一条腿,当真是因为他仁慈、心软了? 可这样的人,他对自己会心软吗? 那双眼自己记得,冰冷无情! 所以,顾正臣早晚会要了自己的命,他在等,等一个更为正大光明的机会与时间! 那条腿,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代价,真正的代价,自己还没给他! 十日! 张达摩想起了,顾正臣入城时说了三条约定,那三条约定的时间点,就在十日之后! 也就是说,进入洪洞的前十日,顾正臣只是老顾氏的孙子,顾安的侄子,不是什么镇国公,也不是什么河北巡抚使! 所以,他不杀人。 可十日一过,他就会主持洪洞事宜,比如,为百姓处理冤情,比如,杀一些贪赃枉法的官吏,再比如,杀大户,正人心! 想通了这一点,张达摩直掉眼泪。 这条腿,白锯了…… 天亮之后,或许不出三日,自己就可能被拖出去给斩了。 现在受的疼,遭的罪,只不过是在还顾家的债,仅此而已,不是还所有人的债!甚至于,顾家的债都没还清! 张达摩苦涩不已,在张求知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接过拐杖,艰难地站起身,对张求知道:“关了窗吧,有些冷。” 张求知应声,将窗户关紧。 张达摩艰难地挪到桌旁坐了下来:“这个时辰了,就不要打扰其他人了,你亲自去给我熬一碗粥来,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坐,想想事。” 张求知有些不放心。 张达摩摇了摇头,指了指断腿:“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跑到哪里去不成?” 张求知见状,交代了几句,这才朝着门口走去。 张达摩想起什么,喊道:“儿啊,父亲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害了许多人,你们可千万要记住,莫要为恶,这因果报应,不是没有啊,二十年前的因,二十年后的果。” “即便这果不落我身上,也会落你们身上。所以啊,日后张家一定要多做善事,切不可伤天害理。” 张求知回头看着张达摩,认真地回道:“父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张达摩摆了摆手,目送张求知离开之后,眼睛里滑落出两行泪,看向晃动的蜡烛,咬牙道:“镇国公,你爹顾阫虽然不是我杀的,但确实是我赶走了你们一家人。” “我有罪,但还不想被拉出去砍头,所以,就这样吧。顾阫,我来找你,亲自道歉,换我一家平安,可好?” 张求知正在熬粥,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骚乱,随后便听到了“走水”的声音,急匆匆跑过去,看到着火的房间,不要命地冲了过去,喊道:“父亲!” 房门被插上了,无论如何敲打也敲不开。 砸开窗户,一道火光扑了出来,里面已是一片火海…… 第一千八百四十六章 亮旨意,为民伸冤 严桑桑伺候着顾正臣穿好衣裳,轻声道:“昨晚张家走水,张达摩死了。” “哦,是吗?” 顾正臣很是平淡,并没有感觉到意外。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的神情,询问道:“这火总不会是夫君让人放的吧?” 顾正臣拍了下严桑桑的手面:“说什么话,我要让他死,还用得着放火?他死在火里,只能说明他还有点觉悟,知道自己一条腿不足以赎罪。” 这么多债,若只是一条腿就还清了,那不是鼓励犯罪嘛。 腿要锯,脑袋该掉的时候,自然也要掉,两者并不冲突。 毕竟,张达摩做的恶可不只是赶走自己一家人那么简单,虽然他做事有些分寸,并没有直接闹出过人命,可因为他的恶行恶举,一些人确实因为穷困、潦倒、生活艰难,或病无所医,或老无所养,或孤寡被迫卖身。 这些都是事实。 他没杀人,但因为他,一些人间接被害死了。 之所以一开始没要他的命,只是要了他一条腿,只是因为这十日,属于家庭时间,懒得去整理张达摩的各类罪状,然后去判决,之后监斩…… 若是他今天“负荆请罪”,那他最终掉下来的,肯定不是一条腿。 顾正臣对张达摩的死并没什么触动,言道:“辰时,让人打开大门,门外挂上伸冤入内的牌子。另外,让肖九成派胡西楼、王一关与一些衙役过来。” 严桑桑点头,带着几分担忧问道:“夫君,百姓伸冤登门,我能理解。百姓中穷困无力进学的,夫君帮衬一把,也是好事。只是——百姓中欲入军伍,夫君也办,这事是不是有些——” 顾正臣笑道:“为何现在才问?”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的双眼,轻柔地回道:“因为这些天夫君不想论公务,只好等到今日。” 顾正臣照了照镜子,见衣冠整齐,便朝着门外走去:“是啊,欲入军伍的事夫君确实不宜办,毕竟有招兵买马之嫌,若是被人弹劾别有用心,意欲对抗朝廷,那咱们家可扛不住。” 严桑桑跟上:“既然夫君知道,那为何还要做这种事?” 顾正臣抬手,在耳边打了个响指:“还能为何,河北巡抚使是干嘛的?” “啊,夫君这是想要?” “嘘,不可说。” 顾正臣打断了严桑桑,前往前院,在南书房坐了下来。 徐允恭已研墨等待多时,二王、马三宝与汤鼎等人,则在西院练武。 没多久,肖九成、胡西楼、王一关等人便到了。 肖九成见顾正臣眉头一皱,赶忙解释:“今日县衙想来也是无事,所以下官过来听差。” 这隐含的意思是,你都开门为百姓伸冤了,谁还会去县衙啊,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来这里给你打下手。 顾正臣也不介意,指了指桌案上架着的圣旨:“陛下给了我一个河北巡抚使的官职,有巡察山西、山东、河南、北平四布政使司之职,可察查奸恶,惩治贪虐官吏,有便宜行事之权。” “所以,今日我坐在顾家,在这里,察查一些案件,为蒙冤百姓伸冤,肖知县,胡主簿,王典史,你们可有意见?” 肖九成、胡西楼等人直哆嗦。 看这话说的,谁敢有意见? 就是你没这道旨意,凭着镇国公的光辉岁月,我们也不敢有意见啊。 便宜行事啊。 天啊,怪不得这家伙敢在济源杀人…… 顾正臣之所以将旨意摆出来,是为了正身份,毕竟国公虽然地位很高,听着也是吓人,但国公事实上没权介入地方县治。 顾正臣在泉州当知府的时候可以不直接拿出来旨意办事,因为泉州本来就是自己的治理辖区,有些事本就可以直接做主。 现在的顾正臣,并不是洪洞、平阳府或山西布政使司的某个官,若是没旨意,自然也不能干涉地方治理。 这也是为什么一干公侯出镇地方,往往不会惹出民怨,也不会被地方官员弹劾的原因,这些人只负责管理卫所,但凡有点自知之明,手都不会伸到地方衙门里去。 当然,身负爵位,非要插手地方事务的也不是没有,比如朱亮祖…… 结果是他死了。 像是朱亮祖这种人,开国初期很少。 辰时,顾家大门开。 百姓蜂拥而入,在垂花门外被整理好了队伍,分发号牌,待分发了五十个号牌之后便不再分发,并引导没有领到号牌的人明日再来。 可百姓不走,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一个老汉走入南书房,跪倒就开始喊冤:“镇国公,我家大儿被恶霸张管重伤残疾,躺在床榻之上已逾三年……” 顾正臣听闻之后,当即命衙役去寻人,在这个间隙里,让第二个鸣冤的入屋,等到恶霸张管被带来,还没怎么问,张管就被吓得交代了。 “就这种案子,你们县衙查不清楚,判不明白?” 顾正臣恼怒地看向肖九成。 肖九成冷汗直冒:“镇国公,上次张管可不是这样说的……” “张管怎么说的重要吗?他本是恶霸,有欺人的本事,人家儿子残废在床,你们为何不多听听这老汉的委屈?张管,既然你交代了,那我再问你一句,可有行贿县衙?” “这——” “啪!” “有!” “行贿的谁?” “是,是县丞王舟。” 顾正臣看了一眼肖九成,肖九成直擦冷汗。 徐允恭写好招册,递给了顾正臣,顾正臣看过之后,让张管画押,然后交给肖九成。 顾正臣冷森森地说:“按照大明律,折人双肢,当杖一百,流三千里,并将犯人家产一半拿出交被害人养赡。可这张管行恶之外还另行贿赂,罪加一等,那就杖一百,流两万里,发配秦国。” “至于其家产,等查清楚其所有罪行之后,另行分配给受害之人,肖知县,你看如何?” 肖九成哆嗦了下。 流放两万里? 这他娘的大明律里也没有啊,秦国在澳洲,是不是太遥远了…… 没意见,一点意见都没有。 顾正臣判决之后,看向王一关:“王典史,去将信访司的人传来,然后带着老汉问问,有没有信访,问问信访司的人,信访之后如何处置的,为何此等冤情竟搁置了三年!” 第一千八百四十七章 底层的人,渴望向上爬 许多百姓冤情,事实上并不复杂,甚至证据不缺少一个,但凡有点判断力的人看一眼,都知道真相如何。 可偏偏这事就拖了下来,有些还错判了。 说到底,还是县衙不作为,收了好处,站在了公道与百姓的对立面。 县丞王舟收了钱,可未必能左右结果! 只要知县还在,县丞不会主持审案,也没有权力结案,他只是个佐官,不是主官。 所以,知县肖九成今日来这里坐着,不是闲得无聊,而是想在这里看着点,给来告状的人一点暗示与威慑,至于有没有提前通气,让这些人全都推给王县丞,那就需要看看后续的情况了。 事判了,就这样结案。 秦国人口很少,朱樉也不可能将散落的全部土著都拉去秦国,送点囚犯过去当劳力干活总还是可以的,毕竟这张管体格强壮,都能打人了,挖点矿的力气肯定也不小。 算算时间,前往澳洲找金矿的第一批人,这会应该抵达旧港了吧,兴许已经从旧港出发了。只是这些人到底要花多久找到金矿,那还需要看他们的本事与运气…… 毕竟那张舆图上的一个点,在现实中可就是方圆数十里,一个圈就是方圆几百里,不过金矿就在那里,辛苦点找总能找到。 顾正臣心思有些飘忽了,直至徐允恭提醒这才回过神,继续审案,一连决断八案,随着第九个人进来,事情有些不对味了,来人是个中年人,跪在地上就冲着顾正臣看。 顾正臣直皱眉:“姓名,冤情。” 中年人倒是爽快,直言道:“镇国公,我是洪洞城外槐北的富户黄马,今日来这里不是来告冤的。” “没有蒙冤,你来这里作甚?” 顾正臣问道。 黄马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叠又一叠崭新的宝钞,摆在身前,咧嘴道:“只要镇国公点个头,我今日便将闺女送到府上来,这些都是嫁妆,我家闺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容貌一绝,琴棋书画——” “哎,我还没说完,别拉我,镇国公,纳妾纳色,我家女儿色是一等一的,只要能进入镇国公府,我家良田五百亩……” 徐允恭憋着笑,脸有些红。 顾正臣一拍桌子,看向徐允恭:“怎么,你想纳妾了?” 徐允恭浑身一哆嗦,直摇头:“先生,我就算了吧,人家看上的是镇国公的荣耀,弟子可不是国公,成全不了他们。” 顾正臣哼了声:“你现在不是国公,等你爹百年之后你也是个国公,要不我让人将那黄马喊回来?” 徐允恭当即拒绝。 女人,有一个传宗接代就够了,何必那么多,还容易聒噪…… 肖九成、胡西楼等人吃惊地看向徐允恭,听顾正臣这话,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很不一般啊。 肖九成拱手问:“这位少爷是?” 徐允恭抬手:“先生的弟子,排行老三,实在不值一提。” 肖九成、胡西楼等人心头颤动。 他娘的,能接任国公的,那必然是国公家的嫡长子,还不值一提,只排在第三?这镇国公到底怎么混出来的,国公与国公强强联手,皇帝怎么安心睡觉的…… “下一个!” “下一个!” 从早到晚,除了中午休息了半个时辰外,顾正臣一直在处理案件。 只不过没什么大案,不是被大户打了,就是被大户占了宅子或田,甚至还有人不怀好意,就是想送闺女的,最不要脸的是,还有将闺女带出来的…… 说起来,洪洞并没什么大的冤案,出人命的案子也有,不过调来卷宗之后,发现这家伙摆明了就是想要浑水摸鱼,装可怜,明明就是他家的罪,还想借自己的手脱罪。 现在好了,原本判杖刑,现在他运气不错,不用挨打了,直接徒刑三年,送去山西哪个煤矿里挖煤接受劳动改造。 一连三天,都没什么大案,顾正臣索性也不办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完全不需要自己出手,撤了伸冤的牌子,挂出了军伍的牌子。 想要进入卫所当兵的前来报名,而排在最前面的,便是王老汉的孙子王黍,这还是偷偷跑出来的。 想要进入军伍的并不在少数,尤其负责招募的人是顾正臣,更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水师远航的细节很多人确实不知道,可大家知道,因为一次远航,朝廷多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更有不少将校升了官。 而这就刺激了不少百姓,以前觉得卫所军士没前途,认为一旦入了军籍子孙后代就吃苦了,可一公四侯二十六伯在那摆着,耀眼至极,谁不想抓住下一个机会,成功爬上去? 读书不成,那就换入伍这条路,只要有一条路爬上去,那家族的命运不就改变了? 底层的人,渴望向上爬。 所以,来的人不少。 顾家祖宅容纳不了这么多人,造册之后,直接拉到了城外,点数之后,有三百二十七人,后续两日,又有三百余人报名,直至到了六百八十二人才结束。 顾正臣当着所有报名军伍之人的面,言道:“你们想要加入军伍,想要杀敌报国,觅个封侯!但你们必须认识到,在你们的前方,可能会被送去地方戍守训练,也可能会送至边镇戍边,当然,也可能会被选拔进入水师,成为水师的一员。” “无论哪一种,朝廷安排了,你们就必须拖家带口前往。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退出。还有——尚未成婚者,不允许在列,家中独子,不允许在列,父母年过七十者,不允许在列……” “只要你们符合要求,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那就好好地陪着你们的家人过了洪武十六年的除夕,明年开春,你们将会离开这里,踏上不确定的未来!至于是荣华富贵,还是平庸一生,看你们的本事!” 为百姓伸冤,造册军伍,并整顿洪洞社学、县学,利用大户捐出的银钱,大兴教育。顾正臣在洪洞干得如火如荼…… 三日后,一位御史到了山西都指挥使司,通报消息后都司如临大敌,当即下令诸将集议。 第一千八百四十八章 镇国公欲造反? 太原府,太原城。 指挥使司公署内,一股紧张的气氛压抑着在场的每一位将官,老将都指挥使周能胡须垂在胸口,略显苍白,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此时凝重至极,老眼中横着锐利的寒光,扫视过每一个在场的人。 “谢指挥使,发生了何事,竟如此紧急?” 太原左卫指挥使冯铭看了一眼远处的公署,对同样脚步匆匆赶来的太原右卫指挥使谢得成问。 谢得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都司紧急集议,必有大事发生。说起来,很可能与元廷有关。” 冯铭紧锁眉头:“魏国公坐镇大同,元军想要从北面突破南下,威胁太原怕是不太可能吧?” 谢得成也很是疑惑。 徐达可是大明第一名将,自从王保保死了之后,元廷里面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与徐达交锋。何况徐达是以防守为主,大明本身就占据地利,大同何等坚固,别说现在的元军,就是王保保爬出来,那也啃不开大同防线啊。 可都司召集用的是紧急军务。 进入公署大堂,谢得成、冯铭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行礼之后,站在一侧。 太原城内诸将官纷纷到列。 在人来齐之后,都指挥使周能暼了一眼身旁站着的监察御史高星广,沉声道:“高御史,这事还是有你来说吧!” 都指挥同知俞辅、都指挥佥事陈智、王秦等纷纷看去。 谢得成、冯铭等人也是一脸疑惑。 紧急军情,什么时候轮到监察御史来报了,不应该是山西行都司那里送来消息,是将官军士奏报吗? 高星广身材臃肿,低着头就能看到双下巴,眼袋浮肿如囊袋,偏偏一双眼还小得可怜,年过四十,气息并不甚足,一张嘴说话,就带着沉重的喘声:“诸位,大事不好啊!” 众人郁闷的看着高星广,你他娘的都大事不好了,倒是直接说啊,停顿下来干嘛? 高星广看了看一干武将,眨了眨眼,心说: 怎么没人配合,问一句什么事? 这群粗鄙之人,当真没趣! 高星广咳了咳掩饰了下,转而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听清楚了,镇国公在洪洞公开招兵买马,欲行造反,你们身为都司将官,有戡乱地方、维稳之职!当立即领兵出征,擒拿逆贼,交予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错愕! 震惊! 不可置信! 都指挥佥事陈智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地看向周能:“周都指挥使,今日紧急召见,就为了让我们听一场笑话?我可没见到这大堂之上有褒姒,你也要点烽火戏弄将校不成?” 陈智是个火爆脾气,还是个直肠子,但凡看不顺眼的,张口就来。 虽说陈智态度不对,言辞犀利,可俞辅、谢得成、冯铭等人却觉得陈智没错。 镇国公造反? 这是何等可笑之事,滑稽至极。 周能没说话,而是看向高星广。 高星广走了出来,喊道:“你们不要不信,镇国公顾正臣公然招兵,这是事实!他正在准备造反,趁他立足不稳,都司当发大兵讨伐,否则一旦他站稳脚跟,没人是他的对手!” 太原右卫指挥使谢得成看不下去了,走出来驳斥:“高御史,镇国公造反,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可笑了?我等也听说了,镇国公认祖归宗,人已至洪洞。在宗族之地造反,呵,他是怕九族之人凑不齐全吗?” 高星广指着谢得成:“一定要相信我,赵城、汾西、灵石、汾州等地都有消息,镇国公招兵买马,以他的影响力,顷刻之间便能组织起大军来。尤其是平阳府,那知县吴一川可是顾正臣举荐提拔而来,为的就是今日!” 太原左卫指挥使冯铭听不下去了,呸了一口,厉声喊道:“高御史,适可而止!镇国公是什么人,我们比你清楚!莫要因为镇国公得罪过你们文官,殴打过你们御史,就在这里泼脏水!” 高星广看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将校,竟没一个人相信自己的话,转而看向周能:“都指挥使不妨派人前往洪洞侦查,一探便知真假!” 周能呵了声,目光中带着几分讥笑:“高御史既然这样说了,都司自然会安排人前去侦查。只不过,镇国公会造反这种事,你自己信吗?” 高星广喊道:“可他招兵买马是事实!你们这般信任他,就不怕贻误战机,最终被反噬吗?” 啪! 周能拍案而起:“高御史,山西都指挥使司收到了你的消息,现在,你应该去山西行都指挥使司,去大同,将消息告知魏国公,毕竟,我等才能可比不上镇国公,他若是造了反,举了兵,那能擒拿他的,整个山西也只有魏国公了啊。” 高星广愤怒地朝外走去:“我一定会奏报陛下,弹劾你们紧急军情之下竟岿然不动,坐视镇国公造反而无动于衷,你们——也是他的同党!” “站住!” 周能喊道。 高星广止住脚步,看着一步步走来,气势汹汹的周能,上前一步:“怎么,周都指挥使,你还敢打我不成?我可是巡按御史,代天子巡按地方!” 周能握着拳的手松开了。 确实,监察御史官品虽低,可地位很高。敢打御史的,印象中只有顾正臣一个。 顾正臣打御史能安然无恙,自己可做不到。 周能无奈地笑了笑,抱拳道:“若是魏国公不为所动,还请高御史将魏国公与我等并列为镇国公同党,也好一起前往金陵领罪。” 高星广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他娘的就是诛心之言了,魏国公徐达与顾正臣关系密切,听说徐达的长子徐允恭是顾正臣的弟子,这两家估计是一家人啊。 去找徐达,徐达听了消息,很可能也不会出手啊。 不过,若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朝廷、社稷施压徐达,兴许此人会领兵南下,擒拿顾正臣! 高星广转身就走,丢下一句:“镇国公造反,第一个要拿下来的,就是太原府!到时候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第一千八百四十九章 以募军的方式移民 看着高星广离开的背景,周能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对众将校道:“巡按御史紧急奏报地方有乱,本官不得不紧急召集你们集议。现在事情过去了,除指挥使及以上将官,其他都散了吧。” 一些将官纷纷摇头,议论纷纷中离开。 陈智从鼻子里发出了沉闷的呼气声,有些不甘心地走了出来:“下官脾气不好,错怪了都指挥使。” 周能瞪了一眼陈智:“就你这脾气,也就是我能忍你一忍,换个都指挥使,你都能去军阵里与军士一起挥刀了!这破脾气,还褒姒,烽火,你以为自己看了半吊子书,就能在我这里拽文字了?” 陈智低头。 周能冷厉地看向俞辅、谢得成、冯铭等人:“怎么,一个个都觉得镇国公不可能造反?” 都指挥同知俞辅坐了下来,手指扣着桌子上的小坑洞:“周都指挥使,这话就没意思了吧。镇国公受封国公才几个月,这认祖归宗的荣耀还没享受几天,就准备造反,这不是笑话吗?” 都指挥佥事王秦附和地点了点头:“最主要的还是,洪洞虽是镇国公祖籍之地,可镇国公在洪洞并没什么根基,在平阳府也是如此。他若是当真有二心,应该带领水师出航,找到第二个澳洲就可以开国了,还用得着造反?” 谢得成很是认可。 谁家造反不带主力的,朝廷那四侯二十六伯,才是顾正臣的人手,可顾正臣进入山西,一个侯爵、伯爵也没跟着,这造哪门子的反?再说了,山西造反,开啥玩笑,从山西到金陵走路都需要两个多月,造反出不了山西,困在山西吧,你还能干得过徐达与边军不成? 荣华富贵在身,光宗耀祖的时候,怎么就传出了造反的言论,这不是胡扯吗? 周能看着众人说得头头是道,严肃地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据准确消息,镇国公在进入洪洞时,确实说出了招募军士的话,而高御史此番前来,正是因为收到了镇国公开始招兵的消息,这才跑来都司通报。” “啊?” 俞辅、王秦、谢得成等人有些惊愕。 陈智揉了揉鼻子:“招兵与造反是两码事,不见得招兵就是为了造反。” 谢得成看向陈智:“你不能因为崇敬镇国公不分是非啊,他是国公,公然招兵,消息一旦传入朝廷,要么我们去抓人,要么锦衣卫去抓人。他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就做出了如此犯忌讳的事?” 冯铭紧锁眉头,看着沉稳的周能:“若是镇国公有二心,周都指挥使这时应该磨刀霍霍了。如此从容地坐在这里,甚至还赶走了高御史,其中应该还有一些内情吧?” 周能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镇国公招兵是真,不只是镇国公要招兵,我们都司也需要招兵,用不了多久,行都司也一样会招兵。” 俞辅跟着起身:“朝廷允许山西扩增卫所了?” 周能摆了摆手:“招兵不是扩增卫所,再说了,招来的兵,可不是给山西招的,而是给河南、山东、北平三都司招的,更准确一点,是给河南、山东、北平三个布政使司招的。” “啊?” 都司管的是卫所军士,布政使司管的是百姓。 两者互不相干,都司给布政使司办事,这怎么听,有些不太明白…… 周能叹道:“前几日,东宫带刀舍人周宗来到都司,拿出了一道旨意。旨意之中,陛下让都司配合镇国公做好山西移民之事。这次征兵,便是山西移民的一个法子。镇国公希望可以在山西能征兵五万,明年开春时出山西。” “移民,五万兵?” 俞辅等人吃惊不已。 谢得成盘算了下:“五万兵,若是带家眷进入卫所,那可就是二十几万人,这可不是一次小动作啊。只是,以募军的方式移民,这合适吗?” 周能走动着,两只手插在腰带上:“有什么不合适的?移民不就是让百姓去其他地方垦荒,加入卫所,那不也一样垦荒,朝廷要的是田地,移百姓是移,移军士也是移,没什么区别。” 冯铭咳了声:“军士需要军饷,百姓可不需要。” 周能摇了摇头:“当下朝廷多地练兵,征沙漠的准备已经在暗中进行了,各地卫所淘弱存强,这些人一旦进入河南、山东、北平等地,正好可以作为卫所新兵补充,若是他们真有那个本事与能力,自然也有他们杀敌报国的机会。” “再不济,先移出去,安了家,垦了荒,在卫所待上几年,将其军籍转为民籍便是。扎根之后,这些人总不太可能舍了家田返回山西吧?说起来,这也是镇国公无可奈何的一种方法。” “当然,新招募的一部分军士会通过考核之后,进入水师,成为水师第六、第七分营军士。而这,也是都司招募新兵的时候需要说清楚的事,告诉他们,不是全部人都可以进入水师,只有一成人有这个运气。” 陈智有些坐不住了:“进入水师,那我也想报名啊。” 周能、俞辅等人鄙视地看向陈智,你他娘的什么心思大家谁不清楚,你不是真正想加入水师,而是想要靠水师捞功劳封侯啊。 水师四侯二十六伯爵,最让各地都司将官念叨的,可不是福靖侯赵海楼、海青侯黄元寿等人,而是清江伯高令时。 这个家伙就因为从山东青州卫跳了出去,跟着顾正臣几次出航,屡立功劳,几乎是奇迹般地成了伯爵,这说明只要进入水师,哪怕不是顾正臣嫡系,那也是能够觅个封侯的。 谁不想跳出卫所,去水师里捞军功? 可问题是,水师现在不招募地方卫所的军士,而是从百姓中招募军士,你丫的现在是都指挥使佥事,你跳也跳不出去,没高令时那个运气啊…… 周能也想去水师,毕竟镇守太原,压根没机会封侯,哪怕朝廷讨伐元廷,那充当主力的,也是北平、大同、宣府等地的边军,还有金陵的京军,轮不到自己上场啊…… 没机会上战场,就没可能封侯。 不行,等顾正臣来了之后问问,看看哪还有军功,能不能点拨一二…… 第一千八百五十章 欧阳伦的不安 阳曲,布政使司。 后宅中,左布政使费震靠在椅子里小憩,手中折扇不急不缓地送着风,掀动着鬓角的几根没收拢起来的头发,眼睛微微眯出一条缝,看了看焦急的参议段嗣宗,只是平和地笑了下。 段嗣宗一跺脚,声音高了几度:“费布政使,镇国公在那招兵买马,形同谋逆啊,那高御史去了从都司跑来通报,现如今又去了大同,我们需要拿出个对策才是。这都火烧眉毛了,怎还顾得上休憩?” 费震坐直了身子,叹气道:“清闲的日子可不多,好不容易休沐,你还跑来打扰,实在不该。” 段嗣宗错愕了下,急切地说:“你醒醒啊,镇国公在谋逆!” 费震白了一眼段嗣宗:“等他谋逆了再说嘛,急什么。” 段嗣宗嘴巴张合几次,有些不知所措。 费震将扇子放在桌上,伸出手接过段嗣宗递来的文书看了看,呵呵笑道:“这个高星广高御史,倒是个言辞犀利的,这文书若是弹劾其他人,一旦送金陵,必是一番腥风血雨。只是可惜啊,他说的是镇国公。” 段嗣宗严肃地看着费震,拱手道:“镇国公也不能乱了国法,乱了山西!” 费震将文书合起丢到桌上:“天下大乱时,山西尚且太平,就因为镇国公回了洪洞,这山西就乱了?段参议,若是镇国公振臂一呼,千军万马集聚,那不恰恰说明咱们布政使司开国十余年的吏治,没做好吗?” “元末之时,百姓穷困,民不聊生,这才有了处处烽火,英雄逐鹿。可这山西,何处有流民,何处民不聊生?他镇国公凭什么招兵买马,那百姓又凭什么跟他造反谋逆?” “想清楚这一点,你也就明白。这不过是虚惊一场,再说了,镇国公就是有不二之心,那也不可能选在山西这种地方,他应该在金陵,再不济,在山东也比在山西强,山东靠海,打不过他还能跑路……” 段嗣宗看着一身轻松,丝毫不紧张的费震,问道:“难不成高御史所言镇国公招兵买马是假?” 费震摇了摇头:“招兵应该是真,买马就不太可能了,山西但凡有能打仗的马,基本上都被拉去边镇与卫所了,他哪里买得到?” 段嗣宗抓住机会:“招兵不是造反吗?” 费震反问:“他奉旨招兵,造哪门子的反?” “奉旨,旨从何来?” 段嗣宗茫然不已。 费震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有些事还不到公开的时候,你只要知道,镇国公不会造反,我们布政使司需要听他的,都指挥使司该配合的也会配合他,此事不必议了。给地方发去的文书,有回执了吗?” 段嗣宗跟在费震身后,明白这背后还有自己所不知的事,仔细想想,费震说的也有道理,顾正臣没理由造反,山西百姓更没理由跟着他造反。 这样看,造反并不存在,可能只是顾正臣的一些动作容易让人误解。 但这也不能怪自己心思多,怪高御史敏感,换个人敢这样做,都司的大军估计都陈在家门口了。 段嗣宗搁下心思,回道:“发给地方府州县的文书大部都收到了回执,只不过一些偏远地带还需要些时日。” 费震走到阳光下,轻声道:“十月一日,山西各地官员集聚阳曲。到那时候,镇国公也会来,段参议,这次集议十分重要,不能出半点意外,如何接待、安置这些官员,便看你的了。” 段嗣宗拱手:“下官领命。” 花间居内,欧阳伦听着小曲,拿起酒壶饮醉,正入神时,仆人王硬走了过来,低声对欧阳伦道:“老爷,刚刚打探来消息,说是镇国公在洪洞招兵买马,也不知是真是假。” 欧阳伦目光盯着弹琵琶的女子,问道:“都司、布政使司可有动静?” 王硬见酒杯空了,赶忙倒满:“布政使司没什么动静,都司在太原,也没听说有动静。老爷,这是一个机会啊,只要弹劾镇国公谋逆,那他必死无疑。” 欧阳伦呵呵笑了笑:“是吗?” 王硬重重点头:“有土豆的功劳在那摆着,若镇国公不谋逆,谁也不好动他,可现如今谋逆了,再大的功劳也保不住他的命,老爷应该立即上书。” 欧阳伦顺手抓起酒壶,猛地砸在了王硬的脑袋上,看着摔倒在地上的王硬,起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愤怒地喊道:“你是嫌我不够惨,还上书弹劾,我让你弹!” 就因为得罪了顾正臣的老婆,上一个仆人周保,皮都没保住。 自己为啥来到这山西,不就是为了避开顾正臣,免得被他弄死了。 皇帝体谅,才给了自己巡视山西的名义,谁能想他娘的顾正臣老家竟然在山西…… 这下子算是倒霉到家了,这来山西才半年,总不能跑回金陵吧? 至于弹劾顾正臣,这事欧阳伦都不敢想,自从被朱标带着溜达了几千里路之后,欧阳伦是认清了,皇帝信任顾正臣,太子信任顾正臣,就这,怎么弹劾得动? 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真正在顾正臣那里挂了名,自己这辈子就是回到了金陵,估计也只能闭门不出,出去一趟都可能很受伤…… 别说顾正臣招兵买马造反布政使司、都司没动静,就是他们有动静,欧阳伦也不会说一句话,大不了跑出山西去,在事情还没定论之前,绝不会留下证据让顾正臣惦记。 从之前的嚣张跋扈,到如今的小心翼翼,欧阳伦经历了不少事。 现在只想安稳地过日子。 听说布政使司在召集各地官员来都司集议了,想来顾正臣也会在九月底来阳曲,不行,阳曲不能待了,去北面,到大同看看徐达。不能随便出山西,出阳曲总没人管得住自己吧…… 王硬委屈,是你平日里说起顾正臣就咬牙切齿,现在有个机会报仇了,我投你所好,怎么就要挨打了。 这驸马都尉也忒难伺候了…… 风裹着沙尘,踏着沉重的步伐在茫茫天地之间行进,一头撞在了城关之上,弥散了半个天际。 徐达站在城墙之上,用袖子遮住口鼻,目光穿不透沙尘,直至一个时辰后,风沙渐小,视野终于好转了些,徐达这才安心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烤土豆,剥了皮便往嘴里送,咀嚼着频频点头:“被人记得的感觉真好……” 第一千八百五十一章 徐达想钓鱼 都指挥使王约登上城墙,看着吃着土豆的徐达很是羡慕,上前伸出手。 徐达侧过身拒绝,三两口便将土豆吃了个干净,将土豆皮丢出了城墙之外。 王约郁闷不已,脱口而出:“身为国公还如此小气。” 徐达听闻之后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相当高兴,擦着手道:“不是我小气,而是这东西太珍贵,从山东一路运到山西,又转运到大同,还能做到保存良久而不坏、不发芽,其中可是费劲了心思。” “你若想吃啊,那就再等上几年,我估计,过个五年,你只要舍得,定能顿顿吃上土豆……” 王约自然知道这土豆的珍贵,也是镇国公让人费了不少功夫才送到大同来的,徐达也不是个吝啬的,五百斤土豆,五百五十斤全部切成丝做了菜,然后请大同所有将士一起品尝。 那个场景,相当磕碜人,一个军士只能吃到两根比头发大不多少的土豆丝。就这样,许多军士还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笑得跟傻子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值得他们骄傲。 放眼整个大明吃过土豆的,除了皇室、文武重臣与远航过的水师军士外,确实没多少人了吃过土豆,他们能知道土豆的味道,已经是幸运了。 王约很喜欢吃土豆,只可惜这东西现在想吃也吃不到,镇国公给魏国公的那点土豆,也不好意思总去讨要,只好忍下口水道:“咱们放出去的海东青回来了,这才送来了更多的消息与情报,有一条很显眼。” “什么?” 徐达收起帕子问。 王约指了指东北方向:“元廷在东阳河以北,大青山附近有集结的迹象,规模大致是五千骑,似乎想在深秋或冬日出手。只不过他们到底是进大同还是去宣府,无法判定。” 徐达看向东北方向,思索了下:“无法判定,总归是不好应对。不如丢一个诱饵出去,引他们前来大同,这样一来,宣府的压力小一些,咱们也能出一次手,将这些人留下来,给朝廷送个捷报。” 王约赞同徐达的想法,跃跃欲试:“不如让白羊口的人出去活动活动,袭扰一番,将这些人引入到晾马台或猫儿庄附近。” 徐达脑海中浮现了晾马台、猫儿庄等地的位置,地形地势等情况,吩咐道:“晾马台挨着曲折的雁河,一旦封锁住晾马台北面一线,那晾马台里的人就插翅难逃了。告诉白羊口的人,想办法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准备征沙漠,决定以晾马台为辎重之地,储备大量火器。” 王约想了想,低声道:“这消息传出去并不算难,可他们未必会上当啊。” 元廷的将官也不傻,你说晾马台有辎重有火器,那他们就信啊? 要知道他们是有马的,随时可以侦查,若是侦查一番没看到运输辎重的队伍,也没看到火器,那他们也不会上钩,将主力拉到晾马台去。 徐达笑了:“上个月朝廷不是送来一批新式火铳、虎蹲炮与神机炮?” 王约瞪大眼:“魏国公,那些东西可不能当做诱饵,万一被元廷吞了——” “新的自然不行,那老旧的呢?” 徐达迈步走着:“老旧的火铳、神机炮拿出来一些总没大问题,让军士伪装为百姓运输,一旦有元廷斥候接近,显露出来给他们看。哪怕是这些东西落在他们手中也无妨,毕竟咱们不运火药出关。另外,他们敢去晾马台,就让他们所有人都留在那里。” 王约思索再三之后,觉得这个计谋虽然简单,却正中了元廷心思。 从抓到的舌头来看,元廷一直都在调查明军火器的秘密,渴望拿到明军的火器,并研究出针对火器的战术战法。 只不过这几年无论元廷如何蹦跶,从辽东到肃州一线,明军始终是防守态势,哪怕是有将官领兵出去看看,那也不会佩戴火器,而是以弓刀为主。 火器对这些人有吸引力,事可以谋划,只不过需要高度保密。 四日之后,一切敲定。 一位指挥使带两个指挥同知秘密出大同前往白羊口坐镇指挥。 而在这之后,御史高星广抵达了大同,还没抵达都司衙门,就在道路上散播顾正臣造反的消息,结果被人一脚踹晕了,这会悠悠醒来,看着徐达,张口就问:“魏国公,谁踹的我?” 徐达冷着脸:“踹你?你在城中胡言乱语,没被人杀了,那还是看在你穿着御史官袍的份上!否则,你的命早没了!” 高星广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后背疼痛难忍,只好躺着:“我没胡说,镇国公就是在招兵买马,这事千真万确。魏国公,你应该派兵前往平叛啊。” 王约看了看高星广,又看向徐达,咳了咳:“那什么,我有点不舒服,先退出去了。” 徐达站起身来,甩袖道:“高御史,你是打算让我徐达率兵南下,捉拿镇国公、潭王、鲁王、信国公的长子,还有我的长子?” “啊?” 高星广傻眼。 门打开了。 周宗迈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高星广:“我踹的你,你若是打算报仇,或是弹劾,尽管来,我叫周宗,东宫的带刀舍人,负责护卫潭王、鲁王与镇国公。” 高星广感觉浑身发冷。 东宫带刀舍人,你不在东宫带刀,跑到大同来带刀是啥意思…… 徐达转过身,说了句:“高御史忠诚为国,可喜可嘉。只不过镇国公的事,就不劳烦御史出手了,有些事你们还没资格知道,修养好了,若是还不放心,你大可去阳曲,镇国公十月会在那里。” 高星广很想说自己是御史,还有什么事御史没资格知道,可徐达等人已经离开。 门外。 王约面色凝重,对徐达道:“镇国公肩膀上的担子沉重啊。” 徐达无奈地点了点头:“没办法,谁来挑这担子都难挑得起来。这事也就他来办好些,若是换个人,这山西不乱一阵子怕是不可能。按照他的意思来吧,行都司这里也协助征兵,尤其要说明去向、可能,不必欺骗他们。” 王约点头,大明人不骗大明人…… 第一千八百五十二章 朱标交信访司 九月的风吹秃了北方的杨,又疲倦无力,跌跌撞撞过了长江,被一堵高大的城墙阻隔,只好飞到高处怒吼几声便离开了。 授衣时节,天开始从凉转冷。 奉天殿。 官员奏陈诸事。 日子总是相似的,就连昨日弹劾的人,今日依旧会出现在弹劾之列,比如镇国公…… 济源知县王关、大户戴大河、信访司主事武成被顾正臣砍杀,这事官员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无他,不弹劾胆大妄为的顾正臣,有朝一日顾正臣擅杀的人里面很可能就有自己啊…… 弹劾不一定是为了死人,更多的是为了活着的人考虑。 顾正臣坏了规矩,官员占理,这怎么弹劾都没什么风险,没风险的骂人,谁不想多骂几句,整日站在朝堂之上不张张嘴,多没存在感。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然后用一句话结束了对镇国公的弹劾:“哦,朕知道了,等二王回京,朕会问清楚实情,若当真是镇国公无故杀人,谁也保不住他。” 不痛不痒,一点惩戒也没有。 就在文官还想继续进言时,朱标走了出来,言道:“父皇,济源信访司主事武成办事不力,破坏规矩,勾结地方大户、县衙,阻拦百姓上访,禁了百姓言路,镇国公杀了,大快人心。” “然——部分信访司位于东宫之下自傲,并以东宫之臣自居,横行霸道,不顾法纪,实乃有违信访司初衷。儿臣以为,信访司当归入督察院,由督察院统揽,令监察御史监督信访司。” “地方信访司是百姓除县衙之外唯一伸冤窗口,若其不作为,胡作为,必损民心,其恶较衙门为恶更甚。故此,儿臣认为,一旦信访司罪当徒刑、流放者,当将其举家发配秦国。若罪当斩,则枭首于当地,以慰民心……” 杀气凛然! 既主张了交信访司至督察院,又强调了对信访司官员严管。 开济、薛祥等人看着朱标,有些惊讶。 信访司的人手可不少,而且这里面还有不少人是格物学院出去历练的,也是一些进士、举人去处,他们认为身在信访司就是东宫官员,这对朱标来说,就等同于有了个强大的班底。 日后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安排自己认为合适的官员登堂入室。谁都知道信访司握在朱标手中,对朱标来说是一笔极大的政治资本。 可现在,他毫不犹豫地交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朱标,笑道:“莫要因为信访司出了些问题,便气馁心寒了。” 朱标行礼,严肃地回道:“父皇,儿臣没有气馁心寒,只是认为,信访司若是长期东宫化,必然会因为其身份特殊而引发更多问题。信访司在创建之初,儿臣引导、维护,是为了信访司可以为民请命。” “当下虽有部分信访司出了问题,但大部信访司为百姓做了不少事,平了民怨,作用依旧不容忽视。现如今诸制已定,是时候让信访司归于朝廷之下,儿臣也好安心跟随父皇学习治国之道。” 朱元璋笑了,目光看向詹徽:“既然太子都这样说了,那信访司便交督察院打理吧。” 詹徽走出,行礼道:“臣领旨!” 朱元璋站起身来:“信访司归督察院,那督察院的责任更重。日后出了问题,朕可就要拿你们是问了。” 詹徽苦涩不已。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啊,信访司那么大,那么广泛,有一些出问题的很正常。 林子大嘛,没办法。 但又不能不领,只能忍着沉重接下。 返回武英殿,朱元璋坐了下来,对站到桌案一旁整理奏折的朱标道:“交出信访司是对的,虽说信访司日后不能独立于官员之外,可能会受制于升迁胁迫不得不闭嘴,但相对于信访司自称东宫之臣,危害地方来说,已经轻了不少。” 朱标有些愧疚:“儿臣从未想过这些事,若不是顾先生详细说明,还被蒙在鼓中。”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折,展开了说:“顾正臣看出了苗头,也斩断了这个苗头,这是好事。所以朕就经常说,为官也好,为君也罢,总需要出去走走看看,要不然,谁知底下有多少龌龊事?” “还有那知县王关,倒是厉害,在外有着不错的官声,结果却是个该千刀万剐的,说起此事朕倒想踹顾正臣几脚,这等人一刀砍了岂不是便宜了他,拉出来凌迟才对得起他瞒上欺下、滴水不漏的好本事!” 朱标心思一动:“父皇,儿臣也想出金陵看看。” 朱元璋哼了声:“别说你想去山西。” 朱标想要说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朱元璋扫了几眼奏折,提笔添了几个字便丢在一旁:“山西你不能去,山东、河南、北平,你也不能去。你若想出去看看,再等几日,待番薯挖出来之后,去一趟凤阳吧。” 朱标无语。 去凤阳那不是回老家,除了看坟上香,还能做啥,那里的山山水水自己早就走遍了。 朱标收回了出金陵的心思。 番薯的藤蔓终是枯了,农学院院长袁生奏报之后,朱元璋再一次集结了在京的一应公侯伯爵,文武官员,率马皇后、太子与皇子等亲至,一如土豆时象征性地开挖了第一下。 流程没什么变化,可当第一亩番薯挖出来过秤之后,亩产四千三百斤,折合二十八石的产量再一次震惊世人! 虽然没有达到顾正臣所说的亩产三十石,可相对土豆的亩产二十石,已然超出了八石,对比在玛雅时挖出来的亩产二十五石番薯,那也超出了三石!而第二亩红薯,终于让顾正臣的话得到了应验——三十一石!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按照这个产量,让大明子民填饱肚子是迟早的事,只要百姓不饿肚子,外敌也收拾了,也不玩藩王分封,藩镇割据,咱就不信这江山能倒! 土豆、番薯的高产,就是大明这艘船的压舱石,以前稻麦压舱,经不起大风大浪,只能走河,摇摇晃晃。但现在的大明,可以大胆地、昂首扩胸地、前往深海之地,不惧风浪!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章 格物学院,欣欣向荣 粮食就是底气,若是连这个底气都不足,那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现在,朱元璋不需要再畏怕什么,也不需要再去担心什么,只要等上几年,等到土豆、番薯由少变多,由金陵普天下! 那大明,将拥有远迈汉唐的根基! 朱元璋看着那些官员,他们在笑,只是有多少人是笑不由心,毕竟这几天他们可是一直弹劾顾正臣,现在看着顾正臣的功劳又添新证,该是个什么心思? 番薯亩产平均达到了二十九石,高产农作物的消息再一次轰动大江南北。 可这些消息在进入格物学院之后,便显得相当平静。 没办法,格物学院的学业太忙了,知道这回事就够了。 医学院、女医学院都进行了扩招,通过三轮考试,九次实操考核的,便会安排到京师大医院实习,随着进入京师大医院的人越来越多,设置分院也就提上日程。 赵臻、朱橚等人再三商议之后,决定在龙江驿附近建造京师大医院分院。 这个决定的考虑是龙江驿是进出金陵的要道,人来人往,船来船去,且距离凤仪门、钟阜门、金川门很近,讨生活的百姓很多,选择在这里,能够更好辐射金陵内外的百姓,吸引并接纳外地病患。 李子发坐镇航海学院,亲自上课,讲述着航海操舟的细节,并介绍航海要领,面对挤满课程的学子,李子发豪情满满,挥着手臂喊道:“大航海不会停止,而你们,便是未来的航海人!” “世界很大,你们需要有走出去看看的决心与勇气,这些技术、要领,便决定了你们能走多远,能不能在走出去之后,顺利地回家,现在我来提问——” “带领水师开启大远航,拿到土豆、番薯、玉米的水师主将是谁,具体的路线是什么,面对风暴,当如何判断风暴走向,如何脱离困境……” 唐大帆站在课堂之后,听了一会之后便笑着离开了。 现在的航海学院惹不起啊,弟子众多,明明只计划招生三百,可一下子涌入了六百,这还是格物学院控制的结果,否则能进来一千余人,甚至更多。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整个格物学院,航海课业成了首选课业,而在这之前,他们还会犹豫权衡,是去兵学院,还是律令商学院,医学院或是机械工程院…… 大航海的成功,极大激发了格物学院弟子的航海热情,许多人从畏惧大海,不屑大海,转变为渴望大海,并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扬帆而去,看一看外面新奇的世界。 印加、玛雅的一些文明故事也在学院内流传开来,查斯基、卡帕、苏南等人已经可以相当流利地说大明话了,只要不给他们说太绕脑子,扯典故,搞隐喻,基本都能理解。 这些异域文明、风俗、人物,包括格物学院养的羊驼,都是吸引人的存在,也证明了域外文明的多彩,让许多人埋下了一颗航海的种子。 农学院袁生也在忙,番薯丰收了,并不意味着农学院就清闲了。 事实上,农学院承担的任务可不是简单地种庄稼,而是担负着农具革新、增产研究,什么样的农具可以更轻松,更快捷,如何增产庄稼,这些都需要农学院来负责。 按照顾正臣的要求,从翻土到脱粒,每个步骤,每个工具,每个操作,都必须重新设计,重新优化,这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还必须深入到田间,去分析现用工具的不足…… 农学院虽然忙,也辛苦,但真正陷入到困境的还是机械工程院,是新型蒸汽机的研制。 马直、宁国等人原以为船用蒸汽机成功了,进行陆上蒸汽机的研制会很容易,但现实并非如此,两者虽然在原理上没什么差别,但在实现上却不容易。 船用蒸汽机的方向控制,与蒸汽机并没什么关系,蒸汽机就是单纯提供动力的,船舵来实现方向控制,幅度大一点,小一点,茫茫大海之上无所谓,只要不是遇到极端情况,转向并不会带来灾难。 可陆上蒸汽机车不一样,这玩意需要沿着铁路跑,这方向不能随便乱动,又不能一直沿着笔直一条线跑,还面临着爬坡问题,下坡问题,道岔问题…… 还有,船用蒸汽机通过螺旋桨拨动水流推动船只前进,只要转速够了,船就能跑,可陆上蒸汽机就需要带动轮子来前进,想要让轮子的转速达到螺旋桨的转速,可不那么容易,而且螺旋桨可以设置一个,但轮子可不是一对…… 一个个问题横在面前,铁路计划举步维艰。 朱元璋收到宁国的诉苦信之后,大笔一挥,给机械工程院送去了五千两银,扩充人才,悬赏攻关,攻克一个难题,团队奖励五百两,做出卓越贡献的,奖励一百两…… 那意思是,不管是砸钱还是砸人,这事必须给办成了。 唐大帆也清楚铁路计划的重要性,再次将格物学院的人才、资源、财力等朝铁路蒸汽机倾斜。 治水学院在黄河边勘验了一年多,最终具写了一封文书,内容总结下来就一条: 不治黄河,二十年之内必有大害,甚至会危及京杭大运河。 朱元璋看过之后,思索良久,下旨治水学院提出具体的治水方略,并研判需要的人力、财力与时间。 黄河久患,不治确实不行,京杭大运河还不能堵塞了,要不然北运粮食只能靠走海了,一旦海上风浪大,关键时候顶不上去,那事情就麻烦了。 只不过今年、明年两年,不太可能大修黄河,原因就一个字: 穷。 大封赏是钱。 大移民也是钱。 北方还在征调百姓、军士修筑城关、隘口,修缮与增建长城,那也是钱。 这也就是航海贸易与市舶司重税,这才给朝廷带来了不少财富,加上珊瑚买卖等,要不然朝廷今年就要靠借钱过日子了…… 千头万绪的线,那也需要一根根地去办。 急不得。 朱元璋在几分悠闲中,看到了高星广自山西送来的急报,然后丢在了一旁,埋头处理其他文书,整个过程一点波动都没有。 第一千八百五十四章 让安南退一步 百万移民啊,难度比十万、二十万移民大太多了。 将民转兵,以兵移民,是顾正臣分担百万移民压力的变通手段,朱元璋知道也赞同。 现在的朱元璋已经对顾正臣如何做事不太在意了,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将百姓移到山东、河南、北平,然后垦荒,增加田产,这个结果达到了,不起乱子,没有大的民愤民怨,那就够了。 至于过程中的变通,无所谓。 这事在朝堂里没掀起什么风波,因为李文忠站出来说话了,五军都督府同意了镇国公、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招兵之事,并不违制。因为李文忠站出来的太快,导致许多人弹劾奏折才写一半就成废纸了…… 番薯事了,山东玉米丰收的消息也传至金陵,亩产三石,虽然产量远远不如土豆、番薯,可玉米是真正的庄稼。 土豆、番薯这东西有季节性,存储也不太方便,可玉米就不同了,这东西和麦子、稻子一样,可以存储一年甚至两三年之久。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玉米的珍贵程度丝毫不低于土豆、番薯,只不过世人被高产恍了眼,短时间忽视了玉米。 农学院袁生甚至认为,在玉米种子多起来之后,应当如同普及棉花一样去普及玉米,也就是说,强制分出一部分田地去种植玉米,足见玉米的珍贵。 朱元璋并没有停留到丰收的喜悦里不可自拔,在九月二十五日,结束了远航水师侯爵、伯爵、将官的休假,下达旨意,福靖侯赵海楼等坐镇水师总营,海青侯黄元寿、清江伯高令时、永绩伯梅鸿等前往南洋水师,东亭侯王良至山东水师,西溪侯秦松主持淮安水师训练,江元伯于四野等前往东南水师…… 无论去水师总营还是水师分营,这些人担负的使命就一个: 整训水师。 在这些人离开金陵之前,朱元璋在武英殿为其送行,举杯言道:“你们拥有丰富的航海经验,也经历过波涛考验,朕希望你们能毫无保留地,训练出一支又一支强大水师。” “唯有如此,大远航才能继续下去,大明的船队才能走得更远。万望你们用心整训,莫要懈怠。待有朝一日,朕还会再派船队,扬帆远航!到那时,朕希望你们能扛起大旗!” 赵海楼、黄元寿等人纷纷领命。 朱元璋指了指一旁屏风上挂着的舆图:“傅友德、蓝玉坐镇辽东,若是有合适机会,他们会与纳哈出较量一番,辽东都司一旦有所请求,山东水师分营当作其后备力量,提供相应后勤,不必参战。” “淮安水师分营、东南水师分营,重点在于游弋巡察,一来察查走私商船,二来防备倭寇、海贼入侵,确保沿海靖平。最难的是南洋水师,因为封锁安南沿海,导致部分水师兵力被迫长期驻留在安南外海。” “这次前往南洋水师的将官,准携带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南下,军士三千。安南那里,朕希望你们能看好了……” 黄元寿、高令时等肃然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水师新晋的四侯二十六伯,除了坐镇航海学院的飞云伯李子发外,全部离开了金陵,分散至各地水师。 出京途中,大福船之上。 高令时看着一脸怀念的黄元寿,凑上前,轻声道:“海青侯,陛下对南洋的安排,似乎另有深意。” 黄元寿深深看了看高令时:“你能获封清江伯,一点都不简单。这些年来在水师,哪次功劳里没你的影子,怎么,这次又看到军功在哪里了?” 高令时笑得灿烂。 从一个不起眼的副千户,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清江伯,自己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 其中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若不是自己敢于跳出来,敢于跟上镇国公,敢于一次次抓住机会,冲在前面,那这伯爵也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一旁在那蹲着的张满,不就没封爵嘛,他就是觉悟不够,努力不足…… 高令时歪了歪脖子,双拳在胸口对碰了下:“陛下吩咐,让我们看好安南。但看好两个字,到底如何理解,还是看我们。” 黄元寿眉头微动:“说说。” 高令时直言道:“看好安南,表面上来说,陛下是让咱们维持现状,不让安南的任何船只下海。可若是仔细想想,陛下让咱们看的是安南,不是安南水师,所以——” 说到这里,高令时便停了下来。 黄元寿将目光投向长江南岸的树木与民居。 皇帝是不是有收拾安南的心思,黄元寿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相信,那就是皇帝希望改变仅仅封锁安南沿海的简单局面,让南洋水师更进一步。 比如说,占据安南某处沿海城镇,并在那里开港立足。 只不过这些话不能直接说出来,能不能体会全靠将领的觉悟。 当然,这也不是无端揣测,皇帝让看好安南,水师为了做到这一点,只住在岛上是不够的,最好是在安南河流的入海口附近直接安家,这样才算看好了。 还有,皇帝给了南洋水师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三千军士,八个伯爵,迥然不同于其他水师分营的待遇,像是王良、秦松等人,去分营并不带兵,也不带船,是去上任干活的,没有增兵增船的安排,特意安排南洋水师,显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黄元寿嘴角勾出笑意,看向高令时:“你有什么打算吗?” 高令时摇了摇头:“安南、占城与南洋水师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并不清楚。离开了这么久,总需要先理顺了才好出手。不过大体上应该不会改变最终计划,那就是让安南退一步。” 黄元寿拍了拍高令时的肩膀,舒畅地大笑起来。 是啊,让安南退一步,就是南洋水师的任务。 至于在哪里退一步,怎么退,退一步是多大幅度,那这就需要在南洋慢慢谋划了…… 梅鸿、段施敏等人听到了高令时与黄元寿的对话,只是默不作声。 在段施敏看来,干活就是了,不必考虑那么多。 可在梅鸿看来,这一次出京,多少有些削弱“镇国公”势力的意味,毕竟,远航水师主力分散开来,几乎全不在金陵…… 第一千八百五十五章 笑问客从何处来 清源水很是平静,几是看不到流动。 小船微荡,轻抵对岸。 顾正臣搀扶着罗贯中上了岸,看向不远处的清源城,对神情肃穆的罗贯中道:“我很好奇,你当年为何离开山西,去了天下动乱的地方。当真是志向远大,想要图谋一番王业,烽火之下,一介书生,你不怕丢了性命?” 罗贯中暼了一眼顾正臣,整理了下衣冠:“大远航之前,你也知道可能会死在海上,你退缩了吗?” 顾正臣笑着摇了摇头。 罗贯中大踏步朝着前面的路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又退了回来,看着不解的顾正臣嘟囔了句:“走错路了,在这边!” 顾正臣张了张嘴,也没好说什么。 要知道罗贯中离开山西的时间可比顾正臣一家人离开山西的时间更长,将近三十年,模糊了回家的路可以理解。只有萧成跟在两人身后,二王、徐允恭、汤鼎等人已经在林白帆等人的护卫之下过了清源城,朝着阳曲而去。 清源城,西城。 罗贯中走过一条巷,又一条巷,不时地停下来,回忆着什么,直至看到了一处巷口外的老槐树,这才颤颤巍巍上前,一只老手按在老槐树上,身体微微抖动了下,围着老槐树走了一圈,对顾正臣道:“我小时候调皮,不喜读书,父亲就将我吊在了这棵老槐树上,拿柳条抽,可疼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问:“还怨恨你父亲吗?” 罗贯中坐在了老槐树下,一脸缅怀:“说什么呢,哪有人怨恨父母的。说起来,若不是那一顿毒打,我也不可能收了心,老老实实读书,明事理。父亲没什么本事,但他知道,不读书没出路。” “年纪小,只知道怎么轻松怎么快活,不知生活沉重,他打我,是为我好。现在就是想让父亲吊起来打,也是不可能了。那,这条巷子,往里面数第三家,就是我家,只是这么久过去了,我不知道家人还在不在这里,你——帮我去看看吧。” 顾正臣看向巷道,刚想询问,就看到另一个巷口窜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便招了招手:“少年,可否打听点事。” 孩童走近了些,打量了下顾正臣与罗贯中。 罗贯中带着笑意,招手与孩童,递上了两块牛奶糖,以浓重的本地口音问道:“这巷子里,第三户主人家是谁,你可知道?” 孩童笑得很是灿烂,回道:“罗晟伯伯的家。老爷爷,你是从何处来?” 罗贯中愣住了。 顾正臣上前,平和地说:“他啊,是打金陵来,来看看你的罗晟伯伯,你可不可以去喊一下,让你那罗伯伯出来,就说——有一个罗爷爷要见他。” 孩童剥开了牛奶糖,咀嚼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也不说话,蹦蹦跳跳地就进了巷子。 顾正臣看着有些紧张的罗贯中,笑道:“你能体会到贺知章当年的心情了吧?” 罗贯中叹了口气,并没说什么。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应在自己身上,除了“少小离家”不对外,其他都对上了。 四十岁出头的罗晟跟着孩子走出了家门,站在巷道里看向老槐树,疑惑的目光聚焦在了树下的老人身上,走了几步,身体顿时僵硬起来,脚步沉重得无法迈出,哽咽着,直至破音:“是你吗?达!” 这一声呼喊,让孩童震惊。 罗贯中缓缓地站起身。 罗晟跑了过来,至近前端详着罗贯中,猛地跪了下来,放声痛哭:“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了,你去哪里了达……” 罗贯中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也跟着泪眼婆娑。 天下大乱时,不敢对外说起家乡何处,生怕牵连到家人。等到大明开国之后,想想朱元璋都将张士诚挫骨扬灰了,那狠辣的程度,让罗贯中更不敢与家人联系,甚至连家也不回,就留在杭州等地专心写书。 等后来遇到顾正臣,解开了心结,这才有了回家的心思,只是后来远航又耽误了,返航之后,又遇到顾家登门,顾正臣欲回山西认祖归宗,这才顺理成章地一路而来。 罗贯中别过家人太久了,上次见罗晟,还是他成婚不久,弱冠青年,如今自己也垂垂老矣,他也步入不惑之年…… 顾正臣看着两人痛哭,也不打扰,带着萧成去了不远处的桥边站着。 萧成回头看了看,轻声道:“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合适吗?” 顾正臣反问:“要不然呢,我陪他住这里?” 一个老人了,离家几十年,终于回来了,总不能不让他住在家里跟着自己去阳曲吧,再说了,罗贯中接下来需要专心写作,心安之处,才是他最好写作的地方。 这里是他的根,在这里完成一本著作,也算是给山西一个礼物了。 至于安全问题—— 一个老人家,在儿子、孙子的陪伴之下,在自己家里能有什么危险? 顾正臣见萧成还有些担心,便说道:“走之前去一趟县衙,让知县关照一下,这清源安宁,不会出什么事。走吧,我们去置办些酒菜送家里去。” 罗家。 罗贯中看着酒菜不断送来,拉住伙计询问:“订下酒菜的人呢?” 伙计回道:“走了。” 罗贯中心头一惊,想追出去,伙计又补充了一句:“钱已经结过了,对了,还有个包裹让我们送来,那,就在桌子上……” 罗贯中心说,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等追出去,哪里还有顾正臣的身影。 罗晟跟上来,看着找寻的罗贯中问:“方才的那两个人走了吗?为何也不来家中坐一坐,达,他们是什么人?” 罗贯中叹了口气:“你就当他们是买书的人吧。” “书?” 罗晟疑惑地看着罗贯中:“达在外面开了书坊?” 罗贯中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是写了本书,他拿去雕版印刷了两万本,这次又盯上了我另一本书,等着要呢。算了,回家吧,他还会来的……” 罗晟难以置信。 达—— 两万本? 不会是吹嘘的吧,两万本要装多少牛车…… 第一千八百五十六章 多写几首酸诗 两万本自然不是吹嘘的。 虽说《三国志通俗演义》最初的一万册进入了远航水师,但随着“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传唱,这书不仅为儒士所喜欢,更为一些市井百姓所推崇。 儒士喜欢,是因为该书贴合他们的心思,刘备才是正主,曹操是贼,诸葛多神。 市井喜欢,是因为该书精彩绝伦,跌宕起伏,既有令人拍案叫绝的地方,也有令人咬牙切齿的时候,五丈原更能引无数人伤感…… 清源县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太过安宁,安宁到了连行人也不多,确实没几个人谈论《三国志通俗演义》,可阳曲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山西的省治、太原府的府治之地,也是大族、富户集中之地,太原府学、阳曲县学都在这里。 那,这酒楼就有人说三国,听得太过投入,不知不觉就喝高了…… 徐允恭登上酒楼,看到顾正臣便走了过去,行礼之后坐了下来,低声道:“先生,山西各地知县、知州、知府,全都朝着阳曲而来。大同知府郑彦康、平阳知府吴一川,潞安知州许好问等人都已经到了,还有一些知县尚在路上,预计集议之前赶来没问题。” 顾正臣微微点头,将一杯酒推给徐允恭:“有魏国公的消息吗?” 徐允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伸手抓过酒壶:“只与费布政使接触过一次,没去找大同知府询问父亲之事,我们一旦公开露面,那阳曲的人就能猜到先生到了。此时距离集议还有几日,先生选在这里会面,显然是想暗访阳曲吧?” 顾正臣看向讲书人,缓缓地说:“暗访谈不上,只是想安静地看看阳曲底层的百姓。听说欧阳驸马离开这里了?” 徐允恭给顾正臣添了酒:“欧阳驸马在阳曲停留了几个月都没动弹,可一听说先生到了山西,便动身走了,听说向北面去了。” “北面,该不会是大同吧?” 顾正臣问。 徐允恭摇了摇头:“没准确消息,但有这个可能。” 顾正臣端起酒杯,低头看着:“若是跑到大同,那就有意思了,说不得还能见上一见。” 徐允恭也不太明白,欧阳伦也没得罪过先生,先生也没想过将欧阳伦怎么着,他怎么还刻意躲开,总不能是因为打砸铺子的那点事吧,事已经过去了,谁会一直揪着不放…… 顾正臣到了阳曲,并没有去布政使司,只是在城池游荡,看看店铺生意,问问税如何,出城看看百姓、田地,与老人在村口说话,顺便尝一尝老人拿手的刀削面…… 一连多日,顾正臣都在暗处看着,这天,刚观察过信访司,便坐到了府前大街口的茶棚里,听听歇脚的路人说些什么,顺带看看府衙外有没有什么动静。 正品着茶,萧成脚动了动,踢了下凳子。 顾正臣眯着眼看去,只见儒袍方巾的林唐臣坐了下来。 林唐臣招呼着店家上茶,然后看着顾正臣,难掩激动之色,低声道:“既然你做了些伪装,不动声色待在这里,那我可就不行大礼了。阔别多年,能在这里见到,真好。” 顾正臣看着来人,欣慰地笑了:“说起来,咱们是好多年没见了。” 林唐臣当过泉州府通判,而当时的泉州知府正是顾正臣。 后来顾正臣离任,林唐臣升任泉州府同知,今年年初调任太原府通判。 林唐臣眼眶有些红润:“土豆、番薯的事我都听说了,没想到那些年里,你正在做一件如此伟大的事,土豆高产的消息也传开了,那一天,我足足买了二十斤肉,让全家人吃了个饱,就是想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顾正臣听着林唐臣的絮叨,心中暖暖的。 林唐臣喝了口茶水:“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出福建的时候听说福州种了土豆,可我人已经要到山西来了……” 顾正臣看着林唐臣,缓缓地说:“是不是感觉有些憋屈,在泉州为官多年,多年考核优良,不仅没有向上升迁,反而被降为通判,一下子调到了太原府?” 林唐臣咕咚了几口,哈了口热气:“不欺瞒你,刚来的时候确实憋屈,怎么也想不通,甚至休沐时有几次饮醉,写了几首酸诗惆怅,你也别笑我,我只是个俗官,做不到你那种云淡风轻。” “可后来听说朝廷委任了一位河北巡抚使,还说要来山西,我才算是明白了过来。感情这次被贬官,是有意为之,不是我有罪责,哪里做不好。想到这里,我便烧了酸诗,重新振作起来。” 顾正臣将茶壶推了过去:“你倒是个真性情。” 林唐臣直言:“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敢说这些话。” 顾正臣手指转动着茶杯,看了看左右,低声道:“你来山西,确实是我奏请下来的。这次山西之行,不容易做,一旦做不好,还容易引无数骂名。我已经做好声名狼藉的准备了,希望你也做好这个准备。” “呃?” 林唐臣诧异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笑意,十分认真地说:“兴许在这一次山西之行后,你会被弹劾,甚至可能回家闲几年,不过没关系,到时候你多写几首酸诗惆怅下,熬一熬,还是可见日月。” 林唐臣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我听说,都司、行都司,包括平阳府、洪洞县,已经安排了招募军士之事,林林总总下来也应该有二十几万了吧,还不够吗?” 顾正臣微微摇头:“若是够了的话,还用费劲将你们调来,还用我来山西吗?” 林唐臣深吸了一口气。 招募军士,军士移民,这一手下来二十几万人,如此大规模的迁移,已经够震惊山西了。可在顾正臣这里,怎么看,都像是远远不够的意思。 那会是多少? 总不能一口气移五十万人出山西吧? 顾正臣看着想要询问的林唐臣,摆了摆手:“这种事你不必知道,免得这两天睡不着。后日集议时,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第一千八百五十七章 王舟想要背叛大明? 山西布政使司。 平阳知府吴一川携洪洞知县肖九成拜会布政使费震、赵新。 寒暄几句后,费震便将目光投向肖九成,面带威严地和呵斥:“县丞王舟杀人逃窜,至今没有逮捕归案,你们县衙是如何做事的!知不知道,这事已经在山西传开了,兴许此时也在金陵传开了!” “洪洞县衙成了笑柄,那也不过是你们蒙羞。可若是让整个山西布政使司蒙羞,那我也只好上书,撤了你的知县,换一个能干之人!还有吴知府,这事你也有责任!” 吴一川看了眼羞愧难当,低下头的肖九成,对费震拱了拱手:“费布政使,王舟行凶潜逃,这事太过突然,也出人意料——” 费震一只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吴知府,你还在为他开脱罪责,按规制,一应官员胥吏衙役等需夜宿衙门之内,不仅要早点卯,还需要晚上核对人员是否私自外出。可他呢,没有核对!” “一个县丞夜间在不在县衙居住,当知县的都不知情,后应对失当,中了人声东击西之策,导致王舟至今没被逮捕归案!吴知府,这事若是发生在平阳府衙,你也该摘官帽、脱官服了!” 吴一川见费震动了怒,也不好再说什么。 赵新见状,起身道:“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肖知县,王舟潜逃这么久,就没一条线索吗?” 肖九成不敢直视赵新、费震,又担心被追着不放,便将顾正臣给搬了出来:“案发之后,县衙应对不当,错失最佳追捕机会。后来下官拜访镇国公,在镇国公的安排下,县衙重新调查了李伯之死,发现其在死之前准备了一些棉衣、水、干粮、钱钞等……” “镇国公认为,王舟做足了逃走的准备,而李伯之所以被杀,很可能是因为其知道王舟将要逃亡何处,担心李伯泄密,这才杀人灭口。据此,镇国公推断王舟不可能返回蒙城,也不太可能进入太行八陉出晋。” 费震、赵新对视了一眼。 太行八陉是出晋至河南、北平等地的要道,不管王舟走哪条路,都难免进入狭窄地带,被人看到、记住,过关隘时也会被盘查,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费震坐了下来:“所以呢,王舟应该在哪里?” 肖九成紧握着手,指甲掐入掌心的肉里面:“要么向西,进入了陕西。要么——向北!” 费震吃惊地看着肖九成,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向北,是何意?” 赵新想到一种可能,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走向肖九成:“你清不清楚这个判断意味着什么?” 山西向北,那是什么地方? 是长城之外,是草原,是元廷之地! 这就是说,王舟想要背叛大明,投降元廷! 肖九成嘴唇很干,艰难地说:“这是镇国公的推测,已经安排人去调查进入陕西的要道,若依旧没有王舟踪迹,那此人很可能潜藏在某处,等待出关投降大明,或是——已经找到了出关之路,离开了山西!” 吴一川看着面色凝重的费震、赵新,暗暗叹了口气。 顾正臣的这番推测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走太行八陉,就不可能进入向南向东,剩下的就只有两个方向: 西面陕西。 北面北元。 陕西的可能性不大,王舟在陕西没任何根基,也没有在陕西当过官,进入陕西人生地不熟,去那里干嘛? 最主要的是,李伯死了。 去陕西,没一个准确的落脚地,自然也就没杀李伯的必要。 真正能让李伯死的,那就只有出关投降北元了,李伯劝阻,王舟不答应,两人争执,王舟担心事情败露,将李伯杀死,然后一边让人骑马南下扰乱县衙视野,一边北上寻找机会出关。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没有更有力的证据。 这个推测,最令人不安,也可能最接近真相。 费震感觉浑身有些发冷,沉声道:“镇国公在哪里?” 吴一川叹了口气:“镇国公与我们并没有走同一条路,他应该已经到了阳曲,只不过人在何处,不好说。” 赵新看着不安的费震:“这事着急也没用,后天集议,镇国公自会现身。” 费震板着脸:“这种事一旦发生,山西都指挥使司的颜面都将无存!去找,我要今日见到镇国公!” 话音刚落,参议段嗣宗便引着顾正臣走入了二堂。 顾正臣看了看费震、吴一川等人,大致也猜到了什么,走上前坐了下来,对费震、赵新等人道:“怎么,一个个都不懂得礼仪了?” 费震没想到顾正臣说来就来了,这家伙快得可比曹操啊。 行礼。 顾正臣抬了抬手:“官员可都到齐了?” 费震上前一步:“镇国公,现在最紧要的不是集议政务,而是捉拿王舟!一旦让此人逃出去,尤其是向北逃窜,那山西官员的耻辱就无法抹除了,也会成为世人口中的笑柄!” 段嗣宗有些错愕,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 顾正臣扫过费震、赵新等忧心忡忡的面容,平静地说:“没那么严重,最多出一个叛徒。再说了,你不会以为,他即便是逃到了草原上,买的里八剌就能重用他,留着他了吧?” 费震皱眉,强调道:“买的里八剌重不重用他,杀不杀他,那不重要,重要的事一旦这种事传开,山西布政使司会被问责,甚至连同都司、行都司一起被问责!”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所以,你知道他藏在何处?” 费震凝眸。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现在愁这件事没意义,山西很大,人口众多,想要找到一个刻意藏起来的人并不容易。且随他去吧,若是他当真能逃到元廷那里,我还会很高兴地将他的父母妻儿一起送过去。” 费震、赵新一头雾水。 顾正臣并不纠结于王舟之事,再一次询问:“地方官员可都到了吧,明日我先见一见知府、知州,就在这里。费布政使,赵布政使,没意见吧?” 第一千八百五十八章 统一思想、统一认识 十月一日,晴。 山西布政使司大堂之上站满了人,寒暄声一片。 随着顾正臣从二堂走出,大堂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以费震、赵新为首,一应官员行礼。 顾正臣拱了拱手,权当回礼,开门见山:“今日召集大家前来,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统一思想、统一认识!诸位多多少少也都听说了,我这个河北巡抚使,是为山西移民所设。” “所以,今日要议的事,便围绕着移民而议,议清楚为何一定要移民,移民是为了谁,移民的利在哪里,弊在何处!这些事不讨论清楚,后续之事无法进行。” “辛辛苦苦来一趟,莫要憋着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尽管畅所欲言,没有谁会因为说错了话得罪谁一说。只要你们有道理,哪怕是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也不介意。现在,先议一议,为何一定要移民……” 整个大堂,因为人多的缘故,只有顾正臣、费震、赵新可以坐着,其他官员都站在两侧。 费震见没人走出来,便开口道:“叶知府,你主政太原府也有几年了,政绩官声皆是不错,对治民颇有见解,你先来说说吧。” 太原知府叶林为被点了名,只好走出,对顾正臣行了个礼,这才开口:“为何一定要移民,换言之,为何一定要在山西移民,这事确实需要仔细思量。去年朝廷移民两万户,不少官员委屈……” 顾正臣仔细听着,时不时拿起毛笔记一些要点。 从山西移民,山西的官员自然是不高兴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管是知府还是知县,谁都希望自己治下的百姓多多益善,百姓多了,税赋自然而然也会水涨船高,相应的政绩也更亮眼,吏部考核时也能有更多升迁机会。 可若是百姓少了,税赋降了,地方上昏昏沉沉,没什么活力,那在这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当九年知县,也未必能有机会被重用。当官的,七品知县只是起点,谁愿意将一辈子耗在起点的位置? 移民,伤的不只是百姓的情感,更动了官员的利益。 只不过朝廷强令之下,他们不得不听从罢了。听从是一回事,抱怨不抱怨则是另外一回事。 叶林为将官员的顾虑讲了个清楚,引得在场官员频频点头。 尤其是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县,只要人口再多一些,再努力一把垦个几千亩的地,增加点税赋,便可以从下县提为中县,从中县提为上县了,虽说知县还是知县,官职不变,可官品变了。 上县的知县,是从六品,不是正七品,相应的俸禄也会增多。事关官员切身利益,谁都不喜欢朝廷从自己的治理之地移民。 叶林为说过官员不甘、委屈之后,话锋一转:“但这些只是移民的难处,算不上为何一定要移民,下官以为,再多委屈、难处,也当顾全大局,移民的目的很清楚,不是为了营造宫殿,宫墙,而是为了填补河南、山东、北平,为了将荒田变良田……” 话说的好听,也有道理,可落到众人耳中,却又有些不甘心。 毕竟为了这个大局,牺牲的是大家。 平阳知府吴一川紧随叶林为,走出来道:“叶知府所言极有道理,我想补充几句:为何要移民,不能只看河南、山东、北平,还需要看山西。” “就以平阳府来看,我虽到平阳府不久,可也没少走访民间,发现临汾超过七成的田都在大户、富户、士绅手中,拥有田地的百姓只有三成,而这三成百姓之中,还有八成之家田亩不过五亩,大部在四亩之下,更多的是三亩薄田……” “我认识一位农户,一家有七个男丁,只有一个男丁留下耕种自家田地,其他六个男丁,全都成了佃户,为大户耕种,因为一些大户盘削得厉害,这些男丁不得不更换大户,而这,就带来移民问题。” “我知道,不少人认为这称不上移民,毕竟绝大部分佃户再移,距离本家也只有十余里,几十里,最多百余里的路,想回去看看,那也就是一两日的事。可诸位,这与真正的移民有多大区别?” “除了能在清明、重阳等节日里回去看看,他们与移民何异?相应的,佃户居多,带来的便是穷困问题,这些佃户没有储粮,仅仅只是能活下去而已,一旦有个大的天灾,他们只能饿肚子,活下去都难……” 大同知府郑彦康频频点头,在吴一川说完之后便开口道:“叶知府、吴知府所言皆有道理,镇国公,两位布政使,下官以为,一定要移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田亩产出减少,田地贫瘠增多,尤其是夏秋时,暴雨落地,裹挟着大量泥土进入河流……” “山西的田地本就薄,松软,再这么一折腾,产出越发不足。就以二十年前来论,大同府亩产麦子大抵两石,而这五年来,亩产只有一石三斗至一石六斗。这意味着要养活更多人,就需要垦更多田地,可山西这地方,总不能给山要田吧?” 三位知府带头,随后潞安知州许好问等人也纷纷站出来,各抒己见。 讨论越来越深,话也越来越尖锐,但一定要移民的原因,也在这些讨论里越发明晰。 这样的讨论在午后继续,一直持续到黄昏,直至大部到场官员讲出了看法之后,顾正臣整理了下记录的文字,看着众人道:“反对移民的声音是存在的,移民之下的委屈也是难免的,但我很高兴,你们大部分人都能做到明是非,以大局为重。” “今日讨论就此结束,晚上我会写一份总结文书,你们传阅下,若是还想不明白为何一定要移民,明日一早,我们接着讨论这个问题,大家莫要有压力,也无须紧张。” “灯不拔不亮,理不辩不明,事不说不清,想到什么尽管说出什么,争取通过接下来的讨论,将认知统一。好了,诸位也累了一日,回去好好歇着吧。” 第一千八百五十九章 主动交代尚有活路 叉杆撑着窗,秋风卷了进来,掀动了纸张,却没有惊动玻璃罩里面的油灯。 顾正臣奋笔疾书,从宏观大局到微观个体,列出了必须移民的九条理由,放下毛笔仔细看过之后,侧身交给等待的费震、赵新:“你们看看,可还有要补充的?” 费震上前接过,与赵新一起看去。 “其一,大明江山一盘棋,当统筹以夯实盛世之基……” “其二,人与田的矛盾尖锐,山西矛盾为人多田少,山东、河南、北平矛盾为人少地多……” “……” “其九,佃户转自耕农,是减民困、民贫之策……” 每一条之下,都列出了明确的介绍与说明。 费震看过之后,捏着纸张道:“有了这九条,相信底下的官员也不会太过反对移民之事。” 顾正臣有些疲惫地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统一思想与认识是第一步,但真正的难点,是移民工作。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想用什么方法能够减少百姓对移民的抗拒,减轻大规模移民造成的恐慌。” “征兵五万,携家带口迁出山西,这只是其中一个对策。五万兵与家眷,差不多有二十五万人,这已经是北平、山东、河南征兵养兵的极限了,再多,就要养不起了。” “可百万移民,这二十五万人可以平静地离开山西,那剩下的七十五万人呢?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山西怕是要人心大乱。所以啊,百万移民的事只局限于布政使、魏国公等人知晓,知府、知州、知县,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了。” 费震、赵新紧锁眉头。 这就意味着,执行百万移民,但不直接对外宣传百万移民,也不告诉山西百姓、地方衙门,到底要移民多少,他们能知道的,只是当地移民的具体数字,而不是整个山西的移民数字。 这样一来,确实有助于减缓民间不安,只是这次移民规模很大,一旦落到地方上,那就是两三成百姓迁出去,这么大的强度,百姓一样是不安,一样是抗拒的。 只不过不安的程度,达不到百万移民之下的绝望。 顾正臣面容严肃:“我知道,百姓会痛苦,但没办法,我若不做这件事,朝廷还会派其他人来做这件事。移民是不可改的大势,我在这里,还会将百姓当人看,若是换个人来,百姓是囚是牲畜,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再难,布政使司也必须先挺住了。你们记住了,我只在这里讨论五日,五日之后,若还有人思想转不过来,不管他是知府还是知县,都必须走人!移民大业,若是掌印官的认识都不到位,那谈什么移民?” 费震了然,晃了下手中的纸张:“我这就传下去,让他们看清楚,认清楚。” 顾正臣应声,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 移民工程太过浩大,统一官员的认知只是第一步,也仅仅只是一步而已,接下来还有几万步要走。 一日复一日的讨论,最终所有官员达成了共识。 顾正臣拿出一份移民集议文书,对众官员道:“移民困难,但也必须进行下去,我希望在明年开春之后,你们领到移民文书之后,第一眼不是去怀疑文书的内容,而是集中所有精力,推动移民事宜!” “具体的移民要领、细纲,按照什么方式抽取百姓移民,造册百姓在何处集结,如何出晋,前往何处,这些事会在明年开春敲定。换言之,一月份,辛劳诸位再来一次阳曲。” “接下来的两个月,重点整顿吏治,清查积案。你们也都知道,顾某在官场上的名声并不太好,顶着个人屠的称号,若不做点什么事,总归是名不副实。所以诸位,若是收税贿赂了,勾结大户冤枉百姓了,以权谋私了——” “但有不法事,你们最好是在两个月之内具写文书至布政使司,将贪赃的交工,将冤情昭雪,将私心泯灭,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尚有活路。若是两个月之内不主动交代,不悔过,不改正,那济源之事,也不是不能在山西出现!” 郑彦康、叶林为、许好问等人听得直发冷。 顾正臣这是亮刀子啊,明晃晃的! 别的官员杀官、大户,那基本上自己的前途也就没了,毕竟在大明能光明正大杀人的,只有皇帝,可偏偏,顾正臣几次杀官,至今安然无恙! 他的威胁,不只是威胁,是真敢杀啊。 顾正臣站起身,用惊堂木拍了下桌子:“这次我至山西,带了一些人,接下来这些人会分散到各地走访民情,当然,我也会离开阳曲,去其他府州县走一走。诸位最好是用心做事,一心为民,莫因贪欲而丢了性命。就这样了,都散了吧。” 众官员行礼,各自离开布政使司。 顾正臣看向留下来的吴一川、郑彦康、叶林为:“平阳府、大同府、太原府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但还是那句话,大局当前,唯有负重而行!” 吴一川看着疲惫的顾正臣,这几日里,他不仅要听官员争论,还需要整理材料,总结提炼成简明扼要的文书。 看那一双眼略带血丝,眼袋也凸显了出来,就知道没少熬夜。 吴一川没有说其他,只是拱了拱手:“镇国公,莫要太过操劳。” 顾正臣心头有些暖意,呵呵笑道:“我也想清闲啊,可难啊,等吧,等到移民的百姓安了家,垦了荒,心安下来时,我也能清闲下来了。” 吴一川暗暗叹息,这可需要很长时间。 顾正臣看向叶林为:“叶知府,林唐臣虽然是太原通判,但他的能力可不弱,这次他来到太原,为的就是能帮你一臂之力。” 叶林为自然知道林唐臣与顾正臣的关系,回道:“镇国公放心,他就是太原府主抓移民的干臣。”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大同知府郑彦康,问道:“魏国公那里,可还安好?” 郑彦康想起什么,面带几分不甘:“魏国公有土豆吃,自然好得很。只是镇国公,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山西种土豆?” 第一千八百六十章 十年之前的故人:凌言 知府、知州、知县在离开阳曲之后,顾正臣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留在布政使司与费震、赵新等人商议移民细则,推敲其中存在的问题与不足,并分析各府州县人口数量,初步拟定移民方略。 这一日午时,顾正臣坐在书房,翻阅着太原府各县人口书册,将其中的数字提出来,制为表格,正填着数字,林白帆从门外走了过来,低声道:“老爷,孙十八回来了。” 顾正臣手中的毛笔微微抬起,侧头看向林白帆:“人找到了吗?” 林白帆点了下头:“带来了,已经安置在了租下来的院子里。” 顾正臣没了处理表格的心思,将毛笔放下,起身道:“走吧。” 布政使司西三条巷,一处安静小院的门被推开了,东宫的禁卫随后将门关了起来。 林白帆指了指东面的房屋:“二王在背书,这几日并没怎么出门,老爷要找的人在西面这屋,那,孙十八在那守着呢。” 孙十八见顾正臣来了,疾步上前:“老爷。” 顾正臣打量着孙十八,见他脸上多了两道伤疤,皱了下眉头:“途中遇到麻烦了?” 孙十八憨厚一笑:“没有,赶路太急,摔了下而已。不碍事,老爷,人我给带回来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巡检、典史,而是一个寻常百姓。听闻老爷寻他问些消息,带了信件便跟了过来……” 顾正臣听完孙十八的讲述之后,对林白帆笑道:“别看他本事不如你,可跟了我十年,办事从来出过差错,给他打些好酒,好好休息几日。” 孙十八看着要离开的林白帆喊道:“我要喝汾清。” 林白帆抬起手:“满足你。” 汾清,那就是汾酒,被记在史书里的,堪称最早的国酒,北齐武成帝高湛就曾写过诗词“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 不过这个时候的汾清还不算纯正的白酒,不够烈。 既然孙十八想要喝,那就随他去,这东西也就在山西还行,到了金陵,喝多了烧刀子酒的人可喝不惯。 推门。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去,凌言不安地站着,看着眼前的顾正臣,跪了下来:“草民凌言,见过镇国公!” 是他! 是在台庄运河上偶遇的那个年轻人。 十年之前,他赴京上任句容知县! 十年之后,他已位列国公,名震天下! 而自己—— 十年之前,运河之上小巡检。 十年之后,破草屋里的老百姓。 这变化,这际遇,天壤之别。 只是凌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过去了这么久,自己这个小人物,竟还能见到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动作并不太自然的凌言,目光扫向他的左袖子,底部空荡荡地垂着,凝眸问道:“听闻当年马贼的功劳让你成为了典史,又是什么原因,丢了一只手?” 凌言伸出右手去抓了抓左侧的袖子,悲戚地说:“染上了赌,输光了所有,连典史也没保住,还丢了一条手。不过还好,自那之后老实多了,也没了多少烦心事。” 话说得轻松,可悲伤不浅。 顾正臣对凌言的过去并不在意,这个家伙本性就有些贪婪,丢一只手总好过丢一条命,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起来说话吧,你我也算是故人,不必如此拘谨。” 凌言颇显紧张,并没起身:“草民还是跪着舒服些。” 顾正臣摇了摇头,对孙十八使个了眼色。 孙十八上前将凌言搀了起来:“老爷虽然是国公了,可性子没变,总还是随和。” 凌言拘谨地站着,一只手捏着衣角,手心冒出了冷汗。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凌言:“这次辛苦你千里迢迢跑一趟,并没用多少时日,看你也有不少疲态,想来也没少受罪。不过你放心,这次找你来,只是想打探一些往事,不会加害于你。” 凌言听到这话,总算是定了心:“孙护卫说起过,公爷是想询问我堂哥凌说的一些事。” 顾正臣让孙十八去准备些茶水,捏了捏右手臂,轻声道:“十年之前,骆马湖打了响马之后,你曾说起过,若是我在京师遇到困难,大可去找你堂兄凌说,还说他是一名监察御史。” “可我进入金陵之后听闻,凌说因一些事,在洪武三年时就被处斩。而你我相遇,是在洪武六年,这期间隔着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你收到金陵的消息了吧,为何你言之凿凿,说他在金陵,还是御史,好像他安然无恙?” 凌言抬起手擦了擦鼻尖,看向顾正臣:“洪武六年时,我确实对镇国公说起过堂兄凌说。虽说外界传闻堂兄被斩杀,可因为我时不时收到堂兄的信件,落款时日从洪武四年至洪武十年不等,所以并不信外界传闻。” “洪武十年?” 顾正臣眉头微动,盯着凌说:“你是说,六年前还曾收到过凌说的信?” 凌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顾正臣伸出手:“信呢?” 凌言摇了摇头:“烧了。” “烧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 他娘的,自己千辛万苦地追查线索,好不容易有点苗头了,你又给烧没了? 凌言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赶忙跪了下来:“但我还记得内容,应该没忘光。” 顾正臣郁闷地坐了下来,冷着脸问:“从洪武三年开始算起,你一共收到凌说多少封信件?” 凌言有些惶恐,抬着手算着:“一开始是一年三封,到了洪武六年时,转为了一年两封,洪武九年时好像来了一封,洪武十年年底送来了最后一封信,应该是十六七封信。” 顾正臣平缓了下情绪:“最后一封信是什么内容?” 凌言回道:“诀别信,堂兄说回不来了,让我将收到的信全部烧毁,拜托我送他母亲最后一程。只不过——” 顾正臣知道凌说没有后代,只有一个母亲在世,而凌言便是唯一一个可以照顾他母亲的亲人,这也是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关系密切的原因,只不过凌言的母亲因为一些疾病双眼如盲,加上不识字,凌说许多安排,都交代给了凌言。 第一千八百六十一章 凌说的信 凌言看了看顾正臣的脸色,没多迟疑,赶忙说道:“只不过,洪武九年秋时大娘已经故去。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惊觉,这些信都是堂兄多年之前的布置,他已走多年……” 顾正臣盯着凌言的神情,分析着真伪。 这些话至少证明了廖永忠所言非虚,凌说料定自己难逃一死,便写了大量的书信,托付给某个人或某些人,让其在适当的时候将信送到山东凌言手中。 从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来看,这一切都是凌说的布置,没太多的阴谋,只是为了宽慰老母亲。 顾正臣沉思良久,问道:“你记性不差的话,就从洪武三年的第一封信开始讲起吧。” 凌言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这谁能记那么清楚,洪武三年距离现在过去了十三年之久,十三年前的小事,你记得吗? “镇国公,我做不到啊……” 凌言一张脸皱巴起来。 顾正臣目光变得冰冷起来:“做不到可不行,我要知道每一封信的内容,甚至是每一个字,你烧了信,那就想办法将信的内容全部说清楚!” 凌言有些慌乱。 娘的,刚还说不会加害自己,可现在看,分明是骗人的把戏啊。这眼神,这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 凌言低着头,挣扎了下,问:“镇国公,我堂兄已经走了十多年了,他这一脉也没了亲人在世,为何突然之间又要调查起他来?” 顾正臣走至凌言身前,沉声道:“说起来,我并不是在调查你堂哥凌说,而是在调查一起案件。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会牵连到你身上,你还没有卷入这起案件的资格。” 凌言郁闷地看着顾正臣,这话听着并不令人感觉到高兴…… 不过事倒是听明白了,这与自己无关,只与凌说有关。 凌言叹了口气,再次确定:“当真不会牵连到我?” 顾正臣呵呵一笑:“若是牵连到你,找你的人应该是锦衣卫,而不是我。放心吧,我只想知道信的所有内容,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些线索,仅此而已。了解清楚之后,你离开,没任何人会阻拦你,更不会伤害你。” 凌言注视着顾正臣,咬牙道:“十年前,我相信你,领了功劳,当了几年典史。这一次,我依旧相信你。只是,我方才欺骗了你,信我并没有烧,而是带来了。” 顾正臣心头一喜,手腕微动,紧握着一枚铜钱:“你有顾虑,我能理解。” 凌言抬手解开上衣。 孙十八跨步护在顾正臣身前,看着行为不雅的凌言,心说这个家伙该不是有什么毛病吧,竟然想猥亵镇国公。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推开孙十八。 凌言将腰间缠的布解开一头,递给了孙十八,孙十八明白过来,拉住布头,随着凌言在后退中转动,缠在腰间的布条展开,一封封信跌落而下,直至布条完全展开,最后一封信也跌落了下来。 孙十八将地上的信全部收集起来,拍了拍,看了一眼凌言,这才将信交给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信,看着凌言:“凌说当真吩咐你将信烧掉?” 凌言点了下头:“确实如此。” 顾正臣看向手中的信问道:“那你为何没烧?” 凌言叹了口气:“怎么说这些信也是他留在人间唯一的物证,若是都烧了,我怕会遗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堂哥。另外,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这一脉也没了人,我想朝廷也不会追查什么了,所以便留了下来。” 顾正臣看着一封封信的信封,转身道:“你在这里安心歇着。” 进入书房。 萧成将信检查过后交还给顾正臣:“这纸张确实有些年岁了,只不过我没见过凌说的字,不敢判断这是不是凌说亲笔所写。” 顾正臣坐了下来:“你是想说,凌说虽然死了,但暗中可能有一个凌说的影子活着,这些书信是那影子写的,递送至山东的吧?” 萧成将茶杯茶壶端走:“若是凌说一手布置了七八年的信,那此人的心思是不是也太过可怕了?”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你以为他为何死?” 高建贤,夏煜、杨宪与凌说,哪一个是简单之辈?虽说这些人都死了,可在当时,谁敢低估这些人的本事? 就以杨宪来论,这可是被拎出来对抗李善长的人物,虽说结局有点惨,但能被选出来,就已经说明其能力不凡了。凌说是个检校,还是个御史,这种人少不了眼尖嘴快,心思缜密。 选出一个影子做事,在顾正臣看来没这个必要,可能性也都大。 正主都被咔嚓了,影子哪还敢鬼混,一旦暴露,那必然也被杀,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替一个死人办事? 至于送信,那就没多大危险了,即便是被查出来,抓到了,也只是顺带送个信的事,谈不上犯法。另外,送信的人,知道收件人是凌言,未必知道寄件人是死去的凌说。 当然,凌说当御史,必然也写过不少弹劾奏折,至于这奏折是不是烧了,那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看过凌说弹劾奏折的人不在少数,活着的不少,若是验查信件真伪的话,去找人对笔迹也足够了。 打开信件,按照信件中的年月排序之后,顾正臣拿起了第一封信件,这不是洪武三年的信,而是洪武元年的信,又不少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只不过字里行间也透着一些担忧,甚至还提到了来俊臣、周兴。 这对没太多文化的人来说,不觉得怎么样,可但凡知道来俊臣、周兴下场的人,就清楚凌说在担心自身安危。 接下来的几封信,都是一些保平安、询问家人的小事。 直至翻看到洪武三年二月的信时,也就是凌说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封信时,一句话引起了顾正臣的注意:“我在江浦遇到了一位故友,见他垂钓于江水,欣慰不已,心有触动。若有朝一日,闲云野鹤,采菊南山,未尝不是一件美事,总好过枯草横生,一家化骨,不见坟丘……” 第一千八百六十二章 信中的名字:罗根 江浦,故友? 顾正臣眯着眼,再次阅读了一遍书信。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凌说在临死之前已经萌生了退意,只不过外为监察御史,内为检校,如同恶犬,他想退,也退不得。 “江浦啊!” 顾正臣感叹不已。 这个小地方,竟成了无法忽视的地点。 在十几年前,那里有一场风暴雨,直至十几年后的今日,依旧有风在吹。 只是凌说并没有说起这位故友姓名与身份,只一句垂钓于江水,很难找到此人,毕竟没事干的时候,许多船家也拿着鱼竿钓钓鱼,闲散的老头,也会到河边坐一坐。 何况是十几年前的钓鱼佬,更不好找寻。 顾正臣眯着一行字,对萧成道:“总好过枯草横生,一家化骨,不见坟丘,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了李大祥一家。若这里当真说的是李大祥一家,那这凌说确实知道净罪司的事,甚至可能掌握着那一份名单。” 萧成想了想,言道:“没有名字,我们依旧没办法深入调查。”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名字,不意味着没有收获。江浦故友,至少说明在洪武三年时,这个人就在江浦。垂钓江水,意味着生活安稳,人在金陵总不可能跑到江浦垂钓去,这个人,很可能在江浦长期居留,甚至是安了家。” “只要这个人在江浦,总能找到他,无非麻烦一些,耗些时日。罗氏夫妇的案子过去两年了,不急于一时。再说了,申屠敏、关胜宝与锦衣卫的一些人可都在那盯着,说不定哪天就会有所发现。” 萧成对顾正臣见微知著的本事很是佩服,也见多了这些,思索了下回道:“关键还是在江浦。” 顾正臣将手中的信单独拿出来放到一旁,然后翻看后续的信:“江浦一定还有秘密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至于能不能挖出来,那就只能看运气了。” “运气?” 萧成打量着顾正臣,他可很少将希望寄在运气上。 顾正臣没有解释什么,陈年旧案不说,这背后还隐藏着快一堵不可跨越的墙,能找到净罪司的人,并将其收复为自己所用的人,那身份也不会简单,这背后的事一旦被掀开,那可能就会是死。 为了活下去,暗中的人也不会允许自己轻易将事情调查清楚吧。就如同锦衣卫进入江浦之前,知县一家人死在了火海之中,这不也是一种避免事发的手段? 想要查清楚这背后的事,除了各中消息、证据外,确实还需要一些运气才行。 接下来的几封信,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不是嘘寒问暖,就是家长里短,并没有涉及什么,倒是在洪武六年的一封信里,凌说曾警告过凌言不要招惹是非,并说出了一句“朝廷内气氛骤紧,良弓走狗终没好去处”的话。 这感慨,虽然写在洪武六年的信上,可信是洪武三年写出来的,这也说明当年凌说感知到危险越发接近。 一连几封信看下去,并没有什么收获。 顾正臣拿起了最后一封信,面无表情地展开,看了一眼陡然站起身来。 “怎么了?” 萧成见顾正臣如此震惊,赶忙问道。 顾正臣捏着信纸,凝眸道:“罗根!” 萧成吃惊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念道:“风雨欲来,必有雷霆,我命或不久,以往信件,具焚烧莫要保留,以免惹祸上身。安送我母,他日你若遇有麻烦,生活无以为继,可前往江浦,找寻罗根夫妇。” “他们有恩于我,如今以摆渡为生,切记,不到绝困,莫要前往。长风俱往,安有归处,漫岁月之辛,说与谁听?堂弟,余生自求多福,还请代我为母亲服丧……” 萧成听着信中内容,有些不可思议:“凌说竟然提到了罗根,难不成这罗根是净罪司的人,那他的死——” 顾正臣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现在还不能断定罗根出自净罪司,但这是凌说所有信件里,唯一的名字!这一笔的存在,至少说明凌说与罗根关系不同寻常,甚至两人共事过!” “兴许罗根犯过错,兴许是其他原因,罗根欠了凌说一份人情。在凌说看来,罗根是可以信任的。只是罗根也死了,想要知道其中内情,恐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萧成郁闷不已:“查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顾正臣盯着桌上的信,将无关紧要的信收起来,只留下了两封,思索着说:“罗根夫妇家里我们去过,不见鱼竿,不见鱼篓。只要深入调查下,询问下周围百姓,就可以查清楚罗根是不是垂钓江水的故人。” “若那个人不是罗根,说明在江浦还有一个出自检校或净罪司的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将这个故人找出来。” 萧成有些沮丧:“你要找的是名单,可这里没有名单,只猜谜一般,我们要调查到什么时候才能破案?” 顾正臣坐了下来,轻轻一笑:“我们来山西是为了移民之事,至于这案件,不急,大不了移民之后再去处理。再说了,着急也没用,哪怕是我们人在江浦,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楚的,何况检校或净罪司出身的人,他们善于伪装,改变身份。” “虽然没有找到名单,至少我们知道了一点,这罗根的身份不简单,从他籍贯滁州,到江浦后住在李大祥家不远推测,很可能与李大祥遇害有关。” “假设罗根移居江浦是为了调查李大祥之死,或者是找出背后之人,那他们的死就可以解释了。兴许是他们调查到了什么,被人发现,然后动手杀了罗根夫妇。这样一来,罗根夫妇的死便可以解释得通。” 萧成点了点头。 能被凌说提到的人,不是净罪司的人,那也应该是检校,寻常百姓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只是说小。 顾正臣指了指两封信:“但罗根与李大祥之间的关系,我们始终还没找到。李大祥的身份调查出来了,可罗根的过去我们还没调查出来,这一点很重要。”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章 调查的三个方向 凌言进入书房,看着站在窗边的顾正臣就要行礼,顾正臣转过身抬手:“不必了,我问你几句话,你不要有任何隐瞒。” “草民不敢。” 凌言正色道。 顾正臣走向凌言,从袖子里拿出两封信:“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找寻过罗根?” 凌言脸色变了,犹豫了下回道:“找过。” 顾正臣将手背至身后:“时间,地点,如何会面,谈了什么,全都说清楚!” 凌言抬起残缺的左手手臂,悲伤地说:“在收到堂兄最后一封信时,我已落魄,也丢了手。苦熬了两年之后,我最终还是在洪武十二年春离开了台庄,前往江浦。” “在三月份,大概是月中时,我见到了罗根夫妇,并说明了来意。罗根夫妇对我很好,引我到了家中坐,我对他们说,家中穷困无以为继,罗根拿了十五两碎银给我,告诉我若是用完了,还可以来找他们……” 顾正臣询问:“他们如此毫无保留地帮你,你就没问过为何吗?” 凌言叹息:“问过,他们说若不是堂兄帮忙,便没有当下的安宁日子,说是报恩……对了,我们在吃饭的时候,有人给罗根送来了一条大鱼,说是有客人,怎么也该招待好。” “大鱼,谁送的?” 顾正臣心头一紧,追问道。 凌言回忆着,摇了摇头:“罗根没介绍,只说是个老朋友,没事的时候就在江边垂钓。” “这个人的长相你总看到了吧?” 顾正臣问道。 凌言点头:“这是自然,不过让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多少,只记得那个人四十来岁,嗯,是个长脸。对了,我看他行动带风,举止之间似有些功夫在身,就是不知是不是军伍出身。你也知道,我是巡检,多少有点眼力,这点应该没看错。” 顾正臣眯了下眼睛:“那你观察罗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有功夫在身?” 凌言摇了摇头:“罗根有没有功夫不好说,但他甩绳子的本事是一流的,可以隔着十步远便将绳子丢出,稳稳地套住岸边的木桩。这份本事许多老船家都做不到。” 顾正臣在房中踱步,手指间转动着一枚铜钱:“若是你再次前往江浦,一眼还能不能认出那个送鱼的人?” 凌言点头:“当然可以。只是镇国公,这事不需要我去江浦吧,罗根夫妇就在江浦,找他们询问,不是更为方便?” 顾正臣盯着凌言:“你当真不知道罗根夫妇已经死了?” “什么?” 凌言吃惊不已,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顾正臣的目光始终看着凌言,缓缓地说:“我要调查的案件,就是罗根夫妇之死。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想清楚了,若是提供了错的消息,那很可能会让他们的死无法查清。” 凌言难以置信:“他们不是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自然是被人杀害。” 顾正臣开口。 凌言面色有些狰狞:“镇国公,这件事我一定会帮忙!罗根夫妇是如何亏欠堂兄的不说,这两人在堂兄离开多年之后还能报恩,对我不薄,我与家人能熬到今日,靠的就是他的那笔银钱。” “不管是谁杀了罗根夫妇,但有需要,我一定去江浦,配合镇国公将这凶手抓出来,为他们报仇!” 顾正臣看着紧握拳头,挥舞手臂,一脸愤怒的凌言,微微点了点头:“很好,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接着说吧,还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凌言一点点地讲述着过去,想起罗根夫妇已死,又悲伤了一阵子。再后来,凌言便离开了江浦,返回台庄安分过日子。 在理清了内情之后,顾正臣又询问了一番,才让凌言离开。 萧成、林白帆站在一旁,等待着顾正臣的吩咐。 顾正臣再次翻看了一番信件,提笔写下安排,言道:“第一件事,派人将凌言送至江浦,找到凌说信中的垂钓江水的故人,这个故人很可能是送罗根大鱼的人,不管是不是同一个,都需要找出来。” “第二件事,调查罗根的过去,这个人很可能是滁州军士,让锦衣卫的人深入到军士卫所里去找,去问,总之,一定要将罗根的身世查清楚,我要知道罗根与李大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三件事,对已经发现的赵仇,深挖一下,看看此人与罗根之间有没有过联系,换言之,赵仇知不知道罗根的存在,知不知道罗根移居江浦的目的是什么。” 书信一挥而就,顾正臣看向萧成:“这件事太大,孙十八未必能护凌言周全。你亲自走一趟吧,将这封信交给方美。若是调查出结果,就让人将消息送过来。” 萧成有些不情愿:“山西移民很可能会引起民愤,我留下来——”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必担心,移民的事明年开春才敲定,正式移民需要等到秋日进行,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你们将事情调查个差不多了吧,若是不放心就赶回来。凌言是重要证人,他不能有意外。” 萧成见顾正臣说得严肃,也清楚这事非同小可,关系着几起案件,只好答应下来:“什么时候动身?” 顾正臣想了想:“不急,让凌言休息五日吧,五日之后离开,记住,你们要调查的不是一般人,前往江浦不能泄露行踪,该伪装的伪装起来,莫要露出破绽。” 萧成记了下来,看向林白帆:“护卫好镇国公。” 林白帆拍了下胸膛,坚定地说:“放心。” 顾正臣看着桌上的信,暗暗叹了口气。 虽说没有找到净罪司的名单,但多少有了点方向,现在就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了。只不过江浦的事需要先放一放,移民的细节敲定,还是交给布政使司的官员吧。 现在需要整顿地方是山西吏治,需要整肃官场。 而这,就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自己就一双眼,能看到多少地方? 翌日。 顾正臣进入山西按察使司,按察使房安率官员迎接。 寒暄之后,顾正臣开门见山,威严地说道:“纠官邪,戢奸暴,平讼狱,雪冤抑,是按察使司职责所在,现在,我希望按察使司出力,整顿山西官场,但凡官员不自主交代问题者,该弹劾的弹劾,该检举的检举,若是官官相护,不顾百姓死活,那这按察使司——也不是不能见血。” 第一千八百六十四章 你是?下官郭桓! 按察使房安冷汗直下,顾正臣敢打敢杀,他若是发飙,那按察使司确实扛不住。 房安拱手,压弯腰杆:“镇国公放心,按察使司必定做好本职之事,让山西吏治清明,百姓安泰。” 顾正臣抬手:“不知房按察使可有具体安排?” 房安错愕,说话也变得吞吐不顺:“这个,本官打算调阅地方卷宗,不,是安排官员前往府州县明察暗访,这样一来,贪官必然现形,百姓自会安宁……” 顾正臣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沉吟道:“仅仅如此?” 房安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思索着对策,便在此时,一个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沉声道:“房按察使见到镇国公过于紧张,这才不善言辞。昨日,房按察使还与下官商议吏治之事,提出了整饬八条。” 顾正臣看了过去,眼前之人身材中等,面容微黄,下颌短须,双目狭长,眼尾皱纹暗藏精明之色,鼻梁直而鼻翼宽,胸口补子为白鹇,五品官,想来应该是按察司佥事。 房安吃了一惊,看了一眼走出的官员,刚想说什么,就听顾正臣开口:“整饬八条?那倒要听听,房按察使,不必紧张,顾某也不是动辄杀人的魔头,讲一讲吧。” “镇国公——” 房安差点晕倒,瞪了一眼走出的官员,心头直骂,这不是想要逼死我啊! 哪来的整饬八条? 我怎么不记得,昨天咱们见面就打了个招呼,问了问吃饭没,啥时候讨论过吏治的问题…… 八条没有,可镇国公就在眼前啊。 就在房安准备交代时,那官员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文书递给了房安:“这是下官依据房按察使的指示,整理出来的文书。” 房安接过一看,一张紧绷的脸顿时放松下来,对顾正臣道:“这整饬八条,确实是本官的心思,也是想为山西吏治大善做些贡献,这第一条,便是对接信访司,全面清查积案、民怨……” 顾正臣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房安念完文书中的整饬八条之后,站起身走到那个五品官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郭桓!” 中年人拱手,一脸恭敬。 顾正臣眉头抬了下,盯着眼前之人:“郭——桓,一个木一个亘的桓?” 郭桓肃然道:“没错!” 顾正臣哈哈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对房安道:“这是个聪明的官员。” 房安脸一红。 看来郭桓的这点把戏还是瞒不住镇国公。 顾正臣仔细打量了下郭桓,目光变得冰冷起来,警告道:“你可要认真做事,切莫有贪婪之心。否则,我会提剑杀了你!” 郭桓心头一惊,赶忙说:“下官心系百姓,绝不敢有贪婪之心!” 顾正臣背着双手,朝着外面走去:“那就好好办事吧。” 郭桓,这个家伙竟然在山西! 按照历史记载,郭桓案爆发于洪武十八年,也就是两年之后。若不是自己来山西,估计郭桓也该被调至金陵当户部侍郎了吧,要不然,他哪来的时间贪污…… 郭桓案死了很多人,许多人都是冤死的。 至于郭桓本人,大概率是贪污了的,只不过数额有限,结党有限。要不然为啥是郭桓案,而不是李桓案…… 今日一见,这个家伙确实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他没有直接站出来说自己的整饬八条,而是将这个功劳给了房安,一来既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也帮助了房安这个按察使,日后官路便宽阔了许多。 最令顾正臣感觉到郭桓不凡的是,此人拿出了整饬八条,绝不是昨晚心血来潮写出来的,而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就是自己!他预料到了自己会到按察使司,也预料到了自己会问什么,准备了一场好戏。 不得不说,郭桓这家伙很有能力。 希望这一次,老郭不要走错路。 若是他错了,还不如自己将他杀了,免得连累无辜。 空印案没来,郭桓案最好也不要出现。 顾正臣交代好一应事宜之后,在十月中旬离开了阳曲,带着二王、徐允恭、汤鼎、马三宝等人一路游历,并抵达了雁门关南的前腰铺驿站休整。 因为大明与元廷并不通商,这个时候的前腰铺驿站及其周围虽然有些商旅,但远远谈不上热闹。 平阳府也好,太原府也罢,商人想要进入大同府或出关贸易或走私,多数会走雁门关。 雁门关东走紫荆关、倒马关,直抵幽燕,西去宁武关、偏头关至黄河边,坐落于代州城北勾注山脊之上,依山傍险,高踞雄伟。 关城周长十余里,起起伏伏,一眼无尽。 军士营房安置在关城正北,东南方向则设有校场,西面有关帝庙,东面建有靖边祠。 关帝庙自不用说,关羽仁义勇猛,许多将士推崇关羽。 靖边祠里则是战国时期的名将李牧。 顾正臣带人从靖边祠里走出来,看向不远处的烽火台、堡寨等,言道:“自古以来许多名将从这里出关,建立功勋。李牧大破匈奴是从这里离开,蒙恬北击胡,悉收河南之地(河套),将匈奴赶到阴山以北,也是自雁门而出。” “还有宋代杨业,满门忠烈,也曾在这一带战斗……说起来,允恭,你父亲也从这里走出去,追击元军。现在,他就在北面。” 顾正臣指向北方。 徐允恭笑了:“先生,我想纵马了。” 顾正臣哈哈一笑,看向朱梓、朱檀:“出了雁门关,纵马奔向大同,可受得住?” 朱梓、朱檀连连点头。 骑马总好过走路,对两个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虽然没多精妙的骑术。 大同城。 这一日,徐达坐镇行都司公署,正盯着眼前的沙盘沉思,都指挥佥事赵涉谷走了进来,递给徐达一份文书:“朔州发来消息,说布政使司下发的协查犯人王舟,似乎从朔州出现过,目前正在追缉此人,并希望边关卫所配合。” 徐达目光微冷,盯着赵涉谷:“怎么,这王舟还想出关不成?”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章 两位国公的大同会 赵涉谷面色阴沉,指了指沙盘上朔州的方向:“朔州也没咬死发现的人就是王舟,但假定是此人,那他人在朔州,一定是想寻机出关。魏国公,这事绝不能发生在大同府!” 徐达一双深邃的目光中涌动着杀气。 虽说洪洞县丞王舟是个不起眼的官员,归属布政使司管,他跑了布政使司派人去抓,他死了布政使司派人收尸,与大同行都司貌似没什么关系。 可一旦王舟在大同府境内出关,跑了,投降元廷了,那丢脸的可不只是山西布政使司,还包括大同行都司! 这里面隐藏着一个问题: 王舟一个罪犯潜逃可以顺利出关,换个思路,元军是不是也可以顺着王舟出关的路溜达到关内? 这就不是一个王舟投敌的事了,而是边防不到位、城关把控不严、武将玩忽职守、巡查不到位等等的事,一旦追究下来,行都司必然处在风口浪尖。 徐达抬手拍了下桌沿:“给边关一线传话,除了有许可之人外,不准放任何人出关!” 赵涉谷领命,离开不到一刻,都指挥同知孟尚便走了进来,对盯着沙盘的徐达道:“魏国公,你看看谁来了。” 徐达侧头看去,脸上的冰霜顿时消解。 徐允恭大踏步上前,肃然行礼,喊道:“儿允恭给父亲请安了。” 徐达的笑声传荡在房间之内,一把将徐允恭给拉了起来:“让我好好看看,经过了大远航,整个人看着确实精壮、沉稳了不少,这一趟航行,让你收获不小吧。” 徐允恭看着阔别多年的父亲,眼含泪光:“儿是收获了不少,可收获更多的,还是朝廷,是大明。” 徐达啧啧两声,朝着门口看去,对走过来的顾正臣笑道:“这话就透着一股子你的味道,看来大远航路上你并没疏忽了教导弟子。” 顾正臣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魏国公,别来无恙啊。” 徐达看着行礼的顾正臣,满脸笑意地围着顾正臣走了一圈,看向徐允恭:“有没有发现,你这先生晋升为国公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徐允恭见徐达高兴,言道:“孩儿倒还真没发现。” 徐达指了指顾正臣的腰杆:“这儿更硬了!” 顾正臣错愕。 徐达抬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腰杆:“镇国公,有没有发现,我的腰杆也硬了!有了土豆,番薯,玉米,呵呵,咱大明人就没有穷饿之辈,日后征讨沙漠,非要将胡虏揍得他爹娘也不认识!” 顾正臣恍然,笑道:“将士要的是军功,将他们打成猪头,不如砍掉首级来得快。” 徐达放声大笑:“你是对的。” 都指挥同知孟尚看着这一幕,目光中满是羡慕之色。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镇国公啊,看这样子,还是魏国公长子的先生,而且魏国公与他说话,分明没有半点生疏。 “见过魏国公。” 朱梓、朱檀、汤鼎等人走了进来。 魏国公看到来人并没有丝毫惊讶,而是认认真真地行礼:“见过潭王、鲁王。” 孟尚脑袋有些发懵,这才反应过来,跟在顾正臣身后的这两个少年,竟是王爷? 这多少有点恍惚。 方才先走进来的可是徐允恭,这见父心切可以理解,可随之走进来的是镇国公,他只是国公,怎么能比王爷先一步走进来? 这到底谁的身份更尊贵? 孟尚不敢怠慢,跟着行礼。 徐达也没有与二王多寒暄,便拉着顾正臣坐了下来,吩咐人上茶,然后道:“大远航的一些事我听说了,可那些传闻有些太过夸大,有些更是以讹传讹,早已无法信了。这一次来大同,说什么也需要好好说说航海之事。” 顾正臣接过茶碗:“大远航的事允恭自然会给你说,来的途中遇到了都指挥佥事赵涉谷,他说王舟可能在朔州出现过,行都司已向下传达了命令。” 徐达微微点头:“确实有这件事,只是还没坐实。这王舟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跑路,还有逃往关外的迹象?” 顾正臣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神情:“兴许是因为他配合大户欲夺顾家的祖宅,我回洪洞之后,担心被秋后算账,一咬牙一跺脚,准备叛出大明。当然,是不是这样,还需要抓到此人审问。” “抢顾家祖宅?” 徐达竖起大拇指:“这个大户,实在是太有胆子了,让我猜猜,人已经没了吧?” 顾正臣咳了咳:“我只要了他一条腿,是他自己想不开放火自焚的,不怪我。” 徐达看着顾正臣,抓了下胡须:“这话别人不信,但我信。你要杀他,没必要放火,直接砍头便是了,反正这事你不是没干过。说吧,先将正事讲完,我好安排人为你们接风洗尘。” 顾正臣看向孟尚:“孟都指挥同知,我们走了一路确实饿坏了,劳烦现在就让人准备下饭菜吧,嗯,稍微丰盛点,算在魏国公的俸禄里便是。” 孟尚知道顾正臣的话外之意,那是希望自己先行回避,便顺着话答应下来:“置办酒菜还不需要动魏国公的俸禄,还请镇国公给卑下一个机会。” 顾正臣看向徐达:“他这是想要用俸禄换一个上桌的机会吗?” 徐达侧头:“他想上桌,那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顾正臣手指点了几下桌子,微微点头:“只要有大鱼,你就能上桌。” 孟尚行礼谢过。 大同旁边有御河,这里并不缺鱼,闹几条大鱼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正臣见房中没了外人,马三宝、吴鲲等人守在了门口,便对徐达道:“我来山西,是为了移民。移民的规模别人不知,魏国公是清楚的,招募军士的事行都司这里还请多劳烦关照一下。” 徐达平静地说:“招募军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这事不值得你亲自走一趟大同。” 顾正臣端起茶碗,将碗盖打开,看着氤氲的水汽,轻声道:“我来大同,是为了转述陛下的话,陛下说,边关缺马,若是有机会的话,魏国公可以主动一些,去草原上扫些马回来,也好补充军卫,为下一次征沙漠做准备。” 第一千八百六十六章 考校徐允恭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 徐达平静的脸色之下,是一颗狂热的心。 大明缺马是不争的事实,纵然朝廷让百姓养马,在西面进行茶马互市,顾正臣打劫了朝鲜,迫使李成桂送给大明了不少战马,可大明疆域广,防线曲曲折折上万里,分散到相应的都司、卫所、关隘,各地战马数量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徐达做梦都想拥有一支大规模骑兵,也好征讨沙漠,完成自己铲除元廷的心愿。 只是,大同城内的骑兵数量,有且仅有六千余骑,这已经算是多的了。当然,没有统算大同左卫、右卫等骑兵,但行都司之地就这点,其他地方的骑兵能多到哪里去…… 几千骑兵,对付元廷的散兵游勇,几百骑、上千骑,看似占尽优势,实则不然。 满打满算就这点家底,谁舍得一口气全拿出去,带两千骑对上人家一千骑,一个不慎,能回来八百骑就算是不错了,元军的骑射确实比大明骑兵强,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之前,朱元璋给边镇下达的命令就一个: 防守为主,在没有出现有利战机与绝佳机会时,谨慎出击。 以守为主,被动防御,是这几年边镇的基本之策,所以哪怕是元军跑到长城之外叫嚣,哪怕是在外面耀武扬威,不断刺激明军,明军也始终站在城墙之上,敲打着垛口,喊一嗓子“有本事你上来啊”之类的话回应元军挑衅。 现在,朱元璋的态度改变了,他让自己主动一些,这意味着,自己可以不必遵循防守为主,而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出关,做点大事来。 这倒与自己目前的筹划对上了。 徐达端起茶碗,一双眸子扫向顾正臣:“所以,镇国公此番前来,是为了协助我出关,也好弄些马匹回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魏国公误会了,我只是个传话的,这些话之所以没写在旨意里让官员送来,是因为文官希望安稳,继续休养生息。当然,休养生息是大局,一两年内也不会改变。” “一旦具在旨意里,官员必然紧张,担心陛下已经拿定了主意再次征讨元廷,所以让我将话带到。至于协助魏国公,这不是折煞小子,魏国公面前,谁敢班门弄斧……” 徐达这才放松下来,直言道:“若你不说,我还以为陛下认为我老了,该回去颐养天年,由你来坐镇大同了。” 顾正臣坦言道:“小子这镇国公的名头,说起来全应在吃上面了,与魏国公百战军功无法相提并论。对上元廷,若无火器,怕早埋骨辽东了,哪还有今日。魏国公年纪可不算老,远不到廉颇的年纪,说这番话,倒是寒碜我了。” 汤鼎在一旁插了句:“移民千头万绪,就这先生已是焦头烂额,就是让他协助魏国公,那也是分不开身。” 徐达抿了几口茶水,微微点头:“移民的事确实繁重,不过既然镇国公来了,倒还真有一件事可以共商一番,来,你且看看这沙盘,在这里,大青山此处,有一股不小的元军,大致五千骑,嗯,这几日隐隐有增多之势,你认为他们有何意图?”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看向徐允恭:“你来讲讲。” 徐允恭审视了下沙盘,这东西是因兵学院推广开来的,较之舆图来说更为直观,在谋略布置时也容易更周全。当然,将官必须熟知如何看舆图,毕竟沙盘这东西太过沉重,也不方便携带,征战时并不会随军带着。 看着大青山的位置,徐允恭问道:“父亲,这股元军在大青山停留多久了?” 徐达背负双手:“应该有两个月了。” 徐允恭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也就是说,他们在八月中旬或下旬就已经在集结了,那时候尚是秋日,停留在大青山可以理解。可眼下已是十月下旬,寒风已起,寒冬已至。”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没有退走,说明已经做好了御寒的准备,考虑到粮草供应,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个冬日里,发动一次战争。大青山这个位置很特殊,向东可以威胁宣府、北平等地,向西则可以至大同。” “选择这个位置,很可能做了两手准备,哪里有破绽,便将骑兵移至哪里。孩儿认为,他们必然会出手一次,时间也不会太远,最迟下个月。” 顾正臣看向徐达:“如何?” 徐达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可以,那该如何应对?” 徐允恭围着沙盘桌走了几步,指了指大青山的位置:“敌人盘踞山上,居高临下,若是去攻打,并不占优势。可放任其前往宣府等地,那这份功劳就不是大同的了。所以,应该卖个破绽,让敌人朝大同而来,然后寻机设伏,将其一网打尽。” 顾正臣拍了拍手,目光投向徐达:“允恭说的这些,魏国公与行都司的人也必然想到了吧,该不会这些事已经在进行之中了吧?两个月的时间,若魏国公没半点动作的话,那也太小心翼翼了。” 徐达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对徐允恭点头:“你说的很对,你先生更是厉害,日后还是需要多跟着他学习。这股兵马,我确实想要吃掉,我用了一些手段,卖了个破绽,给了个诱饵,只是这些人不为所动,至今没有前来迹象。” “你的诱饵是?” 顾正臣问道。 徐达轻声道:“老式的火器,没有火药。” 顾正臣明白过来,思索了下,言道:“若是仅仅火器的诱惑还不够,那就加一些筹码。” 徐达无奈:“我手中还有什么筹码?” 顾正臣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徐达惊愕地看着顾正臣。 徐允恭、汤鼎也不赞同,齐声:“万万不可。” 朱梓憋不住了,直接说道:“先生若是去的话,那胡虏估计要跑路了,哪里还会来大同关外……”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梓,没理睬这个家伙,抬手指了指晾马台位置:“这里是一处绝佳的伏击之地,我去晾马台,兵少兵弱,胡虏必然随风而动,兵围晾马台。” 第一千八百六十七章 镇国公去晾马台? 徐允恭面带忧虑之色,站在顾正臣身旁:“先生,这事使不得。你来山西只为移民之事,可不敢涉险,边关之事不必参与其中。” 汤鼎也劝阻:“移民乃是国事,一场两场的小战斗,比不上移民,先生不宜为了这几千胡虏陷入困境。” 徐达盯着沙盘,沉思良久,问道:“潭王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若是你去了晾马台,胡虏还会来吗?” 徐允恭惊讶地看着徐达,走过去道:“父亲,先生他——” “不必多言,镇国公,你说。” 徐达抬手打断了徐允恭的话。 顾正臣从沙盘桌旁走向椅子,坐了下来:“其一,辽东之战是洪武十一年的事,距今过去五年之久,五年时间,纳哈出或许还有些心有余悸,但对于不曾见证过那一战的元廷将官来说,足够他们不以为然,嗤之以鼻了。” “其二,我名声远不如魏国公,但也是在元廷内小有名声。一旦抓住我,这份功劳可不小。对于任何元廷将领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小的诱惑。” “其三,晾马台属于关外之地,孤悬在外,只要守护外围,就能阻击前来救援的明军。打下晾马台的难度,可比攻击大同、宣府等地的城关容易得多。” “至于这其四,那就是火器,以及制造火器的秘密。元廷一直想要知道火器的秘密,希望找到以骑兵克制火器的战法,他们就是消息再闭塞,这些年过去了,也应该知道我深谙火器机理,抓住我,元军便有了对付大明的底气。” 顾正臣说完之后,对走过来的徐达道:“所以,这些人听说我去了晾马台,或许有些紧张,但利大于弊时,他们会出手。当然,若是他们跑了,那也无妨,元军迟早还会再来。” 徐达仔细思量着可行性,顾正臣的这份话并不是没道理。 元军确实渴望知道火器的威力到底多大,用什么战法可以最大程度上降低骑兵伤亡,以保证在未来的战争中不至于毫无胜算。 一旦顾正臣出关,人在晾马台的消息走漏出去,大青山的元军确实可能过来,而最妙的是,之前火器运往晾马台的消息,也可以与顾正臣出关的消息联在一起,更增加了真实性。 若是敌人不上钩,转而受惊跑了,那元军想要在冬日发动战争的打算也就泡汤了,一场战争随之避免,也不算亏。 想到这里,徐达点了头:“这个计划可行,确实需要镇国公去晾马台。” 徐允恭、汤鼎神情不安,刚想劝阻,徐达转而对顾正臣笑道:“只不过,不能是你。” 顾正臣双手扶着腰间玉带:“若是运到晾马台的是新式火器,那我要去。可如今只是以老旧火器为主,还没火药,即便是给了火药,我也不会冒这个风险,这种事,还是交给不怕死,又想要大军功的将官吧。” 这次事与辽东海州事不同,自己一不是主将,二没有兵权,三没有可靠的部将军士,四没有大量的火器,顾正臣才不会以身涉险。 自己是来山西就一件大事,移民。 只要与移民无关,那就不是自己的事。再说了,徐达是什么人,大明第一名将,他坐镇大同,还用得着自己去冒险? 诱饵这东西可以虚虚实实,人在远处看,能知道这诱饵是蚯蚓还是螺蛳?? 只要让他们知道诱饵是顾正臣就够了,大不了多费点功夫,多伪装一下,真实一点…… 徐达拿定了主意,酒菜也准备好了。 孟尚、徐达不问其他,全都要听大航海的故事,顾正臣闷头对付两条大鱼,反正这故事也不用自己去讲,有徐允恭、汤鼎、马三宝在,足够了…… 徐允恭绘声绘影地描述着远航途中的事,徐达、孟尚等人如同身临其境,一个个都顾不上动筷子了。 “那南美洲,当真疆域广袤?” 徐达问道。 徐允恭认真地点头:“父亲,为了找到的的喀喀湖,我们可是分了许多队伍,分散在南北几千里的路上,深入探索,那一路,苦头可太多了,尤其是需要翻山越岭,后勤难以为继,若不是遇到了羊驼……” 徐达听闻羊驼肉和牛肉差不多,已经嘴馋了,汤鼎还吹嘘起土豆丰收之后,在顾正臣家里吃上了牛肉炖土豆时的香美。 徐达瞪眼看向顾正臣:“你家牛死得也太频繁了吧,那可是劳力!” 顾正臣抽出一根鱼刺:“魏国公,句容百姓家死了一头牛,怎么能说是我家的事,再说了,牛皮、牛筋等可都给了官府,我家只是花钱买下了牛肉,可不犯法。” 徐达咬牙切齿:“谁不知道句容知县是你提拔出来的,谁不知道句容百姓里与你家走得近的不少,还有逢年过节送礼看望的。句容的每一头牛的死,都和你脱不了干系。我不求牛肉炖土豆,再给我送几千斤土豆过来吧,还有那番薯,也送几千斤。” 顾正臣无语。 知不知道为了给你送点土豆来,花了多少力气多少钱。你还几千斤土豆,就一千斤土豆的花销,都够你买几头牛的了。再说了,这会自己手中哪有土豆…… “等明年丰收……” “五千斤!” “过分了啊。” “那三千斤,不能再少了,否则下一次谁家死了牛,我就上门问问,这牛到底怎么个摔死的。” “你够狠,行,我答应了。” 顾正臣迫于徐达的淫威,不得不低头。 都指挥同知孟尚嘟囔了句:“镇国公,我也想要一千斤土豆,否则我也上门问问,牛是怎么死的……” “滚!” 顾正臣、徐达异口同声。 孟尚低头。 看来牛怎么死的这事,还不是自己能过问的…… 大航海的惊涛骇浪,异域的奇怪见闻,印加的战争,玛雅的血祭,都让徐达感叹不已。 当听闻火山爆发时,徐达隐隐有些后怕:“这就是气运,是大明神灵的庇佑。说起来,你们这一趟的运气确实不错,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总归,为大明夯实了这盛世之基。镇国公,十年之后,大明会是另外一幅景象吧?” 第一千八百六十八章 魁星楼下的乞丐 如何找顾正臣的替身,如何伪装、散播消息,这些都不是顾正臣需要考虑的事,徐达、王约自然会安排得妥当。 只不过诱饵“顾正臣”要前往晾马台,为大明远征沙漠打下前站,那正牌的顾正臣自然不能扬着一张脸溜达了,只能接上一尺胡须,脸上点十几个麻子,脸颊上再挂足够给人印象深刻的一颗痣…… 顾正臣没带朱梓、朱檀,这两个家伙也喜欢听航海的故事,趁着徐允恭、汤鼎讲述的机会偷懒一下。吴鲲、陆北冥自然也走不动,也是想着多瞻仰下徐达,这可是战神级的存在,论在军士心中的威望,顾正臣还真比不上徐达…… 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人在行都司公署之内,还有周宗等人守着,出不了什么事。 顾正臣带着马三宝、林白帆在大同城内闲逛。 说起来,大同城在历史上还曾是北魏中期的国都,那也是大同城第一次大规模修建。当下看到的大同城,是以北魏时期的城池为基础打造的,但修建的坚固程度、防御能力堪称变态。 而让大同城如此“变态”的家伙,不是别人,就是行都司里听故事的魏国公徐达。 哪怕是后世看到的大同古城,那也有着徐达的手笔。 大同城几乎是个正方形,周长近十五里,街巷以棋盘格局设计,形成了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绵绵巷,街衢规整通达。 四座城门对应四条大街,东为和阳门对和阳街,修有太平楼;西是清远门对清远街,建有钟楼;南名永泰门对永泰街,筑造鼓楼;北称武定门对武定街,设有魁星楼。 每个城门里面,都设有瓮城,也就是说,不管哪个城门被攻破了,都还在瓮中。 至于大同城墙,堪称雄伟,高四丈两尺余,另外上面还有高近三尺,长一丈半,厚近两尺的城垛,城墙之上望楼、窝铺、箭楼林立,外面还有两三丈宽的护城河…… 这就是一座不容易攻克的城,整个大明历史中,顾正臣不记得有谁正面攻破过大同城,哪怕是自驿站下岗再就业的那位闯王,也是大同城内之人开了城门迎进去,而不是打进去的。 进入魁星楼,看着面目狰狞,金身青面,赤发环眼,头上还有两只角,整个仿佛是鬼的魁星,顾正臣看了看,侧头对马三宝道:“你有没有兴致拜一拜?” 马三宝看着魁星左手持一只墨斗,右手握一管大毛笔,右脚之下还脚下踩着一条大鳌鱼,微微摇了摇头:“先生,还是船上更适合我。” 顾正臣笑着转身,出了门:“你确实适合待在船上,既然不想入仕途,那就罢了。先说好,不入仕途可以,但该读的书,该知道的历史、道理,可不能少。” “弟子明白。” 马三宝答应。 顾正臣摸着栏杆,朝着楼下走去,看到一个衣着单薄且破烂、披头散发的乞丐手持破碗,对每一个走下台阶的儒士说道:“愿魁星护佑,有朝一日公子可以独占鳌头,身列公卿。” 有儒士见之,抬起袖子遮住口鼻,哼了声:“乞丐也配来这魁星楼,怎么想的!没有赏钱,去休!” 儒士谢昀路过,见其狼狈可怜,有些恻隐之心,想要施舍,却被一旁的沈砚之给拉开:“这是个骗子,在这里乞讨一年多了。也不知道知府衙门如何做事的,这种人也不关到养济院去。” 乞丐听闻这话,终是忍不住,喊道:“这位公子,此言甚是不中听。一来,我没有骗人,谁愿施舍便施舍,何来骗一说?二来,什么叫关到养济院,养济院不是监房,不是地牢,为何要关?” 沈砚之拉着谢昀至身后,一脸嫌弃地看着乞丐:“好端端的,有手右脚,身为残疾,在这里装什么乞丐?你就是当个佃户,为大户耕种,那也可以饱食度日。可你呢,看你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吧,年纪轻轻竟利用他人怜悯讨巧,君子不齿!” 乞丐冷哼一声:“当佃户?就是给我十年,也凑不到买一匹马,一把刀的钱财!” “哈哈,谢兄,你听到了吧,他竟然想要买马与刀?” 沈砚之大笑起来。 谢昀也忍不住摇头。 一匹马的价可不便宜,哪怕是中等的马,那也要五六十贯,他还想打一把刀,就靠着这乞讨,呵呵,十年也难。 沈砚之鄙视地对乞丐道:“买马、买刀?怎么,你这是打算当马贼,还是想要上战场送死?” 乞丐朝着沈砚之走去,每一次脚落地时,身体都有些倾斜,似是站不稳,但很快脚步一前一后,便支撑着身子站稳,冷着脸对沈砚之道:“我买马与刀,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想要上战场杀敌!” “呵,那你何必在这里当乞丐,应该直接去行都司!难道你没听说,行都司在招募军士?让我说啊,你这人就是打个幌子骗人!” 沈砚之毫不畏惧地看着眼前之人。 乞丐脸色有些难看,咬牙道:“我没有骗人,行都司招募军士的消息我自然听说了,只是他们不要我!” “为何?” 沈砚之上下打量着。 乞丐嘴角哆嗦了下,并没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对走下来的顾正臣道:“愿魁星护佑,有朝一日公子可以独占鳌头,身列公卿。”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乞丐,缓缓地问道:“你的脚有残疾?” 乞丐收了下脚:“脚有残疾,又不是手有残疾,我一样可以上阵杀敌。行都司不要我,只要我买得到马,备了刀,那就能随军出征,还请公子给些银钱,以成我心。” 顾正臣问道:“你为何一定要上战场?” 乞丐挺直了身躯:“因为我爹死在了战场上,我要为我爹报仇!” 沈砚之嗤笑出声:“你爹若是真的死在战场上,说明你爹就是军户,那你也是军户,为何你不在卫所之内,反而成了乞丐?这位公子,他分明是骗人钱财,莫要上当才是。” 第一千八百六十九章承父三尺剑,镇守汉河山 沈砚之的话引得周围的人频频点头,当兵的都是父死子继,按理说,他爹死了,他本该在卫所之中,没道理心怀杀敌之志,还沦落到外面当起了乞讨。 哪怕是脚有点残疾,这不也是能走路嘛,没有明显的缺陷,没道理脱去军籍,毕竟卫所里还是有一些手脚不太利索的军士,比如火夫,比如照看马匹的马夫等。 顾正臣扫了一眼议论的众人,看着形同乞丐的年轻人,问道:“他的话不是没道理,你如何解释?” 乞丐昂着头,肃然道:“我父亲不是军士,而是巡检!” 顾正臣凝眸。 沈砚之、谢昀等人也有些错愕。 像是山东巡检,如凌言那一类人,最多遇到一些响马、盐徒、盗贼,可大同府的巡检那就不太一样了,这里是大同,是前线,时不时就会有元军冒出来。 而巡检司的位置,恰恰就是一些要道之地,一旦元军过来了,走这些要道的可能性很大。 元军什么战斗力,那是真正的骑兵。 而巡检算什么,说白了,就是一民兵。 民兵对上骑兵,那确实没什么胜算。 巡检又是民户,不属于军籍,也没父死子继一说。 这倒是解释得通了。 顾正臣略一沉思,开口道:“报上你的名字。” 乞丐将破碗放在地上,打理了下破旧不堪的衣裳,带着几分坚定喊道:“承父三尺剑,镇守汉河山!在下张承戈!” “承戈——好名字!” 顾正臣赞过之后,言道:“说起来,我在行都司还是认识一两个人,你若当真愿意从戎征战杀敌,有不惧死之心,送你进去,想来没什么难处。” 张承戈拍了下胸膛:“这位公子,我脚无十指,要想上阵杀敌,唯有当骑兵!若能成全我,我定马革裹尸报答恩情!” “脚无十指?” 沈砚之脸色一变,想起此人走路时的异常姿态,上前行礼道:“抱歉,倒是我无礼,错怪了你。” 顾正臣看向沈砚之:“儒士里像你这般识大体,知错还敢当面道歉的可不算多,你也不是藉藉无名之辈吧?” 谢昀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沈砚之,字书满,在下谢昀,字光照,我们皆是大同举人。” 顾正臣含笑点了点头:“说起来,明年要春闱,看来你们也在大同待不了多久了。” 张承戈插嘴道:“明年春闱是科举改制之后首次春闱,据说要考不少杂学,你们最好是多准备一些,我倒是认为,你们不应该等到年底动身,而应该早点去金陵,去借阅下格物学院的书籍看看,兴许对春闱有帮助。” 顾正臣有些诧异,看着张承戈:“你竟然知道这些?” 张承戈点了下头:“我在金陵生活过三四年,听闻过一些事。” 顾正臣看向沈砚之、谢昀:“那,他说的没错,早点看看格物学院的书准有好处,另外,我建议你们看看大航海的日志摘要,学习下蒸汽机原理,说不得会试的时候会考。” 沈砚之、谢昀对视了一眼。 你什么身份,还给我们押题? 不过这家伙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大航海的事震惊天下,举世皆闻,会试的时候未必不会加进去…… “多谢。” 沈砚之、谢昀拱手。 眼见张承戈寒酸,衣裳破烂且单薄,沈砚之从身上取出了两张宝钞,递了过去:“愿你早日从戎,杀敌报国。” 谢昀见状,也拿了些铜钱、宝钞:“少是少了些,莫要嫌弃。” 张承戈抱拳:“多谢两位,愿来年春闱独占鳌头,一鸣惊人。” 沈砚之、谢昀看向顾正臣:“这位兄台气度不凡,谈吐不俗,可也是举人?” 顾正臣愣了下,笑道:“好眼力,我倒还真是一名举人。” 沈砚之眼神一亮:“那我们结伴前往金陵参考如何?” 马三宝有些忍不住,插了句:“先生若是去参考,那你们的名次可就要往后排了——” “嗯?” 顾正臣给了马三宝一个眼神,马三宝闭了嘴。 沈砚之、谢昀惊讶不已。 谢昀拱手:“看来这位仁兄高才啊,可否请教姓名?” “在下——姓张,张不二。” “哦原来是张兄,失敬失敬。” 沈砚之拱手。 谢昀眯着眼看着顾正臣:“不二?说起来,镇国公认祖归宗,返回洪洞,世人才知其是以字行于世,其本名为不二,张兄这名可与镇国公相同啊,想来也是大富大贵之兆。” 顾正臣笑道:“若是能沾上镇国公的光,那也是好事。” 这顾不二的名字在其他地方可以用用,但在山西怕是不太好用了,山西出了个镇国公,这可是大事件,毕竟大明开国的所有公爵,压根就没一个山西人,别说公爵了,侯爵、伯爵里也没找到一个山西籍贯的…… 这就导致了山西轰动,各地传说着自己的事,连本命顾不二也给扒了出来,公之于众。 张不二也挺好,母亲张氏。 谢昀邀请:“今日得见便是缘分,可否去酒楼一坐?” 顾正臣想了想,欣然答应,抬手指向张承戈:“也好,带上他。” 沈砚之、谢昀面露难色。 进酒楼虽然没什么门槛,可他这形象与自己坐在一桌,会不会有损颜面…… 沈砚之看了一眼张承戈,点了下头答应道:“理应如此。” 张承戈倒显得有些不安了:“我就不必了吧,这会惹人笑话。” 顾正臣拍了下张承戈的肩膀:“一个敢上战场的男人,还怕别人几句话?正好,我也想问问你在金陵几年都做了些什么事,为何从金陵来到了这里,走吧。” 张承戈拿起地上的破碗,见顾正臣皱眉,赶忙说:“若是你说不通,行都司不让我进卫所,我还能继续乞讨……” 顾正臣伸手抓过破碗,走了几步,丢到了一旁废墟堆里,转身看向张承戈:“行都司若是不要你,那是他们的损失,我带你去其他地方便是,总有你杀敌报国的门路。” 张承戈有些不舍自己的破碗,可看顾正臣如此,也只好忍了拿回破碗的冲动:“只要能杀胡虏,我跟着你!但你莫要骗我,我可不好惹。” 第一千八百七十章 神秘的年轻人(一更) 长街热闹,酒楼却稍显冷清,伙计也是个势利眼的,站在门口笑迎沈砚之、顾正臣等人,一见到脏烂如乞丐的张承戈,赶忙拦住,抬手驱赶:“去,这不是要饭的地方。” 张承戈还没说什么,马三宝上前便推开了伙计:“这是先生邀请的客人。” 马三宝年纪虽然不算大,可这力道还不是寻常打杂伙计可以承受的。 伙计直退了好几步才止住身形,面带震惊之色,知道来人不简单,不敢怠慢,只好恭恭敬敬地说:“请上座。” 酒楼虽不算奢贵,建得却有些高,可远眺城墙,一览小半个大同城。 落座,上酒。 顾正臣从袖中拿出了张一贯宝钞,交给伙计:“给他置办一身棉衣,剩下的是你的。” 伙计原本还不情愿,可听闻后半句,顿时乐了,接过宝钞便说道:“小子与这位身材相仿,倒还有两件棉衣,这就去拿来。” 一贯钱那可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大同这地,钱很值钱。 别说一身旧棉衣,就是一身新棉衣,林林总总算下来,也用不到六百文,这还是棉花贵的缘故,转身就能赚取几百文,伙计自然乐意。 张承戈对顾正臣抱拳:“多谢张兄。” 沈砚之、谢昀也没想到这人其貌不扬,出手竟是如此阔绰。 顾正臣拿起酒壶,倒满酒水,然后将酒壶推给张承戈:“先喝杯酒暖暖吧,你父亲是大同巡检,你却说去了金陵居住了三四年,这是为何?据我所知,巡检牺牲之后,官府给抚恤,你应留在大同才是。” 张承戈倒满了酒,双手举杯,十分有礼地说:“今日得见张兄,沈兄,谢兄,实为三生有幸,这杯酒,我敬三位。” 顾正臣、沈砚之等人举杯。 张承戈起身,给顾正臣等人满了酒,又给自己满杯,然后道:“洪武十一年,我父亲带人巡逻时,突然遇到胡虏入关杀戮,带着二十余人拼命抵挡,最终为胡虏所杀。” “母亲听闻之后,伤心之下,当日绝命而去。当时家中穷困,已无米粮,恰逢天降大雪,寒气冰封。我为了给族人报丧,赤着脚走了十余里,最终双足冻坏,十个脚指头不得不被切去。” “后来此事传至金陵,陛下怜悯,便让官府将我送至金陵养伤,每个月给发一石米。在洪武十四年时,遇到了个人,受其点拨,便辞了朝廷厚待,返回大同,原本想要加入军伍,不成想因脚残疾不准。” “后来听闻,只要自备马匹、大刀,便可以进入卫所效力。我这身体,做个伙计也没人收,手脚不利索,我又不甘就这么返回金陵继续吃朝廷的米,这才不得不乞讨……” 沈砚之眯着眼,思索道:“说起来,洪武十一年是有个巡检遇害,我记得是白洋镇吧,难道说,你的父亲是张文焕?” 张承戈肃然点头。 谢昀吸了口气:“你是张文焕之子?” 顾正臣对此没有任何印象,但看沈砚之、谢昀的态度,这在大同还是一件广为人知的事。 喝过一杯酒后,顾正臣问道:“谁点拨的你,让你从金陵安稳之地,回到了这危险之地?” 张承戈面色肃然:“我也不知他的姓名,只知那人二十左右,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出身定是高贵,应该还是个勋贵,身边随从配着雁翎刀,其才智俱佳,能力不凡,一张嘴,便是家国大义。” “他见我整日留在金陵,却无建树,便劝说我返回大同从军,以对得起承戈这二字,杀胡虏以报父仇,用血来完成成年洗礼。对了,他特别推崇定远侯,嗯,也就是现在的镇国公,似乎还想拜师,曾说起过,‘若得定远侯真传,何忧大仇不报,敌人不灭’的话……” 顾正臣紧锁眉头。 金陵中年纪二十至二十五六,身边带个护卫的,这并不在少数,就是徐允恭这样的,出个门带个护卫那也是没问题的,勋贵子弟也是有权带个护卫以保周全的。 不过,谁推崇自己,谁想得自己真传? 洪武十四年? 顾正臣看着张承戈:“你说的事,是洪武十四年几月份?” “五月。” 张承戈道。 顾正臣郁闷了,五月份留在金陵的勋贵子弟可不在少数,自己是十月底远航的,这就更不好猜测了。 按理说,这人应该在格物学院吧,那能是谁…… 不过一个年轻人,想着灭敌报仇,这是好事。 沈砚之开口道:“张兄,不要总问他为何而来的事,说说格物学院吧,听说那里是人才汇聚之地,当真如此吗?” 张承戈连连点头:“是啊,格物学院当真了不起,尤其是蒸汽机船,你们是没见过,那船当真了不得,喷着黑雾,如同巨兽,呼啸而过,疾驰如风。据说镇国公可以安然远航并返回,这蒸汽机船立了大功……” 沈砚之一双眼透着渴望:“那船有多高?” 张承戈想了想,指了指脚下:“估摸着不比这酒楼低,我说的是宝船,一艘宝船可以容纳三千军士呢。” 马三宝摇头:“没那么夸张,以前的宝船是可以容纳两三千军士,可自从改了蒸汽机船之后,船上只容纳一千五六的军士。” 张承戈看向马三宝:“这位小兄弟,你也见过宝船?” “那当然——” 马三宝脱口而出,可当看到顾正臣的目光时,赶忙说:“是没有了,我也是听人说起的……” 张承戈摆了摆手:“那一定是告知你消息的人不对,我这可是打龙江码头听到的,那里的人总不会撒谎吧。那蒸汽机船可以一昼夜行进八百余里,若是顺风顺水的话,走个千余里不在话下,自金陵至广州,只需要三四日……” 顾正臣听着这番话,淡然地笑着,当张承戈说起蒸汽机船可以穿越过任何大海时,微微摇了摇头:“话不可这样说,蒸汽机船再强,若是操作不慎,若是风浪巨大,也一样有倾覆沉没的危险。” “船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人。若水师将士没有能力,没有魄力,不敢迎战狂风巨浪,那这船队早就沉在了茫茫大海之上。我希望你们提起大远航时,先想到的不是蒸汽机船,而是英勇无畏的水师将士……” 第一千八百七十一章 马三宝出手(二更) 谈笑之间,几人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正聊得开怀时,一个粗犷的军汉走了过来,大手猛地拍在桌案之上,震得桌上碟子、酒杯一颤,面容凶狠,口吐酒气:“你们竟敢非议镇国公,今日若没个交代,便将你们打残了去。” 王掌柜见此,一跺脚,赶忙上前拉住张大阖的胳膊:“张百户,总不能一到结账时,就用这一招吧……” 张大阖抬手推开掌柜:“老子不欠你钱,等会便结账!小子,我刚刚可是听到了,你们说了镇国公的坏话,要知道镇国公人可就在山西呢,这事若是闹大了,你们也别想好过,就是我将你们打残了,那也活该!除非你们给我五两银,这事就免了。” 王掌柜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再有客人出事,赶忙说:“张百户,那桌酒菜算是店家请的,还请莫要再起事端。总是伤了客人,我这酒楼可就办不下去了。” “哦,那一桌酒菜你请了?” 张大阖看着掌柜。 掌柜不得不低头:“我请了。” 顾正臣侧身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一桌旁还坐着两个大汉,桌上已是狼藉一片,吃的骨头都够装几个碟子了,三个酒坛子,这时也歪在了一旁,明显酒空了。 张大阖听掌柜这么说,顿时笑了,抬手道:“拿来。” “什么?” 王掌柜有些错愕。 张大阖凶狠起来:“那桌酒菜你请了,可他们这桌亏欠我的五两银,你给不给,若是不给的话,那我只能找他们讨要了!五两银,可是够我们兄弟几个吃几顿好了的。” 王掌柜吃惊地看着张大阖,这账还能他娘的这样算? 顾正臣也被这张大阖的话逗笑了,往椅子里靠,呵呵笑道:“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可不多见。” “好小子!” 张大阖顿时恼怒,指着顾正臣喊道:“方才是你在这说镇国公功劳并不算大吧?镇国公的功劳,岂是你这等人可以随便胡说的!今日我便教训教训你,也好让你日后小心点!” 站在柱子旁的林白帆见状,抬脚向后踢了下柱子,缓缓走向顾正臣身旁。 “等一下!” 顾正臣对撸起袖子,攥紧拳头的张大阖喊了声,随后从袖子里摸索了下,拿出了几张宝钞,放在了桌子上:“这些,够了吗?” 张大阖看了一眼,足有七八张,顿时笑了:“够了,倒是个识相的。” 顾正臣默然地拿起了筷子,夹了口菜,看着走过来的张大阖,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双手紧握筷子,拇指压住筷子顶端,猛地刺入下去! 噗! 筷子洞穿了手面,又洞穿了桌子,血冒了出来,染红了宝钞。 张大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书生竟然敢动手,而且手法如此狠辣,没有半点提防之下,竟被其得逞。 沈砚之、谢昀豁然起身,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张承戈也面带惊骇之色。 王掌柜也傻眼了,不知所措地看着。 张大阖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并没有放声尖叫,而是强忍着疼痛看着顾正臣,伸出左手抓住筷子,猛地拔了出来,咬牙切齿地喊道:“好小子,你竟敢伤我,今日不将你打死,我还有什么颜面!” 顾正臣眼见张大阖竟能忍住如此疼痛,不由地笑了笑,侧过身左手揉捏了下右手臂,轻声道:“倒是个能忍的家伙,那我看看你能忍多久。” “找死!” 张大阖左手成拳,顾正臣刚想动手,就看到张大阖神情一变,全身紧绷起来,忍不住惨叫了一声,低头看去,一个长凳子的脚正好压在了张大阖的脚上,马三宝抬起脚,猛地一发力,重重落在板凳之上,力道贯下! 眼见张大阖吃痛身体下蹲,马三宝提膝便撞在了张大阖肩膀上,张大阖的脑袋猛地撞在了桌子的边缘,碗筷碟子顿时哗啦作响,不等张大阖反应过来,马三宝便提着张大阖的脑袋,重重砸向桌面。 咔嚓! 并不厚实的桌子承受不住,被瞬间撞破。 张大阖已经生死不明,趴在了地上。 马三宝转过身,看向那酒桌旁站起来的两个大汉,咧嘴道:“来,让我看看你们比他强多少!” 张大阖倒地,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两个大汉压根没反应过来,可看着眼前的马三宝,怎么都感觉有些恍惚。 这还是个孩子吧? 虽说他身高确实不算矮,可这张脸怎么看都是个娃娃,一个娃娃,下手竟如此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其目光锐利,跃跃欲试,显然压根不惧怕自己这两人。 可张大阖是百户,作为他的兵,不可能在百户挨打之后无动于衷。 一个大汉上前,迈着沉重的脚步喊道:“小子,既然出了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马三宝才不管什么客气不客气,眼见大汉走路太慢,力道都给了地板,索性冲了上去。 顾正臣看着散乱的菜,摇了摇头,还好刚刚拿起了酒壶,捡起歪倒的酒杯,自顾自倒了起来,对张承戈、沈砚之等人道:“我这弟子粗俗了点,刚刚说到哪了,安南与倭寇是吧,说起此事,我倒认为封锁安南不是长久之计……” 张承戈喉咙动了动,脸上的神情越发震惊。 两个军汉,就这么被一个孩子,完虐了? 沈砚之张开嘴巴,已经无法说话,耳朵里也听不到顾正臣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厉害了,出手就是杀招,出手就能将人撂倒…… 若不是手下留情,估计这两个大汉已经死了。 林白帆打了个哈欠,退后到了柱子旁休息。 马三宝的本事自己还是知道的,这家伙跟着军队混了四年了,这四年之中,教他武功的师傅可不在少数,萧成、严桑桑、赵海楼、黄元寿、自己,还有方美等人…… 努力,刻苦,还有天赋,就是吃了年龄小的亏,否则打这两个粗汉,还用得着三招,一招就够了。 马三宝收拾掉两个汉子后,走至桌旁,见带血的一叠宝钞拿了起来,递给发懵的掌柜:“损坏的桌子,碟子,清洗地板的花销,都在这里了……” 第一千八百七十二章 后台行都司(三更) 王掌柜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张大阖等人,有些不敢上前。 这孩子年纪虽然不大,可着实不好惹,打起人来还透着一股子杀气。这谁家的娃,这么小就杀过人了不成? 马三宝见掌柜不过来,索性走了过去,将钱塞到了掌柜手中,然后走到顾正臣身后,垂手低头:“先生,这点损失用不着五贯钱吧,我没打坏那么多……” 顾正臣提着酒壶,将酒水倒在了张大阖的头上。 张大阖醒了过来,只感觉手疼、脑瓜子也疼,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看了看倒在地上呻吟的两个军士,那狼狈的样子令人胆寒,一双满含杀气的眼看向顾正臣:“这里是大同,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人物,欺负了军士还能脱身的!小子,报上名来!” 顾正臣不屑地看了看张大阖:“想要登门拜访吗?我家的门槛有些高,你估计是迈不过去的,不过我可以等你。掌柜,钱多,补偿了损失之后,够不够重新置办些许酒菜的?” 王掌柜见顾正臣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知道张大阖应该是碰上硬茬了,当即答应下来,邀请顾正臣换一张桌。 张大阖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恶狠狠地看着顾正臣:“好胆,有本事不要走!” 顾正臣抬手:“速去速回。” 张大阖看着被刺穿的手掌,甩了一下子血,将地上的两个人踢起来,转身便离开了酒楼。 王掌柜亲自提着一坛好酒,放到了顾正臣面前的桌上,言道:“这位客官,我有几句话,若是说错了莫要怪罪。客官知他是军户,还敢出手伤人想来是有些依仗,只不过这张百户并非寻常之人啊。” 顾正臣淡然地看着王掌柜:“左右不就是个百户,有什么可厉害的?说起来你别不信,我曾在军中当过百户,百户能带几个兵,多大权,我清楚得很。” 王掌柜狐疑地看了看顾正臣,就你这胳膊这腿,一点都不粗壮,当过百户,我怎么就不信呢…… 只是王掌柜没说出来,低声劝道:“张百户与都指挥同知可是亲家,他的女儿嫁给了都指挥同知的儿子。你——你再大的官职,能大得过都指挥同知不成?” 顾正臣微微皱眉:“你是说,都指挥同知孟尚与这位张百户是一家人?” 王掌柜重重点头:“所以啊,这位公子还是早点走吧,若是被人带兵围了,就是想走也走不脱。” 顾正臣反问:“如此说来,孟都指挥同知会来这里?” 王掌柜摇了摇头:“这应该不会,那毕竟是大同行都司的大人物,但底下的将校谁不愿意为都指挥同知办事,所以——” 顾正臣明白了,看向林白帆:“去,将昨日上桌的那位给我找来,让他帮咱们说和说和,看看这事能不能解决。” 林白帆领命离开。 王掌柜眼看顾正臣想要息事宁人,多少松了口气,可问题是,你将人家手弄穿了,脑袋也打懵了,脸面丢光了,找个无足轻重的人来说合,这事能过去吗? 顾正臣看向张承戈:“等会可能会有点乱,还可能会打架,你要不要先离开,免得毁了你加入卫所,杀敌报国的志愿。” 张承戈犹豫了下,最终摇了摇头:“若是你主动招惹是非,惹出了乱子,我走是应该之事。可如今是这百户胡来,跋扈至极,欺负商户与客人,你仗义出手,伸张正义,我若就此离开,岂不是站在了正义的对面?” “今日我便陪着你,一起将这事抗下来。大不了十八年后,再活一轮,下一次我可就不会缺脚指头了,想进入军伍,必不会费如此多周折。” 顾正臣笑了:“倒是个明事理,还不怕事的人。” 张承戈肃然道:“若是怕事,岂不是丢了父亲的脸!” 顾正臣看向沈砚之、谢昀:“你们两位?” 沈砚之、谢昀对视了一眼,沈砚之抬手道:“我们愿为张兄作证。” 顾正臣只是点了下头,并没说什么。 沈砚之、谢昀这两个儒生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事,而是因为他们笃定自己没事。 毕竟是大同府的举人,在朝廷里挂了名的,虽然不是官,但已经有了当官的资格,军士再怎么胡来,谁也不会轻易对这种身份的人动手,万一人家去金陵参加会试的时候,在试卷上写上一篇告状的文章,那这一下子就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菜多了起来。 在伙计端上一条大鱼后不久,街上便传出了动静,“让开”的声音不断传到酒楼之上,马三宝从楼上看去,转身对顾正臣道:“来了七八十人,全副武装。” 顾正臣滋溜了口酒水,感叹了句:“看来这张百户还真有点本事。” 蹬蹬—— 登楼梯的声音传至楼上。 很快,一批军士便上前,亮出了刀兵! 张大阖带着一个盔甲明亮,腰挂雁翎刀的将官出现在了顾正臣等人的瞳孔中。 张大阖抬手指着顾正臣:“李指挥同知,就是他!” 李韬?迈步走了过去,将腰间雁翎刀一摘,啪地放在了桌上,伸手拿过酒壶,扫了一眼沈砚之、张承戈等人:“无关人等最好是让开点,免得溅一身血!” 顾正臣平静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军士,看向韬李韬?,缓缓地说:“这位指挥同知不要急着发难,这张百户背后有人,我背后也有人,要不,你再等等?” 李韬盯着顾正臣:“你倒是镇定!不过你下手太狠了,将人的手面都扎透了,不管今日谁来,你这一双手,都保不住。” 顾正臣抬起双手看了看,笑道:“咱们打个赌,若是我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酒楼,你——用这把刀,将他的那只贪婪、索取的手,砍下来。如何?” 张大阖心头一惊,这家伙竟想要自己一只手? 我去,我一个百户没了手,还怎么打仗,怎么杀敌? 李韬自然不可能答应顾正臣,索性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桌子上:“你安然离开,我这只手给你!否则,我要你两只手!”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是个贪心的,行,我答应了。敢问这位李指挥同知,你上过战场、杀过胡虏吗?” 第一千八百七十三章 我这就动手(四更) 李韬听闻顾正臣这话,吩咐伙计加了一双筷子,一筷子下去,便夹走了鱼尾巴:“小子,我今年四十有八,第一次上战场砍人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大同指挥同知这个位置,脚底下不踩着十几、二十几颗胡虏的脑袋,哪能稳当?” 顾正臣看着毫不做作,大快朵颐的李韬,又问了句:“敢问李指挥同知,死了无数军士,赶走胡虏,为的是什么?为了你能挺直胸膛,堂堂正正做人,还是为了他——方便欺负百姓、商人,大吃大喝?” 李韬看了一眼顾正臣手指的张大阖,又低下头继续吃东西:“文人的嘴,一直都很锋利。不过再锋利,也锋利不过我这刀。”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胡虏在的时候,将汉人踩在脚底下。现在胡虏走了,同为汉人,不相互帮衬照顾,反而抬起脚,将自己人踩在了下面。我在想,这征讨胡虏,是不是白白征讨了,还是说,只征讨了个样子,没征讨掉其根本?” 李韬的筷子停下了动作,眯着眼看着顾正臣:“你是何意?” 顾正臣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大明将士英勇无畏,刀刃向外,方将欺辱华夏的胡虏赶出关外!可若是有人转过身,将刀刃横在了不久之前还支持他们战斗的百姓身上,那你说,他与胡虏何异?” “更直白一点,这位张百户白吃白喝,还借机胁迫酒客,动辄施以淫威。你认为,他和那些高高在上,欺负大明人的胡虏,有区别吗?让我说,没区别,他和胡虏一样,是朝廷的敌人,也是百姓的敌人!” 张大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好端端的,挨了一顿揍,伤了一只手,怎么这会,连大明的户籍都保不住,成胡虏了? 李韬盯着顾正臣,总算是领略到了什么是唇枪舌剑,这家伙嘴巴就这么一哆嗦,就将张大阖丢到了该死的胡虏那一堆去了,若是被他再蛊惑下去,估计不用他动手,自己都能将张大阖给宰了…… “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他有他的过错,那也轮不到你来管教!”李韬说着,吐了两根鱼刺:“在我吃光这条鱼之前,希望你的靠山能来到这里。” 顾正臣拿起筷子,点在了鱼肚子上:“这是我的鱼,其他菜你可以吃,这鱼不能让。” 张承戈、沈砚之看着争鱼的顾正臣、李韬,几人面面相觑。 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底下军士围着,上面你们竟为了一条鱼争执? 张大阖也很不理解,你李韬是为我出头而来的,你来了先动手弄他啊,让他说一堆废话,还在这吃饭,啥时候为我报仇啊,我这手还疼着,没去上药呢…… 李韬不是不想动手,而是在等,在看。 自己可不是张大阖那个二百五,确实,为他出头,是因为都指挥同知孟尚的脸面需要维护,毕竟孟尚的亲家挨揍了,这行都指挥使司一点动静也没有,那日后还怎么在这大同立足,岂不是成了笑柄? 但是,这事不能仓促。 眼前的家伙虽然脸上有麻子,还有一颗痣,长得并不好看,可问题是,此人太过镇定,要知道他周围有军士,有刀兵,还有自己! 那两个儒士看似镇定,实则紧张不已,那个乞丐手一直抓着筷子,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反扑的准备,不过用筷子当武器,多少有点蠢…… 最令自己看不穿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家伙,还有那个大致十五六岁的孩子。 这家伙镇定从容,还可以说是见过风浪,心性练出来了,可那孩子,面对这些军士,明晃晃的刀,他竟然没露出半点畏惧之色,举止自然,而且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韬打算看看再说,万一不好惹,好歹也有个转圜的余地,若他背后的靠山就是个笑话,自己再动手也不宜迟。于是乎,李韬乐得吃饭,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对付上了一条鱼,还举杯对饮起来了…… 菜已冷,鱼仅剩骨。 李韬将筷子丢在桌上,将手指头朝着嘴巴里伸:“鱼吃完了,你的人还没来。” 顾正臣端着一杯酒,轻声道:“三宝,让人上来吧。” 马三宝应声,在栏杆处挥了挥手臂,便回到了顾正臣身后。 李韬紧锁眉头,很快便听到了登楼的脚步声,相当急切,一点也不沉稳,嗯,还踉跄了下,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毕竟大人物走路都是不急不缓,云淡风轻。 “亲,亲——家!” 张大阖神情一变,赶忙上前招呼。 李韬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敢坐着了,起身看去,来人可不就是都指挥同知孟尚,赶忙行礼:“孟都指挥同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亲自出面了吧。末将定能处理稳妥。” 孟尚看了看顾正臣,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令人不安,即便是他从身边走过,那也不容易认出来,没理睬张大阖、李韬,弯着腰谄媚地就走上前。 “孟兄还认识张某人吗?” 顾正臣率先开口。 “张?呃,认识,自然认识,张老爷,可是他们招惹你不高兴了?” 孟尚卑微至极。 李韬瞪大眼睛,神马情况,都指挥同知孟尚,大同行都司的第二号人物,竟然卑躬在此人面前,还喊他老爷? 张大阖感觉浑身发冷,还以为亲家过来替自己出头了,现在看来,这怎么有一种让贡献出一颗人头的倾向…… 张承戈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这就是你说的,有点门路,你都门路到了都指挥同知那里去了? 沈砚之、谢昀被这一幕震得不知所措,但还是记得站起来给孟尚行礼了,人家官品在那摆着…… 顾正臣指了指空了的酒杯,看着孟尚倒酒,开口道:“我将这位张百户打伤了,他找来了这位李指挥同知撑腰,那,刀都摆在这里了,要我一双手。孟都指挥同知,要不你抽刀子,将我的手砍了?” 孟尚冷汗直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雁翎刀,抓在手中。 苍琅—— 刀芒刺眼,孟尚沉声道:“我这就动手!” 第一千八百七十四章 他到底是谁(五更) 张大阖、李韬看着手持雁翎刀,一脸杀气的孟尚,顿时打了个哆嗦,茫然不知所措。看都指挥同知的情况,这动手,感情要动的我们的手啊…… 孟尚手中刀一沉,刀片晃动了下:“张大阖,伸出你的手!” 张大阖慌乱不已,有些结巴地喊道:“亲家,我,我——我是被他欺负了,你看我这只手,就是他给戳穿的!” 将布条子解开,露出了血糊糊的手掌。 孟尚嘴角动了动,你他娘的知不知道招惹的人是谁,别说戳穿你的手掌,就是戳穿你的脑袋,那谁也不会为你说一句话! 老子昨天为了上桌吃饭,废了多大的心思,还给他吹嘘大同将校军士如何勇猛,胡虏不敢深入,结果呢,你勇猛到了自家人身上,欺负起老百姓来了? 也怪自己,平日里没将这些当一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以为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好了,镇国公当一回事了! 别看他没什么兵权,按照朝廷规制,确实也约束不了大同的将士,可他若是发起狠来,才不会管这些,文官都敢挫骨扬灰,不惧怕文官口诛笔伐,若是弄死一个小小百户,哪个勋贵会为你出头啊? 再说了,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允恭可是他的弟子,魏国公坐镇大同,这里他是真正的话事人,他们几乎就是一家人了,你死了,魏国公说不得就会写个条子,注上个张大阖某年某月意外死亡。 你可以招惹布政使,可以招惹按察使,甚至连太原都司的指挥使也可以一起招惹了,就是不能招惹顾正臣啊! 人家讲道理,按规矩办事,你见过发狠的顾正臣是怎么讲道理的吗? 是拿你、你们的脑袋讲道理的! 这群蠢货啊! 孟尚用刀指着张大阖:“伸手!” 张大阖颤抖地看着孟尚,不得不将军受伤的手伸了出去,惶恐地说:“亲家,咱们可是一家人,他不用过是外人。” “闭嘴!” 孟尚上前,刀举了起来。 张大阖眼看孟尚来真的,赶忙将手缩了回去,孟尚上前一脚踹翻了张大阖,抓起张大阖受伤的手,刀子就斜着劈了下去。 咔嚓! 半条手臂被斩断。 李韬浑身发冷,周围的军士也面色苍白。 沈砚之、谢昀看着如此血腥的一幕,尤其是残留在身体上的手臂不断喷血,被斩断的一截手臂被孟尚拿着,浓稠的血不断滴落,两人只觉得反胃,想吐。 “啊——” 张大阖惨叫了起来,身体不断抽动,血溅得到处都是。 张承戈手微微颤抖,这一幕,有些让人不安。 孟尚提着手臂,恭恭敬敬地递给顾正臣:“镇——张兄,这一条手臂先搁在此处,我这就将他另一条手臂也斩下来!” 李韬直感觉血液被冰住了,连思考也变得迟钝起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堂堂山西行都司的都指挥同知,竟如此卑微,如此低声下气,如此不敢忤逆! 顾正臣伸出手接过手臂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张承戈:“你不是想从军杀敌吗?那,左手抓着这只手,右手拿起筷子,王掌柜,麻烦给他上一碗肉。” 张承戈手微微颤,伸出手去接手臂,刚一碰到便缩了回去,可当看到顾正臣那双冷厉的目光时,不得不再次上前,将手臂接住,不算沉,可这断处还在滴血,很是渗人。 顾正臣看了一眼张大阖,开口道:“孟都指挥同知,那毕竟是你的亲家,断一只手差不多了,让人给他止血吧,免得死在这里。” “多谢!” 孟尚抱拳,吩咐李韬给人给张大阖止血、包扎伤口。 待包扎之后,顾正臣看向了李韬,对孟尚说:“方才好像我没说清楚,想要我两只手的,是这位李指挥同知。” 李韬哆嗦不已,看向孟尚那带血的刀,赶忙说:“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顾正臣板着脸:“若是我背后没有这位孟都指挥同知,你还会只是一说吗?带如此多军士,明晃晃地威胁而来,这也是随手就能办的事吗?孟尚,大同将校军士很是团结嘛,一人受了委屈,大家一拥而上,不愧是雄兵勇将。” 李韬听见这家伙直呼孟尚姓名,更觉得自己这双手保不住了。 整个大同里面,敢当着孟尚的面喊他名字的人,不过一把手! 这个家伙到底是谁,难不成是欧阳伦? 不对啊! 前段时间驸马欧阳伦来到大同,听说孟尚也只是哼了哼,不太情愿地去见了一面,虽然热情,可没有半点唯唯诺诺的意味。 而且传闻欧阳伦是个小白脸,长得相当俊秀文雅,可这家伙,并不好看,尤其是那颗痣,好几个麻子,实在破坏形象,皇帝选女婿,那也不会选容貌不佳的吧…… 李韬愁苦,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揣测他的身份! 孟尚听出了顾正臣话中的讽刺意味,可不就是说大同军士目无法纪,成团结伙地欺负百姓嘛。 这事不简单,可小可大。 往小了说,只是触犯了轻微军纪,惩罚一顿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往大了说,那就是不听军令,祸乱地方。 这底下的人要处置,上面的人自然也需要担责。 孟尚咬牙看向李韬:“将你的双手伸出来!” 李韬失魂落魄地看着孟尚,已经被吓得如同行尸走肉,将手臂伸出。 孟尚走至李韬面前,咬牙举起了刀! 呜—— 刀落。 “算了吧!” 声音传出。 刀猛地停住。 刀锋已切入皮肤,血滴答滴答地向下流淌。 刀起。 孟尚瞪了一眼李韬:“还不上前,谢过张兄宽仁!” 李韬顾不上疼痛,上前行礼:“是末将不知好歹,助纣为虐,他日定正心正行,绝不再为恶!” 顾正臣看了一眼李韬,侧头对拿着筷子,如何都下不了口,喉咙里不时发出打嗝声的张承戈道:“你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等敌人的血溅到你的脸上,敌人的脑袋滚在你的脚下时,你还有勇气挥舞马刀继续杀敌吗?” 第一千八百七十五章 内部敌人论(一更) 张承戈拿着筷子的手抖动着。 在金陵时,那个年轻人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唯有看到人死,杀人或见血,才算是真正成年了。 现在,镇国公给自己的,正是那人所说的。 见血! 断臂在左,饭菜在右。 疯狂! 当真是疯狂! 可战场,不就是疯狂的!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连畏惧都克服不了,那还如何去战场,去杀敌! 没杀人的胆量,只能被人杀! 张承戈想起父亲,他知道打不过胡虏,也清楚必死无疑,可他最终还是杀了过去! 向死而死! 父亲有勇气,那我也能! 张承戈夹起一块肉,咬了下去,看了一眼左手的断臂,胃如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涌到了嗓子里,张承戈紧绷着身体,直至强行吞了下去,喊道:“我可以,一定可以!” 顾正臣看了看张承戈,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李韬:“留着你的双手,去杀胡虏吧,丢在这里,不划算。” 李韬终于回过神,再次感谢。 顾正臣站起身来,对孟尚指了指军士:“让他们都走吧,不要影响酒楼买卖。” 孟尚连忙答应,让李韬带走军士。 李韬领命,深深看了看顾正臣,带走了所有人,包括呻吟不止的张大阖。 酒楼安静了下来。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吧。” 孟尚这才不安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我治军不严,回去之后,我便整顿军务。” 顾正臣端着酒杯,缓缓地说:“今日这事,让我有不少感悟。贪污的官吏,为恶的大户,跋扈的军校,这些人该如何给他们定位,才能给他们沉重一击,让这些人不敢作恶!” “我说张大阖与胡虏没有什么区别,现在,我想说,一切违法乱纪,欺负百姓,无论是官吏,还是大户,亦或是军校,都应该是朝廷的敌人,是大明的敌人!” “朝廷唯有将这些人当做内部的敌人,不断与其斗争,拥有刀刃向内的勇气,与其战斗,大明的吏治才能更为清明,大明的将校才不敢乱来……” 沈砚之、谢昀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这番话,绝不是寻常粗人武夫能说出来的,也不是一般寻常官员能有的觉悟。此番问题的高度,很高,至少有三四楼这么高,而自己这些人,还在楼底下仰望。 孟尚听着顾正臣的话,连连点头:“这些人确实是朝廷的敌人,只不过,难发现啊。信访司设置了,确实查出来不少贪官污吏与跋扈军士,可总归还是有一些信访司没发挥作用……” 顾正臣叹了口气。 内部敌人论,自我革新,这些都好说,理论拿出来,可如何执行? 督察院,信访司都在监督,按察使司也在治贪,可这些问题始终都没真正得到解决啊。 贪污腐败,欺负小民,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顽疾,也是难以根治的问题。 顾正臣也不奢求杜绝,这不现实,人都有欲望,欲望起来就硬了,想要软下去,没有温柔乡那是不太好处理的,这需要强大的自制力,也需要更高强度的监督。 阳光下,人群里,你总不能克制不住,把持不了吧…… 是时候需要给朝廷再写一封奏折了。 顾正臣确实不宜给孟尚说太多,说多了他也不懂,不过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军士全副武装擅自出营的,这种事下次我再听闻的话,山西行都司的官员,也该换一茬了。” “至于你那亲家欺负了多少商户,白吃白喝了多少,这件事我不去查,你自己去查。军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最好也是查个清楚明白。” 孟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魂不守舍地回道:“末将明白。” 张承戈、沈砚之等人骇然不已,一旁的王掌柜也差点跪了。 末将? 孟尚这种大人物在他面前自称末将,这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大人物? 顾正臣看向张承戈:“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他,进入行都司下属的卫所,上阵杀敌。另一个是跟着我,练好了本事之后,再去上战场杀敌。” 张承戈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跟你走!” 从孟尚的态度来看,眼前的人明显比孟尚的位置要高,跟着孟尚,未必会被重用,也不知道他日征战胡虏有没有自己上战场的机会,但跟着这个人,杀敌的机会更大。 孟尚看了看张承戈,对顾正臣道:“看来行都司少了一个大将。” 顾正臣呵了声:“少来了,他现在毫无根基,这个时候打基础,不付出百倍努力,也只能是庸才,上了战场,第一轮冲锋就已经躺地上了。伙计,棉衣给他,沈兄、谢兄告辞,三宝结账,我们走。” 沈砚之、谢昀有些不知所措,深深作揖送别。 张承戈看了看桌上的断臂,总觉得丢这里不合适,索性用破旧的衣裳将其包裹起来,换了棉衣,这才跟着顾正臣出了酒楼,忍不住问道:“我跟你,总需要知道你是谁吧?” “你会知道的。” 顾正臣平静地说,让孟尚离开后,带人在大同城溜达到了傍晚,这才返回都司公署。 张承戈看着顾正臣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看守的军士还给其行礼,更是有些恍惚,徐达走了出来,见顾正臣来了,笑着上前:“听说你今日威风了,连孟尚亲家的手都给砍了下来。话说,你为什么每到一处,不是有人死,就是有人残……” “所以,我更适合去草原上。” 顾正臣笑着回道,在徐达爽朗的笑声中对张承戈介绍道:“这位是魏国公。” “啊,魏国公!” 张承戈激动不已,赶忙下跪:“草民见过魏国公!” 徐达眯着眼看了看张承戈,对顾正臣道:“这是?” “张文焕之子。” “张文焕?想起来了,可他不应该在金陵,怎么跑到了大同?” 徐达久镇大同,对这里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顾正臣摆了摆手:“说来话长,咱们慢慢说吧,有一件事需要与魏国公商议……” 第一千八百七十六章 胡虏的野心(二更) 张承戈看着摘去伪装的顾正臣,听着一旁马三宝的介绍,终于知道了自己要追随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镇国公! 张承戈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马三宝这个孩子有如此强大的心性与战力,为何孟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不敢放肆,为何就连大名鼎鼎的魏国公,都与他平辈待之! 当下,整个大明风头最盛的,便是眼前之人! 大航海,亩产惊世的土豆、番薯,新晋国公,这些都让顾正臣变得家喻户晓! 张承戈激动不已,自己选择的,竟是令无数人推崇、敬重的镇国公,这份机缘,太是难得! 顾正臣将张承戈交给了徐允恭训练,因为张承戈没有脚指头,一旦走起路来,身体多少有些不协调,给人一种跛脚的感觉,让他练马下功夫很难有所成,所以顾正臣给张承戈的定位就是: 骑兵! 张承戈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乞讨也想要换一匹马。 徐达在得知张承戈的经历与身份之后,命人牵了一匹马送给了张承戈,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匹马,我赠给你了。你父亲为民为国战死,没有享受荣光,希望你继承他的遗志,勇敢杀敌!” 张承戈感动不已,连连谢其恩情。 顾正臣没给张承戈什么适应时间,只要人到了,那就必须包适应…… 于是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张承戈必须在马背上待五个时辰,马自然是需要换的,不能太累了,至于张承戈,练不死就往死里练,他落下的东西太多了,不恶补压根不可能成事。 若是扛不住,那说明他也不过如此。 当然,即便是张承戈练不出来,顾正臣还是有法子让他上战场的,毕竟火器这玩意也不是不能放低点要求,只不过,张承戈的未来也就固定了,不可能向上爬了。 想跳出当下的阶层,向上进入另一个阶层,不拼爹不拼干爹,那就只能拼自己。 自己有什么? 一条命! 唯有拼命,没有其他! 张承戈明白这一切,也清楚机会来了,所以接受了魔鬼的训练,于是,胯下的肉开始磨破,走罗圈腿站立不稳摔倒,双手冻裂露出一道道口子…… 这一日,徐达与顾正臣在沙盘旁商议着什么,孟尚突然走了进来:“魏国公,镇国公,有消息!”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而来,将树上挂着的枯叶一扫而光,甚至连一些枯枝也不能幸免。 彻寒的日子终于到了,河流结出了拳头厚的冰。 嘭—— 冰碴子飞起。 锥刺再次落下,一道圆形的冰圈已赫然显现出来,伴随着再次发力,并不算厚实的冰面被凿开。 额尔德木站在山坡上看着河边取水的军士,紧了紧衣裳,抽了下鼻子:“今年的冬日比往年要冷上不少啊。” 哈日呼将帽子压低,盖住耳朵:“是啊,总感觉这风更烈了。总管,咱们不能一直留在这大青山了,是时候决定下一步去何处了,底下的人也躁动得很,他们想要早点回去。” 额尔德木眯着眼看向西面,迎来到是寒冷的西风:“对于这几日传来的消息,你怎么看?” 哈日呼将双手塞到袖子里:“哨骑前出,确实发现了运输火器的民兵,还有军队在护卫。从目前来看,明军确实将晾马台作为了一处关外据点,有长期占据,盘踞不走的架势……” 额尔德木听过哈日呼的分析,沉默了会问:“那个人来了,是真的吗?” 哈日呼喉咙动了动,眼神中透着几分渴望:“我们这里并没有人认识大明的镇国公,也就是那顾正臣,不过从哨骑连日来的观察来看,来人很可能是他。不过总管,不管是不是顾正臣,火器在那里,咱们就应该出手啊。” “大汗几次下命令,让咱们抢夺一批火器,可这几年来明军龟缩不出,我们根本就没任何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如何都不能错过!只可惜来不及去通传消息,否则大汗必然会派大军协助我们!” 额尔德木自然清楚大汗的迫切,也明白这样做的必要。 只是这里是大青山,距离捕鱼儿海可有些远,别说要援军了,就是送个消息都不容易,何况寒冬已至,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降一场大雪,万一封了路,援军也未必能赶过来。 只能靠自己与召集自周边的一些军队,合计七千骑,而晾马台只有三千步卒!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出现的太过莫名其妙了,就好像是故意冒出来的,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就在此时,副万户呼兰察匆匆走了过来,言道:“哨骑抓到了一个运输火器的民夫!” “哦,快带过来!” 额尔德木赶忙吩咐。 很快,一个民夫就被押上前。 额尔德木审视着衣衫有些破旧的民夫,看其满脸沧桑,眼带血丝,还没发问,对方先开口了:“我要见大汗,我有机密消息!” 这一嗓子,将额尔德木、哈日呼等人给弄懵了。 呼兰察愤怒不已,上前就是一脚,将来人踹翻在地:“一个俘虏还想见我们大汗,没将你一刀砍算是好的了!问你什么话,你就回答什么话,敢废话,咱就将你丢到冰窟窿里去!” 王舟赶紧爬了起来,喊道:“我是洪洞县丞,是大明的官员,不是民夫,我是逃出来投降元廷,为元廷效力的!这位将军,还请务必相信我。” 额尔德木看了一眼王舟,对呼兰察道:“副万户,看来你本事不错啊,出手就抓了个官员。洪洞,是何处?” 哈日呼上前:“洪洞可不在大同府,而是在平阳府,中间还隔着一个太原府。若这当真是跑出来的,那可走了不少路,费了不少心思。” 呼兰察恨不得抽刀将这家伙砍死,你他娘的俘虏就俘虏,那么多戏干嘛。 王舟急切地喊道:“我当真是洪洞县丞,我有机密奏报!” “说!” 额尔德木威严地喊道。 王舟见这些人凶神恶煞,只好咬牙道:“那顾正臣到了山西,他,他要联合魏国公征讨元军,正在筹备火器,进行战前准备!” 第一千八百七十七章 投敌的王舟(三更) 额尔德木盯着王舟,在一阵风声之后,问道:“顾正臣当真到了晾马台?” 王舟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下回道:“顾正臣有没有在晾马台我不清楚,但我清楚,顾正臣确实在山西,他在八月份的时候在平阳府,我亲眼见过他。” “你敢骗我,你什么身份,能见到顾正臣?” 额尔德木不相信。 呼兰察上前,一把将王舟提了起来,刀子抽出,横在了王舟脖子上:“你这等人,当细作都当不好,总管,我这将他宰了吧!” 王舟吓得哆嗦不已。 一股尿骚味传出。 额尔德木、哈日呼等人看着被吓尿了的王舟顿时笑了,额尔德木眼见呼兰察又要发作,摆了摆手:“若是徐达、顾正臣用他来当细作,那也太丢人了一些。放开他吧,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见到的顾正臣?” 王舟跪了下来:“我是王舟,洪洞县丞,顾正臣的本家便是洪洞,在他认祖归宗时,我见过他……因为我贪腐无数,联合大户欲夺其祖宅,担心顾正臣秋后算账,故此我一咬牙,便叛出了大明……” 额尔德木听着王舟的话,思虑了一番,问道:“你说你背叛了大明,一路跑了出来,那我想问问你,边关重地,你一个人是如何逃出来的,又如何出现在了运输火器的队伍里?” 王舟回想起过去几个月的经历,心酸万分。 李伯劝阻自己不要逃,为了家人留下,可自己不想被顾正臣砍了脑袋,两人起了争执,不得不勒死李伯。后来用了些计谋,让县衙没有追捕上自己,一路过了宁武关,到了朔州附近露了个脸,虚晃一枪,没有向西出关,而是转向东北方向。 只是千算万算,运气不好,在找办法过河的时候,被军士给抓了,然后当了壮丁运输起了火器,后来关押在晾马台城内,五天之后被放了出去,让自己跟军队夜间运输一批粮草。 借着夜色掩护,这才找准时机跑了出去,然后就被呼兰察带人给抓了…… 王舟将一路艰辛万苦说了个清楚。 额尔德木看向哈日呼,哈日呼微微点头,朝着王舟问道:“既然你被关在了晾马台,你为何不知道顾正臣就在城呢?” “啊,顾正臣在城中?” 王舟后怕不已。 跑了一路,为的就是躲开这个家伙,结果你告诉我,跑了几个月,结果跑到他身边去了? 王舟赶忙解释:“我不知顾正臣在晾马台,当时我被关押了起来,外面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再说了,顾正臣也不会亲自去见一个农夫啊……” 哈日呼皱了下眉头,问道:“你说参与运输了火器,当真是火器吗?” 王舟抬手:“千真万确,不仅有火铳,还有神机炮,我亲眼所见。” 额尔德木低着头思索良久,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细作,这是想要引诱我等去晾马台啊,那里一定是个陷阱,而你——是徐达或顾正臣的人!呼兰察,给我切掉他一根手指,审问清楚!” 王舟浑身发冷,赶忙喊道:“我真的要投降元廷,我还带来了其他秘密!” “动手!” 额尔德木下令。 呼兰察上前,命人将王舟抓住,掰开了手,拿起刀在王舟的惨叫声中,直接切去了其右手的小拇指,呼兰察厉声道:“你还不承认自己是细作!说,徐达、顾正臣到底在晾马台布置了什么陷阱?” 王舟疼痛得几乎死去,咬牙喊道:“我真的是投降来的,不是细作。” 呼兰察看了一眼额尔德木,见总管没说什么,便再次动手,当无名指被切掉时,王舟疼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惨叫声开始嘶哑,喊道:“我不是细作,我真的不是细作。” 额尔德木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好硬气,那就再断他一根手指!” 王舟挣扎,可一个文人如何能挣脱蒙古军汉! 当中指被切下丢到地上时,王舟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他娘算什么事,我逃出来是求活命的,怎么莫名其妙就被当成了细作,还遭了这等非人的折磨? 早知如此,我干嘛跑出来,留在洪洞挨一刀,至少我的家人还能活着啊。 现在—— 我要死了,是因为你们元人将我当细作! 我的家人要死了,是因为我背叛了大明! 额尔德木看着晕死过去的王舟,皱了皱眉头,看向哈日呼、呼兰察:“现在看来,他倒不像是个细作。” 哈日呼多少有些不理解:“确实,三根手指,一般人早就交代了。可他疼死之前还不松口,很可能并非细作,只不过他只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没带家眷,这种人连家眷都不顾了,着实自私得很。” 呼兰察将手指踢得远远的:“至少他为我们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晾马台有大量火器,还有大量粮草辎重!第二,顾正臣来了!不管是火器,还是顾正臣,都是大汗指名要的东西!所以,总管——下决心吧!” 额尔德木转过身,走向山林之中,沉声道:“命斥候前出晾马台侦查,确定没有伏兵后,兵发晾马台!” 哈日呼、呼兰察等人领命! 早晚要打一场,那就去晾马台! 只不过听说火器很难打,若是让明军准备妥当了再去进攻,这几千人很可能会回不去。所以,在确定没有伏兵之后,当以雷霆之势,一举攻克城池! 俘虏顾正臣,夺走火器! 至于顾正臣利用火器打败过纳哈出十万大军的事,呵,那是因为纳哈出去错了时间,顾正臣运输火器、后勤都几个月了,纳哈出这才发现,能不被人打得惨烈吗? 可现在的晾马台,因为是在关外,明军运输并不敢太过张扬,而且每次都选在夜里运输,规模也不算大,生怕出事。 虽说这个动作持续了好几天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毕竟,火药弹、粮草,那可是需要大量的车队运输,没有大量的车队,只靠着一两百人的队伍晚上偷偷摸摸地运,不太可能准备好。 现在出手,这就叫——攻其不备! 第一千八百七十八章 顾正臣的心思(四更) 瑟瑟寒风吹冷白羊口的城关,面无神情的军士手持长矛,挺拔着身躯盯着城关外起伏的山与并不宽阔的山道。 凛冽的冬将天地变得苍茫,难见半点绿色。 大同右卫指挥使魏平,镇虏卫指挥使高宜脚步匆匆,走至南城关门外,看着驱马而至的徐达等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徐达手执马鞭,指了指一旁的顾正臣:“这位是镇国公。” 魏平、高宜惊愕地看向顾正臣,赶忙行礼。 顾正臣翻身下马,抱了下拳:“闲来无事,陪着魏国公走一遭,看望下戍边军士,诸位不必多礼。” 徐达也下马,直截了当地问:“大青山那里可有消息了?” 魏平请众人进入城关之内,边走边说:“斥候探查,大青山的元军突然改变了部署,军队从山南拉了出来,过了东阳河,抵达了河西五里的一处山丘下驻扎。从其准备来看,很可能会继续西进。” 徐达看向顾正臣:“看来你的预测对了。” 顾正臣搓了搓冰冷的手:“理所当然的事,哪怕我是元军将官,面对大量火器储备,一位掌握火器秘密的将官,还是关外孤城,无论是不是陷阱,怎么样都会去试一试。” 徐达哈哈大笑起来,对魏平道:“让你们在晾马台做的事,做好了吗?” 魏平肃然回道:“按照吩咐,已全部到位。” 落座,议事。 顾正臣只是旁听,并不说话,这是徐达的主场,徐达做事还轮不到自己去插嘴。 徐达了解了全部消息之后,当即下达了命令:“元军进入晾马台,一旦发现是陷阱后必会仓皇而逃,因为有雁水阻隔,加上水面结冰不足以走马,其必然向北逃窜,所以,我们需要在北面设伏。” “这一次作战,我要再补充两道防线。这第二道防线设在晾马台北十里,由赵涉谷领骑兵三千阻击,配上火铳与弩箭,先打两轮再冲阵。这第三道防线,便设在更北十五里处,高宜,你来领一千骑阻拦,但发现溃逃的元军,一律拦下,不准放走一人!” “你们记住了,一定要等对方进来之后设防,同时派人盯着背后,一旦有元军骑兵外援,那你们便是一堵墙,给我拦住所有的元军,为战斗结束争取时间!” 赵涉谷、高宜等人肃然领命。 徐达看向顾正臣:“此番征战,你就不必出关了,留在此处静候消息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辛苦下,那个人,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一定要找回来。” 徐达笑道:“找不回来,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顾正臣放松地回道:“一个不起眼的叛徒,他又没掌握太大的机密与消息,就是他跑到买的里八剌那里,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 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起来。 “我痛恨叛徒,尤其是背叛自己的族群、国家的叛徒,这样的人必须死!” 顾正臣神情严肃。 徐达微微点头,言道:“放心吧,他不会活多久。” 赵涉谷深深看了看顾正臣,对这个人的心计很是佩服。 几日之前,军士发现并俘虏了王舟,消息送至大同,徐达、王约等人原本想要将王舟抓来正法,但顾正臣却提出让王舟参与火器运输,然后让他离开投靠元军。 赵涉谷一开始很不理解,以为听错了,直至明白了镇国公的心思。 镇国公的考虑是: 一来,王舟背叛大明,投靠元军,没有什么投名状,元军很难真正接纳此人。 二来,元军迟迟不动,顾虑颇多,王舟带去的情报可以促使元军尽早下达决心,转入晾马台作战,避免晾马台军士等待太久,士气衰减。 三来,元军出手必然是倾巢而动,得手之后,立即向北远遁,拉开距离避免明军追击,不太可能回大青山窝着,等明军找上门。所以,王舟会在军中。 四来,徐达要打的是歼灭战,要将元军全部留下,到时候将王舟再抓回来就是。 镇国公还说了,即便是王舟跑去了捕鱼儿海,在买的里八剌那里住了下来,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朝廷下次征讨元军的时候,灭了元廷,他还能再跑一次不成? 都是案板上的菜,什么时候下锅大明说了算。 跑,那是跑不出去的…… 赵涉谷正敬佩中,便看到魏平走到顾正臣身旁,在那傻笑起来,一脸谄媚的样子颇是恶心人。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魏指挥使,你这是?” 将近五十,几乎可以说是一辈子大嗓门的魏平,这会突然变得和声细语起来:“镇国公啊,我有两个女儿。你看看,能不能将她们都收了?” 喝茶的徐达直接喷了出来,你当着我的面,给顾正臣送女人,合适吗? 我呢? 我来大同府多久了,也不见你他娘的说女儿的事。虽然我徐达不好女色,可我儿子好几个呢。最主要的是,你这态度都不对,凭什么我的魅力比不上顾正臣…… 魏平看了一眼徐达并没说什么,你治军那么严,谁敢给你送女人…… 顾正臣连连摆手:“算了吧。” 魏平见顾正臣拒绝,也没有半点沮丧之色,紧接着说:“我长子魏安,战死沙场。次子魏北,被战马踩断了一条腿。三子魏东风今年二十一,精骑射,通兵法,甚是仰慕镇国公,还请镇国公将东风收至身边,培养几年,来日也好杀敌报国!” 徐达沉默了。 魏平这些事倒是真的,这一家算是满门忠臣,皆是沙场悍勇,只不过悍勇的兵将,同样会战死。 顾正臣有些为难:“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魏平低头抱拳:“若是镇国公不答应,那我今日便带他上战场,若是死在战场之上,那也算是他为国而战,光荣至极了!” 顾正臣看向徐达。 徐达站起身来:“我看这事也不是不行,反正你要在山西待一段时日,带在身边教导一下也无妨。” 顾正臣凝眸。 这就不是带在身边的问题,而是不合适。 魏平是什么人,大同左卫指挥使,是边将。 他将儿子送来了,那这隐藏的意思是,咱们是一家人,形同结党,虽然还达不到蓝玉收义子的深度,但形式存在了。 自己一个移民的官,跑来与边将勾搭在一起,绑定在一块,太不合适。 顾正臣思虑再三,拒绝了魏平:“我不能带他,但如果你当真想让他蜕变、成长,那就请旨,送他去格物学院兵学院吧。” 第一千八百七十九章 日本被灭了吗(五更) 徐达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嘴角的笑意更甚了。 别看他很多时候杀官、杀大户,看似做事没分寸,鲁莽得很,可他偏偏做事十分有分寸,能做的事,能帮的人,他不吝啬,该出手就出手,比如张承戈,但对于不能做,容易犯猜忌的事,他却很清醒。 让魏平请旨,那就是恩出于上,与顾正臣便没了关系,还给了魏东风一个方向与机会。 试探什么,他这样的人就不需要试探…… 魏平听闻有些惋惜,但也听过格物学院的名声,抱拳道:“多谢镇国公点拨。” 顾正臣看着魏平并没喜色的脸,轻声道:“陛下是格物学院的山长,让魏东风作陛下的弟子,你有什么好板着脸的。” 魏平笑了,再次感谢。 这倒是,皇帝的弟子,镇国公的弟子,那这身份,确实不是什么国子监可以相提并论的。 只是边将子弟,很少有能去格物学院进修的,不知写文书去金陵,皇帝能不能答应。 徐达最终还是领兵出关了。 顾正臣站在长城之上,对一旁担忧的徐允恭道:“没什么好担心的,魏国公身经百战,而且这次准备充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徐允恭看着关外起伏的山,回应道:“弟子知道,只是先生,咱们当真不跟着出关吗?我也想去会会元军,去看看胡虏的骑兵到底有多骁勇善战!” 拍了下冰冷的垛口,顾正臣微微摇头:“想要打元军,你们多少还早了点,不着急,灭元之战,我想应该不会少了你们。” 徐允恭紧握着拳头:“灭元,不仅是父亲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还有我!” 汤鼎、马三宝、吴鲲等人齐声道。 顾正臣侧身看向马三宝、吴鲲等人:“灭元必然不是以水师为主力,但水师请战参与其中,我估计陛下也会准许。” 水师将士的战力可不全在船上,虽说水师的人大部分不善骑马,不精骑射,但水师奔袭的本事并不弱,尤其是精通火器,他日未必不能拉到草原战场之上。 只不过灭元这事并不容易做到,需要进行的准备还很多,尤其是纳哈出还在新泰州盖石头城,打定了心思就留在那里了,不将纳哈出拔掉,通往捕鱼儿海的路就不好走,万一后勤被这家伙给劫了,前线就可能崩溃。 傅友德、蓝玉去了辽东都司,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纳哈出的弱点,或者是引诱纳哈出离开新泰州。 不急。 土豆、番薯、玉米都还没广泛种植,再等几年也好,朱元璋不也这样盘算的。 时间优势在大明这一方。 夜色里。 王舟迷迷糊糊醒来,只感觉手火辣辣的疼,腹下的肋骨也跟着疼。 手疼是因为断了三根手指,肋骨疼是因为被丢到了马背上…… 这群野蛮至极的家伙,怪不得说他们是蛮夷之辈,对待自己一点也不客气啊! 帐篷掀开了。 哈日呼看了看王舟,哼了声:“没死就出来吧,总管要见你。” 王舟很是虚弱,艰难地站起身来,左手捂了捂疼痛的胸口与肋骨处,咬了咬牙,跟着哈日呼进入大帐,看向额尔德木,愤怒地喊道:“你们应该优待我,而不是折磨我!我能帮你们出谋划策,可以为你们做事,不是你们的奴隶!” 额尔德木一口下去,头一偏,一块牛肉便被撕咬下来,在口中咀嚼着,声音有几分含混:“要想得到优待,你需要拿出更有价值的情报才是。顾正臣来山西,徐达想要找我们的麻烦,这些可换不来优待,今日,你来告诉我们,你有什么价值,值的坐在这里吃一顿牛肉?” 王舟走上前想要坐下来,却被一旁的人推开:“现在,还没你能坐的位置!” 有些愤怒,却已没了退路! 王舟看着额尔德木等人,喊道:“你们必须转告大汗,三年,最多三年,三年之内你们若不消灭明军,三年之后,草原将再无宁日!” 额尔德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个吞咽,喉咙动了动:“为何是三年?” 王舟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现在,我有坐下的资格了吗?” 额尔德木目光变得冰冷起来,抬了抬手:“让他坐下!” 王舟坐了下来,左手抓起一根牛骨头,看着上面的肉便咬了下去,一连吃了五块肉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看向额尔德木:“你们实在不应该切我的右手指,我吃饭都费劲了,日后写字,也更难了。” 额尔德木盯着王舟。 哈日呼带着几分火气:“你若不交代清楚,怎么吃进去的,让你怎么吐出来!” 王舟呵呵笑了,转而道:“你们可知道顾正臣现如今是什么爵位?” 额尔德木眯着眼:“不就是定远侯吗?” “错!” 王舟沉声,咬牙道:“他现在是镇国公!” “国公?” 额尔德木、哈日呼等人惊讶不已。 顾正臣成为镇国公,这事在大明确实传开了,可那也是在关内,茫茫草原上,可没人传播这些事。 加上这两年徐达、冯胜等把控大同至北平一线,在许多通道上建了关卡、城关,修补了一些城墙,导致元军留在大明的细作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将消息送出去。 再加上额尔德木这支人手出来三个多月了,一直在外面晃悠,哪怕是跑到城关下面去,那也是让明军赶紧出城好打一架,谁会问一嗓子顾正臣咋样了…… 这就导致了额尔德木等人压根不知道顾正臣晋升为国公的事。 王舟看着这一群人错愕的表情,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顾正臣太过狠厉无情,说杀就杀,但凡是坐个牢,自己也不会投降元军啊。 毕竟国力在那摆着,元军都被赶到草原上去了,整个元廷也没什么出彩的人物,一个个王保保还死好几年了,可大明呢,徐达、冯胜、李文忠这些人可都还活着呢,顾正臣、傅友德、蓝玉哪个也不是好招惹的…… 可没办法,除了元廷能保自己,跑哪里不是“王土”之地,老朱迟早会将自己找到,那时候可能就是剥皮或凌迟了…… 额尔德木对这个消息确实很是震惊,侧头看向呼兰察:“日本国被大明灭了吗?” 呼兰察直摇头:“没听说。” 额尔德木这样问是有道理的,要想晋升国公,没有军功是不可能的,高丽也就是那朝鲜还在,这一点大家知道,可日本国还在不在,那就不太了解了,毕竟两家没挨着,隔着一道海…… 第一千八百八十章 元廷只有三年 王舟明白额尔德木的心思,他以为顾正臣带人将日本国灭了,凭军功封国公。若是这样的话,谈不上威胁到元廷,也不需要什么三年之论! “日本国还在!” 王舟开口,面色凝重地说。 额尔德木的脑袋向后歪了点:“顾正臣灭的是哪个国家,安南?” 王舟低下头,又抓起了一块带肉的骨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顾正臣没有灭哪个国家,他是凭着土豆、番薯的功劳,一举封国公的!” 额尔德木、哈日呼等人茫然不已。 虽说这些人是蒙古人,可毕竟年纪不小了,十几年前大家还都在关内,自然听得懂汉话,也知道簸箕、锄头这些东西,吃过大米、馕饼与馒头,一些基本的物件还是认识。 可土豆、番薯,这东西压根没听说过。 呼兰察开口询问:“何为土豆、番薯?” 王舟慢条斯理地吃着肉,微微抬起头:“你们知道稻子、麦子亩产多少吗?” 额尔德木很不喜欢王舟这副我知道的比你们多的嘴脸。 稻子、麦子亩产多少,额尔德木并不清楚,娘的,自家是贵族,一百年前就是贵族,谁管稻子、麦子亩产多少,总不至于饿着我们…… 王舟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不等几人开口,便说道:“风调雨顺的年景,稻子亩产三石,麦子两石。而顾正臣出海了一趟,带回来的土豆,亩产二十石!” 额尔德木豁然站起身,沉声道:“多少?” 哈日呼、呼兰察等人盯着王舟。 王舟用右手仅剩的拇指与食指道:“二十石,也就是三千斤!” 额尔德木难以置信。 呼兰察抽出刀,抬脚就朝着王舟走去,咬牙切齿地说:“三千斤,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王舟刚想解释,刀子已经挥了过来,赶忙扑向一旁,刺啦一声,棉衣顿时被划破,白色的棉花避出一条线,线是冒出了血。 “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王舟爬行。 呼兰察上前,一脚踩到王舟的后背上,举起刀就准备砍下王舟的脑袋。 “够了!” 额尔德木开口。 呼兰察不甘心地看着额尔德木:“总管,稻麦才两三石,他竟说土豆可以亩产二十石,这不是骗人是什么?这种人满口胡言,不如将他砍了!” 额尔德木哼了一声,让呼兰察坐回去,看着艰难爬起来的王舟:“你再说一遍,土豆亩产多少?” 王舟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背叛了大明,大明还没将我怎么着,可到了你们这里,先丢了三根手指,肋骨又顶伤了,这下好了,后背也见了血,再这样玩下去,我还有活路吗? “亩产三千斤,是麦子的十倍,稻子的六七倍之多!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抓一些大明人问,此事已是天下皆知,为何非要伤我?” 王舟实在忍不住,愤怒地喊道。 额尔德木上前几步:“你是说,此事天下皆知?” 王舟忍着疼痛:“大明人,天下皆知。至于你们——呵,若不是我走投无路,我怎会舍了家人投奔你们!总管,你要信我,就应该约束好部将,仔细听我讲完,若是不信我,干脆将我杀了,不要如此折辱我!” 额尔德木嘴角动了动,目光掩饰不住鄙视。 一个叛徒,还有要尊重? 当真可笑。 不过,这种人留着未必没有用处,至少,能得知一些大明之事,而付出的,不过是一点吃喝之物。 额尔德木转过身走了回去,坐下来吩咐人给王舟处理伤口,然后道:“从现在起,谁也不准随意出手伤害他!” 哈日呼、呼兰察等人默不作声。 王舟脱下了衣裳,上了药,缠了两圈系上结,这才穿上衣裳:“总管与诸位不信很正常,别说你们,就是大明,许多人也不信,甚至以为顾正臣在哗众取宠,蒙蔽世人!” “可顾正臣是正月回来的,五月土豆挖出来之后,一袋袋地过秤,整个过程中,皇帝看着,太子看着,文武看着,百姓看着!没有任何人可以做手脚,土豆亩产二十石,被证实了!” “据说,番薯的产量更高,可以达到亩产三十石,不过那东西要在九月、十月开挖,我逃离洪洞的时候是八月,并没有听说番薯的产量。总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土豆、番薯的出现对元廷意味着什么!” 额尔德木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王舟提供的情报,十分惊人,也极是重要! 如此惊世骇俗的产量,意味着大明人很可能会不再饿肚子,意味着大明可以用更少的人耕地,更多的人打仗! 论人口数量,元廷确实比不上大明,就是将牛羊马算进去,那也比不上…… 一旦明军拥有动辄调动五十万大军的征战沙漠的能力,那对于元廷来说,将是极为致命的事! 草原虽然很大,打不过确实也能跑路,可问题是,人骑着马跑路跑得快,那家当呢,谁家的牛、羊能跟着战马一起跑?若是被大明抓住一顿猛追,丢下了所有家当跑到更北面去,那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这对元军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王舟似乎看穿了额尔德木的担忧,言道:“在我来时,顾正臣联合山西都司、行都司,准备在山西征兵五万!五万兵是不起眼,可若这只是开始呢?” “所以,三年,元廷只有三年。这三年不能在战场上取得优势,三年之后,明军将会举磅礴之势,横扫草原!届时,我不知道谁能挡得住徐达、李文忠、冯胜、顾正臣、蓝玉这些名将!” 额尔德木紧握着拳头,这事,确实不好办! 哈日呼忧虑地问:“总管,这事需要奏报大汗才是。还有,晾马台那里,咱们还去不去,顾正臣这个人有些邪,咱们——” 额尔德木沉思了下,坚定地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晾马台!不管是为了火器,还是为了俘虏顾正臣,都必须去做!呼兰察,你派两个人回去告知大汗土豆、番薯的消息!其他人,明晚——奇袭晾马台!” 第一千八百八十一章 不费吹灰之力 晾马台是一座小城,一丈高的夯土城墙,算不上高大,只不过这里背靠雁河,取水方便,西枕伏牛山,可退可守,多少占据了些地利。 晾马的意思,和晾衣服的意思一样,就是洗了马之后丢那里晾干…… 传闻宋时,杨家六郎曾在这里洗马、晾马,这才有了晾马台之名。 魏平站在城墙之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对一旁裹得严实的徐达道:“这东西就应该每个卫所都配上,仅仅给都司并不合适,我听说,水师每个船上都有好几个望远镜,不仅瞭望军士有,就连船长、副船长,将官,甚至船里面的炮手也有。” 徐达站在垛口后面,转过身避着西北风:“船上有望远镜,不小心丢到海里,那没什么危险。可若是交给地方卫所,一旦被胡虏破关掠夺而去,那咱们收拾掉他们的斥候可就不会如此容易了。” “说到底,望远镜,火器,这些东西都是不能落到元军手中。用顾正臣的话,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火器丢一些给元军并不算什么大事,望远镜这东西,绝境之下必须毁掉。” 魏平知道,这些年来新式火器威力大增,除了火器本身改进之外,最关键的还是火药威力增大了。而火药的秘密,军士可不知道,地方卫所也不知道,据说只有远火局、皇帝、镇国公等人知道。 确实,丢一些空荡荡的火器给元军并不会威胁到大明,现在的元军已经十多年不玩火药了,会不会都难说,即便会配火药,那威力还能比得上城关上新增的火器不成。 大不了,你打一炮,我打一炮,大家比试比试…… 可这望远镜一旦落到他们手中,行军作战多少就会受到诸多限制。 别以为草原上没什么遮拦,望远镜用处似乎不大,对于发现、解决元廷哨骑或斥候,望远镜的作用很是突出,最主要的是,望远镜可以发现对方的主将。 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 战场就这样,只要对方主将被干掉了,那士气必然低落,如果没有人及时站出来支撑局面,那将是全线崩溃。 肉眼别说看三里了,就是看一里开外,只要对方主将不是金闪闪找死的那一套衣裳,谁也不知道他是主将啊,一里开外,谁能分辨出来那是谁的脸。 有了望远镜就不一样了,别说一里,就是两三里,也是可以看清楚那是纳哈出的脸还是买的里八剌的脸…… 这玩意不能落到元军手里,要不然哪天某位主将站在城墙上看风景,突然被一直冷箭命中,那就悲剧了…… 徐达之所以敢提前带兵出城关,最大的依仗就两样:精锐,望远镜。 精锐负责解决敌人,望远镜负责发现敌人,包括元军游荡在晾马台周围的斥候。 既然对方心动了,拿定了主意,这个时候清理下外围也是应该的事,要不然戏台子不好搭。 徐达见晾马台这里已准备就绪,便对魏平道:“此番作战,最关键的就是你们。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久了,为的就是今日。所以,看你们的本事了。” 魏平抬手拍打了下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魏国公,大同边军这些年其他本事没长,可杀人的本事,可算是练出来了,何况这次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还动用了一些新式火器,若不能胜,那我提头来见!” 徐达抬手拍了拍魏平的肩膀:“提头来见的话,就没办法陪我喝一杯庆功酒了。” 走至挨着城内的城墙垛口处,徐达看向城池的两千军士,沉声喊道:“此战——胜了,大同便有底气组建一支万骑兵阵,他日胡虏再敢犯大同,未必不能将他们彻底留下!” “为了你们身后的父老乡亲,为了大明的荣耀,为了军士的血性,赢下来!我希望在天亮的时候,你们可以一手跨上缴获的战马,挂着胡虏的首级,一个不少的——回家!战!” “战!” “战!” 军士齐声呐喊。 徐达微微点头,带走了城外的八百骑军士。 太阳一落,天更寒了,尤其是西北风呼啸着,刺得人脸隐隐作痛。 马蹄踩着并不甚明亮的星光,缓缓地逼近晾马台。 呼兰察带骑兵迎上额尔德木:“损失了几个哨骑,不过总管放心,方圆二十里都探查过了,没有大批明军的影子。即便是他们赶来,也需要一段时间。只要速战速决,安全撤走绝无问题!” 额尔德木指了指城西的山:“那里也探查过了?” 呼兰察看了一眼伏牛山,呵呵一笑:“这个季节,那山都秃了,看一眼就知没有什么人马藏匿。总管不必担心晾马台的外围,只需要想如何拿下晾马台!” 额尔德木很是相信呼兰察,看向晾马台这座小城:“怎么拿下?呵,它又不是大同城,不过是一丈小城罢了,我们又不是没准备!折察,你带两千骑兵防备身后,其他人,随我攻城!” 催马,疾驰! 五千骑散开,如同一股洪流,直逼晾马台城北、城东,城墙之上的军士开始敲锣打鼓,眼看敌人的箭开始飞落,守城的军士开始四散奔逃。 额尔德木看到这一幕,顿时笑开了花:“顾正臣,不过如此!杀进去!” 骑兵快速接近城墙,元军开始下马,丢出了一根根木棍,木棍中央拴着一根绳子,随着拉动,木棍卡在了垛口处,下面的军士拉着绳子便开始登城。 这种法子很粗糙,只能对付下低矮的小城墙,而且还是敌人不怎么反抗的情况,毕竟一刀子下去,这绳子可就砍断了…… 没办法,额尔德木没有登城梯,也没空打造那玩意,只能用这笨拙的法子,辅助军士骑射压制,以实现登城破城,、原本做好了折损几百人的心理准备,可结果让额尔德木很是傻眼。 就这么一个冲击,城就被攻破了。 军士杀入城内,然后打开了城门。 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就如此简简单单的,拿下了晾马台! 额尔德木不是傻子,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可当军士报告,发现了大量火器之后,额尔德木也顾不上其他,当即命人入城! 第一千八百八十二章 不好,中计了 晾马台,城中心。 额尔德木带人急匆匆进入一座院子。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在院子门口摆上了石墩木栏,不好这东西推倒就是了,拦得住马,总拦不住人,迈几步就进去了。 火把之下,额尔德木看到了一堆堆火器。 火铳,神机炮都有,尤其是神机炮,茶盏口粗的、碗口粗的都有。 拿起一根火铳,看着中空如同铁棍子的火铳,额尔德木咬牙道:“就是这东西,成了咱们南下的陷马坑!现在,火器归我们了!只是,城中守军去了何处,顾正臣藏在了何处,查清楚没有?” 哈日呼摇头:“军士正在满城追索,目前还没发现一个明军,连民夫也没发现。” 额尔德木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城外有什么动静吗?” 哈日呼回道:“没有异动,一旦有明军接近,外面会有人示警。” 额尔德木将手中的火铳丢下,发出咣当的声响:“顾正臣素来狡诈,他绝不会让我们这么简单就拿走火器!” 哈日呼也清楚情况不对劲。 这些年来,明军相当硬气,像是今晚连抵抗都没抵抗,一转眼跑得不知所踪的情况,属实罕见,也太不正常。 一定有诡计,甚至这可能是个陷阱,这一点哈日呼很清楚,只是看不穿,你说中计了吧,那至少你应该冒出来,喊杀声一片,然后我们逃走,是这样的情节,可现在,城中很是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像有任何一个明军在这里…… 呼兰察匆匆走了过来,言道:“发现了明军!” 额尔德木急切地问:“在哪里?” 呼兰察指了指南面:“全都跑出去了,至少有八九百人,沿着冰面跑的,还有几个掉河里被人拉出去跑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冻死。总管,要不要派人去追?” 额尔德木看向眼前一堆堆的火器,摇了摇头:“看来顾正臣只是个胆小鬼,既然他带人跑了,那就饶他一命!我们拿到了火器,这就是大功一件,让人过来搬运火器,速速撤离!” 呼兰察也有些惋惜。 河流虽然结冰了,可总体还说不够厚实,走人还有掉里面的,若是走马,那不是立马跌落河中? 要知道一匹马的重量堪比四五个人。 明军从河跑路,这倒是找对了生路! 顾正臣很可能就在逃走的人里面啊,那可是大军功。 不过现在这功劳也不小了,火器,大量的火器,全部带走! 元军开始进入院子搬运火器,突然,一个军士发现了问题,喊道:“这神机炮有裂纹。” “什么?” 额尔德木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查看,可不是,这神机炮的炮身已经出现了三道裂纹,感觉只要再用一次,神机炮都可能会炸开…… “坏的神机炮?” “给我查!” “火铳也裂了。” “神机炮的药室堵住了。” “这个炮管被砸进去了……” 一个个问题让额尔德木浑身发冷,看着眼前的火器一个接一个成为废铁,咬牙切齿地喊道:“顾正臣!” “这里有完好的火器!” 军士的喊声吸引了额尔德木、哈日呼的注意,赶忙走了过去查看,果然,底下的火器完好无损,没有裂纹,没有被砸,也没有被堵塞,但问题是—— 有锁链。 一条条锁链将神机炮串在一起,锁链连火器,锁链之上挂锁链,拉动一个神机炮,哗啦啦作响,铁链之下竟串出了二十几个神机炮。 如此丧心病狂,让额尔德木、哈日呼等人愤怒不已。 锁链可不细小,虽然比不上小拇指粗,但也差不太多,拿着马刀去砍锁链是不可能打开的,这需要斧头、锤子等器具,偏偏这晾马台城里没这些东西,石头倒是有,可那是石墩,不是轻易可以拿起来的工具,而且用石墩砸,那要砸到什么时候时候去…… “抗走!” 额尔德木下令。 哈日呼看着十几个军士拉着锁链,带着神机炮离开,着急道:“这样咱们可走不掉啊,锁链挂着,那么多神机炮在一起太过沉重,马匹无法带动,若是人扛着行进,很可能会被明军追上……” 额尔德木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不是废铁就是锁链,全都是给自己添堵的事:“只要明军敢追出来,那就上马消灭他们!火器难得,不带走的话,咱们如何给大汗交代?大明有了高产农作物,留给我们的好日子可不多了。” 哈日呼暗暗叹息,安排军士带走火器。 越来越多的军士进入院子,尤其是最后一批制作精良,甚至还透着几分油气的崭新神机炮,硬生生被一根长铁锁链给缠住、串住,军士嘿吆嘿吆地拉动锁链,随着拉动,最底下的一根火铳顶着铁块,不断撞在另外一块石头。 啪! 强大的力道再次拉动,铁块与石头再次撞在一起,一道火星子窜出,落入了底部的?棉绒里,棉绒出现了火星,不断向下蔓延,很快便钻入到了一处药室里,刺啦一声,火药顿时便点燃,发出了刺鼻的味道。 药室的火药并没有引发爆炸,而是点燃了夹杂在药室里的八根引线线头,一根根引线顺着青石板下开出的凹槽燃烧起来,每过一处,便会分出岔子,一路继续点燃,一路钻到一堆火药弹的引线堆里…… ?额尔德木闻道了刺鼻的气息,止住了拉锁链的军士,茫然地上前,问道:“你们可闻道什么味道了?” 哈日呼点头道:“是有点味道,说不清楚。” 额尔德木总觉得这味道不对劲,突然想起了什么,纳哈出曾说过,火药爆炸时会发出火光,有无数碎片,还会发出刺鼻的味道。 莫不是? “不好,中计了!” 额尔德木终于反应了过来,带人就往外跑。 刹那之间,青石板破碎开来,大地被掀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瞬间便吞没了夜的寂静。 额尔德木被一块青石板砸中了脸,脸已经找不到了,只留下半个脑袋在那微微抽动,哈日呼捂着肚子,很想将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可塞了几次之后,也没了力气…… 第一千八百八十三章 总管会理解我们 呼兰察倒飞出去一丈远,整个人直接摔到了火器堆里,双手无力地垂落着,鲜血不断滴落。 待密集的爆炸声之后,呼兰察看到的庭院,已经没了半点平整,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青石板几乎被全部掀开,泥土也被炸出来不少,有些军士当场毙命,更惨的是那些没死的,这会正用嚎叫与呻吟告别人间…… 额尔德木这个总管,临死之前连句话也没交代,就这么没了。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都走过了,见识过大元的强盛,也经历过大元的衰退,复兴大元的热血没冷过,直至今日,死亡将血变得冰冷。 呼兰察听到了院子外震天的喊杀声,嘴角哆嗦不已。 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看到明军溃逃,离开了晾马台,明明派人追查过整个城,根本就没发现过明军的影子,那他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箭射杀了一名元军之后,魏平抢过了战马,厉声喊道:“杀胡虏!” 不必说更多,跟来的是大同右卫的精锐,而魏平能坐镇大同右卫多年,凭借的就是骁勇善战,敢打敢拼,埋伏在城内的明军从地道里,坑洞里,甚至是井水里钻了出来! 在元军想不到的地方纷纷出现,这让本就被震天的爆炸声吓得惊慌失措的元军更是失了分寸,加上没有主将指挥,元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来有效反抗就被明军解决了一部分,随着一批明军冒着极寒天气,过了河流,穿着湿漉漉的衣裳杀回城中时,元军溃败的更是厉害,纷纷向外逃窜。 可城门就这么大,一座小城的城门,能走几匹马,你争我抢,直接堵在了城门洞里,更没了逃出去的机会。 城外的元军将领折察自然也听到了那一连串巨大的声响,震惊之余,当即领兵要去支援,可身后的哨骑突然跑来通报:“不好,北面发现大量明军骑兵!” “这是个陷阱?!” 折察惊呼。 副将格根看了看晾马台方向,惊慌地问:“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是去支援城内,还是挡住身后明军?” 折察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格根,你他娘的出的什么主意? 进入城中的可是主力,五千骑呢,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怎么去支援,没看那里跑出来的人,连马都没带,这说明他们抗不住了。 况且,这个时候也进不去城! 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只能在城门洞撞上,最终谁也跑不掉! 至于去阻挡身后的明军? 折察不认为可以做到,从额尔德木不费吹灰之力夺下晾马台,到那令人丧胆的爆炸声,再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眼前溃逃的元军,身后逼近的明军来看,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圈套! 顾正臣哪是那么容易好对付的,何况徐达还在大同呢,这两个人谁好欺负? 没有一个! 这个圈套,已经套过来了,再不跑,那就只能死了! 折察分析了局势,当机立断:“撤退!” 格根震惊地看着折察:“那,那总管他们?” 折察咬牙,发了狠:“总管会理解我们,若这么多人折在此处,大汗那里会震怒,能保住一批人是一批人,兄弟们,跟我杀出去!” “带上我。” 马下的王舟喊道。 折察冷冷地看了一眼王舟:“你就留在这里吧!” 王舟浑身发冷:“不可,万万不可啊,我还有重要情报,带上我,说不得大汗可以宽恕你们——” “走!” 折察压根不理睬王舟,你一个断了手指的家伙,现在连马都不能骑了,只能将你丢马背上,若是大胜离开,慢悠悠地走,带着你无妨,可现在是拼命逃走的时候,带上你,马能吃得消? 万一耗费马力过大,耽误自己的人逃命了,那可太不划算。 带你? 不行! 伏牛山。 披着草黄衣,靠在一棵树上的徐达眯着眼看着城外掉头的骑兵,微微摇了摇头:“就这?” 元廷已经不行了。 确实,他们的战斗力不容低估,可他们的能力也就这样了,整个军队不够团结,也无法做到齐心协力,一旦有一方陷入绝境,他们连伸出手救援都做不到,更没有合适的应对之策。 抛开军队一体来看,城外这支骑兵的选择并没有错,他们做出的决策是最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决策。 只不过—— 他们的离开,也将葬送城里的最后希望。 徐达丢下了伪装的外衣,对埋伏的八百军士道:“现在,就由我们来堵住城门!” 最初的预想是魏平没有拦住大量入城元军,城内元军与城外元军会合,形成一股力量溃逃,最终与赵涉谷的骑兵对冲,双方陷入僵持,魏平需要处理城内,无法追击,而徐达则带领这些人去追击元军,来一个侧翼袭击,彻底打垮元军。 可战场的形势并不完全按照徐达的设想进行,谁也没想到一次爆炸,直接送走了额尔德木、哈日呼等主将,城内元军惊慌失措之下,更是如无头苍蝇乱窜,城外元军又想突围逃走…… 原本计划打一场有难度的歼灭战,现在倒好,成了追击、清缴战…… 赵涉谷领三千骑兵,对身边的骑兵喊道:“分散队列,火铳先发,弩箭后至,朝着人打,少伤马匹!随我杀!” 折察心急如焚,手持弓,取出一根箭:“杀不出去,全都得死!不想死的,就给我杀穿明军!” “杀!” 震天的喊杀声,在西风里狂乱。 王舟站在原地,指着折察等人离开的方向就是一顿咒骂,刚骂完准备溜走了,突然看到一支骑兵从山里涌动而来,刚想逃,大腿上就挨了一箭,徐达驱马到了近前,看了一眼王舟。 王舟赶忙喊道:“我是大明人,不幸被他们俘虏了。” 徐达鄙视地看着表演的王舟,缓缓地说:“那正好,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回到大明。” 王舟惧怕,却也不敢拒绝,也无法拒绝。 现在是彻底没辙了,腿受伤,想走也走不了。 战争,总是以残酷的厮杀开始,以血涂染结局,这次也没例外…… 第一千八百八十四章 苦寒的边关 魏平挥着卷刃的刀,一道血线喷出,打在了胸前的盔甲之上,如同猛兽的目光让元军胆寒,终于有人扛不住丢下了武器投降。 城门口。 刚逃出去的元军迎面就看到了一面牙旗,虽然许多人不识字,可大家都知道,这附近有资格挂这种牙旗的人,只有徐达一个。 徐达亲至的消息彻底摧毁了元军的意志。 要知道在草原之上,最害怕的明军将领只有三个: 徐达、冯胜、李文忠。 邓愈、汤和都排不上号,常遇春原本也可以上榜的,只不过他死得太早了。 李文忠是个生猛的不好招惹的,这个家伙拼命起来令所有人牙疼,最擅长的就是帮助元军搬家。冯胜这些年来的威名也很大,傅友德七战七捷的战绩令元军胆寒,而傅友德背后的主将便是冯胜…… 换言之,冯胜只派出了一个傅友德就打得元军找不到北了,这若是冯胜出手的话…… 至于徐达更不用说了,元朝大都是他带人拿下来的,王保保也是被他一路赶出关外的,多少场战斗,都是徐达在指挥,邓愈、汤和这些人,许多时候都只是徐达的部将…… 这名气可不是摆设,而是杀出来的,是以元朝军士的脑袋堆出来的!面对徐达,别说这些元军小兵小将,就是纳哈出听说徐达要来,他睡觉也得多加几床被子,免得冷。 城内元军投降,城外的厮杀也逐渐进入尾声。 火铳、弩箭的配置让明军可以先手两下,而就是这两下,一轮下去便让两千骑元军锐减至一千三四,以三千骑对一千三四,优势明显,纵是元军骑射出色,可终究扛不住左右夹击,尤其是这些人并不敢恋战,只求冲出去,一旦被困住,就失了分寸。 徐达步入晾马台城中,进入了爆炸过的院子,看着躺在火器堆上还没咽气的呼兰察,言道:“大冬天里还给我们送来战马,当真是辛苦了。” 呼兰察嘴唇哆嗦,虚弱地开口:“这里不是顾正臣在布局,为何来的是你徐达?” 徐达看了看死透了的额尔德木等人,对呼兰察道:“对付你们区区几千人,还轮不到大明出两位国公吧?不过这火器埋设的法子,确实是镇国公提出来的,现在看来,论对火器的认知与使用,确实没人能超过他。” 魏平点头。 这倒是事实,随着火器换装,顾正臣的《新式火器论》也成为了军队将官的必读书籍,与《孙子兵法》一样,但凡主持练兵或是高级将官,都需要研读这本书,了解火器与如何使用火器。 在这本书里,有一篇名为“火器设伏”,讲述了使用火器来布置陷阱。 徐达、魏平等人了解这本书,也明确一些火器用法,手中还有一批新式火器,一直都只在营地里训练,还没真正实战过,这次拿出来实战了下,结果确实吓人,甚至连一些上过战场的老兵都被吓吐了…… 说到底,火器杀伤还是太惨烈了些,远比残肢断臂更恐怖,毕竟刀兵想加,断手掉脑袋,也就那样,谁会变态到将人脑袋砸开,将人肚子划破的…… 呼兰察气息更弱了:“所以,顾正臣压根不在这里,你只是用了他的名,做了诱饵?” 徐达指了指呼兰察下面的火器:“火器当诱饵,你们迟迟不动,只好加上他了,这是他提出来的,现在你们上钩,折在此处,说起来,也有他一份功劳。来人,将他抓起来。” 呼兰察看着走过来的军士喊了声:“别动,断,断了……” 军士不为所动,一拉呼兰察。 咔嚓声传出,呼兰察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怪不得一直不动弹,感情是被火铳给铳断了肋骨,肋骨插入了内脏,能活着说几句话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一场战斗,明军没有遇到太激烈的反抗,以牺牲三十二人,伤五百余人的代价,杀元军三千七百余,俘虏三千二百余,俘获战马六千余,可谓大获全胜。 白羊口。 房屋冷如冰窖。 顾正臣费了不少力气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这里没什么炉子,将官原本想给顾正臣安排个炭盆,被顾正臣拒绝了。 这里从将官到军士,手中有冻疮的可不在少数,一些人的脸都有冻疮了,大家都一样,没有谁例外。 这是真实的边关,又苦又寒! 无数人被他们日日夜夜守护着,却又有无数人日日夜夜不曾想起过他们,不曾记起过他们,甚至还有一些人——不理解他们,鄙视他们,嘲笑他们,冠以武夫、粗人、兵痞! 顾正臣将双手放在冰冷的水里,扎手的疼。 没办法,这里柴有限,热水也有限。 至于为何不用煤炭? 这个——多少有点不是肉糜了,山西确实不缺煤炭,可买这玩意是需要钱的,就是金陵的寻常百姓家,谁也不舍得整日烧煤炭,能使用暖气炉的,基本上都是大户人家,家底殷实。 至于边关军饷,这些年来朝廷给的并不宽裕,主要还是因为要修的东西太多了,长城需要修,关隘需要建,重镇需要增高加固,那外三关、内三关,哪个不需要钱? 能每年做到给军士发一套棉衣,这已经是朝廷努力的结果了,给大同这里拨钱买煤炭,那宣府要不要,北平要不要,肃州与辽东呢? 搞特殊化,容易引发内部矛盾。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理,实在令人头疼。 所以,煤炭没办法大量供应边镇,即便是有一些,那也是紧着热水,做饭,而不是取暖。 顾正臣知道军士苦,尤其是看到一些年轻的军士,手冻得发紫,冻裂的口子可以看到里面红嫩的肉,没有血流出来,似乎血就这么冰封了。 这两天,徐允恭、马三宝等人也吃了不少苦,这可不比都司住得舒服。 汤鼎匆匆走至门外,拍着门喊道:“先生,有骑兵接近,看样子像是魏国公回来了。” 顾正臣打开门:“走,我们去看看。” 登长城,远眺关外山与路。 徐允恭将望远镜递给顾正臣,难掩兴奋:“是父亲,他回来了。” 一道骑兵浩浩荡荡而来,队伍在远处的山口处快速收窄,有条不紊地接近城关…… 第一千八百八十五章 润人没好下场 远处,骑兵押着一队队俘虏,扬着的马刀反射着初阳的光,马鞭子不断抽动。 俘虏的队伍有些长。 更远处,则有一支骑兵背看城关,面朝草原,谨慎地护卫着,一旦有元军突袭而来,那这支骑兵将奋不顾身地迎上前,挡住他们,为大军进入城关争取时间。 牙旗被西风吹打得咧咧作响,已看不清徐字。 汤鼎裹着衣裳:“看这架势,魏国公大捷啊。” 顾正臣含笑点了点头,眯着眼看到徐达的牙旗,突然想起什么,侧身对徐允恭、汤鼎问道:“咱们在探索澳洲之后,不是给朝廷上过书,提议打造一面大明旗,这么久过去了,怎么没了动静?” 原本笑着的徐允恭、汤鼎顿时愣住了。 是啊,大明旗这事,怎么就石沉大海了,大航海之前还有一些动静,皇帝安排礼部设计了。 大航海时千头万绪的工作都核对了,旗帜的事自然也提过,只因为礼部没拿出合适的图纸,几次都被皇帝给驳了回去修改,一来二去,大航海时也没赶上大明旗。 可现在大航海结束都快一年了,怎么还没大明旗的消息? 这就不是拖沓了,没这样拖的…… 显然,这事被搁置,没人提,无人问津了。 顾正臣见白羊口的将官来请,也没多说什么,便带徐允恭等人走出了城关,站在山道之间,迎接凯旋的徐达。 徐达下马,魏平、赵涉谷等人也跟着下马。 顾正臣领人上前,抱着拳爽朗地喊道:“魏国公大捷,可喜可贺!此战之后,大同将士们,总能安心过个年了吧?” 徐达将马鞭丢给一旁的护卫,满面红光:“这次战斗之顺利,超出预期,以极小代价,获大量战马、俘虏!此战之后,我估量着,明年夏日之前,元廷是不会派大军来大同了。” 顾正臣看着得胜而归的将士,打心里高兴。 战争打的就是有生力量,今年吃掉元军六七千人,明年吃他四五千人,在大决战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就少了许多有生力量,优势的太平会朝着明军倾斜。 何况,这不只是有生力量的事,战马数量决定着大明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元廷。 战马不够,就无法实现大迂回,大包抄,长追击,弥补了这个短板之后,才好谋划远征草原,彻底消灭元廷! 此消彼长之下,命运也将注定。 六七千军队没了,如同在元廷身上削掉一块肉,足够他们疼一阵子了,再派大军来大同找徐达要体面,结果很可能是被徐达体面,最后风光一场,兴许还会送他们一场唢呐表演。 徐达拍了拍手,然后对顾正臣道:“顺带,我还带来了你的熟人。” 魏平从一匹马上将王舟给提了下来,如同抓一只死狗般,直接丢到了顾正臣面前,王舟本来身上就有好几道伤,这样一摔,腿上、后背的伤口都裂开了。 王舟惨叫两声。 徐达冷漠地看着王舟:“你不是百姓吗?那,他,镇国公,管的就是百姓。” 王舟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顾正臣那张冷峻中略带杀气的脸,顿时慌乱起来:“镇,镇国公,我,我是被冤枉的。” 顾正臣一双眼死死盯着王舟,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背叛大明逃到元廷去,你以为,背叛大明朝廷、百姓,你就能活得滋润了?我告诉你,历来润人没好下场!叛徒,必然会被清算!” “马三宝,将此人给我带走!” 马三宝领命,抓走了王舟。 顾正臣看向徐达:“如此一来,倒也算是了去一桩事,布政使司那里也能松口气了。” 徐达颔首:“入城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吴鲲、陆北冥:“留在这里,看清楚从这里经过的人,回头我要问话。” 吴鲲、陆北冥领命,站在道路一旁。 徐达与顾正臣并肩而行:“你对他们倒是用心。” 顾正臣叹了口气:“边镇打仗可不像是水师远航,水师出去一趟,折损的人,许多连个灰都没带回来。让他们见识下伤亡,知道下战场的残酷,总归是好事。” 徐达面无表情,走入城门,在城门洞里听着风,轻声道:“说起来,这次虽然很是顺利,也没有太过激烈的战斗,可还是死了三十二人,伤了五百余人。可你在九州太宰府杀了那么多人,只有负伤的,不见折损一个军士。” “镇国公啊,说起来我徐达在伤亡上,做不到你那一步啊,你可以创造零损伤的战绩,而我,做不到,有什么法子吗?一个个都是爹生娘养的,折一个,都心疼,何况下个月便是腊月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大不同,倭人没有远程弓,也没有大规模的骑兵,而我手中,不是远程弓就是远程火器,可以在彻底毁灭对方主力之后再一点点清缴。可元军是骑兵为主,弓的射程又远,突击能力太强,战力也不容小觑。” “即便是我,除非是有海量的火器作为后盾,否则,我做不到魏国公这种地步。折损三十余人确实令人心酸,可这就是战场,他们自己也一定做好了这个准备,他们的儿子,也一定准备好了,接替死去的父亲,继续为国效力!” 徐达没有再说什么,直至进入公署之内卸甲后,才对顾正臣道:“朝廷下发给大同新式火器,城防神机炮十门,虎蹲炮八十门,火药弹四千枚,其中有四百枚空石弹作为训练弹。” “火铳也没吝啬,给了八千把。甚至是手榴弹也送来了三百箱。说实话,朝廷如此大气,如此推广火器换装,我倒有些不太习惯。若是我记得不错的话,这在几年前,陛下绝不可能让这些火器进入边镇。” 顾正臣端起茶碗,顾不上喝,捧在手中暖着手:“魏国公,朝廷不给你们换装新式火器,你们馋得慌,时不时就有人上书,希望尽早装配新式火器,以巩固边防。现在给了你们新式火器,怎么还多了许多疑问?” 徐达呵呵一笑,也没顾及其他人:“强干弱枝啊,历来如此,边镇终究是枝干,陛下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 第一千八百八十六章 徐达的迫切 看着徐达那双期待的目光,顾正臣笑得很是灿烂,轻声回道:“是啊,如魏国公所言,强干弱枝对朝廷而言是必要的。可对于手臂粗的树干,这枝无论如何长,都不应该、也不能粗到与树干一样。” “可若是这树干从手臂粗,长到了大腿粗,这树枝是不是也该粗壮一些了,若还是那么弱不禁风,叶条寥寥,那这岂不是说明树干供不出养分来?树干每粗一尺,树枝跟着粗两三寸,很合理。” 魏平、赵涉谷等人听着这番话,难掩激动。 虽然顾正臣句句没提火器,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了,金陵的火器,那就是一尺粗的树干,而大同的火器,只不过是一尺树干之下两三寸的树枝! 换言之,金陵火器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朝廷开始下放技术落后,威力不足的火器给边镇了! 这里的落后与不足,只是相对而言,相对的是,金陵远火局最新的火器,或者说是京军中最新装备的一批火器。可若是与大同之前使用的神机炮、火铳等对比,那大同接收到的新式火器,已经强大了很多! 徐达带着几分憧憬,轻声道:“这些年来我不在金陵,对京军的变化并不甚了解。不过我听说你将燕王送去了京军,并让他配合曹国公改良京军火器战法,这样做——合适吗?” 顾正臣暼了一眼徐达,这隐藏的意思是,朱棣是四皇子,他若是在军中有了影响力,拉拢了一批武将,很可能会威胁到朱标,继而导致内乱。 不过—— 朱棣当真有掀起内乱的本事吗? 没有。 现在的朱棣与历史中就藩北平的朱棣大不同,那时候的朱棣拥有自己的将、自己的兵,姚广孝、张玉、朱能、丘福等团聚在朱棣身边,山高皇帝远,有点小动作什么的没什么大碍。 可现在,姚广孝还在澳洲念经,张玉、朱能、丘福还在北平戍边,朱棣拿什么搞小动作? 孤掌难鸣啊。 再说了,朱棣只是参与新式火器的战法战术研究,协助李文忠改进,李文忠是主,朱棣只是参谋人员,出的是脑力劳动,并不是深入到军队之中,一天天和将士坐在一起,他每天干的事就一个: 设计适合新式火器的排兵布阵,以满足京军各类作战任务的需要,尤其是找到最佳的火器大兵团的草原战法。 顾正臣直言道:“燕王做事,陛下与太子都很放心。另外,京军将官对火器的战术战法研究,始终不够深入,燕王年轻睿智,敢于创新,让他参与其中,对京军来说,利益极大。” 徐达略一沉思,微微点了下头,抬手让其他人出去,连徐允恭也没留下,然后对顾正臣问:“远火局到底制造出了什么新式火器,可以让陛下如此放心地将三年前刚装备的火铳、神机炮、火药弹送到边镇?” 顾正臣感觉茶杯已经不热了,便放了下来:“三年前的火器确实落后了,就以火药弹来论,威力比大同收到的火药弹更甚五六倍,还有虎蹲炮,那东西好用确实好用,可一旦在行军途中,是没办法仓促投入使用的,需要支在地面之上。” “可远火局设计出一款新式神机炮,可以让骑兵抗在肩膀上直接使用,至于大型神机炮,我出金陵时看了,城墙上的神机炮已经换装了,据说在金川门、钟阜门上,可以直接封锁长江。不过那玩意太沉重了,好几千斤,不好运……” 徐达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起身道:“骑兵在行进中可以使用神机炮?” 这实在是令人匪夷。 顾正臣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有点缺陷。” “什么缺陷?” 徐达问。 顾正臣叹了口气:“只能使用一次啊,骑兵在行进时,骑术精良的话,二次填装火药弹没问题,可想要做到二次填装火药,难啊……” 火药填装需要平稳,追求平稳就需要减速,骑兵对冲时,减速是致命的。 当战马快速奔跑时,谁能轻轻松松将那一点点轻飘飘的火药塞到火药室里去,手一抖,风一吹,这玩意就撒了…… 这只是一板斧的行当,打完这一斧头,骑兵就只能换第二斧:火铳或弓箭了。 看着叹气的顾正臣,徐达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去。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骑兵对战先手是多么多么的重要? 宋朝被元朝打得狼狈不堪,最终也被灭了,很大一个程度上就是因为人家弓射程比宋朝弓射程更远,他们能打过来,而宋人无法打过去。 就这么一轮先手,往往就让宋兵损失惨重,继而战线崩溃! 你他娘的都开始将火器当先手了,还觉得一次不够? 徐达握了握拳头:“所以,现在咱们收拾元军,已经易如反掌了?” 顾正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徐达。 徐达皱眉:“不是吗?” 顾正臣认真起来:“魏国公,火器确实可以让我大明占据一定优势,但战场之上决定胜负的根本因素是人,是将领的指挥,军士的执行、意志与能力,不是火器。” “纵使火器再先进,若是疏于防范,被人夜间偷袭了,一样会溃败。还有火器也有火器的局限,大雨天、风沙天,一样无法投入时间,一旦骑兵在这种天气下接近,那我们的火器便彻底失效了。” “面对强敌,若将所有胜算都压在火器身上,那我们很可能会折损惨重,多年休养生息,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虽然现在的火器做了防雨处理,可以保留一部分战力,可也只是一部分,暴雨之下,火药填充是个大问题。最主要的是,大雨天、风沙天视野不清楚,即便是有火器也无法保证杀伤全面,盲目发射也无济于事。 火器是大明的优势,但不能作为大明消灭元廷的唯一手段。 兵强! 马壮! 这是必须做到的事。 顾正臣不允许唯火器论,失去了火器,整个军队就没了八九成战力,那不合适。 要消灭元廷,除了火器战术战法外,还必须强军,军士必须有相当的战力,哪怕是被骑兵冲入阵营,也要有组织起来反扑,建立防线,稳固阵地的本事,而不是惊慌失措,全面溃逃! 第一千八百八十七章 徐达快死了? 徐达听着顾正臣的话,将手背在身后,长长吁了口气:“是我太渴望消灭元廷,言语不当了。” 顾正臣知道徐达的心思,他毕竟五十多了。 七十古来稀是对的,但五十多就走的,在古代那也是大有人在,谁也不确定未来,一场病就能将人带走。 徐达当下唯一的心愿,那就是消灭元廷,他不希望自己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顾正臣低下头,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 现在,距离洪武十七年只有一个多月了! 而按照历史进程,徐达会病逝于洪武十八年二月,满打满算,他还有一年又三四个月的寿命! 而他,至死没有完成心愿。 若历史顽固地让徐达走上旧路,那他一样无法参与灭元大业。 顾正臣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徐达:“魏国公不必担心,你一定可以作为统帅,带领千军万马,带领大明精锐,再一次征讨沙漠,完成灭元的重任,也好让大明,彻底在草原上立足!” 徐达深深看着顾正臣:“那我等着那一天到来!” 顾正臣手按在桌角,站起身:“到那时,还请魏国公给个机会,让我当个裨将什么的。” 徐达哈哈大笑起来。 顾正臣也笑了,多少有些牵强。 徐达死于背疽! 这种病症,在之前确实是致命的,一旦扩散开来,基本上无药可救。 但现在不一样了,医学院已经掌握了青霉素的制备全过程,并且完成了多次人体实验,青霉素越发成熟,而背疽,恰恰可以通过青霉素来治疗! 徐达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只要徐达还活着,那他始终都是勋贵第一人,也是无数将士心中的第一国公,他在,自己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即便是胡来一点,乱来一点,在水师里有点影响力,朱元璋也不会太在意。 可若是徐达不在了,朱元璋所能完全信任的国公,那可就不多了,对待其他人也会严苛许多。 历史中蓝玉的死,一个核心因素,那就是没人能压得住蓝玉了。 邓愈、徐达、李文忠都走了,汤和老了也不是蓝玉的对手,冯胜、傅友德虽然还活着,可这两个人,朱元璋多多少少有些顾忌,不愿放权太多。 朱元璋老了,朱标没了,朱允炆压不住蓝玉,所以,蓝玉必须死。 同样的道理,若是开国国公走的多了,能盖住自己一头的人少了,自然会被朱元璋经常惦记,这惦记的多了就容易出事,纵使朱标还好好的,自己也老老实实的…… 可盖不住自己得罪的人多,常茂、蓝玉和自己不对付,文官集团干脆就是对立面了,水火不容…… 这个时候,还是让徐达多顶上几年吧,至少顶到元廷覆灭,最大的外敌荡平之后,朱元璋也能轻松几年,有徐达这棵树挡着,自己也能少点风雨。 说起来,徐达寿命不长了,李文忠更危险啊,明年春天就会死…… 不过李文忠的死很蹊跷,一是因为触怒皇帝差点被斩,马皇后出面保全,李文忠被幽闭在家,抑郁沉闷,二来发病之后,老朱安排淮安侯华中带人去医治,李文忠死后,朱元璋怀疑华中下了毒,还将华中削爵,一干医官被杀了。 但现在,李文忠与朱元璋并没有起什么冲突,而且李文忠这个时候正在训练京军,意气风发,不太可能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还有,现在勋贵生病,主动去京师大医院的居多,那救死扶伤的招牌是打出来了的,部分疑难杂症也是可以解决的,还有出自太医院的人坐镇…… 在这种情况下,就轮不到什么人下毒了。 顾正臣不太相信李文忠会死,何况李九江守在左右,朱棣也在跟着李文忠,出不了什么事。 最主要的是,再过一些年,火器真正成熟之后,一代名将也将黯然失色,皇帝手中掌握着的力量,足够保证皇室的安全,确保江山稳固,已经不再需要走狗烹,良弓藏了。 有粮食,有火器,这就是稳固江山的底气,相对来说,朱元璋也会变得相对宽容一些。 就以边镇迎来火器换装来看,这就是朱元璋的一次改变,他敢这样做,就是因为新式火器给他带来了更多的自信,而这种自信的来源,可不是火器的简单改良,而是形成了代差! 代差,是碾压。 顾正臣与徐达闲聊着,在庆功宴时,突然问道:“前些年,水师曾提议设置大明旗,以代表大明,为何这么久过去了还没个消息?” 徐达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明旗的事确实办过一段时日,可后来因为礼部官员更迭,大明旗的事便搁了下来。现任礼部尚书李叔正、任昂等人认为,自古以来,能代表王朝的,只有皇旗。” “单独设计并推广大明旗,有损皇帝威严,也不符合古礼古制,且用途不广,只单单为水师独设,有些不合适,故此反对设置大明旗,加上前几版大明旗并不太符合陛下心思,这事就放了下来。” “你回来这么久一直没问也没提,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不成想你还在惦记此事。怎么,打算再次上书,请求设计与推广大明旗了?” 顾正臣暗暗咬牙。 礼官! 他们到底是反对大明旗,还是反对自己? 李叔正被自己揍过,任昂虽然没挨过打,可也见识过自己揍文官的场景,而且在大远航归来之后,土豆还没挖出来之前,这些人或明或暗,叨叨过自己蒙蔽皇帝,撒下弥天大谎的…… 顾正臣严肃地说:“大明旗必须有,这不是有损陛下威严,而是为了凝聚人心,为了给所有大明人一个共同的烙印!唯有一面共同的旗帜,才能让所有人一看到时就想起,我们是大明的子民!” 文官认为大明旗没用! 顾正臣若不是身在山西时才想起这件事,估计这会坐在礼部衙署里面喝茶了。 旗帜不立,这不行。 军队中的旗帜实在是太多了,花样也多,繁琐至极。 都这样了,多一面大明旗有何不可? 至少这面旗,可以插到县衙、府衙、布政使司衙门,还有卫、所,以及社学、县学、府学、国子监、格物学院等等地方,其他旗帜,你也没办法到处插啊。 第一千八百八十八章 妾封诰命夫人 朱元璋的旗帜,那不是轻易可以拿出来的,也不是可以轻易插到地方上供百姓看的,他待在金陵不动弹,谁能看到黄旗飘飘啊。 有些官员就是这样,他们似乎有一种心理:反对顾正臣就是正义。 这一点让顾正臣多少有些无奈,可也没办法,人家有人家的专业与理由,自己人在山西,就是写个奏折过去,这事也未必能办了。 只能等回金陵后再做打算。 吴鲲、陆北冥胃口很显然并不怎么好,筷子动了几次都放了下去。 顾正臣让两人观察进城的人,看到了元军俘虏,同样也看到了受伤的军士,死亡的军士,这对两个人来说冲击很大。 庆功宴后。 顾正臣召来吴鲲、陆北冥,言道:“看到了吧,死亡就在下一场战斗之中。水师也一样,每次出航,都意味着踏上死亡之路,能不能从这条路里杀出去,活着回来,靠的是本事还有运气。” “所以,你们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了吗?你们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吗?不要以为每日吃苦,受累,长了本事,就能真正的上战场杀敌报国了。” “想在战场上活着回来,你们需要付出更多!所以,自明日开始,你们的训练要加三成,包括马三宝在内。” 吴鲲、陆北冥了然,凝重地答应。 这也就是张承戈没带到边镇来,那个家伙留在了大同训练。 顾正臣并不打算在大同停留多久,时间不早了,是时候该回洪洞了,要不然母亲必然埋怨,认祖归宗的第一个年,竟在外面过…… 回家吧。 在离去之前,顾正臣对徐达道:“征来的五万兵,交给都司送至山东、河南、北平。等这批人离开之后,真正的移民也会随之开始,可能会有一些动荡,还请魏国公留意、安抚。” 徐达送别:“放心吧,只要我在大同府一日,这里就乱不起来。” 顾正臣自然相信徐达,将目光转向徐达身边的徐允恭:“好好陪陪魏国公。” 徐允恭行礼:“先生保重。” 快过年了,徐达回不了金陵,有徐允恭这个长子陪着,也算是过个小团圆年了,不至于孤独。 二王、汤鼎、马三宝等人自然还是需要回洪洞的。 当然,需要带上王舟。 自大同南下,经停阳曲、太原、清源之后,最终在腊月十八日返回洪洞。 洪洞前县丞王舟不仅涉嫌杀人,还叛出了大明,投奔了元廷将领,顾正臣并没动手杀了他,而是命县衙派衙役将王舟槛送金陵。 没办法,王舟在朝廷那里挂了号,他的家人全部被抓,囚在金陵,朱元璋要亲自处理王舟,这个时候顾正臣再擅作主张杀王舟,就显得不太合适了。 再说了,对于这种叛徒,朱元璋处理起来更方便一点,顾正臣手里,洪洞县衙这里,也没有精通凌迟、剥皮的人才…… 番薯、玉米丰收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山西,朱元璋甚至派了官员到洪洞,说了一大堆,全都是虚的,唯一实际点的,那就是给了林诚意、严桑桑诰命夫人。 妾封诰命,这事确实罕见。 毕竟诰命夫人,往往只给正妻,不给侧室。 但侧室也不是不能给诰命,只要这一家人有功劳,又不好怎么好封赏时,给其妾诰命神马的,安慰安慰也是可以的,没什么争议。 比如沐英的小妾耿氏、方氏,也就是沐晟、沐昂的母亲,就在一年前被封诰命夫人,实在是因为沐英的功劳一直都有,可具体到每一件功劳来看,总归是不算大,封公爵压根不够,赏钱也不能一直赏,索性就促进下家庭和谐,加封两个诰命夫人…… 林诚意、严桑桑的诰命夫人,估计也是因为实在给不了啥好处,加点荣誉称号得了。 顾正臣对此并不太在意,可林诚意、严桑桑却十分在意,这意味着两个人有资格入宫蹭饭吃了…… 确实,若是在金陵的话,元旦那一天,皇后会召见诰命夫人入宫赴宴,说说话,可长期以来,这个待遇只属于张希婉与顾老夫人,林诚意、严桑桑并没这个资格,除非顾正臣候着脸皮,带一家人去,但那是顾正臣给她们两个的资格,不是她们自身的资格。 现在,她们有了诰命,终于可以换上心心念念的官家夫人衣裳、珠冠了,日后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别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喊一声“夫人”了,毕竟没诰命,连“夫人”二字都不能称呼…… 临近年关,顾正臣给朱梓、朱檀、马三宝等人放了假,每个人还给了三十贯钱钞,想干嘛干嘛去,这让朱梓、朱檀兴奋不已,带着马三宝等人就离开了院子…… 不碍事,有周宗跟着,出不了什么意外。 顾正臣坐在书房里,沉吟良久,最终提笔写了一封奏折,安排林白帆:“让人送至驿站,尽早送至金陵。” 林白帆领命而去。 张希婉看着站在窗边吹冷风的顾正臣,上前将窗户落了下来:“不管后面还有多少事,总归需要过好当下。母亲问,这次过年,要不要请大舅家过来团聚一下?” 顾正臣拉着张希婉的手,暖暖的:“母亲都说了,咱们就按她吩咐来办吧,一家人热闹下也好。只是开年之后,我就需要忙起来了。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议商议,看看你的态度。” “我?” 张希婉狐疑地看着顾正臣:“夫君做事,还需要问我的态度?” 顾正臣拉着张希婉坐了下来,看了一眼门口方向,轻声道:“你也知道,我这次来山西,一是认祖归宗,二是为朝廷移民。可移民的规模之大,比你想象的更是严重,这样说吧,差不多每四户山西人,就需要抽走一个户。” 张希婉震惊地看着顾正臣,在这一刻,自己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夫君有时候会睡不着觉,睁着眼熬到天亮,为何心事重重,忧虑沉默,为何到山西之后,马不停蹄地去忙碌。 感情,超大规模移民背后的沉重,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第一千八百八十九章 妾身求你,万万不可 张希婉知道顾正臣肩负移民之责,只是不知道,这份职责是如此沉重。 四抽一! 即便是税,那也是苛税了啊,何况这不是税,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即将被拆散的家! 张希婉原是红润的脸颊顿时没了血色,显得苍白了不少:“这事——非要夫君来做吗?” 这事,败坏名声,很容易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远了不说,就说顾家,顾不寒被移民之后,老顾氏在金陵一直念叨,就是希望能让顾不寒回洪洞,就是顾正臣认祖归宗之后,明里暗里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顾正臣那里堵死了,加上她也有诰命了,估计都能指着官家骂…… 这要是大规模移民,那指着顾家人骂的人恐怕数不胜数。 毕竟,这事不能指着金陵的方向,骂姓朱的吧,谁负责移民,那就骂谁…… 顾正臣苦涩不已,靠在椅子里:“不是非要我来办,而是这件事必须要办。不同的是,别人来办,可能不会顾及百姓死活,强行移民,甚至是将百姓当囚犯,运出山西。” “百万规模的移民,但凡出点意外,就可能是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伤亡!我不忍心看到山西百姓在伤亡中、痛苦中完成移民,所以,接了这任务。” 张希婉一脸着急,在顾正臣身前走来走去:“夫君是心善,为了他们接了这差事,可到头来呢,最后夫君可能落下骂名,他们会几辈子咒骂、记恨夫君!这事,就不应该——” 顾正臣侧了下头,看着突然止住话的张希婉,问道:“是我个人的名声重要,还是百万山西百姓安全、顺利地移民,并扎根在异乡重要?” 张希婉甩了下袖子,走至顾正臣面前:“夫君是不在意名声,在意百姓,可问题是,没人理解夫君的良苦用心啊,他们只会记得是夫君拆散了他们的家,是夫君让他们骨肉分离,是夫君让他们在除夕、清明节、中元节、重阳节连祭祖的人都不齐全!” “夫君即便是用尽全力地去保护了他们,可最后呢,他们一样不会感激夫君,反而会怨恨!这件事一件出力不讨好,不,是出力费心,结果只能引得无数骂名的事。” “夫君向来聪明,为何要接这差事,山西百姓正因你出自山西而骄傲,深感荣耀,可你要大规模移民,那山西百姓该怎么看,又如何看这洪洞顾家?这些事夫君考虑过没有?” 顾正臣看着担忧、着急与不安的张希婉,轻声道:“这差事不好做,无论怎么做,都少不了骂名。可说一千道一万,我不接着差事,可以安然无忧,悠闲度日,可他们呢?嚎啕而去,甚至会有不少人会死在路上。” “这些事,眼睁睁地看着发生,我心不安!父亲当年带着母亲,我与妹妹一起离开山西时,那也是吃了无数的苦头,一旦是朝廷强制迁移,以蛮横手段迁移,你想过他们会经历什么吗?” “还有,别这么委屈地看着我,河北巡抚使就是为了办这种事的,差事接下来了,想推也推不掉。哪怕是被人骂,被人吐口水,你也只能跟着我一起挨。” 张希婉确实觉得委屈,自己这个国公夫人刚被人尊崇了没多少天,这下子好了,尊崇很快就会转变为恶名了,被无数人暗搓搓地骂,说不得还有指着桑树骂槐树的人…… 看着认真的顾正臣,张希婉也只能认命了:“好吧,若是夫君成为恶男人,那我也只能成为恶婆娘了。只是容妾身问一句:洪洞也在移民之列吗?” 顾正臣看着张希婉,缓缓地说:“整个山西,一应府州县,都在移民之列。今日为夫要与你商议的,并不是洪洞的移民之事,那是国事,我要与你商议的,是家事。”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目光中闪过一道疑惑的神情,突然一下子变得更是紧张起来,上前抓住顾正臣的手:“夫君要做的,该不会是——” 这双手,已是冰冷。 顾正臣可以感觉到,张希婉在担心,在害怕。 可没办法。 有些事,还是需要去办。 顾正臣盯着张希婉,点了下头:“没错,移民嘛,大家一起移,顾家——不应该成为一个例外。” 张希婉的身躯抖动了下,坚决地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顾正臣沉默了。 张希婉抓着顾正臣的手,用力地说:“夫君啊,就因为一个顾不寒,祖母已经承受不住了,这若是再移走一些人,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再说了,夫君刚认祖归宗才多久,这就要对自家人下手,传出去之后岂不是让人寒心?” 顾正臣一言不发地看着张希婉。 张希婉神情满是痛苦:“就是母亲,也不会答应!夫君,咱们不需要用这种法子来给世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用这种法子来给山西百姓树立移民榜样!咱们家,不能再移民,一个都不能少了,就让他们留在洪洞吧。” “夫君,权当妾身求你了,此事绝不可为。一旦做了,祖母、母亲,大伯,三叔,还有和夫君同辈兄弟,晚辈侄子、侄女,都会记恨夫君!” 求! 顾正臣心头有些疼。 成婚多年,张希婉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求”这种话,这次,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不忍心这种事发生。 只是—— 不以身作则,不动洪洞顾家,何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世人面前,何以劝说那些百姓,让他们的孩子移出山西? 自己有底气吗? 没有! 这样做事,站得住吗? 站不住! 百姓会问,为何我们的孩子要远离故乡,而你镇国公的家人,却可以留在洪洞? 不公! 虽说顾正臣可以不在意民意,可以不在意非议,甚至可以不在乎文官、御史拿这件事攻击弹劾,可始终还有那么一道门槛: 良知! 如果不这样做,顾正臣的良知过不去,日后也会有一道魔障,阻隔在自己与天下面前。 顾正臣很苦。 越是在乎,越是痛苦。 可人偏偏,有时候不得不承受着生命的痛苦、沉重,一路走下去! 第一千八百九十章 你更是顾家的子孙 张希婉不是不清楚顾正臣的考量,只是这事关自身家族的利益,很难割舍。 做这种事,必须考虑族人怎么看。 若是连族人都唾弃,那在移民之后,顾家还剩下什么? 除了朝廷不起眼的嘉奖外,一无所有! 而且一旦在移民中出了乱子,出了差池,还会成为官员弹劾的借口。 这就是一件百害无一利的事!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他的眼神里有痛,有不舍,不愿,但没有动摇,他在忍受中笃定着什么。 作为顾正臣的发妻,张希婉知道顾正臣的性情与脾气,也了解他的立场与坚持,在过去的日子里,无论顾正臣去做什么,张希婉都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支撑着家,照顾着孩子。 可现在,张希婉有了怨言,不安地说:“夫君操劳十年,功成名就,现如今认祖归宗,突然便要移民,而这第一刀,移的就是自家人。妾身可以闭口,可母亲那里呢,祖母那里呢?” “你是镇国公,更是顾家的子孙啊。一旦家族如此无情地被拆散,不只是夫君,就连咱们的孩子治平他也会被连累,这些,夫君都考虑过吗?” 顾正臣站起身,走向窗边,又将窗户打了开来,冷风刺着脸,也扎着眼。 家国! 大局! 牺牲! 顾正臣对走至身边,垂泪欲滴的张希婉道:“百姓的孩子是孩子,顾家人的孩子,也是孩子,没什么特殊。祖母怪罪,母亲埋怨,那就在完成移民之后,让我到祖祠请罪吧。” “希婉,牺牲顾家人,不是为政绩,也不是为避天下之口,而是为了公道!而要实现这个公道,持刀人,必须无情。既然顾家符合移民之策,那就必须移民,不仅要移,还要多移!” 张希婉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责怪道:“夫君这是要让所有人过不了年了!” 顾正臣注视着张希婉,叹了口气:“所以,我拿不准,是年前告诉他们,还是年后告诉他们。年前说,大家都痛苦,但能珍惜当下,好好聚一聚。年后说,是可以过个欢乐年,又怕他们后悔,说最后一个团圆年没珍惜。” 张希婉有些悲伤,也很是生气,推开顾正臣,落下了窗户,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夫君既然这么能拿主意,那就拿好了,还用得着问妾身的意思!只是希望夫君记住,祖母的身体并不好!” 吱呀—— 咣当—— 顾正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了下来,无奈地苦笑。 冷风吹了过来。 顾正臣看着端着茶碗、走过来的严桑桑,皱了下眉头:“你听到了?” 严桑桑将茶碗递给顾正臣,屈身在侧:“听到了,夫君,姐姐说的没错,一个顾不寒就让祖母心疼不已,若是再移顾家人,祖母恐怕会承受不住。” 顾正臣没心思喝茶,将茶碗放到一旁:“所以,你是来数落、劝阻为夫的?” 严桑桑摇了摇头:“我支持夫君。” 顾正臣抓着严桑桑的手:“若是有朝一日,朝廷移民,将治平安置在金陵,治世安置在山东,治疆安置在北平,他们三兄弟天各一方,你会支持吗?你怕不只是要反对,还要动手打为夫呢。” 严桑桑心头一颤:“动手的话,那也不是打夫君,最多谁移民打谁……” 顾正臣无语:“还不如直接说打我……” 严桑桑心里也有些乱。 打心里来说,严桑桑对洪洞顾家并没有太深的情感,毕竟接触时间短,可以不在意顾安、顾知微等人的感受,可不能不在意祖母、母亲的感受。 严桑桑忧虑地看着顾正臣:“关键是母亲、祖母能不能接受。” 顾正臣沉默了。 张希婉无法接受,严桑桑要打人,林诚意那里都不用想,她是最在意孩子的,这些天里,数天陪孩子最多。 母亲那里估计也不会答应。 祖母? 不可能答应。 移民还没开始,先愁坏的,是顾家人。 晚饭时,张希婉、严桑桑沉闷不言,一改往日欢喜,祖母、母亲还以为两人身体不适,连声关切。 在这顿饭里,顾正臣也没说出口。 可事到跟前,又能拖多久?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日,距离年三十只有两天了。 书房里。 顾正臣或坐或站,经常审视山西舆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夜来时,烛火点了,继续在那看,时不时写下一些安排。 日以继夜。 苦思移民之策。 张希婉端着羹汤走入书房,劝道:“夫君,总这样下去哪能扛得住,该休息时,总还是需要休息。” 顾正臣接过羹汤喝了两口:“二三月之后,移民之策会全面铺开,用什么策最大程度上降低百姓的痛与怨,是朝廷必须考虑到的事。这政策如何拟定,夫君不能总依着都司走,都司未必也能想个周全。” 张希婉看着憔悴的顾正臣,言道:“可这事总归不是一天可以拿定主意的,还是需要休息,夜里也冷,那窗户就不要留一条缝了吧。” 顾正臣摆手拦住了张希婉:“留点缝,清醒点。不是我不想睡,而是睡不着。这件事关系的可不是一个家,而是十几万户人家,我现在多睡一会,日后他们怕是更难入眠了。” 张希婉犹豫了下,询问:“那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祖母、母亲?” “年后吧,就这几日了,别给他们添堵了。” 顾正臣应道,再次走向舆图面前。 张希婉看了看房中的炉子,见煤炭尚在燃烧着,暖气片也热乎着,便安心下来,只是看到有些许咳嗽的顾正臣,还是忍不住担心。 顾正臣赶走了张希婉,让她早点去歇着,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舆图之下,直至眼皮沉重,不知觉睡去。 四更天时,林诚意走入书房,看着睡着的顾正臣,头歪在椅子背上,文书与毛笔掉落到脚边,只是这脸色,有些潮红,林诚意拿起貂裘给顾正臣盖上,伸手摸了摸顾正臣的额头,心头一惊,刚要转身,手腕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不碍事,没必要惊动大家,咳——”顾正臣醒来,笑着看着林诚意:“应该是风寒,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第一千八百九十一章 不是商议,而是告知 洪武十六年恋恋不舍地看着家家户户换了新对联,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催促声,可十六年不想走,就想留下来,可当梆子声、钟声一起在三更响起时,十六年被黑暗里窜出来的十七年,一脚踹得不知所踪。 就这样结束了一年。 就这样开始了一年。 顾正臣看着守夜不睡觉,盼着自己长高的孩子,就连朱梓、朱檀、马三宝等人,那也是兴奋得睡不着,尤其是顾家的鞭炮多,还有一些烟花,这足够让几人玩闹了。 洪武十七年,元旦。 天不亮,开始拜年。 顾正臣等人先至宗祠上香,后给祖母行礼,然后是伯、叔、舅,间在其中的,是顾治平带弟弟妹妹给顾正臣、张希婉行礼,还有顾不器、顾不伐等人,在忙碌了一圈之后,马三宝率朱梓、朱檀、汤鼎等人给顾正臣、张希婉行礼。 徐允恭不在洪洞,顾正臣身边的亲传弟子就只剩下马三宝了,他带头是应该的,毕竟汤鼎、朱梓等人可没真正拜师,只是以师相称。 洪洞知县肖九成、主簿胡西楼率官员前来行礼,说起来这些人还是被顾正臣给连累了,原本冬日封印,官员是应该放假回家探亲了,可因为大移民在即,开春之后,还需要赶赴阳曲再次议事,这些人虽是放假休沐,却也只能留在衙门里。 肖九成不太敢看顾正臣,在上一次阳曲集议之后,肖九成便感觉到顾正臣要动真格的了,若不主动交代错误,很可能会人头落地,这才在十一月份写了认罪文书,不仅交代出了这些年收过贿赂,勾结过大户,错判过案件等,还将非法所得一并差人送去布政使司。 这些事,顾正臣回来的时候路过阳曲,一定是知道这些事的,只不过他并没有发作。 顾正臣咳了几声,对面带惶恐之色的肖九成道:“过去的账先按下不说,你有心思悔改,这是好事。只要后续之事做好,不出乱子,不害百姓,我会上书奏报陛下,考虑对你们宽大处理,而不是施以极刑。” 肖九成千恩万谢。 以朱元璋的行事风格,自己确实可以去土地祠坐坐了…… 移民的事,必须做好,这是将功赎罪、也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 耆老至门口拜见。 顾正臣多少有些愧对这些人,可人都来了,不能不见,只好走出门。 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不少人脸颊上的肉都耷拉着,迎上前的王耆老,一双手青筋凸起,如同蚯蚓,又如同生机被抽空,只留下了些许血管努力支撑着。 这些人,他们也将遭遇到离散的痛苦。 顾正臣握着老人的手,微微用力,然后看向其他人,眼神中难掩伤色。 王耆老手有些抖动,声音也有些颤:“我们这些老头子来给镇国公祝贺元旦,愿镇国公上下康健,莫要操劳过度,伤了身体。” 顾正臣抬起手,掩口咳了几声,对王耆老与众耆老道:“元旦乃是伊始,诸位长者又年长一岁,愿下一个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还能见诸位长者,身体健朗,精神矍铄。” 这些人只是想见一见顾正臣,仅此而已,并没其他心思,顾正臣送别众人后,转身回到家中,对顾治平道:“去,把你祖母,曾祖母还有大爷爷,三爷爷,都喊到祠堂吧,我有话说。” 张希婉心头一惊,严桑桑也低下头。 顾治平并不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但看父亲这脸色凝重,加上祠堂之前拜过,已没有再去的百姓,一天内二进祠堂,显然是有大事,想要告诉列祖列宗。 顾正臣走至祠堂外,看向不远处的大槐树,迈步走了进去,拉过一个蒲团便坐了下来。 拖延、瞒着不能解决问题。 刚面对的,终究还是需要面对。 朱梓、朱檀、马三宝等人站在了祠堂外面,并没有走进去。 按理说,宗祠这地方,顾老夫人可以进,张希婉也可以进,林诚意、严桑桑是不太好进去的,可她们现在有了诰命,那进出祠堂也没人会说什么。 顾安、顾知微、张书都来了。 顾不器、顾不寒等人也站到了门外,想要听听顾正臣要说些什么。 门没有关,祠堂里有些冷。 顾正臣起身,点了三柱香,祭拜之后,看着浮动的香火,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老顾氏、母亲等人道:“前段时日我离开洪洞去往阳曲等地,为的是移民之事。河北巡抚使的职责,便是协调山西、山东、河南、北平四布政使司,顺利完成移民。” “这些事,你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只是,这次移民规模很大,大到了几乎会影响到每一个家族,每一户人家!” “包括——顾家!” “今日我便敞开了说吧——” “顾家在移民之列,我希望大伯一脉或是三叔一脉,全部迁出山西!” 老顾氏的脸顿时冷了下来,站起身道:“孙儿,这玩笑可使不得!” 顾老夫人看着顾正臣,紧蹙眉头,却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张希婉等人。 顾安、顾知微也被这话给惊住了。 张书紧张地看着顾正臣,眼见老顾氏手抖得厉害,赶忙说:“这元旦呢,不开这玩笑。” 顾正臣指了指满桌的牌位与族谱:“当着他们的面,我不敢开玩笑。我知道,这事会让祖母难过,会让顾家人不理解,甚至是生出,早知如此,何必认亲的心思!” “但——无论你们怎么想,这件事我决定了。” “今日在这里,不是商议,而是告知!” “祖母要怪罪,母亲要惩罚——” 顾正臣从腰间取出一把龙戒尺,然后放在了供桌之上,退后三步,跪了下来,看着诸多牌位,沉声道:“那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惩罚吧!” 张希婉起身,叹了口气,走至顾正臣身边跪了下来:“要惩罚,算上我一个。” 顾安面色惨淡,看着呼吸急促的母亲,安抚一番,看向顾老夫人:“你倒是劝劝他啊。” 顾老夫人看着跪着的顾正臣,林诚意、严桑桑也没有劝说,跪在了顾正臣、张希婉身后,态度是显然的,陪着他认罚。 只是这孩子—— 这样做,对顾家来说,太残忍了啊! 这本就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好不容易拼凑完整,你这刚认祖归宗没多久,就又要将整个家族拆散…… 第一千八百九十二章 哪有什么两全之道 老顾氏有些站立不稳,一双老眼盯着顾正臣,心中无限酸楚,不等顾母张氏说话便开了口:“你想要移民,那就去移!但想动顾家人一个,除非我死,否则——休想!” 顾安看着动了肝火的母亲,对顾正臣喊道:“你虽是国公,毕竟也是顾家子孙,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来!若是你祖母气坏了身体,你如何与你父亲——”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顾安。 顾安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寒意,终没将“交代”两个字说出来,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咽了几次,才咽下去。 顾老夫人走上供桌,拿起了龙戒尺,低头看了看,冷着脸道:“孩子,这是皇帝给你的戒尺,是用来正言、正行、正心用的。其他人未必敢用这戒尺,当娘亲的用一用,想来陛下、皇后不会什么!” “伸出手来!” “手面!” 声音不是很大,但足以传至门外。 顾不器、顾不伐、顾不愠等人面色苍白,镇国公族人的荣耀还没好好享受,春天刚来,便裹挟着寒冷的气息,化成了一柄锋芒无比的刀,一下子便要将整个家族,切得四分五裂! 这对原本沉浸在新春喜乐里的他们来说,太过残酷。 顾治平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好端端的团圆年之后,便要各奔东西了吗? 朱梓、朱檀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里都透着浓浓的担忧与不理解。 以顾正臣的身份、地位,他完全不需要这样做。 可他偏偏做了。 马三宝看着祠堂里跪着的顾正臣,他还在咳,虽然努力地压制咳的动静。 先生这样做,自有先生的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会背负更多不被理解的沉重。 汤鼎、吴鲲等人沉默着,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方便说话。 张承戈站在槐树旁,鼻子有些发酸。 移民,先移家! 顾正臣心中无私,只是这无私的背后,是对家人的冰冷。 张承戈想起了父亲张文焕,他曾说过,人不可能活得问心无愧,无愧于国的人,有愧于家,无愧于家的人,有愧于国。 看来父亲是对的。 他明明可以面对胡虏逃走,可他没逃,而是选择了用死来拖住胡虏那么一点点时间。 他选择了死,对不起自己的母亲,也对不起自己,可他对得起大明! 现在,顾正臣要做的事,差不多也是如此吧。 国事,家事,哪有什么两全之道!人总需要愧对一些,才能成就一些! 只是这个过程,很疼。 啪! 张承戈听到了戒尺抽打的声音,心头一颤,脚步上前看去。 马三宝想要动,却被汤鼎给拦了下来。 顾正臣牙关猛地咬住,看着手持戒尺的母亲。 顾老夫人看着一声不吭的顾正臣,抬起手又抽了一下,冷冷地说:“你选择在这祠堂里说事,是不是想要你列祖列宗都出来,看看你这个不肖子孙是什么模样!” 手背,火辣辣的疼,原本就不太暖和的手指挨了两下之后,疼痛更是明显。 顾正臣看着母亲,认真地回道:“孩儿选在这里说此事,确实有告罪于列祖列宗的意思。只是母亲,我也想在这里告诉列祖列宗,国事当前,顾家儿郎有挺身而出,为国事牺牲的勇气!” 啪! 一戒尺落下,张希婉落泪上前,拦住顾老夫人:“母亲要打,就打我吧,夫君他也是皇命在身,别无他法。” 顾老夫人气喘吁吁地看着顾正臣:“你为了做好移民事,就要牺牲自家人,这样的事,你扪心自问,对得起这里的哪一个?活着的你对不起,死了的,你也对不起!” “你是顾家的人,凡事做决定之前,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下家族、家人!若没有洪洞的根,哪有你今日?我不答应移走顾家一个人,顾不寒去了山东,这就够了!” 顾正臣看着动怒的母亲,仰着头,没有半点退让:“若是我连顾家人都移不了,又还如去移其他百姓?顾家的儿子、孙子,女儿,孙女是人,别人家的孩子难道没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吗?” “山西大移民,动了是整个山西,顾家人是山西人,有什么可以避之在外的道理!顾不寒可以去山东,那顾不器也可以,顾不愠也能!若是朝廷有需要,我甚至可以在治平、治世、治疆在成年之后送他们去山东、河南、北平垦荒!” 顾老夫人手持戒尺指着顾正臣:“你这是想气死我与你祖母不成?” 顾正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直至咳得脸色发红,这才喘顺了,言道:“若是孩儿纯粹是为了自己,为了顾家去做事,可能是阖家团圆,美满幸福。” “可是,孩儿是朝廷命官,心中装着大明,装着大局,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一个选择。虽然这样一来,母亲会生气,祖母会责骂,可这件事,没有商量、改变的余地!” “你们能做的,要么是将我关在这祠堂里,我不问外面任何事。” “要么,准备移民事宜,大伯一脉也好,三叔一脉也罢,你们自己商议,留个根在洪洞,其他人——秋来,人走!” 顾老夫人看着意志坚决的顾正臣,转身将龙戒尺递给了老顾氏,然后跪了下来,对老顾氏道:“母亲,不二是我的孩子,既然我没办法改变他的主意,那我也有过错在身,要责骂,要惩罚,我代他受过。” 顾正臣眼眶微红。 母亲清楚不可能改变自己,这才动手打了自己,每一次问话,不是为了改变自己,而是为了引出当下的——代子受过! 母亲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老顾氏自然看穿了这一切,很想将手中的戒尺丢到地上,可看着上面的龙纹,心头发颤。 这可是皇帝的东西,御赐之物,是专门交给顾正臣来管教人的,说他上可管教藩王,下可管教百姓,一点都不为过。 顾正臣拿出来的——不是龙戒尺,而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他在用这东西给自己施压,仿佛是在说:顾家参与移民这事——不容置疑,只能遵办! 第一千八百九十三章 你这是在逼我 只是,再大的压力也无济于事,我不答应! 老顾氏抓着戒尺,目光变得冰冷起来:“顾家在洪洞这里扎根了三百五十余年,祖先可追溯宋仁宗时期,几百年来,子子孙孙,在这一片土地上生根,形成了一个大宗族。” “虽说朝代更迭,战事不断,起起伏伏,顾家丢了不少人,宗族一度萎靡不振,可顾家的根,没有被动摇过!” “你若是想要动这个根,我不答应,他们——”老顾氏指着一桌子的牌位与族谱:“这些人,也不会答应!” 顾正臣看着强势的老顾氏,揉着被母亲打红的手面:“祖母,现在是孙儿跪在这里,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可祖母想过没有,若河北巡抚使不是我,而是某位尚书、侍郎或是布政使、监察御史,那祖母面对此事,还会说——不答应吗?” 老顾氏脸色一变。 就是连顾安、张书,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作为在金陵待了小半年的人,除了很清楚顾正臣镇国公的功高位重,人脉广泛到深不可测外,也很清楚,顾正臣得罪了很多人,尤其是督察院御史、各部侍郎、尚书…… 若是这群人来山西主持移民,以这些官员和顾正臣的对立立场来看,顾家不仅会参与到移民之中,还会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哪怕是顾正臣发话,这些官员也不会听进去。 哪怕这事闹到皇帝那里,也无济于事,官员合法办事,谁能说他不是? 换个人,结局兴许会更惨,那时候——顾家人除了坐在门槛之上或捶打大门嚎啕,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更不会有什么底气,说出“我不答应”的话来。 顾正臣看着祖母,进一步解释:“移民是朝廷之策,孙儿来办,就是为了能最大程度上降低山西移民之苦,不让他们在移民开始、途中、落户时,遭遇苛待!” “若是祖母认为其他官员办这事,好过孙儿办这事,孙儿也不是不可以食言而肥,这就可以写上书的奏折,请陛下将移民之事,全权交给户部、礼部、兵部,督察院,让他们来山西,我走!” 老顾氏手中的戒尺滑落而下,嗒的一声,砸在地上。 顾正臣看了一眼地上的戒尺,便闭口不言。 老顾氏指着顾正臣:“你,你这是在逼我!” 说完,人就晕倒了。 是不是真晕,还是应付不了当下的局面了不得不晕倒,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一群人慌乱了,将祖母给抬走了,还有人跑去喊大夫的。 张希婉看着坐了下来的顾正臣,轻声道:“我去照看下祖母。” 顾正臣捡起戒尺,对林诚意、严桑桑道:“你们都去,不必留在这里。” 林诚意有些担忧:“夫君呢?”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这会还是不要去为好,祖母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了。” 张希婉颇显无奈,带走了林诚意等人。 祠堂安静了下来。 顾正臣坐着,对外面的朱梓、马三宝等人招了招手:“无妨,进来便是。” 马三宝担忧地看着顾正臣,喊了声:“先生。” 朱梓、朱檀等人走入祠堂,在顾正臣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顾正臣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朱梓、汤鼎、张承戈等人的脸,言道:“今日的事你们也看到了,你们是否也在想,我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朱梓不解地看着顾正臣:“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山西移民再多,也不需要动顾家人,不缺这么几户。” 朱檀附和:“是啊,这样做对他们来说,太过无情了。毕竟是自家族人,如何都应该多加照顾,而不是这般对待。” 顾正臣将戒尺横在盘着的双腿之上,看向朱梓、朱檀:“自家族人就需要特殊照顾,若是如此的话,是不是大户也可以被照顾,士绅也可以被照顾,但凡是沾亲带故的,也能照顾?” “都能被特殊照顾的话,那移民移的是什么,留下来的又是什么?” “我知道亲情的重要,我也珍惜家族的温暖。只是,有时候你们也会和我一样,遇到一个路口,明明知道走哪一条路是对的,知道哪一条路能通往鲜花、掌声、光明。” “可到最后,你们却转身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因为你们知道,正确的路,从来都不是好走的路,甚至是,太难走了,难到了令人望而生畏!” “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记住,走正确的路,而不是走轻松的路!” “你们的未来还很长远,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有些选择会成为影响你们命运的抉择,如果你们清楚地知道,正确的路是什么,那就坚持走下去,而不是被困难吓退,被他人影响了决心!” “有句话说得好,人间正道是沧桑,同样,沧桑才是人间正道!” “这世道,没那么多坦途,没那么多笔直面对路,不经历曲折,坎坷,被人质疑,甚至是被人唾骂,很难在正道之中坚持下去……” 朱梓、朱檀等人明白了顾正臣的心思。 他要走的是正道! 而这一条道,很沉重,甚至会很孤独,有风有雨。 马三宝思索着顾正臣话里的意思,理解了顾正臣的考量,言道:“先生,我也会走正确的路,绝不会走上歪门邪道!” 朱梓有些不乐意地看了一眼马三宝,然后对顾正臣说:“我也会走正确的路。” 看着表态的朱梓、朱檀,顾正臣只是笑了下,并没多说。 朱梓、朱檀的路,就不是他们自己可以选的,正确不正确,那是朱元璋说了算。 说起来,海外封王,何尝不是另一种分家与移民呢? 朱元璋可以让自己的儿子远离大明,一去就是几万里,虽说秦王附带着自己的使命,可问题是,他事实上远离了大明的根。 对朱樉来说,大明应该就是顾正臣心中的那一颗大槐树。 不管祖母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浩浩荡荡的大移民,终于要开始了,没有谁能阻挡!只是,其中的难处,顾正臣已经从祖母身上见识到了,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考验了。 第一千八百九十四章 一人得道,鸡犬不宁 老顾氏病倒了。 虽然顾安、顾知微等人没人公然站出来指责、怪罪顾正臣,可投向顾正臣的目光并不柔和,也没了往日笑意。 听闻祖母醒来,顾正臣走至床榻边。 老顾氏看到顾正臣,心中五味杂陈,虚弱地说道:“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留他们在我身边,陪我几年,待我走后,儿孙也能一道送我,而不是冷冷清清,成吗?”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顾安、顾知微等人,叹了口气:“祖母,不管他们谁移出山西,我可以答应你,每年秋忙过后,派人将他们送回洪洞,待过了元旦再踏上返程,每一年的辞旧迎新,这祖宅都会热闹。” 老顾氏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顾正臣:“你给我出去!” 顾正臣行礼,退出了房间。 老顾氏闭上眼,也不想再听顾老夫人、张希婉等人的话,眼角渗出一滴泪来。 话说的好听,可到了最后,不还是要迁出一脉! 移民之后接至洪洞过年? 呵,这来回一趟,近的话,那也要六百到九百余里,远的话,那可就要一千五六乃至三千里,怎么个接,提前几个月接,回去路上又要耽误几个月? 这不现实。 除非他们不耕种,一直吃镇国公府给的钱粮,衣食无忧,这样尚且还行。 可靠顾正臣,靠得住吗? 顾不寒到了山东之后,那不也至今没回来一趟,就连这个春节他都没做到,现在说这番话又有什么意义? 顾老夫人让其他人都出去,坐在床边,拿起帕子擦去老顾氏的泪,轻声道:“孩子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事就是这么个事,母亲不答应,在这躺着,孩子那里该怎么办?” “他也有难处,皇帝为了这次移民,筹备良久,决心很大,总不能让他临阵逃脱吧?说起来,其他地方不论,就滕县大颜村,湖边多少良田,可拿出来耕种的又能有多少,现如今也不过三十几户人家,拼了命也种不了多少地。” “移一些百姓过去垦荒,种植庄稼,这是好事。确实,他不应该动自家人,可别人家的孩子是孩子,咱们家的孩子不是孩子了吗?别人家可以移民,咱们也一样。” 老顾氏强撑着坐了起来:“别的家,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怎么到了咱们家,就成了一人得道,鸡犬不宁了?” 顾老夫人看着老顾氏:“谁是鸡,谁是犬?这样说自家人可不合适。母亲啊,人在高位时,有些时候就必须做一些无情无义的事。就比如那包青天,他为世人仰慕,世人最称赞他的是什么,是铁面无私,是还民公道啊。” “你那孙儿不想当包青天,但在这个时候,面对滔滔移民,一下子动了整个山西,他若不能铁面无私,世人怎么看他,朝廷怎么看他,哪怕是现在的顾家人,后世的顾家人,那就能挺直胸膛了吗?” 老顾氏将头侧向床里面:“说再多,我也不会同意顾不器、顾不愠等孙儿离开,一个也不行。” 顾老夫人伸出手,掩了下被子:“你不答应,他不答应,这事便僵在这里了。这样吧,各自退一步。” 老顾氏转过头:“他能退?” 顾老夫人含笑:“儿子总归还是要听一听娘的话。” 老顾氏提起些精神:“如何退?” 顾老夫人略一沉思,轻声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他去游说大哥、三弟,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参与移民,那便移民,若是大哥、三弟不答应,那此事作罢,顾家人便不参与移民。” 老顾氏抓着顾老夫人的手,激动地说:“好,好,就这么办,你说话可要算数,否则,老身就是死,也不瞑目。” 顾老夫人起身,扶着老顾氏躺了下来,遮好被子:“大过年的,母亲莫要说这些话。只是,若大哥、三弟那里一旦答应参与移民了,母亲这里可不能再说什么不答应,苦苦相逼。” 老顾氏松了一口气:“好。” 顾安、顾知微会答应移民? 老顾氏闭上眼,嘴角动了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可以选择,谁愿意舍家远离故土数百里,上千里?何况,这里有他们熟悉了大半辈子的人与物,外面有什么,只有苦。 顾老夫人见老顾氏答应,便走出了房间,吩咐顾安、顾知微等人进去陪着,对看着自己的顾正臣微微点了下头:“看你的本事了。” 顾正臣了然。 各退一步,不是母亲的主意,而是自己的主意。 没办法,这是祖母,万一气出个好歹,老爹泉下有知,必不会饶了自己,索性便用彼此都能接受的手段吧。 让顾安、顾知微主动移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而顾正臣的把握来自自己的同辈兄弟,顾不器、顾不愠这些人,年纪三十上下,最小的刚要成年。 让顾安、顾知微这两位沉稳,饱经世事的人躁动起来难,可要让这些相对年轻的兄弟辈热血起来,投身于大局之下,顾正臣还是有把握的。 于是乎,在顾安、顾知微听了祖母的话,坚定决心不移民的时候,顾正臣在祠堂里,召集了顾不器、顾不伐、顾不愠、顾不阿四个兄弟。 顾正臣开门见山:“移民的事你们也听到了,祖母反对,你们的父亲不支持。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也一样心怀抵触。今日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不强制你们离开洪洞。” 顾不器、顾不愠等人听闻这话,放松了不少。 顾正臣让几人坐下,以谈心的方式说道:“你们一定也很好奇,我一个举人出身,为何可以在十年之后晋为国公,现在我就告诉你们,根源就在于敢于闯荡,敢于担当,敢于冒险!” “若是不敢闯荡,我连句容都走不出去,若没有担当,我无法说服朝廷开大海,迎来属于大明的海洋贸易,若是不敢冒险,我无法在辽东战纳哈出十万精锐,也无法率水师山下两万六千八百三十六人——” “踏破重浪,经历生死,抵达遥远且未知的神秘大陆,拿回土豆、番薯、玉米,建立功勋……” “当年我……” “你们还很年轻,在我看来,若是能把握住时机,即便不依靠我的力量,他日未必不能觅个封侯……” 第一千八百九十五章 卖拐,移民请愿书 顾不器挺着腰杆,一双眼满是憧憬之色。 顾不伐紧握着拳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珠不时转动,似乎在找寻适合自己的康庄大道。 顾不愠羡慕地看着顾正臣,三哥最有出息了,他说,我们也可以和他一样有出息。 顾不阿脸有些红,是血燃了起来! 三哥说即便不从军,也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比如林夫人,那就是京师首屈一指的大商户,还有严夫人,那是经历过大航海的女中豪杰,她们女人身,尚且可以做出一番事业,何况是好男儿呢? 顾正臣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为的就是一个目的: 卖拐。 时至今日,顾正臣才清楚,老赵当年将人忽悠瘸了,凭的是真本事啊…… “唯有敢于闯荡,敢于走出去,方可——”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看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看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顾正臣一番话,别说顾不器、顾不愠等人瘸了,就连门外的朱梓、朱檀、马三宝等人,那也跟着瘸了,一个个亢奋不已,就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指点江山”。 汤鼎不得不佩服顾正臣,出口成章不说,还他娘的太刺激人了,让人忍不住想奋斗…… 顾正臣在内心感谢教员,留下如此气势磅礴的诗篇,倒是方便了自己忽悠,不,是激励鼓舞人去了。 顾不器、顾不愠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签下了移民请愿书。这也就是顾正臣,换个人扯,他们未必能身临其境,未必能被调动起情绪来,毕竟顾正臣是活生生的例子,还是自家兄弟…… 回到书房,顾正臣咳着,吩咐林白帆将顾安、顾知微请过来。 顾安、顾知微走入书房,两人对视了一眼,态度很是坚决,顾安更是直言:“侄儿,你就不用白费心思了,我们是不会答应移出山西的。” 顾正臣端起茶碗,润了下嗓子,感觉到有些隐隐作痛,微微皱了下眉头:“大伯,三叔,移民乃是朝廷安排下来的事。” “你祖母说了,只要我们不答应,你便不会强行让我们离开山西!” 顾知微搬出来了祖母。 顾正臣叹了口气:“是啊,我原本可以不答应,可无奈母亲强势,加上祖母躺在病榻之上,我不得不低头。只要叔伯不点头,我绝不会强制叔伯离开山西。” 顾安、顾知微相视一笑,放松下来。 顾正臣伸出手拿出桌上的几张纸,轻声道:“只不过,山西移民牵涉无数家庭,这项工作很是难做。为了推行此事,朝廷鼓励百姓主动请愿移民,并对主动请愿移民的百姓给予一定嘉奖,比如一户十两银钞。” 顾安不屑地摇了摇头:“主动请愿移民,这事不太可行。” 顾知微体谅着顾正臣的难处,但也劝道:“没有谁会舍弃家园,前往陌生的地方耕种,这件事,朝廷只能强行推动。只不过,这与顾家无关,也与我们无关。” 顾正臣淡然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些宝钞,起身走向顾安、顾知微:“大伯,三叔,一人二十贯宝钞,你们点数下。” 顾安、顾知微茫然地看着顾正臣。 什么意思? 平白无故,给我们钱? 不对啊,过年是长辈给晚辈钱,哪有晚辈给长辈发钱的道理。 顾知微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安地问:“这是何意?” 顾正臣将手中的移民请愿书两两分开,递给了顾安、顾知微:“没什么,顾家人深明大义,主动签了移民请愿书,希望去山东、河南、北平等地闯荡一番,算下来,这是四户,也就是四十贯宝钞,大伯、三叔,这笔钱可不要全买了酒喝,要好好过日子才是……” 顾安猛地抓过移民请愿书,扫了过去,只见上面写着的是: 兹有山西洪洞顾家顾不器,响应朝廷移民大策,主动请愿参与移民,听从朝廷安置,绝不悔改。 洪武十七年正月一日。 最刺眼的是,这上面还有手印,双手的手印。 另外一张,可不就是顾不伐的…… 顾知微也看到了移民请愿书的内容,确系顾不愠、顾不阿的手笔,看这签名,是他们自己的字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安慌乱起来。 顾正臣抬手咳了几声:“方才不是说了,朝廷鼓励百姓主动请愿移民,他们当为百姓先,敢于走到移民百姓的前列,是我平生所见极有骨气的人,他们的名字,我打算宣传到整个山西,人尽皆知的地步,哎,三叔,你怎么站不稳了?” 顾知微指着手中的移民请愿书:“这不是真的,那两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顾知微:“字是他们签的,手印是他们按的,另外,三叔也看到了吧,上面还有河北巡抚使的官印,那是我盖的,这份真实性容不得质疑。再说了,两位王爷也是人证,三叔若是不信,大可去找他们问一问。” 顾安脸色很是难看,手中的纸张被攥得有些皱巴:“好侄儿,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 顾知微惊讶地看向顾安,大哥这话,是不是也太软了? 不是说好了,坚决不移民,咬定不松口? 顾安感觉自己在颤抖,在畏怕。 想想也是,顾正臣是什么人,他可是大明当下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开国之战的国公,十年来,他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数不胜数,倒在他脚下的官员那也有几十上百了吧,死在他手里的敌人,那都是十万以上了。 顾家人与他斗,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拿什么和他斗! 谁又有与他斗的本事? 皇帝皇后器重的大臣,东宫太子的挚友,皇长孙的先生,就这身份,他说什么那就应该是什么啊,闹腾啥,折腾啥,委屈啥! 现在好了,顾正臣出招了! 他一出手,不仅要移民,还打算将“不”字辈全都移出去啊,这是一个都不剩的节奏! 现在还不低头,他就敢拿着这份文书,将顾不器到顾不阿所有人,都移出山西去,就留下顾安与自己守着祖宅,照顾着老母…… 这一刻,顾安总算是明白了。 顾正臣一旦出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现在,要么听他吩咐,要么到最后,他会用自己想不到的方式,达到他想要的结果!而到那时候,狼狈不堪的将是自己,三弟,还有母亲…… 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挨打的顾家子弟 顾安在金陵听说过不少顾正臣的事,什么费聚因他而死,胡惟庸因他而灭,韩国公因他罢爵…… 以前只是听故事,觉得自家这个侄子厉害,了不起,可现在,顾正臣将手段用在了自家人身上,那谁能扛得住? 顾安不得不低头。 顾正臣看着“深明大义”的顾安,呵呵笑了笑,轻声道:“四张请愿书,我只保留三张,至于哪一张留下来,你们自己商议。别想着毁了这一份纸张,便能一了百了,这样的请愿书一式三份,你们毁不了。” 顾安面容惨淡:“只留一张,这,留两张吧!” 一张,意味着顾不器、顾不伐、顾不愠、顾不阿四兄弟,只能有一个人留在洪洞! 无论怎么选,顾安、顾知微之下的子孙,必然有一个是举家迁移,一个不留! 顾正臣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就三张!另外,你们必须告诉祖母,这是你们自己做出的决定,自愿响应朝廷之策,主动参与移民,别总是委屈着,以为我用了什么强迫的手段。” “祖母年纪大了,也不太了解山西移民的必要性,大伯、三叔读书多,见识广,这点觉悟我想还是有的,该如何说服祖母,安抚祖母,那就有劳大伯、三叔了。” 顾安、顾知微看着行礼之后,转身离开的顾正臣,如坠冰窖。 顾知微喉咙动了动,艰难地转头看向顾安:“他到底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顾安拿起手中的纸张,愤怒地问:“现在应该问问,这些孩子是什么意思!一个个年纪也不算小了,这才多久,就背着我们签下了这移民请愿书!这书一签,你我还有退路吗?” “三弟,你是个聪明的,难道还看不清楚?这次他一下子抓了四个孩子,答应只留下一个孩子在洪洞,这就是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哪里还敢有意思!” “咱们在他面前,根本就不配当对手,他说要移民,反对有用吗?三弟,这个侄子和你二哥一样的性子,认准的事,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顾安心中悲凉,却也无可奈何。 顾正臣可不是寻常的文官,而是以军功晋爵的国公!他只不过是轻轻出手,便抓住了顾家的命门! 这个侄子,竟然对自家人,用上了计谋! 顾知微心头酸涩:“如此说来,咱们只能按他的意思,将家人全都迁出去了?” 顾安反问:“祖母这样了都不足以改变他的想法,你还有什么办法?再说了,问题是孩子们答应了,你我能说什么?这次各退一步,他赢了,我们输给!” 顾知微看着顾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若是四个孩子只能留一个,那留下谁? 顾知微之所以不再说话,是因为结果很明显,四个孩子,只能留一个的话,必然是留长子一脉的人,不可能留老三这一脉。至于顾安留顾不器还是顾不伐,那是他的事了…… 而自己,更是伤悲,没被张达摩给捯饬走,倒是被自家侄子给送走了,而且送得十分彻底! 于是乎,顾不器、顾不伐挨揍了,顾安拿着棍子到处打,一边打还一边骂,五十来岁的打二三十岁的,这场面可不多见,朱梓、朱檀也凑上去看,顾不器实在扛不住,眼见父亲没停下来的意思,带着顾不伐转身就跑…… 小杖受,大杖走。 躲到二王身后,这总不能打了吧,万一误伤了王爷,这可不好收场…… 顾不器躲在朱梓身后,对挥舞着棍子,面目狰狞的父亲喊道:“三弟说的没错,男人就应该出去闯荡,见识见识新天地!” 顾安怒斥:“他说几句话你就信了,山东有什么,河南有什么,北平又有什么?我告诉你,那里是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一旦出去,只能垦荒,而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垦荒,出去便会饿死!” 顾不器壮着胆子反驳:“山东有孔孟、诸葛、李清照,河南有老子、墨子、韩非子,杜甫、白居易,程颢、程颐那也是在洛阳开创的洛学,至于北平,我想看看元朝是如何失去那一座城,大明又是如何从那一座城出发,消灭元廷的!” 北平驻扎有大量军队,几次出关作战,主力多数是以北平作为起点,运输粮草物资以保障后勤的,说大明军队从北平出发去打元廷,这话虽然不太严谨,但总归也没错。 顾安如何也想不到,就一次对话,顾正臣便彻底改变了这些人的心思,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偏执地想要离开洪洞,前往陌生之地!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诡异的邪术,为何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人心? 顾知微也在伤心,不管怎么打,顾不愠、顾不阿都不改变自己的想法,就连顾不愠这软弱的性子,也开始倔了起来。 顾不阿看着气喘吁吁的父亲,忍受着脊背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我认为三哥说的没错,留在洪洞虽然也可以闯荡,但时代的风云已经卷起,移民的浪潮即将到来,作为顾家一代人,就应该顺潮流而动,走在潮头最前面,成为世人瞩目的照明弹!” 顾知微不知道什么是照明弹,但听这名字大致也能猜出来,愤怒地上前,周氏拦住顾知微:“再打,孩子可就打坏了!” 顾知微气愤地将棍子丢在地上:“就他说了一番话,你们便信以为真,便以为跟着他便是对的了?他不过是骗你们罢了,只说好的,不说坏的,他这些年来吃的苦,给你们说过一句吗?” 顾不愠抬起头:“父亲,男人的苦,不必多言!我们只是认为,三哥是对的,他指出来的路,也是对的!顾家既然蒙受皇恩,就应该为皇室分忧,眼下分忧的最好法子,那就是让我们顾家,走在山西移民的前列,让我们,主动参与到移民之中,去唤醒千家万户!” 顾知微指着顾不愠、顾不阿喊道:“你们当真是要气死我!你们走了,我与你母亲怎么办,难不成让顾不器给我们养老送终?” 顾不愠眨了下眼:“父亲说什么话,你与母亲自然是跟着我们一起移出去……” 第一千八百九十七章 顾家子弟的觉悟 老顾氏终于还是看到了垂头丧气的顾安、顾知微,了解到了内情,震惊之余,满是伤感,心痛之下赶走了所有人,一个人在被子里低声哭泣。 苦苦支撑几十年,眼睁睁地看着顾家一点点衰败,被人打压得喘不过气,突然柳暗花明,顾正臣认祖归宗,顾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壮大宗族,可结果呢? 顾正臣这个孙子,一点也不给本家情面啊,说移就移,而且还是移得彻底,只准留下一个孙子守着祖宅! 顾家祖祖辈辈守护的根,就这么要被他毁伤吗? 老顾氏不甘心,可也感受到了一阵阵强大的无力感。 门开了。 老顾氏用被子擦去眼泪,头朝着床里面:“我这会不想让人陪,都出去!” “祖母。” 顾不器的声音响起。 老顾氏赶忙坐了起来,看着顾不器、顾不伐、顾不愠三个孙子跪在地上。 顾不器面色凝重,看着老顾氏,开口道:“祖母怪我等签下移民请愿书,可愿意听听孙儿的想法?” 老顾氏老眼湿润:“不器啊,你往日里也算是沉稳,怎么就如此糊涂!不伐,你为何想要离开祖地,不愠,你不是喜欢陪着祖母,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想出去了?” “你们若是走了,岂不是要了祖母的命。快去找不二说说,收回移民请愿书……” 听得出祖母的悲痛与不舍,顾不器带着两个弟弟重重磕了个头,然后挺直胸膛:“我们之所以签下移民请愿书,主要有两点,祖母听过之后,若认为不妥,我们再去找三弟也不迟。” 老顾氏叹道:“说吧。” 顾不器直言道:“其一,我们一致认为,三弟所说的话,是正确的。无论是从小处看,还是从大处看,无论是从为何要移民,还是从移民之后可以做些什么,三弟的话都是对的。” “作为个体,首先需要服从集体,小家服从大家,若人人都主张小家的利益,那谁来守护大家与国家的利益?” 老顾氏一只手撑着床边,半个身子探着:“大家与国家的利益,与你一个书生有什么关系,即便你不参与移民,还能影响你一家人吃饭、活命了不成?” 顾不器嘴角微动。 对于这个问题,顾正臣也说过,总有一些人认为,国事与自己毫无关系,甚至有些人会问,这事与月收入几百文的自己有关系吗? 事实证明——有! 不是直接关系,而是间接的关系! 就因为间接的缘故,导致了许多人无感,甚至拿这种无感去蛊惑更多人,说,这与你们没关系,没必要如何如何。 好的变化,他们享受得心安理得,不知感恩。 坏的变化,他们却会怨天尤人,说这都是大环境不好,国家的错,是政策不行等等。 平日里不在乎集体与国家利益,可当自己受挫时,却怪罪给了集体与国家,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要想破解这个“魔咒”,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每个人都应该有集体与国家意识,先天下而先,先国家而先,先万民而先。 只要是对集体,对国家有利的事,个体应该主动去做,应该投身其中! 唯有如此,才能打造一个对集体内部都有利的环境与氛围,个体也才能享受更多机会与利益可能。 顾不器将内心所想告诉老顾氏,然后道:“所以,身为顾家子弟,作为镇国公的族人,理应有敢于走出去的勇气与魄力,让即将踏上移民之路的百姓也知道,前路没有那么可怕!” 老顾氏知道顾不器说的这些话有道理,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毕竟这番言论,不能说无懈可击,但也是合乎逻辑,只是,牺牲个体去成全集体,顺应朝廷之策,这做法,终归是太疼了。话说回来,不正是因为太疼了,那些怀揣着集体与国家利益的人,才显得那么可敬、可歌、可泣? 顾不器见祖母不说话,便继续说:“其二,我们都认为,三弟的事,便是家族的事。若是家族的人都不支持他,不理解他,不能走在移民的前列,那三弟如何去操持山西移民大局?” “他要做的事已经很多了,这些日子里是别人都在准备元旦,欢天喜地,可祖母难道没看到吗?只有三弟他一直拖着病体,昼夜煎熬地去筹划移民之事,有时候看着舆图就睡在了椅子里。” “他需要扛起山西大局,而我们作为他的家人,还要给他掣肘,让他分散心神吗?还有——他是镇国公,这个家,他说了能算。祖母,与其闹到最后没个体面,比如就这样吧,让我们好好陪伴祖母半年。” 老顾氏听进去了,纵有再多不甘心,也抵不过一句:这个价,他说了能算。 确实啊,顾正臣虽然是自己的孙子,可他是大明国公,以他的身份做出的决定,自己拿什么反对? 用亲情胁迫他,让张氏给他施压? 没用的。 他和顾阫一样,对的事,从来不改。 老顾氏躺了下来,问道:“不阿呢,他为何没来?” 顾不器犹豫了下,说道:“他确实是被三弟说服了,一门心思想要出去闯荡……” 老顾氏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就如此吧。告诉他,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出去之后,可以离得近点。” 顾不器皱了下眉头:“既然都要移民了,为何还要优待其他,一切听凭朝廷安排便是。” 老顾氏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人出去。 这些小辈理解并支持了顾正臣,自己这个老人还能怎么办? 顾正臣啊,他的身份在族谱里都是单列的,做出点惊人的事,那也是他去找列祖列宗交代,我能交代什么。 相信顾家的祖辈,不会怪罪自己。 阻挡不了,那就顺着他的心意吧。 不然呢? 还能像二十多年前一样,将他们赶出家族不成? 且这样吧。 老顾氏默许了,也释然了,大起大落,大悲大痛之下,也病倒了。只不过这一次病倒的不只一个,还有顾正臣。 第一千八百九十八章 消失的书 顾正臣高热不退,加上连日来熬夜,在计划前往阳曲的前一日病倒了。 林诚意煎了药,端至房中。 张希婉扶起顾正臣,接过汤药,吹了吹热气,想埋怨责怪顾正臣不知休养好,可话到嘴边又不忍说出。 顾正臣强打精神,问道:“祖母那里如何了?” 林诚意看着脸色并不太好的顾正臣,担忧地回道:“喝了汤药之后睡下了,大夫来过,说没什么大碍,静养几日便会痊愈。倒是夫君,不可一直熬下去,总需要劳逸结合才是。” 顾正臣叹了口气:“谁不想安逸,可我每安逸多一日,那移民的百姓便少一日团聚。阳曲之行,不可推迟。” 张希婉坚决不同意:“在夫君没好利索之前,哪都别想去。” 顾正臣向后靠了一点:“国事为重。” 张希婉很是强势:“夫君是以国事为重,可妾身、诚意与桑桑,是以夫君为重。夫君信不信,只要我们不答应,你就走不出这房间?” 林诚意连连点头。 严桑桑站在不远处,也没反驳张希婉的话。 顾正臣郁闷不已,可又拿张希婉没任何办法,她这一次站在了最正确的位置上,看样子是百毒不侵,坚固至极,说啥她也不会退了…… “我要见二王。” “二王忙着背书。” “我要见马三宝。” “马三宝养马去了。” “……” “夫君还要见谁,不见了啊,那就好,安安心心睡一觉,桑桑,看好门,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夫君休息……” 完了,被关了起来。 顾正臣很是无语,可又没任何办法。 春寒料峭,梅吐花香。 篱笆门移开,凌言看着眼前的小院,对根在一旁的萧成道:“没错,这就是罗根家,当时我口渴,还在这水缸里打了水喝,罗根夫妇很是热情……” 看着来过的故地,只是故人已然故去,凌言心中百感交集。 萧成的目光扫视过周围,问道:“你在哪里看到的送鱼之人?” 凌言指了指房门:“打开门有张桌子,当时我们就在那里用餐,那人与罗根夫妇相当熟络,提着鱼便进入了院子,我当时也有起身,站在门口。罗根出去寒暄,接过鱼之后,便交给了罗氏,罗氏拿了砧板,当时便宰杀了鱼……” 萧成打开了房门,对凌言道:“仔细看看,这房中可有什么缺失之物,或者与你来时,不同的地方?” 凌言仔细走在房中看了看,回忆着说道:“好像也没什么缺失之物,嗯,对了,这里应该有本书,说起来,那本书不见了。” “书?” 萧成有些惊讶:“你是说,罗根夫妇家中,原来是有一本书籍,莫不是他们识字?” 凌言摇了摇头:“当时我来时,见到这里间房中摆着一本书,也问过他们是否识字,罗根当时的回答是并不识字,那本书籍是他死去的儿女遗物,一直没舍得丢弃。” “你们既然调查罗根夫妇之死,想来也知道他们是有儿女的,只是这一双儿女命不好,先于两人而去。他们留着孩子的遗物,有个念想,也很正常……” 萧成眉头紧锁。 确实,罗根夫妇的儿女都走了,调查文书里说是病逝,走访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没人说清楚罗氏夫妇儿子、女儿死去的年纪,就连文书中的记载,那也是含糊不清,但整体来看,也就十一岁到二十岁之间。 原因在于,罗根夫妇移居江浦时,其儿女已经走了,这种事也不太方便打探,时间一长,便也没人说起。 只是,萧成跟着顾正臣调查江浦案很久了,江浦案的细节自己也都清楚,无论是走访周围百姓还是其他人,没人说起过罗根夫妇识字、看书的事。 要知道,对于罗根这种讨生活的粗汉,认识几个字,算个简单的十以内的加减,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识很多字,甚至足以翻阅书籍了,那就令人匪夷了。 毕竟,许多粗糙汉子,终其一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而罗根生活的年代,正是元末大乱的时代,他哪来的读书识字,他儿女哪来的读书识字? 萧成看向凌言:“那本书叫什么?” “只看到了儒门两个字。” “儒门,那是什么书?”萧成茫然,摇了摇头,问:“此事为何不给镇国公讲?” 凌言赶忙回道:“镇国公威严太甚,我当时太过紧张,哪想得起这种小事,这也是今日到了此处,突然想了起来。” 萧成理解凌言,他这种身份的人面对顾正臣能保持说话利索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里的书不见了! 罗根死后,各种文书里都没看到书的存在,那本什么儒门的书,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书之所以不见,是罗根收了起来,藏匿到了他处,还是毁了,亦或是,被有心人拿走了? 萧成有些郁闷,顾正臣人不在江浦,想要将消息传去山西,一来一去,最快也要两个月了,太过耽误时日。 凌言看过之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什么丢失的了。当然,我来的时候是洪武十二年,而罗根夫妇遇害是洪武十四年的事,两年的时间里,这里是不是新添置了什么,后又丢失了什么,我便不清楚了。” 萧成了然,当天夜里,找到了申屠敏、驼子等人,问道:“方美呢?” 驼子回道:“前几日,滁州发现了一批开国前夕的军士花名册,他正带人查看是否有罗根的线索。” 萧成知晓后,也不深问,便将凌言提供的线索,顾正臣安排的三个调查方向说了个清楚,然后问道:“之前发现的赵仇,这段时间可有什么线索?” 驼子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赵仇虽然出自龙江卫守御千户所的,且家宅距离县衙只隔着两条巷道,有一定的手段与可能对县衙出手,但布控监视了这么久,赵仇并没有过任何异动,平日里做事,也是规规矩矩,与人和善。” 萧成想了想:“可有他的画像?” 驼子安排人去取,没多久,便拿出了赵仇的画像。 萧成展开画像,看着凌言:“这是不是给罗根送鱼的人?” 第一千八百九十九章 神秘的公子 凌言凝眸看着画像,没有半点犹豫,摇头道:“不是此人!” 萧成有些着急:“你可要看清楚了?” 若这个人不是那个垂钓江水的人,那就要从头调查了,这个工作量可不小,而且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那个人也很难说。 凌言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绝不是此人。” 萧成无奈,收起画像,对驼子、申屠敏道:“看来我们要调查的事是越来越多了。” 申屠敏苦涩,却也无妨。 驼子也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沮丧到提不起精神,反而苦中作乐地安慰众人:“俸禄少不了咱们的,哪里做事不一样。偶尔闲暇时,就是躺在江边看风雪,也没人说咱们懈怠……” 萧成叹息:“也只能这样了,可还有其他事需要传报镇国公的?” 驼子想了想,言道:“该告知的,每个月都差人送去了,现在咱们还是商议下接下来的调查分工吧。” 萧成思索了下,安排道:“我不是善于分工的人,就按照镇国公的吩咐,让方美在滁州深挖罗根的身份,我负责带凌言在江浦找寻当年送鱼给罗根的钓鱼客,驼子、申屠敏你们,继续监控江浦的可疑之人,包括驸马李祺、与李祺之下的商户陆岚,还有这个出自龙江卫守御千户所的赵仇……” 驼子、申屠敏等人自然不会反对。 江浦虽然不大,可想要找到一个十几年前“垂钓江水”的人并不容易,没有人清楚对方还活着没活着,家境、心境等有没有改变,能不能找得到人,全看凌言的一双眼,还有能不能遇到这人的运气。 虽是春来,万物开始复苏,可也只是复苏,气温远没有暖意。尤其是这日的夜里,西北风一吹,竟让水缸开始结出了冰层。 一只手伸入了进去,手腕一动,水瓢便将薄薄一层冰给撑碎。 咕咚,咕咚。 赵仇喝了几口透心凉的冰水,打起精神,对身旁的管家赵坡说道:“他们还在外面盯着?” 赵坡伸手往下拉了拉棉帽:“是啊,这一盯,就是小半年,风里雪里,只有换了的人,没有松懈过的人。再这样下去,咱们很多事可都没办法去做。公子那边已经发话了,让咱们尽早洗脱嫌疑,清清白白,以免耽误了大事。” 赵仇用水瓢打起一些冰片,放入口中咯嘣咬碎:“说起来,公子最是推崇镇国公了,可现如今,竟与镇国公留在江浦的人交上了手,呵呵,你说,公子有几分胜算?” 赵坡自信地回道:“若是镇国公在江浦,公子兴许会收敛,蛰伏,隐匿至无影无踪。可镇国公如今远在山西,隔着两千余里路,他即便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得知这江浦的消息。” “只要公子利用好消息传递的时间差,便足够将镇国公打败。就如现在,老爷要做的事一样。” 赵仇丢下水瓢,看向星空:“镇国公的胆量可真够大的,调查到了龙江卫守御千户所,想必也接触到了净罪司,可他竟然还敢不收手,而是继续调查下去。他就不怕引火烧身,最后自身难保吗?” 赵坡将双手藏在袖子里,目光扫视了下周围,听了听动静,轻声道:“想来是因为土豆、番薯的功劳在那摆着,他也清楚,只要不犯谋逆等死罪,即便是出格一些,皇帝也不会拿他是问。” 赵仇抬起手,缓缓握住:“这就是马克思至宝啊,只不过拿出一部分,便有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爵!若是全部拿出来,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公子说,镇国公完全可以凭借马克思至宝海外建国,以他的才能与智慧,不出十年,便能缔造出一个强大的国家。” “只可惜啊,镇国公没有野心,也不可能被拉拢。否则,咱们做事还用得着如此谨慎、小心,行在黑暗之中,不见日月之光。不过无妨,镇国公的本事,最终也会成为公子的本事。” “说实话,洪武十三年时,我尚且不相信公子的计划,哪怕是洪武十四年那件事之后,我也心有不安。可当镇国公回来,拿出了土豆、番薯之后,我才明白,公子是对的,我们完全有希望缔造梦想的国度。” 赵坡满是憧憬,以虔诚的目光看向夜空:“公子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也是最睿智的人,我相信他的话,我也愿意跟着他,去搏一搏,哪怕牺牲这条命。” 赵仇侧过身看了看认真的赵坡,自信地说:“我们或许会牺牲,但绝不会牺牲在这江浦。不就是让锦衣卫的人不再关注我们,确保咱们能光明正大地行走而不被人盯着,这事简单。” 赵坡眼神一亮:“什么办法?” 赵仇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机,沉声道:“锦衣卫的人可不简单,这次出手,绝不能留下破绽,所以,我需要他作为后手。” 赵坡面色凝重:“让他出手吗?” 赵仇双手抓住水缸,腰部一发力,装着水的水缸便硬生生被抬了起来,随后被放在了一旁,地砖打开,接过赵坡递过来的铁锹,挖了几下之后,摸到了一口箱子,将上面的土扫开,打开箱子,将包裹的油布拿开,里面躺着两把峨嵋斧,柄长三尺,斧长九寸,刃阔五寸。 抓起斧头,赵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这把兵刃跟了我二十年了,我已有老态,可这斧头,却没多少锈蚀。打磨一番,砍个人头,杀个人总归还是轻松吧。” 赵坡笑道:“你的本事,许多人可都忘记了。可惜啊,若不是瓜埠的事,你兴许这个时候已经是个指挥佥事,指挥使的人物了。” 赵仇手握峨眉斧,嗅了下桐油的味道:“等我们要做的事做成了,指挥使算什么,最少,我是公爵,你是侯爵。” 他可不是简单的管家,而是有真本事在身。 “明日三更,你将那些眼睛引到那里,我动手,若我失手,便交给他来处置。” 赵仇满含杀气。 赵坡应声。 赵仇突然想起什么,言道:“让那个人拿出来一些药,没那种药,锦衣卫还会盯着咱们……” 第一千九百章 雨夜,驼子的危机 一片乌云飘了过来,还没至黄昏的天,一步便到了夜色之中,随后淅淅沥沥的春雨便下了起来。 西风想要团出些雪花来,可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有些许冰渣子,不见半点雪花,呼啸了一阵子,觉得索然无趣,抬脚便离开了。 春雨,变得柔和与安静下来。 驼子穿着蓑衣,站在一棵树下,眯着眼看向赵仇宅院后门的巷子。 春雨与夜色朦胧了视野,看不甚清楚。 总归是没什么动静,安静一如往日。 驼子靠着树干,寻思着最近的江浦,驸马李祺虽然很安静,但也没有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商户陆岚也很积极,最近更是租赁了船只,干起了远航贸易。 去年下半年,前韩国公李善长也有了一些小动作,锦衣卫已经打入到了商人里面,这些人出海有一个明确的目的,那就是找寻澳洲的海图,换句话说,是想要找到澳洲金矿的海图与舆图。 说起来,澳洲金矿现在有没有找到,至今还没个准消息,那些人自去年八月出海之后,特别是离开旧港之后,就变得杳无音信。去过澳洲的驼子自然清楚找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煤矿都找了好久,更何况是金矿…… 正走神中,驼子突然感觉到一丝寒意,身体猛地侧向一旁,耳边瞬间走过一阵疾风。 嘭—— 驼子侧头看去,一支箭钉入树干之上,箭羽正在剧烈地摇晃,而箭矢,已然完全没入! “谁?” 驼子抽出腰刀,眯着眼看向雨幕之外。 咻—— 箭矢的破空声再次传出,驼子抽刀侧身,避过箭,脸色变得极是凝重。 这是一个高手! 在这种雨天之下,视野极不清晰时,竟还能精准地瞄准自己的位置! 不过—— 驼子身体微弓,另一只手中出现了几枚石子,抬手丢到了一旁的墙根处,果然,另一支箭朝着墙壁射了过去,驼子再次投出一枚石子的同时,脚步快速移动,逼近了暗中的人。 一个黑袍人手持弓箭,正瞄着墙壁的位置,陡然看到驼子出现,弓便转了方向。 咻! 一箭直刺而出! 叮—— 驼子手中的刀骤然一沉,双手也被震得有些发麻,后退了一步,不由地喊道:“一石五斗的弓?看来你不简单啊!” “你也不简单,这么短的距离竟能挡住。” 黑袍人冷冷地说。 驼子后怕不已,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若不是生死场面经历多了,这下子自己也可以躺下了。 黑袍人听到了动静,冷森森一笑:“你们来江浦,该不会是想调查十几年前的事吧?” 驼子凝眸:“果然,在这里有人知道当年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你离开!” 黑袍人抬起弓,朝着雨幕里射了一箭,沉闷的摔倒声传出,随后是一声疾呼:“有敌人!” 驼子听到了来人的声音,是自己人,听声音并没伤到致命处,眼见黑袍人还想再次出手,便喊道:“小七,回去告诉那个人,我找到了他们的人,就在这江浦!” 抽刀上前,黑袍人也不恋战,撒腿就跑。 夜色之下,又是春雨,除了主要的街道热闹外,大部分巷道已没了行人,两道身影不断追逐,陡然之间,黑袍人走入主街,站在雨中停了下来,看着紧追不舍的驼子言道:“再追下去,你可就没活路了。” 驼子抬起袖子擦了下脸上的雨水:“那就来试试!” 黑袍人再不多说,转身进入到巷子之中,靠着一面墙,一个助跑便爬上了对面墙,在驼子追至时翻身而下,驼子不甘示弱,但又担心对方暗箭,索性多走了几步,腾跃之下,抓住墙沿便翻进了院子。 驼子看到了不远处的黑袍人,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而在黑袍人一旁,还有一个人站着,走近了看清了对方的容貌,脸色一变,眯着眼道:“赵仇!” 赵仇手按峨眉斧,冷冷地看着驼子:“你这一路追来,可没时间留下什么标记,锦衣卫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找到这里来。所以,你会死在这里,作为你的前辈,我可以给你一个交代遗言的机会。” 驼子看了一眼峨眉斧:“我的前辈?如此说来,你是承认自己出身检校,不,是净罪司了?” 赵仇狞笑:“是啊,我是净罪司的人。” 驼子追问:“李大祥一家人的死,罗根夫妇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赵仇摇了摇头:“这件事,你不宜知道,镇国公也不宜知道。你是锦衣卫的人,应该清楚,皇室想要谁死,谁就必须死。同样,皇室不想让世人知道的事,那这事,就必须瞒下去!” “说起来镇国公也是不识好歹,事关皇室的事也敢调查,这事一旦揭开,净罪司出现于世人面前,那韩林儿的死岂不是要算到皇帝身上,世人如何看皇帝?” 驼子咬牙道:“镇国公的事不劳你们费心,只要将你们抓住,案子破了——” 赵仇讥笑不已:“案子破了?这卷宗怎么写,谁敢写?江浦的案子,谁来都不敢破,也不敢写!只不过镇国公不懂得这个道理,执拗地想要一个真相。” “说实话,若不是土豆、番薯的功劳在那摆着,我并不认为镇国公可以处理此事。即便是有这份功劳,他也不应该来。这江浦,就如同一片泥沼,想走,难,一旦进来了,越挣扎,越沉陷,到了最后,只能被泥沼吞噬,看不清楚真相。” 驼子冷冷地盯着赵仇:“镇国公知道净罪司,就已经接近了真相,否则,我也不会奉命盯着你!赵仇,放弃武器,跟我走!” 赵仇不屑一顾:“净罪司可不是真相,真相在净罪司背后,而这一点镇国公发现不了,那将是他的致命要害。时间差不多了,再熬下去,那些人可就要醒了,他们醒了,这事可就不好运作了。” 黑袍人看了一眼赵仇:“这里交给你了,我去盯着外围。记住了,千万不要让他跑出去,否则,以镇国公的手段,我们可安全不了几日,公子那里也无法交代!” 赵仇抓起斧头,一手一个,在身前一碰撞,冷冷地说:“他这种人是不可能自愿吃下药了,那就将他打残了再说!” 第一千九百零一章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峨眉斧的刃劈开了雨,带起了风,直朝着驼子而去。 驼子凝重的出刀。 在大明军队中,使用斧头作为兵器的可不多,尤其是峨眉斧,这种斧头属于近战兵器,不像长柄斧,可以与长枪相提并论,近战中使用特殊武器的人,通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招式与本事,并不甚好应对。 可即便如此,驼子也没有半点畏怕。 为了查清江浦悬案,许多人在这里调查了近一年了,如此多个日夜都毫无收获!现在对方竟出乎意料地跳了出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其跑了!抓住他,江浦悬案的谜团兴许就可以破了! 刀锋避开峨眉斧,朝着赵仇的腰间削去。 赵仇狞笑,没有半点退避的意思,斧头直朝驼子的脖子砍去,那意思是,你伤我,我要你命。 驼子自不可能以伤换命,抽刀避开之后刚想进刀,赵仇已是出招,招连招,招招狠厉且致命,驼子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只能连连退后,当退至墙壁时,已是毫无退路。 赵仇眼神中透着不屑,什么锦衣卫,现在这批人已经弱到了这种程度啊! 弱,那就是该死! 斧头微偏,朝着驼子的肩膀而去。 驼子盯着赵仇,双腿一分,整个人坐了个一字马,原本高大的身躯立马矮了下去,斧头瞬间砸在墙壁之上,而驼子手中的刀已扫过赵仇的双腿。 赵仇猛地退后,低头看了一眼双腿,棉裤已然破开,一阵阵冷意与冰寒传出,面色凝重地对驼子道:“倒是小看你了!” 驼子扫了扫肩膀上落下的砖屑:“我可不敢小看你,净罪司出来的,皆是好手。” 不等赵仇再次出手,驼子已开始了反击,刀锋如电。 赵仇双腿受了伤,虽不严重,可已影响到了发挥,动手稍一迟滞,便处处落在下风,几次交锋下来,已然变得岌岌可危。 眼见驼子再次出手,刀朝着自己的咽喉而来,赵仇嘴角动了动,陡然收住了所有招式,就这么直接站住了,没有任何动作,如同待宰羔羊。 驼子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赶忙收刀,否则这一刀下去,他也就没了命! 这个人必须是活口,否则如何审问出结果,就是镇国公也没办法让一个死人开口啊。 刀势一收,破绽立现。 赵仇抓住这个机会,斧头再次挥出,驼子手腕一动,刀横在斧柄之上,猛地向下削去。 刀剑都有护手,可枪、矛、斧头这些武器,没有护手,这若是被削一刀,手指必是不保。 赵仇惊慌之下,丢下斧头,另一只手刚想动,刀已指在了面前。 驼子冷冷地看着赵仇:“你输了。” 赵仇叹了口气,面带凄凉:“是我老了,若是十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 驼子拍去赵仇的另一把斧头,上前便是一记重击,将赵仇拍晕,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黑袍人,提着赵仇便朝着门外走去,走出大门,驼子回头看了看,眉头紧锁起来:“这是,高岚的家宅?” 高岚,李祺之下的商户。 驼子不清楚赵仇为何将自己引到此处,还是说,这赵仇与高岚本就是一伙,而这幕后之人正是李祺? 可总感觉不对劲。 自己来这里,显然是被刻意引来的,如此刻意,倒显得高岚与此事无关了。 正寻思着,驼子便听到了脚步声,警惕地盯着暗雨中。 一道身影出现。 驼子看清了来人,笑道:“是你啊。” 来人看了看驼子,又看了看被提着的赵仇,猛地一惊:“他醒了,小心!” 驼子低头看去,只见赵仇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动作,心头一紧,一个拳头便轰在了胸口,手腕一旋,拳头化作手掌,强大的力道再次打出,驼子丢下赵仇,蹬蹬退了几步,口中喷出一口血,惊骇地看着来人:“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知道,终究是晚了!” 来人上前,驼子的右手刚起来,肩膀便被指骨点了下,手臂如同脱臼,左手刚动,便被一只手牢牢抓住,猛地一发力,向上一抬,驼子的惨叫声还没传出,便被一只手捂住,一颗药丸被塞到了口中。 掐住驼子的脖子,来人看着驼子吞咽下去之后,转过身看向站起来的赵仇:“你的本事变弱了啊。” 赵仇揉了揉后脖子,无奈地叹道:“没办法,为了让他吃下这药,我可不敢用杀招。若说搏命,他已经死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吧,你的身份还不宜暴露。” 来人看着驼子只能张着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一张脸开始变成青色,肚子也开始鼓荡起来,便走向雨中:“千万不要留下线索,否则,镇国公一到,你我皆危。” 赵仇呵呵笑着,提起驼子便走回了宅院里,将驼子丢到水缸旁,打了些冷水递给了驼子,眼见驼子瞪着一双冰冷的眼睛,说道:“喝点水吧,喝水才能缓解你体内的邪热……” 驼子只感觉浑身的血液被抽到了肚子里去,一股股邪热涌动,人如同溺水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 驼子想起来了,罗根夫妇便是如此死的! 现在,轮到自己了吗? 驼子知道自己的命可能不久了,盯着赵仇,抬起了右手臂,咬开袖子之后,一口咬了下去,一块肉被咬掉,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又一口咬了下去…… 赵仇愣了下,看着疯狂的驼子有些害怕。 咬自己? 吃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驼子为何要这样做,临死之前,难道不应该挣扎求活,不应该吞水求活,他为何没有按照预期的做法,而是将自己的手臂给咬得伤痕累累,一口一口地吃下咬掉的肉? 赵仇看不懂。 驼子一连咬了十四口,吞了十四口肉,神志已经开始不清醒,一张脸也变得死气密布,最后一口咬下,用尽力量将肉咬在口中,这一次,没有吞咽,或者说,没有了吞咽的机会。 赵仇眼睁睁地看着驼子以诡异的方式死去,直至黑袍人再次出现,摸索一番,清理一番,这才匆匆离开。 第一千九百零二章 临死留下的讯息 夜深人静,萧成盘坐着,如同老僧入定,呼吸绵长。 突然,萧成猛地睁开双眼,眯着眼看向门口方向,左手抓向一旁的刀。 门被拍响。 “出事了!” 申屠敏的声音传入房中。 萧成抓起刀,起身走去,将门打开,申屠敏没有披蓑衣,浑身有些潮湿,一张脸极是难看。 不等萧成问,申屠敏便开口道:“锦衣卫小七遇袭受伤,驼子失踪了。” 萧成吃了一惊:“失踪?” 申屠敏将一支铁箭交给萧成:“江浦有高手,可听声辨位,用的弓至少是一石以上,箭矢没入了树干之中。驼子追了出去,到现在还没消息,锦衣卫的人正在追查!” 萧成看了看铁箭,箭身上有透着浓烈的桐油味:“这箭应该藏起多年,为了避免生锈,这才用桐油浸泡或包裹。” 寻常箭绝不会有这么大的桐油味。 申屠敏担忧不已:“雨夜天,驼子孤身追击——若不及早找到驼子,后果难以预料,我们出手吧。” 萧成走回房中,看着坐了起来的凌言道:“你跟着我走。” 凌言没有拒绝。 江浦暗潮涌动,跟着萧成最归安全一点,万一中了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自己被人给弄死了,实在得不偿失。 走出院子,还没找多久,噩耗便传出。 萧成、申屠敏带人赶至高岚家宅时,锦衣卫的人已经封锁了庭院。 锦衣卫百户周浩看着赶来的萧成、申屠敏等人,眼眶通红。 萧成看着已没了生机的驼子,握着刀的手更紧了些。 关胜宝撑着伞,为死去的驼子挡住雨水,对萧成道:“与罗根夫妇的手法一样,面色发紫,腹部微隆,拍动有水声!可以确定,动手的人,必然与罗根夫妇的死有关。” 萧成俯身看着驼子伤痕累累的手臂,又解开其衣襟,看着胸口的伤,皱眉道:“驼子是先被人重创,然后才中了对方的邪毒。只是这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申屠敏看了看:“像是驼子自己咬的。” “取水来。” 萧成吩咐了句,用冷水清洗过驼子被咬烂的手臂,仔细查看了下,言道:“十五处伤,十五块肉!这是驼子临死之前给我们留下的讯息吗?” 申屠敏、关胜宝对视了一眼。 从伤口的痕迹与角度来看,显然这是驼子自己下的口,而罗根夫妇临死之前可没什么外伤,更没对自己下口的情况。 若是痛苦之下,需要咬住什么,驼子完全可以咬住衣裳,没必要咬破手臂,而且,即便是咬住肉,也没必要咬出如此多的伤口,连肉一起咬掉,这显然是驼子在传递什么消息。 只是,这算什么讯息,十五的指向是什么,是哪个人? 萧成直起腰:“这是陆岚的院子吧,陆岚人呢?” 周浩指了指北面的房间:“都控制起来了。” “带陆岚!” 萧成吩咐之后,低着头看着死去的驼子,心头满是伤悲。 虽说萧成与驼子的并没什么太多的交情,可同为经历过大航海的人,一起同生共死过,驼子从始至终与自己一样,都在守护远航。 大航海结束之后,驼子被授职一卫指挥使。 可为了江浦悬案,他没有去上任,而是潜在暗处,往返多地,不断深入调查。 案件还没查清楚,可他已经死了! 冷冰冰的,令人扼腕叹息。 萧成看向带出来的陆岚,咬牙道:“说,为何要杀他?” 陆岚颤颤巍巍,跪了下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人也不是我们杀的!” 周浩厉声道:“你胡说,人在你的院子里死去,你竟说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苍琅! 刀抽出,横在了陆岚脖子上:“说不说!” 陆岚吓得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当真不是我们杀的,我,我方才还在睡觉,突然下人来报出了事,这才起身查看,刚到跟前,你们的人就到了,这显然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们啊。” “我——” 周浩举起刀就打算去陆岚一条手臂。 关胜宝抬起手,抓住周浩的手腕:“先留他一条命。” 萧成看着陆岚,这个人锦衣卫调查过,他不像是有什么大本事的人,想要伤到驼子,要了驼子的命,至少是个厉害人物。 可不是陆岚的话,那也不意味着与陆家脱了关系,毕竟这商户之下,有掌柜有伙计。最主要的是,陆岚是李祺的人,而李祺手底下,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身手不错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申屠敏看向萧成。 萧成也有些不知所措,思索了下之后,言道:“先让方美回来,然后再定夺后续事宜吧,至于他们,需要一个个挨着查!另外,驼子如何出现在这里,与谁交手,为何如此惨死,都需要调查个清楚!” “在出了调查结果之后,再给镇国公传送消息吧。诸位,我们需要打起精神来了,江浦可不简单,稍有不慎,我们便可能倒在这里!日后行动,绝不可孤身犯险!” 周浩心痛不已,锦衣卫的人伤感抬头,任由雨水打落。 方美后半夜收到消息,天不亮便出现在了江浦,看着死去的驼子,几是不敢相信。就在前些日子,驼子还在给自己憧憬未来的生活,可现在,他已成为一具尸体! 最棘手的事,这件事瞒不住了。 如何奏报,要不要将净罪司的事一起说出来,这才是最难的事。 顾正臣之前吩咐过,在没有调查出真相之前,不主动询问净罪司的事,也不主动上报调查净罪司的事,可现在驼子没了,这么大的折损,瞒不住,也不能瞒。 现在皇帝必然问,而自己也必然回答,这很可能会将镇国公牵连到。 萧成没有阻拦入京的方美,相反,跟着方美一起进入了金陵。 武英殿。 朱元璋正听完官员奏事之后,才看向走进来的内侍,问道:“何事?” “回陛下,方美,萧成求见。” 内侍回道。 朱元璋微微皱眉:“萧成不是跟着顾正臣,此时应该在山西,什么时候回的金陵?让他们进来吧。” 第一千九百零三章 愤怒的朱元璋 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微抬,目光看向跪在御案前的方美、萧成,见两人神情中带着几分伤愁之色,便开口道:“怎么,顾正臣出事了?” 萧成头更低了些,不敢看朱元璋:“回陛下,去年十月,镇国公在山西得到了一些江浦悬案的情报,便命臣带人返回江浦暗中调查。出于保密需要,并没有至金陵报备行踪。只是昨日晚间突发变故,驼子被人杀害,臣不得不至金陵请罪。” “王驼子被人杀害了?” 朱元璋端着茶碗,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怎么回事,讲清楚!” 萧成看了一眼方美,方美旁顾左右内侍,面露迟疑之色。 朱元璋抬了抬手,让内侍全都退下。 方美这才拿出几本文书,举过头顶:“江浦悬案,包含了罗根夫妇之死、江浦前知县遇难两案。镇国公暗查之后,发现杀害罗根夫妇的手法与李大祥一家灭门案中杀人手法极是相似。” “据此提出将李大祥灭门一案并入江浦悬案,后经调查,发现李大祥之前乃是滁州军士,后调至龙江千户守御所军士,在龙凤十二年时冬脱籍安家江浦,因某些缘故,惨遭灭门。为查清是谁灭杀了李大祥一家,镇国公调查到了净罪司——”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双眼也变得冰冷起来。 净罪司! 这可是自己过去的隐秘,知道这个司存在的人并不多。 没办法,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自己经历过的背叛可不是一次两次,身边的将领密谋造反想要摘了自己的脑袋去换前程的,那也不是一两个! 手中不捏着点秘密的力量,这条命早就没了。 只是,净罪司在开国之后便烟消云散,不留痕迹了。 顾正臣倒是能挖啊,竟挖到了净罪司,这个小子,如此大的事,到现在才告诉自己,他是怎么想的? 龙凤十二年。 江浦。 江千户守御所。 朱元璋想起来什么,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接走了方美手中托举的文书:“继续说!” 方美低头,回道:“镇国公想要找到净罪司名单,据此找出杀害李大祥一家人的凶手,这样一来,罗根夫妇的案件也就破了。只是这份名单难拿,线索极少,镇国公不欲劳烦陛下,便——” “不欲劳烦朕!” 朱元璋出声打断了方美,冷笑道:“方美啊,你倒是会为他开脱!他这分明是别有用心,居心不良!是害怕净罪司的事暴露出来,惹朕动怒,继而惩治他吧!” 方美伏地,不敢多言。 朱元璋甩袖:“怎么,在他心里,朕手握净罪司,做的全都是背信弃义的事了?” 方美叩头:“陛下,镇国公绝没有这等心思。” 朱元璋冷冷地看向方美:“你不是他,如何知他心思?既然查到了净罪司,他就应该第一时间告知朕,不将调查停下来,也不告知朕,反而是一路暗中调查!他这是想干嘛?” 方美、萧成低着头,不敢言语。 朱元璋怒火腾升:“这个小子仗着朕的宠信,竟欺瞒朕!萧成,你作为朕的眼睛、耳朵,怎么也瞎了、聋了吗?还是说,现在你已经成了顾正臣的家丁?” 萧成浑身一冷,肃然道:“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绝不负陛下!” 朱元璋将文书摔在御案上:“既是如此,你倒是说说,顾正臣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又为何不报?” 萧成吞咽了下口水,直起腰,面对朱元璋认真地回道:“臣不说,镇国公不奏,原因有三。其一,因为臣与镇国公一样,都不希望世人知晓净罪司的存在!传于文字,奏于宫廷,难免为外人知。” “其二,江浦悬案虽然牵涉到净罪司,但只是牵涉到净罪司中的人,与过去的净罪司是否有关尚且不知。在案件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冒然奏报,无益于破案。” “其三,臣与镇国公也相信,净罪司自解散之后,很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再次组建了起来!而这个人,必是手段不凡,甚至耳目众多,一旦将此事暴露在外,很可能会惊动暗处主谋。” “故此,镇国公做出了先暗中调查,后待时机成熟后再奏报的决定。臣也认为,唯有如此,才能将暗中之人连根拔起,方可不负陛下重托,绝没有欺瞒陛下,蒙蔽陛下之意!” 朱元璋听了这话之后,怒火小了些,可依旧摇了摇头:“巧舌如簧,牵强之言!不要为顾小子开脱,他必然以为,韩林儿是朕命净罪司除掉的,那李大祥也是朕让净罪司动的手,担心奏报上来之后,不是惩他让他闭嘴,便是撤走所有锦衣卫之人,让江浦悬案一直悬下去!” “这小子不让朕知道,秘密调查的根本原因,那就一个:他想要破案,想给死去的人一个公道!为了这个公道,他甚至碰到了朕的逆鳞,还敢继续调查下去!” 朱元璋理解顾正臣。 净罪司不只是逆鳞那么简单,更是一块遮羞布,其他地方裸着也就裸着了,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这块遮羞布没了,那就不好了。 要知道韩林儿是君,而自己是臣。 以臣弑君上位,这事一旦传至民间,自己的名声可就坏了。最主要的是,弑君这种事传开了,那儿子怎么想,孙子怎么想? 须知,上梁不正下梁歪。 所以,这事不能公开了谈论,不也适合写到文书里呈送,只适合悄悄地说,暗暗地商议。 没错,虽然现在世人都知道韩林儿死于意外,哪怕是怀疑,那也是怀疑廖永忠制造的意外,与自己没啥关系。 可问题是,知道真相的人就那么几个,恰恰,净罪司的人就算一个。 顾正臣深挖下去,有些事就可能会暴露出来。 若是顾正臣说出净罪司这三个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他继续调查下去,以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甚至会派锦衣卫,将当年净罪司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这样一来,什么罗根,什么李大祥,什么江浦案,都将成为彻底的悬案,永远不会有真相。 第一千九百零四章 锦衣卫是锤子 顾正臣不告诉自己,选择瞒下来,用意应该就在这里,他希望一个真相,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当然,这只是顾正臣的用意之一。 还有另外一个用意—— 朱元璋看向萧成,询问道:“顾正臣认为,解散多年的净罪司人手被人网罗了起来,在暗中做事。难道他就没想过,是朕的安排吗?” 萧成恭敬地回道:“镇国公认为,绝不可能是陛下安排。” “为何?” 朱元璋追问。 净罪司是自己的,解散了,那也应该是自己的,猜想幕后之人,第一个想的应该是自己才是。 萧成没有犹豫,回想着顾正臣的分析,言道:“镇国公说,净罪司也好,检校也好,锦衣卫也好,皆是工具。就如造船,当所有木头按工尺锯好之后,便不再需要锯,当木板都刨平滑之后,便不再需要使用刨子。” “现在陛下需要的是锦衣卫这个锤子,将船上的所有或明或暗的钉子都给砸实了,根本不会捡起来拿锯或刨子。所以,净罪司解散了,便不可能再设置。” 方美暼了一眼萧成。 你他娘的还真是够大胆的,竟然说锦衣卫是锤子,这也就是沈勉、庄贡举都不在,万一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以后锤子锦衣卫很可能会找你麻烦。不过镇国公这话说的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看这情况,待所有钉子都敲好了,锦衣卫这玩意也可能被丢到垃圾堆里啊…… 萧成没看到方美的眼神,继续说道:“陛下准许镇国公前往江浦调查悬案,显然陛下并不知内情,镇国公据此认为,这些人很可能在多年之前是净罪司身份,可在解散之后,在某一年之中,为某人收拢,为其所用。” “罗根夫妇的死,江浦前知县的死,便是出自这个人之手。所以,镇国公想要找到一份净罪司名单,据名单找到这些人,并找到幕后真凶。只是在这个调查过程中,驼子与罗根夫妇,被同一种手法杀害。” 朱元璋听过之后,坐了下来,拿起几本文书仔细翻看,这上面记录了案件的调查过程,包括顾正臣的一些推测与调查方向的安排。 良久之后,朱元璋将文书合了起来,思忖一番后看向还跪着的萧成、方美,开口道:“该跪着的是顾正臣,不是你们,起来回话吧。” 萧成、方美这些谢恩起身。 朱元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第一件事,净罪司被解散多年,那批人虽然各有手段,但毕竟为朕效力颇多,在他们离开之前,朕给了他们一笔赏赐,让他们各自安顿下来,十多年来,确实没调用过这些人。” “也就是说,江浦的案子,那些人动了手,朕一不知情,二没有下达过命令。所以,这案子还是要查,看看他们到底是出于个人仇恨动的手,还是被人网罗旗下,效力做事,这一点很重要。” “第二件事,顾正臣秘而不报,虽然有他的考虑与道理,可净罪司事关皇室,他却暗中行事,不敢直接问朕,可见其心不正。派人去一趟山西,告诉他,待移民结束之后,回京领杖刑二十。” 萧成、方美对视了一眼。 看来顾正臣这一顿板子,还是需要挨啊。只是移民之后需要多久,至少也一年了吧,皇帝那时候还记不记得此事。 可话说回来,看你老朱的脾气,若顾正臣当真跑回金陵问了话,估计就不只是一年之后的二十板子,而是立刻、马上的几十板子吧…… 朱元璋重重点了下头。 没错。 敢问,要挨打。 这事触及不该触及的事了。 不问,那也要挨打。 总之,碰上了就得揍一顿,想想我那宝贝闺女宁国,这段时间为了蒸汽机都愁坏了,这玩意技术难关至今没攻破,人都变瘦了许多…… “第三件事!” 朱元璋目光冰寒:“驼子是有功之人,他死了,这事不能不彻查!顾正臣不在金陵也不在江浦,多少有些鞭长莫及,必须选一二可用之人协助调查。给顾正臣快送文书,让他推举可用、能用之人,这人,最好是出自格物学院,身世清白。” 方美想了想,回道:“陛下,臣以为锦衣卫中缺乏善侦破人才,若能有一二人才加入,定能如虎添翼。” 朱元璋直接拒绝了方美:“只是协助你们办事,那可都是国之栋梁,还是不要放到锦衣卫的好。” 锤子嘛,不能太聪明了。 心思若是多起来,那锤子还是锤子吗? 万一砸了自己的脚,那岂不是不美? 办事执行的人,不需要太过聪明。 萧成进言:“陛下,驼子的本事并不弱,却在生前被人重伤。臣希望锦衣卫中可以派一些高手进至江浦参与调查,以免徒增伤亡。” 朱元璋答应了下来:“告诉沈勉,让蒋瓛、胡僧带二十人,听方美命潜伏江浦,继续调查江浦悬案,尽早找到杀害驼子的真凶。” “那陆岚一家人该如何处置?” 方美询问。 朱元璋看过文书,知道陆岚的身份,略一沉思:“对方终究是平民商户,那就暂时交江浦县衙审问吧。告诉其知县,若是江浦监房出了意外,那就是他的失职,朕决不轻饶!” 方美多少有些失望,若是将人抓至锦衣卫镇抚司,那想怎么问怎么问,送去县衙,那就不太好明目张胆地动私刑了。 朱元璋安吩咐了一番事宜之后,安排道:“重恤驼子,尽早将消息告知顾正臣,看看他能否破解驼子留下的消息。至于净罪司的名单,朕会安排人去找,拿到之后,你们抄录一份交给顾正臣。” 方美、萧成领命告退。 朱元璋再次拿起方美送来的文书,扫了几眼后,叹了口气:“到底是个人仇怨,还是别有用心?这事不查清楚,朕心不安啊。” 找出一把钥匙。 朱元璋走入偏殿,至大龙柜旁,打开柜门,伸手取出底部的木匣,刚要插进钥匙,朱元璋眉头一皱,拉了拉锁扣,却发现已然脱落下来,侧身站至一旁,朱元璋退至远处,安排内侍将木匣打开。 内侍刘光缓缓打开木匣,低头看去,神情错愕,茫然地看向躲在远处的朱元璋,捧着木匣便走了过去,不安地言道:“陛下,里面是空的……” 第一千九百零五章 消失的净罪司名册 空的? 朱元璋有些惊讶,走上前接过木匣仔细查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将目光投向大龙柜,朱元璋冷着脸,吩咐道:“命人将里面的木匣全部打开,东西摆出来!” 内侍刘光领命。 朱元璋分明记得,在十几年前便将净罪司的名册存放在了这木匣之中,洪武八年武英殿建成之后,搬动大龙柜时,自己还打开来看过,确定那份名册就在这木匣之中。 这一晃八九年过去了,自己再没打开过这个木匣,如今里面竟没了那一份名册! 难不成放错了木匣? 朱元璋承认自己也有过粗心大意的时候,记性不太好的时候,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年来,自己压根没翻看过那份名册,因为完全没必要,政务那么繁忙,还需要抽空枝繁叶茂,哪里有空暇去管消失的净罪司…… 可当大龙柜里的所有木匣被打开,一本本册子铺在了武英殿的地板上之后,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没有! 净罪司的名册,消失了! 朱元璋盯着刘光等内侍,召来锦衣卫指挥使沈勉、指挥同知庄贡举,抬手指了指内侍:“平日里谁负责打理大龙柜,谁有机会接触大龙柜,不管在不在场,统统都给朕抓起来开,一个个审清楚了,朕要知道,消失的名册被谁拿走了!” 沈勉并不清楚什么名册不见了,刚问了一句,便被朱元璋怒斥:“谁拿走的,谁清楚,不择手段,追查出名册!” 沈勉领命,锦衣卫进入武英殿,抓走了一群内侍。 朱元璋眼神中透着冰冷的杀机。 诡异消失的名单,江浦的悬案,似乎都在证明着一点,那就是顾正臣是对的,有人在网罗净罪司的老人,并为其效力!而这个人,很可能可以自由出入武英殿,或是说,他的手,可以伸入到武英殿之内! 这个范围,那可就有些大了。 内侍可以进出武英殿,皇后身边的一些宫女也可以进出,有时候命官员在武英殿等候时,那官员也可以先来武英殿站着,还有内阁整理文书的官员,他们需要进行文书分类,呈送,分派,也会来这里。 一些行人司的行人,需要领取旨意时,也会到武英殿来,包括皇子、皇女,那也是可以来武英殿的…… 当然,绝大部分时候,其他人来武英殿的时候,朱元璋也在武英殿,甚至很多时候,是朱元璋在武英殿召见官员前来议事。 这个大龙柜,摆在了偏殿。 偏殿,官员通常是不会走进去的,毕竟都在眼皮子底下。 那会是谁进入了偏殿,拿走了名册? 锦衣卫的审讯结果很快出来,内侍打死了三个,依旧没人说出名册的下落,甚至都没人知道木匣里面有名册这回事,特别关照了下可以进入偏殿的人,那也没查出来任何线索。 朱元璋没想到就在自己的身边,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而所有人竟是一无所知! 那么多眼睛,如此皇宫重地,竟还出现了贼? 这若是有人心怀不轨,往里面塞点易燃易爆物,那自己的命还在吗? 当然,这也只是假设,毕竟随着火器威力的提升,相应的宫禁检查自然也增加了一些布置,比如宫禁检查布置了吸铁石,不允许任何人携带铁器入宫。 无论是火铳,还是火药弹,这些玩意可都离不开铁,就这一项检查,便足以将火器排除在宫门外。 可问题是,名册不见了! 朱元璋虽然记得净罪司部分人的名字,可无论如何也记不住净罪司所有人的名字,毕竟整个净罪司有二百人之多,谁没事会记那些名字,虽说有些名字好记,像是什么张三老四的,关键是,这名字太大众化了,不知道他们的籍贯,你也找不到人啊,籍贯才是名册里最重要的东西…… 沉思良久,朱元璋召来庄贡举:“你亲自去一趟定远,对李善长说,朕要一份开国前某个司二百人的名册,若他说没有名册,那就让他写一份出来,越快越好!” 庄贡举领命离开。 朱元璋凝眸沉思。 这份名册是哪一年丢失的,被谁拿走的,又利用到了哪一步,这些都一无所知。 若是时间很长的话,那足够暗中的人运作形成一股力量,甚至是改头换面,消除诸多痕迹,即便是找到名册之后,怕也是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看来,在江浦,不,是在金陵这里,依旧隐藏着一双眼,在看着自己! “敢将手伸到朕这里来,倒是好胆子!” 朱元璋虽然“我在明,敌在暗”的处境,可也不至于因此生出畏怕,腥风血雨中成长的帝王,自然不在乎这点魑魅魍魉的手段,安排好这事之后,便开始处理奏折。 东宫。 曾经的小马驹已经成了高头大马,见朱雄英走了过来,脑袋便伸了过去,不断在朱雄英胸前蹭,朱雄英抚摸着马头,笑道:“斩虏,今日父亲考校我骑射,你可要配合好了。” 名为斩虏的马匹甩动尾巴,发出嘶鸣,如同在回应。 朱雄英侧头看了一眼亭子处的父亲与母亲等人,拉过缰绳,踩着马镫轻松上马,催马围着校场跑了起来,摘下弓,拔出两支箭,一支箭咬在口中,另一支箭搭在弓弦之上,随着战马开始转弯,朱雄英的身体向外倾斜,在远处已看不到了朱雄英的身影。 这就是马背藏人的本事。 常氏有些担忧,紧张地看着。 朱标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平静地说:“放心吧,这孩子骑马不是一年两年了,这点本事若是没有,那这些年的辛劳也就白费了。” 常氏暼了一眼朱标,依旧忍不住担忧:“骑马终究太过危险,他是皇长孙,没必要如此辛劳,更没必要以身犯险。” 朱标反驳了常氏:“拥有强壮的体魄,这是最基础的事了,若没个好体魄,日后哪能扛得住政务如山?郑国公上午来找你说话了,谈了什么?” 常氏看着朱雄英出现在马背之上,一箭射出,箭中靶心,欢喜地称赞一番,然后对朱标说:“还能什么,说因为镇国公煎迫,一些官员不堪其扰,叛了国,逃到了北元,人虽被魏国公抓了回来,可镇国公手段残暴,也该治罪……” 第一千九百零六章 第三股力量——水师勋贵 对于常茂一而再、再而三地告顾正臣的状,太子妃常氏也习惯了,听还是要听,要不然兄妹之间太过生分,但绝不会吹枕头风,朱标不问,自己都懒得说。 顾正臣的状,不是那么好告的,而且一个县丞叛国,不过是极度自私之下的畏罪潜逃,与顾正臣实在谈不上什么关系,强行拉扯,只能让人笑话。 常氏不是没敲打过常茂,让他老老实实,安分点,不要与顾正臣起什么冲突,可常茂依旧故我,但凡找到机会,总会说上几嘴,哪怕明知没什么效果,也会跑来说一番。 朱标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却也没当着常氏的面说常茂的不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郑国公的话虽是偏颇,但听一听也无妨。” 常茂是不太聪明,但还不至愚蠢。 一次又一次地来东宫说顾正臣的不是,而不是写奏折弹劾顾正臣,这已经说明常茂开窍了,毕竟,他正在做的事,并非完全针对顾正臣,而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与父皇: 他与顾正臣势不两立。 一公四侯二十六伯爵,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父皇为何一定要选顾正臣去山西移民,是因为他是山西洪洞人,顺便办事,是因为只有顾正臣才体恤百姓,能做成这百万移民之事? 并非如此。 更深层的原因是,新的勋贵势力崛起,父皇不希望在这个关头,让顾正臣与这些新的勋贵牢牢绑定在一起,形成浙东文官、淮西勋贵之外的第三股力量——水师勋贵。 所以在顾正臣离开金陵之后,父皇才会是时不时召见四侯二十六伯入宫说话,施恩于下,并在番薯成熟之后,将其分散开来委以重任。 这与信任无关。 皇权需要驾驭每一股力量,以保证皇室的安危。 纵然父皇再信任顾正臣,这些事还是要做,不是因为担心顾正臣“仗势欺人”或是“结党胁君”,而是因为新生的力量需要代言人,有他们自己的利益诉求,很容易迫使顾正臣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去。 这背后的深意,相信顾先生知道,也理解。 而常茂也清楚,父皇那里需要有人来压制水师勋贵,而他,便主动跳了出来,想要充当这个压制的工具。只不过常茂还是小看了父皇,高估了自己,他确实有这个忠诚,但没这个本事啊…… 让他去水师的话,不出几年,大明水师估计能倒退回帆船时代。 带刀舍人南世卿站在不远处,待朱雄英表演结束,朱标上前夸赞之后,才上前喊了声:“殿下。” 朱标见南世卿使眼色,便走至一旁问道:“何事?” 南世卿压低声音:“宫内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锦衣卫抓拿了大批内侍,还打死了三个。另外,内阁中人也被牵连其中,其中内阁成员秦庸、梁贞、李撙节,全都被抓。秦庸的儿子到了东宫门外,请求殿下出手营救。” 朱标有些诧异:“内阁中人为何会被抓?” 这些人压根不参政议政,只是负责审阅奏折,然后按照奏折中的事件,以轻重缓急区分开来,换言之,就是简单的整理奏折。 连话都不说,也不干涉政务,怎么就犯下了大错? 难不成分错了公文,将重要且急切的文书丢到不重要不急切的一堆里去了? 那也不应该啊,每一份奏折是谁分类的,都会留下标记,谁出了问题,那就抓谁,不至于将内阁的人全都抓起来吧? 还有,内侍怎么也被打死了? 南世卿摇了摇头:“还不清楚。” 朱标叹了口气,走向朱雄英,原本还有几分愁容的脸瞬间笑得灿烂:“这次骑射表现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朱雄英微微仰着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孩儿想进入机械工程学院,学习蒸汽机制造之技。” 朱标侧身看了一眼常氏,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太合适,你只需要了解其原理,知其所以然便足够了,没必要深入到蒸汽机厂房里面去做具体的研究,须知,你日后的重点在于统御文武,善于用人,而不是善于用物。” 朱雄英有些郁闷:“可楚王、齐王、靖江王都在工程机械学院,宁国姑姑也在那里,梅殷驸马——” 朱标严肃地看着朱雄英:“看他们作甚,你要看的是你爹我,我没在工程机械学院!这样吧,最多准你每个月去蒸汽机厂房两日,但厂房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动,你必须听从安排,若是敢乱来,格物学院你也不要去了。” 朱雄英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能抽出两日去蒸汽机那里看看也知足了。 朱标让常氏陪着朱雄英,转身便去了武英殿。 朱元璋只是看了一眼朱标,不等朱标行礼便开口道:“今日的事,你不必问,也不必打探。” 朱标恭恭敬敬地行礼,认真地说道:“父皇不让儿臣询问、打探,儿臣自不会违逆。只是内阁中人,他们这些年来谨慎做事,从没出过差池,突然被锦衣卫抓去审讯,这些人骨子弱,儿臣担心会出意外——” 朱元璋抬了下手,拿起一份奏折:“放心吧,要死哪那么容易,最多受伤躺几日。来看看这本奏折,山西洪洞县丞叛逃出关,现已被抓捕归案,槛送金陵,刑部认为,当斩王舟,其妻妾子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孙兄弟、不限籍之同异,一律流放至秦国,你意下如何?” 朱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很显然,父皇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退让。 王舟已经送到金陵了啊? 这个家伙倒是狠心,连族人都不要了,为了自己能活命,一路跑出了关,铁了心投敌。 这种人,确实不能活。 争议点在于其家人如何处置,刑部的安排,是按大明律来的,并没什么大的问题,可看父皇的态度,显然认为这个处置太软了。 朱标看过奏折后,回道:“父皇,王舟不顾家小,甚至连消息都没通报,由此可见,此人极是凉薄自私,不顾家族安危,其三族也算是受害者,他们也无投敌之意,所以儿臣以为,其族人按律令判决无妨,但这王舟,杀头太过便宜他了……” 第一千九百零七章 李善长:冲着我来的 朱元璋眼珠微动,暼了一眼朱标,这个儿子现在说话,先抑后扬用得是越来越熟练…… 左手按住一个,右手提起一个。 按下的,不引人注意。 提起的,吸引人目光。 既然朱标用了心,不想灭其满门,那就这样吧。 在这起叛国案中,实事求是,王舟的家眷很无辜,妥妥的人在蒙城坐,祸从关外来,隔着千余里,啥情况都不知道,就被牵连到了。 其家眷一没有参与到叛国,二得知王舟叛国之后,当即便公开断绝关系,永不相认。 第一点,主要是因为王舟上任没带家眷,所以家眷没参与其中,不过从李伯的死来看,其家眷若是跟着王舟上任洪洞的话,估计王舟也跑不了。第二点,断绝关系,这很可能是知道后果严重,不得不做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些家眷不是参与者,隔着千余里路,将他们杀了确实不合适,那就按刑部的办吧,妻子儿女,全都发为奴隶,赏给大臣,其他人,该发配的发配了吧。 王舟! 这等人确实该死! 这些年来,只有元廷投降大明的人,哪有大明人投降元廷的!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对朱标道:“凌迟一日,再赐他个五马分尸!” 朱标没有反对,轻描淡写地回道:“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宽仁? 对叛大明者朱标没有一丝一毫的宽仁之心,若不是他的家眷实在不知情且没参与,这些人也应该一起去死。虽然凌迟与五马分尸有些怪异,不过,对王舟而言,也值得进行一次处决方式的创新尝试了。 让朱标在意的是,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锦衣卫抓了那么多人。 一连两日,沈勉用尽了手段,也没审问出名册去哪了,甚至压根没人知道名册的存在。 定远。 李善长送走了庄贡举,关了门之后,原本笑容满面的一张脸顿时变得冰冷起来。 李双齐欠身在侧,问道:“老爷写的那些名字,是净罪司的人吧?” 李善长呵了声:“庄贡举都不知,皇帝还藏掖着,倒是你这个家奴,反而知道净罪司!” 李双齐含笑:“我在老爷身边伺候了二三十年了,大大小小的事还是知道一些,当年老爷还差我给净罪司的人传过口信。只不过,净罪司怎么就死灰复燃了,老奴记得那都是十多年前,快二十年的事了吧。” 李善长背着双手,挺了下胸膛,迈过二门的门槛:“是啊,很早之前的事了。虽然庄贡举没明说,但皇帝这个时候派他前来索取名单,显然有些不太对劲。” 李双齐含笑询问:“有何不对?” 李善长抬起手言道:“其一,净罪司已经消失多年,这个时候提起,实在有些不对劲。其二,净罪司的名单,皇帝本身就有。派人前来找我讨要名单,这有些说不过去。其三,庄贡举都不知情,这说明皇帝在刻意控制此事事态……” 不对劲! 李善长脸色变得十分凝重起来,在抄手游廊中不断踱步,沉思良久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兴许是净罪司的人重出江湖,兴风作浪了!只是,希望这件事不要牵连到我身上才是。” 李双齐并不在意:“老爷,那批人过去了这么多年,都已经老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李善长呵了声,摇了摇头:“老了?呵,你见过的那几个净罪司人,不过是明面之上主事的,真正办事的,从来都是好手。算下来,那些人到现在年轻的不过四十三四,哪怕是五十六七出头,那也是一把好手。” “虽说年月之下会丢一些手艺与本事,可若是发起狠来,那也是三五个人难以近身的存在,若他们被某个人网罗起来,那确实不算一股小的力量。只可惜啊,过去太久了,那名单我也记不全了,只记得一些头目与印象深刻之人的名字,籍贯,也有些模糊。” 李双齐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卢仲谦跑了过来。 卢仲谦到了李善长近前,低声道:“李庆春自江浦赶来了。” “嗯,我不是说了,最近不要走动!” 李善长脸色很是阴沉。 锦衣卫都找到家里来了,虽然不是冲着自己,但那也说明这个时候风声紧,万一被人盯住了,这事可不好办。 卢仲谦回道:“像是有急切的事。” 李善长想了想,还是让李庆春进了宅院。 李庆春行礼之后,带着几分慌乱说:“老爷,大事不好,陆岚一家人与一干伙计,全都被投入到了江浦监房之内!也不准任何人探视,目前生死不知。” 李善长错愕不已:“好端端的,陆岚为何会被抓,伙计也被抓了起来?” 李庆春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为何,只是传闻,有一个锦衣卫死在了陆岚的宅院之中,这事太过重大,县衙也不敢怠慢,索性将所有人抓去审。” 李善长浑身发冷:“锦衣卫死在了陆岚宅院里,谁动的手?” 李庆春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若是知道谁动的手,小子也不会从江浦赶来了,现在的情况就是,驸马那里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锦衣卫潜入房内,被发现之后为陆岚等人合力斩杀,还是其他情况,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善长心神不宁。 确实,陆岚没什么大本事,不太可能杀了锦衣卫,但陆岚手底下还有一些好手,那是自己留下来保护李祺的,若是这些人动手的话,杀个锦衣卫,貌似能力上没问题。 可在自家院子里杀锦衣卫,这就是蠢货也不敢做啊。再说了,那些人只是护卫,只在李祺受到危险的时候出手,即便是发现有人潜入家中,那也不太可能杀了,最多拿棍子打断腿,交给官府…… 莫不是栽赃嫁祸? 可谁会栽赃嫁祸陆岚,他只是一个本分的商人。 李善长踱步中,突然想起了索要名单的庄贡举,想起了净罪司与江浦悬案,神情陡然一变,喊道:“怎么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事,是冲着我来的?” 第一千九百零八章 到底是谁在害我 李双齐、李庆春疑惑地看着李善长。 事发江浦,距离定远可还有些距离,怎么就与你扯上关系了? 李善长没有解释什么,只感觉一阵阵恶寒袭身。 看似江浦的案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可一旦牵扯上净罪司,那这联系可就大了。 首先,陆岚是自己安排给李祺的后手,陆岚是自己的人。 其次,陆岚家中死了锦衣卫,锦衣卫查了陆岚,那会不会查自己? 再次,庄贡举奉朱元璋的命令突然索要净罪司的名单,算算时日,正好是锦衣卫被杀之后,也就是说,净罪司中人很可能是杀了锦衣卫的凶手,皇帝要这批人的名册以求抓捕。 最后,自己给了庄贡举一份不完整名册! 恰恰,不完整就是最要命的! 若自己交给朱元璋的,是一份完整无缺的名册,那朱元璋会认为自己与此事没什么关系,可当朱元璋看到的是一份不完整名单时,会怎么想,尤其是那一份名单中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朱元璋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是自己暗中收拢了前净罪司人手,在暗中密谋着什么,所以才送出了一份并没什么用处的名单,而真正的名单,被自己给藏了起来? 等等! 朱元璋手中有净罪司的名册,他还安排人给自己讨要这份名册,这分明就是一种试探,那意思是,你李善长还记不记得这些人! 而自己的回答是,略微记得一部分。 朱元璋会相信自己吗? 李善长扶着柱子,心神不宁:“看来,金陵出了一位高人啊,连我也被算计在内了!这个家伙的心思也太过可怕,手段也太过狠毒了!去,准备马车,我要入京!” 李双齐吃惊地看着李善长,赶忙说:“老爷,陛下没旨意,这个时候入京,怕会冒犯天威——” 李善长猛地转过身,厉声道:“再不入京,哪还有什么活路!” 在这一刻,李善长终于理解了当年刘基刘伯温的无奈与挣扎,他原本也可以待在老家安稳过日子,可出于朝堂变化,出于局势不利,他不得不搬至金陵,待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苟活! 而现在的自己,与当年的刘基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当年算计刘基的,是自己。 那现在算计自己的,是谁? 谁有这个本事?! 李善长很清楚,继续待在定远,猜疑之下的朱元璋很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最主要的是,人在定远,江浦发生了什么事,金陵有什么变故,得到的消息都太过滞后,想及时应对都难! “到底是谁在害我,莫不是,顾正臣?” 李善长面色阴沉,老眸里闪过一丝杀机。 只是,顾正臣人在山西,要布这个局总归不太容易吧。 卢仲谦看着李善长这个主人,他比以前老了许多,也颓废了许多,只是心思依旧缜密,做事依旧小心。 这次返京,以他的本事,运作运作,也不知能不能复爵。 若是能复爵的话—— 卢仲谦嘴角动了动,转过身去准备马车。 准备就绪之后,李善长当天便出了门,一路疾行,丝毫没有耽误。 奉天殿。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走入殿内,对朱元璋奏报道:“李善长到了金陵,请求面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还没查出谁进入过偏殿,接触过大龙柜吗?” 沈勉低头:“除了日常负责打扫的内侍外,目前没发现有谁私自进过偏殿。查找过进出武英殿的册本,也没发现有任何可疑之人进过武英殿。只是有些人身份特殊,不便追查。” 这倒是,武英殿是日常办公的场所,六部九卿,御史、给事中,公侯伯爵,皇子皇孙,那都来过这里,这怎么查,总不能将官员,勋贵,皇室的人都一网打尽吧。 马皇后也来过,宁国也来过,这么怀疑下去,查下去,只能让所有人不舒服,还未必有结果。 可这事不查个清楚、彻底,总是不安。 这次可以丢名册,那下一次呢? 这双眼在哪里,这只手是谁的,不将其戳瞎、斩断,这武英殿总是有些漏洞。 看来,有些东西是需要存放到保险柜里去了,那保险柜,只要落了暗锁,没有密码,想打开几乎不可能。 朱元璋抽出一份名册,打开来看了看,上面只有三十二个名字,而据朱元璋所知,这三十二个名字里面至少有一半以上已经死了,剩下的那部分是否还活着,朱元璋也不甚清楚。 名册封好,朱元璋递给沈勉:“将这名单抄录一份交给方美、萧成,这一份锦衣卫拿着,按名册找人,死了的,调查清楚其是哪一年死的,子孙是何人,居在何处,十四年至今,有没有进入过应天府。” “若是来过应天府,或人就在应天府,带来。至于活着的,全都给朕找来,朕要问话。” 沈勉领命。 朱元璋目光看向殿门方向:“让李善长来吧,年纪大了,出来一趟不容易,若是不见,别抱憾终身。” 沈勉眼珠左右移了下。 这话,似乎是在说,出来,未必能回去啊…… 李善长再次入宫,心中百感交集。 自削爵后,已经有三年多不曾踏足此处了吧,在这三年里,大明发生了许多事,最惊心动魄,最引世人瞩目的,那必然是史无前例的大远航,还有那丰收的土豆、番薯、玉米等农作物。 这三年来,自己极尽悲凉,躲在定远,只是想安安稳稳过好小日子,最多是想安排人做点副业,额外创收下,从来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结果呢! 一场局,自己反而成了棋子! 怕就怕,自己在棋盘上,还是无足轻重,随时都可能被牺牲掉! 而朱元璋已经看到了,没有韩国公的朝堂并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弃一子,反而对他来说,更为有利吧。 要想保住自己,唯一的办法,那就是看看这局是谁布置的! 若是朱元璋,那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可朱元璋没道理牺牲锦衣卫来对付自己,还如此曲折到江浦陆岚家中,要对付自己,让锦衣卫死在定远不是更好? 所以,不太可能是朱元璋,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而这,便是自己的生路所在! 第一千九百零九章 所以,要查! 李善长入殿,行礼山呼:“草民李善长,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连帽子都没戴,苍苍白发挽成的发髻触地,衣裳宽大并不合身,反而显得人消瘦了许多,暗叹了口气,朱元璋开口道:“起来吧。” “谢陛下!” 李善长恭谨地回道。 朱元璋看着面容更显老态的李善长,直言道:“这正月里,不好好在定远颐养天年,跑来金陵可是有事?” 李善长老眼里带着凝重的悲色:“草民渴望安享晚年,若是能在老死之前见一见孙儿,那就更好不过,只是草民听说江浦发生了些事,担心此事影响到儿孙,故此不敢等告谕,便惶惶而至,特来请罪。” 朱元璋凝眸。 不提正事,先说子孙,这是让自己顾及亲情,还是责怪自己将李祺安置到了江浦,让他们父子各居一方? 朱元璋站起身来:“江浦的事,与你何干,你何罪之有?” 李善长没有隐瞒,坦诚布公地说:“陛下,二十年前,草民为朝廷征战四处征集粮草,募集军丁,曾见一些人疲苦无助,动了恻隐之心,稍加接济了一番。后来开国,这些人欲投效在门下,臣并不接纳……” “在草民的弟弟犯下罪行受诛之后,李祺被安置江浦,臣心中担忧其日子过不好,便委托商户陆岚前往江浦暗中照顾,也好保儿孙安危。谁知,前些日子里,竟有锦衣卫人在陆岚家中受害……” “草民可以为陆岚作证,此人只是一个商人,没力气去加害锦衣卫之人,更不可能对锦衣卫人出手,这背后,必是有人陷害……” 朱元璋冷着脸,对李善长微微摇头:“有没有人陷害,以官府调查为准,你又凭什么作证?” 李善长心头一沉,知道继续说下去并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适得其反。反正态度已经亮出来了,这样也好。 “是草民错了。” 李善长将姿态放得更低,转而说:“至于那份名单,草民当年并没留抄本,加上过去了太久,年老之后,更记不住许多事,努力回忆,也只写出了那么些名字。” 朱元璋一双眼冰冷无情地盯着李善长:“你是在告诉朕,你没有收拢这批人暗中办事吧?” 李善长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了下来:“臣——草民万万不敢!何况草民现如今只是一个糟老头子,只想安稳度日,哪会有其他心思。万望陛下明察明鉴!” 朱元璋看着惶恐的李善长,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杀机。 净罪司名册具体是哪一年丢失的,不好说,但可以肯定,自移居武英殿之后,李善长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有时候,还会在自己来之前,站在殿内等候。 换言之,李善长有条件进入偏殿。 只是,这不合乎情理。 李善长在很久之前管理过净罪司,他对于净罪司的人员构成是知情的,至少,净罪司的主事人他都认识。若他想要收拢净罪司的人为己所用,那没必要动皇宫里的那一份名册,多此一举,还冒了风险,实在不符合李善长的性情。 不是李善长!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朕可以告诉你,皇宫里的那份名册,不见了。” “啊?” 李善长想过很多可能,也想过朱元璋在试探自己,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宫里的名册竟然丢了! 这可是皇宫啊! 当然,皇宫里也不是没丢过东西,比如奉天殿宴会的时候,就有人偷走酒壶、酒杯、碟子、筷子之类的,都说了,那是刷了一层铜,不是金的,也没实打实的银器,可官员偏偏不听,总有一些人顺手牵羊带走些什么…… 但那是宴会,丢了也就丢了,报损就是了,无伤大雅。 可这净罪司的名册属于机密,没摆在宴会的桌子上面,也没放在蒲团的下面,官员想要接触到这等机密的名单,那是不太可能的事,除非是有人知道了名单的所在,并将其盗走! 可皇宫之地丢失东西,这问题可就太大了! 看着惊讶的李善长,朱元璋继续说道:“江浦死去的锦衣卫,其死法很可能是净罪司中的一些人的特殊手法,所以,朕需要调查清楚,江浦那里的人,到底是前净罪司的人个人犯下的恶行,还是有人在利用这一群人,谋划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善长难以置信:“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朱元璋哼了声:“所以,要查!” 李善长重重点头,言道:“此事牵涉到陆岚,很容易让人怀疑到草民身上,若这是有意选择的结果,那就说明,这个人知道陆岚是草民安排至江浦的,明面上针对陆岚,实则是想将草民拖下水。” 朱元璋虽然没说什么,可也认可李善长的话。 陆岚是一颗暗子,知道他是李祺、李善长的人并不多,但这个人很明显知道这一点,从驼子被调走追去的路线来看,有一种拙劣的祸水东引的感觉。 虽然拙劣,但很有用。 李善长低着头,再次表了忠心:“草民跟陛下几十年,若有其他心思,陛下早就将草民处决了,留了一条老命,不也是看在我等忠诚无二吗?” 朱元璋走回御案旁,一只手压住基本奏折,回头看向李善长:“你能活着,除了你的忠诚无二,还有你过去的功劳,朕都记着。既然你来到了金陵,那就待一段时日,看看是谁在暗处——兴风作浪。” 李善长恭恭敬敬地回道:“臣领旨。” 看着李善长离开的背影,朱元璋对走过来的沈勉吩咐道:“让江浦那里审讯下,陆岚手下的伙计身份,那也需要一个清查,查彻底了,若没有什么不妥,便放人。若是有疑点,那就关着继续查。” 沈勉应下之后,问道:“那李善长这里?” 朱元璋转过身:“该怎么盯着,就怎么盯着。这个时候的金陵,可不太平,多看着点吧。另外,从锦衣卫中选出五十人,调给张焕、郑泊听用,皇城内卫也该加强下了……” 第一千九百一十章 神秘公子,蒸汽机图纸 秦淮河道上,一艘两层画舫缓缓而动,楼上妙龄女子舞动着手腕中的披帛,曼妙的身姿在春风里显得诱人。 只是,春夜尚冷。 随着画舫里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吸引了路人的目光,一道身影从渡口处抬脚便上了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不久之后,乌篷船沉了,一道湿漉漉的身影看了一眼夜色,从河道中浮出,抓住船沿,翻进了一艘货船里,顺势拉下绳子,一块草席便铺盖住了身影。 货船几经转向,最终在一处桥边渡口停了下来。 掌柜命人系好船后,便开始搬运货物,当草席掀开时,里面已没了身影。 临河小院,梅开鹅黄。 黑衣人沿着唯一的青石路出现在八角亭外,对着里面端坐,烛火之下,手执白色茶盏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言道:“公子。” 青石路旁,遍布荆棘,还歪着些枣枝。 八角亭四柱,三面设了屏风,唯留了身后空着。 公子抿了口茶,伸出手,将桌上的金色面具拿了起来,罩在脸上,系好之后,才开口道:“镇国公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接飞鸽传书,镇国公正在前往阳曲的路上。” “他的病——这么快就好了吗?” “没有好利索,带病离开的洪洞,至于现下如何了,目前还不知。” “呵呵,镇国公一直如此,为国事不辞辛劳。听说李善长回金陵了?” “确实回来了,在莲花桥附近租下了个小院,身边只有两个仆人。” “刘基的法子他也敢用,也不想想刘基的下场是什么。罢了,宫廷里出了变故,内阁的人也被牵连其中,净罪司名册丢失的事很可能已经暴露了,你告诉我,这两三年里,已经清理了所有痕迹,即便是锦衣卫追查,也不可能发现什么。” 黑衣人看着转过身的公子,那金色面具十分诡异,眼眶、鼻子、嘴,都是板正的长方形的,额头上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花纹,与往日公子所戴面具迥然不同,不敢直视,低下头道:“公子放心,自跟着公子起,我便安排人着手此事。” “尤其是那份名册到手之后,能网罗的全部网罗到了,且过往痕迹也都处理过了,所有家人不是随着朝廷几次移民改头换面,便是安排到了沿海人口密集处或飞地,锦衣卫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海外移民不是什么新奇事,旧港、南北港、镇南府、石锦港,哪里没大明人居住? 虽说多数出海的大明人落脚飞地之上只是为了买卖暂时居住,该回去还是回去,但有些人已经开始安顿在那里了,而这部分人,已凭借着一些官凭、商引换了身份。 怎么查,那都是清白,何况南洋地带对人口的约束、管理并不严格,只重商税,也没什么人去查。 公子听闻回答之后,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告诉手底下的人,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该做什么营生的,那就做什么营生,日子照旧过,若当真被发现了踪迹,让锦衣卫盯上了,那就为了家人,闭上嘴。” 黑衣人毕恭毕敬:“公子放心,每个出来的人都知道前路有什么,若是心里没点野心与渴望,他们也不会出来。” 公子踩着台阶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图纸,递了过去:“这是蒸汽机的图纸,我需要你找一批铁匠,试一试能不能将蒸汽机船打造出来。” 黑衣人接过图纸,展开看了几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旁注文字,还绘有蒸汽机内部、外部图纸,为难地抬起头看向公子:“这东西,一般铁匠打造不出来吧,退一万步,就是打造出了蒸汽机船,咱们也开不出去啊……” 听说格物学院为了蒸汽机船,前前后后投入了数十万两银钞,动用了大量人才、匠人攻关,后续又经过了无数次实验,这才有了蒸汽机船远航。 若是那么容易被铁匠制造出来,那格物学院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有,蒸汽机船是水师专有,除了水师,谁也别想有,你就是偷偷摸摸弄出个蒸汽机,难不成还能偷偷摸摸制出个蒸汽机大福船、大宝船? 不可能的事。 弄个蒸汽机,藏在市井里叮叮当当敲敲打打,多做点掩护,还能瞒过去。 可造船必有船坞,临河或临海,你敢私自造战船,不等造好,朝廷的人就来抓了。 公子瞪了一眼黑衣人:“蒸汽机船,想什么呢,就凭你们,传动轴、齿轮、螺旋桨这些都搞不定。我只要蒸汽机,现在材料学院已经开始使用蒸汽机作为锻造工具了,锻造出来的刀可比倭刀更胜一筹。” “朝廷得知后,从格物学院订购了四十台蒸汽机,为的就是换装京军与边军,为日后征讨元廷做准备。我不需要你们打造蒸汽机船,我只要蒸汽机,可以助力锻造便可。” 黑衣人松了一口气,收起图纸问道:“在哪里锻造合适?” “句容!” “句容?” “怎么?” 黑衣人看着那冰冷的面具还有冰冷的双眼,赶忙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招太过狠毒。一旦句容被发现蒸汽机与大量兵器,朝廷很容易便会想到镇国公,到那时,镇国公怕也是难以自清。” 公子背着双手看向夜空:“若是镇国公还活着,那我的事就没办法做下去了。蒸汽机与兵器安排在句容,只是第一步。只可惜啊,我没找到新式火器的图纸,也没找到新火药的配方。” “远火局那种地方,只靠着格物学院的身份,还不够。别多想,就是我亮出身份,远火局也进不去,朱棣在京军中训练火器战法,可他连去远火局的资格都没有,我?呵呵,可比不上燕王的身份啊。” “若是能在句容、滕县或是泉州,安排几座火药作坊,那镇国公不死都难。只可惜啊,远火局的保密制度太过森严,我进不去,甚至连打探都不敢打探。” 这种事问一句,那都可能会被怀疑上,还是不要做为好。 第一千九百一十一章 公子的两手准备 黑衣人注视着眼前的公子,尤记得几年前,自己找上他时,他还是个怯懦、怕事的孩子,可因为顾正臣的横空出世,他开始改变,后来进入格物学院之内,更是一日千里,进步斐然。 现在,他的城府越发深沉、可怕,他的谋划也是越来越大,牵扯到的人是越来越多。 一个江浦悬案,便让前韩国公李善长卷了进来,锦衣卫陷落其中,而镇国公,早已身在其中。 他打算利用这次机会,除掉更多的障碍! 不过,疯狂也好,总比无人问津,丢在荒凉里死去好,要做,那就轰轰烈烈去做。 黑衣人想起什么,言道:“澳洲那里的海图——” 公子摇了摇头:“航海学院有详实的海图,但那些海图只会展示给未来的水师人看,他们公开展示的,只是一些粗糙的海图,寥寥几笔,只能知道大概方向,没有岛的标注,没有暗礁的标注。” “靠这种海图出海,很大可能会船毁人亡。等吧,那么多人去挖金矿了,他们总会回来,金矿挖的越多,海图越是藏不住,迟早会引起挖矿热潮,到那时候,我们的力量再伸到澳洲也不迟。” 黑衣人明白,公子一直都在做两手准备: 成了,大业在手。 不成,海外建国! 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 想求富贵,还不敢冒险,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然,黑衣人内心也清楚,现在的朝廷太过强大,要想成就大业并不容易,但事在人为,拼一把,说不定就能创造个奇迹出来。毕竟奉天殿龙椅上的那个人,就是活生生的奇迹,一个乞丐到帝王的奇迹! 大不了退到大海之外去,蒸汽机船龙江码头就有,随时可以出海,凭借着净罪司人手的能力,夺几艘船不在话下,至于操船的技术,公子会拿到的,甚至,也会拉拢一些人加入进来。 未来还很长,公子还很年轻,而我们这些人,也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没必要着急。 公子抬手摸了摸面具,缓缓地说:“虽说驼子死在了江浦,也将李善长给拖了进来,可赵仇等人的嫌疑依旧没有洗清,锦衣卫还会盯着他,所以啊,应该让赵仇公开露面,然后再用同样的手法,除掉一户人家。” 黑衣人问道:“杀谁?” 公子冷漠地笑了笑:“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死,让赵仇他们彻底安全。” 黑衣人皱了下眉头。 没直接的目标,这就是看谁命不好了啊。 黑衣人想起什么,言道:“赵仇是净罪司的人,虽然和罗根一样,改换了名字,可若是李善长去了江浦,还是有可能认出来,这是个破绽。” 公子笑了:“赵仇什么身份,值得李善长记住?即便是李善长有些印象,也不敢断言。当然,为保万全,在这一次公开露面,洗脱嫌疑之后,让赵仇病重,然后在瓜埠沉船消失两年。” “少一个赵仇,那就需要安排两个人进去,江浦那里,少了人手可运作不起来。还有,李善长不是手底下有商队出海吗?将这些人的身份整理出来,在需要的时候,我们也不是不可以给皇帝送一份过去……” 树倒猕猴散。 猕猴散的时候,才好拉人入伙。 比如这净罪司,解散多年,许多人得了赏赐之后,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就挥霍一空,又跌入苦日子的漩涡,又不敢随意暴露身份,苦哈哈的难熬。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找上门,说跟着他走,吃香的喝辣的,还包全家安置,一直被当做没什么用处,生活在一潭死水里的人,哪受得了这个,自然是伸手抓住机会,迈出脚,重操旧业。 办不好事,折去老命一条。 办好了事,子孙后代不愁。 没有当年净罪司的解散,哪有今日的再次聚集。 李善长虽然被削爵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手底下还是有一批可用之人的,在李善长没咽气之前,这些人还抱着李善长东山再起的希望,还不敢背叛李善长。 唯有让这些人彻底看到李善长不可能再次起来,这些人才可能离散,这个时候出手,一拉一个准。 不过—— 要想成大业,李善长这棵树上的猕猴数量是不够的,真正猕猴多的那棵树,叫顾正臣,而且这些猕猴一旦为自己所掌控,那可就是真正的进可入大明,出可荡四海! 可顾正臣不死,别说去控制水师,就是安插个人进入水师都难,哪怕是大远航结束一年了,自己的人一个也没塞到水师里去,进水师难,进水师核心区域,那就更难了…… 尤其是,水师一套班底,人手,分工,那都是相当明确,轻易没新人的位置。 还是那句话,不急,一年不成,那就五年,五年不成,那就十年、二十年,自己熬,也要熬出一片光明来,就不信了,接下来的路朝廷就没错的时候,顾正臣就没露出破绽的时候? 黑衣人离开了。 公子走入黑夜之中,摘下面具,低头看着面具,喃语道:“相比起澳洲,美洲才是最适合的退路。查斯基、卡帕那些人都可以作为向导,只不过大海太大了,没有蒸汽机船,很难安全抵达啊。” 澳洲土著,太土,部落族长就是他们的头目。 可印加人,玛雅人,有高高在上的王,底层的人,习惯了王的存在,也臣服于王,这就是机会。 只是,遥远到了抵达不了的程度,现在看,顾正臣带人前往美洲大陆,确实是赌上了性命去做的事! 而蒸汽机船,轻易弄不到。 拉几个铁匠、船匠研制,可以肯定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管了,先回格物学院吧。 先生啊,有朝一日,我愿精通所有学问,并利用你的学问、智慧,打败你,并最终打败那个人! 东南风卷走了夜的幕,拉开了熙熙攘攘的人间。 惠州府,博罗县。 一条乡间小道之上走着无数的百姓,知县叶荣、县丞林恩等也在衙役的簇拥下走到了田间地头。 陈二朋抬起手擦了擦鼻子,又朝手心了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起铁耙,对叶荣喊道:“叶知县,土豆熟了,农学院的人说可以开挖了。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这就将二百亩土豆给挖个干净!” 叶荣看了一眼陈二朋,这个家伙自从带族人跟着镇国公去了一趟澳洲之后,就成了颇有威望的里长,去年土豆运到广东时,镇国公可是特意嘱托,当年出海做徭役的人,优先租赁他们的田地种土豆,那,现在,种豆得豆的时候到了…… 第一千九百一十二章 韩宜可:相互监督 知县叶荣看着手中椭圆的黄土豆,嘴角的笑再也压制不住。 土豆高产的消息确实传到了广东,若不是官府公文送达各地,别说叶荣,就是韩宜可也不相信此事,后来听闻福建也种了五十亩土豆,派人查探时,正赶上吕宗艺带人收获土豆,虽然平均下来亩产不到二十石,那也有十八石之多。 叶荣当时还感叹什么时候轮到广东种土豆,还没几天,海量的土豆便运到了广州…… 时至今日,也轮到自己亲眼见证土豆的高产了。 一耙下去,往后一拉,土便翻开来了。 韩宜可弯腰,将土豆捡了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下,又看了看土地里堆积如小山丘的土豆,对一旁的广州知府道同说:“镇国公当封圣人!” 道同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确实,有这些东西在可以生民无数,圣人之名,名副其实。只是这样请封的文书,还是不要上为好。” 韩宜可心情大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麻烦不会少,咱们就不要给他添麻烦了。王都指挥使,安排军士察查清楚,任何离开土地的人都不准带走一枚土豆,这可是种子。” “水师的船已经停靠在了码头,在登记造册所有土豆之后,立马送至码头北运。按照一年两茬的高产量来计,用不了十年,这土豆便可进入寻常百姓家了。” 都指挥使王臻看着一堆堆的土豆,土豆越是高产,心中越是悔恨。 当初顾正臣筹备大远航的时候,自己与顾正臣打过几次照面,完全有机会请旨一起去的,若是跟着走一趟,那这个时候的自己,不是侯爵也该是伯爵了吧…… 可哪有什么后悔药,就是现在想加入水师,那也是没啥希望了。 一来,现在水师没有大远航的准备,只在练兵、游弋,没了多少立功的机会。 二来,一旦出现立功机会,那扑在最前面的,必然是那一群新晋的伯爵,作为向上跳一跳就可能跻身于侯爵的那些人来说,怕是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去战斗,哪还有自己出头的机会…… 按察使随为走了过来,对韩宜可道:“惠州府、潮州府、肇庆府的土豆已开始全面开挖,有军士、信访司、里长等盯着,快马也已备好,用不了两日便会有消息送来。” 韩宜可抬起头,捶打着酸涩的腰:“这个时候,正是各地府州县衙门、按察使司有所作为的时候。之前朝廷传来土豆高产的消息,许多百姓惊讶,但持有怀疑的并不在少数。” “可现如今,土豆在广东高产,便足以让无数百姓相信土豆高产这是事实。认清了这一点,那他们的日子便有奔头了,各地府州县,应该积极号召百姓垦荒,按察使司也应该深入地方,看看有没有错案、冤案、超过两年尚未侦破的积案等……” “还有信访司那里,他们现如今归督察院,属于另类的言官,虽不直接上文书弹劾,但监督职权尚在。可监督嘛,不能只让信访司官员,官员也应该监督下信访司,但凡地方上有问题而信访司不作为的,俱奏朝廷,该换人的换人,该撤职的撤职。” 随为吃惊地看着韩宜可:“他们可是督察院的人,咱们一旦上书弹劾,怕会惹御史不满。” 韩宜可并不在意这些:“御史监察百官,不意味着他们百毒不侵,也不意味着他们称职。御史做事不像御史,不能为陛下耳目,不能揭露官场乱象,不能为百姓谋福祉,这样的御史,弹劾便是,你们不敢弹劾,我来!” 随为知道韩宜可性子倔强,且一旦认定便不会改,便叹了口气:“我们跟着弹劾便是。” 韩宜可抬手指了指丰收的土豆:“只要百姓能填饱肚子,好日子也就不远了。别因为吏治黑暗,让广东百姓再遭一次苦难。朱亮祖的事,不能再一次发生在这里,否则,你我便是罪人。” 随为拱手:“韩布政使所言在理。” 便在此时,广州右卫指挥使孟书驱马而至,找到王臻,禀告道:“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制蓬峨的水师遭遇了伏击,折损了三艘大福船。第二个消息,追击的安南军士下海,射伤了南洋水师,南洋水师炮击了安南沿海之地。” 王臻吃了一惊:“这消息准确吗?” 孟书回道:“消息出自南洋水师。” 王臻嘴角动了动。 你他娘的还知道消息是南洋水师送来的,他们说的就一定是真相了? 安南若是有胆量动手的话,也不必窝囊这几年了,现在的安南是真正的“片板不得下海”,这不是安南的海禁政策,而是大明设下的规矩。 这些年,安南一直缓和与大明之间的关系,可他们的使臣根本出不了安南国,海上不让走,使臣的船敢出来也一样沉,陆上大明的关城不开,使臣总不能偷渡吧? 即便偷渡入关,可到了金陵还需要提防城门外有没有人拿着弓箭在那站着,万一运气不好遇到一个二百五,一下子射死一群使臣…… 即便没有莽夫,没有正规使臣的身份,也住不了会同馆,进不了奉天殿…… 最近几年,安南对大明相当老实、顺从。 倒是占城的制蓬峨,抓住机会,在又买、又造之下,打造了一支水师,占城水师那是可以自由出入安南外海的,制蓬峨两路并进,几次让安南吃了苦头。 只是这一次,制蓬峨竟损失了三艘大福船? 这就有些太惨重了,要知道制蓬峨手底下,一共就八艘大福船,不是不想多造多买,而是没钱…… 占城毕竟是小国,尤其是战争多年,别看胜多败少,可战争的潜力已经到了极限,民生凋敝,不像安南,失败了好多次,升龙城也丢了好几次,可人家转过身就能满血复活,说到底还是人口多的优势…… 制蓬峨怎么伤心,王臻不在意,真正在意的是南洋水师出手了,而这一次出手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无论是意外还是其他,都对外释放出了一个鲜明的消息: 南洋水师是占城水师的后盾。 第一千九百一十三章 我们讨一个交代 安南外海,姑苏岛。 黄元寿点了香,插在了香炉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尊尊妇人雕像,默然不语。 这座十一姑庙是张赫吩咐人建造的,为的是纪念浴火净身而去的东莞十一位妇人,同时将倭寇的罪行雕刻在了庙门口,以警示每一位来人,倭寇之仇,当谨记不忘! 高令时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也就是时机不到,否则,日本国也该灭了!” 黄元寿侧过身看了看高令时、梅鸿等人,言道:“打元廷,打安南,手底下的军士或许还会对他们的妇孺手下留情。可若是有朝一日打日本国,我只担心一件事。” “哦?” 高令时眉头微动。 黄元寿沉声道:“我只担心,朝廷不让咱们放开手脚,杀倭寇不够狠,灭倭寇不够绝!” 高令时、梅鸿等人重重点头。 确实,杀倭寇,无论妇孺老弱,没那么多心理压力,也没什么负担,这群人在东莞犯下的罪行,已经证明了这群人畜生不如! 段施敏转过身看向门外:“若是镇国公带队,海青侯便无须担心。” 黄元寿等人认可段施敏的话。 顾正臣在九州太宰府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他对倭寇的仇恨,怎么说,那感觉就不像是东莞一笔血债那么简单,总之,顾正臣若是带队去日本国的话,下手绝不会轻了。 脚步声近了。 萧钺抱拳行礼,然后道:“李承义、牧婆摩到了。” 黄元寿呵了声:“这一次制蓬峨的反应够快的,三艘大福船啊,这个损失对他来说可不轻,说到底,还是掉以轻心了,认为有一支水师船队便能畅通无阻了。走吧,咱们去见见这些老朋友。” 李承义、牧婆摩面色凝重,看着走来的黄元寿等人,赶忙行礼。 黄元寿看了看李承义与牧婆摩,只不过看牧婆摩的目光稍显冷淡,看李承义的目光稍是柔和,直接问:“这次来,可是带来了占城国王的话?” 牧婆摩见李承义示意自己说,便开口道:“前几日占城水师率五艘船只深入河道,逆流而上,结果在进入河道八十里处遭遇了伏击,沉了一艘大福船,丢失了两艘,只回来了两艘大福船,其中还有一艘大福船不得不入船厂修缮。” “占城水师损失颇重,国王认为,此番失利的原因在于缺乏更强大的火器,威力更强的床弩。希望可以做一笔交易,换取大明更多火器支持,包括床弩技术。” 黄元寿摇了摇头:“占城水师五艘船就敢沿河道深入,说实话,能回来两艘船,我只能感叹安南军士战力不堪,军士不够齐心。你们国王是不是太过自信了,以为在河口附近几次打败安南水师,就可以大摇大摆深入作战了?” 牧婆摩低头。 李承义见状,只好言道:“诚然,其中是大意了些,只是缺乏强大的火器也是事实,若是占城水师装配更强的火器、床弩,即便是中了伏击,也不至损失如此之大。” 打内心来说,制蓬峨的这次军事行动确实出了些问题,原本计划是水陆并进,只可惜陆地上的军队被挡住了,河道上的水师也被伏击了,两个方向都没达到预期,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 李承义是不支持水师深入河道作战的,毕竟一道深入河道,那就等同于进入包围圈,河道两岸都可以是敌人,迎面的河道里人家也是可以设伏的,比如从上流丢下滚木,这些木头不仅可以借河流之势撞击船只,还可以阻隔船只继续前进。 稍有不慎,那就是四面受敌。 在陆地上军队还没开到之前,水师就应该待在河口附近,袭扰安南沿海,不宜深入。至于想靠水师奇袭升龙城,那就不现实,尤其是逆流而上,可不是顺流而下。 只是制蓬峨胜利了太多次了,加上水师将领多次报功与请战,让制蓬峨认为安南水师已不堪一击,这才有了此番不成功的战斗。 黄元寿摇了摇头,很直接地说:“床弩给不了占城国,先进的火器更不可能给占城国。” 牧婆摩赶忙说:“我们可以出价。” “什么价码?” 段施敏插了一嘴。 黄元寿瞪了一眼段施敏,什么价码也不能给他啊。 牧婆摩回道:“新平府,整个新平府都可以给大明!” 黄元寿愣了下,顿时笑了:“据我所知,新平府并不在占城国控制之下,尚且属于安南治下,虽说最近那里盗贼横行,安南难以治理,可终归不是占城国的地方,如何可以拿出来当价码?” “再说了,即便是这个价码,大明也不需要。新式火器与床弩的事,都不必再说了。但你们也不要沮丧,安南人射伤了南洋水师的人,这笔账大明水师要算到底,若是安南不给我们一个交代,那我们便讨一个交代!” 牧婆摩眨了眨眼,吃惊地看向李承义。 安南袭击了大明南洋水师,这事我们咋不知道? 李承义微微皱了下眉头,盯着黄元寿。 黄元寿严肃地指了指西面:“所以,告诉你们国王,安南沿海,最近一年两年的不要来了,大明水师需要在这里与安南算算账。” 牧婆摩眼神中透着惊喜之色,看向李承义。 李承义略一沉思,便笑着回道:“我们会将此间事告知国王。告辞。” 黄元寿看着离开的牧婆摩与李承义,对梅鸿、高令时等人说:“我们这一脚踏出去,那安南内部很可能会发生诸多变化。黄时雪虽然离开了,但她安插下来的人手总归还在,这一条线,我们需要收过来。” 梅鸿应道:“这条线拿回来容易,可升龙城对我们来说终究远了点。制蓬峨的水师深入不了,咱们也不方便深入,只是炮轰下安南沿海的空营,还不足以迫使安南退让吧?” 黄元寿迈步而行,自信地说:“那就上岸建造据点。陛下让咱们看好安南,那就看好了,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若是沿海看不好,那就再深入个十里八里。” “对了,放出风声,谁是安南水师主将,便将他交给大明处置,否则,大明不介意走一趟升龙城……” 第一千九百一十四章 要擒杀胡季犛 政策在手,还怕个球。 再说了,挑起边衅的罪名也不存在,南洋水师是正当防卫,谁让安南水师朝南洋水师射箭了,还伤了一个军士, 嗯,不过安南水师的眼神不咋滴,南洋水师在北面,他们朝着南面射的箭,可明军还是受伤了,搬火药弹砸伤了脚,那也是工伤,也是因为安南水师进入了大海导致的,这笔账不算他们身上怎么行? 不让你们下海,非要下海,这不是打大明水师的脸,打皇帝朱元璋的脸,不让他们付出点代价,那怎么成…… 至于沉到海底的安南十八艘船,那点事就不要提了。 安南,升龙城。 皇宫。 皇帝陈晛设宴,召官员饮酒作乐,心情大好。 太常生刘常看着渐有醉意的皇帝,心头焦急不已,再看不远处的胡季犛,此人更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想想也是,自从大明支持占城建造大福船,安南外海被封禁之后,安南沿海就没了安宁日子,时不时被占城打一下,军民深受占城之害,几次出手吧,不仅没有建功,还折损了一些军士。 可在胡季犛的亲自布置之下,安南水师旗开得胜,重创了占城水师,不仅将其船击沉一艘,还俘获了两艘,抓了六十余俘虏,一扫安南水师颓废之势,振奋人心。 只是胡季犛一有军功,那就会大言功劳,肆意索取封赏。 就这一战,杀敌不过二百,他却为了八百人请功,其中阮书、杨章这些距离战场几百里的官员,竟也得了功劳,被安插到要职之内。 如此膨胀的权势,迟早会出大事啊。 太尉陈显也感觉到了一阵阵无力,胡季犛的功劳越多,日后要动他就越难,毕竟他的同党开始遍布朝中,文臣武将,皆有他的人。 必须要有所动作了,否则,胡季犛之害,远甚于制蓬峨。 制蓬峨虽然生猛,也来过几次升龙城,可问题是,他要赶过来,总需要跋山涉水,带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大不了,皇帝可以搬走,给制蓬峨腾出地方让他住几天,等他抢够了,搬够了,玩够了,自然会走。 可胡季犛若是闹起来,皇帝搬走皇宫是肯定的,但不一定会去升龙城之外的地方避难,而是去陵墓…… 国贼之害,甚于外敌。 再说了,攘外必先安内,没了胡季犛,总还是会出几个人物对抗制蓬峨,天塌不下来,制蓬峨也没办法吞掉安南,否则,他也不用几次来,几次走了。 宴会结束之后,管铁枪军将官阮八索找到太尉陈显,言道:“方才外面传来消息,说追击占城水师的船队全部战死,明军还炮轰了沿海之地,虽然没造成伤亡,可那动作有些大。” 陈显心头一惊,问道:“为何要追击,已经胜利了不好吗?” 阮八索皱了下眉头:“现在的水师完全听命于胡判首知班事,为何追击,我们并不知情,就这消息还是我偷听来的,胡判首知班事得知了,可没告诉皇帝。” 陈显面色变得很是凝重。 显然,胡季犛不愿意这个消息破坏了当下封赏的欢喜气氛,他也不想让这次失败,成为他的污点。若是胡季犛明日朝会上还不说此事,只能证明这个人,开始只手遮天了! 果然,翌日朝会,胡季犛丝毫没提水师战损的事。 朝会结束后,陈显与太常生刘常商议再三,决定面见皇帝。 陈晛原本想要回后宫陪女人去了,被陈显、刘常拦住,多少有些不快,在听了陈显的奏报后,不以为然地说:“折损一点军士很正常,尤其是明军还在海上,咱们的水师无论都不是大明南洋水师的对手。” 陈显着急:“陛下,这不是折损军士的事,而是胡季犛掌控大权,知事不报。若是长期以往,占城军队杀至升龙城外时,陛下毫不知情,又该当如何?” 陈晛终于收起了去后宫的心思,忧心忡忡地问:“会发生这种事吗?” 陈显坚定地回道:“若是他弄权,这种事必然会发生。只不过那一次制蓬峨来时,陛下很可能会在此处,见到他。而胡季犛,早已带人离开,等制蓬峨离开之后,胡季犛便会成为这座城的主人!” 刘常看着神情不安的手陈晛,接着陈显的话说道:“陛下,胡季犛在朝中党羽数量不断增加,而且多担任要职,手握重权,一旦其发难,皇室毫无应对之策啊。” “臣强主弱,迟早会有祸端。不如寻机将其罢黜,甚至是——杀掉!唯有如此,陛下才安全,安南内部才安稳。” 陈显赞同刘常的话。 只是陈晛多少有些犹豫:“且不说胡季犛功劳很大,就单单问一句,没了胡季犛,谁来抵抗大明与占城?” 陈显跪了下来,重重叩头:“大明与占城灭不了安南,可胡季犛能改朝换代啊!我等乃是忠诚之言,是为陛下着想,绝没有半点个人计较,还请陛下深思熟虑,明辨忠奸!” 陈晛对于胡季犛自然也有忌惮,这个人太强势了,不仅手握兵马大权,还在文官里排在第一,可以说,若不是一些军队主将还在皇室之下,若不是官员还拥护陈氏皇族,胡季犛恐怕早就可以说一不二了。 可即便如此,胡季犛还能忍多少年? 陈晛咬了咬牙:“既是如此,你们可有什么好法子应对胡季犛?此人势力盘根错节,一旦走漏风声,你们与朕,可都不好收拾残局。” 陈显见陈晛终于下定决心要除掉胡季犛了,心头大喜,言道:“陛下放心,忠诚于陛下的将官不在少数。” 陈晛笑了。 陈显当即准备行动,联络诸将秘密入宫,准备擒杀胡季犛。 胡府。 胡季犛拿捏着一份文书,愤怒地说道:“大明水师欺人太甚,我们追击占城船只,与他们何干,还敢炮轰我们沿海之地!安南外海不是大明的南海,这样胡来,实在没道理!” 胡季貔看着发怒的大哥,奉茶道:“无妨,一点小损失罢了。再说了,明军也只能虚张声势,他们还敢进入内河不成?” 便在此时,管家匆匆而来。 胡季犛走出门,看着伪装而来的汝梅,皱眉道:“你这是?” 汝梅是皇帝陈晛身边的侍读,见到胡季犛之后,当即言道:“大事不好,陛下与太尉联手,欲除掉胡判首知班事!” 第一千九百一十五章 最强外戚胡季犛 胡季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住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我他娘的刚立了功,刚得了封赏,安插了人手,吃过庆功宴,转过天,你陈晛就准备拿我祭旗了? 胡季貔也没想到风云突变,这危急说来就来。 汝梅深深看着胡季犛,这个人是自己父亲王汝舟的挚友,自己潜在皇帝身边多年,从来没有暴露过与胡季犛的关系,而今日,不得不冒险通报了。 否则,胡季犛必死! 胡季犛看着汝梅,面带杀气地问:“当真吗?” 汝梅拱手:“这种事,谁敢撒谎。何况,胡判首知班事只要派人探查下太尉陈显、太常生刘常等人的动静便知道了,现如今的皇宫,也已戒严,许多将官入了城,如何应对,胡判首知班事尽早拿出主意才是。” “我这种身份不便久留,一旦被人察觉,反而对胡判首知班事更为不利。所以,告辞。” 胡季犛吩咐管家送走汝梅,踱了几步,对胡季貔道:“第一,调查陈显、刘常的动静,察看皇城守守备诸将官的动静。第二,让人将范巨论、范泛、阮书、阮仁烈、阮多方等人召来。” 胡季貔不敢怠慢,连忙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得到了确认。 陈显、刘常等人在皇宫里布置杀局,意欲在天黑时召胡季犛入宫时杀之。 之所以选择在天黑时,原因很简单: 晚上好办事。 其一,皇宫、升龙城都会在天黑时关闭城门,只要控制城门,想跑出去不容易,外面的人想进来也不容易,这样一来,胡季犛即便是反扑,也来不及调动城外大营的军队。 其二,晚上行人少,出了乱子也好清理,地上有了血也好清洗,保证天亮时看不到血渍。 这个选择有一定的合理性,可偏偏陈显等人忽略了一点: 夜长梦多,昼长事就不多了吗? 在陈显积极准备的同时,胡季犛也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商议对策。 “我们一心事陛下,陛下却要害我们,胡判首知班事,咱们必须有所动作才是啊。” 范巨论愤怒地拍案而起。 一旦陈显杀了胡季犛,那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清理胡季犛同党,而自己可是胡季犛的首要同党,是靠着胡季犛一路升迁,手握大权的。胡季犛死了,自己将失去所有的权力,甚至是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胡季犛倒了。 眼见其他人不说话,范巨论冷冷地说:“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都得死!” 阮多方叹了口气,言道:“如何动作,陈显背后站着的是皇帝,皇帝发了命令,我们如何应对?让我说,胡判首知班事当带我们大家逃至升龙城,进至大吏山中避难,然后调各地兵马而来,以图后势。” “毕竟我们在皇城之内没多少力量,对升龙城的控制也不算有力,一旦被他们困在这里,很容易脱不了身,趁着这个时候还有可能,应该立即出城。” 阮仁烈看了一眼阮多方,斥责道:“绝不可出城!一旦出城,便等同于放弃了根基,这根基一旦不牢固,底下的人自然也不会听从胡判首知班事的话,我们便失去了应对变故的底气。” 阮多方反问:“那你认为该怎么做,难不成现在调兵入城,那些军士一旦知道要攻打皇城,还有多少人会效力?” 军士和将官不一样。 将官这些年靠着胡季犛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房子、女人、钱财,那都有了。 可寻常军士呢? 他们大部分不是送死,就是在送死的路上,虽然胡季犛取得过一些战功,被视为抵挡制蓬峨的第一人,可当胡季犛的兵,不意味着不会死,不会全军覆没。 军士没得到大好处,谁愿意为了他去对抗皇帝啊,即便是将官下令,他们也可能知命不前,若是皇帝许诺一些好处,那他们还可能反戈一击。 将官的归顺结党,与寻常军士无关啊。 而这些将官,哪个不吃兵血,就是胡季犛,那该吃的时候也是吃,比如许多阵亡抚恤,那都进了胡季犛的手里。 当然,胡季犛也肯定拿着这些带血的钱,去养了一批自己的亲信与私兵,就是没人知道这些亲信与私兵有多少人,够不够应对当下的局面。 所有人都看向胡季犛,是主动进攻,还是逃跑,总不能坐以待毙,一点动作也没有吧。 胡季犛思考着各种应对方案的利弊,突然,范巨论想起什么,对胡季犛道:“胡判首知班事,依我看,这事也未必非要动刀动枪,只要你能说服太上皇,那就能挽回一切。” 太上皇陈艺宗? 阮多方、阮仁烈等人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说起来,皇帝陈晛虽然主持朝政,但他上面还有一个太上皇。 太上皇陈艺宗在十几年前,将皇位禅让给了自己的弟弟陈曔,后来陈曔被制蓬峨给弄死了,皇位也就到了陈曔的儿子陈晛手中。 从这一层关系来看,陈晛是太上皇的侄子。 太上皇与皇帝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刻,太上皇还能不信,这是个至关重要,决定性命的事。 胡季犛采纳了范巨论的建议,起身道:“太上皇信我,我们不能辜负太上皇,我现在就入宫。” 阮多方着急不已,拦住胡季犛:“万一太上皇为皇帝说服,胡判首知班事这时入宫不是自投罗网吗?” 胡季犛呵呵笑了笑,抬手拍了下阮多方的肩膀:“我知道你的忠诚,但现在这是最有胜算的法子,等着我回来。若是我回不来,你,你们,就做好各自保命的准备吧。” 迈步而出,毫无惧怕之色。 在这一刻,跟着胡季犛的人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当然,胡季犛敢冒险进入皇宫去找太上皇出手,也不是完全没把握,毕竟太上皇与胡季犛的关系,那可是相当的紧密。 作为安南第一外戚,胡季犛的外戚光环,极是刺眼。 就这么说吧,最近安南的三个皇帝的娘,都与胡季犛有关,包括现在的太上皇…… 第一千九百一十六章 安南变天,废皇帝 胡季犛有两个姑母,都嫁给了陈明宗,也就是明慈皇后和惇慈皇后,明慈皇后有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太上皇陈艺宗,惇慈皇后也有个儿子,也就是接受陈艺宗禅让皇位的皇帝陈睿宗陈曔。 胡季犛还有一个从妹,嫁给陈睿宗陈曔,当上了皇后还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现在的皇帝陈晛。 陈晛并不喜欢胡季犛,与胡季犛关系也不怎么好,但太上皇陈艺宗就不一样了,颇是宠信胡季犛,胡季犛能一步步爬到今日这个位置,与太上皇的支持不无关系。 毕竟,胡季犛还娶了一个寡妇,也就是徽宁公主。 不巧的是,这位寡妇有个哥哥,这个哥哥就是陈艺宗。 当陈艺宗看到哭得狼狈,跪在地上的胡季犛时很是吃惊,推开身边的美人询问:“好端端的,你在这里嚎啕大哭做什么,以你的身份与地位,还能受委屈不成?不对啊,听说你昨日还吃了庆功宴。” 胡季犛哭得更委屈了:“太上皇啊,我今日是来与你永别的,安南已经容不下我,我也只能顺陛下的心意,先行一步了。” 陈艺宗脸色顿时冷了起来,起身道:“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胡季犛拿袖子不断擦眼角:“太上皇还不知道吧,太尉陈显与太常生刘常,伙同一干官员,谗言陛下,说服陛下在今晚杀了臣,以免去外戚干政的祸源。” 陈艺宗甩了下袖子:“陛下与陈显当真要杀你?” 胡季犛暼了一眼陈艺宗,见他动怒了,这才安心一些,转而道:“太上皇若是不信,大可将陛下召来至此询问。只是万万不可出这宫殿,以免太上皇为外臣胁迫,身不由己啊!” “他们敢!” 陈艺宗愤怒地喊了出来。 胡季犛哭丧着脸,继续说:“臣呕心沥血,为了对付占城,几个月都没睡过安稳觉,准备周密了,这才引来占城水师逆流而上,孤军深入,创造了机会,重创了占城水师!” “不过是主张赏罚分明,让将士们能卖命杀敌罢了,他们倒好,非要说我是安插亲信,说我外戚干政。我是外戚不假,可这外戚是我自己想当的吗? “我只不过是想为陈朝做点事,为被欺负的陈朝江山做点事,不再让那小小的占城国欺负我等,也不让太上皇——听说制蓬峨要来便惶惶搬家逃走!臣受够了这种屈辱的日子,所以奋而反击,有错吗?” “只可惜啊,陛下信任那些太尉、太常生,根本不相信微臣。既是如此,那我便只好以身许国!在这之前,别过太上皇,若是有来世,我胡季犛,还是太上皇的臣子!” 说罢,重重磕头! 陈艺宗看着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要走的胡季犛,心中百感交集。 这可是陈朝的忠臣啊,是陈朝的干臣啊,皇帝竟敢对他下手,这简直是个昏君啊! 陈艺宗厉声喊道:“站住,朕还不准你去死!” 胡季犛转过身,看着陈艺宗,言道:“太上皇,臣听君命而死,虽有怨却无恨。只是臣听闻谚语,未见卖子而养侄,唯见卖侄而养子,太上皇可要多想一想子侄的事。” 陈艺宗一下子就明白了胡季犛的意思。 这话是说,皇帝陈晛是你的侄子,你现在让他当皇帝,而不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这和卖子养侄有啥区别,真正要做的,是要卖侄,养自己的儿子。 以前禅让皇位,是因为自己当时儿子还小,加上占城国太强势,而自己能力不足以应对,这才将皇位交给了陈曔。 陈曔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最终战死了。 只不过陈曔死后,按照次序,也就轮到了陈曔的儿子陈晛。 现在陈晛不听话,那是不是这个时候可以废了陈晛,让自己的儿子上位了,毕竟这个时候制蓬峨再怎么折腾,也就那样了,还能坏到什么程度去,胡季犛在,总归陈朝安稳。 于是乎,太上皇紧急召见了皇帝陈晛,指着陈晛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身为皇帝,忠奸不辨,亲昵群小,禀德不常,竟欲杀国臣,扇摇社稷!现在,朕便下旨意,废你为灵德大王,从今以后,就待在资福寺里,度过余生吧。” 陈晛万万没想到,只是想要对付胡季犛,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竟然都不保了,赶忙求饶:“这一切都是刘常那些小人唆使……” 陈艺宗根本不听这些,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必须下去,毕竟,皇帝的位置只有一个。 皇宫议事大殿。 陈显、刘常等人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皇帝陈晛下旨,召见胡季犛了,就在几人还在嘀咕皇帝为啥还没回来时,便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去,只见胡季犛迈着矫健的步伐而来。 陈显心头一喜,不请自来,那也好,今日便让你死在此处!只是,皇帝陈晛不在,谁来下这个命令? 胡季犛不仅来了,腰间还配了剑,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陈显等人面前,呵呵一笑,轻松地说:“怎么,诸位在这里等陛下吗?” 陈显反问:“胡判首知班事是陛下召来的?” 胡季犛哈哈大笑起来,冷冷的目光扫视着众人:“权当是吧,毕竟若不是陛下与你们要杀我,我也不会来,现在我来了,陛下已经被太上皇废了,你们在场的——哪一个要杀我?” 陈显、刘常等人骇然不已。 皇帝被废了? 这,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要知道,太上皇往往是没啥权力的,虽说现在的太上皇去强势,对朝堂影响不小,可皇帝毕竟是大家认可的,是所有文武拥护的,就这么被你突然废了,这也太过儿戏了吧? 刘常上前:“你胡说,想借此动摇我们的决心,我告诉你,今日我们便为国锄奸——” 噗! 一道血柱喷了出来,咕噜噜的脑袋滚在地上,一双眼还瞪得老大。 胡季犛双手持刀,冷冷地看向陈显等人:“谁是奸臣,谁是忠臣,是你们这些人说了算吗?不,是太上皇说了算!你们——才是真正的奸臣,我要奉太上皇的命令,为国除掉你们!来人,统统给我抓起来!” 第一千九百一十七章 小看了胡季犛 风云既起,当有雷霆。 胡季犛的手段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别看安南皇帝陈晛被废了,可他依旧逃不出死的命运,胡季貔亲自去了一趟,将绳子套在了陈晛脖子上,然后吊至房梁,对外声称陈晛自缢。 没人深究,太上皇陈艺宗也认为陈晛心理素质不行,从皇帝跌落为王,受不了这才想不开。 既然是自杀,那就埋了吧。 现在是时候选择新的继承人了,太上皇陈艺宗本想选长子继承皇位,可胡季犛认为长子不行,不孝,能力不足,而且容易脱离太上皇的掌控,于是在胡季犛的支持之下,太上皇陈艺宗选择了年仅七岁的儿子陈颙作为皇位继承人。 陈艺宗想的是,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大点小点无所谓,大权握在自己手里总归是好一点,免得年老了被人一场政变下来,太上皇的位置都保不住就太惨了。 胡季犛想的是,年幼的皇帝好啊,七岁正是喜欢玩的年纪,字也不认识多少,书都没看过几本,这政务自然而然就会落到自己手中。 太上皇安逸享受,那就让他享受着,政务堆他那里的话,还享受个鬼。 主幼臣强的局面就此出现,胡季犛掌控政权的路就此走上坦途。 姑苏岛。 黄元寿看着从内线中拿到的升龙城情报,直摇头:“胡季犛已是最大的权臣。” 高令时也没想到升龙城发生了这么多事,连皇帝都废了一个,又选出来一个小皇帝,这眼花缭乱的,对黄元寿道:“胡季犛是个有野心的,如今又掌控大权,没了政敌,其野心会越发膨胀,让我说,他迟早会弑君夺位。” 梅鸿站起身,接过黄元寿手中的情报看了几眼:“若胡季犛犯上作乱,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段施敏问:“哪来的机会?” 梅鸿暼了一眼段施敏:“水师进入旧港,那也是有三佛齐国王邀请我们去的。他日,这安南陈氏说不定也会冒出来一两个,邀请我们去帮他们平叛……” 段施敏恍然。 胡季犛造反,他最多杀光皇城里面的陈氏宗亲,可皇城之外的呢,分散在各地的皇室宗亲呢,总有那么几个逃出去吧? 哪怕陈氏宗亲一个也没逃出去的,那也不要紧,找个卖草鞋的姓陈的,告诉他是皇室后裔,桃园结义都能省了,后面的事大明帮办…… 萧钺押着五个安南水师将官到了,对黄元寿等人道:“这是胡季犛交出的安南水师主将,每个人都被割掉了舌头。” 黄元寿看了看,笑道:“胡季犛是个有手段的,这些人该不会是他的政敌吧?” 毕竟情报里有记录,安南水师主将是胡季犛。 不过对于这一点,黄元寿也不打算深究,现在安南变化很多,必须先告知皇帝,问问皇帝的意思。 萧钺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黄元寿:“在这人身上取出了一份文书,是安南皇帝写的国书。” 黄元寿接过文书看了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倒是小看了胡季犛!” 高令时、梅鸿等人凑上前。 梅鸿眉头一皱:“昏君自决,王朝当变。安南愿重为大明藩属国,祈求大明皇帝册封陈颙为王,以继承王位……这家伙,竟想借这次动荡之机,重新加入宗藩之内?” 高令时郁闷不已:“最头疼的是,咱们拿到了这份国书。现在递给皇帝不是,不递也不是。” 将这份安南国书给朱元璋,朱元璋就会面临一个困难的选择:接受安南重新加入宗藩体系,自然而然的,也要接受其朝贡,派遣使臣,相应的,都是大明的小弟了,再封锁人家沿海不合适吧? 可不接受安南的请封,安南就可以拿此事做文章,指责大明仗势欺人,不睦邻友好,求和都不准,欺人太甚,内可以团结百姓应对大明,外可以破坏大明在南洋诸国心中的形象。 黄元寿看着愁苦的高令时、梅鸿等人,轻松一笑:“这种事交给陛下决断便是,大局之下,这点计谋算什么,相信陛下会有计较,咱们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当下最重要的,是完善沿海布局……” “此间事,就让张满带人回去一趟奏知陛下吧,其他人,分散船队,扼守这一片海域,看好了,不能让任何一艘船再跑到大海之上。还有,告诉途经此处的商队,日后若是遇到风暴,在南洋水师的庇护之下,可以登陆安南沿海之地避难……” 高令时、梅鸿等人应声领命。 旧港。 航海侯张赫看着黄元寿差人送来的文书,对茅鼎、杜蔻等人道:“看着吧,若是没什么意外的话,十一年之内胡季犛绝对会动手。” 之所以是十一年,是因为陈颙今年七岁,成年之前若不拿捏了,成年之后就不好拿捏了,反而容易被人拿捏。 茅鼎笑道:“安南是一块好地方,水稻一年三熟,这可是福泽之地。若是土豆也能做到一年三熟的话,咱们也不用如此眼巴巴地盼着吃顿土豆宴了。” 张赫摇了摇头:“咱们盯着安南,可不是为了水稻,而是为了告诉南洋诸国,与大明为敌,勾结倭寇的下场只有一个。现在不收拾他们,不意味着日后不收拾他们。这些事交给黄元寿来办就是了,现在,还没有西洋的消息传来吗?” 杜蔻见张赫看过来,赶忙说道:“西洋的消息还停留在古里,再向西,商队的消息越来越少。去年八月,船队护航了一支商队进入西洋,目的是遥远的天方。按照日子来推算,他们也应该到了天方了。” 张赫目光中透着几分忧虑之色。 这一次前往天方的船队可不是寻常人,他们肩负的使命也不一般,带头的是黄时雪,那个女人是奉了顾正臣的命令出海看西方世界的。 大航海的成功,让水师与朝廷不仅有了看到澳洲、美洲的视野,还有了探寻西方世界的心思。 在顾正臣看来,大明即便不开启大航海去西方,那西方迟早也会开启大航海至东方,只不过,谁主动,谁占优势。为争夺优势地位,水师还将肩负更多! 第一千九百一十八章 黄时雪的见闻 马穆鲁克王朝,开罗。 商铺林立,商贾云集,街道之上人流如织。 托特看着把玩着人面琉璃珠的客人,双手在下面托着,生怕一不小心便摔碎了。 这客人的穿着与打扮,实在是从未见过的华丽与美好,这身上丝滑的衣裳,便是传闻中堪比黄金的丝绸吧?还有那头上的朱钗,怎么看怎么像是金子打造的。 她的五官虽不如日常所见之人凹凸分明,鼻梁也没那么挺拔,可不管怎么看,这张脸竟是出奇的精致,吸引着人的目光。 “尊敬的客人,这人面琉璃珠色彩丰富,斑斓绚丽,搭配在你身上,更显合适,不算贵重,十枚第纳尔银币。” 托特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惹了客人不高兴。 黄时雪看了看手中的人面琉璃珠,并没有戴在雪颈之上,而是伸出手腕,盘在了手腕上,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通事梅里道:“拿钱,买下了。” 梅里是亦力把里一位商人的女儿,后因战乱被不断贩卖,几次转手之后,在去年十二月,因为通晓汉话被黄时雪买了下来,留在身边充当了通事。 面对主人的话,梅里没有任何犹豫,交了钱走出店铺之后,才对黄时雪道:“主人应该谈下价格,这人面琉璃珠,最多三枚银币。” 黄时雪莞尔一笑:“没关系。”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黄时雪就是看一看,买点东西,至于东方货物的售卖,那实在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无论是陶瓷,还是丝绸,无论是纸张,还是玻璃,一出手便是脱销。 陶瓷与丝绸无可替代,自不必说,玻璃,就这手中的人面琉璃珠,五彩斑斓,却也是有不少杂质,至于纯正的玻璃,这里也有,但还比不上大明的玻璃器皿。 东西拉到这里,那就可以赚钱。 只不过这里的税重得直想让黄时雪杀人,没办法,整个马穆鲁克王朝已经显现出不少颓势,为了满足官员、军队、建造城镇等各项花销,便大幅提升关税,以巨额关税来养国。 黄时雪虽然不玩什么政治,也没经历过政坛,但也很清楚这种拿着关税当主要支柱的国家,迟早会出事,毕竟一旦关税锐减,一旦关税之地丢了,那整国家便会崩溃。 一条腿走路,只能蹦跶,遇到高点的门槛,那是蹦不过去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黄时雪也了解到了马穆鲁克王朝的历史,马穆鲁克的本意是奴隶,说白了,这就是奴隶军队建起来的王朝,当然,一开始只是妥妥的奴隶军,后来形成了军事贵族群体,继而出现了这王朝。 这里的军士,说他们是奴隶已经不太合适,更多相似雇佣来做事的兵。 国王与贵族之间的内斗,宗教内部的明争暗斗,外敌的觊觎,这些都是马穆鲁克的危机,只不过现在还没到危机完全爆发的时候。 黄时雪回到客栈,李存远便将整理好的情报递了过去:“关于帖木儿的消息已经整理出来了,这是个很恐怖的家伙,你且看看。” 黄时雪接过情报,坐了下来仔细翻看,轻声道:“顾正臣说过,唐时的安西都护府,迟早应该纳入大明,唯有如此,才能创出海上丝绸之路,路上丝绸之路两路并进的局面。只是他想西进,不容易啊。” 李存远倒了一杯水,端给黄时雪:“安西都护府啊,现如今被亦力把里占据着,大明连哈密、吐鲁番都没有打下来,图谋亦力把里就显得更远了。而且这个帖木儿控制着帖木儿帝国,大明要路上丝绸之路,没有他支持,完全行不通。” 黄时雪抿了一口水,微微蹙眉,这里的水多少有些苦涩味道,并不合乎胃口,可没办法,来到这里,只能饮用这里的淡水。 帖木儿! 这个家伙倒是生猛得很啊,远了不说,就过去三年里,他战无不胜,所到之处,不是敌人投降,便是敌人灭亡,仔细数一数,灭亡的王朝,至少有七个! 三年灭七国,令人不得不惊叹帖木儿的战争狂热与战争能力。 虽说有些国家很小,小到了就那么一两座城的地步,甚至都没怎么听闻过名字,可这里面不少人是反抗过的,帖木儿甚至还屠城过。 黄时雪眯着眼,拿出了舆图看了看:“帖木儿帝国在亦力把里以西,这些年来,这个帖木儿一直没有东进过,多数是南北征战与西进,不断拓展自己的势力范围。若是给他十年二十年,他兴许会打下更广袤的领土,然后,将目光投向东面。” 李存远站在一侧:“未必吧,他应该将重心放在西面,然后北上,将这里的诸多国际全都消灭。去找大明的麻烦,就等同于以硬碰硬,他没这个必要。” 黄时雪将情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说:“你看看,帖木儿在撒马尔罕宣布,他是成吉思汗系的继承人,察合台汗国的君主,然后进军了花剌子模,虽说那次战争没有成功,但他是成吉思汗后裔的事却已是告之世人。” “成吉思汗留下的财富,领土,这个帖木儿想要全都拿到手,那你想想,元的领地,他会不会也想拿到手?只不过,元廷已经被赶到草原上去了,他要想再次伟大的话,那就只能找明朝的麻烦了。” “当然,即便是帖木儿不东进,皇帝与顾正臣若是谋略西域,想要将亦力把里这片地方纳入大明版图,那帖木儿想不东进都难,说到底,这个帖木儿才是我们最应该关注的人,这个人的情报,需要多收集一些带回去。” 李存远刚答应下来,便听到了敲门声。 任东洋走了进来,禀告道:“有意大利的商人出现在开罗,询问贵族奴隶什么价码,他们手中有五个贵族奴隶,只要价码合适,便可以发卖给我们。” 黄时雪咯咯一笑:“咱们倒是想买贵族奴隶,可总不能一直被人骗了,告诉他,带奴隶过来,若不是贵族,或没有贵族血统,那他就是欺骗,这笔买卖,我们不做。” 第一千九百一十九章 贵族奴隶 梅里不太明白,自己这个主人为什么一直想要买贵族或贵族血统的奴隶,而不是买更强壮,更有战力的奴隶。 买奴隶不就是为了干活,贵族或有贵族血统的人,通常做不了什么事,手脚笨拙得很。 梅里的想法只适合一般的商人或买家,黄时雪来这里一趟,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贸易,也不是买奴隶,而是为了打探消息,寻常奴隶能知道什么高层的事,估计除了国王的名字之外,连三个贵族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知道贵族圈的那点破事了…… 全面了解西方诸国的国情、内部状况,甚至是疆域、军队数量,过去打了什么战争,现在打着什么战争,未来想不想战争,这些都是贵族决定的。 顾正臣也说了,西方要开启大航海,那也必须和大明一样,需要资金支撑,而可以提供资金的,那就是贵族。 现在西方贵族怎么想的,想干嘛,这一点必须了解清楚。 只不过贵族的数量实在太少了,毕竟贵族嘛,要么安安稳稳生活在自己的地盘上,要么被人干掉,哪怕是臣服跪下,那也不会沦为奴隶,除非战乱毁了一切,他失去了贵族的身份,也失去了贵族的根基。 对于相对混乱的西方而言,确实有这样的贵族,可这需要运气…… 里卡多的运气不错,自从几年前从君士坦丁堡运出了一批货物,被教会的人以大价钱买走之后便彻底发了家,成为了扬名在外的商人。 这一次出海,里卡多本想再去一趟君士坦丁堡,半途之中听闻亚历山大港竟有遥远的东方的货物,这才急匆匆赶来,不成想,这一批货物都被商人给吃掉了,费了许多力气,也只拿到了五匹丝绸。 如此少量的货物自然不能让里卡多满意,后来打探到东方商人竟想买一些贵族奴隶,而且愿意以丝绸来换。 在这种情况下,里卡多便安排人返回了佛罗伦萨、威尼斯,到处打探,并最终从总督手中购置下来五个被抓的外地贵族。 至于将贵族换钱这合不合规矩并不重要,自由时代嘛,大家推崇的是金钱,奴隶可以换钱,那就弄来奴隶,贵族可以换钱,那也不是不能出卖,反正被抓的是外地贵族,人家打探消息找上门的时候,可以说放出去了,至于人走了去了哪里,那谁清楚,反正没关在这里…… 里卡多催促着,终于抵达了约好的交易之地,见到了神秘的东方商人,顿觉惊为天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尊敬的东方塞力斯商人,我们愿以真诚、友善,来促成这一笔买卖。” 黄时雪听过翻译后,平和地回道:“你能找上来,应该知道我喜欢贵族奴隶,不论男女,可你也应该听说了,我不喜欢被欺骗,事实上,每一个欺骗我的商人、投机者,最终都没有回到他的故乡。” 里卡多不怀疑黄时雪的话,毕竟他身后的四个男人威武雄壮,怎么看都不好招惹。 想想也是,塞力斯远在万里之外,他们竟能安然无恙地走来,说明他们是有本事的,也是有保全自我的底气。 里卡多恭恭敬敬地回道:“尽管验货,若是你们不满意,我们马上离开。” 黄时雪点了点头。 里卡多看了一眼身后的塞缪尔,塞缪尔走了出去,没多久,便带了五个人带到了房中,一根绳子捆住了所有人的手,每个人都戴着黑色头套。 塞缪尔站在几人身后,抬手将一个个头套摘了下来。 黄时雪安静地看着,大胡子,络腮胡,棕胡子,短胡子,嗯,这个没胡子,是个女人。 里卡多介绍道:“这位大胡子与络腮胡的男人,是米兰贵族,这个棕胡子男人,是波斯尼亚贵族,这位短胡子,是法兰西贵族。这四位,都是来历可证明的贵族。至于这位女子,她自称是英格兰伯爵,不过我们没办法证明,若是你要其他贵族奴隶,她可以作为添头。” 添头,那就是免费赠送。 黄时雪轻轻笑了笑,看向这些贵族奴隶。 他们如何沦为奴隶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没了人身自由,成了一种商品。 人口买卖,在大明那是死罪。 可在这里,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黄时雪指了指四个贵族男人:“是贵族,总该认识字吧,给他们鹅毛笔与纸,写出自己所在国家的国王,贵族名字,并写一段自我介绍的话。告诉他们,若是写出来的结果与我所知的结果不符,欺骗了我,我会买下他们,并杀死他们。” 温柔的话,却带着冷冷的杀意。 梅里翻译过去,并拿出了笔纸。 大胡子的贵族明显不会写字,拿起鹅毛笔犹豫再三,跪下来求饶,很快,络腮胡,短胡子也跪了下来。 黄时雪冷冷地看向里卡多:“这就是你说的真诚?” 里卡多错愕不已。 这可是自己花了大价钱,从总督那里买来的犯罪的贵族,怎么到了这里,反而竟不是贵族了? 上当了! 娘的,当官的没几个好人啊,日后还要打交道呢,你这就骗我,合适嘛。 好在棕胡子的男人接过了纸笔,写下许多字,梅里将纸张递给黄时雪,黄时雪看了看,虽然不认识这上面扭曲的字母是什么,但确实是文字,而且还相当连贯,书写娴熟,即便不是贵族,也是个有学问的人。 黄时雪站起身来:“看来,这次我只能买走一个人,十匹丝绸,不商议。” 里卡多擦了擦额头,直接答应:“好。” “那这个女人?” “送,送了。” 里卡多虽然不甘心,可自己总归是货不对,理亏了,加上十匹丝绸的价也不算低了,权当这样吧。 交易结束。 里卡多带人走了,黄时雪看向畏怕自己,不敢说话的女子,轻盈一笑,道:“你自称是英格兰的伯爵,这可不太明智。这里的人谁不知道英格兰虽然羸弱,可毕竟有海峡挡着,轻易无灾无难。” “倘若当真是伯爵,应该留在英格兰才是,而不是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怯生生地看着黄时雪,并紧修长的双腿,低下头,薄薄的唇动了下:“伊丽莎白·格罗夫纳。” 第一千九百二十章 罗贯中:书成 天刚蒙蒙亮,不到十岁的罗征便爬了起来,收拾利索之后,便拿起比自己还高许多的扫帚,刷刷地扫起庭院,待打扫干净之后,便拿起一本《论语》,站在一棵枣树下朗诵起来。 罗贯中背着的手中握着戒尺,不时摇晃一下,直至孙子背过一篇之后,才上前道:“这次背诵卡顿了三次,背错了五句,遗漏了两句,伸出手来。” 罗征委屈巴巴地看着罗贯中:“爷爷轻点。” 罗贯中刚抬起戒尺,便听到了敲门声,皱了皱眉头对门外喊道:“谁啊?” “我,咳咳。” 门外的声音让罗贯中愣了下,顾不上惩罚孙子,赶忙上前将门打开。 顾正臣紧了紧衣裳,抽了抽鼻子,迈步走进院子,看了一眼手持书籍的罗征,对罗贯中问道:“你孙子?” 朱梓、朱檀等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罗贯中对朱梓、朱檀等人行礼之后,见严桑桑也在,微微点了点头,才对顾正臣回道:“是啊,最小的孙子,比你儿子大。罗征,快点过来,见过——这几位先生。” “先生。” 罗征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 顾正臣看了看小小的罗征,微微点了点头,勉励道:“多学多听多记,跟着你爷爷,总有一天你也会功成名就。” 罗征侧头看了看罗贯中,对顾正臣问出了心中疑惑:“爷爷已经功成名就了吗?” “他?” 顾正臣爽朗地笑了出来。 汤鼎打量着罗贯中家的小院,对罗征道:“你爷爷有没有功成不好说,但名就嘛,那是一定的事,你还不知道吧,他的名字在金陵可是如雷贯耳,但凡是个读书识字的,几是没有不知道你爷爷的。” 罗征吃惊不已:“爷爷,当真吗?” 罗贯中摇了摇头:“哪里的事。” 顾正臣看着谦虚的罗贯中,收敛了笑意,问道:“初稿——完成了吗?” 汤鼎、马三宝等人期待地看着罗贯中。 朱梓、朱檀的目光中也透着渴望。 罗贯中呵呵笑了笑,摘下暖帽,露出了一头苍白,对顾正臣等人道:“这白发,可都是被这冬日漫漫长夜给熬出来的,终究没辜负——幸不辱命,初稿完成了。” 顾正臣拍手:“太好了!” 马三宝眼眶微红:“罗先生,辛苦了!” 汤鼎搓着手,笑得灿烂。 大家可都在等这本书问世。 朱梓、朱檀等人也渴望,大航海的故事听了不少,可总没人能一口气将那壮举从头说到尾,将重要的事给讲一个全面,哪怕是汤鼎、马三宝等人讲故事,那也是挑重点的说。 若是有那么一本书,完完整整地可以将大航海的事从头到尾讲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跌宕起伏,想来没谁能拒绝。 严桑桑盈盈一笑,问道:“可有我的名字?” 罗征很是好奇,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 这段时间里,爷爷如同一个怪人,在回家十日之后便下了命令,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准进入书房,哪怕是送吃送喝也不准,只见爷爷熬夜点灯,奋笔疾书。 哪怕是除夕那天晚上,爷爷还进书房忙至三更,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元宵节那天。 父亲说,爷爷是在写书,看样子,爷爷的书写完了,这些人正在为此事高兴。 那,父亲来了。 罗晟没想到一大早来了这么多人,为首的人很是面熟,想起来了,是送父亲罗贯中回家的那个人。 拦住了要寒暄的罗晟,顾正臣对罗贯中道:“盼望已久,让我们先看看吧。” 罗贯中欣然答应:“走。” 罗晟、罗征吃惊地看着被父亲请入书房的人,还有几个人站在了窗户外,在这之前,父亲可不准大家接近,哪怕是自己这个亲儿子也不行。 可现在,竟有人走了进去。 罗贯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包裹,老手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二十本册子,五本一摞,整整齐齐地摆好,对顾正臣伸了伸手:“这便是初稿,共一百六十回。”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一本本书,很是感慨。 一百六十回,分了二十本书,一是因为书册薄,二是因为罗贯中年纪大了,写不惯小字,字迹稍大一些。 一样是章回体的形式,但可这比三国长得多。 顾正臣伸出手,拿起一本书,打开来看去,只见第一回标题是“八万里外生至宝,六千万民生寄帝王”,这开篇立意高远,点名了出航的原因,最主要的是说明了远航的幕后决策人,所有功劳的缔造者—— 朱元璋。 这可不是单纯拍朱元璋的马屁,而是因为这份功劳实在是太大,甚至有人已经在提议要将顾正臣封为圣人了。 这可不行,老朱还活着呢,就想当圣人,想啥呢…… 大明要有圣人,那也必须是朱家的圣人,除非死后成圣。 再说了,朱元璋确实是这一切的缔造者,没有他的全力支持,大远航哪里来的蒸汽机船,哪里来的精锐水师,哪里来的自己去全力调配各种力量,荡平一切障碍,往返东西两岸? 最主要的是,功劳多给老朱,对天下安稳是一件好事,至少让百姓知道,皇帝为了他们能吃饱饭,是付出了很多的,这个皇帝当得是合格的,别看他有时候会杀一些人,手段还挺残忍,但土豆、番薯、玉米等等,都是因为他才能在这个时期来到大明…… 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以后吃饱肚子之后,也不要忘记了老朱的功劳。 顾正臣很惊叹罗贯中的文笔,该直接的时直接,该隐晦的时隐晦,该赞扬时妙笔生花,文笔整体通俗易懂,与《水浒传》类似,相当白话了,令人看过一眼便很容易沉入其中,翻看过几页之后,连连点头,对罗贯中道:“只看这开篇,便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许多,你用心了。” 罗贯中抓着胡须:“不敢不用心啊,这件事可是关系着整个水师的荣耀,也关系着后世人对大航海的认知。只是书成了,我却没有想好书名,具体用什么书名,还需要你来定夺……” 第一千九百二十一章 名:《航海八万里》 书名是个好东西,如何起书名也是个学问。 回头看前人书名,起的都很短,像是《论语》、《大学》、《孙子兵法》、《资治通鉴》等,大部分书名不超过四个字,当然,也有少量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七个字的书名。 由此可见,在古代起书名,字数少是通行做法,想想也是,古代嘛,惜字如金啊,这雕版少雕一个字,抄书的少抄一个字,那也是省钱省力的事,不像是后世某些书名,动辄就是几十个字,恨不得书名比章回体的章节名都长…… 顾正臣看向朱檀、汤鼎等人:“你们也想想,用什么书名合适?” 朱檀直摇头,自己没参与过大航海,这事可不敢参与。 汤鼎也拒绝,自己没啥学问,做不了这事。 顾正臣见没人愿意抛砖引玉,便看向罗贯中:“这里面的大航海之事,并非讲给某些士绅贵族,更多的是讲给无数百姓,让百姓知道大航海的事。所以,这书名不必太高雅,当直接鲜明。” 罗贯中颔首,低头看向桌案上的书:“直白,让人一听就知道这书是关于大航海的事,还能容易让人过耳不忘,过目不忘,最好如此。” 顾正臣思索了下,认真地说:“依你之见,起名为《航海八万里》如何?” “《航海八万里》?” 罗贯中、汤鼎、朱梓等人品味着。 这名字简单直接,看似是说航海里程,实则是说航海八万里之内的故事,百姓对航海敏感,对数字也敏感,印象深刻一些,说起来也朗朗上口。八万里,对于一辈子走不出三十里的许多百姓而言,本身就带着一股子霸气,只是缺少一些英雄气概…… 不过,这事也不好兼得。 罗贯中点头赞同:“我赞同。” 没人反对,罗贯中提笔,将书名写了上去,言道:“一百六十回,终究有些冗长,我打算花上两年时间,删改至一百二十回。当下各地文教虽兴,可还没到市井处处可谈论文章的地步,这书,晚几年刊印如何?” 顾正臣拒绝了罗贯中:“你可以删改,但这书,必须在今年问世。土豆这个时候应该在广州丰收了,后面还会北面至金陵等地种植,每一次新农作的种植,都将是一次百姓讨论大航海的热潮。” “若是我们不主动占据话语权,那民间便会不断冒出来各种各样的文章来讲述航海之事,这里面的故事良莠不齐,甚至有人为了赢得满堂喝彩,凭空捏造,刻意放大某些事,贬低某些事。” “远航是集体的成功,不是某个人的英雄行为。所以,这书已是刻不容缓,今年不问世,日后百姓信谁的?不仅这书要问世,还必须以朝廷的名义,公开发行,以正视听。” 马三宝、汤鼎等人连连点头。 这倒是,不少地方确实编排了一些关于大航海的戏,这些戏份部分是真实的,但对人物的刻画,对台词的编排,许多都过于发挥想象力了,更多的在于去调动看戏人的情绪,而不是在于真实,一句话: 爽就够了,不管逻辑,不管那个身份,那个环境,那个时候这样做合不合适。 总如此刮歪风邪气是不合适的,这本书确实不能再拖了,故事长一点就长一点,不碍事,好故事谁怕长。 罗贯中想了想,答应下来。 顾正臣安排人去请几个写字好的儒士或书吏,书完成了,还需要抄本,总需要留一份在罗贯中这里以供修改之用。 罗晟听清楚了,这群人是书坊的人,前来与父亲商议书雕版印刷的事了。 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没多久,罗晟便带着一个小包裹返回,上前将包裹交给顾正臣:“父亲痴迷著书,这段时日为这本书付出良多,我们家境并不富裕,这里是家中全部积蓄,合计十一两银钞,不知够付梓几本?”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小包裹,疑惑地看向罗贯中:“还瞒着他们呢?” 罗贯中呵呵笑道:“我回家,只是想安安静静当个父亲,爷爷,可没想太过招摇,若是他们都知道了,难免向外面说,这样一来,这家怕也安宁不了,书也无法写成,日后也难修改了。” 顾正臣敬佩罗贯中这种人,经历过风风雨雨,亲历过大航海,回来之后依旧安然平静,对他来说,生活似乎并没什么改变,改变的只有他的阅历,智慧与目光。 推开罗晟的小包裹,顾正臣认真地说:“你父亲这本书是为朝廷写的,不仅不会收付梓费,日后这本书每发行一本,那罗家就可以拿到十文钱的收益。罗先生,你看如何?” 罗贯中摆了摆手:“这些我都不在意,只要书能出世,为世人阅览、传看,那我就知足了。” 罗晟有些惊讶。 现在雕版都不收钱了吗?不过朝廷也够小气的,一本书才给父亲十文钱,这若是雕版卖个二十本,也不过二百文钱…… 顾正臣深深看着罗贯中。 罗贯中这才反应过来,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刚刚说什么,罗家?”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是啊,罗家!” 罗贯中抬起双手,深施一礼:“如此,倒是多谢了。” 毕竟上了年纪了,还能活多少年,自己死后,还有一笔钱可以供养子孙,那这确实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毕竟这辈子亏欠他们太多。 至于钱多钱少,那不要紧,这份心意在,那就是好事。 顾正臣的举动改变着出版发行的规矩,其他人跟不跟是其他人的事,但这本书肯定是朝廷来负责印,至少是朝廷监督印,不准地方书坊随意雕版,除非,交版权许可费…… 文化迟早是要发展起来的,有句话怎么说,饱暖思——呸,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土豆、番薯是还没普及,但这东西必然会普及,也就是五年、十年的事。 而等五年、十年之后,朝廷的文教也该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了吧,毕竟现在的社学办得有声有色,其他的不说,但军中卫所,可是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扫盲。 只是有些卫所扫得不够彻底,还有些没扫了盲,但不打紧,再给他们一些年,认识字的人总会越来越多…… 第一千九百二十二章 兴师问罪的詹徽 罗贯中看着咳嗽的顾正臣,微微皱眉:“你这个身体还要去阳曲,为何不多停歇一段时日?” 顾正臣苦笑不已。 这已经好转许多了,实在是因为时间拖不起,毕竟秋日移民是确定的事,总不能是拖到冬天移民吧,不说冻死人,但冻伤人是肯定的。夏天也不行,中暑也会死人…… 唯有秋日移民最合适,到地方,收拾收拾,冬天一过,那就能垦荒春耕。 可偏偏元旦之后病重,好转之后张希婉还不让自己离开,好不容易约法三章,让严桑桑跟着,这才准出门。 顾正臣指了指书册,言道:“若是活字印刷成了的话,我希望这一次不使用雕版,尝试下活字印刷。当然,先试试,若是不可行,还是雕版印刷。” 罗贯中自然知道顾正臣手底下有人正在研究活字印刷,还取得了不错进展,笑着回道:“这些事就不用我操心了吧。” 顾正臣没办法留在清源多久,对罗贯中道:“让书吏等人多抄几份,送去阳曲,我那里需要留一些,魏国公也盼着呢,总需要让他先睹为快。至于抄本,让周宗安排人回一趟金陵,交陛下与太子阅览……” 吩咐一番后,顾正臣别过罗贯中。 阳曲,布政使司。 费震、赵新、房安、郭桓等人集聚。 郭桓将册子交给费震,严肃地禀告道:“目前已收到官员认罪公文六十八份,知州一份,知县二十一份,县丞十八份,教喻五份,典史……经核查,这些官员罪责属实,咱们是应该先奏报朝廷,还是——等镇国公到来,再做安排?” 赵新看向费震,开口道:“有罪的官员,确实不宜继续留任。只是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仓促之间朝廷也无法补上如此多官员空缺。费布政使,你看这事?” 费震翻看着册子,见这些官员不是贪污,就是勾结大户害民,虽说有些官员迫于顾正臣的压力,不得不将钱充公了,也不得不改判了案件,还了百姓公道,可这些官员,怕的不是朝廷律令法条,而是顾正臣这个人屠。 说起来,这些人确实不该留在任上。 但移民需要官员坐镇,需要官员来办事,否则的话,这事,成不了。 费震也没直接应承,而是推给了按察使房安:“你们认为呢?” 房安不得不表态,但很狡猾地说道:“这事是应该奏报朝廷,但有些细节还需要补充,依我看,不如再等一等,这事做好了,再奏报朝廷也不迟。” 这样一来,即便朝廷知道山西官场的这些事,那也不至于追责到按察使。 只要拖延到顾正臣来,让他来决断,那这事出了问题,责任也轮不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承担。毕竟这么多官员出问题,地方上瞒着不上奏,这事相当严重,万一被御史抓住一顿弹劾,那大家可没顾正臣能抗…… 参议段嗣宗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禀告道:“詹左都御史来了,就在门外。” “詹徽?” 费震神情一变。 这可是现在督察院的第一号人物,也是御史的长官,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竟然摸到了山西来,还到了布政使司门口! 房安心有忧虑:“此间事——” 费震抬了抬手:“先迎接这位左都御史吧,其还没做好的事,暂时不要说为上。” 詹徽进入布政使司,一番寒暄落座之后,直言道:“听闻镇国公要召集山西地方掌印官集议,便风尘仆仆而来,怎么,镇国公还没到吗?” 费震面对詹徽也不敢太过随意,相当谨慎地回道:“镇国公约定的是在正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后日,应该会赶来。” 赵新、房安等人看向詹徽的目光里面多少带着点闪躲与不安。 这倒不是因为詹徽官职是左都御史,而是因为此人做事不顾情面,一旦抓住机会,便会弹劾。 弹劾没啥问题,当官不被弹劾,不被人骂,那也当不了大官。 可问题是,詹徽这个人多少有些阴险,不像他老爹詹同那么温和,弹劾官员的时候,往往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都能说成干系重大的国事,这个家伙还知道循序渐进,引经据典,拉个古代的某某某,说一说这事不处理的后果…… 这样一来,詹徽可就出名了,只要听说詹徽上了弹劾自己的奏折,那基本上就可以掂量掂量,接下来应该是交代清楚谁欠自己多少钱,私房钱藏在哪里,还是打包行李,准备回老家…… 小题大做,大题那更不要说了。 詹徽端着茶碗,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言道:“陛下委派我来山西,是为了视察民情,盯着移民之事,以免出现怨声载道,嚎啕千里的场景。布政使这里,应该拟定了移民方略吧,拿出来,我需要看一看。” 费震看着强势的詹徽,心头有些不快:“移民方略自然是有的,但具体如何修改,如何完善,还需要镇国公来决断,布政使司这里只负责提起策略,若是詹左都御史想要看一看的话,我这就安排人去取。” 那意思是说,我们的方略还不完整,也不是最终版本,你看可以,别拿着我们并不完整的方略去弹劾。更隐晦的一点是,镇国公顾正臣才是移民的负责人,布政使司现在是围着他办事,不是围着你詹徽。 詹徽是个聪明人,如何会听不懂这些,抿了口茶,缓缓地说:“既是如此,那我就等上一等吧。不过在途经榆次时,听闻其知县自称有过错,连番改判案件,倒是让不少蒙冤的百姓昭雪,连连感恩。” “我不明白,官员判错了案件,如今改正,为何百姓要谢恩?还有,榆次知县有问题,知府衙门不见有半点问责,我来这布政使司衙门想问一问,你们知不知道这回事?” “若是不知情的话,那你们便是没走出去,深入百姓,听听民声。若是知情的话,没有上奏弹劾,那就是官官相护,坐视不管,你们——同样有责!” 第一千九百二十三章 皇帝在添乱…… 费震、赵新等人看着一脸兴师问罪的詹徽直皱眉。 赵新刚想说什么,费震便站起身来,严肃地回道:“詹左都御史既然知道移民事,想来也清楚移民在即,需要官员做事——” 啪! 詹徽将茶碗重重搁在桌案上,碗盖处翻出了不少水渍:“贪官污吏是什么人,是失了本心之人!他们知道如何挥霍权力带来享受,知道如何用好手中的权力,去压迫百姓!” “费布政使,你来告诉我,镇国公要用这群人去移民?若是如此的话,山西近四百万百姓,还有安宁吗?这一轮移民之后,百姓还能信朝廷,还能敬朝廷吗?” 费震看着发怒的詹徽,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便在此时,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随后是一声清亮的嗓音。 “资善兄,这是要问责山西布政使司啊。” 资善,詹徽的字。 费震、赵新等人急忙看去,詹徽微微皱了皱眉头,也不得不起身,跟在费震等人身旁,上前行礼:“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咳了咳,拱手回礼,然后对费震等人指了指后面的衙役:“没让通报,擅自闯了进来,不要责怪他们,本想早点赶来,只是这身体有些抱恙,晚了几日,还请见谅。” 严桑桑跟在顾正臣身后,行了个万福,算是回礼。 顾正臣看向詹徽:“看来,陛下还是不太放心,让你辛苦跑来一趟。” 詹徽确实辛苦,要知道那可是十一月底出的金陵,顶着呼呼的北风向北行,不说历经千辛万苦吧,那也是喝了一肚子的西风来到的山西,路上经历了大半个冬日,连过年都没办法陪伴家人。 不过,为国事,顾不上这些。 詹徽搓了搓脸,注视着顾正臣:“镇国公,陛下有口谕。” 顾正臣听闻愣了下,刚要行礼,便被詹徽拦住:“这口谕站着听便是,陛下的原话是:顾小子你听着,监察御史到了山西,不可动辄打伤,否则,回京跪罚。” 费震、房安等人神情有些异样。 这到底是警告顾正臣不要打御史,还是说,你打了御史,最多也就是跪罚…… 如此被皇帝对待,恐怕官场之上就顾正臣这一个吧。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对詹徽问道:“这道口谕,总归不是因为高星广高御史吧?” 詹徽摇头。 监察御史高星广听说顾正臣在洪洞招兵,就以为顾正臣要造反了,将消息传到山西都司,布政使司,还传到了山西行都司,甚至还送了公文到朝廷,状告顾正臣造反之事…… 这家伙现在藏哪里去了,詹徽也不清楚,听说之前在大同,后来顾正臣去了一趟大同后,高星广就没了消息,估摸着藏在某个县城里避风头了。 但,为了一个不起眼的高星广,皇帝还不至于发话,顾正臣想揍他,那也是他活该,也不动动脑子,顾正臣这种人要造反的话,干嘛选在洪洞,他选在金陵不是更有胜算…… 顾正臣思索了下,淡然一笑:“若不是冲着高御史,那就说明你这次来山西途中,也不算寂寞。” 詹徽眉头微抬:“镇国公果然聪慧,虽寒风呼啸,但确实算不上寂寞,而且相当热闹。镇国公,咱们皆是为国做事,今日便有一事想问一问,这山西地方上官府,听说有一些贪官污吏,尚在任上。”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衙役送上新茶。 人多才能热闹。 显然这次进入山西的御史数量不会少,七八个? 兴许更多。 至于朱元璋为何在移民前夕送这么多御史来山西,那就不太好说了。 可能是老朱担心大移民山西有乱,御史可以在关键时候安抚百姓,或者是御史可以盯着移民进程,避免地方官员借移民迫害百姓,亦或是御史监督自己,山西布政使司等,以免以权谋私…… 可这些推测,都不需要老朱特意传个口谕。 御史本来就是干这些事情的,何必传个口谕,至于自己揍御史,那确实前科不少,可自己从来没杀过御史啊,揍一顿不过是皮肉之苦,御史就是跑金陵告状去,这人到了金陵,伤也基本痊愈的那一种…… 何必特意提醒自己别打御史? 这个动作,显得多余了些。 可老朱往往并不怎么会做多余的事,连别人奏折上多几个句废话都嫌弃的主,不太应该安排詹徽千里迢迢警告一番。 除非——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詹徽,问道:“在谈论山西贪官污吏这个问题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你来山西,是陛下提出的,还是你主动想来的?” 詹徽笑了,神情里多了几分高兴:“是右佥都御史邵质提请,不少御史附和,邵质原本想要亲自来一趟山西,只是不巧,他妻子突然病重,只好我带人走这一趟了。” 顾正臣恍然。 御史想针对自己,苦于太远,没什么机会,索性接着移民的由头,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下刀子的时候也更准…… 金陵里发生了什么事,顾正臣并不甚清楚,但结果很显然,自己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杀伤自己的利器,一个不慎,这就是遍体鳞伤。 怪不得老朱警告自己,这明面上是让自己别揍御史,私底下好像是在说,御史有问题就狠狠揍。 当然,揍了之后的后果,该承担的还是要承担……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这都移民的关键时刻了,怎么还派与自己不太对付的御史过来给自己添麻烦。 信不过自己可以换人。 想收拾御史,回金陵之后打他们还不简单。 非要选在山西,这不是添乱。 顾正臣叹了口气,对詹徽道:“山西贪官污吏在任上,你想说什么?” 詹徽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镇国公在民间素有青天之名,眼里容不了沙子,既然发现了贪官污吏,是不是应该先行罢黜,奏报朝廷,另选贤才干吏而来,而不是让其继续留任,反而害了无数百姓?” 顾正臣沉默了下,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贪官污吏,但凡主动交代罪责,改了的——要用。有罪而不交代的,该判什么刑的,就判了执行。詹左都御史,来不及了,特殊时期,山西官场必须拧成一股绳。” 第一千九百二十四章 山西官场不能地震 詹徽没想到顾正臣这种人竟也有向贪官污吏妥协、退让的时候,背过一只手,一张脸冷冷冰冰:“镇国公,自开国以来,朝廷治贪极是严厉,是因为陛下深知,官吏之每一害,都害在百姓身上!” “现如今既有贪官污吏自认有罪,就应该停其职俸,交付按察使司与朝廷调查,而不是让其继续留在任上,还要操持移民如此大事。下官在山西,便不能容忍这些害民官吏,还请镇国公斟酌清楚。” 顾正臣很久没与詹徽打交道了,仔细想想,上一次打交道还是大航海之前的事,可现在的詹徽,与往日已是大不同。 当时他不过刚执掌督察院,还没有太多锋芒。 可现在,詹徽以性直率、铁面忠胆扬名于外,他要做的,那就是肃清官场奸恶,至少在世人看来如此。 顾正臣咳了两声,目光扫向费震、房安等人:“为了移民,你们这个冬日并没完全封印,还被留在了山西,不能与家人团聚。我比你们幸运,至少有家人陪着。可话说回来,若让你们再忙碌一个冬日,不能回家,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费震、房安等人连连点头。 这话虽然没有直接回复詹徽,那也是在告诉在场的人,移民之事今年必须解决完,到时候大家该封印的封印,该回家团圆的回家团圆。 顾正臣走至詹徽身旁,轻声道:“我说了,这个时候的山西官场,所有人必须拧成一股绳,你,还有来的御史们也一样,到了山西,就必须在这一股绳里面。” 詹徽直截了当:“御史自然可以与布政使司、镇国公拧在一起,可那些贪官污吏,必须先踢出去,这些人不是麻绳,而是玻璃碎片,一旦夹在其中,这绳子便会断。” 顾正臣嘴角动了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没这么多气力与詹左都御史争执这些。御史想弹劾,尽管上书。但移民即将开始,若是你们谁使绊子,我不介意回到金陵领罚。” 詹徽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话的意思就是,谁敢乱来,那就揍谁…… 费震、房安等人看着想说话又堵得厉害的詹徽,生出爽感。 活该! 在我们面前威风,可你面对镇国公不一样,不要总摆着一副兴师问罪,全天下都是贪官污吏,就你一个清官的样子。 詹徽终还是没与顾正臣起冲突,顺势拱手:“督察院自不会给镇国公使绊子,我们也只是想确保移民过程中百姓少受点伤害,不至于出现人祸。” 顾正臣没解释。 移民涉及到山西全境,所有府州县都会被卷在其中,要完全整顿山西官场,别说几个月,就是两年也未必够用。 可现在,顾正臣没两年时间。 哪怕是部分官员自陈其罪,证据确凿,那山西布政使司就可以将这些官员一撸到底了吗? 若没有大移民,确实可以,没了知县,县丞顶上,没有县丞,主簿、典史顶上,总能维持地方吏治到新官上任。可大移民这就要展开了,没了知县,县丞能顶得上吗? 没了知县、现成,主簿、典史能顶上去吗? 不是说什么人,都能把握好局面,也不是说当过主簿、典史,那就能当知县。 就像是某位演员当大官,账都算不清楚,矿产协议该签还是需要签,土地该割还是需要割,到头来还要去人家门口被问一句,说谢谢没有哇…… 演员到大官是跨界,主簿、典史,那也没当过知县的经验,也属于跨界了,只不过这个界稍微小点,可办事的与拿主意的,毕竟是两类人,有些人擅长办事,可不擅长拿主意,不擅长操控全局。 这个时候官场地震,后续许多事都没办法开展。 缺口如此之多,朝廷不可能一下子补上来,尤其是距离太远,来回一趟四五个月过去了,太耽误事。 当然,顾正臣坚持暂时不处理那些官员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布政使司、大同府、平阳府、太原府等最主要的岗位上,都有一批或换了一批干臣。 而这,才是稳住移民大局的支柱,也是主持大局的关键。 至于地方上的知县,总需要领命做事,不能太过放肆,尤其是布政使司、府衙一起发力盯着的时候。 另外,这些贪官污吏知道自己错了,这个时候需要给他们个机会“改过自新”、“将功赎罪”,这样办事才更卖力,执行政策才更彻底,不至于讨价还价,遇到困难就走不动了。 顾正臣看向费震等人:“将你们整理出来的移民之策文书,全都拿出来吧,我要审阅,另外,将集议的时间推迟一日,让各地知府官员、布政使司官员,咱们先商讨一轮,看看还有哪些问题。对了,詹左都御史,一起讨论吧。” 詹徽没有拒绝。 接下来两日,顾正臣带着一口中药苦涩的味道,与费震、叶林为、吴一川等官员商讨移民细节,原本咳得疼的嗓子,经过这一番折腾变得沙哑了起来。 詹徽看着一份份移民细则,心情越来越沉重,抓住一个机会问道:“镇国公,我们到底要移民多少,为何要拿出如此多的细则?” 寻常移民,谁用这些。 吴一川、叶林为、林唐臣等人也看着顾正臣,也很想知道答案。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件事督察院没必要知道,即便是公开了,也无益于移民之事,反而会徒增移民困难。先敲定移民纲领吧,让我看,现在的移民纲领还太冗长,需要简化再简化。” 费震拿起纸张看了看,确实,现在的移民纲领足足有二百余字,这已经不是什么纲领,都能拿出来当细则了。 可仔细看去,每一条都难删去,每一条都是重要的。 一份纲领与细则的提出并不容易,一干官员哭熬了两天两夜,几是没怎么休息,终敲定了下来。 严桑桑看着不断咳嗽的顾正臣,责怪道:“夫君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若是让母亲、夫人知道,我可又要挨骂了。” 顾正臣喘平之后,起身道:“那就不让他们知道。无妨,先准备吧,今日集议,一次要讲清楚,说明白,之后的事,那就看各地官员的本事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五章 山西移民三纲 山西主政官员再次集结山西布政使司,彼此寒暄,随便数数看数量还对不对,有没有人被顾正臣给咔嚓了。 嗯,人数比上次还多了一些。 不对,怎么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娃娃,这是朝廷商议国事,他们来这里干嘛? 不过费震、詹徽这些人都没说什么,大家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时,顾正臣走入大堂,面对行礼的众人拱了拱手:“辛苦诸位又跑一趟,多余的话就不说了,直接进入正题。这第一件事——” 落座。 顾正臣从袖子中取出一份文书,在手中晃了下:“自去年十月集议之后,一些官员自知有罪,上文书自陈至都司,并将贪墨钱财充公,积极弥补过失,改判冤案,还民公道。” “这些举动信访司、按察使司、布政使司与本官都看在眼里。我说过,有罪,自陈则宽,以求活命。按照大明律令,朝廷反贪力度,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无一例外,都当死刑。” “那,这位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他便主张强势治贪,先罢官停俸,然依律治罪。可本官不赞同,是因为你们自陈其罪,如同知错而改,说明你们心中还有敬畏之心,尚存一丝良知。” “故此——” 林白帆拿出了火折子,吹出火来,递上前。 顾正臣将文书放在火上,看着文书点燃了,沉声道:“这名单暂时没有必要存在,也不必交给督察院。但你们可要记清楚,我烧掉的是名单,不是自陈罪责的文书,直白点,督察院想现在治你们的罪,我拦了下来,为你们争取了半年时日。” “而这半年,便是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而这个功,便来自第二件事,也就是我们集中商讨,即将要做的移民大事……” 吴一川、叶林为等人听过之后,连连点头。 林唐臣也明白,这名单烧了,只不过是安抚一些官员,让他们安心,在事情没办完之前,暂时不会有人弹劾他们,他们还有机会自救。 这一点很重要,试想,某知县正在移民时,御史突然冒出来,说你是贪官,我要上书弹劾,让陛下将你剥皮砍头,那知县还干不干活,还有心思干活吗? 顾正臣所作所为,就是安抚所有人,别管御史怎么来,别管谁弹劾,只要有功,那就能抵过。 督察院拿不到名单,也接触不了自陈其罪的文书,即便是想弹劾,也弹劾不了几个人,形不成什么风潮,也威胁不到山西官场的稳定大局。 顾正臣看着即将烧至手的文书,丢到了一旁的痰盂里,看了一眼詹徽:“督察院怎么办事,我不方便过问。但我是河北巡抚使,移民是我主持,而移民需要所有官员齐心协力,这个时候动了官员,便是在给移民设下障碍。” “所以,只要是移民过程中,不存在伤民、害民、盘削百姓、扭曲移民之策、没有布政使司的命令而强制移民等举措,督察院与一干御史,还请安静地看着。若是移民过程中害民无数,借移民之策贪腐、盘削、勾结大户害民等事——” “督察院与御史,还请在弹劾之前,先行告知山西布政使司与本官,本官会亲自处理,若是处理结果不能让督察院满意,你们连带本官一起弹劾!詹左都御史,这样可否?” 詹徽没有犹豫,答应下来:“我这里没问题,可若是有个别御史胡来的话,还请镇国公谅解。” 朱梓、汤鼎等人旁听着,顾正臣这番话那就是说,督察院可以督察移民环节的官吏害民问题,但在移民过程中,没犯错的,不要抓着过去的尾巴不放,全心全意做好移民事宜。 至于詹徽的回答,也只能说是给了顾正臣半个面子,若是有御史坚持抓着过去不放,干扰移民的话,他这个左都御史也不负责,总会有一些御史不会完全听话办事。 顾正臣并不在意个别御史闹事,要的是詹徽的态度,咳了声,目光扫过有些拥挤的大堂,言道:“现在说移民之事,此番移民,我为主官,也就是说,布政使司听我命令行事,这些旨意里都写得清楚,我便不再多说。” “我只强调一点:我是主官,出了问题骂名是我担,降下罪责,我来扛。但在我担骂名、扛罪名之前,我会动用便宜行事之权,将引来百姓骂名、罪名的官员送去九泉之下!” “诸位都知道,顾某有个不太好的人屠称号,可仔细算下来,来到山西之后,我还真没砍过谁的脑袋。所以,我希望在办完移民事,离开山西之前,不监斩。” 潞安知州许好问看了看一旁的郑彦康等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啊。 镇国公说了一大堆,其实就一句话:要死也要拉一群垫背的…… 关键是,他死不了,也要拉一群垫背的。 人屠的威名不是吹嘘出来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官员熬不住,主动交代问题了。但凡是个贪官污吏,那至少心理素质是过硬的,可这种硬度,终究是扛不住镇国公的手段。 顾正臣站起身来,手中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喊道:“现在,说一下移民纲领。三条,第一条,主动请愿为主,强制移民为辅;第二条,无田佃户为主,户帖甄选为辅;第三条,深入百姓为主,脱离群众为辅。” “这三条,便是山西大移民的总纲,任何官员都必须铭记这三条。若是放弃主,只去抓辅,那就是主次不分,是扭曲移民之策,本官不答应,到那时,你们——谁出了问题,我拿谁是问!” 许好问皱了皱眉头,看了看议论纷纷的众人,走出一步,言道:“镇国公,这三条移民纲领,到底是何意,我们怎么听不太明白,主动请愿,这移民乃是苦差事,谁会主动请愿,若是按此法,那我们就是想移民,怕也是做不到吧?” 肖九成、王甘等知县连连点头。 移民这种事,从来都是强制的,不信你安排人去凤阳问问,问问他们幸不幸福,问问他们是不是主动移民的…… 第一千九百二十六章 以利驱之,往里面砸钱 费震、赵新、吴一川等人看向顾正臣,对于移民纲领三条,第二条、第三条,其他官员都赞同,唯独这第一条,是顾正臣力排众议,坚持要添加进来,而且是作为纲领第一条。 詹徽也不太理解顾正臣的思路,他应该很清楚移民有多难,尤其是大规模移民,那困难更甚,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主动请愿为主,强制移民为辅,多多少少有些不切实际了。 移民,必然伴随强制,虽然未必需要动用卫所军士,可若是需要,军士就应该出现。 詹徽是愿为百姓发声,愿为惩治贪官污吏付出生命,可为了移民大局,该有的手段不能收起来。 主动请愿,就等同于自废武功。 顾正臣这样做,并不明智。 众官员也不议论了,都盯着顾正臣看。 顾正臣站在桌案旁,一只手撑着桌子,略显疲惫的目光里满是坚定:“主动请愿为主,字面上的意思大家都懂。往年朝廷移民,往往粗暴蛮横,点了谁,便是谁,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也不顾及百姓实际情况,强横移民。” “比如说,这一家人身体不良于行,留下来,宗族邻里接济尚能活命,可偏偏添了其名字在移民名单之中,不顾实际,强行移民,到了地方之后,垦荒没体力,不垦荒便只能饿着,最终成为流民。” “还有,一家分出三户,明明这一户适合移民,可衙门不给其商议选择机会,强行点出一户,也不问问这一户是不是有妇孺不便上路。总之,这样的事很多,百姓本就困顿,移民一来,成了雪上加霜。” “故此,此番山西移民,便以主动请愿移民为主,这里的主动请愿,并非放弃强制移民,而是告诉百姓,移民是国策,移走一部分人,是不可抗力,任何人,任何家族,都无法改变。” “但是——” “这些百姓,可以自主选择,一家之中,哪一户去移民,落到每一户上,可以让其主动申请移民。先将政策抛出去,给百姓说清楚,讲明白,看看百姓能不能主动请愿。” “若是没人请愿,或是请愿寥寥,无法达到当地的移民数量要求,那就只能对符合移民的百姓,以抽签法来决断,选到谁,谁移民,添名造册,不容改动!” 知县李准走出,喊道:“镇国公,下官斗胆一言。” “讲。” 顾正臣看了过去。 李准言道:“下官以为,主动请愿基本行不通,虽可以交百姓一家多户,自主选择某一个户移民,可对于大部百姓来说,这被选中的一户移民,他们也未必会主动参与到移民之中。” “与其浪费时日与口舌去讲这些,不如快刀斩乱麻,造册、通报、强制移民,以最短的时间走完,这样一来,县衙做事总归快许多,百姓痛苦也少一些,且可避免动乱发生……” 平阳知府吴一川站了出来,反驳道:“快刀斩乱麻?你将移民的大事,当做一团乱麻了?一刀下去,乱麻不是被解开了,而是被切断了!若是按你这法子强硬移民,还用得着镇国公来山西?” 李准低头,不敢反驳。 毕竟人家是知府。 顾正臣抬了下手:“吴知府,议事归议事,反驳的话尽管说出理由,没必要给下官施压。这位——李知县是吧,他的言论想来也是不少知县内心所想。毕竟许多地方习惯了使用这种强硬移民的法子,但这一次,你们需要学会改变了。” “我知道,诸位与费布政使司等人的心思一样,主动请愿移民不具执行性,哪怕是说尽好话,讲清楚移民好处,百姓也未必会主动移民。” “可在我看来,主动请愿移民的可行性还是存在的,一句话,那就是以利驱之。” 费震、詹徽等人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以利驱之? 利,是神马东西? 不就是分多少亩的田地,免五年税赋,三年徭役,然后还有一笔道里费、安置费等。这些东西听着美好,可现实并不太打动人。 离开熟悉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本身就带着一种恐惧与不安,就这点利,还不如留下来苟活,一代接一代苟活。 顾正臣看着官员并不认可的目光,止住众人的声音,说道:“我没什么大智慧,也没什么大本事,领了这移民的差事,只想让百姓安安稳稳地移出山西,并得到妥善安置,落地生根。所以,以利驱之的法子就一个,砸钱。” “砸钱?” 詹徽、费震等人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吴一川、叶林为等人也傻眼了,砸钱可以,可问题是,没钱可砸啊…… 钱不会从西北风、东南风里刮过来,没钱,你砸什么去。 顾正臣也不在意众人的错愕,继续说道:“公布移民之策,主动请愿移民者,每一户领银十两,并可以在安置之地,以一文钱的价格买下一座朝廷打造的一分安置院,配以简单家具。” “这十两,不计在道里费、安置费那三十两之内。也就是说,此番移民,只要是主动请愿移民的,便可以多获得十两。” “若是被动参与移民,为朝廷抽签选中的,那这十两银便不会发给,同样不享有一文钱购置一分院的待遇,主动请愿移民的最后期限敲定,在这期间,县衙只负责给百姓讲清楚移民政策,说明白移民好处,更要反复讲清楚,主动移民的好处……” 费震、吴一川等人盯着顾正臣。 这也行? 不过说实话,相对以前的移民政策,最大的变化,那就是多给了十两银,还有一文钱的一分院,而这需要主动移民来换取。 单单论政策,确实比以前更为吸引人,说起来,一分院的价值虽然比不上十两银,可却很容易得人心。 毕竟风尘仆仆而去,没个小院,只能搭个茅草屋,一家人确实凄惶。 可若是有个一分院,到了就能入住,一家人也不必风吹雨淋,更容易扎下根来。 可还有个根本的问题,一户十两银,一万户那可就是十万两银啊,要是移民五万户,那岂不是要五十万两? 钱从哪里来? 布政使司? 别逗了,这是穷鬼衙门…… 第一千九百二十七章 移民三纲四十二目 “钱来自何处?” “为何是以佃户为主?” “为何要深入百姓,还提出了脱离群众为辅?” 一个个问题抛出,一个个回答带来一场场讨论,这一场集议,持续了足足七日,最终围绕着围绕着移民思路、移民办法、移民问题与对策等确定了三纲四十二目。 三纲四十二目,是擘画移民全局,也是指导官员移民的准绳,更是约束官员的一条条红线。 多日不曾好好休息,顾正臣面容越显消瘦,神情疲惫,面对山西一众官员,声音沙哑地叮嘱道:“三纲四十二目,是我们耗费心血敲定下来的。纲目有了,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执行!” “翻看史书,许多方略的初心是好,有利百姓,可在执行过程中,官员扭曲了其用意,钻了空子,导致为民的方略最终害了民!我之所以两次在阳曲与你们商议,统一思想,统一认识,统一纲目——” “为的就是,执行过程中不偏离本意!现在,你们清楚该怎么做,也明白为何要这样做。接下来的半年,我希望你们认真执行!若有人违背移民三纲四十二目,胡来、乱来,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起来,督察院派了不少御史进入山西,本官在会安排官员或其他人,暗访各地,诸位一定要牢牢记住——”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上方:“你们每个人,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剑,可不要等这把剑落下来的时候才看到!万望诸位同心协力,做好这移民之事。” 吴一川、叶林为等人连连点头,面色凝重地离开告辞。 这次集议时间很长,讨论很多,但最为关键的移民数量问题并没有提,顾正臣的意思很清楚,各地移民数量不要打探,也不要问,移多少百姓,用不了几日,布政使司的公文自然会送到手中,按上面来办即可。 虽是如此,可顾正臣一再强调大规模三个字,显然这次移民数量绝不在少数,否则也不必花费如此多的时日与口舌了。 官员离开了。 顾正臣再次躺了下来,连日来高强度的苦熬,终究还是让身体难以抗住,在头疼之中睡了下去。 一副药接一副药,总不见好利索,朱梓、马三宝等人也忧心忡忡。 这一日,林白帆刚送大夫走出门,便听到马蹄声,凝眸看去,只见四骑飞奔而来,其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紧锁眉头,走上前去。 锦衣卫百户周浩、申屠敏等人勒住马匹。 申屠敏翻身下马,看着林白帆面色凝重地问:“老爷在吧?有急事!” 林白帆皱了下眉头:“老爷病了,这会睡下了。” “病了?” 申屠敏脸色一变。 周浩神色也不太好看。 林白帆安排人牵马,将申屠敏、周浩引入布政使司衙门之中,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申屠敏握了握拳:“先看看老爷再说吧。” 顾正臣病倒了,还真不是时候! 进入后院,马三宝、汤鼎等人看到申屠敏来山西,原本是一件欢喜事,只不过因为顾正臣病倒,此时也顾不上欢喜。 申屠敏、周浩进入房间,严桑桑看了看两人,蹙眉问道:“一脸沧桑,该不会是加急赶路而来吧,金陵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三夫人,金陵确实有些事,老爷如何了?” 申屠敏看着沉睡的顾正臣,那张脸也没多少血色。 严桑桑叹了口气,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满是关切:“他啊,从年底便风寒了,到现在一直没痊愈,为了移民之事,连着忙了八九日,甚至还有几日夜没个休息,若不是紧急至极的事,便让他多休息几个时辰吧。” 申屠敏看向周浩,周浩手中的背包提至胸口,言道:“镇国公为国忧劳,我们等是应该的。” 金陵的事确实重要,但不好说十万火急。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急,也需要等顾正臣醒来才是。 这一等,便到了三更天。 顾正臣咳醒,咳得太过厉害,整个人都不得不坐了起来,吐了两口痰,才顺了些,看着被吵醒,连床榻都没上来,就坐在一旁的严桑桑,叹了口气:“倒是连累你了。” “夫君说什么话。” 严桑桑扶着顾正臣靠在床头,又倒了些温水,递给顾正臣:“夫君,申屠敏与锦衣卫百户周浩,今日下午来到了阳曲,说要急事,这会应该还没睡。” 顾正臣抿了一口水,疑惑地问:“申屠敏、周浩?” 申屠敏被安排留在江浦调查,他无论调查出什么,有什么消息,都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将消息送给锦衣卫便是,而锦衣卫里与自己直接联络的,通传消息的人,是方美与驼子,并不是周浩。 这两个不应该来的人,突然到了山西找自己,怕是出了不小的事。 “去,将他们喊来。” 顾正臣心头有些不安。 亭中。 林白帆、汤鼎、马三宝面露凄怆之色,申屠敏抬头看向夜空。 严桑桑走了过来,林白帆、申屠敏等人起身。 申屠敏见严桑桑点头,便与周浩等人走入房中。 顾正臣咳了几声,看着面色凝重的周浩与申屠敏,沙哑地问:“出什么事了,为何来的是你们,方美、驼子呢?” 申屠敏鼻子发酸,对周浩道:“还是你来说吧。” 周浩与驼子之间的关系并不算深厚,可申屠敏、马三宝等人就不一样了,毕竟大家一起经历过大航海,同生共死过,而且还是在一艘船上。 周浩整理了下思路,对顾正臣道:“镇国公,正月里江浦发生了一件大事,驼子——夜雨之中追击敌人,最终受重创之后,被人杀害!” 顾正臣、严桑桑震惊不已。 申屠敏将背包放下,取出了里面的一份文书与一份卷宗,递给顾正臣:“驼子被害之后,锦衣卫、萧成与我等,让人写了一份卷宗,细节都在其中。老爷,驼子最终的死亡方式,与罗根夫妇的死亡方式,有些相同!” 顾正臣接过文书与卷宗,心头涌上一股酸涩,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才睁开眼问:“我记得驼子有两儿一女吧,他的小儿子成婚了没有,女儿出嫁没有?” 第一千九百二十八章 噩耗传至 严桑桑、申屠敏等人听闻,伤感低头。 申屠敏紧握着拳头,回道:“驼子的长子在格物学院,次子在应天府学,尚未成婚,其女今年十五,尚未婚配。陛下下了旨意,由其长子袭指挥同知一职,享其父俸。” 顾正臣吐了一口气,看向严桑桑:“将油灯放近一些吧。” 严桑桑满是担忧地将油灯拿近前,对展开卷宗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事已发生,不宜太过急切。” 顾正臣没说什么,低头看着卷宗。 春雨——夜色朦胧——箭——追击——陆岚家宅——重伤——死。 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绘制了一幅简图。 房间里的沉寂如同不断掉落的石头,一点点地压在人身上,让人感觉到异常沉重,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正臣看过两遍卷宗之后,又看了看文书,见文书中夹杂了一张纸条,便拿了出来看了看,上面是一些人的名字,将纸条放在一旁,看过文书也就明白了,这是净罪司的部分人员名单。 朱元璋如何暴怒,如何要打自己板子,顾正臣并不在意,反正这板子一时半会也挨不到身上来。 只是—— 净罪司的完整名单丢失了! 这倒是匪夷所思,那可是武英殿啊,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 虽说进进出出确实有不少人,可那里的防备很是森严,内侍往往也没少过,这次能让小偷小摸进去,那下次是不是也可以让刺客进去? 唯一合理的解释,那就只有一个: 进入偏殿拿走净罪司名单的那个人,除非内侍、侍卫监守自盗,那一定是内侍或侍卫不防备的人,也就是说,其身份出入武英殿,不会引起内侍、侍卫的怀疑。 但这个范围可不小啊,想找都不容易,尤其是老朱压根不知道这份名单是哪一年丢的,好几年的跨度,这就没办法调查。 “这份名单,是李善长写的?” 顾正臣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问道。 周浩回道:“是李善长所写,陛下看过,吩咐我等给镇国公看一眼。” 顾正臣数了数,凝眸道:“二百人,只有三十二个人的名字,这些能被记住的名字,怕是大部分都不在了吧。” 毕竟这里面,有两个名字叫李大祥、凌说。 顾正臣将文书合了起来,拿起卷宗问道:“驼子的死法与罗根夫妇,李大祥之子李北星的死法差不多,这可以证明一点,那个人就在江浦,而且这次他出手针对的是驼子,而不是其他人,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监视的存在。” 申屠敏、周浩点头。 顾正臣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了下来,严桑桑从屏风上摘下外衣给顾正臣披上。 顾正臣咳了几声:“驼子的本事可不弱,可依旧被发现,被引出去,甚至被重创,说明对方的本事更强一些。我看这卷宗上说,墙壁上有斧头劈过的痕迹,可驼子被重创,却是胸口的拳与掌伤,这一点,你们怎么看?” 申屠敏回道:“事发之后,方美、萧成与我们等几次调查现场并复现了当时场景,发现驼子与人曾格斗过,他的兵刃也出现了卷刃,结合墙壁上的痕迹,推断是一类斧头,可能是长斧,也可能是峨眉斧。” “但用斧头之人,通常是双斧作战,并不善拳脚功夫。所以我们认为,现场之中应该还有第二个人,兴许是射箭的那个人,对了,射箭的那个人用的应该是一石五斗的硬弓,想来也是个厉害人物。” 顾正臣沉思了下,道:“卷宗中说受箭伤的锦衣卫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箭便射了过来,还有一箭射到了墙上,墙壁之下有石子,可见此人能做到听声辨位,这样的人若是当真想要杀驼子,完全没必要任由驼子追击。” “将陆岚家作为战斗之地,杀人之地,这应该是个有意的选择,这个人一定知道陆岚是驸马李祺、前韩国公李善长的人,所以用驼子的死,来拉李善长一家人下水。” “李善长已经到了金陵,这就说明对方的目的达到了。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李善长回金陵,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申屠敏与周浩直摇头。 这件事自调查之初就是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拨开一重迷雾,仿若即将看到真相,可结果净罪司的名单丢失,一切又被迷雾包围。 扑朔迷离! 顾正臣摸了摸口袋,严桑桑走至身旁摊开手,露出了一枚铜钱。 接过铜钱,顾正臣在手指中翻动了几次,回头看向申屠敏等人,言道:“驼子临死之前,咬下了十五块肉,留下了十五道伤,这一定是他在传递什么消息,你们可有眉目?” 周浩叹道:“毫无头绪。” 申屠敏低头:“难以猜测。” 十五? 顾正臣踱步,不明白驼子的指向是什么。 排行十五吗? 朱植? 那还是个七八岁的娃娃,怎么可能与他有关。顾正臣想不明白,驼子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可驼子在临死之前忍受剧痛做这种事,必然是有所指向,而且这个指向,很可能是与方美、萧成、甚至是自己有关,也就是说,与他一起经历过的事里,某个与十五有关的东西,便是驼子指向的事。 只要将这件事找出来,那就能知道驼子临死之前想要说什么。 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在大航海之上。 顾正臣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转过身看向周浩:“你记一下,后面安排人给方美等人传话,回想下驼子在大航海前后,包括船上时,说过什么与十五相关的事,能留下线索的东西,全都找出来。” 周浩抱拳。 在大航海上,顾正臣与驼子接触的次数有限,仔细回想,并没有与十五有关的事,再者,驼子只是护卫,而他护卫的主要人物不是自己,而是朱棡、朱棣等人。 顾正臣苦思冥想,也没有一个头绪,只好拿起卷宗再次看了起来,眯着眼问道:“驼子没什么外伤,却被人以拳掌正面重创胸口,林白帆,你与驼子交过手,他的本事——有这么弱吗?” 第一千九百二十九章 儒门事亲,攻邪论 林白帆想了想,言道:“驼子的功夫并不弱,坦诚地说,若不是萧成与我这些人出手,想正面重创驼子,只有出其不意一种可能。” “出其不意?” 顾正臣想起什么,翻开卷宗仔细看了过去,凝眸道:“驼子的刀落在身旁,刀半入鞘中!这一点,确凿吗?” 申屠敏、周浩见顾正臣看了过来,赶忙回道:“确凿。” 周浩言道:“我们问过陆岚,这把刀当时确实在鞘中。只是不清楚是驼子自己收起来的,还是驼子被重创之后,动手的人收起来的。” 顾正臣甩袖:“这还用不清楚?必然是驼子收起来的!” 动手的人帮忙收拾兵器? 这在某些时候确实有这种习惯,比如战场上,人死了,将他们的武器该入鞘的入鞘,该带走的带走,作为战利品或其他。 但这不是战场,杀人的也不是经常上战场的军士,而是一直在暗中办事的,手段残忍的净罪司之人,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帮驼子将刀收回去,最主要的是,收了的话,那就应该入鞘,而不是半入鞘! 若是驼子主动为之,那这件事就严重了! 申屠敏看着有些动怒的顾正臣,言道:“方美、萧成也留意过这个细节,怀疑驼子经过一场战斗之后,战胜了敌人,收刀归鞘,只不过遇到了熟人,被出其不意正面重创,最终遇害。” “可老爷,江浦中认识驼子的人,不是锦衣卫的人,便是我与关胜宝。而我们这些人,只有百户聂志无法证明行踪外,其他人都可以证明当时并没离开岗位或居所。” “聂志是锦衣卫内向来忠诚,方美极是信任此人,虽然当时聂志单独在外,没人为其作证,但方美不相信聂志会是杀害驼子的凶手。所以,大家还有一个推测——” “那就是驼子战败重创之后,自己收了刀,然后等待最终的命运,这对于武者而言,是正常举动。” 顾正臣走了几步,坐在了桌旁,又看了看卷宗,言道:“你们说的对,武者在最后是可能收刀,坦然面对命运,但我依旧怀疑是熟人正面偷袭了驼子。这个熟人,未必是锦衣卫中人,也可能是江浦里的熟人,或是金陵其他卫所里的熟人!” “总之,这是一条线索,找出驼子认识的江浦所有人,有必要深挖一次!还有,驼子的死状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一点总该有结果了吧,为何这卷宗里语焉不详,没个定论?” 申屠敏回道:“驼子死后,仵作调查过一次,说有溺水之状,但并非溺水,一时之间判断不出来结果。后来送至医学院检查,最终在驼子胃里找出了半颗药丸,证明驼子在生前服下了药,正是这种药,让人假溺而死。”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既然事实清楚,为何没有写到卷宗里?” 申屠敏注视着顾正臣,轻声道:“发现导致驼子死亡的特殊药物这件事,陛下认为应该暂时保密,不宜留在卷宗之上。” 顾正臣眉头抬了下。 老朱这个安排应该与净罪司名单丢失有关,毕竟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是谁的影子,凡事小心为上。 不具写在卷宗里是有好处的,如果暗中的人可以窥见这卷宗,那至少他们会认为朝廷并不了解驼子死去的真相,这种手段依旧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子,日后再次使用也没那么多顾虑。 另一方面,朝廷可以按照这种丹药去进一步分析药物成分,找出药物来源,据此追踪是谁配置了这种邪药。 申屠敏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递了过去:“老爷,凌言到江浦之后,跟着萧成去过罗根的家中,凌言说,当年罗根家中有一本‘儒门’的书,我们找人问询过,找到了这本书。” 顾正臣接过书看去,轻声道:“《儒门事亲》?” 申屠敏回道:“凌言说的便是这本书。” 顾正臣翻开书看去,这本书名字起得雅致,什么儒门,什么事亲,但内容并不是讲儒家的事,也没有讲如何侍奉父母的事,而是一本真正的医书。 这也就是在古代,放到后世起这个书名写专业医药,估计能被人声讨挂羊头卖狗肉,骗流量…… 写这本书的人是金代时期的张从正,距今一百五十多年了,核心内容就一个:所有病因,都是六邪导致的,需要用三法治疗,也就是“攻邪论”、“六门三法”。 至于为啥起一个儒雅高端的书名,实在是因为张从正秉持的是“唯儒者能明其理,而事亲者当知医”思想,也就是说,有文化的人才明白道理,要想照顾好父母,必须知道这些医药学问…… 不过这本书因为治疗疾病不重本元,不顾阴阳,不分五行,只要是病,都归为邪,这种唯攻邪的理论,并不为正统医学接受,医学院里面就没这本书。 顾正臣简单翻看了一番,问道:“医学院怎么说?” 申屠敏回道:“医学院的人认为,这本书里记载了不少攻邪之法,若是用药不对,可能会导致人以病入邪。驼子吃下的那药丸,可能与这本书有关。” 顾正臣将书合上,放在桌案上:“《儒门事亲》这种书并不常见,寻常家中更不会存放。罗根与假溺的药很可能有些关系,甚至可以再大胆一些,罗根也是净罪司中人,他知道这种药的存在,甚至可能制造过这种药!” “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罗根夫妇最终死在了这种药之下。若是这种假设靠得住,就需要打探一下,净罪司里谁是制药、用毒的高手,这个人即便不是罗根,那罗根也应该认识。” 申屠敏紧锁眉头,上前一步:“可是老爷,咱们没办法打探啊,李善长提供的这份名单,在我们出江浦时,一个活人也没找到,没办法找人问询。之前的净罪司人手,似乎彻底不见了,不是死了,便是失踪了……” 第一千九百三十章 野心太大,欲求太多 申屠敏、林白帆等人退出了房间,顾正臣疲倦地坐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严桑桑,轻声道:“驼子的死,与我有关。” 严桑桑抓起顾正臣的手,拇指摸搓着顾正臣的手面:“夫君不必自责,这件事背后有一股力量,无论怎么查,谁来查,难免会有人牺牲。只是驼子的运气不太好。” 顾正臣闭上眼。 方美、驼子去江浦,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是因为这些人与江浦案毫无瓜葛,完全可信。 可现在,驼子死了! 顾正臣以低沉且沙哑的声音说:“最初,我以为江浦悬案,只是棘手的案件,缺乏线索与证据,无法破案。可这一步步走下来,这背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已经深到了足以要人命的地步。” 严桑桑上了床,坐在了顾正臣身旁:“夫君后悔接这案子了?” 顾正臣抬手揽着严桑桑:“不后悔,只是小瞧了暗中的人。说起来,在江浦交手也好,对方有本事拿到净罪司名单,还能将这一群人收为己用,绝不只是做做买卖那么简单,迟早会掀起风浪。” “这股风浪来时,要打湿的可是整个金陵,不早点将他们抓住,会有更多人受害。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我分身乏术,不能去江浦。” 严桑桑将头靠在顾正臣肩膀上:“即便是夫君在江浦,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先将江浦的事放一放,站在外面看着,等忙完山西的事再去收拾他们也不迟。妾身相信,他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强大到可以乱了金陵的地步。” 顾正臣看了一眼严桑桑,平静地说:“是啊,若是足够强大的话,锦衣卫也不会毫无察觉,他们也不会在江浦出手,杀了驼子。这次动手,意味着他们的力量被限制住了,想要借驼子的死来——” 严桑桑看着突然止住的顾正臣,问道:“怎么了?” 顾正臣拿起枕头下的卷宗再次翻看,面色凝重地说:“驼子是在监视赵仇的时候被人射箭引走,并最终折在了陆岚家中。可卷宗里,并没提赵仇任何事!” 严桑桑低头看着卷宗:“夫君的意思是,赵仇是凶手之一?” 顾正臣没有肯定,只是觉得有些古怪:“这些人杀驼子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需要锦衣卫的人死在陆岚家中,将李善长拖下水。可锦衣卫在江浦明暗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为何偏偏选择了驼子?” 严桑桑蹙眉:“因为对方知道驼子在盯着他,比如这赵仇?” 顾正臣伸出一根手指:“假设对方被驼子盯得无法行动,随时可能暴露,里外消息传不出去,所以,需要将江浦的水弄混,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杀一个锦衣卫在江浦的将官。” “再假设,这个人就是赵仇,他在江浦多年,十分熟悉江浦的街道,完全可以在夜雨这种环境之下,准确无误地将驼子引到陆岚家院之中。此人又是龙江千户守御所之人,与罗根很可能有些关系。” 严桑桑将那份文书拿了出来,取出里面的纸条:“可赵仇不在名单之上。” 顾正臣摇了摇头:“净罪司人手不算少,谁能记得住所有人的名字?即便是你,大宝船舵楼里那么多人,你能说出所有人的名字吗?过洋牵星的人,除了周全那几个人,你还能说出几个?” 严桑桑语塞。 确实,别看大家一起航行了许久,可也不是记得每个人。还有蒸汽机机房的人,除了班正几人,严桑桑确实说不出两个名字,可蒸汽机机房的正常轮值都不下十人。 如此说,朱元璋、李善长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也是正常。 顾正臣将名单夹在了文书里,满是忧虑地说:“即便是这名单里写满了二百个名字,现在去追查,怕也是有些晚了。毕竟改名换姓,对大明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大明不像后世,改个名字、年龄之类的,要准备一大堆的材料与证明,少一个证明这事都难办。 可在大明,改名字简单得很,只要去县衙报备下,填一份户帖就行了,兴许人家会问一嘴哪里来的,但绝不会追到原户籍地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一号人…… 没啥成本,还不需要各类材料,说改就能改,暗中的人连名单这种事都能偷了,就想不到改头换面? 不太可能吧。 这些人隐藏在暗处多年,在金陵或金陵附近看了一出又一出戏,总该学会了一些本事吧。 一旦改了名,换了姓,若是再易了容,锦衣卫再想按名册追索,那就太难了。 “夫君不要如此悲观,兴许有意外发现。” 严桑桑安抚道。 顾正臣咳了一阵子,躺了下来,闭上眼道:“为夫不是悲观,而是因为不清楚这份名单丢了多久了。若是丢了一年半载,这事追查起来,兴许还能查,找得到线索,也能顺藤摸瓜,找到暗中的人。” “可若是丢了两年甚至更久,就说明对方运作了这么久,什么痕迹到这时候也该处理干净了。再追查,想来也没什么结果。桑桑啊,你说这世上为何总有人想要做一些杀头的事,好好活着不好吗?” 严桑桑的手放在顾正臣的胸膛上,轻轻拍着:“还是野心太大,欲求太多吧。” 顾正臣突然想起什么,翻身压住严桑桑,惊喜地说:“你说得对,就是欲求太多!” 严桑桑脸一红:“夫君尚在病中,不合时宜。” “哦?” “哦。” 顾正臣转眼明白了严桑桑的意思,带着几分狡黠的笑:“那什么时候合我们的时宜?”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要压下来,赶忙转过头:“等夫君病好了。”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抬手点了点严桑桑的额头,便从床上走了下来,走向屏风摘衣裳。 严桑桑见顾正臣要起床,言道:“距离天亮还早,夫君这是——” 顾正臣走向桌案:“睡不着了,你也起来陪为夫,做一次排除法吧。” 第一千九百三十一章 对幕后之人的刻画 墨条在砚台里缓缓转动,随着里面的水变得墨黑,严桑桑便将墨条放在一旁,铺开纸张,将毛笔递给顾正臣:“夫君打算从哪里开始排除?” 顾正臣接过毛笔,润墨道:“虽然目前江浦的事依旧是云里雾里,看不真切,但几番接触与调查,总有了一些依据,不妨大胆推理、假设一番,先对这幕后的人或势力,进行一次刻画。” 严桑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夫君这是想对犯人的刻画,用在这件事上,那可不太容易,毕竟对方是一股势力,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顾正臣呵呵笑道:“没多大差别,让我们从头梳理,这个头,便是李大祥灭门案,也就是净罪司出手。从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净罪司确实被解散了。” 手腕转动,笔尖流转,写下了“净罪司”三个字。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净罪司中为数不多的人在江浦作乱,可现在消息传来,净罪司的名单都丢了,这可是武英殿里的名单,费尽心思拿走这份名单,绝不可能是小打小闹。” “很可能会出现最不利的情况是,那就是前净罪司中的大部分尚活着的人手,被其网罗了起来,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甚至还会以净罪司人手为骨干,不断收拢其他人手。” “只不过这股力量很可能并不集中在金陵之内,而是分散在金陵之外,比如江浦,以逃避锦衣卫的侦察与探寻。不管如何,净罪司被重组了,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在纸上写下江浦、重组等字,抬头问:“然后呢?” 顾正臣提笔又写上了“李大祥”、“罗根夫妇”,言道:“然后就是罗根夫妇的死,这原本并不算是一件大事,只不过因为牵连到了此事牵连到了信访司,最终引朝廷重视,继而出现了知县灭门案。” “从这一点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知县掌握了许多秘密,不容暴露,所以他必须死。” “第二,这次反应的背后还隐藏着两件事,第一件事,对方知道了锦衣卫要前往江浦的事,锦衣卫里面纵没有内奸,也有人泄露了行踪。” “第二件事,这次反应太过激,按理说,锦衣卫也好,刑部也罢,调查便调查,知县会不会牵涉其中,总需要一个过程,不需要匆匆灭口,但对方灭口了,这种行为背后,不是决断失误,畏首畏尾,便是心性不稳重,不经世事,扛不住压力。” “从这里看,幕后主谋要么是个年轻人,要么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但却下了昏招,或者这里面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事,逼得对方不得不动手。”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写下“年轻人”与“老谋深算”,询问道:“这两个刻画,截然不同,若是能确定下来,兴许更好调查。不过夫君,我不认为是年轻人,年轻人可不会有如此手段与心机吧,尤其是对方知道净罪司,这年纪定不会小了,说不得至少四十了。” 顾正臣有些纠结。 知道净罪司,也知道净罪司被解散,才可能生出收拢这些“没用”之人的心思,而这种隐秘的事,别说自己不知情,就是一些勋贵,也未必知道有这个司的存在。 比如吴祯、傅友德等人,哪怕是看到凌说、李大祥在门外晃悠,也不意味着知道他们是净罪司的人。 能了解到这种隐秘的事,说明其至少应该经历过开国之战…… 可这样一来,差不多四五十岁了。 可四五十岁的人,什么事没经历过,哪里有风一吹,就急匆匆想要灭口的?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将净罪司的存在,告知了某个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便生出了掌控净罪司的心思。” 严桑桑不太认可:“净罪司的存在极是隐秘,即便是夫君,若不是驸马都尉告知,兴许都不知其存在,其他人又如何会知道?这种事,驸马都尉总不可能告诉第二个人,德庆侯也不会对外说吧?” 顾正臣沉默了。 严桑桑的话是对的,这种事没人会对外人说,黄琛、廖永忠,哪个不是嘴巴严的,至于黄琛给自己说,那不是嘴巴不严,而是他清楚净罪司解散了,现在闹出了事,需要有人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至于后果,那是自己担的,他最多被斥责一顿。 一个老成的人吗? 顾正臣将“老谋深算”圈了起来,言道:“暂且认为幕后之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人,接下来,这个人杀了驼子,并以一种拙劣的方式嫁祸给了陆岚,将李善长给拖下了水。” “这种手段,确实高明,与之前灭口知县时判若两人。若是同一个人所为,说明此人进步斐然。若不是同一人所为,那就说明其内部有一老谋深算、一不经世事,两人决策。” 严桑桑笑道:“夫君还是没放弃幕后有一个年轻人的想法。” 顾正臣提笔将“年轻人”三个字圈了起来:“不能放弃这个想法,是因为你说的,野心太大,欲求太多。我想问你,大明开国十七年了,稳定了十七年,如今陛下春秋鼎盛,兵多将广,土豆、番薯之下,人心安定。这种情况下,你认为还有造反的市场吗?” “市场?” 严桑桑歪了下头:“夫君以为造反是卖菜呢,可以放到菜市场喊?不过也是,朝堂稳定,勋贵也乐享其成,百姓都盼着好日子,这个时候,确实没什么造反的余地,也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 顾正臣赞同道:“收拢净罪司人手,形同造反。这不必怀疑吧?对方摆明了就是冲着造反去的,也就是说,他自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性。而这个自信,很可能来自他的身份!” 严桑桑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赶忙看向门窗方向,不见任何异动,才对顾正臣道:“夫君,这话可不敢说,会惹来大祸的。” 身份? 什么身份有造反可能性? 这说谁也不行啊! 第一千九百三十二章 怀疑了一圈 平民百姓,哪怕是遭受不公、蒙冤多年,那也不会生出造反心思,因为这事办不成,没半点可行性。寻常官员、武将那也一样,造反压根没希望,最后还要将全家人搭进去,不划算。 所以,只要是造反的,除了集体没活路,只能揭竿而起的情况,野心家造反的,大概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有权有钱有势。 比如藩镇割据的节度使,在陈桥驿换衣裳穿的老赵。 第二,有身份。 比如武则天上位,还有逼迫武则天退位,发动神龙政变的皇子李显。 总之,手里没点本钱,做不了造反的生意,即便是有本钱,往往还需要身份。 你不姓刘,当天子要天下共诛之,你不姓李,怎么能当李唐的天子,同样的道理,你不姓朱,或者不是朱家圈子里的人,这事是不太好办的,毕竟老朱家可不是孤儿寡母,被欺负就认了…… 顾正臣看着有些惊慌的严桑桑,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平静地说:“要么是权臣、勋贵,要么是有身份之人,没其他可能。毕竟,净罪司的名单是从武英殿丢失的,能进入武英殿拿走东西还不被察觉的人,不太简单。” 严桑桑脸色有些苍白,压低声音:“这些话,夫君给妾身说说无妨,可不敢在外面说。” 祸从口出,这种怀疑一旦传出去,那皇子、皇亲国戚、勋贵,都可能敌对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在意严桑桑的担忧,提笔道:“文官里面,自胡惟庸死后,就没什么权臣了,确实,李善长还活着,可他失了势,且长期不在金陵,有影响,但手中没握着大权,成不了大势。勋贵里面——嗯,蓝玉人在辽东——” 严桑桑眨眼,见顾正臣不说了,便抓着顾正臣的胳膊问:“还有呢?” 顾正臣疑惑:“还有什么?” “除了蓝玉,勋贵里还有谁?” “没了。” “啊——这,夫君总不能因为与那蓝玉有些过节,便只怀疑他吧。” “你懂什么。” 顾正臣瞪了一下严桑桑,继续说道:“权臣,勋贵暂时不用怀疑,那就只剩下皇子、皇亲国戚了。先说皇亲国戚,这里面有驸马都尉王克恭、黄琛,也有李祺、梅殷、欧阳伦等人,嗯,咱家也算一个……” 王克恭在福建,黄琛在凤阳,欧阳伦现在躲在山西某个地方,这都不需要怀疑。 值得怀疑的是李祺、梅殷。 若是没有驼子之死,将陆岚、李善长牵扯其中,李祺的嫌疑很大,但驼子死后,李祺的嫌疑反而变小了不少。 毕竟杀驼子,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杀。 梅殷吗? 说起来,洪武十四年罗根案发时,梅殷人确实在金陵。但江浦知县一家人被灭口时,梅殷已经跟着自己出海了,并不在金陵。 即便这样,梅殷的嫌疑也没洗去。 灭口江浦知县,这个举动透着不沉稳,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些慌乱的意味,可能是因为梅殷不在金陵,底下的人手应对不当。待梅殷回来之后,这才出现了用驼子拉李善长下水的高招…… 从这个角度来说,加入大航海与牵涉江浦悬案,并不完全冲突。 可梅殷毕竟忠诚干练,甚得朱元璋心意,他不像是一个阴谋野心家。 虽说历史上梅殷的心思有些古怪、难以捉摸,坐视朱棣过江淮下金陵,就是不追着打,拥兵不作为,后来朱棣当了皇帝之后,也生出过造朱棣反的心思,可实事求是地说,梅殷之所以造反朱棣,未必是因为自己的野心,更大的动机可能是报答朱元璋。 梅殷对朱元璋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可除了梅殷、李祺,那还有谁? 皇子里面,成年的也就是朱樉、朱棡、朱棣、朱橚、朱桢、朱榑这六个,朱樉在秦国,造不了反,朱橚忙着京师大医院的事,找到了理想与追求,也没空造反。 那就只剩下朱棡、朱棣、朱桢、朱榑四兄弟了。 朱桢、朱榑,顾正臣不太了解,接触不多,但这两个人目前都在格物学院里进修,朱棡除了做点牛奶糖生意,喝喝牛奶外,大部分时间也在格物学院,朱棣则忙着京军火器兵阵研究。 顾正臣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朱棡没有造反的才能。 朱棣有造反的才能,但作为接触火器,研究火器战法的他来说,很清楚火器作战的威力,谁不控制火器就造反,那就是找死,而朱棣不可能掌控远火局,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不会自寻死路。 有野心的话,朱棣的野心也应该在美洲等地,不可能在大明,更不可能与朱标争夺皇位。 看了一圈,依旧没什么收获。 顾正臣挠头:“这样猜下去,反而成了毫无依据的胡思乱想。” 严桑桑将纸张拿了起来,将灯罩打开,点燃了纸张后,看着纸张烧成灰才丢到铁盆里,拿棍子捣碎了,才对顾正臣道:“妾身总感觉不是这上面的人,毕竟东宫稳如泰山,定是什么心怀不满,心思阴暗之辈。” 顾正臣郁闷地问:“可在这一群人里,我看不到这样的人。兴许,人心隔肚皮,你我所见,不过是他们想让我们所见。” 腹黑的人多,对人笑不一定是高兴,对人哭也不一定是伤心。 聊到了天亮,也没分析出个结果来,被严桑桑埋怨了一阵子,早饭之后,顾正臣拿起驼子的卷宗再次审视起来。 当下确实没什么大事需要顾正臣去盯着,各地官员还在返回途中,只有在这些官员全部回到地方上之后,做好府州县内部工作之后,才会按照布政使司安排的时间、移民人口数来推动移民。 顾正臣原本可以轻松养病,可驼子的事发生,让顾正臣又起了担忧。幕后的人很大胆,他们敢对驼子下手,那接下来还会对谁下手?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情况下颇是被动。 顾正臣思虑再三,写了两封书信,对周浩、申屠敏言道:“这一封文书交给唐大帆,告诉唐大帆,按文书中要求去做,出了事我担着,这一封给方美,我们也设个局,碰碰运气。” 第一千九百三十三章 女真要倒向大明? 运气啊,不太好。 纳哈出有些沮丧,催马赶至捕鱼儿海,再次见到了大汗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满脸倦容,心力憔悴,见纳哈出赶来,安排人酒肉招待,询问道:“听说傅友德、蓝玉都到了辽东,他们还派了人去建州等地,意欲拉拢女真部落,可有此事?” 纳哈出端起马酒,一饮而尽:“不瞒大汗,建州等地的女真部落确实与辽东都司接触频频,尤其是高那日、捌秃秃等人,已有归顺明朝之意。” 买的里八剌摇了摇头:“太尉,不能任由明军如此东扩,否则咱们日后借道而行,那就只能找明军借道了。” 纳哈出面带苦相,反问了句:“臣该如何?” 买的里八剌直言道:“给女真部落传话,谁敢臣服大明,那就是我们元廷的敌人,是敌人,那就意味着战争。” 纳哈出听着买的里八剌满含杀气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此话一旦传开,原本犹豫不决的建州女真、野人女真、海西女真,恐怕会顷刻倒向明廷。大汗,明军在辽东站稳了脚跟,这些年来不断蚕食地盘,而我们——” “除了丢地、损兵外,并无寸进。在这种情况下,女真诸部没有大规模倒向明廷,对我们来说已是最好的局面。我认为,当下不宜给女真诸部落施压。” 丞相咬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见买的里八剌皱了眉头,对纳哈出道:“女真诸部本就是我元廷部下,若敢背叛,发兵征讨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坐视不管,那些女真部落则会看到投降明廷并无大碍,反而可以收获不小好处。” “到那时候,大量女真部落投降明廷,我们就是想出手,也无法阻挡这一股力量了。大汗,臣认为,应该在女真部落背叛出现时施以雷霆,给其灭族的惩戒,杀一儆百,稳固辽东东部大局!” 纳哈出紧锁眉头,看了看咬住:“丞相这样说,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咬住呵了声:“女真被我们踩在脚下多少年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了?这群人现在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该踩一踩,踩疼了,他们才会知道头顶上的脚可以要他们的命。心怀畏惧,才能忠诚啊。” 纳哈出很是鄙视咬住。 你他娘的说的头头是道,我难道就不想收拾女真? 可问题是,我能收拾吗? 现在的辽东谁占优势,你丫的是不是眼瞎! 辽东都司已经够我应对的了,现在又来了傅友德、蓝玉,知不知道,为了过来和你们说废话,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压根不敢让明军知道! 太尉蛮子看出了纳哈出压抑的愤怒,开口道:“辽东局势确实不容易,能守住新泰州一线已是大功一件。让我说,咱们还是先怀柔,派人去女真部落,先行拉拢。若其执意跟着明廷走,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买的里八剌见状,也只好收起强行命令纳哈出东进的心思,这个时候还不宜与纳哈出翻脸,他的新泰州是捕鱼儿海的门户,若是纳哈出损失太大,或是丢了新泰州,那明军可就能长驱直入,到捕鱼儿海这里钓鱼了。 知院捏怯来清了清嗓子:“大汗,辽东事并不急切,现在应该商议另外一件大事。” 纳哈出脸色一变。 大事? 什么大事,为何自己丝毫不知情。 买的里八剌面色变得异常凝重起来,缓缓地说:“去年年底,额尔德木率部七千进军大同关外晾马台,结果遭遇了徐达伏击,落了个全军覆没。” 纳哈出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大事。 这件事有所耳闻,但也没必要大惊小怪,毕竟额尔德木对上的是徐达,能在徐达面前讨到好处的人可不多。 “折损七千将士,是个不小的损失。但额尔德木派来的人,证实的消息,更是可怕。纳哈出,你在辽东,有没有听说过土豆、番薯?” 买的里八剌将目光投向纳哈出。 纳哈出听着别扭的名字直摇头:“不曾听闻过。” 这也不能怪纳哈出消息不畅通,实在是没人给他畅通,辽东都司封锁得严密,加上建立了不小的纵深,少量的骑兵也敢出去溜达,连送消息的人都不敢动,大胆的人,那也是绕路走,结果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脾气更大的蓝玉…… 别看蓝玉到辽东的时间短,可这家伙精力旺盛,已经三次带兵至新泰州问候纳哈出,希望纳哈出出去单挑,可纳哈出就躲在城里,哪也不去。 因为被几次围困,送消息的人都被蓝玉给嘎了,导致纳哈出压根不知道土豆、番薯的事。 至于买的里八剌,还真收到了消息,不过听说土豆、番薯亩产后,觉得这是一个笑话,异想天开,没当一回事。但额尔德木差人送来的消息证明了此事,加上越来越多的消息证明,这件事并非虚假,毕竟明廷因此事,一下子封了一公四侯二十六伯。 消息确凿,元廷的至暗时刻也就到了。 纳哈出张大嘴巴,挥舞着手臂。 大帐之内,气氛越发凝重。 良久之后,纳哈出心情沉重,颇是颓废地说:“掣肘明军远征的,除了马匹之外,就是粮食。现在马匹的问题,明廷正在一点点解决,他们虽不能拿出十万骑兵出关,但舍下本钱,拿出五万、八万骑兵,还是有可能。” “只是大军一动,必有粮草跟随。长途行军,补给线太长,所以这些年来,明军不能轻易出关。可一旦粮食的问题也解决了,明军的后勤补给就能拉长三千里!” “明军种的不是土豆、番薯,而是粮草。大汗,诸位,明军拥有火器,现如今又拥有了土豆、番薯,留给我们的时日可不多了,若不能在三五年之内彻底打败明军,占据更多优势——” “等明军主动出关征讨,那我们将会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房子里,再也看不到草原的鹰,或是阵亡在这草原之上,化为枯骨!” 这个道理,王舟明白,额尔德木明白,纳哈出、买的里八剌同样明白。 第一千九百三十四章 我名孟福,金吾卫百户 明白道理只是第一步,怎么去做才是重要的第二步。 但买的里八剌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或者说,什么也做不了。 打吧,明军据守城关,打不了,也打不进去。 不打吧,任由明军垦荒耕种,高产增收,用不了几年,几十万明军就能出关到草原上弯弓射大雕了。 打不是,不打也不是,元廷陷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火器的出现,已经让元廷备受煎熬,承压已久,土豆、番薯的出现,更压垮了不少人,以前意气风发的汉子,这个时候目光里也流露出了不确定。 不确定的,是还有没有未来。 只要前路是光明的,曲折一点,没关系,这世上没那么多坦途。 可若是看不到前途的光,只见一片黑暗,那当下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坚信前面有光,坚信有未来,所以元廷之下的将士才会勇敢,才能勇敢。 可现如今,许多元廷将士眼中没了光。 纳哈出并不知道,就这个正月里,元廷将官拖家带口投降明军的,那就有五个之多,连带着军士二百余人,都去了大明! 买的里八剌看向诸大臣,他整个元廷的骨干都在这里了,暗叹一声,言道:“当下,我们与明军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让明廷休养生息三年、五年、十年,那我们面对明军,只能避其锋芒,敌来我走,沦为游荡的牧民!” “那样一来,元廷的威信将不复存在,各部落也将分崩离析,草原很可能会再一次分裂,最终被明军一点点蚕食,再无恢复大元的希望!所以啊,不管是三年还是十年,我们都不能给明廷!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明廷走向衰败?” 咬住、马儿哈咱、捏怯来、纳哈出等人都不说话。 元廷汗帐设在捕鱼儿海,距离明朝边地都几千里,隔那么远谈论如何让大明衰败,着实有些可笑。若是站在长城之上说这番话,那大家还能提起兴致。 正沉闷中,大帐帘掀开了,总管额尔敦走了进来,禀告道:“大汗,前哨送来一个明军细作,对方却说是来助力汗廷的,求见大汗。” 买的里八剌脸色一沉:“细作杀了便是,没见朕正与诸位大臣商议国事?” 额尔敦刚想走,纳哈出出声喊道:“且慢。大汗,不如先见一见,若是个细作,打探下明军动态,晚点杀也不迟。” 捏怯来赞同:“应该审问一番。” 买的里八剌见众人点头,便点了头:“额尔敦,将人带来。” 很快,一个被捆绑得结实的汉子便被送到了汗帐之中,四十五六来岁,圆脸冷目,膀大腰圆,身上穿着的是与元人无异的蒙古袍。 捏怯来见买的里八剌看过来,明白其意,站起身走向那抓来人细作,问道:“你这细作来我草原是为了何事,领的是谁的命令,交代清楚,大汗高兴或可饶你一命,充为牧民,若敢胡言乱语,答非所问,那就让你死!” 汉子扭动了下肩膀,没有理睬走过来的捏怯来,而是看向正北端坐的买的里八剌,嘴角动了动,言道:“看来最近大汗有些憔悴啊,我曾在格物学院外值守,了解过一些医学之术,就是不知大汗可有勇气让我瞧上一瞧。” 捏怯来冷着脸:“大汗岂是你这等细作可接近的,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太师哈剌章紧锁眉头,侧身面向买的里八剌,轻声道:“情报中不止一次提到过格物学院,还说那顾正臣之所以能远航拿到土豆、番薯,全是因为格物学院制造出了蒸汽机船。” “咱们在辽东被动,与明军海运关系很大。此人倘若当真知道格物学院,倒不妨听他说一说。若是能找到明军船只的破绽,切断了明军在辽东的后勤,兴许可以挥师南下,据辽东逼近北平等地。” 买的里八剌听闻哈剌章的话,抬了下手,示意捏怯来站到一旁,看着细作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捕鱼儿海?” “我,呵呵,我名孟福,前金吾卫百户,来这里,自然是为了谈一项合作。” 孟福笑着,面无惧色。 纳哈出脸色一变,起身道:“金吾卫的人,大明皇帝的亲卫,莫不是明廷皇帝命你来的?” 买的里八剌、捏怯来等人惊讶不已。 朱元璋的人? 这怎么就跑到了草原上,莫不是探路,为征讨元廷做准备的? 使臣当细作,这种事很常见啊。 孟福太双手抬起:“这样被绑着,说话总归不舒服,我身为利器,你们又是勇猛的蒙古人,总不必担心我暴起伤人吧?大汗,可否先解开,赏一些酒肉来,我们慢慢谈?” 买的里八剌抬手,让人将绳子解开。 孟福活动着手腕,呵呵一笑:“我是前金吾卫的人,现在不仅被金吾卫除名了,还被锦衣卫缉拿。这次来捕鱼儿海,不是为了皇帝办事,而是为了我家公子办事。” “你家公子?” 买的里八剌、纳哈出等人茫然。 孟福朝着纳哈出走去,缓缓地说:“傅友德、蓝玉去辽东,太尉可知道为何?” 纳哈出凝眸:“你认识我?” 孟福毫不客气地从桌案的盆里拿出一块带肉的牛骨头:“太尉只是记性不太好罢了,二十九年前,咱们在金陵见过。” 纳哈出脸色都黑了。 你他娘的啥意思,是说老子被朱元璋俘虏抓到金陵!这都过去快三十年了,没人提这事了,你跟我提? 再说了,那个时候你才多大? 孟福压根不在意纳哈出的尴尬,品尝了几口肉之后,继续说道:“傅友德、蓝玉出现在辽东,不是因为皇帝要征讨太尉,而是因为蓝玉需要军功,谋求晋升公爵,好与顾正臣分庭抗礼。” “所以说啊,只要太尉不与蓝玉起冲突,辽东大战就打不起来,傅友德也会看着蓝玉,不让他过于冒险,强行攻打新泰州,也正是因为这样,蓝玉手里——可没多少火器,而这,恰恰是太尉与大汗的机会。” 纳哈出吃惊地看着孟福,这个人所言,能信吗? 倘若蓝玉手中没什么火器,而是以骑兵为主,那自己没啥好怕的啊,完全可以大干一场。 怕就怕,这个家伙是蓝玉的说客,玩阴的…… 第一千九百三十五章 草原上能种土豆? 孟福将吃光肉的骨头丢在桌上,目光投向买的里八剌:“蓝玉吃败,辽东压力骤减,元廷才能获得喘息,否则,不出三五年,新泰州会被拔掉,捕鱼儿海也将不安全,汗廷还能去哪里?” “草原很大,驱马能千里,等明军退走后图谋东山再起?呵,这在以往时候,兴许好用。可放在眼下,这一招不行了,应该还没人告诉你们吧,格物学院兵学院内部,已经开始讨论如何控制草原了。” “诸位不要不相信,三五年之后明军一旦出关,明军将会一点点地占据草原,这草原之上,大概应该建起若干城池,并设以卫所。你们想离开之后再回来,怕是不可能了。” 丞相咬住起身,对侃侃而谈的孟福很是不喜欢,当面驳斥道:“明军根本不可能长期驻留草原,你清不清楚,养一支五千人的明军在这里,就需要五万人的民工不断运输物资!大明耗不起,也做不到!” “还有,明军想要在草原设置卫所,那他们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只要我们骑兵围城,孤城之下,明军哪来的生路?让我说,你就是虚张声势,想要恫吓我们!” 孟福看了看油腻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是啊,以前明军是耗不起。可有了土豆之后,这事就改变了。” 咬住沉声道:“有什么改变,土豆再高产,也需要人力运输,只要切断运输线,草原上城里的明军,就得活活饿死!” 孟福轻蔑一笑:“土豆亩产二十石,若是在草原上建造一座三里之城,里面开辟出五百亩地,一茬产出的土豆便有一万石,如此高的产量虽然不能完全满足五千人吃用,可若是再养些牛羊马呢?” 咬住浑身一冷。 纳哈出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就连买的里八剌的神情也变得尤是凝重。 哈剌章的手有些抖,猛地握住问:“草原上,能种土豆?” 孟福摊开手:“不知道。” 咬住愤然喊道:“那你说这些!” 孟福平静地看着众人,缓缓地说:“我确实不知,但公子告诉我,镇国公说起,草原上一样可以种土豆,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应该让土豆进入草原,让所有胡虏都种土豆,这样一来,便没有了漂泊不定的游牧民族,想找谁也方便,控制起来也容易。” 顾正臣说的? 买的里八剌、纳哈出等人震惊不已。 草原上若是当真可以种土豆的话,那草原人的末日也就到了,他们完全可以一边建城一边耕种,一边耕种一边打仗!而骑着马的蒙古人,硬是拿他们没办法! 孟福看着因为惊讶说不出话的众人,继续说道:“土豆解决后勤,火器解决城防。只要城内不乱,你们能围多久的城,取决于城里的土豆够不够吃,城内的火药够不够多。” “换言之,你们围城,损失最大的还是你们,可你们若是不围城,那草原便没你们立足之地,大明可以花上三十年、一百年,将整个草原收入囊中,到那时,你们的子孙后代,将在出生之后,吃着土豆,学着汉话,着汉家衣裳,行汉家礼仪……” 买的里八剌想象着那个场景,草原不再属于草原人,而是善于大明的某个或某几个行省,还会设府州县,放羊的孩子,未必会骑马,骑马的孩子,一定知道朱元璋,可未必知道成吉思汗…… 蒙古人的灭亡场景! 买的里八剌豁然起身:“这一幕,绝不能出现!” 纳哈出、哈剌章等人也清楚,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那自己这一代人可就是最大的罪人! 只是,元廷即便是知道明军的计划,可也无能为力啊。 总不能去找朱元璋商量商量,别派人来草原上种土豆了吧? 朱元璋答应,徐达、李文忠、顾正臣那些人答应吗? 底下一群想要军功的侯爵、伯爵、都指挥使、指挥使等等,他们答应吗? 孟福盘坐了下来,严肃地说:“你们不希望这一幕出现,我家公子也一样,所以,我来这里,是为了与你们合作,来阻止这一切。” 买的里八剌看着孟福坐在地上,抬手道:“赐座!” 有人将蒲团拿了过去。 孟福接过放在身下,谢过买的里八剌之后,言道:“顾正臣活着,我家公子的许多谋划都不好铺开,也很可能会被顾正臣抓住破绽,连根拔起。故此,我们合作,除掉顾正臣。” “顾正臣一死,远火局就失去了主心骨,大明火器改进的进度便会延缓。” “顾正臣一死,朝廷远征元廷就少了一位精通火器的国公,你们面对大军时也能轻松一些。” “顾正臣一死,大明便少了一个能弄钱的官员,控制草原的计划也会因花费过大无法推进。” “总之,顾正臣活着,远火局的火器会越来越强,军队火器战法会越来越完善,控制草原的计划也会越走越坚定、” “现在,我们可以达成除掉顾正臣的共识吗?” 买的里八剌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哈剌章、纳哈出等人。 这个人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火器这东西出现很多年了,元朝打红巾军的时候也有使用,可火器这玩意,能用与好用是两码事啊。而让大明火器变得好用的关键,那就是远火局,顾正臣就是远火局的缔造者,也是远火局的掌印,此人又十分精通火器战法,纳哈出深受其害…… 说起捞钱来,这一点没人能反驳,是顾正臣说服朱元璋进行开海贸易的,如火如荼的海洋贸易带来了大量的关税,这是顾正臣的手笔。听说有个地方有黄金矿,顾正臣将采矿权转手就卖了几百万两银钞…… 这个家伙实在恐怖,没钱的时候张张嘴就能弄来钱。若是哪天朝廷控制草原钱跟不上的时候,顾正臣再出手弄来个几百万两,这草原还不得被汉人扎根,拔都拔不掉? 说到底,就一点: 顾正臣不能活! 买的里八剌面色凝重,微微点头:“确实,我们可以达成除掉顾正臣的共识!只是为何要找上我们,你家公子能派你出关来到这里,该不会没本事杀掉顾正臣吧?” 第一千九百三十六章 除掉顾正臣 杀顾正臣? 孟福指了指自己,面带苦笑:“想要顾正臣性命的人不少,可他们都死了!就连我,也被连累不得不遁逃,为了活命,我在地下生活了近两年,销声匿迹,直至许多人忘了我的存在,才敢现身!” “顾正臣是国公,身边有不少高手护卫,想要暗杀他,可以说不可能成功,更何况顾正臣向来小心翼翼,随身还携带着一把手弩,三五步之内,威力不容小觑。” 哈剌章不解地看着孟福:“你似乎对顾正臣很了解。” 孟福呵了声:“格物学院设置之后,二皇子、三皇子进入学院进修,因有皇子、勋贵子弟在内,皇帝便下了命令,让金吾卫护卫格物学院。我就是其中一个护卫,不仅见过顾正臣,还见过他的手段,他的智慧,他的本事。” “说实话,若不是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又转移、保全了我的父母家眷,我不愿与顾正臣为敌,作为他的敌人,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见过一些勋贵、权臣、高手,都折在他手下!” 买的里八剌眯了下眼,问道:“既是如此,你家公子为何还要与他为敌,甚至要取他性命?” 孟福轻描淡写地回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各有各的选择。” 买的里八剌没有刨根问底,略一沉思后开口:“既然暗杀不了顾正臣,那如何杀他,我们能帮你们什么?” 孟福伸出手:“十个勇猛的汉子,还有十个尚未成婚的漂亮女人,并让这些人服从我家公子的命令,三年之内,顾正臣必死!” 买的里八剌盯着孟福:“就算我给了你人,你能将这些人带入关内吗?” “这些就不劳大汗操心,我能出关,自然也有入关的法子。”孟福自信满满,看着买的里八剌那双渴望的目光,补充了句:“这样的城关,你们的大军进不去,何况公子与你们之间的合作,只是杀了顾正臣,不是毁了大明。” 买的里八剌多少有些尴尬,以笑掩盖过:“人我可以给你,可若是三年之内顾正臣不死,那该如何,我又如何找你们清算这一笔账?” 你不能空口无凭,来一趟,说几句话,就带走了二十个蒙古人,若是目的达不成,甚至连个响都没有,妥妥的被你们诈骗了,那汗廷会沦为笑话的。 所以,你需要交底,或给出一些什么东西,证明这笔交易值得。 孟福从怀中摸索了一番,从贴身位置取出了一份图纸:“为了证明此番合作我家公子是诚心的,这份蒸汽机图纸可以给你们。” “蒸汽机图纸?” 买的里八剌震惊不已。 哈剌章、纳哈出也被这一手给镇住了。 捏怯来走上前,将孟福手中的图纸接过,看了两眼发现看不懂,便递给了买的里八剌。 纳哈出凑至买的里八剌身旁看,轻声道:“蒸汽机可是明廷国器,是机密中的机密,这公子竟然可以拿得出来,这本事可不简单啊。” 买的里八剌皱着眉头看图纸,却发现怎么都看不懂。 没办法,这上面的标尺使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大明府州县学与社学生学习过,商人也用,大明不少人都可以看懂,但没人来给买的里八剌普及新教育…… 但蒸汽机的基本形状,内部结构,运作原理,还是可窥一斑。 孟福看着买的里八剌等人,自己问过公子,这种图纸交给元廷是否妥当。 公子说,即便是给元廷图纸,元廷三百年也研究不出来蒸汽机,一个游牧民族,连纺织都解决不了,又如何去解决精密制造的问题? 他们连个铁盆都造不出来,更不要说蒸汽机了。 即便是他们在草原上找到了铁矿,挖矿冶炼,建造工业,那用不了多久,留下来的,将是一片铁锈带,这些事,不是他们可以做的,放羊放马的活他们在行,可制造—— 他们不行。 交易嘛,总需要一些筹码。 这图纸换二十个人,换一个国公的覆灭,很划算。 买的里八剌虽然看不太明了,但也知道这是一份宝贝,欣然答应:“三日之后,你要的人会找出来。在这期间,可否告知我们明廷皇帝在图谋什么,可有出征的准备,有消息说,山西征兵,动静很大……” 通过图纸赢得了信任,孟福终于被热情地邀请坐下,并有人送来了一盆牛肉,吃着牛肉,孟福畅谈:“水师向北运粮,山西征兵,徐达坐镇大同、冯胜坐镇北平,这些都与你们无关,只是因为顾正臣在山西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移民而已。” “什么规模的移民,需要如此多勋贵坐镇,又是征兵又是运粮?” “不清楚,大概要三四十万,兴许更多。” “方才你说蓝玉手中并没多少火器,这事当真?” “太尉,何不主动试一试,兴许可以重挫蓝玉,让辽东都司消停一阵子。蓝玉若是吃败,其与顾正臣之间的矛盾会更大,蓝玉也会更为偏激,说不得最后可以为我家公子所用……” 失败的蓝玉更为敏感,遇到一丁点事,说不得就认为出了大事,推波助澜的时候,也方便一点。 成功的蓝玉更为自信自大,遇到点事,更多的是目中无人,谁都不如老子,谁都应该顺着老子,这种时候,戳他一下,他也未必会办事,反而可能会转身踹公子一脚…… 捕鱼儿海上的冰层咔嚓了声,似是冻结的碰撞,也似是春来解冻的分裂。 二月天了,捕鱼儿海尚且寒意逼人。 但在金陵,天气虽谈不上热,但也有了些许春意,终可以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相对轻松的衣袍。 金陵比往日热闹得多,就连贩夫走卒那也多了起来。 都想抓住春闱的机会,多挣些钱。 莲花桥上。 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眺望不远处的镇国公府,眉毛浅淡,鼻梁挺直,鼻翼两侧刻着两道深纹,更显刚毅。 站在这中年人身旁之人,年纪与其相仿,只不过两道剑眉甚是浓密,大耳凤眼,一张嘴稍小,眼见行人来往,便开口道:“黄兄,我们不应该停在这桥上,应该向前走,看看镇国公门前的了勒功石碑。” 第一千九百三十七章 格物学院图书馆 颇是英俊硬朗的练子宁踏步而前,站在了镇国公府外勒功石碑之前,目光盯着上面刻下的文字,忍不住吟道:“一朝春雨洗碑明,千帆旌旗踏波平。矢志忘死八万里,盛世方自归营定!” 黄子澄暼了一眼练子宁,抬手抓了抓短小的胡须,目光投向石碑:“盛世方自归营定不太好,让我说,应该是矢志忘死八万里,土豆番薯万家盈。” 练子宁背过一只手:“现在土豆、番薯还没进入千家万户,盈仓的日子还远。” 黄子澄淡然一笑:“你难道没听说,广东丰收的土豆已运到了金陵、山东、河南、北平等地,在船上便已经催芽,到了金陵还没几日便开始了耕种。如此高产之物一年两茬,盈仓可期。” 练子宁想了想也是,转而道:“我们是不是该去一趟格物学院,这次春闱可不同往年,传闻礼部不再单独负责命题,而是由礼部、格物学院、国子学抽调人员,共同出题。” 黄子澄听到这话,神情有些黯然:“科举改制,将杂学引入至科举之内,这种行径与古法相去甚远,长期以往,真正的儒士官员将越来越少,钻营杂学,不通四书五经的官员将越来越多。” “没有四书五经,没有儒家仁爱之心,选拔出来的官员又能为朝廷做些什么?为官者,当以仁、德、孝、忠为准,杂学里可没融入这些。镇国公什么都好,偏偏在教育这一块上,偏颇了。” 练子宁虽然没应和,却很赞同黄子澄的话。 其实,这一届读书人大部分都不会喜欢顾正臣,甚至是憎恶的居多。 原因很简单,就以黄子澄为例,他小时候跟着欧阳贞学习《易经》,后来在大儒周与身边学习《尚书》,之后又师从梁寅学习《春秋》,文章才气俱佳,若是按照往年科举,黄子澄这种人物可以外列三甲。 可突然科举改制,四书五经的学问不再是取士的唯一标准,开始考综合学问了。这就打了许多儒士一个措手不及,为了入仕,不得不放下四书五经,苦熬杂学,记不住了想骂人,看不明白了也想骂人,再想想传统科举取士的好,内心难免抵触。 这抵触的多了,就容易画圈圈念某个人的名字。 科举改制不得儒士人心,这是现实,只是朝廷力推,要么主动顺应,求一个金榜题名,要么故步自封,名落孙山。 没得选。 格物学院,图书馆。 一排排的木架子之上,摆满了图书,书架外侧还挂着木牌,牌上写着经、史、子、集、兵、农、商等字,以方便查阅。 光滑的混凝土地面,明亮的大窗,屋顶之上还挂着大的玻璃油灯。 这里,夜间同样灯火通明。 “沈兄,在这里。” 谢昀压低声音,招呼着。 沈砚之走至谢昀身旁,谢昀将一本书递了过去:“那,《蒸汽机概述》。咱们在大同遇到的那位张不二,便让咱们在科举之前看看蒸汽机、兵、农学问。你先看这本,我去找下农学,若是有土豆、番薯的介绍,再好不过。” 沈砚之接过书,展开看去,凝眸道:“梅殷抄本?” 这书并非雕版印刷,而是手抄本,展开看去,字迹工整,不见涂鸦贴改,可见其认真。 梅殷,这不是驸马都尉吗? 沈砚之看向书架,拿起另外几本《蒸汽机概述》看去,见有秦冶抄本,丁山鲁抄本,还有一本,竟是宁国抄本。仔细对比,每一本书《蒸汽机概述》内容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每个抄本里的旁注数量,以宁国抄本旁注为最多。 找了下,沈砚之还发现了《蒸汽机概述》的雕版书。 雕版与手抄本并存,这让沈砚之很不理解,眼见一个格物学院的弟子走来,沈砚之便询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这图书馆中,既有雕版,为何还会有抄本?” 雕版之后,想印多少就印多少,版不好雕,印少了也不合适,索性印个一两百本,摆明了不是挺好,干嘛还费人力去写抄本? 格物学院的弟子很有礼貌,回道:“你有所不知,每一年寒暑假,格物学院所留课业并不多,但会发放下一学期的课业书籍,想自己抄一份,就自己抄一份,不想抄也没谁追问。” “手抄本写得好的,且课业优秀的,先生便会遴选两份手抄本,永久收藏在图书馆里,以示嘉奖鼓励。你看不看商学院的书,看的话,可以去看看一个叫张游至的手抄本。” “敢问兄台是?” “在下张游至。” 沈砚之哦了声,拿过宁国抄:“听说宁国公主在蒸汽机上造诣颇深,便看她的了。张兄可参加今年春闱?” 张游至摇了摇头:“我不急,再等几年也不迟。” 沈砚之有些惊讶:“难道你不想早点步入仕途?” 张游至含笑,伸手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谁不想早点步入仕途,官场之上总需要熬资历。可问题是,有了资历,没有功劳,熬十年、二十年又有何用?磨刀不误砍柴工,我还是多学些学问与本事,准备好了再去应考入仕。” 沈砚之突然发现,自从进入这格物学院之后,所见到的格物学院弟子,他们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功利心,对于入仕这件事,也不是特别急切,相反,他们认为多学习几年是一种好事。 这里的学问,如此诱人吗? 二月九日,春闱正式拉开帷幕。 礼部尚书李叔正作监考官亲自坐镇,绝密的试卷被取来拆箱开封。 黄子澄接过第一份试卷看去,紧张的情绪顿时平静下来,第一科考校的是儒家学问,这没什么难度,不过试卷左侧的一行字却引起了黄子澄的注意,低声喃语道:“儒学,总一百五十分。” 每一道题后面,都标注了分值多少。 黄子澄在秋闱的时候见过这种类型的试卷,也知道,这是科举改制的一类举措,即以所有试卷的综合分值来评优。 儒学试卷、数学试卷,皆是一百五十分。 杂学试卷包含多类学科,自主选择两类学科作答,每一类学科为一百分。 这种改制,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儒学再出色,其他不行,那也是不行,为了整体分值,就必须学好数学与杂学,这也是科举改制的核心。 第一千九百三十八章 安南当归 武英殿。 朱元璋听完科举之事后,对礼部尚书任昂道:“按照格物学院的法子评分,对有争议的给分,拿出来商讨,五人打分,之后去除最高分、最低分,取均值,力求做到公平公正,既不会发生沧海遗珠的事,也不要出现滥竽充数的事。” 任昂回道:“臣领旨。” 乡试的时候并不会采取这种法子,主考官评分之后,是多少基本上就是多少了,但这是会试,当行最优之法。 多人打分去最高最低的法子,其实只是针对儒学试卷设置的,毕竟数学、杂学考试,其表述虽有不同,但结果往往是固定的,错了就是错了,该扣分扣分,没什么商量余地。 但儒家试卷就不一样了,文章嘛,有人觉得妙笔生花,精彩绝伦,有人却觉得空洞乏味,不过如此,主观太强,用这种法子,更公平些。 “陛下,信国公求见。” 内侍前来通报。 朱元璋挥手,让任昂退下,对走进来行礼的汤和道:“你没事可不会跑朕这里来,说吧,哪里出了事?” 汤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一旁内侍,对朱元璋道:“陛下,安南那里出了点事。”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过,呵了声:“安南请封王!呵,他们现在知道是国王而不是皇帝了?这几年来,安南僭越太甚了!” 汤和揣摩着朱元璋的心思,缓缓地说:“陛下,臣记得在陈明宗时期,安南公开叫嚷,不尊宋制,盖以南北各帝其国,彼此不相袭。安南前些年虽入我朝藩属国,对咱们称王,可对内——始终以皇帝、太上皇自居。” “如此小国,敢称皇帝,何止僭越,更是胆大妄为,忘乎所以。追根溯源,唐时设了安南都护府,那本是汉家之地。不过在五代十国时,吴权击败南汉军队,这才有了吴朝,后来又有了大瞿越国。” 朱元璋起身:“如此说来,安南当归?” 汤和眉头微动,上前道:“安南可归,只是应徐徐图之,不宜求速。” 朱元璋踱步:“别人不知道,你还是清楚的,早些年,顾正臣便开始谋划南洋,无论是安插人手到占城还是安南,无论是南北港还是陈祖义,这一步步下来,大明在南洋始终差点什么。” 汤和跟在朱元璋身后:“差的便是大后方,安南作为大后方,海可接南洋,陆可通云南、广西,一旦安南回归,那便是一处远航的大后方。” 朱元璋掂起手,转身看向汤和:“要取安南可不太容易啊,毕竟大明乃是礼仪之邦,凡事——都讲究个礼尚往来。” 汤和回道:“陛下,那胡季犛野心勃勃,是个奸臣。” 朱元璋笑了,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告诉黄元寿,安南请封之事朕答应了,鉴于安南勾结倭寇残害大明百姓的前罪,准安南太上王前来金陵,商议册封新王之事。” 汤和忍不住感叹:“陛下这一招阳谋,实在厉害。” 太上王是谁,那就是安南太上皇陈艺宗,这是安南真正的话事人,让他来大明,他敢来吗? 不敢来,那安南请封的事就没办法谈下去了,责任是安南的。 若是陈艺宗来大明的话,那安南内部可就只剩下一个傀儡皇帝,还有一个权臣兼摄政的胡季犛了,在这种情况下,胡季犛还不得抓住机会,安插人手,蠢蠢欲动? 无论安南如何应对,大明都游刃有余。 朱元璋想起什么,说道:“顾正臣不是在山西招募了五万军士,这些兵此时应该出山西了吧,既然答应了人家可以进入水师,那就告诉山东都司,在其安顿之后,训练新招募的山西军士,两年之后,山东水师前往招募,选拔八千人加入山东水师。” 汤和问道:“陛下,交山东水师训练新兵的话,那南洋水师——” 未来要打安南,水师即便不充当主力,也应该作为偏军,偏军数量不能太少,否则封锁不住战时海面,也难以沿江河进军作战。 现在的南洋水师虽然仅次于水师总营,可也只能护航看家,并不能进行大型的战争。 总之,要补充人手,那也需要紧着南洋水师来。 朱元璋踱步至武英殿门口,呼吸着春风:“战时,自然是主力先行。至于新人,有他们锻炼的机会。汤和啊,大明对外的战争,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汤和看着朱元璋的背影,他似乎在说,战争还会打下去,不存在什么良弓藏、走狗烹。 话说起来,安南总还是要收回来的,那里稻子一年三熟,可以作为大明在南洋的粮仓,土豆、番薯高产,可这东西太吃地力,一块地不能连续耕作,粮食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南洋的局布下了,日本的局摆在那里,这些都不是心腹大患,最重要的敌人,还是元廷! 只是,眼下还不到时机。 在第二场科举开始时,山西百万移民的大幕也彻底拉开。 阳曲,太原知府衙门。 知府叶林为召见府衙内所有官吏、衙役,拿起一份文书,肃然道:“接河北巡抚使,山西布政使司具名文书,太原府移民五万户,二十四至三十万口。” “我知道,这个数量很大,但命令下达了,就容不得质疑,容不得退缩!” “按照之前讲的,一脉单传的不移民,之前应招充为军士之家不移民,户主没有劳作能力,如残废、严重病患等,开出证明,不参与移民……” “镇国公说了,花上一个月至两个月,讲清移民政策,说清移民好处,特别是主动请愿移民的好处。故此,接下来一个月,要发动所有书吏、衙役,深入百姓,要发动所有的里长、甲长、老人,深入家家户户讲好移民之策……” “没有问题的话,那就迈出这第一步,张贴告示,传报四方,开始移民大业吧!” “诸位切记,无论百姓说什么,唾骂什么,受点委屈,你们也忍着,国策之下,唯有服从!” 林唐臣等人肃然领命。 艰辛的移民之路,就此开始! 第一千九百三十九章 如此移民——不地道啊 柳树以清源水为镜,在春风里梳动着秀发。几只白羊散至河边,一只羊在河边弯下前肢,伸着脖子饮着河水。 啪—— 马鞭响起,羊被惊动,窜离了河边。 年过六十的周大山站在田地里,在绿油油的麦地里挖了一铲土,在手中捏了捏,对隔壁地里的壮年周慈喊道:“冬日没下一场大雪,春雨也没下透,要浇水才成。” 周慈指了指不远处的清源水,叹道:“挖沟渠,引流灌溉吧,咱们这一片的地都旱,若是今年减产了,可就要饿肚子了。大山叔家里还好,我家就难了,五个儿两个女儿,天一亮,就是九张嘴啊。” 周大山捶了下腰杆子:“你家佃了二十亩地,可莫要装穷酸了,再说了,你也就两个儿子没成丁,有儿子帮着干活,日子总归好过些。” 周慈苦涩不已:“大山叔说笑了,咱们佃户不管佃多少田,出多少力,都不会有什么好过的日子。” 周大山仰头看向蓝天白云,怅然不语。 是啊,佃户没好日子,也奢求不了好日子。 佃户三十年,收成不好的年景,地主也不会怜悯,该收的租还是收,剩下的只够自家紧巴巴过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还不得不赊欠一些。等到好收成的年景,打出来的粮食多了,地主又要涨租了,留下来的还是那么一点点……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熬到了腰疼、人老,看周慈,他爹就是为了节省口粮给孩子,吃得太少,一场病下来没抗过去没的。 这一代人接一代人,都在别人的土地上耕种,为的只是—— 一代接一代人的,活下去。 “达!” 周小山一路跑了过来,到了地头挥舞着手臂,见周大山回头看了一眼没啥动静,便跳过地头的浅沟,走向周大山,路过周慈时还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周大山说道:“县衙贴出了移民告示。” 周大山看了看儿子,四十岁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带着几分责备言道:“移民告示怎么了,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是有我的名字?” 周小山想了想,摇头道:“那倒没有。” 周大山指了指清源水:“让你弟弟喊来,今日浇地,早点忙了也好。” 周小山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达,这地晚两天浇也不迟,现在外面已经传开了,镇国公主持移民事宜,咱们清源县要移五千户出去。” “多,多少?” 周慈凑了过来,惊呼道。 “五千户,不低于两万五千口。” 周小山认真地回道。 周慈看向周大山:“我记得小山从不撒谎,可这事也太吓人了,清源县城里满打满算也才四五千户吧,整个清源县才多少人?” 周大山难以置信。 清源县城不算大,人口不算多。 当然,清源县可不只是一个县城那点地,东西八十余里,南北三四十里,都属于清源县的范围,而在如此大的范围里,分布着一个个村落,这些村落大的有几百户,小的十几户,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有一万七千余户。 可要移民五千户,那几乎要等同于三抽一了。 以前移民,比如洪武十四年,整个山西两万户,分散到每个县身上,不过二百来户,一些府承担多些,到了县里,说不得就只有百来户、几十户,甚至一些县压根就没动静。 可这一次,动静也太大了,这样弄下来,自家就是不想移民,怕也轮不到自己说话了吧…… 周大山盯着周小山:“当真?” 周小山指了指村落方向:“那——” 周大山、周慈看去,只见村落里跑出来不少人,这都是去田间地头喊人的,就连周慈的儿子也跑了过来。 周上村、周下村四百余户围聚在村南的场里,议论纷纷。 大户周湾拉着典史徐左的手,急切地说:“可不能如此移民啊,若是这样移下去,那,那我家的地谁来种?” “是啊,徐典史,如此移民——不地道啊。” 富绅周顺附和。 典史徐左也是万万没想到,最先着急起来的不是百姓,而是这些大户,仔细想想也是,就说这周上村、周下村,八成以上的地都在眼前的这些富户手里,这里的百姓,绝大部分都是佃农。 此番移民纲领里提了,以佃户为主,这也是清源县分摊到五千户移民指标的原因。 富户吃佃户,既不用耕田,也不用看天气,每年到收成的时候收租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一旦移民多了,这地撂荒没人种了,大户的好日子可就没有了。 当然,这里的撂荒只是暂时的,只要地主再想从新来的佃户那里二抽一拿走产出,那就不太可能了。为了招募佃户耕种,地主很可能会退让,签下五抽一,甚至是十抽一的契约。 徐左挣开周湾的手,板着脸道:“几位,这可是镇国公下的命令,布政使司都需要听他的安排,知县领命,小子奉命办事,你们若是对移民之策有怨言,尽管去找镇国公。” 周顺、周湾等人傻眼了。 找顾正臣? 找他干嘛,送人头啊。 徐左走向人群,拍了拍手,待所有百姓都安静下来,然后说:“先讲清楚,此番移民,朝廷钦命镇国公主持,移民乃是朝廷大计,任何人不得破坏、阻挠、逃避!现在说说移民政策——” “往年移民,朝廷会给每一户移民百姓发放道里费、安置费三十两,新垦荒的田地,免五年税,安置之后三年免徭役!这些都是惯常的法子,可此番移民,镇国公体恤百姓,推出了移民新策——” “在五月一日之前,但凡是找到县衙,签了自愿移民文书的,在移民开始之前,额外给十两银钞,并允许在安置之地,以一文钱的价格,买下一分院!没错,就是一文钱一分院,还给你们安置床、桌、灶台。” “周胡子,你在那嚷嚷什么呢,出来说话。” 周胡子嗡声道:“我怎么就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这背后的水深着呐,一旦移民出去人回不来,还不是任由官府拿捏,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一千九百四十章 镇国公扰民、乱民 周大山、周慈等人听着周胡子的话连连点头。 官府万一骗人,画一块地说这是一分院,丢一个木板说是床,指着土堆说是灶,你能拿官府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自己盖茅草屋? 这就是诱导人移民的伎俩。 徐左听闻之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可问题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先说,主持移民的是镇国公,就是因为镇国公在为此事作担保。” “不瞒你们,在阳曲集议时,镇国公确定了移民纲目,其中有一目,说的就是移民安置彻查彻究。若是移民安置到位,没有小院,没有肥沃的田地, 没有水源灌溉,可以写信给镇国公,也可以直接派人去找镇国公。” “镇国公答应你们的事,一定会兑现。若是没兑现,谁那里出了问题,镇国公便会拿谁开刀!镇国公的为人与名声你们信不过吗?他可是官场人屠,认祖归宗途中,还杀了一个贪官一个大户……” 徐左洪亮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频频点头的不少。 眼见众人被自己说服,徐左喊道:“五月一日之前,签下主动移民文书,不仅有十两银,还有一文钱的一分院,这在以往的移民里可从未有过,大家可莫要辜负了镇国公的一片好心,有没有现在就报名主动移民的?” 场面冷冷。 没一个人动弹。 徐左原本期待的笑容逐渐没了,尴尬地笑了笑,说:“诸位可一定要记住,五月一日只是截止主动移民的时间,一旦过了五月一日,主动移民的户口数凑不到五千户。那县衙便会强制移民,大家抽签,抽走谁便是谁。” “只是这部分人,没有主动移民的十两银,也没有一文钱一分院,到地方之后,可以花钱买一分院,也可以自己领个帐篷过渡一段时日,自己找人搭茅草屋。” “所以啊,大家主动一些报名,反而是一件好事。” 里长周波拉着长脸走了出来,对徐左道:“徐典史,大家只求一个安稳过日子,在哪里日子不一样过。说实话,就是移民出去了,该干的活还是需要干,吃不饱,还是吃不饱。” “多少人在这里扎下根来,生活了几十年,甚至祖辈就在这里垦荒耕种,祖坟就在这里,若是移民走了,日后谁来上坟,祖宗知道了不怪罪我们吗?” 甲长周成也不赞同移民,对徐左道:“若是只是移那么几户人家,谁家枝繁叶茂,迁出去一些也无妨,可朝廷如此大动作,这是想将所有枝条都砍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啊。” “镇国公是体恤我们,可这份体恤是不是太虚伪了?他反对移民,反对让我们这些人遭罪,这才是真正对百姓的体恤与在乎啊。我年纪五十多了,最多只能活十几年,我想让儿子、孙子陪着,不想他们离开这里。” 大户周湾、周顺对视了一眼,虚惊一场啊,看来不用大户自己出手,这里长、甲长、老人也会出手,再看看这些百姓,他们不也一样,谁愿意离开这里? 生活了几十年,这里就是他们的根。 扎根了,想拔走,难啊。 镇国公主持移民,确实挺吓人,也能赢得部分人心,可问题是—— 镇国公不是神灵,不是说县衙将镇国公搬出来,拿出点好处,百姓就乐呵呵地听从了他的话,回家收拾行李就准备搬家移民了。 移民没那么简单,镇国公将这事看得太过容易,想得太过美好了。 典史徐左见百姓里没一个愿意移民的,脸上也没恼怒的神情,而是劝道:“迁出山西,去了山东、河南、北平等地,那就有自己的田地了,不需要再当佃户佃农。以后收上来的粮食,没人会找你们二税一。” “五年免税赋啊,还有良田,只要不遇到大灾,五年时间,还不够你们将家底打出来吗?存留的粮食可以换成钱钞,也可以购置新衣,不必忍饥挨饿,这不是好事吗?” 老人周三立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对徐左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咱们汉人便是重土难迁啊,若非战事、灾荒,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可能主动迁移出去。但凡有点活路,没人愿意离开啊。” “徐典史,我们都知道镇国公爱民护民,可他现在做的,却是害民之事,我们这些人活得好好的,日子虽然苦一点,可毕竟没人饿死,谁愿意背井离乡,远走他处,谁愿意忍受分离之苦,谁又愿意舍了祖坟家业?” 徐左叹了口气。 移民这工作,果然不好做,纵然是知县给所有人说了种种困难,可真正执行起来时,还是举步维艰。 徐左刚想开口,却被里长周波打断:“朝廷移民总也应该有个限度,如此一杆子打下来,这是要我们的命啊。大明国泰民安十七年,朝廷一再说休养生息,少扰民,可为何镇国公如此扰民、乱民?” 看着怀疑镇国公用心的周波,徐左严肃地说:“我听知县说,大规模移民乃是朝廷定下的事,镇国公主持罢了,为了山西百姓顺利移民,少受点罪,少吃点苦,带病商议对策,你不应该说镇国公的不是。” 周波面色凛然,拱了拱手:“是草民无知,但如此移民,我们不答应啊,朝廷若是强行移民,结果只能是父母子孙分离,兄弟姐妹分离,如此离散,天各一方,这等痛楚,换作是镇国公,他能承受吗?” 大户周湾笑呵呵地走了出来,顺势喊了一嗓子:“没错,镇国公不是认祖归宗了,他的族人主动移民没有,若是他的族人都没移民,凭什么让我们移民!” 徐左目光一冷,看着附和的百姓,咬牙喊道:“怎么,若是陛下让你们移民,你们还要问诸皇子有没有移民不成?镇国公有爱民之名,不是让你们拿来戏谑调侃的,而是让你们敬重的!” 老人周三立的拐杖捣了捣地:“镇国公有功于社稷,他又刚认祖归宗,自不可能让家人移民。我们这些草民也不敢与镇国公并论,只是,还请徐典史转告知县,让知县转告镇国公,如此大范围移民,我们这些小民难以承受,不如求镇国公宽大、怜悯则个。” 第一千九百四十一章 底层需要大嗓门 “宽大,怜悯?呵呵,你们啊,也就是面对镇国公时有些胆量。”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 人群分左右,一条道让了出来,来人身着长袍,面如重枣,长须随风微动,浓眉的眉毛之下是一双大眼,行动之间,带着几分威严。 典史徐左见到来人,赶忙上前行礼:“县尊。” 清源知县方诺缓缓而来,对徐左微微点头,转过身面向众人,肃然道:“徐典史对你们所言,是好言相劝。镇国公在阳曲时,也一再规劝我们,要与百姓说清楚移民的好处,主动移民的利处。” “好好说话,你们反而是胆子越来越大,竟说起镇国公的不是!若是强行移民,你们还剩下什么?只能哭嚎认命,在这个世上,你们还能造反不成?镇国公为你们操碎了心,拿出了那么多银钱,为的就是让山西的父老乡亲们离开时不受苦!” “为的是让移出去的百姓,不遭罪!可你们却想让镇国公收回成命!呵,我告诉你们,这是皇帝的命令,不是镇国公的命令,你们要收回成命,那不应该去找镇国公,应该去找皇帝!” 知县亲至,一番话震慑全场。 里长周波、甲长周成、老人周三立都不敢说什么。 方诺甩了下袖子,沉声道:“方才是谁说镇国公的族人不移民,凭什么让你们移民?周湾,那声音像是你的啊。” 周湾面带苦相,不敢直视方诺。 两个人见过面,在县衙大堂上,被认出来很正常。 方诺哼了声:“你们问镇国公的族人不参与移民,凭什么让你们移民,那我告诉你们,第一,移民之策乃是不容更改的朝廷之策。第二,若不是镇国公怜悯你们移民的苦难,他大可不接这差事,担了你们这么多骂名!” “第三,镇国公所在的祖地,洪洞顾家一脉三支,除镇国公这一支外,其叔一支请愿参与了移民计划,就连其大伯一支两个儿子,也分出了一个儿子请愿参与移民!” “洪洞顾家,只留下了单薄的一脉看着祖宅,看着那里的大槐树!现在,你们谁还质疑镇国公不知移民苦,不知移民痛?” “我告诉你们,主动移民,确定下来心思,尚能与家人好好团聚至八月一日,若是有其他心思,扭怩哼哧,可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少了十两银,一分院,该移民的,少不了你们中的某一些人!” 温柔? 好好讲解,好好劝说? 镇国公啊,这事可不好办。 底层的事,往往需要大嗓门,需要威严一些,严厉一些。 不是自己觉得百姓可恶,而是因为,当官的退了,软了,声调低了,那百姓可就上前了,硬了,声调高了。不强迫百姓移民就是我们的底线,让我们好好说话,那这事不好办,讲了政策,这百姓也听不进去啊。 方诺说完之后,看着没有言语的众人,言道:“把握机会吧,五月之前,县衙会遵照镇国公的安排,等待百姓上县衙签名,主动请愿移民,五月之后,诸位就抽签,看运气吧。” 说完,方诺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徐左走了。 周上村、周下村的百姓有些不知所措,里长、甲长等人见状也没了主意,只好让百姓先行散去。 大户周顺、周湾并肩而行,周湾看着知县离开的方向,言道:“看来这次大移民,朝廷是认真的。这样不行啊,若是任由清源如此抽人,一下子移出去那么多百姓,咱们的田谁来佃,总不能荒着吧?” 周顺面带愁容:“是这个道理,但总归有人吧,清源移民这么多,难道其他地方也移民这么多,大不了咱们少赚一些,再招募农民过来便是。等他们安顿好了,再慢慢涨租。” 周湾低头想了想。 往日里这样的想法是对的,少几个佃户,再弄几个佃户就是,山西最不缺的就是人,有些人还是佃二代,佃三代。 可这一次镇国公主持移民,清源这个不算大的地方竟分摊下来五千户,几乎每三户就要抽一户,堪称狠辣绝情的移民之策,那其他地方移的百姓会好吗? 周湾问道:“若是整个太原府,都在大规模移民,或者说,整个山西,都在大规模移民呢,我们从何处找佃户耕种?” 周顺吃惊地看着周湾:“这可能吗?” 周湾忧虑地说:“若不然,镇国公会紧着清源县一地移民吗?” 周顺慌了。 这可不行啊,移民太多的话,我这几千亩地谁来种,我自己又不会种庄稼,必须想办法才行啊。 周湾也着急,心情沉重地说:“看知县这态度,明显就是六亲不认,你我也是有儿子的,都不止一个,说不得移民的时候,咱们的儿孙也在其列。现在是移民伊始,咱们需要想办法应对才是。” 周顺问道:“该如何是好?” 周湾指了指北面:“给知县送好处。” 周顺皱眉:“你刚说知县六亲不认?” “是啊,六亲不认,不代表不认金银宝钞。” 周湾想的是,只要知县点个头,这事就好办了。 毕竟清源周围不算小,那么多户数呢,没必要非在周上村、周下村这些地方移民,至于其他什么村会不会移几乎,那就和自己没啥关系了。 留住佃户是一码事,多送点好处,让自家人不在移民之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周湾、周顺商议好了之后,当天准备好礼物便进了清源县城,到了县衙门外有些傻眼,这他娘的带礼物的人是不是太多了,附近的大户似乎都来…… 只不过县衙大门紧闭,只有一个衙役站在门口,对来人喊道:“县尊不在,谢绝拜访。” 一连两日,周湾、周顺都没逮住机会,终于在这一天二更天看到了归来的知县方诺,在方诺刚进县衙之后,便说尽好话,送出了二十两银,才被衙役放了进去。 方诺疲惫至极,刚回到知县宅要休息,就听到衙役说有人拜访,看到走过来的周湾、周顺,方诺不由得紧锁眉头,问道:“你们这个时辰来,就不怕撞见牛头马面吗?” 第一千九百四十二章 有心贪,有命花吗? 周湾、周顺心头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周湾谄媚地端起桌上的茶碗递给方诺:“方知县,这次朝廷如此大规模移民,实在是让底下的百姓苦不堪言啊,我们也不想一家人被活生生拆散,生不能欢,死不能聚。” 方诺压根没抬手,只靠在椅子里看着周湾:“百姓苦不堪言?呵,周湾啊,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不对味,你强取豪夺他人田产,害许多农户只能沦为佃农时,不见你说百姓苦不堪言。怎么,现在为了自家利益,开始带上百姓说道理了?” 周湾被奚落,也不介意:“我们此来,确实是为了自家利益,但百姓埋怨那也是事实啊,方知县这些天在外面未归,想来也是亲眼看到了百姓的不满,听多了百姓的抱怨。” “其他地方我们不说什么,只要豁免我们几家,在移民抽签时不算我们,这些——就是方知县的。” 说着,周湾将茶碗放了回去,从沉甸的袖子里拿出一叠叠宝钞。 周顺见状,也从身上取出了不少宝钞,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方诺扫了一眼,这些宝钞都是字贯一两的,一叠应该有一百两,这里有十二叠,怎么说也是一千两以上了。 随便拿一叠,就足够自家人吃喝玩乐,享受一两年的,这若是全都收下,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些人,出手可比往日阔绰得多啊。 周顺见方诺不说话,低声道:“方知县,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这些只是开始,在移民之后,我们还会送上谢礼。” 那意思是,你什么人我们都清楚,该收就收下吧,这次收了,下次还能收。 隐藏得更深的是,你不收,那以前收了的事—— 方诺如何听不出来这番话意思,伸出手拿了一叠宝钞,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宝钞,着实是动人心啊。” 周湾、周顺相视一笑。 官员嘛,有几个经得起贿赂的? 方诺目光中的贪婪如潮水缓缓退去,将宝钞在手中一拍,沉声道:“公然贿赂官员,破坏朝廷移民大策,按照朝廷律令、镇国公与布政使司事关移民安排,你们——该被抄家,家产充公!来人!” 两个衙役冲入房内。 周湾、周顺惊讶地看着方诺。 周顺有些慌乱,赶忙说:“方知县,你这样做不合适吧?” 周湾也没想到方诺改了性子,没了往日欲求不满,多多益善的样子,反而冷冰冰的,言道:“方知县,事说不到一块,那就一拍两散,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吧?” 方诺站起身来,将宝钞丢到桌子:“现在你们贿赂官员事实确凿,证据清楚,我可以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命人出城抄家,你们的全部家产,包括田地一并充公,最后参与移民抽签。” “要么,将功赎罪,留下一脉,其他家人自愿签下移民请愿书,积极游说百姓参与移民!” “周湾、周顺,若是其他人来,我不会给他们选择。可你们——是啊,咱们以前打过交道,所以,我给你们情面。” “别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着本官,这个时候,我正需要杀一儆百,树立典型,所以,我巴不得抄几个家。” “说吧,你们如何选?” 周湾、周顺万万没想到,目的不仅没达到,还沦落到了家产不保的地步。 大哥,我们这是来行贿的。 送钱啊,你至于如此撕破脸吗? 不收就不收,让我们走就是了,至于玩这么大吗? 方诺暼了一眼桌子上一叠叠的宝钞,心都在滴血,这么多钱,伸手就可得。 可不敢啊! 顾正臣三令五申,谁敢伸手,那就要谁的脑袋。 那个人屠,说杀谁,绝不眨眼,他甚至在集议的时候提出了“十颗人头论”。 顾正臣说了,移民过程中必然会出现贪官污吏,出现大户勾结官府害民,要在半年之内,最少砍掉十颗人头。 虽说黑灯瞎火的,知县宅里做点交易啥的确实也能瞒过去,可万一瞒不过去呢,顾正臣是明察秋毫的眼神,还有督察院的御史,那来了多少都没人知道啊,顾正臣也说了,会安排人到每个县走访,鬼知道顾正臣安排了多少人手…… 有心贪,有命花吗? 风险太大了,大到了不敢去冒险的地步。 方诺知道,自己可是有前科的人,虽说相对其他人的前科没那么严重,可按照老朱定下的贪污标准,也足够往皮囊里塞稻草了。 将功赎罪才能得到宽大处理。 方诺威严地喊道:“你们若是不选,我帮你们选!” 周湾紧握着拳头,无奈地答应道:“我们自愿签下移民请愿书!” 周顺也没办法,人家是官,自己是民,有钱的民那也是民。 民斗不过官。 方诺也没给周湾、周顺退路,言道:“明日我会亲自带衙役登门,你们热情一点,主动一点,那我会拿出移民请愿书,若你们装傻充愣,那我便会拿出你们行贿的招册,抄家充公!” “招册?” 周顺、周湾震惊。 方诺吩咐吏员前来,点数了宝钞之后,写了一份招册。 周顺、周湾没想到方诺将事做得如此决绝,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只好不甘心地画押。 天不亮,县衙点卯。 方诺看向衙役苏大,沉声道:“昨日晚间,是你收了周家的好处,放他们进入县衙的吧,收了多少钱?” 苏大看着方诺那张冷冰冰的脸,不敢隐瞒:“二、二十两。” 这也就是昨日特殊,往日里给个二十文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苏大坚持过,无奈他们给的钱太多啊…… 方诺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起身道:“交出钱,哪只手接的钱,夹断五指,丢出县衙。本官说过,这一次移民是镇国公主持,他是什么人,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们想死,别害我一起!” 苏大没想到后果是如此严重,赶忙求饶,却也无法改变方诺的决断。 惨叫声响彻大堂,官吏衙役无不悚然。 方诺看着趴在地上,疼痛地抽出的苏大,走了过去,喊道:“但凡不是人命案、强盗案,县衙暂不受理,除留守之人外,所有人都给我下乡,给百姓讲清楚移民之策,都别在这杵着了,办事!” 第一千九百四十三章 移民举步维艰 周上村。 三娘将柴续到灶台下,直至锅里的水开了,冒出了水汽,这才将包头巾取了下来,看着灶台下挣扎的灰烬一下红一下黑,暗暗叹了口气,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走出了灶房,对回来的周小山问道:“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不是说浇地吗?” 周小山将沾满泥巴的鞋子脱下:“今天就有浇一块地,后面再说。三娘在家里没听说吧,周湾那个地主竟然让两个儿子签下了自愿移民文书,只留下了一个小儿子在身边。” “啊,他可是大户,为何要主动移民,受这个苦?” 三娘很是疑惑。 周小山呵了声:“谁知呢,不过文书是真签下了,虽然周湾的那两个儿子哭得淅沥啪啦,可文书就是文书,签下之后,移民的时候就少不了他们。三娘啊,你说,移民这事靠得住吗?” 三娘白了一眼周小山:“你可不要动移民的心思,在这里挺好,日子虽然苦点,可这里毕竟是咱们的根。爹年纪也大了,经不起生离死别。” 周小山搬过小板凳,坐了下来:“为啥要生离死别,让爹跟咱们一起走不好吗?今年知县又来讲了一番,我觉得知县说得在理,咱们是佃户,佃户没有根啊。” “只要地主家不让咱们种地了,那咱们就必须再去找一个地主。若是新找的地主很远,那咱们就要搬家。你说,咱们的根在这院子了吗?没有,三娘,我们没有根,哪怕是爹在这里佃了一辈子田,咱们还是没根。” 三娘低头,心头酸楚。 这番话并不是没道理,可习惯了这里,也习惯了这样的苦日子,哪怕是没根,至少也如那铁锹,插到了土里面,能站得住。 换个地方,不熟悉,一铁锹下去,万一碰到石子怎么办? 周小山按住左鼻孔,一用力,右鼻孔里喷出鼻涕,抬脚弄了些土盖上:“县衙的话很清楚,主动移民好有一些好处,多拿十两银,还有个一分院,一分院里还有床、桌子、灶台……” 三娘看着有些憧憬的周小山,轻声道:“爹是不会答应的,他吃了一辈子苦,才给咱们建了这脚下的一分院,若是走的话,这不是说父亲忙碌的一辈子都成了笑话?” 周小山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确实,父亲为了这个家,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挨过的饿,数都数不清,一辈子,就在这片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一点点薄薄的家底,若是移走的话,他能答应吗? 三娘叹了口气:“还有,我们留在这里,孩子他外公家里总能接济一二,可若是移出去了,孩子见不到外公,你也见不到岳父岳母,我也见不到亲生父母,你替这些人考虑过吗?” 周小山抓了抓头皮,起身道:“都有各自的道理,可总归还有一条,朝廷命令,我们违抗不了啊。难不成当真等到最后大家一起抽签,丢了主动移民的好处,再去看谁的命好谁的命差?” 三娘将地上的脏鞋子捡至一旁:“现在看,只能看命了。” 周小山有些沮丧。 周慈拿起铁盆,站在沟渠里,两只脚岔开,弯腰将铁盘插到水中,朝着地头一发力,半盆水便到了田里,一下接一下,直至腰发酸了才直起腰休息下。 没办法,沟渠里的水低,流不到地里面去,只能一点点地泼水灌溉,这还是幸运的,至少河里的水能引入沟渠,若是河里的水位低了,沟渠进不了水,那就只能在河边挑水一点点灌溉了。 这苦日子,熬一年又一年,可始终没见好日子来。 左右不远处,站着的是自己的儿子周二善、周三善,孩子是劳力,不帮忙干活是不行的。 典史徐左又来了,看着忙碌的周慈等人,说道:“当佃户,子子孙孙都是佃户,一代代都穷酸得很,可当自耕农,那子子孙孙都有地种,朝廷可不是那黑心的地主,敢要你们一半甚至更多的粮,三五年下来,这日子不就好过了?” “何况还有一分院,到了地方就能入住。那一分院总比你们几个人挤一间的茅草屋好吧。周慈,你要不要主动移民?” “不主动移民抽签抽到你,不也一样移民,反而损失巨大,十两银省着点,够你们全家吃两年了,一分院啊,县尊说了,不是茅草屋,哎,泼什么水……” 周慈怒气冲冲:“我家在清源,我爹死在清源,我娘死在清源,你要是能让他们一块迁走,我就移民,做不到就别来烦我!” 徐左郁闷,让你移民,你带一堆白骨移民啊。 这也是个问题,想解决可不容易。 不过想想,你爹你娘埋在这里好好的,那就埋着呗,皇帝住在金陵了,也没听说将他爹娘接过去安顿在金陵,那不也在凤阳躺着呢。 还有镇国公的爹,那不也在山东,没送到山西来啊。 以前朝廷强制移民,勾谁的名字是谁的名字,哭的骂的咒的都有,可也不见他们非要迁坟啊。 徐左叹了口气:“不急,距离五月还早,明后天我还来。” 周慈板着脸,继续弯腰泼水。 这些衙门的人都跟疯了一样,往日里死活见不到人,现在倒好,几乎是天天有人打路上过,不过来这里的,就是途经这里去其他地方的,一两日内,必有衙役过来叨叨移民的事。 烦不烦! 周二善感觉腿有些痒,抬起腿看了看,拿起鞋底就一顿打,腿红肿了,蚂蟥也掉落了下来,将蚂蟥丢到路上的沙土里,对周慈道:“达,他的话虽然不中听,可咱们总当佃户也不是个事。” 周慈没吭声,继续泼水。 这些道理佃户都懂,可不是懂就能移民的,这里的牵挂实在是太多了,哪是你想丢就能丢得下的? 典史徐左找到里长周波、甲长周成、老人周三立,再一次说道:“不要嫌我们废话多,镇国公吩咐了,要不厌其烦地讲清楚,讲明白,争取百姓主动移民,少点强制移民。” “现在朝廷迟迟没动粗,那都是镇国公压住了,不是动不了粗,这个道理你们需要明白。还是那句话,你们不仅要主动参与移民,还要配合衙门说服百姓,尤其是让那些佃户主动移民……” 第一千九百四十四章 豪绅大族在行动 平阳府,临汾。 吴一川坐在府衙二堂,端起茶碗暼了一眼士绅大户的代表,平淡地说:“告示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移民之策不容变改。若是你们想要给本官施压,不妨去一趟阳曲,直接去找镇国公,毕竟此事,本官说了也不算。” 豪绅张照、李中原、郭省、王归巢等人面面相觑。 王归巢咳了声,吸引了众人目光,对吴一川道:“吴知府,我等皆是大明子民,朝廷要移民,我们是支持的,若是朝廷缺钱粮,只要张嘴,我们立马可以捐钱捐粮,帮助朝廷移民。” 吴一川嘴角含笑,看着王归巢:“你们有心了。” 王归巢看出了吴一川脸上的不以为然,索性站了起来直说:“朝廷移民,那就应该移穷苦百姓,他们移走了,才能垦荒。可若是移走了大户、商人,我们也不事生产,这样移民又有何益?” 张照、李中原等人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大户自己是不种地的,有的是钱,最多招人当佃户,帮着种地,可朝廷要的是自耕农,而不是新的地主出现,粗暴地将大户、士绅都纳入到潜在移民之列,并不合适。 吴一川拿着茶盖,磕碰了几下碗身,满是坑洼的脸动了动:“镇国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出以无田佃户为主,户帖甄选为辅的纲领。” 王归巢等人无语,有本事你们全部选佃户啊,干嘛还要户帖甄选为辅…… 说是甄选,实则是大家去抽签,虽说抽签也可以暗箱操作,可吴一川这个家伙未必会拿出来暗箱啊。 一旦被选中,那大宗族的利益便会受损。 不是有多大的院子,多少亩的地,就能成为大宗族了,真正的宗族,是一户户人组成的。 人口越多,宗族势力越大,相应地,宗族在地方上的话语权越重。 但不能否认的是,宗族之内,有贫富差异,也有行业差异,不是说宗族之下就没佃户了,一样也有。若是任由朝廷如此大规模移民,那宗族人口便会流失,这宗族势力也会削弱。 这一点,是许多大宗族无法认可与忍受的。 所以,大家来的目的就一个,移民,别动我们这些大户人家的族人。 可吴一川并不好说话,听说这个人是顾正臣让朝廷将其调任来平阳府当知府的,也就是说,顾正臣信任与器重此人,在这种情况下,让吴一川退让很难。 可再难,也需要争取一把。 李中原摊开了说:“吴知府,不管平阳府会有多少佃户主动移民,在强制移民时,还请不要动我们这些人的族人,只要答应这一点,我们愿携手,为移民捐五百万钱!” 吴一川将茶碗放在桌上,对李中原等人道:“五百万钱,不过区区五千两。你不知道,为了安置移民百姓,朝廷可是拿出了一百多万两打造一分院,还有这主动移民,一户便是十两银,数以万计的户数,你算过需要多少银吗?” “诸位,莫要说五千两了,就是五万两,五十万两,只要主动移民的佃户、百姓数量不足,剩下的抽签,那就一视同仁,没有什么大户、士绅,该抽签的抽签。” 王归巢、李中原等人脸色很是难看。 这就是没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吴一川站起身来:“当然,若你们实在顾虑重重,想要不在移民之列,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王归巢急切地问:“什么法子?” 吴一川呵呵一笑,指了指门外:“帮助朝廷游说佃农、自耕农,让他们主动移民。只要主动移民的户口数够了,自然没有后续的抽签移民。” 王归巢、李中原等人想骂人。 府衙、县衙几乎全都出动了,就你吴一川,那也是跑出去七八天,好不容易逮到你回来,你们都难做通百姓的工作,让我们去做,想啥呢? 出了府衙。 李中原暗暗咬牙,沉声道:“咱们这身份盖不住吴知府,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才可,至少让吴知府退一步,莫要让咱们的家族受损才是。” 郭省拉了拉胡须,看着手中脱落的两个胡子,叹道:“我可不希望这把年纪了,儿孙不在身边尽孝。确实需要请个大人物,让我说,咱们应该去找欧阳驸马,让他出面。驸马的面子,这知府总需要给吧?” 李中原、张照都认识欧阳伦,毕竟这家伙路过临汾的时候好吃好喝,大家伺候了好几天他才走。 张照发出了沉闷的鼻音,然后张开嘴:“欧阳驸马人在何处,我们可不知道。李兄,你家不是有买卖在阳曲,欧阳驸马在阳曲吗?” 李归巢直摇头:“自去年九月底,欧阳驸马就没了消息,据说是去了大同,后来不知去了何处。即便是找寻驸马,来回怕也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可就五月了,强制移民开始,咱们哪还有什么翻身机会?” 李中原沉吟了一番,缓缓地说道:“诸位不要忘了,临汾还有一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若是出山,兴许可以让吴知府退让。” “你说的是?” “张昌!” “他?” “这倒是个大人物,竟将他忘了。走,现在就登门拜访。” 张府。 老态龙钟的张昌坐在亭子里,享受着和煦春风。 长子张泰山走了过来,低声道:“父亲,张照、王归巢等人前来拜访。” “不见。” 张昌直接拒绝。 张泰山犹豫了下,言道:“还是见一见吧,想来是为了移民之事来的。我,我也不忍心二弟、三弟都去外地,他们也想在父亲身边尽孝,这几日里,被父亲一顿训斥之后,沮丧、失落得厉害。” 张昌抓起拐杖,颤巍巍起来:“有什么好沮丧、失落的,不就是让他们去府衙签一份请愿移民文书,这都五日了,还要拖多久?” 张泰山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便看到张照、李中原等人已到了后院。 张昌看着来人,瞪了一眼张泰山。 这个蠢儿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来,是想借我的名头,去对抗朝廷移民之策的,而现在主管移民的那个人,我在十年之前就领略过他的厉害啊,拿什么去与他斗? 第一千九百四十五章 明智的太子宾客张昌 王归巢、李中原等人看着老迈的张昌,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老司业,我们来看你了。” 眼前的老人身份可不简单,当过国子助教。 但这并不是张昌最得意的经历,他最得意的经历是在东宫! 没错,这个人曾因学问出众,被选为太子宾客,作为太子的宾朋,与太子畅谈过学问,谈论过人生,说起过治国之道…… 只不过前些年生了一场病,不得不回乡静养,太子看其有才学德行,便请旨让张昌以司业职致仕。 这是个致仕的官,一个与东宫太子有私交的官。 能走通东宫门路的人,这怎么说也是个大人物了。 张昌知道几人来意,也没客气,直截了当:“若你们想要让我为移民之事出头,规劝知府衙门收回成命,或是为你们大开方便之门,我就只有一句话——朝廷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千万,千万,不要取巧。” 王归巢、郭省等人惊愕不已。 这话还没摊开了讲,你就先堵死了? 王归巢紧锁眉头,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往年里也有移民,可谁也不曾见过四抽一、三抽一这般移民,这一刀下来,整个平阳府都哀鸿遍野,老司业总该为百姓说句话吧?” 张昌拄着拐杖走向王归巢:“为百姓说句话?你们还真是高看了我,也高看了你们自己啊。扪心自问,你们谁在意过百姓死活,不过是为了自家利益奔走罢了。” “十年前,镇国公在东宫中秋宴上,说出了吃饭是最大的治国之道!” “十年间,他一直为这句话奔走,土豆、番薯便是明证!他现在主持移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转佃为农,让他们能吃上饱饭?” “现在这个时候,任何阻碍移民的心思,都是与朝廷移民大计背道而驰,都是与镇国公的安排相左,朝廷会追究责任,镇国公那也不是吃素的!” “诸位还是请回吧,我张昌——支持朝廷移民,次子、三子,都将踏上移民之路,离开这山西!” 王归巢、张照等人没话说了。 人家张昌旗帜鲜明地支持移民,还打算送儿子离开,再让他劝阻移民,那就只能撕破脸了。 没想到啊,这个低调的老头子,竟胸怀家国,都到了这个岁数了,还能以国事为重! 看来,张昌这里走不通,只能去找欧阳驸马了,这也是山西唯一一个可以与镇国公抗衡的人物了吧。 魏国公不算,他坐镇行都司,管军务,不管民政。 潞安府,屯留。 知县李澄疲惫地返回县衙,典史傅归赶忙凑上前,言道:“县尊,地主家联合了起来,为了让佃户不大量移民,宣布今明两年收租为三十抽一。” 李澄脸色一沉,拍案而起:“我们辛辛苦苦,走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口舌,好不容易说动了一些百姓主动移民,他们倒好,转身就给我们使绊子!” 傅归也恨得牙痒痒。 头顶上可是顾正臣,这事办不好,顾正臣很可能亲至屯留。这个家伙所过之处,不见血都难。 为了移民,整个县衙就留了几个看门的,收文书的,其他人全都跑出去了,每个人一个片区,挨个村落跑,苦口婆心,讲政策讲道理,从二月中旬跑到三月中旬,终于起了成效,不少佃户百姓签下了移民请愿书。 一片形势大好,县衙正准备趁势让更多百姓主动参与移民时,这些豪绅大户竟要釜底抽薪! 佃户之所以想移民,离开山西,最大的诱惑不是一分院,也不是道里费、安置费之类的,而是田地。 佃户就是给地主干活的,收成下来了地主拿多少,是地主说了算,多走五成、七成,委屈也白搭。 可若是有了自己的田,只需要缴纳相对较轻的两税,剩下的可全都是自己的了。 这才是对佃户最大的诱惑。 可现在,豪绅突然宣布,以后收租和朝廷税一样多,地虽然不是你们这些佃户的,但日后打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可以留下来。 移民之后也是三十税一,留在这屯留当佃户也是三十抽一,没差啊。 哪里种地不是种地,干嘛非要移民,万一分的田地并不肥沃,没什么一分院,移出去之后又没办法回来该怎么办? 这个消息一定会让许多原本就观望的百姓放弃主动移民,选择留在这里。 百姓未必明白,这不过是豪绅的手段罢了。 但凡消息灵通的,这个时候也该知道了,整个山西都在进行大移民,这也就意味着,此番移民之后,未来几十年内,甚至更久之后,都不会再有大规模移民。 错过了这次移民浪潮,那佃户将失去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一代又一代被盘削。 选择接受眼前的诱惑,搭进去的可能是下半辈子! 最令人难受的是,知县李澄还不能因为这事说什么,豪绅是不地道,可人家这样做一不违法,二还有利佃户…… 李澄思虑再三,对典史傅归道:“算算日子,移民告示贴出去也有一个月了吧,是时候总结一下问题,并告知布政使司与镇国公了。” 阳曲,布政使司。 朱梓将分类好的文书端给顾正臣,言道:“先生,各地公文主要分四类,一类认为百姓重土难迁,许多人因为祖坟在此,不忍离开。一类认为百姓不认可一文钱一分院,移民之后有良田等,心存顾虑。” “一类是豪绅贿赂地方衙门,设法阻拦移走当地佃户,甚至还有人买通里长、甲长,让里长、甲长号召百姓对抗移民,还有降低佃租,阻挠佃户自主移民。” “最后一类则是不忍家人生离死别,抗拒移民,却又渴望佃户里跳出来成为自耕农,还有些人父母老迈,不便长途跋涉……” 顾正臣拿起一份文书看了看,合上之后丢到一旁,言道:“困难,都在讲困难!若是容易的话,还用得着你们两次来阳曲?移民会遇到多少问题,多少阻碍,集议的时候讲得清清楚楚,这些事哪一件事不在纲目之内?” 第一千九百四十六章 加码,移民五条 布政使费震、赵新,太原知府叶林为,通判林唐臣匆匆赶至,顾正臣指了指一摞文书,开门见山:“我知道地方官员、胥吏、衙役这段时日都忙坏了,深入乡里村落反复讲述移民之策,遭了不少委屈。” “还有豪绅、大户、富商等暗中使坏,意图以邻为壑,行贿保全所在之地佃户,避免自身家族之人进入移民之列。总之,各地虽然在执行移民之策,可阻力也不小。” 费震迈着碎步走至椅子前,转过身坐了下来:“镇国公,眼下各地虽然报上来不少困难、状况,但目前来看,这些事还在预料之内,控制之中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确实,当下的状况比我预料中的要好。” 百万移民啊,这在后世都是极困难的一件事,更不要说在大明了。虽然以募兵的方式移走了二十几万人,可还有七十多万人,而为了完成这史无前例的移民户口数量,需要山西全境各府州县共同出力。 顾正臣做过两种最坏的打算,一是百姓极力抵制移民,携儿带女跑到山里去,二是百姓“哗变”,围困县衙等。 若是有大量百姓跑到山里去,顾正臣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发动大军去抓人吧?过个一年半载,朝廷还是需要派人将百姓从山里给请回来,这移民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百姓“哗变”造反,这个就更严重了,只能由都司镇压,布政使司招抚。 出于这两种顾虑,顾正臣选择留出了两个半月的时间,专门让各地府州县深入百姓,讲解政策,不强制摊派到户,不激化矛盾,晓之以理,同时告诉百姓不放弃强制移民。 现在来看,虽然这次大规模移民对当地百姓的冲击很大,但还没闹到人心惶惶、准备逃难的地步,更没有出现反抗朝廷的迹象。 右布政使赵新站在桌旁,俯身摘下碗盖看了看里面的茶水,闻了闻香气:“现如今就是较劲,看看谁先扛不住。镇国公,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了。” 知府叶林为看向顾正臣,很想知道镇国公现在手中还有什么招可以出。 林唐臣挺直胸膛,坚定地相信着顾正臣。 不管是多难的局面,他总是可以拿出法子来。 顾正臣思忖了下,看向费震:“记一下。” 费震走向桌案,提笔润墨。 顾正臣在房中踱了几步,沉声道:“第一,以河北巡抚使的名义,发布告山西父老移民书,用最直白的话讲清楚移民利害,明确两点,一是移民途中,吃用粮食,朝廷沿途供应。二是移民之后百姓所得一分院粗糙不可入住,农田贫瘠不可耕作,告于布政使司,可领银五百两,官府送还原籍。” “第二,山西移民百姓落户山东、河南、北平之后,其子孙社学一应花销全免五年。考虑到其为移民承受的付出,以格物学院堂长的名义告知百姓,若其子孙有朝一日报考格物学院,酌情为其加十分,此策二十年内凭山西移民凭证有效。” “第三,以河北巡抚使的名义给各地大明钱庄传话,发放第一批专项银钱,掌印官一律二十两,佐贰官十五两,典史、胥吏十两,衙役八两,以作鼓鼓励,振奋人心。” “第四,以布政使司名义传报各府州县,贯彻移民三纲四十二目!继续深入乡里,不厌其烦,持续讲解移民之策,力争在五月之前,让大部佃户、部分百姓等,主动参与移民。” “第五,传话都司,让其配合移民事宜,派军士暗驻衙署之外,不得现身惊民。待五月一日来时,军士盔甲齐备,与当地衙役、巡检司封锁各地要道,尤其是进山、出关要道,为强制移民做准备!” 费震奋笔疾书,将顾正臣所言记录了下来,写完之后,将纸张递给顾正臣检查。 顾正臣见没有问题,点头道:“按此执行,你们可有异议?” 费震、赵新等人摇头。 林唐臣没想到顾正臣还有如此多后招,第一条是以自己的名义告诉百姓移民利害,这里面的话很可能地方衙门里的人已经讲过许多遍了,可分量却是不同的。 县衙说再多遍,许多百姓也认为是知县说的,可这份文书一出,那就是直接挂了顾正臣的名,意味着是顾正臣亲自背书。 顾正臣在百姓中名声不错,他的话,许多人愿意听上一听。 尤其是移民途中还管饭,这就意味着移民途中没什么花销,道里费完全可以省下来。 第二条直戳移民后代的教育问题,社学山西也有,没什么费用,每年一次束脩礼就行。 可就这点束脩礼,也不是寻常佃户家庭可以拿出来的。 何况顾正臣还以格物学院院长的名义,优待移民子弟了,虽然只有二十年,但足够一代人通向格物学院了。 第三条是因为地方官员最近太苦,奔波劳累,以钱厚待,这一条是为了第四条铺路的,确保官员不半路泄气撂挑子,蛮横霸道欺负百姓,至少要付出最大的努力,去游说更多百姓主动移民。 至于最后一条,那就是所谓的“脱离群众为辅”了,群众偏偏不配合,不响应,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哪怕是动用军队,移民目标也必须完成。 这不仅是一剂猛药,更是亮剑,这些举措一出,结果就确定了,要么主动移,要么强制移。 顾正臣拟好告山西父老移民书之后,剩下的交给其他人来办就是了,为了更快捷传递公文,缩短公文传递时间,都司还派了骑兵协助传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让布政使司自己安排人传报,这一圈下来,秋风也可以来了。 这一日,顾正臣换了身儒袍,严桑桑正在给顾正臣做伪装,林白帆走至门口,喊道:“老爷,都指挥使周能求见。” “他来作甚?” 顾正臣有些疑惑,还是让林白帆请进来。 周能走入房间,看到脸上挂着一颗黑痣的顾正臣有些恍惚,不知道这是什么癖好。 顾正臣笑着解释道:“移民的招全都使上了,现在需要到处去看看了。倒是周都指挥使,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是军士不方便出卫所吗?” 周能抱拳行礼:“镇国公,都司会遵照朝廷旨意,全力配合山西移民事宜,军士会按吩咐进驻各地。此番前来是想问一问,镇国公可听闻到了辽东战事的消息?” 第一千九百四十七章 辽东战事,吃亏的蓝玉 辽东战事? 顾正臣有些错愕,站起身来,严肃地问道:“辽东能发生什么战事?” 周能叹了口气,拿出了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朝廷在辽东吃败,懿州、洪州、庆元一线都丢了。” “什么?” 顾正臣难以置信,接过文书看去,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辽东战事的过程并不复杂,正月里,蓝玉率八千精骑北上,进至新泰州附近寻找战机。 纳哈出收缩主力,避而不战。 至二月底,蓝玉实在找不到机会,便打算撤走,就在撤走的前一天夜里,纳哈出的骑兵突然出现,打了个蓝玉措手不及,好在哨骑预警及时,蓝玉又是身经百战,加上带的都是辽东精锐,稳住阵脚之后反击。 鏖战一夜,蓝玉击退了纳哈出的骑兵,吃亏的蓝玉率五千骑咬牙追击,结果在半道遇到了太尉蛮子带领的元廷骑兵,纳哈出与蛮子两路反击,三万余元军骑兵摁着蓝玉五千骑兵一顿打,蓝玉即便是带了少量火器也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突围。 蛮子、纳哈出携大胜之势,接连拿下了懿州、洪州、庆元三座城池。 此战,辽东指挥使刘志阵亡,辽东骑兵损失三千四百余,蓝玉负伤败回辽东都司。 顾正臣看着公文,胸口隐隐作痛。 懿州、洪州、庆元三城,这是辽东都司向北的桥头堡,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打回来,纳哈出还没胆量派驻大军驻守。 只是—— 辽东那点骑兵家底还是自己找纳哈出打下来的,现在好了,这一战虽说没回到海州之战前,但也倒退了一大步。 三千四百余骑兵啊! 顾正臣叹了口气,将文书放了下来,皱眉道:“可有辽东的最新消息?” 周能摇了摇头:“这已经是最近的消息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又看了一遍文书,对周能道:“你怎么看?” 周能犹豫了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道:“虽是辽东吃了败仗,应不影响大局。”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周能,目光渐冷:“我还以为你会借此机会,大谈永昌侯的不是,撺掇我上书弹劾永昌侯。” 周能心头一惊。 确实,顾正臣与蓝玉有嫌隙,这种事已经不算是金陵的秘密了,周能毕竟是都司长官,在金陵有点门路,听听消息也很正常。 来这里将辽东的事告知顾正臣,那意思就是,蓝玉掉井里了,我搬了块石头给你,你要不要落井下石,顺带表明一下,我周能是支持镇国公的。 只是没想到顾正臣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还直接说破了。 周能自然不可能承认,言道:“下官可不敢有私心。” 顾正臣手指点了点文书:“辽东之败,永昌侯算不上有功,但也谈不上有过,虽然折损不少将士,可他用少量骑兵,抗住了三万余骑兵,并带主力退了回去,这份本事不容小觑。换做其他人,恐是八千骑兵全军覆没!” 周能认可顾正臣的话。 明军骑兵本就弱于元军骑兵,这是事实,尤其是在毫无遮拦的草原之上,想要靠着冷兵器与元军骑兵对抗,并不容易取胜。 蓝玉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说明其能力出众了。 凡事不能只看一次两次的胜负结果。 顾正臣将文书还给周能:“都司这里配合好移民之事就好,至于辽东,就没必要在意了,天塌不下来。” 周能接过文书,行礼告退。 在周能走后,严桑桑见顾正臣原本轻松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轻柔地说:“若是夫君吃了败仗,永昌侯必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纵不亲自上书弹劾,也会安排人弹劾一番。咱家与永昌侯决裂,机会到了,夫君为何不出手?” 蓝玉能带走大部分人回去,那是本事,可孤军冒进是他的过错,没分辨好状况,冒然追击也是他的过错,这两次过错才是他损失惨重的根本原因。 顾正臣拿起假胡子,将自己贴成了个络腮胡子:“出什么手,移民呢,其他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永昌侯想怎么弹劾我们,那是他的事,咱们不需要弹劾他,这个态度需要摆正了。” 严桑桑看着变了模样的顾正臣想笑:“这下子夫君从书生一下子就成了粗糙汉了,但咱们也不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吧?” 顾正臣照了照镜子,对这个形象很满意,至少走出去没啥人可以认出自己来:“这事不需要咱们动手,陛下要惩罚,自然会惩罚,陛下若是不惩罚,那我们上书,只能会给陛下施压,反而会引起一些官员附和弹劾,形成一股风潮。” “这就如同党争啊,那样一来,咱们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总之,麻烦是少不了。不如安心做好移民之事,林白帆,准备好马匹没有?” 林白帆回道:“备好了。” 顾正臣拉着严桑桑:“你也去准备下吧。” 严桑桑见顾正臣拿定主意,也不多说。 顾正臣站在亭中等待。 蓝玉这次吃败的背后透着一些诡异,这打破了纳哈出多年来不敢主动出击明军主力的“魔咒”,大规模骑兵的出现,显然是元军蓄意准备的结果。 还有蓝玉带那么多骑兵深入新泰州附近,傅友德竟没有阻拦,这说明辽东都司有一种普遍的心理: 纳哈出不敢出战。 这也是纳哈出多年来龟缩不战带来的结果。 损失了一些将士与城池,相应的辽东都司内部也会调整认知,提高警惕吧。 不过朝廷短时间内招抚更多女真部落的心思,恐怕会在这一战之后放缓,毕竟那些女真人就是墙头草,风往哪吹,人就往哪倒。而这些人分辨风向的唯一标准,那就是谁最近打了胜仗。 顾正臣叹了口气,转身看到了女扮男装的严桑桑,英姿飒爽而至,得,还是专于移民事吧。 驱马出行。 这一次出行,顾正臣只带了严桑桑与林白帆两人,一路南下,进入清源地界,没有入城,而是直接去了乡里之地。 第一千九百四十八章 镇国公是个好人 清源县典史徐左再一次来到田间地头,看着深绿的麦苗茁壮,风一吹,麦田跟着摆动。 这个时候佃户都在地里忙着除草,或是弯腰弓背,或是蹲在麦苗之间的空隙地里,甚至有些佃户扛不住劳累,单膝跪在地上,一点点地向前挪,彻底跪下虽然舒坦点,可容易压到一旁的麦子,庄稼人谁也不会拿这事冒险。 徐左干脆走到了田地里面,对劳作的周湾、周慈等人喊道:“镇国公的告山西父老移民书你们也听了,朝廷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不当佃户,有自家的田,日后弄个粮仓,什么年景也不会挨饿啊。” “怎么一个个如此顽固,就听不进去好话。周慈,你说说,移民之后,同样是干活,还不用看大户脸色,被大户欺负,你为啥不愿意移民?” 周慈直起腰,捶了下说道:“我说徐典史你烦不烦,总是来说,我们耳朵都起茧了。我说了,父母都埋在这里,走不了。” 徐左追问:“若是抽签抽中了,到头来不一样移民?” 周慈冷冰冰的回道:“那就看命。” 徐左气得不行,甩了下袖子:“你他娘的若是命好,还用得着当佃户?好说歹说,就是不听,别到时候强制移民的时候,还想着那十两银与一分!还有周大山,你儿子可是想移民的,你为何不答应?” 周大山扭头看了一眼徐左:“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他做主!在这里活了一辈子了,临老了让我换地方,我不干!” 徐左郁闷地踢了一块泥土,转身道:“一个个都倔得很啊!” 周大山暗暗叹了口气,继续除草。 周小山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看向离开的徐左,又看了看前面的老爹,满是伤感。 午时,周大山、周慈等人走向地头边的树林里,家人提着篮子,送来了一碗碗面条,为了省点时间,多除一些草,忙碌时中午并不回家休息,就在这里对付几口。 周三善正在加醋,便看到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带着一个英气的随从步行而来。 顾正臣看着直接坐在地上,叉着双腿,端起黑陶大碗的周慈、周大山等人,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周大山身旁:“我们是过路的商人,敢问太原怎么走?” 周大山滋溜了一口面条,指了指北面:“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就是太原。” 顾正臣谢过之后,从袖子里拿起一个窝头,掰开了一半给严桑桑,咬下一口,咀嚼着说:“听说现在整个山西都在移民,那镇国公还发了什么告山西父老移民书,这以后招募伙计怕都难办了。你们是佃户还是自耕农?” 周慈咧嘴:“佃户。” 顾正臣哦了声,问道:“那你们应该会主动移民吧,我听说这次政策很多。” 周慈擦了擦嘴,颇是不屑:“主动移民?我们才不想走,父母都埋在这里,我们走了,除夕、清明、中元、重阳时,谁来给他们上香磕头?朝廷一张嘴就是让我们移民,可我们的根都在这里,往哪里移?” 周大山也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小山,对顾正臣道:“在这里劳作了一辈子,说移就移了,我们这辈子到底忙了些什么,落下点什么?还有啊,我们虽然是佃户,可也是有亲戚的,一旦移民出了山西,这亲戚还如何走动?” 另一个佃户周宽也跟着抱怨:“死了的人在坟里,我们带不走,若是成了孤坟,无人打理,我们岂不是成了不孝子孙?活着的人也不能一起走,到了地方举目无亲,有点事谁来接济?朝廷要移民的理由很多,可我们不能走啊。” 顾正臣听着佃户的埋怨,摘下水囊,顺下一口馒头,感叹了句:“看来这镇国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桑桑掰了一点馒头,瞪了一眼顾正臣。 周大山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样说,镇国公还是个好人。” 顾正臣侧头,疑惑地问:“都让你们如此作难了,他还是个好人?” 周大山低着头,将碗里最后一点面条吃光了:“镇国公确实为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百姓着想了,这次移民给出的好处可比往年强太多了,还作出了良田、一分院的承诺。” 周慈跟着说:“其他不说,就说那些官吏衙役,往年哪个不是呼三喝四,说话毫不客气,甚至还有想上手的。可这次移民,那些官吏衙役一个个说话反而客气了不少,还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说政策。” “这若不是镇国公在那里压着,这些人才不会如此,早就应该放肆起来,编排名册,准备抓人移民了。镇国公对我们不错,可我们就是舍不得这里,苦一点日子还能过,总想着,就这样凑合着过吧……” 顾正臣听着百姓的话,他们不是不知好歹,心里都清楚。 只是牵挂太重了,加上生活还没到绝境的地步,总觉得还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顾正臣仔细听着,言道:“祖坟的事,可以留一脉在这里守着吧,对于单脉之家,朝廷并不列在移民之内。至于亲戚,这倒是个牵挂。”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毕竟都是有娘家的人,再如何泼出去了,那也有回门看看的时候,这移民出去了,想回门一趟都难。 周大山将碗放回篮子里,拍打了下身上的泥草,对顾正臣道:“若是你家遇到这事,你会答应儿子移出去吗?” 顾正臣想了想,认真地回道:“若我家是佃户,不仅我会让儿子移出去,我也会跟着一起移出去。” 周大山、周慈等人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为何?” 顾正臣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佃户永远都是为他人做事,从来也不可能有自己的根,大户为了拴住佃户,也不会允许佃户手中存有积蓄,不会允许佃户家里粮食满仓。” “当佃户,子子孙孙都将被困在这里。” “你们说,是为了子孙长远着想,移出去好,还是为了祖坟、亲情,代代困在这里好?” 第一千九百四十九章 还能坏到哪一步去 周慈、周大山看向麦田,眉头紧皱,沧桑而黝黑的脸难掩失落与沮丧。 这个人说得对,地主是不可能让佃户有好日子过的,否则,佃户就有可能不出力干活,甚至在地主欺负人的时候,还能腰杆硬一硬,不必卑微地仰人鼻息。 地主不可能让佃户如此,留在这里,自己被欺负了一辈子,那儿子也一样,孙子也差不多。 穷苦百姓家,连活下去都困难,哪还有翻身的机会? 顾正臣也站了起来,将口中不多的馒头咽了下去:“当佃户,麦子落不了你们手里多少,那等到土豆、番薯、玉米普及的时候,你们也一样,地主会拿走更多,留给你们的,只会是够吃,仅此而已。” “可一旦移出去,那就有了自己的田地。一旦土豆、番薯普及开来,你们还会发愁吃饱饭的问题吗?不会吧,到时候拿出一亩地种土豆,一亩地种番薯,剩下的地种麦子、玉米、棉花……” “日子总归一天好过一天,可留在这里,多好的收成都与你们无关,只与地主大户有关。所以啊,移民这事分怎么看,谁都不想成为不肖子孙,可还有一个问题,谁又想成为没有抓住机会,被子孙埋怨的祖辈?” “大明会迎来一个盛世,而这个盛世的根基,就是耕者有其田。现在朝廷正在做的,可不就是将田地分给百姓,让佃户成为自耕农,让少田的自耕农成为多田的自耕农?” 喝了一口水,顾正臣从树林中走到路边,回头看向周大山、周慈等人:“你们若是相信朝廷,相信镇国公,那就应该大胆向前向前走,至少,我若是佃户,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走出去,子孙后代未必能读书入仕,至少也可以温饱、平安一生。” “留下来过什么日子,你们大半辈子都经历了,没什么好说的,几位叔伯啊,换一种活法,未必就糟糕,佃户糟糕的日子还不够多吗?再坏,还能坏到哪一步去?” 说完,顾正臣拱了拱手,笑着离开了。 严桑桑跟在顾正臣身旁,低声问道:“夫君这番话,他们能听进去吗?”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多少出点力吧。” 道理大家都明白,只是决心不够大,顾正臣也不指望这一番话就能促使他们下了决断,只是希望这些人在思考要不要移民的时候,多多少少想一想,到底要不要给子孙一个未来。 看着顾正臣离开的背影,周大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周小山:“你认为他说得对吗?” 周小山看着老父亲那张沧桑的脸,有些心疼,低声道:“孩儿听父亲的。” 周大山有些恼怒:“问你他说的对不对,不是问你听谁的!就这德行,迁出去之后还不被人欺负?看什么看,干活去!” 三月的风和煦,带着几分柔软,打在人脸上很是舒坦。 只是百姓没心思在意这些春风,要么勤于耕作,要么愁于当下。 移民带来了许多烦恼,甚至还带来了一些家庭矛盾,长辈希望留下,儿孙却被衙门说动了心思。 在平遥,豪绅降低佃租、阻挠佃户主动移民的伎俩并没有奏效,知县姚甘来的做法很简单,那就是先游说老人,将老人拉拢过来之后,让老人与衙役每两三天在傍晚聚拢百姓一次,讲述移民之策。 豪绅、富户使了浑身解数,也没有阻挠百姓移民的决心。 平遥土地过于集中,九成以上都是佃户,且每一户佃户只能分摊到少量的田亩,豪绅平日里太欺负人,百姓早就怨声载道,只不过苦于没有生计,也没出路,只能被欺压着。 虽说前面移民之策大家都听得动心,可终究还有重重顾虑,可当顾正臣的告山西父老移民书张贴出来之后,移民途中、安置后的顾虑就一扫而空,当顾虑不在,放心压倒种种考量时,便也出现了主动移民潮。 当然,这与县衙的不断游说也有莫大关系。 有些地方移民难,难在重土难迁,要顾虑祖宗,宗族,有些地方移民容易,许多人是二十几年前因为战乱逃到山西的,最终当了佃户,这个时候朝廷出了新策,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虽说回不到原籍,找不回家的那几亩地了,毕竟老朱开国之后当年发布过一条政令,谁垦的荒地,这地就归谁,主人回来了那也是他的地,皇帝给撑腰。 这就意味着,垦荒的人不必有任何顾虑了,背井离乡的人回去也只能从头垦荒,打官司都打不赢。 可回去干嘛呢,亲人要么在身边,要么死光了,这些年但凡能找到,也不至于留在山西当佃户了。当年能进入山西安顿下来,现如今也就能从山西离开,找个地方再安顿一次。 山西巨大的人口数量之中,不少人是这种心理,这也就导致了各地的移民难易程度不同,像是太原、汾西、临汾等地,山西本地人居多,哪怕有不少是佃户身份,一家赤贫,那也倾向于留在山西本地,你就是费尽口舌,人家也不想走。 这一次暗访持续了半个月,直至四月中旬顾正臣才返回阳曲。 徐允恭自三月打大同南下至阳曲之后,便教导朱梓、朱檀等人从文书中提取数字,制造表格,分析各地移民进度与状况,见顾正臣回来,便将几张薄薄的纸递给了顾正臣:“先生,太原府、大同府、平阳府的数据基本整理出来了,一些直隶州的数据还在统算,有些县的文书应该在路上。”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言道:“现在看来,倒是平阳府主动移民的户口数略胜过太原府。” 徐允恭微微点头:“这应该与平阳府、太原府佃户多有关,不过主动移民的户口数与两地摊派下去的移民户口数,还有不小差距,太原府差两万余户,平阳府相差不多。” 汤鼎见顾正臣不说话,索性走出来说道:“先生,自二月起到如今,两个多月了,上上下下多少人不断宣传奔走,这些草民还不愿意,是时候下决心,开始强制移民了。” 顾正臣目光微冷,看向汤鼎:“草民?先生我也是个草民!” 第一千九百五十章 机会只留在四月 汤鼎看着顾正臣严肃的神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行礼:“弟子知错。” 顾正臣神情这才舒缓了些,暼了一眼朱梓、朱檀,带着几分威严说:“你们记住了,百姓不是草芥。你们的父亲,哪个不是穷苦百姓出身?看不起百姓,就是遗忘你们父亲的来路。” “一个记不住来路的人,如何知道要去往何处,又如何明白今日的一切荣华富贵的来之不易?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无论日后是藩王还是公爵,是将官还是其他,都能对百姓心怀悲悯,而不是心怀鄙夷。” 徐允恭、朱梓等人上前行礼:“弟子谨受教。” 顾正臣再次看了一遍整理好的表格,言道:“距离主动移民截止的日期越来越近了,这段时间才是最为煎熬的,百姓在挣扎,县衙在做最后的努力,巡检、军士在准备……” “且如此吧,该说的都说了,该拿出来的也都拿出来了,该告知的也都告知了,我们竭尽所能,现在就看百姓如何选择了。告诉费震,以加急的方式,给各地发文书,截止日期一到,立即组织封去道路,符合移民的圈出来抽签。” “同时,强制摊派的这部分移民,没有一文钱一分院,也没有十两银,同时不享受免束脩,入格物学院加分等,除沿途供应粮食外,一切与洪武十四年移民看齐。” “没有妥协,也没有让步,一句话,过时不候!这一点,必须在截止之前给百姓说清楚了!” 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太原府,寿阳县。 通判林唐臣坐在林场之中,看着聚拢过来的百姓拱了拱手,言道:“大家也莫要烦,总有官员或衙役在天黑了之后将你们喊来说话。那,这位是你们的寿阳县丞,今晚没他唠叨的份,换我来唠叨。” “我是太原府的通判林唐臣,说这个身份并不是让你们敬畏,而是我想说,在来太原府之前,我可是泉州府同知。泉州那个地方大家可听说过没有?” “有些人不知泉州,没关系,我这样说吧。十年前的泉州府,穷困落魄,就那泉州城,连个寿阳县城都不如。可自打镇国公在泉州当了几年知府后,现如今的泉州府,已然是富庶一方,百姓之家十之八九不再困顿……” “为何讲这些事,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们,镇国公做事往往将百姓放在第一位。这次移民也一样,为何此番移民之策与之前大不同,为何府州县从上到下都在力劝主动移民?” 林唐臣走动了几步,继续说道:“是因为镇国公希望用最小的扰民方式,让你们受最小的委屈,毫无负担地走出去,扎下根。而不是心怀不满,被朝廷强制着,捆绑着,当囚犯一样地押送出去,逼你们扎根!” “你们想想,若是换个官员,远了不说,就说洪武十四年的那次移民,谁给你们商量过,谁给你们这些待遇了?没有吧,点到谁,勾了谁,那就必须走,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白了,镇国公为了你们能过上好日子付出巨大,甚至还让朝廷拿出了大量银钱来帮你们安顿下来,可事到如今,你们还在观望,还在拒绝,还在抵制移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番话,从平和说到严厉,许多百姓都不敢直视林唐臣的目光。 林唐臣踩到凳子上,站得稍显高一些,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晃了晃,气沉丹田,厉声喊道:“五月一日之前,也就是四月三十日,便是主动移民的截止之日。截止之日后,会进行抽签移民,但所有抽签选中的移民,都将没有一分院,也没有十两银!” “你们怎么选,我不管,但到了最后,朝廷移民的户口必须达到,别到时候被抽中了,反而哭着后悔,说什么主动移民,要十两银要一分院!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机会只留在四月!” “从今日起,县衙不会再来叨叨你们,也不会再给你们讲解什么移民政策,所有衙役、胥吏、官员都将回归县衙。你们之中有些人想抽签看命,那我希望你们记住,抽中了,就认命,不要后悔!” “这番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听清楚了,就回家睡觉,听不清楚,我就再讲一遍!” 林唐臣见这里忙完了,便在县丞的带领下前往下一个村落。 佃户杨安回到家之后,站在院子里久久不能平静,仰头看天,正是一轮圆月东升。 这一轮月,看了五十六年了。 杨氏站在门口不敢靠近,这个家他说了算,他不想移民,谁劝也没用,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想改主意。 杨安确实很纠结,自家佃户与其他佃户不一样,四个儿子都能干,是种庄稼的好手,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妇人善纺织、编织框篓,多多少少还买了两亩地,既是自耕农,也是佃户。 若是再这样干个十年,兴许杨家也能换来个五亩薄田,多多少少也能在这里立足了。 可现在要移民,少一个儿子,这里就需要多奋斗两三年,少三个儿子,那就要多奋斗七八年,可能等自己死时,也未必能见到杨家有五六亩薄田。 所以,杨安不允许儿子主动移民。 可现如今,朝廷三抽一的移民,实在是吓人,自家四个儿子都成家了,若是抽签的话,不中的可能并不大。 一旦抽中一两个儿子的话,那他们可就没了一分院,也没了那十两银,甚至连束脩这些也没了,那他们会不会怨恨自己?十两银,两年的好日子呢,这几十年来,杨家现在也没个十两银的积蓄啊。 可主动移民的话,儿子就要走,孙子也要走,这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吗? 往后的日子,还不得挂念得紧? 杨安老眼湿润,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杨氏,说道:“去吧,将几个孩子都喊来,咱们商量商量,这往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杨氏红了眼眶,走上前抓着杨安满是茧子的大手:“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商量,很可能几个孩子就不在咱们身边了,就是到死,也未必能见到他们,这个结果——你能扛得住吗?” 第一千九百五十一章 举家迁移,祖坟问题 这一点头,那可就是死不见儿孙,这份割舍,但凡当父母的,谁愿意承受? 可这里的一切不可能全都丢弃,赤条条地从头开始,祖坟在这里,不能成为无人问津的土丘,一些亲戚也在这里,总不能连个人都不留。 只能留个人在这里,守着这里的一切,让其他人走。 杨安看着月亮,叹了口气:“官员说得对,镇国公是不会害百姓的,让老二、老三、老四都离开吧。留在这里,辛劳一辈子才有两亩薄田。出去了,他们就能有良田二十亩、三十亩,甚至是五十亩。” “咱们老了,儿孙离开是难受,可也不过是难受十几年。可若是让孩子留下,那他们要穷困多少年,难受多少年,辛苦多少年?就这样吧,与其抽签走人,还不如抓住机会,让他们主动移民。” 杨氏泪眼朦胧。 道理谁不懂,可那是自己的儿子、孙子、孙女啊。 济源。 周慈提着些醪糟找到了周大山,两人坐在一棵大槐树下,一碟野菜,就这么简简单单。 买不起酒。 周慈叹了口气,仰头看向明月:“说起来,今年的四月那么熬人,好几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起来几次看太阳是不是被狗吃了,怎么还不升起来。可现在都要进入四月下旬了,又觉得四月过得太快。” 周大山喝了口醪糟,看向周慈,直接问:“你几个儿子想走?” 周慈呵了声:“都想走啊,截止的日期越近,这想走的心思越强。说起来还是那些官员,一天又一天叨叨,孩子们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佃户自己吃苦,儿子吃苦,孙子也吃苦。总之,往下八代,别想翻身。” 周大山发出沉闷且长的鼻息:“我那几个儿子也一样,他们现在劝我也走,还说往后每年抽个人在清明的时候来一趟上坟。你听听,这像不像话?” 周慈也知道每年来不太现实。 鬼知道移民安置的地方距离这济源有多远,往返一趟,少的也应该有八九百里,多的要两千多里路了吧,清明之前过来,路上不吃饭,不住宿,不花钱了? 什么家庭能扛得住这个花销? 周慈想了想,言道:“每年来确实不太现实,可若是三五年派人来一趟,也未必不可。” 周大山一拍大腿:“三五年?祖坟被人推平了种地你都不知!” 周慈直皱眉。 这也是个顾虑。 别以为不可能,这样的事可没少发生过,尤其是一些地主,田在他们手里时,总觉得地里的那一点点坟头减少了他们的收成,因此派人推平人家祖坟用来种地。 人在的时候,这地主都敢如此放肆,这若是没人看着了,他们还有顾虑? 两个人正犯难时,就看到一道身影在村外走着,借月光就能看清来人,周慈抬手招呼了声:“徐典史。” 徐左听闻声音,看了看,笑着朝着两人走去。 周大山忍不住低声埋怨:“喊他干嘛,这不是坏心情。” 周慈安抚了下周大山,对走到近前的徐左问道:“徐典史,就一件事,你给解决了,我们就移民,全家移民。” “当真?” 徐左惊喜不已,搓着双手:“你们尽管说,我解决不了的找知县,知县解决不了的找知府、布政使,实在不行还有镇国公。” 周慈坐着,一只手拍了拍地面:“佃户一样重土难迁,尤其是放不下祖宗的坟,一旦全家人走了,那坟丘很可能会被人损毁,日后我们与后人即便是回来看看,上柱香,烧个纸钱,那可都没地方。” “这种不肖子孙,我们不敢当,也当不得。所以啊,只要县衙能保证我们的祖坟安然无恙,哪怕是十年、二十年,这祖坟还在,我们就主动移民。” 徐左听闻之后直皱眉,思索了下回道:“我只是典史,即便是答应了你们,你们也不可能信,所以这事我需要问过县尊。” 周慈点头:“那可要快。” 徐左看了看周大山与周慈,抬了下手:“我这就返回县衙。” 知县方诺在睡梦中被徐左喊醒,揉着发胀的脑袋问清了缘由。 徐左解释道:“县尊,这可能是移民最后的顾虑了,只要加一把火,咱们这里主动移民的户口数就应该到了,无需再进行强制移民。” 方诺喝了一口浓茶,醒了醒神:“答应他们容易,可若是做不到,会被人戳脊梁骨,日后还可能引起更多纠纷,到那时,便是县衙的不是了。可我们还在任上吗?新上任的官员认这笔账吗?” 徐左着急:“可若是不能解决他们的顾虑,就是移民,那也心有不甘。” 方诺也明白这一点,思虑再三,走至桌案旁写了一封简短的文书,言道:“去,将驿使喊醒,速速送到知府手中!” “是!” 徐左也明白,这种事要解决,县衙出面未必管用,百姓也未必放心,必须向上报。 距离截止主动移民的日子没多少天了,耽误不起。 翌日清晨。 太原知府叶林为便早早到了布政使司,与费震、赵新等人商议过后,一起来见顾正臣。 叶林为言道:“从地方反馈来看,有不少佃户不愿意儿孙分离,有举全家迁移出去的心思,只是祖坟在当地摆着,担心被人平了祖坟,不好全家迁移。可留下一脉,就意味着一家人被迫分开,这一走,就是个生死别离……” 顾正臣看过文书之后,微微点头:“我走访民间的时候,百姓也提到过,当时认为,只要留一脉守着祖坟,这个问题也就可以解决了。可现在看来,当时百姓之中想要举家迁移的尚不多,只是越发接近五月,这个问题凸显了出来。” “既然是百姓的顾虑,那咱们不能视而不见,能举家迁移,是一件好事,也说明他们愿意支持朝廷移民之策。你们有什么法子没有?” 费震皱眉:“按照大明律令,平坟为田园者,杖一百。可若是人都走了,没人告状,多年后发现再来控诉,怕那些人也会狡辩,即便是判了刑,豪绅也可以赎刑。” 顾正臣权力再大,也不能擅改大明律,这倒是个麻烦事。 第一千九百五十二章 顾家人在行动(一更) 挖坟见棺和平坟种地,适用刑法不同,加上赎刑的存在,也会让一些豪绅大户肆无忌惮。 顾正臣不太可能去修改大明律,将平坟为田园者杖一百改为杀头,以苛刑来避免平坟之事发生,即便是提出修改,也不会通过。 可眼前的事还需要解决。 顾正臣思虑再三,言道:“以河北巡抚使的名义传令布政使司、各府州县衙门,命官员在八月移民之前,编纂完成移民百姓坟丘方位文书,作为日后判决此类案件的依据。” “为杜绝此类事发生,以安民心,找出相应田契,在田契之上添注坟墓所在,日后田契交易,必须注明坟墓这一条,谁的田契谁负责,一旦坟墓被破坏,便按律令惩治。” “特别明确一点,此类案件,禁止赎刑!这种政策,日后保留下来。” 费震、赵新对视了一眼,连连点头。 这样一来,那百姓也该安心了,毕竟县衙留了底,日后出了事一查一个准。 顾正臣也想过建造公墓,可这样一来就等同于迁坟了。 民间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不去打扰逝者,且有“切莫迁坟,十迁九败”的说法,即便是提出来,估计也没几个人答应,起不到安抚人心,消除顾虑的作用。 再者,这个年代虽然弄块山修公墓不需要卖坟头钱,可若是推开来,那也是一大笔花销。 眼下最稳妥、最省事的法子,还是记录备案,按律追责为上。 顾正臣侧身看向费震等人:“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地方上,并让地方衙门赶在主动移民截止日期之前告知百姓,不得有任何遗漏。” “是。” 费震等人领命,随后布政使司外马蹄声阵阵,逐渐远去。 四月二十七日。 洪洞县。 主簿胡西楼拿着一本册子交给知县肖九成:“布政使司摊派洪洞移民三千七百户,目前已收到两千九百户主动移民。即便是强制移民,也没多大压力了。” 肖九成接过册子看了看,呵呵笑道:“强制移民?我看没这个必要。临近最后日期,一些观望的百姓也必然会做出选择。但凡有一部分人赶在最后日期之前来,那咱们的移民户数也就达到了。” 胡西楼笑道:“若是能全额完成,县尊便是有功。” 肖九成脸上的笑意逐渐没了,转为愁苦:“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朝廷不摘我的脑袋,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且不说这些了,那些人还在奔走吗?” 胡西楼肃然起敬:“都在奔走。” 肖九成叹了口气:“不愧是镇国公府的族人,一个个都是了不起的。” 胡西楼很是认可。 自移民告示张贴当日,镇国公夫人主动到了县衙,了解移民之策后便安排顾家人与县衙之人一起奔走相告,给百姓讲解移民之策。 这里面,不仅有镇国公的夫人,还有镇国公的母亲,大伯,叔叔,兄弟,甚至在几日之后,久不露面的老顾氏也走出了家门,到了城外村落里,给百姓讲解移民之策,呼吁百姓抓住机会主动移民。 这一家人的举动,特别是顾家只留一脉,其他全部参与移民的壮举,让许多百姓心服口服,加之这里是镇国公的老家之地,一些豪绅不仅不敢乱来,还主动前来报名,签下了移民请愿书。 比如张达摩的家人,人家就打算全家移民呢,最近都在变卖家产,还打探过能不能早点移民,也不知道是担心镇国公秋后再算账还是怎么滴。 李庄。 张希婉站在一群百姓面前,面带轻柔的笑意,说道:“大家都是有儿女的,还是需要为他们做一些长远的考虑。移出去之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过。三五年之后,便能抵上这里三五十年,为何不能大胆一些,这一次移民机会若是抓不住,往后被大户欺负了,也只能追悔莫及……” 黄庄。 顾知微站在高处,挥舞着手臂:“祖坟的问题都给你们解决了,还顾虑什么?向前走,向前看,我和你们一起走,去垦荒!” 王河村。 顾不器扇着蒲扇,给一旁的老人送风,笑呵呵地说:“移民的路上不用担心,我问过了,太行八陉里面都在储备粮食,每三十余里就有一处粮仓。你只要坐在板车上,吃喝不用担心,秋天走,那时不冷不热……” 官道,马车慢。 老农刘五更听到了动静,转过身看了过去,身后的三个儿子也停了下来,看着不断接近的马车,次子刘二鼓轻声道:“好像是顾老夫人的马车。” 刘五更也认了出来,毕竟这辆马车这段时日经常下乡。 马车停了下来。 顾老夫人掀开帘子看着刘五更等人,平和地问道:“我记得你,刘五更大伯是吧,你们这是要去县城?” 刘五更心头一热。 这顾老夫人可是镇国公的母亲,竟还称自己为大伯,就这份亲和感就令人十分舒坦。 刘五更咧嘴,露出了憨厚的笑意:“前几日听了顾老夫人的话,又有衙役讲了许多,我想通了。这不是,和儿子一起去县衙,我们也主动移民。” 顾老夫人很是高兴:“你们能想通就好,走出去未必不是一天新天地。再说了,镇国公也是洪洞人,你们若是移出去过得不好,安置不当,受了委屈,大可以给我们捎个信来,我不信他会不管你们。” 刘五更笑得更灿烂了,一口牙都冒了出来:“老夫人说的是,我们这次移民安心得很。” 顾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对刘五更的三个孩子说:“记住了,无论移出去多远,这山西是根,不能忘。等日子好起来之后,也回来看看。” 刘大鼓等人连连答应。 落下帘子,马车再次行进。 顾老夫人看向闭目养神的老顾氏,轻声道:“母亲,你孙儿做的是一件利好无数百姓的事,心里还有怨言吗?” 老顾氏睁开眼,长叹息一声:“一开始确实有怨言,可如此大规模移民,没人打个样,确实不行啊。他是对的,是我太固执了。” 顾老夫人伸出手房子帘子边,顺着点缝看向路边的树林与田地,轻声道:“我们是诰命夫人,正臣又是朝廷国公,我们这一家子,只能以国事为重,家事为轻。” “今日的因,他日的果。母亲看着吧,十年之后,这些移出去的百姓,不少人一定会感激咱家,感激朝廷。这些人里面,绝大部分都不会再发愁,愁下一顿能不能吃上饭。兴许,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还会愁下一顿吃什么饭菜好……” 第一千九百五十三章 眼中钉肉中刺(二更) 阳曲城南,树林中。 马三宝猛地拉动一根绳子,一个木板从地上突兀地冒了出来,驱马经过的张承戈手持弓箭,弓半圆。 咻—— 箭飞出,刺入了草丛之中。 张承戈看着落下去的木板暗暗咬牙,再次驱马迂回而至,当木牌二次出现时,一支箭擦着木牌上端飞了过去。 吴鲲走了过去,将箭捡了起来,对张承戈道:“看吧,步射与骑射是两码事,不是说你站在那里瞄准靶子可以射中,骑着马便也可以射中了,何况这还只是固定的木板,不是移动的骑兵。” 张承戈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我进步实在是太慢了。” 马三宝提着卷在手中的绳子与木板走了过来:“先生说了,凡事都需要先打好基础,你大半年都用来学习骑马了,现在刚接触骑射,不必着急。” 张承戈走路稍微有些跛脚,牵着缰绳:“我想早点追上你们。” 追不上马三宝也就罢了,怎么也要追上吴鲲、陆北冥啊。 马三宝是个妖孽,一个玩木马年纪的孩子,竟参与过日本九州筑前之战,还全程参与了大航海,其阅历之丰富,简直惊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马三宝十分自律,该读书时读书,该训练时训练,自律到了连吴鲲、陆北冥都自愧不如的地步。 吴鲲接过缰绳,几人朝着官道走去:“前几个月的辽东之战,大明骑兵虽然损失不少,可在那么多元廷骑兵的围困追击之下,还能大部分撤回,说明那些骑兵的本事不弱。” “有朝一日,兴许你也会出现在辽东的战场上,所以这本事还需要继续练,只是要循序渐进,找到骑射的那种感觉,没什么捷径,熟能生巧。我的建议是,做好练废两条胳膊的准备……” 张承戈仰头看向西斜的太阳,目光坚定:“镇国公说得对,平时不流汗,上了战场只能流血,连个流泪的机会都没有,那就加量训练吧,每日四百箭。” 马三宝抬起手:“五百箭,不能低了。不要忘了,你现在用的是六斗弓,还不是一石弓。” 张承戈咬牙答应下来:“好,五百就五百!” 没办法,顾正臣没空训练自己,这些事就丢给了汤鼎、马三宝等人,汤鼎最近忙着给镇国公打杂,没空来,马三宝的话就等同于命令了。 “好多人。” 陆北冥停了下来。 马三宝等人看去。 官道之上成群结队的百姓朝着阳曲城而去,一眼看去,竟看不到尽头。 张承戈看着百姓行进的方向,言道:“今天就是四月三十了吧,过了今晚,主动移民便要结束了,后续的,便是强制移民了。现在看来,阳曲这里未必需要动用军士封控道路了。” 马三宝松了口气。 先生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强制移民,这是最后的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百姓也是,先生苦口婆心地劝,布政使司、府衙、县衙,多少人忙前忙后宣传,你们早点答应了不好嘛,非要观望熬到最后一天,现在熬不下去了,终于赶来了。 阳曲县衙、府衙被堵得水泄不通,为了给两处衙门分担压力,布政使司也开始受理主动移民之事。 费震看着门口围着的乌泱泱的百姓,转过身对里面站着的顾正臣拱了拱手:“大局已定!” 顾正臣退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对严桑桑道:“阳曲如此,其他地方即便是有差,也不会差到多少去。接下来,你是跟着我一起离开这里,还是回洪洞?” 严桑桑走至顾正臣身后,抬手揉捏起顾正臣的肩膀:“若是夫君下定了决心走一趟,我自然会跟在夫君左右。” 顾正臣抬手,拿起了一枚铜钱,在手指之间熟练地翻动着,缓缓地说道:“可要受罪,那就一起去吧。” 平阳府,临汾。 詹徽看着无数百姓主动请求移民,对身边的监察御史李觉道:“现在看清楚了镇国公的手段了吧?” 李觉无奈地点了点头,张开有些漏风的嘴:“如此大规模的移民,没有一场民乱,反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主动移民潮。这也就是镇国公,换个人,谁也无法操持。” 詹徽背负双手:“当年我父亲在时,便极是看重此人。现在看来,他确实很有手段,无论是整饬官场还是治理百姓,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率军远航。只是李觉啊,镇国公崛起得太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觉疑惑地看向詹徽:“十年成国公,确实惊人,可他的功劳经得起检验,也是站得住脚的,还能意味着什么?” 詹徽一双眼变得阴冷起来:“意味着,会红了许多人的眼,也意味着,他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没说错吧?” 李觉感觉到一股压力,侧过身道:“他没成为镇国公之前,就已经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詹徽嘴角勾了下,走至李觉身旁,凑至其耳边,低声问:“那你又是因为什么,眼里有了针,肉里有了刺?” 李觉骇然,退开一步,惊讶地看着詹徽:“詹左都御史,这是何意?” 詹徽哼了声:“这些天来,我在盯着山西百姓,是想看看镇国公如何能不动声色,将这数十万百姓迁出山西。而你——不,是你们,可是一直都在暗中了期待着乱象,好转身去弹劾镇国公,对吧?” 李觉垂着的袖子遮住了紧握着拳头的手。 詹徽迈步,沉稳地说:“你到底为谁办事,身后站着的是哪位?” 李觉拱手:“我为陛下办事,身后站着的是陛下。” 詹徽呵了声:“陛下对镇国公的信任,远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监察御史大举进入山西,这背后若没人指使、发力,我不信。偏偏,不是我安排的,所以,是谁在安排?” 李觉冷着一张脸,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詹左都御史,我等皆是为陛下为大明办事,这世道上,可没那么多魑魅魍魉供你猜测、怀疑。若是有证据,大可上书弹劾。” 詹徽盯着李觉,最后化作爽朗的笑声,退后一步:“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你的破绽。” 第一千九百五十三章 偷土豆的贼(三更) 泽州,沁水。 赵家楼的老人赵三起夜,正在一棵树下小解,就听到了咚咚的声响,声音由远而近,很快便看到了七八个骑兵奔驰而过,那冷厉的目光还暼了过来一眼,吓得赵三哆嗦了下,裤子湿了,手也湿了。 “这是,卫所的军士来了?” 赵三惊讶不已。 衙门说过,主动移民截止四月三十日,五月开始,便是强制移民。 这三更天刚过,骑兵竟然出现了! 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咔嚓! 树枝被砍断,军士熟练地绑扎,制成拒马,横在道路之上,两个手持长枪,身披盔甲的军士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站在拒马两侧。 总旗官坐在树墩上,将右腿脚踝搭在左腿膝盖上抖动着,对军士喊道:“自今日起,至摊派抽签名单确定下来之前,没有官府凭证,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军士应声。 整个山西,不少地方卫所军士、巡检司与衙役出动。 衙门里的人昨晚就没睡觉,在统算好缺额移民户数之后,会按照缺额数量再一次分配,然后从各地抽签补充。 不是所有府州县都完成了预期数额,但—— 所有府州县最后一定会完成预期数额。 只是因为前期大量的努力,争取到了不少佃户主动移民,少量的强制抽签加入移民名单,并不会带来大的影响,也不会导致地方失稳。 随着各地文书以加急的方式陆续送至阳曲,顾正臣又病倒了。 这一次病得很严重,谁也不见,每日只有徐允恭、马三宝两个弟子端着汤药进进出出。 林唐臣听闻之后想来看看,被赶走了。 郭桓也想问候一下顾正臣,连小门都没让进。 顾正臣虽然病了,但以河北巡抚使名义的纸条还时不时传出来。 比如这一天,就写纸条让送一条大鱼进去。徐允恭、马三宝端着一条大鱼进去了,最后打着嗝,擦了擦嘴角,端着空盘子走了…… 柳笛吹来五月的雨,打湿了行人。 已晋升为水师总营指挥同知的司马任继续在田间地头行走,对雨中站立的军士喊道:“打起精神来,这一茬土豆马上就要熟了,可不敢在最后这几日出了差池!” 军士声音洪亮地应下。 按理说,土豆都已经进入第三茬了,不需要水师军士再盯着,尤其是司马任这种高官盯着,安排一些寻常军士看着就够了。 可皇帝说了,土豆事大,需要盯紧了,免得遇到贼偷。 于是,在水师总营上了半年班的司马任又一次回到金陵,不过这一次看守的不是四百亩,而是一千亩,当然,这不是金陵土豆田亩的总数。 司马任不相信会有人大胆到敢偷土豆的地步,世人都知道,土豆这东西是朝廷管控,收上来的土豆,除了自上而下的赏赐,基本上不可能得到土豆。 可偏偏,这一天撞鬼了。 镇抚使周捷匆匆跑了过来,对司马任指指点点,最终喊了一嗓子:“有人跑地里挖土豆去了!” 司马任瞪大双眼,一把拉过周捷:“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有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周捷跺脚:“别问了,发现了马匹与脚印,赶紧去抓人。” 司马任咬牙切齿,这他娘的是谁,趁着雨天朦胧,想偷土豆?这可不行,少一株土豆,那就是咱们看守之人的失职! 说着,拔出了腰刀,大踏步走向雨中。 司马任看了一眼路边的马匹,仔细数了下,足有六匹之多,这马匹,怎么看怎么健硕,不像是寻常人能拿出来的。 千户王察带军士匆匆跑了过来,见到司马任喊道:“有人闯进去了吗?” 司马任看了看王察身后的军士,见有七八个之多,顿时怒了:“收拾小贼还用不着这么多人,万一因为你调动露出了破绽,被更多人溜进去该当如何?传令敲锣,所有军士交差巡视,但凡遇到陌生人,一律抓拿!” 周捷指了指脚印。 雨并不大,短时间内冲刷不干净痕迹。 司马任知道水师军士断然不可能轻易进入土豆田地,一定是外面的人进去了。 “走!” 司马任带上周捷、王察等军士,循着脚印便追了进去,没走多远,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老爷,这一茬土豆不小啊,比第一茬还大一些。” “确实不小,只是咱们这样进来挖土豆,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赶紧挖,挖了就跑,别被人逮住了,不好看。” 王察愤怒不已,这贼偷还知道会被逮住? 只是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被逮住不是什么不好看,而是有你好看! 司马任听到声音之后,浑身一颤,这脚步声也慢了,看向一旁的周捷。 周捷一把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咬牙道:“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王察看到了三道模糊的身影,一只手缓缓抽刀,整个人的身体也逐渐弓了起来,刚准备扑过去拿下这三个小贼,可突然之间挨了一脚。 “哎呀,贼偷还有帮手!” 王察惊呼一声。 司马任收回脚,厉声道:“都给我滚出去,这三个小贼,我与周捷就能收拾了,不用你们动手!” 王察揉着肩膀,无语地看向司马任。 司马指挥同知啊,你能收拾也不至于踹我吧。 那,对方已经听到了动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司马任冷着脸,指着王察等人:“退回地头!” 王察等人虽是不解,但还是不得不顶着一头雾水退了回去,周捷跟着看了看,这才走回来对司马任点了点头。 司马任赶紧上前,看着手中抓着土豆的人,一张熟悉的面孔直击胸膛,站立不稳,单膝跪下:“镇,镇国公,你不是在山西吗?怎么会来这里!” 周捷上前行礼。 顾正臣看着熟悉的司马任、周捷,对严桑桑道:“让你别嘴馋,现在好了,被人发现了吧,这可不太妙,都是老熟人,灭口不合适吧……” 司马任、周捷傻眼。 严桑桑瞪了一眼顾正臣,分明是你想吃这一口了,现在怪我头上来了? 第一千九百五十五章 李成桂的伎俩(四更) 顾正臣抬头看向周围,缓缓地问:“起来吧,这次看守土豆的军士,有一些陌生面孔啊。” 司马任嘿嘿地站起身,也不顾腿上泥巴,上前谄笑:“方才是王察,水师总营的人,虽然没有参与过大远航,但也是一条汉子,甚是仰慕镇国公,平日里最喜欢听大远航的故事。” 顾正臣将手中的土豆放入林白帆提着的背包里,看着脏兮兮的手。 司马任赶忙拿起水囊,倒着水给顾正臣吹洗问:“镇国公此时应该在山西主持移民之事吧?” 顾正臣洗过手,拿起帕子擦了擦,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还在山西。” 司马任、周捷茫然。 还在山西? 那这里算什么地方,不是金陵了吗?啥时候山西地界划到金陵城这里了…… 司马任带着几分疑惑,压低声音:“那我们没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拍了拍司马任的肩膀,满意地说:“那是当然,若是消息走漏出去,你们两个最好的结果是所有的功劳全部摘去,换到秦王手下办差。” 司马任、周捷打了个哆嗦。 去秦王手下办差,那就相同于发配到澳洲了? 周捷抬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见过镇国公。” 司马任连连点头,言道:“要不,我们这就离开?” 顾正臣摇头,严肃地看着两人:“见了我,还想那么简单离开,那也太便宜你们了。你们觉得,我会这样放你们走吗?” …… 司马任、周捷欲哭无泪。 一个指挥同知,一个镇抚使,就这么蹲在地上,拿起短剑当锄头,挖起土豆来。 “够了吧,挖多了我们不好交差……” “我都一年没吃上土豆了,怎么够?广州丰收的土豆也不见有人给我送一些过去,好不容易赶回来,就为了吃口新鲜土豆,还不让吃个够怎么行?” “镇国公回来是为了吃土豆?” “周捷,闭嘴。镇国公,我们能不能换一块地挖,可着一块地挖,很难不被发现啊……” “废什么话,快点挖。” 司马任、周捷无奈,只好低头挖。 终于,两个背包塞满了。 周捷先走了出去,赶走了地头等待的军士,顾正臣等人带上帷帽走出了田地。 牵过马,顾正臣扯了扯腿内侧的衣裳,微微皱了皱眉头,对司马任道:“土豆被小贼给偷了,这可是大事件,不上报不行。这样吧,你去告诉沈勉,就说发现了三个偷土豆的,没跟上,跑了。” 司马任很不明白地看着顾正臣。 林白帆帮着顾正臣上了马,顾正臣看着没动静的司马任,言道:“就这句话,多了别说,问你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 司马任恍然:“我这就去办。” 顾正臣见林白帆、严桑桑上了马,说道:“走吧,总需要找个落脚之地,换身干爽的衣裳。” 武英殿。 朱元璋站在辽东舆图面前,对一旁的李文忠道:“朝鲜国王李成桂的国书你也看了,怎么想?” 李文忠不以为然:“那李成桂不过是见我辽东吃了一次败仗,便又动了想要安乐州、铁岭等地的心思,还打出了派遣军队协助大明作战,对抗元廷的幌子。” 朱元璋指了指舆图:“李成桂未必想要铁岭等地,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大明不可能吃到口中的地盘还会吐出去,他真正想要的,恐怕是鸭绿江北面的建州等地。” “有些女真与朝鲜关系亲近,甚至还有接受朝鲜官职的,这对我们收复建州等地并不利。若是放任建州等地不管,那里要么沦为朝鲜势力,要么会出现一股新的部落,迟早会威胁辽东。” “说到底,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朝廷还是需要予以重视,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那就先稳住,辽东都司也不要急切东进北上。” “咱们当下的主要敌人就一个,元廷!只要消灭了元廷,女真部落归顺之势必成。至于朝鲜那点伎俩,呵,还是绝了心思吧,这样吧,朕给李成桂发一份文书,问问他朝鲜沿海倭寇之乱如何了,要不要大明派水师协助灭之?” 李文忠忍不住笑了:“就怕李成桂不敢接受这份协助。” 万一协助到了王宫里,李成桂这个国王还能当多久,这个家伙也是,不能有点风吹草动,就以为大明在辽东并不安稳,站不住脚跟了。 蓝玉是吃了亏,可这个时候吃亏对整个辽东来说并不算坏事,毕竟这些年来辽东太顺了,顺到了将士懈怠,甚至是瞧不起纳哈出的地步,总认为纳哈出不堪一击,也不敢大举南下。 现在好了,吃亏之后,辽东都司上下不得不重新认识元廷军队,内部的懈怠也一扫而空。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教训还是值得,只是有些惨烈了。 内侍走来通报:“锦衣卫指挥使沈勉求见。” 朱元璋眉头微动,抬手道:“让他进来。” 沈勉步入殿中,肃然行礼:“陛下,方才收到指挥同知司马任消息,发现了三个土豆贼,只是下着雨,没追到人。” 李文忠吃了一惊:“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偷土豆?” 朱元璋暼了一眼李文忠,说道:“想来是嘴馋的家伙,抓到了少不了一顿板子。此事朕记下了,让司马任等人看着吧,没丢多少土豆就行,不必惊慌。” 沈勉有些诧异。 今日皇帝似乎很好说话。 朱元璋略是沉思,言道:“安排人准备下,朕要去一趟陵寝看看。” 沈勉不解,劝道:“陛下,今日有雨,登山的路湿滑,而且陵寝尚未完工……” “朕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准备去吧。” 朱元璋没有改变主意。 沈勉只好答应。 朱元璋侧身看向李文忠:“朱棣表现得怎么样?” 李文忠谨慎地回道:“四皇子对于火器一道甚有见解,排兵布阵也颇合章法,目前已演练出了三套针对草原骑兵的火器、弓箭、骑兵相结合的战法。臣以为,可以安排一批人前往辽东小试身手,检验下这些战法是否可行。” 第一千九百五十六章 绝密的会见(五更) 顾正臣在辽东的时候,检验过火器杀伤威力,但对于火器战法的应用相对较少。 最主要的一战,还是纳哈出主攻,顾正臣主防,一味火力覆盖,谈不上太多的火器战法,但当下京军训练的火器战法,是针对毫无遮拦的草原,也是为了在草原之上,正面打败元廷骑兵准备的。 大兵团,大草原,如何利用火器进攻、防守,步卒、骑兵、火铳手、神机炮手等等如何配合是极为复杂的,尤其是需要适应扎营、行军、进攻的需要,还需要考虑地势因素,考虑到一旦军队被截断,分为若干部分,在这之后如何组织反击。 朱棣为这些付出了太多,李文忠自然都看在眼里。 朱元璋听着李文忠的话,思虑之后摇头道:“还不到时候,要出手的话,那就要一次解决纳哈出,拔掉新泰州!唯有如此,大军才能放心大胆地前往捕鱼儿海,彻底消灭元廷!” “京军训练还是需要继续进行下去,但朱棣——朕前几日见过这孩子,消瘦了不少,这样吧,让他暂时休息两个月,顺便去格物学院修习下落下的课业,别忘了,他还没结业。” 李文忠皱眉:“这个时候正是需要四皇子协助整训京军,让他去格物学院,有些舍重就轻了吧。” 朱元璋朝着大殿门走去:“格物学院的学问层出不穷,让他进修下,说不得对完善军阵有帮助,就这样决定了。” 蓑衣在身,龙辇出宫。 沈勉带人开路,张焕、郑泊左右护卫。 钟山。 皇陵起建于洪武十四年,但现在也才三年多,规模浩大的皇陵自然没有修造完好。不过朱元璋并没有去皇陵之地,而是在路过钟山之下的英烈陵园时命人停了下来。 这一座陵园,是兑现当年水师出航时,朱元璋所说的“为国赴难者,朕准其葬于钟山之下”的话,当然这一座陵园,清一色都是衣冠冢,并在此处修建了一座英烈庙。 庙门前,朱元璋吩咐道:“其他人都在外面吧,张焕、郑泊跟朕进去。” 沈勉有些不安,上前拦道:“臣以为陛下要去皇陵,所以派锦衣卫清查了一遍,可这英烈庙并没有清查,为避免万一,还请陛下容臣带人搜查,确保安全之后再进。” 朱元璋呵了声:“没人会选择在英烈庙这种地方行刺,何况朕突然出宫,外人怎知朕的行踪?不必查了,护好外面即可。” 沈勉见朱元璋坚持,加上张焕、郑泊这两个顶尖高手跟在他左右,也就不再说什么。 英烈庙并无人驻守,只是有人每日清晨前来打扫,摆一摆贡品之类,庙里没有修雕像,北墙之上挂着的是一幅写满英烈名字的宽大绢布。 郑泊看了看庙里地上湿漉漉的脚印,还有插在香炉里,生出袅袅白烟的香火,对朱元璋道:“陛下,有人来过庙里,兴许还在里面,容我等——什么人?” 里面传出脚步声,一个头戴帷帽之人走到了中央,抬手摘下了帷帽。 张焕的刀抽出一半,看着里面突然出现的人,一脸惊愕。 郑泊也瞪大双眼,拔出一半的刀又给按了回去,疑惑地看向朱元璋。 这个天气,这个地点,这个人—— 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偶遇,更像是用心良苦地安排。 “臣见过陛下!” 顾正臣行礼。 朱元璋看了看张焕、郑泊:“他回来的事不准对外泄露一句,你们在外守着吧。” 张焕、郑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在山西主持移民的顾正臣突然现身金陵,而皇帝丝毫没有惊讶,显然这是有预谋的一次见面,既然是顾正臣,那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朱元璋迈步走入庙里,看了看绢布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声道:“给朕也取三支香来。” 顾正臣走至一侧,从木柜里取出三支香,点了之后,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面北道:“大明需要记住这些英烈,记住土豆、番薯、玉米的来之不易,朕代天下万民,看看你们,愿魂魄安息,愿来世,还是朕无畏的军士!” 三柱香插在香炉里。 朱元璋侧头看向顾正臣,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朕的许可,竟敢私自回京!” 顾正臣行礼:“陛下,臣请示了。” 朱元璋甩袖:“你那是请示,你那是先斩后奏!朕还没答应你回来,你就已经到了。” 顾正臣低头:“陛下让臣便宜行事……” 朱元璋很想踹死眼前的家伙,愤怒不已:“便宜行事是让你移民得当,避免地方官府害民虐民,你倒好,将便宜行事用到朕身上来了?” 顾正臣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那双带着几分愤怒的眼睛:“陛下,山西移民的事,大局已定。臣就想着趁着空暇回来看看,这才日夜兼程——” “然后就去偷了土豆?” “这个,只是臣需要有人传话。” “那就需要去偷土豆?” “陛下,重点是找人传话。” “传话也不用你去偷土豆,那可都是种子,朕眼巴巴地盼着能早一点种它个百万亩,你还敢拖后腿?” 朱元璋指着顾正臣怒斥。 顾正臣有些不理解,这土豆你又不是没吃过,从广州拉回来之后,你还分给了不少人尝鲜,我这吃几口,还不如你送出去一个人的份多,至于发怒嘛。 朱元璋沉声道:“朕应该带个板子来,找你好好算算账!若不是你也是为国事奔走,朕岂能轻易饶你,起来吧。” 顾正臣谢恩。 朱元璋看着门外的雨,问道:“你之前让周宗送来的密信里,说起了江浦之事,这次回来,也是冲着这件事来的吧?只是顾小子,你是不是应该给朕交代一下,净罪司的事,你为何敢查?” 顾正臣知道这事逃不过去,只好回道:“臣原本只是想查出一个真相,后来发现案件的背后,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一股力量在胡作非为。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臣只能闭口不言。” “不曾料想对方手段如此狠毒,胆量如此之大,竟敢对暗中锦衣卫人下手,这才有了驼子遇害一事。臣对驼子之死有一定责任,故此奔波两千余里,前来求旨意,彻查此案……” 第一千九百五十七章 皇子不会谋逆(六更) 朱元璋知道顾正臣为什么来,也清楚他来之前已经做了一定的布置,这些都在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没瞒着。 只是,净罪司属于不能触碰的隐秘,更不允许出现在世人面前。 朱元璋看了看顾正臣微微抖动的腿,严厉退去,转而言道:“伤得严重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严重。” 两千余里纵马奔波,每日行进三百里,即便是佩戴了垫子,可如此高强度的行进,大腿内侧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磨伤。 朱元璋背负双手,站在庙门口,轻声道:“你之前的推测是对的,江浦悬案的背后确实有一股势力,这一股势力不仅与净罪司有关,甚至可以说,暗中的人——重组了净罪司!” 顾正臣心头一沉,走至朱元璋身旁,低声问:“所以,前韩国公提供的那一份名单上的人?” 朱元璋心情沉重:“三十二个名字,二十九人死,三人消失,连同其家眷一起不知所踪,锦衣卫追查了这么久,依旧毫无线索。可以说,这是一次有预谋,且准备充分的消失。” 顾正臣听闻之后,眉头紧皱。 出现这种结果并不出乎意料,毕竟名单丢失必很可能长达数年之久,对方敢将前净罪司的人网罗起来,就应该清楚后果有多严重,自然会做充分的准备。 清理掉所有痕迹,加上时间长远,想调查都无从入手。 朱元璋面色凝重:“即便你不回来,朕也会在八月移民之后召你回来。眼下的事,不是你举荐的庞峰、卢一单可以解决的。” 庞峰、卢一单是格物学院兵学院出挑的弟子,同时兼修律令商学院,两人最出名的事莫过于给大明律“挑刺”,提出了大明律中二十条漏洞,促使刑部修改律令。 这两人思维敏捷,办事缜密,是好苗子,被朱元璋放在了刑部当个主事历练,颇为能力。因顾正臣举荐崭露头角,并进入江浦,秘密跟进与调查江浦案。 只不过,这次案件不同以往,证据太少,指向不明,庞峰、卢一单也陷入困境。 顾正臣听出了朱元璋的急切,八月只是移民开始的日子,不是移民结束的日子,整个移民结束,要在冬日到来之前,事后还有安置复核,最快也要忙到年底。 可这件事,触怒了朱元璋,尤其是净罪司的名册是从武英殿丢的,让朱元璋难免不安,此事,拖下去总归容易出问题。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陛下,净罪司被人网罗、重组,在臣看来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哦?”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带着几分期待。 顾正臣放慢了语速:“臣认为,若只是前净罪司某个人,某两三人做事,那就如大海捞针,难以探寻。可眼下,至少是百余人,甚至更多,目标自然大了不少。” “虽然看似是一股势力,可一旦抓到其中一人,顺藤摸瓜之下,总能将其一网打尽。只是,这件事越来越错综复杂,若是要进一步调查,臣需要一些绝对干净且有本事的人手。” 朱元璋知道顾正臣的意思,也是他为何如此高度保密回来的原因。 能进出武英殿,拿走东西还不被发现的,身份绝对不一般,耳目想来也不少,即便锦衣卫没问题,可锦衣卫的人也可能被盯上了,只要锦衣卫一动,对方就有可能得知动静,先一步应对。 比如江浦前知县一家人死在了锦衣卫前往调查的前一天夜里,这很难说是一种巧合。 朱元璋背负双手:“没问题,看守土豆的人手里,有五十人出自句容卫或泉州卫,等两日收获了土豆之后,司马任这些人明面上会顺理成章地返回水师总营,暗中归你调用。” 顾正臣拱手:“臣谢恩。” 朱元璋迈步走出门,站在屋檐之下,看着滴落的雨水如同垂落的雨线,伸出手任凭雨水打在掌心:“为何要让朕将一干皇子、勋贵子弟都送去格物学院,还打算让唐大帆配合行事?” “这种安排,似乎是在告诉朕,你有理由怀疑是某位皇子、勋贵子弟参与了江浦悬案。顾正臣啊,这可不行,朕的儿子,朕还是信得过的,他们不会也不敢有谋逆的心思。” 顾正臣站在门里面,看着朱元璋的背影不知说什么好。 确实,历史上朱棣造反,是在老朱凉透了之后进行的,老朱活着的时候,朱棣相当老实。 只是,朱棣生出当皇帝的心思,可不是在老朱死后,而是在很早之前就有了,要不然也不会收留道衍这个不安分的和尚了。 心思这事,谁说得准。 而且你老朱的儿子、孙子,想造反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来,否则容易被打死。 顾正臣回道:“陛下,臣没有怀疑谁,只是想试探试探,这些净罪司的手有没有伸入到格物学院内部,毕竟这些年来格物学院扩招不断,还收了不少钱塞进去一些弟子,良莠不齐,难免会进去一些不该进去的人。” 朱元璋回过头看了一眼顾正臣:“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顾正臣点头:“臣之心,日月可鉴。” 朱元璋哼了声:“最好如此,接下来的事就看你了,朕不问你用什么手段,总之,净罪司的人,你必须揪出来。” 顾正臣拱手:“臣领旨。” 朱元璋问道:“两个月,不能再多了。” 顾正臣心头一沉:“陛下,这起案件错综复杂,线索极少,三个月——” 朱元璋目光微冷:“你若是不想返回山西,朕可以给你半年。” 顾正臣无奈。 老娘、老婆、孩子都在山西,不回去怎么行,就是要离开山西,那也需要给祖母等人一个明面上的告别吧。 “臣必尽全力。” 顾正臣只好答应。 朱元璋指了指郑泊、张焕,肃然道:“这两个人,每日辰时都会有一人出宫,要差人送信,找他们。若遇到紧急事,不必请示,准你临机决断。若是人手不足,那就去找曹国公,他会配合你。” 第一千九百五十八章 我们是钓鱼翁(一更) 严桑桑走到顾正臣身后,看着消失在雨幕之中的朱元璋,轻声道:“陛下竟没有打夫君板子,倒是出乎意料。” 顾正臣瞪了一眼严桑桑:“你是多想让为夫挨板子?” 牵涉到净罪司,自己又瞒了下来,确实少不了老朱一顿板子,他现在不打,是因为需要自己办事查案,可不代表后面不打,鬼知道什么时候翻个错,一起算总账…… 三个月啊,很难,毕竟眼下这案子没什么大的进展。 顾正臣摸了摸肚子,言道:“先烤几个土豆对付一下吧,雨停了之后,我们去山里。” 严桑桑有些疑惑:“夫君,我们要留在钟山吗?既然要查案,不应该去江浦吗?那里有我们可以立足的地方。” 顾正臣摇了摇头:“净罪司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窃听、尾随、侦查,这些人善于伪装,有的是手段。纵然十多年过去了,可从驼子的死来看,这些人的本事还是不弱。” “现在还不是出现在江浦的时候,萧成、方美、申屠敏他们在江浦,估计已经被人看穿了,他们很可能没了隐蔽性,直接与他们接触,等同于暴露我已来江浦。” 严桑桑蹙眉:“夫君不是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顾正臣转过身,从庙后门走了出去:“是要打草惊蛇,可我要惊的是一条蛇,不是一群蛇,所以啊,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白帆已经生了火,这个天自然没什么柴,不过厅房里有凳子,被林白帆给变通了下,这才让顾正臣、严桑桑吃了一顿饱的。等到第二天前来打扫的人不仅发现少了三把凳子,还看到了一堆灰烬,骂骂咧咧地告知了上官。 上官也不介意,兴许是昨日下雨天,夜里有人留宿,烧火取暖、烘衣裳什么的,既然没什么损失,就这样吧。 接下来两日,金陵人再一次听到了土豆丰收的消息,司马任领了赏赐的土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水师总营继续训练,然后收到了入宫的传话…… 六月一日。 一艘蒸汽机大福船缓缓进入龙江船厂,然后停靠到了修缮的船坞之中。 格物学院的蒸汽机维护人员与龙江船厂的一批船匠登上了船,检查了船只问题之后,发现只是蒸汽机故障,船匠便退了回去,一般船匠并不负责蒸汽机内部的维护与修理,只有格物学院接受过培训的人才可以负责此事。 舵楼内。 司马任、周捷、高欢等五十人看着顾正臣,肃然行礼。 没有声音,但有礼仪。 事前说了,此地此船不可高声语。 顾正臣抬了抬手,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微点头,直言道:“你们都是我可以信得过的人,所以有些事我就直说了。此番秘密返回金陵,为的只是一件事:彻查江浦悬案,将暗中的凶手抓出来!” “这件事很危险,甚至不亚于一次赌上性命的远航。驼子的死,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他现在是江浦悬案的一部分!所以,在讲述接下来的布置之前,我需要确定一下,你们之中有没有人要离开?” 锐利的目光扫去。 没有一个人动摇,目光坚定,面容刚毅。 顾正臣叹道:“这一次行动,很可能没什么功劳,反而会遇到不少危险,你们若是现在想走,绝没有人会怪罪。” 司马任上前一步,严肃地说:“镇国公,我们这些人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危险没经历过?再说了,镇国公明知危险还要去做,我们这些人自然不会退缩,愿听命行事。” “我等愿听命行事!” 周捷等军士压抑着嗓音齐声喊道。 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过椅子,坐了下来:“陛下命你们配合我调查江浦悬案,并限期两个月内破案,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因为江浦悬案的背后,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来自一个名为净罪司的神秘公署,净罪司的过去你们不必了解,你们只需要知道,开国之后,净罪司便被解散。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有一个神秘之人,将净罪司流散在各地的人手网罗了起来,收为己用。” “你们可以认为他们是检校之中的佼佼者,也可以认为他们是现如今锦衣卫的前辈。总之,这批人手不简单,各怀绝技,且善于伪装、侦查、跟踪,要与他们斗,不容易……” 司马任、周捷等人面色凝重。 这可都是一些隐秘之事,即将面对的,还是一些隐秘之人! 不过—— 敢与强者过招,才有希望成为强者,甚至是取代强者! 司马任、周捷等人可还没封伯爵、侯爵呢,远着呢,有机会自然想要向上爬。 不敢舍命拼,拿什么跻身勋贵阶层? 顾正臣基本讲述了一番,敲了敲桌子,言道:“所以,为了将这群人抓出来,我需要重建另外一套情报班底,也就是你们。接下来我会安排你们新的身份潜藏起来。” “你们的任务就一样,盯着明面上的情报班底,也就是方美、萧成、申屠敏、关胜宝等人,所有已潜入到江浦的锦衣卫人手!” 司马任、周捷等人傻眼,盯自己人? 周捷疑惑不已,对顾正臣道:“镇国公,萧成、申屠敏等人可是你的贴身护卫,方美那也是跟着一起大远航过的人,他们应该可信吧?” 司马任连连点头。 怀疑方美还说得过去,毕竟这家伙本来就是锦衣卫的人。 可怀疑萧成、申屠敏那就说不过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是他们在护卫顾正臣,保全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司马任等人,呵呵笑了笑,言道:“想什么呢,他们这些人我自然不需要怀疑,但是,他们的身份很可能不再隐蔽,被人盯上了。我要你们做的,就是盯着他们身后的那批人。” 司马任拍手:“我明白了,这就是那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正臣想了想,点了下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也可以认为萧成、方美他们这些可能已经暴露的人是诱饵,而暗中的人便是鱼。而我们——是钓鱼翁。” 第一千九百五十九章 曹,这是谁?(二更) 一艘蒸汽机船成了顾正臣的容身之地,平日里没什么人接近,上来几个人,走了几个人,送来了多少吃的喝的,没人在意。哪怕是夜间有灯火,那也没人登船查问,毕竟格物学院蒸汽机维护人员就在船上,晚上加班干活这是常有的事。 一只蜘蛛顺着丝线垂落着,随着门开带起的风,飘至另一侧,从腹部的纺器里吐出丝,随着几个固定点形成几条经线之后,便开始编纬线,一圈一圈的纬线让整个网不断扩大…… 六月三日,一艘香料船因缺乏修缮漏水,不得不停泊在江浦,幸是香料没什么损失,可经历了这次风波,任掌柜怕了,说什么也要将船修缮好了再西进江西。 于是乎,任掌柜在渡口请托船匠来修缮船只,只是这船实在上了些年岁,船底破损严重,要想修补好必须将货是卸了。 卸货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香料这东西贵重,也经不起风吹雨淋,需要租赁仓库,这也就在码头租赁了仓库,还需要安排自家伙计去看着,这一船七八个人呢,总需要吃饭吧,这也就需要人去江浦城中弄点好吃的。 商人嘛,总不能吃太差。 修船也需要时间,这玩意就不是一两天能修好的,所以任掌柜也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江浦县。 听闻有香料船停靠江浦,自然也有小商人闻风而至,想要从任掌柜手里买下一些香料,而这些小商人谁身边不带一两个伙计。 还有那个酒楼,生意正好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伙计吃坏了肚子,一起没办法打杂干活了,正好有两个闲散找活干的,安排当上了伙计…… 这些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丢到江浦里面,谁也不会留意这些事背后会有什么。 一处宅院里。 方美将一本书册放下,对三十出头,正值青壮的卢一单道:“驼子生前看过的书,写过的字,都在这里了。我说过,驼子认字不多,在远航途中闲着无聊时,还会学几个字认一认,可看过的书,就这么三本。” 卢一单多少有些发福,一张脸很是富态,脖子也粗短,一低头就有个双下巴,一双眼挤成一条缝:“读《论语》,我能理解,《三国志通俗演义》是水师远航中的主要读物,看这本书我也理解,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驼子为何看这《唐宋诗词摘集》?” 方美揉了揉眉心,对卢一单道:“镇国公拿出过一些诗词大作,尤其是那一首临江仙,可谓惊世之作。驼子仰慕不已,听镇国公说想要作诗也简单,背下三五百首诗,便能编出一些诗词来。” “虽未必入流,可总归能知道韵脚是什么,如何押韵。后来有那么几日驼子确实背过,说起来,这本诗词集还是镇国公从舵楼书库里取出来给驼子的。” 卢一单眼神陡然一亮:“如此说来,这《唐宋诗词摘集》与驼子、镇国公都有关系?” 方美点了点头:“是啊,还讨教过镇国公不认识的字,不过驼子没背几日就丢下了。” “为何?” “风暴呗,一场风暴持续多日,活命都未必,哪还有心思背诗词。” “哦,那你说,这诗词里会不会有线索,第十五首诗词是——李白《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也没什么线索。” 方美站起身来:“这三本书,哪一本都与镇国公有关。这本《论语》是镇国公交给马三宝的,马三宝熟读之后便落到了驼子手里,至于《三国志通俗演义》,那更不必说,镇国公坐镇宝船时,还让人讲过《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故事……” 卢一单将诗集合起,叹了口气:“驼子生前留下的讯息一定是有指向,但我们未必是接受这份讯息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也很难知道驼子到底想要说什么。” 方美一只手扶着桌子,哀叹道:“你也听申屠敏说了,镇国公看过卷宗后,并没有参透驼子留下的讯息。你说,驼子除了会给镇国公留下讯息外,还会给谁留下讯息?” 卢一单盯着方美。 方美郁闷:“我与驼子之间并不打哑谜,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卢一单问道:“那你想想,驼子有没有说过吃肉的什么事,或者是咬自己肉的举动过?” 方美思索了下,有些烦躁地说:“他吃羊驼肉的时候,咬到了手指头,喊了一声曹,这算不算?” “曹,这是谁?” “……” 方美看着追根究底的卢一单,张了张嘴,这他娘的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这是因为李景隆口头禅“我爹是曹国公”,所以形成的一句口语语气词吧…… 不等方美说话,卢一单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该不会是曹国公吧?” 方美吓得一哆嗦:“这话可不敢乱说!” “难不成是曹国公的公子李景隆?”卢一单反问之后,当即自我否定了:“不对啊,他才多大年纪,哪办得了这种事,不可能。” 方美摆了摆手:“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我们远航途中谁都可能曹那么几句,就连镇国公也说过,这就不是什么大事。” 卢一单不明白为何,但见方美保证与曹国公无关,也只好按下心思,问道:“驼子吃得最多的是什么?” 方美烦闷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来,一阵清风扑面,让方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卢一单说:“西风!他说过,这辈子没吃过如此多的西风,吃西风如吃肉,直往肚子里是灌,不知不觉就饱了。那,你觉得这会是什么线索吗?” 卢一单感觉到了方美的不耐烦,也察觉到了他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说道:“抱歉,我也只是想早点破案。” 方美一拳砸在窗棂上:“可我不是凶手,不该被你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若真有本事,对得起镇国公的举荐,就应该去找出真凶!” 卢一单没有说什么,站在桌子旁,看着三本书愣愣出神。 方美深吸了一口气,平顺了下情绪,对卢一单抱了抱拳:“是我失态了,驼子是我的兄弟,不忍回想过去。” 第一千九百六十章 赵仇死了?(三更) 一个妇人抱着牌位,瘫坐在门口,一双眼空洞至极,如同死去,身后大门上的白色挽联已有些脱落,大门半掩着。 庞峰站在不远处的路口,回头看向失魂落魄的妇人,难掩悲愁。 萧成走至庞峰身边,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庞峰摇了摇头,待两人走至僻静处,才开口道:“唐大的死状与罗根、驼子基本无差,虽然没有解剖,但依旧可以判断,唐大生前一定服下过那种引邪假溺的药。” 萧成眼神中带着几分杀气:“这群人还真是大胆,在驼子之后还敢出手!” 庞峰感觉有些森冷寒意,摸了摸双臂:“驼子遇害,十日之后,赵仇酒楼饮醉,与酒客起了冲突。同一时刻,唐大被同样的手法杀死。赵仇的嫌疑突然变小了不少。但是,他们犯了个错。” 萧成看了看身后,见没有人追踪,便问道:“你是说赵仇的死?” 庞峰摇了摇头:“不是死,而是失踪。虽然所有人都看到了赵仇在船上,也看到了那艘船沉在了长江里,可赵仇的尸体没有找到。从种种迹象来看,赵仇的失踪很可能是他们有预谋的安排。” 萧成思索了下:“所以,赵仇是他们之中的人?” 庞峰思索了下,认真地说道:“我们调查过赵仇,他虽然是个粗人,也好酒,可做事相当稳健,不是个鲁莽蛮横之人,过去三年里,没人见他喝醉过一次,更不要说闹事了。” “可今年二月赵仇去饮酒,大闹酒楼,这个动作有些大了,大到了像是刻意为之,吸引我们目光的地步。他这个动作像是在告诉我们:看着点,我赵仇是无辜的,别总是盯着我。” “所以在当天,出现了唐大之死。生怕嫌疑洗得不够干净,赵仇干脆就‘死’在了长江里,虽然有许多目击证人看到了赵仇挣扎,最终卷入长江水里再没冒头。” 萧成有几分疑惑:“可在半个月之后,旧江口出现了一具尸体,看那体貌与赵仇基本无二。” 庞峰沉默了。 确实,旧江口出现了一具尸体,怎么看都像是赵仇,甚至从泡烂的程度来推断,死去的时间也对得上,赵仇的家人去辩认,从其着装上判断是赵仇,尤其是赵仇手腕上还佩戴了银镯,更进一步证实了赵仇身份。 但是—— 庞峰摇了摇头:“按照卷宗上的描述,虽然什么都对得上,但有一点对不上。” “什么?” 萧成问道。 庞峰回道:“水性!” 萧成恍然。 赵仇与李大祥一样,都是龙江千户守御的军士,龙江千户守御军士最主要的任务,那就是守护金陵的北大门,扼守长江水道,操舟杀敌。 这样的卫所军士,水性绝不会差了,确实也有被淹死的可能,毕竟是长江水道。 可正因为是长江水道,才显得可疑,这一条水道很是繁忙,当天沉船时不远处就有船只,而且人家也在救援,可偏偏,赵仇没有朝着救援的船只而去,而是被江水给冲走了,连坚持一阵子都没坚持。 如此说来,确实有疑点。 萧成想起什么,言道:“可我们的人观察赵仇的家人多日,他们哭得很是伤心,丝毫不像是假哭造作,那份伤心即便是伪装出来,也不至于伪装那么久。” 庞峰叹了口气:“赵家人的反应可以解释,那就是赵仇假死之前,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们确实以为赵仇死了,只是我们没有他假死的证据。说起来,镇国公要是在这里,应该有法子吧。” 两人走入一条巷道,迎面看到了一个手提青菜篮子的六旬老妪。 擦肩而过。 庞峰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那老妪。 萧成问道:“怎么了?” 庞峰眯着眼,盯着老妪的背影,低声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萧成拍了拍庞峰的肩膀:“那里面可没妇人。” 庞峰知道净罪司里面没妇人,可问题是,自己确实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此人。 实在有些想不起来了。 庞峰看着萧成:“这个人,能不能派人盯一盯?” 萧成错愕地看着庞峰:“你确定?” 庞峰认真地回道:“我们一直没有线索,那就只能广撒网了,让人盯一盯吧,不要被发现了。” 萧成没有拒绝。 庞峰、卢一单都是顾正臣举荐来的,两人确实颇有能力,只是这案件不同其他,迟迟没有取得突破进展。 锦衣卫百户周浩见庞峰、萧成回来,上前道:“刚收到一封镇国公的文书,卢一单、方美正在里面阅览。” 庞峰、萧成疾步走入房中。 方美看到萧成,笑道:“你来了,镇国公让你去一趟山西,汇报下案件进展。” 萧成接过文书看了看,叹道:“将驼子相关之物也带去?那赵仇的卷宗也一并带去吧,只可惜凌言始终没发现垂钓长江之人。东西准备好,事不宜迟,我今日便启程。” “好。” 方美安排人将一应资料装入背包里,检查过后,对萧成道:“迟迟没有好消息给镇国公,倒是我们无能了,你代替我们请罚吧。” 萧成提了提背包:“镇国公说过,着急无益于破案。虽说没什么进展,可我总感觉,咱们距离知道真相不太远了,只差对方一个破绽,抓住了,这案件也就破了。” “我离开之后,方美你带凌言继续盯着点,若有收获,派人送去山西。” 方美应道:“放心。” 萧成没有停留,准备好各类材料之后,便牵出了一匹马,出了城疾驰向北。 马快,扬起沙尘。 在奔出二十余里之后,进入一条荒凉的道路时,萧成眯着眼看向前方,一道身影背对着自己,手持长枪,横在官道之上。 萧成勒了下缰绳,放慢了速度,摘下马刀,喊道:“何人拦路?” “萧成,你我还没分出胜负,今日再打一场如何?” 来人转身,长枪直指萧成。 萧成错愕地看着来人,纵马挥刀:“你不在山西守着,敢跑出来,看我如何收拾你!” 第一千九百六十一章 船坞里的会面(四更) 长枪避过,翻身至道路旁的树林之中。 马匹腾过一步宽的沟渠,萧成翻身下马,盯着脸上有三道如蚯蚓一般恐怖伤痕的林白帆皱了皱眉:“为何不在镇国公身边守着?” 林白帆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好歹关心下我!” 萧成哼了声:“你又不靠脸活着,再说了,谁能在你脸上连砍三刀,不得不说,严夫人这易容的本事倒是越来越不错了,果然女人最擅长骗人。” 林白帆指着萧成:“你现在胆量够大啊,敢腹诽严夫人!” 萧成走上前,一拳打在林白帆胸口:“见到你很高兴,但你为何要返回金陵,镇国公身边岂不是没了人护卫?” 林白帆呵呵一笑:“老爷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萧成疑惑地看着林白帆。 很不对劲。 林白帆来了,他应该直接去江浦拿文书中讨要的东西,然后他与自己留下一个人在江浦,另一个人去山西。 可现在,自己与林白帆都不在山西,这很不寻常。 顾正臣做事向来谨慎周密,不太可能让自己与林白帆两个人同时长时间远离他身边。 除非—— 萧成想到一种可能,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到底怎么回事,镇国公总不可能也来了吧,山西移民旷日持久,再快也要年底回来。说吧,山西出了什么事,需要你来到这里,又为何在这里拦我而不是去江浦?” 林白帆还了萧成一拳,拍了拍手。 树林的草丛微微动了动,一个人从地上冒了出来,将草衣丢下,对萧成抱了抱拳。 萧成眯着眼看了看:“这不是水师的人吗?” 林白帆微微点头:“他会骑马继续向北,在路过凤阳之后返回。至于你,需要消失一段时日。走吧,老爷要见你。” “他来江浦了?” “那倒没有,别问了,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对了,你也需要换身衣裳,伪装下。” 锅铲不断翻动,直至土豆金黄。 一碟土豆出锅,葱花撒下。 严桑桑看着哼着小曲的顾正臣,忍不住笑道:“夫君今日颇是高兴啊。” 顾正臣指了指船舱里堆着的土豆:“有这么多土豆吃,怎么能不高兴,早知道有的送,就不去偷土豆了……” 严桑桑掩笑:“妾身可是听说了,这次朝廷要在广东种个一万六千亩土豆。等到明年春收之后再运到北面,这样想想,明年夏日夫君就不愁没土豆吃了。” 顾正臣将围裙解下:“土豆、番薯就是要基数大才好普及,不过这还不够,哪天若是能达到几百万亩,才算基本够了。别小看了土豆,以后控制云南、四川、广西、贵州等地百姓,这可是利器。” “还有草原,那也是可以种土豆的,咱们总需要控制草原,将那些人全都收拾服帖了才是。好了,算算时辰,差不多也该到了,酒准备好了吗?” 严桑桑莞尔:“自然。” 龙江船厂。 萧成跟着林白帆,一头雾水地抱着木板登上船,然后将木板放在甲板上。 门开了。 萧成看着开门的严桑桑,赶忙行礼:“见过严夫人。” 严桑桑笑道:“饭菜都准备好了,进来坐吧。” 萧成走了进去,闻道了一股子土豆菜的味道,从过道走到里面,看到了一桌各式土豆菜,还有桌旁坐着正在翻看卷宗的顾正臣。 “你不是在山西移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成看到真人,依旧难掩震惊。 两个人如同老朋友,没有那么多寒暄、礼仪。 顾正臣合起卷宗,看着萧成,平和地说:“江浦背后的人不简单,趁着山西无大事,我回来看看。当然,除了极少数人知情外,没有人知道我来到了金陵。现在,你知道了,吃饭吧,吃好饭,有的事要忙。” 萧成坐了下来,依旧不太敢信:“我该不会在梦中吧,前几日,御史还弹劾你移民奢靡耗费,如同儿戏,你这就从山西跑到金陵来了?” 顾正臣拍了拍大腿:“匆匆赶来的,差点下马不能走路。让你带的东西都带来了吧?” 林白帆从后面走了过来,将背包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打开背包看了看,放至一旁道:“别愣着了,土豆宴都摆上了,吃吧,只是没牛肉,也没有羊驼肉,全素的,将就吃吧。” 萧成也不客气:“确实不能有牛肉,死一头牛不稀罕,可若是赶在土豆丰收的时候死一头牛,那这事可就稀罕了,说不得会有不少人想到你。” 顾正臣哈哈大笑,这倒是有可能,毕竟整个金陵敢明目张胆吃土豆炖牛肉的就自己一个,至于其他勋贵是不是也这样干,那就不清楚了,至少没谁家吃牛肉吃到一圈人都知道的地步…… 老朱让张焕抗了两袋子土豆,所以今日的份量很足,别看没什么肉,可萧成、林白帆吃起来那也是狼吞虎咽。 酒入喉,菜下肚。 萧成吃饱,一脸满足:“现在想想,这可是自美洲之后,吃土豆最饱的一次。” 这倒是真的,去年夏收土豆皇帝赏赐下来的并不多,顾家的那点土豆还不够一群人一顿吃的,萧成也领了十斤土豆,可那点土豆,也就省着对付几口,敞开了吃,那也不够他家吃的…… 顾正臣提着背包走至桌案旁,将里面的文书、卷宗、书籍等都取出来,摆放好之后坐了下来:“这么久过去了,凌言一直没找到凌说信中的垂钓江水之人,你认为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成回道:“凌言虽然记不住那人多少容貌特征,但他肯定再见到那人时可以认出,这么久了还没有发现,原因可能是这个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现身,或是我们运气不好,总没遇到这个人。” 一枚铜钱从掌心滑至指尖,最终落在了桌案上。 顾正臣没说什么,江浦虽然是个不算大的地方,可人口毕竟不在少数,人家宅在家里,你就不可能碰上。 这个时候的户帖也没画像,想找个不知姓名的人,太难了。 最主要的是,凌说的信是十几年前写的,那个家伙活着没有都是两说,凌言在罗根家遇到的送鱼之人,也未必就是垂钓江水之人,只能看运气,这家伙记性也不是太好,说不出太多细节,即便是画影图形了,也没发挥什么作用…… 第一千九百六十二章 布置一个圈套(五更) 顾正臣翻阅着江浦这半年来的调查进展,当看到赵仇身死时,皱了下眉头,取过卷宗后看了看,问道:“对于赵仇的死,庞峰、卢一单两人是怎么看的?” 萧成一手提茶壶,一手执茶杯走至桌案前,回道:“他们两人意见一致,认为赵仇之死很可能是李代桃僵。所以在赵仇死后,我们对赵家的监视更严密了,但持续几个月的观察,都没发现任何破绽。” 顾正臣再一次审视了卷宗,对了下案发时间之后,抓起铜钱:“赵仇这个人若是没有死,那就说明他必然是前净罪司中人,甚至还参与了杀害驼子的行动。” 萧成凝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驼子被害的卷宗:“驼子被杀的现场中出现了斧头这类武器的痕迹,在四月时,卢一单假设动手之人是赵仇,命我们走访了一些龙江千户守御所的老人,找出了一份开国初期,龙江千户守御所之内擅长使用斧类武器军士的名单。” “这份名单应该附在赵仇卷宗的最后,里面提到了十个名字,我们找了其中九个,六个被证实过世,三个虽还活着,却没有离开过当地,而且与家人一起,没有家眷失踪的情况。” “唯有这最后一个人潘尺,始终找不到,卫所里也没留下此人籍贯等信息,我们拿出过赵仇的画像,那些老人只说不太像,并不敢确认。调查一番下来,得到的唯一有用的只是身高与赵仇相仿……” 顾正臣听着萧成的叙说,取出了那份名单,看着上面圈出来的“潘尺”问道:“我记得赵仇长子尚在龙江千户守御所之内吧,他还有个次子,在江浦。” 萧成点头:“没错,其长子赵诚,次子赵信。” 顾正臣拿着铜钱,轻轻敲打桌案,听着叮叮的声响:“龙江千户守御所的军士和水师军士一样,必须善水。赵仇这种人被轻易淹死,怎么都看着不对劲。” “还有,发现尸体的时候人已经泡坏了,这一点就很诡异。要知道自瓜埠至旧江口过往船只很多,若是尸体可以被发现,应该早发现了,偏偏到了腐烂、泡得面目全非的时候才冒出来,这也不符合常理。” “最重要的是——尸体出现在旧江口,并不太现实,要出现,也应该出现在高资镇。而这,恰恰就是他们的破绽所在。所以,我断定,这赵仇没死。” 萧成不理解地看着顾正臣:“为何尸体不能出现在旧江口?”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你问问船家,放任船只顺长江而下,船是朝着南岸走还是朝着北岸走?长江水与黄河水一样,都是冲刷南岸,不管是船还是尸体,只要没人干涉,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冲刷到南岸。” “虽说也是可能去北岸,但这个可能性并不大,尤其是旧江口与高资镇之间还有一座岛,这尸体就是冲到岛边去,也不应该冲到旧江口去。所以,赵仇很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萧成听顾正臣这么一说,一下子明白过来:“如此说来,我们将眼皮子底下的人放走了?” 顾正臣站起身来:“驼子说过,赵仇的院子距离县衙很近,院后巷道一入夜基本没人走动,若是赵仇进入县衙知县宅,完全可以做到灭口。现在看来,当初驼子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 萧成急切地问道:“可现在赵仇失踪了,我们去哪里找他?” 顾正臣呵呵一笑:“这就是背后之人的算计,他认为赵仇被咱们盯上了,所以让这个人消失。没有了证据,我们就没了办法,总不能无缘无故,连个罪名都没有,就去抓赵仇的家人吧?” “显然,对方对自己的布置很自信。常理之下,我们确实不能动赵仇的家人。但是,我们为何一定要遵照常理办事?” 萧成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你的意思是,不管证据、罪名,直接抓人?” 顾正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们是朝廷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再说了,若是不够缜密,不够合理,暗中的人怎么可能出面,那赵仇又怎么可能现身?” “现在我们需要布置一个圈套,将赵仇的家人全部都圈进去,并以此为诱饵,调赵仇或暗中什么人现身。” 萧成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只是有些犯难:“可赵仇的家人安分守己,出门的都很少,如何让他们钻进来?” 顾正臣敲了敲桌案上的材料,笑道:“直接对赵仇在江浦的家人设圈套,未免太过急切,也太过明显了。你看,这样如何——” 萧成听完顾正臣的计划之后,浑身发冷:“你这个计划可有些大阵仗啊。” 顾正臣呵呵一笑:“不将动静闹大一些,怎么真实,不真实一点,如何将这些人钓出来?” 萧成肃然点头:“那就做吧,只是需要耗点时日。”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太能急切了,我还在等另一个时机。” 萧成不知道顾正臣还要等什么,但他回来了,而且如此隐秘,如此突然,让萧成心中有底气多了。 顾正臣看过所有调查文书之后,看着桌案上的三本书陷入沉思。 驼子死前的举动,留下的讯息,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惑了所有人,方美也没解读出来。 他是在想告诉是某个人的身份吧。 一口一口地吞自己的肉,足足十五口,这里有个问题,驼子的重点到底是十五口肉,还是说,驼子想强调吃肉这个动作? 为什么是十五,他是神志不清了,想要自己更为清醒,一口接一口咬出来的,还是有意为之?即便是有意的,那有没有可能驼子想咬十六、十七或更多,只是因为扛不住了,生命到了最后,只咬了十五口? 顾正臣拿起《三国志通俗演义》看了看,这里面没什么线索,《论语》更没有,至于《唐宋诗词摘集》,这里面全都是诗词,能指向某个人的信息就更少了…… 想不通。 顾正臣决定搁下驼子的讯息,开始给朱元璋写信,这个计划,没有他的配合不好办。 第一千九百六十二章 变了的朱榑(一更) 格物学院,机械工程学院。 梅殷看着额头之上密布细密汗珠的宁国有些心疼,拿出帕子给宁国擦了擦,劝道:“蒸汽机车轮驱动与控制是个难题,咱们卡在这里许久了,也不急于一日。你这又有了身孕,可不敢如此劳累。” 宁国幽怨的瞪了一眼梅殷:“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应该晚两年。” 梅殷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 陆地蒸汽机已经被朱元璋提为格物学院第一等任务,每年拨给了大量资源,就是希望可以早点出成果,相应的铁轨已经拿出了方案,准备今年秋日开始动工,先建个二百步长的铁轨以供实验操作,这也就更需要蒸汽机机车赶上进度。 宁国是研究蒸汽机机车的主力,这个时候有了身孕,确实误事,可这也不能怪自己,大远航那么久,回来之后难免情不自禁…… 在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时候,丁山鲁走了过来,道:“再过几日便是学院年中考核了,明日信国公会来一趟学院,一来是为学院弟子鼓励,二来是希望未来有更多人投身于水师。唐总院长发了话,让所有人明日集合。” 宁国蹙眉:“我不去,这么一堆东西都没研究透,去听他讲什么?” 汤和说话没什么意思,不像先生,几句话下来就能让人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丁山鲁看向梅殷,梅殷对宁国连连点头:“你不去,我也不去,到时候信国公问起就让唐总院告诉他,咱们没空。” “那怎么成?” 宁国着急起来。 这太失礼,显得皇女、驸马高傲,没将勋贵放在眼里,传出去不好听。 宁国是个重视皇家礼仪的女子,只好答应下来。 梅殷得逞,问道:“可有先生的消息了?” 丁山鲁叹了口气:“没有消息,应该还在忙山西大移民的事。昨日路过唐总院那里时,听说有人弹劾顾堂长靡费移民,有贪墨之嫌。” 宁国拿起一旁的锤子敲了下铁块,带着几分愤怒:“这些官员总是欺负先生,先生若是贪墨,还用得着他们查,先生府邸里,哪个门我们没进去过,就是后院,我们也是来去自由。” 梅殷看着发了脾气的宁国,赶忙上前接过其手中的锤子:“朝廷的事咱们不参与,这点人说几句也伤不到先生。” 丁山鲁笑呵呵地看着两人,拱了拱手便走入厂房内部。 三根铁梁架空了一台近两丈长的蒸汽机,相对于船用蒸汽机,眼前的蒸汽机更显瘦长,这也是为了适应铁轨运输的需要。 安装在船肚子里,蒸汽机为了追求更强动力,宽大个两尺、三尺,只要不损失热量,动力更充沛,问题就不大,可放在陆地铁轨上,那就必须严格控制尺寸了,不可能使用宽大的蒸汽机跑铁轨。 这就是第一台陆地蒸汽机,当然,只是半成品,而且尚且不具备“跑”起来的能力,毕竟连轮子的问题都没解决。 齐王朱榑拿起一份图纸,对靖江王朱守谦道:“蒸汽机在船上不存在太大的刹车问题,但在陆地上,蒸汽机机车若是停不下来,那可容易坏事,咱们商量了这么久,总结出来是三种方案,第一种方案是效仿船只,紧急停船时可以借帆停船。” 朱守谦侧头看了看,这个方案是楚王朱桢提出来的,不过这会朱桢不在,索性放开了说:“齐王,这份方案我总觉得行不通,虽说蒸汽机车行进时,风必会从正面来,可需要多少张帆才能拦住蒸汽机车?” “还有,这若是风向乱了,帆发挥不了作用,又该如何?刹停这种事,不能交给运气。” 朱榑看了一眼风度翩翩,面容如玉的朱守谦,笑道:“这法子确实不太好,但作为补充方案,也不是可以使用一下。万一其他方案都不能刹停时,说不定只能看运气了。” “你不喜欢靠运气,但我却觉得,运气这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只要你有充分的准备,有胆魄。镇国公不也说了,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朱守谦看着自信的朱榑,多少有些陌生,笑道:“总感觉你比在凤阳时变化大多了,以往说话可没这份豪情。” 朱榑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朱梓、朱檀那两个家伙算是目中无人,敢胡来的了吧。可他们自从去了一趟禁闭室之后,那性子也是变了许多。现如今他们跟在镇国公身边,也不知道活得怎么样了。” 朱守谦眯着眼,有些憧憬:“说起来,我还没有听过镇国公的课堂,听不少人说,镇国公的课堂极是有趣。” 朱榑笑道:“他的课堂罕有重点,讲到哪里是哪里,不具章法,但总有一个主旨,听过之后,让人感悟颇深。对了,你最近不是在翻阅《矛盾论》那本书吗?那就是先生所写,让咱们抓重点,抓主要矛盾,解决主要问题——” 丁山鲁拍打着蒸汽机车身,制造出动静,朝着朱梓、朱守谦走去,抬手道:“两位王爷好像在谈《矛盾论》,这是在押中考题目吗?” 朱榑还礼:“我们在谈论刹停蒸汽机的方案,说着说着便跑偏了,那,这方案交给你审阅吧。” 丁山鲁是马直的弟子,对蒸汽机造诣颇深,许多人认为他的能力不输宁国,只不过宁国善于奇思破难,丁山鲁善于优化改进,迭代更新,蒸汽机后续的多个型号,皆是此人主持。 接过方案看了看,丁山鲁并没有直接评判什么,而是言道:“方案我会交马院长看,我来是想告知一下,明日信国公要来……” 朱榑有些诧异:“大远航都结束了,水师还要选拔人才,继续扩张吗?” 朱守谦看了一眼朱榑,这个家伙对水师的事一直都很上心。 丁山鲁将图纸收入袖子里,没看到朱桢,便说道:“水师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扩张应该是确定的事吧,毕竟海外那么多地盘都不是我们大明的,总该有船出海,将其纳入大明疆域才是。” 朱榑心头一沉,想到一种可能,低下了头,紧握着拳,指甲掐到了肉里,心说:水师扩张,这是海外分封的节奏啊! 第一千九百六十四章 集贤院出版社(二更) 齐王朱榑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着一块垫铁,对回来的楚王朱桢道:“明日信国公要来。” 朱桢错愕了下,旋即笑道:“他来便来,与我们何干。” 朱榑看了一眼身旁的蒸汽机:“训诫之余,还想号召学院人才进入水师,换言之,水师会继续扩张下去。” 朱桢疑惑地看着朱榑:“水师为何还要扩张,大远航已经结束了,当下的规模也相当庞大,再扩张下去,岂不是过于耗费国帑?” 朱榑站起身,暼了一眼翻找工具箱的朱守谦,没有避讳地说:“是啊,大远航都结束了,土豆都已经种了三茬了,可为何——二哥没回来?” 朱守谦皱了下眉头,拿起了一把锤子,默不作声地走向一旁的蒸汽机。 朱桢不是愚笨之人,被朱榑这么一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哥秦王朱樉留在了澳洲,至今没有回来,甚至可以说,他可能不回来了,哪怕是回来,也会再次离开。 因为,二哥海外封国了。 大明唯一一个就藩的皇子,这是一个先例,也是一个样板,是一个方向。 朱桢翻看过关于澳洲的航海日志,知道那是一片如何荒凉的地方,那里的土著连他娘的衣裳都没有,甚至连个屋子都没有,妥妥的纯野人。 若是给自己一片野人的地方,朱桢估计会发疯。 朱榑看出了朱桢的不甘与不愿,言道:“信国公如何说话,我们可以不在意。可水师继续扩张,你我是不是需要做点什么。铁柱,你别当没听到,若是当真海外就藩的话,你也算一个。” “铁柱?” 朱守谦脸都黑了,转过头看向朱榑:“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我听陛下安排,让去哪去哪,你们要干嘛,可不要拉上我,这种事我不参与。” 朱榑哼了声:“胆小鬼。” 朱守谦郁闷地敲打着铆钉,也不反驳朱榑。 朱桢知道朱守谦性子没那么强,甚至有几分怕事,也不勉强,对朱榑道:“我不想去蛮夷之地,弄一座什么起始之城,从头开始,在这金陵当个闲散王爷也好过出海。” 朱榑连连点头,一脸不情愿:“可若是咱们不说服父皇,迟早会被送出去,虽说大远航的故事很激励人心,还能手握一支水师。可外面的蛮荒也让人觉得可怕。从查斯基、卡帕那些人对大明的尊崇到了视为神明的地步就能知道,那里是何等的不堪。” 朱桢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可我是六皇子,你是七皇子。” 朱榑哑口无言。 这倒是最棘手的…… 海外分封,不管怎么分,都会按顺序来,现在是秦王朱樉,后面就应该轮到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了,再之后,才是朱桢与自己…… 当然,也不排除父皇一口气进行多个藩王海外就藩。 可问题是,前面三个大哥没吭声,底下的小弟就嚷嚷起来了,这合适吗? 还有,海外就藩这还不是明面上的事,至少还没形成规制,秦王就藩澳洲当时的考量,那也是为了大远航提供后勤,并控制澳洲这一块广袤的地盘。自打那之后,朝廷就没什么人公开讨论海外就藩的事。 若是自己与朱榑这个时候公开了说这件事,很可能不仅收不到什么效果,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让海外封国提前。 朱榑无奈:“除非,让三哥、四哥出面……” 朱桢反问:“你知不知道三哥在忙什么?” 朱榑一脸苦相。 朱棡最近确实很忙,不是忙挤牛奶,也不是推销牛奶糖,而是在忙集贤院的事。 集贤院不是什么书院,与国子监、格物学院并不同,没有先生、弟子之类的,而是专门负责一件事,那就是“刊辑经籍,图书广志”。 一句话,这就是个管理出版图书事宜的新衙署。 集贤院建成之后,将会承揽国子监、格物学院、府州县等统一教材刊印发行,并规范出版事宜。 当然,教材之类的都被安排在了后面,集贤院现在只在办一件事,那就是一遍又一遍地检验庄武的活字印刷技术,一旦这个技术被证明确实可行,那将会立马排印一本书——《航海八万里》! 这本书在二月份送至金陵,三月份庄武、谢三等人自福州至金陵,四月份设置集贤院,并命晋王朱棡负责一应事宜。 朱棡就盼着《航海八万里》这本书能印出个无数册,然后发卖到各地了,父皇也在盯着这件事,听说时常过问进度,朱棡在这个节骨眼上铁定不可能跳出来说什么海外分封的事。 “不是还有四哥,走一步是一步吧。”朱榑无奈,感叹了一句:“都是先生惹出来的事啊,我有时候会想,咱们分封的事泡汤,是不是也是先生暗中使的力……” 朱桢瞪了一眼朱榑:“这种事可不敢说。” 朱榑有些颓废,看着眼前的蒸汽机,这玩意至今也没取得突破,可忙来忙去,若是最后出海了,那自己到底在忙什么? 可没任何办法。 翌日。 格物学院集聚广场。 信国公汤和登上高台,面对众多格物学院的弟子,沉声道:“受山长委派,汤某来到了这人才辈出、人才济济的格物学院,年中考核不日便会开始,是对诸位学业的一次检验……” “当稳定发挥,以求名列前茅……” “诸位都知道,堂长顾正臣乃是水师左都督,也是大远航的总兵,是缔造了一段大明航海传奇的人物,可若是没有水师上下同舟共济,没有水师人才沉着应对,大远航如何能顺利完成?” “今日在这里,我以水师大都督的身份宣布,将会在格物学院遴选一百名优秀弟子进入水师之内,当然,也会在各卫所之中挑选人才以充实水师,为的是大明海域靖平,为的是下一次远航……” 朱棣打着哈欠,有些愁苦。 兴许是协助操练京军熬夜太多了,父皇体谅,让自己回格物学院休息一阵子,顺带补补课业,操练军队时自己精神大好,可到了学院之后,这积累一年多的困倦一下子就打了过来,总是困意连连…… 朱榑用手肘碰了碰朱棣,轻声道:“四哥,商量件事呗。” 第一千九百六十五章 一群雁南飞了(三更) 朱棣暼了一眼朱榑:“老七,何事?” 朱榑看了看其他人,压低声音:“水师扩张,该不会还是要去美洲吧?” 朱棣颇有些怀念当年的日子:“美洲那地方虽是落后,多少有些蛮荒,可总归是一大片地盘,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眼下大明有先进的船只,精锐的水师,二下美洲不是应该之事,怎么,你想加入水师?” 朱榑一张脸苦巴巴的,眼神里也透着几分抗拒:“四哥,我不想有朝一日出海之后回不来,你能不能告诉父皇,下次去美洲时,不要让咱们去?” 朱棣没了困意,一只手抓住朱榑的手腕,缓缓发力:“你是皇子,若是父皇需要,那为大明开疆拓土,戍守海外飞地,便是你的职责!若是皇子逃避,任由将官把持海外飞地,十年、二十年之后,飞地到底还姓朱不姓朱?” 朱榑被朱棣抓得有些隐隐作痛,赶忙说:“我错了,四哥。” 朱棣哼了声,将朱榑的手腕丢开:“海外分封轮到谁是谁,轮到哪是哪,别想着取巧逃避。” 朱榑没想到朱棣会如此坚决,他似乎对海外封国一点怨气都没有,看他那眼神,还有些蠢蠢欲动! 可海外有什么啊,你非要去海外? 都是一群土著,听说外面都铁器都没冶炼出来…… 看来朱棣这条路走不通了啊,那还能找谁。 周王朱橚? 那就更够呛了,这个家伙现在一心扑在京师大医院的事上面,这些事他才不在意。 朱榑攥着拳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汤和结束了讲话之后便坐在了一旁,直至唐大帆等人也讲完,宣布解散,汤和这才找到朱棣、朱榑等人,笑道:“陛下说了,除燕王耽误学业太久,宁国专于蒸汽机之事,不必参与年中考核,但其他人可要参与。” 朱榑、梅殷、朱守谦等人面面相觑。 参与年中考核不是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是考核的成绩需要带回去找老朱签字…… 汤和之所以来代替朱元璋来学院给学子打气,实在是因为年中考核、年终考核是许多人的噩梦。 尤其是一些勋贵子弟,老爹教育的方式就一样——棍棒。 考得不好,打断棍棒那是寻常之事,反正暑假两个月,打到躺床上两个月,伤好了开学了,不耽误事…… 虽说格物学院没什么体罚,要么抄写要么去禁闭室,不主张揍人,可勋贵之家,武将之家,其他本事不多,揍人的本事却很大,人家发挥特长,做好家庭内部教育,谁也说不了什么不是…… 勋贵们是这样想的: 格物学院大型考核是一场战斗,输了的,必然是伤痕累累,若是安然无恙,那算什么输? 所以,该打的时候就打。 这就造成了许多学子畏怕大型考核的情况,汤和这次来就是给大家鼓劲,争取最后几日复习的时间,做好战斗的准备,仅此而已。 这几日,格物学院挑灯夜读,苦背知识点就成了常态。 随着六月六日、六月七日考核落幕,许多弟子松了一口气,不管考试结果好坏,事都这样,无法改变了,只能认了,只等三日之后发放卷子,暑假也会随之拉开。 等待的日子里格物学院是自由的,弟子出入并不受限制。 学院,楼顶。 王大顺手持望远镜,对一旁喝着小酒,吃着下酒小菜的周全直皱眉:“咱们为何来这外学院,又为何站在这里观望?” 周全看了一样王大顺,指了指一旁穿着儒袍,如同弟子,手持望远镜四处张望的汉子言道:“那你要问问唐总院,这个家伙什么时候成为我们弟子的……” 副千户江敬咧了下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教我学问,我便是你们二老的弟子。” 王大顺叹了口气。 这个天在这高处值守,实在不舒服,若不是楼顶上搭建了帐篷遮阳,两人怕是熬不住。 原本在城内格物学院航海学院好好教学,试卷还没判完,就被唐大帆给安排到了这外学院的屋顶上,名义上说的是观察星象,实际上,那就是观察学院里谁进进出出过。 可问题是,每个进出学院的人都会在门口登记造册,这压根不需要观察,再说了,就算是需要观察,自己来就是了,周全都一个老人了,眼神不太好,他来干嘛…… 唐大帆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就在这个新“弟子”身上。 周全、王大顺不能说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只能说之前并不知道名字,见还是见过,大航海登陆美洲的时候,打过几个照面。 至于江敬来这里是干嘛的,两个人就不太清楚了。 反正格物学院的屋顶有人拿着望远镜看来看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即便是学院的弟子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太阳刺眼。 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热感,让人有些沉闷。 秦淮河上,一艘乌篷船缓缓而动,船夫带着蓑笠帽,遮挡毒辣的阳光,手中长长的竹竿不断左右撑船,此时午时刚过,简单休息过的伙计再次开始忙碌起来。 一道身影在渡口上了船,站在船头:“去莲花桥。” 船家看了看来人,答应一声后,见前后船只有些距离,便低声道:“一群雁南飞了。” “挺好,赶在秋冬那个人不在,好好安顿下来。” “好,还有个好消息。” “哦?” “信国公在各卫所中为水师遴选人才,龙江的赵诚因为水性、能力出众,被选中了。” “前几日信国公到了格物学院,提到过为水师四处遴选人才的事,赵诚能抓住这次机会实在是太好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力量也能伸到水师里面。告诉赵诚,他可以进净罪司了,努力做事,争取在最短的日子里成为船长。” “是,公子。” 路过一座桥下时,一瞬间清凉了许多,暑热退了不少,只是船过了桥洞之后,暑热再次打了下来。 “公子,格物学院的暑假要到了,这个夏天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就在江浦这里,继续磨炼吧。不磨炼好了,我也不敢带你们走上那一条路。听说萧成离开了江浦,还带走了调查卷宗,看来驼子的死刺激到了顾正臣,只可惜啊,他分身乏术,移民的事够他忙的了,否则,倒是能在江浦交交手……” 第一千九百六十六章 封闭学院(四更) 金镇看着试卷上的数字,手都有些颤,娘的,差五分不及格啊,这下回去有罪受了…… 邓镇凑过来,看了一眼金镇的分值,哈哈大笑:“廖权,他也没及格,你们可以同病相怜一下。” 廖权瞪了一眼邓镇,你虽然及格了,可那也只是挨着及格线! 邓镇才不介意这些,及格就是最好的,老爹说过,及格就不挨揍,不及格就等着瞧,现在好了,可以安心享受暑假了,不像有些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迎接他们的可能是一顿胖揍…… 朱棣走到朱桢身旁看了看,微微点头:“不错啊,三门课都及格了。老七,你躲起来干嘛,试卷你又涂改不了。” 朱榑伤心。 明明发挥不错啊,感觉不仅可以及格,还能考出个优良出来,怎么结果出来,两门不及格?要知道自己去年年终考核还都及格了,这要是让父皇知道自己退后这么多,说不定要挨一顿打啊。 “父皇!” 朱榑茫然不已,自己没喊父皇啊,是谁在喊父皇?转身一看,朱元璋已迈步走了进来。 “弟子见过山长。” 邓镇、廖权等人纷纷行礼。 在格物学院里,朱元璋并不以帝王自居,而是喜欢以山长自居,这样一来,天地君亲师,他就占了君、师两个。谁也没想到,日理万机的朱元璋竟突然莅临学院,还赶在了发试卷这个节骨眼上。 朱元璋面容有些严肃,但语气却相当随和,路过李景隆时还拿过了其手中的试卷看了一眼,称赞道:“虽说课业与课业不同,可你能取得优良,足见平日里下了苦功夫。” 李景隆笑着回道:“山长与先生督促,弟子不敢不用心。” 朱元璋笑了出来,深深看了看李景隆,现在看来,这个孩子终于有了一点李文忠当年的影子,侧头看向朱桢、朱榑等人:“拿来吧,让朕看看。” 朱桢坦然上前,朱榑却低下头,眼神躲闪。 朱守谦一脸平静,梅殷则有些苦相。 朱元璋看过朱桢的试卷之后,脸色并不太好看,及格毕竟不是优秀,看过朱榑颤颤巍巍送过来的试卷之后,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厉声道:“朕让你来格物学院修习课业,你就修习到这个地步?” 朱榑赶忙跪下:“父皇,是儿臣没发挥好,平日里成绩还是过得去——” “过得去?” 朱元璋挥着手中朱榑的试卷:“你是皇子,凡事当求精益求精,只一个过得去如何够,还有谁不及格的或者说是堪堪及格的,站出来?” 邓镇、廖权等人低头走了出来,不敢大喘气。 朱元璋看了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啊,不是皇子皇亲,便是勋贵子弟,没有学问,如何追得上你们的父辈?这一屋子里,竟有如此之多或是不及格,或是刚刚及格的,这传出去,丢的是你们的颜面,还是你们父辈的颜面?” “其他弟子咱这个山长不管,可你们,咱还是管得了的!唐大帆,今年皇子、勋贵子弟的暑假全部取消,一律禁止出格物学院,全都给咱留下来,用这两个月的时间补上落下的课业!” “啊?” 朱桢、朱榑、邓镇等人傻眼了。 你体罚就体罚,大不了挨一顿揍,至于取消我们的暑假嘛。 中考之后这几天,我们就一直计划着去哪里游山玩水,吃吃喝喝,放松一阵子,一下子将我们关在这里,那这日子还不黯淡无光? 朱榑央求道:“父皇,我们这次没考好,下次努力便是,这暑假可不能取消——” 朱元璋将试卷丢到朱榑面前:“下次努力,那这一次的代价呢?就这么决定了,秋日开学之前,再安排考一次,谁若是还不能做到优良,寒假也不要回家了!” 邓镇委屈,犹豫了下说道:“山长,弟子打算在暑假时北上山东,看望下父亲。” 朱元璋看向邓镇:“不必了,冬日你父亲会回京。” 梅殷想了想也走了出来:“弟子想在暑假时多陪伴下孩子,宁国也想回家静养一阵子……” 朱元璋没说话,朝着门口走去,快出门的时候才丢出一句:“成绩好的,帮帮成绩差的。成绩差的记住了,自己不好,容易连累所有人!就像是战场上,一个方向若是被敌人突破了,那全军——都有危险!” 说完,朱元璋便走了出去,留下了垂头丧气的众人。 盼望已久的休息泡汤了,这种郁闷可想而知,实在是让人提不起精神。 唐大帆跟在朱元璋身后,见朱元璋停了下来,看向屋顶的人,对唐大帆道:“这件事你不必问,也不必知,只要按照顾正臣说的做就够了,切记,任何人不得离开学院,但凡是接近大门、院墙百步之人,一律都记录下来。” “至于外面的消息能不能送进来,那就要看具体安排了,总之,里面的人,一个也不准与外界联系,夜间安排人盯着点。” 唐大帆拱手:“臣领旨。” 朱元璋背负双手走了,很快,整个格物学院空了下来,只留下了若干人值守外,剩下的也就只是一干皇子、勋贵子弟了。 出了格物学院,朱元璋对值守的济宁侯顾敬道:“盯着格物学院外围,谁在段时间想要来格物学院送消息,送东西,谁急切地看了一眼格物学院,在路上徘徊不定,哪里突兀地点了灯火,出了火灾等——” “只要是人为故意制造出来的动静,都给朕摁住!这次朕调你来值守,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顾敬抱拳:“陛下放心,就是一条狗窜出来,臣也会派人将狗抓住!一只鸟飞过来,也会射下来!绝不允许任何人与格物学院内的人通消息、递东西!”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下面的人仔细点,若是有人偷摸接近格物学院的,抓了之后,立即控制起来,不要让其自尽,送至禁闭室里先关着吧,直至有人手持令牌,找你来提人。” 第一千九百六十七章 撒下两张网(五更) 这些年顾敬值守远火二局,从没有出过疏漏,忠诚自没问题,朱元璋信得过。 上了辇车,落下帘子。 朱元璋目光冰冷,拿起一本奏折,沉声道:“小子,为了这个局朕都给你跑腿了,若是你错了,可不是一顿板子的事了!” 船坞。 萧成推开门走了进去,看着仰着头一动不动的顾正臣,顺着顾正臣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张蛛网。 顾正臣背负双手:“格物学院封闭了吧?” 萧成回道:“陛下亲自去了一趟,以皇子成绩不好为由,让其留在格物学院进修补习课业,动作很是突然,毫无征兆,只有最后离开学院的一批弟子听闻了缘由,通过他们的口,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顾正臣思忖了下:“从目前来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不会引起什么人多想。司马任那里,全都潜入到位了吧?” 萧成回道:“全都顺利潜藏好了。” 顾正臣走向桌案,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伸手拿出棋罐里的黑子,轻声道:“信国公在龙江军士里挑出了赵诚,并准备带至太仓州的水师总营。若是赵诚也是对方的人,或者说赵仇就在附近潜藏行踪,那对方一定听闻了这个消息。现在,赵诚回到江浦了吧?” 萧成回道:“昨日回到了江浦。” 啪! 棋子落下。 顾正臣凝眸道:“由中军都督府出面,以赵诚行贿将校,考核造假为由,抓赵仇至公署内,交断事审问,并提审其家眷。” 萧成看了一眼棋盘,皱了皱眉头,问道:“这罪名,哪来?” 顾正臣呵呵笑道:“龙江千户守御所里面不是也有信访司,丢一封信进去,提级办案。” 萧成抬手:“你这是连中军都督府也蒙在鼓里,后面收手时,你能全身而退吗?” 顾正臣知道这样做不合规,也不合适,但还是坚定地说:“这起案件不同往日,用寻常的法子很难勘破。现在赵仇是我们唯一能抓到的线索,这个人消失了,但他的家眷留了下来,这是我们能抓到的唯一机会,也是可以用来试探——” “试探什么?” 萧成问道。 顾正臣摇了摇头,吩咐道:“办事吧。” 萧成领命离开。 严桑桑端着茶碗走了过来,递给顾正臣:“夫君有几成把握?” 顾正臣闻了闻茶香:“现在就赌一把,赌暗中的人,到底是在格物学院之内,还是在格物学院之外!不管是在内还是在外,这一次两张网下去,总不至于小鱼小虾也捞不到吧?” “除非赵仇不是他们的人,且这个人是真的死了。否则,我相信这一次动作不会毫无收获。” 严桑桑轻盈笑道:“那妾身祝愿夫君可以得偿所愿。” 江浦,赵家。 赵诚站在后院练习刀法,进时凌厉霸道,退时迅猛毫不犹豫,一套刀法下来,让赵信看得连连拍手。 收刀而立。 赵诚对走过来的弟弟赵信道:“这一套刀法虽然不适合战场冲阵杀敌,却很适合单打独斗,若是有朝一日遇到强敌时,进则可死搏,退则能生离。” 赵信羡慕不已:“虽说我跟着父亲习武多年,可总归少了几分凌厉与杀气。倒是大哥,这份本事——不像是军中操练出来的。” 赵诚呵了声:“怎么,想说我杀过人?我知道你有些疑惑,但父亲没有告诉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告诉你。” 赵信抓起赵诚手中的刀,骤然抽出了一截,轻声道:“父亲走了,可我总感觉,父亲不在棺材里。大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赵诚凝眸,抬手将刀夺下:“父亲不在,这个家就靠你来撑着了,我要前往水师总营了,若是有朝一日成为船长,兴许——父亲没告诉你的事,我会告诉你。” 赵信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了管家赵坡急匆匆走了过来。 赵坡脸色甚至凝重,急切地看着赵诚:“收到消息,中军都督府的人渡过了长江,突然在江浦上岸,说要抓你。” “抓我?” 赵诚一脸茫然:“为何?” 赵坡摇头:“不清楚,没有任何征兆。” 赵信咬牙道:“大哥,你先走,我拦住他们!” 赵诚看了一眼意气用事的弟弟,摇了摇头:“走去哪里,若他们是来抓我,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他们,一旦走了,你们都逃脱不了!” 赵信跺脚:“难不成让束手就擒?” 赵诚将刀递给赵信,肃然道:“你记住了,做事一定要沉稳再沉稳,切不可乱。赵管家,我们走吧,看看他们凭什么抓我!” 中军都督府下属飞熊卫指挥同知丁本大踏步走入赵家,看着赵家一家人,问道:“哪个是赵诚?” “我是!” 赵诚踏步上前。 丁本拿出了一份公文,摇晃了下:“有人揭发你行贿将校,在信国公安排的考核中造假,蒙蔽过关,现将你缉拿至金陵问询,来人——给我抓起来!” 赵诚喊道:“我是清白的,凭实力通过考核!” 丁本看着被控制住的赵诚,上前道:“清白,自然会还你清白。这也支持问询,那,我们没动枷锁,只是担心你逃走,配了脚镣。” 赵信眼看自己大哥要被戴上脚镣,走出来道:“我大哥是无辜的,就凭着一口诬告抓人,你们也太放肆了!” 赵诚猛地看向赵信:“闭嘴!” 丁本看了看赵诚、赵信两人,呵呵笑了起来,对赵信问道:“你是他何人?” “弟弟!” “很好,一并抓起来吧,兄弟之间应该知道点什么事。” 赵诚脸色一变,刚想动,就看到钢刀出鞘,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双臂也被强壮的军士牢牢控制住。 丁本看着赵诚,冷冷地说:“谁不知道水师是个立军功的好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水师,面对信国公考核挑人,行贿将校,暗中做点手脚,以赢得机会,这种事我见多了!” “当年镇国公要出海,多少勋贵安插人手进水师船队,送礼的人多不胜数。呵,做了就做了,没做便没做,我们自然会查个清楚,但你若是拒捕,那抓的——可不是你们两个人了!” 第一千九百六十八章 隐秘的跟踪(一更) 丁本看着被抓,却一脸不服气的赵信,走上前便是两巴掌,直打得赵信眼冒金星,嘴角也冒出了点血,一张脸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赵信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地看着丁本。 丁本哼了声:“收一收凶狠的眼神,再这般,老子还抽你!” 赵信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两巴掌,我记下了。” 丁本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啪啪两声,又给了赵信两巴掌,讥笑地问:“四巴掌了,记下没有?” 赵信眼珠子瞪得溜圆:“我记下了!” 啪啪! 丁本收回手,看了看地上滚落的牙齿,问道:“现在,记下没有?” 赵信嘴角哆嗦,浑身颤抖。 长这么大,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笔仇若是不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去你——” 赵信呐喊,戾气盈胸。 “够了!” 赵诚一声断喝,打断了赵信,喊道:“要查便查,莫要欺辱我的家人!要知道,我现在也算是半个水师军士,你们如此欺辱水师军士家人,当真不将信国公、镇国公放在眼里吗?” 丁本收了手:“半个水师的人,呵,这倒是不好惹。可你能不能进入水师,那还两说,带走!” 赵仇的妻子黄氏等人看着丁本抓走了赵诚、赵信,无力阻拦,只能追出门外号啕,直追送到了渡口,看着人上了船,这才不得不回去。 管家赵坡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诚行贿是不是存在,考核有没有动手脚,这次被人举报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干的,赵坡对这些都拿不准。毕竟有机会进入水师,总需要争一把,赵诚会不会用一些特殊的法子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不好说啊。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一家的顶梁柱就两个,现在全都被抓走了,必须告诉上面,询问对策方可。 金陵的事,自己不清楚,也插不进去手。 赵坡思虑再三出了门,走至不远处,找到了一个卖菜的老妪,轻声道:“告诉小目,赵诚因行贿,考核造假被抓,让其请示上面的人,速度要快。” 老妪将菜卖光了,提着空篮子离开。 锦衣卫百户周浩伪装为一个渡口卸货的汉子,坐在不远处的茶棚里解渴,见老妪离开丢下一枚铜钱起身便追了上去。 老妪走入了一家米铺,讨买了五斤米,转身看向门口方向,对面的盐铺伙计拿起汗巾不断擦拭额头,甩了下汗巾,从肩膀后落在了地上。 扛起一点米,老妪走出了米铺,朝着家走去,周浩尾跟在不远处,突然面前出现一个踉跄的酒汉子,直撞在了周浩身上,手中的酒坛子也跌碎了,酒汉子回头喊道:“谁推搡的我?” 周浩没有防备,差点跌倒,看了一眼酒汉子再去找老妪的影子,哪还有人! “跟丢了!” 周浩顾不上酒汉子,只抬了下手,便舍了酒汉子而去,酒汉子委屈巴巴,自己刚打的酒啊,这还没委屈完,就被一个人给请去了巷道,然后被抓走了。 某个酒楼雅间里,窗户打开了一条并不算宽的缝,周捷拿着望远镜观察着,低声道:“那个酒汉子是冤枉的,他确实是被人推搡撞到周浩的,推搡他的人是盐铺的伙计,这个人方才的动作似乎是在告知老妪身后有人跟踪。” “那,现在周浩身后还有一个人跟着,虽然距离有些远,而且没什么异常,可他那双眼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周浩,甚至与盐铺的伙计对视了一下,这些人在江浦的力量确实不弱啊。” 高欢凑到窗边:“怪不得锦衣卫的人一直找不到线索,即便是发现几个可疑之人,也会被人打断。只是这老妪被发现了,如何脱身?” 周捷反问:“脱什么身?她只是一个卖菜的,无缘无故如何抓人,信不信,她将消息传出去之后便会回家做饭过日子,兴许后面几日都安稳如常。” 高欢叹了口气:“可我们不知道她会将情报传给谁,又会用什么方式传出去,方才买米时——” 周捷摇头:“买米只是日常,是为了阻碍背后跟踪的人,若当真在米铺传了消息,那酒汉子也不会被撞上周浩了,后面的跟踪交给司马指挥同知他们吧,咱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高欢连连点头,拿出了望远镜,继续观察路上的行人。 老妪在路过一处梧桐树时,对正在把弄一只肥胖花猫的老人蔡邮道:“花间,过来。” 胖猫听到动静,窜到了老妪怀中,老妪抚摸着花猫,对上了年纪,胡须有些发白的蔡邮道:“情况有些不对劲,赵诚、赵信都被抓了。管家让我告诉你,应该尽早拿出个应对之策来……” 蔡邮心头一沉,面上却带着笑意:“花间是不是又重了不少,这家伙已经胖到抓不到老鼠的地步了。我会向上汇报,倒是你,身后已经出现了尾巴,后面半年就不要有任何动作了。” 老妪将肥猫放下,直起腰:“花间,走了。” 肥猫喵喵地喊了几声,见老妪离开,只好回到了蔡邮身边,跳到了蔡邮的腿上,蔡邮摸着肥猫的脑袋,叹了口气:“赵诚进入水师这原本是一件多好的事,也终于加入了净罪司。可怎么就一转眼,人就被抓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抓人的只是中军都督府之人,只要去确定一下有没有锦衣卫的人参与其中,就能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一个陷阱。 只要锦衣卫不插手,事态总归可控,说明赵诚当真只是因为涉嫌贿赂、考核造假被问询。 一道光突然打在眼睛上,蔡邮顿时眯着眼看去,刺眼的光芒瞬间不见了,蔡邮心头一沉,突然之间远处再次冒出了光,蔡邮终于看到了光的来处,抱着花猫缓缓而去,直至到了桥边,看到了售卖小镜子的货郎才安心下来。 这些年来镜子工艺不断提升,一些讲究的人家都想买一些小镜子来代替铜镜,加上产量上来之后,这种镜子也就卖开来了,江浦出现这种货郎很正常。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并不是望远镜。 第一千九百六十九章 鱼跳出水面(二更) 桥洞之下,司马任正在吃瓜,在听到货郎“卖镜子——嘞——”之后,咬了几口之后,便将西瓜皮丢到一旁的垃圾堆里,惊起一片苍蝇。 司马任擦了擦嘴,吐了一口气:“娘的,还真是不简单啊,一点光差点暴露了,看来下次需要换个不反光的地才行。” 赵诚、赵新被抓,如同一颗石头丢到池塘里,不仅掀起了水花,带出了波纹,还惊动了鱼虾。 一条隐秘的情报线条逐渐浮出水面,而这些人,每一个都很寻常,每一个都很自然,融入在这江浦的生活之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情报的传递。 锦衣卫在明面跑,人家在暗中躲,甚至为传递情报创造更多条件,干扰锦衣卫的追踪。 只不过,这些人也只在关注锦衣卫中人了,忽视了在锦衣卫之外,还有一路人手。 船坞。 在天黑时,林白帆将整理出来的情报送到了顾正臣手中。 顾正臣看着一一条条浮出水面的人手,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白运作一场。” 林白帆迟疑了下,言道:“老爷,虽说这些人冒了出来,可我们没有证据,也不能判断他们到底是不是那些人,毕竟我们不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是不是当真有情报传出。” 顾正臣将情报放下,笑道:“确实啊,咱们没有证据。但这些人冒了出来,咱们就能盯着。一次或许是偶然,那两次三次呢,若是这条线上的人始终有那么几个人活动,那这就是证据!” 毕竟赵坡也是可以买菜的,盐铺伙计是可以擦汗的,老妪也是能买米、撸猫的,人家举止寻常,确实没实打实的证据。 但,这只是开始。 顾正臣下令道:“后天早上,让丁本再走一趟赵家,继续抓人,这一次,以赵诚涉嫌勾结将官,意图混入水师,盗取海图,叛出大明为由,抓赵家全家!” 林白帆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罪名,那可有些沉重,抓全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赵家人可就遭难了。 顾正臣看穿了林白帆的心思,言道:“放心吧,这只是涉嫌抓人,并不坐实。若是查出点什么,他们这一家人自然活不成,若是查不出什么,一家人也会平安放回来。他们只是块惊动水面的石头,仅此而已,短时间内没有人会定他们的罪。” 林白帆明白,顾正臣就是认准了赵仇没死,认准了赵仇是前净罪司的人手,是暗中之人留在江浦的重要一环,动赵仇的家人,这消息必然会导致暗中之人有所反应。 从这些反应里,找出真相,就是顾正臣的目的所在。 至于赵诚的罪名,那不过是个幌子。 萧成走入房间,面色凝重地说:“蔡邮安排了人到了码头,与船夫李六接触了下,随后李六便过了长江,在秦淮河道入口处,与一个伙计有所接触,这个伙计随后去了龙江码头,找到了码头的主事唐骅。” “唐骅?” 顾正臣知道这个人,龙江码头的一个主事。 “然后呢?” 顾正臣问道。 萧成回道:“现在就盯着唐骅了,看看他有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现在这个动静,总不可能还是揣测吧。看来拿赵家动手,是对的。盯着唐骅,看看他与谁接触过,或者是找谁递过话,我要知道在这背后到底还有谁!” 林白帆重重点头:“咱们人手不多,这次我去盯。” “小心!” 顾正臣言道。 林白帆拱手离开。 萧成看着顾正臣:“是不是调更多人手参与此事,咱们就五十余人,既要盯着江浦、渡口、龙江码头,还要盯着格物学院内外,一些人还需要明里暗里跟踪,不够用。”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必了,鱼已经跳出水面,之后我们只需要盯着最重要的几个人便是。” 金陵,三山门外。 拉着毛驴缰绳的小商户杨川到了药草铺子门口,问道:“伙计,今儿掌柜在不在,收上来一批好药材。” 伙计见是熟人,上前接过缰绳道:“杨东家,掌柜在后院,里面请。” 杨川将毛驴上的麻袋提了下来,径直走向后院,见到掌柜朱七巧,笑道:“七巧兄,我又来了,这次带来的药材,有你一直想要的灵芝,还有龙骨!” 朱七巧听闻之后,皱了下眉头,对伙计道:“你去前面忙吧,我陪着杨东家便是。” 伙计离开。 杨川将药材麻袋打开,压低声音:“情况有些不对劲,今日中军都督府又出了新罪名,说赵诚想要进入水师盗取海图,叛出大明,军士将其赵家人全都抓走了。” 朱七巧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杨川摇了摇头:“不清楚,公子知道了吗?” 朱七巧摇了摇头:“公子闭关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杨川忧虑不已:“公子闭关,随后便是赵家出事,原以为没有锦衣卫插手其中,这事熬一熬就算过去了,赵诚兄弟也可以回去。可现在看来,这事是越来越棘手啊。” 朱七巧满面愁容:“赵诚是个硬骨头,不会说出什么事来,至于赵信,他并不知道背后的事,也可以安心,一开始我们是不需要多虑。可现如今,这罪名一旦坐实了,那可就是全家死难!赵仇若是知道了,恐怕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杨川坐了下来:“所以,咱们需要公子拿个主意才是。” 朱七巧摇头:“这个时候去通传消息,一定会被有心人看到,甚至可能暴露公子身份,我们可以暴露,但公子不能。只要他在,咱们的家眷与后人才有希望。” 杨川又烦躁地站了起来:“可公子不出主意,任由事态恶化,尤其是赵仇一家人若是被杀,那江浦的人怎么想,他们还愿意为公子效力吗?” 保全底下人的家眷,给家眷一方天地,这是公子答应下来的事。 若是做不到,其他人怎么坚持,对公子的信心也会受到影响。 朱七巧再三盘算,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联络公子,就这样等。” “等什么?” 朱七巧沉声道:“等公道!” 第一千九百七十一章 衔接得挺好啊(三更) 公道? 杨川盯着朱七巧,不自然地撇了撇嘴:“这个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说的吗?” 一群换了身份,易了容貌,在黑暗里做着疯狂的准备,针对的可不就是自诩为可以主持人间公道的皇帝? 这身份说公道,多少有些滑稽。 朱七巧抬了抬手:“我相信赵诚、赵信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咱们只要将此事闹大,自然会有公道将赵家人送回江浦。” 杨川依旧不明白:“何意?” 朱七巧笑了:“你且等着看吧。” 杨川安心下来,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你们三个镇头,是我们这些人里面最有办法的人了,也是公子最信任之人,既然公子说过,他不在时你们三人负责,那我听你的。” 朱七巧微微点了点头,想起什么,言道:“若是——事情到了我们难以应对的地步——” 杨川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当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会用命——保护公子!” 朱七巧走向杨川,伸出拳头:“公子无双!” 杨川的拳与朱七巧的拳碰在一起:“公子无双!” 毛驴叫唤了两声,被牵着离开了药铺,一道身影从巷道里走了出来,看向杨川离开的方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船坞。 顾正臣人坐在椅子里,两条腿放在了桌子上闭目养神,一点都不雅观。 严桑桑也没说什么,反正这里没外人,递上一份文书,轻声道:“暗中的人出招了,信访司收到了文书,说中军都督府胡乱抓人,欲草菅人命。督察院的右佥都御史邵质已经安排了御史前往查探。” 顾正臣睁开眼接过文书看了看,笑道:“看来还不全是蠢笨、蛮力之人,还有人善于出谋划策。” 严桑桑走至桌旁,看着凌乱的文书,伸手整理着:“督察院介入,中军都督府很可能会放人,毕竟那些罪名全都是查无实据。” 顾正臣收下腿,起身道:“等着吧,不急。” 中军都督府。 断事崔槟着急地踱步,眼见都督佥事周贤来了,赶忙上前:“周都督佥事,监察御史已经到了监房之外,扬言要见被抓的赵诚、赵信及其家人,下官有些扛不住啊。” 周贤不慌不忙:“有什么扛不住的,不就是几个御史?五军刑狱说话算数的是你们断事官,说不让他们见,就不让他们见。” 崔槟头大。 是啊,五军刑狱说话算数的是断事官,可出了问题被追究责任的,那也是断事官。御史弹劾又不弹劾你,而是弹劾我啊…… 再说了,这分明就是一件冤案,收到举报还没查清楚就直接抓人,收到举报又抓人全家,这是滥施刑罚,被皇帝知道了,自己这脑袋可要不保。 周贤坐了下来,对擦汗的崔槟道:“你就记住一个字。” “什么字?” “拖!” “脱?” 崔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这是让自己脱衣裳回家啊。 周贤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我说的是拖延时间,无论哪个御史来,都不准其进入。” 崔槟松了口气,立马又紧张起来:“可若是右佥都御史邵质亲自来呢?” 周贤皱了皱眉头,低声想了想,沉声道:“你只管拖,谁来都不准,詹徽来也一样!若是有人逼迫你,你就说——是我吩咐的!” 崔槟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抱拳走了。 周贤见崔槟离开,转身至了后堂,对正在看书的汤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信国公,事办妥了。” 汤和眼帘都没动一下,继续看着书:“周都督佥事,这事若是闹大了,督察院很可能群起而攻之,到那时候,你可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周贤弯腰:“下官自然不敢。” 汤和合起书,站起身来:“若是因为这件事你身陷囹圄,会有人来捞你。若是你在这之前乱说话,即便是没有身陷囹圄,有人也会将你送进去。” 周贤额头冒汗,这他娘的都是什么差事。 没办法,接都接了,只能硬抗到底,得罪督察院,总好过得罪信国公,再说了,自己与信国公并无仇怨,他也没道理害自己。 虽然不明白汤和为何要让人抓赵仇一家人,但这件事闹出了动静,皇帝却只是让中军都督府配合督察院调查,仅此而已,显然这背后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玄机。 督察院的迟迟介入不了,右佥都御史邵质终于怒了,亲自带人到了中军都督府要人,指着周贤要么拿出证据,要么放人。 周贤原本还想坚挺一下,可当看到锦衣卫指挥使沈勉也来了之后,再也扛不住了,只好挥手,下令放人。 赵诚、赵信等人终于熬了出来,步履蹒跚,一家妇孺也被放了出来,神情憔悴。 邵质恶狠狠地瞪向周贤、崔槟等人:“如此草率,无凭无据就敢抓人审问,还用了刑,你们就等着被弹劾吧!赵诚是吧,你们可以回去了——” 赵诚呵呵地看向崔槟等人:“我是清白的!” 赵信看了看,看到了周贤身后站着的丁本,愤怒一下子就上来了,咬牙切齿却没说什么,只是眼神中满是不怀好意。 “邵右佥都御史,他们可回不去。” 沈勉开口,抬了下手,厉声道:“赵诚等人的罪责还没查清楚,既然中军都督府调查不出一个结果来,那就让锦衣卫来查吧,来人,带走!” 邵质错愕不已。 你是跟着我,给我撑腰,帮我要人的,怎么反而成抓人的了? 锦衣卫军士上前,将赵诚、赵信等人抓起。 赵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至镣铐加身,才咬了咬牙,吐出了一句:“你们衔接得挺好啊!” 邵质甩袖,看着沈勉:“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沈勉拱手:“锦衣卫办事,无可奉告。带走!” 周贤、崔槟等人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娘嘞,感情不是信国公在背后运作,而是皇帝在背后运作——只是这小小的赵家,为何会引来皇帝的关照? 第一千九百七十一章 厉害的谋划(四更) 杨川站在船头上,眼睁睁地看着锦衣卫军士将赵家人全都带走,心有余悸地问道:“现在公道来不了了,我们该怎么办?” 朱七巧感觉头皮发麻,摘下帽子抓了抓:“锦衣卫怎么会介入,不应该啊!” 杨川想到一种可能:“该不会是——招了吧?” 朱七巧浑身一颤,想了想,严肃地摇了摇头:“赵诚不可能交代,一旦交代出来,他爹假死的事就暴露出来了,而这,会将他全家都葬送!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端端的,一件小事,突然就扯上了锦衣卫,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若是一开始锦衣卫就介入其中,那说明坏事了,可现在锦衣卫介入其中,倒让人没办法捉摸事情坏到了哪一步。 杨川走入船舱:“锦衣卫接手,意味着不择手段拿到情报,兴许是他们找到了什么线索,总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需要公子主持大局。” 朱七巧无奈地低下头:“我说过,公子在闭关。” “那就出关!” “出不了!” 朱七巧看着杨川,摇了摇头:“短时间内,我们不能与公子联络。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江浦那里还算稳定,不必急着惊动公子。这样吧,我去与其他两个镇头见一面。” 杨川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日,雷霆烁天,暴雨倾盆。 顾正臣撑着油纸伞站在甲板上,面色凝重。 这样的天气,最是不利跟踪与观察,相信暗中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时候吧,毕竟无论在哪里见面,都很安全。 严桑桑伸出手,触碰着顾正臣的手指:“夫君在担心什么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担心的,主动权在我们这里。只是我在想,这几日格物学院那里迟迟没有动静,是不是江浦的风还不够大,不值得这些人去找幕后之人。” 严桑桑秀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低声道:“若是夫君判断错了,幕后的人不在格物学院,而是在金陵某一座房子里呢?还是那个问题,幕后之人,未必是年轻人,未必在那些人之中,或许是他们的父辈——” “嗯,那样的年纪。总之,妾身以为,这个人应该在格物学院外面,只是夫君没有看到罢了。”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牵着手走回了舱室,收起伞:“那就等这场雨过后看看,我相信他们会有什么动作吧。” 一处庭院里。 李善长站在窗边,看着雨顺着屋檐滴成一道雨幕,一双老眼里满是深沉。 一炷安神香袅袅而动。 随着一道风吹至,白烟顿时散去,灰烬跌落,露出了一点火光。 卢仲谦匆匆跑来,到了门口之后,脱下蓑衣,摘下蓑笠,走入里面给李善长行礼。 李善长问道:“这一次去了这么久,打探到什么消息?” 卢仲谦恭恭敬敬地回道:“老爷,锦衣卫将赵仇全家都给控制了起来之后,就没了任何举动。方才去酒楼打探消息时,遇到一个仙风道骨之人,说了一番话,颇是有道理。” “哦,如何说的?” 李善长看着雨幕并无波动。 卢仲谦言道:“那人说,锦衣卫这是抓了赵仇的家人,在逼迫江浦的一些人现身。还说,江浦的暗流迟早会涌上来,到时候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李善长眉头动了下,转过身问道:“一些人现身,那人想说什么?” 卢仲谦摇头:“不知道,只说江浦那些人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善长抓了下胡须:“死无葬身之地吗?呵,赵仇的家人被中军都督府抓走四日,对方尚且沉得住气,这次被锦衣卫抓走了,怕也未必会现身。” 卢仲谦上前去倒茶:“可是老爷,江浦有锦衣卫盯着,现如今赵仇的家人也落到了锦衣卫手中,暗中的人哪还有什么活路。” 李善长接过茶碗:“你懂什么?这背后的人可精明着呢,在这种情况下若想避开锦衣卫的锋芒,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祸水东引,只要将锦衣卫引到其他人身上去,那他们便有了一线生机。” “祸水东引?” 卢仲谦眼神一亮,转而问道:“老爷,锦衣卫抓赵仇的家人,会不会抓错人?” 李善长抿了口茶,老眸深邃:“说起来,一开始我也没留意到赵仇,尤其是后来传出赵仇已死的消息。可现在看锦衣卫的动作,这个赵仇未必死了,很可能是假死脱身。”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抓赵仇家人的过程,这里面可是大有学问,简直是浑然天成,因势利导,这背后的谋略非比寻常,就是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朝廷不是直接抓赵仇全家人,而是先抓赵诚、赵信,然后推到其全家,也不是锦衣卫直接出面,而是中军都督府先出面,锦衣卫后出面。 这个节奏,这个进度,如同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试探一下,观察一次。 观察一次,试探一次。 往复为之!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言道:“看来外面很是热闹啊,等此间事了,我倒想见一见这个谋划之人,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一个掌握了节奏,控制着全局从容而动的家伙,不会是简单之辈。 卢仲谦笑着回道:“能得到老爷夸赞的人可不多,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讲。” 李善长坐了下来。 卢仲谦欠身道:“五月里,山西开始了大规模移民,几乎是三抽一,规模极大。” 李善长皱眉:“这事不是说过了,御史也没少弹劾镇国公,说他要拆了小半个山西。只不过啊,河北巡抚使这官职怎么来的,那些御史还没看穿啊。” 卢仲谦见李善长没耐心,赶忙说:“老爷,为了阻止这次移民,尤其是一些大户不甘心被拆散,有贿赂官员的,有让士绅出面的,还有人动了心思,要请动欧阳驸马去游说镇国公改变主意……” “欧阳伦?” 李善长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快说,后面呢?” 卢仲谦叹了口气:“后面,那,欧阳驸马听闻之后,吓得双腿一哆嗦,这不是,今日已经跑回了金陵……” 第一千九百七十二章 如此祸水东引(五更) 驸马府。 安庆公主看着消瘦不少的欧阳伦,有些心疼:“父皇让你监察地方,又不是罚你充军,这才一年多,怎么就瘦下去这么多,人也黑了。” 欧阳伦很想说自己之前不仅胖了还白了,整天吃吃喝喝,过得舒坦,没受一点罪,至于这么瘦,这么黑,全都是山西大族招惹出来的,这群人不想戳顾正臣,竟撺掇自己去戳顾正臣…… 这群蠢货,自己跑到山西去为的就是躲避顾正臣,后来还是因为躲避他跑到了大同,就这样还将自己给挖出来。 挖出来不算啥,大不了拒绝。 可问题是这群大族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提前放出了风声,说驸马为了山西百姓要去找镇国公理论! 去他大爷的。 什么山西百姓,让我去找顾正臣理论,你们这不是让我送死吗?我要是有胆量对付顾正臣,还至于跑山西,待在金陵过小两口的日子不好吗? 所以山西不能待了。 欧阳伦还担心顾正臣派人过来问问自己想怎么个理论,所以一路从山西跑到金陵,两千多里路,用了二十五天,这一天天的颠簸,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嘛。 总算是回来了,这下子可以摆脱顾正臣这个心魔了。 欧阳伦拉着安庆公主,诉苦道:“我不能辜负了父皇的重托啊,这次在山西,那也是收获颇丰,尤其是镇国公移民之策,令我开了眼界……” 该有的政治觉悟还是需要有。 雨水打在秦淮河上,不时有鱼跃出水面。 一艘船灯笼都没挑,安安静静地躺在码头,枕水而眠。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踩碎了船的梦。 深沉的嗓音打破沉寂:“公子那里的情况你们知道,我们不方便通传消息。可江浦的事态出现了失控的苗头,锦衣卫公开介入,很可能是察觉到了些什么。” 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是啊,锦衣卫不择手段,赵诚兴许坚持不了太久,我们需要早点出手。” 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愁苦:“如何出手,他们不是在江浦县衙的监房,而是在锦衣卫镇抚司里面,咱们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深沉之人道:“公子不是一直想要将那个人拖下水吗?现在是时候了。” 清冷之人立即反对:“这件事太大了,必须公子来决断。” 沙哑之人叹息:“都到了这个地步,事急从权吧,公子若是怪罪下来,咱们三个人一起担着,这是唯一可以破局的法子了。何况,这本来就是公子定下的计谋。” “当真不请示下公子?” “不请示,是为了公子好。” “那就做吧,呵呵,祸水东引啊,这四个字实在是美妙。只不过这样一来,咱们需要牺牲几个人,赵仇那里又该如何?” “每个人都做好了为公子牺牲的准备,赵仇不例外,我们——也不例外。” 船摇晃了几下,终于得到了安宁,享受着夏雨,沉至梦乡。 翌日,雨停。 应天府衙。 府尹曾朝佐刚点卯结束,正准备处理文书,突然听闻沉闷的鸣冤鼓响起,顿时皱了皱眉,沉声道:“何人击鼓?” 班头宋大雨匆匆走出,接了一份状纸进来。 曾朝佐展开状纸看了一眼,豁然站起身来,脸色变得煞白,沉声喊道:“击鼓之人呢?” 宋大雨回道:“就在外面。” “带来!” 曾朝佐有些气喘。 同知罗乃劝有些疑惑地看着曾朝佐,问道:“府尹,发生了何事?” 曾朝佐将状纸递了过去:“你看一眼。” 罗乃劝接过状纸看去,顿时瞪大双眼,震惊的神情里还带着几分惶恐,抬起头看向曾朝佐:“这,这怎么可能!” 曾朝佐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可能不可能是一回事,可他站出来说话了,咱们该怎么办?你说他为何不去刑部,非要来我们这里,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罗乃劝也害怕,这件事实在是牵扯太大了。 人带至。 威武声中水火棍不断捣地。 曾朝佐如坐针毡,看向堂下之人:“你是何人?” “草民乃是江浦赵仇家的下人赵耳。” 身着布衣,瘦高的赵耳跪着喊道。 曾朝佐拿起状纸,厉声道:“在这状纸上,你说赵仇一家人乃是前韩国公李善长的部下,你要揭发李善长网罗人手,意图谋逆?” “没错!” 赵耳坚定地回道。 班头宋大雨错愕地看向曾朝佐,又看了看这跪着的赵耳。 我去,这个案子大啊。 不对啊,李善长已经削去了国公爵位,他只是一个无职无权的老人,虽说前段时间来到了金陵,可说他会造反,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可能,原因就一个: 没实力啊。 造反是个实力活,李善长已经不再是当年威风凛凛的韩国公,当朝第一人了。 曾朝佐暗暗咬牙,拍下惊堂木:“你可有证据?” 赵耳回道:“有,我曾看到李善长的管家李双齐找过赵仇,密谋毒杀太子与陛下,并指示赵仇寻找一味毒药,可以让人如同偶得风寒而死。赵仇安排人研制不成,反而制出了一种令人假溺而死的毒药……” 曾朝佐冷汗直下。 这他娘的不只是谋逆,还想下毒杀人? 等等! 假溺,这有点耳熟啊。 曾朝佐看向罗乃劝。 罗乃劝面色凝重,微微点头,开口道:“你说的假溺毒药,是谁研制的?” “罗根夫妇。” “是他们?” “没错,就是他们,只不过事成之后,李善长怕事情败露,便命赵仇杀了两人,后来朝廷调查罗根夫妇之死,赵仇害怕事发,乘船逃走途中不慎坠入长江死了……” “至于证据,只要搜一下赵家,便能找到赵仇的兵器,还有藏匿起来的毒药,兴许还能找到赵仇与李驸马、李善长之间往来的书信。” 曾朝佐浑身发冷,也不敢审了,起身道:“将他押至监房,安排两个人看着点。” 等赵耳被押下去之后,罗乃劝脸色苍白,看着手微微颤抖的曾朝佐,问道:“曾府尹,你还能坐得住,应该立即入宫求见陛下啊!” 曾朝佐抬起头看着罗乃劝,带着几分愤怒与不安:“你他娘的倒是来搀我一把,我——我有点站不起了。” 第一千九百七十三章 针对谁的阴谋(一更) 武英殿。 户部尚书王时言道:“为做好山西移民沿途粮食补给,山西、河南、北平等地卫留下两年储备粮,悉数外调至沿途,目前已收到调拨粮六十七万石有余。” 朱元璋颔首,严肃地说:“此番移民规模之大,前所未有,不生动荡便是第一功劳,粮食是压舱之物,也是保障之本,务必调拨到位,若有不足,命都司、布政使司全力协调运补,八月十日之前,务必悉数送达。” 王时领命。 朱元璋看着走进来的李文忠,抬手让王时退下。 李文忠奏报道:“陛下,收到辽东急报,元廷派了两万骑兵进驻新泰州,有增兵之势。” 朱元璋没有接文书,问道:“可有讨要援兵?” 李文忠呵了声:“并没有。” 朱元璋不以为然:“傅友德、蓝玉既然没有要援兵,说明元廷这些动作还不算什么,威胁不了辽东都司。” 李文忠认可朱元璋的话,转而道:“还有一个消息,朝鲜国王李成桂派了使臣司仆正崔涓、礼仪判书金进宜,进贡三千骑,以示相邻友好。” 朱元璋笑了两声:“这个李成桂有些心思不定啊,一边畏怕大明,一边还想着向北伸手。这可不行,畏怕得不够彻底啊,让都司给他传个话,鸭绿江以北,不准朝鲜伸手。” 李文忠有些为难:“可陛下,鸭绿江以北许多地方,咱们还没控制,尚是许多女真部落之地。” 朱元璋摆手,严肃地说:“现在没控制,不意味着日后不控制,先定规矩。” 李文忠看着霸气的朱元璋,觉得浑身舒坦,这就是强大带来的快意。 规矩,我们来定! 内侍前来通报:“陛下,应天府曾朝佐求见,说有机密大事。” 李文忠看向朱元璋:“臣告退。” 朱元璋摇了摇头:“你还是等一等吧,稍后还有事安排你去做,让他们进来。” 曾朝佐入殿,跪拜行礼。 朱元璋手中拿着辽东的文书,道:“起来说吧,一个府尹,能有什么机密之事?” 曾朝佐看了一眼李文忠,知道李文忠与朱元璋是一家人,也没藏着掖着,拿出了那一份状纸,手颤抖地递过头顶:“陛下,臣方才不久收到一份状纸,不敢细审,只好前来奏知。” 李文忠见朱元璋示意,便上前接过状纸,递至御案。 朱元璋接过状纸看了看,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一张脸变得杀气凛然,沉声道:“传——李善长!” 内侍刚领命欲走,却又听到“且慢,不必传唤了”的命令。 李文忠有些惊讶,朱元璋平日里很是果决,说办什么就办什么,很少有犹豫不决时,这到底是什么状纸,与李善长有什么关系? 曾朝佐偷偷看向朱元璋,他喊李善长,是想听听李善长的自辩吧,可又不再传唤李善长,是在想什么? 朱元璋再次看了一遍状纸,将目光投向曾朝佐:“投状纸之人呢?” “在府衙监房。” “传沈勉。” “李文忠,你来看看这份状纸。” 朱元璋将手一伸。 李文忠接过状纸,低头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瞬间击至天灵盖,浑身颤抖了下,才缓去了这股寒意,待看完状纸内容之后,带着几分沉重,言道:“陛下,这份状纸来得莫名,其内容惊魂骇魄。但以臣对前韩国公李善长的了解,他不会也不敢做出这等事。” 朱元璋冷眼看向李文忠:“在江浦,有一个商户名为陆岚,陆岚手底下有不少青壮伙计,据审问,陆岚便是李善长的人。他既然能有一个陆岚,就不能多一个赵仇吗?要知道,陆岚、赵仇,可都在江浦,金陵门户之地。” 李文忠紧锁眉头:“陛下,勋贵手下有几个商户的并不在少数,大家只想过几天好日子,若是强说养商户便有谋逆之心,那是镇国公首当其冲,晋王也做着买卖……” 眼见朱元璋脸色更难看了,李文忠没有将朱标的名字说出来,而是说道:“此案需要深查下去,不可武断定论。李善长虽没了爵位,可毕竟曾位列开国六公爵之首,当慎之又慎。” “另外,这案件突然出现,臣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这个江浦赵仇,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朱元璋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你觉得这案件出现的突兀,可朕觉得,一点都不突兀。毕竟前几日,赵仇的家眷悉数被抓至中军都督府,随后又被锦衣卫逮捕。” 李文忠想起来了,虽然忙着京军训练事宜,还是多少听说了督察院与中军都督府有了些冲突,说的就是赵仇家眷的事,但当时消息的重点是赵诚有没有罪,没什么人说赵仇。 等等—— 皇帝抓了赵仇一家人,现在又有了这份状纸。这背后到底是一场针对皇室的阴谋,还是一场针对李善长的布局?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将状纸交给沈勉,待沈勉看完之后,言道:“第一,锦衣卫审讯送状纸之人,不择手段拿到真相。第二,严格监控李善长,包括其宅内下人动向。第三,派人封锁赵仇的家,挖地三尺,看看能找到些什么!” 沈勉只感觉到一阵阵压力。 这件事,着实太大了一些。 李善长谋逆? 还安排人研制毒药? 这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可能。 可案件爆了出来,总需要调查。 沈勉领命,匆匆离开。 李文忠看着沉吟不语的朱元璋,看不穿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朱元璋沉默良久,才看向李文忠:“看来有些人,还真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啊。呵,没事了,你回去吧。” 李文忠想为李善长说几句话,可见朱元璋挥手,便只好退了出去。 朱元璋将状纸递给张焕:“拿走吧,顺便问问他,这一场局,还在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张焕领命。 李善长涉嫌网罗人手,意图谋逆的消息并没有被隐瞒,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了开来,当李双齐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懵了,赶忙跑回院子里,冲着扇扇子的李善长喊道:“老爷,大事不好!” 第一千九百七十四章 对准李善长(二更) 李善长看着跌跌撞撞而来的李双齐,呵呵笑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摔上一跤,还怎么照顾我?” 李双齐近前,直接跪了下来,仰着苍白的脸色:“老爷,外面在传,传——” “传什么?” 李善长并不慌乱。 自己现在就是个糟老头子,无权无势,来金陵这么久了,淮西的那些老朋友一个都没登门叙旧的,可没什么结党营私的把柄。 只要老老实实,外面再大风雨,也吹不到这小小院子里来。 李双齐喉咙动了动,满脸绝望:“传老爷网罗脱籍军士,意图造反!” “啥?” 李善长抓着胡须的手猛地发力,扯下好几根胡子,顾不上疼痛,李善长俯身抓住李双齐的肩膀:“你说什么,我造反?” 李双齐由跪转为瘫坐在地上:“还说,老爷命江湖奇人制造毒药,意图杀害陛下与太子!” 李善长倒退两步,面色凄然,喊了一嗓子:“我命休矣!” 李双齐眼见李善长站立不稳,赶忙起身搀着。 李善长软塌塌地躺在椅子里,几是无力支撑,差点滑出椅子,喘了几次,才稳了下来,想起什么,努力支撑起身子:“你都得到消息了,那锦衣卫的人呢,他们为何没来?” 李双齐愣了下。 是啊,这李善长要谋逆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可怎么不见锦衣卫上门来抓人? 李善长面色虽然凝重,可这消息的冲击总算是过去了:“说明朝廷还没证据。” 李双齐急切地问道:“老爷要入宫吗?” 李善长思虑了下,最终摇了摇头:“这风起得突然,陛下那里不动,我又何必动?” 李双齐不明白。 既然起风了,就应该去解释清楚,也好免去皇帝猜疑,总之要避祸。 可李善长不这样想。 这股风冲着自己来的,但在这之前没半点预兆,找朱元璋解释什么,又如何解释? 自己没任何办法自证清白,只能跪着表态。 但这个态度是朱元璋想要的吗? 未必。 以李善长对朱元璋的了解,这种谋逆大案,从来都是先动手,后传消息,比如胡惟庸案,先抓人杀人,后公之于众。 可这一次极为反常,消息传开了,自己还没挪地方。 从这一点可以推测两种可能: 其一,朱元璋不信这件事,淡然处之,即便是安排锦衣卫去调查,那也是朝着证明自己是清白来调查。 其二,朱元璋在制造声势,蓄意为之,即便是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还是会朝着证明自己该死来调查,来收集甚至是创造证据让自己去死! 若是前一种可能,自己没必要去皇宫。 若是后一种可能,自己更没必要去了。 只是让李善长想不通,自己一个宅在家里的老人,怎么就被人泼了这个脏水,还是要全家命的脏水…… 龙江船厂,船坞。 张焕靠在架子上,抱着双臂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过状纸后,手指弹了下状纸:“驼子死在陆岚家里的原因就在这里,对方很早之前就已经将李善长拉下水了。只不过之前的做派并没多少波澜,而现在,是准备掀出惊涛骇浪。” 张焕面无表情:“镇国公莫要给我说这些,我只想知道怎么给陛下回话。这个局面,是你一开始能预料到的吗?” 顾正臣站起身来:“将刀子对准李善长,这是一招祸水东引,也是一招借刀杀人,更是一招渔翁得利。不得不说,对方能走到这一步,一定是做足了准备。” “等着吧,去江浦调查的人一定会在赵仇家中找到一些与李祺驸马或是与李善长有关的东西,用来佐证李善长意图谋反,甚至还会有人跳出来证实李善长蓄意谋反。” “总之,对方准备了这么久,这一次出手,等同于射出了致命一箭,铁了心要李善长死。所以,李善长很难逃过了这一劫。” 张焕叹了口气:“然后呢?” 顾正臣走至架子旁,翻找着舆图:“没然后了,李善长若是该死,那就送他去死好了。” 张焕有些惊讶,微微歪了下脑袋:“这话,我也能说给陛下听?” 顾正臣将金陵舆图找了出来,挂在了屏风上,展下舆图:“如何不能说,反正李善长也老了。” 张焕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自己只是个干活的护卫,不是什么官员,没必要参与这些事,让李善长死的未必是真想让他死,让李善长死的可能,嗯,是真想让他死…… 顾正臣拿过毛笔,踢着蒲团坐在了舆图下,提笔画着线:“回去吧。” “你还没说是不是在你掌控之下。” 张焕问道。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张焕,道:“不知道,且行且看吧。” 张焕见顾正臣说得认真,拱手离开。 严桑桑从一旁走了过来,站在顾正臣身后:“夫君,虽然暴雨阻断了追踪,可格物学院那里没有被阻断,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没有异动。现在对方出手,手段狠厉,可见他就在格物学院之外。” 顾正臣勾画着线条,在一个地点又一个地点上连上线,线条有交错,最终笔锋一转,圈住了江浦,起身道:“金陵的风,来自江浦,只要抓住江浦,背后的人迟早会浮现。现在他们出手了,那咱们就先看看,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严桑桑问道:“那夫君的意思是,我们不动?” 顾正臣走向桌案,看了一眼棋盘:“这一场棋局对弈,可没规定什么时辰必须落子,也不存在棋子没放到棋罐里便判输的棒子规矩,所以啊,咱们不妨先观望观望。” “可咱们留在金陵的时日并不多。” 严桑桑提醒了句,然后问:“棒子规矩,高丽有这种下棋的规矩,还是说现在的朝鲜是这种规矩?” 顾正臣端起茶碗,没有解释:“时日上不急,陪他们耍耍,看看这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道行。” 沈勉在审讯赵耳之后,亲自带锦衣卫进入江浦,搜寻了赵仇的家,不仅找到了赵仇的峨眉斧兵刃,还找到了一些药丸,一叠书信,甚至还有盔甲、弓箭…… 看着找出来的东西,沈勉头都大了,这他娘的可是江浦啊,金陵的门户之地啊,这要是作乱,过了长江就能威胁金陵啊! 第一千九百七十五章 家奴的背叛(三更) 虽说金陵防卫很强,小鱼小虾还打不到城门口,甚至可能在刚进入秦淮河道之后就被送走,可问题是一旦出了乱子,负面影响很大,还容易让皇帝睡不安稳,脾气暴躁,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底下的人…… 这就是给人添堵啊! 庄贡举拿着峨眉斧看了看,对沈勉道:“驼子遇害之前与人交过手,按照推测,对方的武器很可能是峨眉斧。” 沈勉接过峨眉斧试了试,指了指一旁托盘里堆积的信件:“交给方美勘验一下现场,是否对得上。现在最棘手的是这一叠信件,里面的内容足够李善长全家人奔赴刑场了。” 庄贡举摇了摇头:“信件太多了,反而显得这事不可信。” 沈勉也知道这个道理,可问题是皇帝怎么想,安排人将信件收好,一应金银等物登记造册,然后返回金陵,安排人将一部分药拿去医学院查验,看看是不是与驼子遇害时的药丸相同。 信件摆到武英殿的御案之上,朱元璋看过之后,面无表情地只说了一句话:“这些往来书信,内容大逆不道,只不过,虽然模仿了李善长笔迹的形,却没有模仿其神,证据不足,再等一等吧。” 沈勉有些疑惑。 等一等,等什么? 很快,沈勉就知道朱元璋在等什么了。 在江浦调查后,朝廷迟迟没有针对李善长动手,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船坞。 萧成匆匆走了进去,急切地说:“他们又出手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李善长还在外面,他们怎么可能收手。只要李善长一天不死,那证据会一个接一个出现,证人也一样。这次是证据,还是证人?” 萧成看着从容的顾正臣,稳住心神:“一个可怕的证人。” “谁?” “卢仲谦!” 顾正臣听了这个名字,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可是要给李善长致命一击啊,如此手段,了不得!说起来这卢仲谦跟着李善长很多年了吧。” 萧成想了想,回道:“应该有二十多年了,不过卢仲谦并非汉人,而是蒙古人,是战虏沦为驱口之后,陛下赏赐给大臣的。” 顾正臣知道这些事。 驱口就是奴隶,开国之战与开国初期,总需要给有功大臣一些赏赐,除了赏赐宅子、票子外,还赏赐女人、奴隶。 但这些奴隶一旦被赏赐下去,那基本上就是命攥在主人家手里了,唯有胆战心惊好好做事以求活命,没有其他选择。为了活下去,这些人做事很是认真,也没听说过谁家的奴隶以下犯上过。 大明律里写得清清楚楚,奴婢骂家长者,绞,殴家长者,斩,这就是说奴婢只能卑微地活着,连家长坏话都不能说,甚至连家长犯了错也不能告发。 除了一点: 家长涉谋逆。 卢仲谦跟着李善长那么多年,知道的事极多,他嘴巴张一张,李善长想自证清白都难。 顾正臣盘算了下,言道:“这个卢仲谦,不可能是净罪司的人吧?” 萧成坚定地说:“绝无可能。” 顾正臣又问:“那卢仲谦,知不知道净罪司的存在?” 萧成愣住了,有些拿不准:“他跟在李善长身边,而李善长许多事不可能全部亲力亲为,这样说来,卢仲谦有可能知道净罪司存在。” 顾正臣拿出一枚棋子,在手中掂了下:“最后一个问题,卢仲谦会不会加入了新的净罪司?” “这——” 萧成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走动着:“首先,赵仇一家人被抓,转入锦衣卫手中,紧接着,就有一个名为赵耳的人,将状纸对准了李善长,现如今,卢仲谦又跳了出来,呵呵,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卢仲谦应该是他们最后的杀招了。” 萧成见顾正臣将棋子按在棋盘上:“所以,该我们出手了?” 顾正臣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快,林白帆走了进来,对顾正臣道:“老爷,问过钦天监了,未来七日天晴,应不会有大雨。” 顾正臣伸手,从桌案上拿出一份名单,递给萧成:“卢仲谦是不是加入了净罪司,可以试一试。” “如何试?” 萧成接过名单看了看,这些都是最近在盯着的一些人,只不过名字更少一些,只有七个。 顾正臣活动了下胳膊:“若是卢仲谦加入了新的净罪司,与暗中的人有些勾连,那你猜一猜,他见到我突然出现,会不会将消息传出去?怎么说,我也是个屡破大案的人啊,这些魑魅魍魉,总该有点紧张失措吧?” “一个变数的出现,会导致整个事件的方向发生改变。我就是那个变数,现在啊,我需要你们除了盯着名单上面的七个人之外,抽调五至八个人,盯紧卢仲谦。” 萧成、林白帆明白了。 顾正臣走至船舱门口,缓缓地说:“这一场大戏,已经开幕了。” 锦衣卫,镇抚司。 天已入夜。 沈勉站在监房门外,看着里面盘坐的李善长,开口道:“卢仲谦可是你的家奴,他揭发你不仅在江浦留有后手,还在定远留下了不少后手,甚至还组织了船队出海,为海外建国做准备!” 李善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卢仲谦! 李善长被抓之后才明白过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当卢仲谦这个叛徒出现时,李善长终于明白了。 这他娘的就是自己说的祸水东引! 我出的主意! 去你大爷的卢仲谦,你全家都该死啊。 套着我的话,拿着我的主意,最终干掉我! 这个奴才! 李善长看着喋喋不休的沈勉,终于开了口:“我要见陛下!” 沈勉冷笑:“现在你只是个阶下囚,如何去见陛下!李善长,既然证据都摆出来了,卢仲谦都当了证人了,你就承认了吧。” “我要见陛下!” 李善长不改词。 沈勉刚想说什么,一个锦衣卫的人走了过来,耳语了几声,沈勉瞪大双眼:“你确定?” “人已经到了镇抚司外。” “我知道了,让他进来,不,我去接下吧。” 沈勉刚想走,突然又停了下来,对李善长道:“李善长,陛下你是见不着了,但有一个人想见你。” 第一千九百七十六章 老而聪李善长(四更) 李善长不解,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想见自己,自己的罪名可是谋逆,与这个罪名沾一点边,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容易被归为谋逆同党,最终一起去刑场。 另外,沈勉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官职虽不甚高,可权力很大,能让他亲自迎接的人可不多。 脚步传来。 墙壁上挂着的火把打出影子,彪横的身影压在了甬道之上。 李善长凝眸盯着来人,直至看清来人容貌,才开口道:“张焕,是陛下让你来的吧?” “我说张焕,你走在我前面不合规矩吧?” 张焕还没有回答,一道熟悉的声音先钻到了监房之内,让李善长打了个哆嗦。 晃动的烛火之下,是一张难以置信的老脸。 踏踏——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监房门口,一只手摘下帷帽,持在手中当扇子,向怀里扑着风:“别来无恙,前韩国公。” “顾——不,镇国公!”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善长无法相信,以为自己今日的一切都是噩梦。 顾正臣看着掐自己大腿肉的李善长,回头道:“麻烦你们走开一点,别挨那么近。” 张焕、沈勉对视了一眼。 这若是换个人说这种话,估计两个人会立马挨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教他做人,可顾正臣不是一般人…… 沈勉挪至不远处,看着张焕急切地问:“他不是在山西主持移民,怎么会来到金陵?” 张焕暼了一眼沈勉,指了指李善长所在的监房。 “你不是在山西主持移民,怎么会来到金陵?” 李善长察觉到这不是梦,而是现实,于是开口问道。 沈勉移了下脚,挨着更近了一些。 顾正臣看了看乱糟糟,稻草散乱的监房,连个小凳子、小桌子都没有,只好站着说:“驼子死了,你听说了吗?” 李善长的老脸抖动了下:“不要告诉我,为了一个驼子,你将朝廷的头等移民大事丢之脑后,不辞辛劳,跑了两千多里路来到这金陵!” 顾正臣踢了下脚前的稻草:“你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一些,应该知道我此番回来可不只是为了驼子一个人,还为了一本名册,以及拿走名册的那个人。我回来,就是想找到那个人,然后将名册收回,送至武英殿。” 李善长沉声道:“难道说山西百万大移民是虚假的,只是为了你查案放出来的幌子,或者说,你压根就没去山西?不可能,御史在山西见过你……” 顾正臣看着揣测一种可能又否定一种可能的李善长,平静地回道:“移民最难的事就是让百姓接受迁移的命,只要这一点做到了,后面的事就是一些筹备、保障,说实话,有我在,没我在,区别不大。” “所以,我趁着这几个月事不多,回来一趟看看。只是没想到,这刚到金陵,就听说你被家奴揭发谋逆。说实话,我很为你捏把汗,毕竟你曾对李存义说过,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 “没错,你是老了,但你还不是死了,是不是已经做了一些什么事,这一点谁也不清楚,陛下若是借此杀了你,也不算冤枉你吧?” 李善长的目光始终盯着顾正臣,沉吟了下,原本严肃的神情突然瓦解,转而浮现出了几分笑意,带着沧桑与无奈:“刚到金陵?我看未必吧。我虽然闲居金陵,可也需要听一些消息消遣。” “这段时日里发生了不少奇怪的事,比如信国公竟要格物学院、在京卫所里选拔水师人才,比如陛下突然停了皇子、勋贵子弟的暑假,比如江浦赵仇的家人被抓,再比如,督察院想见一个人,都被中军都督府给挡了回去。” “呵呵,后来锦衣卫接手。我当时就有些疑惑,这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到底是谁在背后翻云覆雨,指挥若定。我想过很多人,甚至想过是陛下,可唯独没想到会是你!” 顾正臣不置可否:“你一个赋闲在家之人,非要听外面消息与动静消遣,可你那么聪明,为何就没想过,卢仲谦会借着出去打探消息的机会,投靠其他人,并在这个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说啊,没事别瞎打听,这下子打听坏了吧。方才我问过沈勉了,卢仲谦不会被关押多久,他属于揭发有功,明日一早便可以离开了。” 李善长一只手扶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你费尽心机,潜藏金陵,暗中谋划布局,为何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顾正臣伸出手:“你给陛下的那份名单,是不是有所保留?” 李善长呵呵摇头:“我怎敢对陛下有所保留。”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看了看,说道:“在你写下的这份名单里,有凌说,李大祥,可为何没有罗根的名字?” 李善长瞳孔微动:“净罪司里,没有罗根这个人。” 顾正臣背过双手:“是啊,罗根可不像李大祥那个蠢货,连个名字都不知道改。那你可知道——罗木山这个名字?” 李善长神情微变。 顾正臣观察着李善长的神情变化,叹了口气:“为了找到罗根的本名,方美安排人将滁州二十年前的花名册都翻了个遍,甚至还安排人一一走访、问询。这一忙,就是一年多!” “终于找到了一个查无可查的人,那就是罗木山。什么是山,八卦里面,艮为山!所谓的根字,其实就是木山之意。罗木山多少还是识字的,知道五行八卦,换了这么一个名字,倒是令人好找!” “前韩国公,作为掌管过那个地方的人,你来告诉我,为何你写的这份名单里没有罗木山这个名字,不要告诉我,在那些人里面,识字的人足够多,多到了你可以忽视这个人的地步。” 李善长看着咄咄逼人的顾正臣,退后了一步:“罗木山,你若是不提,我是真的忘了。不过这个人在解散之前便离开了,他的名字也被划去,严格来说,他并不是那里的人。” 第一千九百七十七章 顾正臣的猜测(五更) “他为何离开?” 顾正臣上前一步,追问道。 李善长沉思了下,言道:“好像是他的女儿死了,兴许是儿子死了,记不清楚了,总之,他的儿女都患有疾病,大夫医治不好。孩子过世后,罗木山备受打击,自那之后便没了往日精神,已不适合留在那里,便被清退了出去。” 顾正臣想起了那本《儒门事亲》的书,这是医书。 或许,罗根一直都想拯救自己的儿女,只不过,没有做到。 顾正臣摇了摇头,严肃地看着李善长:“你在那份名单里没有写上罗木山,恐怕不是因为他提前离开了,而是因为你是根本不想将这个人暴露出来。” 李善长呵了声:“镇国公,我知道你擅长破案,可这件事,与我无关。我与罗木山,也就是那罗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顾正臣叹了口气:“确实,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什么,但我讲这么一个故事吧。” 李善长皱眉。 顾正臣也不管李善长想不想听,手中掐着一枚铜钱,道:“曾经有那么一位父亲,深谋远虑,尤其是考虑到家大业大之后,总需要留下一些暗招暗手,以避免在这个家里没了地位,也没了权力。” “后来,便安排一些人离开,这些人可能是有特殊本事的人,也可能是苦难的人,甚至一些人是卫所逃兵,总之,是蒙受过某个人的恩情,被他安插到各地,比如金陵的门户江浦,比如金陵。” “后来,斗争失败了,被赶出了金陵,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百足之虫想要再一次动了起来。只不过,这个时候出现了一股新的力量,而这股力量意外发现了罗根,想要拉拢罗根加入。” “后来罗根死了,说明并没有答应对方。可他们有没有从罗根那里拿到了什么消息,得知了罗根到底是谁的人,那就不太清楚了。总之,罗根的死像是暗中之人的宣言,宣布,他来了。” “此后这股力量陷入了沉寂,或者说,他们在沉寂之中积蓄力量。直至我调查江浦悬案,这些人才再一次活跃起来,并最终选择了一个商人,将商人背后的主人引到了金陵。” “可让这个主人来金陵并不是他们的目的,杀掉这个人才是他们的目的。至于原因我不太清楚,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群人要杀这个人,这个人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是因为那份名单对他们威胁太大,还是因为这个人手中掌握着什么力量,而正是这背后的人梦寐、想要拉拢的?毕竟,以谋逆罪死,那他的同党一旦出现,那必死无疑。” “若是有人掌握了这份同党名单,借以谋逆同党胁迫与其合作,甚至是归顺对方,那这很可能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甚至可能给金陵带来不小的麻烦与风波,你说呢?” 李善长看着长篇大论的顾正臣,拍了拍手:“你讲了这么多,可有证据吗?空口无凭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顾正臣指了指监房:“你也是被空口白话关押在这里,甚至可能因为空口无凭的事,前往刑场。你弟弟李存义死了,胡惟庸死了,你能不能活我不知道,但我清楚,若是你不配合,那你必死。” 李善长沉默良久,靠到了墙壁处:“我能告诉陛下的,都告知了。我做事坦荡——” “坦荡,若是坦荡的话,你也不会落到一个阶下囚的地步!” 顾正臣打断了李善长,看了一眼门外:“如果说你手中没有任何可用之人,我不信,你认为陛下会信吗?毕竟在定远,一个卖瓜之人都是你的眼线,那在江浦,谁是你盯着金陵的眼线?” “陆岚这个商人吗?呵,他看似隐秘,但实则是明面上的人吧。除了陆岚,是不是还有你的眼线?我甚至在想,罗根夫妇是不是你的眼睛,要知道江浦这个地方,可是金陵向北的咽喉之地。” 李善长摇头:“我没什么眼线,再多猜测,也只是你的猜测。” 顾正臣看着昏暗之中的李善长,叹了口气:“既是如此,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李善长见顾正臣要走,胡子动了动。 顾正臣站在门外,转过身对李善长道:“这一次背后的人很聪明,但又有些自负了些,让赵仇假死脱身,却留下了家眷,我抓住了这一点,我也抓到了一条线。” “现在,就差看看他的真面目了。在我找到这个人之前,你当真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善长思索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抓到他,告诉我他的身份。” 顾正臣不再说什么,将帷帽戴上。 沈勉、张焕陪着顾正臣,走到另一条甬道中,沈勉指了指,顾正臣微微点头,路过一处监房后面时,开口道:“李善长始终不承认有谋逆、造反之心,这事不好办啊。” 监房之内。 卢仲谦听到这声音后,顿时打了个机灵,赶忙凑至窗口偷听。 沈勉拱手:“可是镇国公,李善长身份不一般,我们不能对他用刑。” “我不管这些,我只想知道驼子的死与李善长有没有关系!若是赵仇下手杀驼子的命令是李善长传下去的,他就得死,你要知道,驼子是我的兄弟,也是你们锦衣卫人的兄弟!” 顾正臣厉声道。 沈勉咬牙:“我明白了,待明日便不择手段,提审李善长,一定问出个真相!”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来金陵的事务必保密,谁也不准透露,另外锦衣卫出点人手,江浦那里我已经找到线索了,这两日便准备将他们连根拔起!” “是!” 沈勉应声。 卢仲谦捂着嘴,难以置信。 顾正臣? 他竟然到了金陵? 等等,他方才说什么,已经在江浦找到了线索? 卢仲谦浑身发冷,眼珠在黑暗里不断左右移动,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大了! 夜很是安静,卢仲谦一点睡意也没有,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直至许久之后才昏昏睡去,这刚睡着,就被人惊醒,锦衣卫的人打开了牢门,对卢仲谦道:“你可以回去了。” 第一千九百七十八章 朱七巧的药方(一更) 卢仲谦起身过于急切,踉跄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最终跪在了锦衣卫军士身前,顺势喊了一嗓子:“陛下英明。” 锦衣卫军士也没说什么,催促其离开。 卢仲谦走出锦衣卫镇抚司,脸色有些凝重,这个时候可就没什么地方可去了,总不能回李善长租的小院吧,李双齐那个老奴还在,去了估计会被他用棍子打一顿。 没必要自讨苦吃,何况当下还有最为紧要的事要办。 卢仲谦从巷道里走出进入街道,辨识了下位置与方向,便走入到人群之中,没多久便出现在秦淮河上的一个小渡口处,招手登上了一条船,吩咐了句西水关便不再言语。 船行至西水关后,卢仲谦上岸后去了一处摊点,要了一碗混沌,低着的眼一直外暼,直至确定安全之后,这才丢下铜钱,沿着三山门大街而行。 三山门下的秦淮河道上,一艘船悄然而至。 小火炉里面的炭火烧得很旺,水已烧开,蒸汽顶动着壶盖。 茶壶被玉手拿起,滚烫的热水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茶碗之中,碗盖闷上,茶碗推了过去,严桑桑轻声道:“夫君知道他会来三山门?” “不知道。” “那为停在西水关这附近?” “秦淮河道连通金陵内外,只有西水关、东水关有出口。东水关紧邻通济门,距离皇城很近,那里素来是锦衣卫密布之地,在东水关做点事风险很大。但西水关外的三山门,还有更外面的江东门,那就不一样了,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买卖都有啊。” 顾正臣端起茶碗,闻香而道。 严桑桑点了点头,说这里鱼龙混杂一点也没错,三山门大街是书铺、裱画、绸缎、药草等聚集之地,连通的江东门,那里更是各种买卖都有,多少青楼林立。 林白帆有竹竿敲了敲船身,站在帘门外道:“老爷,卢仲谦去了三山门外的药草铺子,朱七巧将他带去了后院。”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朱七巧的身份可以坐实了吧?” 虽是询问,却很肯定。 严桑桑含笑:“这条鱼的分量怕是不轻,上一次江浦的动静,消息传到此人这里之后便没了后续。这一次卢仲谦出来之后,第一个找的也是此人,这分明是个联络消息、汇聚消息,甚至是个管事的人。” 顾正臣抿了口茶水:“只不过是个小头目罢了,但通过他,兴许可以找到后面的人。” 严桑桑问道:“动手吗?” 顾正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他们将消息送到哪里去。” 朱七巧包了些药草,送走卢仲谦,再次回到后院之中。 杨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色严肃地说:“顾正臣来了,这个人太恐怖了,不是我们可以应对的,必须通报公子才行。” 朱七巧一只手抓着脖子:“顾正臣不是在山西,怎么可能会跑回金陵!卢仲谦提供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 杨川不安地踱步,言道:“不太可能是假消息,这段时间我一直惴惴不安,眼下变故颇多,很可能与顾正臣有关。你也知道,公子最忌惮的便是此人,江浦许多事运作,就是吃准了顾正臣不在金陵!” 朱七巧叹了口气:“可现如今公子闭关了。” 杨川急切地上前,一把抓住朱七巧的衣襟:“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必须想办法告知公子外面出事了!否则,江浦那里的人要么全部撤离,要么被顾正臣连根拔起!” 朱七巧心神不宁。 布局江浦多年,是最重要的一个据点,水路要冲,南北贯通,东西自由,若是在这个时候撤走人手,不说能不能走得掉,就说能走掉,这些人的身份也会被锦衣卫记住、盯上,暴露的风险很大。 可若是不撤走,顾正臣当真找到了线索,那确实可能将所有人连根拔起,甚至会牵累到自己! 不能小看了顾正臣的本事,这个家伙在句容的时候,就因为一个坟被刨了,就敢闯虎穴,找到铸造铜钱之人,在泉州的时候,更是掀翻了官场,杀得人头滚滚。 给他一条线索,他能毁去所有。 朱七巧重重点头:“我去安排,你告知江浦的人,顾正臣来了,务必小心谨慎,千万莫要动作。” 杨川明白,心事重重地离开。 朱七巧走入里间,移开桌子,撬出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朱七巧拿出了一张褶皱明显的纸张,嘴角微动:“罗木山啊,给你讨要你不给,反而将这药方藏匿起来,呵,你那女人也算是个机智的,藏在垫桌子腿的瓦片之下。” “你瞒得过我们所有人,却没有瞒过目光如炬的公子,这份药方终于还是落到了我们手中。你不舍得将这三种药方毁去,可又不敢拿出来用,岂不是枉费了多年钻研?” 抬手,木匣的盖缓缓合扣,里面书面上的《儒门事亲》四个字逐渐被遮住,随后陷入黑暗。 朱七巧拿起药方,走至药铺之中开始抓药,并吩咐人买些牛奶来,待熬出药汤之后,以药汤混合牛奶、糖等熬制,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忙碌,终制成了牛奶糖。 晾凉之后,朱七巧拿着牛奶糖看了看,嘴角微动:“顾正臣来了啊,可不敢不小心。” 夜色来袭。 一道身影翻过高墙,进入至一处府邸,没有去后院,也没有去前院,而是进入了没什么人在意的西院的灶房之中,看着碟子里摆好的牛奶糖果,夜行人从怀中取出了牛奶糖,置换了糖衣,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有人路过,夜行人躲了起来。 门吱呀开了。 一个下人走了进来,掀开锅盖,从里面拿走了一只鸡腿转身就走了。 夜行人随之离开。 顾正臣躺在船里,听着远处的热闹声闭目养神。 四更天时,萧成终于回来,对顾正臣递上了两颗牛奶糖:“找人试过了,里面并没什么大毒,只是吃了会上吐下泻,身体虚空,半个时辰后,会有一种濒死的假象。” 第一千九百七十九章 招式来自我(二更) 找什么人试的,萧成没说,顾正臣也没问。 顾正臣拿着牛奶糖,呵呵笑了笑:“濒死的假象?若是人都濒死了,无论如何都需要通报下家主吧?” 萧成点头,言道:“王妃吴氏酷喜牛奶糖,一日缺之不欢。每次用膳前后,总喜欢吃上一些。” 顾正臣手指发力,猛地捏了下牛奶糖,看着变形的牛奶糖,沉声道:“看来,对方这是想要给齐王朱榑传递消息,想要让他离开格物学院啊!” 萧成沉默不言。 夜行人所去的地方,正是齐王府! 顾正臣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之上,迎着舒适的夜风,背负双手,沉思良久,问道:“听说前些年齐王在凤阳时,性情凶暴,多行不法,后来被陛下训斥之后,老实多了。有这么一回事吧?” 萧成回道:“有,刚进格物学院时还曾欺负过同院弟子,以身份强人所难。只是后来见识过关禁闭的威力之后,便老实了许多,至少这一年内,没听说齐王欺负过谁,做事也沉稳了些。” 顾正臣抬头看着夜空,有些阴云,不见星月。 “齐王吗?” 顾正臣微微皱眉,笑出声来:“有意思。” 萧成有些担忧地看着顾正臣:“你可要想清楚,如果当真是齐王的话,陛下那里你如何交代?他可是皇子,若有谋逆之举,这将是何等心寒之事。” 顾正臣抬脚,上了岸,舒展着懒腰:“想什么呢,若是齐王的话,还用给自己的女人下药?扶一扶额头喊头疼欲裂,惊动太医与陛下之后,齐王不一样需要回来?” “这种迂回的手段,还有那熟悉齐王府灶房所在的行为,都说明这背后的人在很早之前便考虑到了不能出格物学院时,外界的人该如何通传险情。齐王妃喜欢吃牛奶糖这事虽然不是秘密,可也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 “说明这个人啊,至少来过齐王府,甚至不止一次。那就辛苦下七王妃,让她病重吧,用不了多久,陛下也该让齐王回来了。这样一来,那个人也就得到了消息,可他会怎么做,又如何做才能将消息传递出格物学院?” 萧成喉咙动了动:“那让七王妃吃下这有毒的牛奶糖?” 顾正臣瞪了一眼萧成,训斥道:“你就不能去医学院弄点安全的药,万一吃坏了,留下后遗症,你负责?蠢货!” “我——” 萧成张了张嘴,哼了声走了。 严桑桑憋不住,站在船上掩笑:“夫君火气有些大啊。” 顾正臣转过身看向严桑桑:“你还没发现吗?他们的情报设置,环环相扣,其实就是兵学院里教的那一套!还有这传递消息的手段,也是在兵学院里有类似的案例,这不是声东击西,而是声东击东北,声东击东南!” “这个家伙拿着我的学问,躲在暗处与我斗,实在可恶至极!若不将此人抓出来,我这个顾堂长不当也罢!” 一次又一次的扑朔迷离背后,阻力重重,甚至连许多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这他娘的不正是格物学院兵学院有关斥候隐蔽的法子? 不用说,锦衣卫之所以没找到净罪司的人,甚至连其家眷也找不到,这些家眷必然以其他方式,隐藏到了不起眼的地方,甚至是以合法的方式隐藏了起来! 兵学院教导的是实用的兵阵、兵法、侦查、隐蔽、埋伏等,主打一个保存自我,消灭敌人。 这些法子应该用在敌人身上,比如胡虏、日本人等! 可现在这些法子变了形,改了样,成了某个人手中的刀,对准了自己人,搞起了阴谋! 天亮。 朱榑有气无力地走入教室,见朱棣、邓镇等人都在,还已经开始背诵文章了,只好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一本《矛盾论》朗读起来:“战争中的攻守,进退,胜败,都是矛盾着的现象……战争的结果取决于矛盾斗争的结果……” 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后面,嘴唇都懒得张开了。 朱桢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朱榑。 朱榑看到唐大帆来了,赶忙精神起来,这个家伙与顾正臣一样,都是不给人情面的。 唐大帆巡看了一圈,刚想离开,内侍刘光便急匆匆走了进来,惶恐的面容一下子撞碎了朗读声,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不等朱棣等人问,刘光便喊道:“齐王速速回府,王妃突然上吐下泻,性命垂危啊。“ 朱榑豁然起身:“为何会这样?” 丢下书本,朱榑匆匆出了教室。 站在窗边,一双眼盯着朱榑离开的背影,手中的书被捏得很紧。 朱桢拍了拍朱棣的胳膊,问道:“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朱棣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老五没在格物学院,现在医学院不比以前,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唐大帆让众人坐下继续诵读。 早课之后,气氛依旧沉闷,梅殷看向吴高、吴忠,两人情绪很低,便提议道:“咱们今日也没心思读书了,不妨去河边散散心,那里有树林,多少阴凉一些。” 齐王妃是吴良的女儿,也是吴高的亲妹妹,吴忠的堂妹。 现在齐王妃不太好,两个人自然担忧。 朱棣应声道:“也好,这天气也闷热,咱们下午便去河边走走,顺带商讨下火器阵法的事。” 众人自是答应。 河边。 吴高、吴忠兄弟两人散步而行,看到宁国公主手持莲花灯而来,有些不解。 宁国上前,笑着将莲花灯交给吴高、吴忠:“都说莲花灯可承人心愿,用于祈福,那,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一片心意,我裁的莲花,夫君扎的莲花座,这蜡烛是四哥那里取的,装饰是楚王安上去的,还有常升,还有——” 梅殷咳了咳:“可以了。” 宁国幽怨地看了一眼梅殷,自己还没说完。 吴高、吴忠接过莲花灯,谢过之后,吴高问道:“莲花灯要晚上吧?” 宁国点头:“那就晚上来放,总之你们不必担忧,我相信不会有事,医学院有的是起死回生的手段。” 梅殷叹了口气,这话可不敢乱说,在医学院起死回生的有,可也有不少救不活的,安慰人的话也不能太满了啊,万一齐王妃没了呢…… 第一千九百八十章 野营的快乐(三更) 夜推着暑热,步履蹒跚地走动着,没留意脚下的河,跌撞下去,一阵风打在水面上,掀出了涟漪。 一只手护住烛火,眼见风过去了,才松开手。 吴高将莲花灯放在水面上,见吴忠也放出了莲花灯,便直起腰,看着随河流潺动的莲花灯,轻声道:“愿病患不在人间!” 吴忠点头:“愿妹妹好起来!” 这一条河流是最初为了测试蒸汽机动力时挖出来的,与格物学院外的河流相通,为了确保安全,设了一个铁栅栏门封住水道。铁栅栏铁厚实,宽度有限,人不可能轻易毁开,也不可能通过缝隙进入,但莲花灯小巧,顺着水流便流淌了出去。 一道影子从暗夜里走出,站在河边看着两点烛火在河道之上飘动,转身走开,没多久便将莲花灯勾至岸边,吹灭烛火,转身走入树林之中。 “老爷,拿到了。” 林白帆将莲花灯交给野营在此的顾正臣。 站在树边的济宁侯顾敬走上前,看了看莲花灯,问道:“你从山西大老远跑来,一不回府,二不入宫,三不去格物学院,在我值守区域内与夫人野营,就为了这两盏莲花灯?” 顾正臣端详着莲花灯,将上面的东西一点点拆开来,仔细看了看,没有任何夹带,拿起蜡烛端详起来,眯着眼对顾敬道:“野营自然是为了享受,你不能带夫人野营,不懂其中快乐,少在那羡慕。” 原本要走出帐篷的严桑桑听闻之后,立马放下了帐帘退了回去,里面还传出了跺脚的声音。 顾敬看了看帐篷,对顾正臣问:“当真吗?” “什么?” 顾正臣没反应过来。 顾敬咳了咳,低声道:“野营当真快乐吗?” 顾正臣张嘴错愕了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顾敬道:“当然,古人云,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 顾敬歪头:“听不懂。” 顾正臣差点噎住:“让你别猴急,慢点脱。呸,给你说这些事干嘛,你确定暴雨那夜,没人接近格物学院吧?” 顾敬正色道:“即便是镇国公,那也没这个本事。” 顾正臣相信顾敬,仔细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莲花座上的纹路,组装了回去,交给林白帆:“点燃蜡烛,从哪里捞的,放回哪里去。然后——” 一阵风吹来,带起几分凉意。 “收网!” 顾正臣沉声道。 林白帆笑了:“得令!” 顾正臣看向顾敬:“派人协助下吧,等这件事忙完,你也可以回远火二局了。” 顾敬抬手:“别啊,让我多在这里呆几天,回去之后,我可没机会带夫人出来野营了,这样吧,你办你的事,让我多在这里守个十天半个月……” 顾正臣拿起了帷帽,喊道:“桑桑,走了。” 严桑桑红着脸从帐篷里走出,给了顾正臣一个眼神体会,然后也戴上了帷帽。 顾敬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等人,对走过来的副将道:“知道镇国公来过的人就这么二十几个,画地为牢,将他们困在这里吧,在事情没结束之前,若是有人泄露消息,查出来杀一个,查不出来,全都杀了。” 副将喉咙动了动,抱拳道:“是!” 林中缓行。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笑道:“怎么,害羞了?” 严桑桑侧过脸,嫌弃不已:“粗鄙!” 顾正臣伸出手想要抓严桑桑,却被避开。 严桑桑问道:“你为何知道消息会走河出去?” 顾正臣踩断了一根树枝,轻快而行:“为何,因为只有这一种可能。你想啊,外格物学院可不是内格物学院,出了门就能传出消息,这里方圆三里都有军士把守。” “用什么方式可以悄无声息地将消息传出三里开外去?格物学院里的箭可射不出去那么远,放烟花爆竹,这动静足够大,可传递不出具体的安排与布置。” “要想精准无误地传递出消息,那就必须依赖文字,或者是可以转化为文字的符号。总之,现在的外格物学院,想要不亲自出学院或派人出学院,唯一能避开众人耳目,不引人注意的法子,那就是走水道。” “而水道,是不可能走人的。我原以为会是什么木板漂出来,没想到是莲花灯。” “桑桑啊,这个家伙着实聪明,他利用了齐王妃每日吃牛奶糖的习惯设计了一种药,也想好了为齐王妃祈福的法子,哪怕是被人看到了,那谁也说不出个不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这事。” 严桑桑思索了下,问道:“看来夫君是对的,这个人当真就在格物学院里面。现在,夫君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结果?” 顾正臣不置可否:“还有些疑点,但基本上可以确定是那个人了。只是这样一来,陛下会很为难,毕竟是一家人!” 严桑桑疑惑地看向顾正臣,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个跨步护在顾正臣身前,指尖一点寒芒乍现。 “是我。” 司马任走了过来。 顾正臣抬手将帷帽托得高了一些,看着司马任。 司马任言道:“有人接近河流,极是小心。” 顾正臣问道:“是我们盯住的人吗?” 司马任摇了摇头:“只有一个是我们盯住的人,是两个人。” 顾正臣思索了下,说道:“他们取莲花灯之后,我们取他们。记住了,速度要快,动作要轻。大半夜的,别影响远处街坊邻居睡觉。抓到人之后,就送过来吧。” 司马任领命离开。 河边。 两道身影悄悄接近河流,为了隐藏踪迹,避免被人发现,将一个包裹放到岸边,然后便悄悄地滑到河水之中,顺着河水缓慢而行,待行进了一段之后,到了桥洞之下,便停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漂浮在河流之上的莲花灯终于出现在眼眸之中。 两点火光,载着希望。 两人没有急切而动,而是静听动静,一直等到莲花灯缓缓而来时,这才伸手抓过,吹灭了火,一道声音响起:“这次运气好啊,没有半路挂在水草上,走吧,让我们看看公子有什么对策。” 第一千九百八十一章 小旗官胡常(四更) 两人上岸,脱下湿漉漉的衣裳,准备换上干爽的衣裳。 翻开草丛,一个人发出了咦的声音,左右看了看,皱眉道:“我是将包裹放在了这里,为何不见了?” “该不会放错了地方吧,再找找,赶紧的,光着呢。” 另一人催促,手中拧着衣裳,水流淌而下。 “是这一片啊,怎么不见了?” 弯着腰走动着,找到了滑下河水的位置,痕迹还没清理,没错,就是此处,包裹呢,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哦,看到了,怎么跑里面去了? 上前走了几步,弯腰刚想拿包裹,看向一旁地上粗大的棍子,多少有些疑惑。 这棍子,不像是树枝啊。 见鬼! 棍子竟然动了起来,来不及反应,人就被一棍子打倒在地,一声都没喊出来,扑通趴在地上晕了过去,另一人听到动静,诧异地走了过去,低声道:“别闹了,要睡回去睡,这里可不敢久——留——” 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猛地一扯,整个人后仰下去,重重砸在地上,刚想起身,一堆草皮动了下,一击之下,人就没了动静。 萧成脱下草衣,看向司马任、周捷等人:“带走吧。” 林深处。 火把斜插在树干之上,照得一片通明。 两个人被绑住手脚,一盆冷水浇下。 胡常醒来,抬起头看去,脸色微变,喊道:“萧成,你不是去山西给顾正臣送文书了,为何会在这里?” 萧成冷冷地看着胡常:“你认得我?” 胡常喉咙动了动:“废话,锦衣卫里面的人,谁不认识你?还有他,林白帆,镇国公身边的好手,不过他应该在山西才对。只是,你们为何抓我们二人,锦衣卫的人,你们也敢抓?” 萧成笑了:“看来你这个锦衣卫消息倒是灵通,不仅知道林白帆在山西,还知道我离开江浦,前往山西给镇国公送文书,这可是——机密之事啊,你从何处得知?” 胡常深吸了一口气:“我,我只是听说的。” 萧成上前:“听谁说的?” 胡常左右看了看:“锦衣卫的人不受你审讯,赶紧将我放了,否则我定要告至沈指挥使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告到沈勉那里?” 萧成哈哈大笑起来,看向暗处:“沈勉,你打算怎么样,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沈勉脸色极是难看地从暗处走了出来,盯着胡常:“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区域是龙江驿至金川门一带,而这里,不是你的调查之地,为何出现在这里!” “还有你——锦衣卫军士赵让,你的职责是在三山门大街,是在城内,为何出现在了城外?我需要一个交代,若是解释不清楚,当年来俊臣制造的刑具,我一样不少地用在你们身上!” 胡常、赵让吃惊地看着沈勉。 胡常喉咙动了动,赶忙回道:“是我约的赵让,这天气燥热,暑气太重,我便想着出来游泳舒坦一下,生怕被人发现渎职,便来到了这里。沈指挥使,我们错了,不该擅离职守。” 赵让跟着喊道:“我们就是下水凉快一下,擅离职守是我们的错,我们认罚。” 沈勉紧握着腰刀,力道太大,发出了咯嘣声响:“你们两个觉得我是蠢货,还是你们是蠢货?用这般话搪塞,我若是信的话,这项上人头早就被砍了!从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为何而来,又是为谁效力?” 胡常面露为难之色,看向赵让:“说吧!” 赵让挣扎了下,低着头道:“我们真是游泳冲凉,顺带想,想去找找留门的寡妇,偷点腥。” 苍琅—— 沈勉将刀拔了出来,指着胡常、赵让:“事到如今,你们还敢欺我!难不成当真让我动手,你们才肯交代?” 胡常有些畏惧地看着沈勉。 赵让也后悔不已,就知道偷女人迟早会出事,不应该答应胡常来这一趟了。 萧成、林白帆移了下脚步,好不容易抓了两个宝贝,若是被你沈勉咔嚓了,那后面的事可就麻烦了。 沈勉看着胡说八道的两人,刚想上前,林中便传出声音:“锦衣卫胡常,原籍定远,后随军迁至金陵,做事认真干练,洪武十四年加入锦衣卫,任小旗官,父母过世,儿女已是婚嫁,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倒是这位赵让,算是头一次见,没来得及调查……” 胡常转头看,看到了明暗的边界处站着一道身影,喊道:“谁?” 一步迈出昏暗,走入光亮之中。 “你连萧成、林白帆都认得,总不能不认得我吧?” “顾——镇国公!” 胡常浑身发冷,赵让也难以置信。 看着两人震惊的神情,顾正臣呵呵笑道:“怎么,让你们来这里打捞莲花灯,却没有告诉你们,我来了吗?” 胡常不敢相信:“你在山西主持移民——” “所以才能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不是吗?” 顾正臣打断了胡常的话,走至胡常面前:“那莲花灯,我看过了,莲花底座与蜡烛上,都刻着一些符号,而这些符号,恰恰是兵学院中传递情报的一门学问,也就是所谓的任何人都可以创造一套属于自己的密码。” “每个符号对应的是一个拼音,找到对应拼音,便能破解出文字。而什么符号对应哪个拼音的密码本,我猜,若不在你们手里,那一定在接收莲花灯的那个人手里吧?说吧,谁让你们来取莲花灯的?” 胡常不知道如何回答。 赵让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看向胡常:“你倒是告诉镇国公啊,镇国公,他说格物学院里的贵人今晚会放莲花灯,蜡烛里可能夹着金珠,拿去可以兑不少酒钱,还能去找好几次寡妇——” 沈勉刀指赵让:“你闭嘴!” 顾正臣看了看赵让,呵呵笑了,对胡常道:“你还真是了不得啊,这种偷摸的事,竟拉人下水。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格物学院今晚会有莲花灯出现,毕竟这格物学院被封禁了,没有旨意,谁也进不去,出不来!” 第一千九百八十二章 我是被迫的(五更) 胡常用力,绳索勒紧皮肉。 萧成抬手拂过胡常的手肘处,胡常浑身一麻,力道散去,看着顾正臣,咬牙道:“我猜到的!”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嗡地飞起,在空中转动,到了高处时跌落,正好落在掌心:“是因为齐王妃病危是一个十万火急的信号,意味着事情到了极严重的地步,必须由你们背后的人出面主持局面方可!” 胡常神情中闪过一丝震惊。 顾正臣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上前道:“想问我为何会知道,对吧?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齐王妃没有吃朱七巧特制的牛奶糖,内侍进入格物学院所说的性命垂危之类的话,也是我安排的。” 胡常脸上爬满骇然之色。 朱七巧! 牛奶糖! 齐王妃! 这些事不过是昨晚安排,应在今晚,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顾正臣竟然都知道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看来你还是知道一些事的,其他的我先不问,我只问一个,谁与你们接头,这莲花灯给谁?” 胡常咬牙:“你休想知道!顾正臣,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何不等我交出莲花灯的时候一网打尽,反而是按捺不住,提前动了手?” 顾正臣背过一只手:“因为我看过那些符号,这个弟子虽然聪明,但我想他一定没上过我的课,而只是从教材之上自学来的本事。毕竟我在课堂上说过,拼音这东西的组合虽然多,但若是要破解,也不是不可以。” “拼音的组合是有规律的,每个拼音出现的频次也是有高有低,若是破解,呵呵,并非不可能之事。这种密码只不过是最初级的,朝廷手中的密码,可比这个复杂数十倍。” “当然,我之所以没等你们将莲花灯送出去,是因为莲花灯就是答案,不是吗?谁的蜡烛,谁的莲花座,又是谁在这上面刻的符号,只要去格物学院问一问,结果还不够明显吗?” “你总该不会认为,这莲花灯是谁放的,这点小事我都查不出来吧?胡常,我是在给你机会,好好想想你的妻儿,孙子,孙女。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娶了公主,李善长谋逆也牵连不到李祺与他的儿子。” “可你儿子没娶公主,你女儿也没嫁给皇子。所以,这件事一旦坐实了罪名,你的妻子,女儿,孙女,最好的下场,那就是教坊司,你儿子,孙子,最好的下场,那就是沦为卢仲谦那般家奴!” 胡常听着顾正臣的话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颤抖。 顾正臣继续说道:“你为他们卖命,他们的妻子儿女可都转移了出去,你是锦衣卫中人,应该知道前段时日朝廷派了不少人追查一批人的下落,结果是,没有下落,无影无踪。” “他们死了也就死了,只要朝廷找不到他们的家眷,他们的家眷至少不会卷进来。可你呢,你来告诉我,你的家人该怎么办?为何这个时候抓你,是因为你的家眷已经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了!” 胡常退后两步,嘴唇哆嗦,咬牙道:“我只是卖点消息与情报,顺带帮他们做点小事,换取一些钱钞,我,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没参与谋逆!” 顾正臣摇了摇头,肃然道:“你有没有参与谋逆,可不是张张嘴就能说清楚的,若是不配合朝廷调查,将其一网打尽,将功赎罪,那你,包括你全家三代,要么一起死,要么为奴为婢,不得翻身!” 胡常扛不住这份压力,跪了下来:“镇国公,我当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我就是好赌,没钱还赌债,迫不得已才答应了码头主事唐骅的要求,请我打探一次消息十两银,请我出手一次,给二十两。” “他们还心善,帮我还清了所有赌债,我觉得这些人不错,所以便结交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谋逆。” 顾正臣反问:“你知道朱七巧,也知道齐王妃患病,甚至也知道内侍传话,意味着什么。这些你都知道,你敢说没参与其中?” 胡常垂头丧气:“我,我是被迫的!是他们拿我赌债、收受贿赂作为威胁,让我参与其中……” 顾正臣看着胡常那张有些扭曲的脸:“所以,昨晚上进入齐王府,放下牛奶糖的人,是你吧?” 胡常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萧成站在胡常一旁:“不要以为自己是锦衣卫的人就不会被跟踪,你的本事,差得远。只要找来朱七巧、唐骅等人问上一问,也能查出来是不是你。” 胡常低下头:“是我!”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齐王府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地方,即便是朱棣、朱棡去一趟,那也不会钻人家后厨,最多去后院亭子里、阁楼里坐坐就走了。 只有锦衣卫喜欢去那些地方。 这也好理解,许多锦衣卫其实是夜猫子,需要昼伏夜出。 夜间潜入,最好的地点就是灶房那一片,毕竟大家都吃完饭了,入夜了,又没吃夜宵的习惯,灶房区域没什么人,即便有一两个人,那也是在房间里面,或是寻一个角落聊天,不至于东张西望…… 退一步,就是锦衣卫的人被发现了,只要亮出腰牌,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若是其他人被发现了,登时打死,那也是活该,家属来告官都告不赢。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你们要将莲花灯给谁?” 胡常崩溃了:“王寡妇。” 顾正臣看向沈勉:“谁是王寡妇?” 沈勉直摇头:“我洁身自好,哪知道这种人。” 被绑扎的赵让开了口:“我知道,就是龙江驿马夫王的妻子,只不过马夫王因病去世,王寡妇一个人无儿无女,便在龙江驿摆了摊点,以卖字画为生,售卖给过往的商户。” 胡常见顾正臣目光锐利,不敢对视:“他说得没错,我,我经常去找王寡妇,她给我吹枕头风,说只要为他们办事,便可以得到公子的恩赐与指引。” “他日不仅可以位列公侯,甚至功劳到了的话,还可以成为异姓王,享受分封,成为一方诸侯,疆域千里……” 第一千九百八十三章 夜敲寡妇门(一更) 分封,一方诸侯,还疆域千里? 顾正臣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胡常,问道:“这些话你也信?” 胡常的头更低了:“王寡妇说,公子手里有海图,可以带我们前往美洲大陆,建立一个全新的帝国,而到时候,那些土著便是奴隶,我们便是王侯……” 沈勉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这个公子是谁?” 胡常看向沈勉:“我不知道,我甚至连公子的面都没见过。只有为他们做过事,经过重重考验才能加入。我——我的考验还没结束,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沈勉看向顾正臣,一双眼有些发红:“镇国公,这个人交给我如何?” 顾正臣理解沈勉的急切与不安。 胡常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旗官,但他毕竟是锦衣卫的人,锦衣卫内部出了问题,当指挥使的沈勉自然有责任。 这个责任可大可小,完全看朱元璋的心情如何,怎样权衡。 顾正臣对沈勉道:“他连我来金陵的事都不知情,想知道公子的身份应该还不够资格。你即便是带走了他,也未必能得知公子身份。” “那莲花灯——” 沈勉着急。 顾正臣抬手打断沈勉:“公子的身份是谁,锦衣卫目前还是不要过问为上。虽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但有些事还需要调查清楚,这一条线也需要完全挖出来。” “沈指挥使,你的功劳不在公子身上,而在公子手底下的这些人身上。看在你我曾一起戍守过辽东,有些私交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把,萧成,给他名单。” 萧成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交给沈勉。 沈勉接过,面色凝重。 顾正臣知道公子是谁,但不让自己过问,这意味着公子的身份非比寻常,甚至可能不是什么勋贵子弟,而是皇子皇亲! 只有这些人,顾正臣才会有所顾虑。 假如是吴高、廖权等人,那顾正臣兴许一点顾虑都没有,这会应该去格物学院抓人了。 这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其中有顾正臣之前提到的朱七巧。 沈勉没想到,顾正臣暗中调查了这么多! 而这,同样让沈勉胆战心惊。 要知道自己可是掌控着锦衣卫,公子这群人不知道那也就算了,权当对方潜藏的太深,是个例。 可现在连顾正臣这种大人物离开山西到了金陵都不知道,甚至顾正臣还带来了一支队伍潜藏金陵暗中调查,如此大的动作,自己竟然也不知道…… 这他娘的到底你是锦衣卫还是我是锦衣卫…… 这一次事了之后,指挥使的官职估计是保不住了,现在只能希望保住性命! 沈勉抱拳:“镇国公,看在咱们同生共死过的份上,一定要救我。” 顾正臣指了指沈勉手中的名单:“这就是在救你,放心吧,这件事也不是你完全是你的责任,对方的能力确实很强,而且他手底下的这批人,是你们的前辈,输给他们不丢人。” 沈勉疑惑不解,收起名单拍了拍胸口感知着名单在,言道:“那他们两个?” “胡常我带走,赵让归你。” 赵让听闻畏怕不已,喊道:“镇国公,我是无辜的,我真的只是想去找寡妇,不知道什么公子。” 这个时候的沈勉一定是暴躁的,落他手里,估计是直接上手而不是直接问话,关键是挨了打,自己也说不出来什么啊,我就是想洗个澡,干净了去找寡妇,再怎么打,这也是事实啊…… “你去哪里?” 沈勉看着要离开的顾正臣问道。 顾正臣指了指夜空,呵呵一笑:“敲一敲寡妇门。” 沈勉无语,你要知道饿死不敲寡妇门,穷死不挖绝户坟,你堂堂一个国公,身边还跟着严夫人,你这——哦,去龙门驿那里找王寡妇是吧? 龙江驿以西。 一处小院,篱笆门虚掩着。 胡常回头看了看顾正臣,只好走了进去,到了门前敲了一声,又连敲了三声,喊道:“王小姐,睡得可还深沉?” 房中灯亮了。 “这么时辰来,也不让人睡个好觉了。” 埋怨声传出。 门开了。 轻薄的红衣衬在冰肌玉骨之上,一张精致的小脸蛋红扑扑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刚伸出手想要拉胡常进去,突然看到了一旁的顾正臣,错愕了下,嘻嘻一笑:“这位长得倒是儒气十足,怎么,还给我介绍新人来了,说起来,有些面熟。”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女子,大致二十余岁,绝不会过三十,人倒是有些妖娆,皱了皱眉:“她就是王寡妇?” 女子手中持着手绢,在顾正臣面前上下拂动了下:“这位公子如此说话,奴家可不高兴,我是死了丈夫,可也不想每日每夜被人提起此事,让我伤感。漫漫长夜,总是不能安眠,不好。” 胡常冷汗直冒,给王寡妇使眼色。 顾正臣后退了一步,笑道:“我是头一次来,惹你不高兴了,这样吧,送你些礼物权当赔礼如何?” 严桑桑从一侧走了出来,亮出了莲花灯。 王寡妇看了一眼莲花灯,转眼便打量起严桑桑来,咯咯笑道:“带着女人,来敲寡妇门,倒也是奇葩。今晚我有些不适,恕不能接待。” 说着,王寡妇便退回房中,抬手关门。 砰—— 一只手推住房门。 顾正臣呵呵笑道:“身体不适啊,我略通医术,不妨给你瞧治瞧治。” “不——” 房门被猛地推开,王寡妇转身就要跑。 严桑桑将莲花灯交给顾正臣,疾步上前擒住,王寡妇手腕翻动,两根手指直刺严桑桑双眼,严桑桑歪头避过,一掌打在王寡妇胸口,不等王寡妇向后退去,抓着衣襟又带了回来,手掌自下而上,直拍在了王寡妇下巴之上。 王寡妇的脑袋猛地向后翻仰,整个人蹬蹬后退,撞在了桌上,吃痛之下再想反击,却感觉喉咙处森冷透骨。 严桑桑两根手指抵着王寡妇的脖子,手指之下藏着利刃。 王寡妇看向顾正臣,神情没了方才的娇柔,原本的红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色道:“怎么,你们要对一个寡妇用强吗?” 第一千九百八十三章 盘问密码册(二更) 顾正臣挑开帘子,走向里间,绕过屏风,看到了一张笔墨齐备的桌案,塞满典籍的书架,甚至还有一个琵琶立在一角,红罗帐半挂,房中有着艾草燃烧的味道。 外面看简陋寻常,谁能想里面却有些门第书香的味道。 顾正臣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呵呵笑了笑:“这下子不好找喽,将她带进来吧。” 王寡妇被推搡到了里间,看着顾正臣将莲花灯摆在桌案上,不安地问:“你们要作甚,这里距离龙江驿很近,只要我惊呼,定能引人来。我奉劝你们赶紧走,莫要让我惊动官府的人。” 顾正臣坐着,侧过身看向王寡妇:“行了,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伪装了,你认得我,也清楚即便喊来龙江驿的人,那他们也进不了这房间。王氏,我来这里,只是想知道你们公子传出来的命令是什么。” “这两个莲花灯上的符号你应该很熟悉吧,帮我解读出来吧。我不喜欢对女人下手,但不意味着他们不对女人下手。别说你不知道,胡常已经交代了。” 王寡妇看向胡常:“你个叛徒!” 胡常低头。 温柔的梦想再美好,在血淋淋的屠刀面前也该醒来了。 王寡妇愤怒地对顾正臣道:“你休想从我这里得知公子的任何事!” 顾正臣站起身来,朝着屏风走去:“萧成,交给你了,若是不忍心下手,就想一想驼子!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密码本与这上面的命令。” 萧成紧握了下拳头。 顾正臣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房间里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声音穿透了夜色,砸开了龙江驿的门,驿丞钟奉带人匆匆赶来查看。 至小院外,钟奉听着房间里不断传出的凄惨声,又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几个人,喊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夜闯民宅,殴打民妇!” 林白帆见顾正臣没心思处理此事,便走上前,对钟奉道:“镇国公在办事,还请回避。” “镇,镇国公?” 钟奉瞪大眼,看了看昏暗之中站着的人影,顿时愤怒了:“胡说什么,镇国公远在山西,你们竟敢冒充镇国公行凶作恶,来人,给我抓——抓——” 林白帆接住顾正臣丢过的腰牌,亮在钟奉面前:“还抓吗?” 钟奉骇然不已,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哆嗦地行礼:“下官见过镇国公,我等着就走,这就走。” 来的匆匆,去的匆匆。 严桑桑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微弱了不少,叫喊声也不如了先前刺耳,叹了口气,走至顾正臣身边:“夫君,直接去格物学院,将公子找出来,这事不就了结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顾正臣走向一旁的小凳子,坐了下来:“拿着莲花灯去格物学院,你觉得那位公子会给咱们解读上面符号的意义吗?不太可能吧。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证据,这是其一。” “其二,我也很好奇这位公子在封闭的学院里,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会安排什么计谋。若是——兴许能给那个人带来一线生机。” “至于其三,说到底还是顾虑陛下,一旦那个人的身份揭开,后续的许多事要不要办,如何办,就由不得我,也未必经我的手了。你知道,净罪司的存在不能公开,同样,这位公子背地里做出来的这些事,一样不能公开。” “皇室的颜面总还是需要顾及。江浦一些事还未了,其他事可以不管不问,可杀死驼子的真凶,我一定要抓住他!只有这件事解决了,我才能安心回到山西。” 严桑桑刚想说什么,萧成走了出来:“她不招!”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对严桑桑道:“你不要进去了,在外面等着吧。” “老爷!” 林白帆指了指外面。 顾正臣看去,只见司马任走了过来。 司马任言道:“江浦那里确认了!” 顾正臣听闻之后,眉头抬了下:“我知道了。” 司马任走后,顾正臣走入房间,一股血腥味刺鼻。 原本还算是个美人的王寡妇,现在已没了半点美感,左手已完全废掉了,嘴角带着血丝,地上有些血水,还有两颗牙齿。 对于一个柔弱的妇人而言,受到这种折磨还能不开口,不得不说其意志坚定。 顾正臣看着虚弱的王寡妇,手指摆浓重着莲花灯,轻声道:“都这样子了还不开口,说明你很清楚,一旦开口,会失去更多,对吧?可你是个寡妇,丈夫都不在了,你无牵无挂,还有什么可失去的。除非,你丈夫与赵仇一样,都是假死脱身。” 王寡妇惶恐不安地看着顾正臣,微微摇头:“顾正臣,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线索,就是死,我也不会说!你们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目光投向书架:“通过这段时间的明争暗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家公子的本事多是来自格物学院。我是格物学院的堂长,也是格物学院的创建者,你说,他的本事在我之上吗?” 王寡妇呵了声:“你找不到密码本,就休想知道公子的安排!” 顾正臣起身走向书架,手指从一本书一本书的书背处划过:“这些书倒是寻常,没什么古怪与新奇,可密码本不会写在这里面,毕竟太过显眼了。让我说,你家公子很喜欢算无遗策的感觉,什么细节都想插上一脚,安排个周密,做到天衣无缝。” “比如让胡常入局,以齐王妃病患作为事态紧急的信号,以莲花灯从格物学院之内传递出情报,甚至我在想,赵仇的假死脱身,兴许也是他一手策划与安排的吧?” “这种有计划、有预案、有心机的人,必然会设计出一套别人想不到的密码本,既能准确传达命令,又不至于暴露身份。所以,密码本一定藏在了这房间里的什么地方。” 王寡妇眼神有些游离:“你不可能找到,也休想找到!” 顾正臣环顾一圈,走向角落里,将琵琶拿了起来,走至王寡妇面前,拨动了下弦,盯着王寡妇的神情:“他该不会将密码册藏在了琵琶语里面吧?” 王寡妇不屑地看了一眼顾正臣。 顾正臣将琵琶放下,抬起头看向门口方向,抬手指了指,笑道:“情报学里面有说法,叫做灯下黑,或者说,最不起眼的地方,恰恰就是最容易藏匿情报的地方。所以,它,应该就是你们明目张胆的密码册了吧?” 第一千九百八十五章 覆韩,杀镇(三更) 萧成顺着顾正臣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镂空屏风。 顾正臣走到屏风面前,伸出手抚摸着镂空的地方,仔细观察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摇头:“这个家伙,还真是精明到了极点,乍一看这屏风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 “以镂空的大小、朝向代指拼音,那,这里还有几处明显的‘O’与''M'',萧成,将莲花灯拿过来。” 王寡妇看着要拿莲花灯的萧成,猛地起身扑了过去。 萧成一脚后踢,直将王寡妇给踢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吐了一口血,看向顾正臣,右手伸出:“顾正臣,我不准你碰着屏风!” 路过的萧成一脚踩下,王寡妇的脑袋撞在地上,晕死过去。 “聒噪!” 萧成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冷漠得如同钢铁。 顾正臣也没心疼,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可从她对严桑桑出手便是戳眼的招式,显然不是善茬,何况从她床上还搜出了匕首,两把。 这里可以成为一个情报点,她能承担解码情报的任务,说明深受公子器重与信任,而她也没辜负这种信任,备受折磨也没有交代。 唯一的问题,那就是这公子实在太过自信了。 萧成看着屏风,怎么也看不懂,问道:“这屏风里即便是有拼音,可你如何知道这莲花灯上的符号对应哪个拼音,如何将这消息解读出来?” 顾正臣笑道:“八卦、五行、星辰方位,亦或是某一种连线方式,配合上字母使用频率便能推测出来。” 萧成不理解:“什么字母频率最高?” 顾正臣看了看符号,又看向屏风,回道:“有那么几个,比如i、n、a、e、u,我的名字里会出现,你的名字里也会出现这些字母,我给你说这些干嘛,这些学问你又不精通,一边站着去,别打扰我寻思……” 萧成无奈,站到一旁。 顾正臣端详着屏风良久,眯着眼凑近了看,用手摸了摸,道:“怪不得杂乱无章,找不到规律,竟然用上了微雕。再搜一遍,房间里应该有放大镜。” 萧成带人搜了一遍,果然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放大镜。 只因为抽屉后端接了一个小抽屉,抽出来时看不到里面的抽屉,需要将底部的卡子取掉,才能将整个抽屉取下。 顾正臣拿着放大镜,终于看到了微雕里的符号,与蜡烛、莲花座上的符号对比了下,笑道:“原来如此!” “夫君明白了?” 严桑桑走了过来,问道。 顾正臣笑道:“不是不让你进来。” 严桑桑幽怨地看了一眼顾正臣:“半个多时辰了。” 顾正臣也没想到时间过这么快,言道:“记一下吧。” 严桑桑取过纸笔,准备好,顾正臣手持莲花灯,对照着屏风,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地说了出来,严桑桑将这些字母写下来。 待顾正臣念完之后,严桑桑便将纸张递给顾正臣,顾正臣审视了一番,沉声道:“一急覆韩,二急杀镇,八月出关,小心行事。” 严桑桑疑惑地看着顾正臣:“八月出关,小心行事,这些妾身明白,可这一急覆韩,二急杀镇,是何意?” 顾正臣的脸色变得有些阴冷:“韩、镇,自然是代表人。一急覆韩,二急杀镇,这就是视紧急状况,杀了这韩,还有这镇!韩,是谁,你应该清楚了,毕竟他们已经亮出了刀子。” “前韩国公!” 严桑桑惊呼出声。 顾正臣将纸张捏得有些皱巴。 没错! 就是李善长! 只不过公子被封在格物学院里,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手下人已经执行了“一急”方案,那就是将李善长拉下水,杀了李善长! 赵耳去应天府递状纸,卢仲谦冒出来背叛李善长,这都是杀李善长的刀子,而是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如果! 如果不是江浦悬案在这摆着,朱元璋已经知道了金陵钱藏着一股势力在暗中兴风作浪,换个时间点引爆这些,那李善长必死无疑! 可现在,朱元璋不太可能杀李善长了。 因为暗中的人在借刀杀人,借的是朱元璋的刀,朱元璋是什么人,杀人的刀可不会轻易外借。 现在的问题,是“二急杀镇”,这个“镇”该怎么解释! 严桑桑看到顾正臣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杀机,轻声道:“这个镇,未必就是夫君镇国公的镇吧,兴许是景川侯曹震,毕竟同样发音,不知具体是哪个字。再说了,公子不可能知道夫君回到了金陵,他再如何运作,也运作不到山西去吧?”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也知道不可能是费震,韩是爵位,镇也是爵位,看向醒来的王寡妇:“你家公子一直都在想要我的命,对吧?” 王寡妇吐了口血水,以一种咒怨的目光盯着顾正臣:“你是我家公子大业之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你死了,我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建立自己的国,成为诸侯,雄霸一方!永远,永远,再不当下等人!” 严桑桑心头一沉,秀眸寒光:“你们好大的胆子,还敢将矛头对准我夫君!” 顾正臣抬手止住还想说话的严桑桑,走向王寡妇:“你们以为,我死了,你们就可以海外建国无忧无虑了,大远航训练出了多少大船长、小船长,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带领一支船队远航!” 王寡妇凄楚地挪动着身躯,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着:“不一样,你死了,水师的魂就散了。你死了,即便是朝廷二次大远航,那也没什么人可以是公子的对手,等你们抵达时,帝国已成!” “只可惜啊,功亏一篑!李善长进去了,可想要引动谋算,将你诛杀,呵,现在看来,已是不可能。只是可惜了啊,公子为了你可是布置了一张天罗地网!顾正臣,你应该在山西,不应该回来!” 顾正臣呵呵笑了,走至王寡妇面前,俯身道:“你家公子算无遗策,既为李善长准备了杀招,也为我准备了杀招。杀李善长的刀我见识到了,那杀我的刀在何处,我身边的人,你们总不可能买通吧?” 第一千九百八十六章 封锁江浦(四更) 卢仲谦是李善长的家奴,他出手作证李善长有谋逆之举,直击要害。 同样的,要想杀自己,一般的罪名是不够的,土豆、番薯、玉米的功劳在那摆着,只要不是谋逆死罪,老朱不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要证明自己谋逆,这位公子是不是也会在自己身边拉拢了一个“卢仲谦”,以备紧要关头,给出致命一击? 王寡妇看着想要知道答案的顾正臣,抬手整理了下凌乱的秀发,带着几分讥笑之色:“顾正臣,我奉劝你不要去动公子,一旦公子出了意外,关于你的杀招便会随之而来!” “到时候公子不会有事,而你必死无疑。作为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何自保。不如就此罢手,将一切罪名都归在我身上,我去领死,你与公子之间,相安无事,如何?” 顾正臣指了指莲花灯,缓缓地说:“你指望我与一个想要我性命,甚至是想要我全家性命的人和解?呵,天真,幼稚!” 王寡妇见顾正臣要走,急切地喊道:“顾正臣,你功劳太大了,党人太多了!若是有点动静,皇帝不会容你活!因为皇帝也清楚,错过一次机会,再想杀你,几是不可能之事!” 顾正臣没有转身,站在屏风前道:“萧成,将这屏风带走。王寡妇,你这样通晓音律,能以字画为生的女子应该知书达理,落到用身体来诱惑锦衣卫人,发展外线的地步,你家公子是不是将你作为了白莲圣女?” “但据我了解,你们这群人并没有白莲教的教义,也没有那么多圣洁之词,即便肮脏无尽,你也可以被尊为圣洁菩萨。所以,为了这刚公子出卖自身,你心甘情愿的时候,就没想过公子的厌恶吗?” 王寡妇激动起来,声音尖锐:“你胡说,公子不会厌恶我,他答应过,只要事成,我就能成为——”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王寡妇:“成为什么,继续说。” 王寡妇摇了摇头:“顾正臣,你休想从我口中得知公子身份!” 顾正臣叹了口气:“他的身份我知道,你想说的不过是成为王妃,对吧?或者是你们海外建国,他成为帝王,你成皇后、皇妃。呵,可怜的一个工具人。” 没有再理会王寡妇在那里说着什么,顾正臣走到院子里,沉在星光之下,默然沉思。 杀李善长! 杀自己! 这个公子倒是聪明且毒辣。 确实,朱元璋有想杀了李善长的动机,别看李善长现在啥也没有了,可他毕竟曾经是淮西集团除了朱元璋之外的第一号人物,与其他淮西勋贵有着深厚交情,即便不走动,不登门,也不意味着这份交情绝灭了。 万一有个火星在那,点燃一片大火呢? 所以一招接一招要诛杀李善长,无论怎么看,这个计谋都是相当成功的。 他还考虑到了自己“功高震主”的事,考虑到了“水师派”的存在,继而推测出皇帝对自己会有所猜疑,甚至是有意除掉,以避免尾大不掉,成为权倾朝野的臣子。 你说有这份心机,用在敌人身上不好嘛,非要用在我身上,也不想想看,你的学问是从哪里来的! “夫君,快五更天了,还要休息下吗?” 严桑桑担心顾正臣的身体,这一路奔至金陵之后就没怎么休息,忙碌到现在,终见眉目,别在最后关头累垮了。 顾正臣看了看夜空,轻声道:“不休息了,安排人准备船,我们去江浦。” 严桑桑叹了口气。 庄贡举来了,让人带走王寡妇、胡常。 船至长江,摇摇晃晃。 顾正臣稳稳地站在船头,看着江浦的方向,对身旁的庄贡举道:“江浦还在沉睡,距离醒来还有一点时间。麻烦锦衣卫的人封锁渡口,江浦四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江浦城。” 庄贡举肃然答应:“是!” 到了这个时候,再不好好配合将暗中之人抓出来,那沈勉会完,自己也一样。 船至渡口。 顾正臣上岸,庄贡举则对后续跟上来的锦衣卫军士下了命令:“一伍一队,控制渡口、四门,包括瓜埠、小渡口等地,但凡有一个人跑了出去,一伍连坐,悉数斩杀!所以诸位,今日打起精神来,莫要试我刀锋不锋利!” “是!” 锦衣卫军士领命,当即散开,各自奔赴预先安排之地。 江浦城门虽然关着,可还挡不住锦衣卫。 城门打开,四门被锦衣卫把控。 庄贡举一行人入城没多久,方美便从一条巷道里钻了出来,脸上的水都没擦干,迎上庄贡举刚想问他为何来了,却看到了一旁的顾正臣,受惊地后退了两步,毫无礼貌地指着顾正臣:“你,你——” 顾正臣上前,目光复杂:“方美,好久不见。” “镇国公,当真是你!”方美难以置信,待确定是顾正臣后,眼眶顿时湿润,眼睛也红了起来:“驼子,他,他被人杀了!” 顾正臣拍了拍方美的肩膀:“所以,我来了。” 方美抬袖子擦过眼角,紧握着手:“是我无能,是我安排不周,我应该留在江浦,让驼子去滁州的!” 顾正臣叹了口气:“那样的话,今日站在这里后悔的便会是驼子了。赵仇一家人被抓之后,一些人离散了,但那管家赵坡却没有离开江浦,这个人,你们盯住了吧?” 方美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在监控之下。你竟然知道赵仇一家人被抓之事,何时回来的?” 顾正臣呵了声:“这不重要,抓赵坡吧,小心点,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方美没问为何,既然顾正臣吩咐了,那就去办。 萧成见顾正臣看了过来,便跟上了方美。 庄贡举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顾正臣呵了声:“自然是去县衙。” 江浦知县卢绍芳被吵醒,带着几分恼怒对看着外面喊道:“什么事不能等天亮了再说?” 管家通报:“老爷,典史潘八口说镇国公到了。” 卢绍芳震惊不已,顾不上穿鞋子,疾步走至门开,打开门来问:“谁来了?” 第一千九百八十七章 垂钓江水之人(五更) 卢绍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的人是顾正臣,毕竟山西大移民的消息被御史传开了,江浦挨着金陵,这点消息还是可以听得到。 一个远在山西的河北巡抚使突然出现在应天府的江浦县衙,这谁能受得了? 卢绍芳衣冠不整地跑到大堂,却没看到顾正臣,一问才知道,顾正臣去了监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却被拦在了监房之外。 监房内。 陆岚听到了开门声,惺忪中醒来,看到一道火光,还有从光里走出的一道人影,看不清来人容貌,但也能猜测出是县衙之人,眯着眼问道:“这天不亮,就要提审吗?” 自从被卷入驼子被杀案之后,陆岚已经被关押几个月了。 侧过身,让光照在脸上。 陆岚终于看清了来人模样,骇然不已,惊呼道:“镇国公!” 顾正臣审视着老了许多的陆岚,缓缓地说:“李善长的事你听到了吗?” 陆岚苦涩不已,喊道:“全都是诬告,是谎言!家主是不可能谋逆、造反,镇国公你是知道的,即便是造反成功了又如何,他自己当不了皇帝,驸马也当不上皇帝!那谋逆为谁谋逆,只图一个满门杀头的罪名吗?” 顾正臣清楚陆岚的话有道理,却也没为李善长开脱,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李善长已经下狱了,卢仲谦的背叛让他很难自保。若是当真想要李善长活命的话,你是关键。” “我?” 陆岚满是惊讶。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没错,你若是配合调查,自然能救李善长,若是不配合,还有所隐瞒,那李善长会死,而你与你的家人,也会作为李善长的同党一起去刑场。” 陆岚疑惑地看着顾正臣:“我愿意配合,可我当真与驼子的死无关,当时我们睡得昏沉——” 顾正臣摆了摆手,打断陆岚:“驼子是谁杀死的,我们已经调查个差不多了。我需要你配合的,不是驼子的死,而是罗根夫妇的死。” 陆岚紧了下眉头:“罗根夫妇的死与我有何关系?” 顾正臣呵了声:“那我换一种说法,罗木山与你有没有关系?” 陆岚脸色露出震惊之色,察觉到了不对,赶忙掩饰;“谁是罗木山,我根本不认识此人。” 顾正臣看向监房门外,沉声道:“锦衣卫搜查过你的家,我翻看过文书,发现你家中鱼竿、鱼篓颇多。来之前派人去问过你的家人,他们说那是你与你儿子陆江所用。” “你的家人还说,洪武三年之前,你就曾多次垂钓于长江两岸,每得大鱼,可欢喜三日。只不过后来因为体力不支,加上生意出现了麻烦,便不再垂钓。可随后,你的儿子陆江便接了手,成为了钓鱼翁。这些,我没说错吧?” 陆岚低头:“没错。” 顾正臣继续说道:“洪武三年,你从金陵跑到江浦垂钓,在这个意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个人便是凌说!” 陆岚退后一步,陷入更黑暗的地方。 顾正臣走向陆岚:“当年,你与凌说谈论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之后,你与罗木山,也就是那罗根夫妇有了联系,你儿子陆江钓鱼之后,还会去送一些给罗根。” “陆江每次前往与离开走的都是小道,加上罗根的家本身就偏僻,能见到他的人不多,但在洪武十二年三月份,陆江送鱼时发现罗根夫妇在接待客人,而那个客人,便是凌说的弟弟凌言。” 说来也是不巧,凌言被送到江浦一直查找当年送罗根夫妇鱼的那个人,硬生生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不是凌言不尽力,而是尽力了也找不到。 之前是运气不好,后来是因为陆岚、陆江都在监房里蹲着,凌言找人,那是在街道上,在酒楼在茶坊在渡口,他不可能跑到监房里去找…… 阴差阳错之下,总找都找不到。 直至前几日陆岚的家人被释放,凌言才终于发现了陆江,并让陆岚与罗根的线显现出来,顾正臣才有了与李善长对话时的猜测。 不久之前,凌言确信那个人就是陆江。 顾正臣背负双手:“所以,你知道罗根,且与罗根十分熟悉。我有理由相信,你与罗根走近保持关系,背后有李善长的缘故,是他的授意,也是他的安排。因为李善长很清楚罗根之前是什么身份,有多少本事。” 陆岚的腰杆塌了下去,人靠着墙缓缓蹲下:“凌说的信?这个家伙死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竟还留下了一些后手。说起来,镇国公可以找到凌言,查到这一步,我实在是敬佩。我若是说出来过去,你能保李善长不死吗?”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不能!” 陆岚苦涩之中,呵呵笑了:“不能,那我为何要告诉你?” 顾正臣不说话,只看见陆岚。 陆岚沉默了会,哀叹了一口气:“是啊,这件事不是你可以做主的,全看皇帝心思。告诉你,你可以从中周旋一二,不死人或是少死一些人。罢了,时至今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只是外面的人,是不是应该退出去一些,免得听了不该听的事?”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见林白帆点头,便说道:“你放心吧,周围都被封住了。至于他们,知道净罪司的存在。” 陆岚坐了下来,脑袋靠着墙:“洪武二、三年,老爷与刘基之间的斗争越来越激烈,杨宪、凌说等人更是冲锋在前,意图将老爷打倒。我因为身世清白,且与凌说有故交,不引人注目,就是在那时候,被老爷选出来打探消息的人。” “老爷手中有一份名单,知道一些被遣散的人手,所以我借垂钓江水的名义不断出金陵,沿着长江两岸找寻一些人手,并在江浦发现了罗木山,不过此时他已经改了名字,也就是罗根。” “后来我想游说罗根,帮忙打探消息,搜集金陵各方动态。只是不曾想,罗根与凌说关系甚密,所以拉拢罗根的事就搁置了下来,直至杨宪、凌说等人被杀,我与罗根才再次建立了联系……” 第一千九百八十八章 罗根的药方(一更) 通过陆岚的讲述,顾正臣得知了罗根“多重间谍”的身份,他出身净罪司,与凌说关系密切,后来凌说死后,经过陆岚父子数年如一日的拉拢,罗根成了李善长的人。 顾正臣对罗根如何给李善长办事并不感兴趣,政客之间的明暗争斗从来就没几个干净的,龌龊居多,要不然李善长怎么杀掉杨宪,胡惟庸怎么上台,刘基怎么死的? 这背地里少不了一些人网罗罪证。 写奏折没点证据,那怎么能有杀伤力。 顾正臣在意的是罗根为何而死,于是问道:“既然罗根成了李善长的暗线,而你又是与罗根对接之人,罗根夫妇死后,李善长怎么说?” 陆岚思虑了下,言道:“后来收到老爷传话,让我们安心做买卖,不要再做打探消息的事。言语中透着心灰意冷,自那之后,老爷便再没提到过江浦的事,后来李存义案爆发,驸马被安置在江浦,老爷便让我们守着驸马,保驸马周全。” 顾正臣问道:“谁杀的罗根,李善长没有让你们调查一下?” 陆岚摇头:“没有。” 顾正臣沉默了。 自己的暗线被人除掉,李善长却一点动作也没有。 这说明了两点: 第一:罗根的死对李善长有利,有些事就此掩盖,没了后患,所以李善长不动。 第二:李善长意识到了另一股力量的存在,自己没了锐气与暗斗的心思,就此退让、收手。 顾正臣不知道李善长怎么想的,但罗根既然是李善长的人,这些年来一直没出什么问题,很可能并非李善长派人杀害的,联系到《儒门事亲》那本攻邪的书、假溺的死法、齐王府的牛奶糖等,显然罗根夫妇是被公子的人所杀害。 陆岚想到什么,说道:“镇国公,驸马与我家老爷没有二心,驸马到了江浦之后,确实心有不甘,抑郁不得志,心怀抱怨,可他与临安公主感情甚好,对陛下也极是敬重。” “无论其他人怎么给李家泼脏水,都改变不了这一点。驼子死在了陆家,是别人陷害,老爷现在入狱,也是被人陷害。这个人,心思歹毒,手段可怖,镇国公可要当心才是。” 顾正臣不置可否,而是问道:“假溺的死法是因为一种毒药诱发,这种毒药是罗根制造出来的吗?” 陆岚犹豫了下,回道:“我不太确定,但罗根在净罪司的时候确实通晓一些古怪的药方,有消息称,他手中有三种药方极是诡异。” “三种?” 顾正臣皱眉。 陆岚双手抱着头:“只是净罪司里面的一些传闻,一种药方吃后上吐下泻,令人濒死而不死,一种药方让人闭气假死,还有一种药方,便是如同溺水而亡,但并非溺水,也就是假溺。” “我没见过这些药方,罗根死后——我也派人去过他家中搜寻过,却没有找到药方,兴许这药方落到了别人的手中,只是有个疑点——” 顾正臣看到了一只老鼠嗅着气息溜了过来:“你是说,药方落到他人手中之时,便应该是罗根夫妇的死日,所以这两个人不应该中了自己的毒药而亡,是吗?” 陆岚抓了抓头皮,点头道:“没错!” 顾正臣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解释:“兴许罗根夫妇身上一直带着这种药丸,被人拿走之后喂了下去。” 陆岚双腿伸直,踢开了不少稻草:“那,镇国公,你是不是找到这一群人了?” “你知道他们?” 顾正臣凝眸。 陆岚摇了摇头:“这半年来我在监房里想了许多,总觉得最近几年,确切地说,是洪武十二年罗根死后,我就被人盯上了。驼子死在我家之中,我可以确定,不是我的人杀的驼子。” “所以,嫁祸给我,如今又嫁祸给老爷的人,应该是一群人吧。若是这一点也想不通,我这辈子经商的历练,人情的洞察,那也是虚度了。” 顾正臣转过身,走向门口:“确实是一群人,不过,用不了几日,他们会被肃清。” 陆岚见顾正臣出了监房的门,喊道:“镇国公,老爷他没罪,他只是想在临死之前给两个孙子留点家底!这是一个丢了爵位的爷爷给孙子的补偿,再无其他!” 顾正臣停下了脚步,深深看了看陆岚。 这句话,似乎解释了李善长为何在定远组织人出海经商。 顾正臣没有再说什么,迈步离开。 林白帆跟上顾正臣,言道:“老爷,这样报上去,李善长还是难有活路,毕竟他给陛下的那份净罪司名单里面没有罗木山或者是罗根的名字,只用罗根提前离开净罪司作为推脱,陛下未必会信。” 顾正臣也知道这一点,但并不担心:“当年朝堂争斗,谁手底下没有一批人手?事情查到这一步,李善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子。这么久了,县衙的人也该都到了吧?” 天色灰蒙蒙的,距离天亮已没多久了。 知县卢绍芳终于看到了顾正臣,带官吏上前行礼。 顾正臣拱了拱手,言道:“卢知县,今日本官要僭越下,借用一下你的县衙,判一桩案件,抓几个人。” 卢绍芳擦着额头:“镇国公请便。” 顾正臣步入大堂,看了看两班衙役,问道:“我记得有个名为安愚的捕快,做事认真,追案缉凶,名声不小,让他也来吧。” 卢绍芳赶忙看向潘八口:“还不快点去请。” 这个安愚,竟能得到镇国公的青睐,娘的,这家伙走了什么运。 捕快地位比一般衙役低,通常上不了大堂,可镇国公吩咐,安愚自然能上大堂,而且还被安排站在了班头的前面,成了班头的班头。 顾正臣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沉声道:“今日本官要审理的是前任知县王恩越被害一案,这起案件,说来复杂,但拨开云雾,真相也就在眼前……” 卢绍芳茫然地看着顾正臣。 你审案,倒是带罪犯来审,带嫌疑犯来审,底下没跪着一个人,就这么开始说起了案件案情,这是说给谁听呢? 第一千九百八十九章 县衙案潘八口(二更) 众人听着顾正臣的话,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镇国公,比知县大太多了,加上人屠的威名,谁敢造次,甚至都没人敢直视顾正臣。 顾正臣命人取来卷宗,严肃地说:“前任知县王恩越一家三口都被烧死在了床上,这起案件调查到现在,依旧毫无进展。这里是县衙,你们每日都在此处,此案不调查清楚,惩治真凶,还他们一个清白,你们如何做到入夜能寐的?” 卢绍芳低下头,县丞万鹄、典史潘八口也面露惭愧之色。 顾正臣将卷宗打开,简单扫了几眼,与方美拿出、自己看到的卷宗一般无二,便说道:“前任知县一家人被烧死,可以证明的一点是绝非意外。首先,火势太急,有人闻到了火油的气味。” “其次,三个人,两间房,全都被烧死在床榻之上,这一点不符合一处失火引发火灾的情况。显然,这一次火情是两个房间,放了两把火。虽说卷宗里写明了,从外面推门不入,插栓阻挡,看似是密室,实则是伪密室!” “放了火,一样可以从门窗离开,并且让门窗紧闭,这种手法多的是,不需要质疑。所以,王恩越一家人是被杀害。卢知县,你认为呢?” 卢绍芳赶忙回道:“镇国公所言极是,下官翻阅卷宗时也是如此认为,包括刑部、督察院的官员,也是如此看法,所以排查内外,只是问来问去,始终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顾正臣呵了声:“刑部、督察院、锦衣卫联手调查,这个人都能瞒天过海,安然无恙,你们县衙自查,那更不可能有真相了,对吧,典史潘八口!” 卢绍芳、万鹄等人猛地看向潘八口。 潘八口脸色阴沉,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顾正臣:“镇国公,这话是何意?” 顾正臣将手中的一叠卷宗丢了出去:“这些卷宗没有任何意义,一个人的谎言,足够误导整个案件。潘八口,是你领了授意,在锦衣卫到来之前杀死了王恩越。” 捕头安愚、班头周宽等人看向潘八口,一个个警惕起来。 知县卢绍芳眉头紧锁,对顾正臣道:“镇国公,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典史,前任知县王恩越被害当晚,他冲在了救火一线,就因为这事,还烧伤了手。” 潘八口走了出来,厉声道:“这里是江浦,应天府之下!镇国公,我虽只是个小小典史,但那也是吏部铨选、皇帝任命,是朝廷命官!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说我是真凶,今日若是拿不住证据来,下官斗胆,愿向应天府衙求个公道!” 顾正臣手中翻动着惊堂木,看着愤怒的潘八口,缓缓地说:“证据,我还真没去找。” 潘八口愤然喊道:“那就是空口无凭,恶意诬陷!镇国公,枉你有青天之名,便是如此判案的吗?莫不是那些人头滚滚之下,全都是一个个糊涂鬼!” “住口,怎么给镇国公说话的!” 卢绍芳呵斥。 潘八口冷笑不已:“诸位,我潘八口自从洪武十二年任了这典史之后,亲手抓的有罪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谁见过我枉法过,谁见过我哪一次县尊的令签没复命过?” “镇国公,权贵虽高,可小官也是有尊严的!何况我与前任知县王恩越有私交,他待我如弟,我待他如兄,这般污蔑,我忍不了!” 顾正臣面带笑意地看着潘八口的表演,言道:“物证我是没有,但我有个人证。锦衣卫小旗官胡常,这个人证,不知你潘八口知不知道,若是胡常不够,我还可以将唐骅喊来。” “毕竟王恩越死在了锦衣卫动身的前一天晚上,这消息是如何从金陵送到江浦,你们又是如何定下计策,匆匆动手灭口的。这些事——他们清楚,你不清楚?” 潘八口原本正气凛然的一张脸浮现出了惊慌之色,矢口否认:“我不认识什么胡常,更不知道糖骅是谁。” 顾正臣站起身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狡辩,那我再说一个名字,朱七巧,你知不知道?那王寡妇,你认不认得?呵,怎么,慌了,怕了?” 潘八口万万没想到顾正臣会知道如此之多隐秘至极的事,显然,他提到的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个人落网! 顾正臣玩味地看着潘八口惊疑不定的神情,呵呵笑道:“你家公子都不保了,你还要在这里继续坚持下去吗?潘八口,不,我应该称你为潘尺!” 潘八口蹬蹬后退两步,骇然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哼了声:“锦衣卫调查驼子被害一事时,询问了龙江千户守御所之中善用峨眉斧的人物,其中有一个名为潘尺。后来搜查赵仇的家,找到了峨眉斧,我一度认为赵仇便是潘尺,不过是化名了。” “直至后来锦衣卫审讯赵诚、赵信,赵信交代,赵仇师承潘尺。细细追查下来,那就是你!我很好奇,你与罗根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将木山化为根,一个将尺拆为八口,既然都换了名,为何不能彻底一点?” 潘八口没想到隐蔽多年的身份被扒开,当即就要向外走,却看到了庄贡举等人拦住去路,抬脚踢开一个衙役,夺过水火棍,便朝着顾正臣杀了过去,厉声喊道:“镇国公,你好本事,但也只能如此了,一命换——” 噗! 潘八口猛地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再看大腿处,竟有一支弩箭没入其中,刚想站起来,林白帆一脚便踢了过来,鼻梁塌碎,牙齿脱落,两只眼瞬间充满血丝! “拿他下!” “保护镇国公!” 卢绍芳喊着,护在了顾正臣身前。 林白帆踩在弩箭之上,血水汩汩地从潘八口大腿处流淌出来,潘八口疼痛至极,紧咬牙关,狰狞地喊道:“公子无双,顾正臣,你不是公子的对手,你也不可能是抓到公子!” 顾正臣走至潘八口面前,低声道:“前任知县王恩越一家三口死了,这是一笔血债,他到底掌握了你们什么秘密,值得你们如此歹毒?” 第一千九百九十章 死亡讯息(三更) 潘八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以仇恨的带血的目光盯着顾正臣:“休想知道!” 顾正臣俯下身,一点点地将弩箭拔了出来,看着强忍着痛却没喊出来的潘八口笑道:“有几分硬气,可这股子硬气,不过是建立在我不知道公子身份之上,如今我知道了他是谁,你又硬气什么?” 潘八口对擦拭弩箭的顾正臣喊道:“你不可能知道,公子最是安全,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顾正臣冷笑不已:“别人查不出来,不意味着我查不出来。给他包扎一下吧,有些事还没交代清楚,死了不好。卢知县,前任知县王恩越一家三口被害的案子牵涉颇多,这个人不是你们可以审问的,交给锦衣卫吧。” 卢绍芳连连点头:“没问题。”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锦衣卫愿意接过去,那是好事。 只是让卢绍芳怎么也想不到的是,真凶竟然是典史潘八口,是县衙之中的人!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众人,目光落到了安愚身上:“跟我去一趟陆岚家,调查驼子之死。” 安愚领命。 顾正臣走出县衙时,天已亮了。 江浦城有些喧闹,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的喧哗,毕竟一大早许多人想出出不去,想进进不来,整个江浦城都被封了,连城门都没打开。 顾正臣走至陆岚家的大门外时,方美、萧成赶了过来。 方美拱手:“人抓到了。” 顾正臣沉思了下,看着陆岚家宅的大门,言道:“申屠敏将驼子遇害的详细文书带到了山西,我仔细看过,出手伤驼子的应该有三个人。第一个人,以弓箭引来了驼子,让驼子进入这院子。” “第二个人,便是用峨眉斧与驼子交手的那个人,很可能是赵仇。至于第三个人,正面偷袭了驼子,那个人驼子应该认识,毫无防备。” 方美皱眉:“镇国公怀疑是锦衣卫中人?”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走了进去,到了案发之地。 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早已没了过去的痕迹,只是这墙壁之上,还有斧头削砍的痕迹。 站在墙壁前,又看向驼子死去的位置,顾正臣心情沉重,轻声道:“虽然我与驼子没太多私交,但他曾与方美一起奉命守卫过顾家,又曾跟着我远航,生死与共,算是兄弟一场!” “不管怎么说,驼子的仇,我必须报!这不仅是为了驼子,更是因为远航的勇士没有牺牲在大海之上,而是牺牲在了阴谋之下,是因为他还没享受大远航带来的荣耀。” “所以,在驼子死去的地方,我希望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方美!” 萧成、林白帆、庄贡举等人立马将杀气凛然的目光看向方美,方美感觉一阵阵冰寒,如刀子直接扎在了皮肤之上,有些疼。 庄贡举猛地拔刀至一半。 林白帆端起长枪。 环控周围的申屠敏、周浩等人也有些傻眼,警备起来。 方美喉咙动了动,看着顾正臣,顶住了这一股压力,毫无惧色:“下官在!” 顾正臣甩袖而动:“驼子是你的兄弟,与你同吃同住,你应该清楚,他学习文字时,有过记录笔画的行为,甚至在他阅读过的《论语》、《三国志通俗演义》、《唐宋诗词摘集》里,也有通过笔画数量来记字的习惯。” 方美点头:“没错,驼子认字不多,也没什么基础,为了怕写错字,少了笔画,有时候会记录笔画。” 顾正臣指了指驼子死去的地方:“所以,我一开始就在想,驼子是不是通过十五口肉的方式,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是十五笔。可我想了很多人,却发现要么对不上,要么没可能。” “一日接一日地思索,我甚至让人拿来了航海日志,想要弄清楚驼子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后来在吃饭时,我突然想起,驼子在西风带航行时曾说过,这辈子没吃过如此多的西风,若是吃西风如同吃肉,直往肚子里是灌,不知不觉就饱了,那便是一件美事。这话你还记得吧?” 方美严肃地点头:“记得,前些日子卢一单问我时,我还对他说起过此事。” 顾正臣走向方美,严桑桑上前拦了下来,顾正臣止步,盯着方美:“所以,驼子吃了自己十五口肉,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自己的肉,就如同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的西风!” 方美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你是说,吃肉是吃西风,可这算什么?” 顾正臣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起来,沉声道:“自哂!” “自哂?” 方美茫然。 萧成也不明白。 严桑桑走上前,言道:“自哂是那本《唐宋诗词摘集》中的诗词吧,驼子曾问过夫君‘哂’是何意,当时夫君给驼子讲解时,手指西风说,一口一个西风,苦中作乐的自嘲与无奈便是哂。驼子说感情这个哂,便是大口吃西风的意思。” 顾正臣揉着胳膊,缓缓抬了起来,对准了方美:“所以,驼子的死亡讯息便清楚了,那就是——自己,吃,肉这三点,将吃肉化作哂,吃自己的肉,便是自哂!” “这个讯息不符合常理,外人不可能得知,只有我们你、我这些经历过大远航的人知道!” 方美看着顾正臣抬起的手,知道他手臂上藏着袖弩,喉咙动了动,言道:“不是我!” 顾正臣嘴角微动,按下了机扩。 弩箭从袖子里瞬间飞出! 噗—— 方美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缓缓地转过身看去。 安愚低下头,看着腹部插着的弩箭,伸手摸了摸,血沾红了手,震惊地看向顾正臣:“为何?” 萧成、林白帆等人有些错愕。 顾正臣活动了下手臂,一步步走向安愚:“为何,那你应该回答我,为何要袭击驼子,又为何致他于死地!安愚,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是能干的捕快,可你潜藏的实在是太深了!” “这些年来,你明面上没有忘记调查李大祥灭门案,实则是不断找机会接近罗根夫妇,即便是罗根夫妇死了,你也在盯着有没有人出入罗根夫妇家中。那一次我抵达罗根的家调查,你紧随其后便出现了,是收到了消息匆匆赶到的吧?” 第一千九百九十二章 驼子的仇报了(四更) 安愚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哆嗦:“我一直在坚守正道,家中尚挂着镇国公画像,每日早晚敬仰。可如今,你竟说怀疑我杀了驼子,为何,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顾正臣一步一步走向安愚:“为了调查江浦的事,驼子与你多番接触过,他对你没有防备,视若自己人,而你却给了他致命一击!你当时看着驼子一口一口地咬掉自己的肉,强忍着窒息将死的痛苦吞下去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他这样做,是为了告诉我你的身份,让我提防你,让我小心你!驼子到死,都不是在想为自己报仇,而是担心我因为信任你,被你近了身,遭了你的暗算!” 安愚捂着伤处,看着顾正臣那双冰冷的目光,如同凛冽的寒冬卷起雪的风,刺得面疼,摇头否认:“不是我!” 顾正臣停下脚步:“驼子是个粗人,他认的字不多,可也曾想过诗情万丈,拿着一本诗词问过我这是何意,那是何意,也曾背过简短的几句诗行,不伦不类的文绉绉几嗓子,惹人发笑。” “他请教过我自哂的意思,自然也请教过我《自哂》这首诗的意思。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驼子确实在用一口肉代替一个笔画,恰恰,自哂便是十五笔!” “《自哂》这首诗,开篇是这么一句:且安愚分住天涯,休问明朝买马回!” 安愚脸色陡然一变。 方美抽出腰刀,指向安愚,一双眼通红:“是你!” 申屠敏、周浩等人也围了上来。 苍琅—— 萧成也抽出了腰刀,杀气凛然。 安愚看了看左右,带着几分不甘:“镇国公,若只凭着这牵强附会的解释,强行将驼子的那十五口肉与自哂联系在一起,就因为诗词里出现了名字,便认定是我,是不是太过儿戏了,这算哪门子的证据!” 顾正臣手指地面:“这不是证据,是驼子在这里濒死时的呐喊!他希望我听到这话,希望我揭穿你的面目!安愚,你要证据是吗?就是不知道给驼子吃下的那药丸,还在没在你身上。” 安愚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处,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看向顾正臣、萧成等人,喉咙动了下:“我,我只是有些痒,抓抓痒——” “拿下!” 顾正臣挥手。 安愚眼见不好,双手从腰后抽出铁尺,这种铁尺是捕快标配,如同笔架叉。 叮—— 长枪砸在铁尺之上,安愚只感觉手一阵发麻,顺势后退,转身便冲着围过来的申屠敏、周浩等人杀了过去。 申屠敏迎面劈刀,安愚不敢硬接,堪堪避开刚想寻机出手,身后的刀锋已至,回手一个苏秦背剑,刀落时整个人踉跄地扑向一角,看到是个女人在前面,安愚发狠冲了过去。 噗噗—— 两柄飞镖直插在安愚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将安愚向前的步伐硬生生打到后退。 长枪砸在肩头,安愚重重跪在地上! 方美的刀砍掉了安愚的右耳,直落到肩头的骨头之上。 林白帆踢开安愚的兵器,伸出手从其怀中取出一个绿瓶,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三粒药丸。 顾正臣看了看药丸,对安愚道:“现在,没什么好狡辩的了吧!你也被公子的帝国吸引了,想成为一方王侯吗?我就不明白了,这等虚无缥缈,不可能之事,你们是如何相信,并愿意跟着他做这种谋逆之事的!” 安愚咳了几口,恨恨地看着顾正臣:“缥缈不可能之事,那印加国王是假的,还是玛雅祭司是假的,羊驼是假的,土豆是假的?顾正臣,你能到的地步,公子一样可以到,如何是虚无缥缈了?” “我们想离开这个地方,去打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将那里的土著作为奴隶,而我们就是真正的神灵,主宰一切的神明!你不明白,你太迂腐,大明再好,你也不过是个臣,可一旦出去了,你便是个王,一言九鼎的王!” “顾正臣,与我们合作如何,只要你点头,我相信公子愿以你为尊,我们也可以将你作为公子侍奉左右!你要知道,皇帝未必能容你,不妨出海,开一片天地!”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给他吃一粒药丸。” 林白帆没有犹豫,安愚紧闭牙关,却被林白帆硬生生捏开,将一粒药丸送了进去,又让人灌了两口水,这才丢开安愚。 安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喊道:“公子说的果然没错,你是我们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只是——顾正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们死了,你也会随之陪葬!” 顾正臣一言不发,看着安愚的肚子开始有些鼓荡,看着安愚的脸色变得铁青,看着他如同溺水,到了后面已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瞪着一双血丝的眼睛,在痛苦之中死去。 方美丢下钢刀,跪在地上,看着驼子死去的位置泪打湿了双眼,仰头看天,喊道:“驼子——镇国公为你报仇了!” 顾正臣看着死透的安愚没有半点喜色。 这群人并不愚蠢,相反,这些人有些很是聪明,可他们都被王侯霸业给迷了双眼。 这算不算是大航海的后遗症? 不对! 顾正臣皱眉。 大航海返航是在洪武十六年正月,美洲这个名字公开于世也是在那个时候,但在这之前,公子用什么手段网罗的他们,还是说,这位公子不仅拿走了净罪司的名册,还在很早之前,见到了自己送到皇宫里的那一幅完整的世界舆图! 他的身份,看到的话,也未必没有可能。只是当时,这些都没有被证实,还不足以蛊惑人心吧? 不管怎么说,他倒是能卖拐啊,这家伙不会连外宣学院的课程也修了吧…… 林白帆将方美搀了起来,叹道:“驼子可以安息了。” 方美重重点头,对顾正臣抱拳:“镇国公!” 顾正臣摆了摆手,心情沉重。 萧成踢了踢安愚的脑袋,对顾正臣道:“江浦的悬案总算是解决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位公子了,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第一千九百九十二章 只一层窗户纸(五更) 长江之上,船只缓行。 顾正臣站在船头,眉宇之间满是忧愁。 严桑桑安静地看着顾正臣,没有丝毫打乱顾正臣思绪的意思。 船只进入秦淮水道,顾正臣叹了口气,忧虑地说:“江浦悬案,跨度之大,牵涉之多,令人唏嘘。从开国之前李大祥一家灭门案,到罗根夫妇案,前任知县王恩越一家三口案,再到驼子案、唐大案,还有现如今的李善长案!” “弄不好,还有一起镇国公案在暗处酝酿。我盘算来盘算去,也不知道他针对我的杀招在何处。咱家不可能出卢仲谦那样的人,只靠着只言片语,一张状纸,还杀不了我。” 严桑桑拉着顾正臣的手:“会不会是他们的威胁之词?” 顾正臣摇了摇头:“一急覆韩,二急杀镇。覆韩的动作是何等犀利,杀镇的刀子不可能不锋利。这一场布局,一定是有所准备,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公子才会拿出来作为命令下达。” 严桑桑蹙眉:“现在事情基本上都查清楚了,他即便是要发动,那也无济于事了。证据在这里,哪怕有不利于夫君的事发生,陛下那里也清楚。” 顾正臣明白这些,只是侧头对严桑桑道:“一起阴谋的背后,必有牺牲。我清楚陛下英明,不会信这些,可一旦事情发生,怕是会连累不少人。土豆、番薯都带来了,好日子就在前面,我不想再死那么多人。” 严桑桑看向南京城墙:“夫君入宫吧。” 顾正臣点头,上了岸,进入马车,换了朝服,大步流星地走入皇宫。 早朝刚散,文武官员朝宫门外走。 当看到顾正臣时,一个个官员目瞪口呆,尤其是督察院的邵质,今日朝会上刚弹劾了顾正臣,他娘的这人就到了? 邵质脚向后移,生怕被顾正臣抓住来一顿胖揍。 虽然这里是皇宫重地,可也耐不住这位国公凶猛。 刑部尚书开济眯着眼,对一旁的工部尚书薛祥问道:“他怎么回来了?” 薛祥摇头。 自己也没收到半点消息,也没听说皇帝召顾正臣回京。 一个在山西主持移民大局的人,冷不丁在金陵现身,着实让人匪夷。 顾正臣没心思与这些官员寒暄,对行礼的侯爵只是拱了拱手,见到李文忠、常茂也在,上前对李文忠道:“曹国公不妨先不要走,我想陛下兴许会召见。” 常茂问道:“我呢?” 顾正臣冷脸:“郑国公请自便。” 常茂甩袖:“顾正臣,你少自傲,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栽跟头!”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问道:“所以,郑国公是打算杀了我吗?” 常茂脸色一变,喊道:“你胡说什么!” 顾正臣目光锐利地看着常茂,一步步走去:“若是想杀我,那你最好是多做几手准备,毕竟我不是那么好对付。” 常茂后退两步,指着顾正臣:“我不与你一般计较!” 说完便匆匆离开。 李文忠看着有几分狼狈之相的常茂,对顾正臣道:“何必便与他针锋相对,皆是国公,找个机会你们两个坐下好好说说,毕竟勋贵一体,大家以和为贵。” 顾正臣抬手遮过额头看了看太阳,对李文忠道:“曹国公,大白天怎么说起这种话来?” 李文忠抓着胡须:“遇到了,总该劝两句。” “那我听到了。” “哈哈,那就够了。” 李文忠也只是一说,反正顾正臣只听不做,该有的场面话还是需要说一下,见其他官员在议论声中走远,便对顾正臣道:“这个时候你现身,说明事情有结果了,对吧?” 顾正臣深深看着李文忠回道:“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了。” 李文忠面色凝重:“这层窗户纸,捅破还是不捅破,陛下说了算,你可不要强求,惹怒陛下。” 顾正臣清楚李文忠的担忧。 他认为自己性子强,是非分明,暗中的人一定暴露出来,且必须得到惩处。 可到了朱元璋那里,这事就不只是案件那么简单,还需要权衡更多,甚至可能会——雷声大,雨点小。 这个结果,自己能接受吗? 顾正臣不确定,也不想揣测。 进入武英殿,行礼。 朱元璋抬起袖子打了个哈欠,看着下面的顾正臣:“朕与你一样,昨晚到现在可都没睡一觉。方才沈勉送来消息,说你在江浦杀了一个捕快。顾小子,朕在金陵,你就在金陵门外,这点距离请示都来不及吗?” 顾正臣抬起头,严肃地回道:“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拍了拍桌子,带着几分恼怒:“一句有罪就算了?你啊,明明知道这种事不应该如此做,还非要去做,这种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径让朕为难,是让朕难堪!你只是负责调查办案,朕可没让你随意杀人!” 顾正臣也没解释,就低着头不说话。 朱元璋拿顾正臣没办法,起身道:“你就不能服个软?” 顾正臣面无表情地回道:“臣有罪。” 朱元璋摆了摆手:“滚起来,说吧,你既然公开过来了,就说明案件查清楚了,告诉朕,那个人在不在格物学院?” “在!” 顾正臣坚定地回道。 朱元璋走到顾正臣面前,神情凝重。 顾正臣看到了一些发白的胡须,还有写满脸上的担忧,不等朱元璋问,便回道:“臣还未曾去格物学院,所以没有十成把握说是哪个人。但据当下所得消息与情报,综合种种线索,当不是皇子。” 朱元璋的老脸终于阴云散去,露出了几分轻松:“不是皇子,这个判断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九。”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 朱元璋愣了下,哈哈笑了出来:“朕就说过,皇子不会有二心。这些年来,朕不曾亏待、苛待过哪个儿子,何况太子稳坐东宫,这里没他们折腾的余地。” “既然不是皇子,那其身份你总可以说出来了吧,即便是怀疑,也应该有那么两三个名字了,说出来让朕听听。” 顾正臣摇了摇头,侧身抬手请道:“陛下,这种怀疑不能宣之于口。若是陛下想要知道真相,还请移步格物学院,到了那里,真相自会大白。” 第一千九百九十三章 公子身份(六更) 格物学院。 朱棣躺在树林里,手中的扇子不急不缓地掀着额头几根未收起来的头发,一双眼盯着树冠叶子间偷得光的斑驳,脑海中想象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场景。 火器必然也应该成为主流,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都需要以火器为主,以弓箭、马刀为辅。至于阵型,除了战阵之外,还需要考虑追击阵型啊,毕竟日后征战元廷,战争应该是雷霆一击、四散而逃…… 正思索中,朱棣听到了脚步声,随后看到了一张脸俯看着自己。 朱棣错愕了,赶忙起身,刚想行礼,便看到了朱元璋身后的顾正臣,震惊之下,揉了揉眼睛:“父皇,你身后好像有个人,你能看到他吗?” 朱元璋侧身看了看顾正臣,对朱棣摇头:“看不到人。” 朱棣打了个哆嗦。 这大白天,炎炎烈日之下,还能见鬼不成? 朱元璋板着脸接了句:“只看到了一个胡来乱来的家伙。”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开口道:“陛下说的胡来乱来的,就是我。”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父皇,见过先生!父皇来这里儿臣不意外,可先生突然来这里,弟子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奇怪。” 朱元璋弯腰捡起扇子,扇了扇,看向顾正臣:“顾小子,朕来到这里了,你打算如何让他开口?” 顾正臣欠身道:“陛下,臣自有安排。” 朱元璋也不急,来都来了,那就安心等下去。 顾正臣对朱棣吩咐:“以唐总院的名义传句话,不要提陛下与我来了的事……” 朱棣听闻之后,见朱元璋点头,便离开了树林。 顶着暑热,一道身影上了二楼,走至最里面的总院办公室,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走过屏风,看向办公桌,椅子空空,并不见唐大帆。 只是桌案之上摆着两盏莲花灯。 来人凝眸,缓缓上前,走至桌案前,拿起了莲花灯,看着莲花灯上的纹路与符号,脸色有些苍白,莲花灯之下压着一张纸条,将莲花灯移开,取出纸条看去,只见十六字: 一急覆韩,二急杀镇。 八月出关,小心行事。 喉咙动了动,捏着纸张的手指有些颤抖。 “这份密码,我没解读错吧?” 声音在背后传出。 来人猛地转过身看去,手中的纸张慌乱地坠落,当看清来人容貌时,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退,撞在了桌案之上,莲花灯翻倒,滚动了下便没了动静。 “顾先生!” 来人惊呼道。 顾正臣迈着步伐,看着眼前二十四五岁年轻俊秀的年轻人,一双凤眼温润似墨玉生辉,透着几分书卷气,眉头处两点麻子颇是明显。 “说起来,我还没教导过你课业,你也不曾拜师,在这格物学院里,还是喊我顾堂长吧。” 顾正臣走了过来,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伸手将歪倒的莲花座扶了起来,缓缓地说:“公子,我们终于见面了,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靖江王!” 朱守谦惊疑不定,眼珠转动,作揖道:“什么公子,顾堂长在上,直呼弟子名字便可。只是顾堂长不是在山西主持移民大业,缘何突然到了金陵?” 顾正臣指了指莲花座与桌子:“若是我不来金陵,李善长将会被人覆灭,而我,也会死在某些算计之下吧。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我当面,只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还有必要藏着心思吗?” 朱守谦摇了摇头:“我不知顾堂长所言何意,什么样的算计能覆灭前韩国公,还有身为镇国公的顾堂长。” 顾正臣向后靠在椅子上:“虽说蜡烛、莲花座是朱棣、梅殷二人的,但在这上面刻写符号的,是你,这一点否认不了吧,要不,我让人将宁国喊来?” 朱守谦手中冒着冷汗,在衣襟上擦了擦:“是我刻的符号,不过是一些装饰。” 顾正臣袖子微动,手中多出了一枚铜钱,敲了敲桌子:“装饰啊,是啊,王寡妇的屏风,那也是装饰,你要不要见上一见?” 朱守谦震惊地看着顾正臣,说话有些哆嗦:“什,什么王寡妇,我,我是藩王,怎么会认识什么寡妇。” 顾正臣左手手指按住立起的铜钱,右手食指弹了下,铜钱飞快地转动起来:“我可没说靖江王认识王寡妇,或者是与王寡妇春宵一刻过,我只是说,王寡妇的屏风。” “你的心乱了,连思路、言语都控制不好了。朱守谦啊,你只是一个闲散藩王,没有经历过多少风雨,做了坏事,被人拆穿了,自然沉不住气,做不到稳如泰山。” “现在的你,是不是与平日里的你不一样,知道哪里不一样吗?” “你习惯了待在暗处谋划阴谋,习惯了棋盘推演那一套,习惯了将细节做到极致,算无遗策!” “可你忘记了格物学院最根本的教诲,那就是顶天立地做人,实事求是做事!” “你将格物学院的学问当做实现阴谋的工具,可你太急切了,学到了一些皮毛,便总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其他人都是蠢货,都可以沦为你的棋子,只要你用点心思,便能驱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为你做事!” 朱守谦听着顾正臣的话,脸一阵青一阵白,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顾正臣看着歪倒的铜钱,拿了起来:“无稽之谈吗?那咱们就从头说起吧。洪武十三年元旦前后,你得到了净罪司名册就在武英殿的消息,并在那个时候将名册取走。” “别急着否认,武英殿是什么地方,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都会登记造册,你的名字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你进去了,离开了,没人会留意你逗留了多久,也没人会想到你带走了什么。” “前段时日陛下发现名册丢失,让人审讯过,也翻查过进出武英殿的老旧名册,这些年来,你进入武英殿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洪武十三年元旦前后那三次外,下一次再入武英殿便是洪武十四年的事了。” 第一千九百九十四 朱文正的死谜(一更) 朱守谦听着顾正臣的讲述,额头冒出了汗,后背也被打湿,上衣贴着,如同粘连着肌肤。 一幕幕隐秘的事,就这么被扒了出来,丢到了阳光下,暴在了人面前。 顾正臣把弄着铜钱,站起身来走向朱守谦:“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你净罪司的存在,也不清楚是谁告诉你净罪司的名单就在武英殿大龙柜里。但我清楚,洪武十二年时,你还没来过格物学院。” “所以你不太可能修习过律令商学院里面的指纹学,当然,即便是你到了格物学院,对律令学问恐怕也是不屑一顾吧,毕竟你主修的是兵学院、机械工程院。” “来之前我去看了你的藏书,里面还有医学院、航海学院的书籍,唯独不见律令商学院的书籍。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开盒子的时候会留下自己的指纹,而这指纹,以格物学院的技术,是可以提取出来!” 朱守谦脸色苍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顾正臣看着朱守谦的举动,摇了摇头:“你在格物学院里面,见识过太多新奇的学问与技术,总不会怀疑我说的话吧?若不然,我这就让人去取木匣,咱们在这里采集下指纹,然后与你的指纹,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对比。” “够了!” 朱守谦紧握着拳头,盯着顾正臣:“我就知道,最终可以打败我的,一定是你!没错,是我拿走了净罪司名册!顾堂长,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想要这样做吗?” 顾正臣微微皱眉,肃然道:“无论因为什么,你都对不起陛下与皇后!” 朱守谦凄然地笑了出来,手指顾正臣:“我对不起的是皇后,不是陛下!他杀了我父亲,那可是他亲侄子,他也忍心动手,你告诉我,这样的陛下,我该不该尊敬,该不该跪在他面前自称为臣?” 顾正臣摇了摇头,面色严肃地看着朱守谦:“你父亲的死早有定论,是郁结于心,加上病患缠身,这才去世,与陛下无关!” 朱守谦拍着手,状如疯癫:“顾堂长,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什么郁结于心、病患缠身只是托词!父亲真正的死因,是被人用了毒!而下毒之人——正是净罪司的人!” “你在江浦调查了这么多,你可知道,给我父亲下毒的那个人是谁?我来告诉你——是罗根夫妇!” 顾正臣瞳孔微凝:“罗根夫妇?” 朱守谦转身踢开一旁的凳子,愤怒地说:“当年我父亲朱文正镇守洪都,面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数度摧其锋芒,凭借着一座并不坚固的城,硬生生坚守了八十五日!” “这八十五日,是决定大明国运的八十五日,也是奠定大明王朝的八十五日!此后鄱阳湖大战,我父亲更是亲自领兵断绝陈友谅粮道,迫使陈友谅无法上岸!” “可结果呢?陈友谅死,湖广、江西大部尽入朝廷之手!常遇春、廖永忠、邓愈,他们得到了封赏,而我父亲呢,什么都没有!” “他豁出命镇守洪都,以绝世之功定乾坤,可陛下什么都没给他,甚至到后来将他囚禁在了安庆府桐城的一座小院之中!而看守父亲的人,正是罗根夫妇为首的净罪司之人!” “若是陛下不想杀我父亲,为何不留在金陵,留在眼皮子底下,而是送去了桐城?就是因为他担心皇后会阻挠,担心皇后会起疑,会寒心!所以陛下才想了个这法子!” “远离金陵,幽闭而死!这样一来父亲死了也与陛下无任何关系,谁也不可能说陛下的不是!可顾堂长,你是知道的,陛下那种人薄情寡义,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对他有二心之人,哪怕是亲人,也得死!” 顾正臣神色凝重,紧锁眉头,目光暼了一眼隔壁的墙便收了回来,对朱守谦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陛下执意要杀你父亲,根本不需要送出金陵,更不需要安置到桐城。” 朱守谦冷笑不已,对顾正臣很是失望:“顾堂长,我知道陛下信任你。可你不懂得陛下的手段,你忘记了开国前夕韩林儿是怎么死的!不过是安置滁州在先,然后沉溺于江水!” “他不能用同样的法子除掉我父亲,所以便选择了下毒!而父亲吃下的毒药,正是罗根夫妇研制出来的假溺之药!敢问顾堂长,净罪司出手,你以为是谁的手段?” 顾正臣心头一颤:“朱文正死于假溺?” 朱守谦有些疲惫,一只手按在桌案之上:“我是皇后养大的孩子,三岁的时候就跟着皇后了,时常也会看到陛下,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陛下——直至我长大后被送至凤阳。” “确切地说,是洪武十二年改变了我。这一年,对顾堂长来说,那也是一个激荡的年月,发生了什么大案,相信你不可能忘记吧?” 顾正臣紧锁眉头。 洪武十二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比如侯府被人点了,黄森屏假死,黄时雪与黄森屏下南洋,筹谋南洋,是从那一年开始。 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远火局沈名二被抓,青龙山案引出的胡惟庸案。 朱守谦注视着顾正臣:“胡惟庸案之后,有个人从格物学院离开,找到了我,并给我讲述了格物学院的学问、知识,给我讲述了父亲死亡的真相,也给我讲述了一条制胜之道。” 顾正臣思索着,缓缓问道:“你说的这个人,不是从格物学院离开,而是从格物学院之外——离开!找上你的人,是孟福,对吧?” 朱守谦拍手称赞:“不愧是顾堂长,我只不过是说了一点线索,你立马就能推断出是谁,甚至是有些笃定,而不是拿不准的猜测。” 顾正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当年胡惟庸被关在监房之中就曾提醒过我,孟福不知所踪,这个人多年之后说不定会蹦出来。我只是没想到,孟福会跑到凤阳去,会找上你。” “只是,靖江王,你清不清楚,孟福原本就是个参与过一场阴谋的人。他找到你,不过是将你卷入另一场阴谋罢了。你确信,他对你说的话——可信?” 第一千九百九十五章 老朱揍侄孙(二更) 朱守谦拿起莲花灯,手指掐着蜡烛:“孟福的话我并不完全相信,但他给了我一个提醒,那就是没有一支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力量,只能沦为被人宰割的鱼肉!” “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鱼肉,我想主宰自己的命!所以,我找到了一个无人敢碰的禁区,那就是净罪司,并将这些人给网罗了出来为我卖命,一晃多年过去,这批人终于可用了,我也终于成年了!” “我为自己举办了个——成年礼!顾堂长,你能猜得到是什么样的成年礼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很难想象这样疯狂野心的孩子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朱守谦将蜡烛上的痕迹掐去,对顾正臣道:“洪武十四年,我成年。我来到金陵,遇到了一个跛脚的男人,闲谈之下,对他的遭遇很是感慨。他爹死在了胡虏手中,他的十根脚指头因冻伤切了。而我爹死在了自己人手中,我的心也死了。” “一个不敢报父仇的男人还算什么男人?所以,我劝他去为父亲报仇,留在金陵毫无建树,不如去杀敌!纵是不敌,那也要将鲜血洒在敌人的领地之上,血溅三步,告诉敌人,是为报仇而来!” 顾正臣听着这些事,难以置信地向一旁歪了下脑袋。 这个故事,似乎有些耳熟。 朱守谦语调变得急切起来:“所以,他离开了金陵这安逸之地,而我,也踏步到了江浦,并在这里,完成了自己的成年礼!” 顾正臣抬手掐了掐,缓缓地说:“让我猜猜,你当年见到的跛脚男人,是不是姓张?” 朱守谦错愕:“你为何知道?” 顾正臣捏着铜钱,翻动几下,呵了声:“我不仅知道他姓张,还知道他叫张承戈。而你的成年礼,应该就是杀了罗根夫妇吧?” 朱守谦着实被惊住了。 张承戈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顾正臣知道的? 难不成,顾正臣当真能未卜先知? 强忍震惊,朱守谦眯着眼道:“没错,是我杀了罗根夫妇!罗根在临死之前忏悔过了,他承认是他杀死了我父亲!” 顾正臣皱眉:“那他可说了,是谁让他下的毒?” 朱守谦呵了声:“这倒没说!” 顾正臣心头一动。 朱守谦直接将莲花座砸在了桌子上:“但这用说吗?他是净罪司的人,他下了毒,我父亲死了!若是没有陛下的授意,他敢杀陛下的亲侄子吗?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就像是廖永忠,他那个粗人能想起沉溺韩林儿的事?没有授意,他敢让韩林儿死在长江里?说到底,一切都来自高高在上的皇帝,我父亲的死也一样!” 当—— 门被一脚踹开,咣当的声音震得人脑瓜子疼,力道太大,门反弹了过去,又被一脚踢了过去。 屏风被踢倒。 朱守谦看着一脸阴沉与怒容,一步步走来的朱元璋,神情惶恐,指向顾正臣:“你——”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暗暗叹了口气,行礼道:“陛下,江浦悬案幕后的公子,便是靖江王,现案已查清,微臣先行告退。” “站住!” 朱元璋冷冷地喊了一嗓子:“朕准你走了吗?既然你是个知情人,那你就在这里听着!” 顾正臣郁闷不已。 这算什么事,他是你侄孙,你们是一家人,我一个外人应该回避。 朱元璋一双眼几乎可以杀人,冰冷的锋芒让朱守谦忍不住颤抖,帝王的威压迫使朱守谦低下头,只不过骨子里倔强的仇恨,让他没行礼,也没喊出一声陛下。 “朱文正是朕的侄子,亲侄子!” 朱元璋阴冷的声音在房间里传开:“一开始他勾结张士诚,意图反叛。当年朕确实想将他杀了,以正视听,以威将士!可皇后出了面,加之血浓于水,我不忍杀他,便将他安置去了桐城!” “那时候,你才三岁,跟着你父亲一起住在桐城。之后不久,你爹郁结于心,大夫力治不愈。眼看越拖越是不利,朕几番让人寻访良医前往桐城,后来听闻净罪司中有人善医,便将其派至桐城给你父亲医治。” “只不过净罪司的人抵达之后,没用一日的药,你父亲便因疾病熬光了寿元走了。当时在桐城的大夫有多少个你打探过没有,如何用的药你问过没有,就因为最后一口药是净罪司的人给的,便认定了是朕的旨意?!” 朱守谦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不可能,你如何会这等好心,一定是你指使罗根夫妇——” 朱元璋抬脚踢在了椅子上,原本结实的椅子撞到墙壁之上顿时破碎开来,朱元璋上前捡起了一根棍子,在手中挥了下,沉声道:“朕若是要他死,不管他,他一样死,至于用这般手段?” “朱守谦啊朱守谦,朕与皇后养你成年,你不问我们过去,不问皇后,偏偏相信孟福的鬼话,你知不知道,孟福是朝廷通缉的罪囚,他一旦落网,必死无疑,而投靠你,利用你,他就能活!” 朱守谦看着不断逼近的朱元璋,一步步后退:“不是这样的,是你指使的罗根夫妇,罗根都承认是他下毒杀的我父亲!” 朱元璋上前两步,冲着朱守谦的胳膊就抡了过去。 朱守谦转身就想跑,却看到了顾正臣将门给关上了,站在了门口位置。 你妹的,有你这样当先生的吗? 朱元璋追上朱守谦,一顿胖揍:“让你搞阴谋,让你听信他人之言,让你擅自杀人,让你偷走朕的名册,让你暗中积蓄力量,让你与朕为敌!你爹心术不正,你也一样!” “当年朕没打死你爹,这一次,看看朕能不能将你打死!” “反正你小子也有儿子了,大不了靖江王这一脉交给你那两岁的儿子当!” 朱守谦惨叫连连。 这可是椅子腿啊,方的,有棱角,打在骨头上很疼很疼…… 顾正臣没有上前的意思,就在那站着看着,不让走,我不走就是,但让我上前拦,还真做不到。 驼子的死,说到底是赵仇、安愚等人领了朱守谦的命令,这样的人,被朱元璋打死顾正臣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看这老朱的动作,明显不是往死里打啊…… 第一千九百九十六章 给他活路?(三更) 朱元璋很愤怒,恨不得将朱守谦打死,可毕竟这是朱文正的独苗,自己的亲侄孙,养了他二十年了,感情在那摆着,实在下不去死手。 朱守谦被打得倒在地上滚动,哀嚎里夹杂着求饶。 这个时候,一点公子的形象都没了。 朱元璋看着朱守谦如此狼狈,想起这个家伙竟然重整净罪司想与自己为敌,手中棍子朝着朱守谦的小腿骨便砸了过去! 咔嚓! 顾正臣不由得一紧。 棍子断开,朱守谦弓着腿,长大嘴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一颤一颤地抽搐。 这腿骨即便没断,那也裂了…… 朱元璋见没了趁手的东西,转身又去捡了一根椅子腿,顾正臣感觉到了朱元璋眼神里传过来的余光,知道那是在暗示自己赶紧出面,给他个台阶。 顾正臣不是匠人,没修过台阶,权当没看到。 遍体鳞伤与一条腿,都换不来驼子、前江浦知县一家三口、江浦唐大,嗯,还有罗根夫妇,罗根夫妇的外甥陈钦! 至于陈钦为何带走了罗根夫妇的钱财逃走,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解释,罗根夫妇夹在李善长、公子两股势力之间,作为曾经净罪司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危险。 在危险到来之前,罗根夫妇将钱财交付给唯一的亲人陈钦,并嘱托他不要说出去,速速离开江浦。 当然,这只是推测。 后来,陈钦离开了,被抓了。 陈钦的死应该是江浦县衙典史潘八口所为,很可能是顾虑罗根夫妇将药方交给了陈钦,担心陈钦泄露出去,影响后面的布置。 只是陈钦还有个女儿陈苗,这也才有了陈苗入京,信访司的老鼠,锦衣卫彻查江浦,江浦知县灭口,悬案高挂,顾正臣调查,李大祥案进入视野,牵出了净罪司,后驼子被害,赵仇假死脱身…… 顾正臣千里潜行返回金陵,以赵仇的家人为诱饵,引出了一条暗线,随着一次又一次试探,盯住了关节之人,只是没想到李善长被卷入其中,而自己也上了对方的杀戮名单…… 情报的交锋,计谋的交锋,智力的较量,人手的对抗,直至当下,无双的公子已断了双腿…… 朱元璋丢下手中半截棍子,也打累了,恶狠狠地看向无动于衷的顾正臣,厉声道:“顾正臣!” “臣在!” 顾正臣这才从门口走上前几步,拱手应答。 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朱守谦:“按照大明律令,他该如何处置?” 顾正臣毫不犹豫,回道:“该斩!” “那就拖出去斩了!” 朱元璋愤怒地喊道。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朱元璋这话,是愤怒之言,并非发自肺腑地想杀了朱守谦,若是自己将朱守谦送去刑场干掉,朱元璋心里必然会有所芥蒂,日后定会找机会清算这笔账。 最主要的是,朱守谦是马皇后从三岁开始就抚养长大的孩子,马皇后将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自己杀了朱守谦,马皇后那里怎么解释? 要杀,那也是你老朱去杀。 反正现在这大楼前前后后没什么人,你就是将他打死了,说他是从楼顶不小心摔死的,那也没人说什么。 让我拖出去斩了,这不是摆明了背锅? 顾正臣知道,老朱这是让自己求情,可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求情的话顾正臣说不出口,只好言道:“陛下,这背后还有一些事没有调查清楚,净罪司的名单还没找到,他们幕后还有什么盘算,还在何处隐藏了人手,也没查个彻底。” “故此,臣以为这个时候还不是谈论斩不斩靖江王的时候,应将其交锦衣卫审讯,待一切明了之后,再交由陛下定夺。”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你说的有道理,只是顾小子,这起案件该如何定性——便交给锦衣卫来吧。” 顾正臣微微皱眉。 交给锦衣卫定,那就是交给你来定,这是想给朱守谦一条活路啊。 顾正臣阻拦不了,皇权在那摆着,看了一眼地上哼哧的朱守谦,缓缓地说道:“臣明白。” 朱元璋哼了声,走出门外,看了一眼门口的沈勉、张焕等人:“将他抬至锦衣卫镇抚司,查明所有事!” 沈勉等人应声,安排人找了担架,这才将朱守谦抬走。 顾正臣跟在朱元璋身后一言不发地下了楼,至楼东侧时,看到了远处站着的朱棣、朱桢、梅殷、邓镇等人。 这么大的惨叫声,足够传出去一两里,这些人想不听到都难。 朱元璋走了过去,言道:“方才靖江王搬弄桌椅时不小心伤到了,这段时日没办法来补习功课了,朕看这暑热的天,让你们盯着暑气苦熬学问于心不忍,便将你们的暑假还给你们,各自收拾下东西回府。” 邓镇、廖权等人兴奋。 可以休息了! 我们的暑假又回来了! 朱棣、梅殷等人看向总院办公楼的目光满是忧虑。 朱守谦搬弄桌椅伤到了,这显然是借口,毕竟那惨叫声连连,谁搬弄桌椅能一直嚎叫,还有,受伤了干嘛要让锦衣卫的人送,分明是不打算送到医学院治伤啊。 这个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事,惹了父皇如此震怒,甚至不惜亲自动手打人? 没人敢问。 朱元璋回头看向顾正臣:“山西布政使司的文书送来了,百姓主动移民占了九成,被动移民占了一成,还多拆的是大族,并没怎么扰百姓。詹徽也来了文书为你请功,说从未见过如此移民即利民之策。” “依朕看,山西的事也不必你亲自坐镇了,先留在这里吧。至于你的家眷,差人接回来便是。” 顾正臣有些郁闷:“陛下,臣这个河北巡抚使还没当多久,这移民中间的事繁多,安置的事更是关系移民百姓是否可以顺利扎根,臣想去盯着——” 朱元璋哼了声:“移民最难的事你做好了,那剩下的事便是按规矩办,出不了太大差池。河北巡抚使朕给你先留着,若是需要你,你再离开。眼下安南、辽东都有些变化,朕需要好好斟酌下,将你放在哪里更为合适。” 第一千九百九十七章 有功领罚(四更) 安南、辽东? 顾正臣微微皱眉,可朱元璋没想细说,也便没细问。 格物学院安静了下来,朱棣、梅殷等人纷纷离开,楼顶上值守的周全、王大顺等人也走了。 唐大帆走至顾正臣身旁,看着太阳西斜,轻声道:“顾堂长,靖江王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他出了事,说明咱们的教育还有不足,如何改进弥补,还应顾堂长拿出个方略。” 顾正臣看了一眼唐大帆,迈步而行:“少在这里拐着弯打探发生了什么事,陛下都说了,靖江王是搬弄桌椅伤到的,那就这样吧。” 唐大帆见顾正臣不说,见顾正臣朝着堂长院而去,不由问道:“顾堂长既然回到了金陵,不应该回国公府吗?” 顾正臣止住脚步,回头道:“老唐啊,回去好好陪你老婆孩子吧,我这段时间哪都不去,就待在这堂长院里,对了,出去的时候告诉外面的济宁侯顾敬,让他给严桑桑、吕常言等人放行。” 唐大帆见顾正臣拿定了主意,也不再说什么。 顾正臣走入堂长院,院里的桃树已开始结果,只是还有些青涩,再等半个月应该可以吃了。 院里很是宁静,偶有飞鸟叽喳。 书房、厅房、卧房都很干净,没有落灰尘,显然这里经常有人前来打扫。 撑开书房的窗,顾正臣坐在桌案前,苦涩地摇了摇头:“被禁足了啊……” 老朱说得很清楚,留在这里。 这里,指的自然是格物学院,而不是金陵。 严桑桑、吕常言、吕世国等人到了格物学院,吕常言看到顾正臣很是高兴,只是一张老脸皱巴得越发厉害,须发已白透了。 “老爷,土豆我们也带来了,我这就去准备,世国啊,酒搬过来没有,先给老爷满上。” 吕常言叨叨着催促。 吕世国提着两坛酒到了书房,将一坛酒放在桌案上,满面春风:“老爷,这可是倩儿六年前埋下的好久,我给挖了出来,这事可莫要说给倩儿知道……” 顾正臣笑道:“吃了倩儿的酒,还不告诉她,不地道啊。” 严桑桑收拾好桌案,在一旁说:“若不是家里总需要留个人看着,世国这会要告饶了。” 天黑时,林白帆、萧成回来了。 林白帆对顾正臣禀告道:“锦衣卫抓了朱七巧、杨川、唐桦等人,这些人原本硬气,可当看到朱守谦被抓至镇抚司之后,便交代了上下线,这会锦衣卫还在忙着抓人,至少已有五十余人落网,等过了这一晚,估计人抓个差不多了。” 顾正臣将书卷翻扣在桌上:“朱守谦落网,等同于整个组织被捣毁,所谓的出海建立帝国,子孙成为王侯之类的话,已没了任何意义。信仰一旦被击碎,那就没了坚持的底气。方美、司马任他们呢?” 林白帆回道:“方美回到了锦衣卫,司马任等人已经复命,陛下已让他们返回太仓州。”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萧成吃过饭离开这里吧,其他事可以不打探,但赵仇、孟福的下落必须知道,这两个人不落网,那就意味着阴谋还没结束。所谓的二急杀镇,绝不是空穴来风。” 萧成答应道:“赵仇的管家赵坡交代了,杀死驼子的是他、赵仇与安愚三人,你的推断没错。至于赵仇的下落,赵坡只说离开了金陵,具体去了何处,赵坡也不清楚。” “要知道赵坡、孟福去向,估计也只能靖江王开口。可若是此人不开口的话,这事怕是不好办,而锦衣卫沈勉、庄贡举等人对靖江王,怕是不敢太过分。” 顾正臣端起一杯酒,滋溜了一口,问道:“我记得花生也种了好几茬了,朝廷的部分我不问,可咱家的那部分花生去哪里了,为何我一直没看到?” 萧成看着顾正臣,一时之间有些没绕过来。 严桑桑拿起酒壶,添了酒:“这事不怪其他人,要怪就怪韩宜可,花生选择了广东惠州博罗县,一年两茬。可相对于土豆、番薯的高产,花生亩产只有三四石。” “每次产出那么点,咱们去信想要拿走一部分,都被韩宜可给拦了下来,全当了种子一茬又一茬地种了回去。广东又没我们的人守着,基本都被韩宜可充公了……”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这个韩铁面,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啊。罢了,有机会亲自去广东落花生去。萧成,盯着外面吧,有什么动静再说,另外给山西去一封文书,让徐允恭、马三宝安排一些人至洪洞,家里别出了意外。” “等到母亲、夫人想回来的时候,让他们与二王、周宗等人一起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莫要招摇。” 萧成知道顾正臣担心孟福、赵仇流窜到山西去,毕竟二急杀镇直指顾正臣,而他们并不知顾正臣人在金陵,会不会安排人跑山西来一场行刺,那也未不可知。 夜重,衣轻。 躺在席子依旧有些闷热,严桑桑与顾正臣一人一把扇子。 窗开着,星光溜了进来,蹑手蹑脚地连一点风也没带起来。 严桑桑带着几分担忧问,轻声道:“夫君这是算是有功领罚吗?陛下这做派可不太好,若不是夫君,这件事晚几年爆出来,谁能知道会发生多大的灾难?” “靖江王弱冠时就敢杀人,敢网罗如此多人手为其卖力,心思阴暗,做事还周密,是夫君殚精竭力,斗智斗勇,为此奔波了多少,操劳了多少,当初驼子死讯传入山西时,夫君正病重,那些夜里——” 顾正臣将严桑桑拉入怀中,轻声道:“朱守谦毕竟是陛下与皇后的亲侄孙,更是将他抚养成人,说是个儿子一点都不为过。你想一想,中都营造之后,开建的藩王府其实是三个。” “一个是秦王府,一个是晋王府,燕王府、周王府都还没建,陛下已经在广西桂林独秀峰下安排人打造靖江王府了。在秦王府、晋王府停罢之后,靖江王府才在半年之后停了下来。” “这说明陛下将朱守谦当皇子皇孙一般看待了,与其他藩王没任何区别。说到底,陛下对外人冷漠无情,可在骨子里,是个极重亲情的一个人,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功,对朱守谦来说是劫,对陛下与皇后来说,不亚于一场难……” 第一千九百九十八章 帮你检查伤势(五更) 锦衣卫,镇抚司。 牢门打开了,两个锦衣卫军士架着朱守谦,将朱守谦放在了窄小的床上,然后走了出去。 一张床,是朱守谦唯一的藩王待遇。 沈勉走了过来,止住要锁住牢门的军士,走了进去,对躺在床上神情有些呆滞的朱守谦道:“王寡妇见你落网,已经交代了,屏风便是密码册,镇国公解读出来的内容正是你传达出来的内容。” “另外,在格物学院你的屋舍里也找到了密码册,虽然你用了心思,将密码本藏在了上一年教材书里,还特意粘合了两页纸,可为了调查你的事,没人不敢不用心。” 朱守谦气虚有些虚弱,时不时疼痛地抽搐,看了一眼沈勉,言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审我,直接判我死不就好了?” 沈勉走上前,俯视着朱守谦:“第一,净罪司的名册你藏匿在了何处;第二,孟福、赵仇等人去了何处;第三,杀镇国公的计策应在何处。交代好这三件事,你是生是死,才好定下。” 朱守谦感觉到一阵疼痛,咬了下牙关,当疼痛过去了才喘了口气:“你们能调查多少,是你们的本事。他们跟了我,我再出卖他们,成什么了?你告诉陛下,净罪司的名册,我烧毁了。” “至于孟福与赵仇,呵呵,他们自然是为我办事去了,你想知道杀镇国公的计策,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冒出来。” “只可惜,时间不够久,若是再等个三年五年,容我慢慢筹划——那镇国公必死无疑!” 沈勉不理解:“镇国公与你无冤无仇——” 朱守谦呵了声,脸又有些扭曲:“当我看到格物学院种种不可思议的学问时,我就知道镇国公是个极聪明的人,若要做大事,就必须防备他,甚至应该杀了他!” “唯有他死了,才能放开手脚!现在不就证明我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他归航之后,土豆、番薯的功劳太大了,一步封公爵,要想杀他,必设一个死局。” “这个死局摆好了,只等一个时间爆发。沈指挥使,我没输给陛下,也没输给你们锦衣卫,我输给的是镇国公!你应该反思,也应该告诉陛下,他的能耐太大了,他的谋划太强了,远胜我百倍!” “若是有朝一日,他在金陵埋下了一支人手,若是他想谋求霸业,你们锦衣卫发现不了,而陛下、太子都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到那时候——” “柴周赵宋的旧事便会发生,出现‘朱明顾什么’的变故!” 沈勉凝眸看着朱守谦。 所谓的柴周赵宋,指的是赵匡胤欺负柴宗训,夺了后周改为宋的故事。 朱守谦的用意就是想借皇帝的手杀掉顾正臣,沈勉没有理会朱守谦的歹毒用心,弯下腰道:“因为你,锦衣卫才显得无能。若不是镇国公帮衬,让锦衣卫协助抓捕你的人,我怕也是性命不保!” “所以,你的这些话,我不会转述给陛下,充当你杀人的棋子。我只想完成审讯,拿到净罪司名单,确保每个人归案,仅此而已。陛下让我问出结果,若是你一直不说——” 沈勉的手放在了朱守谦的腿上,朱守谦顿时惨叫起来。 断裂的骨头碰一下,那就是钻心的疼痛,何况沈勉的力道可不小。 朱守谦差点疼晕过去,一瞬间便湿透了全身,恶狠狠地看着沈勉:“你敢对我动手!” 沈勉呵了声:“我只是想帮你检查下伤势,你若是不交代,我愿意多检查几次,你要你愿意熬,我陪着你。” “啊——” 朱守谦感觉到腿上又被按了下,眼珠子瞪大,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了过去。 噗—— 一盆水浇醒。 朱守谦感觉浑身疼,还有一种全身被火灼烧的感觉,睁开眼看到沈勉,浑身哆嗦起来:“你,你敢这样对我,我可是靖江王!” 沈勉坐在床边,一只手停留在朱守谦的腿骨上方:“我不管你是什么王,在锦衣卫镇抚司里面,我说了算。你想清楚,要么交出净罪司名册,说清楚孟福等人去向,讲清楚针对镇国公的计策,要么你晕死几次,我泼醒你几次。” 朱守谦看着沈勉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终于怕了,这个家伙是真的想要玩死自己! 可在这里,如何喊都没人来救自己! 沈勉看出了朱守谦的犹豫与挣扎,手落了下去,朱守谦紧绷起身体,人坐了起来,梗起的脖子上满是青筋,呐喊的声音响彻开来,撞在了高墙之上,飞都没飞出去。 朱守谦重重落下,几是虚脱,气喘吁吁,微弱地说:“够了!” 沈勉一发力,朱守谦噶一声晕了过去。 庄贡举端着一盆水皱眉看向沈勉:“他说够了,已经准备交代了。” 沈勉哦了声:“我没听到,你听到了?” 庄贡举见沈勉的目光很锐利,摇了摇头:“我也没听到。” 驼子可是锦衣卫的人,他知道这一点,还敢动手,这分明就是将锦衣卫的脸丢地上,吐了口水,还踩了几脚! 虽然他身份高贵,是个王爷,可那又如何,这里是锦衣卫,他犯下的又是谋逆之罪! 不择手段! 否则,一些人迟迟抓不到,早晚还会生出乱子。 一盆水下去,朱守谦如同看恶魔一样看向沈勉:“我说,我说!” 沈勉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朱守谦,你是藩王,待遇不同其他人,为了避免你出意外死了,我特意邀请了医学院的人派人前来,急救的器具、人员都准备到位了,哪怕是你大出血,那也能将你救活了。” “你没必要急着交代,这夜色还长,我不着急,你也可以慢慢来。只要天亮的时候,我拿到情报就可以去给陛下交差。” 朱守谦害怕了。 这世界很黑暗,可当黑暗笼罩到自己身上时,才觉得是那么的可怕。 “净罪司的名单,我,我藏在了格物学院图书馆里,一本《论语》里面。” 朱守谦赶忙说。 沈勉错愕:“你将名单放在了公开的地方?” 朱守谦脸色苍白:“《论语》是必修课,人手一本教材,内容大部分人都能完全背下来,没人会在图书馆里去借阅《论语》,放在那里十年也不会有人翻开……” 第一千九百九十九章 顾正臣定要死(一更) 沈勉连夜出城,终于在一本《论语》书里找到了名册,只不过这份名册是抄本,只有一纸名字,不见籍贯,上面还冠以“修建格物学院匠人名录”的字,这就是谨防万一有人看到了,也不会起疑,原原本本地放回去。 顾不上其他,沈勉拿着名册再次找到朱守谦,朱守谦交代道:“从武英殿拿走的净罪司名册在我收拢完人手之后便烧了,不敢留着,这份名单是唯一的一份名单,至于籍贯,也没留。” “他们的家人,大部在凤阳、泉州、广州、福州等地,要么是以移民身份作掩饰,要么是以商人旅居沿海为掩饰,总之,为出海做了一些准备。这上面一共有二百三十六个名字,超过一百五十人分布在金陵与江浦,剩下的人分布在泉州。” “先说朱七巧吧,他是前净罪司里沉稳聪慧的一个,而且通晓一些医药,那些药就是他拿了罗根夫妇的药方制造出来的……” 沈勉让人记录下来。 记着记着,庄贡举感觉有些不对劲了,拉着沈勉走了出去,言道:“你有没有发现,他每提一个名字,便需要讲良久,事无巨细,一到籍贯时,却又左右旁顾。” 沈勉皱眉:“你是说,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庄贡举看了一眼监房方向,沉声道:“他能摆弄这么大的局,一环一扣,顺理成章地让李善长入狱。说不得也有法子可以让镇国公入狱,这个时候迟迟不直奔主题,反而讲起一串微不足道的事,显然是在等什么。” 沈勉面色凝重,径直走回监房,沉声道:“朱守谦,我只给你半个时辰,交代不清楚这些人的籍贯与所在,后半夜,你的腿——” 朱守谦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什么时辰了?” “三更。” “好,我说!” 朱守谦没有再隐瞒,一口气说了个清楚。 沈勉将名单、新籍贯整理在册,看了一圈之后,皱了皱眉头:“赵仇的籍贯我们清楚,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你可没说,还有那个孟福,他又去了何处!” 朱守谦摇了摇头,坚定地说:“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知道。你可以去问镇国公,他这些年来在暗处培植的力量,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准备的,是自保,还是想更进一步,是安居乐业,还是想取而代之?” “他如果足够聪明,那一定知道我接下来的局是什么局,呵呵,只是这场局之后,陛下那里还能信任镇国公几分,他最好的命,就是带着全家人离开大明,不再回来。” 沈勉抬起手:“你不说?” 朱守谦鼻子动了动,狰狞地喊道:“五年,我花费了五年多的时间来布置一个又一个局!你们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为了复仇,为了做成大业,我付出了多少!” “如今功亏一篑,全都是因为顾正臣!我活不活无所谓,但顾正臣一定要死!你休想靠着折磨我说出最后的计划,而且这个时辰,呵呵,即便说出来,你们也来不及了。” “沈指挥使啊,我冒昧问一句,这个时候的顾正臣,是住在城内呢,还是住在城外呢?呵,呵呵哈哈哈,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留在城外的格物学院里,所以啊,他会死。” 沈勉震惊地看着朱守谦:“你在格物学院里还留有后手?” 朱守谦闭上了眼:“我沉在了黑夜里,他也一样,谁也别想得到光明。我总算是明白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 沈勉上前,一把抓起朱守谦:“你不是周瑜,顾正臣也不是诸葛孔明!你就是个阴谋作乱的王爷!” 说完,将朱守谦丢下,沈勉看向庄贡举:“将名册给我,我现在入宫,镇国公有危险,你立马带人前往格物学院!” 庄贡举领命,匆匆离开。 沈勉走出镇抚司,看了一眼天色,娘的,进入五更天了,这个时候皇帝也差不多该醒了吧。 乾清宫。 朱元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坐在床榻边沉默了许久,这才让内侍伺候穿衣,看着走进来的沈勉,言道:“这个时辰来,应该是有些进展了吧?” 沈勉送上名册:“据靖江王所言,净罪司名册原本已焚毁,这是他藏匿在格物学院里的名册,并口述其大部人员籍贯、身份、当下所在。” 朱元璋接过名册扫了几眼,问道:“你确定净罪司名册原本已经被焚毁了吗?” 沈勉犹豫了下,回道:“陛下,臣虽不敢确定,但只要将这批人全都抓来,让前韩国公认一认,相信便能判断出被抓之人是否出自净罪司。只要人对得上,这名册原本存留与否,应不重要了。” 朱元璋思忖了下,问了句:“李善长,他怎么样了?” 沈勉心思急转,不知道朱元璋这个时候突然关心李善长干嘛。 哦,明白了。 这是在说李善长未必可信,这个家伙藏有私心,甚至曾经有段时间有意找寻、拉拢前净罪司的人作为自己的耳目,让他提供个名单,他还留了心眼,没完全拿出来。 沈勉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前韩国公在监房中相当沉稳,不急不躁,也不见半点悲色。” 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了不满的哼声:“怎么,他是笃定朕不会杀他吗?” 沈勉低头,并不搭话。 朱元璋将名册收起:“还有什么事?” 沈勉回道:“臣问过靖江王有关针对镇国公的阴谋之事,他很关心时辰,还说镇国公若是住在城外,便来不及了。臣觉事大,来不及请示,已命庄贡举带人前往格物学院,一来探查动静,二来护卫镇国公周全。”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冷了起来:“他还要对顾正臣下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敢不收手?” 沈勉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弯了下腰:“臣不知其手段,目前金陵城内外也不见任何异动。陛下,为金陵稳定,可否需要关闭城门,增派军士协防?”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朝着外面走去,看着夜空,沉声道:“不必了,朕倒要看看这个侄孙人在监房了,还有什么本事折腾!” 第两千章 朱棣为我们所用?(二更) 笔直而平坦的道路如“丰”字延展而出,沿街皆是规整如一的茅草屋,每一间茅草屋小院都修有篱笆,篱笆门上还挂着木牌。 甲二十号院。 孟福坐在水缸后面,撩起一些水洒在磨刀石上。 霍霍—— 磨刀声越发急促。 篱笆门移开了,脚步声接近。 水缸映出了赵仇的脸,神情冰冷:“王寡妇、朱七巧、杨川等人都被抓了,江浦那里,潘尺被顾正臣当堂拆穿身份,赵坡被抓,不知为何,安愚的身份也暴露了,被顾正臣直接杀死在了驼子死去的地方!” “孟福,顾正臣回来了,江浦与金陵的人几乎被连根拔起。另外,诸皇子、勋贵子弟也从格物学院离开了,唯独不见公子!让我说,公子一定是被抓了。” 水落在刀身之上,将灰泥色冲去。 孟福拿起刀,立在面前:“顾正臣不应该远在两三千里之外的山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浦,又突然动作,将我们多年经营毁去?我们潜藏的如此之深,身份如此隐秘!” 赵仇抬手拍在水缸边沿:“顾正臣实在可怕,从山西到金陵不仅无声无息,他还在极短的日子里,毁去了我们多年经营!” “那,孟福啊,公子已经暴露了,皇帝也必然知道了他的图谋。接下来的事,咱们还做不做?毕竟,我们至今没有拿到美洲的海图,就连澳洲的海图,也只是个大致方位,甚至连暗礁、岛屿都没标注。” 孟福呵呵笑了:“做啊,为何不做。这件事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只要顾正臣还活着,咱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只有顾正臣死了,咱们才好钻空子,并找到真正的可用于前往美洲的海图。” “别再想澳洲的事了,我们去澳洲,与留在大明跑山里当山贼有什么区别?秦王在澳洲,还有一批商人带人去了那里挖金子,一旦挖出来了金子并运回到了大明,水师也好,商队也罢,前往澳洲会越发频繁。” “去那里,躲得过三十年,可未必能躲得过五十年,一旦被朝廷的人发现,那咱们的子孙一样是被剥削、被奴役的下人。我们要赌一把,直接去美洲,那里的土著没什么战力,如羊驼一般可以任意宰割!” “只要抵达了那里,那我们就能成为神灵,开辟一处帝国,成为真正的人上人!朝廷想去澳洲容易,可想去一趟美洲,那就太难了。何况美洲远比澳洲大得多,人口也比澳洲多,只要我们经营得当,便能有数十万兵!” “到那时,朝廷敢来,那我们也不是不敢与之一战,毕竟有山作为阻隔,明军不可能携带大量火器,而轻便的火器,在山地里可难以发挥作用。说到底,人没了可以再找,船没了可以抢,可海图没有,那就真的没有了。” 赵仇眉头中充满忧虑:“我听说晋王主管集贤院,那里正在筹备出版一本关于大远航的书,那里面应该记录了美洲方位,咱们是否可以从其窥见一些消息,直接出海?” 孟福摇了摇头,拿出布擦拭着刀身:“即便是航海日志,关于南美最重要的方位、海图等消息,那也是被隐藏了。我不怀疑朝廷的书里面会提到美洲大致方位,可我也敢确定,他们不会提到沿途在哪里可以得到淡水补给,哪里有岛屿。” “你也知道,即便拥有海图,顾正臣还折损了不少人,我们若是没有海图就这样出海,恐怕到不了美洲便会覆亡在茫茫大海之上。至于书籍,让我说,无外乎是夸大远航的困难,一来吓退想要出海的人,二来告诉远航的艰辛,土豆、番薯等来之不易。” “他们是讲故事的,不太可能告诉我们一些准确的方位,即便他们对登陆之地起个名字,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地点在哪里。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拿到最详实可靠的海图。” “而在这之前,需要完成最后一步,让顾正臣掉至陷阱之中!” 赵仇指了指天色:“可问题是,我们这一次出手,天亮之后,顾正臣会死吗?” 孟福收刀入鞘:“当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阴谋诡计都要不了顾正臣的命。” 赵仇皱眉:“那我们还要牺牲一些人?” 孟福按低腰刀,肃然道:“现在杀不了顾正臣,但我们的举动却可以告诉皇帝,顾正臣的号召力有多强,而且他掌握着蒸汽机、火药,一旦他当真有心思动手,那后果不可设想。” “整个天下,能除掉顾正臣的只有皇帝的多疑与猜忌,牺牲就牺牲吧,大不了回到五年之前,从头来过。只不过这一次,我们就要再重新找一个合适的主人了。赵仇,你有人选吗?” 赵仇叹了口气:“本来有个老和尚,战力超群,是个好的人选。可这家伙已经绝了出山的心思,咱们就是去请,也请不来,他也不可能参与到咱们的大业之中。” 孟福知道赵仇说的老和尚是谁,元末的猛将张定边,这个家伙并没死,而是去了山里当了和尚,至今还活着,精气神还很好。 只是张定边这种人物一辈子就跟陈友谅了,连朱元璋招降都没应,转身出家了,自己这些小鱼小虾,哪入得了他的眼…… “张定边即便答应了也不行,他一动,朝廷必然知道。我们需要找一个身份隐蔽,如公子一样,不起眼,但又有野心的家伙,要不咱们在诸藩王中选一个?” “周王不行,燕王倒是个好的人选,而且听说此人在美洲组织过一场战斗,印加国王就是他俘虏的,若是他能为我们所用出海的话……” 孟福越说越得可行,拍手道:“现在看来,我们未必需要造反,可以融入到海外分封之中,只要劝说燕王或其他藩王前往美洲,我们随之而往,到了地方之后,再架空藩王,控制藩王,甚至是杀掉藩王……” 赵仇看着激动起来的孟福,忍不住深深叹息。 这个净罪司出身的家伙,实在是有些心理扭曲,骨子里透着一些疯狂。 朱棣是那么好控制的吗? 他可是个人精,而且跟着顾正臣这只狐狸混过…… 不过,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家人也被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顾虑,不跟着疯狂一把都不可能了! 那就动手,将顾正臣往悬崖边缘推一步。 一大步! 第一千零一章 引动百姓这张弓(三更) 马力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看了看快亮的天色,走至架子底下,拿起木槌,刚想敲打铜锣招呼所有人起来干活,便看到赵传急匆匆走了过来,一脸惶恐与不安,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传走至马力身前,大口大口地喘了两下,捏了捏嗓子,喊道:“快,快召集所有人,镇国公中了山贼的计谋,被困在了青龙山里,岌岌可危,唯一传出消息的人死在了句容城外,朝廷还不知情,咱们需要赶紧动起来,去拯救镇国公!” 马力损失没了瞌睡,一把拉过赵传:“你他娘说什么,镇国公被困在了青龙山?” 赵传急得直冒汗:“赶紧的吧,晚了就只能给镇国公收尸了,快召集所有人!” 铛铛—— 马力敲打铜锣,急切不休,直至句容将作院里的男人都被震起来,才喊道:“镇国公有难,被山贼困在了青龙山中,朝廷还不知情,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出力了!” “诸位,咱们这些年有好日子过,家家不愁吃穿用,全仰仗镇国公!做人不能不报恩,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就抄起家伙跟着一起去营救镇国公!” 吴大称一听急了:“抄家伙!” 拿起铁锤,吴大秤便朝着外面冲。 一群匠作之人也纷纷动作起来,谁也不甘落后。 曾经苦哈哈的百姓,连吃个饱饭都难,可自从顾正臣在句容当了知县,建了三大院,规范并改进了徭役,现在整个句容不敢说杜绝了贫穷,但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会因为饥寒交迫而亡! 句容的养济院可不是摆设,乡邻互助也不是白说的,即便是一家人没了劳力,只有妇人,那也可以通过棉纺织、裁缝等赚取一笔钱,足够养活家人。 以前棉纺织最出名的只有苏州府、常州府等地,可现如今,硬生生被句容一个县给挤了进去,而这一切的变化,全是因为顾正臣! 句容老人与长辈经常说的一句话,那就是:谁不记镇国公的好,谁就是个没良知的。 顾正臣为句容百姓做了这么多,现在他有危险了,谁愿意落在后面? 报恩的时候到了! 马力、吴大称催促着众人快点,沿途还不忘喊百姓:“镇国公有危险,跟紧我们,去解救镇国公!” 百姓听闻,虽不明就里,可依旧有不少人盲从跟上了队伍,拿起铁锹、木棍、劈柴的斧头、靶子等,浩浩荡荡出了城。 而城外的百姓,尤其是被安置在城外的蒙古人,这些人已经在句容安稳生活了十一年,已经习惯了大明的生活,也清楚眼下的好日子是顾正臣打下的基础。 若不是当年顾正臣给了庭院,打造了双层床,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还给机会做工,哪有今日的安稳? 既然顾正臣有危险,句容百姓都跟着去了,作为入了句容户籍的蒙古人,自然也需要与句容百姓并肩作战,一起去解救镇国公! 句容县衙。 知县骆韶正在处理公文,班头韩强匆匆进来,顾不上行礼喊道:“县尊,大事不好,数以千计的百姓出城了!” “什么?” 骆韶豁然起身,问道:“发生何事?” 韩强不安地回道:“有人散播消息,说镇国公被困青龙山,朝廷尚不知情,消息仅传到了句容,只有句容百姓能从山贼手中救出镇国公,百姓听闻之后,这才群情激奋,杀出了城,这会已经出城三里多了。” “我想阻拦,可根本拦不住,看这声势,弄不好可以踏平青龙山了。可若只是去青龙山也就罢了,就怕万一他们迷了路,去了金陵……” 骆韶浑身发冷。 我去,这要去了金陵,那京军还不立马出动,将这些百姓给射死?没了这些百姓,自己还当什么知县,日后句容的日子还怎么过! “镇国公被山贼困青龙山,这种鬼话也有人信?” 骆韶拍案。 韩强皱眉:“我也感觉不可思议,县尊,你是知道的,青龙山里面压根没听闻有什么山贼,自从青龙山案发之后,那里就没什么人去了。何况镇国公不是人在山西吗?” 骆韶自然也听说了顾正臣前往山西主持移民的事,可百姓不知道这事。 想到一种可能,骆韶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厉声喊道:“牵马,我们去拦截百姓!” 韩强急切不已:“惊了金陵我们可就罪责难逃了!” “惊了金陵是小,若是害死了镇国公,那句容百姓与天下百姓都饶不了我们!”县丞周茂大踏步走了进来,喊道:“县尊,这是有人打着镇国公的幌子,意图冲击金陵。百姓哪怕是接近金陵五十里,我们难逃其咎,镇国公更会被牵累其中!” 骆韶朝着外面走去:“不能让百姓出十里!” 上马,飞奔而出。 句容官员与其他地方官员不同,就是会骑马,当然,这也是顾正臣带出来的。 骆韶等人出城追了五里路,终于看到了前面浩浩荡荡的百姓,这他娘的至少有两千人了吧,还有妇人,还有老人,甚至他娘的还有十几岁的孩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声势很大! “让开道路!” 周茂扯着嗓子喊,马鞭挥舞。 “让开!” 骆韶催促。 百姓回头,见是县太爷来了,纷纷让开道路,骆韶等人穿过百姓,抵达了队伍前方,勒转马头,看向带头的马力、吴大称等人:“谁准你们擅离句容,纠集百姓的?知不知道,一旦惊了金陵,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马力上前,急切地喊道:“县尊,镇国公被山贼围困了,我们需要去救他!” 骆韶厉声喊道:“我告诉你们,镇国公人在山西主持移民,压根不在金陵,哪来的山贼围困镇国公,莫要上了歹人的当,反而害——” 噗—— 骆韶跌落马下,一支箭赫然出现在后背之上。 “县尊!” 周茂、韩强等人震惊。 便在此时,山林之内一道如雷的声音响起:“镇国公就在我们手中,前面五十里,你们有本事就来救他,但我看,你们根本就不顾及镇国公的好,压根不敢豁出命去救他!” 说完,山林中窜出一匹马,一个带着面具之人指着句容百姓:“一群胆小、忘恩负义的小人,想救镇国公的命,那就追上来!” 第二千零二章 句容卫,雁翎刀(四更) 如此挑衅,如此言语,皆是血性之人,谁受得了这个,尤其是他还射伤了句容知县,虽说骆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远不如顾正臣,可骆韶一样是个百姓爱戴的知县。 吴大称嚎叫着便冲了过去,对方战马催动。 “不要追!” 周茂、韩强大声疾呼,可无济于事,一群百姓被激怒,撒开腿就开始追击。 马力刚想走,却感觉腿脚被什么抓住。 骆韶抬起头,脸色苍白,对马力道:“这是个针对镇国公的陷阱,你们去了,镇国公才会被害死,拦住百姓,一定要拦住百姓!” 马力俯下身,看了看骆韶的伤势,幸是没中要害,可即便如此,也是个贯通伤! “县太爷,镇国公被他们抓了,我先将这山贼擒来,再说其他!” 马力回道。 骆韶抓住马力的裤腿,沉声道:“镇国公不在这里,有人借镇国公之名,引你们惊动金陵,惶恐陛下!” 马力吃了一惊:“当真?” 骆韶咳了几下,气息变弱:“镇国公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被山贼围困,拦,拦住百姓!” 马力这才想起什么,转身要去找赵传,可哪里还有赵传的影子。 自己也是着急上火,蹭一下就蹦跶了出来,引了众人与百姓出城,可现在想想,赵传送来的消息,这他娘的未必是真啊。 糟了! 赵传他娘的是蒙古人,不是汉人!这家伙的话未必可信啊,万一他心怀不轨—— 马力打了个哆嗦,知道这下冲动闯了大祸,看向前面追出去的百姓,立马追了出去,追上一个人,厉声喊道:“不准追!” 追击的嘈杂声淹没了呐喊。 群情激愤的百姓已经红了脸,不少人就一个信念,追出去,干掉前面骑马的家伙,根本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县丞周茂搀起骆韶,脸色苍白:“这要是被人引到金陵地界,那咱们可就完了。” 骆韶强忍疼痛:“不想一起死,那就动动脑子。” 周茂突然想起什么,对已经拦下来的部分百姓喊道:“你们听清楚了,这是有人想借你们的手,害死镇国公,只要你们出了句容地界,惊动了金陵,那镇国公便会因你们而受到牵累,甚至有人会说镇国公名望过高,引民为兵,心存谋逆!” “为了保护镇国公,也为了告诉那歹毒的小人,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镇国公忠诚无二,我需要你们大声疾呼:京军来了!让前面追击的人撤回来!” 到了这个时候,不少人也反应了过来,这事不对劲。 “京军来了!” 百姓一边跑一边喊,前面追击的句容百姓听到动静,纷纷放慢了速度,等到后面的人追上便被拉到了喊话的行列之中。 就这样,乱哄哄的追击持续到了十里外,大部百姓终被拦了下来。 周茂、韩强驱马追上了最前面的王大称、陆五、许二九等人,说明了原委,王大称累得气喘吁吁,指着远处的贼人对周茂等人道:“即便是镇国公没了危险,可他射伤了知县,百姓也有协助官府抓捕之责!” 韩强厉声道:“够了,速度退回去!你们已经制造了一个大麻烦,就不要再折腾了!” 马力跑到前面,面色凝重地说:“赵传不见了,是他传出来的消息!” “让所有人先回去,该干嘛干嘛!” 韩强看着百姓退了回去,转身看向远处骑马的面具之人,面色凝重地让人赶紧退回句容。 孟福摘下面具看了看,呵呵笑了:“看来句容还是有几个聪明人,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顾正臣啊,这一次看你如何应对,呵呵,哈哈哈。” 戴上面具,马匹进入山中消失不见。 周茂、韩强等人终控制住了局势,将百姓全都截了回去,幸是没出大的乱子。 骆韶总感觉隐隐哪里不对劲,吩咐周茂等人:“快点,务必将赵传此人找出来!消息是他散播的,那他一定知道什么,只有抓到这个人,我们才能减罪!” 周茂安排其他衙役送骆韶去医治,带上韩强等人驱马回到句容城外,找到了甲二十号院,冲进去之后,这才发现赵传没了影子,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躺在地上,血已发黑,人已凉透。 韩强看着地上的血迹,没有一滩血泊,只有一条血道,流淌到了一处之后,没有汇聚起来,反而不见了。 周茂脸色阴沉:“打开!” 撬开地上一层地砖,底下出现了一把钢刀。 韩强将钢刀取出,拔出鞘看了看,咬牙道:“这是雁翎刀。” 一把,两把! 随着越来越多的地砖撬开,雁翎刀的数量越来越多。 周茂看着上百把雁翎刀,拿出其中一把,看向手柄处,凝眸道:“铭文是句容卫铸造,这下麻烦大了!” 韩强很是吃惊,看了一眼铭文,果然是句容卫的铭文,难以置信地问:“可是句容卫已经不存在了,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句容卫铸造的雁翎刀?” 周茂摇了摇头,心情极为是沉重。 自从远火局迁至金陵之后,句容这地方就没了设卫的必要,尤其是水师改革之后,句容卫军士要么在金陵护卫远火局,要么全家迁移到了太仓州。 整个句容,并没什么卫,连个所也没有设。 句容卫搬家,干干净净,自然不可能留下一大堆钢刀。 那这里的钢刀怎么来的? 远火局本身确实铸造过雁翎刀,以补充磨耗,并不是单纯铸造火器,这一点并不违制。 卫所兵器盔甲等,并不是完全由朝廷统一制造,完事运输,分配到具体某些卫所,卫所内部是可以承担起少量铸造事宜的,铸造一些刀具并不稀奇,一些卫所还可以铸造火器,只不过受限于财力与用途,大部卫所铸造刀具、火器的数量十分有限,也就弥补个日常耗费。 可问题是,这些句容卫的刀不仅大量出现了,还出现在了句容一个曾经是元廷俘虏的家中,而这里,还死了人! 周茂紧锁眉头,缓缓地说道:“这下子,事情恐怕闹大了……” 第两千零三章 巧合的御史(五更) 赵传不见了,死的人是赵传的妻子,续弦的,刚过门还没多久。 发现了大批雁翎刀。 这些还不够惊人,在赵传家中搜寻之后,还发现了一张地图,指向茅山之内。 周茂、韩强带衙役、巡检直扑山中,在那里找到了一处冶炼场,山洞里堆放着大量兵器、箭矢,山洞深处,竟还发现了一座蒸汽机。 在蒸汽机旁,发现了一个濒死的匠人。 周茂赶紧上前,还没问什么,对方只说了一句“镇国公杀我灭口”便死去了,似乎吊着的一口气,就等周茂等人赶来了。 韩强看着一旁的蒸汽机,还有一堆兵器,嘴角抽动:“这他娘的针对镇国公都下血本了啊,这都什么人,为了陷害镇国公,连命都不要了!” 周茂摸了摸蒸汽机,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打开锅炉看了看,连水都没有,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陷害镇国公,我也知道,可这事一旦奏报到朝廷,那与镇国公有嫌隙的那些人会怎么想?” 韩强留意过金陵消息,知道顾正臣奉天殿殴打文官的事,文官里没几个不想顾正臣倒台的,因为大航海一些勋贵的人被顾正臣留在了澳洲,既没有大远航的功劳,人至今都没返回大明,因为这事,还得罪了一批勋贵,听说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与顾正臣的关系颇是紧张。 人啊,其实不怕落井,不管是枯井还是水井,多数情况下是摔不死、淹不死的,喊几嗓子说不定就出去了,怕就怕有人不想让你出去,还丢石头…… 现在这情况,顾正臣就是落井之人。 那金陵会有多少人搬了石头、砖头、瓦片的家伙在井上面守着? 韩强看向周茂,低声道:“这事——要不要瞒一瞒?” 周茂一只手拍在锅炉上,看了看死去的匠人,面色阴沉:“一场数千人突然出城挺进金陵的闹剧,两条人命,数以百计的雁翎刀!韩班头,这背后的人聪明得紧,你信不信,即便是我们不张嘴,他们也会知道这里的真相,甚至,他们就在来的路上!” 典史杨亮匆匆走了进来,简单看过之后,严肃地说:“监察御史刘约到了。” 周茂震惊:“这么快?” 杨亮紧握着拳头,愤愤不平:“他人本就在茅山积金峰的印宫之中,原是察查道家之事,但现在,他看到了句容的一切,人就在外面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千万莫要隐瞒,我总觉得咱们越是隐瞒,事情越会复杂,对镇国公越是不利。” 周茂想到一种可能,低声问:“会不会是这监察御史与那面具驱马之人是一伙的,故意散播消息,引发动乱,最后构陷镇国公?” 杨亮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山洞口出现了一道人影,给周茂了一个眼神。 周茂叹了口气,带人上前行礼:“见过刘御史。” 刘约压根没还礼,扫视了一圈,啧啧两声:“好啊!这可是谋逆之地,如此多的兵刃,是想造反啊!竟然连蒸汽机都拿了出来,想来与格物学院脱不了关系!这死去之人,可交代什么了?” 韩强看向周茂。 周茂叹了口气,上前道:“刘御史,此人确实交代了一句,说是镇国公杀他灭口。但下官以为——” 刘约震惊地看向周茂:“谁,镇国公,怎么可能是镇国公,他还在山西主持移民之事。依我看,不可能是镇国公。” 周茂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御史并不蠢笨。 刘约抓着胡须思索了下,问道:“会不会是镇国公的手下做的?” 周茂、韩强等人顿时紧绷起来。 这他娘的就开始往镇国公身上靠了? 刘约甩袖朝着外面走去:“这里的一切都不准动,封锁现场,我要立即返回金陵奏报朝廷,封山查案!” 周茂无奈,只好带人退出,封锁山洞。 看着离开的刘约,典史杨亮叹了口气:“这场风是冲着镇国公去的啊,为了避免御史添油加醋,误导朝廷,我们需要县尊即刻具写一份文书,安排人送到金陵去,否则,不在金陵的镇国公可就被动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茂也是同样的想法,这才安排衙役留守,随后返回县衙,取下箭正在休息的骆韶听闻山洞中的事之后,顾不上疼痛,安排人准备笔墨:“这分明是要杀镇国公啊!” 周茂准备好纸笔,叹道:“我们是帮凶!你说我写,到时候你具名。” 骆韶也没争,讲述了一番句容中事后,看向杨亮:“你找到马力、吴大称,将他们带到金陵,这些人见过赵传,知道是赵传引起的百姓出城之事,务必让他们给朝廷解释清楚。” 杨亮满面愁容:“就是解释清楚了,那镇国公的号召力之大,怕也会引起陛下不安。这件事之后,镇国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金陵。 锦衣卫指挥使沈勉收到消息之后,面色凝重,当即走入武英殿,对处理文书的朱元璋道:“陛下,句容那里有动静。” “哦,句容?” 朱元璋抬起头看向沈勉:“靖江王杀镇国公的招,就应在句容了吗?” 沈勉上前将公文递了过去:“收到消息,一个时辰之前,有人高呼镇国公之名,随后数以千计句容青壮、百姓携带锐器蜂拥而出,朝着金陵方向挺进,后在十里处为县衙人阻拦,若是句容县衙应对不及时,恐怕这些人能抵达金陵地界……”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看着文书中的内容,双眸渐冷:“如此说来,顾正臣只要在句容振臂一呼,那句容的百姓,就成了他的兵了?” 沈勉喉咙动了动,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话,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陛下,镇国公爱民,并无私心。”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投向沈勉,将文书丢下:“他爱句容民,句容民为他用。他爱泉州民,泉州民是不是也为他用?他主持移民之策,收揽人心,用尽手段,那百万移民之心在他,是不是那也是百万兵?” 第两千零四章 这个把戏过了(一更) 沈勉听着朱元璋冷森森的话,浑身发凉,正心惊肉跳时,朱元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让沈勉摸不着头脑。 朱元璋背负双手朝着门外走去:“沈勉啊,不得不说,靖江王这一手想要借朕猜忌之心杀人的把戏用得实在是太狠了,若是他针对的不是顾正臣,而是李善长,亦或是曾经的胡惟庸,呵,朕可不敢容他们!” “只是这小子知道朕有猜忌之心,却忽视了朕也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时候!若没有这个胆魄,朕如何收拢那么多武将文臣,如何开了这大明天下?” 沈勉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朱元璋目光坚定,大踏步而行。 顾正臣会造反? 这个把戏过了。 这些年来,顾正臣做事避过谁? 邓愈跟在他身边过,皇子也跟在他身边过,勋贵子弟也跟着过,锦衣卫的人也跟着过,说来说去,他若是有私心,若是想海外封国,呵,还用他有私心? 只要他想,朕不介意送他一支船队。 凭着土豆、番薯、玉米这些功劳,顾正臣要个海外封国不是不能给,他还犯不着寻死做出谋逆之事。 退一步,他要谋逆,那也要谋逆得起来,顾正臣身边的人手有几个朕会不知道? 萧成是朕的人,申屠敏、关胜宝也是朕的人。 徐允恭是徐达的儿子,汤鼎是汤和的儿子,他们怎么都不可能跟着顾正臣走谋逆的路。 凭着一个林白帆,一个严桑桑,顾正臣能谋逆举事的话,那大明江山也太不堪一击了。 至于句容百姓的动静,若是听闻顾正臣有危险,他们连这点动静都没有,那这里的百姓就是穷死、饿死,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要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可是顾正臣给他们的。 没有感恩之心,如何有忠孝百姓? 当然,换个地,比如上元县,你就是说顾正臣要被砍了,嗓子喊破了,也喊不出这么多人,毕竟上元县的百姓没受过顾正臣的好…… 朱元璋还没到镇抚司,御史刘约的急奏就到了,朱元璋看了看,对沈勉道:“将刘约抓起来,盘问清楚他为何出现在茅山,为何出现在句容,又为何这么巧看到了句容的乱象!” 沈勉转身就去安排,呲着牙笑。 这个关头皇帝正愁没地方发泄呢,你刘约还敢跳出来! 跳就跳吧,你还在文书里有意引导是顾正臣安排的这一切,毫不掩饰地将矛头对准顾正臣。 那不好意思了,你虽然是御史,可你卷入到了靖江王案之中,谁让你好巧不巧地出现在那里呢,不管你是运气好恰巧碰到了,那也只能说明你运气也就这样了。 说来也奇怪,文官怎么就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家伙,这些年来得罪顾正臣,想弄死顾正臣的人不在少数,可顾正臣一路高升,人都已是国公了,而那些人,是坟头的草木一路高升,都三尺高了吧…… 为啥就不能消停消停,非觉得你们是忧国忧民、为朝廷分忧,顾正臣就是权臣奸臣了…… 现在好了吧,来镇抚司喝茶吧。 管够。 牢门打开。 躺在床上的朱守谦眯着眼,看到了走进来的朱元璋,将头转了过去:“这个时辰,你不去找顾正臣却来找我,就这么信任他吗?” 朱元璋闻到了一股子恶臭味,原本想走近一些的脚步停了下来,还退了一步,站在牢门门口:“你的布置相当精妙,只不过这次引发的太过匆促了些,加上句容县衙应对及时,没出什么乱子。” “你很聪明,比朕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只是,你为何不将这份聪明用在正途上,朕那么信任你,将你当儿子一样养育,到头来,你就做出这等事?” 朱守谦转过头,眉头皱巴着:“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不抓顾正臣,他有什么值得你那么信任,只不过是一个外姓之人!” 朱元璋拍了拍牢门,沉声道:“外姓之人怎么了?整个大明就是无数外姓之人与朕一起打下来的,满朝文武里,有多少皇室宗亲!若是任由你们这些皇室宗亲乱来,任用朱家之人,那这大明迟早会乱!” “朱守谦,你是朕的侄孙,可你呢,你先背叛了朕!净罪司你也敢碰,李善长你也敢陷害,现在连顾正臣你也想杀!朕看你是内心扭曲,疯狂不可救!” “来人,给他四菜一汤,送他上路!” 内侍提来了一个食盒,将地上的稻草踢了踢,取出里面的饭菜,并将朱守谦从床上搀着坐了下来,朱守谦的腿骨伤了,根本站不住,甚至没办法正常大小解,裤裆里冒着臭气。 朱守谦看着眼前的四菜一汤,嘴唇哆嗦,对朱元璋道:“陛下,当年罗根夫妇去桐城,到底是救我父亲还是杀我父亲?” 朱元璋走到了牢房里,看着狼狈不堪,没了往日俊秀的朱守谦,也有些心疼:“孟福是净罪司出身,他见过太多背叛与杀害,看什么都带着一种阴谋的扭曲,朕念他过去功劳,留在军中效力。” “只是不曾想,他竟在格物学院外时,学到了一些手段,甚至卷入到了胡惟庸的阴谋之中。胡惟庸案之后,孟福便找上了你,看中的便是你年轻,容易冲动,容易相信阴谋与杀害!” “朕不必向你多解释什么,吃了这顿饭,下去问问你父亲,问问他,他当年之死,到底是郁结于心,病患太久而死,还是中了什么毒,假溺而死!不要忘记,将你的所作所为也告诉他。” 朱守谦伸出手拿起筷子,手颤抖起来,筷子坠落,打在碗上,豆大的眼泪不断滴落:“陛下,我,我错了,是我听信了孟福的话,走错了路。我是你的孩子,你不能让我死啊。” 朱元璋转过身,眼眶红了起来:“广西桂林的靖江王府建好了,就由你的儿子来袭王位吧,他虽两岁,可毕竟他还有娘,也会有属官。朕不意分封,所以,他们就留在靖江王府里,做个闲散王爷,直至终老吧。” 朱守谦抽泣起来:“我要见皇后!” 朱元璋迈步走出了牢房:“皇后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之后,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还见她作甚?这种时候就好好地吃饭,然后离开!朱守谦,体面点。” 朱守谦打翻菜:“我不吃,我要见皇后!”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甩了下袖子,迈步走开,只丢下了一句话:“喂他吃光,送他上路!” 第二千零五章 靖江王薨了(二更) 格物学院。 顾正臣摘了个桃子,在袖子上擦了擦便往口里送,还没咬下来一口便被严桑桑给抓了个正着。 严桑桑抢走了带着牙齿印的桃子,埋怨道:“桃子还没红哪能好吃,再说了,不洗一洗,万一吃坏了肚子如何是好?” 顾正臣讪讪然:“你说得对……” 萧成从月亮门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地说:“靖江王薨了。” “薨了?” 严桑桑惊呼,也有些难以置信。 顾正臣沉默了会,问道:“怎么个薨的?” 萧成注视着顾正臣:“今日清晨,句容有人疯传你被山贼困在青龙山,求援的人死在了句容城外,能救你的只有句容百姓,所以——”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靖江王的杀镇之法啊,果然歹毒!后来呢,没有惊动金陵吧?” 萧成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文书,递给顾正臣:“句容知县骆韶被人射了一箭,放心,没死了,他的文书已经送到了金陵,事情原委交代了清楚,是一个名为赵传的人散播消息,并引出了命案,还有你囤积兵器谋逆之事,这是公文副本。” 顾正臣接过公文仔细看了看,皱眉道:“这个赵传我有印象,当年句容安置俘虏时,有四个甲长,阿古拉、赛罕、火寻、马术。阿古拉改名为古贵,赛罕改为赵传,赵传后来的表现很不错——” “这件事的发生,恐怕会让句容百姓生出对城外蒙古人的不满,甚至可能会割裂为两方,影响句容稳定。当务之急,是需要找到赵传这个人。” 萧成走向桃树,抬手摘下一个桃子往嘴里送,咯嘣一口直皱眉:“还没熟——赵传找不到了,他新续弦的妻子也死了,按照句容县衙的分析,这赵传很可能早就做好了出逃的准备,甚至为了保住秘密,杀了妻子。” 顾正臣思索了下,反问:“既然他都新续弦了妻子,那为何还要杀她?换言之,他若是早就准备谋逆之事了,为何将兵器藏在家中,还是堂屋里,他怎么就不知道藏在卧房之中,甚至是桌子底下、床底下?” “这个……” 萧成想了想也有道理,将兵器藏在堂屋的地砖之下着实有些不合适,总有串门的人,这埋的时候不方便,取出来的时候也不方便,来了人还忐忑不安。 顾正臣将文书晃了晃:“说明这批兵器是故意埋在容易发现的地方,为的就是让人毫无意外地发现。让我说,马力见到的赵传,未必就是赵传本人。” 萧成紧锁眉头:“你怀疑有人冒充了赵传,这不太可能吧。” 顾正臣接过严桑桑洗干净的桃子,咬了一口,言道:“卷宗中对赵仇身材的描述与句容的赵传身材很像。你说,那具泡坏的尸体会不会是赵传的?” 萧成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不太可能吧,赵传人在句容,若是人丢了的话,一定会被发现。” 青涩的桃子虽然不甜,水分也不算多,但味道还过得去。 顾正臣又咬了一口:“人丢了,不久之后便有人顶替进去呢?让人查一查吧,看看赵仇失踪前后,赵传是不是闭门不出过,还有他新续弦的妻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哪一天续弦的。” 萧成看着顾正臣,问道:“这个时候你插手句容的事,不合适吧?” 顾正臣呵了声:“这可不是句容的事,而是靖江王案,赵仇假死,可尸体是真的,你们也查问过了,没人报官,也没听说谁家男人丢了,那就只能大胆猜测下,人丢了,但被人冒充进去了一个,所以没被察觉。” 萧成总觉得这有些玄乎,不过想想净罪司的那群人,有些人确实可能有模拟他人声音,易容成他人容貌的本事,虽然不一定很像,但只要不怎么出门,与人打交道足够少,只是见个面寒暄寒暄,那这事想隐瞒也不难。 吃光手中的桃子,萧成将桃核丢到墙角:“陛下去了一趟镇抚司,给了靖江王四菜一汤,饭吃过之后,人就走了。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说靖江王身体不适,病薨,准其子朱赞仪袭王位,送至桂林王府。” “虽配了属官,但没任何兵权,也没有任何税权,换言之,他们将会世代居留桂林,再不返京。” 顾正臣没说什么,待萧成离开之后,看着桃树一言不发。 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旁,轻声道:“夫君,靖江王走了,这案件也算是结了,陛下没打算将净罪司、靖江王的事公之于众。” 顾正臣咬掉最后一口果肉,缓缓地说:“桑桑,你觉得陛下当真会杀靖江王吗?” 严桑桑脸上带着几分惊疑:“夫君总不会是怀疑萧成撒了谎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 严桑桑不安:“那就是怀疑陛下撒了谎?不应该吧,靖江王这些事确实该死,他害了那么多人,甚至还想害李善长与夫君,他不死,人心不平!” “人心?” 顾正臣丢下桃核,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案件都被掩盖了,哪来的人心不平?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宁愿囚禁了朱守谦,也不会杀了朱守谦,何况,杀了朱守谦,皇后那一关陛下也过不去。” “可萧成说了——” 严桑桑拿不准。 顾正臣看了看炎炎烈日,叹了口气:“陛下说靖江王死了,那就死了吧。只是桑桑啊,咱们是不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 “嗯?” 严桑桑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烈日:“昨晚答应好的天热时一起沐浴,这天够热了吧,沐浴的事是不是该准备起来了?” “何时答应的?” “昨晚你说梦话的时候,我问你什么你都说好。” “……” 严桑桑转身。 吕常言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老爷,夫人要沐浴啊,我这就去准备水,这天气不用太烫热了吧,我再去准备些新鲜瓜果……” 严桑桑听闻之后,跺了跺脚走了。 顾正臣笑过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吕常言凑到顾正臣身边,低声说道:“老爷,靖江王刚薨不久,灵柩便出了金陵,速度快得令人诧异,这件事是到此为止,还是——” 第两千零六章 活字印刷开始(三更) 顾正臣止住了吕常言的话,站在桃花下良久才说道:“去准备热水吧,其他事不用管了。” 吕常言老脸笑了笑,转身离开。 摘了桃叶夹在指尖,顾正臣怅然若失。 朱守谦死了? 死了就没必要安排灵柩去云南了,要知道这可是夏天,酷暑难当的天,放在灵柩里别说运到桂林了,应天府都出不去便臭烂了。 可朱元璋说他死了。 怎么说,老朱是可以利用特权赦免朱守谦,也可以囚禁朱守谦到死,皇权在他手中。 但老朱还是说,朱守谦死了。 为了这个侄孙,皇帝罕见地欺瞒天下人,自己还能说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正义、公道算不算来了? 官场啊,没有绝对的正义,也没有绝对的公道,这里只有权衡、算计、合适与不合适,解决不了的是层出不穷的矛盾,停不下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斗争。 拉着严桑桑去沐浴,结果沐浴完了才发现白沐浴了,洗出一身汗。 朱守谦的死并没有引起轰动,朱七巧、王寡妇、杨川等人的下场顾正臣也不清楚,一场巨大的阴谋只冒了个水花,然后就归于平静。 净罪司的过去被掩盖了。 公子的图谋也被粉碎了。 可事情当真就到此结束了吗? 赵仇没有抓到,孟福这个家伙也没有落网,这一次让他们逃走,下一次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只是,顾正臣参与不了其中,也没有可以调动的人手了。 集贤院。 庄武看着面前二十余匠人,拍了拍手:“我们完成了活字印刷的数十次测试,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与雕版印刷相比没什么区别。排版上精准整齐,字迹清晰,笔画完整,粗细均匀,字形美观。按照测试来看,已具备了大规模印刷典籍的条件。” 匠人们喜笑颜开。 这些人过半是从福州跟着庄武来到金陵的,为活字印刷付出颇多。 庄武侧身,走上前躬身喊了声:“王爷。” 朱棡心神有些不定,思绪有些乱,被庄武喊了声,这才想起今日之事,强打精神将钥匙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金属活字印刷成了,是文教的大事,你们定能在史册中留下姓名。” “《航海八万里》的书父皇一直盼着尽早出版,既然通过了所有测试,那就准备刷印吧,第一批,两万册,纸张已经自建阳运来了,现在开始吧。” 庄武拿过钥匙,将木匣里的《航海八万里》取出,交给谢三,然后对匠人道:“准备排盘,一次四盘。” 匠人应声。 众人进入活字印刷房内。 谢三打开《航海八万里》,沉声道:“第一回,八万里外生至宝,六千万民生寄帝王……” 一个匠人转动转轮排字架,伸出手在对应分区里取出金属活字“第”、“一”、“回”等,转轮排字架如同一个圆形桌面,轮盘直径七尺,底下有轮轴,可以站在一个位置上不走动,通过旋转取字。 轮盘按照拼音声母为准划定区域,以便于找字,快速取字。 随着一个个金属活字取出,则被另一个匠人排版到铁板字盘之内,这些字盘也是特制的。 以前活字印刷总有一个突出的问题,那就是不整齐,印刷的时候字迹对不准,错落问题很突出,原因就出在了活字印刷摆在铁盘里之后多多少少有些缝隙,刷印的时候会有所移动。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前人采取的举措是先在铁盘之中预先敷有松脂、蜡和纸灰混合的药剂,排满字之后烘烤铁盘,使药剂熔化,再用平板压平字面,冷却之后,排版便固定了下来。 但这就有个问题,一是药剂需要成本,二是无论是排版还是拆版时,都需要烘烤、冷却,若是涂抹药剂不均匀,还会导致不够平整、字对不齐等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庄武耗费了一年多时间,直至听闻格物学院许多器件是“标准化”制造,这才找到了突破,设计出了一种特殊可以凹嵌活字的铁盘。 为了适配这种铁盘,降低成本,金属活字也不再采取四方块的方式,而是采取上面四方,下面快速收缩一根细小的柱子,这样一来,金属活字的成本便降了一半,底部的柱子也可以嵌入至铁盘镂空的位置,严丝合缝,配合木楔挤压固定,便不再需要任何药剂。 只是这种活字印刷还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按声母找字,需要匠人必须了解拼音还认字,这与雕版就不一样了,雕版匠人不需要认字,看一眼什么样子,雕就是了,不管是什么。 谢三的法子也很简单粗暴,不认识字,那就学,一年学不会拼音,认不满一千字就走人。 匠人谁愿意离开这里,在这里干活拿到的月钱可比往日做其他多了两倍,家人就靠着自己过好日子呢,就因为不努力被赶走了,那实在是太委屈。 排好版,两次检验之后,刷墨,便是拓印,头顶悬挂着的平板拉下来,压过之后升起平板,便可以揭开纸张,交人再次两次检验,确保无误之后,便是大量刷印。 既然要两万册,那这一次排版,自然需要印满数量。 熟练的匠人,出色的活字印刷,巧妙的设计,让印刷效率大幅提升,加上集贤院铁盘数量足,活字也多,一个版接一个版排了上去,《航海八万里》的纸张不断翻动,从第一回到第五回,再到第十回,有条不紊…… 朱棣迈步走入集贤院,看着高效的活字印刷,连连点头:“不得不说,这确实比雕版印刷要快上不少,有雕版的时间,足够他们印多少册了。” 朱棡拉着朱棣到了一旁,问道:“靖江王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朱棣认真地回道:“父皇说靖江王病薨,那自然是病薨,你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内情。不过先生是知道的,毕竟靖江王生的什么病,先生见过……” 朱棡自然听说了顾正臣回来的消息,甚至还想去见见顾正臣说说活字印刷的事,只不过人还没走出集贤院,内侍便跑来了,父皇传了口谕,让自己专心负责集贤院的事,尽早出版《航海八万里》…… 第两千零七章 想过弹劾镇国公(四更) 阴风起时,赶走了燥热,顺着街巷吹遍金陵。 下衙之后,编修谢昀约了内阁沈砚之,主事齐麟、员外郎王达,登上了莲花桥附近的一家酒楼。 两坛酒,四碟小菜。 谢昀举杯,笑道:“我与沈兄出自大同,齐兄出自五台,王兄出自绛州,我们皆是山西人。自三月入仕以来,也有四个月了,今日空暇,又恰逢明日休沐,当浮一大白。” 齐麟三十余岁了,一张方脸透着稳重,说话也慢条斯理:“说起来,自三月恭贺了谢兄得中探花之后,咱们还是第一次聚首。那一次在礼部没吃酒没尽兴,今日倒可敞开了喝。只不过仅两坛酒,不知够不够。” 谢昀爽朗地拍了拍胸脯:“今日,管够。” 四十余岁的王达一副憨厚容貌,听闻酒管够,也高兴起来:“那就有劳探花郎破费了。沈兄,你可是进入了内阁,经手的文书不计其数,对朝堂之事也颇是了解,不妨今日给我们讲一讲?” 沈砚之滋溜了一口酒水:“内阁比不上你们二位户部主事,更比不上翰林院。不过是个遴选公文,区分轻重缓急之事,不可议政,甚至连上奏之权都没有,若不是可见诸多公文,这差事实在乏味。” 谢昀、齐麟等人相视一笑。 确实,内阁虽然经常见到皇帝,可大部分时候是不会与皇帝交谈的,仅仅只是整理奏折,确保皇帝优先处理最急、最重之事,其他事即便搁置下来也无妨,皇帝除了偶尔亲自处理外,多是交太子负责。 为了避免内阁之人存有私心,影响朝政,皇帝并不允许内阁之人议论朝政,甚至这些人不能上奏折。 看似木头人没什么权力的内阁,依旧是许多人想进去的地方,因为这里汇聚了各类公文,通过这些公文可以了解天下大事,也可以了解这些大事发生之后,皇帝的态度如何,又是如何批复的。 一句话,那就是个锻炼才干的地方。 设想,如果在内阁干了几年,深谙了皇帝心思,出来当个主事、侍郎什么的,但写文书,总能避开皇帝忌讳、不高兴的地方,还能提出中肯、符合皇帝心意的请示对策,仕途能不一帆风顺? 沈砚之咳了咳,见周围其他人没留意,便低声道:“说起来,最近风向有些不对,针对镇国公的公文是越来越多,颇有阴云积蓄雷霆的架势。” 王达身体前倾:“大部是弹劾公文吧?” 提起此事,谢昀脸上的笑意也没了,感叹道:“说实话,我也曾想过弹劾镇国公。” 齐麟苦涩:“我也是。” 王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昀默然不语。 气氛沉闷起来。 沈砚之看了看三人神情,知道他们心思。 在座的四个都是山西人,镇国公在山西主持移民,差不多三四户就抽一户,好巧不巧,除了沈砚之的家弟报名入伍了没被拆分,谢昀、王达、齐麟的家人,那都在移民之列。 谢昀、王达的家人是主动移民,而齐麟的家人则是强制移民。 当得知谢昀喜中探花之后,谢昀的家人又想反悔,去找官府要取消自家移民名额,结果大同知府亲自登门训斥,一个探花就敢违背朝廷之策,主动移民白纸黑字红手印,你们敢不认,不认就告至朝廷,让朝廷看看谢家是不是不守信之辈。 人无信不立。 这事一旦闹大,谢昀的探花也未必能保住,谢家这才低头认了。 原本要光宗耀祖,锦衣还乡的谢昀听闻此事之后,人都接近河南地界了又折返金陵,用谢昀的话说:主动移民便是光宗耀祖,不必探花鲜衣怒马。 至于是不是担心惹了大同知府,还是惹了镇国公,那就没人清楚了。 总之,谢昀回到了金陵。 至于沈砚之、王达等人,压根就没打算回去,虽然中进士很光荣,可经过一场科举考试之后,几人发现之前的学问远远跟不上格物学院的学问,就连朝廷的报表都不懂,一些专业名词也搞不清楚,比如隔离消毒、资源置换、火力覆盖、金银本位等…… 入仕的官,基本问题都搞不清楚,谁还有心思回家,至于家里的事,镇国公怎么安排就怎么办,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别因为回一趟家,进士沦为尽失了。 当然,那时候谁也不曾想到顾正臣会从山西不动声色回到金陵。 一杯酒入喉,谢昀心情好了些,转而道:“一开始,咱们觉悟不够,误会了镇国公,加上自家人被拆散,心中难免不平,失了公允之心。可这段时日沉心静思,谁还能说镇国公移民不对?河南、山东、北平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荒芜了那么多田地不移民,不支持移民,那才是罪。” 沈砚之称赞:“是这个道理,不过眼下朝廷关于镇国公的弹劾公文,并非集中在移民之事上,而是集中在句容那件事上。” “句容数千百姓蜂拥出城的事?” “没错。” “这与镇国公没关系啊。” 沈砚之叹了口气:“王兄,明看此事确实与镇国公无关,可细细思量,若是有人告诉句容百姓,监察御史被困青龙山,会有几千百姓出城吗?不说监察御史,就是六部尚书,哪怕是郑国公、曹国公,句容百姓会蜂拥出城吗?” “而这,恰恰就是一些官员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有人在文书里说,镇国公名望过高,振臂一呼便有无数百姓追随,一旦其心有异,那登高拔剑,则江山变色!” 齐麟拍了下桌子:“如此牵强附会,这是想要借此事引起风波杀了镇国公,用心如此歹毒,实在令人不齿!” 谢昀赞同齐麟的看法,直言道:“这件事给一些官员提供了绝佳的弹劾借口,镇国公有些危险。” 王达反问:“镇国公为国为民,此事又非因为他起,就因为百姓爱戴,民心在外,便要遭受非议,甚至被引到谋逆的罪名之上去,实在不应该。若是如此,天底下还容不得深得民心的清官了?” “呵,几位说不应该,黄某不认可。” 折扇在手,黄子澄、练子宁迈步而至。 第两千零八章 狂吠的黄子澄(五更) “黄检讨,练主事。” 谢昀、沈砚之等人起身,拱手作礼。 黄子澄春闱虽没有位列一甲二甲,只中了个三甲,还是第二十八名,相当在后面了,按理说,这样的进士进不了翰林院,甚至也不应该留在金陵。 可偏偏黄子澄文章出色,被破格录入翰林院,作了一名检讨。 检讨、编修、编纂,都属于翰林院史官,只不过地位上不如编修、编纂。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前程似锦。 黄子澄有自傲的资本,毕竟文章被皇帝夸过,自来熟地坐了下来,招呼伙计安排碗筷,拿起酒杯自斟一杯,又递给了练子宁,对谢昀、沈砚之等人道:“方才路过,听闻你们说起官员弹劾镇国公之事不当,在下不敢苟同你等观点。” 齐麟紧锁眉头,反问道:“怎么,黄检讨认为应该弹劾镇国公?” 黄子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肃然道:“何止应该弹劾,还应该鼓励弹劾,大力弹劾,甚至我们也应该加入弹劾之中。句容的事告诉了世人,镇国公名望太高,很容易威胁到朝廷,为了促使镇国公兢兢业业,不敢越雷池一步,当保持这种官员讨伐的胁迫之威。” 沈砚之凝眸看着黄子澄,嘴角动了下,端起酒杯没说话。 谢昀抬手,反驳道:“黄兄,句容之事分明是他人居心不良,有意构害镇国公,这一点你看不清?” 黄子澄拿着酒壶:“我自然看得清楚,只是,我更看到了句容百姓动作之下隐藏的威胁。就因为别有用心的一句话,顷刻之间便有数千百姓化民为兵,这若是镇国公亲至,那整个句容百姓岂不是成了他的私兵?” 眼神中带着几分心有余悸,黄子澄继续说道:“我知道,镇国公对朝廷对陛下忠诚。可诸位不要忘记了陈桥驿之变,何况镇国公手握兵权,身负奇才,若有朝一日,也有人给他黄袍加身,那这大明江山——” 噗! 酒水打在黄子澄的脸上,顿时飞溅开来。 黄子澄惊讶不已。 练子宁也瞠目地看着沈砚之。 谢昀、齐麟等人也没想到平日里性子温和的沈砚之,竟发起了脾气。 沈砚之捏着空了的酒杯,冷冷地看着黄子澄:“黄兄,镇国公与水师将士为了这天下苍生,豁出性命远航,妻儿丢下,生死抛之!你来告诉我,他们这样做是有私心,是为了谋逆?” 黄子澄冷着脸,拿出手帕擦着脸上的酒渍:“我没这样说,只是以史为鉴,但忧虑长远。” 沈砚之愤怒地将酒杯丢在桌上,酒杯撞在了碟子上:“以史为鉴,那你也要分清状况。赵匡胤是什么身份,镇国公是什么身份,赵匡胤手中攥着的是孤儿寡母,镇国公面对的可是开国皇帝!赵匡胤手中有大批他的兵将,可镇国公手里有谁?” “黄子澄,读史书可以,但不能读糊涂了,读傻了!若是你再敢这般放肆言语,污蔑了镇国公,我便与你割袍断义,你我从此为敌!” 这番话,极是严厉。 练子宁站在一旁,看了看两人,打圆场道:“黄兄也是随口一说,他只是认为施压些压力,有利稳定,讨论归讨论,莫要伤了和气才是。” 沈砚之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官场之上的人,岂能随口一说?何况镇国公有功于江山社稷,却沦落到这般被小人狂吠,我修身三十年,见不得如此行径!” “你说谁是小人狂吠?” 黄子澄火气上来了,将手中的帕子丢下:“沈砚之,难道我说错了吗?镇国公已是功高震主,现如今又是民心在野,他若是有个野心,谁能阻他?即便阻了,剩下一个满目疮痍,尸山遍野,你甘心吗?” “没错,你会说镇国公没这个野心,可难道我们作为臣子的,不应该为社稷安稳多考虑一些,将不安分之人摁住,让这社稷稳如泰山吗?曹家信任司马,司马呢?三千人可篡国,镇国公在水师上下有多少侯伯将士,是两万多!” “我去你大爷!” 沈砚之抓起一旁的酒坛子就朝着黄子澄砸去,谢昀手疾眼快,拦了下来,齐麟也抓住了沈砚之,对黄子澄喊道:“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打着为国的幌子,却要害了为民无数的忠臣,如此不分是非,不配与我们坐在一起吃酒!” 黄子澄指着沈砚之:“缺少教化的蛮夫,你也能入仕,是我等之耻!” 谢昀、齐麟、王达三人不乐意了。 说沈砚之缺少教化,是个蛮夫,那我们都出自山西,那也是缺少教化,是蛮夫之流了? 黄子澄见沈砚之等人怒容满面却说不出话,踢开凳子,喊道:“一旦朝廷有权臣,必有危国之事。镇国公是个权臣,还是个外戚,现如今句容的事证明了一点,镇国公轻而易举便能拉起一支民兵,若不加以钳制,削其权威,控其力量,朝廷必有大乱!” 沈砚之双臂被架住,一口唾沫飞了出去:“黄子澄,镇国公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又拿来了土豆、番薯,开了大明盛世之基,百姓爱戴一下,担忧一下,你就认为百姓是乱民,镇国公是乱党?” “按你这般说辞,那三国诸葛,一次次领兵北伐,手握大军,军心民心俱在,那也是应该黄袍加身了?岳飞所过之处,万民敬仰,无数百姓愿意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岳家军里去,那岳飞也是奸臣了?” 黄子澄气得哆嗦:“镇国公怎能与诸葛武侯、岳武穆相提并论,他们没私心,不意味着镇国公没私心——” “所以,无论如何,镇国公都是有私心,该死喽?” 一道声音从黄子澄身后传出。 黄子澄转过身看向来人,有些眼熟,但总感觉没见过,当即回道:“死倒不需要,但镇国公应该交出所有兵权,闲居金陵,不得出金陵一步。唯有如此,可两全也。” 沈砚之、谢昀将目光投向来人,不认识,但这声音很熟啊,目光扫向来人身后,一个吃着桃子的大汉,腰间配着刀,一脸悠闲,这个人认识。 谢昀有些不确定,喊了声:“你是——张不二?” 第两千零九章 揍黄子澄(一更) 顾正臣看了看沈砚之、谢昀等人,原本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缓缓地说:“沈兄、谢兄,去年大同一别,也有半载多未见了,没想到你们皆中了进士,谢兄还点了探花,可喜可贺。” “张不二?” 练子宁看着顾正臣,总感觉这张脸哪里见过。 齐麟、王达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听这名字,张不二,朝廷就没这号人物。 沈砚之有些难以置信,惊喜之余,有些感叹:“大同时,王兄还不是如此模样。” 谢昀走出来,恭恭敬敬地作揖,然后道:“若不是王兄当日点拨,我等到了金陵也不会想到去格物学院借阅一些图书,恶补一番新学问,谢某怕也不会中探花,尤其是蒸汽机与远航之事,科举考试中当真考了。” 沈砚之连连点头,暼了一眼黄子澄,对顾正臣行礼:“得蒙点拨,登科入仕。” 黄子澄皱了皱眉头:“怎么,春闱还没开始,他就知道要考蒸汽机、远航之事了?这可是科举舞弊大案,我当面告陛下,待审查清楚了,再决定是革除你们功名,还是让你们继续为官!” 沈砚之忍黄子澄很久了,加上大同是军事前线,民风有些彪悍,性子强,当即怒斥:“黄子澄,你闹够了没有!但有点风吹草动,你便揣测臆想,自以为是。若是再起风波,牵连到了王兄,我这便将你打倒!” 黄子澄丝毫不惧:“打我?我好歹也是个检讨,朝廷命官。官员殴打官员,折损的可是朝廷颜面,你能担得起这个后果吗?如此恼羞成怒,我看你们分明是科举舞弊属实,盗取考题,若不然,我一个江西举人,如何能考不过你一个山西举人?” 沈砚之被黄子澄这番话气得面红耳赤。 谢昀也没想到黄子澄竟是如此胡搅蛮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能扯出一大堆事出来。 娘的,这种人怎么考中进士的! 还有,江西文教是厉害,可你们也不能说我们山西人就差多少啊,这般歧视我们,实在令人愤怒。 “你是黄湜,黄子澄?” 顾正臣开了口。 黄子澄肃然道:“正是我!” 和顾正臣一样,黄子澄也是一个以字行名的人物,子澄是他的字。 顾正臣继续问道:“江西分宜人,还跟着欧阳贞、周与学、梁寅三位儒师修习过学问?” 黄子澄没想到眼前的人对自己的事如此了解,皱了下眉头:“没错!” 顾正臣呵了一声,随后放声大笑起来,就在众人错愕不明所以时,顾正臣一把拿起酒坛子,啪地砸在了黄子澄的脑袋上。 酒坛破碎,残存不多的酒水洒开。 周围人被这里的动静惊住,一些好事者看了过来,胆小的开始趁机跑路逃单了。 黄子澄感觉头嗡嗡的,额头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道血迹顺着额头拐到了眼角,随着闭眼,血直滑落至嘴角,黄子澄抬手摸了摸,看了看手中的血,看着顾正臣茫然地问道:“我可是翰林检讨,你敢打我?” “检讨?” 顾正臣一巴掌打在黄子澄脸上,直将黄子澄抽了个踉跄,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还没起来,又挨了一脚。 “你他娘的确实该检讨,往骨子里检讨!” “老子押个题,你就敢说是科举舞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叨叨?” “哭,哭也揍你!” 看着如此狂暴的一幕,谢昀、沈砚之都傻眼了,这可是朝廷命官啊,你就摁着揍了? 齐麟嘴唇有些发干,凑到沈砚之身旁,不安地问道:“这位王兄,到底是什么来历,竟是如此神勇?” 沈砚之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听他自己说起,曾在军中当过百户。” “百户?” 齐麟震惊。 谁家的百户能如此生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侯爷发飙呢。 应天府的班头宋大雨恰巧从此处经过,听闻酒楼出了事,带了两个衙役便匆匆上楼,眼见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巴掌不断扇下去,喊道:“住手!” 啪—— 啪—— 清亮的耳光继续响着,丝毫没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宋大雨没想到动手之人如此不将官府的人放在眼里,刚想上前,苍琅一声,一把刀横在了宋大雨等人身前,冷冷地说:“奉劝一句,老爷心情不好,别打扰他。否则,连你们一起打。” “是你?!” 宋大雨惊呼出来。 这个家伙宋大雨见过,以前官员落井下石的时候,想要拆侯府门外的勒功碑,有一个叫马三宝的冒了出来,而在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站着,那就是此人——镇国公府的护卫。 宋大雨将目光投向打人的家伙,虽然只是背影、侧脸,可也能大致分辨一二,宋大雨转过身对衙役说:“那什么,这里什么事都没有,走了,走了。” “我是官员——” 黄子澄看到了身着衙役的人,当即喊了一嗓子。 “官员咋啦,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种官员!”顾正臣啪地打过去一巴掌,侧头看向宋大雨,冷冷地问:“有事?” “没,没——” “没事就滚!有事也轮不到你来管!” 宋大雨额头冒汗,转身就带着衙役跑了。 顾正臣盯着一张脸红肿起来的黄子澄,气不打一处来,又给了几巴掌,喊道:“你就那么看不得镇国公的好,让金陵当作他的地牢?黄子澄啊黄子澄,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要告到陛下那里——” “好啊!” 顾正臣起身,一把将黄子澄给提了起来:“你要告到陛下那里,要不要我带路,皇宫那地方,我熟得很!” 黄子澄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眼冒金星,也没听清楚顾正臣说什么,在那重复着:“我要告到陛下那里……” 顾正臣一把将黄子澄推给不敢动弹的练子宁,阴冷地看向林白帆:“去查一查,是谁点的黄子澄的进士,我要看黄子澄的试卷,这种人,是如何进入朝廷的!” 这话一出,不仅谢昀、沈砚之等人震惊,就连黄子澄、练子宁也目瞪口呆。 林白帆有些为难,毕竟老爷不管礼部,这找人要试卷,人家也未必给啊,不过老爷的面子还是需要照顾的,答应一声就向外走,刚下楼梯没几步又退了回来,对顾正臣道:“老爷,张焕来了……” 第两千零一十章 推心置腹的朱元璋(二更) 张焕迈步上了酒楼,看了看当下的场面,皱着眉头走上前,对顾正臣道:“镇国公,当下这个时候,还公然殴打官员,不合适吧?” “镇国公?!” 谢昀、沈砚之等人麻了。 天啊,他竟然是镇国公! 谢昀给了自己一巴掌,娘的,自己也是后知后觉,想想在大同时候,这个家伙就连都司的二把手都不敢招惹,亲家的手都砍了下来给他赔罪,当时的山西除了一个魏国公有这个本事外,还能有谁? 沈砚之也有些郁闷。 张不二! 顾不二! 当时就应该知道这家伙身份,没多想啊。 练子宁赶忙让黄子澄站好,自己好行礼。 黄子澄感觉一张脸火辣辣的疼,可又感觉浑身冷飕飕的,冷与热似乎从脖子这个位置分开来了。 镇国公!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说他的事,他也听到了,怪不得火气这么大。 只是—— 黄子澄拱了拱手,权当行礼了,然后捂了捂发疼的脸,沉声道:“镇国公是吧,我是朝廷命官,不是你的家仆、奴才,你竟当众殴打于我,损我颜面,这事休想这样作罢!” 顾正臣没理睬黄子澄,对张焕道:“当下这个时候殴打官员怎么就不合适了,我是个脾气不好的,戾气太重,控制不住,挑不了好日子。怎么,你有意见?” 张焕嘴角动了动,摇头道:“下官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是,这个酒楼的酒你怕是喝不成了,换个地方喝茶吧。” 顾正臣看向黄子澄,毫不留情面地说:“你有没有骨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没脑子,连个猪脑子都没有。” 黄子澄指着顾正臣:“你,你——” 顾正臣转身朝着楼梯走去,到了楼梯口才想起来,看向掌柜:“打一些好酒送到镇国公府。” 掌柜赶忙答应。 张焕跟在顾正臣身后,低声道:“你打他无所谓,可你说他连个猪脑子都没有,这不合适,陛下夸过他写的文章。” 如果黄子澄蠢笨如猪,那夸赞黄子澄的朱元璋……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焕:“你不说,黄子澄能跑到陛下那里说他没脑子?张焕啊,别忘记了,你儿子在格物学院,不想让他去禁闭室,不该说的就不要说。” 张焕的手从拳到掌,又从掌握成拳:“我只是请你去喝茶,其他一概不知。” “这才对了嘛。” 顾正臣笑着,随张焕指引进了一家茶楼。 登了二楼。 张焕给顾正臣使了个眼色,便停下了脚步。 顾正臣整理了下衣冠,走至桌边,提起茶壶添茶,低声笑道:“陛下。” 微服而至,不便行礼。 朱元璋侧头看了看顾正臣,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你好威风啊,朝廷的官员说打就打,这是在愤愤不平,对朕不满,还是想着自污一下,将公爵降为侯爵?” 顾正臣坐了下来,拿起一个茶杯:“国公、侯爵,这些对臣来说皆是虚名,若是打几个官员就能撸去爵位,臣明日可以上早朝,带十个八个笏板。” “大胆了啊。” 朱元璋说着话,语气却相当平和:“你就是打了满朝文武,朕现在也不打算撸你的公爵。顾小子,你是不是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 顾正臣低头看着杯中水:“臣不敢欺瞒陛下,是。” 朱元璋呵了声:“欺瞒?” 没人说话。 朱元璋喝光了杯中茶水,抬手示意不必添茶,一双老眼看着顾正臣:“有些事结束了便结束了,让它彻底过去吧,我老了,难免糊涂,皇后也一样。” 顾正臣沉默不语。 朱元璋站起身来:“你在格物学院住了半个多月了,既然住不习惯想回府住了,那就住一段时日吧。过一段时日,朕打算让你去一趟南洋。” 顾正臣跟着起身:“就这已经被人说心怀不轨了,再掌兵的话,那些文官还睡得着吗?他们一个个忧国忧民,而臣已位极人臣,再立新功,朝廷还如何封赏。臣打算在家里住着,哪里都不去,画地为牢,趁着年轻,再生几个孩子——” 朱元璋听得直皱眉,开口打断:“行了,别人如何说你在意吗?朕若不信你,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砍没了。顾小子,朕看了你十一年了,虽然看不穿你的见识与学问,不明白马克思到底教导了你多少,但十一年来,朕看清了你的品性。” “你的心思,不过就是让大明越来越好,而你,取其中一瓢,乐在其中。若因为一次赤裸裸的阳谋,朕便失去了对你的信任,那日后大明还会有清廉官员,有百姓爱戴的官员吗?” “这次阳谋确实狠辣,振臂一呼便有千万兵,足够吓破许多帝王胆。可朕不是一般的帝王,大明都是朕带人打下来的,如此天下,还容不得你一个出挑之人?” “没什么放心不下你的,远火局的火器不是你亲手制造的,蒸汽机也不是你手搓的,大远航更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你顾正臣的每次功劳背后,都是一群大明人的付出。” “顾小子,朕也就与你推心置腹这一次,只是想告诉你,莫要担心这担心那,朕若是有一天不信你了,便会下一道旨意,给你一支船队,让你挑人,带上人想去哪去哪。” “只是,朕不会这样做,因为太子不答应,皇孙也不答应。你为朝廷、为朕、为这百姓做了如此多的事,若是寒了你的心,那朕便寒了天下人心。好了,这些话记住了,日后朕不会再说。” 顾正臣心情好了许多。 确实,朱守谦最后的阳谋是无解的,那可不是儿戏,他利用了人心最不容易控制的猜忌。 猜忌东西一旦生出,那不管你有多少功劳,什么身份,那结局往往都是悲剧。 朱元璋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用心了。 但让顾正臣心中不舒服的并不是这场阳谋的余波,而是这场案件还没真正结束,老朱已经视为结束了,隐患还在那摆着,锦衣卫的人至今没有抓到赵仇、孟福! 第二千零一十一章 谨以此书献给—(三更) 标线对准,锋利的铡刀笔直地落下。 沙沙—— 纸张被整整齐齐地切开,随着几次对准,几次切开,印刷的大纸张便化作了长一尺、宽半尺的书页,每一摞切好的书页都摆放在划定的区域里,有人会从一旁走过,按次序取走一张张纸,然后点数好张数交给校验之人。 校验之人不仅需要检查张数,还需要核对上一页与下一页是否连贯,避免出现缺页、错页问题,只有确保无误之后,才会送去缝合成册。 朱元璋看着高效的印刷、切割,很是满意,对顾正臣道:“说来奇怪,为何你总能发现人才?” 顾正臣看向庄武,对朱元璋道:“陛下,他可不是什么人才,三年,花进去五千多两银,这才有了今日的活字印刷。在臣看来,许多人才不是天生的,而是给他们机会、条件与资源,历练出来的。” “就以宁国为例,若没有格物学院的机会,没有朝廷倾力支持,没有他人不留余力地配合,宁国也未必能在蒸汽机上取得当下的成就,甚至负责起了陆地机车的国事吧?” 朱元璋拿起一个金属活字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金属,为何样子如此奇特?” 庄武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介绍着:“回陛下,这金属并非纯铜,而是铜锡铅三种金属,这也是为了刻字便捷,这种形状一来是为了节省开支,方便普及,二来是……” 顾正臣看着侃侃而谈,自信的庄武,很是满意。 朱元璋对庄武的表现很是满意,眼看朱棡从外面匆匆走了过来,指了指朱棡言道:“你就不要管理集贤院了,自今以后,集贤院的事交给顾小子与庄武做主。” “父皇终于同意了。” 朱棡行礼之后,笑着回道,然后看向顾正臣,眼眶有些湿润:“顾先生,弟子有礼了。” 顾正臣知道朱棡不止一次举荐庄武,也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待在集贤院盯着这些琐事,压下一干心思,笑着回道:“明日可以去府上,先生为你做顿土豆宴,当着陛下的面,就别想吃土豆炖牛肉了。” “那就羊驼。” “做好了给宫里送一点过去。” 顾正臣吃惊地看向朱元璋:“若是陛下这样说的话,臣能否去光禄寺讨要一些牛肉……” “胡说什么,光禄寺没牛肉!” 朱元璋训斥了句,走向准备缝合的位置,看着一叠叠纸张被压实,只露出一点边缘,比绣花针粗大不少的针被硬生生地按了下去,顶针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待第一册缝合之后,朱元璋拿了起来,翻看了一番,连连点头:“从印刷上来看,确实与雕版没什么区别了,甚至这笔画上更显清晰,一些细节也很饱满。” 顾正臣指了指刷印区域的头顶上方:“陛下,为了确保刷印效果,庄武特意做过实验,确保什么分量的按押既能保证字迹清晰,又不损伤活字与纸张。人为操作总归有些不足,便用了这种自重按押。” 朱元璋满意地将书册递给顾正臣:“你看看,若是没问题的话,便大量缝合成册,准备发卖事宜吧。民间已经出了不少关于大航海的书,许多是杜撰,甚至还有些鬼怪之物的,总该正一正风气。” 顾正臣接过之后,翻看了几页说道:“前不久空闲,臣让人取走了抄本,看过了整本书,罗贯中的文笔没得说,所讲述的故事臣也不认为需要删改。” 朱元璋拿起缝合的针看了看:“朕也看过,觉得甚好,皇后也特别喜欢,还吩咐过朕,等书成了后宫采买一些,女官看过之后可以讲一些远航的故事给宫人,也好让这些人知道大远航的波澜壮阔,土豆、番薯的来之不易。” 顾正臣将书合起,打开来看向扉页,这就是第一回的正文了,沉默了下,言道:“陛下,臣认为还可以在这扉页之前另外加一页。” “哦,你打算加什么?” 朱元璋问道。 朱棡也很好奇,这书质量上乘,汇集了大远航的重大事件,耗费了罗贯中不少心血,不能说无法删减一字一排,但也可以说,删减总需斟酌,可先生竟要直接加一页,还是在扉页之前,也就是说,他要重新弄一个扉页。 “纸笔。” 顾正臣吩咐。 不等庄武动作,谢三已亲自取来。 顾正臣将纸张裁剪为书页大小后,提笔一挥而就,然后对朱元璋道:“应该以这作为扉页。” 朱元璋走上前看去,眉头不由一挑。 朱棡抓着并不多的胡须,念道:“谨以此书献给伟大的大明洪武皇帝与英雄的远航水师!父皇,先生的提议儿臣赞同,这作为扉页,极为合适。” 朱元璋心情大好,背着双手问:“合适吗?” 朱棡点头,顺带还问庄武、谢三等人。 这个时候谁敢说不合适,这是给皇帝脸上贴金啊。 书卖出去多少,不管谁看这书,那打开先看到的,那就是“大明伟大的洪武皇帝”与“英雄的远航水师”,这可是世世代代流传的文字。 朱棡敬佩顾正臣,就这一手,看把父皇乐得,脸上褶子都比往日重了许多。 顾正臣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突出“伟大的洪武皇帝”,恰恰相反,而是想要凸显“英雄的远航水师”,只是,单单写“英雄的远航水师”,这事不好看,万一被人拿出来弹劾说罗贯中或顾正臣眼里没皇帝…… 为了后者出现,需要前者存在。 这件事就此通过,庄武安排匠人在完成一轮印刷之后,安排活字排版,很快便将扉页制了出来。 书成了。 朱元璋很是满意,吩咐道:“你们盯着吧,该售卖的时候,便直接发卖,除了苏州、杭州、广州、泉州等地,川蜀、湖广、甚至是肃州等地也该有这种书出现。” 顾正臣深以为然。 大明的强大与蒸蒸日上,是时候需要通过一本书,一段故事来提振民族自豪感,自信心了,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藏着掖着了,哪怕是这些书被翻译流入西方,那他们在几十年内,也找不到澳洲与美洲,毕竟这书里一切的起点,那可都是在大明…… 要去澳洲,去美洲,那需要先来大明。 西方人能来大明,那大明人自然也可以去西方,提前碰撞一下,对华夏文明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第两千零一十二章 一本书一百两(四更) 集贤院建造了大明最先进的活字印刷设备与流程,只不过有些流程并不适合普及,比如蒸汽机驱动的重钢刀切割纸张,这玩意外面的人就用不了。 不说蒸汽机目前还不准进入民间,就是准入了,寻常书坊也用不上这东西,一次印个几十本、百余本书,寻常裁剪纸张就足够了,用蒸汽机,还不够他们的煤炭成本…… 但集贤院不同,就以《航海八万里》来论,第一批就要三万册,这就意味着每一版都需要印三万份,这要是人工裁剪切分纸张,实在是费时费人,而且影响成册进度,人工裁切还可能弄乱次序。 日后印刷教材,那也是量大,动辄千册起步。 活字印刷的基础技术成了,想要为文教的普及,教化的进步提供助力,就需要将这些技术普及开来。 顾正臣是一个讲价值规律的人,于是对朱元璋道:“陛下,既然臣暂管集贤院,那就需要算一笔账了。这制造金属活字、铁盘、油墨,还有纸张、人工,后面售卖也需要店铺,花销可不在小数目……” 朱元璋呵了声,问道:“花销再大,对你来说是问题吗?你不是有的法子可以赚钱,那就赚回来。” 顾正臣郁闷:“钱可都在大户手里,没点由头,他们也不出钱啊。” 朱元璋才不管这些:“书印了这么多,还收不回成本?” 顾正臣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按照以往来看,书厚一寸多会转为一册,一本书拆为五册甚至是十册,一册一百文,整本书算下来要五百文甚至更多。” “但集贤院没有分册,书厚三寸,按理说可以定价三百文以上。但三百文也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不少人却步。所以臣决定降价,这本书统一定价为一百文。” 朱棡皱了皱眉头,言道:“先生,这样一来可覆盖不了成本,一本书下来,至少亏损一百五十文,若是十万册,那亏损要增加到一万五千两,就是将集贤院卖了,也赚不回来。” 朱元璋拿起书册翻看了下:“一百文,确实很低了。朕知道你希望这书有更多人购买,进入更多人家。只是太低了,这亏空大。集贤院属朝廷,总不能一直亏下去吧?” 顾正臣将自己的理由说了出来:“低价策略的考量颇多,一来,确实是为了让更多人购买。哪怕是一些过得去的百姓家,也可以拿出这笔钱购书,促进销量。二来,低价才能避免这本书被盗版。” “盗版?” 朱元璋眯了下眼。 朱棡在一旁解释:“父皇,盗版指的是盗窃走雕版,只不过对方不是直接行窃,而是拿着书,自己雕版,然后印刷售卖。若是价格低于外面书坊盗版印刷的成本,对方自然不会亏本乱来。” 朱元璋拿着书走向一旁的椅子:“还有吗?” 顾正臣回道:“其三,臣希望将集贤院的名声打出去,以低价赢人心。” 朱元璋摇了摇头:“百姓家未必看集贤院这块招牌,哪里实惠,哪里便宜,他们才会买什么。” 顾正臣看着坐下来的朱元璋,跟至一旁:“陛下所言极是,可也不尽然。就以丝绸来论,金陵售卖丝绸的铺子多了去,品质大差不差,可招牌响亮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而没有招牌的,不善广告的,生意则会少许多。” “确实有那么一些百姓倾向于实惠,可大户、富农、小康之家与士人等,他们一旦认准了集贤院,那日后购书,第一个想到的,那自然也是集贤院,只有集贤院买不到时,才会去其他书坊找寻。” 朱元璋思索了下,问道:“可亏空这么大,你该不会是想让户部给你钱财吧?为了大移民,户部已经很难了,再讨要钱财,他们会跳脚。” 顾正臣呵呵一笑:“陛下,户部紧张,臣自然不可能向户部伸手,还是老法子,臣打算让皇子、勋贵,还有商人出大价钱购买这书,弥补集贤院亏空,若是运作得当,兴许还能大赚一笔。” 朱元璋看向朱棡:“听到了吧,你的先生让你出钱买书。顾小子,你打算让他出多少钱?” 顾正臣伸出一根手指。 朱棡愣了下,伸手就往袖子里掏:“不就是一两银钞,弟子还是出得起。” 顾正臣摇头:“不是一两。” 朱棡错愕:“难不成是十两?先生,这可太过了啊,什么书也不能卖这个价。” 顾正臣落下手:“对勋贵而言,十两银,但对商人来说,我打算要一百两,先卖个一百本……”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一百两一本?商人又不是白痴,这书也不是金子做的,他们凭什么花一百两买书?你若是能以这个价码卖出去一百本,朕准你在水师里挑选二十人进入府邸当护卫。” “说起来,满朝公侯中,也就你家护卫最少,若不是朕给了你一些人手,寒酸的都不成样子了。你可是朝廷重臣,家里没人能用的人手可不行。” 顾正臣知道朱元璋这是在安自己的心,也表示他对自己的信任,但还是推辞了:“去水师挑选护卫就不必了,臣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若是陛下许可,不如就让申屠敏、关胜宝与萧成,加入镇国公府吧。” 萧成、申屠敏等人,说到底并不是顾正臣的人,跟着顾正臣属于执行皇帝的命令,不像林白帆,他是真正的顾家人,身上没其他兼职,也不向朱元璋负责。 朱元璋站起身来:“这些人跟着你很久了,那就让他们一直跟着你吧。只是顾小子,朕不认为你能将这书卖出金子价啊,你打算用什么法子?” 顾正臣含笑:“什么法子,陛下等上几日便可知晓。” 朱元璋背负双手,迈着龙行虎步朝着门口走去:“朕等你好消息,另外,朕下了旨意,让黄元寿、张赫、高令时回京,下次他们离开时,你跟着一起离开。” 顾正臣追了两步:“陛下,臣还没休息好……” “休息提前结束,办事吧。” 朱元璋没给顾正臣拒绝的余地,在张焕等人的护卫下离开了集贤院。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先收拾安南(五更) 朱棡垂手,看向顾正臣:“先生,南洋出什么事了吗?” 顾正臣对庄武、谢三吩咐:“先准备出二百册,找人设计彩色封面,必须展现航海的勇气与悲壮。对了,在后封面加上一些军士遗言,尤其是那一句我已无法返航,你们继续前行。封面做好之后给我审看,通过之后找人装裱书册。” 庄武、谢三领命。 这不是什么难事,匠人里有善作画之人。 顾正臣交代好了,才对朱棡回道:“不是南洋出事了,而是陛下选择好了次序,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南洋的事。” “父皇打算对安南动手了?” 朱棡激动起来,搓着手道:“弟子也要出航,听说升龙城藏了一座金子做的佛像,我想找出来带回金陵。” 顾正臣白了一眼朱棡:“这只是一个传闻,倘若当真有,制蓬峨三进升龙城,怎么可能找不到这金佛像?至于你能不能去南洋,不是我说了算,而是陛下说了算。” 朱棡不以为然:“只要先生点名,父皇那里自不会反对。再说了,父皇巴不得我们多在海上历练历练。这次出征,咱们带多少水师,五万还是八万,安南虽弱,可并不太好打,还需分散占领,控制地方,维持后勤,怎么也需要十万兵吧,这是最少了……” 看着盘算起来的朱棡,顾正臣咳了咳:“收拾安南,我估计水师只是偏军,不是主力。” “啊?” 朱棡有些不满:“水师凭啥当偏军,咱们直接横扫了安南不就是了?” 顾正臣也很想率水师横扫安南,但这不太现实,水师最主要的工具是船,一旦河道被封住,船队顶不上去,那就必须弃船而战,那样一来就必须分兵占领。 南洋水师才多少人,即便是给抽调一些水师总营的人手,那也不太可能占领安南全境,兵力少了,包围不了,一旦安南皇室的人带人跑到山里打游击,大明将与占城一样,不能长期占优,只能抢夺一番离开,或只占据一部分地盘,还不甚稳定。 陷入战争泥潭不是朱元璋想要的结果,他现在想要整个安南,一个稳定且能成为南洋粮仓的安南,以供养整个南洋水师,并为越来越大规模的远航做准备。 所以,打安南需要三路并进,彻底地将这块土地重新收入华夏的版图。 祖辈打下来的土地,必须捍卫住。 祖辈没守住的土地,必须收回来。 不计代价,静候时机。 说起来,朱元璋选择安南作为第一个要拔掉的周边之敌,多少有些出乎顾正臣的意料,毕竟蓝玉刚在辽东吃了点亏,先去收拾纳哈出,更能提振士气,也可以为进军元廷绊踢开最后一块特脚石。 不过细细思量也能理解,日本国正在内斗,这个时候是他们狗咬狗的时候,介入不合适。 元廷虽然凶猛,可毕竟啃不开辽东防线,大明的战马还不够多,大兵团火器战法还不够成熟,也需要时间磨炼,后勤保障也是个问题,即便可以打败元廷,也很难做到占据与控制草原。 抛开元廷、日本之外,那唯一可以腾出手来打一打的,那就只有安南了。 当然,若是三路进军的话,水师算一路,那第二路便是云南的沐英了,第三路,便是从广西进军,至于是谁带这支主力,目前还不好说。 打安南也不是想打就能打的,总需要一些光明正大的理由,所谓的奉天命、顺皇命讨伐之。 “安南的事还早,慢慢思量吧。” 顾正臣对南洋当下的情况并不是特别清楚,也不好谋划,只能等黄元寿、张赫等人回来再商议具体的细节。 朱棡了然,在离开集贤院,在分开的路口,朱棡对顾正臣问出了心中疑惑:“先生,靖江王——” 顾正臣打断了朱棡的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事到此为止,你只需要知道,他人将葬在桂林,就这些,其他的不要打探。” 朱棡见顾正臣态度坚决,便也不再追问。 朱元璋刚进皇宫,沈勉便迎了上来,言道:“检讨黄子澄在武英殿外跪着,想要弹劾镇国公暴力殴打官员。” “这个家伙,就知道给朕找麻烦。”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面色冷峻。 沈勉有些拿不准,皇帝口中的这个家伙指的是打人的顾正臣,还是告状的黄子澄…… 内侍刘光至武英殿外,对跪着的黄子澄道:“这天色也不早了,陛下今日困乏,已经回乾清宫歇着了,奏折收了,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黄子澄没有将奏折递给刘光,而是坚持道:“官员被殴打,颜面尽失,若是不严惩,朝廷法度势必沦为笑柄!陛下累了,可臣不累,就在此处等待陛下,一个时辰不来,那臣等一个时辰,一晚不来,那臣就等到早朝时!” 刘光看着脾气执拗的黄子澄,欠身道:“黄检讨,镇国公是什么人物,尚书、侍郎他都打过,你不过是个检讨,如此这般,不是自取其辱吗?” 黄子澄看向刘光:“你不过是一个内侍,怎敢说出这番话,是想干预朝政不成?” 刘光瞪眼,手中拂尘动了下,转身就走。 这个家伙想在这里等,那就等吧。 黄子澄等了一个晚上,确实没等到朱元璋来,颤颤巍巍地起来,揉了揉腿骨良久,这才准备去奉天殿,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状告顾正臣。 可谁料,奉天殿的大门打开,内侍走出来通传皇帝身体不适,今日罢朝。 黄子澄顿时傻眼了,不甘心之下,拿出文书大声喊道:“镇国公殴打官员,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跋扈蛮横,诸位同僚当共讨之!” 声音很大,文武惊愕。 黄子澄正得意,准备控诉顾正臣的罪行时,序班曹志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言道:“奉天殿广场乃是朝廷重地,禁止喧哗,你身为朝廷官员,竟不遵礼制,实在大胆,我这就奏请陛下将你革职法办。武士,将他丢出去……” “啊,我——” 黄子澄还没反应过来,金瓜武士便架着黄子澄朝着宫门外而去…… 第两千零一十四章 我宁愿跟着老爷(一更) 吕常言走至窗外,对正在看舆图的顾正臣道:“老爷,该午饭了。” 顾正臣将广西舆图卷了起来,放在舆图堆里,走出房门看了看天色,伸了个懒腰:“今日有些闷热,这是想要下雨啊。” 吕常言将腰后的蒲扇取出,给顾正臣送了几道风:“下雨也好,清凉些。只不过对于要离开金陵的人,难免会有些麻烦。” “怎么,黄子澄要离京了?” “老爷厉害。” “少来这套,除了黄子澄之外,别人离开金陵你也露不出这猥琐的笑。” “……” 吕常言无言,自己哪里猥琐了,我一个和和气气的好老头。 顾正臣想过皇帝会让黄子澄闭嘴,可没想过直接将他赶出去,不过这样也好,最好是永不叙用。 黄子澄是什么人物啊。 这种人的危害远远超过了方孝孺之流,方孝孺最多讲讲故事,推崇下周朝八百年的礼乐制度等等,可黄子澄呢,这个家伙但凡是知道靖难历史的,估计没人想让他活…… 齐泰认为削藩先削朱棣,黄子澄说剪除羽翼,先收拾其他人。 齐泰认为朱棣的三个儿子在金陵,一起拿下最为合适不过,黄子澄认为不行,抓儿子惊朱棣,不划算。 耿炳文大败之后,又是黄子澄云淡风轻,胜败乃至兵家常事,今天下富胜,兵强食足,区区一隅,岂能当天下,臣保举李景隆…… 要说黄子澄唯一做对的事,那就是请求诛杀逃回金陵的李景隆。 只可惜啊,朱允炆这家伙听信了黄子澄那么多次,偏偏那一次就是没听…… 虽说现在朱允炆还是个朱小炆,朱标正值青壮,朱雄英体格也挺好,黄子澄很大可能是没什么机会辅佐朱允炆了,可他辅佐谁那也是谁的灾难啊。万一听信了黄子澄一条建议,天知道会冒出多少亡魂来…… 再说了,让黄子澄远离金陵对他也是好事,免得有朝一日被送去刑场。 只是这个举动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朱元璋在用赶走黄子澄安抚自己,那意思是,你虽然有错,但皇帝依旧信任你,支持你。 对于黄子澄的遭遇,言官竟没一个人站出来,这倒是让顾正臣颇是诧异。 不过这都是小事,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收回集贤院的成本,将《航海八万里》这本书一下子让人知道。酒香也怕巷子深,这书摆在门口,还没办法造成轰动,也没多少人会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当天下午,装裱精良的书册便抬到了府上。 顾正臣看了看封面,用的是硬纸,上面绘的是雷霆,中间是船队,突出旗舰,下面是起伏的黑暗大海,飘起的旗帜与扬起的衣角说明当时的风很大,扑面而来的紧张感与战斗感。 画面还上了色,一看就是高品质的书。 庄武见顾正臣翻来覆去地看,问道:“老爷,如何?”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想夸赞两句,想起什么说道:“怎么还叫老爷,你现在是集贤院副知院事,等这事忙完了,知院很大可能也是你的。多少算是个官身,总喊老爷可不对。” 庄武板正地站着,一脸严肃:“若不是老爷赏识,给我机会,让我做事,哪会有今日?别说当个副知院事,就是再大的官身,在老爷面前,我也只是个小匠人。若是舍官身与跟着老爷选一样,我宁愿跟着老爷。” 想当初,自己只不过是提出了活字印刷的想法,就被顾正臣安排单独干这件事,钱给到位,宽容自己的失败,哪怕是一年没有任何成果,管事给钱的时候那也是笑呵呵的,而不是冷冰冰的,要惩罚什么。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信任,庄武无法忘记。 别说在镇国公府喊老爷,就是当着皇帝的面,该喊还是要喊。 再说了,皇帝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带来的这一批人,之前可都属于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下面的匠人。 官身是朝廷给的,但也没人想过抹除与镇国公府之间的关系。 顾正臣见庄武如此,也不再说什么,对林白帆吩咐道:“将这几箱书搬到马车上去,等会我要出门。” 林白帆应声而去。 庄武有些忧虑:“老爷,这书当真能卖出金子价,一百两实在不太可能,商人一个个都精明得紧,何况——” “何况什么?” 顾正臣问道。 庄武低头:“何况澳洲黄金矿的事,至今都没个消息传回来,这些人能信老爷吗?” 顾正臣看着一箱箱的书被抬走,轻声道:“去年八月出航,算算日子,也快一年了,从时间上来看确实不短了,可那里是澳洲啊,路上总需要耽误几个月,再加上深入找矿,那也是不容易的事。” “他们这个时候,能找到黄金矿就不错了。若是他们运气好找到了黄金矿,那也没空安排人送来消息,都在忙着开挖黄金矿,这消息能送来才怪。让我说啊,黄金矿的事明年会有消息,最快也要今年年底了。” “书的事与黄金矿的事并非一件事,单论书而言,确实不值一百两,一两都觉得贵。可没价值,咱们就想办法让这书变得有价值,甚至可以做到物超所值的地步……” 庄武有些疑惑:“怎么才能让书有价值?” 顾正臣站在门口:“后面你就知道了,首批一万册还需要多久可以制出来?” 庄武回道:“最多五日。” “好,我知道了。店铺你去谈,位置就定在距离内格物学院与国子监最近的区域里,店名直接挂集贤院出版社便可,五日之内,店铺准备完毕。” 庄武回道:“没问题。” 顾正臣安排好之后,便出了家门,上了马车,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缓缓而行。 在接近皇宫外宫墙时,马车停了下来。 林白帆侧头对马车里的顾正臣道:“老爷,李驸马来了。” 顾正臣挑开帘子看去。 驸马李祺一脸憔悴地站在路中央,拦住了马车去路,看着顾正臣,抬手道:“镇国公,我有一事相求。” 第两千零一十五章 看在宁国的份上(二更) 顾正臣下了马车,还礼道:“李驸马。” 李祺倦累得上前两步,没有绕弯子,而是直言道:“靖江王如何薨逝,我不管也不想问,可我父亲被关押在锦衣卫,至今还没放出来,甚至连探视都不准。” “镇国公,我李祺没求过你什么吧,这一次,我求你帮帮忙,让我父亲回家。他年纪大了,又遭遇这种事,一直留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对他很不好。” 即便是李祺不说这番话,看到他拦住自己,顾正臣也知道他的目的。 说起来,朱守谦针对李善长与自己都设置了死局。 针对李善长的是谋逆之局,是一场赤裸裸的阴谋,一步一步地引发出来,并通过卢仲谦这个家奴,给李善长盖棺定论。 属于当下局,当下死。 针对自己的虽然不是什么谋逆之局,可那是直截了当的阳谋,看似简单,没什么脑子,也没用多少力气,可这阳谋可比阴谋更为致命,一句“呼民为兵”、“拔剑万民从之”,就足够引发皇帝的猜忌。 属于当下局,未来死。 针对自己的阳谋没有奏效,老朱推心置腹了一把,至少当下君臣之间没什么问题。 可针对李善长的阴谋,不好说老朱怎么想的。 朱守谦死了,至少户籍上是死了,按理说这些事也该到此为止了,李善长明显是被诬陷的,也该被放出来了。 可偏偏—— 李善长还在锦衣卫镇抚司住着,没回家的迹象。 这就很不对劲了。 那地方待得越久,那死亡的可能性越大,尤其是老朱的态度在那摆着,分明是在考虑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送李善长一程。 面对李祺的请求,顾正臣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也听说了,因为句容百姓出城的事,我被许多官员视为对朝廷不稳定的权臣,意欲除之。而你父亲是因为谋逆被关押,若是我出面为你父亲说情,岂不是授人以柄?” 这事很敏感,一个风暴里的人,去捞另一个同样在风暴里的人,本身就是个笑话。 李祺面容惨淡,踉跄了下站稳,对想要搀扶的顾正臣摇了摇头:“镇国公,你总是有法子的,若能救我父亲,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哪怕是让我入狱!”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拒绝了李祺:“恕我无能为力。” 李祺看着走向马车的顾正臣,悲伤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掐着腰间,似乎身体很是不适,感觉眼前一暗,抬起头看着走回来的顾正臣,急切地问:“你答应出手了?” 顾正臣见李祺这一下子就冒出了满头大汗,问道:“你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肚子有些疼,不要紧。” “前韩国公的事我是没办法出手,但你可以,你儿子也可以,你刚刚说的代价,兴许是一条救赎之道,至于能不能成,听天由命吧。”顾正臣说完转过身,又补充了一句:“等事了之后去京师大医院看看。” 李祺起身,躬身行礼:“多谢。” 上了马车,顾正臣撩开帘子对李祺道:“这一次是看在宁国的份上,也仅仅只这一次,以后你我最好是不要再见了。” 落下帘子,顾正臣直叹息。 拦自己的可不是李祺一个,对面还有临安公主与宁国公主,虽然这两个人没过来,但宁国很少插手这些人的事,只是因为宁国与临安公主姐妹情深,她出面了,当先生的如何也该给个面子。 将另一侧的帘子打开,顾正臣看了一眼宁国、临安公主,什么也没说,落下帘子便催促道:“快点。” 李祺走过道路,将顾正臣的话复述了一遍。 宁国公主拉着临安公主的手,轻声道:“姐姐,我就说先生不是无情之人,他会帮忙的。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临安公主对李善长的死活打心里说,并不是太过在意,真正在意的是李祺。 就怕李善长被砍了,自己作为朱元璋的女儿,李祺还会对自己如初吗? 这个家,是不是家,还有没有亲情与温馨? 只有保住李善长的命,这个家往后的日子,还能笑着过,否则,冷冰冰的,将再没任何温度。 夹在中间最难的,不是李善长,不是李祺,而是自己。 临安公主不太明白地问宁国:“镇国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宁国笑着看向李祺:“你总应该明白吧?” 李祺点头:“我入狱,两个儿子也入狱,总之,咱们一家人最好都入狱,父皇不是说父亲谋逆,我入狱将这谋逆的罪名揽过来便是,反正父亲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到时候就看父皇如何判案了。” 说白一点,这就是拿两个儿子当挡箭牌。 朱元璋可以杀李善长,可以杀李祺,但不可能杀李芳、李茂,他们是朱元璋的亲外孙,血浓于水。当然,事情闹大一点,查无实证之下,也能让李善长早点回家。 东宫。 带刀舍人南世卿看着马车里打开的木匣,伸出手翻了翻,疑惑地看向顾正臣:“镇国公,这是?” 顾正臣推开南世卿的手:“别给我弄脏了,这可都是钱。愣着干嘛,抬箱子啊。” 南世卿:“我可是带刀舍人,不是杂役。” “怎么,带刀舍人就不能抬箱子,这里面的东西可是送给太子、太子妃的,你不抬,我这就走。” “抬!” 南世卿放下架子,与林白帆将箱子抬入了东宫。 早有内侍通报,朱标并没有等着,而是主动迎了出来,看着顾正臣身后的一口箱子,笑道:“你很久没登东宫了,来就来,怎么还带了礼物,这可不像你。” 顾正臣行礼之后,走过去将落地的箱子打开来:“殿下,请看。” “《航海八万里》?终于印出来了啊!” 朱标上前,取过一本书,啧啧两声:“这封面可比寻常书籍好上太多了,顾先生,是不是太过靡费了,父皇若是见到了,怕是不高兴。” 顾正臣将一本装裱精美的书取出,露出了下面朴实无华的书,取了出来递给朱标:“这种书才是殿下与陛下的,至于这些装裱精美的书,那是臣打算拿出去赚钱的……” 第两千零一十六章 卖传家宝(三更) 朱标揉了揉手腕,送走了顾正臣,对一旁的太子妃常氏道:“孤怎么有一种上了他当的感觉……” 常氏拿起平实无华的《航海八万里》,看着扉页,轻声道:“谨以此书献给伟大的大明洪武皇帝与英雄的远航水师,为了这句话,咱们就是吃点亏,上个当也无妨。” 朱标笑了:“听南世卿说顾先生带了四口箱子,咱们才接了一口箱子书的活,就是不知道剩下三口箱子顾先生打算交给谁来办。” “父皇、母后,晋王、燕王……” 常氏数着。 顾正臣出了皇宫,揉了揉挨了两脚的屁股,对发笑的林白帆道:“笑什么,为了赚点钱我容易吗?回去之后,立马给商人发请帖,这次不要让他们来家里了,陈言璇不是在金陵开了个塔子楼,就去那里,让陈言璇将三楼腾出来,明日用。” 林白帆憋着笑:“敢这样做的,全天下估计也只有老爷一个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迈开步伐:“这算什么,等五日之后,你会见到什么是真正的洛阳纸贵。” 林白帆不清楚顾正臣想要做什么,但想来不简单。 何家。 何四方看着满院贴着的喜庆,红灯笼高挂,一脸笑意,吩咐管家何宽:“都准备好了,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何宽欠身,笑呵呵地保证:“老爷就放心吧,二少爷明日成婚,这么大的事,家里上下谁敢不用心?” 何四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安排道:“对了,去塔子楼告诉陈东家,这一次婚宴交给他们办,可要办得体面,莫要让王家小瞧了咱们。” 何宽应声,离开没多久便引着陈言璇进了家中。 何四方皱了下眉头,上前迎道:“陈东家,有什么事吩咐一句便是,怎么还亲自走一遭。” 陈言璇拱手,对何四方道:“何东家,实在抱歉,原本定好的塔子楼三楼,出了些变故,没办法租给你们招待客人了,你看这样如何,二楼我清出来,给你们用?若是这个还不满意,我出钱,将饱腹楼二楼包下来如何?” 何四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陈东家,何家像是缺钱的主吗?我为何将儿子的婚宴选择在塔子楼办,为的就是个脸面,是想让外地的王家看看,金陵繁华处,我何家想办酒宴就能办!” “这请帖发了出去,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塔子楼三楼,到时候别人都上了二楼,或是临时改了地,这何家的颜面岂不是扫地?陈东家,咱们可是事先说好的,你多次保证过不会出岔子。” 陈言璇看向何宽:“去,拉两把椅子过来。” 何宽看了看何四方,见老爷没说话,便命人将椅子拿来。 陈言璇没有半点客气地坐了下来,看向何四方:“我陈言璇是个商人,答应了你的事,按理说确实应该做到。可有些事我抗拒不了,当然,你也抗拒不了。” “何事?” “等吧,原因我先不说,等一等,你就知道了。” 何四方有些忐忑,但还是沉得住气。 不到半个时辰,何宽便拿着一份请帖到了,递给了何四方:“老爷,是镇国公的请帖。” “什么,镇国公?” 何四方吃了一惊,接过请帖一看,喉咙鼓动了几下。 陈言璇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镇国公要征用三楼集议,不巧的是,时间选在了明日黄昏。何东家,令郎的婚期,要不要推迟两日?还是说,照常举办?” 何四方紧锁眉头:“上一次镇国公集议,还是因为黄金矿,过去一年了,这一次再集议,所为何事?” 陈言璇叹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总之,镇国公要塔子楼三楼,我不能不给,你是清楚的,陈家能从泉州走出来,到了这金陵,背后有镇国公的恩情。” “你说如何办,推迟的话,三楼依旧是你们用。若是明日举行,要么二楼,要么其他地方,你来选,我去承包,权当是塔子楼招待不周的赔偿。” 何四方思忖了下,呵呵笑了起来:“二楼就二楼,不过就是吃顿饭,这次总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 陈言璇拱手:“二楼好啊,何东家,镇国公的请帖是酉时半,若是你将成婚的时辰稍是提前,然后带人去塔子楼赴宴,说不得可以让你那亲家看到镇国公……” 何四方了然,心情大好:“有劳陈东家了。” 翌日。 黄昏未到,金陵的商人纷纷集聚塔子楼。 何四方带亲家王化顺站在塔子楼二楼门口,王化顺很是紧张:“我当真可以见到镇国公?” “那是自然。” 何四方笑道。 虽然三楼改了二楼,可能见到这么多商人道贺,还能见到镇国公,这可是想换都换不来的荣耀,亲家赚大了。 确实,去三楼的人,总需要经过二楼,见到这里喜庆,总需要道贺几句,像是胡大山、陆三源、黄如玉等人,不管有多大名气,来到这里,总需要道喜。 没多久,镇国公便带人到了,身后还有人抬着两口大箱子。 “来了!” 何四方低声喊了声,带王化顺迎上前行礼:“镇国公。” “何东家,好久不见,这位是?” “亲家,王化顺,上元县的商人。” “镇国公,草民——” “不必如此大礼,你是商人?” “不才做点药草买卖,虽比不上何家这种——” “看你们这是喜庆事啊,不在家中办,选在这里,那也是想荣光一次?恭喜恭喜,那什么,既然忙完了,要不王东家也跟着去三楼?” “草民也能去?” “如何不能去,走吧。” 王化顺怎么也想不到,还能蹭上镇国公的宴。 反正这里办的只是酒席,宴请宾朋,索性先登三楼看看。 三楼。 顾正臣坐定,看了看坐下的百余名商人,淡然一笑,言道:“今日宴请诸位前来,不是为了其他事,而是为了给诸位一次增加传家宝的机会。这两口箱子里,装着的便是一件可以传之子孙的宝贝。” 胡大山、黄如玉等人茫然。 这一次胡大山是真的不知情,众人看向两口箱子,一个个很是好奇。 传家宝。 镇国公拿出来的东西,定是不简单。 第两千零一十七章 一本书金子价(四更) 林白帆上前,将箱子打开来。 陈言璇、胡大山等人起身,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箱子里装着的不是稀世古珍,而是一摞书。 走近一些,可以看清楚上面写着的“航海八万里”五个大字。 何四方等人诧异也茫然,不知道顾正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胡大山略一沉思,笑道:“镇国公,看这书名想来是大航海之书吧,将这作为传家之物,确实没什么问题。” 顾正臣抬手,让众人回去落座,接过林白帆递过来的一本书,在手中展示了下,言道:“胡叔所言对也不对,对的地方,这书确实是大航海之书,为罗贯中所书。罗贯中何许人不必我多言了吧,《三国志通俗演义》大家没看过也听过。” 胡大山、陆三源等人连连点头。 《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本书可以说在场的每一位家中都有好几本,甚至有人摆满了整个书架,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财力,而是彰显自己的品味。 商人地位低,总想着向士人阶层靠拢。 他们的逻辑是,人一时半会不太可能靠不过去,但品味可以先行一步…… 顾正臣继续说道:“但是要说寻常的《航海八万里》这书作为传家之物,多少还是不妥。毕竟用不了多久,这书可能卖得全天下都是,将它作为传家宝,不合适,也不合理,子孙受之,也未必珍惜。” 这番话,众人深以为然。 给子孙的传家宝,多是一些珍贵之物,比如首饰、房契等。将一本印刷了无数本的书当传家宝,这容易沦为笑柄。就是儒士、官员临死之前,也不太可能交代子孙,《论语》是传家宝,你们要一代代传下去…… 黄如玉站起身来,拱手问道:“既是如此,镇国公带了这两口箱子的书召我们集议,可是有什么用意?” 顾正臣指了指手中的书:“没什么,这里一共是二百本《远航八万里》,每四本一组,一组一千两起步,你们竞价,价高者得。” 都是有名气的商人,谈论钱太少的事掉价,顾正臣索性提高了价,一千两起步。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面面相觑。 王化顺也有些惊讶,这不就是寻常的书,虽然封面是精美了些,可书就是书,它再怎么精美也变不成金子。 一组四本要价一千两,一本就是二百五十两,这二百本全部算下来,足足五万两之多! 这不是打劫嘛。 议论声起来,众人纷纷摇头。 商人是讲利益的人,也是重利益的人,杀价,降低成本,实现最大利益化,是他们的拿手把戏。若是花大价钱,买一堆丝毫不值的东西,那这些人也是不乐意的。 总不能为了镇国公的脸面,大家就一掷千金吧? 胡大山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想,站起身来:“承蒙镇国公喊一声叔,不就是两百本书,他们若是不要的话,胡家买下了。五万两虽多,可忍个五年苦日子,也就挺过去了。” 何四方白了一眼胡大山,你丫的花五万两还用过苦日子? 见过发财的,可有几家像你家连续十一年发财,生意越做越大,你家会缺这五万两? 不过—— 胡大山到底是在给镇国公保全颜面,还是单纯地站起来暖场,带个头,亦或是这书中另有玄机。 不等何四方想明白,陈言璇也站了起来:“为了避免胡东家过苦日子,陈某收下一百本书,两万五千两改日送至镇国公府,如何?” 胡大山反对:“陈东家,你在金陵开酒楼,花销可不小,让你出这么多钱可不好,莫要与我争抢了。” 陈言璇力争:“若是两万余两都拿不出来,我又何必跑金陵开酒楼。” 何四方、黄如玉等人看着争执起来的两人,也拿不准情况。 这不就是寻常的书,就是里面夹了一张金叶子,那也不可能价值二百五十两银。 那这两个人如此争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他们看出了门道? 王化顺侧身对何四方道:“亲家,咱们是不是也该出手,买镇国公一个好脸色,不算亏吧。” 何四方自然不差几千两,可这世道哪一笔钱是大风刮来的? 平白无故地送给顾正臣,这不合适啊,这先例一旦打开,那日后请帖送来,还去不去? 不去的话,不给镇国公面子。 若去的话,镇国公再抬几筐子馒头、白菜卖出金子价怎么办…… 不对! 何四方与顾正臣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知道顾正臣不会轻易集议商人,更不可能拿出平平无奇的东西漫天要价,他是一个很讲究原则,做事滴水不漏的人。 想到这里,何四方一咬牙,起身道:“两位别争了,何家也想要一些。” 陆三源、黄如玉等人见状,虽不明所以,看不穿内情,但还是纷纷表态愿出钱买下一组。 顾正臣给了林白帆一个眼神,林白帆从两口箱子不同位置各取了书,放在桌案上,总共四本,顾正臣翻看了一下,目光看向众商人:“不用争了,四本一组,起步价一千两,价高者得,一组一组来。第一组,可有谁要?” “我要了。” 胡大山开口,冲着众人拱了拱手:“还请莫要与我争。” 顾正臣看了看众商人没人起价,呵呵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就便宜胡叔了。”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暗暗腹诽。 这怎么看,还是占便宜了? 林白帆将四本书抱到了胡大山桌上,胡大山呵呵笑着摸了摸精致的封面,感叹道:“这书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陈言璇凑上前看了看,刚摸了下就被胡大山打开了手。 书封面是纸张,没镶金子啊。 胡大山翻开封面,目光看向扉页,读道:“谨以此书献给——这,这是什么?” 陈言璇低头看去,瞪大双眼,骇然地看向顾正臣:“这,这是真的?” “什么?” 其他商人纷纷围上前看去,当看到朱砂笔的字迹时,一个个目瞪口呆,旋即眼红起来,纷纷看向顾正臣,那意思是,这玩意是不是真的…… 第两千零一十八章 洪武皇帝阅本(五更) 胡大山伸出手,抚摸着扉页上的红色字迹,神情肃然,沉声道:“洪武皇帝阅本!” 众商人目光灼热,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拍了拍林白帆刚取出的八本书,平静地说:“都说了传家宝,若没点特殊,如何当传家宝?四本书,一本洪武皇帝阅本,一本马皇后阅本,一东宫太子阅本,一太子妃阅本。” “诸位,但凡其中一本拿到市面上,那也是有市无价。何况是四本一套,举世罕有。我可是耗费了不少心思,挨了一顿揍,才将这些事办下来的。若你们认为这书不值此价,大可不必跟。” “当然,为了避免有人仿制假冒,诸位可以看看斜缝章,那个章是皇帝的私印。还是那句话,价高者得,机会只此一次,满打满算,总共四百本,这两百本是金陵全部,剩下的两百本,会在不久之后送去苏州、杭州、泉州、开封等地,分散卖出。” “也就是说,全天下洪武皇帝阅本有且只有一百本,其他也是如此。想要就竞价拿下,不想要,都便宜了胡叔我也没意见。当然,诸位花的这笔钱,将会全部交给集贤院,一是扩大印刷规模,二是弥补花销,若还有剩余,则会支给格物学院,也算是给朝廷做贡献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何四方暗暗后悔,顾正臣拿出来要价的东西,啥时候不是物超所值! “我要十组!” 何四方喊道。 “我也要。” 商人都是精明之辈,书这东西是不值钱,可有了这几个字之后,那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作为传家宝,那也是绝对没问题的。 尤其是洪武皇帝阅本,这几个字的分量最重,也最为值钱。 一旦收入手中,那就等同于家里有了与皇帝相关的物件,与东宫相关的物件,这都能拿出来镇宅了。 一千两? 实在是太便宜! 竞价开始。 从一千两很快窜到了五千两,最终第二组以六千两落入陈言璇手中。 越是后面,越是紧张,尤其是胡大山、陈言璇两个家伙还想做点转手买卖,在那哄抬物价,让人急得面红耳赤。 顾正臣乐见这种场面,为了这点钱,自己可是挨了一顿踹,老朱对此很是不满,可没办法,集贤院总需要印刷,各类花销在那摆着,户部又穷死了,只能借皇帝一家人的名头弄点钱了。 当然,这笔钱收到之后可不会进入自己的口袋,而是给朝廷办事,服务于印刷出版与弘扬大明百姓自信心,传播集体精神,宣传老朱的英明神武等,这才是朱元璋答应的原因。 原本打算弄几万两的顾正臣到了最后竟收到了三十二万八千两,平均一本书一千六百余两,真正的将书卖到了金子价。 不,比金子还贵。 即便如此,商人依旧有些不知足,希望顾正臣再拿出一些书籍拍卖。 顾正臣并没有答应,起身道:“诸位书收下了,银钞尽早送去集贤院。至于剩下的那二百本,就留给其他地方的商人吧,总不能只顾着金陵。另外,过几日集贤院出版社开业,诸位可留意下。” “可有洪武皇帝阅本?” 何四方急切地问。 顾正臣摇头:“没有,开业之后发卖的是寻常书籍,一本价一百文。” “哦。” 众商人颇显失落。 顾正臣也不管这些人如何想,带上林白帆等人,离开了塔子楼。 很快,集贤院收到了一笔笔钱财。 庄武按照顾正臣的吩咐,留下了两万八千两,十万两运去了格物学院,二十万两则差人送去了皇宫。”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一箱箱的金银与宝钞,忍不住感叹:“重八,他该不会是财神吧……” 朱元璋拿起一叠崭新的宝钞,手指翻着宝钞,听着沙沙的声音:“拿咱们的名头赚钱,算什么财神!” 马皇后笑意盈盈:“可这赚钱的法子是他出的,其他人想不到。” 朱元璋将宝钞丢回箱子,板着脸:“其他人即便是想得到,谁敢做?朕不将他砍了才怪!也就是这家伙,一口一个为朝廷填补窟窿,弥补亏空,朕才着了他的道。” 马皇后让人将箱子合起,吩咐道:“送去户部吧。” “妹子,不留一些?” 朱元璋眼神微动。 马皇后摇了摇头,轻声道:“用不着,皇宫里花销足够了,顾正臣难得打劫一次富户,户部今年又难,都到了借贷钱庄的地步发俸禄了,这种事传出去寒酸。二十万两虽不多,但也能照拂下户部脸面。” 朱元璋叹了口气,背着双手示意内侍按皇后的吩咐去办,然后说:“也就是他有这本事朕放心,换个勋贵,朕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马皇后清楚朱元璋的心思,顾正臣抬手之间就能聚起财富,振臂之间就有人心,这听着确实容易出事,与朱元璋并肩而行:“重八,顾正臣不是寻常的臣子,他自洪武六年进入金陵以来,所为的就是让天下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他不想百姓出事,也不忍心百姓出事。这些年他的脾气、秉性你都看穿了,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何况他拒绝了增加护卫的机会,只要萧成那三人。朝廷国公中,哪个护卫比他家少,妾身听闻郑国公家中护卫五十,下人上百……” 朱元璋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咱没有不放心,只是在想,他这些古怪的心思与点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妹子你要知道,他过几日可是要去——” 马皇后提醒朱元璋前面门槛,轻声道:“如此做派,自古以来绝无仅有。不过,这《航海八万里》也将一时之间,传遍金陵内外。” 朱元璋深以为然。 这一日,清晨。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集贤院出版社的招牌终于亮了出来。 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中,顾正臣迈步从店铺里走了出来,对众人拱手一圈,肃然道:“今日集贤院出版社开张,只售卖一本书,也就是这一本《航海八万里》!” “自今日起,连续三日,顾某在此签字售书!每日前五百本书,可写下‘镇国公阅本’五个字,斜缝中加盖私印,书不贵,每本百文。” “诸位之中若是有想要了解真实的波澜壮阔的大远航与神秘未知的海外世界,那就来吧!” 第两千零一十九章 版权许可费(一更) 签字售书这种事,在后世是作者干的事,可到了大明,却轮不到作者了…… 原因很简单,虽说《三国志通俗演义》与罗贯中名气不小,可无论如何也带不来轰动效应。 顾正臣要的就是一个轰动。 事实如顾正臣所料,镇国公签字售书的事一经传开,立马便传遍金陵。 三日之内,消息都传到了苏杭等地,相应的,《航海八万里》这本书也开始广为人知,大远航跌宕起伏、光怪陆离的故事吸引了无数人,引发了热销狂潮,一万册书籍根本没抗住两日,新补上来的五千册第二天也没抗住便脱销了。 一些书坊掌柜眼见《航海八万里》畅销,想要雕版印刷,可盘算了下成本,即便是采用劣质纸张,压缩成本,售出去四千册也只能收回成本,要想盈利,只能往多上万册卖。 可集贤院如此生猛,印刷能力如此强大,还是活字印刷,等这边雕版出来就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市场什么样了谁说得清楚? 最主要的是,《航海八万里》封面里有一行字: 版权归集贤院出版社,盗版必究。 集贤院是朝廷的集贤院,不是民间书坊,说追究责任,那可是真能追究…… 在雕版成本高,盈利困难,加上担心被追究责任,金陵城内三十二家书坊不约而同放弃了雕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哀叹不已。 商人嗅到了机会,开始大量采购《航海八万里》,运至外地,以二百文、三百文的价出售,一些镇国公阅本更是被炒上了数十两银…… 可这种好景没持续多久,苏州、杭州、泉州、福州、开封等地,陆续出现了集贤院出版社分社,明码标价一百文,让投机取巧的商人直跳脚骂人,这一路运费可不低,集贤院这样一搞,还怎么赚钱? 商人也狠,直接买空了集贤院分设的所有《航海八万里》,然后继续维持高价售卖。 在这种情况下,庄武行动了。 郁文堂、绮文居、西园书屋、会文堂、同文堂、益文斋素经堂等金陵三十二家书坊被召至集贤院,观摩活字印刷。 庄武对一干东家道:“活字印刷迟迟没有取代雕版印刷,自是有其不足,可当解决了这些不足之后,其优势便显现了出来,成本也会随之摊薄。印刷书籍少了,雕版不合适,费时费力,而且雕版之后多年未必使用。” “虽说大量书籍适合雕版,那也有着抢占先机不足的劣势。就如当下,就是允许你们雕版,谁能在一个月内拿出所有雕版?没有吧。但如果你们有一套活字印刷工具,比如这铁盘,这金属活字……” 郁文堂的东家赵良知察觉到了庄武的用意,言道:“所以,只要我们买一套活字印刷工具,便可以得到集贤院的许可,印刷《航海八万里》?” 其他东家看着庄武,有些期待。 庄武摆了摆手:“镇国公说了,集贤院的许可并不是买卖,只要你们书坊交一笔许可费,将印刷出来的样书送至集贤院,只要印刷质量没问题,便许可任何书坊雕版或活字印刷《航海八万里》。” 西园书屋的东家孙敖急切地问:“许可费多少?” 庄武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十两,还是五百两?” 孙敖的脸色难看起来,要价如此高的话,弄多少能赚回来,很可能到最后压根赚不回来。 赵良知等人也连连摇头。 庄武呵呵笑了笑,对众人道:“五百两的话,那岂不是打劫了?一本书许可费五文,印多少本,取决于你们。” “这样啊……” 赵良知、孙敖等人松了一口气。 一本书抽五文钱,还说得过去。只是就怕回去雕版之后,这书热度下去了。 庄武没有藏着掖着,言道:“镇国公还说了,只要是买下五千本及其以上许可的书坊,由集贤院帮其改造书坊,推广活字印刷,集贤院一应器物,除蒸汽机裁切改为铡刀裁切外,包括五套金属活字,赠送。” “啊?” 赵良知等人傻眼。 这金属活字,怎么看花费都不在小数目。还有这整套的技术,听说也是花了大价钱研究出来的,他们竟然几乎要免费送出? 孙敖难以置信,上前一步:“庄副知院,这些当真免费赠送,并帮忙改造?” 庄武坚定地回道:“确实如此。” “那我要改造!” 赵良知喊道。 孙敖等人纷纷跟进。 活字印刷的速度确实比雕版印刷快多了,而且这印刷质量不比雕版差,集贤院还给送设备、送器材,那为啥不干?不就是五千本许可,区区二十五两银钞而已,即便不要这些设备,只要雕版这本书,该花的还不是照样花? 收钱,给印刷许可凭证。 庄武提醒道:“诸位可一定要记住,五千本许可凭证,就是五千本。一旦超出被发现了,集贤院则取缔其后续许可,并罚没相应所得。规矩便是规矩,诸位莫要因小失大。” 孙敖、赵良知等人纷纷答应。 待送走一干东家之后,庄武走入一间房中,对喝着茶看书的顾正臣道:“老爷,事情办妥了。只是这样一来,咱们是不是太亏了,整套装置,包括五套金属活字,可不止二十五两银钞。” 顾正臣正看得兴起,听庄武如此说,将书放低:“你懂什么,活字印刷不普及,日后书籍印刷如何又快又好?等上十年二十年,市井百姓里看书之人会越来越多,咱们总需要超前布置。” “可钱……” “钱不是给你了,那么多钱还不够你用的?别计较一点花费,你想啊,这些金属活字一旦损耗,他们找谁来买,自己造不出来吧,还不是找集贤院,到时候一套金属活字多卖它点钱不就成了……” “那可是金属活字……” “好了,别打扰我看书,抓紧让这三十二家加入印刷之中,用大量的书籍来压制商人的垄断,我定价低,不是给他们机会赚钱的,而是为了更多人看到这本书。” 顾正臣赶走了庄武。 庄武无奈,也不知道金属活字磨损要多少年,罢了,反正集贤院这会有的是钱,那就大干一场吧! 第两千零二十章 加入镇国公府(二更) 七月十六日。 镇国公府大门敞开,吕常言、林白帆二人站在门外等待着,目光时不时看向街道,当一辆辆马车的铃铛响起,叮当而来时,林白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言道:“来了!” 吕常言安排吕世国去通报。 三辆马车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外,萧成、申屠敏、关胜宝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将凳子取出,挑开帘子,家眷从里面走了出来。 萧氏怀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目光投向镇国公府的牌匾,目光中有些激动:“夫君总不让来,可这次镇国公下了命令,你总也不能拦我们看看镇国公了吧?” 萧成让女儿下来,对萧氏与儿女等人介绍道:“这位是吕常言,镇国公府的管家,别看他老了,搏命的话,我也需要认真对待。还有这位,林白帆,镇国公身边的护卫,这就是个蠢货,若是他留在军中,至少也是个伯爵,兴许也封侯了……” 林白帆咧嘴:“还说我,你多年之前就可以当都指挥使了,若是一直在军伍之中,赵海楼、黄元寿等人谁能比你功高?嫂夫人原本也是可以当侯爵夫人的,都是他不上进……” 萧氏打趣道:“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听闻他有封侯的本事。今日镇国公宴请,不妨罚他多喝几杯酒。” 林白帆打量了下萧氏的神情,看向萧成:“你的事,没告诉过家人?” 萧成拍了拍林白帆的肩膀:“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本分事。” 林白帆这才知道,萧成这些年在外面做了多少事,跟着镇国公走南闯北冒险,他都没怎么告诉家人。 吕常言与关胜宝、申屠敏寒及其家眷暄过,对萧成等人道:“进去说话吧。” 有人牵走了马车,一行人进入镇国公府。 酒宴摆在了后院。 两张圆桌摆上了各色点心与瓜果,不远处摆着一排酒坛子。 吕常言见孩子有些拘谨,将桌上的牛奶糖拿了出来塞给孩子。 顾正臣、严桑桑走来,萧成、申屠敏等人带家眷行礼。 顾正臣上前,扶起萧成等人,含笑道:“说起来,你们一个个倒是小气,多年以来都不愿领家眷上门,怎么,是怕将镇国公府吃穷了吗?这位是萧氏吧,你的夫君萧成救过我几次,若不是他,我连泉州府都走不出来。” “大远航时,他更是寸步不离,护我周全。只不过他与申屠敏、关胜宝一样,都是以护卫身份出海,朝廷没办法给他算多少功劳。从这一点来论,我是亏待他们的。” 萧氏有些紧张地看向萧成,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萧成憨厚一笑:“若是觉得亏待,那就等我儿子成婚时,女儿出嫁时,赏脸喝杯喜酒吧。” 萧氏扯了扯萧成的衣裳,对顾正臣低声道:“夫君也只是说笑,镇国公操劳繁忙,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顾正臣开口道:“萧成啊,你儿女婚嫁时我确实未必能去,用不了三个月,我怕是又要出海了。若是你儿女可以等,等我下次回金陵时,我给你们儿女当司仪都行。”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还有我,我儿子十六了,再等几年也能成婚了……” 关胜宝喊道。 申屠敏咳了咳,指着自己。 顾正臣点了点头,全都应了下来:“陛下已经点头,允许你们脱离军籍。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进入军伍。我可以将你们送去水师充任将官,或保举你们进入都司、卫所之中,最低指挥使。” 萧成摇了摇头:“若是要当将官,我早就去当了,这条路,我不选。” 顾正臣看向关胜宝、申屠敏。 关胜宝咋舌:“指挥使啊,那也算是一卫主官了,手底下好几千人。只不过,我不太习惯卫所的生活,还是算了。” 申屠敏对上了顾正臣的目光,十分认真地说:“我们跟了你这些年,可不只是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更见识了镇国公的本事、智慧,早已为镇国公的风采所折服,愿选择第二条路,加入镇国公府!” “我等愿加入镇国公府,还请镇国公准可。” 萧成、关胜宝抱拳。 顾正臣满意地看着三人,笑道:“与你们相处久了,若是放你们去地方上,我倒也有几分舍不得。既是你们愿意加入镇国公府,从今以后,你们与林白帆一样,都是镇国公府的人,你们的家眷,也将交镇国公府照料。” “其他的不说,有一点可以保证。只要镇国公府一脉不绝,镇国公府一日不灭,你们的家眷与后人,与国公府同呼吸、共命运。愿你们与我同心,护佑国公府中的每个人万全。” 萧成、关胜宝、申屠敏行礼,齐声道:“老爷,我等必尽全力,不负重托。” “开宴!” 顾正臣喊道。 这三个人都是人才,尤其是萧成,武力不凡。 关胜宝、申屠敏也很强,虽比不上林白帆、萧成二人,可较之张培、姚镇强上不少。 这三人加入,让原本显得护卫人手薄弱的国公府变得更为安心,尤其是张培、姚镇至今还留在云南,不能怪两个人不回来,是沐英将他们留了下来,来过信,说等沐春、沐晟出云南的时候护送一下。 只是沐英美说沐春、沐晟啥时候出云南…… 从这一天开始,萧成、申屠敏、关胜宝与顾正臣的关系,不再是将与护卫的从属关系,而是变成了一府之下的主从关系。 宴会结束之后,马车送走了萧成等人及其家眷。 吕常言对躺在藤椅里醒酒的顾正臣道:“李驸马自承有罪,在锦衣卫镇抚司外跪了两日晕倒之后,其长子紧随其后,次子也跟了去。陛下最终心软了,下旨释放了李善长。” 顾正臣喝了口蜂蜜水,轻声道:“释放不代表事情结束了,李善长的好日子不多了。” 吕常言皱眉:“老爷的意思是,陛下会——” 顾正臣瞪了一眼吕常言:“陛下心思若渊,谁能猜得透。只是,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第二千零二十一章 对外霸道的时代(三更) 武英殿。 年迈的李善长低着头,长跪不起。 朱元璋翻阅着奏折,全神贯注,直至一个时辰过去,李善长体力不支,发出痛苦的呻吟,朱元璋这才抬起头,开了口:“朕遇到一份棘手的奏折,思索对策忘记了你入殿之事,内侍也是,为何不提醒朕,快赐座。” 内侍赶忙搬来椅子。 李善长谢恩之后起身,推辞了内侍的搀扶,并没有坐下,而是颤巍巍地站着,带着几分虚弱言道:“陛下,草民有罪,不敢坐下。” 朱元璋也没强求:“锦衣卫已经审查清楚,赵耳、卢仲谦也都交代了,是受人指使,构陷于你。既然你无罪,朕自然不会冤枉了你。” 李善长抬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陛下英明。” 朱元璋面带笑意,缓缓地问:“只不过案中还有一些疑点,罗根,也就是那罗木山,为何会成为你的人,你在金陵门外安插如此一个眼线,是盯着谁,可以告诉朕吗?” 李善长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索性便全都说了出来:“陛下,当年臣与刘基为敌,难免在明里暗里有一些人打探消息。罗木山善听消息,臣选择他,也只是单纯地想听听外面动静,避免为刘基所害。”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站起身来:“如此说来,这些人只是听风听雨者?” “千真万确。” 李善长回道。 朱元璋走向李善长,声音冰冷:“所以,除了罗木山之外,你还找到了谁?” 李善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名单,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除了罗木山之外,还找到了五人,至于这五人是不是早就为他人所用,草民不知。自刘基死后,胡惟庸弄权,草民便半隐退在凤阳,也没再启用过这些人。” 朱元璋接过名单看了看,问道:“这上面可不止六个名字。” 李善长低头:“草民自从龙开始,结识了不少人,之后也想过做点买卖,好给子孙留点家产。这上面的名字,便是草民安排的做买卖之人,一共有六个掌柜,除在江浦的陆岚之外,还有三人在定远,两人是淮安……” 交出这份名单,意味着不再保有任何隐藏的力量,也意味着彻底的认命,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朱元璋对李善长的这个表态很是满意,当着李善长的面将纸张撕开,缓缓地说:“就这样吧,你也老了,回去安享晚年吧。” 李善长行礼,言道:“陛下,草民在离开金陵之前,可否去见一见镇国公?” “准了。” 朱元璋没有阻拦。 李善长谢恩离开,朱元璋看着地上撕碎的纸张,吩咐了句:“将纸张交给沈勉,让他将这些人查个彻底,看看是否有不法事。若是有,涉案之人全部抓来问罪,若是没有,就这样结束吧。” 内侍领命,将破碎的纸张捡起,离开了武英殿。 镇国公府。 顾正臣走出府门,看着李祺搀扶着李善长而来,上前道:“既然出来了,又何必登门,你是个麻烦人,我也是个麻烦人。两个麻烦人凑在一起,会很麻烦。” 李善长叹了口气,抬起手深施一礼,缓缓地说道:“多谢。” 顾正臣无奈,侧身道:“请进。” 李善长向前走,问道:“现在不怕麻烦了?” 顾正臣郁闷:“这叫麻烦上门,都已经上门了,不接待如何赶走麻烦?” 走廊。 李善长支走了李祺,对顾正臣道:“我出来之后,听说靖江王薨了。想来我这番牢狱之灾,便与靖江王有关吧?” “不知道。” 顾正臣装糊涂。 李善长呵呵一笑:“那我听说句容百姓为你而动,若不是县衙的人阻拦及时,都可能冲到金陵地界,这可是杀人的刀子不见血啊。他这样做,分明是想要你全家性命,你能忍受?” 顾正臣反问道:“他已经薨了,我还能如何?” 李善长顿时没了笑意,一张老脸满是无奈:“看来,他真的薨了,就这样吧。过去的事不说了,在离开之前,我想与你谈论下未来三十年。” “未来三十年?” 顾正臣凝眸,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李善长坐了下来,后背倚着美人靠:“自从进入镇抚司地牢之后,确切地说,是见了你之后,我便开始想大明的未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虽然我不是刘基,没有推衍天象的本事,可我李善长活了七十余年,其中四十年都在与人斗。” “我见过洞察无双,却有自负的刘基,见过目光如炬,手段残忍的净罪司,见过智谋专横,结党满朝的胡惟庸,也见过一个年轻的将军,一步步成为帝王。多少枭雄、名将,谁我没见过?” “张士诚、陈友谅,还有那元廷,哪个轰然倒下时,没我的身影?只是,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人物。你有着奇才奇思,还有超越了无数人的智慧,你能改造火器,也能发明酒精,你知道蒸汽机,也知道无人涉足过的美洲大陆!”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的这些见识到底从何处而来,那个神秘的马克思先生,他当真有这样通天的本事,知晓如此多的未知吗?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但是,镇国公啊,沧海一粟,对于大势而言,任何个人都是渺小与可怜的。放在长远来看,你我,都只是大势之下的浪花,仅此而已。所以,跳出这些来看一看大明未来三十年的国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顾正臣吩咐人送些茶来,对说了一大串话,有些喘的李善长道:“看到了什么?” 李善长双手撑在大腿上,俯身向前,严肃起来:“我看到了一个内修王道,外修霸道的大明!” 顾正臣沉默了,直至林白帆端来茶水放下离开,才坐到了李善长身旁。 所谓王道,指的是仁义治天下,内修仁政,以德服人。 所谓霸道,指的是征服、霸绝,以苛法治国,主打一个以力服人。 内修王道。 外修霸道。 这就是内外两条路。 李善长端起茶碗,吹了一口热气,沉声道:“镇国公,大明对外霸道的时代即将开始,对吧?” 第二千零二十二章 你与皇帝的野心(四更) 李善长并没有等顾正臣回答什么,而是抿了口茶,继续说:“不得不说,百万大移民之事,你举重若轻,将原本一件乱民、扰民、害民之事,办成了一件利民、安民之事,实在了不起。” “官员只看到了百万大移民背后的垦荒增产,可我看到的却是战争准备。三年,最多五年之后,朝廷将会以这百万移民为支撑,汇聚多地布政使司力量,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北伐吧?” “到那时候,元廷兴许会迎来最黑暗的岁月,哭着喊着,山河再无颜色,被迫迁移到更远的地方,或是沦为大明铁骑下的驱口。也就是说,消灭元廷还有三五年。这个判断,你认可吗?” 顾正臣双手伸开,一只脚抬到了另一支腿上,显得很是随意:“若是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大的天灾人祸,这个判断没问题。但我更倾向于五年至十年,到那时,土豆、番薯也该进入寻常百姓家了。” 李善长放下茶碗,侧头看向顾正臣:“所以,在这五年之内,朝廷不会轻易征讨捕鱼儿海。但是,从今往后的五年里,朝廷对外的战争不会止步,而是会越来越激烈。” “让我猜猜,朝廷要收拾谁。云南方向,八百大甸需要收拾,这对沐英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西南的乌斯藏、朵甘那里相当温顺,想来应该用不上大军。” “西北方向上,肃州、嘉峪关向西,那就是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等地。消息你也听到了吧,宋晟在五月初,平定了西番叛乱,翻山越岭追击,最终斩杀其首领伊苏尔戬,以疲惫之师,闪击元廷军队。” “活捉了北元海道千户也先帖木儿、国公把都剌赤等,并俘虏了近两万人。可以说,有宋晟在,拿下哈密等地不成问题。只是——只拿下哈密,你认为陛下会停手吗?” 顾正臣抖了下腿:“谁知。” 李善长抓着胡须,呵呵笑道:“我知道,陛下一定会停手。” 顾正臣眉头微抬。 李善长站起身来,手臂挥舞着:“镇国公,陛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对外征战,陛下眼里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元廷。消灭元廷,周围什么势力,哈密、朵甘、八百大甸,甚至是安南、朝鲜等,纵是他们出格一点,冒犯一点,也不会动用大军。” 顾正臣只是听着,并没有说话。 李善长沉入到了情绪之中:“陛下想要的江山,是一个稳固的江山。只要稳固了,那就足够了。没了元廷,其他任何力量都难以威胁到朝廷,对外的战事也将一步步结束,纵是未来再有大点的战事,那也一定是元廷残余势力死灰复燃……”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李善长。 这个家伙虽然老了,可思维与认知依旧深刻。 确实,朱元璋的秉性正如李善长所言,只要打败了元廷,消灭了元廷主力,他就安心了。至于其他地方,小打小闹,总归上不了台面,不需要动用主力,地方边军足够或攻或防。 “但是!” 李善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一双老眼看着顾正臣:“你的出现,改变了陛下!” 顾正臣侧头:“何解?” 李善长呵了声:“若是没有你挫败纳哈出,以火器让辽东都司彻底站稳脚跟。朝廷想要图谋纳哈出时尚且需要五年甚至更久。可你的出现,你带来的改变,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辽东之战后,陛下对局势更为乐观,原本被动防守的大明,再一次拥有了主动进攻的能力。虽说那时候战马紧缺问题还没有解决,可陛下心里很清楚,假以时日,大明可横扫草原!” “火器带来的是底气,更是野心。这里面有陛下远迈汉唐的野心,也有你的野心!” 顾正臣放下腿,严肃地看着李善长:“我的野心?” 李善长低沉着嗓音:“没错!譬如南洋!” 顾正臣敲了敲美人靠,低声道:“南洋,如何成了我的野心?” 李善长上前,一张脸距离顾正臣的脸只有一尺:“镇国公,自从你说服陛下开大海之后,你一步步图谋南洋,以远航贸易的利润捆绑朝廷,捆绑陛下,让开海规模越来越大,大明在南洋的飞地也越来越多。” “南洋原本是你的野心,是你渴望将南洋纳入大明版图之内,也同样是你,用谋略不断拓取领土,占据飞地。因为你的野心,陛下才重视了南洋,才有了南洋霸权的野心。” 顾正臣并不喜欢挨李善长这张老脸太近,向后靠了下:“你错了,南洋不是我的野心,而是——” 李善长挥袖打断了顾正臣:“行了,这里没其他人,风还没办法将这番话带到皇宫里去。正因为我清楚了你的野心与陛下的野心在某些时候是一致的,所以我说,大明对外霸道的时代要来了。” “因为你——不可能不向外征战,你渴望南洋,朝廷控制了南洋。那你如果渴望安南,那朝廷将征战安南,你痛恨倭国,朝廷会消灭日本,甚至你若是有心思吃下哈密、吐鲁番,不,是拿下亦力把里!那朝廷也会发大军去征讨,去占领!” “不是因为你顾正臣有权决断这一切,而是你有智慧,一点点地引导陛下,做出这样的决断!” “你会告诉陛下,这样做符合大明的利益,是为了万世之基!即便世人看不到利益,陛下看不清背后有什么,你也会弄出来一些东西,让陛下相信,这样做是值得的!” 顾正臣看着直呼自己名字的李善长,轻声道:“你这样未免将陛下想得太过简单了。在一些时候,我确实影响过陛下。但战争绝非儿戏,打与不打,占与不占,放任羁縻还是完全控制,都是陛下高瞻远瞩,我只是一个小兵将罢了。” 李善长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屑的笑:“你可不是寻常的小兵将,听说黄元寿、张赫等人要回京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除非,朝廷准备对安南动手了。而这,很可能是你南洋大局的最后一步……” 第二千零二十三章 战争的准备(五更) 李祺搀扶着李善长走出了府门,李善长迈过门槛,转过身来看向顾正臣:“无论是王道还是霸道,你都在其中。只是镇国公啊,信任这东西,当下真,可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就不好说了。” “总之,年纪大了,考虑的事自然多了,该想的,不敢想的,都会想一想。但愿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意气风发,笑看风云,而不是——像我这般,一无所有,落寞而归。” 顾正臣面带笑意,拱手道:“你只感觉到了当下的一无所有,落寞而去,但我却看到了前韩国公呕心沥血,疲惫操劳,只为了供应粮草辎重,补充军士到位。” “你过去一直在努力改变这个世界,并最终做到了。大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背后,有着你的一份沉甸甸的功劳,在我看来,你也并非真正的一无所有。” “若是有朝一日,我与你一样归去。我也不会落寞颓废,相反,竹杖芒鞋,也能任平生。人活一世,不是看得到了什么,而是看最终给这世界留下了什么。” 李善长辩不过顾正臣,事实上,顾正臣也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底气。 他这样的人只要不是死,到哪里,都能活得潇洒自在。 不看得到什么,而看留下什么? 可回首,自己留下了什么? 李善长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着顾正臣,随着马车走动,目光投向镇国公府的牌匾,有羡慕,有渴望,有无奈,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失落砸在叹息里。 萧成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收到消息,福靖侯赵海楼被召至金陵,今日去了皇宫。另外,陛下已经让都司召傅友德、蓝玉回京了。还有,诏令广西、广东、江西、湖广、云南等布政使司,秋粮留至地方交付都司调配,不必解送京师。” 顾正臣走入书房,铺开舆图看着:“看来陛下已经有了中路人选,而且已经在做攻取安南的粮草准备了。” 萧成指了指安南位置:“南洋那里一旦入夏,酷暑难当,有时会接连多日大雨。朝廷若是当真要对安南动兵,必须在夏日之前结束战斗,可现在已经是七月里了。” 顾正臣也知道时间很紧张。 看似八月到明年四月时间尚多,可战事需要在四月之前结束,也就是说,战争应该在正月至二月里打响。这样一算,留给大明的准备时间其实只有四五个月,而大军要想从金陵走到广西边镇,还需要三个月…… 也就是说,若是想抓住明年今冬与明年开春这个机会解决安南,当下能用的时间确实不算多了。 一旦错过,那就需要等到明年冬日。 顾正臣盯着舆图,思索良久,言道:“在出海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何事?” 萧成问道。 顾正臣冷着脸:“在第一次登陆澳洲时,我们就有了打造大明旗的想法,之后陛下也答应了,安排礼部去做。可一来二去,反对、推诿、搁置,直至今日,大明旗依旧无影无踪。” “既要出海,我希望船队的旗杆上,最高的那一面旗帜,是大明旗!并将大明旗插在旧港、镇南府,还有那升龙城!他日,大明旗更应该遍布大明之地,包括藩属地!” 萧成给顾正臣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之前老爷不在金陵,礼官说什么便是什么,陛下日理万机,也不可能总盯着大明旗的事。只是,筹备战事关头,提出这件事陛下那里——” 顾正臣一饮而尽,将茶杯放下:“准备下,明日上朝,多准备几个笏板。” 萧成忍不住劝道:“黄子澄的事刚过,再闹一场的话,陛下那里也不好维护——” “哪那么多话,办事。” 顾正臣赶走了萧成,拿起广西舆图,眯着眼道:“傅友德,蓝玉吗?陛下倒是会挑人啊。” 严桑桑走了进来,与顾正臣说了几句话,见顾正臣一直心不在焉,总是看着舆图,不由问道:“夫君盯着这广西舆图好几日了,那里与夫君没什么关系吧?” 顾正臣将舆图卷成筒,敲了敲严桑桑的胳膊:“取安南是一场三路配合的大局,虽说我做不了云南、广西大军的主,但也需要知道他们会不会遭遇困难,出现配合不到位的情况。” “万一广西出凭祥之后不顺利,或是云南进军不及时,水师总需要侧击为他们争取更多机会,争取更早会合。不要以为安南连占城都打不过,升龙城多次沦陷便好打了,这事没那么简单。” 严桑桑接过舆图放到了架子里,走到顾正臣身边,凑至耳边,低声道:“若夫君只是在想安南的事,妾身就放心了。怕就怕,夫君的注意力没放在凭祥,而是放在了桂林。” 顾正臣揽住严桑桑的后腰,往怀里一带:“桂林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你啊,心思可不要太多了。” 严桑桑咯咯一笑,挑衅地看着顾正臣:“又如何,现如今这镇国公府里,可就我一个女主人,夫君到时候告饶,可找不到人帮忙。” “收拾你我还用找人帮忙?” “不然呢,要不咱们过两招?” “打架的招式我不太会,但有些招式我熟得很……” 严桑桑见到顾正臣目光下移,推开顾正臣,哼了声便走了出去。 顾正臣笑着走到桌边,从袖子里取出三枚铜钱,出神良久,才收起两枚铜钱,将一枚铜钱握在掌心,走至窗边,看着阳光洒在窗上,将手中的铜钱字面朝上放在了窗边,然后离开了书房。 等到傍晚回来时,顾正臣看了看铜钱,见铜钱翻了个身,便收起了铜钱,哼着小曲走入书房。 从这一天开始,顾正臣再没动广西舆图。 翌日。 奉天殿,朝会。 李文忠、汤和、常茂等人对上朝的顾正臣有些诧异,尤其是看到顾正臣腰间还别着两块笏板时,更觉得这家伙是想闹事。 汤和直皱眉,对走过来行礼的顾正臣道:“你上朝没问题,可带这么多笏板干嘛,没看文官纷纷变色,有些御史都开始身体不适了,奉天殿毕竟是朝廷重地,总是如此乱来可不好。” 顾正臣气定神闲,看了一眼文官方向,声音洪亮:“今日上朝,只为了大明旗一事。之前有不少官员反对,导致这事不了了之,索性今日多带点笏板,也是为了记录这些人为何而反对,下了朝之后也好寻思寻思,他们反对是不是有理!” 第二千零二十五章 国旗之议(一更) 顾正臣的声音洪亮,文武官员都听了个清楚。 督察院右佥都御史邵质听闻之后,原本紧绷着的脸随着嘴角微动,顿时放松下来。大明旗的事与督察院没多大关系,都是礼部在主导,再说了,朝议大明旗的时候邵质还不是督察院的人,也没资格站在奉天殿……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礼部官员,尚书李叔正、任昂脸色铁青,侍郎栗恕也低下了头。 冲礼部来的,那今日事难善了啊。 尤其是顾正臣带的笏板多,这他娘的序班也不来管一管,没看他这样插在腰间不符合礼仪。 序班曹志压根当没看到,谁敢去管镇国公啊,想想黄子澄的下场,多好一个进士,还进入了翰林院当了检讨,前途无量,就因为说了几句要削弱镇国公之类的话,就被打成了猪头,结果皇帝也不给他做主,吩咐自己找个由头将他赶出去…… 这说明镇国公地位稳如泰山,他能揍黄子澄安然无恙,那也能揍自己安然无恙,自己又不是受虐狂,凑上去找揍的事不干。 随着礼乐,群臣山呼,朝会开始。 朝廷的事很繁杂,上到国政方针,下到贞烈妇人,都在议论之内。 比如北平税课司大使熊斯铭的奏折送到金陵之后,为御史支持,主张当官的有了俸禄反而养不了父母,这样做不太孝顺,所以朝廷应该给舟车,将官员的父母接到上任之地照料。 用亲情、孝顺说事,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老朱同意了,但凡是上任之地距离籍贯之地超过一千五百里的,就给舟车。若是不超过一千五百里,只要是去云南、两广、四川、福建当官,那也可以享受这个待遇…… 所谓的“勉孝劝廉之道”。 还有一个百姓和老婆吵架,愤怒之下,将宝钞给撕碎了,这事被人告发了。 焚毁宝钞,这可是大事件。 一些官员认为,需要严惩,按弃毁制书律处置,也就是打一百杖。而一些官员则认为,应该砍头。 主张一百杖的有道理,宝钞地位与朝廷制书相当,撕毁了就应该严惩。 主张砍头的也不是随意发挥,因为宝钞上面还有朱元璋的头像,撕毁宝钞,那就是撕毁皇帝的脑袋,这是大不敬啊,其心可诛,应该砍了。 朱元璋对这种事倒看得开,认为这是一时气愤,并非有意,宽恕了之。 只要不骂人,不弹劾人,日常的朝会还是相当轻松,也不全是大事件。 可当这些事议论完了,顾正臣也终于站了出来,高声喊了一嗓子:“陛下,臣有本奏。” “讲。” 朱元璋抬手。 顾正臣直言道:“陛下,早在首航澳洲之后,臣便提起过制作大明旗之事,然此事一拖再拖,至今没个音讯结果。今日,臣再提此事,希望礼部官员可以用心办事,尽早拿出大明旗。” 朱元璋恍然,看向李叔正、任昂:“说起来,这件事朕也忘了催问,礼部,怎么回事?” 李叔正移步而出,手持笏板言道:“陛下,臣翻阅古籍,查问古今,从未听闻过某朝还需制造国旗之事。何为国,国乃是分封之地,乃是藩属之地。大明乃是天子之朝,是宗主,当有天下,如何能自降身份,制什么国旗?” “礼部认为,制国旗有损大明威严,故此拒绝。此事关乎朝廷与陛下颜面,更关乎万民对朝廷之看法,臣难以从命。”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礼部有礼部的理由,你的理由呢?” 顾正臣叹了一口气。 古代一直没有出现国旗不是没原因的,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周围不管是臣服还是不臣服的,在中原王朝眼里,要么是番薯国,要么是朝贡国,要么就是不臣之国。 总之,全天下都应该是我们的。 自我中心的认识在那摆着,哪里还需要通过国旗来证明什么,区分什么? 别说大明不应该有国旗,秦国也不应该有,朝鲜、日本、安南等国,都不应该有国旗。一旦每个地方都单独搞出来国旗,在那一插,那不是显得他们不臣服大明了吗? 除了这一点外,还有外交需求不那么高的原因。 出使使臣即便是没什么旌旗,只要手持旌节就够了,去了地方,人家迎接下也不需要插国旗,奏国歌,大家都没这一道程序。 至于军事上,更用不上国旗,各色将旗、令旗就够多的了,各自有各自的作用,你弄一个国旗摆在那,到底发挥啥作用? 仔细说起来,西方一开始也是没啥国旗的,除了丹麦人打仗的时候捡来一块破布当了国旗之外,之后的国旗,大部分是出于彰显船只所属国的标识,再后面才是什么彰显民族独立、国家主权的国旗。 可在大明,并没催生出这样的需求。 原因也很简单,欧洲都碎成渣渣了,出个门都可能碰到外国人,可在大明,你出个海,做个远洋贸易,看一眼船也知道是大明人,像是占城国、安南国,他们的商船也比不上大明的商船大…… 船本身就是一个标识,实在没必要搞什么旗帜辨别,毕竟出门在外,绝大部分都是大明的船。 总总原因,到了大明这时候,依旧没有出现国旗。 毕竟没这个需求,哪来的创造…… 但时代在变,国歌、国徽这事可以慢慢来,以后有机会了再说,但国旗必须该面世了。 面对李叔正的话,顾正臣对朱元璋道:“自古以来未曾有,大明更应该做一个先行者,踏出一条路来,开国旗之始。至于李尚书所言国旗是自降身份这事,臣并不认可。” “臣所要的旗帜,是一面旗帜鲜明的大明旗,这一面旗帜代表着大明王朝的身份,代表着六千万百姓共同的归属,代表着它出现的地方,就是大明权力触及的地方!” “大明旗当融入所有人的认知、血脉之中,当他们看到这一面旗帜的时候,就应该有一种共同的信念,那就是——这是大明,每个人心中都会意识到并感觉自豪,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一面大明旗之下的——大明人!” 第两千零二十五章 大明旗,大团结(二更) 国旗是集体意志的象征,也是民族信念凝聚出来的一个点,它应该出现,并迎风飘展。 李叔正反驳顾正臣的观点:“大明百姓的信仰与尊崇的是陛下,而不应也不能是一面旗帜。你若需要大明旗,那就应该将陛下的皇旗插满天下。可皇旗赫赫天威,岂能随意展出?” “难道说没有大明旗,百姓看到将旗、皇旗的时候,就意识不到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吗?若是仅仅靠着一面旗帜来凝聚天下人心,那就是教化的失职!” 顾正臣侧身看向李叔正:“李尚书,大明旗的出现会将抽象的大明具象化,会让每一个看到旗帜的人都能意识到,他们是大明人。不是说用一面旗帜来凝聚天下人心,而是要将天下人心——凝聚在大明旗之上!” 说罢,顾正臣看向朱元璋:“大明远航贸易浩浩荡荡,可对于南洋、西洋诸多,总无法第一时间分辨来的是何处船队。设计一面大明旗,高悬于桅杆之上,可以让每一个看到旗帜的人,毫不犹豫地喊出,那是大明的船队!” “大明旗,是大明的象征。它不能是皇旗,也不能是将旗,不包含命令,它只是一个清晰而明确的信号,是看到就能感觉到力量与希望存在的旗帜!” “臣以为,若将大明旗插于社学、县学、府学、国子监、格物学院之内,每次清晨集体瞻仰大明旗,告诉每一个人,这就是大明。长此以往,每个人都能意识到大明人的身份,并为生是大明人而自豪!” “这种集体身份的出现,意味着大明子民的空前团结!”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只一面旗帜,换华夏民族觉醒,换六千万百姓团结在一面旗帜之下,同仇敌忾,让任何外来之敌不敢侵犯!” “如此之多的利处,礼部却一而再、再而三阻挠!臣倒是想问问他们,到底是居心何在,是不想六千万子民都烙下大明印,还是不想六千万子民大团结?” 李叔正瞠目地看着顾正臣。 我们只是反对我们的,怎么还给扣帽子? 另一位礼部尚书任昂见状也直冒冷汗,镇国公善雄辩,这可也是有名的,当年陈宁那种扒皮的家伙都拧不过他。 再这样下去,顾正臣可能就要打人了。 不等李叔正再次反驳,任昂走了出来:“陛下,臣以为——镇国公所言有些道理,礼部愿安排人员依礼制设计大明旗。” 顾正臣手中笏板一沉:“任尚书,当着陛下的面,你还在玩文字把戏?” 任昂脸色苍白:“不敢。” 顾正臣哼了声:“那你所谓的依礼制设计大明旗是何意?自古以来没有这类旗帜,何来可以依托的礼制,莫不是你们礼部找不到这种礼制,这件事再拖延个三年五载?” 朱元璋看着哑口无言的任昂,沉声道:“镇国公所言制大明旗的好处,朕深以为然。大明疆域辽阔,总需要一面共同的旗帜,让所有人都团结在大明旗之下。” “既然如此,那这大明旗也该出世了。鉴于礼部官员在此事上屡屡懈怠,此事便交礼部、五军都督府与水师都督府共同商议,限期十日,拿出大明旗。” 到了这个时候,李叔正、任昂也不能再反对什么。 退朝。 群臣恭送老朱离开之后,顾正臣走向李叔正、任昂,任昂有些畏怕,后退了几步,李叔正虽然挨过顾正臣的打,可依旧不惧,站在那里对上了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挥舞笏板打人,而是平和地说:“只有十日,时间很是紧张,所以这样吧,五日之内,礼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各自拿出四面大明旗,剩下五日,评选出三面最佳旗帜,交陛下定夺。” 李叔正答应下来:“好。” 顾正臣转身跟上汤和、李文忠,将与礼部的分工说了下。 汤和直接当了甩手掌柜:“水师都督府可没几个懂旗帜设计之人,既然你是水师左都督,又是首倡大明旗之人,那水师都督府的四面旗帜就由你全权负责了。赵海楼到了金陵,你们可以多商议下。” 李文忠对汤和懒散的态度很是不满:“这可是大明旗,日后遍布大明各地,人间共仰,此事你怎能不参与其中?” 汤和笑了:“我不参与,但水师都督府一样出旗帜。你不参与,五军都督府能出旗帜吗?” 李文忠无语。 这倒是个问题,毕竟汤和可以让顾正臣干活,可自己找谁来干这设计旗帜的活…… 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多是侯爵、伯爵与一些将官担任,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没文化。 当然,这里面不包含能文能武的李文忠、徐达等人。只不过徐达在外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回来。 顾正臣看出了李文忠无人可用的窘境,轻声道:“燕王多多少少也算是半个五军都督府的人,他的朋友多。” 李文忠恍然,赞道:“高!” 顾正臣返回府中之后,赵海楼随后便到了。 赵海楼对顾正臣行礼后,言道:“镇国公,陛下昨日召见我,让我在水师总营挑选精锐,并准备五艘蒸汽机宝船,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听候调遣。如此阵仗,想来是准备真动手了。” 顾正臣让赵海楼坐下:“陛下确实下了决心要收拾安南,将南洋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剔除,也为大明未来的远航贸易打下基础。只不过水师总营只出这些船只,加上南洋水师,可调用兵力也不到两万。” “虽是有些不足,但封锁安南沿海,并派军逆流而上作战,还是足够了。毕竟我们水师是偏军,并非主力。当下最紧要的,是需要一个清晰而明确的理由,以发正义之师。” 赵海楼坐下来,直言道:“镇国公,安南的罪可不少,他们曾不止一次进军广西,占据广西若干县城,至今未归还大明,还有他们作为藩属国竟敢自称为皇帝,这简直是背叛宗主国,藐视大明……” 第两千零二十六章 好事连连(三更) 确实,安南对大明犯下的罪很多,只是并没有闹到举世皆知的地步。 不像历史中朱棣打安南时,胡季犛连朱棣派去的使臣、军队都敢杀,连大明保护之下的陈氏之人也干掉了,可以说是对大明来了一次骑脸输出。 在那种情况下,不打安南都不可能收场。 可现在,事情还没发展到必须战争的地步。 要知道,战争是最后的手段。 顾正臣不清楚老朱还有什么布置,如果有,想来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按下心思,顾正臣对赵海楼言道:“这件事等黄元寿、张赫等人返京之后再说吧。大明旗的事陛下已经准许了,接下来的便是设计。” 赵海楼见顾正臣看着自己,连连摇头:“我干不了这活……” 自己什么水平,赵海楼还是有自知之明。 再说了,大明旗何等重要,让自己这粗人设计,岂不是坏事。虽说苦学多年也会写字看书了,可底子毕竟不够扎实。 顾正臣来不及调用更多的力量参与大明旗设计,五天出方案,还是四版,并不容易,只靠着自己一个人显然做不到,即便拿出来了,也未必过关。 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其中。 顾正臣对赵海楼言道:“水师诸将多不在金陵,能用之人不多,这样吧,将格物学院的总院、教授、助教等喊来,越快越好。” 赵海楼领命之后,刚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镇国公为何不将晋王、燕王等人喊来?” 顾正臣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喊,可就怕喊不来了。” 赵海楼不明白为何喊不来,朱棡、朱棣可是顾正臣的弟子,李景隆、邓镇、廖权、吴忠等也是格物学院的人,只要吩咐一句,他们不会拒绝。 在去找李子发等人的路上,赵海楼明白了,因为李文忠已经将这些人喊走了,甚至连梅殷、宁国也没放过,全都请去了中军都督府。 众人齐聚镇国公府。 顾正臣看着众人,有唐大帆、马直这些久留格物学院之人,也有李子发、周全、方淮安等远航过的人,含笑点头示意:“寒暄的话就不说了,今日召你们前来,只为了一件事:制大明旗!” 唐大帆、万谅等人茫然。 李子发、周全等人则颇是兴奋。 赵臻老了,原本并不想动弹,可听闻顾正臣召众人议事,还是强撑着来了,坐在那里开口问道:“何为大明旗?” 顾正臣将大明旗的必要性讲述了一番。 赵臻听得频频点头,漏风的嘴说着并不太清晰的话:“一面旗帜,凝聚六千万人心。就这一句话,便足够了。确实,民间没有挂旗帜的,府州县学更没有,就不要提社学了。” “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一面旗帜,有必要存在,也必须存在,这就是告诉所有人,大明之下,不分地域,不分习俗,不分语言,都有一个共同的国家,那就是大明。” 唐大帆将头顶的方帽取下,放在桌上:“赵院长所言极是,可就这点道理,礼部的官员都看不明白,硬生生拖至今日。若不是顾堂长提起,兴许这事便会石沉大海。” 李子发咳了几声,拿帕子擦了擦鼻涕:“礼官多是一些腐老之辈,固执且自以为是,凡事都想讲一个自古以来。可现如今,大明所走的路,自古以来不曾有之,如何照自古以来办事?” 说礼官不是,其他人多少有些顾虑,但李子发没一点负担,毕竟是飞云伯,伯爵在身,说他们几句又如何。 顾正臣抬手止住众人议论:“礼部的问题暂且不议,既然大家都认可我们需要一面大明旗,那也应该清楚,这一面旗帜不是简单的旗帜,它不像是牙旗,可以绣徐,可以绣李,也可以绣顾。” “它的存在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大明存在多久,它就存在多久,这一面旗帜需要融入到每个人的生活里,也将挂在所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它的地位与皇旗相等,但皇旗代表的是陛下与皇室,而大明旗代表的是整个大明……” 李子发、唐大帆等人面色凝重。 这是一件极光荣的事,也是一件压力极大的事。 唯有做好,世人认可,仰看时,才能生出自豪感,知大明在我心中。 顾正臣起身,威严地说:“从现在起,你们这些人分为四组,每一组都需要在第五日时交出最低一副大明旗。我说一下要求,大明旗未来需要在各地挂起,所需要的旗帜数量极大,一个县就可能需要数百面旗,大明府州县之多,诸位是清楚的。” “况且未来每一艘船只,包括商船、水师战船,还有各地卫所,城关边镇,也都需要大明旗。所以,未来大明旗的数量很庞大,这就要求一点,旗帜必须简洁、简单,不需要复杂的纹路,更不要绣什么龙、祥云之物。” “其次,大明旗的颜色必须醒目,因为其代表大明,黄色不可或缺,至于何处用黄色图案,你们自行安排。再次,大明旗当是长方旗,不是三角旗,也不是正方旗。” “最后,大明旗内的图案需要有所寓意,而不是凭空想象,随意绘制。就这四点,若是你们没事的话,大可留在府中,这几日不必回去了。若是有事回家,可以吩咐府中人,安排马车接送。” 李子发、唐大帆等人纷纷答应。 暑假期间,格物学院并没什么事,这些人在家也是陪家人,没什么事,索性都住了下来。 镇国公府嘛,房间多。 在顾正臣分组安排人设计大明旗时,李文忠在中军都督府听从了朱棡、朱棣等人的意见,采取了分组,将官两组,皇子一组,勋贵子弟一组,分别设计不同的大明旗。 这一日,四骑快马抵达金陵,扬鞭断喝:“安南入侵广西凭祥,掠杀大明百姓八百余!” 驿使驱赶着路上行人,直奔皇宫而去。 张培皱了皱眉头,侧头对马车里的人说道:“少爷,听这消息,安南这是想要找大明的麻烦啊。” 帘子撩开。 沐春看向熟悉的金陵城墙,带着几分回忆,轻声道:“还真是好事连连啊……” 第两千零二十七章 疆域的野望(四更) 李氏拉了拉沐春的衣角,声音轻柔:“安南进犯,百姓遭殃,这怎能算是好事?” 沐春爽朗地笑了起来,落下帘子吩咐道:“张培啊,直接去先生家吧,咱们在金陵可没什么落脚之地喽。” 张培答应一声。 西平侯府迁至了云南昆明,金陵的侯府自然不可能空置着,早就被朝廷收走另有用处。 沐春拉着李氏的手,解释道:“安南进犯,百姓确实不好受。可夫人需要目光长远,试想下,若是安南没了,那广西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再遭这种罪了?” “安南——没了?好端端的,安南怎么会没了?” 李氏疑惑地看着沐春。 沐春没有半点不耐烦,毕竟李氏人在云南本就消息闭塞,加上人单纯天真,倒是想不了那么多,于是解释道:“这些年来朝廷国力蒸蒸日上,许多将官眼巴巴地盼着觅个封侯,大家想讨军功都想疯了。” “这个时候安南跳出来闹事,不正给了大明发兵征讨的借口?安南那地我知道,先生远航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打量安南那块地,还说起过交趾县令王福畤,王福畤你总知道吧?” 李氏颔首:“自然知道,唐时雍州司功参军,后因儿子王勃犯罪,被贬为交趾县令。” 沐春打了个哈欠,躺了下来,脑袋枕在李氏的腿上:“是啊,王勃的《滕王阁序》至今传唱不衰,尤其是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当真令人遐想。” “不过安南的事与王勃没什么关系,与王勃他爹也没多大关系。先生认为,大唐时交趾归大唐所有,如今轮到大明人了,交趾自然也应该归大明所有。大唐丢下的地盘,后人总需要收回来才是。” 李氏伸手摸了摸沐春的额头,柔声道:“妾身也看过一些史书,记得大唐疆域最盛时,在周边设置了安西、安北、安东、安南、单于、北庭六大都护府。若镇国公认为大唐丢去的地盘都应该收回,那要打的仗可多了去。” 沐春抬手打了个响指:“夫人所言极是,当下大明也就只收回了安东、单于都护府一部之地,像安东都护府中的高句丽就没收回来,但辽东一部在大明手中,单于都护府不少都在元廷的控制之下。” “至于安西、安北、北庭、安南都护府之地,想要收回来并不容易。但事在人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先收安南,再取元廷,控制草原的同时,西出嘉峪关,将安西、北庭都护府拿回来,这岂不是妙哉?” 李氏头钗摇晃:“夫君所言有些道理,可妾身总觉得遥远。” 沐春闭上眼:“遥远点好啊,飞鸟未尽,将门才好当良弓。” 姚镇看着林白帆,激动地上前。 林白帆抓住姚镇的胳膊:“终于回来了,前几日老爷还在念叨你们。” 姚镇眼眶有些红:“老爷在哪里,沐少爷回来了。” “哪个沐少爷?” “老爷的大弟子,沐春。” “老爷在里面,来,我带你,那二少爷呢,他为何没来?” 林白帆很久没看到沐晟了。 姚镇顾不上解释这些,催促林白帆快点,在走廊中走时,看到亭子里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吵吵嚷嚷,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不由多看了几眼问道:“那里的人是谁,看着陌生。” 林白帆回道:“航海学院的人,那个甩鼻涕的看到没,飞云伯李子发。” 姚镇仔细看了看:“哦,想起来了,倒是见过此人,不过比去年时富态了一些。他们在府中作甚?” “老爷,沐春回京了。” 林白帆迈步进入后院,扯着嗓子喊了声,然后对姚镇道:“晚点你就知道了。” 顾正臣从房中走了出来,严桑桑随后跟着,姚镇疾步上前,肃然行礼:“老爷,我们回来了!” “起来。” 顾正臣上前,抓着姚镇的胳膊扶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下,含笑道:“再不回来,你们的家里可就要揭了镇国公府的房瓦了。” 姚镇挠头:“他们谁敢!” 顾正臣问道:“沐春来了?” 姚镇点头,肃然道:“老爷,云南发生了不少事,原本西平侯并不打算让沐少爷回京,只是京师大医院的种种消息传入了云南,恰巧李夫人有了身孕,西平侯为保万一,便安排他们到金陵来……” 顾正臣安排道:“吕常言,将沐春的房间收拾好。林白帆,去吩咐后厨,做点好的,给沐春接风洗尘。桑桑,咱们去接一下吧。” 姚镇赶忙说:“老爷,合适吗?” 弟子迎先生,下官迎上官,这合情合理,可先生迎弟子…… 顾正臣拍了拍姚镇的胳膊:“咱家可没那么多合适不合适,走吧。” 府门外。 张培远远地看到了府外站着的顾正臣、严桑桑等人,对马车里说了声什么,马车便停了下来。 沐春与李氏下了马车,步行前往。 顾正臣心潮澎湃。 沐春红了眼,上前作揖:“弟子沐春,给先生请安了!” 李氏在一旁行了个万福:“给先生请安。” 顾正臣含笑,搀起沐春,仔细打量几眼:“自十六年元月里别过,转过头来,一年七个月过去了,你父亲还好吧,你还好吧,沐晟还好吧?” “先生,都好,严师娘好。” 沐春灿烂地笑着,眼角带出了泪花:“出云南时,听闻先生去了山西,原以为到了金陵会遇不到,后来路过江西,遇到了胡家的商队,听说先生回金陵了,甚是高兴。先生,弟子有好多事想给你说。” 顾正臣拉着沐春:“走,到家慢慢说。” 李氏看着走开的两人,对严桑桑嫣然一笑,轻声道:“镇国公好是亲和。” 严桑桑带着李氏迈过了门槛:“夫君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应该听说了吧,沐春、沐晟小时候长期住在这边,夫君当他们是家人。” 李氏听沐春提到过。 现在,自己也要住到这里面来了。 沐春从袖子里取出厚厚一叠信,递给顾正臣:“先生,这是父亲与沐晟的信。” “这么多?” 顾正臣接过,手指掀动了下,怎么看都不下三十封。 沐春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一封是父亲的,其他都是沐晟的,他很是想念先生,又不能离开云南,全写到信里了……” 第两千零二十八章 要的是海洋霸权(五更) 顾正臣心头一动,沐晟这孩子,多少还是感性了些,坐了下来,一边拆信一边问:“云南那里的土司老实点了吗?” 沐春接过吕常言递过来的茶,对顾正臣道:“先生有所不知,云南都司请旨截留了一部分茶马古道收益,补贴军士,凡军士入山劝土司迁至适合农耕之地者,一律给赏。” “军士生猛,这一年来,云南都司下辖百姓从十二万,增加到了三十万,加上各地卫所及军士家眷,现如今云南也有了七十余万人。因为这法子深得军心,一些土司甚至被掏空,成了空架子。” “虽说还有些土司不服朝廷,但大军之下,这些土司被埋到了土里。就目前来看,云南大部臣服,唯有少量土司占据地利,依山险河谷拒绝听调。但在今年年初,一批新式火器抵达了昆明……” 顾正臣仔细听着沐春的话,思索着云南的局势。 从沐春的讲述来看,云南大局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尤其是“釜底抽薪”这一招,不仅削弱了当地土司,还将土司之下的百姓转化为大明的百姓。 没有羁縻的纵容,只有实际的掌控。 在沐春讲完之后,顾正臣问道:“你今日入城,可否听闻到了安南进犯广西凭祥的消息?” “听到了。” “若是朝廷取安南,云南可以出兵走水路,顺流而下,直逼安南升龙城上游之地,甚至可以直接威胁升龙城。只是一旦征用大军出云南,是否会影响云南安稳大局?” 沐春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问题关系重大,必须慎重。 思量再三,沐春认真地回道:“先生,我虽不是云南都司之人,但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对云南卫所、兵力部署、战力颇是了解。以我的看法,云南都司抽走五万军士,并不会影响大局。” “加之抽调出去的军士是去打仗的,胜利了自然会返回云南。土司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祸乱云南,那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更为恐怖的毁灭。” 顾正臣点了点头,盘算了下言道:“陛下应该也会问你这个问题,你就按五万上报便是。” 沐春眼神一亮,起身道:“先生,朝廷当真要收拾安南了?”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凭祥受袭,百姓遭殃,朝廷总不能无动于衷吧?另外,黄元寿、张赫等人正在返京途中,用不了多久,我可能再下南洋。” 沐春激动起来:“带上我。” 李氏忧心,急切地喊了声:“夫君——” 沐春看向李氏,带着几分威严:“你嫁入的是将门,将门中人,最多的就是离别苦。你也莫要觉得委屈,先生如此,弟子也当如此。” 李氏低下头了:“妾身知道了。” 严桑桑见状,在一旁对沐春道:“你能不能去南洋,还需要看陛下的意思,可不是他能做主的。” 沐春没有反驳,但很有自信。 陛下那里,只要央求下总会答应,他也乐见年轻一辈出海闯荡、历练。 顾正臣与沐春正谈论着,唐大帆、庄可均等人走了进来。 庄可均见到沐春,顿感亲切,还没寒暄几句,就被唐大帆给拉了过去,庄可均赶忙说正事:“镇国公,我们这些人并没有制旗的经验,所见到的旗帜,多数是行军将旗、阵旗、令旗,像一些礼用旗帜,见得较少,可否去礼部调一些样旗观摩?” 顾正臣答应下来:“林白帆,你陪庄可均走一趟礼部,告诉李叔正,不要让我亲自去一趟。” 林白帆笑着,带着庄可均便离开了。 沐春疑惑地看着顾正臣:“先生,什么旗帜?” “大明旗!” “这事有消息了?” “不是有消息了,而是我们负责设计大明旗,五日之后,与中军都督府、礼部所设计的大明旗相对比,最终挑出最优的几面旗帜交陛下审阅。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里的设计,便交给你来负责吧。” “我,我没经验——” “我有经验?” 顾正臣反问,然后拿起一叠信起身:“我要去看沐晟写的信了,唐大帆,有什么事找我这大弟子。” 唐大帆看向沐春,含笑点头。 沐春只感觉肩膀沉重,当年踏上澳洲大陆时,大家就想要一面大明旗,如今自己竟要参与到设计这面大明旗的过程之中! 紧握了下拳,沐春看向严桑桑:“严夫人,她交给你安排照料,我要去忙大事了。” 严桑桑走上前,抓住李氏的手:“正好,我也闲闷,总没个说话之人,走,我带你去看看镇国公府。” 李氏看着沐春,而沐春的心思全然放在了大明旗上,跟着唐大帆便大踏步离开,赶忙提醒道:“我们还要去宫里请安……” “等等再去,你先歇歇脚,补个妆容。” 沐春不见了身影。 顾正臣待在房中,一封信一封信地看着。 沐晟在信里讲述了很多,字里行间都是怀念与渴望,如同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飞鸟,总想挥舞翅膀飞出去,可偏偏被困在原地。 信很长,没有写具体的日子,应该是连日写的信。 顾正臣看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才将沐晟的信看完,对走进来的严桑桑道:“沐晟蠢蠢欲动,有些想飞啊。” 严桑桑盈盈一笑:“跟着夫君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也曾在大海上闯荡过,被困在云南总是与山林里的土司斗,对他来说怕是逆反了,他也是个有志之人,总想要干出一番大事,而不是小打小闹。” 顾正臣将信件整理好,放到书架里的木匣之中:“沐英已经答应他了,只等他成年,便允许他出云南。只不过这样一来还需要三四年,许多事可就轮不到他了。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个他跳出云南的机会。” 严桑桑指了指屏风上挂着的南洋舆图:“安南?” 顾正臣走向屏风:“是啊,李善长是个聪明的,他看穿了许多,包括陛下与我在南洋的布局。” “只不过李善长的视野还是不够广阔,他以为我想要的只是南洋霸权,不,我要的是海洋霸权!” 第两千零二十九章 李叔正的本心(一更) 创造海洋霸权,维护海洋霸权,需要强大的水师舰队,同样也需要一定数量的海外基地。 旧港不适合作为大后方,那是桥头堡。 广东也不太适合,距离南洋多少有些远。 真正适合的地方,既要能在短时间内将水师舰队投送到南洋深处,又能为朝廷所控制,符合这两点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安南了。 安南与广西、云南挨着,只要将安南收入囊中,大军就能进驻安南,只要施政得当,收揽人心,朝廷对安南的控制程度与对两广、云南等地的控制程度没什么区别。 大军能畅通无阻顺利抵达的地方,就是朝廷安心的地方,也更能推动与实现对南洋的彻底掌控,为后续进西洋打下基础。 当然,在顾正臣看来,安南这地方多多少少还是不够理想,毕竟安南现在的地盘,它还不够南啊…… 沐春从皇宫里出来时,已有些酒意,回到镇国公府之后,拉着顾正臣讲在云南的点点滴滴,讲那些怀念,直唠到三更天才睡去。 翌日清晨,沐春便没了话痨,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大明旗的设计之中。 礼部。 尚书李叔正并不乐见另一位尚书任昂,这个家伙没与自己站在一起反对大明旗,反而是低了头,实在是个没骨头之人。 任昂知道李叔正怎么想的,也清楚他躲自己两天了,今日正好面对面,索性摊开了讲:“李尚书,扪心自问,镇国公所言制大明旗的利处,是不是站得住脚?” 李叔正板着一张脸,冷冷地回道:“确实有些好处,可如此一来所带来的靡费问题你可考虑过?他镇国公要的是旗帜遍天下!可天下万民有多少尚是衣不蔽体?” “不少百姓之家,只有那么一二人有衣裳,还是轮流着穿,一代人传一代人,破了补,补了破,大衣改小衣!省下来的旗帜,足够多少百姓穿衣了!” “我反对制大明旗,一是确实古来未曾有,二是百姓苦,何必再弄这些花样子,挂在旗杆之上的布料,可暖不了百姓的身躯,也暖不了百姓的人心!” 任昂皱了下眉头,走过去坐了下来:“这话太偏颇了,难不成百姓有饿肚子的,咱们就需要将剩下的俸禄全换了米粮送给百姓,咱们家里有几匹布,就需要送给百姓裁剪新衣?” “忧国忧民,也不是这样个做派吧?说直接点,你这想法是不是善良到了虚伪的地步,为了清名,连基本的是非都不顾了?确实,未来大明旗会耗费大量布料,可不耗费,这些布料就能穿在百姓身上了?” “不见得吧,百姓没衣裳穿,穷困潦倒,说到底与大明旗没什么关系,更谈不上什么靡费,要解决百姓这些问题,那是知县、知府的问题。你也别将布料挪用浪费算到镇国公身上,百姓该缴多少,还是多少,不会增税赋,就不存在扰民一说。” 李叔正豁然起身,盯着任昂,脸有些红。 被人当面说虚弱,为了清名,这还打人脸有什么区别! 李叔正有些恼怒:“你是不是被镇国公的威严吓破了胆?” 任昂摇了摇头,言道:“李尚书啊,前些年你在地方上当知县时,那也是为民做主,赢了不少人心,你离任时,百姓也送过你一程。可在礼部当了这些年官,尤其是当了这尚书之后,怎么就变了?” “咱们坐在这个官位之上,不是为了权斗,为了扳倒某个人,而是为了给大明做点实事,大明旗便是一件实事。水师都督府、中军都督府都在用心制大明旗,而我们礼部却在敷衍了事——” “说白了,还是镇国公权威太甚,你又挨过镇国公的打,所以才怀恨在心,恨不得他的话,你全都反对,他的提议,你全都否去。李尚书,这样的为官之道,能撑得住你为民为国的心吗?” 李叔正心头一颤。 任昂继续说:“礼部需要制出大明旗,还需要制出最好的那一面,不是为了压谁一头,而是为了告诉世人,礼部的人不是酒囊饭袋!” “你说谁是酒囊饭袋!” 李叔正指着任昂,声音有些尖锐。 任昂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李尚书,修身治国平天下,修身是第一位,若是连修身都做不到,何谈治国平天下?” 李叔正扶着额头,踉跄到了椅子边坐了下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成了一片红润,低头羞愧。 曾经的自己,可不是这样。 是什么时候,自己便成了这样一个为了反对而反对,不为是非曲直而发声的人? 权力! 这东西迷惑人心啊。 李叔正将小拇指搭在桌上,拿起茶碗,咬牙砸了下去。 茶碗破碎,钻心的疼痛。 李叔正赶走了前来的官员,随手包扎了下,便大踏步走到设计大明旗的厅房里,看着交头接耳,说说笑笑,还有喝茶看书的礼部官员,厉声喊道:“还有两日就要拿出四面大明旗,你们拿出了几面了?” 主事赵罡走出,对李叔正道:“李尚书,不就是四面旗帜,我们随手便设计了出来,只要需要,一日出个二三十也不成问题。” 李叔正走了过来,看着桌案上的四面旗帜。 一面是龙旗,金龙踩着祥云,腾空而跃,上面的龙鳞都清晰可见。 第二面同样是金龙,只不过金龙没有踩踏祥云,龙头昂处,对应的是一个阴阳图,阴阳图一半黄一半蓝,寓意日月。 第三面旗依旧用了金龙,不过金龙不是腾云之势,而是盘立之姿,在龙的腰部左右与中间,分布着三个金色的太阳。 第四面则更为简单,一面旗帜,一个金色太阳,太阳里面还绣了三足金乌,太阳的外缘呈波浪状。 看着这四面旗帜,李叔正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案,将旗帜扫到地上,喊道:“就这样的旗帜,如何能拿得出手?从现在起,我要你们认真起来,每一面旗帜都必须大不同!” “这一面旗帜,关乎的可不只是当下,还有未来,是给万民看的,给子孙看的!一个个如此敷衍,如此怠慢,成何体统!做不好,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致仕!” 第两千零三十章 大明旗之议(二更) 中军都督府。 李文忠放慢了步子走入房间,看着趴在桌案上睡着的朱棣,胳膊下还压着一张绘有国旗的图纸,而地上,散落着十几张废弃的图纸。 沉睡中的朱棡脑袋猛地低沉了下,将自己晃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看了看,起身道:“曹国公来了。” 李文忠侧身看向朱棡,抬手嘘声,小心地抽出朱棣压着的图纸,走向朱棡,低声道:“这今日你们辛苦了。” 朱棡活动着酸涩的肩膀:“没什么,制一面大明旗是我们的心愿,有了这面旗帜,日后去哪里,都能感觉到人在大明,这心思也就能安定下来。曹国公,这面旗帜是昨晚我们商定的,你看如何?” 李文忠仔细看去。 旗帜为长方形,玄青底色,中央位置绘制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太阳下面,左侧是三足金乌,面朝左飞,右侧是玉兔,面向右跳,有一种金乌、玉兔托举太阳的感觉。 朱棡言道:“我们商议再三,所有人都认为,明乃日月,日、月这两个元素必须保留,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那就不能叫明。所以,在设计日月的同时,保留了金乌、玉兔。” 李文忠微微点头,很是满意:“这个大明旗不错。” “就是不知先生那里设计得如何了?” 朱棣的声音响起。 李文忠看着连打哈欠的朱棣,笑道:“忘记告诉你们了,你们先生可多了一个得力助手。” “谁,难不成徐允恭从山西回来了?” 朱棣走上前。 李文忠摇了摇头:“沐春,他到了金陵。” 朱棣、朱棡对视了一眼,朱棡看着朝外走去的朱棣喊道:“四弟,咱们脸还没洗,牙还没刷——” “去先生家洗刷去。” 朱棣脚步不停。 沐春啊,这可是大师兄,况且沐春与自己这些人私交甚好,一年半没见了,他到了金陵,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上一见。 李文忠笑呵呵地看着两人离开,低头看向图纸:“设计得确实比勋贵好啊,人果然还是要多读书,不能总像那些粗人,直接弄成了龙凤呈祥……” 朱棣、朱棡、梅殷等人跑到了镇国公府,不久之后,李景隆、邓镇等人也到了。 沐春终于怒了。 这会来个人寒暄一阵子,等会又来个人寒暄一阵子,我还干不干活了?要么帮忙想主意一起设计大明旗,要么改革时间再来寒暄。 于是乎,朱棡、朱棣等人就留在了镇国公府,李文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连催都没催。 十日转眼过去,汤和、顾正臣代表水师都督府,李文忠、朱棣代表中军都督府,各带了大明旗的样旗进入礼部。 总共十二面大明旗,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中军都督府嫌弃礼部的太复杂,礼部的认为水师的太简约,水师的怎么看中军都督府的还可以简练一些。 谁也不退,谁也不让,争执不清楚,就差掀桌子了。 顾正臣止住争论,言道:“这样争论下去,咱们一面大明旗也无法舍弃,说到底,还是事先没商定好标准,首先一点,三角旗绝对不行,必须排除,唯有长方旗可用。” “还有一点,大明旗必须简单,如此复杂,如何大量制作,如何广布天下?礼部的那四面旗帜,勉强只能保留一幅。李尚书别急着反对,简单是必须的一点,所以,龙就没必要出现在日月旗上了。” 李叔正罕见地没有反驳顾正臣的话,叹了一口气之后,回道:“给礼部两日,两日之后,再议。” “没问题。” 顾正臣答应下来,李文忠等人也不再说什么。 大明旗这东西带着太强的主观性,很难统一看法,有点分歧很正常。 就像后世的五星旗,那也是经过无数次讨论选出来的,期间一度被淘汰,又被拿出来,最终通过决议。 这一次大明旗,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规模,也没有那么多的方案,但想要从十二面里面选出三面,再选出一面,那也是十分犯难的事。 三日之后再议。 最终各自砍掉两幅大明旗,剩下六面大明旗。 之后再议,在最后时刻,选出了三面大明旗。 八月一日,奉天殿。 群臣山呼,朱元璋免礼之后,言道:“今日若无十分紧要之事,便改日再奏,主要讨论大明旗一事。经礼部、水师都督府、五军都督府讨论,拿出了三面大明旗。” 内侍托举着木盘而出,旗帜铺在木盘之上。 随着内侍从文武班列前走过,众人看到了三面旗帜的真容。 第一面,玄青底色,中间以太极的方式,分成日月,日金黄,月湛蓝。太极圆的边缘,修饰有十二道三角纹。 第二面,玄青底色,中间黄色圆日,太阳周围同样有纹路,不过是十二道波浪纹,没有三角纹那么锐直,底部设计有金乌、玉兔。 第三面,则一改玄青底色,使用了大红底色,在左上角位置设计了一个圆,圆里面左侧是一轮黄日,右侧是蓝色月亮,两者形成了日月环抱之势,圆体边缘没有纹路,但在圆的右侧,分布着四颗金色的五角星。 三面旗帜从众官员面前走过之后,内侍扯着旗帜,站在御台之下,展示着旗帜。 朱元璋居高问道:“三面旗帜,选出一面作为大明旗。众爱卿不妨畅所欲言,看看哪一面旗帜更适合成为大明旗。” 文武官员议论纷纷。 汤和侧头,对一旁的顾正臣道:“有把握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选中不选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需要一面共同的旗帜。你看曹国公,多淡定从容。” 李文忠确实没什么好紧张的,通过这几日的争执、反复修改,哪一面旗帜作为大明旗都有它的道理,只要大家认可与相中,皇帝准许,那就没问题。 李叔正、任昂倒是憋着一口气。 任昂看了一眼顾正臣等人,颇是不看好那一面红色旗帜,大明旗通常使用的是蓝底,蓝对应的是五行中的木,代表东方,你用红,代表南方去了,不合适啊…… 第两千零三十一章 日月红旗(三更) 工部侍郎赵俊走了出来,表态道:“陛下,臣观三面旗帜,各有区别,但不知其中奥义,可否让设计之人讲述一番?” 众官员纷纷点头。 朱元璋见状,抬手道:“那就从礼部先来吧。” 李叔正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肃然道:“诸位,考虑到大明旗需要遍插大明,需要制作的数量极是庞大,故此,简洁,方便大规模制作,便成了第一要求。三面旗帜,都减少了复杂图案,保留了最少的内容。” “就以礼部的这一面旗帜来论,这里的日月分在太极之内,一阴一阳,有阴阳交泰、欣欣向荣之意。底色为青,代表东方,同时指青天,乃是天道。日色金黄,代表着皇室天威。” “月为湛蓝,一是广阔无垠的天空,二是深邃浩渺的大海,这太极圆外的十二道三角纹,是十二道飞轮,是光芒,如同十二章纹。居中央,……” 开济看向薛祥:“礼部的旗帜不错,寓意、章法皆有了。” 薛祥暼了一眼开济:“确实如此,但其他两面旗帜,怕也少不了寓意、章法。” 开济点了点头:“那面红旗,应该是镇国公带人设计出来的旗帜吧,虽说大驾卤薄、五方旗都有红旗,可拿红旗作为大明旗,怕是有些难办。最棘手的,他那旗帜的日月环抱,竟不在中央位置,而是偏于左上角,这就很是奇怪了。” 薛祥也不太明白。 无论是礼部还是中军都督府的旗帜,不管日月形式如何改变,纹路采取的是什么,但整体图案就在旗帜的中央位置。 中央有日月,则天下四方明。 顾正臣偏偏将日月放在了左上角,这是想干嘛,日月怎能偏离中央的位置? 李文忠并没有讲解几句,其实五军都督府与礼部的旗帜很相似,最大的区别也就是金乌、玉兔上,这两笔添加上去自然有其深意,但同时也让画面变得复杂了些,不够简约。 轮到顾正臣时,群臣的议论声逐渐没了,一个个都想听听顾正臣如何解释。 顾正臣注视着眼前的红旗,内心有些感慨,沉声道:“陛下,诸位,这一面旗帜没有采用青底,而是使用了红色,许多人不理解。那臣说一下原因。” “其一,大明为火德,当用红。其二,陛下姓朱,朱乃赤色,当用红。其三,旭日东升时,乃为红日。其四——” 顾正臣停顿了下,面色变得肃然起来:“大明是无数将士、百姓用生命与鲜血换来的,这大明旗帜,当有血红的底色,也好告诉世人,铭记牺牲的英雄与烈士,不忘勇气,也敢于将血灌溉在这红色的旗帜之上!” 汤和、赵海楼、李子发等人连连点头,笑的很是灿烂。 李文忠微微皱眉。 若是这样解释的话,貌似红色是比青色更好一些。 李叔正、任昂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顾正臣连牺牲的鲜血,国家大义都搬出来了,皇帝的姓都用上了,这还如何反对…… 主事赵罡站了出来,问道:“镇国公用红底说的过去,可不将日月星辰放在中央,而只是偏于一角,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想诅咒大明,落得一个偏安一隅的下场?” 这话够狠厉、毒辣。 偏安一隅,国运不长啊。南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事实上,在商议修改这一面旗帜的时候,沐春、朱棣、李子发、唐大帆等人都表示过反对意见,认为应该居中央,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中国控四方之意。 另外,任何将旗、令旗,包括星宿旗、神兽旗等,哪个旗里面的内容不写在中央? 偏在一角的,罕有。 顾正臣看了一眼礼部主事赵罡,呵了声,从容地说道:“为何没有将日月星辰设在中央,而是摆在了左上角位置,皆是取自天象,顺天意为之。” “天象?” 赵罡错愕。 李叔正、任昂等人直皱眉。 一个敢说居心不良是诅咒,一个敢说是利用了天象,顺应天意。 “何处天象?” 赵罡不解。 顾正臣指了指红旗:“《论语·为政》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旗帜,取的便是众星拱卫之意。至于为何没有居中,有三点考虑。” “其一,众所周知,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而在夏日时,红热一片,此时斗柄南指,斗勺对准的正是北辰。” “其方位,便如这般。北辰居左上,北斗居右下。” “其二,虽然将日月星辰摆在中央位置,看着端庄,但看旗帜,总感觉不够开阔,日月星辰占据了一片区域,给人一种局促、凝滞之感。若将其摆在左上位置,则视野开阔,旗面犹如千里之广,日月星辰居高临下,光彩闪耀,灿烂辉煌。” “其三,考虑旗帜使用需要,起风时,日月星辰迎风而展,无风时,日月星辰依旧可以显现出来。可若是将图案放在中央,无风时卷在其中,日月星辰不见光芒,这如何是好?” 赵罡傻眼,没想到顾正臣竟能找出如此多的理由。 顾正臣没有理睬赵罡,指着旗帜说道:“这日月代表天道,代表皇室,代表朝廷,而周围的四颗星辰,则代表的是士农工商。寓意是四民团结在朝廷、皇帝身边……”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话,频频点头。 相对其他两面旗帜而言,这一面红旗显然更称自己心意。 汤和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以为日月星辰的红旗,简约不凡,寓意绝佳,最是适合作为大明旗。” 赵海楼、李子发等人纷纷出班支持。 李文忠思虑了下,也走了出来:“臣认为水师都督府的旗帜,最是优秀,可作为大明旗。” 朱元璋看向李叔正、任昂等人:“你们怎么看?” 任昂担忧地看向李叔正。 李叔正多少有些不甘心,言道:“陛下,臣以为——” 顾正臣看到了朱元璋微微眯起目光里的寒意,出声打断了李叔正:“陛下,臣斗胆请旨,三旗共舞,以分胜负。” 第两千零三十二章 生在红旗下(四更) 顾正臣与李叔正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加上这几日争执与讨论,发现李叔正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犯不着因为这事害他丢了官职。 既然讲述分不出胜负,那就直接展示。 朱元璋欣然同意。 旗杆取来,将旗帜穿在旗杆之上,固定好之后,不等殿前军士动身,顾正臣、李文忠便各自走向了相应旗帜,李叔正虽然是个文臣,但这个时候也没有怯怕什么,毕竟这旗杆也不是太长,挥舞得动。 随着李文忠率先挥舞旗帜,李叔正不甘落后,也将旗帜挥动起来。 顾正臣没有动,只是触摸着红旗上的星辰,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是大明,没有办法制完整的五星红旗,日月是必须有的元素,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只能化一颗大星为日月,保留了四颗小星。 这渗至骨子里的鲜红,这黄色的星辰。 顾正臣抚摸着红旗,深吸了一口气,将旗杆立在身旁,双手握住,挥舞起来,沉声道:“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日月星辰闪耀皆为信仰。愿以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愿以吾辈之血肉,铸造盛世之大明!” 红旗飘飘,极是夺目。 纵是其他两面旗帜如何招摇,也无法与红旗相提并论。 李文忠看向顾正臣,却发现这个一向坚强的汉子,竟已热泪盈眶,每一次挥舞里,似乎都充满了力量。 旗帜之争,已不必争。 只这一摆动,高下立判! 朱元璋目光盯着红色的日月星辰旗,想象着这面旗帜遍布大明的场景,口中还回味着顾正臣的话,轻声道:“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这话虽是通俗简单,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很是催人进发,既是如此——” “礼部听旨!” 李叔正将旗帜交给其他人,上前与任昂并肩行礼听旨。 朱元璋抬手指向红旗:“将日月红旗的规格明确下来,即日起开始制作,并将规格发至府州县学,包括社学,一律起长杆,竖红旗,每日卯时,当集结于红旗之下,肃穆仰看,并齐声呐喊三遍——”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日月星辰闪耀皆为信仰。愿以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愿以吾辈之血肉,铸造盛世之大明!” 李叔正、任昂领旨。 顾正臣甩去一滴眼泪,看向朱元璋。 这只是感叹的话,怎么还被你弄成国歌的节奏了? 但旨意已成,顾正臣也不好说什么,不过确实,光看旗帜不足以感染人,配上这几句话,确实也能提起精气神。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镇国公,这红旗之事,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顾正臣想了下,言道:“陛下,当制作日月红旗保护律令法条,明确其颜色、日月星辰位置、大小,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改变颜色、改变方位。” 朱元璋呵了声:“如此重要的旗帜,也有人敢改颜色吗?” 顾正臣没说话。 这人大胆起来啊,国徽的颜色都敢给你改,面对无数人的眼睛,还真做成了。 若不是后来种种,估计红旗都能禁止使用红色,兴许会改为白旗,就是不知道他娘的要投降给谁看。 法律先立下来,谁敢更改,谁就死,要有法可依。 别到时候一个警告,一个处分,这事就过去了,滑稽可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朱元璋见顾正臣坚持,便对开济等人道:“听到了吧,律令法条,该添进去的就添进去,也公告百姓的也公告百姓。” 开济领命。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身旁的日月红旗,又吩咐了句:“礼部先制作一面大旗,就在这奉天殿广场之上,先立起来一面吧。早朝时,诸位也好看看。工部安排人在这里施工吧。” 李叔正、薛祥等人领旨。 议定大明旗之后,朱元璋看向汤和、李文忠等人,接连点了几个名字,然后道:“武英殿商议安南之事。” 转至武英殿。 朱元璋拿起公文,严肃地摔在桌案上:“安南进犯广西凭祥,掠杀大明百姓,朝廷该如何应对?” 顾正臣没说话,看向文官尚书等人。 李文忠见没人开口,便走了出来:“陛下,安南作为藩属国,前有勾结倭寇害我大明百姓,后又屡屡进犯我朝边境,民不堪其扰,朝廷若是不出兵讨伐,恐广西百姓心寒,天下人心寒。” 户部尚书王时皱了皱眉头,走了出来:“陛下,边关有警,百姓受难,朝廷自当发兵讨伐。只是今年户部已没多少钱粮可以支用,尤其是大移民、修缮长城、增设边镇卫所等,占用了大量钱粮。” “若对安南动用大军,户部恐无法保证支应及时。一旦粮草跟不上,大军必会人心惶惶。故此,臣以为,当先增国库,后图谋安南。” 总之就四个字: 没钱没粮。 朱元璋哼了声:“朕要为百姓讨个公道,靖平边地,可堂堂大明,竟连个支用的钱粮都拿不出来,说出去当真是可笑!不过,钱粮缺口这种事,有一个人在,就不是什么大事。” 王时将目光投向顾正臣,薛祥、开济等人也是如此,就连李文忠、汤和、赵海楼等人也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赶忙说:“看我做甚,我又不能凭空变出钱粮来。” 王时对朱元璋一抬手,一躬身,那意思是,你看看。 朱元璋对顾正臣道:“你是没办法凭空变出钱粮来,可你却有办法弄来钱粮,八月底离京之前,给户部弄来五百万两钱粮。” “多,多少?” 顾正臣麻了。 五百万两,老朱你知不知道五百万两是什么概念,那玩意是随随便便就能弄来的?去年整整一年,户部的税折合下来,也不过一千八百万两,这还是远航贸易拉动之下的结果…… 你张嘴就要五百万两,这都能填补近三成的国库了。 开什么玩笑。 李文忠也感觉有些过了,让顾正臣弄几十万两,这还说得过去,最多也不能超过一百万两,五百万两,他要是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弄来,那就是真正的财神了。 朱元璋没给顾正臣商量的余地:“朕准你便宜行事。” 顾正臣想骂人,这可是金陵,我便宜谁去啊,我能便宜哪个,再说了,就是将六部尚书全抄了,那也未必弄出一万两银子啊…… 第两千零三十三章 上中下三策(五更)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王时:“王尚书,钱粮的事镇国公来解决,户部还有困难吗?” 王时行礼:“臣无异议。” 既然不让户部掏钱,那就与户部无关。 没什么关系的事,干嘛反对,徒惹皇帝不高兴? 别到时候将自己搭进去…… “兵部呢?” 朱元璋看向俞纶。 俞纶并不算是真正的兵部尚书,是试尚书,就是放在这个岗位上看看能力,行就转正,不行就滚蛋。 对于安南之事,俞纶的态度很鲜明:“陛下,臣以为安南进犯凭祥,虽有一些百姓受害,但还不至于到发大军征讨的地步。可以采取三策,以解此忧。” 朱元璋眉头微动,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三策,呵,竟有如此之多,讲来。” 俞纶没意识到朱元璋态度的转变,兀自讲述起来:“第一策,派使臣前往安南,以天威慑服,晓之厉害关系,迫使安南交出凭祥首犯,此乃上策。” “第二策,以广西都司为主力,自凭祥关南下,拔除两三座安南城寨,让其知大明厉害,不得不派使臣前来臣服,此乃中策。” “第三策,派遣水师军队,发挥蒸汽机船的优势,逆流而上,直逼升龙城,以火器攻克城池,控制安南王室,借以施雷霆之威,又免于动用大军,劳师远征,此乃下策。” 朱元璋听过之后,哈哈笑了笑,侧身看向李文忠、汤和等人:“俞尚书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朕该用哪一策?” 李文忠直摇头,这个书呆子就会纸上谈兵。 汤和轻蔑一笑。 顾正臣也暗暗叹息,别看俞纶分析得头头是道,还分出了上中下三策,可要仔细推敲,这三策没一策可行。 派使臣? 这他娘的还是上上策,挨打的是大明,死了的是大明人,凭啥派使臣的还是大明? 还想派使臣就让安南交出首犯,这首犯是谁,到时候随便送来一个死囚说是首犯,大明认是不认? 广西都司攻城拔寨? 这看着确实没啥问题,问题是广西都司最主要的任务是弹压当地土司。广西可不是太平之地,虽然没有像云南那般每隔着半个月一个月就有土司闹事,但三个月撑不到,也会有土司闹腾。 广西都司去打安南,顺利还好,可若是不顺利,吃了亏,那广西随后也会乱起来。 不要以为一说广西,兵多厉害,俍兵无敌,但俍兵是地方土司的力量,不是广西都司的力量,这会儿不仅不归都司调动,还是都司潜在的对手…… 广西都司可没大量装备火器,他们攻城拔寨的能力有限。 至于让南洋水师逆流而上,直取升龙城,这就更扯了,安南可是有火器的,虽然没有大明的先进,但人家也玩火器,再说了,大摇大摆深入对方的河道,这下场占城国可是给大明看过,这个家伙当兵部尚书,都不带看一下外面的战报吗? 李文忠看了一眼俞纶,对朱元璋道:“俞尚书的三策在臣看来,都太过天真,不切实际。臣倒是想借此机会进言一二。” “哦?” 朱元璋坐着,手指敲着桌案。 李文忠直言:“陛下,六部之中,户部尚书应该精通账目之事,工部尚书至少应该明白匠作之事,刑部尚书当通晓律令法条,那这兵部尚书,是不是也应该知晓兵法,清楚能战、不能战,如何战,如何不能战。” “若每每选人当尚书不看其能,随意任用,误事是小,误国是大。陛下在选才用贤上,还需要谨慎。兵学院出来的弟子可不在少数,非是勋贵出身的也有,陛下何必选用?” 顾正臣心头一颤。 知道李文忠刚硬,没想到这么刚硬,这些话你换个人少的场合,私底下给老朱说道说道也就是了。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老朱用人的不是,让他怎么下得了台? 虽然你是老朱的外甥,那也不能这样对你舅舅啊。 还有,这些话也不能当着俞纶说吧,好歹人家是尚书,试尚书也是尚书嘛。 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酒囊饭袋了。 果然,朱元璋的脸色有些难看,顾正臣担心这舅舅外甥之间干起来,走出言道:“陛下,俞尚书三策臣以为不太可行,臣也有上中下三策。” “哼!” 朱元璋瞪了一眼李文忠,对顾正臣道:“讲!” 顾正臣是松了一口气:“臣之上策,是厘清安南罪状,广告于天下,让天下人知晓,安南之罪,已不容恕。臣之中策,是以广西为中路,云南为西路,南洋水师为东路,三路进发,拔安南之城,收安南于华夏,复为交趾。” “至于下策,那便是选拔干练、清廉,且有招抚经验的官员,进驻交趾,用最短的时间来收拢民心,彻底控制安南,并振兴儒家教育,劝课农桑,让安南成为大明在南洋的粮仓……” 开济嘴角动了动。 你这也叫上中下三策,分明是一二三,三步走啊。 现在商量的是不是要打安南,你倒好,安南改交趾的事你都盘算清楚了…… 俞纶这会也不敢说话了,毕竟被曹国公数落了一番,若是再被镇国公反驳一番,那后续还能不能留在官场,就不好说了。 朱元璋对顾正臣的话也不太认可,但因为李文忠的情绪问题也过去了,开口道:“安南之罪,就交礼部厘清,公告天下吧。至于俞尚书所言也并非一无是处,使臣还是需要派的。” 说着,拿出了一封文书。 朱元璋言道:“以八百里加急,将这封文书送至广西都司,让其速速照办,一旦有消息,加急递送金陵。” 李文忠有些疑惑。 都已经下定决心了,要做准备了,怎么还派使臣,有这个必要吗? 有! 顾正臣认为派使臣是应该的,毕竟使臣嘛,总是附带使命而去,至于是什么使命,那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使臣所往,也是服务于大局的…… 现在不是头疼使臣的问题,而是头疼五百万两的问题。 等其他官员都走了,顾正臣依旧杵在武英殿里,对朱元璋诉苦:“陛下,五百万两可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拿出来的,总不能再卖黄金矿权吧,现在卖,也未必有人来买……” 第一批敢拿下黄金矿权的商人,至今还没收回本钱,别说本钱了,投入进去的人、船、物,那是一点也没影,连个泡至今都没冒出来…… 第两千零三十四章 五百万两难题(一更) 内侍退出了武英殿,站在门外守着,听不到大殿里的声音。 直至一个时辰之后,镇国公才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带着一脸悲戚之色,叹息一声而去,内侍正疑惑时,大殿内传出了爽朗的笑声。 看来陛下心情不错。 回到府中,朱棣、沐春、赵海楼等人一个个兴奋地看着顾正臣。 日月红旗的诞生背后,有他们不少的功劳。 虽说朱棡、朱棣等人加入得较晚,可也没少费心。 一个个版本的反复修改,一次次否决之后的再创作,这个过程很是艰辛。 到底选择什么元素,如何确保图案既有蕴意又简洁大气,这是一个很难平衡的事。 事实上,日月星辰红旗中的红色是赵海楼等人提出来的,星辰的主意也并不是顾正臣一开始便定下,而是沐春等人在改版之后添进去的,依据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顾正臣对旗帜最大的改变,就是将图案从中央调整到左上角。 无论如何,这些人的付出没有白费,顾正臣颔首道:“红旗飘扬,必将成为信仰!华夏泱泱,男儿当自强!你们都是好样的,没说的,开宴!” 沐春、朱棣等人兴奋不已。 赵海楼大笑的声音连外墙都拦不住。 唐大帆等人故作镇定,端着酒杯的手在那抖着。 严桑桑转过身,拿出了手帕。 喜庆不只是属于镇国公府里面的人,李文忠也在庆贺,庆贺的是大明旗的诞生,只有礼部的一些官员如丧考妣,总觉得又一次输给了镇国公丢脸,但悲伤的人里面显然不包含李叔正。 被任昂一通数落之后,李叔正的心摆正了,对沉浸在颓丧中的官员厉声道:“大明旗属于大明,不是属于水师都督府,也不是属于他镇国公。有空闲颓丧,不如想一想,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制出更多的大明旗。” 夜来,风总想跑到房里,却被门窗给挡在外面,只好透过缝隙呜呜几声。 闹人的风没持续多久,便被雨一顿噼里啪啦,打到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严桑桑听着顾正臣的长吁短叹,问道:“大明旗的事尘埃落定,夫君也了去一番心事,怎么还叹息、忧愁起来了?” 顾正臣愁容满面:“朝廷要收拾安南了。” “那就收拾,总不是太难的事。” 严桑桑一点也不担心。 安南在南洋确实算得上厉害,可也就是那样,如今大明兵强马壮,水师更是强横,还有大量火器可以攻坚拔寨,安南根本阻挡不了大明多久。 顾正臣走至床边,脱下鞋子、足衣:“战争上的问题,确实不需要多少担心,只要不发生极端的指挥错误与掉以轻心,拿下安南不难。可桑桑,大军一动,便是无数钱粮。” “无论怎么算,十万军去一趟回来,那也要百万两之巨,若是去二十万军,还会增加,后续的封赏同样需要钱粮,为了招抚民心,安抚百姓,还需要拿出一笔钱粮购置物资……” “满打满算,至少需要三百万两银钱。而陛下算出来的结果,是需要五百万两,这个数目,可不好拿出来啊。” 严桑桑给顾正臣解着衣裳:“夫君愁苦这些,莫不是当上了户部尚书?” 顾正臣苦涩不已:“虽然没当上户部尚书,可陛下让我去弄五百万两以支应大军拿下安南。” “啊?” 严桑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夫君哪里弄来如此多银去,这不是强人所难。” 何止! 顾正臣有苦说不出。 钱弄来了归到户部,功劳还是户部的,与自己没啥关系,偏偏户部的家伙不会搞钱,就知道靠着各种税来算账。 不过这样也好,户部嘛,若是随便乱搞,那贪腐问题必重,别到时候再出一个王时案。 严桑桑看着躺下来的顾正臣,也跟着忧愁起来:“五百万两啊,可不是五十万两,如此大的窟窿无论如何都不好补。夫君不如找陛下说清楚,推了这差事。” 顾正臣闭上眼:“若是能推,为夫也不用长吁短叹了。” 严桑桑解去外衣,躺在了顾正臣身旁:“看来夫君又要打劫大户了……” 顾正臣揽过严桑桑没说话。 五百万两这个数目很大,而且给自己的时间很少,马上就八月了,八月底弄足。 这几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事。 如此庞大的钱粮,找小门小户也凑不出来,只能打劫大户、富商,可问题是,再怎么打劫,也需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送出钱粮才行。 人家没犯罪,总不能抄家资产充公吧。 澳洲黄金矿的采矿权没办法卖了,老朱的签名版书籍也不好再弄了,还能拿什么理由让商人掏钱? 顾正臣愁得手不老实,被严桑桑嘤嘤两声之后,两个人就缠在了一起。 雨声打湿溜出窗的声音,这声音蹒跚了几步,便跌在了漫天的雨水里。 天亮雨歇。 顾正臣对林白帆吩咐道:“给胡大山、胡恒财说,我要一份更详细的商人名单,只要是二十日之内可以赶到金陵的,能轻松拿出一千两以上的,全都拟出来,越快越好,人越多越好。” 林白帆领命。 顾正臣没办法,五百万两实在太多,只靠着一些巨商大商,这事不好办,最好是商人越多越好,最好是能来五六百商人,巨贾富商多出点,其他的商人少出点,平均下来一商一万两,这事还能解决…… 只是,自己手里没好东西卖了啊。 难不成要空手套白狼,继续卖拐…… 在商人的名单拟定之后,集贤院已经将请帖样本刷印了出来,只需要安排人填上姓名,请帖便可以发出。 当金陵商人收到请帖,纷纷讨论镇国公的用意时,八月终于来了。 山西,平阳府。 知府吴一川率衙门官吏至了城南处,数以万计的百姓集结在一起。 不少百姓在不舍中哭泣,但更多的百姓,是在渴望前路与未来的忐忑中深深看着这里的熟悉的草木。 吴一川登上高处,振臂喊道:“山西的父老乡亲,此番出山西,当紧随前面军士,不要掉队。若是跟不上了,定要给后面的军士说一声,他们会安置你们到最近的粥棚点,这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挨饿……” 第两千零三十五章 移民,莫回头吆(二更) 清源县。 知县方诺看着前面的官道,无数的百姓或挑着行李,或推车独轮车,或牵着孩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朝西而去。 典史徐左小跑了过来,对方诺道:“县尊,终于熬到这一日了,百姓之中除了被抽签强制移民的一些大户有些折腾外,没有百姓闹事。” 方诺哼了声:“都到了出门时候,还折腾什么?该认命时,还需认命。” 徐左点头,疲惫不已:“从今日起,每隔一日便会有一批百姓踏上出山西的路。只有当最后一批百姓离开了,咱们才算是完成了任务。只是县尊,咱们有段时日没收到镇国公的消息了。” 方诺摆了摆手:“没有镇国公的消息,不是还有布政使司的消息。河北巡抚使,可不是只管山西一地,说不得镇国公现如今正在北平之地整顿地方。” “咱们能做的,就是引导清源的百姓顺利离开。这一次大移民之后,清源县可就陷入虚弱之态了,要缓过来,怕是要十余年。” 徐左看了一眼方诺,对这个判断并不太认可。 清源走的百姓,多数是佃户。 佃户没资产,从他们那干瘪的行囊就可以看出来,这些人很穷困,而留下的无论是佃户还是自耕农,那日子也会变得好起来,尤其是佃户。 以前是富户挑佃户,富户随时可以赶走不听话的佃户,态度强硬,盘削起来不留情。 可现在佃户总数量大幅减少,富户许多田地没那么多佃户耕作,要么荒废,要么给佃户让步,比如降低佃租,成了佃户挑富户的情况,一些自耕农也可以兼作佃户。 只要人勤奋一些,田还是那些田,地还是那些地,但留下来的百姓也好、佃户也好,日子都会向好。 周大山背着行囊,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山与三娘,这两个家伙没点良心,这都要离开清源地界了,还在那有说有笑,一点也不顾及老爹的悲伤情绪。 周小山憧憬着:“三娘啊,你说那一分院是什么样的院子,咱们要不要在院子里开出一片地,种点韭菜……” 三娘看到了周大山责怪的目光,给周小山示意了下,轻声道:“到了地方,听父亲的安排。” 周小山浑身充满了力气:“听什么父亲的,以后这个家我做主。” “啥?” 周大山停下脚步,怒容之下,是握着的拳头。 周小山嘿嘿一笑,赶忙上前:“父亲啊,有这主动移民的十两银,还有安置费、道里费,你辛劳了一辈子了,也该好好休息了。垦荒可是累人,交给儿子们来办就是了,你且休息看着……” 以前的安置费、道里费,那基本上都需要花掉,可这一次移民不同,沿途每三十里就有一处粮仓粥棚,吃饭不需要花销,凭移民文书便可,如此一来,道里上的花费自然也就省了下来,一分院也可以省下安置费,家里有四十两银的积蓄,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父亲也该休息休息了…… 周大山眼眶有些湿润。 这孩子终于想起来爹老了,佝偻了一辈子,咱以后也能挺一挺腰杆子了。 周慈吆喝着:“莫回头,一根扁担两箩筐,?槐树坡上走他乡嘞。莫回头,西出山西大太行吆,垦荒种地满粮仓嘞。莫回头吆——” 粗犷的声音传荡在人群之中,引出了更多人吆喝。 漫长的队伍在官道之上连绵,如同人漫长的一生,一步一步远去,到了黄昏时,只剩下了晚霞,看不到故人。 罗贯中打开了包裹,看着上面精美的封面,一张老脸满是笑意,打开扉页,拿出了一张票据。 罗征好奇地凑上前:“爷爷,这是什么?” 罗贯中呵呵笑道:“这是钱庄兑钱的票据。” 罗征好奇地接过,仔细看了一眼,惊讶地喊道:“这是一千两?” 门外的罗晟听了之后也不淡定了,走入房中,一把将儿子手中的票据夺了过去,仔细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父亲,当真是一千两?” 对于小门小户,别说一千两,就是五十两也是一笔巨款。 罗贯中对钱财之事并不看重,摆了摆手:“你们需要的话,拿去兑出来便是,家里存不了这么多,就存到钱庄里。罗征啊,这就是那本《航海八万里》,你看这里——洪武,嗯?什么,洪武皇帝阅本!” 罗晟震惊不已,上前看去,可不是,上面朱砂笔所书,正是洪武皇帝阅本六个大字! 这是何意,难不成是皇帝看过的? 罗贯中抚摸着上面的字,翻看了几页,合上了书,交给罗晟:“这本书好好封存起来吧,作为传家之物。哪一代子孙困顿了,拿出来足够支应三代。” 罗晟没想到一本书,竟是如此厚重的礼。 罗贯中坐了下来,将包裹里的信取了出来。 看过信,心情难免激动。 老了,倒是遇到了一个无条件支持自己写书之人。 了不起啊,他竟然搞定了活字印刷,还以一种许可费的方式,将活字印刷铺开来,这样一来,未来印刷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成本也会越来越低。 只是,这本书里面还有一些冗杂的内容,也有一些需要增加的内容,还是需要增减几分,才更适合。 “我要修改书籍了,没什么大事的话,就不要打扰我。” 罗贯中平下情绪,认真地说。 罗晟连连点头,拉着罗征走了,回到后院准备与家人商量商量这一千两的巨款怎么花合适。 太原府,阳曲。 林唐臣的声音有些嘶哑,依旧站在路边对行进的百姓喊道:“每日行进三十里,保留好体力,没有蓑衣的来领一下,可不敢受寒了。” 知府叶林为看了看林唐臣,对布政使费震道:“有军士开路、护卫、殿后,百姓又是主动移民居多,沿途不缺粮食,山西的事基本了了,剩下的便要看北平、河南、山东三布政使司的本事了。” 费震看着离开的百姓,叹了口气:“若没有镇国公的操劳、布置与新策,百万移民如何能如此安稳地实现?只可惜啊,镇国公没在这里,也没能送这些百姓一程。” 叶林为重重点头,想起什么,咬牙切齿起来:“倒是那徐允恭、马三宝,可恶得很……” 第两千零三十六章 调任广西(三更) 叶林为痛恨徐允恭、马三宝是有道理的,这两个家伙假借“镇国公之名”,可没少“欺负”下面的官员,着实狠狠狐假虎威了一把。 比如太原一户百姓突发疾病,中风瘫了,大夫也作证了,就因为下面的知县机械执行,非要让板车推着移民,结果被徐允恭抓住,一顿好打。 徐允恭打完知县还不算完,跑到知府指着叶林为等人一顿数落,说移民移到了没人性的地步,不符合镇国公移民初衷…… 那一顿数落,让叶林为几天没抬起头。 还有那马三宝,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知府有人贪污钱财,手持镇国公的纸条就跑到府衙里,抓到人就搜,搜出证据也不等人喘口气,非要府衙当日判,当日杖打,不能过夜…… 虽然这几个月不见顾正臣出面,可顾正臣的这些弟子、随从,那可是给了府县许多压力,尤其是看到这些人拿着小纸条过来的时候,叶林为就发怵,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结果呢! 就在前些日子,镇国公于金陵发来了文书,让二王、徐允恭、马三宝等人南下洪洞,与顾家家眷一起返回金陵。 叶林为这才知道,顾正臣丫的早就不在山西了,所谓的小纸条,一开始确实是顾正臣写的,后来纯是徐允恭、马三宝干的,兴许里面还有潭王、鲁王的笔迹…… 费震看到叶林为埋怨的目光,抓着胡须笑道:“别这样看我,镇国公的吩咐,我也不敢违背,他可是有便宜行事之权。” 叶林为甩了下袖子:“布政使司遮掩消息也太彻底了,一点风声都不透露!” 费震咳了咳:“其实徐允恭、马三宝等人拿出的纸条,我都看过,也点过头,你就没留意过,上面的印是都司的印?” 叶林为指着费震,嘴唇哆嗦。 镇国公的吩咐,镇国公的弟子,还是移民相关的事,这种情况下,谁会在意纸条上的印,就是没印,那该办的还是要办啊。 倒是你,会玩啊! 费震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镇国公悄然返京,其事必大。可据我所知,金陵没什么大的动静,除了靖江王病薨一事。” 叶林为跟上费震:“靖江王二十余岁,风华正茂,突然病薨当真令人意外。倘若不是病薨——那很可能与镇国公有关。” 费震呵了声:“叶知府,你可知道王驼子?” “王驼子,不知。” 费震缓行,目光看向长空:“让我说,镇国公隐匿消息,瞒天过海返回金陵,就与这王驼子的死有关,镇国公是个念旧情之人。日后若是不得已站在镇国公对面时——” “记住,可以针对镇国公本人,可不要针对镇国公身边的人。因为针对镇国公本人,事还有转圜余地,针对镇国公身边的人,那后果可就不太好说了。” 叶林为诧异地看着前面的费震。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为何说不得已站在镇国公对面? 镇国公可是朝廷重臣,也是许多官员钦佩、仰慕之人。 与镇国公为敌,不智啊。 费震停下脚步,抬手将叶林为的反问挡了回去:“这一次山西百万大移民,你做得很是出众,林唐臣、吴一川等人也甚是不错,在最后一批百姓顺利走出太行八陉后,本官会为你们请功。” “切记,若是有朝一日进入金陵,一切当以朝廷利益为重,权衡好是非利弊再张嘴提笔,莫要忘了初心,也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叶林为有些疑惑:“费尚书这话,似是离别之言。” 费震抓了抓胡须,轻松地说:“不瞒你,吏部调动公文已经送来,等此间事了,本官便会离开阳曲,前往广西任职布政使。” “广西?” 叶林为很是不安,急切地问:“为何,费尚书为了这移民之事也付出良多,功劳仅次于镇国公,即便不调至金陵任尚书,那也应该留任山西,怎么要去广西了,那里可是有不少土司,不听王道者众。” 费震风轻云淡,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的林唐臣,轻声道:“还有一份调令,林通判就任广西布政使司参议。叶知府,这次调动可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啊,林唐臣的去向背后,很可能有镇国公的影子。” 叶林为不清楚朝廷是如何考虑的,皇帝与镇国公在谋划什么,但也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洪洞。 顾治平代父上香,行礼之后,对曾祖母道:“等我长大一些,定要回来接曾祖母去金陵。” 老顾氏含笑,拍着顾治平的手:“好,曾祖母等你。” 顾老夫人暗暗叹息:“娘,跟着我们一起去金陵吧,那里照顾也方便些——” 老顾氏指了指外面的老槐树:“我喜欢上了这里的槐花,搬不走喽。你们啊,放心回去吧。” 顾家的人在第一批移民时就走了,现如今的顾家老宅,也就只剩下了顾安、顾不器这一脉。 顾老夫人知道劝不动了,便带着张希婉、林诚意出了门。 马车已齐备。 朱梓、朱檀、徐允恭、张承戈等人,皆是牵马而立,周宗等东宫护卫也在。 张希婉对顾不器道:“记住了,一定要将家人照顾好,这是镇国公的托付,也是一家人的托付。” 顾不器连连保证。 顾老夫人看着站在门口的老顾氏,行礼道:“愿母亲身体康泰,愿顾家子孙福报绵长,平安顺遂。” 张希婉、林诚意、顾治平等人跟着行礼。 老顾氏强忍泪水,摆了摆手:“上马车吧,时辰不早了,到了金陵记得让商队捎一封信来,还有,告诉不二,祖母对他为民为国,公正无私很是骄傲。” 顾老夫人起身,让众人上了马车。 徐允恭翻身上马,拱了拱手:“我们走了,保重!” “保重!” 顾安、顾不器、张书等人送行。 老顾氏从门口送到街尾,从街尾看到城门,目光终被城门洞吞去。 万千不舍,最终还是归于冷清。 槐树花开,不过隔着一年。 可重逢再聚,隔着的可不只是一年,还有万水千山的难…… 第两千零三十七章 常千里,来得巧(四更) 常千里站在金陵城外,感叹良多。 几年前与胡家的一次合作,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也改变了常家。 向子期看着回忆中的常千里,搓了搓手:“大金陵,我们又回来了!” 常千里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水关城墙洞,轻声道:“是啊,又回来了。这次回来,你们要去那里看看吗?” 那里,指的是格物学院。 向子期看向手持折扇,一身风流的韩靖之,还有拿着酒壶开始嘬的钱竹汀,问道:“要不要回去瞧瞧?” 折扇哗的一声合起。 韩靖之将折扇在手心中一拍:“先生说过,飞就飞出去了,不要老惦记起飞的地方。在学院里,全心全意修习本领,出了学院,就要全心全意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让我说,还是不去为好。” 钱竹汀很是怀念当年的日子,虽然辛苦与疲惫,可学问终归是自己的,本事也是自己的,看着更显繁华的街道:“远远看一看就是了,咱们这身份不适合过去。” 向子期背负双手:“那也只能如此了。” 毕竟是隐秘战线的人,与格物学院走得太近,一旦被人发现了传到草原上,那危险可就太大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船停泊之后,常千里吩咐了几句,便带人前往珠宝廊,进入了南洋玛瑙铺子。 周灿看到来人,笑着迎接:“这不是常东家吗?何时来的金陵,也没差人送个信。” 常千里抬手:“周掌柜,我们也是刚到金陵,有些事需要找胡东家,不知——” “在,就在后院,你来得倒是巧了。” 周灿笑着往里面请。 常千里以为来得巧,只是碰巧胡大山、胡恒财都在,可见过两人,寒暄之后,胡大山的一番话改变了这个看法。 胡大山一脸笑意,吩咐胡恒财将弄一份请帖来,然后递给常千里:“你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山西商人了,虽说出关的收益被朝廷截留了,支给了山西行都司,可常家其他买卖是一点都没耽误,想来接下这请帖没任何问题。” 常千里接过请帖看了看,皱眉道:“镇国公邀我集议商事,镇国公为何知我要来?” “镇国公?” 向子期、韩靖之好奇起来。 胡大山哈哈大笑起来。 胡恒财解释道:“常东家的名字是我方才添上去的,这请帖上其他的字都是印刷好的。” 常千里这才注意到墨迹未干,疑惑地问:“那此番镇国公广发请帖,是要商议何事,可有消息?” 胡恒财坐了下来:“有些消息,但也不算什么消息。” 常千里被胡恒财这句话搞糊涂了,看向胡大山。 胡大山端着茶碗:“传闻户部亏空,陛下给了旨意,命镇国公在一个月内筹集五百万两银钞,以支用各处。” “一个月,五百万两?” 常千里、向子期等人更是震惊。 韩靖之看着请帖,里面确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说了时间、地点,没说缘由,便将请帖递给了钱竹汀。 常千里感觉传动的请帖有些烫手。 五百万两的亏空可不好补,镇国公发请帖,显然是想让商人来补这个窟窿,这也就意味着,去了,很可能会被宰一刀啊。 钱竹汀看过请帖之后,对常千里道:“东家,镇国公邀请商人的次数可不多,但每次邀请,都是共赢之事,我认为,这集议该去。” 胡大山见常千里皱了眉,开口道:“上上次,镇国公邀请商人,将澳洲黄金矿采矿权卖了出去,这事常东家听说了吧?” “有所耳闻,只是后续没了消息。怎么,镇国公这次是打算二次发卖采金矿权吗?” 常千里询问道。 胡恒财在一旁插了句:“黄金矿采矿权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发卖,要卖,那也是等到黄金船归来,天下沸腾的时候卖,这样商人才放心,朝廷也能卖个好价钱。” 常千里也认为如此。 向子期眯着眼,问道:“采矿权集议是上上次的事,那上一次是?” 胡恒财看向胡大山,胡大山抿过茶水,舒缓地说:“《航海八万里》这本书,你们应该知道吧?” 钱竹汀将脚边的背包打开,取出里面的书晃了晃:“那,路过开封的时候就买了,还是托人走关系,用一顿饭外加三百文换来的。常东家还想买一些运去山西售卖,可听闻这书官府统一售价为一百文之后,便打消了主意。” 常千里点头。 这书在开封畅销一时,又记录了鲜为人知的大航海之事,不少人家在争抢购此书,想要窥看大远航过程中惊天动地的事。 为了买到这书,确实花了点心思。 胡大山呵呵笑道:“这书在金陵的价格已经稳定了下来,就一百文。只是你们有所不知,在这书正式发售之前,镇国公召商人集议,拿出了制作精美的《航海八万里》,每一本售价都高达一千六百两有余。” “啊?” 常千里震惊。 一本书,一千六百两,是镇国公疯了还是你们疯了,要不然我疯了? 胡恒财颇是惋惜:“若不是当时叔父不够坚决,咱们还能多买下十二本。” 常千里思索了下,问道:“一本书,如何都不太可能价值一千六百两,其中另有玄机吧?” 胡大山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襟,严肃地说:“是啊,因为那些书里面,有洪武皇帝阅本——还有,东宫太子阅本。你别惊讶了,也别渴望了,买到这书的人不会轻易转手。” “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镇国公召商人集议,正如这位钱伙计所言,皆是共赢之事,没有只让商人吃亏,他独占利处的情况。所以啊,这请帖,你想去,等十日,你跟我一起去。若不想去,这请帖作废便是。” “去,为何不去!” 常千里起身,坚定地喊道。 洪武皇帝阅本,你告诉我才一千六百两? 这玩意若是放个几十年,兴许能翻几倍的价,拿着一本书到金陵换一座大院子都有可能。 镇国公的人品还是过得去的,他虽然对航海贸易采取重税之策,却也是这些年来,朝廷里面最不歧视商人,与商人关系最深的勋贵。 第两千零三十八章 这笔钱,安南出(五更) 镇国公府。 顾正臣看着自南洋而归的张赫、黄元寿、高令时,笑道:“陛下应该给你们讲了吧?” 张赫落座,对顾正臣道:“讲了,但具体事宜让我们听镇国公安排。镇国公,说起来咱们好久没见了。” 顾正臣看着张赫鬓角的苍苍,还有白尽的胡须,叹道:“这些年来南洋事多,离不开航海侯。等南洋事了,航海侯若是想休息,想来那时候陛下也会点头。” 张赫拍了拍胸膛,声音高了几度:“我这年纪还没追上廉颇,尚是能战。镇国公,大明旗我们看了,日月星辰红旗极好,回头弄几面,船上都挂起来。” 就在奉天殿广场,工部打造了一座旗座,运来一块长宽九尺的汉白玉石,在玉石中凿了孔,以九丈的纯铁旗杆安置,并挂红旗。因为旗杆足够高,甚至都不用进奉天殿广场便能远远看到,极是壮观。 黄元寿也跟着说:“船上是少一面大明旗,总有将旗、令旗总归差点什么,现在,补全了。” 顾正臣含笑:“放心吧,出航时,红旗一定会飘扬在桅杆最顶处。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镇国公,这话就见外了。” 高令时板着脸,显得有些不乐意,补充了句:“若是如此见外,不给了我机会,如何摘了这清江伯,换成清江侯?” 张赫哈哈大笑起来,顾正臣也连连摇头。 黄元寿呵呵两声,对顾正臣告状:“这个家伙在南洋满脑子就想如何封侯了,若不是摁着,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来。” 顾正臣看向高令时:“他这个人有上进心,这是好事。只不过这次南洋,水师兴许会立下一些功劳,可说到底水师只是偏军,凭功劳想要封侯可不容易。” 高令时不以为然:“跟着镇国公,偏军也能立下大功。” 顾正臣抬了抬手:“能不能封侯后面再说,我记得你们接收了黄时雪留在安南的人手,对于安南的状况,总应该有一些细致的情报文书吧?” 黄元寿感觉鼻子痒痒的,狠狠揉了揉鼻子:“这次陛下一口气将我们三人招来,便有一些预感,还带来了安南的详实情报,都在船上。若是镇国公需要,这就可以送来。” “多详实?” 顾正臣问。 黄元寿嘴一咧,自信地说:“安南主要大城的街巷,甚至连店铺、寺庙、粮仓、军营所在都标注了出来。不得不说,那一批人当真是精锐,只是辛苦了他们,如这些年来一直留在暗处做事。” 顾正臣起身,对林白帆道:“马上将安南的文书都取来。” “是。” 林白帆应声,转身离开。 顾正臣踱了两步,对张赫、黄元寿等人说:“安南之战的筹备正在暗中进行,但这场战争以什么方式开始,又以什么方式结束,目前还不能完全下定论。” “说到底,还是看这一场战争打的过程如何,进展顺利,是开疆拓土之功。进展不利,占下了却控制不住,频频出乱子,那也只能是一战之功。当然,当下谈论这些有些为时尚早,因为大军开拔的钱粮还没到位……” 张赫有些同情地看着顾正臣:“我们听说了那五百万两的事,只是,镇国公,这怎么听,怎么不现实。” 黄元寿也没了笑意:“五百万两,不是五万两,五十万两,这数目太大,镇国公即便是邀请了不少商人来金陵集议,可这怎么看,商人都不太可能拿出如此海量的银钞。” 高令时将茶叶吐了出去:“我说福清侯,航海侯,何必担心镇国公?山西百万大移民,让谁去办,不是嚎啕之声满山西,咒骂之声绝四野,可镇国公去了,一个主动移民之策,便免去了所有悲鸣。” “让我说,镇国公面对任何事,任何困难,不管是十万铁骑围困孤城,还是墨如黑渊,惊涛骇浪的大海,总会有法子。区区五百万两,咱们办不到,可落到镇国公那里,未必是一件不可能之事。” 论对顾正臣的信心,高令时明显带着几分盲目的推崇。 没办法,这伯爵都是跟着顾正臣混出来的,多艰难绝望的环境,多困难的翻山越岭,他都有办法带领众人完成任务,胜利凯旋,那这点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顾正臣连连摇头,抬手指了指嘴角的燎泡:“若是如此简单,它就不会长出来了。”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兴许还好办,可要让一群人心甘情愿掏钱,那就难办了…… 林白帆带来了一箱子文书,顾正臣翻看了一番,看到了一幅幅舆图,展开来看去,好嘛,这是升龙城啊,大街小巷都绘了出来,这是多邦城,这是什么,象房? 这是清化城,那也是安南重地,常年驻扎有大军,这舆图里不仅标注了安南军队驻扎的区域,连其饮用的哪一条河的河水,河水流向都标注了出来…… 这群人,心细如发啊。 说起来也是因为安南内部不够稳定,流民多,富户迁移的也多,流动较为频繁,导致一些人走来走去也没精力去管,进去弄点情报出来,相对容易。 再说了,潜进去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合法身份,做点事不算难,难的是如此细致,如此入微。 顾正臣如获至宝,仔细看着舆图,笑道:“这下好了,五百万两有着落了。” 张赫站在顾正臣身旁,看了看升龙城的舆图,直皱眉:“镇国公,五百万两从何而来,你该不会是想从升龙城里打劫出来吧?先不说大军开拔立马就需要钱粮,来不及去打劫,单单就问一句,升龙城有这么多银钱吗?” 黄元寿直皱眉。 升龙城以前是有钱的,可后来被制蓬峨打劫了三次,劫掠出来的东西经过贸易进入了大明,就是让制蓬峨再去打劫一次,也刮不出来五百万两银子,大明去刮,结果也一样…… 割韭菜,需要给它点时日长出来,可安南这韭菜,刚被制蓬峨割了三年…… 顾正臣双手展开升龙城的舆图,目光坚定:“大胆一点,五百万两,咱们就让安南出!” 第两千零三十九章 留下的隐患(一更) “让安南出?” 张赫、黄元寿诧异。 高令时吸了一冷气,话说的是霸气,可问题是,安南它不给大明送钱来啊…… 顾正臣将舆图卷了起来,对张赫等人说:“原本我打算将安南之战所得的战利品拿出来,发卖给商人换来五百万两。只不过安南这些年一直都在打仗,还是败仗居多,升龙城都几次不保。” “强要说安南富裕,有油水可捞。在没开海之前还说得过去,商人不知内情,万不得已坑他们一次,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可如今南洋贸易如火如荼,谁不知安南困境?” “所以发卖战利品可能并不能拿到五百万两,甚至是一百两都难。不过有了这详实的图纸,我倒是有了个办法,兴许可以凑到这笔钱,解决军需所用。” 张赫上前,问道:“如何做,可以让安南出这笔钱?” 顾正臣摇了摇头,一身轻松:“让安南出,只是说,这笔钱最终出在安南身上。咱们还没去升龙城,这笔钱也讨不回来,但并不妨碍商人会出这笔钱,最终在安南那里赚回来。” 张赫茫然。 黄元寿拉着张赫:“咱们就看镇国公如何操作吧……” 接下来几日,顾正臣吩咐人买了不少颜料,与沐春、梅殷等人待在房间里绘制着什么,顾正臣还吩咐人去了户部…… 中秋这一日,顾正臣收到了山西来信,母亲与张希婉等人已经踏上返程,预期最快也要九月中旬抵达,思虑再三之后,顾正臣喊来申屠敏、关胜宝:“九月初我便需要下南洋,等不到家人回来了,但徐允恭、马三宝、吴鲲等人需要跟着我一起下海。” “所以,过了今晚,你们快马加鞭接替他们,让他们速速返京。若是他们到时我已出航,可以去找信国公,安排他们立刻南下,至广州会和或南北港会和。” 申屠敏盘算了下日期:“老爷,这事越早办越好,我们今日便走。” 徐允恭、马三宝等人是顾正臣身边助力,吴鲲、陆北冥也是水师之人,带上他们总归好一些。 顾正臣不答应:“与家人过个团圆节吧,镇国公府不能团圆,没道理让你们也不能团圆,就这么定了。” 萧成走了过来,拿出一份文书:“句容那边的消息。”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皱眉道:“赵传娶了新妻之后便没怎么出门,而这新娶的妻子家人不详,追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出来个究竟,实在令人匪夷。” 萧成言道:“我问过句容仵作,也见了句容知县,他们认为,被害女子从体貌来看,更像是个蒙古人,而不是汉人。” “蒙古人,然后呢?” 顾正臣并没感觉到什么不妥。 句容安置了几千蒙古人,生出个蒙古女儿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萧成回道:“查过了,确定不是句容女子。” 顾正臣凝眸,起身道:“不是句容女子,那是何处来的?” 萧成摇头:“问过火寻、马术等人,说是赵传在送货途中救下的轻生女子,成婚之后便没羞没躁,连做工也不做了,性情也有些改变,再后来,便出了事。” 顾正臣在房中踱步,面色阴沉:“什么性情改变,轻生女子,显然,赵传被当做了替身。那个生活在甲二十号院的人,很可能就是赵仇,至于那蒙古女子——锦衣卫知道这个消息吗?” 萧成点头:“自然,但他们会不会顺着这一条线索追查,就不太清楚了。脱籍之后,我不方便进出锦衣卫,调阅相应文书。” 顾正臣扶了下额头,带着几分忧虑:“这件事在陛下那里已经结束了,我若是再次插手后续调查,陛下不会答应。可萧成,赵仇、孟福这两个人若是抓不到,迟早会成为新的祸患。” 萧成清楚顾正臣的担忧。 从朱守谦的案件来看,朱守谦之所以认为朱文正是被净罪司杀害,全是因为孟福的诱导与利用,朱守谦可以拿到名单,那也是孟福的提醒。 这就是一个阴谋之人。 还有赵仇,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女眷也被充至教坊司了。 赵仇未必会将这笔账算到皇帝身上,很可能会将矛头对准顾正臣,甚至威胁镇国公的家眷。 他们不落网,顾家总归有些隐患。 可是,皇帝不会再允许顾正臣插手后续的事,朱守谦死了,江浦悬案结案,剩下的事与顾正臣没关系。 “就这样吧,我找机会提醒下沈勉。” 顾正臣叹了口气。 八月二十二日,城外格物学院。 广场之上,一面日月星辰红旗冉冉升起,顾正臣仰头看着在风中飘扬的红旗,嘴角还在念着什么。 沐春走了过来,只听到了微弱的“前进”两个字,对顾正臣道:“先生,点查过了,一共来七百四十五位商人,现已都在学院门外,是否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来吧,没他们,这出戏唱不起来。” 顾正臣收回目光。 来的商人太多,在府里已经摆不开了,金陵也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几百人、上千人的大会堂,就奉天殿,人多的时候,官职低的只能站到门外的广场上,连皇帝的脸都看不到。 再说了,这样的商人集议,也不可能借老朱的地盘。 格物学院的广场足够大,也搭有台子,往日里学院讲话就在这里进修,别说容纳几百人,就是五千人也足够了。 胡大山、何四方、陆三源、陈言璇、黄如玉、常千里等人纷纷走入学院。 不远处有人盯着,并不允许随意走动。 待众人盘坐于草地之上,顾正臣登上高台,开口道:“顾某不止一次召商人集议,可每一次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售卖货物,主打一个交易公平,从不强买强卖。” “今日也不例外,一样是售卖货物,想要入手的,敞开了买,不想入手的,那就图一个乐。诸位想必也都听到消息了,户部亏本,陛下让我来补,虽说没道理,可陛下发了话,那就是旨意。” “旨意在上,我不能不为之。只是什么货物能卖出五百万两这种天价?我前后思索了十日,终于有了答案,那就是——安南国!” 第两千零四十章 开发安南房地产(二更) 安南国? 胡大山、常千里、陈言璇等一个个经历过无数商场风波,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更有一些商人被震得傻眼,一时之间以为出现了幻听。 安南国,这玩意不是个国吗? 啥时候成货物了? 沐春、朱棣等人看着鸦雀无声的场面,嘴角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别说他们震惊,就是听到先生刚说出计划时,沐春、朱棣等人也被这大胆且离谱的行为感到震惊,父皇听闻后,看向先生的目光也是极为复杂,最后化作了一脚,将先生给踢了出去…… 挨了一脚归挨了一脚,可事还是要办。 何四方站了起来,喊道:“镇国公,我等听不太明白,安南国价值五百万两,这是何意?” “是啊。” “听不懂。” “我也不明白。” 商人群体从集体的震惊中走出,一个个疑惑着讨论。 人多,很快便喧哗了一片。 铛—— 随着一声铜锣声敲过,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顾正臣走在高台之上,抬手道:“给他们看看。” 沐春领命,随着口哨声响起,吴高、梅殷等人将高台两侧遮盖起来的黑板布扯了下来,一张炫彩的图景瞬间显现出来。 “诸位可以上前看。” 顾正臣指向黑板处。 胡大山、何四方等人纷纷起身上前。 眼前的图画绘制的是一座城,城中街巷清晰,并在不同位置使用了不同颜色。虽然色彩颇多,可因为应用得当,整个画面颇是层次分明。 “这是——” 何四方盯着图右侧的三个字,眉头紧锁。 陆三源抬手自上而下地读道:“升——龙——城,这不就是安南王都之地,等等,升龙城?” 胡大山喉咙动了动:“升龙城,为何挂在这里?” “快来看,这个是清化城!” 何四方喊道。 胡大山等人赶忙上前查看。 可不是,清化城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面,不是城,而是升龙城城外,河道一旁,一排排房屋,上面写的是:升龙城外百万货仓。 商人围在三面图画面前,议论纷纷,在所有商人看过之后,重新坐了回去,纷纷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肃然地看着众商人,沉声道:“诸位也看到了,今日的买卖,就是安南升龙城、清化城,再具体点来说,就是升龙城、清化城内的店铺、宅院、地皮,还有升龙城外的仓库。” “这些都属于房、地之物,简而言之,便是房地产。今日与诸位商议之事,便是这房地产的买卖。” 常千里听完之后,身体向前倾,对坐在前面的胡大山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国公所言,怎么有些看不明白?” 何四方转过头,对常千里道:“听不懂就对了,我也不懂。” 胡大山紧锁眉心,思虑道一种可能,低声道:“这可都是安南之地的房地产,现在由镇国公发卖,你们说——” “莫不是?” 常千里瞬间明白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黄如玉、王戈等商人也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顾正臣居高,看着议论的商人,抬手压去声音,道:“你们会认为,大明发卖安南房地产,很是滑稽可笑,不太真实。只是诸位,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安南进犯大明广西,杀掠百姓,其后果是什么。” “在我看来,日月当空,红旗飘展,当有交趾回归!这图画之中的升龙城、清化城房地产之物,便是今日买卖。买下这两座城,开发安南房地产,便是你们的发财之道!” 胡大山、何四方等人震惊不已。 顾正臣这番话几乎明确地告诉了在场所有人,朝廷要打安南了,而且还要收回安南,改为交趾! 也就是说,安南的房地产,其实就是大明的房地产,只不过目前还没办理过户手续,中间还需要一点流程需要走…… 胡大山呵呵笑了起来,泉州商人王戈也振奋不已。 安南那地方若是当真为朝廷控制,成了大明的地盘,那对于南洋贸易来说,好处实在是太大了,至少有一点,安南可以成为货物集散之地,相对于广州、泉州等地来说,一次贸易便可以节省至少两三个月。 这也就意味着,往年从泉州港、广州港出发,一年下来最多两次大规模收买货物,售卖货物。可若是安南成大明的了,那就能一年三次,甚至是四次,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经营货物,而不是白白浪费在大海之上。 别以为旧港到安南的距离与到广州的距离相差不算很大,要知道,去广州需要走茫茫大海,而去安南,沿着海岸线,熟悉的海道大胆地走就是了…… 再说了,安南之地连通广西、云南,还可以辐射到广东、贵州、湖广、四川,这些商人可以通过陆路进入安南,运输货物,进一步推动贸易。 虽说不少商人在旧港设仓,可旧港毕竟距离大明还有些远,一旦在安南设仓,商业交易的路线就可能从南洋、旧港、大明,改变为南洋、旧港、安南。 安南作为最终点,直接在此集散货物,交给其他商人在安南采购,然后专营安南至广州、泉州等地的航线,自家就能分出更多的人手去找货物,缩短交易的周期与路线,所得利润自然而然会水涨船高。 何四方也看穿了这一点,目光投向黑板之上挂着的图画,紧握了下拳头,低声道:“若是安南改交趾,那可是远航贸易的大好消息,日后咱们也未必非要窝在南洋,大可放开手脚,去西洋,去澳洲!” 常千里眯着眼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这笔买卖,或许是划算的,也是诱人的,但只对远航贸易的商户有关,与自己这种待在山西的人没多少关系。 晋商总不能跑安南买仓库商铺,买宅院与地皮吧。 再说了,安南还不是大明的呢,朝廷也没公开表示要揍安南,这买卖多少有些超前,而且风险很高。 万一今天买了,过个三年五年,办不了过户手续,人也住不进去,买卖铺不开,卡在这里了,该找谁诉苦去…… 第两千零四十一章 发行房地产券(三更) 来了七百四十五位商人,直接参与远航贸易的商人只占了三成,其余七成并没有船,也不出海,大部分人都与常千里一样,对这笔买卖缺乏兴致。 商人逐利,镇国公现在提出的这买卖,显然没太多利可逐,甚至不具备买卖可行性。 即便是新开铺子,谁也不会跑升龙城去开,弄个别院,也不能别到几千里开外去。 一些远航商人兴奋,渴望,但大部分人提不起精神,甚至有些失望,弄这一出,还不如多卖几本洪武皇帝阅本…… 朱棣看着这个场面,对沐春道:“看吧,这些人都是以利为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掏钱。” 沐春并不担忧:“先生既然将他们召来,自然会将他们圈进去,人都来了,不出点钱怎么行……” 顾正臣抬起手,等到众人安静下来,才面带几分笑意,轻松地说:“但是,安南的房地产目前还不在朝廷手中,所以没有办法给你们房契、铺契、仓契。但这笔交易又需要进行下去,所以我采取了一种变通手段,那就是——发行房地产券。” “房地产券?” “那是什么?” “从未听闻。” 胡大山、何四方等人疑惑不已。 常千里歪了下脑袋,眯着的眼里满是迷茫。 陈言璇抓了下胡须,所谓券,便是买卖或债务的契据,这房地产券,莫不是就是买卖房地产的契据? 沐春又敲了下铜锣。 顾正臣对疑惑的商人解释道:“房地产券,便是有价值的契据。就以升龙城内的主街两侧的店铺来说,每一个店铺都可以通过房地产券的多少来衡量。” “人流量大,地段绝佳的路段,如王宫前主街路口,最适合开酒楼、客栈。这一处地皮、宅院、铺子,自然价高,兴许价值一百张房地产券,对于人流量偏低的区域,店铺价偏低,大概八十张房地产券。” “也就是说,升龙城、清化城内外房地产之物,皆以房地产券来衡量其价值。即便是日后设置交趾布政使司,任何人想要在交趾地界之内购置房产、店铺、仓库等,也必须先购置房地产券,然后以券来完成房地产买卖交易。” “这种政策为期十年,至于十年之后会不会延续,那就需要当地布政使司与朝廷来定夺。所以说,房地产券便是入场券,也是交易券,更是财产券。” 何四方站起来,喊道:“镇国公,这房地产券一张多少银钞?” 顾正臣笑着示意何四方坐下:“何东家问得好,我需要告诉大家的是,房地产券是户部发行,朝廷背书,每一张房地产券价值一百两。” “一百两一张房地产券?” “不算贵。” “确实。” 何四方、胡大山等人议论着。 陈言璇盯着升龙城的图画,那可是三江汇聚之地,也是安南国都、各地物产聚集之地,一旦安南拿下,不少商人便会进入安南。 酒楼买卖,未必不能在那里做一做。 常千里盘算着,所谓的房地产券,本质上就是等同于房地产宝钞,这是让商人拿出手中的银钞,去兑换房地产这类券,朝廷有了钱,商人手里有了券,等到日后,拿着券去买安南的房地产…… 敛财的新形式啊。 镇国公不愧是镇国公,这主意都能想得出来,只是这买卖依旧不能打动大部分商人的心。 无意南下交趾,这是最核心的,这交易自然也进无法进行。 顾正臣咳了声,看着众人,认真地说:“升龙城、清化城,一旦为大明管控,必成为商业重镇之地,这一点相信在场之中,无论是出过海还是没出过海的,都不会否认这一点吧?” 陈言璇、陆三源等人连连点头。 即便是常千里也认可。 商业繁荣不繁荣,主要看人口聚集不聚集,物产丰不丰富,交通方不方便。 但得其一,就有可能发展成商业繁荣之地。 恰恰,升龙城、清化城,这三点都有。 这两座城也是安南当下最重要的两座城,甚至因为升龙城不保时,陈朝王室曾为清化守军保护,在占城军退走之后,还去清化住过一段时日,有人说安南有两都,东都升龙城,西都清化城。 当然,安南朝廷并没有认可,但这足以证明这两处的重要性。 若是没有大明封锁安南沿海,加上与占城之间的连年战争,两地的商业必然火热,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顾正臣顺着台阶走了下来,从腰间摘下竹节,指了指挂着的升龙城图,喊道:“所以,要想投资未来,赚取一笔利润,就从购买房地产券,投资安南房地产开始。” “这里的房地产,无论是店铺、宅院还是仓库、地皮,价格是多少,我不好下定论。但以我研判,三年之后升龙城、清化城的房地产价格即便不超过广州、泉州,那也会有两地八九成价格。对于这一点,诸位可有异议?” 胡大山摇头。 陆三源也认可顾正臣的话。 何四方、王戈等人都见识过泉州府的情况,自开海之后,那店铺价格猛增,得到最大便宜的,恐怕还是陈言璇,这个家伙空手套白狼拿走了塔子楼,又赶上开海,生意火爆,日进斗金,现如今就是有人出三万两买塔子楼,陈言璇也不卖…… 当然,泉州寻常的店铺还没如此夸张,但主街店铺售价,最低也在五千两以上,而在顾正臣还没当泉州知府之前,那店铺就是一千两的价格也卖不到…… 商业带来了繁荣,也带动了房地产涨价。 广州、福州等地也差不多,但凡设了市舶司的地方,房地产都会涨价,一年比一年高,这些年来就没掉过。同样的道理,给升龙城、清化城三年,那房地产的售价必然飙升。 顾正臣见没有人反驳,手中竹节敲打黑板的边缘,发出清亮的声响:“选取泉州、广州、福州、宁波四城,并统算每一座城城内不同位置商铺价格,取平均值之后,便类推为升龙城、清化城不同位置店铺价格。” “这是基准价格,现定下规则:但凡购买一百张房地产券的商人,升龙城、清化城内外房地产,一律在基准价格基础上,打七折。凡购买两百张房地产券的商人,可打六折,凡购买三百张房地产券的商人,打五折……” 第两千零四十二章 扫除顾虑(四更) 何四方、陆三源等人激动起来。 我去! 房地产还能如此折扣? 这,这不是捡钱的机会到了! 常千里也被如此大的折扣给惊到了,原本还没什么花钱心思,现在也有了花一笔钱的心思。 要知道买五百张房地产券,可以打四折,也就是说,原本一万两可以买下来的铺子,现如今只需要四千两! 即便是自己买下来不去做买卖,等到安南商业繁荣了,这些铺子、宅子、仓库涨价了,转手卖出去,那就能净赚几千两啊,买得多,赚得多,说不得三年可以净赚上万两…… 这可比做寻常买卖来钱快啊。 胡大山也没想到,顾正臣的手笔竟是如此之大,让利如此之多,这简直是给商人捞钱的机会啊。 只要朝廷打下安南,这一笔买卖就是一本万利。 哪怕是上面的建筑给打没了,就剩下一块地皮,这个折扣法,那也够商人大赚一笔。盖房子花销并不是多大,只要有地契,只能起来铺子,那就能开门做买卖。 陈言璇一掐大腿,娘的,看来需要去升龙城也开一家分店了,还是叫塔子楼。 五百张房地产券,那是多少,五万两。 这稍微有点多啊—— 若是买三百张房地产券,是三万两,省一省还是能拿出来,只是三百张房地产券是五折,而五百张房地产券是四折,没有四百张券的说法…… 少一折,那损失可不在小数。 何四方的亲家王化顺也在人群里,只不过因为实力有限,没太靠前,这会趁着人议论纷纷,凑到了前面,对何四方商议道:“亲家,要不咱们联起手来,买下来五百张券?” 何四方看着心动的王化顺,问道:“你的买卖不是不出应天府,怎么突然想去安南置办房产了?” 王化顺呵呵一笑:“商人重利,哪里有利,哪里去。这买卖我看可行,运作得好,可以大赚一笔。” 何四方如何不知其中利润多高。 这折扣下来的,全都是利。 即便不折扣,以安南升龙城、清化城那地段,那陆河两便,假以时日,完全可以达到泉州、广州等地的繁荣程度,加上安南本身物资也很多,特别是一些木料,珍贵且多。 有机会躺着赚钱,谁不想参与一把? 只是,其中还有一些问题。 买卖很诱人,可风险也很大。 最大的风险,那就是安南还是安南,不是交趾,虽然没人怀疑朝廷可以打下来安南,可打下来之后呢,能不能稳住局势? 若是三天两头地方上叛乱造反,贼匪横行,那什么时候能安心做买卖? 没有买卖,繁荣不起来,一旦买了那里的房地产,岂不是砸手里了,亏在那里了? 万一到了那个地步,这钱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何四方虽然激动,也看到了利益所在,但总归还有一些顾虑,而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担忧。虽说讨论变得热烈,一些人喜气洋洋,似乎发财可期,可谁也没站出来认购房地产券…… 于是,顾正臣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诸位之中应该有不少人担忧,万一朝廷长时间不取安南,或者说花了大价钱买来房地产券,到那里一看,店铺、宅院等不值这个价,岂不是亏损严重。” “毕竟在场的诸位,绝大部分都没亲自去过升龙城或清化城,只凭着这图画便信了我,万一吃了亏,不知在家里如何说顾某不是,可出了门又不敢说出口……”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哈哈大笑起来。 确实,许多人没去过升龙城、清化城,但顾正臣的推测差不多少,安南虽然脱离中国很久了,可安南从上到下,施行的是汉家制度,文字也是汉字,城池内街坊布局与大明城池基本无二。 只要街道大致方位对,店铺价值就能权衡出来,八九不离十。 顾正臣重新走回了高台,沉声道:“朝廷是负责的朝廷,房地产券不是打家劫舍的勾当,而是让给商人的福利之策。为了避免他日变故横生,导致这笔买卖没做成,你们亏了本。” “我请过旨意,户部也点了头,给你们兜个底,房地产券现在价值一百两,一旦买入,三年之内可以自由交易流转,但不可以自户部或钱庄兑现。” “但在三年之后,若你们还没有用去这房地产券,可以持券至大明钱庄,约定日期,兑出银钞。原来买下券花费了多少,便原价退还你们多少,附加年利,年利以两个点利为准。” 胡大山拍手叫绝。 陆三源、黄如玉等人一个个也在再没了顾虑。 陈言璇重重点头。 常千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都说镇国公做事缜密,可没想到是如此的缜密,如此的可怕。 他不仅设计了房地产券,还以打折的方式引动人心,最狠的,他竟然还赋予了房地产券存单的属性,这就意味着,拿出这一笔钱做风险投资,但最坏的情况,那也只是三年内这些钱用不了,三年之后便能兑成银钞,钱还是自己的钱,还给了利息…… 虽说利息不高,但这种兜底足够让所有人扫去后顾之忧。 搏一搏,五千两转手就能是一万两,这若是投入一万两,说不得三年之后,交趾繁荣了,转手卖出去,那就是两万两,纯利一万两…… 想想都激动。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但这样涨价的城却有不少,不说大明市舶司之地,就说那旧港,那地之前才值几个钱,可如今,寸土寸金,已经不好入手了。 而现在的安南,未来的交趾,被镇国公一打折,便成了价格洼地,只等朝廷打下安南,商人就能赚一笔了。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时,顾正臣再次开口:“当然,考虑到不少人不愿意下南洋,不方便去交趾,加上道路迢迢,海上也有风浪,可以在金陵购买房地产券之后,按照图纸挑选确定升龙城、清化城的房地产。” “一旦定下,房地产券收至大明钱庄封存,这一处房地产便是你们的了。若是有其他人想购置这一处房地产,便需要主动登门或托人前来请求交易,并不需要你们亲自走一遭……” 第两千零四十三章 超额完成(五更) “我要买一百张房地产券!” “我要二百张!” “给我五十张!” 常千里看到了商人的狂热,这份狂热之下全都是逐利的迫切。 这笔原本自己并不看好的买卖,竟被镇国公做成了香饽饽,在场的所有商人无一例外,全都踊跃购买房地产券,包括自己在内…… 王化顺拿着一张制作精良的券,迎着阳光看着上面的字与水印,忍不住感叹:“这纸质,这印刷,这水印,分明是宝钞提举司的技术啊,不愧是户部担保的房地产券。” 何四方啧啧将一叠房地产券收起,嘿嘿地凑到升龙城图前面,对梅殷喊道:“梅驸马,何家准备拿下这王宫外的三面大店铺,你给我们掌掌眼,看看哪个最能生财运?” 梅殷走上前看了看,笑道:“这主街之上的店铺,但凡不是酒楼、客栈,还不是闭眼便能入手。不瞒何东家,先生那里还有更为详实的升龙城街铺图,若是不着急的话,改日图纸拿出来之后,再定也不迟。” “更详实?” 何四方暗暗吃惊。 顾正臣连安南的住宅、街铺、仓库都摸了个一清二楚,那安南的城防,军事部署,对他还是什么秘密吗? 看来朝廷早就做好了收拾安南的准备,只不过一时之间没好的借口罢了。 现在安南进犯广西凭祥,杀了大明人,很可能会促成朝廷动手,而镇国公在这个时候拿出升龙城、清化城的房地产半公开发卖,说明打安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虽然镇国公一再强调,今日之事仅限于在场之人知情,不得外传。可这可是七百多人啊,想守住一个秘密可不太容易,何况手里的房地产券是需要支付银钞的,这动静可不小,万一有人说漏嘴…… 不管了,既然有更详实的,那就等上一等。 朱棣记下一笔,喊道:“王戈王东家,购房地产券二百张。” 刺啦。 票据开好。 王戈接了票据,走到沐春桌前。 沐春收了票据,盖了章,让王戈签了名,拿出两叠房地产券:“王东家收好了,点数一下。” “不必点数了吧,这点事你们还是办得清楚。” 话说着,王戈的手指就开始搓动…… 顾正臣疲惫地坐在椅子里,闭着眼休息着,门开了,沐春、朱棣走了过来。 朱棣见顾正臣似是睡着,便想拉着沐春离开,便在此时,顾正臣开了口:“卖出去多少券了?” “先生。” 沐春、朱棣上前行礼。 顾正臣坐直了身体,端起茶碗,里面的浓茶已冷,也不介意,抿了口,苦涩提着精神。 朱棣上前,将票本递了过去:“先生,总计卖出去房地产券六万八千七百张。” 沐春肃然点头。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呵呵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超额完成了。” 沐春目光之中满是敬佩:“满朝文武之中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先生笑话,先生这次为朝廷拿下如此一笔巨资,填补了国库,可以说安南之战尚且大,先生已立下了头功。” 顾正臣拿过票据册看了看,当翻看到一个名字时愣了下,皱眉问道:“常千里,我记得有个晋商便叫常千里。” 朱棣摇了摇头:“他的籍贯我倒没留意,若是先生需要调查,弟子这就去找人问一问。” 顾正臣放下票据册,摇头道:“算了吧,将这东西送去皇宫吧,这下陛下也该满意了。” 知道常千里奉命东宫出关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就连朱棣、朱棡等人也不知情。在这个场合,还是不要与常千里走得太近为好。 沐春、朱棣自然不能答应顾正臣不去皇宫,拉扯着送上了马车。 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拿安南之事考校朱标:“文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这番话,你如何理解,当下之大明,是不是也危险到了要亡的地步?” 朱标没有任何停顿,回道:“父皇,魏文侯与李克的对话有其合理,但也有其局限。在李克看来,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可在儿臣看来,数战数胜,民疲虽有,然若是为长远计,虽疲民也当战。” “至于数胜则主骄,儿臣这些年来,还没看到父皇骄傲自满,反而是忧患日日,殚精竭虑,心系苍生。而大明的和平,便是数战数胜打出来的,也是父皇主治疲民养出来的。” “和平有了,百姓安居乐业,耕作有余,这是民之福,国之福。过于强调民疲、主骄并不适合大明,相反,大明需要更多的胜利……”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话,脸上虽然没表露出喜色,眼神里却流露出几分赞许,问道:“那你认为,安南之战,当打不当打?” 朱标肃然:“父皇,安南进犯我大明已不是一次两次,自开国以来,已有九次之多,当下尚占据了广西一些县地,发兵征讨自是顺应天道。况安南那地本就是中国之地,是汉人开出来的田地。” “宋朝羸弱,强敌在侧,无力收回安南。元朝几次征讨,又因不适应当地气候,加之瘴气,军中疟疾横行,与指挥失当,最终没有将其征服。现如今大明强盛,有这个能力自然应该收回。” 朱元璋对朱标的表现很是满意:“对于军略之上的事,你有主见朕便放心了。为君者,最怕的是毫无主见,身边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君主决断天下事,也当有智慧,这智慧不仅要分辨是非曲直,还需要辨别忠奸善恶……” 内侍匆匆走入殿中,禀告道:“陛下,燕王、镇国公与沐春求见。” “哦,这么快?” 朱元璋眉头一抬,让内侍去请,然后对朱标道:“还没到午时,他们便来了,看来,他真做到了。” 朱标侧身看着走入殿内的顾正臣等人,低声对朱元璋道:“父皇,顾先生总有法子,不让令人失望。” 朱元璋抬手免礼,威严地问道:“顾小子,你那所谓的房地产券,卖出去了多少?战争还没开始,就敢将敌国之地拿出来发卖,满天下也只有你能干得出来……” 第两千零四十四章 财神转世(一更) 朱标憋笑。 确实,这办法实在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有无耻至极的狂傲,也有无可奈何的变通,有为国分忧的忠诚,还有挥手聚财的无双手段…… 不管咋说,这份大胆,着实是古来难寻。 但—— 隐隐令人兴奋。 顾正臣将票据册递过头顶:“不辱使命,总计卖出六万八千七百张房地产券,不日户部便可收到六百八十七万银钞。” “多少?” 朱元璋也被这数额给惊了下。 朱标上前接过票据册,赞赏地对顾正臣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去,将票据册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翻开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六万八千七百张。 一张一百两,足足六百八十七万两! 让他弄五百万两,就连皇后都责怪自己对他太严苛,交代的都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可结果呢? 这小子转身就完成了任务,还足足超出了一百八十七万两之多! “你小子,该不会是财神转世吧?”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仔细打量。 顾正臣顺势答道:“臣若是财神转世,那陛下定是玉皇大帝化身,这满朝文武,那也是仙班在列……” 朱元璋看着吹嘘起来的顾正臣。 娘的,李文忠都成托塔天王了,蓝玉都成天蓬元帅了,这什么跟什么…… “够了。” 朱元璋再不拦下来,估计这小子能编排所有人。 沐春很是遗憾,自己是什么神仙还没讲到,出了这宫门再问问先生,说起来先生竟知道如此多神仙,信手拈来熟悉的样子,还真像是在天宫待过…… 朱元璋起身走向顾正臣,很是满意:“你有没有兴趣当户部尚书,朕看你适合那个位置。” 只要这小子管户部,日后大明朝廷再也不缺钱花了,哪像现在,不就是移民花销大了点,边防花销多了点,朝廷就开始捉襟见肘…… 顾正臣想都没想拒绝道:“陛下,朝廷紧缺钱财时,臣可以花些心思,打劫大户、富商,可这是割肉之举,臣即便入主户部,也不可能整日将大户、富商当作鱼肉按在砧板之上。” “户部运作自有其道,臣这是外道,剑走偏锋,也是陛下特许之权,不可一次又一次使用。何况,这卖地之举已经给朝廷添了不少麻烦,日后安南控制地方,可要谨慎行事才是。” 朱元璋自然知道麻烦。 即便是将安南打下来,升龙城、清化城都插上了日月星辰红旗,可还有一个问题,这些被顾正臣卖掉的房地产,那可都是安南本地商人、大户、富户、权贵的财产,这些人不可能在战争中死绝。 那问题来了,布政使司如何处理一处房产,两个主人的问题? 总不能将安南本地大户都干掉吧,这样不得人心,也不利于后续统治…… 商人不在意这些问题,是因为他们相信朝廷会为他们做主,买下就是定了,大明说了算,安南人只能乖乖让出去,可朝廷必须考虑治理问题,考虑长治久安,而不是积累矛盾、仇恨。 朱元璋嘴角露出了诡谲的笑意,随后便板着脸:“麻烦事总有办法解决,现在将你放户部也不合适,你还是去南洋吧,准备什么时候出京?” 顾正臣回道:“九月初。” 朱元璋手指掐了掐,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最终点了点头,挥退内侍之后,将顾正臣、沐春、朱棣带至偏殿,沉声道:“这次出航,朕准你足额调拨火器、火药弹,你可以从水师总营调六艘宝船,二十艘大福船南下,将官你来挑选。” “南洋诸事,朕还是交你负责。至于后面部署,这都写在了这册子里,具体日期没有确定,后续会有人去南洋通传。至于你之前提到过的事,朕都准了,但是顾小子——” “这件事做好了,大明站稳南洋。可若是做不好,大明想要控制安南都不容易,你可要拿捏好分寸。不过你布局了这么多年,朕相信你的本事,也相信你的能力。” 顾正臣接过册子,没有翻看,收入袖中:“臣愿为收复中国失地,尽一切手段。” “好!” 朱元璋看向沐春、朱棣:“朱棣还是留在金陵,继续协助曹国公训练军队火器战术战法吧,沐春,你妻子有了身孕,这个时候你能离开吗?” 沐春抱拳:“臣乃是陛下的龙虎将军,自然愿为陛下征战。此番下南洋,臣请旨跟在先生左右,为南洋之事尽一份力。” “准了!你放心,皇后会照料好你的妻子。” 朱元璋言道。 沐春谢恩。 朱棣有些郁闷,委屈巴巴地看着朱元璋:“父皇,儿臣认为,火器战法需要检验,尤其是战场上的检验——” “安南那里多是攻坚,没那么多战法可言,你要做的是,草原之战,这是重中之重。” 朱元璋拒绝了朱棣,然后看向顾正臣:“去吧,该准备的准备好,该调拨的物资也调拨到位。” 顾正臣行礼告退。 朱棣、沐春跟着出了武英殿。 沐春看着失落的朱棣,安慰道:“元廷才是心腹大患,其他不过尔尔,你是个做大事的人,等收拾了安南之后,自然也就可以腾出手去打元廷,到时候,总有你登场的机会。” 朱棣叹息,也只能如此。 顾正臣迈步走着,说道:“沐春说的是,燕王你的主场在草原之上,纳哈出、买的里八剌才是你的对手。” “弟子明白。” 朱棣强打精神。 顾正臣看了一眼朱棣,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声说了句:“第二次大远航还早得很,你不需要担心什么。” 朱棣笑了。 最担心的莫过于火器战术战法操练成功了,还没上战场,父皇就开始了又一轮海外分封,自己还没机会表现,就离开了大明。 经历过大航海的朱棣并不惧怕再次出航,惧怕的是大明将自己遗忘。 不遗忘的法子就一个,立下惊天动地的功劳! 比如,灭元! 顾正臣返回府中,在将张赫、黄元寿、高令时请来之后,严肃地说:“拿到了南下的旨意,是时候准备起来了。” 第两千零四十五章 商人在崛起(二更) 户部。 尚书王时疲惫地坐在椅子里,神情里并不见半点喜悦。 侍郎徐铎走至王时身旁,低声道:“王尚书,目前已统算入库的银钱已超过三百万两,看样子,不会低于五百万两。下官不理解的是,那房地产券,明明就是一场骗局,可商人为何纷纷上当?” 王时伸出手拿起茶碗,见茶水空了,叹了口气:“你从哪里看出是骗局了?” 徐铎拿过茶壶,给王时添了杯茶,轻声道:“首先,那是安南之物,并非大明之物,如何能发卖?其次,即便是有朝一日打下安南,满目疮痍之下,那里的房地产本就是不值钱之物,商人抄家买入不是最为合适,为何还要花大价钱买所谓的折扣房地产?” “毕竟战场结束初期,安南大户人心惶惶,必然会急着抛售家产逃离,商人那时候出手,岂不是赚得更多?这些商人如此精明,为何看不穿这一点,心甘情愿地被镇国公宰割?” 王时头微微摇晃出苦涩的笑:“商人自然可以看穿这一点,可你以为镇国公就没其他法子?战后安南,是商人随便可以进入的吗?大军说不准他们进,谁能进得去?” “你以为这几百万两,商人只是买了一些房地产吗?不,你错了,他们买下来的是,朝廷开放安南,准许在安南设置市舶司的承诺!你也知道,没有市舶司,这房地产券就是废纸。” 徐铎吃惊不已:“还有这一层考虑?” 王时喝了口茶,吧唧了下嘴:“不然呢?一些商人是冲着安南的未来去的,一些商人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准备发一笔横财。商人内心都清楚,这些买下房地产券的钱,其实是大军开拔的军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铎皱眉:“下官不解。” 王时站起身来,忧虑地看向门口方向:“意味着商人愿意给朝廷办事,愿意为朝廷分忧。” 徐铎笑道:“这是好事啊。” 王时冷着点,目光冷厉地看向徐铎。 徐铎心头一颤,赶忙躬身:“下官错了?” 王时甩了下袖子:“商人凭什么给朝廷分忧,若是商人都能给朝廷分忧了,那要我们士人干什么?徐侍郎啊,商人在崛起,威胁到的不是勋贵,而是我们这些官僚,是朝廷。” “镇国公之前卖黄金矿采矿权,卖洪武皇帝阅本的《航海八万里》,这些都是商事,属于利益交换。可这一次房地产券,虽然镇国公没有明说,可这行为的本质,那就是朝廷给商人借钱。” “商人明白这个道理,给了钱,相应地,他们也会渴望得到更多,长期以往,商人便会形成一股势力,他们甚至可能进入朝廷,形成商人党派。” “到那时,士人遭殃不说,朝廷也会被其左右,只顾商人利益,不顾天下苍生。让我说啊,镇国公此举如同饮鸩止渴,多少有些过了。” 徐铎不太明白地看着王时。 商人出点钱,买了点券,就能影响朝堂了? 镇国公费心费力给户部弄来如此多银钞,弥补了户部亏空,为讨伐安南提供了钱粮,怎么到了王尚书这里,反而成了祸国殃民的主谋了? 难不成—— 是因为嫉妒? 这也难怪,皇帝要钱,户部没有。 皇帝让镇国公解决,镇国公解决不了,户部有面子,至少别人也办不成这事。 现在镇国公解决了,户部脸上无光啊。 这样一来,大明到底有几个户部尚书,镇国公这么能耐,户部的人算什么,无能之辈吗? 徐铎并不认为卖一次券,商人就能翻了天,还敢与士人相争。 “王尚书。” 督察院右佥都御史邵质走了进来。 王时还礼。 邵质笑意满满,眼神却相当锋利:“看来户部一下子肥富了起来,总不至于短缺了官员俸禄。只是督察院还是需要问一问,这钱粮从何处来,为何商人都紧着给户部送钱。” 王时让徐铎退下,对邵质道:“这些事确实不能瞒着督察院,事情是这样的……” 邵质听闻之后,明白过来,沉吟良久说了句:“镇国公与商人走得很近啊。” 王时眉头一抬:“我也是如此认为,尤其是格物学院接受了不少商人捐资,允许商人子弟进入其中学习,而这些商人子弟已经有人崭露头角,甚至在官场上有了声音,比如蔡源、赵仁、秦本、王宁等人。” “假以时日,这些人很可能出于利益的考量,为商人代言,牺牲百姓与朝廷之利,成其家业。故此,邵右佥都御史,本官很是担忧啊。” 邵质思索了下,面带忧虑:“可镇国公毕竟是镇国公,陛下对他何等信任,太子开口必称先生,即便我们言商之害,再提重农抑商之策,怕也是行不通。何况与镇国公为政敌,可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王时很是无奈:“重农抑商怕是行不通了,朝廷这些年花销很大,若不是市舶司关税与商税逐年增长,国库这才轻松一些。只是我担心,商人会成为镇国公的人,如此一来,极是危险。” 邵质看出了王时的担忧,言道:“督察院会盯着这件事,不会让商人乱来,日后商人子弟的言论,督察院也会看着。” 王时拱手:“也只能如此了。” 邵质走出户部,抬头看向天穹,面色变得阴沉起来。 镇国公不仅备受皇室信任,还有兵权,更是抬手便能弄来无数银子。 信任之下,皇室必会疏于防范。 兵权之下,便会给人野心。 大量金银,足以收买人心,蓄养死士。 没错,现在的镇国公确实没什么不法事,也没什么出格的事,不骄横跋扈,可他却是当下朝廷的一位权臣! 权臣——多误国啊! 这种事,不能发生在大明。 现在,能与顾正臣相抗衡的人实在不多,而愿意直接与顾正臣为敌的,就更少了。 听说傅友德、蓝玉要回京了,傅友德是个安分的人,永昌侯蓝玉——兴许能与顾正臣碰一碰…… 第两千零四十六章 粮仓之地打麻雀(三更) 麻雀煽动起九月的风,落到了树枝之上,观察了一番便飞跃而下,在地面之上收起了翅膀,低头便啄起稻谷来。 咻—— 麻雀的身体翻转几下,翅膀无力地动了动,最终没了气息。 “中!” 军士周闻赤着脚,将手中弹弓挂在腰间,上前捡起麻雀,丢到了身后的背篓中。 嘭—— 声音传出,树叶飞起,一截树枝也掉落下来。 军士邓义昌端着火铳,皱着眉头看了看树梢,又看了看地面,咬牙道:“娘的,失手了。” 周闻呵呵笑着走了过去:“白了啊,啧啧,你这火铳也该练练了。” 白,指的是白白浪费了这一枪,白瞎了子弹与火药,白费力气…… 邓义昌有些郁闷:“我明明瞄准了,这么密集的子弹还能让麻雀跑了,可恶啊。你打了多少麻雀了?” 周闻肩膀一抖,后面的背篓晃动了下:“三十几只吧,九只一索,还凑不到四索。” 邓义昌羡慕:“你这弹弓可比我火铳强多了,我才打了三索。待到黄昏时,咱们也可以去管粮官那里领一些钱财,发一笔了吧?” 周闻看到了一只麻雀飞来,拿出了弹弓,暼了一眼装填子弹的邓义昌,轻声道:“你想再嘭一个?” 邓义昌填充好了之后,盯着飞落树枝的麻雀,小心翼翼地举起火铳,眯着眼按下扳机。 嘭—— 麻雀跌落而下。 邓义昌走上前,捡起麻雀,叹了口气:“这太仓州雀患频生啊,怎么就这么多麻雀,前些年可没见如此多麻雀啊。” 周闻将石子收起:“粮食多了,麻雀自然也会多起来。这里的粮仓数量可不在少数,就是金陵也比不上此处粮仓数量。” 邓义昌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金陵确实人口众多,粮食无数,可并不妨碍太仓州成为大明最大的粮仓储备之地,这里储备的粮食高达六百万石,仅仅是百万仓就有四处之多。 当然,这与水师有关。 水师肩负着紧急状况下转运粮食、赈济灾情的任务,只要朝廷有需要,大量的粮食便能在短时间内搬运到蒸汽机船上,快速运出去。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粮仓所。 粮官戴纪看了看周闻、邓义昌,笑道:“如何,今日能领几万钱?” 周闻将背篓放下,提起绑起的麻雀,又将腰间的护粮牌取下:“看看能给多少赏钱。” 戴纪检查了下麻雀数量,又拿起册子对照了下护粮牌上的记录,点了点头:“不错,这十日来竟打了四百余只,按照一只一文钱来算,那可就是四百二十三文。” 说着,将账结算清楚。 邓义昌羡慕地看了看周闻:“早知道跟你学弹弓了,看,我只能领三百九十文。” 周闻哈哈大笑:“你以为弹弓是那么好学的啊,那可是需要考虑东南西北风的,而你用火铳,这么短的距离可不需要考虑这些。” 邓义昌才不信,弹弓距离也不算远。 “来,给你们新的护粮牌。” 戴纪递过去两个木牌。 周闻、邓义昌刚想伸手,便看到斜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走了两个木牌,周闻、邓义昌侧头看了过去,只见来人三十出头,星眸剑眉,面容中带着和善的浅笑,下巴上的胡须短小,身旁还跟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 这是哪个军士带着家眷出来了吧? “我们的护粮牌。” 邓义昌开口。 戴纪看着来人,总感觉很是眼熟,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拦住了邓义昌,起身问道:“这位公子,你是?” 顾正臣捏了捏护粮牌,长度与拇指差不多,宽有两指,上面雕着一些符号,也可以写上数字,笑着将护粮牌朝着桌子拍去。 啪—— “一万!” “三索!” “桑桑啊,这可是一种绝佳的棋牌。” 顾正臣侧头,对一脸茫然的严桑桑说道。 严桑桑抬手掩笑:“夫君说什么一万、三索的,妾身听不明白。” 顾正臣看向戴纪:“听闻守仓的军士里面,有一些水性绝佳,且善用舟船的好手,有个家伙名叫周闻,还有个叫费信的,在不在这里?” 戴纪有些不明所以,看向周闻。 周闻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我就是周闻,你找我?” 顾正臣看了看周闻,目光落在其腰间的弹弓上:“你就是用弹弓打麻雀的?” “没错!” “可否看看?” 周闻摘下弹弓递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看了看弹弓,就是一根坚实的树杈,配上牛筋做的弦,中间一个小布囊,这类弹弓在民间也不算多见,城中更多的弹弓其实就是一张弓,只不过不是发射箭,而是发射石子,而那种弹弓手柄中间有个洞,为的是方便石子飞出…… “牛筋可不容易弄来。” 顾正臣拉了拉弹弓,尝试了下力道,伸出手。 周闻取出石子递给顾正臣:“牛筋是从父亲的弓上拆下来的,弹弓这东西的准头并不容易练出来,你——” 咻—— 石子飞出,击在十几步开外的仓门的封条之上。 “嗯?” 周闻有些诧异。 顾正臣又拉了拉弹弓,讨了一枚石子,再次拉起。 嘭—— 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封条之上,位置几是没什么变化。 严桑桑有些诧异:“夫君还会用弹弓?” 顾正臣呵呵笑道:“小的时候用过,经常打麻雀,这不是重点,你就是周闻对吧,给你个机会,你想一直留在这里守粮仓,还是想去加入水师,闯荡一番?” 周闻睁大眼:“我能进入水师?” 邓义昌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要知道太仓州有不少军士,但并不是所有军士都是水师的,比如自己与周闻,那就是太仓所的军士,职责就一个,看守粮仓。 太仓所虽然挨着水师,可并不隶属于水师,再说了,千户张四林也不会轻易放人去水师,之前就有人蠢蠢欲动,想加入水师,可结果被张四林一顿抽,罚去干最重最累的活了…… 谁不希望加入水师,都知道水师捞功劳最快了。 戴纪赶忙开口:“这位公子,他们是看管粮仓的人,加入不了水师。” 顾正臣看着周闻那双明亮的眼神没了光彩,平静地说:“我说可以,自然可以。” 第两千零四十七章 打麻雀=打麻将(四更) 戴纪看着动了心思的周闻,赶忙走了出来,拦在了顾正臣与周闻身前,笑道:“这位公子,此事没有如此简单。太仓所军士想要调动,也不是那么容易,不仅需要我们千户点头,还需要中军都督府与水师都督府点头……” 顾正臣抬手,推开了戴纪:“这种事,我点头就够了。” 戴纪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你,你敢动手?” 顾正臣没有理睬戴纪,看着周闻,目光落在那赤着的脚面上:“这些年水性落下没有,本事丢了多少?” 周闻挺直胸膛:“水性并没落下,这些年经常下水。只是操船的本事,可能生疏了下,但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在最短时间内熟练起来。只是,水师的门槛很高,张千户也不太可能放人,我未必能进得去。” 顾正臣看向戴纪:“去,将你家张千户喊来。” 戴纪眼见来人淡定从容,一点惧色也没有,想来是什么官员,不敢得罪,转身离开。 顾正臣索性走到了桌后,坐在了椅子里,顺手拿起桌上的护粮牌,看了一眼桌子底下还有一堆,便拿了起来看了看,对严桑桑道:“有一种棋牌游戏叫做打麻将。周围,你是太仓人吧,打麻将是什么?” 周围指了指一旁背篓里的麻雀:“不就是打麻雀吗?” 在太仓人的发音里,麻将便是麻雀。 打麻将,最初指的便是打麻雀。 麻将里的筒,其实是打麻雀用的铳,一筒就是一火铳,九筒就是九火铳; 麻将里的索,就是用绳子串起来的麻雀,一索就是一绳索的麻雀,后来麻将演变,不叫索了,改用条称呼了,但一条还是用鸟代替,那鸟,最初就是麻雀。 麻将里的万,指的就是打麻雀的赏钱,万只是一个习惯性口语单位,说出来喜庆,大气,比如“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这万钱就是十两银,打麻雀自然不可能有这么多钱,但一百文,那也是百分之一个万钱嘛…… 碰,就是火铳的声音。 胡与鹘同音,鹘是捕麻雀的鹰,所以牌胡了,那就是老鹰抓住了麻雀,这事就完事了,自然要继续下一场…… 虽说眼下还没发展出麻将,但这玩意迟早会出来。 但顾正臣并不打算推一把,麻将虽好,可万一在军中流行起来,必然会带来赌博问题,而军中是不允许赌博,也不允许下棋牌娱乐。 “那什么,你当真能让他进入水师,其实我水性也过得去,你看看我——” 邓义昌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毛遂自荐。 顾正臣打量着邓义昌:“手持火器,怎么,你火器很精准?” 邓义昌自信地喊道:“那是,我火铳也当得上百步穿杨,你弹弓不错,但火器未必精通,火器之道远胜过弹弓之道,让他去水师,可以操舟下水,不能杀敌,让我去,一铳可能穿两个敌人……” 顾正臣把玩着护粮牌:“可像你这样的人,水师里比比皆是。” 邓义昌傻眼。 这个人说的倒是大实话,自己这水平,放到水师里面,确实算不上什么。 顾正臣想了想,言道:“不过——水师确实还缺一些可用的人手,你若是能证明自己的本事,也不是不能将你收入水师。” “如何证明?” 邓义昌急切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二十步外树枝上的麻雀:“站在这里,拿下麻雀。” 邓义昌眯着眼看了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个距离,麻雀个头更显微小,可不好击中,我愿意试试,有几次机会?” 顾正臣冷冷地问:“你只有一条命,为何想要超过一次的机会?进入水师,未来每一步都是生死顷刻,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 邓义昌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装填好火药与子弹。 严桑桑手放在后腰处,盯着邓义昌。 顾正臣的右手臂放在桌子上,也对着邓义昌。 邓义昌并没什么异动,装填好之后,抬起火铳便瞄了过去,平缓着呼吸,随后扣动了扳机。 麻雀飞起。 邓义昌皱了皱眉头。 周闻也有些惋惜。 顾正臣眯着眼看了看,只见一只麻雀在半空中扑棱了几次,终没了力气跌落下去,拍了拍手:“看来你还是有几分本事。” 邓义昌咧嘴:“我打中了!” 周闻也高兴起来,看向顾正臣:“那他?” “就是他!” 戴纪喊着,带来了千户张四林等人。 张四林打了个饱嗝,口里满是韭菜味,迈着八字步,瓮声瓮气地喊道:“谁要让我的兵去水师,敢抢我的兵,这胆子也忒大了吧?” 随着走近,张四林看着那坐着的人,脸色陡然一变,喉咙也有些发干,两条腿有些不太好用,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这人,他不是—— 戴纪走到前面,喊道:“我家千户都没坐,你竟然敢坐着,是不是太没将我们千户放眼里了?” 啪,啪—— 护粮牌在桌上不断被翻动。 顾正臣看向张四林:“张千户,我需要起身给你行礼吗?” 张四林擦了擦冷汗,抬脚将戴纪踹翻在地,赶忙上前,扑通跪了下来:“镇,镇国公在上,下官迎接来迟,还望恕罪!” 吃痛的戴纪顺势倒在地上。 周闻、邓义昌瞪大双眼:“镇国公?” 张四林瑟瑟发抖。 怎么也想不到,镇国公这个杀神竟到了这里,他来太仓,那也应该去水师都督府待着凉快去,怎么跑到粮仓这里来了…… 顾正臣平静地说:“我要太仓所几个人充至水师,随我南下做点事。听说需要你点个头,这个头,你点吗?” 张四林的脑袋如小鸡啄米:“镇国公想要什么人,尽管吩咐,那什么,需不需要下官,下官也愿意去水师效力……” 周闻、邓义昌等人看向张四林,这还是往日里那个强横的千户大人吗? 想想也是,面对镇国公,千户算什么东西…… 顾正臣站起身,走向张四林:“不白要你的人,你去一封文书给曹国公,他会安排人补充给你。这两个人我要了,还有个叫费信的,一并找来。” 第两千零四十八章 出航,再下南洋(五更) 周闻摸着船舷,看着那黑乎乎的烟囱里正氤氲着白色的水汽,吞咽了下口水:“这就是传说中的蒸汽机啊,越是近距离看,越是感觉不凡。” 邓义昌仰着头,目光被桅杆上的大红色国旗所吸引:“周闻啊,这红旗真漂亮啊。” 周闻看了过去。 西风里,红旗猎猎。 上面的日月与星辰,是那么的夺目,那大红色舒展开来,如同血与长空搏斗,充满着一股子热烈。 据传,这是水师都督府设计的大明旗,还有人说,是镇国公设计的。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大明旗实在令人心动,一瞬间便记住了它,也拥有了它,似乎在看到大明旗的一瞬间,大明人的身份也变得更清晰了。 费信也不过二十五六,只是因为父亲曾是水军的人,跟着学了一身本事。 水军考核选人,因为费信的父亲考核并不优秀,便被安排到了地方卫所,后来太仓所设置,又被调了过来。 严格来说,费信并不算是太仓所的军士,只能说是预备军士,毕竟他爹还没退。 不过现在,他爹退了,而费信也成了一个真正的军士! 费信瞻仰了下红旗,径直朝着船舵的位置走去,摸着光滑油光的船舵,费信一脸笑意。 沐春掰开石榴,抠着石榴籽走了过去,对费信道:“怎么,你想掌舵?” 费信看了看沐春,没穿军装,而是儒袍,也没佩腰刀,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剑,越是这样的打扮越不敢小觑,毕竟在宝船之上,越是随意的人,地位越高,身份越高贵。 拒绝了沐春递过来的石榴,费信言道:“听说蒸汽机十分强劲,配上如此出色的船,不愧是能穿过重浪归航的大宝船旗舰!谁不想当舵手,谁不想操纵这等巨兽一般的战船?” “这可是所有男人的浪漫!你知不知道这种浪漫什么感觉?” 沐春将手里的石榴籽一把倒入口中,将半个石榴放入袖子里,擦了擦双手,摸了摸船舵,极是怀念地说:“男人的浪漫吗?我知道这种感觉,只是有一年又九个月没这种浪漫了。” 费信吃惊地看着沐春:“你是?” “旗舰宝船,舵手沐春。” “西平侯之子?” 费信惊呼。 沐春皱了皱眉头:“我希望你听到我的名字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父亲,而是我本人。父亲有父亲的功劳,我沐春也有自己的功劳!” 费信抱拳:“我错了,确实不应该提西平侯。” 沐春也不介意:“想要成为舵手可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可能。知不知道飞云伯李子发,那个家伙最初只是个蒸汽机测试人员,就是运气爆棚,一路蹿升,直接成了船长,后来又封了伯爵……” “虽说未来几年水师不会再次进行大远航,当然,即便是大远航,功劳也不可能超过第一次,但依旧有立功的机会,而且很多。抓住每一个机会,就如那个家伙一样,见缝插针的表现……” 费信顺着沐春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动了动。那可是清江伯高令时啊,刚才认识过了。 林白帆走入舵楼里检查,当看到椅子里坐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码头之上。 汤和给顾正臣、赵海楼、黄元寿、张赫一公三侯送行:“南洋之事劳心劳力,你们多保重,希望明年我可以听到升龙城中升起红旗,而你们饮醉,长歌一曲。” 顾正臣抬手:“信国公,临别之际,要不要捐赠水师千儿八百两,买几张房地产券,到时候我在升龙城给你留一套房子……” 汤和鄙视地看着顾正臣:“我又不去安南,要房子干嘛。你也不要有房子,别总是想住得远远的,我们这些人都上年纪了,总需要你们年轻人撑着,这大明才能欣欣向荣。” 顾正臣对会错意的汤和道:“买房地产可不是为了移居,而是投资,说白了,就是赚钱,合法的赚一笔钱,你总不希望汤鼎哪天穷困到只能吃薯片的地步吧……” 汤和甩袖:“老夫没钱。” “可以用俸禄抵……” “滚!” “没礼貌……” 顾正臣讪讪然,转身走了。 赵海楼、黄元寿习惯了顾正臣的随意与汤和的脾气,可张赫多少有些不习惯,看着两个人还想劝一劝,别闹出什么嫌隙,却被赵海楼给拉走了。 黄元寿对汤和行礼:“信国公保重。” 汤和看着上了旗舰,站在船舷侧看着自己的顾正臣,喊道:“镇国公,让大明的红旗飘扬在南洋!” 顾正臣挥手:“放心,我带足了红旗!” 汤和笑了。 顾正臣转身踏至船舵处,看了一眼掌舵的沐春,刚想下令出航,林白帆凑到了顾正臣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顾正臣紧锁眉头,看了一眼舵楼,喊道:“出航!” “出航!” 水师军士粗犷的声音响起。 随着汽笛声三声接三声传荡,六艘大福船率先进入河道,随后旗舰跟了上去,水师船队浩浩荡荡而行。 进入舵楼。 顾正臣看着捧着《航海八万里》,遮着脸的家伙,走上前将书拿开,问道:“我不记得陛下准许你出海了。” 朱棡抓起书,一张脸满是沮丧:“先生,我再不出海可就要闷坏了。说来奇怪,自从远航之后,有些不太适应一成不变的日子,总想着出去闯荡闯荡,经历一些新鲜事——” 顾正臣不想听朱棡唠叨,这种航海后遗症也不是他一个人有,打断了朱棡的话:“陛下同意了吗?” “先斩后奏,父皇不同意也得同意,反正我已经在你船上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别想着将我丢下船去,我不下船,挂在船舷外面也不下去。” 顾正臣拍了桌子:“那你看你能在船舷外面挂多久!林白帆,将他送出去。” 朱棡起身拦住了林白帆:“先生要丢也可以,但总不能丢我一个吧,周王也来了。” 躲在一旁看海图的周王朱橚尴尬地转过身,嘿嘿笑了笑,对顾正臣道:“先生,我上船是为了医药研究,广东与琼州岛不是种植了金鸡纳树,我也想去看看……” 顾正臣甩袖:“丢出去!” 丫的,撒谎都不会撒了,金鸡纳树种是种下了,也长出来了,可问题是要想应用为药材,需要六年之久,这才过去一年多,你研究个球,何况医学院有金鸡纳树的树皮…… 第两千零四十九章 都是杜子平的错 安南。 谅山,坡垒关。 胡持重喝了几杯酒,眯着眼对守将阮成道:“酒我喝过了,但你的罪责能不能逃脱,可不是我这种人可以开口就能摆平的。” 阮成擦了擦额头冷汗,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地解释:“射伤大明使臣的事实在不能怪我,胡郎中,是大明使臣嘴太臭了,他在城关之下如何叫骂,你是没听到,若不是我克制,他的尸体就躺在城外了……” 啪—— 胡持重一拍桌子:“你他娘的还不如将他弄死!现在大明使臣被射伤跑回广西了,这岂不是给了大明开战的借口?干脆杀了,埋了,报一个失踪,大明没有证据咱们也能转圜啊。” 阮成傻眼了。 从凭祥出关沿着山道走,迎面就是咱们坡垒关,他能怎么个失踪,总不能说他们跑山里尿个尿被野兽叼走了吧,大明也不信啊…… 说起来,一开始阮成也没想动手,甚至都想开城门让大明使臣进来了,可问题是,大明使臣在城外叨叨的实在太凶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在那骂。 回想当日。 那使臣高傲至极,声音粗粝,几是呐喊:“安南无知小儿,竟敢进犯大明,今日天使至此,若不速速出城跪迎,他日大军踏平城关,杀你们个鸡犬不宁……” “一个个狗模狗样,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掠杀大明百姓,谁是主使,大明必将他大卸八块,他的儿子当驱口,他的女人当娼妓,他的子孙后代,连同你们一起,都该沦为贱人……” 就因为气愤不已,阮成对话了几句,对方竟说自己“狺狺狂吠,尚是吠不如狗”,还要入城之后打自己个“四仰八叉,如个王八”,娘的,王八招你惹你了…… 愤怒失去了理智,阮成这才一箭将大明使臣给射下马去,对方惶恐逃跑。 可事才过去没几天,胡持重就来了,听闻此事之后,更是一顿威吓,说自己有杀身之祸,甚至可能连累全家。 阮成不想死,哀求胡持重救自己。 胡持重沉声道,目光变得冷厉起来:“那你从实交代,是谁命你进攻凭祥,又是谁让你掠杀大明百姓的?太上皇对此是一点都不知情,更不曾命过你们主动出击过!” 阮成脸色一变,不安地回道:“没谁指使,这不过是惯例罢了,每隔两年,总需要出去练练兵胆,杀一些人,见见血。” 胡持重见软成不说实话,起身就往外走:“既然你要牺牲一家人为他人守口如瓶,那就等待全家被砍头的旨意吧。” 阮成慌乱了,赶忙拦住胡持重:“胡郎中,我,我说!” 胡持重盯着阮成。 阮成低头,回道:“是杜子平杜将军。” 胡持重皱了皱眉头:“阮将军,这话我不可能信,太上皇那里也不可能信,世人谁不知杜子平失势之后,被贬为了白鹤千户。一个千户,还不如你的官职高,能指挥得动你?” 阮成见胡持重不信,转身去取了一封信,递给胡持重:“这是杜子平将军派人送来的信,他许诺重金,让我进犯大明,引起大明怒火,继而迫使胡判首知班事领兵离开升龙城,他好借机与新皇、太上皇走动,回归朝廷。” 胡持重看过信件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杜子平,竟有如此心计!为了牵制住胡判首知班事,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他竟不惜挑起安南与大明之间的战争?” 阮成赶忙说道:“胡主事只要愿意帮我摆平此事,下官日后必将效犬马之劳,并愿将所得重金,悉数送上!” 胡持重眼神一亮:“就是不知道这杜子平用了多少重金收买你。” 阮成知道转机到了。 这事不摆平,倒霉的就是自己。 钱财这东西嘛,总归要先有命后才能享受,别钱弄到手命没了,这多悲哀…… “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 胡持重喉咙动了动,好一笔巨款啊,自己一年下来,辛辛苦苦也存不到是二十两,三千两足够自己干一百五十年了! 只是这事不太好搞定啊。 虽说有这封信可以指正是杜子平主谋,可这个家伙命硬,上次得罪了胡季犛,触怒了皇帝,那不也没一撸到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这次干不掉杜子平,等他翻了身,自己也要倒霉啊。 还有这阮成,他是朝廷的守将,却收钱办事,挑起边衅,太上皇能饶了他吗? 等等—— 我担心阮成死活干嘛,他死不死都与我发财无关啊。 太上皇要杀他,那就杀,死了自己花钱花得岂不是更安心? 若是能保住阮成,那自己还能多一个朋友。 想到这些,胡持重笑了,对阮成道:“我倒不是个爱财之人,只是爱惜人才。你镇守坡垒关多年,大明不敢进犯分毫,是一个真正的猛将。这事,说到底与你关系不大,都是那杜子平的错……” 阮成千恩万谢,领着胡持重去了后房,将一箱箱的银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让胡持重迷乱了双眼,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胡持重当天便让人装了银子,上了马车走了,临别还对阮成道:“阮将军,待到下次相见时,我希望是在升龙城,你的高升宴上。” 阮成感谢不已,恭恭敬敬地时将人送走了。 待到胡持重的马车走得不见影时,阮成脸上的笑逐渐消失,对走过来的阮有为道:“这就是太上皇的人啊,也不过如此。” 阮有为呵呵笑了:“胡判首知班事早就想彻底除掉杜子平了,这一次,他怕是彻底没了活路。你做得很好。” 阮成行礼:“愿为胡判首知班事效力!” 阮有为很是满意,拍着阮成的肩膀道:“现在咱们就等大明的军队开过来了,只要他们敢来,那大业必成。” 阮成有些担忧:“听说大明军队可不弱,这般激怒大明会不会适得其反?” 阮有为背负双手,自信且笃定:“大明再强,还能强过当年的元军?元军我们能都让他们有来无回,明军也一样!放心吧,明军最多动动声势,不可能大动干戈,毕竟这谅山的城关可不是那么好过!” 第两千零五十章 岳父大人,别哭了 阮成想了想,阮有为的话不无道理。 坡垒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想要破城关没其他办法,只能夹在山道之中一点点攻坚,不管大明是来十万兵还是百万兵,到了这里,他们一次能投入的只是几百兵。 居高防守,还是坚固城池,占尽优势,大明不付出惨重的代价根本走不过去。 而坡垒关只是许多城关中的一个,后面还有隘留关、鸡翎关、芹站,一路之上,全都是山高深险,林木阴翁,且多溪涧,地势险要,而且隘留、鸡翎二关驻扎有大军,各有两万之众。 靠着这些人,凭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足够挡住大明数十万大军二三十年。 软有为很是得意,也很是期待。 这是胡季犛的一场大局。 虽然新立了小皇帝,可太上皇总归是胡季犛掌权的一个巨大障碍,而太上皇因为一些大臣的缘故,总不愿意将所有兵权都交给胡季犛。 要想掌握全部的兵权,或者说是绝大部分兵权,那就需要外部压力。 占城虽然生猛,也不好对付,可这个压力总归不够大,毕竟制蓬峨再怎么猛,也不能组织出十万大军来,大明就不一样了,人口多,兵也多,只要戳戳它,它完全有可能弄出来十万甚至二十万兵。 到那时候,为了避免安南沦陷,太上皇必然将全国的兵马都交给胡季犛,而胡季犛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全部的军务,清理掉军队中不听从自己的人,彻底地控制整个安南。 没错,大明水师是很厉害,可那也只是大明水师而已,他们再厉害也不能下船,想要逆流而上也不太可能,为了防备占城、大明船只进犯,上游可是准备了众多滚木。 只要他们敢来,这些木头便会被投入河道之中,阻其前行。 而陆地之上,则有这崇山峻岭,重重关卡,没什么顾虑可言。 大不了耗几个月,等到大明军士不服水土,为瘴气、湿气所伤,战力锐减时,他们自然而然会撤走。 广西,桂林。 都指挥使徐成匆匆走出了都指挥使司,军士拉开马车的帘子。 布政使司经历?黄规睁开倦累的眼,看清了徐成,喊道:“徐都指挥使,安南欺大明太甚,我奉旨出使,他们竟大胆到射杀于我,若不是我命好,这一箭没命中要害,我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啊。” 悲伤的眼泪说流就流了出来,四十几的男人委屈得不成样子。 徐成一张脸愤怒到扭曲,抓着帘子厉声喊道:“小小安南,也敢射伤大明使臣,若是不给他们施以雷霆之威,日后怕是能跑到这桂林来,朝着我的脑袋来上一箭!” “来人,给朝廷送八百里加急!就说安南射杀大明使臣,随行中人损失惨重,另外,安南陈兵边镇,有吞吃广西、云南之势!” 指挥同知李茂领命。 黄规嘴角哆嗦了下,很想给徐成说,自己还没被射杀,活着呢。 不过随行人员确实损失不小,娘的,跑起来丢了不少东西,还有两个崴了脚,被拉着拖了一里路,若不是见安南没追过来,兴许这些人就丢山谷里了…… 徐成放下帘子:“将黄经历送去布政使司,将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孙布政使!” 军士领命,赶着马车离开。 千户陆臻匆匆进入都指挥使司,对徐成道:“徐都指挥使,靖江王与王太后的车架已到城外十里。” 徐成面带悲伤之色,默然叹息,吩咐人备马。 出城三里。 徐成还没等待靖江王的车队,布政使孙用、按察使黄信也带官员来了。 孙用、黄信走向徐成,行礼之后,齐声说了句:“节哀。” 徐成皱了皱眉头,回道:“多谢。” 节哀这种话,适合家里死了的人。 徐成早就没了爹娘,老婆也还健在,没啥好哀悼的,但徐成死了个女婿,而这个女婿,徐成曾引以为傲。 这个女婿,叫朱守谦。 朱守谦病薨,其两三岁的儿子朱赞仪袭了靖江王位,被安置到了广西桂林。 朱赞仪的母亲,朱守谦的王妃,便是徐成的长女。 徐成这段时间确实很悲伤,一边是女婿没了,一边是广西有点乱,安南总想折腾出点事。 王太后的车队到了。 徐成、孙用、黄信带官员迎接。 靖江王太后徐氏抱着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儿子下了车架,看到徐成时,眼泪几乎掉了下来,强忍着,对众官员道:“因太上王病薨,靖江王年幼,遵陛下旨意,靖江王府内外事宜,暂交我与王府内官员共理。” “为避免扰乱地方,徒增百姓困苦。自入王府之后,不接受官员请帖拜会,靖江王十岁之前,不出王府一步。诸位,广西之事,一切以朝廷为尊,不必知会靖江王府。” “就这样,诸位请回吧。” 徐氏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徐成、孙用等人见状,只好让开道路。 车架行进,后面还跟着一口棺木,棺木里隐约散发着一些臭味。 孙用、黄信看向徐成。 徐成抱了抱拳,上马跟上了车队。 王府是不见官员,但自己去王府的身份不是官员,而是家人,王太后父亲,年幼靖江王外公的身份。 靖江王府事实上也没彻底完工,按照规划,在王府宫殿周围还需要修一串建筑群,还需要在独秀峰上建造庙、祠、阁,但这些都因为朝廷削减开支砍掉了,好在王府内部基本修好了。 车架进入王府,长史赵埙留在门口,将徐成接了进去,至于徐成的随从、护卫,一概不得进入。 徐成看着车架一直到了后院,赵埙安排其他人收拾。 王太后徐氏抱着朱赞仪看着徐成,徐成趴在棺材之上,悲从心起,嚎啕道:“我的贤婿啊,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薨了啊,丢下这孤儿寡母,让他们怎么过日子……” 徐氏上前,轻轻咬了咬嘴唇:“父亲,不要哭了。” 徐成悲痛:“我这贤婿聪慧,做事小心,平日里身体也甚好,为何就突然走了啊。贤婿啊,岳父没能送你最后一程,实在是——” “岳父大人,别哭了吧,瘆得慌。” 一道声音传出,徐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从棺材旁跳开,指着棺材,哆嗦地喊道:“有,有鬼!” 第两千零五十一章 囚禁在王宫的朱守谦 “朗朗乾坤,岳父大人说什么胡话?” 棺材后面走出一个消瘦的身影,身上的儒袍略显宽大,一张清秀的脸满是疲惫,神情忧伤,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颓废感。 徐成看着来人,一双眼瞪得溜圆,震惊之余,又后退了几步,喊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朱守谦拍了拍棺材,叹了口气:“我啊,现在不好说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鬼了。” 徐成紧张地看着朱守谦。 徐氏走至徐成身旁,举着朱赞仪送了过去:“好了,你这当外公的,好歹是个都指挥使司,一方主官,总要沉得住气。” 徐成喉咙动了动,伸出手接过朱赞仪,看着这个并不哭闹的孩子,又将目光投向朱守谦,面色凝重,缓了缓心神,问:“你既然没事,那这棺材是怎么回事,里面装着的是?” “一头羊。” 朱守谦走了过来,解释了句:“岳父不要多问了,总之,我做错了事,被镇国公给抓了出来,若不是陛下看在亲情,看在皇后的份上,我兴许就要真的躺在了里面。” 徐氏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为何提镇国公,总不能让父亲迁怒于镇国公吧,让妾身说,若不是镇国公出手得早,你没铸成不可回头的大错,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你应该感激镇国公。” 朱守谦苦涩地点了点头,顺着徐氏的话说:“对,应该感激镇国公。” 徐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皇帝都想杀了朱守谦的程度上来看,这个女婿必然是做了对不起皇室的事。 金陵的风波,是一点动静也没传到广西。 这说明内情被掩盖了。 而能做到这一步的,估计也只有皇帝了,毕竟除了皇帝之外,谁也不敢用病薨的方式,来为朱守谦谋一条活路! 这事竟与镇国公还有些关系? 听他们夫妇对话,应该是朱守谦暗中做了什么事,被顾正臣给揪了出来,然后就到了这里。 这个家伙也是个蠢货,顾正臣是什么人,他破过的悬案那么多,明察秋毫,你还敢在金陵那地方做见不得人的事,这不是瞧不起顾正臣的本事,挑战他的能耐吗? 徐成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担忧地说:“既然你公开病薨,那可就不能再被人认出来了。否则这事一旦公开,陛下颜面不保。” 为一人,欺瞒天下,这种事可以做,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世人知道。 毕竟皇帝的威信还需要维持。 朱守谦叹了口气:“岳父放心吧,我被禁足在了这府中,一辈子都不能走出去,自然也不会被外人看到,至于府中之人,都是陛下抽调来的忠诚之人,他们不会对外说什么。” 徐成放心了,询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朱守谦走入马车,取出了一本书:“余生,就在这府中看书度日了。岳父还不知道吧,集贤院出版了一本《航海八万里》,里面讲述了镇国公率领水师取来土豆、番薯的艰辛历程,里面的故事着实新奇,尤其是美洲大陆的土著,其生活与大明迥然不同……” 徐成看着侃侃而谈的朱守谦,见他虽然有些忧伤,却也算沉稳,便放下心来,抱着外孙一顿亲昵。 大航海的事自己并不感兴趣,外面的世界再大,自己也去不了。 不如好好陪陪外孙。 朱守谦展开书,津津有味地看着,言道:“来的路上,看到八百里加急了,可是有什么事?” 徐成回道:“安南射杀大明使臣,随从损失惨重。” 朱守谦皱眉:“安南有这个胆量?” 徐成呵呵一笑:“安南虽小,但其胆量可不小,这些年来没少进犯广西。” 朱守谦走至徐成身旁:“所以,安南进犯凭祥,劫掠大明百姓并非虚假情报?” 徐成愣了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说:“贤婿,这种边疆军报,谁敢谎报?” 朱守谦有些疑惑:“我只是好奇,安南哪来的胆量,他们连占城国都对付不了,还敢招惹大明。这背后必有人运作,就是不知道这运作之人,是安南,还是——” 徐氏见朱守谦的毛病又犯了,赶忙开口:“夫君还是好好看书吧,外面的事与王府无关,这里便是世外桃源,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朱守谦叹了口气。 是啊,自己被禁足了,那外面的风风雨雨,便与自己再没什么关系了。 问得多了,对自己而言并不是好事。 朱守谦背负双手,落寞地朝着厅房走去,言道:“岳父,见到你好好的,我很高兴,希望你也能高兴一些。” 徐成感觉到朱守谦变了,与徐氏说了一番话,便离开了靖江王府。 这些人刚来,要收拾的地方还很多,这个时候也不方便留下来蹭饭。 朱守谦不需要忙什么,吩咐让将桌案搬到窗边,然后坐在了桌子旁,翻看起《航海八万里》。 这本书里,写了很多故事,一些故事令人热血沸腾,也有些故事令人沉痛叹息,哪怕是这一路上闲着没事干,朱守谦已经看过一遍了,还是想再看一遍。 顾正臣的领导才能,水师上下一心,披荆斩浪的船队,奇怪的异族。 只可惜,这里面对于美洲的路线记录的并不太详细,而且启航之地是在澳洲秦国的起始之城,这就意味着,要想按照书中记载前往美洲,那至少需要先去秦国。 当然,顾正臣带船队去秦国,是出于补充煤炭的需要,那其他船去秦国,是出于什么的需要? 找寻西风带? 不过想这些都太远了,被困在了桂林,想出去这道门都不容易了。 毕竟身边的人都被换了一遍,全都是听命于皇帝的人,而皇帝的旨意也很明确,那就是自己不准出王府一步,大小事,在靖江王还没成年之前,一切都由王太后做主。 换言之,朱守谦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没任何权力。 夜深。 朱守谦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便起身进入书房,掌了灯,准备看会书,可当看到书鼓囊囊隆起了一部分时,朱守谦皱了皱眉头,伸出手将书翻开,瞳孔猛地一凝。 一颗牛奶糖,赫然躺在书中。 第两千零五十二章 诡异的牛奶糖事件 朱守谦拿起牛奶糖,脸色有些苍白,沉声道:“是谁,给我滚出来!” 声音在暗夜里炸响,王府里的人被惊醒。 长史赵埙、仪卫郝录等赶忙赶了过来,就连王太后徐氏也被惊动了。 徐氏走入房中,看着紧张的朱守谦,问道:“发生了何事?” 朱守谦伸出手,亮出了牛奶糖:“是谁将牛奶糖放在我书里的?我们府里为何会有牛奶糖,为何?谁带到桂林的,站出来!” 这东西的出现,让朱守谦想起了自己设计的十万火急的联络信号,那就是利用一日无牛奶糖不欢的齐王妃,让她吃有毒的牛奶糖,从而惊动齐王,继而让自己知道外界发生了变故。 徐氏走上前,接过牛奶糖看了看,轻声道:“夫君,咱们队伍里是有牛奶糖,出京时,晋王曾差人送了一些牛奶糖,是给儿子吃用的。不就是一块糖果,紧张什么?” 朱守谦自然没有将所有事都告诉徐氏,眼底藏着几分畏怕与担忧,看向赵埙、郝录等人,喊道:“队伍里有,那也不应该出现在我的书里!是谁放在这里的,给我查,一定要查出来!” 徐氏蹙眉,对赵埙、郝录等人吩咐:“去查一查,有谁来过这书房。” 赵埙、郝录答应。 可查问到天亮,也没查清楚。 值守的军士信誓旦旦,没有人进入过书房。 赵埙、郝录对徐氏与朱守谦如实回禀。 朱守谦不相信,喊道:“一定有人将牛奶糖放到了这里,你们为何查不清楚?牛奶糖就在这里,这么明显的事,你们还敢说没人进来过?值守之人玩忽职守,该杀!” 徐氏轻轻咳了两声,言道:“好了,都退下吧。” 赵埙、郝录等人行礼告退。 徐氏对还想说话的朱守谦道:“夫君莫要疑神疑鬼,即便有人放了牛奶糖,那也没什么关系,找人检验过了,牛奶糖没毒。” 朱守谦豁然起身:“这不是有毒没毒的事,是——” “是什么?” 徐氏看着突然止住话语的朱守谦问道。 朱守谦脸色变了变,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什么,是我敏感了。” 徐氏疑惑,可朱守谦不开口,那也不好追根究底。 可就从这一天开始,朱守谦变得格外敏感,甚至不顾徐氏的反对,下了命令销毁所有的牛奶糖,并不准任何府中之人拥有牛奶糖。 原以为这样事情就结束了,可在第三天夜里,朱守谦起夜方便回来之后,发现桌子上竟又出现了一颗牛奶糖,尖锐的叫声撕开了靖江王府的宁静。 徐氏看着慌乱的朱守谦,又看了看桌上的牛奶糖,这一次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上一次发生在书房,说其他人潜入过,没人注意到那也就是了,可这一次发生在卧房,是寝居之地,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若是有人轻而易举地便能走到这房里,那实在太过可怕。 这就意味着,有人站在房中看着两人睡觉,甚至只要他轻轻出手,那就能杀死两人! 徐氏发了怒,命令赵埙、郝录带人彻底搜查,每个人,包括赵埙、郝录在内,还有他们的居所,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根本没发现牛奶糖。 可牛奶糖的出现是事实,摆在这里,真实存在。 一定有人来过! 为了避免出意外,防护的人手加倍,门窗与周围都布置了人手。 朱守谦睡觉之前检查过外面的守卫,也落下了门窗,插栓不仅插好,还特意加了一条,甚至为了避免有人走入房间而听不到动静,朱守谦还制造了一个灵巧的小机关,只要门窗被推动,与门窗链接的木条便会失去平衡,而木条的另一端,半悬着摆了一个碗。 只要一点力道,这碗便会跌落,发出声响。 这样,总可以安心了。 徐氏熬不住夜,没到三更便睡着了。 朱守谦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牛奶糖两次诡异的出现,显然是有人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金陵的罪。 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用这种法子提醒自己? 朱元璋吗? 有可能,府里的人都是朱元璋选派的,若是他们做点手脚,自己未必能察觉得出来,何况他们自己搜自己,自己查自己,能查出来才怪! 可问题是—— 朱元璋不太可能这样做。 若是朱元璋当真要杀自己,在金陵就可以解决,为何非要让自己病薨,然后李代桃僵出了金陵?何况在朱元璋留下的旨意里,虽然没点自己的名字,可也能看出来,他是让自己好好做人,教育好儿子。 话说得很明白了,那就是让自己好好活着。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是朱元璋。 可这普天之下,不是朱元璋,还能在这桂林弄出诡异之事的人,还有谁? 换言之,谁想要让自己死? 朱守谦的脸色变得煞白,身体不自然地抖动着,一字一句地低沉出一个名字来:“顾——正——臣!” 没错! 一定是顾正臣想要自己的命! 皇帝不想杀自己,可顾正臣一定想,因为自己害死了很多人,包括驼子在内! 而顾正臣与驼子的关系很是亲密,他突然从山西瞒天过海返回金陵,一定就是为了给驼子伸冤!他知道自己是公子,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以他的聪明才智,也一定清楚自己没死! 所以—— 顾正臣要杀我! 这院子里的人里面,不知道是宦官婢女,还是护卫,一定有顾正臣的人! 恐怖的顾正臣,心思缜密的顾正臣! 他一定在这人群里留了后手! 他想要自己的命! 朱守谦感觉到了一阵森冷。 朱元璋对自己手下留情是因为顾念亲情,可顾正臣和自己并不是亲戚,他不会手下留情!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朱守谦咬牙切齿,盯着夜色。 不知什么时候打了个盹,朱守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惊醒,下了床,赤着脚在房间里走动着。 因为星光璀璨,夜里房间也并不算黯淡。 朱守谦看过桌子,没有牛奶糖,松了口气,朝着门走去,看了看碗,都还安安稳稳地撑着,没掉下去。 轻松释然地叹了口气,刚想回去睡觉,朱守谦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艰难地回过头,目光看向碗中的水,上面漂浮着一块牛奶糖! 似嘲笑,似是在振聋发聩地呐喊:我来索命了! 第两千零五十三章 精神分裂(一更) 朱守谦蹬蹬后退了两步,瘫坐在了地上,惶恐地喊道:“有鬼!” 徐氏被惊醒,门外也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直至徐氏开口才停了下来。 朱守谦面色苍白,颤抖的手指着木条之上的碗。 徐氏走上前,也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将湿漉漉的牛奶糖取出,不安地看向门窗,插栓完好。 从门外守卫听到朱守谦的喊声便立马敲门可以断定,他们并没有玩忽职守。 可整个房间,能进出的只有门窗,这房中也没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房梁一眼清楚,屏风是镂空的,后面藏不住人,桌子还没来得及铺桌布,下面塞着凳子,床榻之下也没人。 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房间里又没外人,那这牛奶糖如何出现在这碗里的? 这已经超出了徐氏的认知,如同鬼魅悄然进入,放下东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门外。 长史赵埙、仪卫郝录面面相觑。 咱们这位主子还真是可以,来了桂林就没消停过,也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此处风水克他命格,总之,问题不断。 徐氏开了门,对门口的守备之人道:“没什么,太上王做了噩梦,你们继续守着。” 赵埙、郝录等人领命。 徐氏关了门,将朱守谦拉至床榻之上,抱在怀中,轻声安抚:“没事的,我保护你。” 朱守谦身体颤抖着:“是顾正臣,是他要杀我,一定是他。” 徐氏蹙眉:“夫君,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镇国公远在金陵,而我们在桂林,隔着两千多里路……”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朱守谦挣开徐氏,发了怒:“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可怕,他能瞒天过海从两千多里外的山西跑到金陵,那也能瞒天过海从两千里外的金陵跑到桂林来!” “我一定没有猜错,顾正臣一定在桂林,甚至就在王府周围,不,可能就在这王府之内!” “他的手段你根本不知道多厉害,他能知道几万里之外的事,自然也能布置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棋局!” 徐氏看着状如癫狂的朱守谦,一张脸冷了下来。 朱守谦还在指控:“顾正臣通晓奇诡之术,他还曾破坏过地府鬼借手案,他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通,就因为我做错了一点事,他竟然要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朱守谦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氏:“你打我?” 徐氏收起手,严肃地盯着朱守谦:“奉陛下旨意,你若是再敢胡来,便准我惩治!现在这靖江王府我说了算,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包括你在内!夫君,不要再臆想、猜疑了,你兴许只是累了。” “你打我?” 朱守谦重复着。 徐氏走下床榻,穿上外衣,平静地说:“妾身希望夫君可以清醒一些,莫要让这些话传到了金陵,惹陛下不高兴。” 朱守谦听到了门开门关的声音,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如同换了一个人,声音冰冷无情:“是顾正臣害了我,全都是顾正臣的错!若不是他,你的计划会成功,若不是他,你可以成为一方帝王!” “你这辈子都毁在了他的手中,现在你逃亡到了桂林他还敢追来,说明他根本没将你放在眼里,想要除之后快!” “不惜代价,毁了他,杀了他!” 一双眼里满是血丝,朱守谦缓缓走向桌子,伸出手从袖子里掏了掏,停留了会,转身回到床榻之上睡去,不久之后醒来口渴,走向桌案,看到了牛奶糖,惊呼起来:“来人!” 赵埙、郝录带人闯到房中,只见朱守谦颤抖着手指着桌上的牛奶糖,喊道:“拿走,快拿走!” 郝录看向桌子,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又是一颗牛奶糖! 赵埙拿走牛奶糖之后,朱守谦明显安静了下来,见朱守谦没什么事,加上他脾气最近也不好,没敢久留便退了出去。 郝录疑惑地问:“为何总是有牛奶糖出现?” 赵埙剥开牛奶糖的糖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随后放到了口中咬了一口,咀嚼着,对担忧的郝录道:“放心吧,府里的一切都是咱们置办的,不可能有毒药。” “至于这牛奶糖,我即便不说,你多多少少也应该有所察觉,甚至连王太后也应该知道什么情况了,只是碍于情面,有些事不好说。” 郝录是有察觉,只是总感觉这事很玄乎。 毕竟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王太后走了,那就只剩下朱守谦一个了,这牛奶糖还能出现,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是朱守谦拿出了牛奶糖放在了碗里、桌上。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自己吓自己吗? 没人明白朱守谦的想法。 在第二天晚上,朱守谦再一次如同梦游一般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了牛奶糖,就在这一瞬间,火光亮起。 朱守谦茫然地看去,只见徐氏带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徐氏接走了朱守谦手中的牛奶糖,并搜了朱守谦的身,从袖子里取出了多块牛奶糖,然后言道:“现在,应该没牛奶糖了吧?” “是谁,谁将牛奶糖放在我身上的?” “是你!” 朱守谦疯狂地掐住徐氏的脖子。 “快救王太后。” 闹剧之后。 朱守谦看着桌上一把牛奶糖,冰冷的眼神突然变得畏怕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地哆嗦,喊道:“不是我放的牛奶糖,不是!一定有人在害我!” 歇斯底里的呐喊,让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不安。 徐氏很是心疼,朱守谦变了,他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畏畏缩缩,怕这怕那,懦弱到只会大声吼叫,一个冷静沉着,深邃可怕,给人一种陌生的冰冷。 这两个人,会交替出现。 徐氏知道,这是癫狂病,得治。 安排人去请大夫,可大夫瞧治过后,只发现有些虚弱,并没发现任何不妥,开了几服药后,倒也没出什么幺蛾子。 可当这一天晚上,朱守谦睡不着进入书房时,再次看到了书里面夹着什么东西,伸手将书打开,瞳孔猛地一凝。 一枚铜钱,赫然夹在书中。 一如初见牛奶糖时的样子,声音再次响彻开来…… 第两千零五十四章 顾正臣杀我(二更) 牛奶糖这玩意可以销毁,没了是真没了,毕竟桂林这里还没人卖牛奶糖,那玩意只局限于金陵、苏州、杭州三地,偶尔有商人会带到泉州、广州等地,但绝没有商人会带到桂林…… 可铜钱这东西,你总不能销毁吧? 就是收走了朱守谦身上的铜钱,不让他接触铜钱,改天鬼知道书中、碗里、桌上会冒出什么东西来…… 徐氏也习惯了,闹就闹吧,反正不伤人,最多睡不好,总是半夜被吵醒,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王府没什么事,白天补一觉便是。 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徐氏的预料。 铜钱带给朱守谦的刺激远远超过了牛奶糖,在一天深夜,朱守谦盯着再出现在桌案上的铜钱,面容苍白至极。 顾正臣掐着铜钱的样子不断闪现在脑海之中,那种智珠在握,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如刀子一样插在胸口,令人无法喘息。 所有的毁灭,都来自顾正臣。 他现在还不打算放过自己! 痛苦! 煎熬! 绝望!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一双泛红的眼开始变得无比的冰冷,声音从喉咙中响起:“你的人生已经毁了,没希望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囚禁,日夜折磨!” “你甘心就这样度过余生吗?” “不,你不甘心!” “你要扳回一局,要战胜顾正臣,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赌上自己的命!” “用自己的命,换顾正臣的灾难!” “用自己的命,换朱元璋的痛苦!” 命,是最后的刀。 疯狂的血色涌动,蒙在双眼。 朱守谦走至桌案,拿起了铜钱,坐下身来,提笔在桌案之上写下了一行大字,起身走开。 翌日清晨,内侍惊慌失措的声音从书房传出,随后惊动了府中的所有人。 徐氏看着吊死在房中的朱守谦,瘫坐在了地上。 长史赵埙、仪卫郝录赶走了其他人,郝录看着桌上的字,脸色苍白地看向赵埙:“这——” 赵埙满面愁容,低沉着声音:“让王太后做主吧。” 徐氏悲伤不已,跪在朱守谦的尸体旁痛哭,两次昏厥,直至三个时辰之后,才接受了这件事,看到了桌上写着的“顾正臣杀我”五个大字,摇了摇头,吩咐道:“太上王有心疾,时不时癫狂,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这些字就擦去吧,我不希望传入金陵。” 赵埙、郝录连连点头。 这里的事与顾正臣没有任何关系,强行将他拉进来只能让陛下对靖江王府更为失望。 人死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徐氏写了一封文书,安排人送去金陵。 朱守谦的死,在桂林没带来一点风波,毕竟死了的人不可能死第二次。 在无人的夜里,挖开了坟,将羊骨架取出,将尸体放进去…… 不能哭丧,不能戴孝。 徐氏屏退了所有下人,坐在椅子里,看着妆奁上摆的镜子,一双原本忧伤的眼神缓缓地变了,如同冰面平静。 起身,轻解罗衣。 华绸落下。 露出了玲珑的身姿,傲人的身材,还有一块青、一块紫的肌肤,包括后背之上,一道道骇人的疤痕。 似乎存在很久了,没有消退过。 迈步走入浴桶。 徐氏安安静静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低声喃语:“我是都指挥使的女儿,论容貌,论身段,论家世,哪里比不上一个寡妇……” 水冷时,徐氏起身,将妆奁里的一个绿色的小瓶子取出,将里面的粉末全部倒入到了浴桶里,玉指轻轻敲动瓶口,轻声道:“从现在开始,这个府里我说了算,广西——也挺好。” 广东,广州。 知府道同下了衙,如同日常一般巡视府衙粮仓,到了东仓外,竟看到外面摆着一袋袋粮食,仓库的小门还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道同上前打开麻袋看了一眼,顿时火冒三丈,喊道:“周胖子,给本官滚出来!” 斗级周胖子赶忙从仓库里走了出来行礼:“道知府——” 道同指了指身前的四个麻袋:“花生你也敢搬出来,这是想干嘛,监守自盗,你不想活了?布政使三令五申,花生谁都不准拿,一律作为种粮!” 周胖子皱眉,指着仓库解释:“这是——” 道同愤怒:“布政使将花生交给我们府衙,我做过保证,不丢一斤一两!你也给我做过一样的保证,还说老鼠搬走一颗,你也将老鼠洞给打穿了挖出来!怎么,你成硕鼠了?” 周胖子哭丧着脸。 “道知府,你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大汉一手提着一麻袋花生走了出来,道同眯着眼看着,门里面走出了一男一女,当看清来人相貌时,道同瞪大了眼珠子,惊呼道:“镇国公!” 咔—— 顾正臣捏开花生壳,将花生仁送到口中咀嚼着:“别为难下属了,是我让他搬出来的。” 道同看着吃花生的顾正臣直着急:“镇国公,这可是种子,粮种啊。” 顾正臣将手中的花生递给严桑桑,拍了拍手走向道同:“粮种不粮种的先不说,本官只是想拿走我家的那一份,你拦不住我,韩宜可也拦不住。所以,还有话要说吗?” 道同没想到顾正臣会突然出现在广州,而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最可恶的是,这可是府衙啊,也没人告诉自己一声…… 六袋子花生啊。 道同心思急转:“下官自然是拦不住镇国公,只是此事若不经韩布政使点头,这府衙账册上的数目与出仓数目对不上,到时整个府衙都会被问罪,不如——下官让人将这些花生送去布政使司,让韩布政使做个见证?” 顾正臣哈哈大笑:“道同啊,人说你不会变通,生性古板、固执。可现在看来,你也很是聪明嘛,都学会曲线救花生了。不过没用,我不打算去见韩铁面。” 说完,顾正臣侧身看向周胖子:“愣着干嘛,搬啊。” 周胖子爽快地答应一声,直接提起两麻袋花生就往外走。 给镇国公干活的机会可不多啊…… 道同肉疼至极,看着一袋袋花生被搬上马车,送走顾正臣之后,立马跑向布政使司。 韩宜可听闻顾正臣来了,还搬走了六袋子花生,拍案而起:“追!” 两辆马车在城中毕竟走不快,还没出城门,就被韩宜可、道同给拦了下来,韩宜可整理了下衣冠,沉声道:“镇国公远道而来,不打声招呼就想这般离开,不合适吧?” 第两千零五十五章 酒宴上的安排 顾正臣挑开帘子,看了看韩宜可,开口道:“韩布政使,若是想留我吃顿饭,还有鱼的话,我可以考虑下来。可若是想要拿走花生,没门。” 韩宜可平缓了下呼吸:“有鱼,大鱼!” “掉头。” 顾正臣放下帘子。 道同看着马车转了方向,有些迷茫地看向韩宜可:“这就够了?” 韩宜可叹了口气,今日要破费了…… 布政使司,后宅。 布政使韩宜可、都指挥使王臻、按察使随为、广州知府道同围坐在一桌。 韩宜可举杯:“说起来,上次见到镇国公还是在大远航之前,一晃三年,今日相逢,除了补一个升爵之庆,更应该感激镇国公与水师带来了高产农作物,让百姓看到了好日子的希望。” 王臻跟着举杯:“前些年广东并不算太平,除了有朱亮祖胡作非为之外,还有百姓穷困,无以应赋的缘故,造反时有发生。可这几年,广东大体太平安稳,尤其是土豆在广州高产的消息被无数人亲眼见证后,许多百姓就有了精神。” “一个个虽然生活的艰苦,可他们也都清楚,这是最后的苦日子里。广东太平,没有民乱,也有镇国公、水师的功劳,这一杯酒,当喝!” 按察使随为也恭维了一番。 道同并不善这些场面话,但还是说了句:“因为丰收、安宁,当敬镇国公。” 顾正臣举杯:“敬陛下英明,敬水师勇猛,敬诸位尽职尽责!来,饮胜!” 一饮而尽。 一个个亮着空了的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顾正臣抬手示意都坐下,言道:“既然王都指挥使在这里,那本官有什么便直说了。” 王臻赶忙将触碰筷子的手放了回去,肃然道:“镇国公请说。” 顾正臣拿起筷子,在桌子上点了下对齐筷子:“安南进犯凭祥,朝廷目前派了使臣前往安南,但具体结果如何,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安南已成大明在南面的边患之国。” “考虑到南洋贸易,边疆安稳,尤其是避免安南与广西、云南土司勾结对抗朝廷,朝廷极大可能会根据事态进展,来决定对安南发动一次自卫反击之战。” “至于战争的规模如何,要打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目前朝廷内部也没形成统一看法。” 韩宜可、王臻等人吃了一惊。 这是要打仗了? 顾正臣看向王臻:“虽说征讨安南用不着广东出兵,但总归还有一个后勤与支援问题。对于平稳的广东来说,后勤问题应该不大。只是支援之事需要你们先准备起来。” 王臻疑惑:“支援,给谁支援?” “水师。” “水师还需要支援?” 在王臻的印象里,水师在南洋是无敌的存在,没有对手。何况你顾正臣亲自带队,就安南那点水军,还不够你塞牙缝…… 顾正臣夹了口鱼肉,品尝了下连连点头,继续说:“是啊,对付安南,自然有大军收拾,似乎不需要广东这边出兵。可若是战局发生了改变,作战线比预期中拉长了太多,水师又无法在安南外海保留太多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没有一支力量进驻安南沿海,这事总归是不好办,也容易出现纰漏,甚至可能会发生一些安南百姓入海成贼寇,这事不能任由其发生。” 王臻端着酒杯,更显茫然。 安南海岸线就这么长,仗再怎么打,海岸线它也不会改变啊,最多你们水师派几艘船逆流而上,能分散多少力量? 说得好像水师要全部撤出安南沿海一样…… 顾正臣看着疑惑的王臻,喝了一杯酒:“你只要知道需要,那就够了。当然,这事是陛下许可,若是当真需要你们,会有旨意送到都司。” 王臻安心了:“没问题,只是大概需要多少人手?” 既然皇帝许可,那就照办。 顾正臣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个卫。” 王臻面色变得凝重:“要一万多军士?” 顾正臣点头:“当然,若是计划顺利的话,需要两个卫,最低。” 王臻皱眉:“若是计划不顺利呢?” 顾正臣呵了声:“计划不顺利,自然是一个兵也不需要出。” 王臻看着顾正臣:“不顺利,不更应该增重兵,确保计划达成吗?” 顾正臣放下筷子:“你以为的计划与我所想的计划并非一件事,总之,广东都司准备两个卫的军士,一要擅战,二要通水性。” 王臻记下。 顾正臣看向按察使随为:“原本这件事与按察使司没太大关系,但——如果安南改了交趾,自然也需要一些得力官员前往。若是有这样的人才,随按察使不妨多举荐一番。” 随为心头一动。 这话的意思很是明显了,这是在为彻底占领安南做准备。 韩宜可眼眸明亮,侧身问道:“镇国公,朝廷到底有没有拿定主意?” 顾正臣灿烂一笑:“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是用不着,准备起来也没多少损失嘛。布政使司这里,我看也可以举荐一些人才,比如这位道同道知府,那就是远近闻名的清廉官员,也是一名干臣。” 历史上永乐朝打下来过安南,改为交趾,不仅设了布政使司,也开了市舶司。 只是后来—— 被朱瞻基给丢了,不要了。 说到底,朱瞻基有罪,丢了那么大一块版图,若是大明能控制交趾二三百年,哪还有后世那点事,修个铁路还玩起了两面三刀…… 可朱瞻基丢交趾,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最大的原因,那就是交趾太花钱了,花不起了。 而花钱多的原因,是交趾内部不断造反,朝廷不得不三番五次派大军征讨。 要知道动用大军是很花钱的一件事,死了人抚恤要钱,立了功赏赐还是钱,即便是什么功劳也没有,那也需要粮草钱,粮饷该给还是需要给…… 深究交趾内乱不断的原因,除了这些人不服管的因素之外,最大的因素那就是大明派到交趾的官员太黑了,比陈朝皇帝还黑,比胡季犛还胡闹,活不下去了,只能造反…… 第两千零五十六章 韩宜可的判断(四更) 顾正臣知道那一段历史,自然不可能任由历史的错误再一次出现。 后世很多人遗憾,说若是大明对交趾如同对云南一样,事情或许不会如此糟糕,以至于到了不得不丢弃的地步。 大明对云南有什么? 沐氏家族,一个强有力的军事家族。 若是当年张辅留在交趾,成为沐府那样的存在,一直守护着交趾,兴许交趾丢不了,也好过他死在土木堡…… 当然,顾正臣不可能去找张辅去,这个家伙才十岁,比马三宝年纪还小,他爹张玉倒是个猛将,现如今还在北平戍边,还有朱能、丘福,那也是战力颇强的存在。 别嘲笑丘福后来的全军覆没,这个家伙在靖难的时候很是生猛,朱棣钦定的靖难功臣中名列第一。 当然,这些猛人在这个时期还不认识朱棣,也没跟着朱棣混过。 顾正臣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清楚他们的本事,甚至想过趁着河北巡抚使的头衔热乎,去北平巡视的时候,找个机会将这些人弄到水师里去。 可这河北巡抚使的衣裳都没穿几天,就因为朱守谦之事留在了金陵,之后又到了这广州,更没去北平的机会了。 总不能发个名单,调这些人吧,让人找马三宝的举动就引起了老朱的强烈不安,好在马三宝他姓马,和马克思至少算是一家,可张玉、朱能、丘福,一个个都和马克思没啥关系,撒谎都圆不回来…… 既然靖难时期闪耀的那批人不能用,那就用其他人吧,大明那么大,将官那么多,给他们舞台,总能杀出来一批光芒万丈的人物。 比如赵海楼、高令时等人,不也是通过一次次的表现封爵的? 能力固然重要,可舞台更重要,空有能力没舞台,那也只能怀才不遇。还好,这是一个大舞台的时代,有的是机会,也不缺少勇敢的将士! 顾正臣下定决心,只要安南改为交趾,那这一片土地,就应该如同钉子一般,钉在大明的版图之上! 吏治、法治、军事,都需要积极准备。 军事好说,打仗这事大明有的人可以办。 法治也好说。 唯独这吏治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刚归附之地,吏治做不好,后患无穷。 道同的人品与能力经过了朱亮祖、韩宜可的考验,也备受朝廷认可,这样的人未必需要放在布政使的位置上,但作为一方知府招抚百姓、推广教育、劝课农桑,他绝对没问题。 顾正臣将鱼头夹到碗里,低着头继续说:“云南布政使张紞,他在教化、招抚土司方面做得很是出色,朝廷已让张紞具写经验,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类经验文本会传播开来,帮助云南、四川、湖广、贵州、广东,包括未来可能出现的交趾官员……” 韩宜可听着顾正臣的话,内心做出了一个判断: 朝廷不仅会打安南,而且还要将安南纳入大明,成为大明的一个府或一个布政使司。 国事说完,酒桌更显热闹。 劝酒声不断,顾正臣也是来者不拒,直至喝得酩汀大醉,在严桑桑的搀扶下才离开布政使司。 马车缓缓而行。 严桑桑看着一身酒气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往日里可不会如此,今日怎么没了节制?” 顾正臣睁开了左眼看了看严桑桑,又闭了回去:“韩宜可主政广东多年,政绩出众,等安南事了之后,估计他也该回金陵了。一旦去了金陵,想与他再坐在一起喝酒,怕是不可能。” “金陵的官员什么德行,你清楚得很。敢与我把酒言欢,早晚会被人弹劾。” 严桑桑含笑:“原来是因为韩布政使。” 顾正臣打了个酒嗝:“韩宜可是个真正的人才,他从一个御史做起,当过知县,也当过知府,还胜任了布政使,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 “最可贵的是此人冷面无情,原则很强。即便他日金陵再会,我也不想与他同桌共饮,免得害了他,大明总需要一些这样的人物……” 严桑桑清楚,夫君总是会麻烦缠身。 土豆丰收之后的封爵,就有人开始捧杀,还有一些阴损的手段,说朝廷开国初期有浙东、淮西两党,现如今出现了个水师党,而党魁便是夫君…… 在这种情况下,开济、薛祥都与镇国公府保持距离,若是韩宜可公开与夫君走近,很可能会被针对。 朝堂之上的攻讦往往很残酷,不会在乎你有多少本事,为百姓做过多少事。 政治需要,可以压倒黑白、是非、曲直。 没有住在城内,而是叫开城门之后在市舶司所属的客栈住了下来。 翌日清晨。 顾正臣揉着胀疼的脑袋吃着早饭,萧成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苏先秦来了。” “不是让他不要来吗?”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 萧成言道:“像是有事。” 顾正臣端着小米粥,说道:“让他来吧。” 苏先秦脚步匆匆,见到顾正臣,行礼解释道:“镇国公,之前收到消息,确实不应该来叨扰。只是有一件大事,必须知会镇国公。” “别卖关子了,讲吧。” 顾正臣与苏先秦算是老相识了。 苏先秦笑着言道:“就自昨晚,有商人入港时提供了一条线索,说遇到了挖金矿的水师船队了。” 顾正臣皱眉:“这么快?” 苏先秦错愕了下。 从去年八月算起,这都一年又一个多月了,从时间来看,已经不短了。 顾正臣可不这样看,八月出航,算他们运气好,十月抵达,找金矿也需要时间吧,四五个月总需要,这都要三月份了,返回还需要两个月,他们挖金矿才挖了多久,两三个月的时间? “船队呢?” 顾正臣问道。 苏先秦摇了摇头:“商队说他们吃水深,行进慢,要抵达广州还需要两三日,镇国公可要等上一等?”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等一下吧,我也需要在这里等几个人。萧成,告诉黄元寿,让他派船队去接应下。” 萧成领命而去。 顾正臣很关心这次成果,这次效果好,下一次朝廷还能卖点采矿权,补充下国库,日后这就成了一项固定收益。 有钱,才好办大事,也不用自己费心弄什么房地产券了…… 第两千零五十七章 黄金船的悲伤(五更) 蔡恕掌着船舵,看着前面的茫茫大海,心神激荡之下,喊道:“回家喽!” 水师军士跟着呐喊。 柏顺走至蔡恕身旁,将望远镜递了过去:“前面出现了水师船只,不过旗帜有些奇怪。” “旗帜?” 蔡恕愣了下,接过望远镜看去,找寻到了船只之后,眼睛骤然眯了起来:“红旗,水师什么时候开始挂红旗了?” 柏顺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确实是水师的船。” 蔡恕自然知道是水师的船,还是他娘的蒸汽机船。 只是这旗帜,前所未见。 张满放下了望远镜,对高令时道:“去时五艘水师大福船,八十二艘商船,点数了下,只回来了三艘水师大福船,但商船全部回来了,会不会?” 高令时瞪了一眼张满:“会不会什么?商船完好无损,说明远航十分顺利。水师的船没回来,说明留下了两艘驻守。” 张满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船只相对而行,很快接近。 当船身相错时,蔡恕、柏顺站在船舷侧,对高令时、张满等人打招呼。 蔡恕喊道:“水师的兄弟们可都好?” 高令时重重点头:“都好,镇国公在广州等你们。” “镇国公来接我们了?” 蔡恕激动起来,扯着嗓子喊:“兄弟们,镇国公来接我们了,加把劲,一鼓作气到广州!” 这些之中三成是参与过大远航的军士,剩下七成那也是南洋水师里的,谁不知镇国公。 一听镇国公来了,军心振奋。 高令时嘴角动了动,对一旁的张满道:“这个家伙还是不够稳住啊,镇国公可不是为了接他们到的广州——算了,就这样吧,能见到镇国公,他们也就知足了。” 于是,高令时问道:“水师上下可有损失?” 商人死一点,高令时并不在意,都懒得提。 蔡恕回道:“一路很是顺利,只是找矿时折损了一些人手,整体没大碍。黄金矿我们找到了,也带来了!” 高令时拱手:“了不得,我们为你们护航!” 随着几声汽笛,蒸汽机船开始向商船海域而去。 这些船只的吃水普遍较深,已经到了安全线了,估摸着若不是强行减少重量,都能超出安全线,那样的话,但凡有大的风暴,很容易倾覆。 看来这群人的运气不错,没什么大的损失。 一艘商船之上,掌柜王专走入船舱,看着一块块透着些许金色的矿石,一脸愁容。 娘的,上了镇国公的当了啊。 黄金矿听着确实诱人,那黄金矿也确实是富金矿,这都没问题。 可问题是—— 没利润啊。 另一艘商船之上,掌柜胡纪也忍不住叹息,原本是想去发财的,现在看来,黄金矿找到了,也挖出来了,还运回来了,但是这钱—— 未必就赚到了。 镇国公在广东啊,那这事需要给镇国公好好商量商量,若是这样搞下去的话,恐怕没什么人愿意出海挖金矿了。 广州港。 商人王辽、陈内刚、张功名、刘守足等人翘首以盼,一个个急不可耐。 想当初,镇国公在金陵发卖黄金采矿权的时候,虽然有消息送到了广东,可并不是所有人赶去了金陵。 刘守足、张功名、李福生,便参与了那一次集议,也买下了采矿权。 这些人等的是,自己的黄金。 王辽、陈内刚等人希望可以借此机会开开眼,若是有利可图,那下一次无论如何也需要出手买下几年的采矿权。 船队终于到了。 高令时率先上岸,将整理好的消息简报交顾正臣,低声道:“商人的积极性似乎被重挫了。” 顾正臣看过简报之后,点了点头:“大家都没开采金矿的经验,吃点亏也正常。” 苏先秦站在顾正臣身旁,问道:“他们运的可是黄金矿,怎么可能吃亏?” 顾正臣叹了口气:“兴许是我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些,先见一见吧,找到问题症结,再想办法解决。” 船队入港。 顾正臣看着停泊在码头之上的水师船只,蔡恕、柏顺带将士下船。 待水师军士集结之后,蔡恕带人行礼:“南洋水师指挥同知,率水师将士三百二十七名,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抬手:“辛苦了。” 远航从来都不是简单轻松的事,尤其是开辟新的航线,还需要穿过蛮荒之地,去找寻矿藏。 整个过程的艰辛顾正处经历过,知道有多苦。 顾正臣柔和的目光扫过诸水师将士,沉声道:“商队平安归航,你们是最大的英雄!你们是水师的人,本官说了话还是可以算数的,大庆三日,不醉不休!” 蔡恕、柏顺等人笑得灿烂。 很久很久没吃上香喷喷的饭菜,也没喝过辛辣的大酒了。 那一片蛮荒之地,虽然有些袋鼠,但总归数量不多,而且那肉很难吃,许多人宁愿吃野菜,也不想吃那玩意。 物资贫瘠。 都是黄金迷人眼,这才坚持了下来。 商人与伙计也开始下船,刘守足、李福生等东家纷纷上前。 “找到黄金矿了吧?” “挖了多少黄金回来?” “去了一年多了,如何也应该大赚一笔吧?” 问的叽喳急切,听的垂头丧气。 掌柜刘龛直叹息,对刘守足道:“东家啊,黄金矿带来了,半船舱都是咱家的。” 刘守足兴奋地搓着手:“半船舱啊,发了,发大了!你为刘家立下了大功,我要赏你五百两!” 刘龛侧身看了看船只,忧愁地对刘守足道:“东家,我们带来的是黄金矿,还不是黄金。” 刘守足愣了下,问道:“黄金矿里没黄金?” “有啊,是富金矿,规模很大,估计就是去十万人,也能开采个百八十年。” 刘龛回道。 刘守足眨了眨眼。 这不就结了? 富金矿,那么大规模,那就可劲地挖,可劲地运,可劲地发财呗,你在这唉声叹气给谁看,莫不是死了几个伙计,不对啊,这伙计都还活着呢,也没残废啊。 刘龛见刘守足还没明白过来,一跺脚,说出了结果:“可是老爷,船舱就那么大,就是往死里塞,也不过是二十万斤货。可二十万斤金矿石,只能冶炼出——极少的黄金……” “极少是多少?” 刘守足心一沉。 刘龛伸出四根手指。 刘守足皱眉:“四百斤?” 刘龛翻白眼。 四百斤黄金我还至于哭丧着脸,我该谢天谢地了。 “四十斤?” 刘龛低头不语。 刘守足的手颤抖起来,尖声喊道:“你他娘的不要告诉我,折腾了一年多,一船下来,只有四斤黄金?” 第两千零五十八章 黄金的悲伤(一更) 刘龛看着错愕又震惊的东家刘守足,叹了口气:“一船是四斤黄金,半船只是二斤。按照镇国公定下的黄金税二税一,也就是说,咱们最后只能得到一斤黄金,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刘守足嘴唇哆嗦。 我去,花了两万两银买下来的黄金采矿权,眼巴巴地盼着靠这玩意发家致富,可出去一年多回来,满载而归,却只他娘的收获了一斤黄金? 刘守足不太相信,一把抓过刘龛的衣襟:“二十万斤金矿石,还是富金矿,只能得四斤黄金,你他娘的从何处听来的胡话?这么多金矿石,就是淘去九成杂质,那也还有两千金黄金,再不济,二百斤总归有的吧?” 刘龛没说话。 确实,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黄金矿啊,挖出来就是金子,一百斤里提炼出一斤总可以吧,十万斤那就是一千斤黄金,也就是一万两黄金,十万两银。 即便是给朝廷一半,那也还有五万两银。 一趟五万两,谁不愿意拼了命地干,大家热火朝天,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的大有人在,为了运出这些黄金,吃够了苦头,可一想到运的是钱,那力气又冒了出来。 可就在返航前夕,大家拿出了最后的藏酒,老匠人石晋喝醉了,对憧憬美好未来的众人说出了冶炼的秘密,还说忙碌了一年,全忙到狗身上去了…… 一开始许多人并不相信石晋的话,直至另一个参与过冶金的匠人伍二秀证实,这才让所有人绝望。 于是,有了今日。 悲愁过处,兴奋喜悦不见。 商人变得惴惴不安,颇有些骑虎难下。 若这样搞下去,这买卖实在是亏大了,哪怕是后面增派人手与船只,一年下来最多弄十斤黄金,就算是一比十兑换,那也才一千两银,抛开各类成本与重税,这买卖分明是亏本的买卖啊! 可若是不去吧,这两万两已经花了,黄金就埋在那里,想起来就肉疼,连个回本的可能都没有。 不行,镇国公在这里,要找镇国公说清楚,不能让我们商人栽如此大一个跟头。 对于商队中的情况,高令时简报里写了,蔡恕、柏顺又详说了一番,从码头上商人笑意消失,愁容爬满可以知道,这一趟黄金之行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苏先秦,准备下,在市舶司召集远航商人集议吧。” 顾正臣清楚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任由商人吃亏,毕竟黄金矿是一条产业,可以给朝廷输血的产业,做成了,朝廷才有更大的底气做更多的事,做以前不敢想的事。 进入市舶司大院,顾正臣走入书房,连连叹息。 严桑桑看着忧愁的顾正臣,言道:“发生这样的事,妾身反而有些欢喜。” “嗯?”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 严桑桑倒了杯茶水,递给顾正臣:“这说明夫君也并非全知全能,无往而不胜,显得夫君有血有肉,是个人,而不是外面传的圣人。” 顾正臣抿了口茶水,暼了一眼严桑桑:“圣人,这可是文官要杀我的词你也信?” 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后,俯身至耳畔:“妾身不信,可挡不住一些人会信。这一次出了如此大一个问题,不恰恰可以用来毁去这圣人之言?” “桑桑啊,我有没有夸过你很聪慧?” “聪慧也是夫君教导的。” 顾正臣笑了,正如严桑桑所说,这件事未必全然是坏事。 商人到了。 苏先秦走了过来:“镇国公,商人都到了。” 顾正臣起身:“那就去听听他们的抱怨吧。” 果然,刚走入院里,商人便蜂拥而上。 “镇国公,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要为我们做主。” “活不下去了,再如此,我们全家都要跳海了。” “这黄金矿——是个坑啊。”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顾正臣抬手止住众人,言道:“好了,都退一退。刘守足,你先来说。” 刘守足见顾正臣还记得自己,心头一热,可一想到船还在港口停着,面带悲凉地走了出来:“我们当初是信任镇国公,这才花费巨大买下采矿权,可如今收益根本不足以抵去成本……” “二十万斤黄金矿,这才能弄出来四斤黄金,税后两斤黄金,也就是二十两黄金,也就是二百两银子,事实上,市面上一两黄金还兑不到十两银,这,这人工的费用都收不回来,更不要说赚一笔了……” 李福生、张功名等人连连点头。 王辽、陈内刚等人听着,看向刘守足等人的目光带着同情。 这群第一批敢于淘金的家伙,结果是血本无归啊。 看吧。 有些事还不明朗,就不要冒进,咱们跟在后面,观望好了再决定也不迟。 现在看来,金矿买卖并不能带来利益。 顾正臣坐了下来,安静地听着商人的悲鸣。 说起来,顾正臣还是将挖金矿这种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金矿和银矿不一样,一千斤银矿冶出来可以拿到一斤银,若是富银矿,兴许多那么一点。 可一千斤金矿石,压根就没多少金子,就那么一点点的金豆子而已,要弄到一斤黄金,需要几万斤的黄金矿石! 差别之大,令人咋舌。 而顾正臣压根没从事过冶炼行业,后世也没接触过,一直以为黄金矿挖出来冶炼下,那就能发达了,赚钱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加上金矿这活从来都是官府垄断,商人对这也是完全没经验,都不清楚多少金矿弄出多少金子,都以为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可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现实面临的问题远远比预期的复杂。 跨行如隔山,这话一点也没错。 这满满一船的黄金矿,才换来四斤黄金,税之后,两斤。 这买卖不能持久,没利润可言。 顾正臣看着哀愁的商人,思索了下,言道:“现在看来,让你们挖黄金矿,然后将矿石运回大明冶炼,这笔买卖并不划算。所以,若是在澳洲设置冶炼厂,直接冶炼的话,那这笔买卖,是否有利可图?” 第两千零五十九章 弟子愿意领罚(二更) 刘守足、李福生等人赶忙拉过掌柜询问,盘算是否可行。 不在大明冶炼,而是金矿区域附近直接冶炼,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船运大量且沉重的黄金矿石,只需要运输黄金就行了,这就节省出了大量时间,就地开挖,就地冶炼,就地转化为黄金。 若是如此的话,所得利润的高低便取决于冶炼的速度与质量。 毕竟挖矿只要人多就能跟得上,可冶炼这东西,需要时间,最主要的是,需要煤炭。当然,也可以烧木头,反正那里的木头也多,只是木头远没煤炭好用…… 李福生走出来,问道:“镇国公,这冶炼是官营,还是准许我们自己建冶炼厂?” 顾正臣给了一个稳妥的回复:“目前来说,自然是官营朝廷更为放心,但是否可以放开让你们设置冶炼厂,接受朝廷监督,这事还需要慢慢盘算。只一点,挖金矿之事是我提议,卖金矿采矿权也是朝廷准许。” “自然不可能看着商人哀鸿一片,毫无利润可言。这是一笔长期买卖,不是一次血本无归的尝试。前期的投入权当是冒险了,后面还有时间,大不了我请旨,准许采矿权的年限延长一年或两年。” “总之,金矿事,需要齐心协力,做成一件对商人有利,对朝廷有利,双方共赢的大事。这一点,你们尽管放心。” 刘守足、李福生等人松了一口气。 有顾正臣这番话,至少未来几年还是有可能收回本钱并赚一笔的。只是这未来的路不太好走,需要朝廷拿出更大的诚意与支持才行。 顾正臣充分了解了症结所在之后,对众人道:“为了让工部与朝廷认真考虑你们的诉求,也为了更直观地让其他人知道采矿的风险与成本之大,本官建议你们将这些船开赴金陵,让金陵的官员、百姓都看看。” “说说你们的苦衷,讲一讲你们发现金矿,开挖金矿的事。再说了,后续许多事,也需要金陵拿出方略,他们看不到,只是听闻,总归不积极……” 张功名、刘守足等人深以为然。 没错,这事需要让金陵的官老爷都看看,只有这样,皇帝才能知道我们当真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是亏了,这也好在后续的方略中为商人提供一些便利。 顾正臣让商人散去,思虑良久,写了一封文书让人送去金陵。 这件事给顾正臣敲响了一个警钟,并不是说所有的事都会如自己预料中那般顺利,要想推动目标顺利实现,不仅要考虑周全,还需要知道整个流程背后的成本与可能。 说到底,是缺乏对冶金的认知。 没什么大的问题,反正朝廷吃下去的采矿权银子基本上都花光了,全都服务于移民之事了,商人想要回去是不可能的,再说了,黄金矿确实存在,还是富金矿,就是这个富金量相对银矿的富银量来说,简直穷酸得令人咬牙切齿…… 舵楼。 顾正臣看着抄写文书的朱棡、朱橚,问道:“抄多少张了?” 朱棡委屈:“五百八十张了,先生,我不喜欢《论语》,要不我去抄《航海八万里》,一千张字,总是子曰来子曰去,我都要曰了……” 朱橚知道,这个“曰”放在某些方言里,是呕吐的意思…… 确实,朱橚也想吐。 就因为偷偷跑出来,被先生摁着抄书,连到了广州也不让下船。 顾正臣点头:“想抄《航海八万里》啊,没问题,抄十遍就行。” “十遍?” 朱棡的声音变了。 这论语才一万来字,《航海八万里》可是八十多万字,你让抄十遍,我,我这南洋之旅,还怎么玩,还不如留在金陵…… 严桑桑含笑,言道:“让我说啊,他们来也是想帮你,何必如此严苛,让他们做点苦差事,权当惩罚下,不就好了?” 朱棡抓住机会:“弟子愿意领罚。” 朱橚慢了一拍,但也赶忙站到了朱棡身旁。 顾正臣哼了声:“那就罚他们夜间值守吧,敢懈怠,送回金陵,还有——” 朱棡、朱橚齐声:“多谢先生,我们这就去。” “还有呢……” 顾正臣喊着,这两个家伙跑出了舵楼。 丫的,夜间值守,这会是白天,你们跑哪里去? 水师停在了广州外海,一直等到一声汽笛从东面而来。 徐允恭、汤鼎、马三宝等人终于赶来。 登上旗舰。 张承戈难以平复心情,如此庞大的船只,简直如同一座山,就这么摆在了大海之上。 怪不得徐允恭、马三宝等人提起宝船时,总是一脸的骄傲,这东西远看与走近看不一样,走近看与登船看又不一样。 “你可要小心点,别再摔伤了。” 徐允恭提醒了句。 张承戈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乘蒸汽机大福船来的路上,自己可没少吃苦头,尤其是大福船颠簸起来时,自己根本就站不稳,与第一次登船有关,也与自己没有脚趾头有关。 没有脚指,就没办法抓牢地板,想要保持平衡很难。 在平地上走路都跛脚,何况在船上。 这一路辛苦,让张承戈备受煎熬,已经不记得摔了多少次了,幸是不怎么晕船,不像陆北冥那两个家伙,亏了是水师之人,晕得不行。 陆北冥确实憋屈,船也不算太摇晃,怎么滴就晕得总是吐,丢人丢大了。 不过还好,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徐允恭看到了沐春,兴奋不已,这边刚给顾正臣行了礼,就跑去与沐春来了个熊抱。 汤鼎、马三宝也十分高兴。 等几人寒暄之后,徐允恭对顾正臣道:“先生,我们收到消息之后便快马加鞭南下,不算迟吧?” 马三宝在一旁道:“家眷那里不必担心,有周宗、申屠敏他们在,不会有事。算算日子,这个时候也应该出河南,进入凤阳府地界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黄元寿道:“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准备出航吧,目标南北港。” 黄元寿答应一声,传令下去。 船队本就是待命状态,有了命令之后,自然是扬帆出航。 徐允恭站在甲板之上,与马三宝等人一起仰头看。 西风里,红旗飘扬。 第两千零六十章 那就战吧(三更) 呼啦啦—— 西风扬动,旗帜猎猎。 傅友德、蓝玉盔甲在身,大踏步走过广场,进入武英殿。 听着文官的反对声,蓝玉怒不可遏,大声喊道:“建议苟且求和平者,该杀!” 一声怒吼,震动朝堂。 文武官员纷纷侧目。 李文忠、汤和笑了,这两个人总算是赶回来了。 反对出兵的左副都御史蓝子贞看了看傅友德、蓝玉,脸色一白。 傅友德、蓝玉上前行礼。 朱元璋抬手:“免礼吧,盔甲都没卸,这是到了金陵便直奔朝堂了?” 傅友德起身谢恩,肃然道:“听闻安南射杀大明使臣,以下犯上,更有进犯凭祥、掠杀大明百姓之重罪!此等宵小当诛,臣不卸甲,是为听凭陛下之命,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南下,将那安南王擒来,让他与梁王一起为陛下跳舞!” 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蓝子贞是儒士出身,也没当官的经验,但有一腔热血,始终认为不动刀兵可以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刀兵。 安南进犯,凭祥百姓遭殃,说到底这也有凭祥军士防卫不严密,让人家钻了空子,找到了机会,日后加强防备不就好了?至于射杀大明使臣,这事是过分,但也可以谴责安南,实在不行,让南洋水师杀一些安南人,这事就结了。 面子弄来了,事情搞定了,完美。 干嘛非要动用大军,空耗国力? 蓝子贞依旧反对出征,直言道:“当下民多困倦,疾苦者众,一旦发兵征讨,必是害民。陛下当以民为重,行休养生息之实,而不是滥用武力,动辄征讨。” 蓝玉听不惯这些唠叨,厉声喊道:“你也配为臣吗?敌人进犯,杀我国民,你不想为死难的百姓讨个公道,还他们一个朗朗乾坤,告诉世人,大明庇护着他们,反而想的是息事宁人!” “你想要休养生息,想要不战,那就必须以战止战!唯有战争才能打出和平,将敌人打得越狠,打得越惨,和平的时间越久!像是你等臣子,一个个仁义道德,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 这一句话可是捅了马蜂窝。 就连李文忠、汤和等人的脸都黑了,更不要说文官了。 大家都是官员,文官武官啥的,总有那么一套衣裳里面的补子是禽兽,你说蓝子贞衣冠禽兽,那我们呢,皇帝身上还禽兽了龙,这事怎么讲? 说蓝子贞归说他,咱不带伤害所有人的…… 傅友德显然习惯了蓝玉这种漫不经心、无差别的打击,这个家伙会说点人话,但并不多,但意思差不多到了,于是言道:“陛下,永昌侯的意思是,文官只渴望和平,马放南山,却不知若无战争,和平只是虚妄!” “这些年来,安南可谓恶贯满盈,且已不再是大明藩属之国,若不借此机会将其收拾服帖了,臣以为有三大害。” 朱元璋问道:“哪三大害?” 傅友德严肃地讲述道:“其一,有损国威。安南进犯大明,射杀大明使臣,这是何等大事,消息必然会流至南洋诸国,甚至也会传到元廷耳中,若他们发现大明竟对此忍气吞声,毫无作为,那在他们眼里,大明就是一只病猫,谁都可以踹两脚!”” “其二,不利西南安稳。安南进犯,朝廷不敢发兵讨伐,且不论安南如何嘲笑大明,就问一句,广西、贵州、云南的土司如何看朝廷?他们会这样想:朝廷连安南都收拾不了,有什么本事收拾他们?” “最令人不安的是,若是安南与土司勾结,外有安南进犯,内有土司作乱,那西南诸省还如何安稳?唯有战,才能让土司知道朝廷的厉害,知道大军的厉害!” “其三,大明旗挂在奉天殿之外,朝天猎猎!臣听闻,这大明旗开立时,便意在庇佑大明子民。现如今各地要插上大明旗,而大明将士却不能为保护广西百姓而战,为正国威而战,那这旗帜——” “不如不挂!” 朱元璋颔首,起身拂袖:“现在看来,安南不臣之心已久,为当下,为长远,为百姓,为朝廷,这一仗——都必须打了。既是如此,那就战吧。群臣听旨” “臣在!” 李文忠、开济等文武官员齐声。 朱元璋肃然道:“安南之罪,必是无赦。朕遣派大军征讨其不臣之举,颍川侯傅友德,佩征南大将军印,蓝玉佩征南副将军印,为征南左副将军,沐春佩征南副将军印,为征南左副将军,谢成、金朝兴为左参将,郭英、周武为右参将……” “大将军与左副将军等率京军十万,并征地方卫所军五万,合十五万,自凭祥出关。沐春领云南兵五万,自蒙自南下,两路夹击,力求速克……镇国公顾正臣,领水师防备安南外海,伺机而动,不隶属征南大军,但有需求,可派人协调,相互配合,以求全功!” 蓝玉多少有些不快。 自己怎么又混了个副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当主将啊。 还有那顾正臣,为何要游离在外,他应该纳入征南大军里面啊…… 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从他的神情就能看出来,一定是嘀咕顾正臣什么,这家伙也不想想,顾正臣不在征南大军里,你还能当个左副将军,若是顾正臣在的话,你估计只能给顾正臣当下手了…… 对于这个结果,李文忠、汤和都有预料,毕竟不用这两个人,就不需要将他们从辽东喊回来了。 两路大军,合二十万。 这可不是打几座城那么简单,若只是给安南一个颜色看看,完全不需要如此多兵马,甚至可以说,三千京军就足够夺取安南若干城关了,甚至都不需要动用京军,顾正臣那个家伙就可以了。 显然,这是在做彻底打垮安南,消灭其武装力量,占领城池的长期准备。 安南! 不,交趾! 当年独立出去的地盘,也该回家了。 根在这里,不靠根系,如何繁荣,如何有未来? 自这一日起,金陵开始进入战备时间,肃杀之气在西风里吹冷了人面…… 第两千零六十一章 变聪明的常茂(四更) 塔子楼。 郑国公常茂设宴款待蓝玉,拿出了一本装裱精美的书送给蓝玉:“看看。” 蓝玉皱眉,推了回去:“《航海八万里》?呵,我像是看这种杂记小说的人吗?这书你还是留着吧。” 常茂摇了摇头:“你先看看扉页。” 蓝玉不解,接过书展开看了一眼,瞪大眼道:“东宫太子阅本,这,这是真的?” 常茂呵呵笑着,起身将书拿起,弯出斜缝:“那,太子的私印都有,如假包换。这书可不好找啊,我也是托了不少关系才弄来,知道你与太子关系亲厚,送你了。” 蓝玉呵呵笑着收了起来:“这倒是一份厚礼。” 常茂叹了口气:“其实还有洪武皇帝阅本,皇后阅本,只不过我的财力不够,拿不下来,都在商人手中。” “商人?” 蓝玉豁然起身:“这种珍贵的阅本,怎能流落到商人那群人手里?如此暴殄天物!” 常茂安抚蓝玉坐下:“你也看不惯是吧?这种宝贝,按理说应该给咱们勋贵,那是多大的荣耀啊。可偏偏,竟落到了上不了台面的商人手中,你说气人不气人……” 蓝玉端起酒杯,暼了一眼书籍,沉声道:“能干出这种离谱之事的人,恐怕就是那顾正臣吧!” “没错,就是他!他竟拿着这些阅本去赚钱,你说可耻不可耻!” 常茂咬牙切齿,眼神中透着恨意。 蓝玉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哼了声:“这次运气不太好,本想在辽东扬名立万,弄些军功也好更进一步。可结果被纳哈出给咬了一口,吃了点亏,现在咱们想对付顾正臣,可不太方便。” 常茂呵呵笑了笑,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顾正臣现在羽翼丰满,又得陛下、太子信任,确实不好对付了,再说了,咱们直接出手,也容易触霉头。但是,有人想扳倒顾正臣啊。” “谁?” 蓝玉眼神一亮。 常茂轻声道:“自然是文官,我听闻户部尚书王时,便对顾正臣十分不满,对外有个言论,我认为倒可以运作。” “什么?” 蓝玉问道。 常茂神秘一笑,轻声道:“水师党,商党,两党党魁。” 蓝玉瞪大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娘的,这群文官杀起人来是不动声色啊。两党党魁,哈哈,这倒是够顾正臣受得了。只不过这风波再大,怕也无法动摇他在陛下心中地位,你也知道,土豆、番薯在那摆着,寻常事就动不了他。” 常茂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文官也清楚,毕竟这份功劳太大,大到了只要顾正臣不谋逆,那就足够朝廷给他宽恕,保他荣华一世。 但文官一次又一次地针对顾正臣,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从他们的立场来看,顾正臣就是最大的权臣,权臣容易误国,为了消除这个隐患,只能通过弹劾、斗争。 这些文官不一定非要让顾正臣死,而是希望顾正臣的权力被控制,信任被击碎,别到时候混到了“摄政”的地步。 没错,老朱是不可能被架空,可太子朱标呢,朱标之后呢? 要知道顾正臣很年轻啊,现在也不过三十几岁,满朝勋贵,尤其是开国勋贵,不少五六十,一群老头子了,有几个能活过顾正臣的,不趁着你老朱在将顾正臣打倒,以后这事更难办…… 两党党魁,这就是文官新找到的绳子,至于这绳子是捆住顾正臣的双手还是双脚,亦或是挂顾正臣脖子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将绳子用在顾正臣身上,好控制。 正如牛需要穿鼻子,马需要缰绳。 常茂对蓝玉解释道:“这次文官想要再起风波,只是苦于声音小,怕是起不了多少作用。如果我们在暗中推波助澜,兴许这事还是可以做一做,而这,正好与你出征安南有关。” “哦?” 蓝玉眯着眼,看着侃侃而谈的常茂:“先告诉我,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常茂有些不高兴:“怎么,我就不能聪明一回?” 蓝玉也没客气:“你聪明一回没问题,可我担心你聪明不过顾正臣,反而将你、我给聪明进去了。你要清楚一点,顾正臣做事缜密,远不是你我可比。” “辽东的失败让我意识到,咱们还不是顾正臣的对手,这个时候,我并不想再次出手,不妨先等到安南之战后,我有了灭国之功,再图谋其他吧。” 常茂有些郁闷,现在的蓝玉多少有些恐顾正臣的症状了,这可不行,你可是蓝玉。 于是,常茂再次开口:“等你成为国公了又如何,我不是国公吗?可我就因为得罪了他一次,被丢到了禁闭室里,还是被人抬出来的!你若是不敢与他斗,就是成了国公,也一样怕他。” 蓝玉最恨人看不起,被这话一激,沉声道:“我会怕他?若不是他有个神秘的师傅,知道海外之事,拿到了土豆、番薯,他也配爬到我头顶上去?” “说一千道一万,顾正臣的功劳九成都是马克思给的,不过是命好罢了!而我呢,是靠着征战,一笔功劳一笔功劳杀出来的。论本事,我岂会输给他?” 常茂看着激动起来的蓝玉,悠悠说了句:“若是不怕他,那咱们就与他斗到底。这次你不是要去安南吗?我听说顾正臣将升龙城、清化城许多房地产都发卖给了商人,你只要运作得当,必能拉拢一批商人,留作内应。” “内应,什么内应?” “自然是他日反戈一击,对付顾正臣的内应,难不成还是安南的内应?” “计将安出?” “简单,商人花了钱,买了房地产,可若是到了那里一看,没有这些房地产,而是一片废墟,那这笔交易商人还有多少利,没有利,那就只剩下亏本与埋怨了,咱们不如……” 蓝玉听着常茂的话,感觉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打仗总会面临一些破坏,拆点建筑神马的很正常,谁也说不出个不是,除非安南不抵抗,开门投降,但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只是,常茂这家伙怎么开窍了,我才离开金陵一年多啊,多少有些不习惯…… 第两千零六十二章 快慢的节奏(五更) 朝廷张贴告示,历数安南七宗罪,从自称皇帝到射杀大明使臣,从勾结倭寇,到进犯边关,将征讨安南的原因说了个清清楚楚。 格物学院外宣学院随之行动起来,派人前往府州县学与社学,就干一件事: 讲清楚安南历史。 秦时如何,汉时如何,唐时如何,哪一年叛出去的,这都需要说明白。 讲清楚历史,才能扛起历史的责任与使命。 外宣学院不仅自己在宣传,还鼓励府学、县学、社学弟子走出去宣传,以各种形式告知百姓一个事实: 交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舆论上在发力,人心在凝聚,军事上的准备也在有条不紊进行,一批批火器大量外运,规模之大,超乎想象,尤其是火药弹,五千军士硬生生搬了一天还没搬完…… 傅友德的想法就一个,云南怎么打下来的,就怎么打安南,想当初梁王在曲靖摆了十万军,结果呢,火器之下,顷刻拿下。 安南? 就是不知道多邦城、升龙城,有没有曲靖城坚固、高大、抗揍。 皇帝的旨意很清楚,打安南,火器管够,就一个要求: 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要有节奏。 傅友德思索了好几天,也没明白什么是节奏,这个节奏如何掌握,啥时候该快啥时候该慢,有时候晚上也揣摩,害得小妾嗔怒连连…… 这一天正在书房里冥思苦想,长子傅忠休沐回来。 傅友德看着这个儿子,经过大远航的历练,越发显得一表人才,气质不凡,虽然看着颇是沉稳,可这家伙还没成婚,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让他后年迎娶九皇女寿春公主。 这样也好,当驸马总归安稳一些。 傅忠行礼,对傅友德道:“父亲,孩儿已经请下了长假,准备跟着父亲一起征战安南。” “嗯,为何?” 傅友德皱眉。 傅忠带着自信的笑意:“自然是跟在父亲身边历练成长,先生可是说过,经历的事越多,越会做事做人。先生出海时我们根本不知情,要不然孩儿也跟过去了。” 傅友德抓着胡须:“不知情?那晋王、周王是如何知情的,他们都能跑水师里面去,你不能跑过去?别以为我回京不久,什么事都不知道。这金陵的风只要大一点,便会在这窗前吹来吹去,想不知道都难。” 傅忠郁闷:“他们是没旨意,乱来的,后面不是送来了请罪文书……” 傅友德最终点了头:“好吧,想去军中历练也行,不过军中不比书院,规矩严得很,纵然你是我的儿子——” “父亲,我也曾是水师军士。” 傅忠回道。 傅友德想了想也是,虽然顾正臣带兵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但基本的规矩还是有的,而且执行得很彻底。 傅忠看着桌上的安南舆图,问道:“孩儿进来时见父亲对着这舆图愁容满面,这——不太应该吧,以大明如今的实力,要收回交趾,应该是十拿九稳吧。大明可不是当年的元廷,现如今的火器……” 傅友德一只手压在舆图上,暼了一眼:“打安南最大的困难在于道路难行,后勤难继,山高林密,容易遭遇伏击、断后,说到底,这些也不是太大问题,还不足以让为父忧心忡忡。” “只是陛下吩咐了,这一战需观局势而动,掌握好快慢节奏。这是何意,陛下却没明说,你不是在格物学院还算优秀,来猜一猜陛下心思。” 傅忠走上前,低头看了看舆图,缓缓地说:“快慢节奏?这倒是个新鲜词,战争向来求速,以雷霆之势将敌人摧毁,丧失抵抗之力。这些年来,朝廷但凡派大军出征,皆是打快仗、速胜仗。” “陛下竟让父亲有快有慢,其中必有蹊跷。让孩儿来说,越是蹊跷的事,越是与一个人有关系。” 傅友德站起身来,将舆图摆向傅忠:“与谁有关?” 傅忠歪了下脖子:“父亲,自然是与先生有关。” “镇国公?” 傅友德吃了一惊,恍然大明白:“你是说,陛下是让我取安南时,与镇国公商议,协调配合?” 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正确。 打安南,按照最初预想,直接推进就行了。 遇关隘打关隘,越城关炸城关,一路打到升龙城、多邦城,俘虏安南国王,宣布安南灭亡。 快打图的就是军事胜利。 但有实力有能力却主张慢打,那一定是另有所图。 可自己与沐春两路兵马,没啥还图的,干仗就是了。但顾正臣不在征南大军序列之内,他虽然作为第三路人马,可不归自己调动,属于独立兵团作战,自主决策,自主战斗。 也就是说,但凡有点幺蛾子,一定是顾正臣捯饬出来的…… 他让慢的时候,大军就得慢,他让快的时候,大军就得快。 我去! 我是征南大将军,怎么头顶还有个镇国公! 傅忠看着父亲脸色有些难看,轻声道:“父亲,先生布局南洋长达十年之久,如今终于要引发,征南大军配合行事,不是挺好?” 傅友德拍案:“挺好,那谁是大将军,谁是主将?你知不知道,底下的将士可都渴望军功呢,谁不知道仗打一场少一场,前日我去检阅京军,他们是嗷嗷叫啊,恨不得肋生双翅,直飞安南!” “若是快打,这群人如猛虎不可阻挡。可若是慢打,你想过没有,他们会多难受,多痛苦?要压制这么多人的冲动,要阻挡他们立下大的军功,这有多难?” 傅忠并不想这些,只是平静地回道:“军令如山,什么命令下达就执行什么命令,哪怕是破了城门,就要抓到安南国王了,只要命令是撤退,那就应该立刻撤走,不打任何折扣地执行,这是兵学院教导我们的道理。” 傅友德甩了下袖子。 这家伙开始用兵学院来压自己了! 说得简单,做起来难啊。 顾正臣在南洋布置了十年吗? 这个家伙到底在图谋什么,区区一个安南,哪里值得他谋略这么久? 想不明白,但皇帝一定是知道内情的。 是时候入宫一趟了,作为主将,不能打稀里糊涂的仗。 节奏,到底是我傅友德拿捏,还是那顾正臣拿捏,皇帝必须说个清楚,总需要一个说话算数,最后拍板的…… 第两千零六十三章 通透的傅友德(一更) 内侍刘光拦住了傅友德,忧愁地看了一点武英殿:“颍川侯,陛下这会心情不好,方才还掀了桌案,还是晚点求见的好。” 傅友德有些惊讶:“发生了何事,以致陛下如此动怒?” 刘光手中拂尘一甩,搭在左手臂之上:“不清楚,只知是广西送来了一封文书。” “广西,莫不是安南再次进犯?” 傅友德面带杀气。 刘光没说话。 傅友德冷静下来,感觉不太可能是安南的问题,毕竟朝廷都已经下定决心收拾安南,旨意都下达了,战争的准备都在进行中了,安南就是再折腾,也不需要动肝火。 可若不是安南的事,广西还能有什么事值得皇帝愤怒到掀桌子的地步? 哪怕是广西都司徐成被土司嘎了,那也不至于如此愤怒吧,皇帝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这点心性还是有的。 想不明白,但傅友德还是决定等一等。 武英殿内。 朱元璋手中捏着一份文书,力道太大,导致纸张褶了起来。 “自杀!” 朱元璋咬牙切齿。 朕欺骗了天下人,就是为了给你一条生路,你倒好,到了广西就自杀了! 你若是想死,何必离开金陵,朕可以让你死在监房里! 徐氏的文书讲得清楚,长史的密奏也很明白,总之一句话,朱守谦接受不了失败,神志上有些不清醒了,甚至出现了一个人分裂为两个人的迹象,最终因为这种分裂,留下了“顾正臣杀我”之后离开。 “又是这种白痴的手段!” 朱元璋愤怒不已。 朱守谦到死都在想办法将顾正臣给拖下水,可他也不想想,顾正臣的手能不能伸到广西去,能不能伸到靖江王府里去! 到死都自负,到死都愚蠢! 朱元璋将文书烧了,丢到地上的灰烬也踩了两脚,这才吩咐内侍入殿收拾,并说了句:“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皇后耳朵里,一个都不能活。” 刘光等内侍胆战心惊,幸是没人去后宫通传。 收拾妥当之后,内侍离开,没多久又走了进来,这才通报颍川侯求见之事。 朱元璋平复了下情绪,可依旧觉得有些闷,便径直走了出去,对行礼的傅友德摆了摆手:“随朕走一走吧。” 傅友德跟在朱元璋身后,问道:“陛下似有烦忧之事,臣愿为陛下分忧。” 朱元璋背负双手:“没什么,你来求见是为了何事?” 傅友德回道:“犬子傅忠想要从军征讨安南,臣特来请个旨意。” “哦,他倒是个忠勇的将门子弟,不过颍川侯啊,这种事还不需要你跑一趟吧?” 朱元璋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总算感觉轻松了些。 军队中安插一些人手从征,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算违背军令,比如蓝玉去辽东,除了带军队之外,还会将自家的义子也带上一些,一来让这些人见见血,二来有军功时也好捞一笔,他日也好当将官。 义子都能带去,儿子自然也能,这种事都不需要打招呼。 大明后来一些将官杀对敌十几个人,就能给八九千人报功,包括远离战场的厨子,还有厨子家的一条狗也能算进去,靠的就是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当然,老朱并不知道这些,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傅友德却很诚恳:“傅忠毕竟是未来驸马,也算是陛下的半个儿子,臣不敢不请旨。” “哈哈,好,朕准了。” 朱元璋答应下来。 傅友德谢恩之后,顺势言道:“臣这几日琢磨安南战事,认为镇国公虽然处于大海之上,可他的动作可能会关乎全局,臣想,在逼近多邦、升龙城之前,应该先与镇国公商议对策,约定方略,共谋安南全境。” 朱元璋转过身看了看傅友德,笑道:“想通了?” 傅友德欠身。 娘的,还真是这样,看来傅忠那小子说的没错啊! 傅友德抓了下胡须,平静地回道:“镇国公原本算是第三路,属于偏军,按理说也应受征南大军节制、调动。可陛下没这样安排,而臣只是侯爵,镇国公是公爵,臣虽为大将军,可也应多听听镇国公的意见。” “加之镇国公在南洋日久,深谙安南事宜,臣以为,若有镇国公协助配合,甚至是部署一二,对取安南或许更有好处。” 朱元璋迈步继续向前走,目光看向远处的日月红旗,轻声道:“顾正臣毕竟不是大将军,让你听他的命令,会不会委屈了?” 傅友德抱拳:“不委屈,与有荣焉。”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说道:“既然你领会到了意图,那就这样吧,前期你放开了打,在合适的时候,顾正臣会安排人找上你,约定后续之策。” “你们的意见若有向左,以顾正臣的意见为准。当然,若是顾正臣的决策出了问题,朕会拿他是问,与你们无关。” 傅友德要的就是这句话。 待傅友德离开之后,朱元璋到了后宫,看着一如往常的马皇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朱守谦的死,还是隐瞒下来吧。 反正按照最初的安排,朱守谦不可能再来金陵了。既是如此,那就不告诉她,免得她多想还伤心。 夜色笼罩。 蓝玉坐在书房里,盯着广西舆图。 辽东失利,有情可原。 可若是安南再失利,那日后军中可就没自己立足之地了。 所以,打安南,自己不仅要抢一个先锋,还要打漂亮仗,立下大功劳! 吱呀。 房门打开了。 蓝玉侧身看了一眼义子蓝昭明端着茶碗走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蓝昭明捏了捏嗓子:“义父,快入三更了。” 蓝玉哦了声,继续盯着舆图,突然感觉到有些异样,眉头微抬,转过身看着蓝昭明,沉声道:“你是谁?” 蓝昭明的神情错愕:“义父,我昭明啊。” 蓝玉跨步,摘下一旁的宝剑,抽了出来,不由分说便劈了过去。 蓝昭明退后避开一击,眼见蓝玉再次刺了过来,手中托盘立起,看着剑刺穿托盘,抓着托盘上前一步。 嘭—— 两腿相碰,蓝昭明后退了两步,抬手道:“永昌侯,果然厉害。只是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大动干戈的好,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对你来说,可是一场灾难。” 第两千零六十四章 你自然是曹操(二更) 蓝玉一双冷眸盯着来人,听着变了音调的声音,沉声道:“你是谁?” 来人手放在脸上,撕扯下一块皮囊,原本收敛的肩膀活动了下,咯嘣几声之后,身躯更显宽厚,看着蓝玉,抱拳道:“在下——赵仇。” “赵仇?” 蓝玉眯着眼。 这是个十分陌生的名字。 “义父,他是朝廷通缉要犯。”蓝景行抱着抱着一把刀站在了门口,补充了句:“蓝昭明没事,只是被打晕了。” 赵仇皱了下眉头看向蓝景行:“我分明探查过了,周围没人,你藏在了何处?” 蓝景行呵呵笑了笑:“这里可是永昌侯府,自打你翻墙落地时,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控之中,若没这点本事,我们也吃不上义父这碗饭。” 蓝玉问道:“你为何被朝廷通缉?” 赵仇没想到蓝玉的地盘竟比其他府邸防备还严密,加上蓝玉战力可不低,外面应该还有蓝玉的一干义子,跑是跑不掉了,索性放开了,言道:“没什么,我参与了靖江王谋逆一案。靖江王死没死不好说,但锦衣卫一直在追索我,若不是有些易容的本事,兴许早就被他们抓去了。” “靖江王谋逆?” 蓝玉震惊。 朱守谦病薨这事蓝玉听说了,按理说,都是病薨了,还是个藩王,至少应该操办一下后事,可朝廷的态度很诡异,就封了棺,送去桂林安葬,没怎么操办。 不少人看不懂,猜测其中另外隐情。 蓝玉也想过此事蹊跷,可没想到朱守谦这家伙竟然犯下的是谋逆之罪! 赵仇见蓝景行逼近,抬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对蓝玉道:“永昌侯,我是谋逆贼子,深夜出现于此,与永昌侯面谈,这事若是传出去,可不太好。万一陛下听闻到风声,我会被抓去,永昌侯怕也会被牵连。” “这与我有何干系?” 蓝玉收剑。 赵仇嘴角动了下:“永昌侯就不想问问,我为何来这里?” “为何?” “靖江王是我们的公子,他死了,我们只能另寻出路,而你,可以保我们周全。只要你答应,我们剩下的十三兄弟,愿跪在你的面前,成为你的义子。” 蓝玉呵呵冷笑,将剑挂了回去:“我蓝玉是喜欢收义子,可不喜欢收乱臣贼子。何况你这种人在锦衣卫挂了名号,一旦泄露,我也会被你牵连。所以,与其留你,不如将你抓去,如实告知陛下。” 赵仇没有反抗,任由蓝景行扭住自己的双手并捆绑起来,面不改色地说:“看来永昌侯不担心陛下多疑,我去试无所谓。只是永昌侯,我们活着,你才有机会铲除顾正臣。” 蓝玉心头一动:“铲除顾正臣?” 赵仇肩膀动了动:“皇帝年纪大了,他还能活多少年?等到太子登基,那满朝文武里,谁是第一权贵,是你蓝玉?我看未必吧,毕竟顾正臣功劳甚高,你比不上他。” 蓝玉不喜欢这种瞧不起自己的眼神,压抑着怒火:“我比不上他?” 赵仇看出了蓝玉情绪里汹涌着愤怒,继续说道:“无论如何,镇国公都是先封公爵,另外,水师的侯伯一堆,那可都是镇国公的人,而永昌侯手中的力量,似乎薄弱得很。” “我们现在走投无路了,锦衣卫又追索得紧,需要一个庇护之所。留下我们,我们就是永昌侯手中的利刃,可以为你拉拢文武,也可以为你——杀掉文武。”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杀掉官员? 这种事极少发生,是因为一旦被查出来,后果太严重,而且不会有任何人会为自己说情。 这群人还真是疯子啊,从他的话里就知道,朱守谦一定干掉过官员。 赵仇继续说道:“镇国公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要想将他打败,永昌侯即便他日封了公爵,若没点不为人知的手段、力量,想赢下他几乎不可能。只要你点个头,我们愿意宣誓效忠。” 蓝玉冷冷地看着赵仇,言语中颇是不屑:“然后呢,朱守谦可以病薨,那我蓝玉的下场呢?” 赵仇眉头微皱:“你自然是曹操。” “曹!” 蓝玉脱口而出。 我是曹操? 曹操是个奸臣,《三国志通俗演义》里写得清清楚楚…… 哦。 是说让我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吧,让我等待时机,等到朱标上台,然后架空朱标甚至是杀掉朱标继而扶持朱雄英对吧? 这不可能,自己也做不到。 朱标可不简单,朱雄英现在也很聪慧,且懂得是非曲直,已经有一些主见了,那家伙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拿捏的。 蓝玉走上前,抬起手放在赵仇的胸膛之上,沉声道:“我蓝玉不想当曹操!” 赵仇感觉到一阵不安,蓝玉的手掌化拳,直接砸在了赵仇心口,一股强大的力道贯至体内,心脏猛地一颤,咚咚两声之后,跳动的声音没了。 疼痛涌至,赵仇却感觉到了眼前逐渐变得黑暗,嘴巴张合几次,再没发出声音,昏厥过去。 蓝玉看向蓝景行:“将他绑在马后面,我要带去皇宫。” 此人的出现倒是自己表忠诚的一个绝佳机会,至少可以告诉朱元璋,我蓝玉没野心,而且与有野心之人势不两立。 随着蓝玉拖着赵仇离开府邸,一道目光也从树旁收了回来。 孟福压低了蓑笠的帽子,叹了一口气:“看吧,我就说这个人不合适,蓝玉没有恨,也不好影响,何况他羽翼未丰,还没有勇气直面皇权。不听我的话,现在搭进去了吧?” 说到底,两个人还是对未来投靠谁起了分歧,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 只是孟福担心赵仇,这才跟了过来,没想到见到了如此一幕。 罢了,登船,去秦淮河,天亮之后离开这里吧。 孟福心有余悸,登舟而去。 蓝玉入宫时,朱元璋已经睡下了,听内侍通报后,最终还是去了一趟武英殿。 听着蓝玉的讲述,朱元璋的脸色逐渐阴沉,这群人还真是不死心,如同小鬼活跃在暗处,若不将其连根拔除,少不了后患! 第两千零六十五章 有胡虏入关(三更) 沈勉看着被带走的赵仇,叹了口气,对庄贡举道:“这件事若是没个头,你我的人头,早晚也要交代出去。所以,不择手段,务必从赵仇口中知道孟福的下落。” 庄贡举愁容满面。 靖江王这件事,锦衣卫显得整体无能。 可若是深究下来,也有情可原,毕竟那可是朱守谦,没人会盯着人畜无害的他啊,谁能想到这家伙有野心。 锦衣卫也不是万能的,人手有限,底下的人也要吃喝拉撒睡,做不到一对一或多对一盯着,只能防范重点,然后随机下其他人…… 但这一次赵仇这种通缉犯跑回金陵,还找上了蓝玉,锦衣卫却没一点察觉,那就是锦衣卫的不对了。 蓝玉是永昌侯,而且义子很多,锦衣卫确实很难进入到他的府邸不被发现,可锦衣卫在永昌侯府外面是有人的,但这些人——对赵仇的潜入一无所知! 这就是渎职了,没认真办事。 一次两次没办好事,皇帝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心中有一本账,总会有算账的时候…… 再说了,赵仇这些人要干的事,是谋逆事,他们今天找蓝玉没发现,明天找上其他人也没发现,那要锦衣卫是干嘛吃的? “我亲自去审!” 庄贡举发了狠。 赵仇是个硬骨头,但再硬也有软肋,比如他的家眷。 虽然赵仇的儿子被干掉了,但还有送去教坊司的老婆、女儿,期间过程如何不为外人知,但在第二天中午时,朱元璋拿到了赵仇的招册。 看着招册中的内容,朱元璋有些发冷。 赵仇将朱守谦拿出蒸汽机图纸,安排人去句容布局的事说了出来,为了达到杀掉顾正臣的目的,同时因为江浦盯得紧,句容的蒙古人赵传先后意外失去了儿子、老婆,并在最后,成了替死鬼。 取代赵传的人就是赵仇,连带着还娶了个老婆。 前面的事朱元璋并不在意,后面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赵仇娶的老婆,也就是最后杀死在甲二十号院的女人,是个蒙古女人! 这里的蒙古女人,不是指的是蒙古血统,而是真正的,来自草原的女人! 据赵仇交代,朱守谦针对顾正臣的杀招并不是句容百姓出城那么简单,在这背后,还想过武装安置在句容的蒙古人,让其转民为兵,成为真正的兵丁。 而来自草原的蒙古女人,便是游说的关键,也是劝说那批蒙古俘虏作乱的重要一环。 只不过这个计划需要缓慢进行,兴许要三年、五年,可顾正臣毁了这一切,让计划仓促进行,且只进行了一半。 朱元璋看向沈勉、庄贡举,一双眼满是冰冷的杀气:“所以,孟福出过关,还将人从草原上带到了大明?” 沈勉低头:“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朱元璋愤怒了:“朕的边关,蒙古人说来就能来?!传李文忠!” 很快,李文忠入殿。 朱元璋盯着李文忠,声音低沉:“你来告诉朕,什么时候胡虏进入金陵,来取朕的首级!” 李文忠愣住了。 胡虏? 来金陵要你的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山西、北平都丢了,徐达、冯胜连个消息都没送来? 这不可能! 以大明在北部边镇的力量,就是让元廷啃,他们想打下山西、北平等地,最少也要啃两个月,这还是大明不使用火器,出现重大指挥失误的情况下。 若是辅以火器,两个月胡虏都能在城外化成骨头渣渣了。 李文忠茫然地看着朱元璋:“臣不明白。” 朱元璋拿起文书,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收到准确情报,有人从草原上带了一批蒙古人进入大明,其中一些人到了句容,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想问一问,边镇什么时候允许胡虏随意进出了?” 李文忠有些震惊。 蒙古人进入大明,还到句容? 我去,这若是朝廷不知道的边镇通道,那胡虏完全有可能越过边防之地与长城,直接出现在北平城附近,肆虐砍杀,甚至可能打大明一个措手不及,让大明北方陷入混乱。 一旦这种事发生,那大明的颜面无存不说,北面的百姓也将受战争之害。 若不是鲜为人知的小道,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这说明人家走的是城关之地,明晃晃地进出! 今日能给人开小门送几个人,他日就敢开大门迎元军! 李文忠很是不安,言道:“陛下,是何处出现了纰漏,臣愿亲自去将其脑袋摘下来!” 朱元璋看向沈勉。 沈勉低头,对李文忠言道:“曹国公,锦衣卫正在调查一起案件,目前抓到了一个人证,据其交代,有人曾出关前往捕鱼儿海并见到了元廷大汗,与其做了些交易之后,将一些人带入大明,引以为内应。” “至于带入关多少人,证人也不清楚,唯一的线索是带入关的这些人里面有蒙古女人,而且不止一个。至于从何处入关,我们还在追查,但极大可能是从宣府至辽东一线入关。” 李文忠面色凝重:“陛下,臣请旨去一趟北平,将此事彻查清楚。” 朱元璋思索了下,言道:“你去北平,让冯胜自北平回京。至于京军训练事宜,暂交汤和、朱棣负责吧。” 李文忠领旨。 朱元璋对沈勉道:“曹国公明日出京,朕希望你们可以在明日之前,拿到更多消息,另外,让庄贡举、蒋瓛跟着走一趟。” 沈勉领命。 待李文忠、沈勉离开之后,朱元璋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咬牙道:“朱守谦啊朱守谦,你到死都不肯给朕交代清楚!这也就是你死了,否则,朕绝不会饶你!” 为了阴谋,为了他个人的野心与目的,构陷一个国公,还敢勾结元廷,让蒙古人入关! 虽说这些人必然不会多,多了想不被发现都难,可几个、十几个人能走到大明,也已经说明问题很大! 这种事,必须杜绝。 可赵仇确实不知道孟福是从哪里出的大明,又是从哪里入关的,哪怕是再多审讯,也无济于事。 既然没有结果,那就挨个去查。 外人入关,不可能没有半点痕迹! 于是,李文忠扬鞭向北。 与此同时,顾正臣的船队一路向南,抵达了占城南北港。 第两千零六十六章 像不像鳖?(四更) 南北港。 陆北冥趴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商港,船帆难计。 吴鲲收回目光,对还在出神的陆北冥拍了下:“准备下船了。” 陆北冥回头看了一眼舵楼方向:“镇国公还没出来,不急。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咱们此番南下不是要去打安南,为何跑到安南以南的占城来?镇国公是怎么想的,莫不是想要知会下占城国?” 吴鲲也很是不理解。 大明做事,还不需要给一个藩属国通知,可也不可能是要与占城国联手吧? 张承戈迈着步子走到两人中间,露着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镇国公如何考虑的我们不必担心,我只担心不能立功。说起来,自从上了船之后,我反而觉得自己不一定非要当马上立功了,火器很对我胃口。” 陆北冥、吴鲲相视一笑。 这一路上来,神机炮可没少响。 不是遇到了海贼,而是练兵。 镇国公要求水师全体练兵,熟悉火器使用,尤其是一些人很久没摸火器了,总需要找找手感。 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之后,张承戈想当骑兵的心思就淡了下来,当骑兵才砍几个人,可若是熟悉火器,一打一个准,一炸一大片,家父的仇不就报了? 自己可不是打小习武,没什么底子,还是个残疾,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体力跟不上,即便是训练加倍,给自己三五年,也无法与真正的骑兵相提并论。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为何非要走,又不是没其他大道…… 舵楼。 顾正臣一笔接一笔画着,朱棡、沐春等人在一旁看着,纸张之上其实没什么内容,横十条,竖十条,最终画成了网格。 马三宝不明白地问:“先生,这是什么?” 顾正臣在网格周围画了个椭圆,问道:“那,像不像鳖?” “脑袋呢?” “缩回去了。” “脚呢?” “也缩回去了。” 朱棡、沐春等人无语。 这都缩回去了,谁还能看出来是一只鳖。 徐允恭咳了咳,问道:“先生是说,咱们下南洋是为了捉鳖。只是先生,瓮中好捉鳖。咱们在安南这里,可没准备瓮啊。”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看看他的觉悟,再看看你们的觉悟……” 朱棡、朱橚等人郁闷。 这画得也太抽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窗户格子,哪来的鳖…… 顾正臣走至舆图面前,对赵海楼言道:“安排人去一趟占城王都,找到李承义,让他告知制蓬峨我要见他,就在这南北港,让他秘密前来,不要带太多人了。” 赵海楼犹豫了下,问道:“镇国公,这样传话合适吗?制蓬峨毕竟是国王。” 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是个七品知县,你顾正臣想见就见了,还让他亲自跑一趟。 顾正臣淡然一笑:“放心吧,他会来的。” 赵海楼见顾正臣笃定,也不再多说什么,安排人走一遭。 船停泊在了码头,但顾正臣并没有下船,整日盯着南洋舆图盘算着什么。 十月的南北港,没有冷意,甚至在白天还有些热。 占城王都。 李承义收到司马任送来的消息,送走司马任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才幽幽说了句:“当初答应你出海,可没说要十年之久啊。当年的知府,现如今的国公,谁人能料想,你的野心是如此之大……” 开门。 李承义走至院子里,对劈柴的王布袋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年不用劈柴了。” 王布袋没反应过来,笑道:“不劈柴,咱们如何烧火造饭。” 李承义没说话,只是盯着王布袋。 王布袋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浑身猛地一个哆嗦,声音也变了:“你是说,不用劈柴了?” 李承义微微点头:“对!” 王布袋眼眶顿时湿润,这他娘的一次行动,潜伏长达十年之久! 人这一辈子才几个十年啊! 不过—— 参与到镇国公的大局之中,成为大事件里的一个,王布袋感觉很是光荣,也很自豪! 李承义理解王布袋的激动,轻声道:“缓一缓,等平复了,跟我入宫去见国王。” “好!” 王布袋走到水缸旁边,拿起水瓢,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这张脸可比当年老多了,鬓角也白了。 十年了。 当年的一个小船长,现如今的一个老仆人,不容易啊。 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漫长的使命终于在活着的时候结束了,至少镇国公没让自己一直潜伏到死。 大口大口地喝水。 王布袋用冷水浇去了许多心思,然后与李承义出了门。 王宫。 这两年制蓬峨相当勤勉,算得上是为了占城国呕心沥血,即便是偶尔表露出一些好大喜功,可自身并没有滑落到享受放纵的深渊,而是认真处理政务,并操练兵马。 尤其是在水师折损之后,制蓬峨更是认识到,只靠着水师没办法打败安南,水师的作用对于安南来说,相当有限,要彻底打败安南,甚至是毁去其二次战争的能力,就必须拥有更强的步卒力量。 正在思索军律,有人通报李承义求见。 制蓬峨点头,李承义刚进来,行礼之后,还没说正事,牧婆摩便来求见。 牧婆摩平缓了下气息,言道:“大王,收到消息,大明有一批船队进驻南北港军港,数量不在少数,至少有宝船六艘,大福船二十艘,只是不知主将是谁。” 李承义看了一眼牧婆摩,这个家伙的情报已经相当灵通了,但南北港租赁给了大明,那里至少是大明完全控制的地方,他们想要走近了探查还是不太容易。 制蓬峨看向李承义:“先是大批水师船队进驻港口,后你就到了。让本王猜一猜,该不会是大明的镇国公到了吧?” 李承义拱手:“大王所言极是。不久之前,镇国公派人联络微臣,让微臣转知大王,镇国公于南北港恭候大王,秘商南洋大业。” “哦?” 制蓬峨眼神一亮。 竟当真是顾正臣来了! 密商南洋大业,莫不是大明要对安南动手了? 很有可能,毕竟安南进犯了广西凭祥,还射杀了大明使臣的事,已经通过商人之口在南洋已经传开了,别说占城知道,就是满剌加、满者伯夷等国也知道…… 第两千零六十七章 约见制蓬峨(五更) 制蓬峨很佩服安南的胆量,但也怀疑安南的脑子是不是正常。 连占城都打不过,你们还去招惹大明,这是想干嘛? 现在好了,顾正臣来了,还带来了无数水师主力,看这架势,分明是想要大打出手。 只是,这家伙也够傲气的,要秘商南洋大业,不来王都拜见自己,竟将地址选在了南北港,让自己去拜见他。 牧婆摩敏锐感觉到了这一点的不妥,言道:“大王,大明国公毕竟只是国公,而非藩王。故此,他应来这王都。何况南北港实为大明所控制,大王进入其中,臣担忧——” 李承义眯了下眼睛,侧身看向牧婆摩:“担忧什么,镇国公还能对大王不利吗?这份担忧多余。” 牧婆摩面一红,刚想争辩,却被制蓬峨打断:“李师所言极是,镇国公不可能伤我。” “大王。” 牧婆摩有些着急。 制蓬峨淡然一笑:“急什么,就占城这点本事,以大明的兵力,以南北港距离王都的距离,大明想要占城,不过是顷刻拿下,何必费心思来一场鸿门宴?李承义,明晚陪我走一趟。” 李承义行礼:“臣遵命。” 牧婆摩知道制蓬峨说的有道理,可作为一国之主,也不能信任大明到不加防备的地步。 离开王宫,李承义对牧婆摩拱了拱手:“为保万无一失,当告知罗皑将军,让他请命领兵三千,以演训的名义驻扎于南北港以西。” 牧婆摩肃然点头:“如此安心些。” 李承义转过身,嘴角动了动。 安心? 也只是图个安心罢了,倘若当真大明想要对制蓬峨下手,就南北港里的水师,可以将这王都打开一百回了,三千人能顶什么用…… 制蓬峨是个自信的人,对局势也有着强有力的把控,清楚大明是什么脾气什么秉性,顾正臣断不可能做出囚禁或杀害自己的事,所以便只带了李承义,夜至南北港。 顾正臣率朱棡、朱橚、赵海楼等人在码头迎接了制蓬峨,并邀请制蓬峨登上宝船旗舰。 这是制蓬峨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宝船,庞大的身躯里蕴含着无法名状的强大与力量,如同酣睡之中的猛兽,一旦醒来,咆哮之下,无不宾服! 登上宝船,看着宽阔的甲板,粗大的烟囱,高大的旗杆,还有最上面飘动的红旗,制蓬峨忍不住问道:“那面旗帜,很新鲜,不曾见过。” 顾正臣回道:“那是大明旗,我们的信仰。” 制蓬峨有些诧异:“信仰?”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错。国王,里面请。” 制蓬峨迈步走了进去,顾正臣与李承义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至舵楼四层之后,制蓬峨闻到了酒香,里面已摆了一桌饭菜。 落座。 制蓬峨看了看酒菜,想起什么,感叹道:“听闻镇国公曾率水师船队远赴重洋,历经千难万险,拿到了极是高产的农作之物,名为土豆、番薯。这里,可有这些新鲜之物?” 顾正臣指了指制蓬峨身前的一小碟子:“花生,从极遥远的地方拿来的,你运气不错,说实话,整个大明都没多少人有这个口福,这也是种子,被我抢出来的,没办法,我嘴馋。” “当然,土豆、番薯就别想了,一时半会不逢时节,我也没地方弄来。尝一尝吧,这花生最是适合下酒。” 制蓬峨看着红皮花生,似乎在油里煎过,上面洒了些细小的盐粒子,拿起筷子,夹了几下才夹起一个,放入口中品尝了下,眉头微动:“这味道不错!” 顾正臣笑了起来,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朱棡、朱橚已经动筷子了,咳了声,言道:“国王在这里呢,注意点形象。” 朱棡头都没抬:“身份差不多,有啥可注意的,先生,你们谈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沐春,你竟然敢下手抓……” 制蓬峨看着热闹起来的酒桌,不解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索性将椅子移至制蓬峨身边,挨着坐了下来:“之前没给国王介绍,那,被抓住的是沐春,我的大弟子,一个侯爷的儿子,抓他的是晋王,三皇子,那个安安静静,摆弄花生粒,却被打散的家伙,是五皇子……” “皇,皇子?” 制蓬峨脸色有些凝重。 怪不得顾正臣让自己来南北港,这他娘的大明皇帝直接派来了两个儿子,这可是亲王啊,亲王比外王身份自然要高一点。 等等,方才这皇子喊顾正臣什么? 先生? 制蓬峨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读过几年书,权当是个先生,带带皇子课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咱们要商量的事,不必理睬他们,放心,没人会抢了你的花生米。” 制蓬峨将花生米的盘子放近了一些:“镇国公,请讲。” 不敢端着国王的架子了,这家伙连皇子都听他的,自己还是放低点身段为上。 顾正臣一只手放在椅子背上,侧着身对制蓬峨道:“安南进犯大明广西、射杀大明使臣的事,想必国王也听闻了。” 制蓬峨点头。 说起来大明使臣被射杀这事,顾正也是刚收到消息不久,这主要是广西、广东挨着,虽然有重山遮挡,可有些地方还是能翻过来,将消息传到了广东,商人又传到了南洋。 这消息的流传速度,快的令人匪夷。 顾正臣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有人专门散播了这消息,让大明更好占据舆论场。 这手法多少有点外宣学院的影子,若当真是这群人出手了,那估计就是老朱的安排。再联想到是老朱安排使臣去安南的,出了这档子事,多少也算是顺遂了老朱的心思。 只是这种死一个人换一场战争的行为,顾正臣是不会做的,要死,那也应该死安南人,不能是大明人。 但老朱这位帝王布局,通常考虑这些,他是目的论者,为达目的,不计手段。 顾正臣摊开了,言道:“对于安南王室的种种恶行,大明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明年夏日之前,交趾当归!” 第两千零六十八章 战争泥潭(一更) 交趾当归?! 制蓬峨心头一动,原本透着轻松的眼神变得凝重,甚至还夹杂着些许不安。 李承义拿起筷子,趁人不注意夹了颗花生,品尝了下,刚想再动手,却被制蓬峨不经意地拍了回去。 制蓬峨盯着顾正臣:“这个交趾当归,是何意?” 顾正臣举了下酒杯,看了一眼李承义,对制蓬峨道:“这位李师爷很聪明,不如让他翻译翻译,什么是交趾当归。” 李承义见制蓬峨看了过来,赶忙回道:“交趾当归,就是交趾当归。” 制蓬峨皱眉。 顾正臣呵了声:“翻译翻译,什么是交趾当归。” 李承义抬手,肃然道:“交趾当归,就是大明占据安南,并将安南收回大明,改安南为交趾!” 制蓬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担心的,就是这个! 现在占城与安南接壤,占城虽然整体国力不如安南,但至少军事上此时占据上风,可以压安南一头。 只要再努力个两三次,将安南的战斗意志彻底摧毁,并构建起一道坚固防线,那就可以保证未来五十年太平。 可若是这个时候安南这只猎狗没了,突然出现了一头凶猛的蛟龙,那占城如何自处? 猎狗尚可以对付,可蛟龙如何对付? 不说对付,单单就问一句,这蛟龙爪子踏一下,尾巴扫一下,占城国抗得住吗? 与安南为邻,好过与大明为邻啊。 谁愿意身边挨着个强大的国家,尤其是这个国家拥有毁灭自己的能力! 制蓬峨最初的预想,只是大明出兵揍安南一顿,给安南一个血的教训,或者和自己差不多,去一趟升龙城,打包一点东西然后回家。 可大明的野心很大,大到了要吃掉安南的地步! 虽说安南这块土地在很久之前确实是汉人统治之地,可那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太过久远,现在大明要旧事重提,着实有些过分。 制蓬峨眉头紧锁,对顾正臣道:“安南这块地已经脱离汉家许久,早已没了归顺的心思,即便是你们占据,怕也会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反抗,空耗国力。” “不如擒安南国王北去,有了颜面,树下威严,不就好了?何必非要落在泥潭之中,到时候颜面无存。要知道当面元朝大军也曾来过这里,他们也曾胜利过,可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顾正臣夹了块鱼肉,品尝着说道:“今年上半年,我一直在大明忙碌着移民的事。” “移民?” 制蓬峨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现在谈论的是安南之事,说大明可能陷入安南这个战争泥潭,怎么突然扯上移民事来了? 顾正臣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轻松地说:“从一个行省,迁移出去一百万人,算算时间,大部分人应该正在迁移的途中,距离近一些的,兴许已经安家落户了。” “一百万?” 制蓬峨震惊不已。 李承义在一旁低声道:“国王,大明是有迁移百姓的先例,为的是前往他地,复垦因战争撂荒的无主田地,以增税赋,同时也有助于安民。” 制蓬峨感觉到了一阵阵的无力感。 一百人万啊,就是将大象也凑进去,占城国也不够一百万人。 事实上,这些年来制蓬峨接受李承义的建议,进行过一次人口普查,也从山林之中拉出来了不少百姓,可满打满算,人口只有五万余户,还不到三十万人。 这还是因为大明开海,占城沿海贸易带来了不少产品、利处,一些百姓愿意从山林中出来的结果。 十年前,占城怕是只有三四万户。 顾正臣倒好,他竟然迁移出去了一百万人,足够将占城国上下所有人迁移三遍多了! 制蓬峨不怀疑顾正臣的话,这种事经不起查,如此大规模的移民,总会有消息流传出来。 顾正臣倒满酒水,言道:“国王说安南是战争泥潭,说他们的百姓没了归顺心思。其实啊,移民百万只是一次准备,一次经验积累。若是安南臣服,那还好,若是不臣服,那大明也不是不可以再来一次百万大移民。” 制蓬峨脸色有些苍白:“你的意思是,要将安南屠戮一空?” 顾正臣滋溜了一口酒,平静地说:“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会给他们保全的机会。若当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用尽手段,让这一片大地归于平静。” “要对付泥潭,一个方法就是丢石子,石子丢的多了,这泥潭早晚会被占据,继而形成稳固而不可动摇的地基。多年以后,世人之会看到这地基之上的建筑,谁会想到底下曾有过泥潭的存在?” 制蓬峨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恐怖。 喝着酒,说着恶魔一般的话,将安南几百万人的生死看得如此淡薄! 顾正臣将酒杯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捏着酒杯不时转动。 制蓬峨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安南毕竟独立出去几百年了,丁氏王朝之后,黎、李、陈诸朝效仿中原制度,已经建立起了中央集权制,加上几百年来都被中原王朝彻底征服过一次,其本身就有着内在的独立意识。 而这种独立意识很容易通过一些人的号召演变为人心,继而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叛乱,尤其是一些野心家,阴谋家,投机者,还有那所谓的忠诚遗臣,王室宗亲等,他们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试图赶走大明,重建这个国家,再一次掌握权力。 从这一点来看,安南的问题,其实并不在战争,而在战争之后的治理。 其中一个法子,那就是迁出去一部分安南人,迁过来一批大明百姓,让汉人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体。 汉人认同的是汉家。 当然,这是最后的,不得已的手段,事实上迁移汉人南下,并不方便实现,尤其是许多人并不适应过于潮湿、闷热的南方气候,很容易水土不服。 但总归要有一些手段,留在工具箱里。 顾正臣看着制蓬峨,举杯道:“当然,今日邀请国王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告知大明要收回交趾之事,而是有另外一件大事共商。” 第两千零六十九章 我不能容忍(二更) 制蓬峨不知道顾正臣打的什么算盘,正了正心神,警惕地问道:“何事?” 顾正臣起身:“国王这边请。” 制蓬峨跟着顾正臣走了过去,看到了屏风上挂着的南洋舆图,主要山河可见,相当详实。 顾正臣拿起一旁的竹节,指了指舆图:“大明要打安南,可以从北面、西面、东面,三路夹击,也就是自广西、云南、安南外海进军作战。按照推测,安南挡不住大军两个月,便会彻底溃亡。” 制蓬峨看着舆图,连连点头。 打安南的路线已经是固定的了,不管是谁打,必然在这三路之中,没有其他可能。比如元朝打安南时,那就是从云南、广西进军。 这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山河在那里,路就这么一两条。 大明兵势威武,安南羸弱,确实挡不住大明太久,唯一可以依托的便是不容易攻破的城关,若是外围的城关都被打开了,占城确实挡不住明军。 毕竟他们连占城都挡不住…… 制蓬峨对顾正臣问:“明军必然可以一战功成,既是如此,还需要占城国做什么吗?” 顾正臣指了指升龙城、多邦城的位置,沉声道:“这些年来,大明与占城国之间和平共处,彼此尊重,秋毫无犯,甚至还做了一些交易,支持占城国水师建设,帮助占城抵抗安南……” 制蓬峨认可。 这十年来,大明与占城之间的关系可以说达到了最好水平,每次使臣前往大明,都受到皇帝的亲自接见,返程时还送了厚礼,国书往来频繁。 大明对占城的帮助颇多,这是事实。 顾正臣手中的竹节敲了敲:“再说安南,若是大明进军,打开升龙城,将安南国王与王室、大臣活捉,那他们对大明犯下的罪行,能得到清算吗?” “不能!” “因为大明不杀俘虏,还要顾及王室的颜面,给其体面,将其送至金陵。正如云南的梁王,他杀了大明使臣,害了不少人,可到最后呢!” “别人死了,但他还好好地活着!” “虽说没了往日的荣华富贵,可他依旧是无忧无虑,饿不着他,冻不了他!” “这种事,别人能容忍,我顾正臣不能容忍!” “所以,今日要商议的事,便是留出一条通道,让溃逃的安南军队南下占城,我想借占城国的手,将安南陈氏国王,包括王亲贵族,文武大臣,一个不留地杀光!” “让每一个手上沾染了大明百姓鲜血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制蓬峨看着有些狰狞的顾正臣,听着那森寒的声音,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这个家伙,有点疯狂啊。 他为了杀光安南王室诸人,竟然想要在战场之上故意放走他们,然后借占城的刀,将这些人全都除掉! 这个提议—— 制蓬峨盘算着。 安南溃逃之下,必然丢盔弃甲,毫无战力,这个时候占城出手将其消灭,没任何压力,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最主要的是,占城与安南相互打了可不止是十年了,而是两三百年之久! 甚至可以说,占城国出现之后,安南无论是谁当家,都渴望南下,吃掉占城,只不过打来打去,占城虽然吃了不少丢,也丢了不少地方,可始终没有被完全消灭。 累世累代的仇恨,流淌在每一个占城将士血液里。 若是能抓住机会,将安南的王公大臣与最后力量一举歼灭,那对于死难的占城将士而言,将是一个极大的告慰,对于活着的占城人来说,那也将是扬眉吐气的大事件! 况且战争结束之后,安南还没有收获一批战利品,逃难的安南贵族随行总需要带点东西吧。 乍一看,全是好处。 可制蓬峨不是寻常人,思索之后,对顾正臣问道:“两个问题,第一,安南吃败溃逃,不一定非要进入占城地界,还可能进入到南掌之地。” 南掌! 说这个名字许多人不知道,但说沧澜国、老挝,大致知道其位置了。 南掌是其国号,也就是大名…… 但大明人还是习惯称呼其为沧澜国。 事实上,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沧澜国并非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一个联盟国家,包含了勐骚(琅勃拉邦)、勐掌(万象国)、勐川圹(川圹国)、勐占(占巴塞国)等国。 从地理位置上看,沧澜国大致是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东起长山山脉,与安南、占城接壤,西面是暹罗,南面是真腊,北面那就是云南勐泐(西双版纳)一带。 若是安南发生变故,安南王室向南跑,直接对上的就是仇家占城,那是找死,最大的可能是去沧澜国避难。 顾正臣指了指长山山脉北部:“安南接壤的区域是北长山山脉,虽说这山宽度有限,窄的地方二三百余里,宽的地方也不过五百余里,走过去也不算难。可是——山路不好走,而且,路不通。” 制蓬峨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路不通?” 顾正臣很是自信:“山路与其他路不一样,要想从山间过,需要走山口。若是这山口不在安南人手中,他们就过不去。” “你在安南还布置了后手?” 制蓬峨惊讶地问。 顾正臣摆了摆手:“并非如此,而是大战之后,明军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封锁所有山口,切断安南进入沧澜国的通道,让其只能南下占城。” 制蓬峨想问为何不借沧澜国的手,可又止住了。 显然,大明与沧澜国之间的关系,嗯,那多少是没啥关系,人家一不是大明藩属国,二不向大明进贡。 大明就是让他们出手,他们也不会干这种事。 制蓬峨盯着舆图,面色凝重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若是大明驱赶安南逃兵南下进入占城国,谁来保证,明军不会尾随其后,杀入占城国?” 虽说制蓬峨没多少文化,可也是听说过不少历史典故的,李承义这个幕僚是会讲历史的。 假道灭虢的事还是知道。 虽说大明这次不是借道,但万一来一次尾随追击,等自己收拾掉了安南残军之后,明军跟上来将自己给收拾了,这不是委屈大了…… 第两千零七十章 给占城机会(三更) 制蓬峨是个聪明人,思虑周全,尤其是军事方面,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这也是他为何一次又一次可以大胜安南的原因。 说到底,也是由占城的国情决定。 小国寡民,兵力就这么多,死不起,伤不起,不像安南人口五百多万,人家死十万兵,过段时间还能聚拢十万兵,占城若是没了十万兵,那基本上就没男人了…… 容不得盲目冒险,也经不起大的损失。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制蓬峨,认真地说:“尾随其后这种事大明不会做,也不可能做。若大明觊觎占城,还不需要用这种粗劣且上不了台面的把戏,直接去王都,一鼓便可夺下城池。” “我这样做,只是不希望安南王室有活口。另外,占城人杀了安南王室,有利于大明统治安南百姓,他们不会将这笔仇恨算在大明人身上。” 制蓬峨沉吟良久,侧身看向李承义:“你认为呢?” 李承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舆图思索一番,才徐徐说道:“若是大明可以保证,安南溃逃之兵南下时,明军不会进入到占城地界。那这个忙,微臣以为大王帮一帮也无妨。但是——” 制蓬峨眉头一抬。 李承义继续说道:“大明要取安南,占城不会反对,但是占城一些领土为安南占据,如这顺化、乂安、演州等地,原本皆是占城之地。只是不知大明占据安南之后,这些地方是归大明,还是归还给占城?” 制蓬峨对李承义的表现很满意,虽然他出自大明,与顾正臣也有些关系,可毕竟在占城十年,自己待他甚厚,他做事往往是站在占城的立场上,而不是倾向于大明。 领土问题,这是个棘手问题,确实也应该在事前说清楚。 顾正臣紧锁眉头:“顺化、乂安、演州等地这些年来可都在安南控制之下,大明打下来,自然算是大明的领地。” 制蓬峨据理力争:“镇国公,话不能如此说,安南独立了,你们不也想着将其收回改为交趾。顺化、乂安、演州,是安南强行占领的占城土地,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想要收回,只不过碍于兵力有限,不能收回罢了。” 朱棡鼓囊囊着嘴走了过来,一个吞咽之后问:“安南给大明机会,大明可以拿下安南。我们给你们机会,你们能拿下顺化、乂安、演州这些地方吗?” 制蓬峨脸色一变,这话说的可不好听,占城怎么可能有本事从大明手中拿走这些地方。 顾正臣咳了声:“晋王,不得无理。” 朱棡不高兴了:“先生,弟子说的是事实,就是咱们大明不出手,不取安南,他们占城有机会拿下这些地方吗?没机会。丢了就是丢了,以占城的国力,不可能再一次夺回去。” “既是如此,那占城再主张这些地方,是不是就有些不合适了?但凡他们有这个本事,咱们大明高看几眼,让给他们又如何。” 制蓬峨听了这话,眯着双眼,甩了下袖子:“若是在大明军队拿下安南升龙城之前,占城拿下这些地方,是不是便可以将顺化、乂安、演州交给占城,并以马江为界,划定大明与占城地界?” 顾正臣敏锐地察觉到了制蓬峨的想法。 这话说得好,大明拿下安南升龙城之前,这就意味着制蓬峨想要充当第四路,终于趁着安南忙着应对大明的时候,领兵向北打了。 以前,占城没好的机会,也没办法占据,是因为安南会反扑,会一次又一次地集结军队,占城耗不起,只能打下来然后撤退,守不住,驻扎不了。 但现在好机会出现了,大明出征安南,安南必然没办法留更多的力量去对抗占城,甚至可以说顺化、乂安、演州等地安南军人心惶惶,战力锐减,只要制蓬峨出手,拿下这几地,并坚持到大明结束安南之战,并不算难事。 李承义也明白了制蓬峨的心思,但还是赶忙阻拦:“大王,咱们的兵力有限,而演州等地还驻有大军,城高难克,那些地方粮草难继,咱们这个时候出兵并不合适。” “这些本王知道,无需多言。” 制蓬峨哼了声,将目光投向晋王,然后看向顾正臣:“给占城一个收回领土的机会,如何?” 朱棡对顾正臣道:“先生,底下将士可都要靠这一战立下军功呢,何况若是以马江为界的话,清化也在其内,咱们都已经卖出去了,若是让占城夺走,没办法与商人交代啊,那可是三百万两银。” 制蓬峨有些茫然。 大明卖掉了清化? 这丫的也太霸道了吧,清化虽然是在安南手中,可他娘的原本也算是我们的啊,那里距离演州不远,占城确实统治过那里。 只不过,后来丢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城! 顾正臣叹了口气:“为了筹集钱粮,我将升龙城、清化城里的建筑、地皮都卖给商人了,所以——” 制蓬峨心思急转,言道:“没关系,清化城里的地皮依旧是你们大明商人的,但演州、清化等地都是占城国的,这样一来,并不影响镇国公与商人之间的约定了吧?” 顾正臣走向舆图:“话虽这样说,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合适,要知道清化城距离大海很近,还有河道之便,最适合开市舶司,未来朝廷是要在这里收市舶司关税的……” 制蓬峨咬牙:“市舶司占城来设,占城来管,所得关税,九成归大明。如此一来,应该没什么不妥之处了吧?” 顾正臣沉默了。 可以说顺化、乂安、演州是至关重要的地方,在这办岛的中间向北区域。 没了这里,大明很受限制。 拥有这里,大明海宽地阔。 审视着舆图,顾正臣嘴角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只一瞬间便收去,侧身对制蓬峨道:“李承义说得没错,顺化、乂安、演州,包括清化在内,以占城的国力可不好打下来。” “不过——” “若国王执意要一个机会,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但是,大明攻克升龙城之后,占城若没拿下这些地方,那就只能让大明来收,从此之后,再无归属争议。” 第两千零七十一章 顾正臣的两只鳖(四更) 制蓬峨思索了下,言道:“占城占到哪里,应该算到哪里。” 总不能将占领的也吐出去。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头道:“国王胃口有些大了啊,这样吧,我再退一步。顺化、乂安、演州、清化等地,最大的悬念只是演州,不,是清化吧。只要你们没拿下清化,从清化地界退出,退到演州海湾附近。” “至于乂安、演州,我可以不争。这是最后的底线了,不容商议。若是这样还不能满足,那这些所有地方——” 制蓬峨赶忙说:“没问题,我们答应!” “先生,咱们不需要让,都是大明的不挺好——” “是啊,父皇那里——” 朱棡、朱橚连连开口。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两人:“好了,陛下旨意,南洋事宜由我便宜行事。若你们认为不妥,大可去告知陛下,请来旨意。若是没有旨意,就按我说的做。” 朱棡、朱橚不再吭声。 制蓬峨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复杂,这个家伙在南洋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啊,连皇子都在他面前吃瘪。 大明皇帝如此器重此人,确实是因其能力出众。 有顾正臣担保,这笔交易,也稳妥一些。 顾正臣请制蓬峨到了桌案旁,亲自手书两本文书,将双方关于顺化、乂安、演州、清化等地的安排写得清楚,然后用上了水师左都督与镇国公的印信,看向制蓬峨。 制蓬峨看过之后,确系没有问题,便拿出了自己的私印盖了上去。 当然,无论是制蓬峨的私印还是占城国的国王印,那都是大明赐给的…… 印落,约成。 顾正臣让人保留起一份文书,将另一份交给制蓬峨:“按约定而行。” “按约定而行!” 制蓬峨接过,肃然应道。 随后才是真正的酒宴,制蓬峨明显心情大好,笑也变得爽朗起来,直至四更天才下了船。 李承义骑着马,跟在制蓬峨身旁,低声问道:“大王为何要答应出兵三府,虽说明军征讨安南是个机会,可演州、清化有大军,况且这些地方如今并不太平,各种势力夹杂其中,我们出征,后路很不稳。” 制蓬峨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要清楚,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除非安南从大明手里挣脱,我们才可能有机会再拿回这三府之地。可大明有顾正臣这般人物,有如此庞大的战船——” “他们能轻易迁移百万人,那控制五百万人口的安南,又有多难?你是知道的,我那几个儿子并不争气,胸中没有多少治国方略,让他们守成还好,让他们开疆拓土,呵,抬举他们了。” “我能做的,便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将这三地收回!” 李承义明白制蓬峨的心思,只是很是担忧地说:“我曾经当过镇国公的幕僚,当年他虽只是泉州知府,可也是谋略过人。大王,这次他如此退让,我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会不会有诈?” 制蓬峨哈哈大笑起来,声音跑到林中。 鸟飞而起,鸣叫中带着埋怨。 制蓬峨目光笃定:“是啊,顾正臣确实另有谋算。” 李承义目光微冷,问道:“什么谋算?” 制蓬峨轻松地说:“什么谋算,自然是想让围三阙一战术,变为四面合围。他讲了这么多,为的就是让占城出兵帮大明堵住安南的退路罢了。” 李承义没有紧锁:“就这?” 制蓬峨看到了前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轻声道:“大明打下安南,赢得战争的胜利或许不难。但你要知道,安南王公贵族若是不死,逃了出去,那明朝想要彻底控制安南,很难,甚至可以说不可能。” 别以为寻常百姓没有家国意识,他们有,甚至为了安南王室,他们愿意前仆后继地战斗。 当然,零散的百姓没有战力,也没这个勇气站出来对抗大明,必须有人振臂高呼,需要有人奉王命举事,一句话,要有带头的。而安南的王公贵族,一旦跑了出去,那就是无数个带头之人。 安南王室什么本事最大? 在制蓬峨看来,逃跑的本事最大。 他娘的打了三次升龙城,还搞过几次急行军,硬生生没一次抓到安南王室,等到赶到地方夺下城池的时候,人家早就带着王公贵族跑没影了,只留下了一堆没来得及带走、不方便带走的东西…… 三次啊,一次都没逮住。 这说明人家这逃跑的本事已经练出来了,想跑的时候一定可以跑得出去。 而大明虽然兵分三路,可那也是东西北三路,南路空虚,安南的王公贵族完全可以南下,甚至背水一战进入占城,哪怕打不赢占城,他们也能趁机逃至山林之中,不用担心明军追索。 占城追? 开什么玩笑,占城才多少人多少兵,茫茫山林如海,想追都不好追。 李承义见制蓬峨是这样想的,也不再说什么。 罗皑带兵来了,迎接制蓬峨返回。 旗舰,甲板之上。 朱棡、朱橚站在顾正臣身后,看着席地而坐,吃着花生米的顾正臣,朱棡忍不住问道:“先生,咱们不应该对占城国这么好吧,土地这东西,少三个府,少好多利益。” 顾正臣咯嘣着花生,轻声道:“对占城好点不是应该的吗?” 朱橚不解,看向朱棡。 朱棡郁闷:“我若是明白,也不至于在这里等先生解释了。” 顾正臣叹了口气,轻声道:“有句话说得好,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们以为我们来南洋是为了什么,为了安南?呵,不,安南从来不在我考虑的重点,拿下它只是差个借口。” “安南提供了借口,那等待它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覆灭。我们要做的,是安南与整个南洋之事。你想想,南北港为何叫南北港,因为这里——它不南不北。这不合适,大明需要更好的港口……” 朱棡、朱橚吃惊不已。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棡喉咙动了动,难以置信:“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不只要收拾一个?” 朱橚想起了顾正臣画的那只没头没脚的鳖,之前以为是一只鳖,现在看来,貌似,多了一只…… 第两千零七十二章 制蓬峨的暗手(五更) 安南,清化城。 一批军队拖着疲惫的身躯,神情沮丧地走入顺化城,随着城门关闭,疲惫的军士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纷纷归营。 万户陈桓走入府都大殿,对大将陈渴真复命:“追索多日,最终还是让陈元耀、陈不白跑了。” 陈渴真面色凝重,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是太狡猾了,想要抓住他可不容易。” 陈桓神情沮丧:“需要更多的兵力,处处设防才可。” 陈渴真无奈,指了指大殿之外:“清化城八万将士,确实不少了,可我们能拿出去作战的兵力,最多只有三万,而这三万的调动必须有王命方可。若无王命,谁敢调动如此多兵马?” “能交给你八千兵马去剿匪,已经是我的极限了。现如今的兵马调动不比以前,一个不慎,咱们可能会被拉出去砍头。” 陈桓不甘心,握着拳头:“难不成看着贼匪坐大?” 陈渴真也挠头。 在演州与清化之间,出了一个陈元耀,这家伙原本是清化军士,因为不满陈朝之策,加上看不惯陈朝几战几败,最后当了逃兵,再然后拉起了队伍,反叛了安南。 原本只是百余人,陈渴真没当一回事,可转过头再看时,陈元耀已经发展到了一千人,这个时候想剿灭可就不容易了,动用大军去打,人家根本不正面迎战,不是钻山林,那就是跑河里去。 总之,避开安南大军锋芒,然后搞偷袭。 就因为这家伙太贼了,搞得清化出去讨伐的大军疲惫不堪,有时候他还敢杀了个回马枪,一千人追着五千人砍。 现在的清化、演州等地一片乱糟糟,就是因为这家伙在折腾。 不过好在陈元耀实力有限,不敢攻击城池,加上多居山林隐蔽之地,只要他不带人出来,外面还算是太平。 千户黄直匆匆而来,送上一份文书:“演州送来了一份急报。” 陈渴真心中生出些许不安,起身道:“送上来!” 文书展开,陈渴真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陈桓急切地问:“大将军,发生了何事?” 陈渴真一拍桌案,愤怒地喊道:“收到内线情报,占城国正进行战争准备,很可能会在年底或明年开春之后发兵来战。” 陈桓一肚子苦水:“又是这个制蓬峨!” 不过苦归苦,陈桓也不怎么担心,毕竟这里是清化,不是升龙城,虽然在民间有西都的名,可毕竟除了几个不怎么管事的王亲贵族之外,就没什么重要人物了。 制蓬峨每次作战,都不会在这里耗费多少兵力与时间,他的战法很明确,那就是猛打猛追,直击要害。 清化不算要害,升龙城才是。 只要制蓬峨不来清化,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安南在他手中吃的亏太多了,多到了麻木的地步…… 陈渴真看了一眼陈桓,又说了句:“还有消息,明军水师主力抵达了占城国,有协助安南作战之势。” “明军水师主力?” 陈桓愣了下,转瞬之间就不淡定了。 水师作战,要么沿海,要么沿河。 不巧的是,清化距离海不远,旁边还有河…… 这要是明军水师主力配合占城军队两路出击,那清化城这几万人,未必能扛得住啊。 陈渴真走向舆图,仔细观察一番:“现在还不清楚明军水师到底想干嘛,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来者不善!” 清化以西,珠江上游。 船泊于岸。 一个胡子拉碴,雄壮有力的粗糙汉子盘坐在船头,手持犍稚,敲打着木鱼。 铛铛铛的声响在河上传开,又被无数树叶听去。 一片叶子落下,遮住了一具尸体的眼。 这里,没有佛。 陈不白擦了擦带血的刀,站在岸边对陈元耀道:“上将军,战而不勇者已被正法。” 陈元耀睁开双眼,停不了敲打,沉声道:“怕死是天性,但怕死之人,进入不了佛国。再说了,我们是叛乱之人,军法不严,我们都会死,告诉底下的人这个道理。” 陈不白了然,领命离开没多久,便又返回:“上次从南面来的客人,这次又来了。” 陈元耀呵呵笑了笑:“那可是有八九个月没见了吧,将他请过来吧。” 陈不白打了个招呼,便有人送来了一个客人,蓬头垢面,破烂衣裳,浑然是一个乞丐,手中还拄着一根棍子,腿一瘸一瘸的,当看到陈元耀时,腿脚变得麻利起来,丢了棍子,喊道:“上将军,别来无恙啊。” 陈元耀上岸,迎上前:“郎中大人。” 罗奉神哈哈大笑着,对陈元耀道:“不敢当大人,倒是上将军,风采依旧,听说还打了几场胜仗,声威震天。” 陈元耀笑得很和气:“哪里,若没有大王扶持,输送武器,给我详细的作战舆图,我哪能有今日。还请郎中告知大王,我陈元耀愿为大王效死力,为他有朝一日拿下安南,充当先锋官!” 罗奉神看着严肃起誓的陈元耀,连连点头。 说起来,制蓬峨不仅指挥战争指挥得好,这暗处的布置也精妙绝伦。 在陈元耀刚冒出来,杀了安南一些官员之后,制蓬峨就开始注意到了此人,派人接触,并给予扶持。 陈元耀正是在制蓬峨的支持之下不断崛起,并拉拢了一批人手,不过人手有些杂,有安南百姓,也有占城百姓,有山里的贼,还有海上的贼…… 不管怎么样,大家聚在一起,那就是生死一条船,大家也有共同的目的: 苟富贵,勿相忘。 提着脑袋造反,不就是图个又富、又贵。 现在陈元耀有了力量,但在制蓬峨那里,多少还差一些,当奇兵用可以,但不能当主力。 于是,罗奉神来了。 罗奉神与陈元耀寒暄几句,便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陈元耀:“大明要收拾安南了,占城国现在有一个夺取演州、清化的机会,最终与大明以马江为界。大王准备亲征,希望你能从中配合,拿下清化城。此事做成之后,你是占城国的大将。” 陈元耀接过文书,暼了一眼陈不白,仔细看过文书,这才对罗奉神道:“还请主事告诉大王,他怎么吩咐,我怎么做,这一千余弟兄,都是他的兵!” 第两千零七十三章 陈元耀投明?(一更) 罗奉神对陈元耀的表态很满意,这是一个识时务之人。 当然,他也没其他选择。 陈元耀送走了罗奉神,拿捏着文书看向一旁的陈不白:“我认的字不多,你来看看,上面当真写了明军将至的消息吗?” 陈不白无语,你也知道自己认不全字,还在那装模作样,看得那个仔细…… 接过文书,陈不白扫了几眼,说道:“制蓬峨说,明军准备三路进军安南,占城军准备趁明军与安南军大战无暇顾及时,挥师北上,收顺化、乂安、演州、清化等地。” “可能是考虑到清化有安南大军难克的缘故,准备让上将军伺机而动,扰乱清化,为占城军顺利夺城做准备。” 陈元耀抬起头,目光透过树冠。 阳光斑驳在脸上,随风摆动,晃了眼。 陈元耀轻声道:“不白,明军很强大吗?” 陈不白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何止强大,简直是没有任何对手,当年船长之下的多少兄弟都折损在大明船队的手中,他们的火器可比安南的火器强大太多了。” “你是没见识到,也很难想象。据我所知,那顾正臣曾使用火器,据守城池重创了纳哈出十万骑兵,一战封侯。还有船长,巅峰时船只无数,军士无数,还曾攻陷过三佛齐国都。” “算得上南洋海上的霸主了吧?可对上大明水师之后呢,一次又一次失败,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船长是不是还活着,被迫流落到此。因为大明封了大海,我也无法离开。” 陈元耀微微点头,背过一只手:“所以,你认为大明三路进军,安南可以撑多久?” 陈不白思索了下,认真地回道:“不好说,若是明军全力进击,兴许一个月便可以拿下升龙城。当然,考虑到后勤问题,可能需要两至三个月。” 陈元耀反问:“一两个月?你说后勤,为何不说说那一连串的城关,谅山之地城关可不差劲,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明军想要打进来,难吧?” 陈不白嘴角有些不屑:“上将军,就这么说吧,但凡有一个城关能阻挡明军两个时辰,那一定是明军故意的,或者是指挥将官是个白痴。别说那城关了,就是升龙城、清化城,我看也未必能扛得住明军两个时辰。” 陈元耀皱眉:“你将明军说得如此强大,该不会是被打怕了吧?怎么,陈祖义手底下的悍勇之辈,也会怕?” 陈不白扯开衣襟,露出了两道骇人的刀疤:“上将军,我陈不白打仗可没带怕过谁,这一身伤便是证明!但谁都不想连敌人都没碰到,连挥舞砍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干掉!” “若是有朝一日我们碰上明军,我就只有一个建议: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一旦跟他们对上,我们全军覆灭都未必能换他一人轻伤。湿婆的神威,你不应该忘记。” 陈元耀打了个哆嗦。 湿婆的神威啊,确实,这件事成为了许多人的噩梦,火器之下,天地不宁。 陈元耀朝着船只走去,又停在了河边,转身对陈不白道:“所以,安南会被灭国,对吧?” 陈不白重重点头:“应该是了,三路大军,不可能如制蓬峨那般,住几日便走。” 陈元耀低着头,目光深邃。 随着一条鱼跃出水面,陈元耀看向波纹,言道:“听说你妻子怀孕了。” 陈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是啊,五个月了。” 陈元耀踏上船,看着水面陡然晃动:“陈不白,不管陈祖义还活着没活着,你也不想一直当海贼吧?现如今要有孩子了,也想当一回父亲吧。” 陈不白眉头一皱:“上将军。” 陈元耀呵呵笑了起来:“你是大明人,那就由你出面,去找到大明水师的主将,告诉来人,我们愿归顺大明。” 陈不白错愕地看着陈元耀:“那制蓬峨?” 陈元耀盘坐起来,拿起犍稚敲起木鱼:“我们是我们,与他制蓬峨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既然非要臣服一个,我们为何不选择强者,而是选择一个弱者?” 陈不白注视着陈元耀:“你是当真的?” “废话,这件事关系着咱们一千多弟兄生死,如何能随口一说?你曾救过我的命,我信得过你。” 陈元耀闭上眼,专心敲起了木鱼,嘴角动着,似乎在念着什么经文。 陈不白抱拳:“我们追随上将军。” 转身进入树林之中,陈不白挠了挠头,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语了句:“再不来,我都要混成大头目了……” 安南,升龙城。 阮多方匆匆走入胡季犛官邸,送上了一份文书:“收到清化城送来的急报,说大明水师主力抵达南北港,占城那里也有迹象想要再次北征。” 胡季犛接过公文看了看,呵呵笑了起来:“好事啊。” 阮多方担忧不已:“胡判首知班事,大明主力抵达之后,制蓬峨便要准备作战,这分明是大明与制蓬峨达成了什么约定,兴许是明军支援了占城,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胡季犛将文书放下:“这都不是什么事,占城终归是占城,让他打又如何。只要明军不亲自下场,占城无论如何折腾,都不过如此,算不上什么大不了之事。” 阮多方指着桌案上的文书:“可明军水师主动都来了,这分明是想要参战,加上南洋水师的存在,明军很可能随时登陆作战,到时候,咱们的演州、清化等地可就危险了。” 胡季犛反问:“明军水师最可怕的是什么?” “战船!” 阮多方回道。 胡季犛抓着胡须,笑得很是自信:“若是战船不能用呢?河道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想要轻松进入河道,逆流而上,难。再说了,清化可是有十万大军——” “只剩下八万了。” 胡季犛有些不满,愤然道:“八万也足够应对明军水师了,下了船,明军也没什么大不了。唯一值得担心的是他们的火器,可现如今,我们也有火器了,数量还不少。” 第两千零七十四章 保举胡季犛(二更) 对于大明水师,胡季犛并不在意。 别看沿海被封锁了,想出去很难,遇到大明的船,安南水军没半点胜算。 可大明的船也不是想进入河道就能进入河道,想到哪里就到哪里的,尤其是针对大明水师,安南早就做了应对,不仅在河道上游堆放着大量的木头,这些木头一旦被放到江水之中顺流而下,哪怕撞不毁明军的船,也足够让其无法继续前进。 最重要的是,安南的船吃水浅,可大明的船吃水深,针对这个特征,安南耗费大力气,枯水季时,在河道之中夯入了树干,只要吃水超过五尺,就会如同触礁一般,被这些树干给破开船底。 一旦船底受损,明军水师就成了靶子,完全可以伏击取胜。 火器对火器,即便是安南火器不如明军,可挨上一炮,那人也是会死的。 阮多方见胡季犛很是自信,也渐渐安心下来,问道:“此事是否告知太上皇?” 胡季犛点头:“自然,但凡军情军报,都需要告知太上皇。明军水师来了,就是不知道明军会不会南下。” 阮多方也不清楚,目前关于大明的情报很少,至少目前没有明军南下作战的消息送来。 翌日。 朝会之上,年幼的皇帝陈颙听着群臣一言一语,总感觉很可怕,他们似乎在紧张着什么,有些人声音很尖锐,神情很恐怖。 陈颙不明白,自己这么小,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这一群人讲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还不如回后宫玩游戏,至少那样很快乐。 虽然不太明白这些人到底在讲述什么,也不太清楚大明水师来了多少人,陈颙还是一如往日,重复了同样的话:“胡判首知班事,此事如何是好?” 胡季犛出班:“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以为,明军水师与占城联手,确为一害,甚至可能再袭我升龙城。故此,应该派大将整顿所有边防、重镇、要地、水军一应军务,包括这升龙城,也需要选拔一批敢战、能战将士。” “唯有如此,安南才能从容应对外敌入侵,不至让城池再次丢去,折损朝廷颜面。这也是保全之策,是当下应行之法。” 陈颙只是一味点头,见胡季犛说完,便说道:“那应该派哪位大将?” 胡季犛抬手:“臣保举清化守将陈渴真。” 阮多方走出:“陛下,陈渴真虽有能力,且作战经验丰富,然臣认为还有人更为合适。” “讲。” “臣认为,当下安南面临着前所未有之乱局,如今大明与占城联手,我安南已是岌岌可危,当用最有能力之人方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个人,只能是胡判首知班事。” 范巨论走出附议:“唯胡判首知班事可担此重任。” 一干文武走出,纷纷表态。 陈颙有些拿不准,看向一旁内侍,内侍见状,也点了头,陈颙这才开口:“既是如此,那朕便请示过太上皇之后,以胡判首知班事来守卫国家。” “陛下英明。” 群臣山呼。 后宫,亭内。 太上皇陈艺宗看了看文书,对跪在面前的胡季犛道:“大明竟与占城联手了,这消息可真?” 胡季犛回道:“是内线在占城传来的,绝不会有虚假。” 陈艺宗皱了眉头,示意胡季犛起身,问道:“那杜子平为了调你北上戍边,花重金收买边关将领,偷袭了大明广西,这件事一定会激怒大明,你可派去使臣给大明说清楚内情了?” 胡季犛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太上皇,不说咱们的使臣根本抵达不了大明,人家不放咱们的人入关,就单单说,即便是派去了使臣,那又能怎样,大明的颜面丢了,会听我们的解释吗?” 陈艺宗咬牙:“那就带着杜子平的脑袋去!” 胡季犛反问:“大明不认识杜子平,他们会以为安南是为了平息其怒火,随意杀了一人。” 陈艺宗面色凝重地踱步,思索着说道:“明军水师不会轻易大规模停泊南北港,占城这个时候准备战争也太过巧合。去调查下吧,看看大明到底想怎么样。若是广西、云南在战备,那我们可要小心了。” 以前是一个占城进犯,制蓬峨兵力有限,长驱直入不能久留,虽是安南之害却也就那样,避一避这场灾难就过去了。 若是大明也参与起来,还与占城联手了,那事情可就麻烦大了,想跑都没地方可跑。大明多大啊,万一来个几万人十几万人,往哪跑,他们都能分出人手去追一追…… 胡季犛原本想借此机会得到更多的兵权,尤其是升龙城的守备一职,可陈艺宗根本不发话,只好领命而去。 说到底,局势还是不够严峻。 那行,你不用我,我还不让你用了。 进入十月,病在床榻之上的胡季犛便收到了令他振奋的消息。 大明准备举兵五十万征讨安南。 阮多方、范巨论、范泛、阮书、阮仁烈等人聚在胡季犛的府邸。 胡季犛将文书拿出,展示给众人看,肃然道:“明军要南下,这是我们的危机,也是我们的机会。诸位与我生死与共,我与诸位荣华富贵,若有相欺背叛,万箭穿心而死!” 阮多方、范巨论等人自是一起起誓。 胡季犛安排道:“明日朝会开始之后,以加急文书的方式递送朝堂,你们并力请太上皇出面主持局势。至于我,呵呵,我还要继续病一阵子。” 阮多方嘿嘿一笑,这一招实在是太高。 如胡季貔所料,当大明准备用五十万大军踏平安南时,陈艺宗坐不住了,亲自上朝询问群臣意见,群臣保举胡季犛主持局面,可天使几次去请胡季犛,都被胡季犛以病重为由挡了回去。 陈艺宗知道,这是胡季犛埋怨自己之前没有给他更大兵权,这是在以退为进了。 局势到了这个地步,陈艺宗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满朝文武里,有作战经验的不少,可有打胜仗作战经验的人不多,几次胜利,都是胡季犛打出来的。 这个时候不用他,还能用谁? 第两千零七十五章 胡季犛的表演(三更) 胡府。 太上皇陈艺宗带人抵达,胡季犛一脸苍白,带着家眷抱病迎接,跪在地上虚弱地说道:“臣害病在身,怎敢劳太上皇大驾。” 陈艺宗上前,将胡季犛搀起:“朕来看看你,顺便还带了太医,来,里面坐下,让周太医瞧瞧。” 胡季犛心头一动,扫了一眼前来的周太医,拱手道:“有劳了。” “不敢当。” 短须老迈的周太医还礼。 陈艺宗很久没来胡季犛的府邸里,看着府中只有寥寥几个老叟、老妪充当下人,不由地直皱眉,问道:“朕不是赏过你不少奴人,那些人都去了何处?” 胡季犛走几步有些喘:“回太上皇,安南连年战乱,许多田地都撂荒了,没人种植庄稼便容易短缺了军粮,影响军队战力,故此,臣将那些奴人,全都安排去种植水稻了。” “还别说,这些奴人很是能干,三百人,竟张罗了六千亩,每年可以给朝廷输送两万多石粮。虽是不多,可也能弥补一些军粮。至于这府中,臣也没什么好指使的,只留下了一些老人做事,毕竟他们年老体衰,做不了农事……” 陈艺宗听着这番话,侧身对一旁的大臣黄沙、陈安等人道:“我听说朝中有人曾弹劾判首知班事,如此为国着想,舍去享受之人,为何要遭受这等不白之冤?” 陈安低头,很想说太上皇你是不是眼瞎了。 这分明是胡季犛知道你要来,换上来的托啊,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老葱…… 胡季犛家里的下人之多,都能够组成一个兵营了,而且多是悍勇之辈,就是女人,那也是如花似玉,光是胡季犛为了收买人心送出去的女人,那就不止三十。 可这些话,没办法说出来,太上皇要用胡季犛,这个时候冒头,找死啊。 只能顺着陈艺宗的话,跟着夸赞:“胡判首知班事为人清廉,且为国事操劳,实为国之重臣。” 陈艺宗哈哈笑了:“说得好。” 进入亭中,周太医上前诊脉,在看到胡季犛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时,周太医眉头一皱,说道:“太上皇,胡判首知班事这是旧疾在身,又操劳过度,忧思成疾,理应多静养调息。” 陈艺宗面露忧虑之色:“朕也想让他静养,可无奈大明、占城两个强敌蠢蠢欲动。” 胡季犛起身,跪了下来:“太上皇,我胡季犛抱恙在身,不能为朝廷效力,实乃是有罪。” 陈艺宗刚想说什么,便看到一个老妪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急匆匆走来,两人扑通跪在亭外,对胡季犛道:“老爷,方才我那孙子进入了书房,竟不慎损毁了老爷的诗,还请老爷惩罚。” 胡季犛脸色一沉:“太上皇在此,有何事后面再说,退下。” “慢。” 陈艺宗开口,起身道:“什么诗,拿上来。” 胡季犛赶忙说:“只是臣病在家中时,有感而发的残句,不登大雅之堂。” “取来。” 陈艺宗吩咐。 随从大臣从老妪手中取走了字,递给了陈艺宗。 陈艺宗展开看去,沉声念道:“又是一年西风乱,苍鬓白发手中剑。敢将血肉铸山河,护我君主安枕眠。好,好啊。这就是朕的良臣猛将!胡季犛!” “臣在!” 胡季犛回道,声音变得坚定有力起来。 陈艺宗肃然道:“封胡季犛为同平章事,兼领四天、四圣、四神军,主持安南一切军务,如朕躬亲,临机决断。” 胡季犛心中大喜,但没表露出来,刚想推脱拉扯一次,就听到陈艺宗言道:“国难当前,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如你所书,用你的剑,你的血肉,来守护安南的山河吧。” “臣——领旨!” 胡季犛没有多说什么,叩恩。 同平章事啊,全称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个官职为唐朝始创,是宰相所加名号,只要挂了这个名号,就基本上就是拥有宰相实权了,可预闻机要,参与中央决策。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的权力更大! 兵马之权,到手了! 胡季犛送走了陈艺宗,待府邸的门关闭之后,胡季犛转身回来,看到拉着孩子的老妪,想起了什么,对胡季貔吩咐道:“杀了吧,不要走漏了消息。” 胡季貔领命。 老妪还在等着要赏钱,不成想竟连带着孙子一起丧命。 胡季犛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兵权,天下兵马尽数听调,既是如此,那就需要认真对待起来了。 为了这一步,创造了大明南下的局,且借此机会废了杜子平,现在能威胁到自己的武将已经没了。只要将大明挡回去,那自己便可以携赫赫军功,效仿赵匡胤,来一次黄袍加身! 关键是如何将大明挡回去。 若是挡不住,那自己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到头来一场空了。 于是,胡季犛召集了自己的班底。 范巨论、阮多方、王可遵、杨章、杜子满等人都到了。 胡季犛指着舆图,肃然道:“南面占城进犯,可以交清化陈渴真来负责抵挡,现如今,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对付大明。唯有将大明挡在外面,让其不能寸进,这天下方可太平,诸位荣华富贵方可安享。现在,我们商议下对策与部署……” 范巨论、阮多方等人纷纷进言。 局势很清楚,明军要想从广西打过来,那就只能走一条路,就是经过坡垒关,从谅山的山道里一路打下来,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路可走。 明军总可能翻山头吧? 即便是明军能翻一两个山头,后勤呢,后勤总不可能翻山头吧? 归根到底,明军飞不过来,只能啃硬骨头。 杜子满断言道:“明军若是敢进犯,那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条付出惨烈代价也无法打开的通道。我认为,只要加派兵马,并选以猛将,这些城关明军就攻不破。” 韩子西附和:“没错,只要咱们将明军挡在外面,坚持上三个月,明军必然不战而退。总之,坚守便是我们的胜利之道……” 第两千零七十六章 安南七百万军(四更) 安南外海,姑苏岛。 顾正臣上了香,看着东莞妇人的雕像,沉默良久,才对朱棡、沐春等人言道:“这笔血债,安南人只是帮凶,真正的凶手是倭人!现如今陛下同意征讨安南,让交趾回归。就是不知何时——” “可以准许我们东征倭国,将那里的畜生杀个干净。” 这声音如同刀剑。 冰冷,且锋芒。 朱棡上前一步:“先生,弟子也问过父皇这个问题,父皇说要等一个时机,兴许灭倭之事已在父皇的盘算之内。” “时机?” 顾正臣无奈地转过身。 什么是时机? 时机是为了打赢而存在的,若是不需要时机也能打赢,时机还重要吗? 倭国不是安南,动安南需要动脑子,需要借口,需要舆论,毕竟南洋诸多都在这里看着,无缘无故揍安南不合适。 所以安南进犯大明广西,掠杀大明百姓,安南射杀大明使臣,这点事全传开了。 这就是在传话,安南有取死之道,大明揍他,合情合理。 可倭国算什么东西? 它是个岛国,周围除了朝鲜没任何国家。 也就是说,灭倭不需要那么多什么时机,也没必要做那么多舆论上的考虑,毕竟舆论给谁听啊,周围都是海。 隔着一道海峡的李成桂也不敢嚷嚷什么,就是让他嚷嚷,他能嚷嚷给谁听? 女真还是纳哈出,还是辽东都司? 虽说现在倭国正处于南北朝内战时期,可他们的战斗太没效率了,加上战斗的规模有限,一次战斗下来,双方未必能死个上千人。 不如大明登场帮他们一把,分什么南北,一个送去东海,一个送去西天,不就清净了…… 只是老朱现在做事,主张一步步来,慢慢来。 归根到底还是土豆、番薯、玉米等农作物让老朱的底气越来越充足,他更希望解决了百姓吃饭问题之后,再图谋更多,以做到疲民而民不怨,累民而民不辞。 一句话: 粮仓满了,钱多了再干更多事。 可顾正臣有些蠢蠢欲动,倭国就在那摆着,不灭了总觉得良心不安。 离开了雕像区域,顾正臣走向一旁的建筑,水师在这里盖了房子,还有军营,这些都没找安南办手续,不过也不打算找他们办了,以后大明自己办…… 朱元璋征讨安南的旨意终于送到了顾正臣手中。 没有人对将领人选有非议。 朱棡、黄元寿等人都清楚,傅友德、蓝玉这两人当主将合适且当之无愧。 让朱棡有些不解的是,旨意里没将水师列为第三路,而是让水师游离在外,伺机而动。 朱棡不解,对顾正臣问道:“先生,父皇为何不让咱们配合大军剿灭安南,而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顾正臣笑道:“若是我们是第三路,那蓝玉的左副将军,该是我的了。” 朱棡张了张嘴。 这不合适,傅友德是颍川侯,哪有侯爵当主将,国公打副手的…… 徐允恭接过旨意看过,轻声道:“先生不方便作为颍川侯的偏军,这只是其一吧。我认为,应该是陛下清楚先生对整个南洋的谋划,所以不受制于征南大军,避免征南大军不明局势,错误调动水师,无法完成整个南洋战略。” 朱棡深以为然,点头道:“有几分道理。” 沐春面带笑意,带着几分憧憬:“若是顺利的话,兴许能在升龙城与父亲相聚,先生,你说这次沐晟会随军出征吗?” 顾正臣眼神中带着几分怀念。 自打朝廷于洪武十一年底用兵云南之后,沐英九再没回金陵,连封侯都没回京,长期驻扎在了云南。 算下来,两人差不多六年没见了。 六年啊,很长了。 还有沐晟这个弟子…… 顾正臣也很想见见他们,满是期待:“我倒是希望沐晟可以来,这样我便可以当着你父亲的面告诉他,我已经能拉开八斗的弓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谁都听说过,十一年前顾正臣刚入金陵的时候,一般的弓都拉不开,只能抢沐晟的小弓用…… 敢拿自己的短处与丑事说笑的,估计也就顾正臣了。 高令时从外面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拿到了安南内部的情报。” 顾正臣接过,对朱棡、沐春、黄元寿等人道:“胡季犛全面掌握兵权,开始布置作战事宜了。这个家伙并不简单,这次他吸取了与占城作战的经验,应对更是充足。” 朱棡等人看过之后,一个个也不由地认真对待起来。 马三宝将舆图展开。 沐春指着舆图介绍:“胡季犛借危机之局掌握了安南全部兵马,现如今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战备。其手段主要包括三个,其一,大幅招兵,下令十六至六十岁男人,悉数征至军营,目前正在到处抓壮丁,对外扬言要组建七百万军队抗衡大明。” “七百万?” 黄元寿不屑。 顾正臣对南洋布局多年,哪里的情报没收集过,安南是战争之地,对这里的情报收集更是重中之重,整个安南也不过是五百万人口,他娘的竟然敢吹嘘出七百万兵? 知不知道七百万兵意味着安南有多少人口,至少两千八百万,赶得上大明的一半了,可安南就这么点地,除了升龙城、多邦城、清化城等几座重地外,就没有几个超过十万人口的城,哪来的如此多人口…… 这就是心理战,吓唬人用的。 只不过大明显然不在意这种吹起来的牛皮…… 顾正臣面色凝重:“安南招兵,不算什么大事,仓促之前聚集起来的,并没什么战力,不足为虑。可到处抓壮丁对我们潜藏在安南的人手不利,后续情报传递恐怕要面临一些困难了。” 拉壮丁是不分身份的,只要你是男的,年龄在,那就拉去。 不巧,安插在安南内部的人手,都是“陈祖义海贼团”的人,黄时雪虽然带走了一批人去西洋,可大部分人手留在了南洋,一部分人在镇南府,剩下的则分散开来,打入到了安南、占城、满者伯夷等地。 这个情报网很可能面临危险,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而是因为,安南这一手,他娘的不是宁杀一千不放过一个,而是一网全都捞走啊…… 第两千零七十七章 象牙与象肉(五更) 安插的谍报人员都是精壮的汉子,若是逃不出去,很可能会被抓去军中。 黄元寿思虑了下,轻松地说:“这些人身经百战,又善于潜藏,隐匿身份,即便是被抓去当了壮丁,编入军伍,想来也没什么大事。他们听到火器的动静,知道如何保全。当下的情报应该是最珍贵的,后续的情报即便不送来,也无妨。” 张赫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道:“我知道你在安南撒了一批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顾正臣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豪:“在安南的事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不说出来为好。你只要知道,朝廷在安南内部,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力量的。” 张赫也不追问,只是感叹:“当年陈祖义这招棋,实在了不得。” 沐春继续讲:“这第二步,便是加固城防。依托三江之水,也就是渲江、沱江、富良江,自沱江的南岸伞圆山起,由富良江南岸东下直至宁江,又自富良江北岸,自海潮江由希江、麻牢江直至盘滩困枚山……” “总计七百余里,立木为栅,阻拦明军渡河登陆。栅木之后,可藏军队,攒射渡河军士,行半渡击之。还有这里,多邦城,升龙城西北方向的门户,这里城池坚固,而且驻扎有大军……” 大明想要去升龙城,就必须先拿下多邦城。 制蓬峨就没这么麻烦了,人家是从南向北打,大明是从北向南打,走的路不同……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安南诸朝,更多防备的还是北面,而不是南面。 这也可以理解,南面从来都不具备消灭安南的力量,能让他们灭亡的,只有北面的政权。 比如元朝,几次差点让安南灭国。 沐春言道:“先生,诸位,据送出来的情报,安南正在收集大象,意图组建象兵,至于象兵会摆放在多邦城还是升龙城,目前还不得而知。” “象兵,沐春,这个东西你父亲熟啊,你也熟悉吧?” 朱棡来了兴趣。 沐春含笑:“象兵皮糙肉厚,一旦武装起来,人居大象背上,如同一座小型的移动堡垒,若是使用短兵器对抗,确实不容易对付。不过——” “不过什么,莫要卖关子了。” 朱棡追问。 沐春看了一眼顾正臣,轻松地说:“因为我们有火器,大象那东西,对声音比较敏感,别说火药弹的爆炸,即便是火铳密集的声音,也足够让其畏怕逃窜。” “另外,火器可不管它皮糙肉厚,爆炸散开的铸铁足够将其杀伤,失去前进的力量。火器打大象,犀利好用,而且这东西移动速度慢,可以从容装填火药弹……” 朱棡搓着手,对顾正臣道:“先生,大象杀多少我不管,象牙能不能都给我。来一趟南洋,总需要带回去点东西给父皇、母后。” “我也要。” 一直沉默的朱橚开口。 朱棡郁闷,转身问:“你要这干嘛?” 朱橚白了一眼朱棡:“象牙是一味药,你不知道?对了,航海侯,你不是最近掉头发掉得很厉害,可以试试吃点象肉,据《开宝本草》记载,象肉主秃头。” 张赫想吐血,我都一把年纪了,掉掉头发咋啦,让我吃象肉,那玩意好吃嘛。 顾正臣咳了咳:“象牙、象肉的事,恐怕还轮不到我做主,大象这东西体型庞大,显然适合摆在开阔之地,比如升龙城、多邦城,当然,更大可能是多邦城,咱们不去多邦城。” 朱棡想想也是,对朱橚道:“看来咱们需要给颍川侯去一封信了……” 沐春看着这两兄弟,摇了摇头,竹节敲了敲屏风,吸引了众人目光:“多邦城高且坚固,外围有深壕,而深壕之外,安南准备设置一片竹刺猬,也就是说,多邦城外,将会大量埋设竹刺,让军队无法冲锋攻城。” 黄元寿盯着舆图中多邦城的位置,沉声道:“安南人倒还是有几分本事,这也是挨打挨出来的经验吧。镇国公,我认为咱们没必要为颍川侯、永昌侯操心,只需要将这些情报送过去,相信他们有法子。” 顾正臣接过沐春手中的竹节,指了指舆图:“安南的第三招,那就是大量的火器。这几年来,安南一直在大量打造火器,虽说安南的火器不如大明,可一旦使用得当,还是可以给明军带来损伤。” “在给颍川侯的文书里,务必提醒其作战时,当小心谨慎,在安南火器的射程之外,布置大明火器,不可托大,过于靠前。” 沐春、朱棡等人了然。 顾正臣手中竹节一转方向:“西平侯、颍川侯两路人马如何筹备作战与我们南洋水师关系不大,按照旨意里提到的时间,军队最快也要在十二月中旬抵达边镇之地。” “当下约定的战争时日,是明年,也就是洪武十八年正月五日,争取在三个月内控制安南全境,在雨季到来之前,完成卫所部署、官署设置,基本接管安南的一切军政事宜。” “从时间上来看,我们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我看咱们也不要闲着,总是吃广东百姓的粮食不好,根据之前拿到的情报,在南定储备了大量粮食,不妨将那些粮食搬运过来……” 大的战争不太可能直接打起来,但弄点粮食维持下后勤,顾正臣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南定距离大海不过六十里,从红河口就能进去,安南是在各处河道都安排了人手,可重点是三江之地,是清化之地,南定这里,不是重点。 最主要的是,占城一般打不到这里,而明军水师压根就没深入安南作战过。 在这种情况下出手,一击建功的可能性很大。 高令时将拳头摆弄得咯嘣响:“镇国公,还是让我当先锋吧,保证将南定城拿下。” 赵海楼不满地看了一眼高令时:“清江伯啊,你不能有功劳就抢,我还想更进一步,他日登镇国公的大门,嗓门也可以大一点。镇国公,不如让我带人去吧,权当是练练兵,底下的小崽子们许久没闻到血腥味了……” 第两千零七十八章 两千里移民(一更) 顾正臣拒绝了赵海楼、高令时,言道:“奔袭作战是水师的优良传统,可自大远航结束之后,水师上下尚未进行过如此高强度的训练。那就以战代训,我亲自带队,奔袭六十里,取南定!” 朱棡、朱橚、沐春、徐允恭等人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奔袭很累人,极是考验体力与意志。 不过在顾正臣手底下,迟早要过这一关。 顾正臣主导下的水师就这样,不唯船,该登陆奔袭的时候,毫不马虎,说走就走,敢于大胆穿插、深入作战。 破开高丽王城,围杀九州筑前,都是奔袭作战的结果。 顾正臣组织了三千军士,命张赫留守,随后带人离开姑苏岛,直奔红河口外海域,在选定登陆之地后,留下一批人手看守船只,并等待烽火将船开往南定,以便运粮出海。 不直接使用船,一是出于军队训练的需要,做一做战前热身,二是安南做了一定的沿河防备,直接开进去容易被人阻塞河道。 以陆地进军,解决沿河守军,夺下南定之后,船只大可从容进入。 在斥候探查出十余里,没有发现异常之后,顾正臣领兵登陆,在整备之后,军队开始了夜色行军。 一只脚接一只脚地踩踏在大地之上,尘土被带起,又被裤腿给撞了下,生怕坠落般附在裤腿之上,不打算离开了。 踏踏的脚步声开始出现。 风卷起沙尘朝着人群扑去,顾正臣抬起袖子遮住风沙,眯着的双眼里满是坚定。 风沙渐去。 被扯得呼呼直叫,差点熄灭的火把再次稳定下来,火光不断窜动,照亮了夜行的人。 妇人,孩子,青壮,老人,推车,包裹,拐杖,破了的鞋子…… 一个个疲惫不堪,神情苍苍。 “跟上!” 寿光典史姜辉挥舞着手臂,喊道:“前面十里便是安置之地了,大家再坚持下。” 周大山呸了一口唾沫,忍不住埋怨:“非要将咱们安置那么远,日后回去看看都难,为啥咱们就不能在北平,不能在济源,挨着山西点,非要跑着山东来。” 周小山看了一眼父亲,疲惫地说:“达,咱们这不也要到了,隔壁村的王叔家,被安置到了胶州,比咱们还远,他们估计还要走半个月。” 移民就是为了充实各地人口,有近,自然有远。 运气好的,人家被安置在洛阳、济源了,回山西也方便,可相对于百万移民来说,那只占少数,大部分都被安置得相对较远。 周慈看了看前面昏暗的道路,喘了几口:“再坚持一把,坚持下,咱们就到了。” 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虽说朝廷沿途管饭,甚至还收容生病的百姓,待其病好了之后在踏上移民之路。 可对于许多人来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身体压根承受不住,比如妇人与孩子,尤其是未成年的孩子,一双脚走下来,头一天就受不了,晚上要挑了水泡,第二天一瘸一拐地走。 虽说农家没有娇生惯养的娃,可谁家儿女也没走过如此长的路,也没吃过如此大的苦,一天天走,曲曲折折将近两千里路,八月出的门,这都十月十五日了,两个半月。 实在是太久了,即便是一开始话多的人,走下来现在也沉默了。 疲惫如山,压在每个人身上,谁都没空休整。 只要不是大雨倾盆,但凡可以行路的,那一定要走,这是没办法的事。 移民与移民之间虽然有间隔,但这个间隔最多只有三天,若是将这三天都用掉了,那前面的移民与后面的移民便会接上,这样一来,粮食供应会出问题,朝廷也没那么多人手去准备如此多人的饭。 而且每三十里一个安置区,范围有限,没办法容纳两拨移民。 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是每天都在赶路。 大人吃苦惯了,没什么好说的,可老人、妇人、孩子,这个罪受的可不只是一点两点,许多人都瘦了一大圈。 只不过在这漫长的移民过程中,很少有走夜路的情况。 但现在不一样,如此急匆匆赶路,除了大家想将最后的路走完了,好好休息一场外,更多的是因为县衙在催促,而催促的原因也很简单,入冬了,天越来越冷,尤其是夜间,谁也说不准哪天寒潮会袭来。 为了避免百姓冻伤在外,只能让百姓在最后一程加把劲。 “还有八里,跟上。” 典史姜辉喊着。 前方出现了一道道火光,姜辉眯着眼看了看,示意众人不要惊慌,继续赶路。 周慈、周大山等人都没了说话的力气,低着头向前走。 随着前面火光越来越近,移民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姜辉看到了人群里的知县王云州,赶忙带衙役迎上前。 王云洲顾不上与姜辉说什么,看了看灰头土脸,疲惫不堪的百姓,喊道:“寿光的百姓,来接一接我们的乡亲!” 身后的寿光青壮纷纷走出,进入至人群之中。 沉重的推车接了过来,幼小的孩子抱了过来,背篓也换了肩膀,热情的寿光百姓与山西百姓混在一起,这让许多人心头热了许多。 那一张张笑脸里,是欢迎。 周小山看到了有孩子骑在了寿光汉子的脖子上,看到了强壮的男人推着推车,还在对推车之上的老人说笑,甚至看到了担架,将一些有些病患的人抬着走…… 热情如火,一下子变燃烧起来。 冬天,好像不冷了。 寿光知县王云洲指挥着:“大家走,安置之地已经在准备饭了。” 周大山、周慈等人浑身充满了力气,跟着大队伍走了下去。 安置之地。 寿光的耆老正在催促着火夫擀面条,越多越好,山西人喜欢吃面,咱们山东人虽然不会刀削面,可擀面条总还是拿得出手,不管是长的、宽的,还是旗装的,都可以。 “醋找来没有?” “王老,早就送来了,三百斤醋呢。” “二百斤怎么够,再去找,找个九百斤。” 火夫郁闷,嘟囔道:“一共三百户,一户一斤醋足够了吧,难不成山西人都是吃醋长大的?” 第两千零七十九章 安置移民(二更) 王耆老举着拐杖便赶人去买醋,咱们是不知道山西人是不是吃醋长大的,还是喝醋长大的,只知道山西人吃饭没醋是不行的。 人家离不开醋,咱们就应该多备点。 山东人待客不能寒酸了,要紧着多了来,够了来,不能让人来了敞不开,何况这些山西人,可不只是客,还是自家人。 再说了,醋这东西又放不坏,剩下的让他们带回家,也省得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他们去买了,何况这里人生地不熟,他们想买也不太方便。 这点钱钞,县衙还是愿意出的。 柴在灶下燃烧得通红,火焰托举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的水已是沸腾,热气从锅盖边缘冒了出来,灶台边的王火夫抓起一点面洒在了面条之上,抓了抓,避免捏在一起,然后扯着嗓子问:“人到哪里了?” “只有一里路了。” “下面喽!” 王火夫喊了一声,一口口锅盖被掀开,热气腾腾,铺面而来。 一簸箕一簸箕的面条往锅里倒,搅拌几下之后,盖上锅盖,待水开之后,打了一舀冷水浇了进去,继续盖上煮面。 洗干净的黑陶大碗早已准备好,托盘堆起老高。 三百张桌子摆在外面,连了一大片。 当周慈、周大山等人抵达时,面条刚刚出锅。 知县王云洲看着被照得亮堂的野外,喊道:“在吃饭之前,我需要先给你们道一声抱歉。” 周慈、周大山等人错愕,有些不安。 这个时候道歉,莫不是朝廷答应我们的一分院没了,还是说田亩贫瘠? 就在众人不安时,王云洲手指桌子,喊道:“这些桌子、长凳,没有经过你们的允许,我们搬出来用了,当然,大家放心,吃完饭,我们给你们搬回去。” “啊?” “就这?” “我们的桌子、凳子?” 周慈、周大山等人错愕,也震惊。 周小山走了过去,看着眼前的四方桌,伸手摸了下,桌面被刨得很平,不见一点毛刺,用的木头很是扎实,用力推一推,不见摇晃。 虽然没刷漆,可这桌子依旧令人心动。 许多人家打不出来这样的桌子,吃饭的时候都习惯找个地方一蹲或一坐,扒拉着吃饭,不是因为大家喜欢蹲着吃,而是因为家里穷,没像样的桌凳。 可来到这里,还没进家,竟先看到了自家的桌子。 王云州抱起一个娃娃,放在了凳子上,笑得灿烂,对坐下来的一家人道:“镇国公答应你们的一分院,还有院子里的家具,该给的,我们都给你们准备好了,甚至镇国公没说的,我们也准备了。” “大家不容易,从山西迁过来,有分别之苦,离别之痛。” “但是诸位,来到了山东这寿光,那你们就是寿光人,咱们不忘本,记住山西的根,可也要在这里站稳了,为子孙后代,扎根于此。” “大家也都疲累了,其他话不说,来吃了这碗回家的面,就来抽取钥匙。” 周慈愣了下,问道:“什么钥匙?” 王云洲哈哈大笑:“自然是一分院的钥匙,县衙特意给你们配了锁,自然也配好了钥匙。钥匙上贴有字号,对应的是一分院的号牌,带着钥匙回家便是。当然,这要是只是主屋门的,篱笆院门可没锁。” 周慈、周大山等人没想到,他们竟然连锁这种东西都给? 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王耆老见识到了山西人吃醋的本事,那家伙,一坛子醋打了几勺放到碗里,还觉得不够,又添了些。 山东人吃醋,放一点就觉得酸得不行了,可和山西人一比,实在差太多了,谁见过吃一碗面要放半碗醋的。虽说不是所有山西人嗜醋,可劲地倒,但大部分人这一顿吃的醋,比山东人半年吃的醋都多…… “吃完了就喊,有的是面,今日准备得充足,保证你们吃饱。” “再给他们盛一碗。” “面汤!” 王云洲笑呵呵地走在人群里,时不时招呼下,还会与孩子说笑一番,没有半点知县的架子。 周大山吃饱了之后,拉住路过的姜辉问道:“山东的官如此亲和吗?” 姜辉看了一眼不远处与人说话的知县王云洲,对周大山道:“朝廷的官就应该亲民,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那算什么官。你是不知道,镇国公来到这里,那也是没半点架子,不欺负百姓的。” “镇国公来过这里?” 周大山瞪大眼问道。 姜辉摇了摇头:“倒是没来过寿光,但来过青州,也来过这附近,北面有个高家港盐场,镇国公还在那里将一个欺负盐户的官员给烧成了灰,就因为这事,当年镇国公还丢了爵位,等你们安顿下来,可以去看看……” 周大山茫然:“看什么?” “镇国公烧灰处,那里立下了碑亭,不管是谁来青州上任,都需要去那里走一趟,百姓自然也可以过去看看,若是有哪天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可以去那里写信,盐场也有个信访司,可以将信递到金陵去……” 姜辉认真地说着。 周大山、周慈等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安。 周大山抽到了二十号钥匙,周慈抽到了三十七号,拖家带口地朝着西面而去。 这时月亮拨开了云雾,天地之间变得更显亮堂。 火把熄去。 三百户济源百姓看到了一处村落,安静地沉睡在夜中。 知县王云洲带头,喊道:“这条巷子里是二十户人家,二百八十号至三百号,看看自己的号牌,不明白的可以问,耆老帮忙带路,这里是二百六十号至二百四十号……” 走至村西头,周大山看到了自家的小院。 虽然是篱笆院,可篱笆的枝条被裁得这高低一致,整整齐齐,院子东面有一个棚子,里面遮着一些东西。 王耆老笑呵呵地打开门,请周大山一家人进去之后,跟了进去,笑着介绍:“这棚子是存放干活物件的,以后若是有了牛,也可以将牛系在这里,那,这里面有锄头、耙子、铁锹、镰刀、铲子,都是新打出来的,放了三个月,多少有些生锈,你们到时候磨一磨……” “这西面是灶房,灶台都垒好了,里面存了一百斤劈柴,够你们用一阵子的了,这口大缸也添满了水,放心喝,今日白天打来的,水井在南面……” 第两千零八十章 恩重如山(三更) 周大山看着灶房一角摆得整整齐齐的劈柴,清澈满满的一缸水,眼眶都红了。 活了一辈子,就没人给咱打过劈柴,也没见谁给咱挑过水。 周小山、三娘也被感动了,孩子也没想到,不是说简单的一个房子,简单的家具,怎么到了这里,连柴、水都弄好了? 王耆老走到正房前,指了指东屋:“镇国公原本只是答应给你们一分院,一个主屋三间房,可我们知县考虑到你们家口多,便在东面起了一间房,里面也有床,只不过没有桌凳。” 周大山点头:“多谢知县。” 王耆老直摆手:“还是多谢谢朝廷与镇国公吧,是镇国公说服朝廷,拿出如此多银钱为你们置办这些的。周主户,不妨打开门,里面东西也不少。” 周大山赶忙拿出钥匙,将锁打开来,推门。 迎面是相对空荡的房屋,只有四个小凳子整整齐齐地贴在角落里,而在小凳子之上,则放着一个包裹。 王耆老笑着指了指平实的地面:“刚吃饭的桌凳,一会便会有人送来,摆在这里。至于那个包裹,你们可以打开看看。” 周小山上前,摸了摸包裹,将包裹交给周大山。 周大山看了看,打开来,见到里面竟是笔墨纸砚,底下还有《千字文》、《三字经》两本书。 王耆老拐杖动了动,言道:“一家一套,县太爷说了,不管是谁家来了,孩子该去社学的总要去社学,寿光地界不允许任何一户人家的娃娃不读书不识字。这书是拼音版的,只要掌握了拼音,以后就能自己背诵……” “这一套东西不算贵,可也不便宜,足足花了三百文。不过文教是大事,我看你家也有几个小子,等安顿好了,明年开春便可以送孩子去社学了,社学就在这村上,先生都找好了……” 周大山低着头:“你们想的竟是如此周全。” 王耆老抓着胡须:“这都是应该的,对了,里间你们也看看,床检查下是否牢固,柜子,箱子也都看看。” “还有柜子、箱子?” 周小山、三娘等人走到里间,果然看到了柜子、箱子。 床是大床,很结实。 柜子也不算小,箱子可以存放一些被褥什么的,房间里还有一口米缸,米缸上还有一盐罐子,里面满满的盐粒子。 东面那间则是双层床,用不用得上看需要,总之都配了。 王耆老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打开红色印泥,对周大山道:“这是清单,你们看看,床,柜,水缸,米缸,桌子,凳子,蜡烛——还有,这房子建成四个多月了,没漏过雨,都检查过了,若是你们住了一年漏雨的话,可以找县衙,到时候会给你们修补……” “若是没问题的话,在这清单上按上手印。对了,这里还有一份购物告知书,绘的是图画,你们都应该看得懂。” 周小山接过购物告知书,展开来有些大,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张类似舆图的东西,中间一个红点是村落之地,标注了东西南北方位,南面绘了水井,村外不远就有一条河,寿光县城就在东南方向,大致二十里。 县城哪个区域卖盐、粮、布、炉子、药草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县衙的位置更是明显。 周大山按下手印,问道:“这一分院,当真只需要一文钱?” 王耆老肃然道:“这还用说,镇国公代朝廷答应你们的,谁敢多收。当然,今日太晚了,不过户,明日县衙的人会来,到时候你们拿一文钱,他们办收据,记得带上房牌、主动移民请愿凭证,房契当天便可具写出来。” 周大山咧着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有人将桌子给抬了过来,凳子也摆放好了。 王耆老完成交接之后,走向篱笆门,回过头看着周大山一家人,慈善地笑着说道:“山东人热情,缺什么就说,大家能帮的一定会帮。如果有你们不满意的,尽管说。” 周大山连连摇头:“哪有什么不满意,比之前人,不知好了多少倍,有劳耆老了。” 王耆老拄着拐杖:“欢迎你们,哈哈,走了。” 送走王耆老等人,周大山摸着厚实的房门,忍不住唏嘘感叹。 周小山看着这房间,这布置,忍不住说:“达,咱家在山西的门板,可没这门板厚实啊,这群人是真给咱们用料子了。” 周大山重重点头:“是啊,这可是房子,一分院,不是茅草屋,真的不是茅草屋,镇国公没骗咱们。” 孩子也高兴,三娘也高兴。 在这夜色里,多少人睡不着觉。 周二善总觉得做了一场梦,还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外面的月亮兴许是太孤独,吵得人睡不着,总是想让人出去陪陪它。 推开窗。 周二善感觉到了一阵冷风。 清醒,如此真实。 这样的院子,就是在山西佃户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穷困的人家,能活着就不错了,哪可能置办这些东西…… “咳,睡不着就出来。” 周慈站在院子里喊了声。 周二善呵呵地走了出去,对周慈道:“这下总算是心安了吧,一分院置办得如此周到,如此齐备,我相信那田也不会贫瘠了。等明年开春,咱们先垦它个二十亩。” 周慈抬手打了周二善下:“你没听老人说,垦多少是多少,咱们辛辛苦苦来了,只垦二十亩如何够?至少也要弄四十亩,不,五十亩!” 周二善哈哈大笑:“没问题,咱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达,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周慈仰望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咱们从山西跑到了山东,总算是要落地生根了,孩子啊,记住了,咱们能如此平安,无灾无难的过来,还能有今日,都是朝廷给的,也是镇国公给的,这人啊,报恩不报恩且不说,一定要记住这份恩情……” 周二善挺直胸膛,目光极是笃定:“那当然,这份恩情,永世不忘!” 从未见过如此为百姓做事的官,若是有朝一日遇到,周二善愿给他磕个头,告诉他,当年受其恩重。 如山。 第两千零八十一章 那一笔钱的用处(四更) 寿光县衙。 知县王云洲疲惫地坐在椅子里,对县丞赵泽、典史姜辉等人道:“安置事宜总算是做好了,这些文书都整理好,编纂成册之后封存。用不了多久,会有人前来盘查,后续移民事宜还需要做,不能懈怠。” 赵泽抽了抽鼻子,轻声道:“县尊,我听说镇国公已经下了南洋,并不负责移民之事了。” “嗯,赵县丞,你这是何意?” 王云洲脸色一冷,肃然问道。 赵泽躬身,回道:“县尊这些日子一直在张罗移民之事,不仅亲自督建移民安置房屋,就连那家具、水缸、米缸,也都准备了,甚至还给他们每家每户送去了盐,还有两斗米——” “确实,朝廷让咱们优待移民,这样做无可厚非。只是县尊可有留意到,许多百姓对此不满啊,尤其是本地的百姓,很多人住的茅草屋尚且漏风漏雨。这些人觉得不公,怨气很重啊。” 王云洲拍了下桌案,起身道:“怨气?他们有什么好怨的,人家千里迢迢而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要知道故土难迁,这些人里面,还有不少经历的是生离死别!” “让本官说,这些百姓的埋怨,不过是看移民待遇眼红,想讨要好处罢了!这等百姓,只看其利,不看其痛害,实在是刁钻可恶!” 赵泽叹息。 人就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人家移民有的,他们也想要,这些人不会考虑移民走了多少路,来干嘛的,为什么过来的,有没有舍弃祖坟、爹娘、兄弟之类的,他们就想一个事: 人有的,我也应该有,这才公平。 人有的,我却没有,就感觉不舒服。 这一不舒服,那就要说出来,甚至有人骂出来。 姜辉开口:“县尊,赵县丞所言之事确实应该重视,民怨容易滋生不安,总需要疏导一番,若是被邪人钻了空子,咱们县衙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王云洲直皱眉。 邪人? 不用说也知道,这里指的是白莲教! 洪武十四年时,镇国公曾到过山东,将白莲教佛母等连根拔起,这事虽然在民间影响不大,甚至不少人不清楚内情,可官场上的人都知道,尤其是青州官员。 毕竟佛母之事就发生在青州府乐安县,寿光、青州城都有白莲教的教徒。 整个青州府,邪教徒不少,而这些白莲教人蛊惑人心的那一套,最核心的一点就是:生活在不公平、黑暗的世界里,要齐心协力反抗,用鲜血来引弥勒降世,然后去美妙佛国…… 不公平的怨气,是邪教滋生的土壤。 虽说这些年山东对白莲教打击很严厉,尤其是镇国公那一次出手,让白莲教一蹶不振。 可问题是,白莲教深藏民间,并没有灭绝。 一旦死灰复燃—— 知县王云洲没想到,对移民百姓好一点,反而还好出问题来了,于是问道:“依你们看,此事如何办妥当?” 赵泽思忖,不急不缓地说:“县尊,百姓觉得不公,有怨气,其实要纾解并不难,只需要给他们些许好处便是。” “你想让本官动县衙的银钱发给百姓?” 王云洲皱眉。 县衙的钱是朝廷的钱,谁敢擅用。 赵泽轻声道:“县尊,不是还有一笔钱没有记在县衙的账上。” 王云洲脸色一变。 典史姜辉也皱了眉头,看向赵泽:“那一笔钱,可是咱们县衙上下所有人的钱。” 赵泽不苟言笑:“给百姓,比给我们更好,我的那一份愿意拿出来。” 王云洲嘴角动了动,多少有些不甘心。 赵泽说的那一笔钱便是安置百姓的费用剩余,布政使司按一套房子五两银拨下来的,整个寿光接纳移民九百户,拿到了四千五百两,里里外外,建筑与各类花销,其实只花去了两千九百余两,抛开其他花销,县衙剩下一千三百两。 这笔钱是光明正大的,朝廷认可的,是官员可以拿出来大胆分摊而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 一千三百两是不少,可县衙上上下下也有六十人,书吏、杂役等可以少分点,那也应该给他们五两吧,毕竟辛苦这么久了,知县、县丞、典史三个人分一两不过分吧…… 这也就是县衙主簿缺额,可以少分点。 像是如此干净的捞钱的机会,这辈子估计也就遇到这么一次,你现在让我将钱给分了? 姜辉紧张地看着王云洲,祈祷知县不要答应,自己可都计划好这笔钱怎么花了,甚至都写信告诉了家人,准备给他们送钱让他们过好日子了…… 王云洲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现在想想,恐怕镇国公早就料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将一分院的价定在了五两,而不是二两或三两。这份大方背后,未必没有想过用结余的钱安抚下当地百姓。” 姜辉感觉到了王云洲的倾向,赶忙说:“镇国公总不能考虑如此周全吧,何况布政使司也明说了,剩下的钱可自用。” 赵泽呵了声:“布政使司的原文是,移民安置结余后银钱,可充库银以安民,也可于县衙内分赏。允许咱们私分,可也希望咱们能将这笔钱拿出来用给百姓。” 姜辉不甘心:“可底下的人自去年就开始忙碌,勘察田地、河道,梳理沟渠,还监督相应采买事宜,大家都盼着这笔赏赐——” 王云洲为难地踱步,最终言道:“这样吧,底下的人每人五两,剩下的一千两,我们各自留一百两,拿出七百两购粮、盐、棉布等,以寒冬将至,抚慰百姓为由,发给穷困百姓。” 直接发钱,不合适,也难以让穷困百姓感觉到多少温暖,不如直接给东西。 只要东西到了,那穷困的百姓自然高兴,这些百姓不抱怨了,那寿光自然太平。七百两,足够照顾全县的穷苦百姓了,毕竟每家每户不需要给多少东西…… 钱分了下来。 赵泽负责采买安抚百姓,这次拿出来的不是七百两,而是八百两,一文不取,全部购置了粮、布等物,安排人分发下去。 当看到衙役提着米袋、棉布登门给百姓时,两个长袍儒士站在路口,面面相觑…… 第两千零八十二章 方孝孺与王绅(五更) “师兄,看来寿光县衙有高人啊。” 方孝孺的目光炯炯有神,清瘦的面容里,透着一股子刚正不阿。 王绅侧头看了一眼方孝孺,颔首赞同:“是啊,不仅智慧高,还是高风亮节。” “能做出这种事,能想到这法子,移民安置那里,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 方孝孺认真地说。 王绅掂了下手:“话不可如此自满,莫要忘记了你在莱芜吃的亏。” 方孝孺嘴角有些不自然。 这倒是,去莱芜检验安置房时,知县孙大辰将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房子不仅给修起来了,还他娘的给装饰了一番,在外面还挂了横幅,这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打广告里学来的。 不管谁来检查,都会引到“样板房”里去参观,里面弄得极是不错,床、桌、柜、缸、灶台等,都到位了,哪怕是随机抽查,人家也引你去最好的,不是那么随机。 即便是你站在门窗外观察,里面也布置得不错。 方孝孺据此认为孙大辰知县是个不错的官,至少安置移民的事办得不错,可不成想,要挨家挨户,一家不落地检查时,孙知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明显心中有鬼。 后来强行全部检查,四百房屋里面有三百二十房屋是粗制滥造,床看着结实也不摇晃,可掀开来看,床木板都断裂了,之所以不摇晃也没异响,是因为底下塞了个木墩子。 还有那柜子,里面都没处理好,开裂的开裂,有裂纹的有裂纹,甚至还看到了被蛀虫咬损的痕迹。 灶台配的锅明显不是新锅,而是老旧的锅,底都是黑的,灶台连个他娘的烟道都没修,这是想呛死人! 方孝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镇国公给了那么多钱,绰绰有余,而且布政使司、府衙等更是三令五申,镇国公的告山西百姓书那也是传到了山东、北平、河南各地衙门,可以说谁敢贪,谁敢做不到位,镇国公就要谁的脑袋。 明晃晃的刀都亮了出来,可就是这样,还有人敢阳奉阴违! 他们想的是,做了表面文章,还有一批样板,只要不被发现,那就安全。 这件事让方孝孺感觉到了耻辱,自己看到了表象与一部分真相,便以为是全部的真相了,一度觉得这知县负责,可不成想竟是如此不堪! 幸是这些事发生在三个月前,没影响到移民安置,若是发生在移民安置时,那丢的可就不是莱芜的脸面了,还有济南府、山东布政使司、镇国公的脸。 因为这件事,莱芜知县、主簿、典史,包括一个里长、三个甲长,一个信访司官员,全都被抓,一起送去了金陵,不久之前传来消息,一个没留,全砍了。 就连格物学院派去莱芜当县丞的弟子,因为监察不力,被人蒙在鼓里而不自知,渎职、懈怠,不仅被格物学院除名,还被朝廷评定为永不叙用。 就等同于官途彻底完了。 这起事件之后,山东境内一应安置之地的房屋,不仅要事前全面检查,就连事后安置,也必须暗访,再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方孝孺、王绅负责的,便是青州府移民安置之后的暗访。 当然,不只他们两人。 方孝孺、王绅现在算是官身,在布政使司挂了从六品经历,官职虽小,可也能压制住七品知县了,更何况这些人是格物学院的弟子,镇国公是格物学院的堂长,属于可以直接与镇国公说话之人。 两人收起心思,没有去县衙,而是直接去了安置之地,都不用进家门,只要看看那些山西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就知道这次安置他们很是满意。 方孝孺坐在门口,问周慈:“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周慈哈哈大笑,阳光都被吃了一口:“没什么不满意,都好,极好。唯一不好的地方——” “嗯?” 方孝孺来了精神:“快说。” 周慈嘴吧唧了两下:“没机会给镇国公说声谢谢啊,咱们这些人,都想谢谢他。” 方孝孺听闻一愣,随后哈哈笑了起来,言道:“不必谢,镇国公的梦想就是给百姓多做点事,让百姓更好一些,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只要你们过得好,他便知足了。” “当真?” 周慈问。 方孝孺看到了周慈那张脸上的皱褶,似乎那一道道痕迹里,填着岁月沧桑。 原本,沧桑的岁月是灰黑色的。 就在人的脸上。 方孝孺认真地回答了周慈:“当真。若你们有心,那就让孩子好好读书吧,有朝一日,说不得可以在朝堂之上,在金陵或是什么地方,可以见到镇国公。” 周慈重重点头,转过身看向小孙子,看来需要早点将这小子送去社学,儿子是不能用了,但孙子还是可以有出息了…… 王绅从周大山的灶房里走了出来,笑道:“看来这里的布置很周到,竟然连劈柴都给你们准备了。” 周大山看着儒雅的王绅,问道:“你是金陵来的官员?” 王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儒袍:“你是如何得知?” 周大山咧着嘴笑道:“看官老爷说的,不是官员的话,谁会来我们这里查看,问东问西的。” 王绅郁闷,谁说百姓愚蠢,人家聪明得很啊。 不管自己穿什么,只要来调查,那铁定是朝廷的人。 “老丈聪慧!” 王绅称赞。 周大山摇了摇头,低声问:“如此年轻便是官老爷,想来前途无量,就是不知可认识镇国公,可否代我们这些人捎句话过去?” 王绅皱眉:“你们想要捎什么话?” 周大山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缓缓地说:“没什么,就想告诉镇国公,等粮食满仓了,我们想酿一坛酒送给他,希望他可以品尝品尝。” 王绅注视着周大山,这个老人似乎在憧憬未来。 或者是,他有一个遥远的梦。 王绅低下头思索了下,对周大山坚定地说:“我虽然不是镇国公的弟子,但也是出自格物学院,我一定找机会,将你的话带到。” “多谢!” 周大山紧紧握住王绅的手,激动不已。 王绅灿烂地笑,没了儒士的含蓄,转而跟着周大山哈哈大笑起来。 移民扎根,为的是他日粮食满仓,再酿一壶酒,送一人。 朴素的梦藏着善良,王绅愿意呵护…… 第两千零八十三章 乐晖的担忧 河南开封府。 知府乐晖看着下面的僚属,拿着文书肃然道:“布政使司发来了公文,说山东各地接收移民的府州县,将安置花费剩余部分拿出,购置物资发放给贫困百姓,以安民心。咱们开封府要不要效仿跟进,诸位不妨直说。” 通判林飞低头不语,书吏沈勉也不敢说话。 同知喻汝阳目光扫过众人,他们在沉默。 拥护与支持应该是大胆的、热烈的、声音洪亮的,而沉默,意味着反对,不情愿,不支持,带着几分不敢表达的怯懦。 喻汝阳没有耐心等待,也没心思揣测这些人的想法,站出来,气沉丹田:“乐知府,诸位,这笔剩下的钱,确实可以放到我们的袖子里,只是——朝廷优待移民,府衙是不是也应该稍是补贴下当地穷苦百姓?” “确实,拿出这笔钱大家都很心疼,渴盼了这么久的利处没了。可现如今山东上下一心,做出了表率,我河南怎能不跟进?难不成只有山东的官顾惜山东的百姓,河南的官员不顾惜河南的百姓?” “布政使司没有强求我们如何,但态度很明显,他们希望我们可以迈出去这一步,给河南其他府州县的官员做个榜样!” “我认为,趁着寒冬将至,可以用这笔钱,做一些民生之事,为百姓购置一些柴炭、棉衣棉被、粮食等。让河南的百姓,也能感觉到来自朝廷的关怀与温暖……” 乐晖看着一身正气的喻汝阳,很是钦佩此人。 他没私心,是一个真正两袖清风的人,生活清苦,不拘小节。 只是,像他这样的人太少了,这番话虽然好听,也在理,可触及到了这些人的利益可就不好办了。 果然,喻汝阳说完,也没任何人响应。 冷了场。 乐晖便站起身来,肃然道:“自洪武十年至今,开封府每年寒冬都有冻死、冻伤人的事发生,累计下来,至少有八十人冻死,有三百人冻伤,不少人落下残疾!” “穷困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消灭的,土豆、番薯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普及的,所以我们需要给穷困的百姓争取几年喘息时间。” “本官决定,留下两成银,一视同仁,均分给之,那八成,全部用于百姓身上,尤其是穷困无所依,又不在养济院的百姓!这些百姓各地都有造册,找出来不难,照办吧。” 知府一锤定音了,这个时候谁站出来反对很容易被锤。 乐晖走入后堂,对跟进来的喻汝阳、林飞道:“这件事要快办,趁着还没进入十一月,早点办妥了。” 林飞知事不可改变,也就顺从了:“今日便传下去,安排人采买物资。” 喻汝阳看了一眼林飞:“采买之物需要全面检查之后再发到百姓手中,避免有奸商以次充好,以破充新。” 林飞脸色有些难看:“这事还是喻同知负责吧,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保证货物没什么问题。” 喻汝阳拱手:“乐知府,既然林通判认为我可办此事,还请准可。” 乐晖看了一眼林飞,呵了声:“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喻同知了。” 喻汝阳应声,行礼离开。 林飞气得直跺脚,愤怒不已,对乐晖抱怨:“乐知府,你看看他这德行,谁都不信任,我林飞也算是个清廉之人,到了他眼里,便成了采买之中动手脚之人!” 乐晖坐了下来,揉着眉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金陵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林飞坐下来,端起茶碗就咕咚起来:“你是说朝廷要对安南用兵的事?” 乐晖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是啊,又是一场战事,我只是有些担心。” 林飞平复了下情绪:“安南有取死之道,朝廷有精锐之师,顺天道讨伐敌国,有什么好担忧的?” 乐晖眉头紧锁:“我并不担心战事,虽说元廷曾在那里吃过亏,最终也没控制安南,可现如今的我朝远胜大元,而安南,也不再是曾经的安南,一增一减之下,高下立判。” 林飞不解:“既是如此,那担心什么?” 乐晖看了一眼门外,轻声道:“国之虽大,好战必亡。这个道理,你懂吧?” 林飞心头有些不安。 这种话,关起门来说也不太好,就怕隔墙有耳。 乐晖似乎没想这么多,只是充满担忧地说:“想想当年的蒙古帝国,疆域之大,令人无法想象。可后来呢,分崩离析,割据一方。还有元廷,好战好屠,这周边之地,哪个不在元廷的控制之下,哪个没经历过元廷战争?” “高丽、日本、安南,包括乌斯藏等地,哪里不在元廷的战争之列。只是林通判,战争耗费国力,损害国运,那元廷开国之初多强横,可结果呢,不到百年国运。” “这些年来,朝廷对外的战争也是越来越多,对元廷的作战尚是可以理解,可用兵南洋、日本,现如今又要用兵安南。你信不信,即便是有朝一日朝廷彻底消灭了元军,你信不信,大明对外征战的步伐依旧不会停下来。” 林飞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乐知府,你想说什么?” 乐晖伸出手,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林飞:“喻汝阳写了一份奏折,算是密折,交我安排送去金陵,希望朝廷在收回安南之后,用十年时间去筹划南洋,将暹罗、南掌、占城等国,都并入大明,以实现对南洋的彻底掌控,并提出了对安南用兵十条。” 林飞吃了一惊,接过来看去。 果然,喻汝阳勾勒出了一个大明旗遍插南洋的未来,还希望对安南软硬兼施,既要杀一批人,又要扶持一批人。 这个家伙整日忙着移民安置的事,竟还有心思去想南洋的事? 而且这想法,有些疯狂啊。 这也就是密折,他也知道有些话不方便公开了说。 乐晖敲了敲桌子:“格物学院出来的人能力不简单,视野也不简单,只是有些过于强势了,他们似乎希望打造一个庞大的大明帝国。而在这些思想的背后,站着的是一直主张对外征战的镇国公。” “现在镇国公去了南洋,你想过没有,喻同知可以想到的事,镇国公会不会想到?若是将事态变大,朝廷的正义之师,便会成为恶名之师!” 第两千零八十四章 兵权、财权、党朋 林飞坐立不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乐晖:“所以呢,乐知府想要反对朝廷出兵安南?” 乐晖叹了口气,摆手道:“出兵的旨意都传达了,军队已在调拨,兴许这个时候已经从金陵出发了,再上书反对还有什么用。何况收拾安南,我是赞同的。” 林飞侧身看了下门口方向,压低声音:“你是反对镇国公?” 乐晖没有否认。 林飞踱步,转过身,厉声道:“乐知府,这种事可不能做。镇国公为大明付出良多,土豆、番薯明年就要进入河南了,多少百姓都盼着好日子。咱们不能吃着镇国公带来的粮食,反而要指责镇国公的不是!” 乐晖脸色有些阴郁:“镇国公的功劳朝廷给他了,他的不对,该说时还是要说,难不成就因为这笔功劳,他就可以无所欲为,官员对他的不是,就要听之任之?” “大明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明,不是他镇国公一个人的大明。好战误国,久战丧国,难道这些道理你不懂?” 林飞甩袖:“我懂这个道理,但我更懂,镇国公所作所为——皆为大明!只有某些人,怕是有不可告人的阴损心思,恶意揣度!” “你!” 乐晖指着林飞。 林飞哼了声,拱手离开。 乐晖咬牙切齿,坐了下来之后,愤怒地将茶碗扫了出去。 啪—— 茶碗破碎。 乐晖沉思良久,这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出了府衙,到了一处茶楼坐下。 没多久,一个人便坐到了乐晖身旁,开口道:“怎么,林飞不可争取?” 乐晖侧头看了一眼来人,阴阳怪气地说:“李御史,我可没有林飞什么把柄在手里,几句话就能将他说服了。林飞对镇国公有崇敬之心,轻易难以挑拨。” 李觉拿起茶壶,轻声道:“这不是什么挑拨,而是为大明未来着想。镇国公的功劳你我都清楚,但他的危害也是不容忽视。我们不是想要将镇国公赶尽杀绝,只是想约束镇国公,避免他刚猛过甚,折损国运。” 乐晖侧头:“这番话我能信吗?” “自然。” 李觉坚定地回道。 乐晖摇了摇头,一个拿着把柄要挟的御史,哪还有什么信义可言。 李觉也不在意乐晖怎么想的,手中端着茶杯,一双目光扫向乐晖:“我与镇国公之间并无仇怨,相反,我很敬重他。只是镇国公功劳太高,信任太重,兵权在手,且知识庞杂,通晓无数。” “这样的人必须接受约束,没有约束,他就是朝廷内部最大的问题。身为官员,你我都有职责为朝廷的长治久安出一份力。” 乐晖呵了声,颇是不屑:“话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有多少龌龊与私利,其实你我也都清楚。不就是顾正臣活一天,文官就没办法抬头,形成士人势力?” “说实话,这笔账不能完全算到他身上,文官式微的源头是陛下,是他废除了丞相,直管六部。怎么,你还要将矛头对准陛下不成?” 李觉察觉到了乐晖语气里夹杂的厌恶,沉声道:“我等是陛下的臣子,自然只有为陛下分忧的份。镇国公如今——” “好了!” 乐晖打断了李觉:“不要总觉得一个镇国公就能祸乱了朝纲,当年李善长当丞相的时候,御史担忧过李善长独裁吗?后来胡惟庸专权时,御史里面,除了那个韩宜可之外,还有几个人敢说话的?” “镇国公不是丞相,他也当不了丞相,手中有点兵权,你们就担心,那为何不去担心曹国公、信国公、魏国公?曹国公掌控的是整个京军,信国公才是水师大都督,魏国公手底下能征善战的多了去!” “李御史啊,你能查出我当年冤判过百姓,害一家人五口为证清白吊死的事,我认。这案件过去十二年了,可我一想起来那些死去的百姓,我就愧疚,辗转反侧!” “当年我细细查探过,才发现自己错怪了那一家人,只是我担心官声官评,没有勇气承认错误,后来从知县升至同知,再到这开封知府,这事没有人再提起。” “可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我可以配合你们,上一次奏折,说一说对外恶意扩张,有损国运之事,也可以牵扯到镇国公。但若是你想用这事要挟我更多,直指镇国公,我宁愿辞官入狱,也不答应!” 李觉没有想到乐晖是如此强硬,语气变得平缓许多:“都是为朝廷办事,没有个人恩怨。这样吧,你上一封奏折,不需要弹劾镇国公,只夸奖格物学院的弟子才能出众,且仰慕遵从镇国公教导,悉心为民,就以那喻汝阳为例子吧。” 乐晖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这是想要借格物学院反过来挟持镇国公,让他与格物学院切割!” 李觉吹了口热茶,看着热气散开又腾腾而起,轻声道:“你还没发现吗?镇国公在下一盘巨大的棋,一旦这棋盘分出胜负,那这日月——未必就明了啊。” 乐晖呵了声:“危言耸听!” 李觉手中的茶杯倾去,倒出了些许茶水在桌上,然后放下茶杯,用手沾了沾水,一边写一边说:“大远航之后,水师勋贵崛起,而镇国公又是水师左都督,仅次于信国公。这是什么,是兵权!” “镇国公几次与商人接触,集议买卖,商人无不慷慨解囊。这移民的钱里面,除了朝廷应给的,额外部分都是商人买下的黄金矿采矿权。这是什么,是财权!” “格物学院弟子一年结业多少,去年结业了四百人,其中有二百八十人进入了朝廷,虽然分散各地,但可以说,格物学院已是桃李满天下。这又是什么,是党朋!” “兵权、财权、党朋,这三样结合在一起,你认为未来的朝堂,谁人能与他争锋?乐知府,镇国公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没人觉得他有害,可他一旦为害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乐晖盯着桌上写出来的水字,默不作声。 兵权、财权、党朋,这三样加在一起,集在国公之下,实在是令人不安。从这个角度来看,李觉的话,也并不是没半分道理。 第两千零八十五章 倒顾已成大势 乐晖看着忧心忡忡的李觉,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诚然,今日的顾正臣似乎比当年的刘基、李善长、胡惟庸更有权谋,更得圣心,更有权势,他手中的力量也确实令人不安。 可说了这么多,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御史能想到的事,皇帝会想不到吗? 朱元璋可是手握锦衣卫的人,没有谁可以轻轻松松蒙蔽他的耳目,就算是皇帝对顾正臣毫不怀疑,十分信任,那太子就不会想这些吗? 再退一步,皇帝、太子统统一叶障目,那晋王、燕王、周王也是傻子吗? 皇帝他全家都不认为顾正臣有害,那徐达、李文忠、汤和、冯胜、邓愈,这些人哪个是简单之人?他们一个个都没这份顾虑,御史与文官们,到底在操什么心? 陡然,“另有所谋”四个字跃入脑海,乐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地说:“没问题,我会上一本——关于格物学院的奏折。” 李觉笑了,举了举茶杯:“有朝一日,希望乐知府可以当上尚书。” 乐晖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言道:“听说山西因移民之事办得稳妥,百万大移民之下,竟没出一起大的乱子,许多官员受到嘉奖,只是——按理说,费布政使功劳仅次于镇国公,为何被调任广西当了布政使,反而是名声不显的郭桓,被调去金陵当了户部尚书?” 李觉喝茶如喝酒一般潇洒,一饮而尽之后起身道:“陛下慧眼识珠,调配得当,你就不要多想了。” 乐晖拿出铜钱丢在桌上,跟着起身:“我想的是,这背后是不是有你们这些御史在发力,而不是其他。” 李觉神秘一笑:“怎么,你要质疑詹左都御史?” 乐晖皱眉。 詹徽虽然度量不是多大,但人品多少还是过得去。 再说了,费震作为布政使,劳心劳力,这份功劳谁人不知?而那郭桓是什么人,区区一个山西按察司佥事,就因为察查了一些贪墨事,尽了本分,就被调去当了尚书? 将费震、郭桓二人对比,郭桓是破格擢升,一步登天,费震只不过是平级调动,还是从人口众多的山西调至人口较少且土司众多的广西,怎么看都像是被贬了…… 为何是这种结果,没人清楚,但已成事实。 蹬蹬—— 下楼梯时,李觉对乐晖轻声道:“倒顾已成大势所趋,若是这次失败,日后将再没人敢提那个人的不是。所以,为了朝堂稳固,还请同心,相向而行。” 乐晖只是微微点头,并没多言。 返回府衙,乐晖沉吟良久,最终摘下了官帽,手轻轻摸了摸帽子,终叹了一口气,提笔写道:“罪臣乐晖顿首……” 金陵,武英殿。 工部尚书薛祥禀告:“陛下,商人自澳洲带来的黄金矿已全部冶炼结束,得三百三十斤黄金。若按镇国公之前定下的重税,商人可得一百六十五斤黄金。” “而这是二百二十六商共同的黄金,均分下来,每位商人所得只有七两余黄金。此番采矿,可以说商人损失极大。” 朱元璋将双手放在一个椭圆的暖手护具上,暼了一眼薛祥:“镇国公没冶炼过黄金,商人也不知黄金冶炼多麻烦,你一个工部尚书不会不知道吧,当年卖掉黄金矿采矿权时,为何不提醒镇国公?” 薛祥没有回避,言道:“当初臣是想过要提醒镇国公,只不过移民方略已定,臣以为,国事当先,当不计个人得失,个人荣辱。” 朱元璋没有责怪薛祥的意思,反而相当高兴:“好啊,就因为你这个举动,镇国公成了许多人的笑柄,这家伙平日里看着知晓的东西甚多,不成想竟在这里栽了跟头。” 薛祥也没想到,但能理解。 就像是人天天吃盐,但不知道多少海水,多少蒸煮,多少天方可化出多少盐来。 薛祥言道:“陛下,若是黄金矿买卖要继续下去,可以采纳镇国公的意见,那就是在澳洲金矿区域,就地冶炼黄金。” 朱元璋思索了下,站起身来:“黄金矿在那放着,没人挖出来就没价值,只有挖出来,运回大明,黄金才能进入国库,朝廷才能增印宝钞,继而办更多事。” “这买卖对朝廷来说利大,需要继续推动下去。朕同意在金矿附近就地冶炼黄金,但冶炼黄金需要由朝廷掌控,商人可查看、监督,一应冶炼出来的黄金,都应造册。” “另外,给商人每年一百斤黄金的免税,超出一百斤的部分,执行二税一。你看如何?” 薛祥思索了下,言道:“臣认为可行,只是冶炼需要大量煤炭或树木,澳洲矿区虽有大量树木,可未必能长远,后续可能需要煤炭——” 朱元璋很霸道:“澳洲的煤炭多的是,烧没了木头再去挖。对了,大明矿区不是已经在使用格物学院的铁轨车了?将这技术带去,在采矿区推广开来,让黄金矿运输更为便利。” 薛祥领旨。 确实,格物学院一心要打造陆地上的蒸汽机车,用于试验的铁路建了两里长,但蒸汽机车还有许多问题一直没解决。 蒸汽机车虽然没上铁路,但小推车上了铁路…… 格物学院的弟子发明了一类小推车,铁轮与铁轨配合,人推着就能走,原本是测试铁轨承载能力的,里面装的东西,就是铁矿石,就这么一运,就有人提议可以在矿区铺设轨道,就这样,工部采纳,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的主要矿区,无论是煤矿区还是铁矿区,都开始修筑这种铁路,只不过初期的投入有些大,但想想可以增加的效率,也就释然了。 人力推车,一天才能运出去多少,而且还费力气,有了这铁轨,配上运矿车,那平日里一天能运五万斤铁矿石的,那就能翻几倍,开采多少,运出多少,绝不隔夜…… 这东西确实好用,也值得推广。 朱元璋见此事已了,转而问道:“新式的宝船进展如何了?” 第两千零八十六章 金陵暗潮 薛祥恭敬地禀告:“新式宝船图纸已经过三次论证,一干船匠皆认为可行,计划于明年开春,由龙江船厂负责第一艘新式宝船试制,相应物料已在准备之中。” 朱元璋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吩咐道:“不仅新式宝船的事要抓起来,还要研究下铁船的事。” 薛祥面色凝重:“工部官员已经带匠人进驻格物学院,共商铁船制造事宜了。” 说起来还是格物学院,搞出来一套什么浮力公式,并按照这个公式打造了一艘纯铁乌篷船。 虽然船的长度不足一丈,宽只有四尺,可这也标志着纯铁船的问世。 朱元璋亲眼见过那艘铁船,甚至还登上了船,在河里划了一段。 在朱元璋看来,这种铁船应该建造起来,越大越好,最好是赶得上宝船,再不济,那也应该和大福船差不多。 蒸汽机宝船再厉害,终究是木头,一旦被人凿了底,那是一样会进水的,哪怕是有水密舱,一时半会沉不了,可也会损失船只的一部分机动能力,兴许会被人抓住机会,以炮石击毁。 当然,这是极端不利的情况,寻常时候也没哪个敌人可以将宝船逼到绝境。 可即便如此,也必须考虑长远。 木船总归不够结实,可铁船就不同了,防御力强,箭射过来,只能打一个白点,炮石打过来,最多打个坑,就是撞击,那纯铁的撞角绝对比铁木的撞角更好用…… 一场大战之后,宝船可能需要进港维护,而铁船很可能没什么损失,可以继续游弋,保持战力。总之,铁船可以压制宝船,比宝船更强,就这一点,朱元璋便需要大型铁质战船问世。 背负着双手,迈着稳健的步伐,朱元璋沉声道:“格物学院的新技术越来越多,官员需要多多学习才是,莫要让一些实用之技,成了沧海遗珠。” 薛祥跟在朱元璋身后:“臣明白。只是陛下,有件事臣不知该不该讲——” “说吧。” 朱元璋走至门口,内侍打开了门,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薛祥眉宇间带着忧愁,身躯微微前倾:“坊间有人在传,说格物学院是桃李满天下,日后这些人全都是镇国公的弟子门生,十年二十年后,这些格物学院出身之人,很可能会成为镇国公手中的助力,以权势滔天之势,架空陛下。” 朱元璋侧过身,身后的手握了握拳,又舒展开来:“坊间这种声音出来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顾正臣出京去南洋,这事就开始了,只不过最近愈演愈烈,似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薛祥啊,你是个正直之人,你来说说,格物学院的人,会不会成为顾正臣的弟子门生,继而威胁到朝廷?” 薛祥锁了下眉头,言道:“在臣看来,格物学院的人,自然是镇国公的弟子门生。” “嗯?” 朱元璋目光微冷。 薛祥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身为格物学院堂长,但凡是在格物学院进修过的人,见到镇国公喊一声先生、恩师、堂长,这都是情理之中事,无可厚非。” “若是这些人连这点都做不到,只能说明格物学院这些年的教化是失败的,教出来的不过是一些忘恩负义、不尊师教之辈。” 朱元璋迈过了门槛:“接着讲,别停。” 薛祥紧随其后,裹了裹衣襟:“既然是出自格物学院,那必然是镇国公的弟子门生,这里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有些人试图将弟子门生与党派朋党混淆在一起。” “在臣看来,传播这些言辞之人用心极是歹毒。镇国公有口难辩,格物学院也无法撇清与镇国公关系,这是有意在给格物学院出来的弟子一个镇国公派系的烙印,强行逼迫这些弟子去与镇国公走近。” “唯有如此,镇国公才可能被众人裹胁,继而威胁到朝廷。而到那时,陛下一定不会允许这种威胁存在,行雷霆手段,将镇国公诛杀!这样一来,借刀杀人的目的便达成了。” 朱元璋背对西风,走入到奉天殿广场,看着旗杆之上的红旗。 红旗扬起,猎猎作响。 日月星辰,如此明亮。 朱元璋一张脸没有神情,冷冰冰地问:“在你看来,这些人想要借朕的手,杀掉镇国公?” 薛祥感觉今日的西风有些烈,双手已有些冰,索性收到袖子里:“臣愚钝,只能想到这些。” 朱元璋仰着头,目不转睛。 确实,现在的金陵有一股暗流,朱元璋原本以为是朱守谦残党暗中作祟,可通过赵仇的交代,锦衣卫又逮捕了九人,目前下落不明的人其实不多了,除了孟福之外,最多也就是三至六人。 在锦衣卫紧追不放,应天府衙对孟福画影图形的情况下,孟福不太可能再次作乱,弄出如此大的风波。 即便是沈勉一查再查,也只是发现了一些御史、主事、郎中等在暗中活动,没有发现孟福等人踪迹,这场风波,不像是游离在朝廷之外的谋划,更像是朝廷内官员对顾正臣的一次不约而同的集体行动。 顾正臣是对文官不太好,甚至还在朝堂之上打过文官,偶尔还多带几个笏板吓唬人,可顾正臣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要过文官的命,也没想过出于个人私心针对谁。 可文官倒好,这群人好像恨不得顾正臣死,甚至这几乎成了许多官员的默契与共识。 朱元璋不太理解这部分官员的心理,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大事。 敢利用自己? 呵! 找死啊! 朱元璋收回目光,沉声道:“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日月星辰闪耀皆为信仰。愿以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愿以吾辈之血肉,铸造盛世之大明!” “薛祥,一个能眼含热泪说出这番话的国公,一个为朝廷舍生忘死,四处征战,劳心劳力的国公,应该受到这种非议与不公吗?” 第两千零八十七章 创造条件也要上 风如刀擦过皮肤,薛祥感觉到了疼痛。 说不出是凛冽的冰冷,还是威严的锋芒。 薛祥不知道朱元璋要做什么,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算是报偿一下这些年来顾正臣对大明所做的一切吧。 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官员心中怎么能没有?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在暗处肆无忌惮地阴损地攻击顾正臣,那不是自己的风格。 薛祥很清楚顾正臣对朝廷的重要性,没了那些背后蛐蛐人的官员,大明朝廷没多少损失,可以取代他们的人多了去,可若是没有顾正臣,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就说这百万大移民,除了顾正臣谁能做到如此平静? 还有安南事,大军的粮饷可是顾正臣给朝廷解决的,换个人谁能从商人口袋里拿出如此一笔钱财? 没有人! 许多事,顾正臣无可代替! 这些人也不想想顾正臣为大明带来了多少改变,尤其是格物学院可就在金陵,只盯着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是什么身份,与顾正臣有没关系,却不想格物学院到底在做什么,在研究什么,带来了哪些! 薛祥很难理解这群人,尤其是竟有人还想拉拢自己,当真是可笑至极! 金陵的暗潮一时之间还涌不上水面,朱元璋明显不打算小打小闹,从京军的斥候中抽出了五百人加入了锦衣卫…… 昆明。 滇池的水陡然乱了,波纹荡漾开来。 “蔡源,你说,大哥像我这个年纪,都跟着先生跑了几次大海了,我沐晟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论武力,我不算差吧,论弓箭,我比先生拉的弓都重,论谋略,兵法之道我也是懂的!” 沐晟抓起一块石子,又抛到了滇池之中。 蔡源对满腹牢骚的沐晟笑道:“西平侯不让你从军,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安全。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沐晟转过身,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双眸子仿佛藏着星辰,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风度翩翩:“安全?这些年来我也参与过不下十次与土司作战,什么时候安全成了将门需要考虑的事了?” “一个个都顾惜自身安危,那谁来冲锋陷阵?先生是个就会一套剑法,还是飞剑,都敢上战场砍杀敌人,甚至在九州之地亲自砍杀倭人!你来说说,先生考虑过自己的安危吗?” “国事当前,我辈当奋勇向前。那面红旗你看到了,红色是热血,若是我们没了这热血,没了这胆魄,那这红旗岂不是要褪色,那还算什么红旗!” 蔡源理解沐晟的憋屈。 作为顾正臣的二弟子,他错过了最为辉煌的大远航,这已经够他难受的了。现如今,他又要错过征讨安南的大战,不爆发才怪…… 昆明这里,显然并不太符合沐晟的心意,他总是想向外跑,若不是西平侯不答应,估计沐晟早就跟着沐春一起去金陵了。 蔡源思索了下,轻声道:“你若是非要从军去安南,也不是说完全没法子。” “什么法子?” 沐晟激动起来,赶忙凑到蔡源身前。 蔡源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斤土豆。” 沐晟郁闷地看着蔡源:“我去哪里给你弄土豆,再说了,等土豆运到云南来,差不多可以当种子种下去了……” 蔡源咧嘴:“你忘记了,镇国公在南洋啊,安南之战如此热闹,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海上钓鱼吧?何况这次朝廷明说了,交趾当归,说明这是一场灭国之战。” “若是顺利的话,兴许战事结束之后,你就能去一趟广东,那里的土豆应该刚出来还没运走。到时候你想办法弄来一袋子,至于能不能吃,我清楚,大不了我种在昆明……” 沐晟看着都快要流口水的蔡源,后退了一步:“若是广东收上来的土豆运走了,那就以后再找机会吧。这事我答应了,你说有什么法子?” 蔡源很怀念土豆的滋味,口中滋溜了下,讪讪一笑:“其实简单,西平侯与你母亲感情甚笃,让你母亲出面游说,这事就有了三成把握,你若是态度再坚决一些,将自己所思所想,包括心中渴望——嗯,有一点必须多说。” “什么?” “为陛下分忧啊。” “哦——” 沐晟竖起大拇指。 确实,父亲经常说,他的命是陛下与皇后给的,一直在教导自己与沐春等,要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分忧。 只要把握住这一点,那事情确实能办。 沐晟不想与蔡源说什么了,牵过马之后,踩着马镫便上了马,勒了下缰绳喊道:“蔡源,我走之前会差人给你送五坛好酒,待到大胜的消息传来时,你可以尽情地喝。” 蔡源挥了挥手,看着沐晟驱马离开,树林里窜出了四骑随后跟了上去,转身看向滇池,轻声道:“三路进军安南,是不是也太给安南脸面了?镇国公在海上,这海,可比大陆宽阔,水师的船,那也是想去哪就能去哪啊……” 沐府。 沐英盯着舆图,神情严肃。 都指挥使谢熊戈山、都指挥佥事何福、俞辅商议之后,熊戈山对沐英道:“为保障大军南下,应该在蒙自附近设置卫所,一来保障军需调度不成问题,二来威慑地方土司。” 沐英转过身:“既然决定了,那就应该当机立断,朝廷送来的消息有些晚,咱们需要准备的事有很多,要抓紧,尤其是船只、粮草,必须到位。” 何福回道:“自云南顺江而下直抵安南,这相对冒险之事,尤其是我们手中没有大船,只有小船。” 沐英摆手:“召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诉说困难的,此战,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交趾当归,朝廷需要我们出兵,那就应该彻底执行。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困难,大不了跳帮作战,安南的船能大到哪里去?” 熊戈山、俞辅面色凝重,对视一眼之后点了下头。 何福算是领略到了西平侯的果决风采,肃然道:“我们一定不怕牺牲,勇敢向前,扫除一切敌人,将红旗插到升龙城之上!” 第两千零八十八章 不喜欢羁縻之策 沐英很忙,刚安排好军务事宜,布政使张紞、参议徐诤便到了。 张紞没有落座,而是走向一旁的舆图,对沐英道:“这个时候从云南出兵,在我看来是有些不合适的。但朝廷下了旨意,便需要克服万难,配合主力,会师安南。这里——” 沐英顺着张紞手指的位置看去,那是云南的临安府。 张紞面色凝重:“这几日我翻阅过安南相关的文书,也察访过一些老人,顺着蒙自的元江下去,可以直抵白鹤关,破关之后可以顺流而下,逼近升龙城。” “军略上的事,布政使司不敢插嘴,只是临安府是大军出发之地,一旦乱起来,必然影响大军出征。而临安府是土官在治理,临安卫也是土官在掌控……” 沐英眉头紧锁。 对于云南现状,沐英是不太满意的,因为有不少土司首领在招抚之后尚且还保留着军队与力量,或被委任为土官,或被改编为卫所。虽然朝廷在土官身边安插进去了一些官员,可这些官员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反而被对方给贿赂,变得堕落了,享受了。 实事求是地说,现在的云南对待土司与各部落,执行的就是羁縻之策,只要臣服,就允许其保留一定程度的自治。 虽然朝廷与布政使司公开说了,土司在大明律令管理之下,可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有太多问题,土司杀了人,犯了法,布政使司往往管不了,因为人家控制地方,你连调查都调查不了。 要动真格的,就必须有军队的将士跟着,那意思是,明军是官员的后盾。 但这并不是一个合理的吏治环境,不信去看看山东、河南、应天府等地,哪个官员下乡能带将士撑腰壮胆的?这既不可能,也不正常。 沐英希望的云南,那就是朝廷说了算,说一不二,政令畅通无阻,而不是现在的这样,总有土司要造反…… 但羁縻之策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云南这地太过复杂,你在山东、河南说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这多少有些夸张,即便俗、音有些差异,也不影响基本的沟通与友善。 可在云南这地,那是真正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而且习俗不同就容易干架,发音不同,说不明白,那也容易干架。 干架也不分对象,不管是土司对土司,还是土司对大明,只要有了冲突,那就干…… 加上云南山多,各部落之间很是分散,朝廷的手很难彻底地伸进去掌握局面,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稳住大局,避免云南陷入长期内乱,只能采取羁縻之策,招抚为主。 不服的,再来干。 沐英不怕打仗,甚至渴望打仗,至少打一仗,少一个土官,多一批百姓,就刨了一次羁縻的根。怕就怕他娘的很多土司还听话了,臣服了,害得自己想打没办法打,想收没办法收…… 临安府的土司,就是这一类。 张紞看出了沐英的渴望,直言道:“我知道西平侯不喜欢羁縻之策,我也一样。但临安府不能乱,西平侯也不能趁这次大军进入临安府的机会对当地土官动手,这就是我今日来的目的。” 沐英眉头微动,平静地说:“张布政使多虑了,临安府的土官归顺朝廷,安于一方,我没有理由会对其动手。” 张紞颔首:“如此我便放心了,粮草的问题大军不必担心,布政使司会全力配合转运粮食。” 沐英拱手:“麻烦了。” 张紞带人离开。 沐英站在舆图前,沉思着什么,突然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道:“不是跑去滇池丢石头去了,回家作甚?” 沐晟知道是护卫通报了消息,也不介意,行礼之后道:“儿下定了决心,愿为父亲亲兵,征战安南,为交趾回归出一份力。父亲别急着拒绝,陛下说过,将门子弟当为国征战,为君分忧。” “先生教导,国事为重,家事为轻;狭路相逢勇者胜。算起来,儿也可以称一声皇爷爷,也是先生的二弟子,当听从皇爷爷吩咐,遵从先生教导,万望父亲成全。” 沐英看着这个儿子,一晃眼,他也十七八岁了。 自己这个年纪,确实也经历过战场洗礼了,他,比自己还小的时候,已经跟着顾正臣洗礼过了。 男人确实应该在战场上搏杀,唯有如此,才能锻炼出强大的心性,处变不惊的从容,才能做到以战止战,他日也能戍守一方。 只是—— 沐英深深看着请战心切的沐晟,开口道:“你的本事还不够,镇国公敢将你带在身边,是因为他有宝船,有足够的自信保护你。可此番去安南,我没有把握保你周全。” 沐晟昂首:“父亲,孩儿已经不小了,有能力护卫自己,也护卫父亲,还请父亲准儿从征!” 沐英转过身:“这件事你去问你娘吧,她点头,我便答应。” “啊?” 沐晟没想到,阻碍自己从征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怪不得刚刚找母亲说话时,母亲总是一脸想笑又忍笑的样子,她估计想的是,这枕头风是要吹,但答应吹的是东风,转头就吹西风了…… 沐英转过身看向舆图:“晟儿啊,你先生应该在安南外海吧,你说,我们能不能在升龙城或是清化城,亦或是哪里,见到他。现在想想,真的是很多年没见了。” 沐晟很是怀念,跟着说道:“我也很想先生,父亲,大哥一定在先生身边。” 沐英笑道:“这一战,很让人期待啊。” 在云南都司整备军队,筹备船只、粮草时,京军十万、地方卫所军五万,合十五万大军早已浩浩荡荡南下。 漫长的队伍里,许多军士扛着火药弹木箱而行,推车之上,也满载火药弹箱,十万京军里有八万是火器军,不是火铳手,就是虎蹲炮手,原本蓝玉是希望带上大型神机炮的,可被傅友德拒绝了,那玩意太重,不方便携带,耽误行军速度…… 第两千零八十九章 指出一条路 占城,王都。 罗皑、牧婆摩、吴文昌、阮佳标等人都到了,李承义自然也在场。 制蓬峨迈步走来,抬手免礼,直奔主题:“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商议北征安南,夺回顺化、义安、演州、清化等地一事。在这之前,牧婆摩!” 牧婆摩走出,拿出了一份情报文书,严肃地说:“十日之前,大明水师奔袭南定。南定守军毫无防备,天亮时开城,明军轻而易举地夺下城池,并在城内停留多日,将城中一应储粮悉数运走……” 罗皑没想到明军的动作这么快,甚至已经开始了战争。 李承义嘴角动了动,又是奔袭作战,顾正臣的拿手好戏,不过南定守军是不是也太过松懈了,都不给明军攻坚的机会,直接开城迎敌了,不是迎战,而是迎接…… 吴文昌问道:“后来呢,安南抢回了南定城?” 南定城位置很重要,它距离升龙城还不到二百里,一旦明军在南定城站稳脚跟,升龙城可就受到了不小威胁。 牧婆摩喉咙动了动,回道:“安南确实派了五千军去南定,只不过——在距离南定二十里外遭遇了明军伏击,五千人全军覆灭,一个活口都没留。” 吴文昌脸色一变:“明军的战力这么强吗?” 五千安南军啊! 占城虽然可以战而胜之,但想要做到全歼可不容易,大部分时候都是击溃。 李承义咳了声:“明军表现出了强大的战力,其实未必是明军全貌,若明军都是如此悍勇,那广西凭祥也不会被安南掠杀那么多百姓了。说到底,南定之战应该是顾正臣亲自带人进行的战斗。” “此人战场指挥能力很强,而且手底下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军士,这些人可是水师精锐中的精锐,数量也多,打出这样的战果不足为奇。” 制蓬峨微微点头。 占城也有自己的精锐,数量不多,只有三千,但这三千人在关键时候可以当三万人来用,更不要说明军还是伏击作战,占了先手与便宜。 罗皑目光坚定:“明军再强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不需要担心他们。” 吴文昌看了一眼李承义,对制蓬峨道:“我知道,占城与大明之间关系甚好,只是,万一大明消灭了安南之后,转而南下,我们如何应对?臣担心,与大明合谋,是与虎谋皮……” 李承义平静地看着,并不说话。 制蓬峨笑了笑,摇头道:“你的这些担心多余了,以大明的国力,他们若当真想要对付我们,那我们也只能投降了。那顾正臣是大明国公,有便宜行事的旨意,何况还与我们签下了契约文书。” “不必担心大明会如何,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是安南之事。接下来是商讨军略,罗皑,你来说。” 罗皑指着舆图,正色道:“顺化、义安、演州、清化,不是沿海便是沿河,我的建议还是老办法,水路并进,一路向北推进,直至打到清化城下!” 阮佳标看着舆图。 这是一条相对熟悉的路线了,并没什么不妥,唯一的问题是,安南有可能会从西面路上穿插南下,而占城却没有办法分出更多兵力去应对。 阮佳标将心中所想指了出来。 罗皑看向舆图。 确实,虽然说占城向北打,面临的是一条狭长的道路,主要战场也都集中在沿海附近的城池。 但是,南北之间的通道不是一条,而是有三条。 一条沿海,一条居中,如演州西面的都良、安定西面的律山、顺化西面的洛湖,还有一条是沿山脚而行,不过那一条很难走,且有时候需要爬山。 行军打仗,通常是走中间与沿海这两条路。 占城兵力不足,且这次要打下来一个占领一个,等到了清化,还可以剩下多少可用之兵? 一旦安南派军南下,哪怕是败军,也可能是大量的败军,他们未必没有战力威胁到占城刚刚打下来的新城。 罗皑看向制蓬峨。 制蓬峨自信地说:“沿海前进,一路向北,就这样定了。至于中间那条路,安南不可能来,逃命的人,是没时间攻坚的。所以啊,安南若有溃逃之兵,那也是沿着山脚之下的路走。” 这个判断,不只是制蓬峨一个人的判断,也是顾正臣的判断。 安南一旦大势所趋,必会溃逃。 东西北走不通,只能挑一个相对来说生存率较高的可能,那就是向南,而向南不可能去清化等地,因为那时候占城应该拿下了这些地方,即便拿不下,那也应该被围困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南王室唯一的可能就是,逃入山林,寻找山口,翻山而过进入南掌,然后以图后势,亦或是进入山中,躲避明军。 总之,在明军有意封锁与驱赶之下,安南王室不可能升龙城西南的山口,也不太可能进入西南的山区。 安南也知道,明军不能轻易越界,大军直接进入占城,那是对占城的入侵。 但是—— 即便这些想法很合理,要确保安南王室惊慌失措,没了方向,胡乱逃窜,还需要将这一条路告诉安南,确保他们一定向南走,而且,一定要进入预设的那一条道路。 所以,制蓬峨召开了今日的集议。 集议结束之后,罗皑返回衙署,将整理好的军略地图放在了桌案上,让人取来一些酒,自斟自饮,时不时还有笑声传出。 将官波漏稽在外面听了良久,不管谁来,都以不要扫了罗大将军的兴致挡了回去,直至里面传出了鼾声之后,波漏稽才走入房间,看着醉倒的罗皑,上前推搡了下:“罗将军。” 罗皑嗯哼了声,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踉跄地起身:“来,扶我去里面休息下。” 波漏稽赶忙扶着罗皑,将其送入里间小榻之上。 罗皑倒头呼呼大睡,波漏稽见状走了出去,到了桌案前,看了看文书,又拿起了那一份军略舆图,赶忙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照着描绘了一份,然后塞到怀中,大踏步走了出去…… 第两千零九十章 风至南洋 夜重。 波漏稽坐在窗前,直至听到了两声鸟鸣,这才走出房间,到了一棵榕树下,看着走出来的黑影,低沉着声音道:“占城已经拟定了作战方略,安南很可能有危险。” 黑影伸出手:“作战方略图拿到了吧?” 波漏稽将图纸递了过去:“我总觉得制蓬峨早晚会发现我的事,上一次就因为我记错了一笔粮草军需,便差点要了我的命。所以,还请转告胡同平章事,让我早点去升龙城。” 黑影接过图纸,看也没看便塞至怀中:“胡同平章事会记住你为安南立下的功劳,等安南度过这次危机之后,你不仅可以去升龙城,甚至还可以成为座上宾,荣华富贵都在前面,你再坚持下。” 波漏稽叹了口气,言道:“消息证实了,南洋水师主将是大明的镇国公顾正臣,这个人不好招惹。” “好,我会转告,还有其他消息吗?” “没有,制蓬峨什么时候亲征尚且确定下来,我估计他在等明军先出关,想要让安南将主力拉到西面或北面。” “有了消息再联络。” “一定要告诉胡同平章事,我想为他效力。” “知道了。” 黑影有些不耐烦,转身离开。 波漏稽看不到了人影,这才返回房中。 榕树之上,缓缓地滑落了一个人,不久之后也翻过了墙。 制蓬峨听着牧婆摩的奏报,抬了抬手:“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大王,那波漏稽——” 牧婆摩眼神中透着杀气。 这个家伙竟然敢背叛大王,勾结安南人,就因为一顿棍子! 制蓬峨呵呵笑了笑:“现在动他,不是告诉占城人咱们知道作战图谋泄露了吗?我们要做的是,让安南人知道这份军略,还以为我们不知道情报已经泄露,这样他们才可能钻进来啊……” “大王实在是智慧过人,下官对大王的敬仰犹如巴江之水滔滔不绝……” “滚!” 制蓬峨赶走了牧婆摩,这个家伙接触了几次大明人,就学会来一堆巴结逢迎的词,这都是怎么学来的,莫不是大明水师都是如此巴结顾正臣? 姑苏岛外,旗舰之上。 顾正臣看过张希婉与儿子顾治平的书信,幸福的神情被李景隆那张脸给毁了,顾正臣愤怒了:“曹国公为何允许你过来?” 李景隆很坦诚:“哦,他没在金陵,没人管我了,所以我来了。” 顾正臣看向朱棡、朱橚:“将他给我丢到海里喂鱼去!” 朱棡、朱橚当即动手起来,当初我们两个偷偷跑出来,硬是被挂在船外两个时辰,这才被拉回去抄书,你丫的李景隆偷跑出来,不让你下海都对不起我们两个受的罪…… 李景隆喊道:“我是来给先生送家书的,信国公亲自派人送我来的,我,我爹是——曹……” 噗通! 人被丢了下去。 李景隆冒出了脑袋,踩着水对甲板上的人喊道:“先生,我有正事。” “先生说了,让你游个二十里再上来。” 抓着救生浮木圈的朱棡见李景隆没事,便放心地喊了起来。 李景隆无语,我这身板你让我游二十里? 顾正臣看过家信之后,拿出了汤和的信,汤和说了一大堆,家长里短得很是啰嗦,但在这书信里提到了“京师盛传弟子朋党,势力固结”、“官员同仇敌忾”的话语。 显然,这是汤和在告诉自己金陵发生了一些事,而这些事还是与自己有关。 一言概之,官员将自己当成了敌人,准备干掉自己。 汤和没说这些官员是谁,但顾正臣清楚,这里面一定有不少是文官,至于有没有武将,或者说是勋贵在推波助澜,那就不太清楚了。 自己得罪的人多,被人惦记也正常。 只是平日里说说,议论议论,不会带来多大影响,可这一次,明显是要将事情搞大的态势,想要借势毁了自己。 顾正臣将文书递给赵海楼:“人家说格物学院的弟子,是我顾正臣的朋党,还有人说,你们水师将领,那都是我顾正臣的私兵?赵海楼,你是我的私兵吗?” 赵海楼咧嘴:“我也跟着信国公一起过,为何没人说我赵海楼是信国公的私兵?高令时,你是不是航海侯的私兵?” 高令时一针见血:“这是歹毒至极,意欲毁杀镇国公的毒计!” 沐春面色凝重,言道:“先生,这事不宜听之任之,应该主动出击,否则,等这风潮大了,反而不好收拾,毕竟咱们不在金陵,他们却在金陵。若是陛下听进去一句半句,不等安南战事结束,先生就会被召回金陵。” “都愣着干嘛呢,出去看李景隆游泳啊。” 朱棡走了进来,见众人一个个神情凝重,皱眉道:“李景隆没被淹死,至于这个样子嘛。” 汤鼎瞪了一眼朱棡:“有人说水师将士皆是先生私兵,格物学院出身的皆是先生党羽,你是私兵也是党羽,有朝一日,咱们都应该去后湖,看最后一眼秋天的风景。” 朱棡瞪大眼,扯着嗓子喊:“谁说的?” 汤鼎指了指徐允恭手中的书信:“先生如今是私兵有之,党羽有之,就差一个谋逆的罪名就能被朝廷一网打尽了。你虽然是皇子,可你既是先生的弟子,还是水师的人,又在格物学院进修过,恐怕是跑不掉了……” 朱棡上前夺过徐允恭手中的书信看了看:“哪呢,哪呢,我去,汤鼎你爹一直都是如此婆婆妈妈吗?这都写的什么东西——” “哦,看到了。” “这些官员,都该杀啊!” “咱们为了大明风里来雨里去,连船舷都挂起过,还奔袭数十里去弄粮,他们倒好,在金陵就知道玩一点阴损的!” “朱橚,过来!” 朱橚看过之后,也气得不轻。 怎么滴,给朝廷立功还立错了?为朝廷办事,办的越多,错的越多? 桃李满天下就是同党门生如林? 幸亏他娘的孔子、朱熹早死了,否则他们也会被这些官员给玩死! 朱橚捏着书信,脖子梗了起来:“老三,这事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第两千零九十一章 取代顾正臣 朱棡直点头,顾正臣这些年来做了多少事,文官那些人不是眼瞎看不到,而是没了良心,纯纯的恶意,选择视而不见! 这些人也不想想,大明盛世的基础是什么! 是粮食! 格物学院有句话说得好,粮食是基础,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只要解决粮食问题,解决吃饭问题,那这上层建筑,只要不违制,想盖几层楼盖几层楼,想多漂亮多漂亮,那就是盛世光景。 真正解决粮食的人是谁? 是顾正臣! 没有他就没有土豆、番薯、玉米进入大明,大明就是再休养生息五十年,也远远谈不上什么盛世。 对于盛世的标准大家有过讨论,最基础的一条,那就是绝大部分百姓不饿肚子。 作为一个为开盛世做出过极大贡献的国公,竟被这群人给呲着獠牙给包围了,只等一个机会,他们就要见血! 朱棡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怒不可遏:“先生,给我一艘船,我要回京!” 朱橚点头:“我也去!” 顾正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不必如此,让他们折腾去吧。” “先生——” 沐春有些不安。 刘基中过谗言,李善长也吃过谗言的亏,这事大家心知肚明。 顾正臣这些年来一直是个靶子,虽然没人射穿过,可朝着这靶子射过去的箭那是多不胜数。 皮再厚,那也会伤痕累累。 万一皇帝有那么一点点多疑,这事可不好收场。 顾正臣抬手止住沐春:“我们来到南洋,为的是大局。金陵的风波再大,一时半会也吹不到这南洋来,都去休息吧,对了,让李景隆上来吧,让他抄《论语》十遍。” 朱棡哦了声,出去丢下绳子,在李景隆上了甲板之上道:“先生让你抄写《论语》一百遍。” “啥,一百遍?” “嗯,你没听错,要不去找先生问问,兴许还能增加一些。” “算了吧,反正时间有的事,慢慢抄吧……” 李景隆才不敢去问,问一句增加一百遍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朱棡看向不远处的蒸汽机船,用胳膊捣了下李景隆:“送你来的船,是不是还要回去?” “那是自然。” 李景隆回道。 朱棡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朱橚。 李景隆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人要干嘛,顾不上这些,赶忙去找顾正臣,言道:“先生,金陵起风了……” 腊月的风,冷彻了金陵。 缸里的水结上了拇指厚的一层冰,一些耆老直言,三十年不见如此寒冬。 因为大军出征,许多事需要官员办结,尤其是户部、兵部、工部需要忙,但老朱还是坚持所有官员待岗。 冬日不封印,都继续点卯办公。 哪怕是闲着没事干,待在衙门里烤炉子,那也需要人在里面。 而这种不能放假,天天当牛马的怒气,自然也就转化为了战斗力,所写的文书也越发犀利、生猛。 朝会。 朱元璋照常上朝议事,兵部、户部奏事刚结束,御史徐湛便走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朱元璋目光微冷。 徐湛神情肃然,一改往日卑懦,抬起头看向朱元璋,洪亮的声音传出:“陛下,格物学院入仕弟子年年增多,眼下虽然这些人尚未登这高堂,可十年之后,朝堂之上怕是已悉数为格物学院弟子。” “镇国公是格物学院的缔造者,也是格物学院的堂长,入仕弟子往往受其影响深重,他日兴许会结为一党,聚在镇国公门下。一旦如此场景出现,必是主弱臣强!” “纵览史书,但凡是主弱臣强,必有权臣当道,国祸则至!思虑长远,臣以为,镇国公操劳颇多,又连年在外,不宜在兼任格物学院堂长一职,当另选贤任能。” 兵部主事李青出班:“臣赞同徐御史之言,格物学院已是国之利器,不宜一人专久,加之镇国公不在金陵,无法担起堂长职责,当另选官员,接任堂长一职。” 大殿外西风呼啸而过,大殿内冷如冰窖。 朱元璋的胡须微微动了下,随后是两声渗人的冷笑:“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如你们所愿,摘了顾正臣在格物学院的堂长一职。” “陛下圣明!” 徐湛、李青行礼高呼。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目光中满是玩味之色:“诸位爱卿,可有格物学院堂长的人选?” 礼部尚书任昂见状,走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格物学院堂长一职虽只是与司业同品,可那里毕竟是人才重地,当慎之又慎。侍郎赵瑁,学问卓越,文章练达,且曾在地方上担任过知县,管理过县学……” 教育事宜归礼部来管,礼部侍郎接手格物学院堂长一职,合情合理。 朱元璋笑了,喊道:“赵瑁!”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一张圆脸透着敦厚,细长的眼睛又藏着精明,说话的声音拖了下:“臣——在!” 朱元璋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格物学院堂长那个官可不好当,要处理的事多了去,你当堂长,可要用点心才是。” 赵瑁的笏板向下:“陛下,臣定尽全力!” 朱元璋站起身来:“顾正臣当堂长时,他办不好事,朕打过他板子,对你也一样,做不好,失了职,领三十大板。好了,退朝吧。” 群臣行礼。 送别朱元璋之后,礼部尚书任昂紧锁眉头,看向赵瑁。 赵瑁也有些不理解,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人多,也不好说什么。 汤和看了看神情异样的文臣,还有一些人嘀嘀咕咕,哼了一声迈着小步便走了。 这群人啊,趁着顾正臣不在挖墙脚。 现在好了,你们得逞了,看看你们怎么说格物学院的弟子都是顾正臣的门生子弟? 只不过殿外侍卫去了哪里,嗯,刚刚好像拖走了什么人。 谁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奉天殿,结果被侍卫给带走了? 咔嗒—— 一个笏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个笏板…… 沈勉弯腰,捡起了足足五个笏板,苦涩地看向被侍卫抓着的人:“我说晋王,你这是想要效仿镇国公,来一出殴打群臣啊?” 第两千零九十二章 朱棡、朱橚的分工 “放开我!” 朱棡腿蹬着,差点踢到沈勉。 沈勉退后一步,抬了下手,侍卫松开了朱棡。 朱棡气呼呼地转过身,踹了侍卫两脚,然后看向沈勉:“为何拦我,这群官员尸位素餐,好事不干一件,还不让人干了,今日非要干废他们不可!” 沈勉看着愤怒,一口一个“干”的朱棡:“镇国公殴打了官员,陛下可以摘了他的爵位平息众怒。可若是晋王打了官员,陛下该如何处置?” 朱棡哼了声:“就是老子不当晋王了,也要干他们个头破血流!先生在前线筹划安南大业,甚至已经与安南交手了,拼了命地为朝廷办事!” “可到头来呢,竟然有人在背后动刀子!” “他们想要先生的命,那我就跟他们拼了!” 沈勉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是镇国公让你回来的?” 朱棡哼了声,伸出手:“想什么呢,先生才不是那种人!我们偷偷溜出去的,自然也要偷偷溜回来。解决了这件事之后,我们还是要去南洋,赶紧将笏板还我,现在追还能追上几个官员!” 沈勉松了一口气,将笏板交给一旁的侍卫,对朱棡道:“为了陛下不犯难,也为了皇室颜面,这件事我不能答应。王爷,陛下应该在武英殿了。” 朱棡郁闷不已:“方才在外面没听清楚,朝堂上说了什么?” 沈勉让侍卫离开,言道:“没什么,礼部侍郎取代了镇国公,成为了格物学院的堂长。” “啥!” 朱棡的声音尖了起来,推开沈勉就追了出去。 可这个时候,奉天殿广场都没人影了,那么冷的天,谁愿意在外面冻着…… “可恶!” 朱棡看向沈勉喊了一嗓子。 沈勉无奈,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你着想,为你爹着想……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朱棡,脸色阴沉了下来:“留下一封信就敢偷偷跑到大海上去,你还有没有一点当藩王的样子?” 朱棡挺直胸膛:“父皇,儿臣没藩王的样子,可也祸害不了谁。可若是官员没官员的样子,只剩下为了一己之私的内斗,不择手段地造势,构陷,那才是害人!” 朱元璋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怎么,你从南洋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顾正臣打抱不平的?” 朱棡认真地回道:“儿臣倒不是为了先生,而是为了心中坚持的正义。在这件事上,官员明显站不住脚,尤其说什么,格物学院弟子便是党朋,这简直是胡扯、胡闹!” “若是开了此先例,那日后党朋之争就不会停下来了!教喻成了党魁,教授也是党魁,国子监司业是,祭酒是,私塾的先生那也是,照此下去,大明干脆就不要教书育人了!” 朱元璋看着掷地有声的儿子,眼神中满是赞赏之色,起身走了过去:“这些话,是发自你肺腑?” 朱棡正色:“自然!先生根本不答应我们回来,还说金陵再大的风也吹不到南洋去,要以国事为重。可我与五弟受不了这口气,索性跟着护送李景隆的船跑了回来,先生事先都不知情。” “后来察觉时,还让人追了一段路,我们逼着蒸汽机船跑到极限,这才甩开了去。父皇,先生一心为国,从无私心啊。文官们不知道这些,可我们一直跟在先生身边,几乎是同吃同住,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朱棡,仔细打量了下,问道:“朱橚也回来了,他为何没入宫?” 朱棡脱口而出:“哦,他去配药了。” 朱元璋瞪大眼睛。 配药? 这家伙该不会想一口气将所有文官给弄死吧? 沈勉何在…… 朱棡看出了朱元璋神情的不安,赶忙说:“父皇不用着急,五弟就是想给那些大臣发点牛奶糖而已。” “胡闹!”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沈勉,将朱橚给朕提过来!” 很快,朱橚被提到了武英殿,落地的朱橚恶狠狠地看向沈勉,你丫的有力气了不起啊,看把我衣裳弄得多皱巴。 “父皇。” 朱橚见到朱元璋,恭恭敬敬行礼,还带着几分畏怕。 朱元璋背着手,声音冷厉:“听说你要给群臣下药!” 朱橚看向朱棡,朱棡立马将头转向别处,朱橚对朱元璋摇头:“父皇,儿臣在宫里就接受过儒士、父皇、母后的教导,后来跟着先生,更是受益良多,做事的尺寸还是知道在哪里。” “再说了,儿臣多少算是医学院的人,医德在那摆着,自然干不出给官员下药这种事。” 朱元璋审视着朱橚,见他神情没有异样,便问道:“那你为何没有与他一起入宫?” 朱橚平静地回道:“儿臣是去准备医药箱了,三哥负责打人,儿臣负责医治,也显得皇室子弟服务周到,做事周密,分工明确,那什么,父皇,为何踹我……” 朱棡嘎嘎的笑,你丫的让我当恶人,自己当好人! 朱元璋瞪向朱棡:“你也一样!” 朱棡转身,挨了一脚! 半刻后,朱元璋看着整齐跪在面前的两个家伙,肃然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出去了。” “父皇!” 朱棡、朱橚不乐意。 大战在即,两人跑回来就是想速战速决,让文官一个个闭嘴,然后继续去收拾安南。 现在不让回去了,那就错过了一场大战,错过了南洋前所有未有的大变局。 朱元璋看着不甘心的两个儿子,问道:“南洋是个战场,金陵也有战场啊。你们在南洋能帮顾正臣多少,不多吧,上战场指望不上你们,杀敌也不能用你们。可你们留在金陵,能帮他很多。” 朱棡、朱橚垂头丧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这次文官引发的风波很危险,总需要有人给先生守好大后方。 朱橚想起什么,看向朱棡:“不对啊,我是老五,你是老三,对吧?” 朱棡茫然。 这不是废话,你喊我三哥都二十几年了,这会怎么还不知道我老几? 朱元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喊道:“不好!” 第两千零九十三章 朱棣发飙 督察院。 右佥都御史邵质一下接一下地捋着胡须,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目光看向左副都御史蓝子贞、右副都御史张伯益,御史李觉、徐湛等人,缓缓地说:“今日朝议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蓝子贞、张伯益等人纷纷点头。 李觉走出,压低声音:“自洪武十一年格物学院创建至今,虽然只有短短七年,可其扩张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就连国子学也被其打压,若不是孔讷与镇国公达成和解,曾经的国子学,现如今的国子监,恐怕已沦为不起眼的学堂。” “皇子、勋贵子弟,尤其是镇国公曾当过礼部侍郎,手握调用府学生之权,抽调了许多人才进入格物学院,加之其特殊的教育方法,那里俨然成为了最顶尖人才汇聚之地,也是未来官员培养之地。” “这些年来,镇国公始终牢牢控制着格物学院,哪怕是大航海期间,格物学院依旧有着镇国公的传说,令许多弟子心生仰慕之情,与镇国公关系亲近,这些关系陛下不可能毫无察觉。” “随着金陵坊间消息散布,陛下应该是听进去了,所以今日朝会之上才会顺水推舟,让赵侍郎取代镇国公,成为第二任格物学院堂长。” 蓝子贞认可李觉的分析,言道:“陛下生性多疑,镇国公的势力之大自然也看在眼里,只不过长期以来需要倚重此人,这才没有动作。现如今马克思至宝已然带至大明,朝廷还有何事非是镇国公不可?” “打安南,颍川侯、永昌侯等足够了!哪怕是他日北征元廷,那也还是有魏国公、曹国公,既是可以取代,自然到了可以削弱的时候,不能放任其壮大,这应是陛下点头的原因。” 张伯益端着茶碗,嘴角满是笑意:“不管陛下如何想的,格物学院堂长的位置落到了赵侍郎手中,而此时镇国公远在南洋,鞭长莫及,他等反应过来也为时已晚。” 李觉、徐湛等人笑了。 赵瑁是个官场老人了,对付格物学院里的那些院长、教授、助教还不在话下,收拾那些弟子更是手到擒来。 等顾正臣回来,至少也要明年三四月份了吧,这时间足够赵瑁清理格物学院三遍了。 邵质目光深邃,嘴角带着几分得意。 散播消息,说格物学院弟子乃是顾正臣朋党,说顾正臣手握兵权、财权,这些都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削弱顾正臣的力量,甚至是将顾正臣排出朝堂之内。 现在,没有了格物学院的顾正臣,就如同一只苍鹰被折断了翅膀—— 虽然还活着,可想要振翅煽动风云,难了。 “啊——” 门外陡然传出一声惨叫,随后是一片哗然声,夹杂着惊恐与不安。 邵质、蓝子贞等人看到御史王泰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众人还没来得及问话,就看到一根箭咻地一下飞了过来,直射在王泰的后背之上,王泰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咣当—— 箭翻落在地上。 没有箭矢,否则可以给王泰的家人报丧了。 “何人敢——” 邵质拍桌而起,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头戴凤翅盔,身穿鱼鳞叶罩甲,腰间悬挂弓佩剑,杀气凛然的朱棣走了进来,不由喊道:“燕王!” 朱棣抽出一支箭,瞄准了邵质,拉弓。 弓弦一颤! 邵质猛地瞪大双眼,只感觉一道风从耳边飞过。 嘭—— 箭射在邵质身后的柱子上。 邵质浑身颤抖,嘴唇有些哆嗦。 朱棣冷厉的目光扫向众人,看到了徐湛,径直走了过去,顺手拖拽出一把椅子。 “燕王不可胡来!” 蓝子贞厉声喊道。 张伯益催促:“徐湛,快跑!” 徐湛两条腿不听使唤,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整个人似乎被定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椅子抡了过来,整个人斜着摔了出去,沉重地落在地上,胳膊之上传出了剧烈的疼痛。 “啊——” 徐湛的惨叫刚冒出来,一只脚就踢在了徐湛的腹部,徐湛擦着地面翻滚几下,止住身形时呕吐了几口,差点憋死。 朱棣走向李觉,不由分说就要打。 李觉看了看徐湛的惨状,当即就要跑,可两条腿的东西总归跑不过飞的东西,比如飞的椅子…… 张伯益看着被朱棣踩在脚下的李觉,浑身发冷,喊道:“燕王,这里是督察院,官府重地,你疯了吗?敢在这里对官员下手!” 苍琅—— 佩剑出鞘! 朱棣指向张伯益:“是本王疯了,还是你们这些人疯了!这两个月来,你们督察院的人干了些什么事自己不清楚?” “本王以为你们散播散播消息,终究上不了台面,也没什么大的动作,故此没理睬你们!” “可现如今,你们竟然敢将手伸入到格物学院!格物学院那地方是你们这些人可以染指的吗?” “镇国公在外为国征战,你们却在大后方对镇国公下手!” “今日我朱棣宁愿受父皇惩罚,削去藩王,贬为庶民,也要用行动告诉你们这些官员,谁敢动格物学院,就做好流血的准备!” 张伯益没想到朱棣如此生猛,喊道:“这是陛下钦定,与我等无关!” 朱棣持剑上前,剑身一下子拍在张伯益的脸上! 刹那的冰冷让张伯益几乎魂飞魄散,脸上冒出了血,更是惨叫连连。 朱棣没有削,没有刺,而是拍,可即便如此,锋利的剑锋还是可以割伤皮肤,张伯益一脸带血的惨叫,让蓝子贞、邵质惶恐不已,朱棣才不管这些,打一个官员是打,打两个官员也是打,既然逮住了,索性全都照顾了! 当沈勉带人急匆匆赶到时,邵质的鼻梁已将断了,蓝子贞的脸都肿了,整个督察院的二堂桌子倒了,椅子歪了,可朱棣还没有罢手的意思,对着哼哼的李觉又补了两脚。 沈勉揉了揉眉心,这下子事情可算是闹大了! 朱棣猛地转过身看向沈勉,呵了声:“沈指挥使,咱能不能给你商量商量,回皇宫走哪条道?” 第两千零九十四章 朱棣捅了马蜂窝 沈勉看了看邵质、蓝子贞等人,朱棣下手够狠啊,一个没剩,全都给打了…… 一个个伤得还不轻,好在没出人命。 看来朱棣还是有些分寸,知道这事不能做绝,可问题是,你都有分寸了,还来这里干他们,这算什么有分寸! 平日里看你朱棣也算是个沉稳的主,怎么遇事如此冲动…… 这下事难收场,你这不是给陛下添麻烦? 沈勉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吩咐道:“鉴于此事太过严重,封锁现场,让医学院的人过来一趟,另外,其他人不得擅自进入此地,也不得窥探!至于要不要送他们换个地方医治,等请了旨意再说。” 锦衣卫军士答应。 邵质嘴角动了动,抬起手指着沈勉:“你这是想要包庇燕王!” 沈勉冷着脸,走至邵质面前,看着那歪了的鼻梁骨,伸出手捏住,在邵质杀猪般的叫声扭了几下,然后起身,擦了擦手,对惨叫声逐渐减弱的邵质道:“略懂一些接骨之术,就不收你钱了。” 邵质疼得直哆嗦,话已经说不出来。 沈勉走向朱棣:“燕王,入宫的路可由不得你来挑,这事如此之大,也遮掩不下去,自然要走千步廊入皇宫,公事公办。” 朱棣抬手称赞:“沈指挥使所言极是!” 督察院可不在金陵城内,而是在城池,太平门之外,后湖旁边,与刑部挨得很近。 从督察院去皇宫,一路向南,距离皇宫北门就不远了。 只不过皇宫北门不太好走,那里毕竟通向三宫六院,可东西两门完全可以走,尤其是西门,穿进去走不了多远就是武英殿。可沈勉明显不想走这条路,而是走了南门,也就是承天门。 承天门外千步廊两侧,东是五部、西是五军都督府…… 礼部。 任昂哼着曲调,手指敲打着桌案,悠闲地翻阅着《航海八万里》,正看得津津有味,便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去,不由愣了下,赶忙起身:“下官见过燕王。” 朱棣看了看礼部大堂,问道:“赵侍郎呢?” 任昂心头生出几分不安,询问道:“燕王寻赵侍郎可是有事?” “本王问话,说!” 朱棣厉声。 任昂不敢怠慢:“赵侍郎新领了格物学院堂长一职,现如今去了格物学院。” 朱棣没想到这个家伙如此急匆匆,这才下朝多久,就急不可耐地上任了? 任昂观察着朱棣的神情:“王爷有什么吩咐,不妨让下官转知。” 朱棣嘴角动了下,对任昂咧嘴道:“任尚书,你靠近些。” 任昂上前一步,一步深渊。 等到沈勉再次控制住朱棣时,任昂已经趴在了地上,只能一下一下地蛄蛹……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朱棣,听着沈勉的汇报,只感觉一阵阵头疼。 朱棡看向朱棣,一脸崇拜,心说:四弟威武! 朱橚看向朱棣,一脸敬佩,嘀咕:四哥生猛! 朱棣等沈勉说完,对朱元璋道:“父皇,儿臣铸成大错,自知官员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还请父皇贬儿臣为庶民,最好是发配到交趾戍边去!” 朱棡、朱橚瞪大眼。 我去,老四聪明啊! 发配到交趾,那可不就是自家地盘,虽然现在还没打下来,可等朱棣到了,那不也差不多了。 戍边嘛,可以在陆地上,也可以去大海上,反正大海也属于大明疆域,先生就在大海上,这一来一去,他竟连退路都想好了…… 朱元璋愤怒不已,拍案道:“胡闹!官员有官员的威仪,你身为皇子,如此粗鲁蛮横,殴打官员,岂不是丢尽了皇室的颜面,朕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还如此轻巧,以为朕不敢严惩你吗?” 朱棣倔强地看着朱元璋,沉声道:“这些官员,从头到尾,一个接一个的小动作,就是想要致先生于死地!今日说党朋,明日说权奸,后日是不是就要揭发先生谋反了!” “没了这些官员,还可以再选!可没了先生,父皇去哪里再找一个?格物学院没有先生,哪有今日?没有先生,父皇还要不要蒸汽机机车,要不要医学进步?” “他们想要卸磨杀驴,可先生不是驴!身为皇子,亦是先生弟子,儿臣不能让先生在征战时,还被人乱了大后方,毁了格物学院!父皇大可严惩,儿臣接着便是!” 朱元璋听着这番话,怒气腾腾而起,走向朱棣,一脚踹了过去,怒斥道:“老子没你们眼尖,看不穿官员想干嘛!聪明自负,狂傲自大,跋扈至极!还有你们两个——” 朱棡、朱橚挨了一脚。 朱元璋气得不轻,甩袖道:“来人啊,将他们三个给我抓起来,关到锦衣卫镇抚司!” 朱棡、朱橚傻眼,干架是朱棣干的,与我们什么关系,我们属于干架未遂啊。 朱棣也不介意,不就是换个地方睡几天,何况还有两兄弟陪着,闷不坏,这事闹再大,那也要不了性命。 人啊,除却生死皆小事,没什么小事是过不去的。 沈勉很是会办事,知道这事官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索性让人反架着三位皇子向外拖行。 朱棡也不介意,不用自己走路还省事了,对朱棣道:“四弟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还生猛,我只是准备了笏板,准备打掉几个人的牙,结果被沈勉给逮走了,你倒好,弓与剑都用上了……” 朱橚喊了一声,自己的鞋子都掉了,等会拖,穿上鞋子之后,朱橚也忍不住感叹:“四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啊。” 朱棣咬牙切齿。 这两个家伙实在太过可恶,回京了就不能说一嗓子,知道你们来了,我还会出手吗? 就是因为知道金陵没什么人给先生说话了,自己才站了出来,将这风波引到自己身上,结果我出手了,你们回来了…… 鲁莽了啊! 下次动手之前还是需要先看看谁在金陵,查清楚了再说,能自己不动手的事,还是让他们干吧…… 朱棣的行为,捅了马蜂窝。 整个文官集体,愤怒了…… 第两千零九十五章 你们这是在逼宫 官员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也是代表朝廷脸面的人。 现在,脸面被人打破了,割伤了,踩碎了,若是不出来发声讨伐,那这身官服也不用穿了,这地位也不用要了! 尤其是这次朱棣做得极是过分,比顾正臣当年还过分。 顾正臣再乱来,那也是当着皇帝的面来的,朱棣倒好,直接跑衙门里堵人去了。 顾正臣下手较轻,还没到断胳膊断腿的地步,可朱棣倒好,两个御史的胳膊被打骨折了,还有掉牙齿的,脸被割伤的,肋骨被打断的官员…… 出现这种结果也不是不能理解,顾正臣才多大力气,身子骨在那摆着,可朱棣打小习武,底子厚,力气大,生猛的一批。 揍得严重了,那后果自然也严重。 六部九卿上上下下二百余官员跪在武英殿门外,不仅有挨打的邵质、蓝子贞、礼部尚书任昂,还有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兵部尚书俞纶、户部尚书王时、吏部试尚书余熂(xi)…… 就连刚到金陵没几天的郭桓郭尚书也来了,还有在家养病多日没上过朝的礼部另一位尚书李叔正。 总之,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御史等,能来的都来了,原本去了格物学院办事的赵瑁也跑了回来。 朱元璋听着内侍的奏报,沉声道:“让尚书都进来,还有那邵质!” 内侍传话。 任昂、邵质、开济等人入殿。 看着任昂、邵质的凄惨样子,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这个儿子也是,你就不知道朝身上揍,招呼人家脸干嘛,他们还需要靠这张脸混呢,破相了,膈应的还是你老爹我啊。 任昂哭着控诉:“陛下,老臣遭如此欺辱,活不下去了!还请陛下准臣撞死在这武英殿,以血来洗去如此耻辱!” 说着就要起身朝着柱子撞去。 内侍刘光见状,很想告诉任昂,武英殿柱子那么多,没必要非要朝我身后的柱子撞。 “拦住他!” 朱元璋开口。 刘光赶忙上前抱住了任昂。 任昂哭喊道:“堂堂官员,天子之臣,竟被人殴打至如此地步,这威仪何存,天威何存!与其坐看礼崩乐坏,不如臣先走一步!” “陛下,臣也求一死!” 邵质抬起头,一双眼带着屈辱的泪光。 啪! 茶碗猛地摔下,震慑全场。 朱元璋看着群臣,冷冷地说:“够了,朕管教无方,对燕王约束不严,出了这样的事朕自不能轻饶!开济,你说该如何处置?” 开济眉头皱了下。 这可不好回答,说严惩吧,皇帝不乐意,毕竟是亲儿子,可不严惩吧,那日后自己如何在这官场立足,官员怎么看,怎么说? 再说了,朱棣这次实在过分了,必须严惩! 可如何严惩,不是刑部说了算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胡扯啥,在大明,皇子犯法就轮不到刑部说话,是皇帝的家事,宗人府负责。 宗人府宗人令原本是朱樉,后来朱樉去了澳洲封国,宗人令便成了朱棡,不管是朱棡还是朱元璋,谁会严惩朱棣啊。 可这件事不能轻松放过,要不然官员的脸面受不了。 开济略一思索,认真地回道:“陛下,官员乃是朝廷的官员,陛下的官员,不是朝廷的驱口,陛下的奴隶。若是官员犯法,论律该杀便杀,该贬就贬,无人说个不是!” “可若是没有律令判决,遭受如此殴打,耻辱强加于身——那折损的不只是群臣颜面,更寒了天下官员人心!” “燕王之过错,臣不敢擅言如何惩治,但臣希望陛下体谅,官员也是有尊严与颜面的,若是此事没个交代,臣——” “愿辞官离任!” 薛祥紧随其后:“若没个交代,臣当弃官归田!” 李叔正、俞纶、余熂等官员齐声:“若没个交代,臣当弃官归田!” 这一次,文官空前的立场一致。 朱元璋知道朱棣干的事触动了官员的底线,再这样下去,官场也就没了官场的样子,基本的规矩也难立了,面色凝重地说:“既是如此,朕罚去燕王俸禄,禁足一年如何!” 邵质、任昂抬着头,一脸凄楚。 俸禄? 没了俸禄,他朱棣还能饿死,还是说他儿子能饿死? 禁足一年算什么惩罚,不痛不痒! 开济嘴角动了动,抬手摘下官帽:“陛下,还是准臣致仕吧。” 薛祥、李叔正、俞纶等人紧随其后,一个个将官帽摘下,放在了地上。 朱元璋见状,甩袖道:“你们这是在逼宫!” 没人说话,只有沉默。 朱元璋走至开济等人面前,肃然道:“废燕王为庶人,以军士之身发至北平戍边三年。诸位可满意否?” 说完,朱元璋也不等群臣回应,直接离开了武英殿。 开济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帽子,戴在了脑袋上。 既然皇帝严惩了朱棣,那这官还是要继续当的,大家努力了几十年,不就是为了这点权,谁愿意当真回家种田去…… 都庶人了,还发配了,这个结果确实足够严重了,任昂、邵质也无话可说,总不可能劝老朱将朱棣给咔嚓了吧,这不现实。 官员挨了一顿揍,朱棣丢了藩王,从结果上来看,朱棣明显亏大了。 可开济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朱棣成了庶人,那就真的是庶人了吗? 不见得吧。 当年顾正臣因为烧杀官员,殴打官员,被削去爵位,一撸到底,成了个水师百户,结果呢,转过头出海一趟,立马复爵了。 朱棣可是顾正臣的弟子,这次为顾正臣出头,他恢复藩王又要多久…… 而且这一次,皇帝退的也太干脆了,干脆的有些不符合他一贯强势的性情。 看邵质、任昂等人那眉开眼笑又抽疼的样子,开济总觉得这些人挨一顿打不冤。 你说你们惹谁不好,非要招惹顾正臣,还将手伸入了格物学院,这不是挖顾正臣的墙脚,这是抢夺顾正臣的劳动成果啊…… 格物学院顾正臣费了多少心血才有今日,你们接过来了,还是趁顾正臣不在金陵的时候,朱棣能不折腾吗? 若是当真有胆量,你们干嘛不等顾正臣在的时候抢。 一群怂货啊…… 第两千零九十六章 宴别朱棣 锦衣卫,镇抚司。 沈勉走至监房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笑声,暗暗摇头。 这三个王爷,还真是心大啊。 命人将牢门打开,沈勉走了进去,面色凝重地说:“群臣以辞官胁迫,陛下已经给了旨意,燕王贬为庶民,发配北平戍边三年。” 朱棣愣了下,起身道:“你是不是听错了,北平还是交趾?” 沈勉郁闷,强调道:“重点是贬为庶民!” 朱棣呵了一声,摆了摆手,一身轻松自然:“庶民不庶民的不重要,当庶民我朱棣也是四皇子,只是,我想去的是交趾,北平无战事,我去那干嘛。” 朱棡、朱橚拍了拍衣襟。 朱橚也不理解:“是啊,送四哥去交趾还能帮帮先生,去北平做不了多少事。” 北征不可能这么快进行,去北平没事干,那不是闷得慌。 朱棡朝着外门走去:“咱们去找父皇说说,反正将四哥送出去,也没人认真去查。” 朱棣思索了下,对朱棡道:“还是不要为好,咱们乱来,胡闹,可以说是缺乏管教,可父皇金口玉言,已经发了话,我们还要胡来,那就是目无尊长,肆意放纵了。” “北平挺好的,燕王的燕,不就是北平一带嘛。虽说现在不是燕王了,可毕竟顶着燕王的名头好多年,总该去那里走一遭看看。” 朱橚认可朱棣的想法,抬手抓了下冷风:“四哥,年后走吧。” 朱棣看了看天空,轻声道:“还是早点走吧,让父皇少为难些。” 沈勉侧身:“皇后要见你们。” 朱棣脸色微变,朱棡、朱橚也很是不舍地看着朱棣。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泪光闪烁的朱棣,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可官员毕竟是官员,你是皇子,莫要对你父皇心生埋怨。此番去北平,历练几年,找个机会,你父皇还会将你调回来。” 朱棣没看到朱元璋,但见马皇后暼了一眼里面屏风,也知道那背后有人,认真地回道:“母后,儿臣做过的事自然认,父皇需要给文官一个交代,儿臣也清楚,没什么怨言。” “只是——” “儿臣还是要说一句,先生为朝廷、为父皇做了许多事,分了许多忧,更是立下无数功劳。先生若是有私心私念,广结朋党——那不用等那些官员发现,不用他们去散播谣言,造势逼人!” “整个金陵里面,皇室子弟,勋贵子弟,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出的,只有一个镇国公府,甚至还可以住到镇国公府,那里没什么阴谋,只有一片丹心,赤城的如同日月红旗!” 这番话,掷地有声。 朱棡、朱橚连连点头。 朱橚言道:“母后,我们跟在先生身边多年,他是什么人我们最清楚不过。” 朱棡有些饿了,目光移向桌上的菜:“格物学院堂长的位置,非先生不可。大不了,今日四弟今日去北平,明日儿臣去大同。老五,你打算去哪里?” “好了,都坐下吧。” 马皇后推搡着几人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给朱棣夹菜:“顾正臣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清楚,我也清楚,你们的父皇能不清楚?只是朝廷离不开官员,官员发了话,总需要在一些地方让一让。” “你们也别觉得憋屈,堂长给文官当当也没什么,换一个人试试,办得好,可以让顾正臣轻松一些,可若是办不好——那日后谁还染指?” “一个个聪明的样子,怎么一遇到顾正臣的事就糊涂了,冲动了?” “好了,只要知道你们父皇他不是个蠢货就够了。” 吱呀—— 屏风动了动,发出了声响。 马皇后暼了一眼,继续说道:“以后凡事等一等,看一看,别总是学顾正臣胡来,他胡来是有底气的,东山再起的本事多。可你们有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让你们父皇为难,让母后心忧?” 朱棣明白了朱元璋的安排与考虑,低声道:“如此说来,我还打错了?” 马皇后催促尝尝菜,见朱棣吃得满意,才放下筷子道:“打人总归是不对,你的拳头与武力,都应该用在敌人身上。” 朱棣顺势回道:“母后,是用在敌人身上了,内部敌人也是敌人,这是先生的教导。” 马皇后眼神变得严厉起来:“是不是内部敌人,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顾正臣说了算,是你父皇说了算。不能因为官员说了几句话,对顾正臣不利了,就划归到敌人那一列。” 朱棣多少有些不赞同。 先生在大同提出过内部敌人论,这奏折在朝堂内外引起过轩然大波,只不过当时自己忙着训练京军,先生又忙着移民事,一直没拿出来说。 可这些官员的目的很明显,那就是毁掉先生。 毁掉先生,等同于毁掉大明许多未来可能,会导致格物学院许多研究陷入困境,最终有损大明利益。 内部敌人论里讲得很清楚,凡是损害大明根本利益的行为,都可以归为敌人。 在朱棣看来,顾正臣与大明利益绑在了一起,他若是没了,大明利益损失极大。 按照这个标准去审视那些官员的所作所为,典型的内部敌人。 马皇后知道皇子年纪大了,一个个都有了主见,也不再说教,只是慈和地说:“这次去北平三年,总不能夫妻总是分离,还有高炽那孙儿,太医没办法,医学院也没办法。” “相信也有人问过顾正臣,他没出手,显然是没办法。高炽虽然有些疾症,可人敦厚聪善,可莫要忘记了你是他的父亲,该有的关怀不能少……” 提起儿子,朱棣低下了头。 一场疾病让朱高炽的左脚落下了残疾,不敢用力着地,走路都不稳,医学院对此束手无策,好在人没事。 朱棣抬手擦了擦眼角,起身退后两步:“母后放心,当父亲的哪有不关爱自己孩子的。我会将他们安顿好,只是这三年,恐怕没办法给父皇、母后请安了。不如在今日,便将这三年的安——都请过吧!” 第两千零九十七章 让督察院梅开二度? 朱元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着离去的朱棣背影,藏在身后的戒尺在手中一颤一颤。 马皇后走至朱元璋身边,轻声道:“重八,这算什么,想送孩子,却又不见孩子,哪有这样当父亲的。” 朱元璋收回目光:“已经见过了。” 朱棣没有停留,需要携带的东西也不多,收拾好了,还没黄昏便辞别了朱棡、朱橚等人,出了城前往码头。 在内侍的搀扶下,六七岁的朱高炽站在码头观望长江,鳞次栉比的船只铺开,蔚为壮观,码头也颇是繁忙。 商人想赶在腊月里在金陵多赚些钱财,伙计想要趁着活多添一些家底,士人想要到金陵走亲访友,嗯,还有个老人站在那里,佝偻着身子陪着一个坐在码头长堤上的孩子。 这孩子真够胆大,也不怕掉到水里去。 哦,他看到了自己。 朱高炽拉了拉一旁朱棣的衣袖,轻声道:“父亲。” “怎么了,炽儿?” 朱棣俯身。 朱高炽指了指:“哥哥来了。” “哥哥?” 朱棣顺着朱高炽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愣了下,转而笑了起来:“我还在想,是炽儿的哪位哥哥,不成想是你。” 顾治平恭恭敬敬地行礼,认真地对朱棣道:“父亲不在金陵,母亲不便出面,我只好主动请缨前来送王爷一程,以感谢王爷对顾家的照顾。” 朱棣看着如同一个小大人的顾治平,有些感叹。 这家伙过了年可就九岁了,比朱高炽懂的东西多,做事也颇有顾正臣之风。 先生的长子,皇长孙挚友。 朱棣平静地说:“感谢什么,你与炽儿亲如手足,我不过是做点本分事。” 顾治平笑了,将自己背着的小背包取了下来,递给朱棣:“祖母与母亲知道王爷一家人要北上,走得仓促,来不及准备些什么,便准备了一些东西给高炽弟弟,带在路上吧。” 朱棣没有拒绝,顺手接过:“东西收下了,告诉你祖母与母亲,先生一定会凯旋,至于格物学院的事,不必担忧,父皇自有安排。” 顾治平含笑,作揖道:“我一定转告,王爷,王妃,高炽,一路平安。” 朱高炽还礼:“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讨论学问之道。” “好,我等你回来。” 顾治平答应。 朱棣看着朱高炽那灿烂的笑,很是欣慰。 登船,挥别。 顾治平看着船离开码头,挥舞着手臂,轻声道:“吕伯,你说这次分离需要三年吗?” 吕常言目送船只,回道:“陛下定的是三年,除非燕王能立下什么大功,否则很难被调回。不过少爷放心,曹国公在北平,怎么都不可能让燕王一家人受了委屈。” 顾治平自然清楚这一点,不管是谁在北平,都不可能让朱棣一家受委屈,废为庶民是给文官看的,当真就天真了。 “我总觉得这次燕王冲动的有些不符合他的性情。” 顾治平嘀咕了句。 吕常言俯低声音:“少爷想让人调查下是谁给燕王传的信,又说了些什么?这可不太好办,咱们人手单薄得很。” 顾治平摇头:“不必,咱家都被文官说成那样了,还是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吧。” 吕常言没说什么,只是一双老眼有些冰冷。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顾家这种好人,虽贵为国公、国公夫人,可他们不仅将下人当人看,还将下人的家人当人看。 不是收买人心,而是实打实发自内心。 骨子里,给人一种亲和之感,似乎——就是一个大家庭。 吕常言不明白那些文官为何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顾正臣的命,若不是自己上了年纪,没了当年的本事,若不是顾虑牵累到镇国公府,自己不介意快意恩仇一次。 哪怕是血溅三步,也要告诉那些官员,作恶当死! 顾治平感觉到了杀气,拉了下吕常言:“回家了。” 吕常言收敛了气息,佝偻着腰跟上前,没走多远,便低声说了句:“有人跟着咱们……” 督察院。 邵质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下鼻子,忍不住恨恨地说:“可恶的——嗯,还有那个沈勉!” 张伯益叹了口气:“沈勉可是锦衣卫的人,陛下私兵,咱们没有证据可不好去弹劾他,万一惹怒了此人,反过来在陛下那里说说咱们的不是,那事情可能更糟。” 邵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不甘心。 御史李觉一个布条绑着,一头挂脖子上,另一头吊着胳膊,走入大堂,沉声道:“人走了,只不过在这之前,定远将军顾治平去送了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跟了一路也没发现什么。” 邵质看了一眼李觉:“咱们要对付的是镇国公,没必要盯着一个孩子吧?” 李觉脸一红:“我这不是想找找破绽。” 邵质皱眉:“日后不准了,咱们对付顾正臣都这么困难了,若是将那顾治平也扯进来,事情很可能失控,这个孩子——比他爹更不好招惹!” 李觉打了哆嗦,连连点头。 邵质的话不是夸张,顾治平看似只是个孩子,可他是真正有官职在身的孩子,领着朝廷俸禄呢,他有个同窗还同铺的兄弟叫朱雄英,他喊皇帝为祖父皇帝,喊皇后为祖母皇后! 这家伙除了没改姓之外,和皇孙已经没啥区别了,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领着皇宫里的例钱,无论是去坤宁宫还是去东宫,都没人拦他…… 顾正臣只是个臣,确实有些地方足以让皇帝忌惮猜疑,能运作。 可顾治平是个孩子啊,官员如此没底线地针对他,皇帝一旦知道,不将官员弄死才怪…… 李觉刚点头,就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去,脸色陡然一变,喊道:“你,你想干嘛?” “怎么,见到本王不知行礼?” “下官见过晋王。” 邵质等人赶忙走出,一个个看向手中拿着、腰间别着笏板的朱棡,有些心惊胆战。 我去,老朱家还有完没完了,朱棣刚走,又冒出来一个,这是打算让督察院梅开二度,再洗一次地吗? 第两千零九十八章 赵瑁能坚持多久 邵质、蓝子贞等人脸色苍白,刚被朱棣打了,刚处理了伤,还疼着呢,再来一次,那是真要命啊。 朱棡手持笏板,走至邵质面前,笏板戳着邵质的胸口,狰狞着脸开口:“你们都听清楚了,朝堂攻讦,本王可以不管不顾,你们要与镇国公正面相争,各凭本事,本王也可以坐视不管。” “但是——镇国公现如今在前线作战,不在金陵,你们还敢一次又一次出手,意图造势阴杀折损镇国公,呵呵!” “四弟朱棣能做的事,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能做!他能去北平戍边,我也能去交趾戍边!” “你们不怕挨打,那就试试。” 当啷—— 一个个笏板取出,丢到地上,足足有六个之多。 朱棡指了指地上笏板:“这些就送你们了!” 邵质、蓝子贞等人看着转身离开的朱棡,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 蓝子贞弯腰,拿起一个笏板看了看。 笏板虽然是木头的,可周围包了铁皮,角这里还特意弄得锐利了些,这要划在脸上,非得破相不可。 李觉咬牙:“可恶,实在可恶,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邵质嘴角哆嗦了下:“不止一次的威胁。” “什么?” 李觉、蓝子贞等人不解地看着邵质。 邵质指了指笏板:“一个笏板,就意味着一位藩王。你们不要忘记了,晋王、周王是与燕王一起被下狱,也是被遗弃放出来的,格物学院里还有楚王、齐王、潭王、鲁王。” 蓝子贞、李觉等人浑身发冷。 啥意思,难不成等着咱们的还有六顿打? 邵质扶了扶额头,感觉有些眩晕,坐了下来,神情怅然。 很显然,朱棡给出了直接的威胁,那就是趁着顾正臣不在金陵再敢搞小动作,他就真敢如朱棣一样来一趟,甚至还说了,他打完之后,还有周王,周王后面还有四个…… 虽说邵质知道楚王、齐王与顾正臣的关系比不上朱棣、朱棡等人,可潭王、鲁王两个小王爷跟在顾正臣将近一年之久,说不定会为顾正臣出头,潭王、鲁王还是孩子,打架的本事可能有限,但他们有护卫啊。 再说了,即便不将潭王、鲁王算在里面,那不是还有梅殷,他可没去南洋…… 这驸马犯点错,打个人啥的,也罪不至死啊。 邵质有些憋屈,愤然道:“看吧,镇国公的同党林立,咱们是寸步难行啊。” 李觉目光笃定,毫不动摇:“正因为在顾正臣身边聚集了那么多人,我们才应该反对他。现如今他就有了如此权势,再给他十年,官场之上谁敢说他一个不字,谁不看他脸面?” “诸位,权臣误国!我们不为国挺身而出,做出表率,他日便会被史家所唾弃,认为我们没有铮铮傲骨!我们不能畏怕,更不能退缩,要继续斗争下去,直至陛下认识到权臣的可怕与危害!” 蓝子贞点头赞同,肃然道:“没错,我们不发声,谁人发声?若满朝文武都不敢说,不敢反对,那才是朝廷的灾难!我们读圣贤书,矢志报国,当为国朝长远考虑,有舍身求仁的勇气!” 邵质整理了下情绪,站起身时,全身又一次充满力量:“胡惟庸倒了,又出来一个镇国公,这不合适。诸位当齐心协力,不畏权势!为大明,全力倒顾!” 蓝子贞等人齐声:“为大明,全力倒顾!” 夜来。 西风在后湖之上游荡出涟漪,努力地想在要结出冰面。 细微的咔哒声传出,湖水的边缘开始出现结出冰,一颗石子落在,原本就薄薄的冰面顿时破碎开来。 风怒,呼啸起。 朱棡抬手扶了下帽子,吐出一口热气,转身看向方美:“你不是锦衣卫的人了,为何还会来到这里?” 方美搓了搓冰冷的双手:“我只是路过,见到了王爷,便陪着站一站。” 朱棡呵呵笑了笑,背着双手迈步而行:“离开了锦衣卫就彻底离开,藕断丝连对谁都不好。方美啊,你应该听到消息了,赵瑁接任了顾堂长,呵呵,文官里弹冠相庆的不少吧。” 方美回道:“确实,在来的路上,我遇到不少官员去酒楼,想来很是高兴。” 朱棡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如同一团水雾,被西风吹散开来,不见了影子。 朱棡不屑地说道:“这些人以为拿到了格物学院堂长的位置,就是胜利了,可他们也不想想,先生创造了格物学院,付出了多少心血,是他们想取代,就能取代的?” “听说驼子生前喜欢打赌,可每次打赌都会输给你。方美,咱们两个赌一次,就赌一把,这位赵堂长能不能坚持到正月底。” 方美皱眉:“这一次文官来势汹汹,又是坊间造势,文官弹劾,可谓不留余力,他们最重要的一个目的,现在来看就是这格物学院堂长之位。赵堂长既然接了这个差事,那就由不得他了。” “无论他能不能胜任此职,文官都会保他继续留在那里。所以,我认为别说是正月了,兴许镇国公返回金陵时,赵堂长还在那个位置之上。” 朱棡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本王认为,这位赵堂长,正月底是他最大的极限了,若不是再过十日便到了寒假,兴许他连除夕都熬不过。” 方美皱了皱眉头。 格物学院可以说是顾正臣一手打造,大部分院长是顾正臣亲自选出来的,即便有些非顾正臣选出,那也是在格物学院内部成长起来的教授,他们认可、支持格物学院的一切。 自然而然,他们与顾正臣的关系更是密切。 赵瑁算什么,空降到格物学院,与任何人都没啥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受到抵制,遭遇阻力也是必然的。 只是—— 堂长是仅次于山长的存在,山长不说话,堂长就是一把手,总院也好,院长也罢,教授、助教这些,都需要服从堂长管理。 有句话叫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句话叫官大一级压死人,格物学院的人再抵制,能抵制到哪里去? 第两千零九十九章 一定要走大门 赵瑁身着绯袍,伸手整理了下腰间的金银花带,又正了正乌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下,嘴角透着几分笑意,对身旁的仆人赵录道:“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赵录欠身,谄媚地笑道:“看出了老爷弟子三千,未来贵不可言。” 赵瑁哈哈大笑起来,心情舒畅:“格物学院堂长的位置啊,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不曾想,竟有朝一日落到了我的手中!” 这可是个香饽饽! 谁不知道格物学院成了官僚培养之地,别看春闱的时候格物学院表现不算惊艳,中进士的人只有五十人,甚至比不上国子监八十进士的成绩。 外人不知道,可赵瑁如何不清楚,中五十进士不是格物学院的极限,而是格物学院派人参与春闱的极限…… 一方面格物学院只允许进修满三年的弟子参与春闱,一方面格物学院弟子即便满了三年,也未必去参与春闱,很可能表现出色的,还没到秋闱、春闱时间,就被特批结业,让朝廷挑走了…… 仅仅是去年一年,就被朝廷挑走了二百八十人。 人家压根不需要靠进士来装点自己,只要说出身格物学院,那自豪感足够压倒状元郎,你说哪一年进士,排名第几,都比不上格物学院一张结业证书。 这才是最令人头疼,也是最令人渴望的。 赵瑁渴望自己可以成为格物学院弟子的堂长、恩师,那样一来,等这批弟子结业入仕,那就会成为自己的人。 恩师吩咐点什么,弟子总需要去做吧。 日后朝堂之上,谁敢不给自己面子,谁敢跟自己对着干! 这算不算结党? 呵呵,赵瑁冷笑。 弹劾顾正臣党朋众多只是手段,打造自己的党朋,那才是目的,有些人嚷嚷着是为朝廷除权臣,为朝廷安稳考虑,其实背后都藏着龌龊心思,蠢蠢欲动的背后,都是自私自利。 争夺利益,才是斗争的核心,哪那么多国家,朝廷,为皇帝,为百姓的。 说来说去,只是为自己。 当然,赵瑁也清楚,自己能接任格物学院堂长的位置,完全是被人推上来的,他们能推上来自己,自然也能将自己撤下去,除非自己做好堂长之事,彻底切断格物学院与顾正臣之间的关系。 今日,便要掌控格物学院! “走吧,去外格物学院,昨日已经通传了,那些院长都应该在等我们了。” 赵瑁出门,上了马车。 可在出城之后没多久,赵瑁又命人停了下来。 赵录不太理解,看了看天色,言道:“老爷,昨日通传格物学院时,可是说好了辰时,现在已经进辰时了,再不去,可就晚了。” 赵瑁哼了声:“我是堂长,让他们等一等,候一候怎么了?不给他们点下马威,他们不知尊重,就这样,晾他们一个时辰,去,买些点心来。” 赵录见状,只好应从。 赵瑁坐在马车里,烤着暖炉,想着格物学院的一干院长在凄冷的寒风里迎候自己的样子就想笑。 梅花糕,味道不错。 昨日高兴,喝了点酒,又放纵了下,现在有些疲惫,索性小憩会。 赵瑁从辰时睡到巳时,这才打了个哈欠,对赵录吩咐:“走吧。” 赵录赶着马车,经过核验身份,进入了格物学院区域。 虽说现如今格物学院分为城内、城外两处,可城内的院区毕竟比不上城外,一些研究放不开,学院布置经历过几次调整,现如今,像是机械工程院、材料学院、航海学院、农学院、兵学院等,分在城外,而数学院、医学院、律令商学院等,则在城内。 但有大型活动,比如集体讲话,集议之类的,通常都会选择去城外格物学院,广场足够大,容纳弟子多,看着也气派。 马车缓行,逐渐接近格物学院大门。 赵瑁再一次整理衣冠,问道:“到了门口之后,要让唐大帆请我下马车,这个人是镇国公在格物学院的左膀右臂,这些年来多次担任代堂长,只有他臣服了,其他人才好臣服。” 赵录看向格物学院的大门口,揉了揉眼睛,喉咙动了动,听着里面赵瑁的吩咐,有些不知所措,艰难地回道:“老爷,昨日有没有说是在正门迎接?” 赵瑁神情有些异样,脸色沉了下来:“何意?” 赵录低头:“老爷还是自己看看吧。” 赵瑁撩开帘子看去,格物学院长长的铁门关闭着,“大明格物学院”的大石在风中岿然沉稳,可大门外,别说夹道欢迎了,就是他娘的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啊! “可恶,竟是如此怠慢!” 赵瑁下了马车,走至门口左顾右盼,也没看到一个人,别说门外了,就门里面也没有啊,一眼就能看到甬道尽头的大楼。 走至门岗,怒气冲冲地冲着门就是一脚。 唉吆—— 赵瑁跳脚,我去,这他娘的是铁门! 一个门岗,这么靡费,简直可恶啊! 走到小窗口,看向里面的一个老人,赵瑁喊道:“人呢?” 门卫马庸正在哼着陈旧的调子,见有人说话,便回道:“什么?” 赵瑁厉声道:“迎接我的人呢?” “谁?” “唐大帆!” “唐什么帆?” “唐大帆!” “什么大帆?” “是唐大帆!” “唐大什么?” 赵瑁几乎暴走,伸出手就去抓马庸。 赵录赶忙拉了回去,言道:“老爷,让他开门就是了,一个下人,没必要动怒。” 马庸的手从按钮上收了回去,嘴角动了下,似乎很是可惜,见对方拿出了文书,这才指了指一旁的小门:“那不是有个小门,从那里进去就行。” “我乃是新任的格物学院堂长,你让我走一道小门?” 赵瑁的声音尖锐起来。 马庸呵呵笑了笑,继续说道:“走小门。” 赵瑁恼羞成怒:“你敢让我走小门,我就让你今天滚离这里!” 马庸抬了抬手,那意思是,你试试。 赵瑁喊道:“给我开门!” 马庸当听不到,理都不理,腿抬到桌子上,哼着小曲闭上眼享受。 赵录没想到,老爷这还没进格物学院呢,麻烦就开始了…… 身为堂长不走大门走小门,这和拿着正妻当妾有啥区别? 呸! 这个比喻不合适,但就是这个理,什么身份走什么门,堂长就应该堂堂正正如正妻走大门而入,不能跟个小妾一样走小门。 第两千一百章 只你一个人迎接 任凭赵瑁、赵录如何喊,马庸就是龟缩在里面,别说格物学院的大门不给开,就连他门卫的小门也不打开,隔着个小窗在那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 赵录眼见这种情况,拉着气冲冲的赵瑁:“老爷,这样不是办法啊,要不,小子去里面通报下,让他们出来迎接?” 赵瑁知道这一定是唐大帆搞的鬼,自己还想晾下这群人,没想到他们竟也要晾下自己! 只是,唐大帆等人也实在大胆。 他们算什么东西,自己可是新任堂长,通知了要迎接,结果人都不见一个,还想让自己走小门,分明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好啊,要斗是吧! “去,告诉唐大帆,他不来迎接,本堂长今日就不踏入格物学院!” 赵瑁阴沉着脸。 赵录应声,通过小门进入格物学院,一溜小跑到了总院办公之地,没多久,赵录又一个人跑了出来,脸色很是难看。 “人呢?” 赵瑁厉声问。 赵录回道:“老爷,里面的人说唐总院今日有课,如今正在授课,午时过半才会结束。” 赵瑁愤怒了,踢了一脚铁门:“是迎接本堂长重要,还是授课重要!昨日可是通传了,他竟还在今日授课!等等,他可是总院,总院什么时候需要上课了?” 赵录低头:“小子不知。老爷,唐大帆一时半会来不了,咱们——” “等,就在这里等!” 赵瑁甩袖。 还不信了,唐大帆能一直不来见自己! 呜呜的寒风,就这么吹动着,冷飕飕得让人直哆嗦。 赵瑁沿着门来回踱步,眼神中一道道寒光都给了寒冷的风、蓝天、太阳,还有这甬道尽头的那一座大楼。 唐大帆真的在讲课,而且讲的还是矛盾论,黑板之上写着“主要矛盾”、“次要矛盾”等大字,洪亮的声音在课堂之上响着:“无论是进入仕途,还是进入军伍,凡事都需要区分两个主要、两个次要。” “即什么是主要任务、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任务、次要矛盾。要学会抓主要,缓次要。” “以灾难之下的赈济百姓来论,填饱百姓的肚子是主要任务,发展农桑是次要任务,粮食供应、分配是主要矛盾,而百姓的安置则是次要矛盾……” 一堂课结束时,午时过半。 唐大帆从教室里走出,迈着轻松的步伐到了办公室。 马直拿下望远镜,笑道:“赵堂长还在大门外候着,看他的样子,似乎骂了不少次了。” 唐大帆不以为然地坐了下来:“死要面子活受罪。” 马直从窗边走至唐大帆身前,问道:“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他毕竟是领了旨意,前来上任堂长一职的。” 唐大帆摸了摸肚子,有些饿,起身道:“我去一趟就可以了,你们该怎么忙的就怎么忙。冬考快开始了,督促好弟子做好最后的复习。” 马直有些担忧:“这样没问题吧?” 唐大帆呵了声:“能有什么问题,格物学院可不是国子监,换个人就换一套制度。他们这些人知道什么是堂长,堂长是干什么的吗?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来,也真是佩服他们的勇气。” 马直见唐大帆霸气,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先去忙了,蒸汽机车的刹车问题有了进展,还需要让人拟出文书送去驸马府一份,宁国一定在等。” 唐大帆点头,吩咐道:“送文书的时候让祁大辅也去一趟,带一些补品。” “好。” 马直答应。 宁国在待产,兴许是这个月底,也可能是正月里,总之快了。 唐大帆只身一人走至大门口,从小门走出,看着身着绯袍的赵瑁,呵呵笑着上前行礼:“赵堂长,实在抱歉,因为冬考乃是格物学院眼下的头等大事,加之赵堂长失期,故此我们临时调了安排。” “我吩咐过,只要赵堂长到了立刻通报,我也好带人前来迎接,怎么也没个人通报,老马,老马,给我出来!赵堂长来了,为何不通报!” 马庸茫然地喊道:“什么堂长?” “赵堂长!” “顾堂长?没来啊!” 唐大帆无奈地对赵瑁道:“这个家伙耳背,赵堂长,走吧。” 赵瑁背着手,看着唐大帆的表演,冷着脸道:“本堂长今日上任,只你一个人迎接,其他人呢?” 唐大帆指了指学院里面:“到了饭点,自然都去用饭了,下午还有课业,大家都很忙。说来赵堂长来得也巧,走,一起去用用格物学院的饭菜,咱们边吃边谈吧。” 赵瑁嘴唇哆嗦。 你他娘的让我在这冷风里等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就等到你一个人,其他人还去吃饭了,到底是吃饭重要还是我重要,我不要面子的吗? 赵录怒斥:“唐总院,赵堂长第一天正式上任,奉的可是陛下旨意,你们竟如此怠慢,连亲迎的人都没有,这不只是藐视赵堂长,还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 唐大帆看了一眼赵录,呵呵冷笑两声,对赵瑁道:“赵堂长,你的下人好生厉害,动辄就给人扣黑锅。按照格物学院的规矩是吃饭吃饭,学习学习,睡觉睡觉。” “何意?” 赵瑁皱眉。 唐大帆解释道:“吃饭的时辰就去干吃饭的事,学习的时辰只学习,睡觉的时候就好好睡觉,不能再吃饭的时候学习,不能在学习的时候睡觉,也不应该在睡觉的时辰吃饭。” “赵堂长,午时到了,你要不要去吃饭,若是不去的话,唐某可就要去了,去晚了,可就没什么好菜了。” 赵瑁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大门:“开门!” 唐大帆摇头:“开不了,走小门。” 赵瑁火冒三丈:“我是堂长,没资格走大门?” 唐大帆拉着赵瑁走向门岗亭,将挂反了的木牌反过来,瞪了一眼马庸之后,指了指:“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有三种情况下格物学院大门才会开启。” “赵堂长仔细看看,只要满足其中一种情况,这大门便会打开,只是下官愚钝,不知赵堂长满足哪一种情况……” 第两千一百零一章 他是我的人,谁敢动他 赵瑁凝眸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三条内容。 第一条:帝后莅临。 第二条:日月旗。 第三条:六月送别,八月迎新。 赵瑁脸色铁青,按照这三条,自己还没资格走正门了,甩袖瞪向唐大帆:“除了这三种情况,就不能再开这正门了,连我这个堂长也不行?” 唐大帆裹了裹衣襟,换了个位置,背对着风:“紧急情况也会开,比如发生火灾、地震。若是运输一些大件仪器,也可以提前申请。当然,若是在寒暑假期间,学院里没什么人,堂长可以赶着马车走这大门。平时,不行。” 赵瑁指着木牌:“谁人定下的这规矩!” 唐大帆笑道:“格物学院院长集议,商讨之后敲定的。” 赵瑁嘴唇哆嗦,这上面有日月旗,显然这规矩出来没几个月,甚至,可能是昨晚上才写了挂上来的! 唐大帆看出了赵瑁的想法,言道:“这可不是针对赵堂长,事实上,前堂长经常走小门,即便是山长微服而来时,走的也是小门。怎么,赵堂长比他们更高贵?” 赵瑁脸色一变。 自己比不上顾正臣,更不敢与朱元璋比啊。 挥袖! 赵瑁咬牙切齿,最终憋屈地从小门走了进去。 没办法,自己的目的是掌控格物学院,若是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掌控个毛。 唐大帆嘴角动了动,引着赵瑁朝着食堂而去。 格物学院的食堂经过几次改建,因为采用的是混凝土柱子,并大量使用了厚玻璃作为屋顶,让整个食堂变得很是亮堂,也相当巨大,可以同时容纳八百人用餐。 赵瑁看着吵闹哄哄的食堂,喧哗声如菜市场,直震得耳朵嗡嗡响,看向唐大帆:“我们来这里干嘛?” “食堂,自然是吃饭。” 唐大帆如同看白痴一样看了一眼赵瑁。 赵瑁指了指一群群吵闹的弟子:“你们让我和他们一起吃?我可是堂长,不应该单独设个小灶,寻一安静之地用膳?” 唐大帆哦了声:“第一,你是堂长,有堂长院,可以单独做饭,但要自己安排人去买菜,做饭。堂长院的钥匙晚点会移交给你,连同物件清单。” “什么物件清单?” 赵瑁不明白。 唐大帆拿起铁盘子递给了赵瑁一个,自己顺手拿了个:“自然是堂长院的清单,前任堂长离开金陵时没想到需要搬家,里面还有不少他的东西。我们也不敢擅动搬离,所以只能拟一个清单。” “若是前任堂长回来之后,发现里面少了什么,损坏了什么,也好证明不是格物学院管理人员的疏忽,让他寻赵堂长便是了。” 赵瑁额头有些冒汗。 啥意思? 自己有堂长院,却不能住进去? 一旦住进去,等顾正臣回来提着灯看看这里有没有裂纹,那里是不是有磨损,到时候列个赔偿清单,那自己下半辈子的俸禄还要不要了? 但凡顾正臣占理,他一定会抓住不放,往死里打啊。 赵瑁不安地问:“让顾家人将东西搬走,不行吗?” 唐大帆笑道:“镇国公府目前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入格物学院的,只有顾治平。他只是个孩子,搬不了东西。要不,赵堂长先去找陛下,给顾家人要一个进入格物学院的许可?” 赵瑁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皇帝,显得自己太过无能,说道:“其实不住堂长院也一样,我可以回金陵住,这,这怎么吃?” 眼前一个个窗口,里面摆着不少菜。 只不过,许多菜都被打光了,只剩下了一点残羹。 唐大帆不介意,让人打了饭菜之后,看着没任何动作的赵瑁言道:“想吃什么,说就是。” “吃?” 赵瑁咬牙,里面都没剩下什么东西了,就一点菜汤子,让我吃什么? 火夫王顺看赵瑁墨迹,夺过盘子便打了饭在里面,然后浇了下菜汤,又打了些青菜,递了过去:“下次来早点。” 赵录看不惯,接过盘子就泼到了王顺的脸上。 咣当的声音立马让食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将目光看了过去。 赵录厉声喊道:“你算什么东西,这可是新来的堂长,让堂长吃这东西,狗都不吃!滚去做顿好的!” 王顺舔了舔舌头,将嘴边的米饭给吃了下去,看着赵录,手腕一动,勺子就要出窗,唐大帆咳了一声,瞪了一眼王顺,看向赵瑁:“按照格物学院的规矩,浪费粮食,关禁闭三日。此人——” “不仅浪费了粮食,还伤了火夫,污了这一盘子剩汤,性质极是恶劣,此事众目睽睽,事实如山,不容变改,来人,送他去禁闭室,关五日!” 一群学院的弟子蜂拥而上。 赵瑁甩袖,喊道:“谁敢,我乃是格物学院堂长,他是我的人,谁敢动他!” 唐大帆冷冷地看着赵瑁:“所以,赵堂长是要包庇浪费粮食,打伤火夫之人了?我可要提醒一句,格物学院院规第二十八条,任何人不得包庇犯罪、错误,助其逃脱惩罚,一旦查实,同惩!” 赵瑁脸色铁青:“我是堂长,我的话不好使吗?” 唐大帆端起铁盘子走向不远处的桌子,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赵堂长,格物学院是院规说了算,不是某个人说了算。若是想要将自己凌驾于院规之上,抱歉,你做不到!” 赵瑁径直走向唐大帆:“今日我就是包庇他,还不信了,你敢关我禁闭?” 唐大帆夹了两口青菜,对付了几口,抬起头一脸笑意地看着赵瑁:“不是我关你禁闭,我唐大帆没有任何权限,关任何人禁闭。是院规,谁触犯了院规,就关谁禁闭。要不,试试格物学院的院规好不好使?” 赵瑁一拳打在桌子上,俯身看着唐大帆:“我奉陛下旨意,来这当这堂长,你若敢关我,陛下饶不了你!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格物学院的堂长是我赵瑁,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 “什么院规,什么禁闭,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是我的仆人,谁敢动他,我就让谁结业不了!” 正在吃饭的马直嘴角咧了下,暗暗摇头。 数百格物学院的弟子看着赵瑁,眼神中不怀好意,甚至还有人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唐大帆站起身来,抬手道:“以不结业威胁弟子者,当逐出格物学院!赵堂长,你可有胆量,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两千一百零二章 老狐狸的赵瑁 张游至看着冷下来的场面,对一旁的丁在理使了个眼神,两人走到了赵录身后,刚想出手,却被人抬起手臂给挡了回去。 看到手臂的主人,张游至郁闷不已,这家伙方才不是还在吃饭,怎么就到了这里。 吴忠、吴高兄弟冷冷地看着赵瑁与唐大帆。 格物学院的弟子对赵瑁的到来本就不欢迎,可无奈是朝廷安排,大家也认了。可没想到赵瑁到了这食堂,竟纵容下人伤了火夫,还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公然以结业不了作为威胁手段。 这就触犯了所有人的底线,成绩不好结业不了,大家认,可若是成绩过得去,非说过不去,不让结业,卡在那里,要这要那,让人低头折骨,那不行。 格物学院出去的弟子,必须有铮铮傲骨。 事实上,院规里确实有那么一条,上至堂长,下至助教,任何人不得以不得结业胁迫弟子,携仇报私,图谋利益,一旦坐实,逐出格物学院。 唐大帆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目光满是冰冷。 不同于国子监、府州县学,换个祭酒、教授、教喻,教学方法、重点、理念都可能变,格物学院早就脱离了这些,推行了制度化管理,敲定制度,优化制度,完善制度,并将这些制度,内化为一套完整的院规。 自上而下需要执行院规,自下而上需要拥护院规。 院规是格物学院的基石。 只要符合院规,在格物学院里你想干嘛干嘛,你可以白天上楼顶说去看星星,也可以夜晚归宿之前去跨院溜达,看看别的院都在捯饬些什么。 可一旦触犯了院规,轻则抄写院规多少遍,限期交上,重则禁闭。 顾正臣说过,院规一旦确定下来,那就和大明律雕版一样,不可轻动,堂长也没资格擅改。 院规治院,是格物学院的核心内容之一,你赵瑁刚来,不知道院规我唐大帆可以理解,现在我一字一句地给你说了,你若是还敢犯,那我就敢将你赶出去! 来,咱们碰一碰,看看谁硬! 赵瑁盯着唐大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畏惧,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渴望,没想到自己一个礼部侍郎,钦命堂长,竟在气势上压不住对方! 骑虎难下! 总不能刚进学院,就被人赶出学院吧。 哪怕是后面治了唐大帆的罪,自己再返回学院,那这笑柄也留下了,文官会认为自己没什么能力,连一个总院都斗不过。 格物学院的弟子会认为自己是个被逐出之人,没资格当堂长,自然也不会服自己。 这是个陷阱,自己不能跳。 何况这么多格物学院的弟子看着! 想到这里,赵瑁强忍心头怒火,不自然地笑了笑,转身看向赵录:“你个老奴,知不知道粒粒皆辛苦,这白花花的大米要一个老农付出多少汗水才能送到这里,你竟浪费了,还伤了人!让我看,不如关他一个月禁闭,让他长长记性!” 唐大帆嘴角抖了下,这他娘的老狐狸,气势都到了,也不敢碰一下。 一个月? 就他这年纪,估计抬出来都可以入土为安了。 唐大帆拱手:“赵堂长深明大义,了不起。但一个月不合适,院规在那摆着,禁闭最多七日。念在他年纪大了,又是赵堂长之人,加上不熟悉院规,就五日吧。” 赵录看着赵瑁喊道:“老爷,我不要去禁闭室,我——” “闭嘴!” 赵瑁呵斥过赵录,眼珠子转了下,走向火夫王顺,抬手道:“是我管教不严,导致下人伤了你,还浪费了粮食,抱歉。” 说罢,深深作揖。 王顺瞠目。 唐大帆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马直也察觉到了,这个赵瑁绝非简单之辈,他能屈啊! 吴忠眯着眼,看了看表演的赵瑁,也没想到这个家伙为了挽回形象竟做到了这一步,别人怎么想吴忠不好说,但火夫王顺肯定不会有怒气了,甚至会觉得赵瑁也不坏。 人家都礼贤下士,连个火夫都行礼了,这事还能怎么说? 吴忠没了兴致,将张游至推了出去,让张游至等人将赵录带去关禁闭。 赵瑁的表演还没结束,而是捡起了盘子,让王顺将散落的米饭打进去,言道:“大明还有无数人吃了上顿没下顿,陛下更是多次命官员不得奢靡浪费。格物学院厉行节约,严惩浪费粮食,我看是极好的院规,今日便从我做起吧。” 王顺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赵瑁,还抢过饭勺往盘子里将掉落的饭打回去,赶忙说:“赵堂长,别,我来,要不我去给你重新做点菜吧?” 赵瑁脸色一沉:“我怎么能特殊呢,既然在这食堂吃饭,自然需要与所有人一样,没有谁能受到特殊关照,这样就够了,我小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讲述着凄惨的童年,努力奋斗,一步步成长的历史,赵瑁那也是绘声绘色,若不是走的学院弟子对这些不感兴趣,走的人多了,估计赵瑁可以再多讲一会。 赵瑁坐在唐大帆对面,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看着唐大帆,认真地说:“唐总院,我知道你与镇国公关系甚密,只是,格物学院不姓顾,现在我是学院的堂长。你我不妨放下成见,携手将这学院办好。” 唐大帆喝了口菜汤,起身道:“赵堂长说的什么话,我没成见,我曾对日月红旗发过誓,只要朝廷允许,我愿将命交给格物学院,不余遗力,让这里变得更好。” “可若是有人非要将格物学院当作权力场,脱离了学问,搞起了斗争,甚至是在学院内部拉帮结派,制造对立,呵,我唐大帆——誓死护卫学院院规!” 赵瑁跟着起身,跟着唐大帆将盘子放到了收纳处,言道:“没人想毁了格物学院,那样对所有人都不好。我只是想坐稳堂长一职,你帮我,我也帮你,同进退,如何?” 唐大帆冷笑一声:“赵堂长啊,你可是堂长,如此拉拢手段,实在令人不齿。想立足格物学院,不用我配合,只要你能胜任堂长职务,别说我,所有院长都服你。” 赵瑁自信,意气风发:“不就是堂长,我当年当过教喻,这有何难?” 第两千一百零三章 不给面子的院长 堂长办公室。 赵瑁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抚摸着桌案,看着桌案上的笔墨书籍,问道:“这也是镇国公之物?” 唐大帆回道:“这不是,公用之物。” 赵瑁呵呵笑了起来,拿起毛笔看了看,感叹道:“镇国公握过的毛笔,现如今在我的手中了!唐总院,我初来格物学院,总要与各院长见个面,熟悉下才好吧,还请将这些人都召来。” 唐大帆认真地回道:“按理说,确实应该见一面,只不过,有些院长繁忙,未必会来。” 赵瑁目光一寒。 新官上任不来迎接,不给脸也就罢了,自己召见还敢不来,那就是不遵了! 赵瑁冷冷地问:“据我所知,格物学院堂长有权提名总院人选,并任免各学院院长人选。” 唐大帆点头:“没错。” 赵瑁敲了敲桌子:“所以,这些院长还繁忙吗?” 那意思是,不来,这院长也就别当了,我是可以换人的。 不等唐大帆说话,赵瑁便斩钉截铁地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要见所有院长,就在这里!” 唐大帆了然,转身安排人去通知。 赵瑁翻阅着堂长须知,这与官员上任须知一样,里面列出了堂长的权力与职责。 不得不说,堂长的权力很大,主要包括五大权,即决策权、人事任免权、财务管理权、教学指导权、对外交涉权,职责也很广,几乎可以说全面负责整个学院的管理,一应事务,都可介入。 看了这堂长须知,赵瑁心中有底气了。 有如此大的权力,还怕站不稳? 扶持重用一批人,大不了换换血,文官大可与国子监合作,抽调一些人进入格物学院担任院长,彻底掌控格物学院。 一个时辰,转眼过去。 律令商学院院长杨永安、数学院院长计修身、农学院院长袁生、材料学院院长万谅、外语学院院长秦关到了。 赵瑁看着唐大帆、杨永安等人,皱了皱眉头,问道:“格物学院分院有十二个,为何只来了五人,难不倒其他七个学院没有院长?” 过分了啊。 连一半人都没来! 唐大帆看着赵瑁严肃的一张脸,回道:“格物学院十二个分院,十二位院长,只不过有些院长抽不出身,无法前来。” 抽不出身? 他娘的,分明就是不给我面子! 跟我斗是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谁,有这个本事! 赵瑁沉声:“为何抽不出身?” 唐大帆回道:“医学院院长赵臻,身体不太好,加上年纪大了,不便冬日里出门。” 赵瑁知道赵臻,医学院不起眼的一个太医,后来被顾正臣给挖了过去当了宝贝,人家还真做成了大事。这个家伙不好惹,毕竟自己与家人总归是要生病的,万一到时候被拒之门外…… “赵院长年纪大了,可以体谅。外宣学院的院长呢?” “周涟院长带人随大军出征,去了广西。” 赵瑁瞪眼:“大军出征与他外宣学院有何关系——哦,罢了,那治水学院的院长总不能也跟着大军南下了吧?” 朝廷的安排,自己确实不好说什么。 “潘训河院长正在筹划运河与黄河疏浚事宜,人在北面。” “那航海学院的人总不能也在外面吧?” “哦,他在金陵,说不想见你,所以不来。” “大胆!” 赵瑁没想到这家伙如此直接,豁然起身,愤怒地喊道:“我是堂长,他竟然敢如此放肆!” 万谅嘴角动了下:“赵堂长,航海学院院长名为李子发。” “李子发怎么了,他就能——这——不想见我就不见吧,改日我亲自拜访。” 赵瑁陡然变了语气。 娘的,忘记了,李子发可不只是简单的航海学院院长,还是飞云伯,人家身份在那摆着,不是自己一个堂长能惹得起的…… 赵瑁不甘心:“兵学院院长呢?” “兵学院院长一直是镇国公兼任,要不我安排人去通知下?” 唐大帆回道。 赵瑁脸色一变,瞪了一眼唐大帆:“这倒不必了,镇国公不在时,兵学院总应该有代院长吧。” “之前是有的,不过昨日离开了金陵,这个时候去追,应该可以追得回来。但这需要赵堂长许可,否则我们也不敢担责。” “为何要担责,让人去追回来!等等,他为何出的金陵?” “被废了爵位,赶出的金陵。” 赵瑁浑身发冷。 我去,是朱棣! 他不是一直在教导京军,啥时候成为的兵学院代堂长?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那什么,还是不追为好。那机械工程院院长,总该在这学院吧?” “在。” “他是马直吧?” “对。” 赵瑁松了一口气,目光也变得阴冷起来。 李子发我惹不起,朱棣我也惹不起,人家在外地我不管,你一个在学院里面的,还没什么身份,就敢如此怠慢我? 赵瑁哼了声,却没直接发作,也不追问其他院长去哪了,看向杨永安、万谅等人,言道:“现在我是格物学院堂长,接下来几日,我会审查各学院的账目,若是存在不合理开支,不明晰开支,或是不必要开支,后续会收紧甚至是砍掉这部分支出。” “还有,格物学院分了十二个学院,有些院长若是不能胜任,也应该退出让贤。部分学院在我看来,未必是需要的,该摘掉的也会摘掉,具体摘到的是哪个,就需要看后续的调查了,诸位明白吧?” 杨永安、万谅等人点头,袁生神情冷漠。 这就是直接的威胁,意思是我不仅要收缩你们的开支,还能撤换院长,甚至可以将你们整个分学院都砍了。 换言之,谁服从,谁就能继续有钱、当院长,安心教学。 如此犀利的威胁,没人喜欢。 赵瑁看向唐大帆,严肃地说:“将格物学院最近一年的账目都拿出来,我要查账。” “没问题。” 唐大帆答应得很爽快。 赵瑁与杨永安等人寒暄了几句,便让人离开。 一个多时辰后,唐大帆让人送来了两口大箱子,里面是各类账本,各类票据。 赵瑁拿起账本,目光幽冷:“账册里面总能看出点问题吧,镇国公,你当真没在这里获得一文钱的利处吗?” 第两千一百零四章 朕看着你们折腾 黄昏将至。 因为赵瑁在格物学院没住处,加上带来的唯一下人被关了禁闭,加上账册还多,准备返回城内府中挑灯夜看。 到了大门口,马庸拦下了赵瑁,指了指赵瑁手中的账册:“按照院规,账册之类的东西,一律不准外带。赵堂长第一天上任,不会没看院规吧?” 赵瑁脸色一白。 这下被人问到了。 上午全在外面等了,等了一肚子气,中午吃个饭丢了个下人,下午在看堂长须知,与院长见面,之后就是查账了,没时间也没想到看院规…… 赵瑁知道格物学院的人十分重视院规,没有通融一说,也不违背,转身回去,将账册放下之后,顺利离开。 回到金陵府中时天色都昏暗了下来,赵瑁整理了下思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出去。 太平门附近,酒楼。 任昂、邵质、李觉三人进入雅间。 任昂将信取了出来,言道:“赵瑁在格物学院遭遇了不小阻力。” 邵质接过信看了看,交给李觉,对任昂道:“唐大帆、杨永安、万谅等人,那可都是顾正臣选出来的人,也是格物学院的宿老,想要将他们收为己用太难了,让我说,既然赵瑁有权任免院长,谁不配合,就撤换了谁。” 李觉将信放在桌子上,一边看一边说:“动作不宜太大,先撤换一两个院长,杀鸡儆猴为上。” 邵质坚持自己的看法:“顾正臣在格物学院根深蒂固,撤换一两个,威慑其他院长,并不能改变局势。最初是可以动作小一点,但长期来看,这些院长不能留下一个,都需要换上自己人。” 任昂端起酒杯:“确实,格物学院的院长不换,那里的人才就不能为我们所用,控制格物学院也就成了空谈。还有,赵瑁已经拿到了格物学院的账册,发现了不少事。” 李觉眯着眼看着信件,喉咙动了动:“格物学院今年一年的花销竟然高达八十四万余两,天下官员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邵质喝了一杯酒,肃然道:“这里面列出了各项开支,最大头是机械工程学院,拿走了足足三十万两,其次是医学院的花销,包括京师大医院、分院营造,各类药材采买,还有航海学院采购了两艘蒸汽机船用于教学……” “不管怎么说,一直以来我们并不知格物学院每年花销是如此巨大,甚至是监察御史都没权去查格物学院的账目。现在我们知道了,一旦捅出去,那就是轩然大波。” 任昂赞同。 要知道户部都穷到了借债过日子的地步了,若不是前几个月顾正臣弄了一大笔钱补充国库,估计官员俸禄都要拖欠了。 在大明户部承压,朝廷厉行节约,控制各类花销的日子里,格物学院却花钱如流水,一年花出去八十四万两银钞,这一年还没到头呢,等到冬考结束之后,还有一笔奖学金需要发放…… 官员吃过没钱的苦,官员也记得每年户部需要给格物学院拨最少十万两的事,有时候还会额外增加数量。 这群人,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花那么多的钱,也没看他们做出多少事来啊。 李觉的目光从信上收回,言道:“这里面没有写具体的支出与用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格物学院的账目一定有问题,若是在这里能找到镇国公以权谋私的证据,那他就彻底失势了!” 邵质暼了一眼李觉:“你所言没错,只是唐大帆能如此轻松地将账册拿出来,想来不会怕查账。要知道,镇国公可不是简单之辈,四脚账册便是他提出来的,数学院许多问题他都能解决,若是他伪造账册,赵瑁未必能看得出来。除非——” 李觉皱眉:“除非账册可以拿出来,让户部或督察院来盘查。但这需要陛下许可。” 任昂思索了下,言道:“简单,让赵瑁上书谈论账册问题,然后让督察院介入。” “此法可行。” 邵质赞同。 李觉也不反对。 御史上可查六部,下可查县衙、卫所,唯一不可查的,只是宫廷王府、远火局、格物学院这三个地方。 宫廷王府不查说的过去,远火局不介入也是出于保密需要,可以理解。 可格物学院凭什么不让御史查? 如此特殊,不行。 两日之后,赵瑁上书,将格物学院靡费之大的事暴了出来,“七年耗费三百二十万两巨资”、“国库告急而格物学院靡费依旧”、“不合理支出共计八十九万两”等,引起满朝哗然。 监察御史李觉紧随其后,沉声道:“陛下,格物学院竟是一个吞金之兽,三百多万两,足足有六百余万石,这是多少百姓的民脂民膏!区区一个小院,七年花费,足够国子监运作二百年。” “如此花销,必存不合理之处,甚至可能有人将手伸入其中,贪婪腐败。臣恳请督察院,进驻格物学院,彻查账目。” 赵瑁跟着说道:“陛下,臣虽刚任格物学院堂长,但也对这些花销感觉到触目惊心。只因臣一人,很难盘算清楚其中账目细节,故此,督察院介入,有利无害。” 朱元璋抬手:“既然如此,那就彻查吧,准督察院派御史查账。” 赵瑁、李觉等人高呼圣明。 任昂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皇帝这答应得也太爽快了。难不成是因为他也想看看格物学院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开济看了一眼薛祥,薛祥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退朝之后。 朱元璋回到武英殿,看着赵瑁的文书,随手丢到一旁,将压在一本书下的文书取了出来,打开之后,嘴角喃语:“罪臣乐晖顿首,当自陈己罪于先,待雷霆于后……监察御史李觉,胁臣弹劾格物学院……” “呵,文官倒是团结啊,还有这些御史,让你们督察移民之事,你们倒好,游走于四省,全成了个人之私!朕还是低估了你们这些人啊,还有什么本事,朕看着你们折腾。” 第两千一百零五章 御史查账 张游至看着那些御史从格物学院的大楼里进进出出,心中满不是滋味,对一旁的丁在理、梁行成道:“这些人不是在查账,而是在找证据,甚至可能捏造出证据!” 丁在理面色凝重,握了下拳头:“若是顾堂长在,他们谁敢如此放肆!” 梁行成背着双手,仰头看天。 不管怎么说,格物学院当下都面临着一场危机,这危机来自官员的粗暴干涉,尤其是那赵瑁赵堂长,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在搞朝堂斗争,在利用自己的身份将更多朝廷的官员引入格物学院。 今天能查账,明天就能换人,后天就敢改院规。 张游至沉声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梁行成眯着眼,缓缓地说:“我们是格物学院的弟子,马上冬考了,什么都不要参与的好。别这样看我,我不是胆小,也不是怕他们,而是我相信唐总院与其他院长一定会有动作。现在不动,兴许只是等待机会。” 张游至、丁在理想了想也是,他们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经历过的事可比自己这些人多了去,知道如何应对。 梁行成转过身:“别忘了,那些人也在格物学院,要出手还轮不到我们。” 张游至、丁在理相视一笑。 堂长室。 邵质翻看着账册,对唐大帆问道:“格物学院的奖学金是不是太多了,凭什么发这么多?整个学院评出来几个也就是了,为何每个分院还要发奖金?” 唐大帆平静地坐着回道:“格物学院就是这样,品学兼优,考核出色,该奖就奖。每年仅仅是固定的奖学金,便有三万六千两。” “那这突出贡献奖是什么?” 邵质指着账册。 唐大帆滋溜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格物学院鼓励研究、探索、论证,但凡在某个领域取得突破的个人或集体,都会视情况给予奖励,十两至五千两不等。” “比如青霉素,总院给了一万两的奖励,分院给了三千两的奖励,这是格物学院迄今为止,单笔最大奖励,都分发下去了,而且还有收据……” 李觉拿着一份账册递给了邵质:“这里有些蹊跷。” 邵质低头看去,只见上面有一笔突出贡献奖金是给马三宝的,足足有五百两之多,不由得精神一振,喝了声:“果然有利益输送,这马三宝是镇国公的弟子吧,给弟子钱,与给他自己钱有何区别!” 唐大帆喝到了茶叶,也没吐出去,在口中咀嚼着,轻声道:“翻看下一页看看。” 邵质愣了下,翻过去看了一眼,瞪大眼:“李景隆?” 李觉低头。 可不是,这上面还有李景隆的名字,同样是五百两。 唐大帆将茶碗放了下来,站起身:“诸位要查账,我唐大帆不阻拦,但你们若是挖空心思,非要找到什么格物学院内部贪污腐败的证据,呵呵,那最好是将这七年的账一起查个清楚,这些账册,格物学院都封存得好好的,我命人全都送过来,如何?” 邵质不甘心,问道:“这马三宝、李景隆做出了什么突出贡献之事,凭什么各拿五百两?” 唐大帆冷冷地回道:“这是账册,你们要查突出贡献奖册,大可去图书馆里面找,都挂在了墙壁之上,每个人,每一份突出贡献,都在上面挂着!” 邵质郁闷不已。 如此多的账册,来了五个御史,都是精通筹算,善于账册之人,结果呢,没发现任何破绽,督察院认为是不合理支出,可人家却认为是正常开支。 奖金多,助学金多,还有突出贡献奖,个人突破奖,集体突破奖,甚至还有他娘的发现奖,也不知道这些人发现了什么东西,反正格物学院林林总总的奖金,一年下来多达五万六千两! 这让国子监知道,不得哭晕啊,他们一年的花销,连格物学院奖金的零头都到不了…… 怪不得这几年格物学院飞速壮大,甚至踩着国子监成为了大明事实上最高学府,这完全是靠钱砸出来的! 邵质见唐大帆走出了房间,咬牙道:“有其他发现吗?” 李觉、徐湛等人摇头。 格物学院的账册很规整,而且都有经手之人签名确认,相应的票据也完整可查,压根找不出纰漏。 挑灯夜战。 李觉看得眼睛都酸涩了,也没发现问题,对邵质道:“现在看来,格物学院的账册不可能发现问题,要么他们是绝对清廉,要么他们早有准备。想要从这里找到那个人受贿的证据,希望不大。” 邵质疲惫地靠在椅子里,叹了口气:“不是不大,我看是没有这个可能。现在想想,镇国公需要在格物学院里拿钱出去吗?他若是需要钱,哪里弄不来!” 李觉低头,突然意识到什么,翻查了下账册,找到总账册,对邵质道:“银钞如何支出没有问题,那银钞进入时,会不会有问题。你看这里,户部支给了十万两,后来又因医学院扩张增给了三万两,这些数额对上了。” “可格物学院的钱财大部是市舶司输送,这三个市舶司的钱,咱们没查过源头,他们给多给少,中间是不是过了一手,不好说啊。还有这里,商人捐赠金额一年多达七万两之多,有没有可能商人捐了五千,记账三千?” 邵质注视着李觉,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了吧,这些账册已经说明格物学院很干净了。” 李觉并不认可。 账册是干净,可若是有一笔钱一直没入账,这账册自然是查不出问题。 赵瑁打了个哈欠,说道:“那就兵分两路吧,让一部分御史去调查下都是有哪些商人捐赠了钱财,分别捐赠了多少,再核对下入账了多少。剩下的人,继续查账。” 邵质最终点头,对李觉道:“那就按照捐赠名单去查一下吧。赵堂长,其他的不说,这机械工程学院的花销、奖金实在太大了,加上那马直一直不配合咱们,所以……” 赵瑁露出了一口白牙,并不整齐:“那就拿机械工程学院烧起这第一把火吧。” 第两千一百零六章 你,被撤职了! 翌日。 唐大帆带路,赵瑁与邵质进入工程机械学院。 没有人迎接,见到的人也只是打个招呼,略是作揖便匆匆离开。 “马直马院长在何处?” 赵瑁威严地问。 唐大帆指了指西面:“这几日一直在研究蒸汽机车,想来是在厂房之内。” “走,去看看这位马院长忙什么。” 赵瑁迈开步子,铿锵有力。 还没走入厂房,就听到了里面叮叮当当的声响,有高有低,似乎不少人在敲击什么零件。 看着前面巨大的厂房,赵瑁、邵质也有些惊讶,而在厂房的后面,有一道铺筑好的铁轨,据说原本计划修二百步,后来不知道为何,弯弯绕绕,修长了不少。 走入厂房门口,里面的杂音更刺耳了。 值守之人拦住了赵瑁、邵质,不等赵瑁说什么,唐大帆便取来头盔递给了赵瑁、邵质,自己也戴了个,言道:“厂房不同其他,不少东西是吊装在高处,万一有什么零件掉下来,可能会砸伤,故此需要佩戴头盔。” 赵瑁没说什么。 格物学院总是有奇奇怪怪的规矩,这几天也适应了,比如医学院一些地方自己想进去都必须全身消毒,还要换衣裳,检查有没有外伤,程序复杂,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 登记之后,这才被允许进入。 马直正在盯着一块丁山鲁敲打一块特制钢材,突然被人拍了下,回头看去,赶忙道:“唐总院来了,这是?哦,赵堂长,邵右佥都御史,没办法,蒸汽机事太繁忙了,一直没抽出身去,赵堂长多见谅。” 赵瑁看了看敲打的铁块,问道:“这是何物?” 马直回道:“这是刹车铁块,陆地之上的蒸汽机车一旦跑起来想要停下很难,论证了多种方案之后,最终采纳了刹车铁块的方案,用这种铁块去与轮毂摩擦,降低轮毂转速,最终让机车停下来。” 赵瑁不懂这些,走着看了看,指了指一旁的螺钉:“这一点螺钉,是不是应该要九千两,这是铁皮盖子吧,是不是需要一万两,还有这里的杯子,还有珍宝阁的标记,怎么说也要一千两吧?” “马院长,今日我来,就是想问清楚,这机械工程学院一年下来,三十万两都花在了哪里,若是说不清楚,那明年开春,机械工程学院一文钱都别想获批!” 马直听闻呵呵笑了起来,看向唐大帆:“唐总院不是将账册送过去了,赵堂长若是看不懂账册,这位邵右佥都御史总该看得懂吧?” 唐大帆只是含笑不语。 赵瑁甩动袖子至身后:“账册里记录,说你们采买生铁,一年就花去了一万两。据我所知,一万两足够买下足够买下一百万斤生铁了。整个大明一年才冶炼一千八百万生铁,你们格物学院便买走了如此之多?” 马直点头:“具体来说,一万两购置生铁是一百万九千斤。” 赵瑁追问:“生铁呢?” “那,都在这里了。” 马直指了指厂房里的机械设备、蒸汽机等器物。 赵瑁咬牙:“就这点东西,怎么可能用得了一百多万斤生铁!” 马直叹了口气:“赵堂长,生铁可不是熟铁,更不是百炼钢,知不知道那外面的铁轨,不起眼吧,我告诉你,那里用掉了九十万斤生铁,你若是有质疑,没问题,大可让工部来勘验,反推一下这些钢铁需要多少生铁便可。” 赵瑁哼了声:“本官自然会安排人去查,还有你们这蒸汽机车,研究了几年了,一点进展都没有,前前后后花费了不下五十万两银,还要投入多少才有所成效?” 马直认真地盘算了一番,回道:“按照目前的进度,只要论证了刹车可行,再解决了转向问题,基本上便可以试运行了,大概还需要八万两。当然,后续铺筑铁轨,建造铁路,每一年都可能需要五百万两……” “啥?” 邵质破音。 每一年,五百万两? 原本以为这研究已经是个吞金兽了,无底洞了,没想到研究成了之后,还他娘的吃金子? 一年五百万两,朝廷还过不过日子了? “停,都给我停下来!” 赵瑁厉声喊道,声音终于压过所有杂音,一个个弟子停下了手中的活。 红了眼的赵瑁盯着马直:“你说什么,日后每年都要五百万两,要多少年?” 马直轻松地回道:“那要看朝廷修多长的铁路了,修个百八十里自然用不了多少,可若是修个几千里,甚至是万里,那就不好说多年了,兴许十年,二十年,看朝廷给多少钱。” 赵瑁怒不可遏,厉声喊道:“一文钱也不给,从今日起,机械工程学院关门!你,被撤职了!” 丁山鲁、秦冶、王宿等人围了过来,一个个面容凶恶。 赵瑁指着丁山鲁等人,继续喊道:“机械工程学院的弟子,一律选修其他课业,今年冬考,不将机械工程学纳入考试之列!” 一番话,震惊在场所有人。 赵瑁侧身看向唐大帆:“唐总院,我身为格物学院堂长,有这个权力吧?” 唐大帆没有犹豫,坦然回道:“堂长有权设置新的学院,也有权废置学院,有权任免各学院院长。赵堂长如此安排,自然是没问题。” 赵瑁转身朝外走去:“那就这样定了,关门吧。无关人等,离开学院!” 邵质呵呵笑了笑,转身离开。 马直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成了无关人员?” 唐大帆淡然一笑,上前拍了下马直的胳膊:“无关人员也不错,休息几日吧,为了这刹车铁块的事,你可没少费心思。大家也都休息一下,记得准备冬考。” 丁山鲁上前问道:“唐总院,我们的研究处在关键时刻,正抓紧测试不同合金的刹车铁块效果,这时让我们停下来,不合适吧?” 唐大帆叹了口气:“若是格物学院都不在了,再多研究也成不了事。现在,我们都在战场了。这机械工程学院,便是刚刚丢下的阵地,只不过,你们还记得顾堂长说的那十六个字吗?” 马直咳了咳,刚想说话,人群被分开,朱棡走了出来,沉声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唐总院,咱们是不是太示弱了?先生在,必不会如此!” 朱棡手持的锤头朝上,锃亮。 第两千一百零七章 东方红,太阳生 院长马直被撤职,机械工程学院被关闭,在格物学院弟子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赵瑁不在意这些风波,邵质也不在意。 但凡立威,必然伴随霹雳手段,不就是关一个学院,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蒸汽机船已经定型,让工部接手蒸汽机资料,拉去打造蒸汽机就够了,至于神马蒸汽机车与铁轨,就让它见鬼去吧。 李觉有些担忧,言道:“陛下曾经吩咐过,集中资源给机械工程学院,全力打造蒸汽机机车。咱们直接将机械工程学院给关闭了,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赵瑁很是轻松,这个命令的下达并不是冲动,而是瞬间权衡利弊的结果。 首先,马直的话给了自己裁撤机械工程学院的理由,一年五百万两,这不是要吃空朝廷?这玩意不弄成还好,弄成了,更麻烦。 其次,裁撤机械工程学院可以给所有人看,自己整顿格物学院是认真的,也是严肃的,谁都别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最后,即便是陛下介入,让机械工程学院恢复,那也是奉旨做事,无损自身威严。 可赵瑁还是严重低估了事态,在马直被撤职仅半个时辰,赵瑁、邵质便被紧急召至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人,冷冰冰地问:“赵瑁,听说你将机械工程学院关闭了,还将马直给撤职了,这么大的事,你连朕这个山长都不通报一下便做了决定,是不是太专权了?” 专权? 这可不是一个好词。 赵瑁浑身一紧,赶忙回道:“陛下,臣查账时发现机械工程学院账目离奇之大,耗费离奇之多,且那马直说,一旦研究有成,朝廷要每年拿出五百万两方可大量铺筑铁路。” “而以朝廷当下之财政,不,是以朝廷未来十年财政来看,都不可能拿出这笔巨资。显然其研究已无实际意义,还有耗费国本之嫌,故此——” 啪! 朱元璋拍案,巨大的动静让赵瑁、邵质浑身一哆嗦。 “朕下过旨意,蒸汽机车乃是格物学院最核心之任务,允许机械工程学院调动整个学院的一切人力、物力、财力去研究蒸汽机车,这道旨意,你知不知道?” 朱元璋厉声喊道。 赵瑁感觉情况不对劲,皇帝的怒火超出预料,赶忙说:“臣知错了,这就恢复机械工程学院,并让那马直恢复院长一职。” 朱元璋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朕问的是,这道旨意,你知不知情?” “臣——知情。” 赵瑁不能说不知道,毕竟那时候已经在礼部混了。 朱元璋走至赵瑁身前,一双眼如刀,盯着赵瑁那低下的脑袋,露出的脖颈,轻声道:“知道朕的旨意,还敢动机械工程学院,你这是在给格物学院立威,还是在给朕立威?” 赵瑁赶忙磕头:“臣一时糊涂,这就去改。” 朱元璋的目光左移:“邵质,你知情为何不阻拦,是朕的话没有赵瑁的话好使,还是说,督察院做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需要权衡下利弊再决定要不要阻拦?” 邵质的身体微微抖动,连连叩头:“臣当时听到一年五百万两被惊吓住了,考虑到财政之困,故此——” “财政之困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吗?” “一个礼部官员,一个监察官员,操心户部的事!” “若是户部官员操心礼部的事,兵部操心督察院的事,你们如何想?” “僭越,朝堂之大忌!你们会不明白?” “现在,知道该如何做了?” 朱元璋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赵瑁、邵质赶忙应声。 朱元璋抬手,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机械工程学院对大明太过重要,那里照旧运作,不可干扰。至于账目,该查的还是要查,给朕查仔细点,朕相信你们。” 邵质、赵瑁,连连答应。 朱元璋看着离开的两人,目光幽冷,拳头握了几次,嘴角动了下,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语了句:“这一点事,还不够啊……” 走出武英殿之后,邵质、赵瑁被冷风一吹,浑身更觉得冷了许多。 赵瑁不解地问:“挨训时,我感觉命都要没了,可如此轻轻放下,没点惩罚,还让咱们仔细查账,安抚一番,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邵质缓了过来,抬袖子擦了擦额头:“想来是咱们散播的消息让陛下听进去了,也想要咱们找出来点证据,借此削弱一下镇国公。赵堂长,现在需要立马回去,收回关闭工程机械学院的命令。” 赵瑁很是郁闷,原本只是想捏下软柿子,马直毕竟没什么背景,可现在倒好,踢到蒸汽机上了,脚疼! 返回格物学院之后,赵瑁再次出现在机械工程学院,对收拾东西的丁山鲁等人喊道:“接山长命令,机械工程学院一切照旧。马院长人呢?” 丁山鲁暼了一眼赵瑁,神情不屑:“马院长被撤职之后,便成了闲杂人等离开了格物学院,说要回陕西老家,归心似箭,这会应该过长江了。” 赵瑁瞪大眼,喊道:“赶快去追啊。” 马直要是走了,那以朱元璋对蒸汽机车的重视程度,自己肯定会倒霉。 不敢怠慢,赵瑁安排人去追。 看着赵瑁那狼狈的样子,丁山鲁等人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这件事看似大,实则小,就是噗通一声,随之归于平静的事。 但赵瑁并没有认输,与邵质等人调查各种账目,试图发现点什么,只不过,两天过去了,各类账册都翻过了,依旧没个结果。 就在邵质认为不可能有发现时,李觉的外出调查终于有了发现,指着商人捐赠名单道:“这里面绝大部分商人都核实过了,他们捐赠银钞数额都对得上,但只有两个商家,身份一直查不清楚。” “查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问了许多人,没人知道这两个商人是谁。” 李觉将名单递给邵质、赵瑁看。 赵瑁低头看了看,念道:“东方红,太阳生!” 邵质紧锁眉头:“东方姓我见过,这个太姓,实在是少有的姓氏。” 第两千一百零八章 商人行贿 赵瑁翻找了下具体的捐赠账册,严肃地说:“查一下东方红、太阳生这两个商人的捐赠记录。” 商人捐赠往往只有两个目的: 其一:买入学名额。 顾正臣打破了完全考核入学制,打着“资助文教者当宽育之”的口号,允许商人捐赠五千两换取一子进入学院修习课业。 这种事儒家自然看不惯,但不得不说,这给格物学院带来了不少钱财。 其二:为博好名声。 商人好名的程度可不比一般的士人低,因为商人长期地位低,更是被儒家反复拿出来批评,一句“不事生产、轻别离”就足够将商人压得喘不过气。 商人希望得到士人的好感,可这份好感不可能去翰林院,国子监等地方赢得,但在格物学院可以,因为格物学院有个捐赠碑,碑上有捐赠者的名字,连续捐赠达到一定额度之后,还可以单独立一块碑,碑石之上不仅可以有商人的名字,还可以雕刻商号。 正因为这些,格物学院的外部捐赠始终没断过,每年都有不少入账。 不管是买入学名额还是博取名声,商人往往是高调的,不说大鸣大放,那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可这“东方红、太阳生”两个人,显然很不正常,因为没有商人知道他们是谁,金陵但凡有名的商人,官员不知道,可商人总该知道吧。 连商人都不知道,那就说明这两个名字不是真名字,不用真名字,那就是隐藏起来了身份,隐藏身份要干嘛,莫不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利益往来? 很快,捐赠细目查清。 李觉言道:“目前能查到的是在三年前第一次出现了东方红、太阳生的名字,最近几年,每年都有四笔捐赠,也就是说每个季度有一次捐赠。今年有三次,按照往年捐赠时间来算,在冬考开始时,这两人会捐赠第四笔。” “从捐赠银钞数额上来看,两人的数额都不算小,通常在两千两至一万两之间,多数情况下不低于两千两,累计下来数额巨大。如此大额捐赠却不见真人,应该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邵质赞同:“那就这样确定下来,等他们现身,我们再查个究竟吧,用不了几日了。” 这一日,赵瑁依旧没什么收获,返回金陵府中。 刚用过晚饭,下人通报:“商人王星求见。” 以前赵瑁并没有被商人求见过,乍一听闻,多少有些不适,可仔细想想,自己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手握格物学院,自然需要与商人打交道,于是安排人将王星请了进来。 胖乎乎的王星见到赵瑁,便是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瑁抬手示意王星落座,问道:“王东家夜间来访,可是有事?” 王星也没绕弯子,直言:“不瞒赵堂长,犬子王图志曾在格物学院进学过,只不过因为品德问题,被逐出了格物学院。几次找寻唐总院,希望给犬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可惜唐总院不答应。” “今日前来拜会赵堂长,希望赵堂长可以高抬贵手,允许犬子进入格物学院进修。” 赵瑁皱了皱眉头:“品德问题?” 王星低头:“那什么,犬子血气旺,他曾在夏日时,意图潜入女医学院,被人抓了,故此……” 赵瑁瞪大眼。 你他娘的还知道是犬子,我看就是一条犬吧! 下半身都控制不住? 女医学院你知不知道防备有多森严,为了不出一点意外,不发生有损格物学院名誉的事,夜里都是有巡察之人,而且多次进行过突发状况训练,但凡有人闯入,受伤的不一定是谁…… 王星知道这事很丢人,可格物学院的结业证书实在是太重要了,那玩意比进士好拿,比进士好用…… 若是他日可以入仕,那王家就会从商人之家,一跃成为官宦之家。 这种身份的跃迁,才是最重要的。 赵瑁断然拒绝:“君子当有品德,品学兼优方可结业。品德在前,学问在后,若没有品德,再好的学问那也是祸国殃民,你的儿子想进入格物学院,我看还是别想了!” 作为士人,自然不能允许这种败类存在于官僚之内。 王星叹了口气,起身走向赵瑁,从袖子里拿出了两张红色单据,摁在桌案之上,缓缓地推了过去:“赵堂长,男人嘛,谁没个躁动的时候,何况他每日以泪洗面,已经悔过了。” 赵瑁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赵瑁素来清廉,加上礼部本来就是清水衙门,压根没人送过礼,自然没见过。 不过那单据上有字,黑色抬头里不仅有大明钱庄,还有特殊的标记,上面的字贯,竟是一千两! 一千两? 那这是两张,岂不是两千两? 赵瑁喉咙动了动,将目光移开,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为官多年,家中积蓄不过三十余两,虽说日子不拮据,可也不敢轻易有大的花销,就连附庸风雅的纳妾,人家一个接一个,而自己,只能守着年老朱黄的正妻。 若是有了这笔钱,那这往后的日子…… 不行! 赵瑁打了个哆嗦。 朱元璋三令五申,禁止贪污,贪污一旦多了,那可就要被剥皮、砍头啊。这些年里,因为贪污死的官员可不在少数,那惨烈的一幕幕,也曾亲眼看过。 不能贪,贪必死。 赵瑁忍住贪欲,看向王星:“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也莫要在这里行贿赂。” 王星见赵瑁不答应,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三张红色票据,低声道:“赵堂长,草民希望儿子可以重新返回格物学院。这不是行贿,而是捐赠,符合格物学院的规矩。” 赵瑁感觉嘴唇有些干,嗓子也有些痒。 五千两! 王星继续说道:“拿着这些红色单据,大明钱庄不需要核准身份、约定信物、约定密码,直接可以拿出这里面的钱。任何人,都可以拿出来!草民希望赵堂长可以帮忙,毕竟,总要给人一次迷途知返的机会……” 第两千一百零九章 就这一次,一次就好 五千两,这笔巨款足够子孙三代无忧无虑地生活了。 儿子可以活得惬意,女儿出嫁时也能风光,也不用再抱着那上了年纪已经不再玲珑的女人,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权贵一样,享受下风花雪月,找一个可心之人…… 赵瑁有些动摇。 什么“居之无倦,行之以忠”,“道德当身,故不以物惑”,“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的话全抛之脑后。 在这个时刻,古人的训诫没出现。 赵瑁不敢收下来,只是因为朱元璋的刀太锋利。 王星看穿了赵瑁的挣扎,低声说了句:“我来时,没人看到。我走时,也会无人留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赵堂长点个头,事后还有三张红票送来。” 赵瑁摇头:“我不答应,你将这些东西拿走!” 王星退后两步:“什么东西?赵堂长在说什么,草民告退。” 说完,王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赵瑁赶忙起身,可王星走得很坚决,头都没回一下,赵瑁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红票,瞳孔里逐渐被红色占据。 对着烛火看了看。 有水印,而且水印里面的细节很是丰富,这技术只有提举司拥有,没有人可以仿造出来,很明显,这是提举司印制的票据,是大明钱庄发行的。 背后也有小字作了注解,属于无凭证交易票据。 五千两啊,换成银子的话,需要十口箱子来装吧? 赵瑁在书房里,心一会炙热,一会冰冷,拿不准,体内似乎有两个自己在战斗。 敲门声传来。 赵瑁赶忙将红票收起,放到书中,看着走进来的赵录,关切地问:“好些了吗?” 赵录两眼没了往日的光彩,将茶碗端上前,回道:“老爷,已经好多了。” 赵瑁叹了口气:“当日老爷我也是没办法,唐大帆将我逼到了那个地步,你且休息几日吧。” 赵录行礼:“老爷,我还能做事。” 赵瑁抬了抬手,让赵录离开,看着这人的背影,赵瑁多少有些不屑。 不就是被关了五日禁闭,出来的时候都是被抬出来的,几乎成尸体了,若不是几次喊叫,估计魂都回不来了。 禁闭室不就是另一种牢房? 又没人打你,至于如此不堪? 说到底还是年纪大了点,不好用了。说起来,自己也不是不可以买一下人当义子…… 只是这钱烫手啊。 朱元璋的手段太残忍了。 但说回来,贪污的人那么多,被杀的才多少,自己贪污一点,也没谁可以发现吧,只要做事谨慎点,低调点,忍着点,给人的感觉依旧是清廉,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每个人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刀,可也不是每个人头顶的刀都会落下来。 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 就这一次,一次就好。 不过—— 自己是被任尚书扶进格物学院的,这笔钱要不要给他送一点过去,毕竟他是尚书,自己只是侍郎,即便是出了事,两个人扛,总好过一个人扛,两个人死,也好过黄泉路上一个人孤独…… 出于这种心理,加上第一次做事没经验,赵瑁还是选择了夜访任昂。 马车停在黑暗里,赵录安抚着马匹。 任昂已经睡下了,听说赵瑁夜访,还以为是格物学院调查的事有了结果,赶忙起身接待,分宾主坐下之后,赵瑁确定没有第三人在场,门窗外没人之后,这才走向任昂,拿出了两张红票。 “任尚书,这票据可曾见过?” 任昂看着鬼鬼祟祟的赵瑁,拿起了红票,当看到上面的字贯时,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一千贯银钞,不记名红票,可以随时从大明钱庄兑出银钱。赵堂长,这是?” 赵瑁没有隐瞒,将王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教。” 任昂看着制作精美的红票,确系不是伪造的之后,回道:“这种没品德之人,确实不宜进入格物学院。” 赵瑁伸出手:“那我将这红票送回去?” 任昂犹豫了下,并没有将红票递给赵瑁,而是放在了桌上,轻声道:“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格物学院院规有说,逐出学院永不录用吗?” 赵瑁眼神一动:“这个,没有。” 任昂敲了敲桌子:“既然没有,那就说明还是允许给人机会的,何况对方本就是捐赠的名额,没将钱财退回去,只将人送出去,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赵瑁点头:“下官明白了。” 任昂笑了,将两张红票推给赵瑁:“我只是不想让人才蒙尘,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赵瑁退后两步:“什么东西?任尚书在说什么,下官告退。” “站住!” 任昂喊住了赵瑁,拿着红票走至赵瑁身前,塞到了赵瑁手中:“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去吧。” 赵瑁紧锁眉头。 任昂拍了拍赵瑁的肩膀:“格物学院是个好地方,说起来,我也有些亲戚子弟,一直想进去,却始终不得门道,你看——” 赵瑁恍然:“任尚书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这东西,还是任尚书留着吧,王星的儿子去了格物学院之后,总归是皆大欢喜的事。” 皆大欢喜? 任昂明白其中意思,对赵瑁严肃地说:“有些事,一定要稳妥,不可出了任何岔子,否则,想想家人。” 赵瑁将红票送给任昂,行礼离开。 任昂看着手中的红票,有些皱巴了,理一理,抬起手弹了下,听着干脆的响声,轻声道:“这声音,可比宝钞好听啊。” 赵瑁上了马车,摸了摸袖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这格物学院的堂长,比什么衙门都好捞钱啊。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算什么,贪官吗? 贪官又怎么了,当官不就是为了过个舒坦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冬日都不封印,跟牛马有啥区别? 为了致仕后能过几年好日子,这个时候不出手,什么时候出手? 听说镇国公府也很有钱,底下产业不少,想来镇国公也没少收红票,他都能过上好日子,娶两个妾,自己凭什么不能…… 第两千一百一十章 买卖入学名额 堂长室。 唐大帆推门走了进来,拿着一份文书,递给了赵瑁。 赵瑁漫不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高声问道:“唐总院,这是什么?” 唐大帆平和地说:“明年的格物学院预算书,每年冬日冬考之前,各学院都需要拿出明年花销预算,经过论证,汇总之后,形成整个学院的支出预算,都在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赵瑁低头看去,脸色铁青:“洪武十八年,格物学院合计支出预算九十万两至一百万两?” 唐大帆解释道:“这里面包含了所有弟子的生活补贴,教材教具支出,扩建建筑支出、教授助教支出,还有各学院的固定奖金、专用项目资金、扩招资金……” “这些都经过合理论证,没有一笔支出是可以削减下去的,现在需要赵堂长批准。” 赵瑁将文书放下,问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格物学院的账上,只有十二万两了吧?明年支出一百万两,这笔钱,如何来?即便是户部拿出十万两,市舶司按照往常,输送四十万两,商人捐赠十万两……” “林林总总算下来,也不过才七十几万两,缺额的二十几万两,如何弄来?” 唐大帆看着赵瑁,认真地说:“你是赵堂长,应该有弄钱的门路。” “我有什么门路弄钱?” 赵瑁浑身一冷。 看着唐大帆那双探寻的眼神,赵瑁总感觉似乎被人看穿了,不由得生出几分畏怕,拍案而起,指着唐大帆喊道:“你这是污蔑,我要将你告至陛下那里,将你革职!” 愤怒与大嗓门是掩盖畏惧的工具,该用要用。 唐大帆愣了下,你这也太激动了吧,也没踩你尾巴吧,皱了下眉头,抬手道:“赵堂长,你应该看过堂长须知,那里将堂长的权力与职责说得清清楚楚,堂长的权力很大,但相应的职责也很重要,其中一个职责,那就是给格物学院弄钱来。” 赵瑁顿时噎住,这才想了起来。 貌似,堂长须知里是有这么一说…… 都是昨晚没睡好惹的祸,导致情绪不稳定,自制能力差。 赵瑁讪讪然,坐了下来:“我这个人比较顾惜羽毛,容不得人污蔑,还以为你在说赵某贪污了,原来是为格物学院弄钱啊。这件事,我可做不到。” 唐大帆摇头:“那不行,这是堂长的职责。没有足够的钱财,明年的许多计划就要搁置,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学问,还有一些项目研究。事关格物学院能否更进一步,拿出更多学问成果,这钱,不能少。” 赵瑁郁闷不已:“我可不是镇国公,没那聚财的本事。” 唐大帆退后一步:“身为堂长,就需要解决学院的财政不足。当然,赵堂长有权削减各学院支出,只是减少支出的学院会不会因此找上堂长,那就不太好说了。我记得航海学院的院长为了一笔钱购置蒸汽机船只,可是去了镇国公府上几次……” 赵瑁脸色有些难看,这就是在告诉自己,随意削减开支容易被人找上门去。 镇定! 顾正臣能解决的,自己为何不能解决? 不就是找商人要钱吗? 依葫芦画瓢的本事,自己还是有的。 赵瑁安心下来,言道:“我知道了。” 便在此时,李觉前来通报:“商人东方红、太阳升来了。” 赵瑁眼神一亮,对唐大帆道:“唐总院,你先去忙吧,这次我亲自接待这两位捐赠商人,也好感谢他们这些年来对格物学院的支持。” 唐大帆面带异样,打量了下赵瑁,呵呵两声。 这个家伙看着像是个老狐狸,怎么,他当真不知道东方红、太阳升是谁?还有邵质、李觉,这些人怎么想的…… 掌柜南君泽、方大川走入堂长房。 赵瑁、邵质等人仔细看了看,并不认识,李觉在一旁询问:“哪位是东方红,哪位是太阳升?” 南君泽、方大川对视了一眼,将携带的背包放到桌上。 方大川言道:“都是四千贯,核对之后入账便是,告辞。” “等等!” “怎么?” “赵某乃是新任堂长,对两位东家的支持很是感激,不知可否问一问,为何这样做?” “支持大明教育,普及知识,扫除蒙昧。” “哦,这东方红、太阳升恐怕不是真姓名吧,为何不能留下真姓名,也好让人瞻仰,敬重,博取一个好名声?” 南君泽看着赵瑁追根问底,不由摇了摇头:“赵堂长,我们只是想简单做点好事,不需要留名,还有事吗?” 赵瑁见两人态度颇是强硬,甚至生出了不满,赶忙道:“没事,只是在下想在后日召商人集议,商讨格物学院的大教育事宜,不知两位是否可以赏光?” 南君泽打量了下赵瑁,难以置信:“召商人集议,你?” 方大川更是摇头。 赵瑁被两个商人轻视,脸色有些难看,咳了声:“我希望可以引入更多人才进入格物学院,身为堂长,我有这个职责。若是两位有子弟亲族,未必没有机会来格物学院进修。” 方大川凝眸,缓缓地说:“你是想将入学名额卖给商人?” 赵瑁肃然道:“人人都有权接受更好的教育,只要是人才,有他的突出与特长,格物学院未必不能破格录取。这也是镇国公的信念,也是镇国公走过的路。” 南君泽呵呵笑了笑:“镇国公主管格物学院的时候,确实也卖过名额,只是赵院长,那是一开始,粗放了些,没那么多规矩,可现如今,格物学院在这方面有规矩的吧?” 李觉言道:“确实,商人捐买名额不能超过招生名额的百分之四。但两位,堂长有权扩招。” 南君泽、方大川相视,谁也没说什么,背包都没要,行礼走人。 赵瑁看着眼前成堆的宝钞,一叠就是一百两,足足有八十叠,给邵质使了个眼神,邵质安排道:“李觉啊,你去将洪武十四年的账册也找出来。” 邵质关了门,走向赵瑁,目光盯着桌案上的宝钞,心头有些火热。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傍晚,李觉离开格物学院时,被同行的邵质喊到了马车之中。 邵质将一叠崭新的宝钞递给李觉,道:“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收起来吧。” 李觉总感觉烫手,而且这宝钞,很可能是今日商人捐赠给格物学院的,这就明晃晃地拿出来瓜分,他们就不怕…… 邵质将宝钞塞到了李觉手中:“拿着吧,你不拿,我也不好拿,我不拿,赵堂长怎么拿,赵堂长不拿,日后这格物学院的弟子门生,又如何为我们所用?” 第两千一百一十一章 狂欢的贿赂 李觉不安地看着邵质,手中的宝钞沉淀如秤砣,问道:“邵右佥都御史,咱们可是说好的,齐心协力,为朝廷倒顾,免得权臣祸国!这算什么?” 邵质注视着李觉,眸子如古井无波:“镇国公为何如此强大,格物学院为何能在短短七年之内成为无人忽视的存在,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能力!” 李觉认真地回道。 顾正臣的能力缔造了格物学院,也让他拥有了今日的地位。 面对李觉的回答,邵质摇了摇头,否定了李觉的看法:“能力固然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手里拿着的东西,没错,是金钱!这些天查账,你也看到了吧,格物学院的财力何等雄厚!” “正是靠着这些雄厚的财力,顾正臣才能打造出今日的格物学院!要不然,你以为这格物学院如何崛起的,当真是靠顾正臣的悉心栽培?” “是金钱砸出来的!” “无尽的金钱一年又一年,不计代价地往里面砸,这才有了今日格物学院的蓬勃!” “你看看那些奖学金,任何一项奖学金,足够这些人彻底改变家庭境地了,在这种情况下,谁不愿意豁出去研究,去奋斗?” “还有水师将士,顾正臣带给他们的是什么?军功?呵,军功落到最后,还不是金钱!” 一连串的话,用了许多力。 邵质有些气喘,撩开帘子,露出一条缝,吸了口冷气,又将帘子放下,肃然道:“所以啊,我们需要用金钱打败金钱,用利益打败利益。这些钱,不是你一个人拿,也不会我们几个人拿,而是许多人。” “唯有如此,我们才可以团结更多的力量去对付镇国公,而不是仅仅凭着说教,一腔正义!” “朝堂斗争,不能以为我们是正义的便不需要金钱,不需要力量。” “咱们也需要。” 李觉内心很是挣扎,低头看着手中的宝钞,问道:“这样一来,我们算不算是贪污了?而且还是贪的格物学院专门用于教书育人的钱,可笑吧?” 邵质知道李觉虽然答应齐心协力倒顾,可他内心始终还是有一些正直与坚持,于是说道:“这不是贪污,而是我们斗争的武器。要赢得胜利,我们不能赤手空拳。” 李觉将手中的宝钞拿至胸前,另一只手的手指翻动着,听着宝钞快速翻动哗哗的声响,摇了摇头:“与镇国公斗,骨气便是武器。我李觉不需要这些,邵右佥都御史,我们都用一腔热血,这就够了!” 邵质看着放下宝钞,想离开的李觉,目光阴冷地说:“你以为你不拿,一旦出了事就能置身于外吗?莫要忘记了,倒顾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大家都在一条上,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没有二选。” 李觉脸色变得很是难看:“怎么,倒顾是一条贼船不成?” 邵质面无表情地盯着李觉:“李觉,倒顾是最终目的,但在达成最终目的之前,并不妨碍我们做点其他事。你也是有家室之人,也是有孩子的人,格物学院资金那么多,我们拿出来点又如何?” “没人去细查账目,就以今日那东方红、太阳升的捐献来论,谁会去找他们核实捐赠了多少?我们入账了多少,拿走了多少,谁人知道?没人!” 李觉愤然道:“我知道!” 邵质冷笑:“那又如何?” 李觉喊停了马车,跳了下去,步行离开。 邵质没有去追,只是慢悠悠地让人赶着马车。 李觉回到家中,郁结于胸的一口闷气越来越沉重,不知道自己坚持了这么久,到底是坚持什么。 倒顾的背后,当真是倒顾那么简单吗? 一旦这些人掌握了金钱,尤其是庞大的一笔金钱,那文官很可能集体空前团结,也空前肮脏! 正忧虑中,李觉的妻子走了过来,将一叠纸张包裹的东西递上前:“邵夫人傍晚来过,说是邵右佥都御史托人来送来的,让亲手转交给夫君。” 李觉看了看纸张的形状与厚度,脸色有些难看:“你为何收下?” 李氏疑惑:“夫君糊涂了,那可是督察院的长官,他们能与咱们说说话,那都是高看咱们,既然有礼送来,咱们接了便是,夫君迟早也要走动,到时候还回去便是,总归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官员之间会走动,官员家眷也会走动,这走动的多了,便有了交情,偶尔也会送些手礼,不值钱,维系关系而已。 可偏偏,这成了某些人一条隐蔽的通道,通往了黑暗的堕落。 李觉接过之后,捏了捏,问道:“你没打开过吧?” 李氏摇头:“自然没有,只是这感觉,似乎是——” 李觉将东西放在桌案上,面色凝重地问:“什么都不是,我会还回去,邵夫人来过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李氏微微摇头:“应该不多吧,不过也难说,她的马车停在了外面。” 李觉知道,现在这笔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钱到了府中,怎么说都说不清楚,一旦邵质被抓,他大可喊一嗓子“送了李觉一百贯钞”的话…… 事情似乎开始偏离了最初的目标。 倒顾的事一时之间没人提了,反而是赵瑁开始活动起来,集议商人时,将五千两一个入学名额,大幅降至两千两一个入学名额,然后利用自己的堂长特权,准备明年开春时,无条件特许一批弟子入学…… 堂长也好,总院也罢,手里总应该有些名额,这名额是多是少,堂长总有那么一些特权。 赵瑁将这名额——做成了生意,做成了买卖。 当庞大的财富出现时,以赵瑁、任昂、邵质三人为首的一个集团便彻底形成了,开始拉拢其他文官,以金钱,以正义,以荣华,结出一张庞大的文官网络…… 面对赵瑁的胡来,唐大帆没有任何动作,各分院院长也没任何举动,朱棡、朱橚等人也老老实实,似乎格物学院被如此搅动、破坏,他们都无动于衷。 只是—— 视而不见的沉默在西北风中,传出了霍霍的声音…… 第两千一百一十二章 洪武十八年 广西,凭祥。 老将傅友德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远处重山。 重山如黛,有云雾缭绕。 郭英登上城墙,扫视过站岗的军士,见没有纰漏之后,便走到傅友德身旁,开口道:“自大军抵达凭祥之后,大将军每日都来这里站一两个时辰,这都除夕了,军中包了饺子,是不是去讲几句话?” 傅友德抬手拍在女墙之上:“这个时候还讲什么话,让他们吃个饱比什么讲话都强。只是郭英,云南的消息送来没有?” 郭英笑着拿出了一份文书:“送到了,西平侯的大军已在蒙自,只等正月五日便可大军南下。我一直说,西平侯一旦接了,就不可能改变计划。这是最后一次核对出征日期了,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在白鹤与他会师。” 虽说正月五日是早就定下来的战争时间,但考虑到各类突发状况,尤其是云南战备时间太短,这个日期也不是不可以微调,只要沐英提出来延期申请。 但沐英没有延期,而是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傅友德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转身走向马墙:“自从一个月前镇国公送来了一封文书之后,便再没了消息,不过无妨,一时半会也用不着与他联络。此番作战,谁为先锋合适?” 郭英叹了口气:“末将倒是想当先锋,可也未必争得过永昌侯吧。” 傅友德哈哈大笑起来:“他倒是个强势的。” 边镇之地的除夕显得很冷清,没有鞭炮,也没有对联,但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当灶台的火灭去,夜从灰烬里爬了出来,一点点地占据了灶台、碗筷,很快便扑到了人的盔甲之上,腾空一跃,连天色也占据了。 二更的梆子声还属于洪武十七年,可等了三更时,已被洪武十八年抢走了梆子,铛铛铛地在那哗然着,吵得人睡不安稳。 嘭—— 李景隆挨了一脚,愤怒地转过身看去:“先,先生,还没睡啊。” 顾正臣咬牙:“你家三更的梆子敲不完了?” 李景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棍,丢了下去:“这不是显得热闹,先生,在金陵这个时辰应该是鞭炮声响彻天地了吧,要不,咱们也放点炮?” “是应该放点炮,要不然总觉得十七年还没过去。” 徐允恭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新年不让放炮,总没有新年的味道。 人虽在海外,在海上,但该有的仪式还是需要坚持。 顾正臣不管了,转身回了船舱继续睡觉。 徐允恭、李景隆很快行动起来,让赵海楼安排军士准备,随着消息传递,各船收到消息,一个个舷窗次第打开,神机炮伸出。 轰—— 巨大的声响传出,宝船随之一颤。 睡眠本就浅的严桑桑突然起身,顺势抓起了一旁挂着的剑,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顾正臣给拉了过去:“没事,是空炮,权当过年了。” 严桑桑将剑挂起来,埋怨道:“人家过年放鞭炮,咱们过年放大炮……” 顾正臣也想听听鞭炮声,可惜船上也没那玩意,搂着严桑桑,低声道:“洪武十八年了啊,一晃之间,竟走过了十二年。” 严桑桑将头枕在顾正臣胳膊上:“岁月总是如此不经意,白驹过隙的说法,一点也不为过。” 顾正臣睁着眼,听着外面的炮声,忆着过去。 藤县大颜村、金陵、句容、泉州、福州、辽东海州,南洋、高丽、日本九州、澳洲、南美洲,广州、洪洞、阳曲、大同…… 倒是走过了许多地方,也做了不少事。 好在—— 用力推了一把车轮,历史行进的轨迹有了那么一点点改变。 马皇后还在,朱雄英还在,徐达、李文忠也没死…… 土豆、番薯等农作物拿到手了,而且开始了上层主导的规模扩张,用不了几年便会从上而下,引起农作结构的改变…… 想到了张希婉,林诚意,还有身边的严桑桑,想到了顾治平、顾治疆…… 似乎过年,就是用来回忆的。 天亮。 顾正臣走入舵楼,召集诸船将官,在接受了众人拜年之后,顾正臣走向舆图,指了指安南升龙城、多邦城等地,肃然道:“征安南之战即将开始,我们作为第三路,虽不在大军节制之下,但也需要行动起来,以侧击削弱安南地方力量。” “水师前期的任务是彻底堵住安南水军出海的通道,将沿河重镇守军拔除,并寻机最大限度上消灭安南军队,不论是水军还是其他。” “另外,安南之战一旦打响,安南内部可能会出现若干力量随之揭竿而起,这些力量很可能会在观望之后决定臣服大明。” “颍川侯、西平侯那里受降不受降我不管,我只要求一条:敢造反的,一律杀了,水师不受降!当然,这条命令只限于马江以北。马江以南的事,暂且交给制蓬峨,这个家伙磨刀霍霍了这么久,也该有动作了。” 赵海楼、张赫、高令时等人连连点头。 造反的不受降,是有深层次考虑的,这些人能在安南不稳时造反,自然也能在大明控制交趾不稳时造反,这就属于妥妥的不安定之人了。 都不安定了,自然要除掉…… 顾正臣下令:“让全军准备,后日,也就是正月初三,第一战拿下海防。我们水师不必按照征南大军的节奏来,各自为战,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说一盘棋的事。” 张赫、赵海楼等人领命。 与此同时,制蓬峨也开始了最后的动员,看着集结起来的三万六千军士,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占城国的精锐,也是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力量。 抽出这些军士北上,占城王城就只剩下了三千老弱,还有五百王宫护卫。 但—— 这不是一场军事上的冒险,而是一次军事上的狂欢。 丢失的土地,也该回来了。 丢失的百姓,也将成为重回占城! 制蓬峨检阅着军队,抽刀朝天,以洪亮的声音喊道:“此番征战,意在收回失去的土地,安南施加在占城身上的耻辱,便通过这最后一战——洗净吧!” 第两千一百一十三章 蓝玉的成长 坡垒关。 守将阮成道坐在堂上,对下面站着的二十余将校言道:“据细作来报,明军开始了调动,已有三千余人出关。按照其速度,大概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城关之外。” “大战将起!太上皇、皇帝,还有胡同平章事都在看着我们,身后的每一座城关,都在看着我们!” “胡同平章事差人送来话,让我们竭尽全力,守住城关不失三个月!” “但凡是立功者,三倍赏赐!” “诸位,百年前,我们的先辈付出了巨大牺牲,将元军彻底地赶了出去。今日,我们一样可以将来犯之敌,挡在关外!” “守护大越,关在人在!” 一番话,颇有感召力。 阮厚、胡在列、陈大满等武将振臂高呼:“守护大越,关在人在!” 坡垒关建造在两山之间,关城长仅仅八十步,西侧还有一条不起眼的溪涧,溪涧穿过城关下巨石狭窄的缝隙而过,别说人了,就是大点的兔子都别想钻进去。 城关之上,足足摆了三十门神机炮,每一门神机炮的炮身之上勒着三道铁箍,浑圆的石头如同碗口大小,安静地堆在木箱子里。 啪—— 火药箱被抬了上来,放在了神机炮一侧。 军士杜雨将火药箱打开之后,拿起一截竹子斜削而成的前尖中圆木铲,插在火药粉末里手腕一动,便打了不少火药,起身将火药室打开,手中木铲伸去,完成了火药填充…… 这种木铲设计有助于减少风对火药粉末的影响。 校官胡在列走了过来,扯着嗓子喊:“所有神机炮,最大火药用量,务必将明军给我压制到三百步开外,不要让他们接近城关!” “弓箭手,一旦明军走过百步石,就给我覆盖!” “长枪手,若明军敢冲击攻城,你们便将他们刺死,送他们归西!” 杜雨将引线弄好,关好药室,对站在舵楼前观望的胡在列道:“胡校官,三十门神机炮,足够重创明军了,我看未必需要长枪手准备。” 胡在列转身看了一眼杜雨,呵了声:“你小子可莫要大意,明军可不简单,他们一样有火器,知道石锦港吧,那就是满者伯夷畏怕明军的火器,被迫割地求和。” 杜雨惊讶:“满者伯夷会怕明军?等等,石锦港是哪里?” 胡在列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瞳孔中开始出现一个黑点,心陡然揪了下:“等你活下来,我告诉你石锦港在哪里。发现明军,所有人准备!” 阮成道听闻之后,带人走上城墙。 远处,两面旗帜开道。 一面是玄青色的先锋旗,上面写了什么字并不清楚,另一面则是大红旗,十分扎眼。 旗帜之下,大军缓动。 军队行进的速度很慢,群山里有飞鸟惊起。 没多久,又被山遮去了身影。 胡在列看了看两侧山林,飞鸟盘旋不落,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明军该不会是派人登山了吧?” 阮成道摇了摇头:“应该是斥候,大军不可能走山。” 阮厚、陈大满等人连连点头。 两侧山势陡峭,而且这城关就建在峭壁与峭壁之间,迎面向北的山体多难走,阮成道等人是清楚的,明军想要爬山而过,除非肋生双翅。 不过,有些地方的山确实相对平缓,也可以借助山林来隐藏兵力,打一场伏击。 只是阮成道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伏击若是打顺利了,可以杀伤明军,可如果打不顺利,那伏击的兵马,一个也回不来…… 反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利,没必要花费那个心思。 蓝玉、郭英、谢成驱马而行。 山林之内,不断有斥候搜索前行,这些斥候不仅随身携带了绳索、抓钩,还带了折叠且可以拼接的铁梯,只要四个人的梯子对接,便足够登上一丈半的山头,也可跨过山沟。 没有听到交锋声,显然安南并没有在里面布置伏兵。 郭英看向蓝玉,言道:“咱们作为先锋,当以雷霆之势拿下坡垒关。可考虑到安南火器不容小觑,尤其是这两年长进不小,情报显示其射程不下三百步。咱们此番征战并没有携带大型神机炮,以虎蹲炮为主,最大射程也就三百二十步左右。” “若是正面交锋,咱们虽然占据优势,也可以凭借火药弹瓦解其意志、战力,但未必没有伤亡。” 蓝玉盯着远处的坡垒关,神情严肃:“战争怎么可能没有伤亡。” 谢成摘下水囊,喝了口水,一张国字脸满是刚毅之气:“镇国公在辽东作战时,对付小股或是非主力骑兵时,包括攻取城池时,都有过零伤亡的记录,哪怕是纳哈出十万围城,他牺牲的将士数量也十分之小。” 郭英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谢成。 你丫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家都是在金陵混的,谁不知道蓝玉与顾正臣之间闹崩了,这个时候拿顾正臣刺激蓝玉,倒霉的可是大明军士。 但让郭英吃惊的是,蓝玉并没有反驳谢成,反而是点了下头,颇是平和地说:“在辽东吃了败仗之后,我确实沉下心思仔细翻看了《新式火器论》,不得不说,镇国公在火器一道上的造诣实属了得。” 虽说《新式火器论》出现好几年了,但对于许多武将、勋贵来说,并没有将这本书作为必读之物,更没有几个人将其与古代的兵法大作相提并论。 原因很简单,开国勋贵与将官,谁不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的征战厮杀取代胜利与军功的? 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一套战争逻辑与办法,有自己成功的经验,不需要顾正臣来指手画脚,说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当然,这背后也与火器普及速度慢有关,尤其是一些将官常年在外,即便是回金陵,也往往不会统率京军,对火器的使用、战术战法、效果,大部分还停留在文书层面。 在这种情况下,《新式火器论》并没有完成入勋贵的眼。 比如蓝玉,他就是在辽东吃败后才认真翻看这本书的,而在那之前,看过,但没揣摩过。 现在,揣摩过了,就差实操了。 第两千一百一十四章 炮击坡垒关 蓝玉的目光很是纯粹,没有沾染仇怨,只有对军功的渴望。 要想战胜顾正臣—— 不! 更确切一点,要想与顾正臣斗,就必须跻身国公行列。 连地位都不如他,怎么和他斗? 搁至遮人眼、蔽人心的恨,专心去争取更大的军功,才有可能堂堂正正地走到顾正臣面前,告诉他,我蓝玉来了! 火器战法虽然有许多是顾正臣记录下来的,但自己不是不能使用。 终极的目的是军功,是国公,是权势,火器战法与骑兵战法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战斗的方式罢了,我蓝玉可以跟着常遇春学习,可以跟着徐达、冯胜、傅友德、李文忠学习,自然也不惧怕向顾正臣学习! 只要能变得更强大,一切学习都是应该的。 在距离坡垒关近五里时,蓝玉命军士停了下来。 两侧的山头之上有旗帜挥舞,说明山中安全。 从这里到坡垒关是一条近乎笔直的山道,蓝玉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坡垒关,脸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凝重,缓缓地说:“竟有如此之多的神机炮,这是想将咱们彻底挡在外面啊。” 郭英、谢成虽然有心理准备,可看到如此多神机炮摆在城关之上,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要知道在大明许多边关之地,一座城都没有如此多的神机炮,而安南竟在一座城关之上,布置了多达三十门神机炮! 虽说可以肯定,安南的神机炮依旧是石头弹,也没有颗粒火药,威力不如大明火器杀伤力强,可问题是,石头弹砸人身上,那也是要命。 明军的盔甲可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石头…… 千户卢大席顺山道而下,至蓝玉、郭英等人面前,抱拳道:“兵学院的山万、包五福跟着上了山,认为只要将虎蹲炮往里延伸三里余,架设在山石之上,计算好角度与抛物线,完全可以将火药弹丢到坡垒关的关城之上。” 蓝玉看了看山势,问道:“山顶之上可没办法固定虎蹲炮,可行吗?” 卢大席抬起双手:“没有办法打地钉,那就用双手按住!” 蓝玉看向郭英、谢成:“你们认为?” 郭英看了看坡垒关与两侧的山,含笑道:“这倒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打法,要知道安南的神机炮,那是平视,向前,盯着这一条山道,想要垫高,调整角度,对准山林攻击,不可行。” “即便他们有办法,那也需要时间,这点时间,足够我们完全摧毁坡垒关的守备力量了。我看,这法子值得一试。” 谢成抓了下胡须,又伸手指指点点:“我们能打他们,他们打不了我们。老子就是喜欢这样的仗,镇国公怎么说的,将敌人消灭在前进的道路上,让我说,咱们要做到一点——” 郭英侧头:“哪一点?” 谢成指向坡垒关:“在城关发现敌人,便将敌人消灭在城关,在野外发现敌人,便将敌人消灭在野外,在河上发现敌人,就让敌人沉没、溺死在河里!” “总而言之,敌人在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打到哪里,就将他们消灭到哪里!” 蓝玉看了一眼谢成,夸赞道:“没想到永平侯还有这般见地。” 郭英抽了下腰刀,又送了回去:“永平侯最近翻看《航海八万里》,心得颇多,也凭空多了不少霸气。” 谢成瞪眼:“我平日里的霸气少了?永昌侯,今日便让我领兵亲自夺下坡垒关,让他瞧瞧我的霸气如何?” 蓝玉摇了摇头,对卢大席吩咐道:“给你们一个时辰,携带一百门虎蹲炮前出,让山万、包五福等人配合做好测距、调整角度,待准备完毕之后差人通报,以喊杀声为信,在军队抵达之前,将坡垒关上的安南兵全都给我消灭!” “是!” 卢大席领命离开。 军士手提虎蹲炮,腰间挂着火药弹沿着山脊而行,因为没有任何敌人,所以明军相当大胆地将二百余军士带到了距离坡垒关仅仅不到二百步的山体之上。 没办法再向前了,前面的山如刀削,不可攀爬、翻越。 军士开始找合适的位置架设虎蹲炮,哪怕是前面还有一定高度的山石、树木遮挡也不碍事,这个距离,完全可以通过调高发射角度,将火药弹给打到坡垒关城之上。 一百门虎蹲炮,分在两侧山上。 蓝玉收到了山中准备就绪的消息,抽出了腰间的宝刀,肃然道:“诸位,让我们将日月红旗插在坡垒关之上。杀!” 声落! 蓝玉一马当先! 郭英、谢成都知道蓝玉是个蓝疯子,打起仗来彪悍,去得晚了就没自己啥事了,当即催马而动。 不用指挥,身旁的明军就开始了冲锋。 坡垒关之上。 阮成道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当即喊道:“神机炮——准备!” “三百八十步!” “三百五十步,稳住!” 轰—— 巨大的声响骤然传出,无数鸟腾空飞起。 阮成道还以为是自己的人没稳住,先一步点了神机炮,可一枚枚黑色的火药弹从两侧的山中陡然飞出,朝着城关飞扑而来。 “这是?” 阮成道不敢相信。 神机炮的声音,一定没错! 可是神机炮怎么可能运到山上去,这东西如此笨重,陆地上运都够累人的了! “将军,放不放?” “将军!” 虎在列催促。 阮成道看着朝着自己砸过来的火药弹,后面还挂着引线,引线还在呲着火星子。 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十几颗火药弹落到了城关之外,但大部分落在了城关之上与城关之内。 阮成道看着在地上滚动的火药弹,引线的火星子一下子钻到了铸铁球体的里面,一股冰寒瞬间袭来,厉声喊道:“快跑!” 轰! 火药弹爆开,外壳的铸铁瞬间散开,里面封存的大量铁珠子也在庞大的能量之下四散开来! 打到肉身之上的噗噗声,撞在神机炮、兵器、盔甲之声的叮叮声,火器爆炸的轰隆声,一瞬间便被两侧的山给困了起来,声音如同猛兽左冲右突,连绵不绝…… 蓝玉看到了城墙之上冒出了一串串血雾,不断有军士从城墙之上被掀至城外,只这一击,城墙之上已是处处无人值守! “杀!” 蓝玉厉声喊着,山林之内的虎蹲炮再次轰鸣。 一棵树后,包五福扯着嗓子,相当粗鄙地喊着:“都给我打准了,二十四号,你他娘的两次打到城外去了,将倾角减少两度……打多少?除了你们裤裆里的,所有的蛋全都给我打出去!” 第两千一百一十五章 火器的时代 楼真阳、华东岳等人趴在山石之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坡垒关,与包五福、万山等人负责观察火药弹落点不同,楼真阳等人观察的是火器杀伤状况。 远火局要对战争负责,就必须拿到新式火药弹的战场真实数据,而不能只靠着靶场测试数据来推演战场。 华东岳起身,走向楼真阳,言道:“楼大使,相对铸铁碎片杀伤,铁子杀伤的威力至少增加了三倍,尤其是对于缺乏盔甲防护的安南军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楼真阳将望远镜放下,侧头看一眼华东岳:“单就杀伤范围来论,填充铁子确实比单纯依靠铸铁碎片强太多了。有了这次实战之后,你们该不会更疯狂吧?” 华东岳咧嘴,眼神中满是狂热:“远火局的一切服务于战争,要的就是最快损伤最多敌人!目前的火药弹里面不过才填充了五百铁珠,等到回去之后,我们打算改变下铁珠的布置方式,填进去一千铁珠,甚至是两千、三千铁珠!” 楼真阳摇了摇头:“你们这是打算片甲不留啊。不过在我看来,不宜过于追求填充铁珠的数量,即便是填充三千铁珠,可火药还是这些火药,其杀伤范围并不会改变。” “在敌人身上打十个铁珠子与打一百个铁珠子,本质上的区别并不大,因为敌人已经丧失了战力。我还是认为,要提高杀伤能力,必须在火药上取得突破。” 华东岳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一千道一万,最根本的还是火药。只是镇国公返航之后,一直没去远火局。我说楼大使,镇国公该不会忘记了,他还是咱们的掌印吧?” 楼真阳白了一眼华东岳:“镇国公不来,自然有他的考虑。” 华东岳隐约有一种感觉,顾正臣在有意淡化他与远火局之间的关系,这固然有远火局步入正轨,研究已自成体系的原因,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朝堂因素。 那些文官,就见不得镇国公好,也见不得大明强盛! “看吧,现在永昌侯也开始指挥火器兵种作战了。” 楼真阳开口。 华东岳凝眸看去,山下的明军已经开始接近城关一百五十步。 山道明显收窄,只能容数十人并肩而行,蓝玉等将官也下了马,指挥着军士冲锋。 队伍两侧的军士手持火铳,居中的军士更显雄壮,举着厚重且两端设计有耳朵的盾牌向前推进,在接近城关百步时,火药弹的爆炸声彻底消失,只剩下城关之上的惨叫与哀鸣。 没有人反击,城墙之上的神机炮就在那杵着,黑洞洞的炮筒看着明军不断接近。 在距离城池五十步时,手持火铳的军士陡然停了下来,纷纷或蹲或站,端着火铳瞄准了城关的垛口,盾牌军快速冲锋抵达城关十余步的位置,纷纷摘下腰间的手榴弹,猛地在盾牌上一磕碰,看着冒出来的白烟,抬手便将手榴弹丢到了城关之上…… 有幸存的安南军士爬起逃命,刚冒出半个身子便被火铳射杀。 在密集的爆炸声之后,盾牌军士让开道路,抬着便携式梯子的军士抵达了城墙之下,正处在手榴弹清理过的区域内。 “登城!” 军士踩着梯子攀爬而上。 随着一面红旗在城关之上挥舞,坡垒关宣告易主! 整个战斗毫无波澜,明军的进击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第一轮虎蹲炮的打击与数量众多的碎片、铁珠,在极是有限的空间里发挥出了最大效果,不仅城关之上的安南军损失惨重,就连城关之内的后备军,也被大量毁伤。 面对这突然其来的打击,一瞬间的地狱场景,安南守军在遭遇了两轮虎蹲炮打击之后便溃逃了,这也是导致明军登城作战时,连个能站着的活人都没有。 郭英登上城关,看着如此险要之地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了下来,不由得感叹:“从今以后,咱们的那一套经验与战法,不管用了。” 谢成看着遍地的尸体,面色凝重:“火器越来越强,个人的武力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日后,还能出名将吗?” 郭英看着军士拖着一个将官而来,道:“日后的名将,不是看怎么运用骑兵,步卒,而是看如何使用火器。现在看来,镇国公的本事远在我们之上。” 谢成没有否认。 坡垒关是险峻之地,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不为过,因为山道与山势的缘故,一次性投入的兵力十分有限。 传统战法想要夺取这城关,不付出几百人、甚至千人以上的代价,难。 甚至—— 若是守城的军士精锐一些,明军就是付出了代价,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夺下城关。 可火器彻底改变了作战方式,尤其是虎蹲炮,它可以大角度发射,可以不顾山体、树木阻隔,便能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抛射出去,手榴弹也将成为攻城、守城利器。 火铳也能在攻城之前,提供封锁压制,让敌人不敢冒头。 还有那新式的梯子,让军队更容易攀爬,而且不需要花费时间去打造什么登城梯!虽说简易了些,甚至踩上去有些摇晃,可来来回回的军士登城,没踩断过一个梯子…… 这些新式战法、新式装备的出现,并大范围地在京军中普及,形成战力,与顾正臣关系密切。 谢成很难想,若是敌人也有这般的火器,那战争的惨烈程度将会如何。 幸亏,先进的火器掌握在大明手中! 谢成挺直胸膛,沉声道:“火器的时代,不可阻挡地要来了。若是我们不能跟上,那日后的军功,就没我们的份了。” 一直沉默的蓝玉嘴角动了下,带着几分豪情道:“火器战法出来没几年,而我们,还有两三个十年可活,有什么跟不上的?镇国公有的只是火器战法,而我们有的,是火器战法、骑兵战法、步卒战法。有朝一日,我们可以超过他!” 郭英、谢成对视了一眼。 确实,三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四十来岁,蓝玉最年轻,只有四十四,活到六七十没问题。有的是时间去进步,去超越。国公的待遇,大家都想要。 第两千一百一十七章 我的判断不会有错 蓝玉俯视着重伤的陈大满,问道:“你们想过,这座城关会被大明一击而下吗?” 陈大满目光中透着惶恐与绝望,因失血过多脸色也变得蜡白,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地上已不见城墙本色,全都是鲜血,还有一个个从血里走过的脚印,凌乱中写满了嚣张与嘲笑。 陈大满靠着女墙,钻心的疼痛一点点被冰冷占据,缓缓地说:“我们——本想阻挡你们三个月,拖到夏日。只是不成想——竟是如此不堪。” 蓝玉哈哈大笑起来,言道:“三个月?” 郭英上前:“三个月后,大明的官员都可以开衙办理公务了。” 谢成连连点头。 大明确实在准备官员,收回交趾可不是说说,费震、林唐臣刚在山西完成了移民之事便被调至广西。之前许多人不理解,可朝廷要收回交趾的消息一出,怎么也该明白了。 战争消灭安南战力,废了安南朝廷,随后官员跟进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只要多灌输孔夫子的话,推行大明礼制,二十年之后,这里的百姓与大明其他行省的百姓,将不会有多少区别。 陈大满感觉到眼皮变得很是沉重,低声问:“你们的火器——为何可以从山中飞出来,那里很是险峻,人难以攀爬!” 蓝玉不再看气息羸弱的陈大满,而是眺望南面的山道:“我们不能放任这些人退回隘留关,不如——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隘留关,如何?” 郭英对陈大满问道:“隘留关有多少军士?” 谢成摆了摆手:“多少军士有什么关系,不管是情报中说的两万,还是说他们另外增派了兵力。只要我们追过去,隘留关必破!” 郭英有些犹豫:“这里没有人伏击,不意味着沿途没有兵力伏击,万一他们有埋伏,咱们冒然追击,必会有所损伤。况且火器也并非万能,隘留关兵力最少两万。” “即便火器可以消灭城关之上的敌人,也不能完全切断其兵力补充,一旦他们的兵力跟上,对我们攻取城池不利,何况我们只有三千人,大部队还在关内——” 蓝玉看了一眼谨慎且稳重的郭英,抬手指了指隘留关方向,又指了指脚下的坡垒关:“这坡垒关只是一座小城关,容纳不了多少军士,要想彻底站稳,就必须拿下隘留关。” 后勤运到坡垒关之后并不具备转运条件,也不能为继续前进的大军提供稳定的补给,必须要有一个空间足够大的城关,才能容纳大军,容纳后勤,为下一步作战提供支撑,否则,大军就必须继续窝在凭祥。 “从此人口中可以得知,安南人很自负,他们自信可以抵挡三个月之久,所以隘留关的守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坡垒关半日也坚守不住,更不要说设下伏兵了。” 蓝玉分析着局势,自信地说:“我的判断不会有错,留兵五百,其他人随我直取隘留关!” 郭英、谢成见蓝玉拿了主意,也不反对,整理了军队便开始追击。 蓝玉曾跟着常遇春作战,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为了避免隘留关加强防备,蓝玉命令骑兵先行,只以五百骑兵,直追而去。 隘留关。 守将阮文山手握长弓,盯着远处的山道,哗然声如同浪潮涌动而来,直拍在了城墙之上,一下子窜飞而起,乱了旗帜。 副将陈海平神情异样,极是不安地说:“好像是自己人。” 阮文山当然知道是自己人,问题是他娘的这些人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难不成—— 不可能! 阮文山看着不断跑的军士,抽出一支箭猛地射了出去,正中最前面军士的大腿,惨叫声并没有让后面的人停下来,甚至有人抬脚迈过受伤倒地军士的脑袋继续向前,挥舞着手臂:“我们是坡垒关的守军,明军来了,快点放我们入关!” “停下!” 阮文山厉声喊着,洪亮的声音在山中不断回荡。 溃逃军士还想继续接近城关,却看到了隘留关之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冒了出来。 箭矢锁定,城门未开,后无追兵。 溃逃军士终于冷静下来,小校官范勇走了出来,举着双手走了几步,对城上的阮文山喊道:“坡垒关丢了,守将阮成道阵亡,副将胡在列阵亡,除了逃出来的,其他人都死了!” 这一个消息,让守护隘留关的将士陷入了空前的慌乱。 坡垒关可是有天险据守,明军就是想打,那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 收到明军出关的消息仅仅过去了三个时辰,抛开明军行军时间,还有这些人溃逃下来的时间,难不成坡垒关连一个时辰都没守住? 城关上的军士也发怵,坡垒关都被明军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那我们还能守得住吗? 阮文山不敢相信,这一切都充满了矛盾。 他说阮成道、胡在列等人都死了,这说明战斗极是惨烈,但这么惨烈的战斗,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 难不成,阮成道传出明军出关的消息延迟了? 阮文山喊道:“坡垒关坚守了多久?” 范勇面露绝望之色,喊道:“明军出手,城关就丢了,我们连一刻都没守住!” 阮文山抽出一支箭便射了出去。 范勇低头看着胸口上的箭,不明白死的为什么是自己。 怎么,当个老实人,说句实话,便要丧命了吗? 阮文山怒吼:“谁敢再动摇军心,杀无赦!” 娘的,你们这些人还不如死在坡垒关,被你这一嗓子喊得,我们还守不守着隘留关了? 一刻都没守住,你们是猪啊! 明军就是再生猛,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你们就不知道还手吗? 副将陈海平看着被干掉的范勇,并没有同情,只是不安地说:“不能放任这些人继续留在外面,否则明军来了,他们会破坏我们的城防。” 阮文山也知道,这群人已经没了任何战意,一旦明军尾随而来,必然会捍门求路,甚至可能会一个个踩着彼此攀爬城墙,即便是爬不上来这近两丈高的城墙…… “开城,让他们速速进来!” 阮文山瞭望远处,没有看到明军,也没有听闻到喊杀声,于是让人打开了城门,收纳溃兵…… 第两千一百一十七章 明军来了 城门打开,隘留关的军士刚出城门准备维持秩序,就被如同浪潮一般的人潮给挤到了墙边。 百户黄修看着推搡自己的军士,喊道:“别挤,让我先出去!” 没人听这些,逃命的军士一瞬间便将城门洞给拥塞了,哪怕黄修明明已经被挤到了边缘,还是逃不出被硬生生给挤回城关的命运。 终于站定身形,黄修看着惶恐不定溃兵,很难想象这群人曾经也被人称之为精锐! “这是什么?” 黄修看到地上多出了一块黑色的东西,走了过去,看着地上的发团,不由地皱眉。 溃逃就溃逃,谁他娘的还掉头发,而且这掉的还不是一点头发…… 不对! 黄修看到了一点皮肉,弯腰抓住发团向上提,发团与地面之间有些粘附感,似乎有什么液体粘黏,稍一发力,黄修看到了一块头皮,惊得赶忙将东西甩开,浑身发冷。 “黄百户,这坡垒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真丢了吗?” 军士杜四看到了被甩出去的头皮,一张脸很是苍白。 黄修抓过一个溃兵,在其身上一边借拍打擦手,一边问:“坡垒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野如同看到了极恐怖的事,一张脸扭曲着:“地狱!大明将坡垒关杀成了地狱,这里也会成为地狱,快跑,快跑吧!” “啪!” 黄修一巴掌扇在周野脸上,厉声呵斥:“不得动摇军心,什么地狱,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野很想离开,可看着周野将刀都给拔出了一半,赶忙说:“明军的火器从天而降,隔着山就飞到了城墙之上,他们的火器如传说中湿婆的神器,一瞬间便将所有人给杀死了。” “没有人活着,没有人!我们不是明军的对手,现在跑还来得及,万一明军追来了,想跑也跑不掉!” 黄修看向其他溃兵,不少人身上染了黑褐色斑点,那是血干了的颜色。 杜四低头,一双眼猛地瞪大:“鞋,鞋子!” 黄修看去,发现周野鞋子的底部竟然全都是黑褐色,不由地想到一个画面: 一只脚一只脚踩踏到血泊之中,染红了鞋子,留下血色脚印拼了命地逃,鞋底的血被路带走了,可鞋帮上的血,干透了,留下了。 问题是,多少血,才能浸湿鞋帮! 地狱! 必然是地狱! 周野走了,但周野的话并没有停下来,溃兵里面有无数个周野,他们并不希望留在这隘留关,而是希望离开这里,前往升龙城或其他地方,总之,离明军越远越好。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不断在隘留关内散播明军强大的消息。 虽然没有人说明军有三头六臂,但所有人都见证了那地狱的场景,尤其是明军一些火药弹落在了坡垒关内,杀死了太多人。那血,如同狂欢一般,从手臂上,从大腿里,从肚子里,甚至是从眼睛里冒出来,汩汩流淌…… 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隘留关的守军军心开始不稳。 守将阮文山在收纳所有溃兵后关闭城门,召集将士,站在城墙之上对城内的将士高声喊道:“历来——失败的军士都会肆无忌惮地吹嘘敌人的强大,用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与失败!” “但隘留关不是坡垒关,你们也不是坡垒关的将士!我要你们拿出勇气与血性,准备迎战明军!他们——必然不会停下脚步,而我们——” “也将与他们血战到底,守住这隘留关,守住安南的国门!” “战!” 副将陈海平看着底下的将士,只有寥寥的将官在那喊着“战”,大量的军士并没有被鼓动起来,于是走出一步,喊道:“打败明军之后,让你们吃肉!” “战!” 士气起来了,军士开始喊了起来。 阮文山暼了一眼陈海平,陈海平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些军士并没有什么守国门意识,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拿粮饷混日子的,给他们说再多,也不如赏一顿肉来得激动人心。 “明军来了!” 瞭望军士发出预警。 阮文山、陈海平等人纷纷走至外女墙边,看到了奔腾而来的骑兵。 “竟然是骑兵?” 阮文山神情有些异样。 骑兵虽然机动性、破坏性很强,但只适合野战,不适合攻城,更不适合在山道这种环境下攻城。 陈海平命令神机炮手与弓箭手准备,待一切就绪后,对阮文山道:“从溃兵那里得到消息,明军的火器可以从山上发射,甚至可以飞过山头,精准地落到城关之内。” “更可怕的是,明军的神机炮发射的不是石头弹,而是会爆炸的铁球弹,一旦炸开,糜杀三丈,咱们务必小心才是。” 阮文山原本也担心,只是当看到只有数百骑兵时,不由笑了,抬手指向远处大明骑兵:“你们看,来的可是骑兵,骑兵的武器是马刀与弓箭,不是神机炮,那东西沉重,不是轻易可以携带的。” “诸位,军功就在眼前!坡垒关丢了,朝廷必然大怒,可若是隘留关大捷,那朝廷必是大赏!想要军功与赏赐的,就不要怕死!” 陈海平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骑兵,不见步卒的影子,不由松了口气。 明军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几百骑兵也敢来这两万八千军士驻守的隘留关! “准备迎战!” 陈海平扯着嗓子喊,然后看到了明军骑兵放慢了速度,纷纷从身后摘下了一个铁管子,好像管子下面还有腿放了下来,嗯,这些人将管子放到了肩膀上,似乎点燃了什么,又塞进了管子里…… 阮文山伸着脖子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玩意,怎么看也不是弓,更不是马刀,有点像是碗口神机炮的样子。 可谁家的神机炮放在肩膀上用,这一炮下去,肩膀还要不要了? 蓝玉狞笑地看着隘留关,抽出马刀,指向城关:“给我——破!” 骑兵汪填海双手握紧了神机炮,角度微微朝上,随着扳机落下,一声轰鸣,肩前神机炮相对平宽的腿猛地撞向肩膀,内衬的护肩发挥了作用,消抵了一些力道,肩头骨挨了一击。 熟悉的力度,并不碍事。 “冲!” 蓝玉一马当先,杀了出去,抬手抽出一支箭,看到了城关之上的神机炮猛地一颤,一枚枚石头弹朝着自己飞来…… 第两千一百一十八章 一日下两关 箭离弦而去,破空声在轰鸣声中不值一提,但——同样致命。 蓝玉不畏炮石,奋勇冲在前面。 身后骑兵见蓝玉如此生猛,自没有人会后退,发射完肩扛式虎蹲炮的便摘下放在马侧挂起,顺带摘下另一侧的火铳,没有发射的,则会在距离城关三百余步时发射出去,然后跟上前面骑兵。 骑兵的火铳与步卒火铳有明显不同,那就是步卒火铳多是单管火铳,且前端设计了卯榫结构,可以安装短剑用于近战搏杀与刺击,骑兵火铳则是三眼火铳。 这类火铳更像是将三根单管火铳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三个管,并对药室作了分室改进,支持三连发,但因为专配骑兵,没有设计卯榫结构,一旦用完三次之后,用顺手了可以倒转过来当武器近战砸人,用不顺手可以换弓箭、马刀…… 三眼火铳、肩扛式虎蹲炮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骑兵不能使用火器、不方便操作火器的问题,将大明骑兵从冷兵器时代直接拉到了热兵器时代。 虽然不是那么彻底,但这已经是目前远火局与京军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顾正臣、朱棣都提到过马拉炮,可因为道路、炮车沉重、不适用草原被搁置,要不然蓝玉大可拉着几百门炮过来,都不用冒险冲锋,隔着一里就能炮击城关…… 蓝昭拿着盾牌,磕开了一块飞来的炮石,盾牌受力直撞在了胸口位置,差点将人掀翻出去。这也就是炮石威力因为距离损失不小,加上盾牌是复合盾,防护力惊人。 阮文山听到了城墙上响起了爆炸声,凝眸看去,只见几个军士瞬间倒在地上,两个军士惨叫着从城墙之上摔了出去,还有一个军士捂着肚子,血从指尖渗了出来…… 随着爆炸声越来越多,城墙之上军士损伤变得极是惨重。 阮文山厉声喊道:“增派军士,协守城防!” 咕噜噜—— 阮文山看到一个铁球落在了身旁,浑身陡然一冷。 一个军士被踹倒趴向铁球,军士刚想逃,副将陈海平便扑了上去。 轰! 陈海平感觉身体猛地一颤,赶忙起身,摸了摸胸口,没看到伤,低头看了下肚子处,在铠甲的缝隙里竟有一片带着血肉的铸铁碎片,再看底下军士,已是没了动静,只有血在流淌。 “阮将军,明军的火器太强了!” 陈海平摘下铸铁碎片丢到地上。 阮文山刚想说话,便听到密集的轰鸣声,一枚枚要人命的炮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朝着关城而来。 这一下,数量更多。 当看到大部分弹丸掠过城关,直飞入城内时,阮文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冲至内垛口喊道:“快散开!” 轰—— 密集的军队瞬间倒下大片,惨叫声连绵不绝,原本从马墙之上要支援城墙的军士看到这一幕也惊呆了。 谁能想到,可以看到血雾弥漫的场景? 断了半条手臂的军士喊叫着,希望有人给自己接一下,脸上一个个红点的军士张大嘴巴轰然倒下,拖着残躯想要逃的军士被人踩了脑袋,脑袋碰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片,身体抽搐起来…… 躲在后方的周野等溃兵听着这爆炸声,催促军士开城门,见军士死活不给开,周野也着急起来,趁着人多混乱时,将短刀刺到了军士后腰,然后离开。 军士的死亡,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隘留关的守军想要将这些溃兵全都抓了就地正法,可溃兵想要跑出去,双方正对峙时,一枚火药弹落在了不远处,随着爆炸声传出,死伤一片时,周野当即喊道:“夺城门,出关!” 溃兵也疯狂了起来,随之出刀,砍杀隘留关守军! 这些人虽然是溃兵,但毕竟不少人还带着武器,而隘留关守军知道他们是自己人也没缴械,更没想到他们竟敢会当真下死手…… 阮文山、陈海平等人万万想不到,明军还没攻下城池,坡垒关的溃兵竟然勇猛到了敢杀自己人的地步,甚至还夺下了隘留关的南城门,将城门打开再次溃逃…… 最可恶的是守将周盖,竟带了三千人追了出去,一定要将溃兵全都追回来正法。 随着明军火铳响起,城关之上的守军逐渐不支,刚补充上来的兵力,再次被新一轮的火药弹重创。 陡然间,陈海平看到了山两侧出现了明军旗帜,惶恐地喊道:“不好,明军占据了高地!” 阮文山看着死伤惨重的城关,终于知道了坡垒关为何丢得如此之快,不是阮成道没能力,而是没人能扛得住这火器之威! 至于明军占据两侧高地,显然是虚张声势,增加守军恐慌,毕竟你都正面打过来了,还在两侧山上摇旗呐喊能图啥? “明军主力来了,撤吧!” 陈海平看到了远处山道中不断前进的明军步卒,拉着阮文山的胳膊喊道。 阮文山不甘心:“我们能撤到哪里?” “去鸡翎关!” “然后呢,再撤到芹站,撤到多邦城吗?我不要像是一条狗一样被人撵着跑,我要与明军作战到最后——” 陈海平见阮文山身体骤然僵硬了下,眼睛里开始爬上血丝,很快,一双眼竟变得了血红色,身体站立不稳,踉跄之中抓住垛口,看向关外明军方向。 “啊——” 陈海平看到阮文山的后脖子处插着一块铸铁,忍不住惊呼了声,眼见阮文山要跌下去,赶忙上前扶住,刚将阮文山拉下来,便感觉胸口一疼,低头看去,一支箭射穿了铠甲。 明军接近了城关,他们将一串手柄状的东西丢上了城关。 隘留关的关城之上,关城之内,不断有爆炸声响起,惨烈的哀嚎在血的书写之下,逐渐走向地狱。 死不瞑目的陈海平,那没了光的瞳孔里,终于被一抹飘动的红色所取代,红色里,有日月,有星辰…… 蓝玉看着遍地的尸体,还有重伤哀嚎的安南军士,站在旗帜之下,目光坚定,意气风发。 一日下两关! 这份功劳,足够载入史册! 顾正臣啊,这个时代可不只是你会火器,也有我蓝玉的一席之地,等着吧,我一定会超过你,甚至是——碾压你! 第两千一百一十九章 他能闹到哪一步 紧闭的房门、窗户里面填满黑暗,只一瞬间,里面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散开来,一道烟雾如同苍白的光开始照亮库房,一箱箱的火药箱整整齐齐。 军士黄刚闻到了味道,赶忙带人推开了库房的门,瞳孔捕捉到了一道蓝紫色的光从里面冒了出来,只惊呼了一声“不”,便如雷霆灌耳! 声音不像是敲在了耳膜里,更像是直接打在了骨头上,带着令人绝望的颤抖。 房门、窗户,不,是整个仓库一瞬间便扭曲起来,转而化作碎片,肆虐向外,气浪直将黄刚等人吹飞起来,不等落地,一根木头便射入至肚子之中,紧接着,第二道雷霆响起…… 似乎是被黑暗压制了太久,这一次释放极是疯狂与张扬,如同无数的野兽嘶鸣,声音叠在一起,怒吼着。 沉睡中的胡季犛感觉床铺一颤,随后耳朵里便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门窗如同被吓得哆嗦,瑟瑟作响。 一瞬间,天地恢复了安宁。 胡季犛顾不上身旁女人的叫声,没有穿鞋子便走了出去,护卫胡防、阮自在等纷纷警戒起来,暗中的哨岗也走到了明面之上。 胡防见胡季犛走出来,赶忙上前道:“老爷,城东传来的动静。” 胡季犛皱眉,很是不安地问:“是明军杀过来了吗?” 不怪胡季犛这样问,大明水师这段时间不断在安南地界如入无人之境,海防城四万守军,半天都没坚守住,就被明军水师给破城了,战死一万,投降两万多,还有几千人逃了出去…… 顾正臣成了一个令胡季犛极头疼的人,几乎每日都有顾正臣偷袭何处,攻占何处的文书送至升龙城。 若是有那么一天没了顾正臣的消息,那一定是这个家伙憋着坏,准备干点大事! 这是一个疯狂的家伙,明明是水师,主战场应该是在船上,在水面之上,可这个家伙将水军当了陆军,说奔袭就奔袭,说攻城就攻城! 这才多久,沿海、沿河之地已有七座城被其拿下! 丢了城就丢了,没什么,可顾正臣并不占城,而是招降安南军,还他娘的让投降的安南军继续守城,一个明军也不留…… 就因为这一招,让胡季犛有些拿不准,那七座城目前到底归安南所有还是归大明所有,因为没有明军,不能说被大明占领了,可城里的安南军却又臣服了顾正臣,不听安南朝廷的命令了…… 大明水师神出鬼没,谁也说不准他们会突然出现在哪里,晚上如此大的动静,很可能是顾正臣集结了大量神机炮,夜袭了升龙城。 胡防回道:“目前还不清楚,但只听到了两声巨大的爆炸声,不像是大量火器齐发。” “是城东的火药库!” 屋顶上值守的护卫,看到了城东冒出来的蘑菇云。 胡季犛脸色一变,赶忙让人备马车。 如此大的动静,太上皇、皇帝必然都被惊了,必须入宫说明情况。 马车还没入宫,范巨论、阮多方等人便追了上来,阮多方跟在马车一旁,对马车里的胡季犛道:“确实是火药库爆炸了,目前还不清楚为何会爆炸,但有一座火药仓库完全毁了,匠人死了三十,军士死了一百余,还有不少人受了伤……” 胡季犛目光有些冰冷:“是陈胄野负责火药仓库事宜吧,他死没有?” 阮多方回道:“没有,陈胄野今晚并没有留守仓库。” 胡季犛撩开帘子:“我要去见太上皇,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明白!” 阮多方应声,放慢了速度,躬身送走了马车,然后对范巨论道:“让陈胄野自杀吧,好歹是相识一场,留个全尸。” 范巨论按了按太阳穴,忧愁不已:“火药仓库是何等重地,眼下又是战斗最紧要的时候,突然出了这么一回事,当真令人不安。阮将军,你说我们能度过这一次危机吗?” 阮多方愁苦不已,迈着沉重的步子:“原本只是想借明军压境夺权,大家跟着胡同平章事升官发财,享受荣华富贵,可现在从那顾正臣的战力来看,明军可不好招惹。” “但是,顾正臣不过是孤军,只要明军主力进不来,顾正臣就算是个祸害,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走,折腾几出多大风浪。” 范巨论听了这话心安不少。 确实,大明水师强就强在船上,即便是顾正臣将水师当陆军用,兵力也极是有限,他打了却不占城,不就是吃了兵力不足的亏? 就是让他闹,能闹到哪一步? 大不了升龙城腾出来让他住几天,他总需要回去吧。 关键在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芹站,在西面的白鹤关等地。 扼守住要塞,让明军主力不得深入,熬几个月,这事就过了。 皇宫。 被惊醒的陈艺宗本是惶恐,已经令人收拾东西,准备出逃了,可看到胡季犛来了,又安下心思,听说只是火药仓库炸了,不由松了一口气。 虽说损失了大量火药,但也好过明军打到升龙城啊。 火药没了再造就是了,材料有的事。 陈艺宗一副毫不慌乱的样子,对胡季犛道:“如今占城已经夺下了义安,正在朝着演州进军,已经有了威胁清化的苗头。清化那地方可是你的老家,也是重镇之地,不容有失啊。” 胡季犛肃然回道:“太上皇还请放心,清化有陈渴真镇守,且目前兵力已有十二万之众,城高且固,制蓬峨想要夺下来可不容易。况且,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制蓬峨与大明有约定,大军不会过马江。” “也就是说,只要清化不丢,制蓬峨一定会被牵制到马江以南,不会威胁到升龙城。眼下最为棘手的,还是大明水师,也就是那顾正臣,目前臣已派出精锐找寻其行踪,以准备应对之策!” 陈艺宗叹了口气:“为国事操劳,你倒是辛苦了。” 胡季犛刚想说话,便有内侍前来通报:“陈胄野畏罪自杀。” 陈艺宗颇是不满,哼了声,罕有地下令:“国事当前,他竟玩忽职守,如今酿成此等大错,自杀就能免罪了不成?拖出来,鞭尸!” 第两千一百二十章 谎报军情,乱我军心 一个死人,鞭几下他也动弹不了,惨叫不了,实在没意思,不过太上皇发了话,还想借此立威,整肃人心,那就办吧。 胡季犛走出皇宫,刚上了马车,便听到了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护卫手持长枪,封锁道路。 前面的骑兵放慢了速度,大声喊道:“边关急报!” 胡防看向马车。 胡季犛撩开帘子,说了句话,胡防上前,对驿使道:“胡同平章事在此,有什么文书,呈送上来。” 驿使陈垒川赶忙下马,至马车旁,见果然是胡季犛,赶忙行礼:“标下乃是芹站大将阮崇的亲卫,见过胡同平章事!” 阮崇是胡季犛的心腹,也是得力干将,镇守芹站。 胡季犛接过文书。 胡防将火把拿来,照得亮堂。 胡季犛展开文书看了一眼,瞬间又将文书合起,一张脸变得极是苍白,不安地看向陈垒川:“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陈垒川犹豫了下,还是点了下头,言道:“知道,原本是鸡翎关送来的急报,被阮将军给拦了下来,特意派我等前来送信,沿途并不准声张,只说有急报。” 胡季犛抬了下手,让火把离远点,将文书收至袖子里,缓缓地说:“这件事,不向上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垒川了然,行礼:“标下只负责送文书,其他一概不知。” 胡季犛忧心忡忡,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陈垒川:“回芹站吧,告诉阮崇,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门户。哪怕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丢!” 陈垒川领命,转身离开。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里。 胡季犛身体不支,踉跄后退了两步,被胡防、阮自在给搀住。 胡防从来没见过胡季犛如此颓废不安过,赶忙问道:“老爷,发生了何事,莫不是坡垒关丢了?” 胡季犛什么也没说,强撑着上了马车,无力地靠着。 文书里的内容很简短,就一句话: 正月五日,明军破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芹站求援。 没有写坡垒关、隘留关如何丢的,也没有说那里的守军阵亡了多少,只有冷冰冰的一个结果! 而这是三日之前的消息! 胡季犛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鸡翎关、芹站是不是还在安南人手中!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啊! 那里山高深险,地势险要,而且还有大军驻扎,就是丢,那也要撑一两个月,等明军打到芹站的时候,至少也应该到三月份了! 现实是,一天! 仅仅一天,坡垒关、隘留关全丢了! 胡季犛心都在滴血,那三万多将士里,有不少人是精锐啊,多次参与对制蓬峨的战争,见过血,知道战争的残酷,也清楚如何攻击,如何防守! 那阮成道、阮文山都有过守城的经验,而且挡住过占城军队猛烈的进攻,可现在,他们竟都没挡住明军! “召集诸将,议事!” 府门外。 胡季犛下了马车,脚步沉重地走了进去。 这一晚,让人难眠! 很快,胡季貔、范巨论、阮多方、王可遵、杨章、杜子满等收到消息,纷纷赶来。 范巨论、阮多方等人神情轻松,阮多方还对面色凝重的胡季犛道:“不就是一座火药仓库,再造一座便是了。我去了一趟,材料并没有损失,只要给那些匠人半个月,便能将损失的火药补充上来。” 王可遵端过茶碗抿了一口:“火药仓库损失虽大,但应该并不影响大局,毕竟大量的火药已经运了出去。再说了,多邦那里储备了大量火药,若是前线有需,调拨一批便是,胡同平章事不必为此事烦忧。” 胡季犛看着跟着自己多年的同党与亲信,拿出了阮崇的文书,沉声道:“接前线奏报,三天前,天亮之后,那就是四天前了,明军出关南下,坡垒关被攻破!” 胡季貔、范巨论等人吃了一惊。 阮多方豁然起身:“坡垒关这么快就丢了?” 王可遵更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坡垒关守将阮成道,言道:“那阮成道虽有些能力,可终究没打过残酷的战斗,也没抗过重压,丢了坡垒关,此人应该负责!” “我最初便建议,让隘留关阮多方亦或是陈海平前出,主持坡垒关防务。现在看吧,我的建议没人听,如今吃败。” 谋士嘛,就是出主意,好的主意没被接受,吃了大亏,说明自己有先见之明,以后自己说话的声音也能大点,分量也高一些。 听到这话的杨章脸色有些难看。 提议让阮多方继续镇守坡垒关的是他。 杜子满并不希望这个时候内部出了矛盾,咳了声,言道:“阮成道是有本事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坡垒关如何丢的,我们需要吸取教训,也好在隘留关彻底封堵住明军。” 范巨论、阮多方等人连连点头。 胡季犛手臂杵在桌案上,手指托着额头:“隘留关——也在同一天,丢了。” “什么?” 王可遵、阮多方等人傻眼。 胡季貔难以置信,拿起文书看了一眼,双手颤动:“大哥,这不是真的吧?一定是有人谎报军情,乱我军心!” 范巨论感觉脚底下冷飕飕的,寒气瞬间袭遍全身,打了个哆嗦之后,起身道:“隘留关可是有两万八千大军驻扎,占据地利,就是让明军啃,他们也要啃几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了!” 阮多方也怀疑这份情报是虚假的,言道:“胡同平章事,据说顾正臣经常散播假消息,明着向东去了,实则迂回向西而去。这会不会是他在暗处捣的鬼,想要制造虚假情报,打击我军士气,为明军南下创造战机?” 杨章、王可遵对这个观点很是认可。 隘留关不是小城关,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打破的。 显然,这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假消息,那顾正臣不就急慌慌的,如同无头苍蝇,东打一下,西打一下,看着很猛,可实则不咋滴,占不了地盘嘛。 他在渴望明军主力入关,而且距离升龙城不算太远,有条件,也有这个本事制造假消息! 第两千一百二十一章 胡季犛的赢学 胡季犛神情颇显落寞,看着眼前议论纷纷,各自表达观点的亲信,双手捂住脸狠狠搓了搓,然后道:“你们无法接受这消息,我何尝不是一样!可是,这不是顾正臣散播出来的谣言,而是阮崇差人送来的急报!” 胡季貔、范巨论等人一个个面容惨淡。 胡季犛站起身来,一只手撑在桌案上:“我曾以为,坡垒关能够阻拦明军两个月,隘留关三个月,后面还有鸡翎关、芹站,怎么说,也能阻拦明军半年。” “再不济,咱们还有多邦城,怎么都能拖到夏日雨季。可现在,仅仅一日,明军便拿下了坡垒关与隘留关!这还是几天前的急报。诸位,我眼中误判了大明的实力,咱们此番——” “若不能齐心协力,豁出去拼死一战,那等待我们的,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每一句话都显得异常沉重,如同锤子,一下接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口处。 胡季貔有些烦躁,追问:“大哥,这不可能是真!” “够了!” 胡季犛厉声呵斥,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如此大事,瞒不住的。可一旦散播开来,军心必然大乱。所以,我需要你们统一话术,对外宣传,就说坡垒关、隘留关将士浴血奋战多日,重创明军!” “坡垒关杀明军三万,隘留关杀明军七万!无奈战事惨烈,城关几度易手,最终不敌明军,全体牺牲!” 胡季貔、范巨论等人直皱眉。 这种编造,其实并不高明,但很有必要。 虽说聪明人还是会有诸多疑问,比如战斗了这么久为何一直没有战报送来,杀了明军那么多,怎么一封捷报也没有,最后城关丢失,全体牺牲,是谁跑出来送的消息……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聪明人,尤其是底层的军士,多是蠢货,将官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阮多方叹了口气,言道:“这些话可以如此说,但胡同平章事,必须要确保鸡翎关、芹站还在我们手中,否则,这谎言很容易被戳穿,到那时,可不是一两句话便能安抚底下的军士,还有上面的太上皇!” 胡季犛知道这样做是自欺欺人,可没办法,局势需要英雄,需要前线战斗过!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被俘虏了,还是全都被干掉了,总之,他们必须是悲壮的,是为国杀过敌的。 虽说自己不可能将坡垒关、隘留关的失利说成巨大的胜利,然后再举办个全国十日大庆,那样实在太不要脸了,可赢学还是需要修炼的,人心还是需要维护的是…… 要不然咋整,总不能告诉所有人,是安南又菜又爱玩,说好的一个城关抵挡人家三个月,结果被人家一天下了两个城关! 原本想露个脸,结果露出了屁股? 那不行。 坡垒关、隘留关虽然丢了,但安南的军士还是赢了,赢在了反复争夺城关上,赢在了不畏强敌的战斗上。 哪怕是鸡翎关、芹站也丢了,那也必须继续赢下去,除非明军打破了多邦城、升龙城,安南面临灭国,否则,多喝点三江水,想想法子,总不能输给大明。 胡季犛下定了决心,肃然道:“杜子满,天一亮你便带人前往芹站,一是探查前线情报,二是督战前线,总之,鸡翎关不能丢!” 杜子满领命:“要不,我连夜出发吧?” 胡季犛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事不宜迟。” 杜子满也不耽误,行礼离开。 胡季犛走向一旁的舆图,手指点在了多邦城位置:“多邦城内目前有二十六万军队了吧,再征调四万,协助守城。阮多方,你亲自去坐镇,一定要抓紧时间训练,让这些人能战敢战,听命毫不迟疑!” 阮多方起身:“我一定将军队训练出来!” 胡季犛补充了句:“去的时候,从户部调拨五十万两银过去,先发出十万重赏军队,留下一部分,等待紧要时用吧。” 阮多方知道所谓的“紧要时”指的是明军兵临城下时。 显然,胡季犛对于鸡翎关、芹站并没多少信心。 确实,坡垒关与芹站差不多,隘留关与鸡翎关差不多,这里的差不多着指的是兵力数量、地势状况、火器配置、主将能力。 坡垒关、隘留关可以被明军一日拿下,那鸡翎关与芹站,又有什么本事可以挡住明军? 现在还没传来两地失守的消息,很可能不是他们挡住了明军,而是明军没发动进攻吧,亦或是,失守的消息正在路上…… 胡季犛一连下达了多道命令,直至众将领命离开,才看向胡季貔:“现在没外人了,我需要你办一件事。” 胡季貔低着头:“大哥吩咐便是。” 胡季犛捶了下烦闷的胸口:“明军的实力之强,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原本想要借明军之势,成帝王之业。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多少有些不现实。鸡翎关与芹站必然挡不住明军,我们必须做下一步的准备。” 胡季貔疑惑地看着胡季犛:“下一步的准备——不是交给阮多方了吗?” 多邦城,就是下一步的准备。 大军,大象,陷阱,火器等等,都在那里等着明军。 胡季犛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我说的是,退路!” 胡季貔瞪大双眼:“大哥该不会认为,连多邦城也挡不住明军吧?那里可是有足足三十万军队!” 胡季犛苦笑不已。 多邦确实有三十万军队,只是这三十万军队里,有超过一半是临时抓来的壮丁,没有作战经验,而剩下的十五万军队里,还有过半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 真正的老兵,并不算多,哪怕是那些老兵—— 也没多少人品尝过胜利的滋味,只是时间上的老兵,不是战场上的老兵! 靠着这些军队,或许能挡一挡明军,可又能挡住多久呢? 能不能熬到雨季? 胡季犛没有底,所以,需要一个退路,于是吩咐道:“通往南掌的山道只有三个可走,而距离最近,也最方便行走的,便是娇女隘。这个地方,你必须让人占领,守在那里!大明不是占城,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就近搬家……” 第两千一百二十二章 被踩踏的大明旗 边东城。 守将裴典仰头看着飘扬的大明旗帜。 东南信风已经开始了,只是不再是熟悉的春日。 副将胡锐匆匆走上城墙,对裴典道:“朝廷的使臣到了南门,我们迎接不迎接?” 裴典的瞳孔里依旧是红色旗帜,只是轻声道:“迎接吧,不迎接,咱们的家眷就没活路了。” 胡锐指了指旗帜:“那这旗,要不要拔下来?” 裴典收回目光,看向胡锐:“你若是想让顾正臣再来一次,大可以拔下来。” 胡锐吞咽了下口水,直摇头。 顾正臣就是个恶魔,他手底下的军队更是如鬼魅一般,尤其擅长夜袭,越是黑暗的夜,顾正臣就越喜欢,他们能悄悄地摸到城外不远处,然后发射一种极是刺眼的东西在半空中,照得天地如同白昼。 可等光亮消失之后,城墙之上,城墙之内,必然遭遇明军那致命的火器。 等火器打完了,会问一句投降不投降,不投降接着丢火器…… 边东是个小城,军士满打满算才五千余,被明军一轮就消灭了九百余,伤了两千余,再打下去也不用问投降不投降了,直接可以以城为坟了…… 扛不住,打不过,损伤太大,底下的人没了战斗的士气与勇气,裴典最终选择了投降,归顺大明。 裴典、胡锐等人亲自出城,见到了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为难众人,只说了两点便将人放了回去。 第一点,四门皆插大明旗。 第二点,降而后叛全灭。 然后,大明的旗帜就出现在了边东城之上,但这里没有一个明军,明军甚至都没入城。 这让裴典、胡锐等人一度怀疑,这城池,是丢,还是没丢? 说城丢了吧,人家没占领。 说城没丢吧,大明的旗帜在这插着…… 使臣陈枫阴沉着脸进入城内,看着行礼的裴典、胡锐等将官,将双手向前一递:“来,将我绑起来,去送给顾正臣,送给大明!” 裴典自然不敢讲陈枫抓了,这个人身份不简单,是真正的皇室宗亲,虽然与当下的太上皇并非一脉,关系疏远了些,可人家那也是陈朝一脉的皇室中人。 “陈司空说的哪里话,要绑,那也应该绑了我们。” 裴典一脸难色。 陈枫哼了声,目光看向一旁的军士,厉声喊道:“都听到了吧,动手,将他们绑起来!” 裴典身后的军士木然以对,没人动手。 陈枫见状,抬了抬手,随行的十余军士上前。 苍琅—— 裴典、胡锐的亲兵刀出鞘,护住两人。 陈枫的人不甘示弱,也拔出了刀。 紧张的对峙。 裴典看着来者不善的陈枫,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陈司空要抓下官,下官无话可说。只是这一切罪责,皆由我一人担,与其他诸将士无关。” 陈枫抬手指向城墙上插着的日月旗:“你告诉我与他们无关?既然城还在你们手中,既然明军不在城内,为何不将这旗帜给拔了,你们难不成当真归顺了明廷,成了安南的叛徒!” 裴典脸色一变,回道:“我们还是安南皇室忠诚的兵,只是当时,不得不有所妥协,以保留实力。” 陈枫上前,一脚踹在裴典肚子上,看着倒退几步的裴典与周围愤怒的军士,厉声呵斥:“身为安南将士,哪怕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应该投降!哪怕是一个人,也应该挥舞起兵器,迎击敌人!” “用你们的血性与勇气,告诉敌人,他们可以将你们消灭,但别想让你们屈服!” “什么妥协,全都是怕死之辈!”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将城墙上所有明军的旗帜都给我拔下来,烧毁!否则,今日我便要携天子剑,将你们正法!” 腰间宝剑拔出,寒光闪闪,直指裴典。 裴典抬手拍了拍盔甲上的脚印,看向陈枫,摇了摇头:“我们依旧听从安南朝廷的命令,但这旗帜,不能拔!” 陈枫怒不可遏:“安南的城池,为何要插大明的旗帜?你告诉我!” 裴典也知道这很滑稽。 明明是安南的地盘,是安南人的城池,可偏偏挂了大明旗,那旗帜在风中飘动,似乎在告诉每一个人,这里归属大明。 胡锐上前,咬牙回道:“因为这旗帜一旦拔掉,顾正臣还会再来!到那时,这座城,就没活人了!我们需要保留力量,需要等待机会,给顾正臣致命一击!” 陈枫冷冷地看向胡锐:“给顾正臣致命一击?我不敢相信,一个连拔掉敌人旗帜勇气的人,还能说出这番话!胡锐是吧,你来告诉我,这话你自己信吗?” “来人,拔旗!谁若阻拦,杀无赦!” 随行军士领命登城,将旗杆拔下,取下日月旗。 裴典、胡锐等人看着,却无力阻拦。 四门的日月旗都被取来,陈枫看着四面红旗,命人丢到地上,上前重重地踩了下去:“这是大明的旗帜,是我们敌人的旗帜,我要你们将这旗帜踩在脚下!” 裴典看着一脚又一脚踩在日月旗之上的陈枫,缓缓地说:“明军要来了,司空打算如何应对?” 陈枫吐了一口口水在大明旗上,喊道:“来人,将这东西给我烧了!明军来了,那就战,哪怕是死,我们也应该死得悲壮!你们难道没听说,坡垒关、隘留关的将士,浴血奋战,杀明军十万!” “虽然最终让明军夺下了城关,可也给明军造成了极大伤亡!所有人阵亡,无一人溃逃!而你们呢?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裴典、胡锐等人难以置信。 坡垒关、隘留关的守军竟然杀了明军十万? 我去,这也太生猛了吧。 不过,这两个城关也丢了,看来明军是疯了,不惜代价地打仗啊。 等等—— 怎么感觉不对劲,顾正臣的打击是那么猛烈,我们这些人压根扛不住,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明军杀伤城内军队过半,明军还是零损伤,那坡垒关、隘留关的明军,难不成没有配备火器,还是说——大明的火器,都给了顾正臣? 第两千一百二十三章 顾正臣来了 陈枫开始整顿边东城,不仅将城中青壮编入军阵,还加强了城防,甚至还命人准备大量的滚木雷石,确保明军攻城时可以砸死他们…… 裴典反对了一句,就被陈枫指着鼻子骂。 胡锐已经学聪明了,陈枫想干嘛就干嘛,随他去了,哪怕是他将百姓的瓦片、板砖拿来准备战斗到最后一个人,那也随他了。 只是,城墙之上没了大明旗,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裴典、胡锐惴惴不安,许多守军也面带绝望之色,甚至有不少人暗中祈祷。 只是,祈祷给了佛,顾正臣没收到。 所以,顾正臣还是来了,在一个黄昏里。 裴典、胡锐看着城外的三千明军,止不住地颤抖。 胡锐凑到裴典身旁,低声道:“这样下去,咱们会全死,而且,军士没有战斗的勇气,这城守不住。你看,明军又开始拿出火器了,他们正在布置,那火器一旦落下来——” 裴典用胳膊捣了下胡锐,沉声道:“我们现在没了大明旗,就等同于降而后叛,顾正臣不会饶了我们,只是,可怜了这么多将士,都要死在这里。” 胡锐低下头,言道:“那什么,也不是说没了大明旗。要想保全,也不是全然没了办法。” “何意?” 裴典惊讶地问。 胡锐看了看,见陈枫还在不远处指挥军士,便压低声音:“我让人又制作了四面大明旗,挂起来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破绽。只是陈枫在啊,咱们没办法挂旗,而且顾正臣那里,不说明情况的话,今晚他便会进攻。” 裴典紧锁眉头,看向城外的明军:“你的意思是,派人出城告诉顾正臣原因?” 胡锐点头:“这是唯一的活路,要不,咱们现在就撤离这里,跑个干干净净!” 裴典也想跑,也能跑得掉,明军可不是四面合围,其他门有路可以走,可问题是,弃城而逃,按律当斩! 在坡垒关、隘留关血战到底,重创明军的大环境下,朝廷必然会将所有逃将正法。 那样也逃不出一个死…… 胡锐见裴典有些犹豫,有些着急:“再不下决心,咱们可就真的要全部完了,想想这城中的两万百姓,还有这些将士!” 裴典抓着城墙,不安地问:“就是我们去解释,顾正臣也未必会听吧?” 胡锐眼冒凶光:“那就让他去解释!” 裴典顺着胡锐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朝着两人走来的陈枫,不由地心头一惊。这可是皇亲国戚,若是送出去的话,朝廷知道了,还能有自己一家人的活路? 胡锐暼了一眼裴典,轻声道:“就说是顾正臣干的!” 裴典明白了,也清楚这事拖不得,下定了决心,不等走过来的陈枫发话,便高声喊道:“若是大家不想死,那就将这贼擒下,交给顾正臣发落!” 胡锐趁陈枫身后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一刀一个,然后将带血的刀架在了陈枫脖子上,喊道:“来人啊,将大明旗给我升起来!” 陈枫看着胡锐、裴典,还有死去的护卫,喊道:“你们这是造反!” 胡锐呸了一口:“造反是死,不造反还有个活路!为何非要逼我们去死!你睁大眼看看,那是明军,是顾正臣的军队!” 陈枫破口大骂:“你个叛徒,顾正臣怎么了,明军怎么了,坡垒关、隘留关的将士都敢浴血奋战,你们还是不是男人!现在放下武器,我可以不追究,若是敢胡来,你们谁都别想活!” “那面旗帜,不准升!给我住手!” 任凭陈枫如何喊,可城中军士并不听从,自顾自地将旗帜挂了起来。 城外。 沐春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又拿起了望远镜,走向顾正臣:“先生,他们又将大明旗升了起来。” 顾正臣接过望远镜看了看,当一阵风将旗帜扬起时,顾正臣看到了上面的日月星辰,冰冷地说:“这旗帜,不是咱们的旗帜,四颗星星的位置没有对准!” 沐春愣了下,接过望远镜观察了下,顿时愤怒:“看来这群人将咱们的旗帜给毁了!先生,不能轻饶了他们!”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高令时:“传令下去,封锁四门!” 赵海楼狞笑得领命而去。 虽说来的只有三千军士,但已经足够封锁这城四门了,不需要多,除了这东门外,其他三门安排六百军士足够了。 “城门打开了!” “有人出来。” “镇国公,要不要射死他们?” 张满不时通报并请示。 顾正臣没有下令射杀,而是允许他们走了过来。 出城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裴典、胡锐,还有一个被绑起来的家伙。 裴典见到顾正臣,忍不住颤抖。 别看这个家伙三十几岁,可他已是大明国公,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当然,二代国公不算,能在这个年纪站在如此高的位置上,必然是名副其实。 那份威严,令人恐惧。 裴典与胡锐跪了下来,裴典指向陈枫,对顾正臣道:“镇国公,不是我等降而后叛,而是此人,他是陈朝宗室,手持天子剑而来,逼迫我等就犯!” “我等归心已定,一直在等待镇国公前来,也好重新升起大明旗,将此贼献出,交镇国公发落。” 陈枫愤怒不已,喊道:“裴典,胡锐,你们都该死!叛徒,安南的叛徒!” 顾正臣审视着几人,问道:“你们是不是降而后叛,还是打算当墙头草两边倒,这事后面再论。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城墙之上的大明旗,不是我交给你们的大明旗!所以,我给你们的那四面大明旗去了何处?” 裴典、胡锐不知道哪里出了破绽,竟被顾正臣给看穿了。 不等裴典解释,陈枫便喊了出来:“那是我安南的城池,凭什么插上大明旗!大明旗是我摘下来的,也是我将它踩在脚下唾弃的,还是我点火,焚烧了的!” “顾正臣,你休要得意!现如今你们已经折损了十万大军,还有多少兵力可以继续战斗!等你们耗尽主力,说不定我们可以杀入大明,将你们吞并!” 第两千一百二十四章 送他上路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看向赵海楼、沐春等人:“折损十万,这是在说我们?” 赵海楼嗤笑:“镇国公,咱们一共才来了多少人,折损十万,征南大将军的脑袋都可以摘了。” 沐春、徐允恭等人对这番话压根不信。 大明的实力有多强,这些人心知肚明,安南即便是占据地利,那也别想阻拦明军前进的脚步。 别说什么折损十万了,就是折损一万,不,五千,都可以说是指挥层面的重大失误,比如轻敌冒进、忽视侦查被人打了伏击,比如不使用火器,死命用军士的命堆…… 不过傅友德、蓝玉都不是这样的人。 李景隆迈着外八字走了过来,指着陈枫的鼻子就骂:“就你们这弹丸之地,还想吞并——哎,谁,放开我……” 萧成提着李景隆退到了后面。 李景隆郁闷,我话还没说完…… 顾正臣走向陈枫:“我不知道大明折损十万的消息你是从何处听闻,但大明旗象征着大明主权,代表着大明六千万人口的意志与信念。你将大明旗踩在脚下,唾弃,烧毁,那么——” 陈枫瞪着发红的眼睛,想要撞向顾正臣,却被裴典抓住,只能喊道:“顾正臣,安南人一定会将你们赶出去,你们休想消灭安南,休想占据这里!” 顾正臣没有理睬陈枫的话,只是冷冷地说:“准备点木头,送他上路吧。” 李景隆招呼马三宝去准备,沐春走至顾正臣身旁,低声道:“他毕竟是安南王室宗亲,如此杀了,合适吗?” 顾正臣摇头,摇头道:“任何人都不能践踏、毁伤大明旗!无论他是什么身份,谁敢犯,谁就死!沐春,若是有朝一日八百大甸的王室这样做了,你也可以按照这一条办!” 王室宗亲是个身份,但多多少少也分国家吧,安南都要灭了,哪来的王室…… 沐春瞪大双眼。 先生这话说的,好像是想让自己去干掉八百大甸。问题是,八百大甸也不是大明的地,他们不插大明的旗…… 木头垒起时,夜色已至。 顾正臣看着被绑在木桩之上的陈枫,拿着火把走了过去,一点犹豫都没有,便将火把丢了上去。 火把点燃了细碎的柴木,随之火势起来,底下的大木开始燃起。 开春时,多少有些天干物燥,着起来容易。 火势起,陈枫发出了连绵不绝的惨叫,即便如此也没有求饶,还在不断咒骂。 裴典看着火中的陈枫,眼神中竟生出了几分敬佩。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为了安南,他至死不屈。 若是—— 顾正臣拍了拍手,对一旁的裴典、胡锐道:“这个一个硬骨头的人,你们会不会想,若是安南都如他这般有骨气,大明便永不能打败、占领安南,改安南为交趾?” 裴典心头一颤,所有对陈枫的敬佩一瞬间崩塌,只剩下卑微屈膝:“我等不敢。”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人被焚烧的问题,可不好闻,早知道换个地了,但为了表现出“凶残”,就需要展示出对这种事毫不在意,似乎是寻常之事,于是深深吸了口气,嗯,更难受了…… 可这一幕落到裴典、胡锐眼里,那就显得惊悚了。 这个家伙竟然如此享受人被烧死的感觉,他还猛吸这恶臭的气息! 恶魔啊! 顾正臣看向城池,肃然道:“其实我不介意安南硬骨头的人多一点,这样一来,至少我可以多杀一些人,多报一些军功。哪怕是杀绝了安南人也无妨,大明人多的是。” “哪怕是这土地撂荒在此处,也没什么。打烂了,大不了晚五十年开发,大明有的是时间。” “所以啊,裴典,胡锐,你们也可以学他,硬气一点,这样的话,我今日也可以屠城一次了。” 裴典胆战心惊,浑身冷汗湿透,赶忙说:“镇国公,我等是真心实意地投降大明,若有违背,必遭万箭穿心!” 胡锐抬手指天起誓,将裴典的话重复了一遍。 顾正臣看着侧身看向两人:“若是再出现大明旗落下,被人损毁——” 裴典急切表态:“我等领死!” 娘的,这个疯子竟然想要屠城! 顾正臣思索了下,看向赵海楼。 赵海楼走出,冷冰冰地说:“镇国公,他们办事不利,若是就此饶了他们,兄弟们不服!除非他们断手明志,并记住这个教训,以防再犯!” 说着,将腰间的刀摘下,插在了地上。 裴典、胡锐对视了一眼,面容苍白。 明军已经封锁四门,为了所有人活命,裴典、胡锐没有选择的余地。 裴典上前,拔出刀来,抬起左手臂,咬了咬牙,将头举了起来,猛地落下! “够了!” 顾正臣开口。 裴典收刀不及,刀瞬间切开皮肉,几是碰到了骨头,血顿时流了出来。 顾正臣注视着裴典:“我饶你一次,也饶边东城百姓、军士一次,但你们记清楚了,这里一定是大明交趾之地,臣服,大明收下,不臣服,大明灭之!” “战争没有仁慈一说,不要指望有第二次机会让你们选择。另外,告诉城内所有百姓,只要家中插上大明旗,或是站于大明旗之下,他日大军来时,可免受灾害。” 裴典单膝下跪,忍着伤痛:“末将遵命!” 胡锐跟着跪在一旁。 顾正臣摆了摆手:“回去吧。” 裴典起身,想起什么,言道:“镇国公,陈枫言之凿凿,说坡垒关、隘留关守军与明军血战多日,虽是最终城关不保,但给明军造成了十万伤亡。镇国公还请留意,在大军没有到来之前,切莫深入。” 顾正臣毫不介意:“等着吧,兴许你还会听到鸡翎关、芹站杀明军二十万,最终不敌明军的话。说不得哪天还会说,多邦城杀明军三十万,最终沦陷……” 裴典、胡锐瞠目。 难不成,朝廷公然撒谎? 顾正臣下令部队收拢,在夜色中撤至山林内休整,负责情报侦查的司马任带着疲惫返回,递上了最新的消息:“正月五日,永昌侯连克坡垒关、隘留关两关,两天前,大军占领鸡翎关!” 第两千一百二十五章 娇女隘的暗袭 沐春将舆图挂起,笑道:“先生,大军的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顾正臣走至舆图前看了看,手指从坡垒关划至鸡翎关:“若不是山道制约了后勤,大军的速度还能更快。既然准确的情报拿到了,那外面宣传的,明军战损十万是怎么回事?” 司马任见众人看过来,连连摇头:“这消息应该是从升龙城传出来的,想来是想借此提振下士气,具体谁出的主意,目前还没准确的消息。镇国公也知道,咱们在升龙城、多邦城里的人手,不方便传递消息,能拿到这些情报,还是遇到了逃兵。” 顾正臣自然清楚,不少情报人员,要么蛰伏潜藏了,要么被抓到了军队里面充当了壮丁…… 大战将至,安南“全民皆兵”,许多地方到处拉壮丁,尤其是升龙城、多邦城、清化城等重镇之地,基本上没青壮溜达了,弄点消息确实不容易。 沐春看了看情报文书,问道:“这里面还是没有父亲的消息。” 司马任看出了沐春的担忧,言道:“西平侯自西面进军,我们的人手多集中在了谅山等北面,相信用不了几日,西平侯定能拿下白鹤关。到那时,安南也无法继续捂着消息。” 白鹤关是升龙城西面的门户,那里丢了,意味着沐英可以直接从西面威胁多邦城,甚至可以绕过多邦城,直接进军升龙城。 顾正臣站在舆图前,思索着当下的局势。 傅友德、蓝玉的进展很快,短短几日,鸡翎关都拿了下来,芹站自然也不可能阻挡他们,一旦过了芹站,再往南可就没多少阻碍了,大军可以直接穿山而过,出现在多邦城之前。 沐英的速度也不会慢了,他必然会在傅友德抵达多邦之前打下白鹤关。 制蓬峨也在南面作战,不过被拦在了演州城下,城中守军的顽强抵抗还是让制蓬峨吃了不小亏,但制蓬峨不是扑棱蛾子,升龙城都打下来了,没拿下来演州,想来是两个考虑: 一是担心伤亡过大,折损力量,没下定决心与意志夺城。 二是担心过早威胁清化,安南会派大军增援,他在等,等明军南下吸引更多安南主力与目光,确定安南无法抽调人手东进时,再拿下演州、进军清化。 典型的老狐狸一个。 三路人都在有目的的忙碌,一点点蚕食、占领,只有水师这边,多少显得漫无目的了一些,看着占领了不少城池,结果只是将旗帜插了上去,没有形成事实上的控制权,除了海防城。 这不是因为顾正臣闲着无聊,带人到处溜达,而是因为安南之战水师本身就不是主力,核心使命就一个:封锁沿海、河道。 至于攻城略地,事实上并不需要顾正臣负责,但这并不妨碍水师受降安南军队。 不管后面是傅友德来,还是蓝玉、沐英来,这些城池只要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证明他们已经归顺了大明,那这份功劳就是水师的,哪怕水师没有一个人踏足城内…… 黄元寿走到顾正臣身旁,道:“我们携带的粮食不多了,只能支撑三日。” 顾正臣抬手,指向舆图上的海阳城:“我们去那里。” 黄元寿看了一眼,回道:“那可是升龙城的东大门,若是被水师占领了,那升龙城就等同于三面受敌,只有南下一条路可走了。只是那里不是小城,里面驻扎有六万多大军,咱们这三千人可不够用。” 顾正臣背负双手:“先回海防,让张赫带三千人占领兴安,切断升龙城通往红河口的水路与陆路。我们带八千人,移兵海阳,剩下的水师人员,封锁沿海。” “好!” 黄元寿摩拳擦掌。 长山之内。 一支八百人的队伍缓缓而行,为首的将官胡陈樱看着崎岖坎坷的山道,一脸难色。 副将胡三勇眼见太阳被山遮去,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转身看去,远处的山林尚在余晖之下,只是用不了多久,那里也将被夜色占据,不由道:“陈将军,这山里阴森森的,多年不见人影,听说还有鬼怪出没,咱们——当真要守在这里吗?” 陈樱瞪了一眼胡三勇:“什么鬼怪,都是胆小之人的托词。” 胡三勇有些不高兴。 自己的胆子不算小,可那是对敌人,哪怕是明军来了,自己也敢冲锋。 可鬼怪那东西,他不是人可以对付的…… 前些年还好,最近几年娇女隘出了不少离奇的事,其中以神秘失踪为最多,一些猎户、采药之人,但凡走娇女隘,罕有能安然而归的,传闻娇女隘那一处山口,是因为有个女子被欺辱死在了那里,化身为厉鬼,专吃人的五脏六腑。 眼下还没到娇女隘,这个时候撤回去还安全,可若是继续向上爬,到了那高处的山口位置,驻扎在那里,那可不好走人了。 陈樱见天色已晚,娇女隘还在前方高处,明日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索性便下令休整,让一些军士找寻些野物,也好开开荤。 营地扎了下来,陈樱正休息中,突然听闻一声惨叫。 声音荡在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陈樱、胡三勇赶忙带人前往查看,却发现一个军士死状凄惨,胸口被什么东西给剖开,里面的心脏不见了。 胡三勇脸色苍白,喊道:“一定是娇女隘的厉鬼!” 陈樱白了一眼胡三勇,低头看了看伤口,确实如同什么爪子插了进去,不像是猛兽的爪子,更像是特制铁爪,锋芒无比,且力量不小! 这手段,实在惊人。 围观的军士见此惨状,不少人吐了出来。 陈樱直起腰,环顾四周,厉声道:“不是什么厉鬼,而是有人杀害了他!给我搜,那人就在这周围!” 胡三勇打起精神:“当真是人?” 陈樱给了胡三勇一个警告的眼神,以坚定且洪亮的声音喊道:“这世上没有鬼魂,只有作恶的人与兽!不管是人,还是兽,我们都要将它抓出来,杀掉!” 胡三勇忘记了怕,喊道:“敢害咱们的人,我亲自带人去搜,抓出来定要弄死他!” 第两千一百二十六章 暗线,暗斗 没有人! 胡三勇带人仔仔细细搜查了周围,别说人影了,就连丢失的心脏都没找到,甚至除了尸体旁边的血迹之外,就再没找到一点血迹。 似乎—— 心脏被吃掉了! 只是没办法继续扩大范围,天已经黑了。 陈樱感觉不可思议,人可以消失,这心脏怎么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连一滴血的痕迹都没留下? 为了防备万一,陈樱命军队警戒,夜宿山脚。 半月东升,天地一片澄明,可只过了一个时辰,乌云飘来,遮住了月亮。 咔嚓—— 咔嚓—— 短细的剑不断交合,锋芒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意,剑套在了五根手指之上,随着指头的活动而活动,一根手指抬起,锋芒的剑放在了脸上,轻轻地动了动,鬓角细碎的毛发随之飘落。 四十余岁的脸,带着风霜的褶皱,一双冷眸,隐在一棵树上,腰间挂着绳子,看向云与月,轻轻吐了一口气:“镇国公的命令啊,好多年没收到他亲自下的命令了……” 乌云越来越重,月亮没了胜算。 周静波飞身而下,将两根手指伸入口中,发出了山鸟的鸣叫声,没多久,远处的山林也传出了两道鸟叫声。 暗哨阮七与胡四海蹲在一块山石下面,盯着前面的树林,谁也没说话,只是有些困乏。 陡然—— 阮七感觉有什么液体打在了后背上,背过手摸了摸,疑惑地站起身,踮起脚尖看向石头上面,瞬间,一支箭从瞳孔里刺了进去,甚至还向上挑了下,似乎想要将脑子也给刺穿。 瞬间的致命,阮七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是不自然的颤抖与站姿还是引起了胡四海的警觉,刚站起身,就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道黑影从石头之上翻了下来,胸口传出了疼痛的感觉,一张嘴便有一支箭从口中插入! 拔出胡四海胸口的匕首,潘云樵转过身看去,目光停留在了暗处。 熊岱青走了过来,接过匕首插在后腰,压低声音:“八百人,一人一百,这可不容易,你行不行,不行的话,我收下一百九十九,算你已经杀了一个了。” 潘云樵将箭拔出,擦了擦箭头的血:“不需要你动手,这两个我都能解决。八百人又如何,他们又不是羽林卫的精锐,也不是泉州卫、句容卫的疯子,还怕对付不了他们?” 熊岱青警惕地看向巡视的军士,轻声道:“你是在说老周头、老李头是疯子吗?他们一个出自句容卫,一个出自泉州卫。只不过,蛰伏了那么多年,你兴许都忘记了这事。” 潘云樵大摇大摆地朝着巡视军士走去,咬牙道:“老子可没忘,那段时间训练吃的苦,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真不敢想,他们说吃的苦更甚,当年镇国公是如何训练出这些人的……” 熊岱青紧随其后,只是垂着的两只手里各出现了两柄飞刀。 潘云樵捂着肚子,低下头,直接对巡逻的人喊道:“我肚子不舒服,你们过来接替下暗哨。” 巡视军士没有半点怀疑,毕竟敌人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说话嗓门那么大,分明是自己人啊,安排两个人代替下暗哨,队长还上前关切地问了一句什么,然后火把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了一个人手中。 潘云樵拿着火把,迈着矫健的步伐,旁若无人地朝着一个大帐篷走去。 变故发生的太快,其他巡视的人也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直至潘云樵拿着火把接近了仓帐篷才有人反映了过来,抽刀喊道:“站——” 胸口一柄飞刀,让声音戛然而止。 利刃划破营帐,火把丢了进去,潘云樵转身将手中的箭甩了出去,箭刺穿人一个人的脖子。 “有刺客!” 安南军士高声喊道,营地一瞬间乱了起来。 陈樱、胡三勇从营帐里走出,看到一批军士追了出去,不远处的大帐篷还着了火,陈樱着急起来,赶忙喊道:“停止追击,先救火!” 这可是后勤的粮食,全他娘的烧了,这八百人吃什么? 最主要的是,敌人能轻松地杀进来放火,又能跑出去,谁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万一外面还有更多的人,那追出去的人还有活路? 随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的树林之中,追击的安南军士一下子找不到了方向。 一个军士向前走着,腿猛地撞在了一根绳子上,随后感觉到一阵破空声,一个竹排枪从夜里袭来。 噗—— 军士的身体洞穿。 “有埋伏!” 安南军士惊呼,顿时四散而逃,可这里到处都是陷阱,还有站在树上不慌不忙丢匕首,射箭的家伙…… 陈樱着急不已,指挥着军士速速灭火,可这鬼地方,就有那么一条溪水,因为是春日,溪水很浅,打点水吃喝不愁,可要灭火,那就不好弄了。 一个拿着水桶的军士腰间还挂着绳子,跑到帐篷前,累得气喘吁吁,一个踉跄,水桶歪倒在地,人蹬蹬也窜了出去…… “你这个废物!” 陈樱看着跑到面前差点摔倒的家伙,抬脚便踹了过去,可一只手格开了陈樱的腿,另一只手从怀中伸出,瞬间刺入陈樱的肚子里然后拔了出来,惶恐地喊道:“小人错了,这就去打水。” 说完便转身,提起水桶就往外跑,速度很快。 陈樱低头看着肚子,血呼呼地向外流淌。 直至这时,陈樱身后的护卫才发现不对劲,喊道:“不好,陈将军遇刺了!抓住他!” 周静波回过头看了一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紧走几步一个纵越,便跳到了黑色的树林之中,只留下一串狂傲的声音:“娇女隘,大明收了!谁不服气,尽管来!” “是明军!” “明军杀过来了!” “快跑!” 慌乱之下的安南军,在主将被刺死,副将追击出去,无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几个小将校先一步逃了出去,随之而来的是整体的溃逃,等胡三勇返回时,看到的只是留下的三四十人,还有陈樱的尸体…… 观察到此情此景的周静波,不由地打了个呼哨。 熊岱青、潘云樵等人听闻之后,顿时愣住了,这信号,是想要二连击? 第两千一百二十七章 庆贺一下怎么了 升龙城,胡府。 胡季犛鞭笞着犯错的下人,直至将其抽得不能动弹才罢手,气呼呼地喊道:“抬下去!” 底下的人胆战心惊,将不知是死是活的下人给抬起,那垂落的手臂摇晃着,似是在挥别。 胡防、阮自在等人默不作声。 这时,管家前来通报:“内侍传了话,太上皇让老爷速速入宫。” 胡季犛锐利的目光让管家不敢直视,只得低下头,越显敬畏。 在一阵喘息之后,胡季犛恢复了平静,呵呵了两声:“不就是丢了鸡翎关与芹站,咱们还有多邦城!只要在多邦重创明军,将其拦住,我们就能将明军赶出去!” 胡防赶忙附和:“老爷说得极是,多邦城部署了大军,而且城池高大,远不是寻常关城可比,明军若是敢来,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阮自在看了一眼自我安慰与自我鼓励的胡防,四座城关,二百里崎岖山路与险峻之地,从正月五日算起,只过了八日,全丢了! 不是因为四座城关挡了明军八日,而是因为明军在八日之内只打了四次。若是这一段山道中还有更多关城,估计也都沦陷了…… 说什么有来无回? 你有没有想过,大明的人他们要的是整个安南,他们之中不少人,很可能不回去,直接驻扎在了这里。 胡季犛也知道,想要让明军回去很难,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入宫时,胡季犛做足了心理准备与说辞。 只是没想到,太上皇陈艺宗并没有严肃问责,而是很高兴地对胡季犛道:“芹站之战可谓捷报连连啊,那大将阮崇也是个将才,理应重用。” 胡季犛紧锁眉头,言道:“太上皇,芹站丢了。” 这事已经传开了,再想瞒,怕也是瞒不住,毕竟太上皇身边还有一群皇室宗亲,还有一批忠于皇室的大臣,虽然这些人多数没有官居要职,但他们想要给太上皇传句话,还是能做到。 这只手,还做不到遮天。 陈艺宗哈哈大笑:“丢了又如何,咱们不是阵斩八万明军?何况那阮崇只付出了一万军士的代价,还将剩余的近两万军士给安全带了回来。” “啊?” 胡季犛心头一惊。 阵斩八万明军? 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不是我的那一套说辞吗? 至于阮崇,他确实将剩下的军士安全带了回来,可他娘的那是带人溃逃了,连城关都没怎么守,最可恶的是,此人压根不敢上前线,一直待在后方指挥! 但阮崇这个家伙其他的没学会,但自己的赢学本事倒是学会了,竟然谎报军情! 陈艺宗很是高兴,言道:“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芹站,连续重创明军,让明军折损超过近二十万!现如今明军折损过半,即便是能兵进多邦,那又如何?” “既然边关可以打出这样的战绩,那多邦定能将明军彻底消灭!现在召你来,一是为了给阮崇定个封赏,二是问问你,明日便是元宵了,要不要大肆庆贺一番?” 胡季犛多少有些傻眼。 明军都要打过来了,他竟然还想要庆贺? 胡季犛心事重重,几次想要说出实情,可话到嘴巴又说不出口,毕竟是自己第一个谎报军情的。 “怎么,不能庆贺?” 陈艺宗有些不高兴。 胡季犛赶忙回道:“太上皇,为了应对明军,还有抚恤阵亡将士,朝廷财政已是捉襟见肘。这个时候庆贺,定会引起不少官员弹劾。” 陈艺宗哼了声:“朕的将士打了胜仗,又恰逢佳节,庆贺一下怎么了?就说这是朕的安排!” “臣领旨。” 胡季犛行礼。 陈艺宗很是满意。 胡季犛走出皇宫,迎面碰上了简定王陈頠,赶忙行礼。 陈頠与胡季犛的关系并不好,原因很简单,陈頠是陈艺宗的次子,按理说,应该他接替皇位,毕竟上面的大哥已经死了,而下面的弟弟年纪还小,可偏偏在胡季犛的运作之下,弟弟陈颙当上了皇帝。 面对胡季犛,简定王陈頠冷冰冰地说道:“外面在传,阮崇阵斩九万明军,这消息胡同平章事可听闻了?” 胡季犛心头一沉:“方才在太上皇这里刚刚听到。” 陈頠呵了声:“你主持天下兵马,手握军权,竟需要在太上皇这里才能听到消息,到底是父皇在盯着外面,还是说,有人不服从你的命令,私自将情报送到了宫里?” 胡季犛面色凝重,听着略带锋芒的话,回道:“国事自然需要奏知太上皇,想来这文书,也同时送到了衙署之内,只是我人在宫中,一时错过。” 陈頠哈哈大笑,爽朗地声音在广场上传荡,转而冷冷地对胡季犛道:“可我听说,阮崇是兵败而逃,其杀伤明军的数量也不是九万,而是九十!胡同平章事,若是父皇知道了这一点,不知会不会动怒啊。” 胡季犛凝眸,盯着陈頠,缓缓地说:“太上皇想要庆贺元宵,简定王若是拿到道听途说之事坏了太上皇的雅致,那往后太上皇一旦想起,难免会有些怒气,这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陈頠知道胡季犛这是在警告自己,加上确实没什么实证,这事也不好说。 证人? 军队都在胡季犛的控制之下,自己哪去找证人? 至于溃逃的散兵,要么已经躲藏起来,要么被抓了回去,自己可没多少人手能找到证人。 胡季犛见陈頠不说话,知道他也没什么证据,便说了一句:“简定王,与其总是盯着我,不如盯着你那年少轻狂的好侄子,他最近可是不太老实,似是想要运作些什么。” 陈頠眯了下眼睛:“你是说陈季扩?” 胡季犛呵呵两声,行礼离开。 陈頠心头很是不安,看着胡季犛离开的背影,思索再三,进了皇宫,闲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开,随后召集了自己的心腹陈肇基与阮舜,商议道:“不管前线阵斩多少明军,但据险而守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明军随时可能兵进多邦——” “我们必须做下一步安排,不能将一切都押注到胡季犛身上。这个人,很狡猾,也很不可靠!” 第两千一百二十八章 妙手回春的大夫 陈肇基是一个老将,曾多次参与对占城的战争,虽说基本上打的都是败仗,但他不是主将,败仗的责任还推不到他身上,但本事并不小,且有一定威望。 胡季犛再跋扈,也没有动陈肇基,还有陈肇基手下的白虎军,而是委以重用,极力拉拢。 但陈肇基算是王室之人,并不喜欢专权的外戚胡季犛,而且对立幼为皇的事很是不满。 朝廷正处于多事之秋,南面占城虎视眈眈,北面大明磨刀霍霍,不选简定王这位壮年有为的皇子,偏偏选一个娃娃,那不就是居心叵测,意图架空皇帝代行其权吗? 太上皇确实也管事,可问题是,他年纪大了,而且还喜欢躺在女人怀里,这一天天能处理多少事? 所以,在纷乱的朝局之下,陈肇基选择了简定王,面对简定王的话,陈肇基回道:“眼下局势并不明朗,且太上皇过于倚重胡季犛及其同党,咱们势单力孤,孤掌难鸣。要想破局,首先需要壮大咱们的力量。” 阮舜点头附和:“最好是争取一些胡党之人,也好了解战况到底如何。” 陈頠询问:“谁可以争取?” 陈肇基看向阮舜。 阮舜思索再三,言道:“那阮景真虽是胡党之人,可他素有爱国之心,未必愿意跟着胡季犛将安南推向深渊,只要晓以大义,王爷再礼贤下士,那此人,可以争取。” 陈肇基颔首,认真地说:“阮景真之子阮景异是太常生刘常的弟子,刘常为胡季犛所杀,此人对胡季犛没什么好感,虽说阮景异尚未成年,可他看问题颇有见地,少有才名。若是先将他拉过来,由他作说客,此事未必不可为。” 简定王陈頠见两人这样说,便也点了头:“那好,这件事便交阮舜来安排吧,要抓紧,我总感觉前线战况并不如消息中所说的那么好。” 升龙城。 药铺的掌柜陈不四佝偻着腰,腰杆子折得有些严重,以至于看人都需要歪着脑袋,一个老仆走入药铺,递上了一份药方,言道:“掌柜,元宵佳节,为何不见你家人团聚?” 陈不四侧头看了看来人,接过药方暼了一眼,缓缓地说:“我的家人早就被占城人害死了,这药方——是谁得了这种心悸之病,你家老爷?” 阮克叹了口气:“是啊,每隔着一两个月,总会有几日心悸闷喘。” 陈不四弯着腰,打开了药斗子想要抓药,又推了回去:“按药抓方,本是无可厚非,只是——恕我直言,这药方用药并不对症,虽说吃下去可以缓解一二,但终不能根治。” 陈克急切地问:“你有法子?” 陈不四呵呵笑了笑:“法子是有,但我上了年纪,这双手已经不好用了。但我有个徒弟,深谙针灸之道,若是他出手,你家老爷七日之内,必然痊愈。” 陈克搓着手:“那赶快请他出来啊,不用担心给不起诊金,我家老爷好歹也是朝廷官员,还是胡同平章事的心腹谋臣。” 陈不四将药方送了回去:“我那徒弟名为陈小五,他现如今人在多邦城。” “多邦城?让他回来不就是了。” “哎,我倒是想让他回来,只可惜,他被抓去当了壮丁啊。” 陈克深吸了一口气。 被人抓去当了壮丁,这可不是自己一个仆人可以解决的事,毕竟入了军伍,那就需要听军令行事。 陈不四叹息:“这孩子学了一身的好本事,只可惜还没出师,自立门户,便遇到了这种事……” 陈克见陈不四如此佝偻,神情伤感,赶忙说:“不急,我去找老爷问问,兴许能帮上忙,这药,先抓了吧,也好有个交代。” 陈不四没有拒绝。 当阮景真听说此事之后,犹豫再三,终还是通过胡季犛,将陈小五给请到了多邦城。 陈小五果然是妙手回春,几针下去,阮景真不仅顿感神清气爽,多日来的胸闷更是一扫而空,不由地连连称赞,并将陈小五举荐给了胡季犛。 胡季犛最近也头疼,这很正常,吃不好,睡不安稳,加上诸事缠身,不头疼才怪。 在施针之后,胡季犛感觉明显好转,不由地感叹:“竟是世间难寻的神医,不妨你日后留下为我做事吧。” 陈小五虽然只有三十余岁,可也十分识趣,当即千恩万谢。 胡季犛呵呵笑道:“回去收拾下,搬到府中住吧。” 陈小五答应之后,言道:“老爷这症状只是缓解,要根治只有两个法子,一是静养,不为诸事烦扰。只是国事当前,老爷必难静养。还有一种法子,那便是试试药敷。” 胡季犛点头:“既然有法子,那就去做吧。” 陈小五颇是为难:“只是这药敷的膏药,需要一些难寻药草与药引。即便是这升龙城内,怕也无法寻觅。” “需要什么?” “虎血,虎胆。” “哦——” 胡季犛皱了眉头。 虎胆未必不能找来,但虎血这东西必须活老虎才有,升龙城、多邦城里圈养了大象,可没养老虎。 前些年还养了几只,可升龙城破的时候,被制蓬峨给杀了…… 陈小五低着头说道:“而且这药膏的制作之法,只有我师傅陈不四掌握着,需要活血现制。越是烈性的老虎,这越能针震慑邪祟,安神安心。听说长山里有老虎,兴许可以让人带师傅去山里试试。” 胡季犛受够了头疼,这疼起来,做什么事都没精神,总有一种恍惚感,在这个危机关头,确实不宜拖延,于是答应下来:“没问题,我这就安排人带你师傅进山。” 陈小五行礼,从胡府返回药铺之后,确认没有外人之后,陈小五看着缓缓直起腰杆的陈不四,结实胸膛,强壮悍勇。 陈不四活动了下身体,声音也一改老态,咧嘴道:“怎么样,拿到多邦的布防图了吗?” 陈小五指了指脑袋,沉稳地说:“都在这里了,另外,老李头,你出城的路都已经安排好了,这次,你可以将消息带出去,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两千一百二十九章 不战而降的白鹤关 白鹤关。 守将范世矜面色凝重,站在城关之上,看着五十步开外的红河之水。 为了阻拦明军顺流而下,红河之上已搭建起了三座木桥,每一座木桥都间隔百步。 木桥水下,绑扎着大量削尖的木桩,朝着上游方向,距离水面还有一尺多,不走近轻易难以发现。 可一旦走近了,想要收住去势就太难了,船只必会被扎毁,到那时,明军便会沦为靶子,遭遇河流两岸、浮桥之上,甚至是白鹤关城之上的进攻。 有这么三道防线,加上白鹤关扼守,明军想要走水路东去,几乎是不可能。 上岸? 呵,明军想要上岸的话,至少需要在二十里开外找寻位置,一旦上岸,还需要面对崇山峻岭,无法行军,而这二十里之内,皆是山石峭壁,别说上岸了,连个安稳的停泊之地都没有。 按理说,如此防备,加上五万大军,范世矜可以安枕无忧了。 但是—— 大厦将倾! 明军出芹站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白鹤关,而沐英的大军已经连克五关,几是没有阻隔,浩浩荡荡东进,赶到白鹤关不是今晚便是明日一早! 范世矜看向副将杨武,问道:“傅友德的大军出了谅山之地,开始朝着多邦进军。虽然沐英不方便走陆路威胁我们白鹤关,但傅友德却可以从容安排军队,出现在我们的后方。” 杨武握着腰刀的手向下压了下,忧心忡忡:“何止这一个坏消息,听说大明水师在顾正臣的带领之下,进驻了海阳。若是白鹤关、多邦城丢了,那升龙城可就成了一个绝地,三面被彻底锁死了。” 范世矜眉头微抬:“怎么,你不看好白鹤关?” 杨武侧头注视着范世矜,抬手指向太阳的方向:“前面五座关城虽都比不上白鹤关,可也算得上占据地利了吧?兵力虽不多,但三千至八千不等,也是可以与明军周旋一二吧?” “可结果呢?” “范将军,坡垒关、芹站那些杀明军数万的事,升龙城、多邦城传传也就是了,谁爱信就信,可咱们的上游之地,传来的消息只有一个:无力抵挡,几尽全灭!” “白鹤关确实是一座雄关,也确实占据地利。但说回来,这里的地利较之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芹站如何,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吧?那些地方都丢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确实不看好白鹤关能挡住明军。” 范世矜转过身,倚靠着女墙:“我也没底气能拦住沐英。说实话,我战死在这里无妨,只是手底下有五万将士,这里面有父子兵,有兄弟兵,甚至还有三代兵!让他们折在这里,我心不安!” 杨武见此,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道:“既是如此,何必寻一个保全之策?” 范世矜呵了声:“保全,如何保全?” 杨武看向西面:“既然明军势大,兵势威武,而且我听说,大明皇帝下了旨意,要改安南为交趾。不管这里叫什么名字,咱们总需要留点火种,不能全灭折在这一场战争之中。” 范世矜看着含蓄,想说又不点明的杨武,索性挑明了:“你是说,投降明军?” 杨武看着范世矜,脸上没有半点愠怒之色,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期待,想来他也有这个心思,便点了下头:“占城乃是一个小国,这些年来尚能三次攻陷升龙城,数十万大军拿他没办法。” “而大明国力何止占城百倍,此番南下兵力更多达数十万,兼是三面出击。安南的国运——恐怕要到此为止了。现在归顺,还能混个一官半职,若是死战,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范世矜自然清楚战斗的结果,不管这白鹤关能挡住明军多久,半个月,一个月,甚至是两个月,但最终一定会被攻破。 守不住的。 与其死伤无数,换一个悲壮的下场,不如投降。 正所谓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臣服强者,不丢人吧,何况几百年前哪有什么安南人,都是华夏人。 白鹤关西十里,舟船遍布。 旗舰内。 沐英看着舆图,面色凝重地对何福、俞辅、段岑等人道:“军士瞭望白鹤关的情报已经送来了,城墙高大不好攀爬,水道被三道浮桥阻隔,两岸之上还有军队部署,一旦我们的船只抵达,便会落入三面受敌的境地。” 何福也知道白鹤关不好打,但还是自信地说:“虽是三面受敌,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凭借着火器优势,我们大可先一步,大量杀伤两岸之敌,至于那浮桥,一把火烧了便是。只要船能到白鹤关城附近,咱们就能将火药弹丢到城里去!” 俞辅指了指舆图中白鹤关城的位置:“这里距离河道很近,甚至可以以弓箭封锁河道,为避免伤亡,我建议舟船停在浮桥外二百步,然后借助火器作战。” 沐英紧锁眉头,沉声道:“火器火器,不要以为咱们手中握着火器,就能包打天下了。安南也有火器,白鹤关之上也有神机炮。此战,必须做出更充分的安排。” 沐晟伸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枚干巴巴的红枣,一边吃一边看着讨论的诸将。 在这种场合里,还轮不到自己发话。 就在沐英等人作战方略时,千户邓西源走了进来,禀告道:“白鹤关派了人前来,希望见一见沐副将军。” 沐英有些错愕。 大战将起,你派人来是干嘛? 下战书,没这个必要吧,反正都要打了。 恐吓,让明军知难而退? 明军又不是吓大的,都到这里了,几句话也不可能退走。 莫不是—— 沐英见到了范世矜的心腹将官范世欢。 范世欢没有绕弯子,拿出了范世矜的文书,言道:“我家将军愿打开城门,撤去守卫,归顺大明,换白鹤关五万将士一条生路。” 沐英即便是有所准备,可也有些拿不准,这该不会是诈降吧? 沐晟有些郁闷,仗还没开打,没被逼至绝境你们就投降,这也太没骨气,太不是东西了吧…… 第两千一百三十章 胡季犛:向敌人学习 两军对垒,敌方扛不住投降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许多投降,多是发生在打过之后,扛不住了,再打下去要死绝了,这才投降。 当然,还有一些不地道的玩诈降那一套,说什么主将单骑入城受降,然后城门之上安装铁板,想要将人砸死结果操作失误的。 很难理解,人家单骑都到城门口了,你放进去宰了不就好了,非要在城门洞上花心思…… 不过沐英经过分析,发现范世矜并非诈降,而是时局之下的归顺。 于是,沐英派出了何福领兵三千前往受降,范世矜率五万白鹤关将士,悉数归顺,交出兵器、粮草、军籍与舆图。 沐英兵不血刃,在白鹤关插上了大明旗。 面对范世矜、杨武等将官,沐英很是大气宽宏,没有咄咄逼人的胜利者的架子,相当亲和地说:“汉武帝时,南越国灭,汗廷在这里设置了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伺候千余年,这里一直是华夏领地。” “直至五代十国,白藤江之战后,吴朝出现,这片土地才脱离了汉家之手。此后不过四百余年中,这里虽并未接受华夏之国的直接统治,但依旧保留着汉家之风,无论是文字还是建筑,无论是制度,还是农桑。” “四百余年,是有些长了。可现如今华夏表于大明,大明当奉祖宗之愿,将这失去的土地收回。你们归顺,不是顺的大明军威,顺的是天地大势,是天道!” “我定奏禀陛下,为你们请功。” 范世矜、杨武等人感动不已。 沐英在听闻傅友德已经兵发多邦,顾正臣进驻海阳之后,没有耽误,将白鹤关五万守军依旧交范世矜、杨武统率,自云南出征的将士,只留下了千余人维持后勤,其他悉数前往多邦。 范世矜、杨武等人没想到沐英竟是如此信任,纷纷发誓效忠。 沐英这样做并非只是收拢人心,而是因为出了白鹤关之后,便能水路两路进军,如果白鹤关叛乱,大军完全可以杀个回马枪,两路进军夺下城池。 至于后勤,沐英并不担心。 被切断又如何,反正要会师了,大不了找傅友德要点吃的,不存在后顾之忧。 最主要的是,范世矜、杨武归顺被重用这种事需要做出典型,广泛宣传,也好瓦解安南军队的抵抗意志。 沐英想的是,朝廷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打烂了的交趾,而是一个还有些底子的交趾,都打得没人了,要地有啥用,总不能再来一次百万大移民吧,不现实。 少死一些人,对受降一些军队,后续通过整合、收编,自然可以为大明所用,至于那些将官,也好处置,升官嘛,提拔到山西、陕西等地,那不就消除了将官形成势力,威胁交趾长治久安的隐患? 正月十七日,傅友德收到了沐英的文书,并在三日之后,两路兵马于多邦城西北成功会师! 沐英见到傅友德、蓝玉、郭英等人很是高兴,老熟人,曾多次并肩作战,又是多年不见。 沐晟也笑,但每次看到蓝玉时笑容就收敛了起来。 无它,蓝玉与顾正臣的矛盾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顾正臣的弟子,沐晟自然而然并不喜欢与顾正臣敌对的蓝玉。 但沐英没有这些考虑,同为朝廷效力,何来党争一说? 非要论一个党,大家都应该是明党,保皇党,朝廷党,而不是某个人的党派。 明军兵合一处,士气如虹。 在明军庆贺会师时,多邦城内的诸将正在集议。 阮多方已经有些软,说话都没了底气,底下的大将阮帅、邓容、胡耀、陈追唐等一个个面容凝重。 便在此时,胡季犛来了。 胡季犛的到来,让诸将多少安心了些,但明军已至城外,敌不退,悬着的心始终不能放回去。 面对沉闷的众人,胡季犛拍了拍手。 门外几个军士抬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箱子打开,一股血腥味顿时传出,阮多方、阮帅等人看去,脸色一变。 胡季犛强压怒火,沉声道:“白鹤关乃是西门门户,太上皇倚重信任,才交给了范世矜、杨武等人镇守,可他们,不发一兵一卒,一动一刀一枪,便投降了明军,致使西大门就此敞开,沐英所部一路畅通南下!” “这是他们的家眷!我希望借这些人头告诉你们,谁想投降,那就是这个下场!” “有没有要出城投降的?” 阮帅、邓容、胡耀等人纷纷侧目。 这脑袋都摆出来了,谁还敢投降。 不过这些人该死! 白鹤关何等重要,仅次于多邦,是升龙城的西大门,好歹范世矜、杨武你们打一打,打不过撤回去,学下阮崇,也可以说杀敌十万,最终不敌被迫撤出嘛。 结果你们倒好,演都不演了,直接投降了。 现在好了,你们投降了,可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将官家眷都在升龙城当人质呢。 害死全家,你们图什么? 胡季犛抬手,让人将箱子带出去,然后喊道:“明军驻扎在城外,差不多十五万军。而多邦城经过几次扩军,如今足足有五十万军。五十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何况多邦城高且固,又有江河作为屏障,城外布置了大量陷阱。明军就是想来,那也别想轻易得逞!我的要求不高,那就是不惜代价,固守多邦,将明军拖至四月!” 只要进入雨季,明军的火器便会威力大减,甚至成了不能用的摆设。而漫长的雨季还会让明军的补给出现困难,过于潮湿的天下也会让明军身体不适,甚至会出现疟疾。 守住安南的希望,在天时。 胡季犛一脸威严,斩钉截铁地说:“诸位,多邦一旦丢了,那我们就没有任何退路了,我将所有精锐都给了多邦,你们也是悍勇战将,所以,无论如何,这里都必须守住。” 阮多方走出,抱拳:“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等誓死守护多邦,绝不让明军从这里威胁升龙城!” “誓死守护多邦!” 阮帅、邓容、胡耀、陈追唐等齐声呐喊。 胡季犛颔首,人心尚是可用。 只是,想要守住城池,不能仅仅靠口号,还需要变通,确切地说——向敌人学习! 第两千一百三十一章 仿制火药弹 胡季犛没有安排具体的军略,这些早已安排就绪,整个多邦城如今就是一座巨大的军镇,每个片区谁负责,这些都演练过很多次。 最重要的是,让这些人拥有战胜明军的自信与意志。 胡季犛拿出了老一套说辞,从家国情怀到封赏都拿了出来,直至所有人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这才抛出了最后一句话:“我已经找到了战胜明军的秘密,只要你们勇敢战斗,坚持下去,我保证,明军必败!” 阮多方、阮帅等人肃然领命。 胡季犛并没有完全将安南的国运交给老天爷,也清楚明军的火器多凶猛,那么多城关都丢了,多邦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但—— 别看阮崇谎报军功,还丢了芹站,但这个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带来了一个可能,一个正面打败明军的可能。 胡季犛离开大殿之后,便在阮崇、阮多方的陪同之下,进入了一处防备森严的大院。 这座大院位于多邦城的中心地带,距离外城足有两里路,明军的火药弹还打不了这么远,足够安全。 经过检验,确保没有携带火种之后,胡季犛等人终于进入至忙碌的后院,这里一干火器匠人正在忙碌,大匠胡寿、杨昌、裴关等赶忙迎接。 胡季犛以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些大匠,言道:“告诉我,你们找到了火药弹的秘密。” 胡寿、杨昌等人面带难色。 胡季犛脸色一沉:“怎么,那两枚完整的火药弹难道没打开不成?” 胡寿见胡季犛发怒,急忙回道:“打开是打开了,只是,我等一直没弄明白,这些东西是如何铸造的。胡同平章事,这边请。” 胡季犛跟着匠人走入房中,桌案之上摆着三个木盘。 胡寿指着木盘介绍道:“自从拿到大明的火药弹之后,我们便拆开来查看,里面的东西并不复杂,主要就是火药、铁珠、铸铁。可这火药并非粉末状,而是颗粒状,我们一直拿不准,这颗粒火药到底是如何制成的。” 胡季犛、阮多方等人看着木盘里的黑色颗粒物,也很是疑惑。 杨昌言道:“我们拿了一些颗粒火药做了实验,相对粉末火药而言,颗粒火药的威力强了许多,一旦用于火器之中,其射程必然大增,威力自然也提升不少。” 阮多方皱眉,厉声道:“既然明军能制造出来,你们也能,用尽一切办法与手段,务必打造出来。” 胡寿、杨昌等人低头。 说得轻巧,可不知具体手段,哪那么容易实现。 胡季犛伸出手,捏起铁珠子,咬牙道:“明军就是靠着这种铁珠子,大量杀伤我们的军队!颗粒火药制不出来,还可以用粉末火药平替,大不了多填充一些。这种铁珠子,你们总应该可以制造得出来吧,让明军也尝尝被炸的滋味!” 胡寿、杨昌、裴关都不言语了。 阮崇着急,喊道:“怎么,这也制造不出来?” 裴关一张脸满是悲苦,轻声道:“这铁珠子十分圆润,没有棱角,所以可以在火药弹之中大量装填。只是,这珠子比黄豆还小,我等虽然能制铁珠,可想要制得如此圆润,如此微小,而且还需要大量供应,几是不可能。” 胡寿、杨昌连连点头。 铁珠能打,烧铁条出来,剁下来,然后让人趁热用工具摩搓,也能制出铁珠,可这种方式一是速度很慢,二是珠子不可能太小,而且很可能弄出来不是圆润的珠子,而是扁平状的…… 用什么法子才能制出如此多大小几乎一致的铁珠,而且那么圆润,匠人集思广益,也没想个明白。 胡季犛脸颊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了几下,阴沉着一张脸:“那这铸铁,你们也造不出来?” 胡寿回道:“这个倒是可以。” 胡季犛坐了下来,看了看三个木盘,问道:“用粉末火药代替颗粒火药,用其他杀伤物代替珠子,然后填充到铸铁里,给你们十日,制出三千火药弹。” 胡寿、杨昌等人震惊地看着胡季犛。 裴关躬身,请求道:“胡同平章事,这铸铁虽然也能制造,但粉末火药填充多少可以将铸铁破碎开来,这需要时间来测试,而且填充物的杀伤威力如何,能不能顺利炸开,也需要时间——” 啪! 桌案猛地一颤。 胡季犛一双眼冰冷无情,更透着几分怒火,厉声喊道:“你们给我要时间,我给谁要时间?明军就在城外,难不成你们让我去求明军,推迟十天半个月进攻?” 豁然起身,一阵风带着威压,让胡寿等人喘息。 胡季犛严肃地说:“诸位,多邦城能不能守得住,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若是在城破之前你们还没有拿出火药弹,那这周围的护卫,将会先将你们——斩杀!” “所以,不要有侥幸,也不要想着一日休息三四个时辰了,从今日起,你们必须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干活。要么累死,要么被杀,亦或是,拿出火药弹,守护安南,我为你们请功!” 说罢,胡季犛便出大踏步离开。 胡寿、杨昌等人知道这是被逼到了绝境,只能拼下去。 只是,这路可不好走。 胡季犛心力憔悴,疲惫地返回升龙城的府中,审阅着文书时,又觉头疼,便吩咐人喊来陈小五施针。 陈小五站在胡季犛身后用针,目光扫向了桌案上的文书,当看到上面调升龙城火器匠人进驻多邦城,仿制大明火药弹的文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下。 仿制? 大明能用出来,自然是不怕你仿制,只是,你还有多久的时间仿制? 这个时候想要依靠火药弹来逆转局势,难。 退一步,就算你们仿制出来了火药弹,那神机炮与虎蹲炮呢,该不会以为,所有的秘密都在火药弹身上吧?听说远火局为了火药室的大小、形状、火药用量,口径等,进行了大量改进与设计,这才有了现如今威名赫赫的火器。 胡季犛在上了针之后,闭目养神,胡季貔急匆匆走了进来,禀告道:“大哥,海阳城的顾正臣带兵出了城,有接近升龙城的迹象。” 第两千一百三十二章 胡季犛的退路 胡季犛睁开眼,刚想说话,陈小五赶忙开口:“老爷,施针期间与前后不可有大的情绪波动,否则容易反噬伤身,还请容我拔针。” 胡季貔关切地看着胡季犛,这半个多月来,他鬓角已有些苍白,眉宇之间的皱纹一道接一道。 这些,皆是一件件愁苦之事染来的,雕来的。 尤其是坡垒关至芹站一线,接连失守,虽然对外宣称杀敌二十万,可事实如何,他很清楚,而白鹤关不战而降,更令胡季犛悲痛。 随着最后一根针取下,陈小五收起银针,行礼告退。 胡季犛平复着情绪,问道:“顾正臣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 胡季貔见房门被陈小五带上,脚步声远了,这才回过头对胡季犛道:“陆路,兵力大概是六千。” 胡季犛揉了揉眉心,倦累地靠在椅子里:“顾正臣还真是个奇特的人,明明率领的是水师,偏偏放弃了船,在陆地之上跑来跑去,肆虐沿海诸城。听说那些城池一个没占,却都插上了大明旗?” 胡季貔坐了下来,一只手拍打着把手:“确实如此,大哥,那些地方兵力有限,面对顾正臣的火器根本无力抵挡——” 哼! 胡季犛从鼻子里发出了沉闷的愤怒声:“什么无力抵挡,不就是怕死!” 火器再厉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人灭绝。 只要奋起抵抗,不怕牺牲,不怕减员,要有拖着残躯也与顾正臣斗到底的精神,那一座座城哪那么容易丢弃,换上了大明旗? 说到底,就是骨头软,一看打不过就跪了,这种人一旦多了,国不亡灭都不可能! 坡垒关、隘留关的守将至少都牺牲了,可鸡翎关、芹站的守将呢,他们还活着,一看明军打来了便跑路了,还有那白鹤关,都没有打! 胡季犛一想到这些,就有一阵深深的悲哀。 这群人,为何就不能拿出勇气去战斗,去拼杀到最后? 胡季貔低着头不言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不能完全说是地方上的责任,还因为战败不被追责成了一种朝廷传统…… 十几年如一日,面对占城制蓬峨进犯,多少次失败,多少次丢城,多少将士阵亡,可事后被追责的将官寥寥无几,反而有不少人不断被提拔,获得赏赐。 这样的事一再发生,敢战斗的人部分已是热血冷却,被敌人,也被自己人打断了脊梁,这才形成了当下的局势,加上明军势头刚猛,不可战胜,城关一丢再丢,明知打下去没了希望,这些人自然不想再战。 胡季犛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冷眼看向胡季貔:“娇女隘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去了两次人,前后多达两千余人,都没拿下来!那里到底有多少明军?” 胡季貔头皮有些发麻。 按理说,拿下娇女隘不在话下,轻松之事,可谁知道,第一波人去了,不仅主将被人刺死,就连副将的心脏也被人挖了去,只留下了一个没了耳朵的人跑回来通报,说明军在那里。 事关退路,胡季貔再次派了一千二百人前往娇女隘,可结果与上次差不多,短短两日,折损了四百余人,副将被一根绳子挂在了一棵树上,主将不敢停留,带着剩下的人狼狈而归。 胡季貔抬手擦了擦额头,低声道:“大哥,娇女隘有多少明军,目前还不清楚,只知道这些人数量必是不多,但极是擅长伪装,布置陷阱,而且极是喜欢在夜间突袭,大胆至极,手段残忍……” 胡季犛拍了桌子:“我不要听这些,我只想知道,娇女隘还能不能拿下!” 胡季貔咬牙:“至少需要五千人,还需要是精锐!” 胡季犛起身,指着胡季貔的鼻子骂:“五千精锐?你倒是会说,我从哪里再给你去弄去,是将皇城禁卫给你,还是将多邦城的精锐给你?一座小小的山口都拿不下来,我看你也是疲软不能用了!” 胡季貔看着发怒的大哥,委屈不已:“我也想拿下娇女隘,可底下的人战力不行,面对神出鬼没,战力超绝的明军,他们扛不住又如何?总不能让所有人都被明军袭杀,折损在那山林之中吧。” 胡季犛叹了口气。 长山山脉虽然不是特别高,但很长,能走的山口十分少,娇女隘是最重要的一个山口,拿不下来,几乎就等同于想要撤到长山之内避风头,图后势的盘算落空。 现在明军控制了白鹤关,大军压在了多邦城外,他们很可能会抽调一部分兵力攻城略地,甚至是派人封锁山道,这个时候再派人去娇女隘也无济于事了。 机会就那么一两次,失去了不可能再来。 胡季犛走向舆图,审视良久,沉声道:“给清化城的陈渴真发文书,让他务必守住城池。一旦事态有变,我们便前往清化。” 胡季貔面色凝重:“怕就怕顾正臣不让出道路。” 便在此时,胡防走了进来,递上了一份文书:“收到占城情报。” 胡季犛打开看了一眼,递给了胡季貔:“情报显示,制蓬峨举全国之力北伐,其王都极是空虚,建议我们这个时候发奇兵南下,将占城王城占据。这群人啊,不知道安南到底在面临什么!” 胡季貔对这个提议也感到匪夷所思,刚想责骂两句,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看了看舆图,对胡季犛道:“大哥,这兴许是我们的一条退路。” “嗯?” 胡季犛疑惑。 胡季貔指着舆图:“大哥请看,娇女隘被封了,咱们过不去,在这种情况下即便钻到山林里,也难逃明军追捕。不如咱们趁着制蓬峨被困在演州或清化时,领兵直插占城王都。” 胡季犛冷笑摇头:“这一条路可不好走,一旦前有阻隔,后有追兵,我们必死无疑。” 胡季貔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坚持道:“可若是我们陈渴真牵制住了制蓬峨,咱们再安排人断后,阻拦住明军一点时间,那就可以直插占城王都。拿下这里,咱们就有了三条出路!” 第两千一百三十三章 最详实的城防情报 胡季犛盯着舆图,若是能打下占城王都,即便是制蓬峨回军,那也不是不能应对。 向南可以化整为零,进入乡野之地。 向西可以进入长山山脉,从这里的山口西进,明军不可能拦得住。 向东可以出海,明军水师主力都在安南近海,这个时候的南北港也必然空虚,说不得可以夺取一些明军船只,扬帆海外。虽说明军船多且快,但大海茫茫,只要碰不到,逃生的希望还是很大。 胡季貔指着舆图,手指划拉着:“大哥,这里有一条通道,我们兴许可以从这里南下。” 胡季犛看了一眼,心头一紧。 一旦走这条路,那就意味着与制蓬峨的大军很可能会擦肩而过,一旦制蓬峨有所察觉扑了过来,那将是全军覆没! 胡季犛收回目光:“这些事暂且不论,顾正臣的所部军队有限,不太可能直接对升龙城发起进攻,他很可能是想给我们施加压力,并试图与傅友德、沐英会师。” “该有的防备还是需要有,安排人盯着顾正臣,城防警戒,关闭城门。另外,城墙之上的火器数量增加一些,若明军抵达射程之内,则率先出手,逼退他们。” 胡季貔领命。 多邦城西北,洮江北岸。 傅友德、蓝玉、沐英等人瞭望着河对岸的多邦城,一个个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安南人将事情几乎做绝了,河北岸一块木头都没有,南岸倒是有不少船只,但船里面显然夹杂了不少易燃物,只要一把火点起来,估计能烧好几个时辰。 即便是过了河,上了岸,想要抵达多邦城也很是困难,密密麻麻的坑里,全都是削得尖锐的竹刀,和刺猬差不多,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别说攻城,就是走路都必须小心。 当然,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布置了陷阱,每个城门外,都有一条笔直的通道,宽大致五丈,没有布置任何陷阱,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不是给明军留下的进攻通道,而是给城内军队出城作战、追击时的通道。 毕竟安南人也不是说将所有路封死,当个乌龟就算了,一旦那样做了,明军完全可以放弃多邦,绕路去升龙城。 多邦城中的守军该怎么办,面对无尽的陷阱出也出不来,连追击都追击不了,还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将陷阱清理了,然后出城? 留下通道,是为了机动。 那么窄的路,集中不了多少明军,而且安南有神机炮,完全可以集中起来,封锁住这些道路。 蓝玉紧锁眉头,指着远处高大的多邦城:“现在看来,这多邦城并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 沐英淡然处之:“肉吃完了,总是要啃骨头。” 蓝玉拿起了望远镜:“啃骨头没问题,就怕崩坏了牙齿。听说多邦城内已聚集了五十万大军,即便这个数字有些夸张,那也不会低于四十万。最棘手的是,咱们手中的神机炮数量有限,而虎蹲炮——够不着城池。” 傅友德目测了下距离,即便是过了洮江,在对岸站稳了,虎蹲炮的射程还是差了些,那东西好用是好用,可毕竟是手提着就能走的神机炮,药室不可能太大,炮身也支撑不住太大爆炸的能量。 “要想拿下多邦,军队必须前出,一要过江,二要扫除前面的陷阱,构筑防线,三要防备安南城墙之上神机炮的攻击。这对我们来说,最头疼的莫过于安南的神机炮。” 安南的火器可比朝鲜发达多了,甚至可以说不输给十年前的明军火器,若不是顾正臣打造了远火局,大明在火器一道上,与安南拉不开什么差距。 现在差距是拉开了,可为了赶路,大军并没有大量携带大型神机炮,主要装配的是虎蹲炮,射程最大四百步,即便是加大火药用量,冒着损毁虎蹲炮的风险,也只能到五百步。 可多邦城距离洮江岸将近一里半,过了岸虎蹲炮也打不过去。 但是—— 安南城墙之上的神机炮,粗大威猛,火药用量给足了,完全可以打到洮江里。 守军完全可以玩一次击其半渡。 沐英思索了下,言道:“如果我们能运来一批神机炮,那就不需要过洮江,便能将火药弹直接丢到多邦城内。反正多邦城也跑不掉,时日还早,我们不妨从广西调拨一批过来。” “另外,白鹤关、隘留关、芹站等缴获的安南神机炮也可以拿过来使用,用我们的火药弹与火药,想必威力不会弱。只要借神机炮将多邦城上的炮毁了——” 沐英看着脚步匆匆的郭英,止住了话。 郭英到近前,对傅友德抱拳道:“有人自称是泉州卫军士,携情报求见大将军。” 傅友德眉头微抬:“泉州卫?哈哈,听到这个名字,就不得不想起镇国公啊,让人过来吧。” 李润田大踏步而至,见到傅友德、沐英等人,肃然行礼:“标下原泉州卫百户李润田,见过大将军、副将军。” 傅友德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面容虽然有些老态,但这身结实的肌肉,还有这双锐利的眼神,足以告诉所有人,他并不是一个寻常之人。 “你是从何处来?” 傅友德问道。 李润田呵呵笑了声,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递了过去:“奉镇国公命,潜伏安南升龙城六年,现如今拿到多邦城内详实的布防图,特交给大将军。” 六年之久? 傅友德、蓝玉等人有些惊讶。 现在是洪武十八年,六年前是洪武十二年,那时候顾正臣还是定远侯,他竟早早地布置了南洋之事,安插人手潜藏起来! 沐英对这一点并不意外,洪武十二年这些人还在打云南呢,过程之顺利,不也有暗中间谍的功劳,那些人也是顾正臣提前布置的人手。 傅友德展开图纸,不由大喜。 相对于之前收到的多邦城图纸,这一份图纸不仅详实,还标注了公尺,哪里是民居,哪里是军营,哪里是将府,甚至连多邦城中的火药作坊都描绘了出来! 图纸之上,中心一点红圈,那是多邦城主将阮多方的决策之地! 第两千一百三十四章 心胸狭隘的蓝玉 傅友德难以置信,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弄来如此详实的舆图,有了这图,多邦的一切布置都尽在眼底。 沐英凑上前看了看,言道:“营地、粮仓、象兵、火器作坊、将官之地,只要我们准备一批远程火器,这多邦城破易如反掌。” 蓝玉也知道这份情报的珍贵,看向李润田:“这份情报,是否可靠?” 李润田平静地回道:“若是阮多方没有在七日内改变过多邦城内布置,那这份情报就不会出错。” 蓝玉暼了一眼舆图,心中有些不快,哼了声:“若是因这份情报问题出了差池,影响了大军作战,是应该拿你是问,还是去找镇国公讨个说法?” 李润田没想到蓝玉会说出这番话,颇感诧异,转眼想了下,便明白过来,丝毫没给蓝玉面子:“永昌侯,若是情报出了问题,我们潜伏在暗的兄弟自然担责。若只是想借此作文章找镇国公的麻烦,那不妨去找陛下的麻烦!” 蓝玉冷眸:“这与陛下何干?” 李润田呵了声:“我等是原泉州卫、句容卫之人,没有陛下的安排,即便是镇国公下令,我们如何能脱籍,隐匿行踪,潜伏安南!” 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这个家伙多少有些心胸狭窄了,这会发难,恐怕还是因为顾正臣也立下了功。 李润田将情报送了过来,如此详实,一份功劳如何都跑不掉,只记李润田的名字还不够,还需要写上其他潜伏人员的名字,在这最后,必然也需要标上顾正臣的名字。 蓝玉这次南下,立功心切,若不是自己摁着,他估计能提前四五天来这多邦城。 显然,他有压过顾正臣一头的心思,也有想要封国公的渴望。 傅友德无所谓,蓝玉再生猛,那也是自己的部将,他若是因这一战封公,那自己也必然封公,自己封不了公,他也别想。 主将嘛,底下人不管立了多少功,主将的功劳都跑不掉。 不存在蓝玉这边要打破城门杀进去了,自己突然下令蓝玉收兵,然后亲自领兵再带人冲进去。 蓝玉的本事没得说,悍勇也胜过许多将官,但这心性,多少还不够。 傅友德咳了声,对李润田道:“镇国公思虑长远,布置周密,确实了不得。而你们——蛰伏安南多年,小心翼翼,又收集了大量情报消息,令人敬佩。多邦城内,还有不少自己人吧?” 李润田微微点头:“为了收集这些情报,我们的人借着安南朝廷抓壮丁充军伍的机会,在多邦城内安插进去了二十六人,情报汇总之后,最终将消息送出多邦城,经过整理绘制与确认,形成了这份情报。” “二十六人?” 傅友德深吸了口气。 人家安插间谍也就几个人,顾正臣倒好,他娘的几十个人,这还只是多邦一座城,那升龙城、清化城呢,这里面的间谍不会少吧,毕竟顾正臣连房屋走给卖了,可想这背后的消息有多细致…… 沐英皱了下眉头,问道:“城内自己人如此之多,一旦战争打起,他们的安全如何保障?” 李润田侧身看向多邦城,严肃地说:“他们知道火器是什么动静,也清楚火器是如何杀伤,一旦战争打起,他们会想办法自保。” 傅友德将图纸卷了起来,交给一旁的郭英:“去吧,让人将所有的神机炮都运过来,另外,让后续部队将所有可以卯榫连接的梯子、盾牌都送过来,咱们可没时间一点点填坑。” 竹刀都是安置在坑内,这些坑并不大,往往不过一尺,只是相对密集了些。 盾牌的尺寸,无论长宽可都超过了一尺,往地上一丢完全可以盖住坑洞,但盾牌这东西踩下去很容易弹起来,前面的军士跑过去,盾牌很可能就移开了。 但卯榫连接的盾牌、梯子就没这个麻烦,直接铺上去,如一个桥,前面的人走过去会晃一下,后面的人就跟上来了,不可能蹦跶,错开多少位置。 沐英思忖了下,言道:“神机炮一旦运过来,必然可以压制多邦城上的火器,但不过洮江,我们便无法发动总攻。我建议,先派一支军队,从上游先行过江,自西面朝多邦城进军,也好为渡江做准备。” 傅友德采纳了沐英的意见:“三日之后,你带人先过洮江。” 沐英领命。 蓝玉并没有与沐英争,毕竟船是沐英带来的。 李润田并没有在军中停留多久,交代清楚具体事宜后,便悄然返回了山林,在一只濒死的老虎与十几具人的尸体旁,取了虎血,砍来树杈,将尸体掩住,从容地离开,返回升龙城。 胡季犛并不会在意死了多少人,他在意的只是自己,当药膏敷在脑袋上,舒缓了疲惫与头疼之后,还给了陈小五一批赏赐,让他带回去孝敬留在药铺的师傅。 升龙城以东三十里。 顾正臣观察过地势之后,决定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就地扎营。 沐春多少有些急切与渴望,站在高处眺望多邦城的方向,李景隆在一旁嫌弃地说:“再这样看下去,你都可以化成石头了。” 沐春白了一眼李景隆:“你是不是还想抄书?”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顿时跳了起来:“能不能不提这事,可恶的晋王,他竟然敢骗我!等回京之后,这笔账一定要找他算,没有一百斤牛奶糖不算完!” 沐春想笑,自己不去求证,在那闷头写,若不是先生看你认真夸你态度好,估计现在还蒙在鼓里…… 顾正臣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两人,对黄元寿、高令时道:“征南大军完成会师,多邦之战用不了多久便会打起。咱们没必要去凑热闹,当下最重要的不是在升龙城,也不是在多邦城,而是在清化城。” “制蓬峨已经拿下了演州,兵进清化。这里可是一盘大棋,若是清化过早被制蓬峨拿下,安南王室未必有胆量南下。所以,这里的节奏,需要把控一下,我打算亲自走一趟。” 第两千一百三十五章 陈元耀的归附 东南信风踩着海面到了岸上,欢快地打着旋钻入山林之中,迎面撞上了一头大象,象鼻子甩动,哞哞地抽开春风。 春风跌落到营帐旁,转了个身便吹起了长枪上的红缨。 营帐密布,军士林立。 李承义从营帐里走了出来,登上一处高坡,对眺望清化城的大将罗皑道:“陈渴真准备得很是周密,城内又有大军驻扎,想要拿下清化城可不容易。” 罗皑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陈渴真能被安南朝廷安排在清化,一待就是十年,本身就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但是—— 陈渴真终究比不上制蓬峨,城中军队虽多,可士气低沉,战力不高,只靠着陈渴真,怕也是独木难支。 罗皑伸出手,握了一把春光:“最新的消息已经送到了,李太保一定也看过了吧?” 太保,这是制蓬峨北征之前给李承义的官职,效仿大明,意在让李承义辅佐王子制麻奴?难。 这是制蓬峨对未来的考量,毕竟以马江为界之后,占城便与大明接壤,为了避免生出麻烦与冲突,制蓬峨打算让王子接受更深入的汉家教育,而能承担起这个任务的,只有足智多谋、出自大明的李承义。 李承义并不太喜欢太保这个称呼,虽推辞过几次,可没有改变制蓬峨的决心,便也只好这样,听罗皑说起最新消息,便回道:“罗将军可是说傅友德、沐英已经在洮江西北会师,兵临多邦城下这件事?” 罗皑微微点头,面色凝重:“是啊,明军的速度之快,进展之顺利,实在令人震惊。虽说外界有声音说安南大量杀伤了明军,可从明军的速度来推断,这显然是谎言,骗骗军士与百姓罢了。” 李承义听到了大象的叫声,看向底下的山林:“从正月五日算起,明军用了不到半个月,便兵临多邦城下,可以肯定,坡垒关到芹站一线,连明军一天都没阻隔,花了半个月,很可能还是因为后勤的缘故。” “罗将军,现如今的大明远远不是安南可以对抗的,它的强大,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尤其是大明火器不断迭代,类型层出不穷!” 罗皑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你虽然在占城为国王效力,可你毕竟是个大明人,大明变得如此强大,你可自豪?” 李承义毫不掩饰:“生为大明人,眼见大明强盛,弹指间敌人灰飞烟灭,自是骄傲自豪。怎么,罗将军——也想要这份骄傲自豪?” 罗皑哈哈大笑起来:“谁不想要,可这是天注定的事。我是占城的臣,是国王的兵,这辈子无法更改。若是有朝一日战死,身入轮回,我倒是想要成为一个大明人,哪怕是当个大明百姓,也好过当一个羸弱之国的将军吧。” 李承义眯了下眼睛,不着痕迹地说:“再过一些年,占城稳定了,我想回到大明,回到泉州。到时候,可以邀请你一起去看看,若是喜欢的话,兴许还可以给你打个小院,感觉下当大明人的滋味。” 罗皑拍了下腰间的刀柄:“算了吧,我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李承义含笑:“大明又不是土匪窝,还能将你留下不成?” 罗皑摇头,严肃地说:“我担心大明太好,最终舍弃了占城,那样一来,岂不是对不起国王,有负众将士信任与托付。” 李承义知道罗皑不可争取。 军帐内。 制蓬峨盯着舆图,一脸凝重。 明军推进得很快,多邦城必然无法阻挡明军,一旦多邦城丢了,升龙城便失去了最后的倚仗,很可能会仓皇南逃。 这一切都是顾正臣的计划,也是明军多方配合的结果。 这个时候进军清化城,安南不可能派遣大军前来支援,可以放心地打这一仗。 唯一的问题是,需要花费多少代价可以拿下清化城! 占城不像明军拥有强大的火器,要想攻克清化城,唯一的办法就是拿人命填。可占城军队就这么多,折损一个,就是折损一分国力,不计代价地强攻显然不可取。 除非,借助其他力量。 帐门掀开,罗奉神走了进来,禀告道:“国王,陈上将军到了。” “哦,快请。” 制蓬峨赶忙吩咐,眼见陈元耀走了进来,上前迎着,一脸热情:“上将军,我们总算是见面了。” 陈元耀率陈不白行礼,齐声道:“末将见过国王。” 制蓬峨抓着陈元耀的手朝里走,吩咐罗奉神:“去将李太保、罗将军等人也喊来,吩咐人设宴上酒。” 陈元耀被抓着坐了下来,一看制蓬峨坐在身旁,赶忙起身:“可不敢与国王并坐,折煞末将。” 制蓬峨坚持:“你我虽是头一次见面,但里里外外没少打交道,更是为大军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消息,如今又来协助本王,自然可以坐在这里。” 陈元耀拒绝:“末将虽然粗鄙,还是知道基本的规矩,还请国王准末将下座。” 制蓬峨见陈元耀说得诚恳,呵呵笑了起来:“既是如此,那就坐在本王左手边吧。听说这段时日,你的兵力增加了不少。” 陈元耀面带愁容:“安南到处拉壮丁,拉不到还欺辱百姓,惹了不少人造反,趁着这个机会,我接下了多股义军,这才增兵到了五千人,只是不瞒大王,我们的兵器太少了,而且粮食有些跟不上……” 制蓬峨听过之后,很是高兴。 五千军队的规模已经不小了,若是用得好,便是一支奇兵。 制蓬峨顺口答应下来:“兵器与粮食的问题,本王为你解决。只是这清化城不好拿下——” 陈元耀拍着胸脯,自信地说:“大王,我在城内安排了一些人手,虽是不多,但也有二百余人,只要找准时机,他们定能协助破城。我这五千人,自然交大王调遣。” 制蓬峨很是满意,连连点头:“既是如此,待拿下清化之后便交给你来镇守,世代于此,如何?” 陈元耀惊喜不已,赶忙起身:“臣谢大王!” 第两千一百三十六章 足够分量的手信 制蓬峨并没有夺走陈元耀的兵权,而是礼贤下士,表现得十分重视。 陈元耀自然是诚惶诚恐,受之若惊,很是老实。 相谈甚欢。 在酒宴结束之后,制蓬峨带着几分酒意对陈元耀道:“上将军不负我,本王绝不负上将军。” 陈元耀感激涕零,以至于走出营帐时脸上还挂着泪痕,直至离开营地,被自己人接应上之后,陈元耀才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对一旁的陈不白道:“这本事你可会?” 陈不白直摇头,自己可做不到这种表里不一,还他娘的眼泪鼻涕都挤了出来。 陈元耀活动了下脖子,抽了抽鼻子:“以前在安南军中,就需要靠着这骗人的把戏活命,你不知道,那些达官显贵,就喜欢看你可怜,看你哭,看你痛苦,越是痛苦,哭得凄惨,他们越是高兴。” “这本事你可不要学,我可不希望哪天看到一个伪装得可怕的你。” 陈不白认真地说:“我不会这种低劣的伪装,只为了博一个信任。” 陈元耀哈哈大笑起来:“别看伪装低劣,可管用啊。现在制蓬峨想要让我们当马前卒拿下清化,却又不急切这样做,而是让我静待消息,你认为他在等什么?” 陈不白抬手指了指北面:“应该是等多邦城被明军拿下的消息,一旦这个消息传到清化,城内军心必然大乱,到时候再攻城,必是能一举建功。” 陈元耀抓了下胡须,迎着春风:“明军的强大令人匪夷,我最初以为,他们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抵达多邦,这已经是高看他们了,没想到,终究还是我眼浅,只半个月,就半个月啊!” “他们就已经抵达了多邦城外,照这个样子来看,多邦城也将是不堪一击。只要明军发动进攻,怕也是一日便可拿下。安南将灭,大明将兴,你我算是选对了路。” 陈不白凝重地点了点头,言道:“上将军,恕我直言,若是我们等明军来了直接归顺,恐怕没有荣华富贵,甚至还可能会被冷落。” 陈元耀紧锁眉头:“依你之见?” 陈不白回道:“早些年跟着陈祖义混时,陈祖义便让我们缴纳手信,一来表达诚意,二来自绝后路。而这个手信,往往便是人头。我们要想得到大明的认可,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手信,难办。” 陈元耀沉思了下,向南看去:“有一个手信很有分量,但——不知道大明敢不敢要啊。” 陈不白吃了一惊:“上将军的意思是,拿那个人的脑袋?” 陈元耀眼神中透着几分杀意:“你不也说过,顾正臣也好,大明也罢,对土地的渴望是没有节制的,既然大军来都来了,安南都拿下了,何必还留着一个羸弱不堪的占城国?” “索性,咱们将制蓬峨杀了,顺便将占城国给灭了,然后将占城国交给大明。这样一来,明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小视了我们,说不得需要给个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的爵位!” 作为土生土长的安南人,陈元耀对占城国没有任何好感,加上本身就是造反之人,敢造安南的反,自然也不介意造制蓬峨的反。 陈不白看着下了决心的陈元耀,轻声道:“这兴许可行,只是以咱们的人手,怕是做不到这一步。若是我们可以找大明讨要一些火器,那对付制蓬峨及其手下的军队,可就简单多了。” 陈元耀拍手,赞道:“你说的极是,这事难就难在制蓬峨有三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五千!若是明军愿意支援我们一批火器,那这事——好办!” 陈不白看着陈元耀对着自己上下打量,赶忙说:“我不去,不如交给新来的那几个头目,比如陈钺、胡满、裴半年,这些人我看都是有本事的,给他们点机会也好。” 陈元耀哼了声:“他们确实有些本事,可这些人终究有自己的班底与人手,现在跟着我,只是因为我势大,目前还不好说众人一条心,万一他们有其他心思,或是铁了心想要投靠占城国呢?” “这件事需要保密,即便是要做,那也需要等我们拿到火器,有了底气之后再告诉他们。你见过大明的镇国公,你不去,谁去?就这么定了,做好这件事,对你小子也是大功一件,至少镇国公能记住你。” 陈不白张了张嘴,有些木然。 那些家伙和你自然是一条心,一心想要干掉制蓬峨与占城国的啊,要不然过来干嘛…… 你也是,非要等我绕了十八次,都快给你明说了才想起来要干掉制蓬峨。 “好吧,那我再走一趟。” 陈不白无奈答应。 陈元耀笑了,对自己的计划很是满意。 陈不白原以为要两三天才能赶到海阳与顾正臣见面,没想到只走了一天,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影子。 原以为是安南军士在这里打埋伏,可仔细一想不对劲,安南军士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这会为全窝在城里,没道理安排军队跑这山沟沟里来打埋伏,而且这些斥候的数量也不多。 陈不白躲在石头后面仔细观察着,当看到一道人影直接出现在道路之上,将目光投向自己这里,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时,陈不白脸色一变,刚想转身逃走,就听到了兵刃的破空声,赶忙喊道:“自己人!” 刀锋走偏,一脚踹在陈不白胸口。 司马任横刀架在陈不白的脖子上:“什么自己人?” 陈不白没想到自己这么小心翼翼,竟然被人摸到身边了,赶忙说:“我是陈祖义的部下。” 司马任愣了下。 陈祖义的人,那不是自己人吗? 林白帆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陈不白,笑道:“这不是陈黑子吗?” 陈不白瞪了一眼林白帆:“我现在叫陈不白,好歹也是个二头目,手底下几千号兄弟呢,你能不能放尊重点。话说回来,你为何在这里?” 林白帆让司马任放开陈不白,笑道:“二头目是吧,镇国公要见你。” 第两千一百三十七章 安南:我们不能为奴 陈不白看着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将舆图摊在腿上沉思的顾正臣,赶忙上前行礼:“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卷着舆图笑道:“怎么一脸惊讶的样子,跑来跑去,行踪不定,不是我一贯风格。怎么,陈元耀终于上钩了?” 陈不白肃然道:“上钩了,他已经下定决心,想要斩杀制蓬峨,并将军队引至占城境内。” 顾正臣呵了声,多少有些不满:“再不上钩,可就要换人了。不过他能想明白也好,有他当招子,出了事也好撇清关系,即便是日后——” 陈不白看着停顿下来的顾正臣,笑得很灿烂。 确实,陈元耀的身世很清楚,原本就是安南军士,后来造了反,这些事安南人知道,占城人也知道。 哪怕是不需要了处理掉,那也没什么负担。 陈不白将帽子摘了下来,在腿上甩了甩:“镇国公,陈元耀想要一批火器。”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这次我来带了一批手榴弹,可以安排人送他送过去。只是这批火药弹,如何使用,谁来使用,必须安排好。” 陈不白看了看萧成、林白帆等人,严肃地答应:“镇国公放心,陈元耀手底下的骨干都是我的人,新加进去的人,也没一个是简单的,都盯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顾正臣将卷起的舆图交给走过来的马三宝,对陈不白道:“制蓬峨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陈不白重新戴上帽子,接过军士递过来的水囊,回道:“制蓬峨一直在观察,清化城中守备森严,城防坚固,一直没找到破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全力进攻。估计是在等咱们打破多邦城,借此消息瓦解城内士气。” 顾正臣站起身,活动着胳膊:“清化城确实是个关键节点,拿下得早了,容易乱了后续计划。拿下得晚了,制蓬峨担心大明索取清化。不拿下来吧,清化城还可能出手,逼迫制蓬峨后退。所以,需要给制蓬峨一个定心丸。” 陈不白不清楚顾正臣的定心丸是什么,也不在意。 徐允恭回道:“先生若是想让制蓬峨安心,可以让大军在打破多邦城之后,放缓进军升龙城的速度,以施压为主,迫使其南下。另外,允许制蓬峨完成任务之后,夺取清化城,甚至为了安抚制蓬峨,可以答应其在攻取清化城时,提供一部分手榴弹。” 顾正臣对徐允恭的想法很是赞赏:“就按你说的办吧。” 手榴弹这类火器给了他们也无妨,毕竟距离十分有限,最多几十步,威胁并不大。 高令时走来,将舆图递给顾正臣:“这是一处绝佳的伏击之地,也是依山南下的唯一通道,制蓬峨选择在这里打伏击,显然是早有准备。” 顾正臣看过舆图,对高令时道:“你去找一趟制蓬峨……” 茫茫的大海之上,一艘艘商船在海面之上集结,弓箭、长枪、刀、剑等兵器从库房里取出,甚至还有人拿到了火铳与弩。 一面黑色的骷髅旗挂在了绳子上,随着绳子拉动,骷髅旗升空,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砰! 一个粗粝的汉子踩着水桶,沉声喊道:“兄弟们,陈祖义海贼团——重操旧业了!目标——南北港!随我南下!出航!” “出航!” 一个个亢奋起来,船上热闹开来。 清化城。 陈渴真身披盔甲,站在城墙之上来回巡视,见没有缺漏疏忽,这才返回中城,召集诸将,面色凝重地说:“制蓬峨拿下了演州,打到了清化城外。可据这两日观察,我看不到占城军队的疲惫,也看不到他们的退缩与畏惧。” 陈桓、周知、胡白玉、范勉等人不说话,气氛低沉且压抑。 制蓬峨可以说是战无不胜的传说,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进攻,面对制蓬峨举国来攻,没有谁内心不发怵。 毕竟就是连升龙城都被制蓬峨打下来过,还是三次之多! 如果只是打下来一次,那最多只能说是意外,将官防守不利,可丢了三次,这就没办法找补了,脸都丢光了。 一方面是安南朝廷的无能,军队战力不行,一方面确实是制蓬峨太过凶残,战斗起来不要命,身为国王,还敢冲杀在前,加上此人勤勉,整饬军队,打造了一支雄兵。 陈渴真手底下没雄兵,虽然清化城有十万大军,可这些人一点都不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看安南人口多,产出不少,可也盖不住连年征战,死的人不少,加上大部分劳力都被拉到了军队之中,尤其是当下,能来的青壮都拉来了,没人种地了…… 再这样坚持个三个月,估计将官只能给底下的军士发饲料了,至于是猪饲料还是马饲料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官肯定要多吃一段时间的米饭,要当人。 拼凑出来的人,不算军。 要不然几千人能解决不了一个陈元耀? 没办法,羸弱是大局,到处都弱,不只是清化军。 但不能输,输了就完了。 陈渴真咳了声,肃然道:“但是——制蓬峨迟迟没有进攻,说明他也清楚一旦强攻,必然会承受巨大的损失,而占城国,未必能承受得住这份损失!” “诸位,朝廷存亡之秋,我们若是不能守住这里,那便是安南的罪人!好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当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即便不是为了百姓,也应该为你们的家人想想!” “一句话,我们不能为奴!” 周知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面对制蓬峨,我们拼死守住了城。那等制蓬峨退走之后,来的人便是明军。陈将军,我们能挡住明军吗?” 陈渴真眉头紧锁,厉声道:“挡不住也要挡!我们领了朝廷的俸禄,就要为朝廷效死!” 周知不再言语。 大家都不想死,制蓬峨已经不好对付,后面还有一个更难对付的明军,这前路黯淡,看不到光明啊。 胡白玉等人也清楚,大家都在等。 等的就是多邦城消息,如果多邦城守住了,挡住了,能够以拖待变,那大家就有勇气战斗下去。可万一多邦城丢了,那这城,恐怕没什么人有信心守下去了…… 第两千一百三十八章 王布袋的行动 占城,王都。 牧婆摩正头疼后勤事宜,为了支撑这一次国运之战,占城连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拉了出来,当然,这些人并不负责背扛粮食,而是负责引导、驱赶、照料大象。 占城有的是大象,驯养了数百头,制蓬峨出征时带走了八十头,剩下的全被牧婆摩用了起来。 只是大象行动缓慢,加上制蓬峨在演州耽误了几日,破城时里面的粮食都被烧了,如今又停在了清化城外,导致后勤问题越发突出。 牧婆摩正在犯难,官员罗苦行走了进来,言道:“李太保的仆人前来求见。” “嗯?” 牧婆摩有些诧异。 李承义随军出征了,他的仆人为何找上了自己? 考虑到李承义的身份、地位,牧婆摩答应下来。 王布袋行礼之后,呵呵地笑道:“听说大军的后勤出了点问题?” 牧婆摩眉头紧锁,随之否认:“大军后勤没有任何问题,粮草供应充足,你从何处听说?” 后勤状况可以说是军队中的绝密。 一旦被清化城的陈渴真知道占城军队后勤难以维持多久,他们必然会疯狂防守,坚持到军队自行崩溃。 王布袋见牧婆摩目光有些锐利,知道他在想什么,平静地回道:“往年大军出征,最多投入兵力也不过两万,尚且无法长期供应,哪怕是打下了升龙城,也不得不因为后勤等缘故被迫退走。” “如今此番征战,占城投入兵力达到了空前的三万,又不是速战速决,后勤难以维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今日登门,是想为占城解忧。” 牧婆摩嘴角动了动。 确实,占城人少,青壮基本上都被制蓬峨带走了,三万人的后勤可不好维持。 这个家伙竟还有几分聪明。 牧婆摩寻思了下,问道:“你可以解决后勤之忧?” 王布袋摇了摇头:“我一个老仆人,自然解决不了。不过——我知道谁可以解决。” 牧婆摩刚冷下来的脸顿时露出欣喜之色,急切地问:“谁?” 王布袋指了指东面:“南北港有不少商人,若是这些商人帮忙运粮,后勤问题不就解决了?” 牧婆摩无奈地摇了摇头。 利用商人运粮牧婆摩并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不得不放弃。 原因很简单,商人逐利,不可能给占城白干,分文不取,而占城拿不出来相应的财富满足这些商人。 这些年来占城与大明的贸易,最主要的贸易方式依旧是以物易物,但凡积累了点财富,不是投给水军就是投入军队了,制蓬峨虽然也花一些,可相当有节制,远到不了奢靡。 就这样,占城的日子还很拮据,拿什么去让大明商人办事? 王布袋也知道占城财政困顿,请不动商人,抬起手揉了下鼻子:“不久之前,南北港的商人找到我,希望占城允许商人在占城王城之内,购置更多的店铺、房屋,甚至是允许商人在占城购置更多田地。” “只要答应这个条件,南北港里停留的五百艘船都可以为大军运粮,不收取任何费用,直至战争结束。” 牧婆摩有些心动。 占城水军数量十分有限,还折损过不少,当前也有一些船在运粮,可也是杯水车薪,若五百艘商船一起为占城运粮,那后勤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只是—— 制蓬峨很清楚商人的贪婪与可怕,尤其是明朝的商人有着雄厚的财力,早年间就对商人在占城的买卖事宜做过规定,一不允许非占城人购置土地,二不允许非占城人大量购置田产,每年许可的数量十分有限。 当年的安排是对的,否则凭着大明商人的财力,估计现在的占城王都除了王城之外,都可以被大明的商人买走了,还有土地,制蓬峨也不希望哪天占城国的田都握在明人手中。 牧婆摩为难地摇了摇头:“这件事不是我所能拿主意的,必须请示大王或是王子。” 王布袋行礼:“也可以施加限制,将每年许可的店铺数量增加到二十,将不允许非占城人购置土地,改为限制买入田亩数量。当然,该交的商税、农税,自然都不会少,这对占城而言,并不算什么坏事……” 商谈一番之后,牧婆摩看着离开的王布袋,叹了一口气,转身入宫去找了王子制麻奴?难。 制麻奴?难听闻之后,言道:“父王说过,此战之后占城无大战,一定要用尽一切办法,打赢这一场战争。对于王城诸官来说,后勤乃是第一要务,我认为此事答应下来无妨。一来先确保父王那里军需,二来松动下限制对占城也是有利。” 牧婆摩询问:“那此事是否需要先请示大王?” 制麻奴?难摇头:“这点小事就不需要劳烦父王了,他需要集中心思拿下清化。既然父王将占城事交我处置,那我就能拿这个主意。大不了执行一年后废除,主动权掌握在王室手中。” 牧婆摩见制麻奴?难这样说,加上此事也看不出什么对占城有害之处,便也没有反对。 于是,大量的粮食开始朝着南北港运输,商人随之接下粮食,朝北运输,与此同时,一批又一批的商人,带着伙计开始进入占城王城,对着一些店铺、住宅指指点点,并居留在了城内…… 波漏稽坐在树下,终于等到了黑衣人,将一份文书交了过去:“大明帮助占城运输粮食了,后勤问题已经解决。” 黑衣人接过文书:“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现在开始,你需要配合我们做事,莫要首鼠两端。” 波漏稽靠着树干:“听说明军已经到了多邦城下,速度那么快,可不像是你们当初所言,可以抵挡明军半年之久,直至将明军赶出去。” 黑衣人呵了声:“那又如何,军队已经斩杀了二十几万明军,他们已经没了太多的兵力,说不得便会止步于多邦城下。” 波漏稽反问:“那又为何要让我准备一些人,暗中配合,在必要的时候打开王城之门?难道不是说,他们已经在准备退路了!” 第两千一百三十九章 削弱大明火器的办法 舌头舔了下苍白的唇,大将阮帅看着蒙蒙夜色里的明军,总感觉浑身有些发冷。 洮江没拦住明军。 三日前,沐英的军队从上游突破了防线,现如今已经出现在了升龙城以西! 最可怕的是,多邦城的神机炮——不能用了! 就在两日之前,明军隔着洮江发射了火药弹,原以为是总进攻的开始,不成想对方竟调集了所有可用的火器,朝着城墙之上不断投射火药弹。 明军的火器之威令人颤抖,城墙之上的守军损失极为惨重。 就在阮帅、陈追唐等人誓死守城时,明军竟然公开喊了话,说什么大明的火器将集中消灭城墙之上的神机炮与神机炮军士。 不等多邦城做出反应,城上的神机炮便遭到了明军的精准打击。 之所以精准,实在是因为数量足够多,针对每一门神机炮明军发送了至少十枚火药弹,覆盖一片…… 最头疼的是,安南的神机炮即便反击,也够不着洮江对岸的明军,只能眼睁睁地挨打。 虽说多邦城上的神机炮损失不算大,可他娘的神机炮军士损失大了去。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愿意操持神机炮,谁都知道一旦站在神机炮身边,必然会遭遇明军的火药弹打击,那玩意杀伤范围大,跑都不容易跑出去。 最让阮帅无法接受的是,一些军士为了避免挨打,竟擅自破坏神机炮! 虽说这批军士挨了一顿鞭子,可明军威力强大的火药弹还是给了城中军士太大震慑。 当下—— 人心极是不稳,士气极是低落。 邓容走到阮帅身旁,看了看西面与北面的明军,不安地说:“阮多方待在城中心不敢出来了,这个家伙实在胆小,由他主持多邦防务,我看难有作为!” 阮帅暼了一眼邓容,缓缓地问道:“那又如何,他是胡同平章事的心腹,也是太上皇、皇帝任命多邦主将。在这个关头,就不要在意这些了吧,眼下明军磨刀霍霍,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很可能会在这几天发动总攻。” 邓容一脚踢在女墙上:“主将就应该站出来安抚军心,他倒好,龟缩在里面,生怕明军的火药弹落他脑袋上!没有士气,没有军心,这仗还怎么打!明军一旦总攻,我担心咱们拦不住他们一个时辰!” 阮帅眯着眼,看向傅友德的大营方向,低沉着嗓音:“一个时辰?呵,怕就怕全军崩溃,不等明军来杀,自己先乱了起来。这城内可是有五十万军士,你想过他们乱起来之后的后果吗?” 邓容紧握着拳头:“所以需要严肃军纪,约束军士,要做到令行禁止,让他们冲战时毫不犹豫,动如雷霆,让他们退走时,也应该如疾风骤雨!另外,我们唯一的胜算,可能不在城墙之上。” 阮帅眯了下眼:“你的意思是?” 邓容转身指了指多邦城中的众多民居、街巷:“明军有火器,在城墙之上攻防我们讨不到好处。我认为,应该在城内布防,街道布防,民居布防,一旦明军杀入城中,他们便失去了火器这一最大利器!” “剩下的,便是肉搏与近战。我们人多,他们人少,我们是已无退路,绝地反击,他们是立足不稳,四处分散。只要我们能运用好这些军士,以命搏命,以命换命,定能将明军拖死在此处!” 阮帅理解邓容的想法。 从目前来看,火器作战明军显然占据优势,安南压根挡不住,而唯一能削弱明军火器优势的办法,那就一个: 近身肉搏。 安南军士数量多,而且都在城内,力量集中,前面死了后面马上就可以补充上去,而明军一旦攻城,兵力必然分散,短时间内也无法集中作战,安南大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明军大量杀伤并赶出去。 这似乎是唯一的希望,但,这个希望不在考虑之内。 阮帅摇了摇头,严肃地说:“若我们手中是精兵强将五十万,将不惧死,兵不畏亡,你的法子或许可以一试。可我们现在手中的将士又是如何?你想过没有,一旦城墙被明军占领,一旦城门丢了,这五十万大军的军心会如何?” “军心不在,人心惶惶,只顾着仓皇逃窜,谁还来战?不要忘记芹站是如何失守的,那阮崇目前也是这城中将官!怕就怕,一旦城门丢失的消息传出,他已经先带人跑了!” 邓容愁苦不已。 阮景真缓缓走了过来,抬起两只手舒展了下身体:“两位将军,明军总不会在今夜发动进攻吧?” 阮帅、邓容见到阮景真,毫不掩饰地厌恶。 阮景真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胡季犛的嫡系,备受排挤,若不是他们确实有些本事,时局危险,断不会让他们掌握兵权。 让周围站岗的军士撤远一些,阮景真看向茫茫夜色,盯着远处的傅友德营地,轻声道:“两位将军,直截了当一些,这多邦城我们到底能不能守住?” 阮帅、邓容对视一眼,不知道这是胡季犛的试探还是什么。 邓容挺直胸膛:“若是城丢了,我们必然已经战死。” 阮帅手握腰刀:“我等势与城池共存亡!” 阮景真微微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其实,你们和我都清楚,即便是城池守住了,所有的功劳也都会被阮多方、阮崇等人拿走,与你们——没什么关系,即便给了封赏,用不了多久,还是要吐出去。” 阮帅、邓容瞠目。 这些话你藏心里也就是了,直接说出来,这不是扎心!我们可是准备好拼死作战的,说这番话,我们还拼不拼了? 阮景真似乎没觉得什么不妥,继续说道:“所以说,你们拼死作战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保存实力。让我说,两位将军不妨让你们的副将顶上,也如阮多方主将一般,以身体不适为由待在中城。” 阮帅的脸色当即冷了起来,手中腰刀拔出了些许:“怎么,都到这个关头了,胡同平章事还要控制更多军队,还要继续内斗吗?” 第两千一百四十章 诛杀内贼的刀 邓容也没想到,大敌当前,一座座城关沦落敌手,眼下多邦是唯一的希望,即便这样,胡季犛竟还不忘内斗夺权! 看着阮帅、邓容愤愤不平的神情,阮景真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多邦城一定守不住,在这之后,胡同平章事依旧会掌权,而他才是缔造出这场国难的主谋,他不死,安南永无希望。” 阮帅、邓容心头狂震。 这—— 你可是胡季犛十分倚重的谋士,也是依附于胡季犛,才从一介书生爬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上,竟说出这番话…… 令人难以消化。 阮景真看出了两人的震惊,缓缓地说:“没错,我是胡季犛身边的走狗,这些年来也为他出谋划策。只是,国难当前,我幡然醒悟。攘外必先安内,内贼不除,外患不可能平定。” “而你们——” 阮景真的神情变得极是严肃,眼神中涌动出几分杀气,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便是诛杀内贼的刀!” 春风吹过城墙,将低沉的旗帜吹起一角,火把上的火窜动起来,发出了呼呼的声响。 阮帅、邓容难以置信。 两人不清楚阮景真说的话是真是假,若是假的,那上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没死在明军手里便会被胡季犛干掉! 可若是真的—— 那安南内部必然是出现了一股新的力量,用来对抗甚至是意图铲除专权的胡季犛! 阮帅拿不准,邓容也不敢相信阮景真。 阮景真索性摊开了:“多邦必然丢,但丢了之后安南的国运如何,是继续由胡季犛把持,裹胁着太上皇、皇帝逃窜,还是除掉制造事端、谎报军情、结党营私、意图全面夺权的内贼,由太上皇、皇子主持大局,这些取决于你们。” 阮帅不安地看着阮景真,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阮景真呵呵两声,背负双手,面带笑意:“我是安南的人,是朝廷的人,忠于皇室。当今陛下年幼不能主事,让我说,咱们应该齐心协力,铲除胡季犛之后,扶持简定王主持大局。” “简定王!” 阮帅、邓容惊呼,只不过声音被压低了。 阮景真想起简定王陈頠的礼贤下士与谈吐不凡,想起那指点江山的豪情与许下的荣华富贵,就忍不住内心火热。多邦城守不住,胡季犛迟早会被清算,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再依附于他,后果不堪设想。 臣服简定王,另谋出路,挺好。 天不亮,阮帅便突发疾病,将城防交给了副手胡泽。 邓容更惨,一个恍惚,从马墙之上直接滚了下去,腿摔断了,更没了办法主持防务,副手阮丰年随之接替。 阮多方看着大汗淋漓的阮帅,还有腿上包扎布料都被染红的邓容,也只能认了,安排胡泽、阮丰年做好城防事宜,而在阮多方看不到的地方,多邦城内的军队也开始了隐秘的联系。 红日东升。 洮江的水粼粼中染了些许红光。 咔嚓—— 焦黑的木头歪倒,滑落到河水之中,如同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沉在水中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便又沉到江水之下,几次之后,已不知被冲刷去了何方。 傅友德凝视着多邦城,对身旁的蓝玉、郭英等人道:“都准备好了吗?” 蓝玉上前一步:“只等大将军下令!” 傅友德神色轻松,转身道:“那就集结诸将吧!” 大帐。 傅友德看着一干将官,沐英也赶了回来,微微点头,抬手指了指右手边挂着的多邦舆图,沉声道:“此番攻取多邦城,由西平侯沐英攻西门,永昌侯蓝玉攻北门!西平侯、永昌侯,你打算多久拿下多邦城?” 沐英谨慎地回道:“夺取城门并不困难,但多邦城内有五十万大军,要想全部清缴并不容易,我认为,完全拿下多邦城需要三日。” 蓝玉暼了一眼沐英,摇了摇头:“三日太过保守,让我说,十六个时辰足够了。” 傅友德呵了声:“十六个时辰,可不算长。这可是军中,那么多人看着,若是完不成,你永昌侯即便是有功,那也是个过。” 蓝玉并不介意,自信地说:“我认为没问题。” 傅友德看向沐英。 沐英看了一眼舆图,冷峻的脸上并没有厌烦的情绪,而是冷静地抬起手:“既然永昌侯要十六个时辰,那我们就定为十六个时辰吧。但有一点,我希望战争打响时,神机炮可以直接打到阮多方的指挥之地,也就是中城此处!” 傅友德对郭英、谢成道:“有没有问题?” 郭英、谢成负责指挥大型神机炮,郭英拍着胸膛保证:“没问题!” 傅友德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那就下去准备吧,明日拂晓,发起总攻!” “领命!” 蓝玉、沐英等人齐声。 子夜时,一门门大型神机炮被推到了洮江岸边,有深谙火器的军士站在一旁,比划着调整神机炮的角度,与虎蹲炮一样,神机炮底部同样设了两条腿。 神机炮林立,足有二百三十余门。 船已至岸边,手持虎蹲炮、扛着弹药的军士在岸边等待,还有一批拼接好的梯子、木板、盾牌等。 一切就绪。 寅时,蓝玉开始了动员,对诸将士厉声道:“号令一起,生死由天!你们只管向前冲,收回交趾,犹如开疆拓土!想要军功的,就不要怕死!” 将士肃然。 多邦西门外四里。 沐英见军士吃饱喝足,笑道:“这一顿饭之后,咱们可就要猛战是十六个时辰!诸位,此战事关大明荣耀,不容有退!我若倒了,那还有何福、俞辅,他们倒了,还有段岑、黄鸣!” “总之,不拿下多邦城,任何人不能退!要有舍出一身血肉,也要收回失地的信念。全军准备!” 何福、俞辅等人领命。 沐英看向多邦城,目光中透着冷光。 这一晚,夜色有些黯淡啊。 等到天亮时,多邦城也将见证一次历史了吧,一次史无前例的,属于火器的历史。 因为这一战,明军上上下下,神机炮、虎蹲炮可是集结了三千门之多,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火器投入数量最多的一次战争! 第两千一百四十一章 给我反击,反击 天地之间从黑暗转向朦胧,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影子。 多邦城上的军士阮九眯着眼,看着城外,揉了揉眼睛,对一旁的军士胡六斤问:“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胡六斤将半个身子从垛口位置伸了出去,只见远处的暗影,拿不准地说:“是人吗?可没什么动静啊。” 有些暗,看不真切。 阮九有些畏怕:“你要什么动静,有动静的话,咱们还能活吗?” 胡六斤转过头对阮九道:“看你胆小的,咱们可是有几十万人,他们才多少人,就是让他们打,能打过我们吗?” 阮九握着长枪:“那前几日你为何趴在地上,还尿了裤子。” 胡六斤急眼了。 这事是能说的吗?我不要面子啊! “敌袭!” 一声尖锐的叫声击碎了夜色,天边出现了一点白光。 陈追唐、胡泽等人纷纷走来,看向城外,不由得浑身一颤。 傅友德的军队竟然在昨晚,悄无声息地过了洮江,甚至无视了陷阱,逼近了城外三百五十步!虽然数量看着不算多,可被他们接近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危机! 洮江之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十几道浮桥。 陈追唐浑身发冷,就一个晚上,明军竟做到了这一步,甚至都没发出大的动静! “准备迎敌!” 陈追唐扯着嗓子喊着,补充了一句:“将神机炮推出来!” 藏在后面的神机炮在军士的推动之下快速接近垛口,黑洞洞的炮管如同一只只独眼,盯着洮江,刚被制造出来的火药弹也被送到了城墙之上,数量虽是不多,每一门神机炮只能分摊四枚。 胡泽面色凝重,盯着城外的明军不安地说:“明军为何没有动静?” 陈追唐嘴唇有些哆嗦,咬牙道:“他们在等!” “等什么?” 胡泽不明白,若是趁着夜色率先出手,那他们不就可以赢得先机了?可这些明军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或站或蹲在远处,什么都不做。 陈追唐指了指天色:“兴许,是等天亮。” 胡泽沉声:“你是说,他们想看清楚了再打?” 陈追唐神色不安:“也许,他们是想让我们看清楚。” 胡泽愣了下,转眼才明白过来。 明军是希望安南军士看到他们的打击是何等的猛烈,是何等的强大,他们是想借助光明来摧毁安南军士的人心与士气! 城中心。 阮多方站在庭院里,听到军士通报的消息之后,顿时慌乱起来,急忙下令:“告诉陈追唐、胡泽、阮丰年等人,不计代价,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城池!” 刹那,一阵雷鸣声从天际传开。 阮多方面色苍白,不知道这是安南的神机炮声还是明军的神机炮声。 “填药!” “填弹!” “放!” 铁甲之上似乎凝聚了些许露水,郭英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挥下旗帜。 神机炮猛地一抽,黑色的火药弹腾空飞去,药室里冒着呛人的烟便被打开,军士熟练地清理过药室,将颗粒火药倒了进去,一个军士抱着火药弹立于神机炮炮筒左侧,等待着再次填弹的命令。 火药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密集的程度令城墙之上的安南守军守将瞠目,密密麻麻的黑色弹药,就这么覆盖了半个天空。 “反击!” 胡泽厉声喊道。 可神机炮军士看到密密麻麻的火药弹朝着城墙飞来,哪还有心思操作神机炮,纷纷抱头鼠窜。 这些人的窜逃瞬间瓦解了人心,许多城防上的军士也开始动摇,跟着逃窜起来。 火药弹还没落下来,城墙之上已经乱了起来。 陈追唐厉声喊道:“不准逃,谁敢逃就地正法!给我反击,反击!” 胡泽也没想到人心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一点动静就承受不住,当即拿刀砍杀了两个军士,提着血淋淋的刀喊道:“要么战死,要么后队斩前队!谁敢逃——就得死!” 面对将官的疯狂,还有城内、马墙之下冷冷的枪林,安南军队终于还是稳定了下来,而此时火药弹也已经落了下来,掉得到处都是。 “用水泼灭引线!” “将火药弹丢出城去!” 陈追唐扯着嗓子喊。 城墙之上有一桶桶水,为的就是针对明军的火药弹。 火药匠人说了,只要引线被浇灭,火药弹就爆炸不了。 刚拿起水瓢的胡六斤就朝着身旁的火药弹浇了下去,只见引线扭动了下便没了动静,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引线耷拉的位置,冒出了一些烟气。 “完了!” 胡六斤木然。 阮九抓起一枚火药弹就朝着城外丢去,火药弹刚脱手,就感觉手猛地一麻,两根手指被抛到了空中,随后脸上被什么东西扎了,转过身看向胡六斤时,却看到胡六斤整个人撞在了神机炮上,肚子上的血汩汩地流…… 火药弹爆炸带来的硫磺味卷着烟,弥散在了城墙之上,城墙之上的箭楼更是被炸开,里面的军士飞身跌落。 大量的铁子爆开,射入守军的体内。 惨叫声在绝望中撕扯着,一下子将太阳拉了出来,天地之间变得明亮。 虎蹲炮、神机炮不断发射火药弹,大明军士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人说话,只有机械的、冰冷地清理、装填。 蓝玉拿着望远镜看着多邦城墙,大量的火药弹覆盖式打击横扫一面,到处都有尸体伴着血雾而亡,还有军士挂在垛口之上,只剩下血在滴落。 郭英面无表情地下令道:“后八队,前出五十步!” 军士领命,携带着板子、盾牌或梯子覆住陷阱坑,随后提着虎蹲炮、抗着火药弹的军士快速前出,到了地点之后,架设虎蹲炮,调整角度,火药弹的箱子已经打开。 谢成看着漫天的火药弹飞出,难掩震撼。 这种程度的打击,世人谁能抵挡? 火器的时代,不可阻挡地来了,经此一役,这世上恐怕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坚城了,日后比拼的,将是谁的火器打得更远,谁的火器杀伤范围更大!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倒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多年前创造远火局,为的就是改变这个时代的战法吧? 你做到了! 刀枪剑戟,差不多可以收起来了! 第两千一百四十二章 裴奇,你是猪吗? 多邦城墙之上,一具具身体错乱中交叠着,死不瞑目的大眼里没了光彩,垂落的手掌残缺了一半,肚子微微动了下,说不清楚是流出了干瘪,还是因为有人又撞到了上面。 血液汇聚,进入了流水槽,直朝着城内外滴落而去。 原本是滴答,可没多久便流淌了一线,红色的液体不断砸在青石板上,没走多远,便与另一处血泊汇聚,绕过成堆的尸体,转到了水沟里…… 军士黄林掀开身上的尸体,看着原本灰白色的马墙之上,似乎有那么七八道红色的蛇游动而来,耳朵里灌满了惨叫声。 很多人在喊,很多人声音,一高一低,一远一近,不断碰撞汇聚,砸在了耳膜之上。 爆炸的声音传出,尸体都颤抖了下。 “这是地狱,是地狱啊!” 黄林从来没想过,战争竟是如此残酷,如此惨烈。 一瞬间,那么多人死的死,伤的伤,而敌人的喊杀声还不曾至! 这样的战争,从未见过。 黄林畏怕,看着从天而降的火药弹,疯狂地逃向城中,却被一只手抓住脚踝,重重地摔在地上。 “救我。” 虚弱的声音传出。 黄林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的大腿上的肉被掀开了一块,鲜红的血不断从里面汩出,可怕的伤口让人不适,黄林抬脚踢在了对方脸上,爬起来就跑,刚跑出两步,迈过一个尸体,整个身体便猛地倒飞回来,砸在了刚才迈过的尸体之上。 脑袋耷拉着,脖子几乎折断,眼珠子看向被自己踢开的人,逐渐蒙上血丝,光亮不见。 城内北营地。 将官武有道一脸绝望,拉过副将裴奇,扯着嗓子喊:“为什么,城墙失守了吗?为什么我们会遭到打击!” 裴奇看向营地,这里原本有五万军士整整齐齐列队,随时准备增援北城墙,可现在,军队的序列全乱了,数不清死了多少人,说不清还有多少人能用。 谁能想到,明军的火器不盯着城墙打,竟直接飞过了城墙,飞到了营地里面! 精准的覆盖,让所有人预料不到! 裴奇心生恐惧,喊道:“我也不清楚!” 武有道一脚踹了过去:“你是猪吗?快去查!” 裴奇吃痛,不敢耽误,刚跑了几步,感觉有些不对劲,转过身看向武有道,顿时瞪大了双眼。只见武有道脖子上插着一根手指粗的木头,尖锐的头从脖子后面露了出来,染着血色。 “不好,有刺客!” “抓刺客!” 裴奇厉声喊着,看着武有道手指的方向,一群军士正在鼠窜,哪还知道是谁出的手,便在此时,一阵破空声传来,上百枚火药弹飞扑过来。 “快跑!” 军士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军营更是乱了。 武有道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地上,看着走过来的裴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奇拖着武有道,可当看到一枚火药弹就落放到附近时,丢下武有道扑向一旁,看向一旁蹲在地上的军士,他娘的竟然还知道用盾牌护着自己,没看自己这个将官还没盾牌,也不知道护一护? “给我盾牌,升你为千户!” 裴奇喊道。 军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火药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你将官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了? 裴奇见军士没动静,爬起来就踹开军士,抢过盾牌刚蹲下,爆炸声便传了出去,腾盾牌猛地一颤,裴奇歪倒在地上,摸了摸胸口与肚子,没看到血,低头看向盾牌,一块铸铁碎片破开了盾牌冒了出来。 这可是可以挡住刀剑劈砍的硬藤条,这铸铁竟还扎了出来,若是力道再强大一些,兴许便能穿过盾牌,要了自己的命! 再看方才军士,已是倒在地上抽搐。 裴奇拿着盾牌起身,看着乱了的军营,只感觉一阵阵冷意袭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军队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秩序。 “将军。” 一个军士拿着盾牌走了过来。 裴奇看着手中带血的陌生军士,道:“你去调查下,城墙是不是还在我们手中!” 军士咧嘴:“城墙应该还在你们手中,炮击尚未结束之前,明军是不会攻城的。” “你们?” 裴奇疑惑地看着军士,骂道:“蠢货,是我们!” 军士手腕低垂了下,一根拇指粗,被削减的木棍从袖子里滑至指尖,抬手用盾牌遮挡了下,另一只手向前刺去,看着裴奇骇然的目光,猛地一发力,刺穿了喉咙,扶着裴奇,轻声道:“不,是你们!” 裴奇抓着眼前军士,想要跌倒,却被硬生生扶住,一双眼盯着满是仇恨。 “杀你者,是大明泉州卫军士林渔阳!” “交趾——是时候回归了!” 裴奇明白了。 这是大明的细作! 难以想象,他们竟是如此大胆,如此疯狂! 竟在军营之内,行刺军中主将! 林渔阳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更想不到会出现刺杀的机会,原本计划着躲过火药弹,然后找个安全的角落等着大军杀入城中,配合大军行动,结束了这多年的潜藏生涯。 可谁曾想,战争一打响,阮帅、邓容便下达了命令,将武有道、裴奇等人的亲兵护卫都调走了,而武有道和裴奇还没来得及调人充任亲兵就遭遇了火药弹的覆盖打击…… 没了亲兵,加上营地混乱,谁也顾不上谁,谁也不会在意谁,这才有了难得的出手机会。 现在好了,这营地没主将了,所谓的数万大军,也就失去了主心骨,只是一片散沙。 林渔阳看着裴奇没了气,摇晃着喊道:“将军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不好了,将军死了,快跑啊。” 这一嗓子,不亚于一百枚火药弹,让原本混乱的军营更是混乱,军士也纷纷跑出军营,跑到街道之上,试图寻找活路,而这又堵塞了道路,让居中调度无法实现。 不过,居中调度的阮多方,也已经调度不了了,人靠着柱子,一张嘴就是一口血,胸前的盔甲都被染红了一大片,眼神逐渐涣散,看着匆匆离去的阮帅、邓容等人,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至死,阮多方只留下一句愤恨至极的喃语:“不要丢下我……” 第两千一百四十三章 勇猛的沐晟 阮帅、邓容等人集结了军队,快速朝着东城门而去。 阮景真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之地的方向,在那上空,正有数十枚火药弹落下,不久之后的爆炸声更是震颤人心。 邓容咬牙喊道:“城中有细作,明军知道多邦城的一切!” 阮帅脸色很是难看,明军精准打击了马墙之下的后备军、支援各城墙的营地,甚至还打击了指挥中枢,显然傅友德手中有多邦城的布防图。 “不好!” 邓容看到一批火药弹飞去的方向,脸色陡然一变。 阮景真瞪大眼,当即捂住耳朵。 几声爆炸声之后,大地猛地一颤,整个城在这一瞬间抖动了下,甚至连城外的明军都感觉到了这巨大的动静。 蓝玉将望远镜丢给亲兵,抽出了腰刀,指向天空:“大明军士——随我杀!” 郭英看到了城中升起的黑灰色蘑菇云,知道城中的火药仓库已经被毁灭,看着发起冲锋的蓝玉,郭英再次挥起旗帜:“填药,填弹,掩护军士攻城,放!” 虎蹲炮的虎爪猛地顿地,沙尘颤开。 大批军队踩着浮桥通过了洮江,沿着前面军士铺好的道路快速前进,很快明军接近城墙,火铳手警戒,弓箭手先来了一轮抛射,在没看到任何反击时,明军将梯子搭过护城河,木板铺上,蓝玉率先过了河,随着梯子立起,更是第一个爬了上去。 头顶是密集的火药弹在飞,只不过这些火药弹并不是覆盖的城墙,而是朝着城内的主要街道进行打击。 震天的喊杀声在硝烟弥漫的天地之间传荡,争先恐后的明军密密麻麻地抵达了城墙之下,快速攀爬,有军士没抓稳,直接摔了下去,若不是底下有一些跌落的安南军士,估计这下子摔不死也摔残了。 蓝玉奋不顾身,第一个爬上了城墙,挥舞着钢刀警惕地看着周围。 脚下软软的,是一具尸体。 地上血糊糊的,踩下去再抬起脚时,甚至可以感觉到粘稠的拉扯感。 周围没有一个站着的军士,不是死了,就是距离死不远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明军爬上城墙,蓝玉当即下令:“夺取城门!” 与此同时,沐英也带人冲上了城墙,沐晟跟随何福下了马墙,对城门洞里的安南守军发起了冲锋,长枪还没抵达,城门洞里幸存的安南军士纷纷丢下了武器投降,甚至还主动帮忙打开了城门…… 气得沐晟一顿骂,自己来安南是捞军功的,不杀一个,我军功哪里来! 知不知道,我大哥都已经有官职了,虽说他未来一定是西平侯,可我呢,我也想侯爵啊,不早点露个脸怎么行? 看向蘑菇云方向,沐晟对何福道:“那里是火药库房,那东面不远处就应该是阮多方的指挥之地,火器之下阮多方要么死了,要么一定带人去了东城门,我建议立马带人去追!” 何福看了看天空,这个时候所有的神机炮都停了下来,剩下的便是收割、街道战与受降! “跟我来!” 何福见大军从城门口涌动而来,带着沐晟等人朝着东城门杀了过去。 蓝玉自然不会将这功劳拱手给沐英,带着人一阵猛冲,却被军营里逃窜的军士给挡住了去路,杀穿之后,已是浑身带血,如同战神一般喊着:“杀啊!” 身后将士见蓝玉如此神勇,自是士气大涨,跟着蓝玉杀出。 不得不说,蓝玉是一个真正的战场战士,他敢于豁出去战斗,敢于搏杀,他在战场之上的表现无可挑剔,有大将风采。 没有谁能阻挡明军前进的脚步。 东城门已然打开,阮帅、邓容、阮景真等人开始了逃命,守门将官胡耀也知大势已去,跟着离开了多邦城。 当蓝玉、何福等人抵达东城门外,看着不断逃窜的安南军时,顿时恼怒起来。 沐晟兴奋不已,手持长枪便刺了过去,挑开一个军士,长枪再扎向一名安南军士,眨眼之间已杀了五六人,五戎正护卫着沐晟,凝眸之间突然看到一批军士迥然不同于安南军士斜着冲了过来,数量不多,只有七八人,但看其衣着,又不像是明军,当即安排军士拦住对方。 “沐少爷,我们是泉州卫的人!” 黄三垛赶忙拿出腰牌。 沐晟后退两步,看向黄三垛等人,哈哈笑道:“我见过你,好久不见了!” 黄三垛憨厚一笑:“沐少爷,我们领命潜藏安南多年,现在终于完成任务,就让我们一起加入战斗,酣畅淋漓地战一次吧。” 沐晟长枪一指:“好,随我冲锋!杀!” 黄三垛扯着嗓子喊:“兄弟们,沐少爷乃是镇国公的二弟子,我们受恩镇国公颇多,今日便将这份恩情报在沐少爷身上,跟着他杀贼啊!” 身后军士随之应声。 五戎见是顾正臣的老部下,沐晟还认识,便也放心下来,这些人一出手,就是连五戎也吃了一惊,一个个杀伐果断,刀法凌厉,一看就是沙场悍卒,这样的人才竟然被顾正臣安排来当细作,暴殄天物啊! 黄三垛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没办法,泉州卫里面我们这些人都要垫底了,不干点这事怎么行,全都交给锦衣卫那群人,我们也不放心啊。 蓝玉、郭英这边在冲,何福、沐晟那边在冲,等杀到城门洞时,双方竟碰了面。 沐晟看到蓝玉那张脸,顿时不乐意了,大喊着冲杀上前。 蓝玉嘴角动了动,压根没将沐晟放在眼里,你又不是你爹沐英,还不值得留意,沐家也不是你们说了能算的。 不过顾正臣这关系网,实在强得令人可怕啊,尤其是这个家伙身边围绕着许多二代之人,比如这沐晟,还有那徐允恭、李景隆等人,一旦这老一辈的人没了,顾正臣的力量将会强得可怕。 要战胜顾正臣,那就必须在这些老将还活着的时候,估摸着,也就是十年机会。错过了这十年,没人能杀顾正臣,甚至是连皇帝,都未必能要他的命! 军功就在眼前! 追! 蓝玉杀穿城门洞,带军士猛追而去。 沐晟也想追,却被黄三垛拦了下来。 面对急切的沐晟,黄三垛缓缓地说:“少爷,阮多方的脑袋在我们这里,让永昌侯追吧,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物……” 第两千一百四十四章 愤怒的胡季犛 沐晟傻眼了,你他娘的拿到了阮多方的脑袋,为啥一开始不说! 黄三垛委屈,我要是直接说了,蓝玉还能一股脑追出去嘛,咱们不能和他比勇,比勇谁也不好说能赢蓝玉,咱们比智,镇国公说过,凡事要多动脑子…… 何福看着追出去的蓝玉及其所部,嘎嘎笑了笑,转身带军士回城。 蓝疯子的绰号不是白叫的,别看从东城门跑出去两万多军士,蓝玉只带了三千人,硬生生追出去了四十余里,斩杀、俘虏安南军多达八千余人,若不是邓容、阮帅等人跑得快又有马,估计也跑不掉。 经过一日夜的战斗清缴,明军在多邦城俘虏大量安南军士,数量之多短时间内根本点数不清楚,大量的粮草辎重也落入了明军手中,后勤压力骤减,就连安南准备的象兵,连院子都没出去就被炸死了几十头,剩下一些也被炸伤。 傅友德看着手提阮多方脑袋,进献而来的沐晟,哈哈大笑,对沐英道:“都说虎父无犬子,你这次子了不得啊,年纪轻轻,竟能斩杀敌方主将,这份功劳,可喜可贺。” 蓝玉眼珠子都红了,我追得那么辛苦,杀得那么费力,你一个毛头小子在后面捡漏…… 沐晟并没有揽功,而是直言道:“大将军,这阮多方的脑袋并非我砍下来的,而是潜伏在多邦城内的军士所斩下,当时阮多方已死于火器之下,被人丢弃在了院子之中。” 傅友德连连点头,赞道:“好样的,不冒功方是正道,他日你若领军,也应记得,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赏罚分明,唯有如此,军士才能信服,才会愿意追随你去征战克敌!” 沐晟行礼:“多谢颍川侯教诲。” 蓝玉走出,言道:“多邦破了,留下一支军队控制俘虏,整顿城池,大军还是需要继续前进,直逼升龙城,若是让那安南国王等人跑了,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傅友德注视着蓝玉,摇了摇头,言道:“升龙城是需要去,只不过需要等一等。” “等什么?” 蓝玉不解。 傅友德指了指脚下,肃然道:“自然是等多邦彻底控制下来,不要忘记了,那些俘虏可不是几万人,而是十几万甚至是二十几万,如此海量的俘虏如何安置,留下谁能控制得住?何况这里尸体那么多,不处置怎么行?” 蓝玉低下头。 这倒是事实,安南疯狂拉壮丁,多邦城里填到了五十万军士,这简直是疯狂了,一座城门都能分十几万人,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可偏偏这群人干了。 当然,这也就造成了火药弹空前的杀伤数量,尤其是一些军营、街道、马墙之下等,可以说是尸横遍野。 这可是春天了,即便不是春天,安南也不称不上寒冷,尸体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导致瘟疫发生,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明军。 傅友德走动着,接着说道:“升龙城在那里,总归是跑不掉,即便是安南王室跑了,我们追就是了,他若是能多招一些地方兵马掩护,咱们还能给将士们多弄些军功,日后解决地方也容易些,总归是瓮中之鳖,不用担心,当下最紧要的,还是稳扎稳打。” 蓝玉知道傅友德的秉性,主打一个稳,不像李文忠、常遇春那般,霸道如枪,直出如龙,不达目的不罢休,多少有些憋屈,却也无可奈何,他是主将。 傅友德并没有将等待顾正臣的通知说出来,毕竟以蓝玉与顾正臣之间的矛盾,说不得因为这事会加深,与其那样,不如自己掌握主动,避免两人碰撞。 当然,俘虏、尸体等这些,那也是客观事实。 升龙城。 胡季犛猛地坐在椅子里,身体一个后仰,椅子翘了起来,不等胡季貔、王可遵等人上前搀扶,椅子便倒了,胡季犛摔了出去,爬起来愤怒地踢了踢椅子,喊道:“没用的东西!” 阮崇、阮景真、杨章等人惭愧低头。 杜子满看着椅子,心说:座位不稳,这就是倒台的征兆啊。 胡季犛瞪着发红的眼睛,指着底下的人呵斥:“五十万军士啊,就是五十万头猪,那也能将明军给拱出洮江,让明军损失惨重,可你们呢,竟让明军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多邦城!” “那陷阱是白布置的,那火器为什么不使用,那么多军士为何不组织反攻?” “一群白痴,无能之辈!” “我不要求你们守多久,好歹给我守一个月吧,那可是五十万大军,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现在好了,希望破灭,你们告诉我,升龙城还能不能守,我们还能不能活?” “一个个想着荣华富贵,想着子孙不愁,平日里智珠在握,喊打喊杀,可轮到你们要牺牲时,去拼命时,就他娘的给我不战而逃、弃城而逃!” 胡季犛的心都在滴血。 多邦城数十万大军,可以说包含了整个安南除了皇室禁卫军之外的全部精锐,可就这样,还没挡住明军一日,被人破了城,占了城! 丢了坡垒关,丢了芹站,胡季犛是有所担忧,可只要多邦还在,那就有希望,有依仗。 可现在多邦没了,五十万大军只跑出来不到一万,剩下的全交代给了明军,那自己还有什么底气去守升龙城,这里可没有五十万大军,也没有那么多象兵,那么多陷阱! 阮景真看着发怒的胡季犛,低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机。 明军进犯,是你胡季犛为了夺取需要主动引起的,明军杀下多邦,马上就要兵临升龙城了,也是因你而起! 现在,你想要将所有怒火都给底下人—— 令人寒心。 阮崇看了一眼愤怒的胡季犛,见他盯着自己,赶忙说:“胡同平章事,这事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阮帅、邓容,是他们以协防中城的名义大量抽调精锐,导致军营缺乏骨干。” “也是他们在战争之后,第一时间丢下受伤的主将,说服胡耀打开东城门率先逃跑的。要治罪,应该摘了他们的脑袋!” 阮崇很清楚,这一次胡季犛不可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了事,必须有人死,死的人不能是自己,那就只能将其他人拉出来了…… 第两千一百四十五章 简定王陈頠的反击 朝堂罕见,两皇同临。 太上皇陈艺宗面南背北,居中而坐,皇帝陈颙则坐在了陈艺宗左手边。 文武官员分列,行礼山呼。 陈艺宗强压怒火,面色阴沉地看着群臣,沉声道:“朕听闻,多邦丢了,五十万大军几近全灭!胡同平章事,此事当真?” 胡季犛硬着头皮走出,跪了下来:“臣有罪。” 陈艺宗豁然起身,喊道:“一句有罪就能了事吗?如今多邦丢了,大军没了,我安南还有什么力量去抗衡、阻挡大明!胡季犛,你要告诉朕,朕要当那宋徽宗了不成?” 宋徽宗? 胡季犛自然知道那一段历史。 北宋靖康二年,金军南下,在东京汴梁掳走徽、钦二帝,北宋随之灭亡。 现在一对比,历史出奇的相似。 陈艺宗与宋徽宗,都是太上皇。 陈颙与宋钦宗,都是皇帝。 同样是大军南下,京师不保。 包括这最终的命运,似乎也逃不出历史。 胡季犛咬牙道:“太上皇,臣等必整顿军务,亲自督战,确保升龙城不失,以保太上皇与陛下万全。若是不能,臣愿战死沙场,以报恩情!” 陈艺宗深深注视着胡季犛,喊道:“升龙城丢了,这事是谁的责任!若是没人为此事负责,拿什么来整顿军务,挽回军心?” 胡季犛嘴唇哆嗦了下,叩头道:“是臣失职,没有亲自督战,没有与将士一起镇守多邦!还请太上皇惩罚臣,来告慰牺牲的将士!” 陈艺宗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着寒光。 阮崇见状,出班道:“太上皇,多邦失守,不在明军,全是阮帅、邓容、胡耀等人私自打开城门溃逃,引起全城大乱,最终军心不稳,这才沦陷。尤其是那胡耀,职责是守护东城门,他竟将城门洞开……” 陈艺宗听着阮崇的话,厉声喊道:“胡耀等人在吗?” 胡耀、阮帅、邓容出班,跪了下来。 胡耀微微抬起头,看向陈艺宗喊道:“太上皇,臣不是怕死,而是因为西门、北门已经被攻破,城中各军营遭遇了大量火药弹覆盖打击,军士折损惨重。” “明军已杀入城内,军士失去调度,街道之上一片混乱,我等为保全力量协防升龙城,这才不得不带人撤出。而就在刚刚撤走时,那蓝玉的大军便已尾随而至,足见臣等并非弃城而逃,实乃不得已为之!” 范巨论站出来指责:“一派胡言!太上皇将多邦城交给你们,你们就应该与城池共存亡!城丢了,为何不夺回来!明军追击,为何不反过来与他们战斗!将后背留给敌人,能不折损惨重吗?” “如今城池沦陷,升龙城再无屏障,那么多军士阵亡,你们为何能活着跑回来!太上皇莫要听他们狡辩,应该拿他们的人头去重振军心,整肃军纪!唯有如此,咱们才有希望重振旗鼓,与明军抗衡一二!” 阮帅看了一眼自大的范巨论,开口道:“与明军抗衡?呵,说得轻巧,你为何不待在多邦城,去看看明军火器的威力到底有多大,看看这群人有多恐怖!” 范巨论脸一白:“不管多恐怖,当将士的,就应该为国尽忠,你们这些不过是弃城而逃的罪臣,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狂吠!” “够了!” 陈艺宗听得烦心,看了看胡季犛,又看了看胡耀、阮帅等人,抬手道:“弃城而逃,罪不容恕。来人,将他们拖出去——” “且慢!” 一声洪亮的声音打断了陈艺宗。 胡季犛看向出班之人,心头一颤。 群臣侧目。 陈艺宗也皱了下眉头。 简定王陈頠走了出来,手中笏板微起,威严地喊道:“父皇,在诛杀胡耀、阮帅之前,臣有事奏禀。若父皇听闻之后依旧要杀他们,那儿臣无话可说。” 陈艺宗看着陈頠,点了下头:“讲。” 陈頠咳了声,侧身看了一眼胡季犛,转而对群臣喊道:“大明之所以封锁安南沿海,不让安南片板入海,甚至抢占了安南外海岛屿,许多人一直不知内情,以为是明军仗势欺人。” “实则不然,是因为有人勾结了倭寇,杀了大明百姓。大明水师追索下来,发现勾结倭寇之人,便是安南大臣,没错,这个人便是胡同平章事!” 胡季犛神情冷峻,并没在意。 这件事的背后,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操持,何况当初是为了拿到明军火器的秘密,为了安南的根本利益,说破天也是奉旨意行事。 陈艺宗自然也知道这件事的内情,并没责怪什么,而是轻描淡写:“此事过去数年,料也难查证。再说了,胡同平章事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朕信得过。” 陈頠似乎料到了陈艺宗的反应,看其他官员,大部分也并不认可,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而是缓缓地说:“是啊,勾结倭寇的事过去了那么久,确实不好查了。” “但是父皇,坡垒关守军出兵偷袭大明凭祥,射杀大明使臣——这些事可没过去多久,尚是可查。而据臣调查,真正命令凭祥守军出兵掠杀明军的,并非杜子平,而是胡同平章事!” “是他想要惹怒大明,引大明陈兵关外,他好顺势收揽兵权,安插亲信,最终效仿陈桥驿兵变,来一场黄袍加身!” 陈艺宗脸色一变,看向胡季犛。 胡季犛面色阴沉如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群臣议论纷纷,朝堂有些喧杂。 阮崇跳了出来,喊道:“太上皇,简定王与胡同平章事素来不和,如今大敌当前,却还意图构陷,致使朝堂内乱,实在不该。还请太上皇明察秋毫,以大局稳定为重,以克敌为重。” 陈艺宗对陈頠问道:“说这番话,你可有证据?” 陈頠呵呵一笑:“太上皇,胡季犛不仅野心勃勃,意图取陈朝代之,还勾结党羽,便插亲信,控制朝堂。多邦城之战,主将阮多方,其他诸将,胡耀、胡泽、陈追唐等等,哪个不是他的人?” “就因为阮帅、邓容等人不愿归在他的门下,被安排昼夜值守城墙,沦为马前卒!父皇若是要证据,儿臣还真不好拿出来,但儿臣有证人,父皇想不想见一见?” 第两千一百四十六章 安南要议和? 简定王陈頠很是自信,这是唯一一次可以扳倒胡季犛的机会。 只要这个人出手,那胡季犛必死无疑! 虽说大敌当前不宜内斗,可若是胡季犛不死,那就永远没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陈艺宗看着陈頠那双笃定的目光,没了往日的优柔寡断,就连说话的底气也足了许多,可见这个儿子定是掌握了一些人手,而这些人手,很可能是胡季犛身边的人。 是谁? 陈艺宗扫视过群臣,没有发现异样,目光落到胡季貔身上,却发现此人神色慌张,极是不安。 他可是胡季犛的亲弟弟,胡季犛的事,他最清楚不过,这个时候慌乱,显然是因为陈頠说对了什么。 难不成—— 胡季犛当真要背叛自己,意欲取而代之? 陈艺宗心思急转,最终下定决心,沉声道:“简定王,朕知你与胡同平章事历来有些矛盾,更因为朕没有立你为皇帝,心生怨气,故此离间朕与胡同平章事,此事——到此作罢。” 陈頠错愕地看着陈艺宗,一时之间心思凌乱。 我心生怨气,我与胡季犛有矛盾,这是对的,可我是你的儿子,我离间你们君臣之间的关系,那他离间我们父子关系的时候你在干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都想要黄袍加身了,你还偏袒他,信任他? 陈頠难以置信,喊道:“父皇,儿臣有人证,何不——” “够了!” 陈艺宗打断了陈頠的话,站起身来,肃然道:“大敌当前,你身为皇子,更应该与群臣团结,而不是胡乱揣测,恶意构陷!朕说了,此事到此作罢,莫要再提。” 陈頠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胡季犛当即行礼告罪:“太上皇,简定王怨恨臣,实是因臣没有守住多邦城。如今明军将至,臣恳请太上皇严惩,以慰藉人心!” 陈艺宗呵呵两声,摇了摇头:“罢了,胡耀丢失多邦东城门,这是事实,让他去死吧,至于邓容、阮帅,官降三级,杖刑八十,然考虑到朝廷正在用人之际,暂不执行,让他们戴罪立功!” 胡耀傻眼了,赶忙喊道:“太上皇,我是局势所迫,不得不撤退,何况是阮帅等人威逼——” 武士进来,将胡耀给拖了出去。 陈艺宗抬了下手,肃然道:“多邦丢了,升龙城未必能拦住明军。眼下之策,如何为之?” 礼部尚书裴计出班,老脸低着:“太上皇,明军势大,火器威猛,这一路南下,攻无不克,纵是坚城险关,都不能阻其分毫。臣以为,若继续坚守,恐也难确保城池不失。当下应该派人前往明军大营,议和。” “议和?” 范巨论、阮景真等人有些哗然。 胡季犛暼了一眼裴计,又看了一眼范巨论,微微摇头。 范巨论走出,当即呵斥:“太上皇,裴尚书此时提出议和,臣不知是何居心!眼下明军士气如虹,用不了多久便会围困升龙城,所谓兵临城下,这个时候再议和,大明会答应吗?即便答应,那也是狮子大开口,我安南将会彻底沦丧!” 裴计反问:“范权都事,那你认为还有比议和更好的出路吗?难不成你想等升龙城被攻破,太上皇与陛下被俘虏至大明金陵不成?” 范巨论语塞。 这个时候,似乎议和也是一条出路,虽然狭窄了点,还未必能过得去。 裴计喊道:“事实证明,我们阻挡不了明军,若是能阻挡,明军也不会如此迅猛地夺下多邦!升龙城不比多邦城池坚固,更不比其兵多将广。” “我们应该议和,舍下代价,求得苟全。唯有如此,才能保皇室太平,才能赢得喘息,我们也好效仿那卧薪尝胆的勾践,以图后势。” 听着裴计的话,群臣之中不少人连连点头。 胡季犛见裴计的话赢得了不少人赞同,太上皇陈艺宗也有些松动,走出来言道:“太上皇,明廷已然公告于世,要让安南改交趾。即便是议和,明军也不可能不达目的便罢手,大明皇帝的颜面,他们谁敢不维护?” “到时候,唯一能议出来的,恐怕就是让太上皇与皇帝北去金陵,其他官员就地投降归附,除此之外,臣想不出其他结果。” 陈艺宗没有张嘴,却从喉咙与鼻子里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胡季犛这番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安南议和,至少要有条件,有底气才能议和,比如明军还没有出广西或云南,比如多邦城还在安南手中时。 这个时候,没有任何筹码,升龙城对于明军更是唾手可得,他们凭什么议和? 至于用议和来拖延明军,也不太可行。 就是拖个半个月,甚至是一个月,那又如何,这么短的时间升龙城的防务也做不到哪里去,能拉多少人充军士。 防务做到位了,然后呢? 最终还不是不堪一击,被彻底打垮吗? 挡不住明军! 不可能挡住明军! 多邦的丢失,摧毁了所有人军士反抗的意志,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用命来守城。 惊弓之鸟,不堪一用。 升龙城,没希望了。 陈艺宗悲愁地看着胡季犛:“朕信任你,将天下马兵交你调用,现如今危在旦夕,你可有什么良策?” 胡季犛思索了下,言道:“太上皇,升龙城不可能阻拦明军,我们能做的,就是放弃升龙城,带领军队去清化,与清化军合二为一,集结兵力优势,反击制蓬峨,然后一路南下,夺取占城王都!” “只要在占城王都站稳脚跟,我们便可以抢下南北港,安排一部分人用船出海,另一部分人则可以进入长山之中,分散开来,保存力量。然后再暗中联络安南各地将官,寻找时机,反击大明。” 简定王陈頠咬牙道:“父皇,他这是让我们送死!制蓬峨兵力虽寡,但战力却极强,若是碰上他,咱们胜算寥寥!” 胡季犛看了一眼陈頠,然后对陈艺宗行礼:“太上皇,皇室宗亲乃是国运之基,只要能保住这部分火种,即便是打光了清化军那也值得!不瞒陛下,臣曾派军抢占过娇女隘,只是那里已出现了明军,为今之计,只能东进,南下!” 第两千一百四十七章 陈艺宗的手腕(一更) 胡季犛的提议得到了范巨论、杜子满、王可遵等人的支持,但简定王陈頠、陈肇基等人坚决反对。 陈艺宗其实不介意放弃升龙城,只是担心这次放弃了,再也回不来,甚至是命丧于野! 明军可不是占城军,他们会派驻大军占领,且不会轻易离开。 胡季犛面对不少人反对,陈述道:“其一,明军猛过占城军,面对占城军我们尚还有破釜沉舟,绝地反击,反败为胜的机会,可面对明军——谁能言胜?” “其二,清化军实力尚存,陈渴真能力出众,我们与其兵合一处,共讨制蓬峨,有胜的希望。” “其三,明军一旦拿下升龙城,必会分散占领各地,追索皇室宗亲与勋贵大臣,我们留在安南本土已是不安全,唯有出海入山两条路可走。东进之后南下,利用占城人口稀少,兵力薄弱,至少可以找到山口,进入南掌,以图后势。” 陈肇基并不看好胡季犛的想法,逐条反对。 太上皇陈艺宗几番思量,最终也没下定决心,最终散朝,明日再议。 胡季犛被传至宫中。 陈艺宗看着颓废、失落的胡季犛,哀叹一声:“安南已到了存亡之际,你的想法是对的,我们是需要东进南下,只不过——这种安排不能声张,不可公开。” 胡季犛了然。 一旦朝堂之上决议要主动放弃升龙城,撤向清化城,那这消息对于本就不安的人心,脆弱的升龙城百姓、军士而言,很可能会导致升龙城陷入空前混乱,连基本的秩序都会丧失。 胡季犛问道:“那太上皇的意思是?” 陈宗艺下了决断:“皇室宗亲,勋贵,以及三品及以上官员,四万禁卫军,全都带走,至于其他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都留在升龙城,为我们争取些时间吧。” 胡季犛领命告退。 在胡季犛离开没多久,简定王陈頠便被传至宫内。 屏退左右之后,陈艺宗见陈頠怒气满面,喝了声:“怎么,质疑朕的决断?” 陈頠很不理解,直言道:“父皇过于信任那胡季犛,胜过信任自己的亲儿子,对于国事,儿臣不敢言说,也免得惹父皇不高兴。” 陈艺宗踱步,见周围没有任何耳目,便轻声道:“你说胡季犛想要效仿赵匡胤,来一次黄袍加身?” 陈頠冷笑:“父皇不信,又何必问出这样的话,甚至连人证都不愿让其出面。” 陈艺宗呵呵笑了笑,转过身对陈頠道:“朕信你。” 陈頠错愕,吃惊地问:“那父皇为何——” 陈艺宗迈步,眉宇间满是忧愁:“为何,自然是因为朕无人可用!眼下朝堂内外,多少人都是胡季犛的同党?这个时候动胡季犛,那其他文臣武将呢?” “再说了,清化可是胡季犛的老家,那陈渴真是不是胡季犛的人,朕拿不准,你能拿得准吗?这个时候,不用他,难道用你?” 陈頠低头:“可是他有谋逆野心——” 陈宗艺摇了摇头:“够了,他再谋逆,那也需要保全安南。在这个关头,哪怕是丢尽安南领土,他也必须保全我们性命,唯有如此,才可能利用皇室与宗亲的力量,去掀起风云,即便是明军占领了这里,他们也不能稳定下来!” “长期下来,明军会陷入安南百姓的战争之中,陷入各地起义的镇压奔波之中,不出三年,明军会疲惫不堪,最终不得不退出安南!到那时,我们出山,收回失地。” “至于胡季犛,他不可能短视到在危难时对我们动手,这样做,对他没任何好处。所以啊,不要与他斗,咱们还需要借助他的手,光复安南!” 陈頠总算明白了什么是姜还是老的辣,别看父皇一把年纪了,可论对人心的把控实在比自己强太多了。 只是,父皇对局势的把控并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让安南沦落到这个地步。 陈宗艺抬了抬手,对陈頠道:“退下吧,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们离开这里。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咱们带兵翻过长山,杀入南掌。” 陈頠没有异议。 南掌就是松垮的几个小王国联盟,而且对佛教的崇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没什么战力,若不是长山阻隔两地,形成了天然屏障,安南早就将其吃掉了。 多邦丢失,升龙城的百姓早已惶惶不安,痛哭声更是在每一条街巷里传出。 不少人家的父亲、丈夫、儿子,都被拉去了多邦城防守,如今多邦城丢了,听说折损无数,谁也不知道死的人里面有没有自己的亲人,只能无助地哭喊。 裴雀走过街道,看到不少人家挂上了白布,麻衣在身,哭声撕心裂肺,伤神地匆匆离开。 刚回到家中,便看到韩清、阮章在院中等候。 韩清、阮章带了些吃食,裴雀的妻子又张罗了一些饭菜,三人坐定,酒杯满了。 裴雀滋溜了一口酒,言道:“朝堂之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你们想必也听到了吧?” 韩清在吏部,阮章在工部,虽然官职卑微,没资格上朝,但这点消息还是听得到。 阮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哀叹不已:“是啊,一种是屈服大明的议和,一种是放弃升龙城的逃窜!唯独没有人坚定地抗战,没有人喊出与敌同归于尽!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不过如此!” 韩清拿起筷子,低着头:“多邦一日沦陷,连守都没守一下,五十万大军,不是死伤便是被俘!这一战的惨烈,打断了所有武将的脊梁,抽光了他们所有人抵抗的勇气。” 裴雀看向两人,问道:“升龙城一定守不住,达官贵人与皇室宗亲最终还是会离开这里。但我们——恐怕没这个机会。两位仁兄,将来是做何打算,是流落他地,寻找机会反明,还是隐姓埋名,了此一生?” 阮章看向韩清。 韩清消瘦的脸颊随着吸了一口气,变得更瘦了,几是凹了进去,随后坚定地说:“身为安南的臣子,我们应该尽忠到底,明军要来,那就与他们战到底。虽然我们没什么武力,但还有骨气,拿不了钢刀杀敌,还可以拿起菜刀!” 第两千一百四十八章 文人的两面皮(二更) 韩清笃定的话让裴雀、阮章备受鼓舞。 阮章举杯,站起身来,意气风发:“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顶天立地,不畏强敌!我等当矢志不移,保卫安南,至死方休!” 裴雀点头,酒满:“那我们就与明军斗到底!” 韩清、阮章碰杯。 多邦城。 傅友德看着面前的火药弹,对楼真阳道:“如此说来,安南人找到了一些门道?” 楼真阳神情严肃,目光中带着几分隐忧:“这些仿制的火药弹虽然比不上远火局制造的火药弹,但他们找到了一些替代,学会了填充火药在铸铁内部,甚至在铸铁中填充了一些铁屑,一旦炸开伤到军士,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傅友德沉默了会,问道:“所以说,火药弹的秘密,很可能无法不可能一直保密下去,对吗?” 楼真阳将目光投向缴获的火药弹,认真地答复了傅友德:“火药弹威力绝伦,会改变战争,这东西纵是远火局内部不泄密,敌人迟早也会研究出可以媲美当下大明火药弹水平的火器。” 蓝玉拍案而起:“绝不允许!” 火器改变的何止是战争,还有版图! 一旦敌人掌握了这种火器,大明疆域都可能受到威胁。 沐英担忧地看着楼真阳:“寻常火器敌人掌握没什么,但先进的火器最好是由大明一直垄断。敌人掌握了,不利大明。” 站在楼真阳身旁的华东岳咳了声,开口道:“远火局当下再厉害的火器,其实都是基于寻常火器研发而来。只要敌人知道了火药弹的构成,基本上便可以仿制出来,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甚至也可以掌握颗粒火药与其他。” 傅友德面露难色。 寻常火器这东西知道的人太多了,安南知道,朝鲜这些年也弄出来了火药,就连元廷内部也有人知道如何制造火药,只是苦于没有原料,加上草原以骑兵为主,这才没发展出火器。 听说哈密以西的亦力把里、亦力把里以西的帖木儿国,都有火器。 即便是大明,寻常火器的制备管控也不是那么严苛,许多地方卫所都可以制造。 若是有朝一日,敌人拿着更厉害的火药弹,端着更先进的火铳对准大明,那场景—— 咯嘣—— 沐晟咬碎了两颗炒熟的黄豆,咀嚼了几口,轻声道:“父亲,颍川侯大可不必担忧。” 傅友德侧头看向沐晟,不苟言笑:“贤侄的意思是?” 沐英见沐晟还要从褡裢里取出黄豆,瞪了一眼,沐晟只好收回手,说道:“先生说过,只要科技保持一定代差,大明便可以碾压敌人。楼大使,远火局研究的东西可不只是当下的火器吧,有些事你不方便说没关系,可也不能吓唬他们……” 楼真阳感觉到了傅友德、蓝玉、沐英锐利的目光,后退两步,抬起双手在胸前挥了挥:“这个,我只是负责远火二局的事,三局的事我也不清楚。” 傅友德歪了下脑袋:“三局?” 华东岳鄙视地看了一眼楼真阳,提醒道:“远火局内部的事都是机密,三位侯爷还是不要问了。” 傅友德、蓝玉、沐英三人面面相觑。 不用说,远火局比众人想象中的更庞大,其内部竟然还存在一个三局,而傅友德等人只知道二局的存在。 二局大使身份的楼真阳都不清楚三局的人在搞什么研究,足见其神秘。 当然,也可能楼真阳知道而不说。 傅友德手指敲了敲桌子,缓缓地问:“远火局内部的事我们不打听,我只想知道,三局的设置——是镇国公安排的吗?” 楼真阳行礼:“远火局的一切布置,增设,研究方向等,皆是陛下与镇国公安排。” 傅友德抓着胡须,哈哈笑道:“那咱们还担忧什么,镇国公可是远火局掌印,他有着神秘莫测的学问与见识,知道的比咱们多,有他引导,有远火局的诸多匠人倾力付出,咱们还担心大明的火器会落后不成?” 沐英放松下来,暼了一眼沐晟,这个小子知道的东西可不少,怎么平日里不见提起,回头需要好好拷问下。 蓝玉低着的眼睛,带着几分冷意。 远火局,这个至关重要的地方,这些年来的掌印始终是顾正臣,无论他什么官职,哪怕是被削爵了,这掌印的位置也没人取代过他! 陛下对他的信任,超乎想象。 谢成走了进来,言道:“大将军,有一安南官员自升龙城而来,意欲归附。” “哦?” 傅友德拖着长音,端起茶碗:“咱们还没去升龙城,他们倒是一个个先来了,呵呵,还真是识时务啊,让他来吧。” 很快,裴雀便跪在了傅友德的大帐之中,喊道:“臣裴雀,安南一小主事,仰慕天朝已久,如今天朝大军已至,雷霆之威,臣等惶恐,不敢与之为敌,特前来归顺,愿大将军悲悯于下,臣愿效犬马之劳,镇抚安南百姓。” 傅友德抬起手,掏了掏耳朵,言道:“裴主事起来吧,可问一个问题?” “大将军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雀言语铿锵有力。 傅友德对沐晟使了个眼神,沐晟了然,走了出去,傅友德等待了下,见沐晟带人走了进来,才抬手指了指,问:“裴主事这番话,与这位所言相差无几,你们该不会商量好了来归顺的吧?” 裴雀不安地转身,看到来人,瞪大双眼喊道:“韩兄!” 韩清脸色一白,羞愧地想要找一条缝钻进去,有些手足无措,突然想到这里是明军之地,又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裴兄,你也来了……” 裴雀嘴角想骂人。 你他娘的昨晚上还嚷嚷着“与明军战到底”,还要“拿起菜刀”战斗,你倒好,直接战斗到傅友德面前来了…… 韩清、裴雀正在五十步骂百步时,阮章也走了进来,看到熟悉的两人,一阵恍惚。 我去,走错地方了? 韩清、裴雀看着阮章一顿鄙视,你不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自当顶天立地,不畏强敌”、“矢志不移,保卫安南,至死方休”吗? 阮章没有半点羞愧之色,堂堂正正地给傅友德等人行礼,字正腔圆地喊道:“臣阮章,安南一小员外郎,仰慕天朝已久,如今天朝大军已至……” 第两千一百四十九章 镇抚十一条(三更) 安南没有谁站出来挽大厦于将倾,只有一批又一批的官员,明里暗里的,归顺大明。 傅友德看不起这些没骨气的官员,蓝玉恨不得将这些人砍了计到军功里,沐英却很坦然。 安南这块地离开中国几百年了,即便是打了下来,大明官员进来了,短时间内也不容易实现高效治理。 原因很简单,这里不是山东、北平,不是四川、云南,安南的百姓没有臣服中国的习惯,他们有一定的独立王国意识,也有一定的拥护安南王朝存在的惯性。 大明打下云南,接手云南,可以沿袭接替其他行省的经验,但大明打下安南,接手安南,老一套的经验不管用了,这就需要一个交接、过渡流程。 只有这样,大明官员才可以更好摸清楚安南这块地的特殊民情,继而针对性施策,以赢得人心。 短时间来看,安南本地的官员,大明不得不用,有这些人主动投靠,明军不仅需要欢迎,还需要表现得很大度,最好是委以重用,唯有如此,才能吸引更多官员归附,瓦解安南官僚体系,并搭建起一套适合此地的大明官僚体系。 只是傅友德并不擅长与这些人打交道,就在愁闷时,费震、林唐臣到了。 傅友德看着意气风发的费震,呵呵笑道:“费布政使不在广西待着,在安南未定时跑来,该不会是领了什么旨意吧?” 费震爽朗地笑过,给众人行礼后,言道:“日前收到陛下旨意,领了交趾左布政使一职,这位林唐臣,是交趾右布政使。当然,交趾之地尚未全境收回,这旨意不方便大肆宣扬,诸位知道便可。” 沐英直摇头:“陛下倒是一环接一环,布置精妙。你这个时候来,确实好过三月来。” 费震心情舒畅,满面春风:“是啊,收复一地,治理一地,也好少点是非,争取早点安民于田。这交趾水稻可是一年三熟,是个极好的粮仓之地。你也知道,云南、湖广、贵州、广西,甚至是广东等地,皆是山多田少。” “若遇天灾,难免减产绝少。可若是有了交趾作为南端粮仓,反哺诸行省,则可以纾困百姓,也可供养南洋水师。我此番来,已有些迫不及待。对了,镇国公在何处?” 林唐臣眼神变得明亮了下。 傅友德看向沐英,沐英招呼着费震坐下,然后道:“镇国公此时应该驻扎在了海阳,等我们进军升龙城时,想来会见到。既然你来了,那多邦城内的俘虏,便交给你处置?” 费震欣然点头:“这些俘虏可是宝贝……” 半个时辰后,当费震走入俘虏营地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仗怎么打的,一个个残废给我干嘛,还不如将他们砍了算军功!” 自己要的可是劳动力,是能干活的主,结果呢,残废了那么多,要么是断胳膊断腿的,还有断手指、没眼睛的,这些人放回去也只能浪费粮食,成为人口负担啊…… 费震很是郁闷,可又没胆量将这些俘虏全都弄死,只好安排林唐臣召集归顺官员,威严地说:“本官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身份,什么官职,也不管你们之前善是恶,现如今,你们是大明的官员,当洗心革面,效力于大明朝廷。” “若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呵,便以叛出朝廷之罪,将你等诛灭!现在,本官来宣布镇抚百姓十条。” “第一,废除安南一切苛政苛税,自今年起,两年之内不征税赋,以求休养生息,复苏民力。” “第二,凡不臣服大明的官宦、权贵、地主、大户土地,一律登记造册,充为朝廷所有,日后由官府发配田地。诸位莫要想着钻空子,借战乱胁迫权贵、地主等,大明会设信访司,允许任何人说话鸣冤。” “第三,凡俘虏认可大明身份者,战争结束之后,身有残疾者释放,归还自由身,四肢健全者,按籍贯发回,但需为朝廷服三年徭役,当然,徭役给钱粮,不会让他们破家。” “第四,在恢复地方稳定的同时,配合外宣学院之人,给百姓说清楚陈朝罪责,讲明白同根同源,遍插大明旗,力推人心一统。” “第五,解放所有驱口,将一应家奴释放为民……” 阮章、韩清、裴雀等人听着费震的话,纷纷点头赞同。 从这番施策来看,大明打算彻底摧毁安南的根基,将人心引向大明。 裴雀认为,安南百姓虽然习惯生活在了陈朝之下,有自己的皇帝,可真正决定百姓人心的,是政策,是能不能维护、体现百姓的利益,有没有将百姓摆在重要的位置上。 费震,不,大明不虐民,不害民,甚至给民自由,释放奴隶,给民田地,这些举措足够赢得人心。 人心在,社稷稳。 若是这些当真实现,那苦难与苛政的安南,将不会被人怀念。 韩清在听过费震的镇抚百姓十条之后,言道:“费布政使,这十条——条条切中要点,可收民心,稳地方。只是,战争如狂涛巨浪,即便是战争结束,也难免有暗流涌动。” “百姓民心虽在,可若是有心怀不轨,对朝廷不满,别有野心之人蛊惑百姓,也必然会造成部分不明真相的百姓跟随,乱了地方。故此,下官请求,当设关津,并半年准一次路引,固民以地,不外流窜……” 费震深深看了看韩清,思忖了下,言道:“那就改为镇抚十一条,用你之言,暂时施行至年底,民归籍贯之地,非必要不准外窜,但有需要,说明事理,给路引,路引次数,每六个月内准一次,允许酌情破例。” 林唐臣笑了,这些归顺的官员可不简单,里面也是有人才的。 他们背叛了安南,同样渴望在大明崭露头角。 二月四日,傅友德在处理好多邦城事宜之后,领兵十万,从西面、北面两个方向逼近升龙城,驻扎于海阳的水师也移至升龙城以东,至此,升龙城三面合围。 第两千一百五十章 自然是所图甚大(四更) 傅友德纵马前出,停在了一处土丘之上,拿着望远镜观察升龙城。 城墙之上虽是军士林立,神机炮数量不少,看着防备森严,士气尚在,不过也是外强中干,勉强支撑。 蓝玉指着升龙城北门,言道:“那里开阔,适合攻城,摆上火器,先炸他一个时辰,然后军队登城,将大明旗插在城墙之上,奏捷报于金陵,宣安南灭亡于今日。” 傅友德呵呵笑了笑,胡须在春风之下微动:“升龙城可是被顾正臣发卖了,咱们可劲地炸,回过头来商人那里如何交代?不要忘记了,没有商人的投入,咱们可做不到如此顺利出征,甚至后续将士的赏赐也未必可以拿出来。” 蓝玉背过一只手:“若是因为顾虑商人,让安南军队有了安全的藏身之地,折损了我们的将士,岂不是亏大了?” 沐英并不赞同蓝玉的话,眺望城池:“多邦丢了,升龙城已是人心惶惶,就连一些官员都明白大势已去,纷纷前来归顺,那军士又有多少战力,别说炸一个时辰,就是放一些空炮,也足够让这些人是垮掉。” “城里的东西,怎么说也都是大明的,打坏了,负责修缮的还不是咱们?永昌侯大可不必担心,若不然,我可以当先锋,先行入城。” 蓝玉颇是不满:“先锋的位置是我的,西平侯还是守着西门吧。” 傅友德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出一声惊呼。 “大哥!” 沐晟喊道,声音里满是惊喜,不等沐英说什么,便奔跑出去。 沐春勒停战马,翻身而下,迎上了沐晟:“二弟!” 沐晟眼眶有些湿润,抓着沐春的胳膊,问道:“大哥可还好,先生人呢,为何没跟着一起来?” 沐春拍了拍沐晟的胳膊,肃然道:“先生差我来传递消息,先说正事吧。” 上前,行礼。 沐春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了傅友德。 傅友德接过文书看了看,合了起来,直接塞到了袖子里,并没有给蓝玉、沐英看的打算,对沐春道:“镇国公所言我记下了,还有其他消息吗?” 沐春恭敬地回道:“大将军,留在升龙城内的人传出消息,胡季犛已决定在今明两日晚间逃离升龙城,东进清化,南下占城王都。” 蓝玉看向傅友德,进言道:“既是如此,我们应该早点发动进攻。另外,升龙城南门尚未封死,应立即派人合围,避免其流窜出去。” 傅友德摇了摇头:“兵法有云,围师必阙。升龙城虽是人心不稳,可城内人口数量、兵力并不在少数,若将其困绝在此处,难免会适得其反。给其一条出路,让其看到希望,甚至是顺利逃出去,对我们控制升龙城有利。” 蓝玉急了:“大将军,围三阙一,围师必阙的道理我都懂,可这阙的地方,总该有咱们的军队吧?哪怕是升龙城以南二十里外设伏,也不能让这些人跑了。” 傅友德自信满满:“跑,他们又能跑到哪里?” 蓝玉不满:“陛下说过,安南之战当速战速决,不可拖沓,且必须在雨季到来之前拿下安南全境!若是安南王室跑了,咱们就是拿下了所有城池,也必然会面对层出不穷的麻烦!” “我坚持派军队伏击,将安南王室及其王公大臣,一网打尽!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安南全境,也好让那些陈朝之臣,不得不放弃希望,归顺大明!” 傅友德抓着胡须,深邃的眸子投向升龙城。 蓝玉的想法是对的,只不过放在更大的棋盘之上来考虑,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论谋虑长远,蓝玉比不上顾正臣。 傅友德拒绝了蓝玉,缓缓地说:“我是大将军,听命行事吧。” 蓝玉没想到傅友德如此,有些恼怒:“大将军这是放纵敌人流窜,一旦埋下祸根,这后果谁来担责?” 要知道一个卖草鞋的都能声称自己是皇室后裔,而且还能仗着这身份招揽人心,形成势力,若是这陈朝的王室宗亲流散开来,出几个卖草鞋的,贩私盐的,打鱼的,要饭的,那这安南还怎么成大明交趾? 傅友德平静地回道:“出了问题,我来担。” 蓝玉甩袖而去。 沐英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眼见蓝玉走远了,这才看了一眼傅友德的袖子,轻声道:“大将军深谙兵法之道,自然不可能纵敌流窜,毕竟若是让其国王逃窜了出去,这灭国之功也就不那么完美。” “功劳就在眼前,甚至伸手可封公,却硬生生地忍住,这滋味永昌侯难以忍受,大将军也不舒坦吧。说到底,镇国公的文书里写了什么,他用什么法子说服了你?” 傅友德看着沐英,又看了看沐春、沐晟,哈哈笑道:“什么法子,自然是所图甚大。” 沐英眉头一挑。 果然是顾正臣在谋略什么,傅友德可是大将军,他竟然甘心配合顾正臣行事,舍弃眼前的大功劳,这背后——该不会是顾正臣有便宜行事的旨意,或是陛下另外的安排! 沐春上前一步,再言道:“还有一个消息……” 升龙城。 胡季犛匆匆入宫,对太上皇陈艺宗道:“明军已经开始围城,若是今晚再不走,等明军围住四门,我们想走也来不及了。” 陈艺宗忧心忡忡:“明军为何没有围困南城,这是不是一个陷阱,等我们出城之后尾随歼灭?” 胡季犛拿出了两封文书,递了过去:“臣派了两拨人出城查探,皆没有收到明军有埋伏的消息,另外,傅友德的大军虽然兵多将广,可毕竟有大部分留在了后方,难以顾全南面。” “而顾正臣的水师不过数千人,主要布置在了东面与东北方向,一时之间也没力量南下封锁。太上皇,机会难得,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陈艺宗看过文书,松了一口气:“那就今晚走吧,只是你安排好了吗?” 胡季犛沉声道:“放心,臣都布置好了,这一次明军别想追上来,即便是有人追上来,那他们也别想拦住我们!” 陈艺宗叹了口气,面露伤感:“那就给他们的家眷重金,权当买下他们一条命了。” 第两千一百五十一章 带着家当逃命(五更) 升龙城宵禁,街道之上冷冷清清,只有巡察的军士不时走过。 陈小五腰间挂着牌子,从街上走过,敲开了店铺的门,陈不四将门打开,看了看外面,问道:“今晚吗?” “没错。” 陈小五走至药斗子,找出了一根人参,往嘴里送去:“李老头,我不想遵从撤退的命令,我想跟着他一起离开。” 陈不四只是化名。 李润田看着咀嚼着人参的陈小五,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不归我们管,那个人会处置好。再说了,后续的路他没有生还的可能,一旦战斗打响,你跟在他身边,必难自保。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撤退了。” 陈小五喉咙动了动,哈了口气,压低声音:“我们的使命是结束安南,若安南的王室宗亲逃走了一个两个,也意味着行动失败。所以,我需要跟着他,确保所有安南王室之人,一个不剩地,都被拿下。” 李润田坚定地拒绝:“太过危险,我不允许你冒这个风险。咱们潜伏了这么久,是时候结束这一切,只要回去,也算是可以光宗耀祖了。” 陈小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丢到了药斗子里,抬手推上,看向李润田:“总需要有人走到最危险的位置上,确保整个计划完美无缺。李老头,若是我回不去了,告诉镇国公,将我的尸体运回泉州,让我落叶归根。” 李润田抬手拦住想要离开的陈小五:“你是我的兵,我不准你擅自行动!” 陈小五抓住李润田的胳膊,发力之中,缓缓按了下去:“李老头,我是你的兵,但也是大明的兵。我跟在胡季犛身边,对大局有利。好了,我会告诉胡季犛,你不想跟着一起离开。” 李润田抬手抓住陈小五的肩膀,陈小五抬起手腕,拨开李润田之后,一掌震退李润田:“若是可以,在我坟前插一面大明旗,唱一遍大明歌。” “不要!” 陈小五迈步走出,李润田追出门,看着走在街道之上,腰间晃动着腰牌的陈小五抬起手挥了挥。 在这一刻,竟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夜深人静。 户部侍郎杜德盛躲在门后面,突然听到孩子啼哭,当即看了过去,低沉着嗓音怒斥:“让他闭嘴!” 杜氏慌乱地将孩子抱好,哄着,可孩子依旧在哭。 杜德盛恼怒地上前,一把将孩子夺过,用布捂住了孩子的嘴,啼哭声顿时没了。 杜氏赶忙拉扯:“不要,孩子还小,受不住。” 杜德盛一脚踹开杜氏:“若是因为他的哭声让咱们听不到了撤退的梆子声,咱们全家都得沦为明军的俘虏!到时候你我都是奴隶!” 杜氏哭着上前,却被杜德盛背过身挡住。 反复几次,杜氏都没抢回来孩子,正争执中,梆子声从外面传出,杜德盛将孩子丢给杜氏,提起包裹就打开门,朝着外面跑去,杜氏打开襁褓,看了一眼孩子,凄厉的哭声传出。 杜德盛回头看了一眼,眼见其他官员正在疯狂逃命,也顾不上了,跟着人流跑了。 与此同时,升龙城东门、西门、北门皆开。 一批批军士在武将的带领之下,朝着明军杀了过去,震天的喊杀声里带着悲壮,也有绝望。 南门打开,军队先出,随后是太上皇、皇帝、后宫之人、王室宗亲,看着这些人赶着马车,后面还跟着长长的车队,胡季犛咬牙切齿,当看到简定王陈頠竟还带了数百下人,推车难计,顿时怒了,上前拦住:“简定王,我们是逃难,不是去游览春光!” 陈頠不以为然:“父皇带的东西不比我多吗?再说了,你胡家的车队少吗?” 胡季犛顺着陈頠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胡季貔催促着下人快点,那车队都几乎看不到头。 陈頠哼了声:“胡同平章事,要想让我们不带东西,至少你们胡家也要做到表率吧?再说了,我是王爷,你不过是个外臣,让开!” 胡季犛自知理亏,看着陈頠离开,愤怒地走向胡季貔,不等胡季貔行礼,上前就是一巴掌。 胡季貔捂着脸,一脸难以置信。 胡季犛愤然喊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携带过多物资,每人带个包裹便可,我们是逃亡,是逃命,明军就在外面,带着如此多东西如何跑路?” 胡季貔委屈:“大哥,咱们家的产业不能全都丢了,不带走,难不成全留给明军?” 以前胡家的财富还能藏在多邦,分散到其他地方,可现在明军那么凶猛,主力又是从北面、西面而来,财富自然只能集中到升龙城,既然都要放弃升龙城了,家当自然需要带走。 胡季犛看了一眼推车,一口口箱子,里面装着什么不清楚,但后面的推车可没箱子,里面竟装着妆奁、铜镜、屏风,甚至他娘的痰盂、尿壶也带了。 “带着这些东西,我们还能走得快吗?” 胡季犛咬牙切齿。 胡季貔丝毫不在意,反而安慰道:“这些人不过都是咱们的奴才,我们是主人,给他们几鞭子,就能像牲口一般地赶路。大哥放心,后面有军队断后,出不了什么问题。” 胡季犛怒火中烧,愤然喊道:“这东西都是累赘,全都给我丢弃!” “大哥,万万不可。” 胡季貔赶忙阻拦。 这些家底是多年搜刮的成果,也是维持胡党的底气,没了这些家当,多年捞钱不是白捞了,没有好处,日后谁还愿意跟着胡家走,谁愿意给胡家卖命? 胡季犛一脚踹过去,直将胡季貔踹到了推车之上,撞翻了推车。 苍琅—— 刀出鞘。 胡季犛厉声喊道:“所有推车全部丢弃,只准随身携带物资,速速出城!” 外面的喊杀声正在减弱,那些人能吸引明军多少注意力,又能掩护这些人多长时间? 胡季犛低估了这次撤退的难度,原本说好的只带王公贵族,三品及以上官员,可结果许多六七品的小官听到动静,那也是混到了队伍里,一些百姓听闻动静,也违背宵禁,跑出来汇到了队伍之中…… 整个撤退的队伍一片嘈杂混乱,但好在胡季犛等人还是顺利出了城。 陈肇基骑着马,对阮帅抱拳:“这座城,就交给你了,事不可为时,我们清化再见。” 阮帅面带凄然之色,肃然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陈将军,务必护卫好太上皇与陛下,安南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第两千一百五十二章 鲁莽的蓝玉 永绩伯梅鸿匆匆走入大帐,对盯着舆图的黄元寿道:“安南王室及胡季犛等人,已经出城,正朝着马江方向前进,带了不少的物资,行动速度缓慢。” 黄元寿转过身看向梅鸿:“布局了这么久,他们总算是朝着预设的地点前进了,差人以最快的速度告知镇国公。” 梅鸿拱手:“已经差人去了,只是咱们要不要追上去?” 黄元寿抬手,指向马江一畔的城池回春,言道:“在这里追上去,放一半人过马江交制蓬峨对付,剩下一半人,留在马江以北。” 梅鸿看了一眼舆图,问道:“现在不追?” 黄元寿淡然一笑,自信地说:“追,小股接触不要停,但没必要大规模歼敌。毕竟我们还需要分出一部分人手,协助攻取升龙城。” 梅鸿了然。 不管驱虎吞狼,还是驱狼吞虎,总不能让安南军队太过羸弱了。 出城袭击明军的安南军并没有达到任何目的,明军在其弓箭射程之外便通过火铳将其消灭,傅友德也不含糊,在得到安南王室撤出升龙城二十里之后,下达了总攻升龙城的命令。 蓝玉对傅友德极是不满,纵敌逃窜,坐失良机,还特别下令不准追击,说什么那是陷阱,要求全力打下升龙城。 一腔怒火的蓝玉不等火药弹打满三轮,抽出腰刀便下达了攻城的命令,亲自带着明军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冲向城池。 郭英想要阻拦都来不及,只好命令停用虎蹲炮,领兵加入战斗。 因为火药弹毁伤有限,加上阮帅领兵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安南军竟靠着城墙硬生生地挡住了明军攻城,虽然露出垛口的军士很快被明军射杀,但密集的弓箭还是让明军出现了大量伤亡。 蓝玉并没有退,也不打算退,而是选择了硬拼,组织军士不断攻城。 傅友德看着这一幕,心中恼怒不已。 蓝玉的性情太过冲动,一旦有了怒火,更容易失去分寸,这个人对自己行为控制力不足,今日之事如此,日后他还会吃这种性子的亏! 但此时已经没办法撤退了,明军不可能被安南军给打退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 傅友德看向谢成,面色阴沉地下令:“派遣告诉沐英,速速破城,另外,领八千军投入作战,协助蓝玉破城!” 谢成领命。 沐英原本想要一点点地用火药弹彻底摧毁安南守军的意志,可蓝玉的冲动牵动了全局,沐英只好一边命令军队,以滚筒式前进的方式,将虎蹲炮军队移至城墙之外百余步,集中火器覆盖了城墙之上、城墙之内,尤其是马墙附近及支援营区,然后亲自领兵登城作战。 至于东城门外水师的作战,没什么好说的,黄元寿是一个坚定的火器使用者,也是深得顾正臣精髓,那就是能用火器消灭敌人的,绝不用军士的命去消灭敌人,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攻城,只一味地放火药弹。 一轮接一轮,一箱接一箱。 哪怕是虎蹲炮停下来,城墙之上不见任何人时,黄元寿也不下令军队攻城,只留下五千人守住东城门,自己则率三千军士南下。 天光大亮时,激战终于结束。 日月旗插在了升龙城的城墙之上,与地面上的血色交相呼应。 蓝玉手提阮帅的脑袋,在安南王宫里大肆杀戮,将那些太监、宫女斩尽。 傅友德步入王宫,看着浑身是血的蓝玉,愤怒地喊道:“永昌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鲁莽,我们死伤了多少将士?” 蓝玉将阮帅的脑袋丢给傅友德,咕噜噜的动静里,没有血色:“颍川侯,战争没有不死人的!他们当兵打仗,就应该有死的准备与觉悟!现在升龙城打下来了,安南王室逃走了,这报捷文书该如何写?” 傅友德踢开阮帅的脑袋,一步步走向蓝玉,神情冷峻,手握腰刀:“大明发展火器,为的就是少死一些将士!可你呢,在没有完成预定次数炮击之前竟发动总攻,给了敌人反击的机会!” “就因为你这般,我们阵亡了六百余军士,伤了一千七百余!现在我们还有什么脸去写捷报,让我说,你应该写一封请罪书!” 蓝玉不以为然:“他们的牺牲,会有抚恤。我要请罪,那你呢?你先说清楚,为何要放走安南王室?” 傅友德拿出了顾正臣的文书,直接甩在了蓝玉胸口。 蓝玉打开文书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冷了下来:“顾正臣,又是顾正臣!他凭什么指挥大军,让我们夺一座城,他去负责安南王室,抢占功劳!颍川侯,你这样的决定对得起底下的将士吗?” 傅友德冷冷地看着蓝玉,沉声道:“凭什么,就凭镇国公他想要通过这一战,让大明的疆域直接延伸到南洋深处,与旧港隔海相望,就凭这是陛下的安排!” 蓝玉脸色一变。 皇帝的安排? 傅友德肃然道:“大军团作战,军纪要严!永昌侯应该无条件负责我的命令,遵循攻城要略,最大限度降低将士伤亡!鉴于你的行径给军队带来了巨大损失,我以征南大将军的身份,收回你左副将军的印信与兵权,直至陛下的旨意送来!” 蓝玉看着沐英、郭英、谢成等人围了上来,愤恨地拿出印信,紧握在手中:“颍川侯,这样不合适吧,你我是多年并肩作战的朋友,何必因为这件事闹僵,我蓝玉,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捏弄的。” 傅友德凝眸。 蓝玉的身份不一般,尤其是他与东宫的关系亲密。 只是—— 傅友德并不畏怕这些,毫不留情面地回道:“交出印信,休养一段时日吧。各中对错功过,交陛下定夺。” 蓝玉哼了声,将印信抛给傅友德,迈步朝外走去:“那咱们就各自上书吧!” 傅友德抓着印信,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对沐英、谢成等人道:“按照计划行事吧,先控制升龙城,另外,派人通传各方,就说大明已占领升龙城,安南灭亡。” “这消息,要以最快的速度传开,瓦解地方上的抵抗意志。另外,大军也不要闲着了,留下一批,其他人分散出击,以占领、招抚为主,以消灭为辅……” 第两千一百五十三章 制蓬峨的行动 一具尸体被掀动,从垛口处跌向城下。 清澈的水到了女墙之上,刷子重重擦过,血色终是不见,水带着血色,通过槽口朝着城墙内外流淌。 制蓬峨举目望远,沉声道:“陈渴真,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陈渴真被绑得结实,挣扎了下,喊道:“制蓬峨,我们清化城不是丢在了你手里,而是丢在了明军手里!若不是明军打下了多邦城,折损大军五十万,我们不会让你那么轻松地拿下城池!” 制蓬峨哈哈大笑,响亮的声音传荡在黄昏的彩霞里:“败了就是败了,哪那么多理由,不要输不起。安南灭国已成定局,陈渴真,我念在你是一条好汉,归顺占城,为我所用,如何?” 陈渴真朝着制蓬峨呸了一口唾沫:“休想!” 制蓬峨拿出帕子,擦了擦铠甲之上的唾沫,对锁住陈渴真的军士摆了摆手,走向陈渴真:“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占城缺少你这样的人,你归顺,演州由你来镇守。” 陈渴真破口大骂:“制蓬峨,你想让我背叛朝廷,没门!我以忠魂死社稷,定能唤醒无数人,迟早有那么一日,安南国会再次出现,到那时,占城也将不复存在!” 苍琅—— 噗! 制蓬峨看着一道血线从陈渴真的脖子里喷出,收回了剑,下令道:“但凡不臣服占城的,一律都杀了吧。” 罗皑、吴文昌、阮佳标等将领命。 清化城一阵腥风血雨,制蓬峨罕见地屠杀了安南军士,数量多达四千余。 不过经此一役,占城的实力骤增,毕竟受降了多达六万的安南军队。 这个数量,超出了占城军队两倍,对于严重缺乏人力与兵力的占城而言,无异于是一次辉煌战果。只是这支力量刚刚受降,还不能投入战斗。 无妨,占城的战争,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哦,还有一点尾巴要处理。 罗奉神匆匆走来,对制蓬峨通报道:“收到消息,安南撤退的队伍在马江回春附近渡江,遭遇了明军袭击,过半军士、官员不是被杀便是被俘。” 制蓬峨问道:“那安南国王与胡季犛等人呢?” 罗奉神回道:“具体还没消息,很可能已经过了马江。” 制蓬峨找出舆图看了看,回春距离清化已经不算远了,不到二百里,只是因为这里还是平原地带,一旦出手,这些人很可能朝着四面八方溃逃,到时候反而不好收拾局势。 “制造声势,迫使占城军持续南下,我们就在这里,伏击他们!” 制蓬峨的手指点在舆图上。 罗奉神看了一眼,那里名为孟别,北面是朱江,南面与西面是山,东面南下,那就是清化了。眼下清化城失守,这些人没了其他出路,只能继续南下。 南下的通道敞开着,那里是地狱。 制蓬峨决定行动了,对罗皑、李承义、吴文昌、阮佳标与陈元耀等人道:“明军给我们的火器,帮助我们拿下了清化城,既然他们践行了承诺,那答应他们的事,我们也应该做到。” “为了彻底消灭安南王室及其臣属,此番我与罗皑、陈元耀,领兵八千,进驻孟别山内,吴文昌、阮佳标留守清化。此番行动务求保密,名义上,对外声称我领兵北上,协助明军夺取南定等地。” 吴文昌有些担忧:“大王,八千军士太少了,至少应该带一万。” 制蓬峨呵呵笑道:“一群丧家之犬,八千足够了。再说了,清化城中俘虏众多,总有一些人未必真心归顺,若不多留点人手,万一有人作乱,咱们这座城岂不是白打下来了?” 说话间,制蓬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扫了一眼陈元耀。 陈元耀很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主动请求道:“大王,这次攻打清化,我的人可都没立下多少功劳,这次是对安南王室出手,无论如何都应该让我当一次先锋。” 制蓬峨顺势答应下来:“好,那你带两千人,随我出征。” “多谢大王。” 陈元耀抱拳。 李承义皱眉,言道:“大王,我也跟着去孟别吧。” 制蓬峨拒绝了李承义:“收编俘虏离不开你,希望在我归来时,这些俘虏已经认清楚了现实,可以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走,听从安排,分散至各地耕作或戍边。” 李承义沉思了下,答应道:“臣领命。” 安排妥当之后,制蓬峨再次召来罗奉神、吴文昌等人,叮嘱道:“明军不能过马江,一旦他们过了马江,你们便要立即通报于我。盯着大明水师的动静,尤其是顾正臣的动静。” 罗奉神回道:“大王放心,据我们所查,追击安南的明军将领是黄元寿,他并没有率部过江。至于顾正臣,此时应该在升龙城与傅友德大庆。” 制蓬峨想了下也是,安南倾灭,如此大的事顾正臣必然与傅友德、蓝玉、沐英等人会师一处,见证这历史时刻,大庆三军。 既然明军没过马江,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 制蓬峨带兵离开了清化城,没有直接向西,而是向北之后,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快速南下,迂回至了孟别山中。 朱江已北。 太上皇陈艺宗一脸倦容,眼窝深陷,看着朱江水心事重重。 简定王陈頠站在陈艺宗身旁,忍不住抱怨:“父皇,清化丢了,咱们就是过了这朱江又如何?没有清化军作为助力,我们就这些人,必不是制蓬峨的对手。” 陈艺宗没想到清化丢的如此不是时候,哪怕是再坚持个三天也好! 制蓬峨果然勇猛! 只是这样一来,这些人还要继续南下吗? 胡季犛、范巨论、阮景真等人走了过来,胡季犛行礼之后,言道:“陛下,虽然制蓬峨打下了清化城,但臣有一策,若是成功,必能扭转局势。” 陈艺宗眉头一抬,问道:“快说。” 胡季犛指了指朱江以南,肃然道:“大军过了朱江之后,兵分两路,命一得力主将率兵奔袭清化城,而太上皇、陛下等则一路南下,丢下过多物资,轻装挺进占城王都,凭借雷霆之势,夺城立足!” 第两千一百五十四章 兵分两路,神来之笔 陈艺宗只低头思索了下,便明白了胡季犛这样安排的用意,当即问道:“你认为谁能担此重任?” 简定王陈頠当即反对,急切地劝道:“父皇,咱们的禁卫军在马江折损惨重,只剩下了一万九千余人,再兵分两路,那身边可就没多少人可用了。一旦遇到危险,咱们如何应对?” 陈艺宗瞪了一眼陈頠,这个蠢儿子,这个时候兵分两路是最好的安排,可以说是神来之笔! 阮景真见陈頠还想反驳,走了出来,解释道:“太上皇,简定王,胡同平章事如此安排,确实会分散一部兵力,导致护卫实力大减。但这样做依旧是值得,唯有如此,才能确保皇室的安全南下。” 陈頠看向阮景真。 这是自己的人,他都为胡季犛说话了,说明这件事可为。 沉神想想,派人奔袭清化,可以趁制蓬峨立足不稳,城内被俘清化军尚未真心归顺,可以打制蓬峨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是不能引动清化军里应外合,给制蓬峨带来些麻烦,那也可以驻扎在清化城之外,与制蓬峨对峙,为皇室快速南下提供掩护,阻滞制蓬峨追击、回援。 陈頠不得不承认,胡季犛在军事上确实强过自己不少。 胡季犛面色凝重,言道:“太上皇,带队人选必须是猛将虎将,随行军士也必须敢于以死报国!唯有如此,才能达到目的。臣以为,唯有邓容、陈肇基两位大将可担此重任。” 陈頠瞪大眼,厉声反对:“不可!” 你妹的胡季犛,你这聪明全都用在内斗上了啊,邓容、陈肇基可是我的人,你将他们派去清化送死,日后我拿什么与你斗? 陈艺宗却没有看陈頠的脸色,只是平静地下令:“让邓容、陈肇基来。” 陈頠赶忙拦住:“父皇,邓容、陈肇基乃是国之重臣,也是难得一见的悍将,他们应该留下护卫皇室之人。” 陈艺宗摇了摇头:“在这之前,制蓬峨忙着清化事,未必知道我们的动静。可现在清化丢了,制蓬峨不可能察觉不到咱们过朱江,为了大局,必须有人去一趟清化。” “邓容虽是悍将,可在多邦时没有力战,本就有罪责。至于陈肇基,忠心耿耿,又有武力,他去清化,朕放心。这两人联手出击,是最妥帖的安排。” 陈頠见陈艺宗拿定了主意,心都在颤。 邓容、陈肇基近前。 陈艺宗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讲了出来,然后道:“你们若是不愿意去,朕绝不强求。” 邓容、陈肇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所谓的“绝不强求”只是一句废话,也清楚局势确实需要有人去牺牲,去战斗。 陈肇基没有犹豫,沉声应道:“为太上皇与陛下战,是臣的荣耀!” 邓容应下:“定不让制蓬峨出清化,惊扰太上皇与陛下!” 陈艺宗亲自将两人搀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朕为有你们这样的武将而感到荣耀,在这里,朕对天发誓,只要有朝一日安南光复,你们的子孙便会封为异姓王!” 邓容、陈肇基感激涕零。 虽说这饼很大,一时半会也吃不上,即便是烙好了,那邓容、陈肇基也看不到了,都属于子孙后代了。 可身为武将,战死沙场本就是宿命! 那就这样吧。 架桥—— 摆渡—— 过江! 胡季犛指着南面的山林,对陈艺宗、陈頠等人道:“走孟别前往班会娄与奇山,然后挥师南下,争取在十日之内,抵达占城王都并一举拿下!只要邓容、陈肇基为我们争取三日及以上,我们便有机会,但是——” 陈艺宗皱了下眉头。 胡季犛严肃地说:“太上皇,兵贵神速,可现如今军中除了必要的粮食之外,还有不少没用的东西。你看,那江面之上运输的,哪一样是当下应该携带的?” 陈艺宗看了过去,船上有不少丝绸、陶瓷、瓦罐。 胡季犛暼了一眼陈頠,对陈艺宗道:“若是不丢弃这些,底下的人跟不上速度,军队也走不起来,就是邓容、陈肇基用命为我们争取十日,那我们也到不了占城王都!” “这些东西成了前进的最大累赘,马江为何如此惨败,折损如此惨重,不是因为明军生猛,而是因为我们速度过于缓慢。这样的失败,我们承受不起第二次。” 陈艺宗眼神阴翳,召来亲卫,下令道:“传令下去,官员与随行家眷,除粮食与金银之外,一应物资,能丢尽丢,不得违背!” 亲卫领命而去。 陈頠刚庆幸说的只是官员,陈艺宗便看了过来:“你身为皇子,应该以身作则,该怎么做,不需要朕再多言了吧?” “儿臣知道。” 陈頠郁闷不已,只好忍痛割肉。 孟别山内。 罗奉神脚步匆匆,到了制蓬峨身前,急切地说:“刚刚得到消息,安南大军过了朱江,为了防止明军追击,将搜掠来的船只凿沉了,桥梁也毁了。只是,安南军突然兵分两路,其中一路大致有六七千人,看那方向,是去了清化。” 制蓬峨也没预想到会出现这个变故。 罗皑一下子便看穿了安南的计策,言道:“大王,他们这是生怕咱们从清化出兵,阻击他们南下,这才主动出兵,想将咱们困在清化,争取时间。” 制蓬峨面色凝重:“罗将军所言极是,可这样一来,清化那里可就要承压了。” 毕竟城内的清化军刚投降,谁知道会不会降而后叛? 若是来个里应外合,清化很可能得而复失,占城军也会遭遇重创。 制蓬峨思虑再三,对罗奉神道:“安排人给李承义、吴文昌等人传话,不管是谁攻打清化城,都不准出城迎战!直至我领兵回师,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罗奉神领命,安排四个军士前往清化传讯。 四个军士驱马而行,拐过一处山道,钻入山林之中之后,山林中的鸟群陡然飞起。 占城军士挣扎着,如何都挣不脱身上的绳索,惶恐中看到了山林中走来的人,盔甲明亮,手持火铳或端着手弩,不由地瞪大眼,喊道:“大明人?” 第两千一百五十五章 今日,安南死 陈不白的下巴抬了抬,示意陈元耀看去。 陈元耀见到制蓬峨正与罗皑等人商议应对之策,而自己并不在传唤之内,眼神中涌动出几分杀气,低沉着嗓音道:“看吧,当我们失去了用处之后,便会被弃之如履!” 陈不白走至陈元耀身边,手放在嘴边遮了下:“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妥当了。” 陈元耀重重点了下头,招了招手,待陈钺、胡满、裴半年过来之后,吩咐道:“听命行事,莫要犹豫!” 陈钺等人自是领命。 安南军队终于进入了孟别山之内,以三千军开路,中间是长达三里的王室、官宦队伍,夹杂着三千禁卫,剩下的六千余,则负责断后。 这样的安排充分说明了一点: 安南判断最大的危险来自身后。 因为是逃亡之兵,加之情报上的失误,安南军甚至连斥候都没派,便抢着时间前行,即便有人中途倒下,也没影响大队伍继续前行。 制蓬峨隐蔽在山林之中,看着被拖长的安南队伍,脸色凝重,轻声道:“最主要的是安南王室及其大臣,咱们兵力有限,让陈元耀带人击其首,切断其前进之路。” “我们则击其中,力求彻底消灭安南王室及其臣属。陈文端,你所部五百人守住山林,但凡有人溃逃至山林之内,则将其射杀……” 山道并不算狭窄,可容纳六七辆车并行,这也为行军提供了便利。 只是,自从进入山中之后,陈宗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一种坐立不安之感。 陈頠倒没这种感觉,一门心思诅咒胡季犛。 范巨论停下脚步,观望了下山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匆匆走到胡季犛身旁,言道:“我总有一种追兵将近的感觉,会不会是明军过了朱江?” 胡季犛催促人手快点行进,然后站在山道旁,眉头皱出了疙瘩:“确实有这种可能,你去告诉负责断后的阮崇、王可遵等人,一旦发现明军,我不管他们牺牲多少人,不管他们能不能活,我只要阻击住明军,争取更多时间!” 范巨论领命,心中带着惶恐离开。 胡季犛惴惴不安,倘若当真是明军追来,那南下的战略就不可能实现了。只是明军想要过朱江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吧,不可能这么迅猛。 陈艺宗招手,等胡季犛到了近前,开口道:“朕有些心烦意乱,想来是好几日没吃肉食了,这山林之中,应该能找到些猎物吧,可否让人取来一些?” 逃出升龙城之后,日子过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一点新鲜的肉、瓜果、点心也没有,生活境遇的突变,让陈艺宗很是不适。 胡季犛侧头看向山林,刚想拒绝,瞳孔猛地一凝。 山林之中,一面蓝色旗帜挥了出来。 刹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便从山林之中响彻而来,如同山崩,滚滚而下,直砸在了山道之内。 山道上的人顿时慌乱一团。 “敌袭!” “护卫太上皇与皇帝!” 胡季犛抽出了腰刀,身旁的禁卫军纷纷取出盾牌、刀枪护卫。 山谷的天陡然一暗,密集的箭羽落了下来。 “不好!” 胡季犛夺过一面盾牌护着陈艺宗,嘭嘭的声响从盾牌上传出,随后是凄厉的惨叫声从山谷中传开。 军士有盾牌,可随行的官员、家眷没盾牌,漫天的箭羽覆盖而下,许多人身中长箭,或是没了性命,或是受伤倒地。 “后退!” 陈艺宗扯着嗓子喊。 胡季犛脸色一变,赶忙喊道:“不能后退,前进,冲出包围!太上皇,后退是朱江啊,我们无路可走!” 陈艺宗愤怒地喊道:“敌人在这里设伏,又岂能让我们杀出去,快,速速命令撤退,撤!” 胡季犛无暇也无力反对,箭羽一轮接一轮,杀伤了大量人手,而慌不择路的官员及家眷则将原本就薄弱的护卫给冲击得七零八落,整个防护都乱了,且敌人居高临下,不知数量多少,一直被人当靶子,迟早会全灭。 撤! 胡季犛挥刀,斩开一支箭,就看到山林中人影绰绰,随后杀出了一批人。 “陈艺宗,纳命来!” 一声洪亮的暴喝声盖过了无数人的惨叫声。 陈艺宗看去,神情惶恐:“不好,是制蓬峨!” 制蓬峨可以说是安南挥之不去的噩梦,尤其是陈艺宗的一个儿子还被制蓬峨在战场之上给击杀,升龙城三次沦陷,多年对战,罕有胜绩可寻! 胡季犛也难以置信,制蓬峨不是刚打下清化,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在清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可血腥的杀戮提醒了胡季犛,这是现实! “撤!” 即便是完整的军队正面对抗制蓬峨,胡季犛也没有胜算,何况眼下主力军队不是在前就是在后,中间的这部分人虽是众多,可多是家眷,少量的军队又在箭羽之下折损不少,根本没办法组织起力量。 只能跑! 可制蓬峨很早就选定了埋伏之地,还带来了八千军,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了。 一队队的占城军自山林之中冲杀而出,将安南的队伍在山道之中截为七八段,也彻底切断了陈艺宗、胡季犛等人的退路,罗皑勇猛地带人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制蓬峨手持长枪,刺死了一个安南军之后,冲着陈艺宗便杀了过去。 陈艺宗慌乱至极摔倒在地上,禁卫刚想上前护卫,便被一刀砍翻,陈艺宗爬到了歪倒的推车后面,双手放在耳朵上喊道:“护驾,护驾!” 噗—— “不要阻挡我们的大王!” 占城军士斩杀着安南禁卫,清出一片地。 制蓬峨看着陈艺宗狼狈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来的征战,占城遭遇的耻辱,失去的土地,一双眼红了起来,沉声道:“陈艺宗,你也有今日!” 陈艺宗看着杀气凛然的制蓬峨,喊道:“我可以退位,我将土地割还给占城,只要你放——” 噗! 长枪刺入陈艺宗的胸膛,再一次发力,刺穿了陈艺宗的身体! 制蓬峨的目光满是冰冷,看着濒死的陈艺宗,猛地将长枪拔出,厉声道:“今日,安南死!” 第两千一百五十六章 胡季犛之死 胡季貔的身体猛地后仰,一支箭从胸口处透了出来,痛苦地看向不远处的胡季犛。 胡季犛刚想转身去救,却被胡防一把拉了回去,胡防转身便朝着占城军杀了过去,口中还喊着:“老爷,快走!” “走!” 阮自在催促。 胡季犛顾不上自己的弟弟,转身就跑,眼见前面也有占城军,左右看了看,喊道:“走这边!” 说完,便带人朝着西面的山林而去。 陈小五避开占城军一刀,猛地近身,手肘猛击对方胸口,顺势夺刀,跟着阮自在等人追了出去,路过树木时还砍了一刀。 罗皑早就盯上了胡季犛,眼见此人逃走,带人便要追,范巨论突然带人杀了过来,等罗皑将范巨论的脑袋砍掉之后,再看山林之中,哪还能看得到胡季犛的影子! 可当看到沿途树木上新鲜的刀痕之后,罗皑不由诧异了下,当即沿着树木上的刀痕追击。 胡季犛登到半山腰,气喘吁吁,回头看去,山谷里已是尸横遍野,忍不住颤抖地喊道:“完了,安南完了啊!” 阮自在看了一眼山林,不安地说:“老爷,这里还不安全,快走吧,敌人很快就会追来!” 胡季犛抬袖子擦了擦眼眶,转身继续爬山。 失去了太上皇,皇帝生死不明,弟弟没了,家眷也丢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自己还活着,那就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哪怕是陈氏皇室的人都死绝了,也可以再创造出一些陈氏皇室之人! 总之,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咻—— 身后传出了破空声,箭射到了树干之上,发出了嗡嗡声。 胡季犛转身看去,只见罗皑带了百余人正在追击,心头一惊,喊道:“给我拦住他们!” 阮自在一抬手,就有十余人冲着罗皑等人杀了过去。 而这时,胡季犛身边可就只剩下了二十余人,陈小五气喘吁吁,拿起银针便朝着头顶的百会穴扎了进去,又在虎口的合谷穴上扎了一针,捻了捻银针,随后气息稳了下来,生出了一股不畏生死的气势,手握钢刀,厉声道:“老爷先走,我们来拦住他们!” 阮自在没想到陈小五还有这么一手,似是可以暂时消除疲惫,增强战力,不由地喊道:“给我也来两针!” 陈小五盯着罗皑等人喊道:“这种手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一旦过了,反而会更虚弱。” 阮自在嘴角动了动。 半个时辰? 面对占城追兵,未必能活得过半个时辰! “先给我用针!” 胡季犛喊道,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力量。 陈小五没有犹豫,当即给胡季犛扎了两针,又给阮自在用了两针,胡季犛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体内涌动而出,赶忙继续爬山,还不忘喊道:“小五,跟上!” 阮自在眼见罗皑生猛,再派了四人阻拦,跟着胡季犛继续爬山。 只要过了这个山头,就可以钻到里面的密林之内,借着山林的掩护,就这些人,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罗皑也难受,别看阻拦自己的人少,可对方是居高临下,而且能跟着胡季犛逃亡的,这些人都是不简单的死士,解决十几个人,竟折损了二十余人,甚至有个家伙临死还扑倒了两人,滚了下去。 但胡季犛是安南唯一可以抗衡占城国的家伙,又在顾正臣的名单之上,不可能让他跑了。 罗皑一路追,一路杀,直至翻过山,看不到了胡季犛的影子,好在发现了山林中的刀痕,确定了方向之后快速追了下去,直至一处林中,看到了倚靠在树干而坐的胡季犛,还有两具尸体横在地上,阮自在断了一只手,怒目看着唯一站着的人。 陈小五看向罗皑,呵呵笑了笑:“罗将军,你们来得好慢啊。” 罗皑眯着眼打量了下陈小五,言道:“是你留下的痕迹?” “自然。” 陈小五手持钢刀,站在胡季犛身旁。 胡季犛咬牙切齿:“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小五嘴角微动,目光中透着几分骄傲与自豪,沉声道:“我?自然是大明人!” 胡季犛瞪大双眼。 陈小五侧头看了一眼罗皑:“我奉朝廷之命,受镇国公安排,潜伏于胡季犛身边,现在,他的脑袋,我拿走,你没意见吧?” 罗皑毛骨悚然,喉咙动了动:“你是顾正臣的人?” 顾正臣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细作安插到了胡季犛身边,还被胡季犛引以为心腹一直带着! 这他娘的,实在是太过可怕! 胡季犛颓废地苦笑着,哀叹不已:“安南之战中,几是不见顾正臣的影子,不成想,我竟折损在他的手上!怪不得多邦城为何会被精准炮击,甚至连营地、指挥之地、火药作坊都被炸了!” “都是你传递出去的消息吧?你们竟潜藏在安南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吧!顾正臣好手段,我不如他。只是啊,他也不过如此,动作迟缓,好大喜功,否则的话,我们早就折在了马江以北,又怎会落到制蓬峨手中!” 陈小五噗嗤笑了,问道:“你该不会以为,占城军出现在这里——是占城国王的主意吧?镇国公是不在战场之上,可他的谋略,岂是你所能预料?” 胡季犛瞠目:“顾正臣的安排?” 罗皑见军队包围了起来,便也放松上前:“没错,这是占城与大明镇国公之间的一笔交易,马江以南归占城,便是我们出手灭杀你们的条件!” “马江?” 胡季犛呵了声,看了看陈小五,对罗皑哈哈大笑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讽:“顾正臣怎——” 噗! 声音戛然而止。 刀刃入木,脑袋滚落。 陈小五抽出满是血的刀,抓起了胡季犛的脑袋,冷冷地说:“区区一个同平章事,也敢直呼镇国公名讳!” 罗皑没想到顾正臣的人下手如此果决。 阮自在挪动着身体,手指刚碰到钢刀,便感觉钢刀一沉,陈小五踩着钢刀,将手中的刀挥下。 罗皑看着手持双人头的陈小五,竟感觉到了一阵阵森冷,似乎陈小五那冰冷的目光,想要将自己的脑袋也摘去…… 第两千一百五十七章 谁对我大明忠诚 制蓬峨看着被俘的安南小皇帝陈颙、简定王陈頠等人,抬了抬手,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全都杀了吧。” 刀光血影。 这一次孟别山伏击,将安南陈朝绝大部分皇室宗亲灭杀,一干勋贵大臣,包括阮崇、阮景真、王可遵等人,制蓬峨也一个都没留,悉数斩杀。 美中不足的是,跑了一个陈季扩。 这是陈艺宗的亲孙子。 制蓬峨直挠头,咬牙道:“让人去追,一定要将陈季扩抓来!” 陈季扩跑了不是什么大事,若是顾正臣拿这事做文章,那事情就会变得十分麻烦,占城会很被动,毕竟这个时候的明军太过强势,而且有数十万大军在安南。 就在制蓬峨清理尸体,打扫战场时,清化的守将吴文昌、阮佳标正面临着邓容、陈肇基的挑衅。 吴文昌神情不定,对李承义道:“李太保,大王为何强令我们主动出击,将邓容、陈肇基消灭在城外,可我看这群人分明有了必死之心,气势并不弱啊。” 李承义自信地抓了下胡须,缓缓地说:“大王战无不克,攻无不取,如今又开拓了如此大一片疆域,自是不可能再给任何敌人示弱。何况安南军只是残败之师,上不了台面。” “让我说,你们应该奉大王之命,率军给其重创,甚至是将其一网打尽!这样一来,也好过大王回师时,还需要张罗一场战斗。” 吴文昌有些为难:“可咱们在城内的军士实际数量不到两万,分散四门用了六千,还需要抽出六千镇着那批俘虏,能抽调的兵力,只有六千,相对城外来说可不占优势。” 李承义板着脸:“怎么,大王三千军可以追着四万人跑,八千人可以伏击一两万安南军,我们六千军还不能拿下城外六七千敌人?” 阮佳标也觉得不出兵不合适,言道:“既然大王让人传话,让我们勇猛出击,那咱们就不应该犹豫。” 吴文昌见李承义、阮佳标都主张出兵,只好点头:“那就战吧,今晚夜袭!” 夜至。 吴文昌领兵出城,阮佳标登城观敌料阵,而李承义则顺理成章地前往俘虏营地,确保后方不出问题。 清化降将陈山、阮高桦见到李承义,赶忙行礼。 李承义侧身看了一眼陈元耀的部将陈恭,问道:“如何了?” 陈恭大大咧咧地回道:“差不多,只是还没挑明。” 李承义抬了下手:“那就准备下,将这座营地里的清化降将都召来吧。” 陈恭了然,转身去安排。 李承义没等多久,便看到了三十余将官,这些人见到李承义神情不安,甚至有些畏惧。 夜色有些沉重,拖累着春风。 李承义看着陈山、阮高桦等人,开口道:“邓容、陈肇基的队伍就在清化城外,六千余人,你们——怎么想?” 陈山等人打了个哆嗦。 这还能怎么想,什么也不敢想啊。 他该不会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杀一批人吧? 陈山擦着冷汗,回道:“我们已诚心归顺占城,绝不敢另做他想。” 阮高桦举着手,如同起誓:“归顺便是归顺,绝不会再行背叛,我们生是占城的人,死是占城的鬼。” 李承义看着一个个“对占城忠诚”的降将,咳了声,很是为难地说:“你们这样,让我很是难办啊。” 陈山、阮高桦等人齐声:“不难办。” 李承义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锐利,所过之处,无人可对视,冰冷的声音从嗓子里低沉着:“一个个对占城忠诚,那——谁对我大明忠诚?” “大明?” 陈山、阮高桦等人惊愕不已,脑子也是一片混沌。 啥情况? 打下清化的不是制蓬峨吗?我们投降的不是占城吗? 这—— 有大明什么事? 他不是制蓬峨身边的谋士吗?怎么说出这番话,还有这陈恭,那不是陈元耀的人吗?为何他听了这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阮高桦不安地看着李承义,以为出了幻听:“李太保说的是什么?” 李承义站起身,肃然道:“现在,我受大明镇国公委托,代表大明东南水师,收编你们,归顺大明,听命行事,活。不归顺大明,呵,待到大军至,诸位大可携手上路!” “给你们半个时辰思考,当然,若是有人想要将我的话告密给占城守将,大可试试,占城守将是信你们,还是信我?也可以试试,我能不能——杀人!” 一番话,冷得彻底。 陈山、阮高桦等人惶恐不已。 确实,李承义领的是制蓬峨的命令管理俘虏,他有权杀人立威,就是给吴文昌、阮佳标说李承义是大明人,他们也未必信啊,到头来,死的还是自己。 反正都是降将,投降谁不是投降,再说了,大明多强大,多邦城都被他们打了下来,听说升龙城也被大明占领了…… 李承义拿出一张纸,将印泥拿出,沉声道:“这是归附大明的名单,愿意跟着大明走的,留下鲜红的手印,不愿意跟着大明走的,流光鲜红的血,选吧。” 陈山、阮高桦等人看着手持刀兵的陈恭等人,一个个杀气凛然,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按下手印,便没有退路。 可不按手印,马上就是死路。 被逼无奈,大家只好从“占城忠诚”转到了“大明忠诚”。 李承义收起名单,看着诸降将,严厉地说:“回去准备,告诉你们手底下的兵,听我号令,齐心协力赶走占城军,这是你们唯一还当人的出路。否则,沦为奴隶!” 陈山、阮高桦等人齐声答应。 归顺之后,降将与降兵被分割开来,并不能接触,可这一次,没遇到任何阻碍,这些人便联络起了旧部。 陈恭站在李承义身旁,轻声道:“这个时候,安南王室应该覆灭了吧。” 李承义目光冷厉,背负双手,仰望夜空:“那里的事,咱们不需要操心。咱们只需要解决清化城的占城军,将一个完整的城,交给镇国公。陈恭,牛说吴文昌能是邓容、陈肇基的对手?他可比不上制蓬峨与罗皑……” 第两千一百五十八章 陈元耀的背叛 罗皑、陈元耀清理完战场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可依旧没有陈季扩的消息,制蓬峨沉思再三,只好下令军队带上安南皇室及臣属的脑袋,以及缴获的金银、粮食等辎重撤离。 制蓬峨回头看了一眼推车上满满的脑袋,心情舒畅,对罗皑、陈元耀等人道:“占城与安南的斗争持续了数百年之久,本王自登基以来,数十年如一日,与安南相争,虽屡屡得胜而归,可毕竟没有消灭过安南这个宿敌。” “现在,安南皇室之人基本灭绝,臣属没了,升龙城为大明占领,可以确信,安南将不复存在。自此以后,占城再无国亡之忧,我们也可以安心生产,专于贸易了。” 罗皑背着兜囊,里面是安南皇室的印信之物,肩膀动了下,道:“大王竟有了解甲归田的心思。” 制蓬峨哈哈大笑,看着前面的山峦:“不是解甲归田,而是占城民生凋敝,百姓苦难多年,是时候给他们以安定了。” “唉吆——” “陈将军,怎么了?” 制蓬峨看去。 陈元耀捂着肚子,回道:“大王,我肚子不适,还请容许我去山林方便一下。” 制蓬峨笑道:“去吧,记得追上来。” 这一次战斗,陈元耀表现得相当英勇,他的人也是了得,安南前锋三千,一个没跑掉,全被陈元耀的两千人给吃了。 制蓬峨看着离开的陈元耀,对罗皑问道:“这个人——你怎么看?” 罗皑凝眸:“大王不是答应将清化交他打理了?” 制蓬峨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清化何等重要,可以说是如今占城疆域的门户之地,加之此处有临海、临河两便,大明已经打算在这里设市舶司了,交给陈元耀,不成。” 罗皑有些担忧:“可此人手底下毕竟有不少人,若是我们过河拆桥,答应的不兑现,很可能会让他心生不满,生出事端。” 制蓬峨神情颇是不屑:“区区一个乱贼而已,当初扶持他,只是为了收集安南情报,并为征讨安南做些准备。如今大局已定,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与清化的那些降将不同,这个人是主动背叛安南的,有朝一日,他也可以背叛占城!” 罗皑明白了制蓬峨的意思,问道:“等他跟上来,我们将他擒下?” 制蓬峨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他带了两千人来,这些人看着,我们不方便动手。这样吧,等回到清化之后,你去拉拢陈不白、陈钺、胡满、裴半年等人,将他们拉过来之后,再解决陈元耀。” 罗皑连连点头,转身看了看,有些疑惑:“说起来,陈不白、陈钺、胡满、裴半年都来了,怎么这会不见了他们踪影。罗奉神,陈不白他们呢?” 罗奉神回道:“陈季扩跑了,陈元耀担心是个祸害,让底下的人全都放了出去,还说找不到不准回来。” 罗皑称赞:“还真是个用心之人。” 制蓬峨看着前面的山道,还有两侧的山林,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侧头盯着罗奉神问:“你方才说什么,陈元耀将所有人都放了出去,一个没留?” 罗奉神看着制蓬峨有些冷森森的目光,回道:“是,是啊。” 一瞬间,制蓬峨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被冰封,整个人如坠冰窖,不安如同狂蟒从体内肆虐,一下子钻到喉咙里,撑得嗓子有些发疼,不由地张开嘴,发出了尖锐的喊声:“不好——” 呜—— 风声骤起,一枚枚冒着烟气的手榴弹从山林之中丢出,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山道。 “是火器!” 罗皑脸色变得煞白。 制蓬峨看着落到身边的手榴弹,一双眼瞪得溜圆,神情中有些恍惚。 这东西,很熟! 就在不久之前,大明的清江伯高令时受镇国公顾正臣委托,给自己送来了一些手榴弹,这也是占城军付出伤亡不大便在短时间内夺下清化城的关键! 虽说伏击安南军很适合使用手榴弹,但制蓬峨并没有携带手榴弹,除了安南军不堪一击外,一是打清化城的时候消耗不少,所剩不多,二是制蓬峨希望保留一部分火药弹,作为镇守王都的利器,并希望占城有朝一日也可以掌握火器的奥秘。 可现在,这东西被人丢到了自己脚下! 是谁? 陈元耀? 不! 是大明,是明军! 陈元耀算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的火药弹,很显然,大明伏击了自己! 制蓬峨被一个护卫给扑倒在地,身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密集且致命。 罗皑垂着左臂,上前抓起死了的护卫,将制蓬峨拉了起来,喊道:“大王,我等护卫你出山!” 制蓬峨看着重伤的罗皑,还有一瞬间便死伤惨重的占城军,嘴唇哆嗦着,朝着山林喊道:“顾正臣,你个卑鄙的小人!” 回应制蓬峨的是又一轮手榴弹,还有山林里呼啸的喊杀声。 “大王,走!” 罗皑催促。 数量庞大的手榴弹再次覆盖了山道,到处都有被炸死的占城军士,制蓬峨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枚火药弹给炸伤了大腿,罗皑不由分说,背起了制蓬峨朝山外跑去。 罗皑的身体猛地一滞,身体一晃,大腿开始颤抖起来,强行撑着,步履蹒跚地走着。 一步,一血印! 制蓬峨拍了拍罗皑,轻声道:“放我下来吧。” 罗皑咬牙:“不,我要护卫大王离开!” 山林的风带出了一道道身影,陈元耀拦住了罗皑的去路,手持钢刀指着制蓬峨:“大王,我投降大明,总需要个投名状,不妨借你的脑袋用一用,如何?” 制蓬峨看着制蓬峨及制蓬峨身边的头目,每个人额头都绑扎着红巾,摇了摇头,凄凄一笑:“陈元耀啊陈元耀,你当真以为顾正臣能容你?他能利用你杀我,也能利用其他人杀你!顾正臣毫无信义可言,从头到尾,他都在利用我们!” 陈元耀哈哈大笑,拍着胸膛:“利用?你知道什么,我投降顾正臣的时候,你还没有北伐呢!我识时务,可你呢,竟想要在大明手中拿走清化、演州、义安、顺化等地,还想划江为界,你这是自寻死路!” 第两千一百五十九章 一支穿云箭 制蓬峨看着得意的陈元耀,一双眼里满是悲愤:“划马江为界,是顾正臣答应下来的,拿下义安、清化等地,也是顾正臣与我们做交易的筹码!” 陈元耀冷笑不已:“制蓬峨啊制蓬峨,你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就当真没想过,大明镇国公需要你代为出手,杀光安南皇室及其臣属吗?不,他不需要!既然不需要,为何还要给你那么多领土?”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少,头戴红巾的军士不断收割着占城军的性命。 制蓬峨心痛不已。 自己信任了顾正臣,为占城打下了那么多的领土,可到头来,只是一场深陷其中的局。 怀疑顾正臣,担忧大明? 制蓬峨没想过! 是因为总觉得大明要消灭占城,不过如踩死蝼蚁那么简单,顾正臣没这个必要,大明也用不了这个心思! 可—— 自己错了! 制蓬峨不明白,咬牙道:“我要见顾正臣!” 陈元耀呵了声,手腕一动:“我看你还是死在这里最好!” 罗皑放下制蓬峨,瘸着腿,朝着陈元耀走去:“今日,谁也别想伤我大王!除非你们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陈元耀暼了一眼罗皑身后的血脚印,不屑至极:“罗将军,我承认你是个猛将,可你如今受伤了,可不是我的对手。” 罗皑拖着重伤的腿,至陈元耀身前,手中的刀猛地劈了过去。 陈元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叮—— 陈钺拔刀格挡,一脚踹倒罗皑,手中的刀直逼罗皑的喉咙,罗皑翻身避开,旋即侧身一拍地面,身体陡然起来,手中的刀削向陈钺。 陈钺没想到重伤之下的罗皑还能如此犀利,竟被逼退了几步,若不是罗皑的腿受了重伤速度跟不上,恐怕没机会反手再击。 裴半年看着陈钺,喊道:“不要小瞧了他!” 陈钺收心再战。 陈元耀嘴角动了动,没有等陈钺与罗皑分出胜负,从一旁迈步走向制蓬峨,身后传出刀的破空声,又被刀给挡了回去,陈元耀修长的手臂猛地一探,刺在了又一次扑杀过来的罗皑胸口。 刀锋擦着刀锋,直朝着陈元耀而去。 罗皑狰狞地喊道:“我不准你伤害大王!” 陈元耀手腕转动,拨开罗皑的刀,向后退了一步,眼见罗皑身体跟进,立足不稳,老力已去,新力未生,骤然上前,刀锋直压了过去。 叮—— 陈元耀的刀盖住罗皑的刀,一点点地发力,将刀逼至罗皑的肩头,沉声道:“到此为止了!” “不要杀他,拿走我的人头!” 制蓬峨喊道,手中刀横在脖子上。 陈元耀猛地推开,看着跌跌撞撞最终摔倒在地的罗皑,侧身凝眸:“占城国王,倒是个英雄人物。只是抱歉了,任何人都不能活,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而是——镇国公的安排!” 制蓬峨绝望地看向罗皑,又看到了罗奉神被人刺死,一干精锐几尽损失殆尽,诅咒道:“顾正臣,你不得好死!” 刀过! 一代占城名主,自刎于孟别山。 罗皑见状,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喊道:“大王,等我!” 一代占城名将,追随制蓬峨而去。 陈不白、陈钺、裴半年等人看着制蓬峨与罗皑的尸体,说不出什么感觉,无尽的惋惜里带着几分敬佩。 至少这些人,死得光明磊落。 陈元耀没在意这些,割下制蓬峨、罗皑的脑袋,没有打扫战场,当即下令:“所有人,前往清化!” 军士集结,留下三百余人看守一车车的头颅、金银、粮草,其他人直接出了孟别山,直奔清化城而去。 清化城外,尸横遍野。 陈肇基举着水囊,喝光了最后一滴水,看向远处的清化城,对吊着一只手臂的邓容道:“再来一次,咱们可能就守不住了。” 邓容抓着长枪,缓缓地站了起来:“牺牲了三千余将士,斩杀占城四千余人,我们为大军争取到了四日,陈将军,你说太上皇他们到哪里了?” 陈肇基盯着清化城墙:“若是顺利的话,应该到了冠桄。只是我有些担心——” “是啊,我也有些担心。” 邓容看向北面。 这几日黑夜白天的战斗,占城军都没讨到多少好处,反而折损不少。 但制蓬峨始终没出现! 有消息说,制蓬峨北上,过了马江协助明军作战去了。 可问题是,明军没过马江,制蓬峨敢过马江吗?再说了,大明军队如此之众,横扫四方,会需要制蓬峨去帮忙? 陈肇基总感觉不对劲,揣测道:“你说,制蓬峨会不会发现了咱们的计划,带人去了孟别山?” 邓容打了个哆嗦,转过身看去。 茫茫的田地,遥遥的阡陌,远方不见人烟。 邓容言道:“不太可能,制蓬峨很可能是攻取清化时受了伤。要知道我们过朱江时,制蓬峨才取下清化没多久,而且我们兵分两路的策略也才定下,制蓬峨怎会先我们一步前往孟别山。” 言语很笃定,但语气却不那么自信。 陈肇基也觉得不可能,但有消息说制蓬峨确实北上了。 “那是什么?” 邓容抬手指向落日的方向。 陈肇基眯着眼看去,只见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缓缓而来,斥候飞马来报,喊道:“陈将军、邓将军,大事不好,制蓬峨带人杀了过来。” “制蓬峨的军队,你确定?” 邓容声音有些颤抖。 斥候回道:“确实是制蓬峨的王旗,绝没有看错。” 邓容、陈肇基对视了一眼。 陈肇基当即下令:“集结所有人,准备撤退。” 制蓬峨来了,那这点残兵确实不够看的,哪怕是制蓬峨只带了一千余人。 可邓容、陈肇基刚刚集结了军队,还没撤退,清化的城门打开了,阮佳标率领四千余占城军冲杀了出来,高声喊道:“破敌军,迎大王!随我杀敌!” 阮佳标挥舞钢刀,冲杀在队伍的最前面。 清化城墙之上,李承义眯着眼,看着从夕阳里走出来不足两千的军队,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支哨箭,在吴文昌注视的目光中点燃,轻声道:“用哨箭告诉所有人,大王回来了。” 第两千一百六十章 我始终是大明人 咻! 刺耳的哨音划破长空,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李承义看着空中炸响的哨箭,喃语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吴文昌皱眉:“你说什么?” 李承义摇了摇头,指了指城外:“邓容、陈肇基要逃了,大王的旗帜要回来了。” 吴文昌疑惑地看着李承义,总感觉这个人今日有些神神叨叨。 西军营。 陈山、阮高桦等人走了出来,跟着陈恭走向兵器库房,库房军士见是陈恭,抬手阻拦:“陈元耀的部下还没资格来这里——” 陈恭疾步上前,抽出腰刀便砍杀了看守,不等另一名看守拔刀,刀已架在其脖子上:“打开库房,否则,死!” 看守畏怕地拿出钥匙,将库房打开。 陈恭一刀拍晕了看守军士,踹开库房的门,厉声喊道:“从今日起,你们要为大明战斗,拿起武器,随我杀出去!” 陈山、阮高桦等人闯至库房,将刀枪弓箭纷纷带走,武装起军队,不等占城军反应过来,突然杀出。 毫无防备的占城军被清化军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极是惨重。 当吴文昌察觉到俘虏造反时,城内已经喊杀声一片。 急切的吴文昌看着李承义,喊道:“李太保,我们去镇压吧!” 李承义平静地看了一眼吴文昌,摇了摇头:“我们没兵可用了,你在城外战损数千,如今阮佳标又带走了四千出城作战,现如今坚守四门的军队已不足四千,你从何处调兵,又如何调兵?” 吴文昌傻眼了。 这就是占城军始终无法长期占领大城的原因,兵力严重不足,看着兵力是不少,可分散一下,抽调一下,就显得极为空虚,破绽重重。 吴文昌咬牙切齿:“就不应该留俘虏,全都杀了哪还有今日之祸!李太保,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哪怕是先行放弃四门,也需要先这股力量镇压下去,否则大王来了,我们没办法交代!” 李承义看向城内,指了指那一条条街道,对吴文昌道:“来不及了,你难道没看清,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暴乱,而是有条不紊地战斗,你看,那支清化军去了北城门,那支清化军去了东城门。” “那个应该是陈恭吧,陈元耀的部将竟也跟着造反了,他们朝着西城门来了,看那兵力,至少也有五千,西城门还有多少守军,八百对吧,能扛得住吗?” 吴文昌发现李承义是对的,这些人不是单独的闹事,而是全部俘虏的集体反攻,是有人布置周密的一次造反! “陈元耀!” 吴文昌将一切归在了陈元耀身上。 李承义没有为陈元耀洗白,只是看着占城军被迫登上城墙,靠着马墙阻击清化军。 清化军并没有盲目进攻,陈恭带人端了城中的指挥之地,将制蓬峨收藏的五箱子手榴弹给拿了出来,并在城下布置了大量弓箭手,然后对城墙之上的吴文昌道:“投降,尚可活命,若不投降,我们可就要出手了。” 吴文昌怒斥:“陈恭,你个叛徒!我们死也不会投降!” 陈恭厉声道:“不投降,就只能死!” 吴文昌毫不畏惧:“那就放马过来!” 李承义走至吴文昌身旁,低声道:“我们需要时间,可以假意投降,直至阮佳标与大王兵合一处,也好重新打下城池。” “李太保!” 吴文昌难以置信。 李承义叹道:“占城军已经折损严重,若是这三千余人也折在城墙之上,占城国还有多少兵力?我们要为大局着想,为占城国的未来着想,你也不希望所有占城精锐全都牺牲在这里吧?” 吴文昌挣扎。 李承义循循诱导:“等一两个时辰,大王拿下清化,这些人也会被消灭,这样我们的将士还可以活下来!这是唯一保全占城国力的办法了,咱们占城国,经不起再死人了!” 吴文昌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军队,弓箭随时可以引发,火药弹也在这些人手中。 硬抗,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可投降,可不符合吴文昌做人臣的本意。 李承义知道吴文昌是制蓬峨手下的忠臣,让这样刚强的人投降很难,于是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等此间事了,我与你去大王那里领死,守住气节!” 吴文昌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下令占城军放下武器。 陈恭当即命人将占城军扣押起来,然后分兵占据四门,接管城池。 吴文昌被收走了刀,却没有被捆绑起来,正疑惑中,就看到陈恭、陈山、阮高桦等将官齐刷刷地冲着自己行礼,茫然不已。 李承义从吴文昌身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吴文昌:“他们是在给我行礼,不是给你。” “什么?” 吴文昌骇然地看着李承义。 陈恭、陈杰上前,站在了李承义左右。 李承义走至垛口前,看着城外的战斗,对吴文昌说道:“你不会真的以为,陈元耀那种粗人可以布置如此周密,可以让这些降将如此服帖,又如此有秩序地战斗吧?” 吴文昌蹬蹬后退两步,抬手指着李承义:“是你!” 李承义侧头笑道:“没错,是我。” “为何,大王待你不薄!” 吴文昌浑身发冷。 李承义可是国王制蓬峨的心腹,是其智囊,十来年兢兢业业,一心为占城国! 可现在,他竟然背叛了占城国! 一想到这个家伙劝自己投降,占城军被当了俘虏带走,就后悔不已。 李承义转过身,背靠女墙,对吴文昌严肃地说:“为何,因为我始终是大明人,为了大明的利益,为了朝廷在南洋的大局,我只能这样做。诚然,大王对我很好,只是——” “我的命属于镇国公,属于大明,不属于制蓬峨!十一年,好漫长的潜伏。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吴兄,你愿意归顺大明,成为大明的官员吗?” 吴文昌怒发冲冠,冲着李承义便跑了过去,恨不得将他活剥生吞! 陈恭一脚将吴文昌踹翻在地,厉声道:“不妨告诉你,城外的大王旗之下,可不是制蓬峨,而是陈元耀!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第两千一百六十一章 陈元耀的要求多 杀穿敌阵,阮佳标看到了陈元耀,以及陈元耀身后的大王旗,不由问道:“大王人呢?” 陈元耀面不改色地回道:“大王知道清化这里有危险,特派我先行一步前来救援,这旗帜,自然也是威吓邓容、陈肇基的,大军就在后面。只是这城中,似乎有些变故。” 阮佳标在战斗时也察觉到了,毕竟城中的喊杀声令人极是不安,只是因为军队与安南军缠斗在一起,一时半会无法分身。 现在,安南军折损惨重,邓容、陈肇基仓皇逃窜,危机已解,是时候看看城内发生了什么。 当阮佳标看清陈恭、陈山、阮高桦等人站在城墙之上时,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没做出反应,陈元耀的刀便砍了过来,阮佳标察觉到不好时,刀已经切破了喉咙。 陈元耀斩杀阮佳标之后,厉声喊道:“杀!” 陈不白、陈钺、胡满、裴半年等瞬间出手,以有备打无备,以先手打后手,占城军一瞬间便折损惨重,随着清化城门打开,陈恭带人加入战斗,占城军在折损千余之后,纷纷投降。 陈元耀提着阮佳标的脑袋,看着清化城骄狂地大笑。 天下纷乱,必有英雄豪杰。 我陈元耀,也应该算是一个吧? 罗皑! 制蓬峨! 这些哪个不是名震占城、安南的人物,可最终都死在了自己手中,而这座清化城,包括这里的清化军,都将归自己所有! 不! 现在还不是骄傲的时候,占城国还没灭。 陈元耀收敛了笑,将阮佳标的脑袋丢给陈恭,问道:“一切还顺利吧?” 陈恭指了指城墙。 占城旗被摘了下来,丢到了城外,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鲜艳的日月星辰红旗,在黄昏尽时,依旧显得格外刺眼。 遮天的夜来了,挥舞着东南风,多少有些无力,捍不动城墙之上的旗帜。 李承义看着制蓬峨、罗皑的首级,神情中颇有几分落寞、伤感。 陈元耀毫不在意,问道:“怎么,李太保为他们的死感到可惜?” 李承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并不是可惜,只是十余年共事,如今死得只剩下一颗脑袋,多少有些唏嘘感叹。” 陈元耀毫不掩饰,直言:“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你早就成了占城人,是制蓬峨的心腹,不成想,你才是隐藏最深的一个。制蓬峨的死,清化城内占城军的覆灭,都与你脱不了干系,这会唏嘘,不合适吧?” 李承义暼了一眼陈元耀:“我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摘。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能停下来。” 陈元耀嘴角动了下,提出了要求:“让我南下没问题,但我需要我的全部人手,再加上两万清化军。” “两万,太多了吧?” 李承义皱眉。 陈元耀摆了摆手:“演州、义安、顺化这些地方总需要安排人驻守,即便一处留兵四千,打到占城王都时,我手中也不过万余人。” 李承义思索了一番:“没问题,给你两万清化军。” 陈元耀笑了,继续说:“眼下大局已定,兄弟们谁都不想折在好日子的前一夜,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最快速度拿下占城国,我要一批火器,尤其是那手榴弹,多多益善。” 对于陈元耀来说,手榴弹就是最厉害的火器,亲眼见识过,也使用过。 至于其他火器,没见识过。 李承义面露难色。 陈元耀赶忙说:“这些火器,也是为大明效力。” 李承义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命人通报水师,让他们将船开过来,你想要多少箱?” 陈元耀眼神一亮,伸出一只手:“最好是五百箱。” 李承义盘算着:“你要带两万五千人南下,一箱三十枚手榴弹,五百箱也只有一万五百枚,还不够一人一枚,这样吧,给你一千箱,以最快的速度推下去。” “一千箱?” 陈元耀激动不已,赶忙起身行礼:“定不辜负大明重托,半个月之内,必拿下占城王都!” 黎明到来之前,陈元耀准备好了军队,在河边接收了火器之后,两万余军队浩浩荡荡南下,直扑演州而去。 天际出现一抹白色,鱼鳞一般的云堆叠了半个天空。 呼啦啦—— 马三宝挥舞着牙旗,纵马于前,牙旗之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顾”字。 徐允恭、李景隆等人站在顾正臣左手边,赵海楼、高令时站在顾正臣右手边,身后是三千明军将士,缓缓接近清化城。 李承义、陈山、阮高桦等人开城迎接。 入城。 临时公署。 顾正臣看着行礼的众将官,抬了抬手:“自今日起,清化城遍插大明旗,这里便是大明的城,诸位便是大明的将,城池的军士,是大明的军士,城中的百姓,是大明的百姓!” “对待自己人,大明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对于敌人,包括别有用心、伪装成大明人、表里不一的敌人,大明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现如今安南王室已灭,以胡季犛为首的官宦也没了。若是谁想要侍奉安南,那就只能去地下了。” “若是想过安稳的日子,诸位最好是与我等齐心,效力朝廷,绝不行背叛之事。” 陈山、阮高桦等一干降将齐声:“我等愿效死忠,绝不背叛大明!” 顾正臣站起身来,沉声道:“诸位不用担心大明会背刺你们,安南地盘不小,大明疆域更广,只要你们忠于朝廷,自然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何况大明正是用人之际,交趾急需从乱转安,需要仰仗你们镇抚百姓,安抚军心,大可安心待在这里,听候差遣。” 这些降将心思应该是最复杂的,身为安南将官,刚投降了占城,又投降了大明,大明消灭了占城军,现在自己带兵来了,他们难免不安。 总需要给他们一些宽慰,确保人心稳定。 清化城没必要乱下去了。 待诸降将离开,房中只剩下了赵海楼、徐允恭等人,李承义命人取来两个木匣,对顾正臣道:“老爷,这是制蓬峨、罗皑的首级。” 第两千一百六十二章 我是不是个浑蛋 顾正臣看着制蓬峨的脑袋,目光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惋惜,沉默良久,方说出一句话来:“李承义,我是不是一个浑蛋?没有道义,没有仁信,冷冰冰的只有阴谋诡计!” 赵海楼皱了下眉头,上前道:“镇国公这样做也是为了大明在南洋的利益,并非为个人私利,如何都不应说出这番话。” 徐允恭看着死不瞑目的制蓬峨,那双眼珠子似乎还带着愤恨,开口道:“先生,南洋对大明很重要,不控制南洋,就无以谈西洋。而要控制南洋,只控制安南是不够的。” “唯有一路向南,打到占城最南端,让大明的卫所与旧港隔海相望,互为犄角,这样才能更好封锁海道,制控南洋。为了这个大局,占城不能不亡,制蓬峨不能不死。” 李景隆一点也不怕死人的脑袋,甚至还上前端详了下,侧身对顾正臣道:“先生讲过兵法,说足够的纵深便是战略,没有可观的纵深谈不上战略。虽说咱们这些年来在南洋控制了不少地方。” “可仔细轮下来,南北港租赁占城的,说出去终归不是大明所有,石锦港虽然是满者伯夷割给大明的,但那只是极小的一片地盘。镇南府就是一座孤岛,旧港地理位置重要,可孤悬海外,也难后纵深。” “如今大明将安南、占城一并南下,便打通了自广西、云南直通南洋的道路,便有了一条长达三千余里的南北纵深,且可以依靠两广、云南等地连通朝廷,未来利益极大,如何做都不为过。” 高令时看了一眼李景隆,这个家伙虽然年纪不大,可思想觉悟有些高,而且侃侃而谈起来,还能说到点子上。 顾正臣听着这些宽慰,并不觉舒缓一些。 在整个大明收复交趾的过程中,自己虽然没有出现在多邦、升龙城之外,没有参与大的战斗,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游离在战场之外,可整个战局的发展与走向,都与自己脱不了关系。 切断娇女隘退路,迫使安南军队南下撤退的是自己,利用制蓬峨消灭安南王室及其臣属的是自己,借助陈元耀之手杀死制蓬峨的还是自己。 通过虚假的情报传递,促使吴文昌出战,让邓容、陈肇基消耗占城军力量的是自己,通过李承义招抚降将,夺取清化城的还是自己。 现如今—— 命令陈元耀南下夺取占城,给陈元耀大量火器的,依旧是自己。 似乎没有现身过,可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的死亡背后,都与自己相关。 冰冷无情,如同落下一枚枚棋子,又拿走一枚枚棋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情感、怜悯。 是因为站的位置高了,看不到死难的悲哀,还是因为经过的事多了,习惯了目的背后的不计较? 顾正臣抬起手,缓缓地将木匣的盖子合上,沉声道:“即便南洋之事传知天下,我背负骂名,那也无妨,背下便是!只是诸位——事情还没结束。李承义!” “在!” 李承义神情肃然。 顾正臣拍了拍木匣,吩咐道:“以快马加鞭的方式,写一封文书递送占城王都,就说——陈元耀反叛,弑杀制蓬峨、罗皑,伙同安南清化军,一路南下,意图消灭占城国。” 李承义领命。 “赵海楼、高令时!” “末将在!” 赵海楼、高令时抱拳。 顾正臣沉声道:“命令船队集结清化附近,并传令黄元寿等人,率水师至清化,随时准备南下。还有,通报航海侯张赫那里,静待时机,随机而动。” 赵海楼、高令时领命。 顾正臣指了指木匣:“让人将山谷里的物资全都运至清化,至于陈艺宗等人的脑袋,则与这木匣放在一起,我要带去升龙城。” 众人领命。 顾正臣思索了下,对李承义道:“清化城不少产业我已经卖给了商人,试试看,若是能找到产业主人,让他们出价售卖给大明,若是不愿售卖,则一律迁去他地,产业充公。” “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没办法,商人迟早会来,朝廷答应他们的总需要给他们。这个关节上,这些人的出价不会太高,山谷里有不少安南逃亡时带走的金银,拿出一部分应该够用了。” 李承义欣然答应:“乱世之下,这些安南商人或百姓,想来不敢与我们讨价还价,当然,我们也不会太苛薄他们,会拿捏好分寸。” 顾正臣相信李承义的能力,让赵海楼等人留镇清化,自己则带了五百余人,乘船入海,并经红河口逆流而上。 严桑桑看着站在船舷边的顾正臣,走上前,拉起顾正臣的手,轻声道:“夫君自离开清化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有吗?” 顾正臣见严桑桑竟有些担忧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多少有些良心不安,毕竟大明拿下安南,合情合理,可顺带拿下占城,朝堂里的那些文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严桑桑捏了捏顾正臣的手,柔和地说:“开疆拓土,哪还有什么过错。夫君有心思担心这里,还不如想想格物学院的事。那赵瑁肆意胡为,将入学做成了买卖事,现如今格物学院的弟子恐怕良莠不齐,这样下去,迟早会折损格物学院的名声。” 顾正臣看向江水,目光微冷:“你能看得清,晋王、周王会看不清,太子与陛下会看不清?格物学院是一棵果树,现在果子累累,有人想要借此生财,借此成势,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意。” 严桑桑有些着急:“可这样一来,格物学院岂不是要遭一次劫难?”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碧空,徐徐说道:“前进的道路总是曲折的,谁也不能保证前路一帆风顺。再说了,格物学院这棵树上的果子太多,迟早会有人眼馋,这个时候出点变故,好过十年、二十年后出变故。” 成长的过程总伴随非议、争论、挫折,甚至会被人抢夺辛辛苦苦的成果,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成长了,便不会一次又一次吃同样的亏。 第两千一百六十三章 蓝玉不在了吗? 升龙城外码头。 顾正臣下船,踏上了升龙城的土地,傅友德、沐英、费震等人上前行礼。 傅友德看着踩了几下码头土地的顾正臣,哈哈笑道:“镇国公这是坐船坐久了,许久没登上陆地了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不,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失去四百余年而复归中国的土地上,留下一双脚印。你们看,还是可以。所以说啊,失去的地方,总是可以拿回来,别管他是四百多年,还是五百多年。” 傅友德目光中闪过一道精芒:“镇国公这话,似有深意啊。” 顾正臣哈哈大笑,看向沐英,眼眶有些热,径直走了过去:“沐兄,好久不见。” 沐英上前,感叹不已:“是啊,好久不见了。经过了大航海的历练,你倒是变得精壮了不少,不过——” “怎么?” 顾正臣笑看沐英。 沐英侧身,指了指红了眼的沐晟:“不过我这儿子已经可以拉一石的弓了,你恐怕没什么机会抢他的弓练习箭术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 沐晟已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弟子沐晟,见过先生!” 顾正臣看着雄姿英发,朝气蓬勃的沐晟,上前扶住沐晟的肩膀,打量了一番,感慨万千地问道:“你的眼睛,红了。” 沐晟有些哽咽:“先生,定是大明旗看得多了,染红了双眼。” 顾正臣用拳头砸了砸沐晟结实的胸膛:“长大了,可依旧是个哭鼻子的孩子。” “我没哭。” “那脸上是什么?” “飞溅的河水。” “哈哈,好,是飞溅的河水。我们师徒多年不见——西平侯,让他跟我一段时日,叙叙旧吧?” 沐英爽快地答应:“算下来他也十八了,总将他困在云南也不是办法,既然他想飞,那就跟你几年学下本领吧,等有了本事,再回云南也不迟。” 沐晟惊喜不已,喊道:“多谢父亲成全!” 顾正臣没有拒绝。 沐春、沐晟都是杰出的弟子,跟着自己的时间最久,感情也深,最主要的是,云南也就那么点土司闹事,总归办不了大事,历练有限,见识有限,跟在自己身边,多少可以经历更多事。 “镇国公,别来无恙啊。” 费震抓着胡须上前。 顾正臣拱手:“费布政使,安南有你坐镇,相信用不了几个月,便会恢复生机。” 费震言道:“欲治地方,还需要人才方可。镇国公,格物学院人才济济,可否抽调一些来交趾?” 傅友德、沐英等人微微皱眉,看向费震,就连右布政使林唐臣也有些诧异。 毕竟顾正臣被免去格物学院堂长,赵瑁接任的消息传到了这里,因为这事,随军而行的外宣学院、兵学院弟子,可没少蛐蛐赵瑁,就连远火局的人也插了一嘴,说什么赵瑁这名字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且不说,反正没几个人看好赵瑁。 顾正臣看着认真的费震,平静地说:“若是几个月前,我还能答应费布政使,可如今格物学院的堂长已不是我,而是礼部侍郎赵瑁,这事,还是需要经他的手才能办。” 费震直言道:“从今日写书信送金陵,走慢一点,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的堂长位置估计也该恢复了,正好赶上,不耽误事。” 傅友德颔首。 沐英对费震的话也颇是认可。 皇帝或许有皇帝的盘算,但格物学院这块庄稼地,不可能任由杂草疯狂生长,否则,就要承受减产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并不是皇帝想要的。 从目前来看,格物学院还需要顾正臣,其他人,短时间内不可能取代他。 赵瑁,更不行。 费震认为,赵瑁能折腾半年,这应该是朱元璋可以忍耐的极限。 顾正臣自然知道费震的意思,思虑了下,摇了摇头:“在事情未明了之前,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费震有些着急:“可是,等事情明了之后,怕是要耽误——”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费震:“但是我可以给唐大帆写一封信,以个人名义建议他酌情考虑,在朝廷选任交趾官员时,让格物学院的弟子主动请命。至于当下,费布政使也不必太过担心无人可用,广东有一批人手已准备就绪……” 费震恍然,对滴水不漏的顾正臣很是钦佩。 交趾回归,朝廷必然委任官员,但对于许多官员来说,他们未必愿意到交趾当官。毕竟广西、贵州、云南等地,在许多官员眼里那就是发配吃苦的地方,大部分还是蛮荒不开化之地。 广西更南的交趾,那岂不是日子更苦? 在官员畏怕的情况下,格物学院的人勇敢请缨,没有谁会反对。 最主要的是,这事不是顾正臣命令唐大帆做的,而是以私交身份提了个建议,没有落任何把柄,官员也不可能揪着这一点说顾正臣这个堂长退得不彻底。 顾正臣寒暄了一圈,众人进入升龙城。 安南的王宫已经被查抄了,虽然没有找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毕竟有价值的都被陈艺宗带走了,这会正在码头的船里面…… 王宫成了临时公署,只是一些有僭越之嫌的器物全都搬走,封存了起来。 众人坐定之后,顾正臣端起茶碗目光扫向众人,皱了下眉头问道:“怎么,永昌侯不在了吗?” 傅友德刚喝到口中的茶水顿时喷了出来。 沐英连忙给顾正臣使眼色。 徐允恭、沐春等人可不在意,李景隆更是噶噶地笑了出来。 郭英、谢成很是佩服顾正臣,这话都敢公开说…… 顾正臣丝毫不介意众人的反应,堂堂镇国公来到了升龙城,你蓝玉不去码头迎接,那已经是失礼,现在我都到城里了,你还露面,那和死了有啥区别? 傅友德看着湿了的衣襟,将茶碗放下:“镇国公,永昌侯还在。只不过因为攻打升龙城时违背了军纪,便收了他的副将军印。” 顾正臣哦了声,缓缓地问道:“你是大将军,收了副将军的印我能理解。只是,颍川侯,你还没资格削了他的爵位吧,所以,我来了,他不来,是何居心?” 第两千一百六十四章 义父,镇国公来了 步伐移动,刀光承影。 蓝玉缓缓地将刀送至刀鞘,在咔吧一声响起的同时,身后的竹子一根接一根断开倒地。 蓝景行走了过来,对蓝玉道:“顾正臣到了城中,义父不去,合适吗?” 蓝玉将刀丢给蓝景行:“凭什么他来我就要去?不去!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蓝景行回道:“找到了不少,但大部不过是空有其表,真正有本事的人,只有二十七人。” “带来。” 蓝玉吩咐。 蓝景行答应,转身去安排。 没多久,二十七个安南家奴便被带至院中,分两列站着,一个个头发很短,皮肤有些黝黑,衣着破烂,身体倒是看着强壮,连鞋子都没有。 十七个人站在前列,额头之上一道道疤痕,赫然构成了“座上奴”三个字,后排十人,额头之上同样刺有字,只不过刺的是“宫中客”三个字。 蓝玉从众人面前走过,微微点了点,开口道:“你们不是安南王室的家奴,便是贵族的家奴。不管你们过去什么身份,但现在,我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我的儿子!” “只要你们跟了我蓝玉,日后我保你们吃喝不愁,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辱,不会被任何人奴役!” “只要你们跟了我蓝玉,但有我一日荣华富贵,就有你们一日风光!” “考虑一下!” 这些家奴,只是奴,不是人。 被安南王公贵族玩弄,当牲口一般使用,多是干一些极是艰辛的活计,而且这些家奴身份下贱,不允许与寻常百姓通婚。 大明打下升龙城之后,将所有家奴解放。 只是这大量的家奴虽然得到了自由身,一时半会还没有个良好的安置,加上没了主人,便成了城中游荡的孤魂。 若不是费震主导了赈济,开仓放粮,这部分人估计已经有人饿死了。 蓝玉发现这些家奴之中不少人任劳任怨,一身的力气,一些人更是不畏死,或者说,麻木了,这才招揽了几人,觉得好用,便让蓝景行等人搜寻更多家奴,并定下了标准。 二十七家奴看着蓝玉,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喊道:“拜见主人。” 蓝玉哈哈大笑,刚想训话,就看到蓝昭明急匆匆跑来,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义父,镇国公来了。” “什么?” 蓝玉脸色一沉,凝眸看去,顾正臣、傅友德、沐英、费震等人已经出现在了走廊之中。 蓝景行走至蓝玉身旁,低声道:“义父,那这些人要不要先带走?” 蓝玉点了下头:“带下去吧。” 蓝景行让所有人起来,朝着西院而去。 蓝玉站在原处,看着走近的顾正臣。 顾正臣暼了一眼去了西苑的人手,又看了看蓝玉,笑道:“永昌侯红光满面,不像是有病症在身,不去迎接,该不会只是不想给我面子吧?” 蓝玉没想到顾正臣竟如此直接,索性也摊开了:“你我之间还需要什么给彼此面子吗?” 当初,自己将他作为兄弟,信任他,给他名单,让他带自己的义子、亲信参与大航海! 结果呢,他倒好,将那些人几乎全都留在了澳洲,至今没有归来,甚至连这些人的家眷,也跟着秦王的使臣去了澳洲! 他知不知道,这给自己的威信造成了多大的损害! 他知不知道,那些亲信是自己多年拉拢、生死与共培养出来的! 那一次的损失,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原本去辽东,想再拉拢一些人,可运气不太好,遇到了他娘的元廷反扑,吃了大亏! 这一次来安南,多少是有些机会结交底层将校,可这些底层将校要多少年才能成长起来,能不能成长起来? 总不能直接结交谢成、郭英吧,人家笑呵呵的,谁知道是不是真心! 蓝玉痛恨顾正臣,是因为这个人毁了自己多年的班底,多年积攒的军中人脉,他答应了,没做到,他背叛了自己! 顾正臣看着怒容满面的蓝玉,缓缓地说:“你可以不给我顾正臣面子,但总应该给镇国公面子。” 蓝玉嘴角哆嗦。 这话说的是,自己需要给朝廷礼制面子。 蓝玉不得不抱拳,喊了一声:“镇国公!” 顾正臣面带微笑,侧身看了看西院方向:“方才那些人,好像是城中游荡,无处可去的家奴。” 蓝玉皱眉:“我看这些人无家可归,收下当个下人用用。怎么,镇国公有意见?” 顾正臣凝眸。 什么收为下人,该不会又是当爹上瘾,广收义子了吧? 我说你蓝玉,你自己又不是生不出儿子,至于这样嘛,安南家奴你也收为义子! 你就没想过,这种行为很不好? 顾正臣侧身,严肃地说:“永昌侯想要收这些家奴为下人,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费布政使,你有意见吗?” 费震愣了下。 这事和自己有啥关系,你们两个人斗法,别牵扯我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布政使,没什么靠山…… 蓝玉看向费震,不屑地说:“他能有什么意见!” 顾正臣嘴角浮出几分笑意,轻声道:“费布政使,据我所知,在你提出的镇抚十一条中,明确说了,家奴放归自由身。至于这部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家奴,他们虽然还没有造册,可论身份,那也是百姓了吧。” 费震心头有些不安,回道:“确实是百姓。” 顾正臣继续说道:“一个青壮,可以操持二三十亩田,方才有多少人,二十多吧,那可就是六百亩田。眼下交趾民生凋敝,青壮数量锐减,正是需要人手耕作的时候,你们布政使司就这样放任他们充为下人吗?” 费震看了一眼蓝玉,欠身道:“确实,这些人应该造册,分田耕作。” 顾正臣拍了拍手:“既是如此,那就将那些人带走造册吧,该安置的应该尽早安置下去,不宜拖沓。” 蓝玉愤怒不已,厉声道:“够了!顾正臣,那是我的下人,你敢带走一个试试?” 顾正臣毫不畏惧地看着蓝玉,平静地说:“你我皆是武将,不得干涉地方民政。布政使要带人走,你拦一个试试?” 第两千一百六十五章 冲突:顾正臣VS蓝玉 蓝玉看着咄咄逼人的顾正臣,神情变得冰冷起来:“那我今日就试试,看看我堂堂永昌侯,能不能拦得住一个小小的布政使!” 顾正臣看向为难的费震,坚定地说:“费布政使,欲治交趾,必先治民。若是今日你对永昌侯收揽下人坐视不管,不巧,我顾正臣还是有些俸禄,也是可以带走一些家奴。” 费震第一次感觉到被夹在中间的无力感。 蓝玉跋扈,连你顾正臣的面子都不给,我得罪他,这日子还能好过? 至于顾正臣—— 娘的,这个也得罪不起啊,不说他的身份地位,就眼下有些俸禄这句话就够自己受的,今天若是不出面,明天顾正臣就能带走几千甚至几万家奴,完事还能将责任全推自己身上,说布政使司默许的…… 费震郁闷,自己干嘛凑这个热闹,跟着过来干嘛! 不得已,费震只好上前,对蓝玉拱了拱手:“永昌侯,交趾正是需要民力的时候,不如让这些人归田吧。” 蓝玉的目光锐利,带着锋芒:“费布政使,你听好了,那些人,我已经认作义子了!现在,你最好是闭嘴!” 费震见蓝玉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有些怒气,知道顾正臣想要挑事,自己只能二选一,那就只好站在占理的一方,开口道:“永昌侯,交趾与大明一样,不准百姓卖身为奴!” “是义子!” “义子?呵,不过是家奴的掩护罢了,这一点在场的人谁不清楚?只不过大家心知肚明,没有人说出来罢了。还请永昌侯念在交趾战乱刚平,急需休养生息,恢复民力的份上,将这些人交还给布政使司。” 费震豁了出去。 蓝玉一步步走向费震:“怎么,我的义子,你敢动?” 费震凝眸:“只要我还是交趾布政使,那交趾境内的所有百姓,都归我管!今日,我必须带走,以免破例之后,无法收拾!” 蓝玉抬手指向西院:“你有本事,就带人走!” 费震刚走了一步,蓝景行便将刀拔了一截,拦下了费震。 费震看向蓝玉:“怎么,布政使司要几个百姓,永昌侯还要打算杀了我不成?” 蓝玉抱着双臂:“若是我连义子都护不住,那我蓝玉还怎么混?” 傅友德见事情有些闹僵,赶忙上前劝:“不就是一些家奴,放走便是了,你要义子,会金陵收去,这里的人如何能成为你的义子。” 蓝玉看了一眼傅友德,心中火起:“颍川侯还是莫要说话为好,我蓝玉与你,没什么好说。” 这是在记恨傅友德收走副将军印信的仇。 谢成、郭英见状,谁也不言语,只看着。 在谢成看来,蓝玉确实过分了,这些不过是家奴身份,虽然恢复了自由身,可这些人过去就是奴隶、驱口,说谁家儿子是驱口,这话多不好听。 郭英眯着狭长的凤眼,关注的点却不在义子家奴身上。 显然,这是顾正臣与蓝玉之间的一次正面冲突,是两人撕破脸之后,一次面对面的交锋。 虽然不清楚顾正臣为何突然发难,但蓝玉确实不对,毕竟是他没去迎接顾正臣在先,又被顾正臣看到了收揽家奴,给了顾正臣发难的理由。 只是,这事僵持在这里,又如何收场? 费震为难,但不能不做,对蓝玉拱手道:“交趾的百姓,布政使司管。永昌侯若是再多加阻拦,甚至是施以武力威胁,那我费震,也是可以上书奏禀陛下的!” 迈步—— 苍琅! 蓝景行将刀彻底拔了出来,只“噗”的一声,蓝景行蹬蹬后退了两步,低头看向胸口,一直弩箭打在胸膛之上,血一点点地滴落。 “啊?” 傅友德、郭英等人骇然不已。 费震、林唐臣也没想到这样。 蓝玉难以置信地看着捏着手臂的顾正臣,待蓝景行无力地跪在地上,用刀支撑了下,最终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才反应过来,尖着声喊道:“你敢杀我义子!” 顾正臣放下了手臂,缓缓地说:“你的义子?不好意思,我以为他是刺朝廷命官的刺客,这才一紧张,杀了。” 蓝玉怒目而视,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如同猛兽:“顾正臣!” 顾正臣没有回避蓝玉的目光,背过双手:“我也是为了保护交趾布政使不得已而为之,万一他将费布政使杀了,那死的可就不是他一个人了,到时候他全家都有灾难,甚至连永昌侯也会被连累其中。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好啊。” 蓝昭明看着死去的蓝景行,这个家伙可不只是义子那么简单,还是个高手,蓝玉的贴身护卫,和沐英身边的五戎一样。 这样勇猛的人,没有战死在沙场之上,却死在了顾正臣手中! 这也不能怪蓝景行没一点防备,关键是谁能想到顾正臣会突然下死手,看看傅友德、费震等人的神情就知道,没一个人能预料得到,就连顾正臣身边的萧成、林白帆也没想到。 倒是后面的沐晟,几乎就要笑了出来,若不是沐春捂住,这一下麻烦可就大了。 徐允恭看了看,不以为然。 李景隆羡慕不已。 这就是先生,这就是顾正臣,一个杀伐果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蓝玉咬着牙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顾正臣一点愧疚也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蓝玉:“永昌侯,凡事要考虑后果,不要总是太过冲动。另外,我奉劝你一句,收多少义子,确实看你的本事,但若是你的义子管不住手中的刀,那结果只能是——找死!” 蓝玉的鼻子拱了拱,最终竟化作了一声笑:“镇国公指点的是,我蓝玉记下了!” 顾正臣看着收敛起狂悖,变得愈发阴冷的蓝玉,侧身看向费震:“费布政使,你不会是忘记该干嘛了吧?” 费震不自然地拱了拱手,迈步走向西院,这一次,没有谁再敢阻拦。 顾正臣还是那个顾正臣,杀人不眨眼,惹不起啊。 蓝玉看着顾正臣等人离开的背影,紧握的拳头咯嘣直响,咬牙道:“好,好,好!顾正臣,你的威风敢抖到我身上来,你我只能不死不休了!” 第两千一百六十六章 顾正臣讲故事 回到临时公署,傅友德看着沉默了一路的顾正臣,叹了口气:“永昌侯虽不善与人打交道,骨子里有些自傲与冲动,但毕竟是战场上的悍将,有功于朝廷。” “你们二人,一个公,一个侯,又皆与东宫关系亲密,这样僵下去,总归不好。不妨找个机会,和解吧。” 沐英暼了一眼傅友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傅友德的话有一定道理,尤其是顾正臣与蓝玉都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无可争议的东宫之人。 一旦两人闹崩,朱标该怎么做? 只是,顾正臣若是能与蓝玉和解,哪怕是有和解的一点点心思,以顾正臣的智慧,事情绝不会演变到今日水火不容的地步。 所以,自己不劝。 顾正臣手指敲在桌上,回绝了傅友德的好意,然后道:“沐春,安排人将东西送上来吧,要不然这些人总归不安心。” 沐春领命,走出去没多久,便有军士抬着一口口箱子走了进来。 傅友德、郭英等人注视着箱子,面露欣喜之色。 沐英处之泰然,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沐晟抽了抽鼻子,看向一旁的李景隆,低声问:“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李景隆闻着隐隐约约的腐臭味,轻声道:“除了脑袋,还能是什么。” 一张桌子被搬到了中央位置。 箱子打开。 一颗颗脑袋显现出来,吴鲲、陆北冥取出里面的一颗颗人头,摆在了桌子之上。 傅友德审视着一颗颗脑袋。 郭英将画像取出,展开在一旁。 傅友德指着陈艺宗的脑袋,哈哈大笑:“这就是安南的那位太上皇吧,这个小脑袋,便是安南皇帝,那这位是,哦,简定王。胡季犛的脑袋也在,哈哈,好,好啊!” 费震对林唐臣吩咐了几句,林唐臣离开。 沐英看着一堆首级,发现不少脑袋上还有伤痕,其中一个甚至还有一块铸铁插在头骨上,不由问道:“他们死在火器之下?” 顾正臣摇头:“他们是被制蓬峨杀死的,只不过,我将脑袋带了回来。” “制蓬峨?” 傅友德、沐英等人面色凝重。 郭英、谢成、何福等人也都知道,顾正臣之所以让大军包围升龙城东、西、北三面,空出南面,为的就是让安南王室及其臣属南下。 但南下之后的打算,没人可以说得清楚。 顾正臣也没有告诉傅友德、沐英在内的任何人后续细节,只在给傅友德的书信里写了谋取占城的话,让傅友德全力配合,还不准明军过马江。 至于如何谋取,顾正臣一个字都没透露。 现在,制蓬峨代大明消灭了安南王室及其臣属,那大明如何谋占城? 傅友德皱着眉头,问道:“制蓬峨此举,到底是利大明,还是不利大明,镇国公,大明军队何时可以跨过马江?” 顾正臣拍了拍手,门外军士提着两个木匣走了进来。 木匣打开,又多了两颗人头。 傅友德凝眸。 沐英深吸了一口气。 郭英惊讶地翻找画像,找出一幅画像之后,展开对照,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 费震眯着眼,沉声道:“这位,好像是那占城国王制蓬峨!” 顾正臣端起茶碗,看着那一个个人头,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是啊,这是制蓬峨及其大将罗皑的脑袋。” 傅友德上前几步,到了顾正臣身前,低声道:“你,你杀了制蓬峨?” 顾正臣瞪了一眼傅友德,严肃地说:“什么叫我杀了制蓬峨,占城国乃是大明藩属国,历来忠诚,年年进贡,这制蓬峨更是仰慕大明,我与他见过几次,知他是一代明主。” “他一没有冒犯大明,二没有进犯大明,三没有讨伐旨意,我怎么可能杀了制蓬峨。这种事,我不会做,相信在座的也没有谁会做。” 傅友德、沐英等人连连点头。 沐英想的是,是不是你顾正臣弄死的不要紧,但一定要这样说,不管谁问,就这样说。 费震总感觉不对劲。 人不是你杀的,为啥人头在你手里? 顾正臣面对郭英、费震等问询的眼神,解释道:“陈元耀背叛了制蓬峨,在制蓬峨杀了安南军队之后,突然袭击了制蓬峨,导致制蓬峨所部覆灭。” “陈元耀,是谁?” “没听说过。” “你们不知道,但安南的官员知道,此人是安南人,于清化一代造反。” “哦,这脑袋又是如何到了你手中?” “后来我听说陈元耀带着清化军叛乱,占城军覆灭,便带水师将士直扑清化,陈元耀见势不妙,带着清化军南下去了,水师占领了清化城,找到了制蓬峨、罗皑的脑袋,还有陈艺宗等人的脑袋。” “原来如此。” 傅友德将信将疑。 沐英观察着顾正臣说话的神情,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这个家伙刚刚摸了摸鼻子,显然这番话里面必然有编造的内容…… 沐晟对顾正臣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信,准备转头去问问李景隆,看这个家伙如痴如醉的样子就知道,这是在学先生撒谎的本事呢…… 郭英问道:“所以,现在占城国没了国王?” 顾正臣点头:“是啊。” 郭英皱眉:“那我们——” 顾正臣板着脸:“想什么呢,我们是正义之师,怎么可能趁人之危?不可,绝对不可!” 郭英看着义正辞严的顾正臣,有些陌生。 你丫的趁人之危的时候还少了,这一堆脑袋,制蓬峨不好说,但陈艺宗、胡季犛的死,哪个不是你趁人之危的结果…… 傅友德哈哈大笑着,也不介意顾正臣如何,事情运作到这一步,制蓬峨都交代了,那剩下的事就不需要操心了,顾正臣一定会占城的领土归入大明。 毋庸置疑! 傅友德坐了下来,指了指陈艺宗等人的脑袋:“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下来,写一封捷报送去金陵了。没有这些脑袋,即便是拿下多邦城、升龙城,我也没底气。”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写好捷报之后,交水师加急送去吧,快点。” 傅友德刚点头答应,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该不会要去金陵了吧?” 顾正臣目光笃定地说:“南洋的事未了,金陵的事未了,我怎么可能离开南洋?总需要见个分晓。” 第两千一百六十七章 赵瑁的春天 春宵一夜后,满园红花开。 赵瑁伸出手摸索了一番,还没摸索到酥软,却听到耳边一声动听的嬉笑声,赵瑁睁开眼看去,只见真娘手持红帕,掩口而笑,一双秀眸泛着勾魂秋水。 “真娘,这天色尚早,为何起来,陪着为夫多枕片刻春色,不好吗?” 赵瑁伸手,抓住真娘纤柔的手,又贪恋地抚摸着真娘的皓腕。 这肌肤,如水。 生怕一用力,就能挤破了,伤到了。 真娘莞尔,轻声道:“夫君忘记了,今日虽是休沐,可也是答应奴家见一见爹爹。若是爹爹到了,夫君还没起来,岂不是闹了笑话。” 赵瑁将头埋到真娘怀中,用力嗅着香气:“就应该让你爹爹晚上来,也免得打扰咱们这一日清闲。你是不知道,格物学院里的事可繁重了,从早到晚,一刻都不得休息,难得休沐,好不能你侬我侬。” 真娘笑着起身,走向屏风:“夫君宠幸,真娘自是高兴,只要让爹爹高兴地回去,今晚——” 取衣至床边。 娇媚的容颜,皓齿轻启:“真娘任夫君施为。” 赵瑁眼神一亮,赶忙起身。 家里的老脸婆管这个管那个,唠唠叨叨,烦都烦死了,都人老珠黄了还不让碰,一到晚上不是累了就是不舒服,我还不想碰了! 还是年轻的女人好啊,摸起来舒服,伺候起来人,那也是令人如坠仙境。 自从有了这真娘,才感觉这前四十五年,至少有二十年是白过了。 果然还是手握权力,天下任我逍遥! 只一个格物学院的院长,就能如此,那若是更大的权力—— 赵瑁的脸上堆满笑意,手不老实地摸了一把,穿好衣裳,走出门,对新聘下来的管家晏开渠道:“今日黄老爷来,一定要招待好了,安排人去饱腹楼定下雅间。” 晏开渠恭敬地回道:“老爷,我这就让人去办。” 赵瑁很享受现在的日子,下人恭敬,小妾温柔。 饱腹楼。 黄步禹见到赵瑁、真娘,赶忙行礼,寒暄两句便进入雅间。 伙计给掌柜严春汇报过后,严春安排人代替自己,走至后院,找到东家严大楼,言道:“赵堂长又来了,这次宴请的是商人黄步禹。” 严大楼直挠头,颇是不甘心:“这个赵瑁混吃混喝没个分寸了,全然当我们在做慈善?” 严春问道:“那这次,让他结账吗?” 严大楼思索了下,问道:“这四五个月,他记在账上的钱有多少了?” 严春回道:“林林总总算下来,大致有两三千两了。只是他如今掌控着格物学院,若是咱们得罪了他,那就得罪了许多商人,兴许会给咱们使绊子。” 严大楼自然知道民不与官斗,虽说饱腹楼背后也有些背景,可这些人只管分红,轻易不会出面摆平事。 即便是出面,那也需要看看对谁。 赵瑁可是现如今金陵炙手可热的人物,听说在朝堂之上,皇帝几次夸赞赵瑁办事得力,是肱骨之才,就连一些尚书,都不得不给他面子,尤其是格物学院,多少人才,都是他的弟子,谁敢招惹? 严大楼虽然有些不甘心,可也不想与赵瑁这种人撕破脸,万一人家与苛税司有关系,或在某些衙门有人,让人上饱腹楼来查查这个有没有偷税漏税,饭菜卫生不卫生,这生意损失可不小。 “镇国公当堂长的时候,可很少来这饱腹楼,即便来,那也是自掏腰包,从不赊欠,他倒好!”严大楼气愤不已,发泄了一番之后,对严春道:“小人得志最是惹不起,送他一壶好酒,好好招待吧。” 严春叹息离开。 雅间内,频频举杯。 赵瑁看着欠身倒酒的黄步禹,轻声道:“你是真娘的父亲,多少也算是我的岳父,说吧,这次有什么事?” 黄步禹谄笑:“哎,若不是真娘,我算个什么东西,还是赵堂长、赵老爷赏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格物学院每年需要采买大量纸张,还有教材。” 赵瑁眯着眼:“哦,你这是何意?” 黄步禹话已说出口,也不藏着掖着了:“不瞒老爷,黄家在福建有一些造纸作坊,还在金陵有一家书坊。若是老爷可以将格物学院采购纸张的生意,还有教材买卖交给黄家,那这每一张纸,每一份教材里面,可都有老爷的好处。” 赵瑁自然知道格物学院对纸张的耗费很大,就以纸张来论,每天的耗费最低也不会低于两千张,若是遇到学院综考,那耗费的纸张更多。 只是,这些年地方上造纸规模越来越大,造纸术也有所改进,一百张裁剪好的白纸也不过四文钱,格物学院在纸张上的花销其实不过数十两,算不上什么大买卖。 但教材买卖,那可就是一大笔生意。 教材嘛,那可就是书,书哪有太便宜的道理,一本论语,那最低也要五十文,若是这论语里加了拼音,那就要一百文,若是还加了注解,那就能卖到一百五十文。 反正花的是格物学院的钱,采购价怎么定,都是格物学院与书坊商议了定,哪怕是市面上卖二两银的书,采购的时候定价二百两,翻它个百倍,只要没人查,那这事就是稳。 赵瑁有些为难:“纸张的事好说,可教材——目前可是集贤院负责,你们不好插手啊。” 黄步禹神秘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赵瑁:“老爷请看。” 赵瑁接过书,见是《论语》,翻看了下,问道:“何意?” 黄步禹接过《论语》,亮出背面,言道:“这可是集贤院出版,但是,这里面有错误啊。说明集贤院办事不认真,不能胜任出版教材的职责。老爷请看,就这里,其为人也孝悌,看,这个孝悌错了,明明应该是兄弟的弟……” “虽说大家都知道弟通悌,可圣人写的分明是兄弟的弟,这集贤院竟篡改为了孝悌的悌。今日可以改一字,明日便可改一句,后日岂不是面目全非?” 第两千一百六十八章 君心似渊,难以揣测 赵瑁看着印刷的错字,听着黄步禹的话,频频点头。 是啊,虽然这《论语》确实有不少错别字,但圣人的错别字,那能叫错别字吗? 那叫通假字。 不亦说乎,你不能修改为不亦悦乎。 女弗能救与,你不能改为汝弗能救与。 圣人之言,当一字不改。 集贤院这点都做错了,那不只是对圣人不敬,也是对学问的不敬,既然这样,取消其出版教材的资格,换一家干活,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大家清一色,都改为活字印刷了,谁也不比谁差……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集贤院的知院目前还是顾正臣啊,那个副知院事庄武,更是顾正臣的人,在这背后还有个晋王…… 真娘见赵瑁有些犹豫,俯身推了推赵瑁的胳膊,娇柔地喊了声:“夫君。” 赵瑁看了看真娘,对黄步禹道:“这件事能不能做,还需要其他官员帮衬,我不便直接出手啊。” 黄步禹明白过来,从袖子里取出三张红票,递给赵瑁,轻声道:“老爷需要四处张罗,总归是辛苦,这些,不成敬意,事成之后,必会每年,不,是每半年,给老爷送上大礼。” 赵瑁伸出手将红票熟料地塞到袖子里,面不改色地举起酒杯:“先说清楚,这次是集贤院失职,与你无关,我倒是不稀奇什么礼,只是想为朝廷办事罢了。身为格物学院堂长,肩负教化弟子的职责,如何都不敢怠慢。” 黄步禹见酒杯空了,赶忙倒酒,一脸恭维之色:“自从老爷接手格物学院之后,那格物学院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如日中天。若是没有老爷,这格物学院的教育还被那群人给垄断着,老爷就是我们的福星……” 赵瑁哈哈大笑,一杯酒接一杯酒下肚,满是快意。 直至喝醉了,黄步禹才让人将赵瑁送了回去,临别之间对真娘道:“可要好好侍奉好老爷,无有不允。” 真娘行礼:“爹爹放心。” 黄步禹看着马车离开,满面春光地转身而去。 一双目光注视着黄步禹,直至不见了人,才收回目光,从栏杆处转身,走至桌边,言道:“王爷,人走了。” 帷帽抬起。 朱棡端着酒杯的手指不停地转动,一双眼锐利中带着锋芒,缓缓地说:“我知道了。” 卢关中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做?” 朱棡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在桌上,冷冷一笑:“什么也不做。” “啊?” 卢关中有些诧异。 朱棡没有解释,起身结账离开。 翌日朝会之上,礼部主事吴峥上书,斥责集贤院收揽教材买卖却不用心,出版之物缺乏校对,圣人之言尚敢篡改,要求取缔其特供格物学院教材的资格。 朱元璋看了看吴峥,还有送上来的有错别字的书,威严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由赵堂长看着安排吧。” 赵瑁走出:“臣领旨。” 当日傍晚,沈勉便到了武英殿,对审阅奏折的朱元璋道:“赵堂长选择了同文堂特供格物学院教材,同文堂的背后,是商人黄步禹。” 朱元璋神情冷漠:“上午朝议朕刚点头,下午他便敲定了,这速度也是了得。” 沈勉默不作声。 这样的奏报持续了好几个月了,赵瑁娶了三个小妾,最近又独宠一个叫真娘的女人,在金陵城内外购置了五个宅院,租赁了三个铺子,吃了几碗饭,与谁吃过饭,喝了多少酒,这些锦衣卫都知道。 包括赵瑁晚上能折腾多久,买了多少补品,那也都记录了下来。 若不是不方便太过接近,估计都能画出来送到朱元璋这里。 如此胡作非为,如此肆意枉法,如此贪墨无度,这在之前,朱元璋早就将他剥皮了。 可现在—— 沈勉不知道朱元璋在等什么,又是怎么想的,总之,对赵瑁的所作所为,极是容忍,没有半点发作的意思。 证据如山,偏偏不动。 君心似渊,难以揣测。 朱元璋将奏折放下,问道:“安南那里还没消息送来吗?” 沈勉摇头:“想来是距离太远,这个时候情报也应该在路上。” 朱元璋起身,走向一旁屏风,看着上面挂着的南洋舆图,抬手指了指:“正月出击,这都是二月下旬了,拖下去可是不利。若是朕预料没错的话,升龙城应该已入大明之手,当下大军正在收复地方。” “罢了,南洋之事唯一可以担忧的也就是顾正臣那里,傅友德、蓝玉、沐英那里没什么好担忧。倒是纳哈出与元廷是越来越猖狂了,一些女真部落竟也敢公然加入元军,对辽东都司出手。” 沈勉不说话,这些军略上的事自己并不好插嘴。 朱元璋正思索着,内侍前来通报:“左都御史詹徽求见。” “终于回京了,让他进来。” 朱元璋看了一眼沈勉,沈勉行礼告退。 詹徽入殿,肃然行礼。 朱元璋抬手,问道:“自去年十月至今,你巡查河南、山东、北平,四个月间,行程一万余里,现在归来,说说吧,安置百姓到底如何?” 詹徽的一张脸显得粗糙了许多,人也显得精干了些,恭敬地回道:“陛下,山西移民百姓大体都得到了妥善安置,镇国公当年答应移民的待遇,也全都落到了实处。” “这一次,各地布政使司、府州县衙门,可谓精诚协作,将移民之事认真办结。臣可以告诉陛下,百万移民,没有苦难,百姓安居,兴旺可期。” 朱元璋满脸笑意:“这次大规模移民,经验可贵。尤其是三布政使司之下的衙门,竟主动拿出银子赈济穷困百姓,更让朕欣慰。” 詹徽回道:“臣也感慨,可见官员将百姓放在心中,而百姓对朝廷,也愈发感恩。” 朱元璋看着憔悴的詹徽:“这些天倒是辛苦你了,朕准你休沐半个月,好好陪陪家人,如何?” 詹徽行礼谢恩,然后道:“陛下,臣刚至金陵,听闻礼部侍郎赵瑁在去年年底便接任了格物学院堂长一职?” “有这么一回事。” 詹徽犹豫了下,言道:“臣还听闻,赵侍郎开年之后,仅仅在正月里便召集商人多达五次,竟是为了买卖格物学院入学名额,不知此事是否为风闻,莫须有之事?” 第两千一百六十九章 詹徽要调查赵瑁 朱元璋看着神情变得严肃的詹徽,皱了下眉头,道:“哦,有这些事吗?朕并没听闻。即便是有,想来那也是赵侍郎为了格物学院奔波吧,毕竟顾正臣曾经也召集过商人。” 詹徽暼了一眼朱元璋的神情,难以判断这番话是真是假。 方才进来时,锦衣卫指挥使沈勉刚刚离开,说明锦衣卫还在办事,除非沈勉刻意隐瞒了一些事,否则朱元璋不会耳目闭塞到如此地步。 詹徽深吸了一口气,言道:“臣也只是刚回金陵,听闻路人说起,兴是错怪了赵侍郎,只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打断了詹徽:“朕会留意,你也累了,退下吧。” 詹徽无奈,只好告退。 离开皇宫,回到熟悉的督察院,邵质、蓝子贞等人纷纷行礼。 詹徽坐了下来,手在桌案上擦过,看了看手指头,见没有什么灰尘,便开口道:“诸位同僚,咱们也是许久未见,本该多多寒暄叙旧,只是眼下有些事不吐不快。” 邵质脸上堆满笑意:“詹左都御史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詹徽看了一眼邵质,问道:“之前我一直在北地,对金陵事知道的不多,可路过扬州时,听闻到了金陵不少事。其中有一件事,说督察院领了旨意,进驻到了格物学院盘算账目。” 邵质、蓝子贞等人脸色有些凝重。 邵质小心地回道:“确有此事,是陛下给的旨意。” 詹徽伸出手:“盘查的文书呢,我要看。” 邵质吩咐人去取,对詹徽道:“格物学院虽然有些账目很是清楚,但还有一些账目很难说清,比如商人捐献,商人捐献了多少,入账了多少,这些多数并非公开之事,甚至很可能有猫腻。” 詹徽呵了声:“你是想说镇国公贪墨?” 邵质没有否认,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总需要深入调查才是。” 詹徽接过徐湛送来的调查文书,展开一边看一边问:“那赵侍郎频频召集商人,这又是为何?” 邵质让人给詹徽上茶,然后回道:“格物学院每年的花销都很大,赵侍郎召集商人,是为了效仿前任堂长的做法,筹措银钞,以维持格物学院运转。” 詹徽靠着椅子里,将文书拿起,问道:“你方才说是效仿前任堂长,筹措银钞。” 邵质不安地看着詹徽:“下官貌似没有说错吧?” 詹徽沉默了,快速阅览过文书后,将文书丢在桌案上,冷冷地问:“我想问一下,格物学院前任堂长,也就是镇国公,什么时候为了格物学院运作之事,集议过商人?” 邵质被詹徽冷漠的态度给惊了下。 蓝子贞赶忙上前,笑呵呵地回道:“詹左都御史有所不知,去年《航海八万里》出版时,镇国公便集议商人,贩卖了三十二万八千两,平均一本书一千六百余两……” “据我所知,这三十二万余两银,集贤院拿走了个零头,也就是两万八千两,入账到格物学院的只有十万两。” 詹徽自然知道这件事,《航海八万里》这书一经问世,便风靡各地,北平那地方自然也有贩卖,连同洪武皇帝阅本、镇国公签字售书等事,一起传开。 只是他们竟然想查剩下的那二十万两去了哪里,还怀疑顾正臣给贪墨了? 詹徽凝眸问:“所以呢,那剩下的二十万两被镇国公贪墨了?” 蓝子贞回道:“那倒没有,全都送去了皇宫,陛下收下之后,又悉数给了户部。” 詹徽冷笑了一声:“还有呢?” 蓝子贞继续说:“还有就是镇国公大规模集议商人,将安南升龙城、清化城的房地产卖出去了,还推出了什么房地产券,在商人手中拿到了足足六百八十七万两。” 詹徽拉过茶碗,一只手按着碗盖:“这六百八十七万两银钞,进了格物学院多少?” 徐湛插嘴:“这些银钞全部进入了户部,为大军征讨安南提供粮草物资,作为大军开拔费用等,并没有进入格物学院。但每当有缺银钞时,镇国公总能从商人那里得到银钱。赵堂长效仿,并无不妥。” 詹徽抓起茶碗,猛地朝地上摔去。 啪—— 一瞬间,所有人愣住了,不知道詹徽为何恼怒。 邵质、蓝子贞等人不安地看着詹徽,詹徽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镇国公召集商人,多是为国事操劳,为户部纾困,为朝廷聚财!即便有部分钱财进入了格物学院,那也不过占比寥寥!” “可据我所知,赵堂长频频召集商人,并没有给户部送去一两银钞。他敛的财,当真都进入了格物学院?既然督察院可以调查镇国公时期格物学院花销,那就再调查一次,看看赵堂长聚敛了多少钱财,又有多少用到了格物学院里!” 邵质心头一颤,拱手道:“詹左都御史,赵堂长为格物学院奔波辛劳,深得陛下信任,如今为了让更多优秀子弟进入格物学院,更是憔悴了不少,这可是有目共睹之事。” “至于贪墨,赵堂长可是出了名的廉洁,两袖清风。若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要查,那下官就不太清楚,这世上的官员,可还有清廉之人。” 詹徽压根没看邵质,背着手朝外走去:“我说要查,那就查!若是不愿意办事,大可请辞,离开督察院!” 邵质、蓝子贞等人看着离开的詹徽,眼神里纷纷流露出了几分冷意。 徐湛看着地上摔碎的茶碗,有些六神无主:“邵右佥都御史,咱们该怎么办?” 邵质呵了声:“怎么办,既然他吩咐了,那咱们就查吧。” 徐湛皱眉。 蓝子贞笑了:“是啊,放开了查便是,赵堂长到底是黑是白,是清廉还是贪腐,终究是我们督察院的人说了算。” 徐湛明白过来。 这就是自己人查自己人啊。 邵质嘴角动了动,轻声道:“这次调查也好,这段时间以来,赵堂长多少有些骄横与过分,是时候敲打敲打他了。否则,这个人不受控,我们谁都不好过。” 第两千一百七十章 二月春风似剪刀 东宫。 儒家经典唐大帆信手拈来,讲得娓娓动听,待结束之后,唯一的听客朱标起身道:“不愧是曾执教儒学院多年的大儒,唐总院这一堂让孤受益匪浅。” 唐大帆恭敬地行礼,言道:“殿下聪慧博学,臣惭愧,实在没多少好教导的。” 朱标含笑:“唐总院谦虚了,学问一道,永无止境,即便是博览群书,也难免有一知半解的地方。陪孤走走,你这段时间——貌似也受了不少委屈。” 唐大帆看着朱标那略有深意的眼神,回道:“为朝廷做事,不敢有委屈。” 朱标拂袖,朝着门外走去:“不敢有委屈,说明还是有委屈。听说格物学院弟子的数量从去年腊月的两千余人,猛增到了三千八百余人,如此大规模扩招,能扛得住吗?” 唐大帆跟在朱标身后,恭敬地回道:“扛不住,那也只能硬抗。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想尽办法,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 朱标侧身看了一眼唐大帆:“那滥竽充数的问题,你打算如何解决?” 唐大帆有些疑惑:“滥竽充数?臣不知这话从何谈起。格物学院,绝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朱标抬手指了指唐大帆,又放了回去,微笑着朝着抄手游廊而去。 确实,虽说赵瑁一股脑塞进来了许多弟子,可他们想要的并不是进入格物学院,而是拿到格物学院的结业凭证,而这一份凭证,不是堂长发的,而是各学院院长,综合评分之后,按实际成绩选出来的。 成绩不达标,想要结业凭证,难如登天,而格物学院也不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的地方,若没有特长或多次考核不过,两年之后会被清出格物学院。 从这个角度来说,但凡从格物学院领了结业凭证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自然也就不存在滥竽充数这回事。 只是,这样一来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养着那么多没用的人,任由他们在学院浪费教育资源,这对那些真心学本事的人不公。 朱标言道:“你是总院,教育上的事,需要多费点心。不适合留下来的,没必要让他们待在里面。” 唐大帆心头一动,言道:“殿下说的是,臣知道该怎么办了。” 朱标很是满意,轻声道:“父皇说了,孤需要多进修下格物学院的学问,你以后每隔三日,便来一趟东宫吧,记得带上一些格物学院的教材,若是专业课程,也可让各分院院长、教授、助教一起来。” “学海无涯,不进则退,孤总不能落伍了。你是不知,即便是父皇那里,忙于政务,每日还要抽半个时辰翻阅格物学院的教材……” 唐大帆何等聪明,自然明白朱标的意思。 这是让自己看着出手,出了事,有东宫与皇帝兜着。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了。 周宗走了过来,对朱标道:“殿下,詹左都御史在督察院下令调查赵堂长集议商人所得钱财是否全部入账格物学院。” 朱标思忖了下,对唐大帆道:“督察院要调查?好事啊,你先回去吧。” 唐大帆行礼离开。 朱标对周宗道:“告诉洗马詹绂,让他回家陪父亲几日吧。” 周宗领命。 唐大帆刚离开东宫没多久,就被人给拦住了,被迫上了马车。 朱棡将一封文书递给唐大帆:“唐总院,你知不知道赵瑁现在有多过分,他刚将集贤院从特供教材里踢出去,另外扶持了一家书坊,这不算什么,他还打着践行商学院的旗号,想要在格物学院内设置店铺,允许商人入驻!” 唐大帆接过来看了看,笑呵呵地说:“好事。” 朱棡瞪眼:“这是好事?知不知道,一旦你点了头,商人就可以在格物学院里面卖货,商人为了能将店铺开到格物学院内部,必然会出一大笔钱租赁铺子。” 唐大帆平静地将文书合了起来:“晋王,这不挺好,学院弟子多了一些购物渠道,不至于在休沐的时候还需要集中购置缺少的东西。而且租赁的铺子收入,那也会记到格物学院的账上。” 朱棡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大帆,问道:“唐总院,你该不会是忘记了之前说过的话吧?是你请求我,压着周王、梅驸马、宁国公主等人不闹事,还说最晚三月,拨乱反正!你该不会是被赵瑁给收买了吧?” 唐大帆笑得老谋深算,抓着有些发白的胡须:“晋王,我若是连这件事都摆不平,那这总院的位置,又如何坐稳?” 朱棡有些不满,愤然道:“既是如此,那么多证据都在,你为何没有任何动作,还让我们一直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要等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唐大帆见朱棡是真的动怒了,回道:“多谢晋王这段时日收集的各种证据,不用等樱桃红,芭蕉绿,大概也就是如剪刀的春风吹完,这事也该结了。” 朱棡顿时安静下来。 二月春风似剪刀,眼下已是二月二十一日。 也就是,最多七日。 七日,等得起。 朱棡看着唐大帆,深深吐了一口气:“若是你的剪刀不管用,那便不要拦着我们拔刀,我们兄弟丢下南洋的大局回来,为的就是保格物学院,现在这样子,我们愧对先生。” 唐大帆也清楚朱棡的压力,这个家伙的脾气并不算好,朱橚虽然有医术医德,可看赵瑁的眼神,总给人一种看一具尸体,想着如何解剖的感觉,若不是赵瑁追回来了马直,估计梅殷、宁国放不过赵瑁…… 这些人最近没闹腾,就这么看着乱象,确实是朱棡在代为压制。 唐大帆肃然道:“我也不会有负顾堂长所托。” 朱棡询问:“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唐大帆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平和地说:“先让赵堂长开店铺吧,多弄点租金也是好事……” 朱棡指着唐大帆,手有些哆嗦,末了说了句:“给我滚!” 唐大帆心性早就练出来了,不以为然,拱了拱手下了马车。 道旁的柳树垂下绿丝绦,在春风了摆动,煞是好看,只是水中的影子乱了,照不清楚原本的模样…… 第两千一百七十一章 听几声春雷响 东宫洗马,最初是太子侍从官,太子太傅、少傅的属官,洗马,并非给马冲洗,洗通先,在马前驰驱之意,也就是前面带路的人,后来演变为掌东宫书籍的官员。 詹绂可以进入东宫充任洗马,除了爷爷詹同、父亲詹徽的影响外,更多的是凭本事,二十五六的年纪,不仅深谙经史子集,还自学过格物学院的学问。 可以说,前途远大,未来可期。 詹徽看着行礼的儿子相比去年更显从容,欣慰地说:“看来你在东宫的历练不错,成长了不少。” 詹绂眼眶湿润,轻声道:“倒是父亲,应该很是辛苦吧,这鬓角——都有些白了。听说移民安置的复查结束了,除少量县没有做到位,牵累了千余户百姓外,其他百姓都安顿好了。” 詹徽用手摸了摸鬓角,颇是豁达地说:“想来还是老了,不过无妨,还能为朝廷再效力几年。你在金陵,又在东宫,想来听闻了不少消息,为父问你,赵侍郎成了格物学院堂长的事,你总知道吧,殿下可说过什么?” 詹绂见说到朱标,整理了下衣襟,认真地回道:“赵侍郎接任堂长是去年腊月的事,只是这几个月以来,殿下对赵堂长的事置若罔闻,从未谈论起什么。当然,即便谈论过,也不是儿可以听到的。” 整理图书典籍,呈送相应文本,这些事都不需要与太子面对面办,两人交集事实上并不多,朱标见了什么人,谈论什么,詹绂也并不容易知道。 詹徽沉默,眉头之上显现出一道又一道的皱纹。 詹绂想起什么,上前将茶碗端给詹徽:“不过我知道,今日格物学院的总院唐大帆为太子授课。” “唐大帆为太子授课?” 詹徽突然来了精神。 这可不是寻常事,唐大帆代表的是格物学院的开创一派,也是格物学院核心创始人员,朱标让他去东宫授课,这显然是意有所指。 等等—— 让唐大帆去东宫,到底是太子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詹徽踱步,思索着自己面见朱元璋,说起赵瑁之事时朱元璋的反应,皇帝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说下去。还有,手握锦衣卫,他竟然不知道赵瑁频频召集商人的事,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朱元璋在想什么,他想干什么? 揣摩皇帝的心思,才能迎合皇帝,才能成为皇帝手下的重臣。 只是朱元璋的心思,不是那么好揣摩。 詹绂见詹徽来回走动,低声说道:“虽然在东宫里,儿并没有听闻太子对赵堂长有什么不满,可在坊间,不少人将赵堂长与镇国公相提并论,有人曾公然说镇国公当堂长时从不索要好处,而赵堂长却贪得无厌,索取无度。” “有这等事?” 詹徽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詹绂不置可否:“这只是坊间传闻,儿也没亲眼见过,若是父亲想探查,兴许可以从商人身上入手,毕竟赵堂长每个月都要集议商人,以至于不少商人不堪其扰,主动称病或离居他地。” 詹徽一掂手,肃然道:“春日里,怕是要听几声春雷响了。” 开府。 开氏正缝补着衣物,见烛火跳动得厉害,便拿起剪刀将烛芯剪断一截,对走进来的开济道:“今晚倒是早,还没到二更便来了。” 开济抓着胡须,一身轻松地说:“詹徽回京了。” 开氏打量了下开济:“他回京待如何,咱家与他家又没什么走动。” 开济将外衣脱下,挂到了屏风上:“你懂什么,这次詹徽是奉旨回京,按照最初的安排,移民安置的复查至少要持续到夏日,等移民百姓有了第一茬收成之后再回来。” “不该回来的人回来了,就跟当初镇国公从山西潜回金陵差不多,总归是为了办成某些事。” 开氏咬断线,将针插到了簸箕里的衣物上,拿起缝补好的里衣:“对朝堂的事妾身不了解,也不想听,总归是你们男人的事。只是我听说,镇国公家的三少爷要开蒙了,咱家要不要送些礼过去?” 开济思索了下,言道:“这种晚辈之间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你代我登门,送些文房四宝过去吧。镇国公的儿子,似乎都不简单,你应该听说了吧,顾治平去年腊月冬考,总分五百,他考了二百六十分。” 开氏笑道:“是啊,皇长孙也不过考了二百三十分,就这,就已经轰动学院了。若不是赵侍郎成了格物学院的堂长,连番动作惹人瞩目,这事估计能被金陵人拿出来议论好久。” 五百分考了二百多分,看似不咋滴,但他们参与的考试,是中等难度的试卷,相当于二年堂进入三年堂的考试,这场考试难度仅次于三年堂的冬1考、结业考。 要知道朱雄英年仅十二岁,顾治平也才十岁,他们既要打基础,还要进修一部分高等学业,能考到这个水平已经让许多人汗颜。 见开济沉默不说话,开氏问道:“怎么,妾身说错话了,还是说,不能说那赵侍郎的事?” 开济坐在床边,平静地说:“赵侍郎的事自然可以说,只是这个人与一些商人走得是越来越近了。去年时,他们弹劾镇国公,其中有一条便是镇国公与商人关系密切,挥手之间便可聚敛财富,手握财权。” “现如今,他们弹劾过什么,转身就变成了什么。这等做派,迟早会出大问题,尤其是我总有一种感觉。” 开氏帮着开济脱下鞋子:“什么感觉?” 开济面色凝重:“感觉朝堂上出现了一股势力,隐隐约约,令人畏怕。” 开氏笑道:“中书丞相都没了好几年,朝堂之上最高也就是尚书,即便有人结党,谁又能服帖谁?让我说,夫君这是多虑了,陛下目光如炬,怎么可能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 开济躺了下来。 烛火熄灭,夜色进入帷帐。 开济睁着眼,在开氏睡着之后,轻声喃语了句:“是啊,陛下目光如炬……” 第两千一百七十二章 赵瑁的请帖 掌柜周灿走至后院,对拨动算盘,厘算账目的胡恒财道:“少东家,赵堂长又发请帖了。” 胡恒财的手指停了下,侧头看了一眼周灿手中的请帖,冷冰冰地说:“丢到灶台下烧了吧。” 周灿再次递送请帖:“这次赵堂长打算在城内与城外两个格物学院之内,各开设五个店铺,准许经营伙食、糕点、文具书籍、玉石、成衣等。咱们当真不参加?” 啪啪—— 珠子不断被拨动,忽上忽下。 胡恒财翻过一页账册,言道:“将店铺开到格物学院内部,呵,这位赵堂长还真是胆子大得出奇,他也不想想,内格物学院为何挨着小校场,外格物学院为何挨着大教场,两处学院为何都有军士值守护卫。” 周灿收回手,笑道:“看来这请帖还是烧了为上,只是咱们不去的话,会不会因此得罪了赵堂长?” 胡恒财提笔记下了几个数字,不屑至极:“咱们又不靠他吃饭,也无求于他,得罪又如何?再说了,咱们得罪的次数还少吗?这样的请帖,你最好是接都不要接。” 周灿了然,刚想离开,便看到伙计匆匆走来。 胡恒财听有人要见自己,问伙计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像是个官员,带着几分疑惑走了出去,见到来人,胡恒财不由地吃了一惊,刚要上前行礼,却被拦住:“胡少东家,我此番来只是想细细打探些事,还请莫要声张。” “里面请。” 胡恒财不明白詹徽的来意,但还是很恭敬地请到里面,奉茶以待。 詹徽与胡恒财早些年见过几面,但这是第一次坐下来面谈正事,詹徽没有绕弯子,直言道:“我此番来,是想暗访下赵堂长集议商人之事。” “哦?” 胡恒财有些诧异,思索了下,摇了摇头:“詹左都御史,这事需要你亲自暗访吗?作为督察院的长官,只要发句话便能知晓——所谓真相吧。” 詹徽听出了胡恒财暗藏的不满,叹了口气:“我虽是督察院长官,可不在金陵一年多了。正所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总需要多走走看看,听听你们的话。” 胡恒财看向周灿:“将请帖拿出来吧。” 周灿将请帖递给詹徽。 詹徽不明所以地打开请帖,看过之后不由脸色一变,肃然道:“他这是怎敢!格物学院可是有皇子、公主、皇孙在里面,历来管理极严,即便是对外开放日,那也规定了区域与时间,他竟想要在学院内部四处开铺?” 胡恒财端起茶碗,缓缓地说:“这位赵堂长,可比我们商人还厉害,赚钱的手段极是高明,胡家就是干三年买卖,也未必有他三个月赚得多。” “赚钱?” 詹徽手微微发力,捏得请帖皱巴起来:“你是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赚钱?” 胡恒财抿了口茶:“是啊,赵堂长每次集议商人,开篇必是家国大义,也必然说明白了,所有收入,悉数会用于格物学院的教育事宜。想来还是赵堂长心怀大志,意图将教育之事发扬光大,这才不断找寻商人,通过商人的钱财来办教育,也算是为国培养人才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令人费解,镇国公当堂长时,格物学院可没如此缺钱过。可自打赵堂长一上任,这格物学院就成了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詹徽拿起手中的请帖,问道:“可否容我带走?” 胡恒财笑道:“自然,只不过这上面的名字——” 詹徽回道:“我会划掉。” 胡恒财不畏赵瑁,但赵瑁此时“人脉”广,能不直接撕破脸,徒惹麻烦,还是不想多事。 詹徽将请帖收入袖中,问道:“听说你也参与过几次赵堂长的商人集议,可否告知,每次集议赵堂长收敛了多少钱财?” 胡恒财摇了摇头:“赵堂长议事虽是公开了议,但收钱入账这些事,都是单独在一个房间里进行,商人排队进入,各出红票,谁也说不好谁出了多少。” 詹徽紧锁眉头:“总有个大概吧?” 胡恒财见詹徽似是用心探寻真相,思索了下,言道:“这种事我就不太清楚了,詹左都御史若是想要调查,何不请旨再查格物学院的账册,反正督察院查账也不是头一次了。” 詹徽知道胡恒财有所保留,起身道:“账我会去查,但不是现在。” 胡恒财恭送,待詹徽走之前,说了句:“我们不敢得罪督察院,也不敢得罪赵堂长,所以,说话办事总需要小心翼翼。” 詹徽深深看了一眼胡恒财,走出了店铺。 显然,胡恒财最后那番话是在告诉自己,他不好得罪人,让自己去找不怕得罪赵堂长的人去。 确实,格物学院有不少人是赵堂长所得罪不起的,只是这些人多与顾正臣关系密切,直接找他们,难免会带有个人倾向,还是先紧着商人问吧。 詹徽在搞调查,邵质也在安排人搞调查。 只不过一个调查在外面,与人对话,一个调查在房间里,闭门造册。 傍晚时,驿使入京,征南大军一日克多邦,阵斩二十万的捷报传开,蓝玉、沐英的威名四起。 朱元璋大喜,设宫廷宴。 詹徽并没有喝多少酒,夜色里出宫之后,甚至还去了饱腹楼,打探赵瑁吃喝问题。 也就是在这一晚临睡之前,胡恒财收到了一个信封,展开之后看去,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句:“明日去塔子楼买下一间店铺,立下绝契。” 翌日。 商人在塔子楼集聚,胡恒财虽然没了请帖,可身份在那摆着,作为一个大商,自然轻松进入,这一次,就连有些神秘的东方红、太阳升也来了。 赵瑁意气风发,缓缓而至。 陈言璇看着嘚瑟的赵瑁,心中并不舒坦,因为这家伙还欠着塔子楼四千余两饭菜钱,尤其是他每次包场就是一天,这损失可是大了去。 赵瑁见许多商人都来了,脸上更是有了光,咳了咳,肃然道:“此番买卖格物学院内部店铺,实乃是为扩建学院筹措资金,诸位钱财,皆用于教育。日后功德,必是不浅啊……” 第两千一百七十三章 潜入的詹徽 胡恒财、陈言璇、唐大邦、何四方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赵瑁,这个家伙一个月召集商人的次数,都能超过镇国公十年召集商人的次数了。 有些人来,是想息事宁人,免得被人给害了。 有些人来,确实是想借机发财。 格物学院内部一直不对商人开放,如今赵瑁点了头,允许在学院内开设店铺,这对于逐利的商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大好事。 试想,一块糕点在外面卖三文钱,学院里面不得卖个六文钱? 再说了,格物学院的食堂是公共的,大家乌泱泱的都在一个建筑里面,那多吵闹。 弄个店铺设上雅间,摆上茶水糕点,伺候好一点,寻常一顿饭,怎么滴人均也要二三十文钱吧,就按每天早中晚各有三百人去,一天少说也有二三十两的利,一年下来,至少也有八九千两,运作得好,完全可以年过万两。 这是多好的买卖,而且赵瑁说了,餐饮店铺允许设在食堂一侧。 只设一家,别无分店。 除食堂之外,那就是垄断了。 至于食堂,那点大锅饭如何能上得了台面? 其他买卖也差不多,总之有利可图。 赵瑁说了一番话之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地说:“诸位,咱们先售卖城外格物学院的店铺,合计五个铺子,先售卖成衣铺子,这一间铺子设在寝舍楼附近,一年一租,租金起步价为一千两,可有谁愿意入手?” 黄步禹看了看众商人,一时之间竟没人说话,便举起手来:“两千两!” 虽说格物学院弟子多数穿玄色长袍,平日里没有各式成衣,但是,奈何不住格物学院休沐多,一到休沐时,许多弟子可都要衣着新鲜地出学院,去金陵。 而且格物学院里面那么多商人子弟,权贵子弟,有的是钱,价格高点也无妨,一个个风流倜傥的,总应该给自己挑几身合适的衣裳。 若是在成衣上面动点手脚,绣上格物学院的一些标记,甚至是直接绣字,说不得还可以打出名声,让外面的人也趋之若鹜。 做这买卖,亏不了。 钟先进抬手:“两千五百两。” 万沽不落人后:“三千两。” 赵瑁嘴角满满的笑意,没想到当个堂长,竟有如此权势,稍微动动脑子,那就是无尽的财富。 一个头戴小帽的中年人眯着眼看向赵瑁,伸了伸手抓向脸颊,络腮胡须都被抓掉了,赶忙贴好,看了一眼胡恒财,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来了,他不是没了请帖? “这位东家有些陌生,敢问你是?” “在下婺源商人,姓詹。你是?” “在下苏州商人,陆博,看詹东家不凡,这次打算入手什么店铺?” “想做点文具书籍买卖。” “哦,那倒是不错。” “看陆东家似是志在必得,这是打算?” “自然是经营伙食的店铺,不过我劝你一句,文具书籍买卖,你未必能拍得下来。” “何解?” “那,你看到没有,那位是黄步禹黄老爷,他现如今可是赵堂长的岳父,现如今手握一间书坊,还刚拿下了特供格物学院教材的买卖,你与他争,争不过,即便争下来,也未必会如愿。” “等等,我记得赵堂长的岳父姓王。” “哦,那位王岳父还在,这位黄岳父是他小妾的父亲,你是不知,那位真娘年方二八,生得极是俏丽……” 詹徽看向黄步禹,又看了看赵瑁。 小妾? 赵瑁这个人不是不好色,洁身自好,两袖清风? 这接了堂长之位后,竟还有了小妾? 詹徽收回目光,对陆博低声问:“听说家族子弟但有想要进入格物学院的,只要拿一笔钱便可,只是不知要出多少,不巧,我还有几个子侄在县学读书。” 陆博抓着胡须,一脸春风:“镇国公执掌学院时,那门槛一个高,五千两一个名额,非是大财力之家很难进去。可这赵堂长不同,两千两一个名额,虽说这价码也不算低,可格物学院是什么地方,但凡进去了,那就可能他日入仕。” “这是什么,两千两买一个入仕的名额,你说大家谁会不舍得?就是一些小商人,为了送儿子去学院读书,连自家宅院都给卖了……” 詹徽盘算了下。 格物学院增加了一千八百人,一个人就是两千两银钞,这可就是三百六十万两啊。 如此庞大的一笔钱财,格物学院就是再吞金,那也足够运输三四年了吧? 哪怕是要扩建学院,这些钱两年也花不完! 那赵瑁如此急慌慌地贩卖店铺,将商业引入格物学院内部,这又是为何? 必然不是为了格物学院! 在成衣店之后,玉石店被人以每年租金五千两拿走,等到伙食糕点店铺时,商人争抢得极是厉害,一转眼便攀上了六千两,等价格来到七千两时,竞争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胡恒财看了一眼出价何四方,对赵瑁开口道:“赵堂长,这个店铺胡家要了,两万两,如何?” “多少?” 不少商人瞠目。 “你疯了!” 何四方难以置信。 两万两,这他娘的还要什么利润可言。 赵瑁眼神一亮,对胡恒财道:“两万两,可相当令人惊讶,胡少东家想要,若没有人出价,自然没问题。” 胡恒财呵呵笑道:“多谢赵堂长,只是——这店铺装潢,各中准备,花销必是不小,也难免耽误营利。故此,我希望赵堂长给在下一个契约。” “什么契约?” 赵瑁警惕起来。 胡恒财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契约,让人传给赵瑁,言道:“也没什么,就是希望赵堂长给我一个保证,胡家可以在一年之后同样以两万两续约,不再有任何人竞拍起价。” “另外,两年之内,这店铺经营权归胡家所有,格物学院不允许退铺,刻意刁难运营,否则,便要退还两万两,同时补偿我们前期的一切损失。” 赵瑁看过契约之后,没有发现什么纰漏,点头答应:“没问题。” 两万两啊,远超自己预期。 反正唐大帆也点了头,允许店铺进格物学院了,自然不可能退铺,先将钱拿到手最重要。 第两千一百七十四章 被开除了 詹徽看到了整个过程,也听到了整个交易的数额,待交易达成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而是丰盛的宴请。 每个人也算不枉此行,毕竟没拍下铺子,还能吃顿上好的饭菜。 待离开塔子楼之后,詹徽跟踪了赵瑁一路,直至看到赵瑁进入了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詹徽没注意到的是,有一双眼一直盯着他。 东宫。 带刀舍人南世卿将儿子南君泽带至亭中,南君泽对朱标详细讲述了一番塔子楼中之事。 朱标提笔记录下什么,盘算了一番,言道:“如此说来,十个店铺,竟得了六万四千两银钞。” 南君泽回道:“确实如此。只是殿下,臣在今日,似乎发现了詹左都御史。” “詹徽?” 朱标愣了下。 南君泽回道:“应该是他,虽是做了伪装,事后还跟踪过赵堂长,发现了赵堂长的别院。” 朱标笑了:“看来詹左都御史不简单啊,一出好戏即将登场。” 城外,格物学院。 黄步禹吆喝着干活的匠人,催促速度再快一点,五十余人忙碌在一处工地之上。 黄阶走至黄步禹身旁,低声道:“父亲,有些不对劲啊,我看那胡家、方家等拍下铺子,竟只是简单打了几根木桩,做了个围挡,便再没了动静,这都两三天了,还没匠人过来干活。” 黄步禹也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言道:“你就好好待在学院读书,其他不用担心,有赵堂长在,总归出不了什么岔子。” “登高兄,不好了。” 吴修齐急慌慌走了过来。 黄阶,字登高。 黄阶看着有些惶恐的吴修齐,赶忙上前问:“发生了何事?” 吴修齐指着航海学院的方向:“我们,我们被航海学院开除了!” “什么?” 黄阶瞪大眼,一把拉过吴修问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被开除,谁能开除我们?” 吴修齐脸色苍白:“是李院长发的话,而且,一次性将我们这些商人子弟,全都开除了。” 飞云伯李子发? 黄阶难以置信,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被开除了? 黄步禹紧锁眉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为何,开除总需要个理由吧?” 吴修齐回道:“说经过几次考核与观察,发现我们不是航海学院的目标人才,劝我们转修其他学院。” 黄阶自然不想转院,航海学院可是热门学院,未来可以进入水师,前途无量,于是看向黄步禹:“父亲。” 黄步禹当即答应下来:“去看看,若是当真的话,我去寻赵堂长。” 堂长室。 赵瑁正在翻看堂长须知,看看还有哪些权力可以用而不需要看人脸色,突然听到外面有些喧哗声,不由地皱了下眉头,走到窗边看去,只见不少弟子集结在外面,吵吵嚷嚷。 敲门声传来,助教徐学思走了进来,板着一张脸道:“赵堂长,我这个教授被解聘了。” “什么?” 赵瑁有些诧异:“为何?” 徐学思怒道:“为何,我怎知为何?李院长说我的教学之法不符合航海学院,将我强行解聘,并剥夺了我进入航海学院的资格。” 赵瑁暗暗咬牙:“飞云伯确实不好招惹,这样吧,我安排你去其他学院当助教便是。” 徐学思见赵瑁这样说,顿时放心下来。 花了钱,送了礼,走了后门,好不容易成了格物学院助教,这若是被开出去,那岂不是前期的花销都打了水漂? 咚咚! 门开,黄步禹带黄阶走了进来,门口还站着不少人。 赵瑁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阴沉:“黄步禹,这是何意?” 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黄步禹走向赵瑁,原本严肃的神情,最终还是变得谄媚,带着几分卑微道:“赵堂长,我儿已经送去航海学院三个月,这怎么突然被开除了,总要有个说法吧,而且同时被航海学院开除的,竟有三百余人。” 赵瑁瞠目。 这事如此之大,为何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赵瑁带着几分不安,言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会彻查清楚。” 黄步禹转过身朝着门走去,在开门之前停了下来,转身对赵瑁道:“赵院长,楼下聚集了不少人,想来不只是航海学院开除了人,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可就太伤人心了。” 赵瑁在黄步禹等人离开之后,对一旁的老仆人赵录道:“去,将唐总院喊来。” 唐大帆很快就到了。 赵瑁隔着窗户,指了指外面聚集的弟子,对唐大帆问道:“听说航海学院开除了三百二十一人,医学院开除了二百三十六人!我想知道,为何没有我的同意,学院竟敢随意开除弟子?” 一双眼,咄咄逼人。 唐大帆看着质问的赵瑁,不急不缓地说:“按照格物学院院规与各分院院规,分院院长有权决定非目标人才的去留。这一点,有规可循。” 赵瑁愤然道:“怎么,如此多人都不是他们分院的目标人才?” 唐大帆语气平和:“每个分院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尤其是经过考核、观察之后,得到教授、助教确认之后,经分院院长批准,是可以直接开除弟子,当然,分院院长并不具备将弟子开除出格物学院的资格,只是开除出分院。” 赵瑁知道自己拿李子发没办法,人家毕竟是个伯爵,至于医学院的赵臻,那也不好惹,他一把年纪了,说不定惹一下就会死给自己看,害死医学院院长的罪名,这可不好背。 “既然如此,我将这些弟子安排到其他学院,总归没问题吧?” 赵瑁问道。 唐大帆点了点头,肯定地回道:“按照院规,堂长有权这样做。” 赵瑁放心了。 这些人可都是花钱进来的,若是没地方去,事情可就麻烦大了。不过是换个分院,那就分流吧。 唐大帆看着释然的赵瑁,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赵瑁的心并没有安多久,堂长确实有权分配弟子进入不同分院,但是有一点唐大帆没说,那就是必须得到对应分院院长的点头…… 第两千一百七十五章 捐买来的,全部开除 赵瑁想要安插人去机械工程学院,可马直什么脾气,曾被赵瑁赶走过一次,又怎么会答应,直接拒绝了。 无奈的赵瑁只好将人安排去材料学院,万谅也没给赵瑁面子,直接说了,通过考核可以进入,通不过,一个都别想进去。 接连碰壁,赵瑁咬牙切齿,只好让人去律令商学院,这总没问题了吧,杨永安说学院饱和,收留不下人,不允许进入,让人去农学院、治水学院与地质学院,人家说了,院长不在金陵,没权限答应…… 外宣学院缺人,院长周涟也在,可周涟发话了,外宣学院的教授大部去了交趾,目前还没回来,没力量教学,无法接纳新人…… 问了一圈,硬是没一个分院可以接纳。 就在赵瑁急得额头冒汗时,更大的问题来了,城内城外联动,律令商学院、材料学院、兵学院、数学院等,几乎同时,皆以“非目标人才”为由,将合计一千八百三十六人开除出所在分院。 这就意味着,商人捐买下来的名额一千八百三十六人,已经事实上全部被开除了。 虽说名义上还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人还可以留在格物学院,但已经不具备了进入任何学院进修的资格。 赵瑁找到唐大帆,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些都是人才,人才,为何要将他们一一开除!我不答应,谁也不准让他们走!” 唐大帆一如往日,风轻云淡:“院规,一切以院规为准。分院有分院的权力,堂长有堂长的权力。” 赵瑁恼怒:“你就不怕我撤换分院院长?” 唐大帆抬手:“那是你堂长的权力,想换谁,尽管去换。只是我需要提醒一句,马直这个人脾气好,容易说话,性子软,一追就回来,可若是其他人走了,可未必好追回来,到时候山长索人——” 赵瑁语塞。 唐大帆继续说道:“何况自马直被赵堂长撤职之后,虽只是短短一日,可也惊了山长。为此在院规中特意添了一条,撤换分院院长,堂长提请,山长批准,方可撤换。” “赵堂长若是打算撤换其他分院院长,现在可以写文书提出申请了,若是需要下官磨墨,我愿代劳。” 看着唐大帆那双玩味的眼神,赵瑁浑身发冷。 他说的是真的,撤换分院院长确实需要经过皇帝批准,皇帝没批准之前,对方有权管理自己的分院,也有权经过考核之后,决定弟子是否适合继续留下深造。 现在麻烦大了,这些靠着花钱进入格物学院的弟子,在这学院里已经没了立足之地! 集聚在广场之上的弟子越来越多,城内学院被开除的弟子也纷纷跑了过来,希望赵堂长出面给个说法。 大楼顶部。 朱棡正啃着一只叫花鸡,朱橚则拿着筷子对付起来一盘子卤猪耳朵,朱棡看了一眼朱雄英,提醒道:“不要挨着屋檐太近,摔下去可没人能救得活。” 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朱棡,笑道:“晋王叔,我又不是三四岁,懵懂无知的孩子,这点还是知道,何况这围挡都到了我们胸口,哪那么容易跌下去。” 顾治平将捆绑绳挂到朱雄英的腰间,绑牢固了,又给自己绑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一定要立,那也要做好安全举措。好了,别解了,这是死结,等会让护卫用刀子割开就是了,说起来,差不多人都到了吧?” 朱雄英不喜欢这样绑着,可确实挣不开,只好接受,看向楼下:“看起来,怎么也有一千五六百人了,再等一等,相信所有被开除的人都会过来。熬了这么久,总算是要结束了。” 朱橚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道:“是啊,唐大帆也太能忍让了。不过这忍让的越久,反击越是犀利。” 朱棡晃了晃手中的鸡腿:“我想过许多拿下赵瑁的方式,可唯独没想过如此公开处置,唐大帆这是想要将他逼死在这里啊。” 朱橚眯着眼看向远处,凝眸道:“三哥,你最好是快点吃完,再等下去,怕是没得吃了。” “为何,今日看戏,谁能拦我——额?” 朱棡凝眸,看向院外道路,发现了什么,拿出望远镜看了看,赶忙将叼在嘴里的肉吃光,催促道:“卢关中,给他们解开绳子,父皇来了。” 朱雄英、顾治平也看到了,锦衣卫在前,龙辇居中,后面还跟着不少官员,看队伍的长度,文武百官来的可不在少数。 没想到今日这动静竟是如此之大,皇帝亲临。 学院看护的军士开始进驻学院,这一幕让嘈杂的、六神无主的弟子一下子更不知所措,只能傻愣愣地待在广场之上。 方邈推着推车,赵臻坐在推车里缓缓而至,万谅、杨永安、李子发、马直等院长纷纷赶至。 赵瑁走出了大楼,看着前面竟搭起了台子,甚至连桌椅都搬了上去,一干分院院长、教授、助教竟罕见地集合起来,军士护卫四方,还没看到是谁领兵,便看到唐大帆带人朝着大门口走去,甚至都没招呼自己一声。 大门外有什么? 赵瑁不理解,可当看到外面的锦衣卫时,赶忙追了上去,直至到了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这才恭恭敬敬地行礼。 朱元璋从龙辇里走了出来,看了看赵瑁,一张脸拉得很长,开口便是一顿训斥:“朕听闻格物学院闹出了乱子,特带百官来看看。赵瑁,你这个堂长一直以来不是挺合格的,怎么今日便出了岔子?” 赵瑁将责任推卸了出去:“陛下,并非臣闹出了乱子,而是格物学院各分院院长,他们竟将好端端的人才开除出分院,每个学院皆是如此,导致一千八百余弟子无处可去,这才有了今日之乱!” 朱元璋看向学院之内,迈步而行:“既然朕今日来了,那就听听你们的说辞吧。” “父皇。” “皇爷爷。” 朱棡、朱雄英等人走了过来。 朱元璋颔首,仔细看了看朱雄英、顾治平,笑道:“来,今日皇爷爷亲自给你们上一课,可要看清楚,学仔细了。” 第两千一百七十六章 开除?不,退学 赵瑁看向礼部尚书任昂,给了一个探寻的眼神。 任昂凝重地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学院广场上的弟子,那意思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瑁也没办法解释,跟着唐大帆等人进入学院。 汤和、冯胜、常茂也来了,六部九卿无一人缺席,显然,这是一次大阵仗。 开济看了一眼詹徽,据说他在不久之前去了武英殿,然后皇帝便下了旨意,百官随之出城,也不知道他给皇帝说了什么。 詹徽也有些纳闷,自己不就是认为格物学院的账有问题,邵质等人却又口口声声说没什么问题,这才请旨去清查一下账目,谁知道遇到了格物学院弟子被开除的大事件…… 格物学院不是没开除过弟子,只不过数量有限,而且但凡开除之人,必有道理,被开除的羞愧,家族蒙羞,自然不可能声张,也多少动静。 可今日,一口气开除了一千八百三十六人,几乎是格物学院一半弟子。 动作太大,风波自起。 朱元璋落座于高台之上,看了看广场之上站成队列的近两千弟子,开口道:“格物学院乃是育人重地,得人才教育之,是为一桩美事。一口气开除如此多弟子,若是没个依据,那格物学院也就太胡来,太放肆了。” 赵瑁站出来指责:“臣也是这样想的,格物学院当以人才为重,岂能随意开除!只是陛下,一些分院院长,仗着身份地位高,资历老,很难说话办事,臣虽为堂长,可依旧有人不服。” 朱元璋冷哼一声:“堂长职责极重,总揽全局,岂能有人不服?都是谁开除了弟子,站出来让朕瞧瞧。” “臣开除了弟子。” 赵臻的推车动了动。 李子发、马直、万谅等人也纷纷站了出来。 朱元璋看了看最前面的赵臻,皱了下眉头:“赵老头,你这身体并不好,没必要折腾了吧?” 赵臻拱了拱手,言道:“陛下,医学院需要的是真正的人才,而不是混吃等死的庸人,一些弟子,毫无根基,这也就罢了,医学院可以从零开始教导,可他们呢,吃不得苦,熬不住夜,忍不住寂寞——” 说了一串话,赵臻有些喘,然后继续说:“这些弟子人虽在教室坐着,却神游四海,几次提醒,甚至入学一个月,连最基础,最常用的五百味药草都无法准确辨认。” “医学,容不得丝毫马虎,更容不得错误。今日他们修习没个认真,他日谁敢让他们进入医院去救治病人?秉持着对百姓,对世人负责的态度,臣将其一口气全都开除了。” “若是陛下认为臣做得不对,大可将臣撤换,选任其他之人,看看能不能这些人,能不能出几个可用的医学之才!” 朱元璋抓了下胡须:“医药问题,确实不宜留下不用心之人。李子发,航海学院又为何开除弟子?” 李子发走出一步,拱手道:“陛下,航海学院教育子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水师输送人才,而这些人才,需要是高水平、复合型人才,既要能掌舵打戗,又能修理蒸汽机,既要能识风云星象,也要能绘制海图、岛图。” “然一些弟子进入航海学院之后,只一心想要出海,不修基础学问,让他们绘制海图,不干,让他们修理蒸汽机,不做,让他们夜观星象,他们连什么星辰都记不住。” “最重要的过洋牵星术,教导了一个月,就因为出题难了点,变通了点,竟没一人回答出来,甚至连尝试都没尝试,空白在那里。航海学院的弟子,掌握的是一船人的性命,臣认为这些人不能担当这等重任,故此踢出去了。” 朱元璋看向马直,不等马直站出来,便摆了摆手:“机械工程学院定是因为人太笨了,那律令商学院又是怎么回事?” 杨永安肃然道:“陛下,律令商学院,未来入仕主要是按察使司、地方衙门、镇抚司亦或是其它与律令打交道的衙署,弟子所要做的,那就是熟读背诵《大明律》,每一条,每一目,都需要理解其深意。” “然最近入学子弟,竟有不少人藐视律令法条,轰然大笑。臣认为,一些弟子德行不修,毫无自制,狂悖妄想,很难成为朝廷所需要的人才……”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沉声道:“如此说来,你们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理由了。既是如此,唐大帆,你身为总院,认为该如何处置?” 唐大帆走出,暼了一眼朱棡、朱橚等人,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说:“臣以为,这些弟子进入学院一个多月余,竟被所有分院赶了出来,说明他们的品德、心性尚是不足,也无法跟上格物学院的进度。” “与其让他们留在格物学院里浪费时日,不妨让他们先行退学,修习到一定水平之后,再来应考,通过考核进入格物学院,这样一来,既能让他们正心、努力向学,也没有堵住他们上进之路。” 退学? 赵瑁打了个哆嗦,赶忙开口:“陛下,万万不可。这些人既然已经被各分院开除了,那就应该按开除处理,何必办什么退学。” 开除意味着强制执行,学院不负任何责任。 可退学—— 唐大帆看向赵瑁,纠正道:“这些弟子虽然不是每个分学院的目标人才,但还没有触犯学院院规,更达不到开除的地步。眼下学院没有他们适合学习的分院,那就只能办理退学,这样对他们公平,对学院来说,也是公正做事,问心无愧。” 赵臻、马直、李子发等人齐声:“陛下,将其退学,是为适当之举。” 朱元璋低头沉思着,看了看群臣与广场上等待命运的弟子,淡然一笑:“既然还没到开除的地步,又暂时不适合学院,那就办理退学吧。朕为山长,亲自来办,是不是——只要在退学文书上写上名字便可?” 赵瑁心头发颤。 唐大帆刚想动作,一旁的朱棡先跳了出来,扯着嗓子说:“父皇,按理说寻常弟子退学,只需要在退学文书中写个名字便可,只是有些弟子,是商人捐买名额进入学院的。” “捐买名额的银钱该退还给他们,毕竟,大明格物学院做事堂堂正正,贪便宜的事可不干。赵堂长,你说是也不是?” 第两千一百七十七章 退学费 赵瑁看了一眼朱棡,那双目光里讥讽的嘲笑毫不掩饰。 不敢看。 赵瑁低下头,神色中难免有几分慌乱,对朱元璋道:“陛下,退学费之事,臣以为还需要细细思量,一来是因为这些人在格物学院进修过月余,应扣除部分花销,二来格物学院正在扩张,已经拨付出去部分款项,若是退的话,恐怕影响格物学院日常运作……”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唐大帆。 唐大帆拱手言道:“陛下,这些弟子在学院内月余花销,数额并不算大,即便折算一番,每人也不会超过三两银。至于学院扩张,也只存在于书面之上,并未动工,也未曾征调匠人、劳力,仅仅拨付了一笔钱用于采买混凝土原料。” “而这些原料,多是石子、砂子、水泥、木料等,目前尚未运至学院,按照契约,可以约定退还,停止采买,并不需要偿还对方多少钱财。臣以为,锱铢必较,并不符合格物学院的气度,学院愿主动承担部分损失。” 站在朱元璋身旁的朱雄英也连连点头,言道:“皇爷爷,退学退款合情合理,总不能让这些人离开了学院,还蒙受了损失,那日后,商人谁还敢捐资助学。” 朱元璋点了点头,含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全额退回捐买名额的钱财吧,捐买名册在何处?” 唐大帆看向木然的赵瑁,提醒道:“赵堂长,陛下问你捐买名册。” “哦,在,在堂长室,臣这就去取。” 赵瑁反应过来,抬脚就想离开。 “沈勉,你跟着去吧,帮忙拿着点,别劳累到赵堂长。” 朱元璋发话。 赵瑁看着伸出手的沈勉,感觉脚步沉重。 蓝子贞走到邵质身旁,低声道:“今日这情况,似是有些不对。” 邵质眯着眼看着赵瑁、沈勉进入教务大楼,心头沉甸甸的:“一个不慎,恐怕会满盘皆输!若事有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蓝子贞回道:“了解。” 赵瑁进入堂长室,翻找了下桌案,没找到捐买名册,翻找了下柜子,也没找到捐买名册。 沈勉看着翻找的赵瑁,冷冷地说:“赵堂长,陛下与群臣可都在外面候着,你这是要找到什么时候,该不会那么不巧,找不到了吧?” 赵瑁额头冒汗。 捐买名册呢? 我记得明明放在了这书架上,怎么就找不到了? 赵瑁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找到捐买名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切地说:“不见了。” 沈勉凝眸:“赵堂长,这可不是不好吧。” 这个家伙哪里是找不到,该不会是为了避免查账,故意说不见了吧? 沈勉帮忙找了一圈,竟也寻不见。 赵瑁脸上神情沮丧,心中却放松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捐买名册谁拿走了,但绝对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没了这捐买名册,完全可以借此推迟,先过了今日,送走皇帝再说。 赵瑁回到高台之下,对朱元璋道:“陛下,捐买名册不知何故不见了,想来应该是存放错了地方,也许混杂在了诸多账册之内,等找出来,不知要几个时辰。” “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臣不敢有劳陛下处置这点小事,定会派人找出捐买名册,在七日之内,一一退还捐买钱财,绝不会有辱格物学院名声。” 李子发冷笑:“赵堂长,数百万两银钱的事,对你来说仅仅称得上‘这点小事’吗?若是如此,陛下,臣以为可以将赵堂长调任户部,这点小事他都不在话下,那让国库增个三五倍,想来也是轻松。” 赵瑁心头一颤,赶忙说:“捐买名册一时半会找不到,总不能让陛下在这里干等着吧?你又不是不知,格物学院账房里的册子太多,想要从里面翻找出来,不易!” 李子发嘴角勾出几分浅笑:“陛下难得履行一次山长职权,为格物学院做事,岂能因缺失了捐买名册便耽误下来?格物学院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应对不了,如何去解决更大的事?” 赵瑁皱眉:“你这是何意,没有捐买名册,如何退去学费?” 李子发抬手指了指底下被开除的一众弟子,缓缓地说:“简单,谁是捐买进入学院的,他们自己最清楚。陛下在这里,群臣在这里,总归没有人敢撒谎欺骗陛下,公然拿走捐买名额的银钱吧?” 欺骗皇帝,那可是杀头之罪。 对于这些富家子弟,为了点钱,谁愿意撒谎舍了性命,连累家族? 朱棡附和:“父皇,李院长所言极是,捐买没捐买,这些弟子自是清楚,另外,即便有人存疑,那也可以召来商人询问。” 朱元璋认可:“既是如此,那就准备吧。” 笔墨纸砚摆上,退学文本送至。 沈勉命弟子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放行至高台之下。 “弟子于文和拜见山长,弟子是家父捐买进入学院。” “哦,捐买花费几多?” “两千两。” “好,于文和退学,退还两千两。另外,日后可要好好进修,若有才能,再来学院也不迟。” “谢陛下恩典。” “唐总院,银钱呢?” “回陛下,按照格物学院规制,学院钱财入库、造册,由律令商学院院长负责,稽查账册,盘点库存,则由数学院院长负责,臣虽是总院,平日里并不负责具体的财物之事,也没有相应钥匙。” “杨永安、计修身。” “臣在。” “从库房里取出钱财,退还给他们吧。” 杨永安、计修身领命,没多久,便抬着一口并不大的箱子来了。 不等朱元璋质问,朱棡便言道:“父皇,这里面想来装的是未兑现的票据。” “哦,原来如此。” 朱元璋恍然。 杨永安拿出库房账册,看了看捐买入库的金额,然后核对了下箱子里的票据,见对得上,便交计修身复核,确定无误之后,杨永安从里面取出一张红票。 王文和上前领取,并签字留下手印,证明这笔钱已退还。 朱元璋看着每个环节,滴水不漏,很是欣慰,倒是赵瑁,一副大汗淋漓的样子。 二月的天,可没骄阳烈日…… 第两千一百七十八章 一唱一和,赵瑁跪了 赵瑁手中的帕子越来越湿,几是可以拧出水来,一张脸被愁苦占据,扭得连最初的敦厚都不见了,只剩下丑陋。 礼部尚书任昂将目光看向右佥都御史邵质。 邵质感觉到了任昂的目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户部尚书郭桓目光游离,惴惴不安。 左都御史詹徽神情严肃,一双目光如明察秋毫一般,扫过一干官员的脸面,想要从他们的神情中解读出一些东西。 赵瑁这会已经慌了,不少官员也露出了难色。 即便是一些平日里城府极深的官员,神情中也流露出了几分凝重。 看来这出戏,不会草草收场。 自己不过是离开金陵一年多,去了一趟山西、北平等地,全程参与并见证了百万大移民,怎么回来之后,官场像是变了个样子,许多人都显得极是陌生。 背后必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兴许今日,能窥见一二。 刑部尚书开济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落到了唐大帆身上,这个家伙隐忍了这么久,一出手,那可就是杀招啊。 顾正臣培养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 只是为了对付一个赵瑁,他需要隐忍这么久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多时辰转眼而过,进入午时。 “弟子何志清拜见山长,是家父以两千两捐买进入学院。” “虽是离开学院,可勿要忘记,哪里皆可报国。” “弟子谨遵教诲。” “领了钱,回去吧。” 何志清走向杨永安、计修身。 杨永安却合上了木匣,对何志清道:“你确定是捐买进入学院的?” 何志清愣了下,肃然道:“千真万确。” 杨永安给计修身说了句话,两人起身走至高台之下,杨永安行礼,声音高了几度:“山长,按照赵堂长给的钱财与账册,格物学院只接纳了捐买入学名额合计六百二十三名。” “也就是说,若是后续再有人自称是捐买入学,很可能是弟子撒谎诈骗,否则便是赵堂长所给账册、钱财有问题。然赵堂长两袖清风,清廉在外,臣以为,可先问询弟子是否撒谎。”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弟子顿时议论纷纷。 “我是捐买的。” “我也是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学院为何说我们是撒谎诈骗?” “父亲给我说过,为了这个名额花了足足两千两,让我好好进修,父亲不可能撒谎。” 朱元璋冷着脸,厉声道:“带何志清!” 何志清跪在台下,喊道:“山长,不,陛下,我当真是捐买来的,不信可以找我父亲,他就在金陵,弟子绝不敢欺瞒陛下。” “去找!” 朱元璋沉声。 “且慢!” 朱棡走出,拦住要离开的锦衣卫,对朱元璋道:“父皇,总一个个找也不合适,这剩下一千多弟子,应该先问问他们,是不是还有捐买入学的,不妨一起找来。” 朱元璋看向广场上不安的弟子,问道:“还有捐买入学的,举起手来,让朕看到。” 呼啦啦。 每个弟子都毫不犹豫地将手举了起来。 朱元璋豁然起身:“怎么,这些人全部都是捐买入学的?” 唐大帆看向杨永安、计修身,厉声道:“这么多捐买入学的弟子,相应的捐资为何没有具写到账册之上,没有将银钱票据送到仓库之中,难不成是你们监守自盗,贪赃分了去?” “陛下,臣以为如此多弟子断不可能全部撒谎,应该将杨院长、计院长全都抓起来审问个清楚,到底这笔钱去了何处!” 杨永安、计修身听闻唐大帆的话,没有半点恼怒之色,甚至连犹豫都没犹豫,杨永安回道:“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每一笔进入库房的钱财、账目,皆没有问题。臣愿去刑部,乃至锦衣卫镇抚司接受盘问!” 计修身坦荡:“臣也愿接受盘问,若是有误,臣领死!” 朱橚轻咳一声,走了出来,言道:“父皇,杨院长、计院长负责格物学院财物之事,从来没出过纰漏。就算是前段时日,督察院进驻查账,那走的时候,也不得不钦佩账目清晰完整。” 朱元璋看着一唱一和的几人,甩袖:“这么多弟子都说是捐买入学,学院主管财务的竟说没有收到那么多捐买银钱,那问题出在何处?” 朱棡拱手:“父皇,据臣所知,商人捐买入学名额之事,皆是赵堂长一手操办,这一千多弟子,那也是赵堂长多次集议商人之后,才得以入学。” 朱元璋将头转向赵瑁,冷冷地问:“赵堂长,你可有话说?” 赵瑁牙齿直打战,看着朱元璋那想要杀人的目光,赶忙跪了下来,言道:“陛下,这,这,臣收取的多是钱庄票据、宝钞,也许是不经意放在了家宅之内,忘记送至学院财库之内了。” “也许?” 朱元璋凝眸,肃然道:“朕记得格物学院有院规,接受商人捐买,一律在格物学院内办理,开出相应凭证,所有银钱一律入库。怎么,你竟在府中直接办了?” 赵瑁脸色苍白:“这,臣也不过是为了方便。” 朱元璋甩袖,怒斥道:“为了方便,连基本的规制都不顾了?你可是格物学院堂长,院规如铁,你竟不能以身作则?” 赵瑁冷汗直下:“臣知罪。” 朱元璋走向赵瑁,冷森森地说:“既然钱庄票据等放在了你的府中,那就去拿回来吧,朕与百官随你一起去,唐大帆、杨永安、计修身,你们也跟着。大家都开开眼,毕竟是二百多万两银,堪比困难时期小半个国库了。” “这个——” 赵瑁差点晕过去。 沈勉看着发抖的赵瑁,言道:“赵堂长,别跪着了,走吧。” 赵瑁不得不起身。 朱元璋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地说:“自开国以来,朕最痛恨的便是贪官污吏!这些年来,剥皮揎草、凌迟、砍头的贪官可不在少数!若是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贪污、腐败——绝不会轻饶!” 一番话如同寒光闪闪的刀,让人不寒而栗。 赵瑁只感觉每走一步,就像是朝着鬼门关近了一步,这种走向死亡的感觉,沉重到了踉跄,最终竟是走不动,摔倒在了地上。 第两千一百七十九章 金山银山宝钞床 摔倒没关系,赵瑁毕竟是侍郎,还是格物学院堂长,坐马车的资格还是有的。 暖阳正南。 任昂跟着队伍前行,走至郭桓身旁,低声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总该想想办法,一个人死,总好过船沉了,所有人一起死。” 到了此时,郭桓难免心生后悔。 去年刚破格提拔为户部尚书,掌握天下财权,正是风光无限时,巴结、逢迎的人络绎不绝,甚至天黑之后,尚有人登门送礼,宣誓效忠。 最初自己是拒绝的。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收了礼。 胆战心惊了好几天,直至越来越顺,越收越多,甚至到了主动索要的地步。 郭桓一开始并没有加入什么派系,但任昂拉着自己享受了几次,义正言辞地反复言说权臣之害,最终自己也是脑子一热,眼睛一红,点头加入了倒顾一派,与任昂、赵瑁、邵质等人结成了阵营。 赵瑁要回去拿钱,但不可能将所有钱都拿回来,毕竟那么多钱财不是被瓜分,拉拢人心了,就是用于购置房产、店铺、田地了,剩下的,那就是逍遥自在,满足各类欲望,娶妾、吃喝…… 钱花出去了,账上只能是窟窿,想补上这个窟窿,很难。 除非拆东墙补西墙,暂时应付过去。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个东墙可以拆…… 任昂看着郭桓,当初拉这个家伙下水,为的就是将他当一个东墙,现在,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户部,掌握着全国税赋收入。 虽说去年因为移民等事,导致户部空虚,库房都能跑老鼠了。但随着顾正臣挥手聚财,尤其是去年秋税已经到位,户部活过来了,补上一般的窟窿,不是难事。 但是—— 郭桓紧锁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一千多弟子,为难地说:“格物学院仅仅结去了六百二十三人学费,这也就是说,还剩下一千二百余人,按照每人两千两计,那就是二百四十万。” “任尚书,若是三五十万两的窟窿,我腾挪一番,还是可以填补上,这窟窿如此之大,我如何可以弥补?” 任昂思索了下,回道:“赵瑁既然回去,自然不可能拿不来钱财,到时候看看,剩下的窟窿,你努力找补。” 锦衣卫封锁了赵府。 赵瑁被人搀扶下了马车,见朱元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上前想要行礼,却被朱元璋拦住:“走吧,朕有些迫不及待。” “陛,陛下,臣,臣没将东西存放到家里。” “哦,那存放到了何处?” “一,一处别院。” “你一个侍郎,竟在金陵置办了别院?” “臣该死。” “带路吧。” 朱元璋耐着性子,跟着赵瑁走了一番,直至到了莲花桥附近,这里距离镇国公府只隔着两条巷道。 四进院,外面看似稀松无奇,但里面却是另有乾坤。 稀奇的花草,嶙峋的怪石,精致的小亭,院中遍植梅兰竹菊,院子里还摆着一些栩栩如生的石雕,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后院,门打开。 迎面竟是一尊菩萨像,桌案之上竟还贴着一些道家符箓。 沈勉走上前,摘下一个符箓看了看,对朱元璋道:“陛下,是平安符。” 朱元璋侧身看向赵瑁:“你是朕的臣子,你是不是平安,朕说了算,拜菩萨,求天尊,有用吗?” 赵瑁低头狡辩:“这,这是原主人家的东西,并非臣所摆放。” 沈勉冷笑一声,提醒道:“赵堂长,不要忘记了,神乐观就在城中,这符箓出自他们之手吧,什么时候请来的,当真要锦衣卫去查一查吗?” 赵瑁赶忙跪了下来:“陛下,臣知错。” 朱元璋摆手:“这不重要,钱财在何处?” 赵瑁爬起来,推开了东侧房间的门,沈勉带人先走了进去。 朱元璋走了进去,看到了垒砌出来的金山银山。 黄金夺目! 白银扎眼! “让六部九卿的人、几位国公、侯爵也来看看。” 任昂看去,不由得眯起眼来。 郭桓紧张之余,盘算着这些金山银山的价值,这怎么看,最多也只有二三十万两。 开济暗暗摇头,心说:赵瑁完了。 朱棡走上前,拿起了一块金锭,掂了下,毫不留情面地说:“父皇,还是这些文官会玩,表面上清廉如水,背地里金山银山。” 朱橚看到这一幕,难掩怒火:“父皇,去年户部缺银,先生不得不从商人那里捞钱,为此还卖掉了交趾近乎两座城。现在看来,朝廷应该多查查贪官污吏,说不得逮住一个,征南大军的开拔银就有了!” 冯胜接过话茬:“周王所言极是,若是逮他个十个八个的——朝廷大军北征沙漠也就不用愁了!” 朱雄英、顾治平则蹲在金山一旁研究,这金山堆出来的是三角金字塔,相当规整,用哪一种数学方式可以求出有多少金子…… 文官纷纷低头。 赵瑁再不是东西,那也是文官里的人,被人如此奚落,你还说不出任何话来。 汤和看了看金银山,言道:“陛下,这金山银山虽然看着壮观,可怎么看,也只是几十万两。” 若不是金锭多,估计也就是几万两。 朱元璋看向赵瑁,赵瑁低着头,指了指里面的一张大床。 床四角撑着帷帐,近是透明的红色帷帐垂落着。 沈勉将帷帐收起,伸手在床上铺的丝被上摸了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向下按了按,抓起锦被,猛地将锦被扯开来。 哗啦啦—— 一张张宝钞顿时飞起,散在半空之中。 再看床上,一叠叠崭新的宝钞几是堆叠着,满满登登,铺满了整个床面。 朱元璋走上前,拿起一张宝钞,看着上面的头像,感觉极是讽刺。 宝钞之上加头像,本意就是让每个使用宝钞能记住自己在盯着他们,记住自己说过的话,立下的规矩! 可结果呢! 他竟在这里铺满了宝钞,盖上了锦被,甚至应该还在这上面睡过觉! 朱元璋丢下宝钞,一双眼冰冷无情,对赵瑁道:“赵堂长,你来告诉朕,这是你不经意之间,忘记将这些钱钞送到格物学院了,也是不经意之间,铺在了这大床之上?” 赵瑁瘫软在地上,一双眼涣散无神。 完了,彻底完了。 就是朱元璋听自己狡辩,他也不可能信…… 第两千一百八十章 可怕的帝王心 沈勉将拇指与食指伸开测量了下,三拃,一尺厚,这张床还比较大,足够三四个人并排躺着。 宝钞皆是一贯,如此厚度铺满—— 沈勉盘算了一番,对朱元璋道:“陛下,初步推测,这些宝钞大致有四五十万贯。具体多少,还需要盘点之后才可清楚。” 朱元璋走至床边,转身直接坐在了床上,伸手摸起一把宝钞,放在鼻下闻了闻味道,沉声道:“赵堂长,这里还不是全部吧?” 赵瑁已失魂落魄,没听到朱元璋说什么,直至沈勉提起来质问,才指了指一旁的柜子。 沈勉将柜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简单的几件丝绸衣物,还有几张宝钞,并无其他,想起什么,摸至了柜子背后,果然找到了凹凸处,按下之后,柜子的底部咔嚓一声。 打开柜底,里面还有一个空间,全都是大明钱庄的票据。 将票据整理出来,大致有四百余张,多是不需要任何凭证便可以支取、字贯两千的红票。 沈勉凝眸,将一张大明钱庄的存单票据取出,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看了看,在手中晃了晃,冷冷地笑道:“赵堂长,你来告诉朕,你何年何月拿到了十万两俸禄,存入到了大明钱庄之内?朕不记得你的俸禄如此之高啊。汤和,你封爵年岁不少了吧,可存下来了十万两?” 汤和不屑地看了看赵瑁与其他文官:“陛下,臣素来节俭,这些年来存下的财富也不过四千余两,过个舒坦日子还是没问题。可想要如赵侍郎这般纸醉金迷,手握巨额财富,怕是没希望了。” 朱元璋站起身来,指了指宝钞床,对六部九卿的官员道:“都坐一坐吧,也体验体验宝钞床的滋味。” 吏部尚书余熂、礼部尚书任昂、刑部尚书开济等人一个个面容惨淡,谁也不敢上前。 唐大帆、杨永安等人沉默在一旁。 詹徽暼了一眼不安的邵质,冷笑不已,这个家伙估计与赵瑁贪污脱不了干系,查顾正臣的账查了个底朝天,查赵瑁时,却闭着眼说没问题,没有猫腻都不可能,只是自己还没证据。 朱元璋甩动宽大的袖子,威严地问:“怎么,就没一个人愿意躺在这宝钞床上感受一番吗?任尚书,你来试试?” 任昂惶恐不已:“臣不敢。” “郭尚书?” “臣不敢。” 郭桓打颤。 “开济,你来坐坐?” 开济向前走了几步,至床边看了看,对朱元璋拱手行礼:“陛下,非是臣不想躺下感受一番,而是畏怕,臣看到这张床上,密密麻麻,皆是削肉、剔骨的刀锋。” 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将目光落到赵瑁身上:“赵堂长,你看到刀锋了吗?” 赵瑁伏拜在地,只剩下求饶。 朱元璋抬手:“唐大帆,带人盘点下,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少钱钞!朕要看看,一个小小的侍郎,一个方才上任三个月的堂长,到底贪到了何种程度!” 唐大帆带人盘算。 一个时辰后,唐大帆将点数结果奏报:“陛下,这里银钞与票据合计,有一百一十二万两!” 朱元璋听到这个结果,也忍不住惊了下,冷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后面,笑声中竟带起了几分癫狂,只不过这癫狂之下,隐藏着滔天的怒火。 群臣听着朱元璋的笑,一个个神情异样。 “好,好!” 朱元璋用两个“好”字结束了渗人的笑,走到赵瑁身前,冷冷地问:“格物学院广场之上,可还有一千余弟子,算下来,你手中应该有二百四十万两,这里却只有一百一十二万两,剩下的那一百二十八万两放在了何处?” 赵瑁微微抬起头,又赶忙低了下去,侧头看向文官方向。 任昂、邵质、郭桓等人心头一紧,这家伙若是扛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任昂赶忙给郭桓使眼色。 郭桓无语,很想将任昂踹死,你他娘的赵瑁都没开口,而且铁定的是贪污了,这个时候我还如何找补? 再说了,那窟窿可是一百二十八万啊。 等等! 一百多万两,凭什么我只拿到了三千两! 我去,感情我才是最大的冤死鬼? 郭桓心思急转,现在情况很不妙。 赵瑁收回目光,嘴唇哆嗦了下,脑袋触碰地面:“臣,臣花了。” 朱元璋盯着赵瑁,开口道:“抬起头来!” 赵瑁不敢违抗,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一双寒冷的眸子如同一只巨手,瞬间攥住了咽喉,甚至是魂魄! 朱元璋微微俯身,阴沉着嗓音问道:“不就是娶了三房小妾,买了八个宅院,五间店铺,还在老家置办了两千亩田,这些林林总总下来,能花去这么吗?” “啊——” 赵瑁的瞳孔骤然放大。 任昂、郭桓、邵质等人也骇然地看向朱元璋。 汤和看了一眼冯胜,冯胜抓了下胡须,一脸云淡风轻。 很显然,皇帝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皇帝,他没有动,只是不到时候,只要时候到了,他会瞬间出手,结束了这一切。 詹徽、开济、薛祥等人震惊不已。 一是震惊于赵瑁这等清廉在外的官员,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置办了如此多产业,二是震惊于皇帝知道这一切,他却如同猫捉老鼠一般,只是等一个出手的机会! 可怕的帝王心,帝王术! 朱元璋继续说道:“所以啊,一百二十八万两银钞,大部分都分给了你那所谓的同党了吧?” 赵瑁惶恐到了极点。 似乎,所有自认为隐秘的事,其实在朱元璋这里,赤裸的一览无余! 朱元璋侧头,将目光投向任昂、郭桓、邵质等人,呵呵冷笑两声,满是杀气地说:“赵瑁,贪污腐败,欺上瞒下——革去礼部侍郎官职,撤去格物学院堂长一职,发刑部审讯!” “开济,朕将这个人交给你审,没审出个结果之前若是他死了,刑部自上而下,但与此案有关之人,一律领死!” “朕要一个真相,一个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的真相!你可要查得清楚一点,仔细一点,莫要有漏网之鱼!” 第两千一百八十一章 唐大帆的手段 开济领旨之后,朱元璋走出房间,回头看了一眼佛像,冷笑了一声:“观音若是能护佑平安,朕也不至提剑取天下!这点都看不清,还当什么官?” 说罢,竟不再理会众人,径直离开。 群臣行礼。 汤和看向邵质、蓝子贞等人,抓着并不算长的胡须在那挤着眼笑:“赵瑁不过当了三个月的格物学院堂长,聚敛财富超过二百余万两,你们说,镇国公这个堂长可是当了七八年,会聚敛多少财富?” “督察院进驻格物学院没查出个破绽,要不要也调查调查,镇国公府内有没有宝钞床,金银山,调查调查镇国公有没有别院,金屋藏娇?” 冯胜看着说着诛心之言的汤和,笑道:“镇国公只会给大明带来更多金银山,给大明铺上宝钞床,可他们——呵,只顾着自己,让我说,开尚书,要查赵瑁,应该先查督察院,据说他们进驻格物学院时,与赵瑁如胶似漆,甚至还有几个晚上都没分开,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龙阳之好……” “宋国公!” 邵质紧握拳头,怒容满面。 汤和是诛心,你他娘的冯胜这是上升到了人格攻击啊。 蓝子贞、徐湛等人低头,没敢说话。 詹徽不太乐意,迈步挡在了邵质等人身前,对冯胜、汤和道:“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还请两位国公切莫以揣测之言,给督察院泼脏水。” 汤和迈步走向詹徽,至近前,低声道:“詹左都御史,要论说泼脏水的本领,谁能比得上你们督察院,尤其是你身后这些人,自从大移民的消息传入金陵,他们是如何做的?” “别人泼脏水,最多用一杯水,一瓢水,可你们督察院,那是用盆,一盆一盆地泼出去。这一年多你不在金陵,没关系,现在回来了,看看秦淮水够不够你们泼的,不够的话,外面还有长江水。” 詹徽紧锁眉头。 汤和说完,冷笑地看了看邵质、蓝子贞等人,便与冯胜一起离开。 任昂、郭桓等人看着锦衣卫的人带走赵瑁,开济也跟着一起离开,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地迈开脚步。 很快,文武官员离开,只剩下了杨永安、计修身与唐大帆等人。 杨永安看着封箱的金银宝钞等,走至唐大帆身边,低声道:“怎么将陛下喊来了,不是说好的,咱们可以让赵瑁现出原形?” 唐大帆摇了摇头:“不是我。” 杨永安有些诧异。 唐大帆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将皇帝给喊来了。 朱棡、朱橚? 不太可能。 这两个家伙一大早就跑楼上去了,摆明了是想单纯看戏,梅殷、宁国那里也打过招呼,也不太可能,那还能有谁? 许多后手还没用,原本打算一点一点将赵瑁逼到绝境,甚至准备了一干证据。 可现在,赵瑁被皇帝给收拾了。 虽说过程并非预料,但结果一样:赵瑁倒了。 格物学院的马车到了,将一应财物运至格物学院,李子发、马直等人迎上前,眼神探寻着。 唐大帆平静地点了下头,言道:“赵瑁去了刑部地牢。” 李子发哈哈大笑,丝毫不掩饰兴奋。 马直、万谅等人的笑溢于言表。 唐大帆指了指一串马车:“让人将银钱宝钞入库吧,至于赵瑁的那一张存单,让人带着去刑部,拿到充公文书,然后去钱庄将钱财取出。” 李子发看了看,问道:“这些有多少,够退学费的吗?” “退学费,什么学费,为何要退?” 唐大帆反问。 李子发愣住了,指了指广场上站着的众多弟子。 这不是退学的,还有不少已经退了学费。 唐大帆展示出了无与伦比的变通能力,站到高台之上,看着退了学费与等待退学费的那些弟子,沉声道:“赵瑁贪腐,现已下狱。山长训诫,格物学院当以人才为重。” “现本总院与各分院院长商议,决定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返回原分院进修,一个月之后统考,若是基础还不过关,拿走你们的退学费,离开学院。当然,想立刻离开学院的,这就可以上前领退学费。” 原是沮丧、颓废的弟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振奋起来,甚至不少人泪洒当场。 商人送儿子来格物学院,那是寄予希望的,渴望他们可以成才,完成商人身份向士子身份跃迁。 就这么领了退学费回家,看着没什么损失,但这也就意味着,未来的路只能是当个商人,也就那样了,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但读书进学,掌握更多的知识、智慧,便有了更多选择的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愿意放弃机会,主动离开。 甚至于,已经退了学费的于文和等人,纷纷将学费退还。 于文和抬手起誓:“若是一个月后我不能通过考试,不用学院,我自愿卷铺盖走人!” 一场风波过后,这些弟子一下子变成熟了许多,有了一股子奋进向上的意味。 就这样,唐大帆没有花费一文钱,既改变了学院内部懒散的风气,也解决了赵瑁,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退学的戏码。 这个计划的成功,主要是因为赵瑁实在太能贪了,唐大帆自然清楚赵瑁批准了多少弟子进入学院,也清楚进入学院财库多少钱,过大的窟窿,时间越长,越无法弥补。 最后,只能用命来填。 学院风波定。 马直、万谅、李子发等分院院长集结到总院室内,杨永安开口道:“自去年腊月算起,大致三个月,赵瑁给学院带来的伤害可不小,不少教授、助教意见很大,底下弟子也有怨气。” 李子发拉出椅子坐了下来:“若按照我们的风格,这事是越早解决越好。只是唐总院一直拖着、压着,让我们等待。现在赵瑁倒了,是时候给我们说说,为何要这样做了吧?” 马直点头:“确实,一个赵瑁,不值得我们如此隐忍。” 唐大帆看着一众分院院长,上前询问了下赵臻:“赵院长身体可还扛得住,要不先回去休息?” 赵臻老态龙钟:“说吧,我也想听听你的理由。” 第两千一百八十二章 隐忍的目的,委员会制 唐大帆走向北面的黑板,取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之上敲了敲,肃然道:“对付一个赵瑁,确实不需要隐忍三个月之久,但是诸位,此番格物学院应对的不是赵瑁,而是学院的缺陷,学院的不足。” 刷刷—— 几是看不到的粉末飘落,“缺陷”、“不足”等字写在了黑板之上。 唐大帆抬手将这些字圈了起来:“算起来,格物学院成立至今有八个年头了,时间不算长,却已凌驾于国子监之上,成了事实上大明最高学府之地,承担着为朝廷输送人才的重任!” “可这些年来,格物学院经历的风波可不少,传统儒学的反扑一次接一次,甚至有人想要借天变扼杀格物学院!现如今格物学院有所成效,又有人眼巴巴地想要摘走果实!” “这次赵瑁来学院,并非不可预料之事,想来也是必然之事,所以在学院开创之初,顾堂长便一再强调,设置院规,完善院规,执行院规,落实院规,学院内一应事宜当以院规为准。” “这些年来,咱们摸索着,吃着亏,总结着经验,没少完善院规,可总有些地方没有办法触及,也无法去完善。而这部分,便是堂长职责,堂长的权限边界,是堂长在当下权力之下,带来哪些破坏,又是如何破坏……” 赵臻、李子发、马直等人默然点头。 顾正臣作为学院的缔造者,自然不可能有私心,他作为堂长时,凡事谨慎,凡事按院规来办,从不会聚敛钱财肥自己,也不会想各种办法去贪污,有些缺漏自然就无法发现。 唐大帆写下“测试”两个字,解释道:“蒸汽机测试、材料测试等,有一个词叫暴力测试,或是极限测试。那就是施加破坏,检查蒸汽机、材料能不能扛得住。” “格物学院的院规、制度也是如此,总需要经历一次暴力检验,才能发现问题,堵住问题,也才能确保在我们这一代人不在了之后,格物学院的院规依旧可以确保整个学院不会因为某个院长、堂长的胡来而被毁掉!” “所以——” “所以你就放纵了赵瑁,然后一直在暗中观察?” 李子发问道。 唐大帆将粉笔丢下,微微点头:“没错,经过这三个月的观察,我发现堂长职权滥用,导致的损害极大。比如捐买入学名额,这些年一直没有明确下来数量,现在,是时候设个篱笆了。” “还有学院教材供应,要不要交集贤院之外的民间书坊承担,这事也必须敲定下来,内部设置店铺之事,绝不能允许。” “这段时间的观察告诉我,但凡是逐利的因素介入,必然会有利益输送,而利益输送背后,必有腐败。为了确保格物学院只为学问,一心培养实干人才,就必须摒弃商人进入。” “万不得已需要引入,也需要设以监督,放在公开之地进行,否则,不准推行!制度与院规的完善,便是我隐忍等待的原因。” 马直、万谅等人表示理解。 杨永安抓着胡须,一脸欣慰:“既然是为了学院的长远,那这几个月的委屈也是值得,何况现如今赵瑁倒了,格物学院也可以拨乱反正了。” 计修身赞同:“这些年的院规、制度建设发挥了不小作用,至少赵瑁没权限,也不可能越过我们直接挪用学院本身的银钱。这些院规、制度必须如铁一般确定下来,谁也不能破坏,包括堂长在内。” 赵臻颤颤巍巍地起身,拐杖动了动:“是啊,顾堂长未必一直当堂长,唐总院也未必一直是总院,你们一个个还算年轻,尚能做个十年二十年,可我老了,杨永安也上六十了吧,总归做不了多少年了。” “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学院越发完善,即便是更换了堂长、总院、分院院长,也能不影响整个学院的成长,是好事。人会死,院规不会死,只是需要防范,堂长肆意篡改院规,我认为,是时候将顾堂长提过的委员会制拿出来了。” 唐大帆拱手:“正有此意。” 马直、万谅、计修身等人都知道,委员会制是顾正臣很早提出的一种设想,就是各分院院长、总院、堂长,甚至抽调一部分骨干教授,来组成委员会。 委员会负责院规审核、修改,负责重大事务决策。 在委员会里,堂长要强行推动某项院规改动,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拿到山长特批。 第二,取得三分之二以上委员同意。 委员会制度提出很久,却一直没被拿出来用,是因为在唐大帆、赵臻等人看来,这制度多少有些“以下犯上”了,没人想过用这法子约束身为堂长的顾正臣。 可现在经过赵瑁这番折腾,学院高层意识到,委员会制度很有必要。 至少在委员会制度之下,堂长的做派一旦与格物学院的利益起冲突时,与格物学院追求的理念发生冲突时,总院、分院院长、教授等,可以发声反对,并制约堂长胡来,确保学院运作的基础不被动摇。 唐大帆严肃地说:“学院内设委员会制,堂长、总院、分院院长,组成十四委员,并在各教授中选出七个候补委员,若中途没有委员变更,便三年一次选拔,增补委员、候补委员数量……” 以委员会制,约束堂长权力,保障学院坚定以“院规”为准运作的方案送到宫内,朱元璋在看到“山长为委员长,拥有一票否决权”时,便批准了。 只是委员会这一套并不适合朝堂,许多事不适用三分之二同意便可推行。 比如百万大移民,这事一旦公开来办,朝堂之上绝不会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同意,三分之二的官员反对还差不多,可这事就不办了吗? 一票否决? 一票执行? 当皇帝的,总不能一直站在百官的对立面吧? 即便是,也不宜回回太过明显,影响不好。 这类制度在朱元璋看来,只适合格物学院的内部管理。 格物学院在忙着拨乱反正,刑部却在忙着审讯…… 第两千一百八十三章 赵瑁:为国倒顾 赵瑁被扒了官服官帽,头发有些凌乱,狼狈地跪在堂下。 刑部尚书开济拍了下惊堂木,威严地喊道:“赵瑁,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交代剩余钱财去向吗?” 失魂落魄的赵瑁抬起头看了看开济,又一言不发地低了回去。 开济见状,起身走向堂下:“你贪污腐败的事已经敲定了,死是必然之事,为何还要闭口不言,你在保护谁,你所要保护的人,他们就能让你活命了不成?” “赵瑁,你需要清楚一点,今日你不交代,本官便会上书请旨抄家,你的家眷,包括你的三房小妾,都会被牵连在内!” 赵瑁看了一眼刑部侍郎王慧迪,微微摇了摇头,对开济道:“开尚书,我说了,死的人会更多,我不说,兴许还能少死一些人,你只管将所有罪名定在我一人身上,我赵瑁——领了便是!” 开济冷笑不已:“好一个义气干云!可是赵瑁,死多少人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需要交代犯罪事实。” 赵瑁双手抓皱了衣裳:“不要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开济看着嘴硬的赵瑁,也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让人将其押下去,侧身看向右侍郎王慧迪,开门见山:“王侍郎,你与赵瑁有私交?” 王慧迪心头一颤,赶忙起身道:“开尚书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与这等人有私交!” 开济抓着胡须,缓缓地说:“曾经有人宴请我去饱腹楼,我拒绝了。” 王慧迪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下官从来没接受过赵瑁的宴请!” 开济转过身:“没有就好。” 王慧迪松了一口气,看着开济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后背发凉。 监房的门打开。 开济走了进去,看着端正盘坐的赵瑁,感叹道:“我听闻过你清廉的名声,也见过你过简朴的日子,你家仆人买个菜,都要与人讨价还价。只是赵瑁,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瑁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开济,并没有起身,而是冷冷地说:“开济,你若是来这里说教,大可不必。我错就错在没有靠山,错就错在不够小心谨慎,被唐大帆等人抓住了破绽,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开济难以置信:“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是靠山,是你不够谨慎吗?” 赵瑁有些激动:“是!若是我有靠山,唐大帆岂敢与我作对?若是我谨慎一些,耐心一些,等到唐大帆等人全都被撤换了,我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开济指着赵瑁:“你还真是——” 赵瑁站起身来,一脸不甘心:“顾正臣当了堂长这么多年,他就没贪过一笔,可有谁查他?没人!皇帝信任,太子信任,满朝勋贵之中,与他结党者无数,谁查过他贪腐?” “不过是我赵瑁羽翼未丰,这才被人坑害,这才暴露了出来。” “可开济,你要知道,我能在短短三个月拿到数百万两银,顾正臣便能在七八年内聚敛千万财富,他甚至可能已是富可敌国!这样的人不可怕吗?” “你不应该在这里审我,而是应该去调查镇国公,他若是作乱,必会祸国殃民!” 开济看着不知悔改,依旧在这大放厥词的赵瑁,叹了口气:“镇国公有没有贪污,会不会作乱,本官不清楚。但赵瑁,大明律从来不会以莫须有定罪某个人,你若有证据,大可拿出来,若是没有,那就是污蔑,罪加一等!” 赵瑁扯着嗓子喊:“我有证据,商人东方红、太阳升,他们几次捐献钱财,却一点回报都没索要,甚至连子侄都没送到学院!我怀疑他们就是给顾正臣送钱的!” 开济皱了下眉头,问道:“你是说,东方红、太阳升两位商人,不求回报,所以就是贿赂顾正臣?” 赵瑁沉声:“没错!只是这两人身份神秘,而且行踪不定,我几次让人跟踪都跟丢了,这说明他们不仅行贿了,还可能是顾正臣隐在暗处的高手!” 开济思索了下,问:“所以,他们为何要来格物学院行贿?” “呃?” 赵瑁错愕。 开济肃然道:“既然要行贿,为何不选在隐蔽的地方,哪怕是选择在镇国公府,也好过去格物学院如此人多眼杂的地方吧。你还想用自己的无知闹出多少笑话来?” 赵瑁有些傻眼。 自己只觉得东方红、太阳升这两个商人古怪,毫无索求,加上行为诡异,甚至还有一定的反跟踪能力,所以便断定他们与顾正臣有关。 只是没细思量,他们要行贿顾正臣的话,大可选择其他地方,没必要非要去格物学院。 开济看着赵瑁异样的神情,踢了踢地上的稻草:“何况你说的两位商人,应该是常年稳定捐献吧,那你可想过,镇国公可不是常年在格物学院坐着!不知道你有没有查一查,这两位商人在镇国公大航海时有没有捐献,若是有的话,那他们又是在贿赂谁?” 赵瑁感觉脸火辣辣的疼,这么久的揣测,这么久的怀疑,竟都陷入了偏执! 开济的话并不高明,但凡自己多想一点点,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可为何自己从来想过,为何其他人也没这样想过?总觉得,这一点破绽,定是一条致顾正臣于死地的线索,从未想过,这背后是真正在资助教育! 开济对监房外的狱卒李图大招了招手,指了指脚下一块地:“安排人取来被褥铺在这里,另外,这里再摆上蒲团、小桌。还有,将我桌案上的《航海八万里》带来。” 李图大领命安排。 赵瑁紧锁眉头,盯着开济道:“你这是何意,想要对我好一点,让我交代?不可能,就是你将这监房改得再好,我也不会说!告诉你,我可以死,但为国倒顾的计划不可能中断!” “为国倒顾?” 开济一双眼凝聚出了冷厉的光芒,看着赵瑁,以柔和的语气,说着狠厉的话:“倒顾,是你们所有人聚在一起的原因吗?怕只怕,明面上举着正义为国的牌坊,背地里却是一群内外不一、损公肥私、满足私欲的婊子!” 第两千一百八十四章 孙辈的见解 婊子? 他竟然说自己是婊子! 赵瑁瞪着开济,咬牙切齿地斥责:“你懂什么为国事不计自身存亡!我们一腔热血,皆为朝廷着想,你若是忠臣,就应该与我们站在一起!” 狱卒将铺盖带来,凳子摆上。 开济坐在蒲团之上,看了一眼狱卒李图大,言道:“关门落锁吧,另外,安排两个狱卒,昼夜在此轮值看守,片刻不得缺人。” 李图大震惊:“开尚书,可是你还在里面。” 开济一张脸满是沉稳之色,平静地说:“陛下可是发了话,他若是死了,那所有相关之人都要死。为了身家性命,我还是小心点为上。另外,谁要来探视,不用拦着。但一应用水、饮食,你们负责提供,到时候,就在我面前先吃……” 李图大见状,只好领命去安排。 赵瑁看着打算住在监房的开济,脸色有些难看。 原以为这是为自己提供的被褥、桌子,谁成想他自己要用! 开济拿起《航海八万里》,翻到折叠页,暼了一眼赵瑁:“你是不是忠臣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镇国公不会说自己是忠臣,只会做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的事。” “土豆、番薯你总归是吃过,大明多少百姓盼着这些东西可以大量种植,一个富足、没有饥荒的盛世即将出现。而你们——却想着毁灭这背后的最大功臣。” 赵瑁并没有半点感恩,也不认可顾正臣的功劳,言道:“这一切都是顾正臣的布局,他正是使用土豆、番薯来收揽人心!有朝一日他若造反,百姓不会与他作对——” “够了!” 开济打断了赵瑁的话:“怎么,在你看来,顾正臣做什么事都是有阴谋,是有目的?无论他为国做多少事,都是别有用心,哪怕他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做这一切?” 赵瑁退后两步,坐了下来:“这只能说明他所图甚大!” 开济没想到赵瑁的认知竟是如此顽固,甚至已经到了九头牛拉不回的地步。 这要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反复灌输,才能忽视了现实,连基础的认知都扭曲了? 开济低头看书,问道:“那,不说镇国公了,说说陛下吧。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不将你送去锦衣卫镇抚司严刑审问,而是送到了刑部来?” 赵瑁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 开济没看赵瑁,只平静地翻着书页,继续说:“等吧,今晚,最迟明晚,总会有人探监,就是不知道这个探监的人是谁。” 坤宁宫。 朱元璋路过行礼的宫女,走入房间里,看到了正在与马皇后说笑的朱雄英、顾治平,马皇后见朱元璋来了,带两人就要行礼。 “免了。” 朱元璋抬手,目光落到朱雄英、顾治平身上:“今日之事,你们从头看到了尾,可学到了什么?” 朱雄英恭恭敬敬地站在马皇后身旁,言道:“皇爷爷,孙儿今日学到了隐忍与克制。” “哦,仔细说说。” 朱元璋饶有兴致。 朱雄英见朱元璋两只手撑在腰带上,一副放松的神情,便安下心神:“赵瑁在学院中乱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是百日之事,唐总院在腊月里就有机会出手,但他没动,在正月里依旧可以出手,可他还是没动。” “直至到了这二月底,或者说等到赵瑁再一次露出了大破绽之后,他才开始出手。这应是隐忍,为的就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便不会便是一剑封喉,绝不给其还手、反败为胜的机会。” 朱元璋微微点头:“为何将学院内开设店铺说成赵瑁的大破绽?” 朱雄英看了看顾治平,在得到鼓励的眼神之后,继续说道:“其一,赵瑁签署的店铺买卖协议文书我们见过,赵瑁违背了学院院规,那就是不允许损害学院资产,一旦造成学院资产大量流失,便要发至刑部问罪。赵瑁以堂长身份答应商人双倍退还,很蠢。” “其二,店铺进入学院,本身就是危险之事,尤其是诸多分院里藏着太多机密的研究成果,一旦有人通过店铺运作的方式接近这些秘密,必会追究到赵瑁身上,何况学院内一些人身份尊贵。” “其三,商人店铺进入学院,是利益输送的开始,不是结束,以赵瑁的贪婪无度的性情,他还会出手,哪怕是一粒米,一张纸,一块布,他都会索要利益。” “虽说这三条需要时间验证,但这件事出现之后唐总院便出手,说明在他看来,即便这次出手纵是一击不中,也能有二次反击之力,那就继续隐忍,等待合适机会二次出剑。” 朱元璋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隐忍说了,那克制呢?” 朱雄英站在桌案前,稚嫩的脸上满是少年英气:“克制是皇爷爷教我们的,那就是遇事之后,不要急,哪怕是知道了他贪婪,他腐败,他该死,那也应该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沉稳地处置。” 朱元璋看向马皇后:“这个孙儿,好是聪慧,不输标儿。” 马皇后倒了一杯茶,端给朱元璋:“这个孙儿聪慧,那个外姓孙儿也不简单。” 朱元璋接过之后,看向顾治平:“你皇奶奶夸你,你又学到了什么?” 顾治平抬手行礼,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回道:“皇爷爷,孙儿学得不如雄英那么深刻,只学到了肤浅的一点。” “说。” 顾治平认真起来,小手握紧:“撒大网,才能捕到更多鱼。” 朱元璋眉头一挑。 这个家伙好是聪明,和顾正臣有一拼啊。 他竟然看出了自己在撒大网,而不是只针对赵瑁一个。 马皇后自然也清楚朱元璋的脾气秉性,了解他的最终意图,叹了口气,轻声道:“撒大网,捕大鱼是好事。可若是这张网太密了,小鱼小虾也网了进来,反是不美。” 朱元璋听懂了马皇后的话,反驳道:“妹子,这一张网下去,能被罩住的,哪有什么大小之分?只要是贪了腐了,伸过手,品尝过那滋味,这心就坏了,治不好了……” 第两千一百八十五章 郭桓:我要一个公平 晚风吹落樱花,清冷的琵琶声从秦淮河上飘荡而过。 码头的船摇晃了下,帘子掀开。 一股酒气刺鼻。 邵质将帷帽取了下来,看着闭目养神的任昂,还有拿着酒壶倒酒的郭桓,落下帘子,压低声音:“来晚了。” 任昂睁开眼,伸出手拍了拍船壁。 船家解开绳索,长杆一撑,船便开始在秦淮河上游走起来。 任昂暼了一眼喝酒的郭桓,言道:“这个关头,谋醉无益,你还是先将酒收起来吧。” 嘭! 郭桓将酒壶猛地一顿,酒水从壶盖顶出了一些,带着几分压抑与痛苦,质问道:“我们是同党,一条船上的人,说好的一起倒顾,生死富贵,皆是一体!可现在,我才发现被你们出卖了!” 邵质咳了咳:“你小点声。” 郭桓冷眸瞪向邵质:“平日里你与赵瑁走得最近,也是你召集我们分赃的次数最多!我想知道,那消失的一百多万两银钞,为何我只拿到了三千两,你,还有你——你们拿了多少?” 邵质脸色有些难看:“郭尚书,这都什么时候了,谈论这些还有意义吗?” 任昂摇头:“现在讨论赵瑁的事最为要紧,值得庆幸的是,赵瑁人在刑部,我们还有机会,若是落到了锦衣卫,我们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不!” 郭桓瞪着发红的眼,盯着任昂:“要讨论赵瑁之事可以,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弄清楚,你们拿了多少好处!” 任昂冷着脸反问:“有区别吗?在陛下那里,三百两、三千两、三万两,没任何区别,都是一个死!” 郭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错,在陛下那里我们贪了是多是少,都是一个处决的结果!可是——我要一个公平!” 当初入伙的时候,说得清楚,同生死,共进退。 一起发财,一起倒顾! 可结果呢? 风险担了,现在都要面临砍头了,回过头发现,自己才是最冤屈的一个。 郭桓愤怒不是没道理的,贪污三千两死,和贪污三万两死、贪污三十万两死,那感觉肯定还是有些细微不同的…… 被自己人背刺,一个个拿着巨额钱财,暗地里享受生活,而自己却只捞了三千两,小心翼翼还没怎么花,结果却要和他们一样无差别去赴死,怎么看都是亏。 任昂见郭桓心态有些崩溃,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亏待了你,这三个月来,我拿了三万两。” 邵质看了一眼任昂,这个时候了你还撒谎骗他? 眼见郭桓看过来,邵质低头:“我,我也拿了三万两。” 郭桓一手抓着酒壶,眼睛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邵质:“三万两?我看未必吧,赵瑁拿到手二百四十万两,贪走一百多万两,你们拿到一百万两,敢说没留下一半?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依旧没打算说实话!” 邵质不安地看向任昂。 任昂叹了口气:“好吧,我与他各留下了十万两。” 郭桓嘴角哆嗦:“十万两!为何我只有三千两,为何?” 比自己多出了三十多倍的钱财! 凭什么? 你一个礼部尚书,他一个右佥都御史,我是户部尚书! 任昂看着愤怒的郭桓,解释道:“我们之所以拿得多,并非全捂在手中,而是需要留一笔钱,用在倒顾派系的拉拢之中,你想一想,拉拢一个人,动辄数千两,我们拉拢了多少人才有了今日?” “郭尚书,这个关头,便不要论这些了。若是能度过这次劫,我手中的十万,给你分五万,他的也一样。” “我的?” 邵质看着任昂冷厉的眼,赶忙点头:“好,我答应。” 这个时候再不低头应付过去,以郭桓这个家伙的性子估计要翻脸,闹下去,估计不等赵瑁开口,他先将船凿了、沉船了。 郭桓确实不甘心,这要是被杀了,那也是耻辱,到了阎王爷那里嘴里都能喷出委屈的烟。 既然这两个人退了一步,那就好说。 郭桓平复了下心情,将手从酒壶上拿开:“陛下让刑部主审,这给了我们机会,不要告诉我,刑部里面没我们的人?为今之计,只能让赵瑁担下这一切,若是他张嘴,所有的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任昂摆了摆手:“事情没那么简单,陛下离开之前交代过开济,开济必然已经做了布置,想要除掉赵瑁几是不可能。何况——” “何况什么?” 郭桓皱眉。 任昂听了听外面动静,见没有任何异常,才继续说:“何况陛下掌握了许多事,这些事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你们还记得吧,陛下知道赵瑁娶了三房小妾,知道他买了多少宅院、铺子、田地!这意味着锦衣卫一直都在盯着赵瑁。” “至于锦衣卫调查了多少,是不是因此监视到了我们,这一点还很难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皇帝必然知道赵瑁并非一人,而是有同党,所以才会在今日说出‘一百二十八万两银钞,大部分都分给了所谓的同党’之类的话。” 邵质凝重地点头:“我总感觉陛下知道些什么,尤其看我们的眼神,很不对劲。” 郭桓思索了下,摇头道:“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若是陛下手中有证据,大可将我们直接抓起来,一网打尽。另外,你们与赵瑁之间的联系,总不可能没避开其他人吧?” 任昂端起茶碗:“郭尚书说的是,我们与赵瑁每次联络,不是有公务遮挡,便是极隐秘的接触,除了可以信任的老仆外,并无外人知晓。锦衣卫虽然厉害,可他们毕竟不是神灵,也没有神通。” “陛下那里,想来也没有充足的证据,只要赵瑁这里不说出来,我们便是安全的,倒顾的计划还可以推行下去。绕来绕去,还是需要赵瑁闭嘴。” 邵质接过茶壶,喝了杯茶水,沉默良久才开口:“既然不能杀死赵瑁,那就只能晓之以大义,让他心甘情愿地抗下这一切!” 任昂皱眉:“这可不容易。” 郭桓端起酒壶,一股脑往嘴里灌,直至灌完了,才丢下酒壶,擦了擦嘴:“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去死。” 第两千一百八十六章 奴家已有身孕 刑部,监房。 真娘看着憔悴的赵瑁,撩起衣摆缓缓跪在地上,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了赵瑁喜欢吃的糕点、肉食,红润的眼更显楚楚可怜:“夫君受难,奴家可如何是好。” 赵瑁心痛不已,扶着真娘起来。 一滴眼泪从脸庞滑落而下,击碎了赵瑁的坚强,瞬间化作无数温柔:“真娘,为夫对不起你,我走之后,你,你找个良人嫁了吧,总不能孤苦伶仃,过着苦日子。” “奴家不要,夫君一定是被冤枉的,奴家要告御状,请求陛下彻查。” 真娘急切地说,满脸坚定。 一旁坐着的开济起身,走向赵瑁、真娘两人:“告御状?呵呵,还真是可笑,他被关在这里,便是陛下的旨意。真娘是吧,我知道你,你就没想过,你爹那个势利眼,凭什么将你嫁给他当一房小妾?” 真娘看向开济,怒斥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唠叨。” 开济伸手去拿糕点,冷笑道:“夫妻,不,你算什么妻,只是个妾,而且还是个送上门不要钱的妾!黄步禹拿你在他这里换了多少利益,你大可问问他。” 真娘拍开想要吃糕点的手,看着错愕的开济,发了怒:“莫要动我夫君的吃食,狱卒拿去尝尝已经过分,你一个囚犯也配?夫君,我一定要救你,万一,万一救不成——” “夫君就在奈何桥等我八个月,八个月之后,我便追随夫君而来,咱们一起去轮回,下一世,还是比翼双飞,举案齐眉。” 开济有些郁闷,自己吃点东西竟被女人打了。 赵瑁暼了一眼吃瘪的开济,刚想说几句,可听到真娘的后半段话,不由得紧张起来:“十个月,你想说什么?” 真娘抬起手,揉了揉平坦的腹部:“昨日得知夫君被捕,晕厥之后,大夫检查,说奴家已有身孕,不到两个月。” “啊?” 赵瑁惊喜不已。 开济紧锁眉头,看着赵瑁竟将真娘抱在怀里,忍不住咳了声,言道:“这里是地牢,莫要太过分了。” 真娘瞪了一眼开济:“我们想怎么就怎么,你管得着,死囚犯!” “我——” 开济恼怒。 真娘抱着赵瑁,在赵瑁耳边低语几声,然后分开来,红着眼道:“夫君,等着奴家。” 赵瑁深深看着真娘,微微点头:“你们,都放心。” 真娘行礼,拿走了空食盒。 监房的门锁了。 开济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对站在门口送别的赵瑁言道:“我记得你娶她也不过一个半月,这就有了身孕,呵呵,还真是老当益壮啊。怎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决定一力担下了?” 赵瑁缓缓转过身看向开济:“什么叫决定一力担下,所有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也不会牵累他人!还有,这是我的女人送来的,你就这样取用,合适吗?” 开济拍了拍手,看了看赵瑁:“说实话,我一直在想,是谁会来探监,我以为是某个主事、侍郎、御史,或者是某个尚书。可没想到,竟是个女人,还是一个怀孕的女人。” “话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你的正妻与儿子,都唯恐避之不及,连看都不看一眼,倒是这位真娘——你说她是主动来的,还是被人要挟来这监房看你的?” 赵瑁坐了起来,将糕点、肉食移到左手侧:“开济,你不用一天天盯着我,我是囚,你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贪腐,与任何人无关,想要让我肆意攀咬,不可能!” 开济平静地问:“是吗?那你交代下,那消失的一百万两去了何处?” “我——” 赵瑁脸色一变。 开济呵呵笑道:“怎么,说不出来?你该不会认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出你有同党的话吧?你的女人有了身孕,我不知这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你若不交代,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会被送去教坊司。”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吧?虽说明面上,那地方卖艺不卖身,但背地里被人折辱的还少吗?你想要其他人好一些,就主动交代清楚。” 赵瑁面露挣扎,低下头夹了两块红烧肉,言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想要让我交出所谓同党,但我没同党,消失的一百万两,被我藏匿了起来,而不是其他。” 开济追问:“藏匿在何处?” 赵瑁没说话,继续对付着盘子里的肉,直至吃光擦了擦嘴,才对开济道:“我可以先交代三十万两,可后续的银钞去处,我需要见到陛下再交代。” 开济眉头微皱,站起身走至牢门边。 狱卒将锁打开。 开济推门走了出去,对里面的赵瑁道:“说吧。” 武英殿。 开济匆匆入殿,将一个木匣放下,言道:“陛下,赵瑁交代了三十万两票据藏匿之地,现已取出。他还说,剩余七十万两票据藏匿之地,需要面见陛下方可说出。” “哦?” 朱元璋多少有些诧异,略一沉思,便笑了起来,问道:“开济,你认为这是狡兔三窟,还是狡兔之外,还有狡兔?” 开济不敢看朱元璋锐利的目光,低着头回道:“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臣认为,应是狡兔三窟,毕竟藏匿之地,乃是赵瑁的小妾外宅。” “那就抄家吧,将他的所有宅院,挖地三尺。” 朱元璋没有被赵瑁牵着走。 开济没有反对,而是问道:“那他的家眷?” “抓起来,关押在刑部,不要与赵瑁在一片区域。” 朱元璋果决地下令。 开济领命,将木匣留下,行礼离开。 内侍打开木匣,检查过后,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都没看,摆了摆手:“既然格物学院不退学费了,自然也就用不了这么多银钱,拨给户部吧。” 对于格物学院庞大的财力与金银钞储备,朱元璋也有些眼红,若不是每一笔账都可查,皆用在了刀刃之上,从无奢靡与浪费,兴许早就收回来了。 户部。 郭桓收到了木匣,看着里面的三十万两票据,嘴角露出了邪魅的笑。 第两千一百八十七章 罪民赵瑁的弹劾 抄赵瑁的家,虽然动作很大,但所得却并不多,更不见那消失的七十万两去处。 开济无奈,只好再次施压赵瑁。 赵瑁再次说出了二十万两宝钞的藏匿之处,并说道:“剩下五十万两,若是陛下不愿见我,我便是死也不会说。” 开济命人封存宝钞之后,再次进入武英殿。 待开济离开之后不久,锦衣卫指挥使沈勉走入了武英殿。 黄昏过后,朦胧的天色终于被黑暗吞下。 一艘艘船出了西水关,在夜色里摆动着身躯,最终停到了龙江码头,在接到货物之后,便进入长江,抵达了江浦。 货物入仓,一艘艘船在夜色里缓缓离开。 黑暗的仓库中,一只硕大的老鼠嗅着什么,时不时窜跑几下,在一处拐角位置抬起了头,看着黑暗中的轮廓。 周围的气流乱了。 老鼠突然转身就要跑。 嘭! 短剑刺穿老鼠。 剑拔了出来,一只大手捏着还没死透的老鼠,嘴角微动:“我已经不是锦衣卫的人了,为何还要办锦衣卫的差事,陛下怎么想的……” 库房的门打开。 聂志、周浩走了进来。 火把燃出光。 聂志看着抓着死老鼠的方美,笑道:“方指挥使,好久不见。” 方美瞪了一眼聂志等人:“我可不想见到你们,怎么,锦衣卫没人可用了?” 聂志呵呵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方指挥使对江浦熟悉,也有一些熟人,特请来帮忙。”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方美走向封起来的木箱。 聂志拿出一根纯铁撬棍,猛地插到缝隙里,一发力,咔嚓声之后,盖子被掀开。 方美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宝钞?” 聂志翻看了下,言道:“一半宝钞,一半银锭,这些想来都差不多,方指挥使,我们需要运出去,用不了多久,这里便有一出好戏。” 方美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沈勉让自己先一步潜入,足够说明了许多。 东西搬走,又搬运来一些箱子,清理过痕迹,仓库再次陷入黑暗。 夜重。 秦淮河上,一艘船路过一处小小的桥边渡口,看到了渡口边穿着红衣弹琵琶的女子,帘子放下,邵质对郭桓、任昂道:“琵琶女出现了,事情办成了。” 任昂颔首,看向郭桓:“还是你有本事,了不得。” 郭桓端起酒杯:“这样一来,至少那消失的一百万两的坑填了进去,赵瑁再如何贪腐,也只是他个人的问题,这背后没有利益输送,没有同党。” 邵质怎么都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天才,只用了区区五十万两,便将百万两的坑给填满了。 任昂抓着胡须,眼神中满是钦佩:“你是如何料想,陛下会将这些钱财送到户部,而不是送去格物学院?” 郭桓抓起酒壶:“陛下可不是什么大气的性情,格物学院已经拿走了大头,且看样子是不会再退学退费了,现在查案找出来的银钞不过是小数目,自然不可能再交给格物学院。” “只要这钱到了户部,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腾挪转移,最终这笔账便能平去。解决了这消失的一百万两,赵瑁再扛下来,这案件便会受控,至少不会波及其他人。” 滋溜。 一口酒入喉,舒坦至四肢百骸。 “哈——” 酒气吐出,郭桓目光灼灼:“等到这事结束之后,我们需要上书弹劾赵瑁,早点送他上路,也免得夜长梦多。” 任昂、邵质凝重地点头。 赵瑁能抗下来,是因为答应了他,他的女人与孩子,尤其是那个真娘,大家会照顾,可若是时间长了,赵瑁发现真娘没怀孕,这谎可不好圆,总不能到时候抱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出来给他看吧。 再说了,只有他死了,才能杜绝翻供,才能让大家睡个安稳觉,未来还有期待。 黎明时,监房的门打开,狱卒上前,给赵瑁戴上脚镣,王慧迪看着走出来的赵瑁,抬手道:“陛下发了话,准你上朝。” 赵瑁看着天色。 灰蒙蒙的,前面的甬道与两侧的监房,还笼罩在一层灰色之中。 赵瑁迈步而行,脚下哗啦啦作响。 王慧迪示意狱卒退下,跟在赵瑁身旁,低声道:“今日上朝,很可能是你最后机会面圣,你清楚该怎么做吧?” 赵瑁暼了一眼王慧迪,嘴角动了动:“只要你们说话算数,言出必行,我不惜性命。” 王慧迪肃然保证:“你放心。” “地点。” “江浦,甲字仓,八号仓库。” 赵瑁点了点头。 朝议一个多时辰之后,终有内侍传宣赵瑁。 赵瑁拖着脚镣,在奉天殿缓缓而行,至殿中,跪拜道:“罪民赵瑁,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金安,愿大明万代永盛!”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赵瑁,缓缓地说:“听闻开尚书说,朕若是不见你,你便不说出最后五十万两银的去处,现在你上殿了,可以说了吧?” 赵瑁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朱元璋,大胆且无礼地直视着,喊道:“陛下,那五十万两罪民会亲自带路取出来。只是在这之前,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讲。” 朱元璋耐着性子。 赵瑁看了看左右文武,气沉丹田:“陛下,自古以来,权臣当道,国之必危。今有权臣镇国公,手握水师兵权,又掌握远火局这种国之重器,收揽人心无数,军中威望极高……” 汤和听得直皱眉。 这些家伙,你贪归你贪,怎么又扯上顾正臣了,该不会是不提顾正臣,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冯胜也无语。 满朝勋贵里面,这些年来,立功最多最大的是顾正臣,但挨了弹劾最多的,还是顾正臣。 顾正臣在金陵,有人弹劾。 顾正臣不在人家,还有人弹劾。 没完没了…… 常茂听得津津有味,看向朱元璋,心说: 那,这些话我也给太子说过,顾正臣这种人就应该削弱,遏制,权臣啊,不能有。 虽说自己被弟弟提醒过几次,不敢也从来没跑到朱元璋面前说过,但文官说的,怎么听怎么在理。 赵瑁一脸悲悯天下的慈悲样子,喊道:“镇国公善布局,善谋略,所图极大!臣思虑良久,终窥见镇国公的图谋,那就是我大明江山啊!陛下若不及早出手,他便是另一个殿前都点检!” 倒顾的熊熊烈火,就从我这里点燃吧!反正都要死了,那也要拉顾正臣垫背! 第两千一百八十八章 你还想欺君? 顾正臣如何是权臣,如何有危害于江山社稷,这些东西其实已经是老生常谈了,毕竟赵瑁之所以能进入格物学院,接替顾正臣成为堂长,那就是“倒顾”风波之下的变动。 只不过赵瑁去了格物学院之后,再说格物学院的弟子是顾正臣的门生,那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但顾正臣手握兵权、财权,广收人心等,还是经常被人提起。 只不过—— 之前弹劾,大部分都是具写在奏折上,写出来送上去了事。 皇帝爱理不理,爱批不批,没人在意。 呈送就是目的。 像是这般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将顾正臣定性为一个权奸,全面阐述倒顾理由的,这还是头一次。 赵瑁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浑然忘记了自己罪囚的身份,挥舞着双臂呐喊:“罪民愿以死谏,换取陛下警醒,勿让我大明江山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发生国乱!罪民是贪污了,可此心为国,日月可鉴!万望陛下虑及长远,莫使权奸乱了社稷!” 嘭! 叩头见血。 赵瑁刚想再次叩头,就感觉肩膀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翻倒在地,凝眸看去,只见一个笏板带着风而至。 咔嚓! 玉石质地的笏板瞬间断开,赵瑁口中顿时喷出血水,带着三颗牙齿。 “兵权是吧?” “财权是吧?” “权奸是吧?” “找死是吧!” 朱棡出离愤怒,从后腰上又摘下一个笏板,直朝赵瑁脸上招呼。 汤和刚想出手,却被冯胜给拉住了。 皇帝还没发话,咱们等等再动。 这一等,赵瑁已经被打得满地找牙了。 朱元璋这才起身,厉声道:“住手!” 汤和、冯胜等人赶忙上前,拉开朱棡。 朱元璋一步步走向御台,锐利的目光扫向文官方向,冷森森地说:“除公侯、六部九卿随朕去找寻那五十万两银,其他人,各归衙署办事,退朝!” 一干官员纷纷行礼告退,竟没有一人站出来指责朱棡,为赵瑁发声。 开济觉得王爷这般殴打官员有失体统,乱了威仪,可也没打算说话,毕竟赵瑁现在算不上官,而且他贪污数额巨大,声援一个贪官,多少有些不合适。 再说了,其他尚书谁动弹了,一个个都站在那里。 沈勉带人走了进来,提着赵瑁朝外走去。 朱棡呸了一口唾沫,还不解气,骂了一句:“白痴!” 朱橚慢悠悠地走到朱棡身边,看着破碎在地的笏板,轻声道:“多好的笏板,可惜了。” 朱棡哼了声:“今日失策,听到消息晚了。” 朱橚连连点头。 原本两人只是入宫请安,并没打算上朝,谁家王爷总是在朝堂上站着啊。 主要是听到赵瑁要上朝,这才从宫里搜出来两个笏板,等的就是赵瑁这小子。 没白等,朱棡更是出了一口恶气。 “走吧,咱们也跟着看看去。” 朱棡跟了出去。 赵瑁挨了一顿打,却也说不出什么。 汤和、开济、薛祥等人怎么也想不到,赵瑁竟然将钱财藏匿到了城外,还是江浦! 赵瑁回到府中,从池水边拉出了一根线,拉出了沉在水中的号牌、钥匙。 登船,过江。 上岸。 甲字仓库打开。 赵瑁走了进去,指了指一旁的八号仓库,对朱元璋道:“剩下的钱财,都在里面了。” 任昂看向郭桓。 郭桓暗暗点头。 锦衣卫林立。 朱元璋迈步走入八号仓库,汤和、冯胜等人跟着。 “你将钱财就这么简单地堆放在这里?” 朱元璋问道。 赵瑁张开嘴,有些漏风地回道:“这里的仓库只要买下来,便是个人所有,没有钥匙与号牌根本进不来,何况仓库外有人巡逻看守,没有出过意外。一旦有需要,也能——运走。” 朱元璋背过一只手:“还真是思虑周全,令人敬佩,那就打开吧。” 沈勉抬手,锦衣卫军士纷纷出手,撬棍暴力开启,木箱一个接一个打开。 朱元璋走上前看了看,阴沉着脸看向赵瑁:“都到了这个时辰,你还想欺君?” 赵瑁愣了下,赶忙上前,再看箱子里,只是一些粗糙的陶瓷,哪有一张宝钞,一块银锭?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瑁拿起陶瓷倒了起来,里面显然是空的。 任昂看了看,也难以置信,暼了一眼郭桓。 郭桓一双眼瞪得溜圆。 这不应该啊。 昨晚确实让人送来了五十万两银钞,就在这甲字仓八号仓库,记得清清楚楚,错不了啊。 可这一个个箱子全都打开,压根不见银钞,只有粗糙的不值钱的陶瓷。 郭桓有些麻木,昨晚拿出来的钱钞去了哪? 莫不是,记错了仓库? 不对啊,号牌与钥匙造不了假。 赵瑁不安地看了一眼任昂、郭桓等人,你们他娘的这是要坑死我啊,欺君罔上,玩弄老朱,这是让我全家都玩完的节奏啊。 朱棡见状,言道:“父皇,这赵瑁想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如将他交给儿臣,儿臣跟着先生学过一些审讯技巧,说不得能让他老实一些。” 朱橚也跟着说:“若是父皇准许,儿臣也想借他一用,测试一些新型药物。” 赵瑁有些哆嗦。 自己视死如归,那是一口气的事,大不了挨一刀完了。 可若是被人折磨,又不弄死,单纯让自己痛苦,那就不太好说能抗多久了。 汤和赞同,说出了一句杀气十足的话:“如此戏弄陛下与群臣,当全家抄斩!” 任昂喉咙动了动,赶忙走出:“陛下,臣以为还是应该查清楚才是,看赵瑁的样子,似乎这钱原本在这里,只不过不知发生何故,竟不见了。” 朱元璋哼了声:“开济,朕给你十二个时辰,明日此时,朕要知道那五十万两的下落,若是他还没交代,那就将他与他的家眷,悉数移交锦衣卫处置。” 开济领旨。 朱元璋来都来了江浦,自然没打算立刻离开,而是去了一趟驸马府。 任昂、郭桓等人返回金陵,在一处茶楼停了下来。 上茶。 任昂见周围没人留意,开门见山地质问郭桓:“那五十万两银钞去了何处?这窟窿填不上,赵瑁便会被带去锦衣卫,到时候,我们都会暴露!” 第两千一百八十九章 挪用国库银钞 郭桓苦着一张脸,摘下帽子狠狠地抓了抓头皮:“昨晚确实有一笔钱运出去了,也确实存到了八号仓库里,这一点我敢肯定。” “可钱不在了!” 任昂手指重重点了点桌子。 郭桓直皱眉,思索了一番,言道:“其中必有事发生,回去之后,我马上调查昨晚经办此事之人,一定要查出那五十万两银钞下落!” 任昂看着起身的郭桓,抬手拦住,示意郭桓坐下,低声道:“你必须做好应对准备,若是十二个时辰内找不回来那五十万两银钞,那就必须再弄五十万两钱钞补上去!否则,皇帝还是会追索赵瑁同党,这事就不可能停下来!” 郭桓嘴角抖动了下:“我从哪里——” “哪里你很清楚!生死关头,顾不上这些了。”任昂丢下两枚铜钱,站起身来:“我们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你身上。” 郭桓看着离开的任昂,无奈的离开。 一个时辰过后,管家胡贵匆匆走入书房,对焦虑中等待的郭桓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何事?” 郭桓心头一沉。 胡贵嗓子有些干,发了几次声竟都没发出,吞咽了下口水,才艰难地说:“黄步禹,他,他全家在昨晚就搬走了,宅院里值钱的东西,全都空了。” “什么?” 郭桓瞪大双眼。 黄步禹跑了? 黄步禹是赵瑁的老丈人,真娘的父亲,现在赵瑁与真娘都被抓了,他怎么可以跑路? 退一步说,赵瑁贪再多,那也只是个贪污,不至于株连三族、九族,连累不到黄步禹身上去,他跑什么? 就是因为知道此人与赵瑁、真娘的关系,加上他是商人,手底下有些船,离开金陵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这才选中了此人将钱粮运至江浦仓库存放。 当然,胡贵与两个下人也全程参与、盯着,而仓库的号牌、钥匙,这些东西自然也是胡贵带回来,然后藏到赵瑁府中水池里的,反正那里被查抄了,没什么人盯着,翻墙过去,藏个东西简单。 按理说,没有号牌,没有钥匙,黄步禹接近不了仓库,而且仓库里存下来的箱子足足有二十口,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运出去的。 可询问过看管仓库的人,说一直没人打开过八号仓库。 这样一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郭桓暗暗咬牙:“你是不是没有从头盯到尾,中途离开过一次?” 胡贵错愕了下,脸色陡然一变:“老爷,我,我就是中途小解了下,来回没耽误多久,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运走二十箱东西,何况当时胡南风、胡北风都在盯着。” 郭桓踱步,看着胡贵这张脸,上前给了一巴掌,怒斥:“面对商人,一瞬间都不能马虎!现在好了,黄步禹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腾挪了五十万两银钞,这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做?” 胡贵急切不已:“要不,追索黄步禹?” “追,用什么名义追?你个蠢货!” 郭桓怒气不减,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黄步禹啊黄步禹,你他娘的连女儿都不顾了是吧! 不过五十万两银钞,足够这家伙卖女儿了! 但你就没想过,这笔钱是你能拿的吗? 可恶至极! 郭桓一阵阵无力,虽然黄步禹拿走了钱钞,可自己竟毫无办法。 不能满世界声张,也不能画影图形,连说都不能说! 黄步禹这一步走得实在是太精妙了啊,吃准了自己毫无办法! 皇帝只给了开济十二个时辰,自己能运作的时间不多了,压根不可能找到黄步禹。 无奈之下,郭桓只好前往户部,找到了户部侍郎王道亨,屏退其他人,郭桓直言道:“我需要你从户部里支出五十万两银钞,并且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账面上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王道亨紧张地看着郭桓:“郭尚书,之前刚支走了五十万两——” “不是已经填了二十万两进来?” 郭桓板着脸。 五十万两的坑不小,任昂、邵质活动了一番,凑到了二十万两,也是为了保全户部不出大的漏洞。 王道亨紧锁眉头:“可那也是支去了三十万两之多,现如今再支五十万两,那可就是足足八十万两,一旦国库盘查,那缺口实在是太大,咱们——” 郭桓眼神变得冷厉起来,阴森森地说:“你以为我想?可现在顾不上这些了!若是现在不行动,你我很可能都活不过三月!现在腾挪一番,想来问题不大,只要抗过去这段时日,咱们有的是机会从税赋里分出部分填坑。” 王道亨看着郭桓,一张脸皱巴起来:“升龙城打下来了,这消息郭尚书是知道的,用不了多久,大军很可能班师回京,到时候户部要拿出钱钞封赏,若是咱们拿不出来——” 郭桓自然知道征南大军的消息,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事,多邦拿下,升龙城自然不可能拿不下来,剩下的便是气势如虹的吞并、占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安南的王公贵族全跑了。 嗯,还有蓝玉与傅友德发生了冲突…… 郭桓摇了摇脑袋,收回思绪:“等征南大军平定安南,至少是三月底,班师回朝,那也应该是六七月份的事了,应天府的夏税也该到了,国库的压力不会太大。” “王侍郎啊,咱们只有活过当下,迈过这道门槛,才能思虑未来之事。你也不想和赵瑁一样,被抓到地牢里,甚至是等某一天,送去刑场吧?” 王道亨叹了口气。 确实,人已上船,现在船在茫茫大海之上都要沉了,思考几百里外的岸边的事,实在没必要。 “那我就以修缮地方府州县学的名义,地方疏浚江河的名义,划拨出五十万两。” “很好,今晚就要。” “这——” “嗯?” “没问题!” 王道亨赶忙答应。 郭桓心力憔悴,言道:“王侍郎,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意外,你亲自将这笔钱送出去如何?” 王道亨犹豫了下,见郭桓目光坚定,知是没有退路,便回道:“我去。” 第两千一百九十章 银钞,不见了 丑时。 只有寥寥星辰强行撑出些许光,天地之间几是被黑暗完全吞没。 狱卒站在黑暗里打开了门。 王慧迪走在挂着灯火的甬道上,站在一处监房前,看着监房内一动不动。 赵瑁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来,从睡梦中醒来,看了看门外的身影,又看向一旁酣睡的开济,起身走至门口,这才看清楚了王慧迪的脸,压低声音质问:“我在为你们牺牲,你们却这样对我?” 王慧迪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开济,对赵瑁道:“这次绝不会出意外,还是江浦,只不过换到了赵家一处宅院里,这样一来你也好找补,没人想过要害你全家。” 赵瑁不屑地哼了声:“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想的,我死了,你们才能安心。我愿意配合你们,但我的家眷必须保住,若不然,即便是到了刑场之上,我也要将事情公之于众!” “放心。” 王慧迪点头,看向开济,压低声音:“你要记住,我们所有人的共同目的不是发财,不是享受,而是倒顾,为国倒顾。你的牺牲在当下看是一场悲剧,但在未来看,史家必会将你作为倒顾第一人,作为忠臣,彪炳史册。” 赵瑁目光笃定:“我愿意接受这一切,是因为我的贪欲毁了大局,我愿用自己的命挽回局面。后面的事便交给你们了,希望在三年之内,我能在地府看到顾正臣的魂魄。” 王慧迪拱手:“大义在身,定会光芒万丈!” 赵瑁退了回去。 王慧迪沉思了下,声音变得洪亮起来:“开尚书!” 开济猛地惊醒,坐了起来,眯着眼看了看,这才言道:“王侍郎,你怎么来了?” 王慧迪命人过来打开牢门,对开济道:“还没问出银钞下落吗?” 开济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惺忪的赵瑁,对王慧迪说:“没有,既然你来了,那就接着审吧。若是让他去了锦衣卫,对刑部来说也是个耻辱。” 王慧迪看着伸懒腰起身的开济,叹了口气:“想撬开他的口可不容易,我试试吧。” 开济走出了监房,看了看夜色,肃然道:“天还没亮啊。” 王慧迪有些郁闷,早知道你开济会走,我刚刚还那么小心翼翼干嘛…… 寅时,天微微有些光。 王慧迪将一份审讯文书交给了开济。 开济犯着困,看过之后,敬佩不已:“好啊,竟然问出来了。我提议,你亲自带人先一步前往江浦,确系银钞都在,再奏禀陛下。” 王慧迪领命,带了一干衙役前往。 可到了地方一看,再度傻眼,这一次别说陶瓷了,就连一口箱子都没有,甚至连留下看管的人,那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郭桓正准备出门上早朝,看到了惶恐不安的王慧迪,皱眉道:“你怎么能这么直接跑来?” 王慧迪脸色苍白:“赵家宅院的银钞,不见了!” “什么?” 郭桓目瞪口呆。 王慧迪拱了拱手,言道:“这事你尽早做好应对。” 毕竟是刑部的侍郎,跑到户部尚书这里来传话,本就不该,万一被人看到,总归没办法解释,王慧迪匆匆传话后回到刑部,对开济说明了情况。 开济听后,站在监房外,对赵瑁道:“既然你不怜惜自己的家人,不在意他们的死活,想要一二再地戏弄陛下,那就不要等他们上了刑场时叫冤。” 赵瑁无法理解:“我已经交代了,江浦赵家大院。” “没有!我派人去了,什么都没有!”开济厉声呵斥,甩袖转身:“来人啊,提审赵瑁!” 升堂! 水火棍杵地,威武声,肃杀气遍布大堂。 开济没有再怀柔,当即抽出一根令签,冷冷地问道:“赵瑁,距离陛下给定的时间,也就剩下一个半时辰了。你想清楚,交代了,找到银钞,你尚能痛快地上刑场,不牵累家人!” “可若是你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我不念同僚一场,用尽手段,也要在最后时刻拿到结果!” 赵瑁难以置信,扭头看向王慧迪。 王慧迪嘴唇哆嗦,不敢看赵瑁。 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桓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他不是差人说了,银钞放在了那里! 昨天出了一次差池,今日再出一次差池,这是想让赵瑁全家都死啊。 这不对劲! 郭桓再没脑子,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银钞去了哪里?难不成是金银动人心,看守的人动了歪心思,一股脑瓜分之后,跑路了? 很有这种可能! 黄步禹都贪财跑了,那其他人效仿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那是五十万银钞啊,哪怕是一个人分一万,那也足够寻常人吃喝不愁三代了。 可问题是—— 黄步禹能跑路,是因为他是商人,出去惯了,熟悉外地,在其他地方能落脚,手中也有商引,不怕查。 可其他寻常人怎么可能跑得掉,他们可没有办路引。 再说了,封闭的箱子,办事的人估计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吧,这些人有胆量撬开查看吗? 疑窦重重! 开济暼了一眼王慧迪,嘴角勾出了一抹弧线,随手将令签丢下:“杖三十!” 衙役当即动手。 赵瑁是个文人,哪经得起这一顿揍,只几下就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惨叫连连。 王慧迪焦虑不已。 郭桓也在焦虑,一问之下,和黄步禹一样,侍郎王道亨也不见了,而且连同家眷一起消失,看守的下人也不见了,如同约定好的,更像是遇到了诡异的事…… 任昂找到郭桓,听闻事情原委之后,差点晕了过去。 郭桓咬牙切齿,沉声道:“我这就去安排人,再送一批银钞过去,这都天亮了,我不信还能被人拿走!” 任昂抬手扶了扶额头,轻声道:“郭尚书,没这个必要了,你就是将国库搬空了,搬一次,就会空一次,没用的。” 郭桓浑身发冷:“这是何意?” 任昂脚步踉跄,看向承天门方向,老眼被泪光打得浑浊:“何意,呵呵,黄步禹得罪不起我们,王道亨不是商人,他是官员,不可能跑路。失踪了,不见了,只能说明,有人为他们准备了另外的居所……” 第两千一百九十一章 已在网里,逃不掉的 郭桓从任昂的话里听出来了深入骨髓的惶恐,似乎一脚踩空,坠落向深渊。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黄步禹卷走五十万两银钞可以理解为商人贪婪之下的冒险行径,可王道亨是户部侍郎,他往哪里跑? 朝廷抓一个不辞而别的户部侍郎并不需要先定什么罪证,何况王道亨籍贯记录在册,他跑再快,也跑不过八百里加急去。再说了,搬家那也需要一个过程,临时起意之下仓促搬走,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 还有,消失的人里面还有郭桓府中买下的两个下人,这可是有契约在的,跑也跑不掉,可偏偏也不见了。 能做到将五十万两银钞轻而易举地拿走,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只有—— 锦衣卫! 若是锦衣卫出手了,那就意味着朱元璋出手了,或者说,这一切都在朱元璋的掌控之下,从头到尾,他都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些人自以为是的挣扎、抗争! 可怕! 恐怖! 郭桓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如同得了什么病症。 督察院御史徐湛走了过来,看了看郭桓、任昂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沉,言道:“开尚书已经对赵瑁用了刑,看样子他是打算在朝会结束之前拿到口供。我们该如何应对?” 任昂迈着沉重的步伐,三步一喘:“应对,呵呵,眼下最好的应对,莫过于找一盆水,拿一块布,好好擦擦脖子,洗个干净。” 郭桓握住拳头,一拳打在旁边的柱子上,借助疼痛压制不安,追上任昂道:“如果这只是你的揣测,锦衣卫没有介入呢,我们岂不是错过了一次自救的机会?总还是有可能是王道亨贪婪,他本身便是个贪得无厌之人……” 看着不甘心的郭桓,任昂失落地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不可能,在事情还没到绝境之前,王道亨不可能冒死做事,就像你,没到绝境之前,依旧怀着侥幸,希望能抓住一线生机。只是——咱们已经在网里了,逃不掉的。” 徐湛听着两人的对话,总算是明白过来,大势已去。 只是,不能就这么认命! 徐湛咬牙切齿:“若是事不为,我们也应该拼个鱼死网破,至少需要点起倒顾的烽火,唯有如此,咱们身死,那也是为国尽忠!” 任昂暼了一眼徐湛。 鱼死网破的前提是,鱼有锋利的牙齿。 可你看看我,看看郭桓,再看看你自己,谁的牙齿锋利? 咱们手中的人是不少,可数来数去,就没几个有锋利牙齿的,绝大部分都是文官,所有的本事要么在笔杆子上,要么在嘴皮子上,就没什么人可以撕开网。 就是拉拢的那些武官,他们也只是上不了台面之人,让他们平日里帮衬一下,看在钱的份上能办,可若是让他们站出来与老朱对着干,估计他们先将大家先干死…… “这不是郭尚书、任尚书,怎么,气色不太好?”左都御史詹徽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徐湛:“你今日也要上朝吗?” 徐湛不敢看詹徽,低头道:“回詹左都御史,上朝旁听。” 郭桓看了一眼詹徽,强撑着身体:“这几日整理账目,多少有些困乏。” 詹徽站在郭桓身边,若有所指地说:“整理账目是好事,希望户部的账目和格物学院的账目一样明晰不怕查。” 郭桓阴沉着脸:“怎么,你想查户部的账?” 詹徽毫不回避:“赵瑁之事给了我一个警醒,那就是一旦有大量财富入手,难免会有人忍不住贪欲伸手。赵瑁这种清廉之人,只不过三个月便丧失初心,沦落为巨贪。” “那户部呢,去年户部税赋折算下来,也有两千多万贯钱钞了吧。如此巨大的数额,会不会也有人伸手?说到底,赵瑁贪污,只是危害格物学院,可若是户部贪污,那可就是祸国殃民了。” 郭桓看着阴阳怪气的詹徽,厉声道:“怎么,你以为我会贪污?” 詹徽后退一步,淡然地拱手:“这话我可没说,只是今日朝会,我会请旨,让督察院彻查户部账目。” 郭桓看着转身离开的詹徽,心头火起,可又没办法说什么。 邵质跟了上来,眼见郭桓、任昂心态不稳,低声问道:“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生路吗?” 任昂仰头看了看蒙蒙天色,摇了摇头:“这天是黑是白,是明是暗,我们都只能承受着。只是有段时日,我们妄想,打个鸣,这太阳便是我们喊出来的,点个炊烟,这夕阳便是咱们送下去的。” “殊不知,我们是何等的自不量力,天真可笑。为官几十年,到头来却还是如此天真,半生白修行了啊。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邵质皱眉。 什么? 自然是权力,是财富,是享受,是欲望! 所谓的倒顾,那也是为了夺取更多的权力,为了能够更安稳地享受,要不然以顾正臣的本事与能力,大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尤其是顾正臣这个人没有分寸,没有底线,他是真的敢殴打官员,真的敢杀官员,也是真的敢将官员挫骨扬灰! 归根到底,倒顾只是名义,荣华富贵才是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官员啊,总需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要不然,哪来的享受? 可现在局势大不利! 赵瑁正在挨打,未必能撑得住。 黄步禹、王道亨都失踪了,很可能落在了锦衣卫手里。 钱财也不见了。 大家失去了任何自保的手段。 兴许,就在今日,所有人都会暴露,然后——手拉手一起去刑部办理入住手续。 进入奉天殿广场,看着晨风里飘动的日月旗,任昂、郭桓等人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平和,只是一脸的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悲伤。 内侍走了出来,面对列队的文武,扯着嗓子喊了声:“陛下今日龙体不适,罢朝一日。” 任昂、郭桓等人错愕不已。 詹徽紧锁眉头。 汤和、冯胜甩了甩袖子,今日是看不成戏了…… 邵质如同抓住了一根稻草,对任昂、郭桓道:“咱们需要做点什么,不能等死!” 第两千一百九十二章 父皇要收网了 任昂也不想死,只是没了主意。 之前挣扎,腾挪,填补,都是建立在朱元璋不知情,没介入的推测之下。现在朱元璋介入了,哪还有什么还手的余地? 引颈待戮,就是最后的体面。 郭桓思忖良久,问道:“赵瑁那里如何了?” 邵质神色不安地看了看外面,低声道:“还不清楚,但想来应该还没招供,只是我们两次布置,两次都没做成,刑部很可能会给赵瑁一个欺君罔上、戏弄君主的罪名,到时候,他全家都会遭难!这股压力,很容易摧垮赵瑁的意志。” 郭桓看向任昂:“我们还是有机会。” 任昂精神萎靡不振,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机会,哪来的机会?詹徽现在已经盯上户部了,若是再腾挪下去,你一样是个死。别告诉我,你能抗住锦衣卫的刑,不将所有人招供出来!” 郭桓摆了摆手:“先走一步是一步,但我现在需要五十万两,只有这些钱出现了,才能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任昂拍案,满脸痛苦:“来不及了,再多挣扎也是无济于事,锦衣卫出手了,我们没活路了!” 郭桓摇了摇头:“万一不是锦衣卫出手,只是王道亨贪婪跑路了呢?” 任昂看着郭桓那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个人不到最后绝不会认输,不会倒下。 可是此时的坚定,毫无意义! 任昂不想参与其中,也不抱有希望,起身离开。 邵质看着任昂那一下子老态了许多的背影,将头转向郭桓:“我们该怎么做?这个时候总不能再从户部里抽用钱钞了吧,只要一点动作,就可能会被发现。” 郭桓思虑良久,咬牙道:“那就去借贷!” 邵质傻眼。 借贷? 郭尚书啊,借贷那也是需要资本的,没有抵押物,你拿什么借贷五十万两去?知不知道,商人借贷,那也只能是临时周转,按照资产折算,咱们有什么资产? “你记不记得,金陵有个地下钱庄,名为冬青钱庄,财力雄厚?” 郭桓问。 邵质紧锁眉头,回忆道:“冬青钱庄?前些年确实出现过,只不过它已经消失多年,早就没了消息。” 郭桓摇了摇头:“不是没了消息,只是隐匿起来了。我听过一些消息,说有些商人需要大额钱财时,大明钱庄不给时,可以去找冬青钱庄,而这个钱庄,就隐藏在西水关附近。” 邵质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去找冬青钱庄的人,借贷出五十万两?” 郭桓肃然点头。 户部的钱财再动,窟窿太大,账目上想处理都难。何况詹徽在盯着户部,兴许明日便会发难。 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去找地下钱庄运作。 东宫。 朱标手持宝剑,刷刷地练习着,额头上冒出的汗说明练习了有那么一会。 周宗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安静等待,直至朱标收剑而立,这才走上前,递上帕子:“殿下,郭桓、邵质一起去了冬青钱庄,意欲借五十万两银钞。咱们的人问,借是不借?” 朱标擦了擦汗,轻笑一声:“黄步禹、王道亨失踪,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竟还不死心。周宗啊,你说这些官员聪明吧,确实聪明,贪腐起来那是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遮遮掩掩,甚至还有人学会了反跟踪的本事。” “可一到出了事,面临绝境,他们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一些昏招,不自量力地令人发笑。聪明是他们,愚笨还是他们,当真是令人费解。” 周宗垂手:“只能说明这些人,只会一些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 朱标将汗巾交给周宗,迈步道:“确实啊,如顾先生、韩宜可、魏观、方克勤这般清廉正直且智慧过人的官员也不多。告诉钱庄的人,批准了,给他们五十万两,但是,必须有他们亲自画押,并盖上官印。” 周宗领命。 朱标看了看天空,嘴角微动:“看来,父皇要收网了。” 官印一般不离衙,而且用官印借贷,那就意味着朝廷在借贷,瞒着皇帝,以朝廷的名义借贷,还是户部尚书,这事一旦爆出来,那结果将会极为严重! 可没办法,走投无路的郭桓、邵质,还是拿出了官印,提走了十口箱子的银钞。 当银钞运至一处僻静的院子之后,郭桓并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守在现场,对邵质安排道:“对外传出消息,就说发现了大量不明银钞。让御史散播消息,意外发现,不要做得太有痕迹。” 邵质领命。 刑部。 赵瑁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晕死过去几次。 开济走下堂,站在赵瑁的身前,沉声道:“说吧,剩下的钱财去了哪里,你的同党又有哪些?你若是还不说,那我也只能用酷刑了,不要以为我开济是个善人,能坐在这里,我善良不了。” 赵瑁浑身抽搐,疼痛如同刀子在骨头上,在魂魄里,一点点地挫。 “给他上夹棍!” 开济目光冰冷。 王慧迪眼看赵瑁生出畏怕,赶忙走出:“开尚书,不合适吧,他已经受了如此多杖刑依旧不开口,再多刑,也未必能让他说出来。不如暂且押下去,到时交给锦衣卫——” “王侍郎!” 开济盯着王慧迪,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刑部,是朝廷最高的司法之地,锦衣卫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卫!卫如何能凌驾于刑部之上?” “可那是陛下亲卫——” “本官知道,但是,若有一点可能,我便要捍卫刑部的威严与地位,上夹棍,我不信,他不交代!” 开济下令。 衙役上前,将赵瑁的十指夹住,缓缓发力。 赵瑁的眼眶越瞪越大,几乎一双眼珠子都要跳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露,杀猪般的惨叫刹那传出。 “我说,我说!” 赵瑁眼见双手要被彻底夹废,忍不住疼痛终于开口。 王慧迪见状,厉声喊道:“继续夹,夹死他!” “住手!” 开济浑厚的声音传出,王慧迪脸色阴晴不定。 赵瑁颤抖着双手,哆嗦地看向王慧迪,心中痛恨不已,咬牙道:“是,是他,他就是我的同党,分走了七千两银钞!” 第两千一百九十三章 大案起,逮捕郭桓 王慧迪脸色一变,看向开济,赶忙辩解:“没有的事,是他在诬陷,想要临时还拉几个垫背的!开尚书,应该继续上刑,让他说出实情!” 赵瑁没想到王慧迪竟如此决绝,指控道:“若是开尚书不信,大可去搜查,他一个侍郎,哪还有的钱财置办珊瑚,哪来的钱财购置外宅,还有他的妻子,身上佩戴的可都是上等的玉佩,他儿子吃喝,动辄便是塔子楼!” 王慧迪惶恐不已。 开济呵呵笑了两声,玩味地看着王慧迪,沉声道:“王侍郎,你可以尽管反驳,但调查,本官自会安排人去做。这些事,只要用心,总归不难查吧?” 王慧迪浑身的力气被抽空,瘫在地上。 这时,徐湛从外面匆匆跑了出来,扯着嗓子喊:“开尚书,发现了那丢失的五十万贯钱钞。” 赵瑁听到这话,感觉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王慧迪木然地将目光投向徐湛,心中全都是问候,你他娘的就不能早点来,人家都交代了,我都被供出去了,你才出来! 现在出来,还有什么用! 至于那发现的什么五十万贯钱钞,不仅不能脱罪,反而成了罪证,铁证如山啊! 徐湛到了大堂,也看出了情况不对劲。 开济对王慧迪道:“现在,你要不要争取宽大处理,转为证人,提供线索。比如说,这一位御史,是不是你们的同党?” 徐湛不安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慧迪。 开济继续说:“你也看到了,赵瑁扛不住这些刑,你也扛不住。至于主动交代能不能饶你一死,我不敢保证,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你交代得越多,你的家眷就越有一线生机,女人未必都送去教坊司,男人也未必都被流放,万一送去了澳洲……” 王慧迪知道一切都完了,低头道:“他是!” 开济抬手:“抓了他!” 徐湛转身就要跑,却被衙役追上摁在地上,徐湛扯着嗓子喊:“开济,我是监察御史,是代天子监察百官,你没权找我!” 开济没有理睬徐湛的话,而是看向王慧迪,继续问:“还有谁?” 王慧迪犹豫了下,但也没坚持住,说了出来:“礼部尚书任昂,户部尚书郭桓,户部侍郎王道亨,兵部侍郎王忠……” 开济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想过朝廷内部出现了一股势力,可没想到这股势力竟是如此之大,户部、兵部、礼部、工部、刑部、吏部,六部竟无一例外,全都有官员参与其中! 这股势力的规模之大,超出想象! 甚至连通督察院、大理寺也卷了进来! 开济脸色苍白,当即下令:“将他们关押至监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刑部,也不允许任何人对外传递消息!” 到了这个地步,徐湛已是面如死灰,看着王慧迪的目光满是仇恨,是这个家伙毁了一切! 武英殿。 朱元璋听闻开济的奏报之后,龙颜大怒,厉声道:“来人,抓任昂、郭桓、王忠、王道亨!” 沈勉领旨。 锦衣卫随即行动。 郭桓站在院子里,带人盘点着钱钞,期待着这一次可以填补窟窿,让事态止步于赵瑁一人。 大门外传出了动静。 郭桓转身看去,笑意被迎面而来的威武肃杀之气给灭去,只茫然地看着手握雁翎刀,威严的沈勉,又看了看门外,似乎没人再来,不由问道:“陛下人呢?” 沈勉没有理睬郭桓,径直走向木箱,看着里面的宝钞与银锭,冷笑道:“郭尚书倒是有本事,不仅能够轻松腾挪国库银钞,还能从地下钱庄弄来钱财。只是我很好奇,这地下钱庄的窟窿,你打算如何弥补,继续以国补之?” 郭桓神色有些慌乱,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沈指挥使说什么话,什么腾挪,地下钱庄,我问过了,这五十万贯钱钞乃是赵瑁搜掠得来,私藏在这里。是不是如此,大可将赵瑁带来当场验证。” 沈勉抓起一块银锭,在手中掂量着:“郭尚书的心性可比任尚书强太多了,他看到我带兵而至时,便知发生了何事,束手就擒,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而你,还能如此气定神闲与我讨论。” 郭桓内心最后的侥幸一下子被撕碎,脸色变得煞白,依旧狡辩:“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这是赵瑁的钱财——” 沈勉将手伸入袖子里,走至郭桓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展开来。 郭桓看着借贷契约,上面还有自己的大名,包括自己的手印、私印、官印,红色的印迹刺眼。 蹬蹬—— 郭桓骇然地后退两步,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冬青钱庄的借贷契约如何到了锦衣卫的手中? 沈勉收起契约,不屑地说:“你不交代也没关系,王道亨昨晚已经交代清楚了。郭桓,你,你们,一个都跑不掉。抓起来!” 郭桓被锦衣卫给抓住,直接给拖了出去。 沈勉看了看打开的箱子,下令道:“封起来,运回冬青钱庄。奉劝诸位可不要伸手,这里面的钱少一文,都可能掉脑袋。” 锦衣卫军士领命。 督察院。 詹徽看着锦衣卫军士蜂拥而入,眉头紧锁,言道:“沈指挥使,督察院可不是锦衣卫随便可以闯入的地方。” 沈勉看向詹徽身后的邵质,冷漠地说:“邵右佥都御史,奉旨请你去镇抚司喝茶。” 邵质畏怕之中,竟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我,我不渴。” 詹徽嘴角动了动,侧身看向邵质。 这个家伙也是,锦衣卫让你去喝茶,是你渴不渴的事吗? 沈勉手一挥,锦衣卫军士上前抓住邵质。 詹徽见邵质被拖向外面,问道:“只请他一个人喝茶吗?” 沈勉哈哈大笑,转身道:“自然不会,喝茶的人多,热闹得紧。” 很快,詹徽终于知道了“人多”是什么意思,六部、督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皆有官员被抓,算下来至少有三十余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两千一百九十四章 洪武第一大案 白绫穿过房梁。 御史李觉踩着凳子,将白绫绑扎紧,拉了拉之后,将白绫套在下颌处,喃语道:“我知贪而不敢揭发,知恶而不能与恶决裂,枉为人臣,今日唯有一死,保全最后体面。” 谎言,全都是谎言! 什么倒顾,什么为国尽忠,这些人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权势之下的享受! 凳子倒了。 李觉只感觉脖子被勒紧,嗓子被扼住,整个人不受控地摇动起来,那种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双手想要抓住白绫解开,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道。 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嘭! 房门被撞开。 聂志迈步走入房中,看着濒死中挣扎的李觉,拔出了腰刀。 李觉眼睛有些充血,看不清楚来人,只感觉脖子一松,整个人坠落而下,重重摔在地上,一段沉重的呼吸之后,李觉才恢复过来,看着眼前的锦衣卫,苦涩地摇了摇头:“还不如让我死了。” 聂志将桌案上的遗书拿出来看过,抬手道:“看在这封遗书的份上,我可以允许你跟我们走出去。” 李觉强撑着站起来,看到了门外的妻子儿女,走了出去,给妻子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对十七八岁的儿子李方道:“你要记住,不要进入官场,千万千万不要进入仕途!” “你斗不过他们的心机,你也做不到始终如一。这官场啊,不是黑白两色,而是花花绿绿,五颜六色,你分辨不出谁是忠,谁是奸,谁是为自己,谁是为百姓!” “我死之后,你带着你娘亲回老家,当个老农也好,当个私塾先生也罢,总之,自你之后,咱们这一脉,不入官途!” 这一次变故,让李觉心灰意冷。 李方看着一脸悔恨,叮嘱后事的李觉,凝重地答应下来。 李觉仰头看向夜空,叹了口气,迈步道:“终究是倒在了贪欲之上,可悲,可叹啊。” 自上午至入夜,自入夜至天明,锦衣卫没有休息过,不断出入各官员府邸,将一个又一个官员带走。 早朝。 开济、薛祥、詹徽等人一个个面色凝重。 汤和、冯胜也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文官序列,竟空去了一大半!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的目光看着稀疏的文臣,冰冷地开口:“开济,你来给其他人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朝堂之上少了如此多官员。” 开济迈步走出,沉声道:“陛下,现初步调查,发现礼部尚书任昂、侍郎赵瑁、户部尚书郭桓、督察院右佥都御史邵质四人,合谋结党,以推倒镇国公的名义,蛊惑人心,以钱财拉拢人心——” “其贪污数额巨大,结党营私遍布朝堂,意图进退一体,攻讦朝臣,并有收揽控制格物学院,广收弟子门生的意图……” 朱元璋冷笑两声,肃然道:“好啊,嘴里说着顾正臣是权奸,他们自己却结成一党,说着顾正臣手握财权,他们自己却贪污腐败,一个个肥己谋私!查,朕要彻查此案,要将所有涉案官员,一网打尽!” “沈勉!” “臣在!” “锦衣卫负责审讯,审出来一个,抓一个,审出来两个,抓一双!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奸贪污腐小人!” “陛下!” 开济手中笏板举了下,又低了回去,言道:“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若是任由锦衣卫用刑审讯,难免在酷刑之下牵连无辜,故此,臣恳请陛下将罪臣交刑部审理。” 朱元璋站起身来:“刑部侍郎王慧迪也是其同党,朕如何信得过刑部?就这样决定,锦衣卫负责审讯,但一应口供证词,发刑部审阅。” 开济见朱元璋要走,赶忙开口:“陛下,王慧迪是其同党,臣不是!刑部乃是朝廷刑罚司法之地,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卫,手握重权,也不应僭越,更不应有审讯之权,这不符合朝廷法度。” “朕的旨意,便是最大的法度!” 朱元璋断然拒绝,挥袖而去。 开济无力,只好恭送。 汤和、冯胜不以为然,甚至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毕竟这些文官实在是讨厌,平日里没少找茬,他们的弹劾奏折,那也不是只盯着顾正臣一个人,哪个勋贵没弹劾过。 文官倒霉,勋贵乐见。 开济追上沈勉,语重心长地说:“这起案件,当以钱财为绳,以钱追认,直至那缺口的一百万多两银钱大部追回,少部知道其下落,万万不可以人索人,牵连无辜。” 沈勉放慢脚步,对开济道:“锦衣卫如何做事,还不需要刑部指指点点吧?” 开济伸手拦住沈勉:“这不是指指点点,而是担心锦衣卫的刀太锋芒!现在卷到其中的官员已经有六十八人了,即便还有几个漏网之鱼,那也差不多了。” 沈勉看了一眼奉天殿方向,轻声道:“开尚书,这起案件你知道有多严重。六部、督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满朝结党!若是不能连根拔除,我可没办法给陛下交代!” 开济看着迈开步伐,大步流星而去的沈勉,心头沉甸甸的。 事实证明,开济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至三月三日,短短数日之内,锦衣卫便逮捕了文官一百四十七人,武官将校三十二人,甚至连国子监的祭酒老头子宋讷也没能幸免,国子监的教授、助教也被逮捕了七人。 随后锦衣卫以支持倒顾,资助党羽为由,将与任昂、赵瑁等结亲的二十八个商人一网打尽,查抄家产,牵累数百人…… 风潮之大,令世人震惊。 原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可随着邵质供出御史结交地方官员倒顾之事,事态从金陵蔓延至地方,河南、山东、山西、北平等地部分官员被牵连其中,锦衣卫军士纵马北上…… 这起案件的出现,一下子瘫痪了大半个朝堂,尤其是礼部、户部,主官一扫而空,其他几部,最多也就剩下一个尚书,一个侍郎,两个员外郎,一个主事…… 第两千一百九十五章 请求大明出兵 海风一阵阵地吹过,依旧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味,召来一场雨,淋湿了大地,汇聚出来的是血色溪流。 尸体错乱地倒在地方。 男人,女人。 老人,孩子。 都有。 一个个全是手无寸铁的农夫,没有一人是军士。 李景隆看着赤裸中死去的女人,咬牙切齿,走向一旁的道路,对穿着蓑衣的顾正臣道:“先生,陈元耀疯了,连百姓都杀!他们为何不制止——这可是百姓,是——” 一道雷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顾正臣那张满是雨水,神情冰冷的脸。 “谁不阻止,为何要阻止?”顾正臣抬手,推在李景隆的胸口上:“陈元耀作恶为贼,大明才好替天行道!” 李景隆不安,指着死去的百姓:“可是他们——” “没有什么可是!” 顾正臣看向南方,沉声道:“陈元耀已经接近占城王都八十里了,我们也需要跟上,走吧,登船,入海。” 沐春、徐允恭等人面无神情地从村落中走过,如同看不到死去的人。 占城,因陀罗补罗城。 王子制麻奴?难惶恐不安地坐在王座之上,言道:“你们谁有什么法子退敌,快说啊。陈元耀已经快兵临城下了,再不想出退敌之策,占城可就亡国了!” 牧婆摩、陈林松、阮文孝、范谊等官员一个个哑口无言。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话可说。 制蓬峨、罗皑为陈元耀所害,三万占城主力大军悉数折损,现在的占城王都,已经没什么兵可用,也没什么力量可以阻挡陈元耀了! 牧婆摩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制蓬峨可是战争之神,带领占城人屡战屡胜的神,他怎么可能会输,会死? 还有罗皑,那可是一名悍勇的大将,多少次冲锋陷阵,从无败绩! 有他护着,制蓬峨怎么可能会被害! 没了制蓬峨,没了罗皑,没了大军,占城事实上已经羸弱到了一口气就能吹倒的地步。 可陈元耀,不是一口气,而是一阵狂风,他带了两万五千军士,浩浩荡荡,一路杀戮而来! 牧婆摩看着六神无主的制麻奴?难,他的能力距离制蓬峨还远得很,他也没办法挽狂澜于既倒,哀叹一声,走了出来,言道:“当下之计,唯有两条路可走。” 制麻奴?难着急地问:“哪两条路?” 牧婆摩悲痛地说:“第一条路,放弃王都,带所有人逃亡山林之中,或是前往南掌,以求活路。” 陈林松、阮文孝等人看向牧婆摩,一个个直皱眉。 制麻奴?难思索了下,问道:“若是我们放弃王都,岂不是将这里拱手让给陈元耀,那我们占城可就灭国了。何况一旦进入长山,我们这么多人,谁来供应后勤,谁来保证所有人活下来?” 牧婆摩抬起头:“第二条路,请求南北港的明军出兵,帮助占城国打败陈元耀。” 范谊当即反对:“不可,万万不可!” 制麻奴?难看向范谊,问道:“为何不可?” 范谊走出,警告道:“大王子莫要忘记了三佛齐之事。” 制麻奴?难恍然。 三佛齐被陈祖义海贼团入侵时,三佛齐国王扛不住,派人请求明军出兵,过程怎么样不好说,结果很明显—— 三佛齐没了,改为旧港,明军住在那里也不走了。 虽说中间还有满者伯夷参与其中,但这场战争只有一个赢家,那就是大明。 若是占城效仿当年的三佛齐请求明军支援,那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占城也成为大明的地盘? 牧婆摩知道范谊说得有道理,思索了下,反问道:“如果等待占城的命运只有灭亡,那你是选择被陈元耀灭亡,还是被大明灭亡?” 范谊面色凛然。 制麻奴?难也陷入沉思。 眼下局势危急,如果明军不介入,以占城当下的兵力与城防,必然会被陈元耀拿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陈元耀此人十分凶残,据情报说,此人所过之处,杀戮颇多,甚至连一些村落的百姓,都被陈元耀给灭了,等他入城,这城中的百姓恐怕也会遭一场劫难。 可大明—— 他们必然渴望土地,甚至也会借助出兵的方式将占城纳入大明版图。 但有一点可以保证,明军不会滥杀无辜,甚至可能会保全王室的尊严,给王室一定的待遇。 牧婆摩言道:“早年间三佛齐之所以被大明占据,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三佛齐王室请求明军出手太慢,陈祖义海贼团速度太快,直接将其王室消灭。” “占城不是三佛齐,只要尽早请求明军出手,定能赶在陈元耀兵临城下时拦住陈元耀。这样一来,王都安全,王室也安全。占城毕竟是大明忠诚的藩属国,大皇帝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吞并占城。” 制麻奴?难见没有人反对,便点了头:“那就这样决定了,我这就写国书,牧婆摩,你亲自去南北港,请求明军务必出兵。” 牧婆摩领命。 当天下午,牧婆摩便疾驰到了南北港,一到军港,心凉了一大截。 航海侯张赫见到了牧婆摩,也看到了占城国书,只是忧虑地指了指港口:“你也看到了,为了支援朝廷打下安南,留在南北港的水师只有这么五艘船,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余军士,我实在是没兵可派。” 牧婆摩着急万分,哀求道:“航海侯,麻烦你速速调兵,务必保占城王都不失啊。陈元耀乃是乱贼,虐民无数,若是任由他杀来,不光王室会遭难,在王都城内的大明商人也会遭难。” 张赫一脸难色:“我也想,可没有兵。” 牧婆摩想起什么,问道:“镇国公在何处?” 张赫指了指北面:“这个时候,想来应该在升龙城,也或许正带着水师追索残兵。” 牧婆摩陷入深深的绝望。 明军这个时候极是空虚,想出兵保护占城都难。 张赫看着牧婆摩悲痛不已,开口道:“虽然眼下这些明军保不住占城王都,也挡不住陈元耀,但保证占城王室与大臣的安危还是没有问题,只要你们退至这港口,想来没人能从大明手底下伤你们……” 第两千一百九十六章 王子出逃 制麻奴?难看着摇头的牧婆摩,心一下子冷了下来,急切地说:“明军不是威武不可当,一千明军也足够挡住陈元耀两万多大军了吧。让他们来啊,他们有火器,总能拖延一段时间……” 牧婆摩嘴里发苦。 明军打陈祖义海贼团的时候,那也是鏖战一番,最终集中了所有的火器才将陈祖义击败的。 从这一点来看,明军不是神,他们也做不到以一敌十,区区一万人,如何能挡得住两万五千大军,何况陈元耀带领的军队已经杀疯了。 勇猛不可挡。 牧婆摩对陷入不安之中的制麻奴?难道:“大王子,明军虽然不能出兵,但答应,只要安南王室带人前往南北港,便愿意将我们送至海上,提供庇护,直至大明水师主力南下,再助力我们夺回王都。” 制麻奴?难抓住了一线希望:“那还等什么,准备撤退啊,就在不久之前传来消息,陈元耀距离这里已不到四十里,最多一日之后,他就会带大军赶来。” 牧婆摩为难地看着制麻奴?难,低声道:“可是——大明的航海侯张赫说了,船上最多只能容纳一百人。” “什么,只能一百人?” “确实如此,明军在南北港只停泊了五艘大福船,张赫已经答应了给王都内大明商人提供位置,加上我们,还有明军自身,一百人已是极限。” “那征用商船啊。” “商船不是给咱们运粮去了清化,之后一直没回来。说不清楚是被明军征用了,还是遭遇了陈元耀的袭击。” “难道港口就没一艘商船了?” “目前来看,还真没有,港口空荡荡的,要不然准备撤退的大明商人也不会出钱登上张赫的战船。” 制麻奴?难不理解,即便是运粮,也不用用光所有商船吧。 这里可是南北港,顾正臣起的名字,意味着联通南北的中间之地,大明的远洋贸易也不可能因为安南之战停下来吧,南来北往的船呢,总应该有人进入港口才是吧。 在战争还没打到南北港之前,大明人还不至于怕死到这个地步,连港口都不敢进入了,何况明军水师还有一部分驻扎在这里,这应该可以保证商船的安全了。 牧婆摩看出了制麻奴?难的疑惑,回道:“臣也知这背后疑窦重重,只是张赫说了,只能容纳百人,其他人即便到了港口也无法登船。若是被陈元耀的人追上,射杀在港口码头或岸边,明军并不负责。” 制麻奴?难踱步:“只一百人如何够用,王宫上下,即便不带一个宫女侍从,那也需要三十余人,一个大臣背后便是一家人,这才能带走几个大臣?” 牧婆摩不言语。 制蓬峨的女人需要带吧,制麻奴?难一家人也需要带吧,还有二王子制山孥一家人,还有若干公主…… 自己一家四口,算是少得了。 像是范谊,他一家八口,你说是带还是不带…… “这件事,外面的人知道了吗?” 制麻奴?难问道。 牧婆摩摇头:“臣不敢外传。” 制麻奴?难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那就这样吧,你、陈林松、阮文孝、范谊……合十二位大臣,携家眷今夜出王都。” 牧婆摩心头一颤:“可是这样一来,这王都交谁来控制?” 制麻奴?难摇头:“顾不上这些了,让罗焕值守,命他带所有人坚守到最后时刻,然后准许他们撤向南北港。” 牧婆摩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自家人可以登船。 天黑之后,制麻奴?难交代过罗焕之后,便带人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仓皇离开王都,安全抵达了南北港,被登上了明军战船。 同样是这一晚,陈元耀逼近王都的消息不断在民间传开,人心惶惶之下,更有消息突然传出,说占城王子与一干大臣已经抛弃了王都,抛弃了王都内的百姓,独自跑了。 此消息一出,民情激愤,军心大乱,不少人不信,纷纷围到王宫之前,希望王子出面“辟谣”。 可王宫内侍却极是配合地喊了一嗓子:“王子不见了。” 这一下子,王都内的百姓彻底慌乱了,咒骂占城王室的人数不胜数,想要连夜逃难的人更多。 就在占城王都一片混乱,即将自行崩溃,罗焕苦苦支撑局面时,狼狈不堪,几是乞丐的李承义突然出现在王都之外。 罗焕看着李承义,眼泪都掉了下来:“李太保,你还活着!” 李承义洗了一把脸,擦去满脸灰尘,对罗焕道:“我要见大王子。” 罗焕为难。 “怎么,见不了?” “这个,王子他们已经走了。” “什么,走了,去了何处?南北港啊,王子怎能如此丢弃满城的百姓与军士离开!” 李承义愤怒不已,想起制蓬峨的死,又忍不住流泪:“咱们占城,全都是被陈元耀害的,若不是此人狼子野心,偷袭了大王,何至于此!咱们大王啊,还是太过轻信于人了。” 罗焕听得也悲伤起来:“陈元耀此贼当死!” 李承义擦去眼泪,坚定地说:“罗将军,我当时留在清化,趁乱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心,要与陈元耀死战到底。可王子都走了,我如何也控制不了王都城防,更没有这个权力。你可以,对吧?” 罗焕赶忙拒绝:“我不行,我也没能力与陈元耀对抗。李太保有所不知,咱们城中就三千军士了,还是一些老弱,根本不是陈元耀的对手。现如今王子出逃的消息满城飞,人心浮动,更不可能迎战了。” “实不相瞒,我也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家人催促多次,要不,我将城防交给你,你来指挥,我先撤?” 李承义吃惊地看着罗焕。 这他娘的也可以? 罗焕自然是信得过李承义的,太保啊,官职高,就是王子见了都需要喊一声李先生,而且作为制蓬峨身边的智囊,多次出谋划策胜敌,即便是将城防给了李承义,王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不是。 兵权私授? 罗焕可不这样想,留下来必死无疑,事急从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点总应该知道吧。 人要学会变通。 李承义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拿到占城王都的兵权,筹备多年,留下的一个个后手还没开始用…… 第两千一百九十七章 遍插大明旗 李承义自然是推辞,可当天亮之后,听到陈元耀的大军距离王都只剩下三十里时,罗焕直接将印信丢下,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 没有人能看到希望,毕竟实力悬殊。 陈元耀兵多将广,一路南下气势如虹,占城王都只剩下老弱残兵,分散到四门,每个门都凑不到一千人,而且制蓬峨的死,占城主力的全军覆没,王子的逃亡,都极大动摇了城内人心与军心。 就是在百姓竭力想要逃亡,军士也濒临崩溃时,李承义站了出来,在封锁四门的同时,召集军队大部,登高呐喊:“你们都听清楚了,王子、大将,都抛弃了你们,抛弃了占城!从现在起,占城已经事实上灭亡了。” 将士陈泽、黄锋等人听闻,一个个悲戚不已。 李承义挥舞着手臂,用尽力气喊道:“我们是被抛弃的人,但我不想逃,我也不想死!我可以带你们活下去,保全你们的家人,保全这座城不被陈元耀的大军屠戮!” 陈泽、黄锋等人有些震惊地看向李承义。 一干老弱军士也注视着李承义,不知道他能有什么法子,来保全这座城与这座城里的人。 黄锋上前一步:“李太保,若是你能让我们活命,我们便跟着你!” “对,我们跟你!” 陈泽等人跟着喊道。 李承义看着眼前众人。 制蓬峨的死,占城大军的覆灭,让他们承受了极大痛苦。 王子的不战而逃,让这些人感觉到了背叛。 陈元耀大军压境,让他们陷入死亡的绝望。 在这个关头,只要有人站出来组织,给他们希望,振臂一呼,便能带领他们。 李承义手指城北方向,厉声道:“陈元耀的大军有两万五千多,可我们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千人,硬抗无论如何都不是陈元耀的对手!” 陈泽、黄锋等人连连点头。 就这点人手,还不够陈元耀塞牙缝的。 李承义走动两步,继续喊道:“所以——要保全所有人,我们必须用智慧的手段,用计谋!” “什么计谋能退两万多大军?” 黄锋没有信心。 陈泽也显得很是不安。 陈元耀来势汹汹,怎么看都不是简单的计谋可以应对。 李承义握起右拳,举起喊道:“我命令,征调城内所有染坊、布料,立即大量制造大明日月星辰红旗,将大明旗插满城墙,告诉陈元耀,这座城现在属于大明。唯有如此,才能止住陈元耀的狼子野心,才能保全这座城不受战争破坏!” “大明旗?” 黄锋、陈泽等人震惊。 李承义不等人质问,便高声喊道:“大明的军队已经夺下了多邦城、升龙城,安南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陈元耀知道这一切,所以他没有敢北上,而是一路南下!” “只要我们遍插大明旗,告诉陈元耀这座城属于大明,他必不敢发动进攻!否则,大明在安南的大军,必然会挥师南下,将其灭杀!这是我们保全这座城的唯一办法!” 黄锋思索了下,最终点了头,转过身对众人喊道:“没错,陈元耀不会惧怕我们,但他必然惧怕大明,只要我们遍插大明旗,他必不敢发动进攻,否则便是对大明开战!” 陈泽也听闻到了消息,明军屡战屡胜,一路摧枯拉朽,多邦那么坚固的城,数十万大军,连一天都没挡住,足见明军强大。 陈元耀若是当真敢招惹大明的话,他不会丢下清化一路南下,应该从清化北上,与明军争夺升龙城。 南下跑路,显然是不想与明军正面交锋。 如果占城遍插大明旗,陈元耀确实出于对大明的畏怕而不敢攻城。 没有其他办法了,这应该是唯一的希望。 在陈泽、黄锋等人的带头拥护下,李承义的命令得到了彻底执行。 王布袋组织了城内来不及逃走的占城大户、富户与大明商人,李承义见到这些人之后,开门见山:“你们都清楚,一旦城破,陈元耀必然会大举杀戮,你们会死,你们的财物也会被掠夺一空。” “至于逃,若是占城都丢了,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港口没船了,南下也会被陈元耀的军队追上,你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所以,你们若是想要活命、保全,那就只能听从我的安排。” 占城大户、富人自然明白这一点,若是能逃得掉,这些人早就逃了。 占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说往哪里逃,王都丢了,陈元耀还是会继续派兵南下,占领所有地方,抢夺所有财富。 明商陈林深言道:“我们会全力配合,以最快的速度制造大明旗。” 一面面大明旗制作出来,很快便送至城墙之上,旗杆挑起红旗,插在城墙之上。 两个时辰之后,城墙之上已遍插大明旗,几乎做到了每二十步一面旗。 而此时,陈元耀的大军已距离占城王都不到十里。 陈元耀驱马而行,神情之中满是得意。 这一路来,可以说无坚不摧,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自己的脚步,这种称王称霸的感觉,可比往日里造反被人跑的日子好太多了,尤其是手握大军,且拥有大量火器,更让陈元耀有了底气。 哨骑奔跑而至,对陈元耀道:“占城王都城墙之上,已遍插大明旗!” “什么?” 陈元耀吃了一惊。 自己还没打,这城池怎么就能算大明的了?那这份功劳,算谁的? 催促大军行进。 陈元耀抵近占城王都,看着那一面面鲜艳的大明旗,脸色有些难看,侧头对一旁的陈不白道:“明军的速度够快啊,只是,为何他们紧闭城门,不迎我们入城?” 陈不白看了看城墙之上的老弱残兵,并没有见到威武雄壮的明军水师将士,眉头一抬,言道:“这座城,多少有些奇怪。” 陈元耀顺着陈不白手指的方向看去,凝眸道:“你是说,他们是用大明旗虚张声势?毕竟若是大明占领了这座城,水师将士必然会站在城墙之上。这背后必有隐情,不过对我们不重要,下令全军——围城!” 第两千一百九十八章 袭击南北港 打不打是一回事,先将城围起来再说。 陈元耀南下带了两万多人,一路上分散驻扎,目前还有一万四千人,封锁一座并不算大的占城王都还是简单。 驱马上前,陈不白奉命对城墙之上的人喊道:“打开城门,投降我们,否则,破城必屠城!” 陈泽站在垛口处回应:“这座城现在归属大明,你们若是敢进攻,便是与大明为敌!” 陈不白返回军阵,对陈元耀说了一番。 陈元耀接近城池百步,手持盾牌,沉声喊道:“你们不要以为挂上大明旗,便是大明的城了。如此虚张声势,不过是想自保罢了。我告诉你们,明军远在安南升龙城,救不了你们!” “天黑之前,若是你们不打开城门,我便下令攻城,到时候,你们敢反抗,那我便下令屠城!” 面对陈元耀赤裸裸的威胁,陈泽、黄锋等人慌乱了。 黄锋看向李承义,急切地说:“这一招没用。” 李承义面色凝重:“这个家伙连大明都不放在眼里吗?” 陈泽绝望:“现在四门都被封住,我们想逃都逃不出去了,难道说,当真要投降于此贼?” 黄锋等将官沉默了。 明军支援部来,大明旗护不住城,所有办法用尽,为了避免被屠城,现下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开城投降。 李承义思索了下,言道:“我亲自去城外与陈元耀交涉。” “不可。” “是啊,此人残暴,万一他——” 李承义摆了摆手:“若我遭遇不测,你们便开城投降吧,为了满城的百姓,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城门开出一角,李承义孤身出城。 当陈元耀看到李承义时,几乎瞪大了眼睛,赶忙上前。 李承义连忙使眼色,陈元耀这才醒悟,将李承义“押”至中军,这才问道:“李太保不是在清化,如何到了这占城王城?” 这速度,竟比自己都快。 李承义平静地看着陈元耀,又看了看陈不白、陈钺、胡满、裴半年等人,言道:“现如今你们的任务不是直接拿下占城王都,而是去南北港。” “南北港?” 陈元耀有些诧异。 李承义回道:“占城王子跑到了南北港,在明军的营地之中,所以,你们需要出手。” 王子还活着,那就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占城就算不上彻底灭国。 只有制蓬峨的血脉不在了,这才好办事,长远来说,可以避免王朝复辟,确保地方稳定。总不能今天冒出来一个王子,明天冒出来个王室宗亲,总想从大明手里拿走占城这一片地盘吧? 陈元耀明白过来,言道:“可我们没船。” 李承义呵呵一笑:“明军托大,并未开船离港,只要你们在夜色里出手,那事情不就结了。事情结束之后,明军会给你留下两艘蒸汽机船,里面还有一批火器,然后你再返回,我命人开城,迎接你进入占城王都。” 陈元耀笑了。 既然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李承义被“扣押”了下来,直至黄昏时,陈不白方才前出,对王都城墙上的守军喊话:“你们以为南北港的明军是你们的救星?呵,那我们就先拿下南北港,将明军赶下大海!” 留兵一万围困城池,陈元耀带人在夜色里前往南北港。 港口。 张赫与军士扎营在码头,该吃吃,该喝喝,好一派祥和之气。 可牧婆摩总觉得不安稳,尤其是制麻奴?难,再三请求明军开船,离开港口进入大海,以保平安,可张赫说了,南北港是大明租赁占城的地盘,现在使用权归属大明,陈元耀胆子再大,那也不敢进犯。 于是乎,所有船就这么停泊在码头。 夜深。 制麻奴?难登船,好不容易睡着,突然听闻震天的喊杀声,赶忙跑出船舱。 只见码头混乱一片,到处都有军士逃亡,甚至还有不少人跳了水。 就在制麻奴?难喊名军官赶紧开船时,值守在船上的明军竟抵挡不住敌人进攻,直接弃船而逃。 夜色里,三艘蒸汽机船仓皇逃窜,甚至连蒸汽机都没开,直接划船跑路。 制麻奴?难万万没想到明军是如此不堪一击,牧婆摩也是震惊至极,张赫可是名将,怎么就被一个陈元耀给打跑了,明军不说是战无不胜,那也不至于连这点敌人也挡不住吧? 尤其是张赫,实在托大,让他退到海上不退,主力还在岸上。在岸上也没什么,至少做好布防吧,可张赫连布防都懒得做,吃准了陈元耀不敢出手。 现在好了,明军吃败,南北港落到了陈元耀手中。 最痛苦的莫过于制麻奴?难、牧婆摩等占城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希望,结果张赫逃跑的时候没带上自己,军士跑得更快,自己这点人手连铁锚在哪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开船了…… 现在,沦为了陈元耀的俘虏。 陈元耀摸着蒸汽机船,兴奋不已,这东西可比制麻奴?难珍贵多了,一旦拥有这样的船,那可就能一日千里,想跑哪里跑哪里,什么船也追不上。 胡满走了过来,对陈元耀问道:“这些占城王族该如何处置?” 陈元耀摸着船舵,言道:“如何处置,自然是杀了!” 陈不白当即拦住,挥退胡满,对陈元耀低声道:“上将军,占城官员杀了无所谓,可这占城王族若是杀了,咱们可就没了与顾正臣讨价还价的筹码,若是咱们将他们握在手中,那就能将他们作为傀儡,咱们后面进入王城,上将军便可以成为这座城,甚至是这片土地的王。” 陈元耀心头一热。 确实,大明不可能给自己一个王。 可明军生猛,顾正臣又是个善于玩弄阴谋的家伙,若是自己与他对抗,很可能打不过啊。 “上将军,发现了火器与火药弹。” 裴半年走来通报。 陈元耀走入船舱,看到了里面上百虎蹲炮,还有一箱箱的火药弹,当即兴奋起来,言道:“将占城官员全都杀了,只留下王族之人。” 火器便是底气。 拥有大量的火器,就是顾正臣来到自己面前,也得客气三分! 第两千一百九十九章 陈元耀与陈祖义联手 最先进的蒸汽机船,最强大的火器,数量众多的军队,这些凑到一起,那就是野心。 陈元耀并不甘心沦落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镇守某一座城,然后在某一天被人一句话便拿走所有! 那样的日子,再不想经历! 就在陈元耀准备离开南北港时,港口外海突然出现了一个个黑影,一艘艘船缓缓接近港口。 “是南洋水师吗?” “来这么快?” 陈元耀脸色一变。 自己在码头的兵力不算多,眼下火器、火药弹等刚搬运到岸边,还没实际操作过,若是明军的南洋水师突然杀过来,那这一场戏,就只能顺着顾正臣的设计演下去。 而自己的渴望,筹码等等,都只能被迫隐藏起来! 该死的顾正臣,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陈元耀很是不安,可也清楚这点人手压根不可能是明军水师的对手,借着星光看去,显然是一支不小的船队,至少有二十艘船。 陈不白眯着眼看着海面,对陈元耀道:“上将军,我怎么看着不像是明军,你看那船上的人,丝毫没有军士的样子,而且也没悬挂大明旗,挂的是一面黑旗——” 陈元耀仔细看着。 随着船队不断接近,船上的人物越发清晰。 黑色的旗帜因为行进带来的风扯动着,是一面骷髅旗。 船上的人,多数赤膊着上身,或露出一半胳膊,布条的腰带系着,一头垂出一尺多长,手中握着钢刀,一个个凶神恶煞。 “这是,海贼船!” 陈元耀惊呼出来。 陈不白指着黑色骷髅旗,兴奋不已:“上将军,是陈祖义海贼团的旗,是陈祖义,他回来了!” 陈元耀惊讶地看向陈不白:“当真?” 陈不白重重点头:“错不了,你是知道的,我原本就是陈祖义海贼团的一员!” 陈元耀心思急转。 陈祖义这个家伙是真正的海上传奇,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崛起的,但自出世以来就与明军对着干,几次在明军手底下死里逃生,每一次遭遇重大损失,没几年又一次崛起。 南洋水师建立多年,依旧没有彻底消灭陈祖义,足见其顽强,且有一定根基。 若是此人能为自己所用的话—— 陈元耀是一个亡命之徒,心狠手辣,知道如何审时度势,也清楚如何抓住每一个机会,于是对陈不白道:“你去,就说我要见陈祖义,共商大业!” 陈不白撸起袖子就打算离开。 裴半年皱了皱眉头,对陈元耀道:“陈祖义可是明军的敌人,咱们归顺了明军,这个时候却与陈祖义联络,一旦消息传出去,那顾正臣与大明南洋水师,必然不会罢手。” 陈元耀呵了声:“只要我们自己不说,消息如何传到顾正臣那里去?即便是被顾正臣知道了又如何,我们可以说是稳定局势的需要,毕竟陈祖义的船队不算小,一旦进犯占城王都,必然对我们的计划不利。” 裴半年深深看了一眼陈元耀,嘴角动了下:“上将军怎么做,我们兄弟自然会跟着。只是希望功成名就之后,可莫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陈元耀哈哈大笑:“怎么会,你们都是我的班底,若没有你们,自然也没有我陈元耀的今日。” 陈不白领命,以一小船接近陈祖义的船队。 没多久,一艘船抵达码头,陈不白恭恭敬敬地请陈祖义下船。 陈祖义带了十余人下船,一个个虎背熊腰,威武雄壮,眼神犀利,一看就不好招惹。 陈元耀带人上前。 长长的码头,一边是泛着微波的港湾,一边是肃杀的岸。 星辰逐渐多了起来,海与岸变得明亮了些。 黄元寿打量着陈元耀,冷漠地开口:“你便是陈不白口中的上将军?” 陈元耀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尤其是那凌厉的杀气,怎么看都像是一次次杀戮堆出来的,收敛了傲慢,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说道:“陈船长,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哦,说来听听。” 黄元寿抱起双臂。 陈元耀看到了黄元寿胳膊之上年久的伤疤,言道:“明军追索陈船长与诸位很多次了,虽然船长可以屡屡拉起队伍,东山再起。可始终没个安稳之地,总容易吃亏,不妨你我合作。” “与你合作,如何合作?” 黄元寿面无表情地问道。 陈元耀呵呵笑了笑,指了指占城王都的方向:“你我联手,控制占城王都,并以占城王子为傀儡或筹码,迫使那顾正臣与大明让步,将占城王都交给你我管理。” “只要控制了这座城,拥有了一席之地,那你便能带人自由出入南北港,而我,也将成为你的后盾,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 黄元寿听后,沉吟了一番,毫不留情面地说:“你想用占城王子迫使顾正臣将一座城给你?呵呵,你是不是没与顾正臣打过交道,这个人极是狡猾,极难对付!他一旦出手,我没有胜算,你也一样。” 陈元耀自然知道顾正臣的手段。 毕竟陈宗艺、胡季犛是顾正臣借制蓬峨、罗皑的手除掉的,又是借自己的手除掉了制蓬峨、罗皑。 他没有出一兵一卒,便解决了心腹大患。 在顾正臣的计划里,他想要整个占城,所以才让自己以安南军的名义一路南下,而明军将会在合适的机会出手,在得到占城求援之后,以征讨安南军的名义将自己赶出去,最终完成大明对占城的占领。 整个过程中,自己就是一枚棋子,配合着明军做事。 可这一次,陈元耀不打算完全按照顾正臣的安排做事了,而是决定,提一些条件。 只要顾正臣答应自己的条件,这过河卒还可以继续当下去,任由顾正臣驱使,可若是顾正臣不答应自己的条件,那自己这个卒,也不是不可吃车、吃相! 陈元耀与陈祖义和盘托出了计划。 黄元寿听闻之后,心中冷笑不已,但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最终点了头:“我可以帮你,带领所有人加入你的队伍。但若是你的计划并不那么顺利,那我将会——杀了你!” 陈元耀亟需增强自身的实力,眼见陈祖义答应,高兴不已,指着自己的头:“若我的计划不能成,这大好的脑袋,你拿去!” 第两千二百章 两手准备 陈元耀笑了。 陈祖义海贼团共计九百余人,人数不算多,却都是亡命之徒,实力不可小觑。 收下来这些人,不需要担心他们作乱,还能当枪使。 黄元寿也笑了,一双眼盯着陈元耀的脑袋,当看到两艘蒸汽机船时,当即眼红起来:“船归我。” 陈元耀拒绝了黄元寿:“这是蒸汽机船,现在我们与大明虚与委蛇,在没有撕破脸之前,船还不一定是我们的。但你放心,船上最重要的火器我已经拿到了手。” 黄元寿听闻之后,更是急切起来:“火器给我一些,我与底下的兄弟们吃了太多火器的苦!” 陈元耀哈哈大笑:“你已经加入我的阵营,那就由我来庇护,没有谁再能将火器丢到你们的脑袋之上。好了,我先去拿下王城,随后你带人入城。记住了,不可妄加杀人。” 黄元寿不理解:“我是海贼,你是叛军,为何不杀人?” 陈元耀收敛笑意,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别看我所过之处,杀人无数。可这王城我不敢滥杀,因为顾正臣不会走我走过的路,但他一定会来这座王城。若是被他发现我杀人太多,他很可能借此发难,反而不美。” 黄元寿没想到陈元耀还有这个心思,粗糙的汉子,毒辣的手段,野心勃勃,还能做到心细入微。 怪不得此人能在安南造反多年还活着,怪不得他能杀死制蓬峨。 陈元耀领兵返回途中停歇时,老部将阮京走至陈元耀身旁,言道:“上将军,我有些话说。” “讲。” 陈元耀言道。 阮京看了看守在陈元耀身边的陈不白。 陈元耀呵呵笑道:“陈不白是二当家,若没有他,我兴许早就不在了,什么话都没必要避开他。” 陈不白见阮京面带犹豫之色,主动道:“阮京兄可是第一批跟着上将军的老人,比我还早,你们叙叙旧也是应该的,我先退至一旁巡视。” 阮京见陈不白走来,周围没了其他人,便严肃地说:“上将军,咱们既然臣服了大明,就应该按照大明的安排做事,而不是节外生枝,更不应该接纳陈祖义这一群人。” “要知道大明早就将陈祖义挂在了悬赏之上,何况陈祖义海贼团几次从顾正臣手中溜走,顾正臣必是仇恨陈祖义,一旦消息走漏,咱们不仅无功,反而可能招致顾正臣的怒火。” 陈元耀对阮京道:“我自然清楚这些,只是你想过没有,在这个乱世之中,唯有借势用势,方可活得潇洒,活得自在。我这样做,也不过是想从大明那里捞取更多好处罢了。” “可是陈祖义海贼团——” “没什么可是,只要顾正臣答应给我们报功,保我们荣华富贵,我随时可以将陈祖义海贼团拱手送给顾正臣,这也算是我们臣服之后的新功。只是,顾正臣这个人极有城府,心机难测,我担心他会——” “什么?” “你想过没有,陈宗艺是制蓬峨杀死的,制蓬峨是我杀死的,这些都在顾正臣的设计之内,那顾正臣有没有可能借清剿之名,将我们也灭了?” 阮京吃惊地看着陈元耀,难以置信地说:“这,这不太可能吧?” 陈元耀面色凝重:“有什么不可能的,大明征讨安南与占城何干,与制蓬峨何干?顾正臣为了拿到占城这一片土地,这才让我杀了制蓬峨。他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自然没什么事不可为。” “以前,我实力不够,只能配合顾正臣,可现在,咱们兵多将广,而且手中还有大量火器,现如今又缴获了不少最厉害的火器,已经有了与顾正臣叫板的资格,再说了,占城王子在我们手中!” “若是顾正臣想要我们的命,那我们也不能任由他拿捏,逼急了,老子也不介意砍掉顾正臣的脑袋,大不了跑到山里去,明军还能追着我不放?” 阮京没想到陈元耀竟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臣服大明,荣华富贵。 一手背叛大明,击杀顾正臣。 陈元耀拍了拍阮京的肩膀,严肃地说:“我们想要活得惬意、长久,就应该学习顾正臣,没有廉耻,没有情感,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诺。” 阮京肃然道:“我相信上将军!” 陈元耀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还有事?” 阮京低声道:“陈钺、胡满、裴半年三个头目仗着有些人手,谁也不服谁,暗地里不止一次较劲,关系十分冰冷,不太可能拧成一股绳。” 陈元耀要的就是这样。 这三个人都与自己不太对付,但又同时依附于自己,仗着有些人确实做事莽撞,有时候还不执行自己的命令,比如让他们屠村时,竟一个个都愿意干。 但这不打紧,只要他们不抱团,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军队返回占城王城,在丢出牧婆摩等人的脑袋之后,城门打开了,陈元耀三令五申,不准杀人抢掠之后,领兵进驻占城王城,而手中握着王子的事,并没有公开。 住在王宫里面,陈元耀心情舒畅,尤其是制蓬峨的王座上面可是镶嵌了不少金珠。 李承义看着陈元耀坐在王座之上,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样子,言道:“那个位置不是你可以坐的,在大明,僭越使用器物,重则死罪。” 陈元耀摸着王座,不以为然:“顾正臣还没来,大明的律令法条这会还管不到这里来。李承义啊,你说顾正臣有时候会来?” “你应该喊镇国公。” “哦,镇国公何时会来?毕竟戏份到这里,已经演完了。” “我相信很快,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不会超过三日。” “看来,他应该已经在大海上了。” 陈元耀知道大明的蒸汽机船很迅猛,说来还是很快。 只是,在顾正臣来之前,自己还需要一些布置。 当天晚上,陈元耀便召集了陈不白、阮京、陈钺、胡满、裴半年等头目,密谋了一个多时辰,随后不久,众多军士登上了城墙,甚至连一箱箱火器也被搬到了城墙之上。 四门紧闭,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第两千二百零一章 你就是一头蠢猪 王布袋看着疲惫归来的李承义,上前迎接,递上了水囊,轻声道:“城门关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出,而且火器也运到了城墙之上,这一次,陈元耀似乎别有心思。” 李承义咕咚了几口,感觉舒畅许多,进入自家庭院,确系安全后,这才开口:“名单拟出来没有?” 王布袋恭敬地回道:“拟出来了,全都是城内外的大族、富户与耆老,只要时机到了,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聚集这些人。商人那里也进行了联络,人手都到了。” 李承义坐了下来,看着熟悉的故居,颇有几分不舍:“等事了之后,咱们可就要回大明了。陈元耀那里不需要担心,他什么心思都无所谓,在镇国公的布置面前,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王布袋脸上堆着笑,满眼都是期待。 想起什么,王布袋言道:“虽然陈元耀节制军士不得胡来,可依旧有些军士扰民,若不是胡满、陈钺他们干涉,说不得会出人命。那些清化军,实在有些乱来。” 李承义靠着椅子,闭上眼:“经历一些黑暗,对占城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要不然,如何知道谁是他们的太阳?” 王布袋了然。 这话虽然残酷,却也符合大明的利益。 星辰逐渐隐去,云层染了白。 红日从海面之下冒出了半面,波光粼粼描绘着红与蓝。 一艘规模庞大的战船劈开了海浪,将波光碾至海水之中,等波光从泛白的海水里冒出来时,只听到了呜呜的汽笛声,窥见了如山的船只,刚发怒地涌动起来,又被一只船给撞碎…… 浩浩荡荡的船队,挂着大明旗驶向南北港。 张承戈叉着腿,稳稳地站在甲板上,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这杆枪,既是武器,也是一条腿。 张承戈克服了身体的残疾,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陆北冥则站在吴鲲身旁,神情中多少有些失落。 吴鲲理解陆北冥,这次下南洋,为的就是拿下安南,可安南的大仗压根没轮到水师,全都是傅友德、蓝玉、沐英带人在打。虽说水师抢占了一些城池,配合封锁了升龙城,可在军功簿上,没水师多少功劳。 陆北冥和自己一样,都想要通过军功证明自己,并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这一次,估计又没什么功劳了。 毕竟,这一次是来摘果子的,不是来打仗的。 沐晟与马三宝在比拼拳脚,沐春掌舵,徐允恭则化身为一个儒士,只不过手中拿着的不是羽扇,而是一卷舆图。 “先生,南北港就要到了。” 李景隆揉了揉脸颊开口,有些疼,不久之前给沐晟切磋的时候挨了打。这个家伙年纪比自己大,也不知道让着点,还往脸上招呼,可恶…… 顾正臣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看向港口方向:“让高令时带人先行登陆。” 李景隆打出号旗。 三艘大福船缓缓抵近港口,为了确保安全,高令时甚至让人准备好了神机炮,军士也在船舷警戒。直至水师的人登上船只,发现船上没有一人,这才放心下来。 上岸警戒出三里,占据高处,环控周围之后,高令时才命人报告安全,宝船船队缓缓进驻港口。 高令时站在码头,对下船的顾正臣道:“按照约定,这里应该有人接应我们,可陈元耀并没有派人来。” 顾正臣神情淡然,从容迈步:“不急,没有陈元耀的人来,还有我们的人来。” 果然,在顾正臣登上高丘,眺望占城王都方向时,军士周宁接近了港口。 周宁见到顾正臣,拿出一份文书:“陈元耀接纳了陈祖义,并且加固了城防,甚至连火器也准备上了,看样子,他并不打算轻易地将城池交给我们。” 顾正臣看过文书看了看,转身看向张赫、梅鸿等人:“航海侯,你带兵两千,警备港口。高令时、梅鸿,传令军士,携带火器,随我挺进占城王都。” 高令时、梅鸿等领命。 此番水师南下一万四千余人,即便是留兵两千,依旧有一万两千兵,且多是水师的精兵强将。 如此规模调动,显然这是一次大动作。 只不过,这动作更多只是虚张声势,在众多将士眼里,并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以至于生出了懈怠与疏忽。 可以理解,这两个月来,水师跟着顾正臣就是走来走去,跑来跑去,藏来藏去,始终都没有大的战斗,即便有几次攻城,那也是奔袭,炮击,受降或是缴获物资,离开…… 太过简单,任何战争似乎只是信手拿捏,没有一个敌人是明军的对手,这些导致军队内部出现了一些骄纵。 顾正臣行军十余里之后,发现斥候竟只放出去了二里,勃然大怒,将负责斥候的段施敏拉了出来,厉声呵斥:“怎么,没有大阵仗就没了警惕,没了忧患?你是不是忘记了陈宗艺怎么死的,制蓬峨怎么死的?” “还是说,你段施敏也想要将我的脑袋割下来?水师行军,斥候放出五里、十里预警这是基本功,你连这点都做不到,还当缜密楚同伯?我看你就是一头蠢猪!” 别看段施敏平日里趾高气扬,说话嗓门大,在军中也罕有服谁,可面对顾正臣的训斥,一点也不敢反驳,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顾正臣拔出段施敏腰间的刀,丢到了段施敏脚下:“想清楚,这刀是用来保卫大明,杀敌立功的,还是用来当摆设,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然后拿去当战利品的!” 段施敏羞愧不已,捡起刀,指向天空:“镇国公,我这就带人前出侦查,若有半点不到位,危害了大军,这刀便是自刎之刀,谢罪之刀!” 顾正臣甩袖:“滚!” 对于老部将,顾正臣没有留半点情面。 段施敏也知道顾正臣的脾气,领兵前出。 顾正臣对高令时、梅鸿等人道:“等战争结束之后,务必整顿军务,要做到枕戈待旦,随时备战,随时能战!切不可因为火器的强大而轻视了敌人,全军当牢记,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火器,而是人!” 第两千二百零二章 看看我的军队如何 火器并不是战无不胜的,也不是没有破绽的,并不是说大明拥有了火器,就不会再吃败仗,从今以后,顺风顺水,什么敌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打败、消灭。 这种想法很危险。 可偏偏就是这种想法,正在军队中蔓延,尤其是傅友德、蓝玉一路过关斩将,多邦城、升龙城相继攻克,无疑增添了火器无敌的证据。 作为力推火器的第一人,顾正臣对此颇是忧虑。 大明的火药只是黑色火药,不是高威力的炸药,即便是炸药,那也不是说无敌,不可战胜。 敌人从来都不会是愚蠢的,他们也会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挨打之后学会避免再次挨打,克制火器的方法并不少,若是明军过于迷信火器,迟早会吃大亏。 这个警钟,在合适的时候,需要敲一敲。 明军抵达了占城王都之外,很快将城池包围,并构筑了数道防线,虎蹲炮支开,地钉也已牢固。 午时的阳光显得有些热烈,不少军士因为长途奔走大汗淋淋,而城墙之上的军队,则明显是以逸待劳,体力充沛。 陈元耀站在东城门之上,看着围城的明军,面色有些凝重,尤其是那密密麻麻的火器,数量可比自己手中的多得多。 接下来的戏基本上都是安排好的,明军发话劝降,陈元耀不答应,明军试射了一轮火药弹,在城墙之外炸开,以武力威慑。 到这一步,按照计划,陈元耀应该开城投降,臣服大明,然后明军入城,功德圆满。 可陈元耀并没有按照顾正臣的安排做事,而是对着城外的明军喊道:“让我们投降可以,但需要大明的镇国公亲自入城谈判,以表示你们是真心善待我们,而非意图一网打尽,斩尽杀绝。” “只要镇国公敢单骑入城,我们便全军归顺,若不然,便要与这城内的数万百姓,一同赴死!” 沐春听闻之后,紧锁眉头,对顾正臣道:“先生,这与计划不符啊。” 李景隆撸起袖子:“这家伙还加戏了,先生不能去,要不,我走一趟?” “你算老几——” “我爹是曹——” “退后。” 徐允恭发了话,李景隆郁闷地退了回去。 高令时拿起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对顾正臣道:“镇国公,城墙之上防备森严,不像是简单地做做样子。看来这个陈元耀还真是有些其他心思,如何应对?” 严桑桑见顾正臣嘴角勾出一抹笑,赶忙说:“我不答应夫君冒险,纵是有些布置也不行。”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眼前的城池,问道:“不进去又能如何,是他们打我们,还是我们打他们?再说了,城里还有不少百姓,这些百姓我们另有用处,若是都死光了,后续许多事可不好操作。不就是单骑入城,没什么好担忧的。” 萧成抬手拦住:“这样太过危险,我们不能答应。” 高令时、梅鸿等人也不赞同。 确实,顾正臣是有些布置与手段,可问题是陈元耀本身还是有些班底的,这些班底完全听命于他,一旦突然发难,很难保证顾正臣的安全。 如果说顾正臣折在占城,就是大明占领了这一片土地,那也是亏的,大明水师也将背负耻辱,洗都洗不干净。 顾正臣摆了摆手,严肃地说:“无妨。” “我陪你去!” 严桑桑坚定地说。 “还有我!” 萧成、林白帆向前一步。 顾正臣想了想,最终看向萧成:“你跟着我入城。” 萧成咧嘴。 顾正臣看向沐春、徐允恭、高令时等人:“在我看来,占城之于大明的重要性要超过安南,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冒一些风险也是值得。我知道你们的担忧,可是,我相信我们的人,一定可以完成任务,无论是在明,还是在暗。” “高令时来指挥,沐春、徐允恭配合,段施敏为先锋,其他人,听命而动,就这么决定了,不必再劝。桑桑,不必担心,在这里等为夫归来……” 萧成牵马,顾正臣骑着马,缓缓接近城门。 城门打开了一条并不宽的缝,在萧成、顾正臣入城之后,猛地关上。 裴半年看了看顾正臣,咧了嘴:“大明的镇国公,还真是好胆魄,就这一点便胜过无数人,佩服!” 萧成暼了一眼裴半年,悬着的心立马放了下来。 顾正臣驱马走出城门洞,看着从马墙走下来,匆匆而来的陈元耀等人,阴沉着脸,肃然道:“怎么,上将军的腰杆子硬了,想要将明军拒之门外?” 陈元耀笑呵呵地行礼:“镇国公说的哪里话,我可是一心归顺,只不过在献城之前,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最好,至少也定个君子协议。” 顾正臣手持马鞭,翻身下马,一双眼盯着陈元耀:“君子协议?你以为我是君子吗?陈元耀,老老实实归顺,不要想索取太多,否则,容易适得其反,一无所有。” 陈元耀眼神一冷,转而哈腰:“是,镇国公说的是,还请王宫一叙。” 制蓬峨的王宫算不上富丽堂皇,可也没少用金饰、宝石,毕竟在安南抢劫过多次,而且地处南洋。 顾正臣可没有坐上王座,只是站在大殿之上,对陈元耀道:“现在,可以让你的人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了吧?” 陈元耀呵呵一笑,摇头道:“不急,镇国公不妨先看看我的军队如何?”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 陈元耀拍了下手,一队队军士从里、外蜂拥而出,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器,腰间挂着手榴弹,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中带着杀气。 “列队!” 随着陈元耀令下。 军士分散开来,东西各有四个队列,每个队列二十四人。 雄赳赳,气昂昂。 陈元耀迈步,检阅着眼前的军队,缓缓地说:“镇国公啊,我们弟兄们是真心想要归顺大明,可又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若是轻信人言,很可能最后连骨头都不知道被丢到了何处。” “所以,下官斗胆,想请镇国公为我们立下保证,保证我们兄弟归顺之后,所有功劳都能上报天子,保证我们所得赏赐,足够余生享受荣华富贵!保证我们——” “始终留在这座城里,世代镇守这座城,任何人,任何命令,都不能调离、剥夺我们对这座城的控制权!只要你答应,我这就带人归顺,绝无二话!” 第两千二百零三章 陈元耀的底气 顾正臣安静地坐着,神情沉稳,目光扫过陈元耀引以为傲的军队,从容地开口:“你们的功劳,自然会一笔不少地记录在功劳簿中,这一点你们可以查看。但你,你们想要这一座城——” “陈元耀,这样做可不智。你应该很清楚,你没什么资格与大明谈条件,更没资格,让朝廷为你破例,单独在这里,设置一个独立的藩镇供你与你的人独裁。” 陈元耀抬起双手,指向左右:“镇国公,我有两万多强大的军队,这些还不够谈条件的资格吗?” 顾正臣轻蔑一笑:“纳哈出曾率十万骑出现在我面前,走的时候不到五万。九州筑前有六七万倭军,我离开时,只有蚊虫漫天,京观累累。区区两万多军队,你认为自己很有底气?” 陈元耀不喜欢顾正臣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上前一步:“若是加上手榴弹,还有虎蹲炮这些火器呢?” 顾正臣轻松应对:“你的火器,是我给的。你认为,你手中的火器数量,可以超过大明水师?你信不信,你能拿到一百虎蹲炮,我就能调来一千虎蹲炮。你有四百火药弹,我可以调来四万火药弹。” 陈元耀脸色微变。 诚然,自己手里确实有些东西,兵力也不算少了,可这些东西相对明军而言,数量上压根没办法比。 顾正臣缓缓起身,带着几分威严看向陈元耀:“臣服就彻底臣服,是什么命,听从朝廷安排。不要想着控制这座城,更不要当着臣,还保留着草莽的叛逆,更不要妄想,天高皇帝远,在此称大王!” 一番话,戳穿了陈元耀的心思。 陈元耀心头一紧。 顾正臣的这双眼,洞察人心,他清楚自己想要图谋什么! 可他不答应! 陈元耀不是不想彻底地臣服,早年间,自己便是彻底地跪在安南的那些将官脚下,可结果呢,换来的是一次次的羞辱,一次次地被人踩着。 不当自己是个人,而是个奴! 背叛安南,豁出性命去造反,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当人上人,不就是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不被人随随便便踩在脚下? 若是臣服大明,结果随便来一个人便能压制自己,那这抗争的命运,到头来抗争了什么? 难不成,豁出去的结果,自己还是跪在那里,只不过跪着的人换了模样,改了称呼? 我陈元耀想改变命运,想要成为一座城的真正的主人,其他地方的官员,高自己多少无所谓,偶尔跪一跪也能接受,可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己必须是最高长官,拥有一切,掌控一切! 只有别人跪我,我不跪人! 顾正臣不答应可不行! 陈元耀抬手,啪啪击掌。 阮京带人推搡着制麻奴?难、制山拏走了进来。 陈元耀看着顾正臣,自信地说:“两万大军,火器,不算我底气的话。那他们,算不算我的底气?镇国公,他们可是制蓬峨的儿子,真正的王子。若是他们不死,占城就不算灭,占城不灭,明军想要进驻这座城不走了,于情于理于天下,都说不通。” “只要你给我们兄弟一个保证,他们的脑袋,我砍下来。若是你不答应我们,那我会将占城王子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城内的所有人,甚至连制蓬峨的死,也可以公之于众!” 顾正臣微微皱眉,凝眸迈步:“你在威胁我?” 陈元耀哈哈大笑起来,抱拳道:“我们本是草莽,就算是招安,朝廷也需要下点本钱。我们弟兄要的不多,就这一座城。我当知府也好,指挥使也罢,总之,这里的一切我与我的弟兄们说了算。” “当然,朝廷的税银,我们会给,还有,南北港归我们管理。” “不能说是威胁,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这样一来,大明可以顺理成章地拿下整个占城,不背负半点道义负担,也不会被世人指责。” “镇国公开疆拓土,又立新功。” “而我与底下的兄弟,只不过是拿我们应得的那一份功劳罢了。” 顾正臣看着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陈元耀,背过一只手,冷冷地说:“陈元耀,当初我接纳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杀了制蓬峨。现在制蓬峨死了,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制麻奴?难、制山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 父王的死,是制蓬峨所为,但真正的主谋,竟是眼前的大明镇国公! “顾正臣!” 制麻奴?难咬牙切齿。 陈元耀没有理睬制麻奴?难,而是眼神中闪出几分杀气:“怎么,镇国公非要将事情做绝不成,你就不怕我将所有事公之于众?” 顾正臣反问:“那又如何,你能将这件事告诉谁,不过是城里的人。城外的人不知道,天下人也不知道。你该不会以为,你敢公之于众,我不敢屠城吧?” 陈元耀咬牙切齿:“你如此歹毒,难道不怕天打雷劈?” 顾正臣不以为然:“雷公电母都是华夏的神灵,我在为华夏做事,他们若是劈我,你认为玉帝会答应吗?好了,陈元耀,我的耐心不多。现在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你们的功劳,我亲自上书奏报。” “若你还是执迷不悟,非要讨要一座城,想当一个地方王,玩什么藩镇割据,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没门!” 陈元耀有些恼羞成怒,挥了挥手,厉声道:“好,这些都不是我谈条件的底气,那你——能不能成为我的底气?若是大明皇帝知道你落在我手中,他会不会答应将这座城交出来,换你一条命?” 顾正臣看着队列骤然变化,一步步逼近、包围过来的军士,面不改色,眼神冰冷地看着陈元耀:“你先是背叛了安南,后背叛了制蓬峨,现在,你又打算背叛大明了,是吗?” 陈元耀哈哈大笑起来,有些癫狂:“顾正臣,我打探过,你可不只是一个镇国公那么简单,我相信,只要用你来交换,大明皇帝能答应我很多,甚至可以将整个占城给我,不用妄自菲薄,你值这个价!” 第两千二百零四章 你才是真正的陈祖义 陈元耀虽然没去过大明,可关于顾正臣的事没少打探。 顾正臣是朱元璋手底下的干臣,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开国之战的公爵,是太子朱标在内、一干皇子的先生,水师的核心人物,也是主持大远航,拿到神秘的高产农作物的统帅。 据说蒸汽机船、先进的火器,都与顾正臣紧密相关。 这样的人才,一个人足够抵大明五个卫,不,甚至是十个卫! 陈元耀不相信朱元璋会牺牲顾正臣,土地少一块也无妨,大明可以向东北、正北、西北要土地嘛,实在不行向东过大海去日本,那也算开疆拓土,可若是顾正臣没了,那可就再也找不来第二个。 陈元耀看着被包围起来的顾正臣,笑道:“现在,你没了与我谈判的资格,而我,却可以直接与你们大明皇帝谈了。顾正臣啊,我很好奇,你已沦为我的俘虏,为何还是如此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顾正臣看了看身边围过来的军士,平静地对陈元耀道:“我提醒你,还有诸位——这样做是取死之道。不仅你会死,跟着你的,反叛大明的,一个都不可能活。” “趁着大错还没铸成,悬崖勒马,我可以不计前嫌。可若是一个个非要反明,站在大明军队与朝廷的对立面,那可要掂量下后果。” 苍琅! 陈元耀拔出了腰间的刀,指向顾正臣:“你少在这里乱我军心,我是不会杀你,不代表不能伤你,拿你一只手震慑城外的明军总还是可以!” 顾正臣嗤笑:“想要我的手,可不容易。” “不容易吗?我来试试!” 门外传出洪亮的声音。 陈元耀侧身看去,只见陈祖义带了八人脚步铿锵有力地走了进来。 “顾正臣,咱们又见面了!” “是你!” “没错,你没想到吧,你也会落到我们手中,血海深仇,也该算一算了吧!” 顾正臣看着面露凶相的黄元寿,眉头微皱,将目光转向陈元耀:“他可是大明水师的头号强敌,也是挂在大明朝廷悬赏文书上的人,你竟与他勾结?” 陈元耀收刀归鞘:“你若早点答应我的条件,他便会与我一起,归顺大明。可你太强势了,非要掌控一切!可是你要知道,这世上总有许多事,许多人,不在你的掌控之下!” “顾正臣,我不好伤你,但他能!陈祖义,砍下他一条手臂,只有这样,城外的明军才会畏怕,继而撤出三十里。总让他们围着城,难免会遇到麻烦。”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陈元耀等人,面带些许轻蔑的笑:“你以为我真的会落入你的圈套,你以为就凭你那点雕虫小技的心思,也能让我落入瓮中?我敢来这里,自然是有所依仗。” 陈元耀厉声道:“少废话,陈祖义,断他一臂!” 黄元寿手握钢刀,一点点向外抽,冷冷地说:“一条手臂,不会死了吧?” 陈元耀狞笑:“最多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放心,我已命人烧了烙铁。陈祖义,你不会下不去手吧,想想你死去的兄弟,想想你那海贼团的覆灭。” 刀出鞘! 黄元寿眯着眼,沉声道:“那就好!” 转身! 刀劈华山! 噗! 沉重的手臂落在地上,血噗地向外喷射,刺拉拉的声响令人颤抖。 陈元耀低头看向地上的手臂,左手抬起,却如何都感觉不到右手,蹬蹬后退两步,面色苍白,忍着剧痛喊道:“陈祖义,你,你敢背叛我?来人,杀了他!” 阮京没想到陈祖义会骤然反叛,刚要出手,就感觉身体一晃,低头看着从后背洞穿而出的刀尖,转过身看向陈不白,难以置信地问:“你——” 陈不白缓缓将刀拔出,一句话也没说。 与此同时,陈钺、胡满、裴半年带人纷纷出手,转瞬之间,大殿之中陈元耀的三十余嫡系便顷刻丧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很多人都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身边人斩杀。 制麻奴?难、制山拏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 陈元耀瞪大双眼,眼见情况不妙,刚想跑出去,却看到了李承义带人而至,身后的军士还抬着一口火炉。 “陈祖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 清冷的声音就在陈元耀身后传出。 陈元耀猛地转身,惶恐地看着顾正臣,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说什么,你才是真正的陈祖义?” 一刹那,陈元耀心神都乱了。 怎么可能,恶名远扬,与明军打得有来有回,劫掠过不少商船,常年漂泊在大海之上的传奇海贼团大船长陈祖义,竟然是大明的镇国公顾正臣! 这两个身份,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 如何都不能扯到一起去!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陈元耀:“原本,我想过留你性命,毕竟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可你实在不应该有其他心思,更不应该以为有了火器、人手,甚至是王子,就有了底气。” “你想过没有,你的人手,有多少是我给你的,你的火器,哪一件不是我授意批准的?还有你这身边的王子,呵呵,他们能活到现在,你以为是你的野心,可你就没想过,是我的布置?” 陈元耀咬牙看向陈不白:“你个叛徒,竟然骗我如此之深,枉我信任你!” 陈不白站在顾正臣身边,笑道:“我告诉过你,我是陈祖义海贼团的人,他才是真正的陈祖义,我是他的人,何来欺骗一说?” 陈元耀看向陈钺、胡满、裴半年:“你们——” 陈钺对顾正臣抱拳:“镇国公,南洋水师指挥佥事萧钺归队。” 胡满跟着行礼:“水师都督府指挥佥事张满归队!” 裴半年肃然站立:“水师都督府指挥佥事黄半年归队!” 黄元寿收刀:“海青侯黄元寿见过镇国公。” 陈元耀差点晕过去。 自己身边最重视的二当家,收拢来的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全他娘的是大明水师的人,而之前迎接来的陈祖义,竟然是大明的海青侯黄元寿! 我这到底是混的什么? 是我在造反,还是你们在造反…… 第两千二百零五章 杀陈元耀,大局已定 谁家造反,有这么憋屈的,身边人全是细作,感情就我一个是真造反? 血滴落在地上,陈元耀看着逼近的顾正臣,身边头目全站在了他的身边,身体一晃,跪了下来:“镇国公好手段啊,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是,能不能给我一条生路,我毕竟为你解决了制蓬峨、罗皑!”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陈元耀,沉声道:“饶你不死有些难,可谁让我心性慈悲,怀揣悲悯,自然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陈元耀抬起头,惊喜地看着顾正臣,赶忙答应:“只要让我活下去,什么都听镇国公的!” 看着咕咕流血,脸色越发苍白的陈元耀,顾正臣看向李承义:“给他止血吧。” 李承义抬手,军士上前。 烙铁按上去,粗暴的止血手段让陈元耀直疼晕过去。 一盆水浇下。 陈元耀醒来,感觉着一阵阵如潮水侵蚀魂魄的痛,硬生生抗住了没呻吟出来。 当啷。 一把刀落在了陈元耀身前。 陈元耀伸出左手,将刀捡了起来,颤颤巍巍起身,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背对着陈元耀,站在大殿的门外,冷漠地说:“杀两个人,然后放下刀,来我身边。” 陈元耀看向陈不白、黄元寿等人,最终目光停在了制麻奴?难、制山拏身上。 制麻奴?难也察觉到了什么,赶忙喊道:“镇国公,我们臣服大明,愿意将占城送给大明。” 制山拏也慌乱了,躲到制麻奴?难身后:“我们臣服大明,饶命。” 陈元耀看向顾正臣。 那背影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表示。 既是如此—— 陈元耀左手提刀,朝着制麻奴?难、制山拏走去,手起刀落,便将制麻奴?难给砍伤,随后补了一刀,制山拏想跑,却发现根本没路,被陈元耀追上砍死。 丢下刀,陈元耀站到了顾正臣身后:“人已杀死!” 顾正臣抬起手中的印信,看着上面复杂的纹路,随手丢给李承义:“以制麻奴?难的名义写一封文书,多强调一点,国弱则被人欺,国弱则容易灭亡,依附强国终有鞭长莫及,唯有加入强国,成为强国的一部分,方可长远,国泰民安……” 李承义接住占城王印,躬身道:“老爷放心。” 顾正臣侧头看向萧成:“动手吧。” 萧成刀如电闪,不等陈元耀反应过来,人头已滚落在地,身躯还站在那里,左手抬动了下,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死不瞑目的脑袋被抓了起来。 黄元寿走到顾正臣身边,问道:“那些人怎么办?” 顾正臣冷漠地说:“知情的,一个不留,杀掠过百姓的,一个不留,城中作恶的,一个不留。” 黄元寿嘴角动了动。 杀过百姓的,这谁知道他们干没干过,有多少人干过,这不好区分啊。 算了。 左右不过两万安南清化军。 黄元寿带人离开。 不久之后,城外明军开始攻城,震天的喊杀声一瞬间便让整个城池瑟瑟发抖,还不等清化军反击,便遭到了身边人的袭杀。 城门开,明军入城。 大局已定。 在满城人心惶惶时,李承义带着大明商人开始安抚人心,大明军士也开始维护秩序。 纪律鲜明的明军没有抢一个百姓,没有伤一个百姓,加上李承义等人的宣传,百姓的目睹,人心很快安定下来。 当黄元寿、高令时亲自抬着制麻奴?难、制山拏的尸体从街道上走过时,顾正臣手提陈元耀的脑袋,对街道两旁或明或暗的百姓喊道:“安南乱贼陈元耀,先是背叛占城国王制蓬峨,后一路南下,掠杀百姓无数!” “今又将占城王子斩杀,实乃罪恶之源!今日大明将其诛杀,连其军队斩杀过半,是为替天行道!无奈,占城求援的国书送来太晚,明军支援慢了,害了占城王子与大臣……” 一路走,一路说。 占城百姓对制蓬峨是有感情的,毕竟制蓬峨屡战屡胜,又勤勉爱民,在占城百姓心中地位颇高。 这些情感需要一个发泄,需要一个具体的指向。 于是,顾正臣告诉了他们,陈元耀便是一切的祸根。 将制麻奴?难、制山拏的尸体亮出来,那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占城王子真的死了,谁也别想冒充占城王子闹事。 别人不知道,顾正臣可是知道朱三太子的威力,这种事不能发生在占城,也不能发生在安南。 所以,该死的尽量都死,一劳永逸。 顾正臣负责宣传陈元耀杀死制蓬峨及其王子,李承义负责宣传国弱则灭、民弱则被欺,与此同时,一些明军即将撤离的消息也在暗中传播。 两日之后的一个黄昏,占城本地商人吴岫敲开了大户阮经纬的家门。 阮经纬看着喘息中,肚子一凹一凸、富态的吴岫,问道:“吴东家可是稀客。” 吴岫端起茶碗,啧了两口,对阮经纬道:“咱们两家都是做棉布、丝绸买卖的,你他娘的没被陈元耀的大军给弄死,多少有些可惜。” 阮经纬板着脸:“谁不知你与南北港的明商关系密切,这些年没少从中间捞钱,陈元耀竟没有抢夺你的家产,我也很是意外。” 搁在以前,占城压根没什么像样的商人。 国家都穷困成那副鬼样子了,商人再富,能富不到哪去。可随着南北港归入大明,占城商人开始学习明商,抓住了机会做起了买卖。 大明的商人想要什么,占城商人就去弄,然后赚差价。 这些差价,可以是钱,可以是物。 于是,占城不少商人积累了资产,也有了自己的店铺,虽然平日里生意不咋滴,但好在随时可以抽调一批货物去与山里的人交易货物,而得到的货物,又能转手卖给明商…… 作为竞争对手,吴岫、阮经纬没少过明争暗斗。 吴岫收起了玩味的态度,圆润的脸竟多出了浓重的担忧,沉声道:“阮东家,我就直说了。你也听到消息了吧,明军将会在两日之后撤出王都。” 阮经纬听闻此事,微微点头:“听说了,那镇国公发出了告示,说明军是奉王子请求,前来王都平叛。现如今陈元耀及其大军不是被杀便是被俘,明军也该遵照约定撤离了。” 吴岫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可是,明军不能走啊。” 第两千二百零六章 让占城加入大明 阮经纬皱眉,疑惑地看着吴岫。 明军为何不能走,这里又不是大明的地盘,他们只是过来帮忙干活的,活干完了,到了该走的时候自然要走。 吴岫见阮经纬疑惑,问道:“明军走后,这座城谁说了算,谁来维持秩序?” 吴岫深吸了一口气,这倒是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占城的不少大臣跟着制蓬峨死在了外面,陈元耀又杀了一批大臣,连王子也没放过,惨遭其毒手。 现在的占城王都,除了一个李太保之外,就没什么高官了,而李太保对外放出了消息,制蓬峨死后,他已不愿再入仕,准备返回大明,离开这一块伤心地了。 没人主持大局,那后果可是相当可怕。 吴岫严肃地说:“兵灾害人,可若是没有兵守着,不出半个月,这座城也会成为人间地狱。” 阮经纬不安起来。 吴岫的话并不是没道理,一旦秩序丧失,那上街很可能会被人丢砖头,马车很可能会被烧了,店铺也有可能被抢掠一空。 最可怕的是,没人约束,人的胆子会越来越大,抢劫只是开始,掠人、杀人,才是恶魔! 到时候,倒霉最深的还是大户、富户。 阮经纬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这样不行啊,得有人主持局面才可以。” 吴岫嘴角轻轻呸了下,抬手揉了揉鼻子:“阮东家有没有听说,陈祖义海贼团死灰复燃了?” “什么?” “这件事刚传入城中,据说是陈元耀主动勾结了陈祖义海贼团,另外,在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不少流寇,你想过没有,就算是现在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一旦明军撤走了,靠着咱们占城的那点人手,能挡得住陈祖义海贼团与地方流寇吗?” “挡不住,万万挡不住。” “是吧,陈元耀入城虽然杀了一些人,可总归不算多。可若是陈祖义海贼团、其他流寇入城,你我还有活路,你我的家产,还有可能保全吗?” “保不住。” 阮经纬惴惴不安,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吴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要想安稳地活下去,保住家产与性命,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阮经纬赶忙行礼:“还请吴兄指点。” 吴岫沉吟了下,转而严肃地说:“让明军留下来!” 阮经纬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留下——” 吴岫抬手,坚定地说:“所以啊,咱们需要请他们留下来主持大局。最好,是让大明旗真正插在这座城上!” “你的意思是,让占城并入大明?” “怎么,你不觉得这样对我们更有好处吗?只要并入大明,咱们摇身一变,那就是真正的大明人,是大明商人,而且大明多强大,有明军庇护,有大明水师护航,咱们未必不能去金陵开店铺,发大财!” “这个——” “没什么好顾虑的,制蓬峨死了,王子也没了,一干大臣基本上都死绝了,安南都被大明吞并了,一旦顾正臣领兵北上,这里便会沦为流寇之地,你若不想面对流寇,那就只能加入大明。” “好,那我们请命,让占城加入大明!” “约定好了,咱们一起去游说其他大户、富户、耆老,上一个万民书,让顾正臣呈送给朝廷,让占城成为大明的一个府也好!” 吴岫、阮经纬开始活动,很快便形成了一股狂潮,席卷城内。 尤其是听闻陈元耀被杀,顺化的安南军成了流寇之后,万民书上的名字是越来越多,手印更是拍满了一块又一块白布。 这一日,顾正臣领兵欲走,被无数占城人拦住。 万民书摆出,黄耆老带头哀求:“占城遭大难,若是明军一走了之,我等必遭贼寇屠戮,还望大明镇国公体恤万民,禀告天子,言说我等愿归附大明,成为大明子民,这是我们的万民书,是我们的请愿书……” 顾正臣看着展开的白布,上面的名字、手印密密麻麻,有大有小,填得留白已是不多,整个白布更是被缝在一起,长达三十余步。 “愿大明接纳我们,让我们成为大明的子民。” “原大明守护我们,让我们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 耆老、富人、百姓,老弱男女,都在这里,一声声接过一声声。 顾正臣有些动容,抬手止住百姓的呼喊,言道:“大明不能趁人之危,占城的事,还是需要交给占城人来负责,若大明就此占据此处,岂不是要背负骂名?” 吴岫扯着嗓子喊道:“占城已无王,更无王子,现归顺大明,乃是民意使然。顺民意而为之,何来骂名?万望镇国公不要抛弃我等,愿大明皇帝,收留我们!” “收留我们!” 众人哀求。 顾正臣见事已至此,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既是人心在这里,那我若是就此带兵走了,岂不是害了你们?这样吧,占城事务交李太保负责,明军留兵六千,其他军队跟我出城消灭贼寇。” “至于你们的归顺万民书,我当会派人送去朝廷,由陛下来决定,是不是答应你们的请求。若是有人愿随之前往金陵护送归顺万民书的,大可跟着宝船一起去。” “我去!” 吴岫积极。 黄耆老也跟着表示自己愿意去。 阮经纬也想去大明看看,一直听说金陵繁华,既然顾正臣答应留下兵了,那就没什么后顾之忧,跑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也举了手。 到了这里,占城的耆老高兴了,大户笑了,百姓也放心了。 顾正臣看着散去的占城人,灿烂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招了招手,对王布袋道:“告诉那些商人,他们有资格去澳洲开采金矿了,可若是他们走漏了消息,那找上门的将不是我,而是锦衣卫!” 王布袋了然,应声而去。 大明商人在整个计划中虽然看着没什么作用,但散播的风声,引起城内民心浮动与不安,引导占城商人、耆老一步步归顺大明,这些都与前期进入王都的大明商人有关。 这些人知道一些事,作为交换,顾正臣许给他们两年黄金采矿权。 现在,一场大局,终落下了最后的棋。 第两千二百零七章 步步控局的顾正臣 胜负已分,归属已定! 顾正臣坐在旗舰的指挥室内,看着马三宝一点点将占城的领土线改为黄色,闭上了眼。 严桑桑坐在一旁,摇着芭蕉扇送风。 徐允恭、沐春等人安静着,并没有打扰顾正臣。 张赫、黄元寿、高令时等人则坐在甲板上,拿着粉笔画着什么,复盘着整个战事的过程。 张承戈、吴鲲、陆北冥则在一旁观察着,思索着,时不时看一眼指挥室的方向,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是敬佩。 整个南洋,水师看似没出多少力。 城没打几座,敌没杀多少。 但现在尘埃落定,占城将完全并入大明,谁敢说水师没有开疆拓土的大功劳? 如此举重若轻,覆灭一国! 最绝的是,作为幕后的策划者,竟给世人一种置身于外的感觉,最终还让其国民拥护,拿出了归顺万民书! 这手段,这本事,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人? 诚然,大明对占城,可以做到武力上的完全碾压,彻底的毁灭,但这样一来,大明朝廷便会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尤其是道义上得不到人心支持,名望上也会受损。 可顾正臣凭借着一步步谋划,利用了制蓬峨,利用了陈元耀,利用了清化军,利用了“陈祖义”,也利用了占城百姓,最终的结果是—— 制蓬峨死了,陈元耀死了,清化军基本灭了,陈祖义消失了,而占城百姓支持加入大明。 整个过程中,水师没有发多少雷霆,没有出多少力,却消灭了一切需要消灭的,达到了最初设定达成的目的! 这就是布局的可怕,是谋略的可怕。 可以说,整个南洋的格局变化,世人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正臣,却已超然在外,似乎连参与都没有参与。 黄元寿丢下手中的粉笔,叹了口气:“镇国公走的每一步,都很精妙。” 高令时感叹:“尤其是对人心的掌控,实在令人折服。” 张赫抓了下胡须,频频点头:“从头到尾,不动声色,谋略在局,布置周密。自北南下,指挥若定,步步控局!我甚至都怀疑,这陈元耀的野心滋生出来,那也是镇国公让人激出来的,否则,他一个叛军头目,有什么心思敢与大明讨条件?” 黄元寿、高令时对视了一眼。 确实,陈元耀没道理反大明,顾正臣也没道理给他那么多火器、人手,张赫领的命令也是丢一些火器给他,甚至连黄元寿这个陈祖义登场,那也是顾正臣的安排。 种种原因叠加起来,再加上陈不白的挑唆,陈元耀本身也有些野心、渴望,这才敢于与大明叫板。 只不过这个家伙还是太蠢了一些,水平不够,身边都被渗透成筛子了,之前没被人干死,还是因为顾正臣始终没发话的结果…… 想想也是,陈元耀这个家伙必须死,毕竟他杀了制蓬峨,不为制蓬峨报仇雪恨,这占城百姓心里始终有根刺,总不能让这种人代替大明控制占城吧? 从陈元耀的死来看,很可能从一开始顾正臣就没想过让陈元耀活。 顺化、义安、演州、清化等地,自然而然,轻轻松松,在十日之内,先后换了大明旗。 三月底,南洋的雨有些瓢泼,漫长如夜。 可当东南的风带着这股湿气扑至东南沿海时,却被山峦遮去,等蹒跚脚步,努力赶赴金陵时,便成了阵雨。 一会大,一会小。 开济抬手整理了下帷帽,登上酒楼,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一杯酒接一杯酒下肚。 栏杆外,雨水从屋檐滴成珠帘,对面的楼若隐若现。 “开尚书似是心情不佳。” 詹徽走了过来,对伙计孙蛰言道:“将酒菜摆在这里吧。” 孙蛰应声。 开济看着抖着蓑笠的詹徽,皱了下眉头:“你跟踪我?” 这是一处小酒楼,在金陵十分不起眼,没什么上等的酒,最贵的酒也不过一坛百文。 达官贵人,没什么人会来这里。 即便是开济,来的次数也很少。 在这下雨天,开济不认为自己与詹徽有什么缘分,来了一场心有灵犀的邂逅。 詹徽坐了下来,对布菜的孙蛰问:“上一碟土豆丝吧,记得放辣椒。” 孙蛰错愕,赶忙说:“客官,土豆哪是咱这种小酒楼可以拿出来的,那东西就是连饱腹楼——” 詹徽倒了一杯酒,阴沉着脸道:“你若是拿不出来,就去问问你家掌柜,掌柜拿不出来,就去问问你们东家。我能来这里,自然是知道一些什么,也免得有人说我尾随跟踪,这个罪名,受不起。” 开济疑惑地看着离开的伙计,对詹徽道:“土豆什么时候可以进入酒楼了,他们若是端出来了,那可就是一场大案,这案件,也是会卷进来不少人的!” 詹徽看了一眼开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用紧张,这里有土豆可以吃,自然背后是有些手段。据我所知,饱腹楼、塔子楼自本月初便开始售卖土豆了,当然,只限三层、雅间,价格高昂,一盘土豆丝便要价五两,堪比一坛子美酒。” 开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土豆事关天下无饥,如何能作为商品贩卖!一切土豆都应该作为种子,他们倒是赚钱了,可天底下多少人还在饿肚子,这事我不会坐视不管!” 詹徽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轻声道:“没用的,这件事的背后人物你惹不起。” “你知道是谁?” “呵,自然,这事不难查。” “谁?” “皇长孙。” “谁?” 开济瞪大眼。 詹徽白了一眼开济,低声补充了句:“还有定远将军。” “这……” 开济额头冒汗。 感情这买卖的背后,竟是朱雄英、顾治平两个少年! 詹徽一杯酒下肚,眉头皱了皱:“这酒果然不怎么样,不过好在这里的土豆丝便宜,开尚书不用思量了,这不违制,也没有动用朝廷的土豆粮。这些进入金陵的土豆,全都是镇国公原有的那一份土豆……” 开济看到了端上来的土豆丝,释然了,拿起筷子问:“所以,这是陛下在试炼三代君主的能力吗?” 第两千二百零八章 只有镇国公 朱元璋是不是在检验朱雄英的本事,詹徽并不清楚,但很显然,皇长孙开始独立办事了。 开济对付着土豆丝,胡须一颤一颤。 既然不是有人倒卖朝廷的土豆,那就没什么事了。 最初土豆可以种植一千二百亩,朝廷只负责一千亩,剩下的二百亩给了顾正臣安排,顾正臣一部分拿去给了水师将士,一部分给了吕宗艺,还有一大部分,则送去了山东老家种植。 两年四茬,土豆一多再多,顾家人自然是吃不完的,拿出来做点买卖,貌似也没什么不可以。 何况这件事还有朱雄英参与其中,太子、皇帝必然也是知情的。 开济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去找他们的麻烦。 “等会结账的时候,你记得多出八十文钱。” “为何?” “你说为何,你给我留下了多少?” 詹徽有些郁闷。 开济看了看只剩下半碟子的土豆丝,讪讪然收回筷子:“实在是许久没吃过这土豆了,为何这酒楼的土豆丝便宜?” 詹徽拿起筷子品尝了下:“一百二十文,不便宜了。当然,确实比不上其他地方贵,说到底还是因为这里的东家叫林诚意。” “顾正臣的小妾?” “没错。” “好吧,我还以为她只做些玉石买卖,不成想还涉足酒楼生意。” “也谈不上什么生意吧,来这里吃饭的,多是玉石坊的匠人及其家眷,或是讨生活的汉子,这里物价低,又藏在巷中,偏僻了些,不与外面的酒楼抢客,算不上什么买卖,也没多少利可图。” 开济沉默了。 顾家做事,似乎很在意人,哪怕是匠人,他们也愿意照顾得好好的,这若是换了别人家,发了工钱,想来也没人会在意他们的吃喝与生活。 詹徽放下筷子:“今日既然遇到了,那就说说正事吧。开尚书,大案到如今已有一个月了,牵扯到案件之中的官员、商人是越来越多,据我所知,锦衣卫至少已经逮捕了五百余官员,而且没有停下来的任何迹象。” 开济满酒,面色凝重:“确切地来说,是五百八十五名官员,其中京官三百七十九。” 詹徽忧心忡忡:“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若是任由锦衣卫如此审讯、抓人,你我哪怕是清廉之人,迟早也会进去。再说了,一起大案,查到如今也该结束了。” 开济何尝不想让这一切结束,可皇帝不喊停,自己有什么办法? 诚然赵瑁、郭桓、任昂等人贪污、结党,确实该死,那皇帝就让他们死啊,为何一直抓着、审着,不断将风潮扩大,始终没个结束的迹象。 总这样下去,官员人人自危,这日子还怎么过? 开济不明白朱元璋的意图。 大案之下,你抓点人差不多可以了,可现在官员都抓了五六百了,还不够吗? 难不成,皇帝打算将所有官员都送去刑场才甘心? 开济将忧愁灌到酒里,又喝了下去,吐出来的,还是忧愁:“皇帝要将事情闹大,咱们只能看他腾云驾雾。” 詹徽思索了下,轻声道:“安南王室全灭,制蓬峨身死,安南全境已在大军控制之下,虽然朝廷还没有发出改安南为交趾的告示,但朝廷与南面的公文,已经开始统一称安南为交趾了。” 开济侧头:“怎么又谈到了交趾?” 詹徽举起酒杯:“陛下最是痛恨贪污,更忌惮结党,他们两者皆犯,也难怪陛下震怒,下了重手。我原以为,事情很快查明结案。可现在看,陛下分明是打算借此案,杀一大批官员!” 开济也有这种感觉。 抓的官员毕竟太多了,主谋抓了,党羽抓了,差不多就该收手了。 可老朱不答应,非要继续查,继续抓。 这不就是想借机杀官嘛。 至于是不是无辜的,似乎不是那么重要。 可是这样杀下去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朝堂来说,除了立威之外,还有什么,似乎没有了吧? 相反,如此大规模地牵连官员,若是这些人都被砍了,那日后多少官员寒心,瑟瑟发抖,甚至会离开朝堂,不愿再为朝廷效力? 詹徽一饮而尽,哈了一口酒气:“我有一种直觉,很不好的直觉。” “什么?” 开济问道。 詹徽看了看左右,见没有人在附近,便压着嗓音道:“若是没有人阻拦陛下,那这起贪污结党大案,很可能会持续下去,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年五年!” 开济脸色一变。 这一个月都牵连到了如此多官员,若是搞一年甚至更久,那牵扯进来的官员岂不是要一两千? 这是要将大明的官员换那么半茬吗? 开济愁眉苦脸:“这样可不利长远,更不利百姓。” 詹徽微微点头:“所以,我们需要那个人回来,越快越好。” 开济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镇国公?” 詹徽低头倒酒:“太子不方便出面,马皇后即便是劝阻,也只能阻一二人死,不可能让陛下彻底收回屠刀。所以,有智慧也有能力结束这一切,让陛下到此为止的,在我看来,只有镇国公。” 开济紧锁眉头。 确实,六部、大理寺、督察院、通政司都有官员卷入案件之中,这个时候,詹徽出面不合适,自己说话也不管用,唯有勋贵能劝阻皇帝。 可勋贵多是武将,这些武将谁也没将文臣放在眼里过,李文忠多少还好一点,儒雅一些,也明事理,可他现在人在北平,不在金陵,汤和、冯胜才不会参与进来,常茂更没指望…… 唯一能依靠的,可能也就只是顾正臣了。 虽然文臣结党倒顾,但开济相信,顾正臣是一个以大局为重的人。 开济思索再三,问道:“交趾的事大体已定,可文书你也看了,镇国公自从与永昌侯起了冲突之后便离开了交趾,这会人在哪里都不好说,何况陈元耀领兵南下占城,镇国公必然会领水师前往,他未必能抽身回来。” 詹徽沉了沉酒壶,见酒已空,轻声道:“即便是镇国公处理好了事务,也未必能回来。不要忘记了,他是领兵南下,没有旨意,他回不来。所以,我们需要让陛下先给一道旨意。” 第两千二百零九章 顾老夫人中毒 镇国公府。 张希婉正给顾明月梳着秀发,便看到林诚意站到了窗外,不由莞尔一笑:“怎么,还怕我给闺女扎不好看?” 林诚意摇了摇头,转身走入房中,将一封信递了过去:“不久之前,詹徽、开济去了小酒馆,詹徽临走时留下了一封信,写的是镇国公夫人亲启。” 张希婉暼了一眼,手中动作不停:“詹徽我是知道的,早年间他父亲与夫君算是忘年交。可自打詹徽入仕以来,尤其是进入督察院之后,可没与咱们家有什么走动。” “这些年过去了,交情早就淡了,这个时候送书信,还是丢到了小酒馆,可不是什么好事。说实话,这掌柜不应该将信送来,丢到残羹里便是。” 林诚意看着张希婉熟练地给女儿编出辫子,用红色头绳扎上,小妮子变得更显灵动活泼,轻声道:“明月,先出去玩耍。” 顾明月可没什么烦心事,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灿烂的肆无忌惮的时候。 见女儿走了,林诚意才开口:“我也觉得这种书信不该入府,可送都送来了,要不要看一眼?” 张希婉坐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道:“没什么好看的,詹徽、开济同时出现在小酒馆,还留下了书信给咱们,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咱家出头说几句话,早点结束文臣生不如死的日子。” “咱家不是孩子,便是妇道人家,如何都不可能出面。他们能做的,便是希望夫君早点回京罢了,皇帝不下旨,他们便想着法子,逼皇帝下旨召回夫君。” 林诚意打开书信,扫了几眼,惊讶不已:“竟与你猜测的一样,大夫人可真是聪慧的厉害。” 张希婉拿起一支木钗,插在发髻上:“好歹我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跟着夫君耳濡目染多年,这点眼光总还是有的。只是,詹徽打算怎么做?” 林诚意将信递给张希婉:“他虽没有明说,但明里暗里,是希望咱家有人病危。” 张希婉看了一眼,脸色冰冷:“这是一个有交情的人能说出的话吗?也就是詹同不在了,否则他一定会打断詹徽的腿。这事,咱不答应。” 顾家就这么一点人,除了几个孩子外,都有官身,谁病重垂危,朝廷都会急报给顾正臣。 至于顾正臣能在多久赶回来,那就要看有没有忙完国事,南洋是不是还需要他亲自坐镇。 张希婉自不可能让家人生病,也不可能装病欺君,但谁也没想到,仅仅隔了两日,上香之后,母亲竟真的昏迷不醒,一度传出垂危的消息,惊动了医学院与太医院,也惊动了朱元璋、马皇后。 看着病倒在床榻之上的母亲,张希婉心头怒火腾腾。 虽然不知道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但这件事绝对与詹徽、开济脱不了干系。 巧合? 哪那么多巧合! 人家刚暗示要让顾家人病一场,这边人就病了! 张希婉没有证据,即便是拿出那封信也无济于事,这不算什么把柄,何况信上没具写詹徽的名字,没落詹徽的印信。 顾家人这是遭了暗算! 吕常言自责不已,跟着顾老夫人去天界寺上香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被什么人、在何处下了毒,或是动了手脚! 整个外出途中,只有禅房时顾老夫人不在眼前。 禅房?! 吕常言嘴角动了动,暗暗咬牙,在张希婉起身站至一旁时,上前低声道:“一定是宗泐那个老秃驴,当时只有他与顾老夫人在禅房谈论佛法,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人接触过老夫人。” 张希婉看着母亲沉睡中显得痛苦的神情,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宗泐是佛门高僧,天界寺住持,他不可能对母亲下手。 可吕常言做事向来负责,哪怕他年纪大了一些,可精神依旧在,并不失敏锐,知道如何保护母亲,他既然说只有禅房时母亲不在眼前,那定是如此。 吕常言从袖子里捏出了一枚铜钱,看向张希婉。 张希婉很想点头。 母亲遭这般罪,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手段!不管宗泐是不是参与其中,他必然是知情之人! 调查一番,是情理之中,也是应该做的事。 可到最后,张希婉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同意吕常言派人去调查。 吕常言无奈。 祁大辅亲自诊看,与太医院的人会诊之后,对张希婉道:“顾老夫人的症状极是罕见,似是中风,又不全然是,能听人言语有所反应,却又昏迷不醒。说起来,这怪症多年来不曾见到,不像是病了,更像是——” “什么,你直说便是。” 张希婉催促。 祁大辅叹了口气:“像中了某一种未知的毒,只是医学院不知这种毒药为何物,自然不好对症下药,眼下之策,只能观察。” 张希婉悲伤地回道:“既是如此,就劳烦你们留院照看了。” 祁大辅拱手:“不敢称劳烦。” 张希婉红着眼,转身进入书房,坐在椅子里沉神思索,直至看到顾治平趴在窗边,这才道:“你不在祖母身边看着,跑过来作甚?” 顾治平回道:“担心母亲乱了分寸,特来看看。” 张希婉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你察觉到了什么?” 顾治平微微摇头:“听明月妹妹说起过詹徽送来一封信,也听吕常言说过禅房的事,只是母亲,詹徽是文官,他没这个手段也没这个手腕,宗泐是个和尚,他没有害人之心,否则他一辈子的修行都成了笑话。” 张希婉起身至窗边:“那你觉得是谁做的?” 顾治平站直身子,认真地说:“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似乎想让祖母病倒,一来,让父亲早点回来。” 张希婉蹙眉:“还有二来?” 顾治平思索了下,轻声道:“娘亲,父亲教导过,别人试探时,若是沉不住气,在人试探的时候就出了手,那一定会露出破绽。孩儿在想,是不是也有人想看看咱们顾家,到底有多少本事。” 张希婉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试探顾家,一般人不敢做,也做不了,做了也只能树敌。 除非,那个人的身份不简单,或是与顾家解不开的仇! 第两千二百一十章 我有得选吗?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老僧宗泐,冰冷的目光如刀锋。 宗泐无畏无惧,面不改色地将所有的威压消去,平静地回道:“顾老夫人的病症绝不是天界寺所为,更不是老僧所为。臣乃是出家人,侍奉佛祖数十年,若尚存害人之心,岂不是修行了一辈子的功德,便化作了厄难。” 朱元璋神情冰冷:“你们出家人不还是有那么一句,叫什么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舍身喂鹰的事你们都能干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宗泐见朱元璋似是认定了天界寺有责,抬手念了声佛号,然后道:“陛下,出家人不问世俗,更不会强加苦难与信徒。佛祖在上,谁若违背,必会堕至地狱。臣以性命,以天界寺所有僧人的性命担保,此事绝非我等所为。” 朱元璋盯着宗泐,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而道:“即便不是你们天界寺之人所为,但顾老夫人确实是在天界寺请香之后倒下!这事若是不给朕一个交代,这天界寺上上下下的僧人,朕看——还是去侍奉佛祖吧。” 宗泐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行礼告退。 出了皇宫,长老如玘、高僧法善便迎了上来。 宗泐只是微微摇头,并没说什么,直至返回天界寺,进入僻静的禅房,这才将皇帝的话讲了一番。 法善老眼中满是忧虑:“此事与我天界寺无关,如何又要牵连天界寺。” 如玘暼了一眼法善,沉重地说:“人在天界寺出的事,自然要算在咱们身上,此事若是处理不慎,皇帝很可能会借此机遏制佛门。即便陛下这里不动作,还有一个担忧。” 宗泐沉声:“镇国公!” 如玘重重点头:“没错!镇国公的脾气秉性我们是知道的,对他下手,尚有转圜余地,对他的家眷下手,那可就是不死不休了。镇国公现如今在南洋,可他总不可能一直留在南洋。” 宗泐闭上眼,掐动佛珠,沉思良久才开口:“那就动用天界寺所有的力量吧,明的,暗的,寺里的,寺外的,入牒的,俗家的,全都动起来,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对顾老夫人下了手!” “这件事关系着天界寺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佛门在大明的兴衰,诸位可不要心存侥幸了。用心查一查,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是出于什么目的,竟对佛的信徒下手!” 如玘、法善领命。 天界寺作为佛门之首,其能量自然不可能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背后还有一批强悍的武僧,而这些武僧,平日里只是习武、修习佛法,通常并不参与小型佛事,往往不为人知。 可顾老夫人中毒的事,让天界寺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督察院。 詹徽听闻消息之后,也紧锁眉头,自己好像被人利用了。 确实,自己是想过让顾老夫人或顾家其他人大病一场,但也仅限于小病大了说,严重了说,自己好去游说太医院、医学院的人配合,这样一来,也好让皇帝下旨召回顾正臣。 但自己不可能亲自给顾老夫人下毒,也不可能去伤害顾家人。 可现在,顾老夫人中毒昏迷了。 詹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是谁这么大的胆量,竟然敢对国公家眷下毒,要知道在大明下巫毒之类的,可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死刑! 自己似乎成了某个人的棋子。 顾老夫人中毒不醒,太医院、医学院并不乐观,顾家愁云一片,皇宫里的气氛也变得异常压抑。 锦衣卫,镇抚司。 一间牢门打开,镇抚使戴权走了进去,阴刻的目光盯着颓废的赵瑁,上前道:“赵瑁,你可以走了。” 赵瑁蜡黄不见半点血色的脸动了动,问道:“走哪里?” 戴权狞笑:“自然是去刑部,与你一起去的,还有二百七十一位官员。” 赵瑁低头看向不成样子的双手,两只手全部的手指只剩下了四根。 锦衣卫的恶魔,没有半点人性可言,不交代一直用刑,交代了,还总觉得交代得不彻底还要用刑,他们就是要将人往死里折磨,偏偏还不允许人死。 去刑部? 赵瑁知道这意味着离死不远了,可迎接死亡,相对留在这锦衣卫,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拖着脚镣,哗啦啦地艰难行走。 出了牢门,赵瑁看到了一间间监房打开,不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任昂、郭桓、邵质、蓝子贞、王仁等,都在里面,甚至连白发苍苍的宋讷也在。 戴权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响起:“诸位离开锦衣卫前往刑部,锦衣卫自然会将相应的招册交给刑部。若是到了刑部之后认为自己有冤屈,大可告诉刑部尚书,锦衣卫不介意接你们回来,二审问清楚之后再送去刑部。” 此话一出,众人一个个低头。 这意味着锦衣卫保障了官员上诉、翻供的权力,但也保留了抓回来,二次审讯的权力…… 不想再次进入锦衣卫镇抚司,那就老老实实地认罪。 刑部尚书开济站在狱房外,看着打开的狱房,里面一队队的罪囚缓缓走出,面色阴沉,对沈勉道:“沈指挥使,这起案件是不是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如此肆意扩大抓捕范围——” 沈勉抬手:“刑部只是负责接人,锦衣卫如何做事,还轮不到开尚书指点。” 开济犹豫了下,压低声音:“你沈勉是看过书的人,应该知道历朝历代的酷吏结局都不太好。凡事总需要留点余地,也免得有朝一日,为了平息百官不满,安抚群臣,陛下会废了锦衣卫,到时候你何去何从?” 沈勉叹了一口气,反问:“开尚书,你认为——我有得选吗?” 开济张了张嘴,拱手道:“还请多想想边界在何处。” 沈勉也想知道边界在何处,可这个边界不是自己一个指挥使可以定下来的,而是皇帝定下来的,皇帝让继续查,锦衣卫就只能查。 至于是不是当真牵连其中,是不是当真有罪,在这个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执行皇帝的旨意,完成皇帝的安排,才是最重要的。 这就是政治斗争,残酷的不讲半点道理,不问正义与否,只有冷冰冰地需要什么,达成什么目的。 第两千二百一十一章 卢一单的理念 按理说,交接囚犯这种小事压根不需要开济亲力亲为,可无奈刑部官员卷入大案的就有十七人,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刑部更缺人手,尤其是刑部侍郎空缺,开济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趁此机会,开济希望沈勉可以收一收刀,可现在看来,他也是身不由己。 经锦衣卫军士协助押送,一干罪囚转移到了城外的刑部监房。 开济整理招册,查看罪状,也好依罪定刑。 锦衣卫只负责审讯,没定刑,也不负责执行死刑,这是皇帝给刑部的唯一体面。 可从一本本招册来看,这些人没一个是无辜的。 虽说一些官员并没有卷入贪污之中,但他们确实承认了结党,甚至连结党的时间、对话都交代了,尤其是邵质利用御史出京巡视的机会,不断在地方上不断游说官员为朝廷倒顾。 甚至于为了迫使官员加入倒顾党派,他们竟以官员的贪污不法等把柄胁迫,强制其加入倒顾行列,命其在关键时候上书声援。比如开封知府乐晖,他便是因过去的冤狱把柄,被迫答应李觉倒顾。 而这一场倒顾的布置,竟可以追溯到洪武十六年七月,也就是土豆丰收、朝廷封爵、顾正臣离开金陵前往山西的一个月之后。 若这些人纯粹是为了倒顾,开济还能高看他们几眼,全死了,喝酒的时候也可以给他们留一杯。 可这些人不择手段的背后,竟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结党成势,以党魁话事。 其中一个主要内因是朱元璋这些年来走马观花地更换官员,官员即便成了尚书,也未必能有好下场,兴许一两年,甚至是一两个月便会被赶走,官员上下严重缺乏安全感、稳定感。 所以,他们希望结党,稳定住朝堂,也稳住他们的荣华富贵、权势。 而想要结党,就必须有共同的诉求,也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共同的信念,选来选去,官场人屠、屡屡羞辱文官的顾正臣便被选了出来。 顾正臣偏偏又有权有势,还与东宫关系亲密,勾结商人,手握格物学院,这一算,搞阴谋,成权臣的所有条件都具备了,不针对顾正臣针对谁去…… 至于后来的赵瑁等人贪污,拿着贪来的钱财进一步扩大结党范围,这已经是今年的事了。 卷入大案中的京官,多存在结党、贪污两个问题,至于地方官,则主要是结党问题。 按照大明律,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 开济并不希望一律按结党定死罪,这样一来,几百官员背后便是几百家庭,几千人口的灾难。 结党有主动结党、被迫结党的区别,也有深度参与、浅层参与的区别,若是从中周旋,兴许可以让一部分人活命,也免去其家眷苦难。 点卯之后,开济退至二堂休息了下,传来了主事庞峰、卢一单。 开济疲惫地说:“你们深谙大明律,现如今大案就在眼前,如何给他们定罪,你们是不是也该表现得有些担当。毕竟格物学院的院训在那摆着,你们总不能看着朝廷将事态变得那么严重,牵连那么多人进来吧?” 庞峰敏锐地察觉到了开济的意图,行礼道:“开尚书,我们隶属于司门部,主要负责门禁稽查、通关文牒验查,若是关津命案,我们自然可以协助,可此番大案乃是并非关津案,我等不敢僭越。” 卢一单也不傻,知道开济想要借此机会让格物学院出身的人介入其中,一来分担他的压力,二来出了事,有了骂名,出身格物学院的官员也需要承担。 虽然知道这起大案之中肯定夹杂了一些冤屈,但这起结党大案,在民间有一个别称,叫: 倒顾案! 换言之,这些官员就是为了推倒镇国公顾正臣而结党的。 顾正臣是格物学院弟子的堂长,许多人都上过他的课程,虽然顾正臣每年授课的次数极是有限,但顾正臣留下的教材可不在少数,他的智慧、远见与对未来的规划、布置,都深深影响着格物学院的每一个人。 为这些人求情出面,总觉得对不起镇国公。 可心中总还是有些坚持。 卢一单见没有其他人在场,便言道:“开尚书,说实话,这些官员只要牵连到结党,确实没什么必要留着。但任由含冤之人赴死,也不符合我等接受的教育,不符合格物学院的期待。” “这件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也不是没了任何法子救一些不该死之人。只是这个法子一旦用出来,陛下那里可能并不会高兴。” 庞峰眯着眼侧身,沉声道:“卢一单,不要忘记了,顾老夫人中毒昏迷,这件事很可能与这群结党之人有关!兴是他们在转嫁仇恨,也兴是他们的家眷所为,更可能是他们想要借此迫使镇国公回京,继而利用镇国公悲悯的心思,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让我说,律令如铁,但凡结为一党,心存不轨,意图操纵朝政者,那就应该杀。锦衣卫逮捕的官员,即便是有人喊冤,那也冤不到他们哪里去,但凡参与其中,那就该死。” 结党是不可触碰的线,一触即死。 这一点在律令商学院里讲过很多次,每次考试,无论是大考还是小考,必然有这一道题,不厌其烦地出,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罪,必死无疑,别到时候知法犯法,知死找死。 卢一单叹了口气,轻声道:“庞兄,有些人罪不至死,他们也是受迫、蛊惑加入其中,事实上并没有做出任何结党之事,也没有对朝堂造成任何不利影响。严格来说,他们虽有结党的形式,但并没有‘紊乱朝政’的性质,可以宽恕一部分人,至少,罪不应连累他们的家人。” “镇国公一再强调,格物学院的弟子理应以民为重,为君分忧。官员的家眷,那也是民。让他们为奴,世世代代不能翻身,这个罪,实在太沉重。以我的理念,咱们应该做点什么。” 第两千二百一十二章 官员调整的背后 翌日朝会。 奉天殿之上,仅仅站着三十余位官员,文官之中,只有十二人在列。 这一幕,刺痛着开济的神经。 吏部尚书余熂再次上书请辞:“陛下,臣年事已高,不胜国事,恐有负圣心,还请垂怜,准许老臣致仕,颐养天年。” 朱元璋依旧如往日拒绝:“余尚书莫要如此,吏部还离不开你,此事不要再谈了。开济,锦衣卫前日移交了一批罪犯,刑部可有判决?” 开济走出,肃然道:“陛下,刑部正在按招册一一审问,核对,确保做到铁证如山,哪怕是千百年之后,依旧没有任何人可以为这批罪臣翻案,更不允许出现有人妄议朝廷好杀。” “故此,臣需要时间一点点去处置,只是无奈刑部人员缺额严重,臣恳请陛下,允许臣自格物学院律令商学院中,调拨一批品德兼有的教授、助教、弟子,参与到此案的复核之中。” “一来锻炼律令商学院弟子的办事能力,为他日进入仕途早经历练。二来抓紧时间判决,避免这些结党、贪污的罪臣多活几日!三来,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此案虽大,然证据如山,不容置疑!” 朱元璋听闻之后,瞳孔微微一凝。 开济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他这不是单纯地要人办事,而是想要借此机会,让一些缺乏实证,只有口供的罪犯,得以脱罪啊! 拒绝了开济,这不是告诉众人,自己不想将这大案办成铁案? 好一个公开的阳谋,逼着朕点头!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开济,呵了声,言道:“开济啊,你还真是了不得。既然如此,那朕便准了你,允许律令商学院的人协助办案。朕记得庞峰、卢一单是刑部主事吧?” “是。” “去年有些功劳,朕没给其提升,既然刑部缺额严重,那就提上来吧,庞峰任刑部左侍郎,卢一单任刑部右侍郎。” 开济震惊不已。 朱元璋站起身来,沉声道:“大案要办,朝廷也要运转,各部不可缺额日久。余熂,记一下,朕做如下官员调整——” “监察御史李原名,提为礼部尚书,格物学院数学院的教授杨靖,任户部尚书。云南信访总司蔡源,提为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开封同知喻汝阳,升任工部左侍郎,兵部主事汤见升兵部侍郎……” 余熂、开济等人听着一道道任命旨意,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薛祥也察觉到了这番任命的不同寻常。 要知道,李原名虽然是个御史,但只是挂着御史的职,实际上他并没有到任,而是在中了进士之后,留在格物学院进修学问。 杨靖精通数学,被格物学院请去教学,这也在格物学院两三年了…… 蔡源是格物学院的弟子,喻汝阳也是,汤砚还是,包括之前的卢一单、庞峰,那也都是格物学院的人。 朱元璋的任命还没有结束,直点了六十余人,最终言道:“沈砚之任户部主事、谢昀任工部主事,方克勤升山东左布政使,方孝孺、王绅,为太子宾客,进入东宫,沈词、鲁永正、郑楷,分授知县……”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随机安排,而是早有准备的布置。 退朝之后,余熂等人看向蓝天白云,心中都有一个感觉。 四月二日,标志着传统儒生晋升之路已死,格物学院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官员培养之地。 从朱元璋任命的官员身份来看,他们不是在格物学院进修过,便是直接出身格物学院,没有一个国子监出身,也没有一个纯粹的进士、官员,他们或多或少,都与格物学院有些关联。 在这之前,格物学院确实有不少影响力,也有不少弟子入仕,可这些官员通常品级较低。在地方上的,往往是县丞、知县,出色的,最多也就是个同知,在金陵的,多是主事、员外郎,甚至是不入流,打杂的。 没有什么人物晋升为堂官,手握重权。 可现在,格物学院的弟子开始一跃成为了朝堂之上的中坚力量,这些人,要么老成庄重,要么青壮有为,要么历经考验,沉稳如山,要么风华正茂,锐意进取。 皇帝借着朝堂空缺的机会,彻底奠定了格物学院的地位! 自今日起,格物学院将会成为朝野内外、公认的最高学府,而这,意味着科举改制彻底完成,科举考试将在地位上低于格物学院的结业考试,所谓的举人身份、进士身份,也会逐渐弱化,转而以格物学院结业名次为荣。 谁能想到,贪污、结党大案的背后,获益最多的竟是格物学院。 商业律令学院教授、弟子的介入,加快了案件审理进度,为了最大程度上消除民间对朝廷恐怖气氛的畏怕,庞峰、卢一单联名请旨,将案件的基本状况公开,并对外传递出一些铁证。 比如赵瑁的金山银山宝钞床,郭桓私自挪用国库,任昂贪污腐败,邵质派人四处胁迫官员结党等等。 这些案件的公开化,开济是反对的,余熂也不支持。 毕竟,这案件一出,文官的脸面就丢光了,六部、督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一起出问题,百姓怎么想? 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李原名、户部尚书杨靖支持。 原因很简单,文官必须有刮骨疗毒的勇气,要承受错误的代价,只有这样,才能打碎了重建,才能警醒每一位官员做事要慎重,莫要丢了性命,还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百姓的唾弃坑里。 至四月七日,刑部上了公文,指出了二十七位官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结党,或被胁迫结党后有悔改举动的官员,当不以结党论处,比如开封知府乐晖、国子监祭酒宋讷等。 朱元璋罕见地采纳了刑部意见,竟释放了这一批官员,一律降一级使用。 这种变化,让开济看到了朱元璋态度的缓和,也看到了大案结束的可能,可开济终于还是太过乐观,就在释放二十七位官员的当天傍晚,锦衣卫奉旨出京,前往逮捕八十二名地方官员…… 第两千二百一十三章 占城使臣的请求 别看大案尚在持续,阵仗很大,可始终没有出现六部、督察院、大理寺、通政司长期停转的极端情况,也没有出现地方上无官主政的情况,京师内外官场竟做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旦缺额,长则一个月,短则半个月,便有官员被提拔起来补上空缺。 正常升迁,只要不是吏部考核之年,大朝觐之年,官员的变动其实并不大,空缺出来的位置更是不多,即便有个空缺,那也很快从佐贰官里面选出递补,留给其他人的机会不多。 可这一次,朱元璋大量启用“新人”,并保留了吏部尚书余熂、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左都御史詹徽等人,形成了新老并存的文官队伍。 坊间百姓原本吃瓜心思很重,议论纷纷,尤其是对倒顾案的细节人云亦云,各种说法都有,可随着宣传学院将案情与相应证据公开,百姓对这起案件的心思竟逐渐冷了下来,只有几个好事人偶尔提上一嘴,更多的人已经不在意了。 都是该死的人,谈论他们干嘛,大家唯一关心的就是这些人到底怎么个死法,什么时候死,在哪个地方死,至于这背后的事,锦衣卫抓人的事,都不重要,反正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抓人,而且皇帝也是个好皇帝,抓错了,那也释放了啊…… 大案之下,朱元璋的威严不仅没有被削弱,人心不仅没有被动摇,反而增强了许多。 大案影响不了金陵的繁华。 雨水在四月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金陵千家万户的房瓦,不管是巍峨壮观的城墙,还是千家万户的房瓦,不管是青石板的街道与小巷,还是路过行人撑开的油纸伞,披戴的蓑衣蓑帽…… 水流汇聚流入秦淮河道。 到处的灰尘、泥土被冲刷而下,浑浊了秦淮河水,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撑船人的生意,停泊下来,前往河畔与红衣相会的人,依旧会来。 初夏的雨还带着些许温柔,偶尔还会停下来,让人走上街呼吸口新鲜的热闹气息。 只是一到傍晚,这雨又一次打来,惹了不少生意人责备,兴是承受不住委屈,清晨之前雨便停了下来,爬上了白云不见了影子。 汽笛声催出了阳光。 吴岫、陈经纬等人还没看够金灿灿的江水,水面就被一艘艘繁忙的船所占领,若不是因为是蒸汽机船,朝廷有规定需要避让,保持一定距离,否则连十丈内的江水也别想看到。 船入河道,巍峨的城墙早已在目。 陈经纬难以置信地看着金陵城墙,这座城,实在是超出想象的高大壮观,占城的王都与其根本没办法比。 黄耆老拄着拐杖,一脸的敬畏:“这就是大明的京师,是天朝皇帝居所之地,这一路上来学的礼仪可莫要忘了,万一做错了,惹怒了皇帝,咱们可就回不去了。” 吴岫连连点头。 可不是,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比如那安南,不就是天子一怒,灭了…… 可怜的还是占城,竟也被乱世之中的贼寇陈元耀给灭了。 不过也好,占城国弱,处处被欺负,若是能加入大明,那大明军队便可以一直驻扎在那里,再不用担心什么兵灾兵害,日后也能好好做生意了。 刚下码头,会同馆大使王默带人迎接,传达了皇帝旨意:“陛下听闻占城使臣入京,特准你们上殿,几位还请上马车吧,早朝尚未结束,应该能赶得上。” 吴岫、陈经纬等人在司马任的护卫之下进入金陵。 因为要马上入宫,吴岫、陈经纬那和土著进入金陵差不多的表情也只持续了一段路,当听宣进入金碧辉煌,庄重肃穆的奉天殿时,更是被强大的帝王气势惊得跪下。 “草民参见天朝——” “万岁——” “万万岁——” 三个人山呼万岁,竟极是不齐整。 声落时,黄耆老、吴岫、陈经纬也有些紧张了。 可随后一声爽朗的笑声让三人放松下来,朱元璋并不介意,反而笑容满面地抬手道:“起来回话吧。” 吴岫起身一半,见黄耆老、陈经纬还没起来,赶忙又跪了回去。 黄耆老喊道:“谢大皇帝恩典。” 陈经纬赶忙跟声喊过,吴岫又慢了一拍。 朱元璋问明三人姓名后,对年纪最大的黄耆老道:“朕听说了,占城国王制蓬峨,忠臣罗皑等,都遭到了安南贼子陈元耀的背叛,遭遇不测。可惜啊,一代英豪,就这么折损在了山水之间。” 黄耆老垂泪不已,哽咽地说:“不仅国王制蓬峨遭遇其害,就连王子、大臣也遭那陈元耀毒手。那陈元耀更是带兵占据王城,不少百姓遭其兵害,若不是李太保极力保全,兴许我等也被其杀害……” 越说,越是伤感,转眼已泣不成声。 吴岫没黄耆老如此感性,但国破在前,也是一脸悲伤。 李原名、杨靖、开济等人听闻之后,也不由得震惊。 汤和、冯胜微微皱眉。 这么大的消息,皇帝竟然没有告知。 别看使臣刚入京,但使臣要来的消息早在两天前就传到了金陵,南洋的消息包括顾正臣的文书,必然也早一步送到了金陵,至少一些简报送来了才是。 可皇帝捂住了消息,什么都没透露。 朱元璋安抚了几句,言道:“陈元耀这等贼子,实在可恶至极,他若是不死,天理不容!” 黄耆老擦了擦眼泪,平息着情绪:“天朝大皇帝,陈元耀这等贼子,已然为镇国公所杀,占城的血海深仇,是大明给我们报的!如今占城王室已然没了后续之人,我们感恩大明恩情,特来请求一桩事。” “什么请求?” 朱元璋问。 黄耆老看了看左右的陈经纬、吴岫,三人跪了下来。 黄耆老轻轻咳了声,肃然道:“请求大明皇帝,准许占城的土地成为大明疆土的一部分,准许占城百姓成为大明的百姓,准许我们也能沐浴在大明的日月之下,抬头可见,日月星辰红旗,随风飘扬!” 第两千二百一十四章 正道入愚的官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詹徽凝眸,心头掀起狂涛。 他,他们竟然想要主动归顺大明?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大明开国以来,藩属国林立,可从未有一个藩属国愿意并入大明,成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等等! 占城王室都死绝了? 那制蓬峨身经百战,可以说是战无不胜的主,就这么被一个不怎么有名气的贼寇给阴死了,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现在连制蓬峨的儿子也没了,王室宗亲都没留一个,后继无人! 占城成了无主之国,无主之地,这个时候归顺大明,确实合情合理。 但—— 没有人运作,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顾正臣! 詹徽没有证据,只有强烈的直觉——这一切必然与顾正臣有关,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操纵的局! 汤和嘴角动了动,目光中带着几分羡慕。 征讨安南之战,傅友德、蓝玉、沐英一路过关斩将,立下了赫赫战功。 捷报不断送至金陵,但在这些捷报里,并没有怎么提到水师的功劳,甚至连顾正臣的名字都很少出现,原以为顾正臣心甘情愿充当了偏军角色,在沿海封锁下,顺带钓钓鱼,没大功劳也很正常。 可没想到,顾正臣压根就没想在安南立下什么大功劳,他真正的功劳,应在了占城! 冯胜盯着黄耆老等人,这番归顺的话发自肺腑,一脸虔诚,没有表面的浮夸做作,不像是演戏。 如此说来,占城百姓当真没了半点依靠,现如今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归顺大明了。 可这怎么可能? 制蓬峨才死了多久,就算是制蓬峨的儿子都死绝了,王室宗亲也没了,那占城也完全可以再选一些人当国王,他们为何不选自己人,非要归顺大明了? 要知道占城立国很久远了,甚至可以说早在一千二百年前就有了占城国。 虽说最近二三百年来占城一直与安南陈朝斗争,国力衰落,可占城百姓已经习惯了占城国民的身份,而且他们的民众普遍信仰占婆教,应该不会如此简简单单的,只因为王室没了人,便主动请求并入大明! 这背后有推手! 显然,杀死陈元耀,赢得占城人心的顾正臣,便是推波助澜的核心! 礼部尚书李原名思忖了下,忍不住摇了摇头。 打安南确实用不了镇国公这种大人物,一个张赫与南洋水师足够了,顾正臣提前南下,显然是有所图,现在看来,他要图谋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安南,而是占城! 作为在格物学院进修过的进士,李原名尤其喜欢顾正臣的矛盾论与关系论,这两本书,给自己打开了一个观察世界的全新视角,那就是——凡事都有关联。 看穿这些关联,控制这些关系,甚至是创造出新的关系,就能学问洞达,就能做到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显然,顾正臣是一个真正的高手,虽然不知道他在南洋做了什么,但他一定是创造了一条条关系线,并推动这些关系演变为了当下的结果! 他还真是了不得,毫无保留地将学问留给了格物学院。 只可惜啊,学问在这里,能揣测明白、学以致用、并得到期待结果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达到镇国公这种学问的高度! 户部尚书杨靖也暗暗咋舌,自己原本只是去格物学院进修的,只不过家学时修习了数学,基础不错,竟被破格聘为教授,教学之余,孜孜不倦地学习,哪怕是学院的风波,唐大帆与赵瑁斗来斗去,自己都没参与。 都不需要参与,在杨靖看来,别说赵瑁斗不过唐大帆,就是任何一个分院院长,他也斗不过,格物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这些学问可不是圣人的中庸之道,折中应对,而是主张积极寻找办法,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 主动出击,解决问题,是每个分院都在强调的事,赵瑁是个问题,他迟早会被解决,都不需要在意。 杨靖一直想要跟着顾正臣学习下本事,只可惜顾正臣不是大远航,便是山西百万大移民,回京之后立马去了南洋,总没见过几面,更不要听顾正臣讲课了。 现在,占城人竟来到金陵主动归顺大明,而顾正臣就在占城王都坐镇,说明这事已经收尾了,他距离回京也不远了…… 好是期待。 开济、薛祥等人也心思不定。 余熂出班,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占城乃是大明藩属国,即便是国王遭难,王室无人继承王位,但其国体尚在,若趁其之危,大明接纳了占城,多少有些趁人之危,不符合我大明国之正道。” 户部侍郎茹太素跟着走出:“臣附议!占城年年进贡,更是屡屡送来重礼,向来忠顺,朝廷当扶其国倾,助其安民,然后将其国交还其民,方显我朝仁义无双,不失大体。” “否则,此时接纳占城,世人必有流言蜚语,说是朝廷南征,一次灭了安南、占城两国。安南乃是交趾,归顺大明是为正道,可占城非是华夏故土,大明没道理接纳其并入大明疆域……” 话说得正义凛然,占据了道德高点。 汤和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去将余熂、茹太素给踹死。 顾正臣在南洋忙前忙后,不知道布置了多少才促成了今日之局,若是被你们几句话毁了所有,让大明折损了一片疆域,错失了大明在南洋的大根基,顾正臣回来不仅会找你们算账,就是连我们也会一并算进去! 可这事还不能公开了说,总不能在人家面前说,大明想要他们的土地吧? 冯胜也没想到,文官都清洗成这样子了,竟还有这等蠢货…… 那可是土地啊! 知不知道什么是土地,土地就是国运,是财富,是边疆! 谁不愿意将边疆拓得越远越好,谁不想拒敌于国门之外!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开疆拓土的事是多少人拼了命地去做,你们竟在这里讲起了道德、仁义? 第两千二百一十五章 占城并入大明版图 李原名、杨靖也没想到余熂、茹太素说出这等话,人家送上门的领土、百姓你不要,还往外推? 娘的! 赵瑁贪污怎么就没将他们贪进去,你们没卷到结党里面,该不会是他们觉得你们太蠢,连结党的价值都没有吧? 开济皱了眉头。 詹徽更觉郁闷。 不管顾正臣做过什么,结果是最重要的,但凡看一眼南洋舆图就知道占城的位置有多重要了。 单纯从控制海道,制霸南洋的战略高度来看,交趾的位置还比不上占城优越! 现在交趾回归,若是占城也并入大明的话,那就意味着大明的陆上力量,完全可以一路南下直抵达南洋深处,隔海望旧港! 旧港只是在一座岛上,没有多少的纵深,一旦遭袭或是不慎丢了,短时间内其他地方的水师赶不过去,可占城归顺之后就不一样了,大明完全可以在交趾、占城一路沿海设置卫所,谁来都别想占大明的便宜。 可这两个蠢货,竟在这个时候展露出圣人品质,讲起了道义…… 朱元璋目光冰冷地看着余熂与茹太素,阴森的目光里不知道在考虑什么,只是沉默得令人不安。 大明文武不方便说话,否则人家觉得大明早有觊觎之心,影响不好。 汤和见没人动,咬了咬牙就准备豁出去了,可脚步刚动,就听到黄耆老反驳:“这两位大臣就不要害我们了,现如今的占城贼寇群起,乱民当道,若不归顺大明,若没有明军帮助戡乱,我们哪还能活下去。” “百姓念及大明王师秋毫无犯,爱民如子,深感宽慰,这才在走投无路时,哀求加入大明,这是我们的请求,是我们无数人的期盼!吴岫、陈经纬,拿出我们的归顺请愿书!” 木匣打开,一块叠起的布缓缓展开,两个人不好操持,文官便参与其中,将写满名字、印满手印,如同长长画卷的布帛展开。 黄耆老高声:“大皇帝在上,我等携占城苟且残民,真心归顺大明,愿大皇帝垂下天恩,准我等归顺大明,准明军永驻,我等愿成为大明忠诚的百姓,服从大明律令,遵循大皇帝的旨意!” 吴岫叩拜:“望大皇帝准许占城归治大明!” 陈经纬叩头:“望大皇帝准许占城归治大明!” 朱元璋起身,迈步从御台之上走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万民书,伸出手摸了摸,沉声道:“人心赤城,归顺已成天意!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诸位爱卿,朕是否应该顺应民意,接纳占城归顺?” 汤和、冯胜、李原名等人齐刷刷地走出,开济、詹徽也不落人后,齐声道:“陛下当顺应民意,接纳占城!” 余熂心头一颤,看向朱元璋。 这样做,是不是不地道了些? 日后史书写这段历史时,会说占城是陈元耀灭的,还是揣测一句,大明曾欲取占城,陈元耀不过棋子耳之类的话? 茹太素也感觉自己这次表态表早了,见势不妙,赶忙找补:“既是民意在此,当顺民意而为,臣支持朝廷接纳占城!” 朱元璋亲自将黄耆老、吴岫、陈经纬三人搀了起来,肃然道:“占城百姓的人心是那么火热,朕自不会寒了他们的心。既然你们诚心归顺,那自此之后,占城便分为若干府,并入交趾行省,并设卫所保护当地百姓,派遣官员前往治理,你们看如何?” 黄耆老感激涕零。 吴岫、陈经纬也激动起来。 有大明皇帝发话,那咱们可就是大明人了,真正的大明百姓! 紧接着,朱元璋说道:“制蓬峨作为占城国王,死于陈元耀之手,实在令人难以释怀。这样吧,朕下一道旨意,在现占城王都内,设一座制蓬峨的雕像,再塑一个陈元耀的跪拜雕像,让它永远跪在制蓬峨的脚下。” 黄耆老三人有些惊讶。 这个举动,绝对可以收拢无数占城百姓的人心,只是,这对大明似乎并没多少好处,大明皇帝竟为了表示对制蓬峨的尊重,做到这一步! 汤和、开济等人并不认可朱元璋的这个主意,可使臣在这里,总不能当面反驳。 朱元璋安抚了一番黄耆老三人之后,在奉天殿设宴款待,直至华灯初上,宴会才结束,会同馆的官员将黄耆老、吴岫等人接去安置。 汤和、冯胜跟到了武英殿。 冯胜行礼之后,言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南洋又多一片疆土,自从南洋大海,将完全听命于朝廷,南洋贸易将会步入顶峰,西洋贸易也会一步步扩大,市舶司税收也会水涨船高,国库将会充盈……” 朱元璋看着说了一大串的冯胜,喝了口茶,言道:“占城归顺,对朝廷控制南洋至关重要。只是这份功劳,不是顾正臣与水师的。” 冯胜点头。 汤和也为顾正臣感觉到委屈。 别看占城归顺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占城并入大明,那不是顾正臣的功劳,不是水师的功劳,而是民意使然,是民心向背的结果。 顾正臣与水师的功劳,只局限于杀了陈元耀及其叛军,戡乱地方,仅此而已。 开疆拓土的功劳,不能说,也不可能拿出来论封赏。 否则,占城百姓的归顺算什么? 占城之所以成为大明的一部分,完全就是占城百姓集体决策,是占城百姓的自主选择,与顾正臣、水师没任何关系。 朱元璋看了一眼南洋舆图,难掩笑意:“虽然顾正臣与水师不能拥有开疆拓土的功劳,不好给其与水师加封,那就在赏赐上用些心思吧,这一点,你们与兵部协商。” 汤和、冯胜都是精明人,从皇帝的话里可以听出来,这一切都是顾正臣与水师运作的结果。 功劳不能明着给,但赏赐可以明着加。 冯胜并不介意,反正征南大军的钱都是顾正臣弄来的,多给他与水师分一些也没什么,只是问出了心中疑惑:“陛下,为何要给制蓬峨立雕像,这样一来,那里的百姓岂不是永远忘不了制蓬峨,永远忘不了他们是占城国人的身份?” 第两千二百一十六章 如此公开举证 欲灭其国,先灭其史。 像是什么抹黑其国民族英雄,篡改与否认英雄事迹的存在,甚至将英雄事迹从教材中移除,混淆视听,这都是灭其国的表现,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一定是敌人。 唯有敌人,才有这种图谋。若有内部人配合、响应,那一定是卖国贼。 占城内部有没有卖国贼目前不好说,汤和、冯胜也不存在心思篡改制蓬峨、罗皑等人的事迹,毁了占城的历史,但两人都不希望制蓬峨一直以雕像的方式杵在那里,以免占城归顺多年之后,那里的百姓依旧怀念制蓬峨,依旧怀念占城国。 毕竟占城百姓写出归顺万民书,是在特殊的情况之下出现的,背后是顾正臣的谋略与施压,是一次次运作倒向的结果。 换个时间,当下的压力消失之后,占城百姓归顺大明的心思很可能冷却下来,看着制蓬峨的雕像,那就可能生出其他心思,比如“复国”! 朱元璋看出了两人的担忧,神色轻松地回道:“占城归顺大明,是出自民心民意,而非大明兵临城下,攻城略地。既然占城百姓推崇制蓬峨,心中有制蓬峨,咱们顺着他们的心意办事,反而更是有利。” “一利民心稳定,告诉占城人,大明与他们站在一起,同样敬重制蓬峨,不忘制蓬峨。二利占城百姓知晓历史,每一个看到制蓬峨雕像的后人必会询问,占城为何没了,成了大明的领土,便可以引出请愿万民书之事……” “民心在那摆着,大明收下占城乃是堂堂正正之举,是顺承民意的结果。当然,要让占城人记住历史的同时,还忠诚大明,就必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而这,对咱们来说——不难。” 光明磊落,不畏人言。 顺承民意,给民庇佑。 这就是朱元璋的盘算,明着说,明着办。 至于如何让占城人过上好日子,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占城就那么一点百姓,只要没有频繁的战争,以及支撑战争的苛税,安心恢复生产,一年三熟的稻谷完全可以让占城百姓快速摆脱穷困。 至于后续积囤下来的粮食,可以就地转卖给官府、卫所、南洋水师,从而生活有所剩余…… 相对大明许多地方来说,占城的恢复生产要容易得多。 汤和见朱元璋拿定了主意,便问了一句:“陛下,占城不太可能因为镇国公杀了陈元耀便简单地决定归顺大明吧,这背后想来有不少惊天动地的谋划吧——” 朱元璋走至南洋舆图面前,端详了一番,轻声道:“有些谋划,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好,毕竟顾正臣做的事,不是那么光彩。” 汤和、冯胜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翌日清晨。 黄耆老、吴岫、陈经纬刚起来,收拾利索,对付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赶忙起身。 大使王默跟在汤见身后,进入房间之后,对黄耆老三人道:“这位是兵部的汤侍郎。” 汤见上前,搀住黄耆老,言道:“都不用多礼,此番我来,只是想问问你们可住得还习惯,吃得如何,还有什么要求?” 黄耆老感动不已,言道:“习惯,都好,没什么要求。” 吴岫、陈经纬也有些惊讶,兵部侍郎这已经算是高官了,他竟亲自过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大明的官,对百姓真好。 汤见寒暄几句,言道:“既然陛下点头,准许占城并入大明,那你们已经算是大明人了,继续住在接纳外藩使臣的会同馆已不合适。陛下开恩,赐了三座宅院给你们,就在珠宝廊附近,那可是繁华地段,寸土寸金之地……” 黄耆老激动的手都哆嗦了,吴岫、陈经纬更没想到,皇帝竟是如此大方,还给了宅子! 金陵的宅子啊,可不就是寸土寸金! 之前还想着要花多少才能在金陵立足,现在看,全然不需要担忧了。 出会同馆,马车一路而行,繁华热闹的金陵给了黄耆老三人极大震撼,而当看到自家宅院时,那也被惊得说不出话。 虽说宅院不算大,三进院,可布置典雅,家具齐备,竹草花木点在抄手游廊两侧,后院还有小小阁楼,可听风雪,观明月…… 这之前便是大户人家居所。 三人的宅院,竟还间隔不算远,走动起来极是方便。 等看完三家宅院,安顿好了,汤见看着满意的三人,笑道:“这些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 黄耆老三人频频点头。 没人不喜欢房子,尤其是这里的房子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比占城王都里的破宅子好太多了。 汤见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对你们算是极用心了,日后还是需要多为陛下做事,万万不可做出伤害大明之事。” “这是自然。” 黄耆老当即点头,吴岫、陈经纬也做出保证。 汤见抬了抬手,随从将木匣送上。 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一份请愿归顺的万民书。 看着疑惑的黄耆老三人,汤见道:“这万民书,乃是你们从占城带来的,现如今文武群臣知道了,陛下知道了,可金陵的百姓还不知道,若是三位还有气力,可否在明日一早带着万民书、游遍金陵城?” “一来告诉世人,占城遭遇的苦难,占城百姓归顺的渴望,二来让大明的百姓更快能知道,占城人,自此是大明人……” 黄耆老、吴岫、陈经纬没有拒绝。 刚拿了宅院,美滋滋的,也没办法拒绝。 于是在第二天清晨,三人便拿带着万民书,在一干不知道哪里来的伙计的帮助之下,沿着金陵最热闹的街道而行,黄耆老坐在板车里,吴岫、陈经纬左右跟着步行。 一路走,一路宣传,只为了说清楚一件事: 占城后继无人,心甘情愿地归顺大明,现在占城人是大明人。 此事轰动金陵,以万民书的形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占城确实是主动归顺,而非为大明掠夺、占领之下的灭国、臣服。 这种公开举证的方式,避免了一些阴谋论的滋生与传播。 哪怕一些聪明人觉得事有蹊跷,另有隐情,可也找不到任何破绽,人家是主动归顺的,你能说什么?而且这种主动归顺是无数人见证的,还不怕你占城去查、去问…… 第两千二百一十七章 撤去国子监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兴致颇高,偶尔笑出声的朱元璋,忍不住道:“这里不是外廷,想笑就笑,一会笑,一会绷着,可不好看。”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端起茶碗,眉眼中满是笑意:“妹子你是不知道,顾小子实在是太阴损了,这个家伙在南洋做了所有坏事,又硬生生将自己给摘得干干净净,用一个陈元耀当了替死鬼不说,还让他背负了所有骂名……” 马皇后并没笑,也没有指责什么,只是问:“说起顾正臣,顾老夫人虽然醒来一段时日了,可总归还是虚弱,身体不比之前,重八若查不出个所以然,等顾正臣回京,说不定会闹出多少事来。”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顿时冰封,大好的心情也没了,咬牙道:“这倒是个棘手的事,天界寺在查,锦衣卫也在查,可始终没什么线索。对官员或其家眷下手,这种事绝不能姑息,无论是谁做的,都必须死!” 此时,一位秀丽的宫女走了过来,行礼之后,对马皇后递上了一个木匣,言道:“皇长孙差人传话,说土豆售卖分成已是结算清楚。” “下去吧,记得修习你的课业。” “是。” 宫女行礼退走,行步如莲。 朱元璋的目光盯着宫女的背影,轻声道:“朕好像在哪见过她。” 马皇后莞尔:“陛下自然是见过,她叫小雨滴。” 朱元璋恍然:“东莞血案的孤女?” 马皇后微微点头:“是啊,跟着船队走过大远航,软弱的性子总算是磨去了,在顾正臣认祖归宗前往山西时,她主动留了下来,进入女医学院进修。” 朱元璋侧头:“那她为何又入了宫,到了这坤宁宫办事?” 马皇后含笑:“为何,自然是因为那马三宝。马三宝是顾正臣的关门弟子,也是他倾力培养的水师新人,日后迟早会成为官人,可小雨滴打小没受过多少约束,不明白官家规矩,这样的人怎么做命妇?” “顾正臣可以不在意,马三宝也不介意,可命妇基本的礼仪她还是需要懂,免得在人前坏了规矩。至于人后的事,那就不是妾身可以管教的了。” 朱元璋明白了。 马三宝与小雨滴年纪相仿,又有过大航海的共同经历,算得上性情相投,估计在顾正臣那里,早就将两人作为一对看待了。 皇后将小雨滴招至内廷学习规矩,确实是一件好事。 木匣打开,点数过后,马皇后将一叠票据递给朱元璋:“这里有一万三千两,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妾身听闻工部、格物学院一直想要修缮黄河大堤,这事耽误不得,能做时,当越早越好。” 黄河决堤的威力实在太大,尤其是移民之后,河南、山东等地人口增多,更经不起大灾。 朱元璋收了下来,叹了口气:“这也就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杨靖是个聪明人,给他一百万两银,他问都不问来处,也不打探皇室经营了什么产业,入了户部的账之后也不对外声张。” 马皇后笑了。 所谓的一百万两银钞,不过是郭桓为了填补缺额,调拨国库的那两次银钞,银钞的消失自然不可能是鬼神为之,而是锦衣卫干的,或者说是朱元璋干的。 郭桓被抓,马皇后一点也不介意,擅自挪用国库银,这本身就是死罪。 至于其他人,那不是有刑部复核了,没什么好说的。 朱元璋起身:“占城的事结束了,按照时间来算,估计顾正臣也快收到公文,也快离开南洋了。只是让朕头疼的,可不只是顾老夫人这一件事,还有他与蓝玉的矛盾。” 马皇后也听说了,顾正臣将蓝玉的义子兼护卫给射杀了,当着蓝玉的面。 虽说顾正臣占理,可因为顾正臣的举动,蓝玉必然会与顾正臣分个高下,文官的结党刚灭了,怕是用不了多久,武将也会出现结党。只是以顾正臣懒散的性子、不同寻常的自信与清醒,他不太可能结党,但蓝玉就不一定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们有今日,还不是重八设计的结果,现在知道头疼了。” 朱元璋背负双手,迈着坚定的步伐:“斗而不破最好,怕就怕,有人没个分寸。” 不让蓝玉回京吧,以蓝玉的秉性,他能在交趾收几百个义子,并不断安插亲信在交趾等地的卫所里,甚至还会跋扈虐民。 毕竟是个粗人武将,没文人的耐性。 让他回京吧,又必然碰上顾正臣,两人难免有冲突…… 现如今交趾、占城那里大局已定,大军不能一直停留在那里,后勤压力在那摆着,是时候班师回朝一部分人手了。 还有官员问题!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进入武英殿之后便命人传话至国子监、格物学院。 话是一样的:交趾回归,占城并入大明,朝廷需要三百人前往交趾、占城等地充当知县、县丞等官员,一应监生皆可报名,一应满两年学业的格物学院弟子皆可报名。 结果显而易见,国子监的监生再一次表现出了退缩,不敢担当,许多儒生担心水土不服死在外面,根本不敢报名,哪怕国子监的教授、助教一再强调官途可期,可最终也仅仅只有二十余监生响应。 可这事到了格物学院,那就不是报名的问题了,而是超额的问题,还需要经过二次考核,筛一部分下去。 在奉天殿,当着文武群臣的面,朱元璋拿出了国子监、格物学院的对比结果,肃然道:“朝廷需要人办事,国子监弟子多数竟畏畏缩缩,不敢挺身而出,毫无担当,不能为朕分忧!” “反观格物学院,热情高涨,不惧路途遥远,不畏水土不服,不怕埋骨南疆!你们说,国子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与其浪费诸多粮食,不如就撤去国子监吧,一应弟子并入格物学院!” 吏部尚书余熂走出,刚想反对,便听到朱元璋说:“余尚书,你屡次以年老请辞,朕看你确实年事已高,强行留你在朝堂做事,总归不近人情,朕便准你致仕。至于吏部尚书的位置,就让苏州知府魏观来担任吧……” 第两千二百一十八章 壮大的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 唐大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走动的弟子,神情中没有悲喜,只是平静。 杨永安看着出神的唐大帆,轻声道:“国子监被裁撤,监生完全并入格物学院。唐总院,斗争结束了,我们赢了。” 唐大帆将窗子彻底推开,用钩子挂住:“八年!长达八年的新学与儒学斗争,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杨永安眼眶有些红润。 这八年来,格物学院遭遇过无数非议,被人弹劾的奏折估计都能堆满一间屋子。 大儒反对,儒士反对,读书人反对,不少官员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将格物学院定义为杂学、不入流的地方。 期间有不少论战,一次次危机,跌跌撞撞,总算是扛过了所有风波,迎来曙光。 杨永安、唐大帆等人有过预测,这一日的到来,至少还需要五年甚至是十年,甚至更久,这也是当初顾正臣与宋讷妥协的一个原因,因为皇帝的态度在那摆着。 可赵瑁、郭桓等结党、贪污案的出现,皇帝以雷霆手段,提拔了一批存在格物学院背景的人进入朝堂,并借助选拔官员前往交趾等地的由头,彻底将国子监打倒。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不想继续观望,等待下去,而是坚定地站在了新学这一方,力推新学教育。 实事求是、科学研究、实干兴邦、报效朝廷,将会成为不可动摇的十六字方针,新学问也将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必修课程,不再唯儒学,唯圣人学问。 唐大帆转过身,目光笃定:“洪武十八年,兴许便是盛世元年,至少,在朝着盛世的道路上,迈出了巨大一步!” 杨永安深以为然。 格物学院的教授、弟子等开始进入朝堂,也必然会展露出不同以往官员的做派作风。 高层在变,中层在变,那底层的变化也将会一点点出现,继而推动大明变得越发强大,甚至是出现一个了不得的盛世! 国子监没了,直接改为了格物学院儒学院,院规确定下来,监生需要面临必修课、选修课,有基础的,通过考核的,可以分配至二年、三年级学习,若没基础,或底子不扎实,则会被分配至一年级学习。 格物学院就这样,想拿到结业证书,就必须可以通过结业考核,而要参加结业考核,就必须进入三年级,这也就意味着,想入仕当官,没真才实学是不行的。 这是格物学院八年来最大一次规模的被动“扩招”,远超过了赵瑁掺入的规模。 吞下国子监的弟子之后,格物学院很快将一批助教转为教授,一批留校拔尖弟子转为助教,教授数量达到了二百零六人,助教数量达到了三百零五人,学院弟子总数量达到了七千八百五十二人。 规模的空前庞大,自然也带来了诸多问题,好在唐大帆有的是底气,这个底气,就是大量的钱钞。 一边教学,一边扩建,一边优化。 比如之前格物学院弟子需要每个月抽出那么几天去国子监进修,现在可以取消了,儒学院、数学院一分为二,无论是城内的还是城外的,都设置了儒学院、数学院。 唐大帆乐见弟子数量增多。 顾正臣说过,量变会引起质变,只有基数足够大了,才能涌现出更多的天才人物。 研究需要天才,大明需要天才。 夏日的阴云密布,雷霆不断在海面之上闪烁,天海忽明忽暗。 大明旗被雨水打湿,垂在旗杆之上。 游弋的船只挂着滚灯,敲打着梆子,港口里的宝船点着灯火。 沐春正在给沐晟、马三宝等人讲解兵法之道,李景隆也听得认真,时不时讨论几句。 顾正臣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舆图前良久,发梢还有些水,打湿了后背。 严桑桑将一碗姜汤水递给顾正臣,轻声道:“夫君总还是需要注意点,莫要着凉了才是。” 顾正臣喝了几口,任由严桑桑拿着干帕子擦着头发,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之上,问道:“张赫还没送来消息吗?” 严桑桑回道:“目前还没有,不过想来快了。” 顾正臣抬手,对一旁站着的高令时道:“让人告诉傅友德,选一万兵南下,要选择意志坚定的军士,明确告知军士,日后要长期驻扎占城沿海等地,他们的家眷也会随之迁移过来。” 高令时领命走开。 顾正臣有些忧虑。 占城归顺了,可占城虽然民少,但领土并不算小,广东增援过来的两万军,只能负责王城向北至清化一线,但王城向南至九龙江(湄公河)河口一带,还缺少军士。 尤其是真腊与占城之间,对九龙江河口地带及北部区域的归属有些争议,不过在顾正臣看来,这些争议不会持续多久,毕竟张赫会带人解决这一切。 真腊而已,还没胆量也没这个本事与大明抢地盘。 顾正臣总感觉兵力捉襟见肘,水师将士也好,傅友德的大军也罢,能真正留在南洋的其实并不多,南洋水师可以留,地方卫所军士可以留,但水师总营的人不能留,京军主力不能留。 黄元寿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书:“航海侯带人已经控制了九龙江河口及其以北三百里区域,真腊军不堪一击,溃逃了回去。”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过,放松下来:“这样一来,北至马江,南至九龙江河口,占城之地,悉数已在大明的控制之下。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需要考虑建造新军港了,南洋水师的总部,也应该移至九龙江流域,旧港那里驻扎军士数量不变,但不作为南洋水师总部。” 占城有纵深,有后备力量,且九龙江河口区域是绝好的粮食作物区,卫所军垦的条件比旧港好太多了。 梆子声接近,有些急促。 杜河带着行人司行人秦彦登上宝船旗舰,秦彦见到顾正臣,上前行礼,喊道:“镇国公!” 顾正臣看着秦彦,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行人司?” 第两千二百一十九章 黄姑娘回来了 确实,秦彦在行人司的年份有些久。 顾正臣第一次见到秦彦的时候,还是在九州外海。 李子发催船追了一路,当时负责传旨意的便是秦彦。 秦彦看着笑意盈盈,轻松地顾正臣,拿出了旨意,直接递了过去:“陛下旨意。” 顾正臣拱手向北,权当行礼,接过旨意看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双眼变得杀气凛然:“所以说,有人对我母亲下了毒?” “什么,母亲中毒了?” 严桑桑紧张起来。 沐春、徐允恭等人也吃了一惊。 马三宝看向秦彦,少年的眼里也出现了锋芒。 顾老夫人是个极好的人,她温和善良,从不欺人,对待每个人包括院子里的下人都很和气。 这样人人敬重的老夫人,竟被人下了毒? 秦彦不敢直视顾正臣的目光,避开之后言道:“三月二十七日时,老夫人前往天界寺上香,返回途中身体不适,后昏迷不醒,经太医院、医学院察看,老夫人似是中了某种毒,只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开口道:“我记得顾老夫人并没有在天界寺饮食的习惯,想来应该是被人暗算,以银针等物施毒。若是如此的话,毒性最烈便在中毒一刻之内,若是挺过去,人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 秦彦连连点头,言道:“我来时,顾老夫人已中毒两日,虽没有醒,可也有一些知觉,能吃一些流食,兴许此时应该醒了一阵子了。” 顾正臣将圣旨卷了起来,递给严桑桑,对秦彦道:“没有人会随便对国公的家眷下手,这背后必然有人在谋划着什么。在我母亲中毒之前,金陵发生过什么事?” 秦彦知道顾正臣人在南洋,一直忙着国事,对金陵的消息并不了解,于是说道:“镇国公,在二月底,三月初时,赵瑁、郭桓、任昂、邵质,贪污结党之事暴露,陛下震怒,下旨锦衣卫抓拿其党羽,卷入其中的文武官员多达数百……” 沐春、徐允恭等人没想到金陵竟然发生了如此大事。 李景隆插了一句:“你说的赵瑁,该不会就是那个取代先生,去格物学院当堂长的赵瑁吧?” 秦彦拱手:“是他。” 李景隆紧握着拳头:“说,他怎么死的,是凌迟还是剥皮?” 秦彦面露难色,轻声道:“那什么,大概,可能,还没处决吧。” 李景隆不理解,这种人渣还留着干嘛,刚想说话,却被马三宝给拉了回去,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瞎掺和了。 顾正臣看着秦彦,见他目光有些飘忽,上前一步问道:“你知道什么?” 秦彦直摇头,回道:“镇国公,我所知道的只是传言,并不知是否属实。” “讲!” 顾正臣沉声。 秦彦叹了口气,言道:“关于顾老夫人中毒之事,坊间有三个传闻,一是某些文官所为,借此机会报复镇国公府;二是某些文官变着法子煎迫镇国公返回金陵,好劝说陛下结束大案;三是—— “永昌侯记恨镇国公杀了其亲卫,便秘令刺客,对顾老夫人下手……这些都是传闻,并无一样有实证。锦衣卫应该正在追查,只是缺乏线索,下官也不好说当下有没有进展。” 顾正臣看了一眼秦彦,这个家伙一直没被提拔不是没道理的。 作为行人司的行人,你就只负责传旨这一件事就可以了,其他问你什么,你就回什么,不知道就大胆说不知道,不要拿传闻、道听途说的消息回话。 “准备下吧,雨停了,我们回去。”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 严桑桑点头,眼泪几乎滴了出来。 沐春走至顾正臣身边,问道:“先生,带几艘船回去,多少人回去?” 顾正臣思索了下:“南洋之事大体已了,用不着太多宝船,留下两艘宝船、十艘大福船交南洋水师调度,运补物资。黄元寿、高令时带人留下,协助张赫做好占城之事。” 沐春领命。 水师的执行能力很强,哪怕是在暴雨之中,在命令传达之后,各项出海的准备便有条不紊地开展下来,各类物资不断从岸边仓库之中提运至船上。 两个时辰之后,处在王都之内的李承义收到了顾正臣的书信,叹息连连。 原本说好的,等朝廷允许占城归顺的旨意送来,费震派官员进驻,李承义交接之后便返回大明,可现如今顾正臣要紧急回京,而自己这个时候还没办法脱身,只能继续留下来。 这一场暴雨似乎是在留人,从中午下到晚上,又从晚上接到白天。 眼看大雨没个休停的意思,顾正臣也不愿再等下去,刚下达了出航的命令,军士尚在收锚,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梆子声,声声汽笛传来,没多久,黄半年的船便抵已抵近。 黄半年登上期间,顾不上一身雨水,急切地对顾正臣道:“镇国公,黄姑娘回来了。” 顾正臣眼神一亮,问道:“她在何处?” 黄半年指了指南面海域:“就在后面跟着,我带人先一步前来通报,大概一个时辰便会抵达这里。” 李景隆嘀咕:“哪个黄姑娘?” 马三宝低声解释:“就是与先生有些纠缠不清的那位黄姑娘。” 李景隆恍然:“先生的红颜。” 虽说黄时雪已经嫁人了,可李景隆知道,她与顾正臣之间多少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从澳洲返回时,顾正臣得知黄时雪嫁人,拿珊瑚送她当嫁妆…… 据说大远航之后,黄时雪还几次找罗贯中,希望给顾正臣安排一段风流往事,添一位红颜知己,不过看《航海八万里》,显然罗贯中没采纳她的意见…… 这个女人都成婚了,还如此大胆,实在令人想不通,她丈夫也是,就这么放任不管…… 顾正臣目光中透着几分期待。 黄时雪这一趟出航时间很长,从洪武十六年八月出航算,还差四个月,便有两年了。 如此漫长的杳无音信,顾正臣也难免担忧。 好在,她回来了。 第两千二百二十章 伊丽莎白的震惊 暴雨之中,海路显得幽暗。 尤其是随着浪起,船只一上一下,颠簸得厉害。 梅里抓着船舷,手腕上缠过腰间的绳子,脸色苍白地喊道:“主人,这样的海况我们应该放慢速度,降下风帆,或是寻一处合适之地靠岸,这样下去,咱们的船会扛不住的。” 黄时雪仰起娇媚的容颜,雨水拍打在脸庞之上,额前一缕秀发粘着,更显几分凌乱的美,微微摇头,雨水从脸颊上离开,清灵且坚定的声音传出:“全速前进,跟上前面的船只!” 任东洋转动船舵,应声道:“得令嘞!兄弟们,镇国公就在前面了,坚持住了!” 梅里被吓得不轻。 黄时雪看向梅里,将其手腕上的绳子绕了出去,严肃地说:“绳子还是系在腰间为好,你这胳膊可经不起绳子猛烈拉扯。纳维德、伊丽莎白,你们就一直躲在船舱里,不敢接受这暴风雨的洗礼吗?” 棕色胡子的波斯尼亚纳维德走了出来,随着船一个颠簸,一个站立不稳,便重重摔在甲板上,船翘时,又将刚想起身的纳维德给滑了出去,伊丽莎白抓着船舱边的抓手,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甲板上。 李存远迈着沉稳的步伐,将纳维德抓了起来,丢回了船舱,毫不留情地骂了句:“无能的贵族!” 纳维德多少有些羞愧。 虽然汉话还没怎么学会太多,可基本的词汇还是听得懂一些。 伊丽莎白感觉李存远看了自己一眼,那无能的贵族似乎也在说自己。 可没办法反驳…… 作为英格兰的贵族,伊丽莎白自认为学习能力很强,学了不少学问,什么汉话,方块字,一学就能学会了,可现实将自信撞了个粉碎。 这些大明的文字,实在是太难学了。 一个字,差不多相同发音,意思却不一样,像是什么了结、了解,一个字可能有很多发音,像是行业,一行人,道行…… 简直能逼疯人。 也不知道大明人为何如此聪明,如此复杂的语言,竟能用得如此娴熟、流利。 一年多啊,还停留在浅层,用黄时雪的话就是: 三四岁的水平…… 确实,咿咿呀呀,说不精准,咬不真切,词不达意,这是经常有的事,确实可能比不上大明的孩童。 一道雷霆闪过,伊丽莎白吓得更是厉害。 风雨中,传出了梅里的惊呼声:“前面没梆子声了,我们跟丢了,主人,放慢速度吧。” “全速前进!” 黄时雪没有动摇,坚定地下令。 任东洋借着电闪,目光穿过雨幕,随后又被黑暗拦住。 突然—— 前方的雨幕深处,竟出现了一抹亮光。 黄时雪凝眸,转身看向任东洋。 任东洋的手从脸上抹过雨水,喊道:“黄姑娘,不会有错,那一定是闪光弹!” 李存远迈步走了过来,对黄时雪道:“也不知道镇国公怎么样了,还有咱们的孩子。” 黄时雪莞尔:“孩子不会有事,镇国公也不会有事。只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李存远看着眼神有些迷离的黄时雪,伸出手抓住黄时雪的手,认真地说:“你好歹克制下,我还在呢。” 黄时雪瞪了一眼李存远:“你在不在有什么区别?” 李存远郁闷。 自己这个老婆就是不能见顾正臣,见一次,这心就跑一次。 幸是顾正臣有分寸,从来没越界过。 闪光弹越来越亮,帆落至一半,此时风雨、海浪竟也小了许多,整个船也不再那么摇晃。 伊丽莎白、纳维德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不断在夜空里出现的白光,满是震惊。 “什么是闪光弹?” 梅里询问。 黄时雪解开了腰间的绳子,迈步走向船舱,到了门口才回过头看向李存远:“快点,帮我换一身衣裳,我总不能湿漉漉地去他那里吧,难不成你想让我当着他的面换衣裳?” 李存远赶忙跟上:“娘子,我觉得那身洁白如雪的裙子最适合你不过,上面的红宝石点缀,更能映得容颜无双……” 伊丽莎白走至船舵边,用断句问出疑惑:“镇国公,谁?主人紧张。” 任东洋哈哈大笑:“镇国公是谁?他是个真正的传奇,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至于你的主人,她与镇国公是极要好的朋友,好久没见了,能在这里重逢,怎能不紧张,又怎能不期待?” “你看看吧,我们的兄弟,那也是渴望得很,见到他,意味着我们到了家,见到他,意味着我们便安全了,就是有狂风巨浪,有十万敌人,我们也可以在他的庇护之下安然酣睡。” 伊丽莎白听着任东洋的话,眼神中满是怀疑之色,吐出了两个字:“不信。” 任东洋呵了声,摆了摆手:“你信不信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信。伊丽莎白,你不要站在我身旁,我不太喜欢比我还高的女人。” 很郁闷,一个女人竟然长得比男人还高。 伊丽莎白没有半点挪步的意思,身高是自己天生的优势,只可惜一身肉全都被折腾没了,显得自己瘦挑了太多,远没有往日的雍容富态。 没办法,黄时雪这个主人虽然很不错,可也不给加餐…… “那是什么,一座山?快转向!” 伊丽莎白看到了前方的海面之上竟出现了一片高大的黑影,如同山或岛,就那么突兀地长在海面之上。 随着一道亮光闪烁,一艘艘巨大的船浮现出来。 伊丽莎白蹬蹬后退两步,跌坐下来,手指着远处,喊道:“这,这是什么?” 纳维德张大嘴巴。 梅里的眼睛瞪大溜圆,腿有些哆嗦。 这是—— 船? 像山一样高,像岛一样大的船? 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黄时雪讲述的,并不是夸大的故事,而是不可质疑的事实? 任东洋沉声道:“兄弟们,收帆减速!” 宝船! 好久好久不见的宝船,一次来了四艘! 镇国公,这是在迎接我们吗? 重逢,在雨,在海,在夜,在当下! 黄时雪换了一袭如雪白裙,湿漉漉的秀发盘起,发髻上点了朱钗与步摇,脸上扑了粉,涂了唇脂,额头还点了梅花花钿,手持一把油纸伞,一步一轻柔地站在甲板上,凝视着前方的宝船。 第两千二百二十一章 镇国公,好久不见 雨水初歇,船横在了宝船一侧。 滚灯与灯笼打起,宝船内外一片亮堂。 顾正臣走至船舷侧,俯身看向甲板上的黄时雪。 四目相对,跨过山海的久别重逢。 黄时雪注视着顾正臣,一个思念了许久,藏在心底许久的男人,甚至几次做梦,都梦到他,梦到一些两个人的事。 羞涩,却也自责。 自己出身不好,青楼的过去,被出卖的经历,都让自己变得放荡不羁,不守妇道。 哪怕是嫁给了李存远,却也没将心完全交给李存远,更没有安心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而是走上了漫长的远航之路。 这条路走得很辛苦,但是—— 他让自己去,自己愿意为他去。 哪怕是死在了远航途中,那他也一定会记得自己,遗忘不了。 不忘,便是值得。 顾正臣看着黄时雪,眼神里并没有那么多的复杂情愫,只是有些愧疚。 这一趟远航,本不该是她承受之重,可自己还是交给了她去做。 好在,她平安归来。 顾正臣抬了下手,开口道:“黄姑娘,好久不见。” 黄时雪仰着头,回道:“镇国公,好久不见。” 登上宝船。 黄时雪的一双眼就没离开过顾正臣,上前款款行礼,以酥人的声音言道:“奴家时雪,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看了看一旁皱巴着脸的李存远,对秋水满眸的黄时雪道:“你们这一路定是十分辛苦,也应该收获颇多吧?” 李存远行礼之后,刚想说话,却被黄时雪抢了去:“不辛苦,此行数万里,收集了各类典籍三千余册,画卷一千余幅,还买来了四个贵族,一个通事。” “原本还有两艘船的商人想跟着我们一起来大明,不过运气不好,在风暴里沉了,好在有两个家伙运气好,被救了上来。镇国公这两年可又立下了什么大功……” “哎呀,这不是严夫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严桑桑恨不得掐死这个狐媚子,什么时候来的,我比你来得早,我一直都在这里站着。 这是我的夫君,我的! 你在那都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什么意思,你夫君可就在一旁站着,无能的男人啊,自家老婆都看不好! 李存远已经习惯了,别看黄时雪见到顾正臣总有些放肆,可她在平日里,眼里也只有自己一人,其他男人那也是爱答不理。而自己,实在没办法和顾正臣相提并论,他们两个人的纠葛很早就存在了…… 就这样吧,权当看不到。 顾正臣看着一如往日,不曾多少变化的黄时雪,心情也好了些,侧身对沐春吩咐道:“让人与任东洋一起,将他们船上带来的东西转移到咱们船上。” 黄时雪有些诧异:“为何如此着急,这可不像是你往日性情?” 顾正臣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刚收到旨意,急召回京,若不是黄半年早点将消息送来,你我只能在金陵相会了。” 黄时雪笑得灿烂,微微偏头:“所以,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重逢。” 顾正臣抬手:“黄姑娘,里面请吧,确实有好多话想问问你,李——” “不必喊他,我们一起便是。” 黄时雪说着,瞪了一眼李存远。 李存远赶忙点头:“我去帮忙转运。”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李存远,摇了摇头:“你这性子也太强了些,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不要你了?” 黄时雪跟在顾正臣身旁:“他若不要我了,我岂不是更自在,去了金陵,也可住在镇国公府里去了。” 严桑桑提醒:“镇国公府可没你的房间。” 黄时雪回头:“不在房间也可以,亭子里,走廊里,都行。” “你——” “我说的是睡觉,你怎么脸红了……” 黄时雪与严桑桑是老相识了,两人互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顾正臣也懒得掺和。 任东洋是个懂事的,先让人将黄时雪的航海日志送了过来,厚厚的三本。 黄时雪看着翻阅航海日志的顾正臣,言道:“你想了解的西方都记录在了这里,怎么说,这个时候的西方诸国有很多,但也相当的混乱,有些国家说被吞并就吞并了,尤其是有个叫帖木儿的,嗯,他的国家就在亦力把里以西,很强。” 顾正臣点头:“那个跛脚的家伙确实不好对付,也是个能折腾的。” 黄时雪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怎么知道帖木儿跛脚?” 顾正臣抬手揉了揉鼻子,笑道:“自然是从军报上听来的,不要忘记了,大明的军士虽然没有控制哈密、吐鲁番,可也是在那里打过仗的。” “骗子!” 黄时雪嗔骂了句,在马三宝、李景隆、严桑桑等人的注视下,竟俯身至顾正臣耳边,几乎碰到了顾正臣的耳朵,低声说了什么。 严桑桑跺脚,上前拉开黄时雪:“不要太过分!” 黄时雪嬉笑:“放心吧,他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姐姐我容貌、身段,伺候人的本事,哪一点比你差,可偏偏他心不在我,撩拨两下,你也没什么课损失……” 严桑桑想反驳,可看容貌,看身段,确实比不过,郁闷地憋出一句:“撩拨也不行!” 黄时雪看向顾正臣:“你想进入西洋,让我说,商业是最好的进入方式。你是不知道,西方流传着一本奇特的书,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书吗?” 顾正臣合起航海日志,平静地说:“若我什么都知道,便不会让你亲自跑一趟了。” 黄时雪仔细观察着顾正臣的神情,轻声道:“总感觉你越发有城府了,我竟分不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罢了,这本书名为《马克·波罗游记》,其在西方诸国都有流传,就连伊丽莎白也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顾正臣错愕:“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其实是以利沙巴,意思是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只不过后来演变为一个名,被不少女子使用。使用伊丽莎白这个名的女子,在历史上有那么几位并不简单。 黄时雪有些诧异,顺口问了出来:“你不应该先关注《马克·波罗游记》这本书吗?为何先关注起了伊丽莎白!” 第两千二百二十二章 破碎的西方 顾正臣有些郁闷,总不能说自己看过《马克·波罗游记》,可没看过伊丽莎白吧? 严桑桑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顾正臣食指轻轻翻动航海日志的纸张,没有打开,只是单纯地听着一张张纸翻动的声音,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曾听说过一个海盗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就有个贵族女子名为伊丽莎白。” 黄时雪急切地问:“海盗的故事,什么故事?” 身体又靠了过去,呼吸的气息几乎打在了顾正臣的脸上。 严桑桑拉开黄时雪,顺势催问:“我也想听听伊丽莎白的故事。” 顾正臣咳了咳:“故事里的伊丽莎白与黄姑娘带来的自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海盗的故事晚点再讲吧。先说正事,有没有拿到西方诸国的舆图?” 黄时雪媚眼如丝:“那就晚上再讲海盗的故事,舆图倒是拿到了,不过是根据各方材料,整理之后,由我们的人绘制所成,不能说精确,但基本方位、领土大小应该没太大问题。” 随着一口箱子搬至指挥室,里面尘封已久的舆图终于取了出来。 马三宝接过舆图,挂了起来。 顾正臣、徐允恭等人凝眸看去。 徐允恭紧锁眉头。 李景隆看了一眼黄时雪,问道:“这当真是西方诸国,我怎么看像是摔碎的一块玻璃?这么小的地盘,他们也叫国?” 黄时雪走上前,指了指马穆鲁克王朝中开罗的位置,对顾正臣道:“我带人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日,之后向北,抵达了一处名为亚历山大港的地方。” “因为地中海中有不少海贼,还伴随着一些国家的战争,我并没有带人向北继续寻访下去,好在大明的货物吸引了各地商人前来,从这些商人的口中,我拿到了诸多情报。” “正是利用这些情报,才有了这一幅舆图。破碎是破碎了一些,可这应该是事实。” “说起来也有些奇怪,西方在历史上虽然出现过一些强大的帝国,疆域也不算小,但当这些帝国颓废时,便立马分裂为众多小国,且难以再次被统一,以至于分裂不断出现……” 顾正臣听着黄时雪的话,看着舆图微微点头。 西方的文化与意识里,并没有大一统的因素,他们的征战、扩张,不是出于天下一统的目的,而是单纯的地盘扩张,很多时候敌人被打败宣布臣服之后,那就点头收下了,甚至还会给其一定的权力。 这种并非高度集权,有些半羁縻性质的征服、管理,也意味着帝国强盛时,他们愿意臣服,搭顺风车,享受一阵子,可当帝国衰落时,他们感觉不到多少好处时,便会抽出刀反叛、切割、独立。 事实上,从古至今,包括以后,甚至是再给西方一千年,除非是被外部国家强势鲸吞,否则就西方诸国内部那点心思与本事,不太可能出现大一统国家。 哪怕是历史上有几次接近过半统、一统,可最终也都功亏一篑。 这背后除了与地中海的分割、阿尔卑斯山的阻隔,一干河流的南北流向等地理因素外,更多的是他们没什么历史。 不要总觉得西方历史多长,多精彩,一个拿神话传说当历史,拿故事当史诗,埋进去又挖出来就有了文物证明的西方,其实也就那样。 后世西方人研究中国历史,是为了抹黑、篡改、否定中国历史与文明,一些专家研究西方历史,到了最后,竟是为了迎合、跪拜西方历史与文明,拿着人家给的钱,干着数典忘祖的事。 这种人,一没有骨气,二没有对华夏文明的准确认知。 西方的强大,事实上只限于自然科学发展的那几百年,可当长江上的炮击,一面白旗挂起之后,其强大可欺中国的时代便结束了。 论历史,西方不行。 论文化底蕴,西方更不行。 站在大明看此时西方,顾正臣只看到了文艺复兴的萌芽,以及背后的蠢蠢欲动,但还远远没看到西方的强大与不可战胜。 这是绝佳的机会! 要知道,西方曾无所不用其极想要打断华夏复兴,想要击破华夏不断上升的国运!这一次,顾正臣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在想什么?” 黄时雪的手在顾正臣眼前晃了晃。 顾正臣收回思绪,问道:“西方的商业如何?” 黄时雪回道:“怎么说,他们有些产业,但还比不上大明,丝绸、陶瓷、茶叶,这些都是西方商人热衷的商品,若是你可以让大明的商队进入到地中海或是这红海,我可以保证,所得利润比在南洋高得多。只是——” “只是什么?” 顾正臣问道。 黄时雪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只是西方的一些商人很是狡猾,或者说很是精明,他们不仅想要买到商品,还想买到商品背后的技术,比如陶瓷技艺。” “我担心大量商人进入西方,西方商人为了利益,可能会进入大明。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会用一些法子拿到陶瓷技艺。陶瓷技艺是小道,可若是他们见到了蒸汽机船,想方设法拿到图纸的话……” 顾正臣看着黄时雪,认真地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许多商人只会在意自身利益,家国安危虽然与他们相关,可在日常的行为与思想中往往忽视,总觉得与自身关联不大。 可黄时雪不一样,她不仅想到了商业的竞争,技术外流,还想到了更深层次的海洋安全、大明安危。 仅凭这一点,黄时雪便超过了无数人。 黄时雪面带红润,轻柔地说:“再了不起,也不能与你相提并论。对了,我总有一种感觉,即便大明商人不去西方,西方也会因为一本《马克·波罗游记》,主动进入大海,并找寻到大明。” “他们似乎认为大明是黄金遍地的地方,有无尽的财富,希望能找到这里。” 顾正臣哈哈大笑,迈步至舆图面前:“找到这里说的可不恰当,他们是想要——找到大明,并掠夺大明的一切财富!” 第两千二百二十三章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沐春迈步而至,最后一步,踏得地板嘭的一声响:“先生,古人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西方诸国有掠夺大明的心思,那咱们就应该主动出击,将他们先行消灭,也算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了!” 梅鸿赞同:“在疆域之外作战,总好过敌人打进来作战,至少不会危害到大明百姓。” 马三宝、李景隆等人连连点头。 水师不是步卒,也不是骑兵,完全可以携带大量后勤远途征战,尤其是蒸汽机船日益完善,速度很快,且途中军士可以休息,到了地方就能投入作战。 作为经历过大航海的水师人,没有人会畏怕远征。 顾正臣站在舆图前审视着,平静地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若是直接投入兵力,选伐兵、攻城,陛下那里未必会答应,这是其一,其二,西方诸国的财富可能会外流,不利咱们大明积累财富。” “让我说,咱们不需要着急,先伐谋、伐交,布置一个大局,最好是将西方人的财富一网打尽,然后再图谋其他。” 沐春、徐允恭也明白,直接伐兵、攻城不合适,大明在那没根基,战场的胜利并不足以实现稳定统治,再说了,大明朝廷最首先的敌人不是西方诸国,而是元廷。 在这个最大的敌人没有解决之前,皇帝不太可能批准水师将主力投入至万里之外的西方海域。 顾正臣侧身看向黄时雪:“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你忽略了一点。” “什么?” 黄时雪问道。 顾正臣笑道:“大明强大的生产能力!这一点是西方诸国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至于更先进的蒸汽机技术,他们不太可能拿到手,即便拿到了图纸,知道了蒸汽机的内部结构,运作原理,想要制造、完善、投入使用,那也需要十几年。” “十几年之后的大明会强大到哪一步,不好说,但我可以肯定,钢铁战船会出现,到时候,我们的船也可以开到他们的河流之上,告诉他们,要么开埠,要么开战。” 至少在未来二三十年里,大明不可能丧失领先的优势,也势必会保持降维打击的能力。若是能在十几年内搞出来炸药,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强大,才不风雨。 只有弱小的人,弱小的国,才会在风雨中飘摇。 黄时雪咯咯笑过,言道:“你也太强势了吧?” 强势吗? 不,只是按照他们的逻辑办事罢了。 对付强盗,就应该用强盗的法子。 后世西方之所以能强盛,百姓可以享受好的生活与福利,归根到底,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殖民、掠夺积累下来的财富,当失去了殖民、掠夺,他们也必然会走下坡路,这是不可逆的历史规律。 为了避免被历史规律干掉,他们一定会持续地发动战争,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殖民、掠夺、收割,这也是必然出现的事。 对付这些人,没必要讲态度的仁义道德,他们听不懂,坚船利炮,更有说服力。 顾正臣问道:“此番出海收益如何?” 黄时雪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账册,拍了拍封面,递了过去:“收获颇丰,大致有四万枚金币,折算下来,大致有五六万两白银。当然,这与奇货可居有关,毕竟许多大明商人还没抵达过如此远的地方。” 顾正臣看了看账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到两年时间,弄来价值五六万两银的收益,抛开各项成本、人力花销等,至少有三万两的利。 三万两,很多了。 当下许多南洋买卖现如今一年已经赚不到一万两了,甚至利润只在三千至五千两之间。 顾正臣将账册放到了桌案上,言道:“那就让商人下西洋吧,到了金陵之后,你运作一番,让商人知道西洋的利润之大,促使大明的陶瓷、丝绸、茶叶等,不断进入西方,规模越大越好。” “没有问题。” 黄时雪答应下来,将一本《马克·波罗游记》拿了出来,递给顾正臣:“这是我让梅里翻译过的版本,回到大明之后可以雕版印刷出来一些,也好警醒更多人,西方诸多对大明的财富很是垂涎。” 顾正臣接过,翻看了几页,虽说翻译得有些不太精准,也不够简练,但大体意思是对的,尤其是对元朝之下的富庶描绘得十分清晰。 西方人看了这本书心动不是没道理的,正因为这份心动与渴望,才有了后来的大航海、地理大发现。 “雕版就算了,现在的金陵书坊用雕版的已经不多,大部使用的是活字印刷,你离开大明很久了,总会出现一些变化。”顾正臣将书合起,问道:“所以,你买来的贵族,让我见见?” 黄时雪安排人去找来。 很快,纳维德、达里安、巴拉兹、伊丽莎白便到了,梅里也跟在一旁。 黄时雪指了指顾正臣,介绍道:“收起你们那可怜的骄傲,这位是大明的镇国公,论贵族的身份,可比你们强太多了,我是你们的主人,但我听命于他。所以,你们可以理解为,他是你们的大主人。” “当我的命令与他的命令冲突时,以他的命令为准,他吩咐你们什么,那就彻底地执行,否则,你们会没饭吃,还会被惩罚,甚至会丢了性命!现在,跪下给他行礼。” 威严的训斥,冷冰冰的命令。 纳维德、梅里等人都不敢反抗,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行礼。 顾正臣抬手。 黄时雪在一旁喊道:“镇国公让你们起来。” 顾正臣暼了一眼严厉的黄时雪,便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一张张西方面孔,当看到高挑,金发碧眼的伊丽莎白时,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多看了两眼,笑道:“这位便是你说的,来自英格兰的贵族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紧张中,带着蹩脚的口音回道:“我是,贵族,伊丽莎白·格罗夫纳……”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你是贵族,为何离开英格兰,还是说,法兰西攻陷了伦敦?” 第两千二百二十四章 成吉思汗的血脉 “你竟然知道伦敦?” 伊丽莎白难以置信,目光看向黄时雪。 黄时雪摇了摇头:“我没说,他能知道几万里之外的大陆,知道世人所不知的动物、农作物、文明,知道下伦敦,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对吧,镇国公?” 顾正臣背过一只手,平静地回道:“不要想着套我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个游遍天下各地的恩师。按照恩师所言,英格兰与法兰西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因为双方力量相差不大,加上内部都有些问题,很可能要打很多年。” 伊丽莎白面带愁容,一张嘴便是一堆晦涩难懂的话。 梅里翻译道:“她说这位镇国公说得对,英格兰与法兰西之战的战争持续了将近四十年了,虽说前面十几年英格兰取得了胜利,占领了许多法兰西的领土,可后来屡屡打败英格兰的军队。” “她还说,离开英格兰并不是因为法兰西,而是因为伦敦被造反的人攻陷了,不少贵族遭到了杀害,就连国王也不得不低头与造反之人谈判,为了避难,也为了找到向往中的丝绸之国,所以才离开了英格兰……” 顾正臣打量了下梅里,这个家伙翻译得倒是精准,问道:“你也是贵族?” 梅里低头:“我是亦力把里商人的女儿,后来被人俘虏沦为奴隶,几次转手,最终幸运地遇到了主人。” 看向黄时雪的目光带着感激之情。 顾正臣微微皱眉:“亦力把里,你是东察合台汗国的人?” 梅里有些不安,看向黄时雪求助。 黄时雪见梅里畏怕,便开口道:“她并非东察合台汗国的贵族,只是寻常商人之女。” 顾正臣瞪了一眼黄时雪,沉声道:“她是贵族,身体里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脉,就这么定了。” 黄时雪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梅里也目瞪口呆。 成吉思汗的血脉? 我有这么高贵吗? 我仅仅只是个寻常商人的女儿,怎么可能与成吉思汗扯上关系。 顾正臣没在意梅里怎么想的,先坐实了梅里贵族的身份再说,反正大明要控制西方,只靠海陆是不够的,需要开辟一条路上通道。 而丝绸之路现在是不通的,原因就在于大明不够努力,西面打到肃州,在嘉峪关那里就停了下来,没有一路推到哈密、吐鲁番,也没有将亦力把里打下来。 路不通,就没办法做大的买卖,没办法威慑西方,没办法更快、更准确地了解西方,自然也就不好做出针对性的应对。 亦力把里是大明通往西方的主要陆上通道,若不控制亦力把里,不将安西都护府等地拿回来,怎么说大明远迈汉唐? 要超过汉唐,最基础的,就应该在领土上超过吧。 大唐丢的地盘,大明收回来,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再说了,亦力把里是成吉思汗儿子的“封地”,虽说元世祖是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但大明不能拘泥于忽必烈打下来的地盘去接收土地,应该大胆一点,按照汉唐的标准去收回土地。 汉唐打下来的,大明应该拿回来,汉唐没打下来的,大明看情况打下来。 不要怕疆域大了不好管,容易分裂,格物学院正在研究蒸汽机车,相信用不了几年这玩意也该跑起来了,现在需要做更大的布局,更远的谋划。 梅里,成吉思汗的后人,这是一个不错的棋子。 “我——” 梅里想反驳。 黄时雪察觉到了顾正臣的意思,这显然是想图谋亦力把里,虽然不知道梅里这个女子有什么用,但在顾正臣那里,每个棋子都可能发挥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于是开口打断了梅里:“你是贵族为何不早说,从今以后,你可以和我一样穿丝绸。” 梅里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穿丝绸? 那摸起来凉凉的,光滑的,极是珍贵的丝绸,自己这身份也可以穿? 梅里并不蠢笨,几次被转卖还是因为太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显得人不好使唤,并不是脑子不好使。 作为商人的女儿,自然知道什么是利益最大化,知道什么是哪来的风,往哪个方向转身不被沙子迷了眼,于是梅里点了头:“我,我是贵族,据我的父亲说,他是察合台孙子的旁系……” 元朝都被推翻十几年了,察合台这一脉也传了好几代了,子子孙孙的关系很复杂,不翻找族谱估计都不好论资排辈,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成吉思汗血脉的女子不算什么。 顾正臣看着上道的梅里,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贵族还是要有贵族的体面,日后穿着、饭食,也该优待一些,还有,贵族该学会的东西,你也应该学会,莫要倒在苦难里。” 梅里答应:“多谢镇国公,梅里定会用心学习。” 顾正臣笑了,又询问了一番纳维德、伊丽莎白等人,在物资腾挪至宝船之上后,便让人将船送去南北港,主力扬帆向北踏上归途。 后半夜,月亮冒了出来。 顾正臣从并不深沉的睡眠中醒来,走出船舱,对林白帆问道:“桑桑没回来过?” 林白帆摇头:“没有,想来是有许多话在与黄姑娘说。” 顾正臣也不介意。 有没有话说貌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桑桑不打算让黄时雪来到自己的船舱里,免得留宿不走了。 月光漫天漫海,天海之间很是澄明。 不用灯火,几如白昼。 顾正臣见马三宝正在掌舵,徐允恭便站在一旁指挥,也看到了靠在船舷侧坐着,凝视夜空的伊丽莎白,抬头看去,高处的瞭望塔上,有两道身影正在观察着周围的海域。 大明旗在风中扯动着,很是欢快。 马三宝见顾正臣走了过来,认真地说:“先生,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不会有事。” 顾正臣将手搭在船舵上,面色冷峻,目视前方:“允恭、三宝,你们跟着我学习了不少时间了,也该独立办事了。到了广州之后,允恭便留下来,协调广东卫所军士出海事宜。三宝,你与沐春、沐晟留在泉州港,参与水师训练吧。” 第两千二百二十五章 女王的气质 对于顾正臣的话,马三宝一向是听从。 既然先生让自己留在泉州港训练,那就去,总归不能虚度岁月。 徐允恭伸出手,将马三宝到嘴边想要答应的话给挡了回去,严肃地说:“先生要做什么,那便放手去做,弟子可不怕事,也不怕麻烦。若是有人敢说允恭是先生嫡系党派,那我便搬到他们家住一段时日去,看看会不会成为他人的嫡系党派。” 马三宝突然反应过来。 顾正臣的用意并不是让大家去训练或办事,而是担心他接下来的动作会牵连到身边之人。 马三宝坚定地上前一步:“先生,顾老夫人拿我当孙儿,她受了伤害,我自然要跟在先生身边,揪出恶毒之人!若是避在外面,让先生独立支撑,那先生一直教导我们的担当,算什么?” 顾正臣手微微发力,微转了下船舵:“家人是我的底线,这一次,哪怕是丢了公爵我也不会留手,我没把握保证这场风波不会影响你们。” 徐允恭侧头看了看月亮,伸出手抓了一把月光,肃然道:“若是畏怕被牵连,我们无法抵达美洲,也不可能归航。先生莫要再说其他,对官员家眷下毒,这已经触犯了所有人的底线!” “不仅先生要查,皇室也必然在追查,弟子等参与其中,无可厚非。若这种人不抓出来正法,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中毒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顾正臣没有说话。 这件事透着诡异,母亲每次出门身边都有人跟着,轻易不可能遭遇危险。 中了毒,说明下手之人要么手段刁钻,要么母亲毫无防备。 没有直接危及性命,基本上可以排除文官家眷疯狂、丧失理智的恶意攻击,顾正臣也不认为哪个官员的家眷有本事避开顾家护卫出手。 那会是谁动的手? 动手的目的又是什么? 只是想借助家人病危让自己匆匆回京? 这不太可能,也不太可行。 要知道将领在外行军打仗,别说家人病危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家人没了,将官也不可能离开前线,回去奔丧。 这事不像文官,不管干什么事,手头的事多大,接到报丧之后,啥也不管,留一句话,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交接也不做,立马就可以跑回去,即便因为没交接出了大问题,也没一个人指责其问题,还会被人夸赞称孝顺,甚至跑得慢了,还会被人指责不孝。 顾正臣是领兵南下,打仗去的,不是费震那种当布政使的文官,家人病危或亡故,并不能回京,除非有皇帝旨意。 官员清楚这一点,所以单纯让母亲病重让自己回京,经不起推敲,这是极为冒险、却有可能不奏效的招,谁也犯不着揣摩、赌上朱元璋的性情,去做这种事。 难不成,当真是蓝玉的手笔? 不! 顾正臣对这种可能保持怀疑。 蓝玉确实与自己有仇,他也有出手的动机,但蓝玉不是小人,他若是对付自己,那一定会朝着自己出手,而不是在暗处下手对付自己的家眷。 至于蓝景行,那不是蓝玉的家眷,只是义子而已。 义子,在大明基本就是奴才的别称。 杀一个奴才,蓝玉还犯不着对顾正臣的家眷下手,他要报复,最多可以当着顾正臣的面干掉萧成、林白帆…… 想不明白,这背后是谁的手段,但能做到这一步,必不是简单之辈! 顾正臣将船舵交给马三宝,言道:“我听说过,这世道,善良是如此艰难。现如今也感觉到,想要为国做事,也是如此艰难。这就是官途,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你们总归还是需要学习一些斗争的本事,不是为了让你们与其他人斗,而是希望你们自保。若是愿意做事的人都在斗争中失败了,那未来大明的路将会是一片黑暗。” 徐允恭、马三宝齐声:“愿追随先生左右!” 顾正臣走开,看到伊丽莎白还在那坐着出神,便走了过去,问道:“你不是渴望来到塞力斯,现如今你正朝着塞力斯前进,你应该高兴才是。” 伊丽莎白收回思绪,问道:“尊敬的公爵,到了金陵,我——能学习你们的文化吗?” 顾正臣抓了下胡须,说了几个古怪的音调。 伊丽莎白瞪大眼,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顾正臣的胳膊:“你,你竟然懂我们的语言?” 顾正臣伸出手,将伊丽莎白的手拿开,退后一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学习大明的文化,我没意见,但作为交换,你也需要教导你们英格兰的语言。” 伊丽莎白有些激动,呱嗒了一串,见顾正臣不说话,又呱嗒了一串,道:“从你的眼神里,我知道你听懂了。” 顾正臣直摇头:“没听懂。” “你懂!” 伊丽莎白喊道。 顾正臣转身,还没走两步,伊丽莎白便追了上来,拦住顾正臣:“我教。” “没问题,到了金陵,你便是格物学院的助教。” 顾正臣认真地说。 伊丽莎白不太明白什么是助教,但大明实在有太多令人震惊的事,就这脚下的船,完全突破了自己的想象,即便是再疯狂的幻想,也不曾想象过会有如此强大、如此巨大的船。 尤其是,这船还不需要人划,不需要挂帆,喷着烟雾就能快速行进,看这速度,可比所见的其他船快多了。 神秘的技术,神秘的力量,神秘的塞力斯! 伊丽莎白想去金陵好好看看,去学院学习,去接触大明,了解大明。 顾正臣睡不着,刚登上指挥室,便看到黄时雪正在翻阅一本书,不由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黄时雪白了一眼顾正臣:“在你与伊丽莎白搭讪的时候,放心吧,严桑桑已经睡了,不会打扰我们。你当真打算让伊丽莎白进入格物学院?” 顾正臣点头:“格物学院内设有外语学院,目前主要课程是蒙古语、印加语、玛雅语,西方的语言也需要有人教导才是。” 黄时雪有些担忧:“可伊丽莎白是英格兰的贵族,她一旦掌握了先进的技术,对大明不利。” 顾正臣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将黄时雪的航海日志拿了过来,轻声道:“伊丽莎白这个名字,有着女王的气质。黄姑娘,你觉得呢?” 第两千二百二十六章 是不是清白之身 航海日志的内容很是详实,所到之地的物产、风俗也记录其中。 从日志的记载可以看出,丝绸、陶瓷是最为紧俏的货物,为了一匹丝绸,有商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几个商人买下丝绸、陶瓷之后,却惹来了杀身之祸。 当然,不是没人动过抢掠黄时雪的歪心思,只不过付诸行动的人,都死了。 最紧张的一次,莫过于在亚历山大港口时,二三百人心怀不轨,甚至有几十人率先动了手,可在三声手榴弹的声响之后,危机就解除了。 而在杀人之后,黄时雪还清理了现场,清理彻底的程度让所有人胆寒。 因为黄时雪让人将射入死者、伤者体内的铸铁全都挖了出来,一个碎片也没给人留下,那种残忍的手段,威吓一时。 这个举动,让黄时雪有了一个名号: 铁娘子。 顾正臣没想到远航途中还发生了如此多的事,看了一眼黄时雪,轻声道:“看来这一两年里,你过得也不轻松。” 黄时雪被触动了柔软处,眸子里带着光:“你看得到就好。我与李存远商议过,既然你南洋的大局已经完成,镇南府我们就不去管了,完全交给朝廷便是,你在金陵给我弄一个宅子,最好是挨着你的府邸。” 顾正臣眉头一抬:“我家附近可是寸土寸金,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你就别想了。” 黄时雪娇哼了声:“你若不给办好,我就住到你家去。忙了这么久,这皮肤都粗糙了,也该好好享受下安稳日子。” 顾正臣拿黄时雪没办法。 她说住进去,是真敢,而且李存远还拦不住的那一种。当然,她是不可能住到内宅的,张希婉不允许的那一种…… 黄时雪拉回了之前的话题,问道:“你不会真的想让伊丽莎白当女王吧?” 顾正臣将航海日志合起,闭着眼靠在椅子里养神:“还没想好,不过我觉得,她当女王未尝不可,英格兰那地方,毁了,不,是占领了更好,免得以后事多。” 后世的鸦片战争,在英国的历史书上,叫通商战争,那意思是,想做买卖不让做,所以引起了战争。 不将英格兰控制住,顾正臣怎么都不安心。 顾正臣想起什么,睁开眼问道:“那什么,这位伊丽莎白,看着年纪似乎并不算大,你问过没有,有没有婚配过,还是不是清白之身?” 黄时雪狐疑地打量着顾正臣:“不要告诉我,你宁愿选择她,也不选择我?” 顾正臣差点吐血:“什么跟什么,说正事!” 黄时雪哼了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也一样!据我所知,她没嫁过人,应该还是清白之身。怎么,要不要给你找个稳婆验一验,船上有稳婆的吧。” 顾正臣笑了:“这就不必了,不管清白不清白,她年纪也不小了,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金陵之后,伊丽莎白也应该找个好人嫁了才是。” 黄时雪凑上前,一把抓住顾正臣的衣襟拉至面前,口吐幽兰:“怎么,你想娶她?” 顾正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波涛汹涌的白,赶忙收回目光,却又对上了黄时雪一双桃花眼:“我对她可没兴趣,但我认识不少好人家……” 黄时雪更凑近了些:“当真?” 顾正臣努力向后靠:“这还用说,你我都没动心,何况是她。” 黄时雪推开顾正臣,拍了拍手:“若不是我出身不好,怕给你惹来麻烦,哪轮得上林诚意、严桑桑。其他的我不问,我想知道,那个罗老头子还在不在金陵?” “在山西。” “该死的!” “为何咒他?” “废话,他收了我的钱,没将我编到书里去!这个老不正经,欺骗我一个弱女子的感情……” “这——” 顾正臣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不过不要紧,罗贯中身体挺好,兴许会溜达到金陵…… 天亮时。 沐春看着桌案前后伏案而眠的顾正臣与黄时雪,赶忙退了出去,对想要走进去的徐允恭、马三宝等人道:“先生还在睡觉,让他多休息会吧,昨晚应该是谈心谈太久了。” 徐允恭探头看到了黄时雪的背影,一脸了解的神情,呵呵地退了出去。 马三宝还想看,却被沐春给拉走了。 严桑桑走出船舱,见徐允恭、沐春等人纷纷避开自己的目光,便走向指挥室。 沐春、徐允恭等人凑近一些,想听听里面动静。 可奇了怪,竟没有大的动静,相反,还有笑声传出。 徐允恭忍不住感叹:“先生这驾驭之道也是了不得。” 沐春连连点头认可。 接下来的航行很是顺利,两日之后抵达广州外港。 韩宜可见顾正臣不下船,索性直接登上宝船,看着被女人包围的顾正臣一脸怒容,沉声道:“镇国公好惬意!” 顾正臣走向韩宜可,言道:“韩布政使,你怎能登船拜会我,知不知道,这事一旦传至金陵,指不定多少官员会弹劾,说你是我顾正臣的同党。文官喜欢玩这一套,你不会不知道吧?” 韩宜可听着顾正臣奚落的话,面色凝重:“我知道你记恨赵瑁、郭桓等人,可这起大案已经持续——” “打住吧。” 顾正臣抬手,严肃地说:“我不记恨赵瑁、郭桓、任昂、邵质等人,他们想如何弹劾我顾正臣,那是他们的自由,他们想如何编排我手握财权、兵权,弟子门生无数,那也随他们。” “他们想要格物学院,我连收到旨意都没有收到,这堂长的职务就被撤了,这些我也不说。但是,韩宜可,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要说什么事,对我讲什么,若是说错了,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将你丢到海里去!” 韩宜可感觉到了一股被强压的愤怒,濒临爆发,感觉到了顾正臣的不满情绪,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不好,可一想到愈演愈烈的大案,拱手道:“镇国公,这起结党贪腐案卷入的官员已经超过一千了,再这样下去,于民于国不利,万望镇国公可以出手——” 顾正臣转身,丢下了一句狠话:“将他给我丢下船去!” 第两千二百二十七章 将韩宜可丢海里 萧成、林白帆抓住韩宜可便朝着船舷拖去,韩宜可挣扎着喊道:“镇国公,贪污的杀,结党的杀,我韩宜可绝不会为他们求情,可这起案件已不再是单纯的贪污结党,而出现了恶意构陷之风——” 梅里看着穿着官服,像是个大官的韩宜可,低声询问黄时雪:“他是?” “布政使,你应该知道这个官职。” 黄时雪回道。 梅里自然听说过,这是一个行省主管民政最大的官。 伊丽莎白双手捂住嘴,有些畏怕。 顾正臣也太过强势了吧,他敢将一个官员要丢下海去?不,应该只是简单的恫吓,不是真正想丢下去。 “镇国公!” 韩宜可被萧成、林白帆举了起来。 萧成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紧握了下拳头,转身走向韩宜可,抬了下手。 萧成、林白帆将韩宜可放了下来。 伊丽莎白松了口气,果然是吓人的。 黄时雪微微皱了皱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韩宜可整理了下衣冠,拱手道:“该死之人,我韩宜可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不能任由朝廷牵连无辜,就连广东,也被抓走了五个知县,一个知府,就因为与御史有过一些私交——” “韩布政使!” 顾正臣目光冰冷地看着韩宜可,问道:“对于朝廷牵连无辜,你上过文书吗?” “上过!” 韩宜可正色道。 顾正臣背过双手:“那文官谈何我手握兵权,心存不轨时,你为我上过书吗?” 韩宜可皱眉。 顾正臣继续说道:“文官说我勾结商人,手握财权,挥手之间便能富可敌国时,你为我上过书吗?” 韩宜可心头一沉。 顾正臣上前一步:“文官说我门生无数,结党成群,是个权奸时!你——韩宜可,为我上过书吗?” 韩宜可面露愧疚之色,低下头:“没有。” 顾正臣冷笑不已:“文官结党造势,想要将我定为权奸,说我是赵匡胤,说我有朝一日敢来一场陈桥驿兵变,他们想要让我死,想要我满门性命的时候,你韩宜可上过书吗?” “没有!你从来没有为我上过书!” “现在,陛下察查结党之人,你凭什么站出来,让我为他们上书求情?” “你韩宜可高尚,有道德,有骨气,顾怜其他官员,那你想过没有,若不是我顾正臣做事坦荡,我满门已是不在!” “敢问一句,我顾正臣,是不是无辜之人?我被一次次牵扯在死亡线上时,你的正义在哪里,你的道德在哪里?” “你不敢发声!因为你怕,怕那些人说成你是我顾正臣的同党,怕连累了你的官途,怕未来的每一步,都会被人说成,与我顾正臣有关!” 韩宜可看着怒火冲冲的顾正臣,摇头道:“不是,并不是这样。” 顾正臣退后两步:“韩宜可,你为他人敢上书,却不敢为我顾正臣上书,同样是被冤枉的人,无辜的人,为何被匿如此区别对待?你心中坚持的正道,便是这般不堪吗?” 韩宜可看着顾正臣一挥手,自己竟又被萧成、林白帆给抓了起来,赶忙喊道:“你误会——” “丢下去!” 顾正臣下令。 萧成、林白帆直接将韩宜可丢了出去,只不过为了避免韩宜可摔死在海面上,是倾斜着丢的。 噗通一声之后,韩宜可的脑袋很快冒了出来。 李景隆探头看去,见韩宜可竟然会踩水,嘴角暼了下,看来是不需要救一把了。 韩宜可被驱赶到了岸上,站在码头,看着宝船旗舰,高声喊道:“我不为你上书,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应对!可他们不行,他们会死!你不是爱民如子吗?出手帮帮他们!” 没人回应韩宜可。 韩宜可冲着旗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严桑桑看着情绪并不太好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若是不喜欢这韩铁面,咱们以后就不见他,让人将他拦在外面就是。” 顾正臣吐了一口气,满脸冰霜转眼消失,一身轻松地说:“若不这样做,他不知道会缠我多久,索性赶走了,让他惭愧一些也好。” “夫君的怒火是装出来的?” “要不然呢,我会在意他为咱们上不上书?” 顾正臣很清楚官场的最大规则,那就是皇帝说了算。 只要皇帝不发话,官员再多弹劾也是白扯,看似风波巨大,实则如风过山林,林动了,山依旧岿然。 谁帮不帮忙不重要,真到了危险时候,韩宜可这种人说话也不管用。 梅里、伊丽莎白等人总算是见识到了顾正臣的厉害,说丢人到海里,那是真丢啊,不愧是国公人物,看来不能得罪他,免得哪天也被丢海里了,那个布政使会游泳,可两人不会游泳…… 五月初时,船队抵达太仓州。 信国公汤和早已等待多时,身边还跟着张培、姚镇。 眼见船停靠至码头,汤和便走了过去。 顾正臣带人下船,看到了张培、姚镇,不由愣了下,转而对汤和行礼:“信国公。” “镇国公,咱们可是老熟人了,你且听听家事,也好安了心说话。” 汤和言道。 张培上前,对顾正臣、严桑桑行了个礼:“老爷、夫人,顾老夫人已无大碍,医学院的人说了,只是气虚了些,养个两三月,便会恢复如初。” 顾正臣放松了些,问道:“李氏如何?” 沐春有些紧张。 张培笑道:“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但母女平安,恭喜沐少爷。” 沐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怎么是个闺女,我想要个儿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顾正臣拍了下沐春的胳膊:“李氏为了你,怕是丢了半条命,若是再嫌弃男女,你就不怕她忧虑成疾?女儿也是心头肉,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沐春点头:“弟子知道。” 顾正臣看向汤和:“连我府中的人都喊到了这太仓州,是你的主意,还是陛下的安排?” 汤和哈哈大笑,眼神中闪过精芒:“若是我说,这是你那宝贝儿子的安排,你信不信?” 第两千二百二十八章 锦衣卫指挥使的求救 龙江码头。 锦衣卫千户刘大湘看着缓缓驶入码头的大福船,眼神中难掩激动,欠了下身,对前面的沈勉道:“镇国公就在这上面吧?” 沈勉侧身看了一眼刘大湘,严肃地说:“不要忘了,你现在是锦衣卫的人,眼里应该只尊崇皇帝一人,其他勋贵,无论公侯,都不配你有这份狂热。记住,见到镇国公,要严肃,如冰山,站得如标枪!” 刘大湘惊了下,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些:“下官谨记于心。” 沈勉垂手而立,威风八面。 船停靠稳当,沈勉见顾正臣下船,迈步上前,在接近顾正臣十步远的时候,脸上顿时堆满笑,疾步上前,弯了腰点了下头,这才拱手:“镇国公,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这次在南洋又立下新功,了不得,改日酒楼共饮一杯如何?” 刘大湘错愕地看着沈勉。 老大,你的严肃呢,你的标枪呢…… 要我说,你比我还狂热,还激动啊。 顾正臣打量着与往日不同的沈勉,问道:“今日说话竟带了几分讨好,可不像你一贯风格。沈指挥使这是有事?” 沈勉看了看左右。 顾正臣见沐春、严桑桑等人也在,便迈步上前,拉开一些距离。 沈勉哀叹一声,轻声道:“镇国公救命啊。” 顾正臣皱眉:“怎么讲?” 沈勉直言:“想来你也听说了,贪腐结党大案一查再查,一抓再抓,俨然有些失控。当然,为陛下做事,我等绝无怨言。只是——这案件办完之后,官员的不安也会达到顶点。” “为了平复官员的不安,将这场风波彻底平息,我沈勉也该活到头了。所以,镇国公还请帮我一把,此等恩情,必铭记于心!” 顾正臣很少见沈勉有这份惊慌,思索了下,问道:“谁点拨的你?” 沈勉苦涩:“镇国公,我沈勉虽是个粗人,可也不蠢,这点道理还是清楚,历朝历代的酷吏,只能风光一时,哪能风光一世。” 确实,酷吏往往都会被清算,这是必然的结果。 使用酷吏,往往只是一时统治需要,等统治稳定下来之后,酷吏自然就没了存在的价值。 顾正臣没有正面答应沈勉,而是问道:“有多少官员死在了锦衣卫?” 沈勉愣了下,回道:“锦衣卫虽然审讯时用了酷刑,可也没想要谁的命,最多酷刑致残,并没打死过官员。” 顾正臣呵了声:“都没打死官员,哪来的酷吏一说?你比来俊臣、索元礼之流差远了。再说了,锦衣卫虽然负责审讯,可最终判决的不是刑部吗?这说明朝廷要将此案做成铁案,没人可以翻供的铁案。” “既然都是铁案了,证据确凿,刑部判决有理有据,又何必摘你的脑袋去平息不存在的官员怒火,只为了那点不安,陛下还不至于杀了你沈勉吧?” 沈勉眼神一亮:“当真?” 顾正臣盯着沈勉,冷森森地说:“贪污结党大案要不了你的命,但是——我母亲中毒的案子若是解决不了,你的命一定不会长久。” 沈勉感觉到了顾正臣的杀意,就连周围的热气似乎也被驱散开来,赶忙说:“你母亲中毒的案子锦衣卫一直在追查,只是线索颇少,目前还没办法确定到底是何人所为,又是为何对顾老夫人下手。不过你放心,一定会有个结果给你!” 顾正臣甩袖:“一个多月了,若是你们锦衣卫办不了,我不介意自己带人去查!” 沈勉面带愧色,低声道:“我们确实掌握了一条线索,只是镇国公,这线索似乎与靖江王案有些关联。” “靖江王——这案结了吧?” 顾正臣冷声问。 沈勉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对顾正臣道:“结是结了,那靖江王,也真正的薨了。可孟福消失了,孟福手中应该还有几个人手。” 真正的薨了! 这是在告诉顾正臣,朱守谦以前确实是假死,可现在,是真的死了。 顾正臣手腕一沉,握着一枚铜钱:“孟福被锦衣卫追索,他还敢留在金陵?” 沈勉摇头:“我们确实没找到孟福等人的踪迹,但在天界寺外的树林中,发现了一张破损严重的人皮脸,这张人皮脸曾出现在赵仇的身上,据赵仇生前的供述,孟福也精于此道。” 顾正臣面色极是凝重:“所以,你想告诉我,在金陵某处,正有那么一个或几个人,顶着别人的脸,在四处活动?这个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身边的任何人!” 沈勉叹了口气:“不瞒镇国公,进出皇宫,现在也需要验脸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用别人的脸,必须有衣物遮挡脖颈。秋冬时尚难防备,可夏日,并不难查。至于顾老夫人上香时,是三月二十八日,当日温度确实降了些,加上天界寺内人流混杂,这才有可能被其隐藏。”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那你为何出现在这里,陛下有安排?” 沈勉点头:“陛下在格物学院,让镇国公抵达之后立即前往。” 顾正臣瞪了一眼沈勉:“那你不早说?” 沈勉想早说,可怕路上说自己的事不方便。 顾正臣安排严桑桑等人先回府看看母亲,梅鸿等人留下交接,徐允恭、沐春、李景隆等人则跟着前往城外的格物学院,当然,黄时雪、伊丽莎白等人也跟在后面。 秦彦等人告知顾正臣的只是简短消息,但沈勉亲自负责此案调查,自然清楚每个细节,将赵瑁对格物学院的改变,唐大帆的反击,赵瑁的贪污,郭桓擅自挪用国库,御史结党地方等,全都告诉了顾正臣。 沈勉咳了咳,言道:“赵瑁等人贪腐之多,实为开国以来第一。只是你也小心些,不少官员还在那揣测,赵瑁三个月贪腐如此之多,镇国公八年,会贪腐多少。” 李景隆撸起袖子:“谁说的,告诉我名字,这些人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沐春暼了一眼李景隆,也为顾正臣感觉到不公,言道:“这些人还真是小人,先生为了格物学院,不仅没有贪拿过,每年还从自家买卖里分出那么多钱捐给学院,他们竟如此说!” 第两千二百二十九章 钢化玻璃 这就是做好事沉默的坏处。 顾正臣很理解,就像是后世天灾时,有些人捐款大鸣大放,各方渠道宣传,有些人默默捐款,一声不吭。 结果呢? 一群不明真相的人蜂拥而上,攻击谩骂,直至人家捐款的事暴出来,这些谩骂才悄然消失,连个道歉与悔意都没有。 这就是人性中存在的一些劣根,他是坏人,你也可能不干净,他是好人,你也应该是个好人。 淳朴的善良有,拙劣的恶毒也有。 嘴巴哆啵两下,轻轻松松,就能让人承压,若是不能自证清白,说不得会被压垮。 顾正臣不需要自证,一身铁骨铮铮,几句流言还压不垮,只是问道:“国子监撤去之后,可有风波?” 沈勉目视前方:“自然是有些风波的,不少监生反对,可随着格物学院的宣传,宋讷的配合,格物学院总算平稳地接下了国子监。只是有些监生过于偏执于儒学,可能未来并不好通过结业考试,兴许会有些乱子。” 顾正臣并不介意:“偏执于儒学,说好听点是专于圣人学问,说难听点,是不知变通,缺乏学习能力。这种人跟不上大明的未来,淘汰了便淘汰了,没什么大不了。” 儒学未来的方向,只能是儒师,儒师是当教授,当助教,当教喻的,不是当堂官、掌印官的。 格物学院的院规就是一根标尺,立在那里,达到了高度,朝廷自有用人的地方,达不到高度,要么继续进修,在规定年限内达标,要么自寻出路。 想要让格物学院因为弱者改变院规,不可能。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伊丽莎白看到有军士巡逻,道路之上还有木架子阻拦。 黄时雪言道:“格物学院,大明最高的学府之地,这里有大明最厉害的学问,令你震惊的蒸汽机,就诞生在此处。你能不能见到蒸汽机,摸到蒸汽机,就要看你日后的表现了。” 伊丽莎白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更有几分疑惑:“既是学院,为何会有军士看守?” 黄时雪反问:“你认为蒸汽机这种技术,要不要保密?还有大航海的海图,先进的天文、医术、锻造技术,哪个不需要保密?这些东西若是不经许可便流入海外,那格物学院为了研究而投入的大量钱财,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伊丽莎白想了想,貌似是这个道理。 如果是英格兰有了蒸汽机船,绝不会告诉法兰西,也不可能让其他国家知道,这事关海上的战力,事关国运。 原以为学院是一处并不算大的院子,有那么百余人,可让梅里、伊丽莎白等人震惊的是,这座学院范围之大,几乎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尤其是听说眼前的学院里面竟有三四千弟子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杨永安带了两个教授,迎接顾正臣,言道:“陛下与唐总院等人都在机械工程学院,今日进行第一次陆上全程三里试车,目前蒸汽机车已在预热,就等镇国公了。” 顾正臣笑道:“终于要开始了吗?” 杨永安重重点头:“是啊,等这一天好久了!” 仔细算下来,从大远航结束之后,陆地上的蒸汽机车计划便提上日程,一晃两年多,终于解决了诸多问题,进入到了测试阶段。 蒸汽机对格物学院来说已经相当完善,大尺寸的制造、飞轮、传动等,这些其实都解决了,真正的困难是速度控制、转向、爬下坡、轨道等。 可就是这些困难,硬生生卡了格物学院两年多! 想想也是,科技的积累往往都是很慢的,只有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才可能迎来科技爆发,而格物学院才多少年,蒸汽机再完善,相应的科技人才还是不够,工业基础也极是薄弱。 在这种情况下,两年时间将蒸汽机搬到陆地上,已经不容易了,这还是诸多人才不断付出的结果。 顾正臣侧身看向黄时雪等人。 黄时雪赶忙说:“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伊丽莎白急切地点头:“让我们去看看吧。” 顾正臣想了下,点头道:“那就跟着一起去吧,若是陛下不准,你们便留在外面。” 三里试车,这是准备开跑了,跑动中的蒸汽机车,没什么不能观察,并不涉及内部结构。 机械工程学院内,人头攒动。 宁国给朱元璋介绍着眼前轨道之上准备就绪的蒸汽机机车,蒸汽机的车头后面牵引着两个车厢,每个车厢之下,都有四对车轮,车厢与车厢之间由一种特殊的铁钩连接。 车厢的门关闭着,车窗使用的是通明玻璃。 朱元璋指着玻璃问:“这能安全吗?” 宁国介绍道:“父皇,这种玻璃并不容易破碎,学院将其称之为钢化玻璃,食堂顶部的那些玻璃,用的也是这样的材料,人站在上面也不会破裂开来。” 朱元璋笑道:“格物学院奏报过钢化玻璃的事,还让北平的琉璃厂协助,怎么,金陵造不出来?” 宁国看向梅殷,梅殷上前解释:“父皇,钢化玻璃的制造,与淬火差不多。只不过兵器淬火需要将烧红的铁放到冷水之中,但钢化玻璃需要从高温快速冷却,金陵这里不方便打造冰窖,也无法依托冰窖来制造冷风机。” 朱元璋不太了解这些,但听明白了,这东西管用,不容易坏。 唐大帆回头看了一眼,见顾正臣等人来了,便低声道:“陛下,镇国公来了。” 朱元璋回头看去。 顾正臣、沐春、徐允恭等人上前行礼。 朱棡、朱橚看着归来的顾正臣,眼眶有些热,低着嗓音喊了声:“先生。” 朱元璋打量了下顾正臣,又看了看沐晟、李景隆等人,颔首道:“免礼。顾正臣,你来得正是时候,有你在这里坐镇,今日的三里试车想来也会更为顺利。” 顾正臣对朱棡等人颔首,目光投向蒸汽机车,车头前端是尖的,显然已经考虑到了空气阻力,上面还插着一面红旗,车厢刷的是大红色,如同一团烈火。 机车的连接铁钩虽然不是后世的那一种握手铁钩,但铸造得相当厚实,显然考虑到了拉与对撞问题。 不急,有些问题慢慢优化就是。 顾正臣看了一番,言道:“陛下,机械工程院的努力必然是认真且负责的,既然满足了试车条件,想来是有把握。在这之前,有些事臣需要奏报。” 第二千二百三十章 臣有个粗略的构想 朱元璋指了指蒸汽机车的车厢:“里面看看?” 顾正臣欣然答应。 梅殷将车厢的门打开,放下短小的梯子。 沈勉先一步走了进去,察看一番之后又走了下来,朱元璋、顾正臣登上车厢,门关了起来。 车厢里充斥着檀香的淡香气息,似乎专门香薰过。 里面一人宽的过道,两侧是固定的座椅,与后世不同的是,座椅靠背并不算高,护不住人的后脑勺,而且用的是实木,没有铺棉织物,座位清一色朝前,中间没有木桌。 朱元璋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占城的事你做得很漂亮,没让朕难做。只是这件事你需要安排好,莫要让人说露了出去,折损了朝廷颜面。” 顾正臣坐了下来,整理了下衣襟:“陛下放心,知道整个内情的人皆是信得过之人。” 朱元璋含笑:“朕也不敢想,你早年间安排李承义去占城,竟应在这里,十来年的布局,你也算是思虑长远了。这次事了,那李承义若是愿意留下,朕可以给他个参政、知府。若是他想回家,朕也可以破例一次,让他在泉州上任通判。”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陛下,李承义虽然有些智谋,但终究缺乏处理政务的能力,直接让他任职知府、通判等,难免会出错漏。若是陛下器重,不妨给他个县丞,先从小做起。” “县丞?” 朱元璋听闻,看向窗外,平静地说:“县丞可对不住他潜伏十年,助力朝廷拿到占城疆土的功劳。你没必要刻意压制,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人便吝啬了。军功不同其他,等他回京时,朕再作安排吧。” 顾正臣没有反驳。 李承义确实是自己的人,这一点朱元璋很早就知道。 朱元璋继续说道:“顾老夫人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潜在暗处的人还没抓到。你想了解什么,去找沈勉问便是,如果你想调查,沈勉会全力配合你,不管查到谁,做到哪一步,朕都给你兜着。” 顾正臣起身行礼:“多谢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对官员或其家眷下毒,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如此毫无底线,可比一场两场大案来得人心惶惶。只是在你面前的,很可能是一条泥鳅,滑溜得很,沈勉算是用心了,可终究还是差点本事。” 顾正臣伸手按在椅子背上,摇晃了下,纹丝不动,轻声道:“不管是谁,出手了就不可能没有任何线索。” 朱元璋站起身来,指了指椅子:“短途坐一坐无妨,可若是坐一整天,年纪大点的人怕是吃不消。不过——你这次恐怕在金陵停留不了多久。” 顾正臣疑惑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从过道里走动着:“赵仇被抓之后,招供说孟福曾经出关,带了少量蒙古人进入了大明。因为这件事,李文忠从渤海之边,一路行至宣府,依旧没找到这批蒙古人从何处入关,以什么方式入关。” “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个巨大的隐患,无论是出了内奸,还是有不为人知的通道,在战争时期都可能威胁到整个北方防线。朕希望你处理好金陵的事之后,尽早去一趟北平,协助曹国公将此事调查清楚。”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件事不查清楚的隐患。 孟福能带蒙古人悄无声息地入关,换个时间,纳哈出的大军就可能直接出现在长城以内,直逼北平等地。 李文忠是个极负责的人,他走遍边关竟没发现问题,说明要么有人遮掩过,要么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隐蔽的通道。 要知道后世爬长城,基本上爬的是明长城。 而现在大明开国才十八年,所修筑的长城十分有限,比如山海关那一段长城现在就还没影子。只不过因为山势起伏,山林密布,许多地方并不适合走人,加上朝廷财力、人力有限,许多山隘并没有纳入边防之内。 在这种情况下,孟福带人走了一条难走的,不为人知的小路进入大明,也不是不可能。 真正令人疑惑的是,孟福是如何将一个或更多蒙古人带到长江附近的,要知道关津之地,必有巡检。 那么多巡检如何都不可能全部做样子,总归有些线索才是,棘手就棘手在这里,人家进入了关内,还把人带回来了,整个过程中没人觉得有问题。 顾正臣见朱元璋停了下来,回道:“去北平,臣没问题。只是最好有个掩护,以免打草惊蛇。” 朱元璋走至过道处,看了看里面的水炉,伸手将阀门打开,见水流了出来,便又关上阀门:“掩护好说,蒸汽机车试车成功之后,第一条铁路也该勘探、规划起来了,相应的准备也该做好,齐头并进,北平那里也应该设一个格物学院。” 顾正臣了然,应下:“两个月之后,臣北上。” 朱元璋颔首:“准了。” 顾正臣侧身,让出通道:“陛下,前往西洋的李存远、黄时雪回来了,买下了一些西方贵族,臣有个粗略的构想……” 窗外,梅殷看着里面与朱元璋讲述什么的顾正臣,感叹不已:“还是先生,咱们谁敢与陛下如此畅谈。” 这话沐春、徐允恭赞同,宁国也赞同。 这些人,没有不畏怕朱元璋的,虽然在朱元璋面前说话也可以做到自然从容,可没人能长篇大论,手舞足蹈的,多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 马直将扳手挂到腰后的口袋里,对唐大帆道:“三次检查完毕,这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唐大帆看向车厢,不知道顾正臣与朱元璋说了些什么,感觉过了许久,两人才从车厢里走出。 朱元璋看向沈勉,言道:“让李存远、黄时雪带人过来吧。” 沈勉应声。 很快,忐忑中等待的李存远、黄时雪等人终于走入了工程机械学院的厂区内,梅里、伊丽莎白等人看着眼前的铁轨与庞然大物,惊得连行礼都慢了。 朱元璋看向黄时雪,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女人,还真是个妖精体质,没有一颦一笑,却有风情万种。 第两千二百三十一章 枯槁的赵臻 朱元璋收回心思,正色道:“李存远,你们夫妇此番下西洋,收集了大量的西方典籍、图画、风俗故事,对大明日后进入西洋提供了宝贵经验,可谓大功一件。” “朕欲封赏提拔,却听镇国公说你们二人希望离开镇南府,回金陵过安稳日子,果真如此?” 李存远坚定地回道:“臣本是怀罪该死之人,受陛下恩典,这才得以为朝廷尽忠。只是这次大航海后,臣身体有些扛不住,内人也疲惫不堪,已无力治理镇南府,故此请辞,也好弥补下孩子。” 朱元璋答应下来:“你有罪,本不宜为官,她——出身不好,不宜当正室,也不宜给诰命。只是念在你们有功,伉俪情深,朕既往不咎,你享知府俸禄致仕,她,破例给恭人诰命。另外,朕赐你们一座宅院,安居金陵。” 李存远谢恩。 黄时雪对赐宅没什么感觉,但皇帝给诰命,黄时雪是真的动容了。 要知道出身青楼,这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现如今有了诰命,意味着皇帝给了一块牌子,而这一块牌子,足够遮住过去的污点。 从今以后,没有人再能拿黄时雪的过去说事,也没有人敢对黄时雪的儿子说他的母亲曾是妓子! 诰命,便是朝廷给的保护! 辱骂诰命恭人,那和辱骂朝廷命官没区别。 黄时雪没想到,自己这卑贱的身份,竟能得到皇帝的格外开恩! 不用说,这一定是顾正臣从中说了情。 重重谢恩。 朱元璋很是满意,看了看梅里、伊丽莎白等人,呵呵笑了笑,指了指顾正臣:“他来负责安置你们。” 梅里等人赶忙答应,却不敢直视朱元璋。 那双帝王的眼似是猛兽的目,透着不敢碰触的威严,似是一个不小心,他便能将人吞噬。 伊丽莎白忍不住将眼前的大明皇帝与英格兰的国王放在一起对比,发现大明皇帝给人的压迫感远远超过了英格兰的国王,他没有发怒,却自带权威,他抬手之间,极是自信,透着一种手握乾坤的从容。 而这种从容,在英格兰的国王身上从未见过。 大明皇帝不凡,大明国公不凡,大明的学院也是不凡。 马可波罗过多记录了繁华,却没有记录这一片土地之上,有着太多不凡的人物。 朱元璋转过身,对顾正臣道:“这次测试,还是由你这个堂长下命令吧。” 唐大帆、马直等人眼神一亮。 这意味着顾正臣的堂长正式恢复了。 不过—— 貌似从头到尾,顾正臣的堂长之职似乎并没有真正解除过,至少解除的流程没走,虽说这之间赵瑁来过…… 顾正臣也没有推辞,见马直、丁山鲁等人准备完毕,便开口道:“你们之中大部分人都经历过蒸汽机船的测试、迭代与优化,应该知道事务发展的每个阶段都会有相应的问题。” “格物学院的弟子不怕问题出现,怕的是没有解决问题的创新思维,没有迎难而上的勇气,没有越挫越勇的韧性!蒸汽机车是全新事物,早期出现问题,发现问题是好事。” “所以,纵是陛下在这里,所有人瞩目,你们也不必紧张,按部就班,依据测试计划,完成每个步骤的全流程测试便可。” “现在,测试人员登车!” 宁国、马直、丁山鲁、秦冶、梅殷等人纷纷登上蒸汽机车。 朱棡走至顾正臣面前,胸前还挂着一个小本本,手中拿着毛笔,腰间别着一根尺子,对顾正臣道:“先生,弟子先上车了,等结束了测试再叙旧。” “你这是?” “我负责记录刹车铁块分合问题,还需要测量多次刹车的磨损程度。” “刹车时,记得抓牢,莫要跌倒。” “放心先生。” 顾正臣看着朱棡上了蒸汽机车,看向朱橚,问道:“赵院长不在这里,他身体可还好?” 朱橚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赵院长年纪大了,开春以来几场病下来,身体已不太乐观。祁大辅、方邈等人认为赵院长不宜忽冷忽热,所以今日不在。” 顾正臣刚想说什么,便感觉身后有些动静,回头看去,却见祁大辅推着推车而来。 推车之上,赵臻的脑袋微微斜向一侧,枯槁的脸如同被掏空皮肉,凹成了一个头骨。 顾正臣迈步上前,看着赵臻如此模样,心头一紧,俯身抓着赵臻干枯的手,言道:“赵院长身体不太好,怎么还出来了,今日的日头有些毒辣。” 赵臻嘴角流出了口水,祁大辅赶忙擦去。 赵臻看着顾正臣,艰难地扯着皮肉笑了下,有气无力地说:“你还知——回来,这格物学院差点被人毁了——你这个堂长,不像样。” 断断续续。 顾正臣接过推车,俯身听着,言道:“赵院长,我知道错了,等忙完这阵子,我打算担起堂长的责任,将格物学院发扬光大,如何?” 赵臻手指动了动:“这才像样。这蒸汽机车,能成吗?我听说,很耗钱。” 顾正臣坚定地说:“能成!至于钱,是个问题,但不是个大问题。你是知道我的,穷疯了什么都敢卖,大不了效仿一下赵瑁,也放入几千弟子……” “咳!” 朱元璋冷着脸走了过来:“赵院长,你可要好好休养身体,没你这个老人坐镇,这小子做事不稳当。” 赵臻想拱手,却也使不上了力气,努力撑着说:“陛下——老臣不行了,镇国公他——是真正的人才,切莫——切莫听信谗言。” 朱元璋看着赵臻,也满是惋惜。 三个月前,他还没如此枯槁,人老时,真的就是不受控制地老下去了,说不清楚是哪一天,突然老得不成样子。 医学院、太医院都看过,赵臻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你放心,朕与皇后将他视为子侄,纵是谗言如涛,朕也能护他周全。” 朱元璋开口。 杨永安、李子发、袁生等人颇显震惊,可朱橚、沐春、李景隆等人,早就习以为常了,黄时雪也只是诧异了下,便恍然过来。 很显然,这番话并不是安慰赵臻的敷衍之词,而是皇帝的肺腑之言! 第两千二百三十二章 蒸汽机车,三里试车 子侄! 沐春、李景隆等人并不诧异,要知道皇帝、皇后设家宴时,顾正臣不止一次前往,这不就是子侄关系嘛。其他不论,就说顾治平,那家伙张嘴闭嘴就是皇爷爷、皇奶奶,摆明了一家人,亲密得很…… 杨永安、李子发、袁生等人震惊,其实并不是震惊顾正臣与皇帝的关系,这一点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震惊的是—— 这话是皇帝亲口说的,在公开的场合! 这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顾正臣对上了朱元璋深邃的目光,明白朱元璋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是在给自己一个公开的安慰。 安慰文官弹劾时的憋屈、委屈。 潜台词是: 朕与你是一家人,官员是外人。 顾正臣顺着朱元璋的话道:“陛下、皇后恩情,臣不敢忘,明日便入宫看望皇后,就是不知道尚膳监能不能提前准备一两条鲜美的大鱼。” “你小子——” 朱元璋咬牙,这还没登门呢,就开始打皇家的主意了。 赵臻见朱元璋、顾正臣两人说话轻松自然,确实没有君臣生分,刚想说什么,便听到汽笛声拉响。 麻绳从地上拉起,拴在路边的木桩之上。 铜锣敲打,示意围观之人莫要靠近,顾正臣甚至让人分散开来,莫要围在一起,担心朱元璋的安危,推着赵臻一退再退,直至退到了铁轨三十几步开外的一处高台边才停了下来。 朱元璋看着小心翼翼的顾正臣,问道:“你不是对他们很有信心,为何退到这么远的位置?” 顾正臣面不改色:“陛下,对他们有信心是一回事,追求安全是另一回事。对于不成熟的蒸汽机车,保持点敬畏好,船用蒸汽机发生过突然失控的情况,在茫茫大海之上蒸汽机失控并没什么危险,大不了多兜几圈。” “可这是铁轨,一旦蒸汽机车脱轨跑出来,如此庞然大物,臣不认为萧成、林白帆可以挡住,不过沈指挥使本领高强,兴许可以试试。” 沈勉脸都青了。 你妹的,这玩意,这体型,跑起来不将我顶飞才怪。 朱元璋哼了声:“少用这刻薄的话揶揄沈勉,他办事算用心了。” 顾正臣暼了一眼感动的沈勉,看向蒸汽机车。 王宿站在机车外,口中含着易口哨,吹了一声之后,操纵蒸汽机的丁山鲁喊道:“前进一,开启机车。” 王宿站在车厢外,扯着嗓子喊:“车轮开始转动。” “启动平稳!” “车轮运转无磕碰、无颠簸。” “车厢正常跟进。” “方向保持。” 宁国下了命令:“第一次检验刹车铁块,准备,刹车!” 秦冶等人拉动拉杆,铁块缓缓地靠近车轮内侧,随着两者接触,瞬间磨擦出火星,车轮转速降了下来,在行进了二十余步之后,蒸汽机车停了下来。 “前进一状态,蒸汽传动正常,刹车完成。” “记录,首次刹车成功。” “释放刹车铁块,前进二准备……” “速度!” “第二次检验刹车铁块,准备,刹车!” 这一次,火星爆出来的更多,直打在铁轨之上,扳动拉杆的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力,为防止过热过多磨损,刹车铁块会伴随着短暂释放再次贴上,经过一番努力,最终在行进六十余步之后才稳稳停了下来。 蒸汽机车再次运行,铁轮沿着铁轨不断前进。 朱元璋看着蒸汽机车刹停的火星子,对顾正臣问:“刹停如此困难,若是前面的铁轨上突然出现了人,那该如何?” 顾正臣严肃地回道:“陛下,这只是空车厢,两车厢,二十几步,六十几步的刹停距离,已经是最小的了,若是满载、全速,想要完全刹停,怕是要一二里路。” “所以,蒸汽机车只有计划内,临近站点的刹停,没有计划外,遭遇人畜的刹停。若是前面的铁轨上当真出现了人,那就只能祈祷他能在火车到来之前离开,否则,死了也是白死。” 朱元璋皱了下眉头:“不能缩短刹车距离吗?” 顾正臣叹道:“陛下,蒸汽机车装载的货物越多,载重量越大,行进速度越快,刹停距离越长,过快刹停,除了可能会彻底损毁刹车铁块、铁轮,导致蒸汽机车彻底失去刹停能力外,还可能造成脱轨。”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蒸汽机车:“铁轮在铁轨之上,刹停如何会脱轨?” 顾正臣解释:“陛下,一般情况下蒸汽机车不会脱轨,可若是骤然刹停,车厢里的人、货物都会因为巨大的惯性飞出,而这些力量足够改变车厢的重心位置,在运动中很可能会影响车轮方向……” 朱元璋的问题很多,顾正臣一一回答。 眼看着蒸汽机车以不算慢的速度安全通过了第一个弯道,顾正臣忍不住赞了声:“好!” 在顾正臣看来,弯道控制是最难的部分,只要控制了弯道,刹车功能弱一点也无妨,大不了速度放慢一些,反正昼夜可行,再慢也能跑过五百里加急…… 三里铁轨类似椭圆,经过多次启停实验,多次弯道,蒸汽机车最终缓缓地停靠在了最初的位置上。 顾正臣推着赵臻朝着蒸汽机车走去,朱元璋看着下了机车,扑过来的宁国,哈哈大笑道:“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如此小女儿态?” 宁国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一两年里,宁国承受了太多压力,虽然朱元璋没有说,但几次过问蒸汽机车的事宜,还是让人感觉到了一种急切的催促。 为了这一天,宁国付出了很多。 梅殷、丁山鲁等人一个个也湿了眼眶。 马直、万谅等人故作坚强。 朱棡拿着小本本,还在那检查铁块、铁轮磨损状况。 成了! 蒸汽机车三里试车,取得了相当完美的测试结果! 虽说测试距离有限,时间有限,工况有限,但这足以告诉朱元璋,这条路走得通! 只要朱元璋认识到这一点,剩下的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是钱、物、人的事,是执行上的事,再不需要考虑什么行不行得通,做不做得到! 第两千二百三十三章 第三枚铜钱 宁国红着眼,对顾正臣轻施一礼,认真地说:“弟子没有给先生丢脸吧?” 顾正臣手腕一沉,上前抓住宁国的手腕,将一枚铜钱拍在了宁国的手心里,随后退了一步,肃然道:“宁国,你所做的一切,将会铸成大明坚硬不可破的铁骨!” “未来铁轨之上的每一次汽笛声,每一趟蒸汽机车驶过的声音,都将是对你,还有参与其中每一个人的致敬!你是了不起的公主,是了不起的格物学院弟子。” “这枚铜钱,权当是对你这些年付出的奖励。” 宁国低头看着手中油光发亮的铜钱,心头发热。 朱棡、朱橚、沐春、李景隆等人眼睛都看直了,这可是先生的铜钱啊! 梅里不理解,低声对一旁的黄时雪问:“他给的奖励,只是一枚铜钱吗?我记得,这东西的价值远远不如金币,银币也比不上。” 伊丽莎白也疑惑。 这种蒸汽机车,能在铁轨上跑来跑去的庞然大物,竟是这些人研制出来的,为首的还是位公主! 只是,顾正臣是不是也太吝啬了,好歹是国公,怎么能只给一枚铜钱,好歹拉一箱子金币当奖励才是。 黄时雪羡慕不已,低声道:“你们懂什么,那枚铜钱可不简单,跟着镇国公十多年了,这属于他的随身之物,若非是付出惊人、贡献重大,谁也别想拿到他手中的铜钱。” 朱元璋看了一眼顾正臣,这个家伙倒是舍得。 不过宁国值得。 朱橚凑到顾正臣身旁,言道:“先生,弟子在医学院也做过不少事,也是有些贡献的,那什么,可否给弟子一枚铜钱。” 朱棡不乐意了,老五你要不要脸,我都没有呢! 沐春也渴望,自己可是大弟子,还没这个待遇。 梅殷想拿走宁国手中的铜钱,却被宁国一巴掌拍开,这东西是先生给的,谁也别想拿走,哪怕你是我的丈夫也不行…… 顾正臣笑道:“铜钱又不值钱,真想要,回去我让人送一箱子到你们府上。” 朱橚苦巴巴着脸,那些铜钱能和这一枚铜钱相提并论吗? 马三宝紧握着拳头,坚定地看着顾正臣。 先生身上总共有五枚铜钱,送给了萧成一枚,在印加时,疟疾横行,印加拿出了金鸡纳树制成的药救了众人,先生又送出去一枚,不过那枚铜钱没落到土著手中,现在在朱棣手里。 如今,宁国因为蒸汽机车拿走了第三枚。 也就是说,先生手里还剩下两枚铜钱。 那里面,一定有自己一枚! 还是需要努力,唯有奋进、立功,方能赢得先生认可! 顾正臣看向朱元璋,言道:“陛下,蒸汽机车试车成功,是一个改变未来的开端,臣以为,当设特别奖,给每一位参与其中的格物学院弟子鼓励。” 朱元璋目光投向蒸汽机车。 这东西的成功,对大明来说极是重要,有了它,日后大明即便是定都在金陵也不必担忧什么。 发兵北上,各类物资北运,轻而易举。 战争的准备时间将从几个月缩短至几天,也不需要过多劳民。 最重要的是,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将会大幅增强,公文可以随着火车快速送抵金陵,也可以从金陵快速送至地方。 若地方有灾,朝廷也能在出现饿殍之前将赈济物资送至。 若是有人造反,大军可朝发夕至。 总之,这东西事关江山社稷,未来国运! 朱元璋迈步走至蒸汽机车旁,伸手拍了拍车头,肃然道:“如此成就,自然该重赏,如何设奖项,奖金多少,顾堂长来定。朕希望格物学院的弟子们,可以拿出冲锋陷阵的勇气,不惧疲劳,不畏困难,尽早优化好蒸汽机车。” 马直迈步走出,沉声道:“陛下,蒸汽机车优化需要时间,然铁轨路线、沿途勘探、土地征用、铁轨铺筑,同样需要数年之久。为此,臣以为,当给出大致线路,准许格物学院派出勘察人员,争取在一年半之内,将具体线路确定下来。” 朱元璋抓了下胡须:“这第一段铁路,依朕来看,就以清河为起点,向北修至北平吧。镇国公,你意下如何?” 顾正臣拱手:“臣认为极是恰当。” 大明的第一条铁路没有选择以南京为起点,原因就出在长江上。 以格物学院目前的能力来说,还不足以在过于宽阔的长江里打下牢固地基,搭建一条长江大桥供铁路通行,毕竟水下浇筑混凝土的工艺还没形成。最主要的是长江河道运输繁忙,桥梁低了不行,桥洞窄了不行,抬高又增加跨度的话,难以保证质量。 不像是黄河,宽度相对长江要少三分之二,且河道不是那么繁忙,完全可以缩短桥墩与桥墩之间的跨度,先期积累技术经验。 清江处在淮河以北,既是京杭大运河的重要枢纽,也能经淮河通大海,清江以南便是淮安府的山阳,府治之地,南面就是扬州府。 京杭大运河有时淤塞难行,但这里的淤塞往往指的是清河以北,尤其是山东、北平等地,扬州至清河,这里并不存在严重淤塞问题,而且水量足够,闸门数量少,河运物资多,这就意味着清河完全可以依托南京等地运来的物资,成为向北运输物资的起点。 这一条路直通北平,不是出于经济因素的考虑,而是出于战略安全的考虑,出于战争与长远未来的考虑。 若是大明征服不了草原,这条铁路便是战备铁路。 若是大明征服了草原,这条铁路也能成为日常货运铁路,并确保朝廷对更远边疆的控制不出现问题。 朱元璋背着双手:“那就这样定下吧,格物学院负责派人勘察,争取两年之后铁路动工。” 顾正臣、马直等人欣然领命。 朱元璋对今日的蒸汽机车试运行很满意,笑呵呵地走了。 顾正臣翻看了下马直送过来的测试资料与数据,言道:“让蒸汽机车核心人员集合下吧,我讲一讲后续的优化问题。” 第两千二百三十四章 要前进,前进…… 马直、宁国、丁山鲁等八十余蒸汽机车核心人员跟着顾正臣登上了车厢。 顾正臣示意众人找座位坐下,严肃地说:“三里试车取得了预期效果,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庆贺晚一些,我需要指出几点问题。第一点,转弯问题。” “我观察到了车轮的设计没有采取完全的圆形,而是有一定的圆锥设计,很明显,你们已经掌握了蒸汽机车转弯的方法,只是这种圆锥车轮的设计还需要优化,必须确保高速度运行时安全通过。” 马直、宁国等人连连点头。 目前的弯道通过都伴随着减速缓行,但总会遇到一些极端状况,实际操作时未必来得及减速,总不能让蒸汽机车冲出轨道吧。 顾正臣指了指记录的数据:“第二点,刹车铁块的磨损明显,按照这个磨损程度,怕是每刹停二三百次便要更换刹车铁块,而且当下的刹车铁块过于沉重,材料学院需要尽早拿出更耐磨损、耐高温的合金材料。” 万谅起身回道:“材料学院正在测试多种耐磨损合金材料,也在尝试以刹车片代替刹车铁块的方式是否可行,以减少对车轮的损伤。” 顾正臣很是满意,继续说道:“刹车不能完全依靠人力拉杆的方式,这种方式可以在初期保留,作为刹车冗余,确保安全,但后续,需要这所有刹车集成到一起,交操控室一人操作,这种集成是不容易,但我相信你们能找到办法。” 马直、万谅等人面色凝重。 刹车操作目前来说并不负责,确实耗费人力,车头加两个车厢,便需要最少六人负责刹车拉杆,若是全速前进,则需要十二人甚至更多。 众人也想过集成在一起,只是实现起来很难,且可能存在故障。 但现在看来,最终还是需要走这一条路。 顾正臣指了指座椅:“车厢座椅需要调整下,没必要朝着一个方向摆设,可以背靠背、面对面地布置,这中间安装一个长桌,可以放些瓜果、书籍等物。长途行路,难免需要与人交谈……” 对于蒸汽机车中出现的问题,顾正臣点了出来。 马直、万谅等人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后续改进。 就在众人谈论时,祁大辅突然跑了过来敲打起车厢的窗户,顾正臣心头一阵不安,看向不远处的推车,赵臻一改方才的颓丧与无力,突然变得精神起来,头也不耷拉着了,端坐在推车里,正看着蒸汽机车。 方邈、杨永安等人站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的样子。 这是? 回光返照! 顾正臣赶忙走了出去,至赵臻面前,有些痛苦地喊了声:“赵院长!” 赵臻抓着顾正臣的手,爽朗地笑了笑:“没什么,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将我从医学院调出来,见识到了新医学,也了解到了新病理。” 说话没有了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底气十足。 赵臻看向蒸汽机车,叹了口气:“能不能让我坐一趟,我也想感受下。” 顾正臣侧身,对马直等人道:“准备启动蒸汽机车!” 马直、万谅等人没有犹豫,疾步去准备。 顾正臣搀着赵臻上了蒸汽机车,坐在了椅子里。 秦冶挥着泪填上煤炭,丁山鲁目视前方的眼也有些朦胧。 宁国没了气力,被梅殷拉着。 赵臻听到了汽笛声,感觉到身体一晃,蒸汽机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对顾正臣道:“顾堂长,在我看来,格物学院、学问、科技与人才,方是决定大明国运的存在。你,不应该一直在外面跑。” 顾正臣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留下来,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是赵院长,对于格物学院来说,我只是一个播种者,撒下种子,至于种子萌发之后,长成什么样子,结出什么果子,不在我,而在学院这片土地。” “事实上,若是学院过于依赖于我一人,反而对学院是一种伤害。这次风波你也看到了,官员甚至敢说出学院弟子是我顾正臣朋党的话。” “所以,我会照顾、引导着格物学院,但不可能像你们,勤勤恳恳地一直留在这里教书育人。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格物学院沦为名利的斗场,这里,只能是学问、智慧与科技的圣地。” 赵臻笑了,只是凹陷的脸颊,老旧的皮囊,让整个笑变得有些古怪,只有那剩下的三颗牙齿,在告诉顾正臣他此时的心情。 蒸汽机加了些速度,赵臻看向窗外,缓缓地说:“这蒸汽机车,像是在催人跑啊。顾堂长,咱们还能跑得更快一些,一日千里、两千里,对不对?” 顾正臣看着赵臻的脑袋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全身的力气似乎被完全抽空,赶忙上前扶住,肃然道:“我们一定会跑快一点,努力一点,让它早点实现一日两千里!” 赵臻嘴角动了动,一双死气的眼睛看着顾正臣,用尽最后的力气:“要前进,前进……” 手垂落。 一双眼,依旧看着前方。 顾正臣伸出手,将赵臻的眼帘缓缓遮下,轻声道:“我们会前进,继续前进,让大明走上真正的强盛时代。赵院长,一路走好!” 汽笛声拉起,一声接一声。 宁国已是泣不成声,梅殷也舍不得赵臻这个老头,唐大帆、杨永安等人更是深感痛惜,方邈、祁大辅等医学院之人挂满泪痕。 赵臻是格物学院医学院第一任院长,也是格物学院创建以来失去的第一个分院院长。 堂长室。 顾正臣召集了一干分院院长,沉声道:“物学院停课三日,哀悼赵院长。按照其遗愿,将赵院长安葬于格物学院后竹林之中。待治丧之后,考核方邈、祁大辅,看看他们谁适合接替医学院院长……” 唐大帆、万谅、马直等人连连点头。 赵臻的离开,对格物学院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但老、病、死,总是这般,毫不留情地、一刀一刀地——让人疼痛。 第两千二百三十五章 没有发出铜钱 “呜呼赵公!” “苍穹折柱,杏林摧梁,公乘仙鹤而去,遗医典泽尘寰……” “开医道之新天,立千秋之圭臬……” “拯万民之疾苦,破顽疾于方寸……” 内侍手持悼文,抑扬顿挫地朗读着。 当内侍离开,弟子散去时,只留下了格物学院的一干高层站在原处。 顾正臣站在墓碑前,倒了三杯酒,将酒壶搁了下来,上前擦了擦墓碑,转过身对送别的人言道:“赵院长临走之前最后的话是‘要前进,前进’,这五个字,是对格物学院的期望,也是对格物学院的鞭策!” “路在前方,不行无以至远。山在那里,不攀无以凌云!”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还需要大踏步前行,争取在多个方向上取得更大突破,尤其是各种基础学问,该向下扎根的便向下扎根,该向上生长的,那就让它茁壮,直刺苍穹!” 唐大帆、马直、李子发等人记在心中。 忙完赵臻的事已是三日后,顾正臣才返回府中,跪在母亲面前。 顾老夫人扶起愧疚的顾正臣,平静地说:“母亲我没事,当年治平烂喉时,便是赵院长他们治好的,如今赵院长走了,你身为堂长,是应该留在学院办事。” 顾正臣看着母亲,除了消瘦了些,气色、精神还算不错,总算安心下来。 一家人难得团聚,顾老夫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将最肥美的鱼肉夹给顾正臣。 顾正臣连连点头称赞。 虽是脸上带着笑,可赵臻的离世多少还影响着情绪。 这一整天,顾正臣都陪在母亲身边说话,讲南洋的一些事,顾老夫人也乐得听故事,身边还有孙子、孙女围坐。 直至夜至,顾正臣从让母亲早点歇着,转身去了书房。 吕常言跪了下来,老脸之上满是惭愧之色:“是我没照顾好老夫人,让老夫人中了毒,请老爷惩罚!” 顾正臣将吕常言搀了起来,平和地说:“兴是正因为有你在,母亲才只是浅浅中毒,并没有丢了性命。你向来用心,家里的人皆知。没什么好自责的,等咱们将幕后之人抓出来,看看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你都防不住。” 吕常言眼眶通红:“老爷,应该是我老了,已经不适合继续当护卫了。” 顾正臣拍了拍吕常言的胳膊:“你能不能继续当护卫,不是我说了算,而是萧成、林白帆说了算,他们可不认为你已经老朽不能做事了。好了,去准备点茶来吧,我还需要问话。” 吕常言感激地看了看顾正臣,点头离开。 没多久,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便进入了书房。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林诚意,轻声道:“白日里我并没有提中毒之事,并不想让母亲再回想、担忧,但这件事总不能不调查清楚,他们敢对母亲下手,自然也敢对你们,对治平他们下手。”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咱家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这起事发生之后,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张希婉看了一眼关闭的门窗,起身道:“夫君,母亲中毒昏迷时,妾身确实有过派人调查的心思,只是这事发生的太过蹊跷,加上治平也认为不宜动作,以免被人盯住,反而不利。所以在事发之后——我并没有发出铜钱。” 林诚意、严桑桑安静地听着、看着,没有半点惊讶。 显然,她们都知道发出铜钱意味着什么。 顾正臣思索了下,微微点头:“不动是对的,这事确实透着古怪与蹊跷,母亲如何受伤的,这一点总该查清楚了吧?” 张希婉回道:“最初如何查都查不到伤口,直至后来,明月那丫头发现母亲手掌中的黑痣多了个,用针挑出来才发现,那是一根十分不起眼的竹刺,让医学院的人检查过,毛刺上带了毒。” 顾正臣皱眉,问道:“手掌吗?” “对,像是布置在某处,母亲不小心按上去的。母亲醒来之后问过,只是母亲并不记得在哪里受过伤。” 张希婉回道。 顾正臣踱步,轻声道:“你们认为,这是针对母亲布置的陷阱,还是母亲不小心,为其他人挡了毒?” 张希婉、林诚意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顾正臣也有些拿不准。 若是刻意针对顾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应该采取这种概率手段,而且母亲平日里并不怎么出门,出门一趟也不会提前公开消息,最多让人给宗泐传个话。 天界寺吗? 顾正臣目光变得有些冰冷,问道:“咱们的马车查过没有?” 张希婉点头:“安排人仔仔细细检查过,并没有发现任何毛边毛刺,而且母亲每次使用马车之前,陈氏都会先检查一遍,连坐垫都不会放过,问题不太可能出在咱家。” 顾正臣走至桌案边,端起茶碗,搓开碗盖,看着半盏茶汤,轻声道:“明日我去一趟天界寺。” 张希婉收了下衣袖:“妾身陪夫君一起去吧。” 顾正臣一只手抓着茶碗,放了回去:“让桑桑跟着我去吧,不管是针对咱们,还是针对其他人,背后的人都不简单,能做到这一步,需要一定的身份,也需要一定的手段,还必须有了不得的谋算。” 是谁? 孟福吗? 顾正臣总感觉这事怪怪的,说不清楚。 一夜无话,晨登山门。 顾正臣看着人流如织的寺庙,不知道这么多人来拜佛图什么,就像后世流传的一句话: 如果拜佛有用,你连庙门都挤不进去。 佛救不了任何人,也普度不了任何人,该经历的苦难依旧会出现,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只有拼上性命的努力,抓住机会跳跃。 可世人便是如此,他们需要一个实体来寄托心思,不管是佛,还是道,亦或是其他。 严桑桑紧跟着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这么多人来往,怕是不好调查。” 顾正臣手指一动,手中的放大镜转动了两圈,侧头对吕常言道:“带路吧。” 第两千二百三十六章 我有的是手段灭佛 吕常言带着顾正臣、严桑桑走过一座座宝殿,经过左观音殿、三圣殿、左伽兰殿后,到了小门处。 敲开小门。 僧人戒定看了看吕常言等人,唱了声佛号后道:“施主,后禅院不接香客。” 顾正臣看了看僧人,对吕常言道:“那日来时,不是他在这值守?” 吕常言侧身:“当时此门开着,觉成僧人在此迎候。” 戒定吃了一惊:“你们是?” 觉成师叔可是高僧,轻易不会出面做一些迎候之事,除非对方身份不凡。 顾正臣迈步走入小门,看着安静且整洁的甬道,平静地说:“告诉宗泐、如玘,就说麻烦上门了。” 戒定见来人气势不凡,不敢怠慢,安排其他僧人速速通报,自己则陪在一旁,小心跟着。 青砖古木,幽静不凡。 禅院深深,佛音如幻。 顾正臣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听不懂那些佛经在唱什么,但一众佛僧的齐声念唱,确实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佛性,心境也安宁了些。 “老爷,就是此处禅房。” 吕常言停了下来。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看向僧0人戒定:“谁的禅房?” 戒定回道:“住持与一干高僧,多会在此处讨论佛法。” 顾正臣刚想再问,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宗泐、如玘等人从月亮门走了过来,宗泐疾步上前,恭敬地行礼:“阿弥陀佛,镇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是我等过错。” “镇国公?” 戒定惊愕地看向顾正臣。 宗泐扫了一眼戒定:“你法号戒定,为的便是让你定性、定心,如何能如此错愕惊讶,还不速速退下。” “弟子知错。” 戒定行礼退至一旁。 宗泐亲自推开门,请道:“镇国公回京,老僧是知道消息的,原想登门拜会,只是不成想赵院长身登极乐,考虑到格物学院事多,便搁置了下来,不成想镇国公亲至,里面请。” 顾正臣迈步走入禅房,里面到处挂着佛布、佛帘,摆着些许佛龛、莲灯,香炉了插着香烛,正袅袅生烟。 不见佛像。 北面一个蒲团,东西各四个蒲团。 宗泐只留下了如玘,让其他僧人散去。 门关了起来。 顾正臣径直走向北面蒲团,小心检查了一番,这才坐了下来,看向宗泐、如玘:“咱们认识也有十二年了吧,宗泐你还没圆寂,如玘,你这肉身还在,也算是长寿了。两位活这么大年纪,修习了如此多佛法——是不是感觉到了佛祖在召唤?” 宗泐、如玘对视一眼,面带悲愁。 顾正臣的奚落不留情面,但两人也确实不好反驳什么。 宗泐哀叹一声,言道:“镇国公,老僧一辈子侍奉佛祖,从不打妄语,更不曾有杀生,双手不染血,一心如明镜,我可以给镇国公直说:顾老夫人确实有很大可能是在天界寺中毒,但绝非老僧所为。” 顾正臣扯动了下衣襟:“不是你所为,但你能保证,不是天界寺内僧人所为吗?” 宗泐犹豫了下,回道:“顾老夫人中毒之后,我派出了全寺院的僧人调查,锦衣卫的人也来过,最终只在寺院外的树林中找到了一个人皮假面,还是损毁的。” “后来得知顾老夫人是为一根毛刺伤了手掌,我们按照这一条线索调查过。只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据我们所知,顾老夫人双手可接触的地方,只有佛门的拜凳。” “但——顾老夫人来这禅房,不是为了拜佛,而是为了听讲佛法,以安心神。换言之,事情绝不是发生在这间禅房之内,很可能是在其他大殿之中。” 吕常言听闻之后,厉声言道:“老爷,老夫人来这禅房时精神尚好,也不见有任何身体不适,何况外殿人来人往,拜佛者无数,谁有机会下毒?” 宗泐没有反驳。 如玘看着沉默的顾正臣,掐动佛珠:“镇国公,若是有心人排在顾老夫人前面拜佛,完全可以提前将带毒的毛刺插在拜凳之上,藏在拜凳的外套之内。当然,这是我等揣测,并无实证。” 全部拜凳都拿过来检查,也无法发现破绽,毕竟这些凳子外面套着的不过是织物,本身就有些许缝隙,藏入微毫的毛刺,很难留下孔洞。 顾正臣陷入沉思。 宗泐、如玘都是佛门高僧,他们断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母亲进入这里,确实没必要拜。 拜谁去? 没有佛像,就如玘、宗泐,还当不起这礼数。 房门也不可能,母亲进来还不需要她亲自开门关门。 如玘所言是有可能的。 顾正臣站起身来,缓缓地说道:“寺庙里可还有香客说起过被扎伤的事?” 如玘摇头:“不曾有。” 顾正臣问道:“其他寺庙可有过被扎伤的事?” 如玘有些惊讶。 宗泐明白过来什么,言道:“本僧这就安排人去打探,方圆五百里寺庙如何?” 顾正臣微微点头:“查吧,越快越好。另外,母亲那日接触过的所有拜凳,不,是寺庙里的所有拜凳,全都送去医学院。我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拜凳上动过手脚。” 宗泐没有犹豫,答应下来:“拜凳拿走无妨,只是镇国公,每日接触拜凳的香客无数,即便是查出来,又如何追踪凶手?” 如玘也是这个意思,查出来也无济于事,提供不了线索。 顾正臣迈步朝着门口走去,路过宗泐时暼了一眼,沉声道:“总要还原真相,才能解开所有谜团。两位,你们是知道的,我若是发起狠来,可以在城门外射死使臣,也可以将官员挫骨扬灰,甚至还敢在奉天殿殴打官员!” “若是佛门中出了事,对我的家人下了手,你们不知情还好,若是知情、瞒着,甚至是帮凶——信不信,我有的是手段灭佛!” 宗泐浑身一颤,如玘脸色苍白。 若是其他人的威胁,宗泐、如玘可以一笑置之。 可顾正臣的威胁,没人敢当一个玩笑。 他有的是权谋,有的是手段! 占城都被他拿下了,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用了什么手段,但占城使臣拿着万民书招摇过市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诡异,若不是托,必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而卖了他们的,便是顾正臣! 第两千二百三十七章 以竹棍为剑的少年 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过灭佛之事,对于当时的佛门而言,可以说是天塌了。 宗泐、如玘自然不希望佛门的火被熄灭,陷入至暗。 面对强势的顾正臣,宗泐严肃地保证:“佛门清净地,绝不会发生这等事。若有僧人违背戒律,以毒害人,不需要镇国公动手,佛门也自有不能承受之惩戒!” 顾正臣走至门口:“人皮假面是何处发现的,安排人带个路。” 宗泐跟上前,吩咐如玘去找人。 很快,如玘带来了一位僧人。 四十余岁,额头宽阔,面色古铜,下颌与颧骨上,隐约可见几点伤疤,一字眉毛浓密,横在深邃的眼窝之上,黑曜石的眸子带着精光。 吕常言迈步至顾正臣身旁,一脸的凝重。 严桑桑也感觉到了些压力,一双玉手微微动了动。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言道:“竟是一位武僧,看起来本事不凡。” 宗泐抬手:“镇国公,他不过是看护寺院的寻常僧人,名为戒念,是他发现的人皮假面。戒念,还不见过镇国公。” 戒念竖手掌于身前,随后前面带路。 宗泐、如玘并没有离开,而是跟随左右。 没办法,顾老夫人在天界寺中毒惹怒了顾正臣,顾正臣完全有理由迁怒于天界寺,不好好陪着,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出了寺院,朝东面的聚宝山而行。 进入山林之内,沿着蜿蜒的山道行了小半个时辰,武僧戒念这才离开道路,朝着林深处走去,察看了一番之后,停在了一片杨树林中,指着一颗杨树道:“人皮假面便掉落在这里,为一些青草覆盖。” 顾正臣走了过去,弯腰看了看,地上确实有些被人为拔下来的草,不过这会已经枯黄。 仔细查找一番,甚至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查看,也没有发现其他遗留。 宗泐见顾正臣站起身,上前道:“锦衣卫的人来过此处,仔细搜查过周围,没发现其他线索。” 顾正臣看了看四周林木,问道:“人皮假面,是真的人皮吗?” “阿弥陀佛。” 宗泐手中的佛珠转动:“据锦衣卫的人说,确实是真的人皮。” 顾正臣围着杨树走了一圈:“真的人皮可不好弄来吧,用一条命换一次出手的机会,然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了,不太合乎逻辑吧?” 宗泐回道:“兴是不便保存,毕竟是皮肉之物。” 顾正臣询问:“锦衣卫可说起过调查命案?” 宗泐面带慈悲:“沈指挥使便拿到面具之后便下令调查应天府境内命案,至于有没有进展,天界寺并不清楚。” 顾正臣走回山道,指了指东面:“这山道通到哪里去?” 宗泐回道:“七十二窑场。” 顾正臣微微皱眉:“窑场?” 吕常言在一旁解释道:“老爷,这些年来金陵玻璃、琉璃、陶瓷买卖做得很大,清凉门外的官窑吃不下,不少商人见有利可图,便在聚宝山纷纷开设了窑场,当然,这里也有官府的窑场。” 顾正臣看了看西面的天界寺、杨树林,又顺着山道看向窑场方向,对宗泐等人道:“你们且回去吧,我四处看看。” 宗泐等人行礼离开。 严桑桑跟在顾正臣身旁,警惕着周围,轻声道:“夫君,从天界寺出来到这山林,唯一的去处便是这聚宝山内的窑场,这一点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 顾正臣手中握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手指之间翻动:“锦衣卫的人可不是酒囊饭袋,自然是知道,也必然是调查过了。只是七十二窑场,上上下下也有一两千人在这里讨生活吧,可谓相当混杂。” “再者,聚宝山并不是只有一条山路,兴许对方走过这条路,又从其他山路下了山。路过此处,只是想诱导锦衣卫朝七十二窑场调查。当然,这都只是猜测。” 吕常言问道:“要不要找锦衣卫的人问一问?” 顾正臣摇头:“咱们先到处看看吧。” 走过一处弯道,入眼是一片竹林,茂密如森,连绵出去有二三里之广。 正观望中,有那么几根竹木摇晃了起来,随后竟倒了下去。 顾正臣走入竹林,听到了斧头砍在竹子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还有人在林中吆喝、说笑着什么。 “喂,前面砍竹子呢,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手中挥着一截手指粗的竹条。 威风凛凛。 如同拦路的剑客。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看看人家,砍个竹子都有人拦着,不像某个学府,砍个树都能砸死人,亏了还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连最基础的事都做不到位。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高四维。” “那里面砍竹子的人是?” “我爹和几位叔伯。” “为何砍竹子?” “给琉璃瓦制造模具,你们是做什么的?” 顾正臣刚想说话,吕常言突然上前走了两步。 严桑桑手中飞镖瞬间射出。 飞镖擦着少年的手臂飞了过去,高四维受惊叫了起来。 “怎么了?” “爹!” 几个雄壮的大汉走了过来,两人手中还握着斧头。 高上午盯着顾正臣等人,手中斧头至胸:“看你们不像是恶毒人家,怎么还欺负起孩子?” “二弟。” “大哥,咱们可不怕事,惹了咱,那也是要掂量掂量。” “二弟,闭嘴!” “大哥——” 高上午转身看去,却看到一条绿头蛇被匕首钉在地上,此时正不断想要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吕常言上前,一把手抓住蛇头,拔出了地上的匕首,任由蛇身盘在手上。 高晨抱拳:“多谢几位出手相救,否则小侄生死难料。” 高上午这才惊觉过来,赶忙行礼感谢。 高四维脸色苍白,躲在高上午身后露出半张脸,看着那瘆人的竹叶青蛇,紧张地看着那个老头。 这要多大的胆量才敢抓蛇? 还有这位女子,飞镖竟是如此精准。 顾正臣并不介意,走了过去,捡起高四维丢在地上的枝条,递了过去:“身为剑客,怎么能丢了手中的剑,你说是吧?” 第两千二百三十八章 折断的竹子 竹叶青蛇通常夜间活动,白天不怎么动弹,但这类蛇经常挂在竹子上,竹子被砍了,摔下来之后自然会四处游走。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吕常言、严桑桑。 吕常言还没到眼老昏花,失去警觉的程度。 严桑桑也保持着警戒,随时可以出手。 高四维被高上午摁在地上给顾正臣磕头,就因为磕得不够重还挨了两脚。 顾正臣呵呵笑着,问道:“听孩子说,砍伐竹子是准备制作模具?” 高晨一脸笑意,颇是热情地解释:“是啊,我们是琉璃瓦窑,总需要先制模才好去烧制。你们——也想买琉璃吗?” 顾正臣看着被砍倒在地的竹子,不少竹枝已被砍去,并没有什么毛边毛刺,询问道:“我看你们砍伐竹子多用斧头,可有人用蛮力,或是钝器的?” 高晨很是疑惑地看着顾正臣,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寻人开心。 蛮力,钝器? 这玩意怎么弄竹子,你弄一个试试? 高上午可没高晨那么多顾虑,是个心直口快的:“蛮力、钝器可不好弄断竹子,即便是弄断了,那也是竹子裂开,裂开的竹子一不能用于制作模具,二不好取用,还有很多竹片、竹刺,稍有不慎便会扎手,没人会那么做。” 顾正臣笑道:“我听闻这聚宝山里有力大无穷之人,可以横臂断竹,看来这定是虚言,这山林之中,想来是不会有断裂的竹子。” “哪有人能横臂断竹,这外面传闻多是不可信,就像是有人说镇国公贪污枉法,咱那是一百个不信。” 高晨说起话来,总是笑呵呵的。 顾正臣眉头微动:“你们认识镇国公?” 高晨、高上午摇了摇头。 高上午开口:“咱们这些土哈哈的人,哪有什么资格见到镇国公,不过我们窑场的管事有一幅镇国公的画像,据说是花了一百文买下来的,还是上了颜色的,轻易不给人看。” 高晨叹了口气:“前年土豆丰收时,原是有机会去看看皇帝、达官贵人的,听说镇国公也在那里,可惜那一日管事让咱们抓紧做事,谁也没个空暇去。” 顾正臣能理解。 商人嘛,所图自然是利。 耽误一天就损失一天的利,人家恨不得所有人天天加班干活。 剥削嘛,从来存在,从未消失。 “我也不信镇国公贪污,哈哈,可今日我们来这里,还是想要找寻下高人,其他窑场的人你们可熟悉,有没有横臂断竹的厉害人物,或者是双手一发力,便能将竹子捏碎,亦或是有打碎竹子癖好的人?” 顾正臣询问。 高晨直摇头:“窑场打竹子,只是打造模具,至于一些残料,那自然当柴火给烧了,烧竹子可不需要劈开、拧裂,整个填进去便可,没人会费力多此一举。” 高上午也没见过这种人。 高四维挥了下竹枝,带起风声,道:“叔叔是要找断裂的竹子吗?” 顾正臣看向高四维:“你知道哪里有?” 高四维连连点头,手中竹枝指向东南方向:“我玩耍时曾去过那边,遇到过有一些竹子断裂倒在那里,也这不知是不是横臂断竹的高人所为。” “可否带我去看看?” 顾正臣眼神一亮。 高四维看向高上午,眼神中满是询问之色。 高上午安排道:“老三,你们将竹子送回去,我与大哥陪着这位小兄弟走一趟。” 竹林中的夏日自带清凉,尤其是风吹过时,叶子哗啦啦作响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舒坦。 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崔大瓦指了指前方:“就在那里。” 顾正臣看去,原是相对密集的竹林竟有一处空缺。 远处有人吆喝的声响,只是不知何人传来。 顾正臣看向南面,问道:“那里有什么人在忙碌吗?” 高晨看了看,笑道:“是运白土之人,那里有一条河道,可以将取自太平斧的白土运来,一些柴炭也会走河运到山中的各家窑场里。” 高四维连连点头:“我与伙伴经常去河边看人走船运货,有一天与伙伴捉迷藏,便躲到了那一处竹林里。” 顾正臣恍然。 聚宝山毕竟是一座山,虽然有一部是土山,这里没有专用的陶土可供烧制陶瓷、琉璃等。 商人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是因为就在金陵城外,烧制出来很容易发卖出去,也方便商人前来洽谈买卖。 进入竹林,顾正臣看到了三五根断裂的竹子,每一根竹子断裂处大抵在顾正臣胸口上下。 “还真是奇怪,谁没事会砸断竹子?” 高上午有些诧异。 高晨也不明白,竹子损坏了,还没有砍走,就这么软塌塌地倒在这里,图什么? 顾正臣仔细观察着竹子的断口处,吕常言突然喊了声:“老爷。” 走至近前,顾正臣微微凝眸。 地上半截竹子还带着青色,而歪倒在地上的一截已有些枯黄,显然断裂了一段时日。 只是,竹子断裂处并没有完全分离,有一部分连接着。 一些竹片、竹刺向外掰过,还有一些竹片、竹刺被强行撕了下去,连带掀掉了些许竹皮。 顾正臣弯下身看向断裂处的竹子底部,眉头紧锁,直起腰,目光冷厉起来,侧身问道:“你们窑场内没什么锋利的刀子吗?” 高上午有些奇怪。 烧窑又不是切菜,要什么锋利的刀子? 高晨指了指腰间的斧头:“除了砍竹子用些利器外,基本上没什么利器,更没有锋利的刀子。” 顾正臣询问:“三月下旬,可有人的手受过伤?” 高晨回想着说:“三月的事可有些远了,不记得有谁的手受伤过,即便有,也可能不是我们窑场的,这聚宝山中窑场可不在少数。” 高上午想起什么,突然说道:“三月份咱们的管事不是手受了伤,为了消解血光之灾,还特意去了天界寺上香,你忘了,那两天咱们耳根子可清净了不少。” 高晨恍然:“对,有这么一回事。” 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旁,多少有些难以置信,低声道:“夫君,难不成——咱们找到了?” 第两千二百三十九章 意志坚定的少年 顾正臣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抱希望,不成想竟当真有了线索,于是问道:“可记得具体是哪一日?” 高晨言道:“大概是三月底。” 高上午点头,努力回想着:“三月二十七八的样子,具体哪一日,我们也记不真切,毕竟每日重复做那点事,对什么日子并没留意。” 吕常言心头愤怒,抬手抓住倾斜在地上发黄的竹子,猛地一发力,咔嚓一声,竹子竟裂了开来。 高晨、高上午目瞪口呆。 我去,这可是竹子啊,你可是个老头啊,这都能捏裂? 高四维眼神中满是崇拜之色,激动地上前,看着杀气凛然的吕常言也不畏怕,竟跪了下来,喊道:“大伯,能不能教我武艺,我要纵横四海,当一个厉害的船长。” 高上午赶忙上前将高四维提了起来,还不忘给吕常言道歉,对蹬腿挣扎的崔大瓦凶狠地说:“什么纵横四海,什么船长,你就是个泥腿子,跟老爹一样一辈子都要在窑场做工,少听说书人胡扯!” 高四维不甘心,大声喊着:“我才不要在窑场,我要去水师当船长,还要去美洲征服那里的土著,我要像镇国公手底下的船长一样,毫无畏惧,勇往直前!” 高晨揉了揉眉头,站在一旁给顾正臣等人解释:“哎,窑场有个老头最近在说《航海八万里》,惹得这些娃娃躁动不安,一个个都痴迷了,不少人拿着竹节就以为是剑,披个布便是将军了……” 顾正臣看着挨了两脚还不改志向的高四维,看向吕常言:“你看看他适不适合练武?” 吕常言走上前,摸了摸高四维的胳膊、腿与脑袋,板着脸对顾正臣道:“资质一般,若是能吃大苦,调教一番,兴许能超过五戎。但想要达到林白帆、萧成那种程度,怕是不可能。” 顾正臣走至高四维身前,看着一脸的倔强少年,指了指一旁的竹子:“踢断一根竹子,他收你为徒。” 吕常言面露难色:“老爷,这——” 高四维看向一旁手臂粗的竹子,咬牙便走了过去。 高上午赶忙拦住:“孩子,你身子骨弱,别说是你,就是你爹我也踢不断,他这是故意为难你的,咱们不踢,回家。” 高晨也不忍心。 这正茂盛的竹子,哪那么容易被踢断,就是斧头砍,那还需要费不少力。 高四维回头看向顾正臣:“不骗我?” 顾正臣背负双手:“《航海八万里》里面的二十位大船长,八十位小船长,我都见过。若是你能做到,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些传说中的人物。” “好!” 高四维见父亲不让开,转身跑向另外一根竹子,抬腿就踢了过去。 “啊——” 高四纬惨叫起来,一条腿不敢触地。 太用力,伤得自然厉害。 高上午急切不已,赶忙上前:“儿子,咱就是骨头断了,也踢不断,可莫要傻乎乎地再踢了。” 高四纬额头冒出汗来,眼眶里眼泪打转。 咬着牙关,看了一眼顾正臣,高四纬抬腿再次踢了过去,嗓子里发出呐喊:“啊——” 嘭! 嘭嘭—— 接连三声。 竹子晃动得有些厉害。 高四纬跌坐在地上,拉开裤腿,好几处红肿,深入骨髓的头疼,如同旋转的钻头,不断搅动着神经。 高上午急切不已,看向顾正臣:“你,你到底要想怎样?” 顾正臣迈步走至高四纬身旁,看着眼前不再晃动的竹子,沉声道:“想要成为船长,至少需要先有折断身躯不惧死的觉悟。忍受不了疼痛,在困难时连站都站不稳,如何当船长?” 高四纬疼得眼泪直流,听了顾正臣这番话,擦去眼泪,强撑着站了起来,右腿脚尖离地面还有些许距离,倔强地喊道:“我不怕死,我就是要当船长,我要去大海!我要踢断这竹子,啊——” 腿再次踢了过去。 竹子晃动,高四纬疼痛地摔倒在地,翻滚着,竹叶附在身上。 “你们这是要毁了我儿啊!” 高上午看向顾正臣,怒不可遏。 高晨也不忍心。 顾正臣无动于衷,只冷冷地看着高四纬。 高四纬推开了高上午,用一条腿支撑着站到了竹子面前,高上午刚想走向顾正臣,却看到了严桑桑拿出了一把匕首。 顾正臣肃然道:“现在停下来,你不过疼一个月,继续下去,你可能断一条腿。当然,你的腿就是断了,也踢不断它,还要继续吗?” 高四纬擦去眼泪:“继续!踢不断,我就用拳头砸,砸不断就用牙齿啃,我不信,弄不断它!” 顾正臣看着高四纬再次铆足了力道,腿紧绷起来,手动了动。 吕常言抬脚踢出。 咔嚓! 竹子从一寸高的位置裂开,朝着吕常言缓缓倒去,吕常言侧身避开,任由竹子摔倒在地。 高四纬震惊不已。 高上午、高晨喉咙动了动,这力道,恐怕不下两石吧? 这还是老人吗? “希望你在二十年后,依旧敢说出用拳头砸、牙齿啃的话。”顾正臣拍了拍高四纬的肩膀,很是满意,侧身看向高上午:“从今日起,你儿子跟着这老头学本事,日后若是学有所成可以进入水师,若没学出个所以然,回来跟你继续烧窑。” 高上午深深看着顾正臣,他身边的女人飞镖可以射中一条蛇,这个老头刚抓蛇,还能将竹子捏裂、踢断,显然,他的身份不会简单。 拱手! 高上午认真地问:“敢问你是?” 顾正臣呵呵笑道:“我啊,姓顾,名不二,字正臣。” “顾不二?” 高上午感觉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高晨打个了哆嗦,跪了下来,一看高上午还站着,赶忙拉了拉,喊道:“草民见过镇国公!” 高上午眼珠子都快瞪出去了。 我去,顾正臣? 镇国公! 高上午猛地跪下,心情激荡。 高四纬惊到呆滞。 他竟是威震天下,名扬四海,《航海八万里》里指挥若定、带领船队征服八万里大海的镇国公! 第两千二百四十章 有人来砸窑了 顾正臣看向吕常言:“你不是一直可惜没个亲传弟子吗?现在有了。” 吕常言呵呵笑了,看向高四纬,还是相当满意。 资质虽不甚高,但心性与意志却是一流,不像是吕世国那个蠢货,练武练到差不多就得了,后来娶了刘倩儿之后更是没了勤修苦练,原本想教导下孙子习武,可刘倩儿总是横插一脚,说什么强身健体就够了,没必要吃太多苦…… 真是的,要成为真正的武学高手,没个十五年的吃苦、打熬怎么可能? 说白了,还是吕世国、刘倩儿现在的生活好了,又靠着镇国公府,不认为子孙后代需要多少武力,应该去做个聪明人。 他们希望孙子可以像顾正臣有勇有谋,哪怕是拉不开一石的弓也无妨…… 这一身本事,只能老在身上了。 教给顾治平、马三宝? 算了吧,自己想教,萧成、林白帆也不让啊,他们才是真正的超一流高手,而自己,顶多算是一流。 现在有个弟子教教,也算是了去一桩心事。 高四纬看向吕常言,想要自然跪下去,可受伤的腿容不得,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撑着身体才跪好,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师傅在上,弟子高四纬定要学会本事,报效朝廷,驰骋大海,征战杀敌。” 吕常言上前,搀起高四纬:“要想当船长,可不仅要学武艺,还要学航海知识,学谋略战术战法,往后的日子,你可要做好准备,怕是没有片刻轻松。” 高四纬虽是年少,可也知道机会难得,坚定地回道:“弟子不怕苦,我想做英雄!” 顾正臣也没想到,《航海八万里》的影响竟是如此深重,让孩子竟也有了这般志向。 收下高四纬也好,未来大明水师需要做的事还很多,再说了,英格兰那里大明多多少少还是需要帮助他们一把的,打一百多年多累啊,死多少人,大明需要心怀慈悲,帮助他们结束战争与痛苦。 英格兰很远,来回一趟又是一两年,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去办。 马三宝身边需要个副手,这少年就不错。 当然,能走多远,能成长到哪一步,还需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顾正臣看着拘谨,有些不知所措的高晨、高上午,言道:“你们的管事叫什么名字?” 高晨赶忙回道:“杨猎鹿!” “猎——鹿?猎户出身吗?” 顾正臣问道。 高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倒不清楚,我们没敢打探他的过去,不过听口音,看其习性,更像是黄河以北的粗犷汉子。” “前面带路吧,但要记住,不准泄露我的身份,只当我是寻常商人,前来采买琉璃。” 顾正臣冷厉的目光带着几分威胁。 高晨、高上午自然连连点头,高上午见高四纬走路不便,怕耽误事,直接背起高四纬大步而行。 严桑桑观察着周围动静,低声问:“夫君为何会从断竹入手调查,竹子哪里都有,下手之人总不至于跑竹林来取毛刺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也只是好奇一问,并没想到会有收获。人皮面具出现在天界寺与聚宝山窑场之间,若是那人皮面具属于下毒之人,至少说明他对这一片很熟悉,也有可能就在这些窑场之内,这是其一。” “其二,母亲手掌中的毛刺只有一根,且极是细微,不易察觉,这种程度的毛刺相对软、柔,要想扎破皮肤扎至手掌中,必然需要精心挑选,把握好放置毛刺的角度才可能奏效。” “你想,那种极细微的毛刺,让你削,你能简简单单削出来吗?” 严桑桑蹙眉。 毛刺很不起眼,可以说比发丝还细,用刀子削,一般做不到如此细小。 顾正臣继续说道:“但是竹子在被蛮力撞击破裂时,很容易出现一些极细微毛刺,而这些毛刺,可以直接使用。当然,这也只是猜测。” 用刀子确实不好削出细微的毛刺,但用抽丝法还是可以做到,许多金线、银线、铜线,可以通过不同规格的小孔,反复抽丝,得到极细小的丝。 但这种工具往往出现在织造局里,不会出现在寻常窑场里。 严桑桑还是不理解:“即便是如此,那他完全可以在窑场里选一些竹子砸开、搅破,为何非要来竹林?窑场有不少竹子要烧掉。”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前方的窑场,轻声道:“谁知道,大概是担心被人看到,解释不清楚吧。” 搅断竹子的动静并不小,搅断之后丢到外面,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至少也会有人腹诽一句: 哪个缺德的干的? 毕竟这种事对烧竹子的人也不友好,万一没注意到扎到手呢…… 进入窑场,高晨见顾正臣似乎对琉璃窑很感兴趣,还不忘介绍一番:“这是马蹄琉璃窑,这边是窑门,那里是火塘、窑室,那是烟囱,这外面修的是防火墙,这会正烧窑。” 顾正臣询问道:“一窑琉璃需要几日?” 高晨回道:“一日装窑,次日烧窑,三日开窑,然后等待火候冷却,至第五日方可去窑。这窑并不算大,但也能一次烧五百琉璃瓦,管事房在这边。” 顾正臣见高晨与其他烧窑的人打过招呼,许多赤裸着上身忙碌的汉子,脊背之上汗水淋漓。 讨生活的人,总是如此辛苦。 “杨管事,有商人前来购买琉璃瓦。” 高晨喊着。 一位脑袋甚大的汉子半敞衣襟走了出来,胸口的毛甚是茂密,一双铜铃眼看向高晨,呵骂道:“让你小子去弄点竹子,怎就如此磨叽,非要逼我抽你——嗯?” 顾正臣与杨猎鹿的目光对上,看到了杨猎鹿眼神里的惊讶与震惊,还有不安。 杨猎鹿猛地转身! “抓住他!” 顾正臣抬起手臂,弩箭射空。 咻咻! 两支匕首飞出,竟也被杨猎鹿给闪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如此灵活倒是令人惊讶。 吕常言刚追出去,耳边风动,一枚枚石子飞过。 杨猎鹿哎呀一声跌倒,刚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吕常言的老脸,妈呀一声还不等跑,胸口便挨了一掌。 杨猎鹿后退几步,跌落在地上,如同溺水一般好久才浮出水面,喘出一口气,看着走近的顾正臣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人——有人砸窑了!” 第两千二百四十一章 杨猎鹿的不打自招 顾正臣一步步走向杨猎鹿,手中转动着短小的弩箭,嘴角带着几分冰冷的笑,沉声道:“看来你经常看我的画像,竟能一眼认出我。转身就跑,说明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杨猎鹿旁顾左右,神色惊慌地说:“我不认识你,咳咳,你竟然敢来砸窑,快来人,将他赶出去。” 顾正臣拉开袖子,将弩箭安了回去,拉开弓弦,扣在扳机上放下了袖子:“杨猎鹿,你是个警觉的人,只是你三月之后,就应该离开这里,而不是继续留下来。” 结果手持竹棍、扁担的男人出现在杨猎鹿身后,为首一个大汉迈步走出,喊道:“喂,这位小兄弟,他可是我们的管事,他若是出了意外,我们可不好与东家交代。” 高晨、高上午听闻之后,急得直跳脚。 高晨扯着嗓子喊:“王江天,这位可惹不得,速速带人退去!” 王江天掌中竹棍一挥,指向顾正臣:“惹不得,那也得惹,窑没了,咱们所有人都要喝西北风!” 杨猎鹿想要跑,可猛地起身,一口血便喷了出去,痛苦地佝偻着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吕常言嘴角动了动,结结实实中了自己一巴掌,一个时辰内你能跑就算我输,若不是老爷需要问话,避开了你的心脏,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顾正臣一步步上前,抬手对准了杨猎鹿的脚。 噗! 弩箭射穿了杨猎鹿的脚面,杨猎鹿惨叫一声。 王江天刚想上前,便感觉手中扁担猛地一颤,低头看去,上面竟出现了一柄飞刀,不由得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两步。 顾正臣看向王江天:“既然你想出头,给你一个机会,去一趟锦衣卫衙署,告诉他们,就说镇国公在此处等他们。” “镇——镇国公?” 王江天骇然。 其他做工的汉子也被震住。 仔细看眼前之人,可不就是与传闻中的镇国公相差无几。 这世道,可没人敢冒充王公贵族啊。 王江天等人赶忙跪下行礼。 顾正臣摆了摆手:“将飞刀还回来,然后去锦衣卫。” 王江天将扁担上的飞刀拔下,小心地捧了过去,一张脸因为畏怕有些扭曲:“镇国公,小子不知道是您,这才说话犯了冲,可我也是一时心急,听信了管事有人要砸窑的话,这个,能不能不将我送去锦衣卫啊?” 顾正臣接过飞刀,冷冷地看了一眼王江天:“你是平民百姓,还没资格进锦衣卫。” 高晨跑了过来,赶忙对王江天说:“镇国公是让你传话,不是让锦衣卫抓你,还不快去。” 王江天这才安心,看了一眼管事杨猎鹿,呸了一口唾沫便跑了。 顾正臣看着杨猎鹿:“你是现在交代,还是等沈勉来了再交代?” 杨猎鹿咬牙:“镇国公,我只是个烧窑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好交代的?” 顾正臣呵了声:“那你见了我为何要跑?” “我——”杨猎鹿有些吞吐,转而说道:“我怕你,传闻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屠,杀心起时,官员都敢杀,更不知道暗地里杀了多少百姓,我害怕,这才跑。” 顾正臣哈哈大笑,上前踩住弩箭,向一旁歪了下。 杨猎鹿疼痛万分,抬手就要拍向顾正臣,却被吕常言接住,反手一发力,咯嘣两声,竟将胳膊卸脱臼了,另一只手刚抬起来,脉门便被扣住,吕常言以手为刀,反拧手臂之后直接砍了下去! 咔得一声,小手臂便软塌塌的晃动起来,似乎已是骨头分离。 高上午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惊。 这个老头子下手可真犀利,真毒辣啊。 高四维拄着一根竹棍看着,羡慕不已,这手法,好是威武,好是霸道,怎么来着,是这样,还是这样,两只手左右模仿着…… 顾正臣也不由得有些佩服,换一般人早就晕死三次了,可偏偏杨猎鹿竟没晕过去,仅仅只是浑身颤抖、大汗淋淋、眼珠被血丝分割着,脸狰狞可怖。 如此神经大条的主,顾正臣还是头一次见。 杨猎鹿看着顾正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顾正臣,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回京不过短短四日,三日还在给赵臻那老头子治丧,这一日,竟找到了我头上来!” “不得不说,我小看了你,原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任谁都无法查出来!告诉我,你是如何追查到我身上来的?我自认没留下什么破绽!” 顾正臣凝眸:“所以,你是承认了,是你给我母亲下的毒?” “什么?” 高晨、高上午等人震惊不已。 管事杨猎鹿竟做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事!对镇国公的母亲下毒,你他娘的怎么想的! 杨猎鹿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没错,是老子干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吕常言怒不可遏,抓着杨猎鹿的肩头的手猛地发力。 都是这个家伙害的! 若是顾老夫人没了,自己断是没脸活下去! 可恶至极! 杨猎鹿的脖子上青筋直冒,一双眼始终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抬了抬手,示意吕常言放开,缓缓地说:“我不确定是你,也不知道是你,只是从天界寺出来之后,想起格物学院扩建需要一批琉璃瓦,便来这窑场来看看,不成想你竟露怯,失了分寸。” 杨猎鹿傻眼。 我去,你不是来抓我的? 去你大爷! 我他娘的跑什么跑啊。 关键是顾正臣这个家伙名声太大了,他出现了,基本上意味着被他盯上了! 自己这心性实在不过关啊。 顾正臣坐了下来:“说吧,你这种人做点事还行,可没这个智谋,也没这个心机,是谁指使你将矛头对准我母亲的?” 杨猎鹿咳了几声:“你想知道幕后之人,呵呵,休想!顾正臣,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你母亲没有死,实在是我的失误,不过下一次,可不会再失误!” 顾正臣伸出手,吕常言将弩箭拔了出来。 晃动着弩箭,顾正臣冷冷地说:“下一次?我回京了,查到了你,你认为,你们还会有下一次吗?” 第两千二百四十二章 太过顺利的不安 杨猎鹿脸上狰狞的恶毒像是被定住了一瞬,眼神开始飘忽。 顾正臣拿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弩箭上的血:“无论你是死是活,找到你,我就能将你身后的人一网打尽。这一次,你们触碰到了我的底线,我也将不择手段,让你们承受千倍、万倍的折磨,慢慢死去!” 冷森森的话驱散了酷暑,让周围的人不禁生出鸡皮疙瘩。 杨猎鹿呵呵两声,对顾正臣道:“即便是你查到了又如何,顾正臣,大明总有些人不是你能收拾得了的,也不要以为你想杀谁就杀谁!” “哦,是吗?” 顾正臣平静地将弩箭收了起来:“我想试试。” 风没了。 烈日之下,就连影子都缩了起来。 没多久,一队锦衣卫蜂拥而至,刘大湘上前看了看,赶忙行礼:“锦衣卫千户刘大湘,见过镇国公!沈指挥使人在宫中,这会应该得到了消息,兴是在赶来途中。” 顾正臣指了指杨猎鹿:“看好他,他若是死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可以见到明日的太阳。” 刘大湘凝重地一挥手,四名锦衣卫上前抓住杨猎鹿,却见一只手脱臼,另一只手干脆被折断了,这些锦衣卫军士在杨猎鹿的惨叫声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都说镇国公手段过人,这还真是不简单。 刘大湘问道:“此人是?” 顾正臣呵了声:“你认为呢?” 刘大湘思索了下,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被玩残了的杨猎鹿,喉咙动了动:“莫不是给顾老夫人下毒之人?” 顾正臣迈步走向管事房,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刘大湘,言道:“你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刘大湘心神正恍惚,突然听到顾正臣这么一问,错愕了下,转眼想通,当即抱拳:“下官这就安排人,不,是亲自去逮捕杨猎鹿的家眷!” 顾正臣提醒了句:“要小心点,他的家眷中兴许有不简单之人。” 刘大湘抱拳,带了一队人,让王江天带路。 吕世国推开了管事房,走在前面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不妥,这才退至一旁。 顾正臣观察着房间,这房间并不宽敞,只是两间小房,外间是简单的桌椅茶具,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两个瓷罐、文房四宝,再无其他陈设。 布帘挑开,里间有一张落地小榻,小榻旁放着一个方桌,上面还有个檀香炉子,里面正袅袅升腾着白烟。 吕常言开口道:“老爷,这里的檀香有些沉,气味也不太对,应该是粗制之物。” 顾正臣走了过去,打开檀香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铺着一些粉末,正在阴燃,手掌扇了扇,摇头道:“这就是模仿富贵人家的生活方式,只不过财力不足,这才模仿了个形。” 吕常言摸索着床榻,掀开床被之后,发现了一个暗格,点了下,就听咯嘣一声,床榻的木板翘动了下,眼见严桑桑警戒着,吕常言也没耽误,将木板拆下,看到了床底藏着一个木匣。 将木匣取出,打开来,里面是一个蓝色翡翠玉瓶,还有散在一旁的二十余极细微的竹刺。 “老爷,这玉瓶里的想必是毒药。” 吕常言面色凝重。 顾正臣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看向帘子。 沈勉大踏步走了进来,对顾正臣抱拳:“镇国公,恕我来迟!” 顾正臣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木匣。 沈勉顺着顾正臣的目光看去,咬牙道:“看来对顾老夫人下毒之人便是这杨猎鹿!” 顾正臣让吕常言将木匣收起,又从房中找到了一个跪凳,与天界寺的跪凳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面已有许多肉眼可见的孔洞。 显然,这是蓄谋已久,测试了无数次、精心布置的一次下毒! 直白了,就是针对顾家人去的! 沈勉看着这一个个证据,眉头紧锁,对顾正臣道:“镇国公,要不你来锦衣卫当指挥使吧,我实在是惭愧,这起案件锦衣卫调查了一个多月,始终没什么线索,可你一来,便找到了真凶,我——有点惶恐不安啊。” 顾正臣反问:“所以呢,你希望我调查几个月,还是想再多一些人中毒?” 沈勉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意思,只是我越发认为,自己不适合当这个指挥使了。” 顾正臣随手可破的事,锦衣卫死活没个线索,将更多人力投入到追索孟福身上,可顾正臣却另辟蹊径,通过那不起眼,到处都存在的竹刺,简简单单地抓住了真凶…… 两相对比,锦衣卫简直是蠢货、白痴啊。 顾正臣看出了沈勉的沮丧,言道:“这次只是运气好,我也没想到会如此巧合、顺利,以至于有一种——顺利过头的感觉。” 沈勉也想要这种顺利,可就没有顺的时候。 “放心吧,这件事我会与陛下解释清楚,想来陛下不会因这件事降罪锦衣卫。但杨猎鹿背后定有主谋,你最好是能找出来。” 顾正臣严肃地说。 沈勉重重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会审出来!” 顾正臣指向吕常言:“让他跟着。” 沈勉看了一眼吕常言,想拒绝却又找不到理由,只好点头:“没问题。” 锦衣卫军士走了进来通报:“刘千户逮捕了杨猎鹿的家眷,有些发现。” 顾正臣、沈勉走出房间,看着被逮捕而来的家眷。 四人,一老人,两个女眷,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顾正臣的目光落到了一位女眷身上,琥珀色的瞳孔迥然不同于汉人,颧骨略高,一张脸英气不凡,似是带着一股子草原气息。 “沈指挥使,你真正的麻烦来了。” 顾正臣沉声。 沈勉脸色有些苍白,这个女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汉人,若是来历不清不楚的蒙古人,尤其是与孟福有关,那事情可就真的麻烦了。 “带走!” 沈勉厉声,挥手让人退下,然后看向顾正臣:“镇国公,一起入宫吧,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被陛下打死。” 顾正臣点头,看了看日头,走出几步之后猛地回身看去。 “怎么了?” 沈勉疑惑地问。 顾正臣看了看,那里只有高晨、王江天等人,可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躲在人群之中。 第两千二百四十三章 九扫日月不染尘 王江天、高晨等人看着离开的镇国公与一干锦衣卫,惶恐不知所措。 今日这烧窑,还烧不烧? 这窑场,还能开下去吗? 事关生计,众人拿不了主意。 沙沙—— 老人向园拿着扫帚清理着地面,嘴里还在那嚷嚷着:“一扫晦气不临门,二扫灾厄不加身,三扫他因他果随他去……” 每扫一次,便唱那么一声。 王江天等人见状,便纷纷走了过去。 高晨用手当蒲扇送着风,汗从脸上流至胸膛:“向老人,咱该怎么做,这事不会连累到大伙吧?” 向园枯瘦的脸上皱纹竟诡异的纵横交错,如同极度缺水的地面出现了龟裂,张开嘴,一口发黄的牙齿尚是完整:“被抓的是管事,又不是东家,自然连累不了窑场买卖,都好好去干活吧,这窑总需要人看着点。” 众人听闻多少安心些,纷纷散去。 高四纬跳动着到了向园身旁,咧着嘴道:“向老头,镇国公身边的老头你看到了吧,可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他能踢断、捏裂竹子,是个真正的高手,我要去跟着他学本事了,以后怕是没机会听你说书了。” 向园笑了,抓着高四纬的手,叮嘱道:“你小子的命好,跟着那个老头和跟着镇国公没什么区别,日后可要成为船长那样的人物,扬帆远航,不惧风浪。” 高四纬重重点头:“我一定会成为船长,大船长!” 向园笑呵呵地看着离开的高四纬,手中扫帚再次扫了下:“九扫日月不染尘啊……” 武英殿。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奏报,冷厉的目光扫了一眼沈勉,沈勉虽没抬头,但也感觉到了皇帝的不满,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顾正臣总结道:“若是臣在金陵,也会与沈指挥使一样,抓住人皮假面这条线路追查,臣也是因为锦衣卫调查毫无进展,这才想碰碰运气,不成想竟当真发现了一些线索,更不曾想事情那么巧合,发现了杨猎鹿……” 朱元璋哼了声:“可以了,你没必要维护锦衣卫的颜面,成事与不成事,朕看得清楚。沈勉,自领三十杖,还是亭了锦衣卫一个月俸禄,你来选。” 沈勉赶忙说:“臣愿领杖罚!” 停锦衣卫一个月俸禄,那底下多少人都要没饭吃了,大家靠着这点俸禄活命,自己作为指挥使,不能不考虑这些。 朱元璋思索了下,言道:“杨猎鹿只不过是个窑场小小管事,怕是没机会与镇国公结怨,查吧,看看此人背后是谁。沈勉,可莫要再让朕失望。” 沈勉感觉到了冷森森的寒意,赶忙行礼:“臣必尽全力。” 离开武英殿,沈勉悲愁地看着顾正臣:“一起审讯吧,审出来之后我去领罚。” 顾正臣并没有拒绝,毕竟皇帝给过旨意。 镇抚司监房阴暗潮湿,恶臭漫天,尤其是这夏日里,那气味更是难闻,即便是将人从监房里提审过来,那身上也带着一股子味道,像是腌泡过。 顾正臣并没有喧宾夺主,只是安静地坐着旁观。 沈勉翻看过锦衣卫的调查文书之后,皱了下眉头,对跪着的杨猎鹿问:“说吧,你是如何给顾老夫人下毒的?” 杨猎鹿哼了声,直接抖了出来:“这还不简单,看她要上香,排在她前面上香,趁着跪拜时放上毒,只要她跪拜,就能保她中毒。这事我测试过无数次,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一样的毒别人死了,而她活了下来!” 沈勉眼神一寒:“你给其他人下过毒?” 杨猎鹿不以为然:“这还用说,不找人试试,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杀死人。怎么,奇怪为何没有收到命案是吧?呵呵,因为这事不是发生在应天府,而是发生在太平府,而且死的人还都是老人,年纪大了,死了也没什么人追查。” 沈勉拍案:“你好歹毒!” 杨猎鹿狂傲地哈哈大笑起来,看向一旁的顾正臣:“歹毒又如何,只可惜,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那顾氏竟没死!” 顾正臣端着茶碗,看都没看杨猎鹿。 沈勉起身走向杨猎鹿:“为何,顾老夫人与你无仇无怨,为何要对她下手?” 杨猎鹿抬起头看着沈勉,手指顾正臣,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怎知是无仇无怨,我的父亲、长子、次子、三子都是被顾正臣害死的!他是杀人凶手,我自然也要用尽手段,让他品尝下失去至亲的滋味!” 顾正臣起身,走向桌案,取出了锦衣卫的调查文书看了几眼,开口道:“你的父亲死于河难,你的长子、次子死于海难,你的三子死于盗贼,这些与我何干?” 杨猎鹿愤怒地喊道:“与你何干?若不是你兴商抑农,我父亲怎么会抛弃田地,我的儿子又怎么会投身商事?他们都是因为你入河下海,也是因为你奔波四处,是你杀死了他们!” 顾正臣将文书放下,冷冷地看着杨猎鹿:“好了,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为自己编造这么多故事吗?” 杨猎鹿身体向前扑:“顾正臣,都是你,你这些年来害死了多少人,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你知不知道?我要杀了你全家!” 双臂不能用,杨猎鹿却也只能趴在地上,用下巴磕着地面,身体一拱一拱地向前移,如同一只毛虫。 沈勉抬手:“上刑吧。” 很显然,这个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爹、你儿子死了在海河运输途中,那也只能说你们命不好,或者是没找到好的船家,或者是太贪心了运多了货物、赶得太急了等,哪怕是被盗贼杀了,那也是治安问题,这与顾正臣有什么关系? 牵强到了不可信的地步。 编造的一番故事,掩护幕后之人罢了。 刘大湘没有用其他刑,既然杨猎鹿喜欢用竹刺,那就直接取了竹片来,从杨猎鹿的脚指甲下面,一点点地用锤子敲进去,即便有两个大汉按着,也差点被杨猎鹿给挣脱,锤子几次砸空。 当敲入七根竹片时,杨猎鹿终于忍不住,喊道:“我说,我说,是有人让我杀了顾老夫人!” 第两千二百四十四章 蓝玉的小妾 刘大湘再次敲了下竹签,力道有些大,竹签竟将整个脚趾盖顶了出去。 杨猎鹿疼得差点晕过去,整个人哆嗦地躺在地上,等人被抬起时,地面已然湿了一片。 沈勉冷冷地看着杨猎鹿:“这里是锦衣卫,不是刑部大堂,没有小打小闹,只有重刑酷刑,你若不能好好交代,有的是苦头。” 杨猎鹿哆嗦着嘴唇,声音也有些微弱:“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让我给顾老夫人下毒,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千两,我最初是拒绝的,可他一再保证不会出问题,我便接了下来。” “谁给的你银两?” 沈勉追问。 杨猎鹿摇了摇头,言道:“那人自称胡平,是个商户,进购了不少琉璃,每次来,都是以采购琉璃的名义来。” 沈勉皱眉:“他采买琉璃不应该去找东家,为何找你一个管事?” 杨猎鹿低头:“因为我出货时——价高。” 沈勉诧异。 刘大湘愤怒了,呵骂道:“价高谁还来找你?” 杨猎鹿看了看沈勉等人,目光落到了顾正臣身上:“他应该知道。” 沈勉等人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平静地说:“价高才好返点,管事的有好处,买东西的管家也有好处,至于主家,怕也不在乎这点花销。如此说来,这个胡平不是在大户人家做事,就是在勋贵之家办事了?” 杨猎鹿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每次要琉璃都让我们送去復呈桥。” 復呈桥可是繁华之地,站在墙上向东就可以看到皇宫的宫墙。运到这里转运琉璃,必是大富大贵之家。 沈勉问清楚胡平长相,让人画影图形之后,对刘大湘道:“抓不到人,你就不用回来了。” 刘大湘不敢怠慢,领命离开。 沈勉继续审问:“为了一点钱财,你竟赌上全家人的命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杨猎鹿低头:“我染上了赌博,欠下了八百两银,对方已经放出话来了,要么还钱,要么用全家的命偿。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这才铤而走险。” “大明禁赌,金陵更没有赌博之地!” 沈勉厉声道。 杨猎鹿摇了摇头,言道:“赌博一直都存在,只不过隐在暗处罢了。我输的八百两,就是在长江河道上输出去的,一条花船上。当然,没有请帖,没人引路,不允许登船,你们锦衣卫自然也进不去。” 沈勉脸色铁青。 顾正臣开口道:“你是谁引进去的?” “胡平。” “你的家眷中,有一女子不像是汉人,她是?” “我从花船里赢来的。” “赢女人?” 顾正臣有些诧异。 杨猎鹿重重点头:“什么都可以押注,但凡是在押注桌上的,都可以赢。金银红票、房契田契,船契,妻子,女儿,甚至是自己的脑袋也可以押注上去。别人的,自己的,输了的一无所有,赢了的享受人间极乐!” 沈勉紧锁眉头。 这么大的赌博,这么大的事,锦衣卫竟都没听到半点消息。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花船何时出现?” 杨猎鹿摇头:“我不清楚,胡平应该知道。” 顾正臣走了过去:“那你下的毒,又是谁给你的,还是那胡平?” “没错!” 顾正臣看向沈勉。 沈勉让人将杨猎鹿抬下去,然后对顾正臣道:“此人的口供真真假假,似是隐藏着不少事,并不足以全信。” 顾正臣把弄着一枚铜钱:“是啊,在真话里掺假,在假话里藏真,混杂在一起,并不好分辨,提审他的家眷吧。” 经过一番审讯,杨母、杨氏提供的口供,证明了杨猎鹿确实有赌博恶习,至于年纪轻轻的杨花,名义上则是杨猎鹿的义女,实则就是小妾,只不过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罢了。 据杨花交代,其并不认识孟福,也不是自关外而来,只是其父亲是个蒙古降兵,后来父母死去,孤苦无依,没什么活命的手段,被叔父卖到了青楼之中,最终沦落到花船之上,又被杨猎鹿赢去,离开花船之前,还签了一份保密文书。 这个消息至少让沈勉放松了些,万一是孟福带来的,那就说明还有一股力量潜藏在金陵内外,这对锦衣卫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顾正臣翻看着招册上的内容,对喝茶的沈勉道:“这个杨花的口供未必可信,而且这一家人的供词,对得极是工整,没有任何破绽可言,似乎这种话术重复练习了许多遍。” 沈勉不明所以:“镇国公的意思是,花船并不存在?” 顾正臣沉默了会,轻声道:“等一等消息。” 两个时辰之后,刘大湘这才浑身湿漉漉地带人返回,面对沈勉不满的目光赶忙回道:“胡平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竟先一步逃了出去,锦衣卫一路追索,调用了船只,在长江之上将其截停,那小子竟还跳江,被我们逮了回来!” 沈勉没想到胡平竟是如此难抓,对顾正臣道:“看来这是一条大鱼!” 顾正臣的脸色古井无波,只是轻声说了句:“审吧。” 胡平带至,没人发问,先上酷刑,直毁了胡平一只手,痛苦到死去活来的胡平当即就招供了:“是我买凶杀人。” “为何?” 沈勉追问。 胡平看向一旁的顾正臣,眼神中透着几分畏惧:“我,我是孔夫人的外甥,是姑母让我干的。” “孔夫人?” 沈勉皱眉:“你是说衍圣公的妻子?” 胡平愣了下,摇了摇头:“不,不是,是永昌侯府的孔夫人。” “永昌侯?” 沈勉脸色一变。 顾正臣凝眸盯着胡平,一双眼杀气凛然。 沈勉起身,急切地走至胡平身旁,抓起一根竹签便往里塞,胡平疼得目眦欲裂,然后一双眼变成了白眼珠昏了过去,一盆水之后,胡平颤抖地看着沈勉求饶。 “你竟敢胡言乱语,此事与永昌侯府有什么关系!” 沈勉呵斥。 胡平哆嗦着,畏怕地说:“我不想死,这事当真是姑姑吩咐的,三月十五日那天,府里收到了永昌侯来信,说蓝景行被镇国公所杀,两家至此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两千二百四十五章 神秘的花船 沈勉浑身发冷,这案件可实在是太大了。 孔夫人虽然不是蓝玉的正妻,可也是蓝玉最是宠幸的小妾,背着诰命的人。 若是她让人对顾老夫人下毒,那这件事很可能会演变为顾正臣与蓝玉的直接冲突,彻底且公开的对立,场面上的话不可能再说,场面上的样子也不可能再做。 这样的结果只能是: 死一个,活一个。 可死谁都不合适,顾正臣是国公,这些年来对大明的贡献皇帝、太子等都是有目共睹,而蓝玉的功劳也在那摆着,何况蓝玉与东宫的关系可比顾正臣与东宫的关系更深。 顾青青是东宫侧妃,膝下只有个女儿,而常氏是太子妃,膝下已有两个皇孙,一个少年英姿勃发的朱雄英,一个还在蹒跚学步的朱允熥。 朱雄英见了蓝玉还要喊一声舅公,见到顾正臣只能喊先生。 先生再亲,那也不是亲人,舅公再不好,那也是血浓于水,一家人。 若是蓝玉败给了顾正臣挂了,朱标怎么想,那太子妃与朱雄英怎么想?这以后还能与顾正臣如同往日一般平和论事了吗? 若是顾正臣败给了蓝玉,那以蓝玉狭隘的性情,狠厉的手段,必然不会给顾正臣翻身的机会,会将他彻底弄死,可若是这样,皇帝会怎么想,吃着土豆、番薯的天下人怎么想? 沈勉怒斥胡平:“如此狂悖、胡言乱语,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上刑!” 顾正臣看着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胡平始终没改供词,一口咬定是孔夫人指使。 刘大湘走了进来,递给一份文书:“胡平确系是永昌侯孔夫人的外甥,进出永昌侯府并不需要人通传,此人经营有一家药铺,专卖灵芝、人参、鹿茸、虫草、龙涎香、麝香、雪莲等名贵药材。” 沈勉看过文书,余光扫了一眼沉默的顾正臣,叹了口气:“镇国公,这件事不请旨,可就没办法继续调查下去了,毕竟孔夫人乃是永昌侯府的人,不好直接抓人。” 顾正臣似乎没有听到沈勉的话,而是言道:“问问花船的事吧。” 胡平生怕再次遭受折磨,不等刑上身,便交代了出来:“花船不是永昌侯府的,我也不知是哪家的,只知背后能耐必是不小。每一个月出现四次,每七天一次,每次都是在金陵外的长江之上。” “每一个进去的人都需要佩戴面具,彼此不知其真实身份,那是一个完美的放纵之地,任何人进入其中,只要有银子,想怎么玩怎么玩……” 沈勉问道:“既然没有请帖进不去,没人引见,登不了船,你又如何进去的?” 胡平低头:“有人巴结永昌侯,自然需要走些门路,便带我上去享受过几次,我也便成了常客,但我当真不知花船的东家是谁。” 沈勉对顾正臣道:“花船的事让人沿河搜寻,总归会有发现。”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道:“登上花船之后,是一直在船上,还是会靠岸?” 胡平感觉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回道:“一直在船上,至少我去的几次没有下过船,船整夜都在走。天亮之前,船家会将人送至小船之上,随机选择码头或渡口摆渡上岸。” 顾正臣没有再问话。 沈勉追着花船的事问了一圈,待其画押之后,拿着招册对顾正臣道:“同去武英殿?” 顾正臣给了沈勉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累了,回府了。” 沈勉目送顾正臣离开,捏着招册连连叹息。 刘大湘走至沈勉身旁问道:“沈指挥使,镇国公为何不同去武英殿,这可是一次极好的出手机会,毕竟人证在这里,只要那孔夫人开口,永昌侯可就落入了下风。” 沈勉瞪了一眼刘大湘:“你认为这件事当真是永昌侯所为?” 刘大湘错愕了下,言道:“胡平交代了,而且孔夫人那里一定有永昌侯的信,这些可都是证据。” “证据?这算什么证据,就是孔夫人承认了,那也不是证据!” 沈勉捏着一叠招册,叹了口气:“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吕常言赶着马车,回头问:“老爷,这件事当真是永昌侯府所为吗?” 顾正臣闭目养神,轻声道:“今日在锦衣卫镇抚司听到的,都忘在回去的路上,若是感觉忘不掉,就多绕几圈,不急着回去。” 吕常言呵呵笑了:“我年纪大了,经常忘事,方才连跟着老爷去过哪里都不记得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有些困意。 都是久别的缘故,需要补偿张希婉,还需要照顾林诚意,这大热天的晚上总洗澡也是费精神的。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招册上的内容,目光阴沉,直至看到最后一页,才抬起头看向跪着的沈勉,问道:“顾正臣既然也在审讯之中,为何他没入宫?” 沈勉恭敬地回道:“镇国公说累了,便回府休息去了。” “累了?” 朱元璋将招册摔在御案上,呵了声:“累了啊,他倒是累得是时候。” 累了,就是不参与了。 累了,就是回去不管了。 这个家伙是想避嫌,也是想不让自己为难啊。 只是这下毒的手段超出了所有人的底线,不彻查清楚,难免还会有后来者模仿! 顾正臣能回去不闻不问,朕不能! 朱元璋沉思了下,对沈勉道:“去追查花船的事吧,其他事,朕自有安排。” 沈勉行礼告退。 内侍上前,听闻命令之后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后,永昌侯夫人牧氏、妾室孔夫人进入坤宁宫,给马皇后行礼。 与往日不同,马皇后脸上没有笑意,甚至连话都没说,而是低头看着一张张纸,压抑的气氛令两位夫人极是不安。 “今日——” 马皇后将纸张放下,威严地开口:“本宫找你们问点事,不要有所隐瞒,也好保全皇室与永昌侯府的情分。” 牧夫人、孔夫人惊讶地看着马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保全——情分?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两家情分已经到了一拍两散的关头? 第两千二百四十六章 威严的马皇后 屏退内侍宫女,马皇后一改往日温和,神情严肃地问:“三月份,永昌侯是不是自升龙城差人送来过一封家书?” 牧夫人虽然疑惑马皇后为何有此一问,还是毫不犹豫地回道:“确实来过家书。” 马皇后伸出手,指甲扣打在茶碗的碗身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家书里都说了些什么?” 牧夫人仔细回想了下,心头一沉,看了一眼孔夫人,神色不安地回道:“老爷说在安南打了胜仗,拿下了多邦城、升龙城,安南已无大仗可打,还说——正安心等待朝廷班师回朝的旨意。” 马皇后见牧夫人说完了,秀眸微动:“没了吗?” 牧夫人神色不定,最终扛不住马皇后的压力,说了出来:“老爷还说与镇国公起了冲突,护卫蓝景行被镇国公恶意击杀,让我们少出门,以免被镇国公府的人杀了。” 啪! 马皇后拍案而起。 牧夫人、孔夫人被吓得赶忙跪了下来。 马皇后轻易不发怒,可发起怒来也不是好收拾的。 要知道马皇后不是什么闺阁中的小姑娘,而是从兵荒马乱、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一旦怒起来,别说两个诰命夫人,就是朱元璋也够喝一壶的。 马皇后指着两人,厉声道:“镇国公与永昌侯之间发生了什么,费布政使的文书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有颍川侯奏报与其他人佐证,容不得狡辩。” “蓝玉好歹也是大明永昌侯,如此诬指镇国公,你们也就听之任之,不听听外面的议论之声,不做任何规劝之言,甚至是——听从永昌侯的安排,先下手为强,要除掉镇国公府?” “啊?” 牧夫人、孔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 除掉镇国公府,这话从何说起? 牧夫人摇头,认真地回道:“皇后,我等万万没有伤害镇国公府的心思。老爷与镇国公是有些过节,可也不至于想要除掉镇国公府。” 马皇后厉声问:“那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又是怎么回事?” “这——” 牧夫人、孔夫人震惊不已。 这八个字,确实是蓝玉写在书信里的话,可那是家书,看过的人就那么几个,皇后怎么知道的? 马皇后观察着两人神情,知道这是真的,不由失望至极:“同为朝臣,何来倾轧,同为臣子,何来自相残杀?永昌侯想要犯错,你们不规劝,竟还成了帮凶,是不是真的以为,朝廷律令管不到永昌侯府?” 牧夫人、孔夫人连连叩头。 牧夫人惶恐不安,回道:“皇后,老爷在信中说与镇国公府势不两立、不死不休,那也只是一时气愤之言,绝没有伤害镇国公府的行动。至于帮凶,更是不可能。” “妾身等深知镇国公对朝廷的功劳之大,与皇室的关系之深,如何都不可能坐视老爷与镇国公死斗,只是无奈路远,只等老爷班师,也好再行规劝是。” 马皇后面色阴沉,盯着牧夫人问:“你敢对本宫说,你没有生出过伤害镇国公府之人的心思?” 牧夫人当即抬手:“妾身若有这等歹毒心思,愿领死!” 马皇后将目光移到孔夫人脸上:“你敢吗?” 孔夫人神色慌乱中抬起手:“妾身若是——” 马皇后抬手打断了孔夫人:“发誓之前,可要想想万一事情败露,这誓言可是要应验的。” 孔夫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牧夫人察觉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孔夫人:“你做了什么?” 孔夫人看着马皇后那双充斥着冰冷、一动不动的瞳孔,瘫软在地上,言道:“妾身一时糊涂,确实生出过伤害镇国公家眷的心思,只是妾身后来收手了,没去做。” 马皇后甩袖:“没去做,那顾老夫人如何中的毒,差点性命不保?” 牧夫人瞠目,一只手捂住嘴,身体也下意识地退了一些。 顾老夫人中毒,竟是这个妹妹所为? 孔夫人惊讶地看着马皇后,目光无神地摇头:“不,妾身没让人给顾老夫人下毒,一开始只是想让人打伤个镇国公府的管家或下人,以报镇国公嚣张跋扈的仇——” 马皇后听到这话,怒火中烧:“嚣张跋扈的是你,你算什么身份,竟敢让人去伤镇国公府的人!你也不必在这里狡辩了,胡平已经在锦衣卫招供了,这——” 一堆供词丢在地上。 “这就是供词,胡平说,是你指使他买凶下毒,意图杀了顾老夫人。” 马皇后的话如刀子一般插在孔夫人胸口。 孔夫人捂着胸口,几是无法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招册,伸出手的手颤得很是厉害。 牧夫人不敢信。 顾老夫人中毒这事在官员、勋贵里面影响很大,这意味着有人不按规矩,开始破坏底线伤害家人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旦人人如此,那后果将是人人自危,谁都别想有安稳日子过。 牧夫人曾不止一次咒骂下毒之人,甚至还当着孔夫人的面说过,可她像是一个没事人,安静地附和。 胡平可是她的外甥,怪不得时不时来一趟府里,三月份来得更勤,倒是在顾老夫人中毒之后登门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孔夫人看着胡平的供词,再无法抑制,哭得梨花带雨,哽咽地说:“皇后,妾身当真只是想让胡平殴打下镇国公府的下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妾身也不敢去害顾老夫人,即便是老爷来了,他也会饶不了我……” 马皇后转身走了回去,坐了下来:“锦衣卫的事,外廷的事,原不是本宫可以参与,可陛下说了,你是命妇,先让本宫问问。你现在认罪,交代清楚,本宫会为请求陛下给你个体面,若是你执意不说,锦衣卫那里,可不是你这身子能扛得住的。” 孔夫人连连磕头:“皇后,妾身没有啊,当真没有要伤害顾老夫人的心思,若有虚言,妾身愿身受凌迟而死!” 马皇后指了指招册:“胡平是你的外甥,他领的是你的命令!” 孔夫人总算知道什么是有口难辩,这下子,跳到长江里也洗不清了…… 第两千二百四十七章 如梦令 牧夫人、孔夫人入宫的时候是两个人,出宫的时候身后多了八个人,四个太监,四个宫女。 用马皇后的话说,没调查清楚之前,孔夫人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朱元璋看着余怒未消的马皇后,递上了茶碗:“妹子也知道为难了?” 马皇后侧过身:“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为何就不能让他们齐心协力?如今出了这等事,陛下可想过如何收场?” 朱元璋坐了下来,拿起蒲扇给马皇后送着风:“勋贵若是齐心协力,咱们皇室还能睡得安稳?文武若是齐心协力,朕还能坐在奉天殿号令天下?妹子啊,这驾驭之道你不懂。” 马皇后夺过蒲扇,放到桌案上:“我是不懂什么驾驭之道,可我知道乱了糟心。顾正臣与蓝玉哪个不是你手上的肉,打哪个不疼?顾正臣有谋略有手段,蓝玉骄横、义子又多。” “他们若是发了狠,这金陵外的长江水怕是都要起波澜。重八啊,这事若是办不好,他们谁寒心了,都是朝廷的损失。” 朱元璋面带笑意:“还没那么严重,他们要斗,那也要都斗得起来才行。再说了,那孔氏的话朕也听到了,她始终不承认交代过胡平给顾老夫人下毒。” 马皇后蹙眉:“她敢承认吗?” 承认了必死无疑,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换了谁也不可能承认。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认真起来:“妹子,顾正臣得知永昌侯卷进来之后,立即便打道回府了。” 马皇后低下头,看着团扇之上的花鸟有些出神。 顾正臣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大喊大闹,催促皇帝抓拿孔夫人为顾老夫人报仇,他确实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只是他不参与,不追问,不代表不希望皇室给他一个交代。 若是这一次宽恕了,放过了孔夫人,那顾正臣心里能舒坦吗?那毕竟只是蓝玉的一个妾,而受伤的却是顾正臣的亲生母亲。 确实,孔夫人若是参与其中,她有取死之道,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孔夫人的死不是结束,很可能是蓝玉与顾正臣明争暗斗不可遏制的开端。 这才是马皇后不愿意看到的。 朱元璋起身:“妹子,蓝玉是个什么性情,你我都知道,他确实鲁莽、冲动、心胸不那么宽阔,和开平王很像,他确实可能在信里写出什么不死不休的话。” “可蓝玉有他的原则,他要打败的是顾正臣,他要对付的也是顾正臣,不是顾老夫人,也不是国公夫人,亦或是顾治平。所以,孔夫人有没有参与下毒之事朕不好说,但蓝玉——绝对不知情。” 马皇后抬起头,眼神中的阴郁不再那么浓重:“重八,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哪怕孔夫人被治罪,也不会让蓝玉与顾正臣拼命?” 朱元璋淡然一笑,自信地说:“拼命?他的命只能给朕,拿什么给顾正臣去拼?放心吧,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两人你死我活。朕要用顾正臣,也要会蓝玉,这两个家伙,能保未来三十年天下太平。” 马皇后宽心不少,见朱元璋都说出了“三十年太平”的话,忍不住说道:“顾正臣安天下三十年妾身信,那蓝玉——最多十年,十年之后,陛下也该准他去养老了。” “哦,为何?” 朱元璋不解。 马皇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蓝玉的义子多,总需要多尽尽孝道,不早点养老,这么多义子尽孝哪轮得过来。”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下头。 是啊,义子多,尽孝的多,听话的也多。 在升龙城中顾正臣与蓝玉起了冲突,竟因为蓝玉广收义子的事破天荒地动了手,杀了蓝玉的义子兼护卫,这背后未尝没有警告蓝玉的意味,可惜蓝玉这个人心思狭隘,只看到了蓝景行的死、顾正臣的“跋扈”,没看到这背后的警告。 跋扈的蓝玉养一批忠诚的义子,从当下来说没什么,可若是蓝玉继续这样不知收敛,一直收养义子,府里随时都能拉出一支军队来,那咱是不能答应的。 十年? 希望蓝玉能安稳点吧,别到时候还没牵制顾正臣,他先自己倒了下去。 朱元璋抬脚迈过门槛,对身后的马皇后道:“当然,这起案件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现在的口供与证词,只是冰山一角,还有许多事还没弄清楚,在这之前,妹子还是需要先准备准备。” “妾身准备什么?” 马皇后问道。 朱元璋侧头,笑道:“自然是准备一场家宴,嗯,让尚膳监多上两条鱼,那小子爱吃这一口。” 马皇后抬手撩了下耳边的发。 发色银白。 马皇后轻声道:“不给他开疆拓土的功劳,给他几条鱼总归没问题,让老三、老五他们一起来吧,还有沐春、沐晟,热闹些。” “妹子安排便是。” 朱元璋并不介意这些,说完便走了。 镇国公府。 吕常言走入书房,至桌案前递上两片金箔。 黄灿灿的,两指宽,巴掌长。 顾正臣看了一眼,眉头一抬:“怎么,你还打算给老爷我钱花?” 吕常言笑道:“老爷说的哪里话,这是找了掮客,好不容易弄到的花船请帖。” “金子做的请帖?” 顾正臣有些诧异,接过之后,只见上面堑出了一些祥云图案,翻转过来,只有银线织出的三个字。 “如梦令!” 顾正臣凝眸。 这谁将词牌名用作了请帖。 如梦? 呵,这些人还真是做了一场大梦啊。 顾正臣放下金箔:“你没有担保,对方也不知你身份,掮客如何能给你请帖?再说了,即便有请帖,没人引路,咱们也登不了船吧。” 吕常言神秘一笑,低声道:“老爷可还记得蔡源?” 顾正臣继续看书:“自然记得,格物学院出去的,潜伏云南多年,现在是云南信访总司吧,沐晟提到过这个家伙,做得相当不错。” 吕常言咳了咳:“此人被提拔为了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只不过路途遥远,目前还没到任。” “这如梦令与他有什么关系?” “老爷,蔡源被提拔了起来,蔡家自然成了香饽饽,蔡源的父亲蔡昭——去过花船,自然可以给我们带路……” 第两千二百四十八章 神秘老者与詹徽 花船下一次出现的日期是两日之后,顾正臣有的是时间慢慢准备。 内侍来了,说了今晚皇后设家宴的事。 顾正臣自是答应,吕常言刚送走内侍,又走来通报:“左都御史詹徽求见。” “不见。” 顾正臣很干脆地拒绝了。 詹徽来的目的估计和韩宜可的目的一样,可在广州能将韩宜可丢到海里去,在这里,没办法将詹徽丢长江里去。 至于詹徽留下的那一封信,张希婉拿出来给顾正臣看过,只能说詹徽这个家伙心思真多,但没用到正处,还想让家人诈病,你他丫的知不知道这是欺君…… 为了他心中的所谓的“正义”,这都能将顾家人踹火坑里,这算什么? 顾正臣并不想与詹徽走得太近,最好是没什么往来。 詹徽听到了吕常言直白的拒绝,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吕常言:“还请管家代为转交。” 吕常言没有接,后退一步:“詹左都御史有什么话,不妨在朝会时告知,老爷这几日心力憔悴,没有阅览书信的心思。” 詹徽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拱了拱手转身离开,相当落寞,踏上莲花桥,詹徽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汉子,眼神中满是问询之色。 “有人要见你。” “何人?” “只管去见。” 汉子态度很是强硬。 詹徽转过身看了看,见还有两人站在不远处,成三角阵型将自己给围了起来,不由笑道:“看来还真没办法拒绝了,前面带路吧。” 下了桥,詹徽看到了一艘乌篷船,一个汉子上了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没有犹豫,詹徽踏步走了上去。 船动了起来,带着蓑笠的船家撑着长长的竹竿。 詹徽掀开帘子,看着显得有些阴暗的船舱,里面只有一个点了蜡烛看书的老者,深蓝色布衣,白发,面容苍苍,手指在嘴角抹了下然后翻过书页:“詹左都御史,请坐吧。” “邀请我来的人不简单,像是军士,按理说,你也应该不是简单之辈。金陵官员、勋贵我大抵都认得,却不认识你。” 詹徽坐了下来,暼了一眼桌上的书。 老者呵呵笑了笑,将书合了起来,转了个方向,推给了詹徽:“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爷吩咐我前来,与詹左都御史说几句话。” 《航海八万里》! 詹徽随手打开,瞳孔一凝:“洪武皇帝阅本,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听说不少商人愿意出大价钱求购而不得。” 老者点头:“是啊,若是詹左都御史愿意帮助我们做点事,我们可以送出一套皇室阅本,另附带一本镇国公阅本。” 詹徽哈哈一笑,将书推了回去:“如此价码,我可难以消受。说吧,何事?” 老者深深看着詹徽,轻声道:“镇国公不见詹左都御史,只是为了避嫌,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里有一封信。” 詹徽看着老者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伸手接了过来,展开看去,不由得脸色大变:“这,这信从何处来?” 老者将书推至一旁,拿起茶杯摆上:“信中内容绝对为真,至于何处来,恕我不能告知。” “这可是永昌侯府要谋杀镇国公老夫人的证据!” 詹徽很是震惊。 锦衣卫一直找不到的证据,竟出现在了眼前,这眼前的老者到底是什么身份? 老者倒了两杯茶水,语气平和:“所以,这事交给督察院最合适不过,也免得这么大的案件没个声响。敢对官员家眷下毒,无论如何,都触犯了所有人的底线。再者,顾老夫人多好的人,镇国公又有功于社稷,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怎能行。” 詹徽将书信折起放回信封,思索了下言道:“你这样做,不是想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而是想利用我,不,是利用督察院,将事情闹大,最终致永昌侯于死地吧?” 老者抿了口茶水,满意地啧啧两声:“这些考虑不是小老儿能做的。” 詹徽不清楚来的是谁的人,背后又代表着谁,为何他会拿出这种信,又想图谋什么。 但有一点很清楚—— 这个信件是一个机会,一个在文官之中建立威信的机会,尤其是眼下文官人心惶惶,没了主心骨。 树立威信,不是结党。 老者似乎看出了詹徽的心思,轻声道:“信你可以拿走,我家老爷说了,只要能消灭永昌侯,他会毫无保留地去做,若是一些做法不那么合乎当下的规矩,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规矩!” 詹徽脸色一变,起身道:“你是镇国公的人?” 唯有顾正臣,才这么痛恨永昌侯,也才有这个动机! 老者淡然地看着惊慌的詹徽,轻声道:“莫要如此惊慌,你难道还没看清楚,这次文官大清洗,结党案,从始至终都在一个人的掌控之中。当文臣结党的力量消失,当倒顾案结束,谁还敢再说老爷结党?” 詹徽咬牙:“镇国公到底在背后积蓄了多少力量?” 老者摇了摇头:“詹左都御史,你不是擅长揣测圣意,你即便是知道了一些,看到了一些什么,那又如何?说出来,圣意还在你这里吗?别想那么多,乖乖配合我们铲除永昌侯府吧。” “只要你能做到,他日朝堂之上自然有你一席之地,若是你做不到,或者是不愿意加入,那不好意思,这起结党案还没结束,你在酒楼留下的那封信,也可以作为证据,到时候,你是在锦衣卫招供,还是在刑部领刑?” 詹徽手指老者:“顾正臣好歹毒的算计!” 老者起身:“不要随口说出这个名字,我也从未说过,我的老爷是他。只是希望你想清楚,现在的局势不利永昌侯,永昌侯死了,对我家老爷——嗯,很是有利,至少,未来十年没什么勋贵敢直接与老爷公开对抗。” 詹徽怒不可遏,厉声道:“卑鄙无耻,你告诉顾正臣,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他的阴谋,也终会被曝光!” 吏部尚书魏观站在船头,欣赏秦淮河道两旁的柳树,突然听到旁边船里传出一声怒斥,竟还听到了“顾正臣”、“阴谋”之类的话,当即愣住,厉声道:“船上何人?” 第两千二百四十九章 风带着一股子妖气 一袭儒袍的高启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目光盯着错身而去的船只。 长须至胸的王彝从船尾出现,催促船家:“追上去,不能让他们跑了!” 顾正臣,阴谋? 方才船里的一声怒声实在令人震惊,似乎牵扯到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来也巧,魏观被调任吏部尚书,苦熬多年的苏州知府终是一步登天,交接好事宜之后,魏观被苏州百姓送出了三十余里,这才踏上入京之路。 进入金陵之前,三人还登山作了几首诗,正因为爬山累了,这才选了船走水道观览秦淮两岸,不成想在两船交错而过时,竟听到了这番话,还牵扯到了声名赫赫的镇国公! 作为朝廷官员,魏观自不能无视。 乌篷船内,詹徽上前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冷冷地说:“确实,倒顾案之后,没人再敢说镇国公的不是,即便说了也没人会信。可你被我抓住了,镇国公的阴谋也该到此为止了!” 老人脸上浮现出浓烈的笑意,左手拿起一旁的蜡烛,往下移去,缓缓地说:“詹左都御史,镇国公是什么人,他的智谋远超你能想象,当你以为抓住他的破绽时,怕是离死也不远了。” 詹徽愣了下,闻到了一股子火药燃烧的味道。 刹那—— 船只猛地一颤,水花冒了出来,两步外的船底板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河水咕咕地向里面钻。 詹徽只感觉手腕一疼,刚松开手,老人便跳到了大洞之中。 水快速灌至船舱,詹徽赶忙拿起桌案上的信,顺势将洪武皇帝阅本的《航海八万里》揣至怀中,刚至船头,却看到船跳到了河里,赶忙喊道:“来人啊,抓贼!” “帮他!” 魏观厉声喊道。 撑船的汉子拿着竹竿便划拉过去,直砸到水中人的脑袋上,然后一绕圈,让水中人无法顺利逃脱。其他路过的船只听闻要抓贼,纷纷出手,另一个落水的大汉也没逃出去。 魏观眼见詹徽的船要沉了,赶忙伸出手,詹徽看到魏观错愕了下。 “快点,船要沉了。” 魏观催促。 詹徽不再犹豫,抓住魏观的手,赶忙跳了过去,看着灌满河水咕噜几声沉了下去的船,叹了口气,拱手道:“多谢魏尚书搭救。” “你认得我?” 魏观有些惊讶。 詹徽看了看湿透的鞋子与裤腿,又观望了下周围,却只看到了被抓的船家与大汉,并不见那个老人,急切地说:“在下詹徽,方才还有一个老人跳到了河中,你们可曾看到?” “詹左都御史!” 魏观虽然是第一次见詹徽,可他的名声还是听过,扫了扫河面,摇头道:“不见什么老人。” 高启走了过来,指了指一旁的水道:“方才河里是有那么一条水流,不过极不明显,朝那里去了。” “快追!” 詹徽催促,那个老头才是最重要的人证。 船进入狭窄的水道,哪还能找到人。 詹徽郁闷不已,对方穿的是蓝色布衣,甚至船上还绑了些火药,这分明是做好了准备啊。 魏观询问:“方才听到你们再说什么,镇国公得逞、阴谋曝光之类的话,到底是何事?” 詹徽低头思索了下,拿出了信递给魏观。 魏观看过之后,震惊不已,示意船靠码头,上了码头之后,拉着詹徽至人少的地方,低声问:“这是永昌侯府的人,意图谋害顾老夫人的信?” “没错!” “可这与镇国公有什么关系?” “镇国公想要借此机会,利用顾老夫人中毒这事,彻底铲除永昌侯。” “顾老夫人中毒了?难不成他们已经动手了——” 魏观看着詹徽点头,眯着眼看了看手中的信。 永昌侯府下令谋害顾老夫人,而且已经动了手,顾正臣若是借此机会让永昌侯去死,貌似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对家眷出手,这种事太过严重,挑战了所有人的底线。 詹徽看出了魏观的心思,知道这个家伙虽然爱民,却也深谙官场之道,必是不会轻易蹚浑水,于是说道:“魏尚书,这并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文官贪污结党案之后,再没有任何人敢说镇国公的不是。” “方才那逃走的老人说了,若是永昌侯死了,就再没有谁敢与镇国公对抗,到那时,他便能拉拢任何可以拉拢的人,他甚至还希望我加入其中!” 魏观紧锁眉头,将信还给了詹徽:“这件事,我需要斟酌下。” 詹徽也没有强求,看着被抓上岸的船家与大汉,应天府的衙役也赶了过来,言道:“从今以后,可要提防着镇国公,现如今格物学院派逐渐占领朝堂,假以时日——我是真的害怕。” 魏观看着走开的詹徽,总感觉这背后有些问题。 顾正臣会结党? 那皇帝、太子、皇子、勋贵子弟,是不是也算是其中一个? 詹徽的话未必可信。 不过,格物学院背景的官员确实开始多了起来,但这又如何,国子监出身的官员多起来的时候,也没见任何人谁过什么不是,现在国子监都没了,格物学院出来几个官员又如何? 就因为顾正臣是格物学院堂长便断言他们是一党,这不合适。 结党,结的是共进退,结的是操持朝政,结的是无法无天,可据自己所知,镇国公压根并不怎么在朝堂之上,前些年大远航去了美洲,回来之后又去了山西移民,移民还没结束又去了南洋…… 谁家结党的党魁长期不在金陵,不在金陵,你结党怎么操持朝政? 再说了,洪武皇帝是什么人,李善长、汪洋、刘基、胡惟庸这些人要么离开了金陵,要么离开了人世,直揽六部、督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事宜,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一个长期在外的勋贵怎么结党? 这刚回京吧,这就又开始冒出了结党的风,怎么觉得这风带着一股子妖气…… 魏观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也见识过太多构陷,目送詹徽、衙役等一起离开,对走过来的高启、王彝道:“原以为庙小妖风大,现在看来,庙大——妖风未必就小了。” 第两千二百五十章 詹徽借人使力 应天府。 同知罗乃劝急匆匆至二堂,对处理公文的曾朝佐道:“曾府尹,詹左都御史抓了两个贼来,现让我们准备升堂审案。” “谁?” 曾朝佐以为听错。 詹徽是督察院的长官,他不负责抓贼啊,就是抓了贼,那也不需要送我们应天府,直接扭送刑部不就好了。 罗乃劝确定了一遍,低声道:“人已经快到了。” 曾朝佐合起文书,整理了下衣冠,面色凝重:“现在这个关节上,最怕出点什么事,你我在这大风大浪里还能不倒,靠的就是忠诚、清廉、勤勉,还有不那么起眼的幸运,若是咱们成了朝堂关注的焦点,很可能会卷到其中无法求活。” 罗乃劝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要知道官员贪污、结党案席卷四方,被卷其中的京官那一个多,简直不敢想,谁知道六部这种朝廷最重的衙署,能被抓到只剩下那么一两个人的感觉…… 虽然官员调任填补了空缺,可那种近乎一网打尽的办案风,还是让人心有余悸,最令人不安的是,这案子还没结…… 罗乃劝与曾朝佐也害怕,害怕被人点了名拉去锦衣卫。 就在这惶惶不安的日子里,办点本分事就够了,千万不敢出什么幺蛾子,可偏偏,詹徽来了。 督察院长官亲自抓贼而至,应天府尹也不敢不升堂。 威武—— 大堂之上肃静。 曾朝佐看着一脸不善的詹徽,咳了声,问道:“詹左都御史,这是要——” 詹徽拿出了那封信,沉声道:“我从这些贼手中,拿到了一封信。” “嗯?” 曾朝佐不解。 詹徽晃了晃手中的信,声音高了几度:“这信中写了谋害顾老夫人一事,至于真伪与否,还需要交曾府尹去调查。” “啊?” 曾朝佐豁然起身。 谋害顾老夫人的信? 我去你大爷的詹徽,这可是锦衣卫督办的事,你拿过来给我是几个意思,这不是要将我架在火上烤吗? 詹徽嘴角动了下,言道:“若是贸然送去锦衣卫被证明这信是伪造的,督察院的脸面可就不好保全了。曾府尹,还请让人将信接过去吧。” 曾朝佐心中问候詹徽全家,但也不好拒绝。 按照朝廷规制,贼方面的问题是归应天府衙处理,送到这里来至少程序没问题…… 可接过信看过之后,曾朝佐一边流汗,一边咬牙切齿。 流汗是因为信中内容太过惊世骇俗,牵扯到了顾正臣与蓝玉,一公一侯! 咬牙切齿是恨不得将詹徽弄死,你丫的肯定看过这封信,我一个小心的应天府尹,拿什么去调查信件真伪,我能跑到是永昌侯府问谁写的信不成? 詹徽见曾朝佐看过了信,便退后两步,指着被抓的两人,沉声道:“另外,这两人意图绑架官员,胁迫本官加入镇国公一党,还请曾府尹仔细审讯。” “啥?” 曾朝佐瞠目。 罗乃劝擦着额头的手也如同被定住一般。 绑架官员,胁迫官员加入镇国公一党? 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曾朝佐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詹徽来了,一封信扯到了永昌侯府,两个人又扯上了镇国公府? 这个家伙想干嘛? 拳打蓝玉,脚踢顾正臣! 你那么生猛,你爹詹同知道吗? 曾朝佐走向詹徽,刚想说话,看了看左右之人,一挥手:“将他们带下去,你们也退下。” 班头等衙役刚想走,却又被曾朝佐警告:“今日大堂之上听到的任何话,都不准泄露出去半句,否则,诸位卷入大案时,可别说我没提醒过!” 宋大雨等一干衙役心惊胆战地领命离开。 待一众人离开之后,曾朝佐面色凝重地看着詹徽:“詹左都御史这般是想干嘛,这里是应天府衙,不是刑部,不是锦衣卫镇抚司,更不是朝堂!如此大的事,我等如何能承受得住?” 詹徽板着脸:“承受不住,那就上奏!” 曾朝佐火急火燎,握着拳:“詹左都御史可是督察院堂官,上达天易如反掌,为何非要将我等牵扯其中。我们这些人,只是小官,只想安安稳稳地办好本分事。” 上奏? 詹徽这是想让自己出头将这些事捅出去。 如此一来,皇帝即便是对詹徽将此事闹大有再多不满,也会先撒在自己身上,因为这事是从自己这里传到朝堂之上的。 最可恶的是,这个家伙一下子将镇国公、永昌侯都牵扯到其中,若是自己出这个头,镇国公放不过自己,那蓝玉的义子那么多,万一跑出来一个将自己给敲了怎么办? 蓝疯子底下全都是疯子,连顾老夫人都敢下手,还不敢动自己? 詹徽摆明了不想直接承受老朱的怒火,但又不甘心这种事交给锦衣卫然后石沉大海,言道:“曾府尹,盗贼归你们府衙管,这绑架胁迫,自然也归你们府衙管,我来找你难不成有错?” 曾朝佐想吐血。 你这样做是没错,可你将我推火坑里了啊。 詹徽才不管这些,既然这事透着诡异,那就索性闹大一些,水已经浑了,再浑一些也无妨,总有平静下来,看清楚的时候。 曾朝佐被逼无奈,也不敢直接审,生怕审出来个什么惊天秘密自己脱身不了,也不敢写文书,拿着那封信便急匆匆入宫,紧急求见。 朱元璋对曾朝佐印象不错,至少此人还算清廉,办事稳妥,看着跪拜不起的曾朝佐问道:“有何事要奏?” 曾朝佐将信双手举过头顶:“陛下,不久之前,詹左都御史抓了两个贼,去了一趟府衙……” 内侍将信送上。 朱元璋接过之后扫了几眼,皱了皱眉头问道:“朕会安排锦衣卫去调查此信真伪,还有事吗?” 曾朝佐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淡定,连怒气都不见多少,犹豫了下,继续说道:“据詹左都御史交代,那两个贼——意图胁迫其成为镇国公的同党。” 朱元璋错愕了下,冷笑道:“顾正臣若是要拉拢同党,手段会是如此拙劣不堪吗?看来这背后还有些隐秘之事,你来审吧,审不出来,再移交锦衣卫处置。” 第两千二百五十一章 顾正臣的人? 应天府衙。 罗乃劝观察着曾朝佐的脸色,见依旧是一脸凝重,心头一沉,赶忙问道:“曾府尹,可是陛下动怒了?” 曾朝佐看了一眼罗乃劝,朝着监房方向而去:“陛下似乎知道些什么,对那封信的内容并不甚惊讶。” “难不成锦衣卫已经调查到了永昌侯府?” 罗乃劝问道。 曾朝佐不敢断言,但也认为只有这么一种可能,否则如此大事,朱元璋断不可能轻松应对。 “要在监房审讯吗?” 罗乃劝见曾朝佐吩咐书吏过来,还要搬桌椅。 曾朝佐点头:“陛下发了话,让咱们先审下,若是审不出来,便移交锦衣卫。” 罗乃劝拍了拍胸膛:“那就好。” 走个过场而已,被抓的两个大汉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更像是卫所中的军汉,若他们是镇国公的人,断不可能轻易张嘴。 不张嘴便能送去锦衣卫,这事就与应天府尹没了关系。 过日子不能太惊心动魄。 桌子摆上,曾朝佐坐了下来,监房的门打开,两个大汉走了出来,两旁有衙役看着,书吏已是提笔,准备记录。 曾朝佐威严地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水师军士郭开。” “水师军士徐卫。” 曾朝佐皱了下眉头,追问:“水师那么大,你们是归谁管?” 郭开挺了下胸膛,喊道:“曾府尹是吧,我们可是泉州卫出来的兵,是镇国公的人,你要审我们,可要看看自己够不够这个资格!” 徐卫哼了声:“区区一个小小府尹!” 曾朝佐吃了一惊。 泉州卫的军士? 没人不知道泉州卫硬抗羽林卫的事,这成了顾正臣练兵之名,何况泉州卫、羽林卫虽然几次拆分,可只要顾正臣出征、出海,这两个卫的主力必然跟着顾正臣。 不客气点说,泉州卫、句容卫是顾正臣的私兵,这话虽然朝廷不认,但在无数人的心中,那就是这样想的,包括航海之后出现的四侯二十六伯,除了一个高令时、李子发两人之外,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是出自这两个卫。 若这两人当真是泉州卫军士,可不就与顾正臣有了关系? 曾朝佐定了下心神,拍案喊道:“本官问你们,船上逃走的老者是谁,你们为何强迫詹左都御史上船,上船之后又谈论了什么?” 郭开向前一步,身前便出现了两根水火棍。 班头宋大雨呵斥道:“休要放肆!” 郭开盯着曾朝佐,不屑地说:“我们是奉了镇国公的命令,请詹左都御史喝喝茶,商议下如何除掉永昌侯的事。怎么,我敢说,你敢记,你敢报吗?” 曾朝佐面带惊骇之色。 罗乃劝汗如雨下,浑身一下子湿透了,衣裳都黏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咱们不是假装审那么一下,怎么还审出来了,我去,你们招供这也太简单了吧,好歹你们硬气一点啊。 书吏的手有些哆嗦,看向曾朝佐一脸求救。 记还是不记? 镇国公啊,官场人屠啊! 据说皇帝前几天还在格物学院公开说了,顾正臣是他的子侄,这和皇帝的子侄对着干,咱们这身板也扛不住啊。 徐卫看着曾朝佐等人神色,嗤笑不已,猖狂地说:“曾府尹,我们可是镇国公招揽在暗处的人,身份可不好暴露,你若是识趣,乖乖将我们放了,否则镇国公下令,这府衙顷刻之间便会夷为平地!” 郭开狞笑:“呵,到那时,你们,还有你们的家眷,都将是一条死路!” 曾朝佐脸颊上的肉因为愤怒有些哆嗦,豁然起身:“好是猖狂!那我倒要看看镇国公还有多少人手,多少本事能将这里夷为平地!” 郭开哼了声:“多少人手,你以为我们会告诉你?镇国公谋划十余年,打造了一个强大的地下兵团,你们若是臣服,主动归顺,还有活路,否则等到时机成熟时,第一个杀的便是你们!” 曾朝佐心头一颤。 镇国公谋划十余年,强大的地下兵团? 这—— 曾朝佐心头的愤怒逐渐消失了,看向郭开、徐卫的目光也变得冷静起来,没了之前的担忧与畏怕,而是轻松地说:“你们好胆量啊,威胁起了朝廷命官,既是如此,那本官便将你们交锦衣卫处置吧。” 郭开喊道:“锦衣卫的沈勉与我们镇国公乃是结义兄弟,你以为我们怕去?” 曾朝佐哈哈笑了笑,抬手让人将其关了回去。 罗乃劝看着一身轻松的曾朝佐,不理解地问:“这下审出来太多问题了,镇国公的地下兵团,还有沈指挥使与镇国公竟是兄弟,为何曾府尹却不以为然了?” 曾朝佐捋了几次胡须,镇定地说:“一开始,我确实心怀畏怕,毕竟永昌侯、镇国公之间的斗法咱们受不起,陛下那里也得罪不起,如今被那詹徽强迫当了出头鸟,确实心神不宁。” “可审下来之后,我却发现不太对劲,这两个人,主动交代的东西太多了,嘴太碎了,而且交代的内容有着太明确的指向,显然是故意说出来,希望借你我之手将这些消息传出去。” 罗乃劝仔细想了想,认为曾朝佐所言有道理。 被抓了还如此猖狂不合理,猖狂到自报家门更不合理,自报家门还透漏家底,这就显然不合乎常理了。 罗乃劝问道:“所以说,他们是满口胡言,故意构陷,这是针对镇国公的一个陷阱?” 曾朝佐出了监房,看向偏南的太阳,抬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怕就怕,这不只是针对镇国公的陷阱,你也听他说了,沈指挥使都与镇国公成结义兄弟了,这是摆明了要将锦衣卫也扯进来啊。” 罗乃劝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不安:“这到底是谁,竟要算计如此多的人?大案之下,还有谁有这个心思算计这个,设计那个!” 曾朝佐不知道,但很显然,背后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想要将事情闹大。 移交给锦衣卫吧,反正这烂摊子应天衙门不愿意接。 锦衣卫收到人之后,沈勉看了一眼招册,直感觉麻烦上门了,我去,我啥时候和顾正臣结拜了…… 第两千二百五十二章 赴宴之前的糕点 沈勉强忍怒火,以杀人的目光盯着郭开、徐卫:“你们说我与镇国公是结义兄弟,为何我不知?” 郭开看了一眼同样被绑在十字架的徐卫,两人对视了下,目光中流露出了彼此知会的坚定。 徐卫身体摇晃了下,呵呵开口:“我说沈指挥使,胳膊绑得太紧了很不舒服啊,我们是镇国公的人,你也是镇国公的人,没必要如此苛待我们。至于你们何时何地结义,这种重要的事,你总不能忘了吧。” 沈勉走向徐卫:“那你说,何时,何地?” 徐卫呵呵笑道:“洪武十三年,毛骧死后,你接任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在那两个月里,你曾不止一次秘密约见过顾正臣,并在格物学院的堂长院里与镇国公结拜为兄弟,约定共进退,同生死。” 郭开点头:“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们也是在镇国公一次酒醉之后听到的。沈指挥使,你可是皇帝耳目,你说什么,奏报什么,皇帝就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如此滔天大权,足以遮蔽日月。外有镇国公,那日后这天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我们兄弟是给镇国公卖命的,泉州卫出身,不信大可去查。” 沈勉恨不得将这两个家伙给弄死,看向一旁眼神忽闪的刘大湘,下令道:“给我用刑,我要让他们交代!” 刘大湘刚想动,郭开喊了出来:“我们已经交代了,还要用刑,你是想借用刑让我们改口供还是让我们闭嘴,若是想要杀我们,只要镇国公一句话,我们兄弟眉头不带皱一下,立马便可自刎于此!” 沈勉挥手:“上酷刑,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是谁让他们满口胡言的!” 刘大湘也不客气,安排人用刑,听着两人的惨叫声,到了沈勉身旁,低声道:“沈指挥使,他们似是有意为之。” 沈勉瞪了一眼刘大湘:“废话,难不成是真的?咱们是陛下的人,何曾敢与勋贵走得太近?这摆明了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我与镇国公,这手段好是歹毒啊,即便是做不成事,那也必然会让陛下心中芥蒂。” 刘大湘也感觉到了一阵忧虑。 不怕他们两个说的是假话,就怕这些假话被皇帝听进去了。 越是简单,越是直白的攻击,反而越是难以解释,越是难以自证清白,加上帝王猜疑心重,这事更不好办。 酷刑加身,郭开、徐卫疼痛得死去活来,依旧咬定是镇国公的人不松开,还暴露出了镇国公地下兵团的细节,听得沈勉、刘大湘瞠目不已。 马车轱辘碾着夕阳的光,在光影与风里缓行。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萧成对掀开窗帘的顾正臣使了个眼色。 顾正臣看了过去,只见刘倩儿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便走出了马车,沐春、沐晟脑袋探在窗边看着。 刘倩儿迎上前,对顾正臣微微行礼:“哥哥,这里是些糕点,宫廷家宴怕是没办法敞开了吃,先垫一垫也好。” 顾正臣接过食盒,打开来看了一眼,是各色糕点。 刘倩儿弯腰,将糕点拿出一层,低声道:“刚收到消息,詹徽送去应天府衙的信与母亲中毒有关,至于被抓的那两人自称是泉州卫军士,哥哥的兵,还说哥哥密谋多年,打造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兵团。”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拿起一个糕点送至口中,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那个逃走的老者是什么身份,有线索了吗?” 刘倩儿又拿起了一块糕点递给顾正臣:“没有线索,毕竟我们也没见过那老者,只是詹徽所言。但是,被抓的那两人还说哥哥与沈勉成了结义兄弟,这次风波不像是冲着永昌侯府去的,倒像是冲着哥哥与锦衣卫来的。” 顾正臣品尝着糕点,脸上带着笑意:“我知道了。” 刘倩儿将食盒封好:“哥哥小心。” 顾正臣点头,提着食盒上了马车,对沐春、沐晟道:“吃点吧,先生我没规矩惯了,陛下皇后也不介意,可你们不行。” 沐春、沐晟也不客气。 皇室的宴一直这样,除了公开场合的大肆庆贺可以不用顾忌太多礼数,喝多了,吃撑了,看美女入迷了,甚至是顺手带走几个酒壶酒杯,那都不是什么事,可这种家宴就那么几个人,一个桌,不好频频动筷子。 吃点糕点,也好顶一阵。 沐晟想起什么,言道:“先生,再过二十天是不是可以吃土豆了,好怀念牛肉炖土豆,能不能让句容的牛再死一头?” 沐春很是赞同,但想起什么,对沐晟道:“你也是,为啥总是让句容的牛死,咱们就不能让天界寺的牛死两头吗?那些和尚连个地都不种,还占了那么多地,死两头也好。” 沐晟感觉很有道理。 这次就让天界寺的牛出事,谁让顾老夫人是在他们那里中的毒! 顾正臣接过沐晟递过来的糕点,说道:“牛肉炖土豆确实是人间美味,不过土豆熟一次,死几头牛,应天府府衙的压力很大,还有一些官员最是可恶,蹭吃蹭喝之后,还不忘弹劾两句……” 沐春、沐晟直想笑。 一些文官就是这样,比如开济,这个家伙让儿子打包带走了一份,回头吃饱喝足,二天在刑部嚷嚷了几句,被底下的人听了去,还以为开济要与顾正臣开战,为了讨好开济当即写了文书弹劾顾正臣,吓得开济三天没上朝…… 顾正臣话锋一转:“等这一茬土豆收了之后,咱们去北平办事,若是运气好,咱们出关去一趟辽东,找纳哈出要几头牛,免得被人弹劾。” 沐春眼神一亮:“要去北平吗?” 沐晟期待不已:“弟子还没去过那里,先生,要不咱们请旨,多带点兵,将新泰州拿下得了。反正纳哈出没了新泰州,他还可以去捕鱼儿海搭帐篷。” 顾正臣笑了。 这两个孩子,就没一个不渴望上战场杀敌的。 只不过北平还不是辽东,纳哈出也不住在北平的关外,不过,自己可以不过去,不意味着纳哈出过不来,之前要实现这个目的,多少有些困难,不过这场风波之后,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第两千二百五十三章 朱棡告状 顾正臣、沐春等人坤宁宫的时候,朱棡、朱橚已经到了。 朱橚这几日有些消瘦,还没有从赵臻去世的悲伤里完全走出来,毕竟朱橚许多的医药基础、新医学技术,都是赵臻教导,算是朱橚医学上的恩师。 朱棡还是一如既往,话多,刚寒暄几句就对顾正臣告起了状:“先生,那个伊丽莎白那个女人不能在学院当先生,实在是有伤风化,有碍观瞻,她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甚至还经常伸手。” 朱橚点了下头,低声补充了句:“是啊,三哥都被她抓了手,还低头亲了下手面,三哥脸都红了,说实话,那是我长着大头一次见到三哥脸红——” “老五,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吓跑了?” 朱棡指着朱橚,一脸郁闷。 顾正臣看着着急的朱棡,轻松地说:“有碍观瞻,你就少观一下,这可是西方来的贵族,论身份,虽然比不是你们这些皇子,可人家也是正牌的伯爵,有爵位在身的。” 朱棡脸一红,赶忙说:“我没多观,是她穿着不得体,学院给她发了袍子,结果她裁出一条边来,露着两条雪白的大长腿,说那样夏天穿着凉快——学院已经是怨声载道,就连唐总院都头疼了。” 朱橚作证:“确实,唐总院很头疼,尤其是外语学院本来就没多少人去,现在转专业的人已经超过二百五了。先生,再这样下去,外语学院怕是要抢了航海学院的风头。” 当下格物学院最热的就是航海学院,不只是对远航建功立业的渴望,更主要的是这门技术有前途,能当将官,而且学起来舒坦。 学院的弟子可没有文官鄙视武官的传统,毕竟李子发是勋贵,顾正臣也是勋贵,就连山长那也是马上皇帝,有啥好鄙视的,只要实干,干实事,在哪里都一样发光。 加上《航海八万里》的影响,让不少人更热衷于出海。 至于外语学院,学习的人并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一百四十余人,这还是顾正臣强制安插了一部分人专修外语的结果。 主动报名的可不多,原因很简单,能用上外语的地方,大部分不是什么好地方。 比如蒙古语,你不跑草原上去,没多少实际用的地方,大明与蒙古人面对面的时候,往往都是打仗的时候,总不能眼看着要干架了,扯着嗓子喊一声“乌拉”吧? 还有印加语、玛雅语,这玩意你说在大明学会了有什么前景? 没有。 学会了,就意味着以后要去美洲干活了,绝对有前途,还可能官运亨通,可问题是,猴年马月去美洲不清楚,能不能活着到了美洲不清楚,到了美洲之后能不能回大明不清楚…… 顾正臣对现在的结果挺满意的,多点人学习下英格兰语言也好,伊丽莎白是个人才,可不是只懂一门语言,而是两门: 法语、英语。 没办法,英格兰曾被诺曼征服,法语是英格兰宫廷通用语言,法律都是法语写的,但英语并没有消亡,尤其是随着这些年来与法国打仗,英语不再存在于民间,高层也开始放弃法语,捡起英语,虽然目前还没确定英语的主导地位,但也就是十几年的事。 这说明那里的贵族是有语言天赋的,更换语言也是可以接受的,这就好办了,以后改学汉语相信他们也能接受…… 但要做到这一点,大明需要一批精通英语、法语的人。 伊丽莎白,是有那么一点白,而且个子高挑,充满异域风情,作为先生,对学院的一群弟子来说确实是吸引力巨大,谁没年轻过,谁不喜欢美好的事物…… 顾正臣笑着,朝着里面走去:“没什么好担心的,学院弟子一向尊师重教,再说了,弟子兼职外语也好,往后下西洋很可能会成为常态,兴许也会有船队前往英格兰、法兰西什么的地方。” 朱棡不满意:“先生,我们不反对伊丽莎白教外语,我们反对她不知廉耻,不修礼仪,简直和,和澳洲那不穿以上的土著没多少区别。” 朱橚赞同:“除了白,很白。” 朱棡不满意地瞪了一眼朱橚,你丫的关注哪里去了,白怎么了,她坏的是规矩。 顾正臣咳了咳,反问:“我记得学习蒙古语,也会一起学习蒙古习俗,穿着打扮要会,骑射要会,甚至还要会摔跤、舞蹈,学习印加语言,也要学习印加的石雕,学习印加的祭祀。” “怎么,到了学习外语时,你们就要区别对待了?不跟着伊丽莎白学习西方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日后如何融入当地,如何将那些地方收为大明之地,总不能格格不入,无法做到与民顺利沟通吧?” 朱棡张了张嘴,没办法反驳。 沐春憋着笑,看了看朱棡,言道:“先生,让我说晋王这是被伊丽莎白欺负了,所以才来告状。” 朱棡如同被踩了尾巴,着急地喊道:“我会被欺负,我可是堂堂晋王,她不过是个伯爵,而且还不知真假!” “这么热闹,在讨论什么?” 朱标从斜径之上走了过来。 朱棡、顾正臣等人赶忙行礼,朱棡忍不住又告了状。 朱标哈哈大笑,压根不管朱棡的控诉:“你找孤说可没用,格物学院的山长是父皇,堂长是顾先生,孤可管不到那里去。” 朱棡苦涩,这事又不好直接给朱元璋说,毕竟是学院的学问事。 那个女人也是,竟在学院里如此放肆! 一定不能让她好过了! 马皇后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还备了酒,见到顾正臣一阵寒暄,见到沐晟,更是拉着手一顿夸。 “陛下要晚点来,咱们不等他,都坐下吧。” 马皇后安排着,见众人看着自己,便端起了小酒杯,言道:“这次家宴,主要是给镇国公、沐春、沐晟接风洗尘,去了一趟南洋,又给大明添了疆土,辛苦了。” 顾正臣举杯:“臣不敢当,不过是为朝廷效力,本分之事。” 众人饮酒。 没有内侍与宫女,沐晟年纪最小,起身添酒。 马皇后带着浅浅的笑意,拿起筷子,柔和地说:“陛下与本宫始终将你作为子侄看待,不管外面多少风雨,你总要记得,自己算是半个皇室的人,不是外人。” 第两千二百五十四章 睡了龙榻,抱了宫女 这番话当着朱标、朱棡、沐春等人的面说出来,更有几分意味深长。 顾正臣心领神会,举杯时,目光坚定地回道:“身为外臣,承蒙陛下、皇后、太子与诸位厚爱,如子侄看待。臣无以回报,唯愿倾注一腔热血,辅佐陛下左右,力图百姓小康,大明强盛,让华夏子孙傲然屹立于这世界之巅!” 马皇后深深看着顾正臣,满是欣慰。 朱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认真地回道:“先生这些年来,去过辽东,下过南洋,东征倭贼,更是在美洲拿到了番薯、土豆、玉米等农作之物,功劳之多,一时难尽。” “如今安南、占城归明,朝廷可以将手直接伸入南洋,整个南海化作大明内海,这份功劳之大,影响之深远,足以载入史册。先生这些年从未停下来为民、为国之路,当受孤一杯!” 说着,朱标起身接过沐晟手中的酒壶,满了酒,又给顾正臣倒满,对饮杯空,相视一笑。 朱棡起身:“既然母后、大哥都举杯了,那我这个三皇子也该提一杯——” 顾正臣看向马皇后,带着几分抱怨:“皇后,今晚是要车轮战,非要将臣灌醉了不可啊。” 马皇后笑道:“回家了,喝醉了又何妨,来,喝了这杯酒吃鱼,陛下特意叮嘱尚膳监为你准备的。” 朱橚看了一眼,十七八个菜里竟有六道是鱼,不同品类,不同做法,忍不住感叹:“先生日后不妨多来几次宫里,我来时,可不曾如此丰盛过,母后偏心了……” 马皇后给朱橚夹了一块东坡肉:“偏心,为何又惦记着你好这一口?” 朱橚端着碗起身,笑得灿烂。 马皇后又给沐春、沐晟添了菜,对沐晟道:“现如今也成了个俊俏的将军郎了,再过两年也该弱冠了吧?” 沐晟谢过之后,将筷子放下,正襟危坐地回道:“是啊,就盼着早点弱冠,这样皇爷爷也好准我独当一面,上阵杀敌去,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大哥袭了父亲的爵,我再打出一个侯爵来。” “有志气。” 门口传出了洪亮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朱元璋抬手免礼,哈哈大笑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卷招册,对沐晟道:“说定了,你可要好好立功,朕到时候也让你当侯爵。” 沐晟兴奋不已:“多谢皇爷爷。” 朱元璋坐了下来,示意众人坐下,看着顾正臣碗里堆起的鱼肉,问道:“这是来不及吃,还是不合胃口,若是不合胃口,朕便让人重做。” 顾正臣低头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是臣被人偷袭了,需要动筷子,夺回阵地才是。” 朱元璋侧身对笑着的马皇后道:“看,这小子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多吃点鱼肉,别浪费了。” 顾正臣动起了筷子。 这是一场和谐的家宴,其乐融融,每个人都笑容洋溢,谈论着过去,当下,畅想下未来。 夜色渐浓,吹起些许凉意。 推杯换盏,声音高了几度,人影也开始频频走动,直至有人倒下…… 好似沉到了梦中,又像是奔袭了数十里,顾正臣只感觉浑身疲惫,头疼欲裂。 一阵清风扑到脸上,头疼减缓了不少。 顾正臣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擦汗,抬手抓住手腕,往怀里一带,轻声道:“别动,夫君有些难受。” 娇躯颤了下,缓缓地放松下来。 顾正臣睁开眼,叹了口气:“好像上当了,没道理我先倒下,周王还没倒下……” “兴是周王的酒水没那么烈。” 耳边传出温润轻柔的声音。 顾正臣浑身一冷,手缓缓松开,瞳孔里逐渐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女子,新月眉之下一双忽闪的桃花眼,琥珀色瞳孔自带柔光,鼻梁纤细笔直,樱桃小嘴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委屈,一张精致的脸爬满羞涩。 “你是?” 顾正臣的目光落在了女子的脖领处,看到了一颗纽扣将白色护领扣着,暗道一声不好。 娘的,是宫女! 只有宫女的护领上会有一颗扣子,内侍别说纽扣了,就连白色护领都不可能露出来。 昨晚喝醉之后没有回家吗? 难不成这里是—— “顾小子,朕的龙榻滋味如何?” 朱元璋的脑袋露了出来,宫女退至一旁,颤颤巍巍。 顾正臣傻眼,赶忙起身,顾不上穿外衣,刚想行礼,这才注意到,这里的布置一点也不像是乾清宫,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唯一能入眼的,也就是一排排书架上浩繁的图书,还有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以及一颗珊瑚树。 一尺半高的珊瑚,在外面算是珍贵了,可放在皇宫里,很寒酸。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行礼道:“陛下一声龙榻,可让臣差点失了魂魄,这要是吓傻了,以后可没办法给陛下做事了。” 朱元璋不满:“这里是朕的内书房,平日里看书疲惫时,就在此处下榻,敢说不是龙榻?小子,你胆子够大啊,连龙榻都敢安睡?” 顾正臣郁闷:“臣昨晚被陛下设了局,喝的全都是烈酒,醉得迷迷糊糊,连路都不能走,若是能爬到这里来,陛下不应该治臣之罪,应该治理宫禁之人的罪,这么大的破绽都没找出来,也没个防备,实在可恶。” 朱元璋哈哈大笑,坐在了床榻之上,双手放在膝处,脸色冷了下来:“是朕吩咐内侍将你送至这里醒酒,可没让你调戏宫女!” “这个——” 顾正臣头疼。 所有宫女名义上都算是朱元璋的女人,调戏宫女和调戏朱元璋的嫔妃没本质区别。若是据此欺负人,那顾正臣还真没办法狡辩,毕竟老朱这个家伙亲眼所见……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宫女,余光看到桌案上铺开的一叠纸张,叹道:“陛下,臣认罚。” 朱元璋起身,一步步走向桌案,沉声道:“既然你抱过了,朕自然不能再留她,这样吧,朕将闻筝便赐给你了。” 顾正臣张了张嘴,刚想反对,却听到朱元璋开口:“你若拒绝,想清楚她的去处。” “臣谢恩。” 顾正臣无奈只好答应。 反正是赐给一个宫女,又不是赐一个妾,家里不差一口吃的。 当然,也不差一只眼睛,一只耳朵。 朱元璋指了指桌案上的招册,转过身看向顾正臣:“来看看吧,昨晚你睡得深沉,可沈勉可怕得要死,一宿没睡,昨晚还去领了之前欠下的三十杖……” 第两千二百五十五章 过犹不及的手段 厚厚一叠,写满荒唐言。 顾正臣看得津津有味,翻至最后时,竟有些意犹未尽:“应该继续审下去,最好是审出来这个镇国公打算先从何处谋反,拉拢了哪些勋贵、皇子,集结了多少兵,是在鄱阳湖还是在长江上与陛下决战。” 朱元璋那双些许发白的眉微微动了动,深不可测的眸里涌动出一丝异样,缓缓地说:“然后问问他们,是朕赢了,还是你这个镇国公赢了?” 顾正臣将招册放下,没有半点畏惧地对上了朱元璋的目光:“是啊,说不得他们还知道二三十年后的大明是何等样子。” 朱元璋龙步踏踏,至顾正臣面前,伸手将招册拿了起来:“若是他们说不出二三十年后的大明什么样子,朕就应将他们凌迟。”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是拱手认可。 朱元璋抬手,顾正臣退后,拉了下椅子。 朱元璋坐了下来,严肃地说:“这也就是你,睡在朕的内书房里,抱了宫女,面对别人说你勾结锦衣卫,打造了地下兵团,阴谋造反还能如此平静。换个人,早就惶恐不知所措、跪下求饶了。” 顾正臣站在朱元璋一侧,摆弄着被珊瑚挡住的白玉酒壶,看了看里面并没有酒水,便盖上了盖子,平静地说:“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就连抱个宫女,那也是陛下亲眼所见,连个遁形的地缝都没有。” 朱元璋听过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抓着胡须甚是满意:“小子,朕欣赏的就是你这种处变不惊的心性。” 顾正臣指了指酒壶:“臣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陛下一天天看着,看了十二年,自然知道臣是什么样子,做过什么,府里有什么,手底下有多少人。若是被别人一两句话左右了认知,没有主见,缺乏判断,那不是臣所认识的陛下。” 老朱若是没有主见,没有看清人心、洞察细微的本事,没有拿大主意的魄力,他也走不到今日。 群雄争霸,唯有老朱能活到最后,成为帝王,不是幸运者偏差,不是侥幸,而是他懂得做什么是对的。 哪怕是历史中的洪武四大案,难道老朱不知道其中有冤,不知道其中许多人不该死? 他知道! 但他坚持这样做,是因为他有着一个清晰的认知,有一个偏执的主见,为了一个根本的目的,在没有其他更好解决办法的情况下,采取了一种极端的举措。 但经过这些年的影响、改变,尤其是大明科技的进步、高产农作物的进入,让老朱拥有了解决诸多内外问题的工具,更显从容。 哪怕是现如今进行中的赵瑁、郭桓贪腐结党案,老朱的表现也与历史上的郭桓案不同,他没有直截了当的腥风血雨,然后快速扩大风潮,杀一批又一批,而是选择了锦衣卫抓人一审,刑部二审,与此同时,不断补充、调任官员补充地方权力真空。 朱元璋在借一场大案,完成官员更替,让更多年轻有为,有能力的官员向上,当然,这里面有过半以上是格物学院出身。 没有这场大案要想将如此多人扶至掌印官的位置上,需要的是十年、二十年,是缓慢且难熬的过程。 朱元璋迫切底层能有个大的改变,于是利用了这场结党案,这才是结党案迟迟不收手的根本原因。从这里来看,朱元璋做事的目的性很强,而这些目的是基于判断、权衡出来的主见形成的。 至于锦衣卫送上来的这些招册,朱元璋看过之后,自然也会权衡、判断真伪,而不是像某些人,翻墙出去看到什么,就以为发现了新天地。 别人说的都是真的,哪怕是别人骂了他祖宗十八代,那也认为对方骂得对,定是他祖宗十八代都错了。 朱元璋不是没脑子的人,但凡有点判断是非能力的人,都能看出这些招册中破绽重重。 看着面不改色,沉稳的顾正臣,朱元璋手指点了点招册:“这些人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拙劣了,也太过急切了些,做得有些过犹不及。不过顾小子,他们是泉州卫军士。” “锦衣卫奉旨去调查了天下兵马册中,确实出现过他们的名字,只不过后来被脱籍了,而给他们办理脱籍的人,正是你,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自称是你的人。” 顾正臣叹了口气:“陛下,臣整顿泉州卫时,对于只图吃军饷,不想当将校、没有野心觅个封侯的军士,还怕吃苦、怕死的军士自然是作了脱籍处置。若是军士没个追求,自然无法被激励,没有激励便不能变强。” “臣记得前后脱籍了数百人,一些弱者还淘汰去了沿海新设的所里。若是因为给他们办过脱籍,那便是臣的兵,那陛下应该查一查,京军卫所里的脱籍、顶替军士有多少。” 朱元璋点头:“你给军士办理脱籍的事朕是知道的,毕竟数量不在少数。只是这起案件的背后,恐怕并不简单,你有什么看法?”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从这些供词里可以看出,对方想要将臣、永昌侯、沈指挥使一网打尽,或利用臣与永昌侯的嫌隙,或利用陛下的猜疑。” 朱元璋翻开了几眼,缓缓地说:“是啊,这个目的太明显了。但不置可否的是,这真真假假的供词,才是最令人难以琢磨的,很容易在真话中相信那些夹杂的假话。这起案件背后的人,恐怕不简单。” 顾正臣回道:“至少其用心极是歹毒。” 朱元璋思索了下,问道:“你可有对策?” 顾正臣直言:“先是杨猎鹿,后是胡平,再是詹左都御史被迫登船,之后这郭开、徐卫落网。这些人之间,隐藏着一个神秘的花船,臣想先从这花船入手调查,看看这背后是谁。” 朱元璋站起身,走至门外,看着初阳,轻声道:“那就放手去做吧,但要小心,敢在长江上开花船,怕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第两千二百五十六章 背后的人,滑得很 顾正臣转身从房中取出招册,言道:“陛下,臣拿回去看看,若有其他发现便写书信让人送至宫中。” “好,出宫时把人也带走。” 朱元璋面无表情,似乎有多大损失一般。 顾正臣出宫了,带走的不是一个宫女闻筝,还有沐春、沐晟,这两个家伙昨晚也没出宫,住在了乾清宫的偏殿。 沐春看了看羞涩低头的闻筝,对顾正臣道:“为何陛下赐给先生一个宫女,我们没有?” 沐晟也是这个意思,太不公平。 顾正臣总不能说将人给抱了,不要不行,暼了一眼闻筝问道:“你喜欢做什么,可有什么特长?” 闻筝眉眼微动,带着几分柔媚,娇滴滴地说:“老爷,说实话吗?” 顾正臣平静地说:“自然,总需要安排你个去处,别这样看我,我是不会再纳妾了,家中三个女人够折腾人的了,再多一个,我怕这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说着,还揉了揉腰。 沐晟活动了下坐姿,没感觉不妥,看一眼先生,这是不知节制啊,等等,大哥,你摸腰干嘛…… 沐春白了两眼沐晟,我这是痒痒,抓两下! 闻筝对顾正臣的话并不感觉到意外,轻声道:“奴家能进入镇国公府已是万幸,如何敢奢求进入红罗帐,至于特长,我善用短剑,算吗?” 沐春、沐晟错愕了下。 顾正臣微微凝眸。 闻筝手腕一动,一柄短剑便出现在了手中。 沐春刚要出手,顾正臣抬手拦了下来,看着闻筝将短剑托在手中,伸手接了过去,认真地说:“宫廷里面,也有女子禁卫吗?” 闻筝摇了摇头:“没有吧,但有一批和闻筝一样的女子修习武艺,被安排在宫廷各处负责护卫事宜,奴家常年值守在乾清宫。” 乾清宫,朱元璋的居所。 这就是说,她是皇帝身边的贴身护卫。 外有禁卫,内有张焕、郑泊等高手与锦衣卫,再内,便是内侍与宫女了吧。 皇宫的防备不可谓不森严。 顾正臣看了看短剑的花纹,在剑柄附近看到了“闻筝”两个字,问道:“到底你是闻筝,还是它是闻筝?” 闻筝接过顾正臣递过来的剑,收回袖中,严肃地说:“陛下吩咐过,从今以后,奴家是镇国公的人,镇国公的命令奴家只能服从,闻筝便如剑,愿守在镇国公左右。”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识字吗?” “一点点。” “那你留在后院吧,除了我之外,家中谁出门,你跟着谁,包括他们两个。” 沐春、沐晟有些错愕。 沐晟拒绝:“先生,我的本事可不会输给她一个弱女子,再说了,金陵之中谁敢伤我们?” 沐春见顾正臣认真,便答应下来:“没问题。” “大哥。” “听先生的。” 沐晟只好不再说什么。 回到府中,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自然是紧张地上前询问。 去皇宫赴宴的次数不在少数,可留宿在皇宫里没回家的就这一次,张希婉等人担心了一个晚上,就怕顾正臣被人抬到了龙椅上有口难辩…… 好在沐春、沐晟也没出宫。 当看到顾正臣还带来了个女人时,张希婉那双眼睛就有些不对劲了。 顾正臣生怕晚上运动多,睡眠少,解释道:“陛下担心中毒的事再发生,特意安排了个护卫。” “是吗?” 张希婉拉着顾正臣到一旁,伸出手掐动:“这娇滴滴的女子,夫君是打算安排在哪里护卫?” 顾正臣忍着痛:“当真是护卫,不信你让桑桑试试她的本事,为夫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带宫女出来吧。” 张希婉哼了声:“若当真有些本事,怕也是个耳目。” 顾正臣揉了揉腰间肉:“耳目也无妨,最好咱们多点耳目,这样一来,不管外面如何打雷下雨,咱们总能安稳过日子。好了,你们先去安排吧,吕常言,喊萧成、林白帆来一趟。” 书房。 顾正臣将招册拿了出来,沐春、沐晟看到其中的内容之后,满是震惊。 沐晟不安地说:“先生,这是污蔑,是构陷啊。” “沉住气。” 沐春提醒沐晟,然后看了看招册记录的日子,发现是昨晚的,还是在晚宴开始之前的,当时皇帝手中拿着一叠纸张,很可能便是这一份招册。 皇帝看到了内容,却没说什么,还留下了顾正臣在皇宫里,临走时还送了个女护卫。这说明皇帝压根没信其中的内容,女护卫未必不是一种保护。 萧成、林白帆走了进来,得知其中内容之后,也感觉很是滑稽。 顾正臣看着招册上的内容,平静地说:“金陵之中还有一股势力在兴风作浪,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除掉我、蓝玉、沈勉,至于背后是不是还谋划除掉更多人,目前还不清楚。” “联想到之前的靖江王案,这背后似乎还有孟福的影子。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动作,显然来势汹汹,更有杀伤力,也更不择手段。要将这些人找出来并不容易,花船兴许是个突破点。” “为了查出真相,后日晚间我与萧成会想办法登上花船,找到花船背后的主人,兴许便能找到这群人背后的财路。” 林白帆言道:“老爷,让我也上船吧,只萧成一人,万一出点事,总不好对付。” 顾正臣摆了摆手:“没那么多请帖,何况这次进入花船只是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能不能找到线索,并不会有大的动作,至于什么时候抓捕,后续再看情况,不宜打草惊蛇,孟福是一条泥鳅,背后的人,也滑得很。” 林白帆担忧道:“不如让我与萧成一起去。” 顾正臣笑道,对林白帆道:“你们去干嘛,掀桌子打架吗?事情就这么定了,另外,让人给沈勉传句话,让锦衣卫散播消息,就说我昨日赴宴,就因为左脚先迈入坤宁宫的门,被皇帝大骂一顿。” “啊?” “啊什么啊,就这样传话。” 沐春恍然,感情先生这是要制造失去陛下信任的迹象…… 第两千二百五十七章 计划奏效了 金陵京师大医院,龙江驿分院。 一个年过六十的老者坐在轮椅里,手中翻看着当下最热的《航海八万里》,轻声道:“可感觉好些了?” 躺在床榻上的中年人坐了起来,看了看手上扎的针,还有一旁挂在玻璃瓶中的液体,摸了摸额头:“好多了,这就是新医学吗?果然了不得,退热竟是如此之快。” 老者翻过一页纸张,缓缓地说:“镇国公带来的改变还真是多啊,这书里还记录了一种治疗疟疾的神药,这群人也真够命大的,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帮助着他们。” 中年人叹道:“父亲,这世上当真有神明吗?” 老者沉默了会,摇了摇头:“我见过无数死人,死的人里面有穷人,有富人,有和尚,有道士,有贵人,也有——帝王。可我从未见过神明出现过,若是当真有神明,那神明也必是冷漠无情,任由众生厮杀,受尽磨难。” 中年人不解:“可若没有神明,那这——” 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留意,便压低了声音:“镇国公如何知道澳洲、美洲,如何知道印加、玛雅,又如何知道这土豆、番薯、玉米等物,他身上的谜团之多,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个神明吗?” 老者合上书:“镇国公有血有肉,可不像是个神明,倒是他的恩师,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马克思,更像是神明,缥缈无影踪,四处追寻也没任何存在的痕迹。” “之前得到消息,说马三宝的父亲在前往天方的路上遇到过马克思,我们的船沿着大海一路找寻过,甚至还抵达了天方之地,可现如今,并没任何线索。” 中年人追问:“听说天方附近有个国家,名为马穆鲁克,这个马,会不会与马克思有关?” 老者瞪了一眼中年人:“难不成你还想说,马可波罗也与马克思有关?” 中年人没有退缩,反而是认真地点了下头:“我确实怀疑马可波罗认识马克思。” 老者见有护士走来,便没再说什么。 直至中年人输液拔针之后,中年人才推着老者走出了分院,迎接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一个英俊不凡的青年站如标枪,步履沉稳地上前行礼:“见过父亲,祖父。” “上马车说吧。” 老者发话。 马车缓行。 青年低声道:“收到消息,镇国公昨晚入宫赴宴,竟因左脚先迈过门槛被皇帝斥责,也不知如何惹怒了皇帝,被罚跪了一晚,直至清晨时才被抬出宫,还多了一个宫女。” “宫女?” “嗯,兴是酒后乱性,欺辱了宫女。” “这,镇国公还真是生猛啊,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就在不久之前,皇帝以镇国公擅杀永昌侯护卫为由,下旨斥责镇国公骄横跋扈,将其年俸削减过半,又因永昌侯蓝玉攻城不当,折损军士,罚俸半年。” “哦,看来我们的计划奏效了。”老者脸上浮现出了凝重的笑意,目光中满是得意:“花费了那么多心思养出来这么几个死士,若是能将镇国公、永昌侯全部拿下,对咱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青年笑道:“祖父,不只如此,孙儿还听到消息,锦衣卫指挥使沈勉被革职查办,挨了板子不说,还被关了起来。因为庄贡举还在北平,便由指挥佥事宣帆暂掌锦衣卫。” 老者哼出曲调,心情大好。 别看沈勉似乎没太大本事,锦衣卫在他手中没立下过太大功劳,但沈勉是办事的,而且极是负责,给人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以前毛骧在的时候,锦衣卫是三成人手白天、三成人手夜晚活动,留下一部分固定在某些区域内,可沈勉不一样,他一旦动作,那就是连夜、连天的动作,追查起来,几乎能放出去全部人手,铺天盖地的追查。 孟福原本还能在金陵露个脸,隐蔽点,可现如今被逼得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连现身都不敢现身。 青年想起什么,言道:“祖父,花船今晚现身,可靠消息,东家也会登船,还有那个人。” 老者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严肃地说:“呵,那对我们来说还真是个好消息,让人准备吧,人手充足点,对了,不要用露过脸的人,全用生面孔。” “是。” 青年答应。 黄昏时,顾正臣将一封信交给沐春:“让人将这封信交给陛下,家里的事你帮忙看着。” 沐春看着易容之后的顾正臣,肃然答应,有些担忧:“先生,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 顾正臣刚欲出门,就看到张希婉、林诚意、严桑桑走了过来,不由笑道:“又不是没出去调查过,何况有萧成跟着,一个个这么紧张作甚?” 张希婉眼里有些血丝,柔声道:“妾身总觉得有些不安稳,也知无法改变夫君主意,想来想去,便让人准备了些东西。” 严桑桑拿出了两把剑递给顾正臣。 顾正臣摇头:“登船时想来会有检查,凶器怕是带不上去。” 严桑桑拔出一把剑,微微甩动,剑身游动起来,如同一条柔软的蛇身:“这是软剑,可以佩在腰间,一般摸索检查并不会发现。” 萧成接过一把,挥了几次,颇是满意:“这东西我带就够了,太软,老爷拔出来丢都丢不准……” 顾正臣郁闷,看着萧成从腰间取出一个玉瓶,不由问道:“这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毒药吧?” 萧成白了一眼顾正臣:“什么毒药,是宝贝,神乐观给的,只不过一直没用上罢了。” 严桑桑拉着顾正臣,抬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枚古怪的发簪,插在顾正臣的发髻上:“这发簪在关键时候可以使用,夫君可要小心点,莫要伤到自己,咱们还没找到这东西的解药,妾身等夫君早点回家。” 林诚意给顾正臣挂上玉佩,叮咚环佩,更显富贵,轻声道:“早去早归。” 顾正臣自信地走出房间,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张希婉等人:“若是运气不好输多了,回来可莫要怪罪为夫,哈哈。” 张希婉等人苦笑目送。 沐春对张希婉行礼,言道:“先生吩咐过,为了掩护身份,今晚要在府中召见水师将官,弟子这就去安排。” 张希婉颔首:“去办吧。” 自后门小巷离开,与蔡昭碰面之后,走船出了金陵城。 蔡昭与顾正臣压根没见过几次,更何况是易容之后的顾正臣,自是认不出来,只以为是福建海商黄行舟,又有黄如玉的引见书信,说是其远方侄子,便不疑有他。 当顾正臣询问起花船里面的事时,蔡昭忍不住怀念起来:“那里啊,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第两千二百五十八章 登花船,皆是面具人 立于长江岸边,不见码头。 蔡昭见顾正臣观望,呵呵笑道:“黄小兄弟安心便是,花船的主人很是谨慎,需要多道勘验方可抵达花船,毕竟登花船的人都不是一般人,非富即贵,安全第一。” 顾正臣耐着性子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江面之上出现了一艘运粮船,船上有人敲起了梆子声。 一声、两声、一声。 “来了!” 蔡昭说过,抬起双手拍打着,三声停顿后接了两声,又接了三声。 运粮船缓缓靠近岸边,船上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借着星光看了看岸边的人,喊道:“要去哪里?” 蔡昭上前一步,拱手道:“哪里都不去,在此处欣赏夜色。” 汉子听闻,运粮船离岸进入长江。 萧成有些疑惑,顾正臣却将背着的手微微摆了摆,示意安心等待。 果然,第二艘运粮船出现了,问出了相同的问题,只不过这一次蔡昭并没回答欣赏月色,而是回道:“准备去扬州看看,可否搭乘一路?” 船家欣然答应,用一艘小船接木板,将三人接下堤坝,转至运粮船上。 一个短胡须、小眼睛,看似已有六十的老人走了过来,伸出手道:“可有请帖?” 蔡昭、顾正臣拿出如梦令的金箔。 老人检验过之后,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言道:“为了防止意外,并不允许随身携带利刃兵器,也不准携带毒物登船,若是携带了的,还请交出来,以免检查出来之后,失了登船资格。” 蔡昭呵呵笑道:“这个规矩我们自然是懂的,任凭搜查。” 顾正臣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人一挥手,身后两人手持木棍,木棍之上绑扎着黑色磁石。 顾正臣微微皱眉。 蔡昭很快检查完毕,并无问题,两人走向顾正臣。 顾正臣张开双臂,木棍贴着衣裳,一前一后检查着,并没有任何问题。 萧成看着两人走来,低头沉思着。 “张开双臂。” 检查之人催促。 萧成伸开双臂,当木棍经过腰间时,检查之人感觉到吸到了什么东西,当即看向萧成:“这是何物?” 萧成伸出手,缓缓地从腰间取出。 两枚铁钱。 再次检查腰间,没了吸力,便继续检查,确系没有问题之后,这才对老人点了点头,退至一旁。 老人笑呵呵地说:“没办法,这做的买卖毕竟见不得光,朝廷不允许赌,你们还请见谅,也免得锦衣卫或是什么人混进来,来里面请。” 顾正臣跟着蔡昭,问道:“这夏日的夜色可不算长,何时可以登船?” 老人回道:“这位东家莫要着急,该来时,自然会来。不管几位是头一次还是第几次登船,规矩我还是需要说清楚。” “第一条:登船之前必须佩戴面具,登船之后断不可揭露别人面具。” “第二条:无论输了,还是赢了,都要认命,不准耍浑胡闹。” “这若是犯了任何一条,你们则会沦为赌注,至于结果是沉尸长江,还是被人买下,沦为驱口,那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蔡昭连连点头。 顾正臣对这一手也很是佩服,这就是匿名的疯狂啊。 只要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想怎么疯狂怎么疯狂,想如何放肆如何放肆。 很多时候,匿名,放出来的不是胆量,放出来的是恶意。 顾正臣看向一排面具,皆是青铜金黄色,制式统一,大小统一,就连鼻子的凹陷处、眼睛洞的大小也是一致。 显然,这是同一批模具浇筑出来的面具,并非随意打造。 顾正臣想起了朱守谦,那个家伙也很喜欢戴面具,甚至还曾打造过一面印加神灵般的面具,不过搞阴谋的嘛,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顶着一张脸走来走去。 戴上面具之后,便被引入到了最里面的船舱里,里面已有十余人,也都戴着面具,看其衣着光鲜就知道必是富贵人家。 在长江里飘了近一个时辰,也不知是顺流而下了,还是逆流而上了,很难分辨出船到了哪里。 就在有人坐不住的时候,老者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地说:“船到了。” 众人走出船舱,至甲板上看到了一艘隐在星光之下的大船,长约七八丈,在这长江之上,已经算是相当庞大的存在了,只不过大船之上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也听不到里面的声响。 船头船尾只有灯笼外挑,里面却也是不见光亮。 如同黑夜赶路的商船,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象中的花船。 但顾正臣看了一眼其他人,不少人已经激动起来。 随着绳梯垂落,蔡昭、顾正臣等人开始攀爬,若是有人体力不支,船上也会丢下大的框篓,可以站在里面被拉上去,又经过一次验查,这才被人引向船舱。 黑色的帘幕拉开,随后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袭来,前面是珠帘,穿过珠帘,前面是一道厚重的门,随着门缓缓打开,一道光射到了顾正臣的脸上,窄小的光在脸上不断放大,直至照到了每个人。 喧嚣声一下子扑了过来,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牌九的声音,兴奋的声音,沮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声浪。 顾正臣随着人流走了进去,看着里面的场景,不由地有些震惊。 到处挂着琉璃灯,就连船的顶部也没有放过,灯光与琉璃交相辉映,极是美观,更将整个船内部照得透亮。 两侧是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走廊连通底下空间,以八卦的方式布置着一个个圆桌。圆桌周围站了不少戴着面具的人,更有不少穿着薄透的女子穿梭其中,娇呼声连绵不绝。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厚重的门,门的边缘不是木头,而是包裹了一层棉布,另一侧门则有些凹陷,显然使用了嵌套的方式隔音。 这艘船能打造出来,绝不是一般人的手笔。 便在此时,一群莺莺燕燕的年轻女子笑靥如花,一个上前,挽上手,任由男人上下其手而面不改色,依旧轻柔地引路。 顾正臣看着身边有十六七岁的女子,娉婷秀媚、桃脸樱唇,毫不客气地拿出了一叠宝钞塞了过去:“来,今日带老爷玩个痛快。” 第两千二百五十九章 简单,杀了顾正臣 痛快往往是短暂的,顾正臣的不是赌神,手气也并不好,连猜骰子大小都连输了八次,摸牌九虽然赢了几次,可并没有回本,不到一个时辰便输去了三千余两。 “我还有钱,继续赌!” 顾正臣的眼睛都红了,拿出了一张红票,拍在桌上:“去,给爷兑换来宝钞,继续!” “押注!” “哎呀,这位兄台运气不太好啊。” 就在顾正臣大输四方的时候,一个戴着纯金面具,披着黑色斗篷,将自己遮掩得严实的男人上了船,看了看热闹的赌场,下了台阶之后并没有加入进去,而是转身走入一旁的抄手游廊,朝着舵楼的方向而去。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催促道:“不要下这么大,一次下注一百两就够了。” 这是约定的方位暗号。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东北方向,看到了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个斗篷人离开,顾正臣直接丢下去三叠宝钞:“一百两如何够,三百两起步!今日非要赢一把不可。” 萧成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 舵楼。 风韵犹存的元娘带着一干主事人恭恭敬敬地行礼,整齐划一地喊了声:“东家。” 东家看了看元娘等人,声音中透着不满:“今年一月份,花船得利六万三千两,二月份,得利十万七千两,三月份为何锐减到了两万八千两?其中的账目、流水,全都拿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们一个个贪墨了去!” 元娘安排人去取账册,委屈地上前,手中团扇送风:“东家误会我们了,三月份花船收入锐减,并非我等不用心,而是因为朝廷肃贪太严重,金陵多少官员都被抓去了锦衣卫,这些缺口,可没人能弥补。” 东家坐了下来:“我说过,多拉拢的是商人,我们只图财!官员那些人一个个都靠不住,万一倒了还容易反咬一口,商人多安全,即便是他们失去了全部家产,沦为一无所有,我们也不会被锦衣卫察觉。” 元娘坐在东家身旁,蜂腰扭动:“东家啊,这世道上,商人不舍得花钱多,反倒是那些官员最是舍得花钱,全是一掷千金的主。那,今日看似热闹,可也全在这一层热闹,底下那一层还没开,便是因为人少。” 东家起身走向一旁,打开瞭望窗,一双目光盯着外面疯狂押注的赌徒,癫狂的,兴奋的,不安的,狂呼的,都在这里。 啪! 将瞭望窗关上。 东家转过身冷冷地说:“钱财不能断了。” 元娘回道:“那我安排人,再多拉些商人上船。” 东家摇了摇头:“顾正臣回京了,若不是赵臻死了,他心力憔悴,我不会答应你们今日将花船开出来。这是最后一次花船在长江里出现,明日之后,你们改装船只,前往苏州或杭州等地待命。” 元娘蹙眉,有些不太高兴:“东家,咱们与镇国公可没什么关系,我们做我们的买卖,他当他的国公。” “你懂什么!” 东家呵斥,看着元娘惊吓的面孔,威严地说:“顾正臣可不是一般人,纵是花船与他不起冲突,可你不要忘了他背后站着多少商人!若是金陵的商人财富大量缩减,肉疼之余将花船的存在告知了顾正臣——那我们这条生财之道就彻底断绝了。” 元娘侧身看向管事南照野。 南照野欣然答应:“东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只是东家,我们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消息。” “讲?” 东家问道。 南照野向前一步,语气变得冰冷起来:“顾正臣上船了。” “什么?” 东家声音高了不少,急切地说:“快送我下船。” 南照野抬手,两个伙计拦住了东家。 东家转过身看向南照野:“怎么,你敢不听我的话?” 南照野拱手:“东家的话我们自然会听,只不过,顾正臣既然上了船,说明他必然知道了什么,以他的本事,查到东家是迟早的事。一旦东家的真面目暴露出来,皇帝、东宫,会饶了东家吗?” 东家抬手抓了抓面具:“只要我不在现场,他就拿我没办法。” “不!” 南照野上前,厉声道:“东家,你可以不在现场,但你一定还是会被顾正臣给抓出来!这个人的心思极是缜密,但凡有一点线索,他就能咬住不放。不要忘记了,这艘船——可是东家定制的,找的还是清江的船匠!” “这船什么制式,哪个船厂打造,这琉璃谁制的,谁买的,这船上的名贵珊瑚、地毯,房间里的一切布置,别人看不穿,你以为顾正臣会看不穿?” “顾正臣来到了这里,他距离找到东家的身份不过是一步之遥,这一步让他踏出去了,东家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东家神色慌乱,沉声道:“开门!” 南照野抬手。 门开了,随着四名护卫进来,东家紧张的情绪多少有些放缓。 南照野叹了口气:“东家下了船,我们与东家必会一起赴死。为何我们不能选择另一条活路?” 东家转身问:“什么活路?” 门再次关上。 南照野沉声道:“简单,杀了顾正臣!” “啊?” 东家骇然的后退两步。 杀了顾正臣! 自己何尝不想,尤其是顾正臣给了自己多少次羞辱。 可他是镇国公啊,这身份已经是位极人臣了,一旦动了顾正臣,事情暴露了,自己全家都要死绝,甚至还会连累—— “不行!” 东家断然拒绝:“顾正臣会死,但不能死在这花船上,更不能与我有关!” 南照野直言道:“顾正臣不死,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东家在内,也包括东家身边的这些护卫!” “皇帝的震怒,可不是那么好消除的。与其让顾正臣将我们交出去,不妨将顾正臣丢到江水里!” 一名护卫跟着说道:“老爷,若是放过镇国公而我们都要死的话,还不如搏一搏,杀了镇国公了事!反正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曾欺辱老爷,有他在一天,老爷就永无出头之日!” 第两千二百六十章 被逼迫的东家 护卫一个趔趄,脸上的面具也被打飞出去,腹部又挨了一脚撞在桌案上,看着发怒的东家赶忙下跪。 东家甩袖,愤怒不已:“顾正臣是那么好杀的吗?纳哈出十万大军都没杀了他,八万里波涛汹涌都没杀了他,你们凭什么认为我可以杀了他?” “什么人?” 外面突然传来喊声。 东家震惊,南照野更是赶忙打开门查看,却看到另一个管事马晖疾步走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南照野问道。 马晖指了指一旁。 南照野看去,原本值守在门外的两个大汉竟被打晕,拖到了角落里。 马晖将目光投向东家:“方才有人在这里偷听,身手敏捷,一转眼便不见了踪迹,这会应该混在了人群之内。” 南照野脸色铁青,对东家道:“现在东家还要下船吗?对方可已经出手了,甚至方才的对话他也听了去!若他们离开了,我们断无生路!” 元娘拉了拉东家的衣襟,轻声劝说:“现如今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杀了顾正臣,做得干净点,东家与大家还能苟活,可若是顾正臣不死,那死的便是我们。” 东家感觉一阵阵寒意从脚底涌上天灵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杀顾正臣? 这事当真可以做吗? 确实,午夜梦回时,自己也想过杀了顾正臣,甚至多次在人前人后说顾正臣的不是,可始终都没有能伤顾正臣分毫。 现如今顾正臣又在占城立了功,地位自是越发安稳,日后谁想撼动他都难。 虽然听说皇帝训斥了顾正臣,削了他的俸禄,可这只是做做样子,分明是顾正臣、蓝玉各打五十大板,实质上的惩罚并没有。 只是,现在这情况还真是被逼到了绝路啊。 顾正臣当真在船上的话,那自己的身份想不暴露都难,虽然自己学着东宫、晋王府、镇国公府也做了买卖,弄点钱花花,可他们做的是合法买卖,自己做的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赌博…… 一旦被皇帝知道了,别说自己扛不住了,就是将老爹挖出来那也未必能扛得住。 “东家,不能再犹豫了!为了东家安全,此事不能不为!” 南照野跪了下来。 元娘、马晖也跟着跪了下来:“为了东家安全,此事不能不为!” 护卫也跟着跪了下来:“老爷,下命令吧。” 东家看着这一群人,他们像是为了自己好,可也像是为他们自己考虑。 确实,顾正臣的手段太狠了,往往是连根拔起,败给他的人,没一个活下来的,陈宁、胡惟庸、毛骧,据说朱守谦也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这事——有把握吗?” 东家发了话。 南照野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转而消失,沉声道:“东家,这事要做,自然不能咱们亲自出手,需要借助外力方可。” “外力?” “让咱们外围的运粮人假扮为水贼登船,将这船上之人全都抓起来,一个不留地,全部杀了!然后一把火将这花船烧了,咱们全身而退,唯有如此,才能以绝后患。” “花船也要烧掉,这可是花了三千两打造的,而且里面东西名贵——” 东家肉疼。 要知道一艘宝船造价六七千两,这花船上上下下花了不下一万两,如此一大笔财富付之一炬,实在不忍心。 南照野很想骂人,可不敢,只好言道:“东家,这个时候花船不能留!必须做成水贼抢劫杀人的样子,唯有此,才能让我们脱身,东家也不希望官府顺着花船追查到东家身上吧?” “好吧,既然要做,就要做到万无一失,别到时候让顾正臣给跑了。” 东家下定了决心。 南照野等人领命,随后将花船开赴江心位置,马晖负责联络花船四周护卫、警戒的运粮船,一批批黑衣人登上了船。 元娘安排人在底部船舱里倒下火油,等待撤退的命令。 赌桌上,顾正臣输的已是所剩不多,感叹今日运气不佳,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子道:“花樱,累了,带我去歇着吧。” 花樱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可看了一眼高处巡视的人手便不敢反对,强撑着笑意问:“老爷一看就是有大财力的,只是花樱并非这船上绝色,若是老爷需要——” 顾正臣手臂一发力,将花樱搂了过来:“老爷我就喜欢你这种,走吧。” 花船上的女人,尤其是陪在左右的女人,那就是专供消遣的,这些蔡昭说过。 至于那些绝色,则是在底下一层,想要得到她们可是要花大价钱竞拍的,赤裸裸的价高者得,只比拼财力,不比拼其他,像是作出绝妙的诗词才能入幕,至少在这艘花船上纯属臆想。 不管人家卖艺还是卖身,关键就在一个卖字,卖就是价高者得。 本就是做买卖的生意,赚的就是钱,不比拼财力比拼才气,胡扯呢…… 房间并不大,可布置的倒是精致,红罗帐,薄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红桌之上摆着半尺红珊瑚,还有一套透明的玻璃杯盏,空气中弥漫着恰当的香气,不浓不淡。 顾正臣坐了下来,摸索了下床头,竟发现了皮鞭,嘴角动了动,看向站在身前的花樱,拍了拍床边:“坐下。” 花樱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家求老爷怜惜。” 顾正臣暼了一眼房门方向,一把将花樱拉至怀中,不由分说按在身下,花樱的惊呼声传出,还有顾正臣放肆得逞的声音,似乎还有皮鞭的声音。 屋外一个男人嘴角动了动,转而离开。 顾正臣感觉差不多了,捂住花樱的嘴,低声问:“被拐来的?” 花樱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不敢动弹。 顾正臣松开手,坐着看着花容失色的花樱,平静地说:“哪里人?” 花樱摇了摇头。 顾正臣点头:“不能说是吧,没关系,晚一点——” 房门突然打开。 萧成走入房间,关上门之后,摘了面具,沉声道:“老爷,事情有变。” 花樱吓得蜷缩起来。 没人告诉过自己,还要侍奉两个男人啊…… 第两千二百六十一章 花船为瓮 顾正臣指了指花樱,萧成上前抓过,抬手便将其击晕。 萧成面色凝重地说:“他们知道老爷上了船!” “知道我上了船?” 顾正臣有些惊讶,转而道:“知道我今晚登船的人可不多,就连带路的蔡昭都不知我真实身份,如何会走漏消息?” 萧成将床上的皮鞭拿了起来,因为担心暴露坏事软剑没带上来,深深看了顾正臣一眼:“目前还不清楚,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商议除掉老爷。现在情况紧急,我必须送老爷下船。” 顾正臣没理会萧成异样的眼神,一时之间也不知哪里出了破绽,皱眉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还想要除掉我?” 萧成将面具戴好,沉声道:“狗急跳墙,他们很清楚,只有除掉老爷他们才能活下去。现在杀出去,还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是等他们准备齐备了,我们可就不好杀出去了。” 顾正臣看着萧成打开了门缝,外面已开始乱了起来,惊吓的声音在惶恐的逃窜里不断高低起伏,没有犹豫,言道:“走恐怕是不好走了,花船之上全是他们的人,我们要想脱身,需要擒贼先擒王!” 萧成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眼见有人朝着这边走来,退后两步,等人踹开门的瞬间,上前一步鞭子便抽了出去,正中黑衣人的双眼,夺下其手中钢刀之后便切开了对方的脖子,随手丢了顾正臣:“老爷跟紧了。” 顾正臣接住钢刀,迈过黑衣人的尸体。 小皮鞭虽然是特殊场合的娱乐之物,可在萧成手中就有些凶悍了,原本软绵的鞭子,竟如一条毒蛇,甚至因为力道与速度带出了破空声,而且角度刁钻,抽在人身上,顿时惨叫连连。 顾正臣走过时,看到了一个家伙脸上的皮肉都少了一片,可那皮鞭之上并没有带钉子之类的东西。 走廊处。 一个大汉扫视着周围,看着一些赌徒逃窜,甚至还有几个贪婪地趁乱拿走赌桌上的宝钞,不少人躲在了桌子底下,还有几个人乱跑撞到了刀上,这会已经死了。 “头,那里!” 王石头指了过去。 李冬生看了过去,竟发现了自己的手下竟折损了五六个之多,那个出手之人一手钢刀,一手皮鞭,竟是无人能当,而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个家伙,猥琐地在后面补刀。 “哈哈,找到了!刘关锁,你带四十人将这场上的人全都抓起来,其他人跟我走!” 李冬生得意,带人赶去。 萧成丢下皮鞭,又捡起一把刀,冷冷地看着拦路的四人,咧嘴道:“若是不想死,就让出路来。” “杀!” 里面的人催促。 萧成出手,刀锋交错时变招,或削或扫或劈,转眼之间,便是三具尸体横陈。 “厉害,你就是萧成吧?” 手持长剑的张冠冷冷地看着带着面具的萧成,目光微动,看向了萧成背后的面具人,淡然一笑:“镇国公,为了让你来到这里,我们可是费了极大的力气。自你登船的那一刻起,你已经落入了瓮中,想逃,怕是不可能了。” 呼啦啦——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接近,一个个钢刀围在两人前后。 前面的路走不通。 后面的路退不了。 这种被人前后包抄的感觉,顾正臣并不喜欢,抬手摘下面具丢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一点点将贴在脸上的络腮胡须撕下,脸上画出的麻子、黑痣也擦了去,露出了原本模样。 “知道我是镇国公,你们还敢围在这里,胆量可不是一般的小,我倒想看看你们的东家是谁。” 顾正臣镇定自若地说,丝毫没有慌乱。 “啪啪!” 南照野拍着手走了出来,仔细看了看顾正臣,呵呵笑道:“镇国公这份从容还真是了不得,这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处变不惊吗?不过没用,以前你可以从容应对,是因为你身边有句容卫、泉州卫,手底下有人!” “可现在,哈哈,你有什么?束手就擒,还能少一些痛苦,可若是拼死一搏,我们是会付出不少代价,可问题是,你也会死在乱刀之下!萧成是厉害,可他只是一个人,无法护你周全!” 萧成面色凝重。 若是自己的话,来多少人都无所谓,杀穿了便是。 可一旦陷入混战之中,自己根本没办法分身去保护顾正臣。 顾正臣若是受了伤或是被他们所杀,那自己就是杀光了这些人也无法回去交差! 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好应对。 顾正臣冷笑不已:“我敢登船,自然是做足了准备,你们信不信,这个时候水师的船已经贴了过来?这世上想要我性命的不少,可得逞的人,还没有一个,你们也不会有例外。” “哈哈,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还想在这里乱了我的人心?” 南照野摇了摇头,沉声道:“别想了,水师的船还在龙江船厂里待着呢,若是他们动了,我们会知道,何况我们为了安全,在外围布置了三道警戒线,说实话,就是水师的人来了,他们想要在一刻内登船,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你们,可没这么久可活了。要怪就怪你太聪明,太有威胁,而且太忠于皇室,不除掉你,我们许多人无法活得痛快!你是镇国公,我可以给你个体面,自刎吧。” 顾正臣手腕一翻,手中钢刀举起,看着刀面之上的脸庞,缓缓地说:“既然你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我已是走投无路,让你们东家出来,让我知道我折在了谁的手下,如何?” 南照野侧身看了一眼身后方向,转而狞笑道:“我们东家可不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他兴许会在你沉尸长江之后摘下面具,希望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动手!” 顾正臣转身,手中钢刀瞬间朝上飞了出去。 南照野错愕不已,这个家伙想干嘛,丢了武器投降也不带这样的吧? 抬头! 南照野瞳孔一动。 顾正臣接过萧成递过来的钢刀,萧成看着错愕的南照野等人,厉声道:“老爷,跟紧我!” 身后的黑衣人纷纷后退。 大型的琉璃灯轰然坠落,瞬间琉璃破碎,灯油泼洒得到处都是,烛火倒在地上,呼地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第两千二百六十二章 除非我先死 暗下去的走廊里,只有地上的火光在照亮人影。 萧成如同一个杀神,出手必是杀招,且速度极快,往往是后发而先至,一道道身影不断倒在地上。 南照野赶忙退后,厉声喊道:“杀了他,否则你们的家眷一样会死!” 听到这番冰冷的威胁,黑衣人只好硬着头皮杀了过去,一个个奋不顾身,前仆后继,一道身影刚倒下,钢刀便又砍向萧成,钢刀格挡的一瞬,三把钢刀从不同方向又杀了过来。 萧成想要后退,却察觉顾正臣已到身后,猛地上前,推开面前的敌人,抽刀挥舞,逼退右侧敌人,左面传出冰冷的刀锋,擦着耳边而过,抬腿踢中那人的裆部,收刀猛进,一连杀了三人。 “先杀了顾正臣!李冬生,你他娘的还不快点!” 南照野急切地催促。 知道萧成强,可他娘的不知道这么强啊,这才多久,竟让他杀了七八人,再这样下去,身边这二十余人还能剩几个? 这可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杀手,虽然比不上百战悍卒,可也是一个能对付五六个的主,怎么对上萧成竟如不堪一击的婴孩? 李冬生也着急,这边杀过去几个,也被顾正臣斩杀了。 情报不是说顾正臣没什么战力,甚至连弓都拉不开,武器在他手里就是个摆设吗? 现在看,顾正臣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不过经过交手也看出来了,这个家伙虽然几次得手,多是萧成创造的机会,若是没了萧成,他也不过如此! 李冬生拉过王石头,沉声道:“你上!” 王石头一脸狰狞起来,活动了下虎背熊腰,手中直刀更显锋芒,推开几个挡路的黑衣人,迈过火油燃烧的地板,看着气喘吁吁的顾正臣,嚎了一嗓子:“牵制住萧成,我来杀掉顾正臣!” 南照野当即喊道:“给我杀,杀了萧成,受伤的赏一千两,死了的给三千两,保你们子孙无忧!” 黑衣人杀出,萧成的压力骤然增加。 顾正臣凝眸挥刀直刺的王石头,刚接了一下,便感觉虎口发麻,手中钢刀差点飞了出去,震惊之余赶忙退后,却又踩到了一具尸体上,刚要跌倒,萧成的手托住,护住顾正臣,手中钢刀朝着王石头飞了出去。 王石头抬手将钢刀击飞,刚想去解决了手无寸铁的萧成,却不成想萧成手中又多了一把刀,直扫自己双腿,惊吓之余连连后退,萧成没有追击,转身出刀,将岌岌可危的顾正臣解救下来。 顾正臣又捡起了两把刀,气喘吁吁,嘴角呸了口带血的唾沫,笑道:“萧成啊,看来咱们今天还真的难回去了,倒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花船,从始至终的存在,恐怕就是针对我的一个瓮!” 萧成接过一把刀,左右指着两侧,将顾正臣护在身后,沉声道:“老爷,除非我先死,否则,就是阎王来了,也休想将你带走!” 李冬生咬牙切齿,南照野也恨得牙痒痒。 仅仅一个护卫,竟阻拦了这么久! 元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看顾正臣、萧成,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镇国公,没必要再继续打下去了吧,若是你肯自缚,我们可以放萧成下船,如此勇猛的护卫,你也不想让他折在这里吧?” 顾正臣看向元娘,笑道:“他是我的护卫,但更像我的兄长,多少次救我性命。即便我让他走,他也不会离开。倒是你们,这么多人死了,想来也心疼吧。这还没结束,我们还可以杀更多人。” 元娘手中抓着红帕,掩笑道:“我们这些人走到这一步,可都是做了死的准备。好了,我们的弓手到了,你们也该上路了。” “弓手?” 萧成脸色一变,看向外面。 地面上的火光还在那缓慢燃烧,发出了微弱的咔嚓声。 外面的人影逐渐退去,换了一批人手,一批蹲了下来,一批站着,手持弓箭,封住了去路。 顾正臣凝眸,心头一沉:“军弓!看来你们东家身份不简单啊。” 元娘浅笑:“现在,你愿意自缚了吗?” 萧成将顾正臣护在身后,面向外面通道,沉声道:“老爷,你回去告诉我儿子,让他还跟着你当护卫!” “闭嘴!” 顾正臣抓住了想要冲出去的萧成,看了看局势,对萧成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看向元娘:“让他离开,我跟你们走!” 元娘笑了,微微点头:“没问题,只是顾正臣,你可莫要耍什么花招,我能耐着性子陪你说话,完全是因为东家的吩咐,若不是东家,你们两个都得死。” 萧成不答应:“老爷,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顾正臣开口道:“没必要死两个人,就这样决定了,服从命令,走吧!” 萧成不甘心,可看了看不远处的弓手,咬牙点了点头,沉声道:“告诉你们东家,若是镇国公出了意外,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李冬生看着一步步朝外走的萧成,嘴角动了动,低声道:“等萧成迈过火光便动手!” 弓手纷纷发力,弓渐满。 萧成到了火光处,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正臣,言道:“老爷,在我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一件信物?” 顾正臣摘下腰间的玉佩走了过去。 南照野安排人一步步紧逼上去。 元娘看着这一幕,目光中满是兴奋。 这可是镇国公啊,这个家伙若是能抓活的,那是再好不过,毕竟他掌握着太多的秘密,也清楚海外的矿产,他还知道火药的秘密,知道蒸汽机是如何打造的,知道起死回生的神技! 不到万不得已,未必非要将他沉长江里,找个尸体代替就是了,至于他,最好是带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审讯出来他掌握的所有秘密! 现在,两端封死,左右无路,顾正臣,你已经落入死局! 没什么好担忧的,水师的人,锦衣卫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找上来,甚至可能不会找上来! 顾正臣将玉佩放到萧成手中,见萧成点头,便回头看了一眼元娘等人,言道:“你了解船的构造吗?” 元娘错愕地看着顾正臣,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竟说出了诡异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不好! 定是有诡计! 第两千二百六十三章 顾正臣,你也有今日 萧成深吸一口气,双脚腾空,身体向下坠落,伴随着一声呐喊:“给我破!” 落地的一瞬间,两只脚踩踏到了火燃烧的边缘,庞大的力道灌至木板之上,这一击如同千斤力,木板竟瞬间断裂开来。 “动手!” 元娘再也顾不上什么活捉不活捉,当即下令。 箭离弦! 噗噗噗! 箭矢射至体内,萧成、顾正臣各自抓了一具死尸,在敌人换箭的瞬间,萧成猛地将尸体丢了出去,不等身后人杀过来,抱过顾正臣,双脚猛地踩踏下去,本就断裂的木板再也支撑,两人从破碎处坠落下去! 一个黑影人刚向下看去,一柄钢刀便射了出来,当即趴在了洞口。 南照野怒不可遏,看向元娘:“早就说了直接杀死了事,为何要如此磨叽,节外生枝!” 元娘脸色一白:“东家交代的,何况,他掌握的秘密对我们极是有利——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快让人追,他去了底层!” 南照野想起什么,一边安排人去追,一边对元娘问:“底层是不是泼了火油?” “是!” “拿火把来!” 很快,火把送至,南照野毫不犹豫地丢了下去,喊道:“顾正臣,我看你如何逃!” 越来越多的火把落下。 萧成扶着顾正臣,心有余悸:“还是老爷办法多。” 顾正臣额头冒着冷汗,掉下来的时候摔到桌子了,本来没什么大碍,可不用知被什么东西给硌了下,还硌到了尾椎骨位置,那个疼痛,足以让人酸爽不已。 看着不断掉落的火把从桌子上滑落至火油上,火光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整个底层空间被照得通红。 如此大范围的火油,用不了多久整个船都会被大火包围。 顾正臣观察了下环境,听到了不断接近的脚步声,苦涩不已:“左右走廊必有追兵,我受了伤走不动,你一个人也未必拦得住所有人,我们去底层,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底层应该有一个竖井爬梯。” 萧成眼神一亮,背起顾正臣便顺着顾正臣手指的方向而去,沿着走廊进入了船只的底层,这里货物杂乱,有粮食淡水,也有蔬菜瓜果,甚至还有灶台,锅里面还蒸着什么,冒着热气。 只不过没人了,确切地说,是没活人了,地上尸体的血还没流干净。 “在这里!” 萧成发现了向上的通道。 这里既是通风散热的,也是运货补货的通道,宝船、大福船战船里通常有这种设计。 商船里往往并没有这种竖井通道,毕竟许多商船运的货物居多,走这种狭小通道太麻烦,但对于这种多层花船来说,能不走里面的通道就不走里面通道,以免影响不好。 追击的声音近了,萧成知道顾正臣受了伤,抓起一旁的绳子便将顾正臣绑在腰间,钻至竖井里踩着梯子便向上爬。 顾正臣感觉萧成的动作有些迟滞,每次发力都不那么连贯,甚至连呼吸也有些乱了起来,刚想问什么,感觉到手有些粘稠,心头一惊:“你受伤了?” 萧成甩了下额头的汗珠:“没什么,被箭咬了下而已。” “他们在竖井里!” 底下传出喊声。 萧成一脚踩了下去,断裂的木梯便砸了下去,快速向上爬去。 顾正臣猛地咳了起来,低头看去,一阵烟雾正在腾升,底下的人竟点了烟火,萧成加速向上攀爬,快到顶时感觉到了一阵阵杀意,低声道:“老爷,咱们被堵住了。” “上去吧,总不能被熏死在这里面。” 顾正臣叹了口气,抬手摘下发髻上的簪子,看着空荡荡的上方,将簪子递给了萧成。 萧成收入袖中。 刚冒头,三柄钢刀便逼了过来, 元娘咳了咳,掩着嘴鼻,阴沉着脸看着顾正臣,冷冷地说:“镇国公,奴家对这船的构造还是知道一二,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顾正臣看了看眼前的钢刀,无奈地说:“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元娘沉声:“萧成,丢了你的刀,然后出来吧,否则我不介意现在让你们跌下去,这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萧成摘下腰间的刀,眼神中杀气凛然。 可侧头看到一把刀横在顾正臣的脖子上之后,便调转了刀锋,将刀柄朝着元娘。 元娘上前接过钢刀,退后两步。 萧成背着顾正臣出了竖井,解开腰间的绳子。 元娘抬手,将顾正臣、萧成两人分开,见顾正臣已无还手之力,萧成也被控制住,便歪了下脑袋:“既然爬上来了,顾正臣,那就让你见见我们东家吧,至于萧成——” 说着,元娘从身后摘下了一把铁弩,对准萧成便射了过去。 如此近的距离,萧成纵使反应快也只是偏了些许,整个人如同被撞了一番,直接被钉在了墙壁之上! 弩箭射穿了萧成的胸膛。 元娘冷冷地看向骇然的顾正臣,轻声道:“之前说过,你自缚,他可以走。只可惜你跑了一次,所以,他必须死。” 顾正臣看着重伤的萧成,浑身有些发冷。 原以为只是一场普通再普通不过的暗访调查,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当下地步! 元娘转身,对顾正臣道:“走吧。” “走!” 一个黑衣人猛地一推顾正臣。 元娘走出了门,回过头看着里面的两个黑衣人,下令道:“将他的脑袋砍下来,丢到长江里喂鱼。” “是!” 黑衣人领命,看着被钉在墙上无法动弹的萧成咧起了嘴,这个恐怖的家伙杀了我们好多人,现在,是时候拿下他的脑袋了! 屠刀举起—— 转眼之间,浓烈的血腥味从房间里弥散开来。 甲板之上,江风温柔。 星光之下,不见火把。 顾正臣看到一条条索道竟搭建了起来,索道连接的是外面的运粮船。 带着金色面具,披着黑色斗篷的东家看着头发披散,胸前还带着血色,额头汗珠淋漓,说不出狼狈样子的顾正臣,捏了捏嗓子,以尖锐的音调说:“哈哈,顾正臣,你也有今日!” 第两千二百六十四章 东家是个替死鬼 顾正臣被推搡至甲板中央,看着神秘的东家,眼神中满是杀意:“看来,从头到尾我都被你算计了,了不起。只是你如此改变嗓音是为何,莫不是你我认识?” 东家后退了一步,似是觉得不妥,又上前了两步:“你我之间并不认识——” 顾正臣呵了声,打断了东家的话:“不认识?怕是不太可能吧。这艘船的建造不简单,船里面的架构、布置、装饰不简单,最重要的是,他们——” 南照野、元娘、李冬生等人看着顾正臣指过,一个个神情淡然,目光中甚至透着几分得意。 顾正臣沉声道:“用的可是军弓,还有军弩!所以,若不是你背后站着某个勋贵,那你便是勋贵,对吧?” 东家哈哈大笑起来,只不过因为遮掩着嗓音,这笑声显得很是刺耳。 掌声响。 东家称赞道:“顾正臣,我知道你很聪明,我也见识过你的手段,可那又如何,放任你活下去,必然会追查到我的头上来,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不想被送去刑场。”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在给我一个要死之人装糊涂吗?这花船,这些人手,这些军弓、军弩,可都是冲着我来的!现在,我甚至怀疑母亲中毒便是你们整个计划的开端!” “顾老夫人中毒与我无关!” 东家甩袖。 顾正臣摇了摇头,肃然道:“不,有关!家母中毒,我调查至聚宝山窑洞,随后是那杨猎鹿反常的不打自招,再紧接着,便是胡平落网。胡平交代了花船,有意无意地将幕后之人指向花船的东家,也就是你!” 东家沉默了,金面具之下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顾正臣苦涩地看了看周围之人,叹了口气:“你们还真是将我的习性调查了个清楚,也摸了个透彻!知道一旦花船的消息落入我耳中,我必然会一如往常亲自调查,以身入局!” “于是我入瓮,落到了这个地步,呵呵,我承认,是我顾正臣小看了你们,也小看了这场风波背后的力量。事实上,我早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杨猎鹿能扛得住酷刑,却见了我就跑,这不合理。” “还有,你们派人去接触詹徽,随后的郭开、徐卫被抓,这两个人是你们放出的诱饵吧,一是诱导我更为关注花船,确保我登上花船,二是挑拨我与锦衣卫之间的关系,确保我来时,锦衣卫不动!” “你们清楚要除掉我,在金陵不好做,在格物学院不好做,在水师里更不好做,所以,你们为我打造了这花船。为了除掉我,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东家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金色面具,严肃地说:“顾正臣,我知道你的推理能力了得,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什么杨猎鹿、郭开等人,我压根不认识,更不要说是什么诱饵,这花船更不是为杀你打造的!” 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东家,摇了摇头:“若你所言是真,那只能说明——你这个东家只是个招牌,是个替死鬼,他,他们,才是这艘船真正的掌控者!” 南照野、元娘、马晖、李冬生等人肃然而立。 元娘缓缓走了出来,拍手道:“了不得的镇国公,临死之前还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东家,船已经撑不住多久了,速速退离吧,而且用不了多久,大火便或会冲破封闭门,火光会引来许多人,是时候撤了。” 东家指向顾正臣:“他不能活!” 元娘摘下弩,拿出一支箭,小心地伸入一个水囊中,然后取了出来,缓缓地上了弓弦,对准了顾正臣,笑道:“镇国公啊,就是不知道你的运气有没有你母亲那么好。” 手指微屈。 呜—— 一柄钢刀旋转着飞了出来,刀柄擦过顾正臣的手臂,刀锋转着,直奔元娘而去。 元娘错愕了下。 马晖推过去一个黑衣人以肉身挡住钢刀,血流如注而死,随后疾步上前,抓住顾正臣,一只手锁住顾正臣的咽喉。 “什么人?” 元娘娇喝一声。 “呵,呵呵,倒是被你们小看了啊——” 一道身影大踏步而来,每一步都发出了黏连的声响,身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是血脚印。 “你,你没死?” 元娘看着胸口中箭的萧成,一脸难以置信。 萧成看了看被控制住的顾正臣,咧嘴道:“镇国公,他们招没有?” 顾正臣松了口气,可当目光看到那贯胸的弩箭时,又充满担忧,轻声道:“交代了一些内容,只不过还不够多。” “掩护东家撤退!萧成,你敢上前,我扭断他的脖子。” 马晖厉声喊道。 元娘将弩箭对准了萧成,其他黑衣人纷纷开始撤退。 东家上了溜索,顺利滑至运粮船上,看着退至船舷侧的马晖、元娘等人,喊道:“撤退之前杀了他,不能让他活!” 马晖看着不远处的萧成,给了元娘一个眼神:“你先走!” 元娘看了一眼萧成,手指微动,萧成猛地向一旁躲去,不料这是虚晃一招,元娘转过身对准了马晖推出来的顾正臣—— “不要!” 萧成厉声喊道,手中钢刀飞出。 噗! 弩箭射入顾正臣的肩胛骨。 马晖出刀斩开萧成丢出来的刀,抓起元娘的手,抓住溜索上的绳套便滑了出去。 萧成手腕一沉,丢出了一枚发簪。 马晖只感觉后背一疼,咬牙坚持到了船上,钢刀砍断溜索,运粮船不断向外。 东家追问:“顾正臣死没有?” 元娘重重点头:“他被我沾了毒药的弩箭射中了,必死无疑。快撤吧,花船要爆了。” 此时,花船外壁已变得红了起来。 刹那,花船如同一朵火莲,火光从两侧喷涌而出,疯狂外溢,便腾腾向上。到处都有外壁烧破的声响,破碎的木片散至长江水之中滋滋两声便没了动静。 江水,瞬间通红。 萧成抓住顾正臣,嘴唇哆嗦着,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弩箭,有毒! 顾正臣看着萧成,咬牙道:“还不赶紧将弩箭给我拔出来,然后十字花刀放血,快!” 第两千二百六十五章 找不到的镇国公 萧成不敢犹豫,断然拔出箭,在顾正臣疼得差点昏过去之前,拿起刀便在伤口前后位置各自划出“十”字,挤了几次,见血是红的了,这才将撕开的布条绑扎在伤口上。 顾正臣几乎疼死过去,牙齿咬得咯嘣直响。 萧成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拿出玉瓶,将里面的药丸全都倒了出来,看向顾正臣:“张嘴!” 顾正臣刚想问这是什么东西,便被萧成的大手给捂住,几枚药丸落入口中,咕咚、咕咚几次才咽了下去。 萧成搀起顾正臣,看了看不断蔓延的火势,面色凝重地说:“老爷,你的伤口需要用水不断冲洗才行,我们需要跳到长江里去,你还能踩水吗?” 顾正臣只感觉天旋地转,眼皮子越发沉重,眼前的光影越来越少。 这是—— 中毒了! 顾正臣抬手,将手指碰到伤口处,剧烈的疼痛刺激着神经,眼神中出现了光影,身下滴答着血,咬牙道:“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萧成自然听到了咣当咣当的撞门声,还有绝望至极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定是赌场里的人被封在了里面。 此时顾不上这些,眼见船舷侧已有火光窜了出来,萧成带着顾正臣便朝着一旁舵楼方向走去。 脚下传出了烫热的感觉,甲板之上开始冒出了烟气,火势随时可能扑出来。 顾正臣知道当下危急,也清楚萧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并没有说出去救人的话,只是越发感觉自己的精神扛不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行遮蔽自己的精神,一点点将自己拖拽到黑暗之中。 “若是我不在了,告诉陛下,格物学院是根基——告诉母亲——” 萧成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顾正臣,心中忧虑万分,拉过溜索的绳子捆在顾正臣腰间,不由分说地丢至外面放了出去,一点点下坠,血从肩上滴至江水之中。 眼见顾正臣快到了水面,萧成斩断了绳子,将另一端朝自己腰间系去,可刚绕至腰间,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目光看向脚下,咔嚓一声,一道火龙直喷萧成面门! 萧成向后一仰,整个人瞬间坠落而下,手中紧握着绳子。 噗通—— 萧成差点疼晕过去,人在水中喷出了一口血,胸口的弩箭依旧插在胸口,血一点点地渗至江水之中。 踩着水冒出头,萧成呼吸了一口气,看着燃烧的通红,开始倾斜想要沉没的花船,赶忙向外游去,手中拽动着绳子,可向外游了一会之后,竟没感觉到任何拖拽感,萧成吃了一惊,回头猛地拉过绳子。 当看到绳头处磨损裂开且有火烧的痕迹时,萧成浑身发冷,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可这是滚滚长江,哪还有顾正臣的影子。 萧成不敢怠慢,一次又一次的极限下潜与找寻。 顾正臣受了严重的伤,他昏迷了,这种情况下落水,若不早点找到,可以说必死无疑! 可水下视野并不开阔,加上是夜里,哪怕是萧成找寻了二十余次,已是精疲力尽,也没发现顾正臣。 这个时候,赶夜路的商船发现了着火的船只,岸上的人家也敲起了铜锣,一艘艘船只开始围了过来,萧成看着靠过来的商船,喊道:“镇国公落水了,快下水搜救!” “什么,镇国公落水?” 商人吴继善听闻惊骇不已,当即喊道:“所有通水性的,全都给我下水!” 伙计纷纷脱下外衣,跳入长江水中。 吴继善接过铜锣,不断敲打,喊道:“来人啊,来人啊,镇国公落水了,速速下水搜救!” “镇国公落水!” 消息立马传开。 南岸上的程抱朴还在看热闹,突然听到有人喊“镇国公落水”,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喊道:“是谁落水?” “镇国公,速速喊人来救!” 船上的人回应。 程抱朴难以置信,后退了两步,撒开腿就朝着十五六里外的龙潭方向跑去。 萧成再一次从水中冒了出来,神情木然。 吴继善看出了萧成的悲痛与疲惫,让船靠近一些,将船橹伸了过去:“先上船休息下吧,这么多人下了水,想来定能找到镇国公。” 萧成侧头看向花船,已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垮塌了下去,半个身子都在下沉,用不了多久便会完全沉没。 那些人跑了! 镇国公不见了! 萧成咬牙,再次潜水,可刚潜下去,一口血便喷了出来,人昏迷了过去。 吴继善发现不对劲,对刚冒出脑袋的伙计喊道:“快,将他推过来!” 当萧成被拖至船上时,吴继善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个人竟顶着几乎致命的贯通伤,一次又一次地潜水。 “老爷,他好像也不太行了。” 掌柜吴丰年略懂医术,摸了摸萧成的脉搏说道。 吴继善急得踱步,眼见还没有找到镇国公,指着吴丰年道:“这个人必然是镇国公身边的护卫,我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不清楚镇国公为何出现在此处,为何落水!但——” “镇国公是英雄,他身边的人也是好样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他的命必须保住,不惜代价!” 吴丰年看着重伤昏迷的萧成,言道:“从这里到龙江驿不算太远了,速速送过去,想来保住他的命还是有一点希望。只是这样一来,咱们的船——” 吴继善想都没想,言道:“走,你去带人走,我换条船!记住了,让那里的人用最好的药,喊来最好的医者!” 跳上另一艘船,与另一个从未谋面的商人石广进商议了下,石广进立马让不会游泳的伙计换船,喊道:“只要累不死,就给我将人送过去,早一点,他的希望就多一分,事关镇国公,不能马虎!” 伙计应声,船只如离弦之箭逆流而上。 石广进看着巨大的花船沉了下去,这都不见有人找到镇国公,心头万分着急,对吴继善道:“若是找不到镇国公,恐怕会有无数天雷,从九霄之上落下啊!” 吴继善自然清楚这件事的影响必然是极大,疑惑地看了一眼花船方向,又看向茫茫江面,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这都过去有一阵子了,怕就怕……” 第两千二百六十六章 镇国公生死不明 京师大医院。 除了少许病房里还点着灯火,大部分房间已陷入黑暗。 走廊上偶有值房的护士经过,手中拿着查房的记录单。 刘二娘疲惫地走出产房,对焦急等待的家眷道了声恭喜,走出大楼,沉在夜色里看着静谧的星空,呼吸着难得没有燥热的气息,舒坦得让人更没了困意。 咚—— 沉闷的鼓声一下子敲在刘二娘的心口,诧异地看向隔壁的急救室方向,凝眸道:“这是急救鼓?” 站在刘二娘身旁的苏娘也是一脸震惊,刚想说话,便听到急促至急的鼓声,密集得如同疾风骤雨,令人喘不过气。 擂鼓的人,似是想要将所有人一瞬间全都喊起来。 刘二娘脸色有些凝重,朝着急救室大楼跑去:“自京师大医院建成以来,从没有人敲过如此密集的急救鼓,到底是有人在胡闹,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娘跟在刘二娘身后,看到了急救室大楼不断亮起的灯火,一辆救护板车从远处快速推来,还有人在那喊着:“祁大辅、方邈!” 刘二娘追至时,板车已然推到了急救大楼之中。 苏娘气喘吁吁:“刘夫人,方才像是周院长的声音。” 刘二娘自然也听出了周生契的声音,问题是周生契是龙江驿分院的院长,在这夜沉、关城的时辰里,为何会因为一个人强行进入金陵大医院! 一瞬间,极度的不安涌上心头。 方邈爬起,顾不上穿外衣,拉开门便朝着急救室跑去,眼见走廊上多了许多人影,喊道:“发生了什么事,何人敲得急救鼓?” 吴丰年大汗淋漓,喘息得已然说不出话,手中的鼓槌掉落。 祁大辅迈步走了过来,沉声道:“让药房、血液房、输液房、器皿房、检测房,全都进入准备。” 温杰急匆匆走来:“都已经准备起来了。” 推车轮子的声音与混凝土地面摩擦着,发出了并不明显的声响,可在这一瞬间陷入沉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周生契!” 祁大辅凝眸,心中一阵不安。 周生契喊道:“准备贯通致命伤手术,急需输血!速度,快!” 祁大辅看着周生契火急火燎的神情,刚想问什么,却看到了板车上微侧躺的人,这张面孔,极是熟悉。 方邈瞪大双眼:“萧成!” 祁大辅看向温杰:“你亲自动手术,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他的命保住!” 温杰认识萧成,他一直在镇国公身边做事,自然也经常出现在格物学院,所有人都知道萧成的本事,兵学院里的一堆人都不够他一个人收拾的,更何况他可是曾经常遇春的部将,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护在顾正臣左右,立下的功劳可不小。 若不是他自己不想当武将去,说不得大航海的侯伯爵里面有他一个!现在他竟受了这种几乎要命的伤,那他所护卫的那个人—— 周生契看出了祁大辅、方邈等人的不安,看向吴丰年,咬牙道:“龙江驿那里已经准备好了舟船,速速组建一支最强的救援队伍、带上血包、器具,前往龙潭以东水域待命!” 祁大辅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生契嘴唇哆嗦:“据说,镇国公落水了!长江——江心处!” “啊?” 祁大辅后退两步撞在了墙壁之上,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方邈骇然地看着周生契。 刘二娘捂住嘴,脚步越发沉重。 周围的人无不震惊,不敢信,还带着几分惶恐。 可萧成是镇国公的护卫,他都这样子,那顾正臣岂不是凶多吉少? 一个个如遭雷劈,没了动静,吴丰年实在着急,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点组织人出发啊!” 祁大辅浑身一颤,急切地说:“启动最紧急预案!” 周王府。 朱橚猛地惊醒,额头冒着冷汗。 “王爷。” 周王妃冯氏赶忙拿起手帕,擦着朱橚的额头。 朱橚皱了皱眉头,问:“方才是不是有鼓声响过?” 冯氏点了点头:“好像是有鼓声。” 朱橚急匆匆起身,连外衣都没穿便开了门,对外面值守的人问:“哪个方向的鼓声?” “京师大医院。” 值守的内侍回道。 朱橚脸色一变,吩咐道:“备车,不,备马!” 内侍赶忙去安排。 冯氏伺候朱橚穿衣,轻声道:“有祁大辅等人坐镇,即便有急救也不需要王爷亲自走一趟吧。” 朱橚心中不安:“你知道什么,京师大医院的急救鼓是个摆设,每日都有人轮值,即便晚上有三个人需要急救也不需要敲鼓,一旦敲了鼓,要么说明人手不够用了,要么说明——” 咚咚—— 捍门的声音吵到了后院。 冯氏冷眉,对着外面喊道:“什么人如此无礼,竟敢如此敲打王府的大门!去,将人叉出去!” 内侍跑出去没多久,便急匆匆跑来,扯着嗓子喊:“王爷,大事不好了。” 朱橚走出门,看着跑来重重摔在地上的内侍。 内侍来不及起身,伸着手喊道:“萧成生死一线,镇国公落水长江生死不明!” 朱橚只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晕了过去。 晋王府。 朱棡眼珠子都不会动了,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东宫。 内侍第一次失礼地连续拍打着房门,直至房中传出吕氏不满的怒斥声:“殿下酣睡,什么事不能天亮了再说?” “殿下,镇国公出事了!” 内侍没有回吕氏的话,扯着嗓子在外面喊。 惺忪的朱标睁了下眼,又闭了回去,只在一瞬间猛地睁开眼,人坐了下来,掀开被子便赤足跑至门口,咣当一声:“你方才说什么,谁出事了?” 内侍几是哭了出来:“镇国公落水长江,生死不明,他的护卫萧成正在京师大医院抢救,也是命悬一线。” 朱标扶着门框,甩袖道:“不可能!先生怎么可能会有事,他什么风浪什么危险没经历过!” 咚咚—— 夜色里,浑厚至极的鼓声横扫四方,其声音可比京师大医院的鼓声更沉闷,传得更广,而且是极为罕见的九声连九声鼓。 随着鼓声响起,小校场、大教场的将士也纷纷集结,将官错愕地看向皇城的方向,冯胜、汤和、仇成、叶为、梅鸿等一干勋贵赶忙起身赶往皇宫。 此时天不亮,但灯火点亮了天。 第两千二百六十七章 朕要当一次暴君了 被提拔为镇抚使的刘大湘满脸不安,急匆匆地走至指挥佥事宣帆身旁,看了一眼被搬出来的聚将鼓,喉咙动了动,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元军兵临城下了?” 宣帆面色凝重,握着雁翎刀的手有了手汗。 不怪刘大湘这样问,宣帆听闻聚将鼓的时候也以为发生了重大军情,可转念一想,再大的军情,也不至于整出如此大的动静。 夜间加急军情送至金陵的次数并不在少数,哪怕是出了问题,皇帝也能从容安排应对,大局在那摆着,局部的、一时的损失,并不会让皇帝失了分寸。 可今晚,这聚将鼓敲得人心惶惶,敲得整个金陵城都要醒来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军情,而是因为一个人! 看着不断入宫的文武,宣帆的心越发不安。 汤和、冯胜走向宣帆。 汤和面色凝重,问道:“深夜聚将,必有大事,什么事如此急切?” 宣帆没有隐瞒,目光中满是忧虑:“不久之前,一艘商船送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到了龙江驿分医院,随后这个人被转运到京师大医院抢救——” 汤和、冯胜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辰可是子夜,城门早就关闭了。 病人即便是抢救,那也只能在龙江驿分医院抢救,医学院可没资格敲开城门。城门开了,只能说明这个病人有这个资格—— 宣帆沉重地说:“被送来的人,是萧成。” “萧成,哪个萧成?” 冯胜错愕。 汤和心头一惊,看向越来越多的文武走来,不安地问:“镇国公怎么样了?” 冯胜深吸了一口气。 顾正臣的贴身护卫萧成!如果萧成都这样了,那顾正臣—— 宣帆低头:“只知落水长江,还没进一步消息传来。” 冯胜急切不已:“他一个镇国公为何不在府里,怎么在夜间跑去了长江之上?” 汤和拉着冯胜,序班已经在催了。 顾正臣是水师左都督,夜间跑长江没什么不妥,问题是什么人能将萧成重创,又是什么人能将顾正臣逼到绝境! 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顾正臣是生是死! 奉天殿打开。 群臣入殿山呼。 朱元璋威严如刀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镇国公夜出金陵查办案件,遇险跌落长江,现生死不明——” 詹徽、魏观等人震惊不已。 这个消息,实在有些惊天动地! 不等群臣反应过来,朱元璋当即下令:“汤和,朕命你调动在京水师,沿江水师,至案发之地,搜寻河道六十里,务必找到镇国公!” “臣领旨!” 汤和行礼,转身历代,带走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梅鸿等将官。 朱元璋以冰冷的口吻继续下令:“冯胜,封锁营地,调查今晚可有人离营!但凡查出,一律先行扣留抓拿!” 冯胜明白朱元璋的意思,他怀疑有军士参与其中。 不过也是,萧成的凶悍是出了名的,他这样的人都伤到了如此地步,定不是寻常人所为。 朱元璋点了仇成、叶为的名字:“你们二人各带三千骑马,奔赴案发之地南北两岸,察查一切可疑之人,尤其是追索凶手!一旦有线索,不管是放出百里还是八百里,给朕追来!” “臣领旨。” 仇成、叶为行礼离开。 朱元璋站起身来,冷冷地说:“若是有人想看看帝王一怒是什么样子,那朕可以告诉他,他会如愿!” 送走朱元璋之后,群臣哗然,议论纷纷。 开济眉头紧锁,如何都不敢相信顾正臣会出事,可看周围的文官,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有的议论不是震惊的发问便是难以置信的叹息。 镇国公可不是寻常之人,他一旦出事,且不说会带来哪些影响,但绝对是朝廷巨大的损失。 武英殿。 朱标看着坐在椅子里沉默不语,目光闪烁冷芒的朱元璋,低声道:“父皇,儿臣想亲自去一趟。” 朱元璋抬起头,带着几分怒火:“你去能作甚,是下水去搜救还是打灯笼照明?你现在应该去的不是长江,而是镇国公府!带上顾青青,一起去。顾家人现在应该知道消息了。” 朱标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儿臣若是去了镇国公府,顾老夫人她们岂不是更惶恐不安?” 一旦皇室派人去了,在这种情况下,说明皇室都不看好顾正臣能生还,那她们这些老弱妇孺如何承受得住? 内侍行礼的声音传入殿内,马皇后急匆匆而来,一脸担忧地问:“可有镇国公的消息了?”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低下了头。 马皇后至近前,带着几分质疑问:“重八,他不是人在金陵,为何会在夜间出金陵,又出现在长江之上,你派他去做了什么事,为何会落水?” 朱元璋心头堵得慌。 “母后——” 朱标知道父皇心中难受。 马皇后摇了摇头,对朱元璋道:“到底是什么事,非要他亲自去做,他才回京几日?” 朱元璋叹了口气:“怪咱,是咱让他出京调查的,妹子若是想骂,骂便是了。” 马皇后刚想说话,内侍匆匆走了过来:“陛下,锦衣卫代指挥使宣帆求见。” “让他来!” 朱元璋催促。 宣帆疾步入殿,行礼之后道:“陛下,收到聚宝门守将消息,在聚将鼓之后,有一勋贵自城外匆匆入城……” 朱元璋凝眸。 朱标上前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一眼,心头一沉,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着上面的名字,手捏得文书皱巴起来,沉声道:“这件事——不准泄露出去,另外,派人封住其府邸,只准进,不准出!” 马皇后诧异:“这事总不会与朝廷勋贵有关吧?” 朱元璋脸上满是杀气,肃然道:“妹子,敢对顾正臣这种人下手的人,还能将萧成伤到命悬一线的人,动用的人手必不再少数,即便不是勋贵策划亲为,那背后必然也有勋贵提供支持!”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顾正臣,确保这小子没事!否则,呵呵,朕就要当一次暴君了!” 第两千二百六十八章 顾正臣凶多吉少 长江水面之上,船只密密麻麻,铺成一片。 一个又一个人下潜、浮出水面,只换了一口气便再次下潜,甚至因为暗流的缘故,有三个伙计被水流卷走淹死在了长江里,尸体这会已被打捞了起来。 水师抵达之后,汤和下令将最先抵达现场的吴继善喊上了船。 吴继善跪着,惶恐地说:“当时我们正在走船,突然发现有江面之上出现了一团红光,很快便火光通天,整个船只几乎被烈火包裹,等我们靠近之后,只见一人反复潜水,说是镇国公落了水。” “只不过那人身体受了重伤,体力不支之后被我们打捞了上来,那,这是他当时抓在手中的绳子。” 段施敏上前,抓住绳子看了看,一端明显是刀砍断的,另一端则是磨损加火烧断开,对汤和道:“定是萧成将自己与镇国公绑在一起,可因为火势的缘故,这绳子断了开来!” 梅鸿上前一步,看着绳子道:“若是镇国公身体无恙,以他的水性,萧成不会用绳子将两人绑在一起,除非——” 汤和面色凝重。 除非顾正臣受了重伤,除非顾正臣压根没办法游泳了!在这种情况下落水而长时间找寻不到,那可不就是凶多吉少! “沉船的位置在哪里?” “那,就在这一片。” “有人搜过里面吗?” “有,不过,被吓了个半死,里面有很多焦尸。” 汤和抬手:“安排一百人搜查沉船,其他人自此处向东,每三丈放下去八人,负责一片区域内搜寻,直至船上的人下完!江面之上抛撒浮木,避免军士体力不支。” “是!” 梅鸿、段施敏等人立即带人执行。 岸边出现了马蹄声,沿河边的搜寻开始了,盘问也开始了。 马蹄高高抬起,落地的一瞬间,沐春、沐晟便翻身下马,急匆匆走至江边,看着滚滚江水,还有到处搜寻的船,一阵阵恶寒袭身。 沐晟不敢相信,跪在堤上,紧握着双手呐喊:“先生,你在哪里,快点出来啊。” 沐春嘴唇有些苍白,目光空洞地看着江面。 从萧成送至龙江驿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而溺水之人可没有一个时辰可支撑,别说一个时辰,就是一刻也没有!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不断流失。 是力气吗? 还是——什么。 沐春不知道,只感觉这夜的江水有些晃眼,这夜的风有些寒。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丑时,寅时…… 汤和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打了下,抬起头看去,不知何时,竟已是阴云遮蔽。 雨点落了下来,现在还不大,但夏日的雨,哪有几场小的? 汤和忧虑不已,一脸愁容地看着疲惫的水师军士,只这么两个时辰,这些人如同经历了一场强度极高的战斗,段施敏、梅鸿还是被强行拖上船的,要不然能累死在江水里。 滚滚长江啊! 本就不适合人游泳,何况还要下潜找人,为了潜得更深一些,为了找得更广一些,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希望,这些人用尽了力气。 可找到现在,顾正臣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岸边搜了,江水搜出去六十余里,前锋都抵达了高资镇附近。 朱棡湿漉漉地登上了旗舰,脸上挂满江水,对汤和道:“继续搜查,去调镇江卫、江阴卫,调动金陵、沿江所有会水性的人,继续搜!” 汤和沉默了。 祁大辅、方邈等人低头,眼眶里满是泪水。 朱橚拉住朱棡,朱棡的情绪更是激动起来:“段施敏,你给老子起来,你他娘的不是能征善战,体力充沛,继续去找,梅鸿,镇国公将你从一个小卒带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就不能为他——” “够了!” 朱橚打断朱棡,哽咽地说:“大家已经尽力了。” 朱棡嘴唇哆嗦,转身就跳到了江水里,护卫纷纷跳了进去。 段施敏走至祁大辅身后,拿出一瓶葡萄糖,直接喝了下去,然后丢下,推开阻拦的军士跳到了江水里。 再去搜一遍,哪怕一遍也好! 汤和抬起手,止住了其他将士,抬头看向似是不会亮了的阴暗夜幕,沉声道:“回报陛下,未能找寻到镇国公!” 这一片江水,里里外外搜了好多遍了。 若能找到,早找到了。 镇国公府。 顾老夫人一夜白了半头发,林诚意双眼已经哭肿,张希婉忍着痛苦与担忧强撑着。 严桑桑、林白帆、申屠敏等人半夜出城,至今还没消息送来。 顾治平坐立不安地看着门口。 顾诚摸着眼泪照顾着顾治疆等人,不敢告诉他们消息,免得哭闹起来将所有人不堪一击的坚强给哭毁。 张培走至门口,对守着的吕常言道说了几句。 吕常言心头一沉,走入房中对顾老夫人等人道:“内侍前来通报,陛下与皇后马上就到。” 顾老夫人手颤了下,不安地起身。 陈氏赶忙搀扶在侧。 顾老夫人轻声道:“准备迎接陛下与皇后吧。” 张希婉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 帝后哪有一起进入臣子府邸的时候,至少张希婉不记得有过这样的情况,这背后的意味—— 林诚意泣不成声。 朱元璋、马皇后来了。 朱元璋头戴翼善冠,黄袍之上,胸口是金线织出的盘龙纹。 马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冠,黄色大衫,左右两肩垂出云龙纹的红色霞帔。 这不是微服,而是真正的帝后身份而来。 朱元璋上前搀起顾老夫人,马皇后将张希婉、林诚意搀了起来。 面对顾老夫人渴盼希望的目光,朱元璋没有回避,沉声道:“看样子顾老夫人也是一宿没睡吧,朕与皇后也一样,这皇宫里的灯火,照得像是个白天。” “朕看清了,这日月若是没有挂在天上,就需要点出光明来!黑暗,总能驱散,噩梦,也总会结束。朕相信镇国公不会有事,他这些年来,总能逢凶化吉,是一个有大运气在身之人!” “眼下虽还没有找到镇国公,但不也说明,他兴许已经被人救走了,兴许这会已经无碍了,又兴许过上几日便能回来了……” 顾老夫人听着朱元璋的这番话,并没有感觉到半点安慰。 兴许? 兴许皇帝也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多不可能! 马皇后哀叹一声,抓着张希婉的手,轻声道:“他一定不会有事,我相信这孩子,在他回家之前,你们需要撑住。” “总不能熬坏了身体,等他回来时,你们一个个却都垮了。记住,镇国公府与国同休,皇室与顾家同在,有什么困难,你们尽管开口。” 张希婉刚想回话,便看到锦衣卫的人疾步而至。宣帆行礼,急切地说:“陛下,萧成醒了!” 第两千二百六十九章 国公府——还在 京师大医院。 温杰将萧成的脑袋按了回去,严肃地说:“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半个月内也别想下床。萧成,你应该庆幸那一箭偏了那么一点点,没伤到内脏,否则,你必死无疑!” “即便是你现在人醒了,我也不敢保证你能活下去,一旦伤口内部出现感染,我们可救不活你。现在,你最好安稳地躺着,千万不要挣破伤口。” 萧成虚弱地问:“老爷怎么样了?” 温杰的手颤了下:“水师、京军都出动了,京师大医院也派人去了,目前还没消息。” 萧成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站了起来,抬手抓住温杰的手,咬牙道:“我要去救老爷!” 温杰看着萧成刚毅的脸庞,摇了摇头。 房门打开了。 “夫人发了话,让你安心养伤,没有出院许可,你哪里也去不了。” 张培走了进来,满眼血丝,转而问:“萧成——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探查,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萧成看着哽咽的张培,痛苦地说:“我们中了圈套,花船是个陷阱,自始至终,都有人想要老爷的命。” “什么?” 张培震惊不已。 温杰搀住萧成,对张培道:“让他先躺下缓口气吧,想来锦衣卫的人也快到了。” 张培知道萧成伤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苏醒,完全靠的是极强的意志。 没多久,走廊里便传出了脚步声。 张焕、郑泊走入房中站在两侧,户部尚书杨靖、礼部尚书李原名站在门口。 朱元璋走了进来,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萧成,抬手道:“行了,你就不要起来了,二十年来,朕还是头一次见你如此虚弱,听他们说,弩箭差一点便要了你的命。” 张培、温杰见朱元璋抬手,便站起身来。 萧成没想到朱元璋会亲自前来,悲从心起:“陛下,是我无能,没能护镇国公周全。” 朱元璋坐了下来,摆了摆手:“朕相信你豁出了性命去保护他,只是这世上总有意外。朕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对决时,不也曾危险万分,差点沦为张定边的俘虏。” “千军万马尚有疏漏,何况你们单枪匹马。说吧,花船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萧成讲述起来。 从盘查登船,到赌博观察,再到窃听消息,然后是杀人,逃亡,被俘,沉江…… “镇国公被俘之后,见到了东家,问出了一些话,只不过那东家与船上的人手可能并非一路人。” “何意?” “似乎是东家只想求财,但其他人蓄谋已久,以花船为瓮,调动大量人手,就是为了除掉镇国公……” 朱元璋听着萧成的话陷入了沉思。 如此看来,这个东家更像是被人利用的替罪羔羊,即便是出了事,这些人也完全可以抽身,让东家抗下所有,这群人才是真正的罪魁,也是设计陷阱之人! 萧成咳了咳,温杰摸了摸萧成烫热的额头,忧虑地说:“不好,伤口怕是感染了。” 朱元璋起身。 萧成急切地说:“镇国公昏迷之前让我转告一句话给陛下。” “讲!” “镇国公说,格物学院是根基。” “没了?” “没了。” 朱元璋肃然道:“朕不会忘。只是萧成,你认为镇国公有几分生还希望?” 萧成看着朱元璋那双瞳孔,带着强烈的威压,隐着滔天的愤怒。 生还希望? 到现在还没找到人,过去了这么久,还能有多少希望? 何况顾正臣受了重伤,而且伤口上有毒,哪怕是放了血也未必管用,至于神乐观的药,鬼知道有没有用。即便有用,可伤到肩膀又昏迷的顾正臣在长江水中如何生还? 萧成无力地躺了回去,闭上眼,抬起右手,收拢四指,竖起了食指。 一分希望! 这一分,不是百分之一,不是十分之一,而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的一! 朱元璋转过身,朝外走去,在门口处停了下,吩咐道:“萧成,好好养伤,镇国公府还没有倒,你的使命还没结束!” 萧成一个粗汉子,再也忍不住眼泪狂涌。 镇国公府还没倒,那意思是,哪怕没了顾正臣,还有顾治平,还有其他人,这国公府—— 还在! 可我想追随的是那个男人,那个虽然比不上开平王勇猛,但也能横扫一切敌人,能克服一切困难,破解一切难题,能带领所有人去赢得一场又一场胜利的男人! 萧成想起最初时跟着顾正臣,那时候是在泉州,他当知府,危险重重…… 回忆最是伤人魂。 走出急救大楼,朱元璋抬头看去。 阴云正强占了天空,拖着世界滑向黑暗。 朱元璋背负双手,冷眼对天:“看来,要有一场大雨要来啊。李原名、杨靖,萧成的话听到了吧,你们怎么看?” 杨靖伸手,示意李原名先说。 李原名没有推脱,直言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抓拿那些杀手与所谓东家,萧成看到了几张脸,完全可以画影图形,另外也可以以花船为线索,找到是谁吩咐人打造了这艘船,又是谁在使用。” “还有,应该让人调查长江一线最近半年来的运粮船,看看都有哪些人在运输粮食。这些人能调动大量运粮船伪装,想来必有相应的粮食买卖,否则必容易露出破绽。” 朱元璋侧身看向宣帆:“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宣帆领命,安排人去做。 朱元璋看向杨靖:“你与镇国公算是很熟悉了,没什么想说的吗?” 杨靖犹豫了下,说道:“陛下,只要一天没看到镇国公的尸体,臣就一天不相信镇国公遇难!他连八万里大海都闯了过来,不可能折在这长江里!” 朱元璋苦涩不已:“你可是格物学院数学院的院长出身,向来以理智、沉稳著称,凡事总爱讲一个真实。现如今也只剩下非理智、不能取信于人的说辞了吗?让朕说,这一次镇国公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惊雷自天际滚滚而至。 雨开始打落。 杨靖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镇国公被人算计,在臣看来,并不是幕后之人多精明,他只不过发现了镇国公的致命弱点,在恰当的时候抛出诱饵,只等镇国公上钩罢了。” 第两千二百七十章 致命破绽:以身入局 原本干燥的地面一瞬间便湿透了,随后出现了积水,豆大的雨滴砸下去,冒出了密集的水花。 雨幕遮着视野。 朱元璋目光盯着瓢泼大雨,满是忧虑:“致命弱点,朕还不知他有什么致命弱点,你说说。” 杨靖严肃地说:“亲力亲为,以身入局,便是镇国公的致命弱点。” “亲力亲为,以身入局?” 朱元璋微微皱眉,品味着这几个字。 是啊,顾正臣确实是这样的人,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句容大案时,他以身入局,带人入山搏杀。 泉州大案时,他还是以身入局,查出幕后之人。 福州地府鬼借手案时,他以身为诱饵,让扮鬼之人现身。 胡惟庸谋逆案时,你不仅让自己以身入局,还借假死让黄元寿南下充当了陈祖义。 青州白莲教案时,他不也只是带了一些人,追了白莲教几百里? 李存义明教案时,顾正臣疯癫一场,依旧是以身入局,查出真相。 还有靖江王案,顾正臣哪怕是人去了山西,也不忘此事,潜行两千里,在一艘船上布局,手段层出,各中事更是亲力亲为。 无论哪一起案件,顾正臣从来都没有坐镇衙署指挥,他习惯了深入现场,习惯了亲自去调查,亲自去发现,亲自去布局,亲自去推动。 辽东血战,九州屠倭,八万里远航,百万大移民,南洋大局…… 顾正臣的习惯都没有改变过,他为了保证事情达到预期,为了实现最终的目的,总不会停留在某个后方等待,而是会主动出击,会走在前面。 亲力亲为,以身入局,成了顾正臣的行为特征。 所以—— 当顾母中毒案与花船的幕后联系在一起时,顾正臣必然会以身入局,这完全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朱元璋目光冰冷,缓缓地说:“能看穿镇国公行事风格,精心布局,手底下有一批人手,能拿得出军弓、军弩,杀伐果断,这样的人可不简单。” 杨靖回道:“这次动作太大,对方想要完全隐匿行踪,不露出丝毫破绽,臣以为不太可能。” 朱元璋看着磅礴大雨,言道:“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 江面已被大雨封住,根本没办法继续找寻,汤和下达了收兵的命令,对不甘心的朱棡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镇国公,大家都一样。” 朱棡抬头看天,雨水打在脸上,冲出了越来越多的水痕。 朱橚坐在船舷一侧,人靠着船舷,任凭雨水打在身上,神情木然,似是没了生气。 段施敏一拳头打在桅杆上,雨水冲出了些许血色。 梅鸿嘴唇哆嗦,望着茫茫江面一阵阵惶恐。 商船散去,水师的船依旧在长江水面之上游走。 岸边依旧有些百姓。 马蹄声也少了。 林白帆对申屠敏喊道:“严夫人呢?” 申屠敏甩动了下脸上的雨水:“方才还在河边,这会被大雨阻隔,看不到了。” 林白帆急切地呼喊寻找,这个时候可不能再出意外。 严桑桑听到了林白帆、申屠敏的声音,只是没有力气回应,站在江堤上,看着江水之上打出来的密集水点,压根来不及泛出波纹便被打乱。 电闪。 江水滚滚。 长堤漫漫。 孤影显得极是落寞。 林白帆走到严桑桑身后,轻声道:“夫人,雨太大了,我接着找,让申屠敏护送你回去吧,至少找个地方避避雨。” 严桑桑收回目光,转过身对林白帆道:“继续向东是哪里?” “再有二十余里可就到高资镇了。” “那就继续走。” “可此处距离沉船之地已超过了六十里——” “六十里又如何,夫君水性好,漂流而下的话,到八十里、百里开外也有可能。” 林白帆张了张嘴。 确实,老爷的水性是不错的,若是他没有受伤,顺江漂流的话,有可能出现在八十里开外,但这需要满足两个因素: 第一,顾正臣体力充沛,毫发无伤。 第二,时间。 可从萧成的样子来看,顾正臣很可能也负伤了,甚至失去了行动能力,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顺江漂流。若是顾正臣清醒着,他也不需要漂流啊,直接靠岸不好吗? 再说时间,长江水虽然不算慢,理论上水流两个时辰确实能到八十里外,可那是水,不是人。 人在水中沉沉浮浮,最大的可能,那就是冲了一段时间后被冲到了岸边,而不是一直顺着长江而下。 六十里,已经是极限了。 只是严桑桑不想停下来,哪怕是没什么希望,也要制造出一个希望,追着找寻。 停下来,会疼痛到无法呼吸。 停下来,会胡思乱想到崩溃。 龙江驿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高墙小院。 门被敲开。 披着蓑衣的元娘走入后院,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左右旁顾了下。 老者沉稳地说:“放心吧,咱家养了烈犬,生人轻易靠近不了这房间,何况暗处还有人守着。说吧,那个人如何了?” 元娘叹了口气:“死了。” “确定吗?” 老者问道。 元娘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用了大量的毒,箭射穿了顾正臣的肩膀,若是这样他还能活下来,我也只能说他命大了。” 老者抓了下胡须:“染了毒的箭,莫要说贯通伤,就是擦破皮肉,顾正臣怕也活不了。看来没有机会将他活捉,否则的话,咱们可以从他口中得到许多秘密。” 元娘面带忧色:“这一次我们折损了三十余人,就连马晖——也死了。” “什么,马晖为何——” “撤退时萧成用一根簪子射中了马晖,簪子上有毒。” 老者叹了口气:“他可是个做事的能手——尸体呢?” 元娘沉默了下,言道:“担心水师追上,朝廷发现,目前已经运了出去,估计已经到了镇江附近,会沉在江心里。” 老者听着外面的雨声,手微微推动轮子:“这一次皇帝的动静可真够大的,聚将鼓都敲了出来,骑兵也出了城,这段时间,可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对了,你来的时候,没人发现吧?” 元娘认真地回道:“这个自然。” 老者抬了抬手,示意走过来的元娘低下身子,轻声道:“这件事太大了,泄露出去一点,我们就会万劫不复,所以——” 噗! 元娘低头看向胸口,一把匕首插着,骇然地看着老者:“你我本是同根生,为何,为何——” 第两千二百七十一章 两具尸体 为何? 自然是为了安全着想。 老者拍了拍手,有人走了进来,抬走了元娘的尸体。 老者坐在门前,看着雨幕,听着沉闷的剁肉的声响,嘴角勾出了笑意,猛地咳了起来,右手握拳抬起,至心口处捶打几下,喃语道:“顾正臣死了,他加在你身上的梦魇也该结束了。” 暴雨如注。 罗景荣身着道袍站于船头,左手持灯笼,右手摇着铃铛,每走一段路便晃下铃铛,以一种浑厚的嗓音喊道:“修行满,魂归天,驾鹤成辇入仙班……” 河边,四十余岁的范华进披着蓑衣蓑帽,面色焦黄,神情中带着几分忧虑,侧了下头,沉声问道:“这书信不是说的寅时送至,现在过寅时了,人为何还没送来?” 年过五旬的司事范澄看了看河道,叹道:“按理说,也该到了,兴是大雨耽误了些。” 范华进转身看了看身后,两个强壮的大汉,一块木板,还带了油毡布,眉头皱了下,言道:“仪真牧监的群头准备将咱们这八百亩田纳入牧场,这事族里商议出对策没有?” 范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爷,群头自称领了旨意,要整训仪真马政,还搬出了皇帝的话,说什么,自古有天下国家者,莫不以马政为重,故问国君之富者,必数马以对。” “咱们的人去金陵打探过,皇帝确实下过旨意要整顿马政,扩大马场。此番若是一个应对不当,很可能会被那群头一口吞下去,那咱们这二百余年累世家产,可就全都没了。” “族里的长辈一个个也没了办法,有人提议让老爷以旁支族长的名义,给苏州去一封信,让范氏本族的人代为出面,看看能不能上达天听。” 范华进呵了声:“让苏州范氏出面,这些人怕是老糊涂了。范从文早在洪武元年便入朝了,后来呢,便发配到了极西边陲之地,直至洪武十年才特赦归去,之后去了金华当训导,现在应该回苏州了吧,想来不愿与朝廷扯上关系。” 范澄面露难色:“若是此路不通,那就只能与群头当面商议,兴许是要付出不少代价。” 范华进愤然道:“听说朝廷抓了不少贪官污吏,可底下的人还敢胡来,这人心的贪欲啊,从来都没消停过啊。咱们义庄隐于田林,安于耕作,不问世事,偶尔出一趟门,也不过是如今日接迎一些范氏旁枝,竟还被人欺负,欲夺田产,这世道——黑暗啊!” 范澄刚想说什么,便听到了铃铛声,赶忙道:“来了。” 范华进微微点头。 这里不算什么码头,但修了石阶,河船可以在这里短暂停留。 铃铃—— “各路关卡皆让道,狐黄鬼怪路边闪……” 船家小心地行进,见岸边有人影,赶忙问道:“可是范氏小义庄的人?” “没错。” 范华进回道。 船家了然,将船停靠至岸。 道士罗景荣站于一侧,在那里唱念着:“身遭劫难人间短,魂归九天仙路长。各路神仙齐护佑,来人——登船接引!” 范华进抬手。 身后两个大汉登船,进入船舱,两人错愕了下,对视了眼。 “不是一个尸体?” “我也不知。” “算了,他们也够凄惨的,既然是范家子孙,那就全都带走吧,总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那你背那个,我背这个,这个怎么回事,腰间还挂着绳子,脸上还有烧伤,可怜的,这才三十来岁吧……” 背着尸体,出了船,上了岸。 道士罗景荣手中的铃铛都忘记晃动了,看着背出去的两具尸体,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船舱。 什么情况? 不是运的一具尸体,怎么背出来两具? 船家瞪大双眼,揉了揉眼睛。 我去,这也太阴损了,运两具尸体只给了一具尸体的钱,不行,回去需要找人再讨要一份钱去。 范华进看着背出来的尸体也吃了一惊,对范澄问:“怎么是两具尸体?” 范澄皱眉:“信里只说有范氏子弟意外遭难,送范氏小义庄暂存,让其家人在一个月内前来认领,这个,并没具体提几人。” 范华进也没了心思,办了交接,给了船家、罗景荣接尸木牌之后,看了看,两具尸体明显没办法抬了,只能背着走了,那就辛苦下吧。 范澄想起什么,对船家、道士询问:“方才听闻路过的船说长江禁行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船家诧异:“我们方才就是从长江拐进来的,并没禁行啊。” 范澄还想问,却被范华进催促,只好拱手离开。 范氏小义庄。 俏丽灵动的范南枝撑着油纸伞迎了出来,直将范华进接至房中,这才问道:“接回来了?父亲也是,这点小事还需要你亲自跑一趟,让女儿接便是了。” 范华进瞪眼:“女子去接如何能行?准你给死者整理仪容,已是纵容你,哎,就因为你这性子,这都十八了,还没人敢登门,连媒婆都不敢为你说合。” 范南枝侧头含笑:“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女儿才不要嫁给那些没胆量的家伙,要嫁就嫁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 “呵,谁家英雄会看上你一个喜欢与死人打交道的女子,不过今日送来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两具,其中一具看着只有三十出头,也不知他的父母妻子知道了会何等伤心绝望。” 范华进叹了口气,见范南枝还想说什么,摆了摆手:“算了,你去忙吧,为父还要去找你那些叔叔伯伯爷爷商议义庄的事。” 范南枝哦了声,便提起木匣,抓起油纸伞出了门。 灵堂。 烛火安静地看着草席上躺着的两具尸体,正是出神,突然听到吱呀一声。 烛火惊得欲逃,又被绳芯给拉住,只能不停晃动,当门关上,看清来人时,烛火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一滴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滑落,似是惊吓过度的痛苦。 这痛苦,积在底部,嶙峋一片。 范南枝收起油纸伞放至门侧,提着木匣到了两具尸体中间,左右看了看,便放下木匣,走至灵堂前请了三柱香,言道:“祖宗保佑范氏子孙,生者得其大道,亡者身入轮回……” 第两千二百七十二章 他——血是热的 烛火晃动,范正席端着一盆温热水走了进来,抬脚踢上房门,对上香的范南枝道:“阿姐,我先给他们清洗一下吧。” 范南枝将三柱香插在香炉中,转身看向范正席。 方正的脸庞透着一股子正气,浓眉如墨染,额大宽且亮堂,黑瞳中反射着光,精气神十足。 范南枝打开木匣,将里面缝补用具、擦拭用具、还有一些小瓦罐取了出来:“这位看着倒没什么外伤,像是病故,五十余岁,倒也不算短命。倒是这位,看着伤可不少,你先给长者擦拭,我处理下这边的伤口与仪容。” 范正席答应下来,放下水盆,取来蒲团,跪在死者一旁,将毛巾丢到温水里,挤出多余的水:“阿姐,方才我听人说,王婆登门了。” 范南枝如黛的眉微动:“那这个王婆倒是够胆量,敢来义庄。” 范正席擦拭着死尸的脸,一丝不苟:“是群牧监的群头差王婆来的。” 范南枝拿着瓦罐的手微微颤了下,看了一眼范正席,杏眼冰寒:“他想让我给他当妾,还是第六房,就不怕我晚上给他缝补下身子?” 范正席叹了口气:“要不,阿姐出去避避风头吧,父亲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可未必坳得过家族里的那些辈高之人,群头可是发了话,认为咱们义庄的田产来历不明,有侵占民田之嫌,欲将咱家的田产全都收走去养马。” 范南枝将一块毛巾放在水中,湿透拧了下,水滴至盆中:“我不走,这扬州府还轮不到一个群头一手遮天,别说了,你看看这人,死得很是奇怪,拿剪刀来。” 范正席将剪刀递了过去,看着范南枝将死者伤口处塞着的布条剪开,看到了一团染黑的布凹陷到肩膀里,微微触了下布块,竟发现布块似乎与肉黏连到了一起。 “阿姐,这伤得好是严重,我来帮帮吧。” “打点温水过来,伤得如此之重,处理得如此草率,不死才怪。” 一点温水,一点力道,一点缝隙添一些温水,直至将伤口上的布块完全取出,看着眼前发白的十字伤口,还有里面红润的血洞,范正席皱眉道:“这是什么伤口,如此奇怪?” 范南枝没有半点畏色,手指按了下伤处:“这是放血用的十字花刀,这里应该是一道贯通伤,如此细小圆润,应该是箭。” “血,姐,还有血。” 范正席指着流淌出来的血惊讶地喊道。 范南枝也吃了一惊。 按照接信时间算,这人应该死了一天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再流血了才是,即便有些渗血,也不应这般一汩一汩地向外流。 出血量虽不多,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这伤口上的肉坏了,需要剜去,你先擦一擦血。” 范南枝说着,取出了一把短小的利刃。 范正席擦去血,见血又涌了下,不安地用手指摸了下血,啊了声便跌落在地上,指着死人手颤抖:“阿姐,他,他——血是热的。” 范南枝瞪了一眼范正席:“你家死人血是热的?” “真的,不信你摸摸。” 范正席示意。 范南枝嘴角不屑,纤纤玉手指点在了一处鲜血上,脸色一变,抬手按在了死者的额头上,又摸了摸脖颈,花容失色:“这,这——是活人!” “啊?” 范正席难以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义庄只负责接客死他乡的范氏族人,也可以暂存其他人的尸骨,可没接过活人啊。 人还活着,你们应该将他们送去医馆,送义庄干嘛? 范南枝看着不知所措的范正席,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去喊父亲还三叔,速去。” 范正席赶忙起身跑了出去,门都没关。 范南枝看着眼前之人,嘴唇发紫,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道三寸长火烧的疤痕,一双丹凤眼紧闭,呼吸极是微弱,可以说距离死也不远了。倒是这右手,还握着什么。 用力掰动,却掰不开。 范南枝叹了口气,看着那张死人脸:“人都不行了,还抓着不放,什么东西这么珍贵?” 一道闪电劈过,将灵堂照如白昼。 范南枝被随之而来的滚雷给惊住了,等雷声过去,却见那只手竟松开了,里面骇然是两枚铜钱。 将铜钱取出,范南枝看了看。 洪武通宝,折三钱。 满打满算,也才六文钱。 范南枝鄙视:还真是个吝啬至极的穷鬼。 很快,范华进、范华容急匆匆走了进来。 范澄背着药箱跟在后面。 范华容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伤口,面色凝重起来,抬手让人关上门,沉声道:“大哥,这人是从何处而来?” 范华进回道:“今日接尸的时候一起背来的,应该是范氏之人。” 范正席催促:“三叔,救人要紧,这些后面再问吧。” 范华容瞪了一眼范正席,严肃地说:“此人身上中的可是箭伤,而且还是贯通伤,一般猎户的弓做不到,除非距离很近,可若是距离很近了,猎户还出手的话,岂不是蓄意杀人了,如何能将这尸体送来?” “若不是猎户的弓,那就只能是巡检司的弓了。这人该不会是潜逃的罪犯吧,若是将他救活了,会不会被朝廷定为窝藏罪犯?眼下咱们义庄风雨飘摇,让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他送去衙门算了。” 范华进面露难色。 三弟说的也不无道理,看这个家伙受了伤,额头还有烧疤,说不定是杀人放火的主,被巡检司追上射了一箭,也是有可能的。 若是这样的话,交给衙门确实好过留下此人。 就在范华进犹豫时,范南枝开了口:“三叔,这个人现在气息微弱,能活到现在可以说是奇迹,若将他送去衙门,人送到了,估计也死了。另外,侄女不认为他是猎户或是巡检司的人所伤。” “为何?” 范华容问。 范南枝指了指伤口处:“这里是十字花刀,明显是给伤口放毒的,我检查过了,前后伤口处都有十字花,显然他是中了毒,身边还应该有一个人给他处理过伤口。” 范华容仔细看了看,下定了决心,抬手道:“官府也好,猎户也罢,都不会用毒,既然如此,那就先救人吧,救活了再说。” 第两千二百七十三章 范氏小义庄 范正席看着准备动手的三叔,心中嘀咕:用毒的不是什么好人,那也不代表他是好人啊,万一他是用坏人一伙,感情破裂了,内斗了…… 不过看这家伙的样子,但不像是个坏人。 范华容摸了摸脉搏,皱了皱眉:“他这种情况好生奇怪。” “怎么了三叔?” 范南枝问道。 范华容摸脉,仔细感知了一番,言道:“气血亏耗严重不说,还有烈毒入体,按理说,到这个程度,他应该死了才是。可偏偏有什么东西像是化了一部分毒,护了心脉,硬生生给他了一线生机。” 范南枝惊讶地问:“还有这般厉害的药不成?” 范华容眉头紧锁:“即便如此,此人伤得也有些重,余毒未清,已经耽误不得了,范澄,去取一根人参来,要最好的那根。” 范澄为难:“那是给老太爷续命留着的——” 范华容怒了:“救人要紧,速去!” 范澄赶忙跑了出去。 剜去死肉时,刀一点点地下去,从肉上割肉,这种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可偏偏此人,竟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便没了任何动静。 兴是,连痛的力气都没了。 止血,重新包扎。 强行灌了一些汤药,范华容又吩咐人熬一些清热解毒的药,吩咐道:“准备两份汤药吧,一份是清热解毒,一份是驱除蛇毒的药,用徐长卿为君,以蟾蜍皮、蜈蚣、七叶一枝花为臣,用量是……” 范澄仔细记下,再次离开。 范华进问道:“他中的是蛇毒?” 范华容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兴许是混毒,这个家伙还没咽气,实属出乎意料。可即便如此,我也不确定他能醒来,虽然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可你看看这些死肉,上面竟有掐过的痕迹,还有他的手指甲,里面还是黑的,那不是泥,是血。” 范华进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他几次将手指插到伤口里?” 范华容擦了擦额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严肃地说:“这个人求生的意志很强啊,他为了让自己清醒,不止一次地撕裂伤口,触碰血肉,说不得连骨头都摸到了。” 范华进喉咙动了动,一脸敬佩:“此人心性怕是能与刮骨疗毒的关二爷相提并论啊。” 范华容呵了声:“关二爷刮骨疗毒时云淡风轻,可他是不是疼得吱哇乱叫,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个家伙确实在求活,这种法子可以让他清醒一下,但带来的伤口崩裂,大量流血也是事实,这也在要他的命。” 范华进无奈,言道:“那就看天意吧。” 范正席想起什么,言道:“去年时我去了一趟金陵,听说京师大医院有救死扶伤的神技,咱们要不要将他送过去?说不得能将他救活。” 范华容朝门外走去:“想送就送,先说下,他的伤口若是再次开裂出血,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范正席想想也是,这个家伙不知道失血了多少,面如白纸,还能喘气已经是奇迹了,再流血一次,估计马上可以回到灵堂,放到棺材里去了。 范华进安排让人看着点,离开了房间,穿过雨幕,到了书房,对范澄道:“等雨停了,让族中长辈都来一趟吧,我要议事。” 范澄了然。 范南枝回到闺房,看着桌案上的两枚铜钱,翻动了下,喃语道:“也就是落到了我们范氏小义庄,换个人家早将你丢出去了。这两枚铜钱,权当是救你的费用了。” 找出了一根红绳,串起铜钱,挂在了脖颈之上。 范南枝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该死的群头……” 群牧监的群头在这仪真可比知县威武,即便是扬州知府,那也不愿轻易得罪群头。 这些人管的是马政,皇帝重视马政,仪真也确实有牧场,也有好多马户,群头有权将一些地划到牧场里,也有权将一些百姓划为马户。 说起来,这事还怪自己。 半个月前去了一趟县城,原只是想买些妆粉、胭脂、花钿、唇脂,却不曾想遇到了携小妾买胭脂的群头徐春,这个家伙眼睛不老实,嘴里也不干净,轻佻至极,可自己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拒绝了群头付账,交钱走了。 现在那徐春将主意打到小义庄身上,一方面施压要将义庄的田划为牧场,一方面让王婆登门,这就是摆明了告诉范家人,要么送自己出嫁为妾,要么田地化作牧场。 大明开国都十八年了,贪官污吏杀了一茬又一茬,为何总还是有这么蛀虫! 听说外面有个镇国公,百姓称为青天,官员畏怕称其为人屠,你倒是来一趟仪真,屠一个干净啊。 世道艰难。 外面的喧嚣与吵闹都没有波及到这隐在城外、自给自足的义庄,范家人也习惯了这般半隐状态,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子弟该读书的读书,该耕作的耕作。 夜来时,雨终停了。 长江两岸虽然依旧有骑兵往来,江面之上依旧有船只搜寻,可大规模的查找已经结束。 严桑桑晕倒在了高资镇,被送了回去。 沐春、沐晟失魂落魄,徐允恭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李景隆站在长江边,嗓子已经沙哑,任凭人劝多少次也不回去…… 黄时雪站在长江岸边,看着长江滚滚,商船往来,心中不是滋味。 李存远左手提着灯笼站在一旁,右手微微抬着,似乎生怕黄时雪一时想不开跳到长江里。 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刘倩儿走了过来,李存远见刘倩儿秀眸冰冷,没说什么,行礼退开了些。 星光落肩。 刘倩儿站在黄时雪身旁,声音清冷:“夫人让你回去。” 黄时雪暼了一眼刘倩儿,面无表情。 刘倩儿陪在黄时雪身旁,再无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之上的灯火也渐渐少了许多,黄时雪吐了口气,道:“刘倩儿,我是个不干净的人,若不是镇国公收留、信任、重用,不会有我今日。” “成婚之前,我曾对李存远说过,镇国公需要的,我都可以给他,哪怕是我这身体,我的命,只要他开口。” “可他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尊重我,所以我才敢肆无忌惮地调戏他,看他窘迫的样子寻开心。” “可现在,我的开心不见了。我打算做点事,让那些人付出惨绝人寰的代价,让他们一个接一个,下地狱!你要阻拦我吗?” 第两千二百七十四章 花船东家——常茂 刘倩儿看着昏沉的江面,轻声道:“你能为他付出性命,我也一样。我何尝不想将那些人找出来,千刀万剐!只是黄姑娘,夫人说了,咱家不动。” 黄时雪嘴角动了动,压抑的情绪终忍不住爆发:“为何不动?她不想动,我想,她不能做的事,我能!我不能无动于衷,什么事都不做,我不能就这样干等着,锦衣卫的那群蠢货,压根靠不住!” 刘倩儿眼睛朦胧起来,眨了眨眼,努力看清世界,坚定地说:“夫人说了,这次——不动,这也是少爷的意思。” 黄时雪转过身,蹲了下来,肩膀抖动得厉害。 刘倩儿知道张希婉、顾治平怎么想的。 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甚至是一些卫所军士,正在对金陵内外进行前所未有的监控,这个时候任何人手的调动都可能暴露出来。 相反,若这次没有动静,尤其是顾家除了表面上的这些人外没任何动静,那就意味着,再不会有任何力量出现,也意味着,彻底的放心与安全。 当然,最主要的是,动了又如何? 水师出动了,商人出动了,兵马出动了,锦衣卫出动了,多少百姓都参与其中,还差人手,还缺人手吗? 不缺! 唯一不甘心的,就是锦衣卫能不能找到线索,能不能查出背后之人是谁。 不过这事,顾家不需要担心,皇帝在那盯着,国公在那坐镇,金陵人都在看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一个结果。 再者,沉船残骸正在组织人手打捞,萧成提供的线索也有人在调查。 相信这批人就是藏在了老鼠洞里,也一定会被挖出来。 刘倩儿拍了拍黄时雪的肩膀,轻声道:“哥哥不在,我们就听夫人与少爷的,这是规矩。黄姑娘,我们回去吧,我相信哥哥不会出事,这么久了没找到,说不定他被什么人救走了。” 黄时雪擦了擦泪,起身道:“没错,他一定不会有事!像他这样的人,要出事,那也应该是轰轰烈烈,是顶天立地,而不是在这里!” 皇宫,武英殿外。 朱标拦住了宣帆:“可有镇国公的消息?” 宣帆微微摇头:“殿下,若有消息,臣必会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至东宫。” 朱标看向宣帆手中的文书。 宣帆赶忙解释:“花船的主人已经查到了,正是那一位夜入金陵的勋贵。” 朱标接过文书看了看,摆手道:“继续调查去吧,孤送进去。” 朱元璋看着朱标递上来的文书,眼神中满是杀气,沉声道:“就因为顾正臣关了他一次禁闭,就因为他与蓝玉关系亲密,就因为一点矛盾,他竟敢对顾正臣下手!” 朱标脸色冰寒:“父皇,这件事交儿臣处置如何?” 朱元璋起身,迈步朝外走去:“你的龙爪手可还不够锋利!来人,传冯胜!张焕、郑泊,给朕准备一把剑,随朕出宫。” 星子渐稀,半月当空。 街道之上,早已没了行人。 金陵罕见的宵禁了,没有朝廷许可,任何人不得上街,就连秦淮河两岸,也是罕见地没了往日的热闹。 整个金陵的喧嚣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按到了地下,瑟瑟发抖中没了动静。 冯胜匆匆而至,行礼之后道:“陛下,臣追查到镇南卫库房里丢了二百张弓,还有十把弩。镇南卫的将官已被收监,正在追查这批弓弩的下落。” 朱元璋嘴角动了下,缓缓地说:“朕记得镇南卫的指挥使是于强,指挥佥事是赵禀安。” “没错。” 冯胜跟着朱元璋。 朱元璋看了一眼夜空中挂着的月亮,冷冷地说:“赵禀安是开平王的部将吧?” 冯胜点头:“是,当年只是开平王手底下的一个百户,这些年来因新兵之策崛起,也算是一个厉害人物。” 朱元璋看了一眼郑泊:“让人将赵禀安带去开平王府。” 冯胜有些诧异,再看这街,可不是常府街,再向前走,那就是开平王府了。 这大半夜的皇帝不休息休息,去开平王府干嘛? 赵禀安,开平王部将,开平王府,丢失的弓弩…… 一瞬间,冯胜浑身的血都变得冰冷起来,这,不太可能吧? 开平王府。 郑国公常茂在书房中踱步,听到外面有动静,赶忙抬头看去,只见常升疾步而至。 常升板着脸,没有行礼,当即发问:“府邸被锦衣卫封锁了,只准进不准出,这事大哥知情吧?你到底做了什么,惹来锦衣卫如此,还有,从昨日晚间到当下,外面到底有什么变故,为何多年不见的宵禁都出现了?” “我不知道。” 常茂愁容满面。 常升甩袖:“不知道锦衣卫敢围开平王府?难不成当真要等到大难临头时,大哥才肯说清楚?” 常茂坐了下来:“出去,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与你说话。” 常升哼了声,迈步走了出去,刚到庭院里就听到暗处有什么动静,侧头看去,一道道身影出现。 “啊——” 惨叫声传出,一道身影从书房的屋顶之上滚落下来,摔到地上时已是气绝身亡。 常升吃惊地看着来人,凝眸道:“锦衣卫?” 刘大湘收起弓,抬手军士便四散开来,站在不同位置警戒起来。 两队军士盔甲明亮,手持长枪迈过门槛而至,列于道路两侧,威武肃杀。 不等常升疑惑,便看到朱元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冯胜。 常升赶忙行礼。 朱元璋停了下来,看着书房方向,常茂匆匆走了出来,惶恐中摔了一跤,赶忙爬起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扫了一眼常茂,眼神中藏不住的杀机:“朕活不了万岁,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未曾可知,毕竟朕手底下有些人胆子大得很啊。今日他能杀国公,明日便能弑君,对也不对?” 冯胜骇然。 心中虽有揣测,但听到皇帝如此直白地说出,还是难以置信。 常茂惶恐地看着朱元璋,否认道:“陛下,臣没有杀镇国公。” 第两千二百七十五章 真正的替死鬼 常升惊骇地看了一眼常茂,又赶忙低下头。 镇国公被杀了? 怪不得昨晚敲响了聚将鼓,怪不得满城宵禁。 常茂做的? 常升浑身发冷。 锦衣卫搬来了一把椅子。 朱元璋坐了下来,冷冷地盯着常茂,缓缓地问:“朕没说被杀的是镇国公,你从何而知?聚将鼓之后,这开平王府便被封控,是谁将消息告知了你?” 常茂脸色大变,言道:“是,是家丁。” 朱元璋靠在椅子里:“常茂,朕已经一天一夜没闭眼了,耐心可不多,说话之前最好是想清楚。家丁说的就报上家丁的名字,锦衣卫抓来,便在此处对质。” 常茂额头冷汗直冒。 出事的时候是半夜,封开平王府的时候也是半夜,半夜谁家家丁会出去乱逛。 “常升,你知道昨晚半夜镇国公跌落长江,生死不明的消息吗?” 朱元璋开口。 常升微微抬头,惊得所措。 若是回答不知情,等同于将常茂往火坑里推。 可若是回答知情,那就是欺君。 在兄弟与皇帝面前,常升很快做出了选择:“臣不知。” 朱元璋看向常茂,冷冷地问:“聚将鼓敲响,文武百官齐至,你身为郑国公,为何没有入朝?是你府中的人听不懂聚将鼓,还是说全都睡着了,没听到?” 常茂哆嗦,眼神飘忽不定。 朱元璋起身,走向常茂,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朕,你这个花船幕后的真正东家,为何要对镇国公下死手?” 常茂被吓得瘫软在地上,不敢看朱元璋那冰冷的目光。 显然,皇帝掌握了不少消息。 冯胜看着常茂这般模样,心中已是明白。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若是没做过这般事,估计早就跳出来大声嚷嚷了,何至于当下这般惶恐! 冯胜上前便是一脚,直将常茂踢倒在地,抓起常茂,拳头就砸了下去,血一下子便飞溅了出来,丢下之后更是连连踹了几脚,厉声喊道:“你个畜生,你是如何敢对镇国公下手的,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镇国公啊,那可是镇国公! 你个蠢货! 国公你也敢动,白痴啊! 常遇春,你他娘的也算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就生出这样的种! 常茂挨了一顿打,疼痛地在地上翻滚,直至冯胜停下来,这才忍着痛跪上前,痛哭流涕地交代:“陛下,臣当真没有想过要害镇国公,只想效仿东宫做点买卖,赚点钱,仅此而已。” 朱元璋冷冷地问:“承认自己是花船的东家了?” 常茂的脑袋触碰着地:“臣当真没想过要害镇国公,是水贼,昨日水贼偷袭了花船,臣也是侥幸在护卫的保护之下逃了出去,至于镇国公,不是臣所害!” 朱元璋伸出手,郑泊将一把剑递了过去。 苍琅—— 剑锋芒乍现,月色朦胧。 冯胜看着杀气凛然的朱元璋,这会也不敢为常茂求情。 可常茂不能就这么被杀了,毕竟是自家女婿。 冯胜犹豫了下,言道:“陛下,水贼的事还需要问个清楚。” 朱元璋上前,用剑拍了拍常茂的右手臂:“伸直了。” 常茂畏畏缩缩地伸开手臂,只感觉手臂一冷,侧头看去,半截手臂已然落在地上,血喷了出来。 “啊,我的手!” 常茂感觉到钻心的疼痛,惨烈地喊着。 刘大湘上前,拿起绳子便将常茂的断臂绑扎了个严实,血流如注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些血缓慢滴落。 朱元璋擦着剑,声音冰冷:“用军弓军弩的水贼,常茂,朕要听全部,你若有一分隐瞒,朕不介意,亲自将你斩杀!这一次,别说你爹死了,就是活过来,也保不住你!” 常茂惶恐至极,知道朱元璋说到做到,不敢有所隐瞒,言道:“陛下,臣打造花船,当真是为财,昨日登船,只是为了盘查账目,后来听闻镇国公登船,管事南照野、元娘、李冬生等人一再劝说臣杀了镇国公以绝后患。” “臣自然是不答应,可他们明显收买了臣的护卫,所有人都支持,他们甚至是还调动了水贼来做这件事。臣当真是反对的,只不过,这些人已经不听臣的话了……” “后来镇国公、萧成被俘至甲板,当时镇国公说了一串很奇怪的话,说花船是针对他的陷阱,还说臣是个替死鬼,南照野、元娘等人才是掌控者。这些话,萧成也应该听到了,他就躲在了不远处……” 冯胜听着这番话,暗暗咬牙。 这个白痴,被人利用了他还不自知,现在顾正臣出了意外,你就是没有杀顾正臣的心思,那顾正臣也是因你而死!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 常茂的这些话与萧成的话是吻合的,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那就是常茂虽然是东家,但对于这一场布局并不知情,他答应杀顾正臣,完全是惊慌之下,考虑到顾正臣追查压力做出来的,亦或是其他人架空,迫使他做出的。 这就是个替死鬼,真正的替死鬼! 好一个阴谋啊! 永昌侯卷到了下毒案,沈勉被指与镇国公结义,镇国公被送到了花船瓮中,现在又拎出来一个郑国公当替死鬼! 一个计谋,两个公,一个侯,一个指挥使! 这般算计,确实令人佩服! 只是这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要将这些人除掉的目的是什么? 朱元璋将剑归鞘,对常茂道:“你的护卫呢?” 常茂低头:“我认为他们不可靠,聚将鼓之后让他们留在了城外庄园里。” 张焕见朱元璋看了过来,问明地点,当即带人离开。 “你说的南照野、元娘、李冬生,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朱元璋问道。 常茂低头:“那南照野是个逃犯,元娘是被青楼丢弃的老鸨,李冬生的身份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来自云南,曾在梁王手底下当过兵……” “梁王?” 朱元璋呵了声。 这件事不可能与梁王有关,那家伙身边全都是眼线,他若参与其中还没人知道的话,那他可就是神了。 还有其他人,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在金陵,此人未必起眼,未必身居高位,未必就曾露过脸,但必定聪明且用心歹毒! 第两千二百七十六章 越小的官,越能钻营 半个时辰后,张焕带来了四具尸体。 常茂惊讶地看着死去的护卫,浑身发冷,赶忙说:“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张焕瞪了一眼常茂,对朱元璋禀告道:“死者为一人所杀,对方用的是直刀,刀法凌厉,死亡时间应该是在郑国公入城之后不久。” 朱元璋凝眸:“如此说来,他们早就潜藏在了庄园里,已经准备好了动手。常茂,除了这四个护卫之外,还有谁与你登上过花船吗?” “还有四个护卫,大管家——” “将开平王府中人,除国公夫人外,全部抓起来,送锦衣卫审!” 常茂已经是替死鬼,这些护卫参与其中,自然也该死,按理说不该被灭口,除非这些人知道一些常茂所不知道的事。 这府中的人谁都不能信,彻查,一个都不放过。 至于郑国公夫人,那是冯胜的女儿,她不太可能知道内情,常茂也不可能将这些事告知。 朱元璋从开平王府里走出时,站在门外久久不能平静,对冯胜道:“你会为常茂求情吗?” 冯胜毫不犹豫:“一开始确实有求情的心思,可现在,臣甚至恨不得亲手将他诛杀!镇国公这些年为朝廷立下功劳无数,可谓国士。如今竟遭这番毒害,无论郑国公是否参与其中,他的罪都不容宽恕!” 朱元璋看着送来的赵禀安,摆了摆手,让人直接送去锦衣卫,迈步走在星月之下,威严地说:“开平王的赫赫功劳已经护不住常茂了,废了常茂的爵位吧,至于常升能不能袭爵,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常遇春救过自己的命,自己也给了常家优待。 只是常茂这种人,这些年可谓劣迹满盈,尤其是此人极是好色,连常遇春的妾都敢睡,性情蛮横霸道,这次又犯了这种罪,别说什么铁券,就是银券、金券,也保不了他的命了! 夜变得极是漫长,漫长到似乎熬不到天亮。 睡不着觉的不只是朱元璋,还有朱棡、朱橚,顾家人,徐允恭、沐春等…… 月亮挂在树梢,说什么也不走。 鸡鸣催促,月亮才一步一步地朝西而去,直至太阳冒了头,与月亮瑶瑶对视了一眼,月亮才消失不见。 格物学院。 唐大帆猛地惊醒,看着走进来的马直、万谅等人,喘平了,才站起身,双腿开始麻木起来,一时之间无法走动,只能紧绷地站着,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马直神情落寞地摇了摇头。 万谅叹了口气:“学院弟子哀痛者无数,许多人已没了心思上课,一些教授提议,是否先让弟子休息几日,推迟年中考核。” 唐大帆伸了伸腿,缓了过来,严厉地说:“休息什么?难道你们一个个都忘记了赵院长临终之前交代我们的,忘记了顾堂长吩咐我们的?要前进,前进!” “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停下来一说!哪怕——哪怕是最坏的消息,格物学院的教学照旧,弟子的课业照旧,年中的考核照旧!” 马直、万谅明白这样是对的,只是心里无法承受。 原本该转入改进、高频试验的蒸汽机车这会也搁置了,原因在于宁国去了皇宫没回来,丁山鲁心不在焉,砸伤了脚,秦冶昨日也病倒了…… 顾正臣出事之后,学院里到处有着一股子悲伤的氛围,再没了往日的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一连三日,长江边依旧没任何消息,最终骑兵大部归营,水师主力归港。 毕竟,没有谁能在水里泡三天。 文武官员,金陵城内外,许多人都知道,顾正臣没了,只是朝廷不发话,皇帝坚持认为镇国公是失踪了,而不是薨了。 既然是失踪,那就不能按薨来办,顾家不能发丧,官员不能凭吊。 仪真城东北,范氏小义庄。 范华进、范华容亲迎群牧监的群头徐春。 看着贼眉鼠眼,胡须短小,不笑还好,一笑说不出来猥琐样子的徐春,范华进便心生厌恶,可没办法,人家群头虽然官微,可手中掌握着一百匹马,而这一百匹马的背后,则是八百户百姓。 洪武六年,官府便设太仆寺,大肆民间养马,江北滁州、扬州等地,因水草便利,命一户养一匹马,江南则十一户养一匹马。可这个政策执行几年之后发现太过虐民,百姓承受不起,经官员提议之后,便改为了八户养一匹马。 一百匹马为一群,群设群头、群副掌之。 这群头看握的是一百匹马,实则握的是八百户百姓,马缰绳说套在谁脖子上,那就能套死谁。这事百姓还没办法喊冤,人家确实在权力范围内…… 越小的官,越小的权,越能钻研出门道,并将其发挥到极致。 徐春就是这种善钻营之人,知道如何利用这点牧马、牧场的权力,去威胁、控制百姓。 虽然范氏人家在这里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可毕竟不在仪真城内,而是隐在乡野之地,又恰巧在自己的群牧区域之内,那事情就好办了。 打探过,这里的范家虽然与苏州的范家有些关系,但已是多年不走动,关系生疏得很。 没什么人在朝为官。 这种人家,欺负起来没什么难度。 徐春呵呵笑着走入义庄,看着这大宅院,颇是感慨:“没想到这在乡野之地,竟能有如此大的院子,想来范家财力不薄啊。” 范华进听出了徐春的贪婪,拱手道:“徐群头,范家并无什么财力,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这些产业,也是累世打下来的根基,是苏州范家旁支在仪真安下来的一脉。” 那意思是,向上追溯,祖辈可是范仲淹,与苏州范家同出一脉,你要老实点。 徐春既然敢来,自然不怕这些,四处观察着,缓缓说:“去年冬日有些寒,许多马匹百姓没照顾好,病了几匹马,还死了一匹。说起来还是没一个宽阔的宅院所致。” “若是群牧监能有这么一个宅院,往后冬日再是漫长、苦寒,想来也不会伤一匹马。就是不知范家主可有报效朝廷的一片赤诚之心,为朝廷征讨胡虏出一份力?” 第两千二百七十七章 拿一个木头人当男人 徐春说得云淡风轻,可这顶帽子足够大,大到了范华进根本承受不住。 不答应吧,人家可以说你对朝廷没有赤诚之心,不愿意为朝廷战马出一份力,这就能拿起来做文章,甚至能逼到人家破人亡! 答应吧,那就拱手将这义庄送人了,这些族人还怎么活? 不要以为三年后群头换一个这义庄就能收回来,官府的人,有几个不是贪婪的,来的人必然会继续霸占着。 范华进知道徐春难缠,可没想到如此霸道,定了定心神,严肃地回道:“我们只是安稳度日的小百姓,不少朝廷一斗税,不少朝廷一次徭役,便是我们对朝廷最大的忠诚。” “徐群头可莫要让我等无家可归啊,这义庄上上下下,那也有二百余人。一旦这些人全都没了居所、田地,那我们可能就会流落到金陵去,毕竟,那里距离此处并不算远。” 强硬对强硬,范华进不想退让。 徐春哈哈大笑起来,迈过正厅门槛,轻松地说:“不瞒范家主,我便是从金陵出来的人,若是你们愿意去金陵,那里我有熟人,可以为你们带路。” 范华进脸色一变。 这是说他在金陵有靠山! 范华容见两人针尖对麦芒,赶忙说:“徐群头仁善,怎么可能会让咱们流落街头,请上座。范澄,上茶。” 徐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北面,端起茶碗,目光扫了一眼范华进,言道:“我此番来,并不想麻烦范家,也不想给范家添堵。真心来讲,一个月前我与令嫒一见倾心。” “若是范家主愿成全有情人,那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不会说两家话,我可以做主,所有马匹不会接近义庄八百亩田三里之内,这些田亩也不会划为牧场。” 范华进豁然起身,咬牙道:“我女儿是可没说与徐群头一见倾心,反而说——” “女孩子家,脸皮薄,有些话哪能说得出口,”范华容赶忙拦住范华进,谄笑地对徐春说过,然后低声对范华进道:“大哥,二百口靠着义庄吃饭呢。” 西厢房。 范正席推门走了进去,见范南枝也在,不由错愕了下,问道:“阿姐,你不应该去正厅看看吗?徐群头可是登门了。” 范南枝白了一眼范正席:“他登门我为何要去看?我不嫁,他还能强抢不成?倒是这个死人,热都退了怎么还不见醒。” 范正席叹了口气:“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能活下来真是命大,至于什么时候醒来,那就看他的命了。” 范南枝想起什么,问道:“父亲是不是安排人去过县衙?” 范正席点了点头:“确切地说,只是在县衙外墙上看看有没有通缉此人的告示。目前还没有,不过听说金陵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 “不清楚,传消息的人还没说完我便被喊去灵堂了。” 范南枝也不在意。 金陵距离仪真是不算远,可毕竟隔着一道长江,加上范家人习惯过安稳日子,对外界的事并不上心,谁立了功,谁开拓了地,谁战死了,谁封侯了,这些事往往几个月一打探,探寻来的消息也就族里的一些长辈听听,知道那么回事就是了。 “小姐,不好了。” 丫鬟小紫跑了进来,一张脸有些苍白。 范南枝蹙了秀美:“什么事?” 小紫神色不安,轻声道:“老太爷等人来了,强行让老爷让出义庄管理权,还,还迫使老爷答应了小姐与那群头的婚事。” “什么?” 范南枝难以置信,震惊地问:“父亲答应了?” 小紫低头:“是。” 范南枝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床边,一瞬间便陷入惶恐,泪如雨下。 父亲是疼爱自己的,他从来不会强迫自己什么,否则这个年纪早就嫁出去了,正因为有父亲的溺爱,范南枝才坚定地相信,父亲不会让自己去嫁给一个小小的群头去当妾。 可现在—— 父亲竟然答应了!这怎么可能? “我不信,我去问问!” 范正席难以置信,看着哭泣的姐姐,跑出了房间。 小紫手足无措,小姐是个顶好的人,她虽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可也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善于缝补,虽然有时候是给死人缝补,可不管怎么说,小姐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差。 竟要沦为小妾,这无异于将她推向深渊。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小紫看了一眼,慌乱地说:“小姐,是太爷爷,徐群头也来了。” 范南枝擦去眼泪。 拄着拐杖的太爷爷范一刹站在门口,对里面的范南枝道:“南枝啊,徐群头看上了你,那也是你的福分,小紫,你出去,让徐群头与南枝说说话。” 小紫不敢违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徐春走入房间,顺手还关了门,走向范南枝,当看到床上还躺着一个男人时,愣了下,呵了声:“我说怎么那么烈的性子,不答应我,现在看来,你这是有了其他男人啊。” 范南枝刚想解释,话到嘴边便改了口:“没错,我是有了男人,这就是我的男人。徐群头,还请回吧。” 徐春走上前,审视了一番:“哦,拿一个木头人当男人,他可没办法让你快活。你父亲点了头,明日聘礼便会送来,你不用挣扎,也别心存侥幸了。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范南枝看着逼近的徐春,紧张地向后退。 徐春猛地抓住范南枝的手腕,贴了上去,闻了闻香气,轻声道:“明晚黄昏,我会来接你,希望到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对了,要不要带上你这个木头男人一起,哈哈,哈哈哈……” 推开范南枝,徐春转身朝外走去。 范南枝跌坐在床上,放声痛哭。 沉寂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再没了动静。 夜重。 范华进走入房间,看着趴在床边哭泣的女儿心中满不是滋味,愧疚地说:“不是父亲不想护你,不想让你找个好人家。只是这一次,他将屠刀架在了咱们这二百余口脖子上,为父没有选择……” 第两千二百七十八章 江宁的运尸案 蝇子嗡地散开。 丁四二从臭气熏天的茅厕里走了出来,额头满是汗珠,看了一眼日头,忍不住抱怨:“这还没到午时就这般热了,非要将人烤熟了不可啊。” 杨足月抓了抓发痒的屁股:“少埋怨了,江宁那里的新米到了,赶紧去卸货。” 丁四二无奈,只好拿起汗巾擦了擦额头,继续去卸货。 酷热的天,豆大的汗珠从脸上,脊背上,胸口上肆无忌惮地流淌,可恶的是船家坐在船舱里还摇着蒲扇趾高气扬的催促。 终于将一船的粮卸了下来,也过了午时,影子都怕热地躲了起来,只露出了些许。 走向一旁的菜馆,七八个伙计围坐一桌,丁四二招呼着:“伙计,老样子,一盆米饭,一个青菜汤,汤多放点盐,再送点茶水来。” 伙计看了一眼,不情愿地哦了声。 一群吝啬的,这么多人就吃一份菜汤。 丁四二、杨足月等人早就习惯伙计的白眼,他是没经历过生活的苦,不知道有一口米饭就不错了,何况还有菜汤。 大手大脚过不了好日子,节省一些,日后钱也好用在刀刃上。 杨足月打了些汤泡在米饭里,抖着腿看向没怎么嚼便吞咽下去,吃饭如喝饭的汪赐不由言道:“汪大,这酷热的天咱们可没什么好去处,不如多在这里坐一会。” 丁四二点头:“是啊,外面哪里不热,这里多少还算阴凉。” 汪赐看向街道,阳光照得空气似乎都晃动了起来,如同一团诡异的火在扭曲,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想起什么,言道:“我给兄弟几个加个菜如何?” “哦,今天打算加什么菜,可别像前些日子乏味得很。” 丁四二擦汗。 汪赐哈哈大笑,认真地说:“今日是道硬菜,话说就在昨日,江宁县衙受理了一件奇怪的运尸案。” “运尸?” 丁四二、杨足月等人来了兴致。 汪赐见众人在意,一旁还有人看了过来,声音不由高了几度:“是啊,船家接了个运尸至他地义庄的活计,这原是没什么纠纷,可偏偏船家说运的是两具尸体,送尸人只给了一具尸体的钱。而送尸人咬定只死了一个人,只运了一具尸体。” “这——该不会船家讹人吧?” 杨足月问道。 汪赐啧啧两声:“送尸的人有人证,草席里就一具尸体。” 丁四二扒拉了一口饭:“那就没什么好争执的,怎么还打起了官司。” 汪赐呵呵一笑:“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送尸的船家亲眼所见,义庄的人接走的是两具尸体。” “啊?” 丁四二、汪赐诧异。 汪赐见更多人看向自己,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目光,继续说道:“船家不仅有引路道士作人证,还有义庄接尸的牌子,两个。所以船家状告送尸人,运两具尸体只给了一具尸体的钱……” “到底是一具尸体,还是两具尸体?” 伙计追问。 汪赐摇了摇头:“这谁知道,县衙应该会派人去义庄核实,一查便知。我倒是认为船家应该没撒谎,你们想,运尸本就晦气,还被人瞒报了数量,结算工钱少了,这能不闹事嘛,若只是一具尸体,他也不可能无事生非,自讨苦吃吧?” 丁四二等人连连点头。 杨足月又打了一碗米饭:“有没有可能义庄给多了牌子,这船家才借此撒谎。” 汪赐摇头:“诸位,这可不只是简单的运尸案,船家还控诉送尸人杀人。” “什么?” “死者是被害死的?” “这送尸人也太猖狂了吧。” “江宁县衙没调查吗?”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汪赐摆了摆手:“最初的那具尸体自然是在县衙报备过,也说明了去向,开了路引凭证,这没什么不妥。关键是后面出现的那具尸体,船家虽然没看清楚,但他记得很清楚,死者腰间还系着一根麻绳。” “麻绳?” 杨足月、丁四二等人面面相觑,这勒死人不应该将绳子缠脖子上吗?怎么还弄腰间去了。 “话说——哎,哎,你谁啊?” 汪赐刚想说就被人提了起来向后拉去,猛地丢到桌上,撞翻了桌上的饭菜,左手短刀压在了汪赐的脖颈处,右手的长刀指向杨足月、丁四二等人,一双冰冷的目光盯着汪赐:“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说的是江宁运尸案——” “不是这个,最后一句!” “杀人案?哎,我想起来了,是船家说死者腰间还系着一根麻绳。” 沐晟看向一旁的沐春,脸色煞白。 沐春走至汪赐身旁,问道:“你说的是那腰间系着麻绳的人,被送到了何处?” “这个,我——” 汪赐吓得裤裆都湿了,这都哪来的家伙,聊个天也要命吗? “说!” 沐晟的刀割开了汪赐的皮肤。 汪赐感觉到一阵疼痛,赶忙说:“听,听说死的人姓范,送去了仪真的范氏小义庄暂放尸体,我也只是听人说……” 沐春丢下几枚铜钱,沐晟丢下汪赐,两人飞身上马。 “我去码头找水师,你回城告知夫人与陛下。” “大哥,夫人那里——” “瞒不住的,若是天塌了,那就只能抗了!” 沐春调转马头,朝着龙江码头飞奔而去。 武英殿。 几日没休息好的朱元璋好不容易进入午休,却被内侍刘光喊醒,暴躁地喊道:“滚出去,领四十大杖!” 刘光畏怕地跪着,言道:“陛下,沐晟求见,说可能发现了镇国公的消息。”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有镇国公的消息了?快让沐晟来!” 沐晟急匆匆入殿,将听到的消息奏知。 朱元璋走向舆图,手指点在仪真的位置:“这里距离沉船之地不算远,镇国公极有可能在江上抓住机会翻上了一艘船,这才造成了江宁案。那人说的是尸体?” 沐晟眼红着低下头:“是的。” 朱元璋心头一沉,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下令道:“传令汤和,率水师前往带镇国公——回京!” 第两千二百七十九章 见到我的铜钱没 范氏小义庄。 范华进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不起眼的群头,极是卑微的小官,竟能将范家逼到嫁女为妾的地步! 民不与官斗,不是不想斗,而是斗不过。 范南枝任由丫鬟扑粉打扮,如同行尸走肉,任人摆布,凤冠霞帔加身,对镜的女子目光涣散,依旧毫无生气。 黄昏将至。 范南枝的目光缓缓凝聚,侧身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父亲,轻声道:“到时辰换药了,女儿想去一趟。” 范华进皱眉:“这事交给其他人做便是了。” 看着范南枝那双幽怨的目光,范华进叹了口气:“罢了,去吧。” 范南枝迈步走入西厢房中,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用身体遮住丫鬟的目光,将木匣里的剪刀取了出来放入袖中,转而吩咐道:“小紫,帮忙将他侧起来。” 伤口的布一层层解开,直至最后一层,布黏连得有些厉害,小心揭开,范南枝看着红润的伤口并没有化脓的迹象,松了口气:“夏日里最怕伤口化脓,若是再出问题,他这半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玉指敲着白色小瓶的底,撒下些许药粉,取来干爽的布重新包扎好,处理好背后的伤口,又处理前面的伤口。 天热,一阵香汗淋漓。 范南枝坐在床边,对小紫道:“你将木匣带走放去灵堂吧,顺便告诉父亲,就说——我会红红火火地出嫁。” “小姐。” 小紫隐约不安。 “去吧。” 范南枝抬手,见小紫离开,将袖子中的剪刀取了出来,双手紧握,刀尖对着胸口,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喃语道:“三叔说,你若三日不醒,便是毒入脑髓,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醒来。” “现如今三日已到——” “南枝听闻,心头血可以救人于昏迷。” “我知这应是无稽之谈,可我已经不打算活了。” “既是如此,用我这心头血换一丝可能,若是能让你醒来,也好过一直躺着吧,你的父母、妻子、儿女,总不会无情地不要你,对你的生死——毫不在意吧?” 范南枝想起往日父亲的疼爱,如今父亲的绝情,族中老人的强迫,想起未来毁掉的后半生,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了一口气吐出,双手微微用力,决然道:“母亲,南枝来找你了。” “这种角度用剪刀刺下去,透得过嫁衣,却透不过胸骨,死不了,还很疼。” 房中陡然传出了陌生的声音,范南枝被惊得手中剪刀差点脱手,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此时已睁开了眼,微微偏头看着自己。 “啊,你,你——” 范南枝赶忙起身,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剪刀也调了个方向,指着床上的男人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正臣已经醒来一个时辰了,只不过身体太过虚弱,抬手都费力,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似乎五脏六腑被什么点燃,一点点阴燃,灼烧着灵魂。 虽然不是那么猛烈,可也差点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好在休息了一个时辰,这种痛苦总算消退了些,至少可以承受。 “是你救了我?” 顾正臣有气无力地问。 范南枝这才反应过来,放下剪刀,上前问道:“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顾正臣打量着范南枝的穿着,勉强挤出了几分笑意:“看来是没死了,这里哪里?” “范氏小义庄。” 范南枝见顾正臣嘴唇有些干裂,取来了些水,用汤匙打了些送至顾正臣嘴边。 顾正臣想要坐起来,可根本没多少力气,勉强喝了两口水,问道:“范氏小义庄?我倒是知道苏州有个范氏义庄,你们也是范仲淹的后人吗?” 义庄这东西起源于宋代,据说开创义庄的人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 置田收租,赡养族人,固宗族,是义庄设置最初的目的。 只不过随着时代发展,义庄多了一些其他功能,比如暂时存放客死他乡的族人或非族人尸体。 范南枝点头:“我们算是旁支,但也不敢忘先祖仁德之心,祖先也在这里设了义庄。” 顾正臣打量着范南枝,问道:“你这身嫁衣,总不会是为我穿的吧?” 范南枝瞪了一眼顾正臣:“登徒子,想什么呢,我才不会嫁你。” 顾正臣松了口气,缓缓地问:“所以,你不想嫁,所以才自寻短见?” “要你管。” 范南枝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赶忙将剪刀藏到袖子里。 顾正臣看到了这一幕,轻声道:“你若当真不想嫁人,我能帮你。” “当真?” 范南枝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转念一想,又陷入绝望:“你站都站不起来,如何帮我?再说了,你能斗得过徐群头吗?他能将我们范家拿捏得死死的,族中老人都服服帖帖,就连我父亲也被迫低头,你如何帮我?” 顾正臣抬起手,活动了下手指,问道:“见到我的铜钱没?” 范南枝抬手,从脖颈中取出一根红绳,低头看了看那两枚铜钱:“这是我救你的诊金,你要收回去吗?”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诊金另算吧。” “吝啬的。” 范南枝猛地一拽,红绳断开,将铜钱丢到顾正臣手中。 顾正臣摸着熟悉的铜钱,手指灵活地转动了两下,轻声道:“有人要来了,扶我起来吧。” 范南枝原想拒绝,可看到顾正臣坚定的目光,只好搀扶起来。 门开了。 范华进走了进来,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吃了一惊,上前问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在下范华进,敢问——” “张不二。” “不是范氏子弟?” “让范家主失望了。” “不,救死扶伤,不分姓氏。女儿,你该回闺房了,出嫁的日子,总不宜留在此处。” 范南枝看着冷脸的父亲,眼神中的光消失了。 顾正臣抬了下手,言道:“范家主,南枝姑娘今日怕是不能出嫁。” 范南枝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范华进神情错愕,皱眉问:“为何?” 顾正臣拿起一枚铜钱,吹了口气,投向范华进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因为她不高兴这门婚事,而我,不想看她不高兴。” 第两千二百八十章 我怀疑这个男人是贼匪 范南枝心头一颤,眼眶湿润。 谁能想,站在最绝望的峭壁,面向深渊时,伸出手的竟是一个陌生人。 范华进眯起双眼,神情变得冰冷:“张小兄弟,这是范家私事,况且你也不知内情,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顾正臣缓缓起身,双腿哆嗦,站立不稳地坐了回去,气喘吁吁,轻声道:“还真是伤到了本源,这点气力都没了。范家主,听南枝姑娘说,群头用了胁迫的手段,逼迫你们答应了这门婚事,对吧?” 范华进瞪了一眼范南枝,甩袖道:“是。” 顾正臣咳了咳,指了指范南枝:“范家主,若是你有在意她一点点,在乎她日后是否过得幸福。我能让群头离开,并且——永远不敢碰范氏小义庄分毫。” 范华进皱眉:“我凭什么信你?” 顾正臣再次起身,颤抖地再次坐了回去,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范南枝上前,轻声道:“你躺了三日,又受过重伤,还是不要勉强起身得好。” 顾正臣没有理睬范南枝,而是看向范华进,拿出一枚铜钱:“我是格物学院的人,若是不信的话,大可拿这枚铜钱去格物学院求证。现在,你认为我会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群牧监群头吗?” “格物学院?” 范华进皱眉,有些印象。 范南枝想起什么,赶忙说:“父亲,京师大医院的背后就是格物学院医学院,听说那里人才济济,就连皇子、勋贵子弟也在里面进学。” 范华进恍然:“那你认识勋贵子弟?” “额,认识几个。” “那皇子?” “见过几面。” “你愿为范家请他们出手,将这群头赶走?” “请他们?这个,也不是不能,只是不需要那么大阵仗,我一个人足矣。” “你?” 范华进打量着顾正臣,消瘦,人也弱不禁风,不过仔细看,他倒有几分儒雅之气,像是学院的弟子。 “老爷,老爷,不好了。” 范澄人还没到,声音先跑到房中。 “何事?” 范华进问道。 范澄手指门外:“来了四个衙役,说是江宁县衙的,要运走前几日送来的两具尸体,说什么是物证。” “两具尸体?” 范华进看了一眼顾正臣,上前将顾正臣手中的一枚铜钱接过,沉声问:“你当真能帮我们?” 顾正臣声音低弱:“自然。” 范华进皱眉:“可徐群头马上就要来接亲了。” 顾正臣拍了拍床边:“让他来这里。” 范华进咬了咬牙,看向范南枝:“那你且留在此处。” 说完,范华进与范澄匆匆离开。 班头王飞带人进入范家,查看过灵堂中的棺材之后,问道:“另一具尸体呢?” 范华进回道:“那个不是尸体,还有一口气,现如今被救活了。” “不是尸体?” 王飞诧异:“不是尸体为何会在运尸的船上?人在哪里,我们要带走。” 范华进为难:“他身负重伤,不良于行,你们看,要不要行个方便?” 于飞哼了声:“少来这套,知不知道运尸案闹得人心惶惶,不少百姓认为有鬼怪作祟,此案需要尽早澄清,我们领的是死命令,只要尸体还在,那就运回去摆上大堂,我管他是死是活。你若是敢阻拦官差办案,连你们一并抓了去,赶紧带路!” 范华进没想到这些衙役如此强硬。 仪真带路的衙役孟大忠劝道:“让他们带走便是,县太爷也吩咐了,莫要节外生枝。” 范华进忧虑不已,只好将衙役带至西厢。 王飞看着坐在椅子里,面色苍白的顾正臣,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就是五月九日随船运至义庄的尸体?” 孟大忠看了一样王飞,你他娘的眼瞎啊,这哪是尸体,分明是人。 不过这个人—— 怎么看着有那么一点点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顾正臣听着王飞的来意,还有那强硬的话语,轻声问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江宁知县应该是高登,县丞是赵培山,怎么,高登就是让你们这般办事,为达目的不顾百姓生死,不考虑实际情况,不做任何变通?” 王飞等衙役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他竟能说出县尊、县丞的名字。 那语气,似乎是长官不满下官的斥责。 王飞拿不准,不敢轻易得罪,拱手问:“你是?” 顾正臣哼了声:“回去告诉高登、赵培山,格物学院的理念若是忘光了的话,日后就不要自称出身格物学院。至于我,我教过他们兵学院课业。” 格物学院教过书? 王飞喉咙动了动,赶忙行礼:“是我等鲁莽了,这就告退。” 铛铛—— 锣声传来。 王飞诧异地看向外面,却见一队人推开管家等人,径直而来。 徐春身着圆领红袍,头戴乌纱帽,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对走出来的范华进哈哈大笑一声,言道:“老丈人,小婿有些耐不住性子,不等你们迎接便直接来了,听说我家新娘子不在后院闺房,竟在这西厢候着,哈哈,还真是罕有,不过无妨,入门为妾,从何处接都一样。” 范南枝脸色一变。 范华进脸色也变得铁青起来,这话分明没半点尊重。 就连跟过来的老太爷范一刹也有些不满,但没有将这份不满撒到徐群身上,而是撒到了范华进身上,拐杖杵地,训斥道:“都是你如此纵容,才有了她如此放肆,你这是想要范家的脸面都丢光了啊。” 范华进看向范一刹,心中有怒火却不知如何发泄。 “这位就是徐群头,呵,还真是有几分猥琐。” “谁?” 徐春冷了脸,走入房中,看着坐起来的顾正臣,眉头一挑:“哦,南枝,原来你的木头男人活过来了,哈哈,我徐春最不喜欢的,那就是不干净的东西,一旦遇到了,那就要擦个干净。” “小子,你醒来也好,至少死的时候,还能看一眼这人世间。群副,让人过来吧。” 群副潘冕敲打铜锣,急如密雨。 在范一刹、范华进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队队巡检司的军士蜂拥而至。 徐春狞笑不已,看了一眼范南枝,对顾正臣玩味地说:“我怀疑这个男人是贼匪,与镇国公跌落长江有关,现巡检司要将此人抓走,若是你们阻拦,便是同伙,这义庄,那就是贼窝!” 第两千二百八十一章 潜在暗中,置身局外 他是贼匪? 范南枝难以置信,捂着嘴看向顾正臣。 范华进、范华容等人也吃了一惊,不知所措。 徐春眼神中满是得意之色,自昨日范南枝说出“这就是我的男人”时,徐春便动了杀心,让人打探了一番,发现此人姓范氏族人,身负箭伤,再联想到九日长江变故,徐春便有了借助巡检司除掉此人的心思。 抓对了,巡检司与自己升官发财。 抓错了,那也无妨,巡检司为朝廷追凶总归没什么过错,送县衙关几个月,调查清楚了放了就是,还能给他补偿、道歉咋滴。 巡检刘江听到徐春的安排之后立马心动了,这才配合一起来了。 无论这家伙是躺着还是坐着,无论他是在棺材里还是在床上,总之,要带走查办。 顾正臣看着走过来的巡检刘江,还有掩饰不住笑意的徐春,平静地把弄着铜钱:“这手段,还真是了不得,怪不得范家可以被你拿捏不敢反抗。只是徐群头——” “你不过是群牧监一个小小群头,为朝廷养一养马匹而已,算什么的东西,也敢用那点微小的权力欺民,凌民之上?” 徐春脸上的得意缓缓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机,狰狞地说:“刘巡检,还不动手?” 刘江抬手。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刘江:“巡检听命于县衙,什么时候听命于一个群头了?群头是太仆寺的人,太仆寺在兵部之下。大明何时改了规制,县衙不归府、布政使司、吏部管了,改为兵部管了?” “你尽管抓一个试试,今日动手,我保证,明日你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奉天殿之上,到时候看看是吏部为你开脱,还是兵部为你说情。” 刘江脸色大变。 这话说的,似乎也不是没道理…… 若是带头抓人的是知县、县丞、典史,他们下命令自己抓人合适,也合乎规矩,可徐春算什么,他不属于县衙中人,是太仆寺下面的人,压根不属于一个门路。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对官场之事竟是如此了解? 他还敢说出奉天殿! 娘的,那可是大明朝堂啊。 江宁的班头王飞也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娘的,格物学院的人果然不好招惹,这人的嘴比钢刀还厉害,他说教导过县尊、县丞,之前还有些怀疑,现在信了。 仪真的衙役孟大忠听过这番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个人—— 太镇定,太从容了。 面对群头刁难,巡检抓拿,他竟仅仅用几句话便将两人挡了下来,这份心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底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到底是谁,这张脸,确实有些眼熟,就是记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徐春将刘江不敢动作,低声道:“刘巡检总不会怕了他吧,为朝廷抓拿逃犯、重犯,人人有责,何来听命于谁一说?这事即便是闹大了,你也没错,朝廷不是正在因镇国公之事追捕一批水贼吗?我看他就是。” 刘江想了想也是这么一回事。 镇国公遇水贼袭击跌落长江,皇帝震怒,现如今各地关津严查身份路引,遇到贼匪自然应该抓起来。 “镇国公?” 孟大忠自然也听说了这等大事,毕竟仪真距离长江不远,正思忖着,孟大忠看了一眼顾正臣,一道闪光划过脑海,浑身打了个哆嗦。 娘啊! 不会吧? 孟大忠瞠目,仔细与记忆中的人对照着。 除了这额头之上的烧痕,似乎与两年前隔着江水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刘江咬牙下令:“给我抓起来!” 顾正臣凝眸,手中捏紧铜钱。 “不能抓!” 两道声音同时传出。 范南枝护在顾正臣身前,而孟大忠则张开双臂拦住了巡检司的人。 顾正臣侧头,目光掠过范南枝看向孟大忠。 孟大忠刚好回头看,眼神中的惊喜胜过惊恐,又转过身去喊道:“刘巡检,抓不得!” 刘江皱眉,没想到一个衙役竟也阻拦自己,愤然道:“他可是贼匪——” “他不是,他是——” “闭嘴!” 孟大忠听到了身后的声音,脸色陡然一变,止住了嘴边的话,转而道:“我在,你们就不能动手抓他。” 刘江紧锁眉头。 徐春没想到原本可以随意捏死的一只蝼蚁,到现在竟还安然无恙,尤其是范南枝竟然敢护着他,怒从心头起,拉着刘江至一旁,嘀咕了一番。 刘江听着徐春的承诺,当即点了头,看向挡路的孟大忠喊道:“你想抢我们巡检司的功劳,没门,人是我们先抓到的,你若是再阻拦,便视为你是他的同党。来人,动手!” 巡检司的人手持兵器上前。 范南枝被范华进给拉至一旁。 孟大忠急切地看向顾正臣,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干嘛,亮明身份啊。 江宁班头王飞皱了下眉头,可也没说什么,这毕竟是仪真的地盘,人家知县能允许江宁衙役过来讨要尸体,那已经算是配合了,若是干预地方事,总归不合规矩。 顾正臣沉默地看着,并不打算暴露身份。 花船是瓮,对方还成功让自己入瓮了,也几乎要了自己的命,或者在他们那里,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冒出来,他们见一击不成,必然还会起幺蛾子,下一次中毒的会是谁,张希婉,顾治平? 是谁自己都无法承受。 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借这次“死”,完美地潜在暗中,置身局外观察整个局,弄清楚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唯有将对方连根拔起,彻底消灭,才好现身。 对方不可能针对一个死人布置第二次陷阱。 被巡检司抓去,去县衙,然后消失,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这徐春便要得逞了。 “嗯?” 顾正臣猛地抬起头看向屋门口方向。 嘭—— 一支箭从徐春、刘江等人头顶爆射而过,钉在了房梁之上,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是谁?” 徐春、刘江等人骇然转身。 一个二十余岁的英俊青年大踏步走入房中,手持大弓,背后箭壶,腰挂直刀,蛮横而强有力地将徐春、刘江推开,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正臣,眼泪夺眶而出,嘴一张,眼泪便灌了进去…… 第两千二百八十二章 泪眼中重逢(一更) “先生!” 沐春上前两步,跪到了顾正臣身前,丢下手中的弓,抓着顾正臣的手,感知着手温,泪更汹涌,忍不住哭出声来:“先生,我,我好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先生。” 连日来的压抑、痛苦,一路上不断加剧的惶恐,终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坚强的汉子,止不住哭泣。 范华进、范华容等人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范南枝也惊讶不已。 孟大忠嘴角动了动,委屈的脸都要扭曲了,我先找到的,我先的,这功劳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群头徐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青年手中的大弓与腰间的佩刀,不用说,这人身份不简单,他竟然跪在了这个贼匪的面前? 巡检刘江脸色有些煞白,尤其是看到那张弓是上好的军弓,还是一张硬弓时,更是深感不安。 这张弓,没个几百两弄不来,寻常将校可不配用这种好弓!这人身份不简单,那他跪着的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徐春、刘江等人看去,只见门外出现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将士,一个个威武雄壮,直接包围了院子与西厢。 汤和、梅鸿、段施敏等人急匆匆而至。 汤和对上了顾正臣的目光,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回去。 好悬不是一具尸体。 这下子,总算能交差了。 若是带回去的是一具尸体,金陵内外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开平王常遇春的种能留下一个就不错了…… 段施敏看着顾正臣,嚎了一嗓子,转身出门,门口的树不知是挨了几拳还是几脚,摇晃得厉害。 梅鸿嘴唇哆嗦,抓着腰刀的手咯嘣直响。 沐晟上前,哭得比沐春的声音还大。 林白帆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站着,仰着头,生怕眼泪落出来。 严桑桑疾步走入房中,朦胧的眼让脚步有些不稳,哽咽地喊了声:“夫君。” 声音微弱,几是不可听闻。 但顾正臣看到了严桑桑苍白的唇动了动,知道她在说什么。 汤和上前,将沐春、沐晟拉开。 严桑桑至前,一把抱着顾正臣,眼泪一下子打湿了顾正臣的肩膀。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桑桑啊,为夫身上有伤,可经不起这样用力地抱。” “我就用力,万一,万一你丢了,我可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严桑桑哭得梨花带雨。 顾正臣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严桑桑的后背,缓缓地说:“好了,晚点让你抱个够。” 严桑桑这才松开,看了一眼范南枝等人,站到了一旁。 汤和深深吐了口气:“看来你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这样我也放心了,知不知道,为了你我们几天几夜没合眼,老夫六十了,可经不起这样熬。” 顾正臣淡然一笑,镇定地说:“我比你们好一点,躺着睡了几天几夜,若不是范南枝姑娘,还有范家人救治,应该能长眠一场。” 严桑桑、沐春、沐晟等人看向范南枝等人,行礼道:“多谢救命之恩。” 范华进等人紧张不已,不知道顾正臣是什么身份,竟引来这么多人前来。 范南枝惊愕不知所措。 这番变化,实在出乎意料,让没经历过多少世事的自己难以招架。 汤和、沐春等人都知道,顾正臣说得云淡风轻,背后的风险,必是惊心动魄。 那可是滚滚长江,很难想象中毒中昏迷的他是如何醒来,又是如何求生到了船上,幸运地到了义庄,其中的每一步出半点错,都可能要他的命。 顾正臣抬了抬手,示意汤和靠近一些,低声说了几句。 汤和皱眉:“这合适吗?” 顾正臣点了下头:“就这么办。” 汤和见顾正臣拿定了主意,走出门外,对水师将士喊道:“在场之人,现在返回船上,没有命令,一个月内不得下船,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段施敏,你来带队。” “我——” 段施敏不愿意,看向顾正臣眼神中满是请求。 那意思是,关他们禁闭没关系,我嘴巴最严了,没必要关起来。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刘江等人。 刘江胆战心惊,赶忙跪了下来,喊道:“我,我错了。” 顾正臣虚弱地说:“他没什么过错,但见过我了,知道我还活着,不能留。” 苍琅—— 梅鸿的刀拔了出来。 刘江几乎吓死,连连磕头。 娘的,这是什么身份,一群水师将士说来就来。 等等! 水师? 刘江止住了磕头,愣愣地看着顾正臣,张大嘴巴:“你是镇,镇——” 孟大忠上前一脚,将刘江要说的话给踹了回去,然后看向顾正臣,肃然行礼:“咱是仪真县衙的衙役孟大忠,只要老爷需要,尽管发话!” 刘江这会总算是明白过来,这家伙早就猜到了顾正臣的身份,怪不得方才拦住自己。 娘的,我竟然要逮捕镇国公? 徐春你大爷,你能不能办点人事! 顾正臣指了指刘江、孟大忠、王飞等人:“这些人一并带到船上关一个月,巡检、县衙那里让人告知下,找个合适的理由,别引起什么动静。” 孟大忠欣然领命。 于飞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看这情况,显然容不得拒绝。 刘江见不要自己的命,只是关一个月,也放心了。 很快,段施敏带人离开。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徐春,冷冷地说:“徐群头,现在说说,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胁迫范家被迫嫁女的?” 徐春浑身发抖。 这一次,踢到铁板上了。 汤和看了看徐春与范南枝,抓着胡须问:“怎么,他一个小群头还能让这么大一户低头吗?” “嫁女为妾,这可不是低头,而是跪下了。” 顾正臣冷笑,看着不说话的徐春,侧头对范南枝道:“你是见过死人的,不怕见血,对吧?” 范南枝木然地点了点头。 顾正臣看向梅鸿:“水师兴师动众而出,是为了抓捕袭杀镇国公的贼匪,自然不能空手而归。既然刀出鞘了,那就砍下他的脑袋吧。” 徐春骇然。 不等徐春求饶的话说出,梅鸿手起刀落,人头滚下。 范一刹、范华进等人吓得直哆嗦。 这手段,忒狠厉了,说杀便杀,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两千二百八十三章 他是镇国公(二更) 如雷霆霹雳,杀伐果断。 顾正臣在严桑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向吓得花容失色的范南枝,平静地说:“现在,你不用嫁人为妾了。范家主,范老太爷,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的婚事,她高兴才可——” “若是我听闻她不高兴,被你们强迫嫁了人,别说你们姓范,就是你们的祖宗范仲淹来了,我也敢当着他的面,毁了这里。” 范一刹的拐杖歪来歪去,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听,听老爷的话。” 范华进看着人首分离的徐春,赶忙将铜钱送还,拱手道:“草民谢恩。” 范南枝看着一点点向外走的顾正臣,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上前两步,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你的伤还没痊愈,这样走出去不利恢复,若是你不嫌弃,还是躺在门板上出去吧。” 范澄赶忙说:“小的这就去拿来。” “多谢。” 顾正臣没有回头,一点点地走至门口。 外面天色是朦胧的黯淡,能看到院子里的水缸、树木、房屋,却看不真切。 知了不知在那棵树上,吱吱地叫个不停,一点也不管人受得了受不了。 门板来了,上面还铺了被子,连枕头都准备好了。 “慢点。” 严桑桑低声说着,扶着顾正臣躺下。 沐晟想抬,却被沐春抢了先,刚想去那一头,林白帆已经站好了,眼眶更好了。 “喂,张不二,不是你的真姓名吧?” 范南枝走至门口,扶着门框喊道。 严桑桑诧异地看了一眼范南枝,都这样子了,你竟然还不知他什么身份? 貌似—— 范华进等人也不知情,这消息是多闭塞才会如此迟钝? 这里可不是深山里面,距离长江可不算远,如此惊天动地的消息,他们也应该听闻一二了吧。 顾正臣言道:“我姓顾,顾不二。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不要提任何关于我的事。若是有人打探我的事,拖住他,派人去龙江码头找水师的人通报。至于救我性命的答谢,一个月后,顾家会差人送来。” 梅鸿命人带走了徐春的尸体,至于徐春的家人,那需要仪真县衙去负责。 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一行人,范一刹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言道:“竟然是他!” 范华容不解:“太爷,他到底是谁?” 范华进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喉咙动了动:“还能是谁,整个大明,敢直接砍人脑袋的,我就听说过三人,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太子,还有一个,姓顾。” “顾正臣?” 范华容惊呼出来。 顾正臣,顾不二? 镇国公! 范华容的手微微颤抖:“我,我竟然给镇国公治过伤?” 范南枝倚门,听着房间里的议论声,心情很是复杂,低头看向一身嫁衣,转身道:“老太爷,这个义庄还是我父亲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仗着辈分夺了他的族长。” 范一刹知道自己犯了过错,若能抗住群头的压力,兴许还能给镇国公一个好印象,可现如今,镇国公的好印象,恐怕只是对范家的那么几个人有。 “我老了,以后不会再对义庄的事指手画脚了。” 范一刹叹息。 范华进对门口的范澄道:“知道镇国公身份的就我们这几个人,谁也不准擅离义庄,更不准对其他人提一句。否则,他与他的家人,赶出义庄!” 范澄赶忙答应。 小船摆渡,又在夜色里被转移到了蒸汽机大福船上。 严桑桑看着虚弱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要不要去京师大医院输血,你的脸色很不好。” 顾正臣叹了口气:“能活过来,说明问题不大,不必输血了,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先不说这些,萧成如何了?” “失血过多,幸是输血及时,现在人在京师大医院。” “那就好,说说金陵的动静吧,这几日了,朝廷总不可能没有半点进展吧?” 沐春凑上前,咬牙切齿地说:“先生,郑国公被陛下砍断了一只手,除郑国公夫人外,府中之人全部被抓去了锦衣卫镇抚司,据锦衣卫的人说,郑国公是花船东家。” “常茂?”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怪不得在船上见面谁捏着嗓子,怕是我认出来。不过真正要杀我的不是他,他没这个心机,也没这个谋略。” 沐晟急切地说:“先生可不要为他说这番话,萧成说了,花船东家在最后离开时还想要你的命。” 顾正臣知道沐春、沐晟想什么。 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常茂有这种心思,那就不能让他活。 顾正臣疲倦地闭上眼:“不是为他说情,他要杀我,是应激,不是有准备的一场预谋,他只是别人选出来的替死鬼罢了,花船上离开的人不在少数,锦衣卫就没追查到什么吗?” 林白帆回道:“老爷,锦衣卫正在追捕,至于追捕到了多少人,有没有抓到那些头目,目前不得而知。” 顾正臣了然,强撑着精神言道:“信国公,麻烦你给陛下传句话……” 武英殿。 朱元璋心烦意乱地将奏折丢到一旁,再次问道:“信国公还没差人送来消息吗?” 内侍刘光回道:“陛下,还没有消息。” 朱元璋强压忧虑:“让送信之人直接入殿。” 内侍领命。 直至酉时,汤和才匆匆而至,入殿行礼。 朱元璋见来人是汤和,心头一紧,问道:“如何?” 汤和行礼:“陛下,还请屏退左右。” 朱元璋眉头微抬,看着汤和那张老脸,沉甸甸的情绪逐渐消散。 汤和见左右离开,再无其他耳目,便认真地说:“承蒙上天眷顾,陛下护佑,镇国公还活着。” 朱元璋听闻这个消息,长长舒了口气,呵呵笑了笑:“朕就知道这小子死不了,区区长江,还收不走他!人在哪里,朕要见他。” 汤和摇头:“陛下,镇国公认为,这个时候继续失踪,隐在暗处,好过露面,他打算一边休养,一边将花船幕后主谋抓出来,准备给陛下请一个月的假,还希望可以得到更多情报消息。” 朱元璋哼了声,起身道:“这个小子侥幸捡回一条命,竟还如此故作轻松。罢了,调方美回锦衣卫,任职指挥同知,让他直接与顾正臣联络。还有,水师的人手,归他调动。告诉他——知他没事,朕很高兴。” 第两千二百八十四章 方美回锦衣卫(三更) 月色如纱,轻笼庭院。 树木枝条在夜风中微动,只留下月影斑驳如泪。 纤柔的手指触摸着栏杆,已是感知不到往日温度,只有记忆在这一刻狠狠袭来。 身边似他在,当时看燕飞。 张希婉陷落在记忆里,从山阳院墙外的动心初见,到姻缘一线牵,从寻常的官员家眷,一步步到县男夫人,伯夫人,侯夫人,国公夫人,每一次称呼的改变,都意味着漫长的离开之后有了短暂的相拥。 成婚十余年,没有长长久久的厮守,只有漫长不尽的离别。 相拥的温暖薄短。 上天狠绝,如今也要将这点相聚相欢,也要踏得支离破碎,从此葬去欢喜色? 张希婉想着与顾正臣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天界寺的解签,句容的温柔,江畔日出,两千里的风月,山西的雪…… 他的言,犹在耳。 他的语,似还热。 张希婉站在月色里,孤苦伶仃的影子落在台阶上,似是一朵要枯萎的莲蓬,只剩下萧瑟。 严桑桑急匆匆走过抄手游廊,到了张希婉面前。 张希婉看着严桑桑那双哭肿的眼睛,还有那悲痛的神情,单薄的娇躯微微颤抖。 严桑桑上前,一下子抱住了张希婉。 张希婉感觉全身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空,眼前似是无尽的黑暗,在跌落绝望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夫君受了伤,只是暂时不能回府。” 力气回来了。 眼里有了月光。 张希婉嘴唇微颤,强忍着不哭出声音,眼泪滑落,滴打到了严桑桑的香肩之上。 严桑桑低声道:“姐姐,夫君的消息还需要隐瞒一阵子,直至害了夫君的幕后之人被彻底挖出来!可以告知母亲、诚意,但不能露出破绽,还需要像平日一般表现得失魂落魄。” 张希婉重重点头,低声问:“夫君怎么样?” 严桑桑松开张希婉,对视着泪眼:“很虚弱,好起来还需要一阵子。” 张希婉放心了。 只要人没事,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身为妻子不能前往照顾,心中总是内疚。 顾母知道了消息,去上了香,决定将自己关房里不出去了。 林诚意知道后哭着嚷着想要去看看,见不能达到目的,抱着枕头哭得委屈。 夜走昼至。 金陵还是那个金陵,镇国公依旧是杳无音信,似乎过去的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如风过的湖面,涟漪之后,还是涟漪,没有水花,没有波纹。 长江之上,依旧有水师的船只往来,时不时有人下水。 路过的商船,有焚香祈祷的,还有烧纸钱的,还有往长江里丢瓜果的,五花八门。 事实证明,这世界没了谁都一样运转,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方美接手了锦衣卫诸多事宜,身边还多了个络腮胡子,满脸麻子的汉子,宣帆将审讯的材料全都交给方美。 论资排辈,宣帆比不上方美,方美是锦衣卫出去的人,又从一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调回来使用的,皇帝亲自点名,可见器重。 方美看过所有审讯文书时,又到了傍晚,询问道:“所以说,元娘、李冬生、南照野等人,还是一个也没落网?” 宣帆惭愧:“已经画影图形,关津之地严查,追捕文书发至各地,要求各府州县协助调查、抓捕。只是目前来看,还没发现这些头目的踪影,目前追查到的粮船数量是五艘,逮捕了三十余人,其中二十五人已经交代……” 交代? 方美皱眉,这算什么交代,全都是领钱办事的家伙,就没一个人接触到核心人员,对头目的身份、去向一概不知。 百户聂志走了进来,对方美道:“方指挥同知,信国公差人来话,让你去一趟龙江码头,特意叮嘱带上审讯文书,水师要分析情报,协助锦衣卫参与抓捕事宜。” 方美让人整理好文书,只带了身边的大汉便离开了镇抚司。 出城。 沉默了一路的方美看了一眼身旁伪装的汉子,问道:“郑国公几次出城夜不归府,锦衣卫为何没盯住,花船纵横长江赌博设青楼,长达半年,这等事锦衣卫又为何没有发现?” “我不信锦衣卫如此无能!这些事你若是不给个解释,那你指挥使的位置就别想再恢复,甚至你可能真的要待在镇抚司里,直至有朝一日,所有人将你遗忘在最深处,亦或是送去刑场!” 沈勉看了一眼方美,沉声道:“为何,你应该知道为何。所以,我下去了,你来了。” 方美心头沉重:“可有怀疑的对象?” 沈勉摇头:“能瞒着这两处消息的人虽然不多,却也有那么七八个,现在还不好说是谁。” 方美咬牙:“锦衣卫内部的事我且不问,可镇国公登花船,为何会被设计,陷入死地,这些人手的调动,军弓、军弩的出现,这批杀手的聚散,锦衣卫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镇国公是什么人,他对朝廷立下了多少功劳,你比我更清楚!现在他——出事了,你以为陛下是先杀赵瑁、郭桓等人,还是先杀常茂一家,不,应该是先拿锦衣卫的人头!” 锦衣卫内部一定是出了问题,一定有人被收买了。 否则以锦衣卫的人手数量与能力,不至于被动到这种程度。 沈勉伪装的脸上依旧是面容憔悴:“我希望将花船幕后的人抓来,将他们折磨至死,然后我去领死!” 人至码头,灯火阑珊。 梅鸿拦住了方美:“信国公说了,只准你一人登船。” 方美接过沈勉提着的木匣,对沈勉点了点头,跟着梅鸿登上了大福船。 进入舵楼,方美看向正伏案睡下的信国公,刚想开口行礼,就被沐春给拦了下来:“信国公多日来心力憔悴,好不容易睡着了,便让他多睡一会吧。方指挥同知,你现在回到了锦衣卫,我想冒昧问一句,锦衣卫内部的清洗,什么时候进行?” 方美知道沐春的意思,他估计早就怀疑锦衣卫内部有内奸了,叹了口气,言道:“不瞒沐少爷,我们正在追查,一旦查到,绝不姑息!只是当下最紧要的事,还是找到镇国公……” 第两千二百八十五章 哭也算时间哦(四更) 沐春没有说什么,上前接过木匣,见梅鸿等人站在门口值守,便侧身指了指一旁的屏风:“有些事还不到公开的时候,所以,方指挥同知莫要太过惊讶,控制住情绪。” 方美疑惑地看着沐春,走过屏风,看到木榻上躺着一人,近前看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踉跄上前,哽咽地喊道:“镇国公,你,你怎么就薨了!” 沐晟咬牙切齿,你他娘的方美是不是东西,上来就咒先生死? 方美哭得是真伤心。 作为跟着顾正臣经历过大航海的人,方美对顾正臣的敬重无以言表,听闻顾正臣出事之后,更是痛苦不已。 只是职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 一连几日毫无消息,坊间镇国公已死的传闻更是数不胜数,让方美极是不安。 如今被调回锦衣卫,看过萧成、常茂等人的消息,方美再不敢信,也认为顾正臣活下的希望微乎其微。 现在看到顾正臣面无血色,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下意识地就认为顾正臣没了,朦胧的眼也没看清顾正臣已经睁开了眼。 沐春站到方美一旁,沉声道:“你留在船上的时间不多,只有一炷香,时间长了容易惹人怀疑。” 方美哭得伤心,一时之间收不住。 顾正臣侧头看着方美,轻声道:“哭,哭也算时间哦。” 方美抬头:“我哭镇——镇——鬼啊!” 整个人向后倒去,双手撑着后退了几步,方美抬起手指着顾正臣,嘴唇哆嗦,手也晃得厉害。 汤和看着狼狈的方美,对顾正臣道:“这种心性,能整顿锦衣卫?” 顾正臣伸出手,沐晟赶忙上前,搀着顾正臣坐了起来。 方美这才缓过神,擦去眼泪,站起身仔细看着顾正臣,很多话堵在口中,甚至连嗓子都塞了不少,想说说不出,想呼吸,有点困难,努力平定了下情绪,肃然行礼:“锦衣卫指挥同知方美,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虚弱地说:“我受了点伤,没力气与你客气,也没多少时间留你,坐下听着吧。” 方美心思急转。 顾正臣还活着,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结果锦衣卫却毫不知情,宣帆不知道,沈勉也不知道,说明这消息压根没走锦衣卫! 皇帝那里—— 想来一定是知情的,但也没有任何表露。 这背后,有所图谋。 不过,顾正臣虽然虚弱,但看着命是保住了,实在是太好了。 顾正臣轻轻咳了声:“长话短说,整个锦衣卫除了你之外,不允许有第二个人知道我还活着,包括沈勉在内,权当你今日只是来见信国公,没见过我,我依旧是失踪,毫无消息,能做到吗?” “能!” 方美虽然对顾正臣要瞒着沈勉有些诧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顾正臣点头:“锦衣卫内部必然有内奸,这一点沈勉与你都清楚,皇帝也知道。只不过这几日为了找寻我的踪迹,并没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来。但现在我还活着,这事该尽快办了。” 方美肃然道:“我打算从郑国公多次出城,沈勉一无所知查起。这一条情报线不会太长,牵扯到其中的人也不会多,相信很快就会有收获。”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一条线确实好查,可你要知道常茂经营花船之后财力雄厚,收买一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难,查下来,未必能牵出大鱼。真正可怕的是隐在锦衣卫内部,与设局花船幕后之人勾结的那个人。” 方美心头一颤:“确实如此,只是这样的人心性必是不简单,在当下情况下更可能陷入沉寂,短时间内想将他揪出来可不容易。” 顾正臣淡然一笑:“钓大鱼,要用好饵。这群人研究我很多年了,知道了我的习惯秉性,甚至布置长久,以花船为瓮,不惜调用大量人手取我性命,在他们的认识里,我是个巨大的威胁。” 方美起身:“镇国公的意思是,再一次以身入局?” 顾正臣呵呵笑道:“我一个死人,如何以身入局。我们需要反推,他们以我为威胁,用尽手段杀掉我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我挡了他们的升官路,被官场人屠的名号吓到了那么简单吧?” “目的?” 方美沉思。 杀镇国公,这种事可不像是简单的官场争斗,内部倾轧那么简单。 一般情况下文官不会这样做,他们要除掉政治对手,用的往往是弹劾,不管是不是诬陷,总之是嘴上功夫与纸上功夫。 一般勋贵也不敢动顾正臣,更没有谁敢赌上全家老少的命去与一个国公死拼吧? 种种证据表明,常茂并非主谋。 蓝玉? 那也不太可能,蓝玉人还在交趾,这种大事件,底下人谁敢做? 不是文武勋贵,不是官场明争暗斗,那杀了顾正臣还能有什么目的? 顾正臣一死,水师首当其冲,折损了一个真正的统帅人物,水师的士气也将在短时间内跌落到最低,想要重振士气,重返巅峰,再出一个顾正臣这般的人物,需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另外,顾正臣一死,格物学院许多研究也会受到影响,比如即将开始的蒸汽机车铁路计划,很可能会彻底停下来。原因很简单,哪怕是技术问题解决了,可谁有能力给大明解决修筑铁路的财力问题? 让商人继续出钱? 商人又不是冤大头,顾正臣可以做到双赢,彼此都好,可看看赵瑁,他是从商人那里拿到了很多钱,可结果呢,自己贪污腐败的数量远远超出了做正事的数量,而且过短时间的一再扰商,害得许多商人胆战心惊,明显是竭泽而渔的办法。 可铁路要修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这不是撒网下去弄点大鱼就能解决的问题。 还有远火局,没了顾正臣的引导,远火局未来的火器朝哪个方向走,还能不能实现新的技术突破,这都是问题。 方美将心中所思讲了出来。 顾正臣看向汤和,笑道:“信国公,这种心性,能整顿锦衣卫吧?” 第两千二百六十八章 太子妃的痛(五更) 方美听着顾正臣的话,频频点头。 “回去吧。” 顾正臣说的话有些多,精神有些疲累。 方美行礼,转身走过屏风又退了回来,对顾正臣道:“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顾正臣笑道:“为了更好一些,收拾好你的脸,可不要被人看出破绽,你也不希望锦衣卫被彻底打碎了重建吧?” 方美打了个哆嗦。 彻底打碎重建意味着锦衣卫内部过半以上的人可能性命不保,许多人都会被宁杀错不放过送去地狱! 方美神情变得悲痛起来,转身离开。 汤和看着再次躺下的顾正臣,皱眉问道:“你怀疑是谁策划了这场袭杀?” 顾正臣闭上眼,头脑有些昏沉:“不清楚,但总感觉不是郑国公,也不是永昌侯。信国公,金陵内外还有一股朝廷不知道的力量存在,这股力量的出现很可能与孟福等人有关,也就是说,他们出现的时间不算长。” 靖江王朱守谦事破,孟福等人在策划了句容百姓出城之后便失踪了。 后来赵仇意图投靠蓝玉,被蓝玉扭送给了朝廷,可孟福却不见了影子,这种人野心不死,他必然会依附于某个家族、勋贵、势力继续效力。 只是金陵中,谁会接纳孟福,谁又能听他的鬼话? 能拿出了卫所中所用的弓弩,其必然是有一定门路的,而这个门路,很可能是“借”常茂的名头拿出来的。 但是—— 一次集结一百以上人手,这些人,常茂不可能借给他。 这就意味着,此人手中有人,而且数量不算少,一百余人,未必是他的极限。 也可以断定,这批人目前一定不隶属于卫所,毕竟卫所军士调动的规矩在那摆着,而且一旦离营人多,不可能不被察觉。 汤和打开木匣,看着一叠叠审讯招册与各类情报文书,言道:“我来给你念吧,你这个状态想看可不容易。让我说,至少应该让京师大医院的人介入,派人过来给你瞧治瞧治,多开些补气血的药。” 顾正臣轻声:“伤口已经控制住了,水师的船医足够了,念吧,先看看常茂说了些什么。” 汤和寻找了一番,展开念着。 东宫。 太子妃常氏扶着额头,憔悴不已,对行礼的朱雄英问:“还没镇国公的消息吗?” 朱雄英见有宫女、内侍在,上前道:“母妃,孩儿问过周宗了,还没消息。父王去了宫中,已经一个时辰了,现在还没回来。” 常氏抬手,示意宫女、内侍都出去,看着消瘦了些许的朱雄英,问道:“顾老夫人还好吗?” 朱雄英低头:“不太好,就连顾治平也没了治学心思,镇国公府上下都沉浸在痛苦之中。” 常氏接连咳了几次。 朱雄英看着常氏脸色带着不太正常的红,担忧地问:“母妃生病了,太医可来过了?” 常氏摆手:“无妨,只是这几日忧虑过度而已。你皇爷爷那里,可有说如何处置你舅舅?” “我没有这样的舅舅!” 朱雄英断然喊道,目光中还带着几分凶戾与痛恨。 顾正臣出事后,朱雄英同样担心。 要知道朱雄英曾在镇国公府中长住过,跟在顾正臣身边学习过,更与顾治平亲密无间,可以说比亲兄弟还亲,加上长期受朱元璋、朱标等人影响,尤其是大航海事迹的影响,朱雄英充满敬仰之情,带着有几分少年的崇拜在其中。 可结果—— 如此一位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拥有绝世智慧,身居国公的国之重臣,竟被自己的舅舅给陷害了,现如今生死不明! 甚至很多人相信,镇国公沉落在长江底,没了生还的希望! 朱雄英痛恨常茂,恨不得将这个无能的舅舅千刀万剐! 常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轻声道:“是啊,你舅舅犯下的错无法原谅,也不该被原谅。这一次,即便是你皇爷爷要杀他,母妃也不会说一句。孩子,你要记住,为国立下功勋者,不可冤死。” 朱雄英看着垂泪的母亲,感觉一股酸楚涌上来,鼻子一酸,咧嘴道:“舅舅为何要害先生,我要先生回来,我要先生活着……” 常氏拉过朱雄英,心痛至极。 自己早就该知道,早就该有所预料,也早就该有所应对才是,毕竟常茂每次来东宫都会直接或间接地说顾正臣的不是。 这到底是有多少仇恨,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当时只以为,他只是说说,发泄下情绪,或借助自己去影响、挑拨顾正臣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仅此,也到此。 不想,他竟动了杀心,竟要杀了顾正臣! 这个蠢货,别说你常茂了,就是咱爹常遇春还活着,他也不敢对顾正臣下死手啊。 若是勋贵都如你这样,以后谁有点矛盾,是不是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人了? 你能杀人,人也能杀你。 这种底线也敢越过,所有人共同遵守的规则,也敢破坏? 常氏很清楚,这一次常茂死定了,谁都救不了他,哪怕他不是主谋,只是这样一来,常家——要支离破碎了。 朱标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泣声,心中不是滋味。 常氏通情达理,知道是非,常茂被抓,郑国公府上下几乎所有人下狱,她没求过情。 但朱标知道,她不说,不意味着她不痛。 只是忍着,承受了。 但她痛,镇国公府的人就不痛了吗? 顾老夫人刚过了中毒这一道鬼门关,又面临丧子之痛,头发一夜半白,内心承受了多少? 张希婉呢,林诚意呢? 还有那严桑桑,几乎要找寻到累死的地步,她们不痛吗? 也就是现在,父皇透露了点消息,可即便如此,常茂的罪应该不能宽恕! “殿下——” 周宗匆匆跑来。 朱标微微皱眉,房中的常氏、朱雄英也被惊动,走了出来。 周宗急切地说:“晋王在格物学院大楼顶部喝醉了酒,站在屋檐之上,极是危险,因为情绪激动,谁也不敢上前劝阻拉扯。” 朱标脸色一变,担忧不已,喊道:“速速备马!” 第两千二百八十七章 朱棡要跳楼?(六更) 懒惰的晚风,在玉盘的催促下,才收拾了跋扈的焦炙。 清辉如白露,天地亮堂。 高楼边缘处,朱棡手持酒壶,对月长饮,抬手之间,酒壶中的水洒至楼下。 楼下一群人惊呼不已。 马直、万谅等人命人将所有床被取来铺在地上,堆了半人高,满满登登一片,生怕朱棡掉下来摔死。 唐大帆面带焦虑,看向卢关中、孙旭,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两个护卫也是,朱棡说让你们下去,你们还真全部下去了,不留一个人看着点?现在好了,登上高楼的唯一一道门被朱棡反锁了,大家压根上不去楼顶,只能在底下胆战心惊地看着。 李子发眼见朱棡醉意越来越浓,对唐大帆道:“必须让人先登上楼顶才能劝下来晋王,不能耽误了。” 唐大帆催问:“梯子还没准备好吗?” 吴高、吴忠等人走了过来。 吴忠言道:“梯子已经组合好了,立在了大楼背面,我上吧。” 教务大楼虽然只有三层楼,可算下来有四丈半高,寻常竹梯够不着,组合楼梯晃动幅度大,一般人不好驾驭。 吴忠皮实,兵学院的课上也训练过,没什么问题。 只是唐大帆拒绝了吴忠,看着急匆匆而来的梅殷、宁国,对梅殷道:“可否上去?” 梅殷毫不犹豫:“可以!” 这种事总不可能让宁国去,虽然她最为合适。 李子发递上了一把铁锤,梅殷不明所以。 宁国急得直跺脚:“让你上去了找机会将门打开。” “哦。” 梅殷赶忙接过,跑至后面便攀爬起来。 毕竟是文武兼修,又是经历过大航海的人,梅殷轻松登上屋顶,却看到了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朱棡。 朱棡拿起酒壶,咕咚了两口,轻声道:“梅殷,你若是上来陪我喝酒的,我可以让你留下来,可你若是想打开门,让这屋顶变得吵闹了,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梅殷无奈,翻身上楼,走向朱棡:“先生出了事,大家都难过,这个时候,咱们就不要生出乱子了吧。下来,你要喝酒,我陪你,喝多少都行。” 朱棡指了指不远处:“坐下来。” 梅殷看向朱棡右手侧一丈外的边缘处,见上面摆着酒坛,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身体从围栏里钻过,站在了一脚长的边缘墙上,然后坐了下来,侧头看向朱棡,拿起酒坛便咕咚了几口,哈了口酒气,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棡同样坐了下来,双腿悬空在外,仰头看着明月,缓缓地说:“洪武十一年,我是个浑蛋,欺负宫女,欺负内侍,欺负军士,甚至也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 “后来,我来格物学院,对先生不以为然,嗤之以鼻,结果,关了禁闭,再之后,先生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本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新鲜的东西,许多我所不知道的存在……” “跟着先生一次次出航,我看世界的眼光也一次次蜕变,尤其是澳洲、美洲的远航,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之大,远超我认知……” “你还记得大远航的日子吗?先生他一直在照顾我们,教育我们,哪怕是面临几乎绝境的危险,他也在用他的命来守护我们——” “可是梅殷,我们守护过他吗?” “作为弟子,我为他做过什么?朱棣都为他打过官员,我呢?我什么都没做过,我没为他挡过一次风雨,抗过一次浪潮!” “现在先生他——失踪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能理解这种无力感吗?” 梅殷心头堵得慌。 顾正臣为了身边之人,确实付出良多,言传身教,挡风遮雨,护着每个人,也努力让身边的每个人活得精彩。 宁国是他留在格物学院的,也是他发现了宁国的天赋,这才有了如今两人之间话题不断,感情甚笃。 自己跟着顾正臣远航过,也经历了大风大浪,这才了有了一段足以称之为传奇的经历,而这段经历锻炼出来的自己,远远比之前要强大得多,无论是学识还是心性。 梅殷理解朱棡的心情,一日又一日的毫无消息,几乎判定了顾正臣已死。 可谁能接受这个现实? 就连父皇那里,也没有改口,咬定了顾正臣只是失踪,这背后不也是不愿面对现实吗? 能做什么? 大家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朱棡咕咚了几口酒水,任凭一些酒水从嘴边流淌下去,打湿衣襟,沉声道:“先生改变了我,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帮助先生做更多事。他不是一直想让美洲也加在大明的版图之上吗?” “我愿意去美洲,我想出去做出一番大事,我也能忍受孤独,像二哥那样从零开始,然后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堂堂正正地告诉先生,他当年教导的那个弟子,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可现在,我似乎失去了支撑,这身骨头,支撑不起来我顶天立地了!所以,我想逃避,我想饮醉,我甚至想跳下去!” 梅殷看到学院外,几骑飞速接近,后面还跟着几骑,轻声道:“先生教导我们顶天立地,实干兴邦,他期望我们做出点事,也好给大明添砖加瓦,略尽绵力。若你从这里跳下去,你对得起先生吗?” 朱棡仰头,酒入喉,拿下酒壶,呵呵两声:“先生教导了我们这么多,甚至教过我们如何面对失去,可那些经验,在面对失去重要的人时,没用。” 骑兵直奔而至。 周宗翻身下马,牵住了另一匹马的缰绳。 朱标端坐在马背上,抬头看着上面的朱棡、梅殷,松了口气,喊道:“要喝酒,算上大哥一个如何?” 朱棡低头看向朱标,嘴唇动了动:“大哥。” 朱标翻身下马,走入楼内。 朱棡回头喊道:“吴忠,别探头探脑了,出来开门吧。” 吴忠登上楼顶,呵呵笑了笑,走向小门,将锁打开,唐大帆、宁国等人蜂拥而入,很快,朱标也走了过来,对唐大帆、宁国等人道:“没事了,孤在,不会出什么问题,去备点下酒菜吧。” 第两千二百八十八章 朱标的安排(七更) 梅殷见朱标来了,松了一口气,侧头对朱棡道:“晋王,总不能让太子坐在屋檐处吧?” 太子身系社稷,不容冒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 朱棡抓着身后的护栏站起身,刚想说话,便听身后一声大喊:“三哥!” 朱橚奔至。 朱棡转头看去,见是朱橚,便转过身去打招呼,却忘记了脚下很窄,半只脚都踩空了,重心向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倾去。 “小心!” 梅殷吃惊,顾不上其他跑了过去,眼看朱棡回身没抓住护栏,梅殷踩着边缘身体如同猎豹一般扑了过去,在半空中抱住朱棡。 “啊——” 楼顶、楼下惊呼一片。 朱标、宁国、唐大帆等人惊慌失措地跑至楼边看去,只见梅殷与朱棡跌落到了厚厚的被子上,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朝楼下走去。 朱橚下马跑上前,带着几分哭腔:“三哥,你不能如此想不开啊。” 朱棡想踹死朱橚,我压根不想跳,都想回去了,你是丫的一嗓子让我掉下来的。 梅殷后怕不已。 朱橚拉着朱棡走出来,朱棡刚站稳,就看到伊丽莎白走了过来。 伊丽莎白看着一身酒气、狼狈的朱棡,骂道:“懦夫!” 骂完,转身就走。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朱棡有些没反应过来,我这是被女人骂了? 我去! 朱棡当即疯了,追着喊道:“你个愚蠢的西方泼妇,你竟然敢骂我,我要将你赶出去,将你沉到大海里!” 朱橚抱住朱棡,赶忙劝道:“算了,别跟女人一般见识。” 朱棡蹬腿:“她不是女人,是个泼妇,是个不知廉耻的野蛮人,还敢说我是懦夫,我大远航的时候,她还是个奴隶——” “够了!” 朱标迈步走来。 唐大帆挥手:“都散了吧,将被子分发回去。” 学院教授、弟子纷纷散去。 “大哥,那个西方野蛮人——” “她现在是学院的教授。” “可她不知廉耻——” “她现在是学院的教授。” “可她还挤眉弄眼——” “她现在是学院的教授。” 朱标以不变应万变。 朱橚眉头紧锁,看着朱标的目光很是诧异,就连梅殷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朱棡也傻愣愣地盯着朱标。 今日的朱标不同往日,他竟然说话时透着几分轻松,没了无法言语的那种沉重感。 朱标也感觉到了不妥,咳了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严肃地说:“喝酒可以,但需要换个场合。还有,三弟你鲁莽冒险,父皇、母后那里恐怕会严惩你。” 朱棡打了个酒嗝,心情又沉重起来:“什么惩罚能比得过当下?” 朱标带朱棡、朱橚、梅殷、宁国进入了堂长院,只准了唐大帆进来,就连周宗也留在了外面。 触景伤情,朱棡等人的心情难受。 朱标很是熟悉,拿出了藏在书架后的一坛酒,将桌上的碗一分,亲自满上,看着朱棡、宁国等人,沉声道:“我知道你们难受,父皇、母后也一样,我也一样。我相信你们也听到了,先生在昏迷落水之前,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唐大帆内心触动。 朱棡、宁国等人点头。 格物学院是根基! 这是顾正臣最后的话,若是他人不在了,那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言。 他没有交代家事,没有交代朝堂事,最为牵挂,最为重视,最放不下的,还是这格物学院! 朱标端起酒碗,带着几分威严:“既然格物学院是根基,那就必须认真对待起来,将这根基打牢固了。宁国、梅殷,清江至北平的铁路路线的勘察与设计不能停下来,蒸汽机车的改进不能停下来。” 宁国不安:“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些年来先生一直没有亲自参与到蒸汽机车的研究之中,完全靠格物学院,所以你们一定可以解决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也必须想尽办法解决。” 朱标斩钉截铁。 宁国、梅殷凝重地点头。 唐大帆深深叹了口气。 确实,顾正臣很少参与到具体的技术攻关,而是力主格物学院培养人才,哪怕是慢一点,也需要打下基础。现在看来,他是对的,这些一路培养出来的人才,可以保证后续研究的连续性,不至于因为他或某个人的不在而中断。 但是—— 唐大帆还听顾正臣说过,蒸汽机车只是最原始的机车,是蹒跚学步的婴孩,要想成长起来,还需要研究另一种机车。而另一种机车是什么机车,顾正臣没有详说。 现在,唐大帆不知道未来的格物学院有没有这个能力,这个智慧,去找到另一条机车之路。 顾正臣对于格物学院最大的贡献,不在具体课程,具体技术,而在于超乎想象的眼界、认知,在于他可以在关键的时候,指明格物学院前进的方向,可以让格物学院投入千军万马,一拥而上,去占领某一处学问高地。 没了他,现在格物学院的运转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出现的太多困惑、困难,没有顾正臣,还能克服吗? 要前进,前进! 是的! 不管因为未来有黑暗,兴许是举步维艰,便放弃了当下,选择了颓废。 不走上前,如何知道未来不可闯? 坚定的前进,便是格物学院最应该做的事! 朱标看向朱棡:“你也需要振作起来,现在南洋的战略已经达到,可以说整个南洋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西洋战略也将开始,不要忘记了先生的安排,这些事,我们要坚决地推动下去!” 朱棡苦闷:“那我能做什么?” “简单,你去外语学院。” “我,外语学院?”朱棡难以置信,直摇头:“大哥,当教授、助教我可不在行,何况是外语,我不想学。” 朱标不容拒绝:“你去外语学院,不是当教授与助教的,而是当弟子。” “弟子?” 朱棡更不情愿。 朱标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只是你要去,徐允恭、沐春、沐晟、马三宝、李景隆等等,都会去。别这样看我,西洋战略是先生很早之前拟定,父皇默许的,他要求你们通晓西方语言,你——要违背先生的安排?” 第两千二百八十九章 阴谋非对人(八更) 朱标话到嘴边几次,都没有下定决心告诉朱棡、朱橚等人真相,对于这些人来说,经历一次失去,兴许能变得更为坚强吧。 最主要的是,朱棡、朱橚、宁国、梅殷这些人,都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知道顾正臣还活着的消息后,出门都敢笑出声来,这还能瞒得住才怪……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既然顾正臣要隐在局外,那就让他隐着吧。 旁观者清,他这个旁观者的位置,是用命换来的,自己总不能拖后腿。 翌日,格物学院开始整顿思想,号召全体师生“前进”,不停留在悲痛之中,各学院教务逐渐恢复。至于朱棡,以头疼为由逃回了晋王府,压根不想去外语学院…… 坊间依旧有人谈论起镇国公,但一些琐事也开始成为谈资。 如锦衣卫镇抚司被人给闯了三进院;某某商人死在了花船上,家里正在办丧事;长江上出现了鬼火船,夜色里冷幽幽地吓人;土豆再一次丰收,朝廷公告天下,洪武十九年土豆、番薯将交黄河下游百姓种植,但由朝廷派人指导耕种、垄断收购…… 一日雨后黄昏,郑国公常茂是害死镇国公真凶的消息随着潮气传遍金陵,百姓哗然,百官纷纷上书,要求锦衣卫公开此案,严惩凶手。 风声鹤唳之下,一些官员将矛头对准了宋国公冯胜。 原因很简单,常茂就是个没脑子的,管不住下半身的粗鄙之人,他哪有这个心机,哪有这个手段,说不得是冯胜在背后指使,毕竟常茂是他的爱婿。 龙江码头。 一艘大福船,舵楼内。 萧成看着走路还需要人搀扶的顾正臣,嘴唇微微哆嗦,大踏步上前,仔细打量着顾正臣,看了看林白帆、沐春等人,咬牙道:“为何不告诉我,知不知道我这几日过得很惨。” 顾正臣伸出手抓住萧成,关切地问:“听说你伤口裂开了,没事吧?锦衣卫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去闯。” 萧成眼眶湿润:“我只是想去问问常茂,是不是他做的。谁知道锦衣卫那群家伙不答应,我只能闯进去了。” 顾正臣听说了此事,若不是方美出面拦住,这个家伙能闯到监房里提出常茂的脑袋来。 只不过这样不行,常茂死不死,什么时候死,是皇帝定的事。 当然,萧成能闯进去还是因为锦衣卫熟人多,大家都认识,没谁真拦他。 顾正臣见萧成没什么大碍,放心下来,解释道:“没想瞒你,只是因为你身体未恢复,突然离开京师大医院总归会被一些人注意到。现在你连锦衣卫都能闯了,这会来船上没人会怀疑什么。” 萧成看着虚弱的顾正臣,问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顾正臣摇头:“记不真切了。” 萧成不知道顾正臣是不想让自己担忧,还是忘了,笑道:“不重要,老爷没事最重要。” 顾正臣走了下来,言道:“你也不要如此莽撞,为了救活你,医学院的人可以说是拼上了全力,紧急供血的人就有三人。既然来到了船上,那就在船上好好静养一阵子吧。” 胸口的伤虽然避开了要害,可毕竟是一道贯通伤,好不了那么快。 自己虽然也是贯通伤,可肩膀这里总归没什么大碍,麻烦的是毒,不过那要命的毒好像没发挥作用,也不知是放血及时,又在江水里吹洗得多稀释了,还是那些药丸起了作用,总之,没死成。 汤和走了过来,递上一份文书,言道:“你是对的,冯胜迫于压力,交出兵权,退居府邸,闭门不出了。”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笑道:“果然如此。” 汤和皱眉:“所以,下一步?” 顾正臣将文书合起:“金陵之中原本有四个国公,现如今我失踪了,郑国公常茂入狱了,宋国公被常茂牵连失去了兵权,而你信国公需要专司水师事宜。接下来,陛下会下旨召曹国公从北平回金陵坐镇。” 汤和一双老眼变得锐利起来:“他们还敢对曹国公下手不成?”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平静地说:“曹国公回京身边必然有亲卫随行,想要在明面上动手不太可能,但若是用其他手段,比如下毒——未尝不可能成事。” 要知道历史中的李文忠死得相当蹊跷,一场感冒没挺过去人没了,他可是身经百战之人,四十余岁正值壮年,按理说,这些小病要不了他的命。 但人就这么没了。 朱元璋怀疑过有人用毒,但也没证据。 虽说现在李文忠没死在洪武十七年,但谁能说历史中的一些东西,不会跟着他,追到了洪武十八年? 汤和有些急切,转身就要走。 “去哪里?” “见陛下!” “信国公,这件事没有如此简单。” 汤和转过身看着顾正臣:“何意?” 顾正臣叹了口气:“这一连串的阴谋诡计,你以为是针对我顾正臣来的,亦或是冲着宋国公、郑国公、曹国公去的?不,这场阴谋,未必是个人仇恨,也未必是针对某个人。” 汤和疑惑:“那这场阴谋图的是什么?” 顾正臣双手按在椅子把手上,强撑着站了起来:“自然所图甚大,让人告诉方美,上诱饵。” 汤和问道:“什么诱饵,能让潜藏在暗处的人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锦衣卫横行,五城兵马司到处都是,到处关津布防,城门严查,稍有些大的动作就可能暴露。 顾正臣轻松地说:“诱饵这东西,最主要的是要有诱惑,无法抗拒的诱惑,要不然如何能张嘴上钩?” 汤和镇定下来:“能在曹国公回京之前解决?”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十日之内,我们可以看看他们的真面目。不过,说实话,这场阴谋未必不能转化为我们的机会。” 汤和走上前,搀住顾正臣:“你似乎知道是谁了。” 顾正臣走了几步,多少有些喘,对一脸好奇的汤和道:“若是我知道是谁,这会已经坐他面前喝茶去了。凡事都有利弊,因势利导,咱们未必不能借他们的手,做一些我们想要做成的事……” 第两千二百九十章 唯一的机会(九更) 龙江驿外。 一颗断头柳下,老者坐在藤椅子里,安静地看着江面,手指不断盘弄着一缕银发,很快便出现了一缕小辫,抬手之间,又将小辫给解开,拿起了酒囊,咕咚咕咚了两口。 沙沙—— 脚步声接近。 老者侧头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下眉头,对走来满是皱纹的老人道:“你不在聚宝山烧窑,怎么有闲心跑这里来了?” 向园双手压着拐杖的鹰头,缓缓地说:“有人比我这老头子更有经验,在不在那里守着都能烧出上好的琉璃。再说了,有一批上好的白土出现了,我若是不来一遭,怕是会误事。” 老者将酒囊丢了过去:“这个时候,上好的白土也不能要。每一个进出之人,都在那鹰犬的眼皮子底下。说实话,你不应该来,接触一次,危险便多一分。” 向园抬手稳稳地抓住酒囊,品尝了两口之后,很是满意地将酒囊系在了腰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老国公——这次非比寻常。” “老国公?呵呵,这个名字已经十几年没人喊过了,你还是慎言吧,万一被人听到了,我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老者从藤椅里拿出了书籍,摊开在双腿之上。 向园扶着断头柳,看向江面:“你我出来做这些事,本就是舍了脑袋的。至于危险?呵呵,顾正臣死了,就锦衣卫那批粗人,等他们查到我们头上时,这金陵城到底是谁的,可都说不准了。” “只是,这时间一天天过去,始终不见顾正臣的尸体,而且那萧成也还活着,我真怕顾正臣没死。此人太过聪明,他在金陵,咱们很不安全。” 老者翻过一页,平静地说:“放心吧,顾正臣中了毒,不可能活命,况且龙江驿京师大医院分院只接收了萧成,没有顾正臣,随后的聚将鼓,这些都足以证明萧成没带走顾正臣。滚滚长江,一个中毒之人,他断无生理。” 向园见江面上出现了一艘蒸汽机船,轻声道:“水师的人还是每日派人巡江吗?”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是啊,有时多有时少,没间断过。不得不说,顾正臣对水师来说,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的死,足以让顶天立地的水师折断腰杆,哪怕是日后大远航,怕也找不出来谁能代替此人。” 向园伸手,折下一截柳枝:“不能小看格物学院,尤其是航海学院,他们正在源源不断地培养人才,赵海楼、黄元寿,还有沐春、马三宝,这些可都是经历过大航海的人才。” “确实,这些人没有顾正臣的名望高,没有顾正臣在军中的军心足,但他们不是不能完成大远航——哎,我怎么扯到这里来了,说正事,收到内部消息,皇帝打算在凤阳秘密打造远火四局,为北征做准备。” 老者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动了下,书页被撕开些许,抬起头看着方圆:“远火四局?” 向园重重点头:“没错,而且是陶成道亲自带匠人前往,锦衣卫负责安全护卫,你知道这是一个多难得的机会吧?” 老者面色变得极是凝重。 陶成道! 竟然是陶成道! 这个名字别说世人,就连许多朝廷官员都不知。 可没有人能忽视此人,确切地说,是忽视远火局! 虽然远火局是顾正臣一手创建,但顾正臣创建之初是句容知县,需要处理县衙政务,后来去了泉州当知府,而远火局依旧在句容,再后来才迁至金陵。 顾正臣并没有始终留在远火局内,可新式火器依旧层出不穷,威力越发惊人,这与远火局的一干匠人脱不了干系。 而站在这些匠人最上面的人,便是陶成道! 此人知道火药、火器的秘密,也清楚火器如何冶炼、锻造! 向园凑至老者身旁,俯身沉重地说:“我们原本可以在顾正臣口中拿到火药、火器的秘密,可你们没有活捉他。现在,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很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 “活捉顾正臣?” 老者嘴角抽动了下。 且不说当时常茂在场,不可能活捉,即便是不理睬常茂,也不能活捉顾正臣。 一来,带着顾正臣很难脱身。 二来,活捉顾正臣的下场必然是顾正臣活,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死。 顾正臣是什么人? 他聪明绝顶,手段莫测,城府极深,哪怕是将他捆绑、关押起来,那也可能脱身,可能翻盘! 问不出来结果,反而折损了人手,暴露了身份,太冒险。 基于这些考虑,老者下的命令就是杀了顾正臣,不让顾正臣活,除非有绝佳的机会出现,否则不考虑活捉。 即便是要杀了顾正臣,可也被萧成拦住,折损了如此多的人手,若是下的是活捉的命令,估计顾正臣捉不到,所有人都会被萧成杀死。 话说回来,陶成道带人准备前往凤阳建设远火四局,这可能是唯一拿到火药、火器秘密的机会了。 要知道远火局自创建之初就有军队驻守,别说一般人进不去,就连监察御史都不能进,其他官员更不可能,从那里走过看一眼,都可能会被人怀疑别有用心。 防守严密的程度,堪比皇宫大内,外人不可能进得去,想窃密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掠夺远火局的匠人? 呵,这个漏洞早就被顾正臣给补上了,毕竟青龙山案时出过这样的问题,现在,匠人不出远火局,即便出去一次,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比如大半夜金陵城门关闭的时候离开,军士护卫随行,你如何追,如何布置? 人家能半夜开城门有特权,其他人谁有这个特权,而且人家先走,你后面追上去,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有猫腻…… 这些年来,远火局没露出过破绽。 从句容搬迁至金陵,一卫军士跟着,干不过。 可这一次是秘密前往凤阳,人数必然不会太多,至于锦衣卫,也不是不能解决。 老者动了心,沉声道:“去查一查,为何皇帝突然在这个时候提出秘密设置远火四局,这背后是不是个陷阱。若是没问题,我要知道陶成道等人前往凤阳的路线、人手数量!” 第两千二百九十一章 聚宝山方圆(十更) 镇国公府。 沉闷压抑的气息让府中的人没有笑脸,张培、姚镇等人的目光中除了化不开的伤痛,便是满满的戒备,往日相对慵懒、自在的下人,也自觉勤勉起来,地扫了一遍又一遍,柱子擦了又擦…… 高四纬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却被吕常言粗暴地安排来扎马步,几次疼痛得摔倒在地,又不敢言语,爬起来继续训练。 慢慢,也适应了疼痛,或者是学会了控制力道。 只是这枯燥的扎马步,并不是高四纬心目中的船长之道,在大汗淋漓,湿透全身之后,高四纬对吕常言道:“师傅,我想学战斗技、杀敌技,不想扎马步,这在战斗中没什么用。” 吕常言冷着脸走向高四纬:“没什么用,那你认为什么有用?” 高四纬站直身体,随后双脚分开,身体微蹲,两只手一前一后,如同一头就绪的牛犊:“搏克!” 吕常言眯了下老眼:“你这准备动作倒是标准,谁教你的?” 所谓搏克,便是摔跤。 搏克是蒙古语。 高四纬笑了:“方圆爷爷,他不只会说书,还懂不少东西呢,他说蒙古搏克很强,咱们卫所训练中多有借鉴,还比划过几次,我扑过他,每一次都被他轻松摔倒在地。” “方圆?” 吕常言皱眉。 高四纬回道:“就是聚宝山窑场的说书爷爷。” 吕常言恍然,之前高四纬是提到过这么一个人,询问道:“那他一个说书的人,应该知道蒙古草原上那达慕大会的盛况吧?” 高四纬被触动了心思,连连点头:“是啊,方圆爷爷不仅知道,还说搏克最终胜利的人可以获得国家勇士的称号,不仅受人尊重,还能成为大汗的护卫。师傅,咱们卫所里可有这样的比试,最厉害的人有什么称号吗?” 吕常言抓着胡须,认真地说:“咱们卫所里的比试有很多,尤其是老爷,他的训练之法就是以比拼代训练。只是咱们没有什么国家勇士的称号,练出来的本事,交到战场上用敌人的脑袋,去换军功。” “谁官职爬得快,说明谁斩杀的敌人脑袋多,或是指挥作战中做出了更大贡献。四维,你要记住,搏克虽好,可没有两脚扎地生根的本事,被人一推便会倒地……” “扎马步,扎的是下盘稳固,扎的是根基,就如这房屋的地基一样……” 高四纬听着吕常言的话,重新扎回马步。 “香不灭,不准收功。” 吕常言指了指一旁的香,抬头看了看开始阴沉下来的天色。 严桑桑登船,船离码头,不久之后进入长江。 雨再次倾盆而下,天地之间已然看不真切,就连行船也需要格外小心,时不时地敲打梆子确保前方没有船只。 油纸伞撑着,顾正臣站在甲板上,看着蹦跳的水花,轻声道:“吕常言怀疑方圆有问题?” 严桑桑看着顾正臣的侧脸,回道:“是啊,一个知道搏克、了解搏克标准动作、知道国家勇士的人,不像是寻常百姓。最主要的是,大明很少有人会公开谈论搏克,他却知道得很多。” 顾正臣伸出手,任由雨水打在掌心,沉声道:“所以,这个人有可能是蒙古人?” 严桑桑拿不准:“目前还没证据,而且此人未必与当下的事有关,只是有些疑点。” 顾正臣甩了下手,轻声道:“那一日我们登上聚宝山,杨猎鹿见我就跑,自暴他便是给母亲下毒之人,随后抓走杨猎鹿,这才引出了胡平,也才有了这花船之行。” “现在回过头看去,总觉得杨猎鹿暴露得太快了,快到了不符合常理的地步,即便是孩子做错了事,也不至于还没发问便吓地交代了所有。一开始我以为杨猎鹿交代,是因为他心性不过关,畏怕了我。” “但仔细想想,他这样做未必不是在掩护某一个人,用干干净净彻底的交代,吸引住所有目光,不再疑虑其他。那一日我离开时,觉得有人在人群里盯了我一眼。” “或许,那一眼里透着危险的意味,所以才察觉到了。只不过没发现什么破绽,加上当时杨猎鹿在手中,也没深究。” 严桑桑拿出手帕递了过去:“夫君的意思是,这个方圆很可能与杨猎鹿有关,与花船背后的人有关?” 顾正臣擦拭着手中的雨水,侧头看向林白帆:“用句容卫、泉州卫的斥候,调查下方圆,我要知道方圆与杨猎鹿之间的关系如何,方圆的家眷、过去,以及花船事件后的动向,记住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林白帆了然。 这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但对于句容卫、泉州卫的斥候来说,相信可以完成。 顾正臣转身,再次回到舵楼。 汤和看着能勉强走路的顾正臣,言道:“诱饵已经抛出去了,就看他们上钩不上钩了。只是这个诱饵,实在太大,万一出点事,远火局那里可就要蒙受巨大损失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看着桌上摆着的几分情报:“信国公,陶成道是个火器匠人,可你也不要忘记了他的另一个称呼——万户,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些年来在远火局可疯狂了,有些东西——已经没了人性。” 汤和皱眉:“即便他身上带一些火器,也未必能挡得住有心算无心,谁也不清楚会出现多少人,在哪里出现,万一此人被掠走——” 顾正臣笑道:“那就要看锦衣卫与信国公的本事了。” “我?” 汤和惊讶。 顾正臣耸了耸肩:“我这个样子,总不适合带队吧?你带人当黄雀,挺合适的,我最多躲在后面去看个热闹。” 汤和怒了:“我是国公,不是你的兵!”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手指敲打着桌案:“所以呢,你不去?汤鼎可是要去外语学院进修的,你信不信,几年之后,我让你们父子相隔万里……” 汤和咬牙,指着顾正臣,憋得脸通红,最终竟喊了一声:“曹!” 顾正臣郁闷。 你又不是李景隆,曹什么曹,这不行啊,需要禁止这词传播,万一哪天被李文忠给抓住了,很可能挨一顿揍…… 第两千二百九十二章 老鼠人孟福(十一更) 哒哒的雨点在青石板上积出一片水,一只脚踩踏而过,积水溅射出去,打在了另一条路过的腿上。 千户聂志走入卷宗房,对宣帆、方美道:“那里的人来了。” 方美看向宣帆。 宣帆凝重地点头,对方美询问:“这件事极是重大,不容有失,交指挥佥事钱力、镇抚使刘大湘、王坤三人,带明二十军士,暗三十军士随行,应该够了吧?” 方美盘算了下,微微点头:“金陵至凤阳这段路只有三百余里路,多有行商经过,并没出现过什么乱子,沿途还可以在滁州、定远可以休整,五十余人足够了。但务必保密,不可泄露护送之人身份。” 宣帆赞同:“放心吧,这件事为绝密,没人会敢随意打探消息,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传来钱力、刘大湘、王坤,宣帆肃然下令:“你们的使命就一个,护送一辆马车至凤阳,六日内送达,与凤阳守备交接之后速速返京。此番护送,以最高保密为准,任何人不得外漏消息。” “记住了,任务完成,你们有功,若是这辆马车没有顺利抵达凤阳,你们及你们的家眷,都会死。事关重大,希望诸位千万莫有懈怠之心。” 钱力、王坤等人肃然领命。 刘大湘不理解,眼下正是追索花船杀手的关键时候,锦衣卫怎么还抽出人手去送一辆马车,什么人什么货这么重要,非要锦衣卫秘密护送? 可最高保密不准打探,也不准多问,只有执行命令。 于是,一批人手离开金陵城。 在落雨的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通过平板船摆渡过了长江,于江浦登陆,并在江浦等雨停。 西江口。 一艘商船缓缓靠上码头,三位披着蓑衣的商人上了岸,走入一旁的小镇,最终进入了一处米铺之中。 掌柜昌琦正打着盹,见有人来,便打了个哈欠,问道:“几位要多少米?” 一个男人取下蓑笠,笑道:“掌柜,我们要做大买卖,求三仓米,但需要先看看仓房。” “三仓?” 昌琦立马来了精神,赶忙道:“里面请。” 带头的男人给身后之人使了个眼神,便跟着掌柜去了仓房,看了看仓库里的五座圆形粮仓,走向一旁拿起一根竹竿,朝着地面敲打了几下,掌柜不明所以,刚想问,却被人打断:“不要说话。” 说着,又敲了几次地面。 在昌琦震惊的目光中,不远处地面上的砖块便动了动,一瞬间,一片地砖被掀开,一个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看了看来人,咬牙道:“李冬生,有必要让我这么藏起来吗?当老鼠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孟福,顾正臣死了。” 李冬生开口。 孟福愣了下,从地洞中爬了出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你确定他死了吗?” “确定。” “见了他的尸体?” “这倒没有,但他中了毒,跌落长江,十几日了,水师的人找寻了无数次,都没捞出顾正臣的尸体。” 孟福面色凝重:“顾正臣这种人,若不是亲眼看到他咽了气,并砍掉他的脑袋,我还真不放心。你要知道,他在明教案里,为了将李存义逼出来,可是玩了一出疯癫至极的戏份。” 李冬生呵呵笑了:“毒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你认为他还有生还的希望吗?再说了,那可是滚滚长江,他不毒发身亡,也会淹死在长江里。放心吧,绝对没有人找到顾正臣,京师大医院、太医院的人虽然去过长江边,可后来全都撤了回去,没有人可以做到瞒天过海。” 孟福了然,看向一旁颤抖的掌柜,指了指一旁的地洞:“下去吧,别想着逃。” 昌琦万万没想到,在自家的粮仓里竟有一个地洞,还藏着一个大活人,更想不到,这群人竟与刺杀镇国公有关!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我只是个本分生意人啊。 昌琦根本不听孟福的话,转身就朝外跑去,刚迈过门槛便被一条腿绊倒,将昌琦给提了回去。 “昌图,放开我,他们是逆贼。” 昌琦喊着。 昌图一把将昌琦丢到地上,冷冷地说:“掌柜的,你以为这洞是谁挖的,又是谁给他送吃送喝?” 昌琦震惊不已。 昌图指了指一旁的坑洞,言道:“看在你待我不薄的份上,三日之后你爬出来,早一日,你全家都会死。” 昌琦看着周围的人,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只好钻了进去。 昌图一遍将铁棍子摆上,一边拿砖块,问道:“镇国公的死还没消停,锦衣卫横行,这么快就召集我们,为何?” 李东升沉声道:“远火局的陶成道出了金陵,正朝着凤阳而去。此人手中掌握着远火局的所有秘密,包括火药配方,火药弹、火器的制作之法,这个人对我们来说极是重要,老国公已经下了命令,不惜代价,将此人掠走。” 孟福皱眉:“陶成道竟然出来了,这该不会是个诱饵吧?” 这种人物轻易不会离开远火局,一旦离开,必须有皇帝的批准才可。 李东升自信地说:“放心吧,我们的人调查过,皇帝出于北征、地方卫所火器更换的需要,决定暗中设置远火四局,并选在龙兴之地,意在打造一个大型火药弹仓库。你也知道,金陵就这么大,哪怕是掏空几座山,也储存不了太多火器。” “地方上请求快速更换火器的奏折一直都有,尤其是安南之战后,北方边镇不断上书请求增加地方火器、火药弹数量,就连魏国公也提议运一批火器、火药弹至山西做战备。” “设置远火四局并非突然决定,而是正常决策,背后并没什么阴谋诡计,何况皇帝给锦衣卫的旨意就一个,保密护送,而且不准任何人走漏风声。他们连出城都选择在了下雨时,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孟福听过之后,放下了顾虑,言道:“陶成道是远火局的核心人物,带走此人,大业可成!” 第两千二百九十三章 致命袭杀(十二更) 刘大湘骑在马上,护在中间的马车一侧,目光时不时扫向两侧的山道。 山不算高,树林颇是茂密。 林叶哗啦啦作响,如同一面面小小的蒲扇,消着暑热。 一道身影从山林中冒了出来,看了看来路方向,便披起草衣快速向前,而在前方,还有若干身影在静、在动。 这是锦衣卫护送的标准动作,越重要的护送,暗中的人手越多,检查得越彻底。 “打起精神!” 指挥佥事钱力沉声喊道,催马从队伍后面跑到前面,目光扫过每个军士。 王坤路过钱力时,呵呵一笑,问道:“钱指挥佥事,这马车可比寻常马车大上不少,而且是四匹马。里面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货物?咱们兄弟在锦衣卫也有几年了,可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等事。” 钱力瞪了一眼王坤:“最高保密,不准打探!” 王坤哦了声,便不再言语。 钱力暼了一眼马车,说起来这次送的人相当神秘。 自出金陵至当下已是两日,还没见里面的人出来一次,吃喝拉撒都在马车里,不露脸,也很少说话。 这么大热的天,连帘子都不掀开一下,也不知里面的人如何忍受下来的。 但可以确定,里面至少有两个人,能听到他们偶尔的对话,而且送的饭菜,也是两个人的量。 刘大湘歪了歪脖颈,活动了下双肩。 这一条路通往凤阳,许多藩王都走过这一条路,许多前往河南、山西的人都会走这一条路,十多年来,这里并没有发生过大的案件,更不存在什么流寇、贼匪聚集。 就是有人活不下去了,跳出来想拦住打劫,那也会被暗中锦衣卫发现。即便没被揪出来,跳到了路中间,那也不碍事,催马而上,砍了他们便是。 没什么好担心。 至于镇国公遇到的那一批人,有些已经被抓,剩下的估计早就如惊弓之鸟,四散而去,更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找死。 一路走,一路看,果如刘大湘所料,山路走尽,依旧没什么危险。 黄昏将至,车队缓行。 晚霞红了西天,照出了林后的田。 道路两旁的田地里是忙碌收割稻谷的百姓,眼下正是抢农时的时候,收完这一茬稻谷需要赶紧准备栽秧下一茬稻子,否则秋粮未必赶得上。 “那就是五里桥?” 钱力指了指前面的木桥。 王坤看了看点头道:“是啊,走过这道桥再向北五里便是滁州城了。” 钱力眯着眼看了看前面桥头的十余名巡检人员,对王坤道:“我不记得这里设了巡检?” 王坤皱了皱眉头,回道:“想来是最近添设,毕竟镇国公失踪之后,各处关津都设了人手,这里也算是进出滁州的要地,设关津盘查也是合理。” 钱力了然,吩咐道:“让他们清出道路,不要阻拦。” 王坤驱马上前,拿出腰牌说了几句,巡检将拒马移开,让出了道路,车队缓缓经过桥梁。 刘大湘看了一眼背着稻子身形佝偻,行路蹒跚的老人,暗暗叹了口气。 寻常百姓家哪有什么颐养天年的说法,只要有一口气在,还能走路,就要忙于耕作之事。不过这老人身体算是硬朗,背的稻子可有些沉。 噗! 刘大湘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音,感觉脸上被什么溅了下,抬手摸了摸,低头看去,瞳孔一凝。 “敌袭!” 不等刘大湘喊出来,钱力的嗓音便响彻周围。 稻子落地,一柄刀直砍向刘大湘的腿,刘大湘下意识地翻身至一侧,战马便朝外摔去,刘大湘被重重摔在地上,一条腿被压在马身之下。 老人刀朝着刘大湘的胸膛便刺了过去! 噗! 老人胸口出现了一支箭。 刘大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钱力再次拿出了一支箭,还没射出去,身上便中了一箭摔下马去。 “钱指挥佥事!” 刘大湘抽出腿,拿起短刀看向周围,浑身有些发冷。 田野中原本抢收庄稼的百姓此时已经丢下了镰刀,拿出了弓弩与兵刃,数量在八十以上,已然成合围之势。 谁能想到,这群人放弃了极适合隐蔽的山林,选择在了宽阔平坦的田间野外!况且这里距离滁州城仅仅只有五里路,几乎可以说就在城外不远了! 没有人有防备,也没有人提防。 最主要的是,外围的那些人手全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走过了这一片田野,还是遭遇了不测! 冲杀出去的锦衣卫顷刻被射倒在地,只这转眼之间,二十余人竟折损了七八人,还有四五个受伤失去了战力。 钱力斩断箭杆,靠着马车喊道:“王坤,发信号弹。” 王坤点燃了哨箭,随后射入空中。 哨箭炸开,声音嘹亮,可在阳光下并没有多少光亮。 “我们来帮忙。” 巡检人员匆匆跑了过来。 王坤对走来的巡检之人吩咐:“护住马车!” 钱力看了看围过来的杀手,略一沉思,脸色一变,喊道:“小心,他们也是杀手!” 王坤刚一愣神,便感觉一股杀机,含胸后退,一道血光从胸口喷出。 王坤后怕不已,吃痛反手一刀,逼退对方。 刘大湘跳上马车,刚想驱马离开,却见一支支箭射入马身之内,四匹马毙命。 钱力挥刀斩开一支箭,沉声喊道:“誓死守护马车!” 踏踏—— 马车被包围了起来。 孟福看着仅存的六七人,摘下了蓑笠,目光火热地看向马车,沉声道:“陶成道,你若是再不出来,这些人可就全都死光了。” “陶成道!” 钱力、刘大湘、王坤等人震惊不已。 作为锦衣卫中人,自然知道远火局陶成道的名字。没想到这次护送的人物,竟是这般重要之人! “呵呵——” 马车里传出了略带苍老的笑声,随后跟着一声浑厚的嗓音:“这一次前往凤阳可以说是绝密至极,没想到你们竟然知道我的行踪,还动用了如此多人。既是如此,那我不能不出面了。” 一种踩踏什么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还有锁链哗啦啦作响的动静,随后马车的四个车厢缓缓向外倾斜,两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 第两千二百九十四章 这是加特林(十三更) 锁链哗啦啦作响,四面车厢一点点向外倾斜,车厢里的人、物显现出来。 瞳孔中,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四十五六,身形有些高大,身着布衣,一张脸坑坑洼洼,丑陋无比,乍一看颇是吓人。 一道身影五十余岁,面容消瘦,脸颊稍有些凹陷,三寸胡须略是花白。 李东升从袖子里取出画像展开看了看,点头道:“没错,是陶成道!” 这是从浙江婺城陶家书院偷来的画像,陶成道曾是那座书院的山长。 虽然画像中的男人四十余岁,正有些意气风发,没有眼前之人的老态与沉稳,但成年人的容貌,大部分即便是过十一二年,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情报是对的! 孟福脸上也浮现出了狰狞的笑意,沉声道:“咱们要速战速——嗯,那是什么?” 嘭! 随着车厢板彻底落下,车厢里出现了一块块布料遮盖的物件。 这物件有些高,至陶成道腰间。 这物件有些长,至少长出一臂。 啪嗒—— 刘大湘低头看去,只见一块东西被人踢出了车厢,落到了地上,定睛一看愣住了,嘴唇忍不住哆嗦:“瓜,瓜皮?” 钱力也有些错愕,再看车厢,一个木桶里还冒冷气。 这大热的天,这两个家伙,竟然在车厢里面制冰,还吃起了瓜! 陶成道看了看周围的杀手,抬手抓住遮盖的布料,猛地扯开丢了出去,喊道:“想将我带走,哈哈,就凭你们这点人,怕还是不够资格!不要忘记了,我是万户,皇帝封的万户!现在的大明朝,唯一的万户!” 孟福看去,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冰封,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李冬生瞠目,暗道声:“不好!” 昌图手中的弓向下压,神色不安地惊呼道:“火器!” 钱力、刘大湘、王坤等人震惊的看着,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火器。 两面铁架子,每一面铁架子之上都有一排排一列列的火铳筒,密密麻麻,数量之多,毫无人性! 这算什么? 一辆马车装了上百把火铳? “壮牛!” 陶成道坐了下来,脑袋与高架子相等。 一脸坑洼的壮牛坐在了陶成道背后,也端起了架子,左右移动了下位置。 陶成道看了看外面的杀手,嘴角微动,喊道:“锦衣卫的人,你们最好是趴下点,误伤弄死了,陶某可不负责赔偿,点火!” 钱力、刘大湘等人还没反应过来,陶成道便抬动了正面的铁架子,随后转动了方向,对准了周围拿着弓箭的杀手。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传出。 铁子洞入体内,血顿时流淌而出,原本嚣张跋扈的杀手,瞬间死伤一片。 有人忍不住,拿出弓箭对准了陶成道。 李冬生喊道:“不可!” 万一将人射死了,那这一次赌上暴露风险的行动就彻底泡汤了! 可手底下的人哪听得到,箭矢飞去。 叮! 箭矢射到了铁板之上,无力地跌落。 陶成道转动方向,对准了那人,火铳喷射出了密集的铁子,瞬间将其射杀。 刘大湘趴在地上,汗如雨下。 娘的,以前不知道远火局多牛,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人家疯狂起来,锦衣卫压根不够看,一个人,分明可以当一百个人来用啊! 钱力也没想到,陶成道竟是如此生猛,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这批杀手折损大半。 王坤看向车厢,盯着那些转动的火器,眼神中满是渴望。 这种超级集成的火铳式加特林,因为笨重、不便运送、机动一度被废,但陶成道坚持建造一批。 陶成道想的是,草原上用不上这玩意,守城可以用啊,守城不用,水师可以用啊,水师不用,岸防总可以用吧,总之,这玩意有其用处,而且用处很多。 至于改造马车,这对于远火局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玩意一旦用光一次,要完全填充起来,需要的时间很长,长到了敌人都可以跑出去七八里地了…… 不过,大范围杀伤就够了。 壮牛与陶成道一前一后,时不时左右移动,火铳接连响起,不时有杀手死在稻田里,道路上,五里桥上…… “还不动手!” 李冬生扑出去,在地上翻滚几次避开铁子弹,看着死伤惨重的杀手,扯着嗓子喊。 钱力愣了下,刚抬起头,便感觉后脖颈一凉,刀在脖子上转了一圈,钱力的脖子喷出了大量的血,扑倒在地上。 “王坤,你个叛徒!” 刘大湘抓起钢刀,刚想身便被踹到了车厢外伸的铁板之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长刀落下! 刘大湘的手被刺穿!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闪之间,速度极快,还没等陶成道反应过来,王坤已跳上了车厢,一脚将壮牛踢了出去,不等陶成道将铁板转过来,抬脚便踢了回去,一只手抓住陶成道,猛地朝外丢了下去。 陶成道被摔了几个跟头,惊讶地看向王坤。 王坤将一盆水浇在了尚未引燃的引线上,又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冰放到口中,咯嘣了两声,沉声道:“为了抓你一个人,我们的人还真是损失惨重啊!” 环顾四周,一共来了一百二十余人,结果现在能站起来的,就剩下四十几个了。 全都是这铁疙瘩造成的! 李冬生、孟福心有余悸地上前。 孟福提起陶成道,严肃地说:“顾正臣的死已经刺激了大明皇帝,陶成道被掠走,这次动静只会更大。按照计划分三路撤退,你们多制造出一些动静,掩护我带他离开。” 李冬生肃然道:“按照老国公的安排办,另外,李文忠奉调回京,北面的通道应该还能用。” 孟福推搡着陶成道,朝着五里河走去:“好,来不及收拾残局了,速速撤离。” 河道之上,有三艘小船。 李冬生猛地跳上一艘船,对孟福喊道:“南下之后,我向西,你向东,务必——” 轰! 巨大的爆炸声之后,孟福猛地向后倒去,爬起来再看时,李冬生所在的船竟破碎开来,而李冬生此时已漂在水面之上,血晕开一片…… 第两千二百九十五章 找机会飞天(十四更) 突然的爆炸,让孟福神色变得慌乱起来。 一艘船晃动了下,从中走出一人,冷冷地看着孟福等人,嘴角微动:“你脸上的皮囊耷拉着,还真是难看。孟福,你还认识我吗?” “梅鸿!” 孟福骇然。 梅鸿冷笑,手押腰刀跳上了岸:“还真是没礼貌,是永绩伯。你们是聪明的,竟选择在这里劫走陶成道,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孟福反应过来,喊道:“这是个陷阱,压根没有什么远火四局!” 看了一眼水中重伤的李冬生,梅鸿拍了拍手,两道身影从水里冒了出来,将李东升推至岸边。 梅鸿一把将李东升拉上岸,看着李东升那双痛恨的目光,手腕一动,硬生生扭断了李冬生的一条手臂,侧头看向上面的孟福:“设陷阱,不是跟你们学的吗?镇国公失踪,不就是你们一手布置的?” 孟福惶恐地看向四周,原本分散逃窜的杀手这会也站在了原野里不敢动弹,甚至有些人开始缓缓退了回来。 远处稻田高了许多,如同稻浪涌动而来。 这规模—— 不是几百人,而是几千人! 这里,是明军的瓮! 前后出现了骑兵,很快便逼至近前,队伍分开,一位老将头戴凤翅盔,红缨微动,身着绯色锦袍,外罩全套身甲,胸口处还缀了护心镜,腰挂宝剑,威风凛凛地看着孟福、王坤等人,冷冷地抬起手:“三息放下武器者活,不放下武器者死!” 孟福、王坤、昌图等人退至一起,惶恐不安。 刘大湘抓起插在手上的刀,猛地拔了出来,缓缓地站了起来,指向王坤:“信国公,王坤是锦衣卫的叛徒!” 汤和没理会刘大湘,见三息已到,挥下了手。 弩箭齐发,这些散兵游勇纷纷中箭倒地。 段施敏手持一把长刀,嚎叫地冲杀了过去。 这些杀手偷袭有胜算,人多打人少有胜算,可没了先手人手又比不过时,那就彻底不行了,尤其是被大军包围,而且汤和亲自带队,几个伯爵参战! 这他娘的谁还能挡得住他们! 不过四十余人,顷刻之间便折损到只剩下挟持陶成道的孟福、王坤、昌图三人。 军阵合围。 梅鸿堵住孟福退路,汤和在前,段施敏在东,陈何惧在西。 汤和冷冷地看着孟福等人,缓缓地说:“还要顽抗到底吗?” 孟福将刀架在陶成道的脖子上,喊道:“若是不让我们离开,那就拼个鱼死网破,陶成道也休想活!” 汤和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说:“陶成道死不死与我无关,我领的旨意就一条,带你们回京,不论生死。” “那我就杀了他,远火局可就损失大了!” 孟福着急起来。 若是陶成道这个筹码不够,那就没了活路! 咕噜噜—— 车辆转动的声音从山的方向缓缓而来,过了五里桥之后停了下来。 孟福侧头看了看,对汤和喊道:“我们要这一辆马车,放我们走,否则,就是死也要拉陶成道垫背。我们这些粗人没什么价值,可陶成道对远火局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很清楚!” “你想要上我的马车?” 林白帆跳下马车,拉开了帘子。 孟福听着熟悉的声音,凝眸看去,昏暗的车厢里坐着一人,一只手正在摆弄着什么,手指不断上下翻动。 一道光从指尖反射了过来。 孟福看清了手指中翻动的东西,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铜,铜钱?” 整个大明,孟福只见过一个如此熟练、如此善于把弄铜钱的人,铜钱在他的手指中就如同有了生命,上下左右,极是灵动! 可那个人—— 已经被证实死了! 车厢中的人捏住了铜钱,缓缓地说:“孟福,知道我还活着,现在你认为你手上抓着的人,会是真正的陶成道吗?” 孟福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本就惊吓过度,又听说这陶成道是伪装的,更是慌乱起来。 汤和抬手。 一瞬,一支支箭射了出去。 孟福身后双肩中箭,大腿之上也挨了两箭。 昌图两条腿扎了四支箭,惨叫着跌倒在地。 王坤更惨一些,下半身扎了七八支箭,主要招呼到了小腿之上。 陶成道抬手抓住孟福的手,夺下刀转身便将刀拍到了孟福的脸上。 哗啦! 军士上前围住,不由分说将三人控制起来,为了避免其自杀,段施敏直接砸掉了孟福的一排牙齿,连后槽牙都没剩。 陶成道看向马车中的人,一步步走了过去,忐忑地喊了声:“镇国公?” 一张脸从暗影里浮了出来,看着陶成道,轻声道:“陶管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陶成道身体一晃,到了马车前,仔细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老泪纵横:“老夫还以为你,你——” 顾正臣抓着陶成道有些苍老的手,问道:“差一点没死成,听说你偷偷给我浇了好几壶好酒,浪费了啊,等我下次没了的时候,拿着好酒入喉才是,你知道的,我对身后事不是那么在意。” 陶成道擦去老泪,骂道:“你个浑蛋,将老夫从婺源骗到句容,又迁到金陵,当年你是怎么忽悠我的,说有火器可飞天,这些年了,你让我飞天了吗?老夫不是给你浇好酒,而是咒骂你,言而无信,就这么走了,算什么男人!” 顾正臣歪了下头,轻声道:“是啊,差点就失信于你了,看来需要找个机会让你飞天一次才行,不过我现在身体可不好,你要多等一阵子了。” 陶成道嘴唇微微哆嗦:“没事,你尽管休养,我这身子骨,再等你个十年八年总归没问题。” 顾正臣微微摇头:“那倒不必,就今年吧。” “今年?” 陶成道惊呼。 顾正臣点头:“是啊,在北平。” 陶成道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轻声道:“你此番出京,不是为了远火四局吗?” “远火四局,不是诱饵吗?”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松地说:“不尽然全都是假消息,只不过远火四局不设在凤阳,而是设在北平,去的人也不能只是你一个,还需要多去一些人,由水师护送。” 第两千二百九十六章 锦衣卫问题(十五更) 孟福被提着,撕掉了脸上的假皮囊。 顾正臣看着孟福这张苍白的脸,还有不成样子的嘴,冷冷地说:“咱们也算是多年不见了,当年你领兵值守格物学院,后来在青龙山案中消失,你一个小人物,竟与胡惟庸案、江浦案都有关系。如今还卷到了花船案中——”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只不过孟福,你们用尽了手段杀我,可我终究是从鬼门关里闯了回来。我问过阎王了,他让我当一次牛头马面,收割下人间游荡的魑魅魍魉,还大明一个清朗乾坤。” 孟福看向陶成道,不甘心地问:“他是真的?” 陶成道抓了下胡须:“原本确实要上替身,只不过为确保不出任何纰漏,老夫便主动请缨,当了一回诱饵。不要以为没了老夫,远火局就垮了,老夫对于远火局而言,没那么重要。” “我陶成道也不是一个怕是之人,万户之名在身,那我首先便是一名将校。为国将你们这些人一网打尽,冒点风险又如何,即便是死了又如何?” 远火局内部的规矩是老匠人带新匠人,每个匠人都需要带两至四人,倾注所有学问、手艺,毫不留私地教导。 正因如此,远火局的研究才会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完善,也不会因为某个匠人出了意外,造成整个研究的中断。 只是陶成道还是隐藏了一点,他不是因为担心出纰漏才主动请缨的,而是知道这次行动是为了诱抓害镇国公失踪的人才主动请缨的。 顾正臣失踪在长江里,等同于人死了。 虽然没有人公开说,但大家都是这样想。 陶成道想要亲手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将其该杀的杀死! 刘大湘看向顾正臣,心潮澎湃之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死去的钱力等锦衣卫将士,眼眶通红地喊道:“镇国公,所以,我们只是诱饵?” 诱饵,被吃掉的那部分! 这些兄弟,全都死了! 顾正臣看了一眼死去的锦衣卫将士,面无表情地说:“我对锦衣卫的表现很失望,在计划中,陶成道不会下车。哪怕是火器打光了,他也可以从容收起铁厢,任谁都进不去。” “可你们呢,让他沦为了人质!” “这么多人收稻谷,远处却没什么人,你们为何没有警惕,突然出现了巡检,你们为何没有戒备,这些巡检佩戴的武器与弓,是一般巡检可以配置的吗?你们的眼睛都瞎了?” “遇到敌人袭击时,没有结阵,没有找掩护,也没有第一时间纵马奔杀、护人逃走,却选择了当活靶子!刘大湘,你来告诉我,他们的死是因为当了诱饵,还是因为无能、没本事?” 面对顾正臣的训斥,刘大湘低下头,面带愧色。 顾正臣摇了摇头:“锦衣卫不仅内部出了问题,就连战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个都习惯了单打独斗,完全忘记了结阵杀敌。我会请旨,将锦衣卫打碎了重建,否则,陛下的安危,我不放心。” 刘大湘嘴唇哆嗦着,问道:“外围的锦衣卫人手去了何处?” 顾正臣看向稻田,田间有些许堆积的谷堆。 抬手落下帘子,顾正臣开口道:“信国公,水师若是沦落到这种无用的地步,我希望能死在自己人手里,也不要死在敌人手中,至少,不会折损大明的威严,不会让日月星辰的红旗蒙羞!” 汤和、梅鸿、段施敏等人深吸一口气。 是啊。 没了战斗的本事,那还当什么水师将士,打不了仗,死了,丢的可不是他个人的脸面、性命,还有大明的尊严! 林白帆上了马车,调过头,朝着江浦方向而去。 梅鸿对汤和拱了拱手,领兵跟了上去,护在马车前后左右。 将士皆持盾牌,目光锐利,气势昂扬。 汤和看了一眼刘大湘,威严地对周围的人喊道:“镇国公还活着的消息,任何人不准传出去,明白吗?” “明白!” 诸将士领命。 “收拾残局!” 汤和下令。 军士随之而动,尸体里,还有一些百姓。 针对孟福、王坤、昌图、李冬生的审讯,直接在桥底下进行了,期间用了什么手段不清楚,但王坤很快便交代了,随后李冬生扛不住开了口,昌图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想交代,结果没呼吸上来挂了。 孟福是个硬骨头,抗住了一次又一次刑讯,不过他交代不交代已经不重要了,王坤、李冬生的供词已经够了。 段施敏、陈何惧领兵离开,成为了一把尖刀,开始按照供词去追索。 很快,骑兵追上顾正臣的马车,将供词送上。 顾正臣看过之后,沉思良久,躺了下来,身下铺得柔软,良久之后才吩咐了一句:“太阳出来时,赶到龙江驿。” 林白帆答应一声,催得马车更快了一些。 三更时,更漏声传出。 内侍喊醒了朱元璋,方美入殿。 朱元璋看过方美送上的文书之后,眼神中杀气涌动,沉声道:“朕以仁待他们,以宽待他们,以富贵待他们!可他们给朕的,便是这一场又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还想挖了大明的根基,毁了大明!” “还真是——用心良苦啊,好计谋,好算计!若是他的阴谋得逞,大明岂不是成了个笑话?朕不举屠刀,他们便认为屠刀不在!” 方美问道:“可否动手抓人?” 朱元璋甩了下袖子:“他差点害死了顾正臣,那就交顾正臣处置吧。至于锦衣卫内部,你来清理。” 方美领命。 知道陶成道身份的人就两个,一个自己,一个宣帆。 再无第二个人。 可王坤知道了消息,外面的人知道了消息! 宣帆泄密。 据王坤供词,这一条情报——价三千两白银。 方美走出宫殿时,仰头看着夜空,心头沉甸甸的,终究还是需要刀尖向内,需要清理内部了。 镇国公的提议更是残酷,将所有锦衣卫全体解散,然后重新一个个地审查,通过一个,召回一人,这种完全解散与再招募的方式,前所未有! 第两千二百九十七章 元将老国公(十六更) 星光点在江面之上,粼粼斑斑。 沐晟躺在甲板上,枕着双手呼哈酣睡,当听到脚步声走近时,呼哈声立马消停了,一双眼眯出一道光,见是沐春又闭了回去。 沐春歪了歪脖颈,精神了许多,肃然道:“先生回来了。” 沐晟掀开身上的衣裳,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看向江面,激动地问:“这次先生亲自布局,总不能让这群人跑了吧?” 沐春笑道:“先生不是钓鱼,而是撒网。只要他们进去了,想跑可不容易。” 沐晟连连点头。 顾正臣看了看东方一抹鱼白,对梅鸿吩咐:“不必登船了,封锁龙江驿吧。” 林白帆有些担忧:“老爷,你这身体还未恢复,如此奔波劳累——” 顾正臣抬手摸了摸肩膀,轻轻咳了几声,看向长江南岸:“滁州外的事很大,消息不会隐瞒多久。一旦他们先一步得知了消息,很可能会消失,再想将他们连根拔起,怕是难了。” 梅鸿知道顾正臣的性情,让人打出旗语。 高墙小院。 老人坐在院子里,丢出了一块带血的骨头,看着狼狗扑上前,大口大口地啃食着,轻声问:“阿布,可有消息送来了?” 五短身材的阿布张开嘴,露出了一口黄牙,回道:“老爷,方才看过了,江面之上还没人挂起两盏红灯笼,想来出去的人还没得手。一旦有灯笼挂起,必然会第一时间告知老爷。” 老人问道:“谁守在江边?” 阿布看了看门口方向,听了下动静,回道:“船夫王。” 老人微微点头。 船夫王是个底子很干净的人,也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这些年来从未出过差池。 老人坐在椅子里,捶打了下双腿,言道:“今日的龙江驿,似乎安静了些,是行商都偷了懒,还是商户睡过了头,叫卖声好少。” 阿布眉头皱了下,说道:“是啊,这个时辰,挑着担子卖混沌的应该喊了几嗓子才是,可这天都要亮堂了,他竟还没来。” 老人脸色一变,一股寒意贯通全身,目光盯着外面的门。 狼狗突然竖起耳朵,开始了狂吠。 阿布心头一惊,护在老人身前。 喔—— 吱呜—— 房子一侧传出狼狗惨叫的声音,身前狼狗刚想动,就被一支箭射穿身体,哀嚎地倒在地上。 外墙之上冒出了一道道身影,弓弩瞄准了院子里的人。 几道身影翻过墙,快速值守在四周,更多的人进入院子,外面的门打开了,梅鸿、沐春大踏步而至。 梅鸿冷冷地看着老人,缓缓地说:“老国公,不,江都指挥使,我们来这里,你并不觉意外吧?” 江文清的老脸微微抖动了下,凝眸看着梅鸿、沐春,缓缓地说:“永绩伯光临寒舍,如何能不感觉到意外?只是放纵军士杀了我的狗,是不是需要给我个说法?” 沐春冷冷地看着江文清,眼神中带着几分杀气:“你要说法是吧,会有人给你个说法!” 梅鸿、沐春退至两侧。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两人身后,江文清看清来人容貌时,大惊失色,豁然起身:“你,你——” 顾正臣迈步而至,嘴角带着几分笑意,缓缓地说:“很吃惊吧,我应该死了才是。” 江文清难以置信。 元娘说过顾正臣中毒必死无疑,何况朝廷的动静也说明了这一点! 可此人—— 如今竟活着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军士搬来了一把椅子,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老人,一脸笑意。 江文清收敛了震惊,上前行礼:“见过镇国公,得知镇国公落水失踪,下官也是紧张了几日,如今得见镇国公安然无恙,实乃大明之幸!” 顾正臣咳了咳,捂了下胸口。 萧成担忧地看着顾正臣,他似乎落下了不小的病根,总是时不时地咳几下,虽不猛烈,可每次咳起来,总是伴随着胸口不适。 似是—— 余毒未清! 沐春、梅鸿等人也有些担忧。 顾正臣顺了口气,轻声道:“从母亲中毒,到杨猎鹿主动招供,到供出胡平,引出永昌侯府的孔夫人,我当时就隐隐觉得这背后之人,是在故意挑唆,试图激化我与蓝玉之间的矛盾,让我们拼一个你死我活。” “当时我还拿不准是谁,但我很清楚花船里必然有线索。只是我还是小看了你们,竟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也低估了你们的实力与胆量,可以在短时间内动用如此多的人手,甚至作出了将我杀死的决定。” “自从费聚安排人在钟山给了我一箭之后,这十年之中,我可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几是丧命。说起来,还是我一开始没有怀疑到你们身上,直至听闻了花船东家的话之后,才意识到是你们在幕后。” 江文清看了看左右的军士,皱眉问道:“镇国公这番话是何意,老夫实在听不明白。” 顾正臣靠在椅子背上,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听不明白?呵呵,你们的所作所为,其实不是针对我顾正臣一人,而是针对整个大明,你们想要的也不是除掉我这个威胁,而是要除掉所有威胁!” “我在你们的算计之中,宋国公冯胜也在。当然,我相信你们会针对曹国公李文忠、魏国公徐达下手,只要你们找到机会。你们想要做的,是毁了大明的名将,毁了大明进攻元廷的锋芒!” “呐,降将江文清,元廷曾经的国公,我没说错吧?” 江文清盯着顾正臣,呵呵地退了两步,坐了回去:“镇国公,我归顺大明十余年了,也为大明镇守过地方,戍过边疆,对大明也算是尽了忠诚。你说我要毁了大明,总归要有证据吧,要不然,咱们去一趟陛下那里理论一二?” 顾正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强装镇定的江文清,徐徐说道:“证据?呵呵,你看穿了我的行事风格,知道我习惯以身入局,那也应该知道,当我出现在你面前时,意味着什么。” 第两千二百九十八章 元廷阴谋(一更) 江文清喉咙动了动,将手垂在腿上,捏了捏衣襟。 顾正臣是一个可怕的人,他善于将凌乱的没有关联的线索,关联在一起,善于将一些蛛丝马迹搓成绳索,一步步套在幕后之人的脖子之上! 相对于徐达、李文忠的能征善战,对于潜在金陵的这些人来说,顾正臣的威胁显然更大。 所以,第一个除掉的人,就是顾正臣。 计划成功了,顺带将蓝玉、常茂也拖下了水,让冯胜也失了兵权! 江文清一度以为掌握了局势,整个金陵已没什么人能威胁到自己,可以从容不迫地去准备更大的阴谋,去除掉李文忠、除掉徐达,除掉所有能威胁到元廷的武将! 可万万没想到,顾正臣竟然活了过来,不仅如此,他还找上了自己! 手心有些发汗。 顾正臣抬手,拿出了一枚铜钱把弄着:“你们以花船为瓮,差点我与萧成留下。我以火药、火器的秘密为饵,只是,孟福、李冬生、王坤,还有那一百二十余人,他们可没萧成的本事,也没我的幸运。” 江文清心神一颤。 陶成道、远火四局,竟是个陷阱! 顾正臣看到了江文清神色的变化,呵呵笑了笑,轻声道:“没什么好惊讶的,你有你的计谋,我也有我的安排。现在看来,我还是略胜一筹,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认吗?” 江文清盯着顾正臣反问:“镇国公想让下官认什么?孟福、李冬生、王坤,我一个也不认识。”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啊,此言我信,这里是龙江驿附近,人多眼杂,若是孟福、李冬生、王坤等人明目张胆地来你这院子,迟早会连累到你。可是,他们的供词里提到了老国公。” 江文清哦了声,道:“能称得上老国公的,还有一位,人在定远。” 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却被一阵咳嗦打断,叹了口气:“是啊,有人尊重李善长,私底下会喊一声老国公。可是李善长他再心怀不满,也不可能背叛大明,也不可能对陶成道感兴趣。” “只有你,你们,这些人在大明心在草原的人,才会不择手段,去挑拨、构陷、动用杀手、下毒杀人,折损大明的国运。也只有你们,在这个时候,有觊觎火药、火器的野心。” “蓝玉他没这个野心,常茂他没这个脑子,冯胜不可能背叛大明,李文忠、徐达更不用说。至于其他勋贵,没人会对陶成道渴望至极,希望拿到火药、火器的秘密。” “剔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元廷!” “说吧,你是从什么时候成为元廷的探子,又是谁帮助你,设计了如此一出出好戏,连我也被算计在内?你的上面,是纳哈出,还是买的里八剌?” 梅鸿、沐春等人面色凝重。 谁能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不是大明人在算计,不是大明官场之上的阴谋,而是大明与元廷之间的暗斗,是元廷探子、细作的一次近乎完美的袭杀! 怀疑过蓝玉,怀疑过常茂,甚至怀疑过倒顾一党的官僚! 可没人想过,这背后站着的,竟是元廷! 元廷,在草原之上,距离金陵遥远得很,可这些人竟也用起了心思,还玩起了阴谋诡计! 令人诧异,令人不安! 江文清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镇国公,你不能因为我是个降将便怀疑我是元廷细作吧?若是这番话传出去,镇国公的一世英名不仅不保,还会有大麻烦。要知道皇宫之内、朝堂之上、衙署与卫所之中,可是有不少归顺大明的降将。” “据我所知,现如今的广东知府道同是蒙古人,辽东都司的张良佐、房皓,那也是元朝降将,而且秦王妃,也是元廷贵族出身。怎么,身为蒙古人,就应该被怀疑吗?” “陛下曾说过,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国华夏之人无异。《大明律》里明文写着,蒙古色目人,既居中国,许与中国人家结婚姻。” 顾正臣看着说得头头是道的江文清,摊开手掌,看着手中的铜钱:“我原以为到了你我这个身份,事到临头时可以洒脱一些,干脆一些,不成想你还在这狡辩。江文清,这里不是朝堂,没有文官听你说这一套。”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你非要证据,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你不认孟福、李冬生等人,那你认不认识一位看窑的老人?” 江文清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陡然出现了波动。 顾正臣站起身来:“方圆,是你的联络人吧?远火四局与陶成道的消息,便是锦衣卫传给方圆,方圆传到你耳中的吧?不瞒你,来龙江驿之前,就有人去了聚宝山,我想用不了多久,便会将方圆带来。” “这个人知不知道什么,我不好说,但据我探查,方圆曾几次前往大明钱庄存入大量银钱,转为不记名红票。一个烧窑的老头子,能有如此雄厚财力,还真是令人敬佩。” “江文清,你是用这笔钱,召来的旧部吗?当年你三万七千人归顺,现在你召回来多少人?看样子,也不是多少,否则的话,也不会劫陶成道只用一百余人了。” 江文清脸色苍白,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顾正臣:“我就知道,你不死,死的迟早是我们!花娘说你中了毒必死无疑,为何,你为何还活着?” 顾正臣目光中的杀机变得凌厉起来:“为何,我也不知为何,兴许是我命大,运气好。现在你可以交代了吗?我想要整个元廷在大明的情报网,交出来,你的妻子、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能活那么几个人。” 江文清咬牙:“你休想!” 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江文清看去,只见自己的家眷,一个不剩地被抓了过来。 “父亲!” “爷爷!” 十五口,好一个儿孙满堂。 第两千二百九十九章 我要这张网(二更) 顾正臣伸出手,盯着江文清,缓缓地说:“你研究过我,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惹不得,惹急了,不好收场。” 沐春拔出腰刀,递给了顾正臣。 手握直刀,斜指地面。 顾正臣偏了下脑袋:“江文清,我警告你,我母亲、萧成还有我,都差点死在了你们手中。这个时候的我,没有半点仁慈,为了拿到元廷在大明布置的情报名单,彻底摧毁你们的情报网——” “我会不择手段,老人我可以杀,孩子我也可以杀。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在人死了之后,再开口,死了,可就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 冰冷的话,闪亮的刀锋,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江文清看向自己一家人,脸微微颤,心在挣扎。 刷! 顾正臣挥了下刀,一步步走向江文清的长子面前:“江文清,你有必要装什么英雄好汉,有必要舍了一家人的性命,非要坚持一下吗?你原本就是个降将,跪在了大明皇帝的脚下。” “你享受了大明给你的厚待,也曾手握兵权。结果呢,你降而后叛,成了元廷在金陵的细作头目,谋划了一场又一场阴谋。现在让你已经暴露,这刀已经到了眼前了,你再背叛一次元廷,对你来说,很难吗?” “父亲,不要说,我不怕死,咱们要回到草原,要回——” 噗! 刀刺入胸口,再次刺下。 顾正臣退至一旁,将刀拔了出来,血喷着,人倒下。 转过身看向站起来的江文清,顾正臣冷冷地说:“你喜欢坚持,那就多坚持一下,我现在身体不好,杀人也杀得慢。咱们不妨比一比,看看是我先耗光力气,还是你先开口?” 挥刀,刀锋划破江文清次子的脖颈。 江文清崩溃了,眼看顾正臣要对三子下手,喊道:“我说,我说,饶了他们!只要你让他们活,我愿意交出细作名单!” 顾正臣垂刀。 血顺着刀槽滴至地上。 喘了两口气,顾正臣对江文清道:“我不能保证他们全部都活,但如果你交出的细作名单很有价值,我可以尽力保全下你的孙辈。” “可若是你交出的名单,没有任何价值——那他们还不如死在我的手上,至少好过他日死的凄惨、痛苦。” 江文清咬牙道:“有价值,元廷细作正在渗透一位驸马、一位侯爵,还有一位藩王身边!” 顾正臣凝眸。 驸马? 侯爵? 藩王? 这三个,哪个都不是一般人! 元廷细作倒是厉害,能做到这一步! 顾正臣问道:“你说的驸马,是李祺,还是欧阳伦,总不可能是梅殷吧?” 江文清看向家眷:“保他们不死,我交代清楚。否则,驸马不多,你可以慢慢查出来,侯爵你如何查,藩王你又如何查?顾正臣,我认输了,所有针对你与大明的阴谋,都是我设置的,与他们无关。” 顾正臣抬手。 军士将其家眷押了出去,尸体也抬走了。 两滩血,十分刺眼。 顾正臣将刀交给沐春,坐了下来:“驸马里面,李祺现在应该老实了,他不太可能与元廷之人勾结。梅殷看不上你们,唯一一个可能被你们利用,或是能让不清不楚的人留在身边的,恐怕也就是欧阳驸马了。” 江文清紧锁眉头。 顾正臣继续说道:“至于藩王,呵呵,这个更好查。你们安排细作接近藩王所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皇室内乱,皇子内斗吗?” “最好是来一场皇子与皇子之间的对决,再死一批人是吧?阋墙之争,祸起萧墙,你们也就这点把戏了,毕竟蒙古人是出了名的内斗,连皇帝都被你们弑了几个。” “至于哪个藩王会被你们选中,我想也不能猜,秦王在秦国,你们去不了,去了也没意义。晋王身边不需要其他人手,你们想靠近都难,唯一一个藩王有机会被你们接近的,也就只有燕王朱棣了。” “看你的神色,我猜对了。” 江文清浑身发冷。 自己只不过说了个宽泛的群体,结果顾正臣竟准确地说出了结果。 这个家伙,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沐春看着江文清的目光很是不屑,先生如何知道的? 你也不看看他们跟着先生多久了,朱棡、朱棣若是敢造反,有心思造反,估计不等皇帝发作,他这个先生先出手了。 顾正臣了解朱棡、朱棣、朱橚等藩王。 至于顾正臣压根都没提楚王、潭王等人,是因为这些人在格物学院,身边不需要人,即便是需要人,也不需要陌生人。 唯一身边需要人,有机会被细作补上缺口的,那就是被贬为庶民、发配到北平“一无所有”的朱棣。 庶民了嘛,容易接触,也容易结交,不像是其他藩王,高墙大院、一干护卫,就挡住了结交之路。 顾正臣揉了揉眉头:“至于侯爵,这个还真不好找,毕竟侯爵不少数量不少,谁家不缺个下人什么的,被你们混进去也难避免。不过,这不算什么吧,混进去个干活的下人,不意味着某位侯爵与元廷勾结,更不意味着他会背叛大明。” “你看似有价值的情报,其实对朝廷来说,并没多少价值。梅鸿,让人将他的家眷再送过来吧,我还有力气再杀几个。” 江文清被吓得直哆嗦,赶忙说:“我有那位侯爵不满朝廷的证据,虽说他没勾结元廷,也没背叛大明,但他确实说过对皇帝不满的话,说不得再过上几年,这份不满便会爆发出来。” “哦,当真?” 顾正臣抬手。 江文清重重点头:“当真!” 顾正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这还不够,区区一个侯爵,翻不出什么风浪。” 江文清紧握着拳头:“顾正臣,你到底要怎样!” 顾正臣嘴角微动,缓缓地说:“我要你。” “啊?” 江文清愣住了。 顾正臣指着江文清,认真地说:“我要你继续掌控这张网,不管你手中的驸马还是侯爵还是藩王,我要这张网,继续在你手中!” 第两千三百章 纳哈出的人(三更) 江文清疑惑的神情逐渐消散,微垂的头晃了晃:“你这是要拿我当刀,去对付元廷啊。” 手中铜钱飞起,再次抓住。 顾正臣冰冷地说:“你是一把尖刀,在元廷手上朝向大明,刺了个血淋淋。如今你在大明手上,朝向元廷理所当然。当然,我给你拒绝的机会。” 江文清嘴角抖动。 拒绝? 我敢拒绝,你他娘就敢当我的面杀光我的家眷! 江文清没有选择的余地,抬手指向阿布:“杀了他,我听你们的。” 阿布刚想动作,便被控制住。 被扭锁住的阿布冲着江文清喊道:“你当真要背叛大汗不成,不要忘记了你的祖先是草原人,大明不可能真心待你,等他们将你利用完了,一样会将你杀了!” 江文清无奈。 被利用完了死,总好过立马死。 顾正臣的手段绝非常人能忍,落他手里,最好还是早点低头为好。 “将他带下去审讯。”顾正臣抬手,然后对江文清道:“他待在你身边知道不少事吧,看样子还是个元廷死忠,若是你们之间的供词对不上,呵呵,你信口开河,我开杀戒。” 江文清打了个哆嗦,交代道:“洪武六年之前,元廷一直在大明有细作在活动,并策划了多起降将造反……” 顾正臣微微点头。 明元战争中,元廷降兵降将数量相当多,朱元璋宽厚地接纳了这些人,并将他们当做大明人一般看待,没有区分什么四民,没有将这些蒙古、色目人踩在脚下,一视同仁。 朱元璋不是没吃过接受降将的亏,自己手底下也有降而后叛的降将,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一些大将也被投降之人所害,比如追封为越国公的胡大海,那就是被降将所杀。 还有洪武元年,元降将乔佥院在济南造反,一下子拉出了五千余人,仅仅被讨平斩杀的便有三千余人;洪武四年,元降将知院白文显聚众于华亭县造反…… 从这里来看,元廷在大明的活动并没有真正结束过。 这也正常,任何政权的倒塌都是一场地震,总会伴随着一些余震,只不过余震的等级高低有别罢了。 “洪武六年之后呢?” 顾正臣问道。 江文清叹了口气:“洪武五年,明军二次北伐,虽然徐达率领的主力折损惨重,大明战马数量锐减,此后至今明军都不能大规模出兵塞外。可洪武五年北伐那一战,也让元廷心有余悸,虽表现猖狂,却也不敢大规模进至边关。” “洪武六年至洪武十一年,这五年间,元廷都在蛰伏舔伤,恢复战力,明军也一样。这几年中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直至洪武十一年,事情出现了改变,因为你。” 顾正臣皱眉:“我?” 江文清重重点头,看着顾正臣,肃然道:“洪武十年,十一年,你在辽东,先封定远伯,再封定远侯。你用火器重创了纳哈出,让明军彻底在辽东站稳脚跟。” “纳哈出惨败之后,元廷哗然,也正是在这一年,元廷内部开始渴望知道大明火器的秘密,并针对大明重新布置情报网,只不过进展缓慢,尤其是许多降兵被困于田地卫所之内,很难联络。” “包括一些降将,多偏居一方,许多人只有俸禄没了实权,这些人也安于享受当下,没了征战的血性与野心,已不能使用。直至洪武十二年底,云南梁王被俘,云南大量元军被俘,我们才找到一批可用人手……”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 刚投降的元军元将,自然很容易被教唆反叛,面对更大的好处时,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大明,这好理解。但这些人跑出云南,朝廷不应该没有半点察觉才是。 江文清看出了顾正臣的疑惑,低声道:“我们也组建了商队,并以云南本地商人为头目。” 顾正臣恍然。 商人可以带着一些伙计,凭着手中的商引自由来去,哪怕是关津处,只要没有协查逃犯的公文,巡检会盘查下货物,并不会一个个伙计挨个盘查。 这群人,还真是善于学习! 顾正臣问道:“所以,你们这些情报网,是在洪武十三年左右建起来的?” 江文清重重点头:“是啊,特别是你离开大明开始大远航的那一两年,这情报网借助行商的幌子掩护,人手越发壮大,越发完善,只不过我们平日里并没有任何动作,日常如何,便是如何。” “去年,我们在句容活动时,察觉到了一股神秘力量的存在,也得知了一批蒙古男女进入了大明,这才惊觉金陵内外除了锦衣卫还有另外一股力量。后来,这股力量没了,传出了靖江王身薨的消息。” “当时你应该在山西移民,但你出现在了金陵,想来这件事与你有关吧?” 顾正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你与孟福,并非同一条线?” 江文清摇了摇头:“我的上面,是纳哈出。孟福的上面是谁,我不清楚,或许,他压根没什么上面,更像是游离在暗处的老鼠,总想要找些吃的,填饱自己扭曲的心思与欲望。” “纳哈出?” 顾正臣笑了:“倒是个老熟人。那你为何接纳孟福?” 江文清叹了口气:“孟福事败之后,不得不潜藏起来躲避锦衣卫的追捕。我们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便让人将孟福留下,并帮助他隐藏起来。后来我发现此人心理阴暗,善于挑拨离间——是个人才。” “所以便留下了他,并提供了一些情报,外界动态,作为交换,他提供了一些帮助,并说出了清江船厂有花船的消息。” 顾正臣凝眸:“花船不是常茂让人打造的?” 江文清摇了摇头:“据孟福所言,花船是靖江王命人暗中打造,是为了游玩、聚财所用。后来靖江王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孟福便将此事运作一番,让常茂的管家去接了这艘花船……” “直至后来,孟福、杨相公商议,认为镇国公的存在是最大的威胁,且若你活着,大明会越发不可战胜,于是我们便定下了这花船计策,以花船为瓮,引君入瓮……” 第两千三百零一章 又是马克思至宝(四更) “杨相公是谁?” 顾正臣追问。 江文清低头,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杨思祖。” 顾正臣皱眉。 萧成轻声道:“江文清手底下的大将,江文清投降之后,杨思祖迫于曹国公的威名,也领兵投降,那是洪武三年的事。” 顾正臣摇了摇头,对江文清道:“我记得因你功劳不小,虽然迫于形势,但也算是主动来降,之后陛下给了你广武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后来因你招抚有功,准你以都都指挥使衔致仕。” “在一众元廷降将里,陛下待你不算薄吧?即便你的儿孙没有进入卫所,充任将官,至少你们拿着朝廷赏赐的田,算是过得安稳,衣食无忧。为何还要背叛大明,转向元廷?” 江文清苦涩不已:“为何,人但凡错了,不出欲望冲动,便是野心勃勃。我老了,确实没多少欲望,也没多少野心,可镇国公,我死之后呢?你们一个个公候伯爵,世袭罔替,可我们呢?” “我的儿子没办法世袭我的指挥佥事,我的孙子也没有办法享受朝廷的俸禄。靠着二百亩佃租,他们能活得好吗?这里可是金陵啊,金陵除了米布之外,什么东西不贵?” “纳哈出答应我,只要除掉你,我便是元廷的功臣,可以封得大官职,手握草场二百里,牛羊马过万,并且子孙无忧无虑,不必听命从征,甚至纳哈出愿意将孙女嫁给我的孙子……” 顾正臣嗤笑:“纳哈出的承诺,你也信?辽东大局在明军手中,你是个武将,不会看不穿。他一番空口白话,就能让你抛家舍业,我——不信。” 江文清低下头,眼神飘忽。 顾正臣看出了江文清别有心思,呵呵一笑:“你不说,我便调查不出来了?无论你有多少其他图谋,总需要人配合,需要人执行,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我未必不能发现你的真正图谋的是什么。” 江文清抬起头,看着顾正臣,沉声道:“没错,我确实没有将纳哈出的话当真,我也知道元廷不是大明的对手。所以,纳哈出只是我的工具,我配合他,他可以为我提供更多的人手,提供更多的好处。” “我真正的目的,是——传说中的马克思至宝,是这个世界最终极的智慧!我所有的安排与计划,不过是利用了元廷、利用了所有人,去实现这个目的!”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 当年骂了一句马德草,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位先生,给他安了个字,便有了马克思至宝。 不过是撒了个谎,惹来了这么多麻烦—— 多少人觊觎,多少人要动手抢夺,一波接一波,一批接一批,就连一些勋贵也动了心。 说不清楚自己的来路、见识,只能顶着一个虚无缥缈的马克思至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朱需要个解释,朱标也需要知道为啥,就连张希婉也希望自己能多讲讲马克思的事,这个谎一旦撒出来,就没办法收拾了。虚无缥缈,找不到,那是老朱的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找不到的人又不是没有,张三丰不也没找到,这事不能怪自己…… 唯一让顾正臣郁闷的是,这事似乎没个完了。 江文清看着顾正臣,索性摊开了:“一方面,我需要杀了你,制造混乱,并借机让大明乱起来。唯有如此,我才有可乘之机,才能去找到真正的马克思至宝。我也想将这东西交给子孙。” “这样一来,无论他们日后是什么身份,哪怕是一无所有,也能如你一样,在短短十年的时间里崛起,成为公侯!哪怕是再不济,他们也可以去出海,寻一处仙地,去控制那里的土著,去称王称帝!” “我江文清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这些人,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与根基!我知道火药、火器多重要,也清楚元廷多渴望,所以才出手,为的就是可以在得手之后,换来元廷更多的支持与人手。” “当然,若是因此元廷与大明之间的战争会持续下去,僵持下来,一打几十年,那对我们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可以从容留在暗处,去找到马克思至宝!” 顾正臣暗暗叹息。 还真是,有人被利用,有人利用人,别人以为他是棋子,他偏偏要当棋手,挑起内乱,折损大明国运,甚至不惜引发元与明之间的长期战争,为的只是——个人的私心。 顾正臣摇了摇头,轻声道:“江文清,《论语》你知道吗?” “自然!” 江文清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平静地说:“翻看《论语》的读书人,自古以来,怕是数之不尽吧?可你想过没有,除了孔夫子之外,还有第二个圣人吗?没有吧,是因为孔夫子的话没完整地流传下来吗?” “呵,不是,是因为要当圣人,那必须立德、立功、立言。有德无功不是圣人,有功无言不是圣人,有言无德,更不配称之为圣人。《论语》就在那里,古籍就在那里,穷经皓首者无数,为何不见另外一个圣人出世?” “同样,即便是给了你马克思至宝,让你看到了马克思至宝里记载的智慧、道理,你当真就能活学活用吗?不见得吧。学问自古以来始终存在,可有多少人能将学问参透,化作自身的智慧,并敢于抛头颅、洒热血去为国立功的?” “马克思至宝,不过是教导人如何看世界,如何理解世界的道理,这些东西,已经在格物学院里面教导,你以为新学是什么?我告诉你,新学的核心,那就是马克思至宝!” 江文清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你,你将马克思至宝融入到了新学之中?” 顾正臣谈了许多话,很是疲惫,咳了几声之后,言道:“野心勃勃不为国,只为私心私利。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哪怕你说自己是愚忠于元廷,我也能高看你几眼,可惜,你不是……” 第两千三百零二章 闲着没事想造谣(五更) 江文清交出了一份名册,顾正臣简单翻看了下便交给梅鸿,吩咐道:“金陵内外的细作,一个都不放过,连根拔起,记住,动作小点,莫要扰了百姓。” 梅鸿接过名册,犹豫了下问道:“镇国公,水师来办吗?” 言下之意,这种事应交锦衣卫办。 顾正臣疲惫不已,轻声道:“锦衣卫内部出了些问题,让他们办我不放心,这不是针对寻常细作的抓捕,而是一场干系大明安危的战争,水师自然可以参与其中。” 梅鸿领命,带人离开。 “搜查下院子吧,仔细点。” 顾正臣吩咐。 沐春带人发现了一处地窖,不少尸骨,森然不已。 江文清交代,这是处理尸体的地方,总有些人用完了就需要杀掉。 沐晟找到了一些毒药,思索了下,让人将江文清的小孙子拉了过来,在刀刃上擦伤毒药,刷地便刺破了孩子的胳膊,然后看向惊慌失措的江文清:“解药在哪里?” 江文清惶恐地喊道:“没解药!我的孙儿,你,你们——” 抱着小孙子,江文清颤抖不已。 沐春看了看沐晟,这个家伙方才的动作虽然隐蔽,站在江文清的位置上看不到,但自己看得很清楚,他用的是没有抹毒的那一面刀刃。 不过看江文清的样子,这玩意是真的没有解药,否则已经交代到这一步的他没必要藏着解药,眼睁睁地看着孙子死。 看来先生身上的余毒需要找其他办法解决了。 江文清见孙子哭,声音还越发嘹亮,这才发现不对劲。 一个时辰后,龙江驿再次恢复了秩序,被封锁的街道、关闭的商铺、禁行的商旅再次动了起来,没有人说得清楚这天清晨发生过什么。 船只再次停泊龙江码头。 沐春看着昏昏睡去的顾正臣依旧有些咳,担忧不已,对萧成道:“那些药丸的作用,似乎并不大了。需要让先生去一趟神乐观,让那些人看看。” 萧成很是认可。 顾正臣中毒之后的伤并没有经过特殊处理,除了及时放血之外,只吃下了神乐观的药丸。 这应该是保住顾正臣性命的关键。 在寻回顾正臣之后,沐春亲自登上过神乐观求药,顾正臣也服下了,可现在来看,说不清是中毒已深,还是其他,这种药丸的作用已然不大。 但道观、寺庙里有不少能人异士,去一趟让他们瞧治下,说不得有法子。至于医学院、太医院,他们对毒药的研究,说实话还不如一些僧道或是民间一些人,毕竟这些人,不善用毒,也轻易不敢用毒。 审讯的文书整理了出来之后,已过午时,江文清交代的事实在太多,包括这些年暗中情报网都干了什么,重点在哪里活跃,谁是头目,谁底下有能人,如何联络,如何报平安,如何安排任务…… 汤和正在翻阅审讯文书,见顾正臣醒来,将文书放下,问道:“如何,好些没有?” 顾正臣看了一眼扇风的沐晟,沐晟上前将顾正臣搀了起来。 叹了口气,顾正臣有些无奈地说:“真怀念过去的劲头,忙碌两天两夜还能扛得住。可如今这身体,竟是如此虚弱,不堪一用。” 汤和宽慰道:“你这身体不将养个三个月乃至半年,如何能好起来?不过接下来一段时日,想来陛下也不会让你奔波了,安心在金陵养伤才是正道。” 顾正臣看向文书,站起身来:“信国公,我们可没那么多安稳的日子了。元廷在大明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我们可以将这事隐瞒一段时日,但做不到隐瞒长远,这个时候,正是借助这些人为大明做事的时候。” “你想做什么?” 汤和总感觉顾正臣的眼神不怀好意。 顾正臣淡然一笑:“没什么,闲着没事,就想造谣了,最好这些谣言,让纳哈出都信以为真。” 汤和皱眉,不理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起来:“这些年来,朝廷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征讨元廷,是因为缺乏战马,不能深入,加之粮草难以为继,尤其是纳哈出盘踞辽东,成了一道无法忽视,也不能越过的屏障。” “所以啊,既然纳哈出找上了江文清,那咱们也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让江文清与纳哈出联络一下,最好是让纳哈出离开新泰州那座石头城,或者是让元军大规模南下一次。” 汤和深吸了一口气:“你想提前北征元廷,陛下不会答应。现如今正是休养生息时,尤其是明年土豆要进入民间,多少百姓渴望着丰收的好日子——” 顾正臣抬手:“信国公,陛下如何决策,我们不问。只是这样诱敌深入的机会,只此一次,即便不全面远征,那也是消灭元廷有生力量的绝佳机会。若是错过了,日后远征,咱们总归是要遭遇不小威胁。” 汤和忧虑:“可京军还没班师——”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这场局运作下来,也不是一两个月的事,要调动元廷主动南下,尤其是促使其率主力南下,需要周密谋划,也需要各种手段配合。即便要战,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汤和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你拿定主意了?” 顾正臣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差点死在长江里,说实话,我很害怕,害怕元廷还没灭,日本还没死,西域还没打通,西洋还不是大明说了算,我还没看到大明鼎盛,大明子民人人以生长在红旗下骄傲自豪——” “我不甘心死在盛世之前漫长的黑夜之前,不甘心死在敌人还没授首,依旧有人磨刀霍霍朝向大明,不甘心倭人还活在这个世上,肮脏了岛屿,污染了大海!” “所以——” “我打算趁着自己还活着,尽最大的努力,为朝廷多做些事。当然,元廷的功劳我可以不争不抢,全都交给你们。但灭倭之战,谁也不能跟我抢,我要亲自去那里,马踏樱花,炮轰京都!” 第两千三百零三章 帝王一怒(六更) 五月二十六日。 镇江一户渔民在登上将江心岛时,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看情况,至少在江水里泡了十多天了,容貌已不可辨识。 此事震惊镇江府,知府姚时中亲赴现场勘验。 仵作也没见过如此腐烂的尸体,连连作呕,但还是从尸体里翻出了一块玉佩。 姚时中看着云纹玉佩,翻转之后看到了一个“顾”字,大惊失色,当即命人收敛尸体,写了一封公文,加急送往金陵。 镇江发现镇国公尸体的消息不胫而走,一瞬间便传得沸沸扬扬,金陵中不少百姓潸然泪下。 水师出动,将尸体迎回金陵查验。 不久之后,应天府衙贴出安民告示,大致意思是,镇江发现的尸体并非镇国公,发回镇江知府,命其找寻被害之人线索。 可这番告示并没有打消百姓疑虑,毕竟尸体都泡在水里那么久了,谁能分辨得出来,而且这尸体腰间还有绳子,还找到了顾家的玉佩,不是顾正臣是谁? 朝廷不承认顾正臣已死,自然有朝廷的考虑,毕竟镇国公的威名能震慑不少宵小之辈。 南洋的海贼,北元的胡虏,谁不惧镇国公? 水师需要左都督,格物学院也需要顾堂长,大明还需要镇国公,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朝廷接下来一系列的动作,却让无数人相信,镇国公是真的死了。 五月二十七日,皇帝下旨将赵瑁、郭桓、邵质、任昂四人凌迟两日,并五马分尸。 五月二十八日,皇帝下旨将王道亨、王忠等一百三十七名贪污、结党官员,悉数腰斩于市。 五月二十九日,皇帝下旨将逮捕的一干贼匪,合三百二十一人,全部推于长江岸边,悉数斩首。 接连三天,帝王的愤怒与杀戮,让整个金陵震颤。 坊间议论纷纷,皆曰: 镇国公死,帝王怒。 与此同时,郑国公常茂不知何故,被削去爵位,也不知什么病症,与常遇春一样,突然暴毙。 各中内情百姓无人知晓,只听一些传闻说并非暴毙,言说常茂死在开平王府,痛苦之声连绵长达三个时辰,此间并无太医院、医学院的人登门,常家之人也没差人送医。 朝堂之上有官员提议为镇国公设庙祠,被皇帝断然拒绝,可民间百姓要给顾正臣建造生祠,官员文书送到,朱元璋一个不落地批准了,一时之间,金陵竟出现了三十二祠堂,就连天界寺的和尚都借此机会蹭了一波,说要为镇国公办水陆道场祈福。 水陆道场嘛,可以为死人办,也可以为活人办,谁也说不出个不是,但这一招却吸引了无数百姓。 相对于和尚蹭流量的行为,神乐观就显得与世无争,相对清净了些。 道观内,后山。 仙风道骨,年过七旬的老者将手搭在顾正臣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抓着发白的胡须,长眉微动,面色凝重。 盘坐的张宇初一双眸子带着光亮,询问道:“孙真人,如何了?” 孙真人收回手,道了声:“福生无量天尊,这余毒虽去了些,可无奈医治太晚,毒侵肺腑,想要痊愈怕是难如登天,不过可用一些大药压镇,可保十年无忧,幸运的话,十五年。” 沐春脸色陡变,急切地说:“什么十年、十五年,先生他身体好得很,这次不过是中了点毒,治好了定能长寿百——” 顾正臣抓住沐春的手,淡然地笑了笑,对孙真人道:“有劳真人了。” 孙真人行礼:“贵人也莫要顾虑重重,忧虑度日。从容淡然,顺其自然,修心养性,说不得这病症也会年年渐减,十年之后,恢复如初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人体的造化,如大道,绝非一估而定。” 顾正臣含笑:“管他是十年还是十五年,人活不在长久,在得道、证道、行道。所谓朝问道夕死可矣,不就是这个意思?” 孙真人抓着胡须,满脸敬佩:“这番心性,胜人无数。若是加入道门,修行道家心法,可延年益寿。” 张宇初咳了声,开口道:“孙真人,去准备药吧,记住了,要用最好的药,他是道门的贵人,也是我的生死之交。” 孙真人惊愕地看了看张宇初,领命而去。 生死之交的说法,并非毫无依据。 上一次为了引出明教之人,顾正臣发疯,与宗泐、张宇初去了青龙山的山洞之内,结果宗泐、张宇初大开杀戒,差点累死宗泐个老头子,张宇初也是透支不少。 张宇初面带忧虑之色,叹道:“你知不知道,外面疯狂你已经死了,百姓为你设祠堂的可不在少数,尤其是句容百姓,恸哭之声不绝,这消息一旦传入泉州,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掉泪。” 人还没死,却不出世,隐在这山中,不知道这个家伙又在使什么坏。 顾正臣盘坐着,平和地看着张宇初:“百姓的在意与恩情,顾某记在心中,这次并非有意欺骗天下,而是有不得已的地方。道门不参与俗世,我便不多讲了。只是暂时借你们这宝地休养一阵子,不算叨扰吧?” 张宇初微微摇头:“你想在这里住多久便住多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叙说了半个时辰后,张宇初见顾正臣面露疲态,便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我知道镇国公对道门之法并不在意,只是修身养性总归不是什么坏事。这是我所撰写的《上品妙经》,也算得上道门至宝了,送给你。” 顾正臣接过之后,翻看了几页,缓缓说道:“静则金丹,动则雷霆?还真是有气势,不过这上面的吐纳之法,我倒是有些兴趣。” 张宇初行礼:“道门中事多,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外道人。”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沐春道:“送送大真人。” 沐春出了禅房。 顾正臣将《上品妙经》放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舆图,目光落到了北平方向,喃语道:“也不知李文忠是否收到了回京的调令,朱棣在北平过得如何,收到消息之后,该不会没旨意就跑回来吧,这可不行,他要留在北平……” 第两千三百零四章 噩耗传来(七更) 太阳炙烤着枯黄的田地,高大的杨树耷拉着叶子,行路的人盯着蓑笠,大汗淋漓。 不知谁点了一把火,田地里冒出了浓烟。 被收割去麦秸只剩下五六寸高根在火中一点点化作灰烬。风没来帮忙,火竟连田垄都没迈出去,只安静地蔓延开来…… 烟气外,烟尘起。 两骑飞奔而入,挥舞着马鞭催促着行人让出道路,带起一阵热风便跑出去了四五丈远。 骑兵穿过北平城南的正阳门,一骑直奔北平都司,一骑朝燕山卫营而去。 北平都司。 李文忠盯着舆图出神。 山海一线,缺漏不在少数,处处设防不太现实,要做到一劳永逸,唯有修筑长城一途,最好是将长城一路修筑到海边去,唯有如此,才能将全部的缺口堵上,不使胡虏细作南下。 可问题是,钱少…… 钱不够,这长城就修不起来,毕竟征发徭役需要钱,烧城墙砖也需要钱,运输砖也不能完全靠人力吧,能用毛驴的地方也是需要用上,驽马也可以,但这也需要钱…… 户部无能! 打个安南都需要顾正臣去找商人抠钱,皇帝也是,干嘛不直接将户部尚书给了顾正臣,让那郭桓当尚书,结果呢,还不是监守自盗。听说郭桓之后换了杨靖当户部尚书,这个人是格物学院出身,也不知道有几分能耐。 副千户朱亮入公署内,四十余岁,正值壮年,底气十足地通报道:“曹国公,有金陵驿使入城,一骑去了卫营,一骑已至都司门外,紧急求见。” 李文忠将目光从舆图中收回,看了看朱亮,问道:“驿使来都司我能理解,为何去了卫营,今日谁坐镇卫营?” 朱亮回道:“指挥使朱煜,指挥佥事张玉。” 李文忠抬手:“让驿使来。” 驿使急匆匆进入大堂,人几乎是从门槛上飞过去的,见到李文忠之后,眼睛一红,喊道:“曹国公,金陵出了大事!” 李文忠皱眉看了看驿使,起身道:“你是金吾卫的人吧,我见过你。” “在下金吾卫千户张虎。” “金陵发生了什么大事?至于派你这身份的人前来。” “五月九日,镇国公登船查案时遇袭,跌落江水生死不明!” 张虎感觉这番话说出口,心塞得很。 李文忠愣住了,一只手扶住桌案,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缓缓地问:“你说什么话?” 燕山卫营。 十五六岁的朱能仰着头,看着敞着胸怀、坐在台上,浑身散发着自信风采的朱棣,那一举一动,竟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感召力。 似乎—— 这就是皇族的贵气,又像是,个人的魅力。 而且,他讲的故事很好听。 朱棣手中蒲扇一动,继续讲道:“《航海八万里》篇幅有限,罗先生也是取舍再三,但远航中的故事岂是百余回书所能道尽,就说那西风带的航行,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你们冬日听到的呼呼西风,在西风带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 “大明的镇国公,也就是我朱棣的先生,沉着冷静,指挥若定,借西风呼啸之势,扬帆破浪,不畏山海滔滔,率我们一路向东,冲破黑暗的大海,直奔遥远的美洲大陆……” 丘福端坐着,听着那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羡慕不已。 那些跟着镇国公出海的人,哪怕是寻常军卒,人家也都是副千户衔了,一些人虽然还是百户、总旗,可人家拿的赏钱多啊。 可自己呢,四十二了还是个士卒…… 想我丘福,那也是皇帝的亲戚啊。 咳咳,虽然这个亲戚论的有些远,需要绕几百个弯才能蹭上去,但我好歹也是濠州人,土生土长的淮西人啊。 只是时运不济,没什么机会,虽然从征十余年了,经历的战争也有那么七八场,可耐不住每次上战场都找不到敌人,杀不了胡虏,提不了敌人的首级啊。每次大战一起,骑兵先上去了,等自己这小卒跑过去,连补刀子的机会都没给留一个…… 不过,这位可是燕王啊。 虽然他是庶民了,可他毕竟是皇子啊,若是能跟他混,说不得有自己飞黄腾达的一日。 与丘福年纪相仿的张玉坐在了朱棣的身旁,仔细听着大航海的故事,眼见远处有军士聚集,指指点点,便给燕山千户唐云使了个眼色。 唐云走了过去,拦住了急匆匆赶过来的驿使,当看到其腰牌时,唐云立马让出了道路。 “王爷!” 朱棣看向来人,错愕了下,起身走至高台边缘:“南世卿,你不在金陵守护东宫,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父皇、母后、大哥他们还好吧?” 东宫带刀舍人南世卿赶忙回道:“陛下、皇后、太子都很好。只是——” 朱棣笑道:“都好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来来,喝杯茶,莫要喊王爷,我现在是庶民,军卒朱棣,趁着正午暑热,给大伙讲一讲先生的旧事。” 南世卿看着没有半点颓色,反而是一股子乐观的朱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朱棣递过一杯茶水,道:“你打金陵来,必然知道许多最新的消息吧,说说,父皇又抓了哪些结党之人,先生有没有从南洋返回金陵?今年的土豆丰收,有没有百姓家的牛摔死,学院的羊驼还有几只?” 南世卿看着笑容满面的朱棣,张了张嘴,艰难地说:“王爷,镇国公他,他出了些意外。”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冰封起来,不自然地抽动毁了这一片冰封,手中的茶碗跌落,没有破碎,里面的茶水却洒了一地。 张玉、唐云、丘福等人也吃了一惊。 朱棣喉咙动了动,问道:“先生能出什么意外?” 南世卿低头,艰难地回道:“镇国公为了探查顾老夫人中毒一事,登上了花船,被百余杀手围困,萧成几是丧命,镇国公他——他身中一箭,跌落长江,军民搜寻三日,不见其踪……” 朱棣蹬蹬后退两步,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强行稳住心神,一双眼瞬间变得通红:“不可能,先生是什么人,江水留不住他!备马,我要回京!” 第两千三百零五章 李文忠的劝阻(八更) 张玉、唐云等人也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大明的卫所将士,恐怕没有几个不敬佩镇国公的。 要知道军士脱下盔甲、放下刀枪之后,还需要拿起锄头、镰刀去耕作,也算是半个百姓,所谓“边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二分守城,八分屯种”,军士种地和百姓种地没多少区别,都要交税。 百姓交的是夏秋两税,三十抽一,不管你产量多少,按比例来。 军士交的是屯田籽粒,一亩一斗,不管你产量多少,固定额度。 百姓渴望土豆、番薯、玉米早点进入自家过上好日子,军士也一样,军士也是有老婆孩子,有一家人需要养活的,地就在那摆着,谁不想多增产量,交够朝廷的,自己还能多点剩余? 而带来高产农作物的便是率领水师船队完成大远航的顾正臣,也正是顾正臣,让许多军士看到了身后家人摆脱穷困的希望。 现在—— 顾正臣出事了! 虽然这不会影响土豆、番薯的产量,但一定会影响土豆、番薯进入卫所的时间。 顾正臣是勋贵,是武将,他现在不是文官,有他在,只要他发话,土豆、番薯等高产农作物在进入民间的同时,可以拿出来一部分倾斜给地方卫所。 可若是顾正臣不在了,谁给卫所发声? 就算是发出了声音,谁能盖得住文官的声音,他们从来是以民为重,没人喊过以军民为重的话…… 军士不安。 张玉、唐云等人则震惊的是,顾正臣这般人物,怎么就有人敢对他下手了,这是何等胆大包天,何等肆意妄为? 这问题的严重性不亚于一场地方叛乱了! 为国功劳无数者,难不成就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朱棣消化不了这个消息,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外而去,却被南世卿给拦了下来:“陛下没有给王爷回京的旨意。” “旨意,这个时候还要什么旨意?” 朱棣推开南世卿,心头怒火腾腾。 谁伤了先生,谁就应该死,不管是谁! 朱棣刚牵了马,便见李文忠带人驱马而至。 李文忠抬手,挥退其他诸将士,看了看南世卿,对朱棣道:“你现在是军士,无令不得出营,这点规矩难道忘了不成?” 朱棣满脸冰霜,拿起了挂着的长枪:“曹国公,先生出了事,弟子若是不前往,那这些年来修习的为人之道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哪怕是父皇责备、惩罚,今日我也要回金陵!你要拦我吗?” 李文忠看着没有商量余地的朱棣,道:“我不是拦你回去,而是希望你冷静下来等一等。你现在没有旨意回去,文官势必会拿这件事弹劾于你。当然,你是不在意,可陛下一言九鼎,发配你来这北平戍边三年,你没得到许可跑回去,陛下的威严何存?” “凡事总要讲一个名正言顺,尤其你是皇子,更不能不考虑陛下的威信。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番话,心急如焚,可我告诉你,这就是你的历练,这就是军士的苦楚!你会有着急的时候,他们也一样!” “可军士就是军士,值守在岗,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征,就是你们的使命,若人人都因一些事擅自离营,这军威军令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身为军士,必须有钢铁的意志,哪怕是身后的山倒了,崩了,该站稳,该守住的时候,你也不能退一步!” 朱棣愣愣地看着李文忠。 他说得没错,军士有军士的职责所在。 可是—— 先生生死不明,自己竟还要留在这里,如何能留得住,如何能安得下心? 李文忠见朱棣手中的枪低了下去,暗暗叹了口气:“都司的事交都指挥使负责,我会在七日之内回到金陵。若是镇国公真的出事了,朝廷会为他选坟墓,会为他治丧,你这个弟子,自然也会回去。” “陛下没有让你回去的旨意,说明镇国公目前只是失踪,失踪就还有希望。你跟着他的时间长,应该清楚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能抓住,何况他这种背负大气运的人,绝不会折损在长江之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朱棣总觉得胸口闷,一拳打在胸口之上,闷消散了些,翻身下马,将长枪插在地上:“曹国公,十日,十日之内,我要知道先生好端端活着的消息。否则,我这个军士可就要违背军令了。” 李文忠暗暗咬牙。 十日? 你丫的这是让我五日跑回金陵啊,两千多里路呢! 罢了! 顾正臣这事实在是大,皇帝语焉不详,确实需要快马加鞭回去看看。 李文忠调转马头,带了亲卫便出了北平城。 朱能走至朱棣身边,坚定地说:“镇国公不会有事!” 张玉、唐云等人不知道如何开口。 有事没事,这都是说不准的。 常遇春突发疾病,不治身亡。 华云龙一觉不醒,暴毙身亡。 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也是威震胡虏的名将。 命这东西,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断了,如一根竹子好端端地生长着,一阵风来,一场雪压,它就断了。 张玉也不希望顾正臣出意外,虽然两人素未谋面,但张玉听了顾正臣许多事,尤其是辽东一战封侯、八万里大航海的事,崇敬这个了不起的男人。 可不善言谈,不知如何安慰。 朱棣没了讲故事的心思,坐在一棵树下看着外面刺眼的光影,不知道思绪飘到了何处。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朱棣返回家中。 王妃徐仪华摆好了饭菜,见朱棣回来,便将炖煮了好久的排骨海带汤端了出来,笑道:“这寻常人家的日子虽然辛苦了些,可也别有滋味,总比在王府时无所事事时好上许多。” 朱高炽分发好筷子,又将调皮想跑的朱高煦拉回了凳子上,看了看朱棣的脸色,轻声道:“父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棣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了回去,勉强地笑了下:“回来之前去蹭了点吃的,已经吃饱了,你们吃,我去里间休息一会。” 徐仪华看着起身走开的朱棣,让朱高炽照顾弟弟,便走入房中,对侧卧在床上的朱棣道:“有什么事还需要瞒着我吗?我可是你的枕边人,你的妻子。” 第两千三百零六章 两万骑,够不够(九更) 徐仪华看着转过身的朱棣,这是成婚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坚强的男人泪流满面,如同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宽厚的身躯。 一阵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徐仪华抱住朱棣,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抱着,轻轻拍打朱棣的后背。 很难想,是什么事让这样一个钢铁汉子,让皇子身份的他,伤心到这种地步!整个大明,也没多少事,足够让皇子如此悲痛吧? 难不成—— 徐仪华心头一紧,转念一想不对。 若是金陵山崩地裂,朱棣就算是哭,那也应该在路上哭,在风里哭,而不是在床上哭。 可除了皇帝、皇后外,还有谁? 莫不是—— 徐仪华想到一种可能,低声问:“可是镇国公出了什么意外?” 朱棣擦了擦眼泪,注视着徐仪华。 她之前不知道,但现在,她猜到了。 也是,她自幼聪明伶俐,过目不忘,通晓各种书籍,就连父皇都称她为“女诸生”。 诸生,秀才的意思。 朱棣强忍悲痛,点了下头:“南世卿突然来到北平,说先生他遇袭后的跌落长江,生死不明。军民搜索多日,依旧没有找到。” “啊——” 徐仪华惊得脸色一白:“怎会这样?” 不管是徐家还是燕王府,都与顾正臣有着密切的关系。 徐允恭是顾正臣的弟子,朱棣也是顾正臣的弟子,徐仪华自然对顾正臣敬重有加,何况顾正臣这些年来为朝廷做了多少事,她很清楚,并拿顾正臣当榜样,去教导朱高炽、朱高煦。 朱高炽与顾治平以兄弟相称,经常走动,那也是徐仪华在背后使力。如今顾正臣出了意外,这对朱棣、徐允恭来说,都将是个沉重打击。 “我去收拾行李。” 徐仪华起身。 朱棣深呼吸几次,平复着情绪,摇了摇头:“曹国公不让我离开军营,他已经快马加鞭前往金陵,十日之后,会有人送来消息。” “十日?” 徐仪华神情严肃,直言道:“夫君现在是军士,有职责在身不能离营,这是对的,但妾身不受这个约束,高炽也不受这个约束!” “何意?” 朱棣不解。 徐仪华抓着朱棣的手,严肃地说:“你是镇国公的弟子,有职责在身不能离营,没有父皇旨意更不宜离开北平。但咱们家不能不派人去金陵看望,不能不去抚慰。” “顾老夫人会何等伤心,张希婉会怎样绝望,还有那顾治平,小小年纪若是失去父亲,他该如何撑起来这个家?高炽既然喊他一声哥,那就应该在他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去陪伴。” 朱棣明白过来,看了一眼门口帘下的小脚,喊道:“听到了吧,听到了就赶紧准备去,跟着南世卿等人回去,走运河,让人昼夜兼程去。” 朱高炽掀开帘子,眼泪憋在眼眶里。 朱棣走向桌案,提笔写了一封信,里面内容不多,就是质问朱棡、朱橚两个浑蛋,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不能护先生周全,还待在金陵干嘛,不如调换一下,自己回金陵,他们来北平。 五日后,李文忠打马进入金陵,等人下马直奔皇宫时,马匹已趴在地上口吐白沫。 武英殿。 李文忠看着老了不少的朱元璋,那鬓角已是发白得令人心酸。 是啊,这些年来自己都忽视了朱元璋的年纪,他已经五十七八了,再过几年便是个花甲老人了。他肩挑天下,面对的是何等繁重的政务,这副身躯,也没了往日的厚实,衣裳似有些宽大了。 “陛下!” 李文忠肃然行礼。 朱元璋平静地看着李文忠,抬了抬手:“起来吧,这才几日你便回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没怎么停歇过吧,壮年身子骨就是结实,朕心生羡慕。” 李文忠宽慰几句之后,便问道:“臣听闻镇国公失踪,现下可有消息了?” 五月九日的事,这都六月了三日了,过去了二十几日,是生是死,总该有个定论了吧。 朱元璋沉默了会,没有回答李文忠的话,而是问道:“北平诸卫将士多少?” 李文忠犹豫了下,回道:“北平周围设卫所十七,将士合计十二万五千四百七十二人。” 一卫规定是五千六百人。 但边镇之地职责重大,往往会扩编,并不一味拘泥于额定数量。 朱元璋站起身来,走向一旁的舆图,审视了一番,问道:“你可知辽东都司将士多少?” 李文忠没有犹豫,回道:“据都督府兵马册,辽东都司目前有兵十四万三千二十一人。”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舆图。 李文忠满脸忧虑,不安地问:“陛下,镇国公——”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北平方向:“在北平增兵五万京师,辅以水师精锐,若是由你带队,调动两都司兵马,有没有把握在关外消灭元廷十万骑兵?” 李文忠将目光移向舆图,心不在焉地回道:“若无大量骑兵,很难达到这个目的。” “你认为需要多少骑兵?” 朱元璋沉声。 李文忠摇了摇头:“陛下,元廷式微,自身难保,在可预见的十年内,他们只能是小股骑兵偷袭,上万骑兵出动的场景,多发于辽东之地。至于北平、山西关外,上万骑兵出动的次数不会多,至于十万骑——” “臣以为,若要对上元廷十万骑,唯有前往新泰州、捕鱼儿海等地,远行出关,再次北伐。而北伐之兵,欲求一战功成,则不能低于十五万。即便是动用两都司兵马,考虑城防留守,增兵五万,远远不够。” 朱元璋敲了敲舆图,手指扣打在北平关外之地:“朕问你,若是这里出现了十万元廷骑兵,你需要多少骑兵能留下他们。” 李文忠看了看,思忖了下,回道:“五万骑,不能再少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五万骑,整个北平都司、辽东都司的马匹加起来也差得远啊。两万骑,够不够?” 李文忠心头沉重:“陛下,两万骑,很难做到。” “难?有人说可以!”朱元璋甩袖,走了回去坐了下来:“朕打算采纳他的意见,借势运作,提前北征!这一次,朕要整个草原!” 第两千三百零七章 找出来,踹死他(十更) 提前北征? 李文忠心头一震,眉目满是忧虑,慎思之后进言:“陛下,臣不认为目前是北伐的最佳时机,当下骑兵数量有限,百姓刚恢复了些许生机,要想缓过气,至少还需要五年。” “何况眼下国库空虚,内治安民为第一要务,若是举兵北伐,山东、河南、北平一带的生产都要耽误。臣建议,再等五年,五年之后,百姓粮仓已满时,征民徭役、耽误生产,也不至害民穷困潦倒……” 朱元璋听着李文忠的话,内心是赞同的。 按照最初计划,北伐是需要等上几年,最好是土豆、番薯、玉米等普及开来,百姓有了一定存粮之后。 可机会出现了。 这个机会一旦抓住,彻底消灭元廷,控制草原便可以提前几年。 大明能休养五年,草原不也能休养五年? 大明有困难,有难处,元廷他们没困难,没难处了? 大局便是如此,一旦机会出现,要么抓住趁势而起,雷霆击之,事半功倍;要么错过陷入沉寂,日后想要再起雷霆,反而事倍功半。 当然,目前这个机会尚且没有转化为对大明有利的势,要想消灭元廷结束草原的威胁,还需要一步、一步再一步地走,每一步都不容出差错。 现在,需要一个决心,关于决战的决心! 朱元璋想起了鄱阳湖之战,当年与陈友谅对决时,兵力不占优势,船只数量不占优势,船只大小不占优势。 但—— 决战的魄力,将官的能力,军卒的士气,战争的谋略,还有人心,在自己这里! 这一次对付元廷,大明整体上来说是缺少战马,缺少骑兵,依旧以步卒为主,可大明在战场上具备了主动进攻的实力,可以在草原之上,正面消灭大规模骑兵! 拥有了战而胜之的实力,等待年月,不过是求一个稳,求一个彻底。 可战争这东西,有时候需要主动出击,需要有一定的冒险精神,一味求稳,稳扎稳打,对百姓、对军民的伤害,恐怕会更沉重。 朱元璋敲了敲桌案,坚定地说:“北征之事,列为绝密。无论是粮草筹备、火器北运,还是兵马调动,都需要筹备起来了。这件事,你来负责,为了保密,多用水师,以派驻交趾行省卫所为由出海。” 李文忠犹豫了下,问道:“陛下,是谁进言说两万骑可以消灭元廷十万骑的?臣不服,欲找他辩论一二!” 这都谁乱出主意,怂恿皇帝的! 大明是有火器,但草原战争和攻城拔寨完全不一样。 还两万骑兵收拾十万元军骑兵,这是多自大、自负,多目空无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找出来,踹死他。 然后再进谏。 时间有利大明,拖个三年五载,反而对大明更为有利,对未来灭元、经略草原有利。 朱元璋对李文忠摆了摆手:“你想辩论可以,上神乐观找张大真人吧。” “张宇初?” 李文忠咬牙切齿。 你他娘的一个修道的,不问世俗事,怎么还参与到了朝廷军略之中? 等等! 张宇初作为道门管事人,他没权参政议政,更没权参议军机。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妄议军务之事。 李文忠眉头紧锁,问道:“陛下,臣听闻镇——” 朱元璋打断了李文忠:“回去吧,若是琢磨不透,那就上山里走走,凉快点。” 李文忠带着几分忧虑回到府中,曹国公夫人毕氏泪眼涟涟,拉着李文忠道:“老爷总算是回来了,这金陵——人心惶惶啊,陛下的屠刀,杀了好多人。” 毕氏是百姓家女子,性子里透着一股子胆小怕事。 李文忠坐了下来,问道:“九江呢?” 毕氏回道:“这个时辰还在长江上吧,老爷该劝劝他,朝廷都收兵了,沐春、徐允恭等人都回格物学院读书了,就连镇国公的长子也回去进修课业了,可九江他总是在长江上游荡……” 李文忠叹了口气:“所以,镇国公到底如何?” 毕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妾身听闻,镇江府找到一具尸体,可以证明是镇国公,送到金陵之后,朝廷不认,又让人送回了镇江府,还发了安民告示,说镇国公只是失踪。” 李文忠喝了一口茶,不解渴直接端起茶壶往嘴里灌了几口,满脸忧虑:“镇国公是何等大才,自洪武六年至今,给大明留下了多少宝贵财富!若这样的人走了,对整个大明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毕氏自然知道这些,想起什么,言道:“妾身还听闻,常茂被削去了爵位,暴毙而亡。” 李文忠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在扬州时倒也听说了,坊间传闻很杂,甚至有些荒唐,有说常茂害死了镇国公,镇国公索命的,也有说常茂为了非礼一位绝色被镇国公撞见,这才杀了镇国公…… 总之,镇国公的失踪或死,与常茂有关。 不管传闻夹杂了多少编造,但常茂被削爵,人死了是事实。 人死这种事,可能伴随意外。 但削爵这种事,绝不可能有意外一说,不存在削错了的可能! 从这一点至少可以说明,常茂必然有取死之道。 只是这样一来,东宫太子妃常氏怎么想,冯胜的女儿守活寡了,他又该怎么想…… 眼下的金陵,乱啊! 李文忠吩咐人将李景隆喊回来,然后疲惫地躺在椅子里酣睡。 每日四百里,对体能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马可以换,人换不了。 黄昏时,李景隆才匆匆返回府中,跪在了李文忠面前,喊道:“父亲,先生他,他失踪了。” 李文忠满身疲惫,强打精神,问道:“镇国公府的人如何了,你去过没有?” 李景隆擦了擦眼泪:“孩儿每隔一日便去看望一回,只是见不到顾老夫人与几位夫人,顾治平被强行赶去了格物学院,镇国公府里愁容满面,没了往日的祥和与舒坦,父亲,我想见先生……” 李文忠让人打了些凉水,擦了擦脸,清醒了许多,叹了口气:“整理一份镇国公出事前后的文书送过来,我要看看,这金陵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两千三百零八章 先服药后上香(十一更)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脖颈、胸口不断跑出来,李文忠将文书丢到一旁,扇动蒲扇陷入沉思。 萧成都差点死了,顾正臣还中了毒,昏迷中跌落滔滔江水,几天搜寻都没找到,说明顾正臣凶多吉少。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看,镇江府找到的尸体极有可能是顾正臣,那腰间的绳子便是证据,比玉佩更能充当证据。 可朱元璋为何不信,还特意让应天府衙发出安民告示? 倘若当真顾正臣死了,任由其尸骨不入殓,不入土,藏在镇江这说不过去,镇国公府那里也不好交代。 尸体既然都辨认不出来了,朝廷又是拿什么证据,证明它不是顾正臣的? 这些事,没人说清楚。 “这里,滁州五里桥死了一些百姓,这是怎么回事?” 李文忠询问。 李景隆摇头:“不清楚,只是听说有些贼寇流窜至五里桥为水师追剿。” 李文忠反问:“水师追剿,你不是水师的人了吗?这点事都不知情?” 李景隆愣了下,苦涩地说:“我,我一直在江面上找寻先生,很少去旗舰,况且水师调动频繁,配合锦衣卫逮捕流贼,我没有心思参与其中,只想早点找回先生。” 李文忠明白过来,这孩子的心思在江水上下,全不顾其他。 “道门的事——” “道门?” “算了,问你也不知,明日别去长江上了,跟我一起登山上炷香吧。” 李景隆一听就拒绝了:“我才不去,漫天神佛若当真能救先生,我给他们磕多少头,上多少香都行,可先生说过,神佛不渡任何人,相信神佛,不如相信自己!” “父亲,这大明江山是神佛给的吗?不,是陛下与你们这些人一刀一剑杀出来的,是无数军心、民心凝聚出来的,佛道两家是给大军送过武器还是粮草辎重,是杀过敌还是夺过城?” 李文忠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他已经长大了许多,已经完全没了前些年的自大自负,对这世界的认识,也已经超过了许多人。 他清楚大明来路时的艰辛,也知道军心民心。 说到底,镇国公这个先生可比自己这个当爹的教育得好,只可惜—— 李文忠低头思索了下,又翻看了下情报消息,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明日陪为父登山看看风景,兴许,会有柳暗花明,意外之喜。” 李景隆不理解地看着李文忠。 意外之喜? 这个时候,让自己喜,能喜得出来吗? 李文忠没说什么,总觉得隐隐约约皇帝隐瞒了什么。 既然皇帝让自己去神乐观上香,那就去看看吧,道门追求的是自然之道,总归不能出世,改为步入仕途吧? 也没听说过张宇初想当大明国师啊。 除非这背后——还有人! 翌日清晨,李文忠、李景隆便换了身不起眼的儒袍,上了马车之后才让马车出府。 许多事李景隆压根不知情,李文忠没办法仔细询问,加上眼下最重要的事已经不是镇国公的事了,而是皇帝要北伐的事。 上一次北伐还是十三年前,也就是洪武五年的事,那一战,自己虽然追着元军跑了几天几夜,可也没讨到什么好处,算是两败俱伤。徐达就没那么幸运了,折损相当惨重,虽说冯胜、傅友德的西路军杀出了威名,七战七捷,可整体上来说,并没有伤到元廷根本。 虽说后来王保保病死了,元廷里已无名将,只一个纳哈出勉强撑门面。 可深入草原作战不是儿戏,没有大量骑兵,连辎重保护的游骑都没有,一旦被人寻到破绽,后勤便会被切断。0 没了后勤,便等同于任人宰割。 无论如何,多休养几年,战马数量多起来,多几支骑兵,总好过眼下北伐。 登山门。 李文忠没心思去上香,直奔后阁楼,点名见张宇初。 道士原想推脱,却被李文忠一双满含杀气的目光给慑住了,只好去通报,长老张云山前来接引,也就是来看看是谁,这么强硬,可一见李文忠当即怂了,赶忙上前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一道鸿运至山门,不想竟是曹国公,有失远迎,恕罪,里面请。” “你认得我?” 李文忠有些诧异。 张云山呵呵笑道:“祭天的时候,见过曹国公数面。” 李文忠恍然。 张云山将李文忠、李景隆带至深处,一处静谧的禅房前,敲了敲门,并没有推开,而是站在外面通报:“大真人,曹国公携子登山论道。” 房中传出张宇初的声音:“请进来吧。” 推门。 张云山伸手。 李文忠、李景隆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只见禅房极是清简,寥寥蒲团,若干画像,数本古籍,再无他物。 眼前行礼的道人只二十六七,却周身透着一股子出尘之气,面相里还有些书生的儒雅。 李文忠也没有怠慢,毕竟是正一教的大真人,天下道门第一人,抬手道:“久闻张大真人熟谙世传符箓斋醮术,并兼博揽众家之长,就连宋师都称赞为列仙之儒。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张宇初回道:“不敢当。” 张云山见张宇初示意,便关了禅门离开。 李文忠盘坐下来,开门见山:“张大真人何时可以预参军机了,我倒是有些孤陋寡闻。” 张宇初看着有些兴师问罪的李文忠,却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急着否认,而是从容不迫地问:“预参军机这事——曹国公听谁说起?” 李文忠凝眸:“自然是陛下。” 张宇初眉头微抬:“所以今日曹国公前来,也是受陛下指点?” 李文忠点头:“没错。” 张宇初将目光移到李景隆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李景隆没有半点敬畏,对上了张宇初的目光。 张宇初淡然一笑,轻声道:“看得出来,曹国公的少爷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睡不安稳,神魂损耗颇重。我这里有一副药,可瞬间痊愈。” 李景隆不以为然:“我不信人间有如此良药,若是吹嘘过了头,难道你不怕折损了道门的威望?” 张宇初起身,自信满满,轻声道:“大可先服药,后上香。” 第两千三百零九章 修金丹之道?(十二更) 光影疏漏成了竹径的斑驳,石阶冷落,哭出了青苔。 转过一道弯,前面是小竹院。 张宇初上前,移开了竹院的篱笆,平静地说:“进来吧。” 李文忠凝眸看向竹屋。 窗户被顶开得老高,里面传出吱呀吱呀,似是藤椅晃动不时压过某根并不坚固的竹子时发出的声音。 李文忠看了看张宇初,没有犹豫,抬脚便走到了房中,然后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李景隆迈步跟了进去,瞳孔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人正躺在藤椅里,一本道门的书张开放在腹部,不见多少血色的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额头火烧的痕迹很是刺眼。 顾正臣抬了抬手,平静地说:“吆,曹国公来了,九江也来了,我这会身体不太好,就不起身了。” 李文忠上前一步,大手直接放在了顾正臣的额头上,双手又捏了捏顾正臣的脸,扯了扯皮囊,退后两步:“还真是本尊。” 曹! 这不是废话。 顾正臣问候李文忠,这家伙下手没个轻重。 “先,先生!” 李景隆终于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上前跪在了藤椅旁,抓住顾正臣的手,嘴唇哆嗦了两下便号啕大哭起来。 连日来的担忧,找不到的惶恐,失去的痛苦,都在无时无刻折磨着神魂。 吃没有滋味,睡辗转反侧。 寻没有希望,不寻心难安。 这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痛苦无比。 李景隆委屈不已,抽泣中还不忘问:“先生,为何,为何瞒着我们,我们——我们都好难受,好痛苦,一直都在盼着先生回来。” 顾正臣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轻声道:“一直不告诉你们,是因为有些事还没结束,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失踪了,或是死了,对整个计划更为有利。好了,你也算是经历过大航海的男子汉,眼泪不要这么多。” 李景隆想坚强,可看到顾正臣这一副病态病容,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从没有见过先生如此虚弱过,从没有。 过去的他,一直都是精力充沛,奔袭数十里尚能参与战斗,熬个几天几夜尚能坚守,可如今的他,连起身都变得困难了。 “先生,常茂死了!”李景隆咬牙道,颇是不甘心地补充了句:“便宜他了,还是个全尸!” 李文忠上前给了李景隆后脑勺一巴掌,这个蠢儿子,常茂怎么死的,轮不到你来说! 李景隆委屈,就是太便宜常茂了,至少应该将他凌迟才行! 说到底,还是皇帝顾念常遇春的功劳,估摸着为了抚慰太子妃,用不了多久常升便会袭了郑国公的爵位。 顾正臣自然知道常茂死了,还知道常茂死得很凄惨。 对于常茂的死,顾正臣并没什么惋惜,也没有高兴。 对于自己来说,常茂是活着还是死没什么区别,对他,顾正臣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不过常茂的死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常遇春的小妾不用担心被用强了,卫所军妇也能少受点骚扰,万一哪天纳哈出投降了,也能少挨一刀…… 太子妃常氏是个明事理的人,应该不会记恨自己。 冯胜的女儿虽然守了寡,但至少可以活得轻松些,常茂活着的时候,她不也是守寡嘛…… 这世界不会因为自己的死发生太大变化,也不会因为常茂的死影响几人。 李文忠看着顾正臣的脸色并不好,还有些许咳嗦,便问道:“这么久了,还没好利索?” 顾正臣轻轻捶了下肺部位置,笑道:“中了些毒,所以躲到这神乐观,求张大真人救命来了。张大真人,今日可要多送两个人的饭菜了,他们怕是要下午才能走。” 张宇初忧虑地看着乐观的顾正臣,行礼道:“我会安排好。曹国公,镇国公身体虚弱,一次叙谈最好不要超过半个时辰。” 李文忠了然,目送张宇初离开,转过头对顾正臣道:“什么毒,医学院也治不了吗?” 李景隆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深深吸了口气,身体向外靠了下,藤椅再次吱呀起来:“医学院对毒药还不甚了解,放心吧,这毒若是能要我的命,我也活不到今日,张大真人也说过,调理一阵子,还是可以恢复。” 李文忠放松下来,拉过一旁的椅子,顺手将顾正臣腿上的书拿了过去,问道:“怎么,你要修金丹之道了?” 顾正臣歪了下脑袋,开了个玩笑:“我若是修金丹之道,道门的香火怕是要盖过佛门喽,到那时,宗泐老头子怕是要与我拼命。” 李文忠举了举手中的书。 顾正臣解释:“闲来无事看看,学习下吐纳养生之法。你若感兴趣,也可以拿走看看,这可是张大真人的手笔,颇是珍贵。” 李文忠还给了顾正臣:“算了吧,我对道门没什么好印象。燕王得知你出事之后,惶恐不安,差点违背军令、擅离职守,我拦住了他,但若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担心他会不顾一切返回。” 顾正臣接过书,平静地说:“他是为我出头才被贬至庶民,发至北平当军士的,这个身份确实不方便没有旨意便回京,授人以柄,得不偿失。不过曹国公放心,有人去了北平,会与燕王联络。” “谁去了北平?” “梅鸿,还有陶成道。” “那个远火局的陶成道?” 李文忠有些惊讶。 顾正臣含笑对止住哭泣的李景隆道:“帮我倒杯水来吧。” 李景隆起身。 李文忠踱了两步,面色凝重:“镇江府发现的那具尸体——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是。” 顾正臣承认。 李文忠紧握了下拳头:“你还活着,却制造已死的假象,为了他日归来,还让朝廷配合你发了安民告示,定性你是失踪!陛下为何如此配合你?等等——那个说两万骑便可以吃下蒙古十万骑的人,是你!” 顾正臣接过李景隆递过来的水杯,抿了一口,轻声道:“曹国公,你认为我在冒进,犯了错误,对吧?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理由,还有我的设想?” 第两千三百一十章 朱棣与梅鸿(十三更) 嘿—— 哈—— 长枪如临,刺开热浪。 汗水打湿了衣襟,一张张面容依旧刚毅,杀气逼人。 北平都指挥使盛熙迈步在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军士,命军士集合,登上高台喊道:“接五军都督府命,永绩伯任燕山卫担任北平都司都指挥同知,负责燕山等六卫训练事宜。这位,便是永绩伯。” “谁?” 朱棣面带异样,看着登上高台的梅鸿。 这个家伙,他不是在金陵,怎么突然跑到北平来了? 梅鸿登上高台,目光看过去时,在朱棣身上停留了下,微微点头,转而威严起来,沉声喊道:“诸位,我梅鸿,在洪武六年时,尚是一个看守营地的小卒,不起眼,也毫无野心,只想着混了口粮,勉强苟活罢了!” “可是,在我遇到镇国公之后,他告诉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的士兵,不想封侯的军士不是他娘的好的军士!人——不能只图自己安稳,图自己一个肚皮,还要肩负起家国!” “于是,我开始觉醒,拼了命的训练,拼了命的搏斗,遍体鳞伤,满脸鲜血,我也要站起来!每有战事,我必奋勇杀敌,拼在第一线!” “镇国公说,穷人要翻身,要改变命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那就是豁出命,赌上所有,要么死了领一笔钱重恤家人,要么活下来,站在更高的地方!” “后来的事你们知道了,十年,我梅鸿,在大航海之后,因功封了永绩伯!” 指挥使朱煜、指挥佥事张玉、千户唐云、军卒丘福等人一个个肃然起敬。 大航海之后的一公四侯二十六伯,可以说是让无数卫所将士羡慕至极,当兵的谁不渴望向上爬? 可这些年过去了,有机会向上爬,拿着一次又一次军功的人,除了征云南之外,那就是大航海了,当然,这一次打安南那也是一功,不过目前大军尚未班师,封赏未定。 但对于燕山六卫的将士来说,机会少得可怜。 无它—— 大明从洪武六年之后便彻底转攻为守,没有主动出击,自然就没有向上爬的机会。 只靠着训练得到提拔,这种机会极少。 这群跟着镇国公的人,还真是让人羡慕至极。 张玉心想:“若我跟着镇国公,这个时候也应该是个侯爵了吧……” 唐云紧握长枪,眼神坚定。 丘福忍不住腹诽:“都他娘的是人,为啥我的命这么苦……” 朱棣心痛。 现在先生生死不明,你梅鸿能不能少提几句先生! 梅鸿上前一步,厉声喊道:“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想证明我梅鸿有多么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你们,我可以做到的事,你们也可以做到!我可以封爵,你们也可以!” “燕山六卫是撑起北方边镇安宁的柱石,也是直面元军的先锋。他日北伐,必有燕山六卫精锐随行!可若是你们之中的精锐,却没有超强的战力,没有坚韧不拔的韧性,没有豁出命的觉悟——” “那你们,如何改变命运,如何成为人上人?!告诉我,你们想不想封侯!” “想!” 一干将士怒吼而出,血有些澎湃! 朱棣咬牙,梅鸿这个浑蛋,倒是深得先生练兵的精髓,练兵先练魂啊。 梅鸿挥手:“那就从现在开始,每日加训一个时辰!不要一个个苦着脸,我告诉你们,句容卫、泉州卫出来的将士,每个人每日的训练,没有低于五个时辰的!” “若是你们不服气,我可以陪你们一起!每个人的成功背后,不只是运气,更多的是血汗累累!现在,你们的运气已经快到了,朝廷一定会北伐灭元,兴许是今年明年后年,最晚,应不会过五年!” “所以,要不要拼了命抓住这次机会,就看你们的能耐了。两个月之后,我要在燕山六卫里挑选两万精锐,到那时,被选中的人,将会集中训练火器战术战法,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玉、朱亮、丘福等人目光灼灼。 这意味着,被选中的人,极有可能会成为未来北伐的主力军,并在战场之上,给元军以重创,得到丰厚的军功! 梅鸿迈步,朝着台阶走去:“机会就这么一次,诸位能不能入选,那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都指挥使盛熙抬手:“加训!” 张玉、唐云等人扯着嗓子喊:“加训!” 不少军士眼睛都红了,要知道新军之策早就在北平都司推行了,训练量不算少了,这再加一个时辰,那每日训练便要达到惊人的八个时辰了,睡觉吃饭等等只占四个时辰! 这是要进入魔鬼训练啊。 梅鸿看了一眼朱棣,对跟过来的盛熙说了句话,盛熙便让人将朱棣喊来。 行至空旷处,梅鸿拱手行礼:“见过燕王。” 朱棣摇了摇头,面色极是凝重,目光中透着担忧之色:“我现在只是个庶民,永绩伯,其他不要说,我只想知道先生到底如何了,你一定是从金陵来的吧?” 梅鸿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到了朱棣的脖颈上,问道:“这是?” 朱棣将脖颈上挂着的绳子拉了出来,是一枚铜钱,用手摸了摸,缓缓地说:“这是先生的铜钱!” 梅鸿知道这枚铜钱,印加之后到了朱棣手中,唯一一枚镇国公给出去流转过的铜钱,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却被朱棣收了回去。 “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是那么伤痛!所以,先生——找到了?” 朱棣目光锐利地看着梅鸿。 梅鸿面色凝重地看着朱棣,轻声道:“还有两枚铜钱,沐春、徐允恭、马三宝、李景隆、晋王等,可都在虎视眈眈,燕王,也不是没机会,拿到第二枚铜钱。” 朱棣眼睛越睁越大,抓住梅鸿的胳膊摇晃起来:“你是说,先生他,他——” 远处。 都指挥使盛熙、指挥使朱煜、指挥佥事张玉看着朱棣与梅鸿,虽然听不到两人的谈话,但可以看得出来朱棣很激动。 还打了梅鸿,嚎了一嗓子。 这会朱棣躺在了地上用手臂遮住了眼,应该是伤心至极的表现吧。 看来,镇国公——这个传奇结束了…… 第两千三百一十一章朱棣性情中人(十四更) 如此英才,天不予长寿! 可惜了! 盛熙、张玉等人的叹息,朱棣也没看不到,也无心理会,坐了起来,双眼红润地看着梅鸿:“所以,不只你一个人来到了北平?” 梅鸿点了点头,严肃地说:“还有一批人,主要是在北平建造远火四局,负责火药与火药弹制造、储备,陶成道带人来了,这些事对你不用保密,但可不能对外说。” 朱棣拍了下胸膛:“我可不是李景隆嘴巴不严,一个曹就能说出去一大堆。只是我不明白,先生这样做是为什么?” 先生的身份不同寻常,他出意外,牵动的可不只是朝堂。 梅鸿目光向北,神情冷峻:“镇国公想利用元廷留在大明的情报网,用这些细作帮助大明扫荡草原。你估计用不了在这戍边三年了,具体军略如何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用不了太久,你想见的人,会来见你。” 朱棣激动不已,再次抓住了梅鸿的肩膀摇晃起来:“你是说——” 梅鸿受不了朱棣,也不知道下手轻点,我脖子都要甩断了。 这是要谋害永绩伯啊。 盛熙哀叹:“王爷是个性情中人啊……” 张玉赞同:“是啊,从他这些日子的言谈来看,镇国公对他的影响很大,难以接受也实属正常。” 朱煜抓着胡须,面带悲色:“永绩伯也是镇国公手底下的悍将啊,他虽然看着坚强,不知道内心会多痛苦。今日的接风洗尘,咱们是不是用点心,多加几道菜,多上些美酒,喝醉了,说出来多少能好受些。” 盛熙犹豫了下:“这个时候合适吗?” 张玉支持了朱煜:“是应该好好招待,至少,不能怠慢了,要知道永绩伯可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群侯伯至交……” 盛熙打了个哆嗦。 是啊,镇国公虽然不在了,可水师不会垮,这些侯伯还在。 惹毛了一个梅鸿,鬼知道哪天是哪个侯爵、伯爵过来兴师问罪,这些人的关系,那可都是过命的…… 朱棣收拾收拾了脸,与梅鸿走向盛熙等人,言道:“我想请休三日,不知——” “没问题。” 都指挥使盛熙一口答应下来,转而问:“三日够不够,要不我批你一个月?” 朱棣一脸悲愁:“不必了,两日足够。” 盛熙又问:“那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你?” 朱棣摇头:“我就是跟着永绩伯。” 梅鸿抱拳:“接风洗尘就不必了,不是梅某托大,不给北平都司官员情面,而是燕王有些事需要询问,我也是抽不开身。” 接风洗尘宴,可不是简单的吃个饭,认识下,这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拉拢关系,表明心迹的。 关系融洽,彼此关照,才好开展工作。 但梅鸿只是临时代办练兵事宜,并不是长期留在北平都司,加上远火局还有一堆事需要协助办理,自然不想过多卷入北平都司的官场。 反正有朱棣这个挡箭牌,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离开军营,梅鸿看着朱棣脸上阴郁的神情消失,不由皱了下眉头:“燕王,这样不行啊,你要忧愁,要愁,露馅了可就不好了。” “我这会愁不起来,想笑怎么办?” 朱棣才二十六七,还不是深沉老道,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 梅鸿翻身上马,有些沉重地对朱棣道:“虽说镇国公保住了性命,但极是虚弱,余毒未清,而且——这种混毒没有解药,镇国公日后能不能痊愈,我不清楚。” 朱棣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看着梅鸿:“我想回去!” 梅鸿摇头:“你怎么想的镇国公很清楚,所以才会准许我将他安好的消息告知于你,让你安心留在北平,借着训练的机会多挖掘一些将才、人才,哦,忘记告诉你了,晋王、周王等人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朱棣心头一松。 还是先生在意自己,朱棡那个老三不行啊,老五也不够格…… 等等! 这都是什么心思,先生余毒未清,我—— “现在去哪?” 朱棣上马问。 梅鸿指了指前方的官道:“去通州!” 马蹄踏出残阳,如血横空。 周慈坐在石磙上,身后是堆起的一个个一丈多高的麦垛。 麦垛下面还一个掏出来的洞,洞口处还散落着一些麦秸,这是一些调皮孩子干的,躲在这里,用麦秸挡住,伪装得好,能藏半个时辰都不被发现。 只是这孩子难免挨一顿打,大热天的跑这里面,满身是汗不说,身上还刺挠得很…… 那,王家的娃就被追着跑呢。 还别说,这孩子跑得真快,比他爹快多了。只不过他爹王河堤怎么不拿个棍子,空着手追算什么事。 王京水看到悠闲的周慈时,抬手喊了声:“周爷爷,出大事了。” 周慈呵呵笑着:“小子,犯了错挨打不算什么大事。” 王京水气喘吁吁地跑到周慈面前,双手按在大腿上,弯着腰,额头上的汗珠直往地上落:“不是我,是,是镇国公出事了。” “镇国公?” 周慈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王京水。 王河堤跑了过来,拍着王京水道:“爹跑不动了,你快点将消息告诉庄上的人。” 王京水撒腿跑了出去。 周慈从石磙上走滑了下来,走到王河堤面前:“孩子方才说什么,镇国公出事了,他能出什么事?” 王河堤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刚刚听路过的盐商说,镇国公被贼匪毒害,跌落长江,生死不明!” “什么?” 周慈一把拉住王河堤:“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人会害镇国公,他是一个好人!” 王河堤哭丧着脸:“周老哥,好人才遭坏人惦记啊!你忘了,倒顾案倒顾案,那么多官员都巴不得镇国公死呢,现在镇国公遇难,说不得就是那些贪官污吏给害的!” 周慈身体摇晃了下,缓缓地退到石磙上,坐了下来。 作为山西移民,这些人可是受过镇国公的恩情的,若不是他,移民哪有什么一分院,哪有什么家具,又哪有这一茬丰收,粮食满仓啊! 可现在,惦记着移民的镇国公,没了? 那个山西人,没了? 大家可是商量好的,等粮食满仓了,我们便酿一坛美酒送他,尝一尝味道。 现在,他人没了…… 周慈老脸的沟壑里,被水浸润着。 第两千三百一十二章 人心,生祠(十五更) 高家港盐场。 孙甸点燃了艾草堆,看向围拢起来的灶丁灶户,目光中满是悲色。 “爹爹。” 小悠跑了过来。 孙甸拉着女儿的手,俯身道:“这次是盐场议事,让你在家陪着你娘与弟弟,怎么跑来了。” 小悠侧头:“娘亲也来了。” 孙甸抬头看去,见秋娘牵着儿子孙安走了过来,眉头更皱巴了。 秋娘知道孙甸要责怪,解释道:“这次不是灶丁议事,是灶户议事,许多老人、妇人都来了。那,黄老人也赶来了,我们也想听听,看看盐场打算怎么做,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孙甸看了看,果然黄大竹也来了,里面不少妇孺孩子。 没有火光,只有星光漫天。 提举刘有信、副提举苏波迈步而至。 一群人围了上去,一个个眼神里眼巴巴地盼着。 刘有信踩着凳子,站在了一块盘铁之上,看着周围一千六百余灶户,沉声道:“我已多方打探,甚至还询问过附近县衙的官员,拿盐引支盐的商人说的很可能是事实,镇国公遇袭——落入江水失踪,军民找寻多日依旧无果!” 此言一出,一些性子的妇人已开始垂泪。 黄大竹手中的拐杖摇晃了下,满脸的皱纹更显苍老。 赵瓜不甘心地喊道:“失踪,失踪不一定就是出事了,说不定只是没找到,说不定被人救走了,朝廷不知情,我说的对不对。刘提举,你回我的话啊!” 刘有信心头沉甸甸的。 孙甸低下了头。 虽然大家没见过长江,可也知道江水滔滔。 不说长江了,就是小河、池塘、湖泊,哪一年不淹死一些人? 失踪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相信罢了。 刘有信咬了咬牙,喊道:“一个个都别沮丧着脸,我告诉你们,朝廷还没发话,咬定了是失踪,那就是失踪!只要朝廷一日没说镇国公走了,那咱们就相信,镇国公还在,他一定还在!” 这种话,没让一个人打起精神,相反,不少人伤心得更是厉害了。 黄大竹看了看周围悲痛的灶户,仰头看了看夜空。 五年前,就在这里,当时还是定远侯的顾正臣将提举郭临川挫骨扬灰,他拯救了这里的灶户,将所有人从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人间! 离别时,自己对镇国公说活不了几年了,可镇国公一句话,让自己撑到了现在! 他耳语,他告诉自己,要坚持活下去,活到他拿到亩产十五石的农作物,坚持到看到好日子来…… 这是自己与镇国公之间的秘密。 怀疑过,也坚定过。 穿过秋冬再看春夏,终于也听到了那震惊天下的高产农作物! 他没有骗自己这个老头子! 好日子就要来了,他却突然—— 黄大竹拿起手中的拐杖,敲打着盘铁的边缘,喊道:“刘提举说的对,镇国公只是失踪,朝廷没发话,咱们谁都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只是刘提举,我们听说金陵给镇国公造了许多祠堂,咱们盐场是不是也该建一个,建个生祠总还是没问题吧?” “对,建个生祠,咱们也能为镇国公祈福。” 孙甸支持。 赵瓜、王海等人嚷嚷着赞同。 刘有信为难地看着黄大竹等人,言道:“搁在十几年前,建生祠没那么麻烦,可这些年朝廷管得严了,咱们这里,怕是不合适给镇国公建生祠。” “有何不可?” 黄大竹敲盘铁。 刘有信郁闷。 秦汉建生祠谁也不用报告,直接开整就行,可唐宋需要上报朝廷,比如“州为申省,省司勘覆定”,之后还需要上奏朝廷批准之后才能建立生祠。 元代时期,生祠这玩意,只要想建,没什么人拦你,就当拉动地方消费了,但若是生祠建了,百姓不鸟你,觉得你不配,或是新上任的官看着不爽,给你砸了都有可能。 没多少申报流程,也准你建,但建造之后留不留,毁不毁,那是另外一回事。 到了大明,各类礼制逐渐完善,尤其是祭祀礼制,对生祠自然也进行了规范,不仅要申报官府得到许可,还写到了《大明律》里面,要建生祠,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有功于民。 第二,去任之后民不能忘。 也就是说,“有功”、“去任”是底线。 顾正臣有功于民,这一点没人会否认,可问题是,顾正臣没当过青州府的官,也没管过高家港盐场。 不存在上任,如何谈去任? 刘有信将这个道理讲了出来:“不是我不想给镇国公立生祠,而是咱们这里不符合建造生祠的礼制,即便是提出来,礼官议礼时也会驳回。” “金陵人为何可以?” “我们也要建!” “对!” 灶户嚷嚷起来,声音直灌刘有信耳朵。 刘有信叹了口气:“那我试试,明日去求见下青州知府……” 这事知县做不了主,知府可以。 虽说自己是个小提举,可毕竟知府来过“定远侯烧灰处”,一起吃过饭,应该能见一见。 直至众人散去,刘有信才疲惫地坐在盘梯上,对苏波道:“镇国公对我们有恩,可我们连报恩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多道一声感谢的机会也没有。你说,像他这种大人物,怎么就会——” 苏波躺了下来,看着星空,轻声道:“刘提举,会有机会的吧。若是镇国公当真遭难,朝廷不会连丧都不治,朝廷没有什么不可以承受的沉重。之所以一直没动静,很可能,另有隐情。” 刘有信惊讶地回头看向苏波:“何意,总不能镇国公还活得好好的,却躲起来吧?这不合理。镇国公有威名,他在,宵小之辈不敢放肆。” 苏波枕着双臂,翘起一条腿晃动着:“不知道,可你想,长江再宽再阔,江水再急再湍,能找不到一个沉江之人吗?我总觉得这背后有蹊跷,不过,兴许朝廷有其他考虑,不是我们可以揣测的……” 星辰忽明忽暗,是乌云在放肆。 伸出手抓去—— 垂落时,沉重地砸下。 朱棡叹了口气,对一旁走来走去的李景隆道:“我才不会去上那女人的课。这都入夜了,你留在我府里晃悠,是何居心?” 李景隆搓着手:“外语好啊,多学一门外语,有好处,技多不压身。再说了,先生留下来的西洋计划里有你,你不学,对不起先生。” “曹,你不提先生能死吗?” 朱棡恼怒,跳起来指着李景隆的鼻子大骂:“先生的事就是一把刀子在我胸口,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李九江,若不是看在你也喊一句先生的份上,我早踹你出去了!” 李景隆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喊道:“这是先生的西洋计划!” 朱棡一把抓过李景隆,推到了一棵梅树上,撞得梅树摇晃,有胳膊肘压住李景隆,夺过图纸一下一下地撕碎,喊道:“先生的安排,先生的安排还能执行下去吗?” “是你谋划还是我谋划,是你执行——还是我执行!西洋计划结束了,没了,没了!你懂不懂?” 李景隆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屑,心头一疼,脱口而出:“先生谋划,我们执行。” “先生已经——” “李九江,你是何意?”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说清楚了!不准回去,卢关中,关门!” 朱棡疯了,看李景隆这张欠抽的脸很不自在。 李景隆被两只手钳住摇摇晃晃,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答应过先生的不能说啊…… 第两千三百一十三章 放手去做(十六更) 武英殿,灯火明亮。 李文忠、冯胜、汤和站在舆图之前,各抒己见,讲到意见不统一时也会起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标沦为了速记书吏,手都写疼了,可这三位依旧没个停歇的意思。 朱元璋浑似没听到,坐在远后批改奏折,只不过半个时辰了才批了三本,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内侍入殿,通报:“陛下,晋王求见,还——带了曹国公府的公子一起前来。” 李文忠愣了下,脸色顿时黑了。 这个家伙该不会是嘴巴不严,将顾正臣还活着的事说出去了吧? 朱元璋皱了下眉头,现在已近戌时,这么晚了朱棡入宫,还带了个知情人李景隆,显然是知道了点什么,瞪了一眼心虚的李文忠,对内侍道:“让他进来吧。” 内侍退走。 很快,朱棡便带着李景隆进了武英殿,还真是带着李景隆,用腰带给带来的…… 朱棡丢下李景隆,看了看李文忠等人,目光落到了朱元璋身上,也不行礼,直接坐了下来,憋着一肚子气:“父皇,儿臣都知道了,还要瞒多久!” 李文忠指着李景隆:“事以密成,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李景隆委屈:“我什么都没说!” 朱棡眼神飘到了李文忠身上:“哦,事以密成,果然是有些事瞒着我呢。曹国公能说说——是什么秘密吗?” 李文忠没想到竟着了朱棡的套,平静地回道:“自然是军略国事。” 朱棡手指李景隆:“若是他都有资格知道军略国事,那还谈得上什么是什么机密吗?曹国公,我朱棡不蠢笨,瞒我十天半个月可以了,别想着瞒我三个月半年。” 李文忠有些解释不清,事实上,朱棡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朱棡看向朱元璋,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的朱标,委屈不已:“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朱元璋将奏折合起,丢到一旁,起身道:“你错了!” 朱棡木然地看着走过来的朱元璋。 我错了,错在哪里? 你们谁不知道,就连李景隆这种没正式拜师的家伙都知道了,我可是正式拜过师,敬过茶的,名副其实的弟子身份! 朱元璋到了朱棡面前,严肃地说:“不是瞒着你一个,是瞒着很多人,包括天下人。” 朱标低头,伸手扶了下额头。 朱棡有些木然,我去,老爹你在说什么话,这怎么听得怎么有些不对劲…… 朱元璋将朱棡给拉了起来,拍了拍朱棡的胳膊:“回去收拾下吧,后日跟着格物学院的人出京,乘水师的船前往北平。” “父皇,先——” “先回去。” “我想——” “你会如愿。” 朱元璋两次打算朱棡,让人将朱棡送了出去,然后看向李文忠、冯胜、汤和:“北平做不到集中五万骑兵,最多两万。另外,其他地方的战马逐渐向辽东都司、山西行都司秘密调动,并加强骑兵训练。” “辽东、山西骑兵数量都不宜低于两万,如此一来,边镇之上便有三支两万骑兵,合六万骑,这个数量,是朝廷多年积累的大部家底。最多,京军这里出一万骑,凑到七万骑。” 李文忠盘算了下,道:“七万骑若是分散三地,我们会很被动。我建议,在北平这里集中五万骑,其他两地各一万骑,否则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北平这里的压力实在太大。”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的双眼不能只盯着北平一地,朕说过,这一次要的是整个草原。北平这里,交他来应对,宋国公协助。你去辽东,拔掉纳哈出在新泰州及其周围的城,魏国公自山西出兵,前往这里!” 李文忠、冯胜等人看向舆图,面色凝重。 不得不说,这是一次颇为冒险的军事行动。 同样是三路进军,规模比十三年前小一些,但野心可不输当年! 冯胜思忖了下,言道:“陛下,北平这一带极是重要,曹国公对这里很是熟悉,山川河流早已了然于胸,且精于骑兵作战,将这一带交曹国公更为合适。而镇国公本就是辽东一战封侯之地,让他去辽东最为合适不过。” 朱元璋微微摇头:“你说的这些是对的,但忽视了一点。” “臣愚钝。” 冯胜行礼。 朱元璋手指山东、河南、北平之地,肃然道:“后勤!打仗不能没有后勤,可这里的后勤,寻常人做不好,也做不到。尤其是山西移民的百姓,朝廷答应了他们免徭役三年,即便是官府征发徭役,他们也不在征发之列。” “但是——这一次北伐,不仅需要后勤,还需要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后勤。你有办法让那些商人、百姓帮着朝廷运粮草辎重、去修城,还是说曹国公有这个办法?” 冯胜低下了头。 李文忠承认,顾正臣用十几年宦海打出来的名望与人心,确实不是自己可比。 至少山西移民到北平、山东、河南的百姓,朝廷不用强制手段、不食言而肥的话,没办法让他们参与到后勤之中。 可若是这些人不参与,就意味着朝廷需要从更远的地方,比如淮安府、凤阳府等地抽调百姓北上,这不仅疲民,而且耗费更大。 相反,这些人参与其中的话,能以更低成本,保障整个后勤。 而后勤,恰恰是此番北伐成功的关键。 山西支撑不起来这个后勤,辽东百姓现在都没多少,更谈不上支撑后勤,唯有北平、山东、河南三行省能撑起来。 而要想凝聚三行省百姓的力量,寻常官员做不到。 顾正臣,是唯一一个合适的人选,换一个人强推的话,官府威信扫地,民怨将起,不利北伐! 这也就决定了,北平这里,只能交顾正臣坐镇,至少他要坐镇后勤。 朱元璋看向朱标:“记录好了吗?” 朱标放下毛笔:“回父皇,全都记下了。”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舆图,背负双手,沉思良久,转过身对朱标道:“添一句,就说——朕意已决,放手去做!” 第两千三百一十四章 不去北平,见不到先生 灯火渐灭,只留数盏。 朱标跟着朱元璋走出了武英殿,同时望向夜空。 风带着些许清凉扑在手面上、脸上,让燥热了一天的人倍感舒适。 朱标揉着发酸的手腕,开口道:“父皇,朝廷毕竟答应了山西移民百姓,免五年税赋,三年徭役。即便是顾先生前往,这事也不好办吧?”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自信地说:“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他总是个有法子的人,能做到两全其美。再说了,移民花了那么多钱粮,你以为这笔钱是白花的吗?落到百姓手里,那就是人心。” “治理江山就是如此,只要人心在皇室,在朝廷,那就没什么困难不可克服,没什么敌人不可战胜。倒是你,与太子妃可不要闹僵了,让孩子夹在中间反而成了受罪之人。” 朱标皱眉:“父皇,太子妃只是最近身体不适,儿臣这才——” “是身体不适,还是其他,你心里清楚。” 朱元璋板着脸。 常茂毕竟是常氏的弟弟,一家人,现在常茂死了,她即便是再明事理,也不可能当做什么事没发生过。 朱标不知如何回话。 朱元璋迈步走了一段路,见朱标还跟着,不由问道:“你是不是该回东宫了?” 朱标这才发现走错了路,赶忙行礼:“儿臣告退。” 朱元璋看着心神不宁的朱标,叹了口气:“家和万事兴,你是太子,若是家事不顺,处理起政务来也难顺。罢了,你去告诉常升,明晚三更前往锦衣卫镇抚司,若是常家能取得他的原谅,朕看在开平王的份上,再给他常家一次机会!” 朱标面带喜色。 常氏毕竟是枕边人,他的弟弟被父皇给弄死了,虽然名正言顺,常茂也是罪有应得,可常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做不到冷血无情。多少宽慰的话都没用,毕竟现在的常家,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有,这一脉若是毁了,那常氏百年之后如何面见开平王? 当下唯一能让常氏放下的法子,就是保住开平王这一脉的爵位。 “镇抚司?” 朱标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朱元璋:“父皇,不应该是神乐观吗?” 顾正臣又不住在镇抚司。 朱元璋甩袖:“孟福始终不开口,点了名要见他。明日晚间,他会去那里一趟。” 朱标恍然,辞别朱元璋之后便朝东宫而去,还没到东宫门口,就看到了两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家伙。 朱棡见朱标终于来了,赶忙上前,压低声音又带着几分急切:“大哥,李景隆咬着不开口,你一定知道先生在哪里,我要见先生!否则,我不去北平。” 朱标笑道:“不去北平,如何见得到先生。” 朱棡眼睛瞪大:“先生总不可能——人在北平吧?” 李景隆也吃惊地看着朱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朱标的意思,在一旁说出了一句水平很高的话:“梅鸿在北平。” 朱棡看向李景隆,抬脚踹了过去。 李景隆明显有预料地闪避开来。 朱棡目光询问朱标,朱标看了看夜色,缓缓地说:“你以为父皇、宋国公、信国公、曹国公这么晚了再商议什么事?去北平吧,记得给四弟带点土豆过去。” 朱棡转身就走。 既然先生在北平,那就得赶紧了。 只是,先生怎么滴就跑到北平去了,长江它也不通北平啊…… 朱标看向李景隆:“告诉他,这是机密,不准泄露出去。还有,先生身体不好的事也告诉他,免得高兴出来露出破绽。” 李景隆拱手,随后追了出去。 翌日。 朱棡赶到格物学院催促出发,别等什么明天了,今天就去。 唐大帆看着急切的朱棡,摇了摇头:“学院还没准备就绪,况且许多东西尚未装上船只,码头的船不够,航海学院已经去协调了,说今晚会有船调至码头。” 朱棡着急:“还需要协调?码头上那么多水师的船,征用一艘不就行了?” “一艘?” 唐大帆有些诧异,狐疑地看着朱棡:“晋王,咱们去北平,可是建造北平格物学院的,不仅要送二十教授,四十助教,还需要送去一千二百弟子,随行之中还有匠人,各类器具,甚至连简易车床、小型蒸汽机都需要搬运过去七八台……” “啊?” 朱棡万万没想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北平之行。 唐大帆很是坚定,朝廷要修铁路,要发展冶炼、制造工业,自然不可能只在金陵,至少要做南北同时开工,若是顺利的话,也可以在沿途设置工厂,冶炼制造铁轨、垫铁、铆钉等。 无论如何,北平那里需要去。 况且格物学院八成以上都是南方人,皇帝对此有些忧虑,担心北方士人不满,影响人心,这也需要设置一个北格物学院,最好的地点自然是北平,可以吸纳更多的北平、山东、山西、河南学子,甚至是陕西、甘肃等地的学子。 这不是一次分家,而是分出支脉,将更广泛的人才苗子纳入到新教育之中。 沐春、沐晟自然在去北平的名单里,汤鼎原本不想去北平,被汤和摁着揍了一顿,现在已经在名单里了,邓镇想老爹邓愈了,准备去一趟,从北平到济南多少都比从南京到济南快点,也好去看看老爹邓愈。 夜来时,镇抚司周围的街道全部封禁了起来,一辆马车在一个蓑笠人的驱赶下缓缓进入了深巷。 方美、刘大湘亲自迎接。 黑色披风有些长,拖在地上。 帷帽的纱布垂着遮住了脸。 方美什么也没说,引着来人进入了镇抚司最深处的地牢。 牢门打开。 靠在墙边的孟福抬起了头,用手整理了下头发,看着走进来的黑袍人,嘴角微微一动,缓缓地说:“镇国公,你终于肯现身了。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我交代出我身后之人,你让我离开这鬼地方?” 顾正臣摘下帷帽,咳了咳,冷冷地说:“你身后之人?呵呵,这点事,怕还不够让你离开的。” 孟福笑了,看了一眼方美,轻声道:“那再加上一个消息,不过这个消息,他们不能听。” 第两千三百一十五章 顾正臣,你有私兵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方美等人,对孟福摇了摇头:“他们是陛下的人,没什么不可以听。你我之间,还没熟络到有悄悄话的地步。” 孟福头向后靠,紧贴着墙壁,收起一条腿,胳膊在膝盖上放着,颇有几分悠闲意味,开口道:“镇国公,让他们离开,是保护你。若是你执意留下他们,我无所谓,可你要想清楚,这件事,与青龙山有关。” 方美凝眸。 青龙山? 就是那个远火局沈名二被抓去锻造火器,距离金陵不算远,关系着胡惟庸造反案的青龙山? 胡惟庸死了好几年了,骨头都可以拿出来敲鼓了,这些年风风雨雨发生了多少事,怎么又回到青龙山案里去了?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搬把椅子来。” 林白帆还没动身,刘大湘赶忙让人送来了椅子。 顾正臣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福:“说吧,看看什么事能换你的命。” 孟福见顾正臣不为所动,嘴角动了动,沉声道:“你还记得青龙山的贪狼的吗?没错,就是那个败给萧成,最终自杀的贪狼。他有没有告诉过,越接近真相,越接近死亡?” “镇国公,这些年来你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文官的利益你碰,勋贵的利益你也损害,你心里,装着太多朝廷,你坚定地站在了皇帝的身边,那就不要怪别人对你下手。” “说到底,你不明白官场是什么,官场就是文官与勋贵斗,勋贵与文官斗,文官、勋贵与皇帝斗!可你呢,你成了皇帝身边的恶犬,与文官斗勋贵为敌!” “所以,你的敌人很多,无论是倒顾的文官,还是想要你死的勋贵,未来也不会少!不要以为你是镇国公,身边有一批自己人,你就能安枕无忧了,皇帝现在用你,是因为你还有价值。” “可若是有朝一日,你没了利用的价值,只剩下了威望与权势,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帝王无情,孤家寡人,这就是胡惟庸死的真相,是李存义被凌迟、李善长被削爵的真相!” 顾正臣看着越说越激动的孟福,摘下腰间的扇子:“所以,死到临头,总要反扑一次,将我拖下水,是吗?既然你清楚我心中装着朝廷,站在皇帝身边,那你这番话,有何意义?” 孟福歪了下脑袋,目光冷厉:“可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功高震主,你也清楚自己必然有一天需要急流勇退。所以,你一直准备着这一天,你手中有一股力量,一股神秘且强大的力量,那是你的私兵!” 顾正臣缓缓扇着风,轻声道:“哦,是吗?方美,看来锦衣卫需要辛苦下了。” 方美指着孟福破口大骂:“孟福,你少在这里泼脏水!锦衣卫环控金陵这么久,谁府邸有多少人,我们会不清楚?你可以说其他人有野心,手底下养着一支力量,可你说镇国公,就太过分了!” 要知道镇国公府因为马克思至宝的事,引起了不少贼偷、心怀不轨的人惦记,为了保护镇国公府,也是避免镇国公府总给应天府衙门送尸体,皇帝曾命方美、驼子等人值守镇国公府之外。 而这一守,就是几年。 谁进过镇国公府,谁出去过,锦衣卫一清二楚。 孟福不屑地看着方美:“锦衣卫虽然不全是蠢货,可你们的手段比他差远了,他就是在当着你的面布置阴谋,你方美能看得穿?他有多少人手,一定要潜在镇国公府里?” “我孟福可以当老鼠,藏在别人的粮仓地下。你以为顾正臣他没有手段让人隐藏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别忘记了,泉州卫、句容卫里面有多少人善于伪装、潜藏!他们这些人可比你们锦衣卫的人强太多了!” 方美嘴角动了动。 这番话,倒是事实。 这些年来锦衣卫作为天子爪牙,确实监视着百官、勋贵,打探着各路消息,也兼职抓人,拓展了审讯业务。 可锦衣卫脱胎于检校,人手大部还是出自羽林卫,这些人,十几年没有上战场了,与泉州卫、句容卫那批悍卒无法相提并论。 至于伪装、潜形的本事,锦衣卫中是有些高人,但大部分人也就那样,这就是一个卫,军士组合体,不是人人绝顶高手,更没有无孔不入的神通。 还有顾正臣的心思,站在他身边,也未必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的许多谋划都是在看似杂乱无章的布置中悄然完成。 但是—— 方美丝毫不怀疑顾正臣,对孟福道:“镇国公如何,还轮不到你污蔑,你也休想用这些臆想去陷害镇国公!” 孟福哈哈大笑,目光看着顾正臣,摇了摇头:“这就是你的高明的地方啊,没有人觉得你有问题,锦衣卫不怀疑你,皇室不怀疑你,任凭其他人如何说,你都是安全的。可是顾正臣——你敢说自己是干净的,敢说你手底下没有一批人吗?” 顾正臣将折扇一点点地合起:“我手底下当然有一批人,而且数量还不在少数,然后呢,你还有话要说吗?” 孟福凝眸,看着起身的顾正臣,咬牙道:“我说的不是水师的人,也不是萧成他们!而是你完全隐在朝廷视野之外的人,是你的暗手!蓝玉有义子,至少摆在了明面上,可你——” “隐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暗处!顾正臣,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别人不清楚,我清楚!你非要让我将这一切挑明了吗?放我离开这里,我为你守住这个秘密,否则,一旦这个秘密公开,皇帝不会容你!” “下一次,你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兴许,你会死在锦衣卫的手中!要知道,镇国公的爵位不是你的护身符!常茂能死,你一样可以!” 顾正臣走向孟福,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孟福的一条腿扭曲着,一只手的手指头也被敲得血肉模糊。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倒是个意志坚定的,能扛过如此多酷刑。 顾正臣目光冷厉,轻声道:“我会死,但孟福,你走在前面。我要回去养伤了,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孟福嘴角抖动,看着顾正臣转过身,一步步朝外走去,喊道:“桃花源!” 第两千三百一十六章 消失的桃花源 孟福看着顾正臣的背影,他竟没有半点的停顿,眼见人要走出牢房,不由喊道:“是谁拿走了桃花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顾正臣走出了牢房,站在外面,呼吸了口新鲜的空气,缓缓转过身看向孟福:“我还真不清楚,你指点一二?” 孟福挪动身躯,沉声喊道:“顾正臣,你少装糊涂!青龙山案之后,我潜藏过一段时日,可当我回到桃花源时,那里的人不见了!有人带走了他们,而且那里有过战斗的痕迹,动手的人不多,却是精锐!” “我问过宣帆,锦衣卫根本没有查清楚桃花源在哪里!青龙山案之后,锦衣卫没有人去关注什么桃花源!不是锦衣卫动的手,那会是谁?” “只有你!” “据我所知,青龙山时,宣雀死在了铁水里,可山峦消失了,这个人,在不在你手中?若是查到这个人,镇国公,你又该作何处?” 顾正臣呵呵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孟福,山峦卷入谋逆案,有立功表现,后被特赦离开,放归本籍。这一点,锦衣卫没记录的话,户部或是地方衙门应该记录了,毕竟是一个丁口,记下来,也好纳税,服徭役。” 孟福指着顾正臣,大声喊道:“你胡说,他分明成了你的人,也是他帮着你找到桃花源,带着你的人,将桃花源的所有人带走!这世上只是有这个手段,可以让这些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顾正臣背过手,用扇子恼了下后背:“孟福,你高看我了吧。若是真的存在桃花源,是谁,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桃花源消失在人间,任谁也不知在何处?这手段,可比我厉害。” “还有,贪狼、七星跟着胡惟庸、毛骧,他们做事不是无声无息吗?江文清隐藏在龙江驿那么多年,手底下打造了一个那么强大的情报网,可以轻易调动过百人手,他们不是无声无息吗?” “尤其是你,你帮助靖江王,将净罪司的人网罗起来,又组建了一股势力时,不也是瞒着天下人?” “这世上,比我聪明的人太多了。你失败一次,潜藏一次,卷入阴谋一次,孟福,在你内心深处,也狂傲自大得很吧,是不是也很得意,将那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你终究输给了我,无论你跟着谁,只要你敢于危害大明,你就一定会有今日。我要走了,你要说出你上面是谁,亦或是你为何如此不希望大明好吗?” 孟福一只手扶着墙壁,艰难地,颤抖着站了起来,吐了一口唾沫。 翘起的稻草摇晃了下。 孟福看向方美,言道:“桃花源里面有六百户,忙时耕作,闲时习武,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一样!这些人,完全可以组建出一支超过两千人的军队。现如今,这些人都在顾正臣的手底下!” “你最好是将这些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帝,否则有朝一日,他祸乱金陵时,没人能拦住他!你们锦衣卫,也不能!羽林卫、金吾卫也不能!等京军反应过来,拿到调动旨意,皇城可以换主人了!” 方美看着狂傲叫嚣的孟福,冷笑不已:“你在教我做事?” 跟着顾正臣这么久,大航海时两人就在一条船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会不清楚? 什么桃花源! 什么六百户! 全都是构陷,是希望借皇帝的手惩治镇国公罢了。 如此粗浅、鄙陋的阳谋,上不了台面。 孟福一步步地跳着走向顾正臣,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整个人疼痛地翻滚了下,满头大汗地抬起头,看向顾正臣:“你想知道我为何一直见不得大明好,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卷入谋逆,想知道我背后是谁,对吧?” “只要你送我出去,离开这里,离开金陵,放我自由,我就答应你说出一切,并且告知你制毒之人,否则,你的毒也别想清除,用不了三年五年,你就会受尽折磨而死!” 方美心头一惊,看向顾正臣。 他虽然休养一个月多了,可这身体依旧没有痊愈的迹象,身体虚弱倒是其次,时不时地咳,显然是落下病根了。 “我去请旨!” 方美咬牙,说完转身就要走。 顾正臣伸手拦住了方美:“没这个必要,他就是被困住的一只老鼠,濒临到死还要挣扎几下。” 方美担忧:“可你的余毒——” 顾正臣淡然一笑:“不过是有些风寒罢了,孟福,你为了活命,还真是用尽心思。我给你机会,你若张口说出幕后之人,我留下来耐心听你讲话说完。你若是不开口,另一只手,另一条腿——会不保。” 孟福脸色变了。 抗住了一轮又一轮的折磨,可未必能一直抗下去,最主要的是,即便抗到最后,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孟福看着从容的顾正臣,没有半点畏怕死亡的意思,咬牙道:“好吧,我说!我效力于买的里八剌!” 顾正臣凝眸:“所以,你见到了买的里八剌,并从草原上带了一批蒙古男女入关?” 孟福努力坐了起来:“没错,我交出了一份蒸汽机图纸。” “蒸汽机图纸?” 方美吃惊地看着孟福,着急起来,对顾正臣道:“这应该是格物学院的绝密吧,怎么可能——” 话戛然而止。 方美想到了靖江王朱守谦,那个家伙曾经就在格物学院,还接触过蒸汽机,没人会防备他。 顾正臣并不惊讶,也不惊慌。 蒸汽机的图纸给了买的里八剌又如何,他还能打造出来蒸汽机不成? 草原上,打造蒸汽机干嘛,弄蒸汽机船,发展海军?打造蒸汽机车,修铁路? 别逗了…… 就是给他们,他们也用不了,虽然蒸汽机的制造并不算复杂,但想要做到输出动力澎湃,那可不是一两张图纸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草原上,有毛产业链…… 顾正臣背着双手,询问道:“你们从何处入关,我要知道这一条通道。” 孟福咧嘴,提出了条件:“我要出金陵,哪怕是到长江上也行!顾正臣,你总不会担心这样子的我,还可以在你的手中跑了吧?” 第两千三百一十七章 孟福所托:喜峰口墙砖 方美知道入关通道的重要性。 一旦这条通道元廷知道而明军不知,毫无防备,那就意味着元军出现在昌平或通州时,北平的人才知道敌人来了。 仓促迎敌,毫无防备之下,北平就可能陷落。 北平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元廷称大都,是他们的立国之地。 一旦元军拿下北平,那大明的压力就太大了,不仅北方半壁江山将直面胡虏铁骑,天下震动,而且大明开国十几年的经营也会毁于一旦,民心丧失…… 所谓的凝聚人心,华夏民族自豪感,也就无从谈起。 方美紧张地看着顾正臣,言道:“我去请旨吧?” 如此重犯,方美也不敢轻易转移出镇抚司。 顾正臣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孟福,沉默了会,方才说道:“你打算用自己的死,再向外传递一次情报吗?还是说,你想要保护某个人?” 孟福面色凛然,脏发垂落,遮住眼眸。 顾正臣呵了声,摇了摇头:“孟福,你哪也去不了。你想交代,那就交代,不想交代,那就保守着秘密到死。我唯一可以答应你的是,交代了,你公开被处死。” “至于你在临死想给谁传递什么,告知什么,与我无关。我很好奇,你这种人竟还会有牵挂,呵呵,家人还是孩子?” 孟福转过身,一点点地朝着墙壁挪动:“顾正臣,咱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将我手中的情报网、蒙古人,毫无保留地交给你,包括我入关的通道、制毒之人。” 顾正臣沉闷地咳了两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孟福靠到墙边,转过身看着顾正臣,抬手整理过头发,笑道:“去喜峰口,找一块特殊的墙砖,你就能理解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蓟州镇的那个喜峰口?” 顾正臣皱眉。 孟福重重点头:“没错,但我不是从喜峰口入关的,而是在牛心山、石河附近入关,界岭口以东。那里山多,长城还没修筑到那一带,虽然走骑兵不是那么容易,但只要吃点苦,也不是不能将人与马带进来。” 顾正臣回想着舆图中的地理位置,牛心山地处界岭口以东,山海关以西。 大明现在还没有“万里长城”,事实上,山海卫是洪武十四年设的,山海关是洪武十五年筑城之后命名的,山海关至喜峰口一线的长城,还远远没有修筑起来。 不过,长城的修筑,似乎开国之后就没停止过。 顾正臣面无表情:“我答应你,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一趟喜峰口,去找一找你口中特殊的墙砖。你手中还有多少人,如何联络?” 孟福叹了口气:“二十三人,只不过都在沉寂之中。除了亲自出面联络之外,还可以托人传信,只不过信用蜡写的,需要用火炙烤下。这些人之中,有三个人记住了出关的路,两男一女……” 方美赶忙让人找来纸笔,记录下来。 这一次,孟福交代得很是彻底,不管顾正臣问什么,都不假思索地交代了。 如此干脆让方美一时之间甚至怀疑这情报是不是虚假的,毕竟这个家伙熬住了酷刑都没开口,只不过让顾正臣去一趟喜峰口,就交代了? 顾正臣问了许多,最后甚至回还让人取来蜡与白纸,让孟福写了一封情报,并让锦衣卫的人将信送出去,监视其是否按照情报中的安排做了。 孟福对思密周全的顾正臣道:“放心吧,我既然交代了,自然不可能欺骗你。” 顾正臣呵呵笑道:“面对你,我还是谨慎点好。” 见该问的都问了,顾正臣便欲离开。 孟福突然喊道:“镇国公,喜峰口,城墙砖,你答应的!”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孟福,点了下头,迈步离开。 孟福浑身的力气逐渐消散,人歪倒在地上,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语:“顾正臣,去吧,去了,你也可以成为一把刀。我要借你的手,杀一个人。这笔账,只清算了一半,还差一半……” 方美带路走出监房之后,对顾正臣道:“接东宫话,常家人想见见你,放心,他见过之后,便会闭门禁足,不会误了你的事,这也是东宫的话。” 顾正臣没有拒绝,只是吩咐:“备一碗浓茶。” 议事厅。 常升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手微微颤了颤。 他没死,他就在金陵! 但他却制造了自己已死的假象,瞒着天下人! 这份心机,可怕! 常升神情不定,上前行礼。 顾正臣坐了下来,等茶碗到了,这才开口:“说吧。” 常升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低着头道:“兄长所为之事,我与家弟一概不知,这一点锦衣卫查证过。” 方美点了点头,在一旁帮了句:“确系常茂一人所为。” 顾正臣瞪了一眼方美,看向常升:“然后呢?” 常升抬袖子擦了擦额头:“兄长自述,因不满于镇国公异军突起,与东宫亲近,权势滔滔,心中不愤,加之几次在镇国公手中受辱,这才在花船之上口出狂言,事前并无恶意。” “如今他已受诛,用命抵了罪,还望镇国公莫要牵怒开平王府,我等绝不会与镇国公为敌……” 顾正臣抿茶,感觉一阵阵虚弱感袭来,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了下,叹了口气,将茶碗放了回去,右手按着左手,打断了常升:“不必如此卑微,你可是开平王的儿子。” “开平王的功劳需要铭记,他的子孙也应该享有一脉爵位。若是太子想看我的意思,我可以转告太子,我支持常升袭郑国公爵位。但是——” 常升刚生出的喜色瞬间不见了,赶忙问:“镇国公尽管提条件。” 顾正臣站起身来:“你还没拿到格物学院的结业证书,希望你即便是闭门府邸,也不要忘了学习。常茂没给大明做贡献,你常升未必不能。” 常升错愕地看着顾正臣,他没有提其他条件,没有讲如何如何的补偿,竟然只是催促自己,莫要忘了学习? 顾正臣没再理会常升,现在的身体扛不住高强度、长时间的思考,进入马车之后,便躺了下来,整个后背如同向下凹陷一般,带着几分疼痛。 顾正臣闭上眼,如同梦呓:“邵伯镇,制毒之人,喜峰口,墙砖,看来要北上了……” 第两千三百一十八章 曹,我不是懦夫 龙江码头,人头攒动。 李景隆想要靠近朱棡,结果被追着打。这会正烦你,你还敢凑近…… 汤鼎知道朱棡心情不好,打人也是一种发泄嘛,索性抓住李景隆,让朱棡多发泄一会。 李景隆与汤鼎对上了,还没过两招,就被沐春用眼神给分开了。 马三宝跟在沐春后面见两人吃瘪,忍着不敢笑。 沐春严肃地说:“将格物学院发扬光大,让更多士人学习新学,是山长的意志,堂长的规划,总院的安排,此番北上打造北平格物学院,需要诸位齐心协力。不要忘记,咱们不能故步自封,不能止步不前,要前进,前进!” 汤鼎、邓镇、吴忠等人连连点头。 哪怕是沉重,也要放眼前路,这些人的脚步不能停,要做的事,要完成的壮举,总要去一步步走下去。 杨永安招呼弟子有序登船。 朱棡攀着绳梯登上了大福船旗舰,落到甲板上之后,目光中出现了如白玉兰的玉腿,绸裙遮不住,膝盖处微微泛着光泽,再向上,扫过隆起的衣襟,看到了一张不想看到的脸。 “这个女人为何在船上?” 朱棡恼怒。 整个格物学院,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个女人! 伊丽莎白从鼻子里发出了并不乐意的哼声,对杨永安道:“这个跳楼的懦夫为何在船上?” “曹,我不是懦夫!” “你跳楼了。” “我没有!” “狡辩不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杨院长,我不认为这个人去北平能做出什么事来,不如让他留在这里,此处楼高,他想不开的时候还可以跳。” 杨永安有些头疼。 伊丽莎白这个女人压根不在意什么王爷不王爷,该奚落的时候,用蹩脚的发音不太准的汉话,那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不过,她目前是教授,这样做谁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这两个人,一见面就争吵啊。 李子发登上了船,拦住了要下船的朱棡:“其他船已经要离开码头了,来不及了,出航!” 朱棡恨不得跳船,却被徐允恭给拉了回去。 沐春看向远处高大的金陵城墙,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舵楼走去,喊道:“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抓紧吧。” 船只纷纷进入长江,浩浩荡荡南下,有一批非蒸汽机船则在扬州附近进入了大运河,走运河至通州。 蒸汽机船走海虽然快,但到了大沽之后就很难前进。 虽说大沽有卫河连接运河,但那一段卫河水相对较浅,而且有些河段弯道多,相对狭窄,走了海船,所以相对沉重的器械物资,多走京杭大运河,速度慢点,好处是可以直抵通州。 神乐观。 顾正臣翻看着冯胜、李文忠等人商议出来的军略,对比着舆图分析着,对走进来的萧成道:“你大可不必来,陪陪你的家人,养好你的伤才是正事。” 萧成拍了拍胸膛:“我已经好利索了,打算跟着你去北平。” 顾正臣抬头笑道:“你好没好利索,是医学院说了算,不是你。外面有什么消息?” 萧成回道:“格物学院的人刚离开金陵,燕王妃、燕王世子便到了金陵,去皇宫请安后,这会到了镇国公府。放心,燕王没来。” 顾正臣舒展开眉头:“他若来了才是个麻烦,规矩在那摆着,总有些官员愿意当硬骨头,留名青史。” 萧成看着风吹起一片纸张,走了过去:“还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顾正臣将舆图一点点卷起,道:“你可不是个犹豫的人。” 萧成侧头:“范姑娘病了。” “范姑娘?” 顾正臣凝眸。 萧成将纸张捡起递给顾正臣:“什么病症我不清楚,听闻颇是严重。” 顾正臣记得范南枝,那个性情刚强的女子,宁愿死,也不愿蒙受屈辱,敢于与命抗争。 最主要的是,她哪怕是要死,也想用命,用心头血换自己苏醒。 脚踩绝望深渊,临死不忘善。 她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病了,确实不能置之不理。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将张大真人找来。” 很快,张宇初到了,听闻顾正臣要离开,叮嘱道:“你精力不济,难如往日,还是血亏气短,余毒倒是其次。然补气血需要时日,更需要静养安神,莫要过于操劳才是。” 顾正臣谢过张宇初,言道:“佛门办了一场水陆道场,赢得了无数人前往,佛门一时之间风大,道门显得冷清了些,为了报偿这段时日的照料,道门大可安排一场大的占卜事,就说我还没死。” 张宇初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 这是借占卜事来提升道门的声望,如果占卜出来顾正臣没死,百姓这会信不信不要紧,等到顾正臣公开露面,生还的消息传出时,百姓自然会想起来道门的占卜,继而对道门心生好感。 香火,道门也需要。 张宇初让人将药丸送来:“这是三个月的量。” 顾正臣让萧成收起,做足了伪装之后,才混到了香客的人流之中离开神乐观。 同仁街附近,李府。 李存远弯着腰,紧紧跟在走路都不稳当的儿子后面,眼见儿子拐了弯,又要向亭子里跑,赶忙上前抱了过来:“儿子啊,你娘最近心情不好,我都招惹不起,你就不要给她添堵了。” 黄时雪坐在亭子里,一双眼空洞无神。 知了不停地乱叫,让人心烦。 黄时雪心烦意乱地站起身,喊道:“让人将所有的树都砍了!” 李存远打了个哆嗦,赶忙抱着儿子上前:“夫人啊,咱们家的树全砍了没问题,可隔壁的树呢,金陵的树呢,咱们总不能全都砍了吧……” 黄时雪捂了下耳朵:“吵死了!” 李存远言道:“我这就去赶知了,走,儿子咱们一起。” 竹竿拿起,交给一根小棍到幼子手中。 李存远跑向不远处的树旁,黄时雪看着李存远卖力的背影,想笑,可一想起顾正臣,心又沉了下来,低头沉思了下,再抬头时,却不见了李存远与儿子,喊道:“跑哪去了?” 没人回应。 黄时雪冷眸,从石桌下拿出了一把短刀,一步步走向粗大的槐树旁,看着地上的竹竿,喊道:“是谁,出来!” 第两千三百一十九章 让日本人给你挖矿? 六角亭,凉阴里。 茶壶提起,茶水带着轻微的哗啦声流淌而下。 “黄姑娘,别来无恙。” 黄时雪猛地转身,看向亭中。 亭中人面容粗犷,络腮胡须,下巴上的胡须更长,几是垂到胸口,乍一看,陌生至极,可那声音,黄时雪如何都不可能记错。 娇躯微颤。 黄时雪一步步走了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那双丹凤眼里的眸子,带着熟悉的光,丢下手中的刀,两只手一合并,直接拍在了那人的脸上,凑上前,一双桃花眼已是朦胧:“你——” 欲语凝噎。 顾正臣脸有些疼,咳了声道:“我这伪装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可不要毁了,等会还要用。” 黄时雪推开顾正臣,转过身蹲在地上,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正臣坐在那里没动,轻声道:“别想着我会拉你起来,你肯定会扑我身上,这个便宜不能让你占。” 黄时雪抬起头,胸口起伏不定,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起身道:“无情的男人!” 顾正臣听着蝉鸣,平静地说:“我要离开金陵,今晚你帮我掩护下,我要回一趟府,见见母亲、张希婉她们。” 黄时雪坐在了顾正臣对面:“你心里就只有她们,从没惦记过我,我凭什么帮你?再说了,到底是谁将你逼到这一步,藏得如同换了个人,连自己的府邸都不敢回?”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是别人逼我,而是我想报仇。这次将我弄得如此凄惨,差点一命呜呼,不管运作之人什么心思,但都与元廷脱不了干系。” “元廷?” 黄时雪惊了下,秀眸中闪过一丝杀机:“你要算计元廷,只靠着假死恐怕不够,朝廷不北伐,细作之间的斗争,终究难决大局。” 顾正臣眉头微动:“像你这样聪慧,想来早就知道我还活着了吧?” 黄时雪哼了声:“你不要忘了,我与林诚意是姐妹,她虽然一直没说,但我能感觉得到,她的情绪里只是担忧牵挂,不是绝望痛苦,更没有那几日毅然决然的神情,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殉葬了。” 顾正臣心头一沉。 以林诚意的性子,她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来。 张希婉不可能,她再痛苦,也会将儿女养大成人,守着镇国公府。 严桑桑会用命给自己报仇。 黄时雪看着顾正臣的目光,言道:“你要离开金陵去哪里?” “北平。” “正好,我也想去领略下北国风光。” 顾正臣苦涩一笑:“你还是留在金陵陪陪孩子吧。” “孩子也去,该长长见识了。” “他才三岁!” “虚岁四岁了,你少来管我,我现在是黄夫人,不是你的兵,再说了,西洋的事也不用我操心,你总不能让我再去一趟西洋吧?” 顾正臣见黄时雪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叹了口气:“西洋太远了,一来一去太久。若是你想出去散散心,我倒有另一个去处。” “我就知道,你回府邸用不着我去打掩护,定是有什么苦差事给我!”黄时雪眼神中带着几分委屈,可这副样子顾正臣一点也没怜惜的表示,哼了声:“说吧,去哪里?”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舆图,递了过去:“日本国!” 黄时雪接过舆图,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展开来,里面是一幅详细详细的日本地形图,上面还记录了一些城,标注了一些势力,但大部分是留白。 最显眼的是,上面竟然标注了金银矿的位置。 顾正臣面色凝重地说:“倭寇并没有消失,受日本国内南北朝战争影响,这两年倭寇又有冒头的迹象,山东沿海不止一次发出预警,还曾消灭过一批倭寇。朝鲜沿海的压力也很大。” “沿海设防,建立卫所,水师舟船游弋,这些都不足以杜绝倭患。要消灭倭寇,最好的办法便是再一次东征。只不过这次东征,不是小打小闹,不可能像九州太宰府那般,杀几个人,筑几个坟头了事。” 黄时雪看着顾正臣:“若是上一次只是杀了几个人,筑几个坟头?那这次,你打算杀多少人,筑多少坟头?” 顾正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知道,应该会翻几倍吧。” 黄时雪起身,秀眸盯着顾正臣:“我怎么感觉,你对倭寇的仇恨远远超过了胡虏,即便是元廷暴虐,手上沾染着无数大明军民的血,你也没想过在草原上筑京观吧?” “还有上次为了东莞百姓你去了太宰府,那些百姓的死,值得你亲自出手,只带了几千人去冒险,连等待主力的耐性都没有?你很少如此失态,如此急切过,更多是谋而后动。” 顾正臣将茶碗放了下来,起身道:“黄姑娘,你说得没错,谋而后动。可这些年来,我时刻都在准备着,只不过时机不成熟罢了。可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黄时雪低头看了看舆图,问道:“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去日本,让日本人给你挖矿?不太可能吧,南北朝内斗得正凶狠,可没人会给你挖矿。” 顾正臣笑了:“他们不想挖矿,那就不挖了吗?局势到了那一步时,他们就必须挖。” 黄时雪蹙眉:“所以,你这次打算从日本国弄来大批金银,然后支持朝廷北伐?可我总感觉这事办不成。” 顾正臣摆了摆手,走至亭口:“办得成,让陈祖义的旗帜再飘起来,你们去一趟日本国,去贩卖一批火器给足利义满。” “火器?” 黄时雪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不安地问:“你是说火器?这东西朝廷能让你卖?” 顾正臣摊开手:“没办法,朝廷太穷了。再说了,火器这东西杀人总快过倭刀吧,而且他们的弓射程那么短,有火器,那就有了远程杀敌的能力。这对于足利义满、良成亲王可是致命的诱惑。” 黄时雪收起舆图:“作为海贼团,我们如何拿到的这批火器?” 顾正臣指了指南方:“安南倾覆,火器流失。这个理由够不够?还有,你们是海贼,可以抢一抢大明在沿海的火器库房……” 第两千三百二十章 秘密回府 黄时雪走至顾正臣身前,秀眸微动,红唇轻启:“我答应你。” 顾正臣退后一步:“答应归答应,别靠那么近,好歹是诰命夫人的身份。” 黄时雪偏了下脑袋,带着笑意问道:“是啊,我是诰命夫人了,若是我与李存远和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若即若离了?” “和离——” 顾正臣用手遮住口咳了咳:“咱们之间就没若即若离过,少在这自作多情。说实话,这件事应该在几年后去做,可现在,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提前运作了。” 黄时雪微微摇头:“我不怪你。” 顾正臣拍了拍手,李存远抱着儿子走了过来,林白帆还跟在一旁。 李存远要行礼,却被顾正臣拦住,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对李存远道:“需要辛苦下你们,又要奔波一阵子了,将孩子送去镇国公府吧。” “为镇国公奔走,我与时雪绝无怨言。” “是为大明。” 顾正臣纠正道,眼见黄时雪要反驳,却噗嗤笑了起来,不由愣住,转头一看,胡子被孩子给抓没了…… 华灯初上,顾正臣跟着黄时雪的马车进了镇国公府。 生死别离过,重逢时情绪更是难收,张希婉还好,林诚意哭成了个泪人,严桑桑也湿了眼,刘倩儿也没了分寸,喊着哥哥,抓着胳膊一顿摇晃…… 顾母比想象中更为坚强,至少表面上看如此,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对行礼跪下的顾正臣道:“娘知道你会回来,梦里你是这样说。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不碍事,娘能扛得住。” 顾正臣看着母亲那半头还多的白发,心中一疼,叩头道:“不孝儿让母亲担忧了。” 顾老夫人搀起顾正臣,仔细打量了一番,手指触摸到顾正臣的额头上,看着那烧伤的痕迹,问道:“可还疼?” 顾正臣微微摇头:“早就不疼了,儿现在强壮得很,能吃下一头牛。” 顾老夫人拍了下顾正臣的手:“想吃牛,那需要改日了,今日府里可没备牛肉,只有鱼肉、猪肉、羊肉,还有饺子。” “我知道哪里有牛肉——” 吕常言抹着眼睛开口。 顾正臣笑道:“这只是个比喻。母亲,希婉、诚意、桑桑,倩儿妹妹还有——也在,直接说正事吧。” 黄时雪紧咬银牙,说出自己的名字能要你命咋滴? 顾正臣将这段时间的事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番,然后道:“这些情报网虽然现在掌握在大明手中,但时间长了难保不出问题。为了抢时间,运作得当,为后续朝廷北伐创造机会,所以我要去一趟北平。” “什么时候?” 张希婉蹙眉,轻声问。 “明日一早!” “这么快?” 林诚意、严桑桑也难以接受。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你就是一个天生的奔波命,让你多留两日你怕是不肯,这些依你,但有件事你要依娘。” “母亲说。” “让桑桑、闻筝跟着你,寸步不离。” 林诚意着急起来:“母亲,我,我也要跟着夫君,玉石坊可以在北平开分店——” “开什么分店,留下。” 顾老夫人发了话,林诚意不敢违背。 张希婉不用说,说也没用,其他人都可以离开这镇国公府,唯独自己不能,这就是镇国公夫人的命。 顾正臣皱眉:“母亲,让桑桑跟着,儿可以答应。闻筝跟着我算什么,她需要留下照顾你们,后宅总需要个善武之人看着。再说了,我身边还有萧成、林白帆……” 任凭顾正臣如何说,顾老夫人总不改主意。 上一次出去,带了一个人,结果两个人都差点没了,这次去北平,路途遥远,万一再跳出来一批贼匪怎么办? 闻筝的本事不小,就连吕常言都说高于张培、姚镇等人。 张希婉劝道:“夫君若是不答应,母亲睡不安稳,白发——怕会更多。” 顾正臣一下子没了反抗的力量,只好认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夜深时,顾正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左边是张希婉,右边是林诚意,严桑桑被赶走了,想说话,以后路上有的是时候说,今晚的顾正臣只属于这两人。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肩膀上的伤疤,浑身有些紧绷,泪眼涟涟,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是在咒骂谁,好像听到了常茂两个字。 林诚意的问题更多,见顾正臣咳也是一脸担忧,恨不得将这些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顾正臣不知道多久睡着的,反正醒来时,张希婉、林诚意还看着自己,看她们连头发都没放下来,显然一晚没睡。 张希婉伺候着顾正臣穿衣,轻柔地问:“夫君这次去北平,要多久才能回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说不准,半年,一年,一年半都有可能。别这么失落,年底或明年初,找机会带着母亲回一趟滕县,你们都去,我也去。” “当真?” 张希婉期待起来,轻声道:“说起来,成婚这么多年,妾身还没去过大颜村,没去看看那些乡邻,母亲也很是想念他们。” 林诚意将腰带递了过来:“那就秋里去。” 顾正臣伸开双臂,任由两人伺候着:“秋里太赶了,北平许多事还没着落,我抽不开身。” 收拾利索,用过早点。 顾正臣交代一番,又抱了抱几个孩子,才恋恋不舍地辞别母亲、张希婉等人,吩咐吕常言、刘倩儿等人守好家,上了黄时雪的马车,离开了镇国公府。 几番绕路,最终换了小船,摇摇晃晃至了龙江码头,登上一艘早已准备多时的商船。 船家待顾正臣上船,到了船舱之后才行礼道:“标下锦衣卫千户韩庭瑞,奉陛下旨意,率二十兄弟,听命镇国公行事,至于镇国公需要的一应物资,已全部搬到了船上。” 顾正臣看了看其他人,微微点头:“走仪真河道至扬州城。” 韩庭瑞领命。 严桑桑看向一旁的箱子,问道:“这里面是?” 顾正臣走了过去,打开来,低头看着,道:“给陛下讨了一张牌匾,权当是报答救命之恩。” 第两千三百二十一章 范南枝,单相思 珠帘微动,长幔沙沙。 纤柔的玉指拨动长弦,琵琶声语再次从阁楼中响起。 小紫端着托盘走出月亮门。 范华进赶忙上前,看了看托盘上的碟子,里面的菜一点也没少,担忧地问:“小姐没动筷子吗?” 小紫愁苦,满是担忧:“小姐说没有胃口,老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姐不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便是食欲不振,前几日还能吃些进去,可自昨日到眼下,也只喝了一碗米粥……” 范华进接过托盘,走了进去。 琵琶声里透着几分悲凉,令人听得心乱。 “女儿。” 范华进开口,却没有让范南枝回头,只是抱着琵琶,沉浸其中。 铛—— 托盘放下的声音有些大。 范南枝侧头看去,叹了口气:“父亲,女儿没胃口,怎么又端来了。” 范华进看着日渐消瘦的范南枝,内心不是滋味。 往日里大大咧咧,性情豪爽,甚至不惧死人的女儿,竟害了单相思,从此意志消沉,睡眠越来越差,直至最近,已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若是女儿看中了谁家公子,范华进可以去托人说媒,可以多送嫁妆,让女儿风风光光嫁了。 可问题是,她单相思的对象是顾正臣,大明的镇国公。 范家就是将整个义庄当嫁妆,也攀不上镇国公府的大门啊。 也不知这相思打哪来的,打哪论的,毫无征兆的就出现了,一发不可收拾。 范华进劝道:“女儿,身体重要,总如此熬着,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先养好身体,等过上一个月,咱们去一趟金陵,看看能不能登镇国公府的门?怎么说,咱们对他也算有恩,不会不见吧。” 范南枝牵强一笑:“父亲说什么话,咱们登门算什么,讨要赏赐?女儿只是心思有些不定,在想些事罢了。” 范华进端起羹汤,走了过去:“不吃饭,哪有力气安定心思。” 范南枝将琵琶放下,接过汤碗,见父亲总盯着,只好勉强对付了一口,轻声道:“父亲,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范华进摇了摇头:“镇国公没有抛头露面,朝廷也没公开镇国公还活着的消息。” 范南枝蹙眉:“这是为何?” 范华进也不理解。 顾正臣的生死并不是一件小事,他在民间有些名望,不少让称他为顾青天,按理说,水师的人接到了顾正臣,这事也该结了,可顾正臣主动封锁了消息,甚至还制造了自己已死的假象…… 实属看不清。 范南枝突然担忧起来,问道:“该不会是他伤病复发了吧?” 范华进见女儿如此紧张,安抚道:“医学院都是他的弟子,就算是他病情反复,也不会有事。倒是你,如此在意他,可女儿,咱们——高攀不起啊。” 范南枝转身:“女儿可没说过要嫁给那个木头人,我只是担心他的病情,尤其是余毒未清。太爷说起,范家有一支在邵伯镇,善解毒,咱们不能请那里的族人去一趟金陵吗?” 范华进皱眉:“那一脉劣迹斑斑,嫌隙已久,多少年没走动了,如何去请。再说了,镇国公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请到了人又如何?” 范南枝满是担忧地看向范华进:“权当是为了女儿,走动一次呢?” 范华进叹了口气。 人家都是被救之人,心怀感激,然后以身相许或下辈子做牛做马,你这算是什么情况,你救的他,不是他救的你啊。 哦—— 顾正臣将你从群头的手底下救了下来,可那也不至于为了他害相思吧。 你看看顾正臣,估计忘了义庄,忘了你,他被你救了,怎么没说以身相许,走了之后就没再出现过,镇国公府的人影子也没一个…… 范南枝知道父亲不会答应。 仇怨这东西,一代代传,很难解开,祖上发生过什么事,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 不知道为何,提不起精神,欢喜不起来。 似乎就在那一天,说不清楚哪个刹那,整个地,彻底地,一颗心就全部给了那个木头人。 只是,这不过是单相思罢了,没有结果,没有可能的单相思罢了。 顾正臣站的位置太高了,他在山巅,自己在山下,隔着的,不只是一座攀不上去的山,还有山之上随时可以割伤人,让人坠落的棱角。 最痛苦,莫过于此。 望看夕阳,霞光生在光明将尽时。 琵琶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凄楚。 义庄门外。 顾正臣仰着头仔细听着琵琶声,眉头紧锁。 严桑桑暼了一眼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要不要等天黑了再进去?” 顾正臣错愕,指了指大门:“都到这里了,为何要等晚上?” 严桑桑眸光流转:“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月还不在,这重逢是不是少点花前月下的美好?” 顾正臣瞪了一眼严桑桑:“少来了,咱们是来送牌匾的,谢恩之后就要北上。” 严桑桑收敛了笑意,听着琵琶声突然断了,目光陡然一下子寒了起来:“夫君,有些不对劲。” “怎么?” “琵琶弦断了。” “断弦怎——” 顾正臣凝眸,突然意识到什么,喊道:“敲门!” 门刚打开,人便被推开。 “你先去!” 顾正臣喊道。 严桑桑疾步,直奔后院而去,正好撞见范正席,问明阁楼位置之后,严桑桑便奔过月亮门,看向阁楼处喊道:“范姑娘!” 范南枝听到动静看去,只见严桑桑疾步而来,上阁楼的声音很急,转眼到了近前。 严桑桑看向范南枝手中的剪刀,一把夺过,抬手丢下,插在了桌案之上,呵斥道:“至于要自寻短见吗?” 脆弱的人,尤其是沉浸在痛苦中的人,最怕遇到一些断弦、破碎之类的事,很可能会认为这是某种命运的暗示,不可挽回地走上极端。 “我——” 范南枝想要解释,突然记了起来:“你,你是镇国公夫人?” 月亮门外有些乱。 范华进原本想阻拦这个大胡子男人,可听到声音之后,反而拦住了跟过来的范家之人。 登上阁楼。 顾正臣目光扫了一眼桌案上插着的剪刀,看向面容消瘦颇多的范南枝,一点点摘下伪装,轻声道:“月余不见,范姑娘消瘦了许多。” “是你?” 范南枝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顾正臣,心跳得厉害,原是没多少血色的脸,竟也红了起来。 顾正臣面带笑意,走过去将剪刀拔了起来,放在桌上:“范姑娘对顾某有救命之恩,今日登门,便是来报恩的。” 范南枝疾步走至顾正臣面前,又停了下来,壮着胆子又上前一步。 风吹入阁楼。 白色的裙摆扑到青色的儒袍之上,那么近,这么远。 范南枝看着顾正臣并不太健康的脸色,嘴唇微动:“你听说过邵伯镇的隐士范,那是个善解毒的,你的毒,还没完全清去吧?我去找太爷爷,让他带你去邵伯镇,求隐士范出手。” 顾正臣凝眸:“邵伯镇的隐士范?” 孟福口中的那个人! 第两千三百二十二章 是你,我才高兴 严桑桑看着范南枝,如此大胆地靠近夫君,还是当着自己的面。若不是看她衣带渐宽,弱不禁风,还是夫君的救命恩人,早就出手了。 不过,她开口,没有诉思念绵长,也没说其他,只是满满关切,沉甸甸牵挂。 心思全在夫君身上,不在她自身。 倒是个痴情的。 顾正臣看着近在咫尺的范南枝,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在乎,甚至这份在乎——有些侵略。 退后一步。 顾正臣顺势走向栏杆,避开了范南枝的目光,轻声道:“不久之前,我倒是听说过隐士范这个人,不必麻烦范家太爷,我正好路过那里,去找他看看便是。” 范南枝跟至顾正臣身旁,目光不离脸庞,急切地说:“没用的,听太爷说,隐士范见不得官府中人,你若是亮明身份,他未必会帮你。可若是不亮明身份,你可能见不到他。” 顾正臣看向范南枝,刚想说话,陡然咳了起来。 范南枝更是忧虑:“我去就去找太爷。” 不等顾正臣拦下,范南枝便跑了出去,下了阁楼,在月亮门外停顿了下便离开了。 严桑桑上前,拍了拍顾正臣的后背:“孟福说隐士范是制毒之人,可没说此人是否好打交道。何况制毒,以毒害人,律令中属死罪。直接找上门去,他未必会承认,也未必会出手。” 顾正臣思虑了下,看向月亮门方向:“这件事未必如此简单,最麻烦的,还是这里。” 严桑桑轻声道:“她救了夫君,对镇国公府有恩,母亲与夫人都承她的恩情,她进入镇国公府没人反对。” “我反对。” 顾正臣开口。 严桑桑莞尔:“夫君反对什么?” 顾正臣坐了下来,严肃地说:“你觉得希婉、诚意,她们喜欢现在的日子吗?若是你也留在金陵,你会高兴吗?” 严桑桑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确实,自己习武,有些本事,又是妾室,可以跟着夫君南征北讨,可以参与大航海,跟随左右。 可张希婉、林诚意呢? 她们不能。 这漫长的分别,长久的牵挂,同样是一份沉重。 聚少离多,几成常态。 若是自己也留在金陵,只能数着日子,一点点盼着,熬着,也不会快乐。 顾正臣轻声道:“对母亲、对你们、对孩子已有愧疚,何必再添一笔?再说了,接下来的一两年,朝廷要取草原,为夫要处理的事还多,可没什么心思儿女情长。” 严桑桑知道顾正臣怎么想的,只是问了句:“夫君,她留在这里,会高兴吗?万一她这痴情相思入骨,无望之下香消玉殒——夫君会高兴吗?妾身看得出来,她性情刚烈,认准了夫君的话,怕不会去将就,随随便便出嫁。” 顾正臣掂了下茶壶:“你应该留在金陵。” 严桑桑嗔了下:“夫君若是嫌我话多,我闭嘴便是。若是她不改心思,夫君就需要认真考虑下了。莫要忘了化蝶的故事……” 顾正臣倒了一杯茶:“为夫可不是梁山伯。” 严桑桑看到范南枝、范一刹等人走进院子,低声道:“怕就怕,她想当祝英台。” 范一刹、范华进等人登上阁楼。 一番见礼之后,顾正臣让林白帆、萧成将牌匾取来,言道:“义庄对我有恩,难言回报,便托人打了一副牌匾。” 范一刹等人连忙感谢。 范华容脸上笑着,内心腹诽:牌匾?救你一条命,就给你破牌匾?你可是镇国公,好歹送个几千亩田啥的…… 顾正臣将牌匾上的布扯了下来。 范一刹看去,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言道:“一乡善士!好字,好匾!” 《孟子》云: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 也就是乡里的贤良人士往往与志同道合的人为友,引申出来,就是他们是行善造福乡邻的人。 范华进正点头,看到一旁一行小字,揉了揉眼睛,凑上前看去,不由问道:“太爷,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范一刹拄着拐杖上前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洪武皇帝赐’,啊,这,这是——” 范华进难以置信。 范华容也被这手笔给震惊了。 范南枝也没想到,顾正臣竟给了范家如此一份大礼。 这礼,可比什么金银珠宝重太多,这就是义庄世世代代的护身符! 范南枝看了看老太爷的神态,说道:“镇国公,太爷身体不良于行,去不了邵伯镇,这礼物也太过贵重,我看还是拿回去为好。” 范一刹顿时就爆发了:“谁说我不良于行?我身体好得很,这牌匾——既然送来了,没有不收的道理。” 有了这东西,仪真的范家小义庄未必不能压过苏州的范氏义庄,以后有人捐田,也可以捐给这里嘛,被总是给苏州那里捐…… 范南枝鄙视老太爷,来的路上还一脸推脱不肯。 范一刹生怕顾正臣让人将牌匾带走,这可是不可求遇的传家宝,估计整个大明就这么一块,然后看了看范南枝,老眼一转,言道:“南枝在镇国公走后,便茶饭不思,日夜惦念,如今日渐消瘦,大夫说了,害的是相思,这种心症不可医……” 范南枝脸一下子通红起来,连脖颈也烫热起来,忸怩地说:“太爷爷,我没有。” 声音有些低,更有些无力。 范华进知道错过这次机会,估计再没可能,补了句:“范家知高攀不起,无奈女儿痴情,万望镇国公垂怜,将她带至身边,也好过在这阁楼中成了另一个木头人。” 那意思是,我女儿救了你这个木头人,你现在也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成为木头人而无动于衷吧。 顾正臣看向范南枝。 范南枝低下头,又抬起头,对上了顾正臣的眸:“你说过,我的婚事,我高兴才可。这话,还算数吗?” 顾正臣看着范南枝那坚定的目光,叹了口气:“算数,但——” 范南枝上前一步,手紧张地握在胸前,极是大胆地说道:“是你,我才高兴。” 第两千三百二十三章 铜钱里的棋子 船橹拨出水花,青碧的河水向后,船只缓缓向前。 范一刹红光满面,看样子还能活个十年八年。 范华进摸着胡须,压制不住的兴奋,一张嘴就差流口水了。 镇国公府啊。 祖上这是积了德,才有了这般气运。 顾正臣转身看了一眼范一刹、范华进,两人顿时板起了脸。 说起来,顾正臣可没答应范南枝进入镇国公府。 这事,可能会有变化。 闻筝见林白帆跟在顾正臣身边,便走到严桑桑身边,问道:“夫人,老爷为何要这般安排范姑娘?” 严桑桑笑道:“还能为何,他要北上做大事,哪有空暇儿女情长?不过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让范姑娘去医学院进修两年,若是在这两年之间,她遇到了出彩的、中意的人,国公府为她出些嫁妆便是。” “若是她两年之后心思不改,矢志如一,等本事学出来,夫君也忙完了国事,再入府也不迟。到时候,夫君也能少些愧疚,多些陪伴。” “夫君也是认为,闺中之人罕有与外面男子打交道的时候,这相思只是一时情绪,不是长久,更谈不上什么感情,兴许见了格物学院的那些才子们便会改了心思……” 闻筝想想也是,就因为短暂几日,便定了终身大事,实在草率。 可是两年,实在不算短。 到那时,范南枝都二十了,女子花期短暂。 严桑桑听过之后,笑道:“二十可不算老,再说了,诚意认识夫君四五年之久,最后还是顾老夫人拍板,用了些手段才得以进入府中。” “那严夫人呢?” “我——我也用了些手段。” 严桑桑想起那一次醉酒之后的勇敢,无尽的缠绵…… 顾正臣在感情上就是个木头人,除了一见钟情的张希婉外,就没主动过,这送上门的姑娘,他也忍心丢到医学院去…… 不过,这对于范南枝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一来,不至于陷入单相思里不可自拔。 二来,她也能出去长长见识,学来本事。 顾家没有闲人,张希婉需要处理府里的一堆事,人情往来等等,林诚意需要经营一干生意,至于自己,则常年跟在夫君身旁,既是护卫,也为照料。 范南枝倘若进府,自然也不可能无所事事待在内宅。 既然范南枝在义庄时接触过死人,处理过尸体伤口与仪容,说明是个胆大心细手稳的,医学院确实适合她,尤其是一些比较血腥的手术,女医极缺。 闻筝看向顾正臣的背影,低声道:“其实,奴家也可以去医学院——” 严桑桑掩笑:“那我给夫君说,让你回去?” 闻筝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去了之后,怕是回不来……” 夜风微有凉意,河边柳树依依。 顾正臣的心思有些乱。 心乱,倒不是因为不让范南枝与任何人说起认识自己,救过自己,只以寻常身份在医学院进修,也不是因为两年之后,视情况而定,镇国公府可以为她开一次门。 而是—— 自己在利用范南枝。 不是纯粹的感情,不是绝对的在乎,只有对长远的考虑与布置。 说到底——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凝眸看着。 这铜钱里,没有几个真正精通新医学的人。 顾家的前路如何,急流勇退时,到底是退到哪里,隐在金陵,还是留在北平,去南洋钓鱼,还是去西洋看看日不落? 亦或是更遥远的地方? 未来怎么走,需要看形势,目前没有定论。 但是,准备不可能在形势改变时再去做。 未雨绸缪,总需要提前很多年布置,才不至于被变故打个措手不及。 现在是洪武十八年,还有十三年。 波澜不可能出现于最后岁月,只可能提前,没有十三年,甚至十年都未必有。 总需要做一些最坏的打算—— 即便顾正臣认为,最坏场景出现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于是,范南枝成了棋子,被诸多考虑之后按住了棋盘上,这种利用感,让顾正臣内心有些愧疚。 顾正臣紧握起铜钱,言道:“不在扬州停,直接去邵伯镇。” 转身,返回船舱。 翌日清晨,船停在了邵伯镇的码头。 邵伯镇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谢安于此筑埭造福于民。谢安被百姓比作西周召公,为了纪念此人,改步丘为邵伯。 古时,邵与召同音。 因京杭大运河的缘故,加上距离扬州不远,往来的商人较多,邵伯镇相对来说还算热闹。 顾正臣让林白帆带其他人去打探下民情,看看民生,只带了严桑桑、萧成等人,等范一刹、范华进问清路之后,便进入了邵伯镇。 “范老太爷,之前听范姑娘说起,隐士范原也算是仪真人,只不过是前几代人出了些矛盾,这才迁到邵伯镇。” 顾正臣询问。 范一刹叹了口气,言道:“不瞒顾老爷,范家虽多遭磨难,但也渴望出一些入仕官员,为天下做些什么。四十几年前,义庄出了一个读书种子,名为范政,聪明绝伦,深谙经史子集,义庄上上下下,倾注心血为其请明师先生。” “义庄在其身上花费良多,只盼着此人能入仕朝堂。只是此人在科举时,竟胡写一通,妄议朝政,差点牵累义庄,更是大放厥词,扬言元廷当灭。当时可还是至正初年……” 顾正臣明白过来。 义庄出了个厉害的读书人,不过是个“愤青”。 至正初年的事,确实了不得。 要知道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等起义是在至正十一年,至正初元朝还没有起义大火,内部虽然乱,可大厦还算稳固。 在元朝统治之下,说元朝当灭,在那个时期,义庄为了族人,确实不敢留他。包括现在,谁嚷嚷一句明朝当灭,还敢公开了说,这家族也得撇清关系,划出界限…… 范一刹感叹道:“自那分开之后,确实没什么走动了,直至大明开国之后,我们曾派人找上去,却被对方圈养的毒物给吓退了回来,后来听闻范政神志不太好,有些癫狂,更有时口出狂言,蔑视官府……” 第两千三百二十四章 离经叛道的范政 密林捧起山丘,丘上一处院。 这里距离邵伯镇码头有五里之远,走到这里,顾正臣已有些体力透支。 萧成将背包里的葡萄糖水递给顾正臣,这东西船上存了一些,足够支撑到北平。顾正臣喝过之后,喘了一阵子,这才恢复了一些,看向山丘院,示意继续前行。 院墙已经不能说是篱笆了,只能说是一座栅栏围墙,高近一丈,几无缝隙。 木门紧闭,里面有鸟叫声,还有什么动物低沉的嘶吼声。 “夫君——” 严桑桑看向门口两侧挂着的长木牌,上面写着对联。 范华进念道:“牛马无衣食草,禽兽冠服吃人。” 范一刹脸色有些发白,赶忙对顾正臣道:“这人太过大胆,华进,还不将这牌子摘了砸了。” 顾正臣抬手拦住范华进:“别动。” 范华进有些为难。 顾正臣仔细看着这副对联,这家伙着实是大胆至极啊。 牛马无衣食草! 禽兽冠服吃人! 上半句话没啥问题,大家都是牛马。 问题出在下半句,什么叫禽兽冠服? 谁冠服? 这是在骂士人,骂官员,骂所有衣冠之上有禽兽的人啊。 那意思是说,这些穿着衣裳,戴着帽子的禽兽,吃的是人,不是草! 如此犀利的话就这么挂在外面,实在是令人震惊。 闻筝在一旁说道:“木板上,有毛刺。” 萧成走上前察看了下,对顾正臣道:“确实有毛刺,数量还不少,若是直接上手抓,怕是会伤到,只是不清楚这上面有没有毒,也不清楚这些毛刺如何附在这上面的。” 严桑桑道:“杨猎鹿下毒用的便是毛刺,他该不会是来过这里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向闻筝:“你竟能看到这么微小的东西?” 闻筝含笑:“老爷有所不知,以前办事,竹刺、针、碎片等,决不允许出现在不能出现的位置,闻筝负责的便是这些琐事。” 顾正臣了然,对范华进使了个眼神。 范华进开口喊道:“范政,故人带客寻访,还请开门一叙。” 旺旺—— 狗突然狂吠起来,虽然隔着门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狗很凶猛,正在门面里寻机出来。 听动静,不只两条。 喵—— 一只猫爬到了栅栏高处,盯着来人,没有任何畏怕地沿着栅栏顶迈着龙行虎步…… “住口吧。” 里面传出了苍老而沉重的声音。 犬吠声顿时不见。 “老夫今日心情不好,不见客。” “范政,是我,范一刹!” “呵,我还以为你早死了,走吧,再敢嚷嚷,我要放狗了,到时被咬伤了可别找我要赔偿。” 范一刹吃瘪,脸上挂不住。 顾正臣抬手,拦住了还想说话的范一刹,开口道:“范老先生,牛马无衣食草,禽兽冠服吃人,这对联写得倒是犀利。我知道一位姓周的先生,他说过一番类似的话,你想不想听一听?” 门打开了。 一位年近七十,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出来,高耸的颧骨,像犁出来的田垄,撑起整张脸庞,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锋芒,眼袋堆得很重,满脸皱纹,上唇须髯稀疏,下巴蓄着参差不齐的山羊胡,有几根倔强的翘起。 范政目光落在了顾正臣身上,看了看那一身儒袍,皱眉道:“你是孔子的弟子?” 顾正臣看着面前老人,又扫了一眼两边对联,平静地说:“我是个读书人,但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弟子,谁的道理大,谁的话管用,谁的方法合适,我便可以称其为师。孔子说对了,他便是师。若是老先生的话是对的,那也是师。” 范政看向范一刹:“别告诉我他是范家子弟,你们这群目光浅短鼠辈还培养不出来这般人物。” 范一刹老脸微动,手中拐杖咚咚作响:“范政,我不是鼠辈——” “重点不在这,他没你那股子死气沉沉。” 范政打量着顾正臣,啧啧两声:“小子,你方才说姓周的先生说过这类似的话,讲来听听,若是中了我的意,我让你进去,若是不能让我满意,呵呵,滚下山去!” 顾正臣神情淡然,上前道:“那位姓周的先生的原话是:‘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范一刹、范华进等人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范政愣了下,转而拍手起来,兴奋得如同一个孩子,喊道:“好,好啊!好一个满本都写着吃人!这个周先生,骂起人来,可比范某强太多了。” 自己不过骂当下的一些衣冠禽兽,可这姓周的,干脆将自古以来的仁义道德的人全骂了,就差告诉世人,都看清楚了,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全都是吃人的东西! 顾正臣拱手:“周先生口诛笔伐的本事,确实不弱。” 范政看着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和你的人可以进去,范家人不行,我这地方,不容他们踏足。” 范一刹脸都黑了,我一把年纪过来,你他娘的都不知道让让我,好歹搬一把椅子让我坐一坐? 顾正臣让范一刹等人在外面候着,跟着范政进入了院子,三头体型较大的猎狗站在不远处盯着顾正臣等人,似乎是没收到命令不敢上前,不远处的架子上,铺盖出凉阴,柱子上竟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蟒蛇! 院里搭了绳子,挂着一个个鸟笼,里面是一只只活蹦乱跳的鸟,鸟叫声极是悦耳。 顾正臣止住脚步,看向鸟笼里凤头百灵鸟,又看了看一旁鸟笼中喉部为鲜艳红色的靛颏鸟,不由皱了下眉头,道:“这两种鸟多出现于草原之上,贵族人家尚是难以弄来,范老先生倒是集来,了不得。” 范政呵呵笑了笑:“不过是有人投我所好,送来交易一些物件罢了。你若喜欢,可以送你一只。” 顾正臣推了下笼子,看着乱蹦的百灵鸟,听着悦耳的鸣叫声,问道:“这两只鸟,换走的该不会是毒物吧?” 第两千三百二十五章 生错了时代 范政拉过椅子,抬手道:“随意坐便是,只是不要越过地上的石灰线,惊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是不是该表明下身份?” “张不二。” 顾正臣拱手。 范政低声喃语了下,又看了看萧成、严桑桑、闻筝三人,皱眉道:“官府的人?” 顾正臣笑道:“当过百户。” 范政抓了下胡须:“百户吗?低了吧,以你的见识,至少是个指挥使。” 严桑桑与闻筝背过身去,不行,万一笑出来不好解释。 顾正臣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按理说,能混个指挥使,可我性子直,得罪的人多,起起伏伏,这不是,前不久还被人射了一箭,中了毒,差点丢了性命。听闻隐士范先生精通解毒之法,故此托了范家人一起前来。” 范政起身,走向顾正臣。 顾正臣解开衣襟,露出了肩膀上的伤。 范政看过伤口之后,抓住顾正臣的手腕,面色凝重地按了几次,问道:“经常咳嗦?” “是。” “身躯沉重,难以醒来?” “是。” “后背疼硬,不能久站?” “是。” 范政松开顾正臣的手,默然地走了回去。 严桑桑面带忧色,问道:“老先生,我夫君的毒是否可解?” 范政坐了下来,将一旁破旧的蒲扇拿起,看向顾正臣:“你中了三种混毒,按理说,若不能在半个时辰内寻到解药,必死无疑。你现在还活着,说明你吃下下过解药。” 严桑桑急切地说:“可夫君的毒并未清去——” 范政扇着风,胡须微动:“那是因为他吃下的解药里少了几味药,遇到我,也不是说不能解。只不过——我需要知道是什么人,射伤的他,这伤,总有个来历吧?” 顾正臣拦住了严桑桑,开口道:“范老先生想要知道的,应该不是谁伤了我,而是想知道,伤了我的人,有没有交代出什么话吧?” 范政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顾正臣指了指肩膀:“这些毒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弄到手的。一旦有人拿着这些毒伤人害人,供出了背后制毒、取毒之人,官府自然会一查到底。所以,范老先生是担心受到此事牵连。” “别急着否认,我并非代表官府前来抓拿,只是路过此处,问一些事,寻一下解药,仅此而已。我走之后,只要范老先生保证不外流半点毒物在外,想来不会有人前来叨扰。” 范政面带苦相:“看来你们不是托了仪真范家之人前来寻药,而是早就查到了我头上。怎么,你要用范家人威胁我吗?我与他们早就断了联系,几十年不走动,他们是生是死,我不在意。” 顾正臣听出了话外之音,笑道:“范家人哪有半点被胁迫的样子,即便胁迫,不更应该抓些妇孺,带个老头来算什么?” 范政见顾正臣说得认真,加上范一刹等人确实不像被威逼的样子,沉默良久,看向顾正臣问道:“你是不是狗官?” “狗官?” 顾正臣愣了下。 萧成沉声道:“不得胡言!” 顾正臣明白过来,问道:“所以,去年九月来这里的人,说讨要一些毒物,要去杀一些狗官,你才答应的?” 范政嘴巴微微撅起,口哨声传出。 很快,房间里面游动出一条条蛇出来,甚至连凉阴下柱子上盘着的蟒蛇半条身子也露在了外面。 闻筝花容失色,严桑桑也看得头皮发麻。 萧成抽出了腰刀,警惕地看着周围。 顾正臣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些蛇,平静地说:“金环蛇、眼镜蛇,这东西在扬州这地界可不多见,应该是有人自云贵川带出来的吧。灰鼠蛇也在,不过灰鼠蛇可没什么毒,而且性格温顺,胆子小,让它出来,不合适吧?” 范政看着毫不慌乱,镇定的顾正臣,不由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正臣看向一旁盯着自己的大狗,轻声道:“范老先生,若是我有意毁了这里,点一把火,足够将这些东西烧得一个不剩。你完全不必如此紧张,说起来,从你门外挂的对联,还有你说的狗官两个字,我对你还是有几分敬重。” 范政皱眉:“你想与我谈什么?” 顾正臣抬手,示意萧成等人不用紧张,对范政道:“就谈谈——从来如此,便对么。” 范政心头一颤,吹了个口哨,蛇游走而去,从里面拿出一把椅子,用袖子扫了扫椅子,伸手道:“请坐。” 萧成担心有诈想要检查下,顾正臣却走了过去直接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椅子背上,言道:“你也认为,有些事不对,你想反抗,你想对抗全世界,对吧?可惜,你失败了,只能困在这山丘之上,与兽为伍。” 范政搓着手,跑到房间里,取出了一坛子满是灰的酒,让萧成将院子里的桌子搬过来,将厚重的封泥打开,倒了两杯酒,推给顾正臣一杯:“从来如此,便对么?这话实在是令我激动!” “张小兄弟,哪怕今日我死在你的手中,这顿酒我也喝定了!没错,我年轻时,离经叛道,总觉得孔夫子没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要成为他,我也是圣人,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 “若是一定要将孔子尊为圣人,一言一行都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那不过是丑态罢了。道冠古今,万世至论?全都是笑话!尤其是那些伪君子,嘴里说着仁义道德,内心却如同商贾一样盘算,斤斤计较个人得失!” “说起治国之道侃侃而谈,可一旦碰了他们的利益,转身就比恶犬还恶,全都是私欲,以自我利益为中心,从不关心什么国家,不关心百姓死活!这些读书人,这些官员,全都是伪君子,甚至不如市井小夫,田中老农干净……” 范政被封闭了几十年的内心,在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之后倾泻出来。 知音难觅,举世难寻! 范政没想到,临老了,黄土到了脖子了,竟遇到一个对自己胃口之人! 顾正臣听着范政的话,深深吸了口气。 谁能想到,民间的思想启蒙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曾出现过,只不过——被世俗摁住,困在了一处山丘之上,不得见世罢了。 兴许,这世上不只一个范政,但他们都被淹没了。 这很正常,儒家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期,强大到不可战胜,不可匹敌。 对儒家开战? 顾正臣不敢,也做不到,甚至还不得不因为朱元璋的态度做过妥协。 这个范政,倒是个人才,只可惜,生错了时代…… 但—— 这孤僻古怪的性情,也未必不能用一用。大明一时半会没他的用武之地,其他地方有的事…… 第两千三百二十六章 他老人家一直都在 衣冠禽兽的官员,总还是有遮羞布,若是这遮羞布被扯了下来,那他们还好意思在那嘴上一套仁义道德,背地里一道你的我的? 官员要脸面,那就护住脸。 若是脸都不要了,那也活该被打脸。 范政的怨念与愤怒,固然与元廷的黑暗统治有关,但放在当下的大明,没有过时。 那些文官里,比如赵瑁、郭桓、邵质等人,他们嘴上说的为国除权奸,弹劾自己党朋林立,可转过头来呢,他们在做什么? 这就是假道学,伪君子。 范政一杯酒接一杯酒,喝得老脸通红,拉着顾正臣道:“还有,让我说,这男尊女卑,从来如此,也未必对,为何就不能男女等同视之?” “母亲养育我是恩,父亲教育我也是恩,恩在这里,何来高低之别,恩没有高低,为何父母有高低,男女有尊卑,丈夫与妻子也是如此……” 严桑桑、闻筝听着这番话都有些傻眼了。 如此大胆,如此叛离世俗的话,实在无法接受。 顾正臣喝了口辛辣的酒,体内生出了热流,见范政停了下来,便放下酒杯道:“你说的这些过于浅薄了。” “我浅薄,那你说!” 范政将酒杯一顿,盯着顾正臣,神情颇是严肃,似乎说不出来一二三就要翻脸。 顾正臣摸了摸胸口,问道:“这酒里面泡了什么,我感觉身体好了些,有一会没咳嗦了。” 范政拍了下桌案:“一些毒物罢了,可以解毒,你若今日说服我,我送你几坛子酒,开一些药,保证你身上的毒去个六成。” 严桑桑顾不上其他,问道:“怎么才六成,不能痊愈吗?” 范政瞪了一眼严桑桑:“痊愈?他中毒一个时辰过来,我能让他痊愈,现在都过去多久了,病毒害体已深,如何逆转?去个六成,你应该兴高采烈,而不是如此愁眉苦脸。” 顾正臣轻松地说:“无妨,方才你说到男尊女卑的问题,却只是停留在父母、丈夫妻子、男孩女孩平等,多还是在宅院之内。可我听人说起过另一句话,可比你这见解强上许多。” “什么话?” 范政不太相信。 顾正臣站起身来,神情肃然地看向天际,缓缓地说:“他老人家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范政瞠目。 妇女能顶半边天? 那岂不是说,这天男人一半,女人一半! 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一样能干,男人能顶天立地,女人也可以巾帼不让须眉? 这可不是宅院之内的平等,而是天地之间的平等,是完全的平等! 这种境界,这种思想,这种认识—— 范政彻底折服了,起身对顾正臣恭恭敬敬地行礼,惭愧地说:“几十年来,我自负自傲,鄙视世人,因不合群,得罪了太多人,也不甘心屈从,便封在这山丘之上,与兽为伴,专心著书立说。” “只是不曾想,世外竟能有人说出‘从来如此便对么’、‘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般振聋发聩的话!倒是我孤陋寡闻,不知世外已变。敢问,说出‘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番话的老人家还在吗?” 顾正臣微微皱了下眉头,天空中的云变幻着,似是一张人脸,那顶帽子,那个模样,好像那个人。 “他老人家一直都在,从未离开过!” 顾正臣将手放在心口,目光笃定。 范政急切:“我想见见这位老人家。” 顾正臣收回目光,对范政道:“虽然你我没办法见到这位老人家,但我可以告诉你他老人家许多振聋发聩的话,比如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比如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还有——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范政听着这番振奋人心,又带着几分哲理的话,心里痒痒,看着顾正臣那双眸子,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庭院,走向鸟笼,将笼门提开,看着百灵鸟飞了出去,对伸出手可惜的范政道:“在恰当的时候去一趟草原。” “草原?” 范政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让我去找胡虏?” 顾正臣严肃地说:“差不多吧,但不尽然,我需要你去见买的里八剌。” “谁?” “当今的元廷大汗。” “我去见大汗?” “没错。” 范政看着不像开玩笑的顾正臣,摇了摇头:“我去了草原必然无法活着回来。” 顾正臣反问:“活到这个年纪,你认为心中坚持了一辈子的大道被引导,被证实,被响应重要,还是——余生再多活几年重要?” 范政嘴角动了动,权衡了一番,问道:“见到大汗之后呢?” 顾正臣摊开手:“谁知道,大概他会请你大吃大喝。” “这……” 范政有些听不太明白。 顾正臣又将另一只靛颏放了出去,继续说:“你最好是准备下,过了不几日,会有人前来找你,你会成为一个元廷细作,当然,你真正的身份是大明细作。” 范政脸颊上的肉抖动着,问道:“你知不知道我马上七十了?” 顾正臣拍了拍手,轻松地回道:“可你骨骼硬朗,看着如同五六十,相信你能胜任。再说了,只要事情办成,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事,甚至可以将他老人家的话写出一本语录给你。” “语录先给我,我为你办事!” 范政满脸渴望。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没整理出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离开大明之前,可以看到半本语录。” “为何只是半本?该死的,万一我死在草原上呢?” “剩下半本,我放你坟头之上。” “无耻,可恶!” 范政拿眼前之人没办法。 世人不理解自己,嘲笑自己,打击自己,就连亲生儿子都厌恶,认为自己是异端。 只有此人,他不仅认可自己,甚至他的境界远超自己,他所说出来的那些话,远远比自己穷尽一生、皓首钻研的境界高得多! 罢了! 死之前,总需要先闻道! 范政沉重地点头,答应下来:“我可以为你办事,但这只是看在你一席话与那本语录的份上,事了之后,还我自由!说吧,来的人接我去哪里,又要我做什么事?” 顾正臣笑了,轻声道:“去金陵,等时机,毒杀曹国公李文忠……” 第两千三百二十七章 思潮之下的准备 范政捏着手中的纸张,喃喃自语:“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好一个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了不得的诗句,了不得的气魄!能写出这番话之人,必然了不得!” “只是,张不二,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让我做这些事?罢了,我浑浑噩噩一生,孤僻无所依,漆黑大道无一友。既然你折服了我,我便为你——踏遍青山一次吧。” 船再次向北。 顾正臣疲惫地躺在船舱里,对担忧的严桑桑道:“不碍事,只是有些疲累。” 严桑桑眼眶微红:“夫君可从未说起过后背疼痛的事。” 顾正臣笑道:“说了又如何,多几分担忧,也无济于事。再说了,范政的酒喝过之后,后背已好了许多。” 严桑桑见顾正臣的手想不老实,伸手打开:“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番话一旦传出去,夫君怕是要得罪全天下的男人,就连格物学院的那些人,夫君的弟子,怕也不能接受。” 顾正臣讪讪然收回手,整理了下枕头:“现在说这话确实能吓坏不少人,也会引起轩然大波。男人不认可,妇女也未必敢接这句话。” “夫君知道还说。” 严桑桑责备。 顾正臣难得享受几分轻松,闭上眼道:“对这个世道来说,范政是个疯子,离经叛道,不可理喻。但对为夫来说,他只是个可怜人,一个找不到共鸣,找不到志同道合、结伴而行,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可怜人。” “桑桑,他的观点未必是错的,只是不符世道大潮罢了。别的不说,就说马皇后,当年若不是她千辛万苦支撑后方,照顾好一干将校家眷,让多少将官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前线作战——” “你说,马皇后在那个时期,是不是顶起了半边天?还有宁国,第一台蒸汽机的研制、改进、优化,第一台船用蒸汽机,第一台陆用蒸汽机,说她顶了半边天,学院里谁会反对吗?” 严桑桑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也不过极少数,可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太具煽动,似乎要告诉所有妇女,都可以做一番大事出来,不必完全居于内宅,相夫教子。” 顾正臣不知如何说,严桑桑都不相信能顶半边天,更不要说其他人。 说到底,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根基,突然冒出来一句话,谁不将你当疯子看待,说离经叛道、儒学异端都算轻的,没被弄死,只是运气好罢了。 可问题是,句容三大院已经开始吸纳外地人来做工了,金陵、泉州、广东、福州等地,已经出现了专门招募水手、远航伙计的人才市场,这意味资本主义萌芽事实上已经出现了。 而伴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可不只是生产方式的变化,也势必会出现一定的思想变革,顾正臣努力推动格物学院新学,为的便是人才可以跟上变化,可以去引导、控制这些变化。 但是—— 思想这东西,一旦发展到某一步,必然会出现一两个甚至是更多的异类,以激进的、偏激的方式,试图让时代一下子跳过当下,进入他们理想的乌托邦。 这些人,站在未来看,有积极性。 但站在当下看,破坏力很强,伤害很大。 可大明要前进,铁轨要铺筑,火车都要跑起来了,人的思想不可能不跑一跑。 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思潮,一个好的办法,那就是应激测试。 说白了,先丢出去一点东西,刺激一下,看看世人的反应,听听大家的议论,引导下思考的方向,统一下认识,然后再刺激一下…… 用几十年时间,花一两代人,去改变一些固化的思想,比如破除儒学至高无上的地位、万年不变的真理,就很有必要,否则,自然科学的进步很可能被子曰困住。 在大明,不一定非要去宣传什么平等,追求神马彻底的自由,但理学迟早会演变为唯物主义,唯物主义又必然与君权神授冲突,哪天研究地震原理之后,不叫地龙翻身了,研究电之后,发现没神仙,皇帝的避雷针,只是避雷针…… 范政是个异端,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异类? 只不过,范政没有找到一条合适的路,也没有办法去改变,自己比较幸运,找到了一条路,也让这条路在皇室的支持之下走了下去。 改变不能一蹴而就,但改变一定会出现。 范政,便是顾正臣对未来思潮改变应对的试炼石,兴许,也是格物学院思想进步的一块砥砺。 不过在这之前,他需要赎罪。 害自己那么惨,还敢贩卖毒物,不为大明做点事怎么行。 若是赎罪的过程中他挂了,那也只能说命不好,到时候再去找一些砥砺便是,实在不行,找个人嘴替,自己站出来引导便是…… 这种风雨加身的事,自己肯定不能亲自出面。 范政的药酒与药方是有效的,顾正臣咳嗦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体也逐渐恢复,兴许也是养了一阵子了,补品吃了不少,气血逐渐好了些,脸上也不再那么苍白。 六月底,船停在了夏村的小码头。 顾正臣眺望着东北方向,对严桑桑、萧成等人道:“洪武六年,我授官知县,离开滕县时,便是从这里登船离开。一晃十二年过去了,我已不再是当年弱冠的年轻人。” 严桑桑牵了下顾正臣的手,轻柔地说:“十二年,夫君可是做了太多太多的事。反正滕县据此不远,可要回去看一眼?” 顾正臣想起了大颜村的乡邻,那山,那水,还有那白糖院,想起孙家、梁家…… 父亲的坟,大颜村的乡邻一直帮着照看,每年都代为扫墓。 说起来,是很久很久没回去了。 顾正臣收回目光,转过身:“现在不是回家的好时候,只我们两个回去,乡邻会伤心的,等等母亲吧,会有机会。” “韩庭瑞,我写一封信,你让人送去大颜村,我需要调拨一些物资……” 七月六日,赶路的船在清晨抵达通州,经通惠河到了北平朝阳门外。 一艘艘船正卸着各类物资,杨永安、李子发等人在忙碌之中,顾正臣没有看到朱棡、马三宝等人,也没去找杨永安等人,而是对韩庭瑞道:“将其他人手隐在北平吧,你跟着我就够了。从现在起,这片土地要热闹了……” 第两千三百二十八章 七夕的命案 朝阳门外有南水关、北水关,向北分布着若干大型粮仓,是供养北平军民的重地,这些地段人很多,也很喧嚣。 顾正臣原本饶有兴趣地想要游览了一番,却被严桑桑拉着去了早已准备好的宅院。 宅院位于中城,四进院。 租下这院子的人是段施敏,留在这院子里的二十人,包括司马任、彭庆、林端正等,也是在义庄见过顾正臣的人。 段施敏、司马任等人见顾正臣气色好了许多,激动之余,也红了眼眶。 顾正臣坐了下来,卸下伪装,看着段施敏等人,笑道:“不用担心,伤基本痊愈。我还能带着你们征战几年,再带出几个侯爵、伯爵出来。” 段施敏胡须抖动:“我要跟着镇国公,杀出个侯爵出来!” 司马任、林端正等人一扫伤感担忧。 寒暄几句后,顾正臣询问道:“北平这里有什么消息?” 段施敏让人将文书取来,回道:“北平城内军民安稳,并没什么大事。格物学院的人在七日之前到了,以元国子监旧址为准,正在准备改进、扩建事宜,一些物资还在码头,尚未运过去……” 顾正臣听着段施敏等人的汇报,翻看着整理好的消息文书,对韩庭瑞道:“麻烦锦衣卫的人手调阅下都司军报,最好是探查下辽东都司最近的情况,还有元廷动静,可以去找梅鸿帮忙。” 韩庭瑞拱手:“没问题。” 段施敏等人是水师的人,不方便去北平都司。 但梅鸿不一样,他现在是北平都指挥同知,有权调阅机密军情。 顾正臣将文书放下,言道:“民生状况如何?” 段施敏回道:“酒涨价了。” 顾正臣黑脸:“民生,谁家百姓天天喝酒!” 段施敏赶忙低头,司马任上前道:“镇国公,民生尚好,不见喊冤之声,府衙、县衙并无大的冤狱。米、麦价格与去年比相当,就是盐价走高了一些,但也只是增加了四五文。”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一斤盐增加四五文可不算少了,我记下了。既然北平无大事,那就安心等待吧,都下去吧,留守几个人在府中,其他人多走走看看,莫要惹事便是。” 司马任、林端正等人领命离开。 顾正臣看着憨笑的段施敏,问道:“还有事?” 段施敏摇头:“我没事,只不过晋王与燕王打了三架了,若是镇国公再不出面,估计还会有第四架……” “为何?” 顾正臣错愕。 平日里朱棡与朱棣的兄弟关系很是融洽。 段施敏低声道:“好像晋王、燕王都认为,对方知道镇国公在哪里,却偏偏不告诉彼此……” 顾正臣哈哈笑了:“那就让他们继续打吧。” 都是年轻小伙子,挨几顿揍皮实点也好。 翌日一早,顾正臣带着严桑桑游走在北平城中。 此时的北平城与元大都不同,最主要的改变是废弃了北面一部城墙,向南收缩了数里,元大都最北面的健德门、安贞门等全拆了,在其南部修了城墙,有了德胜门、安定门等。 同时,北平城原本的南城墙,向南推了二里,并在南城墙一段修了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原本元大都的顺承门、丽正门、文明门自然也随着城墙毁去。 洪武时期至嘉靖初期,整个北平城都是不存在城南外城的,那段外城是嘉靖时期修起来的。可笑的是,后世一些人拿着嘉靖后的北京图纸,去分析靖难时的北平攻防战,夸李景隆能干,都打穿了外城…… 城南是一片民居之地,许多巷道并不齐整,歪歪斜斜通往人家的地方不在少数。 走至巷道尽头,一条小河沿街通南北。 不过街并不算长,没走出百步便不见了,只见一片茵茵草地之上有数十树木,林中女子莺莺燕燕,提着木盒在嬉笑着什么,还有一些小厮在打河水。 “少见。” 顾正臣看了看,轻声道。 严桑桑莞尔:“夫君怕是忘了,今日可就是乞巧节了,女子自然要来这河边准备准备。” 顾正臣恍然:“倒是忘了这个日子。” 这就能解释为何女子扎堆了,乞巧节嘛,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在民间最是盛行。 穿针乞巧,就是望月穿针,看看谁的目力、女红好,甚至还有七孔针,谁穿针最多最快,那便是巧多。 喜蛛应巧,是先捉蜘蛛在小盒中,等到第二天打开看,以蜘蛛网疏密判定巧多巧少。 顾正臣看过去,见一位女子与婢女站在河边,手中并不见小盒,问道:“这该不会是想打些河水,准备丢巧针吧?” 严桑桑点头:“兴许是吧。” 河水与井水混合之后暴晒至下午,水上面就有一层极轻的水膜,女子可以将针轻放在上面,看水底的针影。 张希婉便精通此道,她甚至可以丢不少针而不沉,弄出来鸟兽的影子。 顾正臣站在河边斜看去,抓着胡须:“可她没水桶,哦,跳下去了,桑桑,这是乞巧节的活动吗?” 严桑桑瞪了一眼顾正臣:“这是跳河了!”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惊呼声传出。 一个婢女跳到了水中,高声喊着:“小姐,小姐。” 河水之中,冒出了大量的血,岸边其他女子被吓得不知所措,一个个畏怕不已,几个小厮也没人敢下水,惶恐地看着。 婢女有些水性,抓住落水女子就往岸边游,只是有些吃力。 一个水桶落到婢女身前,婢女抓住,水桶拉动,两人很快便到了岸边,顾正臣将绳子放下,与严桑桑一起将落水之人救上岸。 婢女在一旁哭。 而落水的小姐,此时胸口正插着一把剪刀,血汩汩地向外流淌,如何都止不住,再探气息,已是全无。 严桑桑对顾正臣摇了摇头。 顾正臣坐在地上,看着女子胸口上的剪刀,目光微冷。 婢女哭得很是伤心,嘴里还说着:“小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还有一个月可便是你与金公子的婚期。” 顾正臣看了一眼婢女,又看了看其他人,站起身走向河边看了看。 河水因为血的缘故,红了一片。 岸上,不见血色。 很快,宛平县的县丞陆斌便带着衙役赶到,盘问婢女情况。 婢女泪眼涟涟回道:“小姐原与金公子定下婚约,婚期便在八月。只因最近有流言中伤,说小姐不自洁,与周秀才有染。金家几次登门盘问,小姐发誓自证清白,这事已经过去了,不知今日为何,竟想不开——自杀了。” 陆斌又检查了一番死者伤势,问了问旁人,最终看向婢女,喊道:“来人,将这凶手给我抓起来!” 第两千三百二十九章 死者是归宗女 顾正臣看着陆斌带走了婢女与尸体,看了看人群,见一个小厮脸上竟带了几分诡异的笑。 小厮走至河边,将水桶里的水倒了出去,提着空桶便走了。 顾正臣招了招手,使了个眼神,暗中的林白帆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跟上了小厮。 入城,宛平县衙。 知县张致中升堂审案,问清死者、婢女名姓与现场状况之后,便拍了惊堂木,威严地喊道:“冤枉?本官之下,没有冤枉之人。你说你家孟小姐自杀,一个要自杀之人,为何在七夕时前来捉蜘蛛?回答我!” 婢女心惊。 张致中再拍惊堂木,嗓音更高几分:“自杀之人,往往会留下体面,女子自缢多过跳河。即便你家小姐选择跳河自尽,可又为何要当着诸多闺中密友的面去自尽?回答我!” 婢女面带惊慌之色。 张致中站起身来,手中惊堂木连拍三下,厉声道:“既要跳河自尽,又何必用剪刀自刺心窝?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回答我!” 婢女已被吓得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张致中走出,对着婢女道:“县丞盘问过在场之人,你家小姐落水前后,只有你在她身边。答案只有一个,是你引她到河边,将她杀害,并利用谣言说成是自杀,借此脱身!” “我——” “休得狡辩,你以为能逃过本官法眼?还是说,非要用刑你才肯招供,说,为何杀你家小姐!” 堂外。 严桑桑看着招供的婢女,惊讶地对顾正臣道:“夫君,这张知县不简单啊,传闻不虚。” 顾正臣嘴角微动:“是啊,官场人称张三拍。不过他最让人出名的,还是三言国事。” 官场之上的人杰不少,虽说张致中在名声上无法与韩宜可、魏观、方克勤、喻汝阳等人相提并论,但他在官场上的名气并不小,此人曾是一名御史,给老朱上奏三件国事。 第一件,监察御史有问题,要定期调查御史廉洁状况,每三年换一批公正廉明之人。 第二件,苏湖熟,天下足。可若是苏湖出了问题,那天下粮食还要大涨价呢,所以备灾粮仓必须多建。 第三件,北方垦荒田亩有问题,五年时间,人口还是那些人口,每户田亩都超过四百了,典型的官员虚报,以增税粮,这是贪污…… 就因为这三件事,张致中成了宛平知县,原本在洪武十六年就该提拔的,可因为山西大移民的事,许多官员的升迁都被按下了,大移民之后,不少官员升了官,换了地方,按理说张致中也应该升官,只是不知为何,人还在这里。 此人的能力在这摆着,升迁是迟早的事。 婢女受不了这种压力,交代了。 案件很简单,婢女贪心,偷窃了小姐的珠宝,被小姐发现之后威胁告官,苦苦哀求之后才求得原谅,只是为了杜绝后患,婢女便借了风言风语,狠心将小姐杀害,说成是自杀。 凶手招供,案子破了,看着没什么问题。 张致中也这样认为,所以宣布退堂,可便在此时,一道声音传入大堂:“案件还有疑点,为何不深究下去?” “何人喧哗?” 张致中看去。 顾正臣迈步走了出来,步入大堂之后,拱手道:“张知县,此案不能结。” 张致中打量了下面容粗犷的来人,青色儒袍多少与这容貌有些格格不入,但见来人只是拱手,不由问道:“你有官身?” “在下是个举人。” “哦,不让本官结案,这是为何?” 举人就没问题了,举人见了官员可以不用行大礼。 顾正臣指了指婢女:“婢女盗财,已得原谅,为何还要杀人?所谓杜绝后患,多少有些牵强。须知,窃盗主家,多不至死,可杀人,必要偿命!” 张致中想了想,问道:“你是说,此婢女撒谎,凶手另有他人?” 顾正臣微微摇头:“不,她是凶手。” 张致中凝眸。 顾正臣看向低头的婢女:“她杀人的动机,怕不是窃盗那么简单!” 婢女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正臣,又看向张致中,赶忙说道:“是我杀了小姐,是我一时畏怕,这才下了手,我都承认了,这还不够吗?” 县丞陆斌带人走入大堂,将一口箱子搬到了大堂之上,行礼道:“县尊,现已查明,婢女家中藏匿有多达三百余两银钞,查问过其父母,不知这笔钱从何而来。” 张致中看向顾正臣:“那,窃盗证据在这里摆着,她也已承认,杀人动机昭然,还有何疑点?” 顾正臣抓了抓胡须,想起这是假胡子,别给拉下来了,便又放下手,问道:“死者的身份,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张致中呵呵笑了,坚定地说:“行凶之人已是招供,物证,人证,都在这摆着,事实清楚,证据如山,岂容他人翻案?此案了,按律判决死刑,将此婢女关押下去!” 书吏将招册拿出,婢女按押。 张致中看了看并不言语的顾正臣,挥袖转身:“通知死者家眷领走尸体,退堂!” “张知县!” 张致中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脸色带着不满之色:“这位举人——这是公堂!”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死者:“她是个绝户归宗女,已经没有家眷可以领走尸体了,要不,县衙辛苦下,让人挖个坑,给埋了?” 张致中吃了一惊:“绝户归宗女?” 顾正臣哼了声:“张知县三拍之下,确实不容易有冤情。可承认的真相,未必是真相。招供的供词,也未必没有隐情。凡是案件,尤其是命案,还当查个彻底,不留半点纰漏才是。” 张致中喉咙动了动,上前对着顾正臣深深作揖,起身后言道:“受教了!陆县丞,还不去调查,看看死者到底是何身份,生活如何,性情如何,家产几多,可有婚配……” 陆斌领命,带人离开。 张致中拱手:“敢问这位兄台如此称呼?” 顾正臣抬手,态度冷淡:“姓张。” 张致中愣了下,好高傲的脾气,竟连名字也不透露,呵呵笑了下,言道:“张兄,是本官的不是,没想到此案会牵涉到归宗女,如此一来,倒需要慎之又慎了……” 第两千三百三十章 粮食走紧,盐价上行 归宗女,是十分特殊的一类人,指的是出嫁之后,被休、合离亦或是丈夫死了,返回父母家居住的女性。 事实上,古代女性也是有继承权的,并不是说父母的财产女性没有半点继承权。 只是,女性继承权有限制。 根据林白帆的打探与围观百姓的言谈,可以确定一点,死者孟小姐,不仅是个归宗女,还是最特殊的一类,绝户里的归宗女。 也就是说,她父母双亡,没有兄长也没有弟弟,这一脉已无男性继承人。 归宗女的问题一般比较棘手,适应的律令条款很细,百姓并不甚明白,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引起更大的纠纷与麻烦。 绝户归宗女的问题更麻烦,这里面还有个“同宗昭穆相当之侄承继”的问题,也就是在宗族里找一个辈分、年纪合适的人过继过来,这就相当于有儿子了。 可若是这宗族小,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比如这辈分高,比如年纪大,或是人家的儿子就那么一个,没办法过继。那归宗女遗留的财产就无人继承,这时候就需要收归官府所有。 所以当知道死者是归宗女之后,张致中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更为复杂,即便没有其他杀人内情,也还有孟小姐家产的分割问题。 走在喧嚣的街道上,严桑桑买了些小首饰,插在秀发上笑看顾正臣。 顾正臣称赞:“好看,若是将这妆容改回去,那就更好看不过。” 严桑桑莞尔,拿出宝钞买下之后,拉着顾正臣朝另一个摊点走去,活泼的如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顾正臣把玩着一枚铜钱跟着。 一个时辰后,两人走入一处酒楼,人多,只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孟小姐遇害的事已经开始传开,一些酒客议论着。 “那婢女承认了,是凶杀,并不是自杀。” “那她也是有取死之道,本就不是什么干净人,要不然会被夫家休了?” “我听说是和离。” “和离不过是维护下方家脸面罢了,何况她明明与金家公子有了婚约,还与周秀才眉目传情,这种放浪之女,死有余辜。” “话不能这么说,金家公子还有克妻相,一连死了三任妻室,这孟小姐若是嫁过去,即便是清白之身,怕也承不住……” “如何承不住,细说细说?” 谈论开始变了颜色,一个个嘿嘿嘿不已,看得严桑桑恨不得将他们踹死。 顾正臣咳了声,对严桑桑道:“百姓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与他们置气做什么。” 严桑桑给顾正臣夹了点菜,轻声道:“夫君要介入这起案子吗?” 顾正臣低头对付了几口,放下筷子:“张三拍既然知道孟小姐是归宗女,想来会调查个明白,地方上的事我们还是少参与吧。现在只等军报整理出来,专心思虑国事。” 严桑桑默不作声。 顾正臣知道严桑桑在想什么,笑道:“别总是觉得只有为夫会断案,能还民冤情,底下有不少干练官员,一样清明,一样心系百姓。今日即便为夫不登堂提醒张知县,他也会因为无人收尸或百姓议论,意识到问题,继而调查。” 严桑桑抿了口清淡的酒水:“在妾身眼里,夫君总胜过他们千百倍。” 酒确实贵了。 如此清淡的一壶酒,放在金陵也不过十五文,寻常百姓三五个,围坐一桌还能花销喝点,过过嘴瘾,可北平这一壶酒竟要二十五文。 最次的淡酒尚是如此,那烈酒,上等好酒,怕更是涨了不少。 “酒价上行,怕是要持续两三年了。” 顾正臣起身。 酒价的上涨,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背后意味着朝廷正在收紧粮食。 虽说北平的粮价与去年相当,可问题是,去年北平附近遭了灾,冰雹毁伤了不少庄稼,朝廷不得不蠲免了周围若干府县税赋。去年粮价略高,今年还维持在这个价位,已经说明是涨价了。 尤其—— 现在是七月! 距离夏收结束,也就那么一两个月,大量的粮食下来也晒干了,粮价却没有跌回去,这本身就意味着,许多粮食没进入市场便不见了影子。 别人不知道这些粮食去了哪里,但顾正臣知道,当了军粮。 粮食走紧,这个动作很细微,并没有对民生造成多少影响,可对于酒行来说,购粮的成本在该降的季节没降下去,这就是成本增加了,只能涨价来增利。 顾正臣理解酒价上涨,可不理解为何盐价上涨了。 进入一处盐铺,顾正臣看着笑呵呵迎上来的掌柜,问道:“这盐怎么卖?” “粗盐三十六文一斤,细盐四十八文一斤。” “涨了不少啊。” 顾正臣看了过去,粗盐就是大盐粒子,微黄色,细盐还好,至少颜色上稍微白一些。 王掌柜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想涨价,只是盐供应得太少,原来一个月,这店铺还能售卖个三五百斤盐,勉强活下去,可今年只能进来百斤盐,说实话,这些盐卖完之后,若还是进不来盐,那我这铺子可就得关了。” “盐商不来北平吗?” 顾正臣问道。 王掌柜愁眉苦脸:“来是来,可不知为何,这一两年里,给盐是越发小气,听说一些盐商手中有好三百大引盐,可运到北平,只出手五十大引,也不知这些人囤盐是何道理。” 顾正臣拿起一旁的铲子,铲了一些盐出来看了看:“海盐这东西并不会过期,囤上三五年也没问题,可若是想借此囤积涨价大赚一笔,怕不太可能吧?” 王掌柜连连点头:“可不是,北平府这里的盐归河间都转运盐使司负责,河间都转运盐使司下辖盐场也没听说过出了变故,产盐应没什么问题才是。可也不知为何,商人运过来,便是如此。” 明代对盐管控很严格,不仅产盐控制严格,就连卖盐也严格,还设置了专门的行盐疆界。 这个疆界是相当稳定的,而稳定的前提,是产盐能供应得上需求,若是这个地方严重缺盐了,朝廷自然会打破这个疆界,从其他地方调盐补充,可顾正臣没听说北平的盐场缺盐! 第两千三百三十一章 命案背后牵涉多 顾正臣不清楚问题是出在河间都转运盐使司,还是出在手持盐引的盐商身上,但显然,囤盐这事,怎么看怎么古怪。 囤粮还能赌下一年内出现粮荒,投机倒把,赚一次。 可囤盐—— 盐荒这事,大明开国以来很少发生,最多是局部短暂盐荒,这还是比较极端的情况,比如海水倒灌严重,大面积盐场被毁,可这事十年未必遇到一次。 顾正臣询问了一番,买了一斤粗盐离开盐铺,回到居所。 萧成将一封信递给顾正臣:“滕县的货送来了,到了码头。”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笑道:“动作好快,让梅鸿准备下吧,明晚我过去。” 萧成了然,转身走了出去,对门口一脸渴望的段施敏点了点头:“去准备吧,但不能露出破绽,万一出了问题,你担着。” “放心,绝不会出问题。” 段施敏拍着胸脯保证。 林白帆调查回来了,一连喝了几杯水才开口:“老爷,我又去打探了一番,孟小姐被杀一案还有些问题。孟小姐的父母是盐商,这些年来积蓄不少,还拓展了粮商、布匹买卖,父母相继病逝后,因只有孟小姐一女,孟小姐归宗在前,故此继承了父母全部,可以说是殷富。” “坊间说其家产至少有三万两之巨,可宛平县衙去调查时,却发现其家产几是败尽,甚至连大宅院的房契也换了人,可以说,孟小姐已是一无所有。这般落魄与传闻极是不符。” 顾正臣眉头微动:“这么说,婢女那箱子里的钱财,只不过是幌子?房契换成了谁?” 林白帆回道:“金飞鸿,商贾金来运的次子。金飞鸿拿出了地契,说是孟小姐补偿赠予,还有中人,改契时府衙的人也去了,证明契约没问题。” “赠予便是赠予,补偿从何说起?” 顾正臣皱眉。 林白帆见严桑桑也在一旁,便压低声音:“孟小姐和离过一次,担心这桩婚事金家吃亏,故此主动补偿。” 啪! 顾正臣一拍桌子,沉声道:“这算什么话?和离过一次就要主动补偿?金家是不知情还是怎么!怕不是中了别人的诡计,稀里糊涂地将家产送了出去吧?孟家就没宗族长辈在北平吗?” 林白帆叹了口气:“孟小姐有一个叔叔,但其叔叔膝下只有一子,而且已是成婚。其叔叔也在喊冤,认为孟家财产,应该有他一份。”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想起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孟家也是盐商?” “对。” “她的父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父亲在两年前,母亲在一年前,孟小姐归宗是在其父去世之前,打探过了,与夫家是感情破裂,商议和离,之后其夫家便另娶了一位,与孟家再无瓜葛,至少,听闻到的是如此,若要深查需要增加人手。” 顾正臣思索了下,摆了摆手:“先看看张致中那里如何应对吧。” 宛平县衙。 知县张致中听着更声传来,这才将目光从状纸上收回,对打哈欠的县丞陆斌、典史张尚道:“孟家女被害,牵连到了宗族,金家,现在其前夫也冒了出来,状告孟家女窃取其家产,将不属于嫁妆的部分带了回去,还拿出了证据……” “这还不算完,竟还有四个商人,说孟家赊欠过其债务,借据也都拿了出来,要求瓜分孟家财产以偿还,可现如今,孟家大院里,已是钱财空空,就连宅院,那也改了契!” “而且这借据,落款竟也全然是孟小姐,就连这手指印,也能对得上,四张借据,一万三千余两,这手笔可不小啊。一桩看似寻常的案件,竟起了如此多波澜,还真是令人震惊。” 陆斌揉了揉鼻子,强打精神:“县尊,这起案件虽然牵涉到的人很多,但下官以为,最需要调查的是金家少爷。这房契名义上说补偿,可背后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谁也不清楚。” “而且孟家家产不少,这才短短一两年,便落魄到举债的地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据其邻居所述,孟小姐日常花销并不大,内宅里也就只有两个丫鬟,外宅只有一个管家,两个老仆,并无其他下人。” 张尚胡子微动:“可孟小姐与金家有婚约,若是金家图谋孟家财产,成婚之后,孟小姐自然会将全部家产当做嫁妆带过去。” 陆斌侧头:“嫁妆是女人的财产,夫家若无其允许,不可挪用。兴许是金家不想受制于人。” 张尚瞪了一眼陆斌,低声道:“再调查一次金家,咱们县尊还当不当知县了?” 陆斌悚然。 去年年初,金飞鸿的妻子突发疾病而死,张致中总觉得有问题,便去调查了一番,在仵作、医官几番作证之下,张致中还觉得有些疑点,但案件被布政使司勒令结案。 张致中因为这事顶撞了布政使司几次,最终查不出其妻子非病死的证据,加上死者家属请求结案,不得不结案。 就这个缘故,原本大移民之后,付出颇多,安置移民良好的张致中却因为布政使司的奏折给了个中平,留任宛平。 这一次若是再去调查金飞鸿,找出证据还好,若是找不出,这知县还能不能当,那就不好说了。 布政使司虽然没权裁撤知县,这是吏部主管的事,可布政使司声音大,有的是方法左右吏部评价官吏。 金飞鸿的父亲金来运是大商贾,商人毕竟上不了台面,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可金来运有个堂哥名为金隆壻,其身份是——北平布政使司左参政,而这个金参政以前是台州卫千户。 武将转行主管民政,这种事在洪武朝并不算稀奇,比如李文忠、常遇春等等,都在开国之初抓过民政。 可武将出身,往往性情上带着几分军人的杀伐果断,也带着几分强势,发了话之后不容忤逆,谁若是不听,那就会结下梁子…… 有金隆壻护着金飞鸿,想查不好查,查了不好收场。 张致中自然知道水深水浅,揉了揉眉头,下定决心:“明日传唤金飞鸿!” 第两千三百三十二章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街边的小店热气腾腾,从一屉又一屉中掀开了黎明。 顾正臣用过早点,稍微活动了下便走入书房。 韩庭瑞行礼:“镇国公,都准备好了。” “辛苦。” 顾正臣看向墙面,一张巨大的军用舆图张开,囊括了北平、山西、辽东与辽阔草原,关隘、城池、卫所兵力、山川河流、粮仓等,都一一标注了出来。 韩庭瑞看着这舆图,严肃地说:“这是北平都司最详实,也是保密程度最高的一张舆图,若没有永绩伯从中帮忙,锦衣卫也取不出来。” 顾正臣站在舆图面前,极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等舆图自然不能随便流出去,一旦落到元廷手中,咱们可就被动了。” 韩庭瑞将一叠军报放到桌案上:“永绩伯整理了最近三个月内的草原情报,辽东、山西的动静也打探了一些,不过没有相应的公文,永绩伯依据所得消息写了一份,但不能涉及细节。” 顾正臣看着厚厚一叠军报,拿出最上面一份仔细看去。 韩庭瑞见顾正臣没了其他吩咐,便行礼离开。 顾正臣沉神在一份份军报之中,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看舆图,就连严桑桑送来的药也是稀里糊涂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草原上最近的动作不少,寇边次数频频,三个月内达到了二十二次,这还只是北平都司这一地,没有统算辽东都司、山西行都司等地寇边次数,也就是说,几乎每四天,便有一股元军骑兵寇边。 次数虽多,可多是五十至五百骑的小股骑兵,不具备攻城能力,也没有出现大规模集结的迹象。说白了,就是袭扰,过来射几箭,表演下精湛的骑术,威吓下边关将士。 骑兵到处流窜,机动性很强,这二十二次寇边,很可能只是两千多骑兵分分合合折腾出来的。 数量不会太多,可偏偏明军拿他们没办法。 说到底,还是大明战马数量不足,骑兵少,加上边境线长,分散开来,边镇的大部卫所根本拿不出来五百骑,面对小股骑兵的袭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纳哈出在两个月之前南下过辽东,带了两万骑兵,辽东都司没抓住机会,任由纳哈出溜达了一圈回去了。 山西行都司那里相对安静,可能还是因为徐达几次出关痛击元廷骑兵的缘故。 整体来说,元廷对大明还是老样子,小股袭扰为主,大部休养生息,偶尔放出纳哈出叫几嗓子。 这可不行。 大明不去打你们,是因为后勤压力大,因为骑兵数量少,可你们不来打大明,那纯属没胆量、没魄力、没理想了。要光复元廷的荣光啊,你们要打到北平,收回大都,证明你们黄金家族的荣耀依旧光芒四射才行…… 你们不想动,那就想办法让你们动。 钓不出来你们,北伐的压力太大,还可能拖延个三五年。 这不行。 必须早点消灭了元廷,要不然如何东征? 敌人先后的次序是确定下来的,主次很是清楚。 在朱元璋那里,东海的三座岛要不要没关系,东征不东征也不急切,元廷是大明最大的敌人,在解决了云南、安南,控制了南洋之后,剩下的便是集中精力北伐,彻底消灭元廷! 在没有消灭元廷之后,老朱不可能允许水师主力去东征,也不可能全力支持西洋计划。 顾正臣站在舆图前,山川河流进入脑海,城池、关隘了然于胸。 “夫君,午时了。” 严桑桑提醒。 顾正臣回过神,写了一封信,召来韩庭瑞:“让水师将这封信传给信国公。” 韩庭瑞看了看信封上的绝密二字之后,肃然领命。 严桑桑让人端上午饭,对顾正臣问:“夫君拿定主意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山东、北平的百姓都知道我凶多吉少了,隐在暗处的细作自然也听到了,只是这些人没收到消息,未必出关了。现在,我让人传话金陵,先让汪文清的人出关,再让孟福的人出关,两相印证之下,元廷不信都难。” 严桑桑莞尔:“即便如此,元廷未必会南下。”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是啊,所以,还需要其他手段。咱们有的是时间,一点点地施展,直至他们南下。这就是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严桑桑给顾正臣添了一杯酒:“明明是诱敌深入。” 顾正臣滋溜一口,入喉辛辣,体内有些火热:“不管叫什么名字,这一次我要买的里八剌,不得不派出主力南下!” 严桑桑眼眸中满是爱慕。 夫君的魄力,令人心醉。 用过饭,林白帆走了进来。 顾正臣扇着风,看着窗外的石榴树问:“张三拍如何调查的?” 林白帆回道:“传了金飞鸿,并传了改房契的中人、府衙吏员,证实确系孟小姐赠予房产,期间没有用强,没有言语威胁。” “哦,这倒是有趣,然后呢?” 顾正臣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了下来。 林白帆上前接过蒲扇,大力地给顾正臣送风:“然后调查了孟小姐借贷问题,孟小姐的另一个丫鬟,还有她的老管家孟通都作证,确系是孟小姐所借,借据属实。” 顾正臣让林白帆慢点扇:“孟家的钱财呢,借过来的钱财呢,都去了哪里?” 林白帆低头:“老爷,最奇怪的就是这里,没人能说得清楚孟小姐的家产,借贷钱财去了何处,似乎,人间蒸发了。” 顾正臣看了看林白帆,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这就是症结所在,查到钱去了哪里,案件自然也就破了。我们不管这些,看着便是,梅鸿那里准备好了吗?” 林白帆一张嘴,口水差点流了出来,滋溜了口,赶忙说:“正在准备了。” 顾正臣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没出息的林白帆:“你不用去了。” “啊——” 林白帆傻眼。 严桑桑在一旁掩笑,等林白帆求得原谅离开之后,对顾正臣忍俊不禁:“夫君这粗犷的面孔,也能让人垂涎欲滴啊……” 第两千三百三十三章 朱棡、朱棣:先生来了 朱棣迈着大步走入永绩伯府,冲着院子里的马三宝问道:“老三呢,今日非要让他吃尽苦头不可!” 马三宝指了指后院。 朱棣路过马三宝又退了回来,一把抓住马三宝的衣襟,带至面前,带着几分凶狠:“若是你知道先生在哪里而不告诉我,你也别想好过!别以为你年纪小,我便不打你,同门师兄弟,切磋切磋总没问题。” 马三宝赶忙保证:“我是真的不知。” 朱棣哼了声,将马三宝推开,去了后院,就看到朱棡正躺在凉阴的藤椅里,还端着一壶茶在那滋溜,当即喊道:“老三,今日你说还是不说?” 朱棡立马跳了起来:“老四,你别太过分,分明是你知道却不告诉我,害我天天睡不好!” 朱棣指着朱棡:“胡说,我得到准确消息,你知道先生人在何处,还见过先生!” 朱棡丢下茶壶,撸起袖子:“我也得到准确消息,先生就是被你藏起来的,既然你不开口,来,咱们再来打一架,我正说心情不好。” “来就来!” 朱棣起手式摆好,就看朱棡冲了过来。 两个人拳脚相加,又干起来了…… 沐晟站在亭子里,拖着下巴,很是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家伙,对沐春问:“大哥,他们为何每次见面都要打一架?” 沐春将手中的兵书放下,暼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观看,低下头道:“应该是他们担忧先生,随便找个借口发泄下吧。毕竟是皇子,找其他人切磋不合适……” 沐晟若有所思地看着,又问道:“那为何他们每次打架,李景隆都那么兴奋?” 沐春看了过去。 李景隆已经凑到了晋王、燕王身旁不远,在那喊道:“哎呀,晋王,你可是三皇子,怎么能输给四皇子。记住了,你不是懦夫!还手啊,不要怕疼,男人都是铁打的。” “燕王,你下手轻点,他可是你三哥。” “哎呀,燕王,你怎么能这么大意,不是训练起来很猛,怎么连晋王都打不过……” 沐春原本不想管的,可实在看不惯李景隆这副小人嘴脸,清了清嗓子,喊道:“最后一个见到先生的是李景隆。” 原本掐架的朱棡、朱棣顿时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感觉到一阵寒意,赶忙说:“不是我!” 朱棣抓住想要跑路的李景隆,喊道:“是你告诉我,晋王知道先生在何处,还见过先生!” 朱棡揉了揉胳膊:“也是他告诉我的,老四你将先生藏了起来。” “好啊,是你!” 朱棣、朱棡一起出手。 “救我!” 李景隆惨叫连连。 沐春看向沐晟:“李景隆坏得很,少跟他学。” 沐晟连连点头,这个家伙就是坏,挨一顿揍不亏。 李景隆也委屈,哪有无缘无故的“挑拨离间”,实在是因为上次在南洋的时候,朱棡先使的坏,假借先生之口让自己抄一百遍《论语》。 那段日子,惨不忍睹…… 现在逮住机会了,能不报仇嘛。 “等等!” 朱棡拦住朱棣,鼻子抽了抽。 “怎么?” 朱棣正在逼问李景隆先生下落,被朱棡拦住很不高兴。 朱棡鼻子又动了动:“你闻到没有,好像是土豆炖牛肉的味道?” 朱棣直摇头,老三这是想吃土豆炖牛肉想疯了。 土豆那玩意在金陵还能吃几口,这都到了北平了,哪有得吃?你们这一群人也是,搬了那么多东西来北平,土豆都不带几船过来,羊驼也不拉两只,好意思说土豆的事? 李景隆有些眼冒金星,刚刚也不知道是朱棣还是朱棡碰了自己的脑袋,好疼。 不过这空气中的味道—— 咻咻—— 李景隆狠狠抽了抽鼻子,对提着自己脖颈的朱棣说:“是土豆炖牛肉的味道,这味道我不会忘。好像还有炝土豆丝的味道,还放了辣椒。” 朱棣直起腰,终于闻到了一些味道,目光落到西面小院里,迈步走了过去。 朱棡跟上前,总觉得还差点什么,转身对起来的李景隆补了两脚,这才跟上前。 六口大灶台,徐允恭正守着一个添劈柴,林白帆、萧成正在洗盆子,梅鸿正用手扇着雾气闻味道,那眼睛闭着,似乎很是享受…… 等等—— 怎么还有女人? 朱棣瞪大眼珠子,看着严桑桑穿着围裙,手中还端着一盆洗干净的小芫荽,路过的时候还冲自己笑了下。 啪! “你打我?” 李景隆侧目。 朱棡摇了摇头:“没有啊。” 李景隆捂着脸:“你没打我吗?” 朱棡指了指过去的严桑桑,问道:“你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感觉看到严夫人了。” 李景隆揉了揉眼睛,感觉腰间一疼,猛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魁梧有力的胳膊,顺着胳膊看到了朱棣的脸。 朱棣问:“疼吗?” 手上再次发力。 李景隆嚎了一嗓子,跳开来,指着朱棣想骂人,可想半天不知道怎么骂,万一骂多了,问候的人多了,这个下场难测啊…… 掀开的锅盖里的腾腾雾气终是散去,一道人影显现了出来,明亮的目光暼了一眼来人,轻声道:“打完架了?打完了,洗把手,准备开饭了。” 朱棡、朱棣呆若木鸡,愣在当场。 这声音—— “曹,先生!” 李景隆喊了出来。 哎呀—— 李景隆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沐春收回手,冷冷地看了看李景隆:“对先生尊重点,不要动不动就带上你的口头禅。” 李景隆委屈,眼泪都下来了。 我这不是紧张嘛,一紧张就脱口而出了,谁能想那么多…… 朱棡、朱棣上前,眼泪夺眶而出。 顾正臣放下勺子,擦了擦手,看着哭得伤心的两人,笑道:“一个个都是有家室的大男人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知道你们想吃土豆,我特意带来一批来。牛肉是梅鸿弄来的,与我无关,衙门找上门的话,拉他去问罪……” “先生——” 朱棡上前,一把抱住顾正臣。 终于,终于—— 终于看到先生了,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朱棣侧过身,看向一锅牛肉与土豆,眼睛更朦胧了,忍不住埋怨徐允恭,烧的什么锅,这么大烟气,害人落泪! 徐允恭擦了擦眼角:“别看我,我刚哭完。再惹我哭,我也不是不能陪你打一架……” 朱棡终于松开了顾正臣,仔仔细细看着,见顾正臣的额头上竟有一处显眼的烧疤,嘴唇带着几分哆嗦。 顾正臣拍了拍朱棡的手,平和地说:“没事了。” 看向朱棣,顾正臣的目光有些复杂。 朱棣之所以被废为庶民,被放到北平当兵,完全是为了自己,看不惯邵质、赵瑁等人嘴脸,殴打了官员嘛。他也一样担忧自己,虽然他没回去,可燕王妃、世子朱高炽等人都回金陵了,这份心思,自己明白。 顾正臣走向朱棣,四目相对,顾正臣张开双臂,主动上前给了朱棣一个熊抱,猛地捶打了几下朱棣宽厚的后背,言道:“先生来了,你燕王朱棣的名声,也该传遍草原了!” 第两千三百三十四章 开诚布公,海外封王 朱棣、朱棡端着碗,路过梅鸿、段施敏时顿时瞪大眼。 朱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碗,又看了看梅鸿手中的铁盆,怎么都觉得这亏吃大了。 梅鸿呵呵一笑:“晋王,我只是小小伯爵,用不着那么在意礼仪,可你是王爷,哎,燕王你把碗给我干嘛——” “我现在是庶民!徐允恭,给我打一盆!” 朱棣霸气夺盆。 朱棡傻眼,我去,当个王爷还吃亏了? 什么王爷不王爷的,这里没有王爷,只有先生的弟子,段施敏,将你的盆交出来! 顾正臣看着一群人用了盆,郁闷不已,这可是一头牛,几百斤土豆,还喂不饱你们这些? 猪! 全都是猪! 那么多土豆,一整头牛,牛头、牛尾巴都没剩,全都给吃完了! 一轮弯月挂在天际,稀疏的星辰点缀。 吃撑了,顾正臣带着沐春、朱棣、马三宝等人在院子里散步,言道:“大概就是这样,下半年朝廷会以保密的方式,完成战马、物资、军士的调动,后勤方面暂且不会征调百姓……” 若是北伐,必然需要大量百姓保证后勤。可现在顾正臣打算缩短战线,让元军主动南下,骑兵也好,步卒也罢,皆是在边关附近作战,完全可以自身携带六至十日口粮,完成一场歼灭战。 至于后面需要带多少人北伐,征用多少百姓保障后勤,需要根据这一战的战果来定。 没留下,只能稳打稳扎,五六十万后勤跟得上。 打残了,骑兵深入追击扫荡,步卒后面不紧不慢跟进,三四十万后勤也差不多。 歼灭了,那就可能需要一百万后勤,动员一切力量,全面支持北伐,各处卫所抽调兵力向北,继续前进,一直战斗,直至赢得完全胜利,彻底占领并控制草原! 而要达到控制草原的目的,那就需要在草原上筑城,木头城是不太合适的,草原上也没这么多木头建城用,唯有大量运输水泥,以混凝土砖墙的方式,让一座座城拔地而起! 而这——极耗人力! 这就意味着,后勤能不能抓得住,跟得上,决定着大明能不能在草原立足! 朱棣明白了顾正臣的意图,目光坚定地问:“先生,这一次要让弟子当先锋吗?”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棣:“若是我安排,给你一万骑兵。若是宋国公来安排,那就听他的。” “一万骑兵?” 朱棣既震惊也激动。 要知道北平最终集结骑兵的数量也不过三万,一万骑兵占了足足三分之一,这是一股极大的力量,也是一份信任与重托! 梅鸿听闻之后,看了看兴奋的朱棣,想开口,却又觉得不妥,索性换个时间换个场合说。 朱棣是个将才,他也指挥过作战,但上一次他的敌人是印加人,土著,不堪一击,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元廷的骑兵精锐,给他大骑兵能不能控制得住,能不能驾驭得了? 骑兵可是北伐最大的家底,容不得大的折损,一旦骑兵大量折损,北伐之路必然夭折! 顾正臣可没有梅鸿那般担心,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朱棣有多猛的人,不是老朱,不是徐达,甚至不是朱棣本人,而是自己! 永乐大帝啊,他的本事是在骨子里的,要觉醒这战争狂人的本色,没一万骑兵不行。 确实,这个时候的朱棣没有历史上靖难时朱棣的那般深沉老道,不怒而威,善于装疯卖傻,也没有开办养殖场,打造地下小作坊的工作经验,也不曾两次北伐。 但朱棣协助李文忠操练京军,真正接触过大兵团,也不止一次指挥过大兵团演训,清楚骑兵如何用,了解军队与火器的配合,各种军阵的使用,更不要说,朱棣这个时候正是思想活跃,敢做敢闯,锐不可当的年纪。 朱棡手指自己,眼巴巴地看着顾正臣:“先生,剩下的两万骑兵是不是归我指挥?” 朱棣鄙视地看着朱棡:“你连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还想带领两万骑兵?” “你胡说!” 朱棡着急起来。 顾正臣咳了咳,拦住两人:“好了,其他人先休息去吧,有些话我要与晋王、燕王讲。” 沐春、马三宝等人离开。 进入亭中坐了下来,顾正臣看着朱棡、朱棣,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让我看清楚了许多,有些事先生便开诚布公地说,不会藏着掖着不告诉你们,虽然你们有所察觉。” 朱棡、朱棣端坐,也清楚接下来的谈话并不简单。 顾正臣直言道:“海外封王是迟早的事,也是陛下定下来的国策。秦王在澳洲立足,他是先行者,也是第一人。他证明了海外封王的可行性,也证明了从零开始,一样能有一个国,一个家!” “无论秦国百年之后是否依旧完全服从于朝廷,至少,秦国之下的每个人,都说的是汉话,写的是汉字,穿的是汉家衣裳,插在那里的,必然也会有一面旗帜是日月五星红旗!” “海外封王,不是对你们的苛责,也不是对你们的惩罚,而是你们身为皇子的职责,是你们为大明风华、为华夏日月,应该去做的荣光之事!大航海时,你们有这个察觉,甚至一度有过,自己会在美洲封国,对吧?” 朱棡、朱棣点头。 想起登陆美洲时,第一个瞭望发现美洲大陆的人是朱棣,第一个将脚印留在美洲的人还是朱棣!当时,朱棣就有过感觉,甚至直言南美洲是顾正臣为自己挑选的封国之地。 朱棡也清楚这一点,顾正臣为何强力要求在格物学院设置外语学院,还非要人学习晦涩难懂的印加语言、玛雅语言?这就是为了占领、控制做准备,就是为了海外封国做准备!要不然大家学习什么不好,去学那些落后的土著的语言? 虽然大航海结束两年多了,没有人提过海外封国的事,但没人提,不意味着这事不办了,不做了,只是因为——时机还不到,准备还不够! 现在顾正臣提起这件事,显然,海外封国这件事——要加速了! 第两千三百三十五章 要收买人心,培植班底 风躲在亭柱后,微微探头看着亭中三人,似被什么踹了一脚,跌撞到了三人身边,掀起衣角便窜离不在。 朱棣的腰杆挺拔,黑曜石般的眸子带着星光:“先生,海外封国这事,弟子早就有所准备,只等父皇旨意!无论是去南美洲,中美洲还是北美洲,弟子都愿前往,将华夏的文明之火,点在那蛮荒的土地之间!” 朱棡看着顾正臣,目光笃定:“弟子也接受海外封国,只是舍不得父皇、母后、兄弟,还有先生。但二哥都做了榜样,带了个头,诸多不舍也只能承担,去何处,听旨意,封国之下,必有华夏,日月星辰红旗,将永远飘扬!” 承受不住离开的痛苦与失落? 不! 朱棡承受过一次险些失去,知道这份痛苦,也抗住了这份痛苦! 剩下的岁月,似乎没什么地方不能去闯荡,心有挂念,总好过永远失去。 顾正臣深深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缓缓地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索性再多说一点。你们两个需要不同的班底,也需要有自己的力量,这是你们日后海外封国的本钱。” “朱棣的班底,就在燕山等六卫之中!你自己去挑,去选,去拉拢,让他们成为你的人,然后他们参与北伐,未来的某一年,他们跟着你去海外建国!” 朱棣喉咙动了动,问道:“弟子可以拉拢将士?”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陛下许可。” 朱棣拿起书信看了看,笑着将信收入怀中,拍了拍胸膛:“说实话,这段时间在燕山卫营,弟子确实结识了不少厉害人物,若是他们可以成为我的部下,一万骑,当五万用,也未必不可能!” 顾正臣微微点头:“当然,相信你看中的人,都不是简单之辈。” 张玉、丘福、唐云、谢礼、朱能等人,可全都在燕山卫,只不过这个时候朱能的老爹朱亮还活着,朱能还不满二十。不过也好,年轻能陪着朱棣走得更远…… 朱棡见顾正臣看过来,嘿嘿一笑:“先生,弟子的班底是不是可以在水师里,随便挑?” 朱棣顿时羡慕。 水师啊! 那才是人才济济,尤其是参与过大航海的这一批人,哪个不是厉害人物? 顾正臣笑了,看着笑意更浓的朱棡说:“想得美!” “啊——” 朱棡错愕。 顾正臣言道:“最初打算,将你与燕王放到美洲,一南一北,在南北美洲留下势力。可现在看来,你可能去不了美洲了。” “那我去哪里?” 朱棡茫然。 顾正臣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听闻你与伊丽莎白关系不错,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送她回去。” “啥?” 朱棡跳了起来,指着顾正臣手哆嗦。 我还想去美洲享受啪啪,反正那里羊驼多,肉也好吃,结果你让我去那个小小的英格兰岛?还伊丽莎白,先生,你杀了我吧,我与她有仇,送她出海,估计出了太沧州就能将她沉了…… 顾正臣听着朱棡的愤怒,摊开手道:“美洲大陆很重要,西洋也很重要。你不去,让谁去?楚王、齐王?这两位皇子你们是清楚的,他们缺乏历练,就连在格物学院,那也只是中规中矩,没多少进取心思。” “尤其是齐王,年中考核是差等,让他去收拾西洋诸国,陛下能放心吗?折损了将士,你会不会内疚?至于潭王、鲁王。他们年纪还小,等他们长大了,也有他们要去的地方。” “作为三皇子,你要担负起责任,西洋多好,听说你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那里多的是,养眼……” 朱棡想吐血。 谁造的谣,我啥时候喜欢大长腿了! 顾正臣站起身:“所以,你的班底在外语学院,学外语好啊,外语得学……” 朱棡看着顾正臣的笑,总感觉“学外语”不像是什么好词,可又说不出所以然。 班底在外语学院? 我去,那不惨了。 外语学院人可不多啊,虽说李景隆、马三宝、邓镇、汤鼎等人都在外语学院,可他们这些人,除了马三宝之外,那以后都要袭爵的,袭爵了自然不能一直留在西方不回去…… 不行啊,得弄一些人进入外语学院,要不然自己手底下的人也太过单薄,一个马三宝能支撑大局吗? 不对! 我不想学外语啊。 朱棡想要反对,却被顾正臣打断:“大的方向问题,陛下点了头,你们心里要有准备。当然,海外封国不会那么早进行,至少三年之内不会,你们有的是时间培养自己的班底。” 既然要海外封国,给他们一定的人手这是必要的事。 朱樉手中也有一批人手,但属于临时搭建起来的班底,主力还是秦王府的一些人,能力上有,并不出色,好在事上练,总还是能用。这个问题将在朱棡、朱棣身上得到避免,他们的班底会更为齐备,强大,各司其职,也会准备得更为充分。 这些准备与给予,并不会威胁到大明,威胁到朱标、朱雄英的地位,毕竟最终的火器调拨,控制在朝廷手中,而且大明将继续进步,可他们,却要从头开始。 顾正臣看着夜空,轻声道:“我让人从山东运来了两万斤土豆,留下一千斤,剩下的朱棣你拿去分配吧。” 朱棣惊喜不已,肃然行礼:“多谢先生!” 收买人心需要什么? 钱、物,还有画大饼。 大饼朱棣会画,可没点实质的表示也不行,土豆确实是个极好的拉拢人心的东西,尤其是卫所军士身后的家眷多少都眼巴巴地盼着土豆…… 朱棡有些不高兴:“先生,我真的与伊丽莎白有仇,见到她我就头疼……” 顾正臣指了指南方:“这事可以写信给陛下说,只要陛下改主意,我自然不会反对。” 朱棡郁闷,去找父皇? 在这件事上,估计父皇都要听先生的吧,毕竟父皇对西方诸多不了解,而先生,却很了解,而且——心思贼多! 第两千三百三十六章 北平知府方必寿 朱棡怎么想的,顾正臣并不想去猜测,只要知道这个三皇子有责任心就够了,他有点心理障碍,也能克服,不就是个伊丽莎白…… 朱棣终于放心了。 先生好好的,虽然还有些咳,但听先生说已经好多了,问过萧成、林白帆,安心不少。 只要先生的身体没问题,那就有个主心骨。 不就是元廷,办它! 至于来多少京军,配置多少火器,这些事不需要自己操心,先生自然会办好,何况这场大局中,父皇、曹国公、信国公、宋国公都在,魏国公虽然远在大同,想来也会参与其中。 一位开国帝王,五位最强国公,无数将士,不信元廷不灭,胡虏不死! 这一晚,朱棡、朱棣、沐春等人都没回去,全都有太多话想说,索性以地为床,打了地铺,你一言我一语,直至弯月觉得吵闹隐藏了起来,只留下些许打盹中,一睁一闭的星辰守着夜…… 接下来几日,朱棣回了燕山卫营,朱棡、沐春等人回了北平格物学院,梅鸿则去都司坐镇,留意各方情报,并提前做结军队接收、安置等工作。 京军调动不入北平,而是选在昌平安置,当然,到那时,都司也会以调动集地方卫所训练为由遮人耳目。 顾正臣成了最闲散的一个,没事就在北平、宛平县、大兴县溜达,尤其是看看山西移民的安置状况,见移民安置稳妥,民心安定,也总算是放心下来。 至少,答应他们的兑现了。 当然,地方上不能说完全没问题,任何地方都有矛盾纠纷,事层出不穷,不可能杜绝。 即便是后世,追求的和谐社会也是一个大局的和谐,完全彻底的和谐也不可能出现在人类社会之中,人是有欲望的,也不可能人人都有太高的觉悟。 只要局部、地方上的矛盾得到及时化解,没有让大部百姓感觉到憋屈、委屈、不公,那就没太大问题。 顾正臣就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介入到地方的吏治之中。 中元节之后,事情有了变化。 林白帆将打探来的消息告知顾正臣:“孟家的财产去处还没调查清楚,但布政使司认为此案牵涉众多,张知县调查不力,提级至北平府衙审理。” 顾正臣微微皱眉。 提级审案在古代并不是不存在,比如家属认为有冤情,对判决结果有异议,确实可以向上申诉,要求府衙重申此案。亦或是案件重大,牵涉颇广,也可以提级审案。 当然,县衙判决之后,也并不意味着这事情就结了,铁案了,还存在着审转复核的问题,尤其是一些命案,或是判决为死刑的案件,需要一层层复核,复核过程中发现问题,可以发回重审,也可以让其上一级审案。 但在这起案件中,张致中的调查并没有存在太大问题,迟迟没有找到孟家财产去处,还是因为缺乏证据与线索,亦或是,没有突破一些人,比如孟家的管家,杀人的婢女等。 案件还没过去十日,府衙便急着接手,显然有些不符常理,好歹你给人一个月的表现期吧。 “杀人的婢女呢?” 顾正臣问。 林白帆回道:“也在今日一早被提去了知府衙门。” 顾正臣把弄着一枚铜钱,笑道:“金飞鸿是金隆壻的侄子这事,查清楚了?” 林白帆点头:“查清楚了,而且这几日里,金来运至少有两次夜访金参政。将案件从宛平县衙提到北平府衙,很可能也是金参政授意。” 顾正臣认可林白帆的话,毕竟府衙在县衙没有判决之前介入,显得过于急切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是不知这是只什么妖。 “看来,张三拍的调查让背后的人紧张了,说不定调查到了什么东西。” 顾正臣踱步。 林白帆站在一旁,垂手问:“老爷的意思是,将张致中找来问问?” 顾正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先看看府衙如何审理吧,今日不出城了,就在府衙附近走走。” 知府衙门。 知府方必寿翻看着案件卷宗,眉头紧锁。 同知龚坤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品尝了一口,轻声道:“方知府,这起案件看似复杂,实则并不然。说到底,就是孟小姐染上了赌博,输光了家产,孟小姐已死,这一脉已经没人了,加上其家产几无多少价值之物,这案件,也就该结了。” 方必寿将卷宗放下,三十余岁的脸上不见太多老道深沉,只有心平气和的谦虚,问道:“可龚同知,这卷宗上上下下,不见有赌场二字。” 龚坤将茶碗放下,看向方必寿:“没有不打紧,加上去便是。” 方必寿笑出声来:“如此这般,是不是太过胡来了?” 龚坤反问:“那又如何,孟家这一脉已经彻底断了,没有人会来申冤。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稳,安稳压倒一切,若是任由商人将事态闹大,任由此事发酵,且不说人死了,案件无法查清,就说查清了,那又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 “这案无论如何判决,都不会造成冤狱,差不多就可以了,没必要太过较真,何况——布政使司在那里看着,也希望咱们主持好公道,还民一个安宁,少些风言风语。” 方必寿站起身来,将知府印取了出来,走向龚坤递了过去。 龚坤诧异地看着方必寿:“方知府,这是何意?” 方必寿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府印!” “还以为你不认得!” 方必寿冷笑了一声,肃然道:“这印信是朝廷给的,手握印信,便有职责在身,为民为国,不得有私!龚同知,案件如何审如何判,我这个知府自有计较,你协助便是!若是想越俎代庖,可就过了啊。” 龚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停下来转身道:“方知府要彻查便彻查,可要注意一点,今年冬日大朝觐,不知有多少官员上上下下!” 方必寿走回桌案后,放下印信,沉声道:“若为民证清白而下,说明必有奸恶在上!可这个上,又能有多上,能比天高不成?” 第两千三百三十七章 换个角度,追查囤盐 知府宅。 方必寿站在书房里,目光盯着一幅画像,沉默不语。 方氏走了进来,将熬好的绿豆汤端了过来,轻声道:“夫君,这是又遇到难处了?” 方必寿收回目光,牵强地笑了笑:“你怎知是难处?” 方氏看向画像,目光中透着几分悲伤:“十年前,夫君瞻仰之人是文天祥。十年后,夫君瞻仰之人是镇国公。妾身虽不明白为何,可知道夫君每有难处,每有重案时,总会在这里看上许久。” 方必寿接过绿豆汤,坐了下来:“文天祥忠贞不屈,一身浩然正气震烁千古,可以以身殉道,是无数读书人心中敬仰之人!他依旧在我心中,只是我现在更多的是,想要践行镇国公的道。” “那是什么道?” 方氏询问。 方必寿放下汤匙,侧身看向画像,严肃地说:“实事求是,因地制宜,讲究方法,为国为民!尤其是讲究方法这四个字,足以让人受用一生!” “比如山西百万大移民,他的方法是什么,为何只有他能做到扰民最轻,移民最感念他的恩?还有他治理泉州,正是用了开海的法子,将一个困顿落魄之地,转变为当下的沿海重府!” “格物学院有学问,讲的便是矛盾论、方法论。我虽不曾进入学院进修,可也有幸借阅过那几本书,惊为天人!在我看来,内心文天祥,行事镇国公,便是我的仕途信念!” “若是有人挑战我的信念,毁了我的行事之法,碎了我的道心,那我不答应!只是这样一来,怕是要得罪人了。丢了官,你会怪我吗?” 方氏莞尔,轻松地回道:“夫君说哪里话,丢了官,不过是脱下衣冠,还一身儒袍。可若是丢了信念,衣冠虽在身上,可这身体,还是人吗?” 方必寿嘴角动了动:“娘子骂人还是如此犀利。” 看着将绿豆汤喝光了的方必寿,方氏收拾了一番,看向墙上的画像,轻声道:“夫君,朝廷那里怎么说,还没镇国公的消息吗?” 方必寿擦了擦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镇国公若是当真出了意外,以他与皇室的关系,不可能不厚葬。” “可失踪这么久了——” 方氏疑惑。 方必寿也不明白金陵发生了什么,兴许当真没找到顾正臣的尸体。 总不可能秘不发丧吧? 顾正臣还没这个“待遇”。 可若是说顾正臣好端端的活着,那也说不过去。他若是还活着,这消息应该比他出事的消息传播得更快…… 事实上,没消息。 方必寿摇了摇头,不再考虑这些,而是专心思虑起案件。 既然布政使司让知府衙门受理此案,那就必须调查个清楚才是,问题的关键就是孟家的钱财去了何处! 下午,升堂。 方必寿审问孟小姐的两个婢女、管家与仆人,在县衙时不知情的管家孟通透露起孟小姐有赌博的习惯,曾几次偷偷去地下赌场赌博,兴许财产输给了地下赌场。 追问地下赌场在何处,也说不清楚。 最诡异的是,四个商人不再追究此事,认为孟家已是无人,加之财产已空,只能自认倒霉,人死债销,不再申诉。就连其前夫家也收回了状告,说是记错了,孟小姐并没有窃取其家产…… 一起轰轰烈烈的案件,很快便干净得只剩下凶杀案了,经济纠纷问题全然不见了,而凶杀案从头到尾都很清楚,就是婢女杀人,都不用继续查。 方必寿知道有人在背后运作,让所有关联之人闭了嘴。 这事,一时半会,没个结果。 顾正臣从人群中走出。 严桑桑跟在一旁,轻声道:“夫君,有人给商人施压了吧?” 顾正臣手中折扇哗的一声打开:“商人逐利重利,四张借据一万三千余两,人均三千余两,这可不是小数目,许多商人一年所得利都未必能有这些。让这些商人撤诉闭嘴,可不太容易。” 严桑桑目光扫过迎面的来人,警惕着周围:“他们说人死债销。” 顾正臣淡然一笑:“是啊,人死债消,可问题是,这些人自认倒霉的时机太巧了,宛平县衙时还追着讨要,这到了府衙便放手了。” 转入一条幽静的巷道。 严桑桑倒着走在顾正臣前面,带着几分少有的俏皮:“府衙的官不能直接干涉县衙的案件,即便是他们提前出手,对商人的影响也有限。可案件提到府衙审就不同了,商人看清了他们的能耐,不得不低头,妾身分析的对吧?” 顾正臣合起扇子,在掌心一拍:“有道理!” 严桑桑笑道:“那接下来,夫君要怎么做?若是再不出手,这案件怕要就此结案了。” 顾正臣无奈地摇头:“出手,拿什么出手?为夫没这个权。先不说不能露面,就说这地方上的吏治,没有陛下旨意,我也没权插手。” 严桑桑叹了口气。 确实,官府运作自有一套,擅自插手属于僭越,官场大忌。 这一次来北平,顾正臣没有便宜行事的旨意,他的重心是运作北伐事宜,不是插手地方民政。 可案件在这里,眼睁睁地看幕后之人逍遥法外,严桑桑不甘心。 顾正臣见严桑桑神情有些失落,笑道:“说起来,这起案件并不难查,用心追查下去,总归能破案,这就要看知府的魄力与胆量了。咱们还是一样,不管这件事。” “夫君——” 严桑桑蹙眉。 顾正臣挥了挥手中扇子:“咱们去追查盐商囤盐的事,这件事,很可能牵涉范围比孟家案大得多。再说了,孟家原本不也是盐商?说不定,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严桑桑有些疑惑:“可是夫君,盐商也属于民政,即便是盐运使司,那也属民政。” 走出巷道,又见熙攘的街。 顾正臣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侧头压低声音:“是啊,盐务归各地都盐运使司负责,在户部之下,确实插手不了,可若是——这批盐牵涉到出关走私、资敌牟利,都司是不是便有权介入其中了?” 都司的事,顾正臣还是有权插手的,梅鸿就是自己的手。 第两千三百三十八章 北平来了个捣乱的人 只要大明主要盐场不遭到严重破坏,囤盐绝对换不来暴利,这玩意的价格想翻几个跟头不太可能。 退一步,这可是北平,京杭大运河还畅通着呢,山东盐场、两淮盐场算不上多远,就是正常运输,送来十万斤盐也就是七八天的事。 十万斤,足够让北平百姓吃一阵子了。 现在是洪武十八年,不是历史里永乐迁都之后,当下整个北京城的百姓,将城南的那些人算进去,也才十五六万人。 商人嘛,囤货居奇,为的就是赚钱,不赚钱谁还做这行生意。 无利可图,为何囤盐? 在大明,盐由官府严控,价格涨跌幅度十分有限,供应量在那摆着,生产又没问题,不具备疯狂涨价的条件,而且北平城没有炒作盐价的舆论,不存在挤兑风波。 顾正臣能想到的唯一可能,那就是走私了。 草原上,盐值钱。 虽然说大草原之上分布着一些盐湖,蒙古人可以靠着盐湖补充一定的盐,问题是,盐湖的盐提取,主要靠的是自然结晶。 蒙古草原上别说没有盘铁,铁锅都是好东西,做不到大规模煮盐,也没这么多燃料,用草可不好煮盐,至于树木,盐湖周围能有多少树木? 况且盐湖分布很不平衡,蒙古人那么多人,总不可能都围着盐湖放牧吧? 关键是,盐湖的水也不能吃啊。 盐这东西是必需品,每天都少不了,产量有限,只能搞进口买卖,大明不让出口,不仅盐管控不让卖,铁锅也不让卖,茶叶也不行,这就是妥妥的贸易战了…… 盐铁茶短缺,是草原上的大问题,十几年来一直没办法解决,苦日子过得并不少,虽然还没到完全没盐的地步,但想要做到吃盐自由那是别想了。 这也就导致了盐在草原上的价值很高。 在大明,一斤盐正常三十文,到了草原,以盐易物,其折合价值可能超过数十倍甚至更多。 据顾正臣所知,常千里走私时,曾用三斤盐换过一头牛,还用一口铁锅换过两匹马。当然,这并不是均价,与不同部落之间的交易,出价不同,但这也足够说明盐铁在草原上的价值多高。 顾正臣回到院中,对韩庭瑞吩咐道:“让人调查下盐商的盐都到了谁的手中,派人盯下出京朝阳门外码头、通州等地的盐,看看这些盐最终运到了哪里,城门盘查也让人留意下,发现超过一引的盐出城则上报,并安排人追踪盐的去向……” 韩庭瑞记下,离开去布置。 闻筝熬好了药。 顾正臣看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对门口的萧成道:“派一些生面孔将北平所有盐铺的盐,能买下来的全都买下来。” 萧成愣了下,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严桑桑疑惑:“夫君为何要这样做,一旦所有的盐被我们买下来,北平的百姓吃什么?” 顾正臣半躺在藤椅里,闭目养神:“倘若当真有人大量走私盐,等着看吧,市面上的盐很快就会补充上来。” “为何?” 严桑桑刚问出口,转念便明白过来:“他们害怕缺盐引起大的动静,惊动太多人,无法遮掩?” “聪明。” 顾正臣夸赞,然后说道:“走私可是大事,要想做到这一点,没有卫所的人帮助,怕是很难做到。在筹备北伐的紧要关头,这件事还是速战速决为上。” “这样吧,让徐允恭从格物学院出来,带一些水师的人,乔装打扮,以百姓的名义,不管市面上出现多少盐,都吃下来,价高点也无所谓。看看谁最着急,谁会找上门,也好方便韩庭瑞在暗中调查盐都在谁的手中。” 严桑桑了然。 于是,当天傍晚,北平大大小小八十余盐铺的盐全部卖光,不少盐铺因为没了库存,直接关了门。 翌日,一些买盐的百姓发现不对劲,走了好几个盐铺都没买到盐,盐荒瞬间出现,震惊了北平城,人心惶惶不安。 布政使司。 布政使朱瑛看向参政金隆壻、李钦,参议宋海、贺华章,脸色阴沉:“前些日子,自金陵来了不少人物,他们来的目的是建造北平格物学院,听说那里面有不少勋贵子弟,甚至连晋王也来了!” “诸位若是不想事态扩大,直达天听,今日下衙之前最好是将盐的问题解决好。否则,朝廷降罪下来,我担责,你们作为佐贰官,怕也是跑不了。金参政,这件事你来抓。” 浓密胡须的金隆壻闷出一口气息从鼻子里喷了出来,答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待金隆壻等人离开之后,朱瑛揉了揉眉头,自言自语道:“看来北平来了个捣乱的人啊,就是不知这人,是蓄意乱民,还是另有指向……” 金隆壻阴沉着脸,对参议宋海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盐铺不能关,盐铺的买卖更不能停!” 宋海面带愁容:“我也不知,这事还需要问问盐商的窦达道、牛承序,这些事都是他们在操持。” 金隆壻挥袖:“让他们放盐!” 窦达道、牛承序自然也听到了消息,惊慌之下,还没来得及应对,便听到金隆壻的传话,赶忙安排人调拨了一万两千斤盐,让所有盐铺相继开门,民心这才稳定下来。 可刚到黄昏,窦达道就听王掌柜来报:“有商人在大量收购盐,已经吃进去五千斤,看那样子,这是打算让所有盐铺再次关门……” 窦达道愣了。 这是什么操作? 盐这东西,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谁在囤? “查清其身份没有?” 窦达道问。 王掌柜摇头:“还不清楚,看样子是新面孔,没人认识。” 窦达道叹了口气:“不能任由他这样搞下去,派人拦一拦,让他莫要乱了盐市。” 王掌柜有些忧虑:“若是他们不听,执意买盐呢?” 窦达道眼神中冒出狠厉的光芒:“那就动手,将他们的腿打断!咱们的盐囤着有大用,可不能让这些人给坏了事!那么多兄弟——都靠着这些盐活命呢!” 王掌柜重重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两千三百三十九章 徐允恭的铁拳头 徐允恭派人一批又一批地买下了合计六千七百斤盐,而这是在百姓抢购风潮结束之后进行的,并没有扰乱百姓基本的用盐。 可这样子采购,盐铺基本上又见底了,等第二天,还是会出现盐荒之事…… 窦达道、牛承序自然不答应,这样搞下去,千辛万苦囤下来的盐可就要全部进入市面了,日后还怎么用? 于是—— 当所有人回到宅院之后没多久,徐允恭就听到了敲门声。 正是华灯初上时。 程善、徐永等人看向徐允恭,徐允恭呵呵一笑,轻声道:“请他们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彪形大汉迈过门槛,强壮的身躯与高大的块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大汉,手中皆手持胳膊长的木棍,一个个凶神恶煞。 文质彬彬,一脸和气的周七从后面走了出来,到了院中,打量了下坐在院子里的徐允恭,呵呵一笑:“这位——少爷,应该是外地来的吧?” 徐允恭的乔装并没有改变多少年纪,只是脸部特征多了些伪装,看了看来者不善的一群人,淡然地问:“确实是外地来的,怎么,这是登门做客吗?可惜,我没安排人准备饭菜,怕是招待不周。” 周七抬手称赞:“好魄力,见了我们还能如此沉得住气。只是这位少爷,生意不是这样做的,盐也不能这般买,否则,这市面会乱,北平十几万人呢,总不能让他们没盐可吃吧?” 徐允恭弹了弹衣襟,笑道:“我喜欢吃咸的东西,打算腌一些咸鸭蛋、咸鸡蛋,买一点盐,不犯法吧?要知道,这可是北平城,并不执行计口配盐吧?” 周七嘴角抖了下。 计口配盐,指的是按照州县人口数量进行食盐定量配给,百姓买多少盐,那是有定数的,大口(十五岁以上)一个月限买一斤,小口(十岁至十五岁)一个月限半斤,计口配盐与盐税挂钩。 这条政策对于州县之下的百姓来说,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可放在城内,尤其是一些大城,便没办法执行了。 原因很简单,商业在发展,商人与人口流动增加,在北平城准备十五万人的盐,那商人带着伙计到了北平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用盐?每年进出北平的伙计数量,累计人次可比十五万常住人口多得多。 这些人往往还是吃盐大户,出力气的人嘛,总要多吃点盐。 出于应变与满足需求的考虑,朝廷放开了一些大城的食盐供应,不执行计口配盐,允许敞开了卖。 这样一来,大部百姓还是计口配盐,他们不会入城去买城里的盐,城内的百姓也有充足的盐,不需要担心没盐吃,盐铺的生意还好了,商人开中的积极性增高了,减轻了边镇粮食供应压力,朝廷还能多收盐税。 这就是多赢的局面,不成想竟有人钻了这个空子,将原本就脆弱的北平盐供应问题,一下子给搞崩溃了…… 周七忍着心头怒火,言道:“北平城内确实不执行计口配盐,可囤积居奇,扰乱市场,那也是不允许的。总不能为了少爷一口咸鸭蛋,让所有人跟着倒霉吧?” 徐允恭站起身来:“囤积居奇,待价而沽,那是投机商人的把戏,我买来盐可没想过转手卖出去。再说了,我买了盐,盐铺没了货自然会找盐商进货,盐商见有利可寻,自然会努力开中,换取更多盐引,盐引兑出盐来,盐商也能赚一笔,有何不可?” 周七暗暗咬牙。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他娘的这样搞,盐商的盐都得进入盐铺,进入盐铺还怎么囤盐,不囤盐后面如何赚大钱…… 周七看了看徐允恭身旁的四五个汉子,又看了看不算强壮魁梧的徐允恭,冷笑道:“看来谈不拢了,这样吧,你将所有盐交出来,我带人离开,日后不要再出手,否则,北平的水,也是可以淹死人的!” 徐允恭伸出手:“盐给你们没问题,二百六十八两银钞,拿出来,盐给你们。” 周七瞪大眼:“你给我们带来了麻烦,你还打算给我们要钱?年轻人,你是不是不知外面的世界险恶?现在我给你们选择,要么将盐拿出来,我们带走,要么将你们的腿打断,我们将盐带走。” 徐允恭一点点挽着袖子,活动了下脖颈:“我若是选择留下盐,赶你们走呢?” 周七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们三个?” 徐允恭按着拳头,骨节的声音接连响起:“试试!” 周七狞笑:“不知死活!大牛,断他一条腿!” 徐允恭看着迈着沉重步伐的大汉,双手在腰间一插,活动了下手指,毫不畏惧地迎上前,嘴里还喊着:“不准跟我抢!” 大汉拳重,直冲徐允恭的面门而去,徐允恭也没闪避,来了一个硬碰硬,拳对拳! 沉闷的碰撞声! 大汉看着接住自己一拳的年轻人错愕了下,随后便感觉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惨叫地向后退去,再看自己的拳头,已是血肉模糊,拳骨不知碎了多少。 周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却见那年轻人再次出手,将牛大踩在了身下。 程善、徐永等人也不甘示弱,别看这群人拿着棍子,可压根不够这些水师悍勇之人看的,一番交手下来,全都倒在了地上,哀嚎不已。 徐允恭将手中的铁拳套摘了下来,拿出帕子擦了擦,对惊吓的周七道:“方才要断我一条腿的是你吧,既然这样,我断你一条腿,咱们也算是扯平了吧?” 周七想跑,却被程善一脚踹翻在地,不由分说,蛮力将周七的一条腿给扭断了,周七直接疼晕过去。 徐允恭看着其他倒地之人,丢下带血的手帕,沉声道:“告诉你们身后的人,我闲得慌,不介意陪你们玩玩,前提是,你们要玩得起,就这点本事,不够看啊……” 程善看着灰溜溜走了的一群人,看向徐允恭腰间的铁拳套,嘴角动了动,镇国公的弟子没一个简单的啊,这阴人的本事,实在是高…… 第两千三百四十章 装出来的清廉? 徐允恭不在意这些,先生说过,战斗的目的就是消除对方还手的能力,不管这个消除是肉体的还是内心的,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他们都能以多欺少,还动了棍子,自己用个铁拳套怎么了,这也就是马三宝没来,这个家伙还学会了严桑桑丢飞镖的本事呢…… 周七、牛大被抬到了窦家。 窦达道看着周七那扭曲得夸张的腿,也不禁心头一惊,沉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人,下手竟是如此狠厉!” 王掌柜面色凝重:“东家,这些人怕是不简单,凭咱们手中的人可不好对付。” 窦达道也清楚,这些人对付些地痞,威吓下没胆的人还行,可若是对上硬茬,那就不够看了,思虑再三,言道:“将金参政请来吧。” “合适吗?” 王掌柜有些犹豫。 眼前的事虽是不小,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可若是直接惊动金参政,还让他在晚上来一趟,怕是少不了责怪。 窦达道指了指周七、牛大:“都这样了,靠我们无法挽回局面,若是任由对方这样搞下去,囤积的盐全都要拿出来填补盐铺,这才是最令人不甘心的。” 王掌柜问道:“可否让人衙门的人出面,以囤积居奇将对方逮捕?” 窦达道甩袖,眉头紧皱:“即便是让衙门出面,你我发话管用吗?去吧,让金参政来一趟,至少,让他有个准备,我总感觉这件事起来的蹊跷,似乎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月已不圆,却依旧明亮,遮去了许多星辰。 金隆壻披着黑色披风,带着帷帽,待了师爷周冠到了窦家,看到了伤势严重的周七、牛大等人,侧身对周冠问:“你怎么看?” 周冠检查了下牛大的手,言道:“看这手段,下手颇是狠厉,而且动作干脆,像是卫所出来的老手。只不过——牛大的手是为铁拳套所伤,这可不像是军士做派,应该是商户雇佣了几个脱籍老兵。” 金隆壻哼了声:“商户怕还没这么大的胆子直接断人腿,这人的底气很足,不怕事情闹大。” 周冠反问:“老爷的意思是?” 金隆壻思索了下,严肃地说:“查一查来人底细吧。” 窦达道担忧地问:“那明日盐铺是否还补盐?” 金隆壻陷入两难。 继续补盐,囤盐会大量减少。 不补盐,盐荒问题还会出现,这事一再折腾,迟早会引起朝廷关注,总归不利。 金隆壻权衡一番,安排道:“继续补盐!大不了,他们再出手,便让他们吐出来!如此扰乱正常盐供应,乱了北平,布政使司也不是不能抓人!” 在马车离开窦家之后,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随后离开。 韩庭瑞将调查的结果交给顾正臣,言道:“可以证实,不少盐商确实将手中的盐出手了,但又集中到了窦达道、牛承序两家盐商手中,今日调拨补充盐铺的盐,也是窦家库房里搬出来的……” “在徐少爷赶走了那批人之后,布政使司的参政金隆壻便去了窦家,因为金隆壻是军士出身,我的人没敢太靠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窦达道听从金隆壻的命令做事。” 顾正臣听闻之后,平静地说:“金隆壻,囤盐,金飞鸿,孟家归宗女,无论是囤盐还是孟家,全都与钱财有关。只是,金隆壻要这么多钱干嘛?” 韩庭瑞回道:“目前还没查清楚,不过——” “什么?” “金隆壻虽然性情暴躁了一些,但此人在北平城官声不错,尤其是极是简朴,甚至还多次拿出俸禄施舍救助困难百姓。”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你认为金隆壻的清廉,是伪装出来的,还是?” 韩庭瑞摇头:“还不清楚。” 顾正臣盘算了一番:“那就调查清楚,剩下的事,就盯着窦家、牛家的仓库,看看盐最终会去往哪里。” “是。” 韩庭瑞领命。 萧成看着顾正臣对着月亮沉默,也仰了头:“金隆壻有问题,直接抓人便是了吧,如此拖着,没这个必要。” 顾正臣反问:“谁去抓?他可是左参政。” 左参政,北平布政使司第二号人物,仅次于布政使,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盐走私出关了,没有证据证明走私与金隆壻有直接关系,如何抓他? 萧成有些不甘心:“你实在应该给陛下讨要一份便宜行事的旨意。” 顾正臣叹了口气:“便宜行事不是百无禁忌,不是肆意妄为,没证据一样不能随意抓人。再说了,这事也不急,反正我们待在这里也没多少事要做,棋已经落下了,需要等对方落子。” 从金陵到捕鱼儿海,这距离可不近,再快,那也需要近两个月。 细作又不能八百里加急,跑不了那么快…… 萧成又道:“徐允恭那里?” 顾正臣笑了:“让他将盐交给窦家,再送一些赔礼。” “啊?” 萧成诧异。 顾正臣抬手:“就这样办,总要告诉他们,这次只是个误会,免得他们担心盐荒再次出现迟迟不敢将盐外运。” 从孟家几是空荡的宅院里走出,方必寿朝着一棵树下走去,对坐在树下乘凉的张致中问道:“你不在县衙坐着,跑这里来作甚?” 张致中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是方必寿,赶忙起身行礼:“方知府!” 方必寿坐了下来,等待着张致中的回答。 张致中回道:“今日休沐,下官在此等人。” “等谁?” 方必寿追问。 张致中刚想说,抬头看到桥上走来一人,赶忙招手,待其看到之后,才对方必寿道:“七夕孟家命案堂审时,便是这位张兄告知下官死者乃是归宗女,下官意识到有些问题,后续的事方知府便都清楚了。昨日收到书信,约在此处相见,不成想竟先遇到了方知府。” 方必寿看着走来之人,面容倒有些不修边幅,粗狂了些,额头还一道疤痕很是显眼,穿着儒袍,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也不起身,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 顾正臣坐了下来,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鬓角,语气平和:“我想问一问两位,你们知道什么是——杀猪盘吗?” 第两千三百四十一章 这是杀猪盘 杀猪盘? 张致中、方必寿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方必寿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案:“这位张兄,可是位屠夫?” 张致中刚想解释,顾正臣却爽朗一笑,摘下腰间的酒囊,目光锐利地看着方必寿:“方知府,倒是好眼力,我确实当过屠夫。” “你为何——” 方必寿并没有着官服。 “方知府在大堂上审案时,我去看过。” “哦,原来如此。” 方必寿放松下来,问道:“那敢问这位张屠夫,何为杀猪盘?” 顾正臣咕咚了两口酒,一只手放在胸口按了下,缓了几口气才说道:“所谓杀猪盘,就是先挑中一只膘肥体胖的猪,然后告诉这只猪,挑中它并不是因为它肉多值钱,而是因为真心中意它,喜欢它。” 方必寿、张致中张着嘴看着眼前之人,心想: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变态吧,你是个男人,中意女人正常,中意男人只要不为外人知,也没啥,毕竟有些人就是喜欢红老头。 可你中意一头猪,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正臣没在意两人怎么想,继续说:“于是,这头猪便相信了,愿意为选中它的人付出一切。选中它的人说,现在出海收益大,可以将买卖做大做强,但手中缺少本钱,于是这头猪,便将自己的石槽卖了——” 方必寿脸色一变。 张致中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也变得凝重起来。 “后来赚了一些钱,买了一些猪饲料,猪更相信它的主人了,当主人说要做更大的买卖时,它将猪圈里的一切都给了主人,甚至连猪圈,也一并转给了主人。” “再后来,这头猪一无所有,再也没办法给主人东西时,它的主人便说了,你是头好猪,有信誉,还可以借贷嘛,于是,这头猪便借了贷,一开始兴许是两千两,后来可能是三千两,最后是多少……” “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这头猪没任何用处的时候,连借贷都借贷不出来的时候,它的主人看着它碍眼了,决定杀了它。毕竟是一头肥猪,死了,也能吃个舒坦,至少,不用听猪的哼哼声了。” “这就是杀猪盘!” 顾正臣讲完,看着吃惊的两人。 张致中喉咙动了动,将目光转向方必寿:“方知府……” 方必寿一双目光盯着顾正臣。 杀猪盘的故事虽然简单,可他分明是要借这件事,影射孟家女被杀一案。 那头猪,就是归宗女! 杀猪人,就是金飞鸿! 期间的套路,都是金飞鸿设计好的局! 虽然此人没提供任何证据,但这似乎确实解释了孟家女为何要将房子给金家,为何借贷钱,为何富裕的家一下子空了! 这就是一场狩猎式的诈骗! 方必寿站起身,肃然行礼,沉声道:“敢问张兄名姓?” 顾正臣摆了摆手:“这不重要,我只是个屠夫而已。” 方必寿面色凝重,坐了下来:“既然张兄如此点拨,想来是对孟家女被害一案颇有了解。只是当下,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孟小姐是被迫的。主动赠予,无法追罪。” 顾正臣淡然一笑:“是啊,这手段高明就高明在,人家是主动送上去的,是心甘情愿给予的,所以不管怎么查,有个死无对证,加上关联之人有些身份,总归没办法查个明白。” 张致中重重点头,插了一句:“张兄可有办法?” 方必寿拱手:“请张兄指教。” 顾正臣将酒囊系在腰间,轻松地说:“诈骗财物,属于重罪。若因诈骗财物而致人死,等同杀人,按大明律当斩。可若是对方不承认诈骗,而这里又无证人,那事情确实不好办。” “所以,必须有个人证,证明这是一场局,一场诈骗,也必须证明,有人施加了压力,意图懆懆结案。说到底,孟小姐虽然人不在了,可她想要被示好、示爱,中间必然需要至少两个人。” 方必寿拍手:“是啊,至少两个人!” 孟小姐虽然是归宗女,可不是放荡女,人在家中不可能随便抛头露面,那如何对金飞鸿就有了情愫,而且情根深种到了自愿赠送家产的地步,这之间需要有人联络,通通书信,代为传话什么的。 金家有个人出门,孟家有个人接应,这样才能连接孟小姐与金飞鸿。 孟小姐身边的,只能是她的两个丫鬟。 金飞鸿身边的,可能是他的管家,也可能是他的小厮,或是婢女。 直接去找金飞鸿的人不合适,唯一的突破点,就在孟小姐的两个婢女身上,只要她们开口,证明这是个局,那就能将金飞鸿拖进来,调查也就顺理成章,即便是金参政插手,那也能有底气让其回避。 张致中对方必寿道:“方知府,囚牢里的孟家婢女,不像是能开口的人,我曾审过她几次,她咬定了是孟小姐自愿。” 方必寿眉头紧锁:“这倒是。” 张致中、方必寿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站起身来,平静地说:“杀猪盘里,往往不是只有一头猪。两位,告辞。” 方必寿眼神一亮。 张致中吃惊不已。 这话的意思是,那婢女竟也是一头猪? 如此的话,或许可以破了! 方必寿想要感谢一番,却见顾正臣已飘然而去,侧身对张致中道:“张知县能力不凡,总归是调查到了一些什么吧,要不然,这案件也落不到知府衙门手里。” 张致中拱手:“方知府,这案件不归我管了,我也不愿插手其中。不过我还是可以提醒下,金公子的前两任妻子都没了,与孟小姐一样,家产耗空。这兴许不是一起案,而是一串案!” 方必寿眉头紧锁:“杀猪盘,这个张兄倒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看来,本官要赌上仕途,还民一个公道了!” 张致中肃然起敬:“若是还民公道还需要赌上仕途,人间的公道只会越来越少!我相信,朝廷总希望地方吏治清明,公道在人间!” 方必寿苦涩地迈开步子。 官场就是这样,你求的是公道,是人心,可人家求的不是这些,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罢了。 现在看来,能改变这一切的,或许只有格物学院了,虽然这批人以后也会出现奸恶、心性不佳之徒,但我坚信,大部分格物学院的弟子会带着一股子浩然正气,为这人间——擎日月! 第两千三百四十二章 囤盐出关 金隆壻看着窦达道差人送来的书信,眉头紧锁,一脸费解:“这厮倒是变得快,前脚打了咱们的人,后脚就送来了盐,还送了赔礼。” 师爷周冠思忖了下,笑道:“想来是有人警告了这人,让他不得不低头。毕竟是外地人,不知深浅,闯出了祸。” 金隆壻拿出火折子,吹出火,将书信点燃,丢到一旁的火盆里:“都司里面似乎有大的动作,朝廷也在勒令布政使司大量收储粮食,并供军需,这像是要打仗的前兆。” 周冠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老爷,不太像要打仗。要知道朝廷若是要北伐,那必然是粮草先行,只让布政使司收储粮,可供不上北伐大军所需,没有大量征调百姓,北伐一时半会就打不起来。” “兴许只是朝廷在备战,或是备灾。像是洪武十六年、十七年,也有大批粮食北运,不少人在揣测是否要北伐了,可结果,只是为了安置山西移民。” 金隆壻想了想也有道理,光储粮,不调人,那没用。 要征民服徭役,必然经过布政使司,这事瞒不住自己。 金隆壻放下此事,正色道:“不管如何,八月将至,我们必须安排人出关一次,将盐送出去,换一批物资回来,尤其是牛与战马。再拖下去,那些人可就等不了了。” 周冠手中羽扇微动,面带忧色:“这事确实不宜在拖下去了。只是金参政,这事太过危险,盐荒背后之人的身份也没查清楚……” 金隆壻一拳打在桌案上,冷厉地说:“危险?我如何不知危险,这是杀头的勾当!可我有什么办法?朝廷若是愿意出手,愿意多给钱粮,我还至于走上这一条路?” “上面的人就是这般,只管下命令,强硬至极,从不会管底下的人是死是活!尤其是曹国公李文忠来过之后,这事变得越发不利!好在曹国公走了,咱们囤积的盐也差不多了,该出关时,不能犹豫!” 周冠叹了口气,想起什么,问道:“老爷,朝廷要建北平格物学院,听说学院里聪明人很多,咱们要不要请两个人过来——说不得,事有转机。” 金隆壻摇头:“算了吧,可惜镇国公不在了。” 说话间,有几分伤感。 周冠知道金隆壻很推崇顾正臣,甚至都打算在洪武十七年好好见见顾正臣,商量商量眼下的事了,可顾正臣不知何故,顶着个河北巡抚使的名头,硬是没来北平看一眼,之后更是去了南洋…… 再后来,顾正臣跌落长江生死不明,至今没个音讯,想来是人没了,尸体没打捞出来,只能暂时搁置,要不然咋滴,随便找个尸体埋了,顾家人也不认啊,这子孙后代还需要祭拜,总不能拜错了人…… 管家金昌匆匆走了进来,急切地禀告道:“老爷,方知府签下令签,逮捕了黄大暑。” “黄大暑被抓了?” 金隆壻脸色一变。 这可是金飞鸿身边的小厮,他被抓,很可能威胁到金飞鸿。 周冠看着担忧的金隆壻,言道:“我去一趟府衙吧?” 金隆壻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你去未必管用,将此案提级到府衙,原是希望同知龚坤出手,将此案早点结了。可现在看来,方必寿与那张致中都一样,是个硬骨头!” 周冠低头思索对策。 府衙也好,县衙也罢,虽然都在布政使司之下,可布政使司并不具备任免、罢黜知府、知县的权力,也就是说,知府硬起来,布政使到了面前也不必给脸色。 只是官场嘛,通常没谁愿意得罪上级,所以许多人骨子软,上面暗示一下,说几句话,往往会当个顺水人情帮着办了。 但总有些人,硬! 周冠目光落到了一杯茶上,眉头微动,言道:“方知府敢抓黄大暑,必然是有人交代了什么。龚坤在府衙还是有些人,干脆,让一些人闭嘴!” 金隆壻只做了简单权衡便点了头:“告诉黄大暑,他的家眷我们养了。至于监房里的孟家婢女,让龚坤出手吧。我们一旦出事,许多人都会没了活路。” 周冠了然,赶忙去安排。 计划很好,可执行上出了问题。 方必寿虽然进入仕途没几年,可也清楚官场黑暗,知道有个词叫杀人灭口,索性直接在监房门口打起了地铺,还以案情重大,不准任何人私下探监,想探视可以,必须有陪同,经检验。 至于白天,方必寿做得更绝,直接将人提审到大堂上,从早到晚的问话,总之,谁也别想有机会下黑手。 一开始黄大暑无论如何都不开口,可在两日之后,方必寿改变了策略,也不提审了,就是不让黄大暑睡觉,只要一打瞌睡就敲锣,一连三日,黄大暑已经精神恍惚。 方必寿拍了惊堂木,问道:“黄大暑,你是否给孟家传过书信?” “传,传过。” “传过多少次?” “很多,上百次。” “为谁而传?” “金少爷。” “金少爷让你传的信,都是些什么信,你可知内容?” “是,是哄女人开心的话,好,好让孟小姐钟情于金少爷……” 龚坤看着这一幕,站出来公然反对:“方知府,如此折磨人不让人睡,他已神志不清,此时说话如何能信?若是因此带来冤案,那该如何?” 方必寿看向龚坤,冷笑一声:“黄大暑代为传信,这事是孟家婢女、孟家管家的证词,他眼下不过是承认罢了。至于其他供词是不是虚假,龚同知不要着急,不妨听下去,到时候找找证据,两相验证一番便知。” 龚坤看向黄大暑,沉声道:“你说话可要想清楚,莫要构陷他人!” 黄大暑恍惚地点着头,只感觉眼前有些白茫茫。 方必寿拍案:“黄大暑,孟小姐写给金少爷的书信,藏在何处,你可知晓?” 黄大暑恍惚地伸出手,回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在东厢房内,第三个抽屉里,那是战利品,少爷的得意之作……” 第两千三百四十三章 金家也成了空架子 人群中,孙恒见黄大暑竟然交代了出来,推开人群撒腿就跑。 这个消息必须送回去,提前将罪证销毁,为了抄近路,孙恒进入了一条巷道。 独轮推车歪倒在墙边,大汉坐在鼓囊囊的麻袋之上,没多久,推车便出了巷道,两个麻袋横在车上…… 一个时辰后,韩庭瑞站在顾正臣身旁讲述着:“方知府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在黄大暑交代之后,亲自带人,提着黄大暑便去找物证。金家估计也是没个预料,半点防备也没有,那些书信被找了出来……” “现在,金飞鸿已经被关到了知府衙门之中,哪怕他不招供,有孟小姐生前的书信作为证据,也能得知金飞鸿的手段,了解孟家财产是如何一步步进入金家的,只是镇国公,尚有两个疑点。” 顾正臣从碟子里取了一枚枣,青皮之上有一片红,还有一个黑点,如同蜜蜂蛰过,放入口中咬了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疑点?” 韩庭瑞很是疑惑:“其一,金飞鸿既然达到了目的,为何不将这些来往信件销毁,留下这么个大把柄?” 顾正臣吃光枣肉,将枣核丢在桌上:“黄大暑不说了,这是金飞鸿的战利品,得意之作。金飞鸿内心有一些特殊怪癖,喜欢这种虐人千百遍,将人玩弄之后还让人死心塌地的快感。若是你在战场上缴获了纳哈出的刀,你会丢吗?” 韩庭瑞直摇头,自己若是有那个机会,这刀就是这辈子最高的荣耀,怎么可能丢…… 顾正臣平静地说:“虽然你可能无法理解,但在金飞鸿心里,他可能认为这些东西就是他的荣耀。” 后世什么门不也是这种心理的产物,人家觉得这是自己的得意时刻,巅峰时刻,电脑坏了那也需要修一修,要不然怎么在午夜梦回时翻看翻看。 金飞鸿的内心和那些人没啥本质区别。 韩庭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可金飞鸿被抓时,里衣有不少补丁,就连足衣也打了补丁,似乎,金家的光鲜只存在于外面,里面很是寒酸。” 顾正臣惊讶地看着韩庭瑞:“金飞鸿的穿着很寒酸?” 韩庭瑞重重点头:“逮捕此人时,金飞鸿十分抗拒,外衣被抓开了,鞋子也跑掉了,这应该是他的日常着装。” 顾正臣沉默了会,问道:“金来运不是大商人吗?” 韩庭瑞回道:“金来运是个大商人,产业颇多,营生不少,按理说,不应如此寒酸,若是节俭,作为府中少爷,不应到这种地步。” 顾正臣知道一些大商人很节省,比如胡大山,他至今还保留着节俭的习惯,能省则省,就连吃饭也不喜大鱼大肉,日常多是清粥寡菜,但胡恒财并不会如此。 若是金来运勤俭,顾正臣不奇怪,金飞鸿是年轻人,商二代里,还是家中老二,他节俭就有些奇怪了,何况经他的手进入金家的钱财,少说也有两三万两,虽然手段肮脏,可钱财是真实的,没道理穿着上如此穷酸。 顾正臣解释不了,问道:“你们不是抓了个舌头,送过来吧,我亲自问。” 韩庭瑞让人将孙恒送了过来。 麻袋解开,一盆水下去,孙恒便醒了,刚要嚷嚷,钢刀便架在了脖子上:“问你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敢顾左右而言它,你想清楚后果!” 孙恒差点吓晕过去。 你们当贼的去窃玉偷香,我一个臭男人值得你们掠来吗? 顾正臣摸了摸脸颊上贴着的络腮胡,示意韩庭瑞将刀拿开,道:“孟小姐写给金飞鸿的信已经落到了知府手中,即便是金参政亲自出手,金飞鸿的命怕也保不住。金家倒下去只是个时间问题,你没了靠山,所以,要么交代个清楚,要么我让你从此失踪。” 孙恒直打哆嗦,这哪是从此失踪,这是想要自己的命! “我也是个良民,你们如此掠我来,还敢威胁我,不怕王法吗?我告诉你们,金参政不会坐视不管,你们最好是放了我……” 孙恒说着,底气有些不足。 顾正臣叹了口气:“一点也没听进去啊,将腰牌给他看一眼。” 韩庭瑞拿出了锦衣卫的腰牌。 孙恒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恐惧占据心神。 锦衣卫! 自己这什么身份,怎么就落到他们手中了,不是说锦衣卫只抓拿官员吗?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平缓地问:“金飞鸿骗了孟家财产,这些财产,还在金家吗?” 孙恒面露挣扎之色:“小子,不知。” 顾正臣面无表情:“拔他一片指甲。” 韩庭瑞让人取来钳子。 孙恒看着自己的手被抓住,冰冷的钳子触碰到手指,如何挣扎都挣扎不开,急切地喊道:“我说,我说!” 韩庭瑞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神情冰冷,什么都没说。 韩庭瑞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即夹住一片指甲,一点点地向上撬开,孙恒疼得撕心裂肺,刚想喊叫便被捂住了嘴,当带血的指甲丢到地上时,孙恒已疼得浑身大汗,只能哆嗦。 顾正臣身体向前倾,一双冷漠无情的目光看着孙恒:“还是那个问题,孟家的财产还在金家吗?” “不,不在了。” 孙恒怕了,这群人就是将自己玩死,金隆壻怕也不敢说一句话。 “去了何处?” 顾正臣问道。 “我真不知道。” 孙恒直摇头,见顾正臣向后靠去,更紧张了,急忙喊道:“我只知道金家现在只是个空架子了,看似家大业大,实则穷困至极,已然没了多少积蓄,甚至连日常开销都难以维持。” “孟家的那笔钱财到手之后,便被转运了出去,不知用途,也不知去了何处,被外人接走的,别拔我手指甲,我知道的全说了……” 顾正臣看着惶恐的孙恒,判断此人没撒谎的可能。 韩庭瑞言道:“会不会钱财都进入了金隆壻的手中?” 顾正臣看了一眼韩庭瑞,懒得解释。 金隆壻可是官员,布政使司左参政,他要那么多钱财干嘛,即便是有钱,那也应该藏到商人身份的金来运家里,而不是将金来运的家搬空。 这背后——还有事。 第两千三百四十四章 金隆壻的呐喊 金飞鸿抗下了所有,以挥霍一空应对了后续审问。 但方必寿的调查并没有结束,既然金飞鸿承认设局诈骗孟家财产,那这笔钱财就需要追回来。 确实,孟家女这一脉是没人了,绝户了,可这笔钱依旧有追回来的意义,按照大明律令,这一脉完全没人了,财产归朝廷所有,也就是说,现在追索的是朝廷的钱。 金家终于被牵连了进来,金来运因协助诈骗财物被逮捕,府衙派人进驻金家盘点家产,察查账目去向,整个过程参政金隆壻都没任何动作,既没有干涉府衙审讯,也没有派人探监。 似乎是,撇清关系,一干二净。 金家确实空了,找到的银钱宝钞,合计只有四百余两,最值钱的,便是金家宅院与孟家宅院的两张房契,其他店铺全都是租赁,还欠下了租。 对于这个结果,方必寿很不理解,追问金来运、金飞鸿,答案是一样的,用于挥霍了。 可具体到如何挥霍,在何处挥霍,两人又闭口不言。 案件没了进展,时间却不管这些,如同一头不知疲惫的牛,在吭哧吭哧的声音中迎来日出,送走日落,甩动的尾巴总不时抽打,暑热腻烦了这汗臭的气息,召来西风之后,便几步一回头地走向东南。 枣已红透,夜凉如水。 顾正臣无心睡眠,坐在亭子边看着夜色。 寂寥星空拖不开沉重的夜幕,西风无力,帮不上什么忙。 严桑桑陪在一侧说着话。 萧成走了过来,言道:“韩庭瑞差人传了消息,说窦达道、牛承序动了,至少八十匹驽马载着囤盐正在出城。” 顾正臣指了指夜色:“这个时辰,城门还没关闭吗?” 萧成回道:“对方拿到了都司授权。” 顾正臣凝眸:“都司授权,果然啊,这事没有都司参与其中是办不成的。” 萧成有些担忧:“梅鸿坐在都司公署,对此事竟毫不知情——这事怕是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严重,你该出手了,都司一旦出现大的问题,很可能威胁到北伐筹备事宜。” 顾正臣走出亭中,舒展了下身体,不急不缓地说:“这种事必然是背着人做的,梅鸿不知情很正常。都司的问题,再大也只是个贪污、走私问题,还谈不上勾结外敌,背叛朝廷,北伐筹备的动作不会传到草原上去。” “万一呢?” 萧成不放心。 就连朱守谦都敢将蒸汽机图纸送到元廷手中,换取元廷在外支持,都司的人看不清局势,为了私欲、野心,也不是不可能吃里扒外。 顾正臣沉思了下,摇了摇头:“目前种种筹备还没显现出北伐迹象,何况朝廷也没这方面的文书发至地方,即便是京军调动,那也是直接从交趾经水师向北运,而不是从金陵调拨,北平都司还不清楚这些。” “北伐方面的事,目前来看不太可能外传。再说了,既然这批盐动了,那就好办了。咱们在城门外安排了人手,相信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并跟上了。明日我们出城,看看这些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关。” 驽马载货,不可能奔跑起来,只能慢慢溜达,半个晚上能走多远。何况这个时候出城追踪,消息必然会传入都司,反而对后续的事不利。 金府。 金氏看着靠在门前柱子上席地而坐的金隆壻,脚下的酒壶歪倒在地上,不见酒渍。 金隆壻仰头看着若隐若现的星子,轻声道:“绣娘,咱们和离吧。这次风波之后,我会被押赴刑场,和离,你才不会受到牵累。” 金氏收了下裙摆,坐在了金隆壻身旁,抬手摘下发髻上的木簪,摇晃了下头,半黑半白的秀发散落下来:“你我相伴二十余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若是朝廷让你死,我陪你。” 金隆壻苦涩摇头:“没这个必要,明日便办了和离文书,你回苏州去吧。” 金氏不答应:“我不答应,这和离文书没办法作数。夫君不要多想,何况金来运他们也未必会交代……” 金隆壻将脑袋靠在柱子上,刚毅的脸上带着悲凉:“你不懂——方必寿身后站着高人,那种让黄大暑不眠不休的审讯方法,从未听闻过。” 金氏反问:“没听闻过,也不代表方知府身后有高人指点吧?” 金隆壻闭上眼:“我没听说过,周冠也没听说过,说明这种刑不是前人创的,而是大明独有。大明独有的东西,多半可以追溯镇国公身上去。” 金氏吃了一惊:“镇国公?他,他不是已经——” 金隆壻沉默了会,眯着眼看向夜空:“镇国公不在了,不是还有格物学院,他的弟子还在,他的学问还在。方必寿身后,一定有个格物学院的人,这些人在暗中干预此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金氏心惊胆战。 格物学院背后站着的就是朝廷,他们参与进来,不一定是朝廷授意,但他们肯定会将北平的这点事告知朝廷。 金来运一家与金隆壻关系太近了,想不被牵连其中都难,哪怕是金隆壻干干净净,两袖清风,那也必须离开现在的参政位置,等到一切审查清楚了再决定去留。 金隆壻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我不怕被杀头,可我死了,他们该怎么办?那么大的窟窿谁来补?朝廷?呵,朝廷只会下命令,下最后期限!绣娘啊,我不后悔走到这一步!” 金氏搀着金隆壻的胳膊,泪流满面:“夫君莫要说了。” 金隆壻推开金氏,对着夜空喊道:“镇国公,你活着的时候为何不来一趟北平,为何!” 金氏伤感。 西风倔强,拉不出树后的影子,呜咽了一阵子便没了力气。 天亮之后,树的影子很是明晰。 马车出了朝阳门,顾正臣对付着几个肉包,问道:“金隆壻当真这么喊?” 车外的韩庭瑞回道:“千真万确,但之前的谈话并没听清楚。” 顾正臣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看向帘外的韩庭瑞轻声道:“让我来北平,金隆壻这种身份不应该啊……” 第两千三百四十五章 去喜峰口等他们 六日之后,顾正臣抵达蓟州外。 这里的蓟州是后世的蓟县,并不是蓟州镇,冀州镇尚在蓟州以东二百里。 梨河北岸。 顾正臣朝东北方向望去,再继续走下去,不是关城便是军镇了,民居之地也有,极少。 严桑桑伸手感触着微弱的西风,言道:“夫君,这些人的手段还真是厉害,一路走到这里,看样子还会继续走下去,沿路的城关为他们开门放行,没有任何阻拦,说明背后之人手眼通天,咱们就这几个人跟过去,能行吗?” 顾正臣看向流速舒缓的梨河水,言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卫所将士属于大明,即便有几个将官出了问题,军士也不可能跟着他们背离朝廷。” “只是关城之中有其眼线,我们不能继续尾随在他们身后了,必须走到他们前面去。所以现在需要判断他们到底是在何处出关,我们在那里等他们。” 严桑桑让萧成取出舆图,展开来看了看,摇头道:“夫君,从蓟州这来看,没办法判断他们从何处出关,可以出关的关口太多了。” 顾正臣暼了一眼舆图,言道:“看似多,实则不然。你还记得孟福说的那个地方吗?” 严桑桑吃了一惊,问道:“牛心山那里?” 也就是说,这批人将带着一堆货物经过三屯营,也就是蓟州镇重地,然后折向东南,朝着迁安等地前进,走相对好走的盆地之路,最终在接近山海关附近向北摸向牛心山出关。 若是走这条路,那路可就长了,经过冀州镇之后还要走五六百里路,因为弯绕的缘故,可能要走七百余里。 对于这批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是没有携带多少物资,撑不了那么远,但他们可以进入关城、军镇,谁能保证他们没有人接应,没有人提供供养? 顾正臣向北看去,轻声道:“牛心山那里是孟福与元廷细作的通道,这条路自然不可能让外人知晓。再说了,这条路太过漫长。既然他们能让地方卫所配合,还有东进的态势,那就只能走一条路出关,喜峰口!” “这里!” 严桑桑手指舆图中的喜峰口的位置。 顾正臣看向不远处的马车,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韩庭瑞道:“让人将马留下五匹,其他人都回去。” 顾正臣、严桑桑、萧成、林白帆与韩庭瑞,五人五马,皆换了戎装,头戴毡帽,手持梅鸿签发的都司公文,以传讯沿线卫所警戒的名义,先一步抵达遵化,在冀州镇停歇两日之后,向北奔着喜峰口而去。 从蓟州向西出关,最大的可能走喜峰口,是山势、山道决定的事。 喜峰口,地势险要,又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 东汉末年曹操与辽西乌桓作战,东晋时前燕慕容儁进兵中原,都经由此地。 唐高适《出塞》中的“东出卢龙塞,浩然客思孤。亭堠列万里,汉兵犹备胡”,卢龙塞指的就是喜峰口。 因为燕山的存在,山势阻隔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拱卫着北平等地,但山有河谷,而这些河谷地带,往往便是山道之地。 滦河谷道,便是南北天然孔道,喜峰口扼守的,便是滦河山道。 经喜峰口出关向东北六十里是椴木峪关,再六十里则是松亭关,出松亭关再向东北,便是富谷,还有大名鼎鼎的大宁,也就是宁王封国之地。只不过这个时候那片地还不属于大明,宁王也才八岁,连三斗的弓都拉不开…… 朱棣靖难时跑去大宁找宁王“要”朵颜三卫,也是从喜峰口出关的,就这条路最好走,其他路,不是河谷深不能走骑兵,就是山高不好走,人可以爬山,马爬山可不容易啊…… 即便是再后来的满清,那也曾从喜峰口南下过。 未抵喜峰口,沿途便出现了数不清的百姓,连绵数十里地向北运送物资,毛驴、驽马拉着不少板车,有人在前面牵,有人在后面推,更多的百姓是用扁担挑着筐篓,扁担压在肩膀上,两端向下沉着,走动时上下晃动着。 “这是?” 严桑桑不解地问。 顾正臣放慢了速度,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 因为山道的缘故,还需要留下通道专供军士传讯,百姓最多两人并肩,可向北一路,似乎看不到尽头,只看到了无尽的山,青翠到有些发黑。 百姓之中,以青壮为主,但也不乏白发之人,甚至还有一些稚嫩未退,尚未成年,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年!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负重而行。 一步左脚,一步右脚,鞋已破旧,脚趾在外,衣衫褴褛,如同乞丐。 王大牙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唇,左脚绊了下右脚,跌跌撞撞斜向前扑了出去,肩膀的扁担沉重地落地,筐篓里的砖头发出了碰撞的声响,整个人摔在了山道之上。 前面的军士周桓听闻之后,赶忙驱马返回,看着王大牙甩了下鞭子:“还不赶紧爬起来!” 王大牙听着鞭响,吓得一哆嗦,赶忙起身,看着擦伤的双手,回去试图将扁担挑起来,却发现很是沉重,如何都抬不起来。 周桓翻身下马,走至王大牙身旁。 王大牙紧张地尝试着,可始终挑不动。 周桓阴沉着脸,伸出双手托住扁担,王大牙终于直起了腰,挑起了扁担。 一匹马催至,小旗官郑酉冷冷地对周桓道:“该用鞭子的时候不用鞭子抽,你这心性是不是也太软了?若都如你这般,你能帮过来几人?耽误了筑长城之事,是提你的脑袋还是提我的脑袋?” 周桓翻身上马,对郑酉道:“鞭子是用来抽畜生的,不是用来抽人的。” 郑酉冷笑,手中鞭子抬了抬:“呵,你倒是仁慈,若不是看你与千户有些关系,我便将手中的鞭子落你身上,也好告诉所有督促军士,片刻不能耽误!” 周桓没说什么,调头跟上队伍。 郑酉落了脸面,侧身看到一旁的百姓竟看了自己一眼,抬手抽了过去:“老子可没这仁慈,惹怒了我,要你们的命!今日二十万砖,少一块都不行,加速!” 百姓吃痛,冷汗直下,瞠目盯着郑酉。 郑酉火气更甚,喊道:“找死!” 鞭子高高扬起。 “啊——” 郑酉感觉手面骤然一疼,鞭子掉落。 一块石子落在山道之上,咔哒哒,翻滚了两三丈没了动静…… “何人袭军?” 郑酉转身。 第两千三百四十六章 肩膀上的长城 瞳孔中,五骑缓缓接近,走在最前面的人络腮胡,额头一道火烧疤痕。 不知怎么,郑酉竟感觉到了一股冰冷与压力,可一想到自己的手很疼,又是职责在身,有都司特权,便也硬气起来,喊道:“你们是哪里的军士,竟敢袭军,活腻了?” 这些人皂布海青衣,红色毡帽。 这是军士之中不起眼的角色,连个罩甲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他们竟然有马! 弄不明白这些人的身份,郑酉也不敢太过放肆。 顾正臣眼神中满是冰冷,手中马鞭指向一旁的百姓,问道:“他们没犯什么过错,挨你的鞭子不合适吧?” 郑酉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娘的,下手真狠啊,青紫一片,还肿了起来,可看来人气势不好招惹,不甘心地说:“农夫抽牛时,是为了让牛出力干活,我也一样!你们若有公务,那就去办公务,若没事,不要耽误我们护民运砖!” “护民?” 顾正臣看着长长的运砖队伍,摇头道:“我只看到虐民,伤民,没看到护民、安民!是喜峰口要修城关吗?” 郑酉总感觉眼前之人比千户还可怕,虽然说话不是那么严厉,可也透着一股子森冷,强忍不安回道:“喜峰口向东到青山口一线在修长城,之前的有一段长城塌了一截,也需要重新修缮。”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征调了多少百姓,要运多少城砖,持续了多久了?” 郑酉脸色一变:“你是何人,这等事岂能随意打探!” 韩庭瑞驱马上前,威严地怒斥:“问你什么便回答什么!” 郑酉犹豫了下,回道:“征调百姓三万余,每日要运送二十万城砖,已经持续两年多了。” “两年多?” 顾正臣凝眸。 林白帆问道:“两年多,那么多人,那么多城砖,还不足够修起喜峰口至青山口的长城,这一段路有多长?” 郑酉这人有些凶悍,只好带着几分不乐意回道:“喜峰口至青山口其实没多远,也就是五十里,可要翻山越岭,这五十里,两年根本修不过去,恐怕还需要三年。” 林白帆难以置信:“你这是胡说吧,五十里哪用得着五年,何况这么多城砖,丢也足够将山谷填平了吧!” 郑酉见林白帆要发难,赶忙解释:“并没胡言,一丈城墙,需要的城砖数量就超过了一万八千块,二十万块砖也不过才修十丈长,这里的十丈长,可能在山上也就是那么三五步的距离。” “若是需要修烽火台、敌台,遇到低谷时还需要加高,那耗费的城砖更多,一丈路,最少两万五千块。这长城修起来不容易啊,何况冬日酷寒时,也修不了,夏日暴雨时,也修不了……”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林白帆,询问道:“一块城墙砖有多重?” 郑酉看了一眼百姓的扁担:“二十几斤,一个人挑八块或六块,没办法,山里没窑,只能从远处运。” 顾正臣的目光随着百姓的脚步向北,沉声道:“喜峰口的守将是谁?” 郑酉回道:“都指挥佥事张龙。” 顾正臣催马前行。 一路之上,全是负重而行的百姓,时不时面临呵斥,甚至是鞭子,队伍拉得很长,这些人没有进喜峰口,而是从喜峰口东南方向折转向东,走入群山之中。 喜峰口关,依山修筑,整个城池如同一个“曰”字,南北总共有三道城墙,最外围城墙墙高五丈,宽三丈,长一百丈,城墙之上起两丈楼,可以瞭望远方山道。 城池周围的山不算太高,可地形突兀,起伏巨大,加上人工开凿修堑,外部一些边缘被“劈”下,更显城关高崖险峻。 这里是一道门,可惜在很多关键时候都没守住。 原因就在军心。 一是敌人毁了军心,二是朝廷毁了军心。 千户黄奇验查着都司文书,见没有任何纰漏之后,这才笑呵呵地说:“原是永绩伯派来的人,张兄尽管放心,喜峰口营三千五百军士,皆在整训之中,随时可战!” 顾正臣微微点头:“那就好,我们留下几日,观察一番喜峰口营军士的军容军貌,也好回去奏报都司,不知可否?” “这是自然。” 黄奇呵呵笑着,引着顾正臣等人安置一番,然后留下两个军士照看便离开了。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萧成:“你们曾当过卫所教头,不妨去看看这里的军士训练如何,指点一二。” 林白帆握了下拳头:“我不当教头已经很多年了,不过——倒也想看看这里的边军如何。” 萧成询问:“那你呢?” 顾正臣含笑:“我要看看喜峰口的城墙是否坚固。” 孟福曾说过,让自己来喜峰口,找一块特殊的墙砖,找到了,便能理解他为何这些年一直都活在阴谋当中。 既然有人要从喜峰口出关,那就在这里找找看吧。 顾正臣带着严桑桑,在一个喜峰口军士的陪同下,沿着城墙边走动。 “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的军士?” “万孝,洪武六年,父亲老了之后顶上来的。” “十二年了,不容易吧。” 顾正臣与万孝闲聊了小半个时辰,也没发现有什么墙砖特殊。 喜峰口的墙砖并不统一,许多地方采取的是小砖、薄砖,远没有今日所见百姓运送城砖厚重,这也是因为喜峰口建造城关的年代久远,许多朝代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据锦衣卫提供的消息,孟福洪武五年时曾跟随军队驻扎喜峰口,之后消息就有些不太清楚了,不知是戍边还是其他,可以查到的是,洪武七年十二月孟福出现在了金陵,当上了金吾卫百户。 没记录的两年多,没人说得清楚孟福去了哪里,加上孟福是个小人物,公文都懒得记一笔,导致了空白。 要查特殊的城砖,那也应该是洪武朝的,洪武五年至洪武八年之间的。 顾正臣询问万孝,万孝指了指东城墙方向:“说起来,洪武五年东城墙是修缮过一次,不过那里有些邪乎。” “邪乎?” 顾正臣眼神一亮。 万孝重重点头,低声道:“那一段城墙倒过,三次。” 第两千三百四十七章 城砖会说话 城墙倒三次? 顾正臣眨眼,这事,确实邪乎…… 等被带到东城墙看时,顾正臣更觉得邪乎了。 不用万孝指也能看得出来,眼前一面城墙虽然都有些年份了,但修缮部分所用的砖料明显与周围不一样,而且摸灰的线条与周围砖墙并不在一条线上。 毁坏的位置在中上部,距离地面还有一人高,这也就是说,倒了三次,这一段城墙的基座却没任何问题。 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科学。 孟姜女哭长城,还能有点偶然性,毕竟尸体在城墙之内,尸体膨胀腐烂等都可能造成城墙裂缝或内部中空,在雨水侵蚀之下,又被人捶,又被人哭,恰巧崩坏个五丈也不是没可能…… 可你告诉我这城墙能倒三次? 该不会是哪个浑蛋躲在暗处用了什么手段,硬生生毁了城墙三次吧…… 这是喜峰口,徐达、华云龙、李文忠等都来过这里,不允许有豆腐渣工程存在,就算有意外崩毁了一段,这还能毁三次,那实在说不过去。 “这里。” 严桑桑喊了声。 顾正臣走了过去,顺着严桑桑的目光看去,只见眼前的墙墙之上出现了一个“坑”,坑长一尺,高三寸。 说是坑并不贴切,只不过是一块城墙砖被人推了进去,凹进墙面一寸许。 一寸并不算多,可放在平整度要求严苛的城墙上看,这凹进去的部分就显得很明显,格格不入。 难不成这就是孟福要让自己看的,特殊的墙砖? 顾正臣对万孝问:“这块砖是怎么回事?” 万孝脸色一变,赶忙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顾正臣察觉到了万孝有意隐瞒,冷着脸道:“喜峰口乃是重要关隘之地,也是边镇重地,这里有如此一个明显的缺口,喜峰口上上下下几千人,就没一人想过修补?” 万孝紧张的退后两步,嘴里似乎还念了念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的词,然后才对顾正臣说:“喜峰口想过修补,只是修补之后,不出一个月便会莫名毁了,还有两次引起了墙倒,打那之后就没人再提修补之事。” 顾正臣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墙砖。 明显是凿子凿去了外面一部分,凹进去的砖面很不平整。 顾正臣拍了拍手,问道:“这里死过人吧?” 万孝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你怎么知道?” 顾正臣白了一眼万孝。 但凡说邪乎、诡异,还有不少人相信的地方,八成是发生过命案。 “死的人是谁,有几人,你应该知道吧?” 顾正臣盯着城砖问。 万孝又后退一步,多少有些想逃的样子,直摇头:“我不知,那是洪武五年的事,那时候我还没进军营。” 严桑桑摇头。 这个家伙嘴上说的不知,竟然精准说出了年份。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万孝,去将黄千户请来吧,我有话问他。” 万孝如蒙大赦,跑得飞快。 等千户黄奇来时,万孝已不在身后。 黄奇见顾正臣盯着破坏的墙砖出神,脸上的笑意多少有些不自然,近前行礼后,言道:“张都指挥佥事已经吩咐人设宴,准备招待下张兄等人,不妨移步一叙?” 顾正臣没有理会这番话,只是指了指眼前的墙砖:“黄千户,你听到没有?” “什么?” 黄奇错愕。 顾正臣拍了拍墙砖,将耳朵靠在墙砖上,严肃地说:“里面有东西在说话。” “这——” 黄奇神情有些慌乱。 顾正臣伸出手:“黄千户听听?” “我,我就算了吧。” 黄奇连忙推脱。 顾正臣背过双手,摸了摸耳朵:“里面的东西在喊冤啊,我似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恩,好像还有其他声音。黄千户,为何喜峰口的城砖会说话?” 黄奇着实有些吓住了。 若是敌人来了,砍就是了。 可鬼这东西,看不到摸不着,万一来害自己一下,没还手之力啊…… 闹鬼的事,已经十年没人提了,怎么这突然来了个人,竟听到里面的动静了,难不成里面的东西怨气越来越重? 顾正臣看着说不出话的黄奇,知道他是信了。 大明嘛,没那么多唯物主义者,许多人也没那么多的认知,说不定小时候还在大人的恐怖故事里吓醒过,哪怕是杀过人,立过功,内心总也有些软弱的地方。 当然,像是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他们内心深处信不信有鬼顾正臣不好说,但顾正臣敢肯定,他们不怕鬼。 “这里死过几个人?” 顾正臣问到。 “两个,不,我也只是听说。” 黄奇心神不宁。 顾正臣走向黄奇:“不妨仔细说说。” 黄奇直摇头:“我不了解当时情况,张兄若是想问,不妨去问张都指挥佥事。” “一个个还真是讳莫如深啊。”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走了几步,转过身看向城墙凹处,沉声道:“福生无量天尊,我听到了,不要再聒噪了!” 黄奇心神一惊,这他娘的来的该不会是个道士吧? 顾正臣神秘一笑,掐了个诀,高深莫测地说:“正所谓活捉三尸焚鬼窟,生禽六贼破魔宫,方可河清海晏乾坤净。可惜,这里鬼窟已生,若不早点让其魂入轮回,还会生出乱子。” 黄奇恭恭敬敬地抱拳,问道:“张兄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正臣呵呵一笑:“我,不过是永绩伯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人物罢了,不过早些时候,与神乐观的张宇初论过道。” “张大真人?” 黄奇瞪大眼。 那可是天下道门的第一人,正一派天师! 顾正臣抓了下胡须:“这些事上不了台面,我意在封爵。今日也是凑巧碰上了,看你们一个个都不想多说,我不提就是了。只不过黄千户,天已入秋,阴气只会一日日加重……” 黄奇额头有些冒汗,赶忙说:“张真人,帮帮我们,将这,这邪祟送走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道家人需要知来龙去脉,方可顺势而为,让它解脱,若不解脱,怎入轮回……” 我不知内情,这事——难办啊。 第两千三百四十八章 借刀杀人,公侯之内 喜峰口的夜,很是冷清。 虽然有不少军士站在城墙之上,如同插在的旗杆安静地守护着,可没有什么声响。 城墙上只有旗帜与夜来的风吧啦几句。 都指挥佥事张龙通过马墙登上城墙,眺望关外,神情严肃,对身后的千户黄奇、郭钟道:“西风都起来了,用不了多久,外面的山就要枯黄一片,落叶纷纷了。” 黄奇、郭钟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回答。 张龙叹了口气,缓缓地问:“那批盐什么时候到?” 黄奇回道:“若无什么意外,三日之后。只是张都指挥佥事,永绩伯的人在城中,这事若是被他们得知,恐怕不好收场。我听说永绩伯是镇国公手底下的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张龙老脸之上爬满细密的皱纹,一双眼,也装着沉重的沧桑:“三日之后的夜,再设宴一次,让他们如今晚一样喝醉!” 黄奇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军士嘛,只要情绪到了,难免贪杯,今晚那姓张的可不就喝醉了,还是被人搀着送回去的。 黄奇回头看了看东城墙方向,低声问:“那邪祟的事,要不要请他帮忙?” 张龙面色一沉,目光冰冷:“什么邪祟,不存在邪祟!” 黄奇不敢看张龙的目光:“可那姓张的,确实有几分不凡,而且他还对道家之事信手拈来,与张大真人论过道,说不得可以写些符箓压镇一二。营中不少人不敢守东城墙……” 郭钟赞同黄奇的话,劝道:“这事与我们无关,再说都过去十多年了,那位也不在了,我们没必要继续藏着掖着了吧,至少,不能让这点事再影响军心。” 张龙哼了声:“什么邪祟鬼怪!老子才不信这些,你们怎么说也算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这些作甚?” 黄奇有些委屈:“之前是不信,可好端端的城墙说毁就毁,还连续倒了三次,就在那块墙砖旁边,这事——实在是邪乎啊。就连匠人也头疼,说可能是不干净的东西弄出来的动静……” 郭钟连连点头。 那里的城墙第一次倒塌之后,自己可还当过监工,看着匠人将那段城墙修好了的,检查过绝对没问题。 按理说,至少能坚挺个百年,可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就倒了。 砖没问题,糯米灰浆没问题,整齐度也没问题,可偏偏,墙倒了。 一次可能是意外,哪里疏忽了,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就是闹鬼了。 张龙皱眉:“这件事若是闹出动静,那个人物咱们可得罪不起啊。万一对方使些手段,你们谁能扛得住?就是他梅鸿,也不过只是个伯爵,那位可是——,这事不要再提了。” 黄奇也知道背后之人不好招惹,可遗留的问题一直不解决,万一城墙再倒一次呢,万一死个人什么的呢? 郭钟提醒道:“张都指挥佥事,咱们可以不提此事,但这些永绩伯的人打探此事呢?这件事确实过去十多年了,可喜峰口的军士知道此事的不在少数是,即便我们封口,他们也能旁敲侧击。” “我看那姓张的不好对付,他对此事颇是在意,今日宴上不也提过此事,明日他醒来,怕还是会问。即便他追着军士问,若是他将城墙说话的事散播出去,那军心必乱啊。” 张龙听得直皱眉头,言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先传令,禁止全军讨论此事。” 黄奇、郭钟没办法,只好执行。 营地,一间简朴的房中。 顾正臣躺着,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晃了几下,轻声道:“孟福要让我看的,应该就是这一块特殊的墙砖,他想让我破了这案,不,确切地说,他希望借我的手,去杀了这背后犯下这案件的凶手。” 严桑桑有些诧异:“借刀杀人吗?” 顾正臣收起腿,坐了起来:“是啊,而且应该还是个不小的人物,否则以孟福的本事,他不太可能隐忍十几年。” “能是谁?” 严桑桑不解。 顾正臣思索了下,平静地说:“是谁还不清楚,但应该在公侯之内吧。可据我所知,来过喜峰口,并停留过不少时间的,也就只有曹国公、魏国公了。” 严桑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夫君慎言,曹国公、魏国公都是好人。” “好人?” 顾正臣笑了。 这世上若只有好人、坏人,那什么事都好办了。可怕就怕在,世界五颜六色,人心如渊难测。 当然,顾正臣相信徐达、李文忠杀人,哪怕是杀军士,那必然也是军士有被杀的道理。 军法在那摆着,该杀的时候不杀,威慑不了全军,立不了规矩,这军队就谈不上令行禁止,谈不上战力。 这种事老朱也干过,很正常。 但他们的军令之下无冤魂,不应该闹出这么多事才对。 严桑桑上了床,问道:“那城墙怎么倒的,还倒了三次?” 顾正臣揽过严桑桑:“这不是什么问题,城墙质量没问题的话,倒了必然是人为,可能是军士所为,也可能是匠人所为,总之,有人动了手脚。” 严桑桑疑惑:“那可是城墙,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人值守,弄出点动静不可能没人知道。” 顾正臣反问:“若是值守军士做的呢,若是周围军士一起参与其中呢?说不得有人同情死去的人,在孟福的策划之下,出现了三倒城墙的事。你要知道孟福此人,为达目的,宁可将自己变成一只老鼠。” 严桑桑总觉得有些怪异,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李文忠、徐达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他们为将,军心不成问题。 顾正臣的手开始有些不老实,却被严桑桑给抓住,不料被顾正臣另一只手偷袭,发出了娇声。 门口。 万孝守在门外,嘴角抖动。 这个家伙竟然有龙阳之好,你妹的,白天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玩得够花啊。 不过那个小生,确实还算俊俏,不成想竟是个—— 但我不想值守在这里,谁来换换我…… 第两千三百四十九章 这事我记下了 顾正臣不知道范政在药酒里添了什么东西,还是身体在康复,冲动变得多了。 男人嘛,正常。 可问题是,再多冲动也没用,严桑桑以身体尚需休养为由拒绝。拒绝就拒绝,可你总在耳边吹气算什么事,这不是折磨人…… 打又打不过,只能偷着猴子偷桃的本事占点便宜。 翌日。 顾正臣收拾好了,又趁着严桑桑束胸时报复了几下,这才揉着腰间的肉打开了门,看着一脸探寻,带着几分好奇的万孝,咬牙道:“去弄早饭啊,不知道我累了?” 万孝嘴巴动了动走了。 顾正臣没听说这家伙说了什么,也不介意,收拾好,吃过早饭,便与林白帆等人一起观看军士训练。 黄奇见顾正臣看得认真,颇有几分自豪:“喜峰口的军士在边军中也算是悍勇之辈,若是胡虏敢来进犯,我们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里军士,没两千吧,我记得喜峰口有三千五百军士。” 顾正臣问道。 黄奇指了指东面:“喜峰口是有三千五百军士,但有一千军士抽调出去修长城了。” “军士也修长城?” 萧成插了一句。 黄奇暼了一眼萧成,严肃地说:“长城修筑乃是大事,只靠着百姓之力可不够,不少军士参与其中,有些地方军士还是主力,百姓很少,为了赶工期,军士的家眷,还有大量馀丁也参与其中。” 明代军户,需要选一丁男赴卫所当兵,这个兵称作“正军”。 正军进入卫所必须带妻同行,以安定生活并生儿育女。 但正军既要军训出操,还要干农活,有时候与敌人对峙时,地都没个人照看,只靠着女人孩子总归是看不过来的,为了分担军户压力,协助其生活,往往一个正军还可以携带一名或多名馀丁随行。 这个馀丁如同打杂的下手,就是保障正军生活,分担军户压力的,当然,馀丁吃军户家的饭,不归朝廷养,不领军饷,平日里也不训练不上战场。 这部分人,不在正规军籍之内,也不直接听从军队调遣。 当然,若是正军死了,馀丁可以成为正军…… 馀丁被派去修长城? 这说明,这些地方已经出尽全力,将没办法的办法也给用上了。 顾正臣看着操练中的军士,感叹道:“为了长城,倒是苦了不少军民。” 这句话触动了黄奇,神情中有些伤感:“说实话,你是永绩伯的人,原本我也想请你多说几句,让永绩伯给朝廷上书。只可惜,镇国公人不在了,只靠着永绩伯,怕是力不能及。” 萧成、林白帆等人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抬了下眉头,问道:“怎么,你们上书不了?还是说,你们的文书送到金陵之后就石沉大海,五军都督府与陛下没批过?” 黄奇叹了口气,摆手道:“卫所将官自然也能上书,都司也上过书,陛下与五军都督府都批过,可没用啊。不瞒张兄,为了修这五十里长城,喜峰口的军士就死了六十三个,失踪了三百余,馀丁也跑了五百余,至于百姓——伤亡与逃亡的更多一些。” “可没办法,长城总归要有人修。有人修,那就免不了有死伤。只是,朝廷不能催得太急,而且,这粮食给得也不够,原本说好征调百姓给粮,还给结算工钱,可后来工钱不结了,粮也短缺了。” 顾正臣疑惑:“我记得征调百姓服徭役,布政使司也好,府州县也好,总需要先将钱粮准备到位,至少也要准备七成,缺口部分徭役结束之后补给,这部分钱粮呢?” 黄奇仰头看了看天色,愁容满面:“这倒不是布政使司克扣了钱粮,而是因为北平过去两年收成不太好,还遭过灾,新粮跟不上,存粮要紧着卫所军士,官员俸禄,还需要留一部分赈济粮用。” “所以布政使司给朝廷索要钱粮,朝廷的答复是没有,还说户部都穷得能跑耗子了。可是转过头来,朝廷便派了大军去打安南了,听说是镇国公想办法弄到了钱粮。” “我们都知道,停止修长城是不可能的事,这事必须办下去。所以,我们盼着镇国公能来一趟这里看看,也给我们想想办法。永绩伯是镇国公手底下的悍将,他原本是可以为我们说说话的,只可惜镇国公没了……” 这一瞬间,顾正臣一下子明白过来很多事。 修长城,这事可以说持续了十几年了,压根没停过,区别就在于,前几年修的是那里,这几年修的是这里。 总之,先堵一段是一段,能修一点是一点。 大规模征调民力,全面修长城,对于刚从战火中诞生的大明朝来说,做不到,也不切实际。 明军确实有火器可以利用城墙防守,守边疆安稳。 可问题是,需要有城墙才行…… 没城墙,直面骑兵,有准备的话还能打一打,可若是没个准备,被人搞了个突然袭击呢?不是说有了火器,修长城就没了必要,军士需要城墙,火器作用的发挥也需要一堵城墙,这是事实。 只是,修长城背后的代价很大,大到了遇到问题之后,布政使司难以维持,都司总不好让军粮转为百姓口粮,即便是拿出来一部分,也无法满足这一年又一年的缺口。 所以,修长城徭役伤军民,军民无法承受其重,出现了一定的逃兵、逃民。 有人看到了这一切,也出手了。 只不过,顾正臣现在还不好说这只手,是黑的还是红的,是善的还是恶的。 顾正臣背过一只手,问道:“这世上不只是镇国公心系百姓,曹国公来过这里吧,他没说什么吗?” 黄奇犹豫了下,说:“曹国公确实来过这里,他看到过这些,我们也说过难处,只是——曹国公吩咐我们抓紧修筑长城,争取早日堵住所有缺口,避免蒙古细作与小股骑兵突然闯入关内。” 顾正臣暗暗叹了口气。 李文忠的命令不能说错,在孟福带蒙古人入关之后,修长城堵缺口确实显得相当迫切。 这种迫切不只是属于李文忠一个人,还有朱元璋。 没有长城,又做不到处处设防,缺口无数,防备不足,骑兵一旦突然出现在关内,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让他们无法活着离开,但他们造成的破坏也难以估量。 顾正臣思索了下,认真地说:“这事我记下了。” 黄奇轻蔑地看了一眼顾正臣,直言:“你记下有什么用,你要告诉永绩伯,让永绩伯记下……” 第两千三百五十章 盐铁走私出关 十八年光阴,是淘下了一些军士,可还没淘汰过半,尤其是一些将校依旧彪悍,训练起来也用心,喜峰口军士的战力可以放心。 顾正臣并没有对军士的训练指手画脚,只是与一些将校闲聊。 说起长城的苦,将校愿意说,也有很多话,可当顾正臣提起东城墙时,这些人便立马沉默起来,一个个心虚得连对视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刨根究底的追问。 就这样在喜峰口度过了三日,黄奇几次欲言又止,顾正臣也没问,没事就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远方山峦,与值守的军士说说家常。 夜来时,黄奇以生辰为由,喊顾正臣等人喝酒。 顾正臣自然是来者不拒,谈笑之间饮醉一场,被人搀扶着回到了房间。 黄奇看着顾正臣躺下,退出房间时对万孝、王九道:“无论如何,今晚都不准他们离开这个房间!” 万孝重重点头:“黄千户放心,他们睡觉可老实了。” 黄奇严肃地说:“不可大意!” 万孝、王九答应。 黄奇离开,找到都指挥佥事张龙。 张龙看着窦达道送来的文书,眉头紧锁:“最后一次,这是何意?” 窦达道摘下帽子,露出了有些发白的头发,高挺的发髻似是最后的坚强:“孟家女出了事,知府方必寿用了一些手段,查到了金飞鸿,如今金来运也被逮捕入狱。” “这件事很可能还会牵连到金参政,他也察觉到了一些危机,让我告诉你们,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批盐了。” 张龙起身,神情满是忧虑:“这可不行,他出了事,我们这里多少人都要——” “张都指挥佥事!” 窦达道起身打断了张龙的话,眼睛有些红润:“金参政已经做了很多,他说,若是事不可为,他会揽下来所有!” 张龙嘴唇微微哆嗦了下。 窦达道深深作揖:“早点让我们出关吧,早一日出去,早一日回来。” 张龙叹了口气,沉声道:“谁懂骂名无数,身败名裂之后的无奈与痛苦!黄奇,给他们物资,安排他们出关吧。” 黄奇领命。 在窦达道走后,郭钟面带悲色地看着张龙,张龙将拿起书信又看了看,摇了摇头:“后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一匹匹驽马驮载着货物,在夜色里缓缓前进。 一个个伙计背着背包,里面装满了物资,只有沉默的步伐。 黄奇站在城墙之上,看到城关外挥舞出的火把,点了点头,吩咐道:“城外安全,命人开城。” 城门洞开。 窦达道指挥着伙计牵着马离开。 “这有三万斤盐了吧?” “不到。” 窦达道顺口回了一嘴,然后看向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是个不起眼的军士,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不该问的不要问!”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抬起头看向城墙之上的黄奇,挥了挥手:“黄千户今日寿辰,怎么还跑到城墙上来了?” 黄奇正朝这边看来,当看到顾正臣时,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 娘的! 他不是喝醉了吗? 万孝、王九是干什么吃的,拦个人都拦不住! 急匆匆从马墙之上下来,黄奇面带几分惶恐,不知如何解释,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咬了咬牙:“张兄,你实在不该装醉,这样做,不合适!” 窦达道凝眸看向黄奇:“怎么,他不是我们的人?” 黄奇面色凝重:“窦兄,你带人离开便是!” 窦达道甩袖,一双眼变得冰冷起来:“离开?今日离开,他日我们还能回来吗?别到时迎接我们的是万箭穿心!此事,此人,若不解决,如何能安心出关!” 黄奇握着腰刀的手越发紧了起来,盯着顾正臣的眼睛渐有杀意。 顾正臣扫了一眼黄奇的手,看向窦达道,言道:“城门不能一直开着,你迟迟不离开不合适吧?即便他要动手,你也不能站得这么近,万一血溅在你身上,出关之后不好与人打交道。” 窦达道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这个家伙,不像寻常之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黄奇想干什么,竟还如此从容不迫! 黄奇紧锁眉头,抓着腰刀的手有些冒汗。 这个家伙不好招惹,何况还是永绩伯的人,若是全给杀了,永绩伯那里如何交代? 梅鸿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群勋贵,虽说没有镇国公撑腰了,可那不是还有四个水师出来的侯爵? 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可若是此人将事捅出去,那更不好收场! 但—— 他人在城中,一时半会他也跑不出去。 黄奇看向窦达道:“你放心出关吧,这个人我会解决,我解决不了,还有张都指挥佥事!总之,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喜峰口不会换人!” 窦达道想了想也是。 这事关系着不少人的身家性命,他们不可能放任事情滑向不可控的地步,即便到了最坏的情况,这来来回回,也需要折腾两三个月。 这些时间,差不多该回来了。 窦达道催促伙计上路。 顾正臣目送一匹匹驽马离开,里面还有一些骡子与驴,数量竟比出北平时多得多,可见这些人也不是一直将盐存放在北平,而是早早腾转出去了一批送至眼线关城之内。 不只是盐,还有铁锅等物。 窦达道见所有人顺利出关,对黄奇道:“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心狠手辣!告辞!” 黄奇见窦达道出去,抬了抬手,军士将城门缓缓关闭! 顾正臣看了看黄奇身后的数十个军士,还有不远处手持长枪盯着自己的军士,平静地说:“黄千户,我想见一见张都指挥佥事,烦请带一带路吧。” 黄奇不甘心地问:“你如何到了这里,万孝他们呢?” “呵,区区两个军士,还拦不住我。” “看来永绩伯手下也没弱兵!” 黄奇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萧成、林白帆等人,咬牙道:“你要见张都指挥佥事,没问题。但张兄,今日的晚宴,是你最后的晚宴。下辈子喝酒,可莫要再装醉!” 顾正臣不以为然,先一步转身:“黄千户,前不久我刚死了一次,可不想这么快再死一次。别想着在我背后出手,一旦出手,死的那个绝不是我。” 第两千三百五十一章 埋伏刀斧手 黄奇确实有杀了顾正臣的想法,出关走私可是朝廷重罪,别说都指挥佥事张龙扛不下来,就连都指挥使盛熙也扛不住。 何况,这条路上有不少人,而在这条路的尽头,还有更多人! 而他们—— 只是五条人命! 可黄奇最终还是没有动手,一是因为前面步履坚定的家伙很是淡定,一点畏怕也没有,二是黄奇没把握,三是不想背锅。 毕竟是永绩伯梅鸿的手下,说不定还是个心腹,万一杀了这五个人,梅鸿不罢休,非要闹到底,结果会是什么? 只能是自己被交出去! 但如果是张龙亲自下命令杀了这五人,那最后交人的时候,找个愿意去死的军士顶上去便是,至少自己的命还在。 张龙翻阅着《孙子兵法》,灯火晃动中,凝眸盯着一句话,喃喃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现在还真是亡地、死地,可未必有存生之路啊。”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随后敲响。 郭钟喊道:“出事了!” 张龙从声音里听到了惶恐不安,放下书喊道:“进来说。” 郭钟推门走了进去,疾步至前,阴沉着嗓音:“永绩伯的人没睡着,他们出去了,见到了窦达道,也知道了盐出关的事!” 张龙脸色一变:“怎会这样?” 郭钟摇头:“我也不知,但这是事实。黄奇正带他们前来,张都指挥佥事,需要快点拿主意!” 张龙起身,踱了两步,果断地说:“传令,召集四十刀斧手,藏在左右偏房,听我摔酒碗为号,不得有误!” 郭钟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张龙摘下书房的刀,面露挣扎之色,最终还是将刀挂在了腰间,朝着厅房而去。 厅房。 郭钟站在张龙一旁,点了点头。 张龙抬头看去,只见顾正臣走在最前面,从容不迫,身后跟着四人,再后面才是黄奇等人。 林白帆、韩庭瑞站在了门口左右,并没有进去。 顾正臣走入房间,抱拳道:“张都指挥佥事,三日之前的酒宴没喝尽兴,今晚黄千户的生辰宴,酒水不够烈,不知可否上些烈酒,咱们边喝边聊?即便是动手取我这项上人头,好歹也要让我尽了兴吧?” 张龙凝眸,呵呵笑道:“张兄弟说的是哪里话,你可是永绩伯身边的人,又是领了都司公文前来喜峰口,什么人头不人头,想喝烈酒自然没问题。黄奇,去取酒来,再准备几道菜。” 黄奇深深看了看张龙等人,领命而去。 顾正臣坐了下来,严桑桑、萧成站在顾正臣身后。 张龙叹了口气:“说来还是怪我们,好不容易设的生辰宴,竟都没让张兄弟尽兴。” 顾正臣看向张龙,平静地说:“若是尽兴了,又如何看到盐铁出关?” 张龙一双眼微微眯了起来,脸色阴沉:“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啊,张兄弟是想息事宁人,还是想将这事闹大,惊动朝廷?” 酒坛送至。 顾正臣打开酒坛子闻了闻,提起朝着大碗倒去,不急不缓地说:“息事宁人怎么讲,闹大了——又怎么讲?” 酒水流入碗中,翻了个浪头窜出碗沿。 张龙呵呵一笑,也倒了一碗酒,言道:“息事宁人的话,我想办法给你们每人三十两银,买你们永远闭嘴不谈。若是想闹大的话,许多人会死。为了避免他们死,我们也只好来个鱼死网破了。” 顾正臣端起酒碗,看了一眼黄奇,见他并没有任何异动,冷冰冰地站着,便一饮而尽,吐出一口酒气:“一开始,我以为金飞鸿是个十恶不赦的诈骗犯,以为金来运是个奸贪的商人。” “甚至我还一度认为,金隆壻金参政,是北平布政使司里潜藏得很深的贪官。可后来发现,事情似乎不完全如此,至少,有部分事不符合我最初的猜测。” “所以,我盯上了盐,盯上了窦达道、牛承序。为了查清楚这一切,我提前几日来到这喜峰口,等的就是他们将私盐送到这里,也好拿你们一个——人赃俱获!” 张龙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你来这里,是为了等他们?” 郭钟、黄奇也吃了一惊。 他们不是手持都司公文前来督促练兵事宜,怎么就扯上了私盐? 听他的意思,他跟踪窦达道一段时间了,甚至知道他们从哪里出关,提前到了这里,等的就是今晚! 顾正臣又满了一碗酒,道:“自从我进入北平,得知盐价上涨,盐铺进购盐困难时就知道有人囤盐走私了。只是我没想到,背后会牵扯到的人会如此之多,都司、布政使司合作走私,还真是了不起的一次联手。” 张龙难以置信,但很快镇定下来。 这里是喜峰口,他人在此处。 说再多,没有自己发话,他也休想离开喜峰口! 想通这一点,张龙也安心应对:“所以,你不是永绩伯身边的军士?” 顾正臣哈哈大笑两声,言道:“我确实不是梅鸿身边的军士,那份公文,是我让梅鸿写的,也是为了方便行事。” 张龙心头一颤。 那是永绩伯! 你他娘的什么身份,张嘴闭嘴就是梅鸿,一点尊重也没有,你还让梅鸿写,你算老几啊。 郭钟问出了张龙的心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正臣端起酒碗送至嘴边,暼了一眼郭钟,继续说道:“张都指挥佥事,在我说出自己身份之前,你是不是先交代几句,这番走私,是为公还是为私,是为己还是为他人?” 张龙端起酒碗,冷冷地问:“有这个必要吗?” 从此人口中可以得知,他调查此事已不是一天两天,兴许还掌握了不少证据。 他不死,事难平! 他死了,即便是隐瞒,也只能隐瞒一阵子,隐瞒不了太久。 至少,能瞒过这个冬日吧! 张龙捏紧酒碗,余光扫到了萧成,只见萧成手握一柄直刀,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正斜视着自己。 如同一头吃人的猛兽! 张龙突然有一种感觉,只要手中酒碗落地,人头先不保的人,未必是这个谈笑风生额头带疤之人,兴许是自己! 第两千三百五十二章 摔碗为号?我来摔 郭钟握着腰间的刀,盯着张龙的手,心说:大哥啊,别犹豫了,动手吧。 可张龙又看了看那大汉,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而另一位站着的人,一双秀气的眸子也带着逼人的寒意,垂着的双手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娘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身边竟还有这般悍勇之辈护着? 张龙犹豫再三,放下了酒碗,沉声道:“张兄弟,你所言没错,布政使司、都司,确实有人串通一气,联手走私!只不过——大家赌上了自己的脑袋,可没一个人是为了私利!” “即便是商人,他们也没有逐利,而是竭尽所能,甚至是花光自己的家产,为的是这脚下的城关、城墙,为的是长城修起来,为的是那些百姓、军士、馀丁可以活着将事办成!” 顾正臣看着张龙的眼睛,轻声道:“赵瑁、邵质、郭桓这些人的名字,想来张都指挥佥事也听闻过。他们在弹劾镇国公时,可也是打着为国锄奸的旗号,正义凛然得很。你说的这番话,我能信吗?” 张龙豁然起身,喊道:“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赵瑁、郭桓等人算什么东西,一群沽名钓誉,心思黑暗的文官罢了! 顾正臣眯着眼:“我相信在整个走私里面,有那么一两个人的善,可我不相信,你们所有人——都是善!” 张龙抬手指着顾正臣:“你不相信,你相信与不相信又能怎样!我知道,走私这事迟早会暴出来,可我们有什么办法?” “朝廷拿不出来那么多钱粮,可偏偏要让长城串起无数山、谷,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我们拿什么去修,拿什么去填!” “我告诉你,是人命!” “可我张龙也是爹生娘养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兵死在山上,我也不能接受,一个接一个的百姓死在我的面前!” “我不是什么善人,但我可以告诉你,老子没在走私里面拿过一文钱,他们,也没有!” 顾正臣看着激动的张龙,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看着手中的空碗道:“所以,为了不让军士死,不让百姓死,你们选择让孟家人去死,选择让我们去死。对吧?” 张龙抓住腰刀,威严地说:“这是没办法的事,若是我的命能换这么多条命,我愿意换!西风起了,冬天不远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确保他们能活过这个冬天,熬到明年开春!”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将手中碗猛地摔了下去! 咔嚓! 碗瞬间破碎,碎片飞散开来! 张龙的刀刚拔出一半,便感觉一阵森冷直逼神魂,脖颈发冷,隐隐作痛,有些温热的液体在流淌。 郭钟刚想动作,一把短刀便出现在眼前,寒光闪闪。 “我奉劝你,最好是不要动。” 萧成冷冷地说。 哗啦—— 东西房中传来脚步声,一队队人蜂拥而至。 林白帆、韩庭瑞封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军士。 严桑桑站着顾正臣身后,双手捏着一枚枚飞镖。 黄奇抽出了刀,看着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吃着菜的顾正臣,又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张龙,心惊于那人的速度,咬牙道:“放开张都指挥佥事!” 顾正臣放下筷子,无视了周围的刀斧手,只是抬了抬手:“放开他吧,韩庭瑞,将你的腰牌给他看看。” 萧成收了刀,却没有退开。 韩庭瑞摘下腰牌,亮了出来。 “锦衣卫千户!” 张龙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郭钟、黄奇也不由得手有些颤抖。 杀了梅鸿的人,能瞒能遮掩能推脱,至少可以争取一段时间。 可锦衣卫是皇帝耳目,皇帝的人,公开杀了锦衣卫,还是位千户,这后果实在太过严重,说不定还会被扣上谋逆犯上的罪名。 等等,这位是千户的话,那这位是什么身份? 听说锦衣卫指挥使换了人,难不成是他? 怪不得他可以让梅鸿配合发出公文,怪不得这手底下的人如此厉害,自己的刀还没出鞘对方便到了近前! 顾正臣拍了拍酒坛子,看了一眼黄奇:“愣着干什么,酒碗呢?” 黄奇“哦”了一声,赶忙将刀归鞘,向里走了一步,突然想起来该向外走,看了看让开路的林白帆,紧张地跑了出去。 娘的,这个家伙没撒谎,若是来的路上自己从他身后出手,死的那个人,必然是自己…… 顾正臣指了指前面的刀斧手,轻笑道:“张都指挥佥事这是为我准备的助兴节目吧?呵呵,只是我这会兴致不高。你看,是让他们退下,还是让他们表演一番?” 张龙松开握着刀的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抬手道:“既然张兄弟没兴致,那你们都退下吧。” 郭钟催促军士赶忙退下。 锦衣卫,谁敢招惹。 黄奇送来了酒碗,小心翼翼。 顾正臣满了一碗酒,问道:“修长城的钱粮缺口多大?” 张龙坐了下来,腰杆不再那么笔直,声音也变得更为低沉无力:“钱财的缺口,一年至少二十万两,粮食的缺口,至少六万石。” “这么多?” 顾正臣眉头微皱。 张龙苦涩地摇了摇头:“征调百姓,一个百姓就算是一日十文,三万百姓,一天便是三百两,一年便是十万余两,这还是最基础的开销,那城墙砖烧制不要钱吗?烧制的木材不要钱吗?征调的马、驴、骡子,这也是钱!” “长城修得多不容易,你们金陵的人未必知道!十丈长城路下,很可能就有一两条命!每一步,都是血与汗堆出来的!我们不是想走私牟利,不是想为自己享受放纵,而是想弥补这个缺口!” “朝廷不给,还逼着修长城,我们没办法!我知道这触犯了大明律,也对不起陛下。你要抓,抓我便是,与他们无关,与商人无关,与金参政无关!” 顾正臣看着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的张龙,道:“抓不抓你,后面再说。走私盐铁的事先放一放,我想知道,东城墙三次倒塌的背后,是什么命案?” 张龙傻眼。 我去,走私盐铁啊! 这可是头等大事,你还先放一放? 大哥,到底是十几年前的命案重要,还是眼下走私重要,你拎不清楚的嘛…… 第两千三百五十三章 阴谋源头:淮安侯 张龙竟感觉到了一丝冒犯,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不理解地看着顾正臣:“锦衣卫为何对过去十几年的事这么感兴趣?” 顾正臣看了一眼黄奇,然后对张龙道:“他应该给你说过吧,我听到了墙砖里有人在喊冤。” 张龙脸颊上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下:“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然沦为锦衣卫的阶下囚,你还要用这般言辞嘲讽我不成?黄奇相信城墙之上存在邪祟,相信你是道士出身,相信你与张大真人论过道,可我不信!” 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让他看看。” 萧成走了过来,将《上品妙经》接过递给张龙,见张龙不接,便翻开了封面。 张龙看去,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大真人”,这是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敕受张宇初的称号! 萧成将书送回,顾正臣收了起来,笑道:“这是张宇初亲笔写的书,你说我们是否论过道?” 张龙震惊。 张宇初那可是统领天下道门的第一号人物,他亲笔的书竟然在眼前之人的手中,这到底是什么身份,锦衣卫的指挥使还不够这个资格吧? 顾正臣拿起筷子:“不管你信不信邪祟鬼怪,我只想知道真相,毫无隐瞒的真相。至少,冤了十几年,总不能再继续冤下去,你说对吧,张都指挥佥事?” 张龙叹了口气,抓起酒坛子往嘴里灌,大量的酒水从嘴边流淌至胸襟,直至酒坛子空了,这才重重放下,沉声道:“十几年前的命案,你不必用邪祟之说,也不必借张大真人的名头来问。” “这起案件,喜峰口的将士没有人不希望破的,只不过没人敢得罪人罢了。如今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既然你们锦衣卫要问,我不会隐瞒。” 顾正臣眉头微抬:“所以说,这件事与淮安侯华云龙有关?” 张龙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知道?” 顾正臣略一思索,言道:“你是都指挥佥事,不敢得罪,说明这个人位高权重。武将不怵文官,怵的是勋贵。据我所知,勋贵之中曾来过喜峰口,并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日的不多。” “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还有淮安侯华云龙。你既然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想来也只有淮安侯。可据我所知,淮安侯对军士虽是严厉,可并不会滥杀无辜。” 张龙重重点头:“没错,淮安侯确实不会滥杀无辜,可他只有一个儿子!” 顾正臣凝眸:“果然是他!” 对于这个结果,顾正臣有所预料。 华云龙的独子华中,在华云龙死后袭爵淮安侯。 据元降将江文清交代,他安插细作潜伏到了一个侯爵身边,这个人正是华中!而安插进去的细作有两人,其中一个便是孟福的人! 换言之,华中——是被江文清、孟福选中的下一个造反之人! 造反成了,朱元璋死。 造反不成,华中死。 无论如何,都是借刀杀人,谁死,对江文清、孟福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要乱,人心要寒! “具体说说。” 顾正臣端正坐姿。 张龙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洪武五年五月,淮安侯华云龙领兵进驻喜峰口,华中随军。为加强城防,抵御胡虏,淮安侯决定征发军士与百姓增高喜峰口城墙,并在城外修筑一道长城,连接两侧山势。” “原本一切都还好,只是在那么一段时日,淮安侯命令前往北平督造北平城,华中在一次酒后巡视时抢掠了一对母女入城,并以猫戏老鼠的方式,将其脱光衣裳,让她们赤身逃窜,还——” “怎么?” “还让身边随从丢下酒碗、陶罐,将他们逼迫到东城墙那里!妇人求饶,愿以身伺候华中,换取女儿不受辱。华中明面上答应,却在做出兽行之后,再次将手伸向了其女……” 嘭! 顾正臣身前的桌子飞了出去,酒碗、碟子、菜翻在地上,桌子砸在柱子上,撞成了两半。 严桑桑秀眸中满是杀气,喊道:“这简直是畜生!” 这一声,毫无掩饰。 张龙、郭钟等人这才知道,这位竟是女扮男装,怪不得这张脸秀气逼人,英姿不凡! 顾正臣看了一眼严桑桑,并没有责怪什么,继续问道:“后来呢?” 张龙叹了口气,神情中带着几分悲愁:“后来,那位母亲抓着女儿的头,亲手将女儿撞死在了那一块墙砖之上,紧随其后,也撞死在了同一个位置。” 顾正臣眉头紧锁。 一位母亲,亲手送自己的孩子上路,这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 严桑桑忍不住,喘息得有些厉害。 顾正臣站起身来,抓了抓严桑桑的手以示安慰,然后问:“这件事如何收场的,为何又瞒了下来,这么多年,又为何没人提起过?” 张龙跟着起身,身体有些踉跄:“人死之后,有人将此事告知了华云龙,华云龙返回喜峰口,将华中绑到东城墙之下,亲自动手,差点将华中抽死。” “只是有些将官求情,加上有人为了攀附淮安侯,说这对妇女得了病症,是发了癫狂而死……”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这件事没人再说起过,死去的妇人、女子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她们的丈夫没出来,家人也没露面。” 顾正臣知道当年华云龙的威名,单论个人勇猛,常遇春都曾自叹不如。 那些年,华云龙坐镇北平附近,是这一带的最高将官,他确实能压下去一些事,一些人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得罪华云龙。 黄奇看着沉默的顾正臣,开口道:“血案之后两年内,诡异的事频频发生,最诡异的是,洪武七年五月,城墙第三次倒塌之后仅仅一个月余,华云龙便死了驿站之中,而在这之后,便再没了诡异的事。” 顾正臣将目光转向黄奇,凝眸道:“你是说,华云龙的死,很可能是邪祟所为?” 黄奇重重点头:“我想应该是。”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呵呵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变得冰寒起来:“洪武七年,华云龙在濠梁驿馆中丧命,仵作给出的结果是或因疾病而亡!现在看来,所有阴谋的起点,不在洪武七年,而是在洪武五年,是这桩妇、女惨案!” 第两千三百五十四章 别乱喊,我不是晋王 张龙听不懂顾正臣的话,不知道“所有阴谋”指的是什么。 顾正臣没有解释,追问道:“这件事过去了十三年之久,你知道,他们知道,底下的军士也有不少人没忘记此事吧?可为何,华云龙死了之后,这件事也没上奏过朝廷?” 张龙呵了声,反问:“谁敢上奏?淮西二十四将,多少公侯都在其中,让华云龙身败名裂的后果是什么,谁能承受得住勋贵的反击?为了一些死去多年,素不相识的人,搭上自己的前途与性命,是你,你愿意吗?” 顾正臣没有说话。 这是人性,人在做出一些重大决策时,是需要权衡利弊的。 若是决策的结果趋害,便会放弃。 若是决策的结果趋利,便会执行。 什么后果都不考虑,蛮横胡来的人,混不了官场,也混不出个前途。 武将,那也是需要考核,需要评优,需要向上爬的。 掌控武将考核升迁的,在洪武朝前些年,不是兵部,是大都督府,是勋贵。即便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将大都督府改为了五军都督府,进行了一定分权,可兵部依旧对武将的影响有限,许多事还是由五军都督府代为办理。 没办法,现在强势的将官太多了,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什么玩意,压根不够看,人家手持人头,站在死人堆里的时候,这些文官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看书。 地方卫所的公文,要送,那也是先送到大都督府或五军都督府,而不是直接送到老朱桌案上,一旦被人截了下来,找个由头说某某触犯军纪,贬为士卒,连上书的资格都没有了,还怎么玩…… 华云龙是淮西二十四将,他的荣辱关系着淮西人的脸面,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淮西人脸上没光,还可能会被浙东人拿出来攻讦弹劾,这事——在当时淮西与浙东斗争的大环境下来说,不太可能让这种事公开。 底下的人不敢说,即便有人说也会有人按住,加上时间长了,没人主动会提起此事,即便是有官员去过喜峰口,也不会像顾正臣一般盯着一块墙砖看,然后追问到底。 倒是华中! 袭爵之后,极是低调老实,几乎老实成了一个隐身人,顾正臣只知道此人研究过药草,跟着太医学习过一段时间,其他的事一概不知。这也能理解,顾正臣人在金陵,不是和这个斗就是和那个斗,解决案件之后又奔波忙碌,人都很少在金陵呆满半年,也没心思去了解华中。 只是—— 若是华云龙的死是一场阴谋的杀害,那动手的人是不是孟福? 若是孟福的话,他为何不直接对华中下手,而是对华云龙下手? 还有,死者是不是孟福的家眷? 十几年了,当年人死之后都没人认领尸体,现在调查,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能查到,毕竟两个人没了,这不是什么小事,军士忘不了,认识这对妇女的百姓也忘不了。 顾正臣看向韩庭瑞:“我要知道死者的身份。” 韩庭瑞有些为难:“咱们来北平的人手有限,若是调查的话,估计要借助庄指挥同知的人手才行。” 庄贡举人在北平,顾正臣没有去见此人,韩庭瑞自然也没与庄贡举联络过。 顾正臣点头:“那就让他来这里,彻查此案!” 韩庭瑞喉咙动了动,问道:“以谁的名义?” 我只是个小小千户,可不敢对他发号施令,而你,还是“失踪”状态…… 顾正臣瞪了一眼韩庭瑞:“就说是晋王让查的。” “晋王?” 张龙、郭钟等人直打哆嗦。 我去,你,你是皇子? 想想也是,锦衣卫身份极是特殊,能让他们护卫的没一个是寻常身份。 黄奇也没想到,藩王竟然跑到这里来了,自己还与藩王勾肩搭背喝酒,还想过给他一刀…… 张龙赶忙行礼:“晋王——” 顾正臣打住了张龙:“别乱喊,我可不是晋王,只是用用他的名头,办事方便一点。” 张龙惊得嘴巴合不上了。 你用晋王的名头办事,那可是皇子啊…… 这诈用藩王名义,那可是死罪啊。 再看韩庭瑞,这个锦衣卫千户竟然点了点头,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正臣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言道:“张都指挥佥事,明日可否陪我去看看长城是如何修出来的?” 张龙诧异地看着顾正臣:“我走私盐铁,你不抓我?” 顾正臣朝门外走去:“抓不抓你是北平都司、五军都督府的事,我现在可没什么权力抓你。” “锦衣卫也不抓我吗?” 张龙有些恍惚,这一晚被惊了几次,有一种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感觉。 顾正臣看了一眼韩庭瑞:“你要抓吗?” 韩庭瑞有些拿不准,试探地问了句:“我是该抓,还是不该抓?” 顾正臣反问:“你说呢?” 韩庭瑞咳了咳,转身道:“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等什么时候酒醒了再说。” 顾正臣笑了。 这个家伙脑子不灵光都是装出来的,他一样擅长揣测人心。 张龙不理解顾正臣的做派,郭钟、黄奇也不清楚,看着几人离开,一个个瘫坐在地上,不知前路如何。 萧成同样也是满腹疑惑,问道:“既然话都已经挑明,他也认罪了,为何不将他抓拿起来,还有,你明明可以阻止盐铁出关,为何还要放他们出去?” 顾正臣侧身看了一眼萧成,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走:“抓他们简单,拦他们也简单,可是萧成啊,之后的事怎么办?你我能不能在当下解决百姓、军民缺口的钱粮?” “别看现在北平布政使司正在收储粮食,水师也打算北运粮食,可这些粮食不能动,也不允许用在修长城之上。你告诉我,在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前,毁了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合适吗?” 萧成心头一沉:“可走私盐铁是重罪,你替他们遮掩,放纵走私,这事一旦传入金陵,你也一样会被陛下斥责!” 顾正臣仰头看向夜空,平静地说:“斥责一顿而已,总不至于要我的命,再说了,我挨陛下的斥责还少吗?被他踹都踹了多少回了,不差这一次……” 第两千三百五十五章 如同蝼蚁 大明开国十八年,财政依旧捉襟见肘。 这不是说财政没增长,只不过增长的速度,赶不上花销。 征云南这是钱,大远航花的钱能比得上几次征云南了,大移民需要钱,打安南还需要钱,虽然顾正臣想尽办法弄了一些钱财,可安南后续的赈济、招抚、卫所的设置、府州县的安置,后续教化的推广,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也就是这些年海洋贸易的关税、商业繁荣的商税开始支撑起来了,否则这么多事,真的难以办成。 可即便如此,大明财政依旧是收支相当,稍有些大的支出便会入不敷出。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人被忽视了。 金陵距离边疆很远,远到听不到这里的脚步声、吆喝声,远到了这里用尽全力的大喊,也没有人可以回应一下。 这些人能做的,只能是苦一苦百姓! 挑着墙砖的百姓如同行尸走肉,一个接一个地前行,顾正臣驱马从一旁经过,他们之中许多人甚至都懒得转动一下眼珠。 人是沉默的,肩是沉重的。 有人在咳嗽,似是沉疴在身。 张龙看着脸色阴沉的顾正臣,叹了口气,道:“修城池还好,开山取石,辛苦一些,总归不用人长途运送物资。可修长城不行,砖窑建造远处,最近的距离这里也有二十里,还有三四十里的……”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 金陵可以在聚宝山开设琉璃窑,但也需要从外面运土。他们有河运便利,运土方便。 可这里呢? 山里很难找到适合烧砖的黏土,就是运土到山里,还有个晾晒砖坯的问题,山里地势起伏那么大,你在哪里晾?看似山里木料很多,燃料充足,可问题是,当附近的木料烧光了,怎么从这个山头运到那个山头去…… 现实因素在这摆着,这些人也不是傻子,谁都想节省点力气,可没办法,砖窑在外,只能用最为笨重的人力、畜力来运,没有其他办法。 瞳孔里,百姓衣衫褴褛,一些人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割,疲累的他们,靠着一口气撑着。 “你交个底,死伤了多少军士、百姓?” 顾正臣问道。 张龙神色忧郁,带着几分无奈的痛苦说:“军士死了六十余,但失踪了三百多,这些黄奇告诉过你。百姓里面,死了一百七十二人,逃了一千七百余人。” 顾正臣心头一紧,质问道:“为何会死这么多,就不能让他们少运一些墙砖?” 张龙摇了摇头:“不瞒你,运输途中死伤的百姓只有七人,其中有四人是因为有旧疾在身,三人是山石滚落不幸伤亡。真正死人的地方,在那里!” 手指青山,眼眶红润。 顾正臣看去,瞳孔微凝。 眼前是一架横亘山脊,蜿蜒而上的城墙,如同巨兽伏山,那高处的敌台,如同猛兽的头颅,有一种腾跃之势。 张龙沉声道:“山上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入山,登上长城,回头看,长城在嶙峋的山脊之上盘桓,而山外许多地方,宛如悬崖峭壁,不可攀爬。 墙砖垒砌得十分整齐,严丝合缝。 登上敌台望北,起起伏伏的群山尽收眼底,更高处的是烽燧,烽指的是夜间点火,燧指的是白天燃烟。 这段长城尚未修成,只有少量军士值守瞭望。 站在高处,看向东侧山下,长城顺势游动,却在另一个山的半腰处止步,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些缥缈,一道道影子在那里忙碌着。 大小,如同蝼蚁。 李满仓拿着铲刀挖了些桶槽里的糯米石灰砂浆,一只手如同铁钳抓着沉重的墙砖,抹上灰浆之后将墙砖按下,用铲刀的把前后敲打几次,顺势将因为挤压溢出的灰浆刮下,丢到桶槽里。 老腰发疼,李满仓擦了擦满是皱纹脸上的汗水,放下铲刀揉着腰,对一旁的宋壮道:“打铁的,听说了吧?昨晚又有人逃走了。” 宋壮嗬了一口痰,朝着山下吐了出去:“听说了,又被抓了回来,那——” 李满仓吃惊地看去。 六七十步开外,军士押着李铡刀、张水瓢等人,推搡着让其跪下。 百户庄蓝厉声喊道:“都听清楚了,修长城是皇帝的旨意,是为了抵御胡虏进犯!只有修起来长城,咱们才能挡住骑兵动辄入关,才能让你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为了子孙,为了后代,这城墙必须修下去!既然你们已经被征来服徭役了,那就做到底!谁若是还想逃,就是他们的下场!吃了鞭子,一样需要干活!不想死,就只能咬牙干下去!” 啪! 鞭子抽下,赤裸的带着几分黝黑的后背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惨叫的声音跌出长城,撞在了一棵树上,树叶纷纷,一片半黄的叶子伸出去接,不料太过沉重。 叶落,飘飘荡荡。 就连往哪里飘,一切都是听风,随风。 李篓子抓着铁钎子,看向愣神的张瓜,催促道:“别看了,赶紧砸,这条路得赶紧凿出来,冬天来了,咱们更受罪。” 张瓜挥起铁锤,猛地朝着铁钎子砸了下去。 石头的碎屑迸出。 铁钎子再次扶好,张瓜挥下铁锤,转身看向山腰,听着那凄厉的惨叫,咬牙道:“不是说可以过好日子了,怎么还这么苦?谁来告诉咱们,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篓子索性坐在了山石的台阶上,俯瞰山腰:“不管谁当家,都没咱们这些人的好日子啊。说起来,这世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这些农民当家做主?到那时,咱们的粮食打多少是多少,谁也不给,让咱们当牛马,咱们也不当。” 张瓜瞪了一眼李篓子:“皇帝就是个农民,他还不一样让咱们当牛做马?修长城,修什么长城!让我说,还是他们不争气,要是争气的话,杀到草原上将胡虏全灭了,还修什么城墙!” 李篓子看了看北面群山:“可惜啊,朝廷没这个能耐,只能这样。监工黑心王来了,赶紧干活吧,要不然这鞭子也落咱们身上了,我可不想像王二那般,半夜疼得死去活来,最后跳了山……” 第两千三百五十六章 不跑,留下来等死吗? 李铡刀、张水瓢被打得丢了半条命,别说去挑担干活,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躺在墙角下如同死人。 张水瓢感觉很渴,嘴唇干裂着,嗓音微弱地喊了几次“水”都没人听到。 路过的人,也不敢停留。 庄蓝就在不远处站着,催促着匠人、百姓抓紧干活,眼见有人慢悠悠从山下而来,原是不打算走两步,可当看到为首之人竟是张龙时,顿时打了个哆嗦,赶忙跑过去迎接。 张龙刚想说什么,顾正臣手指倒在城墙边的两人,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庄蓝肃然道:“逃徭役,被抓了回来挨了二十鞭子,这会在那装死呢,容他们休息半个时辰,等会丢到山下继续干活!”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张龙:“这就是你说的,不苛待百姓!” 张龙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他娘的打脸也太快了吧。 庄蓝再没眼色也感觉到了说话之人身份不一般,解释了一嘴:“逃徭役若是不严惩,不立威,如何能控制住这些刁民?此例一开,这长城便无法修下去,朝廷追罪下来,卫所要担责。” 顾正臣打量着庄蓝:“你叫什么名字?” 张龙赶忙拦住庄蓝,言道:“张兄,这个,他也有他的难处。确实,鞭打百姓不对,可他们毕竟逃徭役在先,这样吧,免了这两人徭役,送他们回家如何?” 顾正臣背过双手:“征徭役的是布政使司,他们虽然归喜峰口军士看管、约束,可能不能免服徭役,还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张龙皱眉:“我可以安排他们做点轻松的活计。” 顾正臣看向庄蓝。 庄蓝挺直胸膛,目光灼灼:“喜峰口百户,庄蓝!” 顾正臣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城墙边,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皆是略生白发,面容枯瘦,一脸老态。 “水。” 张水瓢嘴唇动了动。 顾正臣俯身听到之后,将手伸向身后:“将水囊拿来。” 林白帆递出水囊。 顾正臣搀起张水瓢靠着城墙坐着,喂了几口水,见张水瓢的眼睛有了些神,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铡刀稍微好些,靠着墙正举着水囊。 水囊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顾正臣抬了抬手,让其他人散开一些,坐在城墙边,问道:“像你们一样想逃走的人一定很多吧?” 李铡刀用力地靠着城墙,城墙的冷多少可以减少一些后背火辣辣的疼:“很多,都想逃,只是我们运气不好,被抓回来罢了。” “能说说为何吗?” 顾正臣问道。 李铡刀擦了擦大嘴,露出了一口并不整齐的黄牙:“这话问得,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了活命。你想想啊,山风来时多猛烈,我们能去哪里,能躲哪里?暴雨来时,我们能停下来吗?夏日如同蒸笼,我们浑身湿透了多少次才能干完活?” “登高的时候,我们就要拼了命爬到云里去,向下去时,就如同钻到井里。还有你看看那前面,许多山道就那么一点点路,一个不小心就得摔下来,这可是石阶,摔下来有几个能活命的……” 顾正臣听着李铡刀的抱怨,心头堵得慌。 张水瓢将一口气缓了过来,以微弱的声音说:“我们这些人啊,每日用尽了力气,可这些人还当我们是牲畜,非要赶工赶工。牲畜也要吃草,也要休息,我们呢?” “他们可是答应我们每日每人三斤口粮,结果呢,每日每人只有一斤,搭配的还是野菜,有时候连个野菜也没有,就干巴巴地配个咸苦的清水汤!我们是出力气的,吃不饱,哪来的力?” “还有,风餐露宿,蚊虫叮咬,多少人生了病,他们也不给治,也不让去治,一些人恍恍惚惚,直接从山顶下滚了下去,还有翻出城墙之下的!” “我们不跑,留下来等死吗?” “这次被抓了回来,我们认栽,等好一些我们还会跑,要不然干脆一点,直接将我们抽死在这里!” 张水瓢的目光看向庄蓝,满是恨意。 庄蓝听到了张水瓢后面故意提高声调的话,可也不敢上前理论什么。张都指挥佥事都不敢得罪的人,自己还是老实点为上。 顾正臣沉默了会,问道:“有这种想法的人,多吗?” 张水瓢冷笑两声:“谁不想跑?这些垒砌砖头的人不想跑吗?那些开山的人不想跑吗?挑着城墙砖的人不想跑吗?大家都想跑,只是军士看得严,加上担心牵累到家人,不甘心跑山里当野人,这才没跑了。” 李铡刀低头:“当野人没什么不好,最好是带着儿子一起去,免得被抓来服徭役。” 张水瓢看着顾正臣,又看了看张龙、庄蓝等人,咬牙道:“朝廷当官的没一个好人,狗娘养的,前两年出了一个镇国公,听说从海外带来了亩产十几石的高产农作物,还说什么好日子要来了。” “可结果呢,这都要三个年头了吧,也没听说那镇国公种出多少庄稼来,全都是骗人的把戏!” 李铡刀将水囊还给顾正臣,神情中满是嘲笑:“好日子,当个农民有什么好日子?自古以来,农民就没有过好日子!苦哈哈的生,苦哈哈的养,苦哈哈的长,到年老了,是苦哈哈的死。” 顾正臣撑着城墙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看向山上开路的匠人与百姓,问道:“你们服徭役多久了?” 李铡刀回道:“两年又三个月。” 张水瓢颓废:“除了冬日里休息一个月,我们再没回过家。” 顾正臣转身看向张龙:“张都指挥佥事,麻烦你将所有服徭役之人集合一下,就在那里吧,山谷地,宽阔一些。” 张龙担忧:“张兄,这不合适吧,匠人、百姓正在干活,还有许多人去了砖窑那里,这个时候让他们集合,要耽误不少进度,你看,要不咱们晚上——” 顾正臣甩袖,斩钉截铁地说:“执行命令!” 张龙嘴巴张合几次,有些不知所措。 命令?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啊,哪来的权力命令我? 啥身份你都不说,我怎么执行。锦衣卫有权抓人,可没权对都司将官发号施令…… 第两千三百五十七章 长城,还修不修? 张龙弄不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但一干能用锦衣卫千户当护卫,敢借用晋王名头办事的人,身份不可能简单了,只好吩咐下去:“让人集合吧,至于前往砖窑的那些人,今日不挑砖,先来一趟。” 郭钟、黄奇惊讶不已。 黄奇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这已是八月里,再过两个多月便是寒冬,眼下耽误一日,到时候可就要往冬日里找补一日,反而更是害民。” 张龙看着已经走开一段距离的顾正臣,对黄奇瞪眼:“我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这个道理?让你执行就执行,少废话!出了事,他担着!” 黄奇没办法,只好让人给监工传达命令。 王泥等人听闻之后,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来核实之后,这才不甘心地敲了铜锣。 铛铛—— 李满仓敲着墙砖,手中的动作陡然停了下来,茫然地看向宋状:“这是铜锣声吗?” 宋状掏了掏耳朵,又看了看太阳,疑惑地说:“到午时还一个多时辰,怎么这会就敲锣了,见了鬼,该不会是让咱们观刑吧?” 李满仓老脸皱巴着:“不是已经观刑过了?” 宋状不理解。 往日里鞭打人,行刑威慑,那也只是选一段路,人多的地方,打一顿吓唬几句了事。 今天倒是反常,打了人,竟还敲了铜锣,这是休息的是信号。 “别敲了!” 李篓子拦住张瓜,抓着铁钎子站起身看向山腰方向:“铜锣响了。” 张瓜甩了下脑袋,豆大的汗珠飞了出去:“这才什么时辰,哪来的铜锣,赶紧干吧,趁着这口气还在。” “你听。” “我听还不是——嗯?真是铜锣,这是怎么回事?” 张瓜诧异。 一个个匠人停下手中活计,或坐或站,不明所以地等待着。 “所有人前往南面谷地休整。” 监工的声音传开。 匠人与百姓很是茫然,但还是听从了,能休息一下,谁会不情愿。 顾正臣沉默地看着从山高处往下走的匠人与百姓,对走过来的张龙问:“不是说还有不少军士在这里,他们呢?” “那。” 张龙走至城墙边,通过垛口向外指了指。 顾正臣看去,只见一些军士竟腰间挂着拇指粗的绳索,整个人悬在山体之上,一手持锤,一手持铁钎敲打着山石,待身前的位置敲好之后,双脚一蹬,整个人便荡了出去,或是斜着踩着山体移动。 “他们在做什么?” “铲崖!” 顾正臣凝眸。 长城外面许多地方陡峭不可立足,而这些陡峭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人为,一点点“铲”出来的! 一根绳子,挂着他们的命。 用不知道多少次的敲打,凿出陡峭,形成了难以攀爬、逾越的山势。 张龙面带悲色:“我将军士用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大部分军士都是在铲崖时发生了意外。” 顾正臣看着军士拉着绳子向上爬,绳子的另一端就绑在了城墙里的一块条石之上,绳子与垛口接触的位置放了麦秸,垫了布料,这是为了避免绳子受力时移动磨损割断。 有人接应了军士,一个面如古铜,面容坚毅如磐石的汉子解开腰间的绳子,迈步走向张龙行礼,声音洪亮:“张都指挥佥事,好端端地怎么停了,兄弟们下去一次不容易。” 张龙对顾正臣介绍:“这位是彭锏,杀手锏的锏,曾是个指挥同知,后因喝酒误事,贬为副千户。彭锏,这位是——张兄弟,金陵来的。” 彭锏有些惊讶地看向顾正臣,抱了下拳:“张兄弟来自金陵?那应该好好看看咱们这,最好也帮我们这些人说说,朝廷不能有钱粮给移民百姓,去打安南,没钱粮给军民修长城啊。” 张龙对他如此客气,想来是个不小的官。 顾正臣看着说话直接,丝毫不做作的彭锏,问道:“副千户也下去铲崖?” 彭锏呵呵笑了笑:“副千户怎么了,就是轮到千户,那他们也得下去。就是这黄千户、郭千户,一年也要在这干满两个月。” 顾正臣凝眸,看向彭锏的腰间:“这绳子勒得久了,怕是会留下不少伤痕吧?” 彭锏明白顾正臣这话的意思,敞开胸襟,向下压了压裤子,露出了红了一大片的腰,甚至有些地方有淤青,而有些地方则有些发白,如同泡烂的死肉。 黄奇、郭钟也露出了腰间的伤,虽然两人已经结束铲崖三个月了,可这留下的一圈圈伤疤,已经没办法消除。 张龙叹了口气,面带愧色:“喜峰口上上下下,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下去铲崖过。最危险的地方,如同战场。战场之上,没道理让百姓顶在最前面。” 顾正臣沉默了。 后世人登长城,只感叹其壮观伟大,却很少人沉思过,这蜿蜒的四万余里长城,到底付出了多少鲜血与汗水,付出了多少代价! 一朝朝,一代代。 挑着城砖的人,修筑长城的人,就这么生活着,付出着。 子子孙孙,似是无穷尽。 要知道,明代的长城,从洪武到嘉靖时期,一百多年的历史中就没真正停止过,而且多是较大规模,嘉靖之后,长城修缮、增筑,那也只是规模降低了,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后世有人嚷嚷,满清就没修长城,借此夸耀,他娘的不是蠢就是坏,明长城能修的边塞地带基本上都修了,连成一线了,它自然不用再大规模修了,但清代修缮、增筑长城的地方少吗? 后来为了对付捻军,干脆在中原大地上修起了长城,这不是清干的事? 倒是现在,顾正臣面临着一个困难的抉择,那就是这长城,还要不要继续修下去! 修长城,如同给家造个院墙,里面的人睡觉也有安全感,不用担心家里的白菜被野猪给拱了。 可问题是,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些,时间是不是太过漫长了一些? 若是能控制草原,在草原之上设置巡检、卫所,守在更外围,从此之后再没有胡虏能够轻松进入关内的话,这道城墙修下去的价值还有多少? 修还是不修,现在修还是晚点修,快修还是慢修,现在需要从头权衡了。 第两千三百五十八章 先斩后奏,停修长城 顾正臣坐在这一段长城路的尽头,一处石阶上,看着长城内外出神。 西风,正在染黄关外的叶。 用不了多久,兴许明日,兴许后日,转眼看去,这里将会一片枯黄,卷起的落叶也会飘过长城,逃到南面,最终死在南面吧? 严桑桑看着忧虑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终还是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顾正臣拿起身旁的钎子,轻轻敲了敲脚下石阶:“从现在的情况看,百姓已濒临崩溃,人心已是不在。一直没有出大的乱子,大规模的逃亡,一是军士以身作则,承担了最危险的铲崖,二是军士、监工盯着,三是怕连累家人,也不想躲到山里去。” “可这种情况又能维持多久?人的崩溃很可能就在一念之间,尤其是可走私盐铁这种事不可持续,没了这批走私所得,钱粮再少一些,这些人还能坚持吗?” “你也看到了,为百姓准备的饭,一天每人就划一斤,没任何油水,只有一碗咸野菜汤。这样的饭,对于这些下苦力的男人来说,远远不够。一路走来,枯槁瘦弱,营养不良的百姓可不在少数。” “还有严厉的监工,逃亡抓来后的鞭打,这些是能威慑一部分人,可也让许多人心寒。再这样搞下去,眼下这一段长城修起来了,三万百姓怕是要死伤两千人以上。” “这对于百姓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对于朝廷来说,损失的不只是百姓,还有人心。眼下正是北伐筹备期,未来还需要仰仗这些百姓出力,不将人心收回来,事情难办。” 严桑桑蹙眉,侧头看向山谷的方向,已有不少人开始聚集:“夫君打算怎么收这些人的人心?”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严桑桑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两个时辰后,张龙登高,对望北的顾正臣道:“百姓、匠人、军士都集结在了山谷之中。” 顾正臣点头,走向下山的台阶,对身后的张龙道:“张都指挥佥事,我需要乱来一下,你不要阻止,我打算……” 张龙喉咙动了动,一脸惊恐:“张兄,这可使不得——” 顾正臣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出了问题,谁来问责,你就推到晋王身上。” 张龙傻眼。 全都推晋王身上,可问题是,晋王他知不知道啊,万一到时候不认账咋办? 张龙严肃地说:“这等同于与朝廷之策对着干,都司那里也不会容许晋王如此胡来,若是一旦做了,都司强令,那人心可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顾正臣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张龙:“都司强令?那就让都指挥使来找我,如何?” 张龙脸色一变,再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正臣没有回答,继续朝着上下走去,直至到了长城之上,才回了一句:“锦衣卫千户奉命跟着我做事,这些还不够你打消疑虑的?若你还不放心,此间事了,你跟我去北平。” 张龙咬牙,低声道:“你莫不是太子?” 身边有锦衣卫,张口就让晋王背锅,能干出这事的人,这个年纪,不是太子还能是谁。 不过听说太子温文尔雅,玉树临风,这位形象有些不过关啊…… 顾正臣还没说话,韩庭瑞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回道:“他不是太子,你也莫要胡乱揣测,你只要记住一点,他的话都司会听。” 张龙更想不通了。 能让都司听话的人是有不少,可这些人里面,没一个敢让晋王背锅,也没一个值得配锦衣卫的啊。就是曹国公李文忠那也没这个胆量,没这个待遇…… 听说燕王在北平当军卒,梅鸿派了军卒前来,难不成这位是燕王? 恩,一定是这样! 虽说燕王朱棣排行老四,让老三背黑锅也很正常,他们兄弟之间谁跟谁,皇帝为了燕王的安全,派锦衣卫跟着,也是爱子心切…… 可问题是,朱棣现在是个庶民,都司能听他的话吗? 哦,梅鸿! 梅鸿听朱棣的,都指挥使盛熙需要给梅鸿面子,毕竟人家不只是都指挥同知,还是永绩伯。 想到这里,张龙一下子便释然了。 顾正臣不知道张龙想到哪里去了,总之这态度是越来越谦卑了。 山谷中,数万军民集结。 这一片树木很少,没什么遮拦,顾正臣登上高处,看着一个个面色蜡黄、神色不安的百姓,抬手之间,天地一片寂静,沉声道:“今日召你们在这里,是为了说三件事。第一件事,从今日起,至明年开春,停修长城,你们今日便可回家!” 西风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寂寂无声的人群。 哗—— 人群如同炸开锅,瞬间哗然。 受惊的西风窜出城墙,直冲云霄而去。 李满仓、宋壮张大嘴巴。 李铡刀、张水瓢震惊地看着高处的男人,后背的疼痛瞬间感觉不到。 李篓子擦了擦眼,被张瓜一顿鄙视,你丫的听不清楚擦眼睛干什么,我刚刚也没听真切,应该掏耳朵。 千户黄奇、郭钟都傻眼了,副千户彭锏等人也懵了。 什么情况,你说停就停,你说让人回去就回去? 知不知道这口气不能泄,一旦泄了,再想弄起来,那可就难了,说不定会是怨声载道,闹大了,他们也是敢是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啊。 你难道不知道这后背就是长城,人在长城上下,不能忽悠人的吗? 忘记周幽王的事了? 彭锏看向张龙,问道:“为何要让百姓走?这般下去,朝廷让咱们修的长城完不成,如何交差?” 张龙板着脸:“我也不想,可没办法,晋王让他这么干的。” “晋王?” 彭锏想说什么,最终憋了回去。 张水瓢颤颤地走了出来,喧哗的声音如潮水缓缓退去,张水瓢对顾正臣喊道:“你方才说什么?” 顾正臣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指了指张龙,然后喊道:“这位是都指挥佥事张龙,他在这里,没有反对我的话,说明没有人诓骗你们!听清楚了,从今日起,至明年开春,停修长城,你们今日便可回家!” 第两千三百五十九章 用这一壶酒送你上路 修不修长城后面再说,至少现在先停下来。 停半年,影响不了大局。 可若是拖半年、一年,却可能会对北伐造成不利影响。 在顾正臣看来,北伐最关键的就是后勤,只要后勤跟得上,以现在明军的实力,打到西伯利亚都没问题。 后勤的关键在民心。 只有万众一心,才可能保证后勤不出问题! 这次北伐不同于任何一次北伐,后勤动员的人数、运输线路的里程、物资的类型、时间的跨度,都将远超过去!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心,都要争取! 顾正臣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声,喊道:“第二件事,朝廷答应你们的工钱、粮食,明年六月之前,将会一文不少、一斤不少地兑现。逃入山里的人,大可以告诉他们——” “朝廷不会追究他们逃徭役的责任,干了多少天活,按天计算,应得的钱粮,会悉数送到他们家中,没必要抛家在外,藏在山里当野人!” 李满仓、张水瓢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廷欠下的,还会还? 他们就是不还,谁还敢跟他们讨要不成? 张龙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张嘴就来,万一明年六月份之前朝廷没给钱粮,那可怎么办…… 顾正臣的目光扫视着人群,直至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这才继续说:“第三件事,同样是明年六月之前,因修长城落下残疾失去劳动能力的,死的了,一律补发一年钱粮,残疾尚能劳作的,补发半年钱粮!” “现在,你们可以去营地里,每人带走六十斤粮,回家,与你们的家人团聚,一起过个中秋!就这样,不要忘记带走你们干活的家伙,散了吧!” 顾正臣挥了挥手。 张龙一脸难色地看着顾正臣:“你当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吗?” 顾正臣看着百姓那一张张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平静地说:“放心吧,我答应下来的事,我想办法办。你要记住,朝廷既然答应了他们给钱粮,就不能食言。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必不长久!” 公信力这东西,今日丧失一点,明日丧失一点,迟早人心向背。 当大部分人背过身准备砍木头挂旗帜的时候,这个国家基本上也该完了。 要让日月星辰红旗飘扬,让这里的子民有身为大明子民的自豪感,最基础最根本的,那就是人心。 人心都没有,哪来的自豪感? 顾正臣不允许朝廷公信力被破坏,哪怕现在有困难,不得不赊欠,那也应该给百姓说清楚,讲个最后期限,让他们知道朝廷还是可以相信的。 百姓离开了山里,军士也撤了回去。 只有那么一截长城站在了半山腰,朝着山顶看去。 马蹄踩过寂静的山道,砖窑里最后的一把火熄灭了,百姓回到了家中,丈夫擦去了妻子的泪,孩子蹦跳着想要爷爷抱起来,老妪打算在锅上贴几张圆形的饼…… 中秋月圆,北平城——千门笑语。 永绩伯府。 朱棡、朱棣、沐春等人一个个无精打采,仰头看着月亮惆怅。 沐晟拿起眼前的月饼看了看,没半点胃口。 马三宝倚着栏杆,怀中抱着一把刀,如同一个刀客看着月亮出神。 李景隆见气氛沉闷,道:“先生不在,中秋节还是要过的,要不,让晋王跳个舞助个兴?” 朱棡撸起袖子,朝着李景隆走去,一脸不怀好意:“李九江,骗我挨打的事还没找你清算呢,来来,咱们两个过两招!” 李景隆赶忙后退:“晋王,这笔账已经算过了,不带翻旧账的。马三宝,救我,哎呀——” 马三宝压根没动弹。 李景隆最近很皮实,时不时故意挑衅朱棡、沐春、徐允恭等人,挨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随他去吧。 被追上的李景隆挨了朱棡一脚,见朱棡不好对付,也没个人帮忙,只好朝着月亮门跑去找梅鸿,刚出了月亮门,便猛地停了下来。 身后风声。 李景隆侧身避开,一条腿从身前踢了过去。 朱棡刚想动手,却看到了严桑桑,顿时瞪大眼,赶忙整理了下衣冠,呵呵笑道:“严夫人回来了,先生想必也回来了吧?” 严桑桑含笑,轻声道:“回来了,不过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应该会耽误一个时辰,让你们安心过中秋,热闹一点,别过个节还冷清……” 朱棡刚想转身将好消息告知朱棣等人,李景隆已经跑了回去。 可恶! 朱棡追了过去,里面的笑声一下子多了。 月似比之前更明。 金府。 金隆壻坐在亭子里,看着明亮的月亮。 石桌上,盘子里的瓜果、月饼一点也没有动。 金氏叹了口气,将一壶酒递向金隆壻:“大夫说了,你这几日身体不太好,忌辛辣,不能饮酒。” 金隆壻呵了声,摇了摇头:“这病症都是劣酒喝多了才生出来的,若是能喝几壶上等好酒,哪还有什么病症?” “金参政想喝好酒,我不请自来,带来一坛酒,不介意吧?” 一道身影出现在抄手游廊里,身后还跟着几人。 金氏吃了一惊,赶忙喊人。 金隆壻见金氏喊了没人来,拦住了金氏:“不必喊了。” 顾正臣径直走入亭中坐了下来,林白帆将一坛酒放在了桌上,然后退到了亭子之外。 金隆壻看着来人,面色凝重地问:“你是何人?” 顾正臣拿起盘子里的红苹果,咬了一口,品味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的韩庭瑞:“他是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 金氏听闻手中的酒壶跌落,摔在地上,酒水淌了一地。 金隆壻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但还是镇定地弯腰将酒壶捡起,甩了甩壶盖上的酒渍,然后对金氏道:“今晚中秋,恰逢有客,去烧几个菜来吧,总不能招待不周。” 金氏眼眶通红,离开时脚步很是虚浮。 金隆壻将杯子摆好,打开酒坛子闻了闻:“好酒!”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在手中盘弄几下,然后放到了石桌之上:“金参政,今日我来带来一坛好酒,是打算用这一壶酒送你上路的。” 第两千三百六十章 金隆壻是忠是奸 上路? 金隆壻抱起酒坛朝着酒壶里灌去,眼神看向顾正臣:“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赶到中秋这一天。” 顾正臣将杯子推了过去:“没办法,从喜峰口一路赶来就这么晚了。我不喜欢将这事拖到明日,所以,只能不请自来。” 喜峰口! 金隆壻放下酒坛,用酒壶分了两杯:“看来,锦衣卫查到了不少事。” 顾正臣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是啊,我见到了窦达道等人出关,也将张都指挥佥事带到了北平。明月之下,我在这里,对面是你,你应该清楚我为何而来。” 金隆壻双手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叹了一口酒气,一脸忧愁:“我没有其他话要说,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顾正臣问道。 金隆壻神情肃然,沉声道:“请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我送至金陵,我要面见陛下请死!” 顾正臣心头一动,抿了一口酒问:“为何?” 金隆壻沉默了,摇了摇头:“没有为何,见了陛下,是杀是剐,听陛下的,我无怨无悔!” 顾正臣仰了下脖子,亮了下空了的杯子:“中秋节之后一个月,天气便会转寒,尤其是这北平,北平以北,天冷得很快,燕山修长城的百姓缺衣少粮,很可能会冻伤一批,死一批。” “所以你想早点见到陛下,临死之前再来一次上书进言,为了那些与你素不相识、不值一提的百姓?” 金隆壻盯着顾正臣,心有怒气:“不值一提?呵,百姓如何是不值一提!在你们眼里,什么才是值得一提的?” “国泰民安,方得盛世!若是这民不安,何来国泰?” “你们这些官员,还有金陵的那些达官贵人,一个个锦衣玉食,可曾想过,还有不少人要饿着肚子去挑着沉重的墙砖,酷暑之下也不得休息?” “可曾想过他们拼了命的去修长城,不是为了他们自己,为的是你们,是大明!” “只可惜,没人在乎过他们的死活!” “不值一提?呵呵,在我看来,自古以来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百姓,帝王将相的故事是多,是精彩,可你想过没有,没有这些百姓,帝王将相的精彩从何而来?” “你们的好日子,穿的,吃的,喝的,乘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来自你口中不值一提的百姓?只不过史学家不屑写民罢了!” 顾正臣看着激动起来的金隆壻一杯酒下肚,主动倒了一杯。 金隆壻来者不拒,站起身走到亭外,指着明月喊道:“你,看这是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月亮,是明月,大明的明!日月为明,皆是光照四方!可为何日月有时只照了贵人欢歌笑语,却照不到那些百姓?” “没办法!百姓没有日月,可也需要有点光,所以,我让人走私盐铁出关,换来牛羊马,然后卖给商人、百姓、卫所,换钱,换粮,为的就是让他们眼睛里有那么一点点光!” “可现在——你将他们的光掐灭了,为了他们能活下去,我只能去找陛下,若是陛下还是不答应,我死之后,那他们也只能听天由命,至少我金隆壻,堂堂正正地活过一次!” 这就是浩然正气吗? 顾正臣看着月光之下奔走狂呼的金隆壻,他像是醉了,像是碎了。 朝廷拿不出更多钱粮,却硬逼着修长城,军民在山里,每一日都可能有人死伤。 绝地之下,他铤而走险,走私盐铁。 这——算什么? 他是触犯大明律、违背皇帝命令的罪臣、逆臣,还是个为民为国,心怀天下的忠臣? 动机上,他没错。 行为上,他错得离谱。 结果上,他是对的。 可问题是走私盐铁啊,这东西就是雷池,不可越一步啊。 别说你叫金隆壻,就是你是个金龟婿,老朱该杀那也是杀的啊。 历史上的欧阳伦怎么死的顾正臣很清楚,虽然这个家伙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老实巴交得很,也不折腾了…… 顾正臣喝了一杯酒,走出亭子,站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言道:“喜峰口附近修长城的三万余百姓,他们眼里应该会有月光吧。忘了告诉你了,我已经暂停了修长城之事,遣散了所有修长城的百姓,放他们回家团聚了。” 金隆壻吃惊地看向顾正臣,愣了下,摇了摇头:“何必骗我?修长城是皇帝的旨意,都司严令,布政使司配合,要停修长城,没有朝廷文书送来是断不可能之事。” “我是布政使司的参政,若有文书,不可能我不知情。再说了,你们不过是锦衣卫,锦衣卫可以奉旨抓人,可没权干涉地方政务。” 顾正臣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没有文书确实不能停下来,可若是——先斩后奏呢?” 金隆壻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你到底是谁?锦衣卫还没这个胆量吧!” 顾正臣看向明月:“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回去了。至于后面长城要不要修,怎么修,先过了这个冬日再说吧。你不用怀疑,用不了两日就会有消息送到北平。” “只是金参政,我想问一问,金飞鸿坑骗孟家女的财产,这事你知不知情,孟家女的死,你知不知情?这些罪行、一条条人命的背后,与你有没关系?” 金隆壻走回亭中,满了一杯酒饮下:“孟家女的父亲,是盐商,他死了,死在了草原上。孟家女的母亲,也是盐商,女中豪杰,死在了燕山里,为百姓送饭菜时意外失足。” “孟家的财产,在孟家女归宗之前就已经不行了,金飞鸿与孟家女走近,原本只是照料,后来两人生出情愫,这才定下婚事。房契转至金家,是因为担心孟家女的叔叔阻挠……” 顾正臣皱眉:“所以,不存在杀猪盘?” “什么是杀猪盘?” 金隆壻反问。 顾正臣拿起桌上的铜钱,思忖了下,一双目光锐利地盯着金隆壻:“孟家的财产包括房契这些,你说的话勉强可信。可金参政,以孟家女名义签下的那四张借据,你如何解释?” 第两千三百六十一章 还以为你是镇国公 金隆壻看着顾正臣那双带着洞察力的眼睛,低下了头:“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四张借据的存在。但后来,我默许了。” “所以,你是凶手!” 顾正臣沉声道。 金隆壻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直至酒壶空了,这才苦涩地说:“凶手?呵,钱粮缺口太大,金家空了,窦家空了,牛家空了,孟家也空了。没办法,我只能让孟家女借贷了一笔钱,甚至为了促成这笔借贷,让金飞鸿与孟家女定下婚约。” “你既然是从喜峰口而来,相信应该知道,那里的钱粮只能维持到十月份。十月之后,只有出关走私的人回来,才能让他们熬个三个月,不至于饿死在春天里。” 顾正臣沉默了。 孟家破败,家产散尽,这些外人未必全知,也未必一点不知,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没有抵押物的借贷很难。 但孟家女做到了,原因就在于这场婚约。 商人想的是,没抵押也没关系,孟家还有些钱财,可以还得起。即便还不上,等孟家女嫁入金家,找金家讨要也一样。 金家的背后是金参政,他在意官声,总不可能赖账。 可不成想孟家女还没嫁出去就死了,这事找金家讨要还不合适,人家一没成婚,二没出面担保…… 按理说,人死债不消,谁继承遗产谁担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嘛,可孟家这一脉彻底没人了,庙都没了,这债不消也得消了。 金隆壻拍着酒坛,老眼里渗出两滴泪:“我从来,也不可能对孟家女下杀手,她的父母为我办事,若我做出这般事,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再说了,这般寒了人心,谁还给我办事,我又如何去面对那些百姓?” “让孟家女借贷是师爷提出来的,我同意的,金飞鸿劝说的。原本打算再坚持几年,大不了身败名裂。至于买凶杀人,呵,那不是我等所为,你们是锦衣卫,大可来查,将我粉身碎骨,且问问我是不是如此!” 顾正臣没了吃酒的心思,拿起一块月饼,费力地掰开,看了看里面,除了面就是枣子,咬了一口,很硬:“金来运愿意为你做事,掏空家产弥补钱粮缺口,我可以理解。可窦家、牛家、孟家,他们凭什么为你做事?” “商人逐利,又为何他们舍利,不惜赌上自家所有财富,甚至是性命,为你做走私盐铁的事,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花费了本钱,却不图回报,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商人做慈善的不是没有,不少商人都有修桥补路,施舍行善,可没谁会愿意掏空所有家产去做慈善。 可在这北平,出现了这样的人,不止一家。 金隆壻擦了擦眼角:“因为孟出我脱籍的,窦达道是我救活的,牛承序的母亲病重时,是我给的医药费,他们之所以可以成为盐商,之所以开中走四方,积累起家产,也是我安排的。” “原本我没想着将他们拖进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无人回应!朝廷可以沉得住气,一点点拖着,可山里的百姓不能,那些军民不能!所以,我请求他们帮忙……” 在这个时代里,拍着胸膛或是磕个头,喊一声我的命是你的了,不是玩笑。 对于一些重情重义之人,舍弃一切都要报恩,包括所有家产,身家性命! 这样的人少,却真实存在。 他们不是士,没有想过为知己者死,他们心中怀揣着的是报恩,是做正确的事,是行善救更多的人。 金隆壻不是为了自己,他们也不是为了自己。 这就是答案。 顾正臣拿起铜钱,盘弄了一阵子,见金隆壻盯着自己手指,道:“想到什么了?” 金隆壻脸色一变,缓缓抬头看向顾正臣:“‘盘弄铜钱,手握乾坤’,这是《航海八万里》中描绘镇国公的一句话,在那本书里,镇国公手持铜钱的场景,不下三十次,坊间将其铜钱称之为乾坤铜钱!” 顾正臣弹起铜钱,伸出手将其抓住,握在手心,缓缓地说:“所以我也效仿书中所言,玩起了铜钱。” “效仿?” 金隆壻眼神中透出失望,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镇国公,想想也不可能,你这容貌不像他,他的额头也没有伤疤,何况镇国公跌落长江,生死不明,即便现身,也不可能出现在北平。” 顾正臣背过手:“你很希望镇国公来北平?” 金隆壻重重点头:“在我看来,镇国公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总能在没办法的时候找到办法,合情合理地解决问题。我没有他的智慧,也没他的能力,但我想,他来一趟,至少不会看那些百姓受苦遭难!” 顾正臣指了指酒坛子:“多喝点吧,这样的酒以后怕是没机会喝了。” 金隆壻也不客气,一口接一口将自己灌醉。 顾正臣站在月光之下,叹了口气,对韩庭瑞道:“你怎么看?” 韩庭瑞抱拳:“下官领的旨意是听镇国公吩咐办事。”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不省人事,趴在石桌上的金隆壻,转身朝外走去:“在这里喝酒不尽兴,还是回去吧。” 韩庭瑞没有犹豫,撤走了人手。 顾正臣的归来,让朱棡、沐春等人欢喜,一扫沉闷。 明月照着院子,将每张脸都照得清晰。 院子逐渐安静了,没了人,只剩下了些狼藉,未吃完的瓜果,剩下的半壶酒。树木很想偷喝,影子从西面踉跄到了东面,伸出了手到亭中…… 醒来。 金隆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了起来,看了看,一脸茫然地对坐在床边红了眼眶的金氏问:“我不是被锦衣卫抓走了,为何还在这里?” 金氏摇头:“妾身也不知。” 金隆壻满是疑惑,怎么都想不通。 案发了,事情暴露了,锦衣卫来了,然后又走了? 金隆壻下了床:“准备下,我要去布政使司。” 永绩伯府。 朱棡正听着顾正臣的讲述,惊讶的神情里满是苦相,张着嘴道:“先生,要不下次找老四背锅,他身体结实……” 朱棣鄙视:“你是晋王,我是庶民,不找你背锅找谁。只是先生,走私盐铁乃是不可宽恕的死罪,父皇一旦得知,金隆壻、张龙,还有一干参与其中的官员、武将,都会死!” 顾正臣叹了口气:“按律当死,谁求饶都没用。除非——” 第两千三百六十二章 先生,你不能坑我啊 除非这件事,被人为地掩盖下去。 不同于华中案的掩盖,事还是需要给老朱说,但不公开。 一旦公之于众,别说金隆壻、张龙等人是为了三万百姓,就是为了整个北平行省,也必死无疑。毕竟律令在那摆着,今日饶了他们,明天就有人敢效仿,这种头不能开。 至于假死脱身? 这个行不通,毕竟人多。 只是,为这些人遮掩值不值? 朱元璋不是一个好说话的皇帝,避重就轻也瞒不过他,若说一半藏一半,事发之后,这些人一样会死,顾正臣也会被牵连,虽然不至于被老朱送去干掉,可一顿揍是免不了的。 可实话实说,朱元璋也未必会饶他们,甚至还会怪顾正臣多管闲事,生出不满。 没有收益,全是风险。 于是,顾正臣将风险交给了晋王朱棡:“这件事我不适合出面,你若是想要他们活,我给你出主意,你走一趟金陵。若是你不想参与其中,就让韩庭瑞走一趟金陵。” 朱棡站起来,额头都冒汗了,颇是郁闷:“先生,你不能坑我啊……” 顾正臣不苟言笑:“你不想做先生自然也不会为难你,让韩庭瑞带着密奏回去一趟也好,不就是一个参政,一个都指挥佥事,还有十几个将官,四五个文官,三家商户……” 朱棡说不出这些人死有余辜的话。 他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百姓活命才这样干的,根源在于朝廷钱粮给的不够还催促进度,强修长城。 可父皇必然不肯认错,也不能有错,错的只能是金隆壻、张龙等人…… 理性一点,按大明律令,他们该死。 可律令无情,人有情啊,父皇也有过情大于法的时候。 但走私盐铁这事—— 难办。 朱棡知道顾正臣不想让这些人死,就目前掌握的消息,没有人从中获利,哪怕是城关放行的,那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收任何好处。 这也就是说,参与其中的人,多是心怀悲悯,在意百姓,不是谋私之人。 他们活着,对大明来说,或许可以造福更多人。 官场之上,多几个内心干净的人,总好过多一些贪官污吏好吧? 朱棡权衡一番,最终点了头:“先说清楚,我不是为了这件事去金陵,我是不想学外语,不想见到那个有伤风化的女人才去的金陵。”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事情成不成,尽一份力吧。你要记住,若是陛下下定决心要杀他们,你也不需要顶撞……” “具体怎么做,怎么说,我们后面再商议,当然,我也会写一封奏折给陛下,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朱棡连连点头。 有先生这句话就放心了。 朱棡去了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 总需要有人为停修长城给个解释,至于张龙、金隆壻的震惊,那就不是顾正臣需要考虑的了。 两日之后,朱棡、韩庭瑞等人离开北平,前往金陵。 一夜西风来,茫茫草原枯了。 玛拉泰驱马跟上纳哈出,身后百骑吆呵呵地踩踏过枯黄的草地。 跃马高丘。 纳哈出神清气爽,手持马鞭向北,爽朗的笑声在天地之间响着,一路向北,直抵捕鱼儿海。 汗帐。 买的里八剌正在欣赏身姿美妙的舞姿,手中的酒杯就没松开过,一双眼里透着几分迷离,不知道盘算着什么,身体有些蠢蠢欲动,咧开的嘴上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刚想说什么,便看到太师哈剌章走了进来,浴火顿消。 哈剌章行礼,肃然道:“大汗,纳哈出来了。” 买的里八剌诧异:“谁来了?” “太尉纳哈出!” 哈剌章回道。 买的里八剌挥手,让舞女退出去,疑惑地看向哈剌章:“他没有受召怎么突然来这里了,带了多少人?” 哈剌章也觉得意外。 纳哈出据守新泰州,兵强马壮,轻易不会出新泰州,即便是买的里八剌让人传召,他都能拖延一阵子,主动跑到捕鱼儿海这里,这还是头一次。 不过纳哈出没带多少人,不像是来闹事的。 买的里八剌略一思索,安排哈剌章带人迎接一下。 现在汗廷还需要纳哈出,没有他在前面挡着明军,这些人在捕鱼儿海也睡不安稳。 哈剌章看着纳哈出一脸意气风发,很是惊讶,自从洪武十一年辽东大败,损失惨重之后,纳哈出就很少笑过,更不要说如此笑容满面,忍都忍不住,不由问道:“太尉,有什么喜事如此高兴?” 纳哈出摆了摆手:“见了大汗再说,哈哈。” 哈剌章也不好多问,只好带着纳哈出前往汗帐。 纳哈出见丞相咬住、太尉马儿哈咱、蛮子、知院捏怯来等人也在,并不在意,行礼之后,对买的里八剌道:“大汗,天大的好消息!” “哦,讲来听听。” 买的里八剌的兴致并不算高。 纳哈出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我留在大明的细作,在五月九日暗杀了顾正臣!” “你说谁?” 买的里八剌激动起来。 哈剌章、咬住等人也震惊地看着纳哈出。 纳哈出哈哈大笑过后,肃然道:“大汗,诸位,大明的镇国公顾正臣,已经死了!元廷最大的一个威胁,就此除掉!” 买的里八剌难掩兴奋:“来人,摆宴!” 哈剌章见买的里八剌如此心急,赶忙问:“太尉,顾正臣已死,这消息是否属实?” 纳哈出走向一旁,坐了下来,将腰间的小刀子拿出,插在桌案上:“上牛羊肉吧,老夫着实饿了。顾正臣确实死了,我的人动的手,而且用了剧毒。顾正臣受了贯通伤,跌落长江,明廷动员了几万人,封锁了六十里长江,花费了三日,都没将其找到。” “后来在一座岛上发现了一具尸体,肩膀上的伤,腰间的绳子,怀中的玉佩,各种证据都证明尸体是顾正臣,只不过明廷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并没承认罢了。” 买的里八剌拍手:“好,好啊!此贼死,大元兴盛可期!” 哈剌章、咬住等人脸上堆满笑意。 顾正臣死了啊,这事确实称得上天大的好消息,和朱元璋死了差不多,都令人高兴…… 第两千三百六十三章 要毁掉远火局 朱元璋死了,还有朱标,朱大郎也必然会坚持北伐,对元朝来说,来自大明的威胁程度没有改变。 可顾正臣死了,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情报探查,顾正臣是大明火器改良的第一人,远火局掌印,大明火器之所以如此生猛,一炸一片,归根到底在顾正臣。 没了顾正臣,远火局将会遭遇不可挽回的损失。 至少,大明火器也就这样了,不会变得威力更大、更强。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极善使用火器作战,一旦有朝一日明军北伐,他带来的威胁可能会超过善于指挥大骑兵作战的徐达、李文忠! 骑兵对冲,元军至少还可以迎上去厮杀。 谁胜谁负,杀到最后可见分晓,输了也就输了,服气。 可若是对上顾正臣这个家伙,一万骑兵冲锋,没有人自信杀到顾正臣面前时还能剩下五千骑兵。 他擅长的是将对手消灭在进攻途中! 也就是说,对付顾正臣,至少先做好折损一半人的准备,然后才是如何战斗。 纳哈出不怵蓝玉、傅友德,也不惧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唯一怕的,那就是顾正臣。 顾正臣本人没什么本事,听说连硬弓都拉不开,也没什么武力,但这个家伙有火器,而且还是海量的火器,说用火器的时候,能覆盖一片,跑都跑不掉…… 现在好了,明军之中,最擅长使用火器的,最精通火器之道的将领,让无数蒙古人心惊胆战的顾正臣死了! 买的里八剌兴高采烈,询问着细节。 纳哈出将收到的情报全部讲了出来:“我的人利用顾正臣以身入局的习性,设了一个陷阱……” 捏怯来走出汗帐,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对跟出来的太师哈剌章道:“你认为纳哈出所言可信吗?” 哈剌章跟着捏怯来朝着西面走去:“这些年来纳哈出确实一直在向大明安插细作,这些人抓住机会,杀了缺少防备的顾正臣,我相信是真的。” 捏怯来到了一处树下,解开腰间布带:“咱们的细作呢,那个孟福不是带走了一批人,咱们也将一些人手交给了他,为何他没有派人送来消息?” 哈剌章低着头看着水线喷出:“若是他没出什么事的话,相信用不了几日也会有消息送来。其实这事也不是不能主动打探,喜峰口不是有人出关走私盐铁?他们必然听闻了消息。” 捏怯来哆嗦了下,提了下裤子:“那些人即便听闻了,也只是听他人说,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哈剌章笑道:“有这个必要吗?顾正臣死了就够了。” 捏怯来系好腰带,活动了下胳膊:“太师啊,顾正臣死了是天大的好事,可此人死得太晚了,远火局已经成了气候。即便没了顾正臣,大明凭着现有的火器也足够将咱们消灭。” “所以啊,咱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最好是让纳哈出的人再行动一次,将大明的远火局给端了,火器匠人也杀了,咱们的威胁才算是消除了。说不得还可以借此机会,扰乱大明人心,挥师南下。” 哈剌章深吸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明的远火局防备森严,有军队护卫,还是在山上,上山下山的道路就那么两条,都有人把守,别说毁了,就是连人都不能接近其防区。” 捏怯来反问:“顾正臣不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看守远火局的将士总要外出吧?” 哈剌章摇头:“这个还不清楚,但这些年来,没人能探查远火局,也不知道远火局的火药库在哪里。” 捏怯来也知道这事不太可能实现,可顾正臣死了,这是元朝的一场胜利,若是这样的胜利再多一点—— “你说,远火局毁不掉的话,咱们能不能接着除掉徐达、李文忠、冯胜,将明军的将领全都暗杀了?” 捏怯来眼神中满是杀气。 哈剌章如同看白痴一样看捏怯来。 这次除掉顾正臣完全是因为顾正臣没什么防备,身边没带多少人,可徐达你怎么除掉,他人在大同,身边有亲卫,谁有除掉他的本事? 冯胜、李文忠虽然在金陵,可他们也不是想杀就能杀得了的,何况这两人都是沙场悍将,一个能干几十个的狠人,谁能干掉他们,而且金陵城有锦衣卫,有兵马司,有衙役,你还没出手,估计就暴露了…… 捏怯来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哈剌章的赞同,转头就告诉了买的里八剌,买的里八剌惊喜不已,对纳哈出道:“知院所言也是有道理的,顾正臣虽死,可大明的威胁还在。” “若是能毁了远火局,杀了徐达、李文忠等人,大明必然人心惶惶,到那时——咱们可以大军南下,攻入关内,夺回大都,重振大元的辉煌!朕认为此事可行。” 纳哈出差点将吃的肉给吐出来,我他娘的大老远跑过来给你们分享好消息,你们倒好,转头给我弄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等! 大汗交代的任务。 纳哈出犹豫了下,为难地说:“我的人既然能除掉顾正臣,想来也能毁了远火局,除掉徐达、李文忠等人。只不过大汗,为了除掉顾正臣,我的人折损严重,而且明军锦衣卫也很厉害,抓走了不少人,我需要人手。” 买的里八剌眼神一亮:“你需要多少人手?” 纳哈出开口:“五百青壮,五百少女。” 哈剌章当即站了起来,反对道:“太尉,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张嘴便是一千人,还要少女!这么多人进入大明,不被发现才怪,让我说,五十青壮,五十少女足够了。” 买的里八剌也感觉为难。 青壮给纳哈出没问题,可少女不行啊,女人是草原上最重要的财产,许多部落之间的战斗,就是为了抢夺女人。 纳哈出端起马酒,一饮而尽:“太师,给你一千人,你有把握毁了远火局,暗杀徐达、李文忠等人吗?没有吧,但我有。只要给我人手,我就有把握让大汗南下,大都皇宫里看舞!” 第两千三百六十四章 被盯上的李文忠 纳哈出想的是,吹牛皮又不上税,画大饼也不犯法,先将好处弄到手再说。 想使唤自己,总不能不付出点代价。 捏怯来看着犹豫的买的里八剌,劝道:“大汗,太尉为元廷除掉了顾正臣,草原自此少一大害,应该给赏赐啊。” 买的里八剌恍然,赞同道:“太尉立下了赫赫功劳,有功于大元,这样吧,加封太保,赐你五百青壮、五百少女,一千战马,万望你再接再厉,用心办事,他日夺下大都,你便是首功之臣!” 纳哈出行礼谢恩。 太保神马的都是虚职,给人给马就行。 至于如何毁了远火局,如何暗杀,纳哈出也不需要操心,让细作带回去命令便可以,能做成就做成,做不成也没关系,买的里八剌总不至于因为这事苛责自己。 纳哈出吃饱喝足,带着人走了。 三日之后,孟福手底下的细作元光终于抵达捕鱼儿海。 元光证实了顾正臣遭遇袭杀,跌落长江生死不明,也证实收到消息,发现过一具很可能是顾正臣的尸体。 买的里八剌看向哈剌章,笑道:“太师之前还在担忧消息有假,如今顾正臣已死的消息藏都藏不住了,倒是此人还有些民心,竟有人要给他立祠堂。” 哈剌章抓了抓胡子,带着几分唏嘘:“说起来这顾正臣也算是大明的奇男子,明军能在辽东这么快站稳,能在短时间内打下云南,都与此人有些关系。” 买的里八剌看向元光:“还有什么好消息吗?” 元光重重点头:“孟统领发来消息,说他用尽手段,收买了五个地方卫所的火药匠人。” 买的里八剌眼神一亮:“他要送火药匠人给我们?” 哈剌章、捏怯来等人也欣喜不已,可转念一想,这也不对。 草原之上有火药匠人也没用啊,火药配方蒙古人不是没有,问题是缺乏材料啊,不说硝石、硫磺哪里去弄,单单问一句造火器的铁从哪里来…… 草原上不具备冶铁能力,能冶铁的话,也不会让大明那黑心的商人一口铁锅换一匹战马啊。 元光眼神中透着几分狂热与渴望:“大汗,孟统领并不是送火药匠人出关,而是想要毁了大明的远火局,彻底摧毁大明制造先进火器的能力。” 买的里八剌愣住了。 捏怯来也郁闷了,前几天刚让纳哈出执行这个计划,孟福的人后脚就来了,也盯上了远火局。 早知如此,便不用给纳哈出那么多人手了…… 哈剌章却不介意,远火局那地方可不容易毁掉,多一个孟福,说不定事情能办成,只是有些不对劲,问道:“孟福收买地方卫所的火药匠人能有用吗?这些人不在远火局,也进不去里面吧?” 元光看了一眼哈剌章,轻松地说:“孟统领说了,远火局防备森严,进出管理严苛,匠人身份极度保密,用寻常手段不可能接近,也没有机会收买远火局匠人。” “强攻更不可行,别说百余人,就是上千人强攻都不可能得手。所以,只能迂回取胜。” 买的里八剌有些不理解,询问:“迂回取胜,指的是?” 元光的胸膛挺得更直了些,结实的胸肌隆起:“先收买地方卫所的火药匠人,然后造势,散播风声,说这五个火药匠人十分优秀,对制造火药极有经验,吸引远火局的注意。” “大汗有所不知,远火局的匠人主干皆是来自地方卫所,只有少量是其内部培养的匠人。只要这些声音能传入到远火局,一定会有人可以进入到远火局内部。” 买的里八剌拍手称赞:“妙啊,孟统领不愧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才!若是此计成了,朕要为他封官进爵!” 哈剌章、捏怯来等人也不得不佩服。 孟福的方法是对的,这很可能是唯一将人送进去,还不至于引起朝廷注意的方法。 元光再次行礼:“孟统领还带来了另外一个计划。” “哦,什么计划?” 买的里八剌很是期待。 元光左右看了看,严肃地说:“孟统领在李文忠身边安插了人,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便可以下达命令,要了李文忠的命!” 买的里八剌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元光,一脸地肃杀:“让孟福动手,杀了李文忠!” 哈剌章、咬住等人清楚买的里八剌心中对李文忠的痛恨。 洪武三年,买的里八剌人在应昌,早上还在吃包子,下午就被李文忠俘虏了,虽然在大明当了几年崇礼侯回到了草原,可这种被俘的经历并不光彩。 提到李文忠,买的里八剌很难没有杀心。 元光看着走来的买的里八剌,被其目光逼得只好低头:“回去之后立马杀了李文忠,自然是没问题。但孟统领认为,让李文忠死在金陵,并不能动摇大明人心军心。” “可若是有朝一日元军挥师南下,李文忠很可能会作为主将领兵出征,若是能在两军对垒时,或是战况焦灼时,将李文忠杀了,可助力元军大胜。当然,何时动手,听凭大汗吩咐。” 买的里八剌有些急不可迫:“回去之后给孟福传递消息,让他立刻——” “大汗!” 哈剌章赶忙阻拦,劝道:“孟福所言在理,这个时候杀了李文忠,并不能改变局势。可若是李文忠作为出征主将突然暴毙,那对明军的军心来说,将是极大的打击,到时我们便可以一举破敌!” 咬住、捏怯来等人也跟着劝说。 李文忠什么时候死对元廷最重要,就应该让他什么时候死。 买的里八剌见一干文武劝说,也只好顺从下来:“告诉孟福,若是他能保证安插之人可以跟随李文忠左右,随时能取其性命,那就在战争号角吹起的时候杀了他。若是不能,在金陵取他性命,越快越好!” 元光记了下来,言道:“孟统领的计划若是顺利,很可能会在今冬或明年春毁了远火局。只不过此事运作需要钱财,更需要一批人手为后续计划做准备……” 第两千三百六十五章 朱棡:奏事的艺术 淅沥的秋雨在绿色的琉璃瓦上嬉戏,顺着瓦片之间的凹槽便滑了出去。 断断续续,如珠帘挂在屋檐处。 朱标停了下来,看着身后的朱棡:“三弟先入殿,孤在外动静,若是父皇震怒,孤便进去为你说情。” 朱棡脸色有些难看:“大哥,你可不能不管我死活啊,这是先生交代的事。” 朱标肃然道:“放心吧,我会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支持你,再说了,这里是乾清宫,距离坤宁宫很近。” 朱棡一点也不放心,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这般了。 朱元璋知道朱棡回京了,只不过在武英殿等了这小子一个时辰都没见他,让人打探了下,竟跑去了东宫,这会竟追到了乾清宫,只好让其进来。 朱棡恭恭敬敬地行礼。 朱元璋站在一面贴满小纸条的屏风前,伸出手摘下一片纸条,冷着脸道:“起来吧,这里没其他人,直说吧,是顾正臣让你来的?” 朱棡惊讶不已:“父皇为何这般想?” 朱元璋转过身,哼了声:“你去北平,是为了建造北平格物学院。现如今北平格物学院刚刚起步,你总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回金陵。既然你不会主动回来,那一定是被人指使了。” “长江以北,能让你跑腿的,估计也就只有顾正臣了吧?说吧,这小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惹出来什么麻烦了?” 朱棡佩服老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密折,言道:“父皇,先生以儿臣的名义,停了喜峰口至青山口一线的长城修筑事宜,遣散了服徭役的百姓。如此先斩后奏,有违父皇旨意,特命儿臣前来说明缘由,并行请罪。” 朱元璋走向朱棡,接过奏折:“让人代为请罪,这事朕还是头一次遇到。喜峰口那里啊,朕有印象,无论是北平布政使司还是都指挥使司,都上书请求增加钱粮,户部因为国库空虚一直没有足额拨付。顾小子停了下来,想来是因为伤民太重了吧?” 朱棡面带悲色,会声会影地描述着:“父皇,修长城之人苦啊,朝廷所给钱粮,根本不够他们吃用,为了赶工期,百姓只能饿着肚子干活,不少人因累生病,因病行动不便,从山上跌落而死……”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可从顾正臣的文书里,朱棡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百姓的那份艰辛与承担的痛苦。 朱元璋坐了下来,仔细看着顾正臣的文书,眉头紧锁:“竟是如此艰苦?” 朱棡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言道:“父皇,据儿臣探寻,若非北平参政金隆壻、都指挥佥事张龙等人,这三万多百姓,以朝廷所给钱粮,必有五千以上伤残、死亡或逃亡。” “可先生说了,这金隆壻,张龙该死!让儿臣来金陵代为弹劾他们!” 朱元璋脸色一沉:“保全了百姓,减少了伤亡,为何要弹劾?” 朱棡走至桌案旁,言道:“因为这金隆壻、张龙等人,皆只留了些许俸禄,其他俸禄全都折为钱粮送去补给百姓。可朝廷俸禄就这么多,如何都补不了几张嘴。” “所以他们便掏空了四个盐商的万贯家产,全都置换成了钱粮,勉强补上了缺口。先生说了,盐商的钱财,那也是来之不易,也在大明律保护之下——” 朱元璋将奏折合起,丢到桌案上:“为了大明百姓,搜刮四个盐商的家产又如何,让朕说,金隆壻等人是有过错,但还谈不上死罪。” 对于商人,朱元璋并不怎么待见,纵使商人给朝廷带来了不菲商税、关税。 商人的财富就应该分一些给朝廷。 理由? 朕想要,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也就是顾正臣聪明,通过各种合理的方式劫掠商人财富,充实国库,还让自己过了一把瘾,只是卖珊瑚卖得高兴,一不小心卖多了,几年过去,珊瑚的价格都还没起来…… 至于北平商人,搜刮了就搜刮了,大不了让盐运使司给他们一些盐,偿还便是。 朱棡见朱元璋是这个态度,趁热打铁:“可是父皇,盐商的家产被搜刮空了,还是补不上这个缺口,金参政等人给朝廷上书也毫无音讯,为了不让那三万军民饿死在山里,他们竟——” 朱元璋皱眉:“怎么?” 朱棡咬牙:“他们竟然豁出去了性命,安排好了后事,让人出关走私盐铁,意图换取一批牛羊马,然后再折为钱粮去补救服徭役的百姓。” 朱元璋眼神一下子变了。 原本还温和慈善的目光不见了,变为冰冷,寒气逼人。 “走私盐铁?” 朱元璋侧头看向朱棡。 朱棡没有回避,点了点头:“走私盐铁出关时,先生就在喜峰口,没有阻拦。” “为何?” 朱元璋站起身,影子从椅子后面拔了出来。 朱棡喉咙动了动,言道:“先生的考虑是,有人出去散播消息,能让消息不局限于捕鱼儿海或新泰州,更有利于草原上的各部落首领主动劝说元廷南下,形成有利局势。” “当然,也有换一批物资,补给百姓,增强朝廷公信,收揽民心的考虑。但先生说了,无论他们的动机多正当,目的多高尚——哪怕他们两袖清风,不为私利,走私盐铁是重罪,不容宽恕!” “所以先生要儿臣代为弹劾,并主张杀了金隆壻,杀了张龙,杀了所有参与走私盐铁的官员,并希望朝廷补发这两年多以来,欠下三万服徭役百姓的二十七万两银钞、二十一万石粮,还有四盐商的十一万家产……” 朱元璋踢开椅子,怒不可遏:“朕还没喊杀,他倒是全说了,还敢来讨债!朕让他去北平,是为了办北伐大事的,结果呢,就给朕这么一个烂摊子?” 朱棡能理解老爹此时的心情。 先生说得没错,走私盐铁这事一提,父皇必然会喊杀,只要提前喊出来,将词说完了,父皇就是想发怒,也不好重复别人的词…… 这事需要保密,万一被父皇知道了,先生就是挨两顿揍也未必管用…… 说起来,还是先生水平高,这事奏报的先后次序很重要,若是倒过来先说走私再说原因,那金隆壻、张龙等人必死无疑。 无他,父皇压根听不下去后面的话,现在循序渐进,先建立一个形象,打下一个基础,说清楚来龙去脉,然后再抛出最后的问题…… 如此一来,父皇即便动怒,也会有个度,不至于失控…… 第两千三百六十六章 去晋王府当属官 走私盐铁,这事谁碰谁死,即便是朱棡、顾正臣用了些手段,可依旧难灭朱元璋心头怒火。 朱元璋的认知里带着几分偏执。 官员敢瞒着自己造假、贪污,自然也能瞒着自己欺压百姓、作威作福。 既然如此,这些人就应该死。 朱元璋满是愤怒地踱步,回头看向低着头的朱棡,沉声道:“大明律令之中,有些事不能做!诸如结党营私、贪污枉法、阴谋造反,还有这走私盐铁!朕知道他们是为了百姓,可这不足以让他们活命!” 朱棡心头咯噔一沉,走向朱元璋行礼道:“父皇,按律令他们是该杀。可儿臣想,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不是不知会被杀头,所以提前交代好了后事,他们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假装看不到,好好当自己的官。” “即便是饿死累死几千百姓,逃了几千百姓,父皇即便治罪,他们也难是死罪吧?为民为国,忠心赤胆,儿臣认为,应从宽发落。” 朱元璋颇是不满,甩了下袖子:“任何忠心赤胆,都应在大明律之内!违背律令,违背朕的旨意,竟敢私自出关贩卖盐铁,何谈忠诚?律令如铁,岂能因他们所作所为便成了废铁?” “你要知道,律令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何来方圆?大明朝要立得住,站得稳,律令法条便是这地基石!莫要再说了,朕会命冯胜前往北平,彻查此案!无论是谁参与了走私盐铁,都不能活!” 斩钉截铁的话,让朱棡心头酸楚。 犹豫了下,朱棡神情变得坚定起来,撩衣摆跪了下来,一双眼满是请求:“父皇要杀他们,儿臣自然是拦不住。只是父皇,儿臣想要前往海外封国!” “嗯?” 朱元璋被突然跳出的话题弄得有些错愕,转念便明白过来:“顾正臣给你讲了?” 朱棡重重点头:“先生没有隐瞒,将海外封国之事告知了儿臣与四弟。那本《马克波罗游记》父皇看了,伊丽莎白、梅里等人的话父皇也知道,西方诸国正在寻找书里的东方国度。” “西方诸国的找寻,必然不是为了耗费大量的金银购买物资,他们会使用武力来掠夺与占有。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为了不影响沿海与南洋贸易,也为了控制西方诸国,为铁路筹措金银——” “儿臣愿意前往西洋,愿意在遥远的西方插上日月星辰红旗!但是父皇——儿臣需要人手,需要一个可用的,而且是忠诚于大明,忠诚于朝廷的干臣武将!” 朱元璋盯着朱棡,坐了下来,胸口起伏几次,终开口道:“绕了一大圈子,还是为了他们说情!你要去西洋,有的是人才给你挑选,格物学院的弟子、水师的将校,不比他们强得多?” 朱棡见朱元璋态度有所缓和,继续说道:“父皇,晋王府缺少属官,儿臣就想要这些人。没有这些人,儿臣不去西洋。” 朱元璋拍了桌案:“你还敢反过来要挟朕了?” 朱棡索性放开了,坐在了地上:“去西洋的藩王,除了儿臣之外,再没一个合适的,父皇要儿臣做事,总需要给儿臣一些可用的人。” 众藩王里面,能出海的也就朱棣和自己。 朱棣要去美洲,这会已经在军营“拉帮结伙”,身边有些人手了,可自己还没有,最多算一个马三宝,可马三宝是先生留给大明的,不是留给晋国的,自己可以用,不能一直用…… 至于老五朱橚,他不要封国,专门钻研医学,这是确定好的事。 老六楚王朱桢、老七齐王朱榑,他们也不行,前些年跟着大哥朱标走了一趟山西,那苦头都吃不消,还让他们出海? 至于其他藩王,要么没长大,要么没经验。 再说了,海外封国那也是讲究顺序的,老三没封国,也轮不到老四、老六啊…… 朱元璋看着颇有几分无赖的朱棡,问道:“你想过没有,朕宽恕了他们,此事一旦被文官知道,大明律岂不是成了笑话,若有人效仿,朕是遵从前例放过他们,还是该杀他们?” 朱棡站了起来:“父皇,儿臣自然想过,所以,出关走私盐铁的人,会从山西入关,不再喜峰口。” 朱元璋凝眸:“这是顾正臣的主意?” 知道常千里出关的人很少,顾正臣是其中一个。 但朱棡却否认了,摇了摇头:“是大哥。” 朱标? 朱元璋微微凝眸,转而放松下来。 若是顾正臣出的主意,那就等同于联手藩王来改变自己的意志了。 他现在能联手朱棡改变自己的意志,他日自然也能联手勋贵子弟,对于朝堂来说,影响着实过大,甚至超出了当初的胡惟庸、刘基、李善长。 还好,这个小子有分寸,并没这样做。 朱标为朱棡出主意,没什么问题。 让走私盐铁的人归到常千里那里去,即便是文武官员知道了,那也不碍事,奉旨行事,这与擅自走私盐铁有着本质区别。 “那就让这些人进入晋王府当属官吧,但北平那里,不允许有任何风声传出!否则,他们一样会死。” 朱元璋最终退了一步。 朱棡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顾正臣身体如何了?” 朱棡叹了口气:“先生身体虽然恢复了不少,可依旧比不上以前,有时候会咳,还会按着胸口,似乎很是疼痛,而且体力、精神也不如从前……” 朱元璋听着这番话,沉默了会,言道:“告诉他,朕要他好好的,将养好身体方可做大事。” 朱棡领命,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一份奏折:“父皇,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前淮安侯之死的事……” 朱元璋看过奏折,声音冰冷:“这件事,当真?” “据先生所查,此事应是属实。但具体详情,庄贡举已经带人去了喜峰口,详情文书应该会在一个月内送来。” “将这封文书给方美,让他再审孟福!” 朱元璋暗暗咬牙。 一桩桩阴谋案,死了那么多人,竟只是一场惨案的报复? 第两千三百六十七章 孟福的交代 锁链哗啦啦作响,门打开了。 靠着墙壁坐着的孟福撩开了眼前的乱发,看着走进来的方美,嘴角动了动,脸颊上不多的肉凹了下去:“有段时间看不到你了,这个时候你来,想必与顾正臣有关吧?” 方美皱了下眉头。 不得不说,孟福此人心思缜密,脑袋灵光,能看穿不少事。 方美也没藏着掖着,将顾正臣的文书拿了出来,在手中晃了晃:“镇国公去了喜峰口,见到了那一块奇怪的墙砖,也知道了这背后的事。文书呈送给了陛下,这一次——没有人从中阻挠、遮掩。” 孟福将脑袋抵在墙上,脸上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呢,现在的淮安侯被抓了吗?” 方美收起文书:“锦衣卫已经进驻喜峰口,正在彻查此案。当调查结果呈送到金陵时,我想,淮安侯会被下狱。只是,那死去的妇女,是你的家眷吗?” 孟福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华云龙是我杀的!” 方美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如何得手的?” 当年华云龙的死因并没有查出来,都以为是因病而亡。 可现在看,竟是被人暗杀! 他可是华云龙,威震胡虏的大将,这种人物想接近都难,更不要说暗杀! 孟福抬起右手,看着包扎的五指,低沉着嗓音:“华云龙好酒。” 方美摇头:“我看过卷宗,华云龙死前确实叫了一坛酒,可这一坛酒亲卫事前喝过一口,没有毒,亲卫也没有问题。” 孟福呵呵两声,回道:“有一种药,不能称之为毒药,人吃了并不碍事。可若是喝烈酒,多一点便可能致死。当然,喝一口酒验毒,会在不久之后面部潮红,只以为是喝酒上了头,并不会死,也不会有多少痛苦。” 方美暗暗心惊。 这就意味着,华云龙之前已经中了毒,酒只是诱发毒性的引子。 方美暗暗感叹了一番,疑惑地问道:“喜峰口案是华中犯下的,按理说,你第一个要杀的人应该就是此人,可你为何放过了他,甚至在这十几年中,没有对他下手?别说你找不到机会。” 孟福强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阴森:“我是想过除掉华中,可我不甘心他死的那么简单,我要的是他满门!杀了华云龙,华中即便是袭爵,那也只是个闲散侯爵!” “要他一个人的命简单,可我要的是——他全家的命,让他断子绝孙,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所以,我在等待机会!” “胡惟庸谋逆案时,他没有卷进来。江浦案时,他也没有卷进来……” “我一直没等到一个可以让他葬送全家的机会!” “后来,我借净罪司之手终于发现,华中痛恨曹国公李文忠,所以,我等到了机会。只可惜顾正臣突然出现在金陵,将我所有的计划摧枯拉朽地毁了……” 方美看着站着有些颤的孟福,问道:“华中与曹国公没有仇怨,何来恨意?” 孟福呵了声:“你以为华中在喜峰口做的事,没有人知情吗?不,李文忠知道,他甚至写了奏折弹劾华中,想要华中的性命!” “只不过这封奏折落到了当时的丞相胡惟庸手中!胡惟庸通过李善长,以淮西一体为由,让李文忠闭了嘴。李文忠顾全了当时党争局势没有再上奏,可也对华中几次责骂,让华中丢尽颜面。” “华中不是不想活跃在勋贵之中,是因为有李文忠在,他没办法出头!所以,他恨李文忠,而这,便是我的机会!可当我准备让他不得翻身时,明明应该死了的顾正臣再次出现,坏了所有计划!” 方美能理解孟福的愤怒。 一次又一次看似完美的计划,十几年的蛰伏,为的就是将华中全家送上刑场,可每一次都碰上了顾正臣…… 李文忠走入武英殿。 朱元璋站在舆图之前,指了指燕山:“顾正臣停修了长城,现在有个问题,那就是长城还要不要修下去。” 李文忠审视着舆图,严肃地回道:“镇国公这样做,想来是担忧军民。臣去过喜峰口那里,知道有不少百姓受苦,但臣并不会动摇,而是坚持修长城。在臣看来,朝廷控制草原或许可行,但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一旦元廷灭了,草原上的部落将失去约束,分崩离析是必然,各自为战也是可以预期之事,这些蒙古人依旧会有部分南下侵袭,燕山之中尚有不少缺口,朝廷做不到处处设防——” “唯有修长城,将紧要之地连为一线,形成一道屏障,方可将威胁减轻。现在牺牲几千军民,总好过他日骑兵肆虐,折损数以万计的军民为好。权衡左右,臣认为镇国公太过仁慈了。” 顾正臣怎么想的,李文忠知道,不就是见不得百姓吃苦,见不得百姓出现伤亡。 就像是他组织山西百万大移民时,用尽了手段,甚至为了最大限度不伤民,耗费了大量钱财去修一分院…… 有那么一笔钱,够修多少长城的了…… 不能太过仁慈,太顾虑伤亡,有些时候牺牲是为了避免后面更大的牺牲。 朱元璋思索良久,问道:“若是北伐,消灭了元廷主力,并在草原之上建造若干城池,还需要修长城吗?” 李文忠坚持自己的看法:“应该修下去,强汉没有控制草原,唐时兵力强盛,尚是都护府羁縻,我大明要想真正控制草原,一来耗费颇多,二来未必可成,三来草原广袤,即便朝廷控制了东蒙,还有西蒙。” “一旦西蒙古的胡虏东进,迟早有一日还是会威胁到边疆之地。臣主张消灭草原主力,留若干城防备其东山再起便可,实际控制草原之策,难以施行。” 朱元璋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道:“那就等北伐之后,再议此事吧。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洪武五年,喜峰口出现了一桩命案,你知不知情?” 李文忠心头一沉,看着朱元璋那双透着威严的目光有些发冷,低头回道:“臣知情!” 第两千三百六十八章 远火四局,索道运输 主室窟顶为斗四莲花藻井,藻井内绘有童子飞天,边缘处是带着翅膀的兽,正面开了佛龛,里面是一趺坐佛,一脸慈善,两只耳朵垂过下巴,左手放在膝上摊开,右手抬起,手心正面来人,两侧站有菩萨。 顾正臣打量着这场景,侧过身看向陶成道:“这就是你选中的远火四局厂址?” 陶成道笑了,连连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顾正臣指了指佛龛:“你在佛祖、菩萨面前摆弄火器,存放火药,是想让他们保佑火器多杀一些人?” 陶成道抓着胡须,看着佛像,认真地说:“他们过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没办法啊镇国公,你定下的规矩,一要不能距离北平城太远,最好在六十里之内,二人烟要少,最好附近没人,三要占据地利,能遏守不失,四还要运输便利,五要储备空间大,还要能扩建……” “整个北平城,能满足如此多条件的地方,最合适的只有两个地方,山景山、玉泉山。山景山下有卢沟河,经漷河可以与大运河连通,物资运输便利,即便去北平城,也不过三十余里,官道平坦,只要将马车送来,运出去也就半日可达……” 顾正臣郁闷:“可我也没说让你找个寺庙啊……” 陶成道咳了咳,解释道:“这是玉泉古刹,在战乱之中损毁不少。虽说这些年来佛教兴盛,可这座寺庙因为在山中,年久失修,路途也远,香火不继,不少僧人已经投奔其他寺庙去了。” “我们来时,这里还有三个老僧,寺院我们用了,僧人被安置在了外面,十余里外的宅院里,你回去的时候将他们带走,安置到哪里是你的事……” 严桑桑、梅鸿、段施敏等人看着吃瘪的顾正臣很想笑。 顾正臣拿陶成道没办法,这个家伙的本事在那摆着。 有本事的人,总是底气十足。 说起来,这里确实是一处好地方,向北是一连串的山,连绵起伏,向北是一片山林,只要将树木清理一部分,便可以改为靶场,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向南是卢沟河,物资可以直接运到山脚下。 这一条河往来的船只不多,甚至可以开出一片水域测试水雷,以后封锁个海峡什么的,还是可以用一用。加上宛平县为了垦荒,十几年如一日将百姓从山里迁出去,更显得这里荒凉,方圆三里之内不见人烟。 唯一的缺点,就是河边码头到这寺庙有三里多的路,其中还有一半是爬山的路,虽说山不陡峭,也不算高,还有现成的阶梯,可还有个运输效率的问题。 铁矿石等运输没关系,冶炼厂可以设在河边不远,硝石、木炭、硫磺等问题也不大,这东西可以用马匹、骡子、毛驴运上来,唯一的问题是火药弹、火器出仓库时的外运,这些高度保密的东西不可能存储在河边,必须存储在最安全的山上,也就是这寺庙,包括未来在寺庙周围扩建的一些建筑内。 如何将物资快速运出去,这事需要认真考虑。 远火四局服务于后续的北伐,包括日后控制草原的火器供给,其运输效率要求更高。 顾正臣走了一圈之后,言道:“这里距离卢沟河有两里左右吧,从这里搭建两条索道,直抵山下码头,日后火器也好,火药弹也好,箱子上一律配挂钩,溜索而下,你们看如何?” 梅鸿看了看,有些担忧:“火器沉重,用绳子当索道怕是行不通,可若是使用铁索道,一来没制造过这么长的索道,二来如此沉重的索道如何架设也是个问题。” 陶成道也有些不太赞同:“如此长的索道,要有多少锁链环环相扣,若是卡在某个锁链上,岂不是误事?” 顾正臣背着双手,自信地说:“陶管理,你是不了解材料工程学院现如今的本事,他们利用蒸汽机为动力,制造出了绞合式的铁绳,索道的称重不成问题,质量也不成问题。” “当然,长达两里的索道能不能成还需要他们去研判,实在不行,可以采取索道接力,设三至五条索道,一路连到河边码头便是,人手主要负责腾挪转移,不需要将力气花费在山道之上……” 陶成道抓着胡须,忍不住感叹:“格物学院的成果惊人我有所耳闻,若是铁绳索道的话,想来承载不成问题。” 蒸汽机在工业上的应用越来越多,就连远火四局也配了四台蒸汽机,用于锻造相应的铁料与零部件,后续准备就绪之后,还会配置更多蒸汽机,这东西不知疲倦,而且输出快慢、力度可调整,可以代替简单、重复的操作。 想起什么,陶成道问道:“我听到消息,格物学院里有人想要将蒸汽机应用于纺织,是真是假?” 顾正臣点了下头:“真。” 陶成道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严肃地说:“这件事还需要慎重才行,你也知道,男耕女织,这是大明千家万户的日常。你若是毁了百姓的生活,朝廷未必会答应,官员也未必会答应。” 顾正臣自然知道陶成道的担忧,事实上,朱元璋也担忧。 制造蒸汽机船,蒸汽机车,将蒸汽机用于锻造兵器、铜钱,印刷宝钞,活字印刷等,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影响不了多少人。 可一旦蒸汽机在纺织领域应用成功,那一台蒸汽机纺线效率可以比肩三十个妇人,织布效率可以不见十五个妇人,若是持续优化,这个数字只会更高。 简单的应用,小范围的使用,不会有多少问题,可若是一旦推广开来,或是打造出了蒸汽机纺织工厂,那大明脆弱的纺织行业将会受到严重冲击。 这个结果,顾正臣比朱元璋、陶成道等人更为清楚,毕竟——被人摁在地上倾销过! 顾正臣感谢陶成道的提醒,平静地说:“蒸汽机车的事你是知道的,已经有人在勘察、规划路线了,等路线敲定之后,建造铁轨的事也会公开提出来,到那时,海量的钱财可不是朝廷能一力承担的,我打算用这些东西,赚点海外的钱。” “这些先不说,你不是一直梦想着飞天吗?现在咱们商议下飞天的事,不过先说好,飞天有危险,甚至可能没了性命,你确定要飞上去看看上面有什么吗?” 第两千三百六十九章 三条飞天路 林白帆注视着顾正臣的背影,眼神中满是狂热。 他要做的事,疯狂惊世! 萧成抓住了腰刀,抬起了头。 白云之上,有什么? 严桑桑低着头沉思,用什么理由说服夫君让自己也上去看看,之前问过,他说不准自家人上去,容易摔死…… 梅鸿揉了揉自己的脸,挺了下身子,上前道:“飞天,能不能带我一个?”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梅鸿,瞪眼道:“你不怕死,可我还怕折了一个船长!” 梅鸿委屈,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 陶成道抓着顾正臣的胳膊,用着力:“当真能飞天,不骗我?” 顾正臣感觉到了陶成道内心的激动,重重点头:“你相信了我的话,在远火局闷头苦干了十余年,付出了多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每一件新式火器的背后都有你。” “我甚至想过,若是我葬身长江,你会不会依旧偏执地要飞上天去看看,比如制造一把椅子,绑上火药,手中拿着风筝,咻得一声飞上去,然后炸死在天上,或是摔死在地上。” 陶成道放开了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抓着胡须向北,手指长空:“镇国公,你我之间虽然没有经常坐在一起畅谈,可我总觉得,在这世上,你是最了解我心思的人!” “飞天啊——” “我做梦都想,哪怕事不可为,哪怕会死,我也想去试一试!” “殉道嘛,没什么不妥。” “我就是不甘心一直脚踩大地,想向上走一走,看一看,尤其是想看看云层之上,还有什么,天外是不是还有天!” “我一直在等,等你助我飞天!” 顾正臣有些惭愧。 陶成道其实可以过得潇洒自在,他可是一个陶家书院山长,教教书,搞点研究,不愁吃穿用度。 可因为自己,他接手了远火局,失去了自由,一心投入到大明的火器研究之中,精通火药、冶炼、铸造,是集火器手艺大成之人。 十几年,当年那个眉目清朗,不到四十的壮年,现在已经五十出头了,长期的高强度劳作,让他鬓角有些发白。 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顾正臣回道:“若是计划顺利,三个月内,只要西风不紧,我就可以让你飞天。只是,要实现飞天,有三条路可以选。” “三条路?” 陶成道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萧成、林白帆等人也傻眼了。 怎么听着,这飞天在顾正臣这里还很容易似的…… 可自古以来,哪有什么飞天之人。 顾正臣朝着山顶继续前进,对跟上来的陶成道言道:“第一条路,便是制造飞天火箭。你深谙火器之道,知道火药爆炸时会产生一股力,可以将火药弹送到天上去,也知道哨箭,点燃之后便可以飞天——” “只是,火药爆炸冲击也好,哨箭火药带动也罢,都不安全,而且抵达一定高度之后,便会坠落。这种飞天只能一次,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但是——” 陶成道看向顾正臣,眼神中带着期待。 顾正臣咳了咳,抬手按了下胸口,眉头皱了下,道:“飞天火箭的路并不是完全不可行,但使用火药做不到飞天,需要研制火箭发动机,并找到其他燃料……” 陶成道赶忙问:“火箭发动机,那是什么?” 顾正臣笑了两声,解释道:“怎么说呢,点燃火药,哨箭可以飞起来,若是在哨箭里填充某些液体或气体,点燃之后,有一个喷嘴向下喷火,也会带来一个向上的力……” 该说的,还是要说一说。 万一哪天自己不行了,或出了什么意外——总需要给远火局留下一些研究的方向,让他们有路可走。 陶成道听着,虽然不太明白,却也知道了原理。 顾正臣继续讲道:“第二条路,便是墨子、公输班的路。古书中有云,墨子曾‘斫木为鹞,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也有记载,公输班‘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 “不管是鹞还是鹊,都是一种飞鸟,可以说是一种会飞的机械,大可简称为飞机……” “飞机可以飞天,若是制造简易飞机,单纯地飞上一段路,以当下的技术倒也不是不能做到,只不过想靠着简易飞机飞到高处,甚至是飞到云层之上,不可能。” 莱特兄弟的飞机一开始也就是木材、布料为主,大致结构顾正臣自然是见过,也知道最核心的内容是翘曲机翼,也就是通过控制索拉扭转机翼,借助机翼的变形改变飞机的姿态和产生不平衡升力。 这在大明不是不能做,只是这种简易的飞机,飞不了多高,也飞不了多远,连风筝都比不过。 给大明人插上飞翔的翅膀? 现在谈论这些还太早,工业基础太过薄弱,甚至可以说刚刚萌芽,这个时候还不宜刺激朱家人,万一刺激疯了一个个想弄飞机,那可咋整…… 就是耗费巨大,给大明五十年也弄不出来实用性的飞机啊。 陶成道听着顾正臣的话,苦涩地摇了摇头:“三条路,一条路不可行,一条路飞不高,看来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顾正臣登上山顶,看着周围的山。 远处一片枫林,红得正是热闹,在风中招摇。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天空:“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制造一个孔明灯,点灯飞天。” “啊?” 陶成道难以置信。 严桑桑扯了扯顾正臣的胳膊:“夫君,孔明灯可飞不了天。” 萧成、林白帆等人也颇是失望。 孔明灯,那东西放根蜡烛能飞起来就不错了,别说人了,就是放条阿猫阿狗,那也飞不起啊。 顾正臣看着陶成道,认真且严肃地说:“这是目前来说,唯一一条能让你飞上去看看天上到底有什么的路,你要想飞到云里去,飞到天上去,只能选择这一条路。” 陶成道盯着顾正臣的双眼,这双瞳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只是,孔明灯,这玩意飞不了天吧? 想起顾正臣的能耐与本事,陶成道点了头,目光笃定,声音坚定:“我相信你,该怎么做?开始干吧!” 第两千三百七十章 飞天路,热气球 陶成道有些迫不及待。 飞天,就在眼前了! 顾正臣却从容不迫,平静地讲述道:“在飞天之前,我需要你记住一些事,这将是格物学院、远火局未来研究的重点。这些事包括空气动力、力学、能量转换、速度、引力问题……” 在这个世上,别说被苹果砸一下,就是让椰子、榴莲砸一下,他也不可能想着这玩意为什么会掉下来,想的只能是,这他娘的是谁家的树…… 万有引力这种事,因为地球仪的出现有了一些苗头。 格物学院之中有不少人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果生活的地星是一个球体,这个球体又处在虚空之中,为何人没有跌落到虚空之中。 但这个思考,目前还没有出现引力的概念,相反,不少人在质疑,地球到底是不是圆的,会不会只是个平面,在美洲向东的大海里,会不会是一片虚空混沌…… 要验证这个问题,就必须进行一次南辕北辙式的环球航行。 之前的美洲之行,是往返于东西,并没有向东而去,打西面回来,无法证明地球是圆的。 顾正臣原本是希望旁观,静候花开,看看格物学院里面到底能不能出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一直没有过度干预学院内部的思考与辩论。 在顾正臣看来,人才的自主、善思、探索、创新极是重要,过多地告诉他们结论,反而容易破坏人才的培养。 可在跌落长江,差点死了之后,顾正臣改变了一些看法,认为有些路,有些观点,即便眼下不适合公开抛出来,但需要告知一些带头人,让他们有一个清晰的方向,可以确保在自己之后,还有人能举起火把,走入黑夜。 陶成道、唐大帆等人需要知道这些。 对于顾正臣口中的名词,陶成道听不明白,也不知道万有引力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是一种看不清楚但却真实存在的力量,让人,房屋,石子等等,都能留在地面之上…… 这是全新的学问,是不曾看到的路。 陶成道等人听得认真,即便是萧成、林白帆,那也在暗暗记下。 梅鸿也清楚,这就是传说中的马克思至宝,在这至宝里,全都是智慧与学问,而顾正臣,正在一点点地将这些东西拿出来,交给大明。 顾正臣对于空气动力学并不了解,只知道基础的概念,侧重的研究方向,比如阻力、升力、能量守恒、流体力学等,他们听不听得懂不要紧,知道有那么一回事,以后慢慢研究便是…… 半个多时辰后,顾正臣将话题拉了回来:“在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火箭飞天无法将人成功送到天上去,飞机飞天也只能如风筝一般,可一旦这些问题解决了,相应的工业基础跟上——兴许可以试试,站在天外看人间。” 陶成道憧憬:“那需要多少年?” 顾正臣笑了,摇了摇头:“兴许是一百年,也兴许是三百年,总之,我们这一代人是不看不到了。可三百年之后追溯飞天的起点时,他们会看到我们的名字。” 陶成道看着碧蓝的天空,神情肃然。 西风带起衣襟,吹得人面凉。 体内的血却是滚烫的,让人想要呐喊。 陶成道抬手,手指群山:“我们要站在这山之上,让后人踩着我们的肩膀,一步步——登天!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镇国公,你是不是也是来自白玉京的谪仙人?” 顾正臣哈哈大笑:“白玉京?谪仙人?呵呵,不,我来自山西洪洞,是这华夏大地土生土长的炎黄子孙。陶成道,白玉京之上没有十二楼五城,也没有仙人,更没有长生。” “咱们还是准备飞天吧,寻常的孔明灯无法载人飞行,所以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大型孔明灯,最好是三四丈长,蜡烛自然也不能撑起如此大的幕布,所以,我需要你们打造一个专门供飞天所用的火油柜……” 布料需要结实,密不通风,可以用石棉作为耐热材料,但这玩意很容易让人痛不欲生,考虑到火油柜、火焰高度与布料之间的距离,不使用耐热材料也没问题,大不了在受热区域里,内衬一层轻薄的铜布、银布。 这些金属布料对大明来说没有任何技术问题,唯一的难点就是银铜的丝线要足够细,织出来的布料才足够轻薄。这法子多少有些二百五,败家,可对于顾正臣来说不是什么问题,总比用命去换石棉来得好一些…… 少量制造,这点成本远火局、格物学院都可以承受。 若是朝廷想多要,他们拨款就是…… 至于火油柜,负责提供热气。 猛火油柜这东西宋代就有了,《武经总要》里记录了其结构,什么唧筒、火楼、喷嘴、卷筒等都有,拿过来改造一番,改良一下喷嘴结构,将柜式结构改为站式结构就能用了。 火油这东西,远火四局没有,但金陵格物学院储备了不少,可以让人送来。 布料、金属衬布、喷火油装置,足够飞天了。 要知道最初的热气球用的可是寻常布料,点的还是湿稻草、碎羊毛,就那样还飞了起来,没道理比他们强还飞不起来…… 顾正臣比比划划。 陶成道总算是知道顾正臣要的是什么,以及该怎么做了。 他说得没错,就是个大型孔明灯,原理一样。 这虽然与预期中的飞天方式不太一样,但没关系,飞天是目的,不管是坐在椅子上飞天,还是坐在孔明灯里飞天,只要能上天就行。 顾正臣离开了远火四局,找到了被赶出来的三个老僧,原本想将他们送去金陵交宗泐安排,或是送去北平庆寿寺,可这三个老僧非要守在寺院里,否则就要坐化。 坐化归坐化,你们倒是早点坐啊,为啥非要等自己来…… 顾正臣妥协了,反正这寺庙自此关门,不上香,不迎客,三个老僧想去守着,那就去守着吧,划定区域,限制活动范围就是了,这些人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就在顾正臣安心在北平城内调养身体,偶尔出城带着严桑桑去山里停车看看枫林晚时,朱棡、韩庭瑞回来了,还带来了宋国公冯胜…… 第两千三百七十一章 冯胜羡慕不来的特权 燕山的风扫过原野,摇出了落叶纷纷,又迈过北平的城墙,窜到千家万户,在一棵棵树上调皮,恨不得一次将所有叶子拔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这风,是冬的先锋。 只不过,兵力不足,不够嚣张跋扈,被人一箭惊走,飞至高处。 树安静了下来。 顾正臣收起弓,调息着呼吸。 冯胜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道:“看来这一次受伤,让你退步了不少,之前能开八斗弓,现在又退回六斗弓了。再这样下去,你可以放弃使用弓了。” 朱棡有些心酸,回道:“先生不需要手持大弓,应该手持羽扇,如诸葛孔明那般。” 顾正臣爽朗一笑:“弱了就是弱了,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体力确实不如从前,不过还好,精神一如往日。” 冯胜拱手:“即便是孙膑没了双腿,可也没人敢小看他。你不过是体力弱了些,可谁敢小看你?” “好了,说吧,陛下有什么旨意。” 顾正臣将弓交给萧成,询问道。 朱棡看了一眼冯胜,并没开口。 冯胜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旨意,递给顾正臣:“陛下命我全权负责北平都司事宜,事关北伐之事,与你商议定夺,若意见相左,则先以你为主,先行后奏。” 顾正臣接过旨意,平和地说:“早就知宋国公善战善谋,功高卓著,这些年来从未共事过,如今可在这北平一起做事,是顾某荣幸。” 冯胜抓着发白的胡须,哈哈大笑:“镇国公说笑了,冯某已是年过六旬,黄土都埋到脖子这了,如何都比不上镇国公年富力强,正值春秋。日后还需多多指教才是,但有不明之处,还要耐心一些,老夫愚钝啊。” 朱棡看着相互吹捧的两人,郁闷地说:“先生,你们都是国公,也算是熟人了,不至于如此吧,还有,父皇给的旨意不只是都司事。” 顾正臣听闻之后,展开圣旨,凝眸道:“之前河北巡抚使是管辖四个布政使司,现如今却少了个山西布政使司,这是削权了啊。” 冯胜眼睛都有些红了。 你他娘的不用这么显摆吧。 以前四个布政使司,你只负责移民事宜,其他的事你无权干涉。可现在好了,虽然你这个河北巡抚使只管山东、河南、北平三个布政使司,但皇帝给了你最大的权力啊。 一句“民政之事,悉听裁断。事急从权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足够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加上军务上,我都需要配合你行事,这就意味着,你现在是这三个行省最大的地方官了。 如此大权,也就开国之初一些武将短暂有过,可随着官僚体系建立与完善,再没一个勋贵左手民政,右手军权。 只有你,也仅仅是你,例外了一次又一次。 说起来冯胜也不理解,朱元璋的疑心是很强的,有人说刘基不好,他反感刘基,有人说李善长不好,他让李善长去凤阳修中都并附带养老,不管其中有多少政治考量,总归到一点,皇帝不太信任某个人。 可顾正臣活成了朝堂里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他敢攀附东宫,也敢收其他藩王当弟子,他敢亲近其他勋贵,还敢打造学院,弟子无数,他手握兵权,还掌控着远火局…… 他动了许多人的利益,给皇帝递刀子喊着要干掉顾正臣的更是数不胜数,可结果呢,皇帝依旧信任他,这份信任甚至超过了他对李文忠的信任。 至少——这些年里,李文忠从来没有成为真正的封疆大吏过。 很奇怪,他姓顾的,他不姓朱啊,而且这个家伙来历已经查清楚了,他爹叫顾阫,不叫朱元璋啊。 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种旨意,冯胜没领过,即便是领兵出征,皇帝也不会说这种话。 这话代表着绝对的信任,绝对的放权。 顾正臣自怨自艾几句,收起圣旨,看着咬牙切齿的冯胜,咳了声:“宋国公,你这是?” 冯胜呸了口唾沫:“老夫牙疼!” 顾正臣笑着走入亭中,问道:“牙疼这事我管不了,咱们还是说说军略之事吧,兵力问题陛下总应该拿定主意了吧?” 冯胜坐了下来:“按照陛下决策,此番北伐准备的总兵力为二十五万,分三路进军,西路在山西,由魏国公徐达统领,兵力为六万五千,其中骑兵两万,步卒四万五千。” “东路在辽东,由曹国公李文忠负责,兵力与魏国公那一路相同。中路则在北平,由你我负责,兵力最多,达到了十二万,其中骑兵三万,步卒九万……” 顾正臣盘算着,总兵力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万之众,这个兵力数量超过了洪武五年北伐时的十五万大军。 但洪武五年北伐,明军动用的是十五万骑兵,并没有带步卒,是真正的骑兵军团直驱沙漠。 一转眼,十二三年过去了,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肉眼可见的都老了不少,可现如今,朝廷能动用的,只是七万骑兵,依旧没有达到洪武五年时的骑兵数量。 缺了八万骑兵,所以,用了十八万步卒来补。 这是大明的无奈,但谁说步卒不能比拼骑兵,谁说少量骑兵就不能追着大量骑兵跑? “京军多少,地方卫所多少?” 顾正臣问道。 冯胜回道:“考虑到山西、辽东、北平三地边镇骑兵与军士数量,京军总计调拨一万骑兵,十万步卒。一万骑兵归北平,十万步卒分北平五万,也就是说,都司需要在北平各地卫所还需抽调四万兵力。” 顾正臣对这一点没异议。 北平各地卫所加起来十万余将士,抽四成出来,留下六成守备,问题不大。 “水师呢?” 顾正臣询问。 冯胜呵呵一笑:“水师主要承担运输物资、后勤等任务。当然,你若是想调三千人作为亲兵,也没问题。” 顾正臣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三千倒是不必,到时候我上书请旨调五百人随军,另外,魏国公、曹国公那里的军队如何配置我不管,但北平这里的军队,我要全部火器化,一个不剩,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卒,全部都装配火器!” 第两千三百七十二章 顾正臣与冯胜 “全部?” 冯胜喉咙动了动,一双老眼盯着顾正臣。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十二万大军,完全火器化,这家伙是想将胡虏炸成渣渣吗? “对于火器作战,满朝文武无人能出你之右,可你也要清楚,火器也有不足之处,一旦遇到连续大雨,许多火器都可能失去作用,到那时——” 冯胜神色凝重,提醒着顾正臣要谨慎。 即便是火药运输有防雨布,神机炮、火铳的药室都设置有遮挡板,可在大雨天这种环境下,火药的填充难免会遇到各种问题,毕竟下雨时多风,难免会打湿火药。 一旦大量火药受损不能使用,过于依赖火器的军队将会陷入绝境。 顾正臣了解冯胜的担忧,笑道:“全部配置火器,不意味着放弃了弓弩,步卒的主战武器要么是神机炮、弩,要么是火铳、弓,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射击,清理战场。” “步卒不需要大量装配刀剑,除极为擅用刀枪剑戟的军卒外,其他一律改练铳剑。铳剑在京军中训练多年,地方卫所上还没普及,等京军来了之后,抽调一部分让他们带一带卫所军士。” “宋国公,不要小看铳剑,那东西用得好了,不输刀剑……” 冯胜自然见识过铳剑,也清楚这东西威力不凡,尤其是搭配火铳之后,长度可比寻常刀剑长上不少,近战中反而占优势,而且铳剑操作简单,就一个主要动作——刺! 刺上刺下,刺左刺右, 刺人刺马! 虽说刺刀配合火铳也有格挡,也可以劈、砍、划割,但这些都不如刺来得猛烈。 尤其是远火局的人丧心病狂,最初的铳剑只是一把剑,可现如今的铳剑,绝大部分已更换为三棱剑,叫三棱刺更为精准,那东西扎猪身上,猪也活不了多久…… 冯胜放松了下来:“十二万大军,如何配置火器你说了算,只要远火局能跟得上,你就是给一人配置两把火铳我也没意见。只是镇国公,元廷当真会南下吗?” 火器的事,顾正臣操持就够了,自己确实没必要瞎操心。 只要能将元军留下,皇帝允许,他就是将整个远火局的仓库都搬来,自己也没意见。 重要的是,云军能不能南下。 顾正臣并没这个担忧,回道:“尽人事,听天命。若是运作得好,我相信元军一定会南下,至少,买的里八剌也好,纳哈出也罢,都不是甘心长居草原之辈。” 冯胜与顾正臣聊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道:“那我就回去主持都司事宜了,需要告知事宜,我会安排永绩伯将消息送来。” “麻烦了。” 顾正臣拱手,让林白帆送一送。 朱棡见没了外人,放松了许多,换了个舒坦的坐姿,对顾正臣道:“先生,我费劲千辛万苦,挨了父皇好一顿数落,才将走私出关的事情平息。但条件是,这些人进入晋王府,作我的属官。” 顾正臣将一盘瓜果推给朱棡:“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调查过这些人,都是清廉干吏,或是能征善战的将校,跟着你,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来。” 朱棡抓了几枚干巴的红枣,认真地说:“弟子想通了,既然要打造晋国班底,那就从他们开始吧,然后在格物学院再找寻一些人才,希望先生到时候放人。” 顾正臣摆了摆手:“格物学院的人才想去哪里去哪里,你若是能说服他们跟你出去闯荡,那也是你的本事。但你要保持清醒,选择人手时,莫要选择投机取巧之辈,莫要选择权力熏心之辈,小心有朝一日被人架空,成了傀儡。” 朱棡将枣核吐了出来,语气平和地说:“弟子好歹跟着先生学习了这么多年,若是连驭下的本事都没有,那就有辱师名了。” 顾正臣对朱棡、朱棣是放心的。 朱棣自不必说,这家伙身边都是死忠,人格魅力,帝王手段有的是。 朱棡也没什么问题,别看他平日里有些不着调,可他家伙骨子里很强势,也很有主见与判断,知道什么人可用,可用之人用在何处,并不是个懦夫。 顾正臣问道:“让这些人加入晋王府,总需要个由头吧?” 参政,都指挥佥事,这属于地方上的高官了,送去晋王府当长史、仪仗人员,太过屈才,必然也有官员为他们鸣不平,突兀的调动,很容易带来更多风波。 比如之前费震被调到广西,不少官员就劝过朱元璋,有功不能罚,寒人心。 朱棡起身倒茶,给顾正臣端了一杯:“先生,喜峰口的案件要公开了查,这事都司来办,会牵连到隐瞒此案之人,卫所将校那一批人会因此事下狱。至于布政使司之下的文官,则会因盘削商户,欺民为由,罢黜不用。” 顾正臣端起茶杯,轻声道:“这样一来,这些人可就要背负不少苦楚了。” 朱棡也清楚,这些人为了百姓付出良多,甚至一度准备牺牲自己的前途与性命,可朝廷不能给他们什么,也不能公开说什么。 这些人做过的,付出的,只能隐在黑暗里。 如星光曾照人。 人未必记得,是哪些星光。 就这样吧,能让他们活命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了,最多,他日重用、厚用。 枫叶开始凋落,天气逐渐转寒。 朝廷公文发至北平都司、布政使司,张龙、千户郭钟、黄奇等十七人被下狱,参政金隆壻、同知龚坤等五位官员被罢免。 面对这个结果,金隆壻总觉得恍惚,正茫然中,看到了晋王朱棡…… 燕山卫镇抚司。 郭钟、黄奇等人感觉很是委屈,华中案与自己这些人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帽子扣在我们的头上。 我们走私盐铁,认罪领死,无怨无悔,可不是我们的罪,我们不认。 张龙也不明白,让自己下狱的,竟只是隐瞒不报,有冤不伸。 锁链打开。 张龙等人看到了头戴乌纱翼善冠,一袭盘领窄袖赤袍的晋王。 朱棡看了看里面的人,威严地说:“从今以后,你们进入晋王府,是我的臣,我的将,我的兵……” 第两千三百七十三章 我要当飞天第一人 朱棡在北平没房子,也不打算效仿梅鸿挂个牌子就成府邸了,低调地租在了顾正臣所在宅院的东面。 金隆壻、张龙多少有些不适应这突然的变化,加上晋王不允许这些人随意外出,只好待在院子里无所事事。 入夜,秋风的凉意再也寻不见,只有初冬的寒,趁着夜色收割着太阳留在人间的温度。 金隆壻、张龙坐在亭子里,看着冷冷的夜,将满腹心思倒入酒杯,又一饮而尽,灌到腹中。 张龙哈出一口酒气,看着眼前吐出的雾,轻声道:“金兄,没什么过不去的,这个冬日里,百姓不需要再进山,也不用冒着寒风做徭役,他们可以待在家中,熬过这个冬。” 金隆壻看着漫天的星辰,紧锁眉头:“我没什么放不下,只是有个疑惑始终解不开。” 张龙端起酒壶:“你也在想,那个人是谁?” 金隆壻重重点头,面色凝重:“他身边有锦衣卫,还敢用晋王的名义做事。这天底下,敢这样做的人可不多。” 张龙苦涩地摇了摇头:“在喜峰口时,我曾以为他是太子,后来猜测他应是燕王。可到了北平却发现,燕王就在军营里,压根没离开过北平城。我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有这种神通。” 金隆壻站起身来,走到亭子外:“锦衣卫保护,晋王配合,不是太子,不是燕王,更不可能是秦王。其他藩王,年纪对不上,还有什么可能?” 张龙站到金隆壻身旁,影子并排:“还有一个可能,他是驸马,还是皇帝十分器重,诸皇子亲近的驸马!” 金隆壻皱了皱眉头:“你是说,梅殷?” 张龙反问:“总不可能是欧阳伦吧……” 金隆壻正思忖着,朱元璋有几个女婿,就看到两人走过了月亮门,身后一人手中还提着一酒坛,前面的人,有些熟悉,歪着脑袋辨认着,眼睛瞪大:“是你!” 张龙也吃了一惊。 这可是晋王府,这个家伙说来就来了…… 林白帆将酒放下,便站到了一旁警戒。 顾正臣拱手:“听闻两位另谋高就,特送一坛酒聊以庆贺。” 张龙、金隆壻听了这话,脸都黑了。 高就? 我们两个人,一个是从三品的参政,一个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现在呢,金隆壻是正五品右长史,我张龙根惨啊,正六品审理。 这是一下子跌落深渊了,哪来的高就一说? 顾正臣并不客气,坐了下来,笑道:“知足吧,为了保你们的命,晋王亲自走了一趟金陵,说服太子为你们讲情,才让陛下消了杀意。不要整日愁眉苦脸,一副朝廷辜负了你们的样子。” 金隆壻、张龙神情肃然。 晋王、太子竟为众人做到了这一步,可他从未说过。 顾正臣打开酒坛:“不要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奚落你们,你们还不值得我去奚落,我来这里就一个目的,晋王不方便,不好给你们说的话,我来讲。从进入晋王府的那一天起,你们就在陛下那里除了名。” “你们想要做出一番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跟紧晋王,成为他的嫡系,他的死忠,他手中的刀剑,总之,你们向晋王负责,晋王决你们生死,别用这么怪异的目光看我——” 金隆壻神色不安。 这番话的意思,以后就不需要考虑皇帝怎么说,朝廷怎么安排,一切都听晋王的,哪怕是晋王要让自己剑指金陵,那也得听他的。 张龙也觉得这番话有些大逆不道了。 顾正臣满了酒:“秦王封了秦国,晋王自然会封晋国。看你们的表情,似乎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金隆壻抓起酒壶,哗啦啦地倒着酒,长叹一声:“所以,我们是要澳洲吗?听说那里还是个不毛之地,一无所有。” 张龙眼眶红了。 澳洲啊! 以前大明律最多流放三千里,可因为澳洲的出现,便有了流放两万里的说法。 当然,这种流放不需要安排专人送过去,往往是跟着秦国使臣队伍前往秦国,去那的人一般都回不来,即便有朝一日朝廷大赦,也赦不到澳洲去…… 关于澳洲,金隆壻、张龙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极度的蛮荒。 起始之城的意思,那就是啥也没有,从这里开始的意思,若是什么都有的话,还叫什么起始之城…… 顾正臣观察着金隆壻、张龙的神情:“你们的命是晋王救下来的,他去哪里,你们自然应该跟到哪里,何况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你们还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吗?” 金隆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坚定地说道:“是啊,我们没其他选择,晋王去哪里,我们便跟到哪里。澳洲,我们去便是!” 张龙虽然有些不甘心,可也知道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还想要选择,异想天开…… 顾正臣淡然一笑:“跟着晋王去晋国,你们的未来,可不是什么从三品、正三品,而是正一品。当然,这需要用你们的能力来争取,毕竟晋王手底下可不光只有你们,格物学院中也会有些人跟着他出海。” “另外,出海之地未必是澳洲,但一定是海外,会伴随着战争,杀戮,也会伴随着征服,治理。所以,你们若是自认为能力不足,不妨让晋王为你们寻一些格物学院的书籍来看一看……” 金隆壻、张龙了然。 从这一刻,心算是定了下来。 路明确了,剩下的就是丢下包袱,跟着晋王勇往直前了。 月亮门处传来脚步声,朱棡急匆匆走来,看着伪装的顾正臣,加上金隆壻等人也在,没有喊“先生”,而是拱了拱手,然后急切地问:“什么是飞天,为何这么大的事,那个欠揍的李九江都知道,我却不知情?” “飞天?” 金隆壻、张龙傻眼。 这是个什么店铺的名字,什么商标吗? 总不可能——是字面意思,飞到天上去吧? 顾正臣走向朱棡,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说:“李九江知道了,闹着要当第一个飞天勇士,万一他摔死了,曹国公揍不了我。可若是你也要飞天,摔下来,陛下能将我打残了,不划算,风险太大……” 朱棡抓住顾正臣的胳膊,眼神中满是渴望:“我要当飞天第一人!” 第两千三百七十四章 让火烧一会 金隆壻、张龙有些腹诽。 感情你口中的风险太大,完全是看谁摔死了自己受不受罪,不看摔没摔死人啊。不过仔细想想,人都飞天了,掉下来铁定是个死吧…… 朱棡才不管这些,人生自古谁无死,死也要死得有价值,能被世人记住。 飞天啊,这可是载入史册的大事件,即便是死了,那也足够后世记住朱棡这个名字! 这事比海外开创晋国更为轰动,毕竟出海弄个国家,世人无感,该怎么种地还怎么种地,该怎么经商怎么经商。 可飞天—— 世人每次抬起头看向天空时,总有那么一些人记得,曾有一位名为朱棡的皇子飞天! 顾正臣断然拒绝了朱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不懂?再说了,那东西总需要摔上几次,多番改进之后才安全。你就别想当第一个了,李景隆也不行……” 朱棡郁闷,很是不甘心。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金隆壻、张龙,想起朱棡为了这桩事跑了几千里路,叹了口气:“我保证,你是第一个飞天的藩王。” 只要定语够多,啥事都好办。 朱棡黯淡的瞳孔一瞬间便有了光:“先——先说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顾正臣走了。 金隆壻一拍脑门,对兴奋的朱棡问:“王爷,方才这人是?” 朱棡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不该打探的不要打探,时机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 张龙与金隆壻对视了一眼,站在一旁问:“那飞天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人当真可以飞天?” 朱棡呵呵一笑:“他说能,一定能。” 先生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会大放厥词。 北平格物学院,东面大院落。 李景隆、马三宝等人正在驱使四匹马向前拉扯,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布料,绳子绑在布料的四角。 “发力!” 沐春催促。 马匹开始拉扯,布料被扯直。 绳子绑扎布料的位置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声响,随着“刺啦”声起,布料裂开。 沐春脸色有些难看,让人停了下来,上前检查撕裂位置,严肃地说:“绳子、绑扎上没问题了,可这靠近边缘位置的布料依旧不够结实,还需要加厚加固,让人衬一层,针脚密一些。” 徐允恭看了看,点头道:“确实需要加厚边缘,这些地方一旦在高空中断裂,将会导致吊篮失控。” 为了保证这次飞天的安全,需要进行许多测试。 布料的坚固性只是其一,最关键的还是喷火油装置。 金陵的火油还没送来,但在边关上还存储了一些火油,被梅鸿给调了过来,目前正在做持续喷火检验。 秦冶改变了火油柜抽拉喷火的方式,采取了脚踏板、一喷头多油灯的燃烧方案。 设置一个主喷头,喷头平时只能缓慢燃烧,火焰高度只有一尺,但可以调整喷头刻度,通过脚踏板间断喷射出五尺至两丈高的火焰,间断时间很短,可以形成持续燃烧的效果。 在喷头之上绑了一圈合计四盏如洗脸盆一般大的油灯,大油灯高度超出了主喷头,不能调整火焰高度,只提供稳定持续的燃烧,使用的也不是火油,而是铜油。 油灯大,灯芯不仅粗大还多,足足有七条,为了确保安全,油灯上面安装了倒扣铁罩,铁罩腰细,里面还设了单向截流板,即便是猛烈摇晃,也无法向外溢出桐油,向上开口的结构更容易扩散热气。 这种设计要求在吊篮上方再布置一个平台,以确保喷头结构不在运动中摇晃。 秦冶带人不断调试、测试,远火局也派了两个匠人前来帮忙,陶成道等不及,干脆学了顾正臣,伪装一番住到了北平格物学院里。 没办法,远火四局属于禁区,不是谁都能进去,且里面的布局、材料存放区域这些都属于机密,加上远火四局的主力还有事要做,不可能抽调出太多人手做这件事,只能借助格物学院的力量。 为了确保安全,顾正臣让韩庭瑞将锦衣卫人手安置到了北平格物学院周围,就连萧成也派到了陶成道身边。 在一干人夜以继日的调试、改进、测试之后,十月十六日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全面测试。 陶成道看着沐春等人将绳子绑在喷火与吊篮装置上,徐允恭带人带下了地钉,将一根根绳子与绑扎吊篮的绳子挂在一起,每一颗地钉旁还有两个人抓着绳子守着。 朱棡、朱棣等人扛了几袋子沙土走了过来,将沙土袋放到吊篮里面,拍着手走向顾正臣、陶成道。 陶成道有些紧张,看向顾正臣:“能成吗?” 顾正臣笑道:“这条路肯定没问题,至于咱们能不能做成,就需要一次又一次检验,即便是失败几次也没关系,火器改良,蒸汽机应用,哪一样背后没有失败过?”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败打败,一蹶不振。 朱棡走上前,弹了弹衣襟:“先生,三百斤沙土配好了,什么时候点火?” 沐春、徐允恭、马三宝等人也走了过来,一系列的准备与检查已经完成。 顾正臣抬手:“那就准备吧!” 沐晟、李景隆等人抢先一步,拿起了顶部包裹着布料的长杆,将巨大的布料挑出一个四方,徐允恭在外面喊着方向,直至布料挑高到喷头上方,布料距离大油灯尚有半丈高。 秦冶钻到了里面,踩着梯子,点燃了里面的大油灯,四盏大油灯如同熊熊燃烧的炭盆,火气顿时升腾起来。 朱棡看着安静的布料,有些着急:“先生,没动静。” 顾正臣安静地等待着,轻声道:“让火烧一会。” 话音落,原本被长杆支撑的布料开始向外缓缓隆起。 朱棡紧握双手:“有门!” 陶成道坐不住,站起身来,一双眼盯着,手微微颤动。 朱棣眼神中满是火热。 这玩意要是成了,是不是可以带到草原上去,选个合适的位置,选个合适的天气,放出去,飞到买的里八剌的头顶上,从天上给他们送点礼物下去…… 想想这画面,都觉得酸爽啊。 严桑桑看着面色平静的顾正臣,一点也不见担忧,不用说,夫君肯定早就见过这东西,昨晚上缠在一起好久,他才说这叫热气球…… 第两千三百七十五章 热气球测试 热气顶起了布料,沐晟、李景隆听命向外移动木杆,而秦冶也已点燃了主喷头上的火焰,并进入到了吊篮之中,调整着喷头刻度,抬着头看着一点点升起来的布料。 马三宝喉咙动了动,瞳孔中的布料一点点拱起,这才多久,已是升高到了两丈高度。 沐晟、李景隆等人拿出木杆撤了出来,整个布料如同一个倒扣的花瓶,只有底部有那么一个不算大的口。 随着热气不断增加,巨大的布料终于达到了最高——三丈三! 布料想要继续向上,松弛的绳子一点点被拉直,秦冶站在吊篮中,感觉到了吊篮微微一颤便没了动静。 朱棡、沐春等人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只是平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热气蓄积,并不透气的布料被热气催动上浮,这股力量通过绳子传导到吊篮之上,吊篮缓缓地离开了地面一寸。 “起来了!” 眼尖的李景隆扯着嗓子喊。 朱棡忍不住要靠近,却被萧成给拦了下来。 万一这个家伙钻进去,然后砍断了绳子,一溜烟跑云彩里面去了怎么办。 顾正臣失踪好歹是长江水里,有个地方可搜,可跑天上去,怎么搜,皇帝要人怎么交差…… 尤其是这个家伙腰间带着两把小刀,也不知道飞天实验干嘛带刀子。 朱棡有些不甘心,却也过不了萧成这一关。 朱棣看着吊篮从一寸升高到一尺,再从一尺升到半腰高的位置,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意,言道:“先生,这是好东西,应该多造一些!” 顾正臣暼了一眼朱棣,站起身来:“造没问题,谁出钱?” 朱棣语塞。 这东西从头到尾没少花钱,为了做到布料密不通风,兜住热气,针脚做得很实,为了确保布料拼接位置不出问题,拼接处都缝合了一尺多宽,内衬的银布更花功夫,油柜的制造那也没少花钱…… 林林总总算下来,不计人工,这都要五十贯钱钞,完全算下来,成本足够比拼两门大型神机炮了…… 造一百个,成本直逼五六千两。 这笔钱看似不多,可对于北平格物学院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除非朝廷愿意拨款,可户部也要精打细算,确保北伐各项支出不出问题,他们愿意出,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 朱棡不介意钱财问题,豪爽地表示:“这笔钱我出!” 大气不是没道理的,牛奶糖是朱棡的买卖,供的是王公贵族与官员后宅,这是一笔稳定的买卖。当然,朱棡发财还是靠的是牛痘…… 在完成皇宫、主要勋贵、格物学院接种之后,朱棡就拿这当了买卖,专卖官员、商人,还将买卖直接安到了京师大医院里面,人次收费八两银,足够买一头牛了…… 这种做派看似对底层百姓不公,但朱棡的考虑是,哪里天花爆发谁也说不清,也没这么多牛痘可用,全民种痘不现实,专卖官员、商人,至少可以保证在事情突发之后,有人可用,有人能用。 再说了,这些钱大部拿去扩张养殖场,为后续牛痘提供支持,当然也会有一笔钱进入晋王府。 朱棡可比朱棣有钱…… 顾正臣没理睬两人,安排人赶紧将棉被铺在地上。 秦冶看着吊篮起至一丈高,连接地钉的绳子也开始绷直,对顾正臣等人喊道:“目前看来,升力已经足够大了,兴许后续可以改进下,将主喷头取消,换作大油灯。” 顾正臣看着地上绷直的绳子,言道:“主喷头不能取消,那是紧急情况下拉高用的,或许可以控制下大油灯开度,确保升力徐缓。” 说是大油灯,可谁丫的见过脸盆大的油灯,灯芯还这么多。 头顶四盆火,这可比点燃稻草的动力强太多了…… 秦冶了然,问道:“那试试喷头?” 顾正臣点了下头,看向萧成:“你也上去,加点重量。” 随着众人拉动绳子,吊篮高度下降,萧成翻身进入吊篮,在松开绳子之后,吊篮还在缓缓向上,顾正臣又命人加了一袋沙土,这才让吊篮稳了下来。 顾正臣知道这种稳定持续不了多久,开口道:“解开最近的地钉,检查外围地钉与绳子。” 徐允恭等人随之而动,检查之后确定没问题。 顾正臣看向秦冶、萧成:“试试主喷头的效果吧。” 萧成检查刻度,秦冶则弯腰将踏板上的插销取下,喊道:“来了!” 一脚下去,火油柜里的火油一瞬间受压喷涌,喷开单向板,进入喷口,顺着喷口密密麻麻的小孔洞,一瞬间喷射出去,火油与喷头处的火焰接触,带起了火光,一瞬间喷出三尺高。 这些火焰是在布料笼内,外面的人看不到,但随着这一道火焰喷出,原本稳定的吊篮猛地向上跃动了下。 “开大刻度。” “再来!” 一道火光直直喷出,七尺高的火焰喷出,随后又连续喷了两次火焰,内部的空气受热,吊篮快速爬升,高度很快便超过了一丈,随后达到了两丈高,地上牵引的绳子逐渐从地上爬了起来。 萧成站在吊篮里,看到了其他院里的格物学院弟子,一个个在外面围观,也看到了外面的民宅,一些百姓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指指点点。 要知道吊篮距离地面两丈,但布料最顶端距离地面,足足五六丈,这个距离,想不被人看到都难。 “再来一次!” 秦冶喊着,脚踩踏板。 吊篮爬升至了三丈高的地方,地面之上的牵引绳已经紧绷,地面上的地钉已经开始有些撑不住的迹象,出现了歪斜。 顾正臣抬手,十余人拉住不同的牵引绳,避免失控。 “熄灭两盏大油灯!” 顾正臣仰着头下令。 秦冶有些不过瘾,可也知道这只是一次测试,拉动绳索,将油灯的遮板拉过,盖住了油灯顶端。 没了空气进入,两盏油灯逐渐熄灭。 大致一刻之后,吊篮终于缓缓降了下来,随后所有油灯熄灭,吊篮在余力之下稳稳地落到棉被之上,布料还没有塌下去,便被长杆挑至一旁。 陶成道看向顾正臣,眼眶湿热,沉声道:“成了!” 第两千三百七十六章 元朝要派使臣? 无疑,这次测试是成功的。 只是因为牵引与分量的问题,热气球并没有飞高,毕竟只是测试实用性,并没有想过直接飞天。 飞天是壮举,死了可就是悲壮了。 陶成道对远火局很重要,顾正臣需要这个家伙活着,毕竟他对飞天很感兴趣,热气球的飞天毕竟有难以克服的局限,需要看风…… 真正的飞天,还是需要研制飞机。 这条路对大明来说,确实遥遥无期甚至不是几代人可以做成的事,但有那么一个方向,有那么一些人带头走在这一条路上,总归是好事。 失败了也没关系,至少培养了人才,工业的人才! 等北伐、东征结束,远火局的使命没那么紧迫时,就让陶成道到格物学院,专门带人研究飞天。 安全起见,顾正臣拒绝了陶成道、朱棡等人强烈的飞天要求,严肃地说:“这只是短暂测试,接下来还需要进行二十次测试,至少有五次长达一个时辰的持续测试。” “另外,燃料的补充问题你们还没有解决,我希望你们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携带更多燃料,确保热气球可以实现持续的、长时飞行。唯有如此,方可有更多用武之地。” 陶成道强压心头渴望,点了头:“等了大半辈子,不怕再多等一两个月。” 热气球的出现,让人第一次拥有了随时随地、从上而下的视角,这东西必然会应用于行军作战之中,顾正臣要的,不只是飞天,上天上看看去那么简单,他想要的,是更为可靠、更长滞空、更长航行的热气球。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渴望,看看朱棡、朱棣、沐春等人,就知道这是集体的意志。 热气球确实还有一些问题,比如燃料的供应。 无论是大灯盏的桐油,还是油柜里的猛火油,这都需要有一个可靠的补充方案。 飞起来之后,人想要爬到高处去添加燃料,一极是困难,二是极是危险,这就需要一个从下向上的补充方案。 之前不好确定这些事,是因为第一次测试,不清楚这条路到底可不可行,也不了解升力多大,通过测试,这些数据都可以摸索出来,具体到多少斤,然后按照人的体重,确定携带物资的重量。 朱棡看着眼前的吊篮,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神中满是渴望。 人是可以飞天的,是可以飞上去看看云彩上面到底有什么东西的…… 韩庭瑞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宋国公带人来了。” 顾正臣皱眉:“他来干嘛?” 韩庭瑞咳了咳,指了指热气球:“那东西升空,可是个庞然大物,尤其是外面还绘了四兽,乍一看,狰狞得很,外面不少百姓受惊。布政使司已经安排了衙役安抚百姓,宋国公前来问问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顾正臣挠了挠发痒的脸颊,感知着络腮胡子,言道:“那就让他们来吧。” 宋国公冯胜、都指挥使盛熙、指挥使朱煜三人走入东院。 冯胜找寻了一圈,看到顾正臣,便顾正臣微微摇头,也没停下来的意思,至近前,才扭头看向一旁的杨永安,指了指地上的布料与吊篮问:“那是何物?” 杨永安淡然一笑,平静地回道:“格物学院研究出来的新物件,宋国公想看的话,不妨等上一等,检查之后,便会开始第二次测试。” “听说飞了起来,真的假的?” 冯胜询问着,目光扫了一眼顾正臣。 盛熙、朱煜走到了吊篮旁边,看着还没拿走的棉被,颇感惊讶。 朱煜看向一旁的马三宝:“这是做什么用的?” 马三宝拱了下手,回道:“避免掉下来摔死,是安全举措。” 三丈高,很高了,萧成是有些本事,但这些本事也不能保证他在这么高的地方落下来不死不残…… “那一旁的几堆沙土呢?” 盛熙指着问,还有数量不少的铁锹。 马三宝没任何表情,检查着牵引绳:“那也是安全举措,一旦火油柜炸开,或是上面的桐油盏出了问题,火落到人身上,需要用沙土灭火,用水是行不通的。” 盛熙走到吊篮边,看着里面的沙袋,还有火油柜,秦冶提了火油过来,进入吊篮,打开注油口,插上漏斗,便倾倒进去…… “猛火油啊,这东西可不多见。” 冯胜闻到了一股味道,见盛熙、朱煜走开,便到了顾正臣身旁,问道:“这东西能飞多高?” 顾正臣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理论上说,只要火油足够多,只要中途不发生意外,飞到云层之上没问题。但是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好,高处不胜寒。若是升得太高,很容易冻死。” 冯胜仰着头看天。 云在那里,高不可攀。 这玩意竟然能飞到云之上! 不可思议! “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冯胜颇是眼红。 顾正臣咳了两声,反问道:“早点拿出来如何,这东西需要看风,蒙古人南下,多选择在战马膘肥体壮的秋日,那时西北风正盛,你打算怎么用?从宣府之外放出去,结果跑到北平来了,从辽东放出去,都能飘到李成桂头顶上去了……” 冯胜郁闷:“就不能控制方向?格物学院都是聪明人,你也是有智慧的。” 顾正臣摇了摇头:“热气球没办法直接操控方向,唯一能控制方向的办法,那就是调整飞行高度,借助不同高度风向不同的特性来改变方向。但宋国公,这也是看运气的事。” 冯胜叹了口气:“所以说,咱们可以飞天了,却不能使用在战场之上?” 顾正臣沉思了下,认真地说:“也不尽然,如果战场是在夏日之前打响,便可以应用在战场之上!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可要加速了才行。” 冯胜眼神一亮:“时间很紧啊,不过边关外的斥候发来了一条消息,说有一支二十余人的蒙古骑兵正在接近喜峰口,打出的旗号是——元朝使臣。” “啥?” 顾正臣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冯胜。 元朝使臣? 元朝怎么可能会派使臣来大明! 第两千三百七十七章 示弱的绝佳机会 元朝原本是天下之主,结果被朱元璋用打狗棍赶出大都,应昌的丧事都没办好,又被迫搬家去了草原,搬家的时候都没顾上喊个货拉拉,丢了一大堆家当,连买的里八剌都被大明给俘虏了…… 没了荣华富贵,失去了大都的逍遥快活,元朝这一代人对大明的仇恨最为深刻,也最渴望复兴大元,他们巴不得大明早点灭亡,好再一次南下,成为人上人。 在这种仇恨的情绪之下,元朝压根就没给朱元璋派过一次正规的使臣。 十八年都这样过去了,现在他们竟然派了使臣来大明? 这事比他娘的飞天还令人震惊。 顾正臣严重怀疑这份情报的真实性,询问道:“会不会是敌人的斥候?” 冯胜摇了摇头,严肃地说:“不太可能,大摇大摆来的,而且打了招子。不过也不急,再等几日,若是入关的话,会有消息送来。若此事为真,可能是一次绝佳机会。” 顾正臣皱了下眉头,烧伤的疤痕随之而动。 倘若当真是元朝使臣,确实是一次不容错过的绝好机会,至少要让这些人看到一些事,听到一些事。 而这,很可能会在元廷做出决策时,发挥至关重要的影响。 顾正臣思虑一番,看着再次挑起的布料,对冯胜道:“只要他们是使臣,在入关之后让他们暂时停留在喜峰口,等到奏报都司之后,再允许他们继续行进,我需要时间与人手,去影响这一批人。” 冯胜眼睛盯着逐渐隆起的布料,一只手抓着胡须:“放心吧,这件事已经安排下去了,不可能让他们入关便一路畅通无阻,任由他们看遍这一路防线。”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对梅鸿招了招手,吩咐道:“你让人快马加鞭去大沽,调五百水师军士至北平城外,寻地方安顿下来。” 梅鸿了然,也没耽误,安排人去做。 顾正臣是水师大都督,事急从权,调一批人没问题,反正顾正臣之后会补上文书,以晋王的名义…… 不管是不是元朝使臣,总需要先准备起来。 冯胜看着撑起来的热气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看着一点点升起的吊篮,深吸了一口气:“老夫能不能坐上去看看?” 顾正臣伸手:“想去就去,没人拦着你,不过先说好,出了事与格物学院无关。” 冯胜才不管这些。 若是顾正臣认为这东西极度危险,不会让自己靠近,说出这番话,想来还是有不少把握。 冯胜推开了盛熙、朱煜,进入吊篮,看着地面一点点远了,难掩兴奋,抓着吊篮对里面踩踏踏板的秦冶道:“让我踩踩!” 秦冶二话不说将插销给安了上去,让你踩,万一没个节制,我们两个估计都能飞天上去了,目前飞天的准备还没做好,再说了,飞天第一人不可能属于你,也不可能属于我。 冯胜拿秦冶没办法,国公也不能在格物学院胡作非为,毕竟一个堂长招惹不起,一个山长更招惹不起。 “那,再高一些,让我看看北平城全貌如何?” 冯胜看着顾正臣喊道。 顾正臣没给冯胜好脸色:“差不多得了,还有很多测试要做,少给我们添麻烦。” 盛熙、朱煜惊愕不已。 听说过格物学院里面没有身份,不管是皇子、皇长孙还是勋贵子弟,到了学院里面就只有一个弟子身份,没有任何人高人一头,你可以不给皇子脸面,皇子也拿你没办法。 可这些只是听闻,谁也没见过如此生猛的,竟然嫌弃国公…… 这群人,还真是了不得。 怪不得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都带着一股子倔劲。 测试还需要持续几日,同时也需要制造第二个、第三个热气球,然后加入其中一起测试。 顾正臣将萧成留了下来看着,免得有人忍不住飞走了…… 四日后,喜峰口的文书送抵北平,冯胜找到顾正臣商议对策。 顾正臣看过文书,颇是难以置信:“买的里八剌受了什么刺激,竟派使臣南下,还要给皇帝庆贺新春,商讨和平之道?这番鬼话我都不信,他们指望皇帝会信?” 冯胜摊开舆图,用镇纸压住边缘:“不管买的里八剌出于什么动机,但机不可失,你应该有对策了吧?” 顾正臣走至舆图前,审视了会,侧头看向冯胜,见他面容沉定,笑道:“宋国公成竹在胸,不妨你我写出来,看看是不是想一块去了?” 冯胜欣然答应。 两人提笔,各自写出。 四目相对,纸张提起。 冯胜与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大好。 两张纸上,写了相同的两个字: 示弱。 冯胜打算全面示弱,顾正臣也是这个主意,唯有示弱以敌,才好诱敌深入,让他们自觉有更高胜算。 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 但冯胜、顾正臣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可以控制元朝使臣的行进进度,想让他们沿途看到什么,就让他们沿途看到什么。 毕竟元朝使臣每日走多远,在哪个驿站停下来休息,这事是可控的,不可能让他们想去哪去哪,想走哪一条路走哪一条路。 于是,元朝使臣,总管额尔敦在蓟州镇看到了连绵二十余里负石、负砖的军民,看到了将官欺负军士,甚至看到了军士反击将官被痛殴之后丢到沟里的事,听到了百姓的埋怨…… 这种事,不仅发生在三里屯,还发生在了遵化、蓟州…… 千户阿尔斯楞观察了一路,对额尔敦低声道:“为了修筑城池、边镇,这是不将百姓、军士当人用啊。明廷如此离心离德,只要大军南下,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大明!” 额尔敦点了点头。 元朝倒就倒在失人心上,现在看来,朱元璋这个土包子也治不好天下,大明强盛的背后,同样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可以没活路了造反,背叛元廷。 那这些百姓、军士,他们被逼到了这一步,当元军来时,他们会不会也反戈一击? 想到这里,额尔敦笑了,看向元光:“这与你所言的大明还是有些不同啊,到底是你所见太少,还是说,这全都是假象?” 假象? 元光摇了摇头。 鞭子抽下去的时候,是真的见了血痕,这作假不了。 百姓挨打时的头破血流,那也是真实的,血腥味造不了假。 这是现实! 大明最底层的现实! 元光见明军带路的在前面,便压低声音感叹了下:“说来惭愧,这些年来我一直蛰伏在扬州等地,对北地之事并不了解,不过修长城之事我还是听说过,死了不少人,还有不少军民跑了……” 额尔敦很是振奋,这就是大明江山不稳的证据。 来一趟,还是有小心收获! 前面就是通州了吧,只是—— 这个通达四方,重要关津之地,今日竟是城门紧闭,禁人出入。 额尔敦有些疑惑,驱马上前,看向一旁的副千户彭锏,手指通州城问:“这是为何?” 第两千三百七十八章 通州悍匪,元廷使团 要从水陆进入北平,通州是必经之路。 往日里,此处商船云集,千帆连绵,热闹非凡。 可今日,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时辰,远处的通州城不仅关了门,就连这河道也被封锁,所有船只禁行,更有衙役沿河盘查。 这可是通州,封锁一日,损失可不小,甚至可能会影响北平物资供应。 副千户彭锏不清楚缘由,带使团队伍抵近通州桥。 衙役孙大寒走了过来,盘查公文,见是元朝使臣,不由地鄙视了一番,毫不掩饰厌恶,骂骂咧咧:“又是该死的胡虏!” 这声音没有半点克制。 阿尔斯楞听闻之后,顿时火起,手中鞭子指向衙役:“你再说一遍!” 孙大寒冷笑:“该死的胡虏,怎么,你还敢在大明撒野不成?” 额尔敦拦住了阿尔斯楞,这个时候没必要起口舌之争。 彭锏很赞赏孙大寒的勇气,询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大白天的通州竟然禁绝行人了?” 孙大寒哼了一嗓子,言道:“今日清晨,有一胡虏在码头连杀十二人,其中还包括巡检司四人,有人看到胡虏杀人之后,提人头进入城中,还扬言要杀了知州。为安全起见,这才封城封河。” “你怎么就确定是胡虏,不是你们大明人?” 阿尔斯楞带着几分火气问道。 孙大寒指着阿尔斯楞,破口大骂:“就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子羊骚味,不是胡人谁他娘的抱着羊睡觉?何况商船的掌柜也交代了,那是他见胡虏身强力壮,有一把子力气,便招募来干活,还说清了胡虏籍贯,确系是十几年前被俘虏之后安置的胡虏!” 阿尔斯楞憋得脸通红,却不知如何反驳。 额尔敦看了看衙役,目光又扫向河道,还有远处封闭的城,一双眼变得锐利起来。 说起来,蒙古人被大明俘虏的可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有些人背叛元廷,投奔明廷的,但无论是被俘虏还是背离元廷,责任多在将官,底下的军士是被动的,也是被迫屈服的。 这些人在大明,若是生活得不如意,未必不会爆发,之前元廷也认识过这一点,曾派人联络,招抚之后,安排人潜伏在大明当细作。 只不过这一套不能持久,一是因为明廷当年管得严,不方便走动,二是因为能被说服过来的多接触不到重要情报,当然,最主要的是元廷也给不了他们大饼之外的任何东西…… 细作也是要粮饷的,可草原上的牛马,没办法送中原来,往返一次很不方便,联络一次也困难,这就导致许多策反之后的蒙古人再次陷入沉寂。 这些人,也不是不可为元廷所用,或许这次给孟福送去财宝,可以助力他拉起一支队伍,彻底搅乱大明! 彭锏引着额尔敦等人过了桥,在通州驿安顿了下来,然后对额尔敦道:“都司有言,使臣前来不必进北平,自通州南下便可。你们是打算继续骑马,在明军的护送之下一路南下,还是打算换乘船只,早日抵达金陵?” 额尔敦自然清楚乘船更为快捷,而且相对舒适,可这样一来,所见只能局限在河道之上,船不靠岸,就无法知道大明沿途之事,便开口道:“我等长居草原,不知舟船,怕还是难以适应,不妨就骑马一路南下吧。” 彭锏拱手:“没问题,明日我们再赶路。” 入夜。 彭锏正在巡视,突然被人捂住口鼻,刚想挣扎,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我……” 额尔敦正在酣眠。 没必要担心安全问题,大明看重脸面,一旦有使臣被害,丢的是大明的国体,这种事没人会去做。 嗯,除了无法无天的顾正臣,不过那个家伙已经死了。 睡梦之中,额尔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醒来,伸手抓向床里的刀,却摸了个空,看向桌案处。 昏暗中,只能看到一道人影坐在那里,双手叠着压在长刀之上,长刀杵地,看不清其容貌神情。 “你是何人?” “你是元朝使臣?据我所知,元廷压根不可能派使臣来大明。” 额尔敦走下床,警惕地看了看门窗:“此一时彼一时,需要来的时候,自然要来。说吧,你来这里想做什么?杀了我,你也走不脱吧?” “杀你?呵呵——” 暗影伸手从桌上提起包裹丢了过去。 额尔敦伸手抓住,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惊得双手松开。 咕噜噜! 两颗脑袋滚出。 暗影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头,轻蔑地说:“要杀你,你的脑袋也应该在这里了。” 额尔敦稳住心神,想起什么,沉声道:“你就是在通州连杀十二人的蒙古人,据我所知,你已经进入通州城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暗影嗤笑:“进城?呵,你当我是傻子吗?杀了人还进城,岂不是被人瓮中捉鳖。你们当真是蒙古人?” 额尔敦点头:“没错!” 暗影起身,将手中的刀丢了过去:“我也是蒙古人,祖上弘吉剌部。父辈被俘,不得不居在大明。可我不喜欢大明,这里的日子我也受够了,我想去草原,你带我去草原,我帮你们杀大明人。” 额尔敦接住刀,冷笑道:“你说自己是弘吉剌部,我就能信你?” 暗影嘴一张,一串蒙古话呱嗒出来。 额尔敦错愕不已,竟然是他娘的地道的蒙古话,对问了几句之后,总算是明白过来对方身份,还真是被俘虏安置在通州附近的蒙古人,本名那日松,化名李松。 虽然在大明生活了太久,可依旧没忘了蒙古话,只是行为举止上,有些趋向于大明人了。 “我是使团,来了多少人,明廷的人很清楚,你加不进来。” 额尔敦有些为难。 李松呵呵一笑:“这个简单,让你的人出去一个,留在暗处,我代替他跟着你。” 额尔敦皱眉,刚想拒绝,李松便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杀意:“带上我,我能帮你们解决麻烦,哪怕是刺杀大明皇帝,我也愿意。我只想为元廷做点事,我因为我是铁铮铮、堂堂正正的蒙古人。汉人——没资格踩在我头上。” 第两千三百七十九章 恐怖大明,恐怖野心 小解归来的军士变了模样,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异样。 阿尔斯楞没说什么,元光也没问,额尔敦也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不过这一路上,经常听那日松讲故事。 当然,这些故事都是蒙古话,不用担心前面的大明人可以听到。 这一日,使臣队伍抵达山东济宁。 那日松指着东南方向对额尔敦道:“大明的镇国公,也就是那落在长江里死了的顾正臣,世人传其是滕县人,可他的本家是在山西洪洞。他倒是个人物,手握马克思至宝,有着令人震惊的智慧……” 额尔敦追问:“马克思至宝到底是什么?” 那日松摇了摇头:“没人能说得清楚,我跟着商队去过金陵,打探过,说法不一。有人说土豆、番薯就是马克思至宝,也有人说,马克思至宝是蒸汽机,还有人说,格物学院的弟子学习的便是马克思学问,那里的新学,就是马克思至宝里的学问。” 阿尔斯楞赶忙问:“听闻土豆、番薯亩产惊世骇俗,当真吗?” 那日松凝重地点头:“这还用说,为了增产,明廷不惜成本,一年两次种植土豆,广东的土豆挖出来之后便会装船运到应天、山东等地种植。” “这东西能不能在草原上种植?” 阿尔斯楞问道。 草原人能吃的东西可不多,又不会种植麦子、稻子,加上游牧习性,导致许多蒙古人没什么粮食当主食。虽然有时候也会弄一些糜子,做点炒米吃吃,可毕竟这东西产量不高,而且还容易被明军给烧了…… 打草谷的可不只是蒙古人,明军也干过,而且次数还不少,大明的斥候就喜欢干这些下三滥的事…… 若是土豆、番薯也能在草原上长出来,结一茬,足够很多人吃一阵子的了,这未必是坏事。 那日松摊开手,无奈地说:“这哪能知道,没人去草原上种过土豆。” 额尔敦骑着马,慢悠悠地晃着身体,问道:“有没有可能弄到一批土豆?” 那日松思索了下回道:“很难。” “很难,也就是说有可能了?” 额尔敦眼神一亮。 那日松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听说金陵有些酒楼有贩卖土豆丝,一盘土豆丝都当金子卖了。既然有卖土豆丝的,想来价格合适的话,也应该可以拿到土豆,但数量不会多。” “总管,土豆不重要,重要的是格物学院,这些人的学问很厉害。如今明廷又设了北平格物学院,若是任由他们人才济济,咱们可就危险了。” 额尔敦叹了口气。 现在的大明出现了两种极端,底层极端的困难,不少地方民不聊生,甚至路有饿殍,乞讨者更是随处可见,但这也只是底层,不看这些的话,你会发现大明的商人过得很自在,士大夫们更是很舒坦。 就如同一棵树,枝繁叶茂,每一日都在长高,可偏偏这棵树的根在腐烂。 大明的强大,在于有那么一批人支撑局面,而这一批人,恰恰是大明最可怕的存在,毕竟他们可以利用底层,调动底层里尚未崩坏的那部分,给元廷致命一击。 弱与强,诡异地出现在了同一个大明身上。 前路之上,出现了一群人,吵吵闹闹,还伴随着哭声。 待到近前,额尔敦等人听到了人群里的喊声。 “官老爷,饶了我们吧,可这是我们的祖宅,若是拆了,我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是啊,官老爷要修路,去其他地方修也一样,为何非要拆我们的宅子。” “修铁路是朝廷旨意,是陛下的安排,也是为了他日北伐大计,你们谁敢阻挠,那就是对抗朝廷,对抗官府,一旦路线确定,你们要么主动迁走,要么朝廷强拆!” “可我们能去哪里?” “这我们不管,铁路打这里过,你们就得让路!” “我们不走!” “来人啊,将他们抓起来,谁敢反抗,往死里打!” 衙役上前抓拿,顺带踹倒了五六人,一片哀嚎很是刺耳,那绝望的声音,那委屈的神情,让人听之看之也觉伤感。 额尔敦心头一动。 铁路? 北伐? 大明皇帝的安排? 额尔敦看向那日松:“你可知何为铁路?” 那日松摇了摇头:“不知,但应该可以打探下。” “去吧。” 那日松走了出去,找到一个衙役,送上些许铜钱,这还是使臣队伍沿途贩卖皮子所得。 一番问话之后,那日松走了回来,对额尔敦言道:“打探清楚了,明廷打算将蒸汽机船搬到陆地上来,打造一种蒸汽机车,修一条清北铁路,起点在清江,终点在北平,一昼夜可行进千里,可以运输大量物资、军士……” “什么?” 额尔敦骇然。 阿尔斯楞也吃了一惊。 元光在一旁补充道:“说起此事,我倒是听闻过,金陵在今年确实进行过一次蒸汽机车测试,不过后来不久顾正臣便跌落长江,这件事也就没人谈论了。” 额尔敦心惊胆战,嗓音低沉:“这种事一旦办成,哪还有我们的活路!” 阿尔斯楞也清楚,明军的火器很厉害,但明军最大的不足就是战马数量少,步卒多,机动性跟不上。 元军可以一日奔行二百里,不惜马力可以跑四五百里,可明军不行,他们就是累死也跑不了一百里。 可一旦铁路建成,明军的机动性将远远超过元军骑兵,虽说铁路的终点是在北平,可大明都能修这么长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修过燕山,直通草原啊…… 即便不修到草原去,元廷想要南下,那也将占不到任何优势,相反,明军要调动兵力北伐,那将是轻而易举的事,下定决心要打,五天之后,来自金陵的精锐就可能已经出关了…… 这太恐怖! 那日松看出了额尔敦等人的心思,补充了一句:“那衙役说,大明要用三年时间,征调三百万军民,修十条铁路,连通北平、宣府、大同、辽东诸城,还说要将铁路修到新泰州去……” 额尔敦喉咙发痒,我去他大爷的,修到新泰州去? 纳哈出还怎么活…… 他们怎么不说修到捕鱼儿海去! 恐怖的大明,恐怖的野心! 若有机会,必须在他们做成此事之前南下,否则,整个草原都将属于大明! 第两千三百八十章 搭戏台,唱大戏 林山南看着远去的元廷使臣队伍,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转过身看向竟然笑出声的柏顺,当即怒了:“给我打,狠狠地打!” 演戏要演全套,万一有人看出破绽了,岂不是白忙活了? 柏顺苦,下次再也不伴百姓了…… 当人群散去,事了之后,林山南才召集人手,沉声道:“今日大声说话的人留下,其他人即刻伪装,衣裳要换,脸也要换,要换到亲娘都认不出来,我们赶往徐州。” 柏顺咧嘴:“这次用什么由头?” 林山南从袖子里拿出文书看了几眼,嘿嘿一笑:“扮演收秋粮的衙役,你演百姓,我打断你的腿——” 柏顺吓得直哆嗦,退后道:“咱可是自家人,不带这样玩的啊。” 林山南白了一眼柏顺:“你嚷嚷什么,又不是真打断,到时候我用碗口粗的棍子抡,放心吧,棍子提前弄断,轻轻一碰就会断开,你躺地上哀嚎就行了……” 柏顺委屈,万一你丫的没弄断,我这腿还能保住吗? 这棍子,还是我自己准备吧…… 将大明的黑暗,大明的不得人心,大明的民怨放大,在特定的道路上,一次又一次去影响元朝使臣的认知与判断。 这就是示弱。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示强,比如蒸汽机车,这事还需要多表演几次,不过是其他人去表演,最好是多在房屋上画圈,圈里面写上“拆”字,不需要安排多少人,元廷使臣看到了就会有紧迫感…… 合情合理的事件,逼真的表演,确实深深影响了额尔敦。 在额尔敦的认知中,明廷应该是国泰民安的样子,要不然这些年为何可以蒸蒸日上,现在看来,所有的蒸蒸日上背后,全都是对最底层的压榨与剥削。 这些大明的官员、衙役,不比元朝当年的官员、衙役好,可以说是一样黑,甚至更黑。 就在额尔敦、阿尔斯楞等人的认知观被一件件事塑造时,金陵的朱元璋有些坐不住了,拿着文书踱步,朱标、李文忠、汤和在一旁站着,也有些面色潮红。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朱标等人,威严地喊道:“飞天这么大的事,为何不选在金陵?偏偏安排到了北平!热气球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这个家伙,让朕恼怒!” 飞天啊! 想想都令人热血澎湃。 朱标见李文忠、汤和不说话,估计这两位也在腹诽顾正臣,只好走出来言道:“父皇,这些年顾先生一直在忙,何曾休息过。这次去北平想起制造热气球,也是为了兑现当年对陶成道的承诺……” “何况,即便是热气球制成了,儿臣也不答应父皇飞天,想来曹国公、信国公也不可能答应,文武群臣也不会有任何人赞同。” 李文忠、汤和被点了名,只好表态支持朱标。 你是皇帝,皇帝飞天那像什么样子,万一摔下来,就是摔不下来,万一吹跑了,失踪了,朝廷还怎么过日子,是算你驾崩了,让朱标登基,还是算你失踪了,让朱标一直当太子,也没个皇帝的名义…… 皇帝不能冒险,太子也不能冒险,飞天这种事与你们无缘。 至于朱棡、朱棣要不要飞天,不需要关注,皇帝你儿子多,死两个也不影响传宗接代,有几个飞天的儿子就行了,你都开创了一个大明,不比飞天壮观…… 李文忠不在意飞天,也对此没什么兴趣,转而道:“陛下,飞天的事可以放一放,可元廷使臣的事需要认真对待,若是此番事做得好,将会有极大可能,在更短时间内促成镇国公的设想。” 朱元璋将文书丢到桌案上,走向一旁的舆图:“顾正臣安排了一路,但金陵这里的事他还安排不了,就由朕与你们来安排吧。为了避免事起突兀,安排人在三日之后散播消息,就说交趾出了叛军。” “不是跑了一个陈季扩,就用他的名,造势交趾大乱,朝廷军节节败退。消息先传播一段时日,在元廷使臣抵达金陵之后,择机调动十万大军奉旨南下……” 李文忠、汤和对此没有异议。 虽然谁也不知道陈季扩去了哪里,活着没活着,但没关系,死人不好利用,失踪的人好利用,实在不行,凭空造出来一个陈氏宗亲也是可以的。要不是陈祖义另有用处,让他卖几天草鞋,然后抗起陈朝大旗都没问题…… 这一切都只是演给元廷使臣看的,属于搭台唱戏,等这出戏结束了,元廷使臣也该走了,不可能让他们留在大明,后续的事,朝廷自然有的是手段处理,比如张贴告示,抓几个贼偷说散播谣言…… 关键是,一定要让元廷使臣相信,大明金陵兵力空虚,主力都在遥远的交趾。 要知道去交趾的大军,半年之内是回不来的,来回路上就要半年,即便回来,那也是疲惫之师,不堪一用。 这个认知很重要。 汤和言道:“既然陈祖义要出世,不妨让沿海卫所丢点火器吧,声势更大,也好让水师分身乏术……” 李文忠暼了一眼汤和,继续说道:“陛下,湖广土司不太平,应该派京军出京进剿……” 朱标看着出主意的两位国公,恨不得将所有兵力都抽调出去。 朱元璋盘算着,连连点头:“可行,但需要掌控节奏,不可过于浮夸,拟出一份方略出来吧,尽量让使臣在金陵过得舒坦,多听听消息,也好回去之后,转述给买的里八剌……” 锦衣卫镇抚司。 方美走入监房,看着狼狈的孟福,轻声道:“元朝派了使臣前来,名义上是给大明庆贺新春,商讨和平之道,实则是给你送钱财补给的。元光混在了队伍之中,接下来的局,可能需要你露一次脸。” 孟福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样子,可不好露脸吧。” 方美看了看,平静地说:“露脸,不是露身子,瘸了没关系,会给你轮椅。这不是我的话,镇国公说的。镇国公还让我转告你,他找到了孟家庄,也让人收殓了当年妇女的尸骨,埋在了孟家庄一户名为孟口田的地里,坟头载了三棵柳……” 第两千三百八十一章 降落伞,飞天之前 朱棡看着格物学院上空飘扬的旗帜,一张脸满是苦闷。 冬天的风,不会停了吗? 所有测试都完成了,就等西风停了,可你倒是停下来啊…… 李景隆搓着冰冷的手,对朱棡道:“别看了,今日西风不会停,再说了,秦冶带人去了山里,说要调试降落伞,还带了好几头猪过去。” 朱棡自然知道这些。 先生总觉得飞天不安全,所以又让人制造了一种名为降落伞的东西,其实和热气球没啥区别,就是拆去油柜、油灯,保留布料、绳子,人就是那个吊篮…… 降落伞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可就太难了。 热气球制造出来了,还能先升高个几丈高进行测试,可降落伞那东西,不好测试啊,总不能让人背着跳悬崖吧…… 十恶不赦的死囚? 那也不合适,前段时间已经用了几个死囚了,脑袋都被人拿了去。 再用,布政使司就要发飙了。 先生是有权,可那是公开身份之后用的,这会没办法去找布政使司要死囚,就那几个人,还是被锦衣卫以“研究”的名义带走的,就这,朱瑛都要弹劾韩庭瑞了…… 可不用人,用猪崽子、羊崽子,好处是摔死了加餐吃肉,坏处是,猪羊它不会开伞啊…… 仅仅是弹开方案,就被推倒重来了二十几个,二十几头猪羊没了,硬是没成功过一次,降落伞的难度被严重低估了。 秦冶、王宿等人也参与了进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个结果…… 顾正臣也没想到小小的降落伞遇到的困难竟然比热气球还要大,但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降落伞这东西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第一手的数据,也没有人可以直接进行实验。 不过在吃了几十头猪羊之后,装伞的方式、开伞部件的可靠性问题总算得到了解决,并实现了连续三次的成功开伞。 简易的降落伞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也没有安装引导绳,顾正臣想的是,摔下来能活命就行了,掉到哪里没关系,反正第一次测试飞天不可能装多少油,飘不到大海上去。 十一月九日,天晴,微风。 顾正臣亲自给陶成道穿上降落伞,叮嘱道:“一旦高空中发生失控之事,出现短时间内急速下坠,不要犹豫,跳下去,然后拉动动胸口的这两根绳子……” 陶成道呵呵笑道:“为飞天而死,我不惧不悔。” 顾正臣严肃起来:“你们若是出了事,我会惧怕,也会后悔!” 陶成道可以感觉到顾正臣的在意,凝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回来的。” 顾正臣侧身看向韩庭瑞:“保护好他,他出了事,你也不用活了。他活着下来,也有你的功劳。” 韩庭瑞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死之前,他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我,我要飞天!” 朱棡被萧成控制着,两条腿向前扑腾着。 朱棣站在朱棡身旁,轻声道:“承诺重于泰山,先生答应的事,总需要先让他兑现了。放心,你是三哥,藩王中飞天第一人是你,我不抢。” “当真不抢?” “当真。” “那你为何要戴降落伞?” “哦,我是说第二轮飞天中藩王第一人是你,我打算先上去看一眼,回来给你吹嘘……” “啊——” 朱棡愤怒了,直至看到朱棣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降落伞也被秦冶拿走,这才安静下来。 盛熙、朱煜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朱棣挨训的场景,忍不住感叹,还是格物学院的教授厉害,藩王挨训都得站得板正…… 冯胜让两人随便看看,走了过去,对顾正臣道:“你不打算上天看看?” 顾正臣摇头:“算了吧,我现在胆子小,惜命。” 冯胜侧身看向准备就绪的热气球:“算算时日,蒙古使臣应该接近金陵了,抵京也就是两三日的事,也不知金陵那里准备得如何了。还有那孟福,你确定此人能为你所用,万一他露馅了,反而会坏了大局。” 顾正臣叮嘱沐春再按照清单检查一次,确保吊篮里棉被、救生衣、燃料、食物、水源等必需品不遗漏,然后对冯胜道:“孟福仇恨勋贵,反对朝廷的动机很清楚,他要毁掉的,就是造成他家人悲剧的所有人。” “华中还没死,他还需要留一口气等着,在这个过程中,他必然会配合朝廷做事。否则,他这十几年的阴谋、算计,却没见到正主毁灭,岂不是成了笑话?” “相对这些,我倒是很想知道,陛下给了曹国公十鞭子,还降了魏国公、信国公在内,十九位公侯俸禄,为何宋国公却是独善其身,一点惩罚也没有?” 冯胜抓着胡须,眼神中带着几分悲愁:“为何?因为案发时我人在陕西练兵,这事我压根不知情。可现在想想,即便是我知情了,也未必会上书弹劾,华云龙啊,他当年可是威震元廷——” “你知道,北伐失败之后,朝廷需要华云龙这样的人物坐镇边疆,稳定人心。我甚至有时候在想——当年检校在军中可不少,为何陛下一点消息也没听闻……” 顾正臣凝眸,心头沉重。 冯胜这话已经极是大胆地挑明了,朱元璋应该知道这件事,但他装作不知。 但还有一个问题,华云龙死后,朱元璋为何这么多年来,迟迟没对华中动手? 只是因为华中太过老实,形同自囚于府邸之内,找不到借口? 冯胜摆了摆手,挥去多余心思:“这起案件公开,华中已没了活路,这件事不管是孟福借刀杀人,还是其他,冤案昭雪总归是好事。” “现在的重点是谋元,元军主力南下,好过我们长途北伐。我认为,你应该回一趟金陵,有你在,事情走向更好控制。” 顾正臣的目光从吊篮升至热气球,再看向长空,伸出手感知了下,轻声道:“别小看金陵里的人啊,哪个不会演戏?何况为了这一出大戏,咱们还附送给额尔敦一个讲解之人,看不懂,总应该听得懂吧……” 冯胜竖起大拇指:“当年许多人对你设置外语学院不满,非议颇多。可现在看来,还是你狡猾多智。” “狡猾?” 冯胜没理睬顾正臣异样的神情,抬手指了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飞天了……” 第两千三百八十二章 人类第一次飞天 盛熙看着离开地面一尺高的吊篮,里面的陶成道、秦冶、韩庭瑞在给人招手。 招手的方向,是冯胜那里。 只不过—— 盛熙、朱煜都清楚,他们不是在和冯胜打招呼,而是在给冯胜身边的人。 “他是谁?” “学院的教授吧。” “哪个教授能与宋国公谈笑风生?” 盛熙不知。 但清晰记得,上一次来时,冯胜找的人也是这个家伙。 很显然,此人在格物学院的身份不简单。 那,朱棡、朱棣这两位王爷也站到了他的身边,徐允恭、沐春、李景隆等人也在一侧,如此众星拱月的站队,很是令人费劲。就是唐大帆亲至,也不值得这些皇子、勋贵子弟这般吧? 陶成道抓着吊篮,注视着顾正臣,喊道:“十年二十年之后,大明一定会强盛到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度吧?即便是我回不来,也莫要伤心,将一壶酒倒入京杭大运河,魂落时,我饮酒,大自在!” 顾正臣上前走了两步,背负双手,沉声道:“不会给你机会浪费我的好酒,想喝酒,等你下来,让你醉上几日!” 陶成道抓着胡须,爽朗的笑声扫过大院:“说定了。来啊,飞天!” 顾正臣抬手。 秦冶、韩庭瑞将连接地钉的绳子解开丢下,将里面的沙包丢出了一袋,吊篮缓缓升起。 秦冶观察着油灯与喷头,在韩庭瑞将最后一个沙包丢出去之后,吊篮的高度已超过了外墙。 顾正臣有些紧张,抬头看着。 虽说这东西进行过很多次测试,能发现的问题都解决了,可所有测试都属于低空测试,地面上没多少风,谁知道上面的风有多大,风向会不会很乱? 萧成、林白帆对顾正臣拱了拱手,沐春、李景隆等人也作揖了下,转身离开院子,翻身上马。 朱棡委屈地看向顾正臣。 朱棣仰头若有所思。 陶成道俯身看着地面上越来越小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过去,目光中是一面日月星辰旗,虽是垂落,一角微动,可依旧让人看到便满是心安。 热气球向上快速升高。 “给我红旗!” 陶成道喊道。 韩庭瑞将一面小日月星辰旗递给陶成道,陶成道奋力挥舞着,冲着下面小小的影子喊道:“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日月星辰闪耀皆为信仰。愿以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愿以吾辈之血肉,铸造盛世之大明!” “我以我是大明人而自豪,愿日月光辉永在,愿大明江山永在,愿我大明——早来盛世,万民小康……” 顾正臣将手放在耳朵上,问道:“他在喊什么?” 冯胜哈哈大笑:“好像是在唱红旗歌,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飞天就飞天,就不能安静点,晋王,下次你飞天时可不要如此聒噪……” 朱棡兴奋起来,搓着冻红的一双手:“我不聒噪,我最安静了。” 朱棣鄙视朱棡。 你安静,不让你飞天你都这样了,让你飞天,你还不知道怎么折腾…… 严桑桑仰着头看着热气球越来越小,眼神中透着渴望。 夫君说,热气球可以飞到云层之上。 自己登过的山,多不入云,也不知云层之上是什么,云层之上还有什么,夫君总是说什么都没有,总觉得这话不可靠…… 学院内,无数弟子看到了飞天这一幕,振奋不已。 学院外,无数北平百姓也看到了那庞然大物飞起,相比第一次所见的惊慌,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畏怕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格物学院研究出来的可以飞天的重器。 既然这是大明的东西,凶猛一点,庞大一点,吓人一点,那不是应该的? 飞天! 还真的飞起来了! 沐春、萧成等人驱马追踪,身后还跟着数百骑。 这是北平城街道上,罕见的一次大规模骑兵奔走。 冯胜调来的。 每一匹马上,都驮载着十日口粮。 这是顾正臣的安排,毕竟谁也不确定陶成道等人会在哪里降落,万一掉到荒无人烟的山里,或掉到一处森林里,一时半会失去了收集食物的能力,就需要有人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物资。 仰头看的世人,在感叹飞天的壮举。 从这一天起,飞天对于大明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真正的现实。 顾正臣不知道老朱会不会动怒,毕竟这玩意没让他先坐一坐,不过想想也轮不到他,自己身体还没好利索,他就是想揍自己,估计也得忍忍吧…… 陶成道低着头看着大地,人已经完全看不真切了,房屋都变得很小,整个北平城也不过如此。 秦冶踩踏着,喷头一次又一次喷火,热气球飞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韩庭瑞脸色有些苍白,甚至都有些感觉不到脸的存在了。 很冷,也很害怕。 娘的,虽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也知道会飞很高,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身体验是另一回事啊,这么高,摔下去估计肉和骨头都分离了吧…… 倒是秦冶、陶成道两人,一点也不见怕,似乎还很兴奋。 拼了! 韩庭瑞豁出去了,反正从哪里掉下去都是个死,那就再高一点,死之前说什么也要看看天上是什么样子! 陶成道哈了哈冰冷的双手:“高处,似乎冷了许多。” 秦冶哈哈大笑:“是啊,幸亏上来之前穿得厚了,否则挡不住这冰冷。” 陶成道看着天地,肃然道:“也只有站得高了,才能知道天地竟是如此多娇吧?来吧,早点去云层之上看看,别拖的时间久了,油料不够。” 难得一次飞天,说什么也要达到目的才成。 西北风动,吹动着热气球朝着东南而去,但向上的姿态并没有改变,随着一道道火焰喷射而出,热气球终于钻入到了云层之中。 呼吸,有些急促。 韩庭瑞看着大喘气的陶成道,紧张地说:“镇国公说过,太高了空气稀薄,容易呼吸不上来,再向上怕是有危险,下降高度吧?” “继续向上!” 陶成道坚定地下令。 我要俯瞰云层,我也要仰望天穹! 陶成道,道不成,如何对得起这个名字! 第两千三百八十三章 陶成道的道 热气球终于刺破了混沌的灰蒙,眼前豁然洞开的,是一片前所未见的世界。 陶成道看着眼前的世界,震惊得无以言表。 秦冶瞠目,喉咙动了动,这才开口说了句:“好美!” 韩庭瑞难以置信,这就是云层之上! 陶成道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指着前面的云海喊道:“看,这就是云之上!” 眼前的云不再是仰望天空时的一片片,一朵朵,或如断裂的棉絮,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如同白雪的云海,铺在身前,看不到太大的波澜,似乎这云层已被冰封。 滚滚白雪的海,如此辽阔,如此洁净! 涤荡神魂,让人空茫。 陶成道想过无数次飞天的画面,可从未想过竟是如此画面。 如同在天空之中出现了一个无垠的大海,这大海,没有水,只有云。 只是—— 茫茫大海之上,有岛屿,有新天地。 那这茫茫云海之中,是不是也隐藏着仙宫仙阕? 阳光肆无忌惮地躺在云海之中,穿起云衣,又染了些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看不到尽头的云层连绵起伏,沟壑无数。 说不清的美,讲不透的震撼,令人窒息。 陶成道抬头看去,远空,依旧是碧蓝的天空。 秦冶感叹着自然的造化,言道:“真想在这云层之中漫步,或许可见仙人。” 韩庭瑞摇了摇头。 热气球是从云层下面钻上来的,离开吊篮走一步,人自然会掉下去,仙人见不见得到不好说,肯定能见祖先。 陶成道自然张开双臂,闭上眼,感知着这里的风,这里的安宁。 除风外与火燃烧的声音外,这里便是一片无人踏足过的静谧之地。 云之上,是云海。 天之上,是星辰吗? 只可惜,燃料不足以支撑太高,也不足以在云层之上停留太久。 又升高了不知多少,韩庭瑞、秦冶已经冻得直哆嗦,穿多厚的衣裳都没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云海了,陶成道也冷,依旧强撑着看着天与云。 “陶管理,可以下降了。” 韩庭瑞打了个哆嗦。 陶成道看着宁静无声的寰宇,不见任何楼宇,也不见仙人踩踏五彩祥云,不见雷公电母,不见九重天阙。 登临天上,终究还是在天下。 要想离开这片天,真正走到天的边缘,不知要携带多少燃料,要承受多少冰冷,也不知,能不能活着抵达。 陶成道想起顾正臣,他一再强调,天上没有白玉京,现在想想,他或许飞天过,亦或是他知道有人天过,比如他那神秘莫测的马克思先生,谁能肯定,马克思这种人物只活了百年,谁又能肯定,马克思就顾正臣一个弟子? 历史没有留下他们,不代表他们没存在过。 “下降吧。” 陶成道感觉风大了起来,底下的云海也在不断翻涌,如同一排排巨浪。 当热气球下降到挨着云层时,陶成道又让人停了下来,就这么注视着云层,飘飘荡荡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恋恋不舍地熄灭了第二盏桐油灯。 秦冶看着身前的云层,伸出手,喊道:“天上的人听着,我们是来自大明,来自华夏的臣民。万望你们护佑着大明,让大明康泰,让日月星辰的红旗,永远飘扬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韩庭瑞听闻之后,拿起旗帜,对着云层挥舞:“记住,这是大明的旗帜!” 陶成道默然地看着这一切,眼眶湿润,又有些结冰。 飞天的梦,终于实现, 不管这云中有什么,天上有什么,不管没有什么,我陶成道都来过了,来到了这天上,看到了碧蓝的天,如雪的海。 寻找过,虽不曾带走一片云彩,但内心充实了,灵魂也感觉轻松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大道所在—— 俯地广人微,雪海如波。 仰天阔日远,碧空如洗。 这份所见、所感、所思、所想,便是道! 热气球缓缓降下,终从云层中脱离。 苍茫的大地之上,骏马疾驰,踩着冰冷的大地,就连灰尘也因为冰冷,飞起一尺高便瑟瑟发抖地落了下去。 沐春驱马至一高处,拿着望远镜看着长空,对身后的李景隆道:“还是找不到。” 李景隆无奈:“那就按照推测方向与距离找寻吧。” 看不到热气球已经超过两个时辰了,按照燃料来算,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现身了,找不到,很可能是距离太远,天上一阵风,地上可能就是十几里,着实不好追踪,尤其是压根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武清县,凤河。 县丞周长乐陪着知县郑楷,沿着凤河走访民居。 郑楷从一户人家中走出,感叹道:“说到底,还是百姓穷困,底子太薄,要不然也不会出现一家八口,找不出四床棉被的事。这一户人家需要记下来,来年征徭役,让他们顶上两个丁口。” 周长乐记在心中,回道:“县尊,朝廷说开春之后土豆要进入山东、北平、河南,能不能轮到咱们武清一些?这里也安顿了七百户山西移民。” 郑楷仰头看天:“谁说得清楚,这需要看布政使司安排。” 周长乐有些不甘心,低声道:“可县尊出自格物学院,认识的人多,而且还曾上过镇国公的课业……” 郑楷摇了摇头,听到“啪”的鞭声,看向河面之上,四五个孩童正站在冰面之上打陀螺。 不过在这地方,百姓称之为冰嘎,或是打老牛。 少年用绳子缠绕住陀螺,用力抽绳,使陀螺甩出之后直立旋转,然后用手中的鞭绳不断抽打,让陀螺始终不倒。 郑楷看了看河面,担忧地走山前喊道:“冰面还不算厚实,如此太过危险,还不赶紧上来。” “要你管。” 少年们拒绝。 郑楷脸色一沉,威严起来:“上来,否则天狗来了,将你们全都叼走!” 少年手指太阳:“你倒是让天狗先将太阳吃了去。” “三毛哥。” “怎么?” “天狗。” “什么天狗不天狗的?” “你看。” 少年看向太阳方向,眼神中透出恐惧,喊道:“不好,天狗从太阳里跑出来了,快跑啊!” 第两千三百八十四章 飞天,安全落地 郑楷有些郁闷,天狗不过是无稽之谈,这群孩子也太过胆小了吧。 不过走了就好,这天虽寒,但还没到冰冻一尺的时候,可不敢落水。 周长乐脸色苍白,抬起手指向太阳方向,话有些哆嗦:“县——县尊,那是什么?” 郑楷抬头看去,瞳孔骤然一凝。 不知何时,天空之上竟出现了一个狰狞的怪兽,乘着西风朝这里飞来,那身形,越来越显庞大,那是一只——青龙? 民居之地传出了哗然声,不少百姓惊慌失措,招呼自家的孩子赶紧回家,一些大胆的百姓则手持锄头、耙子,还有不少人拿起了铁盆,咣当咣当地敲打着,眼看没什么效果,不知谁搬来了一面鼓,咚咚地敲着。 这是赶天狗的一套东西,就差鞭炮了。 哦,鞭炮声也响了起来。 耆老徐足见郑楷在,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惶恐地问:“这,这是何等怪兽,莫不是要吃掉我们?县尊快召集衙役,将这怪兽赶走啊。” 百姓围了过来,惶惶不安。 郑楷仰着头看着天上恐怖的怪物,着实也受了不小惊吓。 从未见过,更未听闻过,人间还有如此庞大的在半空中飞行的巨兽,这东西可比最大的鹰都大得多…… 虽是恐惧,但郑楷却没有落荒而逃,而是挺身而出,站在百姓的前面,对着不断接近的怪物,以浩然正气喊道:“我乃是武清知县,不管你是从何处来,都不得伤害我的百姓!” 陶成道裹着大衣,看向底下聚集了不少人,喊道:“需要升高一些,避开百姓!” 秦冶踩了踩踏板,看向头顶的喷头,摇了摇头:“没火油了。” 陶成道脸色一沉:“补充的油呢?” “也用完了。” 秦冶苦闷。 吊篮沉重,加上还有三个人在里面,这要是落人群堆里,很可能会撞伤、压伤几个人,严重可能出人命。可这个时候火油已经用尽,只剩下一盏油灯勉强支撑着,加上热气球这东西基本上不具备控制方向的能力,办法可不好找。 韩庭瑞眼看距离地面不到三十丈了,而滑落的前面百姓多,扯着嗓子喊道:“让开,让开!” “河西面有一片田,减重能不能过去?” 秦冶喊道。 陶成道低头看去,下面是一片民居,压根不具备减重的条件。 韩庭瑞指向道路一旁的河,喊道:“或许可以降落到河上,就怕河面承受不住坠下去。” 秦冶摇头,指了指民居:“就落百姓院子里,最多毁其屋,大不了赔偿他们,若是坠河,这个天可是会要人命的。” 陶成道见情况紧急,当机立断:“朝民居靠,站在左侧。” 三人都朝左侧压,热气球方向有些倾斜,却并不明显,韩庭瑞红了眼,抓住绳索,踩着吊篮的边缘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陶成道、秦冶,什么也没说,猛地向外跃去。 绳子被拉紧,热气球因为这一股力道终向左转去。 陶成道、秦冶伸出手将住韩庭瑞,韩庭瑞刚站回吊篮,吊篮便擦着屋顶,撞开了上面的茅草,撕开了屋顶一片,朝着下一个落子落了下去,狗狂吠不已,随着沉重的落地声起,狗跑了出去,瑟瑟发抖…… 吊篮在地上滑行,几次掀动。 “灭火!” 陶成道喊着。 秦冶拉动绳子,却发现无法灭火,看了一眼,脸色一变:“铁板脱落了!” “压稳吊篮!” 韩庭瑞喊了一嗓子,抓着中间的铁柱向上而行,如长枪的铁柱极难着力,韩庭瑞却一只手交替一只手,硬生生爬了上去,将脱落的铁板给盖了回去。 火熄了,布料一点点软下来。 陶成道三人刚出了吊篮,正搓着手,便发现被包围了。 一群百姓手持各类农具,带着几分畏怕,站在外面说着什么。 人群分开。 郑楷走了出来,揉了揉眼睛,几是不敢相信:“秦兄!” 秦冶也愣住了,哈哈大笑起来:“郑兄,竟是你!” 郑楷、王绅、方孝孺等人都是宋濂的弟子,被宋濂送去了格物学院进修,自然认识机械工程学院的秦冶。 秦冶哈了哈冰冷的手:“听说郑兄在武清当知县,莫不是我们到了武清?” 郑楷难掩震撼,指了指覆盖下来的布料,问道:“这是什么,你们为何会从天上而下?” 秦冶给陶成道、韩庭瑞介绍了一番,然后回道:“这东西是格物学院研发的飞天重器,我们这是在做飞天实验,从北平飞天,不想才两个多时辰,竟到了这武清,飘了竟然有一百六七十里。” “格物学院,飞天?” 郑楷脸上的震惊消退,转身安抚百姓:“这不是怪物,是大明格物学院研究出来的飞天重器,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恐怖点,说不定能吓跑更多敌人,让你们好安心耕作,好了,都散了吧,谁家的房屋、院子,县衙代为赔偿……” 百姓听到这番话,又看了看,里面确实不见有什么怪兽,所谓的怪兽,不过是布料上画出来的,在耆老的催促下也就散了。 两个时辰后,萧成带人赶了过来,见陶成道等人完好无损,顿时松了一口气,安排人赶忙回北平通报消息。 郑楷没想到萧成会出现在这里,虽然他进行了伪装,可这声音错不了,而且这股子气势也不是一般人能模仿出来的,拉着萧成到了一旁,仔细打量一番,问道:“你离镇国公而去了?” 萧成板着脸:“我不认识你。” 郑楷哼了声,心头窝着火:“为官之人,若是记不住哪张脸叫什么名字,谁说话是什么样子,那可是要倒霉的。你伪装了,说明你还有羞耻之心!可我要告诉你,即便镇国公没了,你也应该守在镇国公府,照顾好顾治平,而不是来这北平!” 萧成知道郑楷、方孝孺等人的脾气秉性,他们比其他任何人更重视“忠诚”。 周长乐捏着一份公文,愁容满面,走上前不安地通报。 郑楷让周长乐走远一些,什么公务也比不上数落萧成重要。 周长乐没有离开,将文书递了过去,神情悲戚:“收到朝廷公文,宋师他——走了!” 第两千三百八十五章 宋濂死前的守护 什么? 顾正臣看着手中的公文,手微微颤了下。 严桑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站在顾正臣身旁。 徐允恭、沐春等人坐在走廊里沉默不语,朱棡、朱棣面带悲色,对着一棵树出神。 宋濂死了! 这个老头子,终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离开了人间。 冯胜叹了口气:“宋濂这几年身体本就不太好,尤其是五月份你出事之后,更是忧虑颇重,感慨无数。据宋瓒、宋璲所言,宋濂在这半年中,一连为你写了十篇传,最终挑了一篇让人送往金陵。” “文书刚到金陵,宋濂的死讯也跟到了金陵。可以说,他临终之前的半年里,都在悼念你啊。镇国公,你这番假死——可不是个太好的主意。” 严桑桑秀眸瞪着冯胜。 这话是啥意思,宋濂年纪大走了,你却怪罪到我夫君身上? 假死,还不是因为真死过一次? 再说了,夫君不想安心在金陵过日子,趁着伤势养个一年两年的? 是为了国事,他才忍着伤痛折磨来到了北平,谋划着北伐这等国之大事,你现在怪夫君不应该假死? 有没有良心? 顾正臣将文书放下,将手套拿了出来,缓慢地穿戴上,声音徐缓:“宋师是个极好的人,前些年我承他的恩情不在少数,格物学院遇到危机,被不少大儒压制的时候,也是宋师用一封信摆平。” “我原本想着等北伐、东征,尘埃落定之后,朝廷里没了我的用武之地,便如闲云野鹤,去拜访一下宋师,探讨下大道,如今却是天人永隔,不能再见,说来令人心酸。” “宋师重情重我,临终之前一直念念不忘,还为我耗费心神写了传,终是熬去了最后一丝精神,这一点我确实需要担一些责任。可是宋国公,国事为大、为重,你我都没得选择。” 冯胜从袖子里将拿出了一叠纸,递了过去:“是我言语不当,抱歉。这是公文里夹带来的。” 顾正臣接过之后,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的是《顾正臣传》。 看过之后,放了下来。 沐春拿起,看了几行,心头更有些悲伤。 这一片传,记录了顾正臣波澜壮阔的仕途,从知县、知府到河北巡抚使,从泉州县男、定远伯、定远侯到镇国公,从句容、泉州、辽东、九州筑前、澳洲、美洲、山西到交趾…… 笔墨之多,用力之深,远远超出了宋濂给其他人所写传记。 文章丝毫不吝溢美之词,连“韩白卫霍”、“圣人之功”的词都出来了。 顾正臣自然不敢与韩白卫霍相提并论,更不敢谈圣人之功,这些都是宋濂为顾家留下的浓墨一笔,有了这一篇传记,即便是自己当真死了,顾治平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甚至是后世子孙,也能安享荣华富贵。 宋濂的文章,不是写给顾正臣看的,是写个士大夫们看的,意在警告所有官员、儒士,别一个个追着顾正臣不放,更不要在人死之后落井下石,诋毁抹黑! 顾正臣明白宋濂的心思,他在用他的人格给自己一个盖棺定论,谁也不要非议,不要扭曲。 这个老头啊,到死都在保护顾家! 这份恩,需要还。 宋濂的孙子宋慎,或许可以进入格物学院,至于守孝三年,那是当儿子的事,不是孙子的事,总需要有人站在时代的前沿,也需要有人了解更多的新学。 格物学院需要几个出类拔萃的领军人物,宋慎本就聪慧机敏,触类旁通,相信此人应该可以承担一些重任。 第一次飞天成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因宋濂的去世戛然而止。 但该办的事还是要继续办下去。 金陵。 天界寺。 额尔敦、阿尔斯楞等人结束了当日礼仪修习。 阿尔斯楞裹着衣裳,迎面寒风,抱怨道:“大明就是喜欢将一些没用的东西拿出来,说这是规矩。说到底,还不就是喜欢看人臣服的样子。” 额尔敦没有在意这些。 见不见朱元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来到金陵,打探最新的消息,了解一个真实的大明。 顾正臣已死的消息,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明廷坚持声称顾正臣失踪,可谁家失踪能失踪半年之久的? 那么多人找寻都找不到,显而易见,那具发现的尸体就是顾正臣,只是朱元璋出于一些目的,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罢了。 元光、那日松回来了。 见左右没有官员,也不见僧人,元光言道:“打探过了,明廷确实派遣了二十万大军前往安南,其中包含十万京军,并在今年春灭了安南国,随后占城归附大明……” “那十万京军至今没有凯旋,傅友德没有回京,原本有旨意让蓝玉回京,不知为何,这一道旨意又被撤销了,似乎交趾那里出现了大的叛乱,需要大军镇压。” 额尔敦眼神一亮:“如此说来,这个时候的大明,事实上正在进行一场战事,他们的主力还在四五千里之外?” 元光重重点头:“没错!这些消息我早前就有所耳闻,可以确定,明军主力绝对没有回京,甚至没有班师回朝的迹象。” 那日松在一旁补充道:“明廷灭掉安南的速度很快,全靠的是火器威力,据说为了一座多邦城,明军倾泻了的火药弹足足有几十万枚,远火局积累下来的火焰弹,随之一空。” “不过火器虽然厉害,可对付不了散兵游勇,也很难对付安南的叛军,明军要恢复地方秩序,要控制地方,兵力一分散,就完全没了优势。现如今看,明军主力在交趾迟迟不能班师,很可能是陷入了战争泥沼……” 额尔敦一拍手,眼神中透着几分振奋:“倘若如此,这对元廷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只是,明军南征,当真带空了远火局的火药弹?” 那日松摇了摇头:“只是据说如此,我找过一些人,买了一些消息,他们说明廷皇帝曾经做出研判,三五年之内,不进行北伐,所以这才敢将所有火器、火药弹,用在征讨安南的战争中。” 额尔敦并不介意这些花销,能拿到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毕竟现在还不方便直接与孟福联系,这条线太过重要,不能暴露了。 三五年不北伐! 三五年修铁路! 明廷皇帝的这个判断,或许可以理解为,他打算在三五年之后,进行北伐! 这刀,已经指向了元廷啊! 第两千三百八十六章 元廷使臣:商议和平 无疑,金陵是繁华的,尤其是进入腊月之后,整个金陵天不亮便热闹了。 毕竟是天子脚下,金陵没有出现沿途的那般苦难,想来也是官员不敢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乱来。 额尔敦、阿尔斯楞观察着金陵,打探着各路消息。 安南那里的消息终于打探到了,陈朝宗室陈季扩起兵十万反明,屡战屡胜,几次挫败明军进剿,声势巨大,明军一连丢失了七八座小城。 额尔敦让人找来了从商人那里买来一张安南舆图,舆图中连山川河流都十分简单,寥寥几笔代指,城池更是一个点,标注下名称,连个河道流向、主要道路都没标注。 阿尔斯楞指着舆图,言道:“明军丢的城池,多是在这北部,谅山一带,全都是一些小城。从现在看,明军还是占据着优势,大的城池并没有丢一个。” 额尔敦呵呵一笑:“若是明军在短时间内丢了大城重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明军严重低估了陈季扩的实力,二是指挥上出现了错误,露出了太大破绽。” 阿尔斯楞审视着舆图:“明军有火器,这无论是守城还是攻城,都是利器。若是陈季扩有自知之明,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去攻打大城,以软碰硬,而是应该在谅山这一带活动,积蓄力量,最好是可以将坡垒关、芹站等都占了下来,切断明军的路上通道。” 额尔敦赞同阿尔斯楞的看法。 一旦这些通道被占领,便切断了那支军队进出广西的通道,无论是他们想回大明还是大明想要增援,都需要重新打开这些通道。只是这些城关明军也同样看重,陈季扩未必有这个本事。 两日之后,额尔敦、阿尔斯楞终于上朝觐见。 面对朱元璋,额尔敦表现得很是敬重,夸赞之词更是连连,等说完朱元璋的英明领导,文官的治理有方,武将的练兵有策之后,开始诉苦:“元廷疲累,损失惨重,已居漠北十余年——” “今大汗认为,明廷虽有力北伐,然却容易劳师动众,无功而返。元廷虽失中原,却有广袤草原,未失根基。既然继续战争下去,对双方而言皆无利处,不妨就此休战。”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抬手道:“如此说来,是元廷要休战求和了?” 额尔敦坚持:“只是休战,谋一个和平,并无请求一说。” 李文忠迈步走出:“既不是请求,那就是没诚意。没有诚意的休战,全都是备战!让我说,是你们磨刀霍霍,想要再次南下了,故意派来使臣,混淆视听吧?” 额尔敦吃了一惊,这个曹国公当真了不得,心思急转,回道:“若无诚意,大汗怎么可能会主动派我等前来?至于备战一说更是无稽之谈,元军要战争,随时可战,草原之上八十万骑兵,曹国公能挡得住吗?” 李文忠冷笑:“八十万骑兵?还真是够吓人的,你回去让那什么大汗带八十万大军南下,我去会会你们?” 额尔敦难掩愤怒,看向朱元璋:“我等带着诚意而来,大明便是如此待客吗?” 朱元璋不以为然,让李文忠退下,然后道:“元廷想要休战,双方相安无事,朕自然答应。但元廷屡屡南下犯边,劣迹斑斑,朕也不能全信。这样吧,朕可以命官员拟定一个三年和平文书,三年之内,不动刀兵,如何?” 额尔敦面色凝重。 又是三年! 这三年时间,应该是明廷最需要的三年,他们要借助这三年从南洋抽身,并在这三年之内修筑出铁路,做好一切北伐的准备! 倘若当真答应了他们,那才是草原的危机! 可事已至此,也不能不答应。 额尔敦当即行礼:“外臣愿带大明的和平文书返回漠北,待大汗用印之后,送文书至金陵便是生效,双方皆不可违背,可否?” 朱元璋笑了。 这些人也玩起了小心思。 这里面操作空间可大了,即便是送回去文书,买的里八剌也可以放着不批,不用印,放几个月总没问题,即便是用了印,不差人送到大明便是。 再说了,文书中挑点问题,派几次使臣往返商议细节,一来一去,这就是半年,拖都能拖上几年…… 没关系,大家都需要体面。 李文忠走出,坚决反对:“陛下,大明兵势威武,扫荡草原指日可待,这个时候商议和平,岂不是束手束脚?” 汤和附议:“胡虏不灭,大明边疆难宁!一纸文书,如何能换和平?唯有北伐,彻底消灭元廷,才能消除威胁。臣等不赞同签什么和平文书!” “臣等反对。” 杨靖、李原名等官员也站出来反对。 朱元璋摆了摆手:“休养生息,方可民心稳固。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多言,设宴吧。” 宴席正酣时,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至奉天殿。 看过公文,朱元璋当即离席,杨靖、汤和、李文忠等文武也被召走。 额尔敦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件,要不然不会让朱元璋如此不安,甚至连文武大臣都召走。 半个时辰后,汤和、李文忠等人心事重重地返回奉天殿,喝酒也没了滋味,愁容满面,还时不时长长叹息,额尔敦探寻地问了几句,都被挡了回去。 待酒宴进入尾声时,李文忠走向额尔敦,突然道:“方才商议和平文书之事,可是为真?” 额尔敦有些错愕:“自然!” 李文忠沉声道:“若是你们反悔,撕毁和平文书,我便领兵毁了整个草原!” 额尔敦眉头紧锁。 这还是之前咄咄逼人的那个曹国公吗? 宴席散去。 额尔敦等人离开皇宫,回到会同馆。 阿尔斯楞对额尔敦道:“我们需要知道明廷内部发生了什么事。” 额尔敦看向那日松、元光,这两人也没打探到任何消息,显然今日的事被明廷遮住了,消息并没流入民间。 阿尔斯楞低声道:“要不要,用那一根线?” 额尔敦摇头拒绝:“绝对不可。” 那日松想起什么,上前道:“我听说,金陵有个地下钱庄,神通广大,只要钱到位,什么消息都可探查出来,咱们要不要试试?” 额尔敦眼神一亮:“什么钱庄?” 那日松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冬青钱庄。” 第两千三百八十七章 东珠与情报 额尔敦等人离开会同馆,拒绝了会同馆之人的陪同,走在金陵城中。 几次换行方向,多次留了人手观察,确定身后没了尾巴,额尔敦这才带人上了一艘船,前往仪凤门,然后上岸,混入人群,经过仪凤门大街、钟阜门大街,走出钟阜门,朝着金川门外大街而去。 冬青钱庄几度搬家,现如今隐在金川门外大街,一家茶楼的后院之内。 不得不说这个位置选得好,无论是出京的还是入京的商人,无论是走路还是乘船,多需要路过金川门大街。 那日松找个了带路的商人,引着一行人进入茶楼后院。 地上被拖行出来的血印还没干,房屋里更是充满了恐怖阴森的气息,里间竟摆放着好几个木架子,木架子之上还绑着人,一旁还有不少刑具。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很是不安。 掌柜南君泽抬手,伙计李润田将屏风推了过来,挡住了额尔敦等人的视线。 南君泽呵呵笑着,用手帕擦着手上的血,对带路的商人道:“王东家来得不是太巧,刚杀了一头猪,还没来得及收拾,味道有些大,还请不要见怪……” 王商人拱了拱手,不自然地笑了笑,言道:“这几位有大买卖,我只是个引见之人,你们商谈买卖便是,我就告辞了。” 南君泽看向额尔敦等人,目光阴冷:“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不过钱庄做事,一不问身份,二不问来路,只问钱与物。只要拿得出物件抵押,想要借贷多少钱,我们都能办到。” 额尔敦看了看周围强壮的几个汉子,这些人身上带着杀气。 手上绝对有人命。 这气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看来这地下钱庄,也是一群亡命之徒。 额尔敦看着带路的商人拱手离开,便开口道:“我们带了一些物件,想要兑换一笔钱。” “什么物件?” “东珠。” “东珠?” 南君泽眼神一亮,看着送上来的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枚硕大的珍珠。 南君泽拿起一枚珍珠,端详道:“自汉时起,珍珠分南北,这东珠,也叫北珠,多产于辽东等地,而南珠,则多产于广西以南的海湾之地。据说辽天祚帝极是喜欢东珠,曾无休止地向女真部落索取——” “就因为东珠、海东青等,女真反辽,十余年辽国灭,金国出。东珠质地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确实称得上是一绝,一枚东珠一百两银。” 额尔敦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一百两?太少了吧,即便是放市面上,一枚东珠至少五百两。” 南君泽将珍珠放了回去,冷笑道:“市面上?呵,你来说说,哪个市面敢收东珠,尤其是大量东珠?这东西从哪里来,你清楚,我也清楚。既然你们找到冬青钱庄,就说明东珠不好出手。” 额尔敦不得不感叹商人的狡猾与厉害。 确实,东珠很不好出手,若是说大部送给朱元璋,剩下三五颗拿出来卖了也没问题,可给朱元璋的就十二颗,而这里,足足有三十六颗。 不管是分开卖还是集中卖,都可能会引起麻烦。 只能在黑市里出手,价格低点,但没什么风险。 额尔敦几番讨价还价,最终将价格咬定在二百两上,言道:“就二百两一颗,另外,我要钱庄的红票!” 听那日松说起,商人最喜欢的就是红票,不记名,不验人,谁拿着去取都行,而且红票一张动辄几百两至一千两,很方便转移。 带着一大堆箱子去找孟福,很容易被有心人看到,而送红票则不然,随便找个人,找个地,交错而过的时候就能将事情办了,不至于让孟福或孟福的人手暴露出来。 南君泽最终同意了这笔交易,验过每一颗东珠之后,命人拿出了七千二百两的红票。 额尔敦让那日松查验过红票,见没有问题,便问道:“听说这里可以打探消息,只要价格合适,什么都能打探得到。” 南君泽呵呵一笑,极是自信地说:“那是自然,无论是宫廷秘闻,还是坊间消息,只要钱到位,昨日哪个妃子留宿乾清宫都能查出来。” 额尔敦思虑了下,问道:“今日有一封急报送至皇宫,我要知道急报的内容。” 南君泽诧异地看着额尔敦:“可很少有人打探这种机密之事。” “不能做?” 额尔敦问道。 南君泽沉思了下,伸出右手:“五百两,先给钱。” 额尔敦没有犹豫,让人拿出红票。 南君泽收下:“今晚城门落锁之前,我会将消息拿到。先说下,消息归你们,但出了任何事,都不能提到我们冬青钱庄。” “没问题。” 额尔敦应下。 待额尔敦等人离开之后,李润田打开木匣看了看,啧啧道:“这可以说是大手笔了吧,还真舍得下血本。” “让人将猪排骨炖上。”南君泽吩咐了一句之后,将李润田手中的东珠拿了回去,放到了木匣里:“你们还是先出去活动活动吧,总归要做做样子,最好是让他们看到你们与某位官员交易之事。” 李润田应道:“没问题。” 这些曾经潜伏在安南的人手已经回到了金陵,朱元璋原本想授予官职,让他们进入军伍,只是因为锦衣卫打碎了重建,人手缺乏,索性便将这些人调到了锦衣卫,最低也是个千户职。 像李润田、周静波,更是一步登天,成了锦衣卫的指挥佥事。 原就是斥候,又潜伏多年,现如今加入锦衣卫做事,那也是轻松。 黄昏来时。 额尔敦再次前往冬青钱庄,南君泽将取来的情报文书递了过去,忍不住埋怨:“亏了啊,为了这笔买卖,花销就用去了八百两。不过我们做事讲诚信,答应的事总还是会做到。” “多谢!” 额尔敦行礼,带着文书离开,租了个马车入城。 马车里,油灯微微晃动。 额尔敦看到了文书内容,对阿尔斯楞呵呵一笑,言道:“陈季扩冒充明军后勤军队,突袭并占领了芹站、鸡翎关,杀明军两万余人,抢去了大量火器辎重。” “傅友德派人通过水师送来急报,求援增兵。果然,安南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元廷当年的失败将再次出现在明军身上!现在就看大明皇帝,到底要不要出兵了!” 第两千三百八十八章 大明陷入战争泥沼 在额尔敦买下情报两天之后,明军在交趾吃败仗的消息便传入金陵,坊间一片哗然,无数人不敢相信。 应天府领命,张贴安民告示,字里行间闪烁其词,只是说遇到些许叛军,不日便可讨平,对于明军的战损,丢失的城关只字不提。 阿尔斯楞兴奋不已,坐在炉子边低声道:“听说有官员出城征粮去了,明军很可能会抽调兵力再度南下。” 额尔敦半躺在藤椅里,身上还盖着一条毛毯,神态颇是悠闲惬意:“据说明廷京军有三十万,征讨安南已经用去了十万,这座城内外,也就只剩下二十万兵力了。” “如果明廷派军南下,那京军的数量将会锐减。一旦北方有警,他们将会面临无兵可用,无兵可调的处境之中。我认为,这样的机会,我们不能再一次错过。” 明廷攻取云南时,本就是元廷南下的一次绝佳机会。 可偏偏元廷没有下定决心,只是做做样子,耀武扬威地从边镇走过,加上云南梁王实在不够给力,曲靖被明军一日拿下,昆明也没守住,甚至连逃都没逃出去就被人俘虏了。 云南丢得太快,没有将明军拖疲、拖死,让元廷主力没办法放心大胆地投入全部力量南下进行决战。 可这一次不一样。 云南只是割据一方的元廷势力,被明廷灭了,这把火也就熄了。可安南不是某个势力,而是一个国家,安南国王死了,亲王死了,王子死了,大臣死了,这都不意味着火完全熄灭了。 只要有人是陈氏宗亲,只要他们敢于反抗大明,就能拉起队伍来,那里的百姓愿意为恢复自己的国家去战斗。 这把火,没有熄灭,反而可能会越烧越大,直至将明军彻底赶出去! 不能小看了这群人,元廷曾多次征讨,最终也没控制住安南,明军——也未必可以控制局势。 一旦明军再次派兵南下,不管他们能不能从安南战争的泥沼中爬出来,元廷的机会都将到来! 这应该是三五年之内,大明暴露出来的最大破绽。 错过这次,明廷将会腾出手来,全力北伐,那等待元廷的命运——不会多好。 安南的事还在发酵,腊八之后,更有消息传来,陈季扩得到了火器之后,已经到了坡垒关,甚至放出话来,要么明军撤出安南,要么陈季扩领兵攻入大明,占领广西。 广西都司求援的文书都送来了。 朱元璋召集官员商议对策,最终做出了出兵增援的决定。 十二月十日,朱元璋下旨,由汤和领兵十万,六安侯王志、宜春侯黄彬、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宋晟等随军,于十八日出征,命朝廷各衙署在八日之内做好出征准备。 消息一出,额尔敦难以控制自己的兴奋,脸色潮红起来,当即对阿尔斯楞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阿尔斯楞高兴之余,问了句:“大汗并不知道这个消息,等我们回去,会不会错过了?” 额尔敦盘算着。 要回草原,至少也需要等过了元旦,加上路上时间,到捕鱼儿海估计都二月半了。 元廷虽然是以骑兵为主,可不意味着战争不需要动员时间,也不需要后勤,要知道元廷是多部落构成,所有人也不可能全都猫在捕鱼儿海,要调动全部的力量南下,这也需要动员时间,也需要抽调各部精锐。 这样算下来,即便是买的里八剌没有任何犹豫,收到消息当天就下达南征的命令,那也要四月份了,等到了明军边境,都要五月了,若是再犹豫一阵子,邀请各部官员集议一阵子,那可能就要拖到七八月份了…… 明军向南增兵十万,足以改变战场局势,陈季扩很可能会被打回山里去,一旦局势趋向于稳定,明军就可能会抽调兵力返回金陵,而这——对元廷不利! 额尔敦沉声道:“等元旦庆贺之后,我们便早点回去,一路快马加鞭!一定要在安南战事结束之前说服大汗南下!” 阿尔斯楞对此很是认可。 元光匆匆走了过来,言道:“发现了孟福留下的标记。” 额尔敦豁然起身:“标记是何意?” 元光回道:“今晚在龙江驿碰面。” 阿尔斯楞看向额尔敦:“应该去见一见,顺便传达大汗的旨意。” 额尔敦沉思了下:“你我目标太大,很容易被锦衣卫盯上,孟福对我们太过重要,而且此人早就被锦衣卫通缉,更不宜暴露。所以,这次就让元光、鄂齐尔二人过去吧。” 去地下钱庄打探消息,变卖财宝,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即便是被锦衣卫发现了也不影响大局。 可孟福正策划毁了远火局,在这个目的达成之前,孟福不能出意外,况且一旦做出此事,孟福很可能会被抓,与他事前见面,很容易被大明皇帝留下,彻底回不去了…… 综合考虑,还是让人代为走一趟最好。 龙江驿。 元光、鄂齐尔已经溜达了几圈了,也没发现孟福人在何处,正郁闷不已,站在一颗断头柳旁嘀咕,便看到一个大汉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两条鱼,路过两人身旁时低声说了句:“码头上,红灯笼。” 鄂齐尔、元光看去,那人已走远。 找到了一艘挂着红灯笼的船,头戴蓑笠撑船的汉子看了看两人,问道:“可是要去北面的?” 鄂齐尔、元光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船吧。” 鄂齐尔、元光上了船,船随后离开码头,进入长江。 乌篷船,不算宽敞。 孟福坐着,宽长的袍子遮住腿脚,两只手藏在袖中,看着来人,冰冷地说:“我还以为额尔敦会亲自前来,不成想,竟是你们。元光,按照我事前吩咐,你这个时候应该潜藏在了扬州或清江,为何会出现在使团队伍里?” 元光肃然行礼:“孟统领,非是属下不听命,而是额尔敦总管强行要求我随行左右。” 孟福冷漠无情的目光看了看元光:“当真不是怕我不分给你钱财?” 元光打了个哆嗦,赶忙说:“为元廷做事,如何能计钱财之事。当然,若是有钱财给,小子也会更为尽心尽力,呵呵。” 孟福将目光投向鄂齐尔,微微凝眸,却也没有说什么,直入正题:“大明开国十八年,金陵从未如此空虚过,这是元廷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第两千三百八十九章 镇国公会做生意 元光看向鄂齐尔,鄂齐尔重重点头,对孟福道:“总管也是这样认为,只是大明远火局还在,它不毁去,明军的火器、火药弹便能源源不断送去前线,这对我们来说大为不利。” 孟福端起茶碗,看着氤氲的热气,抿了一口:“哪怕是征讨安南抽空了远火局,大汗那里依旧会有顾虑。所以,我会为大汗扫去最后的障碍,只是钱财——” 鄂齐尔从怀中取出红票。 孟福暼了几眼,侧头看向身旁之人:“点数下。” 周静波上前,手横向一抹,红票便铺开在了桌上,看了看上面的额度与防伪标识,又将红票聚拢,收起来退后一步:“六千两。” 孟福微微点头,对元光、鄂齐尔道:“这是我招募的勇士周静波,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不便露面,日后他作为我的传话之人。” 元光对孟福选出来的人自然没意见。 鄂齐尔记住了周静波的模样,肃然道:“出使之前大汗交代过,只要你能毁了远火局,等元廷南下灭明之后,你便是元廷的国公兼丞相。此事干系全局,你要好好运作——” “额尔敦总管亲自带队到了金陵,不是为了给朱皇帝说什么和平的话,而是想要在临走之前,听到远火局覆灭的消息。” 孟福呵呵一笑:“有钱就好办事,你们回去告诉总管,最近睡觉的时候,莫要被惊雷吓醒才是。” 鄂齐尔神情中透着渴望。 孟福不愿多说什么,问了一番元廷事之后,船只再次回到码头。 鄂齐尔与元光离开。 船再次进入长江,只不过撑船的人变成了周静波,原本的船家摘了蓑笠走入了船舱,对孟福道:“辛苦。” 孟福摇了摇头:“方美,不用这么假惺惺,该杀我时,你也不会留情。配合你们做事,只是因为顾正臣的计谋我很佩服,他是一个随机应变,随时借势的好手,就连自己死一次,都要做局坑人!” “这种人我斗不过,我也不知道世上谁还能是他的对手。李文忠、冯胜、徐达?呵呵,不,这些人武略确实胜过顾正臣,可说到阴谋诡计,心思机巧,谁都比不上。” 方美走上前,看着桌上的红票,拿了起来:“还是镇国公会做生意,东珠到手了,红票又回来了,不过怎么少了一些……” 孟福瞪了一眼方美,额尔敦他们不得贪一笔吗? “你们实在是太阴险了,元廷那些人,迟早会被你们坑死……” 孟福虽然不知事情全貌,但从陈季扩造反,打到广西门外,朱元璋打算增兵十万去广西这些消息可以猜出来,这妥妥的骗人玩。 或许真的有陈季扩这个人,但他能拉出十万大军这事孟福是一点都不信,还十万大军,就是三千军,也不够明军炮轰的,你以为傅友德、蓝玉、谢成他们都是善男信女吗? 火器最喜欢的就是聚集的军队。 陈季扩若是不攻城略地,躲在山里面,偶尔当个贼偷点吃的喝了,孟福信,可一旦攻城守城,那是死路一条…… 没有人能在城池里面扛得住明军的火器。 在孟福看来,纳哈出不断加固加高新泰州,也只是纳哈出自己壮壮胆子,找个心理安慰罢了,就没听说过明明是骑兵,偏要下马打城池守卫战的…… 不管怎么说,关于安南或交趾的消息,全都是虚假的。 大明为了欺骗额尔敦这些人,连带着所有金陵人一起骗了,估计不少官员都不知内情。 接下来,才是大动作,真正的重头戏! 乾清宫。 朱元璋留下了想要离开的马皇后,轻声道:“妹子,今晚就别回去了,陪着朕,赏赏夜色。” 马皇后看出了朱元璋心思沉重,莞尔道:“重八,交趾的事你能骗天下人,可骗不过我,在前廷忧虑也就罢了,这里是乾清宫。” 朱元璋被马皇后戳穿,哈哈大笑起来:“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回去。” 马皇后坐了下来:“你是皇帝,需要多宠幸那些年轻的妃子,我年老朱黄,还留宿乾清宫,会被人说。” 朱元璋脸色一沉:“谁敢说,朕让她再不能开口!” 马皇后含笑:“总归我留下不合适。” 朱元璋摇头,坚定地说:“朕让你留下,你就得留下,妹子性情刚硬,可也有怕的东西,比如天雷,朕今日便守着你。” 马皇后走至窗边,打开窗户看了看,寒气涌入房间,落下窗户转身道:“月光那么明亮,哪来的天雷?” 朱元璋没有解释,拉着马皇后闲聊,似乎在等待什么。 狮子山。 周定海摸着熟悉的石壁,感慨万千。 华孝顺走了过来,言道:“全都准备完毕了,匠人全都撤走了,山东、江浙沿海俘虏的六百倭寇也送来了,其中四百绑在了石桌、石柱之上,两百穿上了盔甲,绑在了外面,火药已埋设完毕。” 周定海转过身,肃然道:“既然朝廷将后湖腾了出来,那咱们就迁过去吧。虽说搬家有些仓促了些,后湖那里许多基础还没打好,不过——旨意来了,顾不上其他了。再去盘点一遍,确保所有匠人悉数离开了。” 华孝顺笑道:“放心吧,点数了八遍了。” 济宁侯顾敬走了过来,催促道:“时辰差不多了,撤吧。” 周定海对这里颇有些留恋,毕竟在这里干了几年,多少有些情感。 最后一次清查,确系没有任何遗漏后,顾敬命人离开,一干军士也以护送军资的名义混在队伍里离开了狮子山。 顾敬撤出了钟阜门,这才让人前往点火。 点火的人胆战心惊,可命令在身,不能不为。 当一根粗大的引线被点燃,呲呲的火光分散为三缕,转眼分散为难以数清的线数,其中一根钻到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铁门垂落,只有预留的底部孔洞里,钻出了火星。 一道道人影呜呜地喊着什么,被绑扎得如何都动弹不了多少,引线看着这些人,朝着堆积如山的火药包而去。 当引线消失,天地一片寂静时,一道光从火药包里绽放而出…… 第两千三百九十章 金陵大爆炸 光芒刺入瞳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恐怖至极的能量,肆虐在山洞之中,原是坚不可摧的铁门竟一下子弯了腰,咻得一声飞了出去。 只一刹那,整个狮子山摇晃起来,无数落石飞动! 乾清宫内。 朱元璋似乎有什么感觉,站在寒风里看着夜空中并不圆满的月。 马皇后想要劝朱元璋回到房内,正说着话,突然被朱元璋打断。 “轰隆——” 声如天雷,直令人神魂震颤。 朱元璋似乎感觉到地面出现了短暂的抖动。 马皇后惊惶:“这是发生了何事?” 朱元璋抓着马皇后的手,仿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平静地说:“现在,妹子可以安心入寝了,朕要去忙了。” 马皇后震惊地看着朱元璋,一瞬间便明白过来。 他怕自己被吓到,所以让自己留了下来。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只是这么大的动静,怕是要将整个金陵城的人都惊醒。 内侍、宫女赶来护驾,禁卫军增派人手严守宫禁,方美带锦衣卫紧急求见,李文忠、李原名、杨靖、开济等纷纷赶赴皇城。 会同馆。 额尔敦从睡梦中猛地惊醒,房屋上震下来不少灰尘,惊慌失措地打开门,就看到不少人提着裤子在跑,还有人露着下半身。 阿尔斯楞、元光等人赶忙跑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额尔敦询问。 元光眼神中带着几分兴奋,低声道:“似乎是什么地方爆炸了。” “爆炸?” 额尔敦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灼灼。 莫不是—— 远火局被毁了? 李文忠奉命带领三千军士前往狮子山,纵是心中有所准备,可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可以说是真正的山崩地裂,黑云滚滚! “完了,全完了!” 顾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站了起来,看着眼前一片疮痍之地,绝望地喊道。 “快去救人,救人!” 李文忠催促。 原本高二十三丈左右的狮子山,好像被什么力量直接削去了四五丈之高,山脚下甚至出现了巨大的滚石。 似是山,被人斩断头颅! 应天府尹曾朝佐带人惶恐地赶来,因为前面被军士列为禁区,不得进入,只好安排人去调查百姓损伤状况。 因为远火局设在狮子山,而狮子山夹在钟阜门、凤仪门之间,这里又是城防重地,狮子山一里之内并没什么民居,原本不多的百姓也被迁到了城外。可问题是,一里之外有民居,而且不少…… 这次大爆炸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尘土木石从狮子山飞了出去,房屋的栋梁、椽瓦、窗壁如同星辰坠落,一里之外的房屋出现了不少破损,一些是砸破了房顶,一些讲究的人家配上的玻璃全都震碎了…… 一块大铁门砸在了一处人家的石狮子上,石狮子都被砸成两半,门口的台阶破损了。 好在,不见大量房屋倒塌。 但曾朝佐刚放下的心就被罗乃劝给提了起来:“城外有两个百姓被落石砸死了,又不少人受了伤……” 这次爆炸,可不只是影响到了城内,还影响到了城外。 幸是深夜,城外行人、船只颇少。 无数金陵人惶恐不安,朝廷为控制局势,临时实现了宵禁,不允许百姓随意走动。 京师大医院忙碌起来,开始接收伤员。 搜寻活人的工作很难开展,狮子山上挖出来开的山洞基本上都被掩埋了,山上的一干建筑全都不见了,至于活人,从夜搜至天明,都没看到一个活人,倒是看到了许多残缺的身体部位…… 奉天殿。 顾敬双眼满是血丝,跪在殿上,嚎啕请罪:“是臣没有看好远火局,是臣的过错,导致远火局一干匠人悉数遭难,十余年的心血全都损失殆尽……” 此言一出,文武哗然。 远火局,彻底毁了! 工部尚书薛祥眉头紧锁,心都在滴血。 十二年前,顾正臣在句容创建远火局,十二年后,顾正臣跌落长江,生死不明。 顾正臣失踪半年之后,远火局竟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大事故,一场大爆炸,不仅远火局的所有匠人都死了,就连远火局研究的所有成果也随之毁去! 大明先进的火器制造,先进的火药等等,都没了! 或许,皇帝手中还有一些绝密资料,可没了匠人,没了顾正臣,想要重新打造出来一个远火局,怕是要三五年之久!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开济也想不通,远火局十几年都没发出过火药爆炸的事故,可以说其内部的管理是成功的、有效的。 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般毁灭性的爆炸! 这对于要增兵交趾的大明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是—— 为何这些事连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 户部尚书杨靖捏着手指盘算着什么,然后垂手在侧,面无表情。 曾朝佐进入大殿,悲戚地喊道:“回陛下,狮子山大爆炸,初步查明,有五名百姓为从天而降的石头、柱子等砸死,一百七十二名百姓受伤,损毁房屋六百余……” 朱元璋眉头微抬。 火药放多了,戏过了啊。 早知道听远火局的话,适当爆炸一下得了。 事已至此,也就这样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严肃地说:“对百姓伤亡、损失,交应天府衙处置,户部拨钱粮抚恤,就以阵亡军士的标准给钱粮吧,莫要让他们遭了无妄之灾,还没了生活来源。” 曾朝佐谢恩。 朱元璋揉了揉眉头,沉声道:“远火局乃是国之重器,肩负着军队火器化的重任,也是拱卫边疆、靖平地方,护卫山河的利器,不能有失,谁有本事,一年内再造一个远火局?” 满朝文武,无一人应声。 别说一年,就是三年,也不一定能让远火局重回巅峰。 朱元璋见没有人搭话,豁然起身:“怎么,除了顾正臣,就没一个人能承起远火局的事吗?” “臣愿一试!” 工部中走出一人,声音沉稳有力。 朱元璋凝眸看去,见是喻汝阳,沉声道:“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你肩负着黄河疏浚的重任。” 喻汝阳行礼,肃然回道:“黄河疏浚,是为百姓。重建远火局,也是为了百姓。百姓之事,为臣者当敢为先锋!” 第两千三百九十一章 迫切促和的朱元璋 喻汝阳领了远火局大使一职,工部配合征调火器匠人,准备再造一个远火局,地址选择在了封存鱼鳞图册、黄册的后湖。至于后湖中的鱼鳞图册、黄册,则搬运至户部新建的混凝土库房里封存。 即便是顾正臣不在了,朱元璋依旧为其保留着掌印的位置,授给喻汝阳的,只是大使。 这些细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少官员开始反对增兵广西。 毕竟没了大量火器供应,急行军赶过去,未必还有多少战力,万一被陈季扩给弄残了,大明岂不是要承受巨大损失…… 说这番话的人,多是些没脑子的,朱元璋记下了这些官员的名字,没让这些人留在金陵过年,便将其赶出了金陵。 虽说地方送来了急报,虽说广西还求援了,虽说陈季扩闹腾得满城皆知,但是——官员不能连一点分辨真假的能力都没有,不能缺乏理性的判断力。 你看看李原名、杨靖、蔡源、喻汝阳等人,还有开济、薛祥等人,他们谁说一句话了? 没有吧。 这些人都没吭声,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内幕,而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相信这些事是真的。不说其他,单单说八天动员十万军出征,这事很经不起推敲…… 哪怕是官员缺乏对事件的敏感性,没有足够的判断力,相信了地方送来的消息,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应该反对增兵广西,因为按照消息来论,放弃了增兵,就等同于放弃了交趾。 朝廷不可能放弃交趾,不可能放弃前期打下来的疆土,只有拎不清楚大局的人才会反对增兵。 而这,才是朱元璋不能接受的。 官员可以后知后觉一些,但你不能愚蠢,不能不顾全大局,更不能因为这里出现了一些变故的出现,就开始忙着反对全局。 远火局的爆炸这事对百姓的影响不小,但总体上没造成太大伤亡,应天府又及时介入,给了重恤,这笔钱足够这些人家安稳过十年日子了,大部分金陵人也只是感叹那些人运气不好,更多的话题,还是集中在了远火局上。 远火局最是惨烈,整个山都炸得不成样子,里面的匠人都没了性命,军士也折损了许多,没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全都是残肢碎体。 多年积累,彻底毁了。 周静波暗中给额尔敦送了一封情报,额尔敦躺在床上都想笑。 传闻,远火局一千余匠人悉数毙命,五百余军士也被炸死,除了少量运输火器、随军前往交趾的远火局匠人之外,远火局已经没了活人。 孟福这一手,实在是太强了。 大明没了远火局,那其火器的供应能力将会极大受限,这也就是说,边镇上的火器用一枚火药弹,那就少一枚,想补充都难。 毕竟地方卫所,压根不具备生产火药弹的能力。 阿尔斯楞、元光、那日松等人都去过钟阜门附近,远远看过狮子山,往日里气派的建筑全没了,灰沉沉一片,死气令人不安,尤其是那破碎的血肉,有些竟然被炸出去一里开外…… 从金陵百姓的惶恐,军队的动静,朝廷的反应来看,远火局确实毁了。 这事做不了假。 额尔敦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时不时咧开,口水都流了出来。 天亮。 额尔敦正冻得哆嗦小解了,刚从茅厕出来便看到了大使王默带人来了。 王默言道:“宫里传了旨意,让你等上朝。” “哦,可说是有什么事?” “不知。” 额尔敦、阿尔斯楞只好入宫上殿。 再见朱元璋,竟比往日颓废了许多,老态了许多,就连那腰杆,也不那么硬朗了,似乎遭遇了重大挫折。 这一幕,让额尔敦也不禁有些感叹英雄迟暮,岁月不多。 朱元璋开门见山,声音虽然洪亮,可总没了往日的从容:“和平文书已经拟了出来,朕也用了印信。你们带回去告诉大汗,大明愿睦邻友好,互不侵犯。” 额尔敦接过内侍送来的文书,展开看了看,里面竟不只是汉文,还有蒙文,内容就是“三年和平”盟约,具体到明军不出关五十里,元军不进入明军地界五十里。 李文忠走出,也没了咄咄逼人的态度:“既然要和平,那就希望这份和平一直能延续下去。只要和平持续下去,大明也不是不可以开互市,为草原提供货物供应,此事,后面也可商议。” 额尔敦收起文书,万万没想到明廷竟连互市这种东西都提了出来。 这是一次巨大的退让! 而这个退让的背后,是明廷的虚弱! 一个强大的大明,不可能做出妥协与让步。 能让他们这样做,说明大明很渴望这份和平,很重视实现这三年和平! 他们需要这三年恢复! 额尔敦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于是言道:“追求和平乃是大汗的渴望,也符合元廷、明廷利益。臣想,元旦庆贺可以提前送上,这和平文书不应耽误一日,应该送去元廷,让大汗早日用印,送回大明生效,不知可否?” 这话的意思,我这就回去盖章办事,元旦就不陪你一起过了。 如果朱元璋答应,说明他十分迫切,十分急切需要保证元廷不南下进犯大明。如果朱元璋不答应,说明他还有几分底气,可以拖得起。 结果—— 朱元璋想都没想,顺口答应:“使臣想早日回归元廷,签下这和平盟约,朕自然应许。这样吧,使臣往来疲惫,朕赏赐白银一千两,绸缎五百匹,食盐五千斤——” “特许你们搭乘宝船直抵辽东,自辽东登陆返回,若有公文送来,也能从辽东从海路送来如此这般,等二月百花盛开时,和平的文书也该落印生效了。” 额尔敦眼睛瞪大。 还有赏赐? 大明——还真是他娘的大方啊。 不过这么多东西,我们不方便携带啊。 朱元璋很体贴地安排道:“东西多,你们使团人少,确实不方便携带。这样吧,户部主事沈砚之为正使、工部主事谢昀为副使,组建使团,前往元廷,促成和平之事……” 第两千三百九十二章 大明皇帝色厉内荏 额尔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的时候二十人,走的时候竟是百余人,还他娘的多了一支使臣队伍…… 沈砚之、谢昀也想不到,堂堂大明,赫赫之威,竟然要委曲求全,带着几分抗议去了武英殿,然后急匆匆地领命,见到额尔敦时,脸上还挂上了谄媚的笑容,这让额尔敦更加确信一点—— 明廷皇帝正在想尽一切办法,避免两线作战的情况发生! 一旦出现两线作战,那当下的大明,将面临崩溃! 带一群大明人回去,额尔敦并不高兴,但能早一点回去,将金陵发生的事告知大汗,让大汗早点拿定主意,总归熬到元旦之后回去好。 时间太过重要。 额尔敦等到了明军出征,亲眼看到了十万大军离开金陵,对阿尔斯楞道:“机会就这么不期而遇,若是我们不来一趟,可就要错过了这复兴元廷的大好时机。” 阿尔斯楞重重点头:“是啊,这次前来大明,收获甚多!” 额尔敦问道:“孟福那里怎么说?” 阿尔斯楞凝眸:“孟福想要潜伏在金陵之内,等到了我们的军队打到金陵城下时,他帮我们打开金川门,迎我们入城,活捉朱元璋!” 额尔敦肃然起敬:“孟统领了不起,他是我们元廷的功臣,日后不可怠慢了!” 阿尔斯楞面向西风,笑容灿烂:“十八年前,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元廷所有。失去了的,也该拿回来了!” “十八年吗?不,更久!” 额尔敦纠正道。 十八年,只是从朱元璋开国算,可在朱元璋没开国之前,元廷早就失去了这一片土地的控制权。 “入关的城防、路线图拿到了吗?” “拿到了,孟福给了,两条路。” “好,很好。” 额尔敦极是满意。 就在元廷使臣等待宝船抵达,准备离开金陵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陈祖义海贼团死灰复燃,劫掠了泉州府的一处火器库房。 朱元璋的反应如何额尔敦、阿尔斯楞等人并不清楚,但在离开之前,额尔敦让人去冬青钱庄买了一份情报。 情报显示,陈祖义海贼团与安南陈朝有些关系,船上的主力正是安南逃亡的军士与百姓,还有一批倭寇,这些人正在陈祖义的带领之下,疯狂进攻大明沿海地带…… 倭寇进犯大明这事额尔敦等人早就听闻过,还听说江浙、山东逮捕过一批倭寇,不过这些倭寇只是流寇,规模很小,可陈祖义出来之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大明的宿敌陈祖义,他最畏怕的便是顾正臣。 现在顾正臣不在了,大明水师里面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蒸汽机船是厉害,可总归也有面对面作战的时候吧,到时候比拼的可就是双方手中的刀兵。 当额尔敦等人看到大明的宝船时,对陈祖义的敬佩更是增加了数倍。 面对如山的战船,这般强大的战争兵器,陈祖义竟然能几次逃出去,还几次活过来,简直是奇迹! 蒸汽机船的速度很快,哪怕是出了长江,进入大海,迎面北风呼啸时,完全不需要打戗,可以直线向北。 站在船上,阿尔斯楞感叹不已:“这就是宝船啊,大明还是有些强大之处的。” 额尔敦呵呵一笑,见明人不在附近,便低声道:“你知道朱元璋为何动用宝船送我们吗?” “不是为了尽早签订和平文书?” 阿尔斯楞问道。 额尔敦摆了摆手:“咱们才多少人,大明使团也才多少人,用得着派这么大的宝船送咱们回去?三艘大福船完全可以,可大明皇帝动用了这种国器一般的宝船,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总管请说。” 阿尔斯楞询问。 额尔敦呵呵笑道,一脸自信:“朱元璋这是在用宝船壮胆,用宝船告诉我们,大明依旧强大,不可欺辱,他想用宝船的巍峨、巨大,恐吓我们,让我们不敢再对大明发起战争。” “呵呵,用大明的话来说,这就是色厉内荏,看着外表强大,实则内在空虚。这个厉害的皇帝,现在也只能掏出来宝船这个家底充当门面了。只可惜这个门面是在大海之上,它跑不到陆地上来。” “大海上的船再强大,终究也拦不住我们的铁骑!阿尔斯楞,这一次回去,无论如何,都需要说服大汗坚定决心南下,而且是越快越好,最好是在春天。” 阿尔斯楞侧身看了看不远处的沈砚之、谢昀等人,低声道:“那大明使团?到时候杀了,还是——” 额尔敦呵呵一笑:“杀了岂不是太过可惜了,他们带着和平的消息返回大明,岂不是可以让明军消除戒备,瓦解他们的军心?到时候我们南下,反而更是有利。这些使臣,完全可以是我们的棋子,任我们摆布啊。” 阿尔斯楞抬手称赞:“高!” 额尔敦笑的声音更大了。 沈砚之听到了额尔敦的笑,侧头对谢昀道:“你猜他们在笑什么?” 谢昀尚在后悔之中:“还能笑什么,不是笑朝廷人傻钱多,就是笑咱们可以成为他们的传话之人。可惜了啊,我应该去远火局……” 当时站出来的可不只是喻汝阳一个,还有谢昀。 不过在喻汝阳喊了一嗓子之后,谢昀退了回去,就是这一退,退到了草原上去了…… 沈砚之看向北面,寒风刺脸:“远火局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喻汝阳。虽说这番谋划中出了些小问题,可对于大局来说,这不算什么。谢兄,咱们要完成使命,就需要多点卑躬屈膝,你骨头硬,准备好了吗?” “我骨头是硬,确实做不到卑躬屈膝,可一想到只要我卑躬屈膝了,有朝一日,他们——”谢昀白了一眼沈砚之,见额尔敦等人看了过来,笑得更灿烂了,低声道:“的脑袋,就摆在我面前!我有什么委屈不能受?” 沈砚之重重点头。 是啊,讨好一番元廷,为的是——灭元!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只是这个计划,太过庞大,而且,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沈砚之想到了什么,轻声道:“谢兄,听说北平有个叫万户的人,在格物学院的帮助之下成功飞天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两千三百九十三章 方孝孺的猜测 从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走出,方孝孺紧了紧衣裳,脖子缩了下,对一旁的王绅道:“格物学院的弟子比以前更拼命了。” 王绅吸了口寒气,五脏六腑都冷了下来:“我们离开学院的时候,寒暑假还没这么多弟子留下。如今竟有过半弟子选择不休寒假,在学院里进修课业,弥补不足。” 方孝孺抬头看向冰冷的星空:“赵院长临走时,要学院前进。顾堂长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也是格物学院是根基。大家都不敢不努力,愧对了前人付出。” 王绅沉默了。 顾正臣的失踪,成了对格物学院最大的打击,哪怕是事情过去半年,依旧是无数人心中的伤。 提起,就疼。 方孝孺迈步走入夜风中,步履坚定:“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这话,你还记得出处吗?” 王绅跟上,神情有些落寞:“宋师的文,如何能忘!” 方孝孺的脚步放慢了一下,转而又恢复了正常节奏:“宋师我们记在心中便是,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王绅抬手指了指星空:“你想说的是万户吧?此人飞天之后,确实说过这番话。只不过此万户,非彼万户。其姓万,名户。” 方孝孺呵了声:“北平格物学院的文书上确实将那人写作万户,但说其姓万名户,不过是唐总院的一时揣测之言,对于这个说辞,你信吗?” 王绅摇头:“不信。” 热气球! 这东西从未听闻,也从未出现过。 去北平建造格物学院的人可都是来自金陵格物学院,他们几斤几两,有多少本事,大家都清楚。 不是小看他们,飞天这种事,这些人谁也想不出来。 即便有人一拍脑袋,灵光乍现,天才地弄出来了热气球,可还有个问题—— 这是飞天啊! 彪炳史册的机会,死了,那这名字也能留在史书之中,任谁都抹杀不去! 万户? 那是什么鬼,格物学院压根没这一号人。 让这种压根没什么名姓的人飞天,等同于让一头猪率先登陆了澳洲或美洲大陆啊…… 这不合理嘛。 何况飞天的人里面还有秦冶、韩庭瑞,而万户却排在了第一位,在这两人前面。秦冶可是格物学院的人才,机械工程学院的尖子,他竟然排在了第二位…… 显然,有人隐藏了一部分情报。 方孝孺看向王绅,止住脚步:“最重要的是,热气球这东西,自古不曾有!文书里虽然写了秦冶、沐春、晋王、李景隆等人共同参与制作,可没有说这是谁的点子,谁想出来的这个主意。” 王绅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孝孺紧握着拳头:“格物学院教导过我们,要善于思考。据我所知,酒精、战术背包、蒸汽机、新医学等等,这些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东西,都来自马克思至宝,来自顾堂长!” 王绅心头一颤,面色凝重:“你该不会是想说,顾堂长他——他人——在北平吧?” 方孝孺知道这个想法很扯。 顾正臣即便是好端端活着,也不应该出现在北平,而是应该在金陵,毕竟顾家人还在等他,皇帝也在等他,格物学院还有这金陵人,多少人都在等他。 再说了,顾正臣失踪于长江,被发现之后,那也应该出现在长江附近,不应该出现在北平。 可热气球这种事,可不像是朱棡、沐春等人能想出来的。 王绅思虑了一番,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也没道理。顾堂长若是好端端在,他不可能放着家人伤心,连个消息都不说。你也见过顾治平,他在学院的时候,虽然认真用心,可冬考的成绩一落千丈,显然是全没用在学习上。” 方孝孺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我也知道这推测站不住脚,兴许是顾堂长在很久之前曾告诉过沐春等人一些事。只是,我希望顾堂长能回来,没他在,格物学院里总感觉缺少点什么。” 一个人在还是不在,给人的心里感觉很是不同。 王绅愁眉苦脸:“这半年来,太子的情绪也不太好。若是顾堂长在,太子不会这般苦闷。” 方孝孺不再言语。 两人进入东宫当宾客,负责给朱标讲解一些古人的治国之道,寒冬时休沐,这才来到了格物学院,翻看一些教材。 朱标的心情,确实不好。 至少,看到他的时候,他总不快乐。 西风如一个精力旺盛的调皮孩子,呜呜地非要将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给吹落,赢得胜利之后,又呼啸而上,吹得星辰睁不开眼。 夜色,更显朦胧。 顾正臣迈步在清冷的院子里,身上的狐白裘如雪。 林白帆蹲坐在屋顶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身旁是一张大弓,看顾正臣来回走了许久,忍不住开口:“老爷,夜寒,还是需要早点休息才是。”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笑道:“无妨,大不了白天多睡会,闲着没事干的日子,真是舒坦。” 林白帆站起身,活动了下腿脚:“倒是希望老爷能多休息一阵子,不过等除夕一过,怕老爷又要忙起来了。” 顾正臣招呼林白帆下来,闲聊至卯时。 天还不算亮堂,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补觉,却见梅鸿急匆匆而来。 梅鸿递上一封文书:“金陵有消息了。” 顾正臣眉头微抬:“这么快,不应该是元旦之后吗?” 展开文书看了看,顾正臣爽朗地笑了起来:“额尔敦等人乘宝船离开了金陵,沈砚之、谢昀还当上了使臣前往元廷。看来,洪武十九年的春天里,我兴许能活过来,最迟,夏日。” “告诉沐春、朱棡等人,抓紧时间制造热气球,多多益善。若是能赶得上,兴许能派上大用。” 梅鸿笑容灿烂:“镇国公,陛下高明啊,先是安南牵制京军二十万,京城空虚,无兵可用,后是远火局被毁,断绝了火器、火药弹供应,再是陈祖义袭击沿海,这一套连环拳下来,元廷不可能不南下……” 顾正臣将文书交给凑过来的严桑桑,背着双手,精神抖擞:“买的里八剌不是个果决的人,纳哈出也会有所顾虑,所以啊,咱们还需要帮他们一下,加一把火,算时日,这把火也该点起来了吧……” 第两千三百九十四章 门神:常十万、镇十国 宛平县。 王婆子早早起来进入灶房,打开了大缸的盖子。 大缸周身绑扎厚厚芦席,可即便这样,也结了冰。 王婆子拿起菜刀,砍了七八下,冰面溅出不少冰渣,这才开出一个窟窿,感叹了句:“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了啊。” 张顺风收拾妥当,对做饭的王婆子喊道:“刚看了看,你前日买来的香不够,我再去买一些来。” 王婆子黑着脸走出来:“怎么就不够了,你爷爷三支香,你爹三支香,老天爷三支香,灶王爷三支香,算好的十二支香。” 张顺风喝骂:“你这婆娘,别人家都买一把香,只有你散买。别忘了,庆寿寺还需要上几炷香呢,咱们都去。” 王婆子张嘴对骂:“去庆寿寺干嘛?寺庙和尚人前一套,背后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我听说有不少女人,无论是妇人还是黄花大闺女到寺庙里,和尚便脱她们衣裳,说要给身体开光做法,消除灾厄,恶不恶心。” 张顺风气得直跺脚:“你胡说什么,那是河南大和尚干的事,怎么能扣到庆寿寺头上?知不知道,金陵高僧如玘来到了庆寿寺,准备给镇国公做一场法事祈福,从除夕至初八。你就说,镇国公的法事,咱们要不要出三柱香?” 强势的王婆子张了张嘴,不甘心地回了房里,从手帕里拿出了一枚铜钱递给张顺风:“镇国公的法事自然还是需要去一趟,你去买何家的香,他们家的烧得久,千万别去买李家的,那家伙黑心……” “好了,知道了,等回来贴对子。” 张顺风不耐烦地走了。 王婆子忙完之后便裁剪对联,当看到门神时,有些恍惚。 今年的门神可不是往年的秦琼、尉迟恭,而是常十万、镇十国,大明的门神,常遇春与顾正臣。 常遇春的勇猛世人皆知,镇国公的威名也是街知巷闻。 镇国公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哎呀,应该多买几炷香,好让镇国公保佑我儿他日能考入格物学院,三柱香一个愿,想多许几个愿,就要多备几个三柱香才行…… “这个门神,是谁?” 顾正臣站在巷子里,看着一户人家门上贴着的门神。 左侧画像之人三寸黑须,剑眉星目,右手长枪,左手宝剑,威武不凡,看其长脸五官,与功臣庙里挂的常遇春像差不多。 可右侧之人,虽然看着同样身着盔甲,也有些威武,可怎么看都有些文质彬彬样,最令人诧异的是,他手持的是弓,箭在弦上,有跃马欲射的姿态。 可为啥这弓是一张小弓,而不是一张大弓? 门口挂灯笼的老汉看了一眼顾正臣,责备道:“常十万、镇十国都不认得,还是不是大明人,你该不会是元廷细作吧?” “我,细作?” 顾正臣错愕。 老汉哼了声:“对联里面,土豆对什么?” “土豆还有对的东西?” “废话。” “番薯?” “是大明人啊,怎么会不认识常十万、镇十国。” 顾正臣苦笑着称赞老汉区分是不是大明人的手段高明,这丫的幸亏不是拿出“宫廷玉液酒”和自己对…… 严桑桑在一旁掩笑,转而问:“老人家,常十万乃是开平王常遇春,这我们知道。可镇十国,我们可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位是?” 老汉暼了一眼严桑桑:“还能是谁,镇国公啊。” “额——” 顾正臣一脸郁闷,指着画像很是不满:“他有什么资格当门神,要挂那也是应该挂常遇春、徐达……” 老汉恼怒,拿起棍子驱赶:“胡说什么,魏国公还活着,谁敢挂他。” 严桑桑看着后退的顾正臣笑得花枝乱颤,不理解地问:“老人家,镇国公我们都认识,既然这个是常十万,那这边不应该是顾十国,为何是镇十国?再说了,我也没听说镇国公镇了十国啊……” 老汉瞪眼:“你这姑娘家知道什么,镇国公镇元廷、日本、安南、交趾,还有南洋、澳洲、美洲,不知多少几十国,如何不能称镇十国。顾多没气势,镇字好,还真镇宅,驱邪避鬼、助功利、降吉祥……” 严桑桑指了指那张弓:“既然用镇国公,为何不更威武霸气一些,只画了个小弓,看着多少令人不解。” 老汉摸着胡须大笑:“不解就对了,你不解会问,儿子也会问,孙子也会问,人人都会问,所以人人都知道,这就是镇国公,传闻当年镇国公在辽东重创纳哈出的时候,用的就是一张小弓……” 顾正臣欲辩驳,却被老汉赶开。 你一个连镇十国都不知道嚷嚷什么,我听来的能是错的,你告诉我你是对的? 找打啊。 顾正臣走过好几条巷道,百姓的门神倒也是丰富多彩,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灶神和财神、韩信和萧何、关羽和张飞等,还有在后门张贴钟馗与魏征的…… 门神这东西,大概就这么几类,可今年竟冒出来了常十万、镇十国的组合,看样子张贴的还不少,十之二三。 “夫君多看看吧,说不得明年就没机会给他们镇宅了。” 严桑桑咯咯笑个不停。 顾正臣郁闷之余,内心也还有些欣慰。 十余年仕途,至少这一代百姓记得自己,至于以后,不必想那么多。 韩庭瑞走了过来,低声道:“宋国公让人说,除夕夜会带好酒来。” 顾正臣也没拒绝,毕竟他也是个孤独。 腊月里金陵没封印,可不少地方上封印了,也就是说,这个时候许多衙门不办公,除非有紧急军情或是人命官司等。 没事干,大家聊聊也好,有些事还需要仔细再推敲一番。 山西,大同。 徐达看过公文,眉头紧锁,抬头问对大同右卫指挥使魏平问:“送信之人呢?” “送信之人,魏国公也见过。” 魏平说着便吩咐人通传。 徐达盯皱眉,看着走进来的吴鲲、陆北冥,眼神中闪过一道精芒:“是你们!” 吴鲲、陆北冥行礼。 陆北冥言道:“魏国公,我们除了送公文外,还有机密事需要当面告知。” 第两千三百九十五章 等明日再病 吴鲲、陆北冥是水师英雄的后人,顾正臣极是看重两人,曾带在身边调教。 山西大移民时,他们曾出过不少力。 魏平对他们的印象也深刻,还有个叫张承戈的,这些人训练起来简直不要命,那对自己的狠劲,让魏平都深感震撼。 镇国公身边没弱兵,这不是说说。 只可惜镇国公他—— 魏平惋惜不已。 徐达看了看公文落款日期,问道:“你们打什么地方来?” “洪洞。” “洪洞?” 徐达脸色微变。 陆北冥回道:“自镇国公出事之后,我们便是领了命令回水师总营。只是陛下与信国公认为,镇国公出事洪洞的顾老夫人会承受不住,而顾家也抽不出人手,便派了我等前往洪洞通报消息,宽慰顾老夫人。” 魏平恍然。 洪武十六年、十七年时,陆北冥等人确实跟着顾正臣在洪洞顾家老宅住过一段时日,与老顾氏认识。 徐达眯着眼看了看公文,抬手道:“魏指挥使,命人封锁衙署,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一间房子三丈以内。” 魏平有些诧异,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在一切准备就绪,徐达站在窗后观察一番,确系没纰漏之后,这才看向陆北冥、吴鲲,压低声音:“说吧,有什么机密事?” 陆北冥取出贴身的文书,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元廷使臣抵京之后,金陵发生了不少事,现已飞鸽传书送来。” 徐达接过纸条看去,上面只有些许小字: 增兵交趾十万,远火局毁,海贼乱东南。 落款位置没具名字,只有四个小字:公当假病。 徐达收回纸条,脸上满是笑意:“这些可比计划中的好多了,元廷派使臣确实出人意料,却也帮了大忙。现在,我也要病一段时日了,最好是个绝症,就背疽吧,这东西在夏日时差点要了我的命。” “后来顾正臣出了事,我这身体就再没好起来过,现在拖到除夕了,说什么也该扛不住了。今晚我就倒下去,只是在我倒下去之前,你们要不要告诉我,万户飞天,这个万户,到底是谁?” 陆北冥、吴鲲都知道徐达生病的事,若不是格物学院早有准备,有人带着青霉素留在大同,徐达很可能还会有性命之危。 至于万户? 陆北冥、吴鲲摇头。 两个人不认识万户,唯一听过一个有万户之名的,还是陶成道。 不过陶成道是远火局的人,他不太可能出金陵,出现在北平,还是格物学院,还干出了飞天的事…… 徐达盯着两人,知道他们应该还没接触到最核心人与事,便询问道:“离开大同之后还是去洪洞吗?” “去北平,永绩伯的命令。” “北平吗?呵呵,也好,我儿也在北平,你们此番过去,帮我带些东西吧。” 陆北冥、吴鲲自不会拒绝。 徐达打开门,送走陆北冥、吴鲲,回到桌案后坐了下来,左看一眼公文,右看一眼纸条,嘴角动了动:“小子,你还真是阴险啊。不过,我喜欢……” 将纸条丢入火炉中烧为灰烬,徐达对魏平喊道:“传话!” 魏平肃然,准备听差。 徐达咳了声:“就说我徐达背疽复发,命不久矣,将这消息传出去,最好是能传到关外去,对了,让常千里将这消息送出,还有,给朝廷送加急文书……” 魏平傻眼,打量着徐达。 你他娘的说话中气十足,气息稳健,怎么看也不像是命不久矣啊。 徐达转过身:“还有,弄两只蒸鹅来,让我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魏平喉咙动了动:“魏国公,今儿除夕,有大酒肉,要不你改日再病?” 徐达想了想,点了头:“有道理,那就等明日再病……” 金陵。 朱元璋站在武英殿里,看着挂在床头的《大统历》,单薄的只剩下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撕去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纸头。 刺啦—— 洪武十八年最后一张日历被撕下,随后内侍挂上了洪武十九年的《大统历》。 崭新的,完整的,一页不缺地挂在了上面。 等到午夜的鞭炮声响过,内侍将洪武十九年的《大统历》掀开,露出了丙寅年,正月,戊午等字样,上面还有宜、忌内容。 元旦这一日,朱元璋于奉天殿受群臣贺。 与往年朱元璋设宴群臣于谨身殿、马皇后设宴命妇于坤宁宫不同,今年元旦,多出了第三宴,太子朱标于文华殿,设宴款待外戚、东宫官属。 这个动作在大明是首次出现,同时也告诉着文武群臣,朱标的东宫班底,正式登上政坛。 之前是有东宫班底,可总归只属东宫,上不了台面,这些人不能以东宫官员的名义上朝奏事议事,但从这一天开始,东宫官员可以正大光明地参政议政。 皇帝认可的嘛。 这是权力传递的表现,也意味着朱元璋对朱标开始下放更多权力。 事实确实如此,在元旦之后,朱元璋便将一应地方布政使司事宜交朱标处置,并命内阁负责协助,只需要将重要的那部分奏折转呈武英殿便可。 别人不知内情,可朱标明白,父皇这样做,并不是完全的一次锻炼,而是一次抽身。 洪武十九年,丙寅年,属虎。 大明这只猛虎,将带着赤红的烈火,燃烧整个草原。而这次军略部署,将关系着大明的国运,相应的调动与安排,统筹与布局,都需要父皇亲自把控。 湖州府。 知府楚岳正与三五个好友游山玩水,欣赏太湖风光,通判王祯匆匆走了过来,急切地说:“楚知府,收到朝廷命令,湖州府需供应大军粮食二十万石。” 楚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大军,什么大军,哪来的大军?大过年的,你在说什么?” 王祯擦了擦因为跑了一路累出的汗:“信国公带十万大军来到了长兴,索取粮食……” “信国公?” 楚岳眨眼。 信国公汤和带大军前往广西增援,这不都出金陵小半个月了,按脚程算,这会即便不到江西,那也应该在徽州府了,怎么跑我们湖州府来了…… 娘的,该不会是迷路了? 第两千三百九十六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军迷路可不多见,毕竟前往广西的路并不经过沙漠、草原,何况军队里有的是向导。 楚岳的假期提前结束了。 汤和真他娘的来了,而且还是带了十万大军。 楚岳怎么也想不明白,前线军情紧急,你跑我们这来蹭吃蹭喝干嘛…… 汤和倒是很客气,带王志、宋晟等人先一步抵达湖州城,见到楚岳还拱了拱手。 楚岳满脸不可思议,落座之后问道:“信国公不领兵直奔广西,缘何来了浙江,到了湖州府?这——不符合行军规矩吧。” 行军路线往往是确定的,只要沿途没有发生大灾,基本不允许擅自更改行军路线。 大军出动,沿途府州县需要准备相应的粮草,尤其是汤和这次属于仓促南下,更仰仗地方粮草物资,你不能半路换了路线,人家都没个准备,你带十万人去开饭,这不是要人老命? 最主要的是,应急更换路线有情可原,但你好歹要做到继续向南,不能来了个直角转弯,跑东面来了…… 这怎么看,都有点违背军纪,其心不良。 汤和大口喝过热茶,哈了口热气,看了看冷冰冰的府衙,道:“原本是要去广西的,但收到旨意,说傅友德会去对付陈季扩,让我们走水路,乘船快速南下,不得已,这才准备打这里经过前往太仓州。” 楚岳见汤和拿出了旨意,不确定地看了看,果然是皇帝的安排,不由更郁闷了。 朱元璋是怎么想的,如此折腾人,让他们走水路,早点走水路啊,这一来一去,耽误了时间,也疲惫了将士…… “既然是朝廷安排,下官这就让人筹措粮食。” 楚岳答应下来。 毕竟是湖州府,这里的粮食储备相对较多,供应十万大军路过并不成问题。 汤和谢过,带人前往太湖边,看着茫茫无际的太湖,感叹不已。 宋晟见汤和悠闲,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信国公,陛下到底是什么意图,即便是去太仓州,那也不是让我们去广西吧?” 汤和侧身,疑惑地问:“为何这样想?” 宋晟甩袖,不怒自威:“首先,交趾告急的情报来得诡异,大军还没班师,别说什么陈季扩,就是陈朝的人都活过来,也不值得送这番加急公文,增兵更是无稽之谈。” “其次,倘若当真增兵,那也应该先调广西、云南兵,先行顶上去,而不是直接动用京军,还是动辄十万之众,八日准备,仓促出京。” “最后,即便要走水路,那也应该调山东、淮安、太仓水师主力,以求速,求稳,不应让我们在路上绕弯子,走了十日之后还转个弯换行。” 汤和拍手称赞:“世人说你宋晟能文能武,是少有的文武全才,果然不虚。” 宋晟掂着右手:“所以,末将说对了?” 汤和抬手,示意亲军散开,又看了看走上前的六安侯王志,面前是茫茫太湖,轻声道:“此番出京,只是一场戏。看戏的人走了,咱们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宋晟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王志一双小眼直盯着汤和。 汤和没有卖关子,言道:“我们明着要南下交趾,实则要抽调主力前往辽东、北平、山西!” 王志凝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图的是项羽,是天下,我们这番——图的是元廷?难道说,陛下打算北伐?” 宋晟隐隐有些激动:“调大军北上,是想出其不意,给元廷一个突然袭击?怪不得陛下会同意元廷使臣所谓的和平文书。可——还有一点说不过去,咱们步卒多,骑兵少,还没深入到捕鱼儿海,怕就会被元廷发现……” 汤和瞪了一眼宋晟:“偷袭元廷,这话你也能说出口,刚还夸赞你文武双全……” 草原上的偷袭是存在的,不少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战争都伴随着偷袭。 可在元廷控制大草原,且藏在捕鱼儿海那么远的情况下,偷袭几乎不太可能做到,哪怕是明军派了骑兵北伐,也做不到偷袭。 除非先收拾了纳哈出,扫清了道路。 除非老天爷赏脸,给狂风沙暴。 除非草原上的蒙古人失去了对元廷的信任与忠诚,元廷又安于享受,没了基本的防备,连斥候都不撒出去了。 从目前来看,元廷还有南下的野心,纳哈出还想要拿走辽东,草原上各部落对元廷还抱有希望,因为火器的存在,纳哈出也好,买的里八剌也罢,他们都安排了大量斥候在外围…… 完美的偷袭,汤和认为很难出现。 至于霍去病、李靖那般的奇袭——整个历史中就这两个…… 宋晟疑惑:“既然不是偷袭元廷,不去北伐,为何要调大军北上?难不成元军还能主动——”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宋晟惊住了。 王志也瞪大了眼睛,手指汤和:“你,你别告诉我,远火局被毁也是个局——” 汤和哈哈大笑,抓着胡须心情畅快:“远火局十几年都没发生过如此惨烈的事故,那里的规矩,可都是镇国公亲自制定的,那里的制度,也是深入人心,彻底执行的——怎么可能会发生毁了所有的这般巨大的灾难。” 宋晟喉咙动了动:“可远火局里发现了很多尸体!” 汤和迈步:“是啊,不过他们是该死的倭寇!这些人,已经开始遗忘镇国公留在太宰府的话了,相信用不了几年,东征之后,倭寇将永远消失!” 宋晟、王志对视了一眼。 一个侯爵,一个都督佥事,竟不知金陵诸多事背后,隐藏着如此多的秘密。 朝廷似乎谋划着更大的计划! 王志思索了下,问道:“这计划如此周密,如此悄无声息,是信国公、宋国公、曹国公与陛下谋划出来的吗?” 汤和转身看向王志,笑道:“你大可以更直接一点问。” 王志上前一步,沉声道:“那好,我就直接一点,安南灭国、占城归顺,一场局环环相扣,步步惊心,暗子、明子无数,各方势力随势而动,整个布局却依旧在掌控之中。” “眼下金陵的局,也是环环相扣的局,一招接一招,应接不暇,为的就是将元廷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南征吧?” “将大明的北伐化为元廷的南征,这手段——不是寻常人能做到!所以,镇国公他——是不是还活着?” 第两千三百九十七章 北平有故人 风踩出太湖的涟漪,落日挥出半边天的晚霞,映在天地之间。 湖光摇曳,尽是美色。 就连远处的船,成群的飞鸟,还有转身之后,村庄、田野、村庄…… 都给人一种舒适的宁静。 宋晟眼眶有些湿润,良久才压下波澜的情绪:“信国公,你们实在是太坏了,我封侯不了,不是没道理的……” 王志拿着帕子掩口咳了两声:“其他我不管,这次北伐,我要参战!” 汤和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太湖的堤坝:“参战不参战是陛下决定的事,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在这十万步卒里,挑选出五万精锐,分派辽东、山西。而这个动作,必须是隐蔽进行——” “辽东那里好说,走海路过去,没人可以察觉。可去山西就不一样了,为了节省时日,避免过于疲军,其中两万五千军士需要从大沽登陆,走八百余里进入大同,听从魏国公指挥。” 宋晟追问:“那北平呢?” 汤和偏了下脑袋,缓缓地说:“北平?你们不会以为,过去的半年,朝廷没有任何动作吧?” 宋晟吃了一惊:“你是说,已经有军队抵达了北平,哪里的军队?” 不等汤和回答,宋晟一跺脚:“娘的,该不会是交趾抽调的军队吧!” 地方卫所抽调军队,动作可不小,很难瞒过五军都督府,可交趾的军队就不一样了,傅友德、蓝玉原本就是奉命出征在外,说调动随时可以调动,而且水师主力就在南洋,走海从南洋到大沽,只要不靠岸,谁也不知道他们调动过了…… 至于交趾那里,广东抽调了一批人补了进去,福建也去过一批军士,还有水师的人在那,加上费震的安抚,傅友德的威慑,从二月算起,这也过去十个月了,交趾应该已经是民生安定了。 毕竟朝廷抽调了不少人手,格物学院去交趾任职的就有不下百人,还有各地一些清廉干吏,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稳住局势,抽调一些兵力回来,并不会影响大局。 王志也不得不佩服,朝廷在这件事上做得极是隐蔽,别说元廷不可能知道,就连朝廷的公侯里面,知道的侯爵都少之又少。 汤和这个时候透露一部分,还是因为大局已成,难以改变。 即便如此,汤和还严令不得告知其他人。 抵达太仓州之后,宋晟、王志才知道朝廷为了此战做了多少准备。 粮食昼夜不停地向船上运,粮仓搬空了一座又一座,水师营地的管理很是严苛,不准任何人随意出营,也不准任何人打探船只动向。 水师总营对外的口径是统一的:向南运。 但船离开太仓州,进入大海之后,他们便会朝着深海而去,随后一路向北,而这个举动,让沿海航行的商船也看不到他们的踪迹。没有什么商船会进入深海区域,大家都是沿海而行,一来安全,二来节省时间,三来方便避险,也只有水师如此生猛…… 宝船承担着粮草辎重的运输,大福船也一批接一批,以维护的名义进入金陵龙江船厂,然后运输火器、火药弹,随后离开。 庞大的后勤调度,竟做到了这般悄无声息,不动声色,掩人耳目,不得不说,后勤人员极是出色,而后勤现在的能力还与水师有关。 大远航时水师后勤的保障与调度,需要一套完整的方案,而这一套成熟的方案,便被保留了下来,随着水师船队规模的壮大,后勤的能力自然也增强不少。 赵海楼、高令时给汤和等人行礼。 宋晟看着面色中带着几分阴郁的赵海楼、高令时,知道他们还不清楚顾正臣的消息。 这一次为了引元军南下,顾正臣算是做到了极致,连自己的嫡系该瞒也瞒了。 一阵寒暄后,汤和对赵海楼、高令时言道:“原本计划中,水师调五百人手进入北平听差,可陛下认为,五百人不足大用,水师中除了必要人员维持后勤、运输之外,可以抽调五千人进入北平。” “你们现在便可以去调动人手,然后跟着下一批次运粮船队北上,至大沽之后会有人接应你们,至于在何处驻扎,听北平那里的人安排。” 赵海楼点头:“如此大规模调动,显然是为了杀胡虏。水师将士能参与此战,是我们的荣幸!” 高令时咬牙,不甘心地说:“之前跟着镇国公时,我总能抢一个先锋,这次与胡虏作战,不知谁是主将,能否给我一个先锋当当,我不想当伯爵,我要当侯爵,当公爵!” 向上爬,才能为大明做更多事! 这是镇国公教的道理! 汤和笑得灿烂,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想要摆弄几下,结果发现铜钱压根不听话,直接掉到了地上,讪讪然一笑,将铜钱放到赵海楼的手心里:“去北平吧。” 赵海楼茫然地看着汤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钱,脸色的神情一点点变化,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惊喜。 高令时眯着眼,目光聚焦在赵海楼手中的铜钱上。 这一枚铜钱,显然没有怎么盘弄过,一点油光也不见。 但汤和没道理随意拿出一枚铜钱出来,就是给人买个糖葫芦吃,那也需要多给点不是,给一枚铜钱,还是他娘的小钱,一文钱啊。 你哪怕大方点,弄个折十钱…… 这背后,有猫腻! 高令时看向汤和,目光灼灼! 方才汤和想要盘弄铜钱,而这个动作,整个大明官场里,只有一个人有盘弄铜钱的习惯。 赵海楼甩了下头,一滴泪被赶了出去,上前一步,紧握着铜钱,问道:“信国公,北平有什么?” 汤和耸了耸肩:“不知道,去了再说吧。” 赵海楼看着守口如瓶的汤和,知道追问也没个结果,转身喊道:“水师集结,三个时辰之内,完整一支船队补给,包括粮草装运!” 高令时紧随其后:“超时不达者,按军令严惩不贷!” 铜钱! 北平! 语焉不详,想说却不能说的汤和! 这背后—— 似乎在告诉两人,北平——有故人! 第两千三百九十八章 足利义满与陈祖义 哇——哇—— 乌鸦在古老的森林里鸣叫,随着一阵风起,一群乌鸦飞起,掠过森林进入了一处庭院里,站在黑色的屋顶上,看向不远处漆为红色的建筑。 足利义满、藤原庆子并肩而行,走在下鸭神社的参道之上,道上白沙铺满,象征着纯净。 步履呱嗒呱嗒—— 藤原庆子娇媚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上,温柔的目光看向足利义满:“主人终于有闲心陪我走一趟了。” 足利义满叹了口气,眉宇间化不开的是忧愁:“不是不想早点陪你来这里,而是军务实在太繁,你也知道,南朝之人如同疯狗,每三两日便有一次攻势,好在诸将用心,将南朝军压制了回去。” “这段时日,也算是捷报频传,前日还有消息,南朝在纪伊折损了三百余人,退出了和歌山平野。今年,说不得可以一举将南朝扫出纪伊,咱们的孩子,也能有个安稳的国家。” 藤原庆子莞尔:“主人辛劳,庆子知道。只是也不能总顾着忙碌,有句话说得好,张弛方有道。” 足利义满也想一张一弛,可局势不允许啊。 五年前,确切地说,也只有四年多,太宰府事变,让原本在九州占据绝对优势的北朝损失巨大,南朝死灰复燃,一下子占据九州,声势浩大,如火如荼,南朝与北朝之间的战争也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这几年中,彼此之间用尽手段,许多地方丢了再抢,抢了再丢,几易其手,双方折损颇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南朝将官的能力比不上北朝,在这两年里,北朝连连取得了数次关键战场的胜利,将南朝势头彻底打压了下去。尤其是过去的一年,南朝几乎就要失去纪伊,现如今就躲在山里或海边游荡。 失去纪伊,他们在本州岛的势力也就只剩下西北方向的周防、长门、安芸三地,想要再威胁京都,那是不太可能了。 管领细川赖之脚步匆匆,见到足利义满,神色焦急。 足利义满看出了细川赖之不对劲,让人搀扶藤原庆子先回去,然后走向细川赖之:“发生了何事?” 细川赖之言道:“大阪湾突然出现了一支船队,旗舰很像是传闻中明廷的大福船。” “明军来了?” 足利义满脸色一变。 细川赖之摇了摇头:“不过不太像是明军的船,没有将旗,也不见日月星辰红旗,只有一面骷髅旗。” 足利义满眉头紧锁,疑惑地看着细川赖之:“骷髅旗?” 细川赖之重重点头:“应该是海盗,传闻陈祖义海贼团就喜欢挂骷髅旗。” 足利义满面色凝重,脚步也有些沉重:“倘若当真是海贼的话,此事还好应对,毕竟不是什么明军精锐。可若是明军,事情很可能有变。” “应不太可能是明军。” 细川赖之否定了这个看法。 原因很简单,大明那么强盛,船队那么威武,军队那么好战,他们要派人来,完全可以派那一种如山一般高的宝船,直接用气势就足够压得北朝的所有船不敢动弹。 没道理装海贼,自降身份啊。 疑惑的足利义满没有等多久,最新的消息很快送到京都。 “陈祖义,他还活着?” 足利义满难以置信。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也颇是震惊。 陈祖义确实是海贼中的传奇,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但知道此人很厉害,传闻就是他带海贼攻破了高丽王都,连国王都被掠了去,最后收了一笔钱放了回去…… 后来被顾正臣一顿揍,销声匿迹了,再后来出现在南洋,再后来还是被顾正臣一顿揍,又不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家伙竟然还没死。 “他来京都见我做什么?” 足利义满疑惑地问。 细川赖之回道:“说是要做一笔买卖,上岸而来的人只有五十余人,大部留在了海上,看样子,其兵力大致有六百左右。若是太政大臣不想让他来,我这就安排人将他送走。” 斯波义将赶忙走出:“应该让他来一趟,即便是买卖不成,也不应得罪此人。他能在明军的追剿之下活下来,还能拉起一支队伍,说明是有些本事,若是此人能为室町幕府所用,说不得南朝水军便可以彻底覆灭了。” 足利义满想了想,欣然点头:“有道理,让他来,派人迎接。” 不管陈祖义的目的是什么,从他嘴里打探下消息总还是可以,毕竟这些年只顾着打仗,压根不知道大明有什么变化。 为啥不继续派使臣? 上次派了一批使臣,结果只剩下两个人回来了,还他娘的都是残废,少了一条腿! 自那之后,足利义满也不想派使臣去大明了。 不过大明偶尔还会派使臣过来一趟,比如洪武十六年时,大明派了船队前来,带头的那个将官叫周召,不过那个家伙身体不太行,回去的时候都打颤了。 男人,一晚上而已,不应该那样。 不过自周召之后,大明也没派过使臣。 忙着对付南朝,室町幕府一没精力,二没途径可以打探大明消息,陈祖义能跑到这里来,一定是经停过大明沿海的,说不得还打劫过不少大明商人,应该知道不少事。 两日之后,花之御所。 足利义满亲自走至门外,迎接远道而来的陈祖义等人,当看到陈祖义身边的女人时,见过无数女人的足利义满也不禁有些失神。 黄时雪的美貌无可挑剔,即便是年纪有些大了,没了少女的俏皮,可妇人的风情,足以令人迷乱。 藤原庆子比不上此人,不,没有女人能比得上这个女人。 关白二条良基咳了声,足利义满咬了下嘴唇,讪讪然笑过,大大方方地说:“从未见过如此仙子容貌,倒是我失态了。陈船长,诸位,里面请。” 一旁通事翻译。 李存远抬手:“太政大臣请。” 黄时雪莞尔,声音轻灵:“太政大臣倒是磊落,看来这笔生意能谈一谈。” 身后的任东洋等人,则抬着两口大箱子跟了进去。 第两千三百九十九章 当面杀倭人 移门,关门。 盘坐。 足利义满并不是一个色欲熏心之人,作为一个野心勃勃、欲吞三岛的男人,女人在心中的位置可不重要,在一开始的恍惚惊叹之后,便也恢复了镇定,寒暄几句问:“陈船长之名可谓惊人,突然来京都,倒是让我等来不及准备,若有招待不周——” 李存远听着通事的翻译,呵呵一笑:“我们本就是大海上讨生活之人,何来招待一说。太政大臣,恕我直言,我是海贼,今日前来,只为了做一笔买卖。” “哦,什么买卖?” 足利义满很好奇。 海贼终究是海贼,上不了台面,能有什么好东西商谈。 李存远笑了,面带几分慈和:“若是你们听过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陈祖义与大明有着深仇大恨,虽不敢奢求灭了大明,但我却也不想让大明好过!” “这些年来,我手底下的兄弟,至少有五千余人都葬送在大明水师之手!为了对付大明水师,我苦心钻研,绞尽心力,终于找到了一条制胜之道!” 足利义满眼神一亮:“有办法战胜大明水师?” 二条良基、细川赖之等人的呼吸也有些沉重。 足利义满并不甘心受制于人,忙活数十年收拾了南朝实现一统之后,反而便宜了大明。 可—— 当自己站在山顶的时候,必然会看到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告诉自己:要么让日本国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要么毁灭。 足利义满自然不可能屈膝在大明脚下,可大明水师的强大与战力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太宰府那一战,摧毁了无数人直面大明的勇气,以至于到了现在,还有人用顾正臣的名字吓唬孩子,而孩子一旦听到“顾正臣”这三个字,便会瑟瑟发抖。 那毕竟是,史上最恶魔王! 倘若必须面对大明,那就需要有所准备,有底气,有能力去战胜大明水师! 否则,京都便是下一个太宰府! 李存远重重点头:“没错,我是有办法,这个办法——便是火器。” “火器?” 足利义满神情一变。 细川赖之喉咙动了动,急切地问:“你们有火器?” 李存远看向黄时雪。 黄时雪盈盈一笑,起身走出门外,命人打开两口箱子,里面是一杆杆火铳,眼见李存远、足利义满等人都走了出来,便伸手取出了一杆火铳,打开火药室,取出火药,一点点地填装:“明军最强大的,不是战船,而是火器。” “战船说到底只是乘载军士,船也无法上岸,九州太宰府的六七万军,全都折损在了火器之下,只要掌握了明军的火器,那就拥有了战胜明军的能力。” 铁子取出,倒入火铳管里,将包裹铁子的纸塞了进去,用木棍捣实了,黄时雪拿起了火铳,对准了远处五十步开外的守卫,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扣动了扳机。 嘭—— 铁子飞出。 守卫身体一颤,低头看了看,血从体内不断流淌而出,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黄时雪,又看了一眼足利义满,直直地面朝大地砸了下去,没了半点动静。 对于黄时雪如此放肆、大胆的行为,足利义满、二条良基、细川赖之等人也是震惊不已,毫无防备。 火铳击发的动静惊起了许多武士与护卫,纷纷前来护卫。 足利义满脸颊抖动,目光中透着凶光。 从来,不曾有一个人,敢在自己面前,杀了自己的人! 这个女人,看着好看,美丽,实则是个冷漠无情的杀手! 可恶! 细川赖之厉声喊道:“你们竟然敢杀我们的人,来人啊,将他们全部给我拿下!” 黄时雪看着逼近的武士与护卫,冷冷一笑,从容地整理着手中的火铳:“拿下我们容易,可你们要想清楚,没我们,你们拿什么去面对大明?没有我们,室町幕府——还能存活多久?” 二条良基见足利义满不说话,不安地问:“你这是何意?” 黄时雪吹了吹火药室,将盖子扣上,将火铳丢到了箱子里,看向足利义满:“无论是南朝还是北朝,谁掌握了火器,谁就能统一。拿下我们,这两箱火器归室町幕府,可剩下的几百箱,甚至是几千箱火器,会运到九州去。” 细川赖之、二条良基听闻之后,浑身发冷。 李存远走至黄时雪一旁,关心地问了问,转身看向足利义满,呵呵一笑,指了指箱子里的火铳:“这种火器,可以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若是你们拥有一千火器军,呵呵——” “百步开外?” 足利义满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看了一眼远处死了的护卫,凝重与阴沉的神情陡然不见,转而化作了笑意:“好厉害的火器啊,你们是贵客,来人,设宴款待!” 黄时雪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顾正臣,你看到了吧,我也杀过倭人,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杀,他们还不敢拿我怎么样。 你要灭了倭国,那就从我这里先开始吧。 李存远也不介意黄时雪的胡来,别说弄死一个护卫,就是弄死一两个官员,足利义满也不敢说什么。 在南北朝存亡的大局面前,谁的牺牲都不值一提。 足利义满确实不敢拿陈祖义等人怎么样,一旦南朝拥有了大量火器,那对于北朝来说,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得半年之后,京都都将失守。 只能忍了。 气氛又变得轻松、和谐。 足利义满问道:“这火器,如何来的,你们能提供多少?” 李存远眼神中带着几分仇恨:“安南陈氏原是我们的后盾,可现如今,大明灭掉了安南,顺带还灭了占城国,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一批人手与火器逃到大海之上——” “安南国、占城国被大明灭了?” 足利义满震惊。 李存远苦涩摇头:“你们还真是消息闭塞啊,大明的野心,那可不只是南洋,有朝一日,他们必然会进入日本国。不过现在——我猜想,你们应该还有三五年喘息的机会。” “为何?” 足利义满追问。 黄时雪端起茶碗,看着里面冒着泡沫的茶汤又放了回去:“因为大明朝廷中最主张东征、灭了日本国的顾正臣——他死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伤感。 第两千四百章 天价火铳 李存远暼了一眼黄时雪,这话应该说得霸气一些,潇洒一些,快意一些,怎么说出口来,像是多悲伤似的,夫人啊,你清醒一点,这可是在花之御所啊…… 黄时雪也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了足利义满的目光,神情一冷:“顾正臣没有落到我的手中,没被我折磨过,我实在不甘心!可惜啊,他死了,我再没办法看他求饶的样子!” 足利义满没在意黄时雪复杂的情绪,只是很震惊:“据我所知,顾正臣是大明的定远侯,他这般大人物是怎么死的?” “定远侯?” 李存远摇了摇头。 室町幕府的消息实在是太闭塞了,不过隔着大海,也没人给他们送消息。 李存远言道:“你们这几年都没与大明走动吧,还不知道顾正臣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八万里远航吧?此人已不是什么定远侯,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被封为镇国公了。” “只不过,镇国公性情耿直,得罪的人也多,反对他的人结成倒顾一党。在灭了占城之后,顾正臣便返回金陵,在一次乘船时遭遇了杀手,最终陨落于长江。” 啪! 足利义满激动地拍手:“好,死得好啊!这等恶魔也终有惨死时,实在大快人心!” 斯波义将、细川赖之等人也是笑容满面。 罪恶恶魔死了,这对于室町幕府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李存远也不太习惯喝日本的茶,还停留在煎茶阶段,不像大明,已经直接冲泡茶叶了,将茶杯放下之后,肃然道:“顾正臣死了,我们才敢出山,凭借着安南带出来的火器,牺牲了三百余人,劫掠了大明在泉州的一个火器库房。” “这次前来,要与诸位做的买卖,便是火器买卖。外面两口箱子,二十六把火铳,每一把火铳,售价一百两白银。” “多少?” 细川赖之瞪大眼,难以置信。 李存远暼了一眼细川赖之,淡然地说:“你们可以认为这个价格过高,也可以不买。但谁若是反对——现在,每一把火铳,售价二百两白银。” 细川赖之心头一颤。 斯波义将、二条良基等人也目瞪口呆。 你他娘的是卖火器的还是抢劫的? 哦,他们原本就是海贼,抢劫是老本行…… 没人敢反对了,纷纷看向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眉头紧锁,盘算了一番,开口道:“二百两白银一把火铳,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存远郁闷。 黄时雪瞪了一眼李存远,就说价格给低了吧,就是一把火铳五十两黄金,他们也得要啊。 不过,还来得及。 不等足利义满说完,黄时雪插了一句:“每一把火铳赠送一百次击发的火药、铁子。若是后续需要,可以购买,二百两,二百次火药与铁子。” 足利义满脸都黑了:“这样不合适吧?” 黄时雪咯咯一笑:“太政大臣若是不认可,这笔买卖不做也罢。我相信,良成亲王应该愿意出这样的价码,甚至是更高的价。” 足利义满嘴唇抖动了下,却也拿李存远、黄时雪没办法。 能将火器拿出来售卖的,只有陈祖义海贼团,大明铁定是不可能将火器卖给自己。 可这价码实在太高,若是弄一千把火铳,组建一支强军,需要二十万两白银,而这只是打底支出,后续的火药、铁子还需要长期购买,一场战斗下来,估计需要三十万两。 一次击发,一两白银,还真是用钱砸死人啊! 但还不能不买。 自己不买,南朝买了,室町幕府就危险了。 足利义满沉思了会,点了点头:“你们看这样如何,我给你们五百两,一把火铳,配三百次火药、铁子,但我有一个条件。”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惊讶地看向足利义满。 哪还有自己抬价的? 五百两啊!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李存远凝眸,问道:“什么条件?” 足利义满呵呵一笑:“这些火铳,你们只能卖给室町幕府,不准卖给任何南朝之人!只要你们答应,日后不管多少火器,室町幕府一律收下!” 李存远有些为难:“太政大臣这是想要买断我们的火铳啊,你们愿意出五百两,兴许良成亲王那里愿意出八百两。” 足利义满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杀气:“南朝拿不出来那么多金银,也吃不下那么多火铳。我诚心愿意做成这笔买卖,希望你们也能诚心,答应室町幕府的条件。” 李存远看向黄时雪。 黄时雪颔首,笑意盈盈:“既然太政大臣有心,那我们若是不答应就显得不合适了。这样吧,我们不仅可以答应你们,不会售卖南朝一杆这种规格的火铳,还愿意与你们签订购买文书,愿彼此都不食言。” 足利义满笑了,当机立断,安排人拟出文书。 文书成。 足利义满问道:“你们有多少火铳?” 李存远笑道:“我们有多少火铳,取决于你们给多少钱财。只有钱财足够多了,我们才好招募更多人手,再次前往大明抢掠,泉州府、福州福、温州府,都有大明的火铳作坊,只要找准机会,调走明军,便可得手。” 足利义满不介意陈祖义海贼团多跑几次大明,只要有火铳送来便可。 若是他们被大明水师给灭了,那也没关系,大不了继续对砍,反正南朝也不可能占据优势。 交易成。 五日之后,李存远、黄时雪一共留下了五百把火铳与一些弹药,搬走了三十万两白银,足利义满甚至亲自目送李存远等人离来大阪湾。 在看不到船影子的时候,足利义满吩咐道:“寻找匠人,一定要想办法仿制出来火铳,尤其是火药、铁子。” 细川赖之、二条良基等人连连答应。 斯波义将有些担忧:“太政大臣,若是他们再来,咱们恐怕拿不出太多黄金与白银。” 足利义满转身,步履坚定:“佐渡国盛产金银,只是本间一族内部斗争激烈,没人去开采罢了。让人给本间族传话,停止内斗,安心去挖金银!” 斯波义将低头:“就怕本间一族不听命。” 足利义满哈哈大笑:“我自然知道他们不听命令,所以——再派人去越后,告诉关东管领上杉宪方,准备占领佐渡国!” 第两千四百零一章 生意,利益最大化 船帆鼓动,一路南下。 李存远看着站在船舷上出神的黄时雪,关心道:“外面风冷,不如回船舱里坐着。” 黄时雪微微摇了摇头,头上朱钗上的珠子晃动着:“出来又是半年多,也不知孩子怎么样了。” 李存远笑了:“还以为你在想镇国公。” 黄时雪侧头看向李存远:“你不在意了?” 李存远收敛了笑,认真地说:“当然在意,但我尊重你,你只是你,不是我的附庸。你想怎么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黄时雪叹了口气:“从未见过你如此痴傻的男人。” 顾正臣那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他能从长江里爬出来没死,那就应该死不了。现在需要做的,那就是让日本国多死一些人,战争更惨烈一些。 “去纪伊吧,找到南朝之人,将虎蹲炮卖给他们。” 黄时雪开口,朝着船舱而去。 答应足利义满的是不卖给南朝一般火铳,可没答应不卖给南朝神机炮。 顾正臣的意思很清楚,少量卖一点虎蹲炮、火药弹也没关系,多买点火药也行,不用担心日本仿制出来。 日本国不缺硫磺,也不缺木炭,但极度缺乏硝石,这玩意虽然也能尿出来,可靠着这群人尿,那也跟不上使用啊…… 没有硝石,不可能制造出火药。 再说了,这些都是简配版,射程至少比明军主力版低了一百步,当然,那也可以打到二百五十步开外去,对于室町幕府来说,那也足够成为灾难性的武器…… 三十万两白银啊,不够啊。 顾正臣想要搭建铁路,投入动辄就要在五百万两以上,这三十万两简直是杯水车薪…… 还是卖的火器不够多,不过看足利义满那自信的样子,想来他是有办法去弄黄金白银了。 至于挨了南朝的虎蹲炮之后足利义满会不会恼火发怒,那也没关系,大不了转过头来高价卖给足利义满一些虎蹲炮嘛,反正这些炮弹都落在日本三岛之上,死的还都是日本人…… 做生意,需要想想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洪武十九年正月了啊—— 算算时日,距离元宵节也快了。 正月虽然已经入春,可东南风尚未起,依旧是刺骨的西北风。 赵海楼、高令时裹紧衣裳,登上了大沽的码头。 沐春、沐晟兄弟双手一抄,藏在袖子里,走向赵海楼、高令时行礼之后便又将手藏起。 赵海楼见迎接自己的人不是水师之人,竟是沐春、沐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盯着两人:“出航之前,信国公交给我们一枚铜钱,说到了大沽有人接,有人会安排我们的落脚之地。” 沐春伸出手接过赵海楼手中的铜钱,看了看,嘴角有些不屑地收到袖子里:“信国公忒小气了,也不知给个钱袋子。” 赵海楼咬牙:“龙虎将军,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沐春可不是简单的沐家子弟,身上有将职。 看着急切的赵海楼,还有满眼期望的高令时,沐春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要问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军队需要分批次进驻西山。至于你们,自然是去北平听命。” 赵海楼、高令时对视了一眼。 不能说! 这意味着他知道,但不能开口! 心头一热! 赵海楼急切:“什么时候动身?” 元宵的焰火映入眼帘,美得令人陶醉。 陶醉终归不是醉,所以赵海楼、高令时抱着一坛子酒,将自己灌醉,然后被人抬到了房间里。 明月照着白雪,白雪连着山河。 额尔敦、阿尔斯楞等人终于抵达了捕鱼儿海附近,阿尔斯楞回头看了一眼明廷使臣,一脸嫌弃。 要不是这一群人耽误着,早就抵达了汗廷。 可丢下这群人也不合适,一是他们不认识路,二是他们带的家当全都是我们的…… 谢昀、沈砚之冻得直哆嗦。 作为大同人,自然是知道北方苦寒,可问题是,大同也没这么冷啊…… 越向北,越冷得令人难受。 这群胡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怪不得一直想要南下,也不是没道理。至少,有燕山遮挡,北平再冷,也冷不到这个地步。 那日松哈了口热气,热气被风吹散,打在了睫毛与眉毛之上,形成了白色的冰霜。 终于,来到了这里! 汗廷。 买的里八剌听闻额尔敦等人回来,几是不敢相信。 让你们去给老朱庆贺元旦,这元宵才过,你们就回来了? 算日子,最快也要二月份回来,还可能是二月中旬,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这说不过去,除非没到金陵就被赶了回来。 太师哈剌章、太尉马儿哈咱、丞相失烈门、咬住等人也很是疑惑。 可当听说大明也派了使臣前来,还带来不少赏赐时,买的里八剌等人更拿不准了。 鄂齐尔言道:“大汗,此番我们探寻到了重要情报,现在渴望求和平的不是我们,而是明廷!朱皇帝派使臣前来,那也是为了确保咱们不领兵南下。大明内部,远没有我们想想的那么强大与不可战胜!” 买的里八剌听着这番话,心头一热:“详细说说。” 鄂齐尔摇了摇头:“最详细的情报只有额尔敦总管等人知晓,大汗还请稍候。” 作为一个寻常军士,可不敢抢了总管的风头,否则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额尔敦、阿尔斯楞回来了,耀武扬威,骄傲地骑着马,身后跟着的大明使臣如同他们的战利品与俘虏,慢条斯理地穿越一道道营地,还不忘喊一嗓子“我们从大明回来了,带来了他们”之类的话。 辛苦走了一趟,没有失了元廷的尊严,还给元廷长了脸,这事需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咱额尔敦,不是没能力,而是没机会。 额尔敦晃悠到了汗帐附近,这才下马,安排其他人先行安顿大明使臣,这才与阿尔斯楞进入汗帐。 行礼毕。 额尔敦面色潮红,难掩激动,沉声道:“大汗,我等有机密事奏报,事关复兴大元!” 第两千四百零二章 安南的战争泥潭 复兴大元? 买的里八剌等人都激动了起来。 作为被赶出关外的一代,没有人不怀念大都的繁华与安稳。 若是可以选择,没有一个人愿意选择在草原上。 谁想守着漫长的冬日,上个茅厕都能冻得直打哆嗦,出个门一双手冻裂,一张脸冻红。 连个煤炭都没有,只能点牛粪、马粪取暖。 吃的品类少,虽然偶尔可以吃点野生动物调剂下口味,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都时的丰富、美味的菜肴,酒也不够好喝,马酒不是烈酒,酸中带甜,女人和孩子喝喝还行,勇猛的汉子若是有得选,绝不会喜欢喝这种口味…… 冬日大雪冰封,春天刚化雪,夏秋需要放牧,偶尔还会有沙尘风暴光顾…… 草原上的日子,苦啊。 吃不好、睡不好、玩不好,风景也不好,不是蒙古包就是土丘、草原,一辈子没改过。 若是能复兴大元,重回大都,那这苦日子也就到头了,幸福的时光也将随之而来,汉人将再次被踩在脚下,沦为驱口,我们可以肆无忌惮,拿走他们的粮食、银子和女人! 为了银子与女人,为了享受与荣华,死再多人,也值得! 买的里八剌急切地问:“额尔敦,你想要奏报什么?” 额尔敦知道大明使臣这会不可能靠近汗帐,能待在这蒙古包里的人,无一都是元廷高层,便直接说了出来:“据我们打探到消息,洪武十六年年底,明军派了二十五万主力军远征安南。” “洪武十七年二月,安南陈朝皇帝死,陈朝灭亡,明军占据了安南主要城镇。陈朝虽灭,可陈朝宗亲尚有存活,其中有一人名为陈季扩,勇猛无双,短短半年之内,拉起了十万百姓反抗暴明……” “直至去年十二月,我们听到了广西求援、交趾求援的消息,明廷皇帝不得不再次抽调十万京军南下,现如今的金陵城内,只剩下五万至八万军,除日常防守外,已再无兵力可调往北方!” “大汗,诸位,现如今的大明,已然是身陷泥沼,大明最理智的做法便是放弃交趾,撤回军队。可大明皇帝要面子,不甘心就这么失利,屡屡增派大军,抽空了金陵兵力……” 买的里八剌、哈剌章、捏怯来等人精神振奋。 明军南征的消息之前是有过耳闻,可没想到安南人如此生猛,虽然被明军给灭了国,但死灰复燃,越战越勇。 哈剌章带着几分疑惑,问道:“总管这消息当真吗?安南被傅友德、蓝玉、沐英大军压制,还有火器这等利器,怎么就能让陈季扩成了气候,还封锁了谅山一线,切断了交趾与广西之间的通道?” 额尔敦看向哈剌章,肃然道:“情报千真万确!不仅有驿使急报,还有官员议论,我们用了些手段,从一些人手中还买到了一些情报。跟踪过,那些情报确实是从五军都督府里流出来的,绝对可信。” 哈剌章紧锁眉头。 情报真,可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太正常,明军战力不弱啊,何况拥有火器的明军更是生猛。 傅友德、蓝玉、沐英不是没联手出征过,云南的梁王不就是被他们收拾的,这些人是极厉害的将官,陈季扩算什么东西,能在他们手中翻出风浪? 捏怯来爽朗一笑,言道:“说起来,明廷陷在安南,这事我认为——不必怀疑其有虚假。” 买的里八剌侧头:“知院这话从何说起?” 捏怯来自信地说:“安南,也就是那大越陈朝,本就有着强大的战力,顽强得很。一百三十年前,名将兀良合台自云南率军进取安南,结果战败退走。一百年前,右丞相唆都领兵五十万,历时三年,兵至占城,依旧没有完全将陈朝灭亡。” “九十九年前,薛禅汗(忽必烈)敕令尚书省奥鲁赤、平章事乌马儿、大将张文虎调兵五十万征讨大越陈朝!” “结果呢,总管张显向越军投降,我元将唆都也被大越军斩杀!” “元廷征讨大越陈朝,三场战争,前后算下来,足足有三十一年之久,最终还是以我大元的失利告终。再看明军,他们虽有火器,可火器防备不了所有人,也消灭不了所有人!” “我相信,明廷的大军一定如我们当年,陷在了那里,不得不进行苦战!” “当年我们五十万大军做不到的事,明军二十五万就想做到?呵,增兵十万,是必然之举,甚至朱皇帝还会继续增兵。安南,不是那么好控制的,那就是一头烈马。” 捏怯来对过去的事信手拈来。 买的里八剌沉默了。 这段历史虽然过去很久了,可元朝在安南身上吃过亏这事确实存在。 原本,那里应该成为元廷的一个行省,如高丽成为征东行省! 只可惜几次战争下来,损兵折将,不得不放弃。 那是薛禅汗时期,罕有的一个挡住了元廷大军,没有彻底臣服元廷的敌人! 以史为鉴,元朝前前后后一百多万军队都没解决安南,没道理大明二十五万人就消灭了安南,所谓的消灭,应该只是占据了升龙城吧。 安南是个国,他们有着强烈的反抗意志。 朱元璋小看了安南,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咬住、失烈门、蛮子等人都赞同了捏怯来的观点,也相信额尔敦带来的消息不会有虚假。 哈剌章虽然还有些疑惑,可被捏怯来如此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 明军陷在安南,只能增兵,朱元璋总不可能放弃不要了吧,这对于一个开国皇帝来说,脸面上挂不住,就像是当年的薛禅汗,那也不是一次又一次南征,甚至还想过第四次征讨大越陈朝? 额尔敦声音坚定,沉声道:“明军主力会完全陷在安南,这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很清楚。大明皇帝急匆匆答应我们的和平请求,甚至派了使臣,带来了厚礼——” “为的就是,稳住我们。大明害怕陷入两线作战,担忧我们这个时候领兵南下!” “敌人恐惧的事,不敢面对的事,应该是我们最应该坚持,最应该去做的事!所以,臣请旨出征,南征大明,复兴大元!” 第两千四百零三章 春风召唤,马踏金陵? 此言一出,汗帐鸦雀无声。 南征,谁都想。 买的里八剌更渴望,毕竟这种事,成了,可以比肩成吉思汗,不成,死的也不是自己啊…… 只是—— 这些年在大明手中吃的苦头也不少,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容易下,特别是,这事需要与纳哈出商量,还需要与其他部落的人商议。 不是说买的里八剌站起来发个话,草原上所有的骑兵就能南下了。 丞相咬住见买的里八剌不说话,便开口道:“大汗,南征明廷是应为之事,应当考虑。” 那意思是,多考虑考虑,不要急于下决心。 知院捏怯来看出了咬住的意思,沉声道:“只要我们乘虚而入,攻其不备,必能大获全胜!” 太师哈剌章反对:“明廷主力陷在安南无法调动,这或许是真的。可你们不要忘记了,明廷的边军没有动,在辽东、北平、大同等地,依旧还陈列着数十万大军,而他们手中有火器!” “源源不断的火器,足以让我们不得寸进!在没有寻找到破解火器的威胁之前,我不建议举全族之力南征。一旦折损严重,势必会让我们一蹶不振,甚至草原都可能再度四分五裂!” 捏怯来恼怒,反驳道:“难不成就因为大明有了火器,我们就不敢南下了?不要忘记了,明廷亡我之心不死,只要他们抽出身来,他日必然会再度北伐。你不会以为和平是一纸文书便能确定下来的吧?”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待明军北伐,我们需要主动出击,寻找战机,不畏牺牲,去攻城拔寨,去杀敌!恢复我大元的荣光,夺回大元的疆土!” 买的里八剌看着争执的大臣,也有些犹豫。 机会是一个好机会。 可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现在汗廷也不比当年,虚弱的汗廷对草原的约束力越来越弱,再损失下去,说不得就没了约束各部落的能力。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额尔敦气沉丹田,怒喊一声:“闭嘴!” 太师、太尉、丞相、知院等官员一个个看向额尔敦,你他娘的一个总管,在汗帐里,让我们闭嘴? 额尔敦肃然道:“孟福——毁灭了大明的远火局!” “什么?” 买的里八剌豁然起身。 这个消息,可比明军陷入战争泥潭还重要! 哈剌章、捏怯来等人震惊的看着额尔敦。 额尔敦意气风发,肃然道:“在我的安排之下,孟福拿到了一大笔钱财,正因为这笔钱财,孟福推动了最后的计划,趁着明军增援广西,需要调动火药、火器的机会——” “一举点燃了远火局储存在狮子山上的火药库,巨大的爆炸摧毁了整个狮子山,山都矮了三五丈,里面的匠人没有一个完整的躯体,残肢碎体无数,外围的军士也死了数百之多——” “就连两里开外的百姓,也被从天而落的石头砸死、砸伤不少,毁去的建筑无数。此番爆炸震惊整个金陵城,为了这件事,大明封锁了三座城门七八日,为的就是避免有人看到现场的惨状。” 阿尔斯楞见额尔敦看了过来,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上前一步:“远火局爆炸之声堪比滚雷,夜间惊醒无数人,事后我等亲自去过那附近,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也看到了一面铁门砸碎了石狮,而铁门之上还写着火药仓库三的符号。” 买的里八剌兴奋不已:“如此说来,大明的远火局彻底毁了?” 额尔敦肃然道:“远火局原是顾正臣一手缔造,经过了十余年才有了相当规模。现如今顾正臣已死,远火局的匠人也损失殆尽,据我们买到的情报,除少量前往安南的远火局匠人外,远火局再无活的匠人。” “大明皇帝为了重建远火局,特意选择了格物学院出身的喻汝阳,希望一年之后,再造一个远火局出来,多数官员认为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但是——” “大明皇帝一定会重建一个远火局,哪怕速度慢一点,他也会推动下去!兴许是一年,也兴许是三年!一旦明军远火局再次出现,那我们将再无南征灭明的机会!” 买的里八剌眼神中带着几分精光,踱步道:“明廷空虚,无兵可调,孟福又毁了远火局,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太师、丞相、知院,诸位,你们说,是不是春风在召唤我们,要我们马踏金陵?” 之前有些谨慎,反对的太师哈剌章也不再反对。 大明没了远火局,就没办法持续供应火药、火器,边镇虽然有些火器储备,但总有打完的那一天,只要不怕牺牲,佯攻几次,大明的火器便不能再发挥多少作用。 失烈门权衡一番,进言道:“大汗,这般机会绝不多见,甚至在未来三十年内,也未必会出现这般机会。臣以为,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奋力一搏!” 捏怯来赞同:“此时若不进攻大明,给他们时间从安南抽身,营造远火局,恢复火器、火药供应,咱们便会失去复兴大元的绝佳机会!三年之后,明军说不得会北伐——” “不是说不得,是一定会北伐!” 额尔敦开口。 哈剌章咬了咬牙,愤怒地看着额尔敦:“你能不能一次性将所有消息说完!” 捏怯来也有些郁闷,这是什么场合,你一会蹦跶出来一个消息! 买的里八剌面色凝重:“为何如此肯定?” 额尔敦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递了过去:“明廷拥有蒸汽机船的事大汗是知道的,现如今明廷准备将蒸汽机船改造为蒸汽机车,搬到陆地之上,三年之内,将铁路修到北平,五年之内,将铁路修到新泰州,甚至是捕鱼儿海!” 失烈门将舆图递给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看不懂,只看到了一条线从大明长江以南一路向北,然后在北平分岔,一路向西去了宣府、大同,一路进入辽东,奔着新泰州去了,到了新泰州也没停,向北连到了捕鱼儿海…… 第两千四百零四章 明军一定会北伐 铁路? 那是什么路? 买的里八剌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啥他娘的路也不能修到捕鱼儿海啊,丢了捕鱼儿海,我们还需要再搬家一次…… 哈剌章、捏怯来等人没想到大明的野心竟是如此之大! 显然,朱元璋这不是在谋划修路,而是在谋划修理元廷啊。 额尔敦摊开了说:“明廷始终都在做北伐的准备,据我探寻,包括孟福探查,明军这些年来一直在练兵,并扩大养马区域,不惜与民争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彻底消灭我们!” “现如今,明廷正值最为虚弱时,若是不能趁他病,要他命,那三年之后,等明军的步卒完全精通了火器,等明军的骑兵也全部装备了火器,元廷的命运一定极是凄惨。” 捏怯来闭着嘴,嗓子里发出沉闷的“嗯”声,看向买的里八剌:“大汗,现在的情形很清楚,要么趁着明廷虚弱举兵南下,要么保存实力,等待明廷北伐。” “现在要权衡的是,举兵南下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一线机会,匡正大元,重回大都!还是说,继续在草原之上,等待明廷准备充分,给我们致命一击,然后流窜,失去对草原的控制!” 哈剌章看着那张舆图,心头沉重:“传闻蒸汽机船一日夜可行千里,这蒸汽机车一日夜怕也差不多吧?辽东都司到捕鱼儿海,一千六百余里,明军不需要两日便可抵达。” “而我们的骑兵,要保持战力,从捕鱼儿海抵达辽东都司驻地,尚需要十余日!大汗,明军要修铁路的目的,不是为了打败我们,而是为了占领草原,彻底地在这里留下来!” 买的里八剌心惊胆战。 也就是说,明军一旦来到捕鱼儿海,那他们便会占领捕鱼儿海,一旦他们到了和林,那就会占领和林。游牧的蒙古人,将会被这些铁路锁住,想游都游不了,迟早会被明军消灭! 丞相咬住有些不认可,喊道:“明军不可能在草原立足,他们的粮草跟不上,这里也没有城池,大军驻扎不下来!” 草原上长草,不长庄稼。 明军虽然也可以养马,可问题是,明军不善野战,养马可以,到最后很可能会落得一无所有。而且没有城池的明军,等同于完全暴露在元廷骑兵的进攻范围内。 明军火器是厉害,可黑灯瞎火的时候,阴天下雨的时候,暴雨倾盆的时候,总有不好使的日子。 他们没办法留在草原上,只能打一仗,然后因为后勤的缘故,不得不退回去。 额尔敦叹了口气,言道:“事实上,明军可以留在草原上,而且——他们找到了解决后勤的办法,甚至,也找到了建造城池的办法。” “这怎么可能?” 咬住难以置信。 额尔敦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转身走出了汗帐,不久之后回来,拿出了两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额尔敦言道:“这就是亩产十五石以上的土豆,据可靠消息,土豆完全可以在草原上生长、开花、结果。为了这两枚土豆,我用去了二百两银。至于城池,格物学院早就开始用混凝土制造建筑了。” “那种混凝土不需要木头,只需要一种叫水泥的东西,其他便是河沙、碎石、水。草原上也有河流,草原上的山也不在少数,明军要想在草原上建造城池,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咬住头皮有些发麻。 粮食、城池的问题解决了,草原还是草原,可蒙古部落还能是蒙古部落吗? 知院捏怯来忧虑更重,沉声道:“大汗,明军一定会北伐,也一定会占领草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将失去整个草原,到那时,山河是绿是白,都与我们无关!” 丞相失烈门紧随其后:“知院所言极是,既然明廷正羸弱,陷在安南,既然明廷有北伐的野心,甚至还打算占领草原,我们应该趁此良机,举全部精锐,南下大明,夺回大都,至少,夺回长江以北!” 太尉马儿哈咱沉默着,并没有反对。 这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错过之后,估计再难出现这种良机。 明军不可能一直从安南抽身不出来,孟福也不可能第二次炸毁远火局。 买的里八剌沉思着对策。 从目前情况来看,不打就是等着挨打,主动去打吧,反而全都是利好条件。 但还有一个顾虑—— 那就是辽东都司。 辽东都司威胁着纳哈出,纳哈出同样也盯着辽东都司,短时间内,彼此都不能拿彼此怎样。可一旦举兵入关,那辽东都司便会出现在自己的后方。 虽说不存在后勤被切断的危险,但总需要分兵一部分,没办法全力出手向前,总归是不合适。 不过—— 这可能也是一个消灭辽东都司的绝佳机会! 辽东都司的兵马不出来,固守坚城,元军拿他们没办法,可一旦出了城,出现在野外,那就容易出现战机。 南下是对的,至少可以消除辽东的威胁。 顺利的话,大都也可下! 买的里八剌心中有了计较,可这件事毕竟太大,也没急着表态,询问道:“额尔敦,还有什么消息?” 额尔敦从怀中取出了两份舆图,递了过去:“孟福潜藏大明多年,留下了两条进入大明的通道。一条通道在界岭口以西,走牛心山进入大明。自山海关一路南下,然后向西扑向北平。” “还有一条通道,就是喜峰口。据孟福所言,虽然喜峰口城池坚固,道路难行,但喜峰口的军士数量只有三千,其中过半都是老弱,且多数在修长城,这一点入关时,我们也见到了,军民疲惫,不堪一用。” 买的里八剌仔细看了看舆图,这两条路线各有好处,但也各有不足。 相对来说,走山海关压力更小,至少,不需要接连攻克城关。 可山海关挨着海,大明很容易通过水师将兵力投送到沿海地带,骑兵是跑得快,可万一明军封住了山海关,没了回去的路咋办…… 如何进需要考虑,如何退也需要慎重。 第两千四百零五章 分明是大明求和 对于元廷来说,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太可能。 骑兵为主,这里没机会,那就换个地方找机会,机动性这么强,没道理死磕。 和项羽不一样,他回不去江东,是因为面对不了江东父老,面对不了失败,可元廷搬家习惯了,死一茬,长一茬,拉出来军队还能继续打。 失败不算什么,兵家常事。 只要主将还在,汗廷还在,班底还能运转,那就没问题,不能全军覆没,都死了,那就不好玩了。 所以,走牛心山,过山海关,路虽然比喜峰口好走,但被明军切断的风险很大,尤其是大明的船很快,日行千里,一艘宝船还能容纳两千多人,他们一旦扑过来,拼了命封了路,可就回不去草原了。 反观走喜峰口,虽然路难走,还需要攻克不少城关,可一旦占领城关,明军反扑过来的时候,也需要一个接一个地啃回去,后路不容易被切断。而且明军想要靠着水师增援,短时间内做不到。 最主要的是,喜峰口南面的蓟州镇,实在太过关键! 这是一个取舍问题,也是个路线问题,事关全局,买的里八剌也没有直接拿主意,在仔细听过群臣意见之后,言道:“派人联系纳哈出等人,让他们速速前来集议。” 哈剌章犹豫了下,问道:“纳哈出在金陵不也留了一支人手,要不要等他收到消息之后,再做决断?” 额尔敦脸色有些难看,咬牙道:“太师是在说,我们带来的消息不可信吗?” 哈剌章察觉到了额尔敦的不满,也没在意,只是言道:“事关重大,总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若纳哈出那里也传来这般消息,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不迟?” 额尔敦愤怒了,不顾身份指着哈剌章:“我们每拖延一日,大明就少陷在安南一日,远火局就多招募一些匠人!若是不抓住时机,拖个一两个月,明廷开始不安,增加边镇兵力又该如何?” “南下之事,只能求速,不宜求缓!趁着明廷内部不稳,兵力空虚,远火局毁去的机会,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兵力集结——” 哈剌章也生气了,沉声打断了额尔敦:“总管,现在商议的是国之大事!你——过分了啊!” 说到底,你也只是个三品,还是从三品。 这里多少一品二品官在场,哪轮得上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额尔敦差点吐血,气得直哆嗦。 是自己带来了大元复兴的希望,是自己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哈剌章竟如此瞧不起自己! 买的里八剌看出了两人矛盾,言道:“太尉,总管也可为国事尽心尽力。总管,明廷对和平文书是个什么态度?” 额尔敦瞪了一眼哈剌章,带着几分怒气,决定证明自己是对的,于是添了点油,加了点醋:“大汗,我等抵达金陵之后,谈论起和平之事,大明皇帝极是傲慢,勋贵更是喊打喊杀,奚落我等。” 阿尔斯楞看向额尔敦,多少有些愣住了。 大明勋贵喊打喊杀这事有,可朱元璋并没傲慢吧? “大明皇帝放言,和平不是文书签出来的,是打出来的,还说迟早要深入草原,拿下大汗的脑袋,并夺回传国玉玺。那曹国公李文忠,更是扬言要领骑兵十万,将草原上的蒙古人杀光……” “我等委屈,敢怒不敢言,受了不少屈辱,遭了不少白眼,就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那也是一个个支持北伐,说什么大明是推翻了元廷建立的,理应接纳元廷的一切领土,包括草原在内……” 买的里八剌咬牙切齿。 大明欺我草原无人吗? 哈剌章、捏怯来等人也怒了,朱元璋这个态度,简直是没有将汗廷放在眼里。 额尔敦见效果达到,警告了一眼阿尔斯楞,话锋一转:“可在交趾传出陈季扩占据谅山,切断交趾与广西通道之后,那朱皇帝态度大变,不仅同意了和平事宜,还签下了和平文书并让我们带来——” “就连那李文忠,也低三下四,亲自给我等敬酒,说双方应睦邻友好,彼此互不侵犯。就这还不算完,大明皇帝为了苟求和平,还派了使臣前来游说,并送给大汗白银一千两,绸缎五百匹,食盐五千斤以表诚意……” 买的里八剌深吸了一口气。 朱元璋竟然给自己送礼? 现在想想,朱元璋这个浑蛋只会从元廷这里拿东西,早年间还没称帝的时候,就装乖巧,在元廷这里骗走了不少钱财女人,甚至连派去的官员也被他给扣留了…… 后来撕掉了乖巧的面目,开始抢元廷的地盘、家当…… 几十年来,朱元璋从来没如此大方过,竟然给元廷送了东西来。 从傲慢欺辱,但赔礼道歉,这之间隔着就一个交趾。 额尔敦暼了一眼哈剌章,继续说:“朱皇帝为了促成和平,甚至来不及等元旦庆贺,动用宝船,将我们与大明使臣一并送到辽东上岸,我们这才早早返回。” “大明皇帝说了,希望在二月花开时,可以看到和平公文生效。大汗,这些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臣多言了吧。太师,这等国之大事,你该如何看?” 哈剌章被点了名,有些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买的里八剌笑了,转身走了回去,沉声道:“传大明使臣!” 既然朱元璋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渴望和平,那就不能如他的心愿啊。 朱元璋是个善于伪装的人,他表面上求和平,实际上,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争取喘息。 不能上了他的当! 沈砚之、谢昀进入汗帐,两人以蒙古的礼仪,有拳头捶了下胸口,欠身行礼。 买的里八剌看着两人,摇了摇头:“我听说明廷礼仪很多,见了皇帝可是要下跪的,你们为何不下跪?” 沈砚之不卑不亢,肃然道:“回大汗话,明廷一向主张入乡随俗。人在大明,按大明的礼仪办,人在汗廷,以蒙古人的规矩行礼,这并无问题。” 买的里八剌呵了声:“你们是大明人,还是按大明的礼仪办吧,朕想看你们跪下的样子,跪下吧。” 第两千四百零六章 折辱大明使臣 沈砚之脸色一变,当即拒绝:“我乃是堂堂大明使臣,按元廷礼节见你,何须下跪?” 买的里八剌哼了声:“朕想看你们下跪,怎么,不跪啊,看来你们是并没有求和平的诚心。来人,送他们回大明吧。” “等一下。” 谢昀喊了一嗓子,赶忙对沈砚之道:“使命,使命最重要。” 沈砚之紧握双拳,怒气冲冲,可终还是忍了下来,极是不甘心地跪了下来:“外臣沈砚之,拜见大汗!” 谢昀跟着行礼。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极是快意。 果然,有求于人时,总是没底气,卑躬屈膝他们能做,那就多做一会吧。 买的里八剌让沈砚之拿出和平文书,仔细看起来,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沈砚之、谢昀跪得腿骨隐隐作痛。 文书内容并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完,即便是买的里八剌不精通汉文,那上面还贴心的写上了蒙文,几眼就能看完。 偏偏不结束,不过是想羞辱大明使臣罢了。 眼看沈砚之、谢昀额头都跪出了汗来,身体也不时的扭动一下,买的里八剌这才合上公文,言道:“大明皇帝要求和平,朕也不是不能答应。只不过——蒙古向来以强者为尊。所以,两位使臣,你们精通是摔跤吗?” “摔跤?” 沈砚之、谢昀错愕。 沈砚之直言:“大汗,我们是文臣,不是武将,是来求和平的,不是来斗争的。若大汗同意和平,当签下公文,至此休兵停战。若大汗不同意——” 谢昀生怕坏了事,赶忙插嘴:“大汗深明大义,怎么会不同意和平。倘若不想和平,又怎会派使臣前往金陵。” 买的里八剌呵呵笑了笑:“和平文书朕看了,有些细节还需要商议。不过,只要你们摔跤赢了朕的勇士,朕可以不计较这些细节,改日便可签下文书,送你们回去。” 沈砚之不满:“我们只是文臣,如何——” 谢昀拉住沈砚之:“使命,使命最重要。” 买的里八剌很是赞赏谢昀,这是个识时务的。 看他们瘦胳膊瘦腿,自然不可能赢得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额尔敦在大明不也被言语奚落过,既是如此,那出出大明的笑话也不是不可以。 粗壮的汉子折耳听闻摔跤,兴奋不已,可当看到站出来的是两个弱鸡一般的明廷之人,顿时愣住了,对走过来的丞相失烈门道:“丞相,该不会是让我和他们摔跤吧?就他们,一下就摔死了。” 失烈门瞪了一眼折耳:“你一个打他们两个,别弄死也别弄残了,但要弄狼狈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 折耳疑惑。 明廷的人,和他们客气干嘛,不应该往死里弄吗? 不过丞相发话,折耳还是了然,何况大汗也在看。 折耳上前,将上衣脱了个精光,赤裸着上身满是结实的肌肉,肩膀微动,虎背熊腰更有压迫感。 沈砚之看了一眼谢昀:“你先上。” 谢昀咧嘴:“你是正使,你先。” 沈砚之知道买的里八剌要的是羞辱,知道他想看到的是大明的卑微与求饶。 既然这样,那就给你们看! 沈砚之没脱衣裳,这么冷的天,冻得慌,最主要的是,脱了衣裳他娘的摔下去多疼啊…… 可不脱衣裳,就只能被摔得更惨。 沈砚之在买的里八剌、哈剌章等人的嘲笑中冲了上去,没有半点花招,甚至连怎么下手都不太清楚,直接被折耳伸腿绊倒,刚爬起来,又被折耳一把抓起,直接举过头顶。 谢昀猛地冲了过去,折耳只一个侧身避开,将沈砚之重重摔在地上,谢昀一回头,就看到了粗壮的汉子,抬左手,左手被抓,举右手,右手被抓,刚想抬脚,就被人拉着转了起来,在转了两圈之后,折耳一松手……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拍手道:“这就是大明人啊,羸弱,不堪一击。” 额尔敦抓住机会:“大汗,我们这次南下金陵时,发现明廷苛责百姓、军士十分严重,他们为了修长城,竟然奴役军民,为了修路,竟然强拆房屋,为了收钱,竟逼着商户捐钱……” “民不聊生,饿殍满地,怨声载道,可以说大明已不得人心,这些可都是我们亲眼所见,也就金陵安定一些、繁华一些,金陵之外,全都是穷鬼饿鬼。我还听说了倒顾案,文官贪污了几百万两,朱皇帝一怒之下杀了几百官。” “可天下都黑,如何能控制得住,朱皇帝不过是个农民,不懂得治国之道,只会杀人,现在人心不在明廷身上,咱们入关之后,说不得可以迎来百姓夹道欢迎……” 买的里八剌频频点头:“是时候召集各地将官集议南征之事了,额尔敦啊,你这一趟前往金陵,收获颇丰,他日朕重回大都,有你一功。” 额尔敦憨厚一笑:“为大汗效命,是臣的荣耀。” 沈砚之、谢昀已经不行了。 别说出手了,竟连人的身挨不住,折耳的大手可以轻松地将两个人举起来丢出去,大冬天的,地面可冰冷,可坚固了,浑身疼。 看着起身都困难的沈砚之、谢昀,买的里八剌发话:“脱了他们的上衣,给他们披上羊皮,跪在大帐里。” 说完,买的里八剌便回了大帐。 沈砚之坚决被脱去上衣,看到羊皮时强烈挣扎,喊道:“我是大明的官员,绝不穿羊皮。” 谢昀也拒绝:“这等羞辱,我等坚决不受!” 捏怯来冷笑不已:“不穿羊皮,那就是不尊重大汗,和平文书,就此作罢。若是想要和平,你们就只能穿上羊皮,跪到大帐里!放心,我们不会给你们挂绳子。” 沈砚之、谢昀没想到元廷做事竟是如此下作! 脱衣,穿羊皮,跪下,就差一根绳子便成了金朝时期的牵羊礼! 我们不是羔羊! 你们也不是金朝! 这般羞辱,实在过了! 捏怯来看着宁愿冻着也不穿羊皮的两人,不屑地说:“是你们的脸面重要,大明的脸面重要,还是和平重要,你们要想清楚了,惹怒了大汗,我们便要发兵南下,到那时,你们谁能挡得住我们百万铁骑……” 第两千四百零七章 冯胜的自信 百万铁骑? 这话太过夸张,你他娘的有百万铁骑还至于窝在捕鱼儿海…… 只是牵羊礼这般羞辱,超过了沈砚之、谢昀可以承受的极限。 作为大明的使臣,需要有宁死不辱国体的觉悟,即便知道大局在那,知道如何做是对的,可终究过不了心中这一道坎。 这可是洗刷不掉的耻辱,是被人奴役的象征! 大明人,可不是大宋那些卖女人求和的男人! 寒风吹动,沈砚之、谢昀被冻得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颤,任凭捏怯来等人言语,谁都没开口。 买的里八剌也没想到,瘦弱不堪的两个文官,竟还有这番骨气。 倒要看看,这骨气在死亡面前,当真能站不站得住! 那日松盯着傲骨朝天的沈砚之、谢昀,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非冻死不可,走到了鄂齐尔身旁,低声道:“若想得到总管的赏识,就需要抓住机会,若这两个人冻死冻伤,大明皇帝必是震怒,很可能将元廷摆在安南敌人之上——” “到那时,反而不利于我们南征灭明,只为了看他们两个人的笑话,损去了大好局势,这样总归不划算……” 鄂齐尔一听是这个道理,当即找到额尔敦。 额尔敦没想到鄂齐尔开窍了,连连夸赞一番,转身便去给买的里八剌进言。 孰轻孰重,还是需要拎清楚。 买的里八剌思索了下便同意了,看着穿好衣裳走进来的沈砚之、谢昀,呵呵一笑:“方才只不过是一个考验罢了,不得不说,明廷的人还是很硬气,可惜战场之上,你们不行。下去休息吧,待签下和平文书之后,朕会再传唤你们。” 沈砚之、谢昀只好告退。 回到营帐之后,沈砚之原本阴沉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 看我们出丑,羞辱我们。 但是,别看你们现在跳得欢,那也只是现在,用不了多久,你们加在我们身上的羞辱,迟早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们! 新泰州。 一座木头、石头堆砌起来的城,到处可见石屋、木屋。 为了这座城,纳哈出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耗费了六七年的心血,为的就是——可以防得住大明的火器! 火器再厉害,爆炸再凶猛,你总不可能将石头炸开吧? 铸铁的碎片打到石头上,那也是不灵光的,想靠着火器打开这座城,是痴心妄想! 玛拉泰带人驱马进入城内,沉重的石板门缓缓落下。 纳哈出打量着玛拉泰带来的男人,问道:“王大北,这次你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王大北撕开棉衣,从棉花里拿出了一块布帛,递了过去:“太尉——” 玛拉泰责备道:“喊太保。” 王大北错愕了下,转眼明白过来,赶忙喊道:“太保。” 纳哈出并不介意这些,接过布帛仔细看去,豁然起身,难以置信地问道:“大明远火局毁了?” “没错!” “江文清派人干的?” “并不是,老国公原本是要出手的,只不过还没寻到机会,很大可能是孟福做的。” “孟福,这只老鼠倒是厉害!” 纳哈出有些郁闷。 如此大的功劳,竟不是自己的。 仔细看这些情报,明廷这是陷入了一场战争泥潭无法抽身,对于元廷来说,这是不容错过的绝佳机会。 王大北继续言道:“太保,小子在出关之前,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纳哈出追问。 王大北轻声道:“听说徐达得了背疽,命不久矣。” 纳哈出哈哈大笑起来,走至屋外,仰望碧空,沉声道:“备马,去汗廷!” 傍晚。 淅淅沥沥的春雨润泽万物,不甘离开的西风再一次席卷山河。 春雨承不住这番冰寒,天地之间开始飘起冰渣,不久之后,便成了雪…… 严桑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不等细数几瓣便成了水,冰着掌心,眼见冯胜披着蓑衣而至,这才收回手行礼。 冯胜哈哈笑道:“严夫人一个人站在此处闲情雅致,想来镇国公正在忙碌。” 严桑桑莞尔:“夫君倒不甚繁忙,只是盯着舆图,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冯胜脱下蓑衣蓑帽,走入书房。 顾正臣倒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搭在椅子背上,面前是一幅大舆图,舆图之上,出现了一处处红圈,这些红圈分布在长城内外。 椅子旁有个小桌,上面摆着一碟炒好的花生米,尚可以看到细碎的盐。 冯胜拿起汤匙,打了一口花生米,咀嚼中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地说:“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纳哈出应该去捕鱼儿海了吧,其他各部落首领,也应该赶赴了过去。”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冯胜,又将头转了过去:“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能用的招基本上都用上了,一次性丢了这么多诱饵,若是他们还不南下,咱们这半年多可就白忙活了。” 冯胜又打了些花生,走近舆图:“镇国公也有不够自信的时候啊。” 顾正臣苦笑:“为了这个计划,多少人在明暗中忙碌,多少军士昼伏夜出,现如今兵马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调动,粮草也已基本到位,我需要的火器,朝廷也一个不少的送来过来。” “甚至远火局的事,还搭上了一些百姓的性命。若是买的里八剌没了勇气,不敢南下,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人心这个东西,最是难以揣测。” 冯胜口中发出咯嘣声,完全吞咽之后,这才放下汤匙:“蒙古人就如同一群草原狼,他们看到肉一定会动手的,何况买的里八剌曾经当过俘虏,他必须做一些事,来消除过去的耻辱。” “我比你有自信,让我说,买的里八剌即便不亲征南下,也会派出主力南下。再说了,你布置了这么多,势已起,买的里八剌即便是不想南征,他就能做主吗?” 大势之下,买的里八剌也不得不听从群臣、各部落酋首的意见,当这些人的意见统一起来时,买的里八剌的意见就不重要了…… 所谓大势所趋,就是这样。 想逆潮流而动,不容易。 冯胜将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看向顾正臣:“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哪里,又是如何——活过来?” 第两千四百零八章 二选一,大明来选 活过来? 顾正臣也想活在阳光下,不必每次出门之前费心伪装一番,也不必总借晋王朱棡或锦衣卫的名义做事,俨然成了狐假虎威的那只狐狸…… 说起来,今年是虎年。 不当狐狸,当为猛虎。 “现在还不是活过来的最佳时机。” 顾正臣平静地说,站起身来,拿起竹竿指过舆图上新泰州、捕鱼儿海等区域:“元廷主力就集中在这一带,辽东都司不会成为他们南下的绊脚石,相反,他们兴许不会将辽东都司放在眼里。” 冯胜抱着胳膊,审视着舆图:“元军一旦大举南下,辽东都司要么按兵不动,要么尾随其后。按兵不动威胁不了他们,可一旦尾随过去,也威胁不了他们。在野战上,辽东都司还真不是元军对手。但镇国公,他们会有个顾虑。” 啪啪! 竹竿敲打着舆图,点在捕鱼儿海。 顾正臣肃然道:“你说得对,他们会担心辽东都司会不会围魏救赵,直接威胁元廷的大后方。” 一旦主力尽出,那留在捕鱼儿海的将会是大量妇孺,这些人可挡不住辽东都司的进攻。而一旦丢了大后方,元廷可就没了本钱。 女人孩子没了,那这个部落也基本完了。 打光棍的男人,他繁衍不出一个部落来…… 冯胜思索了下,分析道:“新泰州在那里,辽东都司的兵马要去捕鱼儿海,虽然可以越过新泰州,可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兀良哈三部落在那摆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 “况且,只要元廷留下一万余骑兵,便足以看住辽东都司。我认为,这个顾虑存在,但应该不会成为影响他们南下的障碍。”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们不能侥幸,必须完全打消他们的顾虑。” 冯胜凝眸:“只要辽东都司在那一日,他们的顾虑就必然存在,总不能放弃辽东,放弃关外所有地方吧?” 顾正臣淡然一笑:“放弃辽东自然不可能,但打消他们的顾虑,还是有办法的。” 冯胜抬手:“详细说说。”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自信地说:“简单,让曹国公去辽东。” 冯胜嘴角动了动,严肃地说:“曹国公去辽东,是早就定下来的事。当时说过,他去那里需要保密,不可宣扬,一旦元廷得知消息,那他们的顾虑会更甚,反而会影响他们南下的决心。” 顾正臣坐了回去,吃着花生米,轻声道:“是啊,需要保密,所以这个时候,曹国公应该快到辽东了吧……” 冯胜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还瞒了多少事?” 顾正臣双手一摊:“没多少了,宋国公,我这会什么都做不了,但你可以,骑兵训练,步卒训练,这些事都需要抓紧,留给我们战备的时间可不多了。” 冯胜见顾正臣不开口,也不追问,转而问道:“元廷会从哪里入关,路线不确定,我们许多事都不能去做。” 顾正臣抬头看向舆图,沉默良久,言道:“两条路线,若是你是买的里八剌,亦或是纳哈出的话,你会选择哪一条路线?” 冯胜知道顾正臣经过孟福之手,送出去过两条入关线路图。 一条在东,一条更东。 冯胜面色凝重,仔细分析着:“那要看带了多少兵马,若是五万骑,我会选择走牛心山这一条路,以隐蔽的方式进入关内,突袭拿下山海关,然后在其他卫所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不顾虑后方,直扑北平。” 拿下北平城,就是最大的胜利。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舆图看。 走牛心山入关,不会遭遇太大抵抗,只要拔掉山海关,基本上就能长驱直入了。 问题是,占领山海关元军可以做到,但这里可不容易守住…… 不说大明水师可以支援,在山海关东北方向,不到百里,就有一个广前卫、两个广前所,还有一连串地堡,兵力八千左右。 在山海关西面,还有抚宁卫。 这种打法,完全是不顾后方,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冯胜话锋一转:“可若是兵力超过五万,为十万骑,亦或是二十万骑,三十万骑,我会选择喜峰口或其他地方入关。尤其是需要控制蓟州镇,还有这里,三屯营。” “只要控制了三屯营,骑兵便拥有了天然的优势,东西皆是宽阔地带。向东,可以进入卢龙、抚宁、山海关。向西,则是遵化、蓟州、通州,还有北平!” “蓟州镇,是最为重要的战略之地,一旦控制此处,元军便掌控了战场主动权,可以东出,可以西进,还能确保后方稳定,拥有一条稳固的通道,且骑兵优势不减,无论大明援军多少,都需要面对骑兵。” “只是蓟州镇重要,朝廷也有重军防备,非兵多不可破。考虑到驻守蓟州镇,并拿下北平,没有十万以上的军队,走这条路不太可行。当然,他们也可能并不会按照我们计划中的走这两条路。” 可以打到大明的路很多,说句不好听的,哪里长城被攻破,对方都能杀入关内。 可事实上,漫长的防线之上,总有一些地方是战略之地,兵家必争之地,比如宣府的野狐岭口,密云的古北口,蓟州镇的喜峰口,最东面的山海关。 占据这些地方,便能手握主动权。 野狐岭口元廷是不可能去的,宣府虽然到北平不算多远,三百里路,可问题是还有一道内长城挡着,居庸关也不好过来。 古北口,元廷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原因只有一个,论当下大明最完备、最强横、部署最周密的长城,那就是古北口那一段了,长城连接卧虎山、蟠龙山、金山岭和司马台,还有只能容一骑一车通过的铁门关,大小关口和烽火台等关塞设施完备…… 作为北平的门户之地,这里兵力众多,而且早就配置了火器,想打这里过,那也需要他们能过得来…… 所以,顾正臣为他们准备了喜峰口与牛心山两条路。 现在,二选一。 这个选择权,不能让元廷来选。 顾正臣沉思良久,对守在一旁的萧成道:“将晋王喊来,我有事吩咐。” 第两千四百零九章 镇——镇国公 浅薄的雪铺白了路,正舒坦地享受着洁白世界,可脚印一个接一个,让原来的纯白变脏。雪打着漩扑去,在人的裤腿处撕咬,又被人一脚踹开,一时间风怒声起。 张龙、黄奇、郭钟三人站在亭外,看着亭子里的两人。 朱棡起身走至亭口,审视着张龙三人,严肃地问道:“有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需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去办。谁愿意去,可以向前一步。” 张龙、黄奇、郭钟错愕。 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突然。 张龙淡然一笑,迈步向前:“王爷,我张龙本就是必死之人,得王爷招揽,这才得以续命。只要王爷有需,只要不背叛大明,下官无有不可。” 黄奇咬牙,向前一步:“愿听从王爷差遣。” 郭钟自然也不可能站着不动,也跟了一步。 这些人名义上是晋王官属,实则是晋王的人,也就是说,晋王完全可以决定这些人的死活,不需要经过朱元璋。 朱棡侧身看向亭中。 张龙、黄奇等人看去,那个熟悉的人,依旧坐在那里,手中不停地转动茶杯。 顾正臣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说:“别在外面站着了,到亭子里坐下说话吧。” 朱棡走了回去。 张龙、黄奇等人见朱棡没说什么,也就跟了进去,坐在了亭中的美人靠上。 顾正臣饮下杯中水,锐利的目光看向张龙、黄奇等人,缓缓地说:“你们对大明的忠诚,毋庸置疑。说实话,我一直以来并不喜欢牺牲自己人去达成目的,但——今日不同往日,我需要有人冒着牺牲的风险,去做一件事。” 张龙站起身来:“我去!” 黄奇、郭钟起身,异口同声:“我去!”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们可要想清楚,这件事九死一生,不是靠着血勇便能做到。” 张龙拍着胸膛:“那这个任务非我莫属了,他们识字少,而我,至少能通读兵法,读过一些书。” 顾正臣深深看着张龙,最终点了头:“好,就你了,黄奇、郭钟,你们退下吧。” 黄奇有些不甘心:“我虽识字不多,但也机敏,做事仔细周密。张审理他还有个小儿子尚未成家,而我——” “够了!” 张龙打断了黄奇,拱手道:“不必争了。” 黄奇、郭钟只好离开。 顾正臣见萧成、林白帆等人守着庭院,安心地对张龙道:“你之前说,任务无有不可?” 张龙正色道:“只要不背叛大明,什么任务我都愿接。” 哪怕是晋王的人,张龙也不会做出有损大明的事,不会与朝廷对抗。 顾正臣看了一眼朱棡,然后对胸膛挺拔的张龙道:“那你背叛大明,投奔元廷去吧。” “啊?” 张龙瞪大双眼,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朱棡。 朱棡竟然没有半点异样,似乎压根没听到这番话,极是淡定。 张龙嘴唇哆嗦了下,坚定地说:“胡虏与我有杀父之仇,我誓死不叛大明,更不可能逃奔胡虏!” 顾正臣走向张龙,严肃地说:“是啊,正因为知道你不可能真正的投奔胡虏,所以,选择你,假意投奔元廷。” “这——王爷,他的话你可听到?” 张龙看着没任何表示的朱棡。 朱棡神情肃然,严肃地说:“这么近的距离,想不听到都难吧?张龙,你记住了,能指使你的,整个大明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张龙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话说的,排除了皇帝与太子啊。 他到底是谁? 一个驸马,绝不可能让晋王说出这番话。 顾正臣看出了张龙的疑惑,抬起双手在鬓角处撕扯,伪装的胡须一点点被撕了下来,帕子沾了茶水,擦去脸上的粉饰,看着满眼震惊的张龙,缓缓地说:“看你的样子,你认出我来了。” 张龙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狠狠咬了下嘴唇,直咬出血来,瞠目不已,惊呼道:“镇——镇国公!” 是他! 怪不得他可以借晋王的名头做事,怪不得他能在晋王的宅院里出入自由,怪不得他敢于停下修筑长城,怪不得他能将这些人从深渊里捞出来! 娘的! 我竟然设宴,差点想要干掉他…… 猜过他的身份,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是镇国公啊,毕竟世人皆知,镇国公在长江里沉着呢! 顾正臣含笑,看着张龙:“虽说我死在长江里,并不是蓄意的安排,而是真正在地府门口走了一遭。可借此机会真正消失一次,暗中谋划北伐事宜,为朝廷效力,早除心腹之患,也算是一种顺势而为吧。” 张龙无法消化这个震惊的事实,看着顾正臣额头烧伤的疤痕,想起此人之前见面时偶有的咳嗦,也知道顾正臣并非有意假死。 可一个被世人认为不可能活下来的,已经八个月没有任何消息的镇国公—— 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震惊? 张龙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平缓了情绪,摇头道:“虽然知道镇国公绝不是有意欺骗天下人,可这般潜藏在暗,毫无消息,还是让太多人挂牵、伤感。” 包括自己在内! 顾正臣拉着张龙坐了下来:“我也想过留在金陵养伤,也想过安稳几年,可机会到了眼前,局势需要我藏在暗处。想来你也听说了,元朝使臣南下金陵,金陵增兵交趾,远火局爆炸——” “这些全都是针对元朝的局,是为了将沉重且压力巨大的北伐,转变为元廷的南征,只不过现在,元廷的进军路线还不能确定,所以,我需要你当一枚棋子,引元廷大军自喜峰口入关……” 自从张龙跟了朱棡之后,针对张龙等人的调查就没停过。 种种证据表明,此人可靠、忠诚,不畏死,有家国情怀,懂得大局为重。 让他赴险北去,总需要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为何这样做,告诉他哪怕是牺牲了,死在了草原上或是喜峰口,他的死值不值! 说白了,就是让他有死的觉悟,死的意志,还有死也不褪色的红色信仰! 张龙没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不知不觉之间,朝廷竟布置了一个如此庞大的局!布局之人里有一个名字叫顾正臣! 这是——自己推崇、敬重的男人! 为他棋子,为我大明,愿为过河卒! 第两千四百一十章 帝王家的父子心事 过河卒,不回头。 要么死在路上,要么将敌人逼到绝境。 为了这个计划,要死多少人,没有人清楚。 但这是一场战争,只不过现在的战场尚在暗处,闪烁的马刀,迷人眼的硝烟,万马奔腾与轰隆爆炸,还没到眼前。 势已到这一步,已经不受人控制了。 朱元璋站在武英殿偏殿,长时间盯着舆图思量。 朱标入殿,将一份公文送上:“父皇,交趾传来消息,布政使费震希望可以延长蠲免税赋至明年,此事体大,儿臣不敢擅专。” 税赋蠲免,直接干系国库。 尤其是交趾那里,粮食产量可不低,蠲免一年,朝廷要少征收七八十万石粮,当下财政承压,需要慎重。 朱元璋没有接文书,只是询问道:“你的意见是?” 朱标没有犹豫,早有准备,回道:“儿臣以为,安南从战乱中走出只一年,许多府州县虽然建立了班底,但总归与百姓关系还不够紧密,百姓短时间内还不能完全信任官府。” “延长一年蠲免,更有利于地方衙门与百姓建立关系,尤其是需要强化里长制、甲长制,为后续征税、徭役打下基础。另外,当地百姓内心难免还会惦记陈朝——” “唯有让百姓感受到,大明统治好过陈朝统治,他们才会安心下来。宣传学院也提议,多给其一年时日,宣传陈朝的腐败、无能、穷兵黩武与罪行,宣传大明之策……” 朱元璋微微点头,言道:“既然你拿定了主意,便照此执行吧。” 朱标应声,见朱元璋又看向舆图,忍不住问道:“父皇,北面的事如何了?” 朱元璋呵呵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准,目前还没有更多消息。不过有顾正臣在操持,总归问题不大。他总是有办法,一步步将局势导向预定的结果。只是,标儿,你看这舆图——” 朱标将目光投向舆图,这是一面世界舆图。 显然,父皇不只是在思考元廷事。 朱元璋语气平缓,神情却有些凝重:“明年,朕就六十了。自古帝王多不长寿,也不知朕还能御极乾坤几载——” “父皇春秋鼎盛,不敢说此番话。” 朱标惶恐。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七十古来稀,朕运气好点,最多也就有十二三年可活,到那时,你四十三四了,才是真正的春秋鼎盛。只是当你上位时,这元廷应该被收拾服帖,草原沦为大明的牧场——” “至于这东面的倭国,呵呵,顾正臣已经在谋划那里了,说不得北伐之后,他就要请旨东征,朕还不好阻拦他,毕竟,倭患虽是不重,却很厌烦,威胁虽然不大,却是顽疾,不除不快。” “总之,元廷会消失,倭国也会消失。大明周边,便没有了可怕的敌人,你——该如何施政,是朝着更外围扩张,还是守着疆土,安心治民?” 朱标神情微变。 父皇今日的话,实则是一场考验。 治国之道吗? 朱标不急不缓走向舆图,言道:“父皇,在文臣看来,治国最核心,最重要的还是内治安民,唯民安民富,方有底气。但儿臣也不会固守疆域,毫无作为,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这在历史上是汉家之地……” 朱元璋没有评论可否,只是倾听。 父子之间的交流是越来越少了,总觉得有些隔阂。 孩子有些话,不愿意说出口。 自己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总这样下去不好,趁着这次机会,打开心扉,畅谈一下也好。 朱标面对朱元璋,很少有这种直抒胸臆、长篇大论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从内讲到外,又从外讲到内,从府州县学讲到格物学院,从蒸汽机讲到四通八达的铁路…… 朱元璋对朱标的表现很满意,他不是一个夸夸其谈的储君,无论是治民、整饬官场,他都有着清晰且可行的办法,有侧重之处,哪怕是对外扩张,他也有理有据,分析可行性。 说起来,还是格物学院的思想正在影响朝堂。 什么抓主要矛盾,做主要任务,什么设置发展规划,什么可行性分析,提供优劣对比,做数据表格…… 随着精通新学的人不断进入朝堂,朱元璋感觉自己办理政务更是吃力了。 因为自己很多时候,不清楚这些表格上一目了然的内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隐藏其他内容,是不是有人在别有用心地引导自己相信其中的内容。 还有那些发展规划,有些知县不仅规划今年要垦荒多少田亩,增产多少粮食,还规划比往年多生多少娃…… 生娃的事,他娘的也是你们能控制得住的…… 可偏偏,格物学院有一套标准,说什么人口出生率高,有利拉动发展。 朱元璋不知道人口出生率怎么算的,但也知道人越多越好,这不是人生不生,不是你们县衙能规划的事嘛…… 还有些地方将商税增长也纳入规划中,甚至连户部都开始用这种方式了,还提出了“财政赤字”的概念,说什么朝廷要多花钱,不要介意借钱…… 放在前些年,朱元璋都能将户部尚书拉出去砍了。 一个国家的财政从来都是收支平衡次好,最好的是,收的多,支出的少啊。可这些人开始说收入三千万两,支出三千五百万两,那也没问题,还有好处…… 朱元璋对这些很头疼,这段时间是在抽身,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军略之上,可军略的事是确定的事,想再多都使不上多少力了,骑兵、步卒、粮食、火器、火药弹、雨具等等,全都解决了,就连李文忠也去了辽东…… 没什么需要去过多思量的,所以朱元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补习格物学院的课业,看看学院里到底教的都是什么东西,怎么和自己的观念不一样…… 可从朱标这里看,他似乎掌握了格物学院的学问,并将这些学问转化为自己的治国理念。 终究还是自己年纪大了,跟不上了吗? 或许,在大明没了外敌之后,没了存亡危机之后——自己可以退一退,给朱标更多的权…… 年轻人做事,未必靠不住啊。 想当年,自己不也是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凭着一股劲打下了这片江山?何况,如今的顾正臣,不也是个年轻人,却能担起大任…… 现在,就静静等着灭了元廷、东征倭国的那一天吧。 第两千四百一十一章 捕鱼儿海集议 风带着几分寒意,在捕鱼儿海上荡悠,蓝色的湖水泛起涟漪。 湖边,牛马成群。 饮水的牛甩着尾巴,用头撞开马。马低声嘶鸣几下,便换了个位置继续饮水。 外围骑兵游弋,威武的气势,连老鹰也不敢低飞窥看。 汗帐内。 纳哈出阴沉着一张脸,站起来指着辽王阿札失里大声喊道:“如此绝佳机会,为何不能放手一搏?你不会耳聋了吧,明廷都准备修铁路到捕鱼儿海了!难道说,你打算在明廷经过翁牛特部游牧之地时,选择投降?” 辽王阿札失里恼怒,驳斥道:“纳哈出,明军这不是还没修铁路呢,即便是他们要修,我们还能让他们修出来不成?让我说,主动南下,就要重蹈海州城外覆辙。” 纳哈出差点暴走。 他娘的,海州城外的失败是自己一生的耻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揭我伤疤! 知院捏怯来赶忙打圆场:“海州一战事出有因,谁也不知明廷那时候出了个精通火器的顾正臣。可现如今顾正臣死了,远火局毁了,徐达病危,明廷主力还陷在了安南那里不能抽身。” “更不要说咱们还了解到大明皇帝为了修筑长城、城关,大肆奴役军民,早已是人心尽失。有这么多利好,若是不抓住机会南下,他日必会后悔不及。” 阿札失里瞪着一双铜铃眼,声音浑厚:“不要忘记了,大明边镇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装备火器了。徐达便带着大量火器,在晾马台杀了咱们多少骑兵,这事诸位难不成也忘了?” “南征可以,谁来打头阵?是纳哈出所部,还是汗廷之下诸部,若是让我们这些部落的人打头阵,用人命去耗明廷边镇的火器,这事我们不干!” 纳哈出站起身来:“你不干,打下大明之后,你也莫要想捞任何好处!谁牺牲的多,谁获得的多,这个道理你不懂?” 阿札失里冷漠地哼了声:“牺牲的多,获得的多,是这个理。可你莫要忘记了,若是牺牲太多,没了本钱,自己的部落便会被人吞并,到那时,获得的是一无所有!” 买的里八剌看着争执不下的纳哈出、阿札失里,原以为南征会很快形成共识,可一些部落酋首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愿出力南征。 这样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十几日了。 再这样下去,额尔敦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大好时机可就浪费掉了。 今日集议,依旧没个结果。 散去之后,买的里八剌留下了纳哈出、哈剌章等人,肃然道:“照这样下去,即便是一个月怕也商议不出结果。可时机不等人,朕有意南征大明,匡正元廷,如何是好?” 纳哈出恨意满满:“要不,先将那阿札失里的王爵给撤了!” 捏怯来赶忙开口:“不可,这时正需要团结所有部落,万不可内部出了问题。” 纳哈出反问:“那你有何高招?” 捏怯来犹豫了下,言道:“以辽王为首的这一批人,之所以不愿南征,不是不想参与抢掠,也不是不想得到更大的地盘,重回关内。在我看来,他们反对的唯一原因,就是怕当了马前卒。”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 买的里八剌也明白过来其中关节。 元廷是多部落组成的,大大小小的部落数以百计,虽然大家都认可一个大汗,一个大元,可毕竟需要考虑自身部落的利益与存亡。他们只是不希望战争过程中,沦为必须牺牲的那部分,用部落人的性命去消耗明军的火器。 这个担忧,普遍存在于不少部落首领心中。 可又没办法解决。 战争,总需要驱使一些人向前,就像纳哈出不希望自己的骑兵当先锋,买的里八剌也不希望汗廷的本部力量死在明军的火器打击之下。 事情就僵在了这里。 各有心思,各有盘算。 一直沉默的额尔敦站了出来,进言道:“大汗,臣倒是有一个折中的法子,或许可以说服这些部落之人。” “哦,快讲。” 买的里八剌语气有些急切。 额尔敦向前走了两步,看了看纳哈出等人,正色道:“其实很简单,前期作战,以本部主力为主,做出表率。” 买的里八剌嘴角动了动。 你他娘的倒是会说,咱们的主力那也是人,扛不住大明的火器,死一个,折一分力。 若是本部折损过大,其他部落谁还听命行事? 额尔敦了解买的里八剌的心思,直言道:“大汗自不必担心,此番南征,咱们有必胜之心,也有必胜之理。只要坚定决心,不怕牺牲,必然能够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城关,击溃明军!” “届时,其他部落也将看到明军多么羸弱,知道抢掠会多容易,只要让我们的将士将战利品拿出来,从他们的面前走过,不需要大汗下令,他们自然也会主动请战。” 买的里八剌紧锁眉头。 话说得轻松,可前提是自己的人去抗大明的第一波冲击,还可能会面临火器…… 万一没抗住,万一输了,本部的脸面怎么搁,自己的脸上还能有光吗? 折损了威信,可不容易弥补过来。 知院捏怯来站出来支持额尔敦:“总管所言在理,若是本部不能奋勇当先,不能为先锋,为表率,那对此战所有将士的士气不利,也不容易团结各部落。” “臣以为,应该本部当先,若是连本部都不能破开城关,不能取得胜利的话,那其他部落也只能白白送死。” 纳哈出见买的里八剌还在犹豫,咬了咬牙:“若是本部不愿为先锋,那我愿带先锋指挥作战。但为了确保首战必胜,为了大元的荣光,希望大汗调拨五千骑听我调遣,以为后援。” 哈剌章直想骂人。 纳哈出这算盘珠子都能打到众人的脸上来了,交给你兵马,谁愿意啊。 再说了,你兵强马壮的,还需要五千骑当后备? 说到底,就是想趁机壮大自身实力。 买的里八剌沉吟良久,刚要下决心,达鲁花赤乌恩其木匆匆走了进来,言道:“大汗,斥候在南三百里外抓到一个明人,现已送至。” 第两千四百一十二章 元廷的布局 买的里八剌很不耐烦,哈剌章、捏怯来也直皱眉。 乌恩其木,现在汗廷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各部首领集聚于此商议国之大事,事关元廷兴衰、未来,这个时候管什么明人不明人的,抓了杀了便是。 “这个明人,身上有伤。” 乌恩其木补充了一句之后,从怀中又拿出了一张皱巴的纸,递了过去:“还在其身上的衣襟里,找到了这个。” 哈剌章上前接过,看了几眼,脸色陡然一变,赶忙转呈给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看去,上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火药匠人将前往北平,北平城下之日,火器可成。 另,大军至金陵时,走金川门。 盼切大军早至——孟福。 买的里八剌目光灼热:“是孟福的人,那个明人在何处?” 乌恩其木侧身:“就在外面。” “快让他来。” 买的里八剌催促。 很快,一个狼狈至极的明军被抬到了汗帐之中。 此人双手满是冻疮,甚至脸上也出现了冻疮,嘴唇干裂,左肩膀之上还插着一支箭,只不过箭杆被折断了,身上的棉衣破烂,似是被利刃割开,里面的皮肤里只剩下干涸的血色…… 乌恩其木看着地上虚弱的人,言道:“此人应该是被明军发现,最终搏杀逃了出来,他应该骑马奔跑过很久,腿内侧的皮都磨破了,不过发现此人时,战马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把刀卷刃的刀。” 蒙医很快到了,检查一番,证明了乌恩其木的推测是对的,拔出箭,简单处理了下伤口,蒙医嘱托一番便退下了。 哈剌章看着尚未醒来的明人,严肃地说:“大汗,从这封消息来看,此人定是孟福的人,为了这份情报,他倒是吃尽了苦。” 买的里八剌凝重地点头,再次拿出了孟福的消息:“只要拿下北平,我们也可以打造火器,也就有了与明军火器对火器的底气。相对于明军以步卒为主,咱们一旦拥有大量火器,必能以更快速度,打到长江边!” “只要兵马到了金陵城外,金陵那座传闻中坚不可摧的城,将会一日拿下!明朝自此灭亡,大元自此振兴!” “时不待我,朕同意以本部为先锋,前面三场战事,一律以本部军为主。” 哈剌章、捏怯来、纳哈出等人松了一口气。 既然大汗有这个决心,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本部都豁出去了,其他部落首领还能说什么? 再不听话,那就只能按草原的规矩办了。 纳哈出有些担忧:“一旦南下,辽东都司难免会有些动静——” 买的里八剌哈哈笑了起来,看向额尔敦:“你告诉他。” 额尔敦对纳哈出行礼,言道:“早在太保前来之前,大汗就安排我通过孟福的细作给大明散播消息,说汗廷最怕的便是曹国公李文忠来辽东,若是没意外的话,等咱们领兵南下时,李文忠便会在辽东都司坐镇。” 纳哈出浑身一颤:“你们疯了?” 李文忠? 那可是个真正的疯子,是一个一命换一命的疯子,是一个带了五万军,折损一万五,杀我们一万五,占不到便宜,还敢追着我们跑,不惜血战到底的疯子。 他来到辽东,这日子还怎么过? 一旦南下,李文忠必然会带骑兵出现在我们的后路,万一被他一顿追,队伍乱了可怎么办? 额尔敦爽朗一笑,低声道:“太保有所不知,李文忠有些隐疾,离不开大夫。而他身边最主要的一个大夫,恰恰是我们的人。孟福交代过,只要有需要,只要我们传出消息,可以随时要了李文忠的命。” “你想想,若是在我们南下时,李文忠突然暴毙,辽东都司还敢动弹吗?没了李文忠主持局面,乱成一锅粥的辽东都司,只能龟缩在城里,即便有骑兵出城,那也不过是少量游骑。” 纳哈出扯了扯胡须,沉声道:“孟福这个人,倒是厉害,不仅毁了远火局,还在李文忠身边安插了一把刀子。若是李文忠死在辽东,那我们取下辽东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捏怯来脸上笑意堆满:“辽东的明军不必着急清理,只要我们拿下北平,打造了火器、火药库房,重新入主中原,那辽东的明军自然而然就会败走。大汗,我建议派人前往高丽,也就是现在的朝鲜,劝那李成桂配合我们行事。” 丞相失烈门频频点头:“李成桂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可都是我元廷的达鲁花赤,这几年他迫于明军水师的压力不得不臣服大明。可此人与大明也有矛盾——” “他希望索取鸭绿江以北的大部地盘,尤其是铁岭等地。可大明不仅不同意,还以强硬手段逼迫其就范。若是局势逆转,不利大明,李成桂必然会重新倒向我们。” 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臣服,皆是权宜之计罢了。 谁拳头大,就跟谁走。 买的里八剌同意了捏怯来、失烈门的计划,言道:“那就安排人,速速前往朝鲜,让那李成桂配合我们,事成之后,辽东一半土地归朝鲜所有。” 失烈门、捏怯来等人都没反对。 哈剌章、额尔敦等人也清楚,所谓的一半的土地,全都是胡扯。 等完全消灭了大明,朝鲜存在不存在还需要考虑,说不得还会改为征东行省…… 额尔敦进言:“其实女真各部落也可以利用起来,只要我们南下,取得胜利,这些人自然也清楚该怎么做。否则,等辽东明军退走之后,那等待他们的命运——” 买的里八剌眼神发冷,威严地说:“使臣去朝鲜,自然也需要经过女真之地,让使臣告知他们选边站,要么听元廷的,要么听明廷的,想图个安稳,什么都不选,呵,没个可能!” 活在辽东大地之上,又没有什么实力,就只能依附于强者。不选择依附,那也不能怪强者灭门灭族。 世道从来是这么残忍。 买的里八剌甩了下袖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言道:“明日,商议进军兵力、路线!” 第两千四百一十三章 强势的大汗 兵者,国之大事,很难仓促决策,何况草原各部落刚恢复一些元气,谁不想就这么葬送了,但买的里八剌南下的决心是坚定的。 在承诺以本部兵力完成三次攻城之后,买的里八剌威严地喊道:“三次战争之后,朕会以胜利告诉你们,大元的机会就在前方!后续作战,以本部、太保所部为主,各部落为辅,诸位——” “朕是大汗,朕意已决,万望不要再起什么争执,任由战机就此贻误!所以,不赞同南征者,站出来让朕看看,都是谁!” 翁牛特部的辽王阿札失里、会宁王塔宾帖木儿,乌齐叶特部的首领海撒男答溪,兀良哈部首领脱鲁忽察儿,还有其他三十余部落首领,都没有起身。 话说到这个地步上,还没将各部落当炮灰,再不派人出征,那就不太合适了。 毕竟他是大汗,草原的主人。 买的里八剌锐利的目光扫过当场,见没人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元复兴,诸位也有荣华富贵。既是一致同意南征,那剩下的便是兵力问题。本部兵力合计二十万——” “此番南征,朕将拿出所有的家底,动用十五万主力。纳哈出,你所部兵力甚多,你愿出兵多少?” 纳哈出可以说是元廷本部之外兵力最多的一方势力,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一旦纳哈出与元廷本部站在一起,主力尽出,那其他部落也不好张嘴藏着掖着,稀稀拉拉出一些人应付了事。 阿札失里、脱鲁忽察儿等人看向纳哈出,一个个眉头紧锁。 纳哈出呵呵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情万丈地说:“此番南征,谋的是天下。我纳哈出作为元廷太保,自当不留余力。我愿出十万骑,伴随大汗左右,听大汗指挥。” “十万!” 阿札失里、脱鲁忽察儿等人脸色一变。 这个家伙疯了啊,他手里总共也才十五万家底了吧,一下子拿出十万来,他就不怕折在大明手中? 纳哈出自然没有疯。 在纳哈出看来,大明现如今问题颇多,尤其是主力全都调到了安南,距离北方边境六七千里路,想赶回来都不可能。 只要本部兵马愿意付出牺牲,耗去大明火器,夺取大明城关,打开入关通道,剩下的事——不就是捡漏的事? 捡漏,捞好处的事,干嘛不多派点人去。 若是进展顺利,元军夺下了北平,并以北平为中心,不断扩大势力范围,最终打过长江,灭亡大明,那自己也将是元朝复兴之后的一大功臣,说不得在这个过程中运作一番,自己可以成为另一个王保保,手握草原上的全部兵马! 等到战争结束之后,买的里八剌还是大汗,但这片土地,说话算数的,将会是自己! 即便是遇到了大明的顽强抵抗,元军受挫,最终不得不退回去,那也不打紧,大不了打包行李,回新泰州继续过日子。 十万人抢的东西,铁定比一万人抢的东西多啊…… 再说了,可这都是骑兵,明军目前还不具备大规模野战的能力,使用火器的多是步卒,他们要追,就让他们追,骑着马总能跑得掉,轻易不会出现大的损失。 至于海州城外的惨痛经历,纳哈出是不想再来一次了,攻坚还是交给买的里八剌与其他部落吧,自己负责外围就行了…… 带的兵马多,话语权也重,拒绝起来,那也有底气,关键时,买的里八剌都需要跟自己商议着来。若是带的兵马少了,一定会沦为本部附庸,到了战场之上,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纳哈出看了看诸部落首领,威严地说:“诸位也都看过情报了,明廷虚弱,难得出现大的破绽,可以说,元廷复兴在此一举,谁若是不愿意为汗廷效忠,呵呵——” “等到我们拿下北平,灭了大明之后,诸位可就要想清楚,你们的游牧之地,你们的部落,还有没有必要存在了。” 赤裸裸的威胁! 众人敢怒不敢言,若是买的里八剌说这番话,大家还能说几句,毕竟大汗也需要给大家个面子,可纳哈出不给人面子,加上此人胳膊大腿都粗,实在是有些干不过…… 这样一来,元廷本部与纳哈出所部,兵力便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万。 其他部落即便是不想跟,那也不能不跟了。 阿札失里叹了口气,表态道:“既是大汗有命,又是复兴大元这种国事,翁牛特部是应该参加,只不过部落人丁不旺,马匹不肥。这样吧,我们出五千骑。” 买的里八剌脸色阴沉下来。 丞相失烈门不满地说:“辽王,翁牛特部三四万户,少说也有四五万骑,只出五千,呵,这不合适啊。” 每个部落有多少家底,汗廷还是有一笔账的。 纳哈出暼了一眼阿札失里,开口道:“咱们不是去打草谷,抢一下就回去了,而是需要夺回失去的所有城镇、土地,并消灭大明!没有四五十万的兵力,如何够用?” “让我说,每个部落抽出六七成的兵力,全力支持南征,这才是最为合适的办法,若是任由各自部落决定,都藏了私心,那这兵力如何够用?” 六七成的兵力? 阿札失里咬牙切齿。 知院捏怯来赞同:“太保所言在理,此番意在灭明,兵力当越多越好。若是因兵力不足,该追击时追击不上去,该派驻兵力时无兵可用,可就危险了。” 买的里八剌观察着诸部落首领的神情,斩钉截铁地说:“六七成的兵力,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沉重了,这样吧,每个部落抽出一半兵力参战,朕要的是精锐,是青壮!” “谁若是以老弱应付,在南征之前,朕不介意先扫荡一次草原,确立一次规矩!” “自今日起,诸位便可以回去了,三月三,朕要看到所有兵马,集结在捕鱼儿海!” “诸位,谁还有意见吗?” 阿札失里、脱鲁忽察儿等人纷纷低下头。 你连扫荡草原的话都说出来了,大家还能说什么。只是一半的青壮啊——这可是要了老命! 第两千四百一十四章 张龙的情报 随着一干部落首领离开捕鱼儿海,草原上开始了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大规模集结。 这次集结的兵力,几乎要抽空草原上所有青壮。 买的里八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夺回失去的大都,洗刷大元身上的耻辱! 十二三年前,李文忠没在草原上讨到好处,徐达损失惨重,大明由此一蹶不振,再无力北伐。 那时,元廷不是没想过趁势反扑,只可惜徐达只是失败了,不是死了,李文忠也太过疯狂,冯胜、傅友德更是在西路杀了个遍,无人能当…… 王保保不在了,元廷复兴的希望似乎不存在了。 但事实证明,上天还是在眷顾黄金家族,眷顾大元! 现在,机会来到了门口。 修长城,军民苦役,民心不在,根基不稳。 征安南,穷兵黩武,战争泥潭,抽身不得。 再加上远火局毁,海贼倭寇乱东南,牵制大明水师,徐达背疽,已无将兵之力,李文忠性命握在元廷手中,就连最精通火器的顾正臣也死了…… 只剩下一个冯胜坐镇北平,而冯胜手底下最锋利的刀——傅友德,还在安南。 如此机会,怎么可能会被一纸文书束缚住手脚? 买的里八剌站在捕鱼儿海岸边,看着碧蓝的湖面,喃语道:“朱元璋啊朱元璋,你这个皇帝还能在金陵坐多久呢?你想主中原,朕主草原?呵,不,我要的是天下!” 哈剌章、捏怯来、纳哈出在进军路线上又出现了分歧。 纳哈出主张直奔山海关,切断辽东都司入关的通道,然后数十万大军四处开花,完全可以扫清一切敌人,包围北平。 但哈剌章等人并不这样认为,牛心山不好走、山海关不好守,就这两条就不能选,要入关,就必须选择一个进可攻,退可守,可大打,可小打,可短打,可长打的地方。 这个地方,非冀州镇不可。 就在一群人争执不下,买的里八剌听得直皱眉时,乌恩其木赶忙来报:“孟福的人醒了。” “快带来。” 买的里八剌赶忙吩咐。 张龙被搀到了汗帐之中,虚弱地坐都坐不直,最终不得已躺着,看着买的里八剌等人,眼眶里泛起泪光。 捏怯来询问:“你是谁,为何身上有孟福的消息?” 张龙艰难地擦去泪水,嗓音低沉:“我是谁?呵,我是北平都指挥佥事张龙,是喜峰口的守将。” “什么?” 别说捏怯来,就连哈剌章、纳哈出、买的里八剌也被这个身份震惊了。 都指挥佥事可是三品官,在大明武将序列里算是高官了,这种身份竟然成了送信之人,实在令人惊讶。 马儿哈咱对乌恩其木吩咐了几句,乌恩其木了然,出了汗帐。 纳哈出仔细打量着张龙,紧锁眉头:“说起来,喜峰口的主将确实叫张龙,但你如何自证身份?” 张龙苦涩:“自证身份?我还有身份?我走私盐铁事发,朱皇帝下令要杀我全家,幸是孟福早一步知道了消息,派了勇士周静波先一步将消息告知,我这才得到机会出关——” 额尔敦眼神一亮,至买的里八剌身旁,低声道:“周静波是孟福身边的人,十分可靠。此人知道周静波,应该可靠。” 买的里八剌微微点头:“朕听说过喜峰口有人走私盐铁,还换走了不少牛羊马,只是不成想,你竟是孟福的人。” 张龙抬起手,看了看满是冻疮的手,很痒,可再抓下去,就要血肉模糊了:“不,我不是孟福的人,只不过早年间与孟福相识,帮过他几次,仅此而已。只是没想到,十几年后,他竟助我脱困。” 哈剌章俯视着张龙,面无表情地说:“你没有选择束手待毙,而是来到汗廷,甚至为孟福传信,所以,你背叛了大明。” 张龙猛烈地咳了起来,差点背过气,平缓下来之后才回道:“我想活命,没得选!” 哈剌章冷笑一声:“你想活命可以,但你必须配合我们,交出喜峰口、三屯营至北平一线的所有布防情报。” 张龙瞪大双眼:“你们想干嘛?” 捏怯来凑上前,蹲下身子:“想干嘛?呵,自然是打到关内,灭亡大明。还是说,你不愿意交出情报?” 张龙嘴唇哆嗦,眼眶里竟渗出眼泪来,似乎受了无尽的委屈,亦或是在心疼什么,渐渐,眼泪没了,一双眼变得锐利,带着杀气,神情也随之变得狰狞:“你们要没大明,我愿当带路之人!” “但前提是,我要冯胜的脑袋,是他抓了我在北平的家眷!我叛逃出关的消息一定传到了北平,冯胜也一定杀了我全家!我要为他们报仇!” 捏怯来笑了,起身看向买的里八剌。 买的里八剌问道:“你愿意带路,朕自然会答应你,不过在这之前,你需要告诉朕北平有多少兵力?” 张龙脱口而出:“将士十万五千四百七十一人,分布在十七个卫所之内。” “喜峰口有多少将士?” 买的里八剌继续问。 张龙闭上眼:“原本有三千六百军士,只不过因为修长城,死了六百军士,还有一千多军士在山里面没日没夜开山,真正在喜峰口的将士,只有一千六百余。” 买的里八剌看了一眼纳哈出。 纳哈出询问:“喜峰口布置了多少火器?” 张龙睁开眼看了看,见是纳哈出,呵了声:“五门虎蹲炮,六十发火药弹,二百杆火铳,不过大部军士不喜欢火铳,加上火药一直都需要远火局调拨,总也跟不上训练所需,火铳基本上废了。” 纳哈出追问:“那蓟州镇总有重兵把守吧,还有那三屯营,那里的火器数量总归不会少吧?” 张龙很是疲惫,似乎眼皮子都抬不起来,睁开合拢几次,轻声道:“蓟州镇有兵一万三千,火器多是落后的火器,先进的远火局的火器,只有少量配置到边关,大部都在京军手中——” “你们应该清楚为何,皇帝不放心边关将领,尤其是不放心徐达、冯胜这些手握兵权,军中威望甚高的勋贵,不舍得给边镇配置远火局最厉害的火器,只有面临战争时,才可能调拨火器给边镇——” 第两千四百一十五章 化北伐为南征 张龙委屈,都是爹生娘养的,京军远离战场,却手握最先进的火器,弹药充沛,而最前线的边军,却只能使用落后的火器,火药弹还限量,训练都只能使用石头弹…… 买的里八剌听着张龙的一番抱怨,心安不少。 元廷经常有骑兵出现在明军的城关之外,确如张龙所言,明军轻易不会使用火器,即便是使用,投入火器的数量也十分有限。 现在想想,不是城关将士藏拙,而是他们压根没更多火器…… 朱元璋的这种安排,是强干弱枝的体现。 虽说对边镇将士不太公平,但这样做是对的。 即便是买的里八剌拥有足够多的先进火器,也不可能将其大量供应给本部之外的部落。 这样一来,朱元璋确实能避免边镇将官拥兵自重,威胁到朝廷,可同样的,也削弱了边镇将士的战力,方便了自己领兵南下。 “那北平——有很多远火局的火器吗?” 哈剌章问道。 张龙挠着手面,皮肉都抓破了,血从里面渗出来:“北平确实有一些,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大型神机炮有二十门,火药弹二百枚,虎蹲炮有二百门,火药弹四千枚。” “不过去年中旬朝宣府、古北口运了一批过去,又从山海关运过来一批做了补充,具体在北平还剩下多少,不太好说,大概,还能剩下一半吧。” 纳哈出脸色一变:“山海关有很多火器?” 北平的火药竟还需要 张龙猛地要咬紧牙关,抬起双手看了看,已是血淋淋,强忍疼痛道:“山海关挨着大海,那里可以停泊水师船只,水师经常会在那里停泊驻扎,并存放火药火器。” “北平的火器,一部分来自运河,一部分来自大沽,一部分就来自山海关,山海关附近,包括挨着辽东都司的一些卫所,火药弹的补充,都是自山海关调拨……” 纳哈出心头一颤。 娘的,照这样说,山海关还成了一个火器、火药弹库房了。 眼见张龙虚弱,买的里八剌让人将他抬下去休养,然后对纳哈出问:“现在,你还有心思去山海关吗?” 纳哈出直摇头:“算了吧,还是走喜峰口好一些。” 山海关城可比辽东的海州那土坯城强太多了,一个海州城自己带了十万军都拿不下来,若是硬啃山海关,里面的人发了狠,不得将所有火器摆出来,所有火药弹拿出来用…… 那种铺天盖地的黑暗时刻,还是不经历为好。 至于山海关的守军会不会带着火器跑出来,那不需要担心,占领蓟州镇之后,骑兵完全可以向东威胁卢龙、抚宁、山海关,这些人想跑出来,总归跑不过骑兵,追上去砍死,说不得还能缴获一批火器。 从战略上看,蓟州镇确实更为合适。 买的里八剌拿定了主意,安排道:“就这么定了。” 卢沟桥上。 顾正臣看着两岸的吐翠垂柔的柳树,在春光中妩媚着,一只只燕子低飞,掠起一点水花便又升高而去。 一骑奔至,都没下马,将一个包裹递给萧成之后便催马而去。 萧成检查过包裹之后,走至顾正臣身旁:“老爷,是锦衣卫的情报文书。” 顾正臣是个“死人”,家人不可能写信,也不能写信,金陵的动态,顾正臣也不方便打探,朱元璋为了避免顾正臣有后顾之忧,便安排锦衣卫每个月抄写一份金陵动态送至北平。 这里面,有母亲,张希婉,林诚意,顾治平,也有梅殷、宁国、唐大帆…… 当然,还有——范南枝。 范南枝不愧是与尸体打过交道的女子,胆子奇大不说,手还稳得令人叹服,就连刘二娘都敬佩不已,夸她是天生的手术人才。 加上拼了命的学习,只半年多的时间,便已完成了一年半的新医学课业,按照这个节奏,一年之后,估计都能越级再越级,参与新医学考核,真正主刀了。 严桑桑见顾正臣看得入神,轻声道:“夫君,她是为了你才这么拼命的。” 顾正臣将文书收起:“我可没在看范南枝的消息,而是在看各方调动。魏国公徐达在大同,宋晟带领京军赶了过去,蓝玉、郭英也在前往大同的途中。赵海楼、高令时来了北平,水师主力,一干将官,基本上也都到了北平——” “六安侯王志去了辽东,配合曹国公行事。现如今无论是兵马还是粮草,无论是火器还是火药,差不多全都到位了,还有一些人,尚在调动之中。” “可都二月下旬了,草原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让为夫很是不安。” 如此庞大的调动,如此庞大的局,如此多人配合,很多人从南到北,经过了几千里的转移,朝廷为了这一步,付出了许多,甚至连百姓都遭了无妄之灾。 若是元廷偏偏没胆量,死活不愿南下,那这忙碌的一切,虽然不至于沦为笑柄,但也足以让说明自己误判了局势,许多准备都将成为泡影,不得不选择一条,最为困难、代价最大的北伐之路! 无数人蛰伏,就等一个召唤,你们怎么就没个动静…… 马蹄声疾。 萧成护在一旁,警惕地看着,见马背之上的人是韩庭瑞,这才放松下来。 韩庭瑞下马,急匆匆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收到辽东都司急报,斥候发现了元军调动的迹象,规模相当庞大。” 顾正臣眼神一亮,难掩激动:“终于要来了吗?” 韩庭瑞嘿嘿笑着:“这么久的布置,总算是有成效了。” 顾正臣心情大好:“走,回城,等一个确凿消息。” 严桑桑看着离开还挥了挥手的顾正臣,回头看了看卢沟桥,这上面,并没有自己人吧,夫君这手,是挥给谁看的? 北平都司。 冯胜看着辽东都司送来的情报文书,手微微抖动。 纳哈出动了,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兀良哈部也动了,这可是盘踞在辽东的最主要的元廷力量! 虽然还没有进一步更准确消息送来,但从这些迹象可以看出,布置生效了,元廷忍不住诱惑,开始准备南征了! 化北伐为南征! 顾正臣——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冯胜,佩服! 第两千四百一十六章 鸽子也是我的…… 云层遮着星辰睡去,只有五六颗星辰毫无睡意,蹬开云被,眨着眼看着夜色人间。 大部人安眠,灯火灭去。 可总有人夜行,敲着梆子的更夫,巡察的衙役,戍守的军士,还有不知愁苦、担忧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 枯老的树枝两头翘起,发出了咔嚓的哀鸣,断成两截。 大脚没有停留,快速行进在山谷之中。 元光看了看前方黑乎乎起来的山,忍不住埋怨:“牛心山可真不太好走,也不太利走骑兵。想要打这里进入关内,纳哈出是想多了。” 那日松坐了下来,直喘气:“到情报点还多远,再走下去,我这腿都要废了。” 元光瞪了一眼那日松:“本该让鄂齐尔来,可你非要抢这个差事,既然来了,你就必须跟上,咱们白天可走不了多少路,趁着夜重天黑,尽量赶到关内去,否则一旦遇到大明的游骑,咱们可就完了。” 那日松捶着腿:“我不是也想和你一样,多立一些功劳。再说了,这个时候,那大明使臣应该快到喜峰口了吧,大明人收到和平文书签订的消息,必不会有什么防备,又怎么会安排游骑。” 元光哼了声:“赶紧起来,天亮之前找到接头人。” 那日松不得不跟上。 山与山相连,虽说大部分山不算陡峭,牵着马也能上下,可两人都将马留在了外围,无他,被人发现了还能说成是大明百姓骗骗人,可骑了马,那铁定是细作了…… 除了马户之外,谁家百姓家里能有马…… 卯时,天依旧不算明亮,兴许是阴天的缘故,遮住了太阳。 一处溪水旁,树林之中建了一处竹院。 元光窥看着竹院,直至看到里面有人走动,篱笆门上还系了一根红丝带时,便安心下来,对那日松道:“你莫要说话,只管看着。” 那日松答应下来。 元光走入竹院门口,看着里面衣着朴素,面容老黄的妇人,拱手道:“我们为了入山采药,结果迷了路,不知嫂嫂能否指点下方向?” 妇人看了一眼元光、那日松,将鸡窝旁的小门打开来,将五六只鸡赶了出去,然后拍了拍手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元光看着扑棱着翅膀飞出的鸡,呵呵笑言:“我们想寻一方净土。” 妇人慈善地笑了,道:“那应该朝西走。” 元光行礼,然后推开了篱笆门。 那日松错愕地跟了进去。 这番暗语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对得上。 朝西走,不应该是离开吗?怎么成了进来的意思…… 这些外围,可没被清理过,为的就是保证情报网的安全。 妇人很高兴地接待了元光、那日松。 元光也没隐瞒什么,在房屋周围看了看,确系安全之后,便从贴身位置取出一份布帛,面色凝重地说:“尽快将消息传递给统领。” 妇人看了看布帛上的内容,笑道:“前不久孟统领特意让人送来了十只信鸽,说是紧要的时候要到了,有消息应速速传递,我这就写下消息。” 元光亲眼看着妇人将布帛上的情报,写成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将窄小的纸条塞至细小的竹筒里,两份,两只信鸽,腾空而起,在竹院上空盘旋了几下,便朝着西南方向飞去…… 元光看着笼中的鸽子,突然有了个主意:“这剩下的七只信鸽,让我带回去吧……” 北平格物学院。 朱棡正协助秦冶等人进行新一批热气球喷火装置的调试,秦冶总是不放心地看一眼朱棡,这个家伙已经疯了,一不留神就能飞到天上去。 晋王飞天,还是正月初四时的事。 当天有些风,总归不算大,但出于安全考虑,顾正臣依旧不同意朱棡飞天,可朱棡实在是忍不住,借着调试的机会,伙同李景隆、汤鼎两人,砍断了牵引绳,直接飞天了…… 给出的理由也很正大光明——给大明庆生。 好在测试装配的油料不多,朱棡等人虽然飞天了,可没飘多远,甚至连云层之上都没到就回到了地面上…… 就这,已经让朱棡兴奋了。 说来奇怪,朱棡没受到惩罚,但李景隆、汤鼎两个可就倒霉了,至今被关在外语学院里不让出来,整天在嚷嚷什么谁又偷猫肉,他们不知道猫肉不好吃嘛,偷那玩意干嘛…… 沐春、徐允恭正在兵学院里对着舆图推演,沐晟与马三宝则在比试武艺。 别看沐晟比马三宝年纪大,可马三宝也不知怎么长的,十六七岁的年纪,不仅比沐晟高,还比沐春、徐允恭等人高,若是再长两年,估计这里的人谁也比不过他高…… 个子高,本事也不小,尤其是跟着萧成、林白帆、严桑桑等人学了一堆本事,沐晟压根在马三宝手中占不了半点便宜。 扑棱棱—— 鸽子飞落而下,低头啄米,时不时看一眼打架的家伙,咕噜噜叫一嗓子。 沐春走了过去,将鸽子抓起,取下竹筒,打了水,又洒了些谷物,走回亭中,展开看了看,眼神一亮:“是元廷细作的消息。” 徐允恭接过纸条看了看,哈哈笑道:“走,去找先生。” 春光灿烂,花开正艳。 顾正臣摘了一朵红花,给严桑桑佩在秀发之上,正说笑着,便看到闻筝走来,身后还跟着沐春、徐允恭。 沐春将消息送上。 顾正臣看过之后,笑道:“让孟福与江文清联手,组建同一个情报网,为大军行进提供更多情报支持?元廷的心思还真不少,若是让他们知道汪文清、孟福都在我们手中,鸽子也是我们的,不知他们会作何想……” 沐春、徐允恭对视一眼,为元廷感觉到悲哀,这群人武力值很高,但论玩阴谋诡计,实在不够看…… 这世上所有的计谋,都在这一片大地上出现过,也都在典籍里有所记载。 有人看一本论语,就能治天下。 有人看一本三国,就能打天下。 可草原上有什么? 最多是蛮力,少有计谋。 现在,他们要吃没文化,不学习的亏了。 但对于大明来说,他们吃的亏越大,越好…… 顾正臣反复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言道:“将宋国公、赵海楼、高令时、梅鸿、朱棣召来吧,还有北平都司的人,布政使司的人,也一并喊来,是时候动起来了。” 第两千四百一十七章 一把手被蒙在鼓里 方必寿与张致中在路边小棚下小饮,两人脸上都不见笑意。 张致中叹了口气,问道:“方知府,孟家女一案,稀里糊涂的就这么结了,你心安吗?” 方必寿饮下杯中劣酒,很不是滋味,苦闷地说:“那又如何,金隆壻如今成了晋王的人,我还能去抓他不成?再说了,案件审来审去,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金家授意杀了孟家女。” “倒是那婢女,承认与金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纯粹贪财,想在孟家崩毁之前捞一笔。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事背后并不存在什么杀猪盘。那位所言,有误。” 张致中直皱眉:“即便如此,可那商人的拮据是真的,盐运使司为其代偿也是真的,若其中没有任何猫腻,盐运使司怎么可能会出面?” 方必寿摇了摇头,满了一杯酒,看向路边,陡然凝眸:“宋国公?” 张致中错愕,侧身看去。 冯胜带了两个亲卫,驱马而过。 方必寿皱眉:“这是去何处?” 张致中思索了下:“应该是晋王居所吧。” 方必寿恍然。 从这一条路过去,距离晋王朱棡的宅院并不算远,只不过朱棡低调,并没挂出晋王府的牌匾。 方必寿叹了口气:“结案了,婢女死刑,其他人该释放的释放了,这是刑部复核后的结果。只要大理寺不介入,这事就结束了。” 张致中悚然:“你该不会打算上书给大理寺,重审此案吧?” 方必寿目光坚定:“案件尚有疑点,许多事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就这么结案,我不甘心——永绩伯?” “什么?” 张致中看去,只见梅鸿驱马而过。 方必寿嘀咕:“一公一伯爵,去一藩王之地,合适吗?” 张致中也觉得不太对劲。 一般来说,公爵也好,伯爵也罢,都需要与藩王保持一定距离,别说这些勋贵了,就是文官,谁也不敢轻易与藩王走得近。 整个大明里面,与藩王有私交,关系甚笃的官员,除了藩王本身的官属之外,就只有一个顾正臣了,没有其他一个勋贵、文官敢这样做的。 原因很简单,他是皇子但不是太子,你们走那么近想干嘛? 皇帝怎么想,太子怎么想…… 方必寿结账,站起身来:“我们去看看吧,若是当真有事,咱们不能视而不见,萧墙之祸可不能发生在大明身上!” 结交藩王,形同谋逆。 方必寿、张致中正沿街而行,身后又传出了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燕王朱棣、张玉竟一起而来。 朱棣看到了方必寿、张致中两人,暗暗皱眉。 今日这次集议,不是只局限于都司、布政使司高层寥寥几人,怎么知府知县也来了?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赶路,倒像是尾随什么人…… 他们没主动行礼,朱棣自然也不可能自降身份与他们打招呼。 方必寿、张致中越看越不对劲,跟着朱棣等人一路,发现他们并没有前往晋王所在的府邸,而是进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庭院。 张致中看着疑惑的方必寿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这是谁的院子。” “你们在这里作甚?” 布政使朱瑛板着脸出现在两人身后。 方必寿、张致中赶忙行礼。 方必寿没有隐瞒,肃然道:“下官发现公爵、伯爵竟与藩王走近,非同小可,故此跟了过来,想要一探究竟。朱布政使,你这是?” “我和你们一样,准备一探究竟。” 朱瑛心中满是疑惑。 宋国公冯胜凭什么给自己发号施令,让自己来这里商议国事。 国事,那不应该在衙署之内? 再说了,你冯胜管理的是军政,我管的是民政,咱们压根谈不到一块去,还让我来一趟?来就来,不过我朱瑛来,不是听你絮叨的,而是想要告诉你冯胜,国有国法,不容践踏! “随我一起进去吧。” 朱瑛想的是,既然碰上了,那就多个见证之人也好,免得有人造谣说自己与冯胜等人走得很近。 都指挥使盛熙、指挥使朱煜驱马而至,看到了朱瑛等人,盛熙有些错愕:“朱布政使司也来了,今日到底议什么事,为何选在此处?” 朱瑛诧异:“你也不知?” 盛熙摇头,自己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 “进去吧。” 盛熙、朱瑛等人一起走了进去。 前院看似没什么人守备,只有两个下人手持扫帚站在一旁,可到了中庭就发现事不寻常。 屋顶之上竟有人手持长弓站立,目光盯着来往之人。 走廊左右还有手持长枪的军士守备,每一道门口,都有人盘查身份。 林白帆放了盛熙、朱煜朱瑛过去,拦住了方必寿、张致中,抬手道:“此番集议没有喊你们,还请在外面候着。” 朱瑛转身,面色凝重:“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一个知府,一个知县,同样是朝廷命官。” 林白帆拱手:“若不是知道他们身份,说不得已经叉出去了。朱布政使不要让我等为难才是。” 朱瑛甩袖:“在此处集议,怕是有见不得人的事吧,怎么,朝廷命官都不能来?若是他们不去,本官也不去了。” 林白帆没想到朱瑛如此强势,正想说什么,闻筝走了过来,言道:“老爷说,他们可以进去。” “请吧。” 林白帆伸手。 朱瑛很是不满,带着方必寿、张致中走入后院。 可看到后院中已经到的人,朱瑛、方必寿等人很是震惊,冯胜、朱棣、朱棡、沐春等人在自不必多说,怎么看样子,福靖侯赵海楼、西溪侯秦松也在这里,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北平? 那个不是飞云伯李子发吗?他旁边站着的,可不就是楚同伯段施敏,那个张嘴闭嘴抓住机会的,不正是清江伯高令时?水师的侯爵、伯爵,为何会出现在北平,而自己竟一点消息都没听闻? 盛熙震惊更甚。 作为北平都司的一把手,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了这么多勋贵,而自己竟被蒙在鼓里…… 虽说许多事冯胜在办,可自己也在阅览公文,知道北平军粮出现了不少秘密调拨之事,原以为朝廷只是秘密增兵,可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大人物…… 第两千四百一十八章 活的,他会说话…… 韩庭瑞、萧成、林白帆带人守备庭院,外围更有一些推车的汉子守着。 书房里传出了爽朗的笑声,盛熙、朱煜等人不明所以,朱瑛总觉得这笑声里面,带着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房门打开。 冯胜见人已到了,便拍了拍手:“诸位进来议事吧。” 盛熙、朱瑛、张玉等人走入书房。 书架贴着墙,上面塞满了书籍,角落里还有筐篓,里面插着二三十余卷轴,正北墙上挂着一幅一丈多长宽的舆图,舆图上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红圈。 在舆图前面,站着三人,左侧冯胜,右侧朱棣,中间一人背负双手,审视着舆图。朱棡在倒茶,沐春在研磨,徐允恭在铺纸,李景隆、沐晟则在搬椅子…… 看着这场景,方必寿、张致中一脸茫然。 这怎么看,朱棡反而成了打杂的,倒是朱棣在那看着舆图,似乎有气吞山河的野心…… 这也不对啊。 若是朱棣主持此番集议,他应该站在中间位置,如今他只是站在人一旁,这说明他最多也只是个副手,听命行事。 这中间之人到底是谁? “先生,人都到了。” 马三宝通报。 “先生?” 盛熙、朱瑛、张玉等人凝眸。 盛熙、朱瑛虽然不认识马三宝,张玉却是认得。 这段时日里,马三宝、沐春、徐允恭等人经常出入军营,还与朱棣一起训练、商议过骑兵战术,张玉清楚的记得朱棣说过,马三宝是镇国公最后一个嫡传弟子,未来水师的将才。 能让他喊先生的人,只有一个! 可那个人—— 张玉心头一颤。 顾正臣转过身,看向盛熙、朱瑛等人,抬了抬手:“朱布政使,好久不见,盛都指挥使,久仰大名……” 朱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蹬蹬后退两步,指着顾正臣:“你,你是人是鬼?” 盛熙的大嘴张着,饶是久经沙场,见多了风雨,此时也不禁震惊。 张玉错愕地看着顾正臣,目光又看向平静的朱棣,咬了咬后槽牙,怪不得有那么一段时间,朱棣再没谈论过镇国公的事,训练起来也意气风发,不见半点伤感。 感情他很早就知道了,顾正臣还活着! 方必寿、张致中也没想到,尾随了一路,还以为是藩王结交勋贵、都司、布政使司,结果竟遇到了镇国公! “活的?” “他会说话?” 方必寿、张致中两人的话惹来一堆白眼。 看你们这话说的,总不可能是死的吧? 不过朱棡、沐春等人很理解这些人,毕竟先生“死”在了洪武十八年的五月,而现在已经是洪武十九年的二月下旬了。 九个多月过去,几乎所有世人都认为顾正臣已死,突然现身,是谁都无法接受。 朱瑛收回了失态的手,上前仔细看着顾正臣,脸上的肉哆嗦了几下,咬牙道:“镇国公,你没死啊,那为何欺天下,诈死呢?你就不能活过来,让大家高兴一番?” 顾正臣爽朗一笑,言道:“朱布政使,顾某死了,高兴的人也不在少数吧?总需要让别人该高兴的时候多高兴一阵子,也不能扫了他人兴致。” 朱瑛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顾正臣自然清楚这一切,百姓里确实有人真心实意的哀悼自己,甚至不少地方请求修建祠堂。 可背地里弹冠相庆,坐在酒楼里喝得高兴,躲在家里唱曲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就差站在人多的地方,振臂高呼:干翻他,有本事让他站出来走一走之类的话了,这都是人性。 见人死或将死,那个因为高兴而通红的嘴脸,跟猴子的屁股一样,遮都遮不住。 没办法,顾正臣确实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尤其是杀伐果断,说弄死人就弄死人,官员都敢挫骨扬灰,这种不讲理的屠刀悬挂在人的脑袋之上,实在令人不适。 死一个顾正臣,多少官员可以轻松过日子了。 朱瑛叹了口气,感叹不已:“那你也不应该——让他们高兴这么久啊,知不知道,庆寿寺的水陆道场,老子可是花了银子的,足足八两八钱。” 顾正臣鄙视朱瑛:“给和尚送钱,还不如将钱给孤寡老人的功德大,你这布政使当糊涂了。” 朱瑛气得直跺脚:“老夫还不是为了给你祈福!还有道门,说什么只要集齐八百万香火,便可让镇国公魂魄归回人间,我家夫人可是添进去了十二两,足足十二两啊,黑心的道士……” 顾正臣呵呵笑道:“骂和尚我认,可骂道士就不对了,没有道士给我治病,兴许我熬不到今年。” 朱瑛心头一颤:“你伤得很重?” 顾正臣听出了关心。 大家一起商议过移民之事,那段日子基本上白天都在一起,多少有些交情。 不等顾正臣说话,朱棡开口:“先生的伤很重,还中了毒,即便是找了高人治疗,也是余毒未清。所以今日集议,还是早点说正事,莫要让先生太过劳累了。” 朱瑛、盛熙等人连连点头。 冯胜招呼众人落座。 顾正臣看向站在朱瑛身后的方必寿、张致中,见两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是复杂,也只是微微一笑,随后坐了下来,对朱棣道:“你来给他们讲述下吧。” 朱棣走至桌案前,取出了圣旨,双手托着,肃然道:“父皇旨意,镇国公任河北巡抚使,全权负责北平、山东、河南一切军政要务,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听命行事。旨意在此,朱布政使、盛都指挥使,还请过目。” 盛熙、朱瑛等人看着朱棣走来,赶忙起身。 朱煜、张玉、方必寿等人面色凝重。 赵海楼、梅鸿等人则面带笑意。 顾正臣的权越大,事越好办,尤其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样一来,便能令行禁止,也好团结所有力量。 朱瑛看过旨意,确系是真。 盛熙也只是扫了一眼,这种圣旨没人敢造假,何况这里还有朱棡、朱棣两位皇子,一干勋贵子弟,还有冯胜这种老国公…… 三行省军政要务! 好大的权,好重的权,开国至今,只此一人。 第两千四百一十九章 你敢说有把握吗? 朱棣将圣旨摆了回去,转身回到舆图前,拿起竹节在手中挥了下,肃然道:“先生之所以重伤差点没了性命,这背后与元廷细作有关。而在破了此案之后,元廷细作为朝廷掌控——” “考虑到机遇难得,先生借势而为,谋划了北伐事宜。这次北伐不同前几次北伐,意在引诱元朝骑兵大规模南下,进入关内,在关内之地,寻机将其歼灭。” “现如今,我们收到了确凿消息,元廷在重重诱导之下,已然在调动兵马,准备举兵南下,兵力数量尚且确定,很可能是倾国之力,三十万,甚至更多,其首要目标,便是这里——北平城!” 都指挥使盛熙站起身来,面色凝重,拱手道:“镇国公,宋国公,将大明北伐转为元廷南征,对我大明确实有好处,至少后勤压力不会太大。可我反对将元军放入关内,一旦他们入关,必定会生灵涂炭!” 朱瑛紧锁眉头,跟着反对:“元廷大军主力皆是骑兵,一旦入关,必然纵横驰骋,想阻其攻势都难,何况到处都有百姓,让百姓遭了战争之害,布政使司承受不了这个损失。” “下官以为,应将元廷拒之于城关之外,借火器大量杀伤元军,将其击退之后追击。总之,让元军入关,万万不可行。” 顾正臣端起茶碗,品了一口,沉稳地说:“盛都指挥使,朱布政使,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问题是——不将敌人放进来,试问大明有谁能有把握,在草原之上,留下元廷二三十万骑兵?” “为了达到更大的战略目的,消灭元廷的有生力量,不仅要放敌人入关,还要确保入关的敌人越多越好!我知道你们在意百姓,我也在意,所以,今日召你们来了。” 朱瑛、盛熙等人很是不安。 朱煜忍不住起身,问道:“镇国公这话,是说你有把握消灭数十万元廷骑兵?若是布置出了问题,或是没有拦住元廷骑兵,让其长驱直入,拿下了北平,亦或是乱了北平内外,这个后果谁来担?” 书房内,鸦雀无声。 冯胜、朱棣、沐春等人将目光投向顾正臣。 骑兵难克! 更不要说可能是二十万乃至三十万的骑兵,这股力量之庞大,一个不慎,很可能将长江以北所有的土地,所有的百姓全都丢给元军! 把握? 谁能有把握言胜? 徐达不敢说,冯胜也不敢说! 你顾正臣——敢说吗? 再说了,战争中没有绝对,一个疏忽,一个错误,一个抵抗不住,一个将官的牺牲,甚至可能兴许是一场雨,一阵风,都能让败局已定的敌人抓住机会反扑。 他们会拼了命地撕开一点,然后击溃整个防线! 到那时,谁来挽救铁骑之下的百姓?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不动声色地翻动着,目光盯着朱煜,缓缓地说:“在草原上,我没有把握重创元廷骑兵,可若是将他们放入关内,我有把握,至少留下他们十万骑。至于剩下的十几万,或是二十几万骑——” “能不能活着回到草原上,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撤退。朱煜,我知道你,你的父亲战死沙场,你袭了官职,这些年来一直想要上战场杀敌。只可惜,朝廷这些年从未北伐过。” “现在,机会来了,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拿出你的本事,不畏死亡,去挡住敌人的铁骑?” 朱煜紧握双手:“我自然愿意!只是镇国公,百姓无辜啊,骑兵肆虐,最倒霉的便是百姓!” 顾正臣用手中的铜钱磕碰了下桌子,发出铛铛的声响:“我说了,我也在意百姓。所以,我需要都司、布政使司联手,将冀州镇、遵化、蓟州、三河这一片区域内的——” “全部百姓,包括军士家眷,在二十日内,尽数迁移出去,我要的是坚壁清野,是不留下一人的撤退!至于撤退的地点,我也为你们选好了。冀州镇、遵化、蓟州,朝山里走。” “放心吧,粮食已经运了过去,节省点吃,足够百姓在山里生活两个月了,每一个百姓安置之地,都会有二百军士把控山坳,守护百姓,避免胡虏进山伤民。” 盛熙、朱瑛等人震惊不已。 在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顾正臣竟安排了人手在山中选择了安置之地,甚至还准备了相应的粮食。 朱煜问道:“二百军士,如何能守护得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万一元廷发兵入山,又该如何应对?” 沐春走出,对朱煜道:“朱指挥使所担忧的事,先生自然也考虑到了,每一处安置之地,都有山为屏障,山道中骑兵难行,想要大规模入山不太可能。其次,山坳两侧的山体,已经被开凿出了许多孔洞——” “一旦到了绝境时,这些孔洞里埋设的火药会全部点燃,山体滑坡会将整个山道掩去,为百姓的转移争取时间。而且据我们研判,元军入关,不可能会盯着小股百姓,进入对骑兵不利的山区。” “他们会集中所有力量,以优势兵力,重点朝着北平进军。所以,两个月内,百姓的安全问题应该不大,即便遇到危险,他们也可以组织起来应对,军士会选拔青壮,以民为兵,以备不测。” 朱煜听闻这番话,对顾正臣拱了拱手:“是下官唐突了。” 冀州镇、遵化、蓟州这三处地方,南北可都有连绵的山脉。 北面的山属于燕山,山里可以藏身之地多不胜数,只不过许多山里没办法耕作,藏人容易,吃饭是个难事,解决了粮食问题,撑两个月自然没问题。 南面的山东西不到二百里,南北不到百里,虽然比不上燕山,可这么大的区域,完全可以藏进去几万百姓。 至于三河—— 这里可是京师东面最重要的门户之地,一旦三河丢了,那北平城的东大门可就一个通州了。 而通州—— 这道门挡不住元廷骑兵。 顾正臣要迁移的百姓,恰恰到三河为止,这也就意味着,他设定的主战场,就在三河以西,就在冀州镇、遵化、蓟州这三地之间! 这里,可多是平原啊! 第两千四百二十章 我要元军,全部留下 平原地带,向来是骑兵主场。 步卒想要在平原地带挡住骑兵,几乎不可能,除非有坚城。 而在这一片区域里,只有寥寥几座城,而且骑兵数量众多,完全不必攻坚,留下一支骑兵看着,都不需要攻城,主力一样可以放心大胆地深入,直扑三河,甚至是越过三河,朝着北平进军! 兵多将广,元廷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几十万兵,财大气粗,完全不需要讲究什么章法,直接骑兵突进便可。 看舆图,镇国公的这个布局,很危险。 盛熙凝眸,担忧地问:“只迁移到三河附近的百姓,若是元军过了三河,又该如何?三河以西百姓数量众多,而且三河距离通州只有八十里,骑兵一日可至。” 顾正臣站起身,看向舆图,平静地说:“元军想要过三河,他们需要肋生双翅才行,否则,他们过不了河。” 盛熙皱眉:“你想靠着洳河、泃河挡住元军?” 顾正臣摆了摆手:“军略上的事,后面再说,今日召你们来,只是为了迁移百姓。你们只有二十日,包括今日在内,也就是说,截止三月十七日,你们必须将这些地方的百姓、军士家眷,一并送入山内!” “我知道这很困难,也清楚春耕紧要,丢了庄稼百姓舍不得,但是——这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容讨价还价!朱布政使,你做不到,百姓留下一个,死一个,那就是你害死的!” “盛都指挥使,军士家眷及其馀丁,但有一个留下,死在了胡虏刀下,那也是你害死的!现在,我只问一句,这个任务,你们能不能完成?若是不能,立马挂印通脱去官服,我另选他人!” 盛熙沉吟了下,答应下来:“都司这边没问题,我亲自去一趟,务必将事办好。” 朱瑛与顾正臣打过交道,知道此人雷厉风行,犹豫了下,问道:“百姓不走,该当如何?百姓的损失,又该当如何?这些事不说清楚,此事换谁都难办,毕竟百姓拖家带口,都不容易,毁了春苗,等同于绝了他们生计……” 顾正臣知道朱瑛的难处,谁办这事都不好办。 百姓是知道趋利避害,可那是战乱来时,是马刀在背后挥舞时,现在元廷骑兵还没影子,这就开始迁移了,这不是开玩笑? 再说了,喜峰口、蓟州镇这么多兵将难不成是白痴,还是打算不射一箭,不开一铳,直接退出三屯营? 不可能吧? 元廷若是有本事入关,早就入关了,十九年了都没入关,他们哪还能打得进来? 百姓也是有判断力,也是有主见的,还有一些人固执的如同老牛,拉都拉不动,让他舍了一亩三分地,舍了这下半年活命的根基,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 严桑桑拿出了一个木匣,交给朱瑛。 朱瑛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存单,上面的数额,竟高达五十万两。 顾正臣对疑惑的朱瑛道:“这五十万两的存单可以通过北平的大明钱庄兑出来钱钞,据我所知,冀州镇、遵化、蓟州、三河四地,大致百姓户数不到十万户。” “权当十万户计,每一户人家发五两银,让他们拿钱入山,告诉他们安心待着,直至战争结束,谁若是闹了事,提前出了山,遇到了胡虏死了,与官府无关,而且,还要收回他家的银钱!” 朱瑛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五十万两啊——大军出动更需要银钱吧,就这样花费在百姓身上,后续军饷跟不上……” 盛熙也想要,可张不开这个嘴。 毕竟朝廷也没啥钱,要不然修长城也不会那么折腾人了。 顾正臣抬手道:“军饷军资的事不用你这个布政使操心,我现在就要听一句,拿了钱,能不能将事办成?” “能!” 朱瑛坚定地喊道。 五两银啊,这足够弥补百姓的损失了,而且还有剩余,况且入山之后有吃的,饿不死。 这样的话还不迁,那就说不过去了。 顾正臣抬手:“能的话,就去办吧,我能感觉到,元军正在集结,三月中,最迟四月初,一定会南下,我只给你们二十日。二十日之后,我前往蓟州镇,若是一路上还能看到百姓的炊烟——我拿你们是问!” 朱瑛、盛熙浑身一冷。 被顾正臣盯着,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压力实在太大。 顾正臣对行礼的几人道:“我现在身份还不宜公开,暂时不要对外讲。方知府、张知县、张指挥佥事留一下。” 朱瑛、盛熙、朱煜三人离开。 顾正臣看向方必寿,言道:“孟家女的案件你不用追查了,也不必想着让大理寺介入复审。这件事到此结案,你可以在案底里留下我的名字,至于这背后的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方必寿皱眉,问道:“镇国公,其中没有冤情了吗?” 顾正臣点头:“没有冤了,事情并非我最初想的那般。” 方必寿行礼,注视着顾正臣:“倒是下官有眼无珠,见了镇国公,却没有认出来。镇国公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既然镇国公说结案,下官领命便是。” 顾正臣叹了口气:“非以位高压你,你坚持正义并无不妥,只是这起案件,停下来就是最大的正义,就这样吧。” 方必寿领命。 张致中拱手:“待到闲暇时,希望还能与镇国公再喝一次茶。” 顾正臣笑道:“那需要打完这一仗,愿你们秉公执法,爱民护民,千万莫要贪婪。” 方必寿、张致中行礼离开。 顾正臣看向赵海楼、高令时、梅鸿、张玉等人,指了指身后的舆图:“现在,咱们商议下对策。你们也知道了,元军一定会来,而且来的兵力之多,很可能超出我们的预料。” “但——” “不管他们来多少人,我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将所有入关的胡虏,全部留下来!” “我知道,这一点很难。” “但难又如何,你们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要做的,不就是攻坚克难,迎难而上吗?” 第两千四百二十一章 巨大的山河口袋阵 “斥候带来了准确消息,元廷正在大规模调动骑兵,战事一触即发。” 宋晟一双眼盯着舆图,面色极是凝重:“结合北平都司及辽东都司消息,元廷南下已成定局,其兵力数量绝不会低于三十万,可以说,元廷赌上了所有家底。” 徐达沉默地看着舆图,目光盯着蓟州镇的方向。 指挥使魏平匆匆走入公署内,言道:“魏国公,常千里的商队入关了,据其传报消息,途经的几个部落,都被强令抽调一半青壮,自备马匹、弓刀去了捕鱼儿海。” “其中有人听闻到三月三是元廷集结兵力的最后日期,但这个日期,常千里没有把握是否听错,让我们慎重采用。” 徐达掐着手指盘算了一番,言道:“三月三吗?也就四五日了。宋晟,永昌侯、武定侯还没到大同吗?” 宋晟回道:“按日期算,今日应会抵达。” 徐达转身,神情严肃,目光冷厉:“等他们到了,召集都司将官集议。元廷这次的动作很大,北平那里——怕是有很大压力。既然我们是西路军,就不能没有任何动作。” 宋晟领命。 徐达坐了下来,命人换了一幅舆图,铺开在桌案上,一寸寸地观察着,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摇头:“别人布置一个口袋阵,不过是借山、谷、河,在方圆十余里,最多三十里范围内。” “可你倒好,布置了一个东西二百里,南北四十五里的超大口袋。“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就不怕口袋太大,撑破了皮吗?” “这么大的口袋,你是打算将二三十万骑兵全都吃下去吗?” “太冒险了,而且——太容易动摇人心了,一个不慎,满盘皆输啊。” 如此之大的山河口袋,只有疯子才能想得出来。 至少,徐达领兵作战数十年,从未用过如此巨大的口袋阵。 近黄昏。 蓝玉、郭英带着三十余骑进入大同城,直奔都司公署。 都指挥使王约、都指挥同知孟尚、都指挥佥事赵涉谷、指挥使魏平等人也到了。 徐达看着诸将官,还有疲惫的蓝玉、郭英,言道:“自去年五月,镇国公出事之后,朝廷就在运作北伐事宜。只不过在这次北伐之前,朝廷决定先行重创元廷主力,或是消灭元廷主力……” 王约、赵涉谷等人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听起来,这次元廷异动,大规模集结并准备南下犯边,竟是朝廷有意促成的? 宋晟暼了一眼茫然的蓝玉、郭英,嘴角微微动了下。 显然,他们两个也不知真相。 不得不说,朝廷在这件事上的保密程度,让人叹服。 徐达简单讲述过之后,走向挂着的舆图前,沉声道:“此番元廷动员的兵力之多,可以说是退居沙漠之后的最大规模,总兵力应该在三十万至四十万之间。” 魏平脸色一变,咬牙道:“草原上还有这么多青壮吗?” 王约、赵涉谷等人瞪了一眼魏平,你丫的会不会说话,不说话别张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徐达面不改色,坦然道:“自洪武五年北伐失利之后,这十几年了,咱们并没有杀多少草原人,他们青壮多一些很正常。若是我们可以将这批骑兵吃下来——” “那元廷本部主力、纳哈出所部,会所剩不多,其他各部落,也将折损过半。日后北伐时,大可感叹一句,草原上已无多少青壮。” 蓝玉听得直摇头:“魏国公一向稳重,应该清楚三四十万骑兵是何等之众,是何等难以抗衡。即便是我们拼了命去拦,去阻挡,即便是我们拥有一部分火器,想要拦下他们,怕也是万万做不到。” “欲敌大军,当有大军,大同这里有多少兵马,又能调动多少兵马,若是不足,还应快速调兵补充……” 三十至四十万骑兵! 蓝玉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庞大的骑兵军团,即便是大明鼎盛时,骑兵的数量也不过二十万,一次北伐带出去十五万骑兵,那已经是大明几乎所有家底了。 只可惜家底败了,这些年来迟迟没恢复过来。 三十万大军,足够兵分三路,每一路都不可抵挡啊。 还吃下来? 这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痴心妄想! 郭英也没想到,自己匆匆从交趾跑到大同来,竟面临的是元朝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南征。 在大同行都司兵力有限的情况下,怕也只能固守待援,而固守待援是不可能杀伤大量骑兵的,一旦出现大的损失,他们会转身离开,寻找另一个机会,或走另一条道路。 徐达的话,多少有些狂了。 面对蓝玉等人的质疑,徐达拿起竹节,敲了敲舆图:“元廷南征,会不会有大军出现在山西关外之地,目前还不好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元军的主力,一定会去这里!” 蓝玉、郭英、王约等人看去。 那里是蓟州镇! 蓝玉更是不解,看向徐达:“魏国公,想要夺取蓟州镇,就必须拿下喜峰口。喜峰口可是你督造的城关,有多坚固不可破,你比在场之人都清楚。” 徐达放下竹节:“再坚固的城关,也有被打开的时候,更何况,这次的喜峰口,不打算死战到底,守到底……” 蓝玉、郭英等人瞪大眼。 这是啥意思? 作为重要的城关之地,遇到敌人,你死战到底,战到最后一个人,难不成还打算逃跑或投降? 徐达呵呵一笑,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徐徐道:“北平那里打算丢弃喜峰口、蓟州镇、三屯营,也会丢弃遵化、蓟州直至三河。换言之,元军会从那里入关,威胁北平!” 王约震惊,难以置信:“北平都司的将官竟要投降元廷不成?” 赵涉谷摇晃了下脑袋,总感觉没听清楚,这事太过惊世骇俗。 郭英注视着徐达,他从容镇定,竟没有任何恼怒之色。 不应该啊。 徐达戍守边疆多年,治军极严,不可能放任这种事出现,何况蓟州镇丢了,北平必会震动。 不,是北平、山东、河南都会震动! 蓝玉嘴角动了动,大喝一声:“魏国公,给我一万骑兵,我要去北平将这贼子给抓住来,来个千刀万剐!大明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丢,他竟敢丢下如此重要之地,不想活了!” 第两千四百二十二章 关门打狗的战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蓟州镇位置的重要性较之大同、宣府更甚,毕竟大同、宣府丢了,北平在西面还有一道内长城,过不了居庸关,就威胁不到北平。 可蓟州镇若是丢了,那北平已东就无险可守,任由骑兵纵横了。 蓟州镇——万万不能丢。 蓝玉想不通,这般杀头灭族的勾当,北平都司的人如何有这种胆量,还是说,那冯胜想要背叛大明? 徐达见在场的没有外人,不是都司主要将官,便是公侯勋贵,便指了指舆图,威严地说:“三屯营向西至三河这一带,是北平选定的主战场。他们决定在这里,重挫或歼灭元廷主力。” 蓝玉见徐达没有正面回答,上前一步:“元廷一旦控制了三屯营,完全可以直逼北平,想要在平原之地阻拦数十万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宋国公久经沙场,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冯胜向来沉稳,做事谨慎。 洪武五年北伐时,傅友德追着元廷跑,七战七捷,而作为主将的冯胜就坐镇后方,一点点地接收城池、俘虏与战利品了,那种沉稳,都能急死个人。 可偏偏,冯胜的指挥艺术就是这样,不动时如山,任谁进言也说不动,动若雷霆,罕有敌人能挡得住。 这是个不善冒险的将官,他不像李文忠那般锐利,也不像徐达那么全面。 这般放敌人进来打,极度冒险的风格,不像是冯胜的,更像是另一人—— 蓝玉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看着沉得住气的徐达,深吸了一口气:“魏国公,到底是谁在北平?还是说,镇国公他压根没死?” “镇国公?” 王约、赵涉谷等人震惊。 郭英猛地握了下拳头。 宋晟皱了皱眉,看向蓝玉。 世人说蓝玉勇不可当,战场之上罕有的悍将,现在看来这个评价少了一些,此人很精明,心思也敏锐。 他只凭着北平布局的冒险与大胆,竟推断出了幕后布局之人。 孟尚喉咙动了下,艰难地问:“镇国公——不是在长江出事了?” 徐达沉默了会,直言道:“是啊,镇国公确实在长江遇袭,还中了毒,差点没了性命。” “差点?” 蓝玉咬牙。 你妹的顾正臣,让老子白高兴了一阵子啊。 常茂个白痴,你就不能干脆利索点,直接砍了顾正臣的脑袋? 郭英松了一口气。 差点没了性命,那就是还有命。 自己还是很敬佩顾正臣的,原本朝廷只想取安南,征南大军的目的也是如此,可顾正臣一番操作,占城百姓主动归顺,大明凭空多出了一大片土地,领土更是直接延伸到了南洋深处…… 单单就这一手,就足够自己学习的了,那种谋略的精细程度,控局的本事,实在高明。 他出了事,自己没少惋惜。 现在得知他还活着,好事。 有他在,总归这世界精彩一些。 孟尚脸色有些发白,顾正臣这家伙还活着…… 前两年移民时,顾正臣来过大同,亲家有过,还碰上了顾正臣,迫不得已,自己砍断了亲家一只手。在得知顾正臣可能死了之后,亲家又开始蹦跶了,事情虽然都不算过分,可这样不行啊—— 顾正臣还活着,万一再碰上了,亲家的命会没有,自己也可能会被连累。还是回去之后,让亲家躺几个月算了…… 赵涉谷、魏平很是激动。 顾正臣还活着! 这个传奇人物没死! 徐达看着几人的神情,平静地说:“北平的布置,出自陛下、宋国公、曹国公、信国公、镇国公,是陛下主导,其他四位国公商议,最终形成。当然,我也参与过其中,提过一些意见。” “无论北平的局是不是很冒险,也不管镇国公、宋国公能不能挡住元廷骑兵,我们都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暂时不去管北平,先说说我们西路军的任务,并做好相应骑兵、步卒调动……” 辽东都司。 宜春侯黄彬嘴唇哆嗦,指着李文忠喊道:“感情就我一个人不知?” 都指挥使叶旺委屈:“我也是刚知道……” “没问你!” 黄彬郁闷。 你叶旺又不是公侯伯爵,瞒着你不很正常,可我是侯爵,王志也是侯爵,凭啥他都知道了,而自己都不知情? 李文忠笑着坐了下来:“镇国公的事是机密,在这之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被封了口。只不过现在元廷南征已成定局,这个机密,自然需要告知你们。不过——” “在镇国公尚未主动活过来之前,此事还不宜告知下面的将校,暂且就我们这些人知晓吧,若是传了出去,惊住了元廷,将好不容易出现的南征弄没了,那就是大明的罪人!” 黄彬、叶旺、关凛等人连连点头。 叶旺将目光投向舆图,浓重地问:“曹国公,在北平布置这么大一个口袋阵,能成吗?元廷一旦占据蓟州镇,其大军必然会进入遵化,一旦遵化被占领,元军也就没了任何顾虑——” “很可能会集中数十万大军,出遵化,进蓟州,过三河,最终取北平!而这一路之上,能拦住元军的,也就只是几条河流,仅此而已。最主要的是,这些河流只有洳河、泃河稍是宽阔一些。” “可这两条河,也有收窄的地方,纵不能直接飞马而过,可砍木为桥还是没问题,骑兵众多,靠河压根挡不住他们。这个局,是不是太冒险,太疯狂了?” 李文忠面色沉稳,目光中并不见过多担忧,相反还带着几分自信,轻松地说:“顾正臣做事,哪一样不冒险?海州城、太宰府、占城王都,还有那八万里远航——” “按照他的说辞,风险越高,成了,获利越大,败了,一无所有。我相信他能成,陛下也相信他能成。所以,我们支持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北平的计划不需要我们操心,最差的情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们辽东都司也需要动起来了,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配合北平都司,封锁入关元军的退路,实现关门打狗的战略……” 第两千四百二十三章 摸着大明过河 朝鲜,开京。 元廷使臣阿鲁克泰站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谈,舌灿莲花:“现如今明廷羸弱,不堪一击,元廷已征发六十万铁骑,不日便会南下,计划在三年之内灭亡大明!大王应早做决断,是追随大明,还是重回大元!” 王座之上的李成桂不见悲喜,只是平静地说:“此事重大,还容本王与文武商议一番。” 阿鲁克泰哼了声:“跟着大明,大明灭亡之日,便是征东行省再立之时!若是认错,重回元廷,配合元廷做事,大汗不计前事,三年之后,抚顺、铁岭、安乐州等地,悉数归朝鲜所有。” “希望大王与诸位,认真思量,莫要错过了机会,他日是荣华富贵,还是身披枷锁,沦为驱口,可就在一念之间。” 说罢,阿鲁克泰带人傲慢地离开大殿。 李成桂扶了扶额头,看向左右文武:“元廷使臣这次来,意在强迫咱们选边站,该如何做,大家可有主意?” 门下侍中崔莹闭目养神。 奉化伯郑道传见没人说话,便站了出来:“大明势大,开国十九年,国力可谓蒸蒸日上,更有火器之利,元廷南征,恐怕做不到灭亡大明,反而会损兵折将,最终连草原也丢了去。” “朝鲜与大明友好,是为大明藩属之国,朝贡更是用心,从不敢怠慢,方得今日之安宁。若是大王选择放弃大明,转投元廷,是为不智。为长远计,当拒绝元廷使臣。” 平壤伯赵浚迈步走出,面色威严,声音洪亮:“奉化伯所言在理,明廷兵多将广,又有火器,还有恐怖的水师,元廷南下,未必能讨到好处。臣以为,现在——不宜得罪大明。” 吏部主事郑梦周走了出来,沉声道:“不宜得罪大明,臣赞同。然元廷所言,也并非妄言。今年元旦,我朝使臣曾前往大明,前不久返回开京,也奏报了金陵事宜。” “明廷陷于安南战争泥沼,这是事实,远火局爆炸,无数匠人军士毁于一旦,这也是事实。还有那镇国公已死,就连徐达,那也是身染背疽,不能长命,更无法从征。” “另外,大明皇帝生性强硬,如今却委曲求全,希望可以元廷签下什么和平文书,这也是蹊跷之处。臣以为,大明强盛不过是表面,至少当下,明廷很是虚弱——” “一旦元军南下,明军未必能挡,即便是元廷不能灭亡大明,但若是只求控制了长江以北,与大明以长江为界,未必不能。到那时,朝鲜依旧危险。故此,不宜得罪元廷。” 赵浚侧身看向郑梦周,目光中难掩鄙视:“不得罪明廷,也不得罪元廷,虚与委蛇,坐在墙头,你倒是好算盘!” 郑梦周面不改色:“我这也是为了朝鲜的未来着想,总需要观望局势而定,若是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便做出决断,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李成桂看着争论起来的官员,目光阴冷。 说起来,这些年来自己虽然坐在这个王位之上,改了国号,可依旧有一些人对高丽心心念念。 改私田,不少人反对。 改军队,还是有不少人反对。 想迁都,也不能成。 如此掣肘,总不是个办法。 说到底,还是这王位得来时,是多方妥协、联合得来的,需要照顾多方利益。但经过这几年的结盟、联姻,是不是也该清理一批人了? 这次元廷来人,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李成桂深深看了看郑梦周、朴尚衷等人,嘴角带着几分冷笑,目光看向了沉默的崔莹、曹敏修等人。 这些人的议论,都不是事。 他们的意见,才最重要。 都统使曹敏修走出来表态:“以臣之见,元廷举兵南征,或可以在前期取得进展,明廷一时之间措手不及,也许会丧失半壁江山。可只要大明水师尚在,元军就过不了长江。” “等到明廷缓过来,抽调了兵力,全力应对时,元军最终还是无法抵抗,会被赶回草原。故此,臣服元廷,配合元廷进取辽东,实为不智。” 门下侍中崔莹见曹敏修说完,义正言辞地喊道:“劝说臣服元廷者,骑墙者,该杀!” 杀气凛然的话,震惊朝堂。 郑梦周、朴尚衷等人面色惨淡。 崔莹的一双老眼扫过众文武,问道:“难不成诸位忘记了明廷水师的强大?呵,大明若是被元廷灭了,他们也能退至大海之上,以其水师之强盛,谁人能敌?” “朝鲜配合元廷进攻辽东,瓜分大明的土地?可笑,大明即便是收拾不了元廷,还收拾不了我们?” “愤怒之下的明军,一定会将怒火转嫁在我们身上!到那时,说不得明军便会搬家到了咱们这!”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北上!这个后果,你们谁能承担?短视之人,看不清大局之人,不应留在朝堂之上。大王,臣弹劾郑梦周等十七名官员,应将其下狱!” 李成桂万万没想到,崔莹这一次竟是如此配合自己。 往日里,他可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不过,梯子送到了,没有不爬一爬的道理。 李成桂当即答应:“门下侍中、都统使所言有理。只是因言获重罪,总归有失人心,不如将这十七名官员,下放至县衙,充当个小吏做事吧。若有功劳,再启用回京。” 郑梦周等人傻眼。 小吏? 那还能有什么毛的功劳? 你还不如将我们革职了呢。 如此假惺惺,不过是借题发挥,迫害我们罢了。 郑梦周等人索性纷纷请辞。 李成桂不答应,强势将众人发至地方。 不答应自然是有道理的,李成桂想的是,你们请辞之后还住在开京,整日里呼朋唤友,议论政事,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万一你们中出几个垃圾,拦住百姓,时不时亮个不知道是谁的证件,弄起了风波,结果让朝廷的威信扫地,民心动乱,这可怎么行? 将你们下放地方,天南地北,谁也别想招呼谁,谁也别想鼓动谁,这样朝廷才安全,新政才能推行下去。 我李成桂也要改革啊,等明元战争之后,咱就安心照抄大明的路,摸着大明过河…… 第两千四百二十四章 骑兵军团,元军南征 李成桂在与崔莹、曹敏修等人商议之后,决定找元廷使臣阿鲁克泰借一样东西。 于是,郑传道带着阿鲁克泰的脑袋,还有买的里八剌的劝降文书,直奔辽东都司而去。 臣服就相当于嫁人,虽然不在人家床上,不伺候人睡觉,但名义上是人家的人,若是还与其他人勾勾搭搭,暧昧不止,不合适。 元廷使臣来朝鲜的消息是藏不住的,大明迟早会知道,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心迹,等大明收拾了元廷,很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南下朝鲜。 要知道,大明已经吃掉了安南、占城两国。 至于安南出了个陈季扩,这事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太可信。 陈朝主力都被打没了,你拉一群百姓出来反抗大明还能翻了盘不成? 就算是要翻盘,那也不可能这么快…… 李成桂总感觉这背后有事,可又说不清楚。 倒是顾正臣死了,让人不禁唏嘘感叹,那可算是个人物啊。 东南的风卷着无数人的叹息,沉重地翻过燕山,在草原之上停了下来,只嬉弄了残雪,解封了些许冰河,便没了力气,被一阵突兀的西北风吹去。 三月的春风留不下,只能伴随着春水,慢慢呼唤着沉睡一冬的草原。 草原,不见多少春绿。 金色的阳光,劈开黑山的晨雾。 一处赤裸的地面之上,沙土微微颤栗着,细密的沙土如同瑟瑟发抖的孩子躲到下面,只有大些的颗粒迎着风。 低沉的轰鸣声,由远而近,如同滚雷擦着地面,触碰着枯死的草根与沙土。 烟尘起,更远处的沙土也跟着颤抖起来。 一股肃杀之气横扫而至,河流上的冰面顿时裂开,滑落至河水之中。 牧民嘎娃赶着羊群,猛地看向北面。 一道模糊的线条紧贴着远处的地平线,恍恍惚惚,像是从地面之下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条。 这一条线在视野中不断蠕动,膨胀—— 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沙尘,将远处空旷的原野占据。 “起沙尘了——” 嘎娃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喊叫着。 哲朵墩跑了过来,一只手提着嘎娃跑到了一处山丘之上,不安地看着远处的沙尘,将嘎娃摁在地上:“那不是沙尘,是骑兵!” 嘎娃难以置信:“这要多少骑兵能有沙尘之威?” 沙尘一起,遮天蔽日。 哲朵墩感觉嘴唇有些发干,早就听说部落抽调了人去捕鱼儿海,汗廷有意南征,可没想到,他们竟会打此处经过。 如此庞大的骑兵军团,分明就是毁灭的山洪! 这是空前的力量,也是汗廷退居草原之后,第一次,真正下定决心,拿出全部的家底去南征! 过去的十几年间,他们看不到希望,一直蛰伏等待。 现在,他们赌上了所有,准备南征了! 想来,一定是出现了绝佳机会! 无可抵挡的姿态,碾碎山河的气势,就这么不断逼近。 特木尔目光坚定的,身体随着战马富有节奏地晃动,身下的棕色战马强壮,鼻子里喷着灼热的气息。 左右,是勇不可当的草原勇士。 前后,是战无不胜的草原英雄。 特木尔拍了拍腰间晃动的马刀,眼神中满是狂热的战意:“别急,迟早有你杀敌饮血的时候。” 无数的骑兵经过,身后又是一批骑兵,更有一批骑兵,前面的骑兵过了丘陵,后面的骑兵还没看到丘陵的影子。 当无数骑兵奔跑起来的时候,沉重的马蹄声足以令天地变色。 买的里八剌抬手遮住阳光,眺望南方,对身旁的哈剌章、捏怯来等人道:“辽东那边消息送出去了吗?” 乌恩其木被传唤至了前面,回道:“大汗放心,不仅送出了消息,元光还与那范神医联系上了,也看到了病中的李文忠,现如今,元光潜伏到了李文忠身边,以范政的侄子自居,只要李文忠敢出来,他必死无疑。” 买的里八剌微微点头:“其实没什么好顾虑,辽东都司骑兵数量有限,他们即便是可以过得去金山,也过不去黑山,想威胁到捕鱼儿海——难。不过李文忠死在辽东,对我们后续计划有利。” 乌恩其木赶忙答应,回道:“那范神医说了,希望用李文忠的命换一个知府当当,还说到了草原之上,要给大汗调理身体,愿大汗长寿万岁。”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一个国公换一个知府,这笔买卖划算。告诉他,等到朕君临天下,他想去哪里当知府,任他挑!至于万岁?呵,朕可不敢奢求啊,世上哪有百年的帝王啊……” 乌恩其木进言:“那范神医有奇术,其年纪七十有余,看似只有五十出头,身体健朗。他原是我们元廷的秀才,后来天下大乱,这才隐居,直至被孟福发现……” 买的里八剌有些期待,笑道:“那就寻个机会,与那范神医见一见吧,倘若真有本事,留下来也好。” 谁不想长寿? 人间多好,权势多好。 买的里八剌想起什么,对哈剌章道:“让那张龙过来。” 张龙骑着马到了近前。 买的里八剌看着张龙,指了指南方:“你长期在喜峰口当主将,若是让你带人回去,能不能招降里面的将士,让他们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关?” 张龙直摇头:“大汗,若是早一个月出兵,我或许还能劝降一二。可现如今已是三月多,我叛逃的消息必然传到了北平都司,喜峰口也必然有了新的将官接替,原本的一些将校,怕也被追罪或撤职或调离。” 买的里八剌沉吟了一番,言道:“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愿为大汗征战!” “再有半个月,先锋也该接近喜峰口了,你去先锋阵营,协助夺取喜峰口。” “臣领命!” 张龙习惯性地抱拳,见买的里八剌冷眼,赶忙捶打了下胸膛,随后在几骑的陪同之下前出。 买的里八剌眺望南方,心思飘远,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传令后军加快速度,十五日之后,务必赶到马孟山!” 马孟山以西是宽河,宽河向南汇入滦河。 喜峰口,便在滦河西侧! 朱元璋—— 你想不到吧,当年放我回去,是一个多大的错误。 现在,我亲征了,要讨回二十年前失去的一切。 将你俘虏之后,送到五国城如何? 第两千四百二十五章 有人给布政使司授权了 永平府,卢龙县。 主簿孙勉擦着汗水,对知县张恕言道:“北平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都传来了消息,确系卢龙县百姓只迁至滦河以东,不必入山。县尊,这样不是办法啊,元廷发了数十万大军前来,一旦攻破城关,咱们只靠着东胜左卫……” 五十余岁的张恕面容憔悴,一双老眼藏不住沧桑。 县丞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现在棘手的事,朝廷似乎在做打败仗的准备。 这很不正常啊。 谁家战争还没打起来,敌人还没看到影子,就开始坚壁清野了? 那么多百姓,说迁到山里就往山里送,你们以为他们是牲口不成! 那么多田地,说荒芜就荒芜,知不知道,这可是他们一家人的命,是他们活下去的根基。 “县尊。” 班头周宽走了进来,禀告道:“新上任的卢龙县丞,张游至到了。” “朝廷任命新的县丞了?” 张恕瞠目。 主簿孙勉回道:“没听说。” 朝廷任用官员,往往会给地方官发给文书,告知新官上任日期,也好腾出房子,准备接待。 可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县丞,连个招呼都没打…… 张游至迈步走入县衙,拿出了任免公文,开口道:“我来卢龙,是为了保护卢龙百姓的,县尊,主簿,召集衙役、书吏与巡检吧,我要讲话。” 张恕咬牙切齿。 你他娘的还知道我是县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尊呢! 打开公文看去,张恕瞪大眼睛:“布政使司的任命公文?” 孙勉吃了一惊,赶忙凑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任免公文竟然盖的是布政使司的官印,这压根不是吏部公文! 县丞虽然是知县的佐贰官,可那也是由朝廷任命,拿着吏部文书才能到任。 布政使司可没任免官员的权限,朱瑛他竟敢如此僭越,直接任免地方官员? 孙勉拦住了发怒的张恕,赶忙说:“朱布政使最近有些疯狂,问清楚了再说。” 张恕嘴角抖动。 朱瑛确实疯了,这个文质彬彬的家伙,竟然在三月一日至三月十日之间,不顾朝廷规制,直接罢免了两个知县,一个知州,还杀了一个知县,三个主簿。 那是真杀啊,脑袋都给挂起来了。 血淋淋的,甚至为了赶百姓入山,直接让人挑着脑袋劝说百姓,喊出了“民若遭兵害,当先杀官员”的话。 朱瑛这个布政使这几年一直相当平和,从来不喊打喊杀,也不知道今年受了什么刺激。 张恕看不懂,毕竟官员不迁百姓,百姓遇了兵灾,全死了,身在北平的朱瑛也能安稳如山,可他这样不经朝廷命令直接杀了朝廷命官,几乎可以肯定,他必死无疑。 要知道当年镇国公挫骨扬灰了一个官员,杀了几万人的军功抵去不说,连爵位都被一撸到底。 朱瑛身上可没什么军功,更没什么护身的爵位啊。 张游至呵呵一笑,淡定地说:“张知县,下官原是金陵格物学院弟子,后被调至北平格物学院,原是要全身心投身课业,可不成想,元廷举兵要南征,为免百姓受战争之苦——” “北平都司与布政使司一致决定,要迁移蓟州镇、遵化等地百姓入山,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迁安、卢龙部分百姓。为了彻底贯彻布政使司的命令,确保没有一个百姓留在可能的战场之上,所以,我们来了。” “事情紧急,时间有限,这个时候就不要争论其他,当下最紧要的,便是召集衙役、巡检,组建起几支队伍进行巡查,确保辖区内卢龙百姓一律东渡滦河!” 为了这个行动,北平格物学院一共出动了八百余人,就连朱棡、沐春、李景隆等人也参与了进来。 张恕那捏着手中的任免文书,咬牙道:“布政使司没权任命官员!” 张游至点了点头:“是的,但有人给布政使司授权了。” “谁?” 张恕震惊。 这他娘的也能授权,朝廷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张游至摇了摇头:“张知县,是谁授权的下官也不清楚,你要查,要问,都随你。但三月十七日是迁民入山的截止日期,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七日了。” “若是这七日之内,没有完成这个任务,我张游至不能参与格物学院结业考试,你们,也会被问责。放心吧,我这个县丞是临时的,任免公文上也写了,仔细看清楚。” 张恕、孙勉看去,果然看到一行小字,写的还是“兹县丞为临时任命,至三月二十日,期至则返。若有延用,另送文书”。 开国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任命文书,出自布政使司不说,还他娘的是个临时任命,任期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月…… 孙勉劝说:“其他地方确实有许多格物学院的人——” 张恕突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打断了孙勉,问道:“你之前说,你们来了,们在哪里?” 张游至呵呵一笑:“自然是滦河已西,带了五十人,已经在做事了,现在县衙是不是该动起来了,还是说,你们想要罢官,被布政使摘了脑袋?我可以提醒你们,这次死了,没人为你们申冤。” 张恕咬牙:“格物学院的人还是信得过,毕竟是陛下与镇国公的门生,按他说的去做吧。” 孙勉应声,赶忙去找人。 张游至紧握着拳头,眸子明亮有神,低声喃语:“顾堂长,弟子不会让你失望!” 滦河以南。 百余骑兵沿着河道而行,时不时会有若干骑兵进入山道之中。 将马匹留在山下,登上北山,低头便是宽阔的滦河,滦河向北有一处平地,平地向北,还有一条名为长河的河,长河向北则是九山。 顾正臣手指九山方向,对冯胜、盛熙、朱棣、赵海楼等人道:“三里营可以丢,蓟州镇也可以丢,但是这里,不能丢。” “所以,这里必须有一支军队,占据两山,控制河道,封住这一个东西通道,不能让一个胡虏东进!” 第两千四百二十六章 守门之人,耿炳文 冯胜、盛熙、赵海楼明白顾正臣的战略部署,那就是要将胡虏引至遵化、蓟州、三河一带,在平原之上,将其歼灭。 可蓟州镇、三屯营一丢,胡虏就打开了两条通道,一条向西,进入预设战场,另一条则向东,指向迁安、卢龙、山海关。 而向东的路,绝对不能打开,放任元军向东突进。 原因很简单,北平的兵力有限,骑兵三万、步卒九万,即便顾正臣将战场选择在了北平以西,可以实现兵力收缩,也能抽调部分卫所兵力集中会战,但总兵力也只有十八万。 而敌人呢? 三十几万骑兵,虽说在战争前期这些骑兵必然不会一下子全部入关,可一旦他们拿下三屯营,拿下遵化、蓟州,那元军一定会调大量骑兵进入,兵力的数量,很可能会超过二十万。 拿下蓟州,过了三河,那就是通州,北平在望了,这个诱惑是巨大的,买的里八剌绝对会投入全部的主力达到这个目的。 大部兵力西进是预料中的事,但元军会不会派遣一支骑兵东进,然后南下,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出现在北平附近,顾正臣的身后? 这是顾正臣最担心的,也是直接关系到全局的事。 毕竟元军兵力众多,分出去三五万骑兵对他们自身来说不会折损多少战力,可对于顾正臣来说,多出来一支队伍,便是满盘皆输的毁灭。 所以,允许元军通过三屯营西进,但不能放开口子,任由元军东进。 顾正臣面色凝重,看向身后诸将官,沉声道:“所以,我需要有人守在这里,寸步不让!” 盛熙、朱煜、赵海楼、高令时等人面色凝重。 虽说这里两山夹一沟,沟里还有两条河,南北宽不到百步,防守起来压力看似不算大。 可问题是,脚下的这北山,还有对面的九山,高度相当,都是只有六十多丈,铺在平地上,还不到二百步。 山西面的坡度相对平缓,甚至骑着马都能冲到二十丈余,没多少阻挡,这意味着,元军完全可以骑着马冲到小半山腰的位置,然后以弓箭覆盖山顶。 四十丈的距离,元军的弓箭完全可以射上去。 守在山顶,是个活靶子。 不守山顶,守山下河道,山顶一旦被元军占领,还是个活靶子。 若是向东退出二百步布置防线,就没了山势夹击,无法在峡谷之地消灭敌人,原本两山对峙的短防线,一下子便需要延长至四五里,要想在这四五里设置长防线拦住骑兵,所需要的军士数量更多,而且被正面突破的可能性也更大。 朱煜咬了咬牙,问道:“镇国公打算在这里布置多少兵力?” 顾正臣肃然道:“六千。” “六千?” 朱煜喉咙动了动,心头有些发颤。 六千人? 要在这里阻拦的可能是五六万骑! 人家一人一箭,都能将所有人射成刺猬…… 赵海楼走出,沉声道:“此处虽然用兵不多,也不可能部署太多军士,山毕竟不算大,但此处太过重要,关系整个全局成败。镇国公,让我来吧,只要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胡虏东进一人!” 段施敏呵呵一笑:“我最喜欢打硬仗了,不如将这里交给我。” 眼见水师勋贵一个个请令,北平都司的朱煜、张伦等人纷纷请令。 冯胜面带笑意,眺望东方,目光中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数量在百余左右,轻声道:“都先别争了,镇守此处的主将来了。” “谁?” 赵海楼、朱煜等人吃惊地看着。 顾正臣嘴角带着笑意:“远道而来,咱们还是迎接一下吧。” 下山,站在滦河以南。 骑兵奔至。 勒马,马蹄腾空。 为首一名五十出头的将官,四方脸,脸颊有些鼓囊囊,似乎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一双斜向上的眼,给人一种不好招惹的感觉。 将官看着顾正臣,难以置信,抬头看了看太阳,骂了一嗓子:“曹,虚了,大白天竟出现了幻觉。周刀子,你给我看看,眼前这个家伙,长得像不像镇国公?” 亲卫周刀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浑身一冷,赶忙下马,对马上将军道:“侯爷,是镇国公。” 耿炳文一抬眉头,盯着顾正臣看,又摇了摇头:“我见过顾正臣,他额头上没疤。小子,你该不会是顾不三、顾不四吧?” 顾正臣哈哈大笑,抬手道:“长兴侯辨人,靠的就是有没有伤疤吗?诸位日后可要小心了,莫要学我伤在脸上,否则长兴侯见了,怕是认不出来。” 耿炳文听着熟悉的声音,翻身下马,一双眼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须一翘一翘的。 冯胜在一旁咳了声:“长兴侯,他可要看清楚,他是不三不四,还是不二。” 顾正臣瞪了一眼冯胜,这话听得怎么那么别扭…… 耿炳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转过身跺了跺脚,又猛地转过身,笑声戛然而止,看着顾正臣嘴角动了动,上前郑重行礼:“还真是你,耿炳文见过镇国公!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宽恕。” 顾正臣扶着耿炳文,笑道:“我知道,不知情者,任谁见了我总要怀疑下是人是鬼,何来得罪一说。长兴侯,这次调你来的并非宋国公,而是我,我希望你能发挥长兴精神,帮我守一处要地。” 耿炳文登过北山,又登上九山,看了看西面,问道:“镇国公的部署我大致明白了,其他我不问,我只想知道,我守住这里,你有没有把握在这个口袋阵里留下元廷大军?” 顾正臣自信,指点山河:“只要你在这里拦住胡虏,不让其东进,我就有八成把握,留下八成元军!” “八成?” 耿炳文深深注视着顾正臣。 这双目光里,是沉稳与笃定! 若是别人说这番话,耿炳文能踹死他,可顾正臣不一样。 他一直以来都不一样。 耿炳文抽出腰刀,指向长空:“我耿炳文发誓,这道山谷,我一定会守住,绝不会放一个胡虏东进,去破坏陛下与镇国公等人的谋划!” 第两千四百二十七章 这一道门,不容有失 大明的武将各有各的特长,可若是论守城守关之最,估计也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已经死了的朱文正,洪都之战挡住了陈友谅数十万大军,名副其实的守城第一人。 一个就是眼前这位,还活着的长兴侯耿炳文,这个家伙曾在长安州以七千兵力守城,挡住了张士诚部将李伯升十万大军的进攻,后来镇守长兴十余年,以少胜多,极大牵制了张士诚的行动。 长兴侯的长兴,就是说耿炳文守城坚固如山。 顾正臣知道什么地方该冒险,什么地方不能冒险,请来耿炳文,为的就是建造一条牢不可破的门,迫使元军入关之后,只能西进,走入预设的主战场。 耿炳文知道守住这里多困难,但更清楚,让敌人打开这一道防线,大局会多困难。 顾正臣面色凝重,对耿炳文道:“出于大局的考虑,你们可以使用的火器只有火铳、手雷,没有虎蹲炮,更没有大型神机炮。而且,战争之初,火器不能使用多,只能是极少量,作战当以弓箭、甚至是近身肉搏为主。” 冯胜、盛熙、朱棣等人听闻之后,难免担忧。 这样的安排是不得已,必须告诉元军,这里的军队只是退下来、临时组织起来的反击的军队,也是一支经历过溃败却没跑远的军队,而不是早有准备,蓄谋已久的军队。 元军刚进入蓟州镇之后,必然是试探的,敏感的,若是突然遭遇到大量的火器覆盖,交叉封锁,东进的路都打不开,那买的里八剌、纳哈出会怎么想? 一旦他们认为这他娘的就是个陷阱,估计直接掉头跑回草原了。 必须让他们相信,这道门他们可以攻破。 但是—— 又绝对不能让他们攻破。 这个尺度不好把握,而且代价——有些惨重。 耿炳文嘴里苦涩,这就相当于开着城门守城,既要放敌人进来,还不能让他们占了城池,给敌人看到希望,那就意味着敌人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进攻,守在这里将士的压力可想而知。 “没问题!” 耿炳文答应下来。 顾正臣抱拳:“协助你守在这里的,是喜峰口、三屯营,合计五千军士。另外,我让林山南、章承平带一千水师主力,驻扎山的东面。在需要时,让他们顶上。” 耿炳文拒绝:“五千军士足够了,你现在手中兵少,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顾正臣坚持:“无妨,就这么决定了,若是折损严重,情势危急,我允许你们自迁安调兵增援,迁安那里会集结附近三个卫所的兵力。但迁安是你们这一道防线之后的最后防线,若是丢了,卢龙守不住,无数百姓都将面临胡虏屠刀!” 耿炳文沉重地点头。 这就是说,可以从迁安调兵,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调。 什么是万不得已,那就是守不住,撑不住了。 这一道门,不容有失! 耿炳文沉重地点头,言道:“听说元廷已经发兵了?” 顾正臣望北:“三月三,在捕鱼儿海集结。算算日子,已经出征了七日了,其先锋抵达喜峰口的时间,最慢也不会超过二十日,兴许,十几日之后便会兵临城下。” 耿炳文思忖了下,言道:“既然喜峰口、三屯营部分将士跟我驻守此处,我想先去见见他们。” 顾正臣侧身看向盛熙:“劳烦盛都指挥使带长兴侯走一遭。” 盛熙抱拳:“长兴侯,请。” 耿炳文没多作停留,上马之后便直奔三屯营而去。 冯胜看着远去的耿炳文、盛熙等人,对顾正臣道:“元军要来了,你是不是也该活过来了。再拖下去,可就不利于军心、民心稳定了。” 顾正臣侧头:“我不是正在活过来的路上?” 冯胜诧异:“何意?” 顾正臣哈哈大笑:“等着就知道了,走吧,我们去一趟山里,看看那里百姓安置状况。” 北平。 朝阳门,沉在喧嚣。 商人宁三章坐在茶棚里等待卸货装船,与掌柜宁绘道:“等会你催促一下,必须明日黄昏之前将药草、松油、麻布都装到船上去,明日晚上我们便离开北平。” 宁绘看向街道,时不时有马车、推车出城。 这些人,大部都是金陵的大户、富户,生怕元廷打过来,早点逃命去了。 说起来可笑,在国难之前,许多有钱人跑得比谁都快…… 宁绘面露难色:“东家,有宋国公坐镇北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宁三章瞪了一眼宁绘:“魏国公尚有失利的时候,谁能保证宋国公不出意外?听说这次元军来势汹汹,带了六十万骑兵啊。当然,你我都知道这个数不可能,就是折一半出去,那也有三十万。” “三十万骑兵,如此大军,谁人能挡?你没听说,蓟州镇、遵化等地的百姓都乱了,纷纷逃到了山里去。别信朝廷的话,什么官府组织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百姓怕了,跑了——” “官府还想追百姓,留下百姓,百姓压根不听,因为这事,朱布政使杀了好几个官员,那不就是没稳住民心嘛。咱们不留在这里,太危险。” 宁绘刚想说什么,突然感觉街道上的喧嚣逐渐弱了。 宁三章也感觉了异样,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赶忙侧身看向街道,只见不少人已经走了出去,站在了道路两旁,似乎在迎接着什么。 宁绘、宁三章走出茶棚,看着朝阳门方向。 很快,宁三章等人便看到了一队道士,为首之人是个青年人,却有着一身仙风道骨。 头戴星冠、身披鹤氅,脚踩云头履,腰束紧身绦,左手拂尘,右手三清铃,身后两个道童,一个手托七星罗盘,一个手持桃木长剑,再后面,则是数量颇多的头戴黑毡纯阳巾的道士…… “这是谁?” 宁三章诧异地问。 一旁的汉子暼了一眼宁三章,低声道:“据说是道门第一人,张天师张宇初。” 宁三章震惊。 这种活神仙怎么突然从金陵跑到了北平来? 第两千四百二十八章 佛道联手:复活镇国公 张宇初看着围观的百姓,手中三清铃摇晃得更是厉害,待停下动作,铃声消失之后,面带喜色,大声喊道:“诸位,只差二十万便可集满八百万香火,届时,火德真君降世,神乐观将与天界寺高僧联手——” “打开地狱之门,迎镇国公归回人间!告知北平的百姓,若想要镇国公复活,便来火德真君庙祈福,以心诚化信念,告地府,开鬼门,送镇国公还阳!” 宁三章都傻眼了,几是不敢相信:“他方才说什么?” 宁绘喉咙动了动:“好像是说,要从地府里将镇国公给拉回来。” 宁三章感觉这世界很不真实。 镇国公死在了去年五月份,这都三月份了,都快一年了,你告诉我还能复活? 这渣渣还能找得到吗? 骨头渣都没了,你用什么复活? 正准备出城逃命的大户周克己赶忙吩咐:“不走了,先回去。” “老爷。” 周氏有些畏怕。 周克己呵了声,神情严肃:“事关镇国公,这事咱们需要参与一下。你想想,这个关头若是镇国公活过来,元廷骑兵算什么?说不得镇国公动动手指头就能将元军给灭了,遥想海州之战,纳哈出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周氏直摇头:“这不过是道士敛财的手段罢了,镇国公离世多久了,怎么可能会复活。” 周克己瞪眼,凶狠地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前不久就有人说起,镇国公不是死了,而是被厄难压镇在了地府之中,再说了,朝廷一直都说镇国公是失踪了,不是死了,何来离世一说?这个家哪轮得上你做主,赶紧的,回去。” 宛平县衙。 县丞陆斌急匆匆走入二堂,对正在小憩的知县张致中喊道:“县尊,有大事!” “何事?” 张致中睁开眼,并不惊慌。 陆斌赶忙说:“就在不久之前,正一派的天师,道门第一人张宇初带了八十一名道士,自朝阳门进入北平城,现如今已到了火德真君庙。” 张致中诧异地看着陆斌,有些恼怒:“让你察查民情,劝慰百姓,尤其是让百姓莫要惊慌,安于春耕之事,你竟然关注什么道士,道士来几个,和县衙有什么关系?” 陆斌挨了一顿训,也不觉羞愧,只说了一句:“可张宇初公然宣称,要与佛门联手,打开地狱之门,迎镇国公归回人间。” “什么?” 张致中豁然起身,一把抓住陆斌:“你说谁,镇国公,镇国公他不是——” 陆斌眨眼:“是啊,镇国公已经离世近一年了,所以这事才轰动了全城,现在就连城外的不少百姓也听到了消息,估计这几日会有无数人入城。县尊是知道的,百姓认为镇国公是个好官。” 张致中推开陆斌,嘴角抖动。 顾正臣分明活得好好的,前不久还在那院子里出谋划策,指点山河,自然不需要什么道门、佛门复活。 可顾正臣毕竟是个公开的,世人皆知的“死人”,他想要主持大局,还必须公开、合理地“复活”一次,所以—— 道门、佛门,就是顾正臣复活的工具? 想想也是,死了这么久,不闹大一些活过来,说不过去啊。 不过这手段——是不是有违他的身份? 不是镇国公的身份,而是格物学院顾堂长的身份,他不能一边教导真理大道,一边忽悠人啊…… 张致中不清楚顾正臣为什么这样做,但这样做之后,道门、佛门的声望将会更高,他日香火更旺,民间对其推崇也会越甚,这与朝廷想要控制、约束佛道的政策可不太符…… 张致中参不透,方必寿也看不明白,布政使朱瑛倒是一眼看穿了顾正臣的心思,叹了口气:“强如镇国公,也不得不低头啊,罢了,给各地发文书……” 宛平县。 沟渠的水汩汩流入麦田,陈春生拿着铁锹沿着田垄一点点查看,见有水渗到隔壁地里之后,铲了一些土垫上,大脚一踩,水就不再外渗。 周柱站在沟渠边,对走过来的陈春生喊道:“耆老发话了,不管明后有多大事,都要抽空入一趟城。” “我不去。” 陈春生拒绝,指了指不远处的地:“还需要浇地,也该除草了。” 周柱砸吧了下嘴:“谁家不用除草,可这次得去,张真人来了,说要集齐八百万香火,便能将镇国公从地府里带出来。人家来到了北平,就是为了这最后二十万香火,若是断在了咱们这里,咱们可就是罪人。” 陈春生将铁锹插在地上:“将镇国公从地府里带出来,这话你信吗?” 周柱摇头:“不信。” 陈春生哼了声:“那不就得了?” 周柱抱着胳膊:“可是耆老说了,这事得信,信则有,不信则无。再说了,张宇初可是天师,道法高深,而且佛门的人也参与进来了,就是庆寿寺的如玘长老对话发了话,将与道门联手。” “你想想,道门与佛门什么时候真正联手做事过?没有吧,这是头一次。还有,他们既然敢说出将镇国公带回来的话,一旦做不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陈春生眨眼。 貌似是这个道理。 周柱嘿嘿笑着:“所以啊,前阵传出来的消息是对的,镇国公被困在了九幽之下,朝廷早就知道这么一回事,所以佛门不断开办什么水陆道场,道门也不断有人开法坛采集香火……” 陈春生明白过来,这是拯救镇国公的大事,得去。 村落里的老汉张着漏风的嘴,对着孩子讲述道:“看到那几亩地了吧,那就是土豆,镇国公率领水师从八万里之外带来的,你们说,现在镇国公被困,咱们该不该去上炷香?” 房山县衙。 知县曹俊偏着脑袋听完了主簿胡同宾的话,拍案而起:“一派胡言!大敌当前,佛门、道门竟还敢蛊惑人心?镇国公生死,岂是他们能说了算?” 胡同宾看着发怒的曹俊,低声道:“可是布政使司差人送了公文来,说若有百姓前往北平祈福,不得阻拦……” 曹俊瞪大眼。 什么情况? 布政使朱瑛还信这些东西不成?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朱元璋,咱梦到了…… 半月撑开双臂,将遮挡的阴云推开,困倦无力,却也只露出了多半的脸,窥看人间的梦乡。 宫阙深深。 帘幕之内,朱元璋猛地惊醒,喊道:“快传钦天监官员。” 奉天殿外,文武纷至。 济宁侯顾敬与孙恪正说着什么,不少勋贵在一旁听闻,忽听卫国公来了,赶忙散开。 邓愈比往年更消瘦了许多,脸也显得更为黝黑,但精神还算不错,步伐矫健,至近前对行礼的顾敬问:“都在谈论什么,看文官也在嘀咕。” 顾敬回道:“卫国公,半夜时钦天监官员突然被传入宫——给陛下解梦。” “解梦,什么梦?” 邓愈诧异。 顾敬看了一眼奉天殿的大门,见还没动静,序班也没来,便压低声音道:“听说陛下梦到了太上老君与释迦摩尼佛,两位神佛对陛下说,陛下受命于天,勤勉为政,国事万隆,愿以大法力了却陛下一桩心愿。” “陛下言说,希望镇国公可以重返人间,辅政行国,以成盛世。之后太上老君、释迦摩尼佛相视一笑,说镇国公身负造化,是人臣之杰,只要陛下许可,道、佛联手,并汇八百万香火,便可让镇国公复生,并手指北方,留下了箴言……” 邓愈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也可以? 序班来了,整理了队伍。 奉天殿门开,礼乐起,群臣入殿。 朱元璋落座,在山呼之后,抬手让群臣起身,开门见山:“自去年五月镇国公跌落长江,生死不明之后,朕便一直梦到太上老君、释迦摩尼佛,言说八百万香火,可让镇国公重回人间。” “朕原是不信,可后来佛门办了水陆道场之后,释迦摩尼佛又来见朕,道门做了法坛之后,太上老君也来送话。自那之后,朕便与佛、道两门之人商议,多做水陆道场、开法坛——” “为的便是凝聚八百万香火。昨晚又一次梦到太上老君、释迦摩尼佛,并留下了四行箴言,钦天监监正何在?” 钦天监监正贝琳走了出来,行礼之后,高声喊道:“按照陛下所梦箴言,钦天监解读,认为陛下之托已成,应在北平……倘若八百万香火已满,镇国公或可于北平重现人间……” 礼部尚书李原名、户部尚书杨靖,刑部尚书开济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里—— 是奉天殿啊。 一个梦,也能拿出来说事? 薛祥眯着眼看着朱元璋。 说起来,皇帝拿梦说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皇帝做个梦和平常人不一样,很容易引申出很多意思,之前刘基就给皇帝多次解梦。 不管解梦一说是牵强附会还是胡诌,哪怕是谐音梗,总之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但顾正臣死了啊。 那具腐烂的不成样子的尸体,分明就是顾正臣,人都没了十个月了,你现在告诉我做个梦就能复生? 这不是胡扯嘛。 大家都是读过书,有文化的人,怎么能相信如此无稽的事…… 可皇帝信了。 礼部尚书李原名思忖着,眉头微动,侧头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杨靖,杨靖黑色的瞳孔正带着几分光亮,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还给了自己一个深深的暗示。 李原名思索了下,出班走了出来,肃然道:“陛下乃是天命之人,频频所梦必有所感,想来那释迦摩尼佛、太上老君察觉到元廷进犯,朝廷有危——故此以梦托话,告知陛下镇国公会从北平出世,帮助陛下逐出胡虏,护卫大明。” 朱元璋深深看向李原名,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反应还真是快。 杨靖走出,笏板微低:“陛下,此番梦言若是应验,必能振奋人心。” 开济、薛祥等人点头。 如果应验,那确实足够让人振奋,一来百姓会知道,陛下身负天命,神佛都要给陛下干活,咱们陛下多厉害,而来镇国公复活,不知多少百姓高兴,毕竟顾正臣出事之后,为其建造祠堂的地方文书就没停过…… 可问题是—— 这事怎么可能应验? 开济不相信人死能复生,更不相信顾正臣沉到长江里,隔着十个月出现在了北平去。 除非—— 顾正臣压根没死! 开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看朱元璋、李原名、杨靖等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生出,直窜到了天灵盖之上。 这群人该不会是在演戏吧…… 顾正臣出事,不可能是假的啊,当时皇帝、皇后已经做好了顾正臣牺牲的准备,当时朝堂的乱象,水师的动静,顾家的动静,这都做不了假。 没有谁能演这么一大出戏,让所有人跟着虚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开济想不明白。 邓愈迈着步伐,缓缓走出,言道:“陛下,派人前往北平查探是应有之事,但考虑到元廷犯边,北平压力巨大,而京师又无兵可调,故此臣以为,若是镇国公出现,当给其重权,提督军政要务,节制各地兵马——” 工部侍郎徐本走出,驳斥道:“现如今还是没影子的事,如何能谈论授权?臣以为此举不妥。” 邓愈转身:“金陵至北平两千余里,一次传递消息,最快也要四五日,等确定了消息之后,再走一个来回,元军都能到北平城下了。若镇国公在,授权给他,若他不在,则收回旨意,有何不妥?” 徐本郁闷不已。 还有什么不妥,给一个死人下旨意,你说有什么不妥! 朱元璋抬了抬手,威严地起身:“卫国公所言在理,若顾正臣在那里,就让他担任河北巡抚使,总督北平、山东、河南三行省政军事宜,若不在,则收回旨意,拿出另一封旨意,命冯胜全力防守,不得有失。” “臣等领旨。” 邓愈、李原名等人行礼。 朱元璋也不想听群臣议论,直接退朝。 朝散了,可议论却没散,也不知道是谁上班不打卡,不坐堂,将消息传到了路边社,经过路边社的发酵,一个全新的版本出现: 皇帝阳神飞天,命令释迦摩尼佛、太上老君联手拯救镇国公。 释迦摩尼佛派了如玘,太上老君派了张宇初去了北平,要用八百万香火将镇国公从地狱带回人间…… 第两千四百三十章 准备了一桌饭来了三桌人 金陵外格物学院。 朱雄英提着一盒子桑葚子走至顾治平身后,看着专心钻研一道数学题的顾治平,不忍打扰,直至等到顾治平解完这才上前,将盒子放下:“尝尝,刚摘的。” 顾治平看了看,将试卷收起:“摘早了,再有十天半个月才好吃。往年可你没这般着急,今年怎么了?” 朱雄英坐在顾治平身旁,拿起了一颗桑葚送入口中,脸皱巴起来:“周宗摘的,好酸。” 顾治平伸向盒子里的手陡然停了下来:“周宗?你是说——”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啊,到时候了。” 顾治平盖上盒子,提起来就朝外走。 朱雄英笑得很灿烂,眯着眼喃语道:“顾先生,终于要回到阳光之下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将热气球送到金陵来,我也想看看天上的云海……” 镇国公府。 顾明月荡悠着秋千,眼见顾治平回来了,小腿落地,赶紧跑了过去,饶是后面有丫鬟招呼,也没追上。 “哥哥。” 顾明月的声音与人差不多一起撞到了顾治平面前。 顾治平看着俏皮中满是天真,笑得灿烂的妹妹,笑道:“今儿的课业可做完了?” 顾明月点头,乖巧地回道:“做好了,祖母已经在包饺子,说哥哥会回来。哥哥,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怎么突然要吃饺子了?” 顾治平拉着顾明月的手朝内院走着:“怎么,你娘没说?” 顾明月摇头。 娘什么都不说,只知道督促自己做功课,然后去算账,时不时出府去店铺里…… 月亮门前,年迈的吕常言躺在椅子里,身旁还摆着一壶酒,眼见顾治平、顾明月来了,赶忙起身,老脸满是褶子。 顾治平听到后院里传出了笑声,问道:“今日祖母、母亲、林娘可都高兴?” 吕常言呵呵两声:“高兴了半个时辰了,这会正亲自包饺子呢。” 顾治平走过月亮门又退了回来:“高四纬呢?” 吕常言平静地说:“让张培带着他去了山里,看看能不能逮一只老虎,弄一身虎皮来。” 顾治平吃惊地看着吕常言,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反正是吕常言的亲传弟子,怎么玩是他的事,玩不死就行…… 不过高四纬那家伙也是够狠,意志坚定,肯下功夫,虽然练功差不多也就一年,可本事已经不算低了。 至少能挡住两三个寻常汉子了,当然,是市井流氓,不是军汉…… 进山未必是找老虎,也许是训练胆量的,随他吧。 顾老夫人捏好饺子皮,见顾治平、顾明月来了,赶忙拍了拍手上的面,将顾明月抱了起来,放在腿上,在顾明月一声声祖母声里笑得合不拢嘴。 张希婉见顾治平将桑葚子给了林诚意,白了一眼,言道:“听到消息了?” 林诚意很高兴,最喜欢的就是顾治平这孩子,懂事得很,不像是自己闺女,一点都不和自己亲。 “林娘,这是我从朱雄英那带来的,可能还有些酸涩。” 顾治平净手之后撸起袖子,对林诚意说了一番,才回张希婉的话:“路上听说了,怎么还有说释迦摩尼佛、太上老君为陛下办事的……” 张希婉笑得眯起双眼:“你父亲是没办法,为了朝廷这才不得不用些手段。陛下借势用势,不说高过佛门、道门一头,至少也算是天命所在,奉天治民了。” “皇室总有一些奇怪的心思与考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亲那边,兴许再过半个月,咱们就能通书信了,这一次蛰伏,可比预期的短了几个月,听说元廷倾国而来了,是不是真的?” 顾治平眼见张希婉高兴的脸上又开始出现担忧,拿起面皮,打了些肉馅,慢条斯理地包饺子:“孩儿知道的,母亲都知道。不过父亲筹备了这么久,为的就是元廷南下,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 张希婉依旧担忧:“那不一样,之前你父亲只打算吃掉十万至二十万骑兵,可现在外面传闻来了六十万骑兵,就像是一家八口吃一锅饺子,可一下子煮了五锅饺子,还是咱们八口吃,这如何吃得下?” 顾治平丝毫不担心:“母亲,不管是父亲下了五锅饺子八个人吃,还是准备了一桌饭来了三桌人,现在情况到了这一步,吃不下去,撑不开肚皮就得吃下去,来多少人,到了饭点,都要开饭。” 张希婉略是心安,可一看到这小子嘴角动了动,拿起擀面杖就敲了过去:“腹诽什么呢——” 顾治平委屈,眼巴巴地看向祖母。 祖母没空管,正与顾明月抵额头玩…… 林诚意心疼,恶狠狠地只敢用眼神警告张希婉。 莲花桥。 魏观站在桥头,看着镇国公府的方向,思虑颇重。 高启叹了口气:“以梦照现实,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对皇室不利啊。” 魏观板着脸,侧头道:“镇国公活不过来,自然不利,陛下的威信还可能受损。可你想过没有,若是镇国公活过来了,陛下的权威将会何其重?世人如何看陛下,谁又敢说他这个淮右布衣不是真命天子?” 高启嘴角动了动:“老爷,慎言。” 淮右布衣这样的话可不敢随便说,万一被老朱听到了,很可能会倒霉。 “可我不信死人可以活过来。” 高启语气坚定。 魏观一步步走下台阶:“你是不信,我也不信,但只要事情与镇国公有关,那诸多不可思议的事就可能会发生。让我说,佛门、道门不可能赌上名誉去做这件事——” “陛下英明神武,也不可能没有把握就公开以梦说事,甚至还给镇国公了一道大权旨意。这背后,有我们看不懂的事,我甚至觉得,顾正臣虽然失踪了近一年,可他——” “一直都在活跃着,似乎就在我们身边,在某一个暗处睁着一双眼,在等谁露出破绽,然后跳出来,大喊一声:受死吧……” 高启紧锁眉头。 我的魏尚书,你不是说书之人,不必如此编排吧。 顾正臣的死是共识,天下共识。 第两千四百三十一章 招魂法坛 这一日,北平西城,火德真君庙人山人海。 原本这庙还有四墙,现在墙没了。 爬墙头的太多,还有挖墙根的,墙倒了伤了好几个,索性全拆了,可以容纳更多百姓。 禅房之内。 张宇初、如玘面对面坐着,内心都不平静。 昨日放出话,八百万香火已满,今日要公开复活镇国公。 外面僧人在念经,道士在做法,无数百姓围观,现在暗箱、暗道都准备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问题是,正主还没来…… 张宇初没说话,面色沉稳。 如玘也没开口,老僧入定。 嗡嗡的经文,踩着七星步的道士,还有一座长宽两丈半的法坛,都在吸引着人的目光。 火德真君庙已经走不动人了,连带着周围的四条街、八条巷道也都拥堵了,无数百姓就为了一睹镇国公重生的场景。 吉时已到。 张宇初、如玘走出禅房,共登法坛。 面对无数百姓,张宇初拂尘微动,只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便让全场安静下来,随后言道:“洪武十八年五月九日,镇国公遇袭沉落长江,此事天下共知。然民心凝聚,托举护佑,保住了镇国公肉身与魂魄。” “只可惜,江水混沌,形同九幽,镇国公被困无以自拔。洪武皇帝在我道门辅佐之下,阳神飞天,与太上老君、释迦摩尼佛商议对策,才有了八百万香火开混沌地狱,迎镇国公之法。” “此法乃因皇帝而生,神道佛海破例,道佛齐心联手施为,八百万香火凝聚方成,世间恐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做法途中,任何人不得喧哗,不准随意走动,乱了法坛,毁了大计,当为罪人!” “张天师,快点做法吧,我们等不及了。” “对,快让镇国公复活!” “闭嘴!” “不能喧哗,忘记了吗?” 百姓中有人喊,有人制止。 如玘手持念珠,上前一步:“南无阿弥陀佛,做法当需肃静,也需耗些精神与时辰,诸位耐心等候。张大真人,我们这就开始吧?” 张宇初应声,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持三清铃,在法坛之上围着一个长桌走动,口中振振有词:“有魂有魂困九幽,天寿未了谁人收。万里丹心照日月,寸息寸命志未酬……呜呼一歌兮叩地府,魂招不来何所从……” 如玘盘坐在法坛之前,口中念着佛经,手中不断掐着佛珠。 周克己盯着不远处的法坛,紧张地握着拳头。 据说元廷大军距离城关就剩下三日的路程了,而这个时候,朝廷还没援军,宋国公虽然已经带军队前往三河等地布置了,可他娘的为何是三河,而不是蓟州镇…… 没有人清楚北平都司在搞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许多军队,许多物资,都运到了三河附近。 这不行啊。 一旦丢了蓟州镇,就等同于丢了北平的西面门户,三河挡不住骑兵的。 冯胜错了,盛熙也错了,现在就靠镇国公早点复活,扭转局势了。 北平城,不能丢啊。 宁三章、宁绘没有跑,一是因为元军还没打过来,二是实在想看看镇国公到底能不能复活。 宁绘总觉得玄乎,这要都能复活,那简直就是神迹了,以后进道观多少给磕一个…… 陈春生、周柱等人站得远,虽然看不太真切,可也屏气凝神,比台上的人还紧张。 县丞陆斌来了,一双锐利的眼盯着法坛。 骗人的把戏弄这么大场面,一旦被拆穿,这些人还如何收场,不怕被百姓给踩死吗? 最前面站着的朱棡、沐春、徐允恭等人有些犯困,不是困的,而是这佛经听也听不懂,钻到耳朵里总有一种令人发困的感觉。还不如张宇初,这步伐走的,这铃铛摇的,这桃木剑挥的…… “这都招魂三次了,怎么还没开始布置莲藕?” 沐春打了个哈欠,低声问。 徐允恭摇头表示不知。 朱棡盯着法坛看了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先生来了吗?” 沐春、徐允恭瞪大眼。 我去,先生人呢,之前让咱们先来,他去一趟都司,别在都司和冯胜说得兴起,将这茬给忘了…… 再看张宇初,怪不得这家伙总是眼神飘过来,那意思是,赶紧喊人啊。 问题是,我们怎么喊,你丫的不让我们随意走动,这个时候谁走,走两步都能被人捶回来…… 如玘额头冒出了汗,嘴里已经不是念什么佛经了,而是在咒骂顾正臣,反正骂人的话也能说的梵音袅袅,百姓也听不懂…… 倒是一旁的僧人纷纷侧目,浑身发冷。 咱们这位长老,也太猛了。 如玘嘴唇都有些发白了,这都念了一个时辰了,也没见半点动静。 张宇初走路都虚浮了,内心也有些崩溃,内心疯狂喊: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再不来,干脆别来了。 就在如玘、张宇初快承受不住,百姓不少人也有些支撑不住时,如玘看到桌子布微微抖动了下,突然换了个手势,张宇初见状当即精神一震,喊道:“福生无量天尊——” “现地府之门已然打开,为接引镇国公归还人家,还应以——莲藕化身,魂魄入体,经祝融之火淬炼,方可大成。来人,摆上莲花身!” 等候已久的道士抬着莲藕,在桌案之上摆为人形。 看着白嫩的莲藕,许多人都惊了下,这可是三月天,一般莲藕出自秋天。 不知道道门、佛门从哪里弄来的这莲藕。 莲藕摆上,随后覆上九张布满神秘符号的布帛,如玘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将手中佛珠摆在桌案东,张宇初则将三清铃挂在桌案西。 随后张宇初手持桃木剑,一道剑法如行云流水,陡然之间,一道道符箓扫除,张宇初手中桃木剑一挥,沉声道:“火德真君,急急如律令,现身!” 呼—— 飘起的符箓顿时燃起,火光一片。 这一幕,惊呆无数百姓。 随着一片符箓落在桌案之上,布帛顿时燃起。 张宇初扯开一面布帛,喊道:“镇国公,八百万香火之力,无数人心在望,速速归回人间!” “动,动了——” 有人看到布帛之下的莲藕竟动了下,惊呼了一嗓子,被一旁大汉捂住了嘴,脸都青了,差点没被捂死…… 第两千四百三十二章 红旗覆体,镇国公复活 剑挑布帛,火焰腾空一片,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当布帛上火焰纹一道道或红或暗随风飘落化作灰烬时,桌案之上的莲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鲜艳的日月星辰红旗。 “这是,大明旗?” 群众中有人低声说着。 旗帜之下,似有一具身体。 哒—— 水从桌案之上流了下来,缓缓流成一条线。 张宇初手持桃木剑,大喝一声:“大明日月星辰红旗覆体,镇国公——速速归位!” 随着红旗被扯开,一个人出现在了长长的桌案之上,头发湿漉漉的,人也浑身湿透,那腰间,还系着一根麻绳。 “镇国公,是镇国公!” 周克己这会一点也没克己,嗓子都要扯哑了。 宁三章抓着掌柜宁绘的胳膊,拼了命的用力,也不顾宁绘疼得狰狞,指着前面喊:“镇国公,他回来了,回来了!” 陈春生瞪大眼珠子,伸出手掐了一把周柱,在周柱的惨痛声中明白过来,这他娘的竟不是做梦。 县丞陆斌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镇国公,竟然真的被带回来了? 那标志性的麻绳,那湿漉漉的身体,浑似刚从长江底被人打捞出来。 百姓沸腾了,一个个激动不已,哗然声一片接一片,混杂的声音听不真切这群人到底在喊什么,只觉得这群人很兴奋,声音很大。 “镇国公!” “镇国公!” 声音逐渐统一,没有了其他话,只有这一个声音。 喊声冲天的同时,无数百姓见证了佛门、道门的通天手段,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人内心已是心生向往,只不过当下被这份激动掩盖。 “先生!” 朱棡、沐春、徐允恭等人上前,朱棡一看顾正臣这样子,赶忙按压,顾正臣喷了一口水,悠悠醒来。 天地之间,重回宁静。 顾正臣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迷茫之色,看了看朱棡等人,又看了看围观的无数百姓,虚弱地问:“我这是在哪里,金陵吗?” “镇国公醒了!” “镇国公活过来了!” “呜呜,我的镇国公!” “顾青天!” 百姓再度沸腾。 张宇初抬手,万民消声。 桃木剑入鞘,张宇初喊道:“道门与佛门联手,方有此等壮举,然方才有人扰乱施法,导致火德真君之火烫伤了镇国公的额头,不过无妨——天子的信念化作鲜红的大明旗,保护着镇国公回来了!” “只不过镇国公身体还很虚弱,不知岁月已改,诸位还请散去,容镇国公休息一二,大家就此散——” “圣旨到!” 一声嘹亮的声音打断了张宇初的话,行人司行人徐琪手托圣旨,人群艰难地让出一条小道。 徐琪至了近前,高声喊道:“陛下收到释迦摩尼佛与太上老君托信,料定今日镇国公重返人间,虑及军情紧急,特下旨意,命镇国公为河北巡抚使,总督北平、河南、山东三行省一切军政要务——” “万望镇国公率领军民,抗击外敌,尽全力以得全功。待到击破胡虏,高奏凯旋时,陛下将会在龙江码头迎接镇国公回京!” 这番旨意,明着给顾正臣说的,实则是给百姓说的。 因为迁移蓟州镇、遵化、蓟州等地百姓,三河、通州、北平等地百姓自然也人心惶惶,加上元军势大,许多人生出了悲观情绪,这个时候将旨意公开,至少能起到镇抚人心的作用。 毕竟顾正臣,面对绝境总会有办法,总是能解决问题。 果然,百姓听闻之后,心安不少。 法事结束,一些百姓久久不愿离开,可更多的百姓开始奔走相告,将镇国公复活的消息传开,北平城一瞬间便热闹了起来,消息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冲出北平城,到了大兴、宛平、通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甚至可以匹敌五百里加急。 顾正臣则在禅房里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了下来,看着如玘、张宇初:“这件事之后,佛门、道门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所以,之前的协商,是不是也可以固定下来,形成文书了?” 如玘老脸微动,堆满笑意:“镇国公这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佛门确实占了光,水陆道场收到的钱,佛门会拿出一半交给朝廷,至于日后香火钱,天界寺抽两成交朝廷。” 顾正臣摇头,纠正道:“不是天界寺,而是天下所有每个月香火超过三千的寺庙。如玘长老,我能让佛门兴,也能让佛门衰,毕竟,我去过地府,我知道地府里是什么样子,若是说几句对佛门不利的话——” 如玘脸差点黑了。 镇国公还是那个镇国公,和洪武六年时一样,十几年过去了还没改过,就是喜欢计较,喜欢要钱…… “好说,我们答应!” 如玘不敢得罪顾正臣,这个家伙是真的有能耐毁了佛门。 张宇初见顾正臣看向自己,平静地说:“两成,我代表道门答应。” 顾正臣揉着手腕,缓缓地说:“说实话,我是个官员,并不希望看到佛、道兴盛,但你们愿意将利益与朝廷绑定,为朝廷效力,朝廷自然可以给你们松绑一些。” “但是,你们要记住了,不可大肆扩增僧道数量,朝廷一定会调查度牒,若是没有度牒却进入了寺庙道观,最终反噬的还是你们自身,锦衣卫在扩充,别落人把柄才是……” 如玘、张宇初凝重地点头。 顾正臣站起身来,拱手道:“两位之前给的那五十万两,被顾某用在了迁移百姓上,不管怎么讲,你们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等此间事了,我会在陛下面前说情,允许你们在大明本土多建几座寺庙、道观。” 如玘、张宇初感谢。 顾正臣笑着挥手告别。 道观、寺庙不是不能建,不过地点嘛,可以仔细思量思量,本土,那范围也不小,建州、捕鱼儿海,比如哈密,再比如亦力把里,谁规定那不是本土了。 现在不是,过几年是不是…… 他们要的是扩大规模信徒,增加香火,又不在意具体的位置,只要有人就行。 至于能不能让人信佛信道,那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比如澳洲的朱樉,那里的土著已经三分信道,两分信佛了,剩下的五分,信的是孔夫子…… 为何道教更受欢迎,大概可能是道教随心所欲,顺其自然的行为更贴合土著吧…… 不管怎么样,答应他们的事办了就行。 现在—— 终于可以走在阳光下,不必再戴什么假胡子了。 痒得很。 买的里八剌亲征啊,还是三十八万大军,这一次,还真是倾国之力啊…… 第两千四百三十三章 有钱,才有底气北伐 北平都司。 盛熙、朱煜、张玉、张敬等人注视着归来的顾正臣。 冯胜抱拳,笑容满面:“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庆贺下镇国公死而复生,重回人间?” 盛熙附言:“应该,应该。” 顾正臣瞪了一眼盛熙,对冯胜道:“宋国公少在这揶揄人,但凡朝廷财政多一点,我也不至于弄出这出戏,诓骗百姓,欺瞒天下人。” 冯胜收敛笑意,带着几分敬佩:“你的死是一件大事,消失了这么久,没有任何说法是不合适的,现在好了,佛道为你找到了说法,百姓相信的说法。” “现在,佛道两门拿到了如愿的声望,镇国公可以从暗处走出,朝廷拿到了一批银钱补充军需,百姓民心安定,军士也是精神振奋,可谓一举多得。换个人,可做不到这种结果。” 顾正臣叹了口气。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财政问题与时机问题。 打安南之前朝廷财政就有些不足,自己在商人那里卖了升龙城、清化城,发行了房地产券,这才弥补了征讨所需。 战事刚结束,自己回京,随后出事。 这个时候朝廷手里是有些钱,但还不足以支撑北伐所需。 虽说在大明还不至于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但神机炮一响,那也是是寻常军士半个月口粮,而且大军出动,行军,物资调动,哪一样不需要钱粮,就算水师一批批运,烧的煤炭那也是需要钱的啊…… 按照李文忠、冯胜等人的观点,甚至包括朱元璋最初的设想,北伐至少要在三年之后,等朝廷财政充裕了,高产农作物再广泛种植些,民生问题解决得更多一些,全军卫所实现了初步的火器化之后,再去征服草原。 可顾正臣提出诱敌深入,将大明北伐转变为元廷南征,这个诱惑是朱元璋不愿放弃的,毕竟这种机会一旦错过,下次北伐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战争,有时候并不是说,一定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更为有利,需要区分情况。 毕竟大明步卒为主,骑兵为辅,运输线一旦拉长,很容易出问题。 反之,短的运输线可以保证后勤稳定,可以在一定区域内集中更多兵力,可以从容部署应对。 所谓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是这个道理。 但不管战争用什么势,什么形状的水,打仗必然是需要花钱粮的,朝廷的钱不够怎么办,顾正臣又不能以“死人”身份召集商人怎么办。 说到底,没钱只能吃大户。 顾正臣找到的大户,就是佛、道。 贫僧不贫。 虽说宗泐、如玘不是出自少林,没开企业,也没弄几把伞撑撑,可佛门的香火旺,牌坊在那挂着,送钱的大聪明多的是。 顾家也是个大聪明,冤大头,母亲信佛,每年给天界寺的香油钱就不下八百两,看似不多,可挡不住东西送得多,而且年年送…… 贫道相对贫僧是贫了一些,可张宇初这一次表演之后,可以说封神了,什么张三丰已经不重要了,毕竟那家伙多少年没出现过,就算是出现了,估计也只是一个混得太过邋遢,自称张三丰的家伙…… 从今以后,张三丰老神仙的名头依旧在,但在未来的十几年里,风头一定盖不住张宇初,道门的香火也将越来越兴旺,有点钱也是必然的。 吃大户,补国库,有了钱,才有了北伐的底气。 后续让户部再借钱庄二百万两,应该足够北伐之战打完了,至于之后的封赏,短时间内不需要考虑,时间长了,夏税、秋税也该到国库了…… 等同于将自己“卖”出了个价钱,但为了北伐,这事又不能不做,总不能让老朱加税或提升盐价吧。 顾正臣坐了下来,言道:“指挥之地不能留在北平,太靠后了,我建议尽早将指挥之地移到三河。” 冯胜赞同:“不久之前斥候送来消息,元军先锋八千骑距离宽河只有两三日的路程,若他们动作迅速,五日之内便可能抵达喜峰口,咱们是应该抓紧前出三河,沿河布置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起身走向舆图,审视一番,言道:“以我的名义,召集所有名单之上的将官,明日中午,在北平召开布防集议。集议之后,指挥之地移至三河。” “另外,派出五千骑兵,再次搜寻遵化、蓟州、蓟州镇等地,确保百姓、军士家眷、衙门中人悉数撤走,留出一个干净的战场。我强调一下,但有剩下的百姓,强制带走,也要带走!” “战争将至,我没有精力去安抚好顽固的百姓,不服从的,就强制服从,不要畏手畏脚。人遭点罪还活着,庄稼还能种,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冯胜了然,看向张玉、张敬:“张玉,你负责通报各卫所、各路京军、水师,张敬,你亲自负责百姓迁走盘查事宜。” 张玉、张敬领命而去。 冯胜看着舆图,面色凝重:“元军带了三十八万军,超出了咱们最初的预想,你的压力很大。” 顾正臣摇了摇头:“三十八万骑,至少会有三万至五万骑分散至其他地方制造声势,意图分散我军兵力,错误判断他们的进攻路线。还会预留几万在马孟山之外,避免后路被封死。真正入关的兵力,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万。” 冯胜苦笑:“别说三十万,即便是二十五万,那也够咱们应对的。火器是我们唯一的依仗,若是火器不能发挥作用,那咱们就只能以死谢罪天下了。” 四月将至,已经要入夏了。 夏天,雨多。 顾正臣侧身看向冯胜:“宋国公,我们虽然没有地利,可有天时、人和,没必要悲观,我认为,士气如虹的进攻,比置之死地的绝望反击更有力量。等集议之后,需要全面动员将士。” 冯胜并不是悲观,而是喜欢做坏的打算,努力避免最坏的打算出现,然后争取积极结果。 顾正臣更锐利,更锋芒,将积极的结果摆在最前面,如一面旗帜,随风招摇。 庞大的骑兵军团啊! 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明元之战,已经近了! 第两千四百三十四章 我做如下部署 三月十七日,天气晴朗。 午时过后,都司将官盛熙、朱煜等,北平各卫所将官张玉、卢震等,水师将官赵海楼、秦松、高令时等,京军将官周兴、邓显等,齐聚北平都司公署。 耿炳文、林山南等人也快马加鞭赶来,朱棣、沐春等人自然也在。 原本还算宽大的公署,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在场之人,许多将官是头一次见顾正臣,一个个眼神变得有些热烈。 那一道额头的伤痕,莫不是真如张天师所言,竟被火德真君给烫的?还真是惊人,地府里的人都能拉出来,十个月了,这肉身还没坏…… 不过这点心思很快被激动所取代。 声名赫赫的镇国公主持大局,还有宋国公在这里,如此双国公并肩作战,可是开国以来罕有的事。 元廷势大,大明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有久经沙场的老将冯胜,足智多谋的顾正臣,前路没什么可怕的。 周兴、刘真等人看着顾正臣,眼眶都湿了,不像赵海楼、段施敏等人,这是时隔十个月之后,再一次见到顾正臣。 作为京军卫的指挥使,没有人不认识顾正臣,没有人不知道顾正臣的事迹。 京军里面,早就推行了政治教育,在讲述诸多历史人物的时候,反复被提起的还有常遇春、顾正臣等人的名字,尤其是顾正臣,尤其是大航海,还有那令人羡慕至极的一公四侯二十伯爵! 顾正臣是一个标杆,一个从令人鄙视的县男,一步步封了伯爵、侯爵、公爵! 他的成长之路,很清晰,也很震撼人心。 不少军士将校,渴望成为顾正臣这样的人,即便成不了顾正臣第二,那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成为赵海楼第二、高令时第二、李子发第二,总之,大家希望有机会获得军功! 跟着顾正臣去作战,将校高兴,底下的军士也高兴。 无它,顾正臣带出来多少侯爵、伯爵、指挥使、指挥同知,再看看其他将官,徐达、冯胜、汤和等等国公,他们手底下的人,虽然也有封侯的,可谁也没顾正臣带出来的侯伯多,开国初才一共封了多少公侯伯…… 顾正臣“复活”,将士最是振奋,之前还有些畏怕的军士,现在也已开始磨刀霍霍,甚至还会问:元军还没到吗? 周兴、刘真眼红,是看到了自己的封爵之路。 一定要跟紧他…… 一个个将官走出来,自报姓名、官职、隶属卫所,顾正臣仔细记住每个将官,当看到周兴走出来时,抬手道:“周指挥使,你就不必报了吧,虎贲卫的周老虎,我还是认得你的。” 周兴爽朗一笑,倍感有面,拍着胸脯道:“镇国公,能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昨日虎贲卫的虎崽子们听说镇国公复活,还有许多人不信,啥时候跟咱走一趟,让他们瞧瞧,最好讲几句,保证他们面对胡虏,一个个如下山猛虎。” 顾正臣笑道:“放心吧,大战之前,我会去见每一个卫所的军士。” 待一干将官完成介绍之后,顾正臣走至舆图旁,言道:“诸位不用再想我是如何复活的,只需要向前看,向东看,向军功看!你们都清楚了,元军三十八万骑兵,可以说是抽空了草原上的全部主力。” “这一次,他们势在必得!” “但,我们也不是没有任何准备,水师将官在这里,京军将官也在这里,各方兵力部署、物资调配,事实上早在二月份就已经完成。” “这一次的作战部署是这样,放弃喜峰口、蓟州镇、遵化、蓟州,直至三河这里,也就是洳河、泃河、沽河、梨河,这四条河流向东、向北至燕山的这一片区域,全部空出来作为决战的战场。” “这个时候,你们不需要给我讲这个战略多冒险,多不可行,面临的危险有多大。战略是定下的事,战场也已经腾出来了,你们将和我,在这一带平原之地,直面数十万元军骑兵!” “现在,有人畏怕,选择退出的吗?” “若是有,现在站出来,若是没有,我希望你们清楚,留下来,就必须做好向死而生的准备!” “我给你们退出的机会。” 周兴、刘真、盛熙、张玉等人的目光不断扫向其他人,一个个目光冷厉。 这个时候,在这里,谈退出,是军人的耻辱。 面对强敌,大明将士不可能第一个念头是怎么跪下能让换取对方的仁慈放过,而是不管你来多少人,我有多少人,咱们就拼到底试试! 战死了,是英烈。 活下来,是升官封爵! 谁希望就这么在底层一辈子,谁不想给子孙谋一个不受委屈的铁饭碗?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看过众人,点头道:“既然没人退出,那我做如下部署。东胜右卫、宽河所、忠义中卫与三屯营将士,除配合长兴侯据守北山、九山外,一律在元军到来之前退住梨河以南。” “营州右卫、镇朔卫退至沽河以南,兴洲左屯卫、前屯卫,离开驻地,前往沽河布防。梁城所出宝坻,营州前屯卫、神武中卫东进,进驻泃河、沽河汇流之地,也就是下仓一带。” “营州后屯卫,不动,驻守三河,营州中屯卫,进驻盘山设防,以上部署是北平都司布防。现在是京军,虎贲卫、镇南卫,进驻三河,龙虎卫进驻蓟州以南,武德卫进驻下仓……” 四条河,三处最紧要之地,也就是蓟州以南、下仓、三河,顾正臣都安排了重兵把守。 为了避免元军过河,扰乱了整个布局,顾正臣继续下令:“一应军队驻防之后,务必将河流之上所有船只、竹筏全部拖上南岸,河流以东、以北附近三里之内适合制竹筏、桥梁的树木一律砍断,在元军抵达三屯营之后,所有桥梁一律毁去……” 这几条河流虽然比不上黄河、淮河,最宽的地方,有六七丈,最窄的地方,也有一丈半,嗯,这是三个月之前的事,现在已经被拓宽至三丈了。 虽然挖得不深,但宽了。 宽了,没有船、没有桥,只靠着马是跃不过对岸的。 当然,元军也不全都是旱鸭子,还是会游泳的,这也需要防备,所以顾正臣为他们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第两千四百三十五章 这一次,量大管饱 一应部署合计十万步卒,全部沿洳河、泃河、沽河、梨河布防。 河流宽阔湍急处,布置少量军士以警戒为主。 河流相对狭窄平缓处,则布置较多军士防卫。 紧要之地,则安排重军把守。 沿线安排一万骑,分散各处,以备不测。 这一条战线拉得相当长,蜿蜒算下来,足有四百余里,相当于一里路只布防了二百余人。 这种处处设防,处处设防不住的感觉,让不少人认为顾正臣犯了错误,所以当顾正臣讲完之后,问出谁还有问题时,朱煜就直接指了出来:“咱们兵力原本就不占优势,如今又分散开来,拳头聚不起来,如何大量毁伤元军?” 周兴赞同,担忧地说:“镇国公,朱指挥使所言在理,如此巨大的口袋阵,咱们只能被动防御,就算是挡住了元军,也无法主动出击,大量毁杀元军。”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松地说:“你说得对,我要的就是挡住元军,而不是主动出击。” 周兴、朱煜等人惊愕。 不主动出击,这怎么杀敌,不杀敌,还怎么立功…… 再说了,元军兵多,始终突破不了,他们肯定着急。 兔子惹急了还咬人,何况买的里八剌,他若是疯了,一下子选择几十个突破口,强行渡河,咱们也未必能拦得住他们吧? 被动防御,太过被动。 顾正臣见多数将官不理解,也没多做解释,只是说道:“诸位,我军以步卒为主,骑兵数量并不多,正面对上元军,折损必大,且未必能赢。但——以河为防,我有绝对的自信,可以构建出一道元军不可逾越的防线。这份自信,来自火器。” 赵海楼、秦松、段施敏等人嘿嘿直笑,眼神中透着渴望。 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也搓着手,期待不已。 但京军与北平军将却有些愁眉苦脸。 盛熙叹了口气,言道:“镇国公,这段时间里,全军将士确实在训练火器,火铳、手榴弹、虎蹲炮、神机炮等,都操持过了,可目前卫所里配备的火器数量有限,平均下来一个卫所只有一百门虎蹲炮,两千杆火铳,而且相应的火药弹很不足……” 刘真走出,抱拳道:“京军训练火器已有多年,火器作战很是熟悉,我们此番北上也带来了一批火器,但是,火药的配备并没有达到战争标准,火药弹的配置更少,一门虎蹲炮只有十发火药弹。” 顾正臣坐了下来,平静地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要增加火药、火药弹、火器数量,你们就有把握守住这四条河,不让一个胡虏过河?” 盛熙看向朱煜、陈亨等人,几人重重点头。 周兴、刘真等人也没有犹豫。 只要火器足够多,火药弹、铁子、火药足够多,凭借着射程优势,两百人封锁一里河面,毫无压力。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盘弄了几下,随后敲了敲桌案,缓缓地说:“宋国公,我应该还是远火局的掌印吧?” 冯胜点头:“从来都是。” 顾正臣其他身份变了又变,甚至连格物学院的堂长位置都被人取代过,但唯独远火局掌印的官职,从来没有人代替过,哪怕是顾正臣失踪的十个月里,也没人能坐在掌印的位置上。 周兴紧锁眉头:“镇国公恐怕有所不知,远火局炸了,没了,匠人都死了,就连狮子山也毁了……” 盛熙、陈亨、刘真等人都低下了头。 洪武十八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在世人眼里就三件: 交趾回归,占城归顺;顾正臣出事;狮子山大爆炸。 尤其是腊月里的狮子山爆炸之威,震得整个金陵人心惶惶,让原本最该繁华、最该热闹的金陵,在元旦之前变得冷清数日,直至除夕时还没恢复过来。 过年的气氛淡点不是什么大事,可大量的火药、火药弹全都毁在了狮子山,一时半会这可没办法弥补。 没有了远火局,火药弹、火药、铁子都没办法供应,这才是当下诸将面对元军,有些底气不足的原因。 顾正臣笑着看着众人,轻声道:“我需要纠正下,是狮子山上的远火局炸了,不是远火局炸了,是留在狮子山里的人都死了,不是匠人都死了。” 盛熙、周兴等人瞪大眼。 镇国公这话是啥意思,怎么听不太明白。 这——有区别吗? 冯胜咳了声,对众人道:“行了,都安心吧,远火局不仅还在,还开枝散叶了。此番迎战元军,以河为防,布置了如此一个巨大的口袋阵,相应的火器不可能不准备到位。” 盛熙激动起来:“宋国公这话是说,军士可以人手一把火铳?” 冯胜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盛熙,目光看向其他人,摇了摇头,就在众人失望时,顾正臣开口:“仅仅是人手一把火铳不够,还需要多配手榴弹,并搭配虎蹲炮,另外,还有地雷,水雷……至于数量——” 盛熙、朱煜、庄兴、刘真等人目光灼热,一脸期待。 顾正臣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轻松地说:“量大管饱。” 量大管饱? 盛熙、庄兴等将官一个个兴奋了。 庄兴笑得合不拢嘴,看了一眼朱棣,对顾正臣道:“镇国公有所不知,在曹国公、燕王训练京军时,提到过量大管饱,覆盖打击的战术,可每次演练都不过压着数量啊,压根不是量大管饱……” 刘真可以作证,确实如此。 量大管饱,在理论上确实一直存在,在实践中也有过,比如海州城内的顾正臣,多邦城外的傅友德、蓝玉…… 但—— 大部分京军没有亲眼见识过真正的量大管饱作战,就连演训,也只是演训。 重点检验的是多兵种的配合,多火器的发射能力,而不是喂足够多的火药弹,让这些人真正去覆盖打击…… 顾正臣站起身,握着铜钱,面带威严:“火器、火药弹我给够你们,若是这样你们谁还没守住河道,让胡虏突破过来。谁的防区——谁提头来见!现在,按计划布防。” 第两千四百三十六章 骑兵主将——朱棣 诸将官领命,纷纷离去。 冯胜看着盘弄铜钱沉思的顾正臣,轻声道:“镇国公安排了大部兵力,可还剩下三万步卒、两万骑兵没有安排,这两把最锋利的刀——你打算用在哪里?” 顾正臣拇指微动,铜钱飞起,站起身抓住下落的铜钱,看向朱棣:“之前答应过你,若是此战我说话可以算数,便给你一万骑。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朱棣心头一热,走出来,严肃且认真地回道:“先生,弟子已经准备好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那就用你的眼光抽调出来人手,组建一支骑兵吧,沐春、徐允恭、马三宝也编入其中,跟你左右。” “弟子领命!” 朱棣激动。 骑兵,大骑兵! 我朱棣终于可以带领骑兵军团作战了。 一万,看似不多,但这应该是先生可以拿出来的最多数量了! 要知道先生手里有且只有三万骑兵,其中一万骑兵还需要分散在四百里河道之上作为机动力量以防万一。相当于,可以集中使用的两万骑兵主力,其中一半是自己率领! 朱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在印加的那一场战斗,不算什么战斗,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罢了,毫无体验,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但现在—— 能带来体验与喜悦的敌人距离关外不远了! 李景隆不乐意了,赶忙走了出来喊道:“先生,我呢,是不是忘记算我了?论骑射,我也是可以的,而且都能拉八斗的弓了,箭无虚发……” 顾正臣瞪了一眼李景隆:“你,另有重用。” 李景隆顿时不争了,看向朱棣等人的眼神也不带羡慕的了,咱是有重用的人…… 重—— 很重。 李景隆想哭,先生说的重用,就是推火器车啊…… 昌平营地。 一万骑兵上马,列着方阵目视前方。 顾正臣、冯胜、朱棣登上高台。 张玉、张敬、唐云、丘福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之人。 顾正臣走上前,看着满是肃杀之气的骑兵,气沉丹田:“诸位,就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了吧,见没见过我的,都应该听说过我。现在我简单说几句——” “元廷大军即将入关,进入陛下、宋国公、曹国公、信国公,还有我,共同选定的蓟遵战场!此战能杀多少胡虏,能将他们留下多少,主要看你们骑兵!” “一旦号令下达,我要你们克服饥饿、疲惫,克服死亡、减员,不惜一切代价,追上去,咬住了,将元军彻底打败、彻底消灭!” “而你们的主将,是四皇子,燕王朱棣!” 万骑无声,没有人非议什么。 就连战马,也只是动了动脑袋,没有嘶鸣。 虽说燕王被削了,贬为庶民,现在称他为燕王严格来说并不合乎规矩,但在北平,谁也不可能直呼朱棣名姓,就连冯胜也不敢。 所有人都清楚,朱棣是为了保护顾正臣殴打了官员才被送来北平历练。 现在顾正臣是河北巡抚使,手握重权,他都喊燕王,谁敢不认? 朱棣从容上前,先是目光扫视一番,接着以洪亮的声音喊道:“我——朱棣,四皇子!五岁习武,八岁骑马,十六精通骑射,后拜镇国公为师,跟随先生走过南洋,闯过澳洲,去过美洲!” “航海八万里,我朱棣一步不少地走了下来!后留在金陵,受命协助镇国公训练京军,排兵布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北伐,消灭胡虏,靖平疆域!” “如今胡虏即将进入口袋阵,先生也已布下天罗地网,而你们,也将成为我朱棣手中的火器,手中的刀,手中的弓。我要你们完全听从我的指挥!”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我要你们该疯狂时,狂战到底,让元军见识见识,我大明骑兵,大明男儿的威武雄壮!” “我是你们的主将,愿与我同生共死,奋战杀敌者,驱马上前!” 哒哒! 马蹄移,踩踏出一缕缕白色沙尘,如同地面战栗生出了汗毛。 顾正臣对朱棣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缺少的只是机会,也仅仅是机会罢了,他从来不缺能力。 至于这些骑兵,也都服他。 毕竟朱棣在北平的训练并不短,他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可比寻常军士强上不少,要不然张玉、唐云、丘福等人为何会跟着朱棣,只是看重他藩王的身份? 不,让这些有本事的人低头,至少要有能让他们低头的本事。 就比如顾正臣,为何朱棡、朱棣、徐允恭、李景隆等人愿意跟着自己,愿意听从自己的安排做事。 不是什么身份,而是因为自己有本事去做事,有本事让这件事做成。 朱棣也正在成为这样的人,他今日的讲话,并不是简单地表达自己的过去,而是在告诉所有人,要对他朱棣有信心,要绝对信任他,他也能带众人达到某个目的! 朱棣现在身边凝聚了不少厉害人物了,张玉、唐云、丘福,还有谢礼、谭渊等。现在又有了沐春、徐允恭、马三宝,差不多了,他们足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顾正臣转身:“安排人进驻三河以北吧,路过郑村坝的时候,记得带走你们的三眼火铳、肩扛式虎蹲炮,还有——复合弓。” 朱棣眼神一亮:“先生,复合弓弄出来多少?” 所谓的复合弓,就是配了滑轮系统的弓。 这玩意前些年少量也制造过,只不过准头总是有些问题,后来经过改良再生产,问题基本克服。 即便是问题没解决,顾正臣也会推行制造下去。 原因很简单,复合弓的射程是真的远,可以到二百五十步开外,这个距离可比火铳杀伤距离还远,比大明寻常的一百二十步弓更强。 准头不重要,复合弓用的又不是狙杀,只要数量足够多,射出去落下来能死人,这就行了。在面对大规模骑兵时,没必要追求准头,误差个几十步没人会说什么…… 顾正臣笑道:“不知道,据说很多,你可以去看看。” 第两千四百三十七章 南无加特林菩萨 虽说京杭大运河的起点是通州,还有通惠河连通北平与通州,但还有一个北运河,也就是通州向北的河流。 这条河名为榆河,也叫温余河。 温余河为南北流向,但为了分散通州河运压力,引出了一条坝河向西流,而在这一条河两岸,分散着众多的坝子,比如深沟坝、西村坝、郭村坝、常庆坝,还有郑村坝。 远火局的火器并没有囤积在北平城内,也不是运去了山海关,最核心的火器物资存储之地,就在郑村坝及其周围。 张玉、唐云等人无论也想不到,远火局没有掀起多大动静,竟营造出了三十余座火器仓库,而且每一座仓库,都满满登登。 走在“粮仓九”的仓库里,朱棣看着里面一张张复合弓,抓起一把,微微拉动,看着转动的齿轮与拉开的弓弦,松开之后,听着弓弦的颤音,对沐春、徐允恭等人道:“有这些弓在,咱们能多杀许多胡虏!” 马三宝手持一张弓,看了看上面的标注:“原一石五斗弓,现在只需要八九斗的力,射程还增加了。而且这箭——也是三棱破甲箭,不是远火局制造的,是军器局的。” 沐春对一张弓爱不释手:“二百多步的弓,都可以比火铳更凶残了。这里有多少把,一万,还是多少?” 负责看管仓库,出自远火局的守备王岗看了看手中的清单,笑道:“原本有复合弓三万八千,只不过已经被提走了两万,你们需要多少?” 徐允恭询问:“拿多少,我们说了就算?” 王岗点头:“镇国公吩咐过,骑兵优先,之前的两万还是宋国公带人提走的。” 三万骑兵,宋国公冯胜掌管两万,提走两万复合弓,妥妥的人手一把啊…… “拿一万,配到个人。” 朱棣果断下令,然后询问:“肩扛式虎蹲炮在哪里?” 王岗回道:“在粮仓五,只不过没有一万,只有四千。” 张玉、唐云听得头皮发麻。 四千? 只有? 咱们到底是骑兵还是炮兵? 这个数量,一人来一发,就足够让元军喝一壶的吧? 朱棣笑了:“四千就四千,足够了。” 这里作战可不是大草原,铺开了随便打,顾正臣布置的口袋阵虽然大,但当过了河对上元军时,突破面就一个: 正面。 最好是中央突破! 这个战术战法,只需要前面的军士发射火器就够了,后面的军士,主要是冲锋,撕毁他们的阵型,用火铳射死他们,砸死他们。 四千肩扛式虎蹲炮,足够撕开一个很大的面了…… 走出一个“粮仓”,朱棣看到了蹲在铁车旁边的赵海楼、高令时,走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眼:“这是什么东西?” 张玉、唐云、丘福等人也看傻眼了。 一面铁架子上密密麻麻都是火铳的铳筒,看摆弄这玩意的赵海楼、高令时,好像还有插销,可以将两台铁车合并在一起形成一道半腰高的墙面…… “这该不会是火铳吧?” 朱煜走了过来,也有些傻眼。 赵海楼用手抚摸着,脸上带着几分享受的猥琐的笑:“这是远火局的怪物,之前实战过一次,两个人操持,轻松射杀百余杀手。你们说,咱们要是在岸边摆他个千儿八百的——” 朱煜、张玉等人听得浑身发冷。 疯子啊,全都是疯子。 这玩意也弄造出来? 一个杀一百,一千个岂不是要杀十万,那我们还怎么建功立业,还怎么捞军功,怎么觅个封侯? 这他娘的就是大杀器啊。 “这火器名为什么?” 唐云面色凝重地看着。 赵海楼皱了皱眉头,艰难地回忆着:“叫什么,南无什么林菩萨,据说是超度用的……” 唐云愣在当场。 朱煜、张敬等人也傻眼了。 谁这么缺德,用菩萨来杀人,还美其名为超度。 梅鸿推着一辆车走了过来,瞪了一眼赵海楼:“连镇国公交的法诀都能忘了,亏了你还是个侯爵。诸位,我告诉你们,此物是佛国之物,名为加特林菩萨,镇国公还唱过经文,且听我念来:” “南无加特林菩萨,六根清净贫铀弹。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渡世人。我佛慈悲!礼赞加特林菩萨,行深般若蜜多时,执六管子,化无上圣器。一管一音,六字明咒,无等等之咒……” 朱棣打量着这玩意,郁闷地看向沐春、徐允恭:“这东西也转不来啊,哪来的一息三千六百转?” 沐春看着眼前的火器,啧啧道:“先生说的是大成之后的加特林菩萨,这只不过是最初级的。” 朱棣哦了声,追问:“那贫铀弹,又是什么弹,比火药弹更厉害?” 沐春摇头,徐允恭摇头。 马三宝见朱棣看了过来,言道:“应该是威力更大的另一类弹药,听先生说过,纯粹的火药弹威力终究有限,远火局已经研究其他材料多年,只不过目前还没什么眉目。” 朱棣暗暗吃惊,现在看来,远火局兴许在未来能制造出不少一杀一片的火器,这个一片,估计能超过方圆三丈,若是能达到五丈、十丈,那以后谁还敢欺负大明…… “那个仓库在运什么,箱子如此细长?” 朱棣收回心思,指着不远处问。 王岗看了看,退头丧气,脸上无光:“神火飞鸦,那东西长一点飞得远,不过需要现场组装翅膀与发射台,这一点比较麻烦,所以这次只运来了五千,挨了镇国公一顿训斥。” 赵海楼看向高令时:“去,不管你用啥办法,抢也行,我们要三千神火飞鸦!” 高令时当即兴奋起来。 神火飞鸦啊,这玩意曾在太宰府发威过,后来一直在改造,据说还安装了什么弹头,不放火,改爆炸了…… 这玩意多多益善。 等等,高令时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王岗:“活该挨训,为何不带个十万八万的,有了这东西,咱都不需要过河就能将元军收拾了……” 王岗委屈。 我们想运,可你们水师倒是弄宝船到金陵去啊,整日靠着大福船偷摸摸地转运,我们容易嘛,你们有那么多空间嘛…… 第两千四百三十八章 顾正臣就是个疯子 沉重的轱辘碾伤了道路,出现了一道道车辙。 一辆车陷到车辙里,三个军士嘿吆嘿吆地使着力,却只见车前后晃,总出不去,直至有人从后面赶过来帮忙,这才推出。 张老汉看着又一辆车陷了进去,忍不住低声叨叨:“都是一群蠢货,就不知道填填路。” 头发花白的张氏不动声色地用脚踢了踢张老汉的脚踝:“都是军汉,你少嚷嚷几句。” 张老汉刚想说什么,就看几人骑马而至,到了近前竟下了马,朝着这棚子走了过来,赶忙迎上前:“军爷可是要吃豆片儿?” 顾正臣侧身,对严桑桑、萧成等人道:“三河豆片儿,可是出了名的好。老汉,给我们来一桌尝尝。不是要打仗了,你们怎么还做买卖?” 张老汉招呼着张氏准备,上前擦了擦桌凳:“问过官老爷,说只要元军还没来,就只管做买卖,等元军要来了,便让我们回家,不准做营生。这位军爷应该是个官吧,可否问一句,元军真要打过来吗?” 顾正臣坐了下来,点了点头:“这个还不好说,不过你们放心,元军来了,也影响不了你几日营生。听说三河城的百姓跑了不少?” 张老汉呵呵笑道:“是啊,一听说遵化、蓟州百姓都逃命了,三河百姓也吓得不轻,前些日子跑了不少,还有带着孩子钻山沟的,也有去北平的,不过后来听说镇国公复活了,要打元廷,这两日又回来不少人。” 严桑桑含笑:“你也认识镇国公?” 张老汉直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那哪能认得,不过咱听人说起过,那可是在辽东一战封侯,杀了数万胡虏的镇国公,不管胡虏来多少,都能将他们给灭了。” 顾正臣接过凉拌的豆片儿,这东西怎么说,乍一看就是千张切成丝的样子,只不过并非千张,颜色更白,吃起来更嫩。 赞了几句,顾正臣对张老汉道:“镇国公还不一样是人,他也有差点被人害死的时候,辽东的功劳,航海的功劳,是底下将士共同努力、付出所得,万万不能归到他一个人身上去。” 张老汉也不计较,只是看着顾正臣额头上的疤痕,总觉得有些奇怪,到了张氏身旁言语了几句,张氏看了看,壮着胆子上前问:“火德真君的印,你,你该不会是镇国公吧?” 顾正臣摸了摸额头,哈哈笑道:“看来这伤,容易暴露身份啊。” 张老汉、张氏赶忙下跪。 顾正臣搀起两人,指了指豆片儿:“我很喜欢,等打仗的时候,你们做不了营生,便每日做一些送到公署里,如何?” 张老汉、张氏连连感谢。 顾正臣吃光了豆片儿之后,走出棚子。 张老汉看着一车车东西往城里运,问道:“镇国公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看着很是沉重。”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言道:“粮食,打仗吃不饱,总杀不了敌。” 张老汉眼珠动了动,目送顾正臣等人离开之后,赶忙收拾了棚子,没多久便过了河,可向东走没了多久,就看到了一支骑兵。 三河县并不算大,县衙也小,卫所又驻扎在城外,并没有合适的指挥之地,好在一位姓周的商户将院子拿了出来,供大军使用。 韩庭瑞走入房中,对翻阅各种调度文书的顾正臣道:“人抓了,是细作,为了十两银子。” 顾正臣叹了口气:“可惜了豆片儿的手艺。” 韩庭瑞对此并不觉意外,毕竟为了引导元军行动,顾正臣一直没有对余留在北方的元廷细作下手,仅仅是牵着江文清、孟福两个源头下达命令。 而这就意味着,一些细作完全自主在行动。 想想也是,元军来了,这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将更多消息送出去。 不过——晚了。 每一个细作不远处都有那么三五个锦衣卫,还是庄贡举亲自带人盯的,顾正臣复活那一天就开始收网了。但这两人,只是细作发展出来的线,属于外围人员,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关外,而只是石门镇。 冯胜来了,心情大好,爽朗的笑声震入耳朵,见到顾正臣喊道:“镇国公,咱们大明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宝贝了,征讨安南的时候也不见拿出来用,藏着掖着,这会才想起来掏出家底坑人了?” 顾正臣闻到了一股酒气,揉了揉鼻子:“我说宋国公,大战将至,你还饮酒,合适吗?” 冯胜哼了声:“大战一时半会还打不起来,再说了,有你坐镇,老夫就是睡在战场上,又能如何?这么多宝贝疙瘩,都是为了对付元廷研发的?” 顾正臣神情很是认真:“若是我说,这些研究只是为了东征准备的,你信吗?” “东征,就那小小的日本国?我不信。” 冯胜很直接。 毕竟顾正臣几年前,靠着几千兵,那点火器,就在太宰府屠了六万倭人,这说明倭人战力不行,面对火器更没什么应对之力。 为了打日本国弄这么多火器,类型还如此丰富,谁信啊。 就那地方,几万兵,每人端着火铳就能将他们全都解决了,至于研究那恐怖的火器? 远火局到底藏了多少宝贝,冯胜不知道,李文忠也不清楚,真正知根知底的,除了远火局的官员之外,也就朱元璋、顾正臣寥寥几人。 所以冯胜看到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火器之后,对此战一点担忧也没了。 顾正臣就是个疯子,真正的疯子,他压根就没想过正面和元军拼杀,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将元军消灭在进攻途中! 不近身肉搏,至少在元军崩溃之前,他是压根不会做追击、肉搏的准备…… 这家伙,直接让全军上下,实现了全火器化的转变。 最狠的是,这个家伙还让人搭建了防雨棚、防雨布、防雨弹药箱、防雨火药包、防雨盖…… 总之,哪怕是下暴雨,火药也得点得燃,发射得出去…… 第两千四百三十九章 大明第一支空军 冯胜不知道远火局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但可以看得出来,准备得极其充分。 在之前已经下发过一批火器用于训练,北平都司下卫所基本上实现了一半军士的火器化,加上轮流训练,所有军士都使用过火器。 就这还没掏空火器仓库! 冯胜原以为顾正臣想要的军队完全火器化,只是单纯地给所有军士配备上火铳,然后搭配一部分军士使用虎蹲炮,这就行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远远不是。 大明火器的种类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不是虎蹲炮、神机炮、火铳三件套,而是种类繁多,地里埋设的地雷,河里飘的水雷,腰间挂的手雷,还有看得人头皮发麻的加特林菩萨…… 就连火药弹的类型也变了,不再只是单纯的火药弹,还有了夜间使用的照明弹,阴人的石灰弹。据远火局的人说,原本还要制造燃烧弹的,结果因为太小没用,太大没办法用不得不放弃…… 数量多,种类多。 还全都他娘的运来了,没惊动其他人,硬是连周围的百姓都以为运的是粮食,虽然他们不理解为啥这些人总是选择在夜间运到粮食,粮仓为啥这么大…… 冯胜忍不住感叹:“我有些跟不上时代了,小子,照这样发展下去,远火局是不是可以制造出射程十余里,一杀十余丈的火器?” 顾正臣笑道:“那要看远火局能不能突破更多技术难关,看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当真?” 冯胜震惊。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宋国公,在众多的火器里面,你认为哪类火器对敌人最有威胁?” 冯胜不假思索:“加特林菩萨!”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自己就随口一说,怎么还真挂上菩萨名了。 “难道不是?” 冯胜看出了顾正臣眼神中的否定。 顾正臣将茶碗推给冯胜:“加特林当下确实很厉害,但它的未来,最多也就五百步。” 冯胜皱眉:“你是说大型神机炮,那东西确实粗壮,射程六里开外,不过远火局带来的不多,只有二百门。即便如此,二百门大型神机炮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五千加特林菩萨。” 神机炮射程再远,也是靠着火药弹杀敌,一打只是一个小圆,可加特林菩萨,普照世人,超度一片,扫过去,什么人,什么马,什么勇士,什么精锐,都不在话下。 顾正臣含笑:“大型神机炮还行,但在我看来,对敌人最有威胁的是神火飞鸦,当然,这个时候的神火飞鸦还不够成功,若是有朝一日,它改进得更为完善了,兴许能飞出个几百里,然后落到敌人的营地……” “多少?” 冯胜骇然。 几百里? 你咋不说几千里,在金陵发射下火器,胡虏就完了? 吹嘘也不带这样吹嘘的。 可冯胜没有看到顾正臣开玩笑的神情,那双眼里满是认真。 “你说的是真的?” 冯胜强压震惊。 顾正臣起身道:“是啊,不过这一天什么时候能到,说不清楚,兴许要一百年、两百年,总之,距离我们还很遥远。这些先不说,宋国公,先来看看布防状况吧,你认为哪里还有疏漏,长兴侯那里是不是需要补充些人手?” 就在顾正臣、冯胜商议军略时,朱棡走了进来,坐到一旁等待,直至两人商议完了,这才走向顾正臣,递上一份文书,肃然道:“先生,这是弟子的文书,若是弟子出了事,这文书便由先生转交给父皇。” 顾正臣虽然没有看文书,但大致也猜到了文书里写了什么,拒绝道:“测试你也看到了,热气球并不完美,一旦发生意外,也是会死人的,你是皇子,你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朱棡当然知道热气球会死人,因为真死过人。 自陶成道首次飞天成功之后,这四个月来,热气球的制造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三十,不过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了,消失的十个,摔毁了。 虽说有降落伞,降低了死亡,但是降落伞也还有个成功率的问题,打不开降落伞只能死…… 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三个是水师军士。 高强度的测试,频繁的放飞,不合适天气的极限测试,难免会出意外。 没有其他捷径,要在短时间内形成战力,只能这样。 朱棡不愿意放弃这种震慑人心,前所未有的打击方式,所以坚决请令:“先生,弟子身上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卫大明!现如今元廷大军即将入关,弟子就在这里,若不能为保卫大明出一份力——” “他日即便去海外建国,晋国还能算是大明的晋国吗?格物学院的弟子是人,水师军士是人,弟子也是人。先生不是教导弟子,莫重身份,当用心重人,以国事为重。” “他们可以冒险,为何我不可以?过了这一关,弟子会更强,过不了这一关,不过是海外建国晚几年,换个藩王罢了。” 顾正臣依旧摇头:“太过危险,万一失控跌落下去——” 朱棡上前,坚定地说:“先生这一次口袋阵,就没有万一吗?不能因为万一就不去做了,那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我要掌控飞天军队,我要亲自飞天,还望先生许可。” 说完,深施一礼。 顾正臣看着下定了决心的朱棡,叹了口气:“罢了,韩庭瑞,你跟着晋王。” 朱棡惊喜:“多谢先生。” 顾正臣神情严肃:“从现在起,你是大明第一支空军的指挥官了,你们人数虽不多,却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奇兵,等到你们该上场时,就让元军看看,大明的强大吧。” 朱棡拍着胸膛发出沉闷的声音:“弟子保证,绝对会给元廷一个大大的惊喜!” 看着离开的朱棡,冯胜直摇头:“镇国公,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安排,万一皇子出了事,陛下那里可没办法交代,甚至可能连累此番将士军功评定……” 顾正臣沉思了下,轻声道:“皇子都飞天拼命了,底下的将士有什么资格不用心,不拼命,对吧?所以啊,将晋王的事迹传出去,说晋王不畏死亡,准备与元军死战……” 第两千四百四十章 消息震金陵 铛—— 晨钟声扑棱着清凉的翅膀越过壮观的城墙,金川门缓缓打开,值守的军士走出城门洞开始盘查等候入城的商旅、百姓。 突然,城墙之上传出警告:“有驿使接近,让开通道。” 瞭望军士手中拿着望远镜,看着催马奔跑的驿使,急切地喊着。 城墙外的军士赶忙让商旅百姓靠边,让出道路,驿使奔跑至附近,扯着嗓子喊了声:“红旗覆体,镇国公复活!” 运送货物的孙达听闻之后,将东西丢给伙计,空着手跑入城中…… 外格物学院。 唐大帆没了睡意,站在窗前哼唱着曲调,忽然的目光中满是放松。 宁国丢下了尺子,又被梅殷给捡了起来,几日之前父皇不是告诉咱们实情了,没必要伤心了吧,先生还等着咱们的铁路大计呢,这蒸汽机车还需要继续优化才行…… 再熬一会,熬一会天就要亮了。 刘二娘激动不已,推开了屋舍,对黑灯瞎火的房间喊道:“都醒醒,顾堂长现身北平,他还好好的,精神好,身体也好!” 范南枝猛地坐了起来,看向刘二娘的眼眶里满是泪光。 顾正臣! 隔了这么久,终于,终于听到了你的消息。 你去北平,为的就是北面平定元军吧? 一切如你所愿,一点点达成。 也要如我所愿,你一定要赢,平安健康,早点回金陵,早点来这里,早点——相见。 金陵沸腾了,热闹了。 不知道是谁,竟敲起了锣鼓,这可是寅时啊,距离天亮还将近一个时辰,这个时候能起来的,除了上朝的官员,卖早点的百姓,赶着货物的商旅,就没多少人…… 可这么一敲打,直接将整个金陵城的人从睡梦中给吵醒了。 一个个睡眼惺忪的人听闻了镇国公复活的消息,不知是震惊还是兴奋,不知是畏怕还是其他,总之,多数人都睡不着了…… 奉天殿门外。 文武官员纷纷而至,一个个面带异样。 开济见魏观走来,拱手道:“魏尚书,可听到了消息?” 魏观面色凝重,指了指宫墙外:“如此喧嚣,想不听到都难。镇国公复活了,百姓高兴着呢。” 开济呵呵两声:“可我看魏尚书的脸色,并不太高兴。” 魏观看了看左右,摇了摇头:“镇国公还活着,我自然高兴。可问题是,百姓怎么想,怎么看?这背后的伎俩,能骗得过不知事理、蒙昧的百姓,能骗得过信神信佛的信徒,但能骗过你、我,还有他们吗?” 开济凝眸:“这事,我觉得挺好。” 魏观板着一张脸:“怎么好了?难不成让佛门、道门兴盛就好?不事生产的商人已经很多了,若是再让百姓进入寺院、道观,长期来看,那些良田该怎么办,朝廷税赋如何增加?” 开济抓着胡须,一双眼微微眯起:“魏尚书啊,你是不是忽视了一点,在整个故事里,佛门、道门,那也只是给陛下办事,是听陛下安排去办事……” 魏观一时之间没明白开济的意思,即便这样,又如何? 佛、道没拿到他们想要的声望吗? 尤其是道门,张宇初这一手借火德真君之力,以莲藕化活人的手段,可以说奠定了他真神仙的地位! 邓愈正打哈欠,被人吵醒了,少睡了一会,总感觉没睡够,感觉眼前走过了一个人,站在了自己的前面,睁开眼看看是哪个家伙如此不开眼,可看到是汤和时,不由打了个机灵:“你,你怎么来了?” 汤和抬手:“卫国公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还是说,我不能站你前面?” 邓愈咬牙,拉着汤和到了一旁:“你怎么能出来,你应该是人在交趾,即便不在交趾,也应该在太仓州,在你家房子里,跑出来干嘛?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合适吗?” 这个家伙带了十万军出去溜达了一圈,然后就去了太仓州,乘船去了交趾。 你都交趾了,怎么蹦到了金陵来? 戏台一开,你要唱到底啊。 汤和淡然一笑:“陛下说过,镇国公复活时,大局已定。不说元廷的细作网已经被连根拔除,就是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他们也走不了出关那条路了,等他们寻了其他路出关,元军早就进入了战场。” “没有人能影响大局了,镇国公都冒出来了,我自然也不需要继续宅在府里。今日来上朝看看陛下有没有其他安排。” 邓愈郁闷:“你们啊,简直是玩弄人心,老夫与你等应该保持距离。” 汤和一点也不介意,平静地说:“那你还是别上朝了,陛下这个距离,你如何保持?” 邓愈傻眼。 最操作人心的,可不就是皇帝大人…… 朱元璋的手段可不只是一场梦,什么佛神办事,真正的手段在今日。 视朝一开,驿使奏报,群臣恭贺。 暂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方美入殿禀告:“陛下,金陵百姓言说,是陛下安排神佛出手,拯救了镇国公,无数百姓齐聚成天门卫外,千步廊、西长安街、洪武门、正阳门,到处都是百姓,想要参拜陛下。” 朱元璋听闻,严肃地说:“朕不过是梦一场,不想竟映入现实,足见天不可测,飞天亦不可达。如今镇国公复活,朕心甚慰,北方边境无忧。至于参拜,不必了吧。” 礼部尚书李原名走了出来,进言道:“陛下,民心炙热,若不加以用之,反而不美,不若如此……” 承天门。 信国公汤和、礼部尚书李原名,手中握着长杆,长杆之上是日月星辰红旗。 汤和看着无数的百姓,以浑厚的声音喊道:“陛下说了,八百万信念凝聚,方有镇国公红旗覆体而归。若有六千万信念凝聚,大明何愁不昌盛?大家要参拜,要敬重,要感恩的,都在这一面大明旗之中!” “所有大明的子民,当心怀大明,将最热忱的信念交给大明。若是信念有颜色,那就是这大明旗的黄,是大明旗的红!” “诸位,日月五星红旗永在,大明永在!” “日月五星红旗永在,大明永在!” 人群之中,有数十人扯着嗓子带起了节奏。 从这一日起,日月五星红旗开始真正得到百姓的认可,深入到百姓的心中…… 第两千四百四十一章 朱元璋的旗 红旗覆体,成了顾正臣复活中,除了佛道神通之外,最值得津津乐道的事。 于是,金陵百姓开始制作小小的大明旗,插在了自家门口,看着那小小的旗帜,眼神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凝聚六千万百姓的信念,大明盛世就会到来。 这面旗,便是信念的盛装之物,是托起盛世的力量! 武英殿。 朱元璋指着舆图,对汤和道:“辽东都司要封锁元军退路,需要不少步卒配合,但直接从辽东都司调动,速度上有些跟不上,而且容易疲军,水师应该顶上去,自山海关北上,与曹国公会合。” 汤和盯着舆图,询问道:“要不要派一支军队至迁安,虽说长兴侯善守,但那两座山并不适合防守,加上初期不能使用太多火器,损失必不会小。那里需要有支军队帮他们。” 朱元璋思虑了下,摇头道:“既然耿炳文敢接,那他就能守得住,再说了,顾正臣不是还给他留了一千水师军士作为后备。放心吧,耿炳文是一座山,元军想移开他,不容易。” “只要三屯营拿下得足够快,遵化丢得快,元军西进北平的路打开,他们大概不会过于执着东进。耿炳文只需要支撑七八日,压力便会小很多。” 汤和担心的就是这七八日。 朱元璋见汤和不放心,笑道:“那你看你吧,再安排三千人进驻迁安也可,算是有备无患。” 汤和这才安心。 邓愈却面色凝重,指着舆图:“陛下,如此巨大的口袋阵,确实可以装进去几十万骑兵,可如此一来,处处设防岂不是漏洞很多,只要元军突破一处,镇国公的口袋阵就破了。” 朱元璋很是自信,目光笃定:“这小子为了这一天,消失了将近一年,你们知道过去的十个月里,远火局扩大了多少,知道多少火器运去北面了吗?不知道吧,朕告诉你们……” 邓愈甩着袖子回去了,没睡好,准备睡个回笼觉。 担心顾正臣,纯属是自找不舒服,还不如担心下李文忠能不能封住元军的退路,担心徐达能不能带人穿过瀚海…… 坤宁宫。 马皇后安排人张罗了一桌饭菜,对进来的朱元璋行礼,然后道:“一件事憋了快一年了,总算可以吐出去,舒坦了吧?” 朱元璋心情大好:“不得不说,顾小子是对的,元廷不管是鱼还是狼,是鱼给他鱼饵,是狼给他肉,总会上钩跑过来。妹子,你说朕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么好的主意,偏偏要劳师动众远征……” 马皇后笑出声来:“重八,洪武五年之前,元廷被徐达他们打成什么样子了,搬家几次,连应昌都待不住,元廷胆战心惊,怕的就是咱们打过去,你用多少手段,他们也没胆量大举南下。” “这也就是过去十多年,草原恢复了点力气,还有十几年前的一次胜仗打气,又碰上了诡计多端的顾正臣,这才被骗得晕头转向,才有了今日南下的局。” 朱元璋也知道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王保保还在,岭北之战大胜一场之后,元军还没胆量大举进犯,乘胜追击,就是用手段,他们也很清楚事不可为,不会将大军带入关内。 而当时各地都有明军驻扎,就是他们进来了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一来二去,僵持了十余年,也只剩下了边疆的小打小闹。 现在想想,也就是元廷里面没高人了,顾正臣的这番计划才会如此顺利,若是王保保还活着,估计会劝说买的里八剌不要南征吧? 顾正臣可以复活,是因为他压根没死,王保保可没复活的可能。 元军南下了,好事! 朱元璋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抿了一口问:“妹子,这不是朕藏起来的陈酿,怎么今日拿出来了?” 马皇后也倒了一杯酒,举杯道:“百姓家都在庆贺,敲锣打鼓地满城跑,陛下又是高明,一下子让百姓彻底接受了日月星辰红旗,民心空前凝聚,如何能不庆贺?” 朱元璋哈哈大笑,碰杯畅饮。 佛门、道门要声望,皇室也需要,红旗覆体,国公归来,这听着都令人舒坦。 坊间流传时会说什么,说的是大明红旗保佑了镇国公不死,是大明红旗让他肉身不腐,这面旗,是朕,是皇室,是连接天地的信念之旗! 许多百姓蒙昧,人一说什么就是什么,还偏执地相信这是对的,丝毫不怀疑。 既然这样,自然需要借助顾正臣复活的机会,让大明旗深入到民间,深入到千家万户,至少要让每个人看到这一面旗帜时,会生出一股骄傲与自豪。 毕竟,大明旗护着大明人。 旗在,大明在。 旗在,大明兴! 这不是一次恶意的操弄人心,而是为大明为长远的一次凝聚人心。 大明子民一体,这个一体,需要一面旗,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都愿意付出信念的旗! 现在想想,这大明旗的出现是何等的明智! 顾小子还说过什么,大明三件套,旗、徽、歌? 歌不是有了,徽是个什么东西? 当时顾小子说铁券跟跟个瓦片一样,一点用都没有,不如徽佩戴在身上好,当时只顾着踹他了,敢嫌弃咱的铁券…… 马皇后陪着,笑着,倒着酒。 朱元璋想着,笑着,喝着酒。 东宫。 常氏紧张地找到朱标,言道:“雄英要离开金陵,去北平找寻镇国公,你不管管?” 朱标笑道:“他能过长江再管也不迟。” 常氏坐了下来,神情有些憔悴:“燕王妃要北去,他们有船。” 朱标并不介意。 不管谁的船,都不可能将朱雄英送到长江北面去。 既然顾正臣这会公开复活了,那说明元军已经到了大明的家门口了。 大战,怕是一触即发。 只是现在不知道的是,这山河口袋阵,到底有多少威力,能留下多少胡虏。 很令人期待。 山林苍翠,云雾凝聚,如同世外仙境。 偶有鸟鸣,不见人烟。 山道之中,传出了哒哒的马蹄声…… 第两千四百四十二章 元军一战,下喜峰口 东南信风从山海关吹来,一路落到了喜峰口,正努力摇晃起大明旗,却感觉了一股肃杀之气扑来,东南风陡然消失。 旗帜低垂着,无精打采。 指挥使卢震盯着城外的山道,一双眼微微眯起,对身旁的千户彭锏、黄程等人道:“都安排好了吗?” 彭锏重重点头:“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卢震目光冷厉,转过身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内的一千余军士,肃然道:“元军先锋距离此处已不到十里,天黑之前他们必然会攻城。这里是喜峰口,是蓟州镇的门户。而你们,也是精锐!所以,我们需要打这一仗!” “让元军清楚,他们想要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城关,不可能!所有人进入作战之地,准备听命行事!” 一批军士登城,一批军士将粮车推了出来。 向北的大门紧闭,可向南的大门却洞开着。 黄昏时刻,元军的骑兵突然杀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骑兵手持弓箭不断攒射。 不算宽阔的山道只能容纳五骑并行,即便如此,他们也将战马催得很快。 箭先一步落到了城关外的山道之上,随后落到了城墙之上。 卢震厉声喊道:“还击!” 箭骤然飞出喜峰口城墙,朝着前面的骑兵射去。 马腿猛地弯曲向下跪去,骑兵被甩了出去,还没起身便被是身中三箭,马蹄踩过尸体,直冲城关而去。 火铳声过,战马与骑兵惧倒。 战马腾跃而过,后续的骑兵再次向前冲锋。 轰! 虎蹲炮猛地一颤,一枚枚火药弹飞出。 半山腰处,万户朝鲁图脸色凝重,心惊胆战地听着动静,山谷里传出了沉闷的爆炸声。 “一枚,两枚!” 塔拉布日数着,眼睛有些红。 朝鲁图看了一眼张龙,又转过头看向喜峰口方向,什么也没说。 前线,火药弹的声音不断响起,时不时有绝望的惨叫声传出,可骑兵接骑兵,骑兵成步卒,不管如何,战斗没停下来。 战争没有不死人的,尤其是这种攻坚战,明军占据地利! 打吧,就是用人命耗,也要耗光了明军的火器! 左右不过一千余人! 塔拉布日喊道:“五十二,没动静了。” 朝鲁图皱眉:“张将军,你不是说城中有六十枚火药弹吗?” 张龙面无表情:“火药弹里面装填的是火药,是火药总有受潮不能用的时候,这一批火药弹还是半年之前的货,兴许是坏了。” 朝鲁图思索了下:“那就请张将军带路,拿下喜峰口吧。” 张龙呵呵一笑,没有推辞,转身下山带人而去。 塔拉布日深深看了一眼朝鲁图,朝鲁图紧随其后,一边下山一边说:“若是此人真心投降,还是不死在战场上好,毕竟他算是北平都司的大人物,日后招抚明军也有用处。” 元军虽多,可无法夺取天下,毕竟就这些人,一座城分散个五千人,打到金陵时还能有多少军队? 需要纳降一部分明军,让他们臣服元廷,这样才好打天下。 说到底,就是要重用几个明奸。 前面的战斗相当惨烈,尤其是虎蹲炮那几十枚火药弹,杀伤了不少骑兵。 这么狭窄的山道,躲都没地方躲,一旦炸开,不死也残。 战马与军士的尸体不断堆向前,一路走来,至少有二百余人丧命。 若不是明廷皇帝不放心边关将领,不舍得给火器,就这喜峰口,摆上五十门虎蹲炮,给足了火药弹,估计死两千也威胁不到城关。 可惜啊。 皇帝都喜欢玩强干弱枝那一套,不信任边将,害怕他们拿着厉害的火器造反…… 这下好了,便宜了我们! 张龙显示出了自己的男人本色,捡起一把抓钩,带了三百人,高声喊道:“夺不下城关,所有人就死在这里吧!随我杀!” 三百军,放弃了战马,步行朝着城关接近。 “射箭!” 张龙到了一百二十步开外,厉声下令。 元军的弓射程比明军的要远一些,一轮轮射箭之后,城墙之上的明军损失不小,眼看着明军无法还击,张龙当即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的元军随后跟进,后续的军士继续射箭掩护。 卢震通过垛口看到了张龙的身影,咬牙切齿,冒头抬手就是一箭。 箭擦着张龙的耳朵飞过,射死了其身后的一名军士,张龙大声喊道:“夺下喜峰口,立下头功,都给我杀啊。” 元军气势十足,越来越多的军士开始至城关五十步以内,城墙之上的明军明显坚持不住了,卢震看了看城关外山道上的元军尸体,嘴角动了动,喊道:“撤!” “卢指挥使!” 彭锏喊道。 卢震看去,只见黄程腹部插着一箭,血渗出了甲叶子。 黄程咬牙,猛地拔出带血的箭丢到地上,沉声道:“你们走吧,不必带上我,总要有人留下来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卢震看了看局势,咬牙道:“你的儿子,我养了!撤!” 黄程拿起弓箭,射死一个元军,大声喊道:“别光养我儿子,我老婆你也养了,她没娘家人了,孤苦伶仃我不放心啊。” 卢震心头一颤,转过身一把抓过黄程,抗了起来就朝马道而去,喊道:“快撤,全都撤!带上伤兵!” 军士听闻,一轮箭抛出之后,纷纷撤退。 当撤至城中时,城墙之上出现了不少抓钩,一个个元军的脑袋开始冒了出来,张龙登上城,看着撤退的明军,厉声喊道:“杀,不能让他们跑了!” 卢震深知带着伤兵撤退很难,还容易被人追上,所以在撤退的时候将粮草车全塞到了城门口与通道之内,等所有人离开之后,丢下了火把,一股脑全烧了…… 浓烟滚滚,火光通天。 元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追击,要么眼睁睁地看着火燃完了,要么去救火,不过这会元军也没空去灭火,都在搜掠物资。 五门虎蹲炮都找到了,二百杆火铳只找到了一百二十,倒是头盔找到了七八百,弓与刀也有一些,可找来找去,他娘的竟然没找到火药,就在众人郁闷时,北城门洞突然炸开,崩毁掩埋了六十余元军…… 第两千四百四十三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朝鲁图恨得牙痒痒,明军有了火器之后,其战法还真是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谁他娘的会将火药塞到城门口里去? 再说了,这火药是从哪点燃的,谁也不知道啊…… 没有一个活人,只有二十几具尸体。 但就这,硬生生让元军牺牲了四百九十七人,这还没算伤残! 不过还好,喜峰口拿下了! 朝图鲁左右找寻了一番,看向塔拉布日:“张龙人呢?” 塔拉布日摇头,拉过人问话,这才咬牙切齿地对朝图鲁道:“他竟然跑去给大汗送信去了,这分明是要抢功啊!” 朝图鲁傻眼了。 你他娘的是协助我攻城的,死的都是我的部将,你凭啥去报功。 万一大汗先入为主,以为是你张龙破的城,这功劳给你了,那我和我的兄弟们算什么,死去的人算什么? 朝图鲁命令塔拉布日彻底搜查喜峰口,务必确保绝对安全,然后带人前往中军。 这个中军,有些远,隔着六十余里…… 这一路,怒火中烧。 当朝图鲁赶到时,就看到张龙在受买的里八剌的夸奖,脸都红了,当即暴怒,沉声喊道:“大汗,张龙此贼竟敢抢夺我等军功,该推出去杀了!” 张龙脸上的红润突然不见了,只剩下煞白。 买的里八剌皱了皱眉头,对朝图鲁道:“胡说什么!” 朝图鲁阴沉着脸:“是我与兄弟们血战,方才拿下了喜峰口,他一个明贼,竟想夺我等功——” “够了!” 买的里八剌大声呵斥。 太师哈剌章赶忙走出,对买的里八剌道:“大汗,想来是万户没明白什么事。朝图鲁,你错怪张将军了,他急匆匆赶来,是为你请功的,说你们此战打得辛苦,却打得勇猛,打得惨烈,却打得顽强……” “他还说自己只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夺下喜峰口,全都是你带兵有方,善战无畏。大汗正在商议,如何嘉奖你,你怎能这般胡言,张将军虽出身明廷,可已经归顺了我大元,你就应该当自己人看待……” 朝图鲁震惊不已。 这事怎么还自己想的不一样,张龙他娘的竟有如此好心,自己错怪他了? 张龙垂头丧气,一个铁打的汉子眼睛红了,腰杆子也弯了,对买的里八剌道:“大汗,臣即便是真心归顺,即便是拿出了情报,即便是冒着箭雨攻城,即便是不争不抢,可依旧没人将我当自己人看。” “若是大汗不信任我,其他人也不信任我,尽管将我杀了,何必来这等羞辱,说什么明贼!” “我张龙曾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若不是因为犯了罪,若不是因为家人被抓被杀,我此时应该战死在了喜峰口!” 一番话,高音震耳。 配合上那委屈至极的表情,让买的里八剌也不禁叹了口气,言道:“你是元廷的忠臣,朕是信任你的。朝图鲁,你还不给张将军道歉!” “这——” 朝图鲁不甘心,可看到大汗面带怒气,只好低头:“对不住,是我鲁莽了!” 张龙摇头:“不,是我的错,我没有与万户商量好便急切地想要将这个消息报告大汗。”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对张龙的表现很是满意,言道:“张将军,既然你们之间说开了,你也为拿下喜峰口立下了功劳,考虑到你之前便是都指挥佥事,朕任命你为万户,给你八千骑兵。” 哈剌章、捏怯来等人震惊地看向买的里八剌。 这可使不得啊。 信任归信任,这八千骑兵可不是说笑的事,而且这可都是本部精锐。 朝图鲁也吃惊不已,自己虽然是个万户,可手底下一共只有六千兵,他就八千了,比自己还高一头? 这升官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何况他也没立下多少军功,第一个登城的也不是他啊。 朝图鲁刚想反对,买的里八剌就补充了一句:“五日之内,拿下蓟州镇,这些兵,日后都听你的。” 此话一出,哈剌章、捏怯来等人不说话了,就连纳哈出也不得不暗暗感叹一句: 老狐狸! 蓟州镇啊,那可是战略要地,是最棘手,最难打的地方。 喜峰口说到底只是外围的一道门,而蓟州镇,那才是真正的是大门,一旦夺取了蓟州镇,那就等同于天高任鸟飞,再没什么力量可以挡住元军,而元军的后续兵力,也可以渊源不断入关,朝着大都进发! 这哪里是嘉奖的任命,分明是让张龙拼命,去为元廷开疆拓土啊。 张龙咬牙,沉声道:“大汗,蓟州镇可是有一万三千余明军,喜峰口的明军也必然退到了蓟州镇。其他地方还好拿下,可蓟州镇的三屯营,卡在山坳之中,想要靠着八千骑拿下——” 哈剌章看着推脱的张龙,笑道:“张万户身经百战,熟悉蓟州镇的一草一木,想来拿下三屯营不是什么难事,八千精锐骑兵为你驱使,可是大汗对你的信任,也是元廷对你的重托。” 张龙苦涩不已:“正因为了解三屯营,臣才不敢答应。除非——” “除非什么?” 买的里八剌问道。 张龙紧握着拳头,咬牙道:“除非这支骑兵,我说了算,任何人不得忤逆,违背我的命令!哪怕是我让他们去送死,也必须听令行事。否则,臣不当这万户。” 买的里八剌皱了皱眉头,看向哈剌章、捏怯来等人。 纳哈出嘴角动了动,言道:“大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让他当万户,那就给他兵权,五日之内,若是拿不下蓟州镇,拿他的脑袋法办就是。” 买的里八剌沉思了下,余光扫过哈剌章等人,最终点了头:“好,没问题!朕给你这个兵权!” 张龙大喜,想起什么,对朝图鲁道:“塔拉布日千户骁勇,可否调至我麾下?” 朝图鲁瞪大眼:“想都别——” “没问题,朕答应了!” 买的里八剌止住朝图鲁。 朝图鲁嘴唇哆嗦,也不好说什么。 张龙点了八千骑,耀武扬威地踩着废墟的喜峰口北城门,又通过了烧得漆黑带着热气的南城门,随后扬鞭纵马,大声喊道:“大明,我来了!” 第两千四百四十四章 同生死,共存亡 疾驰的骑兵通过桥梁,拍马进入三河城。 盛熙接过军情文书看了一眼,走入里间,对正在研讨军略的顾正臣、冯胜道:“收到急报,喜峰口守军退了出去,杀敌数百,折了二十余军士,伤了四百余。” 冯胜接过文书扫了几眼,放在桌案上,平静地说:“拿下喜峰口之后,他们必然会行军迅速,直奔蓟州镇,接下来就是三屯营了。” 死伤多少,在这一刻没有必要关注,也没有半点讨论的必要。 顾正臣用手中的标尺指在舆图三屯营的位置上,言道:“喜峰口让元军付出的代价少了些,不过以他们的火器数量与人数,确实也很难更多杀伤敌人。但是,三屯营这里——需要给他们点阻力,这样才显得真实。” 冯胜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坚守三天?” 顾正臣思索了下,微微点头:“至少两天,而且需要挡住元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最终露出颓势,实在不行,让主将负伤一次。总之,三屯营的撤退,必须让元军相信,城内的人实在坚持不住了。” 诱敌深入,靠的不是打开大门,让他们轻轻松松,大摇大摆走进来。 那样的话,反而容易惊住他们,导致他们怀疑明军有诈,后续行动畏首畏尾,左顾右盼,始终不敢将大部兵力调到关内。 要让元军大部入关,三屯营这一仗需要打疼他们,又不能打怕他们。 冯胜自然知道这个尺寸拿捏很重要,言道:“放心吧,陈亨、梅鸿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在那,一定会完成任务。现在的问题是,辽东都司、山西行都司怎么样了,如何联络,咱们不知道他们的消息。” 辽东都司最近的消息,还是李成桂杀了元廷使臣,坚定支持大明,甚至还贴心地问要不要出兵支援大明…… 李成桂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不好抓把柄…… 顾正臣很不喜欢棒子,倒不是因为他们叽叽喳喳太吵了,没什么文化又偏偏喜欢偷华夏文化,而是因为这家伙跪着喊人干爹,还狗眼看人低,自觉是宇宙中心。 只是李成桂这个家伙太滑了,不让他要铁岭,他就不要了,也不争一争。 现在倒好,元廷派了使臣过去,他干脆就给人杀了……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他这样做等同于彻底得罪了元廷,也表明了态度死活站在大明这边。 这让顾正臣没了理由也不太可能去布置一个局,让朝鲜改名…… 不过想想也没关系,灭了日本国之后,朝鲜周围不是海,是大明的湖。 至于东路军与西路军,在顾正臣看来,确实还是需要担心一下。 元军总兵力太多,一定会分散开来一部分,不可能一股脑全都集结在喜峰口外。 只是元军分散了多少骑兵,这些骑兵去了哪里,有多少是看着辽东都司的,又有多少是防备宣府、大同的,目前还没个准确消息。 李文忠背靠辽东都司,不怕打硬仗,即便是现有火药弹用光了,带着骑兵跑到海边就能补充火药弹。但徐达那里一旦出关,可就只能是携带多少火器,使用多少火器了,想要个补充都难。 他们冒头之后,会不会先行遭遇元军留在外围的力量,拼过之后,还有没有能力继续前进,达成预定的战略,这也需要考虑。 顾正臣盯着舆图良久,言道:“魏国公那里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去联络。作为西路军,让他翻山越岭前来会战并不合适,与其让他带军士奔波,不如他带兵做更大的事。” “至于曹国公这里,他既然答应了我们封住这个口袋,那就一定会做到。没封住,让人跑了,我就踹他儿子。” 喝着茶水的冯胜差点呛死,这话是你一个镇国公应该说的嘛,亏了李景隆还喊你先生,那么毕恭毕敬…… 不过现在局势已经这样了,东路、西路联络上也没用,来回路程耽误的时间,情报早就过时了。 这战场,情况说变就变。 蓟州镇以东,北山之下,滦河以南。 耿炳文检查着黄程的伤势,对喋喋不休的黄程道:“你要真不想要婆娘了就休了,不要在这恶心人,送去迁安休养吧,死不了。” 卢震直擦冷汗:“他婆娘是出了名的彪悍,五大三粗,堪比一个半男人,他就是死了,我也得拽回来,这婆娘也就只有他降服得住……” 耿炳文笑了笑,随后收敛了笑意,看向调来的人手,威严地喊道:“诸位,放弃喜峰口是为了更好地歼灭胡虏!镇国公布置了一道巨大的口袋阵,为的就是能将胡虏大量歼灭在蓟遵一带!” “但是——这里是蓟州镇东进的咽喉,一旦有骑兵从这里东出南下,迂回到镇国公身后去,那口袋阵就会彻底崩毁,十几万大军,包括镇国公在内,都可能葬身沙场!” “我们的任务就一个,守住两山,守住两河,守住这一条通道!” “不放一个胡虏东去,让他们全部都向西而行,钻入镇国公、宋国公为他们准备的麻袋!” “只是你们也看到了,这山不算高,也谈不上陡,要守住这里,不容易!你们之中一定会有很多人会战死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会畏怕,也会问,为何镇国公不给我们更多的火器,不给我们全力杀敌的机会!” “我告诉你们为何,因为元廷的主力还没有完全进入,没有进入预设的战场,这口袋阵里,还没包住十万、二十万胡虏!只有他们放心大胆地深入了,西进了,钻到了口袋里面了——” “我们才算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而到那一天,我不确定你们会不会还活着!” “但我耿炳文告诉你们,我愿与你们同生死,共存亡!与你们一起,守至最后一口气!” “我相信,就是我们全都死光了,镇国公、宋国公、曹国公、魏国公他们,也一定会继续北伐,彻底消灭元廷!” “诸位,谁愿意与耿某,舍命守山河,谁就留下,谁若是怕死,那里是迁安,尽管离去!” 第两千四百四十五章 国公有话说 湖水如碧玉铺就,又如不染尘埃的镜,映来天光云影。 长得艳丽的鸳鸯很是张扬,头冠如一抹燃烧的栗色,眼周是圈雪白的纹路,颈间紫蓝色的羽毛微微张开,深褐与翠绿交织的背羽随着翅膀微动。一旁素淡些的鸳鸯则伴随在侧。 交颈之间,戏出涟漪。 其乐木格坐在湖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在挽弄着辫子,纤柔的手指灵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忧思。 年过五旬,有些跛脚的查干走了过来,对其乐木格道:“牛羊都跑远了也不去追,在这发呆能有什么用。放心吧,这次大汗征调了数十万骑,主力尽出,一定会胜利,到那时你的男人会带着丰厚的赏赐回来。” 其乐木格脸微红,站起身:“父亲说什么话,什么我的男人?” 查干哼了声:“是谁在人家出征前一晚跑了出去,你侬我侬,坐在这湖边到了深夜也不回去?” 其乐木格跺了跺脚,转过身去。 查干呵呵笑了:“行了,你的巴图会回来,等他回来,你们就成婚。只不过,没了牛羊,你们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其乐木格开心起来,跑到查干身边亲昵地喊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说完,其乐木格脚步欢快地离开,牵过一匹马便飞奔而去,去追逐南下的牛羊,追上之后,挥舞着马鞭驱赶,感觉到了什么,向南看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一支队伍,跃马呼啸,很是欢快的样子。 “是我们的骑兵!” 其乐木格高兴不已,挥舞着手臂,欢迎着。 查干驱马而至,看着远处的骑兵,脸上也洋溢着笑容,轻声道:“这应该是大汗派来防备大同、宣府的骑兵吧?” 看那些骑兵,穿着的都是蒙古人常见的皮甲,还有不少骑兵左右横跳,甚至还有他娘的大胆地直接站在马背之上的,这是在炫技,是在表现强大。 “我们的人!” 查干看着逐渐接近的骑兵,也挥了手臂。 先头军飞快而至,看到查干、其乐木格之后,以蒙古话问道:“这里就是昂吉尔图的了吧,部落还有多少人,让大家集结起来,国公有话说。” “国公?” 查干愣了下,顿时笑了起来,赶了回去,招呼着部落之人集结。 钱竹汀抓了抓腮边,看向跟上来的指挥使魏平,魏平抬手指了指东面,一支骑兵便前出迂回。 魏平对钱竹汀道:“你确定这里只有一个部落?” 钱竹汀自信地点头:“去年冬里刚从中这里走过一遭,应该不会有问题,草原之人要游牧,多数会选择在五月之后,这个时候各地的草也只是刚刚冒出来,还谈不上旺盛。” “当然,为了防备万一,还是需要让斥候前出,最好是放出五十里。” 魏平了然。 昂吉尔图的蒙古人集结了,老少妇孺都翘首以盼,希望看看是哪个国公来了。 大元虽然也有国公,还有不少王,但这些年来活跃的国公,也想不起来是谁啊…… 查干等人看着包围过来的军队,看着骑着马而出的徐达,惶恐至极。 你他娘的骗我们! 钱竹汀直摇头,自己没骗人,格物学院出来的人都是心灵纯洁的人,我说的是国公,就是国公。 大明的国公,那也是国公啊。 是你们自己会意错了能怪我吗? 咻咻—— 二十余人中箭倒地,血流一片。 徐达冷漠地看着这些蒙古人,威严地开口:“要么投降,跪在地上,要么战斗,最终灭亡,你们选。” 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走出,喊道:“有本事,让我们骑上马与你们搏杀!” “娃,快回来!” 咻! 一支箭射死了少年。 蓝玉又拿出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之上。 徐达暼了一眼蓝玉,对着蒙古人言道:“元廷撕碎了和平协议,将大明对和平的渴望踩碎。你们的大汗,带了六十万骑兵进犯大明,现如今应该已经杀到了蓟州镇,在那里屠杀大明的百姓、军队——” “现在,你们自己却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呵,战争开始了,你们应该一直在马背之上才是。战争没有仁慈一说,我只给你们一次选择。” 说完,徐达驱马离开。 查干看向其乐木格,面露挣扎之色。 其乐木格摇头:“我们不投降!” 查干也不想投降,可现在自己身边连把弓都没有,马也不在身边,有的只是一把剔骨小刀。 “你还需要等巴图,活下去才有希望。” 查干低声劝。 其乐木格眼神中带着几分决绝,伸出手将父亲腰间的剔骨刀拔了出来,朝着明军就杀了过去。 胸口一痛。 其乐木格脚步越发艰难,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鸳鸯湖。 我的巴图,其乐木格等不到你了。 你一定要战斗下去,直至杀死所有明军! 只是,我再也看不到那一天。 查干上前,抱住其乐木格,看着女儿就这么死去,大叫着冲上前,却也只能身中几箭而亡。 徐达没有回头看,只是站在鸳鸯湖边,看着这里无数的鸳鸯,还真是漂亮。 这是一次北伐,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灭国之战! 不是小打小闹,也没有悲悯。 为了大军的安全,为了整个战略的实现,沿途的所有部落,该清理的,都将一个不剩的清理了,然后—— 秘密北上! 徐达转过身,驱马扬鞭。 身后的营地,自有随后而至的步卒一点点收拾,无论是尸体,还是俘虏,无论是牛羊还是其他,他们会处理得好,然后,驻扎在这里,以蒙古人的名义。 元廷这次南下,抽调的各部落主力实在是太狠了,一半的男人,还要青壮,等同于让许多部落只剩下了老弱妇孺,战力锐减的可不是一半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去了八成。 不过,这也给了西路军绝佳的机会,加上常千里这几年出关收集的情报,锻炼出来的队伍与向导,还有善于伪装,可以奔袭的斥候,完全可以做到—— 不动声色,逼近心脏! 这一次,西路军要直捣黄龙! 第两千四百四十六章 李文忠:让我死一次 辽东都司。 叶旺拿着一份文书,急匆匆走入公署,对李文忠等人道:“收到山海关卫送来的加急公文,元军已经攻破喜峰口,目前正在攻打蓟州镇。” 李文忠走向舆图,脸庞冷峻:“兵力,我要的是兵力情报!” 叶旺苦涩:“曹国公,这个情报不好弄来啊。” 虽说有斥候隐在山林之中观察元军动向,可山里进去不容易,出去更不容易,尤其是元军占据了主要通道,想对外传递消息太难了。 王志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兵力弄清楚了,呐——” 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记录了简短的情报。 李文忠看过之后,对着舆图道:“三十八万骑,四万骑去了古北口方向,四万骑驻扎在了龙山。龙山——大凌河这里。这一路人马,显然是为了防备我们的。” 从辽东都司出兵前往喜峰口,最短的路,就是要经龙山前往马孟山。 龙山是马孟山东面的屏障,相距不到两百里,对于骑兵来说,也就是一日路程,若是元军分散开来,向北撒一些人手,确实可以挡住辽东都司兵马西进的路。 显然,虽说元廷这些年没打过打仗,也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但基本的行军打仗,他们还是很熟悉,也清楚在哪里驻扎可以护卫好左右两翼。 宜春侯黄彬看着舆图,摇了摇头:“咱们想要悄无声息地接近马孟山怕是不可能了,即便是绕过这四万骑,他们也可能会出现在我们身后,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候,扰乱我们的计划。我的建议是,先吃掉这支骑兵。” 叶旺、关凛等人面面相觑。 那可是四万骑兵,咱们手里可只有两万骑兵,拿什么去吃,用牙齿硬啃吗? 李文忠目光阴冷,缓缓地说道:“除掉这四万骑兵不难,难的是,不能放走一个骑兵,让他们惊了买的里八剌。” 黄彬指着喜峰口的位置分析道:“元军占领喜峰口之后,一定会马不停蹄赶赴蓟州镇,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三屯营这个战略要地。在拿下三屯营之后,元军主力才会进入蓟州镇,而在这之前,我们不能动。” 李文忠自然明白。 元军兵势威武,数量庞大,看似南征大明的意志坚决如铁。 但是—— 元军南征能不能进行下去,打到哪里,是积极进攻,策马直追,还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不是取决于元军多强,而是取决于买的里八剌及元廷文武的判断。 一旦惊吓到这些人,元军主力未必会钻到口袋阵里面去。 要知道买的里八剌是当过一次俘虏,在大明当过侯爵,吃过大明的米,他内心深处渴望灭掉大明,匡正大元,但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有着对大明的恐惧,说白了,就是个胆小鬼。 要不然他为啥跑到捕鱼儿海居住去……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不拿下三屯营蓟州镇,元军主力不动,元军主动不动,辽东都司就不能出手对付龙山的元军,可要是干瞪眼等着,等到元军主力进入了口袋,辽东都司再出手去龙山的话—— 这就等同于,刚打完一仗,紧接着不作休整,直接前往马孟山封锁元军退路。 这对于军队来说,压力颇大。 尤其是封锁元军退路,面对是疯狂逃命的元军,他们打的是求生之战,战力不会弱,而且也不会感觉到疲惫。 以疲军对一支疯狂的军队,李文忠也感觉棘手。 唯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解决龙山的四万骑兵,休整补充之后,从容前往马孟山。 李文忠思虑再三,言道:“这样吧,让我死一次,然后整个辽东都司举丧,制造出声势,让龙山、马孟山的元军放松警惕,为我们后续迂回包抄,封锁龙山做个准备。” “另外,让水师准备五千军士、广宁、宁远等地卫所抽调三千精锐,随时准备听命出征,配合我们封锁龙山,力争不放走一个胡虏。” 王志诧异地看着李文忠,摇头道:“曹国公,你这个时候突然薨了,元军必然会以为是计,他们不会上当。” 黄彬点头。 哪有这么巧的事,这边要打大仗了,你李文忠突然挂了。 人家也不是傻子,肯定会想,你这是诈死,然后想搞偷袭。 事情不仅办不成,反而会让元军更为警惕。 李文忠哈哈大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你们啊,小看了顾正臣。他藏了十个月,你们知道这十个月里发生了多少事吗?他除了养伤,就是在盘算着如何弄死元廷,盘算了十个月,多少事都推演了不止一次。” “他手中握着的棋子,摆弄出来的棋局,可不是只在蓟遵那个口袋里,他在咱们这辽东也留下了棋。我带来的神医你们看到了吧,他就是要我命的人,顾正臣的人。” “元廷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要杀我,而范政的侄子范光,其实是元光,他是真正的元廷细作。这两个人组合在一起,为的就是我能死在辽东,让辽东都司失去主心骨。” 六安侯王志、宜春侯黄彬、都指挥使叶旺等人都惊呆了。 这他娘的也可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叶旺问。 李文忠咳了声,轻声道:“简单,调动兵马,散播消息,蓟州镇失守,我要出征。” 公署内,一间小院。 元光走入院子,看着正坐在椅子里,手持一本小册子的范政,到了近前,左右观望了一番,低声道:“元军拿下了喜峰口,又夺取了蓟州镇,拿下大都指日可待。” “现在李文忠坐不住了,他准备领兵袭扰元军后路。我们不能放李文忠就这么离开,必须抓紧动手,将他彻底留在这里,为大汗争取更多时间。” 范政正看得津津有味,被元光扰乱了兴致,皱眉道:“我只是个下药之人,动不动手,听你安排。只是一旦动手,你我必然不能在这里久留,为了避免你一个人离开将我留给明军泄愤,我需要一点自保手段……” “我都说了,一定会带你离开,你还要用什么手段?” 元光咬牙。 范政脸上带着几分诡异的笑:“你吃了我的毒药,你带我去见大汗,我就给你解药。” 第两千四百四十七章 李文忠死了 元光眼神中透着几分阴冷,盯着眼前的老头子:“你想掌控我的生死?” 一只花猫跳到了范政的腿上,范政撸着猫,苍老的声音从嗓子里一字一句地蹦了出来:“我活了很多年了,人心如何,我最是清楚不过。你渴望权势、财富,为了这些,可以出卖一切。” “但在大明没有你的机会,所以你选择投靠元廷,你图的是高人一等,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你的垫脚石。如果我杀了李文忠,你会担心我拖累,一个人离开,然后将所有功劳揽过去。” “而大汗那里也不会深究,毕竟我死了,给你一些功劳也是应该的。可元光,你的盘算太聪明,却也太阴险,我不放心你。” 元光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范政的死活并不重要,只要李文忠死了,咽了气,自己就能脱身离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何况他还上了年纪,哪怕看着健朗,终究是老了,不可能长时间骑马。 只是这心思在暗处,如今被人直接扒开了,亮了出来,元光还是有些不适,以假笑掩饰慌乱:“范叔说笑了,我可是你的侄子。我发誓,一定带你去见大汗,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范政冷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玉瓶,倒了一枚黑色的药丸:“好侄子,就要听话。” 元光气直哆嗦,但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吃,范政就不下手,他不下手,自己也做不到取李文忠的性命啊,李文忠是个很警觉的人,他身边的亲卫也很厉害,就是一百个自己也杀不了他。 只有范政的毒可以,因为他的毒,无色无味,还能延迟发作,即便是验查饭菜,那也检查不出来。 元光权衡再三,最终吃下了毒药。 范政站起身来,朝着房间走去:“你别想有其他心思,也别想找到解药,解药虽有,但混在了毒药之中,以你的眼力还分辨不出来,我老了,只想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学问传播下去,哪怕是一府一县。” “所以,咱们没有必要拼得你死我活,你可以去捞你的军功,我只想去当个知府、知县。你去准备吧,后日一早,我们离开。” 元光追了两步:“我们需要亲眼看到李文忠死!” 范政回头:“然后,你我还能走得脱吗?” 元光咬牙:“可若是不看着李文忠咽了气,你我如何给大汗交差?” 范政甩袖:“老夫用的毒,没有人能解。放心吧,明日,李文忠便会去了半条命,你会看到他濒死。这样一来,他也就无力出征。至于他的死讯,那就让辽东都司的人告诉我们吧。” 元光想了想答应下来。 翌日,李文忠正召集将官商议军情,突然吐血不止。 王志急切不已,几乎是扛起范政过去救治,元光自然也跟了一路。 公署内,血腥的味道令人极是不安,地面之上一滩骇人的血迹,李文忠则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不断向外冒血,脸色苍白,眼神无光,浑身还伴随着抽搐…… 黄彬抱着李文忠的脑袋,双手满是血,大声疾呼着。 叶旺六神无主,惶恐不安。 范政几针下去,李文忠虽然止住了血,可依旧说不出话,人也已气若游丝,眼看不行了。 都司的医官也来瞧治,看过之后纷纷摇头。 叶旺悲痛不已,站在门口仰天发问:“老天啊,莫不是要亡我大明不成?” 元光面带悲伤,低下头时嘴都快咧开了。 李文忠不行了,这是真的不行了! 一个人吐出这么多血来,绝对活不长久。 范政的毒,还真是厉害! 一群医官束手无策,一个时辰之后,李文忠再次吐血。 元光虽然没资格进入房间,但看到了端着半盆子血的军士,直至范政疲惫地走出,元光赶忙跟了过去。 回到院中,元光急不可待:“怎么样?” 范政摇了摇头:“用量多了,加上他原本有旧疾,恐怕是活不过今晚,我们最好是傍晚就走。” 元光重重点头:“那就用寻药的借口出城。” 范政答应,回房休息,躺在床上,又拿起了册子,眯着眼看着,轻声道:“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些话,还真是大胆至极啊。” “顾正臣啊顾正臣,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大才,敢说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记得前些年官府中提到过,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感情你在很久之前就实践过……” “还有这一句,我们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发动一切群众,进行大规模的建设。这句话,可不像是寻常的知县、知府可以说出来的,布政使也没这样的魄力啊。” “真是越看,越多疑惑,越看,越是令人又惊、又怕、又欢喜!” “此人的思想之高,境界之深,我范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只可惜啊,只有半册。剩下的那半册,老夫还能看到吗?” “去元廷,可不太好去,去了,也不好回来的。” 罢了,事已至此,那就走一趟吧。 大不了,剩下半册摆在坟头之上! 活到这把年纪,能见到如此高深莫测的思想,迥然于当下世人的论述,便是见到了一缕星光,世人不曾照到的星光。 我看到了道。 我可以笑着去赴死了。 范政将册子收起,贴身放着,双手压在上面,很是安稳:“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顾正臣,你准备好了,有把握了,对吧?” 三屯营。 梅鸿抓着胸口,胸口之上赫然插着一支箭。 城墙之上的军士惊慌失措,喊道:“不好,永绩伯中箭了。” “攻城!” 张龙在城外督战,再次投入了两千兵力。 遍地尸体。 有人的,有马的。 塔拉布日看着损失惨重的军士,对张龙喊道:“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咱们已经折损了两千多了,伤了两千多,再打下去,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张龙瞪着发红的眼睛,厉声喊道:“我是主将,所有人听我的,包括你在内!明军已经不行了,主将已死,此时正是进攻的绝佳时机!谁也别想退走,我们也无路可退!” 第两千四百四十八章 啃下三屯营 塔拉布日看着前面奋战的骑兵,不断有人倒下,时不时响起的火铳与神机炮,正在不断收割这些人的性命。 而他—— 竟还不准军士做休整,一批又一批地投入战场! 塔拉布日紧握着拳头,眼看前军出现了不少伤亡,咬牙道:“张万户,仗不是这样打的!你这是拿我们的人,去送死!打仗需要章法,该退的时候就应该退,咱们经不起这么大的死伤!” 啪! 马鞭抽出,直将塔拉布日抽下马去。 塔拉布日刚起身,就感觉到眼前一点寒芒。 张龙手持长枪,抵在塔拉布日的咽喉外,愤怒地喊道:“章法,你在教我打仗?你来告诉我,三屯营的城墙如此高,火器如此多,战斗力如此强,你能用什么章法去打下来?” “我告诉你,只有一种章法能打下三屯营!那就是耗,耗光了他们的火器,耗光了他们的主力,耗光了他们的士气!” “我们是损失惨重,明军没有损失吗?陈亨老贼已死,梅鸿也已经中箭,你听听,明军的神机炮是不是早没了最初的嚣张?” “这个时候退下去,是给明军喘息,是巨大的错误!” “唯有意志坚决,豁出去了,不怕牺牲,不怕死,才能拿得下这三屯营,啃下蓟州镇这一块最大的硬骨头!塔拉布日,你给我听清楚了,再敢劝说撤退,我会杀了你!” 张龙收回长枪,盯着前面的战局,浑身充满了杀气。 塔拉布日气得直哆嗦,却也不敢说什么。 大汗发了话,这支军队他说了算,自己现在是他的兵,就只能听他的命令。 张龙咬牙,喊道:“再投入两千军,主力——不动!” 塔拉布日强忍不满,沉声道:“万户似乎忘记了,咱们只有八千人,折了两千多,伤了两千多,现在又顶上去两千,剩下的,只有一千八百的主力。咱们已经没有两千人可以投入作战了。” 张龙转过身,目光极是冷漠:“不是还有两千伤兵吗?让他们上战场!” 塔拉布日瞪大双眼:“这,这怎能行,他们已经负伤。” 张龙上马,威严地喊道:“负伤了不是死了!你们记住,大汗在等我们的消息,所有部落都在看着我们,拿不下三屯营,我死是小事,可若是乱了军心,挫伤了士气,错过了这一次夺取大都的机会——” “那你们,就是元廷不可饶恕的罪人!将伤兵里面,但凡能拉弓的,全都送上去!只要他们能坚持过这一波,这座城,便可以拿下!” 塔拉布日没见过如此蛮横的作战,也没见过还能将伤兵送上战场的。 千户塔米尔支持了张龙,调来了一千六百。 塔米尔想的是,这些人若是不顶上去,那张龙一定会让自己这些人亲自顶上去。 反正这些人都负伤了,再负伤一点也没关系,死了再说,至于我们,总需要保留战力,等到最后时刻。 伤兵投入作战,相当悲壮。 尤其是三屯营的明军可比喜峰口的明军生猛,意志也更坚强,接连两天多,竟没有半点弃城逃跑的迹象。 元军再次进攻,城墙之上的弓箭手拼命反击,火铳、虎蹲炮不时点燃,只不过这声音是越来越少,到了后面,竟没了火器的声音。 张龙看了看斜阳,当机立断:“所有人,随我冲锋,夺取三屯营!” 战马雷动。 越过尸体,越过坑洼,越过硝烟。 张龙一马当先,手持长弓射出一箭,催马直冲城下。 登城的梯子很粗糙,只是简单的两根木头绑上了横木,但这也足够用了。 塔拉布日看了一眼不要命的张龙,也抓起了一个梯子,开始向上攀爬。 城墙之上的军士见元军登城生猛,终于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逃走,张龙第一个登城,挥舞着刀想要杀人,却发现周围已经没了可以站着的人。 塔拉布日兴奋不已,刚想去追击溃逃的明军却被张龙阻拦:“去开城门!” “领命!” 塔拉布日这会彻底被张龙折服。 三屯营的大门被打开,骑兵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大肆的喊杀声一片。 尚未来得及撤退的明军明显慌乱了,有些明军从西城门跑了出去,有些则向南北跑去,向西的是朝着遵化、三河逃命,向南北的,只能是朝山路跑路。 不管如何,明军败局已定! 张龙带人追至西门时,看到了最后一批明军撤走,城门洞里堆满了车辆与易燃物的城门洞。 “灭火!” 张龙眼见烟火起来,顿时着急起来。 没用了,周围的水缸全都被砸碎了,想靠着水井弄水灭火也来不及了。 火势阻断了追击。 张龙、塔拉布日等人登上城关,看着远去的颓废的明军队伍,也只好作罢。 穷寇莫追也不是没道理,再说了,没有马去追明军,很容易被明军反杀,而且张龙手中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战斗的军队了。 “塔拉布日,你回去报捷。” 张龙吩咐道。 “我?” 塔拉布日难以置信。 这报捷可是露脸的机会,而且说话说得好,这功劳自己也能增几分,如此大好的事,他竟然让自己去? 之前如此冒犯,如此质疑他—— 张龙深深看着塔拉布日:“以后,不要再质疑你的长官的命令,执行吧。” 塔拉布日心头一热,这个大明降将,也不是那么不堪。 买的里八剌听着塔拉布日的奏报,眼神中满是振奋,再三确认:“三里屯当真拿下来了?” 塔拉布日重重点头:“拿下来了,只不过我们折损惨重,死伤了过半,八千军如今只剩下——” “这不重要!” 买的里八剌并不想听这些数字,三屯营是蓟州镇的咽喉,占据了这里,就等同于彻底打开了通往大都的大门。 明军果然不行了。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的军心没了,民心也没了,还有什么资格要这天下? 现在,就让我重新入主中原吧! 买的里八剌威严地喊道:“传令,主力加快速度,进驻蓟州镇!” 第两千四百四十九章 大汗:调兵入关 纳哈出看着走过来的东格乐、玛拉泰、图尔干等将官,面色凝重地说:“张龙啃下了三屯营,通道打开了,是时候让我们的兵进来了。” 东格乐眉头紧锁:“太保,三屯营乃是明军重地,那张龙只凭着八千骑兵就拿下,是不是太轻松了?” 图尔干也有些忧虑,抽了抽腰刀:“喜峰口兵少,我们又是突然进攻,一战而下没什么问题。可三屯营已经有了准备,他们至少应该可以抵抗我们十天左右吧?” 纳哈出呵呵笑了,迈着八字步:“若是明廷皇帝舍得给边镇多送火器,别说十天,就是十个月他们也能守得住。可现在,明军不行了。按照张龙的说法,明军的新军训练出了问题。” 以前明军训练,主要就是个人勇猛,然后战阵配合作战,那时候军士以力为主,以猛为主,要的就是凶悍的近身搏杀。 可现在明军训练,非要搞什么火器化。 火器化确实对元廷威胁很大,大明皇帝的做法是,既要军队火器化,还要边镇军士不能太强了。 一来二去,原来的本事丢了不少,火器的使用还受制于远火局供应,没有远火局提供铁子、火药、火药弹,这训练就只能是做做样子,整日挥舞个铁棍子在那扎扎扎…… 现在好了,边镇火药、火药弹储备不足,远火局又没了,明军战力锐减。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坚持两天多,这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毕竟张龙是真的拼命了。 八千骑兵,硬生生打到了只剩下一千余人,其他的不是死就是伤。 东格乐对这一套说辞并不认可,问道:“这会不会是明军的陷阱,我总觉得,蓟州镇拿下的还是太快了,明军不应该坚持不住,要知道咱们对上辽东都司时,多少次强攻都被他们挡了回来……” 辽东都司之下的城,那还是不算太重要的地盘尚且能挡住骑兵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而蓟州镇,这里可是雄兵精锐,就如此不堪一击? 纳哈出自信,摆了摆手:“你们不需要担心其他,三屯营是什么地方,何其重要,明军谁还不敢丢了这里?丢了三屯营就等同于丢了整个蓟州镇,丢了蓟州镇,呵呵,大明黄河以北,都难说保全!” “你们也看到了,沿途早就不见百姓,说明什么?说明明廷失去了民心,百姓知道要打仗,也知道明军打不过,赶紧跑路了。没有人心,就不可能长久,这个道理,适用于草原,也适用于中原。” “好了,别想这么多了,三屯营已下,只要再拿下遵化、蓟州之后,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直扑大都而去。任谁都不可能阻挡我们的铁骑洪流,速速调兵!” 门都踹开了,也该进去抢劫了。 辽王阿札失里与会宁王塔宾帖木儿对夺取三屯营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兴奋,反而满是忧虑。 原本这些人认为,元军此番南下不可能取得多少战果,反正元廷本部打前面三仗,喜峰口、三屯营、遵化,哪个都不是好拿下的地方,只要他们损失惨重,那就可以借此游说大汗撤兵。 大家回草原上睡觉去不挺好,至于大明北伐,那不是还没北伐,他们要修铁路,那不也没修…… 等以后再说,先苟且几年是几年。 可现在倒好,原以为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以为元廷本部拿不下喜峰口,可一日就打了下来,又以为拿不下三屯营,结果还不到三天,又拿下来了…… 塔宾帖木儿郁闷不已,咬牙道:“大汗已经下令调兵入关了,咱们听还是不听?” 阿札失里呸了一口唾沫:“该死的张龙,都是这个明廷叛徒害了咱们!现在不听行吗?只能让人入关了。” 两战两捷,买的里八剌正高兴,眼巴巴地搬到大都住宿,找找当年小时候家的感觉,这个时候谁给他泼冷水,他能灭了谁…… 可问题是,入关之后,必然用我们的人啊。 本部、纳哈出部大胳膊大腿,少一点肉不碍事,可我们磕碰一下就是骨折…… 买的里八剌、哈剌章等人终于抵达了蓟州镇,来到了三屯营兵城之外。 张龙率军迎接。 下马,行礼。 张龙面带愧色,言道:“末将为了夺城,折了大部军士不说,还逼着受伤的军士攻城,让他们伤上加伤,更连累不少人死去,末将有罪!” 买的里八剌现在看张龙很是顺眼,哈哈大笑道:“什么有罪,你能带八千人夺下这座城,令朕欣慰至极。大元光复,你的功劳不可埋没,来,带朕看看这座城。” 张龙前面带路。 三屯营是一座真正的兵城,建造在了两座山的山谷中央,南北方向还修筑了长城,直接连至两侧山脊之上。 骑兵不可飞跃。 想要西进,必须走这一条路。 城高两丈,这样的城,如此粗糙的攻城梯,就靠着一股子血勇之气,靠着一股子杀伐果断,拿了下来! 虽然牺牲不小,但买的里八剌并不觉心疼。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何况是这种战略要地,哪怕是牺牲两万人,那也需要啃下来。 站在三屯营的城墙之上向西眺望,买的里八剌心情激荡,终于感觉到了意气风发是什么滋味。 这一片土地,元军再一次踏足,也必将再次成为这里的主人! “大汗,遵化交给我吧,再给我五千骑,我保证拿下遵化!” 张龙请令。 哈剌章、咬住、马儿哈咱等人不乐意了。 额尔敦也走出来请令:“张万户血战之后,想来也疲惫了,不如将这遵化交给我来打吧。” 明军丢了三屯营,基本上可以说是溃败之势已经出现,这个时候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总让你张龙去,我们还弄什么军功…… 买的里八剌也清楚,这些人并不希望张龙成长太快,毕竟是个外人,思索了下,点头道:“张万户暂且休息一下,后面有你出战的时候。这样吧,失烈门,马儿哈咱,你们两人领兵一万,取下遵化!” 阿札失里突然想到什么,走了出来:“大汗,想西的通道已经打开,遵化之后也将再无大战,可向东直通山海关,那里也可能有明军援兵,臣想领兵东进,以保蓟州镇安全……” 第两千四百五十章 耿炳文,就是一座山 塔宾帖木儿很不理解,在结束商议之后,拉着阿札失里问:“为何要主动请战,咱们翁牛特部可经不起损失!” 阿札失里满脸笑意,心情舒畅:“你啊还是看不穿局势,你认为遵化能阻拦本部骑兵吗?” 塔宾帖木儿摇头:“不能。” 阿札失里活动着胳膊:“那不就结了。大汗答应过我们,前三战本部全权负责,等遵化拿下之后,三战就结束了。再之后的战斗,大汗必然会调配各部落骑兵参与其中。你猜猜,他们会打到哪里去?” “大都!” “没错,所以我主动请令,让咱们的军队东进。” 塔宾帖木儿恍然,连连点头:“你是说,咱们东进之后,迂回到大都附近,来一场突袭,夺取大都立下不世之功?” 阿札失里吃惊地看着塔宾帖木儿,鼻息竟吹动了胡须,咬牙道:“你白痴啊!咱们干嘛要去大都,咱们向东一点点打,打了迁安,去打卢龙,一点点地向海边打。” “不需要去配合大汗作战,只要咱们留在东面,大汗就不可能将咱们调到大都城下攻坚。你也看到了,一个三屯营便伤亡六千余,明军经营大都都快二十年了。” “那里城高,兵多,还有冯胜亲自坐镇,大汗想要拿下北平,说不得要折损八万、十万,最少也要丢五万人进去。” “咱们向东,就不可能被拉去攻城,我这是聪明,是为了拯救咱们翁牛特部。” 塔宾帖木儿听了这番话,脑子总算是转过来了。 三屯营的明军都不咋滴,向东进军,总好过向西去碰冯胜,去攻坚大都吧。 还真是个大聪明,咱们这就向东,朝着明军薄弱的地方打,实在不行就多抢一些百姓,选择个地方休息着等大都被拿下的消息。 阿札失里笑了,决定带着两万翁牛特部的精锐向东挺进,然后—— 遇到了耿炳文。 二十几年前张士诚的痛苦,终于有人品尝到了…… 阿札失里原以为就这点人手,这一座小山,轻而易举就能拿下来。 可打着打着发现不对劲了,一千人投了进去,河水红了,河水又清了。 两千人投入了进去,山也红了,可依旧不在自己手里…… 发狠的阿札失里亲自督战,挥舞着马刀喊道:“今日拿不下这两山两河,你们就是翁牛特部的罪人,你们的懦弱与无能将会被世代传说,你们的尸体上,也将放上短小的羊尾巴!” 塔宾帖木儿也郁闷,说好的轻松呢,说好的简单呢…… 伤亡三千! 那边遵化已经被攻克,通往大都的大道已经彻底打开,可翁牛特部这边,已经成为了最大的笑话! 耿炳文站在山顶,从水桶里打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完,将水瓢丢了回去,看着重新组织起进攻的元军,喊道:“将他们放上来,听命令再动手!起盾山!” 卢震跟着喊:“起盾山!” 军士纷纷拿起盾牌,盾牌与盾牌连接,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山。 骑兵开始攻山,沿着相对平缓的山坡一路冲上十余丈,引弓射箭,随着一轮轮齐射之后,大量骑兵沿着山体又不得不退下山去,而放弃骑兵,转为步卒的蒙古军手持圆盾紧随其后登山。 箭雨叮叮—— 最终却没有伤到一个明军。 可以铆接扣连的盾牌,不是寻常弓能破开的。 “还有三十步。” 趴在山上瞭望的军士盯着登山的元军,传递着消息。 耿炳文坐在石头上。 黑色的盾牌遮去了光,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片漆黑的死亡里。 “二十步!” “十五步!” 耿炳文刀出鞘,推开了盾牌。 阳光扑来,黑影不在。 “杀!” “杀!” 明军纷纷出手,从山上朝下杀去。 卢震手持一张大弓,威风凛凛地射着箭,每一次弓弦的颤动,都意味着一个元军丧命。 咻! 一支箭直冲卢震面门。 叮—— 黑色的盾牌挡住了这致命的一箭,军士刚想提醒卢震小心,腿上中了一箭,盾牌骤然一低,一支箭便射入了其眉心! 咚—— 沉重的倒地,盾牌从手中脱落。 卢震凝眸看去,只见山腰位置竟站着一个手持硬弓的威猛汉子,威胁感油然而生,沉声道:“有神射手!” 耿炳文看去,咬牙道:“解决他!” 卢震接连几箭射去,竟都被对方轻松躲过。 “他娘的!” 卢震发了狠,喊道:“周三山!” “来了!” 周三山趴在山顶之上,伸出了火铳,瞄准了山下射箭的蒙古人,狞笑道:“来,看看你有多厉害!” 嘭! 火铳一响,密集的铁子喷发而出。 山下的神射手浑身一颤,整个人翻滚着朝着山下而去。 “给我杀!” 耿炳文见状,亲自带人冲杀,仰拱的元军本就十分吃力,如今被明军如下山猛虎一冲,顿时就无法支撑,纷纷落败。 “快退!” 彭锏尖锐的声音响起。 耿炳文凝眸看去,只见一支骑兵再次冲上了半山腰,弓在手,杀气凛然。而这个时候,向下冲杀的明军可没拿盾牌这种沉重的东西。 “掩护!” 一排排明军站上山顶,弓箭朝着半山腰便射了过去,还有一些火铳的声响传出,骑兵出现了损伤,但依旧有不少骑兵射出了箭。 周桓拉过一具尸体盖在身上,侧头看到彭锏跌倒,来不及多想,推开尸体便扑了过去,彭锏感觉身体一沉,最后脸颊上落了一些液体。 一滴一滴,温热得有些烫人。 一波元军退下,可随后又开始了一波攻击。 来不及悲伤。 战斗在这里变得很是残酷,没有大量的火器,即便有盾牌防护,可也不能一直遮蔽着不还击。 一旦露出破绽,没有伤亡都不可能,尤其是这来的元军,简直是疯了…… 耿炳文很疲惫,底下的将士也很疲惫。 只两个日夜,两山之上的明军便阵亡四百余人,伤了一千六百余人。 五千人的队伍,直接减员四成。 但耿炳文没有退缩,也没有向林山南、章承平等人求援,而是坚定地守在山顶。 他要当一座山。 不,他就是山。 第两千四百五十一章 纳哈出,剑指三河 一道道情报通过骑兵汇聚到三河城。 顾正臣、冯胜把控全局,盛熙、赵海楼、朱棣、张玉、沐春、周兴等九人分析军情、参议军略。 司马任脚步匆匆,走入房间之后,急切地通报:“进攻两山两河的元军极是疯狂,最初是翁牛特部,昨日换成了乌齐叶特部、兀良哈部。长兴侯那里死伤惨重,五千军士,伤亡已至三千。” 冯胜面色凝重,盯着舆图:“元军主力还在调动之中,尚没有完全进入口袋阵,长兴侯那里不容有失。” 顾正臣看向司马任,严肃地说:“告诉长兴侯,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北山、九山!” 司马任心头一颤。 这就是不计代价,不管死多少人,也必须守住。 冯胜拦住要离开的司马任,对顾正臣商议道:“要不要给他们提供更多火器,哪怕是增加几百手榴弹也行。折损太重,很容易军心崩溃。” 军心崩,如山崩。 到那时候,谁也稳不住局势。 顾正臣自然知道那里不好守,所以才请来了耿炳文,而不是其他人。 “不能增加火器!” 顾正臣斩钉截铁,指着蓟遵之地言道:“元军主力尚未完全进入到口袋阵,只能苦战苦守。这个时候增加火器使用,无异于告诉元军增援到了,反而会促使元军留下更多兵力在蓟州镇,而不是将兵力投入到口袋阵之中。” “告诉耿炳文,我不管其他,我只要阵地还在。他应该很清楚,守的不是两个山头两条河流一处峡谷,而是大明的北平、山东、河南三省!” 司马任领命离开。 冯胜知道顾正臣是对的,可总还是有些不忍心。 顾正臣看向舆图,下令道:“告诉景保安、杨遇才,蓟州城坚守五日,五日之后,寻机突围过河。” 冯胜面露难色:“怕就怕,五日之后他们突围不了。蓟州城距离沽河还有两里路,一旦为骑兵封锁,他们想退都难。何况蓟州城通往沽河的桥梁还在,那里恐怕也会有一番战事。” 顾正臣沉思了下,言道:“那就让沽河以南的人接应撤退,撕开一道口子。总之,人需要退回来。” 冯胜了然。 喜峰口丢了。 蓟州镇三屯营丢了。 遵化丢了。 石门镇也被元军占领。 这些可以说是震惊天下的大事件,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可现实是—— 北平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通州的船该怎么来去还是那么悠闲,农田里浇灌、除草的百姓依旧忙碌。 前线如此巨大的战事,压根没影响到后方。 归根到底,顾正臣有意将消息封锁了。 所有消息都在这个口袋阵里,而口袋阵附近的百姓都撤出了一定距离,军士都在防守,谁也不可能到处散播消息,也不允许随意离开防守区域。 可总有一些人,会拖后腿。 卢龙知县张恕听闻三屯营丢失,长兴侯浴血奋战于九山、北山,迁安的伤员都快救治不过来了,其他地方也不见去支援,最主要的是,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没半点消息,浑似不知情。 于是乎,张恕便写了文书给顾正臣,顾正臣正忙着军略,哪有空理睬地方知县的问话,索性回都没回,结果张恕认为这事不能拖下去了,索性写了一封公文,让驿使加急送往金陵…… 这件事,顾正臣知道的时候,驿使都已经出山东了。 虽然有这么一个插曲,可毕竟没影响大局,元廷在蓟州城外吃瘪,连续三日进攻不下,损失不小。 可蓟州城这颗钉子不拔掉,西进的路总归有些危险,尤其是沽河以南发现了明军,想要渡河作战,却被一排排床弩给带了回去,谁也不想过河了…… 守备蓟州城的景保安、杨遇才很是疲惫,元军兵力众多,可以轮流反复进攻,而城内只有一万守军,四城防御,并不占优势。 好在这里的火铳数量较多,克制了元军骑兵的疯狂进攻。 可伤亡还是不可避免,元军骑兵的弓箭实在威胁很大,尤其是在夜间,星辰黯淡时,这群人就开始疯狂起来,以夜色掩护,削弱了火器准头,并多次抵达城下,战斗一度发生到城墙之上。 但是—— 当战斗结束之后,明军依旧守在城墙之上! 买的里八剌对哈剌章、马儿哈咱很是不满,其他地方都拿下来了,就这一个小小的蓟州城死活拿不下来,这不是耽误事? 捏怯来进言:“大汗,咱们似乎没必要非要拿下蓟州城。” 买的里八剌紧锁眉头,疑惑地看着捏怯来。 捏怯来拿出舆图,指着舆图道:“咱们要的是大都,现如今调来的兵马已超过二十万,明日、后日便能达到二十五万。如此多的兵力等着蓟州城被攻破,属实浪费时日,贻误战机。” “应该留下一支骑兵看住蓟州城,然后主力继续西进,过三河之后,直逼大都。若是在这里耽误的时日久了,反而容易加强大都的防备,不利我们攻坚。” 纳哈出赞同:“蓟州城虽然重要,但城内守军不弱,若是咱们兵少,确实需要一个接一个拔去,可现如今兵多将广,完全没有必要挨个啃下去,大可直接前往大都。” 张龙走出,底气十足地喊道:“给臣五万骑兵,保证拿下大都,迎大汗归位!” 纳哈出嘴角抖动,你他娘的还上瘾了。 买的里八剌也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张龙一个人,思来想去,看向了纳哈出:“太保,三河交你拿下,如何?” “臣还想着在攻打大都时出全力——” 纳哈出想要拒绝,可见买的里八剌眼神犀利,竟也有了几分威胁之意,呵呵笑道:“那臣就带人取下三河吧。” 买的里八剌提醒道:“三河之战,务必速战速决。这一次,你最好是使上全力,投入你全部的兵马。一旦拿下三河,朕允许你的兵马先一步抵达通州,任你抢掠,所有物资,不必上交。” 纳哈出精神振奋,肃然保证:“三日之内,拿下三河!” 第两千四百五十二章 这是个陷阱? 通州啊,那可是大都的门户,也是京杭运河的起点,更是各类物资囤积之地。 总之,大都缺什么,这里就有什么。 一旦拿下通州的物资,那自己这十万大军就能吃个半饱,就算是打不下北平撤回去,也能过十年八年的舒坦日子。 纳哈出准备出手了,命令东格乐、玛拉泰等人调动所有军队。 就在纳哈出热血澎湃,摩拳擦掌准备出征时,乌恩其木却在浑身发冷,脸色苍白地驱马返回遵化,看到买的里八剌之后紧张地喊道:“大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咱们好像掉到了明军的陷阱之中。” 此言一出,捏怯来、失烈门等人都被惊住了。 陷阱? 明军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能有什么陷阱? 买的里八剌凝眸,一双眼带着几分冷意盯着乌恩其木:“达鲁花赤,你要看清楚情况再说话,莫要乱了军心。” 乌恩其木感觉到了森冷的气息,心头一颤,赶忙回道:“大汗,自我们拿下喜峰口,夺下三屯营,再到如今拿下遵化、石门镇、围困蓟州城,竟没有看到一个百姓。所有人家,都不见了。” 捏怯来冷笑:“明廷奴役百姓修长城,早已失了民心,当听闻我们大军将至,害怕被明军拉去充了壮丁,也畏怕兵灾,拖家带口逃命了,这不是很正常?” 乌恩其木额头冒汗:“一开始,我也以为是百姓逃亡,可问题是,全部的百姓都跑了,这不正常。任何时候,百姓也不可能跑得如此干净,尤其是一些军士的家眷也不见了!” “明军不敌撤退时,并不见妇孺老人。搜寻各地,村落不少,房屋不少,可遍地都没人烟,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臣以为这不是百姓的逃亡,而是——” 买的里八剌看着乌恩其木那双不安的眼睛,沉声道:“犹豫什么,直说!” 乌恩其木咬牙:“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的坚壁清野,而且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买的里八剌脸色一变:“当真如此?” 乌恩其木重重点头:“确实如此,另外,臣还调查到了,梨河南岸,还有沽河南岸,都出现了明军沿河布防。他们似乎早有准备,大汗,臣以为不宜冒然深入,应该稳扎稳打。” 买的里八剌、失烈门等人有些不安。 “哈哈,可笑至极。” 突然的笑声与责骂,惊了所有人。 买的里八剌将目光看向张龙。 乌恩其木心头有些怒火:“你在笑什么?” 张龙走出,板着一张脸对乌恩其木道:“这里有多少百姓,我告诉你,不过三万户,他们的顶梁柱在哪里,我也告诉你,在山里,在修长城。留下的百姓,全都是老弱妇孺。” “这些人去了哪里,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们一定不是被明廷有组织、有安排地去了北平,而是一个个自发地躲到了山里去。若是达鲁花赤不信,大可派人前往山里找寻下,瞭望下,是不是有烟火出现。” “大明的百姓,受了很多年的战火之苦,他们这些百姓,大部都是从其他地方逃亡过来的,知道战争什么样子,知道战争会死多少人,尤其是听闻六十万大军南下之后,怕是早就勾起了曾经战争时的惨烈阴影。” “他们不逃,留在这里做什么?县衙里的脑袋你们没看到吗?尸体上还穿着的官袍你们没看到吗?那是什么,那是官府应对不力,被杀了头,是官府无力约束百姓逃亡,被治了罪!” 乌恩其木咬牙:“那军士家眷,你如何解释?” 张龙哼了声:“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些兵将大部都是我的人,我清楚他们,打得过时,他们会拼了命地打,打不过时,他们也会想办法先让家眷离开,也免得全都死在这里。” “说到底,还是六十万骑兵南征吓破了他们的胆,他们也清楚,就凭着这点兵力,压根不可阻挡元廷骑兵南下。还有,你提到的沿河布防,我不认为这是个陷阱,反而认为这是个破绽。” 买的里八剌听着张龙的话,心安不少。 宣传的六十万骑兵南下,足够吓死许多胆小之人。别说这些人会跑,就是明军带六十万大军北伐,元廷也会跑路啊,而且连牛羊马带蒙古包一起带走。 很明显都打不过了,干嘛留下等死。 军士不好直接跑路,总还是需要给家眷一条活路不是。 他这番话,站得住,也应该是真相。 捏怯来追问:“如何是个破绽?” 张龙询问:“达鲁花赤,不知你看到的沿河布防有多少里?” 乌恩其木皱眉,回道:“至少一百里,甚至可能沿河之地都有明军,若是如此的话,至少有三四百里。” 张龙笑了,看向买的里八剌等人:“大汗与诸位可都是兵法大家,深谙战场之道,若是你们,你们会放弃增援坚固的三屯营,至关重要的蓟州镇,选择布置一个三四百里防线,靠着小小河流就挡住数十万骑兵吗?” 买的里八剌摇头。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一定会全力以赴守住蓟州镇。 沿河布防,还是一个三四百里的防线? 这是什么级别的傻子才能想出来的对策? 这里不是起伏的山,可以靠着长城守几百里,这是平原地带,最多有些土丘,靠着河处处设防,那不就等同于处处不设防? 张龙看向乌恩其木,严肃地说:“达鲁花赤最应该去打探的是,是谁放弃援助三屯营,选择将珍贵的兵力放在了河流一侧,明军的主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蠢货。据我所知,冯胜绝不会这样做。” 买的里八剌连连点头:“没错,冯胜身经百战,绝不可能这般做。去查,查一查是谁在掌管北平都司的兵马。” 乌恩其木想吐血。 自己倒是想查,那也要有可以说话的舌头啊。可现在,抓不到一个百姓,搜不到一粒粮食,找不到一捆草料,破城之后,除了明军的尸体之外,就没一个能开口的。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去查,过河吗? 第两千四百五十三章 大决战将至 乌恩其木还没离开,额尔敦带着一脸喜色走了进来,扯着嗓子喊:“大汗,好消息,好消息啊!” “拿下蓟州城了?” 买的里八剌眼神中透着渴望。 额尔敦错愕了下,他娘的哈剌章等人干嘛呢,这个时候了还没拿下蓟州城? 不过—— 额尔敦摇了摇头,言道:“自我军进入马孟山之后,辽东都司就收到了消息。后来喜峰口丢失的消息传到李文忠耳中,李文忠命令辽东都司整顿兵马,准备乱我后方。” “后来元光与范政商议之后,决定立即动手。现如今李文忠已然暴毙军中,整个辽东都司都在批麻,哀痛哭嚎之声传出五里之远。如今辽东都司,已没什么人可以威胁到我军后路。”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好,好啊。李文忠终于死了!” 这个可恶的李文忠! 遥想十六年前,就是他带兵攻克了应昌,将自己给俘虏的! 十六年后,他死在了元廷细作的手下! 这也算是报仇了吧! 没了李文忠的辽东都司,士气必是十分低落,至于叶旺,他可没有率领骑兵奔袭作战的本事,之前都指挥使马云还行,不过他已调去陕西多年。 现在的辽东都司,已经不需要担心。 买的里八剌神清气爽,最后的一丝顾虑也不存在了,催促道:“眼下局势利我大元,诸位当不畏牺牲,不怕损失,齐心协力匡正大元!” 既然北平都司出了个蠢货,李文忠又死了,蓟州镇也拿下了,大军都进来了,既然这样,那就大踏步前进,过了河,直奔大都吧。 但捏怯来、失烈门等人还有个顾虑。 那就是—— 向东的那一道门,到现在还没打开。 这很不对劲。 三屯营是高墙重镇,可向东的那条路,没城,就两座小山夹着两道河,按理说,三屯营都拿下来了,没道理拿不下这两个山头。 那里的明军,顽强的可怕。 元军在那丢的尸体,比在三屯营丢的还要多。 这固然与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的无能有关,但这里的明军也太能抗了吧。 买的里八剌不在意,向东并不是主攻方向,那一道门打不开无所谓,只要明军不从东面过来威胁三屯营就可以了。 西进才是主攻方向。 三河。 顾正臣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沐春走至身旁,低声道:“先生,收到情报,纳哈出带了全部的主力十万大军,朝着三河来了。” “纳哈出?” 顾正臣睁了下眼,忍不住笑了:“还真是冤家路窄,只不过——蓟州城他们拿下来了?” 沐春摇头:“没有,城还在我们手中。” 顾正臣站起身,走向舆图旁,看了一眼打了地铺的冯胜,言道:“纳哈出是一块肥肉,十万骑。若是吃下他,咱们这口袋阵也没白布置。让蓟州城的人退走吧,让元军主力进驻到蓟州至三河一带。” 冯胜活动了下筋骨,言道:“看来,马上就要大决战了。” 顾正臣活动了下酸涩的胳膊:“再这样熬下去,元军还没灭,我们先熬不住了。朱棣,你领骑兵至盘山一带,元军溃败时,领一万骑兵自盘山朝蓟州城方向杀去。” “宋国公,你亲自带一万骑兵两万步卒,藏在玉田县以北,梨河附近,一旦观察到元军退走之势,当领兵直逼遵化,务必封住遵化。” 冯胜呵呵一笑:“三万军,既要拦住退败逃命的元军,又要防备三屯营元军的接应,可不容易啊。不过,没问题!” 顾正臣看着冯胜有些苍老的面容,上前抓住满是茧子厚重的手:“宋国公,此番决战,你那里怕是最为困难,但要想大量杀伤元军,只能如此。万望保重,平安相见!” 冯胜哈哈大笑,拍了拍顾正臣的胳膊:“小子,老夫这个国公脚下也踩着尸山血海,什么样的战争没打过。放心吧,凯旋之后,咱还要去你府上吃土豆炖牛肉!” 顾正臣笑道:“没问题,这次我让人多准备几头牛,管你吃半个月都行。” 冯胜竖起大拇指,心情舒畅地离开了。 整个大明,敢如此明目张胆准备牛肉的家伙,也就他了…… “先生,我也去了。” 朱棣跃跃欲试。 顾正臣看着英姿勃发的朱棣,还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沐春、徐允恭、马三宝,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多加小心。” 朱棣、沐春等人行礼离开。 朱煜、周兴等人也赶赴各自区域。 原本热闹的庭院,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许多。 顾正臣再次看了看舆图,言道:“九江,将舆图收起来吧,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会一会纳哈出了。当年在海州,让他跑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回新泰州。” 李景隆领命,将舆图收起。 这意味着,不需要再去研究什么军略,剩下的,就是战。 战出个结果! 杀出个胜负! 顾正臣看向盛熙:“你留在这里,负责统筹各方消息,一旦有变,立马传信。” 盛熙领命。 顾正臣走出院子,沐晟、李景隆等人跟了上去,随后赵海楼、段施敏、梅鸿等人也跟了上去,当顾正臣走出三河城,站到河流西岸,眺望东面的原野时,身后已聚集了三千骑兵,一万步卒,沿着洳河、泃河,还分散着三万余步卒。 阵地之上,许多火器、箱子摆得整齐。 顾正臣所过之处,军士、将校无不投以敬重的目光。 这个人,将带着我们赢得胜利! 骑兵勒马,隔着四丈的河喊道:“纳哈出的大军距离此处只有六十里了。” 顾正臣了然,走至一处土丘高处,对看过的将士喊道:“诸位,能不能留住更多元军,关系着未来五十年甚至是百年和平!我们的战斗,我们的牺牲,都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更多的百姓!” “大决战在即,军纪当严!号令所向,当无往不前!杀敌报国,舍我其谁!大明旗,来!” 呼啦啦! 陈何惧挥舞着大明旗,呼呼带风。 此时,刚进午时,阳光正暖。 三军注目,齐声喊叫:“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日月星辰闪耀皆为信仰。愿以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愿以吾辈之血肉,铸造盛世之大明!” 第两千四百五十四章 初战即决战 “全军备战!” 疾驰的骑兵挥舞着马鞭,将消息传递至沿河布防的每一处。 下仓。 都指挥佥事陈亨、庄德收到消息,传令全军备战。 仓库开始发放更多火器,一箱箱火药弹被打开了盖子,折叠梯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化作桥梁,横过河道。 灶火旺盛,米饭热腾,还有了肉香味。 一处麦田里,千余人忙碌着。 朱棡喊道:“添油!” “添油!” 邓镇、汤鼎等人扯着嗓子喊。 韩庭瑞、杜河、周捷等人开始忙碌起来。 林端正走至朱棡身旁,言道:“纳哈出军应该接近三河了,兴许前锋已经开始寻求过河。镇国公说了,初战即决战。” “初战即决战?” 朱棡笑了,转身看向邓镇等人:“要携带的物资可都搬上去了?” “全部按清单搬运了。” “再核查一遍。” 朱棡可不想大明,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空对地作战,飞上去了,反而忘了携带物资。 随着物资确认,点起火油,热气球开始撑了起来,距离地面一尺多高便被绳子固住。 朱棡集结了所有人,加上他在内,一共三百六十人。 这里有格物学院的同窗,有一起航海过的军士,也有勋贵子弟。 看着这些人,朱棡学着顾正臣的样子背过一只手,喊道:“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支空天军队,担负着战场毁灭敌人意志与抵抗力的重任。” “从现在起,每个人都进入吊篮——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随时准备升空!” “东风利大明!” “那就让我们借着东风,准备给元军致命一击吧!” “诸位,活下来,我们是英雄,死了,我们是英烈!” “我朱棡不怕死,陪你们一起,杀敌报国!” “杀敌报国!” 韩庭瑞、邓镇、秦冶等人高呼。 轰! 远处传来了爆炸声。 朱棡回头看去,河对岸已经出现了一些骑兵,数量不多,几百骑。 游骑到了这里,说明元军主力也不远了。 洳河以东。 纳哈出抬头看向正午的阳光,略显刺眼,还带着稍许热。 前面就是洳河了,那一座城,便是三河城。 纳哈出身后庞大的骑兵军阵分为左右中三军,左军、右军距离中军有两里余,各三万骑,撒开之后,南北方向拉出五里队伍,中军四万,列阵更为集中厚实,但也有两里之长。 如此一来,十万骑兵,事实上战线超过了十六里。 左军面向的是泃河,右军面向的是洳河,中军面对的,便是洳河、泃河汇流之地,也就是三河城。 战线拉得如此之宽,是因为纳哈出有底气。 兵多将广,豪横。 纳哈出看到了远处的明军,下达了命令:“三河开饭,准备过河。” 过河,没船…… 这附近木头都被砍了,他娘的全都剩下木墩子了,还有不能使用的树枝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军中有的是绳索,结实且长,再找一些善游泳的军士出来,带着绳子一头过河,将绳子拴在对岸的树上,没有树的地方就打木桩,总之固定上,几十条绳索拉起之后铺上拆来的农家门板,简易的桥梁就能搭建出来,虽说不好快速骑马通过,但牵着马还是能走过去。 但在这之前,需要解决河对岸的明军。 纳哈出抬手,轻轻一挥。 骑兵雷动,直奔河岸方向而去。 骏马奔驰,带起沙尘。 为首的将官图尔干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不由地瞪大眼睛,对岸的明军,他娘的,好像后撤了…… 啥情况,我们箭还没射出去,你们咋就跑了? 如此不堪一击? 那你们在河边设防是干嘛的,图什么? “过河!” 图尔干并不在意这后撤的明军是不是很有秩序,看了一眼对岸,倒是那一堆堆小小的草垛,还有枝条遮盖的地方,似乎隐藏着什么,射了几箭,也不见任何动静,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蒙古人虽然没有真正的海,可还是有湖、河的,是发展不出来水师,也不可能擅长水战,但会游泳的人并不少。 草原上天热的时候,谁不下水洗个澡什么的…… 一个元军腰间挂着绳子,站在河边,脱去上衣,左右扭动几下身体,双手向上一伸,整个人便潇洒地跃入水中。 入水—— 嗯,撞到了什么东西? 轰! 一道水花在河里溅射出来,高达一丈有余,水面瞬间染红。 “这是?” 图尔干还没反应过来,接连几道爆炸声从南北方向传出。 “水中有火器?” 军士图门喊道。 纳哈出自然听到了这动静,虽然不清楚水里为什么还会有火器,这玩意不是遇水就不灵光吗? 可战斗一开始,就不能停下来。 图尔干看了一眼军阵方向,清楚纳哈出的意思,当即下令:“下水小心,避开火器,游到对岸去。” 军士领命,咬牙下水。 图尔干看着几个军士小心翼翼下水,目光扫向远处的明军。 他们,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保持着一百余步的距离。 既不打,也不撤了。 沉默的,如同一座山。 奇怪的明军! 图尔干催促军士抓紧过河。 一个军士好不容易到了对岸,正欣喜地准备爬上去,可脚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生了咔哒一声响,脸色一变,喊道:“不好!” 轰! 水、泥、血一起飞溅,还夹杂着一些碎肉。 “可恶!” “可恶!” 看着好不容易过去的人被炸死,图尔干怒不可遏,但还是挥手,下一批人跟上。 火器这东西,不管明军埋了多少,总归一个坑只能埋一个,响过一次不能再响第二次! 继续过河。 元军终于抵达了对岸,这次没有什么水雷、地雷,正拉着绳子准备搭建索桥时,就看到了草垛微微动了一下,一杆火铳伸了出来,嘭的一声响之后,过河的元军死了…… “朝着所有草垛射!” 图尔干下令,箭矢如蝗。 “啊——” 惨叫声传出,箭停了下来。 可很快图尔干就发现上当了,因为火铳又一次从草垛里伸了出来,一个个过河的元军立足不稳就被射杀…… 第两千四百五十五章 血战的耿炳文 河,难过! 无论骑兵试图从哪里突破,不是遭遇水中水雷,就是遭遇岸边地雷,好不容易上了岸,还会遭遇火铳定点射杀…… 虽然隔河交锋并不甚激烈,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牺牲了八百余人之后,纳哈出的军队就是没过河。 三河开饭的豪言,就这么一点点破灭。 受挫的不只是纳哈出,还有哈剌章等人。 蓟州城守军在河流南岸明军的支援之下安全退了回去,追过河流的五百骑遭遇了明军强大火器的打击,损失惨重,后续骑兵还在桥上,整个桥梁竟被炸毁,跌落的元军与战马在河水之中再次遭遇了水雷…… 看着过河的骑兵被一点点猎杀殆尽,哈剌章、马儿哈咱心痛不已。 但是—— 这种心痛很快就不在了。 毕竟蓟州城拿下,元军可以大胆深入作战了。 买的里八剌听闻之后,驱马前出八十里,抵达蓟州附近的井儿峪,并在这一处攻防兼备的山口附近,设下汗帐。 至此,元军出三屯营西进的兵力数量,已经超过了二十三万。 各路兵马纷纷出击,试图明军封锁,抵达河流对岸,可各地传来的情报与消息,令人沮丧,甚至有些不安。 乌恩其木整理好了情报之后,找到额尔敦商议:“总管,现在情况很不对劲。” 额尔敦看过之后,淡然一笑:“你还是想说,咱们落入了明军陷阱?” 乌恩其木重重点头:“明军沿河布防四百余里,将我们封在了这一片平原地带。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还布置了一种水中会爆炸的火器,沿途还埋设了地里会爆炸的火器。” “这一定是明军的陷阱,咱们应该立即撤退,亦或是,打开东进的大门,跳出这个陷阱,从东面南下,前往大都。” 额尔敦再次看了看乌恩其木的消息,摇了摇头,缓缓地说:“达鲁花赤,明军到底是设了陷阱,还是仅仅布置了一道防线,你搞清楚没有?” 乌恩其木皱眉:“何意?” 额尔敦自信地说:“陷阱是什么,是我们进来之后,他们能打败我们,消灭我们,这叫陷阱。可明军布防四百余里,还有什么兵力组织进攻?换言之,他们在河里、河岸边布置火器,甚至是炸毁桥梁是为什么?” “为的是防备我们过河,仅此而已。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不让咱们深入到北平,将咱们的铁骑拦在这里。但这种布置也让他们失去了进攻的力量,据张龙说,北平都司一共有十万余军士。” “十万军士布防四百里,明军拿什么人手进攻,威胁我们?何况这里多是宽阔平原地带,是骑兵的天下。你的担心多余了,这就是一道防线,不是什么陷阱。” 乌恩其木很是不安,咬牙道:“可若是张龙骗了我们,这里不是只有十万军队呢?” 额尔敦愣了下,转而眯起双眼:“敢问达鲁花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明军从哪里调来更多兵马?” 乌恩其木脸色一白。 额尔敦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胆子不大,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们拿下了蓟州镇、遵化,现如今蓟州城也拿下来了。只要纳哈出夺下三河,便可以大军围困大都,光复大元!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要给大汗添烦恼了。” 明军或许会增兵,但绝不可能来这么快,也不可能来多少兵,更不可能有主力前来。 毕竟,明军京军二十万全都陷在了安南,等他们放弃安南抽调回来,那至少是七八月的事,现在才四月初,一切顺利的话,元军可以在扬州和他们碰面…… 乌恩其木总觉得不安,说服不了额尔敦,只好直接去找买的里八剌进言,可大都看舞的心愿就在眼前,大元重主中原已是触手可及,买的里八剌又怎么会相信这些。 在买的里八剌不满,捏怯来、张龙等人的斥责之下,乌恩其木的警告被忽视了,也没有人相信这是个陷阱。 毕竟,明军兵力有限,不具备进攻能力。 毕竟,明军步卒为主,不具备追击能力。 毕竟,元军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抵达大都! 但乌恩其木的进言也不是没有任何效果,捏怯来也认为东面的大门迟迟打不开是个隐患,总需要防备明军从东面杀过来,威胁到三屯营,所以,勒令其他部落军队,尽快拿下九山、北山,打开向东的道路。 反正现在过河受阻,大不了通过东面的路,绕过去,将河另一岸的明军给灭了…… 星光之下。 耿炳文脸色苍白地看向山下,元军再次开始调动。 卢震抬手,扯下额头带血的布,随手丢到了山底下,对耿炳文道:“久闻长兴侯如山不可撼动,现在一见,果是不凡。” 耿炳文呵了声,老眼里满是血丝:“等我们活着离开这里再佩服也不迟。” 卢震咬牙:“也不知什么时候决战!” 耿炳文看向西面,只见满天星光:“不好说,但我感觉,应该快了。传令,准备迎敌!” 山顶之上,出现了一道道身影,许多人,带着伤。 这座山上已不足八百人,对面的山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明的将士们——” 耿炳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洪亮:“用我们的不屈的脊梁告诉元军,我们就是山,一座他们不可能翻过去的山!” “是!” 诸将士纷纷就位。 阿札失里、海撒男答溪、脱鲁忽察儿三部落联手,调动了两万骑,准备不惜代价,在今晚拿下这两座山。 本部去了蓟州那里,纳哈出都去了三河了,可我们这么久了还没一点进步! 丢人也不带这样丢的。 赌上我们的荣耀,说什么也要在今晚,拿下这里,彻底打开通道! 进攻! 骑兵再次冲击北山、九山,一样的套路,先攒射一轮,然后放弃战马爬山,迫使明军撤去盾牌,不得不近身作战。 只要元军不敌,损失惨重,那后面的元军就无情地抛射,将元军、明军一起无差别射杀! 如此不顾伤亡、不顾人心的作战,让守护两山的明军一点点陷入绝境…… 耿炳文抽出了刀,朝着杀上来的元军,厉声喊道:“给我杀!” 第两千四百五十六章 小子,别死那么早 山以东。 林山南、章承平等人焦急不已。 山上什么状况,折损了多少人,他们心知肚明,毕竟每一个抬下山的人,都需要从这些人面前走过。 章承平咬牙,不安地踱步:“山上减员太多,咱们总不能等他们打到剩下最后一个人再去增援。” 林山南看向不远处的山。 那上面有厮杀声,看不到战斗。 只能仰头看到星空,他们的负重,并不在眸中。 稳住! 再稳住! 林山南强压心头的躁动,严肃地说:“镇国公教过我们,越是面对狂风巨浪,面对生死危机,越要沉得住气,一定要等待、发现、并抓住最佳的时机!” “再说了,长兴侯还没让我们上去,这个时候上去了,他如何看,那些坚持战斗的将士怎么看?他们在用命坚守,他们还能守住的时候,我们就只能钉在这里等!” 章承平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前面作战的军士,也是大明的军士!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牺牲在这里,近在咫尺却不能出手,这种等待,很是折磨人。 山头之上。 小旗官郑酉眼看一批批元军再次上来,端起火铳,插上铳剑,猛地跳了出来,喊道:“我是大明的军士,来啊!” 说着,便猛地冲了下去。 叮! 挑开元军的刀,铳剑直刺入元军胸膛,一脚踹开,随后朝一旁的元军杀了过去! 血热了起来! 郑酉见多了军士伤亡,看到了周桓为了彭锏而死,也看到了彭锏拖着伤残的身体,直接从山上扑向了元军,一路翻滚跌落至山下被元军砍成肉泥。 还看到了许多军士,为了这一地不失,死战不退! 他们都是男人,我郑酉也是! 镇国公! 我鞭打过百姓,但我——也愿意为守护百姓而死! 来吧! 郑酉左冲右突,以一己之力杀了十余名元军。 元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明军竟还有如此生猛之辈,一时之间,竟被打得崩溃,庞大的攻势一下子如潮水开始向后退。 郑酉看着敌人退却,没有选择回去,而是大喊着追了过去,连杀了五名元军,这才看到铺天盖地的箭飞来! “哈哈,老子一个人斩敌三十二首,值了!” 郑酉丝毫不惧,站在毫无遮拦的山坡之上,迎着箭雨! 呼啦啦—— 一道身影滑至,丢出了一块盾牌:“小子,别死那么早!” 卢震踩住一块外凸的石头止住身形,整个人掩在盾牌之下,还不忘抬头看向郑酉,见他防住了,微微点头。 绳子丢了下来,在元军再次组织起有效进攻之前,在山顶明军弓箭掩护之下,卢震将郑酉带回了山顶。 耿炳文深深看着郑酉,言道:“好样的,此战之后,当有你扬名。” 郑酉嘴唇哆嗦,眼眶湿润。 就这几轮进攻,山顶之上的人又少了百余。 耿炳文站起身,看了看星光,缓缓地说:“诸位抓紧休息吧,敌人的进攻很快就会开始。” 卢震、郑酉等人清楚,耿炳文压根不打算要援兵。 他早就交代过,他战死了,卢震指挥,卢震战死了,王宽指挥…… 换言之: 剩下一个千户,千户就守在这里。 剩下一个百户,百户就守在这里。 直至——剩下一个总旗,方可调来增援。 一个总旗,五十人! 所以,剩下的这六七百人,还需要打下去。要么到极限的总旗,要么鏖战到决战起。 但什么时候决战,没有人说得清楚! 镇国公那里,面对的可是二十几万大军! 三更时,夜色清冷。 灶火燃起,烟气在夜里并不明显。 顾正臣醒来。 严桑桑给顾正臣穿好盔甲,检查之后,看着顾正臣凝重的脸色,言道:“夫君放心,约定反击的时辰已经送出去了,除了长兴侯那里会晚一些收到消息外,其他地方这个时辰应该收到消息了。” “晋王那里蠢蠢欲动,迫不及待,还派人几次催问为何还不动手。不过这会,他们应该也不会着急了。” 顾正臣询问道:“纳哈出可有什么动静?” 严桑桑笑道:“自然是不甘心过不了河,上半夜还不罢手,派了三十余支骑兵寻找合适的渡河位置,可都被打了回去。这会应该睡了,营地原本距离河边五里开外,可不知道为何,据瞭望军士说,他们又退到了十里开外。” 顾正臣扶了扶头盔,活动了下身体:“还能为何,海州城被火器打出阴影了,为保证绝对安全,这才不得不退远一些,不过这样也好,方便了我们过河。” 萧成走了过来,言道:“下仓那里遭遇了元军五千骑兵进攻,蓟州以南,也发生了三场战斗,虽然规模都不大,但通过瞭望来看,后面的元军数量都不在少数。” “宋国公、盛都指挥使、周指挥使等人研判,元军主力大部分已经离开三屯营与遵化等地,前出到了蓟州附近,黎明之前决战,可以将元军包在里面。” 顾正臣活动着肩膀:“给了他们这么久,放弃了一座城又一座城,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希望,若是他们还不深入进来,我们也不能再等下去了。长兴侯那里的压力很大,元军并没有放弃向东突进,这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按照最初的设想,元军占据三屯营,向东走不通之后就应该放弃向东,毕竟向西的路很顺利地在打开。 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元军认为东大门不打开,明军会威胁到三屯营,总之,这几日对北山、九山的进攻基本上就没怎么停下来过。 无论如何,耿炳文为大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足够让元军主力进入包围圈了。 现在,是时候发起决战,结束这一切了。 “让所有军士吃饱喝足,另外,每个人携带三天口粮!” 顾正臣下令。 赵海楼、梅鸿、朱煜等领命行事。 一个时辰后,明军开始列阵,四千复合弓的弓箭手居前,随后是三千火铳手,再后面是搭桥军队、推着加特林车的军士,之后才是虎蹲炮手,中军骑兵,后面还跟着火铳手、虎蹲炮手,扛着火药弹箱的军士,一长串的推车…… “开始吧!” 顾正臣下达了命令,夜色里,明军前出! 第两千四百五十七章 明军过河了 “搭桥!” 骑兵奔驰,将命令传达出去。 弓箭手、火铳手在沉默中前出,整齐的步伐,踩起风沙。 游弋的骑兵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看向对岸,似乎有人在接近,刚想接近,便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响,便感觉脸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脸颊流淌着血,额头红了。 骑兵跌下马去。 一旁的骑兵警觉起来,厉声喊道:“敌——” 噗! 一支箭射下马去。 密集的火铳声突然传出,沿河响成一片,元军骑兵纷纷受伤落马,逃跑的骑兵还没跑出一百五十步外便被箭或铁子追上。 搭桥的军士快速前出,将卯榫连接的梯子插在岸边,快速推起,朝着对岸河岸落去。 嘭嘭—— 沉闷的落地声不断响起,河水里已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随着军士上岸,在梯子头部垫上木板,然后合并连接,绳子绑扎固定,紧接着,一块块木板铺上桥面,形成了一条通道。 一道道绳子从水里拉出,尚未引爆的水雷被牵至岸边存放,小船纷纷下水,抵达了梯子附近,在水中军士的帮助之下,船只被送至铁梯之下。 整个过程军士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一刻余,河流之上已然出现了数十条通道。 弓箭手、火铳上快速过河,突过洳河,进入洳河以东。 军士快速行进,顾正臣牵着马走过摇晃的桥。 这时,远处的元军已经发现了河边的动静,驱马前往营地通报,外围的三千骑兵也开始朝着明军杀来。 顾正臣上马,抽出腰间的箭,指向前方,喊道:“此战,红旗不倒,剑不归鞘,绝不收兵!杀!” “杀!” “杀!” 三千骑兵,两万余步卒开始冲锋。 顾正臣一马当先,但很快就被赵海楼、梅鸿、段施敏等人超了过去,复合弓在手,元军还没冲过来,便看到了密集的箭矢腾空飞来,再看远处的明军,竟还在三百步开外,不由得亡魂大冒。 毫无防备的元军瞬间倒了一片。 赵海楼、梅鸿、朱煜等人兴奋不已,要知道我能打你,你却打不到我,这种占便宜的快感,很令人舒服…… 朱煜更是嘎嘎直笑,配合上他那双杀戮的眼神更显渗人。 毕竟北平都司的军士,以前就没品尝过这般碾压式的作战。 以前元军都是仗着自己的弓射程远欺负明军,现在好了,咱也可以让他们尝尝这被人欺负的滋味了。 营地。 纳哈出正在睡觉。 大晚上的,不睡觉也扛不住,毕竟这几日也够辛苦的,正睡得安稳,却被玛拉泰、图尔干等人喊醒。 “什么,明军过河了?” 纳哈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军怎么可能过河,河里有会爆炸的东西,拦住的可不只是元军,桥都被拆了,他们怎么过来的? 最主要的是,明军凭什么敢过河? 这群人不投降,还敢向我元军进攻? 图尔干急切地说:“太保,是真的,明军过了河,最少有两三万人,正朝着我们的营地进攻,相信很快就会杀过来。” 纳哈出听闻两三万人,揉了揉睡眠不足有些发疼的大脑袋:“区区两三万人而已,列阵,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另外,命令东格乐、诺敏朝鲁带人围战!我要将他们就地歼灭在这里!” 纳哈出骑上马,看了看天色。 天光尚未放亮,人困马乏,这群明军倒是会挑时辰。 饶不了他们! 明军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左右的两翼元军,东格乐、诺敏朝鲁当即率领骑兵扑了过来,几里的路对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 明军在收缩阵营,被元军三面包围,甚至还有一支骑兵想要包抄明军的后路,却遭到了埋伏在田地里火铳军的伏击,不得不退了回去。 纳哈出在马背之上,看着前方一里开外止住脚步的明军,命人前出问话。 巴尔斯上前,对明军喊道:“我们太保说了,若是你们想投降,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日后还有荣华富贵,若是要战,你们就等着全体覆灭吧。” 顾正臣驱马前出,萧成、林白帆一左一右。 巴尔斯凝眸盯着来人,星光虽在,可终究不算明亮,加上距离有些远,认不出来人。 顾正臣手中剑指着巴尔斯,沉声道:“那就来吧,让我们见识见识,辽东之战后,你们这些人都有了多少长进!” 巴尔斯怒火腾腾:“那就战吧!” 说罢,调转马头回到中军,纳哈出一听,又看了看明军,少量骑兵,大部步卒,虽然他们带了一些火器,但这个距离之内,只要挡住明军两三轮火铳进攻,那就不成问题。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踩着他们的尸体,踩着他们为我们搭好的桥,去夺取通州!” 纳哈出没有耐心,当即下令。 呜—— 蒙古角发出了沉闷而浑厚的声响,带着令人振奋的节奏。 这是进攻的号角! 一里的距离,极适合骑兵冲锋。 前三百步足以将战马的速度催到极致,然后冲至敌人阵营,大砍大杀! 南、北、西,三个方向的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剑,手持弓箭或马刀,直刺明军军阵而去。 顾正臣退了回去。 一辆辆推车被推到了最前面,连成一线,军阵两侧,也出现了一排推车。 三面敌,锋芒毕露。 三面车,敦厚无锋。 明军的阵型进一步收缩,一面面盾牌开始撑起,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罩住了所有明军。 而推车之后的明军,却没有任何动作,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全身覆了发着幽冷星光的重甲,就连脸也被面甲遮盖,只留下了一双眼的缝隙。 真正的重甲,全身披挂八十余斤。 护手覆盖了手面,手握火把,盯着飞奔而来的元军。 万马奔腾的声音,给人一种强烈的压力,而在这一股压力之下,也在激发着热血! 百户彭镇关看着眼前的推车,喉咙动了动,黑铁的面罩之下满是兴奋,眼看元军策马奔腾,已接近军阵一百二十步,无数弓箭开始朝这边飞来,手中的火把不由得低了一些。 还没有命令! 一百步了! 还是没有任何命令! 彭镇关看到了骑兵已经收了弓,拿出了马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冷了下来,眼看着骑兵已到了抵近八十步以内,身后终于传来了命令:“点火!” 第两千四百五十八章 一击,骑兵溃败 引线点燃了,呲呲地冒着火星。 彭镇关双手抓住推车的车把,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四五十步的元军,甚至可以感觉到蒙古刀锋的冰冷。 但—— 一股热血充斥胸腔,所有的冰冷刹那不见,只剩下血勇奔腾。 砰砰砰—— 加特林开始喷出火舌,一阵阵硝烟从不同位置冒了出来。 密集的铁子射出,最前面的骑兵与战马身上冒出了团团血雾,战马摔倒,骑兵翻落。 一骑接一骑,冲击的洪流如同遭遇了巨大的堤坝,被推了回去。 兵刃尚未染敌血,东风吹来血腥气! 朱煜推开盾牌看了看前面,一张脸上满是震惊。 这他娘的就是加特林菩萨? 还真是菩萨啊! 以菩一片,飒爽得很啊。 镇南卫邓显也惊呆了,如此生猛的东西,远火局竟然一直藏着没拿出来过…… 不过此战之后,这加特林菩萨也该扬名了。 就是不知道佛门里面会不会转而雕塑一个加特林菩萨像,这应该不太可能,但军队里可以搞一个啊…… 邓显掐了下自己的脸。 娘的,醒醒啊,打仗呢,想啥呢! 陈铨抬起眼看还有一些骑兵竟没倒下,抬起推车调转了方向,就突突了过去…… 彭镇关更是疯狂,转动着推车方向,嘴里还大声嚷嚷着:“爽啊,爽!” 骑兵与战马,纷纷倒地! 如此猛烈、密集的打击,让元军彻底懵了。 不是说大明的火器打一下就需要填装火药、子弹,有一定的时间是不会发射的吗? 现在什么情况,就这么一下子喷个没完没了,一直喷? 这他娘的谁能扛得住,尤其是看着前面是死伤惨重的骑兵,后面骑兵冲锋的勇气已是荡然无存,甚至连战马都感觉到了畏怕,不安地想要后退。 图尔干看着前面的惨状,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时,火器的声音停了下来。 天地之间,除了马绝死的哀鸣,人濒死的哀嚎,就再没了其他声音,甚至连东风都吓得没了动静。 图尔干怎么也想不到,两千骑兵,一个冲锋,就被明军轻而易举地消灭了。 他们甚至连近身砍杀的机会都没有! 图尔干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正面如此,那左右两翼,怕也好不到哪去吧。 后军观望的纳哈出也吃了一惊,明军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大杀器? 不过,他们的是火器用完了,继续冲锋! 图尔干咬牙,抽出马刀:“杀!” 元军虽是畏惧,但还是准备催马再战。 五六千人的损失,对于纳哈出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损失,可放在十万大军里看,只是破了皮肉,不到伤筋动骨的时候,还能继续打下去。 但元军刚动,明军也开始动了。 原本收缩防御的阵型突然散开,三千骑兵前出,走到了加特林的前面,分列三个军阵的前方,引弓搭箭,以一定角度斜指天空,弓拉满,却没有立即射出去。 加特林撤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虎蹲炮。 不需要地钉,直接将架子放下去,架子脚上的圆形垫片足以在这平地之上撑住,火药弹的箱子打开。 机械而熟练地操作,一切就绪。 只是不同排的虎蹲炮,倾斜的角度不同。 顾正臣抬起手中的剑,指向纳哈出军阵的方向:“来吧,让他们知道,平原已不是骑兵的天下!点火!” “点火!” 将官扯着嗓子喊。 一枚枚火药弹点燃落入筒内,火药室外的引线点燃。 轰! 地面颤动! 数以百计的虎蹲炮几乎同时发射出火药弹,密集的火药弹飞出。 图尔干感觉浑身发冷,看着这一幕,死去的记忆一下子冒了出来,刺中了心脏。 纳哈出也听到了如闷雷的火器声,看到了星光被遮挡,如黑鸟飞来的火器,记忆突然被拉回了海州城外,那场景与今日,极是相似,甚至连密集的程度,也相差不多。 “快散开!” 纳哈出的声音喊破。 火药弹落地,剧烈的爆炸声传出,破碎的铁子横扫一片,战马纷纷倒地,骑兵受伤者无数,一些骑兵被炸下马去,刚想起身,就被一支箭射入胸膛…… 虎蹲炮、复合弓一起出手,彻底将元军稳固的阵型给摧毁。 纳哈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再这样打下去,自己这些人怕是要完。 对面的明军很强,而且火器太猛。 应该避其锋芒,将他们调动起来,在野战中寻机消灭他们! “撤!” 纳哈出不打算继续留下来硬抗了,看对方一次拿出这么多虎蹲炮,显然不好对付。 号角吹动,撤退的命令传达。 纳哈出的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向东撤离,可这个时候想走,多少有些晚了。 一道光芒从天上突然闪现而出,天地之间一下子变得亮如白昼。 纳哈出猛地抬起头看去,满是震惊,不明所以。 便在此时,震天的喊杀声从身后杀出,明军的总攻到了。 顾正臣率领少量的骑兵追击,身后的步卒在将官的带领之下疯狂地迈着腿向前冲。 虽说人不可能跑过马,但也要分情况。 比如—— 肩扛式虎蹲炮拿了出来,随着骑兵来了一发接一发,元军完整的阵型已彻底乱开,军队失去了约束,哪个方向跑的都有,而这偏偏就给了步卒机会,而步卒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奔跑中端起火铳,扣动扳机…… 来不及换填火药铅子,便安上了刺刀,朝着战马便刺了过去…… 纳哈出回头看了一眼,额头直冒冷汗。 麻烦大了,这他娘的是谁的什么军队,步卒也敢追着骑兵跑,而这群骑兵数量虽少,可他们竟也能放火器…… 该死的! 大明什么时候这么强了,不是软蛋怂包多吗? 纳哈出正带着骑兵奔跑,突然看到了风吹过的麦田里出现了一道道身影,他们正端着火铳,瞄准了自己。 “护卫!” 纳哈出汗毛直立,两边骑兵见状,毅然决然地朝向麦田而去。 火铳声不断传出,一个个骑兵随之倒下,纳哈出却不管不顾,催马逃离。 对方什么时候隐藏了一支军队在这麦田里,若是给他们更多时间,估计自己连退路都没有了! 纳哈出惊魂未定,一口气驱马狂奔四十余里,眼看就要接近蓟州城了,身后的喊杀声终于听不到了,看向了左前方,远处正有一支骑兵在暗夜里快速接近,数量相当庞大。 不用说,一定是自己人! 于是,纳哈出挥舞着马鞭喊道:“速度前来助阵!” 第两千四百五十九章 大明空军首战 沐春拿出了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仔细辨认了下,眼神一亮:“燕王,是纳哈出的军队!” 朱棣浑身一震,哈哈大笑,指着纳哈出撤退的军队:“定是先生在三河击败了纳哈出的骑兵,这才让他退走蓟州。既然碰上了,那就是我们的了,杀!” 此时,东方冒出了一点红日,白云染红一片。 朦胧将离,明亮将至。 晨曦时。 纳哈出看着远处的骑兵一下子分为了三股,直冲着自己的军阵而来,还在奇怪为何这样,可当看清楚敌人的旗帜,尤其是那一面刺眼的日月星辰红旗之后,不由得瞪大眼:“不好,是明军,快跑!” 跑,来不及了。 要怪就怪你眼神不好使…… 复合弓在四百步开外就开始射箭,一万骑,箭矢如蝗…… 纳哈出叫苦不迭,身后数万大军逐渐失控,眼看着就要崩溃,突然明军骑兵竟一个迂回,开始后退。 “发生了什么事?” 纳哈出不理解。 若是对方照这个势头冲杀过来,虽然兵力不多,但士气旺盛,必然可以将自己的军队拦腰斩断,可对方只攒射了两轮之后,竟开始向后退去。 这不合理! 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管了,先趁机整顿兵马,形成军阵。 东格乐、玛拉泰、诺敏朝鲁等人终于与纳哈出会合。 纳哈出看着退至远处并不远离的明军,咬牙问:“伤亡如何?” 东格乐摇头:“现在还不知具体数目,但至少,折了一万八千。” 纳哈出心都在滴血,还没杀一个明军,先战损如此之多,十万兵,几乎去了两成,这下子可是舍了老本! “玛拉泰、诺敏朝鲁,你们组织三万骑,拦住他们。我带人先前往井儿峪,寻找大汗。” 纳哈出安排道。 玛拉泰、诺敏朝鲁凝重的答应。 这个时候总需要有人断后,否则,大家都别想安稳离开。 东格乐眯着眼,担忧不已:“可是,他们为何不进攻了?” 纳哈出也想不明白。 突然——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骑兵中炸响,一片血雾弥散开来,方圆五丈之内,竟没有人马存活! “哪里来的火器?” 纳哈出震惊,环顾四周。 北面是明军骑兵,身后西面没有明军,东面与南面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更不可能有明军的火器军。 轰! 巨大的爆炸声开始从军队里炸响,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惨烈的杀伤,其杀伤的范围竟比虎蹲炮火药弹强上三五倍! “这是怎么回事?” 纳哈出惶恐不安。 看不到一个明军,也听不到火器发射的动静,火器就这么被丢到了军队之中炸开,毫无征兆,毫无防备! “那是什么?” 玛拉泰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纳哈出抬头看去,瞬间如遭雷劈,愣在当场。 他娘的—— 这是什么玩意? 天上,不知道多高的地方,飘着一个个五彩斑斓的庞大的猛兽,似乎还有火光。 这些猛兽的数量,竟一时之间数不过来,几乎可以肯定,在一百以上! 呜—— 一个带着风声的包裹从天而落,砸在了一个骑兵的脑袋上,瞬间炸开,里面的铁珠、铸铁碎片横扫一片,巨大的能量让那个骑兵的脑袋都不见了…… 朱棣拿着望远镜看着,羡慕不已:“老三倒是潇洒了啊。” 沐春呵呵一笑:“燕王,咱们可不能光看晋王威风,他们不受控,飘过这里之后可没办法回来再来一次,要收拾掉纳哈出的骑兵,主要还是看我们。” 徐允恭频频点头。 身后的张玉、谭渊、丘福等人仰头看着天空中飘动的热气球,一个个羡慕不已。 地上跑的,如何都比不上天上飞的威风。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大明的玩意,而且在北平飞过几次了,见怪不怪,可见到这种从天而降的打击,一个个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朱棡抱起一个点燃的火药包就朝下面丢去,看都不用看,反正下面都是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在哪里炸都没关系,只要炸死就行…… “哇哈哈,兄弟们,砸死他们啊。” “爽!” “再来!” “抓紧时间丢啊。” “我去,谁将恭桶丢下去了!” “注意高度!” “继续!” 朱棡在空中乱喊一通。 邓镇、汤鼎极是兴奋,笑得极是猥琐。 这种级别的偷袭,谁人能挡得住? 以后若是攻城略地,不管他城多高,不管他多少人防守,咱只要飞到天上,直接丢火药包就行了,保证将他们炸死。 汤鼎丢下一个石灰弹,扯着嗓子问:“听说新泰州是个石头城,很难打,咱要是建造几百个在新泰州降落,再带上加特林菩萨,是不是可以直接在城内消灭他们……” 邓镇翻白眼:“都有几百个了,干嘛还冒险降落到城里,直接在天上丢火药包不好嘛。再说了,一座城必然有军营,咱们还有望远镜,找到他们的军营之后,引导城外的虎蹲炮直接灭了他们的主力,这不就结了……” 汤鼎恍然:“还是你聪明。” 邓镇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怎么说我冬考的成绩还是比你优秀。” 汤鼎丢下去一个火药包,呸了一口:“还要脸不要了,你就比我多一分!” 邓镇笑得更开心了。 一分,就一分,足够压你一头,而且一压就是半年,若是这场战争打得久,说不得就是压一年。 “注意高度!” 命令传来。 汤鼎看了看东面的朱棣等人,扭头对不太远的朱棡喊道:“咱们可以在附近降落。” 朱棡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行,他们是骑兵,需要追着敌人打,我们需要继续向东,等先生!秦冶,你他娘的别降太低了,小心弓箭给你射穿了布!” 秦冶踩了几次踏板,喊道:“喷油装置坏了,灯油也坏了一个,我升不上去了,你们走,告诉镇国公,铁路一定要修起来!” 朱棡没想法这个关键时候竟出了故障,还出在秦冶那里,丢下一个火药弹之后,喊道:“韩庭瑞,朝着秦冶靠拢!” 韩庭瑞脸色一变:“使不得,太近了容易碰撞!而且,咱们也靠不过去!” 第两千四百六十章 朱棣的追击 朱棡的担心是多余的,元军从未见过这种飞天的怪物,更不要说上面还时不时丢下火药弹、石灰弹,不是直接要人命,就是间接要人命…… 就连纳哈出也被惊住了,失了分寸。 大明空军真正的战斗力并不算强,毕竟一个热气球最多只能携带二百多斤的火药,全丢了就没了半点杀敌的招。 而且这东西会飘,而且是越飘越远,方向完全看风。 但空军的出现,对元军的心理威慑实在太大了,摧毁了元军的抵抗意志,让原本就吃败、人心惶惶的元军彻底崩溃,纷纷作鸟兽散。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纳哈出可以控制的局面了,这些人只想逃命,逃离这头顶上随时可能要了性命的怪物! 朱棣一看这个情况,命人打出哨箭,然后分开追击。 哨箭一响,热气球之上的人便纷纷将最后的火药包、石灰弹全都丢了下去,然后降低了高度。 朱棡趴在吊篮边缘,冲着朱棣喊道:“秦冶的热气球不行了,你们安排人留守护卫。” 朱棣听不清楚朱棡在说什么,但看到了一个热气球正在不断下降,距离地面已经不足十丈,当即看了沐春一眼。 沐春了然,领兵朝着热气球降落的方向直冲而去,追杀着元军。 朱棣手持一柄锋利至极的马刀,追上一个元军骑兵,手起刀过,一道血线喷出。 张玉猛冲在前,手中长枪如龙。 谭渊杀的兴起,嗜血的目光盯着前面的元军,砍下人头还不过瘾,探身竟抓起人头,大喊大叫地在手中抡起来,当铁锤丢了出去…… 丘福马朔左冲右突,元军无人能挡。 徐允恭杀穿了元军骑兵,眼看不少元军朝着蓟州城而去,当即带人追击,换了复合弓…… 沐春连杀多人,血染身甲,持长刀看向朝下落的热气球,对秦冶等人喊道:“留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秦冶回应了一声,就看到沐春带人杀了出去。 朱棡俯视着战场,对韩庭瑞道:“若是能将俯瞰的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军队,他们一定可以选择最短的路线追上纳哈出,现在,纳哈出跑了,可惜。” 韩庭瑞看向东面二十余里外的河流与小山丘,言道:“总攻已经开始,他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汤鼎的声音传了过来:“西面有军队!” 朱棡赶忙转身看去,远处有军队快速行进,拿起望远镜看去,惊喜地喊道:“是先生他们,好快的速度!” 韩庭瑞也没想到顾正臣的速度会如此之快,仔细一看,原来是骑兵,数量好像不止三千,至于步卒——还没影子。 想想也是,这里距离三河四十里,步卒可跑不了这么快。 “下降吧。” 朱棡下达了命令。 既然顾正臣都带人来了,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总不能一路飘回三河吃饭去吧。 顾正臣看到了热气球,也看到了尸横遍野的田野,还有无主的马匹在惶恐中奔跑。 朱棣的主力追了出去,留下战场的并不多。 看样子,那是沐春吧? 沐春纵马至顾正臣身前,抱拳道:“先生,弟子杀了二十一骑!” “了不得!” 顾正臣称赞,抬头看着咋呼着下降的朱棡等人,问道:“蓟州城没在我们手中了吗?” 朱棡回道:“弟子不知啊,我们从下仓过来,需要问陈亨、庄德他们。哎呀,小心撞击——” 热气球坠落。 朱棡好不容易爬了出来,一脸骄傲。 身为皇子,不仅飞天了,还打了一仗。 这一仗,绝对会记录到史册之中,而最亮眼的名字,一定属于自己! 彪炳史册的事,能不骄傲。 顾正臣看着抓来的战马,看向东面,沉声道:“蓟州城一定拿下来了,现在,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向东面推。沐春,收拢战马,带战马接应后续军队,争取更多人手赶来。” “是!” 沐春领命。 纳哈出虽然跑了,明军也杀了不少骑兵,可在这一片战场上,总还有俘虏了六千余战马,还有一千余元军,而这,便足够带来六千步卒,加上顾正臣在三河缴获的战马,已经可以凑出一万骑兵了。 当然,不少人只是会骑马的兵…… 但现在明军缺的就是时间,缺的就是机动能力,缺的就是更多的兵力横推。 纳哈出一路跑到蓟州,原本想着哈剌章、马儿哈咱在这里,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摆脱明军,可远远看到蓟州城时,只见哈剌章带着骑兵正在疯狂逃跑…… 于是,纳哈出、哈剌章干脆兵合一处,继续逃亡。 哈剌章看着狼狈的纳哈出,咬牙问道:“你不是带了十万大军去了三河,为何会退到这里来,是谁在追你?” 纳哈出想哭:“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对方很生猛,火器很多,很强。你不是驻守蓟州城,为何跑出来了,马儿哈咱呢?” “死了!” 哈剌章脸色苍白。 “什么?” 纳哈出震惊。 哈剌章有些失魂落魄。 原本在蓟州城住得好好的,还以为没什么大仗可以打了,休息几日,等着纳哈出攻破三河,然后再去与大汗会合,去夺取大都。 可谁知道睡得好好的,到处都有火药弹落下啊。 最令人郁闷的是,明军很清楚蓟州城的布局,街道在哪里,衙署在哪里,营地在哪里,也知道什么地方最可能人多,什么地方可能住着大官…… 一轮接一轮下来,元军在蓟州城的力量折损去了一半,马儿哈咱被一颗火药弹给炸了个正着,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就饮恨西北。 若不是自己巡营,说不得也死在了那里。 明军的火器,简直是耍流氓,看不到,就远远地,硬生生地将杀人的东西丢过来,嘭的一声响,几条命就没了! 若只是少量的火器,损失点也就损失点了,承受得起。 可人家是铺天盖地,落得到处都是啊…… 哈剌章抬头看向东面的太阳,眼睛里带着泪光:“乌恩其木是对的,我们中了明军的陷阱,他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纳哈出,我们输了,输了啊!” 第两千四百六十一章 决死的耿炳文 血喷了出来,脑袋咕噜在地翻滚。 一只大脚踹在了无头的尸体之上,尸体跌落到滦河水里,起起伏伏,血晕染了一片河水。 头颅砸落,水花飞溅。 血水瞬间荡开,红色渐散,渐薄,渐远。 辽王阿札失里手持带血的刀,声嘶力竭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矮小,看似唾手可得的山,战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拿不下来!是因为你们不敢拼命,是因为你们怕死!” “现在,你们看到了。畏战不前,无令后退者,就是这个下场!” “山顶之上不过只剩下三四百人,就一些残兵伤兵,今日若拿不下来,大汗来问时,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回答?” “你们听清楚了,拿不下山,死光了也不准退!” “就是用命填,用命换,也必须拿下来!” 阿札失里疯狂地呐喊着,然后指向了北山:“乌尔察,你亲自带队!” 乌尔察悲壮地领命。 海撒男答溪、脱鲁忽察儿走向阿札失里,看着再次前出作战的族人,内心难掩悲伤。 脱鲁忽察儿双眼有些浮肿,眼袋很厚,面带几分不安,言道:“纳哈出这会应该过了三河,正在通州抢掠。可我们还困在这里,不得寸进。辽王啊,你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阿札失里咬牙,看向脱鲁忽察儿的目光有些阴冷:“是,我是错的!可我也没想到三屯营的明军那么不堪一击,可眼前的明军,竟能挡住我们那么久!” 脱鲁忽察儿也有些想不通。 喜峰口、三屯营、遵化、蓟州,一个个重镇之地都被元军夺下,明军损失不小,虽然最后都退了出去,可也说明他们贪生怕死。 可偏偏,驻守九山、北山的明军,无论死多少人,伤多重,减员多少,就是不跑路! 你们一个月才多少粮饷,拼什么命啊。 放我们过去,抢劫一番不好吗? 大不了不杀你们,让你们离开。 会宁王塔宾帖木儿看出了海撒男答溪、脱鲁忽察儿等人的埋怨,开口道:“当初翁牛特部决定东进,随后你们便主动参与进来,甚至还以为是翁牛特部的战力不行——” “现如今,我们也已是骑虎难下,不打下去,等大汗拿下大都,朝堂之上还有我们三家站着的位置吗?谁也不要抱怨谁,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不惜代价,继续进攻。” “我看这山顶之上的明军,虽然顽强,可毕竟减员太多,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们不怕牺牲,一定可以在中午之前拿下!” 海撒男答溪面色凝重:“那也只能这样了,我们亲自督战吧。” 每个部落都牺牲惨重,伤亡到了这个地步若还是拿不下来,打不开抢劫的通道,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只能打下去! “战斗!” “累也要累死他们!” 确实,人是可以被累死的。 明军不是铁打的,耿炳文也五十多了,卢震、宋大安、张墩等人虽然还不到五十,可也被这没日没夜的战斗给拖累得筋疲力尽。 最开始的时候,还能轮休。 可仗打到这个地步,就剩下这一点人,哪还有轮休的可能,每一次敌人冲锋,都需要全力以赴、全员参战。 趁着敌人退去时,许多人直接倒在石头上就睡,听到战斗的声音之后,拿起武器就作战,最近五日之内,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个人平均的睡眠时间,更是不足两个时辰。 尤其是过去一晚,元军竟没个休息,一直折腾到了现在。 天亮了! 可战斗又要开始了。 耿炳文站起身,腿有些发颤,强行稳住,咬牙道:“还有多少人?” 卢震看了看左右,目光中,皆是负伤或疲惫至极的军士,声音低沉:“二百三十一人,九山那里稍微好点,三百二十七人。” 耿炳文嘴角动了动,看着山下列阵的元军,缓缓地说:“又熬过了一个黑夜,多见了一次日出,赚了!” 踏步! 耿炳文沉声道:“大明的将士们!” “在!” 卢震、宋大安、郑酉等人一个个起身,站在了山顶。 一个个,傲然不屈! 插在山顶的日月红旗在清晨的东南风里飘起,旗帜之上,有不少的孔洞。 这旗,也经过战争。 耿炳文抬手按了按左肩,然后抽出了腰刀,朝天指去:“与你们一起同生共死,实在是我耿炳文三生有幸,今日,我们便陪他们到底!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军士是何等的不可战胜!” 元军再次冲锋,只不过这次没有再安排骑兵,而是清一色的步卒。 一点点占据山下,一点点攀至山腰,然后留下数百人挽弓盯着山顶,掩护其他军士继续登山。 耿炳文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还真是被打聪明了。” 脚一踩,盾牌落到手中。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气,喊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土豆炖牛肉?哈哈,等此战结束之后,你们就去找镇国公,让他请你们吃土豆炖牛肉,报我的名,他不敢不答应!” 卢震看了一眼耿炳文,嘴角动了动:“长兴侯,你还是跟我们带路吧,没你叩门,我们怕被镇国公打出来啊。” 郑酉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对,我打过百姓,镇国公对我印象不好,长兴侯若是不带路,我可不敢去。” 耿炳文呵呵两声:“好,那咱们就一起去!杀!” “杀!” 耿炳文亲自带人,迎上了元军。 咻咻! 弓箭飞射而至。 盾牌打飞箭矢,长刀刺死元军。 血战再起。 周刀子护在耿炳文左右,连杀数人,可见耿炳文脚步有些虚浮,竟有些站立不稳,急切地杀过去,一把将双腿发颤的耿炳文拉住,反手砍杀了一个元军喊道:“长兴侯退后,我等——” 噗! 一支箭插在周刀子胸膛之上。 周刀子猛地瞪大双眼,拔出带血的箭,侧身避开弯刀,箭刺入元军的脸颊,声若洪钟:“杀啊!” 山之东。 驿使疾驰而至,顾不上下马,厉声喊道:“收到镇国公的命令,决战开始!” 林山南听着山顶的喊杀声,梗着脖子喊道:“开炮!” 第两千四百六十二章 破烂但飘扬的大明旗 轰轰轰—— 巨大的声响震得河水泛出涟漪。 耿炳文心头一颤,抬起头看去,只见一枚枚黑色的弹丸从头顶飞了过去,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正朝着山脚下落去,不由地凝眸:“这是?” 卢震瞪大双眼,几是不敢相信。 水师的人,竟然出手了? 周刀子正杀得兴起,突然一阵爆炸声从山脚下响起,密集至极,瞬间朦胧出一片血雾。 如山间雾霭染了红。 只转眼间,数以百计的元军竟化作了残肢碎体,破破烂烂地摆在地上。 血汇聚起来,一道道溪流纵横交差,最终汇出了一条粗大的血溪,顺着地势流到滦河之中…… 极限的射高,极限的射程,是山东面驻扎的水师将士出手了! 观阵的阿札失里、海撒男答溪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脱鲁忽察儿差点从马上摔下去,骇然道:“发生了什么?” 阿札失里脸色变得苍白:“是大明的火器!” 脱鲁忽察儿是第一次见识到大明的火器,在这之前,听说过纳哈出海州时被顾正臣用火器打败,也看到了喜峰口被炸毁的城门洞,还有三屯营外坑坑洼洼的大地。 但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火器杀人,而这一瞬间,那里几乎没了活人。 “这就是大明的火器?” 脱鲁忽察儿浑身发冷。 阿札失里慌乱了:“一定是明军从山海关调了大量火器过来,咱们挡不住的,撤吧。” 脱鲁忽察儿反问:“向哪里撤?” 阿札失里张了张嘴,却没办法说出口。 撤到三屯营? 万一明军追到了三屯营,堵住了三屯营的道路,这些人还有多少人能回到草原? 撤到喜峰口? 那也要大汗同意才行啊,买的里八剌可是下达了命令,任何部落之人敢擅自逃回关外,喜峰口守将便可以将其就地正法。 也就是说,买的里八剌不发话,去喜峰口就等同于被自己人干死。 可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啊,明军的火器如此生猛,一轮下来,杀数百甚至上千军士,再来个十几轮,咱们还有活人吗? “明军过山谷了!” 军士通报。 阿札失里等人看去,只见一支明军顺着山下的道路,推着一辆辆推车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喊道:“去三屯营!” 海撒男答溪喉咙动了动,喊道:“撤!” 虽然不知道明军推过来的是什么火器,可刚才那一轮,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不是人力所能阻挡。 “杀!” 耿炳文虽然不清楚林山南、章承平为何突然出手,但很清楚,现在士气起来了,敌人正在退走,正是杀敌的好时候! 明军将士克服了极度的疲惫,如猛虎下山,追上每一个溃逃的元军,将其斩杀,直朝山底杀去。 再看元军,败如潮水,哗啦啦地跑路,连个断后的队伍都没有。 当耿炳文等人杀到山底,踩着血水追击元军时,林山南、章承平等人带水师军士也冲杀了过来,林山南指挥着军士追击,更有几个军士蹲在那里,拿起肩扛式虎蹲炮,点燃了火药弹之后,调整好角度扣动扳机…… 火药弹飞入密集的元军之中,死伤一片,更让溃逃之势显得混乱不堪,踩踏、推搡,甚至有人拔出了刀子…… “杀啊!” 明军气势如虹。 耿炳文气喘吁吁,转过身看向奔跑而来的林山南,一脸冰寒:“老夫还没喊你们支援,为何先出手了,若是将元军吓跑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你对得起战死在山上的军士吗?” 林山南知道耿炳文的脾气,也清楚他的顾虑。 大局为重,不可擅自行动。 他坚持了这么久,为的就是守住大局,确保大决战不出任何问题。 林山南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耿炳文:“镇国公传来命令,决战开始,并命令我等封住三屯营退路!长兴侯,诸位,你们可以休息了!现在,战场由我们来接手!” 耿炳文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两眼,疲惫的脸上出现了浮现出几分笑意,只不过笑意刚浮现出来,便被凝住了,一双眼闭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林山南一把扶住耿炳文,担忧地感知着耿炳文的呼吸。 周刀子吐出一口血水,将手中卷刃的刀插在地上:“长兴侯只是累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们水师了,我们要去睡一觉。” 林山南还没回话,周刀便倒在了地上,身上还在流着血。 郑酉踉跄走了几步,看着越过自己的水师军士,回头看向九山,那里,一面旗帜破烂,却依旧在飘扬。 我们是旗。 旗没有倒,我们没有输。 现在,他们来抗住这旗了,胜利一定会属于大明! 郑酉坐了下来,摘下腰间的水囊,抬了抬手,还没送至嘴边,强烈的疲惫一下子将世界拉至黑暗…… 林山南看着水师将士,厉声喊道:“他们用巨大的牺牲,换来了眼下的战机!镇国公正带人在四处征战,剿灭元军主力,我们的使命就一个,封住三屯营,不让他们从三屯营退回喜峰口!前进!” 迁安县。 兴洲右屯卫指挥使赵广星、东胜左卫指挥使花荣正在整顿兵马,准备前出支援。 镇国公下达了决战的命令,水师将士已经前出,可他们毕竟只有一千人,想要封住三屯营远远不够,必须增兵。 正准备出发时,千户王稞匆匆走至,言道:“信国公、南安侯到了。” “信国公?” 赵广星、花荣震惊不已。 汤和确实来了,毕竟这场战事实在太大,关系着大明国运,加上顾正臣兵力有限,又是布置了一个大口袋阵,万一火器使用不了,万一有人疏忽,很可能让全局陷入被动。 朱元璋有些不放心,加上汤和请令,便乘船抵达山海关,携带了一批火器前来支援。 恰好,赶上决战时刻。 汤和看过顾正臣的公文,当机立断:“元军一定挡不住镇国公,他们必然会退回三屯营,并由此向北逃走。他们既然来了,我们就不能让他们离开!我的建议是,不是封锁三屯营,而是拿下三屯营!” 封,难免有失。 可一旦夺回三屯营,那元军想要跑到草原上,那就不可能了。 第两千四百六十三章 大汗,我们中计了 井儿峪。 买的里八剌看着舆图,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知院捏怯来恭维道:“拿下大都之后,大汗可比肩成吉思汗,为无数人敬仰、铭记。” 买的里八剌哈哈大笑,心情大好:“朕可不敢与成吉思汗相提并论,但——朕也一样会被世人记住,尤其是这一片土地上的人!” 曾经,朕是皇孙,被大明俘虏。 曾经,朕回到草原,励精图治。 现在,朕打回来了,将会夺回爷爷那一辈,失去的江山,让大元朝再次伟大! 井儿峪以西五里。 正在巡营的太尉蛮子突然看到远处一阵烟尘,眯着眼,对一旁的额尔敦道:“看样子来了不少人。” 额尔敦点了点头:“咱们是不是接应一下?” “没必要,等着吧。” 蛮子并不紧张。 在井儿峪没什么好担心的,背后有遵化,向南有蓟州,向西是三河,向北,那是山。 别说这附近数十里,就是东西上百里,也不见明军影子,更不可能有明军骑兵跑到这里来。 既然是自己人,多点少点,都没关系。 可当看到远处烟尘滚滚,前面的骑兵惊慌失措地喊着什么,那些骑兵更像是在逃命一般,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蛮子当即下令:“警戒!” 额尔敦仓促调动骑兵,刚形成阵列,便看到了纳哈出、哈剌章等人奔至。 蛮子震惊不已。 哈剌章跑过来,没什么不妥,他可能是在蓟州城住不舒服,或是想念大汗了,换个环境过来说说话,可纳哈出也来了,这事就诡异了。 纳哈出可是去打三河了,按理说,你这会应该在通州抢掠了,哪有闲工夫跑回来和我们聊天。 难不成—— 事情有变? 纳哈出、哈剌章等人没下马,奔至营地。 纳哈出喊道:“明军杀过来了,准备作战。” 哈剌章急切:“大汗在哪里,我们中计了。” 太尉蛮子、总管额尔敦被这两个消息给惊住了。 明军杀过来了? 这—— 可能吗? 这外面可都是平原,骑兵一个冲锋不行,那就两个冲锋、三个冲锋,明军的火器再厉害,终归需要装填火药,这么多骑兵,这么多人手,怎么可能会被明军打败? 看后面的骑兵,不少人精疲力竭,就连战马也跑得疲惫不堪,在那喘着粗气,汗也流了出来。 “安排人入营,并做好警戒。” 太尉蛮子安排额尔敦负责防务事宜,骑上马跟着纳哈出、哈剌章跑向汗帐之地。 汗帐。 买的里八剌正盘算着进入大都的时候,穿什么衣裳,骑马还是坐轿子进去,突然就看到纳哈出、哈剌章、蛮子闯了进来,还有被推搡开来的禁卫。 丞相咬住、知院捏怯来扭头看去,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几个家伙,基本的礼仪、规矩都没了啊。 买的里八剌并没有动怒,看向纳哈出,爽朗一笑:“太保亲自前来,莫不是来通报三河已然拿下,通州将克,大都将重回大元之手?” 纳哈出嘴角哆嗦。 你他娘的没点眼神吗?我这落魄成这样子了,风尘仆仆,一点笑意也没有,你看不见? 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 纳哈出想起自己损失的兵将,心痛不已:“大汗,我们中计了!这是个包围圈,明军已经携带着大量的火器杀过来了,他们的火器,相比洪武十一年时,已是天壤之别!” “现在,我们应该撤退,速速撤退,越快越好!否则,一旦被明军包围,咱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买的里八剌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形成冰霜,震惊之余,眼神中满是杀气:“你在说什么胡话!明军怎么可能杀过来!” 数十万骑南征,连战连捷,大元兴盛,再主中原,已然是唾手可得! 你现在告诉我,咱们被明军包围了,他们还杀过来了? 哈剌章知道买的里八剌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可事实如此,嚎了一嗓子,委屈不已:“大汗,是真的,明军过河了,他们将所有兵力都带了过来,到处都是明军!” “臣与太尉马儿哈咱驻守蓟州城,结果明军在天亮之前突然渡河,以火器覆盖打击了蓟州城,军士损失惨重,马儿哈咱惨死当场。臣不得不带残兵退回,结果沿途遇到了败走的太保……” 买的里八剌身体摇晃了下,后退两步,喃语道:“怎么会这样?” 知院捏怯来、丞相失烈门也傻眼了。 这昨天晚上还是大好局势,天下即将到手,怎么只过了一个晚上,这天下就成了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明军怎么会如此生猛? 张龙低头站在一旁,眼神中冒着精光。 镇国公动手了啊! 如此一个巨大的山河口袋,也就只有他有这个魄力吧? 毕竟,防线太长,太长。 不过现在这些不重要了,镇国公一旦动手,就一定会赢,看纳哈出这般狼狈,就知道他没少折损人手。 不过,这远远不够,必须将所有人都留下方可。 捏怯来赶忙询问细节。 纳哈出都想骂人了:“老子不知道对方的主将是谁,但我知道,他们的火器很多,而且还能横扫一大片,任我们骑兵再多也没任何用处!大汗,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若是等对方追到这井儿峪,亦或是重新夺取了三屯营,那咱们可就真的回不去了!我建议,立即退守遵化!” 丞相失烈门也有些拿不准主意。 看这两位,说得形势很是紧张,似乎明军立马就到眼前,大局将彻底不在了。 可问题是,我们还有很多兵啊。 仅仅是在井儿峪,就有八万精锐,而且这还是本部最强大的力量。 捏怯来反对立即撤走,言道:“大汗,局势不明,一旦咱们选择退走遵化,挫了士气不说,还容易丢弃大局,说不得这次西进的计划就此破灭。臣以为——” 看了看纳哈出、哈剌章,捏怯来继续说道:“兴许是明军使用了一些火器,打了太保、太师一个措手不及,这才败走,为避免大汗严惩,这才夸大了明军实力,言说大局将崩……” 第两千四百六十四章 张龙,你去打明军 纳哈出瞪着发红的双眼,大踏步走向捏怯来,一把抓住,猛地向怀里一带,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他娘的为何不上战场,为何死的不是你,你不知道,明军到底有什么?” “他们不仅有突突不完,一扫一片的神秘火器,还有能射出三四百步之远的弓箭,甚至在头顶上,在天上,还有明军,你知不知道这一切?” 最恨的就是这些人,分明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了解,偏偏躲在后面张嘴就来,说我们没尽力,我们如何如何。 捏怯来听得直摇头:“太保,你这就过分了吧。天上怎么可能有明军?” 纳哈出愤怒地推开捏怯来:“老子也想知道为什么天上会有明军,可他们就是在天上,点燃了火药弹丢下来,还有一些弹药,爆炸开来弥散出来的是白色的毒药,人与马的眼睛都被灼伤了!” 失烈门紧锁眉头,看向张龙:“张万户,明军可以飞天?” 张龙见众人看过来,买的里八剌的眼神更是透着几分求证,严肃地回道:“据我所知,没有人可以飞天,明军更不存在飞天之事。” 买的里八剌松了一口气。 这样才对嘛。 人又没有翅膀,怎么可能会飞到天上,这说不过去,不符合认知。 一定纳哈出是看错了,应该是明军从远处射出火药弹,损失惨重之下,纳哈出有了幻觉,总觉得明军像风、像云一样,追了过来。 纳哈出看着不信任自己说辞的捏怯来、失烈门,又见买的里八剌眼神有些不对劲,当即恼怒:“我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大汗,明军就要来了,我们必须后退,现在就退!” 长生天,是蒙古人的保护神,是永恒神,主宰一切的神。 哈剌章赞同:“虽然臣也没看到天上有明军,但有明军过河夺取了蓟州城这是真的,还有骑兵追了我等一路,也是真的。明军火器杀伤威力大,我骑兵虽疾,然不付出巨大,根本无法以抵达明军军阵!” “臣以为,考虑到大汗安危,当立即退至遵化,观察局势再定。若明军有破绽,我们再出遵化西进也不迟,若明军势大,兵力众多,我们也好有个退路。” 张龙看着买的里八剌犹豫不决的神情,迈步走出:“大汗,臣以为,还有第三条路可选。” “哦,讲来。” 买的里八剌眼神一亮。 张龙肃然道:“太师、太保让大军后退,确实有出于安全的考虑。可一旦退了,再想回来,势必付出更多。不如留在这井儿峪,给臣八千骑,让臣将进犯的明军击溃,赶回河对岸去!” “只要将明军打败,大汗在井儿峪必然无忧。若是臣战死沙场,噩耗传来时,大汗与诸位再退回遵化也不迟!这样一来,进退都可从容。” 买的里八剌暗自赞赏。 是啊,说来说去,不就是明军打过来了,只要将明军打回去,击败了,不就妥了? 干嘛非要撤退。 张龙证明了他的英勇与忠诚,证明了他的能力,用他,未必不能克明军! 买的里八剌当即下令:“交张万户带八千骑,总管额尔敦率一万骑作为后备,前出击败明军!张万户,此战若是胜了,朕为你封爵!” 张龙欣喜若狂:“臣谢大汗恩典,必以死战报效大汗!” 买的里八剌很是满意,看向纳哈出等人:“你们意下如何?” 纳哈出有些不情愿,犹豫了下,言道:“大汗,张万户是有些本事,可若是他输了呢?我们不仅白白折损了八千甚至是一万三千骑,还失去了最为宝贵的撤退机会!” 张龙冷哼一声:“太保,你是不是被明军吓破了胆子,还是说,你已经听不得明军火器的声音,因为你有了心魔!” “你闭嘴!” 纳哈出指着张龙呵斥。 张龙丝毫不惧:“洪武十一年,顾正臣将你打败,自此之后你就畏怕了火器。现如今顾正臣已死,远火局已毁,明军即便是有些火器又如何?说不得是他们虚张声势!” “即便是我战死在沙场,大汗也可以从容离开。明军步卒,如何能追得上骑兵?我看太保是没了锐气,终究还是年纪大了,没了血勇!” 纳哈出被气得发抖。 自己竟然被一个降将给教训了! 买的里八剌止住了发怒的纳哈出,威严地喊道:“朕意已决,就在此处等待张万户的消息!至于太保,还是先整理军队吧,说不得三河之战,还需要你出头。” “三河……” 纳哈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三河、通州、大都! 一支骑兵在旷野中疾驰。 为首的将官巴拉额头冒着冷汗,身后的三十余骑更是亡魂大冒,只顾着催马奔跑。 巴拉看向一旁的隔日苏,咬牙切齿地问:“为何冯胜会突然出现在前铺!” 隔日苏直想落泪:“我哪知道为何,等清晨醒来的时候,他的骑兵已经到了门口!若不是部将拼死杀出,你我都没了活路。当务之急,是告诉大汗,咱们危险了!” 巴拉脸色铁青,眼神中满是忧虑。 确实! 元军危险了! 大明的宋国公冯胜来了,他带着骑兵与步卒突然出现在了遵化附近。 谁也不清楚,这会冯胜是不是正在攻打遵化城! 当务之急,是务必将消息传递给大汗,让大汗领兵回援,否则遵化丢了,大汗就是想退回三屯营,那也必须过明军这一关! 后路不稳,军心必乱! “前面是石门镇,快!” 巴拉喊着,瞳孔中突然一凝,远处的小山之下,竟有两个推车缓缓而行。 看那样子,更像是大明的百姓。 奇了怪,这一片区域不是都搜过了,没有大明百姓? “让开!” 巴拉并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耽误半点。 局势危险,能早一点是一点! 但那两个推车却没有让开,只是在路中间一摆,然后拿起了火把,还对着巴拉、隔日苏等人笑了笑,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巴拉感觉战马前蹄弯下,整个人不受控地摔了出去,倒在地上难以呼吸,扭头看向身后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就连逃窜至田野的骑兵也没能跑出去,竟都倒了下去…… 第两千四百六十五章 冯胜在遵化,谁在三河 千户刘致远抚摸着铁车,一脸猥琐地笑着:“这加特林菩萨实在是太威猛、霸道,有了这玩意,咱们还怕什么骑兵……” 副千户黄道周抽出腰刀,迈步走了过去,看着挣扎要站起来的巴拉,嘴角动了动,言道:“想去传递消息啊,只是石门镇已经被我们拿下了,此路不通。” 巴拉抽出刀,眼见黄道周走来,刷地劈了过去,喊道:“明军,你们该死!” 黄道周抬手挡住巴拉的劈砍,一个侧身撤步,挥刀斩下,厉声道:“给我断!” 叮! 巴拉错愕地看向手中刀,竟被对方斩断! 黄道周一刀刺向巴拉的胸口,想到什么,刀上挑了下,刺到了巴拉左肩,冷冷地说:“不想死,就投降!只有投降,你才有机会回到草原,与你的家人团聚。” 巴拉凄然跪了下来,手中的断刀掉落。 黄道周迈步走了过去,看着挣扎的马匹,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加特林菩萨就是太霸道了,连战马也给伤了,看样子是救不活了。” 隔日苏嘴里冒着血,胸口已红了一片,一双眼盯着黄道周。 黄道周抬手扫过隔日苏的脖颈:“不用谢我!” 重伤的,不能救治的,杀。 轻伤的,没伤到要害的,黄道周则留了其性命。 军士从后面走来,处理了战场。 百户刘植槐走了过来,填充着加特林的铁子,疑惑地问:“石门镇锁住了,可龙山至笔架山之间的通道还大开着,宋国公为何不安排兵力驻扎在那里,如此一来,不就能彻底锁住元军的退路了?” “外围有河流,退路被封,后面还有追兵,如此这般,元军可以说是插翅难逃。可若是让元军退到了遵化,咱们可就不好拦了,这些人是骑兵为主,总有办法跑到三屯营去。” 刘致远看着擦刀的黄道周,还有远处的山,平静地说:“兴许,宋国公要的就是他们往遵化方向逃窜。” “为何?” 刘植槐不明白。 占据要塞之地,一举歼灭不是最省心的吗? 黄道周将刀归鞘,看了一眼刘植槐:“我问你,若是元军自井儿峪败逃,一定会想尽办法回三屯营,然后回喜峰口,逃回草原对吧?宋国公是可以封锁龙山、笔架山的山谷,配合后面的追兵,也能大量杀伤元军——” “但是,你没发现,封锁、追击,只能堵住他们的北、南、西三面,却挡不住他们的东面吗?别说东面是山,他们就跑不了。” “那些山,多数并不高,也算不上险峻,还有许多通道,即便是分兵,也没有人有把握将所有山口封住,一旦元军跑到山里去了,后续的追剿,可就是个大麻烦了。” “最棘手的是,遵化的许多百姓,就安置在这些山里面,那里保护百姓的军士数量可不多,一旦遭遇大批元军,必是灭顶之灾!宋国公的意思很清楚,放出一条通道,让他们进去。” “进去了,再一点点打,至少给他们机会朝三屯营继续逃窜,而不是向山里逃窜。小子,你虽然有些见解,也识几个字,可战场之上,不是你能读几本书就能看明白的,这是一场大局……” 刘植槐惭愧不已,拱手受教。 遵化城。 丞相咬住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外面的突然围过来的明军脸色苍白,尤其是那面大明旗旁边,竟是“冯”将旗。 来的人是赫赫有名的冯胜! 镇国上将军牧仁克眯着眼,盯着冯胜的将旗,喉咙动了动,言道:“丞相,冯胜挂的是将旗。” 咬住重重点头:“我知道,此人出现,说明事情有变。说不得,真如乌恩其木所言,我们这一次,是中了明军的圈套!” 牧仁克看向咬住,再次言道:“丞相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冯胜挂的是将旗,不是牙旗!” 咬住深吸一口气,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沉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将旗,不过是一个将官。 牙旗,才是主将,是统帅。 冯胜是宋国公,北平都司这里,他应该是最大的一个,都指挥使里的官员,谁也比不上国公啊。 既然冯胜都出来了,他必然是主将,理所当然应该挂牙旗,可现在,他使用的竟然只是将旗! 明军对旗帜要求很严格,什么时候用什么旗,什么身份用什么旗,都有规矩。 大军出征,旗帜更不可能用错! 若这旗没有问题,那说明在冯胜之上,还有一个人在统筹着这一切,计划着这一切,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整个计划的策划与实施者,也是这里所有名将的主将! “是谁,还有谁能居冯胜之上?” 咬住有些慌乱。 徐达得了背疽,这会说不得已经死在了金陵或大同,来的不可能是徐达。 李文忠已经在辽东暴毙。 大明国公里面,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信国公汤和、卫国公邓愈了,可这两人,论本事、论功劳,还比不上冯胜! 牧仁克脸色阴晴不定,猜测道:“该不会是——大明皇帝亲征了吧?” 咬住浑身发冷:“这,这个可不能乱猜!” 牧仁克喉咙动了动:“现在,冯胜带了一万步卒、一万骑兵围了遵化城,你也看到了,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火器,那摆在外围的推车或不是什么新型的拒马,一定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火器。” “再想想,除了皇帝之外,谁有胆量放弃喜峰口、蓟州镇,来换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口袋阵?我现在有些怀疑,我们听到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比如,那远火局被炸了,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咬住喉咙发痒,嘴唇发白,裂出了纹:“不太可能吧,远火局爆炸的事,做不了假,额尔敦半夜被惊醒,动静之大,骇动金陵,何况那狮子山都被炸没了,死了很多人,这也不可能是虚假的……” 牧仁克也说不清楚,可总感觉不对劲,指了指冯胜将旗的位置:“还有一个问题,冯胜来了遵化,谁在三河?” 第两千四百六十六章 冯胜的守株待兔 丞相咬住被牧仁克的话给问住了。 冯胜作为大明国公,身经百战,这只能挂将旗。 那留在三河,迎战纳哈出的人,其身份与能力必然不输冯胜! 可数来数去,也就只剩下一个朱元璋了。 但朱元璋怎么可能亲征,他在开国之后,就没亲自带兵打过仗啊,坐镇金陵,运筹帷幄,擘画全局,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想想,大都是徐达带人打下来的,应昌是李文忠拿下来的,几次北伐都是国公挂帅…… 朱元璋十多年没亲征过了,而且此人权力欲极强,连丞相都给废了,直接控制六部九卿,大明事那么多,他抽身不了。 还有,明廷军队陷在安南泥沼,压根没兵力可用啊。 咬住不相信朱元璋来了。 遵化城外。 虎贲卫指挥使周兴、镇南卫指挥使邓显等人驱马而至。 周兴抱拳:“宋国公,一万步卒,围住了遵化城,加特林、虎蹲炮、火铳手,都布置到位了。任他们从哪一门出来,都逃不掉,咱们何时攻城?” 冯胜控着马,缓缓前出,拿出望远镜看着城墙之上的元军,缓缓地说:“不攻城,围困即可。” “围城?” 周兴错愕了下,当即不乐意起来:“宋国公,我们兄弟可是听说这里有硬仗,有军功,这才请了镇国公同意来这遵化,咱们可不能不打啊。” 虽说跟着顾正臣一定有军功,可问题是顾正臣身边有赵海楼、段施敏、朱煜等一批人,压根不够看的。 水师那批人是顾正臣的嫡系,北平都司的将官也在捞军功,大家都想在纳哈出身上吸血,那能吸多少血…… 所以,京军就陪着冯胜来了遵化。 要的就是从买的里八剌身上弄军功,根据俘虏提供消息,买的里八剌目前还在井儿峪,不过不打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跑回来了。 趁着这个空档,应该先拿下遵化,弄些军功再说。 冯胜自然知道这些京军的汉子怎么想的,谁不渴望建功立业,觅个封侯…… 但,打不打,也需要区分情况。 冯胜只用一句话就平息了周兴、邓显等人的不安:“镇国公说了,此番作战,俘虏与人头,军功同等。我们可以去杀,也可以俘虏这些人,当然,一切看局势而定。” “我认为,咱们还是少丢一些火器到城里去吧,骑兵杀死了不可惜,可战马杀死了——咱们后续北伐,如何打下去?你不会以为,咱们北伐当真是靠着这三万、七万骑兵吧?” 草原如此之大,七万骑兵放进去,啥也不是。 这一战,至少要让大明骑兵回归鼎盛时期,那就是组建起十五万骑兵,这样才好谈论后续的北伐问题。 这里的战斗,是整个战斗的核心,但并不是战斗的全部。 控制草原,才能消除危患。 否则,过个三五十年,草原上出个猛人,不管叫什么先什么,俺什么的,总之是个祸害。 咱们这一代人辛苦一点,将仗都打完了,隐患也给处理了,子孙后代不就能享福了? 周兴明白冯胜的意图,可对于如此克制的冯胜还是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家伙太稳了,稳得令人心慌。 倒不如跟着镇国公快意,他喜欢冒险,变化多端。 冯胜并不在意这些人怎么想的,驱马向前,接近遵化城一百步之后被亲卫给拦住了。 再向前,退都不好退了。 冯胜看着城墙之上的元军,沉声喊道:“咬住,纳哈出已经败了,蓟州城也被明军夺回,买的里八剌将会带着残兵残将,在不久之后逃到这里来。但是——你们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你我也算是故人,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只要你愿意率部投降,我愿意为你请功,留你富贵!另外,城内的所有投降之人,其家眷,大明会给予保全!” 咬住恨的牙痒痒。 与冯胜打交道,还真是他娘的实实在在的打…… 劝降? 咬住咆哮:“冯老匹夫,休想让我投降!要打,那就来!” 冯胜嘴角微动,沉声道:“要拿下遵化,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但在这之前,我会让你们看到,大明到底多强了!到时候,你们再来盘算盘算,要不要投降。” 咬住看到冯胜离开。 明军骑兵拖拽着一辆辆沉重的马车前行,最终驻扎在了遵化城东南的一处小山丘之上。 有些远,看不真切明军在干什么。 但咬住、牧仁克都清楚,倘若冯胜说的是真的,大汗要被逼退,那他在得知遵化被明军围困之后必然不可能来遵化,而是会沿大道直奔三屯营,那座小山丘——恰恰挨着大道…… 冯胜要在那里伏击大汗!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 咬住焦急地说。 牧仁克反问:“所以,你相信纳哈出败了,蓟州城也丢了?这会不会是冯胜的攻心计?毕竟大汗与纳哈出加起来,兵力多达十八九万之众。” 咬住指了指城外:“他都围城了,火器都架了起来,如此数量的火器,至于和我们玩什么攻心计?八年前,纳哈出就是被顾正臣用这些火器给打的大败,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啊。” “可现在,遵化城里压根都没五万大军,连两万都不到!冯胜要打,这座城,他一鼓就能拿下。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他兵力有限,而且在图谋更大的事。” “你是说大汗?” “没错!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好出城作战的准备,至少,要在大汗需要的时候,杀出重围,助大汗脱困!” 咬住的话很坚定。 牧仁克没有反对,只是看了看城外冷峻,如同雕像一样的,心中有些胆寒。 这是一支纪律森严的军队,不好招惹的军队。 华东岳正在组装神火飞鸦,然后将组装好的神火飞鸦塞到架子之上。 架子是特制的,如同一个大且长的箱子,里面分出了十六个空间,底部前端有三脚架支撑着,让整个架子朝上有了一定倾角。 每个架子之上,塞入十六个神火飞鸦。 华东岳干得正起劲,还不时给操作的军士讲解如何安装,对一旁瞎指挥的冯胜很是不满,忍不住埋怨:“宋国公,不懂能不能别叨叨……” 第两千四百六十七章 顾正臣单挑张龙 周兴、邓显等人看向华东岳满是敬佩。 敢对冯胜这么说话的人可不多,别看华东岳身份并不咋滴,可就是问候了冯胜全家,冯胜也拿他没办法。 远火局的人,掌印是顾正臣,管掌印的是朱元璋,这两个谁也搞不定,再说了,远火局之人基本上与外界隔绝,自有一套生活,外人谁也抓不了他们的把柄…… 冯胜对此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爽朗大笑,打听道:“火铳弄到车上,成了加特林菩萨。神火飞鸦弄到车上,这算什么菩萨?” 华东岳抚摸着铁架子,眼神中竟有几分爱恋之色:“这不是什么菩萨,而是喀秋莎。” 冯胜疑惑:“大明还有姓喀的?” 华东岳耸了耸肩:“谁知道,镇国公起的名字。” 冯胜眯着眼看着眼前的铁架子与带着翅膀的神火飞鸦,这就是顾正臣所说的,未来最强的火器吗? 不过看着,也不怎么样。 华东岳目光坚定。 镇国公回来了,未来火器的研究方向也都明确了。 神火飞鸦,不仅要打造箱式的喀秋莎,还需要打造一种可以在马车、火车、船上,垂直或倾斜发射的的火器,就是这个方向控制精准问题不好解决。 倾斜角度发射,方向控制相对简单。 可垂直发射,这方向怎么控制,不改变方向,岂不是要从头顶落下来了。 镇国公很霸道,说什么炸狗盆的都能研究出来,没道理远火局这么多人研究不出来…… 十余骑飞奔而出,没多久便从东面抓来了几个俘虏。 俘虏见是冯胜,彻底绝望了。 冯胜一脸笑意,问道:“三屯营是不是被封了,呵呵,水师的人,哪怕只有一千人,封一座城——也足够了。只不过,为何只跑出来你们几个送信,这般大事,不应该多派一些人?” 俘虏错愕地看着冯胜。 一千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来的分明是一万人好不好,而且他们也不是在封城,是在毁城啊,毁天灭地的毁…… 我们也想人多,可那也要有机会啊。 井儿峪以西。 张龙率领八千骑,远远看到了明军的军阵。 数量比想象中的多得多,不只是一万骑,跟着的也不只是一万步卒。 塔拉布日脸色变得极是凝重,尤其是看到明军骑兵开始左右包抄过来时,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弓,对张龙道:“张万户,这仗怎么打?” 张龙眯着眼,看着明军的动静,丝毫不惧,端坐在马背之上,自信地说:“我深知大明步卒,不过都是一些贪生怕死之辈,即便有一些老兵撑着局面,那也挡不住咱们一次冲击。” “至于明军骑兵,哈哈,更不需要放在眼里。大明过去十多年,连马都没多少,压根不存在骑兵,不过都是一些骑在马背之上的步卒罢了。莫要惊慌,一次冲锋,便足以将他们杀了!” 千户塔米尔看着明军骑兵快速抵达左右,封住了两翼,很是不安:“张万户,对方手中拿着的,不像是兵器,更像是火器。” 张龙冷哼一声:“火器又如何,三屯营没有火器吗?我们不还是拿下来了!” 朱棣放下望远镜,脸上有些异样,看向朱棡:“我怎么看着这个家伙,有些面熟,好像在你府上见过。” 朱棡咳了咳:“我也觉得有些面熟。” 这个家伙,不好好当细作,非要当将军啊。 梅鸿可是告过他的状,在三屯营外老猛了,可着蒙古人送死,眼睛都不眨一下,打起仗来也不要命,是真敢演戏啊。 朱煜眼睛都红了:“张龙,这个叛徒!” 作为都司同僚,朱煜等人自然是认识张龙,之前听说此人被抓了,后来就没了消息,现在一看,他竟跑到了元廷那里,还混出来了,成了带兵的主将! 这等背叛大明之人,非杀不可! 朱煜对顾正臣道:“镇国公,此贼交给我来吧!”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煜,哼了声:“区区张龙,不是我一合之将,都在这等着,看我将他斩于马下!” 朱煜看着顾正臣驱马前出,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我去,镇国公要亲自出手,单挑张龙? 我没看错吧? 那可是张龙啊,怎么说也是军中悍将,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都指挥佥事,手下不知有多少胡虏的亡魂!虽说镇国公你很牛,可你毕竟瘦胳膊瘦腿,连一张一石的硬弓都拉不了,你凭什么与张龙对阵? 朱煜看向萧成、林白帆,喊道:“还不去护着镇国公?” 萧成白眼:“他能对付。” 林白帆点头:“老爷很厉害,对付一个张龙还不在话下。” 朱煜有些着急。 顾正臣可是镇国公,万一出点事,这场仗就是歼灭了二十万骑兵,那世人提起时,那也是先可惜镇国公,然后骂我们不是东西,没保护好,最后才是说一战歼灭二十万的事…… 张龙看着前出的顾正臣,对左右的塔拉布日、塔米尔言道:“你们看着,我去会会此人。若是能将明军主将斩杀,你们便直冲过去,将他们赶回三河去。” 塔拉布日有些不安:“可张万户,若是——局势不利呢?” 张龙嘴角微动:“局势不利,那就撤回去。说实话,即便是到了绝境之下,你们还可以投降明廷,换条活路,可我张龙不能,哪怕是我投降,我也活不了。” 塔拉布日坚定地喊道:“我才不会投降!” 塔米尔重重点头:“我们都不会投降,明军要战,那就战到底!” 张龙驱马前出,放慢速度,回头看了看塔拉布日、塔米尔,还有那八千骑兵,随后催马前出,手持长枪,指向前出的顾正臣:“速速前来受死!” 顾正臣催马上前。 朱煜等北平都司将官着急不已,想要前出,却被赵海楼等人拦了下来。 赵海楼沉声道:“不要打扰镇国公出手,仔细看着点。” 朱煜咬牙:“张龙勇猛啊。” 段施敏咧嘴:“镇国公也很凶猛……” 朱煜不信,看看过去,顾正臣已经与张龙交手起来。 我去,竟打得有来有回。 顾正臣如此善战? 不对,张龙在示弱,他在卖破绽。 哎呀,镇国公好厉害,竟没上他的当,没追着他的破绽猛攻…… 哎呀,镇国公好聪明,露出了大破绽,这是引张龙出手啊…… 第两千四百六十八章 大汗,明军杀过来了 顾正臣要是知道朱煜怎么想的,估计能踢死他,什么破绽不破绽的,发现了咱也抓不住啊。 正面厮杀和战场洞察是两码事。 再说了,咱也不精厮杀啊,就随手比划比划得了。 张龙收着长枪刺,速度也不敢快了,见顾正臣避开了,才猛地加快速度,倒是显得虎虎生威,实则都没落到实处上,嘴里还在那嘟囔着:“买的里八剌、纳哈出等人都到了井儿峪,他们这会还没逃……” 两匹马并排同向。 顾正臣手中剑凌厉,反正不管怎么出招,张龙都能挡得住,倒也没半点顾虑,直朝身上招呼:“你带出来的人能不能招降?” 张龙苦涩:“很难,我毕竟是大明的人,他们本身对我就有戒心。哪怕是立了一些功,也不足以让他们背叛元廷跟我走,再说了,时日太短,我拉拢不了多少人。” 叮叮—— 兵器交锋。 顾正臣回道:“既是如此,那就只能用武力征服了。” 张龙了然。 顾正臣长剑刺去,张龙惨叫一声,跌落马下,顾正臣调转马头,剑指元军:“杀!” 一瞬间,骑兵先锋三面而动。 马蹄声震颤着大地,烟尘扬起。 一枚枚火药弹从奔跑骑兵的头顶飞掠而过,直朝着元军军阵飞去。 塔拉布日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勇猛,竟将张龙给斩于马下,大惊失措,当即喊道:“撤!” 打,肯定是没办法打的。 被人家三面围了,还怎么打。 主将都被人砍了,还怎么打。 这个时候不跑,就跑不掉了。 可想跑出去,也太难了。 明军还没到,火药弹先飞了过来,当火药弹炸响一片时,战马几是不受控制,元军骑兵看着一幕幕惨烈的场景,也失去了战意,陷入惶恐。 就在此时,明军骑兵的箭雨到了…… 随着一批元军倒地落马,塔拉布日喊道:“反击,反击!” 可这个时候,哪还有人听得到这些,明军骑兵接近,手中拿起了一个个铁棍子,随着一声声闷响,一个个元军骑兵中弹倒下,而对方的铁棍子,竟能喷三次烟雾…… 在火药弹、弓箭、三眼火铳用完之后,明军骑兵也到了面前。 赵海楼断喝:“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都给我杀敌啊!” 朱棣猛冲:“杀敌!” 沐春长枪刺去:“随我杀穿敌阵!” 被明军一阵猛冲,塔拉布日、塔米尔周围已经没了多少骑兵,抵抗一番之后,竟都杀下马去。 观敌料阵的额尔敦原本是想领兵助阵的,可当看到前面的八千骑挨打得如此之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时,当即带着一万骑掉头就跑。 明军凶猛,挡不住啊! 这三板斧下来,神仙也得残废。 跑吧。 额尔敦在跑,明军却并不打算追击,朱棣也只是带了骑兵封锁了张龙所部的退路,然后留下一些人,又带着骑兵杀穿回去。 扛不住的塔拉布日终于放下了武器,选择了投降。 塔米尔被明军生擒活捉。 没了主将,又被明军给包围,损失惨重之下,所剩不多的元军不得不投降。 这一场战斗来的很快,结束得也很快,元军八千骑,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被消灭了,杀四千七百余,俘虏三千二百余,一个也没跑出去。 塔米尔看着顾正臣,很不甘心,咬牙道:“你们大明就只能靠火器,没了火器你们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顾正臣淡然一笑:“敢问一句,没了战马,你们算什么?火器就是大明的战马,我们缺少战马,那就只能另寻他法。” 骑兵骑兵,骑在前面。 没了战马,元军就没了多少战力,单兵作战或许元军也强,但元军缺乏兵略,缺乏军阵,单纯靠着一股子血勇,想欺负大明,可做不到。 塔米尔咬牙切齿,问道:“你是谁?总要让我知道,是谁将我打败吧!” 顾正臣手中挥了下剑,缓缓地说:“是啊,这一路打下来,还没挂牙旗,现在,是时候挂出我的牙旗了。” 赵海楼传了话,在日月旗一旁,一面顾字牙旗挥了出来。 塔米尔不认汉字,可塔拉布日认识,盯着上面的“顾”字瑟瑟发抖,只感觉大白天见了鬼一般…… 井儿峪。 额尔敦纵马跑回营地,刚入汗帐便疾呼道:“大汗,不好了,快撤!明军,明军杀过来了!” 买的里八剌骇然。 纳哈出、哈剌章面色凝重,但多少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那是在说,不相信我们,现在吃亏了吧? 买的里八剌不敢相信,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额尔敦指着西面,喊道:“明军主力来了,好几万人,张龙被敌方主将阵斩,那八千精锐也被明军给围了,我为了保全实力,不得不带人撤了回来,大汗,快朝遵化撤吧,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买的里八剌恨得牙痒痒。 什么保全实力,你是见死不救啊。 让你带一万人过去是干嘛的,不就是让你帮忙的,你倒好,啥忙也没帮,还跑回来了! 可恶的! 只是现在买的里八剌也不好去责备什么,局势危急,是时候拿主意了。 退吗? 这一退,可能就要退回草原了! 可现在距离大都,也不过是两百多里! 两百多里啊,我的江山啊,我的大元梦啊,难不成就这么彻底的破灭了!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纳哈出见买的里八剌还在犹豫,上前道:“大汗,这一次我们明显是上当了,明军准备得十分充分,他们的火器众多,甚至连骑兵都配了火器!而且明军的数量,绝不是张龙所言的十万人!” 十万人,是包括了整个北平都司,那意味着抽调了全部的人手前来,即便如此,也只能防御,不可能有进攻的力量。 可现在,对方不仅进攻了,还集中了数万兵力之多。 这不正常! 哈剌章也跟着劝说:“明军火器太多,似是用不尽。大汗,再不撤,我们怕是连遵化都回不去了!” 额尔敦也吓破了胆。 明军的攻势实在生猛,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屠杀。 捏怯来见此,终于也转变了态度,劝说买的里八剌撤走。 买的里八剌暗暗咬牙,刚想下令撤退,达鲁花赤乌恩其木便惶恐地跑了回来,喊道:“大汗,石门镇出现了明军!” 第两千四百六十九章 你们断后,我先逃走 “什么?” 买的里八剌浑身发冷。 若是明军只出现在西面,退不退还能权衡一番,晚点走也不碍事,总归兵多,留人断后就是。 可现如今,后路竟出现了明军,这还了得? 买的里八剌当机立断:“准备后撤遵化!” 丞相失烈门赶忙拦住,言道:“大汗,撤至遵化是应该的,但若是此时明军在外,人心惶惶。若是突然全军撤退,一来军队会陷入混乱之中,二来明军一旦追击,我军必是不能阻挡。” “臣以为,要撤,至少需要安排一支军队断后,拦住明军,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主力军从容撤回遵化。臣提议,让太保纳哈出负责断后。” 纳哈出原本听得还连连赞同,突然间失烈门点了自己的名几乎暴走:“丞相,你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在三河损兵折将,军心已乱,如何能阻拦明军?” 失烈门哼了声:“太保十万大军,竟被明军一两万人追着跑了回来,如今大汗需要护卫,你还要拒绝不成?” 捏切来、额尔敦等人连连赞同。 总需要有人断后,大家都不希望是自己,所以,纳哈出是个有本事的,还与明军打过多次交道,你不留下谁留下? 在汗帐这里,纳哈出的声音盖不住其他人。 但纳哈出也不想当冤大头,断然道:“让我留下断后没问题,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 买的里八剌问。 纳哈出手指失烈门:“丞相需要带一万骑留下,与我一起抵抗明军,为大汗争取更久的撤退时间。” 失烈门愣了下,喊道:“不可。” “可以!” 买的里八剌直接答应,看向失烈门:“你要为朕的安危着想。” 失烈门想骂人,老子就是为了你着想,这才怂恿纳哈出上的啊,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争取时间,还能借大明之手削弱纳哈出的兵力,即便是退到草原上,他纳哈出因为兵力锐减,也不敢不听调。 结果呢,你转身就将我给卖了,有你这样的大汗嘛…… 纳哈出继续说道:“我只能留下一万骑,其他兵力,交部将护卫大汗先行撤退。” 买的里八剌点头:“没问题,朕答应了。只要你们拦住明军,等回到草原之后,朕定会重重有赏。捏怯来,额尔敦,准备撤退吧,现在就走,回去的时候不走石门镇,走笔架山至龙山的通道。” 捏怯来、额尔敦答应,赶忙去准备。 纳哈出看了一眼失烈门,嘴角带着几分冷笑。 至营地,纳哈出招来东格乐、玛拉泰等人,言道:“我留下,你们先带人撤至遵化,记住了,若是沿途有明军,让本部兵将去冲杀,我们还要保存实力。” 东格乐担忧地看着纳哈出:“要不,我留下来。” 纳哈出摇了摇头:“你带人回去,若是万一我回不去了,你让察罕控制新泰州。” 东格乐眼眶红了:“若是他日明军抵达新泰州,又该如何?” 纳哈出仰头看天。 太阳正烈,灼人双眸。 “你们自己决定吧。” 纳哈出留下了诺敏朝鲁等将,让东格乐、玛拉泰带人随本部军队撤离井儿峪。 元军撤退的迹象并没有瞒住顾正臣,随着三河、蓟州等地兵力集结,顾正臣已经有了一万五千骑兵,三万步卒。 这些兵力已经够用了。 顾正臣领兵逼近井儿峪。 井儿峪是卧虎山、五名山之间的一道山谷,相对于其他狭窄的山谷不同,这里的山谷相对宽阔,自东南向西北,足有十余里宽,这里是进入蓟州、三河的主要通道,也是东进遵化、三屯营的主要通道。 拦住这里,确实能阻挡明军,除非明军绕远路,寻找其他道路。 顾正臣带的是步卒,而且这些人大部从三河一路跑到井儿峪,从天不亮到现在,行进六十余里,许多人都很疲惫。 走远路,没必要,不如留着一些精力追击。 纳哈出阴沉着脸,看着步卒当先的明军,眼神中带着凝重的不安。 失烈门盯着明军,言道:“竟是以步卒为先锋,这些明军当真有战力吗?” 步卒为先锋,一旦步卒崩溃,明军整个军阵都将遭到破坏,而骑兵要想发挥作用,必须奔跑起来,有了速度,杀敌才有威力,可明军倒好,骑兵竟放在了步卒的后面。 这带兵之人,到底懂不懂兵法? 纳哈出暼了一眼失烈门:“你怀疑他们的实力,大可安排人手去试探试探。” 失烈门拒绝了,只是看着逐渐接近的明军,目光看向那远处的牙旗,眯着眼看了又看,问道:“谁的牙旗,是冯胜来了吗?” 纳哈出摇头:“看不真切。” 失烈门侧头:“你在三河吃了败仗,对手是谁都不清楚?” 纳哈出心中怒火腾腾,嗓音低沉:“丞相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对手是谁,但我知道,我的军队冲出去的时候,被他们用火器毁伤无数,随后又被他们追了数十里,结果还遇到了从天而降的火器,并被一支强横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失烈门皱了皱眉头。 不管怎么说,纳哈出还是有些本事的,被打得这么惨,想来明军还是有些本事。 “列阵吧。” 失烈门下令。 达鲁花赤阿鲁斯、万户蒙戈铁等人领命,将军阵铺开,迎着明军。 两军形成对垒之势,东西相隔一里。 东风吹来,空气里似乎夹杂着一些血腥味。 纳哈出陡然凝眸,明军军阵中走出一人,朝着这边奔跑而来。 “是塔拉布日!” 失烈门认出了来人。 塔拉布日快速跑着,至跑到元军阵营之前,走上前,看了看失烈门、纳哈出等人,摇了摇头:“丞相、太保,我们输了,没必要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纳哈出、失烈门等人震惊不已。 诺敏朝鲁愤怒不已,拔出腰刀:“你这个被俘虏之人,安敢动我军心!” 塔拉布日苦涩摇头,抬手指向西面,喊道:“那你们倒是看清楚,那一面日月五星红旗一旁——挂的是谁的牙旗!” 第两千四百七十章 我们斗不过顾正臣 纳哈出抬头看去,一双深邃的目光盯着远处。 明军中有两骑奔跑而出,一左一右,挥舞着旗帜而出,左面的是鲜艳的大明旗,右面的——牙旗之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顾”字! 旗帜被挥得猎猎作响,骑着马的兵魁梧有力。 纳哈出脸色陡然一变,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生出,瞬间传至天灵盖,身体禁不住寒气哆嗦了下,这才恢复了神志,骇然地喊道:“顾,顾正臣?” 失烈门也被纳哈出的话惊住了,看着那两面旗帜,不安地说:“顾正臣已经死了,这是天下公认的事。那只是一面寻常的顾字旗,明廷之中不是还有其他姓顾的侯爵,比如济宁侯顾敬,对,来的人应该是顾敬!” 纳哈出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 不可能是顾正臣,绝对不可能! 江文清杀了顾正臣,就在长江之上,顾正臣这会已经成森森白骨了,怎么都不可能活着,还出现在这里! 朗朗乾坤,大日在天! 他就是出来,那也只能是鬼魂,要在夜间,白天跑不出来! 塔拉布日无力地跪坐下来,泪在眼眶里打转:“丞相,太保,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吗?那是牙旗啊!顾敬区区一个侯爵,凭什么挂牙旗,不要忘了,冯胜还在北平!” 纳哈出、失烈门最后的幻觉被击碎了。 依旧无法相信,纳哈出抬头看去,声音有些发颤:“可,顾正臣不是已经死了?” 塔拉布日擦了擦眼泪:“顾正臣没有死,他一直都没死,这是大明针对我们元廷的陷阱!他一直在北平谋划北伐事宜,并设下一个个圈套,丢出一个个诱饵,让我们相信明廷正值虚弱,引我们南征!” “南征之举,不是我们做出的决定,而是顾正臣要我们做出的决定!他用尽了手段,用尽了心机,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要的就是将我们一网打尽,彻底消灭!” 失烈门惶恐,声音有些尖锐:“不可能!明军的远火局毁了——” 塔拉布日手指明军:“那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前面推着的车是什么,骑兵带着的又是什么?远火局毁没有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顾正臣要的火器都运到了这里。” “四百里的包围圈,一个山河口袋阵,他凭的就是几乎用之不竭的火器!而且这里的兵马,据他们说,不是用了十万,而是用了三十万!” 纳哈出瞪大双眼:“怎么可能,北平哪来的如此多的兵马?” 塔拉布日目光中满是绝望:“明廷散播消息,说主力陷在了安南,实则是将兵力调出金陵,然后通过水师运到了北平,全都在这里等着我们呢!我们中计了,输了啊!” 纳哈出惊得浑身冒汗,嘴唇也有些发干:“这,不太可能吧?” 塔拉布日低下头:“怎么不可能,明军水师的宝船有多大,总管他们是见过的,一艘宝船一次便可转运两千军,大明宝船只需要拿出二十艘宝船,往返五次便足够了。” “而五次往返对于大明的蒸汽机船来说,又能用多少时日?何况顾正臣在这里阴谋策划了十个多月,在这期间,早就调来了兵马、火器!他甚至考虑到为了不伤百姓,将百姓移走了!” “他要的是一片战场,一个口袋,一个将我们所有人都留下的机会!现在,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我们已经输了!丞相、太保,投降吧,打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失烈门翻身下马,一脚将塔拉布日踹翻出去几个跟头:“投降?我们怎么能投降给明军,要战,那就让他来战好了,我们不投降!” 纳哈出凝眸,盯着狼狈的塔拉布日,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塔拉布日吐出带泥的口水,看向纳哈出:“顾正臣亲口告知,另外,张龙还活着,他是顾正臣的人,他送出的舆图,他给我们带的路,甚至他攻下的城关,都在顾正臣的计划之内!” “我们斗不过顾正臣,元廷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甚至打到哪里了,主力到了什么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纳哈出、失烈门差点晕倒。 张龙竟是个顾正臣安排的细作? 那送出去的八千骑,到底是怎么个没的…… 遇上顾正臣这样的对手,纳哈出也是彻底麻了。 八年前,就是顾正臣给自己玩得团团转,十万大军啃不下一座城,还损失惨重。 八年后,这个家伙又一次将自己打败,现在好了,直接陈兵到了面前。 不同的是,他上一次在城里,这一次在旷野。 他变得更强大,更不可战胜了! 塔拉布日站起身来,言道:“顾正臣还说了,冯胜去了遵化,水师部将去了三屯营,元军所有的退路都被封住了。要么投降,要么就打一场。” 失烈门紧张起来:“你说什么,冯胜去了遵化?” 完了! 他娘的彻底完了! 大汗不就是朝着遵化撤退了,这过去,岂不是与冯胜打个照面? 三屯营也被封了,这哪还能逃得出去! 麻袋已扎紧了,所有人都在其中! “纳哈出!”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纳哈出看去,只见远处走出三骑,中间那人,可不就是给自己留下了无尽噩梦的顾正臣! “不能去!” 失烈门拦住纳哈出。 纳哈出满是沮丧,身体中透着阵阵无力,对失烈门道:“你和我一起去见见顾正臣吧,丞相,现在,我们可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失烈门不安,但还是带了两个亲卫跟着纳哈出向前。 隔着三十余步,顾正臣手持马鞭看着纳哈出,爽朗地笑道:“听说太尉升为太保了,顾某在此恭贺。不过元廷的官,也就这样了,纳哈出,有没有兴趣来大明当官,若是你能率部投降,兴许陛下会给你个侯爵当当。” 纳哈出注视着顾正臣,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咬牙道:“我留在金陵的细作杀了你,这情报不会有错,你为何还活着!” 顾正臣指了指额头上的伤痕:“哦,你是说江文清吗?他确实差点要了我的命,只不过在那之后,我抓住了他,他开始为朝廷效力了,你收到的消息,每一句话,每个字,都是我让他传出去的……” 第两千四百七十一章 纳哈出投降 纳哈出手微微抖动! 骗局,全他娘的是骗局! 大明套路深,我想回草原…… 失烈门看了一眼纳哈出,没想到他留在大明的暗棋竟是江文清,曾经元廷的唐国公! 隐藏得好深! 不过,还有一个更深的老鼠人! 失烈门抬了下手:“孟福送来了你已死的确凿消息,你总不能说此人也在你的控制之下吧。额尔敦抵达金陵之后,安排人与孟福见过面,孟福还策划了远火局爆炸一事!” 顾正臣平静地说:“哦,你是说江心船上的那一次见面啊,周静波给我说起过细节。” “周静波?” 失烈门惊呼。 这家伙不是孟福身边的那个,还是孟福交代的,他的左右手吗? 顾正臣勒着想要迈开步子的马,指了指南面的日头:“为了这一场局,为了将元廷主力全歼,我利用了这次假死的机会。打我的死讯传开之后,你们听到的消息都是大明让你们听到的。” “包括出兵前往安南,也包括远火局被毁。现在局势已成,元军主力将会被封在这一片区域之内。纳哈出,失烈门,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归顺大明,如何?” “不要再有幻想回到草原了,我可以摊开了告诉你们,魏国公徐达已经开始北伐,目标是捕鱼儿海。曹国公李文忠,他这会应该已经收拾了龙山的元军,正朝着马孟山而去。” “哦,你们不会相信李文忠已死的消息吧?呵,那范政虽然不是我的人,但元光是我的人。李文忠死还是不死,范政的一举一动,都在元光的控制之下……” 纳哈出不得不佩服顾正臣的布置,咬牙道:“你就不怕逼急了,我们会与你们拼命吗?” 顾正臣笑了。 声音越来越大,很放肆,很狂傲。 突然—— 顾正臣变得严肃起来,抬起手中的剑,指向天空,又缓缓地指向纳哈出,威严地喊道:“与我们拼命可以,但你们谁有把握,进入明军一百二十步以内?” 身后的明军陡然变了战阵。 推车前出,横在最前。 骑兵手持复合弓,马匹与马匹之间的间隙中可见一门门虎蹲炮,而在这些人之后,还有无数的步卒,手持火铳盯着前方。 冲天的杀气自西面而来。 一瞬间,西风压倒东风! 顾正臣盯着纳哈出、失烈门:“你们听清楚了,骑兵时代——结束了!火器时代已经到了!” 这声音,传荡在四野之上。 如同化作猛虎,咬住了一个苍老的佝偻的老人,在田野里翻滚。 麦浪滚滚,只有东风在吹。 纳哈出脸色苍白,看向失烈门。 失烈门颓丧。 看向远处的明军,元军确实没了半点反抗的能力,冲阵,只能送死。 正如顾正臣所言,一百二十步以内都接近不了,那元军只能成为活靶子,任由明军的火器灭杀。 逃? 大家是骑兵,两万。 可看看顾正臣,他就没一两万骑兵吗? 那骑兵的弓,骑兵的火器,可都在那亮着。 能跑得了吗? 就算跑得掉,跑到哪里是个头? 遵化? 冯胜在那,他可是大明的宋国公啊,从征几十年,罕有败绩。 纳哈出低下头,看了看挣扎的失烈门,对顾正臣道:“我曾是大明俘虏,朱皇帝心善,将我放了回去,可在那之后,我没少给大明找麻烦,尤其是辽东都司——若是我投降了,朱皇帝能饶了我吗?” 失烈门震惊地看向纳哈出。 他竟说出了投降的话! 不过失烈门也没张嘴反驳什么,现在的局势在这摆着,人家的刀子已经抵住喉咙了,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人家追两步还是个死。 顾正臣知道纳哈出的顾虑。 这个家伙在辽东没少作恶,尤其是大明开国以来,他大举进犯辽东的次数就有七次之多,死在他手中的辽东军民不下两万。 杀的人少? 一点也不少! 当时辽东都司才多少人呢,在顾正臣没去海州之前,都司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五万余人。海州之战后,大明在辽东彻底站稳脚跟,这才不断增兵。 可以说,纳哈出手上沾染着大明军民的血。 当然—— 大明也没少杀元军,纳哈出手中的兵将死的更多。 顾正臣神情认真,言道:“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只要你愿意率众归顺,陛下自然不会追究过去,你们作为蒙古贵族的体面,也会给你们。可若是你们三心二意,想学江文清——呵,那也就没投降的必要了。” 纳哈出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打不过,逃不掉,那就只能投降了,这里不是新泰州,自己可以躲在石头房里。 可话说回来,躲到石头房里也没什么用啊,明军都可以飞天了,飞到城里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于是,纳哈出下了马,将佩刀摘下,单膝下跪,托举双刀,低着的头转向左侧,沉声道:“纳哈出,深知不是镇国公的对手,现如今,率众投降,还请善待我的族人!” 顾正臣跟着下马,一步步走了过去。 萧成、林白帆驱马上前,一双眼紧盯着纳哈出,但凡有一点异动,便会让他身首异处。 顾正臣停在了纳哈出面前,深深看着纳哈出。 在历史上,这个家伙向冯胜投降,后来才有了蓝玉深入捕鱼儿海之事。 现在,他向自己投降了。 不同的是,冯胜一口气降了纳哈出二十万,而自己,嗯,目前来说,也就这么一万骑,远远比不上啊,还需要让纳哈出加把劲,将跑了的主力也劝降回来…… 伸手,取刀。 拔刀。 顾正臣看着寒光闪闪的刀,缓缓地说:“好刀!” 归鞘! 顾正臣看向纳哈出,沉声道:“纳哈出,带着这把刀,去将你的部落之人带回来吧,让他们成为大明的子民,日后,为大明做事,如何?” 纳哈出猛地抬起头,注视着顾正臣:“你让我走?” 顾正臣将刀递给纳哈出,淡然一笑:“当然。” 纳哈出愣住了,面对顾正臣身上散发的绝对自信,无奈地低下了头:“你赢了!” 第两千四百七十二章 喀秋莎,咔嚓乱杀 石门镇丢了! 走不了石门镇,只能绕路,而这一绕,就多出了八十余里,足足跑了一百四十余里。 买的里八剌、捏怯来等人带骑兵抵达龙山、笔架山之间的山谷时,很是担心了一把。 一旦明军在这里设防,那就彻底回不去,只能跑山沟里当野人去了。 幸运的是,没有明军。 太阳已是偏西,距离日落只剩下一个多时辰。 买的里八剌没有停下来休整,而是下令道:“此处至遵化只有三十余里了,要休整,也是在遵化休整。乌恩其木,你带人前出探查。” 乌恩其木领命,带了三千余骑兵离开。 买的里八剌知道军士疲惫,战马体力已是损耗不少,但没办法,一旦明军杀到遵化,那就危险了。 要知道明军可不需要绕路,他们完全可以走石门镇,满打满算也就八十里。 笔架山半山腰,一棵树上。 司马任拿着望远镜,看着买的里八剌带骑兵全部进入山谷,催马远去,这才从树上滑落,对蹲着的张满道:“敌人进入瓮中了,准备关起门吧。” 张满将一根木棍折断,丢在地上,站起身来:“咱们也是响当当的汉子,镇国公不让咱们冲锋陷阵也就算了,也不能安排咱们只干一个关门的活啊。这样一来,我什么时候能封爵……” 司马任瞪了一眼张满:“你以为我想守在这里,可总要有人来守,交给北平都司或是京军那群人,镇国公也不放心啊,别废话了。” 张满带着几分郁闷,从一旁的石头上拿出了铜锣,猛地一敲,扯着嗓子喊:“兄弟们,起来关门啦!” 铜锣的声音响出三五里远,一道道身影从山林中走出。 三千人,控制了这一条南北通道。 至此,遵化向西、向南的两条主通道,完全被大明控制。 向北是燕山,向东是三屯营。 燕山不可飞渡,元军只能朝三屯营跑。 顾正臣为元军准备的东西二百里,南北四十五里的山河口袋,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收缩为东西长四十里,南北长十五里,所有元军主力,全都被压到了遵化至三屯营一带。 但这,还不是极限! 当达鲁花赤乌恩其木发现明军围困遵化之后,惊悚地回撤,买的里八剌也不得不放弃去遵化休整的计划,转而向三屯营逃窜。 十余万骑兵,浩浩荡荡向东逃窜。 可就在买的里八剌等人向东逃窜时,却发现了前方出现了一支明军骑兵,挡住了去路。 买的里八剌咬牙,下令道:“杀过去!” 必须杀过去,回不去三屯营,就回不去草原! 洪武三年时自己被俘,那只是皇孙而已,不丢人。 可若是自己在大汗这个位置上被明军俘虏,去金陵学习跳舞去了,那丢的脸可太大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去! 看着浩浩荡荡的元军骑兵,冯胜没有半点惧色,端起了长枪,看着远处冲锋起来的元军,深吸了一口气:“大明的儿郎们听着,前面就是元军的大汗,是元军进入蓟遵最后的主力!打败他们,日后草原再不能危患大明!” “此战之后,中原与草原之间,再无大战!” “建功立业,觅个封侯的时候到了!” “随我杀!” “杀!” 周兴、邓显、胡斌等人兴奋起来,先一步催马而出。 这些将官并不喜欢,也不想装配肩扛式虎蹲炮,也不太喜欢三眼火铳,喜欢的是冷兵器砍杀人的感觉。但后面的骑兵可不管这些,奔跑途中先来一轮炮击,随后转用复合弓,一连七八箭射出,也不管射中没射中,换了三眼火铳…… 山丘之上。 武德卫指挥佥事李聚观察着元军,手中的望远镜找寻着,突然发现了什么,言道:“正南,偏西十度。” 华东岳暼了一眼李聚,命令人调整喀秋莎的方向。 李聚见状,赶忙开口:“向西多偏两度,不要将大汗给炸死了,那可是宝贝,稀罕得很。” 华东岳冷哼一声:“你就不能一次说明白?” 这就是京军主将啊,还不如水师的人,人家通报都是一次到位。 再次调整好角度,华东岳沉声:“复核角度,正南方向,偏西十二度至十八度之间!” “检查完毕!” “第一轮齐射,一至十号车,全弹准备!” 华东岳看向李聚。 李聚抽刀:“点火!” 华东岳挥旗:“点火!” 刹那之间,发射架之上,一道道耀眼的火光如闪电般撕开长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一枚接一枚的神火飞鸦如离弦之箭,带着炽热的尾焰,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元军杀去! “那是什么?” 买的里八剌听到了动静,惶恐地看去。 捏怯来看着这恐怖的一幕,惊呼道:“是火器!” 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颖火器,它不再是什么圆形的火药弹,而是一种长形状的喷着火光的如同箭一样的东西! 不用等这些东西落地,捏怯来就感觉到了一种毁灭的气息。 原本就疲惫至极,惶恐不安的元军惶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一枚接一枚,划破天空飞过来的火箭,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这里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 咻—— 一枚火药弹重重落在骑兵军阵之中。 火光闪了一下,爆炸声冲破耳膜,紧接着一枚接一枚,从不同位置落下。 冲击波裹着弹丸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血雾一片,人马伤亡惨重! 元军身上穿着的皮甲根本不管用,挡不住这巨大的杀伤…… 李聚惊呆了。 就这么一轮射击,那一片近乎半里的范围里,硬生生被清了出来,只剩下十余匹站着的马,不见一个站着的骑兵。 这就是喀秋莎! 喀秋莎——哦,明白了。 大明习惯了秋天砍头,这就是秋杀,砍头的声音是喀,连起来,可不就是喀秋莎。 “哈哈,喀秋莎,如秋里咔嚓乱杀啊。” 李聚拍着手,兴奋不已。 娘的,有这玩意,以后谁还敢来进犯大明,咱就让他尝尝喀秋莎的味道! 买的里八剌差点被吓死,这是什么火器,前面有放在肩膀上使用火器的骑兵,山上还有飞来的火箭,这仗还怎么打? 难不成,我堂堂大汗,就要折在大明不成? 第两千四百七十三章 生猛的宋国公冯胜 “再来一轮,正南,偏西三十度。” 李聚扯着嗓子喊。 华东岳抬起旗帜:“十一号车至二十号车听令,准备——点火!” 一枚枚神火飞鸦脱离铁架,如同展翅翱翔的雄鹰,在天空中发出鹰戾,直冲元军阵营而去。 密集的咻咻声,喷出的硝烟,笼罩在小小的平坦的山丘之上。 还有军士打开箱子,将神火飞鸦的翅膀装上,快速安装到铁架子之上,第一至十号车快速填充,而第二十一至三十号车已经在解开固定装置,准备调整角度。 喀秋莎的攻击太过生猛,尤其是这东西对人心理的威慑太强。 买的里八剌被吓得手足无措,只想逃离这个地狱。 知院捏怯来只会扯着嗓子喊:“保护大汗。” 额尔敦、乌恩其木已经在前面与冯胜等人交手,压力越来越大,压根不能阻挡,尤其是明军简直如同疯子,一看后面全都是元军,竟有人隔着几十步都敢用火药弹的,虽然是朝上打,可落下来那也是死一片啊…… 后军跟不上,前面挡不住,这还怎么打。 哪怕是元军骑兵数量众多,可使不上力气,也形不成力量,被彻底打散了。 太尉蛮子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即下令:“驴儿,带五千骑拿下山丘,毁了敌人的火器!” 驴儿咬牙,好不容易在混乱中组织了三千骑兵朝着山丘方向而去,刚到山脚下,还没来得及冲山,就看到了一片黑点从山顶落下,落地的是一个个长柄状的东西,后面是木柄,前面是像是铁…… “是火器,快——” 驴儿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直眼冒金星,低头看去,地上的火器正冒着烟气,惨叫一声:“完了!” 咚—— 密集的爆炸声从山脚下响起,战马重创倒地,骑兵也被数之不尽的铸铁、铁子杀伤,哀嚎一片。 驴儿跌落马下,摸了摸身体,发现没少什么零部件,没感觉到哪里疼,再看那一枚火药弹还躺在地上,压根没爆炸,赶紧爬起来就跑…… 为啥不骑马? 马跑得都比自己快,追不上啊。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山后传出,大量步卒端着火铳就冲了出来,山顶之上的李聚见状,当即下令:“给我冲!” 话音落时,李聚已带人冲了下去。 冯胜长枪挑落一名元兵,看到不断下命令指挥的额尔敦,当即催马杀了过去,连刺七八人之后,便到了额尔敦之前,长枪如龙,直奔额尔敦胸口而去。 额尔敦慌忙招架,喊道:“来人,来人护我。” 阿尔斯楞拨马而至,手中刀沉力猛,直朝冯胜砍去! 叮! 长枪挡住! 冯胜猛地一推,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势,刺入阿尔斯楞的胸口,一发力,整个人都被甩出战马。 额尔敦骇然不已。 冯胜还是那个冯胜啊! 额尔敦眼看冯胜追来就要逃走,迎面一道寒光,长枪刺入脖颈,一双眼睛骇然地看向那日松。 冯胜也被这一幕给惊了下,定睛一看,哈哈大笑:“李指挥使,竟是你!” 李宏抽出长枪,左右两枪,斩落两个元军之后,对冯胜喊道:“宋国公,就让我带路,擒拿买的里八剌一干人吧!” “带路,所有人,跟上!” 冯胜驱马。 周兴、邓显等人也认出了李宏,这个家伙曾是段施敏的副船长,参与过大航海,后来授官京军卫的指挥使,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不成想他竟去了元廷当了细作…… 镇国公为了这一天还真是下了大手笔,指挥使级别的细作,谁能想得到是—— 人家用细作,恨不得往小了用,死了不心疼。 顾正臣倒好,朝大了用…… 玛拉泰、东格乐已经开始撤了。 毕竟是纳哈出的部将,多少有些不受待见,买的里八剌安排这些人留在队伍最后,为的就是防止明军从后面追过来。 现在好了,倒是方便了玛拉泰、东格乐撤出战场。 东格乐脸色苍白,看向前方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恐惧:“明廷的火器,已不是我们所能敌!” 玛拉泰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现在的大明,已经远远不是十几年前的大明了,甚至不是八年前的大明可比! 他们的火器堪称日新月异,进展神速! 一旦使用起来,那就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任多厚实的军阵都挡不住,个人的勇猛在火器面前变得不值一提,他们只需要勾勾手指头,或是点了引线,或是磕碰一下冒出白烟…… 明明是元军主力占优,骑兵数量远远超出了明军,何况明军还有步卒。 可偏偏,战场竟是一边倒,明军骑兵猛不可挡,步卒也拼了命地在杀,端着火铳就刺。 最震惊的是,这些步卒竟然还有着一定的阵型,每三个一组,甚至还做了分工,有人负责刺,有人负责挡,有人负责补刀…… 明军的步卒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又是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种从未见过的战术战法? 杀疯了,彻底杀疯了! 三个步卒追着几十骑跑,还他娘的追上了五个给人干死了…… 恐怖如斯! 玛拉泰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去,夕阳之下,烟尘四起,大队骑兵正朝这个方向而来,心头一颤,低声道:“东格乐啊,咱们要不要打下去?手底下还有五万多族人,他们可没了战意。” 东格乐扫了一眼堪称庞大的骑兵军团,这应该是一股可以毁灭一座座城镇,掠夺无数物资的强大力量,可现在—— 他们没了战斗的勇气。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中不再是对胜利的渴望,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与不安。 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可真到了死地,他们也没有看到生的希望啊。面对大明无尽的火器,拿什么去反击,拿什么去杀出一条生路? 东格乐嘴巴发苦,挣扎了下,低声道:“我们走不掉了,投降吧。” 玛拉泰虽然不甘心,可前面是冯胜,他正在带明军大杀四方,后面来的人不知是谁,但看那烟尘,看那气势,绝不是这些人可以阻挡。 跑? 这些人,这些马,可是从井儿峪一路跑来,到现在都快跑了二百里路了,再跑下去,战马都能累死。 还有个问题,能跑到哪里去,这外围,不是山,那就是河啊。 进山容易,可山无路可走啊,而且要走出去这燕山,至少要走五百里,这五百里的山与山,能走得出去吗? 明军不会追吗? 外围的河,更有明军守备,过不去的! 这就是一口麻袋,扎住了,跑不出去了。 现在唯一的活路,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这也是保全部落的唯一办法。 好死不如赖活,活下去,看情况再说,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可若是死在这里,那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家里的女人、孩子、牛羊马,都会落入明军之手…… 投降了,明军或许会拿走部落里的牛羊马当战力品,但他们总不至于抢自己的老婆,逼着老婆改嫁,孩子改名认爹吧? 投降,好过被俘虏…… 第两千四百七十四章 被打败的元廷本部 遵化,城墙之上。 镇国上将军牧仁克盯着远处的战场,恐慌感爬在脸上,扭动着一张脸,眼见元军已成溃败之势,更难阻挡明军,而在西面,还有一支骑兵正在快速接近,不由摇了摇头:“丞相,咱们还出城吗?” 咬住这会也有些麻木了。 原本计划当元军来了,里应外合,既解了遵化之围,也将明军打败,一举两得。再不济,大汗遭了危机,遵化也应该出兵援助,扰乱冯胜的布置。 可现在—— 咬住不想出去了。 城外那雷鸣一般的火器爆炸声,还有那腾空而起的神火飞鸦,实在都太过恐怖。 他们的火器不仅多,而且打得远。 别看围城的只有一万步卒,分散到一个门也才两千来人,似乎只要集中骑兵便可以打开通道—— 但现在看,纯属痴人说梦。 冯胜敢这样做,说明他们有把握,能围得住。 咬住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大汗兵多将广,咱们这才多少人,不如保存实力……” 还是不出去为上,开了城门,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西面,有明军到了。” 牧仁克有些发冷。 残阳之下,彩霞漫天。 纳哈出催马而至,看向远处的战场,嘴唇微微抖动,对一旁的诺敏朝鲁道:“冯胜果然在这里,遵化虽然没有被明军拿下来,可他们也彻底封住了遵化。” 诺敏朝鲁很不甘心,咬牙道:“顾正臣的布置,还真是天衣无缝!” 纳哈出哀伤:“他可是创造格物学院,拥有马克思至宝的人。论阴谋诡计,草原上可找不到一个人能与他抗衡。他敢放我们带着自己的骑兵先一步而来,就是笃定了咱们跑不掉。” “诺敏朝鲁,别沮丧了,火器之下,骑兵无存。草原骑兵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个时代,属于大明。为了部落,为了族人,我们只能臣服,别无他法。” 诺敏朝鲁抽了下鼻子:“我知道,只是心有不甘,咱们根本没使出全力。” 纳哈出苦笑:“顾正臣给我们使出全力的机会,我们能抓得住吗?退一步,就是老天爷给咱们机会,下几场暴雨来,明军失去了火器,你以为顾正臣就输定了吗?” “不,他一定还有其他法子,比如那些水里的水雷,埋在地里的地雷,以他的秉性,说不得会在我们骑兵前进的道路上,埋设到丧尽天良数量的火器,炸死我们的马,炸死我们的兵!” 诺敏朝鲁悚然。 不是没这个可能! 顾正臣是个战争的疯子,以前在海州的时候,他曾让人诈降,打开了城门引诱军队进去,然后点燃了埋在大地之下的火药…… 寄希望于老天爷下雨,毁了明军的火器,貌似已经没什么用了。人家都已经将火器放在水里了,水都不怕,还怕下雨吗? “太保!” 东格乐、玛拉泰惊喜不已,挥舞着马鞭从远处奔跑而来。 纳哈出看着自己的部将与军士,他们好像并没遭遇什么损失,冯胜拦住的是本部主力。 东格乐疾驰而至,勒住战马,急切地喊道:“太保,冯胜拦住了通往三屯营的去路,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纳哈出目光扫过这些将官与军士,他们之中有些老人已经跟了自己二三十年,那些年轻的面孔,是部落的希望所在。 只是,局势到此。 纳哈出面带凄楚之色,开口道:“顾正臣来了,我们中了他的圈套,三屯营的路封住了,即便是咱们退到三屯营,也回不去草原了,东格乐,玛拉泰,告诉所有的兄弟们,我们——投降了。” 东格乐浑身颤抖。 玛拉泰难以置信地看着纳哈出。 诺敏朝鲁驱马前出:“八年前,顾正臣靠着一座土坯城将我们打败。八年后,顾正臣靠着山河口袋阵,将我们围困。这一次,他没打算放我们任何人离开,要么投降,要么战死!” “为了族群考虑,为了底下的将士考虑,放弃武器,投降大明吧,不要再死人了。” 东格乐低下头,余光扫向玛拉泰。 玛拉泰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不用我们劝说投降了…… 东格乐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失烈门呢?” 玛拉泰也是一惊。 失烈门与纳哈出同时断后,现在纳哈出投降了明军,那失烈门—— 纳哈出抬手:“他也投降了,只不过被顾正臣留在了后面,估计晚点回到这里,告诉所有人,集结在遵化以北,丢下武器,下了战马,等待明军受降吧。” 东格乐、玛拉泰了然,安排军士行事。 这次投降,并不是纳哈出违背众人意志做出的决定,而是顺从众人心思的决断。 没有人跳出来反对,也没有谁会不识相地嚷嚷着战斗到底。 明军通过火器,彻底打得所有人没了战斗下去的勇气。 纳哈出所部的动静,自然也落到了咬住、牧仁克的眼中。 咬住气得直跳脚,指着纳哈出所在的方向破口大骂:“大汗有危机,你竟不去救援,还要投降大明,可耻啊可耻!” 牧仁克没有骂人。 纳哈出这样做,也是绝境之下的不得已。 若是当真想要战死,寻一个悲壮,咬住这会应该出城了,至于倒在哪里,那都不是事,重要的是他有勇气出城,而不是站在城墙之上骂人。 元军本部被打败了。 总管额尔敦战死,万户朝图鲁战死,太尉驴儿被冲下山的明军活捉,一干大将损失过半,整个军队已是溃不成军,除了太尉蛮子、知院捏怯来等人在组织反抗外,大部骑兵失去了指挥。 买的里八剌几次带人逃,都被明军给压了回去,边打边跑,被喀秋莎几轮轰炸被迫转向,最终带着两万残军,被明军包围在了一处名为宋家窝铺的地方。 一万步卒、一万骑兵,包围圈有些薄弱,但很快,汤和便出了三屯营,带了一万步卒赶至加固了防线。 宋家窝铺,不是山,相反,是一处相对低洼的地方。 被困在这里,元军已进入绝路。 西面,旗帜招展,日月星辰红旗猎猎作响,一支骑兵缓缓朝着宋家窝铺而来,大明旗一侧,“顾”字牙旗迎风而动…… 第两千四百七十五章 战场,三国公聚首 冯胜、汤和并马而行,笑看晚霞。 周兴、邓显等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汤鼎揉了揉眼,看了又看,对朱棡道:“我怎么看着,宋国公旁边的人那么眼熟。” 朱棡白了一眼汤鼎:“你爹你不眼熟谁眼熟?” 汤鼎咆哮了一嗓子,想要冲出去,却被沐春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这是大军会师,是国公聚首,不是你见爹的时候,抢了先生的风头,仔细你的皮…… 汤鼎不敢造次。 沐春身上的血都干了,黑乎一片,很是吓人。 严桑桑、萧成等人止住战马,朱棣、赵海楼等人勒马停了下来,整个骑兵军团整齐有序地停了下来。 顾正臣驱马前出,看着冯胜、汤和一脸笑意。 汤和爽朗的笑声传开,心情舒畅地喊道:“镇国公,好久不见,如今,你又立下不世之功,了不得!” 顾正臣拱手:“看信国公如此风采,想来是别来无恙。原想着我们会在金陵聚首,不成想,你倒是跑到了这里来。三屯营——是你带人打下来的?” 汤和连连摇头:“三屯营的功劳不能算在我的头上,要算,就算在长兴侯、南安侯、林山南等人身上吧,老夫纯属遛弯,活动活动筋骨的。” 顾正臣抱拳:“多谢。” 汤和说的轻松,但顾正臣知道,应该是朱元璋或汤和不放心,担心局面失控,为了确保大局不出问题,这才领兵前来助阵。 毕竟,自己为了一个山河口袋阵,花费了太多的兵力,留在九山、北山的兵力有限。 汤和的到来,改变了封锁三屯营的策略,改为了占领三屯营,让这一道门彻底关闭,而不是在门外修了一道门。 虽说买的里八剌不够争气,没跑到三屯营去,可汤和的到来为围困元军提供了宝贵的兵力,冯胜手里的人也不多,而且还需要分兵看着遵化…… 顾正臣看向冯胜:“宋国公,买的里八剌那里如何了?” 冯胜叹了口气,总感觉脸上无光:“李宏带路,我们猛冲了一阵子,原本是有机会杀穿过去,只可惜买的里八剌身边还有一些猛将,悍不畏死的,硬生生拦住了我们,不得不将擒敌酋首改变为驱赶、围困之策。” 顾正臣看着神情沮丧的冯胜,笑道:“宋国公,你用一万骑兵、一万步卒,追着元军本部八万猛追猛杀,甚至还敢分兵去驱赶、包围,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信国公,别看宋国公这一脸的不高兴,其实心里不知多得意,你看,这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了。” 冯胜哈哈大笑,身子端得更直了:“报镇国公得知,我等率京军诸将士,已将元军最后主力困在宋家窝铺,只等镇国公一声令下,全军而动,便可将买的里八剌擒来!” 顾正臣抱拳:“辛苦!” 在整个蓟遵战场之上,除了耿炳文那里之外,也就冯胜打得最是激烈。 他兵力有限,却需要对付几倍于自己的元军骑兵。 顾正臣虽然也差不多,但顾正臣一打,纳哈出吃亏就能跑。 可冯胜面对的元军不行,他们跑不了,只能硬撑着打下去,回去的路在前面,被冯胜给挡了,打不开通道,就只能全军覆没,而这——就意味着战斗很激烈。 看冯胜铠甲上的血都没干透,就知道短兵相接过。 远处的战场还没来得及打扫,许多元军俘虏、战马、伤兵,连同尸体都在那里,只留了少量军士看守,这就足以看出,冯胜已经将所有人手用到极致。 “走吧,去看看。” 顾正臣言道。 元军被困之地东西不到四里,南北不到三里。 在这之前,宋家窝铺只是一处小小村落,人家只有三十余户,不仔细打探都找不到的一处小地方,如今,却成了这场战争中的重要之地。 朱棣、赵海楼等人安排人加固包围,并分派兵力去打扫战场。 顾正臣、冯胜等人驱马沿宋家窝铺走了一圈,不由得笑了:“他若占据山地被困,咱们多少还会遇到一些麻烦,可落到这里,已断无离开之理。宋国公,我有个提议。” 冯胜抓着胡须:“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喜峰口吧?” 顾正臣让林白帆拿出舆图,展开来对冯胜道:“买的里八剌被困此处,无论他是选择自杀还是被俘,都随他,元军带入关内的二十几万大军,也将随之覆灭。” “明日清晨,最迟明日中午,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将会结束。但在关外,元军还有十余万大军,其中五万大军盘踞在马孟山,只靠着曹国公手中的两万骑兵,有些不够,何况他还需要收拾龙山的骑兵。” 冯胜深知顾正臣是对的,言道:“因为斥候的封锁,喜峰口的守军应该还不知这里发生的事。可一旦动喜峰口,消息很可能会传至关外。” 顾正臣笑道:“这个简单,隐藏在山里的百姓不是有一批军士看着,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凑两百人翻山出去守住山道,断绝元军通风报信,总归没问题。只要你们动作够快,应该放走不了多少人。” 冯胜看向西方。 太阳即将完全落下,黄昏很快就会到来。 冯胜知道将士疲惫,毕竟忙了一整天了。 但大局当前,唯有责任。 朱棣驱马而出,对顾正臣道:“让弟子带人跟宋国公一起去吧。” 冯胜担忧:“这样一来,留下的兵力会不会太单薄了,只三万余人,要封住这里,还要看管俘虏,分兵去收拾溃散的元军,还要受降纳哈出六万骑兵,另外遵化守军还——” 顾正臣打断了冯胜:“不必担心这里。燕王带骑兵跟上,记得多携带一些火器。” 朱棣大喜。 这一场战事虽大,可并没有酣畅淋漓地战斗过。 先是打小股骑兵,后来碰到了溃逃的纳哈出,刚想出手,就被朱棡给搅了,后来再出手,人家已成丧家之犬…… 追到井儿峪,纳哈出、失烈门又是没骨气的,都不敢硬气点喊一嗓子“要战就战”的话。 来到这里,大战都打完了,压根用不到自己…… 不过瘾啊! 没机会,那就找机会上。 第两千四百七十六章 冯胜走了,顾正臣来了 宋家窝铺。 万户乌力吉走入一处篱笆院,对院子里的太尉蛮子、知院捏怯来摇了摇头,凝重地说:“明军彻底封住了这里,已经没了出去的路。” 蛮子面色苍白,对乌力吉问:“底下的军士如何?” 乌力吉犹豫了下,如实回道:“士气低落,人困马乏,若明军今晚进攻,我们挡不住。最主要的是,我们失去了补给。” 捏怯来瓮声瓮气:“没了补给就杀马,补充体力!这个时候,还顾得上其他?” 乌力吉反问:“杀了马,我们还能走得脱吗?另外,人可以吃马,马吃什么?” 捏怯来愤怒不已:“马吃什么,吃草啊!外面多少草不够吃的,实在不行,你将地里还没成熟的麦子割下来喂马!这点事还需要问我们吗?” 乌力吉嘴唇哆嗦,行礼离开。 蛮子叹了口气,对捏怯来道:“这个时候了,没必要苛责下面之人。” 捏怯来看向房屋,见蒙医走了过来,赶忙迎了过去询问:“大汗如何了?” 蒙医叹了口气:“大汗没什么大碍,只是急火攻心,一时之间闭气过去,这会已经醒了。” 捏怯来、蛮子走入房中,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精神,目光涣散无光的买的里八剌,两人心疼不已。 买的里八剌眼角渗出了两滴泪,不上年纪的脸上,竟也爬出了皱纹,心中生出无尽委屈:“为何会这样,不是说明军羸弱,失了民心,不是说远火局毁了,明军没了火器,不是说明军主力陷在安南,为何这里会有如此多明军……” 到底是谁,谁在骗朕! 乌力吉匆匆走了过来,见大汗憔悴,心头一震。 “何事?” 买的里八剌擦去泪痕,坐了起来。 乌力吉欠着身回道:“方才,冯胜的将旗撤去了,众多骑兵朝三屯营而去,围在周围的,多换成了步卒。” 买的里八剌眼神一亮:“冯胜走了?” 捏怯来、蛮子也兴奋起来。 冯胜可是个老狐狸,也是个沙场悍将,他在这里盯着,大家想突围都难。 可冯胜走了,机会不就来了? 三屯营回不去,那就突围出去向北钻山沟,大不了花费一个月走出燕山,只要能活着回到草原上,不说东山再起,至少也还能掌控大局,享受权贵的美好日子。 捏怯来搓着手,恭贺道:“大汗,天无绝人之路啊,今日晚间咱们就组织人手,直向北而去,定能成功。” 蛮子呵呵笑着。 这个时候明军撤走骑兵换了步卒,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哪怕是冯胜将骑兵撤去远处,等着这批人杀出去,那冯胜也未必能赢,骑兵一旦跑起来,分散开来,那就有机会离开。 买的里八剌放松了不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询问:“冯胜走了,谁来这里了?” 乌力吉摇头:“还不清楚,探查之人只说牙旗之上绣着一个‘顾’字。” “顾字?” 买的里八剌浑身一颤。 捏怯来、蛮子也不笑了,愣在当场。 蛮子感觉喉咙发音很是困难,几次想要开口,喉咙里竟都发不出声音。 捏怯来掐了下大腿,咬牙道:“不可能是顾正臣,他已经死了,这一点,不仅纳哈出的人提到过,孟福也送来过消息,大明走私的商人说过,额尔敦前往北平,更是打探过,顾正臣死在了长江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蛮子嘴唇微颤:“不是他,哪个姓顾的挂牙旗?” “这个——” 捏怯来没了主意。 不管是大明还是大元,主将的选择往往都很慎重。 将一个看门执戟的直接弄成大将军,这事在历史中并不多见。 大部分时候求稳,主将必须有身份,不管是不是将二代,姓不姓李,顶着一个国公的身份也能当主将带兵出征。 能力啥的且不说,身份必须站得住。 能让冯胜这种开国老国公屈居于下的,要么是朱元璋、朱标、一干皇子,要么就是国公,再没其他人。 姓顾的,符合这条件的,不就一个顾正臣…… “报,丞相失烈门来了。” 军士通报。 买的里八剌赶忙起身走出,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失烈门,急切地问:“你是如何进来的,明军被你打退了吗?” 失烈门跪了下来,喊道:“大汗,顾正臣没死,咱们上当了……” 买的里八剌听着失烈门的哭诉,站立不稳,若不是蛮子、捏怯来搀扶,怕要摔倒在地。 全是假的! 都是骗局! 顾正臣用尽了心思与手段,为的就是将元军主力歼灭在关内,为后续北伐扫清障碍! 蛮子、捏怯来也没脾气了。 被人这么一番摆布,纳哈出也投降了,入关的本部军队十万,打到现在只剩下两万了,顾正臣就在外面,他可是一个比冯胜更为可怕的对手。 冯胜还能硬碰硬,尊重一下元军骑兵。 可顾正臣那玩意,他全都是火器啊,尊重起来,都是隔着很远尊重…… 失烈门哭诉之后,劝道:“大汗,我们已经输了。顾正臣希望大汗可以率众投降,他会保证每个人的安全。否则——明日一早便会发动进攻,毁掉这里。” 买的里八剌咬牙:“朕乃是一国之主,如何能投降!” 失烈门低头。 历史上投降的国主还少吗? 失烈门见蛮子、捏怯来劝说今晚突围,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奉劝最好不要这样做,顾正臣一旦出手,这里的所有人,都未必有一个活着的。他不是一个善男信女,说杀就杀了。若是你们不信,那就抬起头看看吧。” 买的里八剌抬头看去,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余个庞然大物,如同凶猛的野兽在黄昏里散发着幽冷的光…… “纳哈出没骗我们!” 捏怯来震惊不已。 明军竟真的飞天了! 蛮子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买的里八剌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失烈门沮丧着,低着头,压低声音:“大汗,顾正臣说到做到,只要天亮之前不投降,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他就是个疯子,还说——” 第两千四百七十七章 什么布能换一条生路? “他还说什么?” 买的里八剌不明白,明军为何会在天上,他们分明没有翅膀…… 失烈门吞咽了下口水,轻声道:“他说,炮弹无眼,就是炸死了大汗,那也只能说是大汗的不幸,大明的皇帝不会怪罪他……” 捏怯来、蛮子咬牙切齿。 要知道,大汗的身份地位和朱元璋是一样的,皇帝有皇帝的尊严,就是死,那也要有皇帝的体面。 顾正臣这般话,分明是不将大汗放在眼里,一点尊重之意都没有! 尊重? 顾正臣自认为已经很尊重买的里八剌了,否则加特林配合喀秋莎,在加上从天而降的火器,他们早就没命了。 让失烈门回去劝降,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不接受,那就只能死。 顾正臣打仗不喜欢硬拼,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看着血脉喷张,热血沸腾,但那可都是用伤、残、死来换战果的,顾正臣受过伤,知道疼,也见过残废的人,知道他们的痛苦,更见过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家眷。 没必要。 只要能做到,追求零损伤也挺好。 干嘛非要用命来换,不死一个人,将敌人消灭了不就行了。 卑鄙无耻也好,不尊重他们也罢,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一条真理: 胜者王侯败者寇。 汤和看着喝着浓茶提神的顾正臣,言道:“有我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你去休息下吧。” 从昨晚三更到现在,顾正臣一直在战场之上奔波。 顾正臣摇了摇头:“等一等吧。” 汤和不理解:“你就这么笃定,买的里八剌会派使臣前来商议投降事宜?” 严桑桑端来了饭菜,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了一壶酒,倒了两大碗。 顾正臣抿了口酒:“不是我笃定他们会来,而是我笃定他们怕死。宋家窝铺里一定有歪脖子树,可买的里八剌没胆量吊死在那里。再说了,他当过俘虏,有经验了,知道当俘虏之后的生活是怎么样。” 汤和差点喷出酒来,你这话说的,当年买的里八剌当俘虏,还被封了崇礼侯,屡获厚赐,可他当年只不过是个孙子,现在他是大汗了,身份不一样了,这脸丢不起啊…… 顾正臣不这样认为,除非买的里八剌今晚就上吊,到时候还能高看他两眼,打个棺材送去金陵厚葬了。 有些阴晴不定,可月色依稀可辨人。 失烈门、捏怯来踩着夜色,抵达了明军营地。 汤和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臣,这个家伙还真是洞察人心。 捏怯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行礼之后,言道:“镇国公,只因大汗为部将胁迫南下,误伤了天朝子民,只求镇国公退兵罢战,两家和好。毕竟大汗在不久之前,还与大明签订了三年和平文书……” 顾正臣呵了声,站起身来,走向捏怯来:“好一个胁迫南下,捏怯来是吧,那胁迫大汗之人,有没有你的份?” “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是失烈门?” “不,不是我。”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捏怯来:“这种胁迫之言,就不要拿出来丢人了吧。至于什么和平文书,当你们的铁骑进入喜峰口时,和平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了战争一途!” “现在想要和平,说罢兵休战了!” “晚了!” “告诉买的里八剌,投降,他作为大汗的体面,我会给他,然后安排人送你们去金陵见陛下!不投降,要么在宋家窝铺找棵树了结,要么挖个坑躺进去。” “天亮之后,大军会动手,这一次,所有火器都会覆盖进去,我要寸草不生!” 捏怯来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的强势,丝毫不给面子,紧张地说:“可是,我们还有两万骑兵,真逼急了,那也是不好收场的。不如咱们就此休战,彼此也好减少伤亡,只要镇国公高抬贵手,让大汗北去——” “他日必将遴选草原上最美的女子一百人,送给大明皇帝与镇国公,每年愿给大明免费送来三千匹健硕的战马,三千头牛,五千头羊,并愿承认大明皇帝是天下之主……” 汤和看向顾正臣:“小子,美女都要送来了,艳福不浅啊。” 顾正臣瞪了一眼汤和这个老色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没事宅在府里造小人,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消停…… 再说了,这分明是杀人计啊。 给老朱送也就是了,他也好色,给我送算什么事,我怎么敢和老朱放在一个位置上,分明是想借机弄死啊,居心不良啊。 选什么选,挑什么挑。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明开国十九年了,不是孩子了,全都要! 顾正臣很干脆地拒绝了捏怯来:“不要再耍什么心机了,告诉买的里八剌,我只给他留一个晚上的时间。天亮不投降,我就下令开炮。” 捏怯来见顾正臣不为所动,无奈之余,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白布,递给了顾正臣:“若是大汗交出这样东西,镇国公可否允许大汗回到草原?” 顾正臣皱眉。 一块布,这算什么? 汤和也有些诧异,看捏怯来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李景隆见顾正臣、汤和没动作,干脆走了过去,从捏怯来手中接过了那块白布,抖开之后,看了几眼,递给了顾正臣:“先生,好多鸟。” 汤和手一颤,眼睛都瞪直了。 顾正臣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接过来仔细看着,手都有些哆嗦。 汤和面色凝重,站在顾正臣身旁直吸冷气。 李景隆有些疑惑,看向沐晟:“先生和信国公这是咋啦,不就是一些鸟,我也会画,至于如此嘛?” 沐晟紧握着拳头,抑制着自己想打人的冲动,恨不得大喊一声:曹,你不懂能不能不要乱说,这可不是什么鸟! 顾正臣看着这一块白布上的图案,确切地说,这不是图案,而是八个大字! 只不过这些字,寻常人看了,一个也不认识,不是如同小鸟就如同小虫,扭来扭去,古怪异常。 这是—— 鸟虫形篆字! 顾正臣喉咙动了下,目不转睛,对汤和道:“信国公,你看这上面——是不是那八个字?” 第两千四百七十八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汤和仔细看着,这上面,有横着的鸟、竖着的鸟,有小鸟、大鸟,有鸟带羽毛,有鸟没毛,还两鸟安静相对,也有两鸟欢快跳舞…… 不用说,这一定是鸟虫篆文。 可问题是—— 汤和也没多少文化,不认识这么高端的东西,憋得脸通红:“镇国公,你学问高,举人出身,你看看。” 顾正臣郁闷。 这幸亏不是明中期,否则这话明显就是骂人没学问、没本事的话了。洪武朝嘛,举人已经不错了,毕竟科举没开多少回,中间还停歇了那么多年…… 顾正臣确实没修习过鸟虫篆文,但在后世见过。 没事的时候,谁没巴拉过传国玉玺这玩意长啥样,谁没看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文图案,这可是至宝中的至宝,光是电视剧就展示过多少次了…… 端详再三,顾正臣定了定心神:“只看这印章,确实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曹,先生说啥?” 李景隆跳了起来。 这么多鸟的东西,竟是传闻中的传国玉玺的印章? “沐晟,将李景隆带出去揍一顿,如果觉得自己一个人打不过,就喊醒晋王、汤鼎、邓镇他们……” 顾正臣瞪了一眼。 李景隆委屈,挨打什么时候都能挨,咱能不能换个时间,传国玉玺啊,这玩意当真还在吗? 汤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踱了几步,安排道:“知院还请先出去一下,容我与镇国公商议一二。” 捏怯来行礼退离。 汤和喝了一大碗酒,在军帐中踱步,严肃地说:“传闻,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拿到了和氏璧,并命人镌刻了‘授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鸟虫形篆字。自此之后,这一块玉玺便成为了国玺!” “后来汉高祖刘邦攻占咸阳,秦王子婴将‘和氏璧’献出。汉朝建立之后,更是被钦定为传国玺。后来王莽篡权时,传国玺为孝元太后代管,孝元太后面对王莽强求,将玉玺摔毁一角。” “后王莽篡汉,用黄金镶补玉玺缺失一角。只不过光武帝刘秀之后又夺回了传国玺,在东汉末年,传国玺失踪。后来又传闻说玉玺落到了孙坚手中,孙坚战败之后落入袁术手中,后来到了曹操手中……” 汤和看向顾正臣:“据我听闻,传国玉玺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上是唐末时。” 顾正臣满了酒,一饮而尽:“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后,契丹大军与石敬瑭军南下,李从珂不能敌,最终带着传国玉玺与一干人,自焚于玄武楼。自那之后,传国玉玺不知所踪。” “后晋、后周,宋时,皆是下旨制的玉玺。虽说在宋哲宗时有农夫进献传国玺,不知真伪。权当是真,但在靖康之耻后,传国玺被金国掠走,不知所踪。再后来,忽必烈死后,传国玺突然现身大都,落到了权相伯颜手中。” “至于后来传国玺落到了谁手中,就不得而知,现在看来,在买的里八剌手中,不管是真的还是伪的,一定有一方印。信国公,这玉玺,无论如何都需要拿回来!” 汤和坚定地点了点头:“不择手段!” 朱元璋一直想要这一方传国玉玺,只不过,攻破大都之后没找到,打下应昌之后也没见着。 原以为这玩意不存在了,没想到买的里八剌竟然拿了出来。 现在这情况,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是假的,那也得当真的用,当真的宣传,朱元璋毕竟是农民出身,泥腿子一个,出身在那搁着,天下人都知道。 老朱为啥在圣旨上开始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啥建大殿叫奉天殿,说到底,这就是给自己鼓劲,也是告诉世人,他是天子,是奉天命做的这些事,所以才从一个泥腿子成了皇帝,这都是老天安排的。 无论是避雷针的事,还是顾正臣红旗覆体活过来的事,背后都是在强化朱元璋的地位。 可一旦拥有了传国玉玺,内在多少有些对出身“自卑”的朱元璋,就有了真正的底气,可以告诉世人,他就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没有什么比传国玉玺更有说服力! 假不假没关系,反正从买的里八剌说是真的,咱就认为是真的,拿去给老朱,他肯定也认为这是真的。如果拿到的玉玺没有黄金镶一角,顾正臣也不介意敲掉一块找个匠人补一补…… 总之,这玉玺,必须拿到。 汤和有些为难:“可买的里八剌想要离开,咱们又不能放他走。他不走,就不给咱们玉玺,逼急了,他可能会让人直接毁了玉玺,这事很难办啊……” 顾正臣也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传国玉玺就是一块玉,玉这玩意还不如石头硬,拿个铁锤敲几下肯定不能用了…… 但放走买的里八剌,那绝对不可能。 只有抓了买的里八剌,草原各部落才会成为一盘散沙,这才不容易形成一股力量,面对明军时,他们也能更方便在臣服、灭族里选出个结果,不用眼巴巴地盼着大汗为他们出头…… 顾正臣再次展开手中的布帛,看着上面的鸟虫篆文,对汤和道:“我有个法子,可以拿到传国玉玺,只不过需要冒一下风险。” 汤和坚定地说:“为了这东西,一些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萧成、林白帆等人:“准备下,陪我去一趟宋家窝铺。” “什么?” 汤和震惊,赶忙拦住:“你说的冒险,是你冒险?” “不然呢?” “不行!” 汤和不答应。 你他娘的死了十个月了,被佛门、道门好不容易拉回来,再死一次,如玘、张宇初能恨死你啊,他们又不是真正的法力无边…… 现在元廷大军都要灭了,捷报文书还没写,万一你被买的里八剌给咔嚓了…… 上次怎么死在长江里的忘记了? 严桑桑也不答应:“母亲交代过,不准夫君过于冒险。深入敌穴这种事,不能做。” 顾正臣想了想,眼神一亮:“让高令时来一趟,告诉他,他表现的机会到了……” —— 传国玉玺到底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这就是个谜团,小说写作,此处为杜撰,不必较真…… 第两千四百七十九章 强势的高令时 朱棡拿涅着布帛,看着上面的鸟虫篆文,睡意顿消,眼睛都红了,急切地看着顾正臣:“先生,这东西一定给我!多年来我还没给父皇送过什么重礼。” 毕竟是皇子,见识比李景隆强多了,没喊出什么好多鸟的话…… 顾正臣吃了几口凉了的饭菜,恢复着体力与精神,言道:“怎么就没送过重礼,狗头金是你给的,最大的珊瑚是你送的,牛痘是你弄出来的……当然,你想要这东西也可以,但需要凭本事。” 朱棡笑了,自信地说:“论本事,咱也不差谁,先生给我三千兵,我直接杀穿敌阵,将传国玺抢出来!” 顾正臣摇了摇头:“只要我们用强,买的里八剌便会毁了传国玺。所以,你需要出其不意地出手,但能不能成,需要看你们的本事……” 高令时来了,听闻原委之后,兴奋起来。 这么好的机会,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虽然冒险,但这冒险值啊。 死了,皇帝也得追封咱个侯爵。 活下来,说不定就是真正的侯爵! 总当个伯爵算什么事,人要向上爬,不说爬到公爵,至少也应该是个侯爵。 准备妥当之后。 捏怯来再次进入帐内,顾正臣晃了晃手中的布帛,言道:“我与信国公商议过,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为真,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你们这位大汗北归。但是,我们需要验查真伪——” “这位是清江伯高令时,你带他回去看看。若是玉玺为真,我们再商议北归事宜。若是你们欺骗大明,最好是早点投降吧,这样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 捏怯来看向高令时,凝重地答应下来。 一个伯爵,这倒是一个不上不下的身份。 这说明顾正臣很重视这件事,毕竟伯爵也是有爵位在身之人,非寻常之人。可就算他被元军擒下,也威胁不了明廷,伯爵而已,死了也不是啥大事件…… 高令时不是一个人去的,身后还跟着萧成、林白帆、陈何惧、司马任。 作为伯爵,带几个人保证安全也很正常。 捏怯来见几人并没携带什么火器,只是腰间挂了一把钢刀,一人一个粗大的火把,照得亮堂,便也没说什么,带人返回宋家窝铺。 一路之上,高令时但凡碰到元军,就拱拱手,笑呵呵地说:“你们大汗想要求和,我是来代表镇国公来商议和谈条件的。” 元军将士听闻,纷纷放松下来,一些人干脆直接躺下就睡。 都要和谈不打仗了,还不让休息下嘛,白天跑那么远,马都快累死了,何况人…… 捏怯来咬牙切齿,安排将官将躺下的军士踹起来,然后看向高令时:“清江伯,这样做并不合适啊,如此乱我军心——” 高令时错愕,大声喊道:“什么,不是大汗让你去找镇国公商议和谈的吗?” 一干元军将士纷纷看了过来。 捏怯来有些心慌:“这,这——” 高令时甩袖:“若不是商议和谈,我这就走。” 捏怯来被高令时如此一说,竟不敢反驳。 万一这家伙转身就走,还和谈不和谈,谈不拢就只能打了,打的话,可又打不过…… 捏怯来皱巴着一张脸,不得不低头:“那什么,先谈,谈一谈再说,大汗也不希望拼个你死我活,让明军徒增损失……” 高令时看着强行挽尊的捏怯来,一点都没客气:“知院说错了,明军是不会有损失的,镇国公说了,战争一起,先丢十万枚火药弹,犁地之后再说打仗的事……” “十万!” 一旁听到这话的元军彻底慌了。 顾正臣还真是传说中的毫无人性可言啊,他娘的十万火药弹,这里总共两万人,一个人都能划拉五枚了,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捏怯来苦,但也不敢说什么。 再反驳下去,鬼知道他能说出个什么。 引至院前,捏怯来看向高令时等人腰间的刀,言道:“还请将刀交出,以免冲撞了大汗。” 苍琅! 一群元军围了过来。 高令时将腰间的刀拔出了一半,威严地看着周围的元军,厉声喊道:“我是武将,武将刀不离身!你想要下我的刀,那就只能在战场之上打败我!” 萧成、林白帆等人变了阵型,以高令时为中心,前后左右各站一人,形成了一个菱形。 手中火把,在风中呼呼燃烧着。 捏怯来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无妨,都退下,让他们进来吧。” 买的里八剌走了出来。 高令时抬手:“退下。” 萧成等人再次退了回去,四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身后,手中火把形成一条线。 高令时迈步走入庭院,对萧成等人道:“你们就守在外面吧,放松点,他们不敢将你们怎么样。” 萧成、林白帆等人领命,两个人对两个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四处张望,尤其是看元军,眼神中更有些挑衅的意味。 只是这距离,总保持着,若是在四人之间画线,几乎是个完美的四方形。 高令时回头看了看,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转身对买的里八剌行礼:“尊敬的大汗,镇国公特派我等前来,为的就是商议和平之事。说实话,镇国公对大汗撕毁和平公文,兴兵南下的事,很是恼怒。” 买的里八剌想骂人。 我们为啥要南下,还不是你们在那诱惑的,丢了一个又一个诱饵,什么京军去了安南,什么远火局没了,徐达背疽了,李文忠的命在我们手中,还有那个可恶的张龙! 一边是机会,一边是几年之后的铁路威胁…… 我们怎么选? 还不是被迫南下,上了你们的当! 买的里八剌只能将罪责推到底下人身上,叹道:“各部落酋长总有野心,比如纳哈出,就一直想要南下,我这个大汗,也是被胁迫的啊。眼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并非我所想。” 高令时呵呵两声,平静地说:“镇国公说了,只要大汗手中的玉玺是真的,让大汗回草原这事,可以商议。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验查一番。” 第两千四百八十章 玉玺——你可带不走 买的里八剌见捏怯来点头,也没藏着掖着,命人从房中取出一个黄色包裹,包裹打开,是一紫檀木匣,木匣打开,取了出来送到了高令时面前。 这一户农家小院,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索性将一口大腿粗的缸倒置过来。 玉玺就这么搁在了缸底之上,底下铺着黄布。 高令时面色有些潮红,低头看去,眸如星子闪亮。 这是一块白色的方玉,只不过侧看时,多少有些蓝绿色,上面螭龙盘踞,一角金光灿然,侧肩刻字斑驳。 伸出手,高令时将传国玺拿了起来,如同抚摸女人一般小心,生怕一个粗鲁伤了肌肤,眼神中满是垂怜之色。 手指触碰到镶金位置,更显谨慎,似是在抚在伤处。 高令时如同看到绝世美人,垂涎不已,一双眼紧盯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缓缓亮出底部,上面是一道道带着红色印泥的纹路,刚张嘴,瞬间滋溜一声…… 高令时吞咽几次,脸上堆满笑意,言道:“倒是我失态了。” 买的里八剌并没有觉得高令时失态。 这传国玉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别说是他一个伯爵,就是朱元璋见到这东西,估计也得流口水。 它就是正统! 它就是无数人心中的第一至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足以让无数人疯狂! 有了它,就能公开宣称自己是天命所归! 买的里八剌看着拿出纸张盖印,观察鸟虫篆文的高令时,言道:“这方传国玉玺,一直是大元宫廷内的第一秘宝。大都陷落之后,转到了应昌,应昌被围时,必里克图汗刚刚继位不久,听闻城破,来不及带走其他,只带了这玉玺与几十亲卫离开……” 高令时听出了买的里八剌心中的不满。 想想也是,必里克图汗,也就是那猷识理答腊,都不带老婆孩子一起跑路,只带了这一方玉玺和一干亲卫跑了,害这些人全都沦为了大明俘虏…… 买的里八剌轻声道:“朕继位之后拿到了这一方玉玺。现在,朕打算将它交给大明,换一条出路。” 高令时思虑了下,问道:“大汗南下,为何要带着这传国玉玺,想的该不会是,打下大都之后——用这玉玺号令天下吧?” 买的里八剌脸色有些难看。 这倒是被高令时说中了。 要知道这传国玉玺,在元朝之中事实上出现的次数极少,元廷使用的玉玺,是哈斯宝玉玺。 哈斯宝玉玺是成吉思汗家族的专属珍宝,也是黄金家族的象征,那东西在蒙古人心中可比秦玺重要得多,所以元朝历代皇帝并不怎么会使用这中原的传国玉玺,大部分时候都隐在深宫之中。 可这次不一样,要征服的是明廷,是汉人,单单靠着哈斯宝玉玺还不够,必须让军民臣服,让这些汉人低头。 要达到这个目的,除了武力之外,就是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而这传国玉玺,便是最好的武器! 只不过中了大明的圈套,落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不得不拿出这东西换一条出路。 买的里八剌叹息:“其他不论,玉玺可以给你们,还请就此撤兵,允许我们北归草原,自此之后,我们愿奉大明皇帝为尊,年年入贡。” 高令时端详着传国玉玺,言道:“不急,容我先观赏观赏,大汗有所不知,这东西一旦带回去,可就不是我这小小伯爵可以把玩的了。” 这倒是实话。 这东西一旦送到顾正臣那,高令时这种伯爵只有看门的份…… 买的里八剌也不催,也不急,更不担心高令时拿东西跑路,他们就这五个人,没有自己的同意,他们出不了这宋家窝铺。 明军不太可能这个时候突然发动进攻,毕竟明军以火器为主,无差别覆盖很容易伤了自己人。 高令时想看,那就让他看。 高令时不仅自己看,还时不时喊一喊萧成、林白帆看几眼。 捏怯来不知道高令时在搞什么,周围的军士也不太清楚,就这么看着。 东风吹暗了夜色,星辰隐去。 高令时看了一个多时辰,买的里八剌都有些扛不住了,捏怯来忍不住问:“清江伯,验查了这么久,差不多了吧。” 再让你多看几个时辰,天都亮了。 高令时呵呵笑了笑,走上前,坐在凳子上,双手端详着玉玺,目不转睛:“说实话,这玉玺很大可能是传闻中的秦玺,只是大汗,你当真要回捕鱼儿海吗?” 买的里八剌凝眸:“你这是何意?” 高令时呵呵一笑:“大汗带出来了三十八万骑,这已经是整个草原之上最后的主力了,入关骑兵二十五万,全部折在这里,留在外围的十三万骑,其中四万应该被曹国公给消灭了。” “宋国公冯胜已经带兵离开了,这会应该打下了喜峰口,不日便可北上,前往马孟山,驻扎在那里的六万大军,会在宋国公、曹国公联手之下覆灭。唯一能有机会活下来的,也就是去了古北口的那一支军队。” “而那一支军队,不过是几十个部落杂糅在一起的骑兵,他们听闻元廷本部主力尽灭的消息之后,会怎么做?当明军骑兵抵达时,他们又能有多少能离开?” “另外,西路军在魏国公徐达的带领之下,两万精骑、数万步卒,如今正朝着捕鱼儿海前进,等大汗回去之后,一样会再次落到明军之手。所以,镇国公的意思是——” “别那么麻烦了,干脆留下来,让魏国公将大汗的家眷送到金陵,也免了奔波之苦。大汗,你认为这个建议——如何?” 买的里八剌脸色阴沉:“所以,顾正臣压根就没想过让朕离开这里?” 高令时拿起黄布,将玉玺包裹起来,仔细系上结,目光看向买的里八剌:“镇国公想过,只是觉得麻烦,大汗去了,还是一样会回来,干嘛如此折腾。” 买的里八剌咬牙切齿:“说到底,顾正臣就是不想放朕离开!既然如此,这玉玺——你可带不走!” 高令时呵呵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若是我带走了呢?” 第两千四百八十一章 我去,大汗飞天了 买的里八剌冷笑不已,看着将玉玺包好,拿在手中不愿意放手的高令时,平静地说:“这样做可不智,逼我们出手,死的还是你们。” 元军一点点围了过来。 买的里八剌身后也出现了六名强壮的军士。 捏怯来见事情不太妙,赶忙出来打圆场:“以和为贵,只要镇国公答应放我们走,这玉玺一定会给大明。可若是强求,一旦损毁了玉玺,那也不合适,你们皇帝也会追罪。” 高令时嘴角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萧成、林白帆等人,然后转过身对买的里八剌道:“大汗,这玉玺实在是太过重要,放在你们这里,镇国公不放心。这样吧,我先带回去,然后与镇国公商议放大汗回去一事,如何?” 买的里八剌不屑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若是你们没有诚意,那就将玉玺还给我们。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高令时嘴角含笑,看着四步开外的买的里八剌。 萧成、林白帆也被元军逼到了院子里。 林白帆看着周围的元军不好招惹,劝道:“清江伯,咱们只是验查真伪的,不是来干架的,要不先给他们,大不了让镇国公将这里夷为平地,咱们过来捡走这东西就是,左右是一块石头,不好损毁。” 司马任点头:“搭上咱们的命可不划算,我还想封爵呢。” 高令时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远处突然传出震天的喊杀声。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风暴,席卷了这小小的宋家窝铺,吓得无数元军惊慌失措。 买的里八剌心头猛地一惊。 捏怯来震惊不已:“明军要进攻了?” 太尉蛮子慌乱:“不应该啊,不是说天亮之前!” 高令时嘴角动了下,抬手将传国玉玺朝着买的里八剌丢了过去,喊道:“接着!” 买的里八剌万万没想到,高令时竟然将如此珍贵,如此至宝直接丢了过来,吓得赶忙出手去接。 刹那—— 萧成、林白帆几乎同时出手。 萧成的刀迅猛力猛,掠过一个买的里八剌身旁护卫的脖子,随后双手斩杀一人,头颅都给砍了下来,再一刀出,断了元军一手,横过脖颈之后,带着浓烈的血气指着知院捏怯来…… 林白帆抬手,左袖之中射出一箭,右手刀刺入一人胸膛,左手抓住踉跄的军士拔出那一支铁箭,甩了出去,正中最后一个护卫的脖颈,刀拍在了太尉蛮子的肩膀之上,刀芒割破了皮肤。 高令时、陈何惧、司马任三人各自出刀,斩杀多名元军,直清出一片。 四周,神机炮雷鸣,配合明军的喊杀之声,震慑着所有元军,丧失了斗志、陷入绝望的军士,干脆直接站在原地,丢了武器,等待未知的命运。 陈何惧大刀连杀五人,浑身带着,如同战神,声若洪钟地喊道:“大军当前,不想死的,都给我滚!” 强大的气势,竟吓破元军。 万户乌力吉看着这一幕,浑身发颤。 谁能想到,大明区区五个人,竟然在元军的中心地带,突然地动起了手! 没有半点防备! 尤其是外围明军正在鼓噪,巨大的爆炸声不时响起,更让这些人彻底陷入绝望,人心惶惶。 手持刀兵围着,却也不敢上前。 乌力吉眼看买的里八剌太尉蛮子、知院捏切来被抓,而大汗买的里八剌身边再无一人护卫,只能抱着玉玺呆愣当场,咬牙喊道:“放了大汗,否则,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高令时抬手:“我给你们三息,投降免死,若是不投降,你们死!一息!” 乌力吉咬牙切齿:“狡猾的明人,给我杀光他们,杀——” 噗噗噗! 箭入身体的沉闷声不断传出,乌力吉骇然地瞪大双眼,看着身边的人不断中箭倒下,猛地转过身看去,就看到了一队明军突兀地出现,手中还端着弩箭。 “我,我投降!” 乌力吉丢下钢刀,举起双手跪了下来。 段施敏踹倒了乌力吉,看向高令时等人,咧嘴道:“还愣着干嘛,快点走啊,万一他们回过神来,想走都走不了!” 高令时哈哈大笑。 萧成将买的里八剌手中的玉玺夺过,塞到怀中。 林白帆拿出了绳子,在买的里八剌腰间缠了三圈,打了结之后,咧嘴笑道:“大汗,麻烦你配合下。” 买的里八剌还没从这些变故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看向林白帆。 段施敏拉着一根绳索,将上面粗大的挂钩挂在了买的里八剌腰间的绳子上,又将另一个挂钩,挂在了萧成腰间,章承平、林端正挥了挥火把。 夜空之中,隐在夜色里,忽然着光亮,距离地面十余丈的热气球上,汤鼎喊道:“升空!” 韩庭瑞接连踩踏喷油装置,热气球快速爬高,绳子一点点被拉了起来,萧成抓着绳子,手臂一缠,喊道:“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买的里八剌被萧成抓着,想反抗反抗不了,就看到绳子一点点地向上升起,随后自己与萧成竟然被吊了起来,买的里八剌双脚发力,不想离开,忍不住喊:“来人救驾,救驾!” 没任何用,绳子拉动,萧成与买的里八剌脱离地面,一点点升空。 捏怯来、蛮子都看傻了。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你们两万军中直接抓人啊…… 乌力吉也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我去,大汗飞天了…… 买的里八剌恐高,吱哇乱叫,这种性命不由自己,随时可能摔死的感觉,令他极度恐惧,尤其是随着高度越来越高,买的里八剌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都要流失殆尽,直接晕了过去…… 萧成不介意,晕不晕没关系,就是死了也不碍事,最重要的是,这玉玺需要带回去,这玩意实在是太过重要。 一个热气球飘了过来,朱棡扯着嗓子喊:“到手了吗?” 汤鼎指了指下面:“到手了,回去!” 朱棡看不真切,只看到绳子下面坠着黑咕隆咚的东西,听到消息,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们,回去了!” 高令时看着热气球升空离开,呵呵一笑,看向蛮子、捏怯来:“现在,咱们商量商量你们如何投降的事吧……” 第两千四百八十二章 传国玺到手 顾正臣、汤和、赵海楼等人纵马追至,看着夜空中缓缓下降的光点,心情大好:“信国公啊,这一手如何?” 汤和抓着胡须,爽朗地笑声吹得麦田都摇晃起来:“也就只有你能想到这种诡谲莫测的战术,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天色:“说起来,还是老天给咱们帮了忙。若是这夜色再明亮一些,这风再烈一些,这计划可就做不成了。” 天太亮,人家都能看到你飞过来了,尤其是高度太低了,弓箭射穿了布帛,那可只能掉落下去了…… 风大了也不行,一吹吹跑了,绳索降落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带人离开了。 最主要的是,这玩意还不是直升飞机,想要让热气球飞到合适的位置,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落点还不能距离高令时、萧成等人太远,所以高令时只能拖延时间…… 而萧成、司马任等人,则通过火把负责提供“坐标”。 经过一个时辰的测试,放飞了五十多个热气球之后,这才找准了最为合适的放飞位置,于是有了这一场索降式出手。 “看到萧成了!” 李景隆兴奋起来,一支骑兵飞奔而去,火把照得周围亮堂一片。 萧成一手抓着买的里八剌,一手抓着绳子,潇洒自在地一点点飘落,落地之后还抱着买的里八剌走了几步,解开了两个挂钩之后,汤鼎、朱棡等人的热气球开始准备着落…… 张龙走了出来,看了看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买的里八剌,对顾正臣道:“没错,就是他。” 顾正臣看向萧成。 萧成从鼓囊囊的怀中取出了一个黄布包裹,托给顾正臣:“幸不辱命!” 顾正臣打开来,看着眼前的玉玺,伸出手,缓缓地握住上面的螭龙钮,一点点拿了起来。 分量不算重,大概还不到一斤半。 但这东西,价值连城! 是无数人心中,任何其他国宝都比不上的,至高无上的国宝! 金镶玉! 鸟虫篆文! 应该没错了,就是它! 当然,至于是不是高仿,顾正臣也无法分辨。 相信也没人能辨出来,活着见到和氏璧与传国玺的人都不在了,显性的特征知道的人很多,但隐性的特征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顾正臣也没见过,毕竟后世这玩意也没出现过,没摆在博物馆里,依旧是个谜团。 但看着,是真的! 顾正臣看着底部的纹路,很是不舍地交给汤和,汤和一手接过,一手托着,小心至极。 李景隆知道这会轮不到自己端详,索性拿出了水囊,洒在了买的里八剌脸上。 买的里八剌醒来,震惊地看着周围的大明人。 顾正臣看着狼狈的买的里八剌,笑道:“大汗,传国玺实在太过重要,我不敢冒险让它出一点意外,所以,派人用了一些手段,强行将这玉玺与大汗带了出来,还请见谅。” 买的里八剌问候眼前之人。 见谅你全家啊,我都差点被吓死! 你到底是谁啊! 汤和看出了买的里八剌的不屑,继续端详玉玺:“崇礼侯,你不认识他,总该认识我吧?” “汤和!” 买的里八剌脸色一变。 被俘之后,买的里八剌一度被朱元璋给了个崇礼侯,好吃好喝的伺候了几年这才送去草原。 买的里八剌离开的时候,顾正臣刚刚开始冒头,还没多少名气,自然是没机会见到,但汤和就不一样了,与买的里八剌不止一次见过面,自然记得。 汤和微微点头,严肃地说:“他是河北巡抚使,北伐的策划之人,远火局掌印,也是将你们打败,逼到绝境之中的镇国公。” “你就是顾正臣?” 买的里八剌惊呼。 这个家伙,看着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年纪,竟是令元廷头疼不已的顾正臣!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牙旗,正色道:“大汗,事已至此,就让你的人投降吧,你们没有胜算,草原也不可能再振兴了。元廷——不存在了。” 买的里八剌咬牙切齿,指着顾正臣:“是你设计了这一切,是你制造了虚假的情报,是你让我们南下!你是个卑鄙无耻之人,是个心怀阴谋之人,是个善于操弄人心之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用尽了手段,毁了我大元,你也会死,汤和也会死,徐达、李文忠同样会死!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们不明白吗?大明皇帝心胸可不宽广,哪能留得下你们!” “不如放我们离开,只要我们盘踞在草原之上,就有你们将门存在的意义。否则,我至金陵跳舞,你们只能领死入土!” 顾正臣看向汤和。 汤和终于看完了,刚想给赵海楼看看,不成想朱棡降落之后便跑了过来,兴奋地夺过,仔细看着,笑得像个傻子。 李景隆直流口水,自己也想当这样的傻子。 汤和走向买的里八剌,平静地说:“崇礼侯,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再想其他了吧。诸多挑拨,也无济于事。若是有朝一日,君要臣死,那我汤和也会做到,臣不得不死。” “眼下君王需要我等,我等既然领了兵,为国做事,那就需要做得干脆、彻底,一战力求做到国泰民安,打出一个五十年乃至一百年的和平局面。你也不要想着回草原了——” “清江伯应该告诉过你了,魏国公已经去了捕鱼儿海,相信用不了太久,你的家眷就会送来。你们在金陵团聚,总好过捕鱼儿海团聚之后再下金陵。” 买的里八剌苦涩不已。 现在是没任何筹码,也没任何手段了。 顾正臣抬手,对走来的韩庭瑞言道:“现在,你要带锦衣卫之人看着他,他活着到了金陵,你们所有人升官领赏。他死了,你们的下场,自己想清楚。” 韩庭瑞肃然道:“镇国公放心,我们必会看好崇礼侯,绝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着韩庭瑞等人带走了买的里八剌,这才对汤和道:“信国公,蓟遵战事虽然结束了,可征服草原——也才刚刚开始了!” 第两千四百百八十三章 蓟州大捷,斩二十万 这一晚,注定没办法睡觉了。 太尉蛮子、知院捏怯来已经失去了谈判的筹码,传国玉玺飞了,大汗也飞了,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谈判的资格。 虽说拼了命,可以将高令时、段施敏等人剁了,可结果呢? 不过是晚一点被人剁了…… 没办法,蛮子、捏怯来只好带着被明军的喊杀声、神机炮声吓得毫无战意的军士走出了宋家窝铺,无一人骑马,无一人手持刀兵。 马留了下来,武器也全都丢了。 高令时、段施敏等人回来了,赵海楼、梅鸿、朱煜等人开始接收俘虏,并命人收拢战马、兵器。 受降之地。 顾正臣看着这些意志消沉、面容惨淡的元军,跃马至高坡之上,沉声喊道:“我知道,你们心有不甘,或许会问,手握数十万大军,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告诉你们答案,因为时代不同了!” “骑兵纵横驰骋的时代落幕了,属于火器的时代到来了!” “谁掌握了火器,谁就在战场之上占据优势,谁就能拥有战场主动权!” “火器的出现,改良,改进,迭代,已经完全具备了在野战之中,正面击溃骑兵的能力!” “现如今的大明,你们只有仰望的资格!” “既然臣服,那就臣服到底,接受改造,成为忠于大明的子民!” “若是臣服只是做做样子,心存其他心思,呵——看那里,华东岳!” 华东岳了然,亲自点燃了喀秋莎。 咻咻咻! 一枚枚神火飞鸦飞出铁架子,直朝西面而去。 神火飞鸦的尾焰拖着在夜空之中,在飞行了三里之后,终于坠落,随后炸开。 光绚烂一片,随后听到了爆炸声。 捏怯来、乌力吉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就连不远处的失烈门、纳哈出等人也胆战心惊。 顾正臣手持长剑,指向天际:“大明的火器可以飞三里,也可以飞五里、十里,有朝一日,甚至可以飞出去三五十里!无论你们未来是被安置在长城以南,还是长城以北,你们都要记住——” “背叛朝廷,背弃大明,伤害大明的百姓,与大明为敌,无论你们是躲在哪里,都将会被找出来清算一个干净!” “只有真正臣服大明之人,才会得到宽恕与安置,只要你们肯付出劳动,便不会让你们饿死、冻死,不会受到歧视,不会受到凌辱……” 汤和看着受降元军的顾正臣,频频点头。 这些人失败得稀里糊涂,很多人都摸不清头脑,不就是跑了一天的路,被人揍了一顿,怎么就大汗飞天了,被人弄到了投降的地步…… 他们之中必然有不少人心怀不满,不甘被俘。 但现在,顾正臣公开亮剑,以火器再施威慑,足以让这些人收敛收敛心思。 毕竟这次俘虏的元军有些多,加上纳哈出所部,多达十一万人! 如此众多的俘虏,仅仅是看管就是个巨大问题,若是没有一点威慑,一旦这些人再被有心人撺掇,再次作乱,缺乏防备的明军,哪怕是平定了,解决了,也必然会承受不小损失。 而这个损失,顾正臣、汤和都不能承受。 为了确保俘虏不出问题,也确保俘虏能吃上饭,不闹腾,顾正臣与汤和商议之后,决定采取将校、兵分开安置的策略。 以关照的名义,将纳哈出、捏怯来、失烈门等人留在中军,让张龙、李宏、段施敏等人,接手俘虏营,并安插一部分小旗官进去,盯着俘虏动静。 “蓟州镇还屯留有大量牛羊,遵化城、石门镇那里也有大量牛羊,这些如何安排?” 汤和问道。 顾正臣揉了揉额头:“羊可以杀了,但牛需要留着,这东西有大用。” 汤和舔了下唇:“我知道,配土豆,现在还没入册,我牵走十头不碍事吧?” 顾正臣郁闷:“我说信国公,咱们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一点吃的,丧了节操合适吗?” 汤和上下打量着顾正臣:“节操?你还有这东西,你问问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句容死一头牛,格物学院少一头羊驼,都和你有关,还节操……” 顾正臣咬牙:“牛摔死了和我有啥关系,我们买下来,还能让农户去买个新的牛犊子,我这是在做好事啊。” 汤和鄙视顾正臣:“我让人牵走十头,回头找陛下请罪,不需要你嚷嚷什么,说漏了嘴,以后就住你家去。” 帐帘掀开。 林白帆急匆匆走了进来,道:“林山南送来消息,说驻守九山的小旗官张承不行了,吊着一口气,想见见老爷。” 不等顾正臣开口,汤和言道:“北山、九山的军士伤亡极是惨重,长兴侯他们打得很辛苦,就连长兴侯本人也是身中两箭,筋疲力尽,几乎战死。五千军打到最后——” “能站在上面的只剩下五百五十八人,一个山头平均下来还剩下不到三百人。这些坚守到最后的将士,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顾正臣站起身,对林白帆吩咐道:“备马。” 林白帆匆匆离开。 顾正臣对汤和道:“遵化城里的守军就由你与赵海楼受降了,另外,派人去告知在三河的盛熙,让他准备接收俘虏,并让盛熙转告布政使司,让朱瑛以我的名义,给山东、河南布政使司发文,让他们做好接收俘虏的准备。” 汤和应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写捷报?” 顾正臣反问:“还需要写吗?” 传国玉玺到手,朱棡抱着当了宝贝疙瘩,看他的心思就知道,什么北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回金陵一趟…… 朱棡都要回去了,他自然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 自己要做的,就是在朱棡回去之前,写一封军情简报让他带回去。 汤和坚持:“晋王不是报捷使,他最大的任务是送回传国玉玺。你是河北巡抚使,也是此战的统帅,你应该来写,而且,世人也在等这份捷报以安心。” 顾正臣思索了下,走至桌案,提笔写下几个字,言道:“就这样,差人报捷吧,文书后面送至。” 汤和看去,只见上面写着简短且直白的字:“蓟州大捷,阵斩二十万,俘虏元大汗!” 第两千四百八十四章 大明英烈不朽 严桑桑看着上马有些吃力的顾正臣,有些担忧:“夫君连日来都没休息好,如今又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身心已是疲惫不堪,这个时候再去三屯营——况且,还有一些元军游荡,并未收拢——” “桑桑,走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深沉的夜色,打断了严桑桑的话,催马而出。 萧成率五十骑前出,林白帆率五十骑左右护卫,身后还有梅鸿率五十骑跟随。 正如严桑桑所说,主要战事虽然结束,但冯胜冲毁元军,逼迫买的里八剌等人被困宋家窝铺的同时,也因为自身兵力有限,不得不放弃对一部分元军溃兵的追剿。 这就导致一些元军分散在外,而出于大局的考虑,顾正臣也没让冯胜留下来处理这些遗留问题,而是去了喜峰口。 顾正臣的策略是抓大放小,先解决买的里八剌,然后再去追剿残余元军。 毕竟溃败的元军想跑就跑,无所谓,让他们跑,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也跑不出去,山在这里,河在那里,城池在眼前,大部分路能封的都封了。 即便是顾正臣发动进攻,依旧没有完全用尽河防兵力,除了若干要地,比如三河、蓟州、下仓等地附近的桥梁有所保留,确保后勤外,其他桥梁过河之后就拆了,元军跑也跑不掉。 这一路上,顾正臣确实看到了一些逃窜的元军在三屯营外围晃荡,为的就是寻找一条路回草原。 顾正臣没有命人出手,带人直奔三屯营。 三屯营。 伤兵营地,病榻之上,一个腹部、胸口、腿上、额头上缠绕着白布的军士,正声音微弱地喊着:“镇国公,镇国公……” 军医拿着棉花沾了些清水,擦拭着军士干裂严重,有些发黑发紫的唇。 不远处。 南安侯俞通源看向林山南,言道:“咱们实在不应该派人通报镇国公,那里的战事还没结束,离不开镇国公,再说了,外面还不安全,元军逃兵不在少数,万一镇国公来出了事又该如何是好?” 林山南看向濒死的张承,眼神中带着悲伤。 他与镇国公素不相识,只是喜峰口一个不起眼的小旗官。 只是,他为了大局,负了重伤,已是回天无力,他现在只有一口气,始终在喊镇国公,若是不去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自己良心不安! 可正如南安侯所说—— 自己冲动了。 作为将官,不应该如此情绪,不顾大局。 顾正臣要对付的是遵化元军与买的里八剌,要在那里坐镇压着十几万元军降兵降将,他要处理的是国之大事,关乎全局! 何况,这个局之大,顾正臣也深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他在元军南下之后就没怎么休息好过,昨日更是从三更天一直忙到现在,从三河杀到遵化,但有一点时间,也应该让他多休息休息。 用感性代替理性,不是一个将官应该做的事。 战争之中,一切决策都应该服从大局。 林山南刚想说什么,章承平便走了过来,言道:“镇国公到了。” 俞通源、花荣等人有些惊讶,赶忙前往迎接。 顾正臣下马,对行礼的众将官道:“不必多礼,伤兵在哪里?” “这边。” 林山南赶忙带路。 庭院干爽,灯光还算明亮。 浓重的酒精味扑鼻,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躺在这里的军士,没有一人能起身,甚至连动弹都没动弹,皆陷入休眠之中。 林山南急切地到了张承床榻前,俯身喊道:“张承醒醒,镇国公来看你了。” 垂危的张承听到了声音,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手微微颤着。 瞳孔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顾正臣抓住张承有些发冷的手,言道:“我是顾正臣,我来看你了。北山、九山的战斗我听说了,你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是你们用牺牲换来了这一场胜利!” 张承眼角流淌出泪水,嘴唇微动,艰难地从嗓子里发出声音:“镇国公,我们——胜利了吗?” 顾正臣重重点头,凝重地说:“胜利了,元廷的大汗都当了我们的俘虏!但战争还没结束,朝廷还需要你们去征服草原,你要坚持下去,养好伤,他日——去草原之上,戍守边疆!” 张承想笑,却很无力,轻声道:“长兴侯——答应我们——胜利了,去——镇国公府,吃土豆炖牛肉,我饭量大,可不可以给我吃两——” 眼帘垂下,再无声息。 军医急忙上前检查,然后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顾正臣抓着冰冷的手,心头有些酸楚,坚定地说:“别说两碗,就是十碗,二十碗,我也管你吃饱!” 将张承的手放了回去,顾正臣注视着张承的脸,这个家伙,三十余岁,在这军中算是新兵了。 顾正臣看过其他军士,最终走到了耿炳文的病床之前。 军医见顾正臣担忧,言道:“长兴侯虽然有伤,但没伤到要害,只是这些军士太过疲惫,元军屡屡进攻,让他们没空暇好好休息过,估计他们会睡一两天才能醒来。” 顾正臣看着面色苍白的耿炳文,点头道:“还真是了不起!照顾好他们,不惜代价,不要再出丢了一人性命!” 军医连连答应。 走出伤兵营,顾正臣看着阴暗的夜色,对跟过来的俞通源、林山南等人道:“九山、北山这道门锁住了,没有让元军东进一步,这才为整个战局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等北伐结束之后,就在这两座山上,建上英烈塔,将他们的名字、军功,都刻在那里。任岁月百年、千年,塔不倒,他们的姓名就一直留在那里,供后人瞻仰。” 英烈不朽! 林山南仰起头,看向东面:“理应如此!” 进入公署。 严桑桑端了一碗热粥,陪伴着奋笔疾书的顾正臣。 这里发生的一切,总需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朱元璋,也好让他安心。 顾正臣睡不着,哪怕是身体疲惫至极。 将一切都倾注到文书之中,以悲壮,以奋勇,以豪情万丈,让世人知道,大明的胜利,日月星辰红旗的荣光! 第两千四百八十五章 大明威武,镇国公威武 朱棡是抱着玉玺睡着的,听到了一点动静,立马警觉地睁开眼,汤鼎拿起刀,邓镇抓住了长枪,李景隆眯了一只眼睛,一只手伸入枕头下面,直至亲卫确定没事之后几人才昏昏睡去。 这一处的护卫兵力,比汤和坐镇的帅帐还多,外围还有布置了一圈加特林。 汤和对传国玺的兴奋劲早就过了,那东西摸摸看看,过过眼瘾就行了,若是手上瘾了,想天天摸,那可就没什么好下场了…… 走出营帐,汤和正准备今日劝降遵化守军,然后就被沐晟、吴鲲、陆北冥、张承戈等人给围了。 沐晟身披盔甲,手持一杆长枪,言道:“现如今尚有不少游骑在外,若不肃清,便无法让此地归于平静,百姓也无法返回,更不能谈安居乐业。先生也吩咐过,追剿当求速,故此,还请信国公安排我们去追剿敌军。” 汤和也没拒绝沐晟等人,当即答应,并让高令时等人带他们一起出去。 顾正臣对这些人很看重,但因为张承戈、吴鲲等人缺乏战场厮杀经验,虽然经过了占城、安南历练,总归还是差一些本事,正面对抗元军很容易出现损伤,所以在战争之初这些人被放在了护卫里。 护卫,基本上是跟着顾正臣跑的,只要顾正臣不冲锋陷阵,他们自然也没机会。 不过现在,到他们锻炼的时候了。 朱棡决定先带着玉玺回京了,这东西比买的里八剌更重要,而且父皇得知消息之后,也会迫不及待催促送至金陵。 既是如此,不妨直接送回去。 朱棡带人赶至三屯营,与顾正臣商议之后,拿了文书,在林山南等八百军士的护卫之下,朝着山海关而去。 那里有水师船队。 通州。 阴沉的天气带着几分沉闷,船帆无数,众人忙碌。 各类货物南来北往,都需要走着一条河道。 强壮的汉子扛着两三袋子米下船,朝着不远处的粮仓卸去,拿着算盘的掌柜站在码头指指点点,身着绸缎的商人淡定地喝着茶,路过的书生卷着书,意气风发。 一艘船缓缓而至,掀开帘子走出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只十岁出头,只是脚步有些不稳,走路有些蹩脚。 宦官侯显在一旁搀着。 朱高炽看着热闹的场景,问道:“据我所知,这里距离三河不过八十里,为何这里的人,竟看不到半点慌乱,不是沿途有人说,北平等地出现了逃难的风潮?” 侯显的嗓音并不甚尖,相当平柔:“回世子话,想来是镇国公复活之后,便如压舱之石,稳住了局势。” 朱高炽手搭凉棚:“即便是镇国公在北平,百姓也不应如此平静,毕竟元军举倾国之力入关,咱们来的途中,可是听到了喜峰口、蓟州镇失守的消息,这里的百姓,不会听不到。” 侯显也有些奇怪。 喜峰口、蓟州镇接连失守,这个消息可以说是震动天下,这会不知道金陵会乱成什么样子,可在这里,竟不见大批百姓逃亡,相反,还是欣欣向荣,安居乐业的场景。 八十里啊,都不够骑兵半日路程。 一旦防线被突破,骑兵立马就能出现在通州、北平这里,按理说,距离战场如此之近,没道理百姓也好、商业也罢,还如此安宁,没一点战争的紧迫感。 “看那里。” 侯显手指岸边。 两个衙役正拿着梆子,一边走一边喊:“前线安稳,来往勿忧。天佑大明,元军必败……” 朱高炽依旧看不懂,见母亲走了出来,便询问道:“难不成就靠着这些言语宣传,百姓就能忘了近在咫尺的战争,安定地留在这里过日子,而不是去其他地方避一避?” 燕王妃徐仪华温婉一笑,宠溺地看了看朱高炽,言道:“舟如君臣,水如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镇国公深得民心,便如静水行舟,舟稳而民安。可若是没有这份人心,你以为会是什么场景?” 朱高炽认真地思索了下,言道:“战争来时,惊涛四起,舟船不稳,继而难以胜敌,最终舟船倾覆。” 徐仪华很是满意:“所以啊,战争后方安稳与否,一要看前方将官,是否能让百姓安心,二要看,这里的百姓对胜利的自信有多少,对大明的信心有多强。” “说起来,镇国公来这里,还真是一步好棋,若只宋国公主持大局,采取同样的策略,这里估计要乱上不少。” 单论军功,严格来说,冯胜远超顾正臣。 可论民声,论知名度,论百姓的信任与敬仰,那冯胜这位老国公,还真比不上顾正臣。 徐仪华只是说了一半,没有说的是,胆小的,能跑的,不信任顾正臣的,人家早跑了,还会等到现在让你小子看到…… 不过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教育,让这孩子知道人心的重要性。 突然! 路边突然乱了起来,不少百姓纷纷避让。 一队骑兵奔跑着,在前方的桥头位置,有两骑朝着北平城奔去,二十余骑南下而来。 被人撞倒的汉子还没破口大骂,就听到了一声鞭响,随后是震耳欲聋的声音:“蓟州大捷,阵斩二十万,俘虏元大汗!” 原本喧嚣繁忙之地,竟一时间陷入寂静,如同冰封的湖面。 “蓟州大捷,阵斩二十万,俘虏元大汗!” 驿使再次齐声呐喊。 湖面激起波涛,冰封彻底崩碎,一瞬间人群便沸腾起来。 “听到没有,大捷!大捷啊!” “大哥,是蓟州大捷,不是打劫,你他娘的能不能说话利索点。” “阵斩二十万,了不起啊,元军败了,大明赢了!” “连对方大汗都被俘虏了!” “了不起!” 朱高炽神情震惊地看向徐仪华:“我们赢了!” 徐仪华含笑,吩咐道:“去,将船舱里的大明旗取出来,就站在船头挥舞,告诉所有人,我们是骄傲的大明人!” 侯显赶忙安排,亲自挥起大明旗,心情激荡之下,喊了一嗓子:“大明威武!镇国公威武!” 第两千四百八十六章 大捷之下,佛门求变 宛平县衙。 知县张致中正在审阅卷宗,突然听闻外面一阵喧哗之声,猛地一惊,急匆匆走出二堂大声询问:“何事喧哗?” 县丞陆斌跑了过来,脸激动得有些发红:“县尊,县尊,蓟州大捷,蓟州大捷啊!” 张致中愣了下,转而仰头大笑起来。 院墙之外,锣鼓声、鞭炮声响起。 布政使司。 朱瑛听闻消息之后,疲惫地坐在椅子里,挥退了左右官员,伏在案上就酣睡起来。 前面在打仗,布政使司也没有半点清闲。 稳住后方,岂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可以做到的事,朱瑛与一众布政使司官员,那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安抚民心,这才有了八十里外战场,八十里后安然无恙。 庆寿寺。 如玘与觉智正在辨论佛法。 僧人突然走了进来,言道:“外面盛传,镇国公在蓟州阵斩元军二十万,俘虏了元廷大汗。” 觉智掐了下佛珠,面带慈悲之色:“阿弥陀佛,还真是一场大杀戮。” 如玘淡然一笑,问了一番,见没有更详细的消息,便让人去打探,然后对觉智道:“这话你在庆寿寺说说无妨,给佛祖说也无妨,可不要跑外面说,更不要说出来,让镇国公听了去。” 觉智面无神情:“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如玘长老,二十万人身死,为何就不慈悲了?” 如玘敲了下木鱼:“你以为这是一场大杀戮,我却以为这是一场大福报。觉智长老,你虽精通佛法,可未免太过偏执于普度众生,一视同仁了。” 觉智不解:“佛法无边,要渡世人。世人无差,皆可为我佛门子弟,为何不能一视同仁?再说了,明军杀元军是杀戮,元军杀明军也是杀戮,杀戮便是杀戮,何有福报一说?” 如玘反问:“若没有镇国公拦住元军,任凭元军纵横中原,那死难者几何?算算,应该会有数十万、上百万吧?那时,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多少百姓衣不蔽体,饿殍在道?” “镇国公每一刀杀下去,救下来的,可能是数以万计的百姓,这便是福报。佛,现在也必须讲究立场,佛也要开始分,西方佛,中土佛。” “你要记住,中土佛,是大明佛,从今以后,这一片土地上的佛,只庇佑、护佑、大明的子民,但凡杀戮、伤害大明子民的百姓,他们便是佛的敌人,是我们应该丢到地狱里的罪人……” 觉智震惊地看着如玘。 佛,还有国别? 这样一来,还是佛门吗? 那日后信徒问起,极乐西方在哪里,属于大明还是谁,这该如何回答? 还有,佛为何还要带着戾气与杀气,守着大明,而不应该如同太阳、月亮一样,普照天下吗? 这不对,这是扭曲佛门。 如玘看出了觉智因为疑惑生出了不安,叹了口气:“一句话,佛门需要改变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咱们还是不要再讲了——” 没有犯下罪恶,放下刀你可以成佛。 犯下罪恶,刀都染血了,你放下屠刀,那也不能成佛。 再说了,都手握屠刀了,也不归佛门管了,衙门接手了,哪来的成佛一说。 当然,这里的屠刀,并不是真的屠刀,而是指的一切妄想、妄念、迷惑、颠倒、分别、执着…… 即便如此,可这话传至百姓那里,人家听不明白,只听了个字面意思,还以为可以杀几个人,犯几次恶,然后去佛门那里就可以得到庇护呢…… 情况不一样了。 顾正臣赢了,元廷主力悉数被灭,元廷大汗都被俘虏了,这可以说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朝廷的权威会越来越重,大明周边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少。 现在的佛门,必须改变了,只有顺着朝廷的心思,才能少一些枷锁,只有为朱元璋多办点事,多割点肉,才能让佛门的香火旺盛下去。 格物学院在改变传统儒学,改变理学,皇室观望多年,最终的结果是国子监没了,只留下了格物学院。 澳洲的寺院、道观,都在融入拥护皇权、终于皇室的一些思想。 现在,该轮到天界寺做出表率,先迈出这一步了。 或许,这样一来对佛祖不敬,对佛门教义有些扭曲,但必须清楚一点——朱标、朱雄英,对佛门可没什么好感啊。 朱元璋毕竟年纪大了,说句大不敬的,他还能活多少年? 十年? 总不能活二十年去吧。 佛门需要考虑长远,不趁着现在风头正盛、天界寺还有话语权的时候改变,那日后将再无机会,也没有谁敢去迈出这一步。 如玘深深吐了一口气:“元廷将灭,大明即将没了外敌,至少,没了能威胁到大明存亡的大敌,用不了多久,大明会转入全面内治,觉智长老啊,内治之中,朝廷可不只是治民,还要治佛、治道……” 觉智看不了那么远,但可以感觉的到,如玘对未来带着浓重的担忧。 如玘很忧虑,忧虑的是盛极必衰,忧虑的是佛门未来。 佛门现在是受百姓支持,朝廷虽然也在限制度牒数量,但也没有太大的动作,可如玘知道,朱元璋没事的时候,就容易找事。 朱标一直都对佛事相当冷淡,甚至说出佛门的田太多,百姓容易受苦的话…… 不能等事来了之后再去变。 蓟州大捷的消息如风暴一般,席卷各地,所到之处,欢腾一片。 可在金陵,却是愁容无数,尤其是一些士人,站在山之上,朝着长江指指点点,摇头叹息,似乎大明北方沦陷了,只能以退守长江了…… 悲观并不只属于士人,还属于朝堂。 兵部右侍郎沈溍一日三问,问的就是北方战事如何了,可一听说依旧没个消息,终是忍不住发了火:“镇国公这般控制言论,是何居心!难不成丢了半壁江山,折损数十万大军之后,他才肯单骑回京,告知我们真相不成?” 相对于沈晋的暴脾气,直性子,新任的兵部尚书温祥卿却很是平静,缓缓地说了句:“长兴侯去了北面啊……” 第两千四百八十七章 幕僚出身的尚书温祥卿 沈溍不解,眯着眼看着已是花甲之年的温祥卿,道:“温尚书想说什么,长兴侯去了北面又如何,现如今的情况是,喜峰口丢了,蓟州镇丢了,北平东面的门户被人打开了!” “这个时候,以元军骑兵的速度,说不得已经兵临北平城下!可现如今局势到了这种地步,镇国公竟还不派人求援,也不让各地预警,进入战备之中!” 兵部左侍郎汤见暼了一眼沈溍,这个三十出头的进士,在外面历练了两年被调入兵部,作风雷厉风行,以强硬著称。 此人敢于对抗勋贵,比如汤和的家奴打了人,沈溍就敢弹劾汤和,邓愈多占了几亩地,他就敢让邓愈退地,就连镇国公复活一事,他都敢说这是无稽之谈,甚至还写了文书,弹责顾正臣勾结佛、道,蒙蔽天下…… 朱元璋很欣赏这样硬气的人,多次公开夸赞沈溍,说他堂堂正正、铁骨铮铮,不畏权贵,还号召官员学一学。 这话说的—— 我们怎么学,学他斗国公? 算了吧,兵部最重要的事,不是弹劾几亩地的小事,而是需要处理国之大事,比如军队建设问题,火器化问题,军队卫所内部问题…… 强硬是强硬了,但还是需要回到本职工作上来,不能人在兵部却干督察院的活,不是言官,就少说话…… 可沈溍不,他偏要说。 温祥卿老眼深沉,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缓缓地说:“沈侍郎,你中了进士之后,为何没去格物学院进修,反而是去了地方上历练?” 沈溍错愕:“我进入仕途,为的就是做事。学问三十余年,足够用了!再说了,这与今日讨论的北方战事又有何关系?” 温祥卿看向汤见:“汤侍郎,你说有没有关系?” 汤见并不想得罪温祥卿,这个老头子可不是一般人,耿炳文能拿到长兴侯这个爵位,背后就有温祥卿的三成功劳。 没错,此人曾经是耿炳文的幕僚师爷。 一个真正经历过战场,为耿炳文出谋划策,守住长兴十年的智囊之人。 后来在大都督府做事,又在秦王朱樉身边做事,在秦王就藩之前,被朱元璋调至儋州(海南)当知州,并配合韩宜可开海广东,直至今年二月份,被调回金陵当了兵部尚书。 汤见拱了拱手,平和地说:“温尚书所言,想来应该是——去了格物学院进修,可以看穿许多迷惑,少许多烦恼。” 沈溍甩袖,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怒:“哼,格物学院?似乎出自格物学院就有了天大的智慧,了不起一般。就事论事,丢了蓟州镇,便是将黄河以北置于危险境地!加上他知情不报,故意隐瞒,其心可诛!” “试问,这般国事,身为兵部之人,我们该不该论出个结果,该不该联名上书弹劾?我知道,镇国公有威名,有智谋,可威名吓退不了元军数十万铁骑,智谋也挡不住刀兵无数!” 温祥卿端起茶碗,低头时目光扫了一眼沈溍:“我知道,你是心忧百姓、心忧朝廷,也想一旦局势不可收拾,朝廷也能早做打算,布置防线,减少百姓伤亡。你是个心怀坦荡的官员,然而——” “怎么?” 沈溍皱眉。 被人夸,就怕一个然而,这分明是先扬后抑,也就是,夸一句踹一脚。 温祥卿抿了口茶,放下茶碗,缓缓起身:“你不了解格物学院的学问,也不了解镇国公的智慧,不明白什么是包围战术,也不清楚什么是火器作战。” “我还是那句话,兵部之人,最次,也应该去格物学院的兵学院进修一下,老朽年纪大了,尚在学习,你,不能不进步啊……” 沈溍脸色有些难看。 汤见想笑,却也没笑出来。 沈溍与两人说不到一块去,干脆自己写了一封奏折递了上去。 武英殿。 朱元璋将沈溍的文书丢到一旁,对朱标、邓愈道:“朝堂之上,欲治顾正臣罪行的官员可不在少数,尤其是刻意隐瞒军情这一条,可是实打实,不能否认的罪名。就连坊间,也有不少士人在那悲愤,说丢蓟州镇等同丢中原,顾正臣无力回天,还说朕用人不当……” 朱标侧身看向一旁挂着的舆图:“父皇,顾先生一开始就说过,为避免惊天下,前方军报暂且不报,毕竟故意丢城池这种举动,很容易引起朝堂风波,不明所以的官员,也必然会趁机弹劾。” “只可惜,镇国公考虑周全,压住了北平都司、北平周围的府县,可唯独忘记了收治伤兵的迁安。迁安知县文书送至金陵,才有了今日麻烦。儿臣以为,是时候说明镇国公用意,止住风波了。” 朱元璋看向邓愈:“你怎么看?” 邓愈严肃地回道:“陛下,按镇国公安排,决战日期在四月六日至四月十日之间,视元军进入口袋阵的速度与数量来定,当下已是四月十二日,臣想,镇国公必然发起了决战。” “即便是此时公开镇国公意图,纵有一二细作尚存金陵,那也是来不及去通传,更何况,那个战场就是个口袋,口袋不松,细作也难进入战场。如今风潮愈演愈烈,任由官员如此,对镇国公不公。” 朱元璋呵了声:“顾正臣这个布局,当初朕看了都心惊,若不是他以火器说服了朕,朕也不敢答应。说起来,这些官员担忧也不无道理。至于这风潮,依朕看,还是不要解释为好,让他们说,让他们弹劾就是了。” “多少声音与争议,都会被一个浪头拍下去。只是这个浪头什么时候涌过来,朕也在盼着呢。你们说,这次顾正臣能留下多少元军,可不可以为北伐扫清障碍?” 邓愈思索了下,言道:“十万,应该有的。” 朱标见朱元璋看了过来,目光笃定地回道:“父皇不必这般看儿臣,儿臣的想法不会改变,元军进入口袋阵多少人,顾先生便会留下多少人,哪怕是买的里八剌进来了,他也别想跑出去……” 朱元璋笑道:“你小子,对他也忒自信了吧?” 第两千四百八十八章 格物学院的应变 汽笛声拉响,蒸汽机车开始咣当咣当地运行着,十个长车厢从宁国面前经过,车厢尾巴离开时,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起了衣角。 梅殷拿起了望远镜,盯着加速的车厢:“加速平稳——过弯平稳——爬缓坡平稳——下缓坡平稳,急刹——” 宁国不等梅殷说,已经带人跑了过去。 脱轨了…… 急刹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过快速度急刹的后果,那就是车厢碰撞车厢,然后扭曲,脱离轨道。 看着脱轨的五节车厢,丁山鲁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要么运行中不采取任何急刹,要么想办法,让所有车厢同时制动。除此之外,应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宁国检查着车钩,言道:“这里面的弹簧装置能不能增多配置一些,增加车厢撞击缓冲?” 万谅走了过来:“增加弹簧没问题,用于一般货物的运输足够了,可若是运载的货物沉重,弹簧在一瞬间发挥不了多少作用,一样还是会发生脱轨。为了万全考虑,还是应该设计一套方案,让所有车厢同步刹停。” 宁国也清楚,蒸汽机车不能没有紧急制动。 毕竟火车运行时,前面可能出现一些极端情况,比如铁轨被山洪毁了,枕木被人偷了,有人跑到铁轨上了…… 急刹是必要的,也必须确保后面车厢的安全。 唐大帆走了过来,看着脱轨的车厢没有责备,反而是笑道:“看来又找到一个问题了,问题确定了,找准方向,总能解决,不必灰心。” 格物学院宽容失败,虽然没喊出失败是成功他妈的话,但失败并不可耻,这是大家的共识。 马直观察着唐大帆的神情,发现他比往日精神更好,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唐大帆面带笑意,走向蒸汽机车:“遵化城丢了,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马直、万谅对视了一眼。 梅殷拍了拍手,笑道:“世人知道先生布置四百里防线的人比比皆是,可相信先生能困住元军的,却是寥寥无几。遵化城丢了,想来至少是五六日之前的事了,元军凶猛,一旦打开通道,将如决堤之水进入战场。” “按照时间算,说不得蓟州城也丢了,元军兴许都到三河与先生打了一架了。这一场战斗,必然会震惊天下,也会将元廷主力彻底歼灭,我相信先生!” 唐大帆也相信,在场的人都相信。 顾正臣隐身这么久,布置了那么多好手,皇帝全力配合,水师暗中调动兵马,远火局清理了库藏顺带换了家…… 用尽手段,为的就是酣畅淋漓的大胜! 相信镇国公,他一定可以做到! 突然—— 喧哗声自远处传出,唐大帆紧锁眉头,感知了下,言道:“好像是院外的军士。” 万谅诧异:“多少年了,没见过军士如此喧哗,发生了何事?” 马直脸色凝重,沉声:“不管是什么事,军士哗然必是有变,唐总院,应该立即敲响警钟,将学院子弟送至安全之地,并命令兵学院子弟拿起武器应对突发状况!” 学院可是重地,朱雄英、宁国、梅殷、顾治平等人可都在这里,一干核心弟子、先生也在,万一军士作乱,学院也不能束手待毙。 唐大帆大踏步:“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一个机会。出了事,是应变,没事,权当演习了,敲响警钟!” 丁山鲁当即跑到一个洪钟旁,推起横木猛地撞去。 钟声浑厚幽远,急促且长。 看守大门的马庸听到这钟声,顿时打了个激灵,拍下按钮,格物学院的大门不仅关得严实,小门也合了起来,更令人震惊的是,大门之外的地面之上竟开始升起一道道铁矛,铁矛朝外,形成了一道道拒马。 大门内侧的阁楼之上,窗户打开,露出了黑漆漆的加特林,瞄准了大门两侧…… 这里,去年装备的还是八牛弩。 正在授课的袁生听闻钟声,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情,当即喊道:“所有朝着后院撤退,莫要拥挤,有序撤退,速度!” 弟子们纷纷离开课堂,一队队人手朝规定的区域撤去。 朱雄英、顾治平正在做律令学科的试卷,监考的教授正拿着戒尺,目光时不时扫过众人,当钟声传入教室之后,也吃了一惊,当即喊道:“朝着后院树林撤退,关宁、程非,护卫朱雄英、顾治平!所有人,快走!” 试卷丢下,毛笔丢下,所有东西都不带,有序离开。 医学院。 范南枝跟着其他女弟子一起撤退,不明所以地询问刘二娘:“发生了什么事?” 刘二娘指挥着:“不要问,先撤,朝后院走!” 兵学院。 傅忠、廖权、王德、金镇、顾英等人听闻如此大动静之后,当即兴奋起来,代院长曾序直接下令:“破开库房,拿出弓箭、兵器。傅忠带人占据教务楼,廖权带人封住后院大门,金镇带人小心前出……” 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庞大的学院,在这一瞬间进入到了紧急时刻,不到半刻,除少量教授、助教与弟子外,大部都已进入后院,而后院的烽火台旁也站了弟子,随时准备点火。 大量弟子聚集在后院,并分散到了树林之中。 吁—— 送信的驿使奔至格物学院大门外,看着学院如临大敌的场景,吓得赶紧下马,抬手喊道:“蓟州大捷,阵斩二十万,俘虏元廷大汗!” 看大门的马庸听到这话,立马打开了一条缝,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来的是红翎信使,再看远处的军士,一个个兴奋不已,并没有阻拦,也没有冲击学院的架势,顿时放心下来,打开后门走了出去,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驿使挺胸抬头,声音洪亮:“蓟州大捷,阵斩二十万,俘虏元廷大汗!告诉所有人,镇国公打胜仗了!” 说罢,驿使调转马头,快速离开。 马庸哈哈大笑,朝着里面奔跑,迎面看到了金镇等人手持兵器而来,摆手道:“不用来了,是捷报,捷报,镇国公打胜仗了!娘的,谁还敢说镇国公的不是,呜,蓟州大捷!” 第两千四百八十九章 激动的朱元璋 朱雄英兴奋不已,抓着顾治平的胳膊喊道:“我们胜利了!” 顾治平挣脱朱雄英,揉了揉胳膊:“走吧,回去继续考试。” 朱雄英拉着顾治平:“还考什么,你爹打了大胜仗,还俘虏了元廷大汗,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功劳,用不了多久,你就需要代替你爹去奉天殿……” 顾治平转过身:“我不去奉天殿,我想回家。” 朱雄英走至顾治平身前,看着这个家伙眼泪都快落了下来,拉着顾治平就朝外跑,喊道:“唐总院,我们请个假。” 出了学院,上了马车。 朱雄英落下帘子,对顾正臣道:“现在哭吧,没人看到,你若是觉得我在哭不出来,我也可以下去。” 顾治平倔强地憋着:“我不哭,父亲说过,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 朱雄英喊停了马车,跳了下去,隔着帘子说:“过了三里桥我再上来,坐久了,我想走走。” 赶着马车的周宗看着步行的朱雄英并没说什么。 少年人的友情,总有些奇奇怪怪。 不过马车里的顾治平,也不好受吧,虽然里面没有号啕,没有放纵的哭喊,但可以感觉得到,里面的人估计早就哭得不成样子,只不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罢了。 想想也是,这段时间针对镇国公的风潮很大,特别是瞒报军情这一条,这是确凿的事,官员不管怎么折腾,总还是占理。 理亏的是顾正臣。 这些风潮虽然还吹不到格物学院里面,但可以吹到镇国公府,顾治平想不知道都难。 人言可畏。 恶言如刀。 顾治平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没办法与人争辩也无法去解释,只能硬抗了这一切,他也会不自觉担心远方的父亲,外面传闻很想凶,什么六十万铁骑,什么倾国之力,什么黄河以北危险…… 总之,镇国公俨然要丢了无数大明的半壁江山。 这些事,东宫里也有过讨论,方孝孺、王绅还为此争辩了几次,最终被太子给制止了。 顾治平不说出来,不意味着他没压力。 朱雄英可就轻松多了,眼神明亮,小脸兴奋得通红,时不时紧握下拳头,还从路边捡了一根树枝,呜呜地甩着,那样子,就像是要将元军打得落花流水…… 学院内,唐大帆宣布休假一日,学院欢腾一片。 范南枝没有去庆贺,只是沉默地走回了医学院。 他做到了,赢了。 那自己也要变得优秀,早点通过考核,早点——走到他面前。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送信的彭庆,起身道:“你是说,买的里八剌被俘虏了?”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 彭庆重重点头:“陛下,说起买的里八剌被俘,还与另外一件事有关,原本大军将元军围困到了宋家窝铺,买的里八剌提出了休战退兵的条件。” 朱元璋甩袖:“都被逼到绝境了,顾正臣断不会答应。” 彭庆肃然道:“镇国公原本是不想答应,可买的里八剌拿出了传国玺。” “什么?” 朱元璋神情一变,急切地上前:“传国玺,你说的是秦始皇的那一枚——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玺?” 彭庆确认。 事实上,能称得上传国玺的,也就只有那么一块玉玺。 朱元璋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来回踱步,问道:“传国玺现在何处?” 彭庆回道:“臣报捷之前,传国玺尚在晋王手中,至于是谁会护送传国玺回京,臣并不知情,但镇国公、信国公都说过,会以最快速度送至金陵,想来就是这两日的事。” 朱元璋深知传国玺的重要性,这可比俘虏买的里八剌更值得庆幸。 毕竟,传国玺在手,那就是天命所归。 出身贫农又如何,那也是天命! 朕就是当之无愧的天子! 朱元璋没问彭庆传国玺是真是假,那东西只要出现,就足够了! “公文呢?” “没有。” “公文都没有,那你这是——” “臣是来报捷的。” 朱元璋张了张嘴,很想骂人。 彭庆见状,赶忙说:“陛下,镇国公派我等速速传递捷报,也是为了安抚民心,至于公文,想来会随传国玺一并送至金陵。但臣也是参与过此战的,大致知道一些情况……” 朱元璋听着彭庆的讲述,暗暗心惊,看来这一战,打得也够辛苦…… 彭庆深谙如何报捷,不管战争打得多顺,打得多快,总之,一定要告诉皇帝,底下的人很辛苦。 只有大家很辛苦,付出很多,以后封赏时皇帝也好权衡,军功是确定的事,可军功并不能直接反映出战争的过程…… 朱元璋听明白了。 顾正臣只用了不到十二个时辰,便击溃了纳哈出,追着纳哈出一顿揍,最终劝降纳哈出。 冯胜则使用了喀秋莎,大量杀伤了元军,并凭借着少量兵力,彻底击溃了元军主力,在李宏的配合之下,最终困住了买的里八剌。 顾正臣派人劝降,然后来了一招天降明军,不仅拿走了传国玺,连带着买的里八剌也给掠走了…… 娘的,这热气球也太危险了吧,万一有人放飞热气球掉落到皇宫里,自己是不是也得飞天? 不行,以后金陵要设置禁飞区。 热气球这玩意,就留在北平得了,哪里用归哪里用,反正金陵不用,最主要的是,没人允许咱飞天…… 顾正臣这些并将也够辛苦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初战便是决战,一口气打穿了整个口袋阵,追击了二百多里,用尽了手段,各类火器全都投入了战场,甚至连“空军”都参战了…… 怪不得这小子没空写文书,感情大捷时,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好,所谓的蓟州大捷,也不是发生在蓟州,所谓的阵斩二十万,也不是砍了二十万骑,之所以这样报,还是因为安抚民心,激发世人对大明的自豪感。 不过,这依旧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利! “设宴,大庆!” 朱元璋下旨。 可奉天殿的宴席还没准备妥当,邓愈等人尚在入宫途中,方美便急匆匆进入武英殿,奏报道:“陛下,得到消息,有一艘宝船,未经任何批准,未经任何报备,也未悬挂任何将旗——” “蒸汽机全速直奔金陵而来,沿途掀翻了数条商船,沿江锦衣卫问询,对方也不回话,现如今应该接近龙潭了,是否调动军队携带火器将这艘宝船击沉?” 第两千四百九十章 晋王抵京 蒸汽机宝船、大福船进出长江水道,即便没有提前报备,也必须接受询问,挂出将旗打个招呼,尤其是需要控制速度,不可冲撞蛮横。 可今日这艘宝船,古怪得很,不挂将旗还敢全速朝着金陵而来,不可不防。 毕竟宝船容载军士数量多,动辄一两千人,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一旦作乱,足以让金陵城人心不稳。 朱元璋有些恼怒,水师做事向来稳重,如今竟出了这么一个目无法纪的玩意,实在应该严惩,当即下令:“调金陵水师严防,让其停泊在长江之上接受盘查,将船长及一干将官——” 突然,朱元璋想到什么,脸色突然变了,抬手道:“让金陵水师清空码头,商船该走尽走,走不了的,也要确保没人在船上。你与金吾卫指挥使,带三千军士前往护卫,沿途——彻底净街!” 方美惊讶地看着朱元璋。 彻底净街? 这应该是朱元璋第一次说出这般词。 不管什么身份,哪怕是朱元璋出门、朱标出门,只要不是公开的大礼仪性质的出行,并不会安排人净街,更不要说彻底净街! 这里的彻底净街,可不只是说,打扫干净街道,还需要将沿途的商铺关闭,百姓赶走,一句话,干干净净又清清静静的街,这才是彻底的净街。 地方官员路过时的所谓净街,只能说是清道,保证道路畅通,行人靠边站。 朱元璋见方美愣着,当即催促:“还不快去!” 方美领命。 金吾卫指挥使马骙带着军士出动,将承天门——千步廊——正阳门都给封了,原本庆贺大捷的百姓更是不明所以,最倒霉的还是官员,原本打算去赴宴吃饭的,结果被堵到了衙署里面,出也出不去,给人家说庆功宴,人家也不理睬,说多了就拔刀子…… 兵部侍郎沈溍气得不行,站在门口就数落金吾卫无法无天,要上书弹劾。 可没人理睬。 皇帝旨意,你要弹尽管弹。 方美、马骙赶赴龙江码头,很快,卫国公邓愈也带了两千军士前来。 马骙给邓愈行礼之后,问道:“何人至此,竟惊动了卫国公?” 邓愈摇头:“还不清楚。” 这是一句实话,邓愈真不知道谁来了。 蓟州大捷的消息传遍金陵,正是百姓乐呵的时候,突然净街,反而给人一种不适,有一种泼冷水的感觉。 朱元璋做事从来都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没头脑的事,除非,来的人很重要。 但是—— 来的会是谁,谁值得动用如此大的动静? 顾正臣? 不可能,他回京必然是带军队一起回来,以凯旋之姿。 买的里八剌? 那也不可能,那是大军的战利品,他提前到了金陵,顾正臣他们如何献俘? 可除了顾正臣、买的里八剌之外,还能有谁? 一个能调动宝船,一个敢不挂旗,一个还敢直奔金陵的胆大包天,能让皇帝下令带军队净街迎接的家伙,能是谁? 宝船终于放慢了速度,缓缓进入港口。 岸边的军士虽然没有亮出兵器,但依旧颇是戒备。 毕竟这是宝船,万一船舷窗户全都打开,来那么一排炮,万一甲板上冒出一群人来一次箭雨覆盖…… 宝船停泊,并无异动。 邓愈眯着眼,看到了船舷侧的人,不由得惊呼出来:“晋王?” 朱棡警惕地看着码头,对邓愈喊道:“卫国公为何出现在此?” 邓愈张了张嘴,我去,这不应该是我的词,你不应该先解释下,你为何出现在此,你不是跟着顾正臣干活呢,跑回来干嘛。 当听到是朱元璋的命令之后,朱棡才松了一口气:“下船,带上火器,保持战斗阵列!” 林山南呵呵笑道:“王爷,没这个必要吧,这里是金陵,而且有卫国公、金吾卫、锦衣卫。” “执行命令!” 朱棡不管这些。 为了万无一失,怎么做都不过分。 林山南也知此事重要,当即命令水师军士下船,火铳在手,还清一色装填完毕,随时待击发。 看着一队队水师军士下船,还列了军阵,邓愈径直走了过去,却被朱棡抬手挡在外面:“卫国公,诸位,在左右前后护卫便是,不要靠近,出了问题,免得说不清楚,连累了你们。” 邓愈皱眉看向方美,方美也不清楚。 既然朱棡执意,那就这样吧。 朱棡将背包背至胸前,催促众人速速入城。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百姓纷纷议论,猜测四起,甚至有人认为买的里八剌被送入京了,还有说是元廷大将的脑袋…… 入城,至承天门前,林山南命水师军士返回码头休整,金吾卫回营,邓愈、方美等人跟着朱棡入了宫。 直至这一刻,朱棡才真正松了口气。 内侍刘光迎上前,对朱棡行礼之后,言道:“陛下询问,晋王是该去武英殿还是该去奉天殿?”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是朱元璋急切需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去武英殿,说明传国玺——它可能有问题,几个人商量着来,假的也给它弄真了。 去奉天殿,说明传国玺——它经得起考验,当众拿出来,不怕人验查。 朱棡坚定地回道:“自然是奉天殿!” “请晋王移步。” 刘光行礼之后,赶忙前往武英殿。 随着净街解除,一干文武终于进入皇宫,光禄寺的酒菜也已准备妥当,只等布置桌凳上菜了。 朱元璋进入奉天殿,临时开了朝会。 朱标领百官行礼,纷纷恭贺。 朱元璋心情大好,言道:“前些日子,喜峰口丢失,三里屯丢失,蓟州镇不保,朝堂内外,人心惶惶,甚至有欲让朕治罪镇国公的声音。现如今——捷报送至,元廷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大汗都被俘虏。” “如此大胜,诸位之前的担忧,可都消了?” “如此大胜,诸位之中,欲治镇国公罪行之人,是否汗颜?”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户部侍郎茹太素、兵部侍郎沈溍,工部侍郎秦逵等人,再次沉声:“如此大胜,朕高兴,你们与朕——同乐乎?” 第两千四百九十一章 整顿朝堂,晋王献玺 开济、温祥卿等人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沈溍、茹太素等人则脸色难看。 原本是大喜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之前蓟州镇丢了的消息传来,还是一个地方知县送来的消息,从始至终,北平都司也好,布政使司也罢,还有河北巡抚使顾正臣,一个消息也不报。 这些人据此认为,顾正臣封锁了消息,为的就是避免失败蒙羞,维护他常胜的名誉,避免来自皇帝的训斥与惩罚…… 可这些人被元廷夸张的数十万大军给吓破了胆,给惊住了魂。 他们偏执地认为,一旦丢了蓟州镇,元军骑兵就能在千里平原之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敌,黄河以北甚至是淮河以北江山不保。 这些认知—— 只能说,他们太自以为是,太相信自我判断。 不说开国之初,大明的骑兵可以追着元军的骑兵跑这些事,单单说海州之战、云南之战、安南之战,三次重要战事,都已经说明了一点: 火器正在改变战争。 但在这些自认为熟读兵书,掌握了兵家要义的读书人眼里,火器依旧不堪一用,无法在野战之中发挥重大作用,更不足以改变战局。 他们宁愿相信自己根深蒂固的陈旧认知,认为骑兵野战无敌,也不愿相信大明在变得强大,他们不相信,大明可以对着那数十万骑兵喊一嗓子:你们元军没有资格在大明面前,说你们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同大明讲话。 要知道,过去,是大明打败了他们,赶走了他们! 可现在,这些人还能说什么? 别人可以大肆庆贺,可以毫无忌惮地去笑,去拍手,去欢呼,但这些人该如何? 茹太素虽然不是跳得最欢的一个,却是一个“指点江山”时间最长的一个,曾在朝堂之上,一个人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口水都干了,嘴唇都白了,依旧在言说北方之事,为的就是说明一点: 顾正臣的策略是失败的,长达四百里的封锁是注定不成功的,大明会折损大部力量,北方不保,朝廷应该如何如何又如何…… 可现在,茹太素走了出来,高声喊道:“陛下,镇国公一战歼敌二十万,俘虏元大汗,实乃可喜可贺之事,当派人前往,嘉奖镇国公及前线将士,万望其戒骄戒躁,继续作战,深入瀚海,直捣黄龙……” 杨靖、詹徽、魏观、开济等人都很是鄙视茹太素。 这个家伙实在是见风使舵,一看顾正臣赢了,就开始吹了,还让人戒骄戒躁,你他娘的之前怎么说的,说的是顾正臣拉长战线,乃是取死之道,冒险之局,将千里江山拱手相送…… 户部尚书杨靖走了出来,板着一张脸,言道:“陛下,臣弹劾户部侍郎茹太素,没有及时完成户部账册整理,延误地方钱粮调拨……” 不需要弹劾茹太素针对顾正臣的事,他说归他说,那是他的自由,不是他的罪。但你身为户部侍郎,总是吃瓜不干活,本分事没做好,那就弹劾你,合情合理。 茹太素傻眼了,户部办理公文,延误个三五天不是最常见的事?延误三五个月的都有,这点算什么事,你用这罪名弹劾我? 朱元璋嘴角动了下,严肃地说:“地方钱粮关系重大,岂能拖延,茹太素为官不尽职尽责,贬去北平良乡,当个知县去吧。” 茹太素愣住了。 我,我被贬官了? 可我这庆功宴还没吃啊…… 茹太素哀求几次,可满朝文武没一个为自己说话的,只好叩恩离开奉天殿。 沈溍终于明白了温祥卿的意思,也认识到了自己与汤见之间的差距,看到茹太素的离开,沈溍也明白过来,走出行礼,言道:“陛下,臣自认能力不足,缺乏洞察局势的眼力,学问不足。” “故此,臣请求辞去兵部侍郎一职,准臣前往格物学院进修。万望陛下准可,臣不胜感激。” 朱元璋对沈溍的表现很是满意,道:“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还是留在任上吧,想修习格物学院学问,大可去借阅一些教材看看。借此机会,朕也想提醒下诸位——” “格物学院的学问很多,也很实用,无论文武,自认为学问不足、认知不足者,当自觉学习。不瞒你们,朕最近也在苦研格物学院的课业……” 这倒是事实,朱元璋确实在学习,他希望了解一些新的概念、新的工具,并以不同的视角去重新审视大明的诸多问题与未来。 这番话说出,就等同于官员也需要进修新学了。 “报!” 锦衣卫方美在外面听得差不多了,走入大殿大声通报:“启禀陛下,镇国公于蓟州大捷,俘虏元可汗,并夺取了传国玉玺。现已派晋王护送玉玺回京,晋王已至殿外!” “什么?” “传国玉玺?” 邓愈、顾敬、孙恪等人震惊,开济、温祥卿、李原名等人也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朱标喉咙微微动了下,眼神中也透着渴望。 感情—— 之前的净街,是为了这传国玺! 这么大的消息,父皇没有明说,只说是个惊天消息。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朱元璋强忍激动的心情,沉声道:“让他入殿!” 朱棡身着盔甲而至,如同刚从战场之上退了下来,双手托着一个木匣,脚步铿锵有力,至大殿中央,沉声道:“父皇,先生率京军、北平都司军、水师等奋战!” “杀敌无数,俘虏无数,并从其大汗买的里八剌手中,拿回了传国玉玺。现儿臣奉命,先一步将至宝送归京师,交父皇,以正天命!” 大殿之上,文武大臣忍不住直吞口水。 传国玉玺! 这玩意不是失踪了几百年了吗? 传闻元廷曾经拿到过,不过那应该是传闻,是虚假的吧?时隔多朝多代,这东西竟然重现人间,回到了大明! 这可是至宝,真正的至宝! 邓愈也没想到,顾正臣打个仗,竟然还爆宝贝了,有了这东西打底,这些人的军功可就了不得了啊…… 第两千四百九十二章 验查玉玺真伪 朱元璋抬手挥开内侍,从御台之上一步步走了下来,至朱棡面前,目光落到了木匣之上。 朱棡扭动钥匙,木匣四面的壁板向外打开,取下顶盖之后,露出了一个黄布包裹,喉咙动了动,言道:“父皇乘时应运,戡乱摧强,终有海宇。开国十九载,励精图治,知人善任……” “如今传国玉玺已归,儿臣进献,愿父皇龙体永泰,愿大明国运隆昌,愿大明旗遍插大明山河,愿日月之下,皆我华夏!” 朱元璋伸出手,解开包裹,瞳孔微凝。 这一刻,心怦怦乱跳。 螭龙盘踞! 青白玉石! 黄金镶角! 朱元璋抓住玉玺,微微发力,取出传国玉玺,看到了底部的鸟虫篆文的纹路,轻声笑了两声,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横扫在大殿之上。 这就是传国玺! 是传闻之中,失踪了数百年的秦玺! 秦皇汉武,他们用的便是这一块玉玺!如今,轮到了我朱元璋,轮到了我大明! 朱元璋的笑有些癫狂,有些入魔。 想想也是,老朱有很多宝玺,但没有一块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而是刻的什么“皇帝之宝”、“皇帝奉天之宝”、“天子之宝”等。 这些宝玺,说句难听的,都是现造的,没啥太吸引人的地方,如果后来接班的皇帝不喜欢,完全可以再刻一些宝玺,换几个字…… 武英殿里的玉玺,是至高无上的,也能一代代相传,但它不是世人公认的传国玺,更没有天命所归的沉重的历史意味。 现在朱元璋拿到了这传国玺,饶是心性了得,也需要魔道一会。 但没有人说什么,官员一个个不顾序班礼仪,转身的转身,歪头的歪头,还有伸脖子的。这是传闻中失传无数年的东西,难得一见,谁不希望仔细看看…… “拿宣纸与红泥!” 朱元璋吩咐。 内侍赶忙将东西拿了过来,还搬来了一个桌案放到了大殿中央。 朱元璋将玉玺在红泥之上按了按,然后双手按着传国玺,重重压在了宣纸之上,左右上下用了一圈力,这才拿开来,看向清晰的鸟虫篆文,言道:“何人来辨认一番,温祥卿、开济,你们学问不错,来看看。” 温祥卿、开济等人围了上前。 开济盯着布帛上的印,连连点头:“臣读《册府元龟》,上面说秦始皇命李斯取和氏璧用小篆雕刻传国玉玺,正面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由玉工孙寿刻于其上。臣观这印信字迹,如鸟如虫——温尚书,你看,是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 温祥卿白了一眼开济,这个老狐狸是让自己出头啊,可到了这一步,谁敢说个不是? 这会就是一匹马,那也得成鹿。 不过—— 貌似不需要指鹿为马,这东西,看着倒与传闻中的秦玺并无差别。 观外形像,尤其是那标志性的金镶边。 还有这文字,确实是鸟虫篆字,跑不了,至于是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还真拿不准。 无它,不认识啊。 谁钻研过这玩意。 温祥卿思虑再三,言道:“陛下,臣并不了解鸟虫篆字,若要解读出这八个字,还应寻一专才方可。” 朱元璋询问:“何人通晓鸟虫篆字?” 温祥卿、开济等人看向魏观。 朱元璋看向魏观:“你认得?” 魏观连忙摆手:“苏州有一书法大家,名为宋克,他收藏了历代法书碑帖,周彝汉砚,曾为修习书法,日费十纸。臣在苏州为官时,曾登门拜访过,在其家中见过鸟虫篆文的碑帖。此人是高启的朋友,如今正在金陵之中。”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日费十纸,倒是个厉害的。宋克,朕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这里的十纸,可不是十张纸的意思,而是十刀纸,折算下来,等同于三百张四尺白纸。 魏观回道:“洪武二年时,此人曾任陕西凤翔府同知,后因病致仕。” 朱元璋恍然,安排人去寻。 不到半个时辰,高启、宋克入殿。 朱元璋也没让其直接辨认,而是言道:“宋克,朕听闻你精通鸟虫篆字,是否为真?” 宋克不明所以:“草民略懂一二。” 朱元璋指了指殿上的桌案:“可否能用鸟虫篆字,写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 宋克虽然不明白朱元璋为啥要这八个字,还是提笔写了出来。 朱元璋有几分忐忑,也有几分渴望。 待宋克写完之后,内侍拿出宣纸对照了一番,惊喜地喊道:“陛下,对上了,完全一致!” 朱元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公开宣言! 朱标上前,仔细对照了一番,行礼道:“父皇功德隆洽,纲举目张,文以清廉,民安天下,武以勇猛,力扫蒙元!今有捷报传报,又有传国玺入朝,可谓双喜临门,当大庆。” 朱元璋听得很是舒坦,当即下令:“开宴!” 传国玺摆了出来,邓愈摸了摸,魏观也观了观,就连宋克也请旨看了几眼,这个仅仅是写几个字的家伙,竟也被朱元璋直接提拔为礼部侍郎,坐在了奉天殿吃饭…… 魏观见朱元璋高兴,顺带举荐了高启。 作为一个与刘基、宋濂齐名的家伙,这些年来竟一直没机会进入仕途,魏观也高启感觉可惜。 朱元璋自然知道高启之名,但认为高启太过自负,诗才澎湃,而本事却不大,可今日大喜,也没计较太多,恰逢上元知县空了出来,便让高启补了缺。 传国玺最终回到了朱元璋的案头上,把玩着传国玺,朱元璋心情大好,对朱棡道:“听说买的里八剌原想要用这传国玺换一条生路,是你们从天索降,将这东西连同买的里八剌一起带走的?” 朱棡正与朱标吹嘘自己的勇猛,见朱元璋问起,更是兴奋,站起身讲述起来:“父皇,那一晚,夜黑风高,儿臣带军乘坐热气球飞天……” 群臣听闻,骇然相视。 飞天才传了多久,这就开始应用于战场了,还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从空中方向突破,属实是万马军中掠其主将…… 第两千四百九十三章 传国玺,不是奠基石 宴正酣时,朱元璋离席。 武英殿。 朱元璋拿着传国玺一连印了九次,这才心满意足地欣赏起来,一只手还抚摸着传国玺,见朱标、朱棡、邓愈到了,难掩笑意:“朕曾想过这传国玺应该在元廷,可大都、应昌两次作战——不见其踪。” “尤其是元廷降臣武将,皆说不见传国玺,大都之内的一应文书、旨意,皆不曾用传国玺,这让朕一度认为,传国玺应不在元廷之手。只是不曾想,顾小子这一次布局,竟带来了如此意外之喜。” 朱棡从袖子里取出文书,递了过去:“父皇,据先生与买的里八剌交谈得知,这传国玺便是他们南征的一大底气,只等夺下北平之后,他们便会拿出来,据此号令天下。” 朱元璋接过公文,从鼻子里发出了冷哼声:“天下可不在这一方玉玺之上,而是在人心之内。他以为拿着这传国玺,那就能坐稳天下了?若是如此,这传国玺又为何从秦到汉,又是代代相传?” 这玩意,只是一个正统、天命,动慑人心的工具。 手中没有传国玺,还有其他工具来证明正统与天命,虽说可能没那么有说服力,但亘古以来,不都在说: 胜者王侯败者寇! 胜,就是一切,就是天命所归。 要不然,为何能胜? 有了这东西,不过更有说服力。 毕竟就是寻常百姓也知道这玩意,有这东西,更深得民心一些,对于布衣出身的朱元璋来说,这玩意的出现可以证明自己是天选之人,后世继承皇位之人,自然也是真正的天子。 这有利于增强皇室权威,安稳民心,巩固社稷。 但也只是巩固,不是决定,更不是奠基石! 这一点,朱元璋很清醒。 朱元璋打开公文,对看着传国玺的朱标道:“太子也要记住,唯一能决定江山更迭的,只有百姓,也唯有百姓。正如顾小子当年刚入金陵时所言,吃饭就是最大的治国之道,这话,你莫要忘了。” 朱标神情一变,眼神中带着几分的渴望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肃然行礼:“儿臣谨记于心!” 传国玺,终究只是个物件,它能用于安天下人心,明皇室正统,但不能解决百姓的衣食住行,不能让孤寡的日子好过一点,治国之道,也从来都不在这传国玺之上,而在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朱标收走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传国玺时,没了之前的在意与眷恋。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的文书,微微皱眉:“传六部九卿前来议事。” 很快,带着一身酒气的魏观、温祥卿、李原名到了。 朱元璋扫了一眼官员,问道:“都酒醒了吧,要不要朕给你们准备一些醒酒汤?” 开济、薛祥等人婉拒,一个个精神抖擞。 朱元璋看向邓愈,邓愈走至舆图旁,拿着一根竹棍指着舆图言道:“镇国公、宋国公四百里沿河布防,设了一个山河口袋阵,这事你们已知。现镇国公的奏报已送至,前线状况已是明了,镇国公先是在三河击溃纳哈出所部……” 舆图不时被点过,温祥卿、开济等人暗暗惊叹。 整个战场看似没有太大波澜,整个战局打得也相当顺利,没有遇到过元军过于顽强的抵抗,也没有陷入苦战鏖战。 但—— 能将如此一个大局推下去,将元军一败再败,并迫使元军不得不投降,需要的可不只是智谋与勇气,还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强大的自信,不惧任何疲劳与牺牲的将士! 邓愈敲在了北山、九山方向:“镇国公在文书中说,长兴侯率五千人镇守两山两河,以巨大牺牲换来了元军主力进入预设战场,换来了这次战争的胜利。” “镇国公言说,后续评军功时,不可单独以杀敌数量而定长兴侯所部军功,当着重嘉奖,这一点五军都督府想来不会有意见,兵部意见?” 温祥卿知道长兴侯北上了,可不知道长兴侯守的是如此至关重要的地方。 舆图上有标注,那里虽有山河,可—— 山不险,也不高。 守这种地方,简直就是给敌人当靶子。 温祥卿面色凝重,问道:“敢问卫国公,巨大牺牲,是多少?” 邓愈目光中带着几分钦佩与敬重:“五千人,打到最后,能站在山顶之上的,只剩下五百五十八,被抬下去送至迁安救治的,大部——也都因伤势过重,死了!” 此言一出,就连魏观、詹徽等人也不禁浑身一冷。 如此巨大的牺牲,耿炳文竟然还坚持到了最后,这是何等的钢铁意志! 温祥卿对朱元璋行礼:“从全局来说,长兴侯所守之地,至关重要,守住了,才有山河口袋阵,守不住,便是山河破碎!臣以为镇国公所言极是,长兴侯所部军功,当破格增加封赏。” 朱元璋叹了口气:“顾正臣在文书中说,此战最凶险之地,莫过于此。能凭着五千军守住蓟州向东的大门,硬抗元军数万骑兵连续冲击,整个大明有这本事的将官,怕也为数不多吧?” 邓愈没有反驳。 朱标、朱棡也认可这个说法。 守与攻是两码事,善攻者未必善守,善守者未必善攻。 若非要在善守之中选一个最善守的,顾正臣可能都需要排在耿炳文身后,毕竟顾正臣属于攻守兼备,啥都略懂型…… 邓愈敲了敲舆图,继续说道:“镇国公文书里提到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十余万俘虏安置问题,俘虏众多,安置是个大问题。镇国公的意思是,给其一分院,让其安于耕作,这一点,户部能不能接得住?” 户部尚书杨靖微微皱眉,有些不理解,言道:“元军俘虏,手上沾染着大明将士的血,还需要给他们一分院,镇国公此举,是不是也太仁慈了?” 作为格物学院出来的人,并不迷信顾正臣,认为不合理时,该提还是会提。 朱元璋看向朱标。 朱标走出,严肃地说:“杨尚书所言在理,俘虏如同半个罪人,确实不宜给他们一分院,花费财力颇众。只是镇国公认为,若是放长远来看,谋一个长治久安,这些钱该不该花,由朝廷商议决断……” 第两千四百九十四章 排除万难,支持北伐 安置俘虏对大明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有这方面经验的官员不在少数,十几年过去了,也不见出什么大问题。 按理说,给他们分田,打个茅草屋就可以了,毕竟是俘虏,不能等同于寻常百姓,再说了,绝大部分大明百姓还没一分院,住的还是漏雨漏风的茅草屋,凭什么让俘虏住那么好? 杨靖对于顾正臣的提议并不认可,据理力争,开济、薛祥等人也表示赞同。 朱标据理力争,言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这些人归心,彻底认同大明,并成为大明人。若只是草草安置,放任其在穷苦之下挣扎,这会不会也是个隐患?” 洪武初年,因俘虏安置不当,就曾引起过俘虏造反的事。 要让这些俘虏安心,转变生活习惯,从牧人身份转为农户身份,这需要一个过程,总不能他们人在大明了,还允许他们搭蒙古包吧? 蒙古的显性的特征必须抹除,衣食住行各方面都需要向大明靠拢。 这些俘虏可不是寻常人,对他们的改造关系着地方上的安稳,安置不好,生活的苦难,一旦落草为寇,逼上梁山,倒霉的还是大明百姓,地方衙门。 几番争论,没个结果。 最终还是朱元璋开了口,言道:“俘虏众多,安置起来确实是个棘手之事。这样吧,将一半俘虏抽出,分散至上百个卫所之内,给其田地,让其垦荒务农,交卫所看管,但不得奴役。” “剩下一半俘虏,安置在山东、河南、北平之内,分散下来,相应府州县也分摊不了多少,一分院就不要给了,但必要的生活之物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些,安身之地也当有良田、水渠……” 杨靖、开济表示赞同。 邓愈见这件事议出了个结果,便继续说:“第二件事,便是北伐大事。此番蓟州大捷,表面上是元廷南征,实际上却是北伐的一部分。现如今西路军应该正在草原之上朝着捕鱼儿海进发,北伐事实上已然打响——” “但想要控制草原,征服草原各部落,彻底消除战争隐患,就必须在草原之上建一系列的卫所城池,在草原之上留下军队,同时派驻官员,对草原之人进行教化、管理,确定礼制与规矩。” “而这需要将庞大的物资运到草原之上,不仅是筑城物资,还有粮食,火器,也需要大量百姓参与其中。故此,需要以朝廷名义,征召百姓服徭役,支持后续北伐。” 李原名、杨靖、魏观等人连连点头。 元军主力不是被杀就是被俘,明军士气正盛,继续北伐是应该的事,总不能放弃机会,任由敌人喘息恢复吧? 魏观有些忧虑,言道:“征民服徭役,此事臣赞同,只是北伐是否应延迟一个月,一个月,并不影响北伐大局,但对百姓来说却至关重要。眼下四月中旬,下个月,山东、河南、北平等地将陆续迎来夏收。” 夏收关系着一家人几乎一年的口粮,该收麦子时,需要与老天爷抢时间,拼了命地收割,生怕一场夏日暴雨下来,打没了大半收成。况且收割之后,还需要晾晒、碾压、扬场…… 接茬还需要种棉花,有些地方可能会播种玉米,还需要浇灌…… 这些事就没一样是轻松的,只靠着妇人很难做到,家里没个劳力,日子必然艰难。 兵部尚书温祥卿走出,坚决反对:“虽说一个月并不会让草原各部落得到多少喘息与恢复,无改其实力折损严重的现实,但魏尚书不能仅仅考虑敌人与百姓,还需要考虑前线将士。” “他们士气如虹,正是需要奋勇直追,一心荡除元廷最后的力量,如今却因后勤不继要被迫留在蓟州镇一个月,不,等夏收结束,百姓服徭役并出关,至少要两个月——” “这不利军心,更不利大局。陛下,臣以为,当排除万难,号召百姓服徭役,全力支持朝廷北伐,万不可松了这一口气。” 刑部尚书开济表态:“当务之急是北伐,扩大战争成果,趁势迫使元廷各部落归顺,接受朝廷安置与改造,这个时候过于考虑夏收,有些不合适。” 魏观面色凝重,反问:“若是因此战失了民心——” 开济沉声打断:“那就在这平定草原之后,再努力挽回民心!” “杨尚书,你的意见呢?” 朱元璋询问。 杨靖苦涩不已,户部尚书恐怕是六部尚书里最难的一个。 若支持北伐,大规模征调百姓服徭役,那就可能出现减产。 虽说减产不减税,百姓该缴的还是需要缴,不影响国库,可这毕竟还有个民心的问题。 对百姓好,他们会记一阵子。 对百姓不好,他们会记一辈子。 事后挽回,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可不支持北伐,又是罔顾大局,这么好的局势,抓紧时间进攻,扩大战果是必须要做的事,朝廷一旦拖后腿,后续一旦草原上各部落坚定了决心,或是开始向西逃窜,那遗留的问题又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元廷本部,多居蒙古中部、东部,而在蒙古西部杭爱山一带,还有一支并不怎么听从元廷本部的瓦剌部落,一旦西逃的元廷部落被瓦剌接收,他日瓦剌便会成为大明新的威胁。 杨靖思量再三,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陛下,臣以为朝廷应该支持北伐,也应该发布公文征召百姓服徭役,支持北伐大业。但具体征调多少百姓,征调何处百姓,当交镇国公决断。” 顾正臣是个有分寸的,他做事朝廷放心。 最主要的是,不管征调多少百姓,顾正臣充当了坏人,朝廷后续挽回民心也好办一点。 朱元璋深深看了看杨靖,这还真是个老狐狸,淡然一笑,旋即威严地下令:“既是如此,太子拟旨吧,徐达为征北大将军,李文忠为征北左副将军,冯胜为征北右副将军,率军北伐,务必肃清蒙古东部、中部元军。” 第两千四百九十五章 朱雄英的小心思 镇国公府。 府中一扫过去的沉闷,变得热闹活泼起来,即便是下人也透着欢声笑语。 镇国公打了大胜仗,不仅俘虏了元大汗,还将失落的传国玺给找了回来,这是何等的扬眉吐气。 谁再敢冲着镇国公府指指点点,在那阴阳镇国公要害大明丢了半壁江山,就打断他的腿…… 当然,这话不是顾家人说的,而是朱棡站在镇国公府大门外说的。 朱棡给顾老夫人还礼,寒暄几句之后,便取出了一封家书,递了过去:“先生在前线要处理的军务很繁重,没有空暇将家书写长,便让我回京之后登门看望……” 林诚意担忧地询问:“夫君如何了,他的伤可好利索了?” 在其他人家,长辈与正室还没说话,小妾可不敢随意插嘴。可在顾家,朱棡也习惯了,许多规矩到了这里就不存在了…… 朱棡正说着话,听到外面有些动静,转头看到了朱标、顾青青带着朱雄英与朱安安来了,错愕之余赶忙起身。 朱标含笑,言道:“去年秋里,顾老夫人便曾提到过回山东居住一段时日,只不过念及顾治平学业,加之母后挽留,一直没有成行。如今,父皇、母后特许,准顾老夫人率国公仪仗前往滕县,并准顾青青以省亲之名随后便至。” 按照最初的安排,顾家人本就该在去年秋日去滕县,兴许过年的时候还能团聚一次。 只是顾治平这边还需要进学,加上马皇后也不想顾家人去山东,因为顾正臣还没活过来,一家人都离开金陵不合适,虽说世人能理解,离开伤心之地,换个心情…… 可事不能这样办,朝廷需要这一家人守在金陵。 现在没关系了,顾正臣复活了,而且还打了大胜仗,最主要的是,北伐名单里没有顾正臣的名字,这也就意味着,后续草原征战与顾正臣的关系有,但不大,主要是徐达、李文忠、冯胜三位国公进军草原。 顾正臣后续的任务便是保证后勤,协调各地物资运至合适的地方,甚至帮助大军选址,在草原之上建造城池…… 这是一个劳心劳力的活,前期会很困难,可一旦铺好了,铺顺了,事情就好办了,顾正臣也会清闲许多,自然而然也就能有机会回一趟山东。 皇室不能可劲用这一家人,不体恤下他们母子、夫妻、父子分离之苦。 所以,给了恩准,甚至连带着顾青青也得到了一次真正的省亲机会,虽说顾青青经常“省亲”,可就这么一段路,抬脚就到了,压根没什么护卫也没有什么仪仗队,但现在不一样了,顾青青可以带着一堆人回去,沿途一路都是风风光光。 顾老夫人慈善地笑着谢恩,回道:“方才听人说了,朝廷要北伐,征调百姓服徭役,将士在前面作战,百姓需要出苦力,若是顾家一路招摇回山东,这不是一件好事,反而容易给地方添麻烦。” “还请太子转知陛下、皇后,一切从简,不惊百姓最好。至于青青这里——能简也简一些吧,若不能简,晚一些时日省亲也不妨事。” 顾青青偏了下头,秀发之上的朱钗摇晃:“我就说,母亲是不会答应这般靡费。” 朱标有些为难:“可皇室与镇国公府的尊荣还是需要维护……” 顾老夫人平静地说:“尊荣在仪仗之上只是表面,在人心之上,才是根本。” 朱标肃然起敬,起身作揖:“孤回去会奏禀父皇。” 就在朱标、朱棡与顾老夫人等人说话时,朱雄英、朱济熺与顾治平也凑到了一块。 朱济熺羡慕地指了指天空:“我父王飞天了。” 朱雄英憧憬:“我也想飞天,看看上面有什么。治平,这次你真的要去山东吗?” 顾治平点了点头,看向朱雄英的眼神有些不舍。 在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里面,也就只有朱雄英、马三宝、朱高炽等人最聊得过来,其他人,年纪都大一轮,很难交心。 原本大家在格物学院还能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看日出东方,观日落星辰,可这一次去山东,不知要多久见不到。 虽说元军主力被歼灭,形势一片大好,但征服草原,必须走到草原上去,还需要在那里站稳,而这——难度上不会太大,却很耗费时间与精力。 这也意味着,自己短时间内未必会回到金陵。 顾治平低下头:“这次离开很久,半年甚至一年之久见不到你们。” 朱雄英更是不舍,看向朱济熺:“想想办法。” 朱济熺看着朱雄英有些不知所措,这能有啥办法,他是去山东老家,一家人都去,总不能留下他一个人在金陵吧? 朱雄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朱济熺还不够聪明…… 寻思一番,朱雄英突然拍手:“有了,咱们可以一起去山东啊。” 朱济熺张着嘴,看着朱雄英,不安地说:“大哥,上次你也是这样想的,结果被人从船舱里给提出来丢到了码头上,就连小胖子都挨了一顿训斥……” 朱雄英恨不得踢朱济熺两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上次是自己低估了锦衣卫,说白了,偷偷溜不出去,那咱可以换个思路,正大光明地走出去,这样一来,锦衣卫总不能抓自己回去了吧…… 不过这事要办好,需要用点心思。 于是乎,在朱标、朱棡离开之后,朱雄英伙同朱济熺以入宫看望的名义到了坤宁宫,跪到了马皇后面前。 马皇后看着两个家伙一顿哭,还以为受了什么委屈,正紧张着,却听到朱雄英道:“皇奶奶,有人要破坏皇室未来的气运……” 一句话,将马皇后给说懵了。 朱雄英开始了长篇大论,说什么皇爷爷有徐达、李文忠、冯胜等,未来父亲朱标有顾正臣、蓝玉等…… 而自己呢—— 除了皇室宗亲外就只有一个顾治平,可现在顾治平没办法进学,他都要落后了,这不是折损自己的气运是什么。 万一他少上一堂课,日后遇到问题解不出来,吃亏的是自己,也是大明…… 第两千四百九十六章 让他去看看底层 马皇后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家伙就是转着弯,要顾治平留下来陪他一起进学。 但这不好办。 顾正臣差点死在长江里,醒来之后想的不是休养,而是借机造势,引诱元廷举兵南下,这才有了如今的蓟州大捷! 日后边镇数十年的和平局面,就是他与一干将士奠定的。 一直在给朝廷办事,可朝廷却亏待他不少,尤其是他们一家人,聚得太少。 洪武十七年时,顾正臣刚解决了山西移民事,返回金陵破了江浦悬案后马不停蹄去了南洋,回京已是洪武十八年四月,一家人还没吃几顿饭就出了事,差点没了性命…… 幸运范家义庄的人救活,但顾正臣出于大局的考虑,选择了“假死”,只与家人见了一面便潜至北平,如今都是洪武十九年的四月了。 算下来,这两年之间,顾正臣与一家人团聚的时间,都能掰着手指头数出来了。 少得可怜。 现在顾家人都去山东,一是为了感念当年父老乡亲的淳朴照顾,二是为了等顾正臣忙个差不多的时候,也能团圆。 总归,这事不应该拦着。 马皇后自然知道朱雄英与顾治平的友谊,这两个人好到都能睡一个被窝了,说是形影不离都不过。 虽然两个人经常为一些观点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也彼此生过气,可这些事慢慢也就习惯了,从来没影响过两个人的交情。 现在他们之间有个约定,谁驳到谁无话可说,谁就得认,不能没理还嚷嚷,更不能言之无物,说的全都是情绪,没一点观点…… 单单就这一点,就超过了绝大部分成年人。 朱元璋很在意顾治平,确实如朱雄英所言,顾治平是朱元璋、朱标留给朱雄英的辅政之臣。他被耽误了进学,损失的是未来的朱雄英,这个说法,也不能完全说错,只能说,角度够刁钻…… 马皇后叹了口气,对朱雄英道:“这事你皇爷爷可也点了头,再说了,顾治平是有爹的孩子,不能活成没爹的样子,父子之间总还是需要一些陪伴。” 朱雄英行礼:“皇奶奶,孙儿知道,可顾治平去了山东之后,半年甚至是一年之久不能进学,耽误太多,所以孙儿有个提议,既能让顾治平不耽误进学,还能与镇国公团聚……” 马皇后揉着脑袋,一阵郁闷。 朱元璋听闻马皇后的讲述之后,哈哈大笑:“朕这孙子竟开窍了,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让朕说,他明面上是在帮顾治平,实则是在金陵憋坏了,总想出去看看,妹子可别忘记了上次他想溜出去的事……” 马皇后看着心情不错的朱元璋,摇了摇头:“可他年纪还小,放他出京,合适吗?” 朱元璋背着双手踱步,认真地说:“算下来,雄英十三了,可不算小了,顾治平虽然只有十岁,可也是个人精。想当年,标儿十几岁的时候,不也经常往返于凤阳?” “让朕看,放他出去也好,跟着顾正臣长长见识,总比一直困在格物学院读书要强。再说了,北平格物学院已初成规模,那里的教授、助教也到位了,他们也能进修。” 马皇后见朱元璋答应下来,便微微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准他们北去吧,权当是看看底层的百姓,了解下民生疾苦。” 朱元璋赞同。 大明的第三代君主,不能一直生活在金陵,只知繁华,不知金陵之外的百姓困顿。 尤其是北伐之下,征徭役也会引起一些动荡,导致百姓更是艰难,在这种情况下,让朱雄英、顾治平等人亲眼去看看,对他们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有好处。 锦衣卫,镇抚司。 一间牢房的门打开,方美走了进去。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墙壁上,孟福就倚靠着墙壁,享受着一日里难得的阳光时刻,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方美,问道:“我听到了鞭炮声与锣鼓声,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四月,可没什么节日值得如此热闹。” 方美挡住了孟福的光,阴冷的影子打在孟福脸上:“镇国公歼敌二十万,俘虏了元大汗。” 孟福愣了下,转而笑了出来,最后脑袋靠着墙壁,对方美道:“我就知道,顾正臣甘愿死那么久也不出世,用尽了心思与手段谋划这一场战事,他必然做足了准备,买的里八剌不是他的对手。” 顾正臣这种人,他没个防备都很难对付。 他都有准备了,而且一准备就近乎一年,谁还能他的对手? 买的里八剌可不是忽必烈、成吉思汗,他就是一个有一点野心,但却没有多少本事的寻常人罢了,至于元廷骑兵,那也需要过火器这一关啊。 顾正臣可是远火局的缔造者,也是大明当之无愧,最善于使用火器,最精通火器战术战法的人。 元军一战折损二十万,顾正臣一定使用了大量火器,所以才赢得彻底。 只可怜买的里八剌,竟也没逃出去,沦为了俘虏…… 这可是,元廷最大的耻辱啊。 要知道,元顺帝虽然不争气,好歹咽气的时候,人家没落到明军手中,尸体归尸体,事后的不算,可买的里八剌活着的啊,而且还是在战场之上…… 元廷,彻底不行了。 方美看着兴奋的孟福,直至孟福安静下来才说:“陛下给了旨意,三日之后,将你处决。” 孟福脸色一变。 不过想想也是,朱元璋迟迟没要自己的命,只是因为顾正臣需要自己这一条线去安排细作,去确保元廷下定决心南征。 现在元廷南征了,骑兵没了,大汗没了,所有的目的都实现了。 自然也没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孟福沉默良久才抬手道:“能让开点,让我多享受会阳光吗?” 方美向一旁走了一步,阳光再次落到孟福脸上,看着闭上眼享受的孟福,言道:“与你一起奔赴刑场的,淮安侯华中,他的脑袋,会先于你的脑袋落地,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权当是对你配合朝廷行事的奖励。” 第两千四百九十七章 朱棣请令 这个奖励,确实很小,但很重。 孟福笑了,看了看门口方向,低声道:“方美啊,我要死了,但还有一些话想留给顾正臣,你能不能帮忙带到……” 马孟山下。 宽河的河水缓缓冲走血水,想要堵住骇人的伤口,可没有针线,一次次尝试之后,也只留下了发白的伤口。 倒在河水里的树枝吱吱呀呀,腐老的身体撑不住一具具尸体的挤压,咔嚓一声,尸体推开了树枝,一拥而下,顺着河流起起伏伏…… 一个铁钩伸出,勾住尸体拉到岸边,从水里拖了上去。 朱棣驱马至一处山丘,看着清理战场的明军,面色冷峻。 沐春赶了过来。 朱棣问道:“胡指挥使如何了?” 沐春摇了摇头,心情沉重:“走了。” 朱棣凝眸,掉转马头,看向北面初绿的草原。 李文忠一直在等关内的消息,等元军溃败,好发动进攻,所以当冯胜、朱棣带骑兵出了关,袭击马孟山的元军时,李文忠便加入了战斗。 这一次战斗,原本应该是大获全胜,事实上也是如此。 五万元军,只跑出去不到四千,就这,还被李文忠咬住了,估计跑不了多远便会被消灭,毕竟李文忠追击作战是出了名的…… 但—— 谁也不能保证战场之上不出意外,既然是战场,就一定会有伤亡,尤其是骑兵对骑兵。 龙虎卫指挥胡斌身中两箭,依旧连杀七骑,最终因为冲得太猛被元军围困,当明军杀过去将胡斌救出来时,人已经不太行了,即便有随军军医紧急输血,可也没有救回来…… 这是明军此番北伐作战,牺牲在战场之上官职最高的将官。 李文忠、冯胜都杀疯了,没留手,俘虏并不多。 原本朱棣还降了一千余人,转身就被谭渊给私自下令宰了,因为这事,谭渊被朱棣好一顿训斥。 河上游扎营。 冯胜召集众将官,指着舆图道:“现如今马孟山元军被肃清,但古北口还有一支元军,兵力为四万,目前还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了关内消息。我的意见只有一个,兵贵神速,即刻出兵,穿过二百里山路,将这支元军留下来!” 王志皱了下眉头:“宋国公,留下这支元军我们没人会反对,只是将士刚经过一场大战,这个时候再出兵,人与马都不可承受。” “我去!” 朱棣直截了当。 冯胜、王志等人看向朱棣。 朱棣严肃地说:“按照计划,关内战争结束之后,朝廷便会全面支持北伐。而北伐最关键的,便是瓦解、消除元军力量。四万骑兵,是一支很强大的力量,一旦让他们离开了,对北伐极是不利。” “必须尽早动手,将他们留在古北口关外。唯有如此,才能为后续征讨、受降蒙古部落打下基础。” 王志忧心忡忡:“燕王留下元军的心思我等可以理解,可此处距离古北口还有二百多里,且都是山道。一旦元军有所警觉,很可能会迎面碰上,甚至可能会遭遇伏击。” 朱棣知道这事不好办。 可留在这里的结果,只能是对方得到消息之后安然退走。 四万骑兵啊,这可不是小股力量,要知道李文忠、徐达他们手底下,也不过只有两万骑兵,让他们回到草原,后面会更为艰难,明军也会更为被动,在军事行动上,不得不采取大兵力集群出动,以避免被元军围歼。 可明军骑兵数量有限,动辄大兵力出动,反而是处处掣肘,行动不开。 一旦消灭了这四万骑兵,就意味着草原之上,除捕鱼儿海、新泰州那里之外,蒙古草原的中部、东部,哪个部落都不能轻易拿出超过一万骑的精锐力量。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明军才能放心大胆地,以五千至八千骑形成优势兵力,横扫草原各部落,迫使其归顺,并听从大明的命令迁移。 这不是难不难的事,是必须要做到的事。 朱棣坚定地说:“为了大局,这件事必须要去做。马疲惫一些,那就牵着马走,人疲惫一些,那就熬一熬。只要累不死,那就需要继续前进!” 冯胜看着朱棣的目光有些恍惚。 眼前的朱棣,与去世的常遇春有点像,都属于那一种拼尽全力,意志坚决不可动摇的人! 当然,他的师承不是常遇春,而是顾正臣! 顾正臣曾多次带领步卒以超乎常人的方式机动、突袭,那是顾正臣的无奈之举,现在,朱棣不需要这种无奈,他可以带更多骑兵出手! 冯胜相信朱棣,沉声道:“腾出战马给燕王,燕王,你带一万五千骑兵,以一人双骑,朝着古北口前进,务必将元军留下!” 王志吃了一惊,赶忙道:“如此一来,咱们可就——” 冯胜抬手打断了王志:“我们留在此处,暂时没有作战任务。” 朱棣抬手:“领命!” 沐春、徐允恭、张玉等人行礼,跟着朱棣离开。 战争是美妙的,战场之上的风也是悦耳的,我朱棣喜欢听马蹄声动,喜欢亲自挥刀斩杀敌人,喜欢这种冒险的热血与刺激。 那就继续,踏上征途! 若是一定要离开大明,那在离开之前,总要将这里的敌人,收拾得老老实实,让大哥坐稳这江山,让大明的百姓,享受长久的和平。 出征! 战马奔驰,消失在夜幕之中。 朱棣离开不久,李文忠回到营地,对冯胜抱怨:“娘的,有上百骑跑掉了,消息走漏,也不知魏国公人到了哪里。咱们应该立马出兵,过金山、黑山,直奔捕鱼儿海而去。” 冯胜看着有几分急切的李文忠,摇头道:“虽说纳哈出投降了,可新泰州还在察罕手中,新泰州没投降。还有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兀良哈部,他们也没投降,咱们即便是出兵,也只能对上他们,无法直奔捕鱼儿海。” 李文忠踱步:“给顾正臣发文书,让他赶紧将纳哈出、阿札失里等人送过来,咱们接收这些部落。” 冯胜苦笑:“接收之后呢?咱们用几万人,接收人家十几万吗?步卒跟不过来,他们便会蠢蠢欲动。可要步卒跟上来,就需要发动百姓,后勤跟上才行。曹国公,现在北伐才刚刚开始啊,急切不得……” 第两千四百九十八章 顾正臣:我怕啊 蓟州镇,三屯营。 长兴侯耿炳文坐在滦河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出神。 噗通—— 石子打出水花。 耿炳文回头看去,赶忙起身行礼:“镇国公。” 顾正臣拉着耿炳文,一起坐在了河边,手中掂着几枚石子,问道:“伤势如何了?” 耿炳文老脸沉稳,指了指北面:“一点小伤,不碍事。宋国公、燕王有消息了吗?” 顾正臣丢出一枚石子:“还没消息送来,但我相信他们不会有问题。眼下最棘手的,还是俘虏安置问题,而这个问题,还需要等朝廷裁决。” 耿炳文有些郁闷:“这些问题,事前就没个应对,还需要等陛下安排?另外,我记得你全权负责三行省军政、民政,这个主意你拿不得?” 顾正臣侧头看向耿炳文,无奈地笑道:“这个主意可以拿,但我怕啊。” “怕什么?” 耿炳文疑惑。 这世上还有你顾正臣怕的事? 顾正臣带着几分故作轻松,一只手拿着三枚石子,一个接一个抛起,接住一个抛出一个:“文官倒顾,说我顾正臣勾结商人,有财权,说我是格物学院堂长,门生无数,说我是水师左都督,手握兵权——” “还有一堆水师出来的侯爵、伯爵,更成了我顾正臣的帮手。你说,若是这十几万俘虏,我亲手去安置,去安排,若是半路跑了几百个、几千个人,最终对不上号了。” “一旦有那么一两个蒙古人出现在我府邸周围,你猜,会不会有朝一日,他们会说我顾正臣蓄养了一批元朝残兵当死士?”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确实可能发生。 文官似乎对顾正臣,有着一种天然的仇视。 虽然格物学院出身的官员开始增多,占据要位,但他们在人数上还有限,比如温祥卿、开济、薛祥、詹徽等,这些可都不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他们对顾正臣,看似友好,实则也就那样。 比如开济,并不怎么得罪顾正臣,可倒顾案时,他也没为顾正臣奔走疾呼。 还有詹徽,他算是有骨气了,不怕得罪人,还经常找人麻烦,可结果呢,倒顾案那么汹涌,他是怎么做的? 是回京之后开始发难。 他回京之前聋了还是瞎了? 没有。 他是督察院一把手,他知道京师发生的一切。 但是,他隐忍不发,直至回京之后,装不下去了才开始有所动作。 说到底,没什么文官与顾正臣真正走得很近,就连韩宜可那家伙都置身事外,可想而知,顾正臣多不受文官待见。 现在,顾正臣是不需要担心什么,甚至可以肯定,他的国公爵位也稳如泰山,不可撼动,任何文官也动不了他,但是——李善长当年也是国公啊,该惩罚的时候不一样惩罚? 对付国公,不一定非要削爵,可以将你丢到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自生自灭,也可以停了俸禄。 而这些,在未来都是可能发生的。 耿炳文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你树大招风,这十几年来,你的风头可是盖过了魏国公、曹国公等人,妹妹又嫁入了东宫,你又是个出挑的,深得皇帝、太子信任,门生——确实也多,大家都害怕你顾正臣会成为权臣。” 两枚石子落回掌心,顾正臣言道:“所以啊,我能直接安置俘虏,但我不敢,现在想想,便宜行事,未必占有便宜,说不得日后会付出更大代价。现在每一步,还是小心点为好。” 耿炳文知道顾正臣的难处。 很多人都知道,要动顾正臣,只能通过当今皇帝,等朱元璋百年之后,朱标继位,谁也约束不了顾正臣。 以朱标与顾正臣的交情、关系,没人能压制顾正臣。 这也意味着,顾正臣后面的日子,必然还会起风波。 他也预料到了,所以在蓟遵战场结束之后,便谨小慎微起来。 耿炳文看向北山:“可是镇国公,北伐的事耽误不得啊,牺牲了这么多,耗费了如此多人力、物力,如今好不容易占尽优势,咱们需要尽快动起来才是。” 顾正臣站起身,将石子丢到河里:“在我看来,蓟遵战场慢不得,征服草原快不得,等吧。” 耿炳文叹了口气:“到底说你思虑周全,明哲保身好,还是说你错失时机、贻误战机好?朝廷如何谋划草原,我并不知全貌,确实也不好反驳你。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下,至少,先准备征调百姓,安排后勤事宜。” 顾正臣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说到底,还是要不要便宜行事的问题,越过朝廷临机决断,这一会爽歪歪了,效率也提上来了,北伐稳步推进。 可事后呢? 这个举动会留下多少影响? 三行省的民力啊,没有朝廷旨意,就便宜行事,各地奉命而动之后,官员怎么看? 万一有个人跳出来说,顾正臣他民心在野,振臂一呼,就有百万百姓追随,这事如何解释? 告诉他们便宜行事,有旨意? 他们还会跟一句,万一顾正臣伪造圣旨,地方毫不怀疑,百姓盲目信从…… 自从句容百姓被人打枪使之后,顾正臣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便宜行事的旨意可以接,但如果情况不紧急,有时间去请示,不应该肆意用。 至少有些事上,先让领导表个态,发个话,这样一来,自己也能少点压力,日后官员也不好拿捏这些事对自己发难。 顾正臣不是怕那些官员,也不是怕斗争,而是觉得,少点风波恶,总归能免几个家破人亡。 时间会证明一切,不妨让这些人活得长久一些。 顾正臣虽然不打算过早行动,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作,至少,山东布政使方克勤、河南布政使王兴宗已经带人抵达北平了,身为河北巡抚使,召集三布政使司的官员开个会,总没什么不妥…… 朱棡、林山南并没有在金陵停留多久,四月十八日便回到了三屯营,交给了顾正臣朝廷安置俘虏与征调百姓服徭役的公文,还带了二十口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神秘箱子…… 这些东西,才是征发徭役的底气。 顾正臣看过之后,当即安排赵海楼、朱煜等人照办,并从三屯营回到遵化,为的是,见一些人。 第两千四百九十九章 大汗,不要勉强 买的里八剌看着到来的顾正臣,一张脸冷若冰霜,更不愿与顾正臣言谈。 顾正臣并不介意,坐在一旁,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大汗写一份文书,告知元廷各部落,明军所到之处,悉数归顺。” 买的里八剌神情冷漠:“这样的文书,朕不会写。”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朝廷北伐的旨意已经下达,我们将借助你们提供的战马,组建一支兵力为十万的骑兵北上,这些骑兵将携带、拖拽大量火器。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应该听得明白吧?” 买的里八剌转过头去。 如此直白的话,自然明白! 顾正臣接过军士送上的茶碗,慢条斯理地开合着碗盖:“大汗,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大明要的是草原,至于草原之上有没有人,有多少人,大明并不在意。” “消除威胁,控制土地,这就足够了。你写文书,是给蒙古各部落一分仁慈,若是不想将这份仁慈给他们,我没意见,宋国公、曹国公、魏国公他们,包括十万将士,不会有意见。” “毕竟战场之上,无论是死在刀剑之下还是火器之下,都是军功。” 买的里八剌咬牙切齿:“可朕若是写了这文书,岂不是折断了蒙古人的脊梁?” 顾正臣呵呵一笑:“当你被俘虏,元廷本部被消灭的消息传开之后,蒙古人的脊梁,被彻底被摧毁了。这个时候,大汗还是不要再抱有希望了吧,火器的威力,你们是见识过的。” 买的里八剌断然拒绝:“休想!” 顾正臣也不介意,抬了抬手中的茶碗:“一盏茶,喝完了我就走。” 买的里八剌心乱如麻。 见识过明军层出不穷的新式火器战术战法,就知明军已事实上不可阻挡、不可战胜。最可怕的是,这些疯狂的人,竟然掌握了飞天的神通! 看着沉稳冷静的顾正臣,买的里八剌有些不知所措。 到了这一步,是应该少死一些人,还是让剩下的人,与大明拼到底? 问题是,拼过之后,死了人,能换来什么? 买的里八剌想来想去,也不认为纵使明军折损几百几千人,就能改变草原的结局。 事实上,明军现在拥有了大量的战马,搭配上火器,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死人,就足以消灭成千上万的蒙古人。 顾正臣没有看买的里八剌,只安静地品着茶。 他答应写文书,少一点杀戮。 他不答应也无妨。 明军占据绝对主动权。 只是顾正臣希望少死一些人,毕竟后续要建铁路,没有劳动力是不行的。 这里的劳动力,不是说拉他们去铺设铁轨,而是希望有人能去开矿、冶铁…… 在大明,是铁路最大的成本不是迁移百姓,不是购置田地,封建王朝嘛,说拆迁就拆迁,你想当钉子户都不可能,敢和朝廷叫板,被钉子钉死还差不多…… 最大的成本是铁轨,更进一步,是铁。 没有大量的钢铁供应,怎么可能修起来铁路,而这些钢铁供应,就需要大量的冶铁工业作为支撑。 开山、选矿、粉碎、运输、冶炼、锻造、再运输等等,哪个环节都少不了人工,全靠大明百姓去干,那要撂荒多少良田? 蓟遵战场上的俘虏不能安排去干这种事,至少现在不能。 主要是因为冶铁工程还没开始,线路还没实际敲定,这个时候安排他们进山也没啥用,钢铁这玩意又不能锻造出来在外面丢几年…… 少死一些人,后续征调他们服徭役的时候,也好多出点力不是。 西方的工业积累,靠的是殖民,说白了就是打劫与贩卖黑人。 顾正臣可以打劫,但贩卖黑人这事——目前还没到那个地步。 茶水喝完了。 顾正臣将茶碗放下,站起身来,问也没问买的里八剌就朝外走去,出了门,伸展了下身体,对赵海楼、朱煜道:“看来,不大开杀戒——” “朕写!” 买的里八剌走了出来,很不甘心的样子。 顾正臣转过身,笑道:“可不要勉强,若是不情愿,还是不写得好。” 买的里八剌差点吐血:“顾正臣,你别太过分!让人准备笔墨,你最好是离我远远的!” 朱煜抽刀:“你怎么给镇国公说话呢!” 买的里八剌鄙视地看着朱煜:“不敢杀人,你拔什么刀?滚开!” 朱煜气得手哆嗦。 顾正臣哈哈大笑,拉着朱煜离开,还不忘训斥几句。 没多久,买的里八剌的文书写好,顾正臣看过之后,交给赵海楼:“拿着这文书,让纳哈出、失烈门、阿札失里、塔宾帖木儿等等,所有部落首领,都写一份。” 赵海楼笑了。 买的里八剌都写了,纳哈出没道理不写吧,纳哈出写了,其他人也应该跟吧。 顾正臣是很会吸收历史教训的,认为不能学也先。 咱不能带着买的里八剌或纳哈出去叫门,万一人家说不认识多尴尬,投一封文书进去,投降就是投降,不投降就干,简单粗暴,执行起来也容易…… 文书写好,安排人送给冯胜。 顾正臣将赵海楼留在了遵化,吩咐道:“给你十日,十日之内,务必确保这一片区域里,不存在任何溃散的元军。另外,通报山中的官员与百姓,出山之后,必须安排青壮巡视村落,一寸一寸地搜,确保安全。” 赵海楼领命。 司马任驱马而至,递上了冯胜的文书。 顾正臣看过文书,对龙虎卫指挥胡斌的牺牲也颇感难过。 司马任言道:“还有,宋国公差人将范政范神医送来了,人已到三屯营。” 顾正臣看了一眼三屯营的方向:“原本以为元军凶猛,会撕开封锁北遁而去,范政跟上买的里八剌,多少有个后手,现如今买的里八剌被俘,一些布置竟也没用上,告诉范政,我在北平等他。” 司马任了然。 顾正臣看向朱煜:“从这里到古北口多远?” 朱煜凝眸:“大概三百余里。” 顾正臣思索了下,道:“来不及了……” 确实,这个时候再派人已经来不及了。 毕竟冯胜的文书送来就花了一日,朱棣这个时候,应该距离古北口不远了…… 第两千五百章 看到了活着的李文忠 古北口。 指挥使赵师胜身披盔甲,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处的将军楼上,手持望远镜看着关外的敌军。 听到脚步声,赵师胜没有回头,只是冷峻地问:“都司回话了吗?” 千户王佐走至,抱拳道:“回赵指挥使,都司说了,没兵可派。” 赵师胜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丑陋的脸,尤其是左脸颊,不自然地外凸,明显患了什么病症:“蓟遵战场都打完了,为何还会没兵可派?若是这个时候给我一支兵马,不说多了,就一万人,我也能将这些骑兵留下过半!” 王佐也知道城外的元军疲惫。 这些骑兵在外面溜达了十几天,每日都是叫嚣明军出战,那个嘴巴不干净的,恨不得让人生撕了他们。 可赵师胜没办法主动出击。 原本古北口的兵力就捉襟见肘,还被抽调了五百余人前往蓟遵战场,加固河防。 缺兵,想打都打不了。 也不知道顾正臣怎么想的,已经俘虏买的里八剌多日,该埋的也挖坑埋了吧,为何一直不派兵马过来支援,若是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让他们溜走了,那该如何是好。 赵师胜不甘心,却也没任何办法。 城外。 元军主将阿鲁帖木儿眺望着古北口城关,透着一阵阵无力。 明军对古北口城关的建设,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长城随山势升降,蜿蜒曲折,一山接一山,烽火台、敌楼林立。低矮处,起长城,高处更是不可攀爬,人家还在山顶上建了城…… 山不可过,河不可渡。 骑兵更不可冲锋,毕竟向前的山道狭窄。 最窄的位置,四匹马并排只能走,不能跑,跑起来稍有不慎就可能撞在一起。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里打过去,不管带了几千兵还是几万兵,打起来只能投入几百骑兵,想占个便宜,很难。 不过元廷也不是没在古北口杀过明将,比如洪武十二年,就曾在这里杀过八个出境偷砍木头的明军,据说是个千户派军士出来干活给他家盖房子的,后来这个千户也被朱元璋给砍了…… 这是十几年来,明军在古北口罕有的一次杀敌记录。 阿鲁帖木儿安排人继续叫阵,然后回到中军,还没坐稳,就听到后军一阵哗然,当即命人探查。 很快,总管扎拉嘎匆匆而至,面容苍白地对阿鲁帖木儿道:“枢密院事,驻守马孟山的百户铁箍跑来了,说是受到了明廷大军的前后夹击,马孟山五万大军,几乎折损殆尽。” 阿鲁帖木儿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前后夹击? 还折损殆尽? 啥情况,这种事不应该也不可能发生啊。 铁箍被带到了军帐之中,狼狈得不成样子,脸上不少黑色污渍,衣裳也破烂了,皮甲也不见了,一只手被一块布缠着,布也发黑了。 阿鲁帖木儿不安地问道:“发生了何事?” 铁箍委屈,诉苦道:“我们奉命驻守马孟山,以确保后路不失。可就在两日之前,明军突然从山谷里杀了出来,我们没个防备,损失惨重,就在主将下令组织反击时,李文忠的大军突然出现……” 阿鲁帖木儿上前给了铁箍一巴掌:“你他娘的胡说什么,李文忠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出来!” 铁箍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喊道:“枢密院事,是真的啊。” 达鲁花赤敖日格勒直皱眉,沉声道:“你说李文忠一个死人如何能领兵作战?还有,明军从山谷里杀出,这分明就是胡言乱语!你能肯定,明军是从山谷里杀出来的,还是从其他地方杀出来的吗?” 铁箍犹豫了。 这倒是没亲眼看到明军是从山谷里杀出来,当时自己在后军啊,隔得远。可问题是,乱的是前军,前军驻扎的就是山口啊,不是从山谷里杀出来的,前军怎么可能乱? 铁箍咬牙道:“八成就是从山谷里杀出来的!枢密院事,事情很不妙啊。” 万户吉雅图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撒谎,故意乱我军心!枢密院事,此人说不得是明廷细作!” 铁箍愣了下,惊恐地喊道:“我不是细作,我是哈剌章的部下,马孟山真的丢了,我看到了李文忠,是活着的李文忠,他没死!” 阿鲁帖木儿冷冷地看着铁箍:“大汗率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先后夺下了喜峰口、三屯营、遵化,前几日刚送来消息,说已经拿下了遵化,纳哈出已前出,准备夺取三河,不日便可兵发大都!” “这才过了几日,你就说明军从山谷中杀了出来?呵,你的意思是,大汗率领二十几万大军入关,全都被明军打败了、杀绝了?这样的话,你自己信不信?” 铁箍嘴唇哆嗦了下,艰难地说:“我也不信,可是,明军从里面杀了出来,这是事实!马孟山的大军几乎死绝了,这也是事实!枢密院事,关内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清楚,所以,你需要带军赶往马孟山!” 阿鲁帖木儿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去一趟马孟山吧。” 万户吉雅图走出,劝道:“大汗留给我们的任务就一个,那就是施压古北口,等待他们从里面打开城关,然后我们自此南下,横扫昌平等地,协助大汗拿下大都!” “现如今我们若是退了,大汗兵围大都时我们跟不上,如何是好?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从古北口到大都,不过二百余里,一日可至。 可若是去了马孟山,那距离可就拉长到了四百余里,想回来帮忙,至少也需要两三日。 打大都,时间很关键。 万一明军各地兵马反应过来,大都还怎么打? 必须趁明军没反应过来之前,全力围攻,这才能一战定鼎天下! 敖日格勒也不太赞同,倒不是因为配合大汗进取大都的命令问题,而是因为铁箍的话实在没多少可信性。 李文忠死了,辽东都司各地都披麻了,这是准确无误的消息。 即便李文忠诈尸了,跑出来闹事了,那明军也断然不可能从山谷里杀出来,这件事可李文忠诈尸更不可能,毕竟大汗带了二十几万大军,这是明军不可能抵抗的一支力量…… 第两千五百零一章 不到古北口,誓不收刀 军中有人认识铁箍,此人的身份确凿,不可能是明军细作。 退一步,他是明军细作,不应该夸大其词,说明军如何强大,将买的里八剌几十万大军一口吞了,然后再编个了是买的里八剌、纳哈出都被俘虏的故事,让我们相信明军不可战胜,转而逃走嘛。 铁箍想要的结果,不是让这里的军队人心大乱,他想让自己领兵前往马孟山。 阿鲁帖木儿看着反对前往马孟山的敖日格勒、吉雅图等人,开口道:“问题不在于事情发生的多诡异,而在于铁箍有没有撒谎。若是他说的是事实,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马孟山是大汗的退路,那里丢了,大汗就等同于困在了关内。无论如何,那里不容有失。传令吧,即刻整军,全军开拔,前往马孟山。” 敖日格勒等人不好再反对。 四万大军,离开相对宽阔的山谷之地,渐渐进入山中,队伍一点点拉长,蜿蜒出三十余里。 而在元军先锋十余里外的山道之中,三十余大明骑兵正快速奔走,刚走出两里,突兀的勒停战马,为首的千户储兴看向左右的山势,脸色突然一变,喊道:“有埋伏,快撤!” 说罢,手中弓箭朝着两侧山上射去,战马掉头就往回跑,可回头跑了三百余步之后,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储兴再次带骑兵驱马回到最初的地方,左右四人下马开始爬山,不久之后,半山腰挥了挥旗帜。 储兴继续带人行进探路。 山路最怕的就是被人伏击,可出于行军速度的需要,又做不到彻底侦查,只能用这种方式诈一诈,看看山上有没有敌人,没有动静再安排少量军士登山以确保安全。 百户张耀看向前方的山道,言道:“燕王他们距离此处只有十里了,咱们这些人需要快一点。” 储兴拿出舆图看了看,问道:“这里距离古北口还多远?” 张耀看了看周围的山势:“不到五十里了。” 储兴将舆图收起,盯着前方的山道:“加快速度,继续探查!” 前出! 储兴带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刚想喊什么,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储兴抬手止住所有人,翻身下马,人直接趴在了山道之上,掏了掏耳朵,再次贴了上去。 沉闷而密集的动静—— “这是,骑兵?” 储兴脸色一变,翻身上马,盯着前方的山道。 山道并不直,目光看不远。 可总感觉,远处似有一股冲天的杀气正在接近。 张耀问:“会不会是我们自己骑兵的动静?” 储兴眯着眼,摇头道:“不对,燕王来不了这么快,应该是元军,我去探查下,你们后撤……” 朱棣面容略有憔悴,精神依旧饱满。 从盘山到蓟州,再到遵化、三屯营,随后出关作战,如今马不停蹄又来这里,连续七八日没有好好休整过一次,军队上下都很疲惫。 可没有人抱怨,全都咬牙坚持! 张玉、朱亮、谭渊等人也不得不佩服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他们如同铁打的汉子,还有那马三宝,年纪轻轻竟不知疲惫! 不愧是镇国公的弟子! 眼见前方有数十骑奔跑而至,张玉、谭渊等人驱马前出,当看清是储兴等人之后,这才放心下来。 朱棣凝眸,沉声道:“前面或有变化,全军戒备。” “全军戒备!” 张玉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执行命令。 身后的骑兵纷纷取出复合弓或三眼火铳或马刀。 储兴奔马而至,兴奋地喊道:“燕王,有大量元军骑兵在接近,数量难以计数,前锋距离此处已不足五里。” 朱棣错愕。 元军竟然走了这一条山路? 哦,明白了。 他们这是想去马孟山啊。 我去,早知如此,自己干嘛跑这一趟,直接在马孟山以逸待劳不好嘛,害自己带这些人风餐露宿跑这么远。 可既然遇上了,那就只能打了。 退? 明军都在山里,没有路可以转身退走,而且这个时候突然下令撤退,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那也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完成,压根来不及。 再说了,我是朱棣! 朱棣的世界里,就没有后退一说! 朱棣缓缓拔出腰刀,沉声道:“诸位,山道作战,要想将元军彻底打败、消灭,就需要靠我们手中的武器!”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你们可敢随我朱棣,杀穿元军,以身报国?” 张玉、谭渊等人梗着脖子,热血沸腾地喊:“敢!” 朱棣指向前方的山路,肃然道:“那就随我杀出去,不到古北口——誓不收刀!杀!” “杀!” 朱棣一马当先,沐春、徐允恭紧随左右。 张玉、谭渊催马超过朱棣等人,马三宝兴奋地拿起长枪,紧随朱棣等人身后,身旁是朱亮、丘福等人,身后骑兵催马跟了上去,手中的武器,多是复合弓与马刀。 山道相对狭窄,确实不方便大量使用火药弹与三眼火铳,距离远了还行,距离近了,很容易伤到自己人。 朱棣也没有直接使用火器,而是选择了野蛮的、血腥的——冷兵器为主的冲阵。 骑兵奔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万户吉雅图带着先锋军正在赶路,时不时还腹诽一番,嘴里也嘀咕几句,突然听到一阵巨大的马蹄声,不由地愣了下,神情慌乱地盯着前面的山道。 陡然—— 前面的山道出现了一道道骑兵的影子,随后是一面鲜艳至极的日月星辰红旗在风中卷动。 “不好,是明军!” 吉雅图一点防备也没有,当即慌乱起来,下令道:“拦住他们!” 元军也被突然出现的明军给惊住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纷纷拿出弓箭,催马前出迎战。 噗! 一个元军中箭,翻落马下。 这个无名小卒的死,拉开了古北口山道大战的序幕…… 明军采取的是复合弓,射程远,力道也不输蒙古弓,皮甲多难以阻挡,随着元军先锋出现伤亡,张玉以勇猛不可挡的神威,跃马而过,手中长枪将一个元军直接挑飞起来,怒喝一声:“谁来战我?” 第两千五百零二章 山道血战 张玉的长枪砸在元军胸口,力道太沉,元军不可承受,直喷血翻落而下。 战马催动,长枪如龙。 谭渊如同一个疯子,左冲右突,横冲直撞,一路钻到了元军军阵六七十步,被人给包围了一点也不怵,反而极是兴奋,手中钢刀所过之处,皆是血光一片,战马被刺死,下马砍死一个骑兵之后,又抢过一匹马狂战…… 朱棣杀至,连杀三人,举着带血的马刀喊道:“冲啊!” “冲啊!” 沐春、徐允恭、唐云等人呐喊着冲锋。 马三宝、朱亮等人奋力出手! 吉雅图骇然不已,眼前的明军实在太过凶残,一个个如同下山猛虎,压根挡不住,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明军,不像是人,更像是一个个战神! “拦住他们!” 吉雅图正指挥着,突然看到一个二十余岁的小将杀了过来,左右都不能挡,当即就要逃,可在这样混乱且狭窄的山道之中,掉转马头属于逆行,而逆行,压根走不通,只好弃马步行。 可吉雅图刚下了马,身体猛地一沉,低下头看去,长枪竟洞穿了胸膛,从身前冒了出来。 枪尖之上带着血。 鲜红。 滴落。 吉雅图艰难地转过身,却看那小将换了一种武器。 沐春双手猛地一推,将元军沉重的狼牙棒推开,火铳对准元军,狞笑一声,扣下了扳机。 噗! 手持狼牙棒的元军胸口瞬间血红一片,无力地歪倒下去。 这么近的距离,铁子是一个都没浪费,全都进了体内。 沐春倒转过三眼火铳,呜的一声便抡了出去! 叮! 一柄钢刀脱手,随后风声至,脑袋也被砸开! 徐允恭后仰在马背之上,手中直刀快速掠过,割开了元军的半个腹部,刚起身迎面便看到了两把刀朝着自己落来,心惊之下,一个侧身,整个人从马背之上陡然消失。 咔! 双刀落到了战马之上,马吃痛嘶鸣而起。 徐允恭从马肚子之下突然杀出,直刀砍过,一条手臂应声而落,一个撞击,将对方掀落马下,踩着马镫便上了马,手中刀再次挥出! 马三宝从后腰中取出两枚飞镖,抬手便丢了出去,没有看落马的元军,手中长枪刺至一元军胸膛,气沉丹田:“我是镇国公——” “镇国公?” 元军听闻,骇然不已。 那个家伙不是死了吗? 军心顿乱。 “的关门弟子马三宝!” “你妹的,杀了他!” 元军恼羞成怒。 马三宝,压根没听说过啊,管你几个宝,往死里杀。 中军之中,阿鲁帖木儿听到了前面的喊杀声,虽然因为山道蜿蜒的缘故看不到前面的厮杀,但从这动静上可以听出来,敌人不在少数。 稳住军阵。 “应该是辽东都司的兵马。” 敖日格勒推测。 阿鲁帖木儿嘴角冷笑,沉声道:“不管是什么军队,都别想打败我们!传令下去,准备死战!” 这里虽不是什么大草原,大骑兵发挥不了多少作用,但是,元廷骑兵的块头、肌肉的强壮、个人的勇猛,哪个不比明军强? 既然比明军强,那就没撤退的道理! “虎齿,你带一千人居前,告诉前队之人,谁敢退,谁就死!我准许你们,将一切退却的元军,就地格杀!” 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汉子驱马而出,声音中带着几分浑厚:“领兵!” 身后的骑兵队伍纷纷让出一条通道,虎齿招呼一声:“虎字营第一骑军,随我前出!” 一匹匹战马走出,随后跟上虎齿,清一色的腰挂弯马刀,手握硬弓,望之彪悍,压迫感十足。 这是阿鲁帖木儿手底下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也是亲卫,让这些人出手,也意味着阿鲁帖木儿志在必胜! 元军前锋很努力支撑局面了,可依旧扛不住明军如潮水一般汹涌的攻势,逐渐支撑不住,一批后退的骑兵被虎齿带人射杀,随后,虎字营与明军之间出现了五十余步的间隔。 中间,再无活人。 谭渊看了一眼张玉。 张玉从身后取出一块盾牌,在手中猛地一晃,盾牌展开,缓缓套在左臂之上,勒了下里面的绳子,目光紧盯着前面的元军,狞笑道:“来的人看着并不简单。” 谭渊斜着刀,血从刀尖不断滴落,喘了两口气,轻松道:“听说元军本部有一支精锐骑兵,一度挡住了宋国公,咱们没遇到,没过瘾,现在,是时候看看到底是谁的本事更强了。” 张玉知道那支骑兵,买的里八剌的亲卫,不过那些人因为阻挡宋国公,被喀秋莎一顿覆盖之后,后军毁伤过半,大部连本事都没个施展的机会就被送走了。 侥幸活下来的,更没了精锐的样子。 若不是喀秋莎,宋国公想要逼迫元军到绝境,想要靠着那么一点人困住买的里八剌,都是痴心妄想。 可惜,这次出关没带喀秋莎…… 虎齿冷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明军,这些人还算有些本事,竟然杀了元军两千骑,在这狭窄的山道之中! 不过,这些人也只能到这里了。 朱棣、沐春、徐允恭前出,看着挡路的元军,一个个硬弓在手,膀大腰圆,相貌凶猛,也知是不好对付的。 朱棣冷眼含笑,侧头看了看沐春。 沐春朝着背后勾了勾手,马三宝、唐云等人便明白了什么意思,肩扛式虎蹲炮固定好,火药弹取出,火折子再次冒出了火光。 朱棣刀指元军:“发射!” 火药弹点燃,塞入虎蹲炮的炮筒里,左手托举角度微微向上,右手扣下扳机。 狭窄的山道不适合大量使用火器,但不意味着不能使用火器,朱棣跟着顾正臣学习了这么久,自然不会放弃火器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 虎齿看到了明军抗起了东西,也看到了他们将点燃的东西放了进去,但不认识,也不清楚那是什么玩意,直至朱棣的一声“发射”才反应过来,喊道:“射箭!” 这不能怪虎齿没见识…… 虽然是阿鲁帖木儿部落中的精锐,可这些年来压根没与明军正面对抗过。 纳哈出是讲过明军火器,但纳哈出也说了,那玩意是放在地上用的,也有端在手中用的,可他偏偏没说过,这玩意还能放肩膀上用啊…… 第两千五百零三章 瞬灭的精锐 没见识,很可怕。 朱棣下达的命令是“发射”,不只是发射火药弹,还有箭。 一开战,朱棣放弃了火器,选择冷兵器为主的猛打猛冲,一是元军毫无防备,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二是朱棣要用这种血腥的杀戮来提振士气,让将士忘记疲惫投身作战。 加上山道确实不太方便使用大规模的火器,所以藏了一手。可问题是,不方便大规模使用,但不意味着不能小规模使用,不能使用…… 对面的元军也真够可以的,明明站在那里,而且看到了自己,还他娘的不主动进攻,抢个先手,在那亮招子、摆姿势、吓唬人,咱们也不是被你吓大的…… 箭矢腾空。 一片来自南,一片来自北。 半空之中交锋。 箭矢对箭矢,强大的力道之下碰撞出一点火星,随后跌落。 更多的箭擦肩而过。 “起盾!” 朱棣厉声喊过。 沐春、徐允恭充当了朱棣的亲卫,抬起盾牌挡住了飞来的箭。 马三宝等人已取出盾牌,挡住了元军的箭。 但还是有一些人防备不足受了伤,一些战马挨了箭,可战马有哀鸣,大明军士没有惨叫。 一轮,对面的虎齿也就拿到了这一轮出手的机会。 他才多少人,一千人,能出手射箭的也就寥寥三四百余人。 可明军一样,复合弓射程达到了惊人的四百步,加上这一截山道相对顺直,半里之外的明军都能出手,箭的密集程度远超虎齿的预料…… 这就相当于一千五六与三四百人对射,结果可想而知。 虎齿也没见过这种打法,自己射了他一箭,他们还了四五箭…… 刚避开箭羽,身后传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骇然地回头看去,更密集的爆炸声如雷声蛮横霸道地直接灌到耳朵里,几是令人发聋。 瞳孔之中,血光一片。 战马猛地抬起马蹄,驾驭战马的铁森正拉着缰绳控制,喊道:“稳住!” 可战马马蹄落地,一头栽了下去,似乎前蹄压根没了支撑的力量,铁森没有防备,跌落到战马之下,双手撑住了温润粘稠的山道,看到了满脸流血的蒙克,嘴巴似乎被什么撕开了,一双死鱼眼很是吓人。 铁森惊住,刚起身,便被一匹发了疯的战马撞倒,战马踩断了铁森的小腿,可没跑几步,脖子上插上了一把刀,格日信一脸不舍地拔出刀,看着战马倒下,眼眶都红了。 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格日信抬起头,看到了砸过来的火药弹,抽出刀紧握着,准备将这可恶的东西给斩开,正在蓄力,一只脚被军士给抓住:“救我……” 火药弹落下,格日信看着地上滚落的火药弹,想要抽身却不能得逞,挥刀砍断那只手,刚跑出两步,身后便传出爆射声,格日信摇晃了下,手中刀跌落,整个人跪下,旋即倒了下去…… 虎齿看着一片片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军士,嘴唇哆嗦,难以置信地质问:“这,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这些可都是精锐! 他们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是真正以一敌十的强大的勇士! 他们正值青壮,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存在!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单独面对群狼而不惧! 可现在,他们竟在明军这诡异的打击之下,全都死了。 为什么他们的火器可以放在肩膀上,骑兵不下马也可以使用,为什么他们的弓箭能射出那么远,一轮接一轮地覆盖? 为什么? 虎齿想知道真相,因为带出来的虎字营,还没一个冲锋,就已损失到八九成。 这些人,死得憋屈,死得不值啊! 他们还没出手,还没作战! 不知何时,箭不再飞,也没了火药弹的爆炸声,只剩下风带着血腥味在逃,剩下血在狂欢地流淌,还有战马嘶鸣,军士绝望…… 虎齿艰难地转过身看向明军,瞳孔猛地一凝,一杆火铳对准了自己。 徐允恭扣下了扳机。 虎齿身躯一晃,低头看了看胸口,浑身的力气快速流失,抽出刀的手在发颤,最终落到了地上…… “带上火器、火药弹,弃马,杀过去!” 朱棣下达命令,翻身下马直奔元军杀去。 不是不想要战马,而是元军战马的尸体、人的尸体已经让原本并不宽阔的道路不再畅通,而清理出道路需要不少时间,但此番火器打击,足够让后面的元军感觉到不妙,他们若是跑路的话,那就难办了。 只能步行追击! 后续的人手跟上来后自然会清理出一条路。 张玉、谭渊、丘福等人杀光了虎齿所有人,并清理了路上所见的任何活口,与朱棣一起,奔跑着朝着阿鲁帖木儿杀去。 阿鲁帖木儿原本还在笑,还不忘与敖日格勒等人吹嘘虎齿的强大,可一阵火器的爆炸声,在山道之中如一道道闷雷,尤其是看到虎齿这些精锐,硬生生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损失殆尽,便彻底没了之前死战的心思。 他娘的,这哪里是死战,摆明了是送死啊。 “撤,快撤!” 阿鲁帖木儿不蠢,知道干不过,自然是跑为先。 毕竟山路对元军很不利,骑兵压根发挥不出大兵团作战的威力,战马都跑不起来几匹…… 可是想跑就能跑了吗? 骑兵用塞山道,虽然留出了一条小缝可以供传令兵奔走,可军阵一乱,一匹马的距离立马就被占了,阿鲁帖木儿等人是钻了回去,可后续的元军呢,尤其是朱棣、沐春等人已经杀了过来,远远的就开始射箭、发射火药弹…… 彻底乱了的元军,不等明军出手就开始出现了推搡、踩踏,尤其是火药弹惊了战马,战马又没地方可以狂奔,见不远处有一处山谷,跑了进去…… “杀!” 朱棣在这一刻想起了顾正臣,先生一直都在强调,火器时代同样需要战士铁骨铮铮,需要强大的体魄! 现在这个战场能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看的不就是明军的体力能不能支撑下去? 趁元军阵脚大乱,失了抵抗之力,明军勇猛,不断收割元军,杀光一批还有一批,一步步推进,所过之处,皆是元军的尸体…… 第两千五百零四章 前进吧,燕王 这是一种全新的战术战法。 前面朱棣带一干主力贴身肉搏,斩杀元军二百步以内的元军,身后明军以复合弓不断攒射,直击二百步至三百步的元军,后续跟上来的明军,则从容地装填火药,拿起火药弹,去消灭三百步开外的元军…… 当朱棣带人杀穿之后,便能直奔几百步死亡地带,朝着元军再次追击…… 这种三线开花的战术,造成了元军极大的恐慌,推搡之中,不少元军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在拥堵无法脱身的情况下,大量元军放弃了战马,朝着山爬去,其中就包括被堵在半道的阿鲁帖木儿、敖日格勒等人。 艰苦地爬上山顶,阿鲁帖木儿看向山道里,明军已然杀疯! 铁箍气喘吁吁,眼见明军凶猛,脸色苍白地对阿鲁帖木儿道:“他们不是辽东都司的人,那里面的主将,而是关内的将官,是北平都司的人。枢密知院,你应该看到了一个熟人吧?” 阿鲁帖木儿的脸色很难看。 确实有那么一个熟人,很熟! 那个人就是张玉! 这个家伙,原本可是元廷的枢密知院,曾经的位置就是自己的这个位置!此人确实是北平都司的人,一直都在关内,并不在辽东! 张玉身边的人是谁,不好说,但看这些人,一个个陌生,一个个却生猛得很! “拿弓来!” 阿鲁帖木儿咬牙切齿。 自己的兵怕是带不走多少了,就算是逃入山中也未必都能活着离开。山里有猛兽毒虫,也必然有追兵! 不过在逃走之前,必须要了张玉的命! 阿鲁帖木儿接过弓,搭箭,一双眼眯着山道之中冲杀的明军,突然看到张玉在与一人说着什么,那人还在左右指挥,张玉随后冲杀在前。 这说明—— 张玉不是主将! 那个人是谁? 阿鲁帖木儿思索了下,手中的弓从瞄准张玉转了方向,拉弓—— 咻! 弓弦一颤,箭离弦而去! 破空声带着致命的威胁,直扑朱棣而去。 朱棣正在对唐云、朱亮等人道:“高处不可失,一旦他们占据高处反击,很容易带来损伤,必须安排一批人——” 朱亮扫视着山间,陡然凝眸,一道寒芒射入瞳孔。 来不及起盾,也来不及做其他动作,朱亮猛地推开朱棣。 朱棣一个踉跄,当稳住身形看去时,朱亮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 “朱亮!” 朱棣赶忙上前。 唐云护在朱棣身旁,指挥军士:“射箭!” 丘福回头看了一眼,拿起望远镜看到了主将阿鲁帖木儿,提着刀就带人爬山。 朱亮低头看了看,运气不好,被人射中了要害,伸手抓住朱棣的胳膊:“王爷,我走之后,让我儿朱能继续跟在你左右,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也是个好苗子,带着他——” “无论是出海,还是——留在你身边,他都会和我一样,愿意成为燕王手中——的刀!” 朱棣看着濒死的朱亮喊道:“军医!” 朱亮摇了摇头:“没必要了,王爷,杀敌吧,杀敌,不要让他们离开,为了大局你们要继续——前进,前进!” 朱棣心头悲戚。 朱亮是可是自己的重要部将,两人私交极好。 可现在,他为了救自己—— 朱亮见朱棣悲痛,面对死亡倒是相当的坦然与平静:“王爷,帮着朝廷肃清草原吧,不要让更多大明将士再流血了……” 朱棣重重点头:“朱能会跟着我,草原也会被大明征服,你放心!” 朱亮笑了。 一双眼带着无尽的留恋,神采一点点消失。 好不甘心啊,土豆种了下来,还一个多月就能丰收了,再有半年,蒙古草原的中部、东部,也该完全被控制下来了吧,三四年后,儿子朱能也该弱冠了…… 可惜,全都看不到了。 但不要紧,他们会告诉我,我的坟头,一定会有土豆的贡品,会有烈酒,会有草原归为大明的消息,也会站着,成年的儿子…… 前进吧,燕王! 朱棣杀疯了,格物学院锻造的兼具硬度与锋芒,足以斩断寻常刀剑的佩刀,竟被砍得全是豁口,来回换了三把刀,全都用坏了。 当夕阳的霞光照到古北口时,赵师胜看到了远处群山之中,盘旋不敢下落的飞天,远远地,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很浑,分不清是喊杀声,还是元军的喧哗声。 千户王佐奔至,喊道:“赵指挥使,斥候来报,元军在山林中遭遇了我军,现已成溃败之势,不少骑兵正在朝着古北口撤退。” 赵师胜面色凝重,拿起望远镜观察着:“这到底是阿鲁帖木儿的计谋,引诱我们出战,还是当真被打败了,撤了回来,斥候人呢?” 斥候刘三顺紧随其后而至,奏报了情报。 王佐看着犹豫的赵师胜,急切地指着城墙之外:“绝不是计谋,斥候听到了山里有火器的声音,密集的火器的声音。赵指挥使,咱们必须尽早出兵,封锁他们的后路!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向西北撤退!” 刘三顺也跟着催促:“确实是火器的声音,我们使用过火器,知道那是什么动静,而且如此密集的火器,绝不是小股明军可以拿得出来!若是咱们不出手,元军可就要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赵师胜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山道。 那里确实有元军在溃逃,几十骑接几十骑,甚至还有人没了马。 但如何判断这是不是个陷阱? 毕竟元军也会使诈,故意卖个破绽,引诱守军主动出城。再说了,蓟遵战场才结束几日,明军出关先要打马孟山的元军,等他们打完休整来到这里,最快也要后天才到吧。 今日就跑来了,是真是假? 赵师胜听到了沉闷的火器声,脸色陡然一变,下令道:“除守城之人,其他人等,陪我杀出去!若是敌人来犯,那就使用火器,将他们连同我们一起——消灭在城外!” 王佐深吸了一口气,这他娘的就是要守军不分敌我,也要守护城关啊。 出关,那就没了回头路了,战吧! 第两千四五百零五章 追击的丘福 赵师胜、王佐带了三千精锐杀出古北口,落荒而逃的元军看到这一幕彻底崩溃。 本就没了战斗心思,一门心思地想逃出去,眼见明军断了后路,连战斗都没战斗,要么丢了兵器投降,要么下马爬山逃命。 原本还小心翼翼的赵师胜见到这种情况,顿时来了精神,指挥着军士:“杀!” 一马当先,手中火铳就喷出了烟气。 主将往往并不怎么使用三眼火铳,可赵师胜是个例外,毕竟这个家伙之前的武器是一根铁棍子,这和三眼火铳并没太大区别,换了武器还能占个三次先手,打完之后还是那个揍人的棍子…… 王佐也兴奋了,古北口的将士也嗷嗷叫。 这可都是军功啊,作为古北口的将士,大家想要弄到一些军功极是不容易,毕竟朝廷对古北口的一道命令,那就是守住关口,不容有失,甚至都司几次发话,命令古北口将士不得擅自出关作战。 这也意味着,古北口的这些将士平日里压根没什么军功,只要元军不主动找死,拼了命的攻打古北口,那这里的将士十年零军功都很正常,靠着日常的训练脱颖而出,爬上去,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只能说,凤毛麟角…… 现在可不一样了,镇国公在蓟遵战场打了大胜仗,买的里八剌都被俘虏了,这一战虽然用时不算长,可战果辉煌,不知又要冒出来多少公侯伯爵,古北口的守军眼红却没办法…… 现在,立军功,向上爬的机会到了。 抓住机会,疯狂战斗,血染战袍。 徐允恭带人占据山顶,拿着望远镜看到了堵住元军去路的明军,当即命人挥舞旗帜,告诉山道中的明军不要再使用火器与复合弓,万一将自己人给弄死了,实在不划算…… 逃也逃不掉,走也走不脱的元军,只能被前后夹击,成了俘虏。 赵师胜看了又看,才发现眼前满脸都是血的人是张玉,震惊之余,问道:“张指挥佥事,是你带的队伍?” 张玉舔过嘴上的血,呸得一口吐了出去,走向一旁的山石坐了下来:“赵指挥使,麻烦你带人搜山,追剿元军残兵,我们,实在是太累了。” 赵师胜刚想再问什么,张玉已靠着山石闭上了眼,还以为张玉不行了,探了探鼻息,这才发现睡着了。 这可是战场之上啊,你就睡? 赵师胜看到了走过来的唐云,赶忙上前询问,这才见到了浴血的朱棣、徐允恭、谭渊等人。 朱棣很累,但依旧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起身,言道:“阿鲁帖木儿跑到了山里,此人若是回到草原,难免是个祸害,我的人走不动了,这里有大量的战马,你带人追出去,务必将元军留下。” 赵师胜领命,亲自带人去追击。 沐春揉着手腕,轻声道:“丘福去追阿鲁帖木儿了。” 朱棣微微点头:“我知道,但丘福未必能追得上,最主要的是,少几个溃逃的元军回去,至少可以让草原上的各部落有所疑惑,人心惶惶,却还不至于仓促逃走……” 兔子受惊了会跳、会跑,可人不一定,他会进一步确定情况,然后经过思考权衡,最后才会做出决策。 毕竟部落迁移,对于这些马背上的人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是说骑上马就能跑路,蒙古人虽然住蒙古包,不住房子,不搞房地产开发,可人家的家当也不少,不说铁锅、皮货、木桶等,单单说牛羊,这东西跑不起来,赶路那也是个问题…… 徐允恭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靠着死去的马尸闭目养神。 山林中。 阿鲁帖木儿喘得有些厉害,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林中依旧跟着几道身影,咬牙道:“留下三人断后!” 敖日格勒心中问候阿鲁帖木儿,你说逃命就逃命,干嘛非要射一箭,现在好了吧,被明军给缠上了,还是他娘的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已经留下三十余人断后了,结果呢? 自己人没影子了,明军依旧在…… 阿鲁帖木儿也后悔不迭,可眼下后悔也没用了啊。 一支箭破空而至,射在了一棵树上,箭杆剧烈地摇晃了下。 阿鲁帖木儿回头看去,猛地一惊:“快走!” 丘福眼睛发红,看了一眼天色,咬牙切齿,对身后的十余名军士喊道:“燕王说过,敌首不死,后患无穷!我们需要抓紧,若是天完全黑了下来,可能会让他们跑了!” 军士应声:“愿跟着丘百户奋战到底!” 百户! 这是朱棣提拔起来的,也是丘福人生中第一个官职! 为了报答朱棣,也为了证明朱棣的眼光没有错,在朱亮被射杀之后,丘福就铆足了劲,一定要将这个家伙带回去! 一路追,一路杀! 终于距离对方不远了,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丘福提刀,迎上一个元军,一刀过后,将元军劈死,又一脚踹在了另一个军士的裆上。剩下的一个元军没想到明军里还有如此生猛的,当即转身跑路。 给阿鲁帖木儿断后,断的是自己的后啊…… 丘福指向跑路的元军:“跪在这里还能活,再敢跑,射杀了你!” 元军当即怂了,成了俘虏。 丘福安排一人看着,快速追了出去。 阿鲁帖木儿跑到了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顾不上歇息就开始爬山。 铁箍一看明军气势汹汹而来,实在没了力气,索性开口道:“枢密院事、达鲁花赤快走,我来拦住明军。” 阿鲁帖木儿感激地喊了声:“好样的,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铁箍苦涩不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画饼,你他娘的知道我的家人是谁吗?再说了,你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带着部落跑路吧,又怎么可能会去找我的家人…… 丘福追至山脚下,铁箍看着丘福等人,举起了刀:“我是大元的军士,是大元的勇士,来吧,要死,也要死在战斗中!” “成全他!” 丘福安排军士斩杀铁箍,歪了歪脖子,咬牙道:“谁别想从我手中跑掉!” 第两千五百零六章 牺牲一代,成就一代 达鲁花赤敖日格勒回头看去,只见铁箍已经被明军砍下了脑袋,浑身一哆嗦,猛地向上攀爬,脚下发力太重,石头经不起这力道顿时脱落,敖日格勒惨叫一声,翻滚着朝下滚去! 山草折断,脑袋磕碰在山石之上,直至撞在了一棵树上才堪堪停了下来。 敖日格勒满脸是血,想要起身,却发现不能动弹,似乎脊柱摔断了,睁着眼,直至看到了丘福。 丘福压根没理睬敖日格勒,一门心思地朝上爬。 相对于阿鲁帖木儿,丘福的体能早就达到了极限,可凭借着一股狠劲,不达目的不罢休,向上爬的意志,硬生生爬出了个虎虎生威。 阿鲁帖木儿慌乱了,这下身边连护卫都没有了,眼见丘福越来越近,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刚到山顶,就看到丘福差不多也到了,挥刀砍了几次,逼得丘福不得不向一侧躲避。 丘福甩出手中刀,刀擦着阿鲁帖木儿的脸飞了出去。 后怕的阿鲁帖木儿不敢再胡来了,沿着山脊线奔跑起来,直至一处悬崖处猛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追过来的丘福,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丘福呵呵冷笑两声:“我?燕王手底下的一个百户,丘福是也!” 阿鲁帖木儿神色一变:“燕王,他不是被废了庶人,在北平当个了寻常军士吗?” 丘福哈哈大笑:“燕王现如今已经成为了一支骑兵的统帅,镇国公给的!” 阿鲁帖木儿面带惶恐:“镇国公?你说的是顾正臣?不,他已经死了!” 丘福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看着被逼到绝境中的阿鲁帖木儿:“镇国公是诈死,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的大汗已经成了大明俘虏,所有入关的骑兵,全都被镇国公、宋国公包了饺子!” 阿鲁帖木儿骇然。 铁箍从马孟山逃出来时,还说明军从关内杀了出来,当时自己不信。 可现在—— 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想象! 阿鲁帖木儿后退了一步:“不可能,大汗带了二十几万大军,而且已经打开了通道,平原之上,谁人能留下二十几万铁骑!” 丘福逼近:“我可以带你去见见镇国公,还有你的大汗。” 阿鲁帖木儿看了看丘福等人,呵了声:“要抓住我,需要有点本事才行!” 说罢,阿鲁帖木儿朝着悬崖跑去,猛地腾空,整个人朝下跌落。 丘福紧走两步,看到山下一条河流正在奔腾,抓过一旁军士手中的长枪,后退两步,不等军士劝阻的话说出,便跳了下去。 将近二十丈的高度,这个距离摔下去,哪怕下面是水,也足够让人摔死! 可丘福没有退,双腿夹着长枪并拢着坠落河水之中,顾不上全身的疼痛与突然的冰凉让全身的肌肉有些不适,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丘福猛地发力,抓住长枪钻到水中,找到了失去意识,摔晕过去的阿鲁帖木儿…… 翌日,古北口。 朱棣看着疲惫至极,带着阿鲁帖木儿回来的丘福,极是高兴地拍了拍丘福的肩膀,沉声道:“了不起!” 丘福如同一个被家长称赞的孩子,嘿嘿地傻笑着。 朱棣一步步走向阿鲁帖木儿,眼神中的杀气令阿鲁帖木儿胆寒。 “你们手上沾染的大明血,当以命偿!” 朱棣没有怀柔! 北平。 盛熙将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言道:“燕王在古北口送来文书,其部杀敌一万七千余,俘虏一万余,古北口守将赵师胜率军追击,又杀敌俘虏合计五千余,阿鲁帖木儿所部,逃到山中八千左右。” “如今大军还在山中追索,并有军队封了出山之路。另外,阿鲁帖木儿也被丘福追了一天,最终在河里将其活捉,不过人又被燕王给砍了,祭奠死去的将士……” 顾正臣看着文书,并没说什么。 战争总要死人,前面胡斌战死了,现在又死一个朱亮,还有许多没有办法一一具名的军士。 胡斌阵亡,换来的是他儿子会接替指挥使。 朱亮的死,换来的是他的儿子朱能,开始走上历史舞台。 朱能啊,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将,不过现在还是个小伙子。 不管怎么说,牺牲一代,成就一代,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也是自己的宿命,是朱元璋的宿命,大家都一样。 这世界,总需要甘愿顶天立地,最终还要用尸骨铺路,铺一个后世坦途、康庄大道,总有人甘愿跪在地上匍匐着,将这里的肮脏、耻辱擦去,也总有人抛头颅洒热血,来浇灌路边的花草树木,换一个茁壮。 顾正臣对盛熙道:“告诉朱棣,休整之后,前往宋国公处听命行事。” 盛熙领命离开。 顾正臣将文书放下,想说话,却被猛烈地咳给打断。 严桑桑担忧地看着顾正臣,上前拍着顾正臣的后背:“夫君的病症,似乎严重了,这几日咳得比之前更多了。” 顾正臣咳得有些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故作镇定地说:“不过是风寒、余毒叠加在一起,有些难熬罢了,不碍事,你去吩咐下,让三布政使来一趟,是时候商议征调百姓服徭役之事了。” 林白帆走了进来,言道:“老爷,范政到了。” 顾正臣刚想推脱,严桑桑先答应了下来:“让范神医快点来一趟,瞧治瞧治。” 林白帆见顾正臣没反对,便去安排。 范政迈步走了进来,丝毫不见老人的颓废与无力,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底气,仔细打量着并未穿着官袍,一副儒生的顾正臣,暗暗咬牙:“我是喊你张不二合适,还是喊你镇国公合适?” 顾正臣爽朗一笑:“范神医如何称呼都没问题,倒是你,深入虎穴,还能安然活着回来,还真是了不起。” 范政心中感叹良多。 顾正臣找上自己时,他可没说明身份,而且到了金陵为那些人办事,他们也没说起过顾正臣,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就连顾正臣“死而复生”的把戏,也被人封锁了消息,压根没听闻。 直至回到关内,这才听说顾正臣活了过来,额头之上还多了一道火烧的疤痕,而那个张不二,最显眼的外貌特征,恰恰就是那额头之上的烧疤…… 第两千五百零七章 大逆不道的语录 范政拱手,深施一礼:“镇国公,我服了!” 顾正臣轻松地笑着,安排范政落座,问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范政呵了声:“作为杀了曹国公的功臣,我自然是有资格留在军帐之中,在元军大乱时,谁也顾不上我这个糟老头子,逃命的逃命,战斗的战斗,还有两个想要我性命的家伙,中了我的毒死了……” 顾正臣微微凝眸:“你这番话,可有人作证?” 范政呵了声:“曹国公算不算?” 顾正臣微微点头,走至桌案边提笔写下了几个字,将纸张递给林白帆:“交都司备上。” 范政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这是?” 顾正臣肃然道:“你杀敌两首,自然要算军功。当然,你当细作的功劳另算。” “不必如此,我一个老头子不需要这些。”范政板着脸,转而道:“你只要将剩下的半部语录给我,你我算是两清。” 顾正臣摇了摇头。 范政着急起来:“你要如何才能给我下半部语录?” 严桑桑端了茶来,对急切的范政道:“夫君的意思是,不要军功不行。朝廷赏罚分明,即便你不要,难不成你的孩子也不要?” 范政听闻这话,脸色更是难看,咬牙道:“我没儿子!” 顾正臣将范政按在了椅子上,平静地说:“你有没有儿子不关我的事,但我知道,是谁的军功就落谁头上,算不清楚的军功,就落到集体身上,谁的也别想少。” “至于你渴望的那半部语录,我现在实在是没空写下来,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年冬日之前,我肯定能给你,你也知道,我这个身份,没活过来之前还能歇着,可现在,着实多少清闲可言。” 范政自然清楚这些,顾正臣可不只是简单的镇国公,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震惊世人的战斗,是大军统帅,有许多事需要他来办。 只是,等待熬人。 严桑桑看出了范政的心思,言道:“若是范神医帮忙治好夫君的病症,说不得夫君能早点写出来。” 范政看了看顾正臣不自然的面色潮红,走了过去,抓起顾正臣的手腕,三根手指按着,偶尔会抬起一两根手指。 严桑桑关切地看着范政:“怎么样?” 范政暼了一眼严桑桑,收回手:“镇国公还是操劳太多了,这身体也亏空的厉害,让我说,少几场房事就会好起来。” 严桑桑脸腾一下子红了,赶忙找了个理由跑了。 顾正臣撸起袖子,看着一脸不怀好意的范政:“那是我的妾室,我的枕边人,用得着将她支开?” 范政当然知道顾正臣身体并不虚,可有些话,还是需要问个清楚:“下部语录可以晚点给我,但我现在需要知道,这些语录出自何人之口?你知不知道,这里面的话,有些极为大逆不道!” 顾正臣自然知道,虽说自己精选过,没有写进去太过“革命”的内容,但有些语录过于强调群众与人民,这可与时代不符。 要知道朱元璋很讨厌孟子,就是因为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等话刺激了神经。 在朱元璋那里,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 当然,这是相对来说的,毕竟社稷必然占据中间,而君也必然是贵,那民的位置,只能向后移。 但语录里的话不一样,强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还说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要是落入朱元璋耳朵里,那他会想,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全是百姓给的,是百姓托举我朱元璋成就的霸业,没有我朱元璋多少功劳? 老朱能将孟子搬出庙堂,自然也能搬了范政的脑袋…… 顾正臣抿了口茶水,轻松地说:“大逆不道,还是你心中真正的康庄大道,你我都很清楚。只不过范政啊,凡事都需要一个大环境,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候,你非要当个异类,自然为大环境所不容。” “所以,你看得心痒难耐,向往至极,却又不能这样喊出来,也不能如此讲出来,我知道你的困惑,也理解你的憋屈,但我还是需要说一句:这些话,不属于这个时代,但适合未来的某一个时代。” 范政踱步:“可人民怎么可能是英雄,难道在你说的那个时代里,人民,也就是那些农民,他们会是英雄,他们创造了历史?难道世人不鄙视农民,说他们是泥腿子?”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人民最主要的构成部分是工人与农民,可放在大明来说,在工业还没怎么发展起来之前,人民在范政的理解里,就等同于农民。 这个问题,还不好说—— 后世对于农民的看法也在变。 没饭吃的时候,叫农民“农民爷爷”,有饭吃的时候,叫农民“农民伯伯”,吃饱了饭以后,叫农民“兄弟”,吃撑了的时候,叫农民“农民工”、“乡下人”…… 甚至拍个电视电影,农民大部分也只是充当小人的角色,不是占便宜猥琐的,就是粗鲁骂人,亦或是蛮不讲理…… 说来心酸。 乡下人称呼的鄙视,与这个时代的泥腿子,有多少差别? 人家泥腿子,至少还夸耀了农民勤奋干活,泥巴沾满双腿。 可乡下人呢,只剩下了城上人,高高在上的俯视与鼻息之下的鄙夷,甚至还说,靠近一点,就恶心…… 当工业化到了一定程度时,谁还在说农民是英雄,谁还在说,农民在创造历史? 似乎,农民在那个时代里,成了累赘。 当所有人看向高楼大厦时,谁会想起曾经这些建造高楼大厦的人? 当城市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时,谁会想到这背后,依旧站着一群他们所鄙视的人? 时代在变,远未成功。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范政,严肃地说:“你要记住,人民永远是滚滚洪流中最大的一股力量,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哪怕是眼下人民蒙昧,沉在黑暗之中,迟早会有那么一日,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第两千五百零八章 破局未来:范政 当这一股力量凝聚起来,奔着一面旗帜,前仆后继,以排山倒海之势奔腾时,便是革命。 其结果是,换了人间! 但—— 在大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百年甚至二百年里,都不会发生。 最多,发生一些乱子,称不上革命二字。 一些人总觉得,喊一嗓子,振臂一呼,就能拉起队伍,然后就可以包打天下了,但这种想法过于想自然,脱离实际了。 这是现实,在封建时代,必须按照封建时代的规矩办事,想搞人人平等,想大搞意识变革,都是痴心妄想。 古人不蠢,也不笨。 朱元璋也是个人精,他知道什么可以接受,什么改变可以出现。 所以,顾正臣一直都很小心。 格物学院里,没有那么多意识流,只有技术流、实干流,主打一个发展工业,改进生产,实干兴邦等。 不是顾正臣不想改变众人的思想,也不是顾正臣不想将大明引向快车道,而是因为,基础条件不够,做什么都白搭。 人家还没解决肚子问题,你给他们谈共同富裕? 人家衣裳都没几件,你给他们说穿衣自由? 人家字都不认识几个,你给他们描述未来如何美好,跟我一起干吧? 我去,这和邪教有啥区别…… 大明不适合自下而上、翻天覆地的革命,只适合自上而下,缓慢的,可控的改良。 这也是顾正臣一直坚持的事。 顾正臣没办法给范政讲太多,这个家伙太过理想,而且太过偏执,还大胆至极,是真敢嚷嚷,毕竟年纪大了,生死对他来说,也就那样了…… 范政听着顾正臣缓慢改变的理论,很是不满:“格物学院建了多少年了,你拿出来过这语录中的话宣讲过吗?” 顾正臣摇头:“大部没有。” 范政气得直吹胡子。 这个家伙简直是暴殄天物,手握如此至宝,竟不办事! 顾正臣安抚范政:“那位老人说过,我们总要努力!我们总要拼命的向前!我们黄金的世界,光华灿烂的世界,就在前面!我也是在按他老人家的指示做事,一步步努力,一步步向前——” “别以为我这些年什么事都没做,土豆、番薯不是拿来了,元朝现在不也收拾了?我一直都在努力。” “范政啊,你空有想法,落不到实处,作用不到百姓身上,改变不了人,也融入不了这个时代——” “那你的所思所想,也不过只是毫无意义的思绪罢了,几十年,百年之后,没有人会记得你。” 范政反问:“那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这语录的主人吗?” 顾正臣哈哈大笑:“别说百年,我敢笃定,就是一千年以后,他老人家的名字,也必然耀眼!” “他叫什么名字?” 范政急切。 顾正臣注视着范政,刚想说话,林白帆走了进来,言道:“老爷,布政使等人已经到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对范政言道:“我给你一个建议,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妨去格物学院走一走,看一看,学习下格物学院里的新学问,当然,你需要闭上嘴,暂时收起你那一套看法。” 范政皱眉:“我不想去金陵。” 顾正臣朝外走去:“北平有个格物学院分院,林白帆,你安排人送他进去,告诉杨永安招待好。范政,记住了,多看多学,少说话,改日我会前往学院找你。” 范政无奈,这个家伙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告诉自己那人姓名。 不过—— 格物学院是顾正臣所创造,是学问之地,那里必然也有着这语录主人的影子,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去一趟吧。 将范政送去格物学院,是顾正臣很早之前就有的准备。 这一枚棋子按下去,用得好,兴许以后会有大用,毕竟,朱元璋在强化天命,而学问这东西,一旦走入深水区,天命很容易会成为一个笑话…… 如何让皇室既存天命,又存科学,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也是个迟早需要对上的问题。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于格物学院,甚至很可能就在范政身上。 只不过在这之前,还需要一点点运作。 若是失败了,那就让范政死,他得到名声。 若是成功了,那就在范政死后多送点鲜花。 现在,就看这家伙能不能多活几年了…… 北平布政使朱瑛、山东布政使方克勤、河南布政使王兴宗,齐聚一堂,当然,北平知府方必寿也在列。 方克勤、王兴宗仔细打量着顾正臣,眼神很贼,恨不得将顾正臣扒光。 顾正臣被两人看得瘆得慌,敲了敲桌子:“我说两位,用不着这般警惕吧?” 方克勤黑着脸色:“不警惕怎能成,毕竟镇国公是从地府出来的,谁知道阎王爷送来的是不是本尊?朱布政使,你有没有上手抓一抓,莫不是此人易了容,故意化为镇国公模样的?” 王兴宗连连点头,看着顾正臣恨得牙痒痒。 河南大相国寺的和尚,为了一点什么信念之力,他娘的总来化缘,化到了和尚富了,自家穷酸到只能吃青菜豆腐的地步了…… 可结果呢,这家伙转身就蹦跶了出来。 什么地府开门! 不过是欺骗下无知的百姓罢了,但凡当官的有点脑子的都清楚,顾正臣压根就没死过。可这个家伙,却真正的做到了,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他死了! 朱瑛对顾正臣也不是多满意,要知道这个家伙潜藏在北平这么久,金隆壻都被弄走了,倘若自己但凡有点对不起北平百姓,官声有点不咋滴,还不得被顾正臣给办了…… 头顶挂着一把刀,自己却压根没感觉到这把刀的存在,后知后觉,能高兴了嘛。 朱瑛索性摇头:“方布政使,说起来,我也没查验过,不妨你亲自动手查验一二,也省得那些和尚、道士骗我们。” 方克勤撸起袖子,起身朝顾正臣走去。 顾正臣瞪着方克勤:“我说老方,你敢动手,信不信我将方孝孺调到澳洲去打袋鼠?” 方克勤到了顾正臣面前,伸出手就掐了过去:“真正的顾堂长,不可能用自己的弟子威胁弟子的父亲,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第两千五百零九章 大明要的是控制草原 林白帆、萧成两个没用的,眼看着方克勤掐自己,竟然连个反应都没有,还说什么是顾家最强的看家护院,呸,回去就扣你们钱…… 顾正臣揉着脸,对坐了回去的方克勤一顿怒视:“传闻方布政使古板较真,果不虚传!” 方克勤无视了顾正臣的阴阳怪气:“你说这莲藕怎么就成精,化成为了镇国公……” 得罪其他官员,那需要小心被报复。 可得罪顾正臣,方克勤一点也不介意,顾正臣虽然是官场人屠,可他没屠过一个清官、正直之人,据说韩宜可得罪了顾正臣,也只是被丢到了海里,也没见顾正臣上书给朱元璋,给韩宜可一个教训什么的…… 这就不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至于方孝孺,他现在是太子的人,顾正臣想让他去澳洲,那也需要太子点头,太子都点头了,那自己也没意见…… 反正我不求你顾正臣,也不惧你顾正臣,动手掐你几下又如何? 顾正臣看着撸袖子的王兴宗,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王布政使,你想干嘛?” 王兴宗讪讪然:“那什么,我有点热。” 顾正臣哼了声,认真起来:“朝廷北伐的旨意,征招百姓服徭役,保障大军后勤的文书你们也都看到了。别给我说夏收在即,延迟征调百姓的事。大军后勤跟不上,我们便会错失收拢、控制蒙古中部、东部各部落的机会。” “一旦让这些部落西迁,跑到了也速迭儿那里,让瓦剌坐大,反而不利陕西安宁,甚至可能威胁大明在草原之上的布置。故此,征调百姓服徭役,不容拖延,必须尽早拟成文书,发至地方,让百姓动起来。” 方克勤知道这个结果,可也很清楚一旦这样做,对百姓的影响极大。 夏收抢时,耽误不起。 没了青壮劳力,靠老人妇孺,这重担不好挑。 方克勤并没反对,朝廷的文书摆着,顾正臣的话已说出口,快速征调百姓这事已定,没必要再起争论,而是问道:“镇国公,这次北伐需要多少百姓保障后勤?” 朱瑛、王兴宗看着顾正臣,也很清楚,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征调百姓服徭役,而在于多少人去徭役。 毕竟三个行省,若是抽十万百姓,一个行省也才三万来人,压力轻,哪怕是二十万,均摊下来也能承受。 王兴宗见顾正臣不说话,言道:“虽说朝廷确定了北伐,但真正的主战场已经结束,镇国公一战歼敌二十余万,还俘虏了元大汗,如今元廷留在草原上的不过是妇孺老弱,已不足以形成对大明的威胁。” “让我说,只要保障十万骑兵所需,配合步卒协助转运物资,征调十万百姓差不多足够用了,再说了,草原各部落一旦降服,他们的牛羊马便是大明的战利品,也可以补充后勤。” 朱瑛表示赞同:“等百姓征调而动,大军北上时,至少也是五月中旬,那时草原上的草已然长出来,草料供应量可以减少一些,大概用不了太多人手,十万至十五万百姓,配合十万步卒,合二十五万,应该够用了。” 顾正臣端起茶碗,依旧沉默不言。 方克勤着急了:“镇国公,王、朱两位布政使所言没错吧,你总不可能让我们征调二十万、乃至三十万百姓去支援北伐吧?” 征调百姓越多,影响越大,相应的民怨越重。 尤其是五月中旬恰恰是收麦子的时候,一年能不能填饱肚子就看这一茬了。 北方百姓可不比南方,南方夏稻收成不行还有秋稻,北方没有第二茬麦子,秋里收的多是棉花、谷子、高粱等。 耽误了百姓吃饭,让百姓饿了肚子,那不就要闹腾…… 顾正臣抿了口茶水,终于开口:“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你们需要摆正一点认识。此番北伐,不同任何一次北伐。这次北伐,要的是大明控制、占领草原,不行羁縻之策,不是击溃对方主力之后便班师回朝!”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将兵力带到草原上,并扎根下来,甚至还会在草原上留下官员,负责草原之上牧民的治理,这不是简单的去打仗,去征战。” “坦白了说,如果只是单纯的杀敌,征伐元廷在草原上残余的各部落,北伐大军甚至不需要征调百姓,靠着当下的战马数量,完全可以支撑一次北伐!” “但是,不行!” “草原必须控制在大明手中,你们莫要忘记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说的可不只是草原,还有草原人!” “大明不能充当野火,每隔几年北伐一下,烧一下草原!” “大明要做的是春风,是秋风,让草原生时,它就得绿,让草原灭时,它就得枯!” 朱瑛、方克勤等人震惊不已。 方克勤忧心忡忡:“草原属于游牧之人,我们想要控制住,可不容易。何况草原广袤,游牧之人逐水不定,如何去管理,如何去控制?让我说,只要消除了元廷的兵力,抽走了元廷反抗的力量——” “扶持一些蒙古人,让他们管理草原,并对大明称臣,也并无不可。镇国公大可不必担心元廷会死灰复燃,大明火器神威,即便元廷起了势,朝廷也可将其消灭!” “可一旦留兵草原,后勤压力必重,而且将士需要时时提防,军心迟早不稳。不如北伐之后,肃清元廷青壮之后,任由其自生自灭,此战之后,至少可以为朝廷争取五十年的和平。” 顾正臣看着伸出手比划的方克勤,严肃地说:“方布政使要的是五十年和平,可朝廷要的是百年以上的和平。草原,必须控制在朝廷手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战马!” “你们是布政使,应该很清楚,朝廷马政害了多少人,地方上的群牧监到底圈了多少田,多少山,多少河!我们拿什么去纾困百姓,将那些地方还给百姓,让百姓不再养马负累?” “唯有草原!只有控制了草原,才能将所有的马户,全都解放出来,才能让大明的百姓,安于耕作!马政伤民的事,你们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第两千五百一十章 没钱没粮,徭役百万 马政是一种对民不利,却不得不为之的事。 对于马户来说,捞不到什么好处,却承担了巨大风险,一旦马出了问题,还需要背锅。 锅太沉,容易压死人。 方克勤等人也清楚这些,虽说山东、北平、河南等地的马政问题并不突出,但马政对于应天府、江浙、凤阳等地来说,确实是许多百姓肩膀上的一座山。 以前不是没爆出过问题来,马受伤了生病了,需要百姓赔,马死了,需要百姓赔,马没生出小马驹来,还需要百姓赔,甚至秋天官员还需要检查马匹肥瘦,肥了奖励,瘦了严惩…… 当然,官员奖的是群牧官,群头之类的,惩罚的也是他们,而这些群牧官为了拿到赏赐,为了让马肥起来,他们会在意百姓吗? 不会! 一个小小的群头,都敢压着一个义庄不能喘息,甚至于差点被逼嫁女,那寻常百姓家呢? 底层的官越小,那是越不好招惹。 要从根上解决马政问题,只有一个举措:将整个草原作为大明的马场! 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朝廷就不需要让原本该种地的百姓去养马,百姓也不需要再承担养马的一应风险。 朱瑛叹了口气,言道:“镇国公,控制草原,废除马政,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之事。可问题是,想要完全控制草原,在草原立足,并不容易,而且草原之上必有元廷余众,长期驻扎必有袭扰——”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朱瑛:“不容易的事就不去做了吗?大远航容易吗?百万移民容易吗?北伐容易吗?诸位,没有一件事容易!但我们这一代人若是不抗起来,顶上去,解决了草原,难不成要交给后人?” 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智慧,可一直推给后人,这也不是个长远之计。 只要环境允许,条件足够,当代人就应该勇敢去做,以争取更大的局,更有利的位置,后人还有后人的事要做嘛…… 方克勤站起身:“其他我们不问,你就说吧,想要征多少百姓服徭役!” 顾正臣抬手,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 “多少?” 方克勤惊呼。 朱瑛、王兴宗也目瞪口呆。 一百万?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整个北平布政使司,满打满算,才四十一万户,整个河南布政使司,才四十万户,山东布政使司人口多一些,但也只才七十八万户! 你一张嘴一百万,这不是让整个河南、北平布政使司之下,几乎每一户都要抽一个青壮服徭役去了,山东那里,每两户抽一个青壮服徭役? 这个动作,可比你山西大移民的动作更大啊! 说到底,山西百万大移民,牵动的不过是二十几万户百姓,可你现在,要动的是家家户户啊! 王兴宗看着顾正臣,艰难地问:“镇国公不是开玩笑吧,一百万,这万万不可啊!” 方克勤也被顾正臣的话给震住了,坐了下来,喘气有些粗。 顾正臣是什么人,他在公务上,从来不开玩笑,而且——他要做的事,一定要去做成。 这说明,他确实想这么干! 可一百万啊! 这怎么能说出口,又怎么能做得到! 朱瑛也知顾正臣性情,可对这个数字也不认可。 太多,太多了。 最初三人盘算过,有个十万,配合十万步卒,基本够用了。可谁知道顾正臣张嘴竟丢出个一百万! 朱瑛苦涩摇头,对顾正臣道:“镇国公,自大明开国以来,就从来没有过整个布政使司之下近乎所有百姓全都同时服徭役的先例,怕的就是虐民、伤民。” 各府州县虽然都有征徭役的时候,但大部是抽几百人,几千人,就连修长城、筑城关这种大工程,那也是分段进行,这里抽三万,那里抽两万,有时候担心百姓受不了,干脆军士承担了苦役。 强横如徐达、李文忠,也不敢将北平的所有青壮都拉去干活…… 可顾正臣,他竟要做这种事! 王兴宗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几下,对顾正臣问:“据我所知,朝廷南征时,国库并不宽裕,如今又有北伐大战,日后班师,朝廷必然需要封赏。两场战争下来,封赏恐怕不下五百万两吧?” “本就不宽裕的国库,又能拿出多少钱财供百万百姓服徭役,即便是一个百姓一个月一两银,这次服徭役至少也要四个月吧,那可就是四百万两,国库能拿出如此之多的钱财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朝廷没钱。” 朱瑛咬牙:“没钱,是给多少钱?”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朱瑛,面色浓重:“没钱,就是说,不给一文钱。这次征调百万百姓服徭役,国库抽不出钱财,而且,只管百姓吃的粮食,服徭役之后,百姓也没办法从朝廷领走一斤米。” 朱瑛吃惊,起身走了几步,转过身对顾正臣道:“镇国公的意思是,朝廷要让我们征调百万百姓服徭役,一不给钱,二不给粮,让他们白白干活出力?” 顾正臣点了下头:“确实如此。” 朱瑛想指顾正臣,又觉不妥,甩了下袖子,质问:“如此办事,镇国公怕是连一个百姓也招不来,一个也没有!百姓不是傻子,他们哪怕是畏怕官府,去服徭役,也是想要得到一些好处的!” 若只是几千人,苛待一下没问题,折腾不出来什么花样,抱怨几句也变了不天色。 可这是百万人,是家家户户,这些人若是抱怨起来,谁来收拾局势? 人的怨言是会传染的,也是会积累的,让百万人不安,就等同于让三行省不安! 而这三行省,可以说是,大明北部的一大块江山之地了! 这里乱了,你还图谋什么草原…… 方克勤摇头:“镇国公,不是我等不服,而是这事办不成。若以利驱民,兴许还可一试。可如今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让百姓白干,此事,山东布政使司——做不到!” 王兴宗表态:“河南布政使司,也做不到!” 朱瑛将手一摊:“镇国公,此事怕需要从头再议了。” 第两千五百一十一章 在草原筑城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手中盘弄着一枚铜钱,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不说话的北平知府方必寿,问道:“方知府,你认为这件事,能不能办?” 方必寿多少有些错愕。 这是镇国公与三布政使之间的商议,自己能来旁听已经不错了,哪里有自己说话的地方。 可顾正臣问了,朱瑛等人又看着,方必寿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言道:“下官认为,要做成此事,怕极是困难。一来,夏收在即,百姓不情愿服徭役的心思很重。二来,朝廷不给钱粮,百姓只有付出,没有所得,怨言颇重。” “当然,下官更想知,朝廷与镇国公欲下如此大手笔,征调百万百姓服徭役,到底打算如何用,用在何处,单纯的大军北伐,用不着这么多百姓做事吧?” 百万之巨,对三布政使司来说,绝对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顾正臣不可能拍脑袋,随意做出这个决定。在这背后,一定有朱元璋的支持。 朱元璋支持的,必然是着眼长远的事。 就看这事,值不值得办。 顾正臣招了招手。 李景隆将舆图挂了出来,顾正臣指着舆图言道:“我之前说过,朝廷要控制草原,而控制草原就需要改变游牧习性,将游牧改为驻牧……” 稳定是治理的前提。 为何古代一直重农抑商,从根本上来说,不是朝廷害怕商人赚钱,也不是害怕商人溜达,而是害怕商人带着百姓一起溜达,今天你还在洛阳,明天就要带人下扬州了,朝廷找人办事的时候人不在,那怎么行? 流动人口的管理是一个十分棘手的事,别说古代了,就是后世为了这件事,那也是劳民伤财,还弄出了一些暂住证之类的东西,隔几个月还需要打电话问问你搬家没搬家…… 那还是有联网有数据可查,古代你换个地方,这可不好查,翻找册子都要找半天。 商人的流动性,说到底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古代商人不可能天南地北到处跑,主要跑几条路线,相对固定,按照其商引追查起来,也不是太难。 可游牧的蒙古人——路线可就不固定了,流动起来,那是真流浪啊。 哪里水草丰满就往哪里跑,遇到更强大的部落,还可能逃命般地朝山多的地方跑。 就连元廷的汗帐,那都是说换地就换地,没个固定的居所,怎么管,怎么治理? 稳定的居所,固定的区域,这才是治理草原的前提,大明不能学习元廷那般,松散的治理方式,也就是各部落首领来当官,元廷控制官,官控制部落…… 这样一来,不管部落怎么迁移,总不能不告知首领去哪里了吧…… 说到底,元廷内治很松散,汗廷强大时,下面顺从,可一旦汗廷衰落,不等弱不禁风,下面已经听话了。 这与大明也不一样,大明皇室不行时,不管皇帝是去抢人妻去了,还是干木匠去了,总之,上面不行的时候,下面整体上还是顺从,直至大部分人活不下去的地步,才会造反…… “适合长期驻牧的地方相当多,只要将这些人安置在一片区域内,设置衙署,一步步让其习惯并遵从大明的法制,并让草原上的孩子,一律修习大明的学问,草原便会长期在朝廷手中……” 王兴宗对指点舆图的顾正臣问:“这与征用一百万百姓服徭役有什么关系,迁移部落至驻牧之地应该是军队的事吧?” 顾正臣点头:“是啊,迁移蒙古各部落是军队的事,但军队要驻扎在那里,就必须有城,而建城,没有人做不成。” “建城?” 王兴宗有些不安:“镇国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草原之上要建一座城,那要耗费多少人力?” 方克勤也不理解。 草原不适合建城,实在是因为缺乏建城材料。草原广袤之地,虽然有不少树,可就是将方圆十里的树都砍了,也未必能修出一座像样的城出来,毕竟草原上的树,多数不够粗壮,不够高大挺拔…… 朱瑛疑惑:“即便是造个栅栏城,那也不需要百万之巨的百姓当劳力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 方必寿凝眸,向前一步,言道:“镇国公想要打造的,恐怕不是简单的栅栏城,而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吧?”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三位布政使,你们是不是太过保守了,还是说,不太了解格物学院的力量与做派?这一次是控制草原,既然要控制,那就控制个彻底,建造城池,建立衙署,这样才能为后续官员入驻,治理草原打下基础。” 朱瑛暼了一眼方必寿,对顾正臣问道:“草原上建城,你怎么想的?知不知道,当年为了营造哈拉和林,蒙古人耗费了数十年,动用了大批数十万的军民。” “纳哈出的新泰州,还是占了周围有山的便宜,可即便如此,也让十几万人忙碌了前后十几年!你打算用百万百姓,去草原上打造城池,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服徭役,说白了就是下苦力。 没任何好处,百姓本就不满,你还让他们去弄城,打算去多久,人家日子还过不过,三个行省的家家户户还过不过日子? 顾正臣笑道:“朱布政使不必如此悲观,事实上,我要的只是一座城,有城墙就够了,至于里面有没有房屋,未来要不要建造房屋,都可以慢慢来。但将士需要城墙,用来阻挡可能存在的骑兵冲击。” 朱瑛坚持自己的观点:“那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 顾正臣紧握着一枚铜钱,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人手,只要将建城所需要的石灰运过去,我有把握,寒冬来临之前,会有不下十座城池在草原之上拔地而起!” 方克勤似乎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你是说,打造一个混凝土城池?” 王兴宗、朱瑛恍然。 这两人虽然没亲眼看到过混凝土的制造过程,但去金陵的时候,还是见过格物学院的混凝土建筑,知道那东西寻常刀剑不能伤,而且建造的速度,确实有些快…… 可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百万徭役,没有钱粮,任谁也不可能做到…… 第两千五百一十二章 赌的,就是民心 朱瑛、方克勤、王兴宗一致认为,如此大规模地征调民力,没有庞大的财力支撑不现实。 但方必寿认为,顾正臣想办的事,就没几件事前认为可能的。 要知道顾正臣不是寻常人,他是格物学院的堂长,是大明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开国之战的一代国公! 世人认为做不到的事,他总能另辟蹊径,找出一条路来。 其实,作为方孝孺的父亲,方克勤对格物学院知道得颇多,也清楚顾正臣总有办法解决棘手的问题,但还是坚决反对顾正臣这样干。 原因就一个,百万之巨的民力,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本就是巨大的消耗,而且对三行省来说,这个动作太大,几乎牵连到了家家户户,一旦出点问题,不是伤筋动骨,而是毁了三行省百姓的顶梁柱。 方克勤看着顾正臣态度坚决,咬牙道:“镇国公所言大局我等明白,下官也知道你是河北巡抚使,有便宜行事、临机决断、先斩后奏的特权,可这件事太大,出于对山东百姓的保护,我最多允许在山东抽十五万人服徭役。再多,我不答应。” 王兴宗拱手:“十五万对于山东来说,已是不少。但河南户口数有限,拿不出如此之多,最多四抽一,出十万百姓。” 顾正臣看向朱瑛,见朱瑛也想说,先一步打断:“这样吧,你们也不要出十五万、十万了,你们只负责张贴告示,就说朝廷要北伐,需要百姓服徭役,至于其他,我来安排人负责。” 方克勤诧异:“镇国公这是何意,莫不是说,不强制百姓服徭役?” 顾正臣反问:“都没钱没粮,如何强制?” 方克勤茫然。 不正因为没钱没粮,所以才应该强制。 要不然,谁给朝廷干活啊,人家留在家收割自己那几亩麦子,陪着老婆孩子不香吗? 朱瑛、王兴宗也被顾正臣给弄糊涂了,不明所以。 顾正臣索性摊开了讲:“我需要布政使司及其下面的府州县官员全力配合,宣传朝廷要北伐,彻底消灭元廷势力,打出一个百年和平,希望百姓可以主动服徭役。” “当然,文书里也必须讲清楚,告诉百姓此次服徭役没有钱、没有粮可以拿,只管饭,不要糊弄、欺骗百姓。具体文书内容,我来拟,你们抄写。” 朱瑛嘴角动了动:“就这?” 顾正臣点头:“就这。” 方克勤不解,思虑了下,言道:“镇国公,你先说清楚,我等配合行事自是当然,可若是文书贴了出去,没有百姓响应,没有百姓服徭役,耽误了北伐大局,那该如何是好?” 王兴宗忧虑不已:“其实,我们三个布政使司,齐心协力,费些心神,苦一苦百姓,为朝廷征调三十至四十万民力,支撑北伐还是没有问题。镇国公若是让民自愿行事,没人应差,必会影响大局。” “眼下,最不能耽误的,便是北伐,这是朝廷最大的事。万望镇国公深思熟虑,莫要过于冒险,拖慢了北伐进程,过不了多久便进入五月了,满打满算,朝廷要控制草原,也就五个月余。” 十月之后,草原凄冷,不适合行军,更不适合服徭役。 赌百姓良善? 这可不好赢。 你还不如赌人性的恶,说不得有些胜算。 大局之下,容不得尝试,失败一次,耽误的时间可就追不回来了。 顾正臣也没办法。 南征结束,还没封赏就开始了北伐,大量将士秘密北调,等北伐结束之后,朝廷需要一次封赏两轮军功,这对于国库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国库的积蓄,支撑北伐,完成封赏,已经是极致了,再多一笔几百万两的花销,那就是将户部尚书卖了,也换不了如此多银钱…… 佛道那里刚抢过一笔,还敲定了一笔长期捐献朝廷的文书,总不能再让他们出钱了。 商人那里一时半会没好的由头,最主要的是,商人的钱,顾正臣还有大用。 可事在这里,还必须要办。 这就只能剑走偏锋,不花钱,看贡献了。 赌的,就是民心。 开国十九年,大明百姓的人心,到底是泥塑的,经不起风吹雨打,还是已然坚定如瓦片,可以撑起一片安宁,这需要验证。 至于说人心如铁,现在可还做不到。 顾正臣坚定地说:“这件事由我负责,出了问题,我来承担。你们只需要按要求办事便可,另外,格物学院的弟子、僧门、道门都会行动起来,到时,你们莫要阻拦。” 方克勤等人见顾正臣如此说,便也不再反对,只是面带愁容地离开。 顾正臣正欲离开,却见方必寿又折返回来,不由问道:“何事?” 方必寿作揖:“镇国公,下官愿参与其中。” 顾正臣仔细打量着方必寿:“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方必寿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但我相信,镇国公必有后手,至少有一定把握,虽然我愚钝看不穿。” 顾正臣爽朗一笑:“听闻你经常阅览格物学院的书籍?” 方必寿肃然起敬:“下官心向往之。” 顾正臣迈步朝外走去:“那就跟着我去一趟格物学院吧。” 方必寿紧随其后。 杨永安集结了北平格物学院在院的全部教授、助教与弟子,合计两千四百余人。 顾正臣登上高台,目光扫过众多学院弟子,威严地说:“格物学院的弟子,当有家国情怀,有大局意识,当有为朝廷、为大明、为华夏民族,抛头颅洒热血,不畏艰难险阻,不惧疲惫困乏——” “但有所需,便当全力以赴,为朝廷办事,为万民谋福祉!现如今,北平格物学院新建方成,原本你们该进入课业修习之中,然而,北伐需要百姓服徭役,但朝廷没钱粮!” “我需要你们,奔赴北平、山东、河南,用你们的一腔热血,用你们的智慧,用你们的真诚与付出,去告诉三行省所有的百姓——”、 “北伐之后,再无外敌入侵!” “北伐之后,再无大战!” “北伐之后,国泰民安!” “但北伐能不能取得最大的成功,能不能杀出一个百年和平,就要看百姓的支持力度,看有多少百姓服徭役!” “朝廷需要百万徭役,需要百万钢铁的信念!” “我需要你们奔走各方,告诉百万百姓——”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第两千五百一十三章 强势的大明人 百万百姓为同一件事服徭役,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之。 洪武五年北伐时,征调的民力也不过十万余百姓,修建中都时,最多也不过四五十万百姓服徭役…… 顾正臣还知道,历史中傅友德、蓝玉等人打纳哈出时,征调的民力是二十万,哪怕是朱棣当皇帝之后北伐,带着号称五十万的大军深入沙漠,动用的民力也不过四十余万…… 而这一次北伐,主力还是骑兵,至少是骑马的兵为主,事实上只是支撑北伐军事行动,需要不了多少百姓,甚至十万百姓搭配十万步卒,足够了。 但朱元璋谋求的不是一次战争的胜利,而是整个草原。 你不能今年打完了,过两年再北伐一次,来回折腾五六次,朝廷能受得了,百姓受不了。 顾正臣很清楚,若是只完成一次北伐,哪怕是捕鱼儿海的人全都落到徐达手中,大明退回关内,不出十年,瓦剌便会从西面进入蒙古中部、东部,并收拢了残存的各部落,形成一个更狡猾、更有破坏力的敌人。 要除掉荒草,最好的办法是种上庄稼。 不占领,只能被占领。 这就是现实。 所以,百万之巨,确实惊世骇俗,也确实未必可以实现,但是,顾正臣的目标就定在了这里。 不是为了战争的胜负,而是为了草原归属。 顾正臣将这一切都讲了个清楚,然后给北平格物学院的所有弟子布置了一个任务,所有人结束课业,在外宣学院弟子的带领之下,深入各府州县搞宣传…… 为此,还让朱棡搬出来了二十口箱子。方必寿总算是看到了顾正臣的底气与手段…… 为了最快速度行动起来,确保北伐进度不拖延太久,顾正臣将俘虏的战马拿了出来,善骑马的弟子去远的地方,比如山东、河南,不善骑马的,搭上马车,前往北平都司下的府州县…… 朱棡是学院弟子,自然也要去,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的安排,朱棡与伊丽莎白分配在了一组,随行之人还有汤鼎、外宣学院周高冠,负责房山县。 李景隆、沐晟也被安排去了山东…… 范政很委屈,自己刚来学院,看啥啥都新奇,看啥啥都好意思,结果学院一下子空了,就连院长、一干教授、助教,也去办事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个上了年纪,不方便在外奔波,负责招生事宜的老教授…… 顾正臣没有理会范政的失落,有人陪着说话就不错了。 虽说征调百姓服徭役的事才刚开始准备,但北伐是一点都没停,五万步卒,已从喜峰口出关,将一车车的粮草物资运至前线,水师也从山海关附近出关,将物资北运。 在拿到买的里八剌、纳哈出等人的劝降文书之后,李文忠领兵前往翁牛特部,并希望从这里打开通道,前往捕鱼儿海与徐达会师,冯胜则带朱棣等人前往金山,保证李文忠后路与侧翼的安全,剑指新泰州。 新泰州。 乌恩朝鲁正在领兵巡视,突然听到军士警戒声,凝眸看去,只见一骑朝着新泰州方向而来。 “安排人查探,并派人向外探查三十里。” 乌恩朝鲁很谨慎。 当骑兵被带至近前,乌恩朝鲁才发现这人已是面黄肌瘦,就连身下的战马,也已干瘪了肚子。 特木尔翻落马下,看着走近的乌恩朝鲁,虚弱地说:“明军从马孟山里面杀了出来,关内恐有巨变。” 乌恩朝鲁听闻,骇然不已,赶忙安排人将特木尔带至城中。 很快,纳哈出的长子察罕与一干部将便见到了特木尔,听闻明军自马孟山内杀出,一个个都不信。 毕竟,元廷取下喜峰口、蓟州镇,这些消息在十几日之前就传来了,没道理十几日之后,明军就从山里跑出来了。 虚弱的特木尔用尽口舌也不能让察罕等人相信,正不知所措时,又有人前来通报,说冯胜派人前来。 特木尔苦涩:“冯胜负责的是北平都司,他都出来了,你们还不信我的话?” 察罕感觉浑身发冷,可依旧心存侥幸,问清楚只是来了一个人之后,便让人将其带入城中。 总旗张善水迈步走在新泰州城中,左右看看,连连点头,似乎很是满意,见到察罕等人之后,也不行礼,只是拍了下胸脯,声音洪亮地喊道:“察罕是吧?我是宋国公派来的总旗官张善水,我是来受降你们部落的!” “受降?” 察罕豁然起身,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大放厥词,就是冯胜亲自来到这里,他也不敢对我如此这般无礼,来人,断他一只手,给他个教训!” 张善水看着冲出来的蒙古军士,一反常态,嘿嘿笑了笑,主动伸出双手:“想砍我的手?没问题,我不介意。只不过,我断一只手,你爹纳哈出也要断一只手,你看看,是要断我哪只手,左手还是右手?” 万户朝尔登、乌恩朝鲁等人被这一幕给惊住了,军士也有些不知所措。 乌恩朝鲁咬牙,喊道:“你使诈,对我们可没用!” 张善水将手伸入怀中。 一干军士呼啦上前,刀架在了张善水的脖子上。 张善水平静地看着察罕:“我怀中有纳哈出的亲笔信,在动手之前,你们要不要先看一看再说?毕竟,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元廷南征的三十几万大军,已被大明全歼的消息吧?” 此言一出,察罕等人脸色骤然苍白。 “胡说八道!” 朝尔登呵斥。 张善水嘴角浮出了几分笑意,缓缓地说:“若是胡说八道,我敢单独来这里,敢对你们如此傲慢吗?诸位,我傲慢,我猖狂,是因为我身后站着宋国公、曹国公、魏国公,还有——镇国公!” “他们在我身后,我还有什么可畏怕的?三十八万大军都已被我们消灭,草原将臣服于大明,你们将会成为大明的俘虏,有什么资格配我低三下四?留你们性命,你们就该庆幸!” 手从怀中取出,张善水手指夹着一封信,抬手朝察罕丢去,不等察罕说话,便语气冰冷,强势地喊道:“纳哈出投降了镇国公,我要代宋国公受降你们!是战是降,你来选,大明一律奉陪!” 第两千五百一十四章 元朝的援兵 在敌人之地,刀锋之下,还敢如此狂傲,没有过人的胆魄做不到。 张善水的胆魄,与身后的军队、大明有关。 若是换到宋廷,怕是做不到如此硬气。 察罕接过近卫捡起来的书信,手颤抖地打开来,看到了熟悉的笔迹,还有那熟悉的方印,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好在军士搀扶,掐过人中,这才恢复过来。 万户朝尔登、乌恩朝鲁等人看到了纳哈出的信。 内容言简意赅,只是说:元廷主力尽数败给大明,他已被俘,明军来时,当受降以保全部落,莫要再作战以增伤亡。 张善水看着如丧考妣的察罕等人,收敛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语气转而变得温和起来:“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很难相信元廷主力会折损得如此之快——” “但这就是现实,我可以留下来给你们讲述此战过程,你们也大可派哨骑前出,走不出三百里,相信你们便可以看到鲜艳的大明旗,还有数万铁骑……” 察罕心乱如麻。 一场势在必得的南征,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顾正臣的阴谋诡计! 大明故意设的陷阱! 大汗被俘,父亲投降! 这一切,都超出了察罕的预料,毕竟在不久之前,大家还在商议过一两个月去大都逍遥自在…… 现在,摆在新泰州前面的路,就只有三条了。 逃! 战! 降! 逃意味着放弃深耕数十年的辽东,放弃根基之地,这可是一代代人的驻牧之地,让他们舍弃离开,并不容易。 战没有任何胜算可言,毕竟汗廷主力都没了,何况新泰州及周围,满打满算只有五万兵力,抛开上了年纪的,年纪尚小的,没多少战力的,能用的也就一两万骑,拿什么去拼? 降——不甘心啊! 察罕做不出决断,朝尔登、乌恩朝鲁等人也起了争议,兴许是争议的声音太大了,也兴许是这些人忘记了封锁消息,元廷主力被灭,纳哈出投降的事,传播了新泰州,城内外的元军及其族人,惶恐起来…… 孩子看妇人,妇人看老人,老人看军士,军士看将官,将官看的是,手足无措的察罕…… 这一刻所有的小人物,没有命运选择权。 青草盯着风来的方向,却也只能顺着风去的方向歪去身躯。 沙—— 马蹄踩断了草,隐在了山林之中,窥视着远处的城。 佥院拔金完哥眼神中透着几分兴奋,对身后的野人女真头目高那日、捌秃秃、鲁不花等人道:“你们看清楚了,那座城就是铁岭卫营,里面驻扎着三千明军。” “只要打下来这座城,日后你们便可以从深山之中走出来,住到这一座城里,再也不需要过苦寒的日子,不用担心野兽袭击族人。这里有河,里面有鱼,够你们部落繁衍生息。” 高那日等人,一个个面部刺刻青纹,发髻高耸如锥,头戴缀有猩红缨穗的皮帽,帽檐下垂彩色丝绦,身着直筒式衣,这衣裳,竟是鱼皮所制,一个个面容凶戾,手中武器多是弓箭或鱼叉。 队伍之中,有数十条呲牙的狼狗,左右嗅探着什么。 高那日一双阴冷的目光盯着远处的城,问道:“元廷答应我们的,可莫要反悔。” 拔金完哥哈哈大笑:“高那日,你想多了,这是大汗最后的恩典,也是大汗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你们配合元廷行事,铁岭给你们,给你们一个安身之地,对元廷没什么不妥。” “可若是你们不配合,等大汗拿下大都,重新入主中原,那辽东明军也会彻底孤悬在外,迟早会被消灭殆尽,到那时,元军随便出手,便足以将你们消灭。” “抓住机会为元廷效力,是你们证明忠诚,免去祸患的唯一办法。放心吧,区区铁岭,对你们来说很珍贵,可对元廷来说,不过只是手指大的地方。” 高那日、鲁不花等人浓重地点头。 一开始,元廷的游说并没有说动这些野人女真,尤其是朝鲜李成桂杀了元廷使臣,拒绝配合元廷进攻辽东之后,各地女真部落更不愿响应。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元廷大汗率领数十万精锐打下了蓟州镇,还打下了遵化,前路先锋距离大都也就一百多里路了,一日可下,这些捷报可都传到了草原之上,又被元廷的官员,宣传到了辽东的深山老林之中…… 一方面是屡战屡胜,捷报频传的元廷,一方面是屡战屡败,即将失去半壁江山的明廷,女真人该怎么选? 没得选,只能依附强者。 既然元廷强,那就只能听他们的。 正如拔金完哥的意思,元军要灭绝女真人,还真不费力气。 为了部落,赌上血与荣耀! 高那日、鲁不花等人决定对大明动手了,时间就定在了深夜。 侯史家奴提着一条大鱼找到捌秃秃,挥退左右之后,开口道:“捌秃秃,你是个有智慧的,带着你的族人多次避开过山洪灾难。过不了多久,我们便要对明军发动进攻,你有没有感觉到,山洪的危险?” 捌秃秃看着切开大鱼的侯史家奴,叹了口气:“吉列迷的族长,山洪不是已经来到我们身边了?铁岭,就是我们避开山洪的唯一安全之地。” 侯史家奴将肥美的鱼肉递了过去:“是吗?有没有可能,铁岭就是山洪?明廷有多强大,我们并不清楚,但我听说过多年前,纳哈出在辽东损兵折将,明军这才深入到了铁岭、安乐州等地。” “而且我也听说了,朝鲜,也就是之前的高丽,他们并不愿听从元廷的召唤与吩咐去进攻辽东的明军,还杀了元廷的使臣。你说,那朝鲜这么做,是因为畏怕元廷,还是畏怕明廷?” 捌秃秃确实听过这件事,毕竟朝鲜人做事很绝,不仅杀了元廷使臣,还将元廷使臣的脑袋拎出来,大摇大摆,大肆宣传地经过建州女真等地,最终送去了辽东都司…… 李成桂有胆量,可这些野人女真,谁有胆量对抗强大的元廷,那是个真正的巨无霸啊。 第两千五百一十五章 铁岭卫很惨啊 对于野人女真来说,元廷如山高,不可攀,如山硬,不可碰。 尤其是高那日、捌秃秃、鲁不花等人,祖辈是元廷的奴隶,也就这些年来,元廷式微,主力收缩,这才没顾上女真人。 可对元廷的畏怕,是深入骨髓的。 侯史家奴同样畏怕元廷,尤其是听到元廷杀到了大都不远,重振元廷时,也不得不屈从,被迫带着四百余族人参与进来。 现在明军就在不远处,杀了他们,夺取铁岭,野人女真就不必在受苦寒,不必再担心其他部落的进攻,算是有了一个真正的栖身之地。 可还有个问题—— 得罪元廷后果严重,得罪明廷后果就不严重了吗? 元廷是个巨无霸,那将元廷逼到草原之上放牧的明廷,那就不是个巨无霸了吗? 侯史家奴见与捌秃秃说不清,索性便不再多言,吃了半条生鱼肉之后便离开了。 夜色里的铁岭城,很是安静,似乎沉在梦乡。 佥院拔金完哥安静的等待着,直至夜深,星光黯淡时,才坐起身来,招呼高那日等人,左右看了看,皱眉道:“侯史家奴人呢?” 吉列迷的族人回道:“有些腹痛,在林中蹲着,很快就回来。” 拔金完哥呸了口唾沫:“怕不是被吓得拉稀了吧?” 高那日、鲁不花等人呵呵笑过。 拔金完哥抽出腰刀,指了指铁岭城,言道:“趁着夜色黑暗,咱们小心潜至城墙附近,然后以弓箭射杀守军,用你们的抓钩爬上城墙,夺取城墙之后,当速度打开城门,让大军入城……” 高那日、鲁不花等人连连点头。 这确实是一支大军,足足有两千七百人,聚集了十个大小部落的精锐。 拔金完哥安排过作战细节,才看到侯史家奴而来,免不了一番冷嘲热讽,然后吩咐道:“战端一起,你们务必要奋力杀敌。此战关系着你们的部落存亡,关系着你们是否可以赢得大汗的认可!” “现在——出发!” 拔金完哥亲自带队,在夜色里朝着铁岭城东门而去。 城墙之上,值守的明军毫无防备,无精打采。 拔金完哥面色变得狰狞起来,目光中也透着杀机,眼看距离城墙不远了,当即喊道:“杀!” 突兀的一嗓子,撕开了夜的宁静。 还没等高那日、鲁不花等人冲锋,摘下的箭还没搭好,便听闻一阵巨大的喊杀声覆盖了天地,随后便是一声声沉闷的嘭嘭声,一个个铁杆子从垛口伸出,在夜里喷出光亮…… 东城门突然打开,一队三百余的骑兵杀出,为首的正是铁岭卫指挥使刘显。 刘显纵马冲杀而出,厉声喊道:“杀敌!” 北面、南面传出了喊杀声,数不清的明军包围了过来。 拔金完哥万万没想到,明军不仅有所准备,而且准备得还很充分,惊慌之下,催促高那日等人:“杀了明军,报效大汗!杀——” “噗!” 拔金完哥低头看去,一支箭的箭头,穿破了皮甲,透了出来,艰难地转过身看去,只见侯史家奴正手持一张空了的弓。 高那日、鲁不花等人骇然。 侯史家奴抽出一支箭,盯着高那日、捌秃秃等人:“明军强盛,不是我们所能进犯。若你们坚持,我领兵退出。现在你们走还来得及,再晚下去,明军可就杀过来了。” 捌秃秃咬牙:“你不要后悔才是!所有人,跟我杀出去!” 高那日也以仇恨的目光盯着侯史家奴:“你毁了所有人的居所,将我们又丢回到了深山老林之中!我不走,我要铁岭,我要部落活下去,杀敌!” 侯史家奴没说什么,只领自己的部落之人退出一些距离,然后丢下了武器,趴在了地上。 明军围住了女真人,密集的火器在女真人弓箭的射程之外便发挥了作用,一个个女真倒地,浓重的血气令人浑身发冷…… 直至这一刻,侯史家奴才明白过来,刘显说趴下才能保命,原来指的是趴下才不挨打…… 可高那日、捌秃秃、鲁不花不懂这些,其他野人女真也不了解,要么在跑的路上被打死,要么在冲杀的路上被打死,要么被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铅子打死…… 两千七百余人,等刘显纵马杀到近前时,就只剩下了一半,就连鲁不花也负了伤,被部落的人拖着跑,结果被大明的骑兵追上,一刀砍了两…… 野人女真蓄谋的夜袭没有成功,反而被准备周密的明军给杀了个大败。 高那日、捌秃秃眼看不敌,赶紧带人跑。 毕竟是女真人,深山老林里上蹿下跳的本事不小,加上一群猎狗阻挡,刘显竟没有将所有女真人给留下,还跑出去了许多,尤其是听闻还死了三个明军,伤了四十余人时,更是怒不可遏。 这口气不出,自己这个铁岭卫指挥使干脆就不要当了! 于是,刘显看着火把之下遍地的尸体,对侯史家奴道:“你臣服了大明,那就是大明的人,你这次损失惨重,死了九百余人,加上大明将士伤了八百余人,这笔账,大明必须找女真部落清算!” 侯史家奴错愕不已,自己一共就带来了四百来人,怎么就死了九百多了,再说了,他们不都好端端地活着呢? 还有,明军也没伤那么多啊,不是刚刚奏报过,说伤了四十三个人,咋就成八百多了? 千户刘大星也不理解,张嘴道:“刘指挥使,咱们没伤亡这么多——” 刘显愤怒地看向刘大星:“谁说没有?王古,你他娘的是不是伤到了鼻子,赵七,你是不是脚疼?还有他,你看看,那不是在甩鼻血了,如何不算负伤?” 刘大星眨眼,那他娘的是鼻涕吧,哪有血? 侯史家奴反应过来,赶忙说道:“刘指挥使,我们是伤亡巨大,铁岭卫也伤亡惨重,咱们需要奏报朝廷,进山剿灭不臣之贼啊……” 刘大星这才明白过来刘显啥意思。 铁岭卫越惨,大明的报复力度越沉重,朝廷这些年来让辽东都司招抚女真部落,那可是进展缓慢,一年来三个投降的就不错了,这他娘的给他们脸不要脸,还敢进攻大明! 现在逮住机会了,如何能饶了他们! 刘大星大踏步,嚎了一嗓子:“女真部落一万军进犯铁岭,当奏报都司,请令入山,追击女真!” 第两千五百一十六章 你能硬的起来? 女真部落是元廷祸乱辽东、牵制辽东都司的棋子,也是元廷南征的一环。 在南征之初,这枚棋子一直没发挥作用,女真各部落观望情绪很重,不愿意在两只老虎之间选择站队。 可元廷最初的进展神速,明军的不堪一击,迫使女真部落不得不臣服元廷,接受元廷的命令,组织起军队袭扰辽东都司之下的卫所。而这个时候,已经是四月二十五日,距离四月八日的蓟遵大战已经过去了十七天。 由于三屯营封锁得足够彻底,冯胜兵出马孟山很是突然,就连马孟山、古北口外溃逃出去的元军都不知道关内发生了什么,更没人会想起通知女真回撤…… 加上女真部落在辽东以东,辽东东北,而大明与元军的主战场却在辽东西北,两者之间距离一千五百余里,想要知道战场消息,那也没个门路。 于是乎,野人女真作为元军的援军,以迟来的方式对准了辽东都司,他们的这一次出手,彻底改变了整个女真部落的命运! 北平府,房山县。 知县曹俊看着走进来的主簿胡同宾,急切地起身询问:“如何,百姓怎么说?” 胡同宾一张脸皱巴着:“县尊啊,还能怎么说,看过告示就走了啊,哪有人会当冤大头,没钱没粮没好处。” 曹俊连连叹气:“镇国公实在是太过托大,百姓是什么?是愚民!他们没什么见识,更不知什么大局,想要晓之以情,让百姓自觉,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事啊。” 胡同宾很是认可。 百姓家长里短,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都要闹得死去活来,还有因为一文钱的纠纷要人性命的,让他们自觉,太高看他们了。 县丞孙章走了进来,行礼道:“县尊,各地的里长、甲长、老人,还有一些耆老都通知到了,明日一早都会赶过来。” 曹俊愁眉苦脸,言道:“格物学院的人,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撬动这草草了了的人心。若是百姓不能服徭役,北伐进程拖慢,虽不至引起大的祸患,但也会留下祸根。” 孙章与胡同宾对视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这是都司下达的文书,也是顾正臣亲手拟写的公文,一封《告北平、山东、河南百姓书》书。 现如今文书抄写挂了出来,可百姓反应平平,至少到目前为止,就没一个百姓自觉要求服徭役…… 客栈,客房。 朱棡看着伊丽莎白:“太软了。” 伊丽莎白挺了下胸襟:“我本来就软,你能硬的起来?” 朱棡着急:“我怎么就不能硬了?我一个飞天的王爷,我不能硬?” 汤鼎嘴角抽动,看向周高冠:“他们两个到底在聊什么,我怎么听得不对劲。” 周高冠目光扫过争论的伊丽莎白与朱棡,继续低头写文稿,轻声道:“没关系,让他们讨论去吧。” 汤鼎目光狐疑,让你们讨论下稿子,如何宣传,如何最大程度上,一次就将里长、甲长、老人、耆老这些全都拿下,怎么就讨论到软硬上去了,你们到底是在讨论文笔软了硬了,还是在讨论其他…… 不管了,自己也需要写一份稿。 宣传是一场看不到硝烟的战争,既然参与其中,就必须全力以赴。 石楼。 青色的麦穗在微风下摆动,年过五十的郭四六俯身检查着麦田,看着眼前的风吹麦浪,心情舒畅。 王腊五扛着锄头走来,拿起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脸,露出了憨厚的笑,对郭四六道:“郭老哥,你家这麦子可比我家长得旺,看着能多打两三斗麦,用了啥法子?” 郭四六侧身看了看王腊五,哼了声:“用了啥法子能瞒过你这双眼?” 王腊五听出了火气。 两家地挨着,郭家田垄偏了半个脚掌,占了自家的地,郭家不认闹了起来,后来丈量清楚之后,才知是郭家婆娘搞的,觉得多半个脚掌能多种一行麦子,所以半夜起来给移了田垄…… 郭四六的那娘们,虎得很啊,也快五十了,还那么能干…… 不过娘们归娘们斗,王腊五与郭四六并没闹翻,两人该咋滴还是咋滴,当然,不能当着娘们的面,否则,回去之后谁都不好受…… 王腊五将锄头放下,坐在了地头上,看了看渐热的太阳:“里长、甲长、老人,可都收到了消息,明日一早要赶到县衙,就连张耆老都要过去。你听说了吧,镇国公让县衙张贴的告示。” 郭四六摘下一片发黄的麦叶,问:“怎么,你要去服徭役?” 王腊五犹豫了下,转而笑了起来:“我家婆娘你是知道的,她身子骨弱,也干不出培田垄的事,我若是出去了,这二十八亩麦子,还不将她给累坏了。” 郭四六哼了声:“少拿这说事,你婆娘是没力气,可你他娘的有两个儿子,粗壮如牛。” 王腊五直摇头:“那也不去,亏得慌。” 郭四六看向田野,些许佝偻的身躯一点点直了起来,感叹道:“是啊,亏得慌,实在是太亏了。” 王腊五拿起锄头:“反正朝廷公文里说了,不强制,全凭自愿,既是如此,我们还是留下来伺候这些田地吧,回了,你也回去吧,你婆娘来了。” 郭四六扭头看去,刚看到远处的妇人,耳朵里就传来了声音:“四六,吃饭了……” “这婆娘!” 郭四六咬牙,回到家中,对叨叨不停的婆娘喊道:“你能不能收收你的嗓门,十里八乡谁不知你嗓门大?” 郭氏伸出手就揪住了郭四六的耳朵:“老娘半辈子都这样过来了,你现在嫌弃我了?怎么,觉得来到了房山,我没了娘家,要反了天?” 郭四六赶忙告饶,捂着耳朵,坐在椅子里,郁闷地端过一碗面,倒了醋进去,嗡声道:“老人来过家里了吗?” 郭氏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翻动着面条:“来过了,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咱家麦子有三十亩,你敢去,我就敢跳河。” 郭四六看了一眼郭氏,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面:“你会游泳,跳河也淹不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就是你故意在我家屋后河里洗澡让我看到的……” 第两千五百一十七章 移民的决断 傍晚,王腊五站在一棵槐树下,手中破开的蒲扇赶着蚊虫。 远处妇人槌打衣裳的声音不断传来,王氏抱着一盆衣裳归家,看着并没躺下休息的王腊五问道:“往日里早就躺下歇着了,今是怎么,你的腰可不好,经不起长期站。” 王腊五叹了口气,帮着王氏晾晒衣裳:“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移民过来是对的,咱家现在仓库里可是有五百斤麦子,这搁以前都不敢想,还有这一分院,让人看得舒服,住得舒坦,冬日里冷风都打不进来。” 王氏将皱巴的衣裳扯平:“是啊,皇帝与镇国公对我们好,才有今日。” 王腊五掀开湿漉漉的衣裳,伸过头:“所以二娘啊,咱们应该报恩。房山本地百姓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咱们这些山西来的百姓,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镇国公为难。” 王氏将衣裳拧去水:“就知道你动了这心思,可咱家几十亩麦子,少一个劳力,就可能折不少收成,夏收本就忙不过来,你是知道的,要去,那也得等收了庄稼去。” 王腊五着急起来:“你这婆娘,朝廷给咱们一分院的时候,让咱们等了吗?朝廷分给咱们地的时候,让咱们等了吗?还有,朝廷为了给咱们打井吃水,说十天,九天就干成了,让咱们多等一日了吗?” 王氏委屈:“那不一样,麦子……” 王腊五跺脚:“有什么不一样,镇国公需要我们,北伐需要我们,我们怎么能让镇国公等着?” 王氏性子弱,见王腊五态度强硬,只好说:“那也要看看其他人,咱们这打山西来的有二百户呢,他们都不去的话,你也不能去。要不然——会被人笑话。” 没钱拿,没粮拿,不强制,还主动送上门去,这与将自己卖了还给人数钱有啥区别。 不就成二傻子了? 王腊五将最后一件衣裳晾起,看向落日方向:“达还在的时候,一直教导我,做人得厚道,对得起良心。咱做事,不看别人脸色,要看就看对不对得住良心,你去喊老大、老二来,儿媳妇也一并喊来。” 王氏应声去了。 没多久,王大壮、王二壮便带着妻小来了,一家人坐在小院的凳子上,不等王腊五开口,王大壮便说道:“达,二弟,我打算去服徭役了,家里的那点田,你们帮忙收一收,别折在地里。” 王二壮站起身:“凭什么你去?达,大哥,你们留下,我去服徭役。说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镇国公,上次火德真君庙,硬是没挤进去啊……” 想当初,若不是镇国公费尽心思移民,哪有当下轻松的日子? 再也不需要一家人耕种四五亩田,紧巴巴地过日子。 现在多好,大哥和自己都已成婚,分家了,地多,打来的粮食也多。 最主要的是,不需要交税赋,收下来多少粮食全都是自家的,还有一分院…… 日子比山西时好太多。 镇国公出事的消息传来后,大家难免伤感。 现如今镇国公回来了,还打了大胜仗,他需要人给北伐大军送物资,咱们怎么能推辞不去? 没钱怎么了? 没粮怎么了? 朝廷与镇国公给大家的,还不够多吗? 王腊五看着两个儿子很是高兴:“咱们虽然是穷苦百姓,但那也是有良心的百姓,是大明的百姓,朝廷有需要,咱们就应该顶上去,别总觉得这里吃亏了那里没占便宜,做人啊,就应该这般,对得起这胸膛里塞着的热腾腾的良心!” 王大壮咧嘴:“要不,达留下,我和二弟一起去,镇国公在告示里说了,服徭役的人越多,打下来的和平越久。” 王腊五摇了摇头:“不,咱们三都去!” “不行!” 三个妇人齐声拒绝。 你们三个爷们出去了,我们还怎么活,这么多麦子,要收到什么时候,想累死我们? 郭四六走在巷子里,听到了王腊五院子里的争执,咬牙吐了口唾沫在王腊五家的篱笆上,这个家伙就是个骗子,说什么不去亏得慌,结果呢,转过头就说要去了? 这是想让我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让人家指指点点,说郭四六不知道感念朝廷与镇国公的好,没良心? 郭四六转身离开。 翌日。 房山县城北面外,一处空地上,陆续来了八百余人,知县曹俊安排耆老、老人靠前坐下。 张耆老拉着曹俊的手,问道:“这次征徭役,当真是自愿,不强制?” 曹俊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头回道:“按镇国公所言,确实是不强制征发徭役,谁愿意去,谁就去,只不过,朝廷很需要人,北伐很需要人。” 张耆老没听的必要了。 都不强制了,谁愿意去就去,与自家无关。 王老人询问:“那今日让我们来这里,是为何事?” 曹俊左右看了看,回道:“镇国公安排了格物学院的弟子前来,给大家说几句话。那,他们来了。” 众人看去,只见朱棡、周高冠等人走了过来,还有一个大长腿的女人,挺白的,这也是格物学院的弟子? 周高冠给曹俊行了礼,见所有人都到了,便第一个登上高台,对一干里长、甲长、老人、耆老作揖一圈,然后气沉丹田,喊道:“诸位,在下周高冠,格物学院弟子,奉镇国公之命前来宣讲。” “在正式宣讲之前,我需要说清楚,镇国公体恤百姓,知百姓夏收在即,不忍强制府州县衙强制征发百姓服徭役,只凭自愿……” “你们是不是也在想,自愿,谁还去啊,又没钱,没粮,这不是当人是冤大头吗?有人笑了,看吧,果然有人这么想,可是诸位,你们不清楚眼下镇国公要做的是什么,也不清楚这次服徭役,要做的是什么事……” “让我来告诉你们,元廷主力虽然被我军所俘虏、歼灭,可草原之上,依旧盘踞着大量元军,不收拾掉他们,十八年后,草原又会成为大明的威胁!” “所以,朝廷该怎么做?” “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打出一个长期的和平,朝廷必须乘势追击,深入草原,将元军彻底地消灭,将草原彻底地掌控在大明手中!而这里的子孙后代,便是你们的子孙后代,这里的和平,便是你们世世代代的和平……” 第两千五百一十八章 大明徽章(一更) 周高冠讲的话并不高雅,也不热血澎湃,但却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此番服徭役,是为了彻底控制草原,消除战争,为了这一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不受战争之苦,不遭战争之害…… 话讲得很好,可这里坐着的不是里长、甲长,就是老人、耆老。 里长、甲长,多是大户或富农,这些人对周高冠的话虽然认可,但也只局限于点点头,想让这些人主动配合朝廷做事,很难。 老人、耆老,都是上了年纪的,也是人精,活了一辈子,大风大浪总见多了,这些话,也不足以让他们动容。 周高冠游走的目光自然是看清楚了众人心思。 这些人的心思,不容易被撬动。 格物学院弟子是很多,可分散至三行省,一个县又能分几个人?在短时间内,没办法深入数不清的村落之中。 所以要办成事,必须借助这些人,先让他们意识到服徭役的目的、意义。 周高冠知道他们之中不少人在看自己出丑,在等着早点结束好回去,但还是坚持讲完。 无外乎四个字: 大局为重! 可这些人之中,没多少人拥有大局观,他们只在乎小家,与自身利益。 知县曹俊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息,对县丞孙章、主簿胡同宾道:“这下子,镇国公怕是收不了场。说到底,他以为民心可以转为民力,实则不然。” 百姓没有太高的觉悟,这些人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说动的。 孙章紧锁眉头:“其实此人说得也在理,此战之后再无大战,为子孙为后世,辛劳一次,总好过十几年之后,频频北伐,劳民伤财。” 胡同宾赞同:“确实如此,既然元廷已是没有还手之力,就应该趁势将草原收回来,至少,也应该弄几座城在外,让那些蒙古人不敢南下犯边。” 道理大家都懂。 可谁愿意去干这种没利益的事? 无私奉献? 没人愿啊。 周高冠说完,朱棡走上台,扫视了一圈众人,作揖道:“我是镇国公的弟子朱棡,周兄讲完了,还请大家耐着性子听我几句。” “谁,他刚刚说叫什么名字?” 知县曹俊打了个哆嗦。 孙章震惊:“好像,是叫朱棡。” 胡同宾深吸一口气:“这个名字,怎么与晋王一样,还有与晋王重名的不成?” 曹俊瞪了一眼胡同宾。 虽说在大明,不允许任何人与皇帝重名,哪怕是谐音也不行,讲究一个避讳。 藩王不在避讳之列。 就是起朱棡这个名字,那也不碍事。 可问题是,他刚才说的不是格物学院的弟子,而是镇国公的弟子! 镇国公的弟子里叫朱棡的,只有一个晋王啊! 娘的,晋王都出动了,顾正臣好大的阵仗,只是朱棡他也解决不了这问题啊…… 朱棡淡然一笑,意气风发:“我只想问问,诸位在座的,可有愿意为朝廷效力,愿意为北伐贡献力量,主动安排家中青壮,亦或是自己想出一份力,为北伐大军运输物资的?” 一干里长、甲长、老人、耆老沉默。 朱棡看了两圈,正失望中,一个四方脸,沉稳的中年人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我去!” “此人是谁?” 曹俊询问。 胡同宾眯着眼看了看:“是石楼的甲长郭槐。” 郭槐走出人群,面对朱棡等人,喊道:“朝廷北伐,消灭元廷,没了战乱,少了徭役,说到底得好处的还是老百姓!既是百姓得利,为何不能前往?百姓不往,我郭槐往!” 朱棡眼神热切,沉声道:“好样的,还请上来!” 郭槐踏步,登上高台。 朱棡看着穿着朴素的郭槐,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块小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片,金属呈红、黄两色,上面有日月,也有五星。 郭槐凝眸:“这怎么看着,像是大明旗?” 朱棡凝重地点头,看着手中的铁片,线条如同一面流动的大明旗,转过身,对底下的众人喊道:“这是大明徽章,一个以铜铁打造的流动的日月旗,旗之上,不仅有日月星辰,还有洪武皇帝赐的字样!” “愿为朝廷效死力,愿为朝廷心甘情愿付出辛劳,支援北伐战争者,当获赐大明徽章,佩戴此徽章者,是对大明有功的百姓,准其遇官不拜,若其有冤,允许佩大明徽章,直通布政使司!” “现在,我将这房山第一枚大明徽章,佩戴于郭槐胸口,以表彰其为国之心,为朝廷之心!” 说着,朱棡将别针打开,佩在了郭槐胸口,肃然道:“恭喜!” 郭槐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低头看着胸口的徽章,抬起的手微微有些颤。 大明徽章? 洪武皇帝赐? 自己一个草民,竟也能得到皇帝的赏赐? 知县曹俊瞪大双眼。 孙章、胡同宾也震惊不已。 大明徽章? 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啥时候出来的这玩意? 张耆老站起身,一双老眼变得极是明亮,急切地问道:“只要支援北伐战争,就能得到这勋章?” 里长曹清激动起来,嘴唇有些干:“能否给我一枚大明徽章,不,我要三枚。” “我,我家还有两个小子,愿为朝廷效力。” 甲长秦忠扯着嗓子喊。 其他人也坐不住了,纷纷一改之前冷淡的态度,转而嚷嚷着要派人为朝廷服徭役。 没钱没粮? 那咱们也应该去干,为了朝廷,为了子孙,谈什么钱什么粮,俗不俗,势不势利眼? 要有家国情怀,要为朝廷办事,懂不懂…… 那什么,能不能先给我们徽章? 这玩意,看着都高档,佩在胸口,走路都能神气。 皇帝御赐之物啊,这是钱粮能换来的东西嘛。 伊丽莎白旁观了这一切,不得不佩服顾正臣,这个家伙将人心把控到了极致,他准备用一些虚无的名誉,来撬动百万百姓…… 原本以为这不可能,可现在看,大明人,似乎对这很在意。 朱棡抬手,压住喧杂的声音,喊道:“诸位,父——咳,皇帝说了,甲长、里长、老人、耆老,是富有影响力之人,只要你们愿为朝廷办事,愿为朝廷说服百姓主动服徭役,支持北伐大局——” “那你们自然可以获得大明徽章!皇帝还说了——” “待北伐战争结束之后,朝廷会在三行省之内,选出为朝廷效忠最出色,表现最杰出的甲长三百人、里长三百人、老人三百人、耆老三百人,接赴金陵,与皇帝同宴……” 第两千五百一十九章 徽章动人心(二更) 这下子,里长、甲长、老人、耆老都不淡定了。 人活一张脸,谁不希望脸上有光? 别说什么月光、日光,就是神光、佛光,那也比不上大明皇帝赏光啊。 一旦去了金陵,别管和朱元璋碰杯没碰杯,但凡入了宫,回来就能吹到死,人死了,儿子与孙子还能继续吹,喊一嗓子想当年我爷爷可是进过奉天殿,与皇帝一起喝过酒的…… 何况还有这徽章,见官不拜啊,以后官员打咱这过,咱也不需要点头哈腰了。最主要的是,别管是里长还是甲长,大家说到底还是百姓,不是官,而且这里长、甲长也做不长,几年就换人了,难免人家得势之后受委屈…… 虽说有委屈可以找县衙,县衙不管事可以去找信访司,信访司不管事还可以换个信访司,可这都比不上佩戴大明徽章,直奔布政使司来得爽快啊。 谁敢冤枉咱,咱就布政使司见!县太爷,他管不了这档子事! 佩了徽章,只要占理,就不惧任何豪绅。 一枚小小的大明徽章,成了炙手可热的东西,里长、甲长、老人、耆老渴望着。 张耆老眼巴巴地看着,问道:“如何才算是为朝廷效忠最出色,表现最杰出?” 其他人安静下来,也希望得到个准话。 朱棡笑了,言道:“简单,谁能游说更多百姓给北伐大军运输物资,游说一个,记录一个,待县衙事后核对无误之后,取最优之人。” 张耆老明白了,这是让大家给朝廷当说客,说服百姓参与服徭役。 这事——能办。 之前周高冠不都讲得很清楚了,这是大局,是北伐战争,是镇国公需要咱们,是朝廷需要我们出力,身为大明子民,大家无论如何都应该鼎力支持,回去就让百姓集合起来,让这群家伙给大军运粮运物去…… “我们一定为朝廷效力,能不能先给我们一枚徽章?” 里长曹清喊道。 朱棡摇头,肃然道:“此乃是大明徽章,皇帝赐下。每一枚徽章的去处都需要记录在册,一个县,只允许送出一枚,表彰自愿为朝廷效力之人。当然,我知诸位都自愿为朝廷效力,只不过说话慢了些,让这郭槐抢了先……” 郭槐哈哈大笑,摸了摸胸口的徽章:“对,是我太急了,抢了风头。” 让你们盘算计较,让你们在那心思重! 朱棡看着不少人失望的神情,喊道:“七日,七日之后,只要你们游说名单上有不下二十个名字,你们便可以带着百姓来县衙,县衙核对之后,便会送给你们徽章。” “但是诸位要切记,谁若是为了更多百姓服徭役,敢用强制手段,威胁百姓、恐吓百姓,那你们不仅配不上这御赐徽章,还会被追责,若有人伤了百姓,呵呵——” “此番徭役的告示张贴了,也都传出去了,百姓是否参加全凭自愿,谁也不能受强迫!服徭役百姓在离开县衙之前,县衙负责询问是否自愿,后续还有府里、布政使司,甚至镇国公亲自询问——” “镇国公是河北巡抚使,有先斩而后奏特权!大家可莫要让镇国公蒙了羞,动了怒,免得徽章没带来荣耀,反而断送了性命!” 这话必须说清楚了。 别一群人为了个徽章,胡来乱来。 里长、甲长、老人、耆老一个个惊醒,这话没说出来之前,确实有一些心思,可一想到顾正臣,这家伙认识阎王爷啊,从地狱里跑出来的,要杀谁,说不得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派下黑白无常就够了…… 看来,这说服百姓服徭役,那也是个不容易的事啊。 兴许,需要出点血,比如说,给百姓一些好处,钱也好,粮也罢,总归能说服二十个人吧…… 里长、老人等离开了,曹俊带人行大礼。 朱棡抬手:“我穿的是儒袍,现在的身份只是格物学院的弟子,不是什么王爷。曹知县,只靠着里长、甲长、老人、耆老,很难说服大量青壮支持北伐,我还需要你们辛苦一下,召集房山县的所有大户、富户……” 富农,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大户、富商。 在里长、甲长、老人、耆老等人忙个几日,该游说的游说了,游说不了的,就让这些大户、富商顶上去,他们总也想要徽章吧,不喜欢徽章的话,总还喜欢牌匾吧,实在不行,给你们弄个功德碑也行…… 总归,可以找到一个让这些人兴奋的东西,愿意出钱又出力,忙前又忙后…… 归根到底,朝廷是没钱没粮拿出来给百姓,但顾正臣却不想苦了百姓,便打算打劫下民间的富户、大户、富农,让这些人,为了得到朝廷赏赐与赴金陵吃一顿饭的机会,主动舍钱、舍粮,以换百姓主动服徭役…… 这就等同于,朝廷不出钱财,但有人代替朝廷出了钱财,而朝廷付出的,只不过是一些徽章,而这东西的成本,一个才五文钱,就是打造一百万个,成本也不过五千两。 即便是杂七杂八算进去,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万两,用如此低的成本,去撬动百万百姓支持北伐,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法子,而户部也不是没给钱,给了五十万两…… 但这部分钱财,被顾正臣按住了,放在了北平都司作应急资金。 与大户、商人的谈判,是伊丽莎白、汤鼎主导的,伊丽莎白的汉话已经说得相当不错了,而且逻辑性很强,讲得头头是道,汤鼎效仿朱棡拿出徽章,又开始画大饼,给人精神振奋…… 朱棡看着伊丽莎白那双俏皮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摇了摇头,伸出手:“你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女子,当年说你是泼妇、蛮夷,是我短浅了。” 伊丽莎白伸出手:“当年我说你是个懦夫,是我错了,你是个英勇无畏,有智慧的藩王。” 朱棡低头,学着英格兰的礼仪就要亲吻伊丽莎白的手面,却被伊丽莎白一只手按住了脑袋:“你想非礼我?” “呃,这不是你教的礼仪?” 朱棡郁闷,抓着伊丽莎白的手也没松开。 伊丽莎白直摇头:“现在没学英语,而且,我看到你伸舌头了……” 第两千五百二十章 寿光的人心(三更) 昨晚一夜大风,吹倒了豆角架。 周大山、周小山整理着架子,将倒地的豆角藤小心地缠到架子上,看着地上掉落的黄白色花冠,有些心疼。 种子可是寿光百姓赠的,若种不好,总归对不起人。 周小山用细绳将两根木条绑好,言道:“达,没毁多少,用不了两日,又能开出更多花来,下个月就能吃上了。” 周大山将最后一根木条重新插好,整理好豆角藤:“到时候挑一些好的留下作种,还给王耆老家,咱们总要记恩。小山,你看看那是谁,我怎么觉得,像是王知县?” 周小山回头看去,看到王云洲正与典史姜辉走来。 王云洲看着行礼的周大山、周小山,哈哈笑着:“可不必如此。” 寒暄几句,周大山问道:“王知县是要去办案,还是?” 官员通常没事不下乡。 王云洲看了看周村方向,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次来,有一件大事要商议,方才路过刘庄时与百姓谈了下,并不顺利。” 姜辉苦笑:“何止是不顺利,若不是走得快,说不得会被人淬一脸唾沫。” 周大山有些诧异。 要知道王云洲在寿光官声不错,颇得人心,什么事能被人嫌弃至吐口水的地步? 王云洲并没直说,而是至了周庄,让人召集户主之后,这才开口:“这里距离县衙有些远,抄写的告示也还在准备中,没送到此处,索性我亲自来一趟。诸位父老乡亲,蓟州大捷的消息,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周大山、周慈等人连连点头。 最近乡野之地也颇通消息,说到底还是和镇国公有关。 镇国公死而复生,这消息传遍天下,已没什么消息闭塞一说,但凡有人处,只要不孤绝于世,基本上都听说了。紧接着便有消息说元廷举六十万骑兵南下,已经打下了蓟州镇,要重新入主中原,这事闹得人心惶惶,知道的人可不在少数。 这不安心的日子还没多久,蓟州大捷的消息就传来了,还是官府让人连夜传的,为的就是安民心…… 王云洲向北拱手:“镇国公、宋国公等将士浴血奋战,终有大捷。可草原之上的元军不灭,用不了多少年,元军依旧会再次寇边,边镇无法安宁。故此,朝廷决断,命宋国公、曹国公、魏国公北伐——” “命镇国公统筹北伐后勤事宜,镇国公深知如今朝廷大部财政已拿去支持北伐,无法拿出更多钱粮征发徭役,加上夏收在即,不愿过于伤民,但是——” “北伐要继续,才能真正结束战争,打出一个百年和平大局!所以镇国公下达了征发徭役的公文,百姓自觉、自愿参与服徭役,为大军输送粮草物资,没有银钱,没有粮食可拿,只管吃饭。” “我知道,大家是山西移民,三年之内,没有人可以让你们服徭役。可诸位,镇国公要完成后勤重任,没有人是万万不能。他们不去,你们不去,难不成让镇国公亲自扛着粮食去前线?” “王某来这里,为的就是想说这么几句,并非强制,你们之中若有人愿意自愿服徭役的,可在七日之后来县衙报名,若无人愿意——只要镇国公点头,我王云洲也是有些力气,能推车走一遭草原!” 说罢,王云洲拱了拱手,带着姜辉离开。 周大山、周慈等人都听明白了,三三五五地讨论着。 周慈看向周大山:“咋整?” 周大山呵了声,眼神变得严厉起来:“什么叫咋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咋整?” 周慈黝黑的脸颊动了两下:“咋整,就是,咱们商量商量,去几个人?” 周大山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人可以穷,但不能穷到忘本。人可以富,但不能富到忘善。其他村落的百姓怎么想,是他们自个的事,咱们不说不管,可若是咱们这些人不去,留在这里,你觉得咱们的脊梁骨还能直起来吗?” “说得好!” 王河堤拍手,止住众人议论,高声喊道:“诸位,在山西服徭役时,咱们可没少白出力气,不一样被人拉去干活?现如今镇国公需要人手,朝廷需要北伐,咱们怎能袖手旁观?” “受恩于朝廷,却在朝廷需要时不作为,可耻啊。我王河堤,第一个报名!” 周慈转身就走。 王河堤脸色有些难看。 周慈走了几步,发现被一干爷们盯着,那眼神有些想刀人,于是说道:“你们愣什么啊,去挖酒啊,服徭役的时候不得给镇国公带上咱们自酿的美酒?” 众人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去准备。 至于家中婆娘的唠叨,夏收的困苦,这些事现在都不重要了。 周小山对不高兴的三娘直说了,夏收能收多少是多少,就是没收上来,权当绝收了,这一趟也得去,反正家里仓里有粮,饿不死。朝廷给了大家这么多东西,迁移过来只一年就摆脱了吃不饱的日子,粮食多到不用缸改用仓了,如何都不能让镇国公扛着粮食去前线…… 两日之后。 隔壁村的王耆老拄着拐杖来到了周村,找到了周大山、周慈。 移民村五年不上税,有些地方选出了里长、甲长,有些地方并没选,甚至也没个老人,村民有点事都找年纪较长的协商便可。 王耆老与周大山、周慈也没客套几句,便说道:“听说你们村上三百户人家,竟要出四百人服徭役?” 周大山点头:“没错,若不是几个妇人哭着闹着要上吊,能有四百二十人。” 王耆老兴奋不已:“那什么,我这里有一份自愿服徭役的名单,你们将名字填到我这里来,一户人家,我给你们一石米,如何?” “啊?” 周大山傻眼,这是什么操作? “别听他的,一户人家,我给一两银,你们将名字给我。”身着绸缎的商人走了过来,一脸谄媚地对周大山、周慈道:“一两银,不少了吧?若是觉得少,咱们也可以商量……” 王耆老瞪眼:“王富贵,我先来的!” 王富贵哼了声:“王耆老,这种事看的是对朝廷的拳拳赤子之心,哪看谁先来后到……” 第两千五百二十一章 新泰州,降(四更) 军士推着沉重的石门,关闭了城门,并用三根粗壮的木头斜撑在石门与地面的石槽里,城墙之上,军士皆站在一步宽,半腰高的石砖围挡里,手持盾牌与马刀,神色不安地看着远处。 战马如潮,终将新泰州围住。 朱棣看着防备森严的新泰州这座石头城,对冯胜道:“张善水没回来,察罕扣留了咱们的人。” 冯胜抓着胡须,平静地说:“看来这察罕比他爹纳哈出还要硬气一些,终究是年轻人,不愿跪啊。燕王,这座石头城可不好打,火器的威力怕是不好发挥,你认为该从何处入手?” 朱棣手执马鞭,指了指石头城:“纳哈出吃够了火器的苦,所以太重防御了。只不过——元廷建城,没多少经验可言啊。宋国公看那里,河流从北面而来,却蜿蜒之后,自西门入城。” “若是切断了河流,这座城可就没了水源,不出半个月,他们喝水都是个问题,到时候,这座石头城也就完了……” 城中或许会有一些水井,但数量不会太多,但城中人马可不在少数,靠着少量的井水,供不上一座城所需,尤其是察罕为了避免损失,将外围人、马、牲畜,都赶到了城中。 朱棣目光冷厉,继续说道:“当然,这法子慢了,而且软了,我建议,放出热气球劝降,并居高以望远镜观察瞭望,确定城内兵营之地、民居之地、战马之地,为火器提供准确标尺,来一轮轮覆盖。” 冯胜看了看蓝天,威严地说:“那就先准备起来吧,若是热气球劝降之后,他们还不开门投降,那就看张善水的命够不够硬了。” 一座城,冯胜只在意张善水的生死。 确实,察罕等人死不死,纳哈出会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这都不是冯胜需要考虑的事,劝降劝过了,行就一起过日子,不行就一拍两散,大明负责拍,你们负责魂飞魄散。 谁也别耽误谁过日子,都忙得很…… 新泰州。 察罕焦虑万分,嘴唇里长出了疱疹,疼得厉害,不安地在一处山洞里踱步,墙上插着火把。 万户朝尔登走了进来。 朝尔登面带不安:“探查清楚了,来的人确实不是李文忠,而是冯胜,明军骑兵数量达到了五万以上,其主力已超过我们城内可战之力。” 察罕神情慌乱:“竟真的是冯胜!” 按理说,来新泰州的应该是辽东都司,比如叶旺,还有据说诈死过一次的李文忠,他们来,说明关内情况尚有转机。可来的人是冯胜,那就说明张善水所说的是真的,纳哈出在信中说的事全都是真的…… 乌恩朝鲁急切地走进来,喊道:“明军,明军飞天了!” “什么?” 察罕惊骇不已。 城墙之上的元军一个个抬起头,看着高空中飘着的热气球都傻了眼,城内准备作战的骑兵,被安置的妇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天上出了什么怪兽,不少人吓得瘫软无力。 从未见过这般东西,尤其是空军为了增加威慑,有几个在冒险下降高度。 突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个黑点,随后一个个木片从天空之上砸落至城内,木片有些薄,巴掌宽,砸不死人。 有人捡起木板看了看,上面有字,还是蒙古文。 有人认了出来,上面写的是“投降不杀,顽抗必死”。 察罕走出了石室,看着外面被瓦解的军心,还有垂头丧气的将官,咬牙道:“我们有坚不可摧的城池,是一座石头城,任凭明军无论如何都攻不破,我们可以通过战斗,保住新泰州,保住我们的根基!” 这番话,没激起士气。 元廷三十几万大军都被明军消灭了,草原上已经没了任何力量可以抗衡大明,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若纳哈出在这里,他让我们与城池共存亡,那没问题,大家拼了。 可纳哈出已经投降大明,而且他发了话让我们归顺,你还非要让我们打,拿什么打? 察罕不甘心:“难不成你们都失了血性,不敢战斗了?” 无人回应。 大势已去,人心不可用。 千户官跑来,通报:“明军发了话,三通鼓之后若不开城门投降,便要轰炸全城,还说哪里有军队,哪里藏军士,他们都已看了个清楚,躲在石头后面,一样没个活路……” 乌恩朝鲁赶忙劝说:“少酋长,明军势大,还是应酋长的话,归顺吧。” 朝尔登见察罕看过来,也低了头。 石头城确实能防御火器,可问题是,明军能一直丢火器,我们能一直在石头城里面吗? 城外鼓声起,催得很急。 察罕甚至感觉这鼓声里,带着几分刀兵的凌厉,看了一眼众将官,不得不下达了命令:“那就——开城门吧。” 这一座曾被纳哈出寄予众望,耗费十余年心血打造的坚不可摧的石头城,没有发挥他的坚固,最终被冯胜、朱棣兵不血刃地占领。 翁牛特部。 别林帖木儿看着辽王阿札失里、会宁王塔宾帖木儿的劝降书,当即撕毁,对一干将官道:“我们翁牛特部岂能如此投降于大明,让所有能上战马的男人,都给我上战马,随我迎战李文忠!” 诸将官面带决绝之色,知道此战凶多吉少,但还是前去准备。 只是,许多战马还没牵出来,军士还没集结,李文忠便带骑兵冲入了营地,丝毫没给翁牛特部准备的时间,斩杀了任何手持武器的男人。 硬气也需要有本钱,更何况来的是不好招惹的李文忠。 望远镜之下,只要看到营地有异常调动,那就杀过来了,不管你们是想逃还是想打,总之,不老实就得死。 别林帖木儿眼见大势所趋,族群无力抵抗,面对李文忠,拔出了刀,喊道:“大明人,草原人是不会死的,你们杀不光我们,这一笔血债,终将会千百倍地偿还!” 李文忠冷冷地盯着别林帖木儿:“是啊,你们加在大明身上的血债,也应该千百倍偿还!” “李文忠,你没有打败我,我也不会投降于你!” 别林帖木儿横刀在颈,狞笑一声,手中刀一动,血喷了出去…… 第两千五百二十二章 迁移汗廷(五更) 捕鱼儿海。 买的里八剌的哈敦阿尔塔娜抱着年幼的天保奴,一双红润的眼睛看着一干王公大臣,声音中透着惊慌:“眼下关内情形如何,可有办法打探消息?” 平章阿纳别里走出,行礼道:“现如今可以确信的是,马孟山、古北口的两支骑兵几乎为明军所灭。我等再三商议,认为大汗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阿尔塔娜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庞变得更苍白了,双臂紧紧勒着天保奴:“不可能,大汗可是带走了所有精锐,还有纳哈出十万大军护从,诸部落十余万大军,不可能败给大明!” 左丞满川走了出来,老脸爬满皱纹:“我等也是不信大汗会败,可大汗入关走的马孟山,喜峰口、三屯营、遵化等一一被夺下的捷报也送来过捕鱼儿海。可一连十多日过去了,我们再没收到过大汗差人送来的消息。” 阿尔塔娜焦虑地问:“那也不能说明大汗凶多吉少吧?兴许是被明军困在了关内,被明军切断了山道,短时间内没办法差人送信。” 满川低下头,昏花的目光只剩下了忧伤。 被明军切断了山道,困在了关内? 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毕竟喜峰口外的山与山里面,有可能藏一支军队进去。 问题是,明军这样做有意义吗? 几十万骑兵都进去了,千里平原就在眼前,你断后路断的是什么,一不是援兵,二不是后勤,那图啥? 从马孟山、古北口外溃逃来的骑兵提供的消息,再看看最近的杳无音信,可以推测:大汗遭遇了明军的顽强反抗,要么不得寸进,要么吃了亏,困在某地不能动弹。 只有这两种可能。 若是前一种可能,战场僵持住了,局势对元廷尚是有利,毕竟骑兵跑起来很快,打不过这里去打那里,只要明军去救,累也累死他们…… 若是后一种可能,大汗吃了亏,被明军压制在了某个城里,那可就危险了。 关内毕竟是明军的地盘,一旦被困,那明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增兵,最终在城内粮草不济时,城破人亡。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人认为买的里八剌已经输掉了战争。 毕竟,买的里八剌带走的是三十八万骑兵,整个蒙古草原的中部与东部,所有部落的几乎全部精锐。 这股力量,足以在大明不得人心时,彻底地摧毁大明! 哪怕是战事不顺,也可以从容调度,从容进退,趁着明军出现破绽时,再闪电一击。 明军在北平的兵力就那么十万,而且需要驻防各地,真正可以调动到战场的兵马,也不过五万,以五万步卒对二十多万骑兵,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他们最多依仗着火器,固守一二城池罢了。 这是正常的想法。 达鲁花赤童庆直忧虑之心很重,进言道:“且不论关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古北口、马孟山的骑兵被明军打得大败,几是没跑出多少人手,足以说明在关外之地有一支强悍的明军骑兵,这支骑兵队伍至少有四万。” “如今捕鱼儿海的兵力,外人知我们还能凑到十万,可我们自己很清楚,抛开老弱与没有上过战场、见过血的青少,真正可以拿出来用的,也仅仅只有三万余。” “一旦明军骑兵来到捕鱼儿海,那我们这些人,可挡不住他们。” 说到这里,童庆直停顿了下,左右看了看,威严地说:“所以,为保汗廷不失,我认为,当立即转移,离开捕鱼儿海!” 阿尔塔娜心头一紧,慌乱地喊道:“不能离开这里,我们走了,大汗那里怎么办?” 满川抬起头,眯着一双并不大的眼睛:“达鲁花赤所言在理,应该转移。明军的使臣来过这里,走私的商队也知道汗廷所在,一旦他们给明军带路,汗廷将失。” 詹事院同知脱因帖木儿、司徒阿速等人纷纷赞同转移。 阿尔塔娜见群臣同意,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看向一旁的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两位如何看?” 代王达里麻的身子有些肥硕,肚腩外凸,胸肌也跟着下垂,脸上的肥肉遮得一双眼更显小,厚重的唇动了:“安全起见,是应该迁移。无论日后情况如何,都应该先将眼前过去了方可。” 吴王朵儿只手中把玩着一把剔骨刀,强壮的身躯里透着力量:“明军出来了,我们主力在外,确实应避其锋芒,转移出去,若是明军来了,他们扑空,我们保全。若是明军不来,咱们等几个月再回来也不迟,何处不能打探大汗消息?” 二王与众文武意见一致,阿尔塔娜也没了办法。 天保奴虽然是太子,可他这个太子才七岁,拿不了主意,但已经能说话了。 于是,天保奴听了阿尔塔娜的吩咐,对众人下令:“迁移!” 迁移还有个方向问题,向北还是向西。 脱因贴木儿提议向西迁移,朝着哈拉和林前进,与阔阔帖木儿联手,稳住大局。 如果说纳哈出守住的是元廷的东门,那阔阔帖木儿守住的便是元廷西门,买的里八剌南征,阔阔帖木儿派了一万骑参战,并没有将主力完全抽调出去,原因是: 西门以西是瓦剌,也速迭儿的地盘。 也速迭儿是阿里不哥的后代,而买的里八剌是忽必烈的后代。 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夺汗位,最终忽必烈胜出。 也速迭儿对祖上失败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寻找机会夺取大汗之位。在元廷退走中原,被朱元璋赶回去放牧之后,也速迭儿就不断寻找机会想要东进,而挡住也速迭儿的,就是阔阔帖木儿。 所以哪怕是南征,阔阔帖木儿的实力依旧相当完整,只要本部与其联手,便可安然无忧。 脱因贴木儿的提议得到了众人支持,因为被众人的赞同也开始飘飘然,认为自己还是有些本事,可以主持大局。 这个提议,没有让汗廷找到阔阔帖木儿,相反,即将让他们遇到一个老熟人,确切地说,是脱因贴木儿哥哥王保保的——老熟人…… 第两千五百二十三章 带错路了?(六更) 汗廷迁移,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既要带走七万余军士、十万余妇孺老弱,还要带走图书、牌面、各种印信、皮货、东珠等。 马六万四千匹,骆驼六千余头,牛羊十二万余头…… 这些家当也需要带着。 还有装载货物,方便存放东西的车辆,足足三千多辆,要安排人推着走。 打整东西需要时间,拆蒙古包也需要时间…… 两日之后,阿尔塔娜与天保奴、地保奴在一干贵族、文武的拥护之下,终于开始西进。 汗廷设在捕鱼儿海东海,兀儿失温河以西,为了防备明军追到捕鱼儿海,主力来不及撤退,平章八兰奉命率一万军驻守兀儿失温河。 十几万人,近二十万牲畜,如此庞大规模的迁移,速度上自然快不起来。 毕竟,除了马之外,牛羊与骆驼,压根走不快,而且还需要人赶,何况还有那么多妇孺老弱…… 早行晚停,一盘算,走了四十余里。 可这速度已经算是快了。 满川看着众人开始扎营,心中焦虑,对阿速、脱因帖木儿等人道:“我总有一种危险即将到来的感觉,说不得明军已经接近捕鱼儿海了。咱们若是带着如此多家当,根本走不快,很可能会被明军追上。” 司徒阿速反问:“话虽如此,可我们有什么办法?” 满川面色凝重,犹豫了下,言道:“我们应该一起进言,让大哈敦、太子下令,主力带着妇孺先行,至于牛羊与老弱,后面慢慢跟上。” 脱因帖木儿听后直摇头:“左丞,这样一来,与丢弃牛羊骆驼老弱有什么区别?眼下我们人心本就不稳,若是再丢下他们,明军追来时,他们将毫无还手之力,沦为羔羊,你怎能忍心?” 满川紧握拳头,愤怒地说:“可若是这样走下去,没走出多远就被明军追上来了,谁来保全汗廷安危,谁来保证太子安危?” 这么庞大的物资、牲畜,已经在严重威胁到了元廷的生存。 是时候将这些东西大部丢下,轻装西去! 阿速不赞同:“左丞这提议,不可能被采纳。第一,丢下这些人这些牲畜,汗廷会失了人心;第二,明军还没影子,便开始谈论舍弃之事,不智。” 满川急得直跺脚:“人心丢了再凝聚,只要带走女人,还怕繁衍不出一个部落?至于明军,等咱们看到他们的影子时,还来得及逃走吗?” 脱因帖木儿赶忙摆手:“平章八兰在河边驻守,一旦有警,必然会通报我们,到那时候,咱们再想办法应对也不迟。” 满川知道,这牛羊骆驼里,有他们不少,这些人自然是不甘心丢了。 劝不住,只能这样。 大军以一种沉闷的姿态,如同一头步入暮年的老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西面,脚下的青草来不及啃,头顶的蓝天来不及看,就这么踩着白天,扎在黑夜…… 这一日黄昏,大军再次扎营,军士疲惫地下马休息,妇人在哄着孩子,老人气喘吁吁,扶着腰杆子一脸愁容,蒙古包简单地支撑起来,不需要太多加固,这个季节,晚上的风并不大,而且第二天就要拆了。 “哨骑有消息了吗?” 阿尔塔娜询问文武。 满川回道:“哨骑一直在盯着我们身后,没有明军的影子,而且平章八兰那里也安排人送来了消息,捕鱼儿海平静。” 阿尔塔娜松了一口气:“多派一些哨骑。” “是。” 满川答应。 天色渐暗,蒙古包开始升起烟火吃饭。 饭后,夜幕渐重。 一堆堆篝火点燃,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蹦蹦跳跳,生活的依旧热烈、活泼。 高丘之上,一块草皮突兀地从地面之上抬了起来。 百户王守田眯着眼看着,抬手招了招,身后的草皮匍匐了几下。 周开趴在地上,看着远处热闹的营地,挠了挠头:“王百户,这情况和钱竹汀等人说的不太一样啊,这里距离捕鱼儿海还有一百多里路,怎么,好像咱们找到汗廷了?” 王守田也有些郁闷:“你他娘的是不是看错舆图,带错路了?” 周开愣住了:“我怎么可能走错路,再说了,王百户,咱找到了汗廷,你还计较走没走错路?” 王守田抬起胳膊捣了下周开:“废话,钱竹汀、向子期,他们可都是格物学院出来的,镇国公的弟子,这些人怎么会出错?何况他们几次深入沙漠,对这些道路很熟悉。” “现在没到捕鱼儿海就发现了汗廷,不就说明咱们走错了路,或是他们错了。不管谁的错,事后追究起来,可是要受惩罚的。” 大军被人带错了路,后果不敢想象。 周开知道王守田的意思,找到汗廷与行军路线出问题,这是两码事。 “你在这带人守着,记住了,千万不要被哨骑发现,若是惊动了这些人,让他们跑了,这两万人的军功没了,全都会找咱们算账。” 王守田严厉地吩咐着。 周开连连答应:“就是他们来到我面前,我也保证不让他们发现了。” 王守田走开,回头看了看,眼神中的疑惑更重了,走出半里路,这才找到马匹,纵马直奔西面而去。 二十里外,明军营地。 徐达、蓝玉、宋晟正围着舆图商讨局势。 蓝玉神色冷峻,将手中没有蘸墨的毛笔丢在舆图上:“咱们距离捕鱼儿海可不远了,随时都可能遇到元军游骑,可现在还没北平消息,实在令人不安。我还是那句话,山河口袋阵,太冒险,若是丢了城池,折了百姓,那顾正臣就该以死谢罪!” 宋晟暼了一眼蓝玉,他与顾正臣之间有仇怨这事大家都知道,这也不是蓝玉第一次让顾正臣“死”了,只是看着舆图说:“咱们从山西出关深入沙漠,镇国公人在北平,主战场又是在蓟州镇附近,想要将消息送过来,不容易。” “不过,我相信过了这么久,镇国公那里应该早就忙完了,说不得已经领兵北伐,咱们抵达捕鱼儿海时,或许能与他碰面也未不可知……” 第两千五百二十四章 徐达发现汗廷(七更) 徐达深深看了一眼宋晟,你丫的还真是不给蓝玉一点面子啊,他最烦的就是顾正臣,你还说这番话…… 果然,蓝玉恼怒,指着舆图喊道:“你告诉我,这种山河口袋,处处都是破绽,如何能守得住?还有,蓟州镇丢了之后,一旦元军东进,迂回至北平、通州,多少百姓会遭难?” 宋晟皱了皱眉头,蓝玉的嗓门有些大,思索了下,回道:“镇国公敢这样做,必然有他的把握。” 蓝玉哼了声,甩袖道:“把握?他就是冒险、激进,是以身犯险!他死不死无所谓,可不要害了那么多百姓,更不应害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徐达起身,给了宋晟一个眼神,语气平和:“有没有顾正臣的消息不打紧,西路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趁着汗廷空虚,将其一网打尽。等打完仗,再慢慢派人探查北平的事也不迟。” 当下对蓟遵战场的诸多猜测都不能得到证实,多说无益。 蓝玉憋了一肚子火气。 皇帝也是,打元廷主力干嘛不用自己,非要让自己来偏军。话说回来,皇帝让自己给顾正臣打下手,自己也不答应…… 指挥使魏平走入军帐,言道:“斥候有发现。” “让他进来。” 徐达沉稳。 王守田走入帐内,行礼之后,肃然道:“魏国公,在西面二十里外,我们好像发现了汗廷所在。” 蓝玉凝眸,一双眼锐利:“这里是帅帐,你身为斥候,如何能说出好像这种话?军情一旦报错,你担得起责任?” 王守田不敢与蓝玉直视,赶忙回道:“因为营地灯火连绵出去十余里远,除汗廷之外,卑职不知这附近哪个部落能有如此多人口。” 徐达看向魏平:“去,将钱竹汀等人喊来。” 很快,向子期、钱竹汀、韩靖之三人进入军帐,听闻斥候消息之后,钱竹汀等人也愣住了,拿出舆图仔细看着。 钱竹汀摇头认为不太可能。 韩靖之也认为这会还没到捕鱼儿海。 向子期思索了下,在与王守田确定没看错之后,对徐达道:“魏国公,按照情报,汗廷设在捕鱼儿海东北八十里的位置,以兀儿失温河为东屏障。沈砚之等人以使臣身份前往,也证实过这一点。” “可眼下这批人出现在了捕鱼儿海西北方向,东西差着一百余里,甚至一百五十里,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徐达将目光投向舆图,沉声道:“你是说,汗廷在迁移?” 宋晟眼神一亮,突然变得兴奋起来:“若是如此的话,那就说明镇国公打了胜仗,买的里八剌已经败走捕鱼儿海,这才急匆匆下令汗廷搬家!” 蓝玉对此并不认可,板着脸:“都督佥事是不是太过乐观了,买的里八剌带去关内的兵力,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用一个破绽百出的口袋阵想困住如此多骑兵,怕也只能被动防守,想要将其打败,谈何容易?” 宋晟不太喜欢蓝玉的咄咄逼人,回道:“永昌侯认为,汗廷之人为何迁移?” 蓝玉沉声:“其一,兴许斥候探查有误,当进一步确认情报。其二,兴许是曹国公出辽东之后惊动了马孟山守军,守军溃逃之后将消息告知汗廷,汗廷之人以为曹国公正欲进攻捕鱼儿海,这才不得不避其锋芒,选择迁移。” 宋晟没有反驳。 蓝玉说的也有可能,李文忠打起仗来很愣,很猛,认准了的,追几百里、上千里都有可能,就是从马孟山一路追到捕鱼儿海,也符合李文忠的狂人本色…… 徐达沉思了下,言道:“魏指挥使,你亲自带人走一趟,确定下是不是汗廷之人在这里。宋都督佥事,命令全军解除休息,准备战斗。” 魏平、宋晟领命。 一个时辰后,魏平带人返回,提着一人丢到了帅帐之中,对徐达道:“魏国公,抓了个舌头。” 乌兰骇然,裤裆立马湿了。 娘的,之前刚解决了一半被人抓了,憋了一路,竟然在这里没忍住…… 我就是出来撒个尿,是随地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魏国公? 徐达! 这个杀星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徐达已经五十五了,鬓角白了许多,但多年沙场征战凝聚的精气神还在,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让小小的军卒难以承受,尤其是草原之上,徐达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杀星。 “别杀我,我说,我都说。” 乌兰惧怕。 徐达淡然一笑,平静地说:“倒是识时务,说吧,你们的汗廷不是在捕鱼儿海,为何来到了此处?” 乌兰摇头:“我,我也不清楚。” “你说什么?” 魏平厉声呵斥。 乌兰吓得一哆嗦,赶忙回道:“前几日,有马孟山、古北口的军士逃回汗廷,说遭遇了明军主力骑兵袭击,损失极是惨重,主将都战死了。兴许就是这个缘故,才迁移的。” 蓝玉凝眸:“所以说,西面二十里外,当真是留守在汗廷的全部人马?” 乌兰重重点头:“是,都迁移了。不,不,还有一支军队,留守在了兀儿失温河,以防备明军袭击,你们,你们怎么从西面来了……” 徐达哈哈笑了起来。 明白了,怪不得王守田、魏平探查如此顺利,这些人连个防备都没有,感情是他们的防备全都放在了身后,压根就没想过明军会出现在西面。 这也正常,商队走在捕鱼儿海南面,使臣前往汗廷的路是由南向北,加上兀儿失温河的缘故,明军要出现也必然出现在汗廷的东面。 另外,古北口、马孟山这些可都是在东面,明军要袭击汗廷,不管走哪条路,都必然是北上,在兀儿失温河东面想办法过河,然后才是作战…… 敌人在身后,不在身前,加上兵力有限,所以这群人疏忽了西面的防备。 当然,最主要的是,没有人会相信,大明的骑兵可以悄无声息地,经过一个又一个部落而不被察觉,深入到捕鱼儿海附近…… 第两千五百二十五章 明元之战(八更) 徐达带领军队走到这里并不容易,一路行军,既要找寻水草之地,又要避开蒙古部落,避不开的,那就需要杀戮,还必须做周全,不放走任何一个人。 为了赶更多路,有时候还需要昼伏夜出。 几万步卒,全都留下善后了。 现在身边只剩下两万骑兵。 西路军如同草原上的幽灵,瞒过了无数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里。 现在,汗廷就在眼前了! 徐达判断了情报的可信性,当机立断,召集全军。 面对夜色之中的两万骑兵,徐达沉声喊道:“虽然没有消息送来,但从元廷迁移可以看出——镇国公、曹国公、宋国公他们已经重创了元军。” “东路军、中路军,他们已经拿到了军功。” “而你们的军功,就在西面二十里外!” “我们艰难地走到这里,为的就是这一次战斗。” “彻底毁灭元廷,捣毁元廷根基,为朝廷控制草原,为后世子孙开和平,就在此一役——” “万望诸位将士,奋勇杀敌!” “现在,全军卷甲衔枚,出征!” 蓝玉驱马而行,目光如炬,一颗心跳得发热。 先锋! 徐达给了自己先锋官,这是自己的机会! 虽说买的里八剌这个家伙胆子够大,竟然亲征了,害自己没机会将其俘虏,不过——哈斯宝玉玺一定在这里。 买的里八剌可以亲征,但哈斯宝玉玺不能带走。 另外,买的里八剌的两个儿子天保奴、地保奴,是不是也该成奴了? 传闻买的里八剌的妃子绝美,是草原之上最美的女人,也不知怎么个美若天仙—— 我呸! 想什么呢! 我可是堂堂蓝玉,即将征战,怎么能想这些事! 这是自己追上顾正臣,跻身国公的绝佳机会,错过这一次,五年之内怕是再无可能!现在这个朝堂,侯爵、伯爵有些多,多到了,身为侯爵都有一种丢人的感觉…… 说到底,就是屈居于顾正臣之下,自己不爽! 所以,必须爬上去,然后走到顾正臣面前,告诉他:我蓝玉,不是尔尔之辈!想压我一头,休想! 宋晟也很激动,领了五千军北上,准备封住汗廷向北的通道,这可是汗廷啊! 即便是顾正臣打败了买的里八剌,甚至是杀了买的里八剌,那也不能就此宣布元廷覆灭,但是——只要汗廷被攻破,这里的王公贵族被消灭,买的里八剌的儿子被俘虏,基本上就可以宣布元廷被灭了。 这个时候,买的里八剌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根基都被人拔了,你还能怎么玩? 即便是玩,那也要换招牌,不能叫元了。 这就等同于灭国之战,有幸参与其中,宋晟岂能不振奋,最主要的是,灭国之战时表现得出色一点,说不得自己也能进入爵位行列。 哪怕是个伯爵也行啊…… 夜色深重,明军夜行,战马的马蹄上裹着布,踩踏在萌发出绿草的地面之上并没有多少声响。 元军营地。 疲惫的左丞满川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总感觉眼皮跳动得厉害,心中惴惴不安,似有大事要发生,找到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想要二王出面劝说继续迁移,结果被达里麻一顿训斥赶了出去。 吃饱喝足,正是与女人滚地铺的好时候,你过来说要迁移?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担心过度,吓破胆的老人罢了。 朵儿只倒是见了满川,可指了指平静的草原,还有这并不算黯淡的星空,笑道:“明军若是能过来,瞒不住这草原,也瞒不住草原上的星星。安心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前往哈拉和林的路远得很…… 满川见没人听自己的,甚至脱因帖木儿觉得自己出了问题,太过惶恐了。 当真是害怕了吗? 满川不知道,兴许是。 达鲁花赤童庆直负责夜间巡视,带人站在营地的西面,眺望着夜色里的草原,突然看到南面出现了一支骑兵,慢慢悠悠地朝着这里行进,不由朝左右道:“那是谁在领兵巡视?” 左右摇头,并不知情。 童庆直索性带人赶了过去,隔着百余步便打起了招呼:“是谁?” 王约并没有命令军士催马而战,而是放慢速度,让身边人以蒙古话回应,还不忘盘问对方有没有发现。 童庆直是一点都没怀疑就贴了上去,然后在二十步时,发现对方的额头上全绑扎了红色布条,这才感觉到不对劲。蒙古人不兴这玩意,喜欢在额头上绑红布条的,只有红巾军…… “不——” “噗!” 童庆直身中三箭,瞬间毙命,其身后的军士也没能幸免。 王约举起了马刀,厉声喊道:“不想被儿孙瞧不起,就拿出男人的样子来,随我杀!” “杀!” 王约领兵四千,朝着营地杀去。 外围两骑一组,十丈间隔,一千骑封锁了向西的草原,这些人虽然没直接参战,但他们是确保不跑掉一个元军的关键。 王约的喊杀声刚刚传出,西面的蓝玉也已经催马而动,开始了冲锋。 蒙古包内。 满川猛地坐了起来,听到了马蹄声与喊杀声,赤着脚跑了出来,看向前方大乱的阵营,厉声喊道:“发生了何事?” 一个军士踉跄地跑了过来喊道:“明军,明军杀过来了!” “什么?” 满川骇然,呆在当场。 吴王朵儿只跑出蒙古包,牵过一匹马,喊道:“快,护卫我离开,向北突围,向北!” 代王达里麻踹开了女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带你走! 老子都要走不掉了,还带你这个累赘? 汗帐。 天保奴听到喊杀声,惊得脸色煞白,阿尔塔娜匆匆走了过来,拉起天保奴与一个包裹便交给了亲卫哲布:“带太子走,一定要让太子离开!” 哲布担忧地看着阿尔塔娜:“可是大哈敦若是留下,势必会——” “不要管我,走,快!” 阿尔塔娜催促。 明军毫无征兆地杀了过来,而且这是夜里,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明军,只听到处是喊杀声。元军本就疲惫不堪,又是毫无防备,怕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现在要做的,那就是送天保奴离开! 哲布咬牙,带上天保奴上了马,招来十八亲卫,喊道:“大哈敦,保重!” 说罢,催马离开。 “娘,还有我——” 地保奴怯生生地看着,四五岁的小人藏不住泪。 阿尔塔娜转身看着地保奴,一把抱在怀里:“你不走,娘也不走,就是死,咱们也要死在这里,与族人一起。来人,传令反击!” 第两千五百二十六章 走不掉了(九更) 阿尔塔娜骨子里是强硬的,哪怕是面对突然的袭击,也没有完全慌乱到不知所措,第一时间安排最值得信任的亲卫送走天保奴,然后抱着地保奴开始指挥反击。 只是阿尔塔娜还是太过天真了些,明军突然杀出,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暗夜里谁也不清楚来的明军是四万还是十万,军心早已大乱,将官、勋贵第一个念头不是抵抗,而是逃跑。 至于汗廷,还有阿尔塔娜娘三,谁在意啊…… 大难当前各自飞,草原历来如此。 哪怕阿尔塔娜喊破了喉咙,声音嘶哑,也没有稳住局势,眼看大厦将倾,绝望时,满川、脱因帖木儿带人赶了过来,身后还聚集了三百余骑兵。 满川没有下马,急切地问:“太子呢?” 阿尔塔娜指着北面:“哲布带走了。” 满川看了一眼脱因帖木儿,催马就向北追去。 “带走我们——” 阿尔塔娜喊道。 满川、脱因帖木儿都没回头,穿越混乱的营地,喊上不知所措的军士向北而行。 这两个人的心思很简单,汗廷被毁灭了没关系,但太子一定要保住。 只要太子保住了,哪怕天保奴年纪小,他也一样是草原之主,大家可以通过天保奴一点点收拢草原部落,重建汗廷。 更深一点的小心思是: 谁控制了天保奴,谁就能成为未来汗廷的话事人,草原真正的主人! 当然,前提是买的里八剌回不来。 但即便买的里八剌回来了,那也没关系,大家保住了天保奴,那就是功臣。 至于阿尔塔娜、地保奴,到时候掉两滴真诚的泪水就可以了…… 在许多元廷文武慌不择路地逃窜时,司徒阿速却在指挥着军队反击,无奈阵营已是大乱,压根无法组织起大批军士,正着急上火时,明军突然杀了进来。 蓝玉手持长枪,刺死一个逃跑的元军,看到了指挥作战的阿速,跃马上前,连杀数人,红缨低垂:“我是大明的蓝玉,谁人迎战!” 阿速骇然,转身就跑。 娘的,来的是蓝疯子,一个比李文忠打仗还疯的家伙,当年王保保之所以没有在岭北留下徐达,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蓝玉断后时太猛了,明明是断后,他硬生生打成了反击,一度迫使王保保后退。 王保保都对付不了的凶猛之人,自己更不行,阿速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到身后风声,身子一歪,坠至马侧,长枪扫过马背,猛地一沉,砸在了马头之上,力道太大,战马哀鸣倒地。 阿速翻滚而出,抽刀的瞬间,枪尖便到了。 叮—— 阿速蹬蹬后退,眼看蓝玉还想出招,撒腿就跑,还不忘喊:“拦住他,赏——” 扑通。 阿速的身体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后背之上插着一支箭。 蓝玉放下弓箭,沉声喊道:“随我向中间冲杀!” 哲布将天保奴缠在了后背之上,手持马刀,盯着远处的明军,厉声喊道:“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为了草原的未来,诸位,随我杀出去!” “杀!” 亲卫军朝着北面的明军杀出。 宋晟原本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可当看到这十余人竟然勇猛,一连杀了七八个明军之后,当即喊道:“赵涉谷。” 明军已杀入营地,与元军混战在一起,很难使用火器,尤其是火铳,这玩意是一把小铁子,喷出去之后,很容易散开一些,容易误伤自己人。 但让这些人跑了,那也不太可能。 赵涉谷当即带了五十余人朝着哲布等人杀去,追出营地时,见这些人还想跑,担心外围稀疏的明军拦不住,索性拿出了肩扛式虎蹲炮,朝着对方就来了一轮…… 哲布见杀出了包围,正驱马狂奔,速度都拉上来了,突然看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前面,脸色一变,喊道:“不好!” 勒停战马! 可战马这东西,它做不到二百里时速瞬间刹停啊…… 骤然勒马,马也有惯性,人也有惯性,直接翻了出去,战马翻滚,马脖子扭断了,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没了动静,哲布与天保奴也翻滚了几次,差点没将天保奴给压死,好在这里是草原,不是山路,没将人摔死。 轰—— 死去的战马身体猛地一颤,血与肉都迸了出去,密集的爆炸声在周围响起,战马或被炸死炸残,十八护卫被重伤五人,死四人,护卫乌泥好不容易控制好受惊的战马,至哲布面前下马:“你上马带太子快走!” 哲布咬牙上了战马,带走了三个护卫继续向北。 乌泥看着重伤的军士喊道:“明军就要来了,拦住他们!都给我起来!” 一个个军士,一条腿站着,任由血从肚子里流淌而出,十个人,形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在夜色里,在萌发的草地之上,抽出了腰刀,迎上了赵涉谷的骑兵…… 必死,就不战了吗? 不! 必死,才应该战斗至死! 乌泥的刀刺入大明的战马,正欲砍杀跌落的明军时,脸被一把刀削去了半个,疼痛之下,双手按刀猛地砍下去,却只落了个空…… 竟然滚开了! 乌泥倒下,看向星空,刚刚还眨眼的那一颗星星,不见了…… 哲布放慢了速度,看着手持火铳的明军,凄然一笑,对身后的天保奴道:“太子,我们走不掉了。” 天保奴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只觉得很害怕,一直在哭。 哲布下了马,解开带子,看着哭啼中的天保奴,将马刀交给天保奴:“太子当宁死不受辱,不投降!” 贺楚拦住了哲布:“我们可以死,太子不能死!” 哲布咬牙:“你以为明廷还会像之前那样,将太子俘虏之后再放回来吗?汗廷没了,他们落到明军手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圈养!他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不应该受这般屈辱!” 当年朱元璋将买的里八剌送归草原,是因为元廷势力还在,朱元璋希望借这种手段来缓和关系,甚至希望买的里八剌以后继承汗位之后不与大明为敌。 可如今,没这种可能了! 汗廷将灭,买的里八剌也是生死不明,现在,唯有一死,才能避免大明施加的耻辱! 第两千五百二十七章 摸鱼的宋晟(十更) 历史似乎是一个轮回,每到多少年,总会出现一些类似的事件。 一百多年前,陆秀夫自负帝昺投海死,南宋灭亡。 一百多年后,明军兵临草原,也有人想要将天保奴杀了,结束元廷。 虽说天保奴只是个太子,但若是他们知道买的里八剌已经在大明办理了终身留学手续,不回家了,那天保奴便会成为真正的大汗,没有任何争议。 哲布不希望天保奴成为大明的俘虏,天保奴也不想自杀,拿着刀的手直颤,而哲布是亲卫,亲卫不可能杀太子…… 事情僵在了这里,然后,明军到了…… 宋晟运气爆棚,逃跑的吴王朵儿只撞上了宋晟,被宋晟俘虏了,身宽体胖的代王达里麻带的人不少,太招摇了,被宋晟盯上,挨了两刀之后也成了俘虏。 正高兴中,宋晟转头就看到了满川、脱因帖木儿,带人又是一顿猛冲,得,满川这个老头子当即跪了,脱因帖木儿也没王保保的硬气,几次更换逃跑方向,最终马被人射死,脱因帖木儿也丢了兵器…… 宋晟从来没这么好的运气过,尤其是当这赵涉谷说天保奴被俘时,宋晟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结果被风灌了几口,这会正闭嘴杀敌…… 王约的运气就很差了,虽然带的都是边军悍卒,也确实打了个元军措手不及,可元军为了防备可能来自背后的明军追击,将不少兵力摆在了后面,这就导致了王约带人冲得并不太顺利,哪怕元军许多人在溃逃…… 南面的魏平压力最小,因为元军很少有选择向南逃跑的,他们似乎都有一个下意识的判断:明军来自南方,不能往南走…… 向西、向北跑成了一个共识,所以蓝玉、宋晟面对的压力很大。 只是宋晟属于“摸鱼”型战法,哪里人多打哪里,哪里有人带队打哪里,推进速度慢点不要紧,不能让人跑了。 可蓝玉属于猛打猛冲型,直逼中心而去,谁拦谁死,不管人多人少,先杀过去再说,推进速度第一,小兵小将的跑一些无所谓,关键是要俘虏元廷贵族,尤其是买的里八剌的老婆孩子,还有一干官员。 所以当蓝玉带人杀到阵营中央,看到抱着地保奴的阿尔塔娜时,当即就兴奋了。 星光之下的阿尔塔娜确实很美,风韵绝佳,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令人陶醉,眼尾微微上挑,似弯月悬在苍穹,额间一点朱砂,更添几分灵性,只不过此时脸色苍白,神情中带着几分惶恐,显得楚楚可怜。 蓝玉的目光并没有在阿尔塔娜身上停留多久,而是看向了她怀中的地保奴,厉声道:“他就是天保奴?” 阿尔塔娜迟疑了下,当即点头:“没错。” 这样一来,明军就不会追索天保奴了吧? 蓝玉不知阿尔塔娜的心思,精神振奋,对蓝昭明道:“带人守住他们,这是我们的俘虏!谁也不能拿走!” 蓝昭明肃然答应,带了三十余蓝姓亲卫控制了汗帐。 蓝玉继续带人厮杀,直至杀穿敌营,与王约会和,然后才是南北夹击…… 徐达骑着马停在西面隆起的土丘上,身后只有八百人,一动不动,如山沉稳,如夜沉默。 千户陆秉陪在徐达之左,盯着远处混乱的营地,见徐达走出沉思,轻声道:“魏国公方才在想什么?” 徐达抓了抓短小且稀疏的胡须,声音中带着几分沧桑:“岭北之战时,我输给了王保保。自那之后,我一直想要在战场上打败王保保,以告慰死去的将士。在王保保病亡之后,我就发誓,要消灭元廷!” “现在,元廷将灭,无论朝廷能控制多少草原,控制多少年,这些游牧之人对大明的威胁,至少在三十年内,不可能构成威胁。北伐战争就要结束了啊……” 陆秉听到了无限的感慨。 徐达目光看向星空。 一阵东风吹至,一颗颗星辰从夜幕中点亮,原本的黯淡一扫而去,星辰变得璀璨、密布。 站在草原之上仰望星空,只感觉,星空很低,天地很近。 要结束了! 二十一岁时,自己跟着朱元璋从征,一转眼,戎马生涯,已是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有多少人跨上战马,踏上征途,再也没有回去过,有多少大明的好男儿,将血与肉,发与骨,都留在了这草原之上! 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在自己的手中。 自此之后,我徐达可以回去养老了,没什么遗憾了。 星辰聚出光芒,照得草原明亮,喊杀声逐渐小了。 两个时辰后,星辰隐去,大日东出。 蓝玉、宋晟驱马而至。 蓝玉抱拳行礼,意气风发:“回禀魏国公,汗廷已被控制,末将已俘虏了元廷皇室的妃嫔,还有买的里八剌的太子天保奴!” 宋晟愣了下,诧异地看了看蓝玉:“永昌侯俘虏了天保奴,那我俘虏的是谁?” 蓝玉侧头:“何意?” 宋晟犹豫了下,对徐达道:“末将俘虏了元廷亲卫,还有天保奴,并缴获了元廷使用的哈斯宝玉玺!” “什么?” 蓝玉脸都黑了。 哈斯宝玉玺被你拿走了? 等等,怎么还有个天保奴? 徐达转眼就明白过来什么,笑道:“看来你们之中有个人弄错了身份,不过无妨,收拾战场吧,另外,安排五千骑警戒周围,八兰很可能会得到消息,就是不知此人胆量如何。” 徐达手中只有两万骑兵,用两万骑兵包围十里营地,本就是极难的事。 这也就是元军主力尽出,可战兵力本来就十分有限,还抽出去一万驻扎在了捕鱼儿海附近,更没了作战兵力,加上许多是妇孺,这才让徐达占了便宜。 可即便明军在外围进行过封锁,还是没有办法避免少量骑兵的逃走,消息一定会走漏。 徐达并不在意八兰,此番战斗并没有使用多少火器,若是八兰跑来了,将携带的火器丢给他就是了,带了一路,那么沉,总需要发挥点作用,若是没用再带回去,多麻烦…… 第两千五百二十八章 辉煌战果(十一更) 此战,俘虏元廷诸王、嫔妃、公主、官吏、将领,合计一千九百余人,军士三万六千余人,妇孺老弱等牧民九万五千余人,还缴获了宝玺、图书、牌面一百四十九块…… 俘获战马五万七千余匹,骆驼六千余头,牛羊十二万余头,车辆三千余辆…… 无疑,这是一场战果辉煌的胜利。 徐达很愁。 自己可就两万人啊,要控制如此庞大的俘虏,还要带走如此庞大的社畜,这事,它不好办啊,距离此处最近的步卒距离此处也有二百里,赶过来也需要几天,而且那里只有三千人…… 不过很快徐达就不愁了,毕竟被俘虏的官吏、将领这么多,总有几个向往美好生活的…… 于是,徐达走入汗帐之中,让人移开了带着几分金黄色、象征着汗位的椅子,然后让人搬来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看着一个个被俘的元廷贵族、文武,冷笑道:“莫要不服气,战争从来如此,总有胜负分出时。” 左丞满川确实不甘心,对阿尔塔娜、朵儿只、达里麻等人喊道:“我就说吧,明军要来了,让你们连夜迁移,你们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全完了。” 达里麻瞪了一眼满川,嗡声道:“你还没看出来,他们是从西面来的?听你的,咱们死的更快……” 脱因帖木儿看着徐达,难以置信:“你不是得了背疽,命不久矣?” 徐达看着脱因帖木儿,恍然道:“你就是王保保的弟弟吧,怪不得容貌中有几分相似。我是得了背疽,不过治好了。当然,我命不久矣的消息,是镇国公让散播的,你有怨言,到时候去找他说……” “顾正臣不是死了?” 脱因帖木儿脱口而出。 达里麻、满川等人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脱因帖木儿。 徐达将死是顾正臣让人散播的谣言,那顾正臣死了的消息,也必然是谣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该死的顾正臣,就知道欺骗心思单纯的草原人,这个诈骗犯! 徐达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看向阿尔塔娜、天保奴、地保奴等人:“马孟山、古北口的元军被打败,说明买的里八剌已经战死或被俘,你们也不用抱有侥幸,镇国公为了这场谋划,诈死近一年,不会有纰漏。” 阿尔塔娜无法相信,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汗带走了数十万精锐。” 徐达笑了:“当年在辽东海州那一座土坯城里,顾正臣用几千人杀伤了纳哈出四五万人,他那时还是个泉州县男,可如今他是镇国公,节制三个都指挥使司的兵马,你认为,他能让元军跑出预设的包围圈吗?” “我知道你们惶恐不安,但尽管放心,皇室的尊荣与体面,大明自然会照顾,没有人会欺负你们,需要什么,我们会尽量满足,来人,将天保奴他们送下去好好看管。” 蓝玉看着阿尔塔娜的眼神透着愤怒与恨意。 就是这个女人,害得自己出丑! 若不是她说地保奴是天保奴,自己何至于与宋晟起了冲突,还让宋晟等人看了笑话,丢了颜面! 徐达没有注意到蓝玉的心思,只是看向达里麻、脱因帖木儿等人:“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你们臣服大明,配合大明收拢安抚军队,随我南下接受朝廷安置,要么,我可以是让人将你们埋在草原上。” 达里麻真的麻了,你他娘的将威胁的话说得那么风轻云淡……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都有机会自杀的,可大家没死了,成了俘虏,那还能说什么,配合吧。 于是,元将约束元兵,该怎么赶路还是怎么赶路,只不过方向不再是向西,而是向东,朝着来时的路走…… 当然,元兵没了武器,也没了战马们。 元将自然也会有大明军士陪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向东走,是因为八兰那还有一万骑兵,总需要解决了,免得哪天晚上睡觉时突然冒出来。 八兰确实得到了汗廷被袭击的消息,然后,内部出现了分歧。 面对万户门都、总管芒来等人,八兰严肃地说:“你们也听到了,汗廷沦陷,已尽入明军之手,且明军兵力至少有四万之众,我们只有区区一万骑,如何能与之敌?” “我的意见就是向北,寻一个安全之地,等过了风头,等明军彻底离开之后再回来,向西主动找寻明军,是找死,是将所有人送到绝路上去!” 门都旗帜鲜明地反对:“我们所有人的家眷都在那里,若是不去的话,我们还剩下什么?” 牛羊马可以丢,女人孩子不能丢啊。 要不然,就这一群老光棍,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明军刚刚打胜,必然骄狂,缺乏防备,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他们来一下,里面的元军再配合配合,说不定就能掀翻明军,逆转局势。 芒来等人支持门都:“平章,汗廷是我们的根,如今汗廷有难,我们却只是顾着自己逃命,如此一来,对得起大汗,对得起汗廷吗?” 八兰咬牙:“若是我们这些人都成了明军俘虏,或是战死了,大汗回到草原之后,还有什么力量复仇,还有什么人帮助大汗重新崛起?你们不能只看眼前,要放长远。” 门都冷笑:“说到底,你就是怕死。” 八兰气得直哆嗦:“我对长生天发誓,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保留力量,以待东山再起!” 支持八兰的有三成,不支持八兰的占了七成,于是,一万兵分裂了,七千军朝西而去,三千军朝北而行…… 午时,门都、芒来等人碰上了一肚子火气的蓝玉,被蓝玉一个冲锋灭了,连个俘虏都没要,全给砍了…… 这一幕让元军降将瑟瑟发抖。 三日后,徐达押着俘虏、社畜抵达了捕鱼儿海,刚过了兀儿失温河,安营扎寨,就看到远处一阵烟尘冲天而起,朝着捕鱼儿海快速接近。 “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魏平瞭望一番,距离还有些远。 徐达看向蓝玉:“不管来的是谁,带一万军,拦住他们!” 第两千五百二十九章 国公会师(十二更) 吴王朵儿只盯着远处的烟尘,内心起了波澜,眼见看着自己的明军没注意到,便凑到脱因帖木儿身边,低声道:“兴许是大汗带兵回来了,你想办法联络军士,来个里应外合。” 脱因帖木儿看着说完话就离开的朵儿只惊出一身冷汗,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一个明军百户就在我两步开外,万一人家听到了,咱们都得死…… 好在,这个百户只是看了一眼,并没说什么。 脱因帖木儿环顾周围,这附近的明军并不多,只有百余人罢了,负责监视自己这些元将,但在自己身后,可是有几千元军,虽然他们赤手空拳而且没有战马,但要解决这百余个明军还不在话下…… 明军的大部队分散在了外围,不断有骑兵。 如今蓝玉带走了一万骑,那看管这些人的明军,也不过只是一万人了,一万人看十几万人还有十几万牲畜,队伍这么长,显然是看不过来的。 只要一次暴动,说不定就能成事,将徐达、蓝玉这些人全都留在草原上! 当然,前提是来的人是大汗,是元军! 脱因帖木儿有些激动,眼巴巴地盼着。 车辆停了下来,阿尔塔娜撩开了帘子,看到了外面的烟尘,还有两侧不断游走的明军骑兵。 天保奴仰着头问:“是父汗回来了吗?” 阿尔塔娜不知道,只能期望。 蓝玉纵马疾驰,盯着远处的骑兵。 军功! 必须拿到更多的军功,唯有如此,才能爬到国公的位置上! 可奔出十余里之后,蓝玉的骑兵速度放慢了速度,望远镜中,出现了一面鲜艳的日月五星红旗! 蓝玉嘴角抽动了几下,不甘心地勒住战马:“是曹国公。” “曹国公怎会出现在这里?” 魏平震惊。 来的人确实是李文忠,在踏平翁牛特部之后,李文忠是一点都没闲着,一路向北,穿了乌齐叶特部、兀良哈部,乌齐叶特部投降的有些慢,折损过半,兀良哈部投降的很干脆,就是要走手续时嚷嚷了几句,提了几个要求,结果被李文忠强硬地拒绝了。 投降就是投降,还想继续留在这里放牧,想啥呢。 你留下,那还叫投降,大明的仗白搭了? 羁縻之策,说好听点是两全其美,说难听点,那就是彼此无能,你无能反抗,我无能杀你,现在明军骑兵都到这里了,还妄想靠着羁縻之策苟全? 没门! 强势的李文忠解决了三个部落,靠着三个部落得到的物资,一路北上,直至遇到蓝玉。 徐达听闻来的是李文忠之后,对千户陆秉道:“去,安排人将这个消息大声传下去。” 陆秉了然。 “大明的将士们听着,曹国公来了!” 陆秉亲自扯着嗓子喊。 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面如死灰,脱因帖木儿也傻眼了,阿尔塔娜听闻之后,放下了帘子,哭成泪人儿。 元廷之人,无不垂头丧气,失落万分。 一个徐达就已经对付不了,现如今又来了一个李文忠,这被俘的命运,再无法改变,前路如何,会被安置在何处,悲观的情绪,占据了蒙古人…… 徐达、李文忠会师,三军欢颜。 李文忠看着被俘虏的元军汗廷,笑道:“魏国公了不得啊,深入瀚海,绝迹行军数千里,直取汗廷,了不得,佩服!” 徐达回想着这一路的艰辛,言道:“说到底,西路军是占了元廷主力尽出的便宜,要不然,想要将沿途那么多部落控制住,不走漏消息,可不容易。你能领兵来到这里,说明镇国公那里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吧?” 六安侯王志插了一嘴:“早就结束了,魏国公,镇国公厉害啊,一个山河口袋阵锁住了元军数十万大军——” 李文忠瞪着王志,直至王志自觉闭嘴,这才开口:“去,吩咐下去,宰牛羊,今日大庆!” 徐达心情舒畅:“看来镇国公那里的战果相当辉煌啊,你们来得正好,我的人已经疲惫,是应该大庆休整一下,麻烦辽东都司的将士接替看护下。” “没问题,叶都指挥使,交给你来安排。” 叶旺领命。 扎起营帐,就地休整。 李文忠看着陆续走过来的将官,对徐达道:“应该请买的里八剌的大哈敦、天保奴,还有一干王爷、将官来听听消息。” 徐达笑道:“那这帐篷可就太小了。” 草原上的阳光还算不上毒辣,索性寻一处空地摆设一番。 阿尔塔娜、朵儿只、满川等人到了,被安排在了西面而坐。蓝玉、王志、宋晟等人则东面而坐。 徐达、李文忠坐北朝南。 酒肉摆上。 李文忠开门见山,言道:“因为距离遥远,加之战争封锁消息,关内之事不为外人所知,现如今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吧。三月二十五日,元军夺喜峰口,二十八日下三屯营……” “四月七日,纳哈出领命进取三河,意图过三河取通州,威胁北平。” “到此,元军主力全部进入镇国公预设战场,并在四月八日,喊出了初战即决战的口号,一举将纳哈出十万大军打得溃败而逃……” 王志、黄彬听得频频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崇敬之色。 这事提起来,就让人精神振奋。 宋晟、魏平想着当时的场景,也很佩服顾正臣,他不仅稳住局势,封住了敌人,还发动了反击,而且一击奏效,将纳哈出击溃…… 李文忠的讲述并没有太多修饰,也没有多少激动人心的话语,只是描述战争经过,什么朱棣侧击纳哈出,朱棡率空军助阵,井儿峪迫使纳哈出、失烈门投降,宋国公冯胜痛击买的里八剌…… 徐达、蓝玉等人很多事都没听明白,像是什么菩萨,什么杀,听得迷迷糊糊,以前也没听说过有这东西啊…… 李文忠喝了口酒水润了下嗓子:“当买的里八剌被困宋家窝铺,准备用传国玉玺换一条生路时,镇国公使用了空军,以从天索降的方式,不仅带走了传国玉玺,还带走了买的里八剌。” “说起来,买的里八剌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飞天的大汗,这在日后的史书中,怕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两千五百三十章 大元没了(十三更) “还能这样……” 徐达错愕地看着李文忠,然后抬了抬头:“你是说,空军可以直接在头顶上丢下绳索,沿着绳索降落下来?” 李文忠凝重地点头:“是啊,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也只有顾正臣诡计多端,出人意料。” 徐达盘算着,言道:“那日后欲破敌城,岂不是方便了许多?无需大军攻城,直接降落至敌人的指挥之地,将其一网打尽,这仗不就结了?” 李文忠撕下一块羊肉,往嘴里一送,滋滋的油水滴下:“魏国公,没那么简单,空军索降距离十分有限,太高了可降不下来,也没那么长的绳子,可一旦太低,热气球便会被射穿,高空坠落,那是必死无疑啊……” 蓝玉瞪着双眼看着徐达、李文忠,你们到底在干嘛,为何盯着空军在那说来说去? 传国玉玺啊! 买的里八剌手里有这种高档货? 那玩意不是早就不见了? 我去,老子我辛辛苦苦杀敌,拼了命的砍了那么多人,抓了一个假的天保奴不说,连哈斯宝玉玺都是让宋晟给抢走的,那边顾正臣就点了几下火器,然后,他就大胜了? 还爆出了传国玉玺这种东西! 你妹的买的里八剌,这么好的东西干嘛随身带着,你留在汗廷多好啊,便宜了顾正臣! 宋晟原以为哈斯宝玉玺,元廷的国玺这玩意已经算是不错了,立下了不小的军功,可现在一听,哈斯宝玉玺就是个破石头啊,它怎么能与传国玉玺相提并论。 就是将哈斯宝玉玺送给朱元璋,朱元璋这会也不稀罕这玩意了啊…… 传国玉玺,在世人的心中,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王约、魏平等人对传国玉玺可没啥在意的,听闻元军大汗被俘,主力全歼,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意味着,草原上的主力已经不复存在。 阿尔塔娜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听着这番话,内心惊涛四起,总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额头好不容易忍了过去,开口道:“你们撒谎,你们这是想要瓦解我们的坚持,想要毁了我们的希望!” 李文忠正与徐达聊得高兴,被阿尔塔娜打断,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晃了下:“首先,你们已经被俘,没了希望。其次,这是买的里八剌所写文书,你们大可传阅一二。” 军士将文书转呈过去。 阿尔塔娜看着熟悉的字迹,手颤得很是厉害。 这确实是真的,是买的里八剌写的,他——败给了大明,他成了俘虏! 李文忠说的,不是编造的故事! 手中的文书掉落,阿尔塔娜绝望地痛哭起来。 吴王朵儿只捡起文书看了看,对达里麻、脱因帖木儿道:“大汗被俘,目前——安好!让我们不要抵抗,归顺大明!” 满川老脸沧桑,默不作声地端起了酒。 这是大明的酒,很辛辣,很刺喉,很烫热,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脱因帖木儿被酒呛到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元,没了啊! 以前,不管怎么失败,不管如何惨烈,也不管死了多少人,总归还能东山再起,大元的号角还能在草原之上吹起,大元的旗帜还能在草原之上飘扬! 现在,大元已死。 从此之后,世上再没有元廷。 灭国了,彻底地被大明灭了。 遥想当年,成吉思汗统一漠北,建立大蒙古国,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无人可敌! 薛禅汗消灭南宋、大理,建立元朝,一统天下,设行省,开运河,何等的英雄人物! 如今—— 俱往矣! 元廷没了。 亡国之痛,如此锥心! 就连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也忍不住悲戚流泪。 之前被俘,终究国在。 如今大汗被俘,汗廷被破,一干王公大臣,硬是没跑掉。 虽说黄金家族的血脉并没灭绝,明军也不可能一口气控制所有草原部落,但终归买的里八剌这一脉,是彻底断绝了,曾经的草原霸主,已不复存在,曾经一统的草原,也将分崩离析…… 未来的草原,恐怕只有相互征伐、厮杀,再难出一个统一草原的大汗。 元廷的国运,弹指一挥间,就这么没了。 徐达看着这些哭泣的元人,目光中丝毫不见同情。 元廷建立时,杀了多少汉人! 元廷建立后,又杀了多少汉人! 元廷将崩时,又又杀了多少汉人! 崖山的血,汉人的痛,不比你们痛千百倍? 常遇春,你看到了吧? 我们做到了,真正地消灭了元廷! 李文忠只觉快意。 半生戎马,覆了一个天下! 我李文忠,也不枉此生! 算起来,再过两年,自己也要五十了,差不多也该休息了,至于后面的事,那就交给可畏的后起之秀吧。 比如顾正臣,比如朱棣、沐春、徐允恭,还有这蓝玉、宋晟…… 当然,李景隆也不错,这小子跟着顾正臣长进不小,他日未必不能挑大梁。 看徐达的神情,他似乎也有这个打算…… 也是,该退了。 别看顾正臣对军中影响力很大,可就事论事,顾正臣对大明卫所的影响,不过如此,远远比不上徐达与自己,也比不上冯胜、邓愈与汤和。 无它。 这些人都曾带过卫所的将士,生死与共,一起拼杀过。 可顾正臣呢? 他对军队的影响力,主要在水师,他没染指过京军卫所,就连京军卫所的训练,他都没有亲自参与过一次。 这小子聪明着呢,避开了朱元璋最忌惮的地方。 但是,徐达与自己,还有冯胜等人,谁没带过京军,谁没在京军里培植、拉拢过将校? 都有。 不过现在,该退了。 再不退,皇帝会不安心,毕竟,最大的外敌已经没了,还把控着军队,这是想干嘛…… 蓝玉一杯酒接一杯酒,喝得苦涩。 自己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杀敌,还不够顾正臣在那动动手指头的功劳大…… 这还怎么拼! 难不成我蓝玉这辈子都要屈居于顾正臣之下? 不甘心啊! 空军? 加特林? 喀秋莎? 这都是什么,那家伙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蓝玉越想越郁闷,越郁闷越想喝酒,直至喝得醉意熏熏,双眼通红,火气郁结于胸,难以发泄…… 第两千五百三十一章 蓝玉私辱元后(一更) 夜幕降临,依旧是星光漫天。 元人全都进入了蒙古包内,夜间并不允许这些人随意走动。 整个营地内,只有少量的明军巡逻,大部军士,包括徐达、李文忠等人,都宿留在营地外围,当然,蒙古贵族也在这里。 巡视的骑兵昼夜不歇,瞭望的军士也盯着营地。 徐达疲惫,已经酣眠。 李文忠精神尚好,但喝了不少酒,这会也躺下了。 宋晟没有睡意,也没有喝醉,坐在一处山丘上,与叶旺聊着蓟遵战场的事,那些新式火器,听着很凶残…… 蓝玉喝的酒实在太多,以至于半夜吐了出来,蓝昭明弄了些牛奶,蓝玉喝了一口便吐了出去,咬牙切齿地说:“顾正臣又立下了新功,这个家伙,倒是个好运气的!” 蓝昭明看着酒醒了不少的蓝玉,言道:“说起来,侯爷的功劳也不小,只可惜,被那女人戏弄了一番,错失了俘虏天保奴,拿到哈斯宝玉玺的机会!” 蓝玉心头火起:“是啊,她被关在何处?” “那,就是那个蒙古包。” 蓝昭明指了指。 蓝玉脚步有些踉跄,迈步走了过去。 值守的百户薛瑞见蓝玉要进去,赶忙拦住,对蓝玉道:“永昌侯,这里是买的里八剌大哈敦的帐篷,女眷在内,不宜进去。” “女眷?呵,不过是个俘虏罢了!本侯要问话,你要拦我?” 蓝玉酒气和着戾气喷到薛瑞脸色。 薛瑞不敢阻拦。 被惊醒的阿尔塔娜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蓝玉,慌乱地起身,喊道:“你要干什么?” 蓝玉看着眼前的女人。 脸庞上还带着泪痕,琥珀的眸子更显楚楚可怜,多了几分风情。 “我是蓝玉,谁若是负我,我便不答应!” 蓝玉一步步上前。 阿尔塔娜畏怕地后退,可这蒙古包就这么大,还能退到哪里? 蓝玉一把抓住阿尔塔娜的手腕,拉至身前,质问道:“为何将地保奴说成是天保奴,你让我丢了颜面,成了笑话!” 说罢,一下推开,阿尔塔娜摔倒在地。 阿尔塔娜顾不上疼痛,看着发酒疯的蓝玉,摇了摇头:“为何,我也想保护自己的孩子,我也想给草原留下东山再起的机会!蓝玉,你们大明能打败汗廷又如何?” “你们征服不了草原,草原上的人,迟早还会南下!到时候,你会死,顾正臣也会死!” 蓝玉哈哈大笑,张开双臂:“顾正臣会死?哈哈,他死也不是死在你们手中!就你们这些无能之辈,岂能要了他的命!我告诉你,我蓝玉,比顾正臣更强!” 阿尔塔娜站起身来,看着有些答非所问的蓝玉,揉了揉胳膊:“你比顾正臣强,可笑,他是镇国公,可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侯爵,你若比他强,为何你不是国公,他不是侯爵?” 蓝玉恼怒,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巴掌,看着摔倒在地上的阿尔塔娜,喊道:“顾正臣之所以能崛起,靠的不过是马克思广博的见识,还有一些旁门左道,歪理邪说,而我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论战场杀敌,我蓝玉能斩杀上百人,勇可比楚霸王!他顾正臣呢,只敢躲在后面,用火器来杀敌,从不敢与人正面交锋,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自己好心与他交好,与他称兄道弟,将他视为至交好友! 结果呢! 他将自己培植多年的心腹,几乎全都丢到了澳洲! 那可是我蓝玉最信任的部将! 钱花了,人送了,回头,功劳全都是顾正臣的,还有什么赵海楼、黄元寿,就连那个高令时也他娘的成了伯爵,而自己的人,只能在澳洲烧砖头! 最可恶的是,此人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杀死蓝景行,那可是自己的义子。 义子,也是儿子! 杀子之仇,岂能不报! 蓝玉恨顾正臣,若没有此人,那自己便是徐达、冯胜这些老将之后,最为璀璨、最为亮眼的将星! 可他在,让自己没了光。 当着徐达的面,蓝玉都敢说顾正臣的不是,如今酒意正浓,精神控制力更弱,蓝玉更是宣泄出了自己的不满。 阿尔塔娜听着蓝玉对顾正臣的不满,目光微动,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看着蓝玉的眼神带着几分冷意:“但你就是不如顾正臣,否则,留在关内对付大汗的人会是你,而不是他。” “你蓝玉呢,只配走个偏军,偷袭下我们空虚的营地罢了,算不了什么英雄好汉,你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军功晋升为国公,更不可能与顾正臣平起平坐,顾正臣能征服草原,你蓝玉不能!” 蓝玉愤怒至极,一把抓住阿尔塔娜的衣襟。 阿尔塔娜惊呼之下后退,衣襟被扯开,露出了雪白的肌肤,还有傲然的双峰。 “不要。” 阿尔塔娜双手护着胸口,声音中带着柔弱与可怜。 一瞬间,蓝玉感觉浑身的血向上涌,眼神红了起来,竟扑了上去,一双手蛮横地撕开衣襟,如同野兽一般,撕咬着,直至阿尔塔娜一丝不挂,身体被强推着一颤一颤,眼角的泪一滴接一滴流下…… 薛瑞感觉到房间里有些不对劲。 这声音,不太正常。 薛瑞刚想进去查看,却被蓝昭明挡住了:“侯爷办事,你最好是不要打扰。” 看着威武的蓝昭明,薛瑞直皱眉头:“若是元廷大汗的哈敦受辱,你知不知道后果?” 蓝昭明抱着双臂:“左右不过是个俘虏罢了,侯爷立下了多少军功,还不能放松放松了?我奉劝你一句,不该说的莫要说,否则,侯爷要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作为蓝玉的义子,自然继承了蓝玉的骄横与强势。 薛瑞自然不敢得罪蓝玉,他可不是寻常侯爷,满朝侯爵里,论身份与背景,没一个比得上蓝玉,单单蓝玉与东宫的关系,那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这蒙古包里—— 那可是买的里八剌的女人啊。 蓝玉这般胡来,他侮辱的可不只是元廷大汗的女人,还有元廷皇室的脸面! 这个后果,他知不知道有多重? 第两千五百三十二章 背锅的薛瑞(二更) 再一次沉闷的低吼之后,是无尽的释放与轻松。 蓝玉终于从阿尔塔娜身上翻下,躺在地上,回味无穷。 自洪武十七年年底远征安南,到现如今洪武十九年夏,一年半多的时间没碰过女人,如今再尝女人滋味,实在是舒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浑身通透,飘飘欲仙。 郁结在胸口的愤怒与火气,也被这女人给消了。 蓝玉深深吐纳了几口气,侧头看向一动不动,只顾着流泪的阿尔塔娜,冷冷地说道:“你们都是俘虏,你最好收拾干净,不要让人看到什么,否则,我蓝玉最多受点训诫,而你们——未必能与买的里八剌团圆了。” 阿尔塔娜听出了蓝玉的威胁。 这份威胁,不仅对自己,还对天保奴、地保奴! 蓝玉穿好衣裳,看着阿尔塔娜毫无遮拦雪白的胴体上多了许多红印,还是不知怜香惜玉。 说到底,酒后乱性,属实冲动了。 不过蓝玉也不后悔,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走出蒙古包,看向值守的薛瑞,冷冷地说:“今夜的事,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传了出去,本侯以功抵罪,你该如何——” 薛瑞赶忙行礼:“卑职什么都不知。” 蓝玉甩袖离开。 阿尔塔娜坐了起来,琥珀色的目光没了伤感,没了痛苦,只有平静。 平静地擦去狼藉,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整理着衣裳,从始至终,没有一声哭泣,也再没落一滴眼泪。 直至双手握住衣裳打成的结,阿尔塔娜才低头看了看赤条条的身体,轻声喃道:“这样,能不能杀了你?” 绳子挂的很低,勉强至下胸。 套在脖颈上,阿尔塔娜勉强撑着身体,双腿向前,身体后挂,窒息的感觉令人很是不适,下意识地挣扎几次,阿尔塔娜最终放开了双手,目光中似乎看到了买的里八剌。 大汗,我们是草原上的鹰,跌落时,就应该死亡。 勉强活着,被人圈养,再无重回蓝天之时,鹰就不再是鹰,而是鸡。 妾身,先走一步…… 夜色漫漫,终有尽时。 星辰看着冒出半个身子的太阳,大部闭上了眼,可依旧有那么三五颗睡去,调皮地挂在天际,直至一片白云遮挡。 军士送来早点,薛瑞喊了几次,依旧不见阿尔塔娜回应,赶忙走了进去,却看到了赤着身半吊而死的阿尔塔娜,脸色一变,上前探查,人已凉透。 薛瑞有些不知所措,走出去之后,严令军士不得走进去,赶忙去找蓝玉通报。 蓝玉正睡得舒坦,突然被蓝昭明吵醒很是不满。 蓝昭明有些忧虑:“阿尔塔娜自杀了。” 蓝玉紧锁眉头:“她死不死与我何干?” 蓝昭明没说话,只是看着蓝玉。 你将人睡了,总不能忘了吧? 蓝玉确实忘了,直至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昨晚的事,咬牙道:“这个女人,还真是会给我添麻烦!此事不能让魏国公、曹国公知道。” 蓝昭明不安地看着蓝玉:“老爷,可这事瞒不住,用不了多久,大军就要拔营,阿尔塔娜需要与天保奴、地保奴乘坐一辆车,而且,每日都会点验名单……” 阿尔塔娜若是活着,不管一哭二闹,都没事,毕竟元廷灭了,哭闹正常,最怕的是三上吊啊。 瞒是不可能的事。 蓝玉有些心烦意乱,走出营帐,薛瑞见蓝玉出来,急切地询问办法。 “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蓝玉问道。 薛瑞摇头:“还没有,卑职先来通报了侯爷。” 蓝玉迈步走到阿尔塔娜的蒙古包,进去看了一眼,对这个性情刚烈的女人很是头疼。 娘的,你死就死,多少穿上衣裳,遮一遮身上的抓痕啊。 这般死,摆明了是不顾清白,不顾世人眼,只想让自己死了。 这事不能暴露! 一旦被朱元璋知道了,虽然未必会扒了自己的皮,但此番北伐的军功怕是捞不到,白干了,就连安南的军功,估计也会给自己给扣去。 如此一来,想要封国公的可能就断绝了。 毕竟,元廷灭了之后,再想弄一些大的军功可就不容易了。 为了封公,此事必须摆平。 说白了,需要有人背锅。 蓝玉看了一眼蓝昭明。 不行,虽说义子能顶罪,他也会认罪,可他毕竟是自己的人。 朱元璋、徐达、李文忠,那可都不是简单之辈,他们目光如炬,看一眼就知是自己的问题。 所以,需要找另一个人背锅。 于是,蓝玉沉声喊道:“薛瑞!” 薛瑞匆忙走入蒙古包。 蓝玉指着死去的阿尔塔娜,厉声喊道:“你是如何看管营地的,为何她会死?” 薛瑞傻眼。 为何,你不清楚? 怎么,吃干抹净,提起裤子不认了? “跪下!” 蓝玉厉声呵斥。 薛瑞还没下跪,就挨了蓝昭明两脚,跪了下来。 蓝玉上前,低声道:“这事是我的错,但你有看管职责,出了事,你也逃不了,若是你能大声求饶,我这就去找魏国公说情,饶了你。” 薛瑞看了一眼死去的阿尔塔娜。 确实,看管职责在身,失职就要严惩,徐达治军很严,若是蓝玉不帮自己讲情,怕是少不了一顿鞭子。 想到这里,薛瑞喊道:“饶命啊,还请永昌侯开恩,帮小子与魏国公说情。” 蓝玉沉声道:“你说什么,出了这么一回事,你让我去说情,所以,你是认错了?” 薛瑞点头:“是小子的错,是我没——” “住口,你个畜生!” 蓝玉一脚将薛瑞踹倒,拔出蓝昭明腰间的刀,一刀结果了薛瑞。 蒙古包的门打开了,宋晟看着死去的薛瑞,手握带血钢刀的蓝玉,还有不远处,赤身而死的阿尔塔娜,一时之间,感觉浑身森冷。 很快,徐达、李文忠也到了。 蒙古包封了起来,其他将官并不准入内。 徐达看着阿尔塔娜的尸体,让人解下,找来衣裳遮盖。 宋晟言道:“是受辱之后自杀。” 徐达将目光投向蓝玉,面色阴沉:“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两千五百三十三章 女真的宣战?(三更) 蓝玉将一切都推给了薛瑞,丝毫不慌乱地说:“是他非礼了汗廷哈敦,致使此女自杀。方才薛瑞承认了罪行,还希望我来给他说情,我恼怒不过,将他杀了。毕竟此女身份高贵,岂能受辱!” “当真?” 徐达盯着蓝玉。 李文忠看着死去的薛瑞,他可说不了话了。 蓝玉正色道:“自然当真,营帐外站着几个军士,想来都听到了薛瑞认罪,宋都督佥事想来也听到了吧?” 宋晟见徐达、李文忠看过来,紧锁眉头,回道:“我来时,确实听到薛瑞喊饶命,希望永昌侯为其说情,还说是他的错。” 徐达、李文忠对视了一眼。 李文忠起身道:“汗廷哈敦忧思过度,不堪其重,自杀身亡,魏国公,安排人将她安葬吧。” 徐达知道这种事不能公开,一旦被元人知道,这些俘虏怎么想,会不会人心浮动,继而影响大局? 兔死狐悲,绝望之下,这些人可不好控制。 何况,私辱元后,这无异于将皇室的尊严践踏! 这里的皇室,不只是元廷的,还有大明的! 薛瑞吗? 现在,至少现在,只能是薛瑞。 徐达召集了元廷贵族、文武,宣布了噩耗,让人寻了树,劈开挖洞,将人放进去,铁箍箍住,然后安葬在了一处山丘之下。 丧事办了。 原因也解释得合情合理。 达里麻、脱因帖木儿等人也没多想,毕竟亡国为奴的哈敦性情刚烈,以身殉国,也实属正常。 事办好,军队又停了一日,这才拔营向南。 百户薛瑞的死,似乎被人遗忘了。 五月的太阳,烤得麦田一点点变得枯黄。 五月的风,吹起了麦浪,也裹着无数人家的长吁短叹,吹散在天际。 北平,布政使司。 朱瑛对翻阅文书的顾正臣道:“有三十余商人求见镇国公,其中二十余人,皆是大商贾。” 顾正臣笑道:“这些人倒是来得快。” 朱瑛感叹:“世人谁不想要御赐的大明徽章,佩戴在胸口,走路的神情都不一般,日后再不需要低头,也不必给官员行礼,凭空多了几分强势,这些人怎能不来讨要?” 顾正臣将文书放下:“朱布政使似乎有些不高兴。” 朱瑛坐了下来,整理着衣襟:“不花费朝廷钱粮,征徭役百万,还是自愿,这等事我们想都不敢想,还是镇国公了得,手段过人。只是下官不明白,镇国公既然拿出了这徽章,为何不干脆直接找这些商人,凑一笔银钱?” 南征时,顾正臣就是找商人,发卖升龙城、清化城,发行了一种券解决的财政。 既然商人有钱,直接去找他们便是,何必费那么大周章,将这事交给里长、甲长、老人、耆老,还有地方上的富户、大户? 顾正臣咳了声,疲惫地靠在椅子里:“直接找商人,确实可以拿到一笔钱财。可问题是,商人的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特别是之前赵瑁当格物学院堂长时,频频召集商人,想尽办法搜刮——” “许多商人可都怕了朝廷,甚至有商人因此逃离金陵,这些事你应该听闻过吧?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若是再主动召集商人集议,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世人,朝廷以商人为鱼肉,肆意宰割?” 朱瑛端起茶碗,默不作声。 这倒是事实,赵瑁确实很疯狂,明明是倒顾,明明抨击顾正臣与商人走得近,有“财权”,可转身就开始钻营起来怎么赚钱,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据说一个月召集商人好多次…… 那几个月,确实伤了商人。 顾正臣继续说道:“当然,最主要的是,商人的钱财需要留给后续要办的事,那才是一个真正的见不到底的销金窟。将大明徽章交给三行省的基层,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锻炼下基层的组织能力。” 朱瑛打开碗盖,看向顾正臣:“可是镇国公,你就不担心里长、甲长、老人、耆老施压百姓吗?镇国公的威名确实很大,可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心存侥幸。” 顾正臣笑道:“你不会以为,大明徽章只会给里长、甲长、老人、耆老,地方商人与大户吧?” 朱瑛错愕,惊讶地问:“不然呢?” 顾正臣凝眸,平静地说:“只要是参与此番服徭役的,结束之后,他们都将佩戴大明徽章归家。” 朱瑛额头冒汗:“你这是要将布政使司给往火坑里踹啊。” 大明徽章有特权,一个特权是见官不行礼,第二个特权,那就是有冤,地方上办不好可以越级,直接到布政使司办案…… 你一口气发百万徽章,那日后岂不是几乎所有百姓,有委屈了,都能跑布政使司来告状? 这谁能受得住…… 顾正臣看着担忧的朱瑛,摇了摇头:“布政使司要想清闲,那就应该保证地方府州县不出大的问题,让百姓安居乐业,还百姓清白。说实话,这也是为了三行省好。” “你也知道,百姓家,谁也不会轻易到布政使司打官司,路上花销对他们来说可不算小。何况,民不与官斗,只要官不冤枉,秉公执法,我相信,布政使司承压不了多少。” 朱瑛苦涩不已,拱手:“那就多谢镇国公用心了。” 盛熙走了进来,对顾正臣行礼之后,言道:“收到辽东都司一封急报。” 顾正臣起身:“宋国公、朱棣拿下新泰州,不应该由辽东都司发文书吧?” 盛熙摇头:“并非新泰州那里的消息。” 顾正臣有些奇怪,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的竟是女真大军进犯铁岭卫的事,眨了眨眼,看向盛熙:“女真袭击了铁岭卫?” 盛熙回道:“确实如此,文书里也说了,是元军将官统率。镇国公,看来女真各部落已经做出了选择,倒向了元廷,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顾正臣仔细看过文书,问道:“你认为该怎么做?” 盛熙目光冷厉:“自然是发大军,灭几个部落,告诉其他女真人,谁才是真正的辽东主人!” “灭几个部落?” 顾正臣听闻,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杀意:“盛都指挥使,这件事可不简单,可以说是女真对大明宣战的大事件,我们要认真对待啊,让赵海楼等人回来,商议对策!” 第两千五百三十四章 耿炳文的劝说(四更) 女真! 顾正臣站在舆图前,强大的杀气弥散在房间之内,让朱瑛感觉到不适,甚至连林白帆、萧成都感觉到了异样,严桑桑更是诧异地看向顾正臣。 这股杀气,有一种滔天巨浪的感觉。 面对元廷,顾正臣可没这般杀气凌然,只有相当平静的指挥与杀伐。 不就是小小女真进犯辽东? 这不是还被铁岭卫杀了不少人,然后跑路了,至于如此动了如此大的杀心,似乎有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 耿炳文走了进来,看过文书之后,对盯着舆图的顾正臣道:“听说因为这点事,你想要对女真各部落动手?” 顾正臣侧身看了看耿炳文,没有隐藏想法:“是啊,长兴侯打算阻拦我吗?” 耿炳文听出了顾正臣的强势与坚持,笑道:“我如何敢阻拦镇国公,你手握重权,还能便宜行事。只是——北伐是大局,女真各部落,只是小事。因小失大,你可以做,朝廷未必支持。” 顾正臣不得不收回杀意满满的目光:“这可是一个机会啊。” 耿炳文不理解:“什么机会,招降女真各部落的机会?元廷覆灭的消息传出之后,不出两年,女真各部都会臣服朝廷,那山林里的部落首领,会络绎不绝地前往金陵。这一点,以你的智慧不会看不清楚。” 顾正臣暗暗咬牙,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 正因为自己看得清楚,所以才觉得这次机会不容错过。 女真啊! 不说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至少应该将建州女真都给解决了吧…… 要知道,清朝有个“肇祖原皇帝”,也就是努尔哈赤六世祖孟特穆,此人叫猛哥帖木儿。 若是没其他因素干扰的话,斡朵里部的族长挥厚应该在两年前死了,其子猛哥帖木儿已经成了部落族长。 清廷的根! 斩草除根,是草长出来之后的事。 在没有草长出来之前,顾正臣很想将地给刨了,根挖出来,一把火烧了。 这样一来,野猪皮就不会存在,大明潜在的威胁也就消除。 即便是二百多年之后大明朝腐朽不堪,运转不动了,那也是内部政权更迭,不是异族入侵。 汉人天下,是顾正臣坚定的理念。 不管天下是姓刘还是姓朱,没关系,汉人主导着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之林中说话掷地有声,这才是最重要的! 要杀了这些野猪皮们,眼前是个机会。 但是—— 未必有人支持! 不管徐达、冯胜、李文忠的战争打得多顺,眼下北伐的根本目的,已经不是消灭草原之上元廷的有生力量,而是彻底的占领与控制草原。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兵力维持在草原上,需要大量的人力运输物资到草原上! 这是个大局! 包括朱元璋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认可的大局。 女真? 这个时候的女真,没有人看在眼里。 这些人之前是元廷附庸,元廷式微之后,女真各部落也在折腾,几百人就算是中型部落,上千人就是大型部落。 你说这样的女真,如何能引起朝廷的重视? 更不要说忌惮。 事实上,女真部落在整个大明朝里面,成为威胁的日子并不多,它不像是蒙古,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顾正臣要借铁岭卫遇袭的事大规模用兵女真,朱元璋不会答应。 可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正如耿炳文所言,女真部落都会因为元廷的彻底失败,大明的威名远扬,不得不臣服于大明,朱元璋也一定会接受他们的臣服。 一个臣服的女真,一个臣服的部落,你没办法下手。 顾正臣很郁闷,这个机会来的不是时候,叹了口气,对耿炳文道:“女真部落选择了元廷,那就是大明的敌人。我的意见是,安排人剿灭女真,以他们的血告慰死去的军士。” 耿炳文看了一眼舆图:“女真部落多在深山老林之中,而且善隐藏,善狩猎。若是不用精锐,很容易吃亏,若是动用精锐,精锐在草原,短时间内抽调不开。” “最主要的是,女真部落的事应该交辽东都司负责,你直接插手——不合适吧?尤其是抽调京军或是水师精锐进入辽东作战,也不合适吧?” 顾正臣清楚耿炳文说得很对。 挨打的是辽东都司,死的伤的也是辽东都司的兵马,结果打仗的时候不用辽东都司的兵,他们会怎么想? 用吧。 辽东都司事实上也抽调不出来人手,新泰州一定会被冯胜、朱棣拿下,辽东都司向北移,控制金山比打女真更重要。 事情到了这里,一根筋两头堵了…… 还有,现如今主持辽东都司的主将是李文忠。 虽然顾正臣权达三行省,可以控制北平、河南、山东都指挥使司,可辽东很特殊,辽东民政上归山东,军政上归辽东都司,辽东都司不在顾正臣这个河北巡抚使控制之下。 顾正臣承认自己对女真问题上有些过于情绪化了,缺乏对局势、对问题的通盘考虑,只觉得这些人死了,也就没了历史上的满清。 可现实是,这事办不成。 至少现在,顾正臣办不成。 平复了情绪之后,顾正臣恢复了冷静,言道:“倒是我疏忽了,这件事,还是交曹国公决断最为合适。” 耿炳文笑了,起身道:“既然镇国公想清楚了,那我就去格物学院,清净一段时日。” 顾正臣让人送送耿炳文。 林白帆询问:“老爷,女真的事就这么算了?” 顾正臣嘴角微动:“不能说算了,只能说,换个思路吧,是时候给朝廷写封文书了。” 林白帆知道顾正臣有了盘算,问道:“是否撤销让赵海楼回来的命令?” 顾正臣思虑了下,摇头道:“让他回来吧,也该问问蓟遵之地百姓归家之后的情况了。” 大明徽章的激励作用显现出来,地方上的里长、甲长、老人、耆老、大户、富户,为了能拿到一枚大明徽章,主动游说百姓,甚至开出了一些好处,加上为了大局,顾正臣的影响力,服徭役的百姓日渐增多。 在召集人手的同时,大批的粮食、水泥等物资不断运至通州、山海关,与此同时,三行省同时发布文书,府州县衙敞开收储粮食,价格较之往年上浮一成。 受此政策影响,大量商人粮队进入大运河,一路向北而行…… 第两千五百三十五章 一切为了胜利(五更) 武清,凤河。 知县郑楷看着即将出行的百姓,眼眶湿润,喊道:“为了北伐大业,为了子孙后代的和平,诸位,拜托了!” “县太爷,走了。” 农夫王九推起独轮车,肩膀上搭着汗巾。 “走了,大家抓紧,镇国公等着我们,北伐大军等着我们。” 里长陈涟扯着嗓子喊,挺起胸膛,胸口上佩戴的大明徽章极是显眼,一脸骄傲,充满干劲。 为了这一枚徽章,自己可是说破了嘴皮子,说动了最固执、最难缠的婆娘,准她们放自家男人服徭役,甚至这脸都差点被抓破相…… 好在,男人终究是男人,再懦弱的男人,也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国难当前,不去为耻! 你不去,耻不耻? 你家不出一个人,耻不耻? 你连婆娘都管不了,耻不耻? 大家都是老百姓,谁他娘的没干过啥都没有的徭役,可哪次不是说好的给多少米,结果都说被吃光了的? 像是镇国公这般直白地告诉所有,就是没钱也没粮拿,光明磊落的令人佩服,就冲着镇国公“顾青天”的名头,咱们也需要去一趟。 郑楷看着浩浩荡荡离开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对身旁的周长乐道:“如此多青壮外出,接下来的夏收可就麻烦了。传令下去,让所有留守的老人、里长、甲长来一趟。” 周长乐心忧不已:“他们来,也无法解决问题。这个时候召百姓服徭役,真不是时候。” 郑楷无奈:“镇国公也清楚不是时候,可我们总归要以大局为重,早一日在草原上筑了城,将士们早一日安心,否则,茫茫草原毫无遮拦,总提心吊胆骑兵袭击,将士疲惫,如何能维持战力?” “眼下,我们需要组织起来剩下的劳力,并鼓励妇人。这个时候,就要告诉妇人,这个家,要靠她们顶起来了。另外,对于孤寡之家,没有劳力之家,则安排亲邻协助……” 顾正臣抽走了绝大部分青壮,留下的便是一个烂摊子。 烂摊子,那也要咬牙收拾出来。 房山。 郭氏将东西放在推车上,冷着脸也不与郭四六说话。 郭四六挠头:“不就是一茬粮,你能收多少是多少,等明年咱再努力,饿不死就行。可草原上等不了啊,里长说得明白,将士们没个城,咱们就要打败仗,以后元军还会来。” 郭氏转过身:“元军来来,十几年了他们过来吗?就知道元军,关我们小民什么事。” 郭四六气得不行:“你这婆娘,咋就不知好歹。” “稀奇了,郭四六,你也去服徭役?咋滴,你家这位当真能如此深明大义,照顾大局?若是如此,那我可要给她磕个了。” 王腊五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调侃着。 郭四六看向王腊五,你他娘的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再折腾下去,我还去不去了? 郭氏不给王腊五面子:“我让他去,来,你磕个。” 王腊五错愕:“郭大娘,你不能坑我啊。” “是不是男人,说话都不算数?” “我磕!” “啥?” 郭四六都傻了,盯着王腊五。 王腊五没开玩笑,放好车之后,竟走至郭氏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郭氏再要强,也没想过这种场面,赶忙避开,慌乱地说:“我,我只是给你说笑,你怎么真磕了?” 毕竟,男儿膝下有黄金。 王腊五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转了方向对着郭氏:“郭大娘一直是嘴上不饶人,内心却良善得很。这次准郭大哥服徭役,便知是个心胸宽广的,郭大哥年纪比我大些——” “服徭役时我来照顾他,只是我家婆娘、儿媳身子骨不如郭大娘,王家男人都要去服徭役,也没个人照料。万望郭大娘闲暇时,照看他们一二。” 郭氏紧张地回道:“都是邻里,应该的,你快起来。” 王腊五这才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尘土。 这一跪,是男人的托付。 没办法,郭氏一个女人能顶两个男人,而自家婆娘、儿媳,三个加一起都不够她…… 男人都走了,只能靠邻里这些人照料了。 这些邻里,就郭大娘最魁梧,最男人,最有安全感,一嗓门下去所有人都能听到,给她磕一个,保全家无忧,划算啊…… 男人的脸面,在保护家人时都不算啥。 寿光。 周大山将车把中间的车绊搭在肩上,双手起力,推起推车,吆喝道:“李公子说了,北伐战争能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镇国公能不能到草原上赏月亮,就看咱们能不能推更多物资到草原上。” 周慈不解:“为啥非要去草原赏月亮,难不成草原上的月亮比咱们这的月亮更圆?” 周大山瞪了一眼周慈:“你懂什么,花前月下,你知不知道?” “哦——” 周慈明白了。 周大山看着周慈那双猥琐的眼神很想踹他一脚,想哪里去了! 河南,商丘。 老妇人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水饺,苍老的脸上张满雀斑,对收拾推车的儿子张大力道:“吃了这碗水饺,赶紧出门,我看已经有人去了。” 张大力将行李系好,看着年迈的母亲,担忧不已:“娘,儿子去了,你可咋办?” 老妇人慈祥地笑道:“你爹没了,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也没事,放心去吧,再说了,不是还有儿媳、孙子在,不碍事,国事为先,镇国公是个好官,他从地府里回来,就是为了对付这些天杀的胡虏……” 张大力耳朵有些痒。 又要开始了—— 母亲念叨起来:“咱们现在是做善事,为朝廷做事,日后是有福报的,即便是去了奈何桥,孟婆也高看咱们一眼……” 张大力不明白,都要喝孟婆汤的人了,还管孟婆高不高看一眼做啥…… 不过,这是母亲的心思,随她吧。 是时候出发了,县衙在催了。 只可惜今年丰收的麦子,不知有多少会打落到田地里,也不知娘与妻儿会有多少艰辛…… 顾不上了,北上吧。 就像是知县说的,一切为了胜利,一切为了后代——前进! 第两千五百三十六章 诡异大福船(六更) 薄薄的海雾在桑沟湾的褶皱里沉睡,安静得如同入梦。 一艘大福船在星光之下,起起伏伏,随着海浪朝着桑沟湾缓缓接近。 晨曦时,二百余艘渔船出海,强壮的男人正在划船,兴奋的孩子已没了睡意,只有妇人还有些疲惫打着盹。 船身摇摆,昏沉终去。 “收海带喽!” 李大海有些龟裂的老手伸出去,抓住了漂在海面之上拇指粗的绳子。 哗啦啦,海水滴落的声音传出,棕褐色的海带从海水之下浮了出来,肥厚的叶体带着水光,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咸腥的气息。 善水的男人跳下海水,嘴里叼着一把剪刀,腰间还挂了绳钩。 一些海带如小山一般,靠着力气不大的妇人与孩子很难通过一根绳子或长杆铁钩完全拉起,但可以给海带中部或下部开给洞,挂上钩,两根绳子与铁钩配合,海带便能更轻松拖到船上。 往日里也不用这法子,男人蛮横直接用铁钩拉就是了。 可现在不行了,男人为了尽早收了海带去服徭役,起早贪黑,力气耗去不少,如今又是一个起早,体力还没恢复,只能用这法子,辛劳下孩子与女人…… 褐色的海带逐渐堆至一人高,满满登登,看得都令人心情舒畅。 李文看着孩子扯着比自己还高许多的海带,哈哈大笑着抬手将儿子李大垛推到了海带堆里,惹得儿子委屈不已。 李氏责怪道:“儿子衣裳脏了,你来洗。” 李文哈哈大笑:“来不及了,今日收好海带,明日就要去服徭役了。” 李氏的瞳孔变得黯淡无光:“不是都说镇国公是好官,为何要征调如此多百姓去服徭役,他就不知道,给人省点心?” 李文看着船装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去:“府州县若是张贴告示,强制征调咱们去服徭役,谁能拒绝?镇国公至少没强制咱们,是那些里长、老人们,一直在帮着朝廷说话。” “仔细想想也是,朝廷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要将元廷消灭了,咱们不加把劲控制了草原,难不成让他们再冒出来打咱们?” “多少年后,朝廷要打仗,不一样还征徭役?这次服徭役啊,说白了就是代替儿子、孙子服徭役。” “你想想,镇国公是什么人,一战歼灭元军二十万,还俘虏了元大汗,如今还有魏国公、曹国公、宋国公在草原上,朝廷想结束战争,咱们出点力怎么了?” 李氏看着茫茫海面:“可咱今年的海带可就收不完了,谁来弥补咱的损失。” 李文活动着肩膀,严肃起来:“都计较这么多,都不去,那就只能让儿子去、孙子去。李娘,咱们是百姓,可百姓也要明白事理,你应该听说了吧,咱们知县连刚成年的儿子都从学堂里揪了出来,要送去服徭役……” 李大垛虽然听不太明白,可也知道,父亲要出远门了。 很多人都去。 不知要去很久,兴许是半年。 李大垛看向茫茫的海面,歪了歪脖子看了又看,轻声道:“爹,你看看那艘船,好大啊。” 李文顺着李大垛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中出现了一艘大福船,不由地站起身,喊道:“水师的船,为何来到了桑沟湾里?” 这里的百姓经常看到商船与水师的船南来北往,可水师的船往往并不会直接进入桑沟湾,而是从外围绕过去,毕竟这一片海域多是海带,不利大船行走。 李文停了下来,冲着李大海喊道:“李叔。” 李大海看到了飘动的大福船,当即招呼起来:“让孩子、妇人换船回岸,来几个人跟我过去探查。” 很快,李大海便带了二十余艘船前出。 李文扯着嗓子喊:“停下来,前面是海带区,不能继续走了。” 没有人回应。 李大海眯着眼看着,喊道:“所有人都拿起铁钩,小心点,若是来的是倭寇海贼,就跳到海里游回去。” “倭寇海贼?” 李文、赵七等人紧张起来。 那些家伙可都是狠角色,不要命的狠。 不过今年以来,不见倭寇海贼冒出来,而且谁家海贼、倭寇竟然用大福船? 这东西,是朝廷水师所有。 但是,眼前的大福船很是破旧了,仔细看,也不是蒸汽机大福船。 没有挂大明旗,也没有挂水师旗,但船身上刷印有“SH-DN-093”的舷号。 小船距离大福船已经很近了,手中的铁钩已经能触碰到大福船,可无论李文等人如何喊话,硬是没人回应。 “绳梯放着,咱们要不要上船?” 赵七询问。 李大海回头看了看,咬牙道:“若是不上船,任由大福船碾过去,不知有多少海带会沉下去,我去看看,若是我没动静了,你们就跑,去找寻山后所的军士。” “我跟你去!” 李文胆大,将铁钩挂在绳梯上,先行向上爬去。 李大海紧随其后。 李文的头冒过船舷猛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吓得下面的李大海一哆嗦,差点没摔下去,赵七等人也紧张不已。 “好像没人?” 李文探头仔细看去,甲板之上空无一人,翻身上船,手中铁钩紧握,喊道:“是谁在开船,出来!” 李大海登上甲板,却没看到任何人。 这艘船,像是无人驾驭,从不知什么地方漂流而来。 “去舵楼看看。” 李大海、李文小心地前进,进入舵楼之后,蹬蹬地跑了出去看,靠着船舷上脸色苍白,一张嘴就开始吐起来。 赵七等人一见两人这个模样,吓得直接跳了水,有几个拼命划船…… 有人回头,只看到了李大海、李文还在不停地吐,吓得更狠,跑得更快了…… 李文想要招呼,却也没了力气,对李大海道:“李叔,这死的人也太惨了吧,咱们该怎么办?” 李大海回头看了一眼舵楼方向:“十几具尸体,看样子,死了没几天,不管这些人是水师军士还是其他人,咱们都需要告官,抛锚吧。” 李文直摇头:“不是水师军士,应该是倭寇。” “你认得?” “不认得,但有几个脑袋前额到头顶的头发都没了,不是和尚,不是道士,更不是咱们大明人,听说倭寇就喜欢这种……” 第两千五百三十七章 尸船与周召(七更) 铁锚砸开海面,水花掀起半丈,大福船没飘多远便停了下来。 船是水师的船,死的人又是倭寇,这事可就麻烦了,李大海、李文等人一商议,干脆先行报知寻山后所,然后派人去通报文登县衙。 寻山后所的千户官孙辰、百户周望等人很快便赶了过来,搭船入海湾,接近大福船。 周望看着大福船的舷号,对孙辰道:“孙千户,舷号有些不对,东南水师093号大福船已经改造为蒸汽机船了,前不久还曾出现过一次。可这艘船,依旧是风帆船。” 孙辰面色凝重:“不管是水师还是商船,其舷号都是唯一的,不可能出现两个相同舷号的船。要么这艘船的舷号是伪造的,要么这艘船——是朝廷认定失踪、沉毁的船。” 船至绳梯处。 周望安排军士先行登船,跟着孙辰一起攀爬而上。 船舷号伪造起来,难度也不是特别大,只要能拿到足够的漆料便能办到。 可大福船这东西,谁能伪造出来…… 至于失踪,大明水师的船怎么可能失踪?这说不过去。 这船只的出现,本身就透着诡异。 李大海上了船,对孙辰等人道:“我们没敢去船舱,只去了舵楼,里面,有尸体,还很——” 孙辰看着转身吐起来的李大海,嘴角动了动。 终究是百姓,没见识过战场的惨烈,不就是一些尸体? 迈步走入舵楼,孙辰、周望很快就跑了出来,哇哇地吐了起来,差一点吐得没喘过气给憋死…… 周望擦了擦嘴边,脸色很是难看,对孙辰道:“千户,什么人如此凶残,竟将他们的肚子都给划破了?” “应该是倭人剖腹自杀吧。” 孙辰听说一些倭寇在绝境之下,有时候会这般了结。 周望接过水,漱了漱口:“既然都剖腹自杀了,为啥他们的手插在对方的眼睛里,而且我看到,这些人的后背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还有,其中两具尸体的姿势很诡异,像是某种特殊的仪式。” 孙辰强忍着身体不适,再次走入舵楼。 这里一共有十二具尸体,其中十具尸体分为两组,面对面坐着,肚子都被划开,肠子都流淌了出来,双手都直伸着,手指插入对方的眼眶里。 令人作呕的是地上的肠子,里面一动一动的,一个个白点在蠕动。 每一具尸体的背后,都刻着扭曲的符文,不像是字。 剩下的两具尸体的死状确实奇怪,剖腹了,但因为人是躺着的,并没有流出肠子,只是两人的腿交叉盘着,双手举过头顶,合并在一起,如同在祈福,又像是要下跪一般。 这两具尸体的脑袋,都扭曲着看向不远处的桌案。 周望用帕子捂着口鼻:“看样子,这些人死了应该有两三日了,从这些人的发型上来看,确实像是倭寇。就是不知,这些人为何是这种死法。” 孙辰看着姿势诡异的两具尸体:“还不好判断是不是倭寇,若是有人掠夺了大明百姓剃成这样的发型呢?最主要的是,这些人如此死法,显然不是自杀、相互残杀,这艘船上,一定还有其他人。” 周望紧张起来:“会不会藏在船舱里?” 孙辰走向桌案,瞳孔微凝,移开镇纸,看着上面的两个大字,念道:“周召!” 周望凑上前:“周召?这个名字好熟悉。” 孙辰皱眉:“洪武十六年,镇国公率水师完成八万里航海,回京之后,不知何故,水师左都督的职务便被周召所取代,后来,周召以水师左都督的身份前往日本国,劝降日本,结果——” 周望恍然:“结果是,周召为日本人所害,惨死在外!” 孙辰重重点头,看向那些尸体,又看了看纸张上的字,言道:“若是这个周召是曾经死去的水师左都督,那这些人又是谁杀的,这艘船又是打何处而来?” “千户,有发现。” 军士前来通报。 孙辰、周望赶忙离开舵楼,跟着军士到了船舱,在昏暗的底层里,发现了二十余妇孺,全都赤身裸体,脏兮兮地被锁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见到来人,吓得浑身哆嗦,挤在一起。 “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 一个妇人恐惧地看着来人,张嘴说了几句。 孙辰、周望都听不懂,不知是何处方言。 “去,让人找个走过海的商人来。” 孙辰安排下去。 半个时辰后,不仅商人来了,就连文登知县卫端德也带人来了。 掌柜李桂听过妇人言语之后,对孙辰、卫端德等人道:“不是闽南话,也不是吴语,好像是朝鲜人,至于是不是,还需要找个通事才知道。” “朝鲜人?” 卫端德赶忙安排人去找,这需要抓紧确定下来。 若是倭寇抓走的是大明人,那这事可就大了,要知道东莞血案之后,镇国公血洗了日本九州,还放过话,倭寇再敢进犯大明,便要在其他岛上多弄一些京观。 若是被抓的是朝鲜人,那事情还有些转圜余地,至少朝廷不会震怒。 卫端德看到舵楼里的场景,也忍不住吐了又吐,走路都有些不稳。 从官多年,见过不少场景,可像这般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孙辰将纸张递给卫端德。 卫端德内心掀起惊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召可是曾经的水师左都督,死去的应该是倭寇,被俘的是朝鲜百姓,这三个是怎么出现在一艘船上的?” 孙辰面色凝重:“据发现大福船的人交代,船是飘过来的,并没有人驾驭船只。说明有人在南面海域某处,杀了这些倭寇,然后离开。目前不知道,这周召两个字,到底是倭寇所留,还是杀死倭寇之人所留。” 卫端德端详着“周召”两个字迹:“看这运笔,并不刚硬,像是某位女子所书。让我说,倭寇能认识字的都没几个,更不要说能写汉字了。应该是人来过这里,杀了人之后离开了。” 孙辰疑惑:“什么人会杀倭寇,还是这般行径?” 卫端德言道:“兴许是海贼。” 孙辰看着卫端德,眼神中满是鄙视。 海贼? 你知不知道海贼最重要的是什么,最珍贵的财富是什么? 是船! 这可是大福船啊,海贼怎么可能丢弃大福船? 第两千五百三十八章 小民大民菜钱(八更) 终于找到了个通晓朝鲜话的人,还是个元廷俘虏…… 不管俘虏不俘虏,能听懂话就行。 卫端德、孙辰大致是听明白了,船舱里的妇孺确实是朝鲜百姓,为倭寇劫掠,安置在了一处岛上,被折磨而死的妇孺多达三十余人。 在某天深夜,有人袭击了倭寇,将倭寇与这些朝鲜百姓带到了这艘船上。 后来这些人被安置在船舱里,给了食物与水,之后再没看到倭寇,直至大明人出现。 周望疑惑:“会是谁袭击了倭寇?” 卫端德、孙辰也不清楚,这些人只说有个女人,像是个头目,其他人似是海贼。 可海贼—— 为何要杀倭寇,他们不是狼狈为奸吗? 海贼又为啥不要妇孺? 最令人想不明白的是,海贼怎么会将如此一艘大船丢了! 孙辰带着满腹不理解,言道:“大福船是真的,这东西对海贼来说很重要。另外,据我所知,水师里很少有大福船被海贼抢走的,唯一一次,是陈祖义海贼团。” 卫端德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说,这是陈祖义海贼团所为?可他们为何与倭寇为敌,又为什么如此杀害倭寇,还有,那写着周召的纸张,又是何意?” 孙辰摇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诡异,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勘破,我建议,向上报。” 卫端德沉思了会:“天气开始热了,让人记录好现场,固定好证据之后,将这些尸体都处理了吧,否则,好端端的船可就废了。至于这起事件,你向都指挥使司奏报,我向布政使司奏报。” “好。” 孙辰领命。 上岸之后,卫端德不忘提醒:“倭寇之患不会停下来,沿海卫所务必盯紧,莫要让百姓受难。” 孙辰抱拳:“放心,我们每一日都在准备着。” 文登的死人船很快便传开了,尤其是当这些百姓参与到服徭役之后,更是当作了闲聊谈资…… 金陵。 魏观、杨靖休沐,于一处酒楼小酌。 晴朗的天,突然下起雨来,不见乌云,亮堂的太阳还挂在天上。 魏观举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般天气,可不多见。” 杨靖夹过菜,品过之后看向魏观:“魏尚书邀我前来,总不会是想说说天气的事吧?” 魏观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言道:“自然不是,眼下朝廷北伐,明明动用兵力并不甚多,可镇国公偏偏要征调百万百姓服徭役,此事朝廷中官员反对之声很多,可户部始终不表态,未免有些不合适吧?” 杨靖就知是为此事,平静地回道:“镇国公是河北巡抚使,又有特权,且深知草原之害,他要征调百万百姓,自然有他的道理。户部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对北伐徭役,只拨了五十万两。若有缺口,没有旨意,户部不会再补。” 魏观摇头:“我知道,镇国公征调徭役用了一些手段,确实不用户部支给多少钱粮。可百万之巨,远超所需,而且劳民过甚,恰逢夏收时节,这般做派,民心必是不稳。” “魏某希望杨尚书与我等一起,为三布政使司之下的百姓着想,劝说陛下,让镇国公削减徭役人数,用个二十万差不多就够了,没必要如此海量的百姓,毕竟,百姓多了,这粮食供应本身就是个麻烦。” 一百万人就是一百万张嘴,一天一人吃两斤米,那就是二百万斤,折合一万三千多石,这要让他们干五个月,耗费的粮食直逼二百万石,这里还没算卫所将士的耗费。 太庞大,朝廷压力太大。 杨靖不为所动:“镇国公既然敢做,那他一定有法子解决问题。” 魏观郁闷不已,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所以,你们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是不会弹劾镇国公,还是不敢弹劾?” 杨靖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啪地放在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魏观:“魏尚书,我知道你在苏州当知府时民声很大,知道你调入金陵时,百姓送你十余里。” “你爱民,难不成格物学院的人不爱民?你是朝廷的命官,难道我不是朝廷的命官?你们儒士出身,敢弹劾就是堂堂正正,正气凛然,格物学院出身的人不弹劾,就是畏怕、结党不成?” 魏观知道说错话,举杯道:“是我过于急切了,对不住,这杯酒权当赔罪。” 杨靖看着一饮而尽的魏观,微微摇头:“说到底,有些人的心啊,里面有一堵墙,堵住了,塞住了!也不知你们这半辈子的学问,到底是修到了哪里。” “格物学院的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这杆秤,称量的便是大局!一切为了大局,一切为了长远,哪怕是当下付出再多辛劳,哪怕是当下承受多少沉重!那也应该全力推行到底!” 为民,是为当下民,还是为长远民。 这是个问题。 格物学院的给出的答案是,为子孙后代! 就像是修一条大堤,无数人反对,无数人抗议,可几十年后,滔天的洪水来了,这道堤坝,护住的是所有人,是他们的田、家与命! 眼下的争议,不应该成为长远的障碍。 要坚定,排除干扰! 杨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们为民,镇国公也是为民。你们为的是小民,是眼下之名,镇国公为的是大民,是未来百年的大局!若是你们连这都看不明白,一个个在那写文书弹劾——” “呵,魏尚书啊,那你们的爱民,也不过如此,你们的正义,也不过如此。让我说,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坐在一起喝酒了,这酒,不是滋味……” 说罢,杨靖喊过伙计结账离开。 魏观面带羞愧之色,叹了几口气,刚想走,却被伙计给拦了下来:“还没结账。” “方才不是结了吗?” “方才结的,只是一份菜钱……” “我——多少钱?” “五两四钱。” “多少,我这酒多少,这菜多少?” “这一桌酒菜不过四百二十文,不过方才那人离开时,带走了两坛子好酒,一共五两,所以……” 魏观凌乱。 我的俸禄啊,我的钱啊,你他娘的杨靖,你坑我! 第两千五百三十九章 被蠢货给丢了(九更) 沉睡中,耳边传来蚊子的嘤声,方孝孺起身拍打,看着手中被拍死的蚊子,手中一点血红,没了睡意,起身下了床,喃语道:“蚊子也不过只是夜间冒出来吸人血,可人呢?” “白昼欺民,黑夜欺民。只一蚊便寝不安,可若百姓身边,有贪官污吏害民,那他们又怎能安?朝廷吏治,还是需要严抓,尤其是当下商业繁盛,官商勾结,土地兼并之风已起,多少百姓又要失田失家……” 方孝孺思虑着,迈步走入抄手游廊,却见不远处亭子中有人坐着,便走了过去,借着星光看到了朱标与王绅,赶忙行礼。 朱标笑道:“看来你也是睡不着,坐下说吧。” 方孝孺坐下,询问道:“殿下刚回宫不久吧?” 朱标面带微笑,手持折扇:“是啊,天黑时顾先生的文书送到了金陵,里面提到了一些草原上的布置与安排,还有征调百万百姓的目的,与父皇商议了一个多时辰,这也是刚回东宫。” 方孝孺眼神一亮,道:“这两日对镇国公的弹劾可不在少数,镇国公也该自辩一二。” 王绅侧头:“希直啊,顾堂长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上书自辩,不过是说明制控草原,筑城,让朝廷保障后续粮食罢了。” 方孝孺语塞。 顾正臣确实如此,不屑与官员斗,一旦斗时,基本上对手不死也得残。 方孝孺看着沉稳的朱标,说出了几分忧虑:“虽说我也曾在格物学院进学,也听过顾堂长的课业,只是,在征调百万百姓服徭役这件事上,我并不赞同,尤其是夏收时,过于扰民了。” 朱标并没有出言责备,而是轻松地说:“征调如此多人服徭役,扰民不可避免。只是大局在那,而且顾先生的设想很惊人。百万徭役,其中五十万徭役集中到了松花江、黑龙江一带。” 方孝孺很是疑惑:“那是何处?” 王绅言道:“辽东都司的北面,确切一点,是金山东北。” 金山? 方孝孺诧异:“金山是纳哈出所控之地,再向东,便是建州女真了吧,向北不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吗?那里,不是元廷之地,也并非控制草原的要地,为何要去那里?” 北伐,伐的是蒙古人,不是女真人啊,怎么大军还要调转方向,大踏步进入女真的地盘? 这算什么,北伐元廷啥时候改为东北伐女真了? 朱标目光中带着几分冷意:“女真部落袭击了辽东都司铁岭卫,在元廷将灭时,还敢为元廷卖命,杀伤大明军士。寇可往,大明军士为何不可往?” 方孝孺没想到女真竟有这般胆量,皱了下眉头:“殿下,女真进犯,朝廷确实是应该讨伐之。可眼下北伐乃是大局,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收拾草原各部落,站稳草原,再与女真清算?” 王绅看向朱标,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松花江、黑龙江这一带,事实上并不算蒙古人经常来的地方,主要是女真。 蒙古人的地盘,在更西面一些,向西翻过哈剌温山(大兴安岭),也就是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兀良哈等部落所在的区域,还有捕鱼儿海,更西面的茫茫草原,这些才是元廷的固有势力范围。 朝廷要控制草原,最核心的区域,应该是脑温江(嫩江),西出黑山之后的捕鱼儿海、呼伦湖,还有蒙古草原中部的胪朐河、忽兰忽失温,阿鲁浑河、和林等地。 尤其是向草原中部进发,拿下和林,这才是世人认为最合适的北伐,也是控制草原最应该去的地方。 若是这么大的区域都不控制,偏居在辽东一片,还去与女真人抢夺地盘,这不是顾此失彼,不分轻重,还贻误了战机吗? 朱标含笑,起身走出亭子:“是啊,孤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大局并非如此。真正的大局,绝不只是控制草原那么简单,还要居留草原,并在草原之上彻底立足。” “为何历朝历代,罕有能控制草原的,是游牧民族的强大,还是中原王朝的无能?仔细算下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后勤跟不上。” “没有后勤,大军远征,不出四五个月便需要班师。” “没有后勤,大军无法在草原驻留。所以,要彻底控制草原,就必须打造一个粮仓,只有拥有了粮仓,缩短了运输路线,方可实现对草原的长期控制。” “顾堂长在文书中说了,不打造粮仓,不保证粮食自给自足,不能以田地供应军民,这片土地即便是现在打下来,拿到手,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因为后勤供养压力大,被蠢货给丢了……” 王绅、方孝孺面面相觑。 世上有这样的蠢货,先辈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土地说丢就丢了? 不过,东北那里,确实不好说。 单单说辽东都司,后勤至今还要仰仗关内,朝廷每年都需要派人送粮,若是控制金山、脑温江、捕鱼儿海、胪朐河等地域,朝廷确实需要运输大量粮食。 一年两年还能承受,可若是十年八年,年年如此,这压力确实很大。 可在那深山老林,还是苦寒之地,听说冬日极是漫长,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这能种出什么好庄稼,即便是种出来,能有多少产量? 朱标仰头看向星空,深吸了一口清凉,将胸口的燥热吐出:“镇国公提出,以脑温江、松花江、黑龙江为主,打造东北大粮仓,希望用五年时间,不仅实现粮食自给自足,还要可以南面供应辽东都司,西面供应草原诸城。” 方孝孺跟了出来,并不认可:“殿下,这可能吗?臣可是听说,那里贫瘠酷寒,尤其是冬日,冰冻不止三尺。” 王绅皱眉:“自古以来,东北就无粮仓。” 朱标转过身看着两人,平静地问:“自古以来,咱们有土豆、番薯、玉米吗?自古以来,有蒸汽机、热气球吗?呵,你们可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自古以来少说,要说就说,当今以后,东北当有粮仓!” 第两千五百四十章 东北大粮仓(十更) 武英殿。 朱元璋坐在一面绢布舆图上,拿着放大镜一点点地审视,对走过来的汤和、邓愈道:“顾小子的文书在御案上,你们且看看。” 汤和、邓愈看过之后,将文书放了回去。 朱元璋将手中的放大镜搁下,对汤和道:“顾小子的布置出了变化,你怎么看?” 汤和看向舆图中的大东北方向,神色严峻:“在臣从北平返回之前,镇国公曾谈论过北伐后勤事宜,百万徭役,其中二十万用于蒙古草原中部和林附近,打造两城,胪朐河二十万,打造两城。” “闹温河至捕鱼儿海二十万,打造三城,通往新泰州方向二十万,打造四城。剩余二十万,考虑到可能征调不足,暂未安排。可如今看,镇国公改变了最初计划,想要集中五十万百姓进入松花江、黑龙江一带。” “这个变化,依臣所见,一确实是立足长远,打造粮仓所需,至于二嘛——” 朱元璋呵呵一笑:“怎么,你还不敢说了?” 汤和摇头:“臣以为,很可能是女真进犯辽东铁岭,死伤了一些大明军士,镇国公可能由此恼怒,调整了部署,借此机会要将大明兵力大举进驻至两江之地。” 朱元璋哈哈笑出声来:“所以,你是想说顾正臣是意气用事,想要借此彻底压制、控制女真部落?” 汤和认真地回道:“不敢说是意气用事,兴许是镇国公盘算之后,认为这样做最是合适。若是这松花江、黑龙江当真能打造出粮仓,出一个苏湖,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是个长远之计。” 朱元璋手指舆图中松花江方向:“苏湖,天下就这么一个,这东北之地,苦寒无比,当真能有粮仓?” 汤和沉默。 北平的冬日已经够寒冷了,就这样,边镇戍边,年年都有军士冻伤,还有百姓冻死的情况发生。 再向北,可就更冷了。 而且东北那些地方,可以说没什么春日,几乎半年都在冬日里,这地方,就算是能打粮食,又能打出多少来? 顾正臣在文书中描述的倒是令人心动,还说什么要打造玉米带、水稻带、小麦带、土豆带…… 只是,能成吗? 邓愈咳了声,言道:“陛下,臣以为,镇国公既然说出可以打造东北大粮仓的话,想来不会无的放矢。虽说那里苦寒,一年只能收一茬粮食,未必不能有大丰收。” 朱元璋点头:“是啊,顾小子还说什么,黑土地肥沃远胜黄土地,也不知他这说法从何而来。不过朕差人询问过了,那里确实有黑土地。既然如此,那就准了他改变计划,优先东北吧。” 汤和带着几分忧虑:“垦荒东北,建城东北,这些都没问题。可大军一旦进入,女真各部落?” 朱元璋站起身,从东北方向踩了过去,穿上鞋子,沉声道:“这些年来,朝廷经营辽东时可没少派使臣招抚女真各部落,可他们之中大部只是观望,现如今,还有部落竟敢朝大明出手!” “朕是皇帝,意在大局,应该宽容为大。告诉顾正臣与辽东都司,大军抵达之前,限期女真部落,要么归顺臣服,听从大明安排,要么向北,迁至大明看不到的地方。” “谁若是想守着地,还不打算听大明的话,那就动用武力吧。为了长远计,为了粮仓,这些肥沃之地应当全部占下来!” 大明的根本利益之下,没有仁慈一说。 该战争时,就应该战争。 毕竟,这些地方曾经也算是元廷之地,是元廷的地方,大明就应该接过来。 邓愈询问:“那辽东都司,应该听谁指挥?” 这个问题很重要,冯胜坐镇北平时,有明确的旨意让冯胜配合行事,所以冯胜对顾正臣的安排多不会反驳,即便反驳了也没啥用。 可辽东都司不一样,现在是李文忠负责,若是没个明确的旨意,顾正臣敢插手辽东都司,李文忠就敢踹他。 朱元璋呵了声:“后勤事宜,一切都听顾正臣的,没什么好说的,辽东都司配合行事。” 邓愈了然。 朱元璋目光深邃:“眼下最重要的是西路军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留下汗廷。若是让天保奴等人跑了,用不了多久,草原上还会出现一个汗廷。” 虽说没了天保奴,草原上还是会有人找个黄金家族的人称汗,兴许西面的瓦剌也可能跳出来称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元廷延续下来的这一脉,彻底地毁在了大明手中,而这,才是对蒙古人最大的心理打击。 元廷的毁灭,黄金家族的辉煌落幕,这一点,足够让草原各部落失去精神支柱,要么被东进的瓦剌一点点蚕食,要么被大明一点点收拢。 内侍走入殿内,通报道:“陛下,方美求见。” 朱元璋抬手:“让他来。” 方美疾步入殿,行礼道:“陛下,杭州湾发现了一艘诡异的船只,船上六人死状凄惨,有人从尸体中发现了一张布帛,布帛之上写着‘周召’两个字,据杭州锦衣卫查探,死者应是倭人。” 说着,一份文书举过头顶。 朱元璋接过文书。 汤和凝眸:“周召死去多年,为何他的名字突然冒了出来?” 邓愈面色凝重:“这背后,怕是有什么阴谋诡异。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福州外海也出现过一艘诡异的船只,船上有四个倭寇被杀,留下的纸条上,也写的是周召。” 朱元璋看过文书后,脸色一沉:“一艘接一艘船诡异出现,必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汤和,水师是不是应该派人前往调查?” 汤和拱手:“臣当命水师各部,加强巡察,确保沿海诸地安全。” 朱元璋点头,目光看向方美:“还有事?” 方美喉咙动了动,言道:“死者姿势诡异,背后刻有符文,臣让人寻佛、道两门看过符文图案,他们说是一种古老的邪术,以死人之戾气,冲撞所在之地的祥和气运。” 朱元璋脸色一变:“那为何写周召之名?” 方美赶忙回道:“臣不知。” 朱元璋甩袖:“查,看看是谁放的船,又是谁欲乱我大明!” 第两千五百四十一章讨伐倭国檄文(十一更) 死人船之谜一下子吸引了无数人,成了坊间最热的谈资。 倭人死状诡异,周召的名出现的诡异,谁杀的倭人也是不清楚,整件事被团团迷雾笼罩,让人猜测不止。 好事者添油加醋,传闻的版本不仅多了,还变得越发离谱…… 甲说倭寇欲入侵大明,先行派鬼兵带路看看情况,为了怕被发现,所以让周召的亡魂带路。 乙说周召化为厉鬼,将倭寇杀了之后送到了大明。 丙说周召被倭人毒杀,朝廷迟迟不东征,心怀怨念,这才带了小鬼前来,提醒朝廷为他报仇…… 总之,死了三年的周召,原本早就被世人遗忘,突然一下子有了名气,伴随着诡异的死人船事件,已经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郁文堂。 赵良知看着账册,算盘拨弄几次,对掌柜赵健道:“这个月,可没多少收益啊,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二十六两,相对上个月,足足少了八十两,再这样下去,咱们郁文堂可就撑不下去了。” 赵健一脸难色:“老爷,实在是因为大家都用了活字印刷,书刷印得厉害,市面上出一本好书,各家书坊都去买版权,买来便刷印,铺开之后,还一家比一家价低。” “咱们降价售卖吧,利就薄。不降价吧,客人可就跑了。一来二去,这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尤其是集贤院,它们仅仅是版权费,那就了不得,可咱们——比不上他们。” 赵良知也知道眼下竞争太大,不少书坊为了求利,疯狂压价,原本还能靠着雕版时的价赚一笔,可自从推行了活字印刷之后,这他娘的都有了降价的底气,原本一本三百文的书,硬生生压到了二百文。 可一家降价,损失的可是所有同行。 没办法,人家降价你不跟,就卖不出去。 跟了,那就打价格战。 一来二去,拼得一个头破血流,销量上去了,钱没赚到手,还不如雕版辛苦的时候…… 赵良知愁苦:“有没有法子?” 赵健对前路很是悲观,市面已经这样,而且价格降下来之后,可就很难涨回去了,这买卖不好做,一旦郁文堂关了门,自己这掌柜可也要跟着喝西北风。 但要说法子,自己若是能想到,还至于当掌柜? 赵健思虑再三,言道:“东家,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拖。” “拖?” 赵良知一双眼盯着赵健。 赵健重重点头:“没错,就是拖,咱们书坊难受,其他书坊也难受,就看谁先撑不下去,只要拖到其他书坊都关了门,咱们就能成为这金陵立足!” 赵良知恨不得将赵健给踹死。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拖的代价是什么,是我将家产也给投进去啊。 万一人家没关门,我先穷了,这还咋过,在这金陵,郁文堂可算不上财大气粗啊。 伙计走了进来,通报道:“东家,有一个孙姓书生前来拜访。” “书生?” 赵良知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书生,让伙计将人请进来。 孙从正走了进来,拱手道:“赵东家。” 赵良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袭儒袍,倒显风雅,只是这面容,很生,不由问道:“敢问你这是?” 孙从正一点也不客气,不请便坐了下来:“我今日来,是想卖两本小书,嗯,版权,是这个词吧?” 赵良知买眉头微动:“你要卖书的版权?” 版权这东西,可比书赚钱。 比如《航海八万里》的版权就在集贤院,人家就是什么都不干,但凡其他书坊加印,都需要给集贤院缴纳版权费,谁敢不交,私自印刷,那就是盗版,集贤院打掉的盗版书坊,至少有五十个,仅仅是金陵就有八个…… 说到底,盗版省钱。 可集贤院也愁,大家都盗版了,写书人吃什么,喝什么,应该支持正版,给写书的一条活路…… 郁文堂最吃亏的,就是手中没有版权。 只要拿下几本书的版权,那就能靠着版权吃饭,说不得这生意也就好了起来。 问题是,这年轻人的书是什么书? 孙从正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册子,放到桌案上,严肃地说:“两本书,版权费,每一册我要二十文。” “多少?” 赵健原本想要去拿书的手都收了回去。 一册抽二十文,你咋不去抢! “只要书好,钱没问题。” 赵良知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接过两本册子看去,打开看去,瞳孔微凝:“《解密死人船之谜》,这里面是?” 孙从正平静地说:“死人船事件眼下最热,欲探寻其背后之事的人极多,这本书,最接近真相。” “你说接近真相,可有证据?” “没有,但能卖钱。” 赵良知喉咙动了动,这倒是有道理,看向第二本,沉声道:“《倭人杀我周召》?” 孙从正笑道:“这本书写的是周召生平,从生至死,都在里面了。说起来,他好歹是个经历过大航海的英雄,朝廷迟迟没有东征为其报仇,实是不该。” 赵良知翻看了看,尤其是看到书中周召死后,后面竟还跟着一篇讨伐日本的檄文,读之精神为之一振。 “窃以天道昭昭,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人心向背,仁之者兴,暴之者灭……” “日本岛国,形类人而心侔豺虎,数十年来,屡犯大明,涂炭百姓……” “沿海之良民,惨遭屠戮……” “东莞之血泪,骇鬼惊神……” “航海之英才,遭毒害而暴毙……” “血海深仇又兼家门之患,一日不除,沿海难宁,大明难安,天下难安……” “愿天子垂听,六千万民信念,共讨此獠!” 一时之间,《倭人杀我周召》风靡金陵,讨伐檄文更是传播开来。 一些官文听闻之后,更是将此事奏到奉天殿。 礼部尚书李原名对朱元璋道:“周召当年死,朝廷未曾东征,英灵不安。臣以为,当给日本下最后通牒,若不交出杀害周召的凶手,当发大军讨伐之,告慰死难之人!” 朱元璋起身,面容威严,掷地有声地说:“周召是经历过大航海的英雄,他的死,不能草草了事,派人去告诉那什么足利义满,十月之前,给朕一个结果。否则,朕不介意给他们一个结果!” 第两千五百四十二章 四百杆火铳(十二更) 日本,丹波国。 山名氏清挥舞着一把锋利的武士刀,脚步移动,一个个胳膊粗的木桩被砍断。 收刀。 山名氏清深深吐出一口气。 “叔叔的刀法还是如此犀利。” 山名满幸拍手称赞。 山名氏清抬手,将武士刀丢给二十七八,正值青壮的山名满幸,感叹道:“好侄儿,我可已经四十多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说到底,日后这些地方还是靠你们来守护。” 山名满幸接住武士刀,跟上山名氏清:“南朝那里又有动静了,他们正在朝着伯耆国集结兵力,新田大成、名和长顺等人可能都会参与其中,还有消息说,菊池武政到了出云国,但还没证实。” 山名氏清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不屑:“南朝刚在但马出了大亏,一路退到了伯耆,他们还有胆量在短时间内发动反攻?这些人哪来的底气。” 山名满幸笑道:“是啊,名和他们并不是我们的对手,这两年内屡屡想要进入丹波,都被我们打了回去。他们应该清楚,咱们是他们不可逾越过去的山。” 山名氏清连连点头。 弱就是不行,这是事实。 虽说北朝失去了九州岛,力量折损严重,南朝更是借此机会重振旗鼓,突然一下子活了过来。 可说到底,南朝就是即将燃烧殆尽的木头,这一把火冒出来,只是大明的风吹来的,可南朝添不了更多木头,这口火冒出来,也就这样了,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彻底化为灰烬,连一点温度都不留。 事实也恰恰如此。 虽然北朝被突然起来的南朝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稳了下来,后续的战争更是以胜为主。 尤其是足利义满用尽全力,将南朝势力几乎就要赶出纪伊,只不过对方顽抗,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做到,不过这也不要紧,南朝各处战场陷入颓势,这是不争的事实。 南朝落入下风是真,士气不振也是事实,但南朝还是在伯耆国组织了八千兵力,强势杀退因幡国的北朝军队,进入但马地界。 但马向东,可就是丹波国了。 山名氏清没有犹豫,命令山名义理率六千人前往但马国支援山名时义,可山名义理还没整备好人手,涩川满赖突然到了丹波。 面对涩川满赖,山名氏清不敢怠慢,行礼道:“九州探题怎么突然来了此处?” 涩川满赖听着这个官名,心头很不是滋味。 自从太宰府被顾正臣给宰了无数人之后,北朝事实上已经完全失去了九州,但为了争取九州,也为了告诉世人,北朝一定会夺回九州,所以便有了涩川满赖接任九州探题。 但这个探题,也只是名义上的罢了。 五六年了,至今还没踏足过九州。 涩川满赖寒暄几句,让人屏退无关人等,严肃地说:“太政大臣听说南朝再一次威胁但马,派了我前来帮忙。” 山名氏清、山名满幸等人脸色有些难看。 作为当地守护,没有派人求援,你们就直接带人来帮忙了,这很不合适。 毕竟,大家都要脸面,更需要彼此尊重。 涩川满赖看出了山名氏清等人的心思,呵呵笑道:“太正大臣知道这样做会让你们不高兴,但是南朝一直威胁但马、丹波,这让京都承受了很大压力。” “所以,这一次我们前来,不是为了将南朝军士赶出伯耆国那么简单,还要一路追击,将他们彻底赶回至长门、周防,甚至是赶回九州!” 山名氏清面色凝重。 南朝虽然弱,可还有那么几口气在,再说了,他们经营长门、周防等地已经长达五六年,想要将他们彻底赶出去可不容易。 山名满幸询问:“不知九州探题这次来带了多少人?” 涩川满赖目光炯炯,神情中满是自信:“四百!” “四百?” 山名氏清等人诧异。 人家南朝此番来犯,带了可不下八千人,而且在其身后的出云、石见等地,还有两三万军士,长门、周防更有五万多军士。 上名氏即便出手,各地抽调人手,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五千,总不能抽空,全力作战吧? 山名氏清低头,盘算了下问:“太政大臣希望我们出多少人?” 涩川满赖平静地回道:“六千至八千,足够了。” 山名氏清摇头:“恕我直言,即便是我们出八千,加上九州探题手中的四百人,也无法将南朝逼退到九州。” 战场之上,若没有地利,大家拼杀,比的就是军士的勇猛程度与数量。 谁的人勇猛,谁的兵多,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只靠着这点人手,打几万人,不可能。 涩川满赖沉默了会,嘴角勾了下,缓缓地说:“是啊,以前是不可能。但是诸位是不是忘记了,北朝是如何失去九州,如何失去太宰府的?是今川了俊他不勇猛,是他手底下的人不善战吗?” “还是说,明朝的军队有六万之众?不,都不是,只是因为大明掌握了火器,他们可以凭借着火器,大量杀伤我们的军士,瓦解我们的军心。因为火器,我们丢了九州。” “现在,也同样因为火器,我们要夺回九州!” 山名氏清豁得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涩川满赖哈哈大笑,自信满满:“诸位,我们手中,也有秘密武器了。这一次,就让南朝之人,滚回九州,滚回去隈部城!” 秘密武器! 太政大臣竟然弄到了秘密武器! 那极厉害的火器吗? 山名氏清一下子激动起来,若是能横扫南朝,将他们赶回九州,那上名氏岂不是可以将护国数量一下子增加七八个? 要知道,山名氏巅峰期曾领有日本十一国,有“六分之一殿”的称号。 “我等,能否看看?” 山名氏清很激动。 传说中的东西,竟然落到了北朝手中!那南朝还不被赶下海? 一口气将南朝彻底打败,实现一统,就在眼前了。 四百军士,四百杆火铳,这就是最精锐,最无敌的力量! 出兵,讨伐南朝! 第两千五百四十三章 北朝的火器(十三更) 但马,村岡。 菊池武政迈步走在回廊里,看着院子中的古树扭曲的枝条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美感,索性走了过去,对跟在身后的新田大成、名和长顺道:“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丹波的山名氏也该有动静了吧?” 名和长顺恭敬地回道:“收到消息,山名氏清亲自出手了,这次带了六千余人,配合上但马的山名时义,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若是我们继续深入下去,将会正面相遇。” 新田大成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期待之色:“咱们要不要先行将山名时义解决了,然后去对付山名氏清,如此一来,胜利可期,咱们完全可以直接追击到丹波,威胁京都,配合良成亲王从纪伊反攻。” 菊池武政抬手,沉稳地说:“你们应该很清楚,良成亲王为何不将这些武器留在纪伊,而是选择给了伯耆、出云、美作!眼下事关大局,绝不可轻易妄动。” 新田大成、名和长顺等人很是佩服良成亲王,内心也带着几分感激。 南朝在纪伊连连吃败,几乎根基不保,这个时候良成亲王得此至宝,应该留给纪伊的将士使用,寻机撕开足利义满军队的半封锁、半包围。 可良成亲王没有这样做,而是将至宝拿了出来,放在了北面。 一是因为伯耆、出云等国势力作战多次不顺,损兵折将不说,士气也低落,急切地需要一次胜仗来稳住人心与局面。 二是纪伊向北是京都,足利义满驻有大军,短时间内打开不了局面,外面诸护国的兵力支援也很难大量支援纪伊,可一旦突破但马、丹波,就可以直接从北面威胁京都,迫使足利义满不得不调兵向北,纪伊的压力自然便小了。 纪伊的胜利,不足以影响大局。 但拿下丹波国,便能影响全局,甚至可能让室町幕府人心惶惶。 正因这些考虑,菊池武政这才到了这里。 足见良成亲王,从来不是为了个人安危,而是为了大局,为了南朝。 仁海走了过来,通报道:“得到消息,山名氏清带人抵达朝来郡之后并没有多休整,而是一路向北挺进,大概明日便会与我们碰上面。” 菊池武政哈哈大笑,安排道:“安排人盯着他们的动静,这一次,我们要将他们彻底消灭!” 于是,南北朝双方的军队,终于在一个名为八鹿的地方碰了面。 菊池武政对名和长顺道:“此战,当以精锐居前,挡住对方冲击,然后佯装后退,我会在合适的机会动用杀器,将敌人的追击彻底摧毁,连同他们的士气,也一并炸没。” 名和长顺当即保证:“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见识过那东西的杀伤力,对此战,众人有着绝对的自信。 对面的涩川满赖也在鼓舞士气:“拦住对方,拖住对方,迫使他们派更多兵力加入战斗,我会在关键时候,带人冲杀上前,彻底消灭他们!” 山名义理振奋,准备亲自带队指挥。 于是,在一处方圆不到五里的山谷里,双方开始了战斗。 涩川满赖跟在冲锋的队伍中后位置,身后的军士清一色手持火铳,不紧不慢地前进着。 “填充铁子!” “填装火药!” “为了打造你们这批精准,太政大臣可是耗费了无数金银,你们若是不能杀敌,不能取胜,那你们便是室町幕府的耻辱!” “准备!” 涩川满赖看着前面的军队竟被北朝军给挡住了,目光变得冰冷。 菊池武政观敌料阵,眼看更多南朝军队投入了战斗,还有一群手持古怪武器的军队在后面跟着,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当即命令:“神机炮准备!” 十二门神机炮摆了出来,支撑好腿脚。 “前方三百步,调整好方向。” 菊池武政抽出了腰间的刀,身后的军士一个个都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碾压的胜利! 涩川满赖眼见前面军士压力不小,山名义理也没有彻底击溃对方,有些按捺不住,大声喊道:“前面的军士,闪避!” “闪避!” 四百军士齐声呐喊。 山名义理推开眼前的敌人,当即就往一旁跑开。 南朝军队见状,纷纷左右溃逃。 这一幕让名和长顺很是诧异,打得好好的怎么跑了,抬头看到前面手持铁棍子的军队还没跑,杀气顿起,喊道:“给我杀!” 敌退时,就该追击。 涩川满赖脸上露出了笑意,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即下令:“扳动!” 前面的军士瞬间勾动扳机,硝烟的烟气顿时冒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之后,密集的铁子飞出,随着最前面两排军士趴在地上重新装填铁子火药,后面两排军士勾动了扳机…… 冲杀在最前面的南朝军队接连倒地,有数十人竟直接毙命,更多人受伤,惶恐不已。 名和长顺看着眼前的主力精锐突然就这么一个个倒下,浑身的血液几乎冰封,嗓子里夹出压抑的声音:“是火器!” 娘的,为啥对方手中会有火器? “撤!” 名和长顺不敢打了,当即带人撤退,悔恨方才恋战。 山名氏清兴奋不已,看着涩川满赖带着军士不断射杀北朝军士,眼睛中满是渴望:“这就是火器啊,谁拥有了火器,谁就能实现一统!满幸啊,你说,咱们能不能拥有火器?” 山名满幸也很激动。 原本,火器之下的战斗是如此的简单,不管对方多强,只要挨上了,不死也伤! “我会打探下,太政大臣的火器来自哪里。”山名满幸搓了搓手,缓缓抽出刀:“现在,是时候将他们彻底赶出去了!” 山名氏清重重点头,厉声喊道:“所有人,随我杀敌,将他们赶回九州!” “杀!” 北朝一时之间气势顿起,开始了对南朝军士的追击。 菊池武政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拿出了火器,这种火器看着有些强横! 不过,就你们有火器吗? 我们也有! 菊池武政稳住了军心,眼神中带着嗜血的红,厉声喊道:“点火!” 第两千五百四十四章 南朝的火器(一更) 涩川满赖狂笑着,指挥着军士冲击,不少军士手持火铳跑着,停下来便是一次攻击,然后避在一旁填装,随后跟上队伍…… 这些人买来了火铳,但没买来战术战法。 如何使用火铳,如何排兵布阵,这些东西,涩川满赖不知道,足利义满也不清楚。 火药、铁子金贵,这些人实弹训练的次数并不多,所以整个阵型颇是混乱,既没有将火器兵放在最前面,也没完全控制追击队形,导致许多武士、军士混杂其中…… 这也能理解,毕竟这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次将火器投入战争。 乱点没关系,将敌人打败了就行。 山名氏清等人亲自带军助阵,眼看名和长顺带领的南朝军队彻底不行了,更是对山名氏重回巅峰憧憬不已。 轰—— 平地起惊雷,整个山谷似乎都颤了下,周围的林叶哗啦啦作响。 “哪来的雷声?” 涩川满赖骇然。 天气晴朗,不下雨怎么还打雷了? 一声巨大的声响灌入耳中,涩川满赖抬起头,看到了半空中飞来的黑色东西,凝眸道:“那是什么?” 山名时义看着,喊道:“好像是个铁家伙。” 一个军士看着飞过来的铁家伙,抓过盾牌就撞了过去。 火药弹被撞开,滚落到了一群军士脚下,手持盾牌的军士正洋洋得意,突然一声爆炸从人群中传出,惨烈的叫声撕扯在山谷上空,随后被巨大的爆炸声掩盖,爆炸声还没散去,绝望的喊叫声便压了过来…… 涩川满赖看到不远处十余个军士竟一瞬间被杀伤,浑身发冷:“怎么会这样,为何,为何——他们也有火器!” 山名时义眼看一枚火药弹落到了附近,撒腿就跑,还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爆炸声,整个人一下子扑在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擦着后脑勺飞了出去。 抬头看去,眼前的一个军士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血汩汩地流淌而出…… 山名时义脸色变得极是苍白。 手持火铳的军士炸开,火铳落地,人已不行。 涩川满赖看向远处,当即喊道:“撤,快撤,带走火铳!” “来不及了,快走!” 军士拉着涩川满赖跑,因为远处又传出了轰隆声。 名和长顺扭头看到北朝的军士竟然开始了溃逃,当即喊道:“敌人跑了,给我追!” “追过去吧?” 新田大成急切地喊道。 菊池武政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言道:“杀!” 于是乎,主力尽出。 山名氏清看着跑过来的涩川满赖问:“为何南朝也会有火器?而且看着比我们的更厉害!” 涩川满赖咬牙切齿,眼珠子都红了:“八格牙路!陈祖义,都是陈祖义害的!” “陈祖义?” 山名氏清凝眸。 感情室町幕府的火器是从海贼陈祖义的手中弄来的,那南朝手中的火器,不用说,也一定是陈祖义卖的! 这个狡猾的海贼! “不能就这样跑,任由他们追,我们会失去但马。” 山名时义回头看到新田大成、名和长顺等人生猛,而且兵力几乎全都压了上来,若稳不住阵脚,那就可能全军溃败,但马保不住,甚至可能被他们攻入到丹波! 这个后果,谁都担不起。 山名氏清看向涩川满赖:“必须让火器军振作起来。” 涩川满赖虽然很不甘心冒险,可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毕竟南朝的火器一下子摧毁了太多人的士气,许多人惶恐,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敌人手中的火器是什么吃人的魔鬼! 重新整理了队伍,涩川满赖亲自带人断后。 山名氏清也不是无名之辈,当即命人整顿队伍,稳住军心,遏制住了军士溃逃之势。 名和长顺眼见涩川满赖的火器军再次出来,前面的十几个军士被射杀,当即下令军队停了下来,菊池武政再次使用了虎蹲炮,涩川满赖不得不带人撤退。 因为虎蹲炮距离有些远,而且只动用了四门,涩川满赖听到动静之后,还没等火药弹落地就开始带人撤退,避免了损失。 战场的态势发生了变化。 菊池武政动用的虎蹲炮杀伤力虽然大,射程远,可敌人听到动静就会跑,杀伤效果并不理想。 毕竟只有十二门虎蹲炮,无法做到覆盖,而且一枚火药弹十两银,南朝可做不到财大气粗,舍得用金银将这些人给砸死…… 涩川满赖手中的火铳虽然多,可射程有限,分散追击风险太大,集中出手又容易遭到对方火器的打击…… 一时之间,菊池武政忌惮涩川满赖的火铳不敢大举进攻,而涩川满赖也害怕菊池武政的虎蹲炮不敢反击,双方僵持在了战场之上。 新田大成着急不已,看向菊池武政:“靠近一点,咱们使用火器,将他们都给送走!实在不行,就用陈祖义他们教给的法子,抱着火药弹杀过去,在他们人群里炸开!” 菊池武政盯着二百步开外的涩川满赖、山名氏清等人,咬牙道:“对方手中也有火器,以我们这些火器的数量,还不足以将他们彻底击溃。走吧,我们回去。” 新田大成不甘心。 名和大顺递上一把火铳,对菊池武政道:“可以肯定,这火器是陈祖义卖给室町幕府的,这个可恶的商人!” 菊池武政看着火铳,并不知如何操作,摆弄了一番,叹了口气:“陈祖义是个狡猾的商人,我们都购买火器,他坐在中间得利!现在,室町幕府知道我们有火器,我们也知道了室町幕府有火器,接下来的事——” “就要比拼,谁手中的火器更多了啊!” 新田大成无奈:“我们必须抓紧,找到陈祖义的人,多购置火器,不惜代价!” 名和长顺凝重地点头:“火器的威力巨大,若是让足利义满多购置,组建了大批火器军,那我们南朝就再无翻身的可能。眼下顾不上什么金银,也顾不上什么民心了,必须用尽一切财力,去采买火器!” 第两千五百四十五章 火器是个坑(二更) 对于撤退的南朝军队,山名氏清等人也只能目送。 涩川满赖有些肉疼,丢了八杆火铳,四百人,折了十二人,伤了七个。 至于山名氏的损失,那都是小事。 山名氏清命人打扫战场,然后军队朝着生野撤退,一路之上,将士心情多是沉重。 山名时义有些担忧,对涩川满赖道:“南朝买到了威力强大的火器,一旦他们对生野发动袭击,我们怕是抵挡不住,我可以带人退回丹波,可山名氏能带人退回山城吗?” 涩川满赖听出了山名时义的弦外之音。 他是想说,京都还要不要丹波这个屏障? 更深一点,就是劝自己不要带走火器军,让这些人留下协助防守,至少保住丹波不丢。 涩川满赖忧心忡忡:“丹波、但马两国都不能丢,虽然太政大臣给过命令,让我在胜利之后将火器军带回去。只是,眼下谈不上胜利,加上你们身上的压力很大,我会将火器军留在生野。” 山名时义松了口气,谢过之后道:“九州探题要亲自回一趟花之御所吗?” 涩川满赖重重点头:“当然,现在的情况十分严峻,我们不知道陈祖义卖给南朝多少火器,菊池武政敢将火器带到这里来,那纪伊那里,是不是还有更多火器!” “太政大臣还想着一口气拿下纪伊,彻底没了南面之忧。现在看,还是谨慎为上。最主要的是,需要找到陈祖义,问问他为何将火器卖给南朝!当时,他们可是答应了,火器只供给室町幕府!” 看着说话带着几分狠厉,恨不得将陈祖义活剥生吞的涩川满赖,山名氏清只是摇了摇头:“陈祖义只不过是个海贼,海贼哪有什么信用可言。探题回去之后,还是劝太政大臣,不要恼怒陈祖义才是。” 涩川满赖虽然很不甘,但不得不承认,山名氏清是对的。 没有在生野停留,涩川满赖安排好军士协防生野之后,便带了二十余人返回京都。 对于突然返回的涩川满赖,足利义满颇是惊讶。 涩川满赖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愤怒地说:“太政大臣,那陈祖义分明是在耍我们!” 细川赖之、二条良基等人怒不可遏,跳着脚痛骂陈祖义。 就在众人骂得起劲时,军士前来通报:“陈祖义手下的头目任东洋带人抵达了大阪湾,人已在来花之御所的路上。” “他还敢来!” “应该杀了他!” 气头上的桥本正督、细川赖之喊道。 足利义满阴沉着脸,却没有表态。 斯波义将在众人发泄之后,走出道:“太政大臣,陈祖义是海贼,咱们相信他,这已经是我们的不是了。如今他已经与南朝之人勾连上了,若是我们彻底得罪了他们,就等同于断绝了后续火器采买之路。依臣之见,我们不宜动怒,更不宜与其交恶。” 涩川满赖看了一眼斯波义将,跟着说道:“确实,一旦与其交恶,咱们便失去了火药、铁子。” 足利义满看向二条良基:“让你找匠人制造火药、铁子,过去了这么久,还没个结果吗?” 二条良基低头:“让人分析过火药,发现里面似乎有硫磺,还有一些草木灰,但这两样用在一起,并不能形成火药,里面到底还有什么,我们的人在各地都没找到。” “至于铁子,让许多精通锻造之人试过,他们虽然也能打造出来一些铁子,可远远做不到如此圆润,代替或许可行,可能杀伤效果会下降。” 足利义满掐了下脖子上挂着的佛珠,沉声道:“让人抓紧,解决不了火药、铁子,咱们就会一直受制于陈祖义。此人——可不是个善茬,他既要想吃我们,还要吃良成亲王!” “可偏偏,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世界上,能给我们供应火器的,也只有此人了。让人好好招待任东洋,不得怠慢了,到了京都之后,我亲自与他谈。另外,再征发三千人去佐渡岛!” 细川赖之有些担忧:“再征发下去,恐怕没多少人种田了,咱们这粮食本就——” 足利义满冷冷地看向细川赖之:“若是任由南朝火器占优,一路打到京都,你还会说,要人种田的话吗?火器,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火器!唯有火器,才能保住我们的田,保住我们北朝!” 火器的出现,就是一个巨大的坑。可偏偏,这个坑还必须跳进去。 任东洋来了,趾高气扬,甚至连舞女都搂到了怀里,对足利义满也没多少敬重,看得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愤怒不已。 足利义满对这些并不在意,坦言道:“你们卖给南朝的火器,我们要三倍的数量。” 任东洋扯开女人的胸襟,伸出手去揉搓着,一脸的享受:“我们船长吩咐过了,只要金银足够,太政大臣想要多少火器,我们就供应多少火器。” 足利义满凝眸:“他是如何有这种底气,难不成你们能自己制造火器了?” 任东洋嘿嘿一笑:“太政大臣不需要探我的话,我们的火器,自然来自抢掠,还有一部分来自走私。只要钱给够了,我们也是可以从大明沿海的火器作坊里,买一批火器过来。” 足利义满盯着任东洋,没有发现什么破绽,言道:“你们卖给南朝多少火器?” 任东洋坦然:“买家的消息自然是不可奉告,我们虽然是海贼,可如今也算是半个商人,这点还是拿捏得清楚,太政大臣总也不希望,让南朝知道你们买了多少火器吧?” 足利义满温和地笑过,手指掐着佛珠,沉思了会,点头道:“也罢,我们需要大量火器,尤其是南朝手中的那一种,我们要一百件。” 任东洋皱眉:“一件一千两,一门虎蹲炮,配十二枚火药弹。” 足利义满心揪了下。 这他娘的价格实在是贵得离谱,一百件可就是十万两! 若不是佐渡岛上金银多,且现在已经开始有了产出,这买卖还真做不起! “成交!” 足利义满没有还价。 任东洋暗暗感叹,价还是要低了啊…… 第两千五百四十六章 黄时雪的见解(三更) 潮水退去,贝壳、螃蟹留在海滩之上。 玉手捏起螃蟹,看着螃蟹乱挥的钳子,黄时雪满脸笑意,对李存远道:“看来足利义满还是识趣,知道什么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足利义满这个时候可不敢将我们留在花之御所。” 李存远将一个贝壳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我只是感觉足利义满看你的眼神很不对。” 黄时雪咯咯笑了起来,拿着螃蟹对着李存远:“顾正臣看我时不见你紧张,区区一个足利义满,你担心他作甚?” 李存远接过螃蟹,丢到一旁的筐篓里:“那不一样。” 黄时雪背过手,倒行看着李存远:“哪不一样?” 李存远懒得解释,问道:“交接了这批火器之后,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一趟了?” 黄时雪微微点头:“是该回去了。” 李存远想起什么,叹道:“顾正臣还真是大胆至极,用步卒,以山河为屏障设了口袋阵,一口气消灭了元廷入关的全部主力,就连买的里八剌都没放走。只是——” “眼下他要处置北伐事宜,怕是无法从北平脱身,这个时候咱们大量输入火器进入日本国,合适吗?别过个一年半载,这些火药弹、铁子,打到了大明将士的身上。” 黄时雪转过身,看向海上的船只,轻声道:“火器进入的越多,南北朝的斗争只会越激烈,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他们是不可能一直僵持的。放心不会,火药的数量都是严格控制过的。” 即便是留,又如何? 减配版的火铳,减配版的虎蹲炮,就连火药配比,那也是减配版。 朝廷专门为日本准备的。 为的是大量的金银。 “说起来,朝廷这些年好像一直都很缺钱。” 黄时雪叹息。 李存远无奈:“还不是因为花的钱多,一艘蒸汽机宝船林林总总算下来将近八千两,格物学院还在搞什么蒸汽机车,要铺什么铁轨铁路,顾正臣怎么说的——” 黄时雪秀眸微动:“无底洞,真正的无底洞,顾正臣在书信里是这么说的。” 李存远将筐篓提起:“我不清楚这个无底洞需要多少钱财,但我知道,朝廷打造远航舰队,他没说过这是个无底洞,朝廷征伐安南,他转身弄来几百万两。可在这件事上,他一直在感叹,甚至有一种无力感,这对他来说,极为罕见。” 黄时雪也很奇怪。 不就是修铁路,就是修个两千里能花多少钱? 以顾正臣层出不穷的手段,他完全可以靠着一些商人将路给修起来,甚至都不需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让倭人为他去开挖金银矿。 可顾正臣偏偏这样做了。 黄时雪思索一番,言道:“兴许,铁路的成本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兴许,顾正臣想要的铁路,不是两千里,可能是五千里,一万里,甚至更多。你也知道,这个人做事,总异于常人。” 李存远承认。 人家航海,就沿着海岸线走一走,他倒好,横穿了大洋,来回八万里。人家移民,就移那么一点百姓,他转手就是百万,还将事给办成了…… 明明是大明要北伐,偏偏打成了元廷南征…… 按照这些看,顾正臣兴许要给大明的铁路,不只是清江至北平一段,很可能让南京与苏州、杭州也连接起来,让大同与太原连接起来,总之,边镇重地连腹地,大城连大城,日后不管是运输物资还是人,总方便一些。 东风从大海之上拖拽着阴沉的黑云,将一场瓢泼大雨浇在了北平。 顾正臣站在门口,看着雨水积在庭院,滴落的雨点打出水泡,面色有些凝重。 这个时候,许多百姓可都在路上。 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 朱瑛披着蓑衣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已经安排了衙役前往接应,服徭役的百姓都带了雨具,只是许多百姓沿途没有休息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也没办法。” 顾正臣指着外面的大雨:“夏日多雨,百姓至少在路上还要八天,远一些的,山东、河南等地的,兴许要半个月。这段时间里难免还会下雨,百姓若是受寒,影响了后续徭役,便是影响了北伐大局!你作为布政使,竟然告诉我没有办法?” 朱瑛低头,雨水从帽檐上滴落。 自己也想去帮百姓,可确实是无能为力。 一道闪电撕开黑暗的天空,雷声炸响。 顾正臣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总不能任由百姓在路上淋着雨吧? 办法! 没有办法吗? 顾正臣面色凝重,开口道:“传我的命令,沿途所有驿站全部放开,引领百姓前往避雨,沿途府县,但有雨天,打开府衙、县衙,引百姓进入避雨,另外差人告诉张宇初、如玘,让他们也动起来,去接应附近的百姓入道观、寺院……” 朱瑛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佛道两门这事好办,可是镇国公,打开府州县衙,这事不能办啊,还有驿站,没有朝廷的火牌,谁都不能擅自进出,万一影响了驿站——” 顾正臣抬手打断朱瑛:“不要忘记了,我是河北巡抚使,我说了算!此事,定为规矩,直至百万徭役的百姓归家为止,谁若是办不到,若是有能力办而不办,该开门的时候不开门,任由百姓淋雨冒雪受寒——” “我顾正臣饶不了他们!这话一并传下去!朱布政使,不要忘记了,这些百姓之中,绝大部分可都是心怀大局而来,为朝廷控制草原而来,他们不拿朝廷的钱粮!” 朱瑛可以感觉到顾正臣的坚决,咬牙道:“下官领命!” “让衙役辛苦一些,告诉盛熙,派军士协助下,尽快去办,另外,抄送文书至山东、河南等地,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顾正臣不允许拒绝。 朱瑛行礼离开。 顾正臣看着夜空,眼睛被一道闪电逼得眯了起来:“夏天终于还是来了,草原大迁移、东北大开发,可都要抓紧了才行……” 第两千五百四十七章 揭发蓝玉(四更) 马蹄踩踏起的雨水,溅射至路边。 路上没有行人。 可挥着鞭子的驿使依旧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捕鱼儿海大捷!” 雨水哒哒,更欢快了。 一队驿使逼近北平,战马勒停下来。 千户周赞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一双眼在闪电之下显得格外冰冷,沉声道:“兄弟们,按理说,报捷驿使,不抵金陵不该入城。” “可这雨太大,道路不清,一旦伤了百姓或走错了路,摔到了沟渠里,反而耽误事,不妨去北平,见过镇国公再说。” 百户葛穆看向周赞:“周千户所言在理。” 这雨天,确实不好继续赶路,加上这一路上跑了四天了,人很疲惫。 按常理论,大家不该入城应该去驿站休整,可北平不同其他地方,这里有镇国公。 入城! 大雨之下,许多店铺都关了门,一些只留了半扇门,伙计或掌柜在里面打盹,当听到马蹄声时,不少人被惊动。 “捕鱼儿海大捷!” 声音入耳,困意全消。 朝廷又打了胜仗,借着雨天,喝几杯,日子才舒坦。 布政使司。 林白帆走入二堂,对顾正臣道:“老爷,驿使通传全城,捕鱼儿海大捷。” 顾正臣抬起头,起身走向舆图,仔细看了看,言道:“穿行草原数千里而不走漏消息,这一点很难。现在看来,魏国公他们做到了!” 林白帆继续说:“传送消息的是大同卫千户周赞、百户葛穆等人,他们在布政使司门外,想要求见老爷。” 顾正臣有些诧异:“报捷驿使为何要见我?” 报捷驿使往往沿途不停,报知沿途之后便挥鞭赶路,直至送达京师,即便是沿途休息,那也是驿站的事,没必要跑来见自己。 可想想也不是没可能,比如徐达授意。 “让他们进来吧。” 顾正臣确实也迫切想知道捕鱼儿海大战的过程与结果。 周赞、葛穆走来时,布政使朱瑛、都指挥使盛熙也赶了过来,完成房山百姓服徭役的朱棡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朱棡询问:“是个怎样的大捷,过程如何,细细讲来!” 周赞行礼之后,回道:“回晋王、镇国公,四月二十九日,大军在捕鱼儿海西北方向发现汗廷,魏国公率领大军发动了夜间突袭……” 盛熙、朱棡听得频频点头。 朱瑛笑意盈盈,赞道:“魏国公不愧是第一名将,连根彻底拔掉了汗廷。如此一来,朝廷可以面向世人宣布,元廷休矣!” 顾正臣询问:“魏国公、曹国公他们虽然兵合一处,终究兵力不足,你来见我,可是他们需要人手,协助看管押送俘虏?” 周赞犹豫了下,摇了摇头:“魏国公、曹国公并不曾说难处,他们会按既定计划,迁移至脑温江。卑职前来,是有一件事,想禀告给镇国公,还有晋王!” 顾正臣皱眉:“只我们二人?” 周赞紧握了下拳头:“此事重大,不宜为更多人知晓。” 顾正臣看向朱棡,见他点头,便对盛熙、朱瑛等人道:“麻烦你们退一下吧。” 盛熙、朱瑛虽然很好奇什么事,可顾正臣发了话,也只好退离。 萧成、林白帆站在周赞、葛穆两侧,严桑桑则站在朱棡与顾正臣中间。 “他们是我的家人。” 顾正臣看出了周赞的顾虑。 周赞也知道顾正臣、朱棡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毫无防备与两个军汉独处一室,侧身看向葛穆:“葛百户,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卷入这件事里面,对你没任何好处,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葛穆皱了皱眉头,抱拳道:“那我先行告退。” 周赞看着葛穆离开,谨慎地说:“麻烦镇国公安排人检查左右门窗,接下来的话,牵连甚大,一旦为外人知晓,难以收拾。”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 林白帆走了出去,检查一番之后,站在门外言道:“干净了。” 顾正臣端起茶碗:“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赞扑通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幕,让顾正臣、朱棡很是诧异。 周赞抬起头,额头已有些红肿,压抑着嗓音道:“晋王,镇国公,下官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我很可能会死,但是,薛瑞是我的兵,也是我的朋友,他杀敌八首,是个真正的有功之人!” “可他,被人冤杀了!现如今,他的事一旦被坐实传至金陵,那他的妻子女儿,将会送去当娼婢,他的儿子将会送去当奴才!” “我不甘心!” “能为他洗冤,拯救他家眷的,只有晋王与镇国公!” 顾正臣、朱棡听得茫然。 朱棡不解:“薛瑞,是何人?” 周赞目光中带着决绝之色:“大同卫的小百户,破了汗廷之后,他负责看守元廷大哈敦的蒙古包。因元廷大哈敦阿尔塔娜受辱自杀,永昌侯蓝玉——认定是薛瑞所为,将其斩杀!” 顾正臣凝眸,心头一颤。 历史记载,捕鱼儿海之战后,蓝玉私辱元妃,元妃自杀! 这件事被人揭发,让原本想封蓝玉为梁国公的朱元璋挥笔改了凉国公,甚至连给蓝玉的铁券里还将这一笔污点给写了进去。 史书没说,是谁揭发的蓝玉。 但历史中的捕鱼儿海之战,蓝玉是真正的主将,他拥有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所以在大胜之后,他自认为可以享受一切战利品,包括女人。 所有,他没忌惮,即便有所不安,也不在意。 胜利,就是他的底气。 可这一次,他只是徐达的副将,虽然立下了不少功劳,可毕竟做不到在军中一手遮天。 朱棡看了看沉思的顾正臣,对周赞问道:“即便是薛瑞所为,那也应该交魏国公处置,轮不到永昌侯动手吧?” 周赞看了一眼顾正臣,目光对上了朱棡:“薛瑞必须死,因为他知道,是谁辱没了元廷哈敦!” 朱棡心头一颤:“你该不会是想说,是永昌侯吧?” 周赞低下了头,一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悲痛,咬牙道:“是不是永昌侯,我不敢下定论。但是,薛瑞绝不会做出辱没元廷哈敦的事。而且有人看到,半夜时永昌侯进入了哈敦的蒙古包!” 第两千五百四十八章 杀蓝玉的刀(五更) 周赞的话,让朱棡震惊。 蓝玉,他能干出这种事来? 不过周赞不太可能冤枉蓝玉吧,大半夜出去溜达,这种事在营地里很难不被发现,否则这算什么营地,毫无防备? 蓝玉大半夜去了人家蒙古包里。 阿尔塔娜自杀了。 蓝玉认定是看守阿尔塔娜的薛瑞所为,杀了薛瑞。 这三件事若是属实,那联在一起,那就只剩下了一个推断: 蓝玉侮辱了阿尔塔娜,阿尔塔娜自杀让局面无法收拾,蓝玉嫁祸给薛瑞,又担心啥薛瑞说出个什么,索性杀人灭口。 朱棡看向顾正臣,低声道:“先生怎么看?” 顾正臣没有回朱棡,而是对周赞问:“魏国公、曹国公在营中吧,他们怎么看?” 周赞心头沉重:“当时,永昌侯将薛瑞喊入蒙古包内,里面情形不得而知,但外面的人听到薛瑞承认错误,然后就被杀了。魏国公、曹国公担心此事公开之后,会导致元廷俘虏人心大乱——” “便以元廷哈敦承受不住亡国之痛,自杀而亡,给予厚葬。至于薛瑞之事,两位国公都没表态,似乎认定了这事是薛瑞所为。”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是驿使,此番要去的地方是金陵。” 周赞重重磕头,言道:“晋王,镇国公,卑职到了金陵,同样会给陛下说出这番话,但是——卑职未必能活着等到封赏的那一日。今日前来,只是希望王爷与镇国公记住,薛瑞之死,冤!” “他是有功之人,不应该让这样的人,蒙冤,还让他的家眷沦为奴婢!卑职话说完了,告辞!” 顾正臣看着起身朝外走的周赞,并没有开口让他留下。 门开了,外面的雨声很大。 人走入雨里,踩着雨水离开。 房门关上。 朱棡看向顾正臣,有些愁苦地说:“先生,这件事很棘手啊。” 蓝玉身份不一般。 前面常茂被弄死,太子妃已经很难过了。 若是蓝玉再被弄死,那太子妃那里——还能与顾正臣好脸色? 太子妃过不好,这枕头风一吹,大哥朱标怎么想? 尤其是,眼下蓝玉是有功劳的,这一份功劳,不只是在捕鱼儿海,还在安南,两份功劳叠在一起,足以抵消蓝玉的罪责。 父皇也不可能因为蓝玉欺负了一个女人,就要了蓝玉的命。 现在的情况是: 弹劾蓝玉吧,没什么大的效果,只能招来蓝玉的不满。 不弹劾蓝玉吧,薛瑞冤死,他一家人也就完了。 除非自己出面,自己不怕蓝玉。 可自己出面算什么事,父皇非要将自己踹跑不可,自己啥身份跑去说蓝玉的不是? 军队中的事,自己压根没权限过问,拿着道听途说来的事奏报,很可能会挨揍,尤其这种事,总感觉是被人当了枪使。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站起身,吩咐严桑桑换些热茶来,然后道:“你认为,魏国公、曹国公当真不知内情吗?” 朱棡皱眉:“以两位国公的精明,蓝玉虽然找了替死鬼,可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这种事经不起调查,只要多问几句,便会知道真相。他们不说,摆明了是不想蹚浑水。” 顾正臣踱步:“是啊,有人不想蹚浑水,不想与蓝玉交恶,所以,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朱棡诧异:“先生的意思是?” 顾正臣指了指门外:“你以为周赞是谁选派来的?为何来的人,偏偏是与薛瑞有关系,甚至还愿意赌上身家性命也要为他申冤的一个人?这可不像是什么巧合,更像是某个人的算计。” 朱棡额头冒汗。 感情将我们当枪使的,不是周赞,而是周赞背后的人。 是徐达还是李文忠? 顾正臣并不确定,徐达、李文忠有可能,但也只是可能。 作为国公,不需要处理太碎的事,让人报捷,就只是说句话即可,具体派谁去报捷,这是底下将校安排的事,通常主将不会直接插手,刻意点个名。 也许是大同将官,也许是其他人。 总之,是谁安排了报捷人员,点了周赞的名,就是谁在算计。 顾正臣与蓝玉之间有嫌隙,矛盾很深,这件事但凡有点耳目,喜欢听金陵消息的,基本上都知道。 所以,有人在利用这一点,将这件事捅给了顾正臣。 这是一把刀。 这把刀在别人手中杀伤力一般,可落到顾正臣手中,那就可能要了蓝玉半条命,比如削去爵位。 毕竟同样是小偷小摸,杀人放火,这里面还有个量刑的问题,向下量刑还是向上量刑,区别很大,运作空间也不小,尤其是顾正臣出手,带着点个人仇怨,很可能会让蓝玉压制下去,再难翻身。 这人的用意,很明显。 但顾正臣却不好出手,说白了,还是因为与蓝玉交恶已经世人皆知,而且朱元璋、朱标也心知肚明,如果借此事发难,他们会怎么想? 尤其是朱元璋,在他的布置里,蓝玉可是要制衡自己的。 一旦顾正臣出手打破了这个制衡,朱元璋手中没人可用了,老朱会怎么办? 他现在虽然对自己信任,也推心置腹过,可帝王家,心思不定,大局在他们眼里最重要,重要到了,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所以,出于自保,也出于长远的需要,顾正臣不能让蓝玉倒下去,至少,在自己东征之前,不能让蓝玉倒下去。 否则,东征这事,落不到自己头上,兴许会成为蓝玉东山再起的垫脚石。 蓝玉东征,不是顾正臣希望的结果。 蓝玉要的是胜利是军功,而自己要的,是毁灭,是干净。 出于这些考虑,顾正臣知道了这件事,也不方便出手,可这里面还有个良心问题,这个良心问题,不是担心薛瑞的家眷,朱元璋知道事情之后,哪怕是封了口,为蓝玉摆平了这事,也不会为难薛瑞的家眷。 良心不安,是薛瑞的冤情,他背负着冤死去,他的家眷背负着冤活着,这都令人难过。 顾正臣想了许多,只说了一句:“等吧,看看金陵的动静再说。” 现在,不宜动。 第两千五百四十九章 此人其心可诛(六更) 官场之上,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说手握真相就能大声奔走疾呼,还人公道。 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多了去。 如同江湖,不只是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利益纠葛。 这件事,只能先等。 大雨停歇时,已是翌日清晨。 顾正臣出城,与朱瑛、方必寿等官员一起抵达朝阳门外。 各地出发,奔赴徭役的百姓都会先行抵达这里,每两日安排一批百姓离开,少则一万,多则三万。 昨日下雨,可依旧有大量百姓在早上赶至。 顾正臣从百姓中走过。 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容,伸出的手满是热情。 没有埋怨,没有诉苦。 顾正臣看到一个白发苍苍,上了年纪的长者,眉头紧锁,上前抓住长者的手:“老人家怎么来了,服徭役,下的是苦力气,可不敢累坏了,这是哪个县衙送来的?” 服徭役有年龄限制,十六至六十。 太小了不要,太大了也不敢要。 吴三七笑呵呵的,眼神中满是激动:“镇国公,我也只是看着显老,今年也才五十六,放心吧,咱能挑二百斤走三十里路,那,这两个是我家娃,也都来了。” 一个壮年,一个青年冲着顾正臣满是憨厚的笑。 顾正臣内心有些触动,走上高台之后,看着安静下来的百姓喊道:“我就是那个不争气,没办法给你们弄来钱,弄来粮,还想着让你们白白出力气,去干活,服徭役的顾正臣!” “受了累,走了远路,还淋了雨,你们若是想骂,尽管骂,若是想丢东西,我只能说,别丢砖头瓦片,我还要干活……” 百姓听闻,不少人笑出了声。 顾正臣在高台之上走动着,继续说:“诸位能放下家中事,放下夏收赶来,我顾正臣代朝廷感谢你们!昨日,捕鱼儿海大捷的消息传来,汗廷覆灭,眼下正是朝廷控制草原,站稳草原的绝佳时机。” “所以诸位,朝廷能不能站得住,将士能不能驻扎在草原,草原各部落能不能彻底归顺,就看诸位父老乡亲了!此番徭役,冬日归家!” “长达半年的徭役,必然辛苦!” “但当草原彻底归顺,当和平降临,历史会记住你们,这是一场,百万百姓用肩膀、用推车、用双手,支撑起来的一场彻底的北伐胜利!” 北伐,并不是以元廷覆灭为结束。 北伐的目的是控制草原,这个目的没有达成之前,北伐的兵不会班师,北伐的大局,不会结束。 顾正臣挥手,送别百姓。 这些百姓将会通过古北口出关,前往脑温江,徐达、李文忠也会留在那里,因为李文忠过于生猛,翁牛特部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乌齐叶特部也残了,兀良哈部还算完整。 这样一来,赫赫有名的朵颜三卫是不可能出现了…… 这三个部落主要的驻牧区就是脑温江,这一次干脆整合在一起,实现他们部落大融合了。 要那么多部落干嘛,以后大家升大明旗,唱大明歌,学大明礼仪,都是大明人。 部落的印迹两三年是消除不了,可二三十年呢? 现在澳洲的土著娃娃都已经开始说汉话,写汉字了,知道自己是大明人,这才多少年? 当然,这与土著实在太土也有关系。 文明的碾压与渗透,是很强大的一股力量,给草原三十年,每一棵草,每一只兔子,每一只雄鹰都知道自己是大明的…… 都指挥使盛熙走了过来,看着目送百姓的顾正臣,递上了一份公文:“朝廷的批文下来了,允许你进行东北大开发,只是镇国公,这事当真能办成吗?”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笑道:“说天底下最肥沃的土壤,没有能超过黑土地的,东北有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只不过现在还是深山老林,一旦将这些林木砍伐出来,修了城寨、房屋,空出来的地方便是良田……” “这一处良田一旦用起来,收成说实话,可比山东、河南、北平的收成好上不少,准备下吧,优先脑温江,脑温江的徭役百姓数量足够之后,将剩余百姓优先发至金山,交宋国公统管。” 盛熙见顾正臣说得认真,也只好信了,转而道:“朝廷对女真的态度拿出来了,是不是也应该告诉宋国公,应该派人先一步北上松花江、黑龙江了?” 顾正臣赞同:“是该北上了,再晚下去徭役百姓都要到了。让周兴、朱棣带人深入,一要招抚女真,二要选城址。告诉他们务必小心,女真部落虽弱,可善弓箭者不在少数,而且彪悍。” 盛熙了然,转身去安排。 朱瑛板着一张脸,问道:“为何布政使司的公文,送到了都指挥使司?” 顾正臣摇了摇头,严肃地说:“这里面可不只是民事,还有军略,这不重要。朱布政使,沿途百姓的粮食供应,布政使司可要做好。朝廷不给他们钱粮,总需要管他们吃饱喝足。” 朱瑛背过手:“这些镇国公不必担心,各地粮站都设了人员专门盘查,只要粮食供应跟不上,便会提前三日通报,沿途的大粮仓,会在三日内补充上去。” “再说了,大部分百姓运的不也是粮。你不是说过,紧急情况之下,允许百姓吃运输粮……” 顾正臣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朱瑛叹息远去的百姓,言道:“文登外海出现死人船的事,想必镇国公也听说了,现在又有消息说,福州外海,杭州湾,都出现过死人船。你素来洞察秋毫,许多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正臣转身而行,目光看向远处的朝阳门:“死的人是倭寇,不是大明人,这就没什么好在意的。唯一值得在意的是,周召这个名字,伴随着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响亮。” 朱瑛跟上顾正臣:“是啊,听说金陵有人出书,还写了一篇讨伐日本的檄文,希望朝廷可以东征日本,以报倭寇接连犯边、杀害周召等仇怨,我总有一种感觉,这背后有人在蓄意推动东征!” 顾正臣侧身暼了一眼朱瑛:“你是说,金陵之内,有人在谋划东征之事?” 朱瑛冷漠一笑:“谋划,哼,未必吧,应该是兴风作浪!这个家伙绝对没安好心,镇国公,此人其心可诛啊!” 第两千五百五十章 急切的顾正臣(七更) 严桑桑想笑,忍着侧过身。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对朱瑛道:“其心可诛,还不至于吧?” 朱瑛里看着南面的水道,一艘船接一艘船,抬手指了指:“镇国公,他们都在忙着运输粮食,我们这些人都在忙碌北伐大业。可死人船事件之后,竟有人叫嚣着要去东征,为周召报仇!” “且不说这名义是否合适,单单就说一句,朝廷还能不能打得起一场灭国之战?洪武十七年至洪武十八年,朝廷在打安南,洪武十九年春又遇到了元廷南征,朝廷北伐!” “如今为了长远着想,朝廷要开发东北,建造东北大粮仓,还要在草原之上筑城。百万徭役,耗费何其巨大!若此时朝廷听信了民间之言,中了这幕后之人的奸计,岂不是再起刀兵!” “这就是个陷阱,一个拖垮朝廷的陷阱!” 战争,打的是钱粮。 眼下朝廷连百万徭役的钱粮都拿不出来,还想东征日本? 顾正臣咳了咳,抬手摸了下鼻子:“朱布政使所言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说起周召来,确实是个遗憾,此人曾跟着我出海,经过八万里航程,将土豆、番薯、玉米从美洲带了回来。” “这样的英雄好汉,因功劳升任了水师左都督,却不曾想,只一次出使日本,竟被日本人毒杀。” “周召死去三年,可日本那里不曾有一个说法与解释。” “事关朝廷颜面——当年我在朝堂之上就说过,只要朝廷准备周全,陛下一声令下,我顾正臣愿领兵出征,枪挑樱花,马踏京都!” 朱瑛直摇头:“朝廷但有所需,你自不会辞辛劳。只是镇国公素来有大局观,绝不会让朝廷陷入接连征战,穷兵黩武的地步。可金陵中潜藏的暗流,便意图倒向这个结果!” “当警醒朝廷,让陛下与群臣不要受北伐大捷的影响,冲动决定东征,下官意欲写文书进言,镇国公可愿联名?” 顾正臣摆了摆手:“联名就算了,我还是专心筑城与开发粮仓之事吧。” 朱瑛也不介意,闲聊几句便去忙着处理政务。 严桑桑走至顾正臣身边,莞尔道:“被人当面说,这滋味不好受吧?” 顾正臣哼了声:“这算什么,小场面。” 严桑桑回想当年,感叹道:“说起来,世人多不知此周召,就连《航海八万里》也没有他的名字,可经过死人船事件一闹,此人名气大增,民间将其视为英雄者不在少数。” “夫君将此人拉出来,虽然有些作用,可终归周召死去三年,朝廷再借用这种借口东征,多少有些站不住。纵有民意,也还是缺少点什么。” 顾正臣迈步在相对安静的巷道里,将街道的喧嚣丢在后面:“民意民心好比一把火,先将这把火点起来,后面但凡发生一点事,盖在这把火上,火势便会腾腾。” 严桑桑多少有些忧虑:“可是夫君,北伐的事还没做完,这个时候点起火来,合适吗?” 顾正臣目光投向蓝天,那一朵朵白云,像极了一群人冲锋的姿态,沉声道:“若是等北伐的事都忙完了再去点这把火,东征不知要什么时候了。桑桑,对于东征,为夫迫不及待,恨不得只等北伐事基本了去,便一刻也不停歇地扬帆出航!” 严桑桑知道,顾正臣这般急切的一个原因,在于他的身体。 虽说范政回到了北平,给顾正臣调理过几次,可有些伤害不可逆,顾正臣夜里咳的时候,很难受。 睡眠的时辰也比往日少了许多,有时候明明没多少事,大可好好休息,可他躺在那里,总就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去,不到两个时辰便会醒来,然后到天亮也睡不过去。 好在,每日午后顾正臣可以小憩会,多少弥补下精神,可长期以往,这身体扛不住。 夫君担心,担心他做不了更多事。 所以急切,急切在短时间内做更多事。 严桑桑跟着顾正臣,眼神中满是担忧。 萧成紧走几步,对顾正臣抬了抬头:“有个少年郎来了。”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还不算高,只到顾正臣胸口,稚嫩未褪的脸上有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刚毅,腰间挂着一把直刀。 少年疾步走来,至顾正臣面前,眼眶微红,跪了下来,言道:“老爷,我终于见到你了!” “高四纬,你不是在金陵学本事,怎么跑来北平了?” 顾正臣上前搀起。 高四纬起身,言道:“吕师傅说了,除了学本事,还需要学会独自闯荡,顺便让我来一趟北平,送下书信。”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信,足足有十二封。 顾正臣接过,手指翻动,看着上面的具名。 除了母亲、岳父、张希婉、林诚意的,还有几个儿女的,这几个小家伙也开始写信了,嗯,朱雄英,这家伙给我写信干嘛? 朱标? 哦,朱大郎也来了信,这需要先看看。 顾正臣取出朱标的信,问道:“家里人可都还好?” 高四纬点头:“都好,老夫人与夫人、少爷等,这会应该过了徐州了,若是速度快点的话,想来也应该快到滕县了。” 顾正臣错愕:“这么快,为何没人提前给我送信?” 高四纬挠头:“老夫人吩咐过了,老爷忙着北伐的事,晚几天知道也好,免得挂牵路上安全。” 顾正臣自然不会担心。 这次母亲回滕县,可不是自己当年出滕县,出门不远还可能遇到响马。这些年来,朝廷地方吏治还算不错,响马、盐徒这些,已经有些年没冒出来折腾了。 何况,顾家可不是一般勋贵,府里有些人手,寻常人想下手也没机会。 顾正臣看着朱标的信,眉头紧锁:“顾家回滕县,是为了回家看看。朱雄英、朱济熺跟着算什么事?” “什么?” 严桑桑惊讶不已。 顾正臣看向萧成:“去,告诉朱棡,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一遍抄好的《论语》!” 萧成笑得嘎嘎响。 若只是朱雄英跟着顾家人去了山东,那这事与朱棡没啥关系,可若是朱济熺也在其中,那朱棡铁定是参与其中却没告知。 这个家伙,罚下也好,免得他整日粘着伊丽莎白学外语,也不知咋滴,这个家伙竟然喜欢上了学外语…… 第两千五百五十一章 顾家人的骨气(八更) 河间府,静海县域。 并不算宽阔的京杭大运河上铺满了南来北往的船只,密密麻麻,几是难以腾转。 可总有技艺超群的船家,河道刚空出一点位置,长杆一撑,船只便窜上前,又稳稳地停在前方船只的后面,前后船只的距离不过一手,令人惊叹。 沿河东岸,一批百姓正推着推车缓缓而行。 四十余岁的汉子严大瓦精力充沛,一双大眼看向河道上拥塞的船队,笑道:“不愠啊,听说这些船也是要到北平去的,你说他们快,还是咱们快?” 顾不愠甩了下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飞了出去:“严叔,前面应该有船闸,过了船闸,船可就快多了,咱们怕是比不过他们。” 严大瓦寻思了下,看着顾不愠大汗淋淋,叹道:“你这身子骨看着文弱,可不像是可以干粗活的人,也是收了富户的钱粮,出来干活的?” 顾不愠勉强笑了下:“那倒没有,我是主动要来的。” 严大瓦眼神中满是可惜:“我可不是主动要来的,里长塞了一两银,还答应给三石米,这才说动我干徭役,你啊,亏大了。” 顾不愠喘了几口气:“不管是拿没拿里长的钱粮,严叔心里啊都是系着这北伐大局的,也是巴不得朝廷能控制草原,子孙后代再没战争之害。否则,就那点钱粮,谁愿意吃这个苦?” 严大瓦嘿嘿笑了起来:“咱不懂什么大局不大局的,只知道里长说的,大明旗在召唤我们,我们就应该上。再说了,说不得到了北平还能见到镇国公呢。对了,你是山西移民吧?” “是啊。” “那你是镇国公的老乡啊。” “老乡吗?哈哈,算起来,还真是。” 顾不愠笑的眼睛越来越小。 严大瓦追问:“我听说镇国公是山西洪洞人,你是山西哪里的移民?” 顾不愠咳了咳:“说起来巧,我也是洪洞的。” 严大瓦瞪大眼:“那你岂不是见过镇国公?给我们说说,镇国公是个咋样的长相,那生祠里的像,到底像不像他?” 顾不愠眼神中带着几分回忆,轻声道:“生祠里的像啊,很像。但总缺少一股子气势,你是不知,镇国公儒雅时如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上了战马,就会成为杀气凛然的将军,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魄力,也是个狠得下心,不为自家人谋福,甘为天下人做事。” 严大瓦拍着胸脯,好不容易吞咽下去又开始打嗝:“我也听说了,镇国公将自家兄弟都算在了移民名单之中。不过我猜,镇国公一定将自家兄弟安置得妥妥的,不会受苦,不像你这般,还要参加徭役。” 顾不愠对咸鱼的味道并不太喜欢,慢慢吃着,平静地回道:“很多人都这样想,可我听说,镇国公的兄弟,可也和千千万万的移民百姓一样,领的是一分院,也是靠自己的双手去垦荒、耕种。” 严大瓦摆手:“不会,镇国公的兄弟,一定是仆人成群,住的是大宅院,丫鬟一大堆,每日都能吃上白馒头,一顿吃七八个那种。” 顾不愠听得严大瓦的话想笑,还不忘补充:“不,镇国公的兄弟是山西人,应该是一天吃七八碗面,加半碗醋的那种。” 严大瓦哈哈大笑:“对,就是这样。” 道路之上,一辆马车突然赶来,下来两个人找到衙役于滔,于滔找到里长张昌。 张昌张望一番,带着官差走向顾不愠,言道:“不愠啊,兖州府的官差寻你。” 顾不愠赶忙起身,拱手道:“不知两位官差来,所为何事?” 衙役孙牙还礼:“不敢顾少爷礼,兖州知府得知消息,镇国公府家眷将会抵达滕县,知府命我等寻回顾少爷,前往滕县与国公老夫人、夫人等团聚。” 严大瓦张大嘴巴,不等顾不愠说话,先嚷嚷了起来:“你,你是镇国公的兄弟?” 这一嗓子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众人纷纷看来。 顾不愠侧头看向严大瓦,无奈地摇了摇头:“严叔啊,看来我是没七八碗面可以吃,也没丫鬟仆人伺候着了。” 严大瓦不敢相信。 镇国公的兄弟,竟穿着粗布衣裳,和我们这些穷百姓,一起服徭役? 这—— 打破了严大瓦对官员的认识。 人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镇国公俨然已经位极人臣,按理说,顾家人应该享受好日子了,怎么还有人会服徭役,还会与我们一起,辛辛苦苦地跋涉,前往草原服徭役? 这一路上,他可很累,几次累到了跟不上自家村的队伍。 孙牙伸手:“顾少爷,请吧。” 顾不愠看向路边的马车,目光中满是怀念:“确实,很久没见到老夫人与夫人了,还有顾治平那些侄儿侄女。他们竟然回山东了,距离单县可不算远。” 里长张昌笑道:“听说国公府人离开滕县十余年了,回去一趟可不容易。不愠,回去看看吧,放心吧,有我们这些粗糙汉子,一定能帮朝廷运够物资,站稳草原。” “嗯,回去吧。” 同村的人走来劝说。 这些人大部是洪洞中人,顾不愠随着移民安置到单县之后,没有半点厚待,就这么如同一个寻常百姓,从零开始,从垦荒开始,一介书生,硬生生熬成了个汉子。 镇国公府没厚待过顾不愠一家人,更没有差人给他送过米粮,县衙虽然知道顾不愠的身份,但也不走动,只不过偶尔会有衙役下乡看看,也仅此而已。 移民与移民,经历的是同样的离愁,坚持的日子,也是同样的没有差别的。 镇国公做到了一视同仁,没有半点的优待。 一晃两年了,镇国公的老夫人要带一家人回山东滕县看看,也该让这些小辈去一趟,聚一聚。 顾不愠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看向周围的百姓,对衙役孙牙拱手,坚定地喊道:“还请告诉兖州知府,就说我顾不愠是山东的百姓,响应镇国公服徭役的号召,矢志与乡亲们一起——” “用推车,用肩膀,推出一个草原大胜利。无数汉子不团圆,我顾家男儿,如何能团圆?” “于衙役,休息个差不多了吧,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赶路,趁着今日凉快些,多走十里路如何?” 第两千五百五十二章 国公府归滕县(九更) 顾家人是有骨气的,也清楚什么是大局之下,责任为先的道理。 这世上,谁能拒绝团圆? 可为了大明,总需要有人肩负起沉重,忍受着离别,坚定如磐石地,守住自己的职责之地。 顾不愠推着推车,目光中没有半点犹豫。 兖州府衙。 知府吴兴武擦着汗,忍不住对同知吕钦埋怨:“镇国公府家眷返乡这么大的事,为何我们收到消息如此之慢?按理说,他们刚进入台庄,第二天咱们就该收到消息。” 吕钦低头受训:“地方巡检要上报,被镇国公府的人压住了。” 吴兴武甩袖:“镇国公府的人总是会走的嘛,走了为何还不上报?这下子,沿途连个接待、准备都没有,一旦哪里让老夫人、国公夫人受了委屈,你我脑袋上的帽子都要摘!” 吕钦不敢反驳。 这事还真不能怪兖州知府衙门,要怪就怪顾家人来得悄无声息,即便是被人知道了身份,那也掩住消息,不让向上通报。 吕钦问道:“那我们要不要去滕县迎接?” 吴兴武思虑了下,摇了摇头:“算了吧,让滕县知县好好招待吧。” 首先,镇国公没回来,回来的只是他的家人。 其次,人家一路低调而来,摆明了是不想劳烦衙门,若是这个时候府衙带人凑上去,反而容易引起对方反感,得不偿失。 吴兴武叹道:“若是能将顾不愠、顾不寒等人追回来,送回滕县,说不得还能有些好印象。镇国公啊,可不好攀附。” 吕钦沉默。 攀附镇国公很难,而且还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与其贴上去,引起文官一顿弹劾,还不如安安稳稳当自己的官,做好本分事比什么都重要。 可看吴兴武的样子,他很想借此机会向上爬啊。 滕县。 知县蹇义不卑不亢,率领县丞赵光、主簿孙玉湖,出城西,在三里亭位置等候。 赵光看向年轻的知县,咳了咳,提醒道:“蹇知县,来的人可是镇国公的母亲,还有国公夫人,这些人可是有诰命在身,咱们一不召集衙役,而不召集富户、耆老,三部召集百姓,就咱们三人——合适吗?” 蹇义今年只有二十四五岁,算得上真正的年轻才俊,接任上一任知县李义也不过一年。 太年轻,反而锋芒毕露,办事显得毛躁了些,分不清眼下事有多大。 蹇义并没有担忧,平静地看着远处的道路:“百姓这会都在忙夏收,衙役大部都遣了回去帮忙,哪有什么人迎接?这个时候,即便是镇国公亲至,我也不愿百姓多耽误一日夏收。” 孙玉湖呵呵笑道:“爱民是好事,可场面上的事,蹇知县还需要磨炼一二。莫要忘记了,来人之中还有一个定远将军。” 蹇义凝眸。 确实,诰命夫人,不管是一品还是几品,终究只是女眷,地方官怠慢一些,人家大度一些,也不计较。 可这里面还有个从三品的定远将军,顾治平是有官身的,哪怕他还没成年。 相对于自己这个七品知县,属实高多了,按理说,是应该隆重欢迎。 可问题是,隆重不起来啊…… 滕县多少百姓中青壮都出去了,留下一些老人、妇孺,那基本上都下地干活了。往年里这个时候,麦子都应该收完了,可今年不行,许多人家还没收一半。 蹇义没有让人传话的意思,就这么等着。 远处,八骑手持长枪,威武开路,后面是八个军士,随后才是一辆辆马车,足有十六辆,马车两侧有丫鬟、下人步行跟着,队伍最后面还跟着十二骑,皆是威武雄壮。 这些骑兵,是皇室派的。 张希婉撩开帘子,目光通过路边的树林看到不远处的田地。 妇人弯腰,用手中的镰刀割麦子。 老人佝偻着,后背上的麦子压得几乎看不到头。 孩子在地里走着,捡起麦穗放入筐篓里。 顾老夫人看到这一幕,感叹道:“夏收时征徭役,着实是苦了百姓。若是十几年前你夫君没有走出去,而是留在了滕县,这会不知道在哪里骂人呢。” 张希婉莞尔:“母亲,北伐是国事,国事最大,这事不能怪他。” 顾老夫人面带忧愁:“我们不怪他,那百姓怪他吗?这事,要问百姓。” 林诚意看着外面劳累的妇人与老人,想起什么,问道:“母亲,我记得夫君在滕县时拿出了一种名为掠子的工具,收麦子快得很,为何不见这里的百姓使用?” 顾老夫人看了一眼林诚意:“掠子需要力道与技巧,多是男人在用,妇人轻易用不惯。” “老夫人,前面有官员前来迎接,看样子,来了三个人。” 张培在外面喊道。 顾老夫人看向张希婉:“我有些累了。” 张希婉知道母亲不想出面,撩开帘子,对张培道:“让顾治平走一趟,告诉他,不需要多少寒暄,早点回大颜村。” 张培了然。 顾治平只好从马车里走出来,朱雄英、朱济熺则待在马车里。 作为顾正臣的长子,顾治平出面好过张希婉,面对没什么人迎接的蹇义等人,顾治平也没在意,在蹇义等人行礼之后,言道:“祖母说了,我们这次回滕县,只是想在大颜村图个清净,县衙若是没事,不必登门,也不必走动。” 蹇义作揖:“镇国公府深明大义,不扰地方,实在是滕县百姓之福。只因北伐徭役,许多百姓都在忙着夏收,故此不能来迎接……” 招待不周,总应该解释一句。 顾治平也知道滕县乃至山东等地是什么情况,回道:“放心,顾家对这点表面上的事并不在意,父亲说过,不扰民,就是爱民。蹇知县爱民,才是滕县百姓之福。” 十岁出头的顾治平,言行之间透着几分老派。 格物学院里面毕竟没几个少年,长期待在那里,难免会受人影响。 蹇义言道:“县衙设了宴——” “不必了。” 顾治平不想去县衙,对方也未必是真心邀请,再说了,这都到家门口了,何必去人家家里吃饭…… 车队再次启程。 大颜村外不远处的三里桥上站了不少人。 梁家的老寿星梁桓、孙家的老财主孙炳,胡家的掌柜胡宽,还有大颜村的老人颜五景,顾不寒的妻子陈氏,儿子顾治安,还有一干妇孺老弱…… 顾家人,走了十多年了,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作为家人,无论如何都需要迎接下。 第两千五百五十三章 回家的温暖(十更) 车队到了,骑兵退至两侧。 顾老夫人下了马车,张希婉、顾治平陪在左右,林诚意则带着顾治世、顾明月、顾明疆等人跟在后面,朱雄英、朱济熺也走了下来,并没有跑前面去。 这是顾家人回家看看,两人只是客人。 顾老夫人看着前面缓缓而来的老人,不少人拄着拐杖,也已是白发苍苍。 颜五景作为村里的老人,带人行礼:“见过老夫人,夫人,还有定远将军。” 顾老夫人上前,搀住颜五景,让其他人起来,打量过一张张面孔之后,才开口道:“一晃十二三年过去,大家,可都还好?梁老寿星,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两个月,就该八十寿辰了吧?” “孙财主,你可比十几年前瘦多少了。颜老人,你三伯走的时候可有什么挂念未了的事?” “王婶,李大娘,今年朝廷北伐,那个不省心的孩子征招了太多百姓服徭役,这个夏日,可苦了你们啊,莫要怪他才是……” 这些话一出,让不少人泪湿双眼。 十几年过去了,顾老夫人还记得大家,没有忘了。 她能喊出每个人,她没忘了大颜村,没忘了滕县。 纵然是国公夫人,身负诰命,可依旧如过去那般,亲和慈善,没有半点的盛气凌人,冷漠生疏。 张希婉蹲了个万福:“诸位乡亲,夫君因国事在身没能归家看看你们,但他吩咐过,一定要感谢当年帮助过顾家、照顾过顾家的亲临朋友,妾身在此谢过诸位当年照拂。” “不敢当,不敢当啊。” 颜五景、李大娘等人赶忙开口,不少人打量着张希婉。 真红大衫,青色霞帔,头上翟冠满是珠翠,看着都富贵得很,再加上张希婉的气质,更显不俗。 倒是顾治平,原本只想穿着儒袍,被张希婉强行改了武官服,也戴了官帽,一袭红袍,胸背之上是虎豹补子,小小年纪地显示着自己三品武将的风范,行礼一圈,言道:“各位叔伯婶嫂,顾治平这厢有礼了。父亲经常念叨,说起当年乡亲的照顾,原本早该回来看看,只不过这些年事多,耽误至今,依旧不能成行。” “如今我们先行回家,相信等父亲忙完国事,便会赶回滕县,当面谢过当年恩情。” 颜五景等看着顾治平,一个个高兴不已。 “镇国公家的长子果然英俊,与镇国公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啊,这眼,这鼻子……” 顾治平笑得很憨厚,然后将弟弟妹妹领出来与众人见礼。 回到大颜村。 看着一间间砖瓦房,顾老夫人笑道:“当年离开时,大家可还是茅草屋,十几年过去,如今竟也都换了砖瓦房,可见这日子是好了许些。” 颜五景感叹道:“说起来若没有镇国公府帮衬,我们这些人怕还是在温饱上挣扎。老夫人,你们给我们的,我们几辈子都还不清。” 顾正臣将白糖作坊安置在了大颜村,还将白糖买卖的收益抽出一部分给村民。 也是因为这事,村民才有了稳定收益,不再看天吃饭,十几年过去了,不少人都有了积蓄,便也陆续建造了砖瓦房。 其实大颜村的百姓都知道,十几年来白糖买卖一直没停,是镇国公府在照顾村民,毕竟甘蔗多在福州、泉州等地,当地熬出黑糖,提炼为白糖就是了,没必要辛辛苦苦运到大颜村来,减了利润。 顾家的茅草屋还在,庭院也还在,只不过加固了几次,上面的茅草也换了几茬,庭院很干净,里面的布置与十几年前没什么区别。 张希婉看着这老旧的庭院,想着顾正臣当年的日子。 颜五景摘下一串钥匙,递给了顾老夫人:“因为老夫人吩咐过,老院子要留着,不要改了,我们便没动,每个月都有人过来打扫,那,西面那一座宅院,是我们大颜村百姓,一起为镇国公府建的,就是可能有些小……” 西面那一座宅院,临湖。 顾治平带着朱雄英、朱济熺跑了过去。 朱雄英站在湖边,言道:“顾娘娘说过,先生落湖之后,指着太阳喊马先生的名字。你们说,先生为何要在湖里喊,他不上岸喊?” 顾治平看着脑回路不太正常的朱雄英,郁闷地说:“如此说我父亲,不合适吧?” 朱济熺则很认真地说:“会不会是马先生飞到了太阳里面去了?” 朱雄英歪着脑袋:“那在岸上喊,追着喊,不是更合适?” 朱济熺指了指西面那条路:“也许是先生追赶的时候,不小心落到了这湖中,所以冲着天喊‘马德草’,要不咱们情景模拟下,也跳进去试试?” “有道理。” 朱雄英准备脱鞋子,然后被周宗给提走了。 朱济熺还想坚持,被顾治平拉走了。 这两个家伙跟过来,就是想探寻父亲年轻时候的生活,尤其是当年朝廷停罢科举之后,顾正臣是如何一步步翻身的,尤其是听说还有个赵家,差点成了亲家…… 顾老夫人并没有在家中坐多久,看着外面田地里金灿灿,一亩亩还没有收下来的麦子,感叹道:“男人不在,妇人就应该当男人来用。吩咐下去,咱家的人,但凡能动弹的,都下地干活。” 农民出身,总不能忘本。 这是庄稼,烂在地里,是罪过。 人才吃饱几年,可不敢做这等事。 于是乎,朱雄英、朱济熺的护卫也不拿刀了,改为用掠子帮忙干活,有武术根底,学起来也快…… 朱济熺也被带到了田地里,只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想回去,这麦穗,有些扎人,而且弄身上还痒痒,可朱雄英不答应。 皇爷爷说了,朱家也是农民起家,要知道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经过多少辛苦,才可以收到多少粮…… 日后朝廷税赋、徭役,若不考虑农民的感受,那就容易失了人心。 父亲朱标也嘱托,最大的历练,就是当一回百姓,还说不当百姓,不知百姓苦,当不好一个帝王。 我朱雄英想当一个好的帝王,就应该受得住,也应该多经历一些底层的痛苦,看清楚底层的艰辛。 第两千五百五十四章 你品你细品(十一更) 五月的脑温江,终于摆脱了严寒,气温开始回升。 但这温度也只是如初春,夜间还有些冷意,而此时的关内,已是酷暑。 从热浪中走来的百姓添了衣裳,忙碌起来,又开始脱去外衣。 钢锯次楞次楞的来回拉扯,木屑被带了出来,随着一根绳子拉扯,一棵大树轰然倒地,带着斧头的汉子上前砍掉多余的枝条,有人会将这些枝条拉去晾晒,以备后面收拢起来,好当做冬日的柴火。 飞鸟没了家园,野兽也被赶走,树根被挖出。 平整过土地之后,上面的杂草被铲开,随后就有一头头牛拉过来,赶着牛,用爬犁垦荒,翻开的黑色土地里,有着不少蚯蚓。 在数不清军民的忙碌之下,栅栏城初显规模,随着河沙挖出、石灰送至、远处的山里的沙石也被运了过来,第一批混凝土也开始了试制…… 徐达、李文忠站在庞葛城的城墙上,看着忙碌的百姓、军士。 二十余万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李文忠看着远处的树木倒下,缓缓地说:“顾正臣说二十万可以在短时间内打造一座城,我一开始并不信。可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了他。” 徐达带着几分轻松惬意:“你要知道,他可是帮着建造过澳洲的起始之城,也组织过百万移民,如今又亲手安排了百万徭役,这种组织能力,安排能力,令人折服。若是此人出现在至正后期,跟着陛下,那李善长能不能位列开国公爵第一都很难说。” 后勤最是难办,可偏偏顾正臣在后勤这件事上干得风生水起,不仅征调来了百姓,还没花朝廷的钱粮,最绝的是,他还鼓动了人心…… 至于建城这种事,顾正臣也有经验,知道如何分配人手,也派了不少格物学的人前来帮忙安排。 二十万人,三万人建城,五万人伐木、清理,四万人垦荒、耕种,两万人建造沟渠,两万人烧砖瓦,还有四万人,则主要负责给类物资,保障后勤、石灰等…… 一大片区域,二十几万人张罗,竟没有生出乱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到底,这也是善于总结经验,科学组织的结果。 李文忠看着西面,言道:“咱们现在按兵不动,草原诸部落得到消息之后,怕是要西进。” 徐达平静地说:“不急,咱们一直没有动阔阔帖木儿,就是想的一些小部落受惊之后可以去投奔他。” 李文忠见不少飞鸟盘旋在半空,轻声道:“没了根基,他们还会换个根基,咱们要制服草原,彻底瓦解草原,除了打败阔阔帖木儿之外,还应该进一步西去,连同瓦剌的也速迭儿也一起收拾了。” 徐达抓起胡须,捋了几次,笑道:“你也这样想?” 李文忠重重点头:“没错!瓦剌不臣服元廷,但他们依旧是铁木真的后代,有着雄霸草原的野心。即便是我们占据哈拉和林,瓦剌也一样会反复试探,不断东进,甚至可能会威胁到陕西、山西。” 徐达思索了一番,缓缓地问道:“你说,顾正臣他的计划里,为何没有瓦剌?他谋划了整个局,却偏偏只局限在了中蒙古至东蒙古,盯着元廷主力,他是忘记了西蒙古瓦剌的存在,还是说,他没将瓦剌放在眼里?” 李文忠没有思索,直接回道:“或许他想的是,打下元廷之后,朝廷便可以组建大规模骑兵军团,在完成骑兵火器化之后,瓦剌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徐达转过身,沿着废弃的庞葛城的城墙而行,言道:“你记不记得,格物学院里有个外语学院。” “自然记得,你军中不也有精通蒙古语的好手吗?” 李文忠回道。 徐达呵呵一笑:“是啊,那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个贵族,名为梅里。” 李文忠仔细回想着:“九江倒是给我提起过一个叫伊丽莎白的,是个肤白貌美大长腿,与晋王很不对付,但梅里,没听说。” 徐达不知道李景隆为啥这么说伊丽莎白,但很显然,相对于伊丽莎白相对的张扬,许多人都忽视了梅里。 “据顾正臣说,梅里是亦力把里的贵族,身上流淌着铁木真的血脉。” 徐达沉声。 李文忠抬手:“等等,亦力把里的贵族?” 徐达踢了一脚破裂的城墙,年久的黄土脱落下去:“所以啊,我建议将宋晟送去北平,让他去找顾正臣商议一些事。” 李文忠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顾正臣很早之前就开始在谋划亦力把里了?瓦剌在杭爱山,杭爱山就在亦力把里西北的大草原上。可是我们连嘉峪关都没出去,外面还有蒙古诸部、哈密、吐鲁番……” 徐达索性坐在了残缺的城墙之上,两条腿荡在外面。 没什么危险,这城是金代建的,过去了两百六十多年,早就残败不堪,原本一丈半的土坯城墙,除了少部分地方还顽强地存在着,大部低矮得如同一堵小小的矮墙,助力跑一下就能跳上去…… 徐达拍着手,轻松地说:“顾正臣有没有谋划亦力把里不好说,但我知道,他带来了查斯基等人,是为了他日谋划印加,带来了卡帕等人,是为了谋划玛雅。” “他让伊丽莎白留下来,让人学习外语,是因为伊丽莎白关系着大明未来海外的格局,尤其是西方的格局。那他留下梅里,并说梅里是亦力把里的贵族,你品,你细品……” 李文忠喉咙动了动。 娘的,感情顾正臣那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啊。 看似没什么存在感,只不过还没到登场的时候,一旦到了,这些人便是一面旗,足以改变天地。 “所以,我们此番北伐,只到哈拉和林,不需要去对付瓦剌?” 李文忠问道。 徐达点了点头:“即便是我们想要西征,去解决瓦剌,怕下面的将士也不会太安心吧?毕竟这里面,有不少人都在盼望着班师回朝,领取封赏。” 李文忠默然。 这倒是事实。 谁打完胜仗不愿回去享受一阵子,再说了,此番北伐的将士,并不是在洪武十九年春才开始备战的,早在洪武十八年秋里就已经开始了备战,还有一些将官,连安南的功劳都没领赏,他们更没了西进的心思…… 第两千五百五十五章 女真的悲伤(十二更) 图们江上游,阿木河西岸。 两个手持弓箭,脚步轻快的男人迈过倒下的树木,越过一步宽的沟渠,看到了远处晾晒桦树皮的族人,嗓子里发出了呼啸声。 部落中的男人纷纷手持弓箭走了出来,妇人与孩子则钻到了桦皮房里面。 毛多赤抽出了箭,盯着来人背后,神情有些紧张。 猛哥帖木儿坐在一棵树下,虽然只有十七岁,尚未成年,但部落十余年的迁徙、游离,战争的残酷,让此人变得尤是早熟、沉稳,冷厉的目光看着来人,身旁的刀并没有抓起。 来人到了近前,言道:“族长,胡里改部酋长阿哈出带人来了。” “哦?” 猛哥帖木儿赶忙起身,抬手道:“没危险,是胡里改部的人要来,准备迎接。” 阿哈出已是三十五六,正值壮年,身后跟着的四人,也都是身材高大,体魄强健的汉子,脱下身上的鹿皮衣,阿哈出对迎接的猛哥帖木儿喊道:“贤侄,好久不见。” 猛哥帖木儿恭恭敬敬地抬手欠身:“叔父也有段时日没来这边走走了,快,里面走,毛多赤,让人打一些大鱼来。” 毛多赤轻快地答应一声。 阿哈出不是什么外人,十四年前,胡里改部与斡朵里部都属于依兰一带的女真人,只是因为野人女真太凶猛,不断发动战争,屡战屡败的依兰女真人不兵分两路分散迁徙。 一路是挥厚带领的斡朵里部,一路便是阿哈出带领的胡里改部。 只不过,挥厚战死之后,猛哥帖木儿不得不接任了万户,成了部落的族长,扛起了整个部落。 论身份,两人以叔侄相称并没有什么不妥。 阿哈出见过猛哥帖木儿的母亲也吾巨等人之后,言道:“咱们同气连枝,也算是一家人,我就不绕弯子,直说了。一个月前,野人女真一些部落在高那日、捌秃秃等人的带领下,集结了近三千人袭击大明铁岭卫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猛哥帖木儿有些惊讶:“有这种事?” 别看阿木河距离铁岭也就七百余里,事情过去了一个月,按照常理推测,这事也该知道了。 可这七百里,不是山河就是森林,中间还有不少的无人地带,安居在这里的斡朵里部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 包奇开口:“野人女真袭击大明,胜负如何?” 这是猛哥帖木儿的“后爹”,也是叔叔,因为此人继婚了猛哥帖木儿的娘,关系有些乱。 阿哈出对包奇开口有些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而是目不斜视地看着猛哥帖木儿:“据我打探的消息,野人女真损失惨重,面对明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猛哥帖木儿、包奇、毛多赤等人震惊不已。 近三千人,这可不是一股小的力量。 就这,在明军面前还没有还手之力? 猛哥帖木儿面色凝重,缓缓地说:“大明很强大啊,叔父,这些年来,野人女真一直南下,以我们部落的实力,一旦遇到野人女真主力,怕还是没有应对,免不了再一次迁徙。” 阿哈出微微点头,面色凝重:“你说的很对,今日我来,便是要与你商议此事。” “叔父有对策?” 猛哥帖木儿追问。 阿哈出左右看了看,继续说:“野人女真袭击大明铁岭,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消息,元廷大汗买的里八剌领兵三十八万铁骑南征,这个消息,你总该知道吧?” 猛哥帖木儿点头,追问:“元廷派过使臣前来,说过此事,让勒令我配合元廷出兵东北,被我拒绝了。怎么,现在有消息了?元廷大军打到了哪里?” 阿哈出苦涩摇头:“打到了哪里?这个我可不清楚。但我知道,外面盛传一个消息,说是买的里八剌带了二十几万骑兵打入大明关内,然后被大明的镇国公顾正臣、宋国公冯胜打败了,并将其俘虏,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什么,那可是元廷最精锐的力量,竟输得如此惨烈?” 猛哥帖木儿骇然。 包奇、毛多赤等人被惊得说不出话。 二十几万的骑兵啊,堪比五万只老虎了。 整个斡朵里部对付五头老虎都费劲,可大明,竟然将这些骑兵全都留了下来,还将买的里八剌给俘虏了? 大明到底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猛哥帖木儿额头冒出了冷汗,手也有些哆嗦,手微微发力,抑制着颤抖:“大明吃下了元廷主力,还有力气出关作战吗?” 阿哈出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消息,新泰州、金山一带,已经尽入明军之手。我不知道买的里八剌是如何被打败的,但我很清楚,买的里八剌二十几万大军的失败,都没能换大明一个重伤。” 若是两败俱伤,大明也不可能出关作战,夺取新泰州。可现在,明军不仅来了,而且气势汹汹,不可阻挡! 只能说明,关内明军与元军的战斗是一边倒,双方之间没有什么鏖战厮杀,没有什么僵持来往,纯粹就是战斗与受降。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明军为何没个休整,没个补充,就直接出关作战了。 猛哥帖木儿喘得有些厉害。 新泰州,金山! 那地方自己知道,拿下金山,就等同于可以自由出入松花江、黑龙江,大踏步挺进东北。换言之,野人女真也好,海西女真也罢,想要南下或西进,都需要看大明的脸色。 前些年,大明在辽东,也只是狭小的一片区域,算不上威胁,后来因为顾正臣,大明势力范围一度伸到了铁岭、安乐州。 如今,金山在他们之手—— 大明这是要东北称霸王啊! 阿哈出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猛哥帖木儿:“这是第四个消息,大明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无论是哪个女真部落,限期归顺,并听从大明朝廷的安置,否则——大明将会动用武力,扫去所有潜在的敌人。” 猛哥帖木儿暗暗咬牙,问道:“大明就如此强势吗?” 阿哈出呵呵一笑,笑容中满是落寞:“金、元,他们谁不强势?如今大明有了足够的实力,它也想虎啸山林,慑服百兽了。我们女真部落,早已不是辽时,完颜姓,也没人再提起。” “贤侄啊,胡里改部已经坚持不住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前往大明,商议举部落归顺之事。” “你是愿意跟着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阿木河——等到大明人到这里,面对你,问出同样的问题?” 猛哥帖木儿看过信,里面是汉字,不认识,但这纸面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凌厉杀气,似乎是有人手持带血的刀,质问看信之人: 你服不服? 第两千五百五十六章打扫后再开发(十三更) 斗狠打架,不服可以,倒下再来。 可大明给女真的最后通牒,不是约一场架,斗个殴那么简单,不服,那是要死人的。 当年将斡朵里部、胡里改部驱赶出依兰的野人女真部落只用了一千八百人,可他们动用了两千八百人竟输给了大明铁岭卫。 那只是大明在辽东一个不起眼的卫城罢了。 如今,大明不仅打败了元廷的全部精锐,俘虏了买的里八剌,还抢占了新泰州、金山等地,这个曾经在辽东寒风中站立不稳的家伙,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令人恐惧的庞然大物,如山不可撼动。 当这样的大明张开嘴,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问出“归顺还是战争”时,谁还能反抗? 猛哥帖木儿没这个底气,看向包奇、毛多赤等人,问道:“这些山林河流,还有天上的神鹊,能在大明人来到时,庇护我们安全吗?” 毛多赤摇头:“元廷派使臣让朝鲜出兵对抗大明,可朝鲜杀了元廷使臣,还将元廷使臣的脑袋交给了大明。朝鲜尚是畏怕,不敢得罪大明,我们更无法与之抗衡。” 包奇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族人。 整个斡朵里部,能拿出来的青壮也不过八百余人,战力勉强一千。 这实力,不及三十八万铁骑一个零头。 包奇低头:“这世界冷冰冰,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强者为尊,弱者只能依附。” 猛哥帖木儿见一干部落中人都没有反抗大明的意志,便对阿哈出道:“叔父要去找大明人,路上总缺个说话解闷之人,不妨让我跟去,也去看看大明是何等强大。” 阿哈出爽朗地大笑着,伸出手抓住猛哥帖木儿:“你想跟着去,那可要抓紧了。眼下大明正在朝着海西女真、野人女真方向前进,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这些东面的女真部落,早点去接洽碰面,总归晚点去来得好。” 猛哥帖木儿重重点头:“今日便走?” “好!” 阿哈出很欣赏猛哥帖木儿果决的性子。 猛哥帖木儿也不想果决,可他娘的大明现在如此生猛,元廷都不够看的,谁知道他们过剩的精力会如何发泄。 万一深入到大东北,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犁庭扫穴…… 就斡朵里部这点人,都不够他们塞牙缝。 女真部落太弱,想求安稳只能依附于一方势力。 早些年臣服元廷,元廷式微之后没人管了,女真内部乱得很。后来高丽招抚,斡朵里部又瞧不上高丽,也没跪下去。 如今大明凶猛,元廷在东北的力量已是荡然无存,为了部落,这个时候也该跪了。 说阿哈出、猛哥帖木儿软骨头也好,识时务也罢,总之,他们朝着辽东都司的方向前进了。 依兰,忽儿海河上游。 火剌温部落的族长达乙庥赤看着鼻青脸肿的大明军士,哈哈大笑着:“回去告诉大明的将官,东北的森林是会吃人的,你们胆敢进来,我们五千猛士,便可以将你们吃掉!来人,将他丢出去!” 若不是杀了没人送信,达乙庥赤会砍断他的脖子。 小小大明,也敢威胁我堂堂火剌温部落,谁给他们的胆子,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的领地,已经南北走五天,东西走四天了吗? 如此领域,还会怕你们大明? 十四年前,胡里改部、斡朵里部不愿意臣服,结果呢,呵,这个时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能成为野人女真中十分强大的一股力量,火剌温部落自然是有底气的,常年征战、降服、吞并,不仅拥有了“广袤”的领地,还有强横的军士,众多的人口。 达乙庥赤有胆量拒绝元廷出兵辽东,自然也敢拒绝大明归顺。 外围。 火剌温的两人一组,沿着固定的线路巡视着。 古尼音正走着路,左右观察着。 阿精嘎突然发现了什么,走上前从地上的枯叶拿起了一块带血的猪腿肉,嘿嘿地对古尼音道:“肉,是肉。” 古尼音嘿嘿笑了起来。 还真是肉,看样子,还是野猪肉。 等等—— 谁的肉落这里了? 古尼音刚想说话,眼珠子便瞪大起来,看着阿精嘎身后冒出来的披着树叶子的人,刚想喊什么,一把刀便刺入到了阿精嘎的脖子,古尼音“啊”的声音刚出口,还没传出去,嘴巴就被人捂住,脖子扭至背后又转了回去…… 熊岱青狞笑着,将尸体拖至一棵树后,用树枝简单遮挡了下,对潘云樵指了指里面:“走!” 潘云樵还不忘捡起猪腿肉,穿过树林,看到了不远处两个巡逻的火剌温部落的人被弩箭射中,然后拖走…… 在封锁了一片区域之后,周兴带兵,突然包围了火剌温部落南面的一处聚居之地,这些人几是没有反抗便被杀或被抓。 朱棣、沐春、徐允恭带兵从后面跟了上来。 沐春看着眼前古木森森,许多地方甚至连阳光都能透过来,言道:“这里与美洲的一些地方很像,有着很强的蛮荒气息。要在这样的地方开发出大粮仓,可不容易。” 朱棣平静地说:“先生将东北大开发的事交给了我,摆明了是想锻炼锻炼我从零开始的能力。想想也是,美洲那地方虽然有土豆、番薯,可终归没有太值得称赞的文明。” “要建造一个伟大的封国,至少需要有粮仓,有建筑,有工业。” 总不能天天吃土豆、烤番薯吧? 而且那里的耕作相当落后,如何在短时间内将一片蛮荒之地改造为一片粮仓,这就是顾正臣给自己的课业。 先生的每一步,都不只是眼下。 他在为朱棣铺路。 徐允恭看向远处的森林,面色凝重:“我们需要抓紧了,第一批百姓已经到了新泰州。先生安排得清楚,打扫干净了再开发,总不能让百姓蒙受损失。” 朱棣目光沉稳,驱马而行,沉声道:“告诉丘福,今日黄昏,我要去见见这位强硬的火剌温族长,也想看看他的底气,到底够不够他挺直腰杆与大明对话!” 第两千五百五十七章 东北大开发 达乙庥赤闻着烤鱼的香气,笑呵呵地坐在树墩之上,正与族人说说笑笑,准备大快朵颐,享受一日难得的晚餐时,火儿阿突然跑了过来,言道:“大明,大明的使臣又到了。” “还来?” 达乙麻赤有些恼怒:“告诉外面的人,砍断他们的手,让他们滚。” 火儿阿抬手指着:“可他们已经到了。” “什么?” 达乙麻赤震惊,抬起头看去,只见三人骑着马缓缓而来,族人前往拦截,却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射死当场。 战马停在了达乙麻赤十步开外,中间躺着七八具尸体。 达乙麻赤阴冷着脸,盯着来人:“大明人,你们竟然敢在我的地盘上杀人,我不会允许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朱棣听过通事的翻译之后笑出声来,手持马鞭指了指达乙麻赤:“你殴打了大明军士,拒绝了大明的好意。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带着部落,归顺大明?” 达乙麻赤狞笑:“归顺大明?休想,来人,给我杀了他们!” 周围数十人纷纷手持弓,还没拿出箭,便被密集的箭射死当场,这些人,中箭的位置有前有后。 达乙麻赤骇然的看着顷刻倒地的族人,扯着嗓子喊:“来人,来人!” 可这森林,只有叶子与风说着悄悄话。 朱棣看着扯着嗓子的达乙麻赤,冷漠地说:“继续喊,看看喊破喉咙能不能喊来你所谓的五千精锐。” 达乙麻赤浑身发冷。 这么大的声音,足够传出三四里外去,可偏偏,不见一人来。 难不成? 达乙麻赤想到一种可能,浑身的血液如同冰封,冷得直哆嗦:“你,你们想要什么?” 朱棣身体前倾:“归顺大明吗?” 达乙麻赤当即跪了下来:“我归顺,归顺。” 噗! 一杆长枪洞穿了达乙麻赤的胸膛,然后插在了地上。 张玉迈步走了过去,将达乙麻赤腰后的刀取了出来,然后对朱棣道:“此人心怀不轨,当死。” 朱棣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波动,只是轻松地吩咐道:“割下他的脑袋,让人带着他的脑袋向东北各女真部落劝降。” 达乙麻赤在这一片森林中,确实算得上势力庞大,但这份庞大,也只是相对于过于分散的女真部落而言,所谓的五千精锐,也不过只有三千余,且因为庞大,自认为安全,缺少了防备,明军也只是派出了斥候,便清出了一道道分割的区域,直至到了中心地带…… “燕王,在北面发现了煤矿。” 周兴前来通报,还拿出了一块黑乎乎的煤炭。 朱棣看了看煤炭,拿出了舆图看了看,凝眸道:“按照先生给的舆图,我们还要向东北前进一百余里,抵达一个名为佳木斯的地方,在那里建一座城,并为后续百姓前来垦荒做准备。” “这里有煤炭是好事,前面还发现了铁矿山,后续匠人赶来之后,冶铁的高炉也可以先安排人搭起来,总靠着水师从南面输送农具也不合适。” 沐春赞同,感叹道:“先生说东北是个大宝库,现在看来,此言不虚。若是五年之后,这里当真有了一座巨大的粮仓,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供养辽东都司、草原诸卫——” “那这一方地,可不只是个大宝库那么简单,或许能成为朝廷站稳草原、东北的根基之地!站稳这里,便等同于东北安稳,甚至整个东蒙古都安稳。” 现如今的大明,已不惧任何敌人,唯一掣肘大明的,就是后勤。 后勤问题解决了,打到先生说的北极圈都可以…… 火剌温部落的覆灭,可比新泰州被大明拿下来的更富有震撼力,毕竟这周围的许多女真部落压根没吃过纳哈出的苦,却一直被火剌温部落摁着打,如今火剌温部落被大明消灭,达乙麻赤被砍了脑袋,面对大明的劝降,也只能答应。 深山老林里的女真各部落开始朝着富锦、佳木斯、通河、哈尔滨四个方向迁移,这些地名,也是顾正臣圈在舆图上的。 随着第一批十万百姓进入东北服徭役,东北大开发正式拉开序幕,朱棣绘制了东北四城的蓝图,并安排张玉、丘福、朱能等人跟着沐春、徐允恭等人学习如何组织、安排百姓做事。 沐春、徐允恭毕竟不能跟着自己出海建国,自己的班底,也不能只是粗人,还需要精通科学组织,知道如何搞建设。 这是东北大开发,也是朱棣班底的锻造。 山海关、喜峰口、古北口,一道道向北的通道里,每隔着数十里,总能看到长长的运输队伍,众多的物资不断装运向北。 这些人,推着车,顶着阳光,拖着背影,坚定而行。 金陵。 朱元璋斜躺在榻上,闭着眼,浑身的释然与轻松。 结束了! 记忆入潮。 至正三年,朕十六岁,父亲、大哥、母亲先后去世,为了活命,去当了和尚,还是为了活命,当了乞丐,四处游历化缘。 至正十二年,朕二十五岁,加入红巾军,在郭子兴手下效力。 至正十三年,朕二十六岁,带着徐达、汤和等二十四人离开濠州,南略定远。 至正十六年,朕二十九岁,拿下集庆,改为应天! 至正二十四年,朕三十七岁,在鄱阳湖打败陈友谅,成为吴王! 至正二十六年,朕三十九岁,讨伐张士诚,小明王韩林儿沉江! 吴元年,朕四十岁,北伐大都! 次年正月初四日,朕四十一岁,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洪武三年,朕四十三岁,第一次北伐,三路皆胜! 洪武五年,朕四十五岁,第二次北伐失利,大明被迫转攻为守。 洪武十九年,朕五十八岁,第三次北伐,大胜! 元廷,灭了! 朕,也老了! 漫长,太漫长了。 从二十五岁到五十八岁,三十三年! 终于消灭了元廷! 可以安心了,子孙后代,将不会再有草原之患,游牧之忧! 徐达、李文忠、冯胜、顾正臣,你们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名将,是朕——手中最锋芒的刀! 第两千五百五十八章 仇恨刻骨铭心 朱元璋很久,很久没睡过如此舒坦的觉了,醒来时,已是翌日寅时。 马皇后就坐在御案后,翻看着奏折。 如一个女皇。 朱元璋悄悄起身,止住了想要说话的太监,站在马皇后身后,看着沉神其中的马皇后,轻声道:“妹子,君临天下的滋味如何?” 马皇后受了惊,侧头看向朱元璋,合起奏折:“只这么看了一个多时辰,便感觉肩膀酸涩,重八这般日以继夜,又不知多疲惫。君临天下的滋味,是累人的滋味。” 朱元璋想要调侃的话说不出口了。 累人的滋味。 是啊,世人只看到了君临天下,一言九鼎的豪情万丈,看到了决人生死的无上权力,可在马皇后这里,她看到的是疲惫,是累。 她的目光里,带着心疼。 朱元璋叹了口气,见马皇后起身便坐了下去,双手拍着椅子把手,轻声道:“妹子也看到了吧,捕鱼儿海大捷,汗廷被灭。” 马皇后整理着桌案上的公文:“自然看到了,只是奇怪重八为何没有下令设宴,这般捷报,虽比不上蓟州大捷,可也是值得大庆的事吧?” 朱元璋听闻这话,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确实,捕鱼儿海的捷报从杀敌人数上来说,比不上蓟州大捷,可若是从政治意义上来说,蓟州大捷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捕鱼儿海大捷,才是宣告元廷灭亡的一战。 元灭,这般大事,足该大庆。 只是—— 蓝玉这个浑蛋,干了畜生事! 虽说徐达、李文忠在文书中没提这件事,眼下也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蓝玉干的,但这事经不起查。 报捷的周赞可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添堵! 将捷报比作一碗羹汤,蓝玉这事虽然不能说是老鼠屎,坏了整个大局,但他的行为,就相当于手指头插到了羹汤里,还他娘的就这么送到了自己面前! 大庆? 这种情况下,这羹汤还喝得下去? 若买的里八剌跑了,死了,这事也好办,可人家还活着呢,以后还要来金陵常住! 你蓝玉竟做出这等事来! 说到底,朱元璋还是太看重蓝玉,希望蓝玉能挑大梁,至少可以在徐达、李文忠、冯胜这些开国国公退了之后,他能站起来制衡顾正臣。 可现在看,蓝玉这个人在性子里,还有不小的缺陷,单单论为人处事,他比不上顾正臣。 可满朝勋贵里,不用蓝玉,用谁? 朕能用谁? 这事,有些闹心。 朱元璋不想让马皇后知道这些事,遮掩道:“捷报送来时已是晚上,咱只感觉轻松,回想着过去三十三年,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不是,连妹子来都不知。” 马皇后安排内侍准备洗漱,言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元廷作为宿敌,如今终灭,重八该去祭祀一番,告天地,告祖宗,并昭告天下,让万民也知道,元廷已灭的消息。” 二三十年前,死在元廷手下的百姓可不在少数,为了战争,他们也曾暴虐过,杀害过不少百姓。尤其是一些没胆量的将官,用百姓的人头当红巾军的人头去报功。 元灭,也该让百姓上坟,告诉他们的亲人这个好消息。 朱元璋在马皇后的伺候之下换了朝服,心情大好。 蓝玉的事,终究是小事。 徐达没说,李文忠没提,周赞也证据,这事——等蓝玉回京再说吧。 是该告宗庙天地与万民了! 祭祀很漫长,礼仪很繁杂,但没有人敢怠慢,朱元璋、朱标与群臣,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祭祀。 礼仪结束后,群臣散去,朱元璋与朱标留在了太庙之中。 正殿几座之上,并没有神主,只摆设了一些衣冠,衾褥筐笥、帷幔器皿等,一如人生前所需布置。 这里寝殿九间,分间奉藏神主。 朱元璋坐在了蒲团上,指了指一旁的蒲团:“坐下吧,朕听闻东宫里,这几日有些热闹。” 朱标撩衣摆坐定,腰杆板正:“父皇,谈不上热闹,只是宾客、谕德争执一些事,情绪激动了些。” “是因为周召与倭国之事?” 朱元璋问。 朱标点头:“是啊,他们认为此事出现的诡异,背后定有人暗中图谋什么,尤其是坊间对此事编排颇多,甚至有人将其搬至戏台,写了周召之死,不少人希望朝廷东征。” 朱元璋眯着眼,回想着什么,缓缓地说:“东征,这事可不小。你是太子,你怎么看这件事?” 朱标一双眼里满是认真,缓缓地说:“父皇,此处没有其他人,儿臣便直说了,死人船的出现,世人不知缘由,父皇与儿臣知晓,这些不过是为东征铺路罢了。” “儿臣这些日子里,翻阅过顾先生第一次东征的航海日志,发现顾先生对日本国,似乎有着一种超越元廷的仇恨,这仇恨好像刻骨铭心,不可磨灭。” 朱元璋微微皱眉:“你也有这种感觉?” 朱标重重点头:“纵观顾先生十三年宦海沉浮,他征战也好,治理官场也罢,虽然许多时候伴随着杀戮,总归没有将事做绝,比如占城国、旧港、澳洲、美洲,他收着力,达到目的便收手。” “可洪武十三年时,因为倭寇进犯东莞,百姓遭遇虐害,顾先生仓促之间领兵前往九州太宰府,那一战,他没留过手,甚至还亲自挥刀砍杀过倭军!” “父皇知道,顾先生虽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人,可也不是什么勇猛悍将,他向来不擅长正面杀敌,也向来不喜欢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可他在太宰府,冒死出手了。” “之前,儿臣一直认为,是东莞百姓之死、沿海多年的倭患刺激了先生。可从北伐未歇,东征的风便开始吹起来看,顾先生颇是急切、渴望促成东征。” 朱元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折,递给朱标:“北平布政使朱瑛上了密折,说东征之风的背后,怕是有人妖言惑众,有蛊惑朝廷穷兵黩武之嫌,当下旨暗查寻访将其逮捕法办。” 朱标接过之后看了几眼,合起奏折:“若是让朱布政使知道,这背后之人便在他身边,不知会作何想……” 第两千五百五十九章 朱元璋放权 抓顾正臣,朱瑛还是办不到…… 朱元璋接过密折,放入袖子里:“锦衣卫说,顾正臣的身体并不好,尤其是这次对阵买的里八剌,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别看蓟州大战没有太大波澜,没有元廷骑兵的奋力反击,没有十几万骑兵对砍的大场面,可为了实现这最后的战果,顾正臣承担了太多压力,尤其是山河口袋阵能不能守得住,耿炳文能不能封得住…… 一场大战,关系着二十几万将士的性命,也关系着三行省的存亡。 顾正臣耗费的何止是精神,还有心力。 人的心力,如一盏灯的油,耗得太急,损的便是命! 朱标心头一紧,难掩担忧,身体前倾:“父皇,顾先生身负大才,关系长远,绝不能出意外,无论用什么天材地宝,都要——” 朱元璋抬了抬手,打断了朱标的话。 顾正臣对大明的重要性,朱元璋何尝不知。 别的不说,单单说土豆、番薯等,奠定的可是盛世之基,更不要说远火局带来的军队火器化,让大明拥有了在野战中正面打败骑兵的能力! 他带来的改变,太多了。 他对大明的未来,也太过重要。 只是—— 朱元璋面色凝重:“这不是天材地宝的事,是伤病无可痊愈,外伤留一道疤痕可以痊愈,可内脏——不行!据韩庭瑞探查,一干医者暗中判断,顾正臣只有十年至十五年的寿命。” 朱标目光中满是不甘:“不是说道门有解药,还有那个范政,他不是已经到了北平?” 朱元璋摇了摇头:“朕给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未来十年里,顾正臣的行事风格比之以前,会有很多改变。比如这次北伐,看似是顾正臣借元廷情报网,化大明北伐为元廷南征。” “但你也要知道,假以时日,朝廷组建十万骑兵北伐,也一样可以攻城略地,一样可以在捕鱼儿海取得完胜,草原的骑兵,一样不是大明对手。北伐也好,南征也罢,对朝廷来说,没太大区别。” 朱标吃惊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面色凝重,总觉得冕上的十二道旒摇晃得有些碍事,索性解开朱缨,将冕摘下放至一旁:“顾正臣与朕一样,都知道余下的日子不多了,最多也就是十余年。” “所以,朕急切,他也急切。只不过,朕急切的是元廷这个心腹大患,他急切的是东征日本!” “顾正臣进行的北伐,其实是他东征的筹码。” 朱标难以置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 好像,眼下的北伐大局,是父皇所期待的,但对于顾正臣来说,这只是一个铺垫,一次扫除东征障碍,获取东征许可的行动! 如此大的局,吸引了世人目光,不仅动用了数十万兵力,还征调了百万徭役,可现在父皇竟说,顾正臣真正图谋的不是元廷,而是希望在收拾了元廷之后,好转身去收拾日本? 朱元璋不苟言笑,认真地说:“以前的他,可以从容,慢慢谋划,不惧三年还是五年地去埋下棋子。可现在,他没这么多时间可以布置。所以,这次东征的风吹起来了,看似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当下。” “但这符合——为数不多的岁月之下,他想要给大明做更多事。东宫的人宾客、谕德可以不理解这些,朱瑛也可以认为东征背后有人居心不良。但作为太子,你应该理解他。” 朱标神色有些不安,冕上九旒的五彩玉珠摇晃碰撞:“父皇,顾先生他,他的病症当真不可医治?”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门外。 阳光铺在石阶石砖之上,白色刺眼。 天热了,空气有些恍惚。 朱元璋吐了口气:“顾正臣受了伤也会流血,患了病也会痛苦。” 他是人,不是神。 是人,就有生老病死,谁都逃不出这四个字。 朱标心头苦楚:“都这样了,为何顾先生还不选择停下来,休息一下,哪怕是一年也好,为何非要那么急切地想要东征,再耗心力、心血,非要这么急,非要如此疲惫,不惜性命吗?” 朱元璋抓起冕,站起身来:“北伐大局已定,没有结束的是控制草原,征服女真,筑造城池,还有——顾正臣想要的东征!朕快六十了,治国十九年,从来没让你染指过军务。” “现在,朕将大明军务交你处置,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驾驭得了这些文臣武将,掌控得了军略大局。” 朱标跟着起身,有些紧张:“父皇,军务乃是国之重事,儿臣——” 朱元璋神情一冷:“政务不是国之重事了?你是太子,是储君,既要知道政务如何处置,也当知军务如何处置,让邓愈、汤和辅佐你,此事就这么决定了,过几日,朕与皇后会带诸王前往凤阳看看,你就留在金陵吧。” “父皇。” 朱标有些紧张。 这怎么听着,好像是你带一家人出门散心,让我一个人看家…… 军务啊。 从未真正触及的地方。 以前虽然也旁听过,说过几句话,可距离决策,真正拿主意还远得很。 现如今,父皇放权了! 朱元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朱标什么性情,早就看穿了。 如今最大的敌人元廷已经被消灭了,草原翻身不了,女真不成气候,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西蒙古的瓦剌,但瓦剌一时半会也与大明扯不上关系。 任由朱标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多坏的情况。 这是个最好的放权机会,让他锻炼锻炼,免得自己老了之后,他连军务如何处置都不了解,被那些精明的勋贵架空。 至于自己,也该走出去看看了。 去凤阳吧,看看父母的坟,也该告诉下他们,暴虐的元廷,终于被消灭了,彻底的不存在了。 若是凤阳住得不舒服,那就换个地方,比如开封,比如——北平。 金陵住得太久了,百姓的生活到底如何,需要心里有个数才行。 至于顾正臣为何如此渴望东征,为何对倭国有着难以理解的恨,这事背后怕还隐藏着一些秘密,不过这小子也说过,要修铁路,必须东征,不东征,铁路修不成…… 第两千五百五十章 那是我们的金银岛 六月天,不只是金陵燥热。 这天不适合远行,容易中暍,可偏偏朱元璋选在了这个时候,不仅带走了马皇后,还带上了四个儿子——楚王朱桢、齐王朱榑、潭王朱梓、鲁王朱檀。 文官里,只有六部九卿,没有当年李善长、胡惟庸那般权臣。 武将里,只有汤和、邓愈这两个老实巴交,点子多,心思多的可都在北面…… 藩王里,朱棡在北平,朱棣在东北,其他几个带上了。 这个时候的金陵,不管朱标怎么折腾,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朱元璋迎来了自己的放松时刻,而朱标,也第一次,在文武大臣面前,坐在了奉天殿的龙椅之上,开始朝议国事。 三十出头的朱标,儒雅沉稳,目光坚定,常年的政务经验积累与朱元璋的谆谆教导,让朱标善于抓住主动权,以思考拿主见,不被官员带着走,有理有据,决断如流。 朱标的表现也让文武群臣很是称赞,毕竟相对强势且霸道的朱元璋而言,朱标算得上仁善温和了。 视朝之后,朱标坐在武英殿,打开了桌案上的木匣,拿出了传国玉玺,手掌在玉玺之上抚摸着,喃喃自语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要拆开了看才是天下!” “受命于天,是帝王。既寿永昌,是黎民长寿、国运永昌!这才是传国玉玺的分量,也是传国玉玺的使命!长寿的是民,永昌的是国,从来不是帝王!” 朱标伸手,啪地合上了檀木匣,开始埋头公务。 国事纷繁,没有丞相分忧,大大小小的事都汇在了这里需要拿个主意,虽然有内阁之人协助分出轻重缓急,可轻的、缓的事,也不能一直放那不管,每一件事背后,都关系着民。 整个下午,都在批阅公文。 朱标正审视着一封文书,思忖如何批文时,内侍前来通报:“信国公求见。” 朱标应允,看着走进来行礼的汤和,笑道:“信国公不必多礼,以前不知父皇疲惫,如今突然接手政军事务,才觉这手不够多,眼不够用,你看,这里一堆文书,这都要黄昏了,孤还没批完。” 汤和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公文,缓缓地说:“那倒是老臣的不是,又要给殿下添一笔没完成的公务了。” 朱标伸手接过公文:“信国公奏的事,必不是寻常小事,容孤看看。” 汤和含笑看着朱标。 他现在,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也是,打江山的这一代人,大部分可都上了年纪,年轻一些的,也要五十了,年老的,已经六十多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 朱标审视着手中文书,神情有些凝重,仔细看过之后,将内侍挥退,对汤和道:“继续扩军火走私数量合适吗?对朝廷后续东征会不会不利?” 这是一封密奏,未具名,但朱标知道,写这文书的人是个女子,叫黄时雪。 汤和回道:“他们对日本国内的情况比较了解,眼下无论是南朝还是北朝,都在竭财力购置火器。他们也很清楚,谁的火器数量占优,谁就能在战场上占据主动权,并赢得最后的胜利。” “为了不出现一边倒的情况,黄夫人在火器售卖时采取了一些策略,让南北朝短时间内不会发生一方过于强盛的情况。但黄夫人手中的火器数量不多,需要更多的火器。” “至于是否会影响东征,在臣看来问题不大,一是因为镇国公说过,日本国制造不出火药,火药用量完全看购置数量,二来,走私出去的火器威力、射程都比不上当下京军配置火器。” 朱标起身,面带忧虑:“日本那地方孤看过舆图,山多林多,虽说走私出去的火器射程有限,可一旦行军途中出了差池,疏于防范,还是可能会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汤和面不改色:“这事,镇国公应该考虑过,陛下说过,东征主将不作第二人选。既然镇国公放手,允许黄夫人走私,想来他是有把握的。而且,这一次黄夫人给水师输送了五十万两金银。” 朱标眼神一亮:“才卖出去多少火器,竟送来如此多银钱?” 汤和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殿下有所不知,这已经是第二批五十万两金银了。黄夫人将火器卖出了天价,五百两一把火铳,一千两一门虎蹲炮,就这价,良成亲王、足利义满等人还必须捏着鼻子认了。” 这东西有价无市,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朱标着实没想到,火器买卖竟比航海贸易还要赚钱。 汤和继续说:“南朝在九州熊本、福冈、佐贺都有银矿,如今征调了许多人昼夜不停地开挖,而佐渡岛,也就是咱们之前发现的金银岛上,如今也出现了大批日本人,正在开挖金银。” 朱标的笑容消失了,转而道:“那可是我们的金银岛!” 汤和点头:“是我们的,但我们这些年来没去开采,如今足利义满勒令地方进入金银岛,现在,据黄夫人说,大概有一万余人正在开采金银。” 朱标沉默了。 顾正臣曾经去过金银岛,带了一群人挖了一段时间,因为这笔金银矿的出现,稳定了朝廷宝钞,避免了宝钞与金银铜失衡。 但随着后续南洋事宜,特别是大航海的进行,朝廷一时半会也没去开采金银岛。 哪怕是顾正臣发卖金矿,也没将目标选在金银岛,而是让商人去了澳洲。 说到底,金银岛是朝廷所有,是留给朝廷用的。 现在,让日本人去开采,还真不是滋味。 可想到这些开采出来的金银基本上又进入了朝廷的口袋,朱标又想笑。 大明没派人去挖矿,也没派人去冶炼,金银就通过火器走私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了…… 这种给日本人制造需求,还掠其财富的本事,实在是高明。 朱标言道:“那就准了,黄夫人不是要靠岸,那就让她去北平与顾先生直接商议吧,具体走私火器的数量,从沿海哪个卫所中取出,让顾先生拿主意吧。” 作为远火局掌印,河北巡抚使,他有这个权。 父皇可以放权,自己也能。 第两千五百六十一章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北平。 顾正臣看着一封封送来的文书,心头窝着火气。 北平布政使朱瑛、都指挥使盛熙、北平知府方必寿等人坐着,一个个面带愁容。 方必寿起身,拱手道:“镇国公,虽说朝廷准备相当充分,可依旧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考虑到,草原上也好,东北也罢,缺少油水,没有青菜,没有灯油,没有稳定的营地,没有驱赶蚊虫之物——” “一些人缺乏对关外天气的认识,还没有足够的衣物,毒蛇多,且缺乏解毒之物……大家面临的困难实在是太多了,若是继续将百姓送出关,只能让更多百姓受苦,不妨按下后续的百姓,先想办法解决前面百姓的困难再说。” 搞大开发,哪是什么容易的事。 脑温江附近还好一些,游牧民族驻牧之地,地势相对平坦一些,可东北呢,什么哈尔滨、什么佳木斯,那些地方很蛮荒。 一个古木森森,就让所有人面临着难以砍伐,难以清理,难以垦荒的境地。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里面还有豺狼虎这些大点的容易伤人的野兽,更有不容易防备的,各处冒出来的毒蛇毒物。军士可以清理了豺狼虎这些容易发现的野兽,也可以将打来的猎物充当军需民需,可毒蛇这东西,如何都不好彻底处理干净。 依靠澳洲开发的经验,确实可以避免部分损伤,可澳洲开发主力是纪律严明的军士,清楚怎么做,怎么防,也有胆量去应对突发情况。再说了,开发澳洲才多少人,现如今的草原上,可是足足有七十万人在劳作,后续还有三十万人要送出去。 这么多人,分散在各地,难免会防范不过来出现损伤。 而每一个损伤,都在影响人心,加上眼下的蛮荒、种种困难,日积月累的话,很可能开发尚未进行一半百姓先行崩溃了。 朱瑛看着沉默的顾正臣,言道:“前面确实很难,没有房子,帐篷也不够用,许多军士将帐篷腾了出来给百姓,可百姓数量众多,小小的帐篷要挤二三十人,而且生活取水也是问题。” “镇国公,咱们低估了开发蛮荒的困难,是时候放缓一些,优先供应更多生活所需物资,少运一些石灰才好、农具……” 顾正臣伸出手,拿起毛笔,润墨,提笔写下八个大字,沉声道:“没有房子住,那就用树枝树皮搭建房子,遇到雨天衣裳湿了,那就用火烘干取暖,粮食总不会短缺吧,没有菜吃,那就去挖野菜!” “去打猎,野猪、野鸡都行,学会下河摸鱼。没有足够的衣裳,那就将宰杀的羊皮拿出来,制成羊皮衣,让军士辛劳一些,挤一挤,将被褥改成衣裳,紧着百姓用。鞋子破了废了,那就穿草鞋!” “没有生产工具,那就自己制造,耕牛不够,那就用锄头;没有灯油,就用松树明子,将桦树皮卷成筒当灯点。没有纸张,就用树皮当纸,没有笔,就用炭当笔!” “总之,生产要多,花费要省,节衣缩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管是豺狼,还是毒蛇,都要克服,大开发不能停!” 朱瑛等人看向顾正臣亮出的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众人苦涩。 这八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可难了。 顾正臣知道这很难,也清楚曾经还有一批人,比这些人更难更艰苦。 他们曾因为封锁,物资极度短缺,衣服破了没布补,鞋子烂了绑草绳,蜡烛用完了就点油灯,油灯烧不起了就尽量早些睡觉。 可他们挺过来了! 靠的就是这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顾正臣相信,拥有信仰的南泥湾精神,它一定也存在于华夏人的血液之中,这是一群可以改变天地,将蛮荒改造为良田的民族,是一个到哪里都能种出来庄稼的民族,是一个敢于战天斗地的民族! 后世三年,他们将“烂泥湾”改为“好江南”,将荆棘遍野、荒无人烟,改为“处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成为了一面旗帜。 旗帜嘛,后人可以用,古人也能用。 顾正臣起身,斩钉截铁地说:“传下命令,上至千户,下至军卒,一律编为生产、开发小组,与百姓同甘共苦,始终处于最前线。” “有困难,将官先上。” “有危险,还是将官先上!” “所有将官军士,不能只站在外面对百姓指手画脚,不能将百姓当牲口用,百姓干什么,将士干什么,百姓吃什么,将士吃什么。” “孙子有云,上下同欲者胜!” “东北大开发,便是北伐之战的重要部分,也是朝廷立足东北,控制草原的根基所在。这个时候,当上下一心,共克时艰!而不是只讲困难,不讲办法,只看当下,不顾长远!” 朱瑛、盛熙肃然。 这就相当于,顾正臣要强推大开发,后续艰难的日子还要持续下去,而且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顾正臣看向盛熙:“告诉宋国公、魏国公等人,告诉前面的将士,百姓苦得,将士也应该能苦得,莫要因为身负军功而骄横,不愿下力气做事!要想草原无战事,边疆和平,国泰民安——” “他们就应该抗起来这一切,为六千万百姓负重而行!另外在文书里写上,我择日抵达,看望将士与百姓!” 盛熙领命。 顾正臣能出关去看看,总归是一件好事,毕竟他讲话,许多百姓爱听,也听得进去。 只是现在他还走不开,服徭役的百姓还没完全北上,各地方的物资调拨、核实、账目都需要他处理,服徭役中毒牺牲的,也需要送回来,还需要按重恤的标准送归故土…… 千头万绪的事,都需要顾正臣在这里处理,他也只能是择日出关了。 这一日,顾正臣处理好一干文书,吩咐林白帆送去布政使司安排下去,林白帆刚走,赵海楼便走了进来:“胡里改部、斡朵里部、骨看部等女真首领到了北平,求见镇国公。” 第两千五百六十二章 顾正臣的女真三条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侯史家奴等人见到了顾正臣。 一个个行礼时不敢直视,坐在椅子上屁股也不敢着力,似乎随时准备起身。 紧张之外,全是拘谨。 这些人也算是女真部落里的酋长,一方人物,可此时像极了不谙世事,担心受到惩罚的孩子。 猛哥帖木儿小心地看向顾正臣,他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可此人手上沾染的血,令人听之恐惧,望而生畏。 阿哈出也不敢放肆,一双手在裤腿上摸搓,手汗擦了又出。 眼前的顾正臣就是一战消灭元廷二十几万骑兵精锐,俘虏元廷大汗的主将,连声名赫赫的冯胜都听他的话,足见此人声威之重,能力之强。 侯史家奴瞥见顾正臣额头的疤痕,喉咙发干。 这就是传闻中,他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证据,一个死了将近一年的人,被人硬生生从地狱深处给拉了出来! 他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神? 其他人更是紧张,没人敢开口。 顾正臣扫视了下几人,平和地笑道:“你们好像很怕我?”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赶忙起身,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顾正臣微微皱眉。 不怕我,至于我一开口都起来? “坐下吧。” 顾正臣看着几人不安的神情,目光落到了憋笑的辽东都司的关凛身上。 不用说,一个是这个家伙一路上添油加醋,将自己的事迹说了一番,这才有了这个效果。 关凛见顾正臣看自己,赶忙绷直身体,不苟言笑。 对于顾正臣的事,自己也没夸大,只不过重点讲述了下顾正臣如何打败纳哈出,又在太宰府屠了六万倭寇,还打败了元廷二十五万精锐,俘虏了元廷大汗…… 当然,就是这个过程,讲得有些细致入微,刻画了下顾正臣杀人不眨眼的形象,并将顾正臣杀穿地狱,阎王爷都不敢留,不得不将他放回人间的事说了三遍而已。 谁知道这群人如此胆小,亏了是部落首领,这心性不行啊。 顾正臣冷哼了声,对惶恐的阿哈出等人道:“女真部落进犯辽东,形同对大明宣战。我本欲调二十万大军,犁庭扫穴,将女真部落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听闻之后,冷汗直下。 海西木里吉寨部落酋首催哈璋赶忙道:“是野人女真部落中的七姓部落胡来,得罪了大明,与我们其他部落无关,镇国公莫要恼怒牵连我等,我们心向大明,那什么,愿臣服在红旗之下。” 顾正臣凝眸:“催哈璋,你这个名字——罢了,你们能来到这里,便说明你们并不愿与朝廷为敌。但有些话,我还是先讲清楚,若是你们不答应,去金陵,也只不过是浪费时日。” 阿哈出、侯史家奴等人赶忙应承。 顾正臣端起茶碗:“侯史家奴之前臣服大明,证明了忠诚,并首先将部落迁移至辽东,难得可贵。至于你们其他人,我只提三条。第一,臣服大明,那就臣服得彻底。” “从今以后,你们的第一身份与我们一样,都是大明人,是中华民族,其次才是汉族、女真族。汉族与女真族,在大明不存在高低贵贱之别。” 身份的认同很重要。 在一个统一的国家中,不需要任何个体、任何民族凌驾于中华民族之上。 中华民族,大明人,这个身份,必须固定下来。 至于民族平等,这一点老朱确实做得很到位,他不止不搞民族歧视,还相当宽博,多次下诏书,说“天下蒙古、诸色人等,皆吾赤子,果有材能,一体擢用”。 一句话,他是天子,其他人都是他的孩子,没差。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对这番话很是认可。 顾正臣抿了口茶水,继续说道:“第二,东北人烟稀少,各部落分散而居,不便管理,也不便日后推行教育、传达政令,落后的渔猎生活方式也不能让你们取得进步。” “故此,各部落一旦臣服,当服从命令,在迁徙的命令送达之后,应率全族迁徙至朝廷安排之地,主动学习农耕技术,安居于居所之内,没有取得许可路引,不得擅自离开,全族上下,当修习汉字汉话……” 东北大开发之后,百万徭役百姓会撤回关内,那开发出来的黑土地这些良田谁来耕种,后续的粮仓谁来建设? 山西移民百万到山东、北平、河南才两年多,总不能再从这三个行省里移民到东北吧。 虽说后世也有闯关东,主体是山东人,还因为进东北的山东人太多,导致四省人在许多地方上都很相似,出现了山东人寻根到山西,东北人寻根到山东的现象…… 但问题是现在的山东也没多少人口,再搞一次大移民朝廷也扛不住。 未来负责耕种,在黑土地上忙碌的,除了卫所将士军屯带来的家眷、馀丁这些主力外,那就是女真人、蒙古人。 所以,必须迁移。 都待在深山老林里搞渔猎,那不行。 稳定的农耕才是治理的关键。 阿哈出开口:“镇国公,我等愿意听从朝廷安排迁徙部落,说实话,我们这些部落穷困潦倒,不断迁徙,生活已是困顿不堪,若朝廷准给我们一块地,教我们农耕,我们只会感激涕零,岂会拒绝。” 猛哥帖木儿点头赞同。 被人像狗一样赶来赶去,迁徙对部落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事。稳定下来的部落繁衍、存续最重要。 至于学习大明的一切,那也没问题,落后就应该学习。 顾正臣听着几人表态,微微点头:“第三,服从大明律,听从地方府衙安排,该服徭役时服徭役,该纳税时纳税,你们与大明百姓一样,税相同,徭役相同。若有委屈、冤情,当上报官府申诉——” “官府申诉之后,你们认为不公的,可以去找信访司申诉。信访司是什么,日后你们会知道。总之,有委屈,不得闹事,不得哗众,不得聚集部落之人袭击衙门。” “这三条答应下来,我安排人送你们去金陵。若是不答应,我给你们指一条路,回到部落之中,带人一直向北,不要换方向,走过山林,翻过山,走到冰天雪地也不要停,一路向北直至大海,然后在那安顿下来,那是你们安全的归宿。” 第两千五百六十三章 想吃哈密的瓜 西伯利亚也好,北冰洋也罢,顾正臣不在乎女真人去哪里,只要不留在东北就行。 只可惜——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并不想费那个心思与精力,一门心思臣服大明,大明让怎么办,部落就怎么办。 不抱怨,不反抗。 顾正臣几次看向猛哥帖木儿,很希望他倔一点,强硬一点。 可没有。 这个时候的猛哥帖木儿严格来说只是个孩子,他还扛不起得罪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的后果,尤其是被关凛吓了一番之后,这些人更没了半点侥幸心思。 人家臣服了,主动归附,你总不能下刀子吧? 这事顾正臣做不出来,一旦做了,不仅会被勋贵鄙视,就连老朱也会恼怒。 远道而来,总需招待。 阿哈出、侯史家奴此番入关随行带了三至五个人,皆是相当魁梧,像是族中精锐。 催哈璋也带了三个人,但一个比一个年纪小,最大的只有二十左右,最小的竟是十四五的样子,看着不仅弱不禁风,还面黄肌瘦,颇是营养不良。 顾正臣见催哈璋将一块带骨头的猪肉给了最小的孩子,开口问道:“这是?” 催哈璋觉得不好意思,赶忙回道:“这是我三个儿子,长子满哥秃孙,次子可你,还有这最小的儿子亦失哈。” “亦失哈?” 顾正臣微微凝眸,心头一动。 这个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太监啊,既然女真部落都臣服了,他又怎么入宫找工作的? 在大明的历史中,除了郑和、王景弘等因航海出名的太监外,还有一个被记录在史册之中的太监,此人就是亦失哈! 只不过因为自己的影响,马三宝这会正在东北垦荒,是个纯正爷们。 至于亦失哈,此人之所以在史书中留名,是因为他对大明对招抚女真各部,开发东北付出颇多,奴儿干都司的设置背后就有他不少功劳,是个真正带过兵的太监。 不过这样的人才,但太监是不是太可惜了? 顾正臣抬手,让亦失哈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告诉我,木里吉寨部落为何要臣服大明?” 此言一出,催哈璋浑身冰冷,这孩子若是一句回答错了,那可就是整个部落的灾难。 催哈璋刚想起身,顾正臣侧头看了过去:“你安稳坐着,不要插话。” 亦失哈紧张地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有些怯怕,不安地回道:“跟着大明有饭吃,不受欺负。” 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言道:“好啊,好!催哈璋,你们抵达金陵之后,若是你愿意,你可以请旨让你的孩子去格物学院,那里有最高深的学问。” 催哈璋惊喜不已。 格物学院啊,是事关凛说过,他的原话是:顾正臣建造了一个庞大的学院,仅仅是弟子数量就超过了七八个女真部落。 这若是能加入进去,自然是一件好事。 顾正臣给足了阿哈出、侯史家奴面子,畅饮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了宴会,阿哈出等人离开休息去了,可顾正臣没空休息,因为宋晟赶到了北平。 宋晟看着一身酒气的顾正臣,微微皱眉:“你身体可不太好,这般喝酒承得住吗?” 顾正臣并没有醉意,平静地说:“寿光百姓家酿的酒,不算烈,不醉人,味道还是不错,你别想打这些酒的主意,没你的份,人都送来了?” 宋晟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上前:“送汗廷勋贵、妃嫔、王公、天保奴等合计七百余人已全部入关,目前安置在顺义,哪些人送至北平还需要镇国公安排。” 为了安抚、控制归顺元军,一些元廷文武并没有随宋晟入关,而是被徐达、李文忠留在了脑温江。 即便这样,入关的也不在少数。 顾正臣将文书交给盛熙:“安排人交接,全部送到北平来吧,另外,让买的里八剌、失烈门等人团圆吧。” 盛熙领命去安排。 顾正臣见宋晟有些犹豫,笑道:“在我的印象中,你可是个果决的武将。” 宋晟抱拳,眸中带着星光:“魏国公说,元廷虽灭,草原未平,尤其是西蒙古还有一支瓦剌,后续军民前往哈拉和林,可能会受到其威胁,派末将来问问镇国公可有对策。” 顾正臣略一思索,明白了徐达的用意,刚想说话,剧烈的咳嗦袭来。 严桑桑赶忙上前拍打,萧成、林白帆满眼担忧。 宋晟也感觉被什么撞了下,一种惜英雄的悲戚之情油然而生,在顾正臣止咳之后,才不安地言道:“镇国公,你这身体——” 顾正臣将手帕收起,摆了摆手:“无妨。从目前来说,许多将士经历了大战,赢得了胜利,并不希望再奔赴战场,去与瓦剌作战,加上眼下以开发、站稳草原为主,还需要改造俘虏,大军一时半会难以西顾。” “瓦剌的威胁确实存在,要想让瓦剌不趁势东进,其实也容易。你久镇甘肃,应该知道亦集乃,那里距离瓦剌的根基之地杭爱山只有八百里,若是明军出骑兵至亦集乃,瓦剌的也速迭儿不敢轻易率骑兵主力前往和林。” 宋晟眼神一亮:“若是将西路军奇袭汗廷的消息散播出去,也速迭儿怕是更坐立不安。” 顾正臣笑了:“是这个道理。” 买的里八剌带主力南征,被徐达给偷家了。 若是也速迭儿带主力东征,他是不是也需要掂量掂量,有没有人会偷他的家? 顾正臣喝了口茶,问道:“宋都督佥事,我记得六年前,都督濮英与你镇守西凉,曾希望开拓肃州至哈密的商路。这条路,还畅通吗?” 宋晟脸色有些异样。 徐达来之前抓着胡须,很笃定地说,顾正臣见到自己一定会问起哈密的事,现在看来徐达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些国公,看得似乎比自己远得很。 只是,顾正臣为何有这么一问,难不成,他眼里盯着东北,看着草原,一只手还打算伸到西北去? 面对宋晟的疑惑,顾正臣呵呵笑了起来:“没什么,就是听说哈密的瓜,吐鲁番的葡萄干,亦力把里的大烤馕?很好吃,你知道的,我是个挑食的,土豆、番薯远在八万里之外都要弄回来,更不要说几千里开外的瓜果了……” 第两千五百六十四章 对宋晟的提醒 为了吃上土豆炖牛肉,地方上的牛不止一次出意外。单单从这一点来说,顾正臣是个吃货无疑了。 只是宋晟也明白,顾正臣话说得轻飘,可这就如一朵黑云,上面有多少雷霆雨水谁也不知。 但怎么看,什么哈密瓜、葡萄干,这玩意都不顶饱,最多味道好点。 为了点口腹之欲,顾正臣不可能觊觎哈密、亦力把里等,他真正想要的,是种出瓜的哈密,风吹葡萄干的土地,还有善于制作烤馕?的人! 他谋略在东北,也在西北,在草原,也在沙漠、绿洲! 宋晟感觉身体有些发热。 这是自己的机会,封侯的机会! 此番北伐,虽说立下了一些功劳,可从杀敌与俘虏数量上来看,距离封侯还差得远。 可若是顾正臣,不,确切地说,朱元璋也想要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的话,那当用自己! 作为长期驻守西凉的将官,必然从征! 那军功不就来了? 这哪里是顾正臣想吃的瓜,分明是自己梦中的侯爵! 宋晟肃然道:“回镇国公,洪武十三年时,哈密的兀纳失里听闻朝廷要通商哈密,显得颇是紧张,不仅答应通商,还派了人送了八千两用于修路。但是——” 顾正臣咳了声,走向筐篓中,在十几个卷筒里取出一个,解开绳结,打开舆图看着。 宋晟继续说:“洪武十七年之后,前往哈密的商人不时出现损失,一些商人出关之后再没回来过,肃州接到的西域商人数量也开始锐减,后来我被调至金陵,在五军都督府中也收到过肃州等地消息,出关商路并不畅通。” 顾正臣看着舆图,对凑过来的宋晟道:“在嘉峪关、哈密之间还有八百里噶顺戈壁,这里没有任何水源供应,商人的折损,是自然的缘故,还是说?” 宋晟知道戈壁、沙漠的危险,但排除了自然因素:“镇国公,走这条路的商人谁会不知其中危险?以前能走,如今没道理不能走,以前安全,没道理现在就不安全了,连续多批商人在不同月份出事,显然不正常。” “都督濮英曾怀疑,是哈密派人截杀了来往商人,掠夺了其货物。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证据,没有旨意,大军也深入不到沙漠、戈壁之中,更没办法去哈密找兀纳失里问个清楚。” 顾正臣眉头紧锁:“如此的话,咱们想要让人去一趟亦力把里,若不防备着点,兴许根本到不了亦力把里?” 宋晟摇头:“这个时候去亦力把里,沿途风险太大。” 顾正臣思忖了下,缓缓地问:“你接下来是返回脑温江,还是去金陵?” 宋晟没有犹豫:“去金陵,文书无法事无巨细,陛下那里想来也在等一个将官过去奏报。” 顾正臣将舆图铺开,指了指亦集乃的位置:“去金陵之后,你要想清楚接下来哪里最为重要,越是重要的地方,越是有军功。” 宋晟看着顾正臣手指点的位置,知道这是顾正臣对自己的提醒,抱拳道:“末将知晓该怎么做!” 顾正臣笑了,卷起舆图:“那就去金陵吧,兴许过不了一年,会有商队向西而行。” 宋晟行礼告退。 严桑桑走过来,拿绳子绑住卷成长筒的舆图:“如今东北正在大开发,东征的风刚吹起,夫君怎么想起安排西北的事了?动作如此频繁,陛下那里能答应吗?” 东征只是吹了个风,就已经有人说成阴谋论,还说朝廷一旦出兵是穷兵黩武。皇帝对此事如何思量不得而知,再吹个西风,那朝堂还不乱起来? 顾正臣坐了下来,有些倦累:“西北的事目前只是埋一些棋子,做一些先手布置罢了。再说了,汗廷被灭之后,西面的瓦剌在惶恐观望之后,迟早会冒出头来向东而行。” “这个时候让宋晟去西北主持大局,让骑兵驻扎亦集乃路,也算是迫使瓦剌老实,守在杭爱山免得他威胁到后续进驻至哈林的百姓。让人给胡恒财去一封信,让他派三个得力掌柜来一趟北平,手底下要有精通蒙古话的人。” 严桑桑担忧:“你还是先将身体养好再说吧。” 顾正臣叹了口气,闭上眼。 现在的局势就这样,一声令下,百万徭役百姓与近二十万军队就需要忙碌起来,许多女真部落也需要处理,诸多后勤事宜面临巨大考验。 可事情一旦推行开来,军民一心,事情逐渐也就好了起来。 转眼至六月底,顾正臣终于打通了所有后勤堵点,借助海运、河运、陆运,从交趾、两折、山东、河南等地筹备粮食,并提高粮价,吸引商人运粮、百姓卖粮。 与此同时,东北大开发进入高潮,在“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口号之下,在徐达、朱棣等贯彻落实,在将校、军民一心之下,一座座城开始拔地而起,而在城的周围,则分布着无数黑土地。 虽然大开发进行的晚了一些,错过了春小麦、水稻、玉米的耕作期,但没有错过白菜、萝卜的播种期,大量的种子被运到东北,先行种了下去。 这一日午后,顾正臣在布政使司二堂小憩,感觉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只是昏昏沉沉不想睁眼。 酷热的天夜晚总睡不安稳,就是这午间,所有门打开,穿堂风也不显凉快,但好在困意有了,就想多休息会。 不知多久,顾正臣总算是醒来,睁开朦胧的眼,看到了一张娇媚动人的容颜,一双眼忽闪着盯着自己,隐藏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 “果然还没睡醒。” 顾正臣闭上眼。 “怎么,你梦到过我?” 黄时雪开口,手中小刀削着桃皮。 顾正臣微微皱眉,坐了起来,看着黄时雪,不解地问:“你怎么来北平了?” 黄时雪将削好的桃子递给顾正臣:“你还没回答我,有没有梦到过我?” 顾正臣接过,咬下一口之后,伸手接住滴落的水:“没有,要梦也是梦见张希婉、林诚意。你别做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不吃这一套。说吧,你不应该在海上吗?” 奇了怪,为啥她每次来,周围就没其他人了。 孤男寡女的,这像什么样子。 李存远,你丫的能不能管好你老婆…… 第两千五百六十五章 敞开了走私火器 黄时雪收起了委屈的神情与流转动人的目光,拿出帕子擦着手埋怨道:“真是个没良心的,为了你,我连儿子都丢在了金陵,整日在大海之上连洗个澡都难。你倒好,见了面也不嘘寒问暖几句,就知道国事。” 顾正臣咳了声,笑道:“这大热的天,寒不了,也暖不了。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为何不去金陵,反而跑到北平来了?” 黄时雪打量着顾正臣,认真地说:“如果我说担心你,你信吗?” 顾正臣几口吃完,丢下桃核:“信。” 黄时雪莞尔,风情一笑,转身道:“信就好,只是日本局势出现了一些你预料不到的变化。” “什么?” 顾正臣并不担心。 日本三岛也就那样,再蹦跶也蹦不到海里去,什么变化都在控制之内。 黄时雪拿出了一张小舆图:“也不知道为何那么巧,南朝与北朝在采买了第一批火器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在了但马国的战场上使用,原该一边倒的战场局势没有出现,反而僵持了下来。” “如今足利义满知道了南朝有虎蹲炮,良成亲王也知道了北朝有火铳。我出了高价,售卖了一批火器。原以为在购置火器之后,南北朝会再次激战。可现在看来,南北朝各方力量并没有大战的迹象。” 顾正臣接过舆图,抬手拍开黄时雪不老实的手:“你担心南北朝囤积火器,长期陷入僵持状态,不利于后续东征?” 黄时雪讪讪然收回手:“是有这个顾虑。” 顾正臣淡然一笑,将舆图收起,活动了下酸涩的肩膀:“不过是积蓄力量,寻找时机罢了。南北朝之间不存在任何和解的可能,他们之间必须死一个。要打破这种平衡也简单。” 黄时雪语气有些轻柔:“你是说,多给一方卖火器便可?” 顾正臣点头:“是啊。” 僵持也好,持久战也好,说到底,只是因为谁也拿谁没办法,你消灭不了我,我也消灭不了你,彼此之间虽然互有伤亡损失,但谁都没办法从根本上打败对方。 如果一方有了绝对的优势,占据了主动权,具备了完全消灭对方的力量,这种僵持的局面自然会被打破。 能干掉对方,谁还会选择僵持? 要知道对方可是死敌。 黄时雪眸光流转,给顾正臣倒了一杯茶水:“那你倾向于给谁多卖火器?” 顾正臣接过茶碗:“这个问题我们不要做决定,让他们来决定,谁的金银多,谁就买的多。你是不是密奏过朝廷,希望敞开了走私火器?” 黄时雪诧异地看着顾正臣:“你怎么知道?” 顾正臣品了口茶水:“因为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要发财的味道。” 黄时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凑上前:“你仔细闻闻,还有其他味道吗?” 顾正臣后退,见严桑桑来了,赶忙开口:“桑桑,你来陪陪黄夫人,我去找盛都指挥使。对了,朝廷批准了吧?” 黄时雪哼了声,拿出文书:“批准是批准了,但批文之人可不是皇帝。” 前几日顾正臣也收到了消息,知道老朱带一家人去了凤阳,这个时候朱标坐镇金陵,看这封公文,朱标倒是给了自己莫大信任,让自己看着办。 有朱标这句话事情就好做了。 “北平都司下的卫所里有数量众多的废旧火器,我会让盛熙把这些火器弄出来,但上面的铭文可没办法处理。” 顾正臣合起公文。 黄时雪并不在意:“现在的日本国内,谁还会在意铭文吗?” 顾正臣严肃地说:“不一样,一旦他们知道火器的背后是大明有意的安排,南北朝的战争会结束,他们会想办法联手对抗大明,这对我们东征不利。所以,这批火器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黄时雪认可了顾正臣的话,答应下来。 反正挂的是陈祖义海贼旗,打劫也好,收买也罢,想找理由还不容易。 黄时雪见顾正臣想走,赶忙道:“还有一个消息……” 朝鲜,开京。 李成桂捏着一份公文,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之色。 天色暗了下来,掌了灯。 李成桂坐在椅子里,依旧没什么动作,直至内侍几次呼喊,才将李成桂从恍惚中喊了出来。 曹敏修、崔莹、杨伯渊等人来了。 每个人神色都很沉重。 因为道路阻隔,四月八日明军的蓟州大捷消息直至七月才传入朝鲜,还是因为建州女真部落的异动,朝鲜派人探查才了解到的。 事实上,李成桂一直在关注着元廷南征的事,可因为大明强势以鸭绿江为界,不允许朝鲜越境,朝鲜也不敢随意进入鸭绿江以北,为了探查消息,放了一些女真人回去,这些人倒也办事,盯着辽东都司…… 可问题是,蓟州大捷这种事,辽东都司乐呵乐呵也就那样了,与平日里没啥两样,人家在城里庆贺,你守在森林里也不知道。 派了使臣去大明,只是大明不允许朝鲜船只直抵大明,只能走陆路,而走陆路,来回最快也要四个月,使臣嘛,需要去了金陵见过朱元璋才算使臣,总不能半路说拉肚子返回朝鲜吧…… 种种原因,让朝鲜的消息滞后得不成样子,大明已经在开发东北,迁移女真部落了,这才收到消息。 李成桂将文书丢在桌案上,有些无力地问:“你们看,这消息能有假吗?” 崔颖、曹敏修等人沉默了。 假? 不太可能。 若是假,金山应该在纳哈出手中,大明也不可能进军东北。 若是假,女真怎么可能听大明的,纷纷带着全族迁移。 若是假,那真相是什么? 元廷赢了的话,它会再派使臣前来,指着李成桂的鼻子问他,是将国号改为高丽还是改为征东行省! 虽然没有大明朝廷的消息,但可以确信—— 元廷已灭! 李成桂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元,压着高丽多少年,哪怕是改国朝鲜之后,这个巨大的阴影依旧存在,朝廷之中亲元的势力不在少数。 如今元没了,那些亲元的势力也将荡然无存。 可问题是,自己身上还有一道阴影,而这一道阴影,不再是垂垂老矣,喘息苍苍,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庞然大物! 李成桂思虑着什么,内侍再来通报。 平壤伯赵浚急慌慌地走入殿内,对李成桂喊道:“大王,庆尚道金州——被不知名敌人攻破,守军与百姓无一幸免,金州现如今是一座鬼城!” 第两千五百六十六章 凶手是大明? 歪倒的房梁如同长满灰白鳞片,风一吹,鳞片里便冒出火星,红红的在夜色里极是显眼。 白色与灰色的烟气在地面之上狂欢,倒在地上的人再没醒来。 全罗道节度朴苞看着燃烧废弃的城门,到处可见的尸体,脸色极是浓重,军士抬着尸体,清理着城池。 水军虞侯崔顺成脸色苍白地走到朴苞面前,行礼道:“城中老弱妇孺的尸体数量很多,但青壮男人的尸体很少,大部分青壮不见了。至于城中军士,核对之后,五千守军,有三千多消失了。” 朴苞目光中满是忧虑,问道:“是谁做的,查清楚了吗?” 崔顺成犹豫了下,回道:“是谁做得不太清楚,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节度使请随我来……” 两日后,都统使曹敏修率三千骑兵抵达金州。 曹敏修闻着一股股恶臭的气息,对行礼的朴苞、催顺成等人道:“大王对金州之事极为重视,特派我前来调查。朴节度使,可否告知金州实情?” 朴苞邀请曹敏修走入城中。 城内诸多建筑被付之一炬,许多建筑坍塌成了废墟,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朴苞眼神中带着几分痛楚:“曹都统使,目前已经查清楚的是,五千守军,死了一千七百余人,其他三千二百余人不知所踪。城内百姓近一万,大概失踪了两千青壮,至于妇孺老人,基本上都被杀了。” 曹敏修看到前面广场之上,竟摆着一具具尸体。 一眼看去,至少五百。 天太热了,尸体经不起存放,许多尸体都腐烂了,甚至有些肚子鼓起,似是有气体充斥体内,随时可能撑破肚皮。 到处都是蚊虫。 “为何不埋了尸体?” 曹敏修看得呕心,眼神中满是质问。 尸体很容易引发瘟疫,这点朴苞不会不知道。 朴苞行礼之后,言道:“城中大部尸体已挖坑掩埋,只是曹都统使,若是全部埋了,下官所说的话,恐怕不足以取信于大王。故此,留了一些尸体,专候都统使亲自查验,请。” 曹敏修皱眉,但还是随朴苞走上前。 朴苞拿过一根木棍,走至一具尸体面前,对曹敏修道:“这是金州守军,他的脸上,有三个小孔洞,虽然这里已经烂了,还是可以辨出。” 曹敏修仔细看着,不止是这具尸体,一旁的尸体也是如此,只不过小孔洞的位置有所不同。 朴苞抬手。 崔顺成安排军士上前,军士双手捧着托盘。 朴苞取出托盘上的布,露出了一颗颗有些发黑的铁珠:“这些都是从其他尸体中挖出来的,浑圆,是铁。曹都统使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曹敏修一脸震惊,伸出手捏起一枚铁珠子,吐了口唾沫,擦去上面干了的血,看着光亮的铁珠,深吸了一口气:“火器,这是火器的铁珠!” 朴苞重重点头:“是啊,火器所配的铁珠!火?都监一直都想打造出来这种铁珠却不能成,至今我们的火器尚在使用铁碎、石屑。这至少说明,不是我们金州的守军叛变杀了人,而是遇到了外敌!” “这个外敌,很强大,而且拥有可以发射铁珠火器!而且其火器配置的数量,绝不在少数!” 曹敏修见过这种铁子,就在开京。 嗯,打扫战场的时候。 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对应的事件是——陈祖义攻陷开京! 只不过,陈祖义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历史书虽然没有敢记载,李成桂对此也三缄其口,甚至还让所有人闭了嘴,不准谈论此事。 但曹敏修知道真相,那个打下开京,俘虏高丽王的家伙,是顾正臣,大明如今的镇国公,不久之前此人刚刚带领明军歼灭了元廷二十几万主力! 朴苞继续抬手,又一个托盘送至。 曹敏修看着里面的铸铁碎片,手微微颤动,几是无法相信。 这种东西,是一种会爆炸的火药弹才有的,而朝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为的就是制造出来这种铸铁。 崔茂萱也确实做到了,但是,因为火药威力有限,朝鲜的火药弹十个里面有六个未必能炸开,其中四个能炸开的,可以伤人,但不能破甲,皮甲都不好破,而且杀伤距离有限,一丈开外,寻常盾牌都能挡住。 这威力赶不上寻常火器发射的石头弹,至少朝鲜火器中石头弹砸死人的可能比铸铁碎片杀死人的可能更高。 但大明的火药很强,火药弹的威力很是不凡,一旦炸开,寻常皮甲根本挡不住,杀伤范围足有三丈,最可恶的是,大明火药弹通常是大量使用的。 朴苞目光中带着杀意:“曹都统使,我虽然不知道是谁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屠了一个干净!但我知道,这世上善于使用火器,且可以拿出大量火器用于杀人的——只有一个地方!” 话虽没说出口,但崔顺成、裴彦等人都清楚,朴苞说的那个地方叫大明! 曹敏修心头沉重,看着一具具尸体,压抑着情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还有一个动机问题,这事怎么看都不像是西面那个庞然大物做的事,更何况,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还在巩固战果,压根没必要,也不可能派人抵达这里杀人屠城!” 朴苞反问:“动机确实说不清楚,可这些火器,谁能拿得出来?” 裴彦犹豫了下,开口道:“会不会是陈祖义海贼团?” “闭嘴!” 朴苞与曹敏修异口同声。 裴彦委屈,自己也没说错,当年不就是陈祖义海贼团打下的开京,若不是他那么一折腾,李成桂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当上大王。 曹敏修陷入了自我怀疑。 从现场的种种证据来看,动手之人数量绝对不在少数,毕竟要掠走那么多军士、青壮,而且他们使用了火器,最主要的是,这些被带走的人,去了大海。 显然,谁的船可以带走这么多人,谁能拿出这么厉害的火器,谁就是凶手! 第两千五百六十七章 倒霉的是朝鲜 开京。 李成桂看着曹敏修派人送来的文书,还有一袋子铸铁碎片、铁珠,目光中的疑惑胜过恐慌。 屏退左右。 李成桂看向崔莹、杨伯渊,开口道:“证据在这摆着,你们怎么看?” 崔莹的老脸尽显沧桑,张开漏风的嘴,缓缓地说:“这些证据是从尸体里挖出来的,不是遗留在外面,说明确实有人手持火器攻击了金州。金州并非小地方,为了防备倭寇,朝廷在那驻扎了五千军。” “可此战之后,金州守军一部被歼,大部被俘虏带走,连同城内青壮。其他地方看到烽火之后赶赴而去,却也只是追到了海边,没有发现离海的船队。” 杨伯渊看向崔莹:“这里没有其他人,门下侍中何不直接点明?” 崔莹顿了顿手中拐杖:“大王,此事极是矛盾,从火器来看,动手之人必是大明,不管是挂着骷髅旗的陈祖义海贼团,还是大明水师,只有他们能拿出这般火器。” “可若是说是大明人干的,此事又明显不对劲。大王知道,陈祖义其实就是顾正臣,顾正臣如今刚经历过一次与元廷的大战,而且他还负责征调无数百姓服徭役,确保大军北伐物资供应充足。” “按常理推测,此人在这个时候,绝不可能离开大明,更犯不着来到我朝鲜沿海出手杀人。另外,在元廷派使臣前来让大王配合他们混乱辽东时,大王斩杀了元廷使臣,对大明臣服之心日月可鉴。” 在朝鲜没犯错,没对不起大明的情况下,顾正臣怎么可能放下大明的北伐大事跑到朝鲜杀人? 完全没动机啊。 杨伯渊拿出舆图,指了指金州方向:“大王,倘若是大明所为,臣不认为他们会选择金州,这里处在我国南端东部,与对马海峡相对较近。若是大明所为,他们为何去庆尚道,去全罗道岂不是更为便利?” “退一步,明军水师的实力我们是见过的,以他们的本事,连开京守备都不是其对手,他们若是想要杀人放火抢掠,为何不干脆来开京,反而去了不起眼的金州?” 反正都是抢劫,而且大明有的是本事来开京,干嘛不一次到位,索性将李成桂绑了去,再勒索个几十万两、上百万两,岂不是更好? 就是干死了李成桂,弄乱了朝鲜,对大明也没什么损失嘛,他们要抢什么,都能抢走。 金州? 那里虽然算不上穷困,可也远谈不上什么富裕,百姓都很少,还不到两千户。 那地方,费力吧啦,有什么好处? 抢掠所得,够不够他们出征的费用,够不够他们使用火器的成本? 大明出手,不合理! 李成桂站起身,呵了两声:“你们啊,都没看到最重要的消息,这文书里,什么最重要?是出现了火器,是死了多少人吗?是他们下海了吗?不,最重要的是,他们带走了军士与青壮!” “可以肯定,这些人袭击金州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掠夺人口。这一点,顾正臣不会做,大明也不会做!所以,现在有个麻烦的推测——” 崔莹老眼微眯:“大王想说,袭击金州之人是倭寇?” 杨伯渊紧锁眉头,反问道:“倭寇怎么可能会有这些火器火药?大王曾几次派使臣前往大明,想要购置火器火药,可都被大明皇帝断然拒绝。” 朝鲜一个乖乖听话的小弟都不可能拿到火器火药,倭寇凭啥? 抢劫吗? 他们能抢商人,能抢百姓,能抢大明水师? 李成桂背着双手,神情严峻:“倭寇?呵,若是倭寇的话,那他们应该杀死青壮,带走妇人、女子,可曹敏修与朴苞说的是,妇人女子老人孩子,全部被杀,青壮大部不见。” 崔莹、杨伯渊深吸了一口气。 是这个道理。 倭寇是什么,那就是一群今日作乐明日死的家伙,是人间的恶魔,他们抢劫总是伴随兽行,女人与粮食才是他们最在意的战利品,只要活下去,爽下去,能活一天是一天,他们可不会带走青壮。 带走那么多人,是干嘛,拉人入伙也没这样的拉法。 再说了,现如今的倭寇数量往往并不多,他们也不具备一口气看住几千人,带走几千人的能力。 李成桂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机:“所以,出手之人,很可能是日本的军队,而且是一大批军队!至于他们是来自南朝,还是来自北朝,不好说!” 杨伯渊疑惑:“可是,日本怎么会有火器?” 李成桂冷哼一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自制,要么有人给了他们火器!总归不能从天上掉下来,从海里捞出来!” 崔莹老眼微亮,急切地说:“大王如此一说,我倒是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大明用某种方式,将火器卖到了日本?要知道大明连年作战,财政必然紧张,这个时候卖一批火器,一来可以挑动日本内部厮杀,二来能弥补国库。” 李成桂重重点头:“极有可能如此!” 杨伯渊很郁闷。 大明卖个火器,怎么倒霉的反而是朝鲜? 李成桂踱步,言道:“这件事我们不能当做视而不见,必须派人前往大明,告诉大明皇帝!” 杨伯渊苦涩:“大王,这样做有用吗?” 李成桂很是自信:“走私火器给日本国,这种事绝不可能公开,我们也拿不准是大明地方卫所主导下的走私,还是大明朝廷主导下的走私。唯有将此事闹大,挑开了,亮出来,才能逼迫大明彻查此事。” “也唯有如此,才能控制火器进入日本国,以免他日,我们反而成了火器扩散的最大受害者。另外,也可以借此机会哭一哭,控诉下日本的罪恶,争取让大明皇帝松口,给我们一批先进的火器。” 身为大明藩属国,大明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弟被日本国欺负了吧…… 崔莹想了想,缓缓地说:“派人去大明可以,臣推荐李梅、金整二人带队,他们去过大明,见过顾正臣,也见过陈祖义的画像!若是有机会,不妨让他们接触下顾正臣!” 第两千五百六十八章 李文忠去了和林 李梅、金整升了官,却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去大明,到金陵见朱元璋,这事好办,也没啥危险性,可让两人去接触顾正臣,这个就不太好办了。 洪武十一年腊月里,李梅、金整曾跟着高丽使臣周谊、廉廷秀等人出使大明,就在金陵城门外,周谊、廉廷秀被顾正臣给射死了…… 若不是运气好,两人早就交代在那里了。 顾正臣就是个疯子,他敢不顾爵位杀人,听说他还砍断过日本使臣的大腿…… 只是王命在身,不得不为。 脑温江。 徐达坐在军帐中,翻看着军中账册,对蓝玉、王约等人道:“粮食储备必须要足够军士过冬所需,还需要考虑这些俘虏吃用。这里的冬日来得早,十月份就很难北运物资了,必须在三个月内准备好。” 蓝玉回道:“这事是顾正臣负责,给他发文书便是。” 王约暼了一眼蓝玉,对徐达道:“魏国公,永昌侯所言在理,只不过,负责运输粮食的百姓已经不少了,镇国公手中也没有人手,我建议,趁着现如今俘虏安稳,人心稳定,大可抽出两千余人进深山老林打猎,河里也可以捕鱼,腌制咸鱼以供冬日所需。” 蓝玉反对,板着一张脸:“俘虏的心思谁能说得清楚,万一有人趁虚作乱,岂不是既害了军士,也害了百姓?后勤跟不上,自然要找后勤之人负责。当年韩国公主持后勤事宜时,何曾出过差池?” 王约有些郁闷。 蓝玉平日里还算是个讲理的人,说话也还可以,但是——只要一涉及顾正臣,他的认识、情绪、言语都会改变。 这就是仇恨蒙蔽了心智。 虽说你蓝玉与东宫关系亲厚,你也有军功在身,可问题是,顾正臣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了整个大局,他耗了多少心血,他的功劳可比你大得多,你没有资格处处针对他。 徐达这一次没有站在蓝玉这边,言道:“俘虏既然归顺了,我们就应该给他们一定信任,从俘虏中选出五百善弓箭且有家室之人,与一千军士带上三日口粮,入山打猎。” 蓝玉刚想说话,徐达抬手打断:“附近有煤矿,让人铺好道路之后,快速将煤炭挖出,制成蜂窝煤送来,还有,分出一部分人打造火炉,这事不敢耽误——” “报,大将军,镇国公带人来了。” 徐达有些诧异:“他怎么来了?” 军士不知。 蓝玉也有些意外,顾正臣不在北平坐镇,统筹后勤,跑到脑温江来干嘛,这里还不需要他来指挥坐镇。 正在犁地的百姓见到顾正臣,纷纷将手中的活放下,围上前寒暄,与百姓一起干活的将官刚想喊百姓继续干活,可抬头看到来的是顾正臣,也丢下了工具,箭步上前。 顾正臣看着热情的军民,笑道:“都辛苦了!” “不辛苦。” 一张张憨厚的脸庞堆满笑。 顾正臣走向一旁的黑土地,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对一旁的严桑桑、朱棡等人道:“看吧,没有来过这里的人很难相信,这世上竟会有这般黑色的土地。” 黑土地,是真正的黑,如同泼了墨。 朱棡也抓了一把:“先生,这土看着很是肥沃的样子,黑土地有多厚?” 一个老汉开口:“我们挖过,有些地方两尺多深。” “两尺?” 朱棡惊讶,用手比划着高度。 顾正臣看着开垦出来的大片黑土地,感叹地说:“黑土地比黄土地更是肥沃,来年这里必是一处丰收之地。你们垦出来的,可不只是一片良田,更是大明立足草原的根基!” 无论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这话确实让人舒坦。 徐达带人到了,军民散去,各自继续劳作。 顾正臣与徐达说了几句之后,便问道:“我听说了,曹国公带兵去了和林,为何是曹国公,你才是西路军吧?” 徐达见顾正臣提起这事,忍不住想骂人,第一个就想骂顾正臣。 说好的三路大军北伐,你中路军打了个蓟州大捷,出关之后,冯胜成了主将,带着中路军去了金山的新泰州,而原本该去金山的东路军李文忠则打成了中路军去了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兀良哈部…… 最可恶的是李文忠,太过生猛,如果不是西路军速度快点,没耽误太多,捕鱼儿海的功劳能不能轮到西路军都难说。 这也就罢了,西路军毕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战果。 可问题是,冯胜、朱棣要开发大东北,东路军没啥活干,李文忠留在脑温江在这里没事干,整日让他带人去搞开发,伐木垦荒他也不乐意,正好和林也需要大明驻军,好扼住整个蒙古草原的中部要害之地,建造对瓦剌的桥头堡,李文忠这才带人跑了…… 按理说,这是西路军的活,打完和林,留下一部分人驻扎,许多人南下就能回山西休整了。 可李文忠不答应,这个家伙非要说东路军就是从东面朝西面杀,既然从辽东跑出来了,那就应该跑到和林去,要不然回去丢人。 徐达也理解,中路军关内大捷,顾正臣俘虏了买的里八剌,还弄到了玉玺这种宝贝,那功劳是不小了,西路军虽然没杀多少人,但拿下了汗廷,宣布了元廷的结束,日后史书写元廷灭亡的时候,也得提一句西路军。 可东路军呢—— 李文忠实际上立下的功劳并不小,龙山四万元军授首,马孟山又被他们拿去了两万多。 军功很不错了。 但是——不出彩。 相对中路军、西路军来说,东路军的军功再多,也盖不住其他人的光芒。 要想让中路军光芒万丈,为世人记住,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拿下和林! 和林,可是曾经蒙古帝国的首都之地,也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成吉思汗、窝阔台、贵由、蒙哥均坐镇哈拉和林管理蒙古帝国! 虽然后来忽必烈迁都关内,但在元廷被朱元璋赶出去时,北元曾一度在哈林安顿,直至买的里八剌才迁至捕鱼儿海。 作为许多蒙古人心中的圣地,蒙古曾经的帝都,拿下和林,中路军将赢得荣耀。 第两千五百六十九章 征东,我是有私心的 放李文忠去和林,蓝玉不会答应,徐达也不甘心,毕竟谁会嫌功劳多? 可郁闷的是,李文忠他娘的玩阴的,灌醉了自己,趁着自己说胡话的时候带兵走了…… 徐达苦啊。 都是顾正臣,中路军不走中路,东路军打西面去了,西路军一路向东走,你丫的设置的局,你要负责。 于是,脑温江的开发任务交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也不介意,来这里就是为了干活、鼓舞人心的。 脑温江的开发中还存在不少问题,比如对于过冬的准备很是不足,虽然有计划准备煤炭、炉子、木柴,但这不行,尤其是砖窑人手被拉去弄煤炭了,需要改过来…… 徐达看着准备大改一番的顾正臣,担忧起来:“煤炭是过冬用的,这里的冬日酷寒难挡,咱们可没那么多皮货可保暖。” 顾正臣笑道:“魏国公啊,东北这地方过冬,靠煤炭可不好过,即便是烧了煤炉,短时间内也制造不出来更多烟囱,暖气片更是不要想了,要让东北的军民过冬,还需要打造炕。” “炕?” 徐达眉头微抬,拍手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炕这东西,出现得很久远了,分不清楚是西汉还是更早,这东西在山东、甘肃、辽东等地有一些分布,但并没有形成规模。 说到底,主要还是因为这东西需要一定成本与技术,不是说随便搭建下就能成,要在内部设计曲折烟道连接灶台与烟囱。 弄不好,温度存不住不说,还呛人。 花点钱请个人做? 有那个钱,还不如在床上多铺一层麦秸。 至于脑温江这里,自然是没有炕这玩意,这里是翁牛特部等游牧之地,他们睡觉不需要炕,而且游牧民族的皮货很多,冷的话,多盖几层羊皮衣也够了,实在不行,牛皮也可以上嘛。 顾正臣提笔绘制了一张图纸,言道:“苦寒的冬日需要火炕才好坚持下去,大量制造火炕好过煤炭。再说了,今年砍伐了那么多树木,冬日里不缺柴,干嘛还要分散人手去开采煤矿?” 徐达叹了口气:“说起来,民政上的事,老夫不如你,之前还能在打仗上胜你一筹,如今也不敢在你面前吹嘘过去的功劳了。小子,这次班师之后,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就要退了,日后大局,可就靠你们撑着了。” 顾正臣心头微动。 这话,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顾正臣思忖了下,认真地回道:“不瞒魏国公,我这身体什么情况,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我只想在余下的岁月里,为朝廷做更多事,哪怕是有朝一日人没了,也能安心而去。” “小子尚有如此心思,魏国公精神尚在,如何能退?再说了,你们都退了,对朝堂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吧,为了朝廷,总需要如天上的太阳,无论是清晨还是正午亦或是黄昏,总要发光发热至最后。” 徐达知道顾正臣想要挽留,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们戎马一生,也该歇歇了,你先忙着,我去巡下营地。” 顾正臣没说什么,沉默良久,最终苦涩一笑,对严桑桑低声道:“看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也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可我——很为难啊。” 严桑桑声音轻柔:“夫君不必担心,你所做皆为大明,皆为朝廷,没有私心,皇帝是清楚的。” 顾正臣并不这样认为。 很多时候,有没有私心不重要,甚至是有没有能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被掌控,有没有威胁。 皇帝自认为能掌控,哪怕是个死太监,他也能权倾朝野。 皇帝认为不能掌控,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哪怕他权倾朝野,生的时候没收拾了,死了也会挖出来鞭尸断骨。 皇权的游戏很残酷。 快意恩仇? 追求爽感,想干嘛干嘛? 那种事也只存在于虚拟的世界罢了,真实的世界,哪怕是个草台班子,当个万税爷,嘴巴再大,也做不到快意恩仇,想弄谁弄谁,想整谁整谁。 即便是朱元璋,他也必须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办事,做不到随心所欲。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爽,更多的是攀登之苦,承受之重,还有高处的——不胜寒! 顾正臣咳了起来,手跟着晃动,直至平缓了,目光才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低声道:“元廷灭了,对大明来说是一件好事,可对于许多开国勋贵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对我们——难说,难评。” “但是,无论多少风潮,无论头顶之上是雷霆还是烈日,征东之事必须去做。桑桑,你说错了,征东,我是有私心的,这颗私心,不管隔着多少年月,都不会改!” 若是他们悔改了,他们跪下了,痛哭流涕,取得了原谅。 顾正臣不介意放下恩怨。 但是—— 那就是一个丑陋不堪的,劣根在骨、在血的民族! 不知悔改! 宁愿花大量的钱财去洗白历史,去阻挠华夏的大阅兵,去买下公知的嘴,让那些人狂吠:不要宣传仇恨了。 去他娘的! 记不住国恨家仇,记不住血淋淋的耻辱,记不住过去历史里三千五百万亡魂的悲鸣,那还算什么华夏人? 不是我们宣传仇恨,而是他们一次次用行动告诉世界,亡我之心不死! 既是如此,那就应该从根上灭绝。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没有半点收手的可能! 这等准备周全,定要扬帆,剑指京都! 哪怕这一次行动之后,顾正臣声名狼藉也好,功高震主也罢,总之,绝不会退! 大不了——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钱,深深吸了口气,止住了心思,轻声道:“他们就是想退,陛下也未必会让他们那么早退。眼下最重要的是站稳东北,控制草原,安排下去,等会将俘虏集结起来。” 这些人,目前还只是被看押的状况。 这不合适。 需要将他们争取过来,成为大明的百姓,唯有这样才能稳住局势,总不能将他们当囚犯般一直看着吧? 至于其他心思,走一步,是一步。 第两千五百七十章 对蓝玉的警告 满川、脱因帖木儿等人见顾正臣看过来时,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眼前,是三万多元军俘虏,还有四万余妇人,有些老弱孩童,并没有召集过来。 顾正臣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人群逐渐安静,开口道:“我知道,这段时日里你们日子过得惶惶不安,不少人睡不安稳,总觉得屠刀还会降临,杀戮还会继续。” “可你们也应该听到了,大明将士不止一次地向你们宣传,归顺之后便是大明人,只要你们不对抗朝廷,不触犯大明律令,你们便是安全的,也是在营地范围内自由的人,不是囚徒!” “我从关内来,带来了一份名录,若这名录之上有你们的名字,那说明你们随军出征的男人还活着,后续朝廷会给你们一次机会,是选择入关与你们的男人团聚,还是让你们的男人来这里垦荒耕作!” “当然,你们的日子若是过得不好,不想要那个男人了,我可以替你们保证,他不会回来,你们的未来,可以是其他蒙古人,也可以是大明军士……” 蓝玉在台下听得很不对味。 让你安抚人心,就应该对他们严厉一些,让他们怕了你。 畏怕,才能服从。 你这样说话都他娘的扯上婚配去了,合适吗? 你干脆在这里当个月老得了。 王约、魏平却觉得很对味,倒是蓝玉眼睛在瞟,这个家伙该不会是想找个蒙古女人吧? 满川、脱因帖木儿等人很是惊讶,顾正臣这个国公,身负盛名,军功累累,他说话,不仅不生硬冰冷,反而还透着几分人情味,相对蓝玉、赵涉谷等人板着脸,随时可能要砍过来的样子好多了…… 顾正臣讲述着,对众人道:“元入中国,分人四等。明主天下,一视同仁。过去的恩恩怨怨,都随着元朝的消亡过去了,你们不会沦为低贱的驱口,也不会成为奴婢!” “今日之后,朝廷会为你们办理户籍。入大明户籍者,便是大明子民!是大明子民,就有权享受大明之下的和平、安稳!” “你们,记住了——” “这面绣着日月星辰的大明旗,也是你们的旗帜!看到它,你们就应该相信这世上,日月的光,依旧照耀在世间,没有永远的黑暗,没有过不去的寒冬!” “你们的未来,与大明的未来绑在一起,我们同呼吸,共命运,大明大家庭里的一家人……” 顾正臣的话给了许多人难得的安慰。 虽说一时之间无法改变身份,也忘不了元廷,可总归是有人告诉了所有人,大家彼此,没区别,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欺负谁,蹂躏谁,没有人会沦落到深渊,大家都能活在光明之中。 顾正臣说了许多,直至最后,一声铜锣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高声喊道:“你们是大明的子民,但大明是包容的大明,你们可以信仰释迦牟尼,可以信仰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自然也可以信仰长生天!” “没有必要偷偷摸摸,藏在暗处,大可光明正大地祭祀你们的长生天。但是,大明的文化,大明的教育,你们的子孙不能落下,待到明年花开时,社学会在这里出现——” “未来十年中,你们的孩子也可以通过学问之道,入仕朝廷,为朝廷效力!” 这番话让所有人震惊了。 徐达也不禁抬了下眉头,蓝玉眯着眼对徐达道:“魏国公,让这些人继续信奉长生天,还准他们祭祀,合适吗?如此一来,二十年之后,他们还是自认为是蒙古人,未必自称是大明人!” 徐达看向高台上站着的顾正臣,吐了口气:“或许尊重他们,才能真正降服他们。即便是我们明面上消灭了他们的信仰,抹杀了长生天,可我们做不到不让他们看天、看地。” 长生天,就是将天比作生身之父,把地比作养身之母。 所以敬天地。 长生天是成吉思汗时期成熟的,铁木真自诩平生赖长生天之赞力,托长生天的护佑才有了一番霸业。 这一套思想已经持续了一百七八十年,草原一代代人传递,从未断绝。 信仰已经融入了他们的生命,强行剥夺,只会让他们不安,总想着反抗。 允许长生天信仰存在,只是让他们多了一个心理上的寄托,和佛祖、玉帝没啥本质区别,都是心灵上的寄托罢了。 这种信仰的存在,未必就会影响到大明的统治,毕竟顾正臣已经“图穷匕见”了,那就是明年会搞教育,这些人该信什么就信什么,但他们的子孙后代,要信儒家,信学问,信朝廷。 徐达虽然有些诧异,但仔细思索之后也就明白了顾正臣的用意。 可蓝玉不这样认为,言道:“信仰是会一代代传递的,即便是他们的孩子学习了儒家之道,也必然会受长生天影响。让我说,他们就应该和归化的蒙古人一样,脱掉蒙古人的衣裳,换了大明衣裳——” “改了蒙古脏辫,换了大明发髻,丢了那毡帽,换了大明的六合一统帽!总之,除了一时半会无法消除的语言之外,都应该让他们换掉。” 徐达摘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之后,目光冷冷地看着蓝玉:“永昌侯,他是河北巡抚使,也负责后勤事宜,同样还是三路大军北伐的最初谋划之人。” “你可以对他不满,也可以对他不敬,但是,北伐尚未结束,他和我一样,都是他手底下的将。他说什么,我不反对,你即便不认可,也应该听着,而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嫌隙。但是你也要清楚,顾正臣入仕十三年,从一个举人成为一个国公,他的军功,比你重。他手底下死去的人,没有几个是好对付的,无论是外敌,还是朝堂之上的政敌!” “你应该清楚,顾正臣不是你能对付的,也不是你所能压制的人,若是有朝一日你落在了下风,那你就应该感觉到危险了。若是你感觉自己处在上风,信心十足,那——” “危险就已经缠在了你的腿上,手上,爬在你的胸口,甚至是抓住你的喉咙,真正的危险也就到了,到那时,再想脱身,你也来不及。这种话我只说一次,你愿意听就听进去,不愿意听,权当我没讲过……” 第两千五百七十一章 瓦剌欲东征 对于蓝玉与顾正臣的明争暗斗,徐达自然是心知肚明,也看出了朱元璋想借蓝玉制衡顾正臣的心思。 但是—— 我的皇帝,你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顾正臣需要制衡吗? 确实,这些年来顾正臣立下了很多功劳,声望很大,尤其是在百姓心中威望颇高。 可是,他的存在会威胁到皇室吗? 只要看看他身边的人就知道了,他身边的人,多是他的弟子。 这些弟子里,有你皇帝的儿子,也有我徐达的儿子,还有李文忠、邓愈等人的儿子。 他们尊重顾正臣,但不会唯顾正臣。 一旦顾正臣要对皇室不利,这些人会站出来,成为一堵墙,挡在他与皇室之间。 他们不是顾正臣的私兵! 不管是朱棡、朱棣,还是李景隆、邓镇等人,一个个跟着顾正臣锻炼多年,哪个不是会拿主意,有主见的?就连李景隆那个家伙都知道权衡利弊,分析局势了,身后都是有家人的,谁会跟着顾正臣与皇室对着干? 退一步,顾正臣如果真有什么心思,他费劲巴拉地培养这些弟子干嘛,收养几百个义子,培植一批亲信,岂不是更轻松? 对吧,蓝玉? 徐达目光很冷,但也没怎么再看蓝玉。 有些话提醒过一次就行了,说多了,人家不仅不领情,说不得还会记恨上。 选择蓝玉,在徐达看来,朱元璋本身就走错了一步,这个家伙压根就不可能是顾正臣的对手,皇帝想要的是制衡,左边是顾正臣,右边是蓝玉,分量差不多,这中间的木杆平稳,哪一头都不会翘起来。 可蓝玉想要的是将顾正臣撅下去! 制衡之道是共存。 蓝玉,他不懂得这个道理。 可顾正臣懂! 这就注定了斗争一旦开始,没人伸手阻拦的话,蓝玉迟早会输。 徐达并不希望蓝玉死,在战场之上,他的统率、指挥能力,仔细来论,他确实不输给任何人,包括自己,也包括顾正臣,他有自己的指挥艺术,也有许多将官无可匹敌的勇猛。 这样的汉子,死在争斗之下而不是战场之上,可惜。 顾正臣的脑温江讲话,极大让蒙古人得到了安慰,也终于接纳现实,开始融入脑温江,一部分军士也在顾正臣的力排众议之下,参与到了劳作之中,甚至有些青壮给了他们武器与弓箭,允许他们编入军队巡视。 为了证明大明对蒙古人的信任,顾正臣带着严桑桑住到了蒙古安置区里,随行没有任何护卫,就这么两人,在蒙古人里面说说笑笑,该吃吃,该睡睡,一连住了三日。 这不是什么新颖的招式,历史中不少人用过,可贵在真诚。 在蒙古人眼里,顾正臣将蒙古人当自己人看待,当自己人一样信任,大家感动。 在大明人眼里,顾正臣都做出了表率,那大家也就不要区分、歧视、苛待这些人,大家都是大明人,一个大家庭。 顾正臣不可能一直留在脑温江,在离开之前,下令将抓获的羔羊拿出一部分,按户分下去,每户分两只,至于牛不能分,这东西需要拿去耕地的,别以为草原牛不能耕地,穿鼻子之后,管你什么牛,该干活就干活…… 这是人的残忍,也是人的生存之道。 去哈尔滨吧,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都在那里。 杭爱山,塔密尔河下游。 蒙古包如白云一般散落各地,牛羊成群,骑着马的军士驰骋在草原之上,长弓拉动,飞鹰坠落。 土尔扈特部首领乌格齐哈什哈、绰罗斯首领浩海达裕带人抵达,在军士的引导下,进入到一处布置奢华的大帐之内。 也速迭儿盯着一副舆图,年轻的脸庞之上,带着几分令人冷峻,一双丹凤眼时不时透出寒芒,短小的胡须如锥。 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行礼。 别看眼前的也速迭儿年轻,不到三十,可此人是阿里不哥的后代,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 只是血脉,还不足以让人惧怕。 但也速迭儿是瓦剌的统领,手底下三万精骑,周围诸部落都难与之抗衡,只能臣服。 也速迭儿对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盘坐着,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带着几分威严道:“不久之前,我按插在阔阔帖木儿军中的人跑了回来,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对视了一眼,心头莫名一沉。 也速迭儿没有卖关子,一双眼微微眯起,更显狭长:“有消息说,大汗南下大明的军队被全歼,大汗被俘,汗廷也被徐达袭击,完全沦陷在明军之手。” 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骇然。 乌格齐哈什哈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徐达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名将,此人精通兵法。可全歼汗廷主力还不太可能吧,更不要说俘虏大汗这种话,对此消息,我怀疑其虚假。” 浩海达裕在一旁附和:“汗廷南征的消息我们是知道的,他们抽调了全部主力南下,似乎赌上了一切,如此庞大的兵力,不说挡住明军,也不可能惨败到被全歼的地步,更不可能沦落为俘虏。” 也速迭儿沉默了。 这个消息送来时,自己也深表怀疑。 毕竟这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 那可是骑兵啊,不是步卒。 如果是大明皇帝亲征,蒙古派三五万骑兵杀过去,运作得好,可以将大明三十万步卒给消灭了,说不定还能将大明皇帝带到草原上玩玩。 可你说三十万步卒想要消灭三五万骑兵,也速迭儿不信。 尤其是买的里八剌带走的不是三五万,而是三十几万骑兵,这股力量,不敢说逢战必胜,但也能说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吧? 被全歼,被俘虏,听着都玄乎。 可自己的人不可能撒谎,尤其是这消息是阔阔帖木儿一再证实的消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徐达带兵袭击了汗廷,汗廷没了…… 也速迭儿站起身来,沉声道:“无论消息真伪,徐达去了捕鱼儿海是事实,鞑靼受挫也应属实,我决定领兵东征,先拿下和林,再东进金山,一统草原!” 第两千五百七十二章 我死了,瓦剌也会灭 也速迭儿是个极有主见且强势的统领,召集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等人,不是为了商议要不要东进,而是下达东进的命令。 土尔扈特部、绰罗斯部等无力反抗,只能听从。 但就在也速迭儿厉兵秣马,准备东进时,百户宁齐受李文忠指派而来。 宁齐是个老兵,五十余岁,从征二十余年,只不过总缺几分运气,没立下什么军功,眼看再过几年都要退下去了,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百户。 这不行。 百户多如狗,实在算不上什么,要当也要当个千户。 于是,主动请令而来。 也速迭儿打量着宁齐,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大明人上次踏足杭爱山已经是不知哪一年的事了,几十年,一两百年? 不清楚。 也速迭儿命人将宁齐绑了起来,磨刀之声令人发麻。 宁齐昂着头,露着脖子,笑道:“也速迭儿,杀了我东征吧,如此一来,大明将士才能从灭了元廷的振奋与松懈中走出来,同仇敌忾,上下一心打到杭爱山,到那时,你会死,瓦剌也会灭亡!” 也速迭儿走至宁齐面前,缓缓抽出了腰刀,刷地一声指着宁齐:“元廷式微,早就不堪一击。你们打败他们又如何,还能打败我们瓦剌不成?” 宁齐哈哈大笑,言道:“是啊,元廷式微,可他们也还是有三十八万铁骑。大明于四五月间,一口气将这些人全都吃下,如今已经消化了两个多月,敢问瓦剌,能有多少铁骑可以填满大明的胃口?” 也速迭儿上前一步,手起刀落,一只耳朵飞起,落在了地上。 宁齐浑身一冷,随后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没有惨烈的尖叫,紧咬着牙关,任凭豆大的汗珠滴落,一双眼瞪出血色。 也速迭儿冷漠地看着宁齐:“大明想吃我瓦剌,还没这个本事!你最好是不要再笑,否则,我会一点点砍下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宁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耳朵,又将目光投向也速迭儿,冷笑不已:“若是怕死,我也不会来这里。也速迭儿,杀了我,那你会体验到火器覆盖杭爱山的绝望!你以为,大明是如何消灭元廷本部,打败纳哈出的?” “哦——你还不知道这些细节,那我告诉你,镇国公是在平原之上,在骑兵制霸的开阔地带,正面打败了元军骑兵,并一步步将他们逼至绝路!” “你以为骑兵可以来无影去无踪,可以凭借着机动将深入草原的明军消灭?” “不要异想天开了,遇到大明的步卒,你们应该逃,遇到大明的骑兵,你们能不能活下去,那就完全看你们身下的战马跑得够不够快!” 也速迭儿很不喜欢宁齐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似乎他娘的大明已经掌控了局势,捏着瓦剌的生死。 宁齐看出了也速迭儿的杀意,依旧没有停下来,神情中带着骄傲与快意,抬头看天:“呐,也速迭儿,你听说过加特林菩萨吗?没有吧,那你听说过喀秋莎吗?呵,没关系,杀了我!” “只要我死在瓦剌,你一定会见到这些东西。忘记告诉你了,你想东进,面对的可不是什么阔阔帖木儿,而是曹国公李文忠。在他的背后,还有—— “攻破汗廷的魏国公徐达,将买的里八剌逼至绝境的宋国公冯胜,以及布置了山河口袋阵,正面打败纳哈出,策划了北伐大局的镇国公顾正臣!” “来吧,杀了我,你将会很荣幸地看到这四位国公其中一位的风采。” 也速迭儿脸色有些难看。 李文忠那个疯子不好招惹! 徐达更是大明第一名将,更不好对付。 冯胜? 那个洪武五年来西面,手底下只派出了一个傅友德就打出了个七战七捷的家伙? 这三个人,成名已久,皆不是好应对之辈。 而这背后,还有一个最让人琢磨不透的顾正臣! 瓦剌的情报虽然滞后,可顾正臣这么大的名声想不知道都难,毕竟瓦剌并非与世隔绝,与哈密、吐鲁番都有关系,与嘉峪关外的蒙古人也有联系。 顾正臣极善火器,这是情报里最显眼的一句。 别人善火器,他是极善,不仅通晓制造之道,还精通如何排兵布阵,组合使用各类火器。 四位国公阵容! 大明还真是了不得啊。 也速迭儿冷冷地看着宁齐,嘴角抖动了下,冷冷地说:“确实,大明国公没一个好对付的,可你以为,瓦剌在蛰伏的这些年里,都在干什么?在看天上云飘还是在看牛羊在吃草?” “不,我们在备战,在准备拿回草原!不管来的是李文忠还是徐达,来的是冯胜还是顾正臣,谁都别想阻挡瓦剌前进!” 宁齐盯着也速迭儿,笑出了声:“买的里八剌、纳哈出、失烈门、哈剌章,这些人都和你一样自信。可结果呢?他们正在北平做客,你想去北平吗?” 也速迭儿愤怒,抬起刀便砍在了齐宁的脖子一侧:“你这是找死!” 宁齐狞笑,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我死了,我儿子便是千户!我死了,瓦剌也会灭!用你刀划下来,砍断我的脖子,老子若是求饶一句,就是对生而为大明人的不尊重!” 也速迭儿刚想下手,火儿忽答突然走出,言道:“他是故意求死,想要制造明军西进的借口,若是杀了他,就等同于上了他的当。” 也速迭儿看向火儿忽答:“若是放了他,我受到的耻辱又该如何算?” 火儿忽答指向东面:“从明军手中讨回来!” 也速迭儿哼了声,收回了带血的刀,擦了擦之后送入鞘中:“滚回去告诉李文忠,草原是蒙古人的草原,不是大明人的草原!他若是想要战争,那我就奉陪到底!” 宁齐被放开了,承受着伤痛道:“你的话我会带到,一字不差的!” 不能多说了,再刺激下去,这个疯子真能要了自己的命。 虽说死了也值,可活着回去,更好…… 也速迭儿看着离开的宁齐,面色变得极是凝重,下令道:“派人侦查消息,我要知道元廷北伐的真相,知道所有细节!” 第两千五百七十三章 大明占领和林 也速迭儿很清楚,如果真如宁齐所言大明出动了四位国公,还消灭了元廷三十八万骑兵,那眼下还真不宜对上大明。 至少,需要避其锋芒。 只要等,等到明军撤出草原,那瓦剌将彻底崛起,横扫草原,成为唯一的霸主。 既然买的里八剌被俘虏了,天保奴等人也没跑出来,那元廷已经事实上被大明消灭了,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考虑下称汗了? 只可惜,哈斯宝玉玺没落到自己手中,称汗的话,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要不找个刻章的将这事给办了? 原本想要快速东征的也速迭儿因为李文忠的一番安排,不得不谨慎起来。 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等人认为也速迭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个时候直接对上明军并不符合瓦剌的利益,反正明军会走,等等就是了,没必要多死人。 一等,就是四天,然后等到了李文忠大败阔阔帖木儿的消息,溃逃而来的残兵让也速迭儿、浩海达裕等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慌与不安。 因为从这些人的讲述中,明军的战术战法已迥然不同于过去。 常规的骑兵对战,无外乎弓箭先射两三轮,然后骑兵中央突破或击其侧翼,撕开对方阵型或扰乱对方中军,比拼的是个人勇猛。 可明军压根不来这一套,他们用火器先来一两轮,紧接着用堪比火器射程的弓来个五六轮,靠近了准备厮杀了,他娘的又拿出了火铳来个三连击,等这一套走完,都没多少活人了,他们的骑兵也到了…… 李文忠没空理睬也速迭儿,站在哈拉和林的城墙之上,看着远处茂密的森林,还有到处盛开的花,骄傲地喊道:“我是大明的李文忠,我来到了这里。成吉思汗,和林——自此插上了大明旗!” 日月星辰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欢快得紧。 李文忠意气风发,对王志、黄彬等人道:“这里是蒙古草原的中心,一百多年前,这里也曾是天下的中心。罗马的传教士,南宋的使团,波斯的驮马队,高丽的进贡者,形形色色的人,都曾来到这里。” “这里有成吉思汗,窝阔台,蒙哥,可这些人,都不在了!强大的蒙古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元廷奴我汉人近百年!” “如今——” “我们来到了这里!” 李文忠抓着胡须,神采奕奕。 六安侯王志看向西面,缓缓地说:“是啊,当年成吉思汗多少次从这里出征,多少道命令在这里传达出去,这里,在那个时代确实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中心之地。” 黄彬摆了摆手,目光中难掩兴奋:“俱往矣,俱往矣。这个时代,属于我们!” 叶旺走了过来,心情大好:“也速迭儿没有出来,我们还主动去找他吗?” 李文忠凝眸看向西面。 这个时候继续向西,打垮瓦剌,将这些人赶出杭爱山,对大明控制蒙古中部有利。 毕竟这里距离杭爱山可不算远,尤其是瓦剌驻扎在塔密尔河下游,算起来,也就四百里路。 四百路,对骑兵来说,实在不算什么,瓦剌不走,和林就很难谈得上安全二字。 但还有个问题,随行携带的火器并不甚多,而且这部分火器需要留给驻守和林的守军,这也是确保大明长期控制草原的手段。 眼下草原没有完全肃清,分散在各地的部落听闻和林丢失之后,他们会采取什么举措,是夺回和林,还是臣服,是游击大明,还是迁得越远越好,如今局势还不甚明朗。 这个时候在瓦剌身上用光了火器,后续驻扎下来的困难会增加许多。 弓最具威胁时,是引而不发。 一旦箭射出去了,威胁是大是小,是软是硬,一眼可知。 李文忠沉思了下,言道:“也速迭儿是个有野心的,他不甘愿于臣服元廷本部,现如今元灭了,他想要成为蒙古大汗,就必须证明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他手中没有哈斯宝玉玺,也没有传国玉玺,你们说,他要称汗,不拿下和林,够不够资格,能不能服众?” 王志凝眸:“曹国公的意思是,我们留在这里等他们,可是后面还有一批百姓正在赶来。” 百姓走得慢,虽然护卫他们的骑兵也有一万五千,可一旦遭遇大规模骑兵的全面偷袭,那还是很危险。 顾正臣说过,不允许一个百姓死在骑兵之下。 这就意味着,军队必须护卫好百姓。 可骑兵的机动性很强,而这草原也足够大,未必能防得住也速迭儿。 李文忠笑了,手指南面:“你们该不会以为,来草原的只有我们一支军队吧?放心吧,增派人手去接应百姓,其他人就在这座城里。也速迭儿来的话,我们送他走,不来的话,他也就没机会来了。” 也速迭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阔阔帖木儿被明军打败,连跑都没跑出来,足见李文忠的动作有多快,进攻有多犀利。 这个时候不是考虑东进不东进,而是考虑要不要离开杭爱山,避避风头,不要让李文忠误判自己想要夺取和林,然后给自己来一下。 四百里啊,这个距离很尴尬,近不算近,远又谈不上。 很没安全感。 就在也速迭儿担心李文忠会偷袭瓦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明军出了陕西,骑兵打败了亦集乃的瓦剌军,占据了亦集乃,并派出了大量斥候窥视杭爱山。 也速迭儿听到这个消息感觉一阵阵寒意,明军这是想两路夹击弄死瓦剌啊。即便哈林的李文忠走了,只要亦集乃的明军不撤,自己也没办法东进,否则那里的明军将效仿徐达,直接端了自己的老巢。 可恶的明军! 也速迭儿权衡再三,最终咬牙服了软,派了人前往和林找寻李文忠,同时下达了全族迁移的命令。 向西走吧,保全实力才能图谋未来,不信明军能在亦集乃、和林待着不走了! 李文忠面对也速迭儿派来的人做法也很简单,砍掉了对方的一只耳朵,断了对方一条手臂,然后言道:“告诉也速迭儿,大明今日定下规矩:敢窥和林者,虽远必诛!” 第两千五百七十四章 朱元璋:设大宁都司 北平。 朝阳门附近的酒楼很是热闹,南来北往的商人总需要在这里歇歇脚,因为酒楼有低价酒水,就连一些做工的伙计也能五六人凑一桌点上一坛酒。 酒不烈,在井水里沉过,带着几分清凉。 “听说没有,水师一艘运输火器的船在山东触礁,然后被海贼给抢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啊,运输火器的船,里面可都是水师将士,百战精兵,怎么可能会被海贼给抢了去。” “这都信,水师的人不会用火器打死海贼吗?” 轻佻的汉子抬起腿,踩着凳子上,哼哼两声:“水师将士寻常时候也触礁不了啊,那不是当日狂风大作,涌浪滔天,整个船都拍到了岛上,听说水师将士损失惨重,不巧的是,海贼竟也被海浪冲了过来。” “海贼可多了,一口气占领了小岛,抢走了船上的火器,还有避风浪的粮船,逃之夭夭。海贼有了火器,以后沿海可不安稳了……” 一个壮汉咕咚两口,喊道:“怕什么,海贼又不是河贼,还能跑这里来不成?” 平安听着这消息,看向徐司马。 徐司马微微凝眸,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将目光投向慢条斯理品酒的朱元璋,低声道:“父亲,水师可能当真出事了,这消息传了一路。” 朱元璋将酒杯放在桌上,嘴唇吧了两下:“这事可不简单,倘若当真落到海贼手中,水师的压力可不小,日后沿海都可能受到威胁。顾正臣是水师左都督,这件事他要负责。” 平安低声道:“只是镇国公他不在北平,而是去了东北。” 朱元璋将头看向外面的街道,微微凝眸:“人去哪里,都有他的责任。你们看,这些人似乎不简单。” 平安、徐司马看了过去,只见街上有两人骑着马,身后还跟着二十余人,各自牵着一匹马,马背之上驮着不少箱子或麻袋,为首的两人,头戴官帽,帽翅向下弯得有些厉害,身着黑色圆领衣袍,腰间革带,俨然一副官员模样。 可在大明官场上,官员多穿绯袍、青袍、绿袍,纯黑色的——不见有。 徐司马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看着像是朝鲜官员。” 平安恍然:“还真是。” 朝鲜寻常官员的服饰还没有严格的朝服、便服等概念,颜色也没个严格规定,用杂色颇多,而且很多官员官袍上没有补子,不知道是不是图简单省事,还是绣功不过关…… 徐司马不理解:“朝鲜使臣去的是金陵,为何转身来到了北平?” 朝鲜使臣入关之后,一路歇停多在驿站,即便是到北平附近,那也是在通州旁的驿站停下,没道理直接带人跑到北平城池里来。 朱元璋抬了抬手。 郑泊了然,带人跟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郑泊便返了回来,站在朱元璋身旁低声道:“这些人想要见镇国公,具体来意,并不清楚。” 徐司马、平安心头一惊。 朱元璋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使臣入大明,最应该拜访的是自己这个皇帝,而不是什么国公! 朝鲜到底是不将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还是顾正臣与朝鲜之间有什么关联? 徐司马见朱元璋起身,赶忙结账,然后跟上朱元璋,低声道:“父亲,镇国公不太可能与朝鲜勾结在一起,毫无道理,也毫无利处。” 朱元璋暼了一眼徐司马:“怎么,你与他见过一面,就开始为他说情了?” 徐司马心头紧张,但还是坚定地回道:“其中必有缘由,或与镇国公无关。” 平安也清楚,勾结外邦形同谋逆,这事不弄个清楚,说个明白,很可能会给顾正臣带来杀身之祸,尤其是被官员知道之后,必会弹劾。 看着冷脸的朱元璋,平安也说了句:“父亲既然到了这里,不妨在见见他们。若有企图,拆穿了他们,也好让他们带回问罪朝鲜国王的文书。” 朱元璋朝着都司衙门走去。 出金陵,到凤阳之后,朱元璋便带着马皇后等人游山玩水,一路晃到了开封,带上了徐司马,又转去了山东,传唤了平安,因为朱榑有些身体不适停在了沧州,朱元璋为了考察民情,带人先一步抵达北平。 徐司马、平安,都是朱元璋的义子,这些年来,一个在河南一个在山东,几年难得见一面,这次北巡,索性带在身边。 都司公署。 盛熙正与朱煜、陈亨、耿炳文等人商议戍守草原卫所及其兵力,就看到门口走来两个彪形大汉,至门口也不进来,左右一站,如同侍卫。 朱煜刚问出何人的话,朱元璋便带人走了进来。 盛熙震惊不已,耿炳文率先反应过来起身行礼。 朱元璋走至桌案上,看着舆图上的圈圈点点,言道:“都起来吧,向北驻扎多少兵力,你们可拿出了主意?” 盛熙、朱煜等人一时之间没从朱元璋突然出现的震惊中走出,耿炳文却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地回道:“陛下,臣等认为,脑温江、松花江、黑龙江三地设卫所,只要能种出一茬粮,军屯就能解决卫所所需。” “所以兵力数量并不需因后勤而定,不需要大量商人前往开中,在兵力配置上,当以合适便可,不宜多,也不宜少。所的兵力满配,重要之地的卫可以是六千至八千人,次要卫可以是三千至四千人,总兵力在六万至八万之间。” “眼下主要是关外新设卫所的归属问题不好确定,北平都司距离太远,归北平都司不方便。辽东都司虽然距离较近,可也有些鞭长莫及的意味,而且新设卫所面临的情况与辽东都司不同……” 朱元璋看着舆图。 确实,辽东都司境内百姓少,且归顺多年。 新设卫所不是要招抚女真人,就是要招抚蒙古人,工作重点明显不同,最主要的是,辽东都司需要向东发展,控制鸭绿江沿线,而不是向北。 朱元璋很干脆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胡虏灭,四海平,朕愿普天安乐永大宁,那就设一个大宁都司吧。” 第两千五百七十五章 他用不着勾搭李成桂 朱元璋做事并不拘泥于框架,该跳出去的时候就跳出去,简单干脆,不纠结。 大宁都司,终还是出现在历史舞台。 只不过与历史不同,大宁都司治所并不在大宁城,而是在齐齐哈尔。 这里向东可以控制松花江、黑龙江,向西过黑山可以抵达捕鱼儿海,也可以西进蒙古草原中部,连接和林。 北伐也好,东北大开发也罢,其实都在蒙古高原中、东部,且以东部为主,也就是元廷总部的传统势力范围之内,并没有涉及蒙古草原西部的瓦剌诸部落。 盛熙对此很是担忧,见朱元璋谈到和林,便进言道:“陛下,瓦剌部落早年间就脱离了元廷掌控,最近二十年更是不断壮大,骑兵数量最少也有五万骑。和林孤悬于草原中部,且距离杭爱山很近,若时不时受其袭扰,朝廷要在和林立足很难。” 朱煜跟着说:“和林对于蒙古人太过重要,谁控制了和林,谁就能赢得蒙古草原的人心,继而成为下一个制霸草原之人。臣以为,占领和林简单,可长期控制很难。” 防备骑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要耕作垦种,求一个自给自足的话,很可能庄稼熟了,人家骑着马过来了,不说抢走吧,放把火,连救都没机会…… 若是依靠后勤运输,那后勤线拉得有些长,既不安全,也不能保证稳定。 在盛熙、朱煜看来,虽说占领和林的政治意义很大,可以带来难以估量的荣耀,但实际上,得不偿失,后续面临的困难太多,反而会成为累赘。 朱元璋看向耿炳文:“你如何看?” 耿炳文沉吟了下,回道:“陛下,臣以为和林便如同楔子,占据那里,朝廷才好立足草原。若是放弃和林,瓦剌迟早会东进,到那时,我们与瓦剌在何处交锋?捕鱼儿海还是黑山,还是齐齐哈尔、哈尔滨这些地方?” “虽说占据和林目前压力不小,不管是瓦剌还是其他部落,必然会觊觎和林,但从长远来看,牢牢控制着和林,我们才能控制住蒙古中部。当然,若有合适的机会,应该消灭瓦剌,解除威胁。” 朱元璋清楚,对于是否长期占领和林这一点军中是存在分歧的,冯胜就不太赞同控制和林,他求稳,希望步步为营,站稳一地,然后再向前一步,用十年至二十年来控制和林。 但顾正臣、李文忠却主张彻底占领并控制和林,设置卫不走了。 徐达则认为,先在忽兰忽失温驻扎下来,形成后备力量之后,再占据和林,可以如占城打安南一样,隔着一段时间就跑一趟和林。 和林在瓦剌手中,瓦剌不放弃就要挨打,放弃了大明自然可以占领。 谁都有各自的道理,每一种方略严格来说都没有错,只是彼此权衡的重点不同罢了。 朱元璋言道:“这件事后面再议,顾正臣不在北平坐镇,为何跑去了东北?” 盛熙恭敬地回道:“陛下,镇国公梳理了后勤事宜,将责任落实到了个人,后勤各环节俱已打通。镇国公担忧东北开发进度跟不上,缺少对过冬的准备,便带人出了关。”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朝鲜使臣来北平,是为了见顾正臣?” 此言一出,盛熙、耿炳文等人顿觉寒意袭人。 耿炳文眉头紧锁了下,回道:“朝鲜使臣折道北平确实是想见镇国公,只不过其没有说出具体缘由,加之镇国公人不在,臣等也没询问细节。既然陛下来了,臣以为当将其召至,询问内情。” 朝鲜使臣不懂规矩,大摇大摆进了北平不说,还敢公开说要拜访顾正臣,这给人留下的遐想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弄不好,顾正臣要被牵累。 无辜? 人家会说: 朝鲜使臣为啥不找徐达、李文忠,非要找你顾正臣? 这与不是你撞的,你为啥要扶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前者只关斗争,后者只关良善。 朱元璋抬手:“那就让他们来一趟。另外,买的里八剌在何处?” 盛熙安排人去寻朝鲜使臣,然后对朱元璋回道:“被安置在晋王府中,由张龙、韩庭瑞等人看着,天保奴、地保奴,及买的里八剌的其他妃嫔也送了去。” 朱元璋呵了声:“当俘虏当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大明宽宏了吧?” 相对金朝俘虏徽钦二帝时的所作所为,大明还真算得上仁明,至少没让元廷的一干女人行牵羊礼,没有在囚禁买的里八剌时隔绝亲人。 朝鲜使臣到了。 李梅、金整不止一次去过金陵,自然认识朱元璋,震惊不已,赶忙行礼。 朱元璋打量着两人,问道:“此番来大明,是为了见朕,还是为了见镇国公?” 李梅、金整知道来北平不妥,可李成桂吩咐过,见朱元璋问,李梅索性将事情摊开了说:“回禀大皇帝,不久之前,朝鲜金州遭遇袭击,一城人口青壮被掠走,妇孺老弱被屠。” “从现场之中,我们发现了火器铁子、铸铁碎片。大王担心大明火器可能外流,为控制局势,避免沿海军民遭遇更多灾难,特安排我等,若是有机会便先见一见镇国公,以求派水师盘查火器流失事宜……” 朱元璋听明白了。 朝鲜急着先让大明水师去调查,然后去金陵,是为了节省时间,毕竟到了金陵再传令水师,需要时间颇多,谁也保不齐这段时间里会不会有第二个城被洗劫。 耿炳文、徐司马等人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这事与顾正臣就毫无关系了,勾结外邦的罪名落不到他头上。 想想也是,顾正臣用不着勾结,再说了,要勾,也勾不到朝鲜去啊。 顾正臣想知道的未知之地很多,出海找个地藏起来朝廷都未必能找到他,不至于勾搭李成桂。 朱元璋看着李梅拿出来的铁珠、铸铁碎片,凝眸道:“还真是大明火器,这事需要彻查!长兴侯,朕听闻海贼、倭寇最近很是猖獗,前段时日还劫掠了大明遇难的火器船。” 耿炳文欠身回道:“确有此事,岛上还遗留了两具倭寇尸体,可以确定,是倭寇所为!福靖侯赵海楼得知此事之后,派出了永绩伯梅鸿、清江伯高令时水师追索,目前还没消息送来。” 朱元璋起身,威严地喊道:“当年顾正臣在太宰府留下碑文,警示过倭国,这才多少年,他们竟忘了个干净!看来,这群人——不长记性啊!” 第两千五百七十六章 运筹帷幄,让大明出兵 李梅、金整自然也知道顾正臣在太宰府干的事,见朱元璋对日本国起了杀意,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点了下头。 金整一个四十多的汉子,哭得淅沥啪啦。 李梅年纪更长几岁,那也是捶胸顿足。 控诉! 血泪的控诉! 洪武十三年,顾正臣在太宰府筑了京观之后,倭寇进犯大明的兴趣确实少了许多,一是因为顾正臣干死了不少倭寇,二是顾正臣的威严实在是太大,史上最恶魔王足以吓破人胆。 可问题是,顾正臣在太宰府的行动打破了北朝占据优势的局面,让原本濒死的南朝一下子死灰复燃了,不仅重新掌控九州岛,还杀入长门、周防,势力变得雄壮起来。 南北朝的内部战争变得更为频繁,不可收拾。 世道越乱,为流贼走寇的越多。 倭人也不例外,于是无数倭人既不想死在战场上,也不想被人拉到战场上,纷纷下海求活。 可因为顾正臣的威名,大明水师的强大,倭寇第一个想去的地方那不是大明,而是朝鲜! 过去的六年时间里,朝鲜遇到的倭寇袭击次数,大大小小超过了五百次,朝廷虽然严防死守,可朝鲜是什么地方,地形就如同深入大海的棒槌,东西与南面全部都是海。 海岸线那么多,再怎么防都防不住,损失时有发生。 虽说朝鲜也有一定的火器,可朝鲜没有大明的人力物力财力,远远做不到人手一把火铳,而且朝鲜火铳装填速度太慢,并没解决火燧击发问题,火器多用于被动防守,很难用于主动进攻。 战场之上,火器打完那么一两轮,那就需要拼命了。最让人郁闷的是,朝鲜火器击发的铁屑、石子威力不足,杀伤有限,倭寇一旦带了盾牌,多无法给倭寇带来致命伤。 皮肉伤对倭寇来说,还他娘的更兴奋了。 金整对朱元璋哭喊:“倭寇何止是没记性,他们还没人性啊。像是这般龌龊之辈,竟能存在于天地之间,实在我等为人之耻!若是大明发兵讨伐日本,想来大王会举全国之力支持大明!” 李梅擦了擦眼泪:“朝鲜有煤矿,也可以为水师输送粮食,若是大明需要,我等相信,大王必然愿意派水军从征。日本不灭,他日必将荼毒朝鲜、大明,万望大皇帝深思!” 倭国,俨然是朝鲜心腹大患。 朱元璋思虑再三,言道:“此事体大,我朝军队正在北伐,一时之间也难以顾及日本。这样吧,你们继续南下金陵,沿途控诉倭人之害,也好让地方上知晓,倭寇进犯不是寻常事,以凝人心,方便朝廷日后决策。” 李梅、金整有些意外,按理说见到朱元璋这一趟出使也该结束了,去金陵已毫无意义。 但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将大明引向倭国战场的机会! 造势! 一要造朝鲜受尽倭寇屈辱的势,让大明人看清楚倭寇的丑陋与罪行。 二要造朝鲜是大明藩属国,乖乖听话,敬重大明的势,告诉所有人,大明的乖小弟被欺负了,当大哥的你到底管不管…… 李梅、金整兴奋了。 若是能通过“运筹帷幄”让大明出兵讨伐日本国,那岂不是为朝鲜消除了最大的灾祸之源?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李梅、金整的心思,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转眼便不见了。 李梅、金整走了。 晋王府。 买的里八剌坐在亭子里,翻看着《航海八万里》,看着里面惊涛骇浪的故事,还有从未见闻的文明,叹了口气,对天保奴、地保奴道:“大明皇帝的魄力不简单,他竟愿赌上一支船队,几万人,无数财力,去远赴重洋。” “那顾正臣也是个厉害的,竟当真带着船队找到了土豆、番薯、玉米等物。你们听说了吧,今年土豆丰收,大明为了转运这些土豆,竟动用了十艘宝船,就这,来回两趟还没拉完……” 天保奴低着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怯懦:“大明越强盛,草原越弱小。父汗,我们还有机会回草原吗?” 买的里八剌合上了书:“你们两个,日后要学习大明的学问,掌握了这些学问,自有答案。你们往后的日子还多,一切都有可能。” 天保奴很不甘心。 母亲说过,自己是草原的希望。 回不去草原,整个草原都会枯萎,会失去生机。 地保奴对生活的变化倒没太多计较,年纪小,不太明白世事,只是奇怪为什么非要住在大院子里出不去,奇怪这附近没有草原,没有小马驹可以供自己骑,就连往日的奶酪也不见了换成了粥…… 韩庭瑞、张龙走了过来,天保奴躲到了买的里八剌身后,地保奴也觉得这两人凶恶,拉扯着买的里八剌的衣袖。 买的里八剌面不改色,冷冷地说:“没事不要打扰我们父子团聚。” 韩庭瑞、张龙并不说话,只侧身守在一旁。 买的里八剌也感觉到了一股非同小可的气场逼近,侧身看去,只见一个头戴翼善冠,身着黄色盘领窄袖袍,红色玉带的男人迈着龙行虎步而来。 袍子之上,前胸与两肩赫然是盘龙纹! “这是?” 买的里八剌豁然起身。 来人的脸有些老态,可基本容貌并未改变,熟悉得深不可测的眸,威严不可犯的天威。 光影明暗之下,他的脸是竟恍惚出现了龙头的影子。 “大明皇帝!” 买的里八剌骇然,赶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心情舒畅,哈哈大笑,迈步而至,面容转而变得威严起来:“崇礼侯,一别十二年,朕与你又见面了。比起当年,你强壮多了,胆量也比那时大多,都敢亲征大明了!” 买的里八剌浑身发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朱元璋会突然出现在北平。 他不应该守在金陵,坐镇中央吗? “朕——” “嗯?” 朱元璋目光微冷。 买的里八剌浑身一颤,看着气势十足,龙威慑魄的朱元璋,手微微颤了下,不得不低下了头,轻声道:“臣——错了。” 第两千五百七十七章 冠斯往代,奄有万国 朱元璋自然听到了买的里八剌下意识的那一声“朕”,冷哼一声:“怎么,当俘虏三个月了吧,还没放下你大汗的身份?你该不会以为,朕会如上一次一样,将你送归草原吧?” 买的里八剌欠身:“臣不敢奢想。” “我要回草原!” 躲在买的里八剌身后的天保奴探出脑袋,虽是怯怕,但还是喊了出来。 只是这声音带着点颤,而且没有半点底气。 买的里八剌赶忙呵斥天保奴,然后对朱元璋道:“两个孩子年幼无知,冲撞了大皇帝。” 朱元璋走了过去,审视着天保奴,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嘴角微动:“年幼确实是无知,可这童言便是他的心中话。天保奴是吧,你若是回了草原,后续想怎么做?” 天保奴想起母亲的教导,忽视了买的里八剌眼神的示意,开口道:“我要重整旗鼓,带着部落的精锐南下——” 买的里八剌冷汗直下,这个孩子,什么场合你不分啊。 朱元璋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天保奴看样子应该七八岁了,人已记事,若是他始终不忘复兴元廷的心思,或许二十年后,他会找机会离开大明回到草原之上。 此人是个威胁。 因为他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只要人还活着,到哪个部落里,只要不是与黄金家族有仇,比如也速迭儿那里,他就是会受到部落的器重与垂青,甚至可以一步步站稳脚跟。 他所在的部落,也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吞并、吸收其他部落前来加盟,逐渐形成一股势力。 元廷这一套朱元璋看得明白,北宋灭了之后,南宋不也这样玩的? 只要皇室的人还在,朝廷的帐篷就能支起来,然后招兵买马…… 不能因为年幼就不在意,当年买的里八剌被俘虏时和天保奴的年纪差不多,放他走的时候,他也说过不与大明为敌,可结果呢,当上大汗之后还敢亲征大明。 天保奴不知道朱元璋怎么想的,说了一堆,最后说道:“我要将我父汗接回草原!” 朱元璋目光里的杀气一下子散去,笑道:“竟还是个懂得孝道的孩子,来人,让他们两个回书房吧。” 买的里八剌见两个孩子被拉着离开,擦了擦额头的汗:“是臣教导无方。” 朱元璋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航海八万里》,言道:“你不必一口一个臣,卑微求活。顾正臣没有在战场上杀了你,朕自然也不会要了你的命,大明虽然还谈不上富裕,但也不缺你们几口饭吃。” “只是——买的里八剌,朕打下了江山,也打败了你,你内心深处,到底是服不服?” 买的里八剌看着朱元璋那双锐利的眸子,咬牙道:“不敢隐瞒大皇帝,我确实不服,带了三十八万精锐,入关的兵马达到了二十五万,又是趁虚而入,打的还是平原之战,可我——” “还没有发挥出来骑兵的优势,也没有与大明的军队真正进行过一次准备十足的战斗,只转眼之间,我的将、我的兵便在火器之下折损惨重,人心惶惶,毫无战意!” “我失败得不甘心,我内心也不服气,因为我的失败,不是因为军队的无能,也不是因为指挥上的失误,而是因为——你们大明掌握了火器!” 如果是战场厮杀的失败,那就认了。 可这算什么? 马还没杀到你们面前,你们就杀死了我们,我们跑路,你们还在丢火器。 这不是认识的熟悉的战争,不是传统的战争。 输得很不甘。 朱元璋看了一眼买的里八剌,缓缓地说:“大明拥有火器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纳哈出折兵辽东的时候你们就已经知道。这个时候吃了亏,总觉得不应是如此下场。” “说到底,你不是不能接受失败,而是不能接受如此惨败,如此被俘,光复大元的希望就在你面前崩溃、毁去。可兵不厌诈,从你们决定南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圈套。” 买的里八剌自然知道这些,被俘之后,才是迷雾散去时,明白了李文忠的死,徐达的背疽,全都是针对元廷的手段。尤其是大明皇帝为了大局,不惜让顾正臣潜藏在暗处瞒住天下人! 这些手段与这背后的隐忍策划,包括暗中的秘密调动,让外人以为的主力南下,实则是主力北上…… 大明人——太狡猾,太阴险! 朱元璋沉声道:“兵者,诡道也。不要怪大明用尽手段对付你们,即便是大军深入漠北,也一样可以正面打败你们。大明早已不是洪武五年时的大明,一两次的突袭、侧击与伏击,根本不可能乱了大明军阵的阵脚。” “买的里八剌,你应该服气,你输给的是一个全新的火器时代,你让朕知道,全军火器化是何等的重要!” “未来,谁控制了火器,谁掌握了更先进,威力更大的火器,谁就能横扫一切敌人!” “在朕看来,蒙古帝国的时代——也就是那样罢了,大明的时代,正在一步步走来。朕看到了广袤的疆域,也看到了长期的和平,看到了盛世的种子破土萌芽,也看到了所有敌人都将臣服!” “十年之后,朕是不是也可以说一声:大明冠斯往代,奄有万国!” 雄霸天下的气魄伴随着帝王的威严,令买的里八剌心头震惊。 相比起朱元璋,自己还是太嫩了,太弱了。 输得—— 不冤! 买的里八剌苦涩摇头,学着大明的礼仪,拱手,深深作揖:“草原不是大明的对手,万望皇帝垂怜草原之人,视同子民,不行杀戮之道。” 朱元璋淡然一笑:“朕连你们都能放过,放不过他们?” 买的里八剌松了口气,转而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朱元璋问道。 买的里八剌整理下了衣襟,认真地说:“臣与哈敦阿尔塔娜情深,她忧元灭而亡,葬在捕鱼儿海附近。臣屡屡梦她孤苦垂泪,欲前往探望,若是不能准,可否将其坟墓迁至大明?” 第两千五百七十八章 选举制,如此治理女真 朱元璋微微凝眸,一双眼盯着买的里八剌。 他的神情没多少变化,唯有念妻心切。 不知情吗?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走出亭子,缓缓地说:“她属于草原,就让她留在那里吧。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带的,可以让人告知都司,都司会安排人送去脑温江,派人走一趟,了去你的心愿。” 买的里八剌有些失望,但还是谢恩。 朱元璋走出晋王府,对盛熙、耿炳文等人道:“顾正臣人在哪里?” 耿炳文回道:“应该是在哈尔滨。” “应该?” 朱元璋侧头。 耿炳文有些紧张:“陛下,镇国公属于流窜型的,哪里都想去看看,这个时候说不定在东北哪个地方垦荒呢,臣也不确定他到底在哪里……” “流窜?” 盛熙惊讶地看向耿炳文,你丫的会不会说话,怎么感觉顾正臣是个贼一般…… 朱元璋却没在意,含笑道:“长兴侯啊,你还能骑马吗?” 耿炳文震惊地看着朱元璋,这话,似乎是在说…… 哈尔滨。 李景隆正在守着砖窑,这个活在澳洲干过,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朱棡则盘算着数目,多少沙石,多少石灰,多少水,这都是有比例的,若是弄错了,混凝土很容易出裂缝。 沐春抬着左手与其他人打招呼,右手捏着一条活蛇,身体盘在沐春的手臂上,可脑袋下面被掐得死死的,只能吐着信子挣扎。 这蛇有毒,可以拿来泡酒,先生身体不好,总需要补补。 汤鼎、邓镇则等人则抬着一头斑斓猛虎而来,顾正臣看着被射死的东北虎也没说什么。 这可是明代,没啥保护动物、环保组织,唯一需要保护的就是人…… 朱棣则忙着从这个不同片区穿行,一是鼓舞众人干劲,二是确保军民一心,不存在军欺民的情况。 面对各地迁居而来的女真部落,朱棣以雷霆手段做了部落切分,不管你之前是什么部落,都必须杂居,不允许聚集在本部落之中。 完全打散,混杂在一起,以强迫的手段拆开女真部落,将不同部落的人完全杂糅在一起,继而形成一个全新的类村落。 女真首领对此多是不满,毕竟这等同于削除了对方的根基。 部落都没了,当什么首领去? 可朱棣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首先给女真首领灌输了大明一家亲的理念,其次给他们演示了火器如何开大石,最后对这些首领道说:村落也需要里长、甲长,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去上任。 于是,这些首领便成了里长、甲长。 可朱棣还说了,里长、甲长不是固定位置,半年试用期,期满之后,村落不记名投票,一旦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村落之人不认可其能力,则会被赶走,被村落认可的则会留下来,获得三年任期。 三年之后,村落再次投票,被挽留之人则会交都司或布政使司考核,考核通过的,可以升官,调至其他村落,或成为乡长,控制十个村落,再向上,便是知县,控制一方…… 这一套机制是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商议确定的。 一开始,女真各部之人被打散之后人心惶惶,不安了一阵子,可当真正接触起来,发现隔壁的人,一个村落的人也不是恶人,彼此友好和睦,这种紧张的情绪逐渐消失。 三个月,足够这些人适应,在分了相应的田、羔羊之后,这些人已经不想再回到原来的部落。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里长、甲长不敢欺负人,也不敢随意拿走自己的东西,因为大明人总会有人宣传,受欺负了,大明会为他们做主,因为他们是大明人,除了皇帝,任何人都不可以要他们的命…… 以前,部落首领看中什么就拿什么,哪怕是儿子、女儿,也一样需要送出去,否则会被赶出部落,而这就意味着宣判死亡。现在好了,虽然失去了原来的部落,但得到了更多,至少不需要再担心有人会拿走自己的孩子、羔羊、鱼…… 顾正臣没想到,只是单纯锻炼下朱棣的组织工程能力,他干脆来了一次制度改革,还引入了选举制。 选举制,这在大明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了,格物学院内部开始实施的委员会制就是选举制的一种,只不过这种选举只局限在管理层晋升至委员会,并没有出现在学院弟子管理层面。 朱棣很明显借鉴了这种方式,从目前来看,还很成功。 傍晚,朱棣走回栅栏城内,对居住在一处小庭院里的顾正臣道:“先生,今日准备了五万斤柴,结合之前储备,平均到每一户也有一千斤了,差不多够用了吧?” 顾正臣坐在炕上,将一旁的册子打开看了看:“冬日漫长,一户六百斤够用什么?这是女真部落归顺的头一年,必须让他们知道,归顺朝廷与跟着部落有什么差别。” “最能让他们感觉到的差别的就两样——温饱!你也问过女真部落,知道他们每年都会有一些人冻伤乃至冻死,知道他们每年冬日都会饿肚子,每日吃食都难。” “所以,必须准备周全,让我说,每一户需要囤留一万斤柴,让他们放心用,用不完也没关系,明年接着用。总之,人心这东西,头一年搂过来,日后他们就是真正的大明人,谁赶他们,他们自己也不会回到深山老林里去。” 朱棣苦涩:“一户一万斤,先生这……” 女真部落迁移出来的足足有两万多户,人口八万余人,这还没计军士所需要的储备…… 顾正臣看着朱棣面露难色,笑道:“你啊,不能为了争取民心将女真人当宝贝,趁着现在还有时间,需要号召他们参与到储备冬日物资的劳动之中,妇人、孩子干不了重活,还捡不了枯枝,扫不了落叶?” 朱棣重重点头:“弟子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日便传下去。” 顾正臣将酒囊丢给朱棣,严肃地说:“冬日里劳作不了,女真人也一样,但是,这是进行教育的好机会。我打算写文书,让朝廷派一些儒士前来,你意下如何?” 朱棣接住酒囊,笑道:“儒士吗?” 第两千五百七十九章 给儒士最后的机会 上一次朝廷选派儒士去交趾当官,结果国子监没有担当,于是被撤销,格物学院至此一家独大,成为了朝廷名副其实,毫无争议的官僚培养之地。 但是—— 儒士依旧在民间存在,而且数量不少。 这些人很矛盾,他们一方面想要入仕,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他们一方面又总想着留在金陵、两浙、江西等地,就算不在这些地方,那也应该是河南、山东、福建等地…… 让他们去交趾,他们认为这是流放,不愿意去。 让他们去云南,他们还是认为是流放,也不愿意去。 现在让他们来大东北,出关之后还要走一两千里,面对的还是半开化的女真人,他们能来吗? 朱棣喝了口酒水,感觉浑身舒畅了许多,言道:“先生的意思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顾正臣点头,从炕上走了下来,严肃地说:“当官也好,做人也罢,身为大明子民就应该做到朝廷需要去哪里,就义无反顾地去哪里,不管环境多恶劣,又是多蛮荒苦寒。朝廷的大方向定了,就应该彻底地执行。” “儒士失去了一次机会,他们的出路已经不多了,若是再错过这一次机会,我相信,文人的风骨他们也不具备了,等到这些人被时代抛弃,老死树下时,没人会怀念他们。” 朱棣笑了:“说到底还是先生心软,看不得许多儒士在民间空有学问却报国之门,只是眼下来得及吗?哦,对了,让水师带消息南下,倒也用不了多久。” 算上朝廷传达政令,征儒士北上的时间,等他们来了,估计也是寒风瑟瑟了。 顾正臣之所以没想用格物学院的人,实在是抽调的已经够多了,北平学院八成人都在东北,这是难得的组织训练机会,也是长见识、搞建设、提高动手能力的机会,甚至连勘测队都来了,当真在考虑铁路在东北的可行性…… 这些人的存在,是安抚人心的中坚力量,也是处理矛盾的绝佳好手。 等到了冬日,这些人需要回北平总结经验,准备冬考,后续的事,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与造化了,总之,他们的未来是官,要去地方上安民,不是教喻只单纯地负责文教事宜。 屈才。 翌日。 顾正臣一如既往,扛着锄头与军民一起垦荒。 虽说体弱,干得速度不快,但顾正臣人在这里挥汗如雨,一干就是一个上午,足以让女真人与军民看到,顾正臣与他们是一起的。 上下一心,都是为了这一片土地。 人心齐,效率自然高。 东北多松木,这些木材阴干起来时间很短,天气好的时候,一个多月,最多两个月,而这也为打造简易房屋提供了便利,女真人的学习能力很强,已经学会了简单地搭建房屋,只是火炕还需要等,等砖坯、土坯。 好不容易闲了下来,顾正臣坐在河边,看着拿着鱼叉准备叉鱼的女真人就是一顿骂,你都是大明人了,干嘛还用这种蠢笨的方式,让人找来渔网,一网下去,鱼肥…… 烤鱼! 顾正臣一边刷着调料,一边对围坐过来的朱棣、朱棡、沐春等人说着话,话锋一转看向李景隆:“你爹送来了消息,让你带五十车土豆去和林,他打算在和林吃半年的土豆炖牛肉,看看也速迭儿到底是不是真心向西而去了。” 李景隆很干脆地拒绝了:“弟子有公务在身,不便离开哈尔滨。” 马三宝咳了声:“那可是你爹的命令。” 李景隆板着脸:“军中无父子,只有将官,曹国公管不到我头上来。” 马三宝称赞:“硬气。” 李景隆不是不想去和林,而是去了和林与李文忠在一起压力很大。 李文忠可不像顾正臣那么讲道理,看李景隆不顺眼的时候,那是真踹啊,尤其是李景隆这几年体格越来越好,挨踹也不碍事,李文忠下手更没了轻重。 倒不是因为李景隆能力不过关,通不过考校,而是李文忠要学习,让李景隆教,可李景隆耐心不好,教几次李文忠就嘀咕。 嘀咕也挨揍…… 一来二去,李景隆不想与李文忠待在一起,至少不想长时间待一起。 半年之久,还不如在哈尔滨烧砖。 顾正臣也不惯着李景隆,言道:“和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但对蒙古人来说更重要。未来半年,一定会有骑兵光顾和林,你是知道的,咱们军队的一半战力都在火器上,和林没有火器储备,想要过冬会很困难。” “所以,我打算派你护送一批重要的物资前往和林,这一次任务很重要,我需要你亲自走一趟。” 李景隆傻眼:“先生,这点小事不需要我吧,我想留在这里干活……” 顾正臣拒绝,没有在意李景隆哀求的目光:“烧砖对你来说委屈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可以带多少兵吗?我告诉你,你未来可以成为大将,能带六十万兵,但这一次,你可以带一万兵,充当副将,前往和林。” 李景隆一下子站起身来,心头火热。 我竟然能带六十万大军? 曹,就知道我李九江不是泛泛之辈! 六十万大军啊,以先生之才,最多的时候也就北平之战,指挥二十几万兵马,就算是将这三路兵马、北平都司各地兵马都算进去,那也才四十万。 可我—— 是大将之才! “先生,我去!” 虽说只是一万兵,可那也是我李景隆的起点。 顾正臣笑了:“去准备吧。” 李景隆嚎了一嗓子,转身就走,待李景隆走远了,顾正臣才看着烤好的鱼道:“上次是他偷吃了我的鱼吧,这次不会给他机会了。” 朱棣、朱棡傻眼。 沐春想要下口的嘴长着合不上。 马三宝笑得前仰后合。 顾正臣心满意足地拿起烤好的鱼,刚想咬下去,胳膊顿时如触电一般麻了下,手瞬间松开,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铁签子。 “谁,谁抢我的鱼?” 顾正臣怒了,转身一看来人,顿时愣在当场。 娘的,他还吃上了…… 第两千五百八十章 朱元璋来东北这旮旯了 “味道还不错,就是这辣椒面,放的是不是忒多了?” 朱元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正臣,张着嘴呼哈着,明显是辣到了。 顾正臣腹诽不已。 你抢了我的鱼,还怪我放辣了,啥道理,还有没有王法…… 哦,你就是王法。 顾正臣赶忙行礼。 朱棡、朱棣很是意外,行礼之后,齐声问:“父皇怎么到了这里?” 朱元璋虽然也微服私访,可多局限在金陵城内,即便是外出,多数也就在金陵附近溜达溜达,十几年来,他很少离开金陵四百里。 可这里是哈尔滨,辽东之外的东北,距离北平两千五百多里之遥! 若是说距离南京,那就更遥远了。 朱元璋摘下朱棡腰间的酒囊,摇晃了下,拇指撬开,仰头便喝了起来,转而放下,皱眉回味着问:“这里面加了什么?” 朱棡脸有些红:“没什么,一点鹿血。”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朱棡,恍然道:“原来如此。” 朱棡赶忙解释:“父皇,我只是脾虚,不是肾虚,我很正常。” 朱元璋呵呵一笑,将酒囊还给朱棡:“你不用解释,朕知道。” “知道——啥?” 朱棡疑惑。 朱棣咳了咳:“三哥的事只是小事,父皇,这里可是关外远塞之地,并未彻底安宁下来,如此冒险深入,实是不该。” 朱元璋将鱼还给顾正臣:“给朕烤条微辣的。” 顾正臣郁闷,但也无力反抗,只好拿出一条杀好的鱼,架在火堆之上。 耿炳文插了一条鱼递给顾正臣:“镇国公,辛苦。” 顾正臣瞪了一眼耿炳文,若不是这个家伙立下了大功,还差点死在了北山上,早就拒绝了,不甘心地接过。 徐司马拿了一条鱼凑上前:“镇国公——” “滚!” 徐司马脸色有些难看。 是我啊,我可是皇帝的义子! 顾正臣才不管你义子不义子,亲儿子都不行,你排老几,这个是谁? 平安! 哦,原来是他! 历史中一个给朱棣制造过不少麻烦,差点毁了朱棣靖难的厉害家伙。 朱元璋坐了下来,看着朱棣晒成麦色的刚毅脸庞,缓缓地说:“当年你殴打官员,朕不得不将你赶至北平历练。虽说三年之期未满,可你先破纳哈出,再出关破马孟山之敌——” “又降新泰州,如今主持松花江、黑龙江开发事宜,招抚女真各部——这些功劳,足以让你重回燕王了。” 沐春、徐允恭等人恭贺。 朱棣谢恩,情绪并没有多大起伏。 被废为庶人,不过是一场皇室给文武的政治秀,演给人看而已。 朱棣很清楚,朱元璋也很清楚,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不过这出戏,要提前结束了。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似乎对朕来这里,并不甚惊讶?” 顾正臣摇头否认:“臣惊讶得几是说不出话。” 朱元璋呵了声:“朕可不太信。” 顾正臣确实有预料,但也有些意外。 朱元璋将国事交给朱标,带着老婆孩子去凤阳,干嘛去,又不是忌日,扫墓也不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吧。 就算是去凤阳,差不多几天也该回去了,大热天的在外面多没意思,一直不见老朱回金陵,始终都是朱标在金陵处理政务,这还用说,老朱一定是悄悄北上了…… 顾正臣预计老朱会到北平看看,看看买的里八剌这个俘虏,然后坐在北平收集各地消息,可如何也想不到老朱会出关,跑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来。 要知道朱元璋马上六十了,身子骨早就不比当年,奔波两千余里路,很耗体力。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给鱼刷油,油水滴落至火堆里,火呼地跳了下,言道:“水师运输火器的船被海贼劫了,这事你知道吗?” 朱棡、朱棣等人看了看顾正臣,低头对付着自己手中的烤鱼。 顾正臣暼了一眼徐司马、平安,迟缓地惊了下:“这可是一件大事,想来赵海楼能处理好。” 平安嘴角抖动。 这消息都盖脸上了,你没事,消息都跑出去十丈远了,你才想起来惊讶…… 还说得那么云淡风轻,装都不装了啊。 徐司马也觉得顾正臣的态度有些不合适,虽说你见过世面,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也不能这么平静吧。 朱元璋并没在意,紧接着说:“朝鲜金州城遇袭,城内军士、百姓青壮被掠走,妇女老弱悉数被杀,惨不忍睹,这事——你知道吗?” 顾正臣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朱元璋:“陛下,朝鲜的事,与我大明何干,臣为何要知道?” 朱元璋看向徐司马。 徐司马开口道:“镇国公,八日之前,朝鲜使臣去了北平想要求见镇国公,为的就是想说这件事,因为朝鲜人从金州的废墟里、尸体里,挖出了不少铁子、铸铁碎片。”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 娘的李成桂,老子也没得罪你吧,犯得着这般害我。 使臣就干使臣的活,节外生枝干嘛! 顾正臣见朱元璋看着,见他目光凝聚,似乎在质询什么,当即回道:“陛下,水师忙着运输物资都已是捉襟见肘,前段时日运输土豆南下,都难坏了水师,不可能有人出海,更不可能去朝鲜,抢一座不起眼的城。” 朱元璋缓缓地问:“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出海了,你却不知?” 顾正臣肃然道:“绝没有这种可能,水师上下一心,忠诚可靠,绝不会有人擅作主张,擅起边衅!这一点,臣有把握。” 朱元璋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不是水师,又不可能是朝鲜做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日本!” 顾正臣重重点头:“寻常倭寇也不会掠夺青壮,臣大概知道这批被掠走的人去了何处。陛下,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朝鲜的使臣还没回去吧?” 朱元璋笑了:“你能想到的,朕会想不到?他们不仅没走,还沿途在控诉倭人的罪行,一路南下两千里,直抵金陵……” “陛下英明!” 顾正臣承认,老朱在借势用势上,确实惊人。 如此一来,东征的火,也算是添了一根木柴。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当火焰到了一定程度时,沸腾了,拉开的便是东征的汽笛…… 第两千五百八十一章 踹的是信任,是在乎 朱元璋来东北,不是为了吃鱼,而是想亲眼看看这里到底有没有条件成为大明立足东北的基石。 这一点很重要,关系着东北大局,草原大计,未来百年国策。 听着顾正臣、朱棣等人的汇报,朱元璋只安静地吃着烤鱼,并没说什么,直至吃饱喝足,接过朱棡送上的详细舆图看了又看才开口:“拆分各女真部落竟能实现,还没有起波澜,还真是用心了。” 朱棣咧嘴,笑得很开朗。 朱棡在一旁很是霸气地说:“父皇,女真各部落就如地上脚趾大的坑,想起波澜,大明一脚踩下去,水不见了,原来的坑也不会存在。我们时刻都在警惕防备着,并不见有人作乱的迹象。” 耿炳文明显没吃饱,正在催顾正臣烤第二条鱼。 女真部落,羸弱不堪,虽说每个部落里都有那么一些强壮且善射箭之人,可人数有限,而且有部落挂牵,只要给他们安稳的生活,这些人是不会主动惹事的。 至于那些部落首领,朱棣又让他们分散开来,管的还不是自身部落为主的区域,根本无法拉拢大部分人,加上道路上巡检的设置,走出相应区域需要报备等,这也让女真首领的活动在控制之下…… 当然,这些举措都只是办法,真正的后盾,稳定大局的根本,那就是大明军队! 强大的武力便是东北的泰山石! 朱元璋对目前东北开发的进度很是满意,见过冬准备也在进行之中,言道:“农耕、渔猎的生活方式很不相同,但农耕的同时也可以渔猎,这里十年之内,不设渔课,五年之内不征税。” “至于卫所设置,朕已决定,在东北设大宁都司。顾正臣,你是此番北伐的布局之人,熟悉一干将官能力与品性。这大宁都司的第一任都指挥使,谁最为合适?” 顾正臣没有犹豫,回道:“大宁都司事关控局北疆,草原膺服,人选至关重要,臣以为,当由陛下与五军都督府从大明勋贵、将官中选任。臣并非五军都督府官员,不宜插手此事。” 这倒是事实,顾正臣是水师左都督,没在五军都督府挂职。 这种事也不是兵部可以决定的,大明初期的兵部,还没有压制五军都督府的资格。 朱元璋对顾正臣的回答并不太满意:“举荐一些人总不算逾制,至于成不成,朕自有判断。” 顾正臣拱手行礼:“陛下,臣以为大宁都司,最重任务是招抚人心,以柔为主,但也不能失了锐利,不能放弃使用物力。故此,臣愿举荐两人至大宁都司任职。” 耿炳文给顾正臣使眼色,手藏在下面微微摆着。 那意思是,你现在立下了大功,可不干涉大宁都司的事,你点了谁的名,谁都可能被皇帝记上一笔,他会想,不是你的人,你为啥要举荐,是你的人,那以后这可就不好办了…… 往日里顾正臣的精明似乎不见了。 朱元璋平静地看着顾正臣:“哪两个人?” 顾正臣缓缓地说:“平安,徐司马!” 耿炳文咬牙,低头对付自己的烤鱼去了,担心这个家伙纯属多余。 平安、徐司马听闻之后,很是震惊。 朱元璋凝眸,转而笑了,爽朗的笑意传出许远,指着顾正臣:“竟看穿了朕的心思,你小子太聪明了,这样可不好。” 顾正臣再行礼:“臣不过是为朝廷举荐人才,哪敢窥见陛下心思。若是与陛下所想一样,那也实属巧合。” 朱元璋才不相信什么巧合的话。 顾正臣确实一开始也没想到让平安、徐司马来管草原,但是——朱元璋带他们来到了东北。 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信号。 平安,这个家伙的能力不用说,历史自有证明,他带骑兵足以与朱棣抗衡,就连朱棣都要小心三分的人,留在草原确实没问题。 至于徐司马,这个家伙性格谦厚,主管河南都司多年,善于安抚人心,在卫所里有“惠政”之名。 让其他人留在草原,朱元璋可能不太放心,毕竟这里有大量的女真人,脑温江那里还有大量的蒙古人,万一有人勾结异族,或是依仗军功欺辱这些人引起了叛乱,那朝廷北伐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 必须有绝对可以信任的,且有能力,有政绩可查的人来主管大宁都司。符合这些条件的人确实不少,但论到信任程度,哪能比得过自家儿子…… 义子,那也是儿子。 朱元璋让他们来,就是要用他们,要不然带来干嘛,游山玩水,增长见识? “曹——陛下!” 李景隆回来了一看多了几个人,转过身看过来的不就是朱元璋…… 朱元璋脸都黑了,指着顾正臣:“这就是你教的好弟子!” 顾正臣解释道:“这是曹国公的儿子。” 朱元璋追着顾正臣踹,老子不知道他是李文忠的儿子,可我能踹李文忠吗? 你个浑蛋,教弟子都教不好! 顾正臣恨李景隆,你丫的就不能学点好,让你改,你偏不改,明天,不,今晚你就给我滚,滚去运土豆,运物资,总之,消失在东北…… 徐司马看向平安:“我好羡慕他。” 平安看着朱元璋与顾正臣,连连点头。 别看两人是朱元璋的义子,可没挨过朱元璋这么踹,这踹,踹的是信任,是在乎,是亲情,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 顾正臣若是知道平安、徐司马怎么想的,估计能踹回去,这分明踹的是疼,你们那么多戏…… 朱元璋突然出现在哈尔滨,震惊了女真诸部落,也震惊了军民。 相对于顾正臣,朱元璋的影响力大太多了,几句话就能让人感动不已,高高在上的皇帝来到了人民的中间,这是何等的荣耀,皇帝也会嘘寒问暖,也会问自家几口人,也会感谢众人的付出。 面对围聚过来的百姓,朱元璋沉声道:“此番服徭役,朝廷因财政不能支给钱粮,但朕向你们保证,但凡服徭役之家,出三口者,税赋免三年。出两口者,税赋免两年,出一口者,税赋免一年!” 第两千五百八十二章 东征之后无憾事 北伐之后,再无大战。 在可预见的二三十年内,北面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战事。若是瓦剌也消停了,和平可能持续百年、二百年…… 总之,战争的风险降低了,朝廷不需要再紧着北平、山东、河南百姓,不必大规模服徭役,也不必通过税赋来得到相应的财政。 权当蠲免三省税赋。 未来三年,朝廷可以通过国库补贴三布政使司的方式,维持三行省运转。 朱元璋这样做,是为了人心,也是考虑了可行性,最主要的是,皇帝来了一趟,不能啥也带不来,空欢喜一场多不合适…… 至于女真各部落首领,那更是跪服。 朱元璋在哈尔滨等地看了五日。 这一天,阳光明媚,却谈不上酷热。 朱元璋看着再一次剧烈咳嗽的顾正臣,眉头紧锁,等到顾正臣止咳之后道:“回京之后,让太医院、医学院的人给你好好看看,总这样,朕不放心。” 顾正臣因为咳得厉害,憋得脸有些红:“没用的,治不好了。陛下,臣现在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东征。东征之后,臣想在金陵休养几年,亦或是带着孩子,游历四方,看看咱们的大好山河。” 跟在后面的朱棡、朱棣等人神情落寞,平安、耿炳文等人也有些悲伤。 朱元璋回头看了看众人,抬了下手:“你们歇着去吧,不必跟着。” 众人领命。 郑泊、张焕、萧成等人在不远处警惕地护卫着。 朱元璋担忧地看着顾正臣:“顾小子,你莫要沮丧悲观,太医院、医学院都在进步,说不得五年之后,他们便有了办法治好你的病症。天花都能有办法治好,你这点余毒一定也可以。” 顾正臣苦笑:“陛下,我们没有治好天花,这病也治不好,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预防。至于这病症,随它吧。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总归一时半会要不了臣的命。” “臣只想如那春蚕,只要活着,便为大明多吐一口丝。至于生死,臣虽然还没看开,也有无数眷恋,就如那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臣勉强也能算个英雄吧?” 看着顾正臣一点点变得白了的脸庞爬满失意,朱元璋有些心塞,叹道:“时运一直都在你身上,它们不会去!小子,朕还需要你,大明也需要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打造一个盛世,不是想让无数百姓吃饱穿暖吗?” “盛世还没来,你就必须留下来辅佐朕,辅佐标儿!你可是朕留给他的辅政大臣,是他的左膀右臂,未来朝堂,你们珠联璧合!” 顾正臣抬手拍了拍胸膛:“陛下,臣蒙先生教导,有一些世人所不知的学问、见识,可臣终究是个人,这身体,该撑不住的时候,总归还是撑不住。不过无妨,东征之后,臣无大的憾事,一切就听天由命吧。” 朱元璋迈步,思量良久才问道:“朕一直没问,你似乎对东征有着非同小可的执念。当年东莞百姓遇害之后,你更是怒不可遏,去了太宰府筑了京观。” 顾正臣神情肃然,回道:“陛下,臣以为倭寇进犯没什么,杀人、抢劫也无妨,这种事海贼干过,安南干过,地方土司干过,元军也干过。但是——倭寇不应该犯下滔天罪行!” “东莞百姓死得凄惨,那个场景,臣只看一看图画,便无法忍受!人可以杀人,但不能虐杀,不能残忍到毫无底线的地步,不能剖开孕妇的肚子,不能将树枝插入人的体内,不能将婴孩的脑袋也砍下来……” “不能!” “陛下想知道为何,那陛下就直说了,因为臣害怕,害怕有朝一日,大明衰落之后,日本进犯,屠杀无数!” “陛下会想,弹丸小国,何至能进犯泱泱大明,何以能成?” “可是陛下,若是日本拥有了比大明更厉害的火器,一杆火铳堪比一个加特林,一门炮堪比一门喀秋莎时,大明还能挡得住吗?” 朱元璋被顾正臣的话给惊住了。 加特林的威力朱元璋是知道的,一扫一片。至于那喀秋莎,可以说是虎蹲炮版本的加特林,那东西就是买的里八剌挥之不去的噩梦…… 若是敌人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能带着加特林、喀秋莎进犯大明,那大明岂不是危险了? 朱元璋终究是经历过无数风浪,很快沉稳下来,问道:“大明的火器还不是举世最先进的吗?” 顾正臣神色凝重:“陛下,从时间上论,当下大明的火器确实是举世无双,别说对付草原上的蒙古人,就是打穿西域,打到英格兰岛,也没有对手。只是——大明在进步,敌人也在进步!” “世界上掌握火器秘密的可不只是大明人,还有西方人,未来还会有日本人。他们一旦崛起,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朱元璋紧锁眉头:“所以,朱棡与伊丽莎白走得很近,是因为你在担心西方反超大明,打算让朱棡去西方建立封国,来实现对西方的控制,消除大明的危患?” 顾正臣重重点头:“是有这个盘算。” 朱元璋反问:“那日本国呢,你盯上了哪个藩王?” 顾正臣摇头:“在臣看来,日本国不宜设藩王,至少,未来十年之内,都不方便设封国。” “为何?” 朱元璋不理解。 家门口的岛,怎么就不设藩王看着? 顾正臣并没有解释,而是话锋一转,抬头看向蓝天:“陛下,真正让臣担心,放不下的是——恩师的一个预言。” 朱元璋神情凛然,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下:“马克思的预言吗?小子,这么多年了,你可从未提到过。” 顾正臣叹了口气,注视着朱元璋:“臣若是说,日本国是大明的威胁,陛下会相信吗?” 朱元璋摇头。 日本国只是岛国,三座岛而已,民不富,兵不强。 若不是当年元朝运气不太好,船队遇到了风暴,这弹丸之地早就成了元朝的疆土。 威胁大明? 它,凭什么! 可看着顾正臣严肃的神情,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小子,你该不会是想说,马克思预言日本国会威胁大明,甚至是进犯大明吧?” 第两千五百八十四章 马克思的两个预言 利用预言之说,去让朱元璋相信日本国是个威胁,合适吗? 顾正臣拿不准。 但是,东征的阻碍很大。 朱瑛上书朝廷不应连年征战,穷兵黩武,这绝不是朱瑛一个人的看法,而是众多文官中的一个缩影。 官员反对东征,尤其是反对短时间内东征,这是可以预期的事。 若是顾正臣身体无碍,没有中过毒,大可在北伐之后慢慢图谋,寻找合适的机会,在三年五年之后东征日本。 总之,不急。 可现如今情况变了! 顾正臣的身体不允许自己拖延太久,一旦自己的身体扛不住,那东征就会成为泡影。 兴许会拖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哪怕是朝廷发动了东征,那也只是安南式的征讨——打败军队,占领都城,纳降治理。 然后,无数日本人在大明的教育之下成长、壮大,直至有那么一天趁着大明虚弱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开所有的枷锁与笼子,尖锐的獠牙插入大明的血肉里! 这是一个劣根到骨的民族,他们体内生长着龌龊,并以龌龊为荣,他们嗜好杀戮,并以杀人为乐,他们残暴,并以残暴为尊! 降服他们,只能让他们当一阵子的儿子,心甘情愿地送出女人、财产。 可几十年后,只要一只脚没踩住他们,他们就会反噬主人! 如一条狗,不忠诚的狗。 养着它,不是顾正臣想要的结果,杀了它,灭了它,才是顾正臣期待的结局! 而这个结局,大明王朝,估计也只有两个人敢做。 一个是死去的常遇春。 一个就是自己。 兴许,这样借预言的方式并不理智,甚至可能会引起朱元璋的顾忌,但顾正臣没时间与群臣磨嘴皮子,也没心思与那些人扯什么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 一切为了东征,一切为了——永绝后患! 顾正臣定了定心神,认真地说:“不瞒陛下,恩师走访寰宇,遍览天下,他在离开之前曾给臣留下两个预言。” “两个?” 朱元璋垂手,目光深邃。 顾正臣抬手抓风,风吹着袖子:“第一个预言是,《马克·波罗游记》会引导西方诸国找到中国,并如强盗一般,瓜分中国。”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那些国家,也敢来?” 顾正臣侧了下头:“《马克·波罗游记》的译本陛下看过,应该知道这本书对西方人而言,这里黄金遍地,财富无尽。他们渴望财富,而这种渴望的背后,便是征服、掠夺。” 朱元璋确实看过《马克·波罗游记》。 黄时雪带来了这本书,伊丽莎白等人也证实了这本书在西方广为流传,伊丽莎白出海的动机,也是因为伦敦叛乱,许多人性命不保,这才冒险出海,她出海的目的地就是塞力斯。 西方渴望来东方,这是事实。 从这个角度来看,马克思的这个预言是可信的,也是可靠的。西方迟迟没有接触到大明,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正确的航线,仅此而已。 朱元璋思索了下,问道:“第二个预言呢?” 顾正臣转身,直视太阳。 阳光刺得几是睁不开眼,打在并不健康的脸色上。 顾正臣没有回避,沉声道:“第二个预言是,日本国会在未来变得强大起来,先占据朝鲜,后兵临中国。” 朱元璋听得心头一颤。 日本国那个地方,他们若想要对付大明,占据朝鲜是第一位的,也是必然的路。 马克思不是简单之辈,他没有说出什么,日本国万船过海,进犯大明的话,而是肯定日本会先占朝鲜! 兵临中国? 朱元璋背负双手,上前一步,风从脚下吹起:“顾小子,日本国敢进犯我华夏,那我们必将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将他们赶出去,甚至是消灭殆尽!你恩师告诉你结局没有?”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认真地说:“恩师只说,倭人残暴,以杀人为乐,不应让其活在人间。否则,这山河破碎时,将会有数千万百姓惨遭屠戮,华夏面临着的是——亡国灭种之战!” 朱元璋脸色终于变了。 亡国灭种! 哪怕是蒙古骑兵南下,也做不到这种事! 可一个小小日本,他们竟敢做出这般事来? 数千万百姓被屠戮? 这华夏,这江山还有多少活人?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起伏几次,站在阳光下,并不觉温暖,只感觉一股寒意在周围萦绕。 顾正臣开口道:“陛下,臣不知恩师说的未来是什么时候,兴许是百年,二百年,乃至五百年之后!但臣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东莞百姓的惨死让臣意识到——” “倭寇也好,倭人也罢,他们骨子里的残暴是无法驯服的,也是无法褪去的!对付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战争,是消灭!” “所以,臣极力主张东征,主张兵发日本,为的不是眼下,而是为未来!” “臣的身体不好,没时间耗着,慢慢布置,也没办法等朝廷休养生息三年五载,所以,臣是带着几分私心,欲行征东之事!” “若是陛下不准臣带水师前往,那就请陛下恩准,允许臣带萧成、林白帆他们,乘一艘小船东征!” “即便是臣手中只有一兵一卒,臣也要去那里!” 朱元璋看着意志坚定的顾正臣,凝重地问:“你相信马克思的预言?” 顾正臣重重点头:“恩师预言的场景一定会出现,只是没有具体时间。所以,臣一心希望大明变得强盛,一心引导远火局不断发展壮大,就是担心有那么一天,敌人的炮弹落到我们身上时,而我们的炮弹,却打不到他们!” “臣谋开海,谋南洋,谋澳洲,谋西洋,皆是为大明长远计。如今北伐未了,草原未定,仓促提起东征,必有无数反对之声,可臣等不起——只能逆势而动,愿陛下恩准!” 朱元璋沉默了。 这番话,有些乱人心。 当下的大明何其强大,他日的大明,会衰弱到被一个弹丸小国欺辱吗? 这事,听得匪夷。 但是,火器确实可以改变战争! 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年,明军会成为元军,在全新的火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乃至面临亡国灭种的绝境? 第两千五百八十四章 大明的工业化道路 朱元璋想了很久,以至于站着有些累,索性坐在了一河边,看着潺潺流水出神。 顾正臣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在一旁。 如青松迎风。 终于,朱元璋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默,问道:“小子,大明能不能研究出来一杆火铳比肩加特林,一门虎蹲炮比肩喀秋莎的火器?” 顾正臣眉头微抬。 朱元璋明显是抓住了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 无论是预言中的西方瓜分中国还是日本进犯中国,都必须建立在一个他强我弱的情况下,否则,谁能瓜分,谁敢进犯中国? 唯有国强、兵强,方可谈和平。 而在朱元璋心中,大明卫所制没问题,大明军士的战力也不存在问题,真正该担心的是,大明的火器能不能始终保持优势,而不是被敌人碾压! 顾正臣上前一步,回道:“陛下,火器的进步,需要依托一个完整的、健全的工业。没有工业上的突破,火器很难实现大的突破。在臣看来,大明一定可以制造出强大的火器,但这需要两个因素。” “仔细说说。” 朱元璋饶有兴趣。 顾正臣抬手:“第一,人才。格物学院一直提倡实干兴邦,但这还不够,还应该加一句科教兴国。让学院尊重客观事实,不断钻研各类学问,深入到更微观,更深层去研究,掌握不同材料、物质的特性……” 简言之,就是需要将材料工程学院拆分为物理学院、化学学院,让材料研究朝着各自的方向向下扎根。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询问:“第二呢?” 顾正臣回道:“工业!目前格物学院搭建起了初步的工业底子,但大明的工业实在太弱。臣以为,可以借助铁路建造这个机会,将相关的器具拆分出来,在民间打造各类工厂,而不是每一件东西都需要格物学院制造……” 朱元璋皱眉:“怎么,蒸汽机也可以让民间制造?这可是国之重器,格物学院不是干得挺好?” 顾正臣叹了口气:“陛下,格物学院是学院,它不是工厂,机械工程学院的使命在于研究、迭代、完善等,不能长时间将精力放在制造上。这些年来,为了朝廷的蒸汽机船,机械工厂学院已经牺牲良多。” “朝廷可以单独设置一个蒸汽机工厂,专门生产锅炉与汽缸,至于蒸汽机的其他零部件,比如气阀、拉杆、摇杆、驱动轮、刹车铁块、烟囱等等,都可以拆分出去,交给民间的工厂负责。” 朱元璋抓了下胡须:“可是民间工厂如何能制造出质量过关的零部件?” 顾正臣回道:“所以,这是机械工程学院弟子的出路,也是他们需要去的地方。” 朱元璋诧异:“你想将这些人才分散出去,建立一座座工厂?”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回道:“陛下,这是发展工业的必然之路,也是标准化生产必须经历的过程。唯有如此,民间才可能出现工厂,大明的工业基础才能搭建起来。” “这些工厂可以为蒸汽机供应零部件,一旦有了设备、技术与人才,自然也可以承担起其他零部件的研究,也可以担负负责零部件的改造,甚至朝廷可以下派任务,让他们攻关某些零部件,以满足工业制造的需要……” 工业基础不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吗? 只不过西方是市场需求主导之下,建造了一座座工厂,大明是朝廷主导之下,主动布局,推动一座座工厂建立起来。 路径不同,但目的相同。 格物学院培养的蒸汽机人才不在少数,最糟糕的是,他们的出路很窄,如果不是朝廷一直需要蒸汽机,他们很可能不适合入仕。 为朝廷做了诸多贡献,反而牺牲了自己的前途,这不合适。 必须给他们一条出路,而这条路,就是工业之路,在这个路上,他们可以是厂长,可以是技术人员,也可以是制造工人。 不管如何,工业的路需要这些人踩出来!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眉心:“所以,当工业之路建起来之后,大明就有了足够的底气与人才,去建造更好的火器,这样一来,无论是二百年还是五百年,便再没人能欺负大明了,对吧?” 顾正臣点头,拿出了一枚铜钱:“臣认为如此,即便有人敢来,我们吃了亏,也能凭借着强大的工业基础提供物资反击,不至于面临绝境,也不会被他们逼至一座城中任由他们屠杀!” 朱元璋暼了一眼顾正臣的手中的铜钱,问:“马克思没说预言的时间,你作为他的弟子,也应该有些眼光,揣测下预言中的事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顾正臣捏了捏铜钱:“只要控制了西方诸国,东征了日本,以臣之见,预言中的事根本不会发生。臣的余生不多,可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所以,东征之事——” 朱元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虽说朕对这番预言还有些——罢了,倭寇进犯大明,威胁朝鲜,俨然已成大害。朕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十月之后,日本没有对周召死做出满意答复——” “到时候,你就挂帅出征吧。” 顾正臣心头一热,拱手道:“臣谢恩!” 终于得到了朱元璋直截了当的表态与支持! 东征的阻碍很大,大到了即便是顾正臣拥有不小的能量,也未必能凭借一己之力推动。 但朱元璋的脚很大,一脚就能踹开。 顾正臣跟上朱元璋,言道:“陛下,东征之事,十月怕是来不及,臣还需要一些时间运作。既然朝鲜被卷了进来,臣也想借助一下朝鲜的力量。” 朱元璋呵呵一笑:“你想干嘛?” 顾正臣跟着笑了:“大明出兵讨伐日本,朝鲜怎么也应该提供一些补给吧,粮食、战马索要一些,不过分吧……” 朱元璋对此很是满意:“不过分,但不要将李成桂逼急了,此人心正,对朕算是用心了,你可莫要打什么心思,将朝鲜也一起灭了,否则,朕不饶你!” 顾正臣错愕:“臣是那种人嘛。” “占城的事?” “那不一样……” 顾正臣有些郁闷,李成桂听话归听话,可总归一个棒槌杵在舆图上,看着令人不爽,可老朱似乎并不想动这个小弟…… 第两千五百八十五章 朱元璋的克制 “走吧,去齐齐哈尔。” 朱元璋决定离开哈尔滨,上了战马,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眨眼:“陛下,臣也去吗?” 朱元璋反问:“不然呢,你留在这里干嘛?大宁都司初设,你不讲几句?” 顾正臣看了看平安、徐司马,自己也没啥好对他们讲的啊,再说了,你是皇帝,你讲话胜过一切,我献丑干嘛。 拙劣的借口,不过是想将自己带在身边罢了。 没办法,顾正臣只好让人收拾东西,跨上战马,对朱棡、朱棣、沐春等人道:“八月下旬,北平卫所的军士会带家眷前来戍边,大宁都司初设,你们安置好,哪些人留守在此处选好。” “按照这个进度,九月中旬可以班师回朝,你们护送百姓回至关内……” 朱棡等人清楚,顾正臣这次离开之后,必然不会重返哈尔滨,而是跟着朱元璋南下返回关内。 九月班师,最多再忙两个月。 只不过这两个月要做的事还很多,很多,没有什么空闲…… 一路之上,徐司马、平安发现被冷落了,因为朱元璋总与顾正臣说话,压根不怎么理两人,而且他们的言谈也听不太明白,什么工业、工厂、工人,什么物理、化学、微生物…… 看耿炳文,他也是一脸茫然。 不用说,一定是格物学院里面尚未公开的一些学问。 齐齐哈尔。 当徐达、蓝玉、魏平等人听闻朱元璋来了时,几是难以置信,赶忙前出迎接。 朱元璋还是老一套,安抚民心的免税赋,安抚军心的是酒肉,然后走入帐中,见到了满川、脱因帖木儿等人,目光落到脱因帖木儿身上时,冷笑道:“你哥哥王保保,那可是这世间奇男子,而你,比他差不多了。” 脱因帖木儿不敢反驳,低头认错:“臣不敢与哥哥相提并论。” 朱元璋喝了一杯酒,看向徐达:“你了却了心愿,消灭了元廷,朕很欣慰。西路军一路潜行,果决出击的战报,看得朕为你们捏了一把汗。好在,你们做到了!” 西路军深入草原,是极冒险的行动。 虽说草原各部抽调了主力南下,多数不可能是徐达骑兵的对手,可一旦惊动了蒙古人,那西路军的奇袭计划便会泡汤,还可能会遭遇元军的围追堵截。 可徐达、蓝玉他们用谨慎且大胆的行动,一路走到了捕鱼儿海附近,在发现汗廷之后,毫不迟疑地发动了围攻,将其一网打尽! 这一仗用的兵力,战争规模确实比不上顾正臣的蓟州大捷,但单论指挥艺术,不遑多让。 徐达谦虚,将功劳全都推了出去:“陛下,此战立功最多者,一是永昌侯蓝玉,二是都督佥事宋晟,还有王约、魏平等将官,军中更有一些军士悍勇杀敌,立下了军功。” 顾正臣安静地坐在徐达一旁喝酒,只是暼了一眼徐达。 确实,坐在国公这个位置上,徐达已经不需要什么功劳,推给其他人,也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日后这些人总该承情一二。 顾正臣也是如此,军功簿上其实没自己的名字。 朝廷知道就行了,其他人的功劳还是需要给足。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蓝玉,若有深意地说:“蓝玉的英勇无畏朕是知道的,此番无论是马上还是——马下,那可都是了不得的功夫。” 蓝玉呵呵笑着,一脸得意。 只是顾正臣听到了朱元璋不同寻常的停顿,不动声色,低着头看着杯中酒。 朱元璋没有继续说什么,话锋一转,询问起开发进度、安抚情况,徐达一一回答,直至夜幕降临,朱元璋这才带着几分酒意走出帐篷。 星辰一点点冒出来,转眼之间星罗棋布。 风吹低草,也拉下了星空。 登高可摘星辰的感觉,油然而生。 朱元璋迈步走上修缮起来的城墙,眺望着远空,对身后跟过来的徐达、蓝玉等人道:“多少年来,中原帝王谁曾来过此处?这算不算,汉家帝王中的第一人?” 徐达、顾正臣对此没有异议。 秦皇汉武,可没来过如此边塞之外的地方,再说了,他们那时候的敌人多在西面、北面,不在这东北。 即便是唐李世民亲征高句丽,出过辽东,可那也是辽东,距离脚下的齐齐哈尔还远得很。 宋更不必说了,燕云十六州都没有过去,更不要说向北了。 蓝玉眼见徐达、顾正臣都没人说话,当即走上前,恭贺道:“陛下统御四极,草原膺服,乃是大明之福,华夏之幸!”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蓝玉,笑道:“永昌侯说得好啊。” 蓝玉内心高兴,挑衅地看了一眼顾正臣。 顾正臣压根没理蓝玉,权当此人是空气。 朱元璋似乎有些矛盾,几次想说什么,又几次止住,最终竟带着几分酒意回了房中。 躺在床上,严桑桑给顾正臣按着后背,轻柔地说:“今日陛下颇是犹豫,他可是帝王,有什么事什么话不能直说?” 顾正臣趴在床上,闭着眼道:“还能有什么事,陛下随行中有人带了买的里八剌托付的吊唁之物。” 严桑桑不理解:“陛下是在犹豫,要不要处置蓝玉?” “犹豫吗?” 顾正臣微微睁开眼:“也许是克制。” 朱元璋肯定不会严惩蓝玉,但并不意味着朱元璋愿意咽下这一口气。 严桑桑静听了下动静,压低声音:“夫君,蓝玉此人心胸并不宽广,此人看我们的眼神带着几分冷意,隐约中有几分杀气。此人很可能比胡惟庸、靖江王更为可怕,咱们不能不提防。” 顾正臣翻过身,躺了下来,看着严桑桑:“这些都不重要,东征之后,咱们就不在金陵了。蓝玉想干嘛就干嘛,任由他折腾便是。” 严桑桑惊讶地看着顾正臣,眸中竟也带着几分期待:“夫君,咱们是要去逃——” “逃什么逃。” 顾正臣打断了严桑桑,缓缓地说:“咱们回山西老家,祖母的身体不太好,不管怎么说,总需要尽尽孝道。” 严桑桑抬手,掩着笑意:“夫君当真能在洪洞待上半年吗?莫要忘了,上次去洪洞,夫君可是将母亲、两位姐姐都丢在洪洞回了金陵,转身又去了南洋,这事张夫人的意见很大……” 第两千五百八十六章 朱元璋鞭蓝玉 鹰击碧空,翅膀扑得白云变幻。 草在风中摇摆着,哼唱着自由,却被马蹄一脚踩了下去,马蹄过后,刚想挣扎起来,又被踩了下去。 一队队战马缓行,手持复合弓的军士盯着外围,斥候撒出去二十余里。 耿炳文不明白皇帝发什么神经,待在齐齐哈尔好好的,吃饱喝足,享受不冷不热的天气,差不多就行了,收拾下东西回北平或南京才是,怎么就冒着危险想去捕鱼儿海看看…… 捕鱼儿海又不是和林,你去那也没啥意义。 徐达看向一如既往充当先锋的蓝玉,他在远处开道,意气风发,颇为得意,侧头看向朱元璋,却发现皇帝的情绪并不是太高,相反,有些心事。 倒是顾正臣,该吃吃,该喝喝,轻松如常。 一路无话,直至抵达了安葬阿尔塔娜的山丘附近。 扎营。 朱元璋没有带徐达、顾正臣等人,只带了郑泊、张焕等人,喊上了蓝玉,走向了山丘。 蓝玉到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一阵不安。 虽然立了坟,却没有留下墓,也是为了防备有人盗墓。 草原上虽然没摸金校尉,但也有心理阴暗喜欢打洞的老鼠,知道是大墓也会刨…… 郑泊让人将黄纸、纸元宝取出,一把火点在了坟前。 朱元璋抬手,郑泊等人撤开。 看着坟前的火光,朱元璋开口道:“蓝玉,你如何看顾正臣这个人?” 正惶恐不安的蓝玉突然听道朱元璋这么一问,多少有些错愕与茫然,见朱元璋看了过来,赶忙道:“回陛下,对于镇国公——论军功,魏国公、曹国公难以匹敌;论人心,各地布政使也追之不及;论布局手段,李善长、刘基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臣以为,镇国公是开国以来,朝堂内外第一人,也是当朝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开国之战,却能封公爵的传奇,最难得的是,此人既与太子、藩王走得近,也与勋贵、百姓走得近……” “他借刺杀诈死,又借佛道两门手段复生,民间已将其作为活着的神看待,陛下也见到了,许多百姓见到镇国公,较之见到陛下还要激动……” 这番夸赞的话,带着杀人的刀。 朱元璋一双冰冷的目光看着蓝玉:“你知道顾正臣身居高位,知道他与勋贵关系根深蒂固,那你知不知道,朕一样地器重你,希望你也能成为顾正臣那般的人物,成为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 蓝玉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不得不低下头:“臣知道。” 朱元璋甩袖,威严地质问:“知道?你知道为何还要做这等事,留下偌大把柄!” 蓝玉见朱元璋指向坟丘,浑身发冷。 这事,暴露了? 怎么可能! 知道真相的薛瑞已经死了! 徐达、李文忠都不知情,为何皇帝会知道? 难不成,这军中有锦衣卫? 可是锦衣卫也不应知内情,帐篷在那遮着,谁能看得到里面的情形? 蓝玉犹豫了下,咬牙道:“陛下,此事与臣无关,皆是薛瑞所为,这事宋晟、魏国公等人都可以为臣作证。” 朱元璋收回手,沉声道:“跪下!” 蓝玉迟疑,但还是跪了下来。 朱元璋开口:“不是给朕跪下,而是给她跪下!” 蓝玉惊讶地看着朱元璋:“陛下,她的死与臣无关,何况她只是一个敌国俘虏,让臣给她下跪,做不到!” 朱元璋从腰间取下马鞭,抬手松开,鞭梢下垂:“蓝玉,朕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阿尔塔娜是因薛瑞而死,还是因受了你的玷污而死!你想清楚了,这是在她的坟前,这里只有你与朕二人。” “若是你还一口咬定是薛瑞,呵,顾正臣可就在营地里,他是个善于破案之人,朕也想看看,他能不能还薛瑞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还是说,你蓝玉认为所作所为,已是天衣无缝,可以瞒天过海?” 蓝玉扛不住这份强大的压力,眼见朱元璋动了怒,痛哭起来:“陛下,是臣的过错,当日喝了酒,想起那阿尔塔娜戏弄臣,将地保奴说成是天保奴,差点害天保奴跑了出去,贻误了国事,臣去问责,只是不想,不想……” “都是臣的过错,是臣酒后乱性!” 朱元璋嘴唇微动,走过去,抬手落下就是一鞭子,咬牙道:“蓝玉啊蓝玉,你他娘的都四十多少了,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让朕如何放心将京军交你来管?你太令朕失望了!” 蓝玉清楚,这个时候说啥都白搭了,只能求饶。 朱元璋若是当真想将自己打死,也不会让徐达、顾正臣等人留守营地了。 既是如此,这事就有转机。 蓝玉很清楚朱元璋的脾气秉性,当年朱文正因为勾结张士诚还死不承认,结果被鞭到重伤,自己这点过错,算严重吗? 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只要认罪态度端正,总能过关。 蓝玉赌对了,在挨了十几鞭之后,朱元璋停了手,威严地说:“蓝玉,阿尔塔娜是什么身份,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别以为你给她下跪委屈了,论身份地位,她比你的高!” 这可是买的里八剌的大哈敦,身份堪比皇后! 皇室的女人,你蓝玉一个臣子也敢碰? 哪怕是敌人皇室的女人,也轮不到你以下犯上! 蓝玉再次认罪求饶。 朱元璋确实没有杀了蓝玉的心思,冷着脸道:“阿尔塔娜死了,朕愤怒。薛瑞死了,朕更愤怒!蓝玉啊,你手上沾染了自己人的血,为的只是掩盖你的兽行!” 蓝玉心头一紧:“陛下,臣愿将一年的俸禄拿出,交给薛瑞的家眷以作补偿。” 永昌侯的年俸二千五百石,折合下来一千二百多两银,这对于薛瑞的家眷来说,确实是一笔巨财,足见蓝玉忏悔之心。 朱元璋脸色终好看了一些,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跪着吧,跪到天亮回营。” 说完,朱元璋带人离开。 蓝昭明走了过来,对跪着的蓝玉道:“老爷,周围没有其他人,起来坐坐吧。” 蓝玉摇了摇头:“陛下让我跪到天亮,我就必须跪到天亮。昭明啊,现在可容不得我们耍滑头了,陛下的怒火还没消。只是我很疑惑,此事,到底是如何传入陛下耳中的,是锦衣卫,还是其他人,回头你去查个清楚!” 第两千五百八十七章 运输队长李景隆 顾正臣躺在铺好的席子上,身下是草地,眼前是星空。 朱元璋与蓝玉去了阿尔塔娜的坟墓,回来的只有朱元璋,很显然,这就是朱元璋对蓝玉的惩罚。 这惩罚——太过简单了吧? 顾正臣多少有些失落,不是为了阿尔塔娜,而是为了薛瑞。 忠诚的大明军士,就这么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一缕冤魂啊。 朱元璋知道这一切,可他并没打算让蓝玉杀人偿命,甚至没有像样的惩罚。 权力场,从来不在意黑白。 顾正臣看着星空转动,直至夜去,温柔的阳光漫了过来。 草原的夏天是舒适的,夜里不冷,白天不热,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朱元璋似乎很喜欢草原,带着军队抵达了捕鱼儿海之后,还想继续西进前往和林,徐达、顾正臣等人劝阻。 沿途两千多里路并不完全安全,而且大军行进到这里物资耗费也差不多了,只够回齐齐哈尔所需,再去和林,要差三四日口粮,而且到了和林之后,只会加重和林的负担,那里的后勤保障本就困难。 可朱元璋下定决心的事,哪那么容易改变。 和林是蒙古的中心,也是蒙古帝国的象征,消灭了元廷的朱元璋,一心想踩在和林的土地上,昭示天下,大明时代的到来。 徐达十分熟悉朱元璋的脾气,他认定的事,非做不可。 当年的安丰之战解救韩林儿如此,后来恼怒之下,下令攻坚庐州也是如此,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过。 “陛下执意西进,可后勤跟不上,又该如何?” 徐达与顾正臣商议对策。 顾正臣思虑再三,叹了口气,摊开舆图,点了点头道:“魏国公忘了,前不久,不是有一支后勤队伍从齐齐哈尔离开过,还有个小运输队长……” 徐达看向舆图,突然想起。 乔巴山下,胪朐河南岸。 连绵十余里的车队正缓缓而行,车辆清一色配了一匹马两个农夫,行进时,一个农夫在前面拉绳子,一个农夫在车后推,配合马力行进,虽说马车里装载了不少物资,可行进起来并不慢。 庞大的战马群,给了大明远途运输物资的底气。 外围,不时有骑兵纵横而过。 陈亨看着前方跃马飞奔,吆呵的李景隆,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卢震道:“曹国公的公子好是精神,这一路上,精力旺盛得很。” 卢震羡慕:“是啊,年轻真好。” 陈亨抓着胡须:“兴许也是要父子团聚了,高兴。不得不说,此人倒是有些本事,能与将校军士打在一起,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样子。” 卢震爽朗地笑过:“他可是跟着镇国公多年,纨绔得起来才怪。” 李景隆扬鞭,带人前出十余里,为运输队开路,眼见不远处有数十个蒙古包,当即招呼了五百余骑,分兵包抄了过去。 当运输队赶上来时,蒙古包已经不见了,牛羊马与人,全都被塞到了队伍里,继续前进。 日行七十里,陈亨才下令军队停下来休整。 一辆辆马车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百姓与一路上带上的蒙古人、牛羊马等,多在阵内休息,骑兵则分列四方守护,斥候撒出去十余里环视周围。 陈亨值守上半夜,正带人巡视,一个骑兵催马而至,喊道:“陈都指挥佥事,后面有一支骑兵接近,人少在三千以上。” “后面,骑兵?” “是我们的人吗?” “距离有些远,还不太清楚。” 陈亨思索了下,为保万全当机立断:“全营戒备,填装火器,虎蹲炮手就位,另外打开兵器车辆,随时准备给百姓发放兵器!” 戒备的铜锣声敲响,已经休息的将士、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李景隆有些困倦地走出帐篷,一听说有骑兵接近,顿时清醒过来,跨上战马便追上了前出的陈亨,道:“出现在身后的骑兵,应该是我们自己人。不是魏国公派来的,便是镇国公派来的。” 陈亨也是这样认为,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一旦有不明身份的军队接近,必须最高警戒以防不测。 越过山丘,有人等候。 陈亨、李景隆看着不远处的骑兵,不远处的骑兵也看到了山丘上的骑兵。 一愣神之际,山丘下的骑兵便开始向东奔跑。 “是元军,追!” 李景隆拍马而出,摘下一张复合弓,喊道:“不要让他们跑了!” 陈亨也很意外,草原之上,竟然还有元军,他娘的还不在少数!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陈亨厉声道:“传话卢震,让他固守提防元军偷袭,武装起来百姓!其他人,随我杀!” 战马雷动,在草原之上奔驰。 陈亨、李景隆都很清楚,草原上出现元军骑兵是大患,这个大患不仅是对齐齐哈尔来说,更是对和林来说。 和林没有后勤可言,除了俘虏的牛羊马,随军携带的物资,就没什么物资,一切都需要靠大宁都司运输,如果不将这支元军消灭掉,那后勤队伍很可能会被他们偷袭。 损失惨重之下,北伐大局便陷入被动之中,控制草原也会成为一桩争议巨大的事,甚至可能因为疲惫于袭扰,拖累和林的兵马撤退。 但这并不符合大明的战略。 陈亨、李景隆合计四千军追着元军跑,陈亨总觉得奇怪,对方这跑得也太干脆了,于是对副将赵大晨吩咐道:“你带一千人在后面,一旦我们陷入包围,你侧击杀过来。” 赵大晨了然,带了一支骑兵朝一侧行进。 李景隆也看出了元军的意图,对方这般逃,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引导明军朝着陷阱而去,属于诱兵,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当真怕了,在逃。 可这群人敢如此接近大明营地,说明他们是有把握的,那一定是陷阱。 但—— 陷阱又如何! 一样打垮你们! 李景隆并不惧怕,现如今的大明骑兵已经不是元军可以对付的,哪怕是陷入包围圈,也能杀出重围。 这次北伐,先生可没给自己立下多少军功的机会,所谓的重用,也只是干点重活,委屈死了,还不如马三宝那个家伙,跟着朱棣等人在关外杀了不少人…… 现在,我李景隆的机会来了! 第两千五百八十八章 倒霉的平章八兰 李景隆内心火热,先生说过,自己能带六十万兵,虽说这次带的只是一万兵,还是个副将,可这一身本事也不是白学的,兵学院的课也不是白上的,眼看两军已不到四百步,身旁的军士准备抽箭,于是喊道:“不要出手,追至二百步再动手!” 这个时候出手,或许能射伤几个元军,可无济于事,耽误下来的速度很难追回来的,必须一鼓作气,追到足以大量杀伤敌人的距离。 李景隆马鞭挥舞,身体前倾,一双眼带着冷静与沉稳。 没有畏怕,只有血热的兴奋! 别看李景隆只有十八岁,可心性与阅历早已超越同龄人,尤其是八万里大航海的闯荡,早已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汉子。 不再是纸上谈兵,停留在嘴上的侃侃而谈,而是真正敢于带人冲锋,敢于面对敌人亮剑的男人! 追! 元军跑得很快,当身后传出惨叫声时,前面的元军跑得更快了。 夜色里。 值守的魏平看着急匆匆赶来的斥候。 斥候急切的通报:“前面二十里出现一支骑兵,朝着我们的营地快速接近,速度很快,现在应该不到十二里了。” 魏平心头一紧,当即将消息告知徐达。 徐达很是震惊。 草原上还有成规模的元军? 朱元璋可就在营地里,若是他受惊,那就是大军的不是。 徐达当即传令:“传令顾正臣领兵中军,前面、左军、右军抽八千骑,随我迎敌。” 命令传达下去,军队调动中,朱元璋也走出了帐篷,问清楚之后,让人牵过马匹,上马之后,对劝阻的徐达、顾正臣等人道:“朕什么时候惧怕过战场?十余年没有亲征了,没想到,还有朕手持兵器,杀敌的时候。” 顾正臣担忧,劝道:“陛下乃是国之根本,不宜冒险。让陛下手持刀兵,不是大明将士的光荣,而是大明将士的耻辱!” 若是手底下的将士可以消灭敌人,相信没有一个皇帝愿意亲征。 历史上朱棣亲征草原,那不也是因为丘福失利,连带着十万大军折在草原,后来几次北伐,也是因为朱棣不相信除自己之外任何人能保证胜利,所以一次次北伐。 朱元璋就不一样了,手底下有徐达、李文忠、冯胜等等一干猛人,几次北伐都不需要他亲征。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陈友谅都能被冷箭射脑门上,你朱元璋万一挂在这里,那这场北伐算啥,历史书咋写?怎不能说,大明俘虏了元大汗,元射死了大明皇帝吧…… 可朱元璋的意志哪那么容易改变,不由分说,带人出征,顾正臣看向萧成、林白帆:“跟着陛下左右!” 萧成、林白帆领命。 虽说张焕、郑泊也在,可多一些高手总归是好事。 蓝玉不屑地看了一眼顾正臣,担心多余,不管来的是多少元军,都不是自己一合之将,干翻了他们,皇帝不就安全了? 出征! 顾正臣看着出营的徐达、朱元璋等人,当即对耿炳文道:“让人戒备起来,骑兵做好接应。” 耿炳文安排妥当之后,看着骑上马,整理袖子的顾正臣,言道:“元军主力都被击溃了,这支骑兵到底来自哪里,若是也速迭儿的骑兵,那对我们来说可是个不小的威胁。” 顾正臣佩好袖箭,面色凝重地看向西面:“陈亨、李景隆他们就在西面,可这支骑兵偏偏从西面而来,这让我很是不安。” 耿炳文老脸紧绷:“是啊,不过陈亨、卢震可不是泛泛之辈,何况他们还有一万骑,想要将他们打败也不容易。” 顾正臣不清楚,只觉得这支元军出现的诡异。 也速迭儿的老巢在杭爱山,明军已经进驻到了亦集乃与和林,这就等同于军队摆在了在也速迭儿的门口。 何况李文忠给过情报,说也速迭儿西去了。 难不成也速迭儿暗度陈仓,明面上向西,实则绕了一条路向东来了? 草原嘛,辽阔得很,向北还是有路,虽然需要翻一些山,但总归能过来。 可这样一来,也速迭儿就等同于放弃了部落,深入蒙古草原东部,就无法西顾部落,一旦消息走漏,李文忠也好,亦集乃的明军也好,都可以西进找到瓦剌的部落,给其致命一击。 不要以为部落能藏起来,毫无踪迹,茫茫草原上,适合部落驻牧的地方并不多,尤其是秋天正是养膘的时候,只有水草丰美的地方才能驻牧,沿着河去找,准能找到。 鞭长莫及的也速迭儿会失去他所有的根基,没了部落,剩下一群老光棍,那瓦剌也就彻底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速迭儿不太可能深入至蒙古高原的东部。 那来的人会是谁? 周围的部落可都打扫过了,该臣服的臣服了,不愿意臣服的跑路了,谁敢与大明为敌,还主动朝着营地杀了过来? 一头雾水的不只是顾正臣,还有徐达等人。 蓝玉虽然也看不懂,但知道干死他们就有军功,现在皇帝就在身后,自己又犯了错,无论如何都需要表现得英勇一些,让皇帝看清楚,我蓝玉是可以成为中流砥柱,可以不负他的期望,掌控京军的! “杀!” 蓝玉催马冲在最前,骑兵如离弦之箭,直杀了过去。 迎面的元军彻底傻眼了,平章八兰绝望了。 老子不过是偷偷摸摸回来看看,不成想遇到了一股明军,这正跑路呢,怎么还有一支明军。 娘的,草原是我们蒙古人的草原,你们明军怎么还赖着不走,到处安营扎寨了…… 完了,北面是河,南面虽然可以去,可明军已经有军队迂回过去了。 八兰想哭,早知道不回来了,直接翻山越岭去更北面的冰雪世界去了,这回来一趟,被人给收拾了吧……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八兰带人直接下马投降了,就这样还被蓝玉给砍死上百个,后面追击的明军也发现了变故,改攒射为围堵,三千骑兵硬是没放走一个,全都包了起来。 当李景隆大摇大摆,驱马前出看到蓝玉、徐达时,还笑呵呵地打招呼,转眼看到了朱元璋,顿时瞪大双眼,震惊之余脱口而出:“曹,陛下怎么来这里了?” 第两千五百八十九章 谁是朕的骠骑将军? 顾正臣委屈,李景隆的错为啥倒霉的是我,和我有个毛线关系…… 也不怪李景隆震惊,毕竟上次李景隆见到朱元璋时,还是在哈尔滨,而这里距离哈尔滨可远了…… 八兰! 这个当初驻扎在捕鱼儿海,试图阻击明军,最后内讧之后带兵北逃的平章,如今跪在了朱元璋面前瑟瑟发抖。 朱元璋很鄙视八兰,自己还没冲锋陷阵,你就投降了。 让咱白兴奋一场。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徐达等人:“草原上除了瓦剌,还有控弦三千的部落吗?” 徐达回道:“按照满川、脱因帖木儿等人提供的情报,元廷总部之下最大的势力基本上都已纳降了,和林附近的元军也被曹国公消灭,已经找不到可以拿出三千骑兵的大部落了。” 三千骑兵,意味着至少三千户,人口万余,这可不是什么小部落能拿出来的力量。 朱元璋接过舆图,仔细审视了一番:“瓦剌的存在总归是个祸患,既然陈亨等人运输了火器,是不是便可以主动出击,将瓦剌赶得更远一些?” 徐达看向顾正臣,这事需要他来回答。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陛下,臣以为,留着瓦剌多朝廷控制草原有利。” 朱元璋皱眉:“是吗?若是其他人说这番话,朕还以为他要养寇自重。” 顾正臣并没有惊慌失色,而是轻松地回道:“陛下,要养寇自重也不需要养瓦剌,养着元廷不是更为合适?臣之所以不赞同当下消灭瓦剌,原因有二。第一,草原没了重敌,军民便会松懈。” “草原之上的松懈远更是要命,留着瓦剌在,各地明军都需要警惕着,紧绷着,操练兵马,锻炼骑兵,重视城防,加强巡视,从而确保大宁都司兵强马壮,战力不减。” “第二,一旦草原上没了劲敌,朝堂之上的文官势必会竭尽全力促使朝廷削减各地卫所开支,同时也会压缩火器开支,减缓军队火器化。留下瓦剌,但可以为保证军备所需。” 徐达嘴角带着几分笑意,顾正臣还真是直接,将文官的动作也摆在了明面上。 这一点,确实很多人没想到。 毕竟大家都忙着北伐,人在草原,谁会思虑文官的动向。 可顾正臣想到了,而且这一点,极有可能是事实。 文治武功是相辅相成的,武功到了,武将扬名,文治也必然要到来,而文治要实现,那是需要钱财的。 财政就那么多,瓜分这块蛋糕必须有依有据,不是说五军都督府想要多少钱粮,户部就拨给,今年要打仗,户部多给钱粮,明年不打仗了,谁还给你这么多钱粮,后面都没仗可打了,军事支出自然要缩减。 尤其是大明卫所制背后有军屯,朱元璋还希望军屯养百万兵不耗财政,一旦户部缩减了开支,草原上的城池建造,火器供应,后勤保障,各项建设都可能受到影响。 你要财政,你需要有个名头。 你不能指着哈密说,这是大明巨大的威胁,需要多少财政,户部不认。必须有一个有分量的敌人,才能确保五军都督府之下的财政充裕。 当然,顾正臣也没打算一直留着瓦剌,只是需要熬到草原上一应准备到位,东北粮仓真正出现,根基牢固。 瓦剌对草原上的明军威胁有限,紧张的防备,适当的压力有利于推动进度,没了瓦剌,后续的许多事不仅进度跟不上,还可能会被搁置,这是顾正臣的顾虑所在。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话,道:“瓦剌不可能一直被压缩在西面某个地方不动弹。也速迭儿的野心颇大,不太可能自暴自弃。说到底,和林是关键。可曹国公不可能一直驻扎在和林,你认为谁能守和林不失?” 大宁都司在齐齐哈尔,距离和林还两千多里路,压根管不过来。 和林不管归哪个都司,它都是孤悬在外。 顾正臣回道:“陛下,和林不同齐齐哈尔、哈尔滨等地,那里有城。不管是谁领兵驻扎,保和林不失并没有问题。只是出于防备瓦剌突袭、东进的需要,可以留一擅长骑兵指挥的将官,辽东都司不缺这种人才。”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八兰军队的出现并没有影响朱元璋西进的决心,在陈亨运输车队拿到了物资之后,先行一步,八月十日抵达狼居胥山。 朱元璋指着狼居胥山,手执马鞭,肃然道:“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七万余级,左贤王皆遁之,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这是《史记》中浓重的一笔啊。顾正臣,蓝玉,你们二人,谁是朕的骠骑将军?” 蓝玉心头一热,眼神犀利,急切地说道:“臣愿为陛下刀兵,陛下所指,臣必领兵踏平之,为大明开疆拓土,马革裹尸也绝不后悔!” 朱元璋呵呵笑着:“永昌侯有心了,顾正臣,你呢?” 顾正臣连连摆手:“陛下,臣做不了骠骑将军。” “为何?” “臣连一石弓都拉不开,若与骠骑将军相提并论,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永昌侯战场之上勇不可当,确实更适合当骠骑将军……” 朱元璋哈哈大笑,心情大好:“遥想当年,霍去病是何等的英姿勃发,大汉是何等的强盛而不可欺。只可惜啊,霍去病早逝,不然的话,这狼居胥山下,应该是汉人的疆土。” 顾正臣沉默。 霍去病是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遗憾,他就如一颗璀璨的流星,划破夜空灿烂了那么一瞬。可就是这么一瞬,他留下了封狼居胥这个无数文臣武将渴望而不可及的梦。 “陛下,臣以为,等草原之事安定之后,可以在此不远处的忽兰忽失温设一座城,设骠骑将军像。” 耿炳文提议。 朱元璋思忖了下,指向东面:“饮马瀚海,封狼居胥,是汉人的风采,大明来到这里,当拥有这里。从今以后,东面的胪朐河,便改名为饮马河,忽兰忽失温,便改为去病城吧。” 第两千五百九十章 和林,朱元璋封禅 军士围坐。 顾正臣讲解着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这山依旧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样子,这风也吹过霍去病那张英俊年轻的脸庞,“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言似乎还响在耳边…… 后世一些影视剧竟安排霍去病谈恋爱,能想出这桥段的人纯属是脑子被马踢过! 霍去病是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用兵灵活,注重方略,不拘古法,善于长途奔袭、快速突袭和大迂回、大穿插、歼灭战,他心中没有女人的位置,他将自己短暂的一生,全都留给了大汉! 顾正臣想象着那个时代的人。 一张张脸是那么的模糊不清,对不上他们的名字…… 不知怎么,又讲到了汉武帝身上,顾正臣说到激动处,跳起来喊道:“汉武帝告诉群臣,此战,就是要让匈奴彻底明白,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骑兵,可以随意突入大汉境内,进行烧杀掠夺的时代了——” “大汉的精锐骑兵,也可以直捣匈奴的心腹之地!大汉要让天下人知道,从此以后,攻守易形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一干将校军士听得热血沸腾。 顾正臣正讲得热血澎湃,抬手让起来的人坐下,别打扰自己发挥…… 朱元璋站在顾正臣身后,对徐达、耿炳文等人道:“汉武帝的原话是寇可为,我复亦为;寇可往,我复亦往。还别说,被这小子改过之后,还添了几分霸气。” 徐达赞道:“确实如此,简洁更显霸气。” 顾正臣有些郁闷,你们这些人走路怎么都没点声响,还有萧成、林白帆,你们干什么吃的,来人了也不知道暗示下。 萧成鄙视顾正臣,都给你暗示了十八次了,你沉浸其中,看过我们一眼吗? 朱元璋干脆盘坐下来,对顾正臣道:“接着讲,朕也想听听。” 顾正臣知道老朱对老刘家有着深厚的好感,这份好感不只是刘邦,还有刘彻。 说起来,大明与汉朝也有许多地方相像,比如汉朝面对着西匈奴的威胁,大明面临着元廷的威胁,比如马政,大明的马政也是出源自于大汉的“马复令”,都曾面临着骑兵严重匮乏的境地,并将养马推至民间…… 既然老朱想听,那就讲讲,就讲张骞吧,这个家伙也是个传奇…… 虽说有些故事将士已是耳熟能详,可依旧听不厌,尤其是顾正臣讲述时总不拘一格,时不时拉几个人配合演一场,气氛火热。 蓝玉不得不承认,顾正臣这个家伙很有本事。 他没有端着威严,目光也不冷酷,可偏偏许多将士服帖他。 他拉不开一石弓,身边却跟着两个了不得的高手,他收复人心的手段,令人难以琢磨。 皇帝对他颇是信任,但这份信任多少是伪装出来的? 京军属于我蓝玉! 这是皇帝亲口所言,而顾正臣,他不可能掌握京军,他也不能取代徐达、李文忠、冯胜等人。 笑吧,顾正臣。 你一定会倒在什么地方! 军队并没有在狼居胥山停留多久,在八月十四日抵达和林。 李文忠看着到来的朱元璋,几乎瞪出了眼珠子,看向徐达、顾正臣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凶狠,那是责怪两人为啥不阻拦朱元璋。 朱元璋爽朗地对李文忠等人道:“朕要来,谁能拦?带路吧,让朕看看这和林!” 没有行路的疲惫,龙精虎猛的朱元璋登上城墙,踩踩地面,又踢了踢女墙,摸了摸墙,又眺望下远处的草原与茂盛的山林,感慨万千地说:“朕以布衣提剑得天下,历时三十余年覆去元廷!” “如今登临和林,当于此封禅,告知苍天厚土!” 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封是筑坛祭天,禅就是祭地仪式。 封禅并不是只能在泰山办。 只是皇帝封禅不简单,牛羊好弄,城里多的是,可野猪这里不好弄啊,嗯,倒是能去打猎,附近确实有野猪出没。 可大香怎么搞定,军队里没人携带大香啊…… 问遍军中,也只能找到几根小香,总不能现场制造大香吧,这玩意短时间也搞不定。 还有,礼乐呢? 礼官可没来和林啊。 徐达、顾正臣等人一商量,于是,一出别开生面,有史以来,最奇特的封禅仪式开始了。 没有礼官,那就上将官。 没有礼乐,那就上虎蹲炮。 没有祭文,徐司马顶上。 没有大香,削木为香。 没有祭坛,那就现筑。 总之,缺什么,补什么。 于是,在众将士的簇拥之下,在一排排虎蹲炮相对整齐的轰鸣声中,朱元璋踏上了三十三个台阶。 朱元璋一步,一步登高。 这三十三阶,既是通天之路,也贯穿了朱元璋反元的三十四年岁月。 登高! 上香! 太昊伏羲氏,画八卦以明天道,造书契以开人文。炎帝神农氏,制耒耜以教农耕,尝百草以为医药。皇帝轩辕氏,作居室、衣服以法易象,创律历、官制以宣政治…… 皆继天立极,开物成务,大有功于生民、后世者也。 元璋以菲德荷天佑人助,君临天下,继承中国帝王正统,伏念三圣去世悠远,神灵在天,万古长存,当告大明之事宜,以通天地…… 本元之农民,遭时多艰,悯黎于涂炭,建义聚兵,图以保全生灵,初无黄屋左纛之意,岂期天佑人助,来归者众,事不能已,取天下于群雄之手,六师北征,遂定于一乃…… 至正…… 洪武…… 十九年,大军北伐,元主被俘,元廷尽灭,和林即下! 丘山为岳,四方山河共颂英烈将士! 日月并明,万国邦属齐仰华夏天子! 朱元璋的封禅仪式虽然简单,却很壮观,没有礼乐,却有火器的雷鸣。 相信,地感受到了震颤,天也听到了声音。 在这一刻,朱元璋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在草原上封禅的帝王! 至于泰山封禅,朱元璋就不想去了,毕竟赵恒在檀渊之盟泰山封禅,整个泰山都不干净了,去那里封禅就算了,免得被人拉出来数落,而且正儿八经的封禅太耗民力,不办也罢…… 第两千五百九十一章 揭发检举,能吃饱饭 和林封禅,不是简单的一场仪式,而是朱元璋对元廷亡魂的一次送别,也是在成吉思汗等人的魂魄面前的宣告,你们的长生天,自此归为大明。 大明是草原的主人,宣誓主权,这才是朱元璋真正的目的! 朱元璋毕竟是皇帝,他可以放心将所有事托付给朱标,但终究不能久留在外。 于是在和林与众将士过了八月十五之后,朱元璋将平安、徐司马、耿炳文留给了徐达、李文忠,让两人协同建立大宁都司,并安排好戍边军士,做好班师回朝事宜…… 至于回大明的路,朱元璋也不打算走回头路,而是选择直穿瀚海,朝着河套方向前进。 这是个相对冒险的决定,毕竟八百里瀚海渺无人烟,也无淡水不给,一旦迷了路,那所有人都要葬身沙漠。 可这是一个节省时间的决定,也是最短路途…… 折返齐齐哈尔,然后入关,抵达大明传统势力范围区,至少要走四千余里,而这一条路,穿过八百里瀚海就是大明地界,时间上,也不算长…… 顾正臣、蓝玉都没反对这个决定,因为这是一支完全的骑兵部队。 骑兵走瀚海,比步卒快得多,而且可以专门安排部分骑兵双骑配置,专门负责驮载物资,以保证可以物资足以供用十五日之久。 于是,顾正臣、蓝玉跟着朱元璋,率先南下。 战马雷动,沙尘扬起…… 挥起的鞭高高在上,甩动出一条线,重重落下,抽出了一道血痕。 啪! 声音在山洞里传荡。 在你们一瞬间,掩盖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山田本趔趄了下,整个人趴在了石壁上,石壁的棱角刺破了脸面,血汩汩流淌出来。 监管的军士田中星斗扯着嗓子喊:“快点,全都快点!谁敢磨磨蹭蹭,鞭子就会落在谁的身上!” 山田本恼怒,握在手中的锤子微微颤着。 森川铛铛的敲击着,见田中星斗走了,这才对山田本道:“忍一忍吧,咱们斗不过他们。” 山田本抓了一把石屑抹在脸上,任凭血流也不再管,拿起锤子,重重敲打铁钎,碎屑崩飞:“前日死了五个,昨天死了七个,今日又有四个被抬出去了,进入这个山洞里的人,迟早都会被他们打死,或者是饿死!” 森川无奈:“即便这样,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反抗他们,死得更快。” 山田本暼了一眼军士腰间的刀,低声道:“若是咱们夺了刀,说不得有机会杀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宁愿杀出去当海贼,也不想被他们囚禁在这里挖银子!” 森川看着山田本狰狞的样子,向一旁挪了挪,然后走向田中星斗,揭发道:“山田本想要杀兵造反……” 田中星斗看向山田本,山田本咆哮:“你他娘的出卖我!” 森川看着军士将山田本砍死,一点愧疚感也没有。 出卖? 你要造反,我们都会被连累。你小子才来几天啊,知不知道,这里面已经有人造反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造反,都会拉出去一半的人砍了…… 至于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是他们的人,他们答应我,只要揭发一次,我就能获得奖励。 你死了,我能吃一天饱饭。 就这么简单。 森川不在乎其他人看自己的目光,跟着军士,乖乖听话才能活下去,别人的眼光都不重要,反正这些人也未必能活多久。 新的一批人被送了下来。 森川发现这批人听不懂自己的话,这就麻烦了,没办法揭发检举了…… 地面之上,一处棚子里。 政所奉行千叶打开箱子,看着一块块巴掌大的银锭,对地头四宫侑道:“这里有多少银子?” 四宫侑躬身:“五万两。” 千叶眉头紧锁:“怎么这么少?” 四宫侑愁苦不已,赶忙道:“奉行大人,不是我们不用心,实在是人手太少,而且粮食也供不上,底下的人死了又死,新人补充得太慢。眼下,最重要的是粮食,只有给足了粮食,才好增产。” 千叶嘭的一声合上箱子:“粮食?你给我要粮食,我找谁要粮食,是关东管领还是太政大臣?你不是不知道,北朝面临生死存亡,眼下能救北朝的就是金银,只有足够的金银才能买更多火器!” “别给我提粮食,要粮食没有,我只管要银子!这个月结束时,我要带走三十万两金银,做不到,你就剖腹自尽吧。” 四宫侑抓了抓腮帮,急切地说:“可是奉行大人,我剖腹自尽了,这事也解决不了啊。换谁来,没有粮食,山洞里的人都要饿死了,他们也干不动活。” 千叶脸色冰冷:“我再说一遍,没有粮食!” 最近这些年,连年打仗,北朝不断招募军士,多少男人都被拉去了战场,种地的人是越来越少,许多地方都没人了,更不要说种地了。若不是室町幕府控制了本州岛的东部诸国,靠着这些地方不断供应,勉强维持了运转,否则早出现了粮食危机。 如今前线的压力是越来越大,南朝他娘的也装备了火器,不断偷袭北朝,北朝虽然几次反击取得了成效,可来来回回的交锋,那也是要死人的。 损失的兵力要补充上去,这些人从哪里来? 不就是抓种地的那些下人。 没有人在意这些下人是谁的财产,大局之下,容不得底层的那些算不上贵族的人叫唤。 千叶看着沮丧的四宫侑,突然想到什么,言道:“没有粮食,你为什么不给他们吃肉?” “吃肉?” 四宫侑傻眼。 这他娘的都要没粮食吃了,还能吃肉。 奉行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千叶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带着几分狰狞言道:“只要是能让人吃饱,你管那是野猪还是猴子,管他是黑熊还是——人!你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吃饱,有力气干活。” 四宫侑浑身发冷。 这里的肉,指的是那些肉? 这—— 行得通吗? 看奉行的样子,他似乎吃过。 千叶并不在意,这个关节上,底层的命就不是命,死了,也应该将他们的血肉榨干! 为的是金银,大量的金银! 第两千五百九十二章 最大一笔火器走私 九月还没到,花之御所的催促就到了,来不及等待更多,一箱箱金银装船离开佐渡岛…… 神户。 足利义满站在港口,盯着茫茫的海面,身上的袈裟有些松垮,手中的串珠在盘弄。 细川赖之带着几分忧虑,对足利义满道:“陈祖义这些人并不好打交道,这次他们不去京都,反而要求在神户交易。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太政大臣,我们需要多做些防备才是。” 足利义满面无表情,只平静地回道:“这些人只是为了求财,他们还没胆量对我们动手。细川赖元不错,总让他留在摄津国有些屈才了,让他到花之御所做事吧。” 细川赖之再一次婉拒:“摄津国是京都的门户之地,如果南朝想要从水路偷袭,八成是要自此上岸。细川赖元留在这里对室町幕府更为有利。” 足利义满暼了一眼深沉老道的细川赖之,没有坚持,询问道:“南朝正在大量购置火器,似乎他们的金银很多,这倒是很奇怪。” 细川赖之思虑了下,回道:“是啊,我们为了这些金银,已经耗费了太多,征调的百姓就不下三万,还有从那里抓来的人,可南朝人丁本就不多,他们从何处弄来的人去开挖金银矿,又如何冶炼出来,这事倒甚至令人费解。” “不能让南朝在火器上占了优势,这次购置火器之后,我们必须反击了。” 足利义满对眼下的局势很不满。 耗费巨大购置了火器,可打了个各有胜负的结果,彼此都有进退,谁也没有形成碾压优势。 这样不行。 火器之下的僵持很危险,一旦某个点被突破,可能牵累全局。足利义满不想哪天醒来时面临着被人赶出京都的处境。 细川赖之提议:“臣的意见还是老样子,将南朝的军队从纪伊彻底赶出,清除他们在南部的所有力量,应该作为反击的第一步,这有利于瓦解南朝的军心与士气。” 足利义满停下了盘弄佛珠的动作,垂下手,对细川赖之道:“你的提议是有道理的,但南北朝之前的斗争,最终还是需要从战场上来解决,纪伊的良成亲王就是死了,南朝还是会存在下去。” “只有正面战场上打败他们,夺回失去的领地,拿回九州岛,将他们所有的根基拔掉,我们才能实现一统,真正的一统。赖之啊,明廷没道理的威胁已经到了眼前,我们可耗不起了。” 细川赖之心头沉重。 相对于南朝来说,大明才是真正的威胁。 偏偏,大明将周召的死算在了室町幕府身上,他怎么死的,与室町幕府有什么关系? 招待周召时,室町幕府是用了心思的,送了女人伺候。 至于周召是一夜三次郎还是一夜七次郎,那和室町幕府没关系啊,他虚脱了,不行了,挂了,那也不能怪我们不是,至少他是活着离开的…… 让我们送出凶手,我们怎么送,送几个女人给大明? 说到底,明廷就是故意找茬。 攘外必先安内! 一旦大明决心介入或扶持南朝,那室町幕府必然会迎来灾难,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地解决南朝,将日本三岛形成铁板一块,只有这样,才能壮大实力,继而痛击大明! 于是,才有了这一次足利义满出京都至神户,亲自迎接陈祖义的行动。 陈祖义的船队姗姗来迟。 李存远、黄时雪下了船,看着岸边的武士与军士。 这些人数虽然不多,可有些人配备了火铳,岸边还有虎蹲炮摆着。 倒是新奇,买火器的人将火器对准了卖火器的人…… 面不改色,从容上前。 李存远看着足利义满,面带笑意:“太政大臣比之几个月前消瘦了不少,这可不好,无论如何忙碌,总归要保重身体才是。” 足利义满笑得也很虚伪:“没办法,南朝越来越强大,心腹有大患,难以调养了。这不是,现如今准备了重金,就是为了求取一剂良方,好让我能睡得安稳。” 黄时雪咯咯笑过,放下抓着手绢掩口的手:“我们是海贼,可不是大夫呢。” 足利义满看了一眼黄时雪,一袭白衣,纯洁得如同仙子,心头一颤,转眼之间抛开邪念:“不是大夫也不要紧,只要送来良药即可。这次,我们想购置更多的火铳、虎蹲炮。” 李存远跟着足利义满走入亭中,坐了下来:“还是那句话,只要金银足够,火器不是问题。” 足利义满抬了抬手。 细川赖之安排人抬出了一口口箱子,数量之多,竟用了百余人,来回搬弄了许久。 李存远扫了一眼,至少有五百口箱子。 按照一口五百两计,便足足有二十五万两之多。要知道这里面还有黄金的箱子,少说也会有三十万两,甚至更多。 果然,足利义满指了指众多的箱子,言道:“这里一共是三十四万两,我们想购置二百门虎蹲炮,二百杆火铳,余下金银,全部购置火药弹。” 李存远称赞道:“很难想象,室町幕府的财力竟是如此雄厚,这可是一大笔交易。” 足利义满没有说什么。 这些人不知道为了凑到如此多金银,多少人在拼命的挖矿,又是多少人死在了矿山里。 李存远安排任东洋带人查验金银,免得有人,免得搬上去之后发现下面是石头,那岂不是亏大了。 与倭人做买卖,总需要小心点。 黄时雪拿起一块金子,放至口中轻轻咬了下,看着上面的牙齿印,笑道:“太政大臣,这笔买卖做完之后,我们手中的火铳、神机炮可就所剩不多了,即便要补充,也要等到十月份之后,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足利义满眼神一亮,郑重地说:“多谢!” 这话是一种明示,意味着交易之后,南朝即便是有金银,也无法买到更多的火器。 十月! 一个月的时间,这是室町幕府反击的机会。 足利义满看着搬走金银的海贼,不止一次动了抢回来的心思,可不能。 对于日本而言,火器是消耗品,每一次耗费,都意味着不可再补充! 只有眼前的海贼,只有他们可以! 不过,不急。 待收拾了南朝,一统之后,陈祖义这批人,也未必不能掌控在手心里。 只要控制了他们,那火器走私,便会转到自己手中,如此一来,日本将彻底崛起。 第两千五百九十三章 日本一统的开始 李存远、黄时雪的船缓缓离开港口,待拉开一定距离之后,其他船只方逐渐靠拢港口,卸下货物。 午时过后,交易完成。 任东洋走向李存远、黄时雪,神情冷峻:“足利义满手底下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有想要动手的迹象。尤其是他们的布置,虎蹲炮完全可以覆盖我们所有船只。不知为何,他们忍住了。” 黄时雪伸出手,端起茶碗,动作优雅:“为何?自然是因为他们还需要火器。” 李存远眉目难掩担忧:“南朝未灭,大明施压,足利义满不敢轻举妄动。可若是让他实现一统,下一次交易,他会拿出更多的金银,让我们准备更多的火器,在交易完成后,此人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动手。日后的交易,你不能亲自出面了。” 黄时雪眸光流转:“只让你一人出面,我也不放心。” 李存远轻松地靠在椅子里,一只手垂在外面,黑色的影子打在甲板上:“有什么不放心我的?足利义满清楚你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知道你有一些手段,你在外面,海贼团就不会散,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黄时雪抿了口茶水,轻柔地回道:“这事后面再议,这一次室町幕府拿出了大量金银,如此多的火器,若是用在单个战场上足以改变战局。南朝金银明显跟不上,我们是坐看南朝覆灭,还是再搜刮下南朝?” 南朝最主要的根基是九州岛,岛上虽然有银矿,可银矿的规模比不上佐渡岛,而且还不是露天矿,也没有黄金矿,加上多年混战,人口锐减,开矿、冶炼人手远远比不上室町幕府。 南朝控制之下的石见等地也有银矿,可在金银的竞争中,南朝终究落了下风,这也就注定了结局。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金秋九月,室町幕府在足利义满的指挥之下,开始了赌上国运的西征。 九月三日,山名义理诱导但马的名和长顺追击,待名和长顺追出二十里之后,山名氏清带领的伏兵突然杀出,以火器重创名和长顺,并最终杀南朝军一千七百,俘虏一千二百余,南朝失去但马。 九月五日,涩川满赖、山名氏清兵分两路进攻因幡国,新田大成据守城池,以火器反击,挫败北朝三次进攻。当天夜色,细川赖之赶至,架设二百门虎蹲炮,两轮覆盖之后,城破了。 九月九日,南朝折损五千余人,失去美作国。 九月十四日,南朝集结两万兵力,派少贰赖澄在出云阻击室町幕府的北朝军队。斯波义将率三千人,利用火铳与山林牵制少贰赖澄,而涩川满赖、细川赖之等率两万军绕过主战场,翻山而过直击石见国。 当石见国沦陷的消息传入少贰赖澄军中,军心顿时大乱,仓皇回击的少贰赖澄遭遇了斯波义将的尾随袭扰,在疲惫行军之后又遇到了以逸待劳的涩川满赖、细川赖之等人…… 少贰赖澄阵亡的消息传入太宰府时,已是九月二十日,而此时的北朝军越发壮大,靠着战场缴获的火器,南朝已岌岌可危。 太宰府。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五条三郎、日野外尘等人惶恐不安,眼见良成亲王终于赶来,一个个总算有了些主心骨。 良成亲王坐了下来,询问道:“最新战况如何?” 菊池武政将舆图摊开,手指舆图,发现因焦虑手有些颤,索性将手压在了舆图上:“石见国丢了,少贰赖澄玉碎,连带着两万军也被室町幕府的军队拿下,如今室町幕府前线的军队已经达到五万余,恐怕长门、周防,也未必能挡得住他们。” 良成亲王目光冰寒:“明明占优的大局,为何便会在短短时间内溃败到这种境地!” 名和显兴不安地回道:“火器!室町幕府买到了大量火器,他们手中的神机炮数量众多,可能是四百,也可能是八百!一旦他们遇到大的阻碍,便会不吝啬火器,全部用在战场之上!” 五条三郎低着头,紧握着拳头:“都是陈祖义害得,这群海贼!” 良成亲王沉默了。 现在的战场胜负,可以说已是由火器决定,谁的火器多,谁的火器猛,谁就能赢得胜利。 不幸的是,决定火器数量与质量的,是一群只认金银的海贼! 菊池武政看着不说话的良成亲王,着急地说:“亲王,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陈祖义的人,购买大量的火器。只有火器才能助力我们扭转局势,否则一旦周防、长门丢失,那我们可就只剩下九州与四国两个地方了。” 良成亲王抬起头,问道:“我们还能拿出多少金银?” 菊池武政失落地回道:“最多八万两。” 良成亲王起身,走出大殿,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八万两,可买不到多少火器。” 菊池武政咬牙:“那就将陈祖义骗到岸上,逼迫他将所有火器都搬过来!” 良成亲王苦涩。 劫掠陈祖义? 南朝怕是灭亡的更快。 良成亲王询问道:“周防、长门还有多少火器?” 菊池武政摇头:“不多了,他们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二百杆火铳,三十门神机炮。大部分火器,全都折损在了战场上,九州这里的火器更少,我们并没有保留多少火器。” 名和显兴、五条三郎等人陷入绝望。 为了扭转局势,南朝的火器全都给了前线,如今前线失利,火器自然都落到了北朝手中,此消彼长之下,大势已去。 “派人去找陈祖义,要快。” 良成亲王清楚,眼下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只有陈祖义。 “那周防、长门那里?” 名和显兴询问。 良成亲王摇了摇头:“守不住了,让他们带人退回九州岛吧,据守关门海峡!记得让他们将金银搜刮干净!”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很不甘心,可也清楚,面对气势如虹的北朝军队,硬抗是扛不住了,退回来虽然丢了两国,可总归保留了一部分实力。 若是能熬联络到陈祖义,买到更多火器,兴许还有反攻的机会! 问题是,陈祖义人在哪里? 第两千五百九十四章 功高震主的顾虑 涩川满赖、细川赖之等人站到了下关的彦岛之上,跟着关门海峡对面的筑前、丰前国。 关门海峡,是濑户内海的西门户,也是极重要的一条海陆要冲之地。 多少年来,许多商人就靠着这一条水道,连接九州、四国、濑户内,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不过这些年不行了,因为不存在商船了。 但凡是船,要么是自家的,要么是敌人的,不存在商船一说。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伪装为商人。 下关,是本州连接九州最为重要的战略之地,无论是九州攻击本州,还是本州攻击九州,都必经于此。 现在,南朝放弃了下关,退回了九州,这是涩川满赖、细川赖之等人始料不及的,毕竟这么重要的地方,当拼尽全力驻守才是。 “他们在保存实力。” 细川赖之观望着海峡对岸。 这里的海峡不算辽阔,只七百步左右。 涩川满赖顶盔戴甲,脑袋两侧的面颊板摇晃了下:“这个时候想起保存实力,晚了!算下来,咱们丢失九州六年之久了吧,如今终于要回去了。” 细川赖之拍了拍大袖上的灰尘:“是啊,你这个九州探题,也终于可以上任了。今川了俊、大内弘世他们,已经等了我们六年了!是时候去看看他们了。” 细川赖之刚想说话,森入道良惠、杉重贞等人带人赶了过来。 森入道良惠等人行礼感恩。 这些人是大内弘世遗留的家臣,只不过这些年被南朝赶了出去,被足利义满安置在了京都,此番西征,这些人并没有出战。 但是,现在轮到他们了。 九州之地,是大内氏的耻辱之地,他们不出手,谁出手? 只是要取九州需要船,而这里,别说船了,连一块木板也没给留啊。 不要紧,这是一场部署周密的反攻,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应该派出了水军,用不了几日,船会来到这里! 留给南朝的日子不多了。 细川赖之看着眼前的海峡,缓缓地说道:“你们还记得二百年前的源平合战吗?那一战,源氏将领源义经率八百艘战船对阵平宗盛统领的五百艘战船……” 博多湾外海。 大福船上,黄时雪提笔将舆图上长门、周防的区域涂为浅灰色,对李存远道:“若是我们不出手的话,南朝坚持不到十月。” 李存远躺在甲板上的藤椅里,享受着不多的秋日,侧头对黄时雪道:“镇国公想要借混战削弱日本国的实力,现在目的基本达到了,这一年来,尤其是这几个月来,他们死了很多人。” “这倒是……” 黄时雪认可。 以前南北朝作战,不管投入战场多少人,一方伤亡个五百八百差不多就该跑了,很少伤亡上千过。 可有了火器就不一样了,伤亡动辄就要上千…… 黄时雪看着改好的舆图:“可让足利义满这么轻松拿下九州,我多少还有些不甘心。” 李存远笑道:“一统不是更好?不要忘记了,足利义满还要对付大明,一统之后,他能调动更多的人力去挖金银矿,也只有这样,他才有底气与大明争锋。顾正臣要的是金银,迫切得很。” 黄时雪嘴角多少有些不满意,走向李存远,暼了一下附近,见没人留意,便低声道:“你说,如此多的金银,顾正臣为何就没一点心动的意思,他就不想想,皇帝——当真完全信任他吗?” 李存远紧张起来,严肃地看着黄时雪:“这话可不能说。” 黄时雪嘴角动了动:“有什么不能说,刘邦信任韩信,重用韩信,可最后呢?顾正臣虽然比不上韩信那个兵神仙,可他若是执意东征,不是让皇帝为难吗?” 李存远皱眉:“怎么讲?” 黄时雪伸出手指分析道:“你想想,顾正臣如今可是镇国公,此番北伐又立下战功,皇帝如何封赏?” 李存远淡然一笑:“你多虑了,顾正臣没办法封赏,那徐达、冯胜、李文忠呢?他们也立下了军功,难不成也不能封赏了?皇室有的是手段,虽然不会封授异姓王,但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 总不能因为到了国公,就害怕不能封赏连用都不能用了吧? 没这样的道理。 徐达、冯胜这些人,洪武三年的国公,洪武五年不一样领兵北伐,这些年来,那不也一样戍守边疆,立下功劳。 黄时雪也明白这个道理,转而道:“话虽如此,可这一次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东征是灭国之战,岂能无封?” “这个……” 李存远有些拿不准。 按理说,擒王灭国,必有封。 没有封,只给赏,说不过去。 这对皇帝来说,确实很为难,不封吧显得赏罚不明,封吧,到顶了…… 黄时雪继续说道:“北伐之战,皇帝可以用手段糊弄天下人,给一些赏赐,或其他法子,安抚人心。可若是顾正臣再次东征,那日本国还在吗?这第二次擒王灭国之功,皇帝还能让顾正臣继续当镇国公吗?” 李存远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顾正臣不适合东征挂帅。” 黄时雪点头:“是这样,可他不挂帅谁能挂帅,整个大明,最了解日本国,有东征经验的勋贵,就他最合适。而且——他谋划了这么久,让我们在海上南漂北漂,不就是为了东征之局?” “以他的智谋与本事,必然会挂帅东征。可如此一来,东征之后,顾正臣可就真正的危险了。” 李存远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黄时雪的这番话是有道理的,封无可封,这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件棘手的事。 纵观古代君臣,一旦功高震主,通常只有三条路可走: 装疯卖傻。 急流勇退。 死路一条。 和平相处的罕有,但也不是没有,比如李世民与李靖。 可朱元璋不是李世民,他想当的是刘邦啊。 黄时雪看着明白过来的李存远,缓缓地说:“所以,我们需要去一趟南朝,以更高的价卖掉一批火器,但所得金银——” 第两千五百九十五章 手榴弹,是真的多 大厦将倾,李存远、黄时雪自然不会冒险去太宰府,而是将船停在了博多湾外的玄界岛上。 六年前,这座岛还有人。 但在顾正臣离开之后,玄界岛便成了一座无人岛。 既然没人,那就相对安全一些,尤其是这是在岛上,南朝水军并不强大,对陈祖义海贼团构不成威胁。 良成亲王亲自带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南朝核心人物赶赴玄界岛,随行的船队,也不过三十余艘。 一处平缓的沙滩之上,良成亲王终于见到了李存远等人,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再不来,南朝可就要亡了啊。 良成亲王没有过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北朝已经凭借着火器,打到了长门、周防,距离九州岛只隔着一道不起眼的关门海峡。若是让他们过了海峡,太宰府将从南朝手中失去,南朝也会失去抵抗的力量,彻底被北朝吞下。” 李存远不为所动,听良成亲王说完之后,平静地说:“我们是海贼,不会干涉你们南北朝之间的恩怨。” 良成亲王暗暗咬牙,强撑着笑意:“南朝与北朝混战,局势僵持住了,彼此的火药耗费多了,你们的买卖不是更好做?若是南朝被北朝吞并,自此之后,日本三岛之上只有室町幕府,那你们的火器——还能卖到这么高的价吗?” “那足利义满是个极阴险狡诈的人,一旦他统一三岛,掌控全局,那他反过来就有了与你们讨价还价的底气。至少,他不会再按照目前的这个价码购买火器吧?” 李存远冷哼一声:“他敢降价,我还不卖了。” 良成亲王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追着问:“你们不卖给足利义满,还能卖给谁?只有一个买家,也只有他能出得了价。” 李存远皱眉看向黄时雪。 黄时雪微微点头,轻盈一笑:“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两个买家竞价,价高点,总归有人买。可若是只有一个买家,而我们手中的火器不出手,那就没了机会发财,还不得不降价兜售。” 良成亲王看着黄时雪的眼睛满是感激之色,继续说道:“所以,南朝不能灭。只要南朝存在一天,足利义满也好,我们也罢,都会高价购买你们的火器,只有这样,你们的生意才能长久。” 李存远思忖了下,双手在脸上搓了搓,颇是为难的道:“可是我们手中已经没有了火铳、神机炮。” 良成亲王急切不已:“实话说了吧,我们南朝确实金银不多,此番用尽手段,也才准备了二十万两金银。但是,只要你们愿意给我们供应更多火器,我可以将对马岛卖给你们!” “对马岛?” 李存远、黄时雪对视了一眼。 对马海峡就是日本与朝鲜之间的海峡,对马岛就在中间。顾正臣曾带船队光顾过对马岛,不过并没有占领。 那座岛,如今就是个倭寇窝点。 良成亲王将对马岛卖出,实在是有些不安好心。 一方面要赚火器,一方面还让陈祖义带人剿灭倭寇,等到南朝被北朝灭了之后,足利义满的人会赶到对马岛,找陈祖义要地盘,那给还是不给? 拿出合同说南朝卖的,足利义满认不认账? 黄时雪想得通透,但还是显得很兴奋,对李存远道:“对马岛是一处安身之地,总在海上不好,连洗个澡都难伺候,夫君,要不答应他吧?” 李存远面露难色:“可我们没了火铳、神机炮。” 黄时雪嗔怒,转过身:“我不管,我想要安顿下来,不想在海上了,我要一座大大的宅院,脚踏实地过日子。” 良成亲王见此情形,言道:“等南朝稳定住局势之后,我们愿派匠人前往,为你们打造一座巨大的庄园,只要你们需要,我们可以送你们三百童男童女伺候左右。” 黄时雪笑靥如花,可看到李存远还在犹豫,当即喊道:“咱们是没了火铳与神机炮,可不是还有其他火器吗?” 良成亲王近乎哀求地里看着李存远:“只要南朝站稳脚跟,日后金银必多多奉送。” 李存远叹了口气,言道:“既然你们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手中确实还有一批火器,但这火器名为手榴弹,是以人投掷为主的近距离火器。” “近距离,多近?” 菊池武政不安地问。 李存远回道:“这要看个人的力气,可以是二十几步,也可能是三十几步,总之,远远比不上火铳、神机炮。” 菊池武政面色苍白:“这样的火器有什么用处?” 李存远呵了声:“大明的火器五花八门,样式繁多,总有各自的用途。据说,这种手榴弹主要用于近距离伏击、毁伤攻城敌人,还有就是——” “什么?” 良成亲王皱眉。 黄时雪在一旁插了句:“绑在腰间冲到敌人堆里,拉开引线与人同归于尽,” 良成亲王深吸一口气:“大明人如此悍不畏死吗?” 李存远摆了摆手:“话虽如此说,但还没人能逼着大明人到这种绝地。不过——你们要稳住局势,就需要有这种悍不畏死的决心,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手榴弹的威力。” 良成亲王听明白了,最终达成了这一笔交易。 手榴弹,是真的多。 船来来回回,搬运了十几次才算完。 良成亲王看着空荡荡的海湾,对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道:“去吧,将所有的将官都集合到太宰府,生死存亡之际,我们也要疯狂一次了。” 菊池武政、名和显兴等人清楚。 手榴弹极难在正面战场上发挥作用,但也不是说这东西毫无作用,用得好,一样可以挫败北朝军! 只是,更为惨烈,付出的代价更大罢了。 但南朝还有其他出路吗? 没有! 那就死战到底吧,反正九州之地,山也多! 九月二十日,室町幕府的军队开始强渡海峡,发起了对南朝九州岛的战争。细川赖之、涩川满赖等人亲自指挥,四万大军,七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铺满关门海峡…… 第两千五百九十六章 艰难的一统路 通过大量的购买,战场的缴获,室町幕府的军队已经拥有了数量可观的火器,火铳多达四千杆,神机炮多达六百,相应的火药、弹药也算得上充裕。 细川赖之、涩川满赖等人自信满满。 花之御所内,足利义满手持长柄推挡,将摆在舆图上的一艘艘小船从本州岛推至九州岛,目光坚定地说:“关门海峡虽然水流复杂,但挡不住我们的水军!” 二条良基、斯波义将等人站在一旁。 斯波义将自信地指了指九州岛:“太政大臣,如今南朝主力已经折损过半,就连那少贰赖澄都战死了,太宰府撑不了多久。” 二条良基满面春风:“明军可以使用火器一日拿下太宰府,我们也可以在半个月之内拿下整个九州岛。” 足利义满看着舆图,一身轻松。 这段时间的战争证明,火器这东西,不适合少量出现在战场,没多少作用。 装配的火器越多,火药弹越充分,战场上火器的效果越好,越能碾压取胜。 集中火器突破,是最好的战术战法,屡试不爽。 如今南朝一连丢弃七八个国,兵力、军心、人心还剩下多少? 我足利义满,终于要实现日本一统,结束这分纷乱的局面了! 只是,一封封军报泼了足利义满一盆冷水。 九月二十三日,杉重贞登陆九州岛,在奔赴太宰府的山中遇袭,五千军,折损三千,杉重贞阵亡…… 九月二十四日,森入道良惠扎营时,遭遇了南朝军突然的夜袭,南朝军以自爆的方式,不仅杀伤了两千北朝军,森入道良惠被人抱住,没能跑出去,被炸得血肉模糊…… 九月二十六日,山名满幸的军队被阻挡在太宰府东北方向的山道之中,历经三日,最终在七轮神机炮的协助之下,方拿下山道两侧的山头,打开通往太宰府的通道…… 一封封军报送到花之御所,足利义满看得血脉偾张。 好端端的一场歼灭战,灭绝战,竟打成了这个结果,不是损失惨重,就是艰难前进,耗费火药众多! 这群人难道不知道,这些火药弹可都是金子银子吗? 好在,九月二十八日的情报送来,足利义满看到了兵围太宰府的消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再三思量之后,决定留下关白二条良基坐镇京都,自己则带斯波义将、土岐赖康、桥本正督等,前往九州督战。 南朝的反抗意志很强,纵使涩川满赖、细川赖之用尽一切办法,投入使用了大量火器,可只要一攻城,就会有手榴弹从城墙上丢出来…… 这就让人太痛苦了。 神机炮用了又用,可城墙之上的守军稀疏,效果并不大,死一批,人家就能补一批,哪怕是将火药弹丢到城内去,可也不清楚杀伤效果如何,也闹不清楚南朝军将兵力隐藏在了什么地方。 最主要的是,室町幕府的火药弹也是有限的,用一枚就少一枚,不敢随意浪费。 金银得来也不易。 面对加固之后的太宰府,涩川满赖、细川赖之等人围了八日,前前后后进攻了二十余次,折损了三千余人,硬是没打进去。 细川赖之很头疼,对涩川满赖等人道:“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军心都要熬垮了。” 涩川满赖虽然苦恼,却也并不紧张,言道:“南朝手中的火器我们也都见识过了,就是一种近距离火器,还是靠手丢,距离连大弓都比不过。我建议,将大弓放在最前面,谁露头就射杀谁。” 细川赖之瞪了一眼涩川满赖:“照你这个法子,我们拿下太宰府要多少日?他们一直不冒头,我们一直不攻城了?” 涩川满赖犹豫了下,咬牙道:“除非使用大量的火药弹,完全覆盖城墙,让上面一个活人也没有,然后派军士登城!最好是连城墙的马道也一起覆盖了,切断了他们的后备军!” 细川赖之苦恼。 若是财大气粗,火药弹充足,这法子倒也可以试试。 可这一路上打过来,遇到了南朝空前的疯狂反扑,用去了不少,还有这太宰府,也丢了不少火药弹了…… 就在一群人苦思冥想对策时,足利义满带人到了。 足利义满在观察过太宰府之后,也不禁倒吸两口冷气。 太宰府比六年前增加了一人高,更是加固了不少,尤其是那城门,他娘的就不是木门,而是石板门! 南朝这是吸取了顾正臣攻破太宰府的教训! 足利义满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细川赖之、涩川满赖等人迟迟无法破城也是有原因的,观望再三,问道:“良成亲王在不在城内?” 细川赖之回道:“不知。” “谁在城内?” “这个,也不知。” “城内有多少粮食?” “不清楚。” 足利义满有些恼怒,一问三不知啊。 山名氏清见足利义满目光渐冷,赶忙言道:“太政大臣,我们来到这里时,城门已是禁闭,连日来攻城,不见任何将官登临城墙指挥。应该是他们也清楚我们手中有大量火器,所以并不会冒险。” 足利义满很是郁闷,尤其是不知道良成亲王在不在城中,更不知南朝多少主力在这里,连城内多少粮都不清楚。 只围不攻,行不通。 一来室町幕府虽然气势如虹,连战连捷,可终究时间尚短,对地方上的控制还不够,需要调整兵力镇抚地方,无法做到大量兵力在外,而且后勤压力太大。 二来纪伊还有一部分南朝军,一旦他们认为京都空虚,兴许会偷袭京都。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只有拿下太宰府,才能瓦解九州岛南朝的全部势力,这里是他们根基的象征,一如当年,北朝占据太宰府之后,南朝就只能苟延残喘! 足利义满思虑再三,言道:“不惜代价,今夜,拿下太宰府!” 城内。 良成亲王盘坐在一片山石之后,身旁是梅花树,菊池武政、名和显兴、楠木正仪等人都盘坐在这里,安静地听着良成亲王的话。 良成亲王没有讲述战术战法,也没有鼓舞人心,而是在平静地讲述佛法…… 在这些人心中: 佛——便是力量。 第两千五百九十七章 统一之战 足利义满亲自督战,命军士从四个方面全面攻城,并挑选了南城门作为主攻方向。 战端一开,足利义满就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 神机炮、火铳、大弓联合之下,让城墙上的南朝军无法冒头,可一旦有军士靠近城墙,准备攀爬,南朝军就开始冒了出来,丢下一枚枚火器…… 攻城部队损失惨重。 不管怎么压制,如何射杀,城墙之上死了多少人,对方依旧会有人填补上来。 这般源源不绝的兵力,让足利义满看得头皮发麻。 咬牙坚持! 鏖战一个时辰之后,南朝军明显有些疲弱,攻城正紧。 突兀地,一个人疯狂地喊叫着,扯开引线,腰缠火药弹站在了城墙垛口上,一支支箭射入其体内,但身体还是跌下城墙。 火药弹炸开,北朝军损伤二十余人。 转眼之间,城墙之上冒出了不少人,不是跳出城墙,便是翻出垛口,甚至可以看出,有人将他们推下城去…… “是人草!” 涩川满赖对足利义满道。 人草,下民,小人,都是百姓的意思。 足利义满也看出来了,南朝军选择将百姓推了出来,让百姓带着可以杀人的火器,以命换命,说明南朝军已经损失惨重,兵力难以为继! 只要一口气,再一口气,就能破城! “分散攻城,莫要聚集,火铳、大弓封住城墙!” 足利义满调整了对策。 如此一来,南朝无论如何疯狂,如何投掷手榴弹,效果都微乎其微,根本无法大量杀伤北朝军。 战斗持续到天亮,北朝军终于抢占了一截城墙,随后北朝军汹涌,不断扩大战果,并杀下马墙,打开了沉重的城门。 太宰府,再一次沦陷。 足利义满挥刀,军队不断涌入城内。 可即便城门、城墙失守,南朝军依旧没有放弃抵抗,当北朝军进入街巷之中时,南朝军从房屋中狂奔而出,拉开了引线…… 这一幕幕疯狂,让北朝军毛骨悚然。 细川赖之、涩川满赖等人也汗毛直立,南朝军在这最后一战中所表现出来的战斗精神,实在令人匪夷!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细川赖之、涩川满赖等人终于杀入宫城,看到了盘坐念经的良成亲王、菊池武政、名和显兴、楠木正仪等人。 搜身确定安全之后,足利义满来了。 足利义满虽然对此战的损失之大极是不满,可毕竟胜利了,太宰府重回北朝,看着良成亲王等人,言道:“良成,南朝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可以放你走,你去告诉后龟山,交出三神器,结束分裂,唯我独尊,如何?” 良成亲王平静地看着足利义满,丝毫不见被俘虏的绝望:“足利义满,你不应该赢得这一场战争,你赢了,日本国就彻底完了,大和民族可能都会沦为奴隶。” 足利义满慈和地笑了笑:“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良成亲王坐在地上,指了指面前的两颗石子,沉声道:“南朝、北朝,便是日本国的两颗石头,虽是对峙,可终究彼此都存在。可若是有朝一日——” 说着话,良成亲王伸手拿起一枚石子握在手中,看向足利义满:“北朝消灭了南朝,实现了一统。那日本国便只剩下一枚石子,这枚石子,是你!” 足利义满低头审视着:“一枚石子,一个号令,一个声音,一个完整的国家,难道这不是好事吗?纷乱持续太久了,分裂也太久了,是时候一统,少死一些人了。” 良成亲王一双眸子明亮,盯着足利义满:“你一统了日本,那你就代表整个日本,若是你死了,室町幕府被灭了,花之御所被毁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日本国灭了?” “留着南朝,就等同于日本有两个国家,两个号令,两个声音,两个国家,即便是室町幕府不存在了,我们太宰府还能扛起大旗,至少大和民族不会灭亡,更不会沦为奴隶。” “不要忘记了,你真正面临的敌人,就在西面。顾正臣可没死,大明已经找上了你。在这个时候,你必须放南朝一条生路,至少,让南朝的火焰燃烧着,不能灭了!” 足利义满看着良成亲王将另一枚石子放在了地上,地面之上两颗石头相对。 上前一步。 足利义满一脚踢开了一枚石头,对良成道:“良成啊,我应该感谢你们。是你们让我有了战胜大明的信心,也是你们让我看到了保住日本国的希望。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惧怕大明!” “不管是顾正臣亲至,还是其他人率大明水师而来,我一定会将他们打败,甚至有朝一日,会反攻到大明去!除了良成,其他人,全都送去矿上吧。” 不需要再说什么,南朝的主力尽数折损在了太宰府。 于是,室町幕府的大军横扫九州,并在十月十日,围困纪伊。 南朝皇帝后龟山天皇面对神官劝说,不得不交出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三神器。 至此,足利义满完成了南北朝一统。 坐在花之御所,足利义满回顾着过往,爽朗的笑声在院落里传荡…… 纪伊外海。 黄时雪抬了抬手,任东洋将抓来的舌头割了喉,丢到了大海里。 李存远对沉思的黄时雪道:“南朝能在那种情况之下杀伤北朝一万三千余人,已经算是了不得了。若不是足利义满亲至太宰府,说不得涩川满赖等人都扛不住这个战损……” 黄时雪起身,抬头看着旗杆上飘扬的骷髅旗,轻声道:“西风起了,我们该回去了。” 李存远赞同。 日本一统,室町幕府的实力大增,这对东征并不是一件好事,但这是顾正臣需要的结果。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问问他到底是如何盘算的。 十月多,入冬了。 这个时候,大军也该班师回朝了吧? “航向呢?” 李存远询问。 黄时雪看向西面,眼神中带着期待:“金陵,回去看看咱们儿子,顺便给顾正臣带点礼物……” 第两千五百九十八章 大明英烈不朽 王二壮舔舐了下嘴唇,一双眼盯着推车上挂着的油光光的熏肉,嘿嘿地笑着。 王腊五听到了吸口水的声音,瞪了一眼王二壮:“有点出息好不好,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男人了。” 王二壮浑身充满了力气,推车向前走了几步:“达,野猪肉啊,足足三十斤,够咱们过个丰盛年了,大军还真是厚道,不仅给了咱肉,还给了咱一张羊皮,娘风寒天腿疼,拿羊皮做个毯子最为合适……” 王腊五连连点头。 这次服徭役,朝廷虽然没给钱粮,但也不是完全没收获。 朝廷免了税赋,还给了熏肉、皮子,这不挺好? 最主要的是,草原上的人听话了,以后就不会再闹事,边境安全了,就不用打仗了,日后就算是服徭役,那也是在县域之内挖挖水塘,疏浚河流,自己不会,儿子孙子也不会再去草原服徭役了…… 这一辈人苦完了,下一辈人就能享福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前面就是三屯营了,走过这里,离开更显近了。 “咦,怎么转向了?” 王大壮有些奇怪,喊了一嗓子。 王腊五、郭四六等人也很诧异,那里是三屯营啊,都能看到城门了,向西走,过了这座城便是遵化,听说镇国公、宋国公就是在那附近俘虏的元大汗,怎么队伍突然向东走了? 一个军士驱马而至,敲了下铜锣,喊道:“三屯营在西,纪念碑在东。向西向东,全凭自愿。” 喊过之后,军士催马向北,喊着同样的话。 郭四六看向王腊五:“向哪走?” 王腊五看向三屯营方向。 大家可都是归心似箭,离家四五个月了,眼下西风已起,天越发寒了,多耽误一日,可就多受一天的苦。 家人翘首以盼,心里可都窝着想念。 “向东!” 王腊五下定了决心。 郭四六嘴角动了动:“向东啊,那可不知道要绕多少路呢。” 王腊五目光坚定:“郭老哥,咱们是要回哪里?” “回家啊。” “那纪念碑之下的人呢,他们还能回家吗?” “这个——” “里长、老人一直说,要有家国情怀,要懂大局,咱们只是穷酸百姓,谁懂那些东西。可咱应该知道,这些人为了杀敌而死,他们是汉子,过去看他们一眼,也好过让他们在西风中冷清好吧?” “你说的对,向东!” 郭四六重重点头。 北山,九山。 山巅之上,各有一座石碑矗立,石碑不算高,两丈有余,但比寻常的石碑宽厚一些。 石碑以北,长杆高挑,日月星辰红旗风中猎猎。 燕雀飞起,俯视着大地。 蜿蜒的人流转动着,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绕过石碑、旗帜之后,又蜿蜒向南,石阶被一只只脚踩到了西面,人流去了空旷处,推起了推车,朝着西面而去…… 这些人,只是转了个圈,为了这座山,仅此而已。 大明英烈不朽! 一只只手抚摸过石碑,不认识字的人,也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周慈走下山,沉默良久,才对周大山道:“咱们只知道蓟州大捷,阵斩二十万,却不知这战场之上,打得是如此惨烈。” 周大山回头望了一眼。 那是山! 不高却很厚重的一座山。 山上的人说,为了扼守住这一条至关重要的通道,避免元军向东,镇守这里的五千军士,打到总攻时刻时,只剩下了五百五十八人,还有人在下山之后,因伤而亡! 如此惨烈的牺牲,他们还坚持到了最后,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坚持下去的。 “听说,这碑上的字是皇帝写的。” “王七,你说什么?” “哦,有人说,皇帝来过这里,题过字,就是石碑上的,大明英烈不朽。” “皇帝来过这里?” “是啊,皇帝出关过了,你们不是知道吗?” 大家是知道皇帝出关了,可没人知道皇帝出关之前,曾来过这里。 三里屯。 将官庄德站在城墙之上,对准备出城的百姓喊道:“依皇帝旨意,所有服徭役的百姓,一律赏赐大明徽章,领徽章回家!” “大明徽章?” 里长赵管有些震惊,摸了摸胸口的大明徽章。 咋滴,朝廷背刺我们了啊。 要知道我们辛辛苦苦,说服了这么多百姓服徭役,还有不少人付出了钱粮的代价,这才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在夏收之前出了门,结果你们弄这一出,我们才是为了徽章忙活的啊…… 委屈啊。 可到了近前,赵管才发现百姓领的大明徽章更小,比自己胸口的小一半还多。 分发大明徽章的总旗官刘辉看到赵管胸口佩戴了大明徽章,错愕了下,当即起身,抱拳道:“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说过,能佩戴大明徽章出关的人,皆是当地头一个站出来为朝廷做事的汉子!朝廷感谢你们的付出,这是你的大明徽章。对了,回家你们县衙之后,记得去领取嘉奖牌匾。” “牌匾?” 赵管愣住了。 刘辉哈哈大笑:“你还不知道吧,陛下吩咐了,为朝廷做过大贡献的,朝廷不会忘,当发给立功牌匾,哪怕你家是个草棚子,也能挂上牌匾了。” 赵管激动了。 朝廷背刺的这点事也不在意了,徽章这东西是挂在一个人身上的,走到哪里能带到哪里,可以显摆,可若是不出门,人家看不到啊…… 但牌匾就不一样了,谁从家门口路过,谁登门,谁都能看得到。 而且这玩意,可以代代相传,属实是光宗耀祖了。 朝廷想的太周到了,这次出关做事,做对了! 刘辉看着兴奋不已的里长离开,也忍不住感叹朝廷的手段。 小徽章给了百姓荣耀,大徽章给了里长、老人、大户等荣耀,还给他们牌匾…… 这么一来,百姓的人心是朝廷的,大户的人心,那也是朝廷的啊,都挂着朝廷给的牌匾,你总不能拆朝廷的台子吧? 一场百万徭役,就靠着这些手段,做成了事,还没留下抱怨,一个个笑得高兴,走路带劲,这也算是亘古以来的头一次了吧…… 第两千五百九十九章 顾正臣回滕县 不只是百姓在返乡,军队也从不同山口入关。 归属山西、北平的军士返回各自卫所,等待赏赐。 水师将士走了山海关,乘船进入茫茫大海,朝着太仓州而去。 周兴、刘真等京军卫将士,驻扎在通州附近,等待着班师回朝的命令。 徐达、李文忠、朱棣等人先后带军返回北平,因大宁都司初设,卫所将士里只有两成京军,一成边军,剩下七成来自地方卫所,朱元璋担忧都司立足不稳,特意将冯胜留在了齐齐哈尔坐镇,徐司马、平安协助做好相应事宜。 有一个经验老道,沉稳的冯胜坐镇,且草原上有了城,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朱元璋站在窗外,看着书房里写课业的朱雄英、顾治平、朱济熺、朱高炽,朱济熺抬了下头,看到朱元璋那张威严的脸,赶忙低下头去,心中难免埋怨朱雄英。 你说咱们在滕县玩得多开心,非来北平找顾正臣干嘛。 结果顾正臣不在北平,咱们又走不了,只能跟着朱高炽在北平格物学院上课,好不容易顾正臣回来了,这还来得及问问他土豆炖牛肉的事能不能办,朱元璋就出现了…… 皇爷爷可比父王严厉太多了,怕。 顾治平坐得端正,写得认真。 朱高炽挥毫泼墨,流转自然。 朱雄英心无旁骛,沉神其中。 朱元璋看了一番,颇是满意地走开,对亭子里的朱棣、朱棡道:“朕看这几个孩子,都不是简单的。雄英气度不浅,坐得住,稳得住,高炽这孩子虽然有点残疾——” “可他的心性很强,骨子里有力量。治平继承了顾小子的聪慧,做事机敏,行事思虑颇多,长大之后,又是个有勇有谋的。” 朱棡见朱元璋说完,眨了眨眼:“父皇,还有呢。” “没了。” 朱元璋回道。 朱棡站起身,一脸不乐意:“一共四个孩子,父皇为何只夸他们三个,济熺也不差吧。” 朱棣看着护犊子的朱棡就想笑。 朱元璋拿着戒尺敲了下朱棡的手面:“济熺好吃,随你。” 朱棡脸都黑了。 好吃? 这也算优点,还随我,父皇这是连我们两个都骂了啊…… 朱元璋见朱棡这副模样,抓着胡须哈哈笑道:“济熺看似做事不专注,可你发现没有,他的课业却从来没落下过,说明这小子聪明得很,就是不够投入。若是加以引导,他日未必不能成才。” 朱棡嘿嘿笑了起来:“儿臣可以成才,他也可以。” 朱元璋点头:“要多教导,对儿子严苛一点,未必是一件坏事。对了,顾小子人,今日不见他来。” 朱棣回道:“先生说去检查大明徽章了。” “大明徽章,那需要他检查?” 朱元璋皱眉。 朱棣也不理解。 朱元璋带两人走入布政使司衙门,顾正臣指挥着官吏、衙役将一箱箱大明徽章倒出来检查。 朱瑛这个布政使也被拉了出来用。 朱元璋看着很不理解,对行礼的顾正臣等人道:“大明徽章统一制造,统一用漆,制式完全相同,还需要检查吗?” 顾正臣拿出一枚大明徽章,不见日月,只见星辰,严肃地说:“陛下,大明徽章是统一制造,但还是有可能出现错漏,这就是证据。” 朱元璋接过之后,脸色阴沉下来:“大明徽章,代表的是大明威仪,是朝廷尊严,岂能乱用其他颜色,乱改样式!查,不仅要检查所有大明徽章,还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顾正臣支持严查。 大明徽章的事不能马虎,防微杜渐的道理必须明白。 否则有朝一日,他娘的人家在一张张的白色椅子上张贴红太阳,一问就说是疏忽,无心之失啊。 娘的,这种事也能疏忽,骗鬼呢。 顾正臣还是被朱元璋给抓走了,这事不需要一个国公亲自盯着。 随着关外最后一支班师军队进入北平,徐达下达了班师回朝的命令。 于是,大军南下。 朱元璋虽然在军中,却不方便公开露面,也不方便指挥军队,更不方便带头。 原因很简单,这是北伐军班师,荣耀属于北伐的将官与军士,若是朱元璋走在前面,风光无限,多少有些抢了风头。 但跟在军队里面,与马皇后等人说说笑笑,一路南下总归是轻松。 一夜西风紧,河水结了一层冰,地面冻得有些硬,一辆辆马车碾过去都没多少辙痕。 随着各地服徭役男人们的回归,加之进入冬日,地里已用不着忙碌,家家户户倒也轻松,享受着团圆。 滕县。 一处池塘里,七八个男人穿着长靴,黑色的淤泥被挖出一片,枯死的荷花残破,荷梗歪着,一些莲蓬黑乎乎的,里面的莲子早已不见。 王大牛看着露出来的藕节,对周围的人喊道:“都小心点,说什么也要挖出个完整的藕来。” 王五月哈哈大笑着:“那可要费点心思。” 寻常人家挖藕,一节一节地取出来也不碍事,反正拿出去卖也好,自家吃用也好,总归不影响。 可这次不同。 这些藕是要送给国公府的老夫人、夫人的,他们要走了,总要带点家乡的物产才是。 完整的长藕,才显用心。 “大牛叔,挖藕呢。” “是啊,是啊。” 王大牛听到声音应了两声,感觉不对劲,抬起头看去,瞪大双眼,揉了揉眼睛看着来人。 啪! “五月叔,你不是风寒腿,这个天还下池塘干嘛?还有,为何打自己脸,大冬天的,多疼。” “嗷,镇国公,是镇国公!” 王五月嚎叫起来,跋涉出淤泥,看了看顾正臣,撒腿就朝村上跑去,西风里只剩下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喊叫:“镇国公回来了!” 王大牛等人出了池塘,一个个激动不已。 顾正臣呵呵笑着,看着池塘中麻袋上铺着的一堆堆藕,言道:“诸位叔伯,赶上挖藕,说什么我也要讨几根,回去凉拌藕,咱们庄上的藕可比外地的清脆爽口,十几年没吃了,想念得紧。” “给,给,都给。” 王大牛摸着眼泪,呜呜地喊道:“镇国公爱吃,我们今儿就将所有藕都挖出来,全都送家里去。” 第两千六百章 帝后莅临,无上恩荣 张希婉、林诚意没个准备,被突然回来的顾正臣打了个措手不及。 顾老夫人抓着严桑桑有些冰凉的手,对顾正臣问道:“不是来了书信,让我们收拾东西,跟在班师回朝的大军后面返京,怎么突然又回来了?你是北伐将官,不宜脱离军队。” 顾正臣确实来过书信。 因为班师回朝之后还有诸多事要忙碌,朱元璋虽然亲口答应了东征,可那也只是个口头上的事,没具体到旨意里,这事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旨意,背后必然还有朝堂风波。 虽说户部尚书杨靖出自格物学院,可他并不会听自己的话,也不会完全听老朱的话。 格物学院之人,最大的特征就是有自己的判断,有主见,且能坚持主见。 这些人,一旦认准了不合适东征,拿定了主意,很可能会先一步反对东征。 有主见,这是成熟的表现,也是当官之人必备的素质。 这也是为何顾正臣在朝堂多年,打败了一个个政敌,可依旧有一群政敌的缘故。 官场之上,确实有不少官员会权衡利弊,观望局势,当某个人站出来讲话时,哪怕不认可其观点,他们也会出于趋利避害的需要,放弃自己的主张。 可总有那么一些官员——不怂,不怕。 当他们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并坚定了这种信念时,别说是顾正臣,就是朱元璋,该反驳的还是反驳,不惧丢官。 不怂不怕的官员里面,很多都有着格物学院的背景。 可以说,这些顾正臣一手培养出来的,也可能是自己的政敌…… 加上顾正臣是河北巡抚使,此番北伐的四国公之一,班师回朝,不能不跟着队伍走,只好放弃了回滕县的打算。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顾正臣看着母亲、张希婉、林诚意等人,叹了口气:“这些先不要问了,还是先准备准备,迎接陛下与皇后吧。” “啊?” 顾老夫人震惊。 滕县轰动了,因为帝后来了。 知县蹇义这一次也不敢怠慢,顾正臣是个光明磊落的,镇国公府也是出了名的好人,迎接他们寒酸点,恰逢夏收,他们能理解,可迎接老朱寒酸点,老朱能理解,能讲道理嘛…… 只是朱元璋、马皇后来得太过突然,来不及准备更多,蹇义带上县衙全体,城内急匆匆找来的耆老,抬也抬到了城门外,还有不少百姓听闻后,一个个走出县城…… 朱元璋、马皇后不仅来了,还带上了朱棡、朱棣、朱桢等六位皇子,朱雄英、朱高炽等人自然也在内,后面还跟着一群文武,徐达等人也在其中。 如此大的规格,自然不是给蹇义的,面对蹇义等人的迎接,朱元璋只是勉励了几句,便让人回去,队伍直趋大颜村。 大颜村的百姓全都出来了,老少妇孺青壮,在三里桥的位置候着。 威武雄壮的骑兵军队停下,分列道路两侧。 朱元璋、马皇后携手从车队中走出, 翼善冠,黄袍的帝王,透着威严。 龙凤珠翠冠,黄色大衫,红色霞帔的皇后,透着端庄。 帝后亲临,人心炙热。 这是朱元璋给顾正臣的荣光,许多勋贵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的荣光! 当着众多乡亲的面,朱元璋言道:“镇国公为民为国,屡立战功,在这背后,有百姓托举、乡邻支持之力。镇国公的荣耀里,也有你们的一份。在这大颜村,当立下碑石,勒功于上。” “自此之后,无论谁上任山东,上至三司官员,下至知县、主簿,都当先到这大颜村,观瞻勒功石,当知镇国公便是从这大颜村走出去,一步一个脚印,成长为大明的镇国公!” “了其功劳丰碑,记其为官初心。上不负天子重托,下不负黎民仰望!” 徐达暗暗感叹。 自己打了一辈子仗,老朱路过凤阳几次,也没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去过钟离县老家啊…… 不过这份殊荣给了顾正臣,确实令人心服口服。 这个家伙改变了大明,太多太多,别说立个丰碑,就是单独给他弄一座庙,那也没谁能说啥。 马皇后看着大颜村的父老乡亲,上前道:“镇国公曾不止一次说过,顾家家贫时,仰仗乡亲接济,困难时,更是家家户户,拿出微薄积蓄想帮其渡过难关。” “这些事,现在看不起眼,可对于镇国公当年而言,是恩重如山。你们都是大明良善的百姓,为表彰你们的善良淳朴,以皇室的名义拨付一千两,在这里修一处牌坊,大颜村也建一座学堂吧。” 一千两,这可是大手笔。 要知道牌坊修起来,哪怕是壮观点,也不过八十来两银,如何都用不到这么多,至于学堂,设在大颜村算什么事,这里周围的村民并不算多,让更远处的孩子来读书,那一天光路上就要两三个时辰。 再说了,地方上有社学…… 可这些话都不能说,皇帝皇后的话说出来,就要敲定在这里,谁都不准改。 老人颜五景代替大颜村谢恩。 朱元璋、马皇后走入顾家的茅草屋庭院,也很是感慨。 起于布衣,何其不易。 不过这小子总还是好运气,至少他爹娘不是饿死的,当年绝望的滋味—— “你就是顾不寒?” 朱元璋打量着。 顾不寒赶忙上前行礼。 朱元璋的目光落到顾不寒胸口的大明徽章上,感叹道:“顾家男儿,都是有担当的。此番镇国公功劳甚高,元廷也已被灭,朕高兴。说说,你可想入朝为官,朕可以破格任用你。” 顾正臣走出,劝道:“陛下,家弟他——” 朱元璋抬手打断顾正臣:“让他说。” 顾不寒知道,自己若是开口,皇帝定会给自己个一官半职,倚靠着顾正臣,兴许过上几年,自己也能平步青云,登堂入室。 可这美好终还是被按压在了内心深处。 顾不寒行礼,言道:“陛下说了,草民也壮着胆子请求一个。” 顾正臣、张希婉等人不安地看着顾不寒。 顾不寒见朱元璋鼓励,便说道:“草民读过几年书,这几年也自学过格物学院的一些学问,方才听闻马皇后要给大颜村设学堂,草民想在学堂里当个教书先生,不知可否?” 第两千六百零一章 我想看戏了 顾不寒选择留在大颜村,当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卷入官场,这让朱元璋多少有些诧异。 要知道,入仕是许多读书人一生最渴望的事。 可他,偏偏拒绝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顾正臣,对顾不寒道:“不必在意你二哥的意思,朕为你做主。” 顾不寒轻松应对。 朱元璋见顾不寒态度坚决,也不再说什么。 来都来了,肯定要住一晚。 朱元璋沿着湖岸,与马皇后道:“这就是他最开始的地方啊,朕让锦衣卫调查多年,始终也查出个结果。那马克思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总无踪迹。” “唯一有证据证明的,还是马哈只拿不准的言辞。妹子,你说,马克思有如此广博的学问,他为何不找上咱,有他在的话,咱说不得能提前十年开国,能少死多少百姓将士。” 马皇后就知道朱元璋来这里不是纯粹让顾家光耀门楣,还有着亲自找寻下马克思痕迹的意思。 见朱元璋四处察看,马皇后掩笑,轻声道:“重八,马克思没来,可你不也有了顾正臣。他虽然没有帮你开国,却在帮你建设大明了。哪有那么多完美恰当的时机,这已是上苍最好的安排。” 朱元璋知道这个道理,可总还是有几分疑惑在心中。 十三年前,顾正臣曾在这湖里,看着太阳的方向喊了“马德草”,多少之后才知道马德草字克思,于是出现了马克思至宝…… 澳洲的发现与大航海证明,马克思至宝是真实存在的。 可在两个多月前,顾正臣提到了马克思的两个预言! 从飞天热气球再到两个预言,很明显,顾正臣必然还有一些事没有交代清楚,藏匿在他的内心深处。 只是,马德草既然教导了顾正臣,为何没有人知道此人的存在,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车过留辙,啥都没留下,一查十几年,毛都没找到,这属实太过诡异…… 顾正臣没陪着朱元璋,他愿意怎么调查怎么调查,爱怎么溜达怎么溜达,就这一天,过了今天,明天全家都要离开大颜村,顾正臣既然来了,总要将该办的事都办了。 比如,将全村人都喊来,好好吃一顿。 饭菜还在准备,顾正臣带上顾治平入了城,登上了梁家的门。 梁逢阳吓得不轻,国公亲自登门,这是多大的荣耀,老寿星梁桓手颤得厉害,抓着顾正臣的手,几度哽咽。 “原本想着事情顺利,七八月份便能回到滕县看看,还能赶上梁老的八十大寿,蹭一顿饭,只可惜公务繁忙,去了一趟关外,兜兜转转上万里,这都十月多了,才得以回滕县一趟。” 顾正臣提高声音,梁桓多少有些耳背。 梁桓拉着顾治平,满心欢喜,对顾正臣道:“我这老头子,如何当得起镇国公登门。八十了,尘娘都走了七年了,我这身体,怕也撑不了多久了。不过啊,能如此长寿,也算是人间罕有了吧,他日得知我去时,镇国公也莫用感怀。” 在大明这个年代里,能活八十,确实算是高寿中的高寿了。 顾正臣拿出几本册子,递给梁逢阳:“这些是京师正热的戏本,梁老喜欢看戏,总归要多乐呵几年,多熬一熬,熬到百年时,看看小辈如何搅动风云,那也是一件幸事。” 梁逢阳接过,给梁桓展示了一番。 梁桓皱巴的脸堆满笑:“你倒是有心了,只是皇帝、皇后来了,我们实在不敢去看望,看得出来,帝后很在意你,你也算得上,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了吧?” 顾正臣苦涩地摇了摇头,抬手让外人都出去之后,才开口道:“梁老,我这个位置高,但是非也多,迟早会有大麻烦。所以,有些事,该准备的,总还是需要准备一下。” 说着,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按在了桌上。 梁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给了梁逢阳一个眼神,梁逢阳带着顾治平离开了房间。 两人谈论了什么,没有外人知晓。 半个时辰后,梁桓、梁逢阳等人亲自送顾正臣出门,看着顾正臣、顾治平等人离开的背影,待其他人离开后,梁逢阳才压低声音问:“父亲,他可是镇国公,立下的功劳无数,帝后隆恩,当真会有那么一日吗?” 梁桓脸上的皮扯动着:“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安排人唱戏吧,我想看戏了,就看——《白蛇传》吧……” 赵家。 赵峰躺在病榻上,目光无神。 管家赵顺近前,通报道:“老爷,镇国公又去了孙家,孙炳送出去一里多路,两人相谈甚欢……” 赵峰闭上了眼。 当年,若不是悔婚,当上国公夫人的应该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便是国公的老丈人。 他是个有骨气的,也是个有能力的,十几年的光景,赵家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悔不当初,可那又如何。 顾正臣回到了家中,与百姓其乐融融,朱元璋也换了一身微服,对着一干放不开的百姓道:“朕和你们一样,都是农民的儿子,大家莫要放不开,该怎么吃,就怎么吃。” 话是如此,可百姓谁敢轻易放开。 虽是热闹,但总归有些不尽兴,可这顿饭,也成了全村人日后最津津乐道的一顿饭。 翌日,百姓送行,知县送行,耆老送行…… 顾正臣接过长长的藕节,还有一篮子的鸡蛋,烫热的烧饼,看着不舍的村民,言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家,人走得再远,也会回家看看。” 离别,三十里方不见了送别的百姓。 踏上回京路。 身后的西风在吹,似乎在催人快点。 十一月十日,朱元璋、马皇后等人离开军队,在锦衣卫的护送之下,先一步回京。 十一月十六日,大军抵达龙江。 帝后亲迎,又是一场浩大繁琐的献俘仪式,买的里八剌被拉了出来,朱元璋哈哈大笑,问出了熟悉的一问:“买的里八剌,你服不服?” 第两千六百零二章 告白,如此霸道 唱名献俘,击缶擂鼓,尽显皇家威仪。 整个仪式从清晨持续到中午方休,随后是宫宴大庆…… 这些事徐达、顾正臣等人都经历得多了,已没多少感觉,毕竟今日的主角还不算是顾正臣、徐达、李文忠,而是朱元璋与买的里八剌…… 顾正臣这次可没敢多喝酒,免得一觉醒来家里又睡到了皇宫里,总让老朱送宫女也不是个事。 申时归家。 母亲、张希婉等人正在包饺子,顾正臣也起了兴致,净了手准备包几个饺子,正低头捏合饺子皮,就听到有人在身后言道:“这饺子包得好看,可总归不如老夫人的元宝饺子好。” 顾正臣侧头,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黄时雪咯咯一笑:“我怎么就不能来,老夫人,时雪这次出海带来了一些礼物,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顾老夫人笑着,拉着黄时雪的手:“黄丫头,许久不见,看着倒显憔悴了好多。” 黄时雪委屈地控诉:“是啊,整日风吹日晒,还要承受没日没夜的颠簸,海上风浪大时,可吓人了,偏偏有些人不知道疼惜,见了面,连个关怀的话也没有。” 张希婉拿着擀面杖打了下黄时雪的手:“想留下吃饭,赶紧打下手。” 黄时雪郁闷不已,自己可以对顾老夫人撒娇,顾老夫人不会当真,笑笑也就过去了,也可以对顾正臣暧昧,反正顾正臣是个有底线的,可拿张希婉没辙,她在这个家里,才是真正的说一不二。 坐了下来,黄时雪收敛了许多,看向顾正臣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明亮,少了几分魅惑,言道:“足利义满在十月份打败了南朝,南朝天皇后龟山投降,现如今的日本,已经一统。” 顾正臣眉头一抬:“这速度有些快了。” 黄时雪将包好的饺子放下:“已经算慢了,南朝通过手榴弹坚持了一段时间,可毕竟大势已去,挡不住如潮水一般的北朝军,据舌头交代,足利义满亲自去了太宰府指挥作战。” 顾正臣拿起筷子,将肉馅放在饺子皮里:“这事奏报过朝廷吗?” 黄时雪与严桑桑说笑了什么话,然后对顾正臣道:“我们回到金陵之后,第一时间便将详情文书送了上去,文书副本我也带来了。” 顾正臣见黄时雪欲起身拿文书,阻拦道:“不急,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了,先吃饭吧。” “倒也是。” 黄时雪没意见。 日本国的事,早一天晚一天并没什么影响,反正室町幕府统一了所有地盘,三岛之上的诸国都臣服了,他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安抚人心、整顿军备、开挖金银、整饬内务…… 这些都与大明没多少关系,也与大明的东征关系不大。 顾老夫人放下筷子,看向顾正臣:“这是你北伐之后,全家团圆的第一顿饭,只不过,咱家是不是还少一个人?” 顾正臣左右看了看:“不少了吧,倩儿肯定会过来,至于青青,估计今日是没办法来,太子今日喝了不少。” 顾老夫人目不转睛:“你再想想。” 顾正臣微微皱眉:“母亲,这不合适吧?” 顾老夫人有些不满:“你是如何答应别人的,既然答应了,那你就应该做到。好歹是个国公,这点担当都没有吗?还是说,你打算反悔了?莫要忘记了,你这条命是她给救回来的,咱家上下都承她的情。” 顾正臣犹豫了下,看向张希婉。 张希婉微微点头,轻松地说:“夫君,她很努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走到你面前,那是个痴情的人儿。这归家的团圆饭,应该有她的位置。” 林诚意起身,吩咐人取来一块上好的玉佩,交给顾正臣:“夫君,这是玉石坊专门雕琢出来的并蒂莲玉佩,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夫君带着送给范姑娘。” 顾正臣接过玉佩,看着上面雕琢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双头并蒂出天然, 呈瑞悬知好事连! 男人送女子,用意无比清晰,都不必多言。 严桑桑劝道:“夫君,虽然还不到约定的两年,可既然她用了一年半便通过了女医学院的考核,足见她是用心的。” 顾正臣将玉佩挂在腰间,将袖子放下:“好啊,你们倒是同气连枝。” 张希婉、林诚意等人笑了。 同气连枝! 这个词用得好,可不是,范南枝——也是枝。 京师大医院。 手术房内,明亮的光通过折射打在了特制的镜面上,镜面调整,将光源打在剖开的腹腔上,一双手稳健地缝合着血管。 手法娴熟。 直至血不再渗流,做了清创,插上管子,开始缝合皮肤。 孙五娘看着专注的范南枝,对一旁的刘二娘道:“她倒是个手术的天才,手稳,胆大,不慌乱。假以时日,她兴许可以接了你我的班。” 刘二娘认可:“新医学的全部知识点,包括手术要点,各类缝合,身体器官等等,短短一年半,便通过了结业考核,实在令人佩服,她一直都很用功。” 手术结束。 孙五娘、刘二娘陪着范南枝走出手术室,正要总结此番手术心得,突然看到顾正臣站在过道里,晋王朱橚也在。 刘二娘上前行礼之后,笑道:“镇国公大胜归来,不在家中团圆,怎么来到了京师大医院?” 作为经历过大航海的军医,还是李子发的妻子,刘二娘知道顾正臣的脾气,所以说话也没太多顾虑,很是轻松。 顾正臣看了看刘二娘、孙五娘,目光停在了后面的范南枝身上,轻声道:“我来接她。” 刘二娘、孙五娘诧异,看向范南枝。 一向手法稳重的范南枝突然慌乱了,不知所措,说话也有些结巴:“镇、镇国公,妾身不明白,这,这是何意?” 刘二娘在一旁问道:“镇国公,可是府上有人不舒服?” 顾正臣迈开步伐,一步步走向范南枝,在范南枝一步外停了下来,四目相对,认真地说道:“范姑娘,你要回答我,不管日后是富贵还是穷困,不管是健康还是老病,不管是东风还是惊雷——你愿意跟我回府,成为我顾正臣的女人吗?” 第两千六百零三章 顾正臣纳妾 朱橚傻眼了,自己听到了什么话…… 李府。 李子发看着归来的刘二娘,眼眶红润,说话还带着哭腔,不由追问:“怎么,京师大医院还有人敢欺负你,是谁,夫君好歹也是个伯爵!” 刘二娘嘴巴一张一合,呜了声说:“是,是镇国公——” “啥?” 李子发打了个哆嗦。 我去,镇国公,他,他怎么会欺负我老婆…… 不对啊,镇国公参加了庆功宴,他出宫之后应该回府,都回府了,要欺负,那也是欺负他老婆啊…… 李子发没有头脑一热出门,关键是事关顾正臣,这也热不起来,急切地询问:“镇国公,他怎么你了?” 刘二娘委屈巴巴:“他,他好霸道。” “霸道?” 李子发看着点头的刘二娘,浑身发冷。 霸道,不就是蛮横…… 刘二娘一抽鼻子,眼神中满是羡慕:“你听听这话,‘你愿意愿意跟我回府,成为我顾正臣的女人吗’,多霸道,霸道得令人无法拒绝,呜,我知道镇国公不同寻常,可没想到,他是如此直接,如此轰轰烈烈!” 李子发有些发晕。 我去,镇国公发什么疯,他竟然对我老婆说出这番话。 就在李子发都要生出夺妻之恨时,刘二娘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哎,你说镇国公为何偏偏看上了范南枝,她可都二十一二了,年纪多大了,只要镇国公想要纳妾,多少如花似玉,芳年二八的姑娘得不到。” “啥,你说镇国公看上了范南枝?” “是啊。” “那句,什么愿意成为顾正臣的女人,他是对范南枝说的?” “不然呢?” 李子发咬牙切齿,自己这个婆娘也是,你就不能说清楚,害我误会镇国公。 刘二娘坐了下来,托着下巴,暼了一眼李子发:“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如此炙热、强烈的表白,既霸道,又充满情义。” 李子发郁闷。 顾正臣惊世骇俗的事可不少,这点算啥,人家大航海时当着众人的面都敢亲严桑桑呢…… 不过这话,确实震惊世人了。 大明人谁见过如此直截了当,不给人喘息式的表白,大家都是含蓄得紧,说一句“我尚未婚配”就已经是惊心动魄,震惊世俗了,“愿意成为我的女人吗”这种话,确实吓人…… “我记得范南枝是去年五六月份进入格物学院的吧,那时候镇国公可已经去了北平啊。” “是啊,范南枝进入医学院之后,她也从未见过镇国公,他们两人什么时候遇到的?问你。” “我哪知道。” “你不是镇国公的人吗?你不知道。” “我的姑奶奶,我啥时候成镇国公的人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子发拉着刘二娘往里间走去。 武英殿。 朱元璋端着茶碗,听着方美的奏报。 方美简单地说过朱元璋离开的半年里发生的诸多事以及朱标的表现,然后说道:“据锦衣卫探查,镇国公今日要纳妾,已经派出了花轿。” 噗—— 朱元璋将茶水喷了出去,惊讶地看着方美:“纳妾,顾正臣?谁家的女儿?” 方美看着有些失态的朱元璋,回道:“回陛下,是仪真范氏小义庄,救了镇国公性命,范华进的女儿范南枝。” 朱元璋恍然:“她啊,年纪有些大了,也不是什么绝美之姿,都说纳妾纳色,他倒不遵世俗之法。罢了,让礼部给范氏诰命,封夫人吧。” 方美领命。 镇国公府很不寻常,人家小妾有一个能当夫人的,就已经是隆恩了。 可顾正臣倒好,林诚意、严桑桑都有诰命,如今范南枝也不例外,可见皇室对其恩宠在意。 不过范南枝这个诰命,她受得起。 仅仅是救了顾正臣这一条,就足够了。 范南枝虽然心性了得,在进行手术时沉稳,可幸福来得太猛烈,甚至可以说太过嚣张跋扈了,就在这个黄昏,敲敲打打,一顶红轿子,便将自己送到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虽说没有过多的礼仪,但敢区妾走大门而入的,满金陵也就顾正臣一个了。 礼官弹劾? 那也要有用才行啊。 这点罪名写到奏折里,到了皇帝那里,也是一哂了之,连个下文都不会有。 朱棡带着儿子跑到了镇国公府,惹得晋王妃一顿埋怨,这个男人,一定是有了新欢! 朱棣以朱高炽想吃土豆炖牛肉为由,也到了镇国公府蹭饭。 马三宝将战场上缴获的一把上好的弓送给先生当礼物,可想了想,这硬弓超过一石了,送给先生很可能挨揍,思虑再三,才换了一把制作精美的剔骨刀,这也是北伐途中的战利品,朱棣让挑的。 李景隆驱马跑了过来,李文忠追了过来,非说李景隆骑的是他的宝马,要找儿子算账。 你倒是算账啊,踹走李景隆也好啊,坐在那里等着开饭是几个意思…… 汤鼎来了,牵了一头牛。 沐春很佩服汤鼎,这个家伙是真用心了啊。 汤鼎不在意,家里有十头牛呢,不够再去拉两头过来…… 这只是说说而已,可沐春当真了,以宾客众多为由,又牵来了两头牛,结果被汤和发现,追了三条街…… 范华进、范正席等人稀里糊涂,连个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被人从仪真火急火燎地接到了金陵…… 顾正臣纳妾,这动静比娶亲时的动静还大,那时候的顾正臣,不过只是个小小知县,可如今,是堂堂国公,而且还是北伐中表现最亮眼的那个。 礼官来了,诰命一封。 宫女来了,送上凤冠霞帔。 一些官员听说开济、薛祥去了,竟也登门庆贺。 顾家不得不增加桌椅,还去酒楼请了几个厨子来帮手…… 范南枝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镇国公府,还有如此多的宾客,就连父亲等人也都来了…… 顾正臣给自己的,比自己想要的多得多。 面对一干祝贺的、看戏的、蹭饭的还有一些目的不纯的,顾正臣提起举杯,看了一眼范南枝,对众人道:“今日这喜事办得仓促了些,可我觉得这样挺好,择日不如撞日,也免得多一日相思之苦。” “只是诸位,还请知晓,南枝救过我的命,我顾正臣也会用命护她余生,如同护着我的母亲、妻子、孩子一样。所以——呵呵,诸位了然即可,来,感谢诸位贺喜,饮胜!” 第两千六百零四章 一场戏,给皇帝看的 开济吃得心满意足,临走时还打包了一份。 顾正臣让人去安排。 刑部尚书不好得罪,毕竟顾正臣惹事多,不说去刑部蹲过,单单就说以后免不了去刑部看看政敌,总需要维持点关系才行。 魏观就不多拿,吏部尚书,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就是有点不解风情了些,临走之前当着不少人的面对顾正臣道:“镇国公,金陵吹起了东征之风,坊间甚至有书籍写出了讨伐日本的檄文。” “然朝廷为支持南征、北伐,国库已到极限。若再起东征之战事,既不得天下民心,也不符合当下财政之现实。万望镇国公能挺身而出,出面遏这妖风。” 顾正臣看了看其他人的神情,开济、薛祥等人淡然从容,詹徽、温祥卿等人点头赞同,李原名、杨靖只安静地看着。 徐达、李文忠、朱棣等人,该干嘛还是干嘛,并不在意这些事。 顾正臣就知道,这些官员是带着目的来的,纳妾不过是给了他们光明正大上门的由头罢了。 想想也是,文官何曾与镇国公府走这么近过? 不过是纳妾,大半个朝堂的重量级人物都来了,这背后,隐隐约约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锋芒。 顾正臣豁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京的第一日,就被人算计了啊。 就是不清楚,算计自己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是不约而同,还是有人带头针对。 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顾正臣看向魏观,言道:“魏尚书,我一直忙于北伐之事,对于金陵中事并不清楚,也不了解你所说的东征之风。今日是我欢喜的日子,就莫要让烦心事挂我心头了吧?” 魏观总结了顾正臣的意思:我不知情,别烦我。 再次恭贺,魏观识趣地离开。 其他官员见状,也不再多说,吃的吃,拿的拿,外人给的热闹散场,但朱棡、朱棣、沐春等人的热闹也才刚刚开始。 范南枝看着对自己行礼的王爷、公侯之子,几是站立不住。 顾正臣扶着范南枝,轻声道:“他们行的是弟子礼仪,你多少也算是半个师娘,受下无妨。顾家与其他人家不同,日后你会一点点知道。” 范南枝知道,镇国公的妾,活得比许多人家的正妻还自在。 比如林诚意,生意做得很大,严桑桑更是跟着顾正臣走南闯北,甚至经历过大航海,上过战场…… 别人家的妾,那就是玩物。 玩得开心了,哄一哄。 玩得不高兴了,弃之如履不说,甚至还可能将其拱手送人。 顾正臣以一种蛮横、霸道、不容商量的方式,将范南枝带到了镇国公府,而在这之前,两个人的交集,也只限于小义庄时的几面。没什么相互的恋爱,甚至连彼此的性情都没深入了解,更多的是范南枝的单相思,以及对救命之恩的报答。 纳妾之前不了解,有空白,那就纳妾之后填补。 于是,翌日请安之后,顾正臣就在张希婉、林诚意幽怨的眼神中带走了范南枝,金陵城那么大,好东西那么多,认真走下来,没十天半个月是不够的,若是算上城外风景,那要一个月了…… 不急,权当培养感情了。 十一月中旬了,距离腊月不远,金陵开始变得愈发热闹。 小酒楼。 开济坐在二楼小酌,詹徽手持酒杯站在栏杆处,眯着眼看着街道上的行人,轻声道:“开尚书,你应该过来看看。” “怎么?” 开济起身走了过去,目光扫过人群,陡然凝眸。 一对男女恩爱,欢颜笑语地在购置物件,别看是摆在摊上的物件,不值钱,可这份在意,这份欢喜,是伪装不出来的。 “镇国公倒是宠溺这新纳的妾。” 开济感叹。 詹徽感叹:“开尚书可从没有将小妾带出来,这般公然在外,嬉笑快意吧?” 开济摇头。 小妾,那就是藏在家中用的,除非踏出时节或重要日子,只能留在后院。 出门,想啥呢? 她们没这个自由。 詹徽也很羡慕顾正臣,这个家伙做事不同寻常人,并不在意外人看法与说辞,听说,顾正臣纳妾之前直接找到了范南枝,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表白。 “开尚书,镇国公饮酒时说,此女救过他的命,你听明白了吗?” 詹徽侧头询问。 开济呵了声:“自然是明白了,佛道两门开地狱,红旗覆体而归,这是给百姓看的,真正救了顾正臣的,应该就是此女。虽说并不清楚镇国公跌落长江之后为何会出现在仪真,但这是唯一的解释。” 詹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最重要的是,是镇国公说的后半句。” 开济凝眸。 确实,顾正臣说“我顾正臣也会用命护她余生,如同护着我的母亲、妻子、孩子一样。所以——呵呵,诸位了然即可”,这话带着威胁的意味,也摆明了立场,告诉所有人: 谁都不要碰自己的家人。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毕竟顾老夫人曾经中过毒,有人针对镇国公府的人下过手,而顾正臣也是因为调查此事,才有了后来跌落长江,差点没了性命。 詹徽走回桌案旁坐了下来,拿起酒壶:“镇国公不过纳个妾而已,那么多文武勋贵齐聚镇国公府,你说,这是为何。开尚书轻易不会登门走动,以往还是派儿子代劳,怎么也亲自登门了?” 开济呵了声:“詹左都御史向来冷面无情,不事交往,不也登门了?” 詹徽倒满一杯酒:“看来是不想说啊,那开尚书认为,我们这般举止,会不会被陛下认为——咱们都是镇国公的同党?” 开济微微皱眉。 确实,顾正臣纳妾,用不了那么多人登门,大家都去了,是给谁看的? 给顾正臣看的吗? 呵呵,未必吧。 真正要看到这一幕的人,就不在镇国公府里! 太子会看到,皇帝也会看到。 太子不会多想,那皇帝会不会多想? 信任这东西,不是坚不可摧。 多年前,皇帝不也信任刘基、李善长、胡惟庸、费聚等,可现如今这些人呢?只有一个李善长毫无存在感的苟活在定远,其他人可全都没了…… 第两千六百零五章 不要封异姓王 开济不知道是谁在策划这一切,还是纯粹的文官集体无意识,大家一起促成的结果。 但这件事,确实办得很巧妙。 首先,皇帝看到了镇国公府“一家独大”,满朝文武或巴结或愿为其党羽或渴望成其扈从。 其次,顾正臣国公位置很牢固,只要顾正臣不造反,不谋逆,那他的国公位置就没有人可以动摇。皇帝不动顾正臣,就没办法定义顾正臣有党羽,那这次去镇国公的文武大臣,也就安然无恙。 皇帝总不可能没个由头就随意处置大量官员。 最后,魏观似乎察觉到了,看穿了这一切,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帮助大家找到了全身而退的理由。 魏观问的是东征事,这是国事。 我们去镇国公府,那也是想借此机会,让顾正臣劝阻朝廷东征罢了,毕竟日本国这几年对大明的威胁很小,就因为几起死人船,因为周召,这就起东征,说不过去啊…… 为国事操劳,不是为了私利,更不存在结党可能,所以,谁也不能因此用结党来定罪。 开济看向詹徽,面色凝重:“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事,有人在针对镇国公府,而我们,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棋子。” 詹徽举起酒杯,头一昂,喉咙动了又动,哈了口酒气:“开尚书,我们是别人的棋子,还是说,我们共同下了一盘棋,呵呵,朝堂之上,现如今可没有一呼百应的人物,谁也不能将我们当棋子。” “之所以大家一起去了镇国公府,只不过是一处共同目的催生出来的戏码罢了。你有顾虑,我有顾虑,他们也有顾虑,大家的顾虑都一样时,不登门的人,也必须登门了……” 开济凝眸:“你想说什么?” 詹徽呵了声:“想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顾正臣亲手将朱钗戴在范南枝的发髻上,欣赏一番:“不错,这个好看,走,前面是华安玉石坊,咱家的产业,就按照这个朱钗的样式,让人打造一款上等的。” 范南枝劝阻:“夫君,太浪费了吧,妾身觉得这个挺好。” 顾正臣拒绝:“无妨,国公府还是有些家底。” 华安玉石坊,方大川见顾正臣带范南枝亲至,赶忙领着伙计、丫鬟行礼,一口一个范夫人,让范南枝心花怒放,安排丫鬟给范南枝挑选玉石,方大川则取来账册交给二楼坐着的顾正臣:“老爷,这是过去两年的店铺账册。” 顾正臣翻开账册。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进货、出货账目,也没有繁杂的数字,更没有结余等。 有的只是时间,地点,事件。 记录详实。 比如淮安侯华中的审讯之事,蓝玉的妾室孔夫人不慎落井死了,常升几个月不出门,出门一趟马惊了,摔伤了一条腿,孟福临死之前的大笑,还有元朝降将汪文清喜欢钓鱼,结果空军之后,掉到了河里…… 顾正臣在北方的日子里,金陵没少发生事。 大明一直在运转,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官场的,坊间的,各类人,为了各自的利益,一直都在明争暗斗…… 顾正臣看了一个多时辰,才合并起来,安排道:“销毁吧。” 方大川了然,直接丢到了炭炉里,不久之后,烟囱喷出的黑烟渐渐淡了。 这东西虽然没犯什么忌讳,也没记录宫廷秘闻,即便是被人看到了也无妨,毕竟没牵涉什么机密,不是官场上的事,便是民间的事,都不算是隐秘,但顾正臣还是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毕竟这意味着,人不在金陵,可眼睛耳朵还在金陵。 方大川低声道:“老爷,范夫人入府的时候动静很大,这事朝廷必然看到了,一些官员,隐隐约约,想要借此上书,暗示皇帝。” 这才是最机密的事,不具文字。 顾正臣端起茶碗,轻声道:“我知道,这事不必管。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也很直接。” 方大川不理解:“他们想让陛下警惕老爷?” 顾正臣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差不多吧,但更直接一点的是,他们用这个举动在告诉皇帝,封赏的时候,只能给赏,不能再封了。这些人真正的目的,是劝皇帝,千万不要封异姓王。” 方大川恍然:“竟是这般!” 顾正臣一开始也没想明白,可过了一晚,这事也就想通了。 官员都知道顾正臣北伐功高,不仅击败了元朝主力,还俘虏了元大汗。 若事情到此为止,也无所谓。 皇帝只会嘉奖一二,给赏赐,大家也都认可。 比如徐达、李文忠,他们一个灭了元廷,一个拿下和林,这都好说,也好赏赐。 可麻烦就麻烦在了顾正臣拿回了传国玉玺! 不管多大的功劳,该怎么论怎么论,功劳簿中都写着,多少俘虏、多少人,都能量化。可传国玉玺的功劳,这怎么写,如何评估? 没人可以评估这份功劳! 朱元璋也清楚这一点,一笔笔功劳再加上传国玉玺,那顾正臣还怎么封? 这背后还有一笔征调徭役,东北大开发的功劳没算,再追下去,占城国的归顺,那不也是顾正臣的功劳,这一笔军功,那也是至今还封赏过…… 所以,官员用一种自发的行为,或者说顺势而为的方式,实现了一次对皇帝的“上书”,那就是说: 顾正臣当个镇国公,就有了眼下的权势。 你若是再封个异姓王,那他家但凡有点事,文武群臣可都要去他那里了,这奉天殿,还有谁在呢? 这种行为背后的进言,明显是奔着朱元璋多疑的性子去的。 顾正臣起身,看着不远处早已等待多时的范南枝,轻声道:“这些人啊,将陛下看轻了……” 方大川虽然不明白顾正臣是什么意思,但可以从顾正臣轻松的神情上看出来,这件事对镇国公府没啥影响,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顾正臣、范南枝在逛街,而在不远处,总有那么几双眼睛盯着,尾随在后。 林白帆从这些人身边路过几次,很是奇怪,锦衣卫中的人,哪里来的胆量盯着镇国公的…… 第两千六百零六章 耿炳文不配获封 武英殿。 朱元璋翻阅着厚重的军功簿,时不时点下头,一双老眼,看得极是仔细。 内侍通报后,方美走入殿内。 朱元璋暼了一眼方美,问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美谨慎地回道:“陛下,臣还是希望回到军队之中去,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觅个封侯,蒙荫子孙。” 朱元璋呵呵两声:“看来你还是不想正式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啊,罢了,朕也不为难你,这次,你去水师都督府任指挥使吧,至于事宜,你去找顾正臣,让他安排。” 方美谢恩。 终于,终于离开了锦衣卫。 这个地方怎么说,权力很大,威猛无比,但——毕竟如犬。 人人怕你,但不会将你当人看。 最主要的是,皇帝年纪越来越大,这脾气秉性很可能发生巨变。 晚年的帝王,最不好伺候,历来如此。 一旦锦衣卫办的事、得罪的人多了,朱元璋即便不处理锦衣卫,朱标也会处理,这个位置太危险。 第一任指挥使毛骧,他死了。 第二任指挥使沈勉,他还活着,但也请辞了,现在去了肃州,当的还是个指挥同知,算是贬官了。 沈勉算是能力不错了,可他依旧掌控不了金陵的暗潮,一次又一次出纰漏,能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 第三任,让自己当? 方美不乐意。 毕竟大航海之后就脱离了锦衣卫,后来是被抓来应急的,事办好了,也该撤了。 锦衣卫指挥使,顶破天了,那也是指挥使,不可能晋升了。 但方美想向上爬,就不能当皇帝身边圈养的狗,必须当人,所以,坚定离开。 朱元璋看着方美离开的背影,揉了揉眉头,对内侍道:“传朕旨意,蒋瓛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刘大湘、韩庭瑞任指挥同知,伍忠、于昌国任指挥佥事。” 锦衣卫整顿的锤子终于落下。 这一批人,多粗人。 信国公汤和、卫国公邓愈、户部尚书杨靖、兵部尚书温祥卿、吏部尚书魏观先后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拍了拍桌案上的功劳簿,看向杨靖:“此番军功评定,封赏事宜,南征北伐放在一起,户部准备充足吗?” 杨靖拱手回道:“陛下,南征钱粮镇国公通过发行房地产券解决过,预留了封赏所需。至于北伐的封赏部分,因后续的百万徭役并未动用多少国库钱粮,故此也算充裕。” “充裕就好。” 朱元璋认可,继续说:“这功劳簿是朕提前带回金陵的,兵部、五军都督府有过商议,这上面也标注了一些初步的封赏安排。可朕也看到了,关于魏国公、曹国公、镇国公、宋国公、永昌侯、长兴侯等二十七人——你们有着很大的封赏分歧。其他先不论,长兴侯的功劳,为何有争议?” 温祥卿眉头微皱,见其他人看过来,只好走出:“陛下知道,臣曾是长兴侯幕僚,对于长兴侯的军功,臣不便于商讨,以免有人说是军功私授。” 朱元璋哼了声:“军功摆在这里,又不是你手书的军功簿,有什么好顾虑的?兵部的争议,在哪里?” 温祥卿带着几分愧色:“兵部中一部分人认为,长兴侯在北伐中虽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他所率领的军队也是折损最为惨重的一支军队,五千军队,战争结束后只剩下了五百余人。” “有人说,这是长兴侯指挥失误,不懂变通,所以导致军队伤亡过大,不追究长兴侯的责任已是宽宏,不应给其封赏,哪怕是封赏,也应按人头来计,不可大封。” 朱元璋看向汤和:“信国去过战场,知道怎么一回事,难道没告诉兵部之人实情?” 汤和曾带兵赶赴北山,也正因为汤和的到来,让兵力捉襟见肘、计划封锁三屯营的计划,改为夺回三屯营,耿炳文等人打了什么仗,打得怎么样,汤和十分清楚。 面对朱元璋的问话,汤和抓了下发白的胡须,冷着脸对朱元璋道:“陛下,臣就差弄一个沙盘,然后将兵部中一些人的脑袋按在沙盘里,用沙子溺死他们了。” 朱元璋错愕了下。 汤和的脾气温和,少有发脾气的时候,他竟说出这番话,足见在兵部憋屈了。 邓愈咳了声,帮着汤和说:“兵部右侍郎沈溍,武选清吏司郎中贾励,员外郎李巡等七人,他们虽然看过战场局势图,也清楚东大门的重要,但他们坚持认为,长兴侯防守策略有误。” “并认为长兴侯因为失误导致了大量伤亡,还说,长兴侯面对的敌人并非元廷主力,只不过是元廷一些部落骑兵。另外,他们还借此指责、弹劾镇国公,说镇国公不给他们大量火器,罔顾军士性命……” 朱元璋面容有些阴沉,摇了摇头:“呵,还真是纸上谈兵容易啊!现在不仅长兴侯的功劳评定有麻烦,连顾正臣的问题也都找出来了,倒是厉害!温祥卿,你怎么看?” 温祥卿肃然回道:“陛下,镇国公没有给长兴侯所部大量火器,这是有原因的,也正是因为没有大量使用火器,元廷本部及其主力,才敢于放心将军队彻底调入关内。” “这些问题,无论是镇国公还是宋国公,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兵部武选司内部,这些人多是儒士出身,上过战场的极少,而且他们偏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至于——” 朱元璋走向温祥卿:“甚至于什么?” 温祥卿叹了口气:“甚至有人扬言,若让他镇守北山、九山,五千军不会折损一千,还说居高临下,占尽优势,即便是用石头砸,也不至损失如此惨重……” 朱元璋总算是明白了汤和为啥恼怒了。 这群人,还真是指点江山的好手,坐在那里,手指晃晃,嘴巴张张,感情这敌人就能被他们消灭了。 他们啊,一个个自傲得很,眼界很高嘛。 朱元璋刚想说话,汤和言道:“陛下,有这种看法的,可不只在兵部,督察院、大理寺、其他五部,那也有人认为长兴侯不配获封……” 第两千六百零七章 廷议功勋 奉天殿,早朝。 朱元璋抬手免礼,不等群臣奏事,率先开口定下了基调:“今日不议其他事,单议南征北伐的军功评定之事。朕听闻,封赏事宜,多数并无分歧,但尚有二十七人军功评定分歧颇大,不能统一意见。” “这些事,原本不该放在奉天殿议,交五军都督府、兵部、水师都督府,评定拿出结果,朕批准也就是了。可有些官员,对北伐中事缺乏认知,为避免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之后——此番封赏蒙受争议!” “朕索性将此事公开摆在朝堂之上,六部官员,文武勋贵,皆可进言,看看能不能形成统一看法。大军班师回朝了,军士看着将校,将校看着五军都督府与兵部,你们,不能懈怠了,薄凉了军心与人心啊!” 朱标站在御台左侧,用沉稳的目光扫视过满朝文武。 徐达、李文忠都没来,顾正臣忙着带范南枝逛街,自然也不可能来,蓝玉、耿炳文等人自然也不会出现在朝堂上。 父皇这般安排是有道理的。 随着活字印刷的推广,出版印刷的成本越来越低,这倒也不算什么,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出版问题。 顾正臣拿出了版权概念,并让罗贯中成为了第一个卖出版权,获得收益的人。 无论是三国还是大航海的书,都让罗贯中大赚一笔,这就吸引了许多儒士、官员的注意。 特别是前几个月,一个名为孙从正的读书人,凭借着《解密死人船之谜》、《倭人杀我周召》两本书的版权所得,直接在金陵租住了一处宅院,如今生活惬意得很…… 不少官员心动,闲暇的时候就喜欢写写书,本意就是希望卖点版权赚点钱。 卖书的版权所得,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贪污受贿。 如果此番封赏不消除严重分歧,统一看法,说不得就有人敢写在小本本里,说某年某月,朝廷封赏黑幕横行,有人操纵封赏事宜,然后再举出例子,点下耿炳文、顾正臣等人的名字…… 市井百姓嘛,有时候很奇怪,对朝廷公开的消息可能不太认可,对于小道消息,却津津乐道…… 万一这些想法荼毒了后一代,扭曲了真相,篡改了历史,那还了得,这样搞下去,哪天有人都敢嚷嚷岳飞、霍去病是民族罪人,诸葛亮北伐全是自私自利,只为自己不为国家了啊…… 这种事,不能发生! 汤和走了出来,拿出功劳簿,沉声道:“今日先议侯伯、将官封赏争议。北平都指挥使盛熙,虽未曾亲临战场,却在军队调度,沿线安置,查缺补漏,物资拨付,军队安置等方面付出颇多。” “镇国公给其报头功,五军都督府商议之后认为稳妥,然兵部持有异议颇多,不予认可,提议给盛熙以次功。” 温祥卿对朱元璋的这一手并不太满意。 毕竟评定军功这事,一向是兵部内部的事,如今一杆子捅到朝堂之上商议,其他人都能插手其中了,这般事一旦多起来,那以后兵部武选司算什么,啥都不是了啊,干脆有点分歧,大家召开会议商量商量得了…… 但沈溍这个家伙,实在是固执! 你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也翻阅过格物学院的书籍,之前你也是请罪过的,皇帝认为你是个人才留下了你,怎么还如此死板? 沈溍并不认为自己是死板,而是坚持自己的理念,践行朝廷制度。 武选司员外郎李巡走了出来,行礼道:“陛下,朝廷军功评定,主要依据首功、战功来评定赏格。从首功来论,盛都指挥使没有砍杀敌人,没有首级之功。” “若论战功,按照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规制——” “凡交锋之际突入贼阵、透出其背杀败贼众者,敢勇入阵、斩将搴旗者,本队已败贼众、能救援别队克敌者,受命能任其事、出奇破贼成功者,皆为奇功!” “齐力前进、首先败贼者,前队交锋未决、后队向前破贼者皆为头功。行营、下营之时擒获奸细者,升赏准头功,余俱次功。” “按照这些,镇国公给盛都指挥使头功,并不合适。臣以为,给其次功,已是皇恩浩荡。” 汤和迈步:“你这番言辞论断,不过是以偏概全。没有上阵杀敌,难道就没了统筹之功,没有了首级,没有了冲阵,就应次功,按你所言,那镇国公不过也只是个次功而已。” 李巡不敢与汤和争辩,只是言道:“按当下军功制度,还有北伐中盛都指挥使的功劳,给其次功,并无不妥。再者,盛都指挥使所作所为,皆是他分内之事,谈功已是不然。” 朱元璋不置可否,言道:“诸位爱卿也都听到了,谁来说说。开济,你断案断得了是非曲直,你来断一下。” 开济走出,面色凝重,笏板抬了抬:“陛下,让臣说,评定军功,不能只以首功、战功来论,当以全局考量。盛都指挥使的努力付出颇重,正是因为北平都司的全力协调与配合,这才有了镇国公布置山河口袋阵而无忧。” “这份功劳,虽无敌首,也无冲锋陷阵,却为后勤保障第一功臣,何况后续北伐征调百姓时,都司护卫百姓出关,保障沿途百姓无忧,这些都有都司的功劳……” 李巡反驳:“后勤之功,岂能压过准头功、头功?给次功,给赏赐,便是优待。” 朱元璋呵了声,目光看向礼部尚书李原名:“你来说说。” 李原名出班,言道:“陛下,格物学院有一门课,名为矛盾论,按照矛盾演变的理论来说,解决矛盾的主要力量、次要力量、辅从力量,都是有功的。如何评定其是主、次、辅,当纵览全局……” “具体到北伐之中,若是盛都指挥使做事不当,后勤不继,筹备失误,那可能造成极大危害,甚至是危及全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将其作为次要力量里最不可或缺的部分给头功,臣以为并无不妥……” 第两千六百零八章 剑指军功制度 朝堂之上,辩论开始多了起来,逐渐有了针锋相对的意味。 朱元璋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文武,眉头微微皱起,一双目光里也有了寒意。 如西风,刺人面。 官员安静了下来,走出来的人也退回序班。 兵部左侍郎汤见走了出来,言道:“陛下,兵部有兵部评定军功的依据,五军都督府有五军都督府的考量,北伐将官也有自身的判断,欲想统一看法,并不容易。” 朱元璋抬手:“你可有办法?” 汤见肃然道:“臣以为,根子在于兵部评定军功的依据太过陈旧,既不能客观反映军功,也不能很好地用于封赏评定。当革新军功评定体系,重建一套体系。” “哦?” 朱元璋眼神一亮。 温祥卿看向汤见,嘴角动了动,这个家伙还真是隐藏得够深啊。 这段时间里,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并不好干涉太多,沈溍一直在折腾,原以为汤见会出手,可他没有。 他总是坐在那里不动声色,任凭争执、分歧在这摆着,直至这些分歧与五军都督府彻底无法弥合,形成僵局,事情闹到朝堂之上,他才出手! 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将矛头对准了沈溍或武选司,而是对准了兵部评定军功的制度! 改变制度,比改变人更难。 但他,站了出来。 汤见深吸了一口气。 顾正臣说过,在其位谋其政,在什么地方,那就做什么事,做什么事,就应该成什么事! 摆烂,碌碌无为,不能出头! 这些都不是格物学院弟子的做派,要做,那就付出努力,厚积薄发也好,一鸣惊人也罢,静待时机也行,总之,机会到来的时候,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抓住这如同脱缰、一闪即逝的机会! 抓住了,才能做成大事! 汤见目光变得笃定起来,言道:“陛下,臣钻研过武选司制度,军功如何评定,战功如何划分,这些在过去,确实可用,能用,管用,也可以服众。可目前,这一套制度不管用了。” “单单论一句,按首功制,生擒、俘虏胡虏,斩虏贼首级一颗,赏银俱二十两,此番北伐,受降胡虏、阵斩胡虏多少,合计五十四万七千余,这只是青壮军士数量。” “按当下之策,朝廷要拿出多少赏赐?至少是一千万两!而这些,还只是北伐胡虏的战功,南征的不在其内。即便户部能拿得出这些钱,可对于朝廷来说,压力实在是巨大。” “归根到底,火器时代之下,杀敌速度更快了,伤亡更低了,取得敌人首级的难度下降了,再抱着一人二十两的老规矩,已经不合适了。” “另外,对于战场军功到底如何判断最为科学,臣以为,当推行量化,从多维度去量化,既关注个体将士,也关注集体功劳,既考虑局部胜负,也要顾及全局贡献,全面彻底地改变军功制度,方可服众……” 汤和、邓愈对视了一眼。 这个家伙说的是有些道理,也是对的,只是—— 北伐大军也好,南征大军也罢,还有参与过两场战斗的京军,大家可都是知道朝廷军功如何评定的。打仗之前,鼓励人心的时候,那也说的是二十两,现在要改制,给十两,那军士是不会答应…… 户部尚书杨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走出来言道:“陛下,臣赞同汤侍郎所言,军功评定制度当改。然,改制并非一日可成,也需细细琢磨,慎重考量,以免折损军心士气。故此,此番南征北伐的军功,还当以二十两一人给赏格。” 这话一出,不少人侧目。 好一个财大气粗! 大家知道户部有点钱,可谁也没过,他娘的这么有钱。 平日里抠抠搜搜,北伐征调百姓的钱粮都拿不出来多少,靠的还是精神激励,现在站出来支持重赏,足见户部是有底气的。 这底气,就是财气。 一千万两啊,这只是底,还没算突出的军功,没有算其他封赏,林林总总算下来,没个一千六千百万两都不可能。 要知道,洪武六年时,整个朝廷的税赋折算下来,也才一千五百万两,娘的,这支出赶上朝廷过去一年的大部财政了。这些年户部到底存了多少钱,他们不是穷到举债钱庄,甚至连南征的钱财,那都是镇国公卖房地产券换来的…… 朱元璋微微点头,言道:“杨尚书所言在理,军功评定体制改革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可将士们都在等着朝廷厘定军功,颁下封赏,天下人也都在看着,无论如何都拖不得。” “盛熙、周兴、朱煜、张玉等人的军功就这么定了,清江伯高令时以身涉险,深入宋家窝铺,为安全带出传国玉玺立下了大功,这一点,不必有争议,给他给侯爵吧,至于长兴侯这里——” “大家意见虽有分歧,可六部九卿一致认为耿炳文功劳甚高,镇国公更是一再提及,功劳最大者,莫过于长兴侯及其五千军士。沈溍、贾励,还有武选司的官员——” “你们也当有大局观,清楚什么是战略要害之地,更应该明白,何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偏执的认为耿炳文功劳低,损伤大,防守策略有误,听不进去众人观点,甚至连久经沙场的人为你们讲解,依旧自以为是。” “呵呵,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比信国公聪明,比长兴侯、宋国公、镇国公聪明?这样吧,沈溍带队,率武选司官员,前往蓟州镇北山、九山。” “若是还看不懂,让北平都司给你们五千军,再调两万军摆在山下,盛熙主攻,你们防守,看看伤亡如何,又能坚持多久。事实胜于雄辩,固执己见的争执毫无意义。” 沈溍深吸了一口气。 在今日的朝会上,从头到尾自己可没说话啊,都是他们在争执,和我有啥关系,怎能让我带队…… 这可都是十一月了,赶到北面,都要过年了吧,天寒地冻的,会死人的。 沈溍暼了一眼勋贵方向,走出道:“陛下,臣认为长兴侯功劳甚高,当封公爵。只是武选司郎中、员外郎等人,执意认为长兴侯据守不当,功劳不高,不足以升公爵……” 第两千六百零九章 顾正臣的封赏,毫无争议 早朝接午朝,廷议下来,北伐、南征军功评定的分歧基本消除,就连魏国公、曹国公、宋国公等人的军功,也定了重赏的基调。 具体是多重,这就需要五军都督府、兵部与皇帝拿捏了。 但有一个人的军功,还没商议——那就是镇国公顾正臣! 五军都督府就一个意见:顾正臣是无可争议的北伐第一功臣,当破格封赏。 具体怎么个破格封赏,五军都督府没说。 兵部也认可顾正臣的军功,毕竟没有他将第一阶段的北伐转为元廷南征,没有他以惊人的魄力布置山河口袋阵,没有他暗中调动、统筹京军、北平卫所军,想要如此漂亮地打败元廷主力、俘虏元大汗,几乎是不可能。 按部就班的北伐,大明想要打到捕鱼儿海去,首要先收拾纳哈出,然后征讨翁牛特、兀良哈等部落,再之后才能前往汗廷。 等这些路都打通时,元廷受惊必然迁移,大明想在茫茫草原上找到他们谈何容易。 徐达之所以能碰上移动中的汗廷,那还是他娘的脱因帖木儿出的天才主意,但凡汗廷向北迁移,扫一扫痕迹,大明就得扑空,拿不准他们到底是往哪里去了。 顾正臣的功劳最大,大家都认。 但是兵部的意见也很清楚,顾正臣的功劳当与其他国公一样,重赏即可。 就如同为国公,年俸并非一致。 魏国公徐达岁禄五千石,宋国公冯胜年禄却只有三千石。 皇帝重赏四国公,大可以将徐达的岁禄加到六千,将顾正臣的加到七千这般区别,没必要搞什么破格封赏。 不增岁禄也不打紧,多给点赏钱也行。 朱标看着群臣,心想: 因为高令时、耿炳文、蓝玉等人的功劳,这些人都争执了如此之多,那关于顾正臣的封赏,争论应该更大。 汤和、邓愈也是如此想法。 毕竟顾正臣这次的表现很是出彩,是朝廷消灭元廷的最大功臣,俘虏了大量元军,活捉了买的里八剌,还找回了传国玉玺,不耗多少国库,征调百万服徭役,助力东北大开发,夯实大明草原根基…… 莫要忘记,他还有占城军功。 这些功劳叠加在一起,就如同一块块砖石垒砌了起来,足以让顾正臣封王了。 哪怕不封王,也应该荫其一子,封个侯爵吧,比如顾正臣的次子…… 兵部尚书温祥卿出班,言道:“陛下,对于破格加封镇国公的提议,臣并不认可。镇国公已是位极人臣,但立军功,无论大小,只给赏赐便是,若陛下念其功高,大可将这些封赏给其家眷族人。至于破格加封,臣认为,此例不能开。” 户部尚书杨靖走出,道:“臣附议温尚书之言,自洪武三年朝廷大封爵之后,魏国公、曹国公、宋国公等,多少次立下新功,又常年在外练兵,如今覆灭汗廷、夺取和林,这些皆是重功。” “若是破格封赏,当一起加封,不能唯镇国公一人,否则,难以服众。” 礼部尚书李原名出班,肃然道:“陛下,大明没有加封异姓王的先例,只有追封异姓王。镇国公早年间顶着一个泉州县男的爵位,便被无数人暗中嘲讽说是个死人爵——” “若加封其为异姓王,难免还有人闲言乱语。不妨多给赏赐,加恩其家眷,既能安抚人心,信服天下,也能免了许多麻烦。” 朱元璋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汤和、邓愈等人。 邓愈走出,坚定地说道:“臣附议!” 汤和眉头皱了皱,竟也没反驳,出班之后言道:“臣附议!” 朱元璋笑了:“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定下吧。” 朱标有些疑惑。 原以为,最应该起争执,分歧最大的,纠缠不清的,是对顾正臣的封赏。 可结果,顾正臣的封赏事宜,竟没了分歧,文武意见一致,连个反对的声音都没有,就这么敲定了…… 文臣松了一口气。 武将也放松了下来。 朱标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龙椅之上端坐的朱元璋。 父皇,很是自信,如同掌握了一切。 显然,今日公开的廷议,所有的所有分歧、争执,其实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刻的毫无争议的安排准备的。 什么盛熙、耿炳文等人,这些争议父皇都不是真正的看重,唯一看重的,就是对顾正臣的这份封赏。 如今群臣意见一致,主张重赏顾正臣,那日后即便有人觉得赏罚不公,谁也不能说皇帝的不是,这是文武共同的意见,是群臣的共识,即便是顾正臣心中有芥蒂,那也与皇室无关,群臣选的嘛…… 奉天殿廷议,不是在武英殿拉几个人商量,不就是为了将这事传出去。 耿炳文可以知道谁说了自己的坏话,顾正臣自然也会知道群臣的想法。 这是一个阳谋! 朱标发现自己的政治手腕比起朱元璋来还是差了很多。 退朝。 朱元璋迈着轻松的步子,对跟在后面的朱标道:“你如何看待今日廷议结果?” 朱标上前:“儿臣以为,这个结果挺好。” 朱元璋看了一眼夕阳,徐徐说道:“朕还以为你会为镇国公抱不平。” 朱标摇了摇头:“父皇,即便是文武赞同加封镇国公为异姓王,儿臣也会站出来反对。” “哦,为何,你们两人关系一向甚好。” 朱元璋认真起来。 朱标一脸严肃:“制衡!父皇教过,驾驭朝堂文武,最重要的便是制衡。一旦顾先生成为了唯一的异姓王,满朝文臣、勋贵,都无法制衡。这样的局面,不宜出现。” 朱元璋看着朱标的眼神充满赞赏,很是满意:“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朕便放心了。切记,皇帝,孤家寡人,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能用、不能用,好用、不好用的臣!” 朱标抬手:“儿臣谨记。” 朱元璋颔首,继续走着:“趁着这次机会,朕要绝了异姓王之路,勋贵的子孙后代,皆不可封,只能用于追封。异姓王是恶鬼,一旦放出来,大明必会出权臣,只手遮天的权臣!” 第两千六百一十章 蓝玉的揣测 永昌侯府。 蓝玉听着蓝昭明的汇报,如黑曜石的瞳孔微动,沉声道:“这群官员,还真是令人讨厌啊!” 蓝昭明低头,言道:“目前商议出来的结果,只有耿炳文封公爵,其他人,多只是定下了酌功封赏、重赏。至于父亲这里,也只是待定,还需兵部、五军都督府与陛下拿最后的主意。” 蓝玉迈步走着,看着枯败的荷,沉声道:“这次,怕是封不了公爵了。” 蓝昭明心头有些不甘,言道:“灭安南,父亲是先锋官,立下的功劳也是最大。北伐,又是父亲领兵封锁一个又一个部落,为大军隐蔽行进立下功劳,还是父亲领兵杀穿汗廷!” “这些军功,放在任何人身上已足够封爵。父亲已是侯爵多年,也该进一步了。若是陛下不给,便是陛下赏罚不明。” 啪—— 蓝昭明差点摔倒,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捂着脸吃惊地看着蓝玉。 蓝玉目光阴冷,沉声道:“你大胆了啊,陛下如何做事,你也敢非议!” 蓝昭明知道自己错了,赶忙跪了下来:“儿只是为父亲打抱不平,别人看不到父亲这一路来的辛酸,可儿看在眼里。那耿炳文只不过守了一道门,便能封公,父亲为朝廷踹开了南大门,又打开了通往汗廷的大道,还不足以封公爵吗?” 蓝玉皱眉。 浩荡南征,拔寨克关,勇夺多邦,又下升龙,大仗可都是自己打的。 隐蔽北伐,围堵部落,冲锋陷阵,杀敌最多,硬骨头都是自己啃的。 自己的功劳,可不比耿炳文的差! 蓝玉抬手:“起来吧,说到底,咱们在朝堂之上无人,这才显得被动。但凡朝堂之上有我们的人,也不至如此。那顾正臣——当真是重赏,与魏国公等无异?” 蓝昭明起身,顾不上拍下身上的灰尘:“确实如此,就连信国公、卫国公也站了出来,主持只赏不封。” 蓝玉呵呵笑了,自信地说:“这一次顾正臣没有封王,那日后,大明也就再无可能出异姓王了。这样也好,他封王,那大明就不能只有一个异姓王,到那时,即便是我升入公爵又如何,还不是低人一等?” 蓝昭明见蓝玉的心情还不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道:“父亲,朝堂有人方好办事,咱们是不是拉拢一些官员?至少,应该让他们成为我们的耳目,在关键时候可以站出来说句话。” 蓝玉登上小桥,看着满堂枯萎的荷叶,湖水在西风下起了涟漪。 冷风吹面。 拉拢官员吗? 通过这次廷议封赏来看,朝堂之上没自己人,实在吃亏。 五军都督府还好,这次封赏之后,有些人会自然而然地进去,如此一来,因为大航海损失在澳洲的班底,多少也能恢复个六七成。 可文官那里不好办。 文官现在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传统儒士科举出身,一个是格物学院出身。 格物学院的人,不好拉拢,这些人与顾正臣有着深厚联系,即便拉拢了,也未必能敢用。 传统儒士科举出身的官员,能留在朝堂上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能随随便便被自己拉拢?倒是有一些官位低的官员,比如御史、主事、员外郎等,趁着他们还没起来,倒是可以拉拢几个。 可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混出头,多少年能熬出头…… 见效慢。 蓝玉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阿尔塔娜的事,陛下是如何知晓的,查出来没有?” 蓝昭明回道:“父亲,目前还没个准信。不过从北平都司那里找到了一条线索,汗廷被灭之后,派至金陵报捷的大同卫千户周赞、百户葛穆等人,在途经北平时冒雨入城,找上了顾正臣。而且,周赞单独留下房中,与镇国公商议过什么。” 蓝玉打了个哆嗦,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蓝昭明:“你是说,是周赞将阿尔塔娜的事告知了顾正臣,顾正臣授意他告知陛下的?” 蓝昭明面色甚至凝重:“父亲,目前还不清楚周赞与镇国公说过什么,但他们两个秘谈过,这应该是事实。” 蓝玉一步步走下台阶。 周赞,大同卫千户!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死去的薛瑞是大同卫百户。 这就意味着,周赞很可能与薛瑞有些关系,因为这些关系,给顾正臣说过什么,至于顾正臣有没有参与其中,暗示过周赞,教过周赞给皇帝说什么话没有,这就不清楚了。 但结果显而易见,一定是周赞告知了皇帝。 毕竟皇帝抵达齐齐哈尔之后,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谁见过皇帝,说过什么话,这都知道,没人告状。 蓝玉背着双手,目光中透着杀气:“周赞也立下了一些功劳,去查一查,兵部对他的封赏是如何定的,若是他没调至金陵,那就用一些手段,将周赞调至京军卫!还有那个百户葛穆。” 蓝昭明了然,刚想转身去安排,却被蓝玉喊住。 蓝玉思索了下,言道:“新任的指挥使蒋瓛,去调查下他有的家室状况以及喜好。” 蓝昭明应下:“父亲放心,我会调查个一清二楚。” 蓝玉摆手,让其离开。 看着不远处的梅花,还没到盛开的时候。 眼下,颇是棘手。 若这一次没有得封公爵,那升任公爵的机会可就很渺茫了。 东征是个机会,可东征的主将必然不是自己,很可能还是顾正臣,毕竟他是水师左都督,也是水战最擅长之人,水师的领军人物。 若是跟着顾正臣东征,或许是个晋升公爵的机会,只是,在顾正臣手底下做事,憋屈。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很可能知道了阿尔塔娜的事,周赞上报皇帝,到底是周赞所为,还是顾正臣授意鼓舞所为,目前还不好判断。 若是后者,说明顾正臣想要自己的命! 一击不中,他还会再次出手。 这是个隐患啊。 而隐患的核心,在周赞! 这个人,自己需要见一见,问个清楚明白,然后—— 第两千六百一十一章 孟福的遗言 廷议的事,自然也传入了镇国公府。 顾正臣没有半点失落,反而是松了口气。 封王这种事,想都不用想,这是个没意义的事。 如果只出现一个异姓王,那顾正臣承受的风波将会更大,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但凡有点问题,不知道多少人会弹劾,长年累月下来,足够让自己心力憔悴,也耗尽皇帝的信任了。 若是出现一群异姓王,那和没有出现异姓王有啥区别,反而还让封爵之路变得更漫长了,原本爬到公爵就是山顶了,你突然告诉他们,前面还有个喜马拉雅山,接着爬…… 异姓王毫无意义,也毫无利处。 再说了,皇帝连藩王,亲儿子都舍得送到海外去,当异姓王与皇子平起平坐,那还了得,日后把持朝政,号令群臣,岂不是直接摄政了…… 朱元璋虽然学问不深,但读过的书很多,听过的历史典故更多,知道权臣是怎么练成的…… 范南枝端来汤药,轻声道:“夫君不是说,信国公、卫国公家的长子跟着夫君,两位国公与咱们关系和睦,为何他们站出来反对破格封赏夫君?” 顾正臣含笑,耐心地解释道:“官场上的事错综复杂,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们反对,也是为了镇国公府好……” 范南枝毕竟久居义庄,虽然读过一些书,但涉世不深,许多事还看不穿。 这世界不是简单的二元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唯一不变的,是利益。 汤和、邓愈反对,那也是出于勋贵集体的利益考虑,文官反对,也是出于官场平衡的考虑,皇帝点头,也是出于制衡的需要。 集体的利益一致时,那这事就没了悬念。 张希婉听着顾正臣对范南枝的讲述,在一旁开口:“夫君倒是偏心,这么细碎的事也给她说。” 顾正臣白了一眼张希婉,给你唠叨这点事也不合适,你啥不知道,这些年来,镇国公府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各府走动更是合情合理且分寸稳妥,这点朝廷事,你能看不出所以然? 翌日清晨。 林白帆对准备出门的顾正臣道:“老爷,方美来了……” 方美看着站在垂花门等待自己的顾正臣,上前拱手:“下官如何敢让镇国公迎候。” 顾正臣爽朗一笑:“我哪是迎你,而是打算出门逛街,她你见过的。南枝,这位是前锦衣卫指挥使。” 范南枝蹲了个万福:“见过方指挥使。” 方美赶忙还礼:“不敢当,问安范夫人。” 马车到了府外。 顾正臣让范南枝先去马车里候着,与方美到了走廊里坐了下来。 方美感慨道:“陛下让我来问个差事,眼下不是东征之风吹起吗?让我编入东征大军里吧,我也想上前线杀倭贼。” 顾正臣看着一脸疲态的方美:“你还真舍得退出来,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啊。” 方美苦涩不已:“在我看来,最适合锦衣卫指挥使位置的人就是你,其他人,都难胜任。你是知道的,金陵这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文官看不惯勋贵,勋贵也瞧不上文官,读书人求圣贤之道,可偏偏科举改制,许多人没了出路,前段时日朝廷征儒士去东北,结果你是知道的,许多读书人都放弃了架子,去了苦寒之地……” 繁华的金陵背后,是可不只是斤斤计较的商贩,还有盘根错节的力量。 出金陵的人兴许带了不为人知的目的,进入金陵的人,可能会多看几眼皇宫。 当锦衣卫的首领,心累。 方美对顾正臣道:“我原以为退下来之后,庄贡举会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可陛下没有用庄贡举,而是用了蒋瓛,此人很不简单。” 顾正臣点头:“我知道,他很强。” 方美严肃地看着顾正臣:“不是一般的强,单论武力的话,我不认为萧成可以稳赢,而且此人心狠手辣,心胸狭隘,审讯时,更是生生折磨死过多人。总之,这是一个不好交往的人,你要谨慎应对。” 顾正臣记在心中,起身道:“放心吧,我与锦衣卫之间的交道很少,不会主动招惹他。你就去赵海楼手底做事吧,若是东征我为帅,他必然从征,到时候,你跟着队伍一起去一趟吧。” 方美谢过,紧走两步拦住顾正臣,伸出手道:“镇国公,我们太仓州见。” 顾正臣诧异地看着方美,伸出手握住方美的手,两只手微微用力地握在一起,方美抽手,退后一步,拱手离开。 马车里。 范南枝看着沉默的顾正臣,似乎没有多少出门的兴致,便说道:“夫君,今日外面风大天寒,妾身有些不适,要不,咱们回府吧?”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凝眸看去。 纸条上的内容很少,只简短的一些字眼: 还记得你中箭的位置吗? 有我遗物,送你了。 没有留下名字。 但顾正臣知道,这是孟福的遗言,也是孟福死前对方美的托付。 从方美的举动来看,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皇帝,甚至也没有告诉其他人,更没有派人将孟福遗留的东西挖出来。 顾正臣不知道孟福留下了什么,但这个人的心思太狠毒。 一点点将纸条撕碎,丢到小巧的炭炉里,看着灰烬明灭,顾正臣对范南枝道:“出门前你还兴高采烈,这一会便不适了?你也只是为我着想罢了,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今日为夫带你去天界寺。” “天界寺,听说夫君与那住持宗泐相识——” “哈哈,何止相识,夫君还打劫过他几次,咱们这次去,还是要打劫他一番。” “夫君,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还巴不得被为夫打劫……” 范南枝不太相信。 顾正臣挑起帘子看着外面的行人,这些人熙熙攘攘,谁还记得东征,谁还在传播东征? 一把火烧起来,不够旺。 两把火下去,也就这样了。 不够,那就再添一把火。 第两千六百一十二章 封爵:颖国公,蓟国公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封赏花名册,陷入了沉思。 虽说公开廷议,敲碎了不少分歧,但大部也只是定了一个封、赏基调,统一了看法,肯定了南征北伐中的军功与作用。 具体到如何封,如何赏,这些事并没有定下来。 现在,五军都督府、兵部拿出了具体方略,只要批红用印,就可以转入下一步: 选封号,颁封赏。 只是在这最后时刻,朱元璋犹豫了。 权衡,再权衡。 朱元璋放下了花名册,在武英殿踱步,思索着是否合适。 直至殿门打开,冷气跌撞到身上,朱元璋才拿定了主意,听过内侍的通报之后,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暼了一眼走进来的兵部、户部、礼部尚书,提笔划掉了两个名字,又添在了另一处。 内侍拿着花名册,交给兵部尚书温祥卿。 温祥卿打开文书看了一眼,难掩惊讶,问道:“陛下,这,这合适吗?” 朱元璋反问:“有何不可,是他们军功不够吗?” 温祥卿老脸上闪过些许疑虑,但很快调整了状态,合上花名册:“够了,臣认为此番安排甚是稳妥。”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吧,翰林院与礼部拟定爵位名称与食邑等级,户部准备相应的赏赐,礼部准备封爵礼仪,这些事,暂且捂着吧,不要外传。” 温祥卿、李原名等人领命。 十一月二十二日。 大朝会。 在京文武,但凡能上朝的,毕至奉天殿,分列奉天殿内及外广场。 朱元璋君临宝座,内侍手持圣旨,声音倒也清晰洪亮:“朕本淮右布衣,提剑开天下。洪武初,元廷虽已北遁,然年年犯边,疲扰军民,终是大患。洪武三年、五年北伐,未曾灭元……” “洪武十九年,以镇国公为首,运筹帷幄,布置精妙,诱使元廷南征,以山河口袋阵,歼元主力,俘元大汗,实为奇功,威名赫赫。念其位已国公,当厚赏赐——” “赏镇国公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增食禄至八千石,加封顾治世为泰安侯,食禄一千石,赏玉如意三对,珊瑚一双、宝石十四颗……” 顾正臣有些惊讶。 没人说过自己的儿子封侯的事啊,而且,这不太合乎规矩啊。你要赏赐,给赏赐就是了,没必要将这份功劳转嫁给子孙。 徐达、李文忠、开济、薛祥等人面不改色。 魏观暗暗叹了口气。 绕来绕去,皇帝还是觉得只给赏赐对不上顾正臣的军功,这才给了顾治世一个爵位。 不过,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毕竟顾正臣此番立下军功,着实很大。 顾正臣还没谢恩,就看到内侍牵着顾治世而来。 只七岁的顾治世也很茫然,看了看顾正臣,一头雾水,不就是偷懒睡了个觉,怎么就被抓到宫里来了…… 顾正臣无奈,只好带着顾治世谢恩。 朱元璋抓着胡须,对这一幕很是满意,心说:小子,顾家一门一公一侯,朕也是对得住你这些年为朝廷的付出了吧。 内侍继续念道:“魏国公领兵出山西,一路艰难北上,隐踪扫行,昼伏夜出,终克万难,一战取汗廷,终元命数,威名远播。念其位已国公,当厚赏赐……” 魏国公府食禄同样增到了八千石,也得了一批金银宝物,但没有次子封爵的待遇,提都没提。 随后是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 冯胜虽然没有回京,尚坐镇大宁都司,可他的军功是实打实的,以少量骑兵与军士,对冲元廷本部主力,不仅打赢了,还以稀薄的阵型实现了包围,将买的里八剌等人困在了宋家窝铺。 虽说冯胜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靠了喀秋莎等火器,但这并不影响军功评定。 李文忠、冯胜的食禄都增到了七千,略低于徐达、顾正臣。 汤和也参与了北伐,只不过出力不多,就三屯营一战,所以只给了一些金银赏赐。 在宣布完国公封赏之后,内侍稍微停顿了下,看了一眼文武,继续念道:“颍川侯傅友德,举力南征,讨不臣之国,收交趾回归,镇抚地方,军民安定,有开疆拓土、灭国之功,封颍国公,食禄五千石!” 顾正臣眉头微动。 徐达、李文忠等人面无表情。 傅友德封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前些年,拿下云南梁王,带队之人就是傅友德,此番征讨安南,还是傅友德。他是洪武三年的颍川侯,历时十六年的付出,也该升国公了。 傅友德人还在交趾,但其子傅忠回来了。 这次由傅忠代领相应赏赐。 内侍清了清嗓子:“长兴侯耿炳文,驻守北山、九山,扼守咽喉要道,领兵浴血,至死不退,为蓟州大捷奠定基石,功劳如山,丰碑永传!封蓟国公,食禄五千石!” 五十多岁的耿炳文迈着铿锵的步伐而出,声如闷雷:“臣谢恩!” 一双老眼,含有泪光。 三十多年前,父亲耿君用战死,自己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开国获封长兴侯。 耿炳文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毕竟自己的特长是防守而不是进攻,北伐用不上自己,自然也不可能爬到国公的位置上。 可经过蓟州镇一战,自己完成了从侯爵到公爵的蜕变! 这一步,许多侯爵兴许一辈子都跨不过去,而自己,到了这里,站在了山巅之上! 蓟国公! 北山之上,九山之上的战士们,你们听到了吧? 我耿炳文的国公里,有你们的名字! 世人不会忘记你们,蓟国公府不会忘记你们,是你们的牺牲与托举,换来了今日的荣光! 耿炳文百感交集。 内侍待耿炳文回到序班之后,暼了一眼蓝玉,喊道:“永昌侯蓝玉,南征时为先锋,克城为多,杀敌累累。北伐时,主动请缨,冲锋陷阵,为国刀兵,所向披靡,功劳卓远,封——” 出班的蓝玉听到“封”字之后,几是不敢相信,瞪大双眼看着内侍。 顾正臣凝眸,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金砖。 徐达、汤和等人侧目看向龙椅之上的朱元璋,他神情淡然,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第两千六百一十三章 封爵背后的帝王术 “封梁国公,食禄五千石!” 蓝玉感觉心脏似乎骤停了,耳朵没了听觉,满世界都安静下来,没有半点声响。 只有艰难的呼吸声,在喉咙的吞咽中传出。 梁国公? 蓝玉几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不久的廷议,可没有半点给自己封国公的迹象,这突兀地,就封国公了? 蓝玉这几日也认了,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的军功多少还差一些。 虽说南征北伐都有功劳,可这些功劳,仔细算下来都不算突出。 最主要的是,南征的主将是傅友德,北伐的主将是徐达,自己只是个副将。不像是顾正臣,他不需要给人打下手,一直都是主将,不管他手底下人多人少…… 再者,阿尔塔娜、薛瑞的死,皇帝是知道的,自己也认错了。 这个疙瘩在那摆着,朱元璋也不好给自己国公。 可现实——出乎意料! 皇帝给了自己一个国公,真正的国公! 哈哈,我蓝玉,也终于从侯爵中跳了出来,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公爵! 蓝玉迈步上前,肃然行礼:“臣蓝玉,叩谢圣恩!” 朱元璋只是抬了抬手,并没有说什么。 封爵还在继续,高令时因助力拿回传国玉玺,俘虏元大汗立下大功,及其军功累计,晋升清江侯,成了南征北伐的将领中,唯一一个封侯之人。 但伯爵却明显多了不少,宋晟封西宁伯,卢震封南瑞伯,盛熙封楚泰伯,周兴、叶旺…… 数量之多,令人愕然。 足足三十九伯爵。 洪武十九年的这次封爵,出现了三公两侯三十九伯! 封爵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洪武三年,但单论人数上,已经超过了大航海结束后的是一公四侯二十六伯! 没有获封爵位的,也给了赏赐,也有不少人提升了官职,比如沐春、徐允恭,成了水师总营的指挥同知,马三宝也获得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水师总营镇抚使。 就连李景隆,也得了个千户职。 虽说李景隆、邓镇等人他日必然会继承爵位,看似没有给官职的必要,但这还有个问题。 想继承爵位,得等。 等到老爹走了之后,才能袭爵。 而老爹还在的时候,总不能当混日子吧。 给其官职,一来是对其个人的肯定,军功的认可,也是对其一种任用、历练,他日袭爵之后,不至于啥也不是,混成纨绔,连点处理事务的本事都没有。 待封赏已定,朱元璋看着满朝文武,沉声道:“今日所定,如爵不称德,赏不酬劳,卿等宜廷论之,可有异议?” 文臣噤声,武将不言。 这个时候谁敢跳出来,那可真是人家几辈子的死敌了。 断人爵路,比杀人父母的仇恨都大。 但凡有脑子的,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是反对。 朱元璋刻意等了等,见没有人反对,很是满意:“既是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吧。移步太庙,举行册封大典!” 待大典结束之后,已是午时。 皇帝没管饭,大家也乐得高兴,各自离开皇宫。 金陵的酒水,悄悄涨了价…… 顾正臣没去酒楼,而是返回了府邸,顾治世毕竟是个孩子,知道侯爵是怎么回事,可也端不住侯爵的架子,到了家就将那不合身的袍子脱了,也不喜欢戴官帽,还不如虎头帽暖和…… 镇国公府,关起门来热闹。 入夜。 顾正臣躺了下来,张希婉检查过炭炉,走向床边:“夫君确定不去陪着南枝了,要不,妾身让她也过来一起睡?” “好啊,干脆将诚意、桑桑也喊来,床大,躺得下。” “呸。” 张希婉掩了下被子,脱着棉衣,轻声道:“消息不是说,永昌侯封不了公爵,怎么突然封了公爵?” 顾正臣一双眼看着张希婉。 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可这身段却没走形,身姿玲珑,该傲的地方还很傲,让一双手看不惯,总想捏一把。 张希婉打开顾正臣的手,进了被窝:“这次封赏,妾身看不懂。” 顾正臣将手伸了过去,在张希婉埋怨的眼神中说:“有什么看不懂的,开国时,不过只有六个国公,可如今呢,不算常升的郑国公,还有九位国公。爵位这东西就和珊瑚一样,一旦多了,就不值钱了。” “皇帝在用封赏,让国公数量多起来,也好为日后的驾驭、控制做准备。当然,皇帝最高明的手段,用在了伯爵上。大量封伯爵,这可是极厉害的手腕。” 张希婉侧躺着,一缕秀发遮了眼:“夫君,这下算起来,朝廷的伯爵数量,破天荒地多达六十余。” 顾正臣将张希婉脸上的秀发摘开:“伯爵,岁禄不高,多在八百石至一千石,这个收入,与一二品官员的年俸差不多。皇帝用了一个爵位名,没有耗多少国库,却将这些人,全都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这就是收揽人心,也是在培植新的勋贵,冲击的是传统勋贵的力量。等着吧,用不了几年,朝堂之上会变了模样,一些勋贵会逐渐占据高位,甚至是取代老国公,掌控五军都督府。” 张希婉感觉有些冷,钻到顾正臣怀中:“那夫君,咱家到底算是老国公,还是新国公?” 顾正臣愣了下,露出了邪恶的笑:“老不老,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 张希婉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挣扎抗拒也没用,索性放开迎合起来。 冬日夜长,过得很慢。 顾正臣一觉醒来,窗户上依旧没半点光亮。 傅友德、耿炳文升国公,实至名归。 蓝玉的国公,合理,但不合情。 皇帝知道蓝玉做过什么事,知道这个人有污点,有缺陷,按理说,这次封爵,应该打压下、遏制下蓝玉的傲气,让他自省悔过。 可老朱没有这样做,反而是给了蓝玉一个国公。 梁国公! 而不是凉国公! 以前就与蓝玉不对付,现在蓝玉彻底起来了,两个人的明争暗斗,怕是更为激烈。 在皇帝的眼里,平衡压倒一切,平衡就是最好的结果。只是——皇帝想要的平衡,蓝玉能撑得起来吗? 第两千六百一十四章 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 耿炳文封了国公,高兴了,喝酒醉了一天。 蓝玉封了国公,大手一挥,带着一群义子在酒楼住了三天。 武将对这次封赏很是满意,按照军功该给的都给了,还有不少人被硬生生拔高了,就连军士,那也发下了赏赐。 只不过军士所得,实在算不上多,平均下来每个军士也只有三十六两,为了安抚军心,朝廷还给了京军卫军士每人三十石粮,十匹布,至于京军外军士,则免了三年的税粮。 这一点,足够让军士狂欢,军屯很沉重,免去三年,足够他们改善生活了。 京军用不了这招,京军没军屯。 林林总总,南征北伐,算下来,不计宅院、珠宝等,单纯计算赏赐,户部就支出了一千九百万两的钱钞,即便是杨靖,那也是脸色蜡黄。 节衣缩食,摁住其他不急的开支,就这般,还将国库给基本掏空了,剩下一点钱粮,只够发到二月份的俸禄了…… 朱元璋也知道户部大出血,虚得很,安排内侍给户部送去了三百万两,这才让户部缓过来。 杨靖没有询问这三百万两哪里来的,而且还是他娘的纯金银,嗯,上面有些银子还带了血,不过没关系,刷刷就白了…… 皇帝在赏赐,府里也在赏赐,有小钱钱的人多了起来,购买力就上来了,大量的消费更拉动了金陵商业空前繁荣,加上接近腊月,涌入金陵的人更多了,让整个金陵从从早到晚都浸泡在喧嚣声中…… 这一日,朱元璋正在考校朱标政务,内侍前来通报:“陛下,宗泐住持、如玘长老求见。” 朱元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们来作甚?” “说是有国事商讨。” 内侍言道。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那意思是,国事与僧人有啥关系,啥时候僧人都可以参议国事了? 朱标明白朱元璋的意思,言道:“父皇,他们罕有主动入宫时,这次来,必是有事。” “让他们进来。” 朱元璋很好奇,两个和尚来干嘛,自己不当和尚很多年了,总不至于过来讨论佛法吧…… 宗泐、如玘入殿行礼。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问道:“朕很好奇,你们前来能为何事?” 宗泐面色慈和,行礼道:“陛下,臣代表佛门前来,是想求一个恩准,允许佛门东渡日本,传授佛法。” “东渡日本?” 朱元璋凝眸,抬手挥退内侍等人,沉声道:“顾正臣去过天界寺了?” 宗泐唱了声佛号:“回陛下,镇国公确实来过天界寺,说日本已经实现一统,战争方停,正是佛门东渡传播佛法的好机会。” 朱元璋踱了几步,回头看向宗泐:“你答应了?” 宗泐摇头:“佛门事,亦是国事。没有陛下恩准,臣不敢答应。”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轻声道:“宗泐,如玘,你们可是得道高僧,精明老道,阅历无数,应该知道顾正臣的提议背后,可不只是简单的东渡传播佛法。” 宗泐面如老木:“陛下,唐时,鉴真五次东渡日本不能成行,损失惨重,一双眼更是失明,却依旧没有放弃,直至第六次,终抵日本。鉴真和尚曾说,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 “佛门之人,当有鉴真和尚的魄力。为传播佛法,不惜身命,敢于东渡,敢于去将正确的佛法,正宗的佛法,传之于黑暗之地,散播光明。”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朕记得,鉴真抵达日本之后,建造了一座寺庙。” 宗泐回道:“确有此事,名为唐招提寺。” 朱元璋思忖了一番,言道:“日本国出倭寇,频频进犯我大明,可见其百姓戾气甚重,如今日本一统,局势方定,正是净化其人心,扫除其龌龊最佳时机,东渡传播佛法,若能教化其为人为善——” “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兹事体大,朕当下谕书,告知那足利义满,让其好好接待,善待大明佛门之人。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提。” 宗泐回道:“佛门什么都不需要,唯一需要的便是水师放开水道,允许佛门之人乘船出海。”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威严地说:“遥想鉴真东渡日本,随行之人死了数十,退了二百余,历时十二年方才抵达,足见东渡之苦、之难。如今佛门之人,意欲追上鉴真大和尚的脚步,传播佛法,朕当全力助之,这样吧,朕允许水师抽调三艘大福船护送你们前往。” 宗泐想了想,也没拒绝。 别看大明水师多厉害,纵横八万里,但茫茫大海,灾厄无数,遇难的船只可不在少数。 前些年,朝廷运粮船走海,那也是损失惨重。 这些年有了蒸汽机船之后,稍微好了一些,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事故。 活着抵达日本传播佛法是第一要务,至于乘什么船过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佛法需要进入日本,校正日本佛法,让其以中原佛法为尊,化解倭人心中戾气,度化死难之人。 宗泐、如玘离开了。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旁,言道:“父皇,镇国公这般安排,那佛门所去之人,怕是有危险。” 朱元璋平静地拿起奏折:“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这是他们的信条,再说了,宗泐、如玘不知道危险吗?他们知道,东征的风吹了这么久,他们岂能听不到。” “可他们在意吗?不在意。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那几座岛的喧嚣结束之后,能不能有佛门之人在那里敲木鱼,诵经,修佛祖、菩萨金身。既然他们答应了顾正臣,那就由他们去。” 朱标了然:“既是如此,这件事还需仔细运作,动作大点更好。” 朱元璋微微点头:“让顾正臣去操持吧。标儿,回到政务上来,陕西行都司之地穷困,军屯困难,水源稀缺,欲在那里立足,可不容易。” 朱标走向舆图,指了指,目光有些复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父皇,雄英问过儿臣,说大唐人是西出阳关无故人,为何大明人,是西出嘉峪关无故人?” 第两千六百一十五章 怨念过海,阴兵乱明 孩童的发问,有时候最击人心。 嘉峪关,距离阳关还七八百里路,这个距离,都能从金陵一路赶到山东济宁府了。 如此大的一片疆域,竟不在大明手中,如何回答孩子? 大明要远迈汉唐,如今却连大唐曾经的一座西大门都没摸到,这算哪门子的强盛…… 朱标认为,西域这地方,也应该拿回来,哪天子孙问起时,大可以告诉他们,阳关只不过是大明花园里不起眼的一座小门,真正宏伟的大门,在更远的位置。 西风从枝头跳跃过,呼啸声中卷来了第一场雪。 梅花撑开雪被,吐出了花蕊,忽闪着亮晶的眸子看着世间。 钟声传来,雪从枝条滑落。 街道上的雪来不及发出几声咯吱声,还没踩出几个孩童的脚印,便被清扫一空,只剩下湿漉漉的路面,喧嚣抢占了道路,没有人在意堆在雪堆旁,委屈的孩童。 天寒酒凝香,地冻商正忙。 饱腹楼。 说书人王关仙啪的一拍桌子,吸引了酒客的注意,喊道:“诸位,今日趁着风雪,说一说死人船之事。” “去,王半仙,这死人船的事已经老了。” “是啊,换个新鲜的说说。” “大家求个乐子,你给大家说晦气的事,可不答应。” 酒客嚷嚷。 王关仙呵呵笑着,拱手一番,道:“诸位不想听,那我换一个便是,只是可惜,镇国公为了此事可是翻遍了古籍——罢了,那就换一出,讲一讲北伐之事如何?” “等等,镇国公?” “死人船的事大家还是喜欢听,事关英雄周召,朝廷一日不东征,咱们就应该一日听一回啊。” “这——有理。” “快点说说,镇国公调查过死人船的事了?” 人人猎奇,盼着有什么消息。 王关仙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言道:“死人船之事,坊间不知出了多少说辞,可这些说辞啊,大部未必真实。据我打探,镇国公在回京之后,也曾过问死人船之事,毕竟周召曾是镇国公的部将……” “镇国公说,死者是倭人,将船丢出送至大明沿海的,不是海贼便是倭人,其真正的秘密,就隐藏在死人背后神秘的符咒里,只要解开这些符咒的秘密,便能知道死人船的真相!” 酒客余冬举着手喊道:“镇国公破解符咒的内容了吗?” 王关仙鄙视地看了一眼余冬:“镇国公心思缜密,见多识广,自然破解了这秘密。” 酒客哗然。 王关仙呵呵笑了笑,对众人喊道:“镇国公见过那些符咒之后,便去了天界寺,又去了神乐观找张神仙,三方通力为之,终于知道了符咒的内容!” “诸位——” “将军泪乃是饱腹楼新推的酒水,只要一两银,便可以享受将军喝了都流泪的美酒——” “曹!” “让你快点说!你还打起广告来了。” “快说!” 一群酒客拍桌子,踩椅子,还有几个撸袖子的。 掌柜严春擦了擦额头,对严大楼道:“东家,这个时候打广告,怕是会闹出人命啊。” 严大楼呵呵一笑:“那还不至于,咱们也要做生意嘛,不寒碜,来客人了,你去接下。” 严春刚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手有些哆嗦,低声道:“东,东家,这人,还是你去接待吧。” 严大楼恨不得踹严春一脚,老子是东家,不是掌柜也不是伙计,杀事让我干,要你们干嘛? 侧头一看,严大楼顿时打了个激灵,一溜小跑上前,一脸谄媚:“镇——” “哎,严东家,我只是带夫人过来歇歇脚,吃顿饭,莫要惊动他人才是。” 顾正臣摆手。 严大楼见过顾正臣,就在这里,他曾与常茂、蓝玉起冲突,还从蓝玉手下救走了两个姑娘。 “他们这是?” “在,在说书。” “哦,我也喜欢听书,安排个位置吧。” “这个——好。” 严大楼赶忙给严春使了个眼神。 严春了然,给王关仙使手势,那意思是,换个题材,不要说了。 平日里胡扯几句,大胆一点,哗众取宠,语不惊人死不休,弄点流量,无可厚非,朝廷也不会当真,可镇国公本尊来了,当着他的面胡扯,那可是很危险的。 可王关仙哪还顾得上这些,插播个广告都差点被人砸了,再换题,人家非要给自己一酒坛子不可,于是继续说道:“镇国公解密的符咒内容,那就是——怨念过海,阴兵乱明!” “什么?” “这小日本,竟敢如此放肆!” “竟派的是小鬼!” “还是日本鬼子!” “娘的,日本狼子野心,朝廷为何不东征?” 群情激奋。 王关仙拍了几次桌子,止住众人议论,言道:“怨念过海,阴兵乱明,这足以说明日本国对大明是何等不敬,再想想东莞的血案,想想这些年来沿海的倭寇进犯,镇国公放言,日本不灭,倭患不绝。” “只是诸位,许多官员反对东征啊,他们说朝廷没钱了,说南征北伐再起东征,大明就是穷兵黩武,咱们虽然能喊口号,念念讨伐日本檄文,可官员没胆量响应,没人敢支持啊……” 众人哀声。 是啊,朝廷刚打完两场大仗,再打一场大仗,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只是不甘心啊,不说这怨念过海,阴兵乱明的死人船,单单就说倭寇。 坊间出了一本书,名为《十九年倭寇乱疆》,记录了大明开国十九年来,倭寇进犯大明之事,大大小小合计二百余起,造成沿海军民伤亡数量多达七千余,掠走百姓数量超过了两千余。 这些事迹,都有时间地点人物,记录详实。 有人去打探过,对得上,是事实,不是编造。 倭寇乱大明多年,大明却只是忍气吞声,只觉得偶尔听到一次,死伤了百余人什么的并不在意,可长年累月,这可就是一笔血淋淋的债! 唯有镇国公东征过一次,但这不够。 顾正臣喝下一杯酒,看向失落的众人,缓缓开口:“事关死人船符文,译出‘怨念过海,阴兵乱明’不过三日,这等机密事,怎么就流入坊间了,谁来给我个解释?” 第两千六百一十六章 佛门欲东渡 谁,是谁在说话? 酒客循声看去,余冬震惊,手中的酒杯滑落,啪嗒一声,酒杯在木板上滚了一个圈,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镇国公!” 余冬破了音。 “是镇国公,活的!” 有人嚷嚷了一句,遭了一顿白眼。 顾正臣的画像流传很广,加上金陵生祠不少,雕塑都是按真人扩大比例做成的,虽不能说十分像,但也有七分。只要不刻意伪装,认出来顾正臣的人并不少。 这段时日带着范南枝闲逛金陵,就经常有人认出。 王关仙很想逃,却被严春给抓上前。 顾正臣打量着不安的王关仙,问道:“符文解密的事,你从何而知?” 王关仙支支吾吾,憋出一句:“我,我也是道听途说。” 顾正臣倒了一杯酒,严肃地说:“看来,有人泄密了啊,王关仙是吧,你是主动去刑部交代,还是我送你去?” 王关仙赶忙求饶。 顾正臣一饮而尽:“你不是窃密之人,去刑部交代清楚,没人会为难你,去吧。” “谢镇国公。” 王关仙一溜烟跑了。 酒客围上来。 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嗡声问:“镇国公,当真是日本鬼来祸害咱们大明了?” 发髻盘着有些歪,一脸麻子的中年人语气急切:“朝廷不能东征吗?” 带着几分刚毅的年轻人喊着:“就没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吗?” 顾正臣听着喧杂的话,平静地说:“这些事本不该说出来,但王关仙泄露了出来,继续遮遮掩掩,也只能衍生出更多混乱的说辞,混淆视听,扰人认知,那我就告诉你们真相吧。” “死了船中,倭人背后之上的符文,经佛道两门、钦天监与我等破解,结果确实是怨念过海,阴兵乱明。至于船上不断出现周召的名字,也是倭人阴兵意图押着周召,以周召之名避开水师巡视,顺利抵达大明。” “据钦天监推测,很可能是日本国内战争频仍,死的人太多了,加之太宰府的六万冤魂还没超度,日本又没这个能力,缺乏真正的得道高僧,故此选择用这种方式,将怨念丢向大明……” 众人听闻,恨得咬牙切齿。 顾正臣站起身:“朝廷想要东征,顺应民意,可南征北伐,耗了无数国力,再起东征,人家就敢说大明是穷兵黩武。所以,东征之事,朝廷无力。” 严大楼不甘心,说了句:“难不成就让日本这么祸害大明,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顾正臣一只手按在酒壶上,目光扫过众人:“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众人失望。 便在此时,林白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耳语几句,顾正臣眼神一亮,对众人道:“刚收到消息,说佛门愿为化解倭人怨念,东渡日本,朝廷已然许可。” 一时之间,死人船符文‘怨念过海,阴兵乱明’、佛门欲东渡的消息,经顾正臣之口,轰动了整个金陵。镇国公亲口说的,比任何小道消息都猛,金陵传遍,更随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将消息传播至大江南北…… 民间翘首以盼,在腊月六日,佛门准备就绪,以高僧智觉、良用为首,合计三十六位僧人,领受皇帝旨意,由礼官护送至龙江码头。 当着无数送行百姓的面,礼部尚书李原名作揖,言道:“倭人贼性难改,嗜好杀戮,陛下深恶之。若非南征北伐方歇,朝廷必举兵临之。如今佛门东渡,是为化解倭人戾气,度化灾厄。” “若能抚日本于平和,消战乱于无形,也是一件大功德。朝廷盼念,万望平安……” 智觉老僧行礼:“地藏接受了释迦涅槃前的重托,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并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宏愿。我等愿微遵照大愿地藏之言,救度苦难众生永离痛苦……” 登船,汽笛声拉响。 船入长江渐小,直至风光遮去踪影。 江心。 一艘兰舟之上,顾正臣目送着船只远去,暗暗叹了口气。 如玘掐着佛珠,站在顾正臣身旁:“镇国公不必这般神情,佛门为了弘扬佛法,从来都是敢舍身命之人,玄奘如此,鉴真如此,宗泐如此,我亦如此。” 顾正臣转身走回船舱:“你们答应得太爽快了。” 如玘没有否认。 这件事,佛门确实没有犹豫,不仅答应得快,还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合适的僧人。 佛门想的是,死人船的事传播范围很广,许多百姓都听闻了,那这件事的后续,若是有佛门在,而且还是散发着无尽佛光的那一种,那名望不就起来了? 至于东渡僧人—— 他们是佛门中人,早已将身命许给了释迦摩尼佛。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棋盘,言道:“该你落子了吧?” 如玘笑了,拿起白子点下:“镇国公,我若是这般落子,你该如何应对?今日,你的心思有些乱,没能守住最中心的这一片区域。” 顾正臣审视了一番,将黑子点在相对边缘的位置上:“你看的是中心,我看的是四方。如玘,咱们不一样……” 船靠岸。 顾正臣带人离开。 朝廷已经封印了,这也就意味着,东征的事被推远了,至少是明年开春。 顾正臣也只能等。 这件事,急切解决不了问题,火不够大,人心不够齐,最主要的是,财政是真的不够。 另外,经过战场检验的各类火器,也该改进了。 加特林虽然威力不凡,但总归需要车载,推车也是车,若是能改为手提式,那就能更适应山地作战了,还有喀秋莎,这玩意好用,动静很大,但威力上还不够大,单枚杀伤范围与寻常火药弹的差距没拉开多少。 这可不行,需要改变弹珠安装方式,看看能不能在一个火箭弹里填装多个火焰弹,射程短一点没关系,不追求一两里路,只要在三百五十步开外就行,胖一点,粗一点也好。 还有热气球,这东西好用,也应该大量用,是不是应该弄一些小型化的热气球,单兵也可以…… 第两千六百一十七章 蒋瓛要找个靠山 热气球随风飘,但东征并不需要考虑风向。 吹东风,咱就让空军打东面登陆。 吹西北方,就让空军打北面登陆。 全都是海岸线,哪不能打开缺口实现登陆? 虽说东征还没放到朝堂上商议,但顾正臣已经开始了相应的筹备。 远火局接到了顾正臣的命令与草图,并收到了内承运库拨付五十万宝钞。 于是,相应物资的采购抓紧进行,不同型号火器的数量生产任务也分派了下去,火器匠人开始集体商议设计优化问题,找出解决之策…… 军器局也收到了顾正臣定制弓弩的文书,复合弓三千,硬弓五千,弩三千,八牛弩一百。 没有人提出质疑。 顾正臣是远火局掌印,军器局实际上是远火二局,他有这个权利。 腊月七日,顾正臣请旨之后签发公文,以水师左都督的身份,用“水师演习”的名义,下令各地水师在二月份,抽调船只、兵力集结太仓州,检验各地水师训练成果。 腊月八日,徐达签发文书,将身在北平的张玉、丘福、朱能等,调至京军听差。 腊月九日,朱元璋下达旨意,以太仓州、金陵粮食储备不足为由,下旨两浙、江西等地粮食运补,以保证粮食充裕,粮价稳定。 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都不大,分开来看,也没什么。 但如果将这些事件连在一起看,便能发现一些端倪,只不过此时朝廷封印,许多官员走亲访友,游览金陵,没空暇在意这些,而当值的官员也是坐堂看书,心中有些怨气,自没有了对消息的敏锐。 蒋府。 蒋瓛回到府中,看着迎面而来,温柔中带着几分俏皮的韦娘,心头一暖,言道:“不是让你不用出来等,看这脸,都冻红了。” 韦娘歪了点脑袋,一双桃花眼填满爱意:“妾身巴不得早一眼看到夫君,这点等待算不了什么。” 蒋瓛哈哈大笑,拉着韦娘冰冷的小手道:“是不是已经给为夫热好了酒?” 韦娘含笑:“那是自然,不过,父亲来了。” 蒋瓛脸上笑意不减:“那倒要好好见见,有几日不见丈人登门了。” 进入书房,身着青色长棉袍的韦顺起身,给蒋瓛行礼:“见过蒋指挥使。” 蒋瓛摆手:“你是韦娘的父亲,也是我的丈人,这是在家中,不必行礼。” 韦顺笑着,对韦娘道:“去准备一些菜来,今日为父有些事与你夫君商议。” 韦娘应声退下。 酒菜齐备。 韦顺看着身宽体胖,虎背熊腰,不怒自威的蒋瓛,起身给蒋瓛满上酒,轻声道:“蒋指挥使,如今我们两家也算是一家人了,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为过吧?” 蒋瓛嘴角动了动。 这话可不对,应该说,是我荣俱荣,我损俱损! 不过韦娘的面子还是需要照顾的,要不然,如此可人的女子生了气,没了这份灵性与美好,岂不是可惜? 韦顺继续说道:“蒋指挥使如今掌控锦衣卫,算得上手握重权。可在这朝堂之上,这权,可不稳定啊。” “嗯?” 蒋瓛脸色阴沉起来。 自己这才上任多久,你就开始说这番话。 韦顺察言观色,自然知道蒋瓛不高兴了,也不急切,只是问道:“蒋指挥使,你认为要长期掌控锦衣卫,享受着权力,最重要的是什么?” 蒋瓛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自然是让皇帝看到我的忠诚,看到我的本事!只要皇帝认可我,那我就能一直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不管是谁,都动不了我!” 韦顺添酒,摇了摇头:“让我说,这话只对了一半。” 蒋瓛凝眸:“何意?” 韦顺叹了口气:“毛骧、沈勉、方美,他们可都不简单,但他们现如今,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没有一个人能长期在锦衣卫的位置上,说句不好听的,让我说,若只是取信于皇帝,你未必能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上三年。” 蒋瓛面色凝重,盯着韦顺:“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于韦顺,蒋瓛多少还有些认可。 他读过书,还经过商,见过的世面多,而自己,只是个粗人,脑子转不了那么快,只是觉得,迎合了皇帝,配合了皇帝,顺从了皇帝,那就万事大吉,一世荣华就稳了。 可现在,似乎并非如此。 韦顺看了看门窗方向,压低声音:“取信于皇帝,只能保住你一半官位,而另一半,需要朝中有人,有靠山。”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我可是锦衣卫指挥使!” 皇帝的人,去找靠山,那皇帝怎么想? 这不是找死吗? 韦顺呵呵一笑:“是啊,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所以,锦衣卫打探来的消息,哪个能进入皇帝的耳朵,摆在皇帝面前,是你说了算。可若是朝堂上没有人帮衬,有朝一日,你得罪了哪些官员,他们联手针对,你又如何?” 蒋瓛皱眉。 韦顺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强如李善长,胡惟庸,毛骧等人,可都倒在了朝廷争斗之下。若是你没个靠山,以锦衣卫得罪人的办事风格,迟早会被人抓住把柄弹劾。” “即便没有官员弹劾,可作为皇帝手中的人,一旦皇帝不用了你,会不会用你的命来堵住众人的口?若没个重量人物保你,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蒋瓛深吸了口冷气。 这番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蒋瓛不希望失去手中的权力,犹豫了下,问道:“可谁能成为我的靠山?这满朝文武与勋贵,谁敢与锦衣卫打交道?” 韦顺喝了两杯酒,感受着体内的火热:“能成为你的靠山之人,必须与皇室关系亲密之人,前途无忧,而且手握重权,可以取信于皇帝,说出来的话,皇帝也能听进去。” 蒋瓛听得频频点头。 是这个道理,没点本事,巴结也没用,必须是这样的人物,方才配当我蒋瓛的靠山。 锦衣卫指挥使也面临着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不是说当皇帝的人,就能置身事外了,都在一个屋檐下,该下手时,谁能饶了谁…… “这个人是谁?” 韦顺见蒋瓛有了心思,神秘一笑,轻声道:“贤婿啊,满朝勋贵里,也只有那么一个人最为合适啊……” 第两千六百一十八章 诡异的僧人船 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秦淮河上,船只往来如梭。 莲花桥附近,一道身影隐藏在黑暗中,咬牙切齿,眼神中透着寒光,一脸的愤怒,煞气之重,连周身的冷风都低了头,悄悄从一旁走过。 韦顺呸了一口唾沫:“不识好歹!” 蒋瓛迈步,从昏暗的巷道里走出,脚步沉重:“他有功于朝廷,又是风头正盛,瞧不上咱也很正常。罢了,回去吧。” 黑色的帷帽昂着。 韦顺引路:“咱们走水路吧,免得暴露了身份。” “好!” 蒋瓛应声。 莲花桥,小渡口。 蒋瓛、韦顺登船,撑船的男人沉默着,将两人运到了一艘兰舟旁,两船并行,只差两脚的距离便要碰撞。 韦顺正让船家小心,兰舟之上丢下绳梯,走出一人,俯身拱手:“我家老爷想见一见这位好汉。” 蒋瓛看着对方,沉声道:“你家老爷是谁?” 兰舟之上的人侧身请道:“好汉手握金陵风云,是一等一的人物,我家老爷仰慕已久,至于老爷身份,好汉进去,自然知晓。” 韦顺担忧地看着蒋瓛。 蒋瓛呵呵一笑,抓住绳梯便攀爬了上去。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身负绝顶武功,蒋瓛可不认为谁能在这里拦住自己。 韦顺担忧,想要登船,却没想船家撑开来,兰舟上的绳梯也收了去。 蒋瓛没有在意,迈步走入船舱,闻到了女人香,透过珠帘看到了舞袖的女子,掀开珠帘走了进去,看向观赏女子的男人,瞳孔猛地一凝,沉声道:“是你!” 日本京都,花之御所。 足利义满听着细川赖之等人的汇报,言道:“不够,远远不够,这一次,至少要准备一百万两金银。顾正臣能凭借几千人拿下太宰府,靠的就是大量的火器!” “一旦他领兵前来,而我们没有充足的火器,可就没办法与之抗衡!为了实现一统,我们奋战了多少年,如今拿到了三神器,民心正热,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给大明!” 细川赖之带着几分忧虑,言道:“眼下地方守护希望将更多人手归还至田间,以待明年春耕,弥补粮食不足,让他们继续抽调人手去开挖金银,冶炼金银,难度不小。” 足利义满神色冷峻:“大明的威胁绝不是空穴来风,良成亲王说的也对,如今一统了,一旦室町幕府败给了大明,那就等同于日本国灭了。这个结果,我们谁都承受不起。” “以前为了对付南朝,让诸护国付出颇多,眼下为了对付大明,那就继续付出吧。唐人有句话,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细川赖之明白大局之下,是应增加金银开采冶炼,可投入的人手实在太多,压力很大。 桥本正督匆匆走了进来,严肃地说:“太政大臣,收到消息,有三艘明军战船出现在了纪伊水道,正朝着大阪湾方向而来。” “这么快?” 足利义满脸色一变。 这才消灭了南朝不到两个月,地方上还没完全稳定下来,明军就杀过来了? 这可是十二月,大明将士不过春节了吗? 足利义满起身,下令道:“传令在京都护国,前来商议对策。” 桥本正督见有人走了出去,继续说道:“太政大臣,但这三艘船有些奇怪。” “奇怪?” 足利义满不解。 桥本正督解释道:“据观望军士送来的消息,三艘船皆是喷着黑色烟柱,船上有巨大烟囱,显然是大明战船。但是,甲板之上并不见多少大明军士,相反,多是僧人。” “僧人?” 足利义满诧异,将目光投向细川赖之。 细川赖之也是一脸茫然。 僧人怎么会来日本,又怎么会乘大明水师的战船来这里? 足利义满召集众人商议,也没议出个所以然。 如果大明要发兵作战,那直接打就是了,派僧人过来干嘛?如果大明要和,那应该派使臣来,大家坐下来商量,也用不着派僧人。 难不成,大明皇帝觉得自己是个光头,所以派了光头前来,这样显得亲近? 但该有的警戒还是需要。 足利义满下达命令:“京都戒严,派人前往摄津,盯着明军船只,若是他们敢出手,那就击沉他们!” “是。” 桥本正督领命离开。 足利义满面色凝重,看向走进来的二条良基,问道:“火器全部收回了吗?” 二条良基递上一份文书:“除摄津等沿海湾之地留下了一千八杆火铳,二百门神机炮外,其他的三千杆火铳,四百五十门神机炮已全部收回到京都。只是我们的弹药、火药弹严重不足。” 足利义满看过之后,眉头难掩忧愁。 火铳用火药、铁子,只够两万发,平均下来,一杆火铳还不到五发。 神机炮的火药弹更少,只有一千八百二十七枚,一门神机炮还分不到三发火药弹。 原本可以存储不少,无奈南朝疯狂,使用手榴弹阻碍了一统路,导致北朝不得不大量使用火器,严重耗费了火药弹、火药。 “陈祖义人呢?” 足利义满询问。 二条良基摇头:“他们最后一次现身,还是两个月前的博多湾。有人说他们去了对马岛,可我们的人找寻过,没有在对马岛发现他们的船队。目前,找寻不到他们。” 足利义满走了几步,沉声道:“让人去找,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找到陈祖义!” 大明如同一座高山,压过来,令人喘息不过气。 而想要将这山掀翻了,就必须拥有大量的火器,就手中的这点,显然不够用。 摄津国。 细川赖元盯着缓缓靠过来的明军水师战船,神情紧张,若不是战船舷窗没开,甲板上也不见大明军士,细川赖元怕是做不到镇定。 船靠岸。 智觉、良用披黄色袈裟,缓缓下了船。 手中有的,只是佛珠。 细川赖元看了一眼战船,忐忑不安地走上前,问道:“敢问高僧,为何而来?” 智觉唱了声佛号,一脸慈祥地说:“我等追随鉴真大和尚而来,为的是让这一片土地上的人,皈依佛门,一心向善,不堕地狱……” 第两千六百一十九章 一根筋,两头堵 花之御所。 足利义满安排人送智觉、良用等人去休息,拿着大明皇帝的告谕文书,目光中毫不掩饰杀气与愤怒:“大明皇帝,竟要毁我佛教根基!什么东渡,什么正宗,全都是借口,借口!” 二条良基、细川赖之等人同样怒不可遏。 朱元璋的告谕内容不多,言语也不甚犀利,但却戳中了室町幕府的核心要害。 因为大明僧人这次来,要的就是佛门向西,看向大明!而这,是室町幕府绝不会答应,也不可能答应的事。 这一招,比杀人略地更为毒辣,更为阴险! 要知道,佛教在日本传播,经历了飞鸟时代、奈良时代、平安时代、镰仓时代,如今也已经步入了室町时代! 上下八百余年,佛教早已不是单纯的佛教,而是关系江山社稷的根本,是关系统治稳定的根基! 在日本,佛教基本上是国教,寺庙地位极高,可以说,最顶尖的学问,最渊博的见识,最有智慧的人,一定是在寺庙里。所以,无论是武将还是大名,都会去找僧人学习,学习的内容包括了兵法、语言学、文学、医学、算术以及哲学等等…… 镰仓时代之前,佛教虽然盛行,可主要是在上层贵族之内,但在镰仓时代时,受中国禅宗的影响,佛教开始了世俗化,庶民化,上至室町幕府的大将军,下至下层武士,再下至寻常民众,几乎全都是佛教信徒。 足利义满身为室町幕府的最高统治者,同样是信佛之人,甚至还在三年前于相国寺内修建了自己的道场,名为鹿苑院! 前不久,足利义满任命春屋妙葩为首任天下僧录司,统辖五山制度,为的就是通过天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的排序,来控制佛教,影响人心,继而稳定统治,消除人心内在的不满与暴躁。 现在好了,大明僧人来了,想要拿走佛教的话语权,这可不就是挖了室町幕府的根基? 在场之人,哪个不信佛? 尤其是战乱方休,走过苦难的民众正需要佛门的精神慰藉,这个时候大明僧人来了,想当日本佛教的话事人,这以后谁还听室町幕府的话? 最可恶的是,这些人,竟然带来了释迦摩尼佛舍利子,而这消息一旦传开,必然引起轰动! 这是一场人心的战争,比战场的刀兵更凶险! 斯波义将也清楚,不能放任这些大明僧人胡来,进言道:“太政大臣,若是让他们将身怀舍利子的消息放出去,莫要说五山寺庙,就是各地寺庙,那也必然会趋之若鹜,前来京都朝圣。” 整个日本,至今没有一枚释迦摩尼佛舍利子! 这东西就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宝物,消息一旦传开,对于信奉佛教的日本人来说,足以让人疯狂。 若这舍利子送给了室町幕府,足利义满拿出来,那足以招揽人心,也可以借此运作一番,或能与天皇并肩! 可大明僧人不打算送给室町幕府,而是打算将其送去唐招提寺,并在那里,宣扬佛法! 室町幕府绝不允许大明僧人张嘴! 日本佛门流传最广泛的是净土真宗与日莲宗等,而这些佛教至理是日本本土所生所长,与传统的正宗的佛门至理有所不同。 大明僧人开坛讲法,不说摧毁日本佛教,但也会造成极大冲击,而来的智觉、良用,明显是得道高僧,谈论起来佛法,那也是鞭辟入里,令人精神振奋。 公开辩论,足利义满也不敢确定日本佛门之人能稳赢。 足利义满很是头疼:“眼下,该怎么办?” 二条良基进言道:“赶走他们,让他们回大明!” 细川赖之犹豫了下,问道:“那佛祖舍利子,还让他们带回去不成?” 斯波义将反问:“不让他们带回去,即便是我们拿到了,谁会相信那是佛祖舍利子?” 细川赖之沉默了。 确实,佛祖舍利子极是珍贵,但日本人没见过这种高级货。 但大家都知道,大明确实有佛祖舍利,而且不止一个。所以大明僧人东渡而来,说拿了佛祖舍利子,众人是相信的。 得道高僧,撒不了谎。 可如果打劫,将舍利子抢过来,那如何证明这是舍利子,怎么给世人解释舍利子的由来? 拿个东西出来就说是佛祖舍利,连个来龙去脉都没有,也没个说法,这玩意就凭空出现了,即便是再大的高僧,那也无法让人打心底信服。 “现在,已经送不走了。” 土岐赖康开了口,见二条良基想要反驳,说了句:“大明的船只已经离开了,我们没办法将他们送回去。以我们的水军,在这个季节,想要过大海,极难。” 冬天,盛行的是西北风。 一旦出海,但凡松懈一点,很可能就会被吹到琉球某个小岛上去了,想安全抵达明朝,那可不容易。 日本水军,它没蒸汽机动力,而且船经不起大风大浪,万一途中翻了,死了人,哪天大明过来要人,那怎么说? 现在事情就僵在了这里,赶不走,留不得。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细川赖之思虑再三,言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足利义满急切地询问。 细川赖之目光阴冷,言道:“简单,将他们囚禁在某一个寺庙之中,不让他们张嘴宣扬佛法。这样一来,我们是进是退,都可。” 足利义满恍然。 这多少是个办法。 总不能杀了他们吧,这些可是高僧,没有武器。 再说了,杀了他们,一旦消息走漏,传到了大明那里,岂不是成了大明开战日本的借口? 这种事,做不得。 只要封住他们的嘴,近乎囚禁他们,却又不苛待,如此,大明也就没了任何办法。 室町幕府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也需要时间挖掘、冶炼金银,积累财富,恢复民力,这个时候与大明开战,不划算,也不理智。 他们不是想去唐招提寺吗? 那就让他们去。 派武士封锁唐招提寺便是,左右不过是几十个僧人,好办得很…… 第两千六百二十章 佛来,以避无边的杀戮 奈良,唐招提寺。 智觉、良用带一众僧人冒着严寒,一步步终走到了这里。 唐招提寺的新任住持绝海中津带僧人迎接,当看到良用老僧时,顿时惊呼:“良用大师,你竟来到了这里!” 良用定睛一看,慈和笑了:“原是绝海,好多年不见了,佛法可精深了?” 绝海中津只听足利义满说有大明僧人前来,让自己临时接替了唐招提寺住持一职,负责接待安置,但不准其外出,不准其说的话传出唐招提寺。 虽是不知足利义满为何如此安排,但绝海中津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 只是不成想,来人竟是故交。 良用也很诧异,没想到时隔十一年,还能见到绝海中津。 说来话长。 早在洪武元年,日本就不断有僧人前往大明,其中就有绝海中津、汝霖良佐等人,其中绝海更是在大明住了十年之久,拜访过诸多寺庙。 此人还曾为皇帝朱元璋召见,写下了“熊野峰前徐福祠,满山药草雨余肥,只今海上波涛稳,万里好风须早归”的诗句,可以说此人明诗奥义,书法超绝。 良用是灵隐寺的高僧,曾与绝海中津对论过佛法。 绝海中津很是高兴,将众人引入唐招提寺。 这里,多植松林,庭院幽静,殿宇重重。 绝海中津给智觉、良用等人介绍着将唐招提寺内的建筑,天平时代的讲堂、戒坛,奈良时代的金堂,镰仓时代的鼓楼、礼堂等。 御影堂前,东面便是鉴真墓。 御影堂内,则供奉着鉴真坐像,面向西方,双手拱合,结跏跌坐,团目含笑,两唇紧敛,是鉴真和尚圆寂时的样子。 寒暄,安顿,用餐,对论佛法。 第二日,智觉、良用就从下面的僧人口中得知了异样。 毕竟,出不了门了。 智觉、良用也不着急,两日之后,亲自找到绝海中津,提议游览一番奈良风景,拜访下其他寺庙。 绝海中津看着两人,颇是为难地回道:“实话说了吧,室町幕府下了命令,你们——只能留在这唐招提寺内,哪里都去不了。两位大师莫要怪老僧,大明皇帝也在管着佛门,这日本室町幕府也一样。” “我等只能遵照其命令行事,不过你们放心,衣食住行,会悉数安排妥当,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智觉、良用也没有强人所难。 良用言道:“我们不出寺庙便是,总不能牵累了你。” 绝海中津满是愧疚之色。 良用指了指一旁的禅房:“可否对论一二?” “当然。” 绝海中津答应。 三人端坐于禅房之中,良用掐动着佛珠,轻声问道:“绝海大师,想来你也听说过太宰府京观之事吧?” 绝海中津惊讶地看向良用。 原以为对论的是佛法,不成想他竟提起了此事。 绝海中津肃然点头,言道:“说起来,在我返回日本之前,也听闻过顾正臣之名,可没想过,他竟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室町幕府,不,整个日本,都将其称之为史上最恶魔王。” 良用知道,绝海中津人在大明时,并不居金陵,而是居杭州,洪武九年之前,顾正臣并没怎么去过杭州,也远还没扬名天下。 见绝海中津脸上带着几分忧愁,良用开口道:“顾正臣在太宰府杀六万余,甚至还以人头筑了京观,从佛法来论,确实不当。只是绝海大师,若是这种事发生在京都,那死的可就不是六万人了。” 绝海中津面色一变,问道:“这是何意,日本并没有进犯大明,难不成大明还要东征日本不成?” 智觉吐了口浊气:“阿弥陀佛。绝海大师,日本是没有举兵进犯大明,可南北朝相互争斗多少年,多少人沦为倭寇,而这些倭寇,又有多少袭扰了大明,犯下了罪行,你可知道?” 绝海中津低头,没有反驳。 智觉继续说:“数以万计的大明沿海百姓遭其苦难,这笔账,大明找谁算?你是去过大明之人,也是良用的故交,老僧便直说了,大明的镇国公顾正臣一心想要东征。” “他当年在太宰府留下过石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但有倭人乱我疆民,京观尔七界。可从洪武十二年之后,倭寇进犯大明,也不过消停了两年。两年之后,倭寇再次出现在大明沿海。” 绝海中津心头不安:“那也只是没了活路之人,并不代表室町幕府,何况,战乱时,总有流民。” 智觉呵了声:“你认为这话,顾正臣能听得进去吗?” 绝海中津皱眉,语气有些急切:“顾正臣听不进去,可皇帝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因为倭寇而迁怒整个日本,并非明智之举,也绝非明君所为!” 良用呵呵笑了笑,缓缓地说:“你不了解镇国公的厉害,也不清楚他的厉害。你要知道,他只是一个举人,一步步成为大明国公。前不久,更是领兵北伐,一战歼灭元廷二十万大军,俘虏元大汗。” “他更是水师的左都督,精通水战。若是他执意为沿海军民报仇,践行太宰府石碑之言——那皇帝见太宰府时日军羸弱,必不会拒绝镇国公,一场无边的杀戮,必会降临这里!” 绝海中津只感觉浑身发冷。 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国公,强烈要求东征,而且有必胜把握,皇帝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良用看了一眼智觉,以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我们看穿了镇国公的用心,所以,请旨皇帝,东渡日本,为的就是避免这一场不必要的杀戮与灾难。” 绝海中津深吸了一口气,急切地问:“你们有办法?” 智觉抬手:“南无阿弥陀佛,身为出家之人,如何能看着血海漫漫而无动于衷,地狱中多了冤魂,苦的还不是地藏菩萨?” 良用摇头叹息:“为了消除灾厄,求得和平,修得大善功德,我等特意从天界寺内请来了释迦牟尼佛舍利子,原想借此宣扬佛法,以佛法普照换日本安宁,可如今——我们连唐招提寺的大门都出不去……” 第两千六百二十一章 杀光大明僧人 绝海中津进入花之御所,将智觉、良成的话一字不落地告知。 足利义满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方开口问:“那个顾正臣,当真灭了元廷二十万大军?” 绝海中津回道:“这种事经不起查探,他们不太可能在这事上编造谎言。” 足利义满抬手摸了摸光头,手指甲抓了又抓,颇没有形象,带着几分苦恼道:“倭寇犯下的罪,顾正臣已经清了!他们还想东征,这分明就是想要夺我三岛,灭我大和!” 绝海中津面色凝重,言道:“顾正臣好脸面,认为在太宰府留下了碑文警告,日本却不听从,故此……” 足利义满愤然喊道:“南北朝内战,谁能顾得上如此多!他要战,那就来好了,如今日本三岛一统,我兵力何止五十万,一声令下便有百万兵,不信留不下那顾正臣!” 绝海中津忧心忡忡:“太政大臣,大明皇帝既然派了佛教中人前来,说明是想将这场冲突化解于无形。只要许可让智觉、良用等僧人设坛讲解佛法,便可引起僧人西渡大明之风。” “一旦僧人前往大明多了,必可影响大明百姓、官员,甚至会影响到大明皇帝。如此一来,战争便可消除,那顾正臣即便是再想东征,也难逆大局。” 足利义满摆了摆手,对绝海中津道:“你不明白,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智觉、良用不能对外宣讲佛法,这是命令,执行便是。” 绝海中津犹豫了下,言道:“遣唐使之后,日本方有文明。若能派出遣明使,岂不是可以铸造强盛之基?” 足利义满走向绝海中津,抬手拍在了绝海中津的胸口,威严地说道:“大唐欢迎我们,所以可以派出一批批遣唐使。可你想想,大明欢迎我们吗?若是你想不通,就问问二条良顺、祖空!” “他们两条腿去的大明,回来的时候,可都没了一条腿!那大明皇帝也说过,他想要将日本国变为大明的一个行省!你现在告诉我,派遣明使,告诉我和平还有希望?” “不,你错了!” “那顾正臣就是个战争疯子,他既然要来,那大明东征是必然的事!眼下,佛门不宜生乱,更不宜动摇了民心。” 绝海中津无奈,最终行礼退走。 足利义满召来细川赖之等人,吩咐道:“命人多打造船只!” 细川赖之皱眉,进言道:“太政大臣,我们造多少船只,都不可能在海上战胜大明水师,我们唯一的胜算,是在山林、城中,而不是在海上。” 足利义满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良成亲王说过,大明的船如山一般,碾压过来时,别管是几十还是上百船只,都能碾至大海深处。 但是—— 大船不是无敌! 足利义满严肃地说:“我们一定会打败顾正臣,打败大明水师,但我们不能让他们退回到大海上去,更不允许他们乘船离开!我们也需要知道大明战船的秘密,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迎来真正的强盛!” 细川赖之明白,足利义满在盘算夺取大明水师的战船了。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准备周全了,或许有这个可能。 腊月里的奈良,有些寒冷。 一夜西风去,水缸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良用、智觉已经习惯了唐招提寺的生活,不让出去就不出去,反正寺庙里还有其他僧人,先对这些人讲述佛法,讲述大明便是…… 文明如日月生光,既照亮了世界,也让人仰望。 唐招提寺内的本地僧人,也开始逐渐接纳、认可大明僧人,并在对论佛法中接受洗礼……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一日,南禅寺内,住持春屋妙葩正在提笔记录梦窗疏石生平,那是自己的舅舅,也是自己的恩师,天龙寺的开山祖师。 突然,禅门被推开,僧人高峰显和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急切地喊道:“住持,有大事件。” 春屋妙葩将毛笔放下,看向高峰显和:“什么大事件,值得你失了稳重?” 高峰显和上前:“外面有消息传闻,大明三十六高僧携带释迦牟尼佛舍利子东渡日本,为太政大臣囚禁于唐招提寺内。” “什么?” 春屋妙葩震惊:“为何我们没收到任何消息?” 高峰显和言道:“室町幕府封锁了消息,如今此事已经在外面传开了。住持,我们若是不抓紧行动,那佛祖舍利子,很可能会落入其他寺院,南禅寺可在五山之上!听说,建仁寺的住持义堂周信已经出了寺院……” 春屋妙葩面色凝重:“我这个师弟,动作倒是快啊!去安排,我们也去奈良!” 花之御所。 足利义满听着消息,嘴唇哆嗦。 让他们封锁消息,结果就封锁了这么区区几日!现在好了,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各寺庙都出动了,就连后小松天皇也派人问话了。 斯波义将看着强压怒火的足利义满,言道:“如今各寺院有了动作,我们若不及时行动,那大明僧人必会公开宣扬中土佛法,讲述大明事宜,甚至会将人心倒向大明。” 二条良基赞同:“室町幕府虽然实现了统一,可眼下征调百姓颇多,怨声载道,若是让大明僧人抢了人心,势必会动摇室町幕府的根基。太政大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足利义满踱步,调整了几次呼吸,恢复了平和的脸面,言道:“让人伪装成南朝余孽,杀光大明僧人,抢夺佛祖舍利。” 细川赖之担忧,问道:“如此一来,大明那里可就没办法交代了。” 足利义满掐着佛珠,瞳孔冰冷深邃:“手持佛祖舍利之人,说什么民众都会先信三分。更何况如今民怨在野,而我们还要征民做事,扩充兵源,本就不得民心!” “若是大明弘扬佛法趁机扰乱人心,那不用大明来攻,室町幕府也完了。加之地方守护大名,也有一些人是蠢蠢欲动,并不安分。去做吧,动作要快,干净利索点,莫要留下把柄!” 第两千六百二十二章 要相信光,光在大明 夜色昏沉,星辰寂寥。 清冷的风吹动,禅房的门虚掩着,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智觉手指微沉,佛串断开,一颗颗佛珠滚落下来,一双老眸微冷,沉声道:“良用大师,地藏在邀请我们,你听到了吗?” 良用木然,一动不动地盘坐着,问道:“今夕是何年?” 智觉脸上满是慈和的笑容:“今日除夕夜,算起来,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洪武二十年了。” 良用看向门口方向,平和地说:“二十年,大明的弱冠之年,正是年轻有为时,只是,你我可看不到了。智觉大师,你后悔来这里吗?” 智觉双手放在腹下。 寺庙里,已经传出了喊杀声,还有人惶恐叫喊、绝望惨叫的声音。 烛火忽地熄灭,人被黑暗吞噬。 智觉平静地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清空地狱吗?” 绝海中津带人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智觉、良用站起身,影子变得高大。 绝海中津急切地喊道:“南朝余孽前来抢夺佛祖舍利子,你们快走,我们拦住他们。” 智觉、良用看去,庭院中,不断有僧人被砍杀。 既有唐招提寺的僧人,也有大明僧人,更多的僧人退至禅房这里,外围,是一重又一重的黑衣人,手中的倭刀透着锋芒。 智觉看着这一切,对绝海中津道:“南朝余孽?呵,绝海大师,你信吗?” 绝海中津心头一颤。 黑衣武士中有人走出,蒙着面,喊道:“交出释迦牟尼佛舍利子,否则,杀光你们!” 良用迈步走出,至众僧人的前面,撩袈裟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大明僧人,唐招提寺的僧人听着,你们要相信光,光就在大明!” 为首的武士恼怒,上前几步,挥刀便刺入了良用的胸膛。 绝海中津浑身一冷。 智觉迈步走出,坐在了地上,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暗无天日,当以日月明之。诸位,随我去地狱,净化孽障,清空恶鬼。” 黑衣武士怒不可遏:“你也不怕死吗?” 智觉冷冷地看着黑衣武士。 身后一道道身影走出,盘坐在智觉周围,全都是大明僧。 绝海中津看着这一幕,心如同被什么东西敲了下。 这些人,他们是何等的坚定! 这份佛法,这份心性! 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慧海难以置信,看着死去不倒地的良用大师,看着向死不惧的一个个大明僧,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灼烧。 烧去污浊,烧去私心,烧去计较,烧去一切尘世! 只剩下了,白茫茫的纯净! 这是光,是佛光! 他们才是真正的佛,是佛国来的真佛! 智觉闭上眼,沉声道:“人生来为佛否?” “否!” 大明僧齐声。 智觉喊道:“人死去为佛否?” 大明僧齐声:“否!” 智觉再言:“生死不为佛,何为佛?” 大明僧声震唐招提寺:“生而度世人,死而度恶魂,秉持光明,普度众生,净去怨孽是为佛!” 智觉嘴角微动,看了一眼武士,沉声道:“诸位,要相信光在大明。” 武士被这一幕给惊住了,手有些颤。 要知道,武士也是信佛之人,如今面对这群浑身散发着佛性的僧人,竟也有些迟疑。 可足利义满的命令很严厉,若是不将这些人杀死,后果难料。 武士只好咬牙喊道:“杀,全都给我杀了!” 智觉看着倭刀砍了过来,不闪不避。 嘭! 一个僧人撞开了武士,喊道:“快带他们走,送他们出海!” “该死!” 武士没个防备,被撞开来,手中倭刀抬起,猛地刺下。 刀尖透过身体,滴答着血。 “慧光!” 智觉凝眸,这是唐招提寺的僧人! 绝海中津拉起智觉,喊道:“你们不能死在这里,唐招提寺的僧人听命,全力护送他们出海!务必让他们回到大明,回到佛光普照之地!” 唐招提寺的僧人,不是全然没有还手之力。尤其是寺院之内,还有一些武僧。 只要拼了出去,不说让这些大明僧人全都活命,至少也能活几个。 智觉目光灼灼:“绝海大师!” 绝海中津指挥着僧人阻拦黑衣武士,对智觉等人道:“天色变了,你们需要回大明,等待合适的时候,你们再来东渡。” 智觉看着一个个被杀死的招提寺僧人,摘下了绝海中津的手,肃然道:“我等赴死,莫要牵累其他人,至于佛祖舍利子,就在这里,任你们拿去!” 武士纷纷看去。 智觉手持一枚小巧的如同绿宝石的舍利子,晶莹透明。 武士眼红了,逼退唐招提寺的僧人,提着带血的刀抢过舍利子,阴笑了两声,看向一个个盘坐不动的大明僧,目光投向绝海中津:“绝海住持,这件事你们最好不要插手,否则,整个唐招提寺都要亡灭!给我杀!” 噗噗! 武士刀刺入身体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人求饶,没有一人惨叫。 大明三十六僧,全部被杀。 武士走了,绝海中津颤颤巍巍地走到智觉、良用的尸体之前,盘坐了下来,仰望夜空,喊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为何如此黑暗,如此不见光明!” 这可是僧人,是高僧! 他们也敢下手,难道就不怕报应吗? 绝海中津老泪纵横,双手合十,沉声道:“唐招提寺的僧人何在!” “在!” “诵经,为他们送行!” “炉香乍爇(ruo),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佛音绕梁,不觉已至天明。 南禅寺住持春屋妙葩、建仁寺住持义堂周信等人赶至,当看到一干高僧遇难时,春屋妙葩、义堂周信等人几是无法相信。 “南朝余孽?” 义堂周信眼神中带着悲痛。 高僧东渡,只为弘扬佛法,如今不是被囚禁,就是被杀害!这是何等的黑暗啊,是佛门的耻辱,是佛门的灾难! 春屋妙葩也不相信什么南朝余孽。 南朝没了,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出现在奈良,出现在唐招提寺! 很显然,这背后是那个人。 也唯有他,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站得高了,开始俯视佛门了吗? 第两千六百二十三章 未来,有很大的麻烦 洪武二十年,元旦! 顾正臣带着顾治平、顾治世去了奉天殿,母亲则带着张希婉等人去了坤宁宫,与去年一样,朱标再次于文华殿设宴招待东宫官属与皇亲国戚。 庆贺新春,流程是固定的,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春寒料峭,寒意未过。 相对于抹黑起床的文武官员,顾正臣的日子就舒服多了。 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内侍不提前通知,压根就不用上朝,想睡到几点是几点,哪怕是和老婆折腾得晚一点也没关系,有大好的时光可以慢慢享受。 只是让张希婉有些奇怪的是,黄时雪好像离开金陵一阵子了。 以她的性子,人在金陵,撑不了三天就会来撩拨顾正臣,可她这次没来,除夕不见,元旦也没赶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问顾正臣,那也是一问一摇头。 范南枝总算是适应了国公府的生活,只是远没有林诚意、严桑桑放得开,举止之间,遵照传统礼数,一点都不敢逾越。 那,这是刚去和母亲请安回来,见到张希婉,说话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多少显得有些卑微。 当着张希婉的面,顾正臣对范南枝道:“敬重归敬重,但也不必如此疲累,被礼数约束着,顾家人是怎么舒坦怎么来,你也不必觉得自己不配进入镇国公府。” “诚意擅长做生意,桑桑擅武,你擅长的是医,不比任何人差。还有,母亲那里不需要一日三请安,早上去一趟就行了,我让人将书房旁的耳房收拾了出来,以后那里就是你个人的书房。” “想看书,想偷懒,想吃东西,想干嘛,都行,没有人会说什么,你要记住,你是顾家的人,不是顾家的丫鬟,富贵命,不要那么辛苦。” 范南枝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张希婉,对顾正臣道:“夫君,妾身只怕做不好——” 张希婉上前,拉着范南枝的手,言道:“不要怕这个怕那个,一家人,总拘谨着,反而让大家跟着一起累。夫君说过,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事,你啊,专注好你的医学事便是。” 顾正臣点头,问道:“你还想去京师大医院吗?” 范南枝见顾正臣认真,点了点头:“想去,我喜欢做手术,喜欢救死扶伤。只是夫君,妾身真的能在外面抛头露面吗?” 顾正臣笑道:“如何不能,诚意可以,桑桑可以,宁国公主可以,那伯爵夫人刘二娘不也在京师大医院里?等过了元宵节,你继续去京师大医院吧,早日早晚有人接你回府。” “当真?” 范南枝惊呼,眉目中满是欢喜。 进入国公府的这段时日里被塞满了美好,可范南枝依旧难舍医学事,尤其是将绝望的人治好,那种成就感,说不出来的美好。 范南枝一直没提,不敢主动说,也没说的机会。 顾正臣看着高兴离开,打算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林诚意、严桑桑的范南枝,对张希婉道:“东征之后,为夫会有不小的麻烦,金陵短时间内是待不下去了,回头看看,你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张希婉摇头,眼神中有几分渴望,却又被现实击碎:“夫君要出门,那也是带着桑桑、南枝去,咱家那么多事,总不能将国公府丢了不管不顾吧?再说了,母亲可经不起大风大浪,舟马劳顿。”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母亲走不了没关系,孩子也留下,生意也交给掌柜,你、诚意、桑桑,南枝,我们一起出门。” 张希婉感觉到了顾正臣话语背后的凝重,蹙眉道:“夫君,有这么大的麻烦,至于丢下老人孩子,咱们如逃命一般离开?” 顾正臣笑道:“是啊,很大的麻烦。但还不至于是我们逃命,而是去旅游。毕竟到了那一天,为夫留在金陵,金陵不知会有热闹。至于官员,他们再闹腾也不敢将矛头对准老人孩子,咱们出去散散心,等事平了之后再回来也不迟。” 张希婉知道顾正臣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显然他预料到了什么。 东征,那是功劳。 功劳有什么好争执的,官员有什么好闹腾的,难不成立功还立错了? 可顾正臣很笃定,甚至采取了一种回避的方式,去应对这场风波,这是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张希婉思索了下,问道:“可是夫君,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提东征的事了。” 热闹的春节,不少人都欢喜着过日子,坊间对周召、倭寇、东征的事,都已经不怎么提了,就连说书之人,那也不会在春节期间说这些事。 顾正臣手指叩打椅子把手,平静地说:“当你看到烟柱滚滚喷向天空时,蒸汽机船已经到了眼前。在看不到的时候,它一直都在赶路,只不过,没出现在你的眼睛里罢了。”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深邃的目光,缓缓地说:“可据我所知,夫君最后一次关于东征的布局,只是派了一些僧人过去。” “这还不够吗?” “够了吗?” “这就足够了。” 顾正臣坚定地回道。 张希婉不明白,僧人与世无争的,能起什么作用。 日子依旧平静,没有多少波澜。 烟花与一轮明月争辉之后,东风终于压倒了西风,开始吹过大地。 万物复苏。 海面之上,日月旗转了方向。 商船满载货物北上,突然,伙计指着前方的海域喊道:“有人落水。” 船家当即下令:“前往营救。” 商船靠近。 竟有二十余个落水之人,见有船来,拼命地喊着救命。 绳子落下,浮木丢出,很快,商船上的人齐心协力,将落水之人救到了船上。 伙计看着一个个湿漉漉的汉子,问道:“今日也不见有大风大浪,你们的船去了哪里?” “我们的船?” 一阵阴森的笑声,粗壮的汉子突然出手,击倒了伙计,很快便占领就了船只。 看着一干商人,为首之人笑道:“现在,这艘船属于我了,你们是自己跳海,还是我送你们下去?” “你是何人?” “我?哈哈,我名陈——祖——义!” 汉子的笑声扫在海面之上,波光粼粼。 第两千六百二十四章 垂危的吴祯 福建,长乐港。 吴忠跪在病榻之前,看着面容枯槁的父亲吴祯,忧心不已,言道:“父亲,去金陵吧,金陵那里有最好的大夫,一定可以将你的病治好。” 吴祯伸出皮包骨的手,青筋如同蚯蚓爬动,抓住吴忠:“再好的大夫,也治不了油尽灯枯。就如那顾正臣,他不也落下了病根,不能长寿了吗?呵,这就是命数。” 吴忠眼眶湿润:“不一样,镇国公那是中了毒,父亲这只是一场病。” 吴祯侧头,看着吴忠,气虚微弱地说:“没什么好伤心的,我比那宋濂——运气好多了,至少,我知道镇国公他没死——也知道元廷已灭。小子,你表现得不错——为父很是欣慰。” 说话,断断续续,极费气力。 吴忠双手捧着吴祯枯瘦的手:“父亲一定可以好起来,咱们乘蒸汽机船回京,很快。” 吴祯勉强一笑:“不必了。” 雄武侯周武走上前,言道:“靖海侯,这种时候,大可以先斩后奏,治病要紧,不必等金陵公文。” 无令回京,将官大忌。 但事急从权,相信皇帝也能理解。 吴祯猛的咳了起来,咳到最后,口中竟吐出了一口黑血。 大夫赶紧前来瞧治,施了几针下去,总算是好了些,但面对周武、吕宗艺、王克恭等人的问询,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早在八年前,吴祯就生过一场大病,差点要了性命。 虽说挺了过去,可这八年来,吴祯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前几年看着还行,可这两年,身体垮得厉害,几乎每日都离不开汤药,熬过了冬日,原以为没什么大碍了,不成想元宵之后,一病不起。 紧急文书已经送去了金陵,但再快,往返也需要五六日。 可看吴祯这状态—— 王克恭咬牙:“雄武侯,准备船只,送靖海侯回京,我随同前往,出了事,我来担着!” 周武见王克恭发了话,当即转身去安排。 吴祯想拒绝,可容不得他。 吴忠抱起吴祯,登上了蒸汽机船,随行还带了军医,船刚离开港口,指挥佥事储英便急匆匆将一份文书递给周武:“广东外水域出现了海贼,遇袭商船已达三艘,淹死了十一人,获救五十二人。” 周武凝眸:“海贼,可清楚是谁干的?” 储英注视着周武:“据获救之人交代,打劫之人,名为——陈祖义!” “陈祖义?” 周武震惊不已。 身为东南水师的核心人物,很清楚陈祖义是谁,也清楚这支军队不可能真正的劫掠杀人。 除非—— 有人打了陈祖义的幌子,借助陈祖义的威名,当起了海贼! 周武目光冷厉,言道:“派人出海,务必将他们找出来!另外,让人绘制画像,与军报一起送至水师总营,告知镇国公与信国公。” 储英犹豫了下,问道:“要不要广东卫所出海协助?” 周武点头:“自然。” 东南水师的船只数量并不算多,特别是为了服务于东北大开发,不少船只被调到了北面去。 别看大军班师回朝了,可物资北运那是一点都没停,冬日里也没歇几日,大部都在转运物资,囤积在了辽东等地。 毕竟东北大开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镇国公提议的东北大粮仓出现之前,卫所、百姓、女真、蒙古人的吃喝问题,可都需要后勤来保障。 东北冬日漫长,储备的物资也就到夏天。 为确保物资接续,水师自然需要提前一步将物资送到辽东等地,以确保道路通畅时,立即有卫所军士可以将物资北运过去。 而这个任务,需要持续到正月月底。 东南水师的船与军士数量,并不算多,要想在茫茫大海找到不起眼的海贼有些难,需要借助地方卫所的水军力量协助。 蒸汽机船冒着黑烟北上,吴忠寸步不离地照顾着。 吴祯迷迷糊糊,有时候昏过去七八个时辰都醒不过来,这让王克恭等人心急如焚。 金陵,一场寒潮裹挟着雪渣子吹冷了人面。 皇宫里值守的内侍又添了蜂窝煤,端着炉渣正欲倒掉,就看到太监前来。 很快,乾清宫的灯火亮了。 镇国公府。 顾正臣感受着张希婉安静的呼吸,一双眼看着帷帐顶。 这场病症好生奇怪,只要睡一觉醒来,就很难再入睡,而这一觉,最多两个时辰。 睡不着的痛苦,很折磨人,就像是,身体疲惫想睡,但魂魄精神,闹着不让睡…… 精神与肉体在斗,而人只能熬着,什么温胆汤、安神丸都没用,睡得最安稳的时候,反而是中午之后…… “嗯?” 顾正臣听到了细微的动静,窗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身影走开,至了门口。 似在迟疑。 顾正臣轻轻起身,没有吵醒张希婉,将门打开。 吕常言没有惊讶,对顾正臣低声道:“老爷,靖海侯病重垂危,转送到了京师大医院。” “什么时候的事?” 顾正臣心头一惊。 吕常言回道:“不到半个时辰,老爷,夜里冷。” 顾正臣心头有些沉重:“安排马匹,我这就去。” 吕常言转身离开。 顾正臣回房穿好衣裳,匆匆出门。 刚到京师大医院门外,便看到了徐达、李文忠,下马行礼,问道:“为何不进去,靖海侯如何了?” 徐达看向东面街道:“陛下来了。” 顾正臣凝眸看去,朱元璋的辇车已是不远。 朱元璋披着黄色披风下了辇车,挥手道:“莫要行礼了,去看看。” 王克恭从里面急匆匆走了过来,言道:“陛下,臣未收到朝廷许可,私自强行带靖海侯回京——” 朱元璋大踏步朝里面走:“事关性命,事急从权,朕不会责怪,靖海侯如何了?” 王克恭回答着,引着一行人进入病房。 葡萄糖液已经挂起,以恢复吴祯的体力,补充些营养,祁大辅对朱元璋等人摇了摇头,并没说什么,走了出去,站在门口,脑袋靠在墙上,一脸悲伤。 顾正臣走出病房。 祁大辅眼眶湿润,低声道:“靖海侯体内器官几近衰竭,已经撑不住了,最多一两日,不乐观地说,甚至很熬不过今晚。” 第两千六百二十五章 死别,飞天的吴祯 顾正臣回到病房中,默然地站在床边。 吴祯在朱元璋一声声的呼喊中醒来,一双老眼凹陷,瞳孔中也没了神采,浑浊无光,轻声地喊着:“陛下。” 朱元璋紧握着吴祯的手:“干臣啊,你的病会治好的,朕还指望着你,戍守东南,让大海百年太平。” 干臣,是吴祯的字。 吴祯张开有些干燥的唇,声音微弱:“陛下,东南大海,臣怕是无法再看着了。” 朱元璋悲痛。 从濠州城走出来的淮西二十四将,就有吴祯、吴良两兄弟。 吴良已经走了。 如今,吴祯也要不行了。 岁月啊,不饶人! 朱元璋叹道:“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说出来,朕为你去办。” 吴祯艰难的挤出笑意:“臣愿——陛下龙体金安,福寿绵长,愿——日月永在,大明永在,愿——江山稳固,盛世小康。” 朱元璋起身,眼睛有些红。 徐达、李文忠凑了过来,袭了江阴侯的吴高也赶来了。 吴祯疲惫,已经说不了多少话了,面对一个个过来看望的人,也只是点点头,眨眨眼,可当看到顾正臣时,却努力伸出了手。 顾正臣抓住吴祯的老手,喊了声:“靖海侯。” 吴祯看着顾正臣,眼神中带着几分切盼:“镇国公,听说,人可以飞天?”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吴祯,木然地点了下头。 吴祯将目光投向朱元璋:“陛下,臣想在临走之前,看看天上有什么,还请,陛下恩准。” “父亲!” 吴忠喊了声,带着几分拒绝。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你觉得呢?” 顾正臣叹息。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飞天,这哪是飞天啊,弄不好直接升天了。 可吴祯的寿命已经没多长了,这是他最后的遗愿。 顾正臣看向门口的祁大辅等人,言道:“让晋王带一套热气球装置过来。” 吴祯笑了,闭上眼养着精神。 吴祯毕竟是洪武三年的靖海侯,他出了事,惊动了许多人,朱标、汤和、邓愈、蓝玉、耿炳文等人都来了。 朱棡带人在京师大医院点燃了热气球,吊篮里铺上了暖被,填装了三日物资。 顾正臣、吴忠搀着吴祯进入吊篮,朱棡还想进去,被顾正臣推了出去。 朱元璋皱眉看着里面的顾正臣:“你就没必要冒险了吧?” 吴祯很是虚弱地坐在吊篮里,仰着头对顾正臣道:“镇国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条路,还是让我一个人走吧,你们都下去,点了火,飞了天,它到哪里是哪里,飘哪里,是哪里……” 徐达、李文忠等人也不允许顾正臣冒险。 虽说热气球相对来说已经算安全了,可在战场上,这东西也出现过问题,顾正臣太过重要,总不能因为吴祯,搭一个顾正臣进去。 最终朱元璋安排了韩庭瑞等人顶上,连吴忠也没能跟着。 吴祯就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事,那靖海侯这一脉可就要断了…… 看着热气球升空,顾正臣心中满不是滋味。 吴高、吴忠等人追了出去。 朱元璋仰头看着,直至热气球成为了天上的一颗星,才缓缓开口:“顾小子,能不能打造一个宫殿式的热气球,有朝一日朕驾崩了,也飞到天上去。” 顾正臣浑身一冷。 你到底在说啥,你死了只能去坟墓里埋着,子子孙孙可都要看你呢。 死了飞天? 落下来,找到的时候,鬼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骨头架子…… 还宫殿式,想得真美,有个吊篮就不错了。 你活着飞天不了,死了也一样不能飞天,这一点,你死活都做不了主…… 朱元璋似乎也感觉到自己问得很蠢,便叹了口气:“追随朕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朕也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开国二十年了,这大明盛世,为何还没来。” “顾正臣,朕还要多少年,能看到盛世的样子,能让大明的百姓,都摆脱饥寒,至少饿不死,冻不伤!还是说,这些,只能交给太子了?” 顾正臣行礼,肃然道:“陛下,在臣看来,盛世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如春花,一开满地。它需要持续清明的吏治,需要有魄力、敢带着百姓脱贫的官员,更需要朝廷稳住方向,毫不动摇地遏制土地兼并。” 朱元璋暼了一眼顾正臣,这个家伙,在骂人啊。 土地兼并,这事在金陵的动静可不小,甚至有些人在金陵兼并田地不够,转身去了镇江、扬州、常州等地…… “东风方起,你该出来做事了。” 朱元璋开口。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陛下,臣身体不好,想躲在温柔乡里,宠溺下妻妾。” 朱元璋哼了声:“你都身体不好了,还能宠溺得起来?” 顾正臣郁闷地看着朱元璋:“陛下,臣是身体不好,不是身体不好,宠溺下,也是没问题的……” 朱元璋甩袖:“这是国事。” 顾正臣知道拒绝不了,只好答应下来:“可臣不是文官。” 朱元璋不以为然:“朕给你权,去调查去办,不管查到谁头上,朕都准你。” 顾正臣无奈。 这是赶鸭子上架,还在鸭子架下摆了一堆火啊。 只要去查,这把火铁定燃了起来…… 可没办法,东风方起,这话是说,东征的事已经在准备之中,出了苗头,但是——要不要东征,就看自己能不能办成事了…… 牛马,无自由身。 顾正臣打算东征完之后跑远一点,最好是离开金陵几千里,免得被老朱抓去干活。 热气球穿破了夜云,吴祯撑着身体站着,看到了漫天的星辰,对韩庭瑞道:“回去告诉陛下,我吴祯,很幸运追随了一位明主,波澜壮阔数十年,足矣!” 亲自参与推翻了一个王朝,又建立了一个王朝。 从龙之功,开国侯爵! 我吴祯,活得很精彩! 只是—— 看不到水师挺进西洋,看不到顾正臣谋略西方了。 他布置了一手好大的局…… 可惜了。 不过,这辈子,自己见过了最杰出的帝王,最强的名将,最善权谋的官员,最了不得的天才,还有,最可亲可爱的——大明百姓! 第两千六百二十六章 纳妾风潮,置地风潮 热气球降落到了距离定远七十里的地方,终究没回到吴祯的家乡。 朱元璋下旨,辍朝二日,追赠吴祯为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海国公,赐谥襄毅,赐葬钟山之阴,肖像功臣庙。 镇国公府。 顾正臣吊唁过吴祯之后,就没再出门,而是坐在书房里长吁短叹。 张希婉来回几次,见顾正臣沉闷着,劝道:“靖海侯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夫君不必伤感过甚,你身子也不好。” 顾正臣拿着一份公侯伯爵名单,对张希婉道:“对于靖海侯,为夫没多少伤心,他早在九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何况他看到了元灭,儿子吴忠虽然有些粗鲁,可也算是一表人才,能力上完全不用担心。” 张希婉看向名录:“那夫君为何难过?” 顾正臣指了指名单上的名字:“去年十一月,南征北伐的军功封赏之后,朝廷出了三公两侯三十九伯,还有一大批武将被提升为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 “这些封赏完成之后,朝廷也就出现了一批全新的勋贵。而这些勋贵,领了封赏之后,他们做得最多的就是两件事:置地、纳妾。” 张希婉含笑:“夫君不也纳妾了,还是勋贵中头一个,急切到了北伐结束便纳妾,都没等封赏下来……” 顾正臣拍开张希婉的手。 自己纳妾,还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个要团圆,再说了,这都是已经定下来的事,也是为了长远考虑确定下来的事。 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多少人眼巴巴地攀附权贵,尤其是一些商人、大户、富户,恨不得与勋贵绑在一起,日后出点什么事,也好有个照拂。 在封赏之后的一个月里,顾正臣知道的,金陵纳妾人家便超过了三百户,嫁出去的女儿不知多少,兴许是六百、八百,或是上千…… 比如海容伯周兴纳了五房,南瑞伯卢震纳了三房,桂山伯刘真纳了四房,江源伯李聚更猛,纳了七房,就连蓝玉,也纳了三房…… 纳妾的背后,其实是一股新势力的崛起。 如果只是纳妾,这事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毕竟纳妾这种事,谁也不会跟顾正臣一样大操大办,都是一顶小轿子抬到后门,送到房间里就能暖床,连个宴席都不需要办,至于什么丈人,那是给足了面子,不给面子,那就是丘丈,也可以直呼其名,甚至都能不让其登门…… 纳妾,就等于买了个东西,唯有宠妾,才可能赢得勋贵欢心,继而绑定家族,各取所需。 纳妾归纳妾,在府宅里怎么运动,床上还是床下,这都没人在意,皇帝也不可能过问人家纳妾多少,过得快不快活。 但这些人,置地! 镇国公府并不置地,顾正臣在金陵没有一亩地,滕县的地也都划给了顾不寒,整个镇国公府的产业,就不包含地这一块。 但是—— 其他勋贵不一样,他们封爵了、升官了,手里有钱了,小妾也纳了,这个时候就想到置地了。 买几亩地,种个菜也无妨,权当参与劳动了。 但他们不是这样,他们要的是田地,少的数百亩,多的数千亩,而且这个规模还在不断扩大。 这么多官员、勋贵下手,鲸吞下去的,可就是几十万亩的田。 而这些田从哪里来? 百姓! 他们花钱也好,用其他手段也罢,总之,要将田拿到手中。 顾正臣对张希婉解释了一番,言道:“整个应天府才多少田,应天府不够,他们就跑到应天府之外购置田地。你想过没有,他们每一个勋贵出手,背后可能就是数以几十户、上百户百姓沦为佃户。” “佃户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山西大移民为何可以成,说到底还是佃户生活困苦,没有任何的希望可言。如今这番大肆圈地、置地,已经有了民怨。” 张希婉听明白了,看着名单,有些不安:“这分明就是得罪人的事,夫君为何要答应下来?” 顾正臣苦涩:“陛下压根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张希婉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顾正臣知道,这是在蛐蛐老朱呢,想想也是,这可是一群勋贵、武将在狂欢,人家正打算弄点产业,为子孙后代留点家底,突然自己跳出来,告诉他们,不仅不能置地,还要将置买的地全都退回去,这不是断人财路嘛。 要知道这一批勋贵、将官里,除了一个高令时外,就没一个跟顾正臣很长时间的,大部还是京军、北平都司、山西行都司、辽东都司的人物,这些人不像赵海楼、王良、梅鸿等人那般,跟着顾正臣的时间长,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水师出来的人,大部分都很老实,也很低调,至少这三四年里,顾正臣没听说过谁逼百姓卖田。 顾正臣对水师勋贵有影响,说话有人听,可对这一批勋爵将官,影响十分有限,比如周兴、卢震、盛熙、刘真等等,按照军功来论,他们之中很多人不够资格封爵,但老朱给了他们爵位。 而这,就在无形中让他们自大了不少,自以为跻身于大明勋爵之列,便可以威武四方了,立下了赫赫战功,纳妾、置地怎么了,仗打完了,不就应该享受嘛? 如果有人跳出来阻拦他们,他们是会骂人的。 如果只是针对一两个人,顾正臣没什么顾虑,将他们摁在地上摩擦也无妨,可这里面人很多,得罪一个集体,那他们就会用集体的力量反击。 皇帝这是逼着镇国公府——成为这些新勋贵将官的众矢之的啊!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微微摇头:“夫君,这事太大,得罪人太多,咱们不接,就说病了,伤了,实在不行,妾身病了也行,总之,不能接。” 镇国公府本身的麻烦就已经不小了,蓝玉还成了梁国公,不知道会使多少绊子,若顾正臣再得罪一批人,那这些人很可能会成为蓝玉的帮手,一群人上来,顾正臣也难抗! 第两千六百二十七章 没有动作的顾正臣 顾正臣将名单放了下来,坐在椅子里沉思。 将自己摆在新勋贵的对立面,利用新勋贵搞对立,这也算是一种制衡方式吧?还是说,朱元璋只想抑制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 “其实,这事也能办。” 顾正臣捏着一枚铜钱,眸光明亮。 张希婉收拾着桌案,叹了口气:“能办,不代表好办。夫君好不容易能休息一阵子,如今又要卷入纷争之中,什么时候,风能止住,让人舒舒服服地过活几年?” 顾正臣弹起铜钱,又抓在手中:“皇帝只说治理土地兼并,解决这个问题,未必需要咱们当冤大头。让人买点颜料,对了,去请下伊丽莎白,让马三宝也过来一趟。” 张希婉明显有些紧张:“为何要让伊丽莎白登门,夫君,母亲可不会答应——” “你想哪去了!” 顾正臣赶走了张希婉。 这个女人,紧张兮兮,自己与伊丽莎白可是很清白的,不像朱棡,已经不清不楚了,据说回京途中,曾几次嘘寒问暖,还将马皇后给的披风送了去…… 不怪晋王妃不高兴,你朱棡就是弄个侧妃,那也应该是正儿八经的汉人血统吧。 再不济,蒙古血统、朝鲜血统也行,可你弄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更不知几万里之遥的英格兰血统,这以后晋王府可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颜料买来了,马三宝、沐春、沐晟也过来了。 伊丽莎白哈着手入了府,不清楚顾正臣喊自己来干嘛。 顾正臣言道:“眼下有一件事,需要交给你们来做,伊丽莎白主笔绘制,沐春、马三宝你们协助上色。” 伊丽莎白不高兴:“我的假期只剩下七日了,你让我过来做事?” 顾正臣开口:“给工钱。” “多少?” “一日一两。” “你,你为何去年不喊我,不知道我在休假吗?” 伊丽莎白不满。 他知道自己要存钱,存够了钱,才能带着购买一艘大船,然后前往英格兰,告诉那里愚昧的、蠢笨的、陷在战争中的人,文明在大明,都不要打仗了。 最好是,带一群人回去,以武止戈,结束那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战争,让英格兰的百姓也能过上如同大明百姓一样安稳太平的日子。 可一艘大船,很贵。 自己问过,蒸汽机大福船要六千两,而蒸汽机大宝船,要一万六千两。 至于找朱棡要钱这种事,伊丽莎白压根没想过,毕竟是个女强人。 顾正臣正是拿捏了伊丽莎白的“弱点”,这个女人倒是多才多艺,尤其是绘画能力,那是相当得惊人。 虽说伊丽莎白没有学习素描,严格说,这个时代的西方也还没有出现素描。 但伊丽莎白可以通过单色,以少量的线条绘制出简单的人物,虽说没有那么多的明暗,也没有对结构进行深入设计,但差不多已经摸到了素描的门了。 再过几十年,素描也将在西方兴起并传播,算下来,这个时候也该萌芽了。 眼下这件事,用素描去绘制,速度更快,若是找大明画师,等自己要的东西弄出来,估计要几年,毕竟那些人有性情,一个个不允许自己的作品粗糙滥制,非要精修,还在上色方面很讲究,一点都不能错…… 过于精雕细琢,不是顾正臣想要的结果。 顾正臣对伊丽莎白、沐春等人讲道:“我要的是,这样的场景……” 双手比划着,强调着内容。 顾正臣讲了半个时辰,伊丽莎白听明白了,言道:“就这些?” “就这些。” “没问题。” 伊丽莎白答应下来。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常州知府的奏报,眉头紧锁,对蒋瓛问道:“顾正臣还在金陵吗?” 蒋瓛回道:“回陛下,在金陵,今日还亲自送范夫人去了京师大医院,还与周王商议过什么,具体什么事,臣没打探出来。陛下,镇国公身为国公,却与藩王走动过密——” 朱元璋抬起头,一双眸子变得冰冷起来:“多舌!” 蒋瓛心头一颤,赶忙跪下:“臣有罪!” 娘的,顾正臣在老朱心中的地位,是一点都撼动不了啊,连如此隐晦地说一句都不行,想要将他拉下去,实在是太难了。 朱元璋将奏折合起,丢到地上:“去,拿着这封奏折,交给顾正臣。” 蒋瓛跪上前,捡起奏折,道:“要问镇国公什么话吗?” “什么都不必问,你只管记下他说了什么。” 朱元璋抬手。 蒋瓛退出武英殿,只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这就是皇帝的权威,好重! 蒋瓛带着皇帝安排,这一次,终于进入了镇国公府,左右好奇地看着,迎面却看到顾正臣坐在抄手游廊的美人靠上,赶忙上前行礼:“镇国公,陛下差我送来一封奏折。” 顾正臣接过奏折,放在身旁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对蒋瓛道:“前些日子里,我不准蒋指挥使登门拜访,并非恶意。你是陛下之人,我是国公,私交大可不必,以免对彼此都不好。” “下官明白。” 蒋瓛欠身赔笑。 顾正臣拿起奏折看了看,然后交还给蒋瓛:“麻烦告诉陛下,就说,臣知道了。” 蒋瓛愣了下:“就这些?” 顾正臣点头:“就这些,我身体不太好你是知道的,就不送了。” 蒋瓛发现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用,回去告诉了朱元璋,朱元璋也没说什么,这让蒋瓛十分苦恼。 一双眼看着,硬生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月春风,裁剪出了柳叶,也吹出了个春意盎然,踏春之人,络绎不绝。 镇国公府的车队也出了金陵,前往钟山,一家人都在,所以扎下的帐篷也多,围了一圈。 顾正臣站在一处空地上,踩了踩脚下的大地,面色凝重地说:“当年我在这里中了一箭,若不是秦初七等人舍命,怕也没了今日。那些死去军士的家眷,都还好吧?” 林白帆回道:“老爷放心,泉州府那里每年都差人走动,没有一家困顿,男丁多数进入了泉州卫,都安好。” 顾正臣低头,看着地面,沉思着什么,言道:“今夜,宿留在这里吧。” 第两千六百二十八章 江源伯的七管家 天亮了,范南枝没看到顾正臣,正找寻中,张希婉走了过来:“夫君有点事离开了,咱们留在这里游玩便是。南枝,你会烧烤吗?” “烧烤?” 范南枝嘴里开始生出口水。 去年腊月里吃过几次烧烤,顾正臣亲手做的,味道好极了。 江宁,陈塘村。 杜嘉站在石碾盘上,指着面前围过来的百余口人家,扯着嗓子喊:“看上你们的地,那是你们的福气,从今以后,你们就不再是寻常的百姓,而是与伯爵府有了联系,是伯爵府下面的佃农!” “一个个泥腿子,伯爵张了嘴,你们就应该舔上前来,主动将田契给交了,过了帖,领了赏钱,回家准备庆贺庆贺,还敢过来折腾,真以为伯爵府拿你们没办法?” 陈大雨沧桑的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央求道:“老爷,我们不想当佃户,就想当百姓,就放了我们吧。” 杜嘉恼羞成怒,摘下腰间的鞭子便抽了过去。 陈大雨脸被抽出一道血痕,疼得倒在地上,发出了阵阵惨叫。 陈塘村的村民气愤地看着站在高处,耀武扬威的杜嘉。 杜嘉用鞭子指着众多百姓:“你们听清楚了,老子今日要田契,一亩地给你们十两,足够你们过活两三年好日子了,日后当了伯爵府的佃户,也不会苛待你们。可若是一个个蛮不讲理,老子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交田!” 一袭儒袍的陈墨走了出来,仔细看了看杜嘉,沉声道:“伯爵府又如何,你们还能一手遮天不成?你要知道,我们也是可以去江宁县衙告状的,县衙不受理,我们还有信访局,信访局不受理——那边就是金陵城!” “你要闹事,尽管闹,闹大了,看看你们能不能遮住金陵的天!我告诉你,别说什么伯爵,就是侯爵、公爵来了,我们这些人,也不会卖田,绝不会沦为谁的佃户!” 杜嘉看着颇有骨气的读书人,一群百姓在一旁附和,冷笑不已,跳到地上,走向陈墨,凶神恶煞地说:“你们是有县衙,信访司,也可以去金陵。可若是没有证据,又待如何?” “就是上元县,有人跌到池塘里淹死了,县衙勘验之后,那也只是个意外,还有人挂在了树上自杀的,这里水多,田肥,距离长江还近。若是失踪几个,跌落长江几个,或是谁想不开了,挖坑将自己活埋了……” “呵,到那时候,你们不也一样需要卖田?一个个都将什么信访局当了救命稻草,呵,你们尽管去写信告好了,我们敢来这里,就不怕你们告!小子,读书人有骨气是好,可你这份骨气,面对权贵,毫无用处!” 老人陈尺走了出来,拉了拉陈墨:“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还是个伯爵。咱们,还是算了吧,大家,认命吧。” 一干百姓垂头丧气。 老人的话不是没道理,百姓算个啥,一个衙役都能让人跪下,一个知县都能让人破家。 伯爵? 那是多高多高的存在,他们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哼一声,就可以让这陈塘灰飞烟灭。 “先生教过,田是百姓的根基,没了田,沦为了佃户,那百姓就没了希望,子子孙孙都要受罪。” 一个稚嫩的声音压过了众人的叹息。 只十岁出头的少年,正紧握着拳头。 陈墨转身看去,凝眸道:“陈格?” 陈格脸上带着几分畏怕,但依旧看着杜嘉,声音有些颤:“当佃户,如同为奴为婢。我们不要当什么伯爵府的奴婢!” 陈墨抓住想要杜嘉的胳膊:“你可以让我跌落长江,也可以将我挂在树上,但我告诉你,其他地方的百姓如何被你们威胁卖了田,但这里的百姓,不接受你们的威胁!” “我们不卖!” “对,不卖!” 杜嘉看着这些百姓,哈哈大笑起来:“这话可是你们说的,到时候,走路摔断了腿,河水呛死了,不小心淹死了,破了家,没了人丁,我看你们卖还是不卖!” “你是在威胁陈塘村的百姓吗?” 人群分开,班头王飞带人走了过来。 杜嘉定睛一看,顿时笑了:“这位衙役,我是江源伯府之人,奉命前来置地。你来得正好,当个衙门见证,也好过田契。你们一个个都看清楚了,衙门的人在这里,白纸黑字的交易,就是你们告到皇帝那去,也没人说个不是。” 王飞走上前,对笑容满面的杜嘉道:“绑起来!” 身后衙役上前,不由分说扭住杜嘉的胳膊,随后捆了起来。 杜嘉愣住了,看着班头:“我是伯爵府的人!” 王飞歪头:“带走!” 杜嘉怒容满面,喊道:“我是伯爵府的人,江源伯的人,你不过是一个小小衙役,也敢抓我?李伯,救我!” 不远处,站在池塘边打水漂的李伯见此情形,暗暗骂了句,便带了四五人上前。 这些人,皆是青壮汉子,带着一身煞气。 李伯看着王飞等衙役,冷眸下令:“放了他。” 王飞笑了,问道:“你是什么人,对我下命令?” “江源伯的七管家。” “若是我不放人呢?” “那就是不给江源伯面子,你知不知道,江源伯在北伐时,浴血奋战,杀敌无数,他跟着的可是镇国公与宋国公,深受两位国公器重!一个小小的县衙,也敢与一个伯爵,两个国公对抗吗?” 李伯看着王飞,目光冷峻。 王飞紧锁眉头,神色有些不安。 娘的,知县到底发什么疯,非要让自己干这种事,他到底知不知道招惹的是谁啊。 如果只是一个伯爵,那以知县的人脉,未必不能抗一抗,毕竟知县出自格物学院,可人家是镇国公的爱将,那这事闹大了,还怎么处置? 让镇国公为难吗? 李伯上前一步,低声道:“不过都是一些百姓而已,卖了田,那也还是百姓,各取所需。只要县衙让一步,他日,江源伯府必有重谢。” 王飞犹豫了下,呵了声,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沉声道:“七管家啊,如此说来,江源伯府的管家可真多,那就请七管家,移步县衙,与我们知县当面商议如何?” 第两千六百二十九章 大伯爵与小知县 李伯丝毫不惧,坦然从之。 王飞让人将李伯的手下挡在了衙门外,只带了李伯、杜嘉进入县衙之内。 半刻后,王飞走出,对外面候着的五个大汉道:“我们知县设了宴,请李伯、杜嘉喝茶谈心。” 于宁、马宽等人笑了。 很正常,伯爵府毕竟是伯爵府,地方上小小的知县,无论如何都需要给面子。 得罪伯爵,还想不想升迁了? 伯爵是不能插手吏部考核,但弄点黑料,抹黑下你,还是够你喝一壶的。 可于宁、马宽等人感觉有些不对劲,这顿饭,怎么吃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结束? 马宽看向于宁:“要不,咱们也去吃饭?” 于宁摸着干瘪的肚子:“走吧,留下个人在这候着。” 等马宽、于宁等人都吃好了,等了又等,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也没等到李伯、杜嘉出来,马宽眨眼:“该不会喝醉了吧?” 于宁皱眉:“喝醉了也应该送出来不是?” 马宽找人询问,王飞的回答依旧简单明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还在喝酒,莫催,莫催……” 于宁、马宽就这么等着,等到了衙门大门都他娘的关上了,几人大眼瞪小眼,干脆留一个人,其他人去客栈开了房睡大觉去了。 天亮了,马宽吃过混沌,回到县衙门口,发现李伯、杜嘉还没出来。 找衙役问,衙役回道:“县尊留下喝茶了。” 王宁、马宽就这么又等了一天。 眼看要黄昏了,马宽看着缓缓关闭的县衙大门,猛地打了个激灵:“曹,该不会是被抓了吧?” 王宁瞪大双眼:“不可能吧?” 可除了这种可能,还有哪种可能? 这里可是县衙,不是客栈。 县衙能提供食宿的地方,可不就只有一个地方…… 监房。 杜嘉咬牙切齿,抓着小窗的木栏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江源伯的人,你们也敢抓我!” 狱卒走了过来,手中棍子敲了过去,在杜嘉吃痛后退之后喊道:“嚷嚷什么,监房重地,岂容喧哗?” 杜嘉愤怒不已:“你们都会死!” 李伯坐在角落里,对杜嘉道:“他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喊也没用。等吧,等到江源伯亲自来捞我们,到时候,有他们低头时。” 江源伯府。 李聚刚从温柔乡里醒来,手还抓揉着不舍得起床,就听外面有人来报:“老爷,出事了。” 当听闻府里的管家被江宁县衙抓了之后,李聚怒火中烧,当即带了十个老兵,一路杀向江宁。 这些老兵可都是上过战场的,只不过年纪稍微大了点,儿子也已长大,顶了差之事,这些人可就成了宝贝。 别看五十多了,动起手来,可比寻常人狠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出自行伍,忠诚、听话,执行力很强。 李聚下手晚了,不比蓝玉,人家一口气认了三百多义子,全都是百战老兵,强横得很。 可即便如此,府中还是有二十余老兵。 混了四十多年了,马上都要进五十了,终于封爵,这个时候正风光无限,弄点女人与地产什么的,快活个十年八年的,也算是安享晚年了,怎么滴,一个知县也敢不给自己面子? 李聚风风火火赶至江宁县衙,不由分说闯至大堂之上,看着正在审案的知县高登,沉声道:“将我的人放了,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腿。” 高登审视着一脸凶相的李聚,起身行礼:“清江伯,下官可正在审案,你若是想要旁听,大可站在一旁。” 李聚手持马鞭,径直走向高登,一把抓住高登的衣领,猛地带至面前:“放了我的人!” 高登抬手:“退堂,择日再审。” 衙役领命,将犯人带了下去。 很快,大堂之上剩下的人可就不多了,大部还是李聚的人。 李聚这才推开高登:“老子的人你也敢抓?” 高登抬手整理了下官服,正了正帽子,言道:“江源伯,这可是县衙,不是伯爵府,如此乱来,坏了规矩,怕是不好吧?” 李聚拍着胸脯咚咚作响:“老子的伯爵是踩着胡虏的尸体得来的,是豁出命换来的!怎么,县衙就不能来了?将我的人放出来,给他们赔礼道歉,否则,你未来的每一步,都将困难重重!” 高登看着蛮横的李聚,摇了摇头。 朝廷滥封滥赏,出了这么一群玩意…… 想想也是,他们多是粗人,而且大部分还是从开国之战爬起来的,虽说前些年没有获封爵位吧,但也都是两三品的武将,如今立下战功,皇帝大笔一挥,这些人全都起来了。 人是到了高位,可他们——心没跟上,行为逻辑还是老一套,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都伯爵了,那就不是压死人的问题,而是压死官的问题了。 勋贵的狂欢,底层的灾难! 高登看着李聚,不卑不亢地说:“李伯、杜嘉,涉嫌殴打百姓,强制百姓以低价售卖田地,现已为县衙羁押。江源伯,强占田土,逼民贱卖,这些可都是重罪,你确定要带犯人走?” 李聚拍案:“老子的人,老子自然要带走!什么犯人,不过就是买几亩地而已。” 高登叹了口气:“若是,我不答应呢?” 李聚带着几分杀气,狞笑道:“那你试试。” 高登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李伯、杜嘉有罪,不仅有百姓作证,还在他们身上搜到了多达两千亩的田契,证据确凿,我若不发话,我看谁能将他们放出来。还是说,江源伯打算劫狱?” 李聚脸色一变。 劫狱? 这可是杀头之罪。 虽说皇帝给了个瓦片,但以老朱的性子,还有费聚等人的先例,这瓦片未必能保全自己性命。 李聚起身,冷冷地看着高登:“高知县,大家都是在官场上的,难免需要彼此照拂一二。得罪了我,对你没什么好看,将人放了,小事化了,对你也没什么坏处。这事,不妨就收手吧。” 高登敲了敲桌子,目光笃定:“不,收手不了。我可以将话放在这里,不管是谁来置地,伯爵府也好,侯爵府也罢,哪怕是国公府,也别想在我的治下,胡作非为!” 第两千六百三十章 守株待兔的顾正臣 李聚没想到,一个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竟敢威胁起堂堂伯爵来! 若不是还存了几分理智,非将高登给踹死在这大堂上不可! 不敢啊! 这里可是江宁,距离金陵很近,知县死了,没办法遮掩,万一这事传入到皇宫里,老朱非扒了自己的皮。 顾正臣弄死个盐场官,爵位被废了。 朱棣打了几个官员,成了庶民去北平当兵。 虽说后来顾正臣又复爵了,朱棣也重新成了燕王,可他们能立功爬起来,自己掉下去,还有爬起来的机会吗? 李聚发现自己虽然贵为伯爵,可硬是拿高登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少在这大堂之上是这样。 李聚咬牙切齿,最终留下了威胁的话:“好,好啊,那就等着瞧!” 看着离开的李聚等人,县丞赵培山拿出帕子,擦了擦冷汗,对沉稳的高登道:“还是县尊,沉稳如山,我不行,这心性还是不够。伯爵,终归是伯爵。” 高登暼了一眼赵培山:“还不赶紧将我扶起来?” “啊?” “啊什么,你以为我轻松啊。在县衙,伯爵是没办法对我们出手,可得罪了个伯爵,以后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赵培山扶着高登起来:“那县尊为何还要与他斗到底?” 高登凝眸,神情肃然:“为何?因为我们出自格物学院!若是有朝一日,我们也不顾百姓死活,不顾百姓福祉,任由这一切发生,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是格物学院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登堂入室,自称为官?” 赵培山重重点头:“话虽如此,可后续的麻烦怎么处理,江源伯必不会善罢甘休,后面不知道会使什么法子。” 高登笑了:“那就等着他出手。” 李聚返回金陵,只一日,高登、赵培山的生平就调查了个清楚。 当看到两人出自格物学院时,李聚只感觉有疼,这群人,较真,不好惹。可到手里的田不能不要,至少需要将那两千亩的田契弄回来吧。 高登为官清廉,没啥破绽,他爹又是百姓,没啥黑料。 要弄倒这种无欲则刚的人可不容易。 大管家李安思虑再三,言道:“老爷,他们既然是格物学院的人,何不去找镇国公,让镇国公从中周旋?” 李聚差点蹦起来:“你个蠢货!镇国公是什么人,他若是知道了这事,是他帮我拿田契,还是他拿我脑袋?” 李安低头。 貌似是这样子,顾正臣很重百姓,官场人屠的名声在那摆着。 李聚踱步:“去,准备一些礼物,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翌日。 四个锦衣卫便抵达了江宁县衙,亮出腰牌之后,对高登道:“李伯、杜嘉,妄称是伯爵府中人,实为打着伯爵府名义行骗之人,现由锦衣卫接手,将其抓至镇抚司盘问,高知县,交人吧。” 高登震惊。 想过一万种可能,可万万没想到,锦衣卫会来。 锦衣卫啊,那可不是李聚这种人可以调动的力量。 高登皱眉:“两位说李伯、杜嘉并非伯爵府中人,可是江源伯曾亲自来过县衙讨人。” 小旗官陆全冷笑:“江源伯原以为被抓之人是他府上之人,可回去之后,发现真正的李伯、杜嘉已在府中,也从未到过江宁,这才发现上了当。于是便将此事告知锦衣卫,我等前来,正是为了查探此案。” 高登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对方竟用了一招狠厉的脱身之计。 这是断尾求生啊。 锦衣卫都来了,那确实没办法拒绝。 高登看向赵培山:“放人吧。” 赵培山无奈,安排人将李伯、杜嘉提了出来,陆全看着还想嘴硬的李伯、杜嘉,沉声道:“闭嘴!高知县,物证交出来吧?” “给他!” 高登没有犹豫,让人将田契交还。 锦衣卫并不属于官场力量,他们也不会按照官场规矩办事,与他们计较没任何意义。 李伯、杜嘉看着眼前的县衙大门,恨得牙痒痒,刚迈出左脚,右脚还在县衙里面,突然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去路。 陆全凝眸,看着门外的马车。 马车外,站着一位三十五六的中年人,面容相对消瘦,透着病态的苍白,额头处一道显眼的烧疤,如同一只诡异的眼睛,手中正掂量着一枚铜钱。 “镇,镇国公?” 陆全惊呼,赶忙上前行礼。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陆全等人,目光扫向了李伯、杜嘉,轻声道:“县衙的事,为何惊动了锦衣卫?” 陆全额头直冒冷汗:“是有人冒名,败坏江源伯的名声,这事为指挥使知晓后,便安排我等前来查证。” 顾正臣手指盘弄着铜钱,问:“所以,这事——陛下还不知情?” 陆全身体紧绷着:“这个,查证之后,立马奏知陛下,总不能捕风捉影,毫无实据地上奏。” 顾正臣指了指李伯、杜嘉:“那——你们查证了?” “带回去查,带回去。” 陆全无意识地重复了句。 顾正臣呵呵一笑,收起铜钱,拍了拍陆全的肩膀:“你啊,不擅长撒谎。我在这守株待兔了三天了,兔子没来,来了一只猛虎。现在,我要带走你们,你们要反抗吗?” 陆全吃惊地看着顾正臣:“镇国公,小子可是锦衣卫的人,带走我们,不合适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转身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言道:“合适不合适,后面再说。总之,就是我胡来几次,陛下也不会要了我的性命吧。只是,谁来保全你们的性命?呵,不反抗的话,就跟上马车,反抗的话,大可试试。” 萧成、林白帆冷冷地盯着陆全等人。 陆全面露挣扎之色,最终低下了头:“跟上镇国公!” 反抗? 他可是镇国公,而且话说得清楚,就是他弄死了这几个锦衣卫,皇帝也不会拿他怎样。 都是拿钱办事的,拼杀命。 高登、赵培山等人作揖,送别马车。 赵培山啧啧两声:“许久不见顾堂长,这威严是越发的重了。” 高登面带忧色:“顾堂长越发消瘦了,有消息说,他的身体很不好……” 赵培山点头,可不是,他曾是一具尸体…… 第两千六百三十一章 顾正臣的鸿门宴 梁国公府。 蓝玉捏着一份请帖,眉头紧锁,看向蓝昭明:“你确定是萧成送来的?” 蓝昭明重重点头:“不会有错,人还在府外。” 蓝玉难以理解,顾正臣会给自己下请帖。 两个人很不对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这个时候让自己赴宴,是想干嘛? 蓝昭明担忧,轻声道:“他会不会想要用阿尔塔娜的事,拿捏老爷?” 蓝玉踱步,摇头道:“这种事皇帝已经压了下来,他捅出来又如何?再说了,他即便是拿捏我,那也应该换个时候吧。眼下我与他并没有明争暗斗,这么急着出手,不像他的风格。” 顾正臣的性格蓝玉研究过,在朝堂争斗上,他往往并不会主动出击,多数都是被动出手,属于不惹事,不好惹的类型。 对自己下手,毫无道理。 最主要的是,即便是顾正臣要下手,要对付自己,直接将消息公开了便是,干嘛派人送请帖去吃饭? 鸿门宴吗? 蓝玉拿不准,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告诉萧成,我会去。” 饱腹楼。 顾正臣坐在厢房里,手指翻动着桌上的铜钱,正面、反面、正面,百无聊赖。 门开了。 李聚赶忙上前行礼:“见过镇国公。” “坐下吧。” 顾正臣继续翻着铜钱。 李聚坐立不安,对顾正臣道:“镇国公,此番让下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顾正臣看了一眼李聚,平静地说:“等等再说吧,还有其他人没有到。” 李聚皱了皱眉头。 其他人? 顾正臣邀请了很多人吗? 若是人多,那应该不是自家的那点破事。 可即便如此,李聚也不敢随意动弹,房间里很是压抑,只有铜钱不断翻跟头的声响。 不知多久,房门再次打开。 李聚看着前来的蓝玉,突然愣住了,赶忙起身:“梁国公。” 蓝玉见到李聚也在,心头猛地一沉,目光投向顾正臣:“镇国公,今日这宴,貌似准备得倒是周全。” 顾正臣抬了抬手:“劳烦梁国公走一趟,若不准备周全了,也说不过去。” 蓝玉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冷冷地看着顾正臣:“我来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不急,还有人没到。” 顾正臣语气平和。 蓝玉眉头紧锁。 时间一点点过去,房门再次打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走入房中,见蓝玉、李聚也在场,不由吃了一惊,旋即镇定下来,行礼之后道:“收到镇国公请帖,还以为这是专门为蒋某准备的,不成想,竟还能有幸与梁国公、江源伯同桌。” 顾正臣笑道:“如此说,那你的幸运可不是一点半点。” 蒋瓛凝眸,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门口。 有人接近,停了下来。 门再次被推开。 徐达端着一盘蒸鹅,笑呵呵地看了看众人,大踏步走了进来:“去后厨讨了个蒸鹅,都不用看我,我今日来,只是为了吃饭,你们说你们的,该怎么说,怎么说,权当我不存在。” 蓝玉、李聚、蒋瓛三人彻底懵了。 徐达也来了! 顾正臣到底想干嘛? 看着坐下,直接下手吃蒸鹅的徐达,顾正臣直言道:“我说魏国公,你的背疽差点要了命这事忘记了,万一复发了,医学院未必能治好。” 徐达毫不介意:“放心吧,没事,在大同没少吃。就是回到府里,妻妾不让吃,儿子不让吃,就连女儿,那也不向着咱,好不容易能单独出来一趟,还是这饱腹楼。” “若是不吃个痛快,岂不是浪费了你一番好意。账记在你身上了,走的时候记得结。” 顾正臣拿徐达没办法,也想尝尝蒸鹅,却被徐达护住不许,只好讪讪然收回手,看了一眼萧成,萧成走了出去,站在门外。 房门紧闭。 蓝玉看了看大快朵颐的徐达,心头有几分疑惑,对顾正臣道:“镇国公下了请帖,总需要说出个事由吧。” 顾正臣抬手:“各自倒酒,莫要客气。今日斗胆下了请帖,确实是有事与三位商量,确切地说,是想请三位帮忙。” “帮忙?” 蓝玉疑惑。 你顾正臣什么人脉没有,偏偏找我蓝玉帮忙? 咱们很熟还是关系很好? 李聚也是茫然,自己只是个小小伯爵,对外能耀武扬威,看不起官员,瞧不起百姓的,但在顾正臣面前压根不够看。 帮忙,也轮不到自己啊。 蒋瓛目光如炬,盯着顾正臣。 他与皇帝关系密切,需要锦衣卫办什么事,只需要给皇帝说说,皇帝吩咐下来,锦衣卫自当执行,没有什么帮忙一说。 顾正臣也没藏着掖着心思,倒了一杯酒,轻声道:“去年冬日大封赏之后,应天、常州、镇江等地,都出现了不小规模的置地风潮——” 蓝玉、李聚、蒋瓛三人的目光碰撞了下。 李聚心头更是咯噔一声,这事,怎么看着是朝自己来的? 顾正臣抿了口酒水:“本来,封爵升官,有了钱,买点地也无妨,总归是一份产业,无可厚非。可偏偏有人很过分,以低价强行购置百姓手中的田地,甚至还有些地方闹出了人命。” “虽说死的人,伪装成了意外,可若是认真查下去,总还是有蛛丝马迹,也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你们说是这个道理吧?” 李聚低头。 蓝玉不以为然地喝着酒,道:“镇国公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接点。” 顾正臣对蓝玉道:“我想说的事很简单,置地风潮已引起了民怨,土地兼并的风必须停下来,甚至,购来的田地,也应该退回去。嗯,再直接点,我希望梁国公、江源伯、蒋指挥使可以带这个头。” 蒋瓛皱眉,捏着筷子,沉声道:“镇国公的意思,是下官也参与了置地风潮?呵,这事我为何不知。” 顾正臣没有回答蒋瓛,只看着蓝玉。 蓝玉摇了摇头,拒绝道:“镇国公,这种得罪人的事,你要做,便去做,让我们三个顶在前面,这无异于将人当猴耍。既不合适,也太可行啊。” 第两千六百三十二章 顾正臣的胁迫 蓝玉拒绝。 李聚、蒋瓛是粗人,可不是傻子,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道理,公然站在那么多人的对立面,以后还怎么混? 徐达咀嚼的动作放慢,余光扫了一眼顾正臣,却没说什么。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蓝玉等人,目光落到了江源伯李聚身上,轻声道:“你也要拒绝吗?” 李聚心头一颤,不安地回道:“镇国公,咱好不容易封爵,也想弄点地,给不争气的子孙后代一个家底,也能让他们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顾正臣的手转动着酒杯:“所以,为了你的子孙后代过几年安生日子,就应该让成百上千户,数千人沦为佃户,过几辈子暗无天日,再无希望的生活,对吧?” 李聚感觉到了顾正臣凌厉的杀气,想起他官场人屠的名声,内心生出恐惧。 虽说自己是伯爵,可顾正臣是什么人,他疯起来,都能当着蓝玉的面杀了他的义子兼亲卫,惹怒了他,自己未必会死,但也可能重伤躺几个月。 李聚定了定心神:“镇国公,置地是每个勋贵都在干的事,总也不能盯着我一个人吧……” 顾正臣淡然地回道:“我不是针对你,而是说,朝堂之上,不论文武,勋爵,将校,该收手的,都应该收手。” 李聚脸色有些难看,你这是全都针对了啊,硬着头皮道:“即便如此,那也不需要将我拎出来吧,这种事,我可扛不住。大不了,我让人将置来的地全都退回去。” 地退了,钱收回,以后再说。 总之,不能被你顾正臣当枪使。 顾正臣嘴角动了下,微微摇头:“为了置地,江源伯府的管家可真不少,江宁县衙那里,是七管家,还有个贴上来的小妾的家眷,耀武扬威,威风八面,那架势,是想要活吞了百姓。” 李聚赶忙说:“江宁的李伯、杜嘉,与我府上可没任何关系,是冒名之人,败坏的是我的名声。” 顾正臣侧身,从椅子边拿出了一个包裹,随手丢给李聚。 李聚打开来,看到了一叠厚重的田契,当看到田契上的名字时,顿时放松下来,对顾正臣道:“这田契之上户主的名字,皆是李程,与我江源伯府毫无关系,镇国公拿出来这些,是想说什么?” 顾正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里没外人,索性我直说了。李伯、杜嘉,人在我手上,陆全等锦衣卫,也在我手上。” 蒋瓛豁然站起身,盯着顾正臣:“镇国公,你连锦衣卫的人都敢抓?” 顾正臣呵了声:“我不仅抓了,还问出来了一些事。蒋指挥使,有些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欺君罔上,往小了说,也未必不能是疏忽失察。” 蒋瓛抓起筷子,咔嚓一声捏断:“你是在威胁我吗?” 顾正臣暼了一眼蒋瓛的手,拳锋满是厚重的茧子:“不要觉得有些事做得天衣无缝,理由多正当,这世上许多事,最怕认真两个字。一旦认真起来,就能找到真相。” “言归正传,今日邀请三位前来,便是希望梁国公、江源伯可以在朝堂之上,首倡抑制土地兼并之风,并让疯狂置地的勋贵等,将地退回去,还百姓一个安宁。” “蒋指挥使,自然是请旨彻查,让锦衣卫之人,全程跟进,以免有人借什么管家之名,亲戚之名,甚至是奴仆之名,将田产分割出去,隐匿起来。” 蒋瓛暗暗咬牙。 李聚额头冒汗。 蓝玉端起酒杯,冷笑一声:“镇国公,这事与我何干?我承认,府中是置地了,陛下追责,我清退便是。你想拿我蓝玉当枪使,可你忘了自己什么体格,不要抡不起来,反而闪了腰。” 顾正臣看着蓝玉,缓缓地说:“孔夫人,不在了。” 蓝玉浑身一冷,凝眸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慢条斯理地倒着酒:“我不是心胸狭窄之人,谁得罪了我,我大可以一笑了之。可谁若是对我的家人出手,那我可不愿意简简单单地收手。梁国公,孔夫人的手有多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毕竟,牧夫人必然告诉了你。” 蓝玉脸色有些难看。 李聚茫然。 蒋瓛瞠目。 蒋瓛在顾正臣出事前后,一直在北平,并不在金陵。李聚虽然在金陵,可不知内情。 但两人都知道,蓝玉的小妾孔夫人自杀了。 听顾正臣的意思,孔夫人自杀的背后,竟与镇国公的家眷有关? 顾正臣暼了一眼蓝玉,拿起筷子夹了口鱼肉,品尝过后言道:“说起来,我差点没了性命,也与孔夫人多少有些关系。梁国公,这笔账,我打算用在这里,你站出来,这笔账清了。” “你不愿意站出来,这笔账我们拿出来,当面锣对面鼓,拿到奉天殿之上,让陛下帮忙盘算盘算,如何?” 蓝玉万万没想到,顾正臣竟会拿孔夫人的事来要挟自己! 孔夫人就是个胸大无脑的家伙,做点事不利索不说,还他娘的将事情给交代了出来,当着皇后的面承认了! 虽说皇后没要孔夫人的命,可孔夫人扛不住那么大的精神压力,最终自杀。 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现在,顾正臣提了起来,摆明了是想用这件事给自己施压。 孔夫人的事有案底,皇帝、皇后都知情,若是顾正臣拿着这事闹,那就意味着,梁国公府破坏了所有的规矩与底线,将手伸向了政敌的家眷身上,不择手段地想要报复政敌。 如此一来,所有勋贵都需要掂量掂量,梁国公府以后会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 而且就连那些依附于梁国公府的人,也难免心寒,会止不住地想:蓝玉敢对镇国公府家眷这样做,还有他什么不敢做的,以后还能有好下场吗? 最可怕的是,文武勋贵会有这么一个意识: 梁国公府能这样做,如果他不被处理,那大家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做? 以后政见不同,或是谁得罪了谁,都别弹劾浪费笔墨和唾沫星子,改下毒玩,看看谁先死得了。 这种破坏规矩,降低了集体安全感的事,才是真正的孤立! 到那时,梁国公府,没一个朋友! 第两千六百三十三章 徐达锋利的警告 蓝玉恨得牙痒痒,却拿顾正臣没任何办法。 毕竟这事,不管怎么算,都是自家的过错,这也就是顾正臣的母亲没死,否则,府里死的,可能不是只有孔夫人一人。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蓝玉。 之前出于北伐与大局的需要,自己没有公开复活,潜在北方,如今北伐结束,草原已定,自然需要翻开小本本,看看谁某年某月还欠自己一笔账了。 若没有眼下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之风,顾正臣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拿出来,日后与蓝玉的斗争,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但现在,让人蓝玉低头的办法可不多。 阿尔塔娜的死? 那不能让蓝玉低头,毕竟老朱惩罚过,即便是公开了,结果也不过是蓝玉少点俸禄,梁国公改为凉国公,换给牌匾、铁券的小事。 名声? 他一个武将,在乎什么名声。 再说了,其他勋贵也不会在意这种事,军中男人,不就爱三样东西:美女、烈酒、军功。 蓝玉用了强是不太光彩,可都是男人,大家也能理解,没人会当一回事,笑笑也就过去了。 可孔夫人指使人下毒这件事,一旦公开了,那就是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扎在肉里,拔都拔不出来,想忘都忘不掉,至少看到蓝玉这个人,听到蓝玉的名字时,便会想: 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而这件事的杀伤力,远远比阿尔塔娜的死更大。 蓝玉权衡再三,咬牙道:“站出来反对土地兼并,一样是得罪所有人!你认为,我会屈服于你吗?” 顾正臣笑了,摇了摇头:“站出来,不是得罪所有人,至少明眼人都知道,这事不是你们想办的,而是陛下想办的,你们也好,我顾正臣也罢,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 “只不过,勋贵将官不能怨陛下,只能怪我们罢了。这种事总好找补,再说了,对于勋贵来说,退了地,收回了钱,不过是白忙了一两个月,没亏多少,更谈不上伤筋动骨。” 蓝玉苦涩。 话说得轻巧,这是百忙了几个月的事吗? 这事一旦办了,就意味着朝廷不允许勋贵大肆圈地,意味着这些人想买地,都困难重重,甚至需要动用不少心思,只能以隐蔽的方式去做,而不能公开去做。 田地,是许多大户的生存之本,世世代代能不能过好日子,就看手里有多少良田。 顾正臣没给蓝玉拒绝的机会,亮了亮空了的酒杯:“三日,三日之内的朝会上,我希望听到有人上书反对土地兼并,也可以听到,江源伯、梁国公,不为私利,为国为民挺身而出的英勇事迹。” 这就是在赶人了。 蓝玉起身,暼了一眼没有言语的徐达,对顾正臣道:“镇国公,好手段!日后,这拜帖还是不要送来了,你的宴,我吃不习惯!” 顾正臣拱手:“慢走,不送。” 李聚现在也不说什么了,顾正臣能拿捏蓝玉,自然也可以拿捏自己,事情闹大了,吃不了,还可能兜着脑袋走。 伯爵多如狗,未必不能死几个,毕竟皇帝可没给伯爵发免死铁券啊…… 李聚没蓝玉那么硬气,行礼道:“镇国公,告辞。” 蒋瓛起身,将椅子踢至身后,发出了刺耳的噪声,冷眸盯着顾正臣:“如此受制于人的滋味,还真不好受。镇国公,你这样做,就不怕睡不安稳吗?” 顾正臣哈哈笑出声来,对蒋瓛道:“我这身体,本就睡不安稳。最近睡眠也浅,脾气也不太好,蒋指挥使,做事可要小心谨慎点。” “告辞!” 蒋瓛哼了声,转身离开,出了门,看向一旁打量自己的萧成,言道:“听说你已勘破武道,不知你我,孰弱孰强。” 萧成跃跃欲试:“若是蒋指挥使想讨教一二,我可以奉陪。” “好,东家,给我们准备一间宽敞的房间!” 蒋瓛沉声,目光看向严大楼。 严大楼可不敢让两人在房间里大打出手,提议后院天井空旷。 林白帆走了进来,对顾正臣道:“蒋瓛、萧成要交手,拦是不拦?” 顾正臣轻声道:“那就让他们交手下,试试到底谁更胜一筹,你去看着点。” 林白帆跃跃欲试:“老爷,我也想——我这就去。”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林白帆,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总感觉这酒水好像变苦了些。 徐达拿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油渍:“你想靠着他们两三个人,抑制了这凶猛的土地兼并之风,怕是不够,远远不够。你要知道,不是所有勋贵、官员都有顾家人的本事。” “单单就说魏国公府吧,年俸就这些,又没其他营生,这一代人是够用了,可等我闭了眼,爵位给了长子,俸禄便归长子所有,那添福、增寿、膺绪三个孩子,他们靠什么过活?” “田地,也只有田地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这也是世家的根基。不管是梁国公还是其他人,谁站出来反对土地兼并,谁针对众人圈地,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格物学院有个词叫什么,惯性,对,置地是所有人成家立业之后最大的惯性,这就如同山石滚落,带着轰隆声,螳臂挡不住车,更挡不住带着惯性滚落的巨石。” 顾正臣眉宇间满是忧愁,问道:“那魏国公知道,圈地的背后是破家的百姓,是大量增加的佃户吗?” “知道。” 徐达回道。 顾正臣站起身来:“那也应该知道,通往盛世的路,是百姓先解决温饱吧?” “知道。” 徐达面无表情。 顾正臣走至徐达身旁,拿起酒壶添酒:“可一个处处是佃户,辛勤劳作一年又一年,一辈子也没什么积蓄的佃户,能创造出一个盛世的大明吗?” 徐达侧头看着顾正臣,平静地说:“我徐达世代皆是农民,苦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很清楚。只是镇国公,这事没那么简单解决,也不是上个奏折,在朝堂上说几句,就能解决的事,勋贵们,不答应!” 第两千六百三十四章 地主不能代表农民利益 不答应! 是因为触碰了所有人的利益! 徐达是世业农,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农民了,而是勋贵。 勋贵要的是什么? 是一群“世业农”的人绑在勋贵的田地上! 阶级不同了,位置不一样了,当年的农民,已经成了大地主,这个时候提出来,让他们为农民多想想,考虑下农民的感受,体谅下农民的温饱—— 他们会嗤之以鼻。 你不能代表农民的利益,去损失勋贵的利益,尤其你本身就是个勋贵! 这样一来,你就是勋贵中的异类! 异类,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比如范政,那就是个异类,他活成了妻离子散,与兽为伍,与毒为伍,大半辈子都是孤独凄凉。 可范政只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异类,找个地就能隐居。可顾正臣太大,藏不起来,埋不住,一旦起来众怒,那后果不堪设想。 顾正臣知道徐达的意思,也清楚他的顾虑,问道:“魏国公,历朝历代中,最有魄力的,往往是开国一代人,可以出几个‘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人物。” “若是咱们这一代人不将最困难的事办了,不将这事解决了,那留给后世子孙的会是什么场景?是天下万民,皆无田地!一旦起了天灾人祸,那就是流民无数!” “流民多了,会做什么事,出什么样的人,魏国公比我这个没有经历过开国之战的人,更为清楚!” 吃不饱饭了,活不下去了,头裹黄巾,那就是黄巾军,头系红带子,那就是红巾军! 徐达担忧地看着顾正臣:“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问题是,即便是所有勋贵都明白这个道理,那又如何?他们就不置地,就不购置田产了吗?不,哪怕是朝廷下旨严禁此事,结果也是一样。” “买地,是他们的立身之法,也是公认的世家之本。一个大族,没有几千亩地,叫什么大族?你总没办法,一刀切下去,将世上所有的大族全都砍了,不允许他们买卖田地吧?陛下也做不到。” 顾正臣沉默了。 禁止的事,未必不会发生,只不过转入地下,转到更为隐蔽的方式上。 这历史的大势,就是越来越多的田集中到越来越少的人手中,弱势的百姓,只能被绳子一点点勒紧。 可若是这件事不解决,盛世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真正享受盛世的人,也只能是王公贵族、富户、大户,与百姓——毫无关系。 这样的盛世,不是顾正臣想要的盛世。 徐达起身,拍了拍顾正臣的肩膀:“我知道,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镇国公府,而是为了无数的百姓。可问题是,他们站出来,你站出来,哪怕是我也站出来,这事能解决吗?” “想好这个问题,再决定要不要出手吧。说实话,我徐达也不希望农民受苦受累,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但是,没有他们的一无所有,哪有勋贵世代的荣华富贵?” 这世道,就如一座人山。 最底层的人踩着大地,而在他们的肩膀上,还有一群人,密密麻麻。 这座山的最顶部,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而皇帝之下,便是皇室宗亲、王公贵族,中间还有各级官员、豪绅富户…… 大家之所以能站得高,就是因为脚下有东西垫着。 徐达理解顾正臣,但对此并不乐观,转身道:“你如果有智慧解决这个问题,那我在关键时候,会站出来支持你。” 顾正臣拱手:“多谢。” 林白帆、萧成回来了。 顾正臣看着脸色并不太好的萧成,问道:“如何?” 萧成面色凝重:“相差无几,生死相搏的话,那就需要看运气了。” 顾正臣没想到以萧成的本事,还能说出看运气这种话,看来蒋瓛的武力,确实惊人。 林白帆见顾正臣有些忧虑,言道:“若是我与萧成联手,有七成把握赢他。” 顾正臣摆了摆手:“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身份在那摆着,不可能对我们出手。如果需要他出手——那也是皇帝的意思,赢他不赢他,那也没意义了。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回去。” 一桌酒菜,不吃光了太浪费。 林白帆大快朵颐,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思忖措辞,沉神写文书的顾正臣。 顾正臣不可能瞒着朱元璋将这些人请到一起吃饭,这次喊徐达来,一是让徐达表态,二是做个见证,也是告诉老朱,自己没藏私。 但这场饭怎么吃的,怎么谈的,细节上,顾正臣打算给老朱交给底,当然,不能经过锦衣卫。 从老朱大肆封爵的动作来看,显然是想要借新勋贵压制老勋贵,妙就妙在,新勋贵还都他娘的多是伯爵,胜在人多。 朝堂之上,有时候看的还就是人多…… 这一点不能不承认,你一个嗓门,确实喊不过人家几个嗓门,人家一说话,哗啦一群人附和,你说皇帝听谁的,你国公咋啦,国公也要听听群臣的意见嘛。 这和御史制衡百官本质上是一样的。 但御史能有自己的心思,顾正臣不能有,至少,不能让老朱认为有其他心思。 交代干净,少点猜忌也好。 毕竟,老朱年纪越来越大,也就只剩下十一年的寿命了。 不过也说不准,马皇后还在,朱标也在,朱雄英还在,兴许没有那么多心力憔悴,老朱能多活几年。当然,也兴许老朱一高兴,对小姑娘下手,运动多了,那也是折损寿命,活不到十一年也未不可知。 老朱嘛,子女一大堆,那也是有好色成分的,只不过没有沉湎罢了…… 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未来到底走向哪里,从熟悉的明朝历史里面找,已经找不准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老朱确实是一年老过一年,历史这把杀猪刀,落到他身上,那也是一点都没留情面。 坐在皇帝位置上的这些人,越老越容易犯糊涂,能清醒到最后一刻的可不多,比如李世民,年老之后,那不也有狐疑猜忌的时候,魏徵那个倒霉的,死后的碑都被推倒了,后来虽然给立了起来,可这就是帝王。 帝王心,如同深渊,不可测。 第两千六百三十五章 西渡僧人,遇到了海贼 不可测,那就不测。 不管是洪水滔天,还是雷霆劈地,总有征兆可寻对吧? 顾正臣眯着眼,拿着手中铜钱,目光穿过了铜钱的方孔,看到窗外的远方,无数屋顶,高高低低,拦住了向下的目光,可终拦不住抬头可见的白云苍狗,无尽碧落…… 呜—— 突如前来的风吹起了海浪,浪拍打过来,不算大的船猛地前进,船上的人还来不及摇桨,便感觉船只被抬高,旋即重重跌落,一道身影跌落大海,转眼之间,已距离船只两三丈之远,转眼又不见了。 “大师,起浪了,今日怕是过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继续前进,这一次必须离开!” 僧人惠海目光坚定,不惧风浪。 摇船的四个年长的百姓,也只好咬牙坚持。 僧人的请求,不容拒绝,何况他是为了日本的未来而出海,是为了找寻光明而出海。 只是这大海,真难过啊。 船只在茫茫大海之上,如同一片不起眼的叶子飘飘荡荡,是生是死,透着不由人,老天安排的无力感。 奋力而行,不知何时,大海恢复了宁静。 想想也是,这可是春日,东风不应那么猛烈。 正放松的山岛正瞭望着海面,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赶忙对其他人道:“那有船,会不会是大明的船?” 惠海凝眸,盯着海面。 随着前方船只接近,骷髅旗刺入瞳孔时,惠海抬手:“南无阿弥陀佛,是海贼船,快走。” 山岛看了一眼惠海,差点崩溃。 你能不能先说海贼船,再问候佛祖啊! “转向,转向!” 山岛招呼着,其他人赶紧换方向,虽说小船进退灵活,可人毕竟少,而且划船的,还是一些六十左右的老人,室町幕府挖矿都不用这些人,可想而知…… 海贼船接近,逼停了小船,并强行命令其登船。 人上了船之后,小船被大福船一个撞击,便散成了木片…… “僧人当倭寇的可不多见。” 黄时雪打量着惠海。 惠海面不改色,沉稳地掐着佛珠:“我非倭寇,而是欲前往大明的日本僧人,有重要的事禀告大明。” 黄时雪走至惠海身前,围着走了一圈,言道:“我听闻,大明派了三十六高僧前往日本国,怎么,日本国只派了一个僧人,如此礼尚往来,不合常情吧。” 惠海转身看向西面:“在本僧之前,有僧人欲前往大明,只不过坠海而亡。在本僧之后,依旧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前往大明。唐招提寺里发生的一切,必不会永远被掩盖!” 脑海中,闪过一道道身影。 他们为了佛法,心向地狱,毫无畏惧,欣然而去! 死亡对他们来说,是用血燃烧出了光,照亮的是罪恶的脸! 真正的佛在大明! 真正的罪恶在日本! 唯有请来真佛,才能净化日本,才能化解戾气,缔造一个真正祥和的、安宁的佛国。 李存远走了过来,问道:“所以,前往唐招提寺的大明僧人,全都死了?” 惠海沉重地点头:“没错!” 这事,瞒不住。 室町幕府虽然用了一些手段,嫁祸给了所谓的南朝余孽,可终究这事太大,震惊了整个佛门。 大明僧人被杀,释迦牟尼舍利子失踪的消息,自然传了开来,不仅佛门知道,各地护国、武士、百姓,估计也该听到了。 毕竟在日本国,大肆杀佛这种事,可从未发生过。 哪怕是南北朝杀红了眼,可谁也没对佛门下过手,更没有大肆杀过僧人。 可现在出了这种事,死的还是大明高僧,足足三十六僧,这可是惊世骇俗的大事件。 即便如此,室町幕府还下达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海,为的就是封锁消息,不让消息传入大明,唐招提寺住持绝海中津就因为主张通知大明,前往谢罪,并请高僧再来大明,而被足利义满免了住持。 后来绝海中津想西渡大明,结果被抓去了寺院中囚了起来。 但那三十六僧用生命净化了唐招提寺僧人的内心,知道余生应该去追求什么,也清楚该前往何方。 他们就如同日月,光明就在那里,指引着后来人前往。 只是,运气不太好,大海并不安全,最主要的是,没有什么像样的船,也没有高明的船家,眼下,还落到了海贼手中…… 李存远看向黄时雪。 黄时雪微微点头,对惠海道:“我们是海贼,干的是杀人掠货的勾当,不杀僧人。你欲前往大明,我可以送你一程,但他们——不能跟你一起走。” 山岛等人求饶。 惠海念着佛号,言道:“杀了他们,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留下他们,对你们也是一件功德。” 黄时雪咯咯笑过,抬手道:“向西,前往大明。” 两日之后,黄时雪将惠海等人赶下大福船,让他们换了一艘小船,站在船舷侧俯看着几人:“前面二十里大致便可以看到陆地,惠海大师,可以帮我给大明人带句话吗?” “请说。” 惠海抬头。 黄时雪喊道:“告诉他们,海贼的时代就要来了!用不了几个月,他们会看到,无数的海贼会铺天盖地宣泄愤怒!” 惠海心惊,却也只是记下。 大船小船分开,距离逐渐拉远。 李存远抬头看着头顶的日月旗,轻声道:“日本对僧人下手了,你说,顾正臣有没有预料到这一步?” 黄时雪安排人将窟窿旗换回去,回道:“日本崇佛,这事顾正臣知道。至少以常理推测,谁也不会相信日本会杀佛,而且还是一起杀了。但顾正臣的心思,不好说……” 李存远也拿不准。 顾正臣的许多计划,两人都参与其中,可事情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却有时候看不清楚。 “前面有一艘商船,上面的人竟手持刀兵。” 任东洋将望远镜递给李存远。 李存远观察着,对方也发现了这边船只,慌乱地将兵器藏了起来,还在那里,佯装镇定,眉头微皱,对黄时雪道:“很像是图谋不轨的海贼,咱们要不要管?” 黄时雪撑了下懒腰,柔媚地说:“当然要管,我们头顶飘扬的可是日月旗,王虎,将日月旗升高!” 原本要下放的旗帜再次爬升,随风飘舞…… 第两千六百三十六章 开口先噶自己一刀 奉天殿。 开济、薛祥等人看向武将位置,对视了一眼。 奇了怪,算上今日,梁国公、江源伯已是第三天上朝了,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每天起这么早过来排队,上了朝,又不发言,你说你们来干嘛,在家多睡会不好吗? 李聚低着头看着脚面,脚拇指拱着靴子,心中嘀咕着: 蓝玉怎么还不跳出来说话,这可是第三天了,顾正臣给的最后期限。 总不能是在等自己开口吧? 我一个小小的伯爵,怎么敢跳出来与这些人为敌,要说,也是你蓝玉先说。 朝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了,李聚心态有些不稳。 蓝玉压根没有开口的迹象,这可不行啊,万一顾正臣发飙,将事情闹大了,蓝玉能扛得住,自己可扛不住,李伯、杜嘉可还在顾正臣手中,那些证据是明摆着的…… 终于,再无人奏事。 内侍见朱元璋看了过来,走出一步:“文武可还有事要奏?” 无事,就可以退朝了。 李聚看了一眼蓝玉,娘的,还没半点动静,咬牙走了出来,刚走出,就看到了蓝玉收回的脚。 我去—— 心急了! 李聚咬牙切齿,暗骂蓝玉不是东西,你好歹快一点也行啊。 可事已至此,已不能不说了。 李聚行礼,喊道:“陛下,臣有本奏。” “哦,讲。” 朱元璋有了精神。 李聚喉咙动了动,有些毅然决然的意味,开口道:“臣蒙陛下恩情,得封江源伯,自当为国事进言。近日听闻先生讲起前朝之事,提到土地兼并之事,臣听后脊背发凉,夜不能寐,忧心不已,辗转反侧——” 朱元璋瞠目。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会背这么多词了? 感情你前几日在朝堂上,嘴唇哆嗦,全都是在搞背诵去了。 开济凝眸,眯着眼看着李聚,这个家伙在搞什么? 他好像在说——土地兼并? 薛祥也茫然不已。 在这朝堂上,见过弹劾别人的,也见过揍别人的,谁他娘的见过,开口先噶自己一刀的? 户部尚书杨靖眯着眼,心头沉重。 土地兼并啊,这事,文官提过,地方官员也上奏过,不止一次,可没什么效果。 现在,勋贵跳出来了。 很显然,以李聚这种到处置地的货色,绝不可能悔过自新,他跳出来说这件事,显然是遇到了不可抗力。 是谁给他施压了? 镇国公? 还是—— 杨靖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兵部尚书温祥卿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并不在意。 土地兼并,确实有文官参与其中,但文官,说到底靠着的只是那么一点点俸禄,大家节衣缩食,有了点钱财,那也是悄悄地置地,多数还是买在老家了。 当然,买在金陵的也有,相对来说,少,而且动作不大。 可勋贵将官就不一样了,这些人如同疯了一般,嗷嗷地置地,这下子好了,折腾出事来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文官致仕之后是要回老家的,家里盖大院子,地多点,可以安享晚年,子孙也不愁吃穿用度。可这些伯爵不行,伯爵是有伯爵府的,而且还是世袭的,家就落户在金陵了…… 这些人置地,自然是选在应天府最方便,周边也行,但再远,那就不好弄了,以后收租还要走一二百里路,多累人,管家也是人不是…… 李聚在那嚷嚷着:“富者兼地数万顷亩,贫者无容足之居,这般事一旦发生,百姓就,不,是贫民常衣牛马之衣,食犬彘之食,如此一来,民不聊生,流民无数,江山社稷的根基便会动摇……” “故此,臣恳请陛下,商议抑制土地兼并事宜,并写入大明律,以期确保万民有其田,不至佃户滚滚,百姓无依……” 蓝玉皱眉,这个家伙倒是准备得周全。 难为他一个武将,竟能说出文人的话。 南瑞伯府。 卢震正浅酌美酒,欣赏院子里花姿潇洒,花开似锦的海棠。 方氏摘下一朵海棠,轻声细语地对卢震道:“老爷,这花可有花中神仙、花贵妃之名,难得这院子里有如此多海棠。陆游曾有诗云,虽艳无俗姿,太皇真富贵……” 卢震心情舒畅:“什么神仙贵妃的,咱只知道美。” 方氏眸光流转:“花美,还是妾身美?” 卢震上前,拉着方氏的纤纤玉手:“自然是你美,与你相比,所有花都无颜色。” 方氏转过身,嗔道:“可老爷昨晚都没去妾身房中,分明是被别人给美过去了。” 身为妾,没有个儿子傍身,那就什么都不是,但有个儿子,为伯爵府开枝散叶了,也不至于人老珠黄时,被弃之如履。 这个觉悟,方氏有。 卢震正要安慰,管家卢喜匆匆走来,言道:“老爷,江源伯在朝堂之上,公然进言,请旨要抑制土地兼并,还说,要将土地兼并来的田给退回去。” “啥?” 卢震惊讶。 卢喜不安地说:“这事千真万确,而且——梁国公也站出来支持了,说土地兼并无异于自掘坟墓,最终毁掉的是大明江山,当严查严办,他还,还——” 卢震咬牙:“说!” 卢喜擦了擦额头的汗:“梁国公还自陈其罪,说其御下无方,盘查过后,竟购置田亩八千,如今已决定交给悉数退还给百姓,只留十亩薄田。” 卢震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他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聚为了置地,光是管家都买了好几个,他现在竟然要反对置地了? 蓝玉? 他这种自私自利,只在乎自己,不在乎他人,心胸狭隘,同时还强大无比,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国公,怎么可能反对土地兼并,还主动退地了? 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鬼! 楚泰伯府,盛熙也麻爪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意外之喜,升入伯爵,刚弄了三千亩地,现在噶一声,李聚、蓝玉跳了出来,嚷嚷着不准置地了? 啥情况,你们到底在干嘛。 我们买点地咋啦,招你们惹你们了? 娘的,被他们这么一搞,我们还怎么玩,这产业还置办不置办了? 第两千六百三十七章 抑兼并,从未成功过 海容伯周兴、桂山伯刘真、济宁伯朱煜等,不管人在何处,是在府中,还是在酒楼,亦或是在踏春,听闻朝堂消息之后,都被惊得合不拢嘴。 心中掀起狂涛,问候着蓝玉、李聚全家,不过瘾,又带上了祖宗十八代。 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只打算弄点地,你们就不乐意了? 咱们之间有仇吗? 置地,置的可不只是地,而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伯爵才多少俸禄啊,顶了算一千石,折合下来五百两。 听听,五百两啊! 这点钱财,够谁在金陵过活的? 其他不说,单单说丫鬟、下人、看护,这笔钱,朝廷可不会给,往低了说,伯爵府里养二十个丫鬟婆子、下人马夫等,一人最低,一个月也要给一两银吧? 这就要花去二百四十两了,那养马的钱呢,还有老婆钱呢,小妾钱呢,全家上下吃喝拉撒的钱呢? 五百两,看似多,足够五口之家安逸过一百年了,可问题是,伯爵不是农民,日子不能过得凄惶,要享受,要醉卧美人。 朝廷给的,不够! 那怎么办? 只能置地! 置一千亩地,就可以拿走一千亩地收成的一小半。一年两茬计,那也有六七百两的收入了,弄个三千亩,那就是两千两左右的收入,配合俸禄,伯爵府的日子才算勉强过得去。 可现在,竟有人跳出来说不让置地了? 蓝玉更是个没脑子的,反对归反对,表个态也没啥,大家反驳回去就是了,可你带头退地,你让不退地的人怎么选? 退吧,不甘心。 不退,皇帝看到了咋整? 信国公府。 汤和吃着花糕,翻看着格物学院的兵学院教材,看得入神时,汤鼎走了过来,提了一壶美酒。 “朝堂上的事,父亲听说了吧?” 汤鼎坐了下来。 汤和打开酒壶盖子闻了闻,言道:“你是说梁国公、江源伯抑兼并的事?” 汤鼎伸手拿了个花糕:“是啊,儿看不明白。” 汤和询问:“何处没看明白?” 汤鼎伸出一根手指:“这第一点,李聚置地很积极,据说为了能拿到更多的田地,他还去钱庄借贷了一笔钱财。如今突然跳出来反对置地,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合理。” “还有第二点,蓝玉虽然大胆彪悍,可也从未站在勋贵的对立面,如今不仅站出来支持抑制兼并,还主动退了地。要知道他前不久刚认了二百义子,算下来,他府上义子几百。” “仅仅这些人,他的国公俸禄不过五千石,如何够?退了地,他那些儿子跟着喝西北风吗?现下只是春天,西北风都没得喝,只能喝东南风。” 汤和笑呵呵地看着分析的汤鼎,眼神中颇是欣慰:“是啊,李聚不会这样做,蓝玉也不该这样做。可偏偏,他们站出来了,为何?” 汤鼎皱眉:“除非有人逼迫他们站出来,可父亲,逼迫李聚简单,可逼迫蓝玉做这种得罪众多勋贵的事,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皇帝了。” 汤和笑了:“那不就结了?” 汤鼎思索了下,摇头道:“可陛下没必要这样做。” “怎么讲?” 汤和倒了一杯酒,兴致勃勃。 汤鼎站起身:“据说这段时日,应天府及其周边府州县,没少上书弹劾勋贵置地无度的事。既然文官都已经跳出来了,皇帝完全可以借此作文章,又为何让蓝玉、李聚跳出来?” “即便是需要有人回应,那也应该是在皇帝下旨查办土地兼并的事之后,蓝玉、李聚他们再站出来表态,以示忠诚,可如今皇帝态度不明朗,他们却先站了出来……” 汤和一饮而尽,对汤鼎道:“你不必怀疑,这种事太大,根源必然是皇帝。只不过,皇帝也有顾虑,毕竟元廷刚灭,勋贵的狂欢还没结束,皇室需要拉拢这一批人,用这一批人。” “无论如何,皇帝都不太可能直接开口,只能是借势用势,真正造势的——嘶,恐怕还有另外一个人,隐在暗处,还没现身!” 汤鼎急切地看着汤和:“父亲说的该不会是镇国公吧?” “呃,你为何这样想?” 汤和错愕。 汤鼎笑了:“以前沐春说过,只要是看不穿、反常、百思不解的,要么需要先生去解开,要么就是先生设计的,比如那热气球突然出现在北平……” 汤和没想到这个儿子,竟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些。 只是,这件事与顾正臣有没有关系? 土地兼并啊,这事可不好办,自古以来,就是个棘手至极的事,也是历朝历代,始终无法解决的事。 镇国公府。 顾正臣给顾治平、顾治世、马三宝等人讲述着:“抑兼并,不抑兼并的斗争,先秦至今以来从未停下来过,不仅法家主张抑兼并,儒家也主张抑兼并。可无论是法外儒内,还是儒法并施,都没有根绝过土地兼并。” “西汉时的晁错、桑弘羊、董仲舒、汉武帝,东汉荀悦,唐代陆贽,宋代李覯、欧阳修、苏洵等等,全都主张过抑兼并。” “王莽篡汉之后,更是推行过一次彻底的抑兼并之策……” 说起来,王莽还真是个怪胎。 全面抑制土地兼并之策,五均六筦,就等同于收归国有,设置国有企业,以政府之手宏观调控市场,连无息贷款都给搞出来了…… 不过,没用。 实话实说,制度在当时,确实有一定积极性,可问题是执行的人全都是一群蛀虫,与地方官吏、大户狼狈为奸,借机贪婪无度,肆意发财。 但了宋代,又有一个猛人跳了出来,采取了与王莽有些相似的抑兼并举措,政策更为全面,看着也更为合理。 这个猛人名为——王安石。 不过也是拜王安石一番折腾,抑兼并反而伤了一群人,以至于在王安石之后,反对抑兼并的声音是越来越大…… 对于古代,土地兼并问题是个坑,谁要填坑,就必须站在坑的边缘,让人从其他地方取土而来,然后将土填进去。 且不说别人能不能取来足够的土,就说站在边缘,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踹到坑里,想爬都爬不上来…… 第两千六百三十六章 指数恐惧的后遗症 武英殿。 朱标将十几本奏折放至御案上,道:“父皇,有勋贵八人,文官五人,上书反对抑兼并。预计,明日反对的文书会更多。这场风,只会越吹越烈。”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扫了两眼,丢至一旁:“你是太子,对于抑兼并之事如何看?是抑兼并好,还是不抑兼并好?” 朱标面色凝重。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一千五六百年来,多少天才的政治人物都曾面临着这个问题,并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努力过,可结果——都不理想。 朱标思忖一番,认真地回道:“父皇,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历来抑兼并,多出自两个主张,其一,削富益贫,百姓均平;其二,利出一孔,则国多物,富国足用……” 朱元璋仔细听着。 主张百姓均平的,占据了道义,努力减少大富之家,让更多百姓相对好过。 主张利出一孔的,说的是财政。 一孔,即一个渠道。 财政来自一个渠道,“其国无敌”,两个渠道,“其兵半屈”,三个渠道,“不可以举兵”,四个渠道,其国必亡。 利出一孔,而这一孔,就是农耕。 一旦农耕被兼并破坏,那朝廷就穷了,穷了不就完了嘛。所以盐铁等交给朝廷专营垄断,其他人都去种地去…… “反对抑兼并的,多是主张官不与民争利,比如司马光、苏轼、张方平等人,便主张朝廷当放任自流,不允许官品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 “父皇,以史为鉴来看,抑制兼并,则很容易国富民穷,而不抑兼并,则国与民俱穷,而独勋贵豪绅等独富。国富民穷,不可持久,民穷至极,自然也就没了国富。” “可国与民俱穷,则朝廷税赋之权,旁落于权贵豪强之家,也会导致国库空虚,财政拮据……” “以儿臣之见,抑兼并、不抑兼并,如同一个死结,既不能放任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量土地集中到勋贵、大户手中,也不宜过于干涉,引起文武勋贵、地方富户豪绅不满,徒增动乱。” 朱元璋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在殿内走着:“你说的对啊,这就是个死结,一直以来,都没人能解决的死结。” 朱标疑惑:“既是如此,父皇为何在这时挑出此事?” 朱元璋转身看向朱标:“朕一次封赏了三公二侯三十九伯爵,为的可不只是单单的制衡,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控制土地兼并!这些年来,尤其是开海之后,出了不少大商富商。” “虽说顾正臣曾不止一次,想方设法从商人那里拿到了大量钱财,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商人财力,但对于他们来说,每一次拿出钱财的背后,意味着有所得。” “多年积累,这些人手中也汇聚了大量的田地,与此同时,开国公侯中,除了顾正臣,哪个手底下没有置地?徐达、李文忠、冯胜,这些人同样都有置地,不过多寡罢了。” 朱标知情,毕竟这些事都不是什么秘密。 顾正臣之所以不置地,是因为他不需要通过置地得到的收益来填补国公府的开销,毕竟林诚意手中有不少产业,但其他勋贵没有,最多让其他商户依附下,但这样的收益十分有限…… 置地,既省事,还没有经营风险,简单稳定,而且世代保值。 大家有点钱,自然要投进去。 朱元璋肃然道:“但这样不行!开国之初,问题并不显现,可轮到你,轮到雄英,或是五代之后呢?” 指数增长的恐怖,朱元璋亲眼见识过,多年前顾正臣为了游说自己不分封诸王,用铜钱算过这笔账,结果是朝廷所有的铜钱都搬出来也不够用。 一代代藩王繁衍下去,对民田的侵蚀与占有已是恐怖如斯,那放任勋贵、官员、大户豪绅如此,那又待如何? 朱元璋深深看着朱标,沉声道:“朕六十了!自古以来,帝王家年寿过六十的,能有多少,寥寥。朕知道,这是一件极得罪人的事,也是一件可能会带来动荡的大事件。” “但是,朕若不将此事办了,将勋贵、豪绅都压制下去,他日你登基,还能控制得住这种局势吗?你我都办不成,你还能指望雄英及其后世人去办此事吗?” “这件事,不能不办。既然要办,那就让朕给你办了吧,朕不怕得罪人,朕也不怕按不住他们。但你,终究还是差了一些,至少魄力上,不够。” 朱标知道朱元璋是想为自己日后治国扫去障碍,为缔造一个真正的盛世打下基础。 只是,这件事太难办了。 朱标叹息:“父皇,风波既起,如何平息?” 朱元璋呵呵笑了:“那就要看顾正臣的本事了,他不是总有办法吗?既然他总有办法,那就看看他如何破了这个局。” 朱标无奈摇头:“父皇,先生是有智慧,可这种事,毕竟牵连甚广。” 朱元璋摆手:“牵连甚广?一次山西百万大移民,一次北伐百万后勤,牵涉的还少吗?他不一样办到了。” 朱标吃惊地看着朱元璋。 这能一样嘛,百万大移民也好,百万后勤也罢,那可都是对底层的百姓而言,前者以利驱之,后者以大明徽章驱之。 不管怎么说,前面两次大动作,并没有大范围针对豪绅富户,可这一次,针对的不仅仅是豪绅富户,还有文臣武将,满朝勋贵。 他们的能量可比寻常百姓大得多,他们的嗓门可以直接咆哮在奉天殿。 不能同日而语。 朱元璋坐了下来,捏了捏有些胀痛的大腿:“不管他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但他的努力,一定会缓解这个问题,至少给兼并这匹烈马,戴上缰绳,以免失控。” 虽说顾正臣到底怎么盘算的还没交底,但朱元璋相信,他一定会提出一些办法。 朱标心情沉重。 这件事交给顾正臣来办,父皇的心思,恐怕不仅仅是抑兼并那么简单,还有抑——镇国公的心思吧? 第两千六百三十九章 顾正臣进献“奇书” 朝堂之上,热闹无比。 只等正常奏事结束,抑兼并,反对抑兼并的争论便开始了。 户部尚书杨靖、礼部尚书李原名,冲锋在前,力主抑兼并,一干勋贵,特别是新晋伯爵,极力反对抑兼并,随着争论不断升级,更多的官员卷入其中。 兵部尚书温祥卿压根不表态,就站在那看着。 吏部尚书魏观再三权衡之后,站出来支持抑兼并。 督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见状,也公然表态,抑兼并,禁圈地,有利国民。 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等人认为,民间交易只要合理合法,就不应该禁止,朝廷收取交易税便是了,大不了将交易税拔高一些,完全抑兼并,毁置地,不合乎人情,也没有道理。 那意思是,大家告老还乡之后,谁家里没点地啊,一个个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抑兼并,意思下就行,不要扩大化。 于是,朝堂之上出现了三种观点: 完全抑兼并,有限抑兼并,不抑兼并。 谁也说服不了谁,若不是有人顾及朝堂礼仪,估计都能打起来。 只是,没谁有这么大的胆量,就连勋贵,也不敢对那些叫嚣抑兼并的人大打出手,毕竟大家都不是顾正臣,敢胡来。 哦,顾正臣来了。 群臣一下子不争论了,纷纷侧目。 顾正臣不仅来了,还多带了几个笏板,腰前腰后都有,这架势,很熟悉。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顾正臣,道:“免礼吧,镇国公此番入殿,可有事奏?” 顾正臣起身,回道:“陛下,臣在府中没什么事,让人绘了几本奇书,想要进献给陛下。” “奇书?” 朱元璋眉头微抬。 徐达、蓝玉、耿炳文等人看向顾正臣,一个个颇是不解。 李原名、杨靖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 开济、薛祥等人知道,顾正臣这个时候冒出来,铁定是要表明立场,他的态度,关系着下一步的朝廷动向。 “什么奇书,呈上来。” 朱元璋言道。 顾正臣请旨之后,沐春提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是一叠厚硬且大宽的纸张,并没有编为册子。 最上面的纸张,没有文字,洁白无瑕。 内侍走上前看了看,想要取出纸张,却被顾正臣拦住。 顾正臣对朱元璋道:“陛下,这本奇书,不能如此翻看,需要配合器物方可观览。” 群臣中不少交头接耳者。 不就是一本书,一摞纸,你拿出来看看不就得了,搞什么神秘? 朱元璋看着颇有信心的顾正臣,点头道:“那就拿出你的器物吧。” 沐晟、马三宝抬着一个架子进入了奉天殿,李文忠看到李景隆竟然也走了进来,拿着的竟然是蜡烛台,徐达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徐允恭、朱棣抬着屏风走了过来,朱棡也走了进来,抱着一口特制的箱子…… “他们在干嘛?” “不清楚。” 谁也摸不准顾正臣的用意,就连朱元璋也看得一头雾水。 架子放在前面,蜡烛台放在后面,一口气点了三十六根蜡烛,箱子打开,将一面面镜子安装在一旁,光线打在前面的架子两侧,又通过两侧的镜子,将光线发射到架子中央位置,架子上下有导轨,导轨里有凹槽…… 奇怪的装置,奇怪的摆设。 当一根绳子拉动,牵引出左侧箱子里的第一张白纸,白纸上下正好靠在卡槽之中,稳稳停下。 全都是硬纸,长一尺半,高一尺。 待一切准备就绪。 顾正臣对朱元璋道:“陛下,还请内侍关闭大殿之门,封堵所有窗户、门缝。” 朱元璋抬手:“照办吧。” 内侍领命。 没过多久,整个奉天殿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只有大殿中的烛火明亮地燃烧着,通过镜子的反射,照亮着架子上的一张纸。 朱元璋走下御台,文武也退后,以方便观看。 顾正臣走至架子一旁,沉声道:“这段时日,朝堂之上出现了抑兼并、反抑兼并风波,臣思索之后,便让人制出了这本奇书,是希望通过这本书进言,也是为了告诉有争议的文武,朝廷到底该不该抑兼并。开始吧。” 朱棡拉动细绳,第一张纸缓缓移开,随后就出现了第二张纸。 纸张之上,绘制的是八个朴素的农夫,各有其田,日子过得不错,脸上带着笑意,田地里的庄稼也透着勃勃生机。 虽说画面之上一个个农夫的线条简单,并没有填充多少细节,可总给人一种富足、安稳的感觉,这时天是蓝的,庄稼是绿的,连渠里的水,那也是饱满的。 随着这一张画移开,第二幅画便拉至了中间,有人欲置地,上面还有胁迫的对话,被标注在一旁,红色文字很是显眼。 接近着是第三幅画,农民跪下乞求,可置地之人拿出了契约…… 第四幅画,农民按了手印,泪水长流。 第五幅画,农民的衣裳变得更为黯淡,还标注了佃户的身份,开始秋收。 第六幅画,秋收的粮食,大部被拉走,农民绝望。 第七至第十五幅画,是农民日子一天天变得困顿,脸上再没了笑,天空也不再蔚蓝,庄稼也低了头,水渠里的水也不再饱满…… 到这里,只是八个农民,可到了后面,一下子农民变得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百姓,就连田地也变得广袤无垠,之后重新上演了这一幕幕场景。 文武官员看着这些,谁也没觉得这些画怎么样。 这些现实,大家都知道,不少人还是亲历者。 顾正臣口中所谓的奇书,也不过是一幅幅画,仅此而已,没什么出奇。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会如此结束时,顾正臣开了口:“现在,诸位请仔细看这本奇书。” “什么?” 众人不解。 难不成之前看的,都不算?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开始。” 朱棡拉动绳子的动作快了起来,纸张不断离开又不断拉出,画面应接不暇,一幅幅画快速闪过,形成了一个动态的画面,原本静态的图画,一下子活了起来,里面的人似乎也动了起来。 而这一幕幕闪过的画面,给人了一种极大的视觉冲击,这份冲击,直击内心!而后面的画面,也越发的大胆…… 第两千六百四十章 动画片与抑兼并 从自耕农的幸福到沦为佃户,从佃户到清贫,从清贫到赤贫,从赤贫到流民。 流民成了饿殍,铺满田野、街道…… 死人堆里,一只只手向上伸着,狰狞恐怖。 于是,出现了造反。 地主被拉出来砍了,朝廷镇压却压制不住,造反之火,燎原天地,于是,终于轮到了伯爵死,侯爵死,国公死…… 最后,竟出现了君王点燃宫殿,身边妻女已死的画面…… 虽说画面中的宫殿不是这奉天殿,可意思已经很清晰了。 所有的画面结束,最后一张纸卡在了架子上,没有画面,只有一行醒目的字眼: 抑兼并,不抑兼并? 那质问的语气,甚至都能扑到人的脸上。 顾正臣看着沉默的朱元璋、文武众人,这种“动画片”的方式,远远比一张张画面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也更刺眼,震撼人心。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立场,至少这些画面,他们看过了,就忘不了。 内侍打开了窗与门,光透了进来,蜡烛熄灭。 顾正臣开口道:“这就是不抑兼并的结果,大量的田地集中到富户、官员、士绅、勋贵、皇室宗亲手中,原本数量庞大的自耕农转变为佃户,失去了财富积累的可能,同时也失去了应对天灾人祸的能力。” “确实,三五十年内,只要没有遍布数省的天灾,这个问题并不显著。可诸位可都是有子孙后代的,三五十年后,佃户一旦因天灾人祸,出现了数以百万计的流民——” “动摇的将是国本,最好的结果是镇压下去,朝廷损失了百姓,荒芜了无数田地。最坏的结果,那就是镇压不下去,最终王朝被推翻,而诸位的田、房屋、儿女、孙子、孙女,都将被清算一空!” “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事。大明开国才二十年,二十年前的事,亲历者比比皆是。诸位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魏国公、信国公,乃至于问一问陛下!” “当年若是非为佃户,守得住几亩良田,家中能有余粮活命,还会有加入红巾军,还会有如今的大明江山吗?”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大胆。 连皇帝是农民的事都点了出来,这也就是顾正臣,换个人,估计脑袋都得搬家。 顾正臣没有在意官员的想法,而是继续说道:“土地兼并,不管是商人兼并百姓,还是官员兼并百姓,总之,天下十之八九的土地,集中在天下十之一二人手中。天下十之八九的百姓,仅仅只有十之一二的收成!” “苟延残喘,这不是盛世,也不可能出现盛世!王朝的起起伏伏,更迭不断,除外敌入侵外,最根本的事,就在于田地!” “每一次土地兼并,都意味着有一批人成了佃户,每一批佃户,都是江山社稷不稳定的流民!” “你们要问,要不要抑兼并?”“ “现在,我顾正臣告诉你们,抑兼并,为长远计,势在必行!” “陛下,这就是臣今日之进言!” 朱元璋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向御台,至最高处,转身看向群臣:“田地兼并,害了百姓,也害了江山社稷,肥了的,便是勋贵官员、富绅大户!” “朕想要的是江山永固,想要社稷无忧,想要百姓富足,再无流民之乱。所以这兼并之风,也该停一停了!” “拟旨——各地府州县,暂停所有的田地交易,并张贴告示,告知百姓,自去年十一月份之后的一应田地交易,准民原价赎回,所有不经官府备案的田地交易,一律作废,不必退还银钱,原田户主是谁,田地便是谁。” “即便是买家找上门来也不必怕,朕为他们做主!至于何时准许田地交易,就等朝廷拿出一个可行的、合理的抑兼并方略出来。此事——便交镇国公、魏国公、梁国公,户部、礼部、督察院来办。” 这番话一出来,一干勋贵面如死灰。 完了。 全白忙活了。 这地不退也得退了。 周兴、卢震、刘真等人看向顾正臣的目光,有些怨恨。 你他娘的各种产业,各种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背后还有胡大山这个巨大的徽商兜底,自然不愁吃穿用度,可我们没有啊。 你不让我们置地,非要抑兼并,我们还怎么过? 节衣缩食,伯爵府过成叫花子? 可没人敢说什么,皇帝已经丢下话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可恶的是,皇帝将抑兼并的事交给了三国公与户部、礼部、督察院,这可是文官中最积极抑兼并的…… 这番表态、选人,充分说明了朱元璋的立场。 众人忧虑。 之前还想,哪怕朝廷抑兼并,那也不碍事,大不了转移到别人的户上,将财产隐匿起来便是。 可现在好了,皇帝直接掐断了所有的可能——不允许田地流转了。 田地流转需要三方人,买家,卖家,中人。 三方碰面,确实能将地卖了,但卖完之后,需要去衙门备案、交税。 没有官府这一环,田地“过割”就不算完整,朝廷不认可,一旦出了官司,朝廷不认这田契,而且不走官府,田契上没官印,说明没交过“过割”相应的税,这属于实打实的逃税行为啊…… 所以,只要官府不受理,不办理,这田地就流转不了,就算是暗地里流转了,那毫无保障。 只要人家主张这地是自家的,买家拿出田契也白搭,官府不认,到头来,不仅田地丢了,还会被官府抓来问罪,属于偷鸡不成蚀把米。 皇帝的龙爪伸出,按住了天下所有土地流转。 就算是现在出门右转,安排人快马加鞭赶着办,那也来不及了,去年十一月之后的一应田产交易啊,这还怎么玩…… 被皇帝如此一折腾,就意味着,但凡是非正常的土地交易,一定会被赎回,只有正常的土地交易,才能保住。 什么是正常、非正常? 说白了,就是给百姓的钱多钱少…… 钱多,值那个价,百姓无怨言,这就正常,他们听到消息也懒得赎回。 可勋贵们没那么多钱,不少人还借贷了,为的就是用更低的价买更多的田,现在好了,完犊子…… 第两千六百四十一章 三位国公干瞪眼 中军都督府。 徐达端坐着,手中翻看着《孙子兵法》,蓝玉则站在书架旁,翻看着一本本籍册,顾正臣则让人搬来了个藤椅,半躺在里面摇摇晃晃,闭着眼休息。 谁也没说话,各自忙各自的。 就这么耗了一个下午,黄昏时,蓝玉拱了拱手,先一步离开,顾正臣醒来,行礼也走了,徐达合了书,回了府。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再次到了老地方。 依旧没人说话,连个商议都没有,看书的看书,翻册子的翻册子,睡觉的睡觉。 午后,书房依旧安静。 就在顾正臣迷迷糊糊时,门开的声音传入耳中。 蓟国公耿炳文走了进来,看着徐达手中的兵书,百无聊赖的蓝玉,还有几是睡着的顾正臣,不由地愣住了:“你们——这是在讨论抑兼并之策?” 徐达暼了一眼顾正臣,对耿炳文道:“你该来这里吗?” 耿炳文走了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知道不该来,可架不住一个接一个人的劝说。你们三个可以躲到这里清闲,可我们呢?” 徐达问道:“你应该拒绝他们。” 耿炳文端起茶壶,倒了一杯:“一个个杀敌不惧死亡,坚强如山的汉子,竟哭得流了鼻涕,我再不来,人家还以为我已经走了。你们放心,我只是来坐坐,你们该怎么商议,就怎么商议,我不会插嘴。” 顾正臣听着耿炳文的话,闭上眼继续休息。 三个人在这里确实安宁,可这两天,外面的勋贵将官恐怕睡不着觉,一个个都希望能推翻抑兼并,即便改变不了抑兼并的大政方针,那可以在细节上退让一下,给大家点空间,总不能一杆子将人敲死…… 可这些人不敢直接登门,只能找有重量的人来办。 新晋国公就三个,傅友德人在交趾,找他是不可能了,蓝玉是第一个表态抑兼并的国公,找他也不行,而且他晚上不见客,也没个机会。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耿炳文了。 总不能去找邓愈、汤和、冯胜、李文忠这些人吧,他们是老国公,人家置地很多年了,压根不在这次风波范围之内。 虽说抑兼并必然会波及他们,可他们的紧迫感没那么强烈,除非倒查二十年。 耿炳文又是参与过北伐战争的老将,大家见过,算是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即便许多人没参与过北山、塔山防守,可大家也属于蓟州大捷的一部分。 连番游说,耿炳文这才来到了这里。 耿炳文坐了一个时辰,也没发现三人谈论任何抑兼并的事,甚至连话都没说。 左右看了看,各自都在忙各自的。 耿炳文无奈,接连喝了两壶茶,等到太阳要下山了,直接尿遁而去。 蓝玉、顾正臣、徐达各自回府。 天亮之后,三人再次碰头,依旧是毫无交流,只不过下午的时候,杨靖、李原名、詹徽加入了进来,然后,一起发呆…… 沉默被锦衣卫指挥同知韩庭瑞打破。 韩庭瑞进入房中之后,言道:“收到消息,有日本僧人前来,锦衣卫派人接应上了,据其提供的消息,前往日本国的三十六高僧,悉数被害,佛祖舍利子被抢,不知所踪!” 徐达脸色一沉:“竟有这种事?” 蓝玉看向顾正臣,很显然,这是东征的一环。 顾正臣悠哉游哉地坐了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言道:“日本国怨念过海,阴兵乱明在先,杀大明高僧在后,这事,可不能容忍,总需要讨个说法才是。” 韩庭瑞言道:“陛下召几位前往武英殿议事。” 移步武英殿。 朱元璋显得相当愤怒,这一次愤怒不是伪装的,而是真情实感。 三十六高僧,竟在日本惨遭杀害,这种事怎么能忍? 要知道,朱元璋曾经也在寺庙里敲过木鱼、撞过钟,擦过佛祖金身添过香油,这得天下的背后,佛祖有没有出力不好说,但总归没皇觉寺当年的收留,朱元璋怕是早就饿死在外面了。 要知道,人家会给和尚饭吃,那是一份功德,可未必会给叫花子饭吃啊,你上门敲门,人家谁在乎你啊…… 洪武初,佛门大兴不是没道理的。 只不过这几年,朱元璋对佛门的兴趣没那么浓厚了,尤其是看到佛门兴旺对大明没啥好处之后,也就开始了理性控制,逐渐收紧佛门。 可从情感上来说,老朱对佛门并不讨厌,每年还会差人送点香油钱啥的,如今高僧被杀,难免有些不忍。 尤其是,这些僧人可不是简单的僧人,是带着老朱告谕前往日本弘扬佛法的高僧! 换言之,他们还代表了大明! 日本竟敢杀了大明僧人,这是不可饶恕的事,也是对大明皇帝的不敬! 朱元璋看着前来的文武大臣,肃然道:“对于倭人,朕屡屡忍让,甚至出了怨念过海、阴兵乱明这种事,朕也希望借助佛法,化其戾气,一口气选派了三十六高僧!” “如今,倭人竟敢杀了高僧,抢了佛祖舍利,这般事,朕焉能容忍!魏国公,你说,这事该如何办?” 徐达被点了名,只好走出,肃然道:“陛下,倭人乱我海疆二三十余年,百姓受害者无数,如今出了这番事,臣以为,当派水师前往日本国,将那什么足利义满带至大明,斩首以告慰天下!” 户部尚书杨靖直皱眉,走出来道:“陛下,臣对三十六高僧之死极是惋惜,然欲东征,需要不少钱粮。可户部——如今匮乏,经不起一场大战。” 封赏之后,户部一度穷得差点关门,还是皇帝给了钱,这才勉强能撑一撑。 要打仗,那也要等到七八月份,等夏税收起来之后再动手。 现在,实在没钱。 朱元璋指向顾正臣:“钱粮的问题,你来解决!” 顾正臣眉头紧锁,转而走出,言道:“臣领旨。” 徐达、蓝玉等人皱眉。 东征可要花不少钱,你小子从哪里弄钱,不会又有了什么主意,打算从商户那里要钱吧? 眼下,商人未必愿意出这笔钱,他们对朝廷的抑兼并不满,对你这个主张抑兼并的国公也不满…… 第两千六百四十二章 不商量的背后 温祥卿清楚顾正臣的本事,他总有办法弄来钱财,且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但眼下东征不合适。 于是,温祥卿走出,进言道:“陛下,三十六高僧被害一事,还需等日本僧人前来说个清楚,询问个明白,眼下直接定下东征事宜,太过仓促。” 朱元璋的愤怒逐渐消退,冷漠的帝王再次出现:“让日本僧人加快入京,朕要问个清楚!镇国公,抑兼并的事,商议得如何了?” 顾正臣行礼:“臣与魏国公、梁国公做过深入交流,目前,进展良好,与户部、礼部、督察院,也在商议之中。” 徐达、蓝玉瞪眼。 咱们三啥时候商量了,还深入交流,你怎么个深入了,你在睡觉,他在守着架子,我在看书…… 李原名、杨靖、詹徽也不拆穿顾正臣。 顾正臣说的没有半点负担。 没说话,那也是一种商议,就像是后世,实现不了和平,并不影响写出来和平协议嘛…… 可顾正臣这番话落到开济、薛祥等人耳中,那就变了味道,认为抑兼并的策略已经出了好几条了,而且看样子,三位国公还达成了一致…… 朱元璋抬手:“那就继续商议。” 顾正臣等人领旨。 天色不早了,不必去中军都督府睡觉了,回府。 顾正臣回到府中时,朱棡、朱棣、沐春等人正坐在游廊里讨论着什么,见顾正臣来,起身迎接。 朱棡直言:“先生,是不是要东征了?” 顾正臣看着朱棡、朱棣等人期待的神情,言道:“还差一些,不过可以准备起来了。晋王就没必要跟着了吧,你需要抓紧学外语。” 朱棡退后两步:“先生,学外语,学得我都有些愚蠢了,发明外语的人,是个蠢货吗?” 朱棣、沐春连连点头,很是赞同。 比如月份,英语有单独的词叫month,可一月至十二月,又分别有不同的词汇称呼,不像汉语,几月前面就挂个几,多方便,容易记。 语言这东西,不就是应该更简单地表达内容吗? 啥东西都创造一个单词,遇到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就麻了。 比如蒸汽机、热气球叫啥,伊丽莎白一脸茫然,就连羊驼,伊丽莎白也喊不出来,非说那是羊,叫sheep就行了…… 强词夺理嘛。 朱棡觉得这语言乱七八糟,毫无美感,若不是肤白美貌大长腿,才懒得学。 顾正臣笑道:“所以,你要学好英语,了解他们的不足,才好改造他们,引导他们学习大明的一切,包括文字在内。东征用不着你,东征之后,你就要出海了,还是留下跟着伊丽莎白好好学习吧。” “东征之后出海?” 朱棡深吸了一口气。 朱棣有些不舍:“先生,这么快吗?不能让三哥多留几年,再说了,伊丽莎白也未必想那么早回去,她还在学习大明的文化。” 算起来,伊丽莎白到大明也才两年,并不算长。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棡:“东征不是一天就结束的,等尘埃落定,至少要明年春天之后了。” 朱棡有些惊讶:“明年,先生,现在是二月份。” 朱棣、沐春也奇怪。 北伐战争才持续了多久,面对元廷与草原,大明都没用一年。一个小小的日本三岛,怎么需要一年之久? 太宰府的战争,那可是一两天就结束了。 足利义满挡不住大明,哪怕他实现了一统,从军事实力上来论,他们差大明太远了。 怎么算,东征都用不了一年。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说:“东征不会太快,但西行的事宜需要准备起来了。最好是明年出航,当然,你想晚一两年,我也没意见。只是,这条路,早晚需要走。” 朱棡思索了下,回道:“明年出航,弟子会准备周全。” 顾正臣微微点头:“主要是人手,多准备一些你认可的人。对了,日本僧人快入京了,你需要安排人准备一下……” 朱棡知道自己担负的使命,那不是去澳洲,选个地,弄点土著就能开国了。 西方有国,而且国家众多。 自己抵达那里的第一步,压根就不是开国,而是开战…… 顾正臣看向朱棣:“让你的人抓紧训练,此番东征有他们。” 朱棣明白,这是出海之前的训练。 日本僧人还没到金陵,大明三十六僧在日本被杀的消息便传入民间,群情激奋,指着东面骂日本鬼子的不在少数。 可顾正臣、徐达、蓝玉等人还是老样子,坐在中军都督府的书房里,啥也不说,干坐耗时间。 都不说话,也都习惯了这种日子。 杨靖、李原名、詹徽也都是聪明人,都清楚这样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因为没啥好商量的…… 抑兼并这事,现在商量也是白商量,它不是匆促就能决定出来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方略的事。 最主要的是—— 皇帝需要观察抑兼并政策之下,勋贵的动静,观察民间的反应,而这些动静、反应,都需要时间一点点收集起来,既要关注金陵之内,也要关注金陵之外,长江南北,黄河上下…… 总之,朝堂之上的抑兼并之策,只是吹了风,至于如何施策,需要按照这股风吹之后的效果来定。 如果风吹得人仰马翻,哀嚎遍野,那后续的抑兼并倾向于放宽,如果风吹过去,只折了一两个树枝,吹掉了一些叶子,其他没啥问题,那抑兼并的举措会倾向于收紧。 一句话,勋贵、官员、商人、富户、士绅的反应,决定着抑兼并的程度、手段。 虽说朝廷抑兼并的举措还没拿出来,正在商议,可这些人的反应不可能出现在拿出举措之后,那就是落锤了,不管谁嚷嚷,这政策都会推行下去,哪怕是改,那也需要时间。 这就是引而不发,观察动向,决定箭最终的方向与力道。 耗时间也很累,所以每个人离开时,都很疲惫,但这一幕幕落到外人眼里,就意味着几人争论了一天,抑兼并政策出台的进度在拉快,所以需要赶紧活动,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托人找关系。 总之,要阻拦抑兼并之风,否则,大家日后都得喝西北风…… 第两千六百四十三章 慧海:真佛在大明 黑烟滚滚,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便散开许多,东风一吹,黑烟逐渐不见,天空依旧蔚蓝。 慧海不明白蒸汽机是什么,但很清楚,这船没有船桨,不需要人力驱使便能逆流而上! 颠破了传统认知! 这应该是般若船,以大智慧、大法力、大本领,铸造出来的可以无视逆流、风向,可以带人穿越生死轮回的船! 慧海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码头,数不清的船只来往,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碰撞,这一切,透着令人内心宁静的秩序美。 大明的一切,很令人舒服。 登上码头,会同馆大使王默到来,问清身份之后,言道:“慧海法师,大明三十六僧被杀一事已是传开,无数百姓愤怒难息,为保安全,可走小道。” 慧海抬手:“南无阿弥陀佛,高僧遇害,信众之人憎恨与愤怒实属正常。我双手持佛珠而来,心明如镜,是为诉说真相,揭露丑恶而来,是为再请高僧,净国土戾气煞气而来——当行大道。” 王默见慧海坚持,也不再说什么。 沿途之中,不少百姓指指点点,但多数也是责骂日本,而非直指慧海本人。 慧海看着厚重高大的金陵城墙,几是走不动路。 日本京都也有城墙,但怎么说,那城墙只有六尺高。 六尺—— 没错,就是一人高的城墙。 似乎一人高的城墙是玩笑,没啥用,蹬嗒两下腿也就翻过去了,但事实上不然,城墙内外都开挖了一丈宽的壕沟,如此一来,掉到壕沟里,那不就是一丈六尺高的城墙了嘛。 向下挖,总比向上加高容易得多吧…… 不过,听说京都在改造城墙,也不知道是要加高了,还是要挖深了。 但不管怎么说,京都的城墙放在金陵来看,都不配称之为城墙,在日本,谁他娘的见过七八丈高的城墙啊,就连许多佛楼,那也没这么高啊…… 这就是大明吗? 单单这城,便是神迹! 神佛所在的国都吗? 宫门之前,慧海看到了两位面容慈和,眼神深邃而平和的老僧。 慧海上前行礼。 宗泐打量着慧海,还礼之后问:“良用、觉智等三十六僧,当真已西去?” 慧海低头:“他们为了弘扬佛法,舍了身命。” 宗泐老眼中满是惋惜与痛苦:“那他们,走时,可动摇了佛心?” 慧海双手合十:“没有,他们的道心坚如磐石,并在临走之前告诉我们,光在大明。他们是一尊尊真佛。我们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真佛,所以,来到了这里。” “你们?” “唐招提寺所有见过他们,坦然赴死的僧人,他们用命,弘扬了佛法,并告诉我们,生而度世人,死而度恶魂,秉持光明,普度众生,净去怨孽是为佛!” 慧海虔诚。 宗泐谢过,言道:“他们为弘扬佛法而死,死去必能侍奉于地藏佛左右。只是,这些高僧,是大明佛门重要之人,如今罹难于日本,即便佛门可以放下,可大明皇帝、万千信众也未必能放下。” 慧海了然。 随着道路让开,慧海跟着宗泐、如玘入宫。 慧海看到了前面广场上一根高耸的旗杆,抬起头看到了上面的日月旗,正想收回眼睛时,突然发现东面的天空上竟飘着什么东西,如同狰狞的猛兽。 “那,那是何物?” 慧海骇然。 宗泐看了一眼,对大惊小怪的慧海道:“那是大明的飞天神器。” “飞天?” 慧海管理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满是震惊。 如玘坚定地说:“没错,确实是飞天。” 慧海注视着,那东西竟朝着自己这个方向飞了过来,确实,可以看到上面有人,不止一个,随后整个热气球开始爬高,一点点变小。 飞天,既乾闼婆,佛教中天帝司乐之神,又称香神,乐神、香音神。 《大智度论》中说:“乾闼婆是诸天伎人,随逐诸天,为诸天作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佛陀出现的场合,便一定有飞天存在! 反过来—— 有飞天存在的地方,那一定有真正的佛陀! 佛陀在大明,真佛也在大明! 我来对了! 这里才是真正的佛国之地,是佛门的希望所在! 所以—— 慧海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入殿。 朱元璋看着慧海僧人,询问道:“告诉朕,朕派去日本的高僧为何人所杀?” 慧海没有遮掩,直言道:“去年除夕夜,唐招提寺内突然闯入一批黑衣人,住持绝海中津曾下令拼死护卫大明僧人突围,只不过,良用、觉智高僧为避免寺院僧人遭遇劫难……” 徐达看了一眼顾正臣,顾正臣只面无表情地听着。 内心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愧疚吗? 似乎没有。 毕竟自己提出来时,宗泐、如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哪怕他们知道有问题,清楚去的人很可能回不来,还是答应得爽快。 佛门传播佛法,不在意牺牲。 他们在意的是,信众、寺庙、名声。 说不清是谁在算计谁,也说不清谁最后得利。 但僧人死了,还是三十六人,顾正臣多少还是有些悲伤,他们毕竟是大明人,至死前一瞬,还在为了大局而活。 原以为,带着舍利子,至少可以保全性命,被囚禁起来也无妨。 可现实,却是如此悲壮。 不逃命直面死亡,确实比逃命更有震撼,更能净化人心。 慧海的话依旧响亮:“日本国已是暗无天日,唯有日月方可使其变得明亮!慧海此番前来,便是欲请皇帝,派天子之师,摧毁室町幕府,让日本重回佛国时代。到时,派遣高僧东渡,纠正偏离根本的日本佛教!” 顾正臣眉头一抬,惊讶地看去。 朱元璋目光扫向顾正臣,那意思是,这到底是日本僧人,还是你丫安排的托? 怎么朕还没说,他先说了…… 顾正臣也很意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子,你汇报完情况,就可以找宗泐、如玘聊聊佛祖那点事了,怎么,还主动请求大明出兵讨伐日本了? 第两千六百四十四章 日本僧的借刀杀人 慧海目光笃定,见朱元璋没有反应便接着说了一句:“万望皇帝可以拯救日本万民于水火之中,还其祥和之气!” 话音落,慧海行佛礼参拜。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之意:“前有大明三十六僧遇害,后有高僧请托,朕当慎重考虑,你行舟一路辛劳,退去天界寺休息吧。” 慧海起身,想起什么,言道:“本僧来时遇到了陈祖义海贼团,他们让我传话大明,说不久之后,会有无数海贼宣泄愤怒,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陈祖义海贼团与室町幕府有勾结。” 朱元璋豁然起身:“朕说,为何海贼屡教不灭,屡杀不止,原是藏匿于日本!” 赵海楼走出,请旨道:“陛下,日本狂傲,嗜杀,犯下罪行累累,如今杀大明高僧,与海贼勾结,新仇旧恨,宜应算之。” 朱元璋目光锐利,神情威严:“朕给过日本国机会,可他们没要。既是如此,那就要承受雷霆之威!” 赵海楼听得热血沸腾,然后,愣住了。 皇帝,你到底接着说下去啊,下令东征啊。 可朱元璋没再说什么,只是坐了回去:“佛门为朝廷遭难,朕不忍之,择日将亲往天界寺。” 宗泐、如玘行礼。 顾正臣甚至看到了宗泐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 这个家伙,还真是铁石心肠,为了佛门未来,死多少人都不在意。 朝会散去,老朱也没提什么东征的事。 宗泐见慧海抬头看天,目光依旧在找寻飞天之物,言道:“你为大明僧人直言,告知其殉身成佛之事,我等甚是感激。只是,请兵摧毁室町幕府,当有战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慧海行礼:“《地藏经》有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佛门历来主张因果轮回,大明给了日本善果,却遭室町幕府血腥杀戮,他们当食恶果。惩恶,不就是扬善吗?” “宗泐住持有所不知,室町幕府犯下的罪行无数,哪怕是在结束了战争之后,依旧肆无忌惮,横征暴敛,掠民开矿,扩充兵力,民无青壮,老不聊生!” “若大明当真愿发兵讨伐室町幕府,大可扶持佛门,以佛门为尊,缔造一个真正祥和的佛国,从此之后,日本之地,再无杀戮、不闻血腥,唯有佛经郎朗,佛寺无数。” 宗泐看出了慧海“借刀杀人”的心思,但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否真如他所言,打造一个佛国。 慧海脚步走得很是沉稳。 目的? 目的很简单,足利义满已经没有了对佛门的敬重,他该死! 最主要的是,佛门的地位被压制多年,足利义满这些年中虽然重佛,可已经事实上将武士的地位提升到了僧侣之上! 武士,那些拿着兵器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他们也配踩在僧侣的头顶之上? 日本佛门早就看不惯这种现象了,僧侣可以居于天皇、将军、大名之下,不能低于武士之下,再这样下去,哪天佛门就沦为平民一级,甚至可能会被弃之如履,被踩到贱人一层了。 毕竟足利义满的野心,是掌控一切可以掌控的力量,包括所有的寺庙。 所谓的新五山制度,不就是让其他寺庙低头,让世人都知道,那几座寺庙是高高在上的,其他寺庙,不过如此! 这是什么? 这是不平等! 寺庙都不平等,如何众生平等? 足利义满不适合成为日本的统治者,可日本佛门又没有力量去对抗武士、室町幕府,那出路,只有一个: 引一股全新的力量介入。 这个力量,便是明军! 明军介入,打败室町幕府,必然需要抚慰地方,招抚各地,那日本佛门便可以趁势崛起,收揽更多的信徒僧众,继而拥有与大明讨价还价的底气,推动佛国的出现。 大明想要的是安稳,佛门能帮他们实现,甚至可以成为治理日本的重要力量! 慧海到了天界寺山门之下,看到百姓络绎不绝,惊讶于此处的香火之旺盛,不要说唐招提寺无法与之相比,就连京都五山寺庙,那也不能与这相提并论。 “这里是佛门圣地!” 慧海没入山门,先行佛礼。 镇国公府。 张希婉看着审视日本舆图的顾正臣,言道:“夫君罕有在府中停留半年时,这一次,怕也不例外。”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的目光有些愧疚:“再等等,等为夫将这些事都处理好了。” 张希婉才不信这些话。 成婚十几年,从来都是聚少离多。 而且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哪有什么结束时。 吕常言走了过来,言道:“老爷,唐大帆、马直、万谅三人来了。” 顾正臣了然:“让他们过来。” 张希婉见顾正臣没个清闲时,也只好暗暗叹息,让人准备茶水。 唐大帆三人进入书房,行礼之后落座。 顾正臣言道:“蒸汽机制造耗费了格物学院太多力量,许多优秀弟子被捆绑在蒸汽机上,走也走不开,入仕也入仕不了,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我知道,他们心中没有怨言,毕竟是为了水师船队,为了朝廷。” “只是,格物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是教授知识与技术的地方,不是一个制造工厂,可以保留一部分用于实操实践,但不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蒸汽机上。” “所以,我决定将蒸汽机拆分出去,建立一系列的工厂,机械工程院内只保留汽缸等核心制造,其他一应零部件,全都分散出去,以独立的工厂负责制造。” “设置单独的组装工厂,负责采购一应零部件,并完成蒸汽机的装配、检验,通过合格验查之后,发卖给朝廷。你们意下如何?” 马直见唐大帆、万谅看着自己,思忖了下,言道:“作为机械工程院院长,如此安排,多少有些不舍。如此一来,机械工程学院的未来之路在哪里?” 总需要有点事干吧。 顾正臣从书架上找了找,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马直:“机械工程学院未来的路还远得很,蒸汽机,说到底,是一种科技含量不高,算不上什么高难度的事,你们要解决的是这个——” 第两千六百四十五章 启动,内燃机之路 马直接过册子,打开看了看,皱眉道:“内燃机,这是何物?” 唐大帆、万谅诧异,起身走了过去。 册子之上写的内容并不多,只是有几张草图,还有简短的注解,最大的几个字,便是“十年内燃机计划”。 十年! 显然,顾正臣给出了一个很长的时间,这也意味着,内燃机的研究将是漫长且艰难的一条路。 顾正臣坐了起来,喘了几口,一只手按在胸口,直至不适感退去,才轻声道:“蒸汽机也好,内燃机也罢,说到底,原理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热能转化为动能。” “但蒸汽机,是外燃机,也就是火焰在汽缸的外面,通过燃烧加热形成蒸汽,蒸汽驱动汽缸往复运动。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为了确保蒸汽机动力足够充沛,整个蒸汽机的尺寸只能增大……” 宝船使用的蒸汽机,长度达到了一丈半,整个汽缸冲程就长达半丈,这还没有计算相应的飞轮、连接轴承等。 块头大,驱动力是强了,可也占据了太多空间。 原本一艘宝船可以容纳两千人,毫无压力,可改造之后的宝船,大部分时候只能配备一千二百余人。虽说并没有减少战力,可减少了运载能力与运载空间。 马直仔细看着草图,询问道:“顾堂长所说的内燃、外燃,指的是,火在外部、内部燃烧?” 顾正臣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马直面色凝重:“可是,火怎么在内部燃烧?若要在内部燃烧,煤炭不太可行,这东西频繁更换就是个问题。不过——” 万谅沉声:“或许可以使用猛火油试试,那东西热量高,威猛。热气球升空,多用此物。” 马直看向顾正臣:“猛火油,能成吗?”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马直:“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能不能驾驭得了。” 唐大帆皱眉,言道:“镇国公,我是个外行人,对外燃机、内燃机不懂,可我知道,如果猛火油可行,这条路,咱们也未必走得通。毕竟猛火油的产量极少,这些年来,格物学院才收集到了不到两千斤。” “目前,学院之内的猛火油,也就只有二百斤左右了,再想补充,很难,而且成本高昂,未来使用必不能承受。若成本太高,远超蒸汽机,那这内燃机还能成吗?” 马直、万谅赞同。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蒸汽机走百里耗费煤炭的成本若是远远低于内燃机走百里的成本,那朝廷也不可能放着蒸汽机不用,非要改用内燃机。 船只运转,是需要花钱的,户部若是不给钱,那这内燃机是开不起来的。 猛火油,金陵这里可不产,别说金陵了,就是这方圆一千里,那也没猛火油这东西。 学院里的猛火油,是通过商人从西北采购来的,一百斤猛火油的成本,仅仅是人工、路途花销等等,就高达三四百两,到了格物学院这里,为了保证这笔生意持续,需要拿出五百两买下。 没办法,路途实在遥远,一趟下来要小半年,没有利,谁愿意做这种事。 一次北伐,热气球飞天多少次,猛火油已然耗费个差不多了,再想弄更多可不容易。 顾正臣给了唐大帆、马直等人一个定心丸:“猛火油当下的成本确实高昂,难以支撑,但是,猛火油在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等地,那都不算什么。” 唐大帆错愕:“所以呢?” 那里毕竟不是大明的地盘,人家也不给卖啊,最可恶的是那个哈密,好端端地不干人事,导致西出的商道并不畅通。 马直、万谅对视了一眼,大概明白了顾正臣的意思。 唐大帆见顾正臣面带笑意,也知道了什么,摇了摇头,感叹道:“看来,镇国公这是肯定了猛火油是内燃机的燃料,用意深远,谋划长远。” 马直、万谅点头。 如果猛火油行不通,顾正臣不会说出这种话,毕竟,他连如何解决猛火油的法子都拿了出来…… 原料不成问题了,那就剩下技术了。 马直问道:“顾堂长,这内燃机,较之蒸汽机,强多少?”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蒸汽机之后是内燃机,日后的火车、中小型船只,都会配备内燃机,它的优势,不是蒸汽机可比。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我写的是十年计划,但说实话——” “十年之内,我也拿不准你们能不能做成,兴许需要二十年,甚至更久,但不管如何,这条路,便是机械工程学院未来的路,走通了,大明领先世界四百年,走不通,大明兴许会被人追上来。” 马直起身,捏着册子,肃然道:“蒸汽机的路是我们开出来的,内燃机的路,我们也一定走通!一代人搞不成,那就两代人,三代人!我相信,大明人总会有智慧解决各种问题!” 顾正臣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自信。 哪怕前路崎岖坎坷,也要带着决心,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对于西方来说,出现过一次蒸汽机革命,但大明没有蒸汽机革命,因为蒸汽机目前还没有深入到各行各业,更没有进入民间。 要让蒸汽机进入民间,一个前提是,皇室许可。 眼下老朱对蒸汽技术转为民用有顾虑,但在内燃机抛出来之后,应该就无所谓了,朝廷垄断内燃机,蒸汽机这种东西,自然而然可以进入民间,比如海河船改装。 商船南来北往,最大的成本之一,就是时间。 时间就是金钱,在古代一样适用,南洋一次贸易花四五个月与两三个月的成本是不一样的,最终所得也是不同的。 只不过,内燃机的路有些难走,这才是真正的工业产物,也是工业文明的重要标志。 解决了内燃机,说不得路上也能哒哒地跑一跑四轮汽车,当然,只是四个轮子的初始模样的汽车…… 路不好走,但方向却很明确,只能走下去。 蒸汽机迭代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进入下一阶段了…… 第两千六百四十六章 再给二十年 马直憧憬不了顾正臣所憧憬的未来,但也清楚,更为小型化的内燃机一旦成功,其应用场景远比蒸汽机更为丰富。 唐大帆看着马直将册子小心收入怀中,还拍了两下,侧身对顾正臣道:“镇国公,围绕着蒸汽机设置一系列的厂房,并独立在格物学院之外,我个人没意见,但这里面还有一些问题。” 顾正臣抬手:“你讲。” 唐大帆扶了下帽子,坦言道:“其一,拆分之后,谁来负责生产,若是格物学院出人,那他们是算格物学院的人,还是外面厂房的人,换言之,他们的身份如何界定。” “其二,拆分设厂,需要不小的投入,这笔钱,是交谁来出,工部还是格物学院?其三,设厂容易,存活难。如果哪天朝廷认为蒸汽机的数量足够了,不再采购零部件,这厂房是不是就要关门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顾正臣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自己选择的接班之人并不简单,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他唯一的不足,就是缺乏足够的远见,无法指引各学院的方向,可远见这东西,整个大明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顾正臣手指点着桌案,问道:“最近朝堂之上抑兼并的事,你们知道吧?” 唐大帆有些错愕。 这好端端的说蒸汽机拆分设厂,怎么突然跳到了抑兼并这件事上去了? 万谅端着茶碗,笑道:“镇国公,别说知道,格物学院还将那一套装置给弄去了,一到休息时,总有一间课堂被捂得严严实实,一群人在那观看,总觉得这种形式很新颖。” 马直眉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是啊,一些戏台子,竟也想买下这一套装置,书坊也受到了启发,听说集贤院已经在准备出三国、大航海等书籍,全部是图画的书册了。” 顾正臣无奈摇头。 看样子,连环画要提前问世了。 宋代之前,也有连环画,不过更多的是壁画。 宋嘉祐八年刊刻的《列女传》是最早的多幅故事插图书,基本上已经可以称之为连环画了。 不管是三国还是大航海的书,现在许多书籍都有插图,只不过插图数量少,一般就是画画人物,最多将摘取某个故事画出来,完全以画配合少量文字的图书,还没有出现过。 唐大帆将话题扯了回来。 顾正臣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站起道:“抑兼并的举措,其实古人已经为我们摸索过,无外乎三种。其一,控制土地,井田制、限田令、均田制等;其二,商业管制,如禁榷制度、平准法、市易法;其三,以税调控,增加交易成本。” “可这些举措,不管如何施行,总还是会出现一定的问题。究其根本,是因为权力统治财产,过程缺乏公正。可权力的问题,我们没办法解决,只能疏导,而疏导的一个方向,便是工厂。” “什么?” 唐大帆吃惊地看着顾正臣。 万谅、马直也被这个想法给惊住了。 顾正臣很清楚,勋贵有着兼并土地的必然性,这种事,在封建时代,谁都拦不住。 就后世,那种技术,那种管控,那种消息畅通的时代,某些人还不一样占地盖庄园、大别墅? 那些人可不是手眼通天,他们只是手眼通地方,可这些勋贵,是真正手眼通天的存在,他们非要占地、非要弄几千亩,只靠着一两个政策,做不到。 因为他们本身就有权,也会有人因为他们的权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非削了他们的权,让他们成为寻常百姓,否则,他们一定会兼并田地,这是历史使然。 良田,是这个时代里,所有人最朴素最执着的东西,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包括和尚道士,都一样,就连青楼里的女子,也想着年老之后置办几亩良田安享晚年。 单纯的抑兼并,有作用,对商人、大户、士绅,但对勋贵,远远不够。 根本在于,勋贵的利益需要田地来支撑,需要田地来保证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不让他们兼并田地,必须给他们一定的利益补偿。 类似于养廉银,你让官员不贪污,至少需要多给他点工钱,如果每个官员都穷到吃不起饭了,养活不了家人了,那正直的官员在面对诱惑时,他有几分抵抗之力? 但凡有点养廉银,全家吃喝不愁,还有点剩余,那官员至少有底气去拒绝诱惑。 虽说养廉银杜绝不了贪污腐败,但却可以避免一些贪污腐败,减少一些对百姓的剥削。 同样的,需要给勋贵一些“养廉银”,让他们不去搞兼并,勋贵控制住了,剩下的大户、商人、士绅,那控制起来也就容易一些了,至少,勋贵人心稳定,与朝廷站在一起,朝廷自上而下推行抑兼并便少了一股阻力。 但这笔充当“养廉银”的钱财,出自何处? 户部必然不会出。 那就只能从商业里出了。 顾正臣将自己的构想讲过。 唐大帆皱眉,疑惑地问:“这可行吗?” 马直也认为有些冒险,言道:“一旦运作不当,这计划也就只能维持三五年。” 万谅思忖:“顾堂长,我总觉得里面有些风险。” 顾正臣笑道:“是啊,风险不小,但这东西吧,还是让他们自己来选,选对了,那就是他们的利,选不对,那就是他们眼光不行。远航贸易方兴未艾,蒸汽机船未来可期。” “至少,未来二十年,勋贵可以从中得利。朝廷需要这个二十年,所以,蒸汽机的拆分,设置多少工厂,这事你们回去拿出个方案,尽快送上来。” 唐大帆、马直、万谅起身告辞。 途中。 马直对唐大帆问:“顾堂长说,朝廷需要这个二十年,是何意?” 唐大帆看了一眼马直,抓着胡须,温和地笑道:“这二十年,便是抑兼并的二十年!” “这么久?” 马直吃惊。 万谅默然。 抑兼并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远远不是朝廷制定政策法条就能搞定的,它需要每年都办,每年都抓! 第两千六百四十七章 你卖朕的东西? 对于抑兼并的困难与长期性,顾正臣是有充分考虑的,妄想一朝一夕解决这个问题,纯属痴人说梦。 没有谁,可以与天下为敌还能岿然不动的。 老朱也一样。 顾正臣打算用二十年来稳住朝廷勋贵。 二十年后—— 如果民间的抑兼并无效,多少努力都遏制不住,那就只能放开,自由交易,这个时候,勋贵的态度也就不重要了,他们想兼并,随他们去便是。 如果民间的抑兼并生效,控制住了,相应的框架固定,疏漏堵住,兼并之风刹住了,这个时候,勋贵的态度还是不重要了,他们想兼并也兼并不了…… 老朱是个强势的帝王,高压之下,抑兼并应该没太大问题。 朱标外柔内刚,等他上台之后,想来也会有更合适的办法继续抑兼并,比如一条鞭法,实在不行,一步到位,弄摊丁入亩,总之,后十年也应该没问题。 为何不在当下拿出一条鞭法、摊丁入亩? 因为当下自耕农多,兼并之风还不算大,这会,除了金陵周围,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其他地方的百姓自有田地数量颇多,比如山西移民之后的自耕农,他们的田地户均接近五十亩。 当下的兼并风很大,完全是因为有一批人需要落户金陵,全都在天子脚下置地,还闹出了人命,风声自然就大了,加上老朱对商人置地颇多不太满意,又被兼并田地的指数级增长恐惧所支配,这才提出控制兼并之风。 实事求是地说,开国初期的大明,还不到施行一条鞭法的地步,社会矛盾还没到那一步,这些法子,还是交给朱标乃至朱雄英一点点来吧。 这一次,顾正臣没去中军都督府,而是去了皇宫,在武英殿与朱标商议着什么,直至等到下朝的朱元璋,交上了一份文书。 朱元璋接过来看了又看,满是疑惑,皱眉道:“大明蒸汽机制造厂,大明澳洲金矿厂,大明西洋贸易远航企业,大明东海四岛金银开发企业,顾小子,这都是什么东西?” 乱七八糟,全都是些没听过的东西。 顾正臣郁闷,走出来解释:“陛下,抑兼并不能乱出王八拳,需要先稳住勋贵,然后集中力量进行民间大户、富户、士绅层面的抑兼并。所以,臣想,先稳住勋贵,而稳住勋贵就需要给他们一些利益。” 朱元璋将文书丢在桌案上,冷着脸道:“怎么,朕还在,治不了他们?” 那意思是,谁反对,就灭了谁。 顾正臣咳了咳,对朱元璋道:“陛下龙威赫赫,自然可以慑服勋贵万民。只是,抑兼并毕竟不是一时之策,而是长期国策,这第一步若是走不稳,朝堂风波不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便会耗费陛下无数精力。” “扯皮、推诿,这些都将严重拖累抑兼并之策的施行。为求稳妥,臣思索出了一条对策,让勋贵心甘情愿地支持抑兼并,并成为抑兼并的力量,为陛下助力。” 朱元璋指了指文书:“就这什么厂,什么企业,就是你的对策?”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没错。” 朱元璋再次拿起文书,仔细看完:“你打算设置两个厂两个企业,然后将企业的一部分利润,分给勋贵?” 顾正臣回道:“是。” “这个大明蒸汽机制造厂?” “臣打算卖蒸汽机商船。” “这个大明澳洲金矿厂?” “臣打算再开发一座澳洲金矿。” “大明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你打算派人远航至西洋做贸易?” “陛下英明!” “大明东海四岛,朕记得,日本只有三岛。” “哦,不属于日本的那一座岛,也应该归属大明……” 虾夷岛,也就是后世的北海道岛,这会还不属于日本,而是由阿伊努的土著占领,就连足利义满也默认,消灭了南朝,整合了三岛,就属于一统了。 室町幕府不要,大明要。 朱元璋愤怒了:“那都是朕的东西,你拿出来卖给勋贵?” 顾正臣错愕地看着朱元璋,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企划书,上面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剔除再生产投资外,取出利润的一半,剩下一半拿出来分红…… 你以为利润的另一半去了哪里,还不是进入了皇室的口袋? 顾正臣发现老朱和以前是真不一样了。 以前的时候,户部、内承运库都是他的,想用就用,现在不一样了,知道户部是朝廷的,内承运库是自家的,这不算完,还知道护着内承运库了…… 你一个皇帝,计较这点干嘛。 朱元璋不这样想,若不是自己这点内承运库接济,户部早就穷死了,你们这些人的俸禄,领不到下个月…… 那些金矿、银矿,是咱的,也是朝廷的,怎么能瓜分给勋贵…… 还有,蒸汽机,你丫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老子还没同意这东西要卖给商人,你连名字都给起来了,是不是都已经选择好地址了? 朱标站了出来:“父皇,儿臣以为,顾先生之策是有道理的,抑兼并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勋贵中不少人都乱了,让他们退地,他们不甘心,让他们不再置地,他们也不甘心。” “一个个都觉得,为朝廷流血流汗,杀出了如此功劳,临到头连地都不让置办,无法让子孙安享荣华,暗中难免委屈。若能给他们一些好处,贴补些许,至少让他们安心一些,不至于寒了他们的心。” “最主要的是,强行抑兼并,抓着勋贵不放,朝廷风波停不下来是其一,这些人也会以各种法子,暗中置地,最终遭殃的还是百姓,这是其二。” 顾正臣看着朱标,眼中带着感激:大郎,还是你好…… 朱元璋知道这些,可不甘心。 可以封爵,那也可以削爵,一个个想胡来,咱也不是不能杀人! 弄什么厂、什么企业,损失的可是朝廷与皇室的利…… 不过话说回来,勋贵、官员、富户、士绅一起打,还真不容易,日后朝堂有的折腾,安抚下勋贵,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厂、企业,能安抚得住吗? 第两千六百四十八章 出钱入股,到期分红 为了打消朱元璋的顾虑,顾正臣言道:“陛下,这两厂、两企业,所有权、控制权归皇室,账目之事,则交户部、钱庄审计,经营权归格物学院商学院。” “任何勋贵都不能干涉运营,也不派人进驻工厂、企业,只参与最后的利润分配。至于这最后的分配,也是按照勋贵出资多少,计比例分红……” 说白了,这些勋贵参与进来,等同于拿到了厂或企业的原始股,将需要分配部分的利润拿出来,按照一股合多少利,持有多少股,就给分多少钱。 朱元璋疑惑地看着顾正臣:“你还打算让勋贵出钱?” 顾正臣眨眼:“不然呢……” 不出钱,哪来的原始股。 这些勋贵要技术没技术,要经营不懂经营,除了有点钱,还有啥…… 朱元璋再次看向那本文书,凝眸道:“小子,你这是打着给勋贵分红的由头,打劫勋贵啊,你知不知道,你的胆量真的很大,一旦这些什么织造厂,什么企业,没了利润,垮了,没分红。” “那你镇国公府,承受的可是全体勋贵的怒火,到时候,他们会找你算账,找你要钱!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得起吗?” 顾正臣连连摆手,道:“陛下,这事与小子毫无干系,小子也是勋贵,出了事,小子和他们是一起的,要找,那也是找陛下的麻烦……” “什么?” 朱元璋豁然起身。 朕的麻烦,这风险朕来承担? 你好大的胆子啊! 顾正臣不害怕老朱,这些企业是皇室控制皇室所有,国企性质,我只是个国公,代表不了国企,你是皇帝,你代表。 你是法人啊,实在不行,朱标当法人…… 总之,与我无关。 朱标见朱元璋没明白,解释了句:“父皇,这是施恩于下的事,顾先生确实不合适做。” 朱元璋拍了拍桌案:“施恩于下?朕看着分明是个陷阱,万一经营不善,万一没什么利,万一出了问题,皇室的颜面如何保全?” 朱标可不这样认为。 顾正臣选择的厂、企业,无一例外,都是赚钱的行当。 蒸汽机,当下航海贸易热,商人必然青睐,不愁销路,即便远航商船改造市场饱了,那不是还有河船,再不济,后续蒸汽机可以转至其他行业嘛,需要蒸汽机的地方多的事…… 澳洲金矿,这东西压根亏不了,第一批吃金矿的商人在就地冶炼之后,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东海四岛金银开发,这不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风险最大的是西洋贸易远航,可西洋的航线已经走通了,黄时雪带来了大量的财富,也足以说明西洋贸易的可行性。 若是这些买卖都赔了,那只能说明,老天爷不让这些人发财…… 用这些买卖让勋贵加入进来,勋贵自然是高兴的,说明皇帝在乎,皇帝在意,有好处想着大家呢,以后继续忠诚,别蹲在墙根蛐蛐人。 这对勋贵来说,确实是恩典。 至于一开始让他们出点钱啥的,那也是因为启动项目需要资金嘛,做啥买卖都需要点本钱,然后才好谈赚钱、分红不是…… 这事必须皇帝亲自办。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劝解,也明白了其中关节,对顾正臣沉声道:“你倒是会选,让商学院之人负责经营,还不准勋贵干涉经营事宜,只等分红,若是他们非要干涉该如何,或是商学院之人被收买,流失了资产,又该如何?” 顾正臣肃然道:“所以,户部、钱庄审计账册,两个审计,都不属于两厂两企,而且人选,由皇室临时选定,一旦选好人手,立即派驻其中,不给外人收买之可能。” “当然,这也未必能杜绝所有问题,所以,臣以为,还可选择第三方审计,就是让勋贵各自选人,允许他们对存疑厂、企,进入审计核查。” 朱元璋思索了会,认可了这个方案,言道:“格物学院内部不是出了个委员会,加入一条,由堂长提名两厂两企经营人选,委员会审议考核,若没问题便用,若其经营不善,或出了差池,则经委员会提请朝廷,由朝廷罢免。” 在整个流程中,堂长有提名权,委员会审议权,朝廷有罢免权,看似朝廷的权力削弱,但这里还有一个隐藏的权力,那就是,朝廷拥有更换堂长的权力…… 如此一来,其实提名、罢免权,事实上还是握在皇帝手中,只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让委员会负责审查考核一番罢了。 顾正臣询问:“那陛下是同意蒸汽机发卖事宜了?” 朱元璋面色有些凝重:“小子,你不担心这东西流落到西方去,反而威胁了朝廷吗?” 蒸汽机的用处可多了,并非只是用在船上。 大明研究这东西用了不少年,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是完全从零开始。一旦蒸汽机流落其他国家,他们就有了实物参照,以实物仿制,其速度远远快过自主研制。 说不得,他们只需要半年一年的时间,就能将蒸汽机制造出来。 顾正臣看着担忧的朱元璋,认真地回道:“陛下,首先,购买蒸汽机的商人,需要改造出蒸汽机船,没有格物学院的介入,他们做不到,这也就确保了每一艘蒸汽机商船完成备案。” “其次,备案船只出海,当签署截止明年秋之前不下西洋的承诺书。最后,即便蒸汽机船被西方诸国拿去了,臣看也无妨,那时候,晋王已经率领船队,接近了英格兰。另外,大明不说,西方诸国就不知道前往大明的航海通道在哪里……” 直接威胁大明,短时间内不可能,即便他们掌握了蒸汽机,那也用不到远航上,只能用于挖矿提水等领域,还没等他们摸索好用途,大明的倾销,也该到了,他们有没有钱玩蒸汽机,这都是两说的事…… 当然,蒸汽机与火器并不挂钩,西方的火器还处在相当落后的阶段,军事层面的威胁,压根就不存在。 将蒸汽机转民用,从当下来看,威胁不大,利润却很可观。 第两千六百四十九章 顾正臣的办法 对于开办工厂、企业的事,朱元璋还需要细细琢磨,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但顾正臣认为这事基本定了,毕竟老朱也清楚,这是朝廷第一次抑兼并,若是不能做好,那遗留下来,日后可就不好办了。 朱标也好,朱雄英也罢,但凡提起抑兼并,人家就难免嘀咕一句: 当年你爹、你爷爷都办不成的事,你能办成?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挑明了,就需要办下去,要收到成效,就必须先止住朝廷风波,商人、士绅怎么嚷嚷,那都不重要,他们嗓门再大,那也传不到奉天殿上,他们再如何托关系,那也无济于事。 如今天下太平,外无强敌,这些人还能造反咋滴…… 顾正臣被赶了回去,继续去了中军都督府发呆。 这一日,顾正臣正犯困,差点睡着时,詹徽开了口:“今日陛下去了天界寺,无数百姓蜂拥前往,请愿东征,为高僧报仇,这事——诸位怎么看?” 蓝玉余光扫了一眼顾正臣,什么也没说。 自己现在已经是国公了,除了俸禄,啥也不比顾正臣差,就没必要掺和东征的事了。 顾正臣合着眼,没回应。 气氛有些尴尬。 徐达翻过一页书,问:“陛下怎么说?” 詹徽这才缓了口气,言道:“陛下说,南征北伐刚结束,朝廷正是休养生息时,东征之事,当慎重考虑。” 杨靖皱了下眉头,看向顾正臣。 现在的情况,多少有些让人意外。 日本高僧请求大明出兵,无数百姓请愿东征,朱元璋还吩咐了顾正臣解决后勤问题,按理说,东征已经是水到渠成,皇帝张张嘴就能决定的事了。 可为何—— 朱元璋反而在给这件事降温? 慎重考虑的背后,可不就是等等再说,对外传达的意思就是现在不出兵。 李原名清了下嗓子,言道:“顺应民意,发兵东征,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诸位,咱们需要商量抑兼并之策,这事,总需要有了章程,咱们不能一直这么干坐着。” 皇帝观望皇帝的,咱们先拿出个方案,不行到时候修改也好,总好过耗日子。 顾正臣抬手,拉了下身上薄薄的毯子:“既是如此,那就商议对策吧,劳烦李尚书记录下,我先抛砖引玉,说三点。第一,提高交易成本,土地流转当收苛税。” “苛税当苛,比如田地价值十两,上税当同价。也就是说,不管田地价值多少,都需要交同等价格给官府,方可完成交割。” 詹徽摇头:“镇国公,如此没用,他们大可私底下商议,压低田价,以一两,甚至几百文买下,朝廷一样收不到多少税。” 杨靖、李原名点头,这倒是。 顾正臣摇晃了下藤椅,回道:“所以,还需要确定一条,田地售卖一律以丰收年景时,田地交易市价的均值为参照,畸低价售卖者,一律驳回。” 李原名听闻,拍手道:“这个法子可行,对标过去田地交易价,还不允许价格过低,那这交易成本便增高了不少。” 交易成本过大,以前置办一百亩需要一千两,一旦过割苛税,那就要两千两,这对于一般商户来说,是不可承受的压力,置地时,自然要收敛一点。 成本抑制消费,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顾正臣继续说道:“第二,不能忽视民间田地交易的需求,有些百姓,家中没多少积蓄,但因病症或其他缘故,需要卖田换钱治病,苛税之下,大户反而会刻意压价,反而伤害了百姓。” “所以啊,我提议,地方官府应该可以适当收储田地,尤其是灾荒年景时,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典卖田产。可田产一旦卖出,他们便想回到自耕农就难了。” “允许百姓将田交割给官府,官府给其市价,但依旧允许其耕作原有田地,三年之后,若能凑足交割银,则赎回田产,若三年后凑不足,则田地归官府所有,但是——” “田地依旧归百姓耕作,但其耕作所得,以三税一或五税一交朝廷。也就是说,百姓没了田地所有权,但依旧保留田地使用权。” “换言之,他们是朝廷的佃户,不是某个富农的佃户。” “当然,若是三五年之后,百姓条件好转,想赎买回去田地,也应该许可。” 李原名、杨靖、詹徽都惊住了。 这个主意,实在是太过惊人。 就连蓝玉、徐达也瞪着顾正臣,不明白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单单就问一句:人家的田,到底是卖了还是没卖…… 卖了,怎么还是他耕作? 没卖,干嘛给他钱…… 不过仔细思索,顾正臣的提议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抑兼并,抑的是田地聚集到大户、士绅手中,那这田地短时间内聚集到朝廷手中,耕作还是他们耕作,朝廷损失了一笔银,却保住了百姓的田,也稳住了人心,给了百姓重新开始的机会与可能…… 最主要的是,朝廷给的钱,极有可能还会回来,毕竟三税一、五税一,哪比得上三十税一的轻松…… 就这么转了一圈,百姓拿到了钱,度过了难关,还重新开始了,官府又拿回了钱,钱在路上转了一圈又回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少,又好像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徐达摇头:“典当行也没你这个典当法,衙门如此,寻常年景可以吃得消,可若是灾荒年,你想过没有,难以计数的百姓要将田给官府,官府如何承受得住?” 十万亩,按市价可就是六万两至二十万两。 寻常县衙哪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钱,府衙也拿不出来啊。 詹徽赞同徐达的看法:“镇国公的初心确实是好,可不具可行性。这法子只能在灾荒年发挥作用,可偏偏,灾荒年时,地方衙门根本无法按照这个标准去兑现。” 杨靖眯着眼,开口道:“地方衙门确实无法承受灾荒年之下的大额支给,也无法受理海量的田地过割。但是——钱庄可以!” 第两千六百五十章 备灾的百万仓 这些年来,为了稳住银铜钞市场,也为了普及宝钞,大明钱庄早已从府一级渗透到了州县。 可以说,但凡设县的地方,除贵州、湖广、交趾、云南等少量县,大明各地基本上都有大明钱庄。 正因为钱庄的存在,才保证了宝钞、铜钱、银兑换比例相对稳定,商人在交易过程中已经习惯了使用宝钞,不少百姓观望多年,见宝钞依旧坚挺,也对宝钞没了最初的戒备,愿意接收、使用宝钞。 钱庄里有大量的金银钞储备,若是遇到灾荒年景,县衙可以承担一部分,不足的,可以让钱庄来填补,如此一来,即便是灾荒年,百姓的田也不必贱卖给富户士绅,继而度过灾荒年。 蓝玉皱了眉头,言道:“都灾荒年了,百姓要银钱干嘛?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有粮食不必卖田,没粮食,连人都卖了,谁还在意田?” 李原名看向蓝玉的目光带着几分鄙视。 詹徽也没想到蓝玉说出这番话,叹了口气,言道:“灾荒年,粮食确实最为重要,但梁国公,有钱的百姓他们会有序流动,会在县衙的引导下,分区分散前往储备粮食较多的地方前行。” “有了钱,他们会心存希望,即便进入城中,也不至于沦为强盗匪徒,扰乱治安。即便是被高物价拿走一部分卖田所得,他们也能凭借着购置的粮食,坚持到朝廷赈济粮的到来。” 杨靖微微点头,詹徽显然是有经验的。 灾荒年的钱,确实不如粮重要,但钱是稳住人性底线的东西,是重新开始的希望。 再说了,大部分年景的灾荒,县衙、富户都有一定储备粮,这些足够应对灾荒初期的百姓赈济,如果县衙粮食不足以应对,可以引导百姓前往府衙所在地。 蓝玉反问:“一县的灾荒,可以找一府,一府的灾荒,找谁?若是一个行省、乃至三四个行省的大灾荒,这一套还能成吗?” 詹徽沉默了。 确实,灾荒这东西,一旦发生,很可能是一连几个县、几个府,极端情况下,灾荒会波及数省。 在这种情况下,顾正臣的这一套完全就没用了。 行省内所有钱庄,也不可能填了一个行省的坑。 顾正臣坐起身端了一杯茶水:“梁国公的顾虑是真实存在,也是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我第三条建议,便是在各行省之内,建造百万仓。” “百万仓?” 詹徽被顾正臣的话给震了下。 这玩意,你能建到各行省? 百万仓,也就是百万石级别的仓库,这东西,整个大明,也就金陵、太仓、北平有。北平的百万仓,还是服务于北伐弄出来的,代价是抽走了太仓、金陵不少粮食。 杨靖叹了口气:“镇国公,百万仓说起来容易,可朝廷没那么多粮。” 百万仓,省着点吃,足够一百万户活一个月了,是一百万户,不是一百万人,确实能解决波及一行省、乃至两三个行省的危机。 徐达询问:“杨尚书,去年朝廷税粮有多少石?” 杨靖不假思索:“受益于这些年的安稳,各地吏治相对清明,从山里拉出来不少人,各地垦荒也增加不少,去年税粮达到了四千石有余。而这部分税粮,又有一千万石支给了北伐、服徭役……” 徐达看向顾正臣:“户部每年的支出可不在少数,府州县各自有各自的常平仓,想建造百万仓,少量或可行,多了,可做不到。” 顾正臣喝了口茶水,将茶碗放了回去:“每个行省,至少应该有一座不低于五十万石的大型粮仓,三个行省,必须设置一个百万仓。粮食不够,那就户部出钱去买。备灾仓是必须要做的事。” “以上三点,看似与抑兼并关联不大,但从根本上来说,只要提高了富户兼并成本,降低了百姓卖田可能,朝廷有应对灾荒年的能力,就能避免大量田地集中到大户手中。” 杨靖苦涩。 户部出钱采购粮食啊,这可就有些压力了。 徐达见顾正臣讲完,便合起了兵书,言道:“镇国公提了三策,仔细推敲,或是可行。既要讨论,那我也说几句,这第一,限田令应该拿出来,王公贵族,官员、士绅、富户,最高可拥有多少田产,需要给个边界……” 顾正臣只是安静的听着,并没有说什么。 蓝玉也有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但凡拥有佃户的地主、大户,都应该重税,以前一亩地税一斗的,给他们税五斗,税八斗。 虽说这样苦的一定是佃户,但佃户苦到极致,他们自然而然就不会当佃户了。 不当佃户干嘛,只能当流民。 蓝玉认为,流民可以拉去东北搞开发…… 顾正臣没想到,蓝玉还有这个头脑,简直是天才啊。 不过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就是不知道,义子算不算佃户啊,万一人家不叫佃户,改称义子了,那你这重税还收不收? 只是顾正臣没说出口,免得打起来。 论打架,自己还真不是蓝玉的对手,他一拳就能将自己送走…… 讨论嘛,有啥说啥,言论自由。 詹徽、李原名、杨靖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将这些看法整合出来,形成了抑兼并十八条,但这十八条在第二天就被改为抑兼并十二条了…… 正讨论中,顾正臣被人喊走了。 汤和将一份文书交给顾正臣,言道:“之前收到消息,说海面上出现了一批海贼,为首之人叫陈祖义。黄时雪的船队也遭遇了一批海贼,将其打败俘虏之后,将人送给了水师。” “审问之下,他们也说,是陈祖义的手下。陛下让我来问问你,陈祖义,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背后到底有没有水师的影子。” 顾正臣看着文书,紧锁眉头:“信国公,你知道陈祖义是怎么一回事的,水师都在朝廷控制之下,不可能做这种事,铁定是冒名,想要借陈祖义的威名,纵横四海。” 汤和踱步,面带愁容:“这个时候出了个冒名的陈祖义,对东征可不利啊。” 第两千六百五十一章 贫僧要出五百万两 东征需要调用大量水师船只、军队,势必削弱水师护航商船的能力,虽说沿海设置了一干卫所,有相当的防御力量,不惧寻常海贼。 可分散的商船,他们遇到海贼可没多少还手之力。 汤和言道:“商船被陈祖义袭击的次数,已经增加到了八起。这才多久,这个家伙已经掀起了风浪。若不能将他解决,陛下未必放心水师东征。” 顾正臣捏着文书,看了又看,沉声道:“东征的种种运筹都已施展,最后一块石头也即将滚下来,拖不得。安排人出海,找到这个所谓的陈祖义!” 汤和言道:“各地水师及其精锐,包括蒸汽机船,多聚集在太仓集训。可按情报来看,这个刚冒出来的陈祖义,多活跃在广东、福建外海。要去抓拿,需要派水师精锐前往。” 顾正臣思索了下,提议道:“派燕王、高令时、段施敏,率三十六艘蒸汽机大福船,前往搜巡如何?” 汤和眉头微抬:“燕王,合适吗?” 顾正臣摆了摆手:“自然。” 汤和不希望朱棣太过冒险,但顾正臣不这样认为,朱棣迟早会出海,不管他去哪里,他都必须经历冒险,而且,是充当带头人、领路人。 这次出海,马三宝、吴鲲、陆北冥、张承戈都去,就连高四纬也被顾正臣塞了去,只有沐春、沐晟等人留在金陵。 在顾正臣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件。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混不下去了,想发横财,出去非要当海贼的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大明水师这么强横,你当海贼有什么前途…… 劫商船,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那没问题,可遇到水师,你还怎么混? 不过这个家伙也聪明,知道狐假虎威,借一借陈祖义的名头吓唬人,只是他也不想想,威名好借,它不好还啊。 送走汤和,顾正臣准备回去继续听詹徽、蓝玉等人抑兼并的事,转头看到了如玘站在不远处。 顾正臣走了过去,言道:“慧海和尚那里如何?” 如玘行礼:“他对室町幕府有恨意,对高僧被杀,也有恨意。他是一个和尚,但已经失了佛心。” 顾正臣背负双手:“你所谓的佛心,只不过是不能怀恨在心罢了。可你也知道,宗泐那家伙面对杀手时,手中禅杖,杀人起来,那也是不眨眼的。” 如玘咳了两声,抬手道:“杀人是一种佛,不杀人也是一种佛。漫天佛僧,总有秉持不同。但从根本上来论,无论是杀还是不杀,被杀还是自尽,求的都是无愧于佛祖,无愧于内心,死不起波澜……” 顾正臣白了一眼如玘:“你是想说,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如玘眸光微动:“正是!” 佛门也好,道门也罢,都带着几分诡辩的思维在其中。 不管怎么绕,他们都能绕到终点——佛。 只要对得起佛,那就可以了。 看得出来,佛门并不完全是清净地,为了佛门,为了世人,他们也可以做一些“破戒”事。 顾正臣与如玘离开了千步廊,最终来到了天界寺的后院,这才得到了几分幽静。 飞鸟啼枝,树影斑驳。 春光时景,花香卧径。 宗泐起身给顾正臣行礼,然后道:“慧海已经五次请求我等助力,请求朝廷讨伐室町幕府。” 顾正臣盘坐下来:“你们呢?” 宗泐掐着佛珠,面带悲悯:“佛教在日本传播甚广,自上而下,信徒极多。说实话,相对于澳洲、美洲等地,佛门更渴望拿下日本,那些寺庙、信徒,我们想要。” 顾正臣思索了下,看了看门窗方向,轻声道:“东征之事正在筹备,陛下迟迟没有下定决心,说到底,还是钱粮不足。南征北伐之后,户部就虚了,撑不起来一次东征。” 宗泐老眼微动:“镇国公认为,东征需要多少钱粮?” 顾正臣伸出手:“五百万两。” “这么多?” 宗泐老和尚的手停了下来。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巨大到,佛门无法承受。 宗泐苦笑摇头:“老僧也是贫僧。” 顾正臣端坐着,自信地看着宗泐:“据我所知,日本寺庙数量难以计数,仅仅是京都一地,寺庙就多达三百余古寺。规模较大,占地颇多的,那也有十几处。” “每一处寺庙,都是一笔财产,折合下来,一座寺庙,一千两,如何都不算价高吧?就是在大明,不说天界寺,就是那灵隐寺,出价一千两,佛门愿意卖吗?” 宗泐郁闷。 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也别想买走灵隐寺。 顾正臣继续说:“以五百万两,尽收日本三岛的寺院及其典籍,这笔买卖,无论如何盘算,都是对佛门有利。若是你们不答应,我也可以转手去卖给商人,来日,你们去商人那里回购,看看价值几多?” 宗泐老脸上的皮肉抖动,深邃的眸子看着顾正臣:“镇国公,论价格,五百万两买下日本所有寺院,确实,佛门占了便宜。可是,佛门也有佛门的难处。” 你复活之后,可是给佛门要了一大笔钱,而且还定下了规矩,每年都给朝廷输送银钱,这事忘了? 佛门之地有许愿池,可对着许愿池,也喊不出来五百万两啊。 顾正臣站起身,走向宗泐:“佛门当真有难处吗?” 宗泐皱眉,胡须微动:“两个月。” 顾正臣掐着盘算了下,微微点头:“没问题。告诉惠海,若想要让朝廷东征,就应该将室町幕府的罪行,公之于众。他是日本僧人,他揭露的真相,百姓会信。” 宗泐了然,安排人送走顾正臣。 如玘愁容满面:“住持啊,咱们去哪里弄五百万两去,那可是五百万两。而且,为何没有询问抑兼并的事?” 寺庙最重要的收入就两样:香客供奉,田产。 香客供奉这东西不稳定,有时多有时少,可田产这东西就稳定多了,可如今朝廷抑兼并之风吹了起来,寺院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宗泐叹了口气:“抑兼并,不是镇国公所能决定的事,与他商议,没有个结果。” 真正要抑兼并的,从来不是勋贵,而是皇帝。 没人愿意朝自己身上插刀子。 至于五百万两银,那就从水陆道场上收吧,顾正臣死的时候收了一次,现在大明三十六高僧没了,也能收一次。 反正,早晚要超度下他们…… 第两千六百五十二章 朱元璋发威 佛门很龌龊吗? 不,佛门一直都是如此,从古至今,一贯如此。 诚然,佛门的清净之地确实存在,高僧确实也有,但少林式的高僧,历来不缺。 但比起其他人,宗泐算是伟大的了,至少他没娶妻生子,也没豪华马车宫殿,更没肥头大耳,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整个佛门的欣欣向荣、发扬光大,从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从这一点来说,宗泐是对得起自己那一颗佛心的。 萧成目光扫过行人,对顾正臣问:“佛门答应得是不是太爽快了,而且,即便是他们不答应,最终那些寺庙,还不是归他们,这个道理,他们会不懂?” 日本的那些寺庙,烧了是浪费,拆也要耗人耗钱粮。留着没用,总还是需要有人住进去。 给佛门,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朝廷还需要承他们的情,让他们帮忙抚慰战后之后的百姓心理创伤,以保证地方上的统治安稳。 顾正臣嘴角动了下,抬手遮了下阳光,缓缓地说:“他们不仅懂,而且懂很多。萧成啊,佛门看的是二三十年之后的事,可不是眼前事。” 萧成疑惑:“二三十年后的事,与眼下东征有何关系,又与日本寺庙有何关系?” 沿石阶而下。 顾正臣回道:“朝廷可以抑兼并,也可以抑佛道,尤其是佛。” 萧成茫然。 顾正臣不能给萧成说再细了。 老朱上年纪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朱标迟早会上台。 可朱标并不怎么喜欢佛教,这就给了佛门一种前途未卜的意味。 这也能理解,朱标小时候没去寺庙里撞过钟,老朱也没带他去佛祖那进行过亲子活动,打小接受的又是正统的儒家思想…… 这关系不亲嘛。 还有自己对佛门的态度,朱标也看在眼里。 佛道,在顾正臣看来,与锤子、石头、刨子没啥区别,需要的时候,拿过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丢那里都懒得看一眼。 不少朝代抑商,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不事生产,可在这样的朝代里,抑佛的声音并不高,问题是,佛门的和尚就“事生产”了吗? 商人好歹还进行了资源配置,降低了百姓的生活成本,可佛门僧众干嘛了,除了给一点心理慰藉之外,啥也没留给百姓,还从百姓手里拿走了不少东西。 嗯,还坑了顾家不少东西…… 三月桃花开得绚烂,百花敢与其争奇斗艳的并不多,大部萎靡,随着春暮的一场晚雨,落下了最后的一抹光彩。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锦衣卫从各地送来的消息,总算是安心了。 地方大户、富户、士绅,包括一些地方上的官员,对抑兼并的反应确实强烈,但也只局限于情绪层面,发发唠叨,仅此而已。 百姓是安稳的,底层是没问题的。 这就够了。 既是如此,也该推出抑兼并之策了,不过在这之前,需要先召集公侯伯爵,将两厂、两企的事推出来…… 朱元璋最终支持了两厂两企方案,并当着众公侯伯爵的面,言道:“朕为汝等安排万世之基,汝等莫要辜负皇室之恩!抑兼并乃是国策,世代贯穿,坚定不移的国策!” “皇室宗亲不兼并,公侯伯爵不兼并,文武将官不兼并,富绅豪强不兼并!保百姓一个自由身,唯有如此,百姓方可吃饱穿暖,方可大兴教育,方可江山永固!” 耿炳文、蓝玉等人听着这番话,也知道,锤落了。 这个时候,多说无益。 李聚、周兴、卢震等人也听明白了,皇帝打算“合资”开办企业、工厂,大家一起出钱,得了利大家一起分红。 但参与合资之后,就必须支持朝廷之策,将抑兼并进行到底,而且还要做出榜样,自己不能搞兼并,子孙也不能搞…… 只是不甘心啊。 桂山伯刘真咬牙走了出来,道:“陛下,咱是个粗人,粗人说不了文绉绉的话,咱就想知道,自古以来置地,哪有什么过错,朝廷才多少公侯伯爵,大家全都置地,那也不过几十万亩。” “几十万亩,对朝廷来说,算什么?什么都算不上,压根就不可能乱了江山社稷,也不可能坏了根基。咱不想参加什么两厂两企,就想置几千亩地,给子孙一个稳定的家业。” 徐达皱眉。 你自己说是个粗人,但也不能真他娘的粗啊。 皇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反对,这不是让皇帝难堪吗? 果然,朱元璋脸色一沉,目光变得锋芒起来,威严地说:“原来是桂山伯,怎么,你比侯爵、伯爵有体面,所以不打算听朕的话了?” 刘真打了个哆嗦。 只是发发唠叨,你刚刚不也说了,大家有意见尽管说嘛。 朱元璋看着没有任何动作的刘真,哼了声:“今日你兼并三千亩,后日他兼并五千亩,大后日,就能兼并去十万亩。不出百年,一行省之田地,落在百姓手中的还有多少?” “镇国公以绘画的方式,呈现了兼并的可怕。格物学院整理过唐宋元时的土地兼并,发现土地兼并越厉害,百姓越困顿,百姓越困顿,国力越衰竭!” “难不成,你希望有朝一日,大明如那弱宋,表面繁华,暗中却是无数百姓穷困不堪,敌人来时,只能用女人去抵扣钱财不成?” 刘真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就是想占点地,怎么就要搞出来靖康之耻了…… 蓝玉走了出来,行礼道:“陛下,桂山伯只是缺乏对两厂两企的认知,盲目以为只有田地能给子孙一个家业。” 刘真终于缓了过来,明白再不低头,别说伯爵位了,就是连小命都未必能保全到下个月,赶忙喊道:“臣愿参加两厂两企,儿孙,自有儿孙福……” 顾正臣暼了一眼蓝玉,这个家伙倒是会拉拢人心。 今日救了刘真一次,以后刘真怕是要成了蓝玉的人。 徐达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说到底,大家还是对两厂两企的营利能力有所怀疑,臣以为,应该让镇国公讲述一二,讲个透彻,也好安人心。” 第两千六百五十三章 用股票玩收割(一更) 耿炳文、蓝玉等人将目光投向顾正臣,很显然,这东西必然出自他的手。 大家都有个共识: 之前没有的事物,没有的称呼,没有听说过的运作方式,必然与格物学院有关。 再进一步,必然与顾正臣有关。 何况两厂、两企,这种拴住公侯伯爵,从来没有走漏过风声的机制,就这么被朱元璋明晃晃地拿了出来,一定是顾正臣干的,不可能是唐大帆等人。 对顾正臣暗暗咬牙的不在少数,心存感激的也有。 顾正臣其实并不想多说什么,毕竟老朱之前讲了,而且说得很清楚,可徐达说了,皇帝点了头,只好走了出来:“诸位皆是大明的功臣,可抑兼并事关国本,不可不为。” “陛下体恤,想以其他办法弥补,不能增俸禄,户部不答应,朝廷的压力也大,这才有了两厂、两企计划。这个计划推行下去,我不敢保证前三年能给大家带来多少收益。” “毕竟前期需要投入,生产运作各项支出都不算小,但我可以展望下三年之后,据我估算,三年之后,两厂两企的盈利每年大致应该不低于五十万两。” “留下扩大生产部分,抽出二十万两用来分红应该没问题。五年之后,其盈利大概能达到八十万两,十年之后,大致可以稳定在百万两上下。当然,这只是推测,不一定能实现。” 百万两? 众人议论纷纷。 拿出四十万两分的话,这些公侯伯爵,均分的话都有两三千两之多。 如此一来,确实能弥补不能置地的损失…… 卢震走出,问道:“陛下虽是讲了一番,可我等还是不太了解什么是股票,我们每家持有多少股票,这个股票如何分配?” 顾正臣笑道:“股票就是一种票据,证明你们拥有分红权。当然,想要得到股票需要购买,允许以人力入股、以财力入股……” 干活需要人手,安排点人进去也不碍事。 至于发行股票的事,那就是老朱的事了,他愿意发多少股发多少股,卖出去多少,到时候看看收了多少钱,计算下当下一股多少钱,未来增值了,也可以继续忽悠人前来投资嘛…… 至于后续要不要发行新股,这就需要看老朱家的意思与后续的运营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从公侯伯爵手中抠钱出来。 没钱,这工厂,企业也不好建立、运营啊。 怎么说,经济都是基础嘛。 顾正臣咳了咳,言道:“诸位,工厂、企业,如同商人经营商铺,经商嘛,有赚的时候,自然也会有亏损的时候,尤其是这些产业,大部都需要出海,出海就可能沉船,可能出事故,可能血本无归。” “若是分红达不到预期,诸位也莫要责怪什么。这是陛下对诸位众多功劳的补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真有那么一日,两厂两企倒闭了,经营不下去了,皇室退给最初投入的金银,不追回过往分成。” “至于要不要参与,也全凭自愿。总之,分红了,可以高兴,分红不达预期,也不要骂娘,这是一次冒险。” 话说通透了。 拿钱投资,自愿参与。 只是恩惠,不是义务。 朱元璋对顾正臣的表现很满意,皇室的责任摘清楚了,也明确了未来亏损时的处理办法,就是这个小子,还想退钱—— 朕可没答应过给他们退钱啊。 不管了,出了事,到时候让你想办法便是了,反正你总有办法。 汤和见其他人没个反应,笑呵呵地走出来,言道:“陛下,臣这些年确实有些积蓄,愿意拿出来投资两厂两企。” 徐达表态:“臣也打算拿出些积蓄。” 蓝玉紧随其后。 随着一干国公表态,侯爵、伯爵也只好赞同。 不管拿出多少钱财,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想着田地的事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了。 朱元璋见此,说出了很重的话:“朕再强调一遍,抑兼并乃是国策,相应的抑兼并之策择日会公之于众,若是身为公侯伯爵,还敢违背,或代人请托说情,朕决不轻饶!” “爵位来得不容易,世袭罔替也不是那么好得来的。诸位爱卿,且行且珍惜吧。” 众人行礼应下。 先给了两厂两企分红的希望,后给了一记削爵的威胁,这事也就定下来了。 耿炳文喊住了顾正臣的马车,两马车并肩,帘子掀开,对顾正臣问:“镇国公,两厂两企的事,靠谱吗?我府上可没多少余钱,一旦打了水漂,夫人可是会闹腾的。” 说得好听,倒闭了可以退钱,可万一只倒闭了三家,偏偏有那么一家苟延残喘就是不死,吊着一口气在那,总不破产,皇帝不给退咋整…… 最终解释权,不在勋贵这里啊。 大家眼神也不好,万一有小字没看到怎么办。 而且前面两三年还没分红,这钱交出去了,后面几年怎么过日子,勒紧裤腰带,艰苦奋斗吗? 顾正臣见是耿炳文,笑道:“蓟国公,别人来问,我可不敢说什么,以免出了事埋怨记恨,但你我多少有些私交,不妨给你指一条路。” 耿炳文拱手:“镇国公,指教。” 顾正臣认真地说:“多投入,利子孙。” 耿炳文将脑袋探出了些:“多少算多?” 利子孙的话都说出来了,那这投入不能少了,反正分红时,是按照原始股算。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这个不好说,量力而为吧。不过,我打算去钱庄,借个几万两。” 耿炳文指了指顾正臣:“你,借贷,几万两?” 顾正臣点头:“蓟国公不会以为镇国公府很富庶吧?我府上也穷酸得很,就连纳妾请客吃饭的肉,那都是信国公接济来的……” 耿炳文缩了回去,落下了帘子:“那是牛肉!你府上穷酸,那我府上算什么,破落户?走!” 马车离开。 林白帆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老爷,蓟国公可不太像是会去钱庄啊。” 顾正臣浑身轻松,平静地说:“咱们去,他会反应过来的,钱庄那里的问题,也该解决一下了……” 第两千六百五十四章 抵押国公府(二更) 钱庄主事萧逸将顾正臣请入接待室,取出了一本厚重的账册便递了过去。 顾正臣推开:“我早就不负责钱庄管理之事,这种机密账册,还是不要拿给我看为好,免得被人看了去,说僭越,干涉钱庄。” 萧逸了然,索性将账册放到自己面前,展开来道:“镇国公看不得,我总还是看得。说起来,钱庄这些年发展堪称顺风顺水,分店开出千余,遍布各行省。” “三年前,钱庄运作还有不少利,可这三年来,利润是连年下降,去年利润已跌破十万两,平均下来,每个钱庄一年经营利润还不到百两,这已是极为危险……” 顾正臣仔细听着。 大明钱庄本身是国有性质,归属朝廷但又独立于户部之外,它本身最大的作用,那不是营利,而是确保宝钞、铜钱、金银兑换比例稳定,确保宝钞不严重贬值,保证宝钞在市场上的流通没有任何问题。 大明缺铜,再多铜钱也不够用,更无法适应商业经济的发展。 所以,大明宝钞必须站稳脚跟,否则,日后连推出一条鞭法的条件都不具备。 原因很简单,一条鞭法的核心,那就是将各种税赋徭役,折算为银钱上缴,百姓哪有这么多银钱,将粮食折算为银钱,一瞬间大明就会陷入钱荒。 张居正那时候,流入大明的银子多,可大明初期,市面上的银子、铜钱并不充裕。 别看现在开挖了澳洲金矿,商人开始狂欢,可这些对于大明整个市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而且那是金子,不是银子,谁家百姓能用得起金子…… 真正供应大明的银子,还是需要从东海四岛上想办法,后续才是美洲的事。 银子必须挖出来,没对应的金银储备,就没有相应的宝钞发行,宝钞发行跟不上,市面上的货币供应减少,对应的结果就是通缩,严重的话会导致经济衰退。 虽说眼下距离通缩还早,可风险不能不防备。 这个关头,首先需要确保钱庄运作稳定,不能大量关门,否则,依托钱庄左右市场的这只手就断掉了。 萧逸将钱庄经营的核心数据说了一番,看向顾正臣:“目前,除了市舶司所在地、两浙、江西、金陵、北平、成都等地依旧在持续盈利外,其他地方的钱庄,多数入不敷出。” “尤其是一些小县,商业并不繁荣,也没有多少商人会借贷。眼下朝廷抑兼并之后,商人的积极性怕还是会降低,下官召集金陵附近主事商议过,大家一致认为,若再无大笔贷款订单,钱庄硬撑着,吃老底,怕也撑不过十五年。” 顾正臣的手指掀动着茶碗盖。 大明的钱庄类似于后世银行,但远远没有后世银行的吸金能力,排行榜一出来,最前面数数,一排全是银行,可在大明不行。 商业还不够发达,贸易规模还是不够大,底层百姓的消费力还远远没提起来。 这就导致了,钱庄放贷的总量不够。 放贷跟不上,存款还增多了,钱庄的压力便上去了。 顾正臣将碗盖拿下,放至桌上,端起茶碗:“外人还没收到消息,但你应该听说格物学院准备拆分蒸汽机制造的事了吧?” 大明钱庄与格物学院关系密切,钱庄的不少人才都出自于格物学院数学院。 毕竟拆分选址已经在进行,发生了点动静,传至钱庄也很正常。 萧逸点头:“听说了,但格物学院财力雄厚,还不至于借贷吧?” 顾正臣抿了口茶水,含笑道:“谁告诉你,财力雄厚就不用借贷了?” “额?” 萧逸茫然。 不差钱谁借钱啊,这不是朴素的道理嘛。 无债一身轻,背着债,谁生活得不沉重? 顾正臣目光看向萧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地方上钱庄没有多少借贷,经营困难,你大可不必去管,由各地盈利钱庄接济便是。要记住,大明钱庄不是追逐利益的商人,而是服务于朝廷,稳定货币,促进商业的一个衙署。” 萧逸心头一惊,赶忙保证:“镇国公放心,大明钱庄绝不会沦为唯利的商人,始终服务于朝廷!” 顾正臣微微点头:“不仅你要意识到这一点,所有在钱庄的每个人,都应该明白,日后培训时,务必传达清楚。当然,盈利也是重要的事,不盈利,如何长远。” “用不了多久,格物学院会前来贷二十万两,用于扩建学院,拆分安置等事宜,勋贵这里,也会不断有人前来借贷,借贷的总体规模,可能会超过两三百万两,你可以先准备起来。” 萧逸眼神一亮,问道:“勋贵借贷这么多?” 顾正臣站起身:“等等就知道了,先给我办一份借贷,十万两,抵押物——就国公府吧,十年期。” “啥?” 萧逸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国公府? 这玩意你也敢抵,关键是,你敢抵,我们敢接嘛。 一旦你还不上了,我们还敢上门给你们要房子不成…… 萧逸自然不可能要这种抵押,回道:“镇国公说笑,只你的名声与信誉,远超十万两,这样吧,我们为镇国公办理信用借贷,无需抵押。只不过这贷款年利,是五个点,十年之后,需要还十五万两。” 顾正臣坚持,将国公府填到了质押一栏,用了印信,等办好了票据之后,对萧逸道:“让人将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我抵押了国公府,借贷了十万两。” 萧逸了然。 顾正臣想起什么,言道:“对于其他国公,适当放贷,但不宜超过三万两,对于侯爵、伯爵,你看着办,但不宜超过一万两。总之,风险要控制住了。” 萧逸欠身:“镇国公放心,对于其他人,钱庄可是很严苛的,绝不会轻易给出信用借贷。” 顾正臣对萧逸还是很放心,他能在钱庄这个位置上一干十几年还没被老朱拉出去砍了,牢牢坐稳,说明是真有本事,而且知道分寸。 临别时,顾正臣言道:“放心吧,等修铁路时,只怕钱庄里的钱不够借贷,你愁苦的将是如何吸收存款……” 第两千六百五十五章 蓝玉的愤怒(三更) 张希婉对着灯,来回看了几遍十万两的借据,神情有些委屈:“夫君这是将国公府给抵押了去,日后还不起的话,妾身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顾正臣白了一眼张希婉:“国公府没了,你可以去侯爵府住着嘛,咱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宅子,皇帝欠咱家的,总还是要给。” 顾治世可是泰安侯,只不过年纪太小,朝廷还没给赐下宅院。 用不了十年,顾治世也该搬去侯爵府住了…… 张希婉走向顾正臣,低声道:“那治平呢,没了国公府,他住哪里?” 顾正臣双手一摊:“随他去了,到时候看看他那皇家的好兄弟会不会给个宅院,你就不用担心这些了,这笔钱拿去投资,说不得十年之后,换来的就是二十几万两……” 张希婉不喜欢冒险,尤其这可是十万两的债,到时候要还进去五万两。一年五千两,这个成本可有些高啊,什么投资,能跑赢这个数字…… 梁国公府。 蓝玉紧锁眉头,看着蓝昭明:“你确定,顾正臣当真借贷了十万两,还将国公府给抵押了?” 蓝昭明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钱庄那里没有咱们的人,想要拿到确凿证据有些困难。但顾正臣确实去了钱庄,临走时,确实也拿走了一张借据,在那之后不久,十辆马车朝镇国公府运银子,来回跑了几趟,算下来,大概也有十万两之多。” 蓝玉踱步,思索了下问:“咱们府上有多少银钱?” 一旁的管家蓝三福回道:“账上有两万余两。” 蓝玉沉默了。 蓝家的营生可不算多,主要还是靠佃户。 如今抑兼并之策即将出台,限田之策也会在其中,未来梁国公府手中可就没办法握着大量田地了。 至少,明面上如此。 至于其他产业,不好说。 田地、赏赐、俸禄这些固然重要,可还不够积累到两万家产的,毕竟儿子太多了,四五百个了,每人一个月一两,那就多少钱了,还要管他们吃喝…… 蓝家还有一些灰色产业,很赚钱,但上不了台面。 就因为上不了台面,所以,不能正大光明地拿出来用,否则皇帝怎么想? 他会想:原来梁国公府的家底这么厚…… 借贷,是参与两厂两企计划最合适的方式。 顾正臣不惜抵押国公府也要下重金准备购入股票,说明他十分看好两厂两企的盈利能力,他笃定十年之后,两厂两企所带来的利润,必然很高,他想要拿下最大的股权,未来分红时,拿走最大的那一头。 论战场拼杀,蓝玉并不认为顾正臣比自己强多少。 可论经商上的眼光,蓝玉也不得不认,顾正臣在这一块,确实没有敌手,他在大明,可是有着财神之名! “以我的名义,抵押上梁国公府,借贷十万两,不能输给顾正臣!” 蓝玉吩咐。 买入的股票越多,到时候分成越多,赚的越多。 顾正臣敢下手,自己也敢跟。 天一亮,蓝三福带着蓝昭明便去了钱庄,然后回到了府中。 蓝玉指着天大骂萧逸不是东西,凭啥给顾正臣借贷十万两,到了自己这,连个五万两都不给,说什么最高三万两! 这分明是看不起自己啊。 蓝玉的脾气可不好,亲自出马去了大明钱庄,揪着萧逸就要借贷十万两。 萧逸拦住想要出手的看护,解释道:“梁国公,大明钱庄有大明钱庄的规矩,任何抵押贷款,都需要以抵押物来评估放贷额度。” 蓝玉恼怒:“镇国公府能抵十万两,为何我梁国公府抵不了十万两,只能给三万两?他是国公,我就不是国公?” 萧逸几乎被摁在了桌案上,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语气平和地说:“梁国公,镇国公府价值只有两万两,但镇国公这三个字,价值八万两,不是我等藐视梁国公,而是——” “诸位国公,战场功劳无数,可皆无陶朱公的本事。借贷给他十万两,十年之后,他能一口气连本带息还回来,钱庄不会有多少风险,可你们就不同了……” 蓝玉嘴角哆嗦。 娘的,镇国公三个字价值八万两,梁国公三个字,就价值一万两? 欺负老实人不是! 蓝玉不满意,逼迫道:“我今日非要拿走十万两呢?” 萧逸知道蓝玉是了出名的不好对付,但也不惧,只回了一句:“梁国公,这是皇室的产业,抵押国公府,最多只能拿走三万两,再多,那就需要给出其他抵押物了。” 蓝玉那萧逸没办法。 确实,这是皇室的产业,东家就一个,朱元璋。 对萧逸用了强,他转身就能入宫。 蓝玉骂骂咧咧,催促萧逸办三万两的借据,业务流程还没走完,后知后觉的耿炳文就来了。 “蓟国公,你也只能办三万两,多了,一文没有。” 耿炳文错愕:“我可是——” “知道你是国公。” “不是,我说我可是来办——” “说什么也没用,明码标价,国公府两万两,国公名声一万两……” 耿炳文恨不得踹死蓝玉,老子压根就没想办这么多,一万两就够了,你以为我有那么大的底气,那么大的本事? 万一这买卖没做成,亏了,十年之后,咱这国公府还不得吃粥还债? 可是大明钱庄,皇帝开办的,欠了皇帝的钱,谁敢赖着不还,人家非要上门收宅子,你也不能咋滴啊。 大明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耿炳文不喜欢冒险的积极的进攻,而是追求稳妥、可控。 一万两,十年期,到时候即便一口气还不起,靠着俸禄也能还个一小半,最多拖欠两年,事情也就过去了。 借三万两,太多了,利息也多…… 借贷参与,对于一干公侯伯爵来说,是一件相对轻松的事。 至少,借贷不会对当下的生活构成太大影响,至于十年后的事,走走再说,大不了穷酸几年。 最主要的是,镇国公拿出了十万两参与其中,这不只是魄力,还有自信,自信两厂两企十年之后,必然可以连本带息地赚回来…… 他是财神,他认准的事,大家愿意冒险跟一跟。 于是,大明钱庄积存的大量金银,开始被消化,拿出来之后,也将会以各种方式再次进入市场…… 第两千六百五十六章 进犯倭寇猛增(四更) 深夜,内侍踉跄地摔倒在地,匆匆爬了起来,走至眼前近乎陡峭的台阶前,深吸了一口气,几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朝着里面喊道:“大王,不好了!” 灯火点亮,驱散暗夜。 李成桂坐在深宫里,看着手中的加急军情,脸色阴沉,下令道:“召文武议事!” 崔莹、曹敏修、赵俊、杨伯渊等匆匆入宫。 李成桂拿出了军情文书,沉声道:“庆尚道、全罗道遭遇倭寇袭击,这批倭寇极是凶残,泗州、凉州、升州、宝城等地,先后被攻破,军队不能抵挡,惨败退走,百姓沦为倭寇战利品。” 崔莹看过之后,老脸变得极是凝重:“大王,这次倭寇,竟没撤走?” 曹敏修等人吃了一惊,赶忙传看公文。 这才发现,倭寇不仅来了很多,还他娘的没有如同往日那般打了就撤,相反,他们占据了城池,不走了。 倭寇说到底,是杀人抢劫的贼匪,抢个差不多就跑路,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现在,他们不跑了,选择占据城池,这就很不同寻常了。 杨伯渊神色不安:“这倭寇,出现的诡异,行为也很诡异啊。” 曹敏修忧心忡忡:“据我们的人探查,日本在三个月前已实现一统,室町幕府成了最终的胜利者,按理说,没了内战,正是休养生息时,倭人不应该大量下海才是。” “看这些急报,倭寇数量绝对不会低于六千,甚至可能达到了八千,乃至一万有余。难不成,这些倭寇,实际上,是室町幕府下面的武士或军队?” 赵俊、杨伯渊等人深吸了一口冷气。 崔莹看了一眼曹敏修,声音沧桑:“不太可能是室町幕府的正规军队。一来,刚结束南北朝战争,室町幕府必然需要休养生息,二来,即便是室町幕府要战争,也不可能只派这点人,更不会如此仓促行事。” 李成桂抬手:“门下侍中说得有道理,室町幕府不太可能发兵来攻我朝鲜,但眼下的倭患是越发严重了。如此这般,疲于奔命,也不是长远之计。” 崔莹注视着李成桂:“大王的意思是?” 李成桂凝眸:“不是有消息说,日本杀了大明三十六高僧,大明的态度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以我对大明皇帝的认知,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伯渊向前一步,言道:“大王这话在理,尤其是顾正臣曾东征过一次日本,当下要发起二次东征,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大明南征北伐,国库空虚,他们未必会在短时间内发兵东征。” 赵俊叹息:“是啊,倭寇灾祸,还是需要靠我们自己来解决。” 杨伯渊看着李成桂若有所思的神情,进言道:“以我们的国力,赶走倭寇没有问题,但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倭寇,还需要大明东征日本,彻底将倭人连根拔起。” “否则,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倭寇之祸依旧是朝鲜沿海边民的大患,大王想要励精图治,也必然需要耗费更多精力去防备倭乱。” 李成桂知道这个道理,言道:“可大明皇帝不出征,我们又有何办法?” 大明虽然国力了不得,可北伐毕竟动用了二十几万军队,还收拾了女真部落,又搞了一个东北大开发,设了卫所,派驻了军队,摆明了是准备扎根不走了。 这里里外外,哪个不是钱粮堆出来的? 北伐大军班师回朝还不到半年,就撺掇大明东征,人家也未必答应。 收拾倭寇吧,朝鲜确实能办得到,虽然前期吃点亏,折损一些军民,可倭寇毕竟是寇,很难与大军对抗,迟早会被消灭或被赶下海。 但三天两头总这样搞,朝鲜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民心也不稳啊。 海岸线那么长,朝鲜还做不到完全防备。 杨伯渊凝眸,言道:“大王,臣有一计。” “哦,讲来。” 李成桂眼神一亮,带着几分期待。 杨伯渊张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李成桂、崔莹等人都沉默了。 又一封急报送至王宫,李成桂目光阴冷,言道:“倭寇朝着忠清道进军了!他们不是没组织,而是有人带头,他们要的不是抢掠物资,而是要攻城略地!” “赵俊、曹敏修,你们带八千王师,前往忠清道阻击倭寇,并进军全罗道。杨伯渊,你率五千王师,前往庆尚道,务必将倭寇击杀,莫要放其下海。” “命令各地军队,整备防务,一旦周围六十里范围内出现倭寇踪迹,则应组织百姓撤至城中,禁闭城门,不得松懈。另外,派偰长寿出使大明,务必求辽东都司,以水师送至金陵,以通报紧急变故。” 众人领命。 李成桂看着屏风上挂着的舆图,心事重重。 这一波倭寇来得毫无征兆,而且范围之大,人数之多,战力之强,较之往年更甚。 想不通。 没道理啊。 南北朝战争时,你们跑出来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又不想被南北朝拉去干仗,这多少说得过去。 可现在,日本国内战争结束了,哪来这么多倭寇? 回去种地,那不也是一条活路吗? 非要走这一条死路吗? 最令人不安的是,没人清楚这批倭寇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凶悍,悍不畏死。 唯一能让李成桂安心的是,这批倭寇,没有火器。 问题是,后续的倭寇——有没有火器? 谁来保证,金州的惨案不会再次发生? 李成桂的目光落在了北方:“可怕的大明啊,女真人都被你们招抚了,朝鲜与大明,连个缓冲地带都没了,鸭绿江,也只是一江之隔啊。东北那苦寒之地,当真能有什么粮仓吗?” 派驻了大军进驻辽东、大东北,到底是图谋所谓的粮仓,还是——针对朝鲜的阴谋? 李成桂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 顾正臣是个阴损至极的人,他都能成为陈祖义,哪天未必不能让军队跨过鸭绿江杀到开京。 不行,还需要想个办法。 李成桂吩咐道:“传令镇安君李芳雨,速速入殿!” 第两千六百五十七章 好心送他一程(五更) 京都,花之御所。 足利义满审视着舆图,目光从东看到西。 战争结束了,该赏赐的赏赐了,该安插的地方也安插了人,如今的日本,又出现了三个最有实力的守护,这三个守护,是室町幕府的威胁。 山名氏清,丹波、和泉、山城、但马,四国守护。 京极高诠,出云,隐岐,石见,飞驒,四国守护。 土岐赖康,美浓、尾张、伊势,三国守护! 相对于其他守护来说,这三个守护,兵力最多,实力最强,且距离京都最近! 距离近了,是一种保护,需要他们的时候,来得快。 南朝在的时候,不觉得刺眼。 可如今南朝不在了,这距离那么近,足利义满总觉得不舒服,必须分化瓦解这些守护,或者是,削弱他们! 只是,眼下还不方便挑起他们内部纷乱,因为—— 大明这个敌人,实在太过可怕! 或许,可以利用大明,将这些守护力量削弱。 足利义满正盘算着,日野木堂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安,言道:“太政大臣,九州探题发来消息,说境内一些矿场之人造反,杀灭军队之后,抢夺了船只出了海。” “跑了多少人?” 足利义满目光中带着杀气。 日野木堂将文书送上:“四千余人,全跑了。” 足利义满怒不可遏:“干什么吃的,这点人都看不住!这是第三起了吧?” 日野木堂低头:“没错。” 足利义满很不满。 按理说,这些挖矿之人,并没什么厉害的武器,不过就是锤子、铁锹、钎子,他们一个个连饭都吃不饱,有什么本事可以打败看守的军队! 日野木堂见足利义满怒火中烧,言道:“前往出云、石见等地的调查之人回报说,死亡的看守军士不少人的伤是在背后,而且,有一些人明显是被火器所伤!” “火器?” 足利义满打了个哆嗦,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大明出手了?” 日野木堂摇头:“目前还没有任何情报显示,大明的船队出现过那附近。” 足利义满在房中走动着,神色不安地问:“是大明火器,还是朝鲜火器?” 日野木堂回道:“找到了铸铁碎片,还有铁子,应该是大明火器。朝鲜火器还没到这个地步。当然,也不排除陈祖义将大明火器贩卖给了朝鲜。对于朝鲜的事,我们掌握的情报很少。” 足利义满推开窗,深深呼吸几口,这才言道:“陈祖义,定是陈祖义这个海贼干的!” 日野木堂吃了一惊,赶忙道:“这不太可能吧,陈祖义只是贩卖火器,求的是金银。矿场本就是挖金银的,他若是出手,没了人手给我们挖金银,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足利义满也想不通。 从得利上来说,这样做对陈祖义确实没有半点好处,他又不能占着金银矿不走了,而且他海贼才多少人,下去挖矿也不合适。 抢夺矿场的金银吗? 那也说不过去,矿场金银每三日一次外运,真要抢的话,在路上抢便是了,干嘛要抢矿场,还杀了看护的军队,释放了挖矿的百姓与贱人? 可如果不是陈祖义,那能是谁? 总不能是南朝余孽吧,这些人,可没本事弄到大量火器。 而且,这些人极少了,很多都是几十个人,跑到山里面躲了起来,有没有勇气出来都是一回事,出来了,还敢找军队的麻烦? 至于朝鲜? 李成桂还没这个勇气南下吧,即便有,那也应该先去九州岛,去太宰府,站稳脚跟了再说,没道理盯着矿场打。 就在足利义满摸不清头脑时,斯波义将走入院子,对站在窗前的足利义满喊道:“太政大臣,陈祖义的船出现了,在纪伊!” 足利义满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让他们来一趟摄津,我会前往。” 斯波义将领命。 足利义满侧身,看向日野木堂:“告诉山名氏清、土岐赖康、京极高诠,让他们前来花之御所,随我一同前往摄津国。” 摄津。 一样的海湾,一样的渡口,一样的船。 李存远、黄时雪下了船,看着更是沉稳、内敛的足利义满。 目光扫过周围,李存远含笑道:“这一次,太政大臣的阵仗,可比上一次小了,这与你一统三岛,唯我独尊的身份,不太符合吧?” 足利义满听过之后,面带慈和:“上一次的火器军,可不是针对贵客,而是防备南朝军偷袭。如今南朝已灭,自然就不需要那般警惕,如临大敌了。” 李存远走至一旁的亭子,坐了下来:“听闻太政大臣威武,一口气杀了大明三十六名高僧。” 细川赖之上前一步,沉声道:“那是南朝余孽所为,与太政大臣何干,还请陈船长慎言!” 黄时雪眉眼扫了一眼细川赖之,轻蔑一笑:“南朝余孽会出现在九州,也会出现在纪伊,可出现在奈良,这就太奇怪了吧?再说了,这四处传开的消息,可都是在说太政大臣,要慎言,那也应该是各地百姓慎言吧。” 细川赖之语塞。 面对这个女娃子,老道的细川赖之也拿她没任何办法。 确实,唐招提寺的事做得不够彻底,而且引起了整个日本佛门,所有派系在内的僧众愤怒,就连天皇也对此颇是不满。 一时之间,公家与武家的分歧公开化了。 室町幕府压制不住公家、佛门,所谓南朝余孽的说法,也只能骗骗百姓,现在来看,连百姓也没骗了,都被人拆穿了。 但拆穿是一回事,不承认是另一回事。 足利义满沉稳的应对:“大明虎视眈眈,早就有图谋日本的野心。之前派来三十六高僧,看似是欲弘扬佛法,实则或是大明细作,打探幕府消息。有人代替幕府将其除灭,并不是一件坏事。” 黄时雪含笑,莞尔道:“那太政大臣可知晓,有日本僧人前往大明,言说真相去了?” 足利义满一双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寒意:“是吗?” 黄时雪玉手抬起,放在耳边,声音轻柔:“是啊,我们还好心送了他一程,以免他半路淹死……” PS: 公家、武家的区别,可以粗暴一点理解:给天皇办事的是公家,给室町幕府办事的是武家。 第两千六百五十八章 是时候备战了(六更) 足利义满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看向黄时雪等人的目光毫不掩饰愤怒。 山名氏清给山名满幸一个眼神,山名满幸了然,走向了任东洋。 总需要拉拢一下陈祖义的头目,最好是能留个联络方式,日后见面的时候,大家也可以坐在一起说说话什么的,不一定每次见面时,那么多人都在场…… 足利义满平息了波动起来的情绪,呵呵笑道:“大海就在那里,有想东渡的,也有想西行的,拦不住,便由他们去吧。言归正传,我们需要一大批火器。” 李存远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海湾,言道:“这次我们带来的火器,多是手榴弹,只有少量的火药弹。” “为何?” 足利义满沉声询问。 对于日本来说,最迫切的就是火药弹。 手榴弹虽说厉害,可那东西使用的距离十分有限,几十步的事,连大弓的射程都比不过。 用那东西,只能学习南朝,将手榴弹绑在身上,直接跳出去同归于尽。 而这,意味着损失极大。 李存远侧身看向足利义满,带着几分威严的意味,质问道:“为何?那你们倒是回答我们,是谁袭击了朝鲜金州,掠走了金州的青壮!你们如何做事我不在意,可你们惊吓到了朝鲜,朝鲜将此事告知了大明!” “去年时,大明为了北伐,水师主力在北方,我还能走私一些火器,可如今消息走漏,大明严查各地火药作坊,盘查火药、火器去向,如何还能拿到更多火器?” “今年年初,大明水师主力已经从北方撤了回去,我们这些人,随时都可能遇到大明巡弋的水师!能拿到这一批火器,还是因为大明一艘火器运输船遭了风暴,搁浅在了一座岛上!” 足利义满没有想到,弄一些人挖矿,怎么还挖到了自己身上…… 李存远冷冷地看着足利义满:“所以,这一批火器,我们也会加钱。” 足利义满神情冷漠:“加钱?” 为了弄点金银换取火器,室町幕府已经到了横征暴敛、损害民心的地步,战争结束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让民归田归家,而是抽调了大量青壮劳力去弄金银! 你现在竟然说,要涨价了? 李存远抬手:“两千箱手榴弹,五十万两。一千枚火药弹,三十万两。相应的神机炮、火铳使用的火药及铁子等,统一折算为二十万两。也就是说,这一次,我要带走一百万两。” 斯波义将眼睛里喷着怒火:“你们这是抢劫,抢劫!” 细川赖之也没想到,陈祖义竟然如此狮子大开口,冷冷地看着,目光中起了杀意。 足利义满从鼻子里发出很明显的呼气声,抬手摸了摸光头:“陈船长,日本国的金银,那也不是随随便便弄出来的。要有人挖矿,有人冶炼,要大量的草木,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拿出一些金银。” “你一张嘴,便是一百万两,我们怕是拿不出来,可这些火器,我们又想要拿走,你说,该怎么办?” 李存远凑上前,对上了足利义满冷森森的目光:“给钱,才能交货。否则,你们拿不走。太政大臣,明军会不会来,我相信你自己很清楚,这笔火器,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不是吗?” 足利义满嘴角抽动了下:“可我们没有准备那么多金银,要不,你们去京都游玩几日,等金银筹措齐全了,我们再交易也不迟。” 李存远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太政大臣不必费什么心思,我们是海贼,若是喜欢到处上岸溜达,怕是早就被大明给灭了。今日交易,错过今日,下一次什么时候,我可说不准。” “毕竟,大明水师正在备战,若是他们东征,我可是要跑路的,正面碰上顾正臣,我怕——女人都被他抢了去。” 黄时雪看向李存远,眼神中带着几分幽怨与责怪。 足利义满将黄时雪的神情尽收眼底,那复杂的意味,一时之间竟也看不明白,但从李存远的话中可以听明白,这次交易之后,陈祖义海贼团很可能会消失。 这个时候,偏偏又不能动这些人。 火器都在船上,一旦惊了人,船开走了,可彻底无路可走了。 没有火器,不可能挡住明军。 足利义满思虑再三,最终点头:“好吧,此番我们准备了八十万两,手榴弹可以少给一些,其他,我全都要。” 还是老办法,查验金银,搬运金银的同时卸下火器。 此番交易量颇大,还需要调配船只接续卸装。 李存远、黄时雪登上了船,安静地看着。 黄时雪秀眸扫向岸边,轻声道:“他再一次动了抢夺我们的心思。” 李存远双手抓着船舷:“是啊,我还以为他会忍不住,今日便动手。可他忍住了,只是,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黄时雪转过身:“我并不喜欢与此人打交道,他心思难测,透着几分阴森气。而且,我总觉得,他好像已经疯了。” “疯了?” 李存远诧异。 黄时雪摇了摇头:“说不出来,总之,是个疯狂之人。我只是担心,这批火器,会给大明东征军带来麻烦。南朝人使用手榴弹,可是硬生生阻拦住了北朝军多日。若是东征军抵达京都,被他们阻挡——” 李存远拉着黄时雪走向甲板上的藤椅,坐了下来:“顾正臣允许我们走私,允许这些火器落入室町幕府的手中,说明他有应对的办法。再说了,大明现在很缺金银,这也是短时间内补充金银的最好办法。” 交易至黄昏时结束。 足利义满看着海面上的一艘艘船只,确实有一股冲动,将这些人全都留下来,可最终还是止住了。 情况有了变化! 日本僧人西去大明,大明东征已经是箭在弦上! 是时候备战了! 足利义满对山名氏清、土岐赖康、京极高诠等人道:“打败了南朝,我们只是实现了统一三岛,可并没有安全感。太宰府的人头山你们是知道的,为了避免有朝一日京都也出现人头山,所以——” “我需要做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求地方上所有守护大名,亲自率领八成精锐,齐聚京都,听候调遣!大明若是来犯,必会直抵京都,这一片区域,很可能便是决战的战场!” “我要在这里设伏,要在京都周围,设九道防线!彻底地拖住大明军队,直至他们再无法前进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第两千六百五十九章 你是陈祖义?(七更) 一根近乎小手臂粗,半丈长的木棍贴着海面飞行,木棍的前端套着黑色的三棱铁块,如同一杆长矛。 咻—— 速度撕开了刚平静下来的海面,带起一道涟漪。 咔嚓! 长矛刺入孔洞斑斑的船身,又从另一侧刺了出去,跌落到了海面上。 海水亲昵,一上一下地洗涤着长矛上的血色。 “我们有人质,人质!” “没用的,他们不会在意。” “船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诈降。” “不好,有火药弹,弃船!” 朱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海贼的动静。 张玉站在朱棣身旁:“燕王,这些海贼已经失去了抵抗,是射杀还是俘虏?” 朱棣放下望远镜:“俘虏吧,抓去金陵砍了,也好威慑宵小。” 张玉了然,吩咐朱能打出旗语。 五艘船围了过来。 随着绳子丢出,海贼抓着绳子接近绳梯,朝着船上攀爬。 狼狈中带着狰狞的面孔对着船壁,听到什么动静,正抬头看,瞬间,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撞了下,趴在了船壁之上。浑身的力量一点点没了,松开手,整个人跌落下去,一只脚挂在了绳梯上,人倒挂着,脑袋垂向海面。 不久之后,血液从脑袋上滴落下去。 高令时沉声喊道:“想活命的,就丢了武器。还想带着武器登船,你们以为我们是商船不成?” 落水的海贼纷纷丢了武器,沦为俘虏。 合计七十一人。 可,始终没找到海贼头目。 朱棣抬了抬手。 马三宝活动了下身体,双手持了短刀,一个跃身,便钻入海水之中,段施敏、吴鲲、张承戈等人纷纷下水。 丘福、朱能、唐云等人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这些陆地上的汉子,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也有了不错的水性。 马三宝冒出了水面,将刀叼在嘴中,身后的海面上冒着血色,吴鲲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游,时不时按到海水里,等人被绳子拉上甲板上时,已没了动静。 高四纬上去,一脚下去,海贼头目张嘴便喷出了水柱,胸口的刀伤也呲出了一些血水。 人也终于醒了过来,只是两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一点动作也没有。 “把他的胳膊接上。” 朱棣吩咐了句。 马三宝不太情愿,还是照做了。 椅子搬至,朱棣坐了下来,盯着海贼头目。 此人也只有三十余岁,身材匀称,面容倒也不显得凶神恶煞,相反,还有几分老实读书人的样子。 朱棣开口:“你到底是谁?” “陈祖义!” “你是陈祖义?”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 马三宝、吴鲲等人也跟着笑了,只有高四纬、张玉等人一脸茫然,不知朱棣等人为何笑得那么高兴。 朱棣止住笑意:“你若是陈祖义,那我们是谁?” 陈祖义错愕:“这是何意?” 朱棣冷笑一声:“陈祖义是什么人,我们见过,而且很熟。可你,不是他。” 陈祖义盘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刀伤,目光找寻了下,落到马三宝身上,这个家伙个子长得高,本事也不小,自己竟都栽在了他的手中,看样子,他可比自己年轻得多。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陈祖义!” 朱棣看着被抓了还一脸傲气的海贼头目,站起身来:“我再说一次,我见过陈祖义!” 陈祖义凝眸,看着朱棣:“我也再说一次,我是陈祖义,大丈夫行于世,如何能忘了本姓名!若你们不信,大可去广东潮州府海阳县去调查!我也是犯了案,带了家人逃向南洋!” “只不过大明的势力实在是太过恐怖,安南、占城、旧港、镇南府、满者伯夷、吕宋,几乎所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全都能见大明人!没办法,我只能沦为海贼。” “只是没想到,才起了规模,便遭遇了大明水师追剿,为了对付我,你们倒是用心,派了如此多战船与军士!” 朱棣俯身,盯着陈祖义:“你是真的没听说过,陈祖义海贼团的事吗?” 陈祖义哼了声:“他是陈祖义,我也是陈祖义!他陈祖义扬名时,我陈祖义的名字,那也是用了二十五六年!” “他能成为海贼王,我也能!” “若我早生十年,哪有他扬名四海的事!” “海贼王应该是我,我也一定可以手握船只上千,雄霸大海大洋,成为真正的巨无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朱棣皱了皱眉头,抬手让人将其关押起来,挥退左右,对马三宝道:“你怎么看?” 马三宝也有些挠头:“陈祖义只是先生随口一说的名字,用来谋事遮掩的幌子,这些年来,用这个名头做了不少事,南洋能有今日的大局,陈祖义这面骷髅旗功不可没。” “可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陈祖义,还是个海贼,只不过是个小海贼,燕王,这应该是巧合吧,因为重名,又听说了陈祖义海贼团的事,这才头脑一热,出了海?” 朱棣抓着下巴上并不多的短小胡须,疑惑地问:“你说,当年先生为何起名字叫陈祖义,而不是李祖义、王祖义,偏偏是陈祖义。而且,先生还给陈祖义编排过身份,说是广东海贼。” 马三宝也很疑惑,言道:“反正这里距离潮州也不算远,要不,让人去探查探查,看看他到底是后来更名的,还是一出生便叫这个名字?” 朱棣赞同。 如果后来更名的,那摆明就是向往陈祖义那般人物,想要成为第二个陈祖义。 可若是一出生就叫陈祖义,那就有些古怪了,这巧合,巧得让人很不舒服。 总觉得怪怪的,似乎有那么一种感觉,顾正臣随意起的名字陈祖义,兴许,也不是那么随意…… 两日后,消息查明。 陈祖义,广东潮州府海阳县人氏,因喝酒后失手杀了人,畏怕之下,带全家四口,便纠集了八个所谓兄弟一起出海,悬赏令不仅挂在了潮州,还挂到了南洋各地…… 以前犯事出海,只要没淹死,上了岸那就能从头开始,大明再如何厉害,抓捕公文也发不到南洋去,衙役也不可能出海逮捕。 可现在的南洋—— 到处是大明的实控地盘,而且多数还设了衙门,有官员、衙役。 在这种情况下,出海也没办法躲避被逮捕的命运,这应该是陈祖义当海贼的直接原因…… 陈祖义这个名字,他用了足足三十六年! 第两千六百六十章 他伪装了自己(八更) 金陵的烟雨刚歇,人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招着手让斜阳慢些。 一支队伍从龙江码头停泊的船上走了下来,会同馆的官员接应。 李芳雨回头看去,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这码头停泊,有船离开,有船进来,放眼过去,数不尽多少帆,几是看不到江面,转身看去,那颇具威压的城墙,令人心头一沉。 “这就是金陵城吗?” 李芳雨摘下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之后,平稳着情绪询问。 偰长寿皱了下眉头,对会同馆王默等人笑了笑,拉了拉李芳雨的衣袖,低声道:“李芳雨,可不能饮酒了,咱们此番前来,有国事要做。” 李芳雨暼了一眼偰长寿:“男人不饮酒,岂有快活?赶紧的,去见了大明皇帝,我们找个酒楼好好喝几杯,听说大明的酒很烈。” 偰长寿额头冒汗。 也不知道李成桂派儿子来是干嘛的,他可是个酒鬼啊。 这样的人,那个人——能要吗? 刚欲前行,李芳雨看到了不远处竟围了不少人,好奇地凑上前,挤入人群看去,只见一个和尚在那盘坐着,掐着佛珠,两侧摆着招子。 “三十六高僧,地狱空荡荡!” “一千万戾魔,恶鬼在人间!” 李芳雨皱眉,对跟过来的王默问:“这是?” 王默看了看,面带肃然之色,回道:“这是日本高僧慧海,亲眼见到大明高僧遭难,知真佛与希望在大明,便央求大明出兵,消灭人间恶魔。” 李芳雨恍然,问道:“既是如此,那为何大明不出兵?” 王默万万没想到李芳雨会问出这般话,摇头道:“我也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官吏,哪能清楚这般国事?” 偰长寿看到这一幕,眼见不少人围着,这些人可都是过往的行商,兴许这里面有不少金陵的贵人,于是喊道:“诸位,诸位——听着!日本遍地都是恶魔,他们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我们朝鲜,正遭遇着倭人入侵,每年、每月、每日,都有不少边民遭其毒手!家破人亡,甚至是尸骨无存!罪恶的日本,就是人间还活着的恶鬼!” 金整、李梅等人一听偰长寿这话,顿时明白过来,当即控诉起倭人暴行。 金州惨绝,沿海诸地的灾难,说到伤心处,金整、李梅等人也不禁流出了眼泪。 国贫国弱,总被人欺负! 何时是个头,何时才能让百姓安稳无忧地过日子? 大明若是不出兵,以朝鲜的能力,只能被动防守,而被动吃亏啊,稍有不慎,一个疏忽,便是无法挽回的灾难! 路过之人听闻,指着东面骂人的不在少数。 入城,入宫。 朱元璋看着李芳雨、偰长寿等人,问道:“李成桂还好吗?” 李芳雨行礼:“回天朝皇帝,父王长期辗转反侧,无法久眠,导致身体并不太好。” “哦,看来他是有烦忧之事了。” 朱元璋语气平和。 李芳雨将目光投向朱元璋,又感觉到了锋芒与压力,收回目光:“去年时,倭寇进犯金州,城内百姓军民遇害无数,今年,倭寇更是铺天盖地,如同疯了一般,肆意进入朝鲜沿海诸地,数量之多,令人生畏。” “父王虽屡屡派兵征讨,捷报连连,可无奈倭寇数量众多,流窜各地,多有百姓遭其毒害。故此,父王派我等前来,央求大明皇帝,可以派遣军队东征日本,一劳永逸,解决倭患。” 朱元璋凝眸:“让大明出兵?” 李芳雨撩衣摆,上前两步,跪了下来:“一来,朝鲜乃是大明忠诚的藩属国,一切以大明为首,如今朝鲜遭害,军民折损,大明是为朝鲜宗主国,有帮扶之理,救助情义。” “二来,日本虽是实现一统,室町幕府一家独大,可四处冒出来的倭寇背后,未必不是室町幕府所支持的结果,否则,无法解释今年以来,成千上万的倭寇会入侵朝鲜!” “倭寇可以入侵朝鲜,自然也可以入侵大明。一旦倭寇失控,无数的倭寇迟早会进入大明的沿海!” “三来,臣入京时,遇到日本高僧控诉室町幕府的罪行,更得知大明三十六高僧,竟是以真佛之身,面对恶魔,不曾回避与逃亡,而是选择直入地狱!” “大明之威武,朝鲜之灾难,高僧之心性,日本之龌龊,皆是在告诉世人,日本不灭,光明难照四方,倭人不死,定有万民——血海滔滔!” 偰长寿、金整等人听着这番话,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个李芳雨,他竟有这般思辨之力,有这番口才之力? 可是在开京时,他整日里不是喝酒,便是玩乐,何曾有过这般心思缜密,条理清晰? 伪装! 他伪装了自己! 朱元璋听过李芳雨的话之后,目光看向文武群臣,威严地喊道:“大明倭患二十年,东莞血案更是惊骇世人,更有倭寇勾结安南,意图抢掠大明火器!” “血债累累,朕以宽厚待之,然其狼子野心,竟敢杀朕派去的三十六高僧!如今朝鲜遭了严重倭患,又派了王子前来求助大明。朕能忍,你们说,该如何为之?” 兵部尚书温祥卿走出,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倭人进犯大明,罪行累累。周召之死,毫无交代,高僧遇害,更是有意遮掩,藩属国遇袭,宗主国有责。由此种种,臣请陛下,发兵东征!” 刑部尚书开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走了出来:“东征,有利海疆。” 文武不断有人走出,请旨东征。 李芳雨松了一口气,这般势,皇帝总该顺应人心,发兵征讨了吧? 偰长寿、金整也暗暗点头。 大势已成,朝鲜的和平,即将到来! 就在众人以为东征已是必然时,顾正臣走了出来,掷地有声地说:“陛下,臣以为此时东征不妥,一来,钱粮没有到位,二来,军士尚未得到彻底休整,三来,日本已是一统,实力不可小觑……” 群臣愕然。 就连蓝玉也不知道顾正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说你没站出来嚷嚷着东征,可谁不清楚,东征挂帅只有你最合适。 你不想东征,那我蓝玉来? 第两千六百六十一章 顾正臣的客人(九更) 蓝玉出班,力主东征,陈列八条,条条在理,最终总结道:“给臣一万水师,当灭室町幕府,活捉足利义满,杀之以告慰死难之人!” 朱元璋看向顾正臣,言道:“镇国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东征之事,再议吧。使臣远道而来,当设宴款待。” 李芳雨、偰长寿等人目瞪口呆。 那么多文武支持东征,就顾正臣几句话,便盖过了所有人? 他的意见重要,还是那么多文武大臣的意见重要? 可廷议结束,多说无益。 宴会结束,出宫时,温祥卿走在耿炳文身旁,低声问道:“镇国公是何用意,为何要反对东征,水师欲东征,这事虽然没公开,可明眼人也都知道吧,毕竟自三月起,水师便集结了各地水师精锐于太仓州。” “明着说是考核测试,可谁家考核测试持续两个多月还没结束,而且各地粮食大部运往太仓州,这分明是打大仗的准备。” 耿炳文暼了一眼温祥卿:“你可是幕僚出身,聪明绝顶,怎么,还有你看不穿的盘算?” 温祥卿苦笑:“蓟国公说笑了,别人的心思我能看穿五六,可镇国公的心思,谁能看穿一二?他做事,很多时候是出人意料。按我估计,朝鲜使臣既然请求出兵了,东征也就水到渠成,他不应该反对。” 耿炳文抓着发白的胡须,笑呵呵如同一尊弥勒:“是啊,本是水到渠成,可为何,突然出了一道闸门,硬生生堵住了这顺理成章之事?这背后,必然有其他盘算。” 会同馆。 李芳雨看着偰长寿、金整等人,眸光明亮,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形象,言道:“朝鲜遭遇的倭寇之乱,根本就在日本。而要征服日本,控制日本,以朝鲜的国力是万万不能。” “故此,我们只能借助大明之手,将日本国消灭。唯有如此,才能让朝鲜国泰民安。所以,我们必须说服大明皇帝,排除干扰,东征日本!” 偰长寿赞同李芳雨的看法,言道:“若是错过了这番时机,明军最终没有东征,假以时日,日本国一旦强盛起来,或是有了对外扩张的心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朝鲜!” 金整、李梅面色惨淡。 这可不是什么危言耸听,日本国说到底就三个小岛,人口多了,那就可能向外跑。 大海之外有啥,可不就是朝鲜嘛。 日本距离大明有些远,可距离朝鲜不过是一道海峡,倭寇都能用小船过去,一旦未来的室町幕府或是什么东西起了歹念,大军向北,朝鲜能扛得住吗? 扛不住,说不得朝鲜王室都会被人赶到鸭绿江以北去。 这种事虽说过去没发生过,但谁保证未来不会发生? 他们连大明皇帝派去的高僧都敢杀。 即便日本国没有什么狼子野心,不对外扩张,可毕竟只是三座小岛,各地大名都容易有自己的心思,万一闹出点矛盾,再内战几十年,倭人还不是和现在一样到处跑,最终倒霉的还是朝鲜…… 李芳雨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抵在上面,双手托着头部,整个上半身几乎趴着:“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大明欲夺朝鲜,朝鲜没有还手之力,军民损失并不大。” “可若是日本欲夺朝鲜,那就是生灵涂炭,赤地千里。相对来说,大明尚是有原则,有风度,有不愿打破的规矩,可日本,他们没有底线,没有约束,他们一旦有了野心,必会跳出那三座小岛。” “所以,大明东征日本,哪怕大明占据在那里,将其纳入大明的一个行省,父王也是放心的,朝鲜也将迎来数百年计的和平日子。只可惜,顾正臣反对东征!” 偰长寿叹了口气:“大王预料过明廷内部会有反对之声,可没预料到,反对东征之人,竟是顾正臣。但——镇安君,计划依旧可以进行下去。” 李芳雨沉默良久,吩咐道:“让人打探下,顾正臣人在何处。” 塔子楼。 陈言璇提着一坛好酒放至桌案上,对顾正臣道:“镇国公,酒菜都到了,就是不知今日宴请何人?” 顾正臣靠着椅子里闭目养神:“等等就知道了,抑兼并的国策公开之后,商人哀嚎声不小,你家的田,如何处置的?” 陈言璇哀叹连连:“朝廷限田,以至于有些蛮不讲理,强横霸道,多出来的田,也只能售卖给大明钱庄,按年收钱,五年之后,钱给清,田归朝廷所有。而这五年之间,田却让朝廷拿去分给百姓……” “镇国公,这些举措,伤了人心啊。大家置地,留下家产,才能图个安心不是。谁也不能保证,儿孙各个都有本事,总需要给他们留些田,也不至于家境破落之后没了活路。” 顾正臣端起酒杯,平静地说:“官宦士绅,豪门大户,对此番抑兼并都不满。可你也应该知道,为何我没有站出来反对这些吧?” 陈言璇低头:“知道,为长远,为百姓。” 顾正臣闻着酒香:“是啊,为长远,为百姓,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可偏偏没人愿意为百姓着想,没人愿意为百姓付出。陈言璇,我们要破除,亡百姓苦,兴还是百姓苦的魔咒,就必须控制田。” “我知道你疼,我也知道很多商人对朝廷不满,甚至有人诽谤朝廷,说朝廷坏话的。但是,最广泛百姓的利益,必须得到照顾,土地兼并的风潮,朝廷这二十年不办,下一个二十年,一样要去办。” “一千亩,很多了,按我的意思,大户留个五百亩就够了。你们若是当真担心子孙未来出路,那就让他们读书吧。未来十年,是大明推广基础教育的十年,也是扫盲的十年……” 陈言璇听不进去,只顾着肉疼。 朝廷属实,狠狠砍了一刀,以近乎打劫的方式,拿走了中产之家的田。 虽说是按市价均值给折算的,可问题是,田这东西,十年、百年都在产生,你只给一个市面上的价,亏啊…… 陈言璇还想说什么,林白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老爷,他们来了。” 第两千六百六十二章 顾正臣与王子(十更) 顾正臣看出了陈言璇的委屈,轻声道:“两厂两企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陈言璇点头:“听说了,但那是皇室所有,勋贵参与,与商人无关。” 顾正臣拿起酒壶,满了酒:“是啊,两厂两企与商人无关,可既然出现了两个工厂、两个企业,那未来,是不是可以出现第三个工厂,第三个企业?” 陈言璇明白过来,搓着手,紧张地问:“镇国公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其他发财的机会?” 顾正臣抬了抬手:“下去吧,我的客人要到了。” 陈言璇郁闷,话说一半,让人抓耳挠腮,多难受,转身一看,见来人很是陌生,颇是诧异。 永安军李芳雨带人走入房中,带头行礼:“见过镇国公,朝堂之上我们见过。” 顾正臣笑道:“原来是镇安君,请坐吧。” 林白帆赶走了陈言璇,将房门关好,站到了顾正臣身后。 李芳雨看着一桌酒菜,感叹道:“镇国公这是等我多时了吧,如此说来,倒是我愚钝,意会太迟。” 顾正臣双眼微眯,审视着看似是个老实人的李芳雨:“宫廷宴会上的饭菜并不合乎我胃口,没吃饱,出宫之后便到了这里,何来等你一说?” 李芳雨拿起筷子:“镇国公若非等我,这筷子就不应摆上。” 顾正臣笑出声来,拍手道:“镇安君如此聪明,回去之后,如何隐藏锋芒?” 李芳雨摘下腰间的酒囊,摇晃了下:“整日烂醉如泥,谁会在意有无锋芒?即便是他们几个张嘴说,谁又会相信?我毕竟,是个扶不起来的王子。” 顾正臣注视着李芳雨。 这个家伙很不简单,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是什么处境。 朝鲜王室内部,很不安稳。 李芳雨虽然是李成桂的长子,可李成桂现在宠幸的是康氏,而不是李芳雨、李芳果、李芳远等人的娘韩氏。 太过宠幸,以至于不愿意给亲儿子世子身份。 李成桂的态度也很明显,那就是让康氏的儿子继承朝鲜王位,这也是朝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王子之乱的根源所在。 李芳雨很清楚,一旦自己强势起来,要么被父亲李成桂干掉,要么被迫让人逼着,干掉康氏的其他儿子,乃至干掉康氏,甚至于——干掉李成桂! 所以,在他的这个位置上,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自己没啥本事,也不愿意争夺皇位,整日喝喝酒,谁也不需要忌惮自己,谁也不需要扶持自己,就这么着吧…… 顾正臣叹了口气,这个家伙装得太过了,以至于到了最后,不知道是被人替换了酒水还是自己没个分寸,酒精中毒挂了…… 历史认为他是个无能之辈,可在顾正臣看来,他只是不想卷入斗争罢了。 顾正臣抬手:“你能找到这里,坐下来,说明你确实有些本事。所以,你来这里,为的是什么?” 李芳雨夹了口菜,便去拿酒壶:“倭寇出海,害在朝鲜、大明。若大明东征,则可一劳永逸,大明海域平静了,朝鲜也无倭寇之祸,这是一件利国利民利藩属国的好事。镇国公,要如何才能改变立场,支持大明东征日本?” 顾正臣举杯:“你应该知道,朝廷去年刚结束了北伐,朝廷为了封赏将士,户部早已空虚,拿不出许多钱财,这是事实。另外,为了开发东北,许多粮食北运,以至于金陵的粮价都比往年上浮了一成。” “征讨日本,需要大量的粮食,可大明的粮食,不够。我向来主张不打无准备之仗,只有钱粮的问题解决了,方具备东征的可能。” 李芳雨皱眉:“那何时可以解决钱粮问题?” 顾正臣哈了口酒气,回道:“难说,兴许一两年,也兴许是五六年。总之,不急。太医说,我这身体还能活十年。在我死之前,总会将这东征的事办了。” 李芳雨看着顾正臣并不太健康脸色,劝道:“节制点,能长寿。朝鲜盛产人参,我们带了一些过来,等会让人送至府上。” 顾正臣错愕,咬牙道:“老子是中了毒!” 李芳雨歪了下脑袋:“看着不像啊,我可是听说,镇国公纳妾——无妨,中了毒也可以吃人参,补补气血……” 偰长寿额头冒汗。 我的王子啊,你惹他干嘛,咱们是来谈条件、促合作的。 李芳雨连干了三杯酒,言道:“东征日本,不仅仅是大明的事,还是朝鲜事。这样吧,朝鲜愿竭尽全力支援大明东征,出粮——二十万石,如何?” 偰长寿、金整等人皱眉,却没说什么。 二十万石,足够二十万人吃一个月了,以大明水师的战力来看,拿下京都,用不了一个月。 顾正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打败室町幕府与东征日本是两码事,要想解决倭寇之乱的根源,只打败室町幕府没有任何作用,相反,还会让日本陷入各地守护大名混战的境地。” “要真正解决问题,需要东征大军,旷日持久的战斗,少说也要半年之久。若是你们愿意出四十万石粮,并愿为大明提供五十万斤煤炭的话,我愿支持东征。” 偰长寿看着大开条件的顾正臣,上前道:“镇国公,倭寇之乱,受害的也有大明人,这般乱开条件,让朝鲜承担,不合适吧?” 金整重重点头:“日本杀的是大明高僧,害的是大明将官,大明本该出征。” 顾正臣并没有理睬偰长寿等人,只平静地看着李芳雨。 李芳雨举起酒杯:“三十万石粮,三十万斤煤炭。若大明需要更多煤炭,更多粮食,以市价八成支给金银。” 顾正臣笑了,举起酒杯:“如此,甚好!” 偰长寿急切地看着李芳雨,却被李芳雨抬手打断,起身整理了下衣冠,站至顾正臣身前,严肃地说:“镇国公,父王派我前来,还有一个恩请,今日在朝堂之上忘记提起。” “说。” 顾正臣看着李芳雨。 李芳雨抬手作揖,沉声道:“父王希望我能留在大明,拜在镇国公门下,修习学问!” 第两千六百六十三章 宗藩遮羞布(十一更) 什么? 朱元璋差点将口中的茶水给喷了出去,吞咽下去之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李芳雨。 李芳雨肃然道:“父王说,学问在大明,王子亦当求学问道。” 朱元璋缓了过来,心思急转,目光看向一旁的顾正臣。 顾正臣低着头不说话,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我都不知道咋回事…… “此事重大,容朕考虑一番。” 朱元璋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让李芳雨先行退下,一双眼盯着顾正臣:“你小子的弟子可真够广泛啊,朕而儿子跟着你,勋贵的儿子跟着你,现如今,就连那朝鲜王子也要跟着你。” 顾正臣没敢看老朱的眼神,回道:“皇子可是陛下塞过来的,臣没办法拒绝。这李芳雨也是朝鲜国王硬塞过来的,臣能拒绝。” 不敢得罪你老朱,但对李成桂,谈不上得罪二字。 朱元璋甩袖:“你想拒绝,就能拒绝了?” “呃?” 顾正臣眨眼。 朱元璋哼了声:“东征之后,大明在东北方向上,可就只剩下一个朝鲜了。虽说朝鲜不可能反叛大明,也没了他反叛的余地,可它的存在,至少可以告诉世人,大明从来,也不会吞并所有藩属国——” 顾正臣暗暗叹息。 老朱留下朝鲜的理由很简单,就三个字:遮羞布。 宗藩体系,是中原王朝自古以来最喜欢玩的一套,每个帝王都渴望万国来邦,四方来贺的场景。 可这些年来,大明的藩属国肉眼可见的减少…… 南洋方向,三佛齐没了,渤泥改了镇南府,安南没了,占城也没了,吕宋国,怎么说,国王不在了,剩下一个总督管事,臣服大明的总督。 数来数去,也就满剌加、暹罗、满者伯夷、爪哇等一些小国。 整个南洋霍霍个差不多了。 东南方向,大琉球三国还在,可名字虽叫大琉球,可事实上很小,也是因为地盘太小,小到都不好谋划的地步…… 至于小琉球那一座岛,早就被东南水师占据了,还设了卫所,建了石头城,洪武初年的退走,早就随着开海逐渐拿了回来,包括澎湖列岛。 那座岛上的一些土著也被抓了出来干活。 日本压根就不算大明的藩属国,西面的哈密、吐鲁番,那都不叫藩属国,事实上,在大明的眼里,他们距离是国还差点意思,放后世,最多叫地区,毕竟那么点人,那么点地盘,经常换人,说是国的话,都不知道被灭了多少回了…… 名义上是国,但他们也不在大明的宗藩之内。 大明的宗藩国,挨着大明领地的,就暹罗、缅甸、朝鲜三个了。 如果朝鲜也灭了,那就只剩下暹罗、缅甸两个了,最郁闷的是,沐春在云南,总想着将缅甸拿下来,说拿下缅甸,出去就不是南洋,而是西洋了,省事…… 再这么折腾下去,所谓的宗藩,到了最后,就只剩下宗主国了,什么藩不藩的,篱笆都拆光了,木棍丢地上,还踩了好几脚…… 朱元璋对顾正臣道:“你说说,李成桂这般做的用意是什么?” 顾正臣回道:“陛下,朝鲜王室比较复杂,那李成桂虽然不昏聩,却极是宠幸女人。臣揣测,他将李芳雨送来大明,一来是削弱李芳雨对王室内部的影响,二来,也是为了告诉陛下,朝鲜连王子都可以做质,绝无二心。” 朱元璋踱步:“如此说来,朝鲜王室内斗是迟早的事?” 顾正臣回道:“除非陛下干涉,否则,必有纷争。” 朱元璋转身看向顾正臣:“干涉?” 宗藩关系之下,只是藩属国承认大明的宗主国身份,遵循只有宗主国册封方可确定其政权合法性的程序。 但是,宗主册封时,往往是依据其提名走个过场,送点衣裳,给个印信,打点赏钱,派人贺喜一二,至于他们内部是不是遵循嫡长子继承制,和宗主无关。 宗主不需要过问,也不需要在意他们选出来的继承人是长子还是次子,只要不是臣下造反篡位的,哪怕是四儿子杀了几个兄弟最终上位,宗主国该承认还是承认…… 篡位的也分情况给予承认,比如李成桂…… 从法理上来说,宗主国册封继位有效。 但从最终的执行上来看,册封就是道手续,人家提出来,你办就得了,不要去干涉其内政。 一旦干涉内政了,那宗藩体系也就到头了。 顾正臣平静地说:“李芳雨,他不是一个简单之辈。” 朱元璋眉头微抬,笑道:“你打算教他点本事?” 顾正臣拱手:“臣打算带他东征,他不是要学本事,那就从战场上学吧。” 朱元璋点了头:“也好,让他见识见识大明的强大,日后也能安于一方,不要折腾出什么乱子。” 在朱元璋看来,李成桂还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王,王位的继承,岂能因宠幸另一个女人而放弃嫡长子? 与其让朝鲜国内乱起来,不如让一个听话的人接班。 反正人是李成桂送来的,也是他点名要拜顾正臣为师的,大明可没干涉,至于顾正臣教了什么,李芳雨未来会怎么做,都与大明没啥关系…… 蒋瓛求见,入殿行礼之后,递上了一封文书:“陛下,燕王文书。” 朱元璋接过之后,递给了顾正臣:“陈祖义抓到了。” 顾正臣接过公文看过,言道:“燕王威武。” 朱元璋呵了声:“你就不给朕解释解释,这个陈祖义,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诧异:“陛下,这与臣无关,臣又不认识什么陈祖义。如今水师宿敌,曾经称霸南洋的大海贼落网,实在是值得庆贺之事,臣打算回去之后,找信国公多喝几杯酒。”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并不认真地回答,甩袖:“滚!” 顾正臣行礼离开。 蒋瓛见顾正臣走了,禀告道:“陛下,水师逮捕的陈祖义,其身份锦衣卫要不要去查一查?” 朱元璋反问:“查什么?你在怀疑朕的儿子办事不力?” 蒋瓛脸色一变,赶忙跪下:“臣并非此意,实在是此陈祖义,出现的诡异。毕竟,真正的陈祖义可是——” 啪! 朱元璋将文书摔在桌案上,肃然道:“陈祖义要死了,他的身份,就该彻底忘记!” 第两千六百六十四章 马踏京都始(十二更) “这岸边的柳树,可真好看,停下船,让本王好好看看。” 朱棣下达了命令,欣赏起了长江岸边的风光。 五艘蒸汽机大福船就这么停在江中,随后以龟速前行,到龙潭时太阳都要下山了,若是加快速度,也能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抵达金陵,可没有。 抛锚,船队停在了龙潭。 丘福很是不理解,看着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对朱棣道:“王爷,这都到家门口了,为何不回去?” 朱棣坐在甲板上的藤椅里,轻声道:“大好风光,不欣赏欣赏,岂不浪费?” 丘福抬头左右看。 就那柳树,有啥好看的,再说了,哪里没有柳树可以看啊,这算什么风光…… 张玉将不开窍的丘福拉走了,低声道:“王爷这是在给金陵准备的时间。” 丘福更疑惑了:“准备什么?” 总不能让官员前来迎接吧? 这次出海,合计下来,不过才俘虏了八十几个海贼,这种战果,不值一提,更不值朝廷安排人专门迎接下。 高四纬又一次被马三宝绊倒,重重摔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随后吸气,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再来!” “吴鲲,你来陪他练练。” 马三宝喊了声。 高四纬虽然进步很快,可终究时间尚短,底子不够厚实,加上年纪小,想战胜自己,怕还要修炼十年。 夜色笼罩,长江水道依旧没有安静,不少船只挑出长灯,敲着梆子前行。 一艘船在接近水师船只之后在灯火中打出了旗语,唐云将消息通报给朱棣,朱棣走至船舷侧看去,对小船上的人笑了。 翌日清晨, 五艘蒸汽机大福船抵达龙江码头,朱棣、高令时等人威武霸气,身着戎装,将八十三名海贼押下船,对围观的过往商人、伙计喊道:“大海贼陈祖义已被朝廷擒拿!” “什么,陈祖义被抓了?” “这个海贼,太狡猾了!” “可不是,镇国公几次亲自出手都让他跑了,现如今,终于归案!” “应该将他凌迟!” 商人、伙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押解入城,刑部官员前来接应,将一干人等带走,只留了一个头目随朱棣等人入殿。 陈祖义被推搡至殿上,随着马三宝两脚下去,陈祖义跪在了金砖上,膝盖很疼,带着几分怒火看着大明皇帝。 朱棣上前:“父皇,儿臣奉命靖平海域,现已将陈祖义海贼团一网打尽,杀敌二百余人,俘虏八十三人,并将其头目陈祖义活捉,交父皇发落。” 朱元璋对朱棣的表现很是满意,言道:“朕听闻了,水师诸将奋战,齐力包抄,没让其走落一人,当行嘉奖。你,就是陈——祖义?” 陈祖义扭动着,想要扯开身上的绳子,咬牙道:“没错,我就是陈祖义!”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正臣,问道:“镇国公,你与陈祖义数次交手,可认得此人?” 顾正臣面不改色,走出来看了看,回道:“陛下,此人便是陈祖义!” 陈祖义瞪着顾正臣:“你就是顾正臣?老子就是因为你才被抓的,你该死!” 顾正臣掂量了下手中笏板,呜的一声便打了过去! 啪! 笏板打在陈祖义的嘴上,血与牙齿顿时飞出,一截笏板飞出,当啷落在地上,又摔碎开来…… 玉石笏板,硬,但也脆。 蓝玉凝眸。 顾正臣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胆,这可是奉天殿,大明最庄严的议事之地!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皇帝在这里打的人,都没你打的多啊! 徐达、李文忠全然当没看到。 朱棣就差摁着陈祖义让顾正臣再来一下了,马三宝在那盯着,盘算着给谁要个笏板合适,今日先生没准备充分啊…… 顾正臣拍了拍手,转过身对朱元璋道:“陛下,陈祖义杀人掠货,逼民为贼,破坏航海贸易,更是屡屡与朝廷为敌,甚至还曾袭击明军!此贼,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 朱元璋看向陈祖义:“那就砍了吧。” 陈祖义瞪大眼,呜呜着,嘴里说不清楚。 朱棣上前一步,拿出一纸张,言道:“父皇,陈祖义的罪名,还不止是先生所言这些罪行,儿臣在搜查其海贼船时,找到了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契约文本!” “什么契约文本?” 朱元璋沉声问。 李原名、杨靖、温祥卿等人一个个茫然。 海贼的契约文书,能有什么毛骨悚然的,燕王这词,是不是用错了? 徐达看了一眼汤和。 汤和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不能打喷嚏,有失礼仪,不过这事,和自己没关系啊,我啥都不知道,昨天也没出过门…… 内侍将纸张接过,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看去,脸色顿时阴沉起来,沉声道:“陈祖义竟勾结日本室町幕府,买卖大明火器,室町幕府,竟然还想与陈祖义联手,进取我大明?” “什么?” “陛下,室町幕府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那足利义满该死!” “陛下,日本亡我之心不死,又屡屡冒犯天威,当发兵讨伐之!” “臣等附议,当发兵东征!” “呜,呜呜!” 陈祖义嘴巴张合着,声音含混不清,带血的脸面,显得有些狰狞,嗯,带着几分慌乱。 话说,都要死的人了,你慌乱神马。 陈祖义想说话,很想说,是咱做过的事,咱认,不是咱做过的事,咱不认啊。 什么室町幕府,老子都没去过他的家门啊,府的门牌号多少都不知道。 你冤枉我啊。 还有什么足利义满,我也不认识他啊。 日本? 这事怎么和日本扯上关系了,我也没出过国啊,南洋时候混,那也是在大明的地盘上…… 买卖火器? 咱要是有那么多火器,还至于被朱棣他们一窝端了吗? 我冤枉,冤枉啊。 那不是我陈祖义干的,是另一个陈祖义干的,而且,这契约文书,压根不是我的啊,我他娘的压根没签过这类契约。 顾正臣迈步走出,沉声道:“陛下,臣原以为,大战之后当休养生息,以苏民力国力,可如今倭患频仍,海疆不宁,沿海百姓日夜生活在惴惴不安之中!” “大明三十六高僧奉旨东渡,却遭其毒杀!民心沸腾,请愿东征者无数。” “又有朝鲜遭遇大范围倭寇,宗主对藩属国有军事护卫之责。” “如今室町幕府竟还与陈祖义海贼团相勾结,走私火器,意图吞我大明!” “臣忍无可忍,万望陛下,下旨东征,哪怕是文武官员全都勒紧裤腰带,哪怕是花光国库里的最后一枚铜钱,臣也请愿朝廷,全力组织东征,消除祸根,以正乾坤!” 朱棣甩了下头颅,上前道:“父皇,东征不宜迟,若是朝廷缺乏财力与底气,儿臣这些年还有些积蓄,愿拿出来,供朝廷东征!” 蓝玉脸色有些难看。 咱东征就东征,不带这样,变着花样削减俸禄的啊…… 徐达走出:“陛下,臣府上也有些钱粮,愿为东征出力。” 朱元璋站起身,走至御台边缘,威严地喊道:“为万民安生,为藩属国安宁,为大明长远计,朕今日即便是竭国力,也要上顺天命,下顺民心,选良将,动猛士,东征日本,马踏京都!” 第两千六百六十五章 东征三人组(一更) 东征! 顾正臣的目光对上了朱元璋的目光,对视之间,彼此无言,又似乎都说了什么。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文武。 文武出班,齐呼圣明。 朱元璋背过一只手,挺着坚实的胸膛,掷地有声地宣布:“东征事大,需跨海征战,当以水师为主力,京军为辅。命镇国公顾正臣为征东大将军,佩征东大将军印,统筹、谋划、指挥、管控一应东征及日本国事宜。” 顾正臣行礼:“臣领旨!” 徐达、蓝玉、温祥卿都感觉了一丝不寻常。 历来,领兵出征,那就是打仗的,打仗就是消灭对方主力,取得军事上的胜利,至于后面是采取羁縻之策,还是安排官员进驻,这些都与大将军没啥关系,最多协助维稳,总之,不涉地方治理。 可现在,皇帝给了顾正臣东征带兵之权,也给了他管控一应日本国事宜的权力。 也就是说,打完仗之后,他就不再是简单的大将军,还可以是统揽军权、民政的巡抚! 朱元璋继续说道:“命梁国公蓝玉为征东左副将军,佩征东左副将军印!命燕王朱棣为征东右副将军,佩征东右副将军印!你们当竭尽全力,配合、辅助好大将军,以期全功而归!” 顾正臣眉头微抬。 蓝玉、朱棣都没个防备,连走出来都慢了。 徐达、李文忠等人直皱眉。 皇帝这个安排,很古怪。 朱棣在北伐时表现出色,勇猛且刚毅,敢打敢拼,有勇有谋,又是皇子,跟着顾正臣多年,让他充当顾正臣左右手,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可蓝玉—— 朝堂之上,谁不知蓝玉与顾正臣有过节? 将两个不对付的人放在一起,这是什么组合? 军队征战,最主要的是上下一心,团结一致,一旦内部出了问题,很可能影响军队作战,影响整个战争部署与进程。 蓝玉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给搞懵了,但很快领旨谢恩。 朱棣也不方便说什么。 皇帝公开下达了命令,这个时候谁反对便是质疑皇帝的决断,损了皇帝的颜面,再说了,也不能直接说蓝玉不能跟着东征,蓝玉可是梁国公,这个国公不是虚的,而是实的。 军功在那摆着,蓝玉的战场能力无需质疑。 朱元璋抬手,嗓音低沉:“东征兵力,将校人选,便交你们三人拟定,户部、兵部、工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全力配合,保障东征顺利进行,不得有误!” 顾正臣凝眸,心头一沉。 领旨。 朱元璋指向陈祖义:“至于此人,拉下去——明日午时凌迟,至于其他海贼,一律斩!” 退朝! 徐达、李文忠、耿炳文等人抬手恭贺。 东征挂帅,这可是妥妥的手到擒来的军功啊,等待班师回朝时,说不得顾家还能出第二个侯爵,亦或是,这俸禄再增加一截,成为所有国公之中俸禄最高的一个。 不管哪种结果,都是喜事。 顾正臣含笑回应,只是笑容并不那么自然。 蓝玉跟上顾正臣,言道:“镇国公,陛下既然下了东征旨意,咱们是不是需要商议下东征之事的细节?” 顾正臣抬手:“是要商议,你认为此番出征需要多少兵马?” 蓝玉皱眉。 商议,不应该找个地,咱们坐下,喝着酒商量嘛,就在这奉天殿广场上,咱就商议了? “一万,一万足够消灭室町幕府。” 蓝玉自信。 当年顾正臣用三千多人在太宰府杀了六万多倭人,给兵一万,打败室町幕府不成问题,哪怕他们有兵十万也无妨。 顾正臣摇头:“室町幕府如今有了火器,很多的火器。一万兵,很可能会吃大亏。” 蓝玉盯着顾正臣:“室町幕府的火器,是陈祖义给的,我不信陈祖义没料想到今日,给的全是最厉害的火器。” 那意思是,火器是给让人卖的,必然不是厉害的,而是大明淘汰型的火器。 顾正臣迈步走着,轻声道:“梁国公知道的太多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我提议,东征十万兵,后勤五万兵。” “这么多?” 蓝玉震惊。 这个结果与自己预期,相差甚远。 顾正臣笑道:“打仗嘛,兵多一点,好施展。就按这个标准,先让其他衙署准备相应事宜吧,至于将官方面,五日之内,你们拿出名录,十五日之后,准备周全,领兵东征如何?” 蓝玉盘算着:“十五万兵,这可不是小数目。对付区区三岛,实在用不了这么多兵力,况且朝廷困难,国库空虚,再调动如此多兵马,对后勤不利。” “还请镇国公酌情减少兵力,以免拖累朝廷,也损了百姓生计。依我之见,五万兵,已是足够。而这,已经是镇国公远航八万里兵力的两倍以上。” 顾正臣走出承天门,抬头看了看天色。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只是这天气,开始有些热了啊。 顾正臣伸手抓了一把阳光,平静地说:“就十五万兵,不必商议了,其他事宜,再议!” 蓝玉看着霸道的顾正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左副将军,终究是个副将军,左右不了大将军的决定。 蓝玉暗暗咬牙,又是个副将,我什么时候可以独当一面,成为真正的主将? 不过,参与东征也好,皇帝不是允许三人自选将校,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正愁自己的人没机会向上爬,一旦参与东征,立下军功,这不就爬上去了? 朱棣登上了顾正臣的马车,马三宝等人则跟在马车之外。 “先生,这是陈祖义的籍贯文书。” 朱棣说着,递上一份公文。 顾正臣接过之后看了看,合了起来:“这倒是个巧合,竟真有人叫陈祖义,还下了海,成了海贼。” 朱棣观察着顾正臣的神色,没有察觉到异样,于是追问:“先生,他确实是陈祖义,而我们,也是陈祖义。弟子想问,陈祖义,到底是我们,还是他?这件事让弟子苦思一路,也没个明白。” 顾正臣知道朱棣怎么想的。 他怀疑,自己起的陈祖义这个名字,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将未来某个海贼的名字拿了出来。 换言之,他在怀疑自己知道未来的一切人与一些事! 第两千六百六十六章 朱棣的察觉(二更) 看着朱棣探寻的目光,顾正臣只是淡然一笑,平静地回道:“大明人口六千万,嗯,不止吧。重名之人多了去,陈友谅名为陈九四,那张士诚不也叫张九四。” 朱棣摇头,目光锐利:“可他们一个姓陈,一个姓张!” 顾正臣将文书还给了朱棣:“同名同姓,甚至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世上也不缺。这次出海,收获如何,你的人表现得还可以吗?” 朱棣总觉得顾正臣有什么瞒着自己,可看不出破绽。 确实,这世上不乏同年同月甚至是同一个时辰出生的,甚至还有人明明没有任何关系,相貌却很相近的人。 兴许,陈祖义与陈祖义,只是巧合吧。 “先生,你笑了。” “有吗?” “有!” 朱棣咬牙,这背后肯定有事,就是先生不说罢了。 顾正臣叹了口气:“我笑,那也是笑东征,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朱棣不说话了。 顾正臣第一次想要彻底灭了日本的心思,出现在东莞惨案之后。 那一次,顾正臣是真正地动了杀心,不仅用少量的兵力,去冒险战斗,还亲自挥舞武器去杀敌。 是真正的杀人! 这与顾正臣的过去一贯风格很不符,他历来主张将敌人消灭在前进途中,主张拉开距离之后解决敌人,主张以最低伤亡换敌人最大伤亡。 自那之后,东征的事搁置了下来,许多发生了许多事,尤其是大远航、百万移民、南征北伐,东征的事一直没有进展。 但这些年来,顾正臣从未放弃过东征的心思。 直至,当下才有了结果! 从太宰府的战争开始算,已经七年之久了! 顾正臣也陷入了沉思,近乎自言自语地说:“虽说什么事都应该分个先后次序,不可能眉毛胡子一起抓,可我来大明已经——我入仕已经十四年了。” “这身体,已经容不了下一个十四年,可我们还有很多事,很多事要办。早点东征,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唯有这件事做完了,我才能自由。” 十四年! 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注定! 朱棣皱眉,心头涌上一丝不安:“自由,先生,弟子怎么听到了一些隐退的意味?这可不行,大明需要先生!” 顾正臣用手拍了拍胸膛:“大明需要的不是一个我,而是需要无数个像你、像沐春、马三宝一样的人才,像宁国、秦冶、祁大辅等那般的专才。我们个人,对于这世界来说,终究是渺小。” “但我们来过,开拓了一片前人从未踏足的地方,成了一块砖,一片瓦,哪怕是一片叶,那也不枉此生。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也只是感慨下,这身体,三五年垮不了。” “先生。” 朱棣心情沉重。 顾正臣的身体,是个大问题。 班师回朝之后,父皇亲自安排太医、医学院联诊过一次,情况并不乐观。 现如今,朝堂上的风也有些不太对劲,父皇的心思难以揣测,这兴许,让先生多少有些寒心,身心俱疲之下,才会有了隐退的想法吧。 不行,需要找个机会给父皇说说才行。 大明没了蓝玉,还能再造一个蓝玉,大明没了顾正臣,谁来造一个顾正臣出来? 不能因为制衡之术,伤了情分。 毕竟以顾正臣的本事,他倘若当真想要谋求一个王权富贵,他应该早就去了南洋,那里的所有地盘都是他一个人的,大明也不得不承认,还有那澳洲、美洲,多大的地盘不够他逍遥快活的? 可他没有离开大明,因为他的心思,是让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是让大明强盛,他的心鲜艳的日月星辰红旗之上,他的每一次努力付出,奔波劳苦,从不是为他自己! 朱棣暗暗下了决心,对顾正臣道:“先生一定不会有事,医学院在进步,总会有办法,只希望先生安心,父皇也好,大哥也罢,甚至是雄英,都需要先生辅佐。” 顾正臣伸手挑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行人。 三朝之臣吗? 自己倒是想啊,可这身体能撑到吗? 最主要的是,老朱年纪越大,顾虑越多,生怕一个压制不住,大明就乱了,这种顾虑,并没有因为朱标的出色而降低多少。 “这些后面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东征,梁国公那里如何选择将校,随他就是,但你的班底,需要通过这一次建立起来,也就是说,愿意陪你出海的班底。”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朱棣。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东征之后,也就是明年,我去美洲,对吧?” 顾正臣思虑了下,言道:“目前来看是这样,但也可能会有变故、调整。比如前往美洲的路线问题,也不一定非要走那一条老路。” “那走哪一条路?” 朱棣疑惑。 顾正臣脑海中想着欧洲诸国,言道:“晋王的能力,整体上不如你。让他带队独自去欧洲,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控制大局,再说了,他要去的是英格兰,地理位置过北,可地中海周围诸国,是大明控制欧洲的关键之地。” “所以,在地中海等地得到有效控制之后,你可以自欧洲直接西行,抵达美洲大陆。如此一来,你所登陆之地,面对的便不是高山,而是平原地带。” “当然,这也有个麻烦,那就是美洲的人口,偏偏多分布在高原地带,如何将人口带过去,这也是问题。还是那句话,这都是后面的事,还需要细细思量,现在还定不下来。” 朱棣明白了。 路线没确定,但出海是一定的事。 也是,二哥朱樉开秦国已是六年之久,而父皇年纪也不小了,大哥坐镇东宫,虽说兄友弟恭,皇室内部没什么问题,可诸王都留在金陵,对大明王朝来说,并没任何好处。 要么,被迫卷入朝堂,要么当个闲散王爷,无所事事至老至死。 这不是朱棣想要的生活,好男儿生于天地间,当有一番作为,方不负此生,来人间一趟! 既然不想当羔羊般的王爷,那就出海吧。 欧洲入美洲也好,澳洲入美洲也罢,总之,这一条路,已经不遥远了! 第两千六百六十七章 顾正臣被坑了(三更) 张希婉、林诚意看着顾正臣的目光,难掩伤愁。 这才团圆多久,又要挂帅东征。 范南枝却没这么多伤感情绪,对张希婉、林诚意道:“妾身在格物学院听过,日本国羸弱,而且京都距离海湾不远,大军发至,用不了几日便能破开京都,消灭室町幕府,夫君很快便会归家……” 张希婉白了一眼范南枝。 若只是“朝发兵,夕拿下”这么简单,还需要夫君挂帅吗? 这点事,不说蓝玉、赵海楼、高令时等人,就说卢震、周兴他们这些伯爵也没问题,甚至沐春、徐允恭、朱棣等,任何一个人领兵出征,都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夫君要挂帅,而且还要动用十五万大军,这哪里是短时间结束战争的架势,分明打算完全占领日本国。 占领,不像是一城一地的战争,战争胜利就结束了,它需要治理,需要镇压、招抚百姓。 严桑桑无所谓,反正儿子也不算小了,张希婉照顾得很好,自己跟在顾正臣身边就足够了。 顾正臣见气氛有些压抑,笑道:“此番东征比北伐轻松多了,也没什么危险。只是,可能需要多耽误一些时间,毕竟要——彻底解决倭寇问题,就需要从根本上下力气。” 吕常言走了过来,言道:“老爷,佛门长老如玘、日本僧人慧海、朝鲜王子镇安君求见。” 顾正臣让吕常言将他们引至书房,然后对张希婉、林诚意道:“这两年,祖母身体不太好,母亲挂忧不已,这样吧,待东征开始之后,让诚意陪着母亲去一趟山西吧,此行带上移民之后的顾家人,让他们也回家看看。” 林诚意应声:“妾身没问题。”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山西消息送来,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前些年寻到金陵时便不太好,后来经历了分家之事,更是有了心结,虽说解开了一些,可总是惦记着,心事重。 特别是顾正臣出了事之后,一开始也没人将假死的消息告知她老人家,那也是伤心了一段时日,还病了一场。 老人就这样,一旦身体开始不好了,那是一年不如一年,一年衰老更甚一年。 她不愿来金陵,顾家也不能毫无动作。 顾正臣忙于国事可以不去,但顾家还有其他人。 孝道是根,是立国之本,不能不为。 张希婉对此并没异议,只是言道:“诚意陪着母亲去,是否会惹人说了闲话,要不,妾身陪母亲走一趟?” 林诚意虽是有诰命,可毕竟是妾,不是妻。 妻子要尽孝膝下,跟着去,既能照顾祖母,也能照顾母亲,两全的事。 可顾正臣拒绝了:“国公府还有许多事需要你来处理,你需要留在金陵,诚意就可以了,让姚镇、张培跟着,不会出什么事。等忙完东征事之后,我们再看,看看去哪里散散心合适。” 张希婉微微点头。 顾正臣走入书房,如玘、慧海行佛礼。 李芳雨拱手作揖:“弟子见过先生。” 如玘、慧海侧目。 弟子,先生? 什么跟什么,从哪里论的? 顾正臣安然受了这一礼,坐了下来,言道:“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 如玘慈和一笑:“镇国公,金陵百姓听闻朝廷决意东征,欢喜雀跃无数,更有不少人上香还愿,我们就算是想不知道,也很难啊。” 顾正臣问道:“那佛门,还打算东渡吗?” 如玘从袖中取出一本文书,递了过去:“此番前来,便是商议佛门东渡之事,这是住持拟好的,让老僧转交给镇国公。”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下,暗暗吃惊于佛门的能量。 从提出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佛门竟准备好了三百七十万两,虽说距离五百万两相差不少,但这可是三四百万两啊,这份财力可谓惊人。 不过想想也是,佛门擅长忽悠人,尤其是善于忽悠大户,办个法事,多要点,办个水陆道场,添一个名字就要收一千两…… 可问题是,这两三个月,也没死多少人啊,佛门哪来的如此大一笔金银? 顾正臣很好奇,于是言道:“佛门兴旺,令人赞叹啊。” 如玘知道顾正臣的言外之意,毕竟当着慧海的面不能言说太透彻,于是回道:“为支援朝廷东征,佛门新建了千佛殿。每一尊佛身,便是一份功德。如今功德渐满,朝廷也已下定了决心,实乃令人欣慰。” 顾正臣恍然。 千佛殿! 嗯,一尊佛像,一份功德,一个名字,一份钱…… 说白了,就是大户花钱买一个佛像摆在殿内。 这倒是个生财的好办法,实实在在的,一个愿花,一个愿摆。 顾正臣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前段时日,你曾来过府上,千佛殿里面,该不会也有顾家供的一尊佛像吧?” 如玘笑道:“那没有。” 顾正臣放松下来,别头来坑到了自家头上。 如玘掐了下佛珠:“顾老夫人说了,一尊佛像不够,于是捐买了十尊佛像。” 顾正臣脸阴沉了下来:“多少钱?” “不多,五千两。” “你妹的!” “老僧没有妹。” “曹!” “啥?” “没什么,你可以走了,在我离开金陵之前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顾正臣郁闷。 怪不得佛门可以在短时间内弄来这么多银钱,这冤大头实在太多了。 五千两啊! 娘啊,你说你信点啥不好,信佛干嘛,信的全都是钱啊…… 顾正臣并不会管家里的账,那都是张希婉的事,母亲想花的,张希婉从来不会阻拦,说不得还主动问一句够不够的话…… 如玘不在意顾正臣是否生气,笑呵呵地行礼离开。 李芳雨看着这一幕,也知道发生了怎么一回事,想笑不敢笑。 强如顾正臣,也有吃亏的时候啊。 顾正臣看向慧海:“高僧前来,可有什么事?” 慧海掐着佛珠,沉稳地回道:“大明已决定东征,老僧想与镇国公同行,前往日本,为消灭罪恶的室町幕府出一分力。” 顾正臣微微摇头,很干脆地拒绝:“慧海高僧一定会东渡回去,但不宜随军而行。留在金陵,安心等待吧。等到战争结束时,罪恶消除时,佛门自然会进入日本。” 慧海了然,拿出一本册子:“镇国公此番东征,老僧没什么好帮忙的,这是京都、奈良、摄津等地的建筑分布图,虽然有些地方不够精准,也不涉军队驻防消息,但想来,对镇国公还有些用处。” “多谢。” 顾正臣接过。 慧海回道:“万望镇国公,还日本一个清净祥和。” 顾正臣坚定地看着慧海:“战争之后,一定会是个清净祥和的世界,我保证!” 真正的保证! 第两千六百六十八章 陈祖义闭环了(四更) 李芳雨见慧海和尚走了,对顾正臣道:“先生还真是了不得,说东征,便能东征。” 顾正臣看着慧海提供的舆图,听了李芳雨的话,抬了下眉头:“你是想说我是个权臣,能左右朝堂,呼风唤雨,是吧?” 李芳雨坦然:“不是吗?” 顾正臣笑道:“你高看我了,也小看皇帝了。权术之道,可不是你双眼看到的那么肤浅。说到底,我只是皇帝手中的一个小卒,该过河时,回不了头。可你不同,你是王子。” 李芳雨听得一知半解:“先生是何意?” 顾正臣看向李芳雨的目光似是洞察了一切:“你不想当过河卒,可你也不想伤了和气。你以为,伪装,糊涂,无所作为,便能躲开所有问题了。并非如此,问题该来时,还是会来。”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它们会因为你的身份一直跟着。你酗酒没几年吧?什么时候酗酒的,从发现你父亲宠幸新的王后很不对劲开始,还是从你发现自己几个弟弟,一个个都不简单开始?” 李芳雨浑身发冷,站起身看着顾正臣不能言语。 隐蔽的心思,被人一下子扯开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令人很是不适。 顾正臣轻蔑地看了一眼李芳雨:“你以为我能左右朝堂,和你以为自己能避开纠纷,是一样的可笑,可笑的是你的目光,总看不穿问题的本质。既然你要跟我学习,那就应该先学习第一门课。” “什么课?” 李芳雨没有辩驳什么,只是隐隐有些不安。 顾正臣抬手:“斗争!” 李芳雨诧异:“斗争?” 顾正臣从桌案后走了出来,严肃地说:“斗争无所不在,哪怕是隐于深山,选择与世无争,那也只是生活的无争,但内心,他依旧要斗争。你也要学会斗争,适应斗争,而不是逃避斗争。” 李芳雨摇了摇头,目光躲避着顾正臣:“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朝鲜王室内部的斗争,我并不想参与其中。谁有本事,谁上去,谁有王命,谁就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不想争,不想斗。” 顾正臣走至李芳雨面前,轻声道:“此番东征,你跟我左右。我希望你看清楚即将发生的一切,回头时,你再来回答,要不要斗争。” 李芳雨连连点头。 顾正臣走至窗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轻声道:“你去格物学院看看书吧,东征之前,不必登府了。” 李芳雨行礼离开。 吕常言走至窗外,对顾正臣言道:“老爷,有十几辆马车去了梁国公府,里面有不少北伐之后被封的伯爵,还有一些京军卫所将官。也有人前往燕王府,只不过被挡了回去。” 顾正臣叹道:“这就是皇帝的目的啊。” 吕常言不知道顾正臣所说的目的是什么,是看清楚哪些勋爵将官与蓝玉走得近,还是给蓝玉结党创造机会,还是让蓝玉变得强大起来,进一步形成势力,压制镇国公府。 顾正臣没说,吕常言也没问。 朝廷要东征的消息,让金陵热闹了起来。 在死人船带来的轰动影响之下,《倭人杀我周召》及其讨伐日本檄文便传开了,征东的民意初步凝聚。随后关于倭寇进犯大明的书籍不断出现,在有意的舆论引导之下,在宣传学院的推波助澜之下,倭寇的罪行也逐渐为世人所知。 这一把火燃起,朝廷压抑了下去。 随后是奉旨东渡的三十六高僧被杀,日本高僧请旨东征,民意再次燃起,朱元璋再次压抑下去。 伴随着朝鲜倭乱严峻,四处开花,难以防备,朝鲜察觉到大明东征的可能性之后,借机以宗主保护藩属国,请求大明东征。 到这里,东征的条件已基本成熟。 只不过顾正臣一直都想让朝鲜出粮出煤,苦于没个直接的机会与借口,这才反对东征,直至李芳雨答应条件,切切实实属于朝鲜的“破财免灾”了。 再一次抑下东征,还没等多久,黄时雪、李存远这枚棋子还没使出来,突兀地跳出来了一个陈祖义。 看样子,还是真正的陈祖义…… 那就不能怪其他人了,只能说他命不太好。 于是,与室町幕府的火器买卖文书被拿了出来,又添了几笔,成为了促成东征的最后助力。 四次压抑,终以陈祖义的凌迟被掀开,东征已定! 民心大顺,欢腾鼓舞。 以至于,陈祖义被凌迟时,太平门外严重堵塞,就连能看到凌迟之地的高地、酒楼等,也都站满了人。 陈祖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被砍了头,然后挨了一刀又一刀,痛苦地喊着什么,只不过嘴上的伤好像更严重了,呜呜的就是说不清楚,但陈祖义的身份已经由潮州府作证,这一点也在行刑前公开了,不存在没有验明正身的事…… 顾正臣站在更远的高处,拿着望远镜看着,暗香袭来,一道倩影走上前。 黄时雪秀眸微动,轻柔地说:“从洪武十一年,陈祖义第一次出现,到洪武二十年,陈祖义被凌迟,算下来,差不多十年了。十年,这一枚棋子,最后的价值也被你用尽了。” 顾正臣将望远镜递给黄时雪:“这样挺好,至少朝廷杀的人,是真正的陈祖义,没有冤杀他。” 黄时雪看着被凌迟的陈祖义,肉被割去不少,可血流的并不算多,只是面容因为疼痛狰狞的厉害:“谁也没想到,陈祖义会以这种方式,这件事,彻底圆满了。” 顾正臣微微一笑:“圆满吗?这件事,称闭环更为合适。” 没错,闭环了! 陈祖义的出现,骷髅旗的飘扬,三佛齐,满者伯夷,渤泥国,占城国,再到如今的日本国,能用到这枚棋子的地方,都用上了。 如今他的使命结束了,也该烧毁骷髅旗,消灭陈祖义有关的一切了。 然后,真正的陈祖义出现了。 然后,事情完美闭环。 至此,陈祖义,将不会再次出现在人间。 黄时雪秀眸看向顾正臣,轻声道:“呐,你告诉我,洪武十一年时,你是不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叫陈祖义,知道他迟早会出海,成为大海贼。所以,你戏谑地利用了这一切,又戏曲性地结束了这一切?” 第两千六百六十九章 你太霸道了(五更) 顾正臣看着黄时雪那双秋水眸,平静地直视着,轻声道:“为何每个人都有如此疑问,这只是巧合。” “巧合么?” 黄时雪上前一步,靠着近在咫尺的顾正臣:“别人或许会信,但我不信是巧合。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知道的,我可以守住秘密,是马克思提到过陈祖义,还是你——知道未来的人与事?” 这么近,四目相对。 顾正臣可以闻到黄时雪身上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突如其来的咳嗦打断了嘴边的话。 黄时雪没想到顾正臣咳竟是如此严重,不停歇地,几是无法呼吸,连续地咳,一声紧接着一声,面色也因为呼吸不畅变得潮红起来,伸入袖中的手抖了出来。 顾不上其他,黄时雪将手伸入顾正臣的袖中,摸索了下,取出一个玉瓶,看向顾正臣。 见顾正臣伸手,赶忙倒出了一枚红色药丸。 顾正臣接过,塞入口中,一份清凉通透喉咙与头颅,肺部的燥热也压了下去,终于止住了咳。 萧成、林白帆见状,面带忧虑地退开了些。 黄时雪担忧地看着顾正臣:“你的病症,比半年前更严重了。” 顾正臣缓了过来,轻声道:“所以,接下来的几年,我们会很忙碌。” “我们?陈祖义都被凌迟了,还有我什么事?” 黄时雪不理解。 顾正臣需要陈祖义,是因为要谋略南洋、日本,有些事直接在棋盘上用大明人不好运作,相反,跳出棋盘,弄出一支海贼团,那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一来创造机会,二来名正言顺。 不管这些行为是否正当,是否足够正义,一切服务于大局与集体最高的利益。 现如今,陈祖义的价值没了。 但凡有一点价值,顾正臣也不可能让朱元璋将陈祖义给活剐了。 既然都不需要陈祖义了,自己也不需要顶着陈祖义的名义到处溜达了。 顾正臣退后一步,轻声道:“晋王迟早要去西洋,去欧洲,这些事你是知道的,兴许燕王也会去那里,当然,只是路过。总之,西洋的计划需要提上日程。我需要你出海,去一趟西洋,带上刘倩儿、吕世国,一起去。” 黄时雪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刘倩儿,她,你让她去西洋?” 顾正臣重重点头:“没错!” 黄时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刘倩儿,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将她派去海外,合适吗?” 别人不知道,可黄时雪还是知道一些事。 平日里刘倩儿不显山不露水,看似柔弱没什么本事,做点营生,帮着顾家打理家产,可实际上,她是镇国公府留在府外的眼睛与耳朵,许多金陵动静,第一时间不是传到镇国公府,而是传入她的耳中。 顾正臣将她连同吕世国一起派去西洋,这不是简单的一次安排,更像是——撤退的准备! 黄时雪对点头的顾正臣道:“你感觉到危险了?” 顾正臣苦笑:“抑兼并得罪了太多人,勋贵得罪了,文武官员得罪了,就连士绅商人也一起得罪了。东征之后,我可能会声名狼藉了。至少,我想出去散散心,休息几年。” 黄时雪蹙眉:“抑兼并的事我听说了,这事不是解决了吗?” 顾正臣偏了下脑袋,透着几分无奈:“谁告诉你解决了?朝廷的抑兼并之策,也只是抑住了,按住了,可一旦这个力道松开,它就会再次浮起来。而要顶开这只手的力量,自上而下,一直都存在。” 几千来,多少人都没解决的事,自己怎么可能解决得了? “动画片”只是告诉他们,一定要抑兼并。 可正如徐达所说,抑兼并损害的是勋贵士绅富户的利益,得利的是百姓,这不合适,也不符合封建时代的规律。 什么是封建时代,剖开内核,里面就五个字: 地主制经济。 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抑兼并,只是抑兼并,不是解决兼并,也不是杜绝兼并,只是将这个过程,按住了,延缓了。 真正要解决这个问题,估计最终还是需要走摊丁入亩的路。 但那样的结果,得罪的人更多,伤害的地主更重。 开国之初,在兼并之风还不算严重的情况下,直接下重手不太合适。 温水煮青蛙,先用十年二十年摁着,然后一步步走入深水区,并配合商业经济、资本经济、工业发展等手段,改变唯田地财产论,这才能真正从根本上破除土地兼并。 一句话,发展经济,这才是最根本的抑兼并之策。 什么限田,什么建百万仓,什么提高交易成本,那都是治标,治症,要治根本,必须发展经济! 经济发展起来,谁还看得上田地那点产出? 再说了,一旦经济发展起来,资本主义出现,工厂林立,那未来的路,将会一步步破除封建制。 这是一种必然规律,毕竟,工厂占了田地之后,它是不靠田地产出而拿收益的,靠的是生产出来的产品,而这,就彻底打破了地主依靠田地产出的发展模式。 资本与封建的决裂,一定会出现。 但现在,还相当遥远。 可得罪人,这事就在眼前,该准备的,需要准备起来。 顾正臣对黄时雪道:“我需要你们出海,下西洋。” 黄时雪低下头,思索了下,又抬起头看着顾正臣:“凭什么,我凭什么为你卖命,我已经不欠你的了。” 顾正臣转过身:“不凭什么,你想去,我安排,你不想去,我安排其他人去。” “顾正臣,你太霸道了!” 黄时雪握着拳头挥了挥。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又不是头一天见我霸道,改天带李存远去府上,我安排你们下西洋的地点。对了,室町幕府那边的事,也整理出来,我需要一份详细文书。” 黄时雪气呼呼的:就知道使唤人,一句好话都不知道说! 陈祖义的惨叫还在持续,人群中,金整、李梅等人看着,眉头紧锁。 这—— 也不是陈祖义啊。 凌迟陈祖义,不应该凌迟顾正臣嘛。 大明也太会玩了,找了个替身,就这么将陈祖义的事揭了过去,大王李成桂问起的话,咱们是说陈祖义死了,还是说活着呢,这种不死不活,算啥…… 第两千六百七十章 蓝玉你看不清楚(六更) 楚泰伯府。 盛熙安心地坐在书房里看书,时不时拿起扇子送两下风,正看得入神,管家走了过来,耳语了几句之后,盛熙点了点头,将书合起,走至前院时,看到了意气风发的济宁伯朱煜。 朱煜拱手:“楚泰伯,身体可还好?” 盛熙含笑,迎上前:“还过得去,倒是济宁伯,这满面春风的,是有什么喜事吧?” 朱煜哈哈大笑着,心情大好。 两人至了亭中坐下,下人送了酒水小菜后退了出去。 朱煜喝了一口酒,吧唧了下嘴,言道:“此番东征,是为灭国之战,也是必胜之战,军功累累。我已加入了东征之列,听闻楚泰伯一直没动静,特前来问问,是不打算东征,还是没有门路,亦或是——已经找好了路子?” 盛熙端着酒杯,微微摇头:“我哪有什么门路,只是东征是两位国公,一位王爷点将,没人前来传话,说明没有被点中,没人点,咱们就在这金陵过日子,不也挺好。” 朱煜摆了摆手,肃然道:“眼下的朝堂,哪能坐等机会,都应主动寻找机会。我们可是伯爵,朝廷又他娘的抑了兼并,不准置地,靠着那点俸禄,咱们吃喝什么去?” “所以啊,咱们需要抓住机会出征,说不得军功上去了,陛下赏咱们一个侯爵,哪怕没有侯爵,这军功折算下来的赏赐,也比得上两三年的俸禄所得了吧?” 盛熙皱眉:“抑兼并是国策——” 朱煜恼怒:“国策他大爷,皇室、国公不愁吃不愁穿的,让这群人制定国策,苦的可是咱们这些人……” 盛熙看着朱煜,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 这才半年多,这个家伙就变了性子,以前还有些谦虚,对朝廷充满敬意,对国公,更是尊重,尤其是在北平面对冯胜、顾正臣时,就是个老实巴交,憨厚听话的武将。 如今,人说话的方式变了,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敬重。 略一思索也能明白,都是抑兼并闹的。 抑兼并将这些人的幸福生活打碎了,以前在北平卫所,还能欺负下军士,奴役下军士,多收点军屯的粮,可现如今人在金陵,又该如何,这里没伯爵可以欺负的军士,京军也不搞军屯啊…… 欺负百姓不让欺负,地也不让买,这伯爵当得委屈。 委屈多了,就容易骂娘。 没错,抑兼并之策出来的时候,没谁公然跳出来反对,那是因为朱元璋、顾正臣、蓝玉等人一个鼻孔出气,尤其是顾正臣,还搞出来了个连环册在那播放,恍了人的眼,也让人不敢在朱元璋下定决心时反对…… 后面什么两厂两企,桂山伯刘真跳了出来,结果呢,皇帝都有了削爵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好公开了反对抑兼并。 不反对,但不意味着就认了,服气了,没怨言了。 朱煜的怨气就有些重,说话也有些没轻没重:“既然没办法置更多地,又怕偷偷做了被查,那就没其他出路了,只能从征,用军功向上爬,或是用军功换赏赐,怎么样,一起出征?” 盛熙一饮而尽,将酒杯放下:“没人点我,如何出征?” 朱煜起身给盛熙添酒:“燕王那条线,咱们不好搭上,毕竟他是要出海的人,跟着他,等同于以后要放弃在大明的一切。镇国公那里,去了也未必能进得去府门。唯有梁国公,礼贤下士,敞门迎候我等。” 盛熙浑身打了个哆嗦,深吸了一口气:“梁国公,如此用心?” 朱煜点头:“可不是,亲和得很,而且梁国公好说话,愿意给我们机会,还说我们是为朝廷立下战功之人,当一起从征,再立新功。你是我的都指挥使,在北平时没少照顾我,现在,我来还这份恩情了。” 盛熙笑得很不自然。 还恩情? 你他娘的该不会是想让我死吧…… 礼贤下士,那是一个国公该做的事吗? 你见过徐达、李文忠、冯胜礼贤下士过?还是见顾正臣礼贤下士过? 别看水师侯爵、伯爵一大堆,可人家没国事,压根就不串门,哪怕是这次东征,你看看,赵海楼动了吗?高令时动了吗?还是说于四野、梅鸿、段施敏等人动了? 没有吧,一个都没有。 顾正臣点了谁,报批皇帝之后,该是谁就是谁,没人会走动托请。 可蓝玉,这动作有些吓人啊。 盛熙婉言拒绝了朱煜,这个浑水,自己不想掉进去。 朱煜也不在意,反正良言劝过,尽了心了。 半个时辰后,盛熙送走了朱煜,眼神中带着凝重的担忧,低声喃语:“皇帝,一定在看着这一切吧。蓝玉——顾正臣看清了,你看不清楚?” 征东的兵力已经确定,抽调各地水师,地方水军,组建十万军,其中五万负责后勤运输保障,五万京军随军出征,将会分批次投入战场。 朱元璋批准了顾正臣的安排,下旨福靖侯赵海楼率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前往朝鲜,商议后勤供应事宜,并拿下对马岛,以对马岛作为粮食、煤炭储备之地,以供后续大军所需。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朱棣、蓝玉送上的武将名单,没有点评什么,只是淡然地应允了下来,问道:“此番东征,兵力甚多,你们打算用多长时间结束战争,又打算用什么战术、战略推动战争进程?” 朱棣低头,这段时间自己在忙着拉人头,没空思考。 蓝玉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也不召集自己商量作战之策,连个基本的战略部署也没提。 顾正臣也没空准备,这几天忙,白天忙着相应物资的调动跟进,晚上忙着安慰女人,本就睡不好觉,休息不过来,现在更累了,哪有空思索怎么打…… 不过老朱问了,还是需要回答。 于是,顾正臣咳了两声,言道:“陛下,臣思索兵法,总结出了八个字。” “哦,兵法,说来听听。” 朱元璋饶有兴趣。 顾正臣回道:“此心不动,随机而行。” 蓝玉错愕。 你他娘的没个对策,你就在这胡扯…… 朱元璋却咀嚼上了,连连点头,颇是认可:“此心不动,随机而行,倒是有几分道理,既不动如山,也随机应变,不失沉稳,也兼备变化……” 第两千六百七十一章 始终东升西落(七更) 走出武英殿,蓝玉板着脸,不苟言笑:“镇国公,东征在即,却没有拿出作战方略,是否合适?”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蓝玉,又阔步向前:“我说了,日本国不同于其他地方,作战方略不能固定,只能随机应变,视情况而定。” 蓝玉跟上前:“即便是再随机应变,也应该说清楚先打哪里,后打哪里吧,大军行进,总不能毫无章法,连个确定的方向也没有。” 顾正臣放慢了脚步,目光炯炯:“梁国公,出征之后,旗舰之上,我们再商议东征方略也不迟吧?” 蓝玉皱眉:“你这是何意,大的方略连陛下也不告知?” 顾正臣呵呵一笑,挥了挥袖子:“大的方略就两个字:灭日。陛下知道,至于具体的方略,就不需要陛下劳心劳力了,毕竟,抑兼并之策虽然推出,可地方上不时有反对之声,陛下需要聚焦此事。” 蓝玉愤恨不已。 无论是哪一次征战,北伐也好,南征也罢,甚至连取云南,朱元璋都要统揽全局,让将官报上作战方略,然后根据这些方略讲话,进行作战安排,比如先拿下何处,再拿下何处,是积极进取还是步步为营。 可这一次,顾正臣连个基本作战方案都没有,皇帝也不问不催。 这算什么? 将官与军士心中没个底,连个准确的方向都没有,不合适。 可顾正臣是大将军,蓝玉说再多也没用。 朱棣再次上了顾正臣的马车,言道:“先生,我在水师中找到了五千军,愿随我出海,此事已报知父皇,父皇的意思是,五千不够,至少要一万五千军。可如此一来,很难成行。” 顾正臣盘算了下。 朱棡出海可以不必带家眷,后续送去也没问题,实在不行多带点光棍去,就地安家也行。 汉人对血统这事并不痴迷,蒙古人、朝鲜人、胡人啥的,都没问题,不像某些西方人,为了血统,哥哥娶妹妹,姐姐嫁父亲,孙女配儿子。 但朱棣出海不能只带光棍,朱樉也不行。 那些土著,明显不符合大明人的口味啊…… 若是带上家眷,林林总总算下来,五千军至少两万四千人,还需要带各类匠人、一些官员出海,这就直逼三万人去了。 三万人,规模很庞大了。 顾正臣带领的远航船队,最大规模也才两万余人,就那样,都已经抽空了大明水师主力。 若是朱棣要带一万五千军出海,大明水师的全部船只估计都要让他带走,以后水师就只能靠划小船巡弋了。 朱元璋太想当然了,没有思考这背后的人口、水师压力。 顾正臣言道:“五千军少是少了些,一万五千军是合适的,但我觉得,应该摸着秦国过河,先建根基,后移家眷。秦国也好,燕国也罢,虽然地理位置上是孤悬在大明之外——” “但蒸汽机船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未来蒸汽机商船数量也会逐年增多,大明至美洲的航线一定会开辟出来,无论是从欧洲出发,还是从澳洲出发,亦或是从日本那地出发。” “总之,你不必有一种离开大明,再无归大明的悲壮,这脚下的大地就是个圆球,你在球的另一端,大明在球的这一端,蒸汽机船,便是连线。” 朱棣叹了口气:“不瞒先生,我确实有些不舍。”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朱棣:“我也不舍你们离开,但美洲那么多矿产,那么多肥沃的田地,全都让西方人抢了去,他们积累了财富,发展了科技,转而将船开到长江里,让咱们开埠,接受他们的商品强行灌入大明,你答应吗?” 朱棣摇了摇头:“不答应!所以,先生知道未来会发生这些,对吗?” 顾正臣看着朱棣那双探寻的目光,最终闪避开来,只轻声推卸了责任:“这是恩师的告知。” 朱棣急切起来:“马克思说了什么?” 顾正臣低头,看了一眼朱棣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对上了朱棣的目光:“恩师说,谁控制了海洋与矿产,谁就拥有了未来。汉人若是做不到这一步,西方人便会去做,那便是东落西升。” “要避免东落西升,确保这世界一直是东升西落,那就必须努力控制海洋,控制矿产,控制各地的资源。燕王,这条路,我们能走却没有走,子孙后代会怪我们。” 朱棣面色凝重。 马克思知道欧洲,知道美洲、澳洲与整个世界,他培养出了顾正臣这般弟子,他说的这番话不会有错。 朱棣目光坚定:“先生,弟子一定会去!只是有些事——” 顾正臣拿开朱棣的手,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知道你和陛下一样,都有诸多疑问,不管是对马克思,还是对我。我只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们。” “那弟子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棣追问。 顾正臣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这身体,抗不住多少年,我走之前或我走之后,你会明白。” 朱棣有些发冷。 这就意味着,想要知道答案,就需要等顾正臣濒危乃至去世! 而这个结果,不是朱棣想要的结果! 顾正臣没有伤感,只是平静地说:“你还不到三十,未来的路还很长。” “先生——” “不必这个眼神,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去准备东征的事吧。” “先生——” “好了,走吧,别想蹭饭了。” 朱棣被赶了下去。 顾正臣回到府中,李存远、黄时雪已等待多时。 李存远将搜集到的日本情报拿了出来,言道:“室町幕府虽然完成了一通,但内部并不完全是铁板一块,那细川氏、山名氏等,都有着各自的盘算,曾不止一次派人接触任东洋等人,表达了单独秘密交易的渴望。” 顾正臣看过情报之后,言道:“放在之前,还可以利用一两个大名威胁室町幕府,引其内乱,进一步削弱其力量。但如今,不需要这些了,十万大军之下——谁是大名,谁是领主,谁是将军,都没意义了……” 第两千六百七十二章 等暴雨等雷霆(八更) 没意义了? 李存远疑惑地看着顾正臣,这怎么滴就没意义了。 你杀了足利义满,毁了室町幕府,不也需要扶持一两个听话的大名? 日本虽然只是三岛,可人口数量并不算少,虽说经过多年战乱死了很多,可整体上来论,日本的人口数量很可能在八百万以上。当然,这数据也是从抓来的舌头那里问出来的,做不做准很难说,毕竟李存远也没在日本搞过人口普查。 但人口总量不会低于五百万,这是肯定的,如此庞大的人口,不扶持本地人说不过去。 比如安南被灭,占城归顺之后,朝廷不也在扶持当地人当官嘛,虽然给的权不算大,而且犯了错还被拎出来严惩,可这些本地人拥有权力对稳固地方,安抚百姓很有利,也是过渡的必要手段。 黄时雪秀眸微动,看着顾正臣那古井无波的脸色,深邃的目光里,似乎藏着杀意,不由心头一惊,问道:“你想在京都重演太宰府的事?” 李存远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太宰府的屠杀,只是出于对东莞血案的一次泄愤。这种屠灭一座城的事,我是不会再去做。” 黄时雪总觉得顾正臣这话不太可信,提醒道:“太宰府之后,不少官员说你残暴。你可莫要在东征中再折腾出太多事来,好歹是国公,名声总还是要顾一顾。” 刘倩儿、吕世国走了进来。 顾正臣起身,拿出一幅舆图:“这次让你们都过来,是商议西洋之事,东征的事,就不必操心了。再过七日,大商会赶至金陵,来不及赶来的,也会由其在京子侄、掌柜参与其中,到时候,你们一起参会,你们看这里……” 用过午饭之后,又商议了一个时辰,几人才离开。 张希婉走至顾正臣身后,两手捏着顾正臣的肩膀:“夫君总这般忙碌,身体会扛不住的,太医也说过,要多静养,少忧虑。” 顾正臣刚想说话,萧成便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书:“这是远火局调拨火器的报备公文。” 顾正臣看了看文书内容,皱了下眉头:“火器调拨的数量,怎么还越来越少,越来越慢了?” 萧成回道:“以前远火局火器、火药储备仓库在狮子山,有三道门可以用,而且出去便有河道,运输便捷。如今搬迁至了后湖之后,储备是方便了,安全了,可外运有些困境,加上抵金陵的多是大福船,存储空间有限。” 顾正臣皱眉:“龙江船厂不是打造了专门的火药弹运输船,为何不用?” 萧成回道:“说是没有经过海运检验,工部不放,怕担责任。” 顾正臣拍案:“胡闹!你去告诉薛祥,只要工厂船匠联名作保,那就批准运输船投入使用,出了问题,我担责!” 萧成领命。 萧成刚走了几步,却被顾正臣喊住。 顾正臣言道:“去一趟龙江船厂,告诉他们,新型的宝船、大福船,要抓紧海试,人手不够,就去航海学院抓人,让他们去找李子发想办法,总之,速度要快,尽早定型!” 萧成答应一声离开。 张希婉看着有些恼怒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这事让萧成去催办,合适吗?他脾气可不好。” 顾正臣哼了声:“有什么不合适,工部不是不放船!原本这船,包括新型的宝船、大福船,都该下水测试了。现如今一直拖着,说到底,是抑兼并惹出来的,总有一些官员,用合法的手段,合理的程序,掣肘国事!” “你看着吧,这只是开始,等到年月多了,他们说不得会放肆得厉害。现在,就连一些伯爵都敢说朝廷的不是,一些商人也敢当着我的面抱怨抑兼并之策的是是非非。” 抑兼并,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文官之中确实有真心支持抑兼并的,比如詹徽,他全家上下加起来就没几亩地,一个光脚的自然不怕穿鞋的。 可薛祥、开济等人,他们并不支持猛烈的抑兼并政策,但迫于压力,还是赞同了。 赞同,执行,这都不意味着问题解决了,也不意味着人家不计较了。 萧成是脾气不好,打了人自己能收拾。 若是自己去,控制不好脾气打了人,收拾局面的可就是皇帝了…… 老朱现在,不好说,心思如渊,看不懂他最近的骚操作,尤其是将蓝玉放在东征里是啥意思,你要看蓝玉结党,慢慢看就是了,没必要让他加入征东行列嘛。 知道我们两个不对付,还让他来,这不是膈应人。 最主要的是,蓝玉犯了错,他也不是灭了汗廷的首功之人,按理说,不应该给国公。 给了,意味着老朱需要蓝玉站在高位上。 顾正臣不想思考这些,不管老朱如何想,如何动作,镇国公府都会安然无恙,最多少出几趟门,少吃几顿肉,没什么大不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东征! 张希婉整理着桌案上的文书,看到了五十万斤桐油,五十万斤松油的物资,惊了下:“夫君,为何采买如此多桐油、松油?” 顾正臣解释道:“难免夜间作战,总需要点火把。” 张希婉狐疑地看着顾正臣。 什么火把,需要如此海量的桐油、松油…… 顾正臣拿出远火局的印信,盖了文书之后,又提起笔,添了几笔,让林白帆发至兵部、五军都督府,协调物资调拨。 房间安静了下来。 顾正臣一个人坐在椅子里,看着墙壁上挂着的日本舆图,一双眼满是冰冷。 这一次东征,不是自己不想拿出方略,也不是没有方略,而是不能拿出来。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没啥问题,只要你打胜了。 可你将在内,这怎么整? 一旦拿出方略,老朱在那指挥起来,那你说,是听还是不听,是按照老朱的安排去做,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 谁问,都没有。 一句话,打完就知道了,打之前,都别问,蓝玉问没有,朱元璋问也一样。 不过是几座岛的事,就等吧。 等暴雨,洗个干干净净,不留肮脏。 等雷霆,照个清清楚楚,不负此生! 第两千六百七十三章 东征备战完成(九更) 金陵,水师都督府。 负责统筹征东物资的海青侯黄元寿、东亭侯王良拿着账簿。 黄元寿递上账簿,对顾正臣道:“十五万兵力已集结于太仓,水师此番调动宝船一百艘,大福船四百艘,运粮船三百艘,运煤船二百艘,还有三百马船……” “粮食,各类兵器、各类火器,相应火药、火药弹、铅子已按计划装船,桐油、松油还差不少,但也正在积极调拨,相信再有四五日便能解决……” 顾正臣翻看了几页,微微点头:“整个大明水师的力量,听听都令人神往。” 王良笑道:“咱们是神往,可敌人听到,那就是绝望了。” 黄元寿笑呵呵的,是这个道理。 这几年中,大明水师的建设始终没停下脚步,尤其是大远航结束之后,蒸汽机船只制造进入了高峰期。 原因可能与皇帝坚定了藩王出海有关,也可能与逐渐扩大的航海贸易有关,总之,朝廷力推,财力倾斜,加上各地水师分营催促,导致蒸汽机船不断下饺子。 可即便这样,北伐时,大明各地的水师也空虚了。 没办法,大明的沿海线太长了,从辽东湾算起,到南洋旧港,超过了一万五千里。 这点船分散下来,压根不够用…… 不过现在,造船速度慢下来了,一是因为财力给的不够多,二是因为新式的宝船、大福船已经出现,更安全、更舒适的远航船只才是未来,这些船只一旦通过检验,造船业还会迎来一个小高峰。 就目前来看,大明水师聚起来,规模堪称恐怖,别说打一场灭国之战,就是打一场灭欧洲之战,也足够了。 顾正臣对后勤准备很是满意,问道:“底下将官军士的士气如何?” 黄元寿皱眉,看向王良。 王良见状,只好言道:“不瞒镇国公,军士士气高昂,没什么问题。就是有极少数将官,包括一些侯爵、伯爵,对东征之事颇有微词。” 顾正臣笑道:“颇有微词?他们是如何编排我的,说来听听。” 黄元寿对王良瞪了回去:“你看我干嘛,镇国公问,你就直说。” 王良问候黄元寿,你丫的让我当坏人,低声道:“有人说,东征日本三岛,区区一万兵足够,非要弄十五万兵,属实劳民伤财。有这个财力,还不如休养生息。” “还,还有人说,如此多的财力都是百姓辛辛苦苦种田地供出来的,全都浪费在了征途之中。那什么,有人认为,镇国公东征太过小心翼翼,举重兵,是为了贪军功,培植嫡系……” 顾正臣听着这番话,摇了摇头:“看吧,这就是得罪人的下场。” 黄元寿对此颇是义愤:“镇国公,乱嚼舌根的多不是水师之人,而是京军之人,还有一些伯爵带头乱说,若不是你吩咐不让咱们和他们计较,早就干起了。” 王良咳了咳:“已经干起来两次了。” “嗯?” 顾正臣凝眸。 王良赶忙解释:“只是有些人嘴巴不干净,于是在训练对抗时,水师的人下了点狠手。镇国公放心,没出人命,也没残废,很有分寸。” 顾正臣站起身来:“没这个必要,东征之后,我不会再掌控水师,说不得朝廷会选一些你们看不顺眼的人接替左都督,得罪人家,没这个必要。” 黄元寿脸色有些难看:“镇国公,如今的大明水师可是你一手打造起来的,许多将士,也是因为你才凝聚在水师之中,一个个骄傲自豪。若你离开水师,我们会心寒。” 王良重重点头:“没错,你是水师的核心,许多人敬仰、推崇的存在,也是很多人的主心骨。” 看看洪武六年的大明水师,那都是什么东西,最强的不过是大福船,一口气凑一百艘都吃力,主要的作战方式,还是跳帮作战。 可在顾正臣整顿之后,形成了蒸汽机宝船为主,蒸汽机大福船为辅助的大规模舰队,主要的作战方式就是毁灭,隔着老远,将敌人的船只击沉。 水师船队的庞大规模,战力的罕见提升,水师的训练、新兵的补充、老兵的退出等等,包括相应的港口制度,巡弋制度,背后都有顾正臣。 没有顾正臣,大明想要打造出如此强大的水师船队,至少多走二三十年,这还不能将蒸汽机算进去。 水师上下的军容军貌,精神气质,更与顾正臣远航八万里的壮举有着莫大关系,大家以此为荣,以身为水师人为荣。 而带给大家荣耀的男人,正是顾正臣。 他要离开,大家不答应。 顾正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水师不是我顾正臣的水师,也不是镇国公府的水师,而是大明朝廷的水师,将官调整是迟早的事,何况,我这身体,也未必能带你们二次大远航。” “当然,这事还不一定,你们也不要向外说。总之,你们多负责一些,亲自检查下船只货物装运状况,莫要出了什么意外,尤其是火器、火药运输,更需要安排负责之人严加管控。” 黄元寿、王良答应,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离开。 汤和走了进来,看着出神的顾正臣,言道:“东征在即,你召集那么多商人干嘛。这次东征的钱粮,佛门不是帮你出了?” 顾正臣见是汤和,起身行礼,然后说道:“勋贵将官对抑兼并很是不满,朝廷给出了两厂两企,虽说当下勋贵还没到、拿到切实的利益,还出了一笔钱。” “可不出五年,两厂两企必然营利,而且营利额会不断攀升,到那时,他们也就没了对朝廷的怨言。可商人、士绅与大户呢?这些人在地方上的影响可不算小,总需要给他们一条路。” “我不能得罪了诸多勋贵之后,连同这些人也一并得罪了,到头来,环顾四周,皆是世人冷眼寒语。当然,最主要的是,两厂两企只属于勋贵将官,并不属于民间。” 汤和走至近前,老眼中闪过几分精光:“所以,你打算给商人也卖股票了?” 第两千六百七十四章 商人的埋怨(十更) 塔子楼。 胡大山、黄如玉、何四方、陆三源等一干商贾纷纷而来,陈言璇接待着众人,安排至三楼。 粤商刘守足、李福生联袂而至。 李福生看着脸上并没多少喜色的陈言璇,问道:“镇国公来了吗?” 陈言璇微微摇头:“应该快了。” 李福生凑上前,低声道:“我们知道,你与镇国公关系不薄,可今日,你最好不要替镇国公说话。我们一个个都有怨言,就应该让我们说个痛快。” 陈言璇叹了口气,神情难掩悲愁:“李东家不会以为,陈家没什么怨言吧。抑兼并,抑的可不只是李家那点地。” 李福生失落,提不起精神:“被朝廷如此一弄,咱们亏大了。一千亩地啊,这算什么大户?说出去都丢人。” 陈言璇没说话。 “丢人啊!” 刘守足甩了下袖子上了楼。 半个时辰后,三楼已是人满为患,足足有三百余人,幸是将桌椅撤了去,只留下了长凳,这才勉强坐开。 商人一个个义愤填膺,说什么的都有,话也不是多好听。 胡大山被孤立了,左右两侧一个人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胡大山的背后是顾正臣,而抑兼并的带头人,便是顾正臣。商人对顾正臣不满,自然也不会给胡大山好脸色看。 商人之中,毕竟有不少市侩之人,有利则笑脸相迎,无利则懒得瞧看一眼。 常千里走入房中,见都没了位置,便径直走向胡大山身旁,撩衣摆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对胡大山抬了下手,笑道:“胡东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胡大山眉头微动,呵呵笑道:“你可真有胆量。” 常千里自信地回道:“若是没点胆量,如何进瀚海,走草原?我听闻,少东家去了陕西,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虽说我是晋商,可在陕西,还有些熟人。” 胡大山左右看了看:“这些人来塔子楼,是来发难,发脾气的,你——是来谈生意的?” 常千里反问:“不然呢?” 胡大山眯着眼看着常千里,赞道:“晋商了不得啊。” “镇国公到。” 陈言璇站在楼梯口喊道。 众商起身行礼。 不管有多少情绪,但基本的礼数还是需要给足。 顾正臣迈步而至,身后跟着刘倩儿、黄时雪、李存远、吕世国四人。 穿过人群,刘倩儿、黄时雪等人寻了地方落座。 顾正臣至北面,坐在了椅子上,打开手中的折扇,送了送风,开口道:“今日天有些热,大家围坐在一起更热,加上一个个都有火气,难免等会更热。陈东家,麻烦让人准备些清热的汤水,等会难免有人会口渴。” 陈言璇安排伙计去办。 顾正臣目光扫过众多商人,言道:“这里面,有不少老熟人,还有一些陌生面孔,可在我看来,都相差不多,一个个都憋了一肚子话。既是如此,那就说说吧。” 这话一出,整个三楼反而没了声音。 没人愿意出头。 顾正臣见没人说话,淡然一笑:“大可说出来,让我听听你们的声音。” 粤商李福生站了起来,拱手道:“镇国公,那我就斗胆说几句。” “讲。” 李福生很是不满,咬牙道:“朝廷限田,一户最多只准拥田千亩,还严查田地契约,要求改用新版契约,宣传什么,契约上是谁的名字,田地就是谁的,但有纠纷,衙门为其做主!” “这简直是断绝了我们的活路啊,没有良田,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财放在何处,子孙的生活又该如何保障?朝廷一刀切下来,我们伤筋断骨。” 闽商唐大邦站了出来:“是啊,有些人家置田几千亩已过去几十年,如今却被朝廷逼着典卖给钱庄或衙门,虽然给的是市价,可我们不想卖啊。” 杭商张绍熙紧随其后:“格物学院不是主张调查才有发言权,不是主张,倾听百姓的呼声。我们商人,也是百姓中的一个,为何这次抑兼并,丝毫不考虑我们的死活,如此蛮横霸道一刀切,这,不合适啊。”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到了后面,嗡嗡地响成一片,已经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话。 但从一个个的神情,一个个动作里可以看出,他们对朝廷抑兼并之策很是不满。 动了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自然不满意。 何四方站了起来,手中杵着拐杖:“镇国公。” 众商人止住了话,一个个看着何四方。 何四方叹了口气,言道:“按照前宋主客户制,五等户不足二十亩,四等户约五十亩,三等户一顷,二等户两顷,一等户田三顷至百顷。朝廷限田一千亩,不过十顷。” “十顷在前宋,那也不过是最低层次的一等户罢了。那时的一等户,哪个不拥田几十顷?而真正的富户大户权贵之家,谁不拥田百顷?咱也不敢奢求太多,但十顷太少了,至少应该改至五十顷,也就是五千亩。” 顾正臣看了看众人,平静地说:“既然大家都张嘴了,那我也就说一句,你们想让朝廷放开限田令,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马起身入宫,恳请陛下收回抑兼并,别说拥田五十顷,你们就是拥田一万顷,朝廷也不过问一句。” 不少人听闻之后,面露喜色。 何四方却感觉心头一沉,问道:“镇国公的条件是?” 顾正臣扇着风,缓缓地说:“简单,你们的田,你们必然是不会亲自耕作的,为你们耕作的只能是失去田地的佃户。只要你们答应我,你们收取佃户耕作出来的粮食走五十抽一,我可以去请旨。” 五十抽一? 众商木然,一个个摇头。 大家辛辛苦苦弄来地,是为了赚钱的,而这笔钱可不就是剥削佃户赚来的。 五十抽一? 你让我们剥削个什么去? 朝廷还他娘的三十税一,我们就五十抽一了? 你让我们收租的时候,不用车子一车车地拉,改用三五个人,扛着麻袋就将所有佃租收了? 一亩地,收租还合不到十斤,到底谁是佃户,谁是地主啊…… 第两千六百七十五章 另一种产业(十一更) 顾正臣看着一张张为难的脸,言道:“你们不事生产,却拥有大量田地,动辄拿走佃户的三成、四成乃至六成的产出,你们认为这是对的,因为自古以来,从来如此!但是——” 一股寒意弥散开来,在场的商人纷纷被震住。 顾正臣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大明不同任何前朝!你们口中的前朝,已经化作尘埃!大明要破除江山更迭的魔咒,就必须保证大部分百姓有田耕作,家有余粮,能抵抗自然天灾!” “诸位,你们也知道百姓五等户,也知道百姓田地少,你们还忍心兼并,让他们失去最后的田地,沦为佃户,依附于你们,世世代代,连个腰杆都无法挺直!” “你们想要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踩着无数农民的肩,踩着他们的头,拿走他们吃的穿的,享受你们的安稳日子!这样做,不合适吧?” 目光锐利,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顾正臣合起折扇,站起身:“我知道,朝廷抑兼并,大家很难过,也很疼,一个个认为吃了大亏,既没办法隐匿田地,也没办法转移田地,更没办法低成本置地!” “但我想说的是,抑兼并不是只抑你们商人,而是自皇帝、皇子、皇亲国戚,至公爵、侯爵、伯爵,一品文武、二品文武——所有士绅!大家都在一样,谁也不比谁多一分田。” 众人见顾正臣走过来,头更低了。 顾正臣的气势实在是有些强大,别看他比以前瘦弱了,可这周身的煞气,令人能感受到一种刀锋的寒芒,似乎置身于战场之上,耳边满是带着哀嚎的绝望的风声。 这种无形的气息,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顾正臣走至何四方面前,伸手将何四方按着坐了回去,然后说道:“抑兼并是国策,什么是国策,我就不必解释了吧?二十年之内,绝不会动摇,你们不必费心抱怨。有那个心思,不如仔细听听接下来的话,看看商人的未来之路,到底在何方!” 胡大山嘴角微动。 果然,以顾正臣的做事风格,他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往死里得罪,他也总会有办法,缓解激烈的矛盾,解决棘手的问题。 一直没动,只是时机不到罢了。 随着两厂两企开始筹备,格物学院开始进行蒸汽机等产业切割,现在出手,是合适的机会。 常千里盯着顾正臣,眼神中满是崇敬。 此人,谋划了草原,也最终解决了草原。 自己虽然只参与其中了极细微的不起眼的一部分,可如今正如当年的计划一般,朝廷开始治理草原了! 而草原治理的条目里,有不少是来源于商队多次出关,对草原各部落的观察与总结。 很多人以为,大明针对草原的谋划,是从顾正臣布置山河口袋阵开始。 不,时间远远比这早好几年。 从这里可以看出,顾正臣、朱标、朱元璋,他们一个个都是善于谋略长远的人,而这种人,不可能看不穿矛盾所在。 他们要抑兼并,就不能不解决抑兼并产生的矛盾。 毕竟,商税对于朝廷来说,一年比一年多,折损了商人的积极性,对朝廷来说,并没有什么利好。 只是,他会用什么法子,又能有什么法子? 一干商人盯着顾正臣,忘记了之前的不满发泄,一个个期待着。 顾正臣抬了下手。 吕世国、李存远起身,将带来的舆图拿了出来,搬了个屏风,固定住,拉开了舆图。 众人抬头看去,一个个凑上前,场面有些乱。 “挨个走过来看吧,莫要拥挤。” 顾正臣站在屏风一旁,沉稳地说。 商人这才稳定下来,排队上前。 舆图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幅大明至西洋的舆图。 只不过舆图只绘制了非洲一部,也只绘制到了地中海附近诸国,并没有将欧洲全部绘制出来。 南洋贸易进行了十几年了,随着南洋利润下滑,已经有商人前往过西洋,近点的,抵达柯枝、古里,最远的,还是黄时雪、李存远,抵达了地中海。 所以,这一片海域、航线,对商人来说,并不算完全陌生。 众人依次看过之后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不明所以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站在舆图边,言道:“你们以田地为重,我想问一句,田地五年乃至十年的产出,能比得上一年的远航贸易所得利吗?李福生,你家去年南洋贸易赚了多少钱?” 李福生挠头:“这个,没多少,不到七千两。” 顾正臣追问:“那去年,你家田地收入多少?” 李福生回道:“两千四百多亩地,收入也刚刚一千两。”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向何四方:“何东家,你是金陵巨贾,可方便透露下去年南洋贸易所得?” 何四方没有隐瞒:“回镇国公,幸赖底下人办事得利,水师保护,去年何家南洋贸易所得,超过了三万八千两,至于田地所得,不到三千两。” 众人听闻,纷纷侧目。 这就是大商人啊,财力如此雄厚! 顾正臣用扇子拍了下手心,肃然道:“诸位皆是商人,经商所得,远远大于田地产出,为何偏偏盯着那点田地产出?我思来想去,也只得到了一个答案——” “稳定!” “相对于各种经营,田地的产出是最稳定的,只要不是天灾巨大,减产绝收,那这笔钱便是稳稳入帐,不像其他经营,总有风险,总觉得,这些风险经营,不能传给后代,应该给后代一个安稳的产业,那就是田地!” 胡大山、何四方、陈言璇等人连连点头。 确实,大家就是这样想的,不管是多大的豪门贵族,不管是置地多少显得脸上有光,但归根到底,那就是想给子孙一份安稳的产业,哪怕儿孙不成器,哪怕他什么都不会做,也能靠着这些田地,安稳一生! 所以,大量经营所得利,除了扩大经营外,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钱去置办田地。 顾正臣敲了敲屏风边缘,对众商人道:“那么——存不存在一种可能,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产业,它不是田地,却能如田地一般每年产出利润,甚至,产出的利润还会源源不断地增长!” 第两千六百七十六章 转口贸易(十二更) 不是田地,还能持续产出,最重要的是,产出还会增加? 这—— 不就是做买卖,越做越大的那一种买卖吗? 杭商胡苕华站了出来,问道:“镇国公说的产业,是什么产业?” 顾正臣一点点打开折扇,以并不高却很清晰的声音说道:“两厂两企的事并不是秘密,相信诸位也听到了风声,也有人打探过,两厂两企如何运营,如何营利,如何分红,在座的,应该也有人知道股票是什么了吧?胡叔,你知道吗?” 一句胡叔,令在场之人暗暗震惊。 因为顾正臣旗帜鲜明地支持抑兼并,众人心中有愤怒,所以便与胡大山保持了距离,甚至在这段时间里,明里暗里,与胡大山之间的买卖做了切分。 为的就是告诉顾正臣,商人不高兴了,你也别想好过。 这种施压,意在让胡大山出面游说顾正臣。 可胡大山压根没在意过,生意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大不了做卖点,关几个铺子,根本没与顾正臣说起过这些事。 可顾正臣知道这一切。 事实上,不光是胡大山的产业,顾家的产业,东宫的产业,都遇到了不少麻烦,就连晋王的牛奶糖也滞销了,往日里采买的大户、贵人也不买了。 这都是暗流,是对抑兼并之策无声的抗议。 人家买不买是他们的自由,你不能强行推门推销,也不能摊派买下多少份额。 顾正臣当着商人的面与胡大山以叔侄相称,这不是第一次,却是四年来首次。 给人的感觉是,两家的关系,从来都深厚。 胡大山笑了,起身道:“两厂两企出来之后,我确实派人打探过。考虑到在场的东家还有不知情的,我便斗胆说上几句,若是错了,镇国公纠正便是。” 顾正臣示意胡大山说。 胡大山不急不缓地说:“股票,是一种有价证券,一旦买入,便可以成为企业的东家。一个企业,可以有几十个东家,也可以有几百个东家。每一张股票,都对应相应的股息与分红……” “若买入一手股票,也就是一百份时,花费了银一百两,那就意味着一张股票一两银。但企业一旦盈利,按股票进行分红时,可能一张股票对应的是三两银,五两银,甚至可以是二十两,一百两银!”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听得浑身发热。 一两买入,可以翻那么多跟头,十倍、百倍利? 若是投入一万两,岂不是收入十万两、百万两? 胡大山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股票的价值是绑定在企业之上的,企业盈利越多,股票价值越高,而且,一旦盈利达到一定标准,便必须拿出来进行分红。” “而且是年年分红,企业不倒,盈利尚在,那就能持续分红,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乃至一百年!当然,这里面也有风险,盈利不足时,无法分红,一旦企业倒闭,股票则会被低价收回。” 顾正臣将扇子插在腰间,拍手道:“胡叔所言没错。股票是一种投资,投资企业,成为企业的股东,就能在企业盈利时拿到持续的分红,而企业的寿命,便是分红的年数。企业百年不倒,那你们便五代不愁。” 常千里思索着其中的门道,忍不住言道:“镇国公,这样的企业可不多,要实现分红,就必须有稳定的收入,而且是持续增长的收入。” 顾正臣含笑:“是啊,这样的企业并不多,但总有一些企业,可以期待一下。黄姑娘。” 黄时雪走出,给顾正臣行了个万福,然后转身看向众商,言道:“妾身曾去过最遥远的西洋,抵达过这里,也就是地中海,并在那里买到了贵族奴隶,完成了最后的交易,带来了大量的金币、银币。” “今日在座的诸位东家,不少人直接或间接参与了海洋贸易,南洋的利润你们都很清楚,西洋的利润,你们也听闻过了。现如今,我们想要创办一个海洋转口贸易企业。” “铁娘子,你是铁娘子!” “什么铁娘子?” “你不知道,有大明人在亚历山大港口用火器杀了不少心怀叵测之人。” “还有这种事?” “她竟有火器?” “据说,她是镇国公的姘头。” “啥,姘头?” “去你娘的,说话那么难听,人家丈夫还在呢,何况,她好像是个诰命夫人,那不是镇南府的第一任知府吗?” 黄时雪的出现引起了诸多议论。 李存远听了这番话后什么都没说,面色如常。 黄时雪甚至还挪了一步,靠近了顾正臣一点,以证明自己与顾正臣之间的关系非同小可。 顾正臣拿出扇子推开黄时雪,指了指舆图,对众人道:“海洋转口贸易企业设置在这里——古天竺国的南端。所谓转口贸易,便是船队南洋的船队抵达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之后,不必继续西行,只需要将货物卸下,便可结算金银,并买入想要的西方货物。” “而走西洋路线的企业,则是从地中海等地运来物资,存至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然后买入大明货物,继续前往西洋沿海之地,地中海等地。如此一来,南洋贸易可以拓展至西洋,西洋贸易可以连接到南洋……” 何四方、唐大邦等人连连点头。 虽然下西洋所得利润高,可时间成本、人力成本也高,风险也在增加,许多商户宁愿守在南洋,也不愿下西洋。 可一旦有了海洋转口贸易企业,那大家也不是不能去一趟西洋,只是进入西洋小半程,就能通过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完成一笔笔交易,何乐而不为? 而对于奔走西洋的商人来说也有好处,不必奔波于大明,航程缩短了,他们可以一年内多跑几次,多赚几次钱…… 所谓的海洋转口贸易企业,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转运站,有人将货物运来,有人将货物运走,靠着停泊、仓储、补给、中间价赚取源源不断的利润。 而这个地点,更像是西洋航线的中间节点,所有进出西洋的船只,都必然需要经过这里。 顾正臣讲完之后,肃然道:“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交黄姑娘、刘倩儿管理,胡家派掌柜参与其中。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会发行股票,股票由大明钱庄制作,也可以在大明任何钱庄售卖兑出当年股票价值对等的金银,买入股票,未来便可以从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中拿到分红。” 常千里看向走出来的刘倩儿,心头一惊。 这个女人,她竟然要去南洋,建海洋转口贸易企业? 虽说刘倩儿不是顾正臣的亲妹妹,可那也是被顾老夫人收为义女了,顾正臣与她是兄妹相称! 如此一来,说明顾正臣是认真的,也说明,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背后实际控制人,不是别人,而是顾正臣本人! 顾正臣的企业! 这个地点—— 这个经营模式—— 这个人! 常千里站了起来,沉声道:“镇国公,我看好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未来,愿买一批股票,给子孙一个根基!” 第两千六百七十七章 工业与办厂(一更) 常千里虽然没出过海,但很清楚转口贸易的利润有多大。 这么说吧,唐时的丝绸之路上,许多商人做的就是转口贸易,真正将货物从西域带至长安的商人数量只是众多商人中的一部分,大部分商人在沿途城中便处理了货物。 而他们卖出去的货物,被前往那里的商人买走,带回长安等地。 转口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货物集散地,有人将货物运来,有人将货物带走,中间人并不负责商品的加工,只负责对接相应的进出口事宜,收取相应的费用。 将转口贸易理解为转手贸易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顾正臣认为的转口贸易,是在大明之外,而不是在大明之内。 何四方站了起来,言道:“镇国公,我还有个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我愿大量买入海洋转口贸易企业股票。” “讲。” 顾正臣抬手。 何四方指了指舆图:“据我所知,古天竺国的南端,那里有不少国家,比如柯枝、古里、小葛兰、甘巴里等。这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到底设在哪个国家之中,他们能答应吗?” 吕世国拿来蘸好墨水的毛笔。 顾正臣提笔,随手在舆图上一圈,印度岛的南端一截都被圈在其中,然后将毛笔还给吕世国,对众人道:“我虽然远航过遥远的美洲,可没有去过西洋,对西洋诸国并不了解。” “至于柯枝、古里,嗯,那里有这么多国家吗?我看未必吧,毕竟小国总是如过眼烟云,说没有就没有了,比如三佛齐、渤泥国、安南、占城等。” “两三年之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不过我真诚地希望,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可以立足在那里,并成为最大的转口贸易之地。” 何四方、陈言璇、常千里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论对世界诸国的了解程度,估计没有人能超过顾正臣,可他现在竟然说,不知道柯枝、古里等国的存在,还说,三佛齐、安南等会消失,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娘的,西洋中的一些国家将会消失,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海洋转口贸易的企业! 这个位置是西洋贸易无法绕过去的节点之地,也是长途贸易必然的补给之地,一旦被一个企业所控制,那所带来的垄断利润将是极恐怖的。 只要贸易不绝,那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利润,便会逐年攀升! 何四方顿了顿手中的拐杖:“何家,愿成为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一个东家!” “我也愿意!” 苏商陆三源喊道。 这个位置太过重要,只要进行西洋贸易就绕不过去。 现如今进入西洋的诸多商人,主要停靠在古里、柯枝等国,但是,更多的只是停泊,换一些补给,做一点少量的以物易物交易,压根不可能将货物卸载古里、柯枝。 那里没有大型仓库,也没有相应的转口贸易设施。 现在顾正臣出手了,那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一定会建立起来! 至于古里、柯枝等,很可能,一两年之后就不存在了。 这倒不是什么危言耸听的话,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国家,连三佛齐都不如,真要灭他们国,不需要多少人,五百精兵,不用火器,都能横扫多国。 当然,打胜仗与收地盘是两码事。 但问题是,他是顾正臣啊! 大明的整个海洋贸易,都是他带出来的,整个南洋,那也都是他谋划出来的,他在水师里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啊…… 他说要做的事,哪一件没有做成过? 再说了,西洋贸易是大势所趋。 这事,能成! 于是乎,在顾正臣站台之下,一众商人的热情被调动了起来,大部商人都想入股海洋转口贸易企业,想从这里分一杯羹。 顾正臣抬手,待安静下来之后,言道:“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具体如何设置,财务如何监管,股票何时发行,各种细节等,后续你们可以找黄姑娘、刘倩儿。现在,言归正传。” 胡大山、何四方等人傻眼了。 言归正传? 何意,之前说的,还不算正事? 顾正臣让人将屏风抬走,严肃地说:“买入股票,绑定企业未来,依靠分红可以拿到一笔相对稳定的收益。但毕竟有人顾虑有人观望,加上许多人并不喜欢冒险,将钱财投入至海外之地。” “所以,为了解决抑兼并之后,无法持续产出的问题,朝廷鼓励并支持你们设置工厂。这些工厂可以是,蒸汽机相应零部件的制造厂,冶炼厂、锻造厂、造纸厂等等。” “对于蒸汽机相关零部件的工厂事宜,你们感兴趣的可以去格物学院询问,格物学院可以出人才,也可以售卖相应的制造设备,可以帮助打造工厂,后续制造出来的合格零部件,则会由朝廷采买,用以打造蒸汽机……” “这些工厂,不发行股票,你们可以自己当东家,也可以与其他人合伙创建。蒸汽机商船的消息你们也听到了,只不过它还没这么快出现,原因就在于相应的工厂还没建造出来。” “至于未来蒸汽机的采买需求,不需要我讲,相信你们也会明白,毕竟,但凡出海经商,做海洋贸易的,我想,没有谁会拒绝蒸汽机船吧?” 陈言璇、胡大山等人赞同。 有了蒸汽机船的好处很多,很多货物可以在两三个月内从南洋转运回大明,进入市场销售,即便是遇到了海贼船,那咱也是可以跑路的,不信让他们小帆船追个试试,累死他们能不能追上…… 不需要等季风洋流改变,可以逆风逆水行进,不必太受限于季节,以后去西洋,也快捷一些,方便一些。 只要朝廷卖,在座的商贾,尤其是航海贸易的商贾,必然会去买,而且购入的,绝不只是一两艘船,很可能是十几艘,甚至是二三十艘。 不说远航贸易,就是长江东西贸易,有了蒸汽机船那也是方便得多,逆流而上多累人,而且时间长,货物周转一次短则半个月,长则两个月…… 市场需求在那摆着,建造围绕着蒸汽机零部件供应的工厂,也必然是有利可图。 何况格物学院可以提供技术、人员、设备,当然,需要钱,但后续经营的利润,那也是自家的。 这事,或可以分一杯羹…… 第两千六百七十八章 顾正臣要离开(二更) 三骑出了大教场,正奔行中,前面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朱棣凝眸,看向马车旁站着的人,向前问道:“三哥为何在这里?” 朱棡指了指马车:“四弟,有事商议。” 朱棣下马,跟着朱棡一起上了马车,朱棡掀开帘子,对卢关中、张玉等人道:“退出三丈外。” 卢关中等人领命。 朱棣看着面色凝重的朱棡,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棡眉头皱了下,隆出了一个疙瘩,旋即疙瘩消失:“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事,你听说了吗?” 朱棣眨眼:“什么海洋转口贸易企业?” 朱棡盯着朱棣,严肃地说:“先生准备在西洋之地,也就是古天竺的南端,设置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并售卖股票,希望商人投资入股。” 朱棣恍然:“原来是这事,既然朝廷设置了两厂两企,让勋贵成为股东分红,现在先生想了个办法,让商人成为某个企业的股东,也没什么不妥吧?” “你也知道,抑兼并之策虽然出台了,也正在执行,可底层的压力很大,面临的阻力很多,不少商人、大户并不愿意舍弃手中的田,舍弃了之后,也多有怨言。” “这就是治理的矛盾,先生用股票代替田地,给他们一条出路,不是挺好的事,有什么好担忧的?” 朱棡沉默了。 确实,股票分红代替田地产出,给子孙留一个相对稳定的家底,在抑兼并之下很容易成功。 股票是可能有风险,也会存在分多分少的情况,可田地也有减产、绝收时嘛,干什么,收益的稳定都是相对的,从长期看稳定,那就足够了。 塔子楼集议之后,商人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这就说明他们不仅可以接受这种方式,还相对满意。 只是—— 朱棡压抑着心头的不安:“你知不知道,谁负责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管理事宜?” 朱棣想了想,回道:“应该是李存远、黄时雪吧,他们前往过南洋,经验丰富,而且很有头脑。” 朱棡目光中满是忧虑:“黄时雪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刘倩儿!” “谁?” 朱棣豁然站了起来,顶到了车顶,疼得龇牙咧嘴。 你他娘的马车干嘛弄成包铁的,你咋不在车里安装个加特林菩萨啊! 可恶! 朱棣顾不上质问这些,对朱棡问:“你方才说谁,刘倩儿?” 朱棡眉宇中满是忧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这段时日,我一直在跟着伊丽莎白学习英语,了解西方诸国,翻阅西方书籍,与先生走动很少,可你是先生东征的左右手,你就没察觉到什么?”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察觉到了! 前段时日与顾正臣的谈话中,顾正臣就表现出了浓重的隐退的意味。 后来忙着东征事宜,找寻可用人才,这事也就放下了,打算东征之后再说。 可现在看,顾正臣不仅有了隐退的心思,还有了隐退的行动。 刘倩儿啊! 她不是黄时雪,黄时雪去西洋,大家不认为顾正臣会跟着一起去,毕竟,说不好听点,黄时雪是枚棋子,或许,顾正臣认为她是朋友。 总之,黄时雪代表不了顾正臣。 但刘倩儿能,她是顾正臣的家人! 她去西洋,掌管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传递出来的信息很明确: 给顾家人打前站! 再深入一点,顾正臣很可能已经在计划离开大明,前往南洋的事了! 这才是朱棡、朱棣所不能接受的事! 朱棡抓着朱棣的胳膊,微微发力:“你,我,都能离开大明,唯独先生不能!他背负着的学问与智慧,是大明兴盛的关键,也是指引大明科技方向的明灯!现在,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朱棣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招了招手,对张玉道:“你的马给晋王。” 朱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随后,两骑催动。 武英殿。 垂手不言的朱标看到了朱棡、朱棣到来,两人还没说几句话,朱橚、宁国、梅殷也入了宫。 朱元璋看着一张张忧虑的脸,言道:“你们想多了,顾正臣谋略西洋,是在为你们进入欧洲做铺垫,也是为了日后图谋欧洲、非洲做准备。再说了,眼下南洋贸易所带来的商税增长是越来越慢,开辟西洋航线,拓展西洋贸易,是长期之道。” 朱棣摇头,紧张地对朱元璋道:“父皇,先生曾隐晦地表达过隐退之意,这次西洋布局有刘倩儿随行,说明先生确实在准备退路了。” 朱元璋摆手:“他是大明人,是朕的臣,你们的先生,能退到何处去?西洋不属于他。” 宁国公主走上前,带着几分委屈说:“不管怎么说,先生这个动作背后,透着离开的意味,父皇,大哥,都应该有所动作才是,不能让先生离开,火车还没铺开,机械工程学院的内燃机才刚刚开始布局,甚至什么是内燃机都没弄个明白……” 朱元璋沉默了。 显然,顾正臣的学问与智慧并没有一股脑全部拿出来,他在等,等时机成熟时才会提出来,无论是加特林、喀秋莎,还是这内燃机与火车,都是一步步提出,一步步推动的。 换言之,顾正臣身上,必然还有下一个阶段的学问与智慧,而这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甚至连看向那个方向的人都没有。 前所未有的领域,不曾听闻过的学问! 大明不能没有顾正臣啊,格物学院、远火局,可都需要他引领,甚至于后续的火车,那就是个真正的无底洞,而整个大明,有能力解决火车建造财力缺口还不影响民生的,恐怕只有顾正臣一个了。 轨道必须修建,火车必须开起来。 可顾正臣这家伙,似乎寒了心,想离开大明了。 刘倩儿要出海吗? 这是顾正臣对自己给蓝玉梁国公,让蓝玉担任征东右副将军的抗议吗? 毕竟,以顾正臣的本事,他完全可以不将刘倩儿摆在明面上,也完全可以在悄无声息中,让刘倩儿一家人前往南洋,而不是现在,动作很大,声音也很高。 顾小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两千六百七十九章 与皇室博弈(三更) 朱元璋看着朱标、朱棣、宁国等人,他们显然被顾正臣的动作惊到了。 确实,商人之所以笑了,之所以期待成为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股东,一个很大的原因,恐怕就是他们看到了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背后是顾正臣。 而顾正臣,对商人的态度历来就一个: 双赢。 无论哪一次顾正臣“打劫”商人,都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全其美。 顾正臣照顾并允许商人得利,所以,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未来,他们认可,而且相信分红可以拿到手。 对于他们来说,“顾正臣”这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朱元璋叹了口气,言道:“东征没几日了,明晚,让皇后设宴,太子作陪吧。” 朱标应下。 朱棡、朱棣等人也松了口气,父皇、母后与太子,这个阵容足够了,再多人,反而容易说不开,适得其反。 镇国公府。 顾正臣坐在书房,安静地思考着前路,面前的舆图,是完整的世界舆图。 舆图前,顾治平弯着身,手指正沿着南洋的海岸线向西移动,随着海岸线的曲折,手指也跟着弯弯绕绕。 顾治平转过头,稚嫩的脸庞对着顾正臣:“父亲,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立足这里,等同于控制了东西航线。只是,转口贸易企业与大明西洋贸易远航企业,必然会起冲突吧,这——勋贵能答应吗?” 作为两厂两企之一的大明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也是勋贵们看重的一个企业。如今顾正臣横插一脚,商人也参与其中,如此一来,大明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与海洋转口贸易必然存在利益冲突。 两者存在业务上的重叠,也必然存在竞争关系。 竞争嘛,必然会伴随着压价,削减利润,无论如何都没垄断利润巨大。 顾正臣平静地说:“他们有什么好不答应的,海洋转口贸易企业面向的是所有投资人,商人可以进来,勋贵自然也可以购入股票。再说了,垄断的利润确实可观,但垄断带来的腐败、缺乏活力也是现实。” “最主要的是,两厂两企是格物学院商学院的人掌控,而海洋转口贸易企业是我们掌控,他们不是一个个学了不少本事,总觉得经商盈利是手拿把攥的事,咱们也可以打打商业战,让他们清醒清醒……” 顾治平指了指古里、柯枝等地:“那,朝廷能答应父亲占据那里吗?”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至顾治平身旁:“你以为,我为何告诉所有人,让刘倩儿、吕世国去这里?” 顾治平错愕地看着顾正臣:“父亲的意思是——” 顾正臣嘴角微动。 吕常言走至门口,言道:“老爷,宫中的刘太监来了……” 翌日黄昏。 顾正臣进入坤宁宫,见到了亲切和蔼的马皇后。 马皇后招呼着顾正臣,言语中带了几分轻柔的责备:“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忙,忙到没空入宫看看的地步,若不是本宫差人去请,你何时会入宫看看?” 顾正臣行礼,回道:“东征事繁,等忙完这桩事,臣定要带家人一起入宫,好好陪陪皇后。” 马皇后是真的高兴,拉着顾正臣坐下,关切地询问:“身体可感觉好些了,看你,比往日更瘦几分。” 顾正臣看着马皇后,感觉到了少有的放松与平静,回道:“好多了,就是胃口不太好,这才瘦了些。不过今日,我可要多吃点,没了礼数,皇后可不要怪罪。” 马皇后眼神中带着几分心疼:“不要什么礼数,只管放开了吃。” 吩咐宫女去上菜。 很快,朱标来了,一番寒暄。 马皇后见朱标、顾正臣有说有笑,上前拿起顾正臣的手,放在了朱标的手中,看着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满意地点了点头,言道:“你们两个,一个外柔内刚,一个外刚内柔,可以说是珠联璧合。” “日后有你们二人,这大明江山必能延续当下的和平,让国力蒸蒸日上,让更多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 朱标笑道:“母后,有顾先生在,儿臣信心十足。” 马皇后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叹了口气:“皇后,臣入仕十四年,待在府中陪伴家人的时日,算下来不足四年,错过了孩子的出生,错过了母亲病时陪伴,也冷落了妻子妾室。待东征之后,臣想好好放松几年,不为国事,只为自己与家人活几年。” 朱标心头一沉。 果然,顾正臣想要离开。 朱标摇头,轻声道:“顾先生这些年来的疲惫,孤与母后、父皇都看在眼中,只是,诸多国事仍需先生明断,格物学院更需要先生引领方向,铁路还没铺设,大明的盛世远没到来……” 马皇后安抚了急切的朱标,对顾正臣道:“你身体不好,国事又劳心费神,确实该休息几年,这事,太子不准,本宫来准,陛下不准,本宫来准。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怎么陪伴家人,便怎么陪伴家人。” “母后。” 朱标更不安了。 马皇后抬手,看着顾正臣:“这孩子十四年了,为朝廷付出了多少,带着朝廷少走了多少弯路,完成了多少事,累了,就休息,没事儿。” “哪天想家了,想起本宫这老婆子了,再回来看看。” “反正,本宫年纪也大了。” “这以后啊,是见一面,少一面……” 顾正臣额头冒汗:“皇后,咱不带这样的……” 怕就怕这一招。 亲情牌如同绳子,将人牢牢捆住。 偏偏,顾正臣可以不在意老朱,却很在乎马皇后。 她是个仁慈的皇后,也是所有勋贵眼中无可争议的皇后,甚至在某些时候,她可以左右勋贵,可以影响朱元璋! 别看老朱妃嫔不少,如花似玉的更多,但整个皇后,就没一点争权夺利,没一个女人有野心爬到皇后的位置上,没有! 不是因为这些女人不想当皇后,而是因为她们所有人都清楚,马皇后,是无人可以取代的,任何人都不可能! 所以,老老实实,安安稳稳。 马皇后确实上了年纪,五十六了,可她依旧保持着简朴、仁慈、善良,呵护着身边每一个人,也包括顾正臣在内,包括顾治平在内! 第两千六百八十章 顾正臣的私兵(四更) 马皇后似乎真的伤心了,转过身,不言不语,默默承受着什么。 顾正臣低着头,轻声道:“臣只是想休息几年,到处走走看看。” “想去哪里看,西洋吗?” 门口传来威严的声音。 马皇后、朱标、顾正臣起身行礼。 朱元璋走了进来,一张脸毫无笑意,冷峻里透着几分不满,声音也有些冰冷:“顾小子,皇后与朕视你为子侄,太子、皇子视你为兄弟、先生。你不能借着给商人一条出路,给朝廷谋划非洲、欧洲的机会,为自己寻一条退路吧?” 顾正臣否认:“陛下,立足西洋,需要一个支点。南洋不足以成为这个支点,唯有古里、柯枝等地最为合适,这也是后续大明控制非洲、欧洲的后备之地。” “此事与陛下商议过,陛下也是点了头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扯上什么退路了?再说了,臣是陛下的臣,大明的臣,为何要退路,要退路干嘛,陛下、皇后、太子对臣如此器重,如此信任。” 朱元璋看着反手将军的顾正臣,这个家伙的口舌,那还真是不好对付。 他都说了器重、信任,不需要退路了,自己再揪着退路说,显然不合适,那不是明摆着不够信任他…… 可若是不说吧,一肚子话还被他堵住了,难受。 内侍布置好酒菜,被朱元璋赶了出去。 “现在,都是自家人了,关起门来,有什么就说什么。” 朱元璋说完,看了眼给顾正臣夹菜的马皇后,很想说自己的碗还是空的,怎么能先紧着他吃,可一想到今日的正事,只好言道:“小子,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事朕是点了头,可你让刘倩儿去,这是何意?” “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动作,诸王匆匆来了皇宫,就连宁国公主都跑来问朕,那眼神忽闪的,就差脱口而出,问一句,朕是不是寒了你的心。” 顾正臣没想到朱元璋的话竟是如此直接,没有半点的试探,谢过马皇后之后,定了下心神,回道:“陛下,两厂两企是皇室设置,勋贵参与,陛下便是勋贵义无反顾参与其中的底气与信心。” “可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并非归属皇室,没有谁来担保,要将这件事办起来,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告诉商人,臣参与其中。只有臣参与了,他们才会相信这是真的,才愿意冒险,才敢拿真金白银换股票……” 商人都是精明之人,他们追求利益的同时,也关注风险。 换个人给他们说,开办了个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大家拿出金银来买股票,等个几年给分红,这些商人绝大部分头都不会回,直接跑了,少部分没跑的,一定是冲着人吐口水,撸袖子的。 老朱以为开办企业,弄股票玩分红简单。 确实,操作模式并不复杂,但复杂的是人能不能信你,愿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去投资! 说得天花乱坠,人家压根不信这些,这股票制的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就办不起来,即便是朝廷硬办,那也是某个人的企业,而不是解决抑兼并之下,商人利益受损、另寻出路的一个办法。 朱元璋听着顾正臣的讲述,问道:“所以,你将刘倩儿、吕世国放到西洋,当真只是为了企业能办起来,而不是想跑到西洋去?” 顾正臣肃然道:“陛下,臣就是要跑,也不可能跑阿三那喝恒河水去,应该跟着晋王去欧洲,那里的美女,金发碧眼,肤白貌美,呃,主要是臣也爱好学英语……” 朱元璋的脸都黑了。 你丫的想去欧洲,竟是为了美女…… 马皇后掩笑,轻声道:“你若喜欢西方美人,让晋王出海之后,给你挑一些送来便是,还不需要你亲自跑一趟,晋王的眼光你应该信得过。” 朱标低头。 原本严肃的,沉闷的讨论,怎么一下子变得不太正经了,就连母后也开始点朱棡的名了,也是,他与伊丽莎白不清不楚,你说要是想纳侧妃,那就纳,干嘛在那偷偷摸摸的……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仰脖子,沉声道:“顾小子,西洋美女的事以后再说,大明镇国公想要,朕说什么也会给你弄来。只是,你要不要先给朕解释解释,阿三是什么东西,恒河分明在北部的德里苏丹国内,不在半岛的南端,你为何要跑到北面喝恒河水?” 顾正臣不理解。 这话的重点不是在欧洲,在美女嘛,你怎么就盯着阿三与恒河水那点事了…… “这个,陛下,阿三是一种称谓,和胡人一样,都是区别于人种的。” “哦,是吗?” “千真万确。” “哼,少扯这些没用的,你能用插诨打科分散皇后、太子的注意力,可别想分散朕的注意力,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才能让刘倩儿待在金陵?” 朱元璋压根没被顾正臣牵着走。 顾正臣无奈,思索了下,言道:“陛下,臣以为,让刘倩儿过去,对转口贸易有好处。” 朱元璋拿起筷子:“黄时雪手下面的那两千老兵与船只,朕都给你,从今以后,那些人,不归朝廷所有,但他们只能驻扎海外,最多允许你调百人回京。至于你,没有朕的许可,不能下南洋,更不准进西洋。” 朱标吃了一惊。 那可是真正的水师精兵啊,虽说跟着黄时雪一直晃荡,没什么战绩,可他们的本事一点都不差。 两千老兵! 这可是不小的力量,父皇说给就给了! 要知道徐达、李文忠等人,那也没私兵啊,最多有少量护卫,而这些护卫里,大部还是朝廷的兵,领的是朝廷的粮饷,关键时候,听的也是皇帝的命令。 虽说这些兵不允许回大明,顾正臣也不被允许出海,父皇用这种方式,将私兵与顾正臣分割开来,但大明出现私兵,这还是头一回。 顾正臣皱眉,言道:“陛下,西洋事大,臣还想出去看看。” 朱元璋吃了几口鱼肉,对味道很是满意:“不要过分了,给你私兵,允许你拿下南洋支点之地,建立海洋转口贸易企业,这是朕的底线了。你还妄想更多,朕可就要动怒了。” “至于西洋事,倘若需要你,朕会给旨意。但现在,你要答应朕,没有旨意,绝不出海!” 第两千六百八十一章 朕不答应(五更)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暗暗盘算着。 将刘倩儿摆在明面上的目的,确实有退隐的心思与盘算,但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太过暴露。 显然,这是有意为之。 图的,就是黄时雪手底下的那些兵。 没有兵,如何建立转口企业,要知道,那里的人虽然弱,那里的国虽然小,但那里也是有政权存在的…… 靠着商人拉一群伙计去干架,这个—— 不能说打不赢吧,但不合适。 商人就是做买卖的,不能让人觉得商人是打架的,干仗的,否则远远看到商船,那不是欢呼,而是逃亡,甚至袭击了。 刻板印象一旦出现,造成的影响很难消除。 比如白衣渡江之后,就有了江东鼠辈,被骂了一千多年都没洗干净。 这也是顾正臣为何非要弄个海贼团出来,也没让人伪装成商人去偷袭,去运作南洋的大局。 所以,需要兵。 可现在,陈祖义被活剐了,黄时雪手下的那些人也在等待命令,面临着回归水师或驻扎渤泥岛的两个选择。 他们的命运,取决于朱元璋。 顾正臣摆出的姿态就一个,意在告诉朱元璋: 我知道自己没兵,也没人,但我就是要在那里建造一个转口企业。刘倩儿、黄时雪将代表我去做这件事,如果她们解决不了,我顾正臣亲自去那里,解决那里的问题。 至于去了那里还回不回来,那就看情况再说…… 朱元璋看穿了顾正臣的心思,也明白了顾正臣的所有意图,索性给了顾正臣两千兵,并作为私兵存在,但不允许这些人回大明,以避免这些私兵威胁朝廷。 与之交换的是,顾正臣不私自出海。 毕竟,以顾正臣的本事,他要跑到大海上去,谁能拦得住,就是派去追寻的人拦住了顾正臣,估计也会当没看到…… 水师中精锐,多与顾正臣有旧。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心中想的是:“小子,想隐退,朕不答应,大明还需要你。” 顾正臣知道没了选择,朱元璋能拉下脸,耐心提条件,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于是答应下来:“东征之后,没有陛下许可,臣不入大海。” 朱元璋放心了,也学着马皇后给顾正臣夹了块鲜美的鱼肉:“当着皇后、太子的面,朕可以说一句,只要镇国公府不做出谋反之事,大明保镇国公府一脉始终。你小子,不要总多想,你功再高,能比朕匡兴汉族,开国大明的功劳高?” 顾正臣笑道:“臣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与陛下这日月相比。” 话说开了,事情解决了,剩下的吃饭就是轻松事了。 二更时,朱标与顾正臣离开坤宁宫。 朱元璋明显是不想回乾清宫了,直接坐在了床边,对马皇后道:“妹子,这小子心里怕咱,他是真的动了隐退的心思。” 马皇后净了手,轻声道:“重八,他怕的是你心思不明。不要说你不知道蓝玉与他不对付,你将他们两人放在一起东征,图什么?这一步,你走错了,惊到了他。” 朱元璋拍了拍大腿:“他是镇国公,蓝玉是梁国公,论国公先后,论俸禄多少,蓝玉都差他一截,要受惊的,应该是蓝玉,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大将军,还不是压着蓝玉。” 马皇后上前,伺候着朱元璋宽衣解带:“关起门来,你也不敢说出自己的那点心思。明明是想借机提升下蓝玉的声望,好让蓝玉与顾正臣能真正做到平起平坐,你好居中左右制衡。” “重八,蓝玉那孩子,我不好说,他性情中带着几分鲁莽,有时候做事不顾后果。可顾正臣这孩子,你我都看了十四年。十四年来,他可有什么私心吗?” “制衡可以,驾驭朝廷的手段,但不应该将这一套用在他身上,他不需要制衡什么,你若不放心,那就让他去地方上当个布政使,都指挥使,当个地方官,去得远远的,也好过你这般,不信他。” 朱元璋拿起蒲扇,狠狠扇了几下:“不是咱不信他,也不是咱用蓝玉制衡他,而是在用他——罢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东征,东征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做。” 镇国公府。 林诚意端来了些解暑汤,张希婉给顾正臣送着风,询问道:“陛下那里怎么说?” 顾正臣擦了擦额头的汗:“海洋转口贸易的人手敲定了,黄时雪手下的那些人归为镇国公府在海外的私兵,至于刘倩儿、吕世国,另寻机会出海,先让孙家、梁家出人去那里。” 张希婉有些惊讶:“私兵?” 顾正臣点了下头:“将人手一律改为海洋转口贸易企业的看护人员吧,只不过,日后没有旨意,我不能下海了。” 张希婉并不介意,说的好像哪次下海没旨意似的。 林诚意询问:“夫君,古里、柯枝等国,虽然不是大明藩属国,但也曾派使臣来过大明,这几年,也曾接待、补给过前往西洋的船队。如今陈祖义海贼团没了,用什么办法谋划这些国家?” 顾正臣自信地说:“陈祖义海贼团是没了,可我们不一定非要用海贼的方式占领这些地方,完全可以用合情合理合法的方式,得到这些土地。” 林诚意想不通,当真可以这样? 张希婉知道顾正臣的手段,也清楚黄时雪是个祸国殃民的,内心多少有些阴暗,颠覆几个政权,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尤其是顾正臣已经出谋划策了…… 翌日。 唐大帆、马直、万谅前来。 顾正臣批准了拆分方案,将蒸汽机工厂拆分为锅炉、轴承、连杆、阀门、飞轮、刹车片六大类工厂,学院内只保留了汽缸、活塞等制造。 至此,格物学院机械工程学院的人才开始外流,而保留下来的最优秀的二百人,则被投入到了内燃机的预研之中…… 工业之路,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大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工人。 忙碌完诸多事宜之后,顾正臣千盼万盼的东征之日终于到了。 此番东征,不受阅军队,只受阅将校。 朱元璋站在了奉天殿广场之上,看着日月旗帜之下的三千将校,目光中涌动着杀机。 第两千六百八十二章 东征不求快(六更) 夏日初阳,刚猛热烈。 日月旗垂着,如同行礼之姿。 一道道身影,坚定刚毅。 朱元璋上前一步,肃然喊道:“倭人乱我中华数十年,伤亡军民无数,是为其罪一!倭人勾结安南,袭我大明岛屿,觊觎火器之秘,是为其罪二!倭人羁押大明使臣,杀大明水师左都督,是为其罪三……” “……” “倭人杀大明三十六僧,是为其罪八!” “倭人勾结陈祖义海贼团,意图反攻大明,是为其罪九!” “诸多罪行,天怒人怨,朕不得不发兵讨伐之!” “诸位——” “此番东征,当奋力杀敌,毕其功于一役,以绝后患!朕在此处,等你们凯旋!” 顾正臣向前一步,沉声道:“此番东征,必枪挑樱花,马踏京都,不根绝祸根,决不收兵!” 朱元璋微微点头:“出征!” 顾正臣随即喊道:“陛下保重!” 蓝玉带将校行礼,齐声高呼:“陛下保重!” 朱棣挥别:“父皇,等儿臣凯旋,再来请安!” 简单的出征仪式之后,三千将校出金陵,于龙江码头乘船,顺流而下,并在六月二日抵达水师总营——太仓州。 顾正臣拿出了旨意,征东大将军印,在公署内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此番东征,后勤是重中之重。一应后勤船只调拨、物资调拨,悉数交福靖侯赵海楼、东亭侯王良、飞云伯李子发负责,不得有误。赵海楼那里,有消息了吗?” 王良走出,回道:“福靖侯已与朝鲜国王接洽了粮食、煤炭供应事宜,朝鲜方面已经答应,福靖侯协助朝鲜,于上个月消灭入侵朝鲜的倭寇四千余人,现已拿下对马岛,并在建设后勤仓库。” 顾正臣微微点头:“朝鲜方面后勤,转运对马岛。太仓州物资,可以暂存九州一部,后续物资,随战况进展,适时调整跟进,有问题吗?” 王良、李子发齐声:“没问题。”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众将官,威严地说:“征东作战,一切命令以我为主,我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不需要质疑,不需要反驳,不需要抗拒,当彻底、果决地执行!这一点,你们谁有意见?” 朱棣、蓝玉、高令时、周兴等人都没说话。 大将军便是整个军队的最高将领,他手指的方向,就是全军所动的方向! 只要是形成命令的事,那就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前仆后继地杀过去! 这是一支军队高战力的关键! 顾正臣见没有人反对,起身道:“没什么好说的,按照拟定计划,出征吧。” 沐春收起旨意、印信。 将官登船出海,海面之上,船队浩荡,连绵一片,几是看不到尽头。 六十艘大宝船、三百艘大福船,更有各类后勤船只,合计十万将士,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入东海! 旗舰之上。 蓝玉看着坐着闭目养神的顾正臣,眉头紧锁,言道:“镇国公,船队可已经入海了,全军上下,可都在等一个准确的航向与登陆之地。此战的方略,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 顾正臣睁开眼看向蓝玉,语气平和地说:“听说,北朝攻破太宰府之后,足利义满下令将我留在太宰府的石碑给砸了。我打算,先去太宰府,重新立一块石碑。” 蓝玉脸色有些难看:“镇国公,东征不是儿戏!你不能为了一块石碑的事,便贻误了战机!” 顾正臣含笑,对蓝玉问:“那依梁国公,第一战该去往何处?” 蓝玉起身,走至舆图旁,拿起竹节,啪地点在了大阪湾的位置:“直接将船队开至大阪湾,并于此处登陆,以步卒向东北,奔袭京都,用两至五日,拿下京都,摧毁室町幕府!” “一旦室町幕府被毁,日本便会分崩离析,各地守护大名、领主各自为政,势力羸弱,不足以抵抗大军。到那时,十万大军,可以自京东四处出征,横扫日本三岛!” 顾正臣暼了一眼舆图:“你的意思是,直捣黄龙,毁其中枢,然后斩其四肢?” 蓝玉将竹节放了回去:“没错!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争!” 顾正臣抓了抓胡须,思索了会,缓缓地问:“只是梁国公,我有个疑问。” “什么?” 蓝玉不解。 顾正臣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为何要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争?” 蓝玉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这——还有为何? 废话不是! 啥战争能尽早结束,谁会一直拖着? 战争打的是什么,是人,是物,是财。 这可是十万大军,后面还有五万后勤军,你耗一两个月,没问题,可你要耗费半年,朝廷能不能吃得消? 再说了,战争拖得越长,损失不也越大,将士的军心不也更疲惫? 许多战争,打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如剑客一般,一剑封喉,收剑归鞘,班师回朝。 蓝玉师承常遇春,历来作战,主打的就是一个快。 事实上,顾正臣过去的战术战法,其实也透着快,尤其是山河口袋阵面对元军时,喊出了初战即决战的口号,那不也是一场极为快速的,甚至连元军都没反应过来便结束的战争吗? 怎么到了东征,你反而不求快了? 济宁伯朱煜站了出来,对顾正臣道:“镇国公,早点结束战争,也好缓解户部压力,况且越早结束战事,越能说明大明军队的强大,更能威慑宵小,维持三岛和平,避免地方上有百姓作乱。”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闭上眼:“不会有百姓作乱的,放心吧。传令各宝船船长,来一趟旗舰吧。” 各船船长收到命令之后,很快便朝着旗舰靠拢,换乘小船之后登上旗舰。 这些船长,大部是八万里大远航锻炼出来的人,也算是顾正臣的老部下了,像李宏、陈恭、程善、柏顺等曾经的副船长,也成了宝船船长。当然,这里面还有张玉、唐云等人,也有卢震、周兴等挂名船长…… 顾正臣看着聚集而来的各船长,走至舆图之前,言道:“东征第一战在这里——九州!” 第两千六百八十三章 不留活物(七更) 天色还朦胧着,油津的码头上便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直人站在岸边,手搭凉棚,眺望着茫茫大海的东方道:“今日会是个好天气吧?” 大辉扛着渔网,跳到了船上:“咱们的好天气可不看太阳,看的是打了多少鱼。都城的贵人又在催大鱼了,特意放了咱们出海,今日说什么,也要抓条大鱼来。” 直人看向大辉,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长了两颗好大的黑痣,刚想说话,就被人推搡着上了船。 大熊拍着厚实的胸膛:“今日要弄一条和我身高、体重相当的金枪鱼!准备出海了。” 一艘艘船解开缆绳,朝着外海而去,正行进中,突然看到了海面之上,竟出现了一个个黑点。 直人眯着眼:“那是什么?” 大日东升,照得海面通红。 只是与漫天的红格格不入的,是一团团黑烟。 大辉、大熊等人不再划船,愣在原处看着。 东南风吹来,海水波荡,小船如同感觉到了什么,后退了几步。 “这是——船!” 大熊瞪大双眼,几是不敢相信。 大辉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船着火了,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 “吆!” 众人兴奋起来。 船遇难了,东西自然归发现的人所有,这是很朴素的认识。 直人嘿嘿两声,眼神中透着猥琐:“你们说,那船上会不会有女人?” 大辉呸了一口:“有女人,那也是死了的女人。” “那也是女人。” 直人坚定地喊道。 大熊提起手,止住了众人的笑:“好像不对,他们的船虽然着了火,可为何船上的人不跳海?” 大辉、直人等人也很疑惑。 眼看着大船接近,而且速度相当快,大熊看到了桅杆之上飘扬的日月星辰红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如同冰住,身体不受控,如同被定在原地一般无法动弹。 在某个瞬间,大熊终于有了知觉,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喊道:“是明军,快跑!” 日向国的守护大名安排人通报过,要留意海面,一旦发现挂了红色旗帜,旗帜上还有日月星辰的,那就是明军,要立即向上报告。 一群人奋力划船,朝着码头而去。 太晚了。 太慢了。 一艘艘大福船在海面之上改变了航向,一道优美的白色水线在船后泛出,船身侧着,一排排舷窗依次打开,八牛弩的机扩被扳动,粗大的木箭一瞬间飞出…… 箭头之上,扣着一个半尺长的类“十”字铁架。 这种配置很容易失了八牛弩的准头,但在较短距离内,靠着强大的力道,精准度损失并不大。 直人听到了破空声,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瞪大,身后的一艘船竟一瞬间崩碎开来,木片纷飞,人跌到了海水里。 “救我!” “救救他们!” 直人喊道。 “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我们都活不下去了,还救——” 大辉一把抓住直人怒吼。 可声音戛然而止。 直人感觉脸上被什么飞溅了下,热乎乎的,粘稠的,再看眼前,大辉的手还在自己衣裳上,身体也在,可脑袋——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半截脖子,如同被什么劈开了,左右一半,呼呼地流淌着血。 大熊浑身发冷,踹下去大辉的尸体,喊着:“快点,上岸才能活命!” 一旁的船猛地翘了下,随后便是支离破碎开来。 海面之上,一道道身影在拼了命地游泳。 建人上了岸,回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海水瑟瑟抖动着向下流淌,喊道:“快跑!” 嘭! 建人的脚步踉跄起来,随后摔倒在地上,身下一片血水。 大熊的船刚至码头,便感觉了好大一个阴影盖了过来,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令人生畏的大船。 “我们投——” 一支箭射入大熊的口中,止住了最后的话。 段施敏站在船舷侧,抬手下令:“上岸——杀人!” 大隅国,国分城。 城主岛津长远嘴里冒着血,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明军将官,喊道:“为何,为何要这样!” 梅鸿抽出腰刀,毫不犹豫地刺入岛津长远的胸口,看着一点点没了气息的岛津长远,梅鸿沉声道:“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只知道,这是镇国公的命令,他的命令,需要彻底的执行!” 转身,一座城正在死亡,彻底的死亡。 徐永走至梅鸿身边,面色凝重:“有些京军,拒不执行命令。” 梅鸿眉头微抬:“将他们带来!” 徐永领命。 没过多久,八百余人便被带到了梅鸿面前。 京军千户赵纲对梅鸿道:“这种做派,不符合天朝大军的做派,也不符合我们一贯的军纪!如此下去,我们与禽兽何异?” “对!” “我们下不去手!” 梅鸿盯着赵纲等人,沉声道:“你们可以质疑镇国公的命令,也可以去追上镇国公的船,去问问他为何下这样的命令!” “但是,现在你们是在征战,是在战场之上!” “我只说一遍,不服从命令的将士,便是违背军令的将士,违背军令,军法从事!” “你们——是想要接受军法,还是继续战斗?” 赵纲等人面面相觑。 被军法砍了头,别说功劳一点都没有,就连抚恤也没有啊,说不得家里人还会被连累。 可是—— 赵纲下不下手,因为镇国公的命令,是——不留活物! 目光所及之处,悉数死寂。 日月普照之下,皆是安宁! 镇国公疯了,是真的疯了。 可现如今,军令传达了下来,战争也已经开始,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做? 赵纲看向梅鸿,梅鸿提着带血的刀,已经到了赵纲身前。 一瞬间,赵纲有那么一种感觉,只要自己敢反对一句,说什么不服从镇国公的命令,那梅鸿很可能会砍了自己的脑袋! 梅鸿厉声道:“镇国公说了,万千罪孽,归于他身!你们若是心存仁慈,那就仁慈地告诉每一个刀下鬼,要找,那就去找镇国公,找寻,那就去寻镇国公!” “但是,领了军令的军队,就应该彻底地、毫不犹豫地、完全地执行军令!丢下你们的仁慈,丢下你们的良知,东征——从一开始,就没了人性的位置,若是你们下不去手,那就想想,东莞百姓的死状!” 第两千六百八十四章 乌鸦的狂欢(八更) 九州,太宰府。 今川旁氏擦着额头的汗,喉咙时不时吞咽口水,脸色也有些苍白。 毛利山城抓着手中的刀,出鞘之后按了回去,又一次出鞘。 大内和也、田原四郎等人也是惶恐不安。 涩川满赖将手中的文书放下,神情严峻地说:“从目前得到的消息,大明已经在大隅、日向、萨摩三地登陆,兵力甚多,而且——势不可挡!” 今川旁氏将手从额头上拿了下来,手中的帕子很潮湿:“探题,明军不仅来势凶猛,而且还丧心病狂,他们谁都不放过,见一个杀一个!他们之所以还没杀过来,就是因为,他们不打算放过任何人,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毛利山城紧绷着身体:“没错!明军来过太宰府,那一次,他们采取了奔袭作战的方略,直奔太宰府,一日便攻下。如今明军还在大隅、日向等地磨蹭,没有北上,就是想要杀个干净!我们需要尽早拿出对策才是!” 涩川满赖沉声道:“对策?什么对策,我们现在连大明来了多少军队,谁为主将还没弄清楚,你们该不会是想说,让我尽早安排军队撤出九州岛吧?” 大内和也走出,小小的眼睛满是忧虑:“带队之人必是那史上最恶的魔王顾正臣,除了他之外,没有谁会如此嗜杀,如此毫无人性,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就是个魔王,不应该属于人间,是地狱的门没关好,让他跑了出来!” “我们不是他的对手,靠着九州岛的这些兵力,也不可能挡住顾正臣与明军。所以,探题,我们确实应该尽早撤出九州岛。否则,一旦顾正臣再来太宰府,那今川了俊、大内弘世的下场,便是我们的下场!” 今川旁氏、毛利山城等人低着头,悲从心起。 洪武十三年,今川了俊是九州探题,那时候的南朝,已经是苟延残喘,被压制在隈部城不能动弹。 可偏偏,顾正臣来了。 太宰府的军士悉数被杀,顾正臣还在这城中,摆上了人头京观! 今川了俊、大内弘世、大友亲世、田原氏能、毛利重远等等,都战死了。 后来南朝翻身,又是战争。 打那之后,今川氏、大内氏、田原氏、毛利氏等等,一蹶不振! 好在室町幕府经过六年苦战,最终一统,并让人搜寻今川氏、大内氏等族人,委以重任,这才有了大家齐聚太宰府。 原以为,这是一件好事,振兴有望。 可不成想,这才过去了几个月,明军就杀了过来,而且,是以一种不杀光不收刀的残酷之姿出现! 太宰府是室町幕府,不,是整个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伤疤! 在这之前,没有谁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还将那么多的人头砍下来,摆成了耀武扬威的京观! 这件事过去七年了,可这依旧是很多人挥之不去的噩梦,尤其是,人本身就住在太宰府,总感觉这里到处都阴森森的,似乎有亡魂飘荡。 这一次顾正臣又要来了,兵力比七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倍。 他现在,摆明了并不是只想要太宰府,而是想要整个九州岛,甚至是,整个日本国! 为族人复仇? 坚守太宰府到底,与顾正臣拼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也就过去了,没人会抓回来再想第二遍、第三遍…… 有想法是好事,可这个想法造成的结果是脑袋被砍下来,丢到了人头堆里,那这想法不要也罢。 涩川满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也清楚他们没有迎战顾正臣的信心。 但是—— 涩川满赖并不想离开。 自己是九州探题,九州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治理之下! 这个探题,在过去的七年时间里,有六年多都是个摆设,有名无实!如今室町幕府一统山河,足利义满将九州这般重地交给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一旦丢了九州,那明军就有了立足之地,大明的船队,兵力,粮食,火器等等,都会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 到那时,明军将一步步逼近京都,威胁室町幕府! 涩川满赖将文书放下,坚定地喊道:“太宰府是九州的中心,一旦丢了,我们没有办法给室町幕府交代!我的意见是,集中所有兵力,再战顾正臣!就在这里,拖住他们!” 今川旁氏深吸了一口气,急切地开口:“探题,今川了俊、大内弘世,他们也是这样想的,结果很明显。我们应该保留力量,撤出九州,最终回到京都,固守京都防线。” 涩川满赖挥了挥手:“不行!就在此处,拖住他!今川旁氏,你也算是今川了俊的侄子,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退缩了!好男儿,当不惧死亡,与敌人战到底!” 今川旁氏脸上露出了想哭的神情。 没错,咱是今川了俊的侄子,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吃了亏,要长记性啊。 今川了俊怎么死的,太宰府怎么丢的,你没点数吗? 咱们抵抗顾正臣,拿什么抵抗,就那一百箱的手榴弹? 别逗了,能不能丢出去都是一回事,要知道,明军的战力可比咱们强得多,他们的火器,那也是比咱们的火器多得多。 可没有任何用,涩川满赖下定了决心,并开始下达命令,让丰前、丰后、肥前、肥后的兵马快速朝太宰府集结,而与此同时,明军开始在丰后、肥后登陆。 一步一杀人,百里不留行! 明军恐怖的杀戮,导致了大量百姓畏怕,开始逃难。 九州岛的百姓,逃难只能向北。 因为其他地方,都出不了海,跑不出九州去,要么去太宰府,在大军的庇护下求活,要么去丰前,通过关门海峡进入长门、周防国。 百姓在逃,军士在逃,各地大名也不得不带着全家向北。 明军成了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从西向东,从东向西,从北向南,所过之处,再无人烟。 无数的尸体被丢弃在深坑中。 无数的乌鸦,迎来了狂欢。 乌鸦是日本的神鸟,现在,它们来了,成群结队,短时间内,不想走了…… 第两千六百八十五章 生死看天(九更) 深夜,星辰黯淡。 猛烈的敲门声惊醒了涩川满赖,涩川满赖赤着脚便跑了出去,打开门看到了今川旁氏、毛利山城等人,不安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今川旁氏、毛利山城等让出了一条道。 熊谷初脸上带着血,身体颤抖,看着涩川满赖跪了下来,喊道:“探题,关门海峡,被,被明军水师,给关上了。” “什么?” 涩川满赖骇然,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上前两步,抓住熊谷初厉声问:“怎么可能,明军主力在南面,怎么可能跑到关门海峡去!” 熊谷初热泪盈眶:“我们也不知道,就在天色刚刚暗下来之后,明军突然冒了出来,不仅杀了看守小仓、司门的军队,还一把火点燃了所有船只,一艘没留,火光通天!” “若不是手底下人死战掩护,我也没办法活着来到这太宰府!探题,我们的退路,被切断了啊。现在,必须想办法突围出去,否则,七年前的惨剧,还将会在这里上演!” 涩川满赖猛地推开熊谷初,面色冰冷:“关门海峡不能丢啊,想办法夺回来,一定要夺回来!” 关门海峡是九州岛连接本州岛的战略海道,最狭窄处的海道还不到一里,九州仰仗的粮食物资,可都是需要通过这一道海峡送运输的! 失去了关门海峡,就等同于失去了前往本州岛最安全、最便捷、最快速的通道,也失去了本州岛的供给! 今川旁氏、毛利山城等人如丧考妣。 让你早点撤退,你不撤,现在好了吧,大明不允许咱们撤了。 关门海峡就是一道门,关上了,九州岛基本上就成了一座孤岛! 顾正臣的用意很清楚啊,他不想让任何人跑了,他要的是,整个九州岛的灭亡! 大内和也对涩川满赖道:“现如今,九州各地的百姓,昼夜不停地朝着太宰府而来,如今的太宰府及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下二十万人,天亮之后,很可能会达到三十万人,甚至更多!” 整个九州岛并不算巨大,许多逃命的人速度快一点,用不了两天就能赶到太宰府,至于南端的日向、大隅、萨摩,那里还有没有人都说不清楚了,如果有,那也应该会在一两日后抵达太宰府附近。 涩川满赖感觉到了森森寒意:“让百姓离开这里,让军队来太宰府驻防!” 大内和也注视着涩川满赖:“所以,不管百姓的死活了?” 涩川满赖走了几步,喊道:“都这个时候了,哪有什么心思管他们!将他们驱逐出太宰府及其周围,一旦明军混杂其中,这太宰府很可能会被其瞬间攻破!到那时,我们全都要死!” 担心明军混杂其中,生出乱子,只是涩川满赖的一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另一个。 山内幸生、大内和也负责带军士驱逐百姓,可不管如何驱逐,下了多少力气,两日之后,太宰府聚集的百姓,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起来,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万。 大内和也看着无数百姓,乌泱泱地倒在道路上,树林中,对山内幸生道:“太晚了,我们赶不走他们了!” 山内幸生嘴唇哆嗦:“这些人,大部分是妇孺老弱,随身携带的口粮本就不多,能拖着走到这里,已经耗费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再让他们走路,他们走不动,也没离开的粮食了。” 大内和也见山内幸生看了过来,直摇头:“你别想,想都别想,不可能!” 山内幸生指着百姓:“若没有粮食,他们都会死!” 大内和也反问:“若是给了他们粮食,我们吃什么,你来告诉我,我们吃什么?不要忘记了,太宰府里的粮食并不多,如今九州的各地守护大名也带着军队赶来了,粮食更显不足,如何够吃?” 山内幸生沉默了。 大内和也的话是事实,现如今整个日本国的粮食都不多,若不是夏日刚收了一茬,很可能不少地方都要闹粮荒。 可即便有了一茬收成,也不足以填补巨大的需求。 尤其是当下,无法计数的青壮被拉去挖矿、冶炼、筑城、充入军队,耕作的青壮大量减少,却一直在耗费粮食。 供需的严重不平衡,本就让各地经济十分脆弱,粮食供应困难,粮价还上行了不少。 为了恢复生产、稳定地方,避免激化地方矛盾,地方大名还不得不减少横征暴敛,采取相对温和的手段来治理地方,而这又导致大名的粮食储备不可能多了。 即便是涩川满赖极有能力,曾有先见之明,让室町幕府从本州岛运来一批粮,可整个太宰府的粮食储备,也只够五万人吃两个月。 可如今,光是军队就超过了七万,而百姓,更是多达四五十万! 一旦开仓放粮,百姓是可以续一口命,可问题是,今日续命了,明日还续命吗? 明日续命了,那后日呢? 当粮食见底时,谁给太宰府的军队续命? 山内幸生眉头紧锁,道:“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都饿死在这里吧?” 大内和也叹了口气:“不然呢,我们杀了他们?” 涩川满赖的驱逐计划失效了,饥饿的百姓开始向太宰府要粮。 面对围城的百姓,涩川满赖下达了一道无情的命令:“关闭城门!” 城门一关,生死看天。 就这还不算完,涩川满赖还命人传话,下仓、门司等地有无数的粮食,下关更储备了足够五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 于是,走不动的饥民留在太宰府,还走得动的饥民被迫朝着关门海峡而去。 留下来的,一点点死去。 离开了的,要么死在了路上,要么死在了海峡里。 没有粮,哪里都没粮。 即便有,也没有百姓的份。 人命如草芥。 今川旁氏焦虑不安,对涩川满赖道:“今川了俊也是如此聚集军队,也是如此困守太宰府城,我们在走他的旧路,也必然会重蹈覆辙!探题,离开这里吧,去本州岛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涩川满赖眼珠凹了进去,短短几日,整个人憔悴得已不成样子,但还是不改主意,坚定地说:“我们走不了,只能在这里等顾正臣来,这是我们的命!” 第两千六百八十六章 公开的未来(十更) 壹岐岛。 顾正臣坐在海边,手持鱼竿安静地坐着。 严桑桑站在一旁,迎着海风,一脸惬意与轻松。 顾正臣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轻声道:“桑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严桑桑上前,坐在了一块平滑的石头上:“说什么,夫君这样做必然有这样做的道理。反正妾身是夫君的人,不管死后是升天还是下地狱,妾身都陪伴左右,这就足够了。” 顾正臣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要有自己的见解与看法才是。” 严桑桑含笑,红唇微启:“妾身的见解与看法就一个,那就是跟在夫君左右,夫君要当恶魔,妾身便手持长刀开路,夫君要当神仙,妾身便手提灯笼引路。” “总之,夫君的路,便是妾身的路。我们性命一体,哪来那么多见解与看法,相信你,就足够了。” 顾正臣是深深看了看严桑桑,这个女人啊,还是一如十几年前,认准的事,难改。 “夫君,各船长来了。” 顾正臣抬头看去,只见几艘船正在接近,放慢了速度。 半个时辰后,蓝玉、周兴、卢震、刘真、朱煜等人纷纷赶来,朱棣、段施敏、梅鸿等人也跟来了。 段施敏上前,行礼道:“大将军,日向国已灭,末将前来缴令!” 梅鸿行礼:“大隅国已灭,末将前来缴令!” 秦松、高令时、林山南纷纷缴令。 朱棣上前,言道:“先生,目前九州岛的倭人,除少量侥幸逃至山林之中的,绝大部分都被压到了筑前、丰前两国,尤其是太宰府,更成了人口聚集之地,人口数量应该有三四十万,其中军队,大致有六万。”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辛苦了,接下来,梅鸿、段施敏,率两万军从南面封锁筑前、丰前,秦松、林山南率两万军自西面封锁筑前,高令时、林山南,领兵两万继续封锁关门海峡。” “我率两万军,自博多湾登陆。八万大军,用五日合围,步步为营,直至彻底封住太宰府、大野城、基肄城。你们有没有问题?” 梅鸿、高令时等齐声:“没问题!” “我有问题!” 桂山伯刘真走了出来,阴沉着脸,冷冷地看着顾正臣:“镇国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达过什么命令?” 顾正臣微微眯着眼,看着刘真,缓缓地说:“怎么,七日之前的讨论,还要再进行一次吗?” 刘真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不是再讨论的问题,而是应该停下来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大军过处,鸡犬无生,连妇孺都没放过。你是大明的国公,应该清楚,战场不杀百姓!” 顾正臣看向朱煜、周兴等人,平静地问道:“还有谁要质疑我的命令,一起站出来吧。” 朱煜、周兴等人眉头紧锁,犹豫再三,最终也没迈出一步。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见没有人站出来,便对刘真说道:“你被解职了,可以跟着后勤船队返回太仓,也可以留在这岛上,等战争结束时一起离开。现在,还有谁有话说?” 刘真瞪大眼,急切地喊道:“镇国公,我可是桂山伯,你解我的职?” 顾正臣呵了声:“我是征东大将军,莫要说你是个伯爵,就是个侯爵,公爵,再大不敬一点,哪怕你是王爷,征东之事,也是我说了算!除非你拿来陛下旨意,撤了我的大将军职,否则,我就能撤你的职!” 蓝玉心头一颤。 这话,分明是在敲打自己啊。 刘真哪受得了这般,恼怒一下子冲昏头脑,厉声喊道:“镇国公,你知不知道军中很多人对你不满?” 顾正臣走向刘真,一股压力让刘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对我不满?” “没错!我们是仁义之师,军法军纪你都不顾了吗?军士也是人,他们也有下不去手的时候!” 刘真紧张地看着逼近的顾正臣,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竟冒出了血丝。 顾正臣一把抓住刘真脖子处的铠甲,猛地一拉,满含杀气地喊道:“下不去手?那就给我滚回去!” 猛地一推! 刘真踉跄,跌倒在地。 顾正臣看向蓝玉、朱煜等人,目光扫过朱棣、梅鸿等将官,威严地喊道:“你们一个个不是很好奇,一直想要知道马克思至宝吗?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们,马克思至宝,就在于他看到了未来!” “在他老人家讲述的未来里,日本将灭了朝鲜,入侵华夏,并掠夺中国人,将他们关在建筑里做各类实验!” “他们称我们为马路大,也就是圆木!然后往这些马路大身体里注射各类病毒、细菌!”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听不懂什么病毒细菌,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拿我们中国人,一点点地切开,一点点地观察、研究!一个个人,如同一只只老鼠,被他们活生生地解剖开来!为的就是,能提升他们的医术,为的就是,寻找更快的杀人之法!” 朱棣震惊地看着顾正臣。 未来! 马克思看到了未来! 这—— 这是真的吗? 沐春、沐晟、马三宝一个个目瞪口呆。 作为顾正臣的弟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话。 顾正臣也从来没有说过,有关于未来的事! 可现在,他开口了!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神仙的话吗? 蓝玉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 马克思看到了未来? 这—— 那我的未来是什么,难道说,顾正臣也知道? 这些人的未来,顾正臣也都知道? 顾正臣走动着,挥舞着手臂,喊道:“他们将我们的头、膀子、腿割下,肚子划开,将妇人肚子里的婴儿取出,放到罐子里,将血液放光,测量血液占了多少体重,他们甚至将人烤干,看看人的体内到底有多少水分!” “这些,不过是他们残暴至极手段中的一小部分,杀人,奸淫,屠城,杀光,抢光,杀光,这些都是他们施加于你们的子子孙孙身上的事!你们下不去手,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他们的罪行!” “我顾正臣,不是一个复仇主义者,也不是一个固执的杀人狂魔!” “但我深知,这里的肮脏,洗不干净,这里的罪恶,靠着抗议、谴责,甚至是靠战争,也不足以清除!” “唯有雷霆阵阵,暴雨如海,彻底的杀戮,才能结束这一切!” “你们谁下不去手,尽管离开,回金陵,回去请旨!但如果你们要留下,那就听我的命令,杀一个——干干净净!” “哪怕你们尽数离开,我顾正臣,一个人,也会战斗到底!” “不惜身命!” 第两千六百八十七章顾正臣的背负(十一更) 朱棣看着状若疯狂,又满是悲痛,周身透着杀气,却异常坚定的顾正臣,低声喊了声:“先生!” 沐春没有想到,顾正臣内心深处,还背负着这些。 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 为何东莞血案之后,先生看到韩宜可差人送来的那些地狱一般的惨烈图画,看着大明百姓被倭寇虐杀的图画,会突然失控,不顾一切,没有请旨,没有充分的准备,就直接从朝鲜南下,去了九州! 原本,先生在太宰府留下京观,不只是对东莞血案的回击,更是对他知道的,未来的,一种回击! 换言之,先生知道一份滔天的苦难,是日本入侵华夏造成的,而那些苦难,他默默背着,从来没有说出口,直至现在,他没有了办法,没有了选择,才不得不公开这隐秘的真相! 顾正臣可以撤了刘真,但不能分裂了军队。 毕竟,蓝玉在军队里,他是梁国公,而且,京军之中诸多将官,与蓝玉关系深厚,一旦蓝玉站出来带头反对,整个征东大军就可能分裂为两个部分! 虽说大将军拥有军队指挥权,可以决策、谋划,但——蓝玉完全可以用“不得军心”拒绝,哪怕是这事闹到朝廷,皇帝面前,顾正臣也不占理,文官会弹劾顾正臣,而被抑兼并损失的勋贵,也会弹劾顾正臣! 到那时,占尽道德高地的文武,会将顾正臣踩到深渊里! 沐春没想到,顾正臣背负了这么多,也终于明白,为何顾正臣从始至终,都对倭人带着几分天然的敌意,为何北伐之后,他一直都在推动东征事宜! 梅鸿眼眶通红,段施敏也紧咬牙关。 就知道! 我们知道! 知道顾正臣不会无缘无故下达这样的命令,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地杀戮! 南征如此,南洋如此,澳洲如此,美洲还是如此! 甚至于北伐时,顾正臣也没有举起屠刀,将投降、被俘的元军大开杀戒,更没有在开发东北时,对女真各部落进行屠杀! 他一直都很有分寸! 可对于倭人,他没有半点留手,没有丝毫的留情。 作为跟了顾正臣十三四年之久的老部将,当打之年,都在他身边,知道他的秉性,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他的决断从没错过! 所以,水师旧部,接受了顾正臣的命令,没有问一句,甚至在其他人反对时,没有提出一句异议! 因为大家相信顾正臣! 如今,隐情揭开! 当下的战斗,不是完全为了被倭寇杀戮的大明百姓,周召,三十六高僧,更与朝鲜求援没多少关系! 这场战斗,打的是未来! 消灭的,也是可能出现的惨绝人寰的未来里,华夏土地之上地狱一般的景象! 李景隆看着顾正臣,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的同时,脑袋也不禁转偏了一些,马克思看到了未来,先生也应该知道一些未来的事,那—— 先生说过,我能带六十万兵,这事也是未来的事? 曹,我李景隆这么牛的吗? 不行,我要努力,我要成长,我要战斗! 刘真几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正臣。 日本,竟对中国犯下如此罪行? 未来? 可能吗? 大明是何等巨大,何等体量,区区三岛之地,如何能做到这般事? 该不会——这是他的托词吧? 周兴、朱煜等人也愣在当场。 镇安君李芳雨手捏了下酒囊,酒水从口部喷了出来,撒落到地上。 未来,日本灭了朝鲜? 这—— 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连中国都敢入侵,都敢抓去做实验,杀来杀去,朝鲜——定是不存在了吧? 很难令人想象,这个不起眼的三岛之国,未来的有朝一日,竟是如此恐怖,如此暴虐,如此毫无人性?怪不得顾正臣一改往日的儒将样子,换了一副久经沙场,冷峻无情的面孔! 只是,谁能作证,顾正臣说的这一切是真实的,未来尚未发生的事,能当真的看待吗?再说了,那是多少年后的事,哪一代的事,顾正臣也没讲。 顾正臣有些气喘,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 这种咳,在场的人听得都十分不安,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顾正臣的脸色因为过于急促的咳嗽而无法呼吸变得潮红,严桑桑拿出药丸送至口中都被喷了出来,直至第三次,顾正臣才勉强服下,止住了咳。 在场之人,看向顾正臣的眼光,更多了几分惋惜。 所有人都清楚,顾正臣中过毒,落下了病根,他的命,难长远,这不是什么秘密。 顾正臣示意严桑桑松开手,然后看向朱棣、蓝玉等人,沉声道:“马克思至宝,就是窥见了一部分未来。所以,我知道澳洲在何处,知道袋鼠,知道考拉,我也知道美洲在何处,知道印加、玛雅,知道土豆、玉米与羊驼!” “我也知道蒸汽机,火器,火车,热气球,我知道的事多了去!我恨不得将一切知道的东西都带回大明,可我做不到,所以,这才有了格物学院,有了大远航!” “可在我知道众多未来里,最害怕的就这第一件事,便是这倭人乱我华夏,杀我华夏三千五百万同袍!” “我知道,你们之中会有许多人不信,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天方夜谭!” “呵,无所谓!” “只管听命行,我命不久矣,你们来坟上看!” “只管东征后,我声名狼藉,你们升官进爵!” “只管拔刀斩,我背负骂名,你们筑来京观!” “从现在开始,到东征结束,我顾正臣以大明镇国公,东征大将军的身份命令你们,不要再给我提什么异议,说我独裁也罢,霸道也行,我只要你们彻底地执行命令!” “谁若是再敢蹦出来,说什么仁慈,讲什么人性——” “我顾正臣,也是会翻脸不认人的,不是不能——抽刀斩杀几个,劳苦功高之臣!” “现在,执行命令!” 寂寂无声,唯有海浪冲上海滩,又匆匆退去。 朱棣迈步走出,肃然道:“末将——领命!” 高令时、段施敏、梅鸿等人纷纷走出,齐声呐喊:“末将——领命!” 蓝玉深深看着顾正臣,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 第两千六百八十八章 我要黑化了(十二更) 蓝玉无法证明顾正臣关于倭人的话是不是真的,这事匪夷,换其他人之口说出,定是笑话。 可顾正臣亲口讲了出来,那这事——真实性就高了许多。 顾正臣身负马克思至宝,通晓奇门,知晓世人不知道的海外之地,之人,之物,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他拿不到土豆,玉米,也带不来羊驼,还有印加人、玛雅人! 可看到未来这种事,实在惊世骇俗。 不过,传闻唐时,有人曾看到过未来,那个人叫李淳风,留下了一本书,名为《推背图》!虽说坊间对此持疑,可宋元之人皆有如此一说,民间不少人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难道说,马克思,是一个比李淳风更可怕,更高深的相师,他可以推衍未来,甚至可以直接看到未来的景象? 嘶—— 蓝玉深吸了口冷气,顾正臣,这个家伙好像修道了,身上揣着一本道门的书,偶尔还打坐调息。 这该不会是,他也在修习高深莫测的道法吧? 娘的! 老子与他作对,别到头来,作对了个神仙之流…… 不过,看顾正臣这身体,这病症,显然,他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肉体凡胎。 蓝玉走了出来,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顾正臣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不管信还是不信,东征罪恶都是他的,将来被弹劾,被毁掉,声名狼藉,见不了人,混不下去的,也是他顾正臣! 这对自己来说,有利! 既然有利,为何不支持? 没了顾正臣,那未来二十年的朝堂,谁能与自己抗衡? 徐达、李文忠?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朱元璋也老了。 蓝玉的表态,带动了周兴、朱煜等人表态。 刘真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脸面,站起身收拾利索了,单膝跪下,抱拳歪头:“镇国公,是末将不明事理,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愿亲自挥刀,将这肮脏的地方,用血洗一个干净!” 顾正臣抬了抬手:“去,尽心做事吧。” 刘真谢过。 一干船长带着诸多疑惑离开了,朱棣走至顾正臣身边,嘴角动了动,问道:“所以,先生当年建立陈祖义海贼团,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知道未来有个陈祖义,是个大海贼,对吗?” 顾正臣走向海边,坐了下来,看着毫无动静的鱼竿,轻声道:“好吧,我承认,恩师说起过陈祖义,说他是有史以来悬赏最高的海贼,悬赏金额挂到了七百五十万两。”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七百五十万两,这,父皇怎么可能拿出如此高额的悬赏?”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朱棣。 这悬赏,不是你丫的挂上去的吗? 当然,这也只是传闻,真假未定。 朱棣急切地问:“呐,先生,我的未来是什么?” 顾正臣侧头看着一脸期待的朱棣,摇了摇头:“恩师更多是讲述学问、技术,海外诸国,奇闻轶事,特色物产,对于未来之事,讲述的并不多。对于你——恩师确实提过一句。” “当真?” 朱棣激动起来,搓着手言道:“说弟子什么?”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说你——搞得比较好。” 朱棣愣住了:“先生,什么叫,搞得比较好?” 顾正臣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就这么一句,沐春、沐晟、允恭等人,先生可都没提。未来有什么,并不重要,即便是我告诉你们,马先生说过,在遥远的未来人可以去月亮上看看,可我们能做到吗?” “做不到,真正的未来,从来都不在描述里面,而在科技里面,在生产力里面,在疆域,在资源,在我们这些人的努力与付出里面。未来,那也是一代代人在一代代人的基础之上攀登,前行。” “而我们这一代人,只不过属于地基,也仅仅只是地基。这地基夯实了,至于未来,那就是年轻人的事了,是下一代人的事了。偏执于知道未来,没有太多意义。” 朱棣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唯有脚踏实地,实干才能出成绩。 马先生竟然说我朱棣,搞得比较好! 看来,他是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但比较二字,说明还有待改进啊。 得,以后去了美洲之后,需要认真做事,说不得后世人会说一句:燕王,搞得很好。 李景隆上前:“先生,我,六十万,是不是——” “不是,这是我说的,也是我对你的认可。” “啊?” “你这神情是何意,看不起先生的评价?” “这倒不是,我也想被马先生点评下嘛,好歹是六十万主将,威风凛凛的人物……” “马三宝,将他揍一顿,离我远远的。” 马三宝嘿嘿地走向李景隆,你也不学学我,我多有自知之明,咱都不用问,马克思提不提不要紧,总之,我马三宝,未来一定会带领水师船队,纵横四海! 沐春、徐允恭等人想问,可终究没开口。 顾正臣看着海面,这波涛,可比不上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啊。 没办法,大明仁义之师太久了,加上这些军人,实在还是个人,做不出太畜生的事,一个九州试试手,差点就内部分裂,不得不说出了未来之事。 可这种事一旦说出来—— 后果可不太好收拾啊。 尤其是老朱那里,不好交代啊! 毕竟,自己曾经给老朱讲述过马克思的两个预言,虽然说起过倭人进犯,有一场亡国灭种之战,也提到过数千万百姓惨遭屠戮这事,可没提马路大,也没提731部队的恶行啊。 如今提出了一些细节,这些事,瞒不住多久,朱元璋那里会怎么想…… 尤其是,马克思至宝的秘密公开化了,窥见未来这种事,老朱又会怎么想? 谁都对未来有兴趣,谁也都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对于老朱这种人,他更想知道的,应该是大明的未来如何吧? 可自己如何回答?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还真是—— 一个谎言背后接着无数个谎言。 这事,越弄越复杂了。 不管了,走一步是一步,反正要声名狼藉了,就这样一条路走到黑吧。 先拿下九州! 太宰府的石碑被人砸了,这笔账不能不算,那可是大明的东西,砸了,那是需要赔的,走的时候,什么样子,再离开的时候就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缸,缸中人。 石碑,碑上文。 还有那京观—— 都要复现才行! 顾正臣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李芳雨,冷冷地说:“别挨我这么近,现在,我要黑化了……” 第两千六百八十九章 成也马克思 顾正臣所言是真是假,没有人能分辨。 但所有人都知道,顾正臣身负马克思至宝,这是街知巷闻的事,曾经有人为了夺取马克思至宝,闹出过不少事,也死了不少人。 桂山伯刘真站在甲板上,看向远处的海边。 那里,有人垂钓。 因为距离,看不真切,但刘真知道,顾正臣还坐在那里。 风轻云淡,从容不迫。 刘真转身走向蓝玉,询问道:“梁国公,这件事要不要奏报给陛下?” 蓝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过军士多久可以抵达关门海峡,然后才看向刘真:“你认为,陛下不知道这些事?” “这——” 刘真不知如何回答。 蓝玉哼了声:“你不会真的以为,顾正臣的镇国公,全是靠着马克思至宝得来的吧?” 刘真皱眉:“不是吗?” 若没有蒸汽机,没有新式火器,没有格物学院,没有热气球等等,顾正臣哪来的封爵! 失去马克思至宝,他也不过是个庸人。 蓝玉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格物学院的教材那么多,摆在你面前,你能吃透吗?吃透之后,你能活学活用吗?顾正臣能做到与陛下、太子、皇子、勋贵交好,却没有多少人觉得不妥。” “这些靠的是马克思至宝吗?不,是他的智慧,是他的能力!即便是没有马克思至宝,他也能凭借着文官之道,成为朝中重臣,只要给他机会,也不是不能封爵!” 顾正臣最可怕的是,他的城府深不可测,背负绝学却能不狂傲,没有放荡不羁,藐视天下,更没有拿着马克思至宝,与皇室进行过什么交易,而是他在不知不觉中,以皇帝支持的方式,打造了远火局,也建造了格物学院…… 这份心性,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换作是自己—— 蓝玉不认为自己能如此沉稳,如此甘于蛰伏,如此一点点向外掏出来东西,却没有索取回报。 远火局是功,可顾正臣封侯是十万兵围困海州之后得来的。 大远航是功,可那也是顾正臣率领船队,冒着跌落大海,沉落海洋的危险,搏命搏出来的国公。 顾正臣的功劳,皆是事后的功劳。 最可怕的是,顾正臣给朝廷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成果,硕果! 他没有直接拿出来火药配方,没有拿出制造新式火器的图纸,而是他打造了远火局,培养了一批批火器匠人,而这些人,是朝廷的! 他也没有直接拿出蒸汽机图纸,而是拉了一批人,宁愿朝廷耗费巨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研究,去改进,去迭代,继而培养出了一批专业人才,而这些人才,还是朝廷的! 包括土豆、番薯,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口腹之欲,吃不吃,都饿不着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冒死远航! 但他去了,归航的四年之后,土豆、番薯、玉米等等,已经开始进入一些百姓家了! 蓝玉发现自己,比顾正臣差的不是一点两点,至少,单论心性、胸怀、隐忍、步步为营,就比不上他。 “顾正臣是个了不得的人!” 蓝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紧随其后,又补充了一句:“只可惜,他还是被马克思拖累了啊。正所谓,成也马克思,败也马克思。” 刘真眉头微动:“梁国公的意思是——东征之后,镇国公会失势?” 蓝玉呵呵两声:“他若不失势,那就是文武群臣无能。陛下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他,与文武百官对着。看来,知道未来,未必是一件好事,这负累,也太沉重了。” 刘真低着头,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梁国公的未来如何。” 蓝玉微微凝眸。 是啊,我蓝玉的未来如何? 若是顾正臣用未来之说胡作非为,给皇帝说一嗓子,蓝玉未来不老实,我去,我还能有活路吗? 这可不行啊! 东征之后,必须想办法将顾正臣送出去,送得越远越好,澳洲、美洲、西洋都行,总之,不能让顾正臣继续在朝堂混了。 这个家伙太危险了,他杀人都不用刀,用嘴就够了。 尤其是,朱元璋多疑,一旦顾正臣嘀咕两句,自己就是块钢,也被削成渣渣了。 什么权谋,什么内斗,压根都不需要! 这种人,不能公开为敌啊,至少,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与他为敌。 难道,自己还要找个机会,与顾正臣和解一下? 蓝玉有些烦躁。 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还憋屈了? 另一艘船上。 徐永看着抓着船舷沉思的梅鸿,问道:“永绩伯,还在想镇国公所言未来之事吗?” 梅鸿没有否认,只是目光盯着九州岛方向:“很难想象,但也不是不可能。大汉何其强大,匈奴不得不搬家,可后来呢,东汉末年分三国。盛唐何其强大,之后呢,一场安史之乱,由盛转衰。” “大明——在未来,也可能虚弱不堪!而且,敌人也可能掌握更先进的火器,一旦火器上落后了,那必然是要挨打的。我相信镇国公的话,你信吗?” 徐永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握紧腰刀:“这种事一旦做了,那可就是声名狼藉,背负骂名,毫无利处。镇国公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可他偏偏做了,又在当下找不到任何理由,那这个理由,只能在未来!” 梅鸿眼神中充满担忧:“是啊,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处处是坏处。东征之后,镇国公很可能就危险了。我们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了他什么,能做的就一个:让这些岛,变得干干净净!” 徐永也有些伤感。 要知道白起坑杀了四十五万,杀神最终的下场,可是“死而非其罪”的自刎,那杀的还都是军士。可顾正臣,要杀的,可不只是一个九州,要杀的,也不是什么四十五万,也不是只有军士! 顾正臣的身体不太好,再来如此一场杀戮,那他很可能会被上天惩罚,短命,甚至于某一天突然暴毙! 他是所有水师人的主心骨! 他若是走了,水师会痛,很多年! 梅鸿转过身,沉声道:“加快速度,尽早登陆!” 第两千六百九十章 逼近太宰府 太宰府。 熊谷初指着舆图,面色凝重地汇报着:“博多湾外出现了三十余艘明军战船,其中四艘如同山庞大。关门海峡方向也探查清楚了,明军船只数量不仅多达一百余艘,他们还占领了小仓、门司,长门的下关,也被明军占据……” “向西的通道也被切断了,饭塚、桂川,已不在我们手中。南面的筑紫、平野,也出现了明军,兵力在两万以上,西面筑前的系岛等地,也出现了大量明军。” “从明军的动向来看,他们正在包围太宰府,若是现在选择突围,趁着明军兵力薄弱,尚未稳固下来,还有机会,可若是一旦明军包围了太宰府,那我们可就走不掉了。” 今川旁氏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焦虑地对涩川满赖道:“今川了俊丢了太宰府,折损兵力甚多,这才导致北朝失去九州,之后是六年苦战。若我们这些兵力折损在此处,幕府折损太大,势必影响后续与明军决战。” 毛利山城也不想死在这里,进言道:“撤离太宰府,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继续留在此处,这里只会多几座人头山。探题,是该撤退了。” 涩川满赖看着一个个心生畏惧,缺乏战意的将官与九州各地大名,咬牙道:“你们以为,大明此番派了如此多兵力,以无边杀戮而来,我们当真还有退路吗?” “不!我告诉你们,顾正臣想要的是彻底的毁灭,他想要的,是日本亡国灭种!我们退到幕府,一样会面对顾正臣,到那时候,你们还要退到哪里去?” “当下,我们只有死战一条路!用我们的命,来告诉顾正臣,想要拿走九州,我们不答应!” “留在这里,僵持下去,战斗下去,坚守下去,才能给室町幕府创造更多的准备时间,才能让太政大臣征调更多的兵力协防京都,才能最大限度消耗大明的力量!” “诸位不要再想着离开了,我们不能离开,也离开不了!那么多人,没有船,谁能游过濑户内海?再说了,谁又能肯定,濑户内海之上,没有明军的船只?” “与其被淹死,被击沉死在海里,不如坚守城池,如同南朝人一样,硬抗到底,用血告诉他们,我们不怕!” 今川旁氏、山内幸生等人低下了头。 确实,丰前丢了之后,通往长门、周防的最短海道已经被明军所控制,大量的船只也被焚毁,即便是跑到某个海面,那不也还有几十里甚至是百余里的海路…… 可问题是,跑出去,实在不行,大家可以钻山沟,躲到山林里嘛。 留在太宰府,万一重蹈覆辙,多委屈。 大内和也面色凝重,言道:“探题,城内人口多,军士多,如今储备粮,也只够我们再吃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彻底断粮了。” 今川旁氏等人暗暗摇头。 一个月? 粮食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顾正臣已经杀疯了,哪可能给太宰府的人留下一个月的时间吃吃喝喝,在场的人,整个城里的人,可都活不过一个月去。 毕竟,明军也是要吃饭的,他们多待一日,耗费的粮食那也是惊人的。 跨海作战,明军又能携带多少后勤呢? 这些人,一定会速战速决的! 别看大明进九州十日了,还没抵达太宰府,加上九州岛东西不到四百里,南北五百余里,十日,怎么算也该赶到了。 单纯看战场进度,明军速度是慢。 可问题是,日向、大隅、萨摩等国的彻底沦陷与被灭,只不过短短三日余! 明军没有急着赶路,是因为他们在杀人,杀光了城里的人,分散去杀地方上的人! 杀人,耽误了他们的进度! 可即便如此,明军也只是用了短短十日,包围了太宰府可以离开的所有方向! 他们的速度,是一点都不慢啊! 军士突然跑入殿内,惊慌地喊道:“探题,百姓围在城外索要粮食,数量庞大,还有人在捍门,甚至有人在爬墙。” 涩川满赖咬牙:“告诉军士,不准百姓入城,驱赶三遍不离开的,一律杀了!” 没有人反对。 大战当前,这些妇孺老弱就是累赘! 太宰府城外,地狱场景。 妇人举着孩子,希望城内的人可怜一下给点粮食,嗷嗷待哺的孩子面朝苍天,哭得撕心裂肺。 老人干瘦的手拍打着城门,手突然低了下去,脑袋也被踩在了地上。 死亡没有带来恐惧的后退,反而让更多人疯狂地拍打城门。 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城墙四周,甚至有人踩着人向上攀爬,却终因身下的人承受不住摔倒下去。 饥荒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再没有粮食,城外的人都会被饿死。 事实上,已经有很多人饿死在了路上,林中。 城墙上的军士扯着嗓子驱赶,却没有人听,所有人都知道城里有粮食,也知道明军疯了,见到活人就杀,也不管手中有没有武器,是不是女人,是不是老人孩子。 史上最恶魔王,他就是活在人间的恶鬼! 相对于去见魔王,这些人宁愿留在太宰府周围。 可没用,再多的苦难,再多的死亡,也换不来太宰府城门的打开,没有一粒粮食出城。 城内,涩川满赖大口吃鱼干,大口喝酒,今川旁氏、大内和也等人也敞开了吃喝,包括城内军士,一日两餐,管饱。 战死之前,总需要当个饿死鬼! 城外,终于出现了易子而食,出现了妇人吃老人,老人吃孩子。 孩子—— 孩子只能被吃。 三日之后,明军彻底封锁了太宰府、大野城、基肄城对外的全部通道,并出现在了太宰府外围三十里外。 包围圈不断缩小,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如阴云压盖而来! 所过之处,唯有腥风血路。 田原龟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处的明军,又看了看城外的百姓,对涩川满赖进言:“应该给城外百姓一些吃的,看看能不能换他们去进攻明军,至少,给明军制造一些麻烦?” 今川旁氏等人震惊不已。 你他娘的是觉得城外的百姓死得不够多,不够快吗? 第两千六百九十一章 冷漠的攻城 可怜的百姓,如羔羊惶恐,停留在城外不知所措。 进不去,跑不了,被夹在了中间。 饥肠辘辘,也没了多少气力,便一个个,一群群,如同行尸走肉,麻木地或站或坐。 突然—— 城墙之上传出了敲打声,吸引了无数百姓的目光。 熊谷初扯着嗓子喊:“给你们吃食,去冲击明军,杀一个明军,你们的家人就能入城吃饭!可以免于饿死!” 话重复多遍。 一个个木桶、木盆被军士抬了出来,糙米混合杂粮冒着热气,军士将勺子伸进去,随手便丢至城外。 当一块吃食落地,人群骚动起来,几是没力气的人突然有了力气,撞倒了一旁的妇人,如同狗一般地扑了过去,手还没抓到糙米,就被人踩断了手腕,有人抓住饭团往嘴里送,手却被人拽着,张开的嘴呜呜的就是吃不到…… 刚吃了一口的老人瞪大双眼,嘴里开始冒出血来,整个人被踩在地上,一脚接一脚,很快便没了动静。 疯抢,踩踏,甚至出现了扭打杀人。 人群乱作一团。 山内幸生看向田原龟,言道:“大名的主意,还真是了不得啊!” 田原龟也没想到会这样。 涩川满赖黑着脸,看向远处的明军,沉声道:“诸位,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拖住明军,玉碎于此,也不逃亡!” 熊谷初、今川旁氏等人苦涩不已。 逃那也要有路才行,现在别说跑了,你就是连城门都打不开。 “明军动了!” 山内幸生不安地喊了声。 明军如洪水涌动而来,没有任何招呼,箭雨便腾空而起,密集的箭羽如同一团团黑云,飞羽中带着死亡的白,坠落而下。 城外,人成批地死去。 涩川满赖看着这一幕,心头发冷。 明军的箭雨,实在是太过生猛,他们一次覆盖的,是八十步至三百步这一片区域! 如此惊人的射程,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涩川满赖绝望了,日本的大弓不过五十余步的射程,最多八十步,可明军,他们竟可以射至三百步开外! 这个距离,几乎可以与室町幕府手中的神机炮相媲美! 也就是说,神机炮能打到明军,明军也能用弓箭威胁到神机炮手? 娘的,到底你们谁是弓,谁是炮? “拿出一千枚手榴弹,传令全军,准备守城!” 涩川满赖转身,下达了命令。 明军成了杀戮机器,冷漠无情。 弓箭覆盖,长矛、长刀跟上,一步步推进,一步步封锁,直至一日之后,推到太宰府城外。 箭被收了起来,大部尸体被抬了去。 只有城墙二百步以内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没人去处理。 城墙之上,倭军面对明军,恐惧占据身心,甚至有人站立不稳。 那是顾正臣的牙旗! 这个史上最恶魔王,竟真的来了! 围城! 顾正臣看着被爆改过的太宰府,城门成了石门,损坏的城墙也修缮了,还多出了一座城楼。 七年过去了,这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现在,又到了变化的时刻。 顾正臣看了一眼刚刚升起的太阳,冷漠地下达了命令:“开始吧!” “虎蹲炮准备!” “火铳手准备!” “复合弓准备!” “攻城梯准备!” “擂鼓!” “开炮!” 李芳雨看着这一切,明军是如此的训练有素,一旦发动战争,所有兵种各司其职,动作精准高效。 地面颤抖了,烟尘起。 雷声阵阵,灌在耳膜里。 一枚枚火药弹腾空而出。 李芳雨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竟有热血沸腾的兴奋感,以至于忍不住,喊了声:“好!” 顾正臣暼了一眼李芳雨,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宰府城。 江户川时代出现的物哀文化,认为美的瞬间是“永恒的静寂”,后来的川端康成认为“物哀成为日本美的源流,死是最高的艺术。” 虽说这个时候距离江户川时代还有两百年,但要尊重他们的源流,给他们最高的艺术。 嗯,送他们去死。 山内幸生、今川旁氏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明的火器之威是如此的惊天动地,是如此的不可抵抗! 涩川满赖更是骇然。 这个动静,可不是室町幕府那点火器的动静可比! 陈祖义给的火器,也没有如此之远的射程! 足利义满自信满满,不将大明放在眼里,就是因为他手中也有了火器,认为可以据此与大明交锋,甚至是战而胜之! 可现在看来,那些火器与大明手中的火器,压根不是同一个级别! 威力相当,可射程大不同! 这就意味着,大明可以敞开了进攻,而室町幕府,怎么还手,都伤不了明军分毫! 足利义满一定还不知道这些,而这,将会造成足利义满的战略误判,带来极为惨烈的损失! 涩川满赖将两个涩川一行、涩川修本喊至身边,写了一封文书,然后将两人带至房屋之中,打开了一个暗室,将两人送进去,言道:“里面有食物语水,七日之后你们再出去,一定要想方设法,将文书交给太政大臣!” 涩川一行不甘心:“我们想要战斗!” 涩川满赖摇头:“你们已经在战斗了,留下,是为了更长远的战斗,也是为了最终可以取得胜利!记住,告诉太政大臣,涩川氏——是幕府的忠臣!” 暗室的门关上了。 涩川满赖坐在天井里,听着四处炸响的火器声,摸了摸胸口,整理了下衣襟,便如同一尊佛,盘坐着,等待着。 明军来过太宰府,七年过去了,这座城也不过只是修修补补,格局不可能改多大,南朝也没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大规模改建城池。 所以,照着原来的样子,轰炸就是了。 不到一个时辰,虎蹲炮丢出去了三万六千枚火药弹。 等虎蹲炮停下,爆炸声消失,明军瞭望军士仔细盯着城墙垛口观察,一旦发现有人冒出了头,有了活人的动静,那就针对活物周围十丈以内来一轮覆盖。 直至,城墙之上,寂寂无声。 火铳手、弓箭手这才前出,瞄准垛口,攻城军士开始上前,梯子立起,军士手持厚重的铁盾登城,以防备可能出现的手榴弹…… 消灭敌人,保全自己。 顾正臣的主张,在战争中得到了彻底的贯彻…… 第两千六百九十二章 十四年后人评说 沉重的石门打开了,明军如潮水涌入。 密集的火铳声逐渐变得稀疏,绝望的哀嚎声也逐渐少了,偶尔传出一二爆炸声,也没有扰乱明军的节奏。 今川旁氏、毛利山城等人撤到了天满宫,绝望地坐在涩川满赖周围。 每个人身前,都有一把刀。 刀已出鞘。 明军翻过了天满宫的墙,射杀着最后的武士。 高令时带军士包围了涩川满赖等人,一个个手持弓箭,杀气凛然。 涩川满赖面无惧色,喊道:“我是九州探题,我要见顾正臣!” 高令时嘴角动了下,抬起手,向下一挥。 咻咻! 箭一瞬间射穿了涩川满赖、今川旁氏等人,涩川满赖难以置信地看着明军。 为何会这样? 你们已经控制了局势,稳操胜券,这个时候,不应该让顾正臣出面,讲几句属于胜利者,鄙视失败者的话,不应该让我们临死之前,讲几句话吗? 高令时冷哼,命人将这些人的脑袋割下来,等会要摆京观。 至于讲话? 没这个必要,顾正臣说过,不留活物,等他入城的时候看到这里的活物,自己可是要受惩罚的…… 军士在涩川满赖等人身上找到了手榴弹。 高令时咬牙,下令:“全城再搜一遍,不留活物!地面也给我敲敲,一旦听到空洞声,给我挖开!” “这里发现密室!” 军士通报。 高令时当即命人将手榴弹捆在一起,打开密实的门,将引燃的手榴弹丢了进去。 关门。 爆炸。 开门,砍头。 黄昏时,顾正臣驱马走入太宰府,眼神冰冷,下令道:“老地方,摆上京观,立下石碑。” 沐春问道:“先生,石碑上的字,可否改一改?” 顾正臣微微点头:“当然。” 洪武十三年,太宰府碑文是: 倭人为寇,犯我大明。今以三万倭首筑大京观,以作小惩戒! 刻石于兹,以示倭国。他日但有倭人乱我疆民,京观尔七界! 只是威胁的话语。 如今,威胁的话,正在走向现实。 于是,在一颗颗人头摆起来的京观前,在将石门改为的石碑前,顾正臣提笔挥毫,写下了全新的碑文: 三岛存一倭人活,吾辈之耻。 四海留一倭种在,吾不收兵! 然后在一侧,写下了小字: 九十日明军征战。 十四年后人评说! 沐春、徐允恭等人看了又看,一脸茫然。 李景隆托着下巴问:“先生要杀光倭人,不留倭种这话我看得懂,可这行小字是何意?” 马三宝走上前,审视了一番:“难不成先生是在说,我们要用三个月,灭亡日本?” 李景隆追问:“为何后人评说,是在十四年?” 沐春也不明白。 这句话可以拆分为十四年后,人评说,也可以理解为十四年,后人评说。 不管怎么样,都太刻意强调十四年了。 沐晟直言道:“这还不简单,先生是洪武六年入仕,如今是洪武二十年,宦海生涯十四年。” 徐允恭连连点头:“沐晟所言有道理,十四年仕途,是是非非,交与后人评说。” 李景隆侧头看向徐允恭:“你的意思是,先生的仕途,止步于十四年?” 徐允恭、沐春等人震惊。 难道说,东征之后,顾正臣就要离开官场了? 顾正臣看向沐春、李景隆等人:“我说你们几个,要讨论,能不能等我走远了再讨论,在我面前叨叨,是想套话?” 沐春走上前:“东征之后,先生去哪,弟子去哪。” 徐允恭、李景隆等人点头,目光坚定。 朱棣从外面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碑文,便跟着说道:“若是父皇护不住先生,那弟子出海的时候,便将先生带出去,咱们去欧洲,去美洲。海大天大,以先生之能,即便是蛮荒之地,也能在十几年后换了新天地!” 沐春赶忙说:“若是先生不想去海外,那就去云南。父亲说昆明那地方山清水秀,四季如春。” 顾正臣摆了摆手,抽出腰刀,猛地插在石碑前:“东征之后的事,东征之后再说。现在,我只希望你们记住,这碑文的内容,莫要让我活得可耻,也莫要让我的刀,一直无法归鞘!” 朱棣沉声:“先生放心,眼下太宰府、大野城、基肄城都已被攻破,正在做最后的清理,下一步,是过关门海峡,还是通过濑户内海,前往四国岛?” 顾正臣见蓝玉带人赶了过来,便背着双手,看着越堆越高,越多越壮观的京观,言道:“现在,兵分六路。第一路,燕王率两万军,走长门、周防,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一路向东,南下但马、播磨,并威胁丹波,摄津。” “第二路,梁国公率领两万军,登陆四国岛,二十五日,完成四国岛之战,最终占据淡路岛。第三路,高令时,领兵一万,率领军队直逼东北方向,于陆羽北面登陆。” “第四路,段施敏,领兵一万,率领军队,自陆羽南面登陆。段施敏、高令时兵合一处,向西征战。同样给你们一个半月,要一路打到越中、信浓、甲斐、伊豆。” “第五路,梅鸿率领一万人,自南面,于骏河、远江等国登陆。第六路,秦松率领一万人,自北面,自加贺、越前等国登陆,与梅鸿南北对向作战,直至杀穿岛屿,若有余力,向东接应高令时、段施敏,不必朝京都方向前进。” “日本舆图,相信你们都记在心中了,我也只是下一个大概命令,至于这一万人或两万人,你们到底是分开了用,还是兵合一处用,从哪个地方登陆,这些我都不管。”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站着的诸多将官,沉声道:“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一个半月后,除了京都及其周围诸国外,没有所谓的国,也没有所谓的人!” “具体后勤事宜,你们去与赵海楼他们商量!” “诸位,最多一个半月,我们会在淡路岛聚首,希望在那一天到来时,你们已经完成了既定任务。不必吝啬火器,不必冒险,徒增伤亡!” “切记,这一战,没有仁慈,只有阿修罗地狱!” 第两千六百九十三章 幕府的心思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形成珠帘。 一道闪电在天际撕开暗黑的天空,刺眼的光闯入花之御所紧闭的议事厅,令人不由地眯了下眼。 只一瞬,房间便昏暗下来。 灯火晃动,一道身影一半在地上,一半又站在了墙上,黑乎乎的,没有眼睛与神情,似乎在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正值壮年,一身锐气的京极高诠站起身,愤然喊道:“明军,明军,好像明军来了我们就一定会输给他们!我们实现了一统,可以调动整个日本的所有战力,我们拥有经验丰富的将官、武士与军队!” “没错,我们手中的火器是比不上明军,但火器的多少,火器的威力,也不会完全决定战争胜负吧?打到最后,总需要兵对兵,将对将!我相信,只要坚持住,稳住,明军必败!” 山名氏清看了看京极高诠,低头继续看地板。 火器会不会完全决定战争,这个问题,还有待商榷。 至少,没有火器的一方面对拥有火器的一方,是会吃大亏的,而这个大亏指的是,死很多人。 问题是,人死的多了,军队还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稳得住。 山名氏清思索了下,最终摇了摇头。 一旦损失惨重,军队会溃逃,就连最忠诚的武士,也会丢盔弃甲。 细川赖之站了出来,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诸位,日本就三座岛,如今九州岛沦陷,那就只剩下四国岛、本州岛了。若是我们不坚定抵抗,不团结一心,而是分散在各地,那结果会是什么?” “任何一个护国,都不可能是明军的对手。眼下大局,独木难支。要对抗大明,并最终战胜大明,只能是抽调全部的精锐赶至京都,按照太政大臣的部署,加固九道防线。” “明军东征,兵力众多,锋芒无比,是难以抵抗,但他们过于依赖后勤,这些人也不可能在船上手搓出来火药弹、火药。他们所需要的火器、粮食,全都出自大明!” “漫长的运输线,是他们的一大不足。另外,明军此番烧杀无数,甚至对百姓都下了手!他们此番如同猛兽,毫无人性,必然会激起大和百姓的愤怒,团结在幕府周围,我们人心齐,必能克大明!” 桥本正督脸色有些阴沉,知道京极高诠能力很强、细川赖之声望很高,可这番话,多少有些苍白无力。 九州岛被大明占领了,涩川满赖等人到底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只知道,现在的明军已经疯狂了,长门、周防、石见、出云、安芸等国,同时出现了明军的身影,这些人疯了,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而这些国,没一个能拦得住明军! 以明军的速度,不出一个月,他们都能打到京都来! 日野木堂走了进来,忧虑地递上一份情报:“太政大臣,刚收到消息,明军在四国岛的伊予国、幡多国登陆、土佐国三地登陆。” “什么?” 斯波义将、细川赖之、吉川経秋脸色大变。 四国岛,就是斯波氏、细川氏、吉川氏所控制,之前长门、周防等国被袭击,他们还相对轻松,可现在,老巢都要被人掀翻了。 吉川経秋看向站在那里,掐着佛珠一动不动的足利义满,急切地说:“太政大臣,幕府是不是应该派兵前往四国岛,至少——将四国岛上的主力全都撤至京都附近,也好成为抵抗明军的战力。” 山名氏清眉头一抬,这个家伙倒是会说话,明明是想让幕府帮忙去四国岛抵抗明军,非要说成撤出主力,眼见足利义满想要说话,山名氏清走出,言道:“幕府的军队若是支援,也应该派去但马、丹波、摄津、播磨四国,寻合适之地,巩固防线!” 细川赖之等人看向山名氏清,暗暗咬牙。 足利义满垂手,一双眼透着冰冷,威严地说道:“明军此番来势汹汹,兵力众多,准备也必是周全。若是应对不当,各地护国会亡,幕府会亡,大和人——也会亡!” “眼下不是计较一两地得失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眼下唯有团结,听从幕府安排,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否则,大家一起沦为大明的刀下鬼!”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不仅不能出兵四国岛,还需要收缩各地军队,避其锋芒。我要求你们,立即派人通报所在护国,将主要家眷、全部的武士、全部的可战之力,全部的青壮,携带粮食物资,以最快速度赶至京都附近!” “我知道,让你们放弃各自的地盘很难,但这是唯一能战胜大明的办法。我们没有源源不断的火器,只能靠人命去填!” “京都九道防线,每一道防线,都应该至少有六万军,即便是前面防线的将士全部玉碎在战场,后面一道防线也必须坚守住!” “竭国之力,也当战到底!” “我以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朝廷太政大臣的身份对你们承诺,胜利之后,你们的子孙,将会回到各自的护国,而你们,也将成为当之无愧的英雄,为大和人所铭记!” 细川赖之、山名氏清、土岐赖康、京极高诠等人都沉默了。 不得不说,足利义满的心机太重! 这一招,简直是将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抽调主力前来,大家还能理解,至少家底还在地方上,可一旦家底全部抽调来,家眷也带来,那就意味着,京都若是守不住,那家眷、家底,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想见机不妙,转身跑路,那就不可能了。 足利义满见没人说话,冷冷地问:“明军的行径你们看到了,不杀个干净他们不会罢手。你们现在还有顾虑,那就应该扪心自问,京都丢了之后,谁还能挡得住明军!” “与其被明军一点点屠戮,毫无反抗之力,不如,豁出所有,就在京都,与明军决战!我不相信,明军无法战胜,他们也是人,是人,就能被杀死!” 第两千六百九十四章 集结于京都 走廊中,细川赖之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忧心忡忡。 斯波义将、吉川経秋走了过来,脚步沉重,忧虑更重。 吉川経秋伸出手,任凭雨水滴落在掌心,言道:“四国岛一旦丢了,细川家还有淡路、摄津,斯波家还有越中,可吉川家可就没了根基,我比你们更没有退路。” 细川赖之脸上的皱纹动了动,言道:“淡路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岛,摄津那地方,是明军必然要取的战略之地。吉川家没退路,细川家也一样。眼下,就是取舍的问题。” 吉川経秋皱眉:“这个取舍,事关根基,可不容易。” 细川赖之默然。 若是好取舍,大家也就答应下来,不至于一个时辰后再议了。 就因为,每个大名都有自己的盘算,自己的利益,谁都不希望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可偏偏,大明不是南朝,而是一头恐怖的猛兽,不,是海里的鲛鲨鲨,一头冲撞过来,这船——可是会翻的。 倾尽国力打造九道防线,集中护卫京都,有好处,兵力聚集,调配使用方便,想怎么用怎么用,死一批可以补充一批。 明军再强,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不能飞到京都去。 说到底,要拿下京都,就必须一点点啃! 只要兵力充足,幕府确实能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拖住明军,直至将明军拖到筋疲力尽,拖到不能寸进,拖到他们丧失胜利的希望。 那时,便是幕府反攻之时! 只要这一战打败了明军,未来几百年,明军都不可能东渡一次! 可问题是,谁愿意舍弃根基? 明军是凶猛,是不可抵挡,但也不意味着他们有通天的手段,可以将所有人杀光,总有一些人可以跑到深山老林里,藏在某处,而这就是保存力量! 要知道,日本山林众多,真想跑路,明军又能如何应对? 他们总不能跑山林里去抓人,去搜吧? 岛国虽不甚大,可那也不是几万人就能搜一遍的。 日野木堂匆匆走来,细川赖之伸手拦住,问道:“可是有什么新消息?” “回管领,纪伊发现了明军水师的船只,为首的是旗舰,挂了顾正臣的牙旗。” “什么,顾正臣来纪伊了?” 细川赖之骇然。 纪伊水道,左边是四国岛,右边是纪伊,向北是淡路岛与摄津国!这就意味着,明军水师距离京都,事实上已经不算远了。 再次集议。 足利义满看着新的情报,沉声道:“诸位看明白了吧,一支明军从长门、周防杀过来,一支明军去了四国岛,如今顾正臣又到了纪伊外海,随时可能进入纪伊水道,逼近大阪湾。” “他的用意很明显,那就是分兵作战,最大限度上杀光我们所有的抵抗之力!我有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我们的东面,甚至是出羽、陆奥等地,也会出现明军!” 这下,所有守护大名都不淡定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决战的战场是京都,而明军的主攻方向,就是京都以西,至于京都以东,大明即便要打,那也需要等到拿下京都之后再打。 可现在,顾正臣好像疯了,他将大部兵力撒了出去,以少量兵力,横行各国! 这种分兵作战是一种大忌,一旦遭遇重兵包围,必会陷入绝境。 这是对寻常军队而言。 明军,不同寻常,他们携带了火器,而日本各地,没有火器! 足利义满花大价钱购置的火器,包括从南朝手中缴获的火器,绝大部分在京都及其附近,只有手榴弹这种不好用的火器,分散在了一些重城之地,而且数量极少。 明军肆虐各地,损失的可全都是各自的家底。 甲斐守护大名武田信成走出,言道:“从各地情报来看,大明此番东征的目的,便是让日本亡国灭种。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再计较各自得失,应该尽早收缩兵力,将所有可战、可用的力量,全部集结在京都!” 足利义满看向山名氏清。 山名氏清感觉到了一股阴森的沉重,走了出来,言道:“以一己之力,无论如何都挡不住明军,集结兵力于京都,重重布防,与其死战,是保全日本的唯一办法!山名氏将会服从幕府,将所有能战的力量全部调至京都附近。” 细川赖之见足利义满看了过来,山名氏清也低了头,思虑了下,言道:“地方上的力量确实无法抵挡任何一支明军,跑到深山之中,也无法扭转大局。当务之急,是以京都为中心,部署防线,细川氏——听命调兵。” 京极高诠、土岐赖康等人也表态赞同。 没办法,本州岛就这么大,适合人群聚集与居住的地方也就那么多,能种地的田也就那么一点,跑到深山老林里,是能躲过一阵,可躲不过一世。 大明如此多的兵力,分散进兵,见人就杀,显然,他们要彻底根绝日本。 可以预见,大明取得战争胜利之后,他们会驻军。 一旦明军进驻,那躲在深山老林,你吃什么,总不能在山里面,对着几棵树撸叶子吃吧? 逃,没有长远的希望。 要希望,只能战,赶走明军,乃至于,消灭明军! 足利义满看着众守护大名意见统一,凝重地说:“从现在开始,停下所有矿,停下所有农耕,命各地,携带物资,尤其是粮食,集结于京都附近。顾正臣不会给我们太久,明军的动作很快。” 土岐赖康、山名氏清等人连连点头,不久之后,冒雨的军士骑着马奔出京都,分散去各地。 大觉寺。 阿野实为将雨伞放至门内,问了一下僧人,急匆匆朝着禅房深处而去,穿过漫长的走廊,推开禅房,阿野实为放慢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对前南朝天皇后龟山、亲王良成行礼。 良成亲王见阿野实为神色凝重,缓缓地问:“怎么,外面的雨很大,乱了你的佛心?” 后龟山身着袈裟,一张圆脸满是慈和。 阿野实为整理了下思绪,轻声道:“南主、亲王,有明军的消息……” 第两千六百九十五章 影响东征的变数 老人跪着,双手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军队,嘴巴张合,眼泪夺眶而出。 长枪刺下,老人倒地。 妇人脱下衣裳,连带着女儿的衣裳也脱了个精光,为的就是换一条生路。 长枪无情,血在洁白的肌肤上流淌。 男人挥舞着农具,箭射入体内。 武士绝望地冲锋,不久之后,人头落地。 各处的杀戮持续着,没了人性,杀得麻木不仁,可也有一些将官极是兴奋,比如朱棣麾下的谭渊,生性嗜好杀戮,这一刻更是被完全释放,比如蓝玉麾下的宋固、姚宽…… 各处护国根本挡不住明军,一旦聚拢起来超过百人,明军便会通过火器、弓箭覆盖,一旦分散开来,更没办法敌对明军。 虽然一些武士偷袭,杀伤了一些明军,可一旦出手,那也就死定了。 “为什么来杀我们?” 宫盛三秀质问,等到的,只是刀锋掠过,死不瞑目的脑袋滚在地上。 不必说话,不必留活口。 就这么,如机械一般,暴力到底。 纪伊水道。 水师旗舰,顾正臣坐在指挥室,翻看着各地发回的情报文书。 沐春用朱笔将备后国改了颜色,回头对顾正臣道:“先生,燕王那里进展神速,只是速度太快,会不会有些冒进,而且军队过于疲惫的话,也容易出现破绽,是不是提醒下他们?” 顾正臣摇了摇头:“疲惫点好,免得他们之中许多人睡不着觉,终究都是人,让他们做这种事,难免备受煎熬。只要做好外围值守,出不了多大问题。” 每一支军队都携带了一部分地雷,这些地雷既可以埋在地上,也可以将手榴弹挂在树上,牵出绳子,一旦绳子被扯动,便会触发。 想要无声无息地接近明军的营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什么忍者乌龟,现实中可没那么大本事。 马三宝走了进来,言道:“先生,福靖侯来了。” 赵海楼脚步铿锵有力,行动带风,见到顾正臣,啪地抱拳行礼:“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含笑:“你还有空暇跑过来,看来后勤的事你已经安排妥当了。” 赵海楼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日本毕竟是一个岛国,到处都是海岸线,虽说许多地方并不适合宝船进入,但大福船进出还是没什么问题,哪怕是一些浅滩乱石之地,只要军队需要,我们也能将物资给送上去。” 顾正臣将身边的文书合了起来,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亲自跑一趟,该不会是想汇报后勤事宜吧?” 赵海楼摇了摇头:“既然领了后勤事宜,我自会保证各路军队,哪里需要物资,运往哪里,绝不会耽误他们征战。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为另一件事。” 顾正臣抬手:“说说。” 赵海楼叹了口气,言道:“九州岛之后,兵分六路,梁国公率领军队主攻四国岛。前不久,桂山伯刘真所部在山道中遭遇过倭军伏击,虽最终取胜,歼灭了倭军,可折损了一百六十余人,刘真也负了伤。” 顾正臣点头:“这件事梁国公写文书上报过。” 战争不可能不死人。 倭军也好,倭人也罢,都不可能束手待毙,反抗与反击,是必然发生的事。 刘真追击过于仓促,没有做好防备,加上地形限制,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是京军中有悍不畏死之人,拼杀稳住了阵脚,这才拖到了大军赶至,没被人吃掉。 轻敌冒进,刘真需要负责。 这也是个两难的事,既要一个月完成四国岛之战,又不让轻敌冒进,很难协调。 但,这种事就没发生在水师身上,因为水师的斥候制一直存在,不管是追击还是干嘛,必定会有斥候,而且水师的做事风格很稳,没必要追太急,反正就这点地,跑能跑哪里去…… 他们跑的地方,恰恰是明军要去的地方,收拾掉也只是顺带的事。 赵海楼轻声道:“刘真负伤之后,送到了后勤船上医治,之后跟着返航的后勤船只返回了太仓州,嗯,这是四天前的事。” 沐春走过来,面色有些凝重:“你的意思是,刘真很可能会将东征的事奏报朝廷?” 赵海楼不置可否,但确实有这个担忧。 顾正臣在九州岛不允许留下任何活物,还在太宰府杀了无数倭人,京观摆了,石碑立了,这些事知道的人很多,自然也包括往返大明、日本的后勤船队。 这些人,一定会将九州岛发生的事情传递回太仓州,而在太仓州的军士,也会将这些事告知水师都督府的将校,包括大都督汤和。 如果汤和不压消息,那这个时候,消息应该已经在大明传开了。 即便是汤和压了消息,那刘真回去之后,汤和可就压不住了。 毕竟,刘真并不隶属于水师大都督府,而是五军都督府下面的将官,而且他还是个伯爵,一个与蓝玉关系颇近,与顾正臣有些嫌隙的伯爵。 顾正臣明白了赵海楼的意思,盘算了下日期,轻声道:“无妨,金陵中恨我者无数,总需要给他们找个机会发泄发泄。” 赵海楼担忧地看着顾正臣:“我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东征。” 顾正臣反问:“你是说,陛下会撤了我东征大将军的职?” 赵海楼没有回答,但神情已经表明。 顾正臣呵呵一笑,言道:“赵海楼,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赵海楼凝眸,思索了下,坚定地回道:“相信!” 顾正臣站起身,背负双手走向舆图:“陛下和你一样相信,这一场东征,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在这背后,还有陛下的意志。” 赵海楼松了一口气:“末将明白!” 皇帝也相信,那这事就好办了。只要不临阵换将,那就没任何问题。 可即便如此,前面依旧是——风波恶! 赵海楼相信顾正臣,是因为做这种事,对顾正臣毫无半点利处,只有害处。他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但他依旧坚定如铁地这样做了。 唯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窥见的未来,真的会发生! 第两千六百九十六章 倭人不配为人 骄阳如火,地面上的空气在扭曲里恍恍惚惚。 小酒楼。 开济端起大碗,看着里面氤氲出的雾气,端高一些,冷冷的气息扑在脸上,甚是舒坦,端起之后,饮了一口,从喉到肺腑,舒坦至极,忍不住发出了享受的声音。 詹徽将帷帽摘下,坐了下来:“开尚书会享受,连这冰奶酪都喝上了。” 开济看到詹徽,皱了皱眉头:“我说詹左都御史,你何时来,知会一声,我躲着你可否?每次你来,我这情绪三日都不见好转。燥热的天,莫要给人添堵了吧?” 詹徽吩咐伙计上冰奶酪,伸出手取出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太仓州传来的消息,开尚书总应该听到了吧?” 开济将大碗放下:“最近一直处理刑部的事,哪有耳目听闻外面事。我毕竟不是都察院的人,没人帮忙打探消息。” 伙计端来冰奶酪。 盖子打开,凉气腾腾。 几片红色的荷花花瓣铺在牛奶上面,中间是凸起的奶酪,奶酪之下是冰沙。 夏日制冰这东西并不稀奇,唐宋早就有了。 可将冰饮制成产业,并能做到给各酒楼供货的,也只有一家名为“东正”的制冰厂了。 东正制冰厂的背后是谁,没人说得清楚,总之,他们的买卖做得很大,连光禄寺都没有他们的冰饮味道好,皇宫里经常有人前来采买,武英殿里也摆过他们的冷饮。 詹徽端起来喝了一口,舒畅不已,言道:“镇国公屠戮了九州岛。” 开济不以为然:“屠戮就屠戮,镇国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都察院的职责,是察奸佞、小人,贪污违纪。镇国公领兵出征在外征战,谈不上什么奸佞违纪吧?” 詹徽皱眉:“可是他连百姓都杀。” 开济淡然地“哦”了声,吃了口菜,问道:“所以呢,他犯法了吗?” 詹徽眯着眼看着开济:“他犯没犯法,你不知道?” 你可是刑部尚书。 开济摇头:“倭人不配为人,你若是想要为他们伸张正义,大可上书弹劾,我可不参与。” 詹徽将筷子放下:“倭人不配为人?” 开济坚定地看着詹徽:“你觉得,他们配吗?” 詹徽看着开济那双深邃的眸子,沉声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马克思至宝,怎么,你相信那番话?” 开济低头,扒拉光冰奶酪之后,起身道:“如果没有东莞血案,我是不会相信。可东莞血案里的百姓惨死,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或许你认为这说明不了什么,但——” “在我看来,东莞血案的背后,说明了倭人残暴毫无人性,说明了他们本身就是肮脏的、龌龊的,是不干净的!杀光了,未必是一件坏事。” 詹徽看着要离开的开济,喊道:“那你这一次,要站在人心与公道的对立面吗?” 开济脚步放慢了下,转过身看着詹徽:“我既不能反驳什么,也不会赞同什么。这一次,我保持沉默。” 兵部。 温祥卿坐在椅子里,看过公文,对沈溍、汤见言道:“从大宁都司的文书来看,黑土地里的庄稼长势良好,若无大的灾荒出现,秋日里必是丰收年景。如此看来,镇国公关于东北粮仓的论述,是正确的。” 汤见手中扇子不急不缓:“只要这一茬粮食丰收,东北大粮仓的基础便有了,往后,便是垦荒扩大生产,不出三年,东北与草原各地,粮食问题便可解决,不必出自关内,劳役百姓。” 沈溍擦了擦额头的汗:“汤侍郎,温尚书,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大宁都司的事吧,如今督察院已经有御史上书弹劾镇国公了,我们兵部是不是也应该有个态度?” 温祥卿暼了一眼沈晋,夸赞道:“徐司马、平安都是了不得的人才,又有宋国公坐镇和林,将士齐心,今年大宁都司之下,又增了五千户。” 汤见含笑:“还有辽东都司,那也增了四千户。山东布政使司还发了文书,说辽东已定,明年或可考虑设一二府县。” 温祥卿赞同:“百姓总在都司之下也不是个办法,府县是应该设一些,只是那里的人口还少……” 沈溍有些尴尬,也有些愤怒,豁然起身:“两位,镇国公杀戮老弱妇孺,这事你们当真要装看不到吗?大明派去东征的是天子之师,是仁义之师,是正义之师,我们要做的,只是消灭室町幕府及地方大名,为何连百姓也一并杀了?” 温祥卿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看着沈溍:“沈侍郎,这事——你有证据吗?” 沈溍言道:“太仓州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假不成?退一步,谁敢如此造次、构陷镇国公?” 温祥卿语气依旧平静:“这,恐怕不能成为证据,至少,应该有个证人吧。” 主事彭恭走了进来,行礼之后道:“刚收到消息,桂山伯负伤回京,证实了镇国公在日本国大肆杀戮的事,这场杀戮,不仅发生在九州,目前还发生在本州岛、四国岛。” 沈溍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门外:“呐,温尚书要的证人到了!现在,还有谁能为镇国公开脱!” 温祥卿暗暗叹了口气。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到底在干嘛…… 刚刚因为抑兼并得罪了勋贵、文武,现如今,十个官员里面九个看你不顺眼,剩下一个还是与你有关,不好说什么,这会你闹出这档子事来,如何收场? 两厂两企并不能消除仇恨,毕竟这玩意短时间内看不到收益,还逼得这些人投入了不少进去,背负了债务…… 正在风口浪尖之上,又出这么一档子事,你这不是骑着马朝着悬崖狂奔,勒马都勒不住的那一种吗? 好歹,你干嘛让刘真回来。 其他人回来,嚷嚷几句无所谓,你让刘真回来,这个家伙能不到处叨叨嘛,他置的田可是因为你不得不退回去的啊…… 东征大军在日本大肆杀戮的事在坊间开始传播,却没有引起哗然,因为寻常百姓对死了多少日本人压根不在意,甚至还有拍手叫好的。 可这件事在朝堂之上,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两千六百九十七章 弹劾顾正臣的风潮 奉天殿。 御史黄德安慷慨陈词,如洪钟的嗓音响彻大殿:“故此,自古以来,杀降不祥,杀民不祥!如此滥杀无辜,无分黑白,何以称仁明之师,何以称奉天征讨的王师!” “臣恳请陛下,下旨严令镇国公,不得擅杀百姓,保其妇孺老弱,以彰我朝好生之德,以顺天道……” 兵部主事邢冕紧随其后:“臣听闻镇国公于太宰府二筑京观,原以为皆是军士之头颅,如今看来,京观之上,也有不少妇孺老弱的头颅,甚至可能是婴孩的头颅!” “臣请旨,一调查洪武十三年镇国公征伐太宰府的战功是否属实,二即刻派人前往日本,制止镇国公不得人心的暴行,免伤天和,否则天威之下,必有大明百姓受其荼毒!” 户部尚书杨靖听闻这话,眉头皱出了疙瘩。 娘的,阴险啊。 这就是将往后的天灾全都算在顾正臣身上了,但凡大明哪里决堤死人了,哪里干旱绝收了,哪里地震砸死人了,都要算到顾正臣脑袋上啊。 这坑,足够大。 礼部尚书李原名眯着眼,一副我听不到的模样。 顾正臣一改往日风格,利用未来之言,行亡国灭种之事,这个—— 着实不好评说。 因为压根没人能证明顾正臣说的是真的,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能否定顾正臣说的不是真的。 因为他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他的学问,他的见识,尤其是,他总能解决问题的这种能力,往往细细思索很有道理,但偏偏,世人就是想不出来…… 比如他通过发行大明徽章这种事来调动最底层的力量,实现史无前例的百万徭役。 这种事,这满朝文武,绝不会有人想出来。 这些办法,到底是来自顾正臣的聪慧变通,还是来自那窥见未来的马克思至宝,让他多了几分过人的广博见识? 没人可以说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顾正臣要倒霉了…… 抑兼并得罪了太多人,许多文官表面上迫于压力,不得不点头同意,可大家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支持抑兼并的? 这东西,抑的是老本,还有子孙后代的老本。 还有,两厂两企给了勋贵,转口贸易给的是商人,那文官、武将呢,你给啥了? 啥都没有。 文官也是人,也不全都是穷鬼,更不想一直当穷鬼。 武将也不好惹,你不让圈地了,武将致仕之后,离开军营之后,吃啥,晚年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得罪这么多人,你就应该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不吭声才是,现在好了,不仅吭声了,还当起了靶子…… 鹰扬卫指挥使郭忠走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自古征战,讲究一个顺应天道,以正人和。镇国公滥杀无辜,屠戮成海,臣以为,东征大军与禽兽无异,折的不仅是大明声威,还有陛下的仁德。” 朱元璋面色如常,看了一眼打瞌睡的汤和,嘴角动了下:“信国公,你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汤和醒了神,整理了下衣襟,走出道:“陛下,臣以为,镇国公断不会下达如此不近人情的命令,很可能是倭人见明军进入,组织起来反抗,军队迫不得已,这才有了这般传闻。” 左通政茹为听闻之后,忍不住走了出来:“信国公这般言辞,岂不是为镇国公开脱罪责!如今桂山伯也在这大殿之上,他是当事之人,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朱元璋看向刘真。 刘真走出,一只胳膊负了伤吊着绳带,单手持笏板,言道:“陛下,镇国公确实下达了屠灭三岛,不留活物的命令。”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徐达看向李文忠:“你怎么看?” 李文忠思索了下:“金陵多了家东正制冰厂,你家买过没有?” 徐达点头:“买过了,甚对我胃口,只可惜小女看管得严,总不让多吃。” 李文忠呵呵一笑:“你仔细听听,东正制冰厂,东正,东征,这不就是顾正臣的手笔嘛。” 徐达眨眼:“你怎么不说是东是东宫,正是顾正臣?要不,下朝之后,差人买一些放到中军都督府里?” 李文忠赞同:“好主意。” 耿炳文耳朵动了动,一脸无语。 还以为你们两位国公讨论镇国公的大事,丫的全讨论到吃的上面去了,这可是奉天殿啊。 朱元璋只轻轻抬了下手,看着安静下来的朝堂,言道:“既然外面有了流言,加上桂山伯作证,此事确实不能等闲视之。这样吧,派人前往日本找寻镇国公,察看是否真有此事,谁愿前往?” 兵部侍郎沈溍走了出来:“臣愿前往!” 黄德安、茹为等人也请前往。 朱元璋答应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沈侍郎、茹左通政、黄御史三人,一同前往吧。此事暂且放下,廷议其他国事。” 朱标看着从容的父皇,暗暗点头。 这就是举重若轻,明明是一件大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推开了,这一招还真是高明…… 朝会之后,徐达、李文忠等人说说笑笑离开,詹徽却走向了沈溍、茹为等人,称赞道:“为天道正顺行远者,是为君子。三位此番前往,当正告镇国公,此番作为,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仁明之师所为!” 沈溍拱手:“上天有好生之德,岂能以杀戮为乐?此事一旦传开,日后藩属国如何看我大明,天下之人如何看我大明?” 茹为赞同:“此事一旦证实无误,我等不仅会请旨治镇国公之罪,还要告知天下人,此等人,不配享生祠!应该将其生祠,全部拆毁!” 黄德安没有说什么,只默然地点了点头。 詹徽迈步走入阳光下,炙热让脸面隐隐作痛。 顾正臣啊顾正臣,这一次,不是我想对你出手,而是你的行为,已经打破了为人的底线,做出了不该做的事。 父亲,你若是还在的话,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杀百姓,不放过老弱妇孺与孩子,这种事,无论是谁说,这都是罪恶,是洗不清的罪恶! 第两千六百九十八章 朱元璋的心思 武英殿。 御案之上摆着四堆文书,其中有一堆高过其他,至少有二十份文书。 伸出手,展开,扫视,丢了回去。 朱元璋看向朱标,指了指文书堆:“这些可都是弹劾顾正臣的公文,这个小子还真是敢胡来,朕信得过他,没让他拿出东征方略,没想到,转身他便做出了这般天怒人怨的事!” 朱标上前,翻看下弹劾公文。 内容大同小异,弹劾顾正臣所作所为,非人所为,有伤天和等等。 朱标叹了口气:“父皇,相对这些,儿臣更在意公开的马克思至宝,这是十四年来,顾先生第一次公开这个秘密!” 朱元璋坐了下来,神色凝重,目光锐利。 马克思至宝! 这东西,传了很多年了,可始终没有人能说个清楚,到底什么是马克思至宝! 那一张挂在偏殿的世界舆图,顾正臣说那是马克思至宝,于是有了后来的大远航,去找寻土豆、番薯、玉米…… 现在回头想,顾正臣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这些东西,是大明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晓的存在,可顾正臣偏偏知道,还认识这些东西的模样,绘制出了图画,还知道印加、玛雅…… 现在看来,马克思至宝,那不是马克思将这个世界有什么,在什么地方分布着什么,简简单单地告诉了顾正臣,而是马克思看到了未来,并将这些未来的事物、事件,统统告诉了顾正臣! 这个小子,他隐藏了马克思至宝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窥见的未来,只是选择性地,拿出一些学问,一些智慧,一些技术,引导大明,一点点强大。 朱元璋沉声道:“朕得到消息之后,几次动了想亲自去一趟东海的心思,想问问他,在马克思窥见的未来里,大明国祚多少,大明的国运如何,大明的百姓,又是如何!” “只可惜啊,朕走不开,尤其是眼下,顾正臣所作所为,必起惊涛,一个应对不当,他这个国公,很可能会成为常升那般。” 常升! 常茂死后,常升袭了郑国公,但这个国公没有存在感,除了大祭祀、大朝觐时出来一下,平日里一不出门,二不会客。 朱元璋叹了口气:“这个小子,竟给朕出难题啊!” 朱标问道:“父皇相信顾先生关于未来倭人进犯大明的事?” 朱元璋紧锁眉头,神色有些难看:“顾小子提到过马克思的两个预言,一个是西方瓜分中国,一个是日本兵临中国。你听到了吧,这小子用的是中国,而不是大明!”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虽说在告谕里,公文里,也经常使用中国这个词,比如“昔元起沙漠,其祖宗有德,天命入主中国”,“西蜀本中国之所统”,“边境安则中国无事”等,既能代指中原,也能代指大明。 尤其是对国外诸国的公文里,频频使用中国代指大明。 但—— 在这预言里,中国代指的是大明吗? 朱元璋止住了起伏的思绪,言道:“顾正臣不是疯子,他很清醒,所以,朕相信马克思的预言,或是说,朕相信马克思看到的未来是真实的!顾正臣现在做的,很可能便是为了永绝后患,护我大明之事!” 朱标上前一步,双手紧握:“所以,顾先生一直在为大明的未来消除危患,他的心思,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大明国祚。他这些年来的开大海,兴航海贸易,大远航,南征北伐,还有当下的东征,也都是为了国富民强,避免未来可能发生在大明或是中国身上的苦难?” 朱元璋沉默了。 顾正臣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为大明做了很多事,也为大明培养了许多人才,包括皇子、皇女,带来了新学,也带来了许多新事物。 如此种种,自古以来,从未有之。 现在可以断定,新式火器、蒸汽机、铁路、青霉素、热气球等等,必出自于未来。 这个未来,可能是未来百年,也可能是未来三百年,甚至是五六百年! 他一直都在努力,努力将未来可以使用的东西拿出来,以支撑大明,推动大明走向富庶、强大! 目前来看,他的心思,很纯粹。 但未来之说—— 这很令人不适。 尤其是,被公开的未来之言,令人不安。 这种未来之说,一旦被拿出来用作其他事宜—— 朱元璋发现自己的思绪又乱了,抬头看向朱标,言道:“不管他的目的如何,可这番未来之言,总归难以取信于天下人,文武群臣,地方官员,多少人都心怀怨言,对抑兼并多有不满。” “如今这些人,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而这一次,他们握住了正义,拿着天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朕——也不好与所有文武为敌!” 朱标眼神中满是忧虑:“所以,顾先生谋划西洋,设置转口贸易,本来就是他的退路?” 朱元璋想了想:“兴许吧。不过他不能一走了之,尤其是不能去西洋。他离开了大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朕想寻他都不容易,你想用他,也未必能用得了。” 朱标认可这番话。 以顾正臣的本事,以古里、柯枝等地那个至关重要的位置,顾正臣完全可以凭借手中的“私兵”建立一个国家出来,到那时,他就不是大明的臣子了。 这个结果,是朱标不能接受的事。 父皇开天下,筑盛世之基,那自己的使命便是开创真正的盛世,朱雄英的使命便是让盛世更上一层楼!而在这楼越来越高时,朱标需要顾正臣辅佐,需要他的智慧,也需要他的见识! 他不能走,这是底线。 但顾正臣不出海,可这次风波如此之大,文武官员弹劾不断,人家弹劾得还没错。 这种情况下,顾正臣东征凯旋后想留在金陵,难。 朱元璋起身走向舆图,缓缓地说:“其实,朕倒有个好去处,可以安排他走一趟。既能避避风头,也能做出一番事来。这个地方,他也在留了后手……” 第两千六百九十九章 拖延之下的出海 太仓州。 李子发签发了文书,交给窦樵:“按这个数量装运物资,最迟明日中午出海。” 窦樵领命。 沈溍、茹为、黄德安走了进来,拱手行礼。 李子发抬手应付了下,询问道:“三位怎么跑到了太仓州来?” 沈溍坐了下来:“陛下给了口谕,命令我等前往日本调查镇国公无差别屠杀倭人一事,我们要出海,只能来太仓州,还请飞云伯安排一下。” 李子发恍然,答应下来:“没问题,那什么,可有大都督的批文?” 沈溍愣了下:“陛下给了口谕,还需要大都督批文?” 李子发呵呵一笑,平和地说:“沈侍郎,水师都督府有明文规定,水师一不载非水师之人,二不携非水师之货,除非有陛下明旨,水师大都督批文,左都督许可。否则,你们出不了海。” 茹为凝眸,盯着李子发:“飞云伯,陛下口谕,还不足以让水师放行!莫不是——你们藐视陛下?” 李子发端起茶碗,滋溜了一口:“三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明旨,批文,许可,有一样都可。若没有,我们没办法带你们上船。万一放你们上去——” “出了事故,中途船沉了,人死了,水师都督府追罪,那就是我的责任。我这伯爵得来不易,可不想因一点小事丢了。要不,你们谁回一趟金陵?” 沈溍无奈,看向茹为、黄德安。 黄德安不得不站出来:“下官回去一趟吧。” 没办法,御史终究是七品官,这两位,一个右侍郎、一个左通政,总不能让他们跑吧。 “速去速回,多耽误一日,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被杀。” 沈溍悲天悯人。 黄德安拱手:“下官明白。” 太仓距离金陵不算远,五百里左右,若是善骑马,这点路程也没啥,四天往返,累不死。 可黄德安是文官,不擅骑马,也没个骑马的机会,只能走船,而且是商船。 去一趟花了四天,回来用了两天。 黄德安气喘吁吁地回来,将汤和的批文交给了李子发。 李子发看过之后,直皱眉。 沈溍凝眸:“怎么,有问题吗?” 李子发放下批文,对黄德安问:“敢问黄御史,找上信国公索要批文时,信国公可是喝了酒?” 黄德安愣了下:“是啊,你为何知晓?” 赶到金陵时是下午,汤和没在公署,已经回府了,喝了不少酒,但人还算清醒,这不是,一听是国事,立马写了批文。 李子发叹了一口气:“这个批文,没用啊。” 沈溍、茹为豁然起身。 李子发将批文拿起展示来:“批文之上用的是信国公的私人印章,两位总应该认识吧?” 沈溍拿过来一看,瞪大眼:“为国鼎臣?” 鼎臣,是汤和他娘的字,这压根不是水师总都督的印。 整个大明,公章、私章随便用,哪个章都有效力的,就只有朱元璋一个。 要是谁敢用公章办私事,用私章办公事,那问题可不小,如果有人认真追着不放,可能会罢官。不过汤和可是国公,这点事,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 可问题是,这批文没用了啊! 我们就是单纯地想出个海,阻止顾正臣的暴行,怎么就这么难! 黄德安看着沈溍、茹为责备的眼神,沮丧地低下头:“我,我也是心急,忘记分辨了。” 沈溍看向李子发:“印虽是私印,可这批文乃是信国公手书,可否通融一二?” 李子发严肃地看着沈溍,反问:“若是沈侍郎亲自写一封公文,调拨军资,处置地方卫所军务等,用上私印,地方上,认不认,五军都督府认不认?” 沈溍无奈,只好咬牙:“我亲自走一趟金陵!” 看着沈溍等人离开,李子发暗暗叹了口气。 已经拦不了他们多久了啊。 镇国公啊,我们也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纪伊水道,水师旗舰。 东亭侯王良走入指挥室,对行礼的沐春、徐允恭等人点了点头,至顾正臣面前,行礼道:“镇国公,最新一批补给已经到位,桐油、松油也运来了大部,剩下部分,若没有意外,四日后运抵。” 顾正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辛苦。” 王良上前:“镇国公,收到太仓州送来消息,沈溍他们用不了几日便会下海前来,可如今,我看这舆图——预设的包围圈还没有完成。” 顾正臣不以为然:“沈溍他们来了之后,会如何?” 王良言道:“找证据,固定证据。” “之后呢?” “自然是回金陵弹劾,历数镇国公的罪行。” 王良看着如同置身事外,不关自己事,轻松如常的顾正臣,语气变得急切起来:“镇国公,这次风波可不小,这些官员分明是不怀好意,一旦让他们登岛看到真相——” “真相就应该让人看到!” 顾正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王良的话,严肃地说:“掩盖真相,篡改历史,没有任何意义!我顾正臣敢做这件事,自然是不怕人唾骂,不怕身败名裂!” 王良上前,带着沉重的忧虑:“镇国公,水师没人会唾骂你,可问题是,天下人如何想,文武官员怎么看?但凡大明哪里出点天灾,他们肯定会认为是你东征屠杀,有伤天和才导致的。” “到时候,陛下扛不住压力,你倒了,水师该走向何方?没有你在,大家便没个主心骨。何况,西洋大局才刚刚铺开,未来需要你掌舵的地方多的是。” “我建议,将沈溍他们,留在对马岛上!” 反正他们跟着运输船来的,也不清楚哪座岛是哪座岛,先让他们在对马岛上溜达,等他们溜达一圈,相信最大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那就好办。 挖坑,该埋的埋了。 点火,该烧的烧了。 总之,等处理干净了,再让他们过来嘛。 至于没看到百姓神马的,可以说跑山里去了。 总之,不应该让他们来旗舰,更不应该让他们来京都战场。 顾正臣是拍了拍王良的肩膀,平缓地说道:“让他们来,让他们亲眼看到京都的毁灭,我要借他们的口,将这个消息传至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第两千七百章 我要你一个承诺 顾正臣站在舆图面前,面色冷峻。 在这旗舰上,在征东大军里,在整个大明,没有几个人能体会自己的感受,也没有人能明白这背后坚持的惨无人道是为了什么。 哪怕是说出了未来,哪怕有人相信。 但他们,无法切身体会那最黑暗的十四年,也无法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血海深仇! 血如海一般宽无边际! 血如海一般深不可测! 只要有机会,顾正臣愿意赌上命运与前途,哪怕是失去十四年辛辛苦苦积累的一切声望、财富、官位、爵位、人脉,也必然要做这种事。 铺天盖地的质疑? 顾正臣不在意。 有机会还不消灭小日本,死了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到时候,那就是真正的不孝的炎黄子孙了。 王良感受到了顾正臣的坚决,压抑着嗓音,低声道:“镇国公思虑清楚,若是觉得他们是个麻烦,我有办法,让他们回不去大明!大不了,老子赔他们三条命!” 这番话,等同于用命来保护顾正臣了。 顾正臣对王良投以感激的目光,言道:“放心吧,这场风波还要不了我的命。大不了,咱也去东北,过一过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萧成走了过来,言道:“有船只接近旗舰,黄半年的船贴了过去。” 顾正臣走至窗边观望,接过沐春递过来的望远镜,轻声道:“是个熟人,让黄半年带他们上船吧。” 甲板之上,罗伞之下。 顾正臣看着行礼的良成亲王,啧啧两声:“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室町幕府杀了那么多南朝之人,跟着你的一干人,要么死,要么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良成亲王听出了顾正臣言语中的奚落,叹了口气:“南朝不敌北朝,胜负已分,归为一统。然而,室町幕府为恶颇多,不得人心。我等——意欲东山再起,今日前来,便是为此。” 两人打过交道,七年前,太宰府碑石立下之后不久多少,良成亲王带人登上过顾正臣的旗舰。 顾正臣把弄着一枚铜钱,眸子明亮:“南朝已经灭亡,你们还想东山再起,怕是不太容易吧?” 良成亲王没有回避事实,坦言道:“若是只靠我们自身的力量,难如登天。” 一干南朝主力悉数被杀,一干领地也悉数被夺,眼下南朝剩下的力量,除了大觉寺内的几十人,就只有分散在各地的南朝后人了,这些人能不能找到,找到了愿不愿意跟着南朝走,这都是不好说的事。 顾正臣询问:“你们想借助大明的力量?” 良成亲王点头:“没错!” 顾正臣呵呵一笑:“凭什么,南朝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合作?” 良成亲王盯着顾正臣:“我承认,大明水师所向披靡,各地守护大名,谁也挡不住你们。只是,你知道眼下的京都,已经汇聚了多少人吗?足利义满为了对付你们,布置了多少兵力吗?” “若是没有人从中帮助,你们就是耗尽了所有火器,也未必能进入京都。要知道,足利义满不是无名之辈,而且,他手中拥有大量火器,并找到了克制火器的办法!” 顾正臣弹起铜钱,又抓在手中,反复几次,轻松地问:“陈祖义被我们抓到了,足利义满手中有多少火器,我还是有些数,至于克制火器——你确定他能克制火器?” 良成亲王点了点头,严肃地说:“南朝使用过火器,知道火器如何杀人,它的威力确实很大,但它不能穿透城墙,不能击毁石头,也不能射穿厚重的木头。” 顾正臣身体前倾:“你们想要什么?不要说大量的火器,我能给你,你也带不回去。” 良成亲王低头。 顾正臣的话是对的,自己这次能走出天龙寺都费劲千辛万苦,走出京都都是走的小道,还翻了山,到了海边,这还是用了一些手段,才得以见到顾正臣。 带大量火器回去,这种事压根不现实。 良成亲王抬起头,对上了顾正臣的目光:“我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顾正臣凝眸。 良成亲王沉声道:“拿下京都之后,不杀僧人、百姓!” 顾正臣站起身来,走至良成面前:“那我能得到什么?” 良成亲王神色如常:“室町幕府的布防图。” 顾正臣眉头微抬:“你是南朝的人,能拿到如此机密的情报,我不信你。” 良成亲王认真地说:“镇国公,日本与大明很不同。南朝灭了之后,但南朝的天皇还在,北朝的天皇也还在。而天皇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公家,幕府虽然架空了公家,掌握了实权,但在幕府之内,不只是武家之人,还有公家的人!” 顾正臣走了几步,看着茫茫大海,回头道:“一个月,我收到真实的、可靠的布防图,拿下京都之后,我不杀一个僧人,一个百姓!这是我顾正臣的承诺。” “但如果超过了一个月,或者说,你们拿来的布防图是错误的,导致明军出现了不应该有的损失,那京都,就彻底沦为地狱吧。” 良成亲王深吸了一口气,连忙答应:“你是一个讲信用之人,我信你。” 顾正臣笑道:“那是自然,人无信不立。” “告辞!” 良成亲王行礼,带人下了船。 沐春走至顾正臣身边,疑惑地问:“先生,当真答应他们不杀人?” 顾正臣歪了下头:“我只是答应他,拿下京都之后不杀僧人百姓。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拿下之后才去杀人?带了那么多东西,沉甸甸地运来,不用光了,多不合适。” 沐春打了个哆嗦,先生这是在盘算…… 顾正臣不在意良成能不能拿到布防图,拿来是一件好事,拿不出来也无所谓,反正,这个时候包围圈正在一步步缩小。 因为足利义满抽调地方,拱卫京都的策略,大明军队进展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多再有二十日实现京都合围。 舆图上的颜色,该涂改了。 第两千七百零一章 粮食不够吃,开设游廊 七月,京都热。 足利义满无力地合上一本本文书,心头满是无力感。 六月四日,大明进犯九州。 六月十九日,大明从九州岛分兵进军本州岛、四国岛。 六月二十三日,长门、周防沦陷。 六月二十四日,四国岛潘丢了。 六月二十七日,越中、伊豆没有来得及撤退,主力被明军消灭。 七月八日,出羽国、陆奥国撤退的军队在下野遭遇明军,嗯,是明军的伏击,一万余人,玉碎山中。 很难想象,打伏击的竟不是日本军队,而是明军! 眼下已是七月十五日,如今再看舆图,四国岛,只剩下阿波一部,可那里,也已经出现了明军的影子。 西面,骏河、远江、加贺、越前,全都没了,就连飞騨国、美浓国也出现了明军的身影,自东面向西撤至京都的通道,大部都被明军封住,只有一些山道尚能通行。 战争的进程,比自己预期的要快得多,明军如同发狂的恶犬,不知疲倦,白天在打仗,晚上还在打仗。 总之,分不清楚明军兵力到底有多少。 足利义满嘴唇哆嗦,面色凝重,低声喃语:“顾正臣,你这是想用三个月亡我日本不成?我可不答应!” 门被移开。 二条良基走了进来,言道:“太政大臣,人都到了。” 足利义满点了点头,走出禅房,进入议事厅,看着面色凝重的诸守护大名、领主、将官等,以冷静沉稳的口吻说道:“地方上虽然阻击过明军,可终因明军不择手段,火器颇多,没有将其阻住。” “但牺牲在地方上的人,用他们的勇气证明了,明军想要拿下一座城,拿下一处宅院,拿下一片树林,也必须经过战斗!所以,我们只要应对得当,我相信,一定可以将他们打败!管领,现如今京都的状况如何?” 细川赖之的脸更显老态,声音也多了几分沧桑:“虽说明军四处进军,可我们也算是回撤及时,除偏远之地、镰仓公方那里没有撤回外,京畿之地与附近诸国的主力都撤了回来。” “目前京都内外兵力数量已经达到了二十八万,另有六万青壮正在日夜不停地打造器具,修筑城防。这些人,随时也可以编入军队,成为战力。” 斯波义将、土岐赖康等人面色凝重。 这个时候的京都,可以说是整个日本历史上,人口最多的一次! 要知道在六月时,京都的人口数量,总计也不过十五万,可现在,军士、青壮,还有各自带来的家眷、流窜来的人口,京都的人口数量,应该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六七十万。 整个日本也不过五百七十万人,一个京都,竟容纳了如此之多的人! 当然,如此多的人口不可能塞到京都城内,而是分布在京都周围一百二十里范围之内。 细川赖之没有询问镰仓公方为何没有撤回来,而是沉声道:“当下最严峻的问题,就是粮食问题。各地抽调来的兵力,多数携带的粮食仅仅只够他们自用七日,最多十日。十日之后,他们便只能向幕府要粮。” 足利义满看向二条良基:“幕府的粮仓,够支用大军多久?” 二条良基忧心忡忡,回道:“原本足够支撑幕府吃用六个月,可眼下多出来二十八万军,六万青壮,还有城内外数不清的百姓,即便是节省着用,怕也只能支撑一个月,甚至,更少!” 撤至京都的人来不及带更多粮食前来,地方上的粮仓也来不及搬空,为了避免落入明军之手,一些地方还不得不放火烧了粮食。 足利义满思索了下,言道:“除大名、军士与劳逸青壮之外,其他人一律不给粮。” 二条良基心头一沉:“那老弱妇孺,该怎么办?” 桥本正督上前一步:“简单,开设游廊,宽慰将士!” 二条良基看向桥本正督:“这,不合适吧?” 桥本正督不以为然,坚持道:“怎么不合适?将士要拼命,妇人女子,就不能成为幕府的战力了?面对明军这种恐怖的存在,若是幕府不能团结上下,众将士始终惴惴不安,惶恐不已,这仗还怎么打?” “通过游廊,妇女可以拿到粮食,将士可以少些紧张恐惧,更有利于战力提升,就是让他们赴死一战,他们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吧?再说了,除了这个办法,谁能解决粮食不足之下的分配问题?” 二条良基没办法反驳。 细川赖之、京极高诠等人都没反对。 大敌当前,发泄下欲望是好事,至少,将士面对死亡时,也能多几分毅然决然。 再说了,反正去游廊的不会是大名的家眷,大家也是可以去玩玩的,没什么反对的必要。 底层的百姓也不可能乱起来,在亡国灭种的关头,谁作乱,就杀谁。 想要粮,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足利义满点了头:“就这么定了,关于防线之事,你们可还有补充?” 山名氏清走出,严肃地回道:“我们的兵力整体上还是有所不足,若是设置九道防线,每一道防线也不过是三万余人,最外围的防线会显得过于疏松,可否将兵力进一步收缩,让出滩头与沿海之地,占据地利布置?” 土岐赖康赞同:“集中兵力,占据要道要地,设置五道防线最为适合。若过于分散,反而容易被明军各个击破。我提议,在大阪、奈良、大津设重兵,其他防线向京都收缩,沿海地带,当以摄津、和泉为主……” 仗打到现在,明军的兵力还没弄清楚,但从各方情报来看,明军此番兵力很可能在十万左右。 即便是将青壮都编入军中,满打满算,幕府战力也只有四十万。 四十万对十万,优势——可不在幕府啊。 足利义满看着舆图,思考着军略,最终点头:“你们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定下吧。顾正臣这会在哪里?” 日野木堂走出,回道:“不久之前顾正臣领兵登上了纪伊之地,明军出动之后,纪伊最后的人手也撤了出来,只能揣测此人应该还在那智瀑布,具体动向,还不甚明了。” 足利义满暗暗咬牙。 幕府如临大敌,惶恐不安,拼尽全力,他倒好,去看瀑布了…… 第两千七百零二章 我想让你们看看 瀑布自陡峭的悬崖上飞泻而下,宛如一条巨大的白色绸带。 阳光照去,发出耀眼的光芒。 巨大的落差,让其拥有了一种银河落九天的壮美。 水石相激,发出震天巨响,腾起一片烟雾,宛若雪纱笼罩,驱散了酷暑。 明明是喧哗,却给人一种难得的宁静感。 吵的是瀑布,安宁的是内心。 顾正臣坐在亭中,欣赏着景色。 沐春站在亭外,看到了什么,转头低声道:“先生,沈侍郎他们到了。” 顾正臣淡然地应了声,头也没回。 沈溍、茹为、黄德安至近前,多少有些气喘,神色中还带着几分恼怒之色,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 顾正臣看了看三人,都不熟,言道:“三位,也是来看这瀑布的吗?那你们可是来对了,三岛之上,唯这瀑布最佳。” 沈溍暗暗咬牙。 这一趟来的,可不容易! 先是在太仓州被王良刁难,耽误了半个月,后又被后勤船送去了对马岛,说什么物资一定要送到那里去,人只是顺带的。 顺带但不顺路…… 几次施压,这才跟着后勤船抵达了纪伊附近,好不容易看到了顾正臣的旗舰,爬上去一问,顾正臣人不在,去山里了…… 这一路追来,还被人绕了道。 最可恶的是带路的司马任,娘的,明明顾正臣就在这瀑布之下,非要带我们去爬什么山,看什么那智大社。 老子管他们什么社不社的,老子找的是顾正臣! 水师上下,到处刁难。 沈溍的耐心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面对顾正臣,上来就是冰冷的质问:“镇国公,你是否下过杀尽倭人,不留活物的命令?”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们是来问罪的了,这里风景秀美,还不足以让你们忘记这些烦恼事?” 茹为上前一步,神色坚定:“我们是奉旨前来察查真相!” 皇帝就是我们的后盾,不怕你顾正臣。 黄德安见沈溍、茹为都有所表态,自己也跟了一句:“还请镇国公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顾正臣哈哈大笑,声音传荡至瀑布,又被压到潭底。 沈溍眯着眼,对顾正臣道:“还请镇国公告知真相。” 顾正臣止住笑,微微点了点头,言道:“是啊,我是下达过这样的命令。” 沈溍甩袖,沉声道:“镇国公,你这是滥杀无辜,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遭了天谴!”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天,平静地回道:“天要谴责,尽管来便是,我顾正臣还怕这些不成?只是在天谴到来之前,你们能不能安静一阵子?不多,也就一个多月。” 沈溍上前,抓住顾正臣的胳膊:“镇国公,陛下乃是仁明的陛下。早年间,开平王嗜好杀降,便屡遭呵斥,以至于最后莫名暴毙而亡。这冥冥之中,定是有些关联!” “镇国公年纪轻轻,莫要误入歧途。现在收回屠刀,尚有转机。若是执迷不悟,我等也会不惜身命去弹劾,直至陛下降旨严惩!” 顾正臣伸手抓住沈溍的手腕,摘开之后向下一丢:“我承认下达了命令,可你们没见识过战场,没有亲眼看到军士屠戮倭人,总归算不上什么证据吧?” 沈溍吃惊地看着顾正臣:“你想将我们困在某处,不让我们看到真相?” 茹为、黄德安有些骇然。 若是顾正臣当真这样做,三人可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毕竟,水师上下,全都是听顾正臣的话。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瀑布,言道:“我想让你们看看,战场上的真实模样,看看军队是如何战斗,有没有你们听到的那般,杀光了倭人。” 沈溍一时之间有些恍惚,错愕地看向茹为、黄德安。 茹为也茫然了。 黄德安也傻眼了。 啥意思? 看顾正臣的态度,他这是敞开了让我们去前线看看,摆明了是不怕调查啊。 这样子,分明是没干什么亏心事啊。 难道说,太仓州的传闻是假的,桂山伯刘真的话也是假的,都是在造谣抹黑顾正臣? 这个—— 貌似也有可能。 刘真那家伙失了田,怀有怨恨,叨叨两句顾正臣也不是不可能,可问题是,刘真他能在私底下叨叨,敢在奉天殿叨叨吗? 欺君之罪,那可是很严重的。 沈溍不相信刘真敢欺骗朱元璋,思索了下,言道:“镇国公所说,当真?” 顾正臣笑道:“事关真相,如何能不当真。” 沈溍拱手:“多谢。” 京都。 南禅寺,住持春屋妙葩将后龟山天皇引入房中。 身着有纹狩衣,束高结髻,一缕头发垂至身后的后小松天皇,看着后龟山,平静地抬手:“你来了。” 后龟山坐了下来,直言道:“据我所知,淡路岛已经被明军拿下,丹后国也丢了,西面只有近江国还牢牢控制在幕府手中外,其他地方,虽没有明确的消息传过来——” “但我想,也没什么消息可以送来了。明军这次不仅来势凶猛,而且,他们毫无底线,连百姓都杀。一旦京都丢失,这里的人口不保。那整个日本国的人口,可能锐减至一百万,甚至更少。” 明军是一直在杀人,只不过,明军也在赶路,他们的兵力毕竟有限,不可能分散到每个村落,每个庄园,每个山林去杀人。 这些人,屠杀殆尽的是他们所有前进道路上遇到的日本人。 那些逃到山林里的,一些不起眼的小地方,明军不可能深入,总有一些人幸存下来。 真正的根绝,可不容易做到。 可即便如此,日本人口锐减,已成必然之事。 这些事,后小松知道这些,只是疑惑地看着后龟山:“为何说起这些事?” 后龟山叹了口气:“三岛之地,若只剩下不足百万人,想要恢复国力,恐怕需要百年之久。若是大明占据日本不走,继续执行什么杀戮之策,几十年之后,大和人很可能真的不存在了。” “北主,此战干系的可不只是室町幕府的存亡,还有日本的国运。我这次来,是希望你我可以摒弃前嫌,联手合作,既对付大明,也解决——室町幕府!” 第两千七百零三章 下克上,天皇联手 后小松的脸上爬满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看着后龟山。 要知道,自己可是亲足利义满的天皇,两人有着不错的私交,后龟山这南朝余孽,竟然想要借自己的手,去除掉室町幕府? 后小松看了看门口方向,沉声道:“这种事一旦传到幕府耳中,你与你身边之人,很可能都会死。” 后龟山笑了,神情中满是自信:“你会将消息告诉幕府吗?若是会的话,你这个时候应该待在御所里。” 后小松沉默了。 出御所,跑到这南禅寺与后龟山碰面,足利义满会怎么想,到底是后龟山有心思,还是自己有什么心思? 后龟山拿出一串佛珠,缓慢掐动着:“我知道,你与足利义满关系是不错,可这些年来,‘下克上’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你还记得光严上皇之事吧?” 后小松眉头紧锁,回忆着说道:“自然记得,北朝的第一个天皇!” 后龟山微微点头:“四十四年前,光严上皇出巡至美浓,遇到了守护土岐赖远骑马挡道。上皇近臣告知其身份,并让其下马。可土岐赖远是如何说的,又是如何做的——” 后小松的手指微微收起,逐渐握成了拳头,沉声道:“土岐赖远说,来的是院驾还是犬驾,若是犬驾,便射他一箭!” 院与犬,日语中读音相近。 后龟山言道:“是啊,是犬驾,便射他一箭!所以,土岐赖远射了一箭,还命人出手,结果,光严上皇车架的帘子被撕,车架被推翻,身边的公卿也被打了一顿!” 后小松没有说话。 以下克上,以下犯上,是幕府时代的普遍现象。 归根到底,是因为—— 幕府将军并不将天皇当一回事,缺乏敬重之心。 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后龟山目光中凝出几分阴冷:“虽说迫于公家压力,幕府诛杀了土岐赖远。可武士怎么说,领主,守护大名怎么说?他们说的是,如果没有天皇不行的话,就木雕一个,或以金铸一个,把活的天皇流放到别的地方去,省得惹麻烦!” 后小松心中一沉。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天皇在他们心中,成了累赘、麻烦! 这些人恨不得天皇摆在那里,如同佛像,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就不碍他们的事了! 后龟山目光深邃,盯着后小松道:“下克上的风潮持续了数十年,公家无能为力。现如今,足利义满一统,他的野心,也已暴露无遗。幕府中大臣,对其行皇礼的,可不在少数!” “这种僭越,意味着什么,你比其他人更清楚。公家失势很多年了,武家掌控着所有实权,这不合适。所以,我打算与你联手,将室町幕府连根拔除,然后,让公家手握实权!” 后小松深吸了一口气,宽大的袍子让整个人显得又宽又矮:“你这个提议,很大胆啊。” 后龟山站起身,走向后小松,以冰冷的口吻说道:“你认为,足利义满想不想当天皇?” 后小松看着近在咫尺的后龟山,思忖良久,才开口道:“你想要什么?” 后龟山退后一步:“京都布防图,还有,幕府崩坏之后,奈良以南,九州岛等地,归南朝。其他地方,归北朝。你我,各设院政,彼此,互不侵犯。” 后小松拿出了一把扇子,平静地看着后龟山:“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幕府毁了之后,明军进驻,你我焉能有活路?即便是明军不杀你我,这京都,也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事情吧?” 后龟山笑道:“幕府的军队,交给明军来消灭。至于明军那里,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退走。” 后小松眼神中带着几分怀疑:“我不信你们可以让明军离开。” 后龟山凑至后小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退后两步:“你我,要联手吗?” 后小松难以置信地看着后龟山,最终沉重地点头:“好,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京都御所。 后小松天皇站在榉桥之上,看着池水中央的龟岛,龟头石、龟尾石、龟足石,让整个岛如同活物,岛上有松树,喻松龟祝寿。 这岛,名为蓬莱岛。 关白二条良基走了过来,对后小松行礼。 后小松叹了口气,问道:“幕府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二条良基回道:“各处防线都在布置,军士与青壮,都在建造各种设施以防备明军。他们想要拿下京都,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可明军远征,后勤必难补给,相信半年之后,明军在讨不到好处之后,会退离日本。” 后小松摇了摇头:“你没说实话啊。” 二条良基心头一惊:“臣不敢隐瞒。” 后小松忧心忡忡:“若是我们当真能挡住明军半年之久,又何必从地方上抽调兵力,全都拱卫京都一地?集众守护之国兵力,就是因为,没有自信可以挡住明军。” “二条良基,不要忘记,你出身藤原氏北家二条流公卿世家,光严、光明、崇光、后光严四代天皇,对你一直都很器重。我再问一遍,幕府有没有把握挡住明军?” 二条良基见天皇动怒,也只好坦言道:“如今京都兵力雄厚,各种工事修筑完备,挡住明军,幕府是有这个信心的。只不过——人口太多,粮食不够吃,若是粮食问题解决不了,被明军困在这里,幕府会先行崩溃。” 后小松明白了。 打,打不过。 挡,有可能。 拖,拖不起。 明军拖不起,幕府也拖不起。 后小松思虑再三,言道:“我要听听你们的防线设置、兵力分布,若有疏漏,我会亲自去花之御所,去找太政大臣提醒。公家之人,也不全然是毫无用处。” 二条良基不疑有他。 他可是天皇,而且与足利义满关系很好,足利义满儿子出世的时候,后小松还亲自去祝贺了。 虽说杀大明僧人之事,让后小松有些不满,可这事已经过去了,眼下明军进犯,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是一致对外,集思广益也好。于是,二条良基毫无保留地将幕府的作战计划讲了出来…… 第两千七百零四章 伤亡之下的训诫 淡路岛,州本之地。 海容伯周兴,指挥佥事王荣,千户于越站在码头,迎接驶来的船队。 西溪侯秦松、永绩伯梅鸿带人走下船。 周兴带人上前行礼。 秦松回礼,目光扫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不远处海域上停着的旗舰,对周兴等人道:“看样子,我们来得算迟的了,镇国公那里,应该很忙吧?” 周兴抬手过肩,拇指朝身后点了点:“忙着泡温泉。” 秦松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从容的镇国公。” 梅鸿摇了摇头,顾正臣竟还有心思在这里泡温泉,听说兵部右侍郎都亲自跑来问罪了…… 周兴没有笑意,转身道:“既然你们到了,差不多也该集议了。” 怪石浅木,潭水悠悠。 顾正臣盘坐在温泉里,泉水浸至脖颈。 蓝玉见秦松等人来了,便想将顾正臣喊出来,却被朱棣给拦住了:“先生正在打坐调息,等等吧。” “他又不是道士和尚,打什么坐?” 蓝玉有些不高兴。 朱棣摇头:“先生虽没有进入道门,可也在修习道门心法。这心法,说不得会对先生的病症有用,梁国公,大局在手,不急于一时。” 蓝玉不好与朱棣争执,但心中却腹诽不已: 道门心法? 那玩意要有用的话,张宇初他爹张正常也不至于活不过五十。 人都这样了,就别妄图长寿了吧。 顾正臣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严桑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轻声道:“夫君,梅鸿、秦松已经到了,赵海楼、王良他们也在一个时辰前赶来。” 顾正臣起身,接过严桑桑送上的长巾:“他们的速度比预期的要快一些,也好,是该总结一下了,这一战,吃了不少亏。” 穿衣,入林。 大帐。 朱棣、蓝玉、赵海楼、秦松等人行礼。 顾正臣坐了下来,言道:“各路军队,基本完成了既定任务,该杀穿的杀穿了,该包围的包围了,该分割的,那也分割开来消灭了。不得不说,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你们与底下的将士都辛苦了。” 段施敏拍了下胸膛:“为国征战,谈何辛苦!” 秦松抓了下胡须,没发现沈溍、茹为等人,皆是东征将官,放松了些:“镇国公,虽然此番出击,大小进行了数十场战斗,但大部分只是歼灭了舆图中主要人口聚集之地的敌人,距离不留一个倭人的目标,还差不少。” “我建议,在解决京都之敌后,再给我们一次分路进军的机会,宽限一些时日,彻底地、干净地、完全地消灭倭人!” 高令时、梅鸿等人赞同。 确实,只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军队高强度奔走作战,辗转一千五百里至两千里,可这也无法完全消灭进攻区域内的倭人,总有一些人跑到深山老林之中,或是一些人本就生活在荒凉之地,没有道路之地。 要达到干净的地步,就应该多扫几遍。 顾正臣抬手,神情冷峻:“这些事后面再说。各地的情报文书我都看过了,此战,大军合计阵亡军士五百二十六,伤两千六百四十二。” 朱棣皱眉:“这么大的伤亡吗?” 高令时也有些意外:“怎么会这般?” 秦松、梅鸿等人也觉得诧异。 大军征战,伤亡在所难免,真正零伤亡的战斗极其罕见。 但是,对于拥有先进火器,强大战力的明军来说,出现如此之大的伤亡,还是令人费解。 蓝玉、周兴、朱煜等人脸色有些难看。 顾正臣看了一眼蓝玉,严肃地说:“燕王所部,伤三百八十,亡六人。梅鸿所部,伤二百七,亡四十二人。段施敏所部,伤一百八,亡三十一人……” “梁国公所部,伤七百七十人,亡——三百五十七人!梁国公所部伤亡最大,我需要一个解释。” 蓝玉走出,抱拳道:“是我小看了敌人,以乱打乱,分兵进取,反而遇到了一些麻烦,加之军队行进缺乏警惕,武断地认为倭军没了反抗的力量,蒙受了不该有的损失。” 江源伯李聚走出:“是末将的错,提出分兵五百,四处作战想法的是我。” 顾正臣暼了一眼李聚:“提出主意不是你的错,你也只不过是提出罢了,错的是采纳这个主意的人!出征之前我说过,莫要吝啬火器,后勤事宜,可以与福靖侯商议!” “我也说过,莫要轻敌!桂山伯刘真被伏击之后,这种战术已经出现了问题,可你们偏偏没有及时纠正,以至于在夺取志度城时,依旧用一千余人,去硬攻五千余人!” “而且这一千余人,火药已是所剩不多,打到最后,竟硬生生打成了肉搏战!虽说你们勇猛,斩了两千余人,可你们也伤亡过半!” 周兴低着头,嘴角哆嗦了下,走出一步:“镇国公,当时末将想的是,他们已经有了撤退之心,一旦将他们放走,反而不利大局,其他军队尚不能在短时间内赶来,所以便仓促迎战……” 顾正臣挥手:“若是怕敌人跑的话,我为何不命你们兵分三路,直接合围京都?” 要的就是他们跑到京都去,人口越聚集越好。 为了并不是大局的大局,牺牲军队去硬拼,这简直是胡闹! 整个日本战场,就一个大局,那就是彻底地围困京都! 兵分六路,为的就是以虎狼之姿,驱赶各地的倭人朝着京都溃逃,要不然,以明军的强盛,何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插京都四门! 京军的这些将官啊,还是有些过于自作主张,过于追求一时的,片面的胜利,还有——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心头的愤怒:“我清楚,你们想要得到军功,继续向上爬,千户想当指挥佥事,指挥佥事想当指挥使,伯爵想当侯爵!可是——” “军士的命,也是命!不应该因为你们的指挥失误而无谓牺牲!现在,周兴降为军中千户,以观后效。梁国公,你有意见吗?” 第两千七百零五章 镇国公,你给我出来 御史黄德安匆匆走了过来,对沈溍、茹为道:“有些发现。” “发生了什么?” 沈溍问道。 黄德安摇头:“还不清楚,需要我们亲自去一趟。” 茹为皱眉:“可现在镇国公正在召集诸将官集议,说不得会让我入帐。” 黄德安可不这样认为,顾正臣要让三人进去的话,早喊了,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集议都小半个时辰了,也不见出来一个人。 沈溍略一思索,言道:“无妨,我们到处走走。” 反正不隶属东征大军,没必要一副随时听差的样子。 黄德安带着沈溍、茹为离开。 萧成暼了一眼,林白帆安排高四纬、张承戈带人跟着。 没谁在意这三个人,可偏偏,又不能让他们三个死在这里,否则,镇国公说不清楚。 淡路岛是被清理过一次,但会不会有所遗漏,谁也不敢打包票。 半个时辰后,黄德安带着沈溍、茹为登上一处小山丘。 沈溍四处看了看,疑惑地看向黄德安。 黄德安指了指西面的树林,气沉丹田,喊了一嗓子:“啊——” 沈溍、茹为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西面树林中飞出了一大片的鸟。 黑压压的,覆了一片,很快,黑鸟再次落下。 “那是——乌鸦!” 茹为深吸了一口气。 沈溍也明白过来,辨了下方向,赶忙下了山丘朝着树林深处而行。 路边的草,许多都被踩断了。 地上,出现了大量的褐黑色。 就连一些树干之上,也被染成了黑色。 恶臭的气息,越发浓烈! 忽然,沈溍停了下来。 苍蝇嗡嗡,正在享受着腐烂的肉,突然感觉到一阵风,嗡地散开,扑向来人。 沈溍挥舞袖子,看到了地上腐烂的脑袋,大部已成骷髅,但还有一些东西,在里面活动着。 黄德安脸色有些苍白,茹为感觉胃里有些发酸。 沈溍迈开步子,朝着深处走去,前面没了树林,多了一座山丘。 尸山! 茹为看到如此众多的尸体,就这么堆积在一起,许多尸体早已腐烂不堪,皮肉破裂着,里面爬着什么,恶臭的味道直钻体内。 “呕——” 黄德安转身,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茹为再也忍不住,翻江倒海的胃撑开了嗓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喷了出去,哇哇地吐,刚喘了半口气,又吐了出来,直吐的胃里干干净净,感觉好一些了,可抬起头看去,一个个腐烂的头颅、身躯就在面前,哇地又吐了出来。 沈溍也没好到哪里去,黄色的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很是虚弱。 眼前不只是尸山,而是一个坑,一个巨大的坑! 只是因为尸体太多,坑填满了,所以才被堆积起来。 沈溍看着眼前的尸山,一颗脑袋没了眼睛,空洞洞地盯着自己,那脑袋竟诡异地转动了下,沈溍以为看错,揉了揉眼,定睛看去,一只手骨猛地翘了起来,如同从地狱里伸出了挣扎之手。 噗噗—— 尸山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啊——” 黄德安被吓得瘫软在地,仓皇中向后挪动,感觉抓到了什么,抬起手一看,竟是一条腐烂见骨的腿,慌乱地爬起来就向外跑。 茹为也扛不住这诡异又恐怖的氛围,想跑,却感觉两条腿不听使唤。 沈溍擦了擦嘴,脸色已是蜡黄,看着眼前巨大的坑与尸山,咬牙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就连乌鸦都懒得回头看一眼。 尸体在炎热的夏天里腐烂,看这腐烂的程度,这些人死去的时间,很可能不超过五日。 也就是说,是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发生的! 沈溍咬牙切齿,转身离开,喊道:“回去!” 营帐。 诸将官正在总结战斗经验,存在的问题。 别看这次战争各路都取得了不错进展,但也不是说没有受阻过,日本诸城也不是完全不堪一击,他们的城防设计,也有着不同于中原诸城的布局,若不是火器在身,若不是后勤给力,若不是这些军队千锤百炼,能稳得住,伤亡的数量可不只这一点。 秦松想起什么,言道:“镇国公,有一件事可能需要留意下。” “何事?” 顾正臣问道。 秦松走至舆图前,指了指相模国的位置:“我所选登陆之地,在相模国以西骏河等地,向北作战。梅鸿则在越中等地登陆,向南作战。在我们会师之后,相模国的镰仓公方已经带了军队逃遁至这个方向。” “也就是千叶这里的馆山、内浦山一带,遁入老林之中,行踪难测。虽然我带军队三次追击,可都因不熟地形,被他们跑了去。那支军队的规模并不小,至少有两万人。” 顾正臣看向舆图,这是在后世东京的东南方向的半岛之上。 山林密布,不熟悉地形,为避免落入陷阱,又不能大踏步追击,很容易丢了目标。 只是,在室町幕府下达了撤退命令之后,镰仓公方并没有将主力撤向京都,这就有点意思了。 虽说室町幕府统一三岛,足利义满是日本真正的话事人,但这个话语权传到镰仓那里,就削弱了不少。 镰仓是个地名,公方,是个称呼。 所谓公方,就是给武家抬高地位用的,用来与皇室公卿平起平坐的一种称呼。 三四十年前,足利尊氏为了控制关东等地,增强幕府对地方的控制力,设了镰仓公方。当下是第二代镰仓公方名为足利氏满,论关系,是足利义满的堂兄弟。 关东之地,其影响力包括关八州及伊豆、甲斐等十个令制国,不过因为足利义满的强势与一统南北朝的声望,镰仓公方的影响力有所减弱。 所以在足利义满下达命令之后,甲斐、武藏、上野等地可都听命朝着京都撤退了,但足利尊氏没有去京都,而是跑到了山林里打游击…… 这个家伙,摆明了是另有打算啊。 顾正臣指了指舆图:“这个时候,我们不必在意镰仓公方那里,只需要拿下近江国,控制琵琶湖西、南两岸,扼守通道,就可以封住京都向东——” 便在此时,一声怒吼传入大帐:“镇国公,你给我出来!” 第两千七百零六章 孤独对抗全世界 声音打断了顾正臣的话,也让帐内之人惊愕不已。 朱棣看向门口方向,听这声音,应该是沈溍沈侍郎吧,这家伙抽什么风,诸将集议军略之事,你也敢打断? 萧成走了进来,言道:“沈侍郎他们去过了万人坑。” 朱棣、蓝玉等人恍然,纷纷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松地说:“将他们带到万人坑那里,我会过去。” 萧成领命。 顾正臣目光扫过诸将官,言道:“继续总结吧,将问题全都找出来,接下来的京都之战,我希望不会再有不必要的牺牲。梁国公,你说说日本城防特征,应对之策吧。” 蓝玉走出,指向舆图:“四国岛之战中,有三次围城之战,其城墙并不如大明城墙高大,但在城墙之外,却挖有壕沟,欲破城,就需要跳入壕沟仰攻……” 经验总结很重要,这些都直接关系着下一步的作战安排。 顾正臣不允许再出现几个白痴猛冲,跟人肉搏了。 正所谓,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现如今的大明,可谈不上穷,大军登陆作战之后,大部分宝船调拨给后勤了,将近八十艘大宝船,二百艘大福船昼夜不停地往来于太仓州至日本诸地。 为了确保后勤不出问题,顾正臣甚至连手中的两万人也没放过,调出去了一万四千人协助,手中只留下了六千人。 如今各项后勤跟上了,明军也有了立足之地,完全可以将淡路岛作为进取京都的据点,源源不断地给大军运输物资。 只要物资跟上,就没有明军打不了的仗。 一次火力覆盖解决不了,那就两次。 两次不够,那就三次。 总之,只要后勤不中断,明军就能一直耗下去,晚一天拿下京都与早一天拿下,没多少区别。 十四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天。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将官明白下一步可能面临的状况,如何解决这些问题,让火器威力最大化,扫清一个又一个障碍。 这一商议,便到了傍晚。 顾正臣吃过晚饭,又翻阅起总结纪要,需要提炼出其中要点,安排将校传告全军。 直忙过二更天,顾正臣犯困了,这才躺下睡觉。 可刚睡着,顾正臣突然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看了一眼装睡的严桑桑,伸手推了下:“为夫忘记了,你总不会忘,为何不提醒下?” 严桑桑一动不动,睡得深沉。 顾正臣才不信这些,赶忙起身走出营帐,看着门外值守的萧成,踹了一脚萧成:“为何你也不提醒?” 萧成委屈:“老爷也没吩咐什么时候过去啊。” 顾正臣还想踹,萧成却躲开了。 林中。 黄德安已经浑身哆嗦,吓得脸色苍白,说话都不利索了:“镇,镇国公,该,该不会是,要杀了我们吧?” 茹为已经没力气了,胃里空空,而且还带着灼烧感。 沈溍的拳头放在胸口之下,整个人欠着身,止着身体的不适,一边难受,一边饥肠辘辘,一边是恶臭的气息,一边是时不时破裂开来的尸山,那恐怖的模样,看一眼,都足以做一个月的噩梦。 现在好了,被人丢到了这里,还不准离开。 该死的顾正臣! 竟如此这般折磨、羞辱我们! 好歹,我们也是朝廷命官,是奉旨前来调查的官员! 沙沙—— 沈溍抬头看去,只见顾正臣终于来了,咬牙站起身,扶着一棵树,喊道:“镇国公这般作为,我等铭记在心!” 顾正臣听着沈溍阴阳怪气的话,呵呵笑道:“若是我说太过忙碌,一时之间忘记了这件事,你们估计也不会相信。不过,这不重要。你们想问什么,快点问,问完我要回去睡觉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睡眠少,夜间能睡一会是一会。” 沈溍手指尸山:“这是什么?” 顾正臣背负双手:“尸体。” 沈溍咬牙道:“那你告诉我,这里面有没有百姓,有没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比如说老人,女人,孩子?” 顾正臣微微凝眸,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老人—— 女人—— 孩子—— 那一个个地狱场景中的华夏儿女! 何等的苦难! 何等的锥心! 顾正臣收回思绪,看向沈溍,言道:“我只能说,没有逃走的人,都在这里了。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沈溍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退后两步,摇了摇头,喊道:“你这是丧心病狂!你疯了!做人如何能如此毫无底线,你简直是恶魔,是恶鬼!不,即便是十恶不赦的恶鬼,也不会做出这般事来!” 茹为也被顾正臣干脆的回答给惊住了,不顾礼仪地指着顾正臣:“大明的声望,全都折损在你一人之手!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为千千万万的大明人所唾弃!” 黄德安也忍不住,心头满是愤怒。 顾正臣转过身,朝着林外走去:“你们觉得我是恶魔?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恶魔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想这样,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等着吧,京都之战不日便会打响,用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场战争的结局!” 沈溍上前,紧走几步喊道:“镇国公,你再如此杀人,必会引起天怒!到时候,灾难降临到大明身上,你就是罪魁祸首!” 顾正臣转过身看着沈溍,又看了看天上的半月,轻声道:“天怒,当真如此吗?” 如果成为恶魔,会遭天谴。 那他们为何还能好端端活着,还能一次次冲破底线,扭曲历史,祭拜战犯! 为何他们还能一次次装作自己才是受害之人,在那里说不是他的错! 为何他们还能一次次拿出钱财,其威胁,去收买,去篡改,去污蔑! 不知悔改! 天不曾收他们! 沈溍气得直哆嗦,却拿顾正臣没有一点办法。 萧成跟上顾正臣,言道:“老爷为何不解释清楚,这里的人全都是淡路岛与四国岛上撤下来的武士,淡路岛上的百姓早跑光了。” 淡路岛距离四国岛很近,四国岛都打一个月了,淡路岛上的百姓听闻消息后早跑了或躲在了山中。 这个万人坑里还真是四国岛上逃出来的军士,蓝玉毁了船,追的也急,他们没能跑掉。 至少,这个坑里,没百姓。 顾正臣反问:“说了,他们会相信吗?再说了,这个坑里没有百姓,其他坑里呢?” 萧成错愕。 顾正臣脚步有些沉重:“其实我也知道,各路大军征战的时候,没少放走妇孺老人。他们隐瞒了这一点,我不怪他们,毕竟,他们还有人性。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这一点。” “萧成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丧尽了人性,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萧成上前两步,坚定地说:“没有,我萧成从不会后悔跟你。只是我觉得——你承担的太多了,太累了,你也太孤独了,没人能真正了解你到底背负着什么,其实,你大可告诉我们更多——” 顾正臣停了下来,仰头看向夜空:“没用的,没发生的事,说再多你们也不会信。这份孤独对抗全世界的感觉,可真的不好受啊,可我没得选,且这样吧……” 萧成看着顾正臣的背影,说不出来的感觉。 总觉得,很苦,很酸涩。 这种苍凉,压得人,想落泪。 他不是没有人性,他只是压抑着人性,当了一次狠心的恶魔,而这恶魔,张牙舞爪,抓伤了全世界,也撕得他的内心鲜血淋漓。 第两千七百零七章 封锁之战 顾正臣回去睡觉了,可沈溍三人睡不着。 愤怒。 唾骂。 咬牙切齿。 三人在帐篷里叽里呱啦,折腾了大半夜,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再多指责,也没啥用。 从道德层面说顾正臣丧心病狂,不知廉耻,毫无底线,他不在乎啊。 沈溍咬牙:“军规之中,有那么一条,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这就足以定顾正臣的罪了!” 虽说大军并没有“逼淫妇女”,但确确实实“凌虐其民”了。 黄德安咬牙:“我们需要尽快回去,将这里的事奏报陛下,也好撤了他的大将军职。东征,该结束了!” 茹为义愤填膺:“没错!” 沈溍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有船可以让我们回去吗?” 来的时候,有汤和的批文,可以乘后勤船抵达日本。 回的时候,汤和的批文没用了,那是单程批文。 要回去,需要找顾正臣要批文,这个家伙,分明是想要三人跟着前往京都啊,他能答应吗? 茹为言道:“我们是奉旨调查,执意离开,他总不好阻拦吧?” 沈溍点头:“有道理。” 天亮。 顾正臣打着哈欠,看着走过来的沈溍等人,听闻了沈溍的话之后,笑道:“你们确定不跟着去京都了,只这么一座万人坑,你们也没从里面看到婴孩的尸骨,如此匆匆回去,证据有点单薄吧?” 茹为紧握拳头,胡须无风自乱:“我们是没看到婴孩的尸骨,可我们看到了万人坑,这还不够吗?你不要告诉我们,这一座小岛之上,竟有一万倭军!”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道:“罢了,你们非要走,我确实不好拦着。这样,来大帐吧。” 沈溍、茹为、黄德安没想到顾正臣答应得如此爽快,放松了些许。 大帐。 朱棣、蓝玉、秦松、周兴等将校再次集聚。 沈溍等人旁听。 顾正臣也没直接办理批文,而是继续命将官总结战争经验,直至中午时,才提笔写出了作战十二条,对诸将官言道:“后续作战,当以这十二条为准,燕王念一念,后续将这十二条传下去,让每个军士知悉。” 朱棣接过,看了几眼,念道:“第一条,可用火器、弓弩解决敌人的,不用刀剑;第二条,可远程杀伤敌人的,绝不靠近;第三条,无法通过少量火器、弓弩毁伤敌人的,呼叫协调,火力覆盖杀伤,不轻易靠近……” “第十二条,特殊情况下近战当以盾山推进,盾山之后,跟长矛手、弓箭手、火铳手,军士各佩手榴弹六枚。” 顾正臣看过众人:“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蓝玉、朱棣等人摇头。 这十二条,说白了就一个中心思想: 用火器,火器,还是他娘的用火器。 这也是顾正臣对此番军队作战,出现不小损伤的一次补救。 说起来,也不能完全怪这些人,实在是因为后勤补充不容易。 没错,水师船队是能停泊到海岸边,可以将军队所需要的物资补充上去,可问题是,军队都杀到二三百里外了,如何补充? 顺路杀过去了,完成一两次补给没问题,可如果不顺路呢? 但这些事都过去了,接下来的京都之战,顾正臣绝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事。 顾正臣走向舆图,手持竹节,沉声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下达下一步的作战命令了!” 蓝玉、朱棣等人肃然。 顾正臣用竹节敲在舆图上,以威严的声音说道:“南瑞伯卢震,率领海容伯周兴、济宁伯朱煜……领兵一万,拿下京都西北方向的龟岡,并扼守山道,不准放一个倭人离开。” 卢震走出,周兴、朱煜等人跟着走出,齐声道:“末将领命!” 顾正臣抬了下手,继续说道:“京都东北方向,琵琶湖沿岸的大津、草津两地,是京都向东的咽喉要道。一旦京都失守,必然向东而行。这里极是重要,所以,秦松、高令时,你们率两万军,分守大津、草津。” “若是放走了一人离开,我可不管你们是什么侯爵,在我这里没用,该用鞭子的时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秦松走出:“让走一人离开,末将跳到琵琶湖里喂鱼去!” 高令时抱拳:“我就不跳湖了,但放走一人,提头来见!”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朱棣、蓝玉:“主战场在这一片平原地带,拿下堺港之后,我与燕王领兵四万取大阪,梁国公领兵三万,前往奈良。” “也就是说,东北、西北两路大军,占据要地、要塞,只守不攻。西南与正南两路大军负责主攻,直至——抵达京都!诸位,此战是整个征东作战中,最重要的一战。” “谁出了问题,我找谁的麻烦。赵海楼、王良!” “在!” 赵海楼、王良走出。 顾正臣肃然道:“给你们十日,将一应物资全部调拨到位,务必满足每个方向上的粮食、火器、火药所需!可有问题?” 赵海楼、王良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没问题!” 虽然很难,但这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顾正臣看向卢震、周兴、秦松等人,言道:“同样,你们今日便可离开淡路岛,准备封锁之战。” 卢震、秦松等人领命。 顾正臣抬手,让众将官退下,坐下来思索着军略。 沈溍看向茹为,茹为点了点头。 十日封锁! 这也就意味着,顾正臣很可能会在十日之后发动总攻,继而将军队推至京都!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京都可能就不存在了。 沈溍走向顾正臣,言道:“镇国公,还请现在给我们批文,准我们立即返回金陵!” 顾正臣看向沈溍、茹为等人,愣了下,略显惊讶地问:“你们为何在营帐中?” 沈溍茫然。 我们为啥,不是你让我们来的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在这之前,你们可以回金陵,可现如今,你们知道了军队部署这等机密,你们自然不能离开。等京都之战后,我会立即给你们批文,让你们离开……” 沈溍傻眼了。 这他娘的也行? 你坑我们! 茹为急切:“镇国公,你这是故意拖延,不准我们回京!” 顾正臣歪了下脑袋,微微一笑:“你们知道军队部署,这事不虚吧?事以密成,万一你们走漏了消息,导致大军征战失利,你们担负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啊,还是跟着我去京都看看吧。虽说七月多了,但这个时候,还是京都热。不过你们放心,再过一段时日,京都会更热……” 第两千七百零八章 故人可曾入梦 棋子已然落下,京都的气,即将断绝。 大军闻令而动,一支支军队整队登船,乘波而去。 王良看着赵海楼鬓角发白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为了这一战,你老了许多。” 赵海楼爽朗一笑:“说得好像你还年轻一样。” 王良摘下头盔,露出了黑白相间的头发:“是啊,我们都不年轻了。你还记得洪武六年,咱们收到命令,前往句容协助知县入山打虎的事吗?” 赵海楼目光恍惚,抓着胡须:“我就得当时,你还想在打虎之后,与镇国公切磋切磋。” 王良缅怀:“是啊,你不也如此……” 当年,两人只是神策军的副千户,可如今呢,身入侯爵四年了。 赵海楼的目光逐渐凝聚起来,坚定地说:“十四年来,镇国公明智洞察,爱民亲民,屡出奇谋,事必躬亲。他坚定去做的事,必有他的道理,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听命,做好这一切!” 王良凝重点头:“跟着他走,如十四年前那般。” 赵海楼摊开舆图,言道:“现在,我们需要商议船只调配问题,考虑到兵力分布与作战需求,我们需要将大部船队留在淡路岛附近,但琵琶湖那里,需要安排至少五艘宝船支应……” “八艘,紧要时,后勤军士也需要奔赴前线。”王良指着琵琶湖方向:“这沿线山道较多,运输不方便,他们驻守本就困难,再抽调兵力协助转运物资,太难了……” 后勤事,最费心。 大明军队太过依赖后勤,尤其是顾正臣的十二条发布之后,对后勤的要求更高。 各项物资能不能按时按需送达,关系着战场态势,也关系着顾正臣封绝京都的战略,不容有失。 沐春走向顾正臣,言道:“先生,良成亲王带人来了,还带来了绝海中津。” 顾正臣眉头微抬:“他也来了?” 沐春回道:“来了,但面容枯槁。” 顾正臣点了下头:“让他们来吧。” 良成亲王、绝海中津进入大帐,看着正在写什么的顾正臣习行礼。 寒暄三五言。 绝海中津抬手,唱了句佛号之后,言道:“大明三十六高僧于唐招提寺遇难,我负有没有看护、照顾好的责任。镇国公要责骂,老僧一力承受。” 顾正臣看着绝海中津,手指扣打着桌案:“若是责骂能解决问题,十万大军也不必到此。绝海老僧,你该不会是——打算劝我放下屠刀吧?” 绝海中津看着强势的顾正臣,掐着佛珠回道:“良用、智觉等高僧,也不希望镇国公来这里,大开杀戒,更不会希望因为他们,连累无辜。这些杀戮,会加在他们身上,无法让他们成为真佛。” 顾正臣站起身,走向绝海中津:“良用、智觉等高僧被杀时,你有没有劝那些人,不要大开杀戒?在良用、智觉被杀之后,你有没有去花之御所,问一问足利义满,大开杀戒,他还能不能身入极乐?” 绝海中津老脸抖动:“此事,与室町幕府无关。” 顾正臣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言,可你,破戒了吧?我想问一问,你认识良用,也算是故交,对吧?” “对。” 绝海中津回道。 顾正臣凑上前,冷冷地问:“那这段时日里——故人可曾入梦?” 绝海中津看着目光冰冷的顾正臣,没有回避,对视着回道:“故人入梦,劝的也是向上行善,积累功德。可据我所知,镇国公率领大军一路征战,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如此行无边杀戮,如同制造了一个巨大的人间地狱,岂不是令大明蒙羞,也折损了你的威望?镇国公,收手吧,战争归战争,莫要将刀兵加在百姓身上。” 顾正臣呵了声,摇头道:“你们是佛门,我杀出一个地狱来,你们不就可以打造出来几个地藏菩萨了吗?还是活着的地藏!” 绝海中津枯瘦的手微微颤了下:“你非要将所有人,斩尽杀绝不可?” 顾正臣看了一眼良成亲王,言道:“京都这里,尚可商议。至于其他地方,再说吧,看我心情会不会再来一遍。” 绝海中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是杀心炽热啊。 顾正臣对良成亲王道:“你让他跟着来,他是你们的人吗?据我所知,他听命于幕府。” 良成亲王摇了摇头,言道:“他胸怀的是百姓,是生命,是慈悲。面对这些时,幕府,可以抛弃。” 顾正臣呵了声:“将背叛说得如此轻巧,罢了,你们的事我不在意,东西,带来了吗?” 良成亲王从袖中取出绢布,递给顾正臣。 萧成拦住顾正臣,接过展开之后看了看,这才交给顾正臣。 总要防备一下图穷匕见。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舆图,这里的布防与明军所掌握的情报差不多,不同的是,明军只调查了个大概兵力在三十万上下,可从这舆图布防来看,京都的兵力增加了不少,在三十五六万左右。 堺港、大阪、奈良,都是其外围防线的重中之重。 京都布置了十万人。 京都外三十里的那一道防线,同样布置了十万人。 显然,足利义满想要一点点消耗大明军队的力量,用一道道防线,当一道道门,挡住明军。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这布防图,你能保证是真的吗?” 良成亲王回道:“能保证。” 顾正臣微微点头:“好吧,我信你。但要换京都一地,我还需要足利义满的脑袋,在大军抵达京都门外时。” 良成亲王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吧,何况我们约定好了,没提杀足利义满。” 顾正臣将舆图递向良成亲王:“要不,你拿走这舆图,我们重新约定?” 良成亲王脸都黑了。 你他娘的都看过了,这布防消息都记下来了,拿走这舆图还有个毛用! 良成亲王暗骂顾正臣,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好,在明军打到京都门外时,我们送上足利义满的脑袋!但明军,入城不得杀人!” 顾正臣笑了:“成交!” 绝海中津看着顾正臣的笑容,总觉得,这里面带着冰冷无情。 第两千七百零九章 京都外围,堺港之战 堺港。 山名义理站在一处高大的井楼之上,眺望着海岸,面色凝重,沉声道:“明军——来了!” 吉川経秋抬手,堺港内传出了敲打梆子的声响。 声音急促,有一种逼人上路的错觉。 军队开始调动起来。 只不过军队的甲胄样式有些杂乱。 寻常军士身着胡乱扎出来的木甲,下层武士身着革甲片铁甲片互相叠加混编而制成的大铠、腹当,中层武士则穿着胴丸,高层武士与将官则穿着腹卷。 矢仓打开,一个个军士拿走了箭壶,有条不紊地登上井楼。 这些井楼,大部分以木桩围成,只留下了一尺见方的射击口。 从这里可以射箭杀敌,但敌人想要射中里面的人,可不那么容易。 一万八千武士与军士,分布在十八个町,每个町都有一千人或明或暗,在要道之上,每隔着五十步就有一个半丈高的土堆挡住道路,军士正在将矮小的梯子撤走。 长枪、大弓、刀、盾牌,便是倭军的主要武器。 吉川経秋看着远处如山的宝船一点点压过来,腿有些发颤,猛地发力绷紧肌肉,将这种颤消去,言道:“明军的船,还真是令人震撼。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种东西可以被制造出来。” 山名义理抬手整理了下头盔:“是啊,我们最大的战船,连他们最小的战船都比不上,就这,还被他们消灭殆尽,多少个日夜的辛劳,全都沉到了濑户内海里!” 吉川経秋心有余悸。 明军占据了淡路岛,顺带着将濑户内海里的日本水军全都毁了。 淡路岛的位置太过重要,北为明石海峡,东为纪淡海峡,西南为鸣门海峡,南为纪伊水道,西临播磨滩,控制了那里,等同于控制了赖户内海的东大门,也等同于控制了多半个大阪湾。 足利义满曾寄希望于水军,至少可以抵挡一二,嗯,确实也抵挡了一二下,然后,全垮了。 “在水面上,恐怕没有任何军队可以战胜明军。” 吉川経秋感叹。 山名义理并不否认这个观点,而是言道:“但明军要想前往京都,就必须一点点地打下来。而我们,是他们前进的山石,想搬开,可不容易!” 吉川経秋抽了下腰刀,又送了回去:“明军来了至少十万军。从他们的战船规模来看,前来堺港的,不会低于五万人。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咱们可要小心应对。” 山名义理眼冒凶光:“用一万八,换一万八,咱们也不亏!等他们打到京都之外时,也没了作战的力量。事关存亡,容不得我们后退!传令,死守不退!” 只能如此,再退,能退到哪? 总不能被明军给封在京都城里吧? 战! 明军受伤了一样会流血,命中要害一样会死! 旗舰,瞭望塔上。 吴鲲、陆北冥用望远镜观察着堺港内的情况,张承戈将观察内容写下来,顺着绳子将情报滑至桅杆下。 李景隆摘下情报,送至舵楼。 顾正臣看着情报与简单的堺港内舆图,言道:“堺港的退路有两条,一条是向北撤向大阪,另一条便是撤往奈良。所以,燕王率兵在堺港北面寻址登陆,切断堺港向大阪的通道与桥梁。” “梁国公带人直插古市,既封住前往奈良的山道,同时派出斥候进山,后续军队跟进,拿下奈良等地。” 朱棣点头:“我这就带人去。” 蓝玉询问:“拿下奈良之后,我会发兵向北,在何处与大军会师?” 顾正臣手指舆图:“我与朱棣会领兵至八幡,你领兵拿下城阳。时间上不强求,我还是那句话,落实十二条,不必吝啬火器。此战的目的是拿下京都,慢一点也无妨。” 蓝玉了然,问道:“那你打算用多久拿下堺港?” 顾正臣笑道:“那需要看你们的速度。” 朱棣盘算了下里程,笑道:“先生,弟子半日便可。不过梁国公那里,至少要奔走六十里,若是中途遇到阻击,怕是需要两日。” 顾正臣看向蓝玉。 蓝玉凝眸,坚定地说:“一日,不,就今日黄昏。我领兵占领古市等地,切断堺港向东通道!”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蓝玉,提醒道:“你要带的可是三万大军,还包括半个月的口粮,相应的火器、火药、帐篷等各项物资。一日行六十余里,可不容易,尤其是这天,可有些燥热。” 蓝玉摆手:“京军不是孬种,他们也能奔袭!事情就这么定了,黄昏时,我的人一定会赶到那里。镇国公要拿下堺港,最好是早点动手,免得我们赶到了,堺港还没拿下。” 顾正臣笑了:“那好,午时三刻,我送堺港的倭军上路。梁国公,你可要安排人留意下后方。” 蓝玉抱拳,朱棣领命,两人带将官离开旗舰。 一支船队分出两支,一南一北而去。 主力停在了堺港外海,盯着不远处的堺港没了动静。 桅杆的影子转向正北。 沐春对顾正臣言道:“先生,时辰差不多了。” 顾正臣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抬手:“今日是个好天气,你来指挥吧。” 沐春了然,走至甲板之上,对传令兵道:“大将军令,前进!” 一艘艘宝船朝着堺港前进,在距离港口一百步开外时,沐春下达了命令:“转舵,南北航向,复合弓手准备——” 一批批军士手持复合弓,箭矢之上,是燃烧着火焰的浸泡过油料的棉布。 凝重的桐油、松油味道。 沐春挥手:“射箭!” 箭雨抛射。 火光在风中呜地变小,原本跃动的火苗收敛了身形,贴着布条燃烧着,随后射中井楼,嘭的一声之后,火苗一下子窜了出来,肆意地狂欢起来。 井楼也好,矢仓也罢,堺港内的其他防护建筑,可全都是木质的。 大夏天,三天没下雨了,明晃晃的太阳,天干物燥的,这一点,那可就了不得了,火光很快便燃出一片区域。一艘艘大福船向前靠近码头,甲板之上的军士拿着复合弓,朝着堺港更深处抛射…… 第两千七百一十章 朱棣轻松的战斗 打仗,有时候打的就是脑子。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严阵以待,还一股脑将军队放进去,一点点硬啃,鏖战争夺。 没意义。 大明是需要这几座岛,但这几座岛上的建筑——要不要都是那么回事,焚毁了,夷为平地了,大不了重建,反正木材多的是。 费点功夫,总比费点人命强。 桐油、松油带来,干的就是放火的事。 堺港内。 山名义理看着不断落下的箭,脸色变得煞白,疾呼道:“灭火,快点灭火!” 可问题是,水能灭一片地方,可灭不了那么大的范围,水能泼起半丈高,可泼不到一丈半以上的井楼上,尤其是一些巷道中还摆设了一些稻草束、竹束,这也是一种护盾。 这个时候,全点燃了,火势腾腾地向上冒…… 吉川経秋额头冒汗,看着乱起来的军队,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声声如雷的声响,随后看到了一枚枚火药弹飞在半空中,声音尖锐地喊道:“不好!” 伴随着密集的爆炸声,倭人绝望的惨叫声在不同町中传出。 山名义理抽出了腰刀,挥舞着却看不到一个敌人,忽然,耳边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赶忙下令:“准备迎敌,明军杀过来了!” 这个时候,整个堺港已开始乱了起来。 忙着灭火的军士、武士,这会也顾不上灭火了,纷纷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可看了又看,也没看到明军的影子,只是不断从天而降的带着火的箭…… “上当了!” 山名义理发现明军只是在外围嚎叫,压根没杀进来,甚至是他们的火药弹,那也只是做做样子,这些人真正的目的,就是让堺港的人不能灭火! 明白了,但为时已晚。 明军在极短的时间里抛射了两万多支箭,从堺港外围到堺港中心,再到堺港东部,里里外外,全都照顾上了。 十八町,平均下来一町就挨了一千多支箭。 火势已起,再无法控制。 吉川経秋、山名义理看着被烧得恍惚的一座座井楼,还有不断溃逃向东的军士,恨得牙痒痒。 山名义理挥舞了几下刀,愤怒地喊道:“顾正臣是个卑鄙的小人、懦夫,他都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放火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过来与我们战斗啊。” 吉川経秋拉着山名义理后退:“说这些没任何用,我们必须撤退了。” 堺港已是一片火海,别说防守了,待都没办法待下去了,只能撤离。 只是可惜了,为了打造堺港,五千多青壮加一万八千军士,忙碌了前后几个月。 结果,啥作用都没发挥,被人一把火给灭了…… “去大阪!” 山名义理咬牙,收刀归鞘,接过武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一万八千军,只撤出去了一万六千余人,一千余人,不是被炸死炸伤,就是因为撤退的命令下达得太晚,在火海之中跑不出来了。 瞭望军士发现了堺港军队的动向,当即将情报传达。 沐春也知道,凭借着复合弓、虎蹲炮,还不足以覆盖整个堺港,毕竟是在海上,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 跑了没关系,让他们跑。 纵马奔驰,朱能将消息告知朱棣:“堺港的军队撤出来了,朝着我们而来,不到十里了。” 朱棣看了看周围。 地势平坦,一马平川,身后是一条并不算宽阔的河。 在这种地形上,打埋伏并不现实。 但若是这么直接对上,那他们溃逃四散而去的可能性很大,跑几个小兵没什么,万一跑几个长脑子的,想在后方扰乱明军后勤,虽说赵海楼、王良他们能解决,可终究从自己手底下溜走不合适。 于是,朱棣下达了作战命令:“张玉率领三千军从东面迂回向南包抄。谭渊率领三千军从西面迂回向南包抄。唐云,带三百骑于张玉外围,谢礼,率三百骑于谭渊外围。其他人,随我应敌!” “此战,就在先生眼皮子底下,也是在与梁国公有着明暗较量,所以,诸位若不能打个漂亮仗,本王的颜面丢了,你们一个个,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张玉抓着胡须,自信道:“我认为,这一仗都不需要燕王出手,我与谭渊,足以消灭他们。” 谭渊连连赞同:“正有此意!” 朱棣笑了,摆手道:“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是先生兵法最重要的一条。我们不要计较投入多少兵力,能以多打少的时候,不要嫌人多,能以少打多的时候,也要气比他们长,意志比他们坚,下手他们狠。” 张玉、谭渊等人笑得灿烂。 顾正臣的兵法就这样,敌人死了,远比敌人怎么死的更重要。 兵多有兵多的打法,兵少有兵少的打法。 总之,弄死一个,就减少对方一分力量,完全地瓦解或消灭,便是最终的胜利。 虽说有些时候这一套打法不讲道理,可战场之上,只能有一方存活下来,赢得胜利,这是事实。 那就全军而动,不留后手吧。 于是,溃逃的山名义理、吉川経秋迎面碰上了朱棣的大军,山名义理也没客气,叫喊着催马就发动了进攻,扯着嗓子喊:“杀!” 日本的马和日本人差不多,相对矮小,比不上明军与明军战马高大。 此番东征,水师可是带了三百艘马船,每一艘马船都有五十匹战马,只等大军拿下大阪,建立根基之后,便能拉出来,组建骑兵军阵。 朱棣这次来,带了一千骑。 现在,用上了。 肩扛式虎蹲炮先一步出手,随后是复合弓正面攒射,之后骑兵分至两侧,让出道路,火铳军一排排已准备就绪…… 半个时辰后,山名义理嘴里冒着血,看着走近的朱棣,口中艰难地吐出并不清晰的话:“这就是火器作战吗?” 朱棣抽刀,砍下了山名义理的脑袋,提在手中,沉声道:“没错,这就是大明的火器作战!丘福,派人告知先生,就说堺港守军已被全歼,是时候兵进大阪城了!” 第两千七百一十一章 给我们竖拇指 虎背熊腰的宋固走至蓝玉面前,声音浑厚地说道:“镇国公一把火将堺港烧了,堺港的守军向北逃向大阪,被燕王所部歼灭。” “烧了?” 蓝玉嘴角动了动,顾正臣做事还真是简单粗暴,不走寻常路…… 罢了。 既然堺港的人不能追上来了,那咱们就准备下一步吧。 “传下去,休息一晚,明日前往奈良!” 宋固领命。 蓝玉很喜欢用宋固、姚宽等人,别看他们还没有成长起来,但他们身上都有一个突出的特征,那就是: 听命从不迟疑。 让他们杀人,不管是谁,手起刀落,毫不含糊。 让他们作战,勇猛冲锋,悍不畏死,绝不后退。 最主要的是,这些人,是自己发现并提拔上来的。 虽说作为副将军没权任命高级将官,但有权任命中下将官。 当然,这是战时安排,一旦战争结束,他们的身份还是原来的百户。 但战争结束之后,就需要论功行赏了,以他们的军功,绝不可能是千户,很可能是指挥佥事,甚至可能一跃成为指挥使! 这般人才,需要多用,多培养。 夜来。 云层遮着半边天的星辰,如何都不肯离开。 星辰揉了眼,眨出了小雨。 云也闹了脾气,一声不吭地拉来了更多云,将整个夜空的星辰全都遮起。 于是,暴雨倾盆。 夏日进军,多雨是个麻烦。 考虑到视野有限,道路不明,朱棣放弃了在岸边扎营的计划,索性带军队撤回到了船上。 顾正臣也没闲着,看着堺港的火灭了,便派了萧成、林白帆带了二十个斥候出去,然后抓来了几个幸存下来的倭人,审讯了两个时辰之后,从一个头目口中得知了大阪的基本状况。 天亮,雨停。 舰队直接开入宽阔的淀川。 淀川的源头是琵琶湖,沿着这条河向东北方向而行,可以直抵京都。 不过在这之前,需要解决大阪的守军。 上岸,三万军从不同方向,围住了大阪城,水师也封锁了大阪城向外的水道。 顾正臣驱马,沿着大阪城外围观察。 城池并非中规中矩的四方形或近四方形,而是一种不规则形状,扭扭曲曲,歪歪斜斜,既有外凸的,也有缩向里面的,转角位置既有直角,也出现了四面墙斜边转角设计。 城四周都挖掘了护城河,河之上的桥梁已被拆走。 只不过,可能是太仓促了,加上夏日多雨,地基也没处理好,城南的城墙垮塌了七八丈,可以看到里面正在修筑城墙的倭人,还有倭人背后的一堵墙。 这个时候的大阪城,没有高大的天守阁,甚至连井楼的数量也不多。 历史上相对壮观一点的大阪城,是丰臣秀吉用三万人修了三年才修出来的,不过后来挨了德川家康两顿揍,拆得也就那样了。 从堺港抓的舌头得知,大阪城内有两万余军士,镇守此处的主将是赤松则祐、山名氏冬。 朱棣看过大阪城防之后,对顾正臣道:“先生,昨日刚下过雨,且他们将河水引入了城内,里面取水相对来说方便,火攻行不通。这次,需要用心打一场才行。” 顾正臣微微点头,问道:“你打算如何拿下这座城?” 朱棣目光炯炯,神情刚毅,抬手抓了抓清风,言道:“日本城修得扭曲,一道门之后还有一道门,如同将一座城划分为几十个瓮城,况且,城内之人必然准备了相当多的护盾、竹束之物用以克制火器。” “若是直接使用火器覆盖打击,虽然会取得一定战果,但想要彻底摧毁守军主力,完全消灭他们,不太容易。所以,弟子打算高空瞭望,了解敌人部署之后,先让他们从盾牌、土堆等后面主动走出来!” 顾正臣了然:“我没意见。” 朱棣笑了,看向沐春、徐允恭:“给我弄十六个热气球来,安排人在四个方向上,选好地方打上木桩。” 沐春、徐允恭明白了朱棣的用意。 很快,热气球装置被取来,安装好吊篮、布料,倒好油料,热气球逐渐站了起来,待热气积蓄个差不多的时候,一点点放开,升高至七八丈距离便被牵引绳牢牢拉住。 不需要从这城中飞过,一座小城而已,登高加上望远镜,四个方向,十六个热气球,足以将大阪城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大阪城内。 赤松则祐揉了揉眼睛,瞪大双眼看着城外腾空的庞然大物,难以置信地问:“那是什么怪物?” 山名氏冬感觉自己的腿有些打颤。 那东西,飞在天上! 最主要的是,那里面,有人! 人怎么能飞在天上? 这古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神器? 山名氏冬心生畏惧,城内的武士、军士也是惶惶不安。 与人作战,那大家还能拼一拼,可若是与法力高深的神灵,或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作战,谁还有作战的勇气? 赤松则祐看向山名氏冬:“大明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山名氏冬苦涩不已:“我们对大明,本就是一无所知啊。” 赤松则祐浑身一颤。 是啊,这些年来,除了几个佛门的人去过大明,谁也没打探过大明的事,大家都忙着战争,也没空。 可一转眼,明军来了,九州岛没了,四国岛丢了,本州岛也就剩下京都与京畿之地了,其他地方,明军都霍霍过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清楚,明军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知道,大明水师无敌,带头之人,是史上最恶的魔王顾正臣! 山名氏冬手指城外:“明军拿出了火器,只不过,他们这是在干嘛?” 赤松则祐看去,只见一排排虎蹲炮布置在城外一百五十步开外,木箱子放在了虎蹲炮一旁,操作之人正在调整角度,好像是伸着大拇指在看自己。 这是啥意思? 给我们竖拇指,夸我们的吗? 朱棣走向王聪身旁,言道:“瞭望人员确定了,那就是他们的主将,有没有把握弄死他们?” 王聪露出一双大黄牙,吐了一口唾沫,踩了踩,言道:“王爷,若是只有一两门虎蹲炮,咱不敢说把握。可咱有两千虎蹲炮,若是还让他们活着,那该死的就是我们了!” 第两千七百一十二章 朱棣指挥,大阪之战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颇是欣慰。 朱棣的部将中,不乏精通火器之人,王聪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虽说此人接触虎蹲炮的时间不算长,却凭借着过人的天赋与惊人的付出,掌握了相当精准的炮击本事,误差只有十五步。 十五步的误差还叫精准? 确实,相对于后世钻窗户的本事,十五步误差很大,但问题是,这是最原始的迫击炮,火药弹是圆的,不是长的,没有底火,只有颗粒火药,也没有膛线。 能将误差控制在十五步,已经算是顶尖了。 好在,大明不在乎这点误差,朝着那十五步范围内,多丢几枚,直接覆盖,误差也就消除了…… 于是,王聪见朱棣点头,而城墙之上的赤松则祐、山名氏冬还在指指点点,王聪扯着嗓子,挥下旗帜:“第三、四、五队——点火!” 赤松则祐看到了明军的动作,拉着山名氏冬就朝着里面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出震耳的轰隆声,猛地回头看。 天空,一片黑点。 护城河的河水,突然皱了面。 热气球上,军士赵尚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言道:“不好,那两个将官跑了。” 身旁的小旗武庄嘴角咧了下:“莫急,且看着。” 赤松则祐、山名氏冬等人都知道火器的可怕,这东西一旦炸开,能损伤一片,寻常护甲压根挡不住,但竹束可以,大盾也可以。 “防守!” 赤松则祐喊过之后,闪身是躲到了一个大盾之后。 这种特殊的大盾并非手持盾牌,而是车式盾牌,前面木板打开,以高斜角立着,木板厚重,上面还铺了三寸厚的铁板,中间挖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用于观察。 木板两侧是支撑杆,后面则是车板,里面可以站两个人,一旦需要移动,则需要安排人从后面推。 但现在,不必移动,站在大盾后面即可。 山名氏冬从容不迫,转身站在高八尺,宽四尺的大竹束后面,左右也有大竹束护着。 幕府测试过,火铳也好,火药弹也罢,炸不穿如此粗大的竹束。 城内武士、军士,也开始躲避开来,还有人弄了个类似于龟壳的骨架,骨架之上绑着竹节,人钻进去趴在地上就成了。 一种连盾也出现在了街道、城内各地,即三五块盾牌连接,支撑在地面之上,武士可以躲在连盾之下,防备火药弹、火铳的杀伤。 土垒的数量更多,高过半丈,倭人就躲在后面。 显然,倭人用了头脑、花了心思。 只不过—— 当密集的火药弹落下时,情况还是出乎了倭人的意料。 赤松则祐听到了火药弹砸在大盾之上的声音,刚紧绷了下,就看到两侧也滚过来几枚火药弹,这才想起来大盾左右与后面没个防护,惊吓之余,赶忙趴在木板之上。 轰! 砰砰—— 铸铁碎片纷飞,或撞在墙上,或射在木板之上。 赤松则祐抱着头趴着,直至连绵的爆炸声消失才抬起头,摸了摸身上没什么伤,可抬起头看周围的场景,有些傻眼。 白茫茫一片? 这是什么情况了? 出现幻觉了? 赤松则祐揉了揉眼睛,再看周围,空气里满是白色粉末在飘,突然,一股不适从嗓子里传出,猛地咳了起来,耳边也传出了喊叫声:“我的眼睛,好痛,好痛!” 一个武士捂着双眼,疼痛得难以忍受。 有人咳得厉害,掐着嗓子,似乎喉咙被灼烧。 “这东西有毒!” “快,找水来。” 赤松则祐感觉自己的双眼要瞎了,扎得生疼,越揉眼,越疼,磕磕绊绊地下了大盾喊道:“是石灰,找水来!” 可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赤松则祐。 新一轮的轰炸开始了。 石灰弥散在了整个城内的街道里,一旦入眼,不管是人眼还是马眼,谁也受不了。 别看倭人各类盔甲齐备,可没有护目镜…… 在北伐的时候石灰弹发挥过作用,但终究没被大规模使用,但这一次,顾正臣带来了大量的石灰弹,为的就是对付龟缩在城中的倭人。 夏日的微风吹不散石灰,加上天热,人都容易出汗,这一旦附着到身上,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皮肤热点,还能抗一抗,可一旦呼吸到嗓子里,弄到眼睛里,这就不好弄了,只能用大量的清水频频冲洗,可眼睛睁不开,方向都摸不准,想找到水源可不容易。 当石灰的迷雾一点点散去,城内的情况被热气球上的人观察得清楚,赤松则祐、山名氏冬的位置也被锁定,将消息丢下。 王聪拿到消息之后,立即调动了一百门虎蹲炮,调整好了角度之后,手中旗帜挥下,一枚枚火药弹飞出,覆盖的范围恰好是赤松则祐、山名氏冬所在的区域。 现在,他们可没什么大盾,也没有身大竹束、连盾可以遮挡,全都暴露在了街道之上。 于是,一枚火药弹精准地落在了赤松则祐的脑袋上,一枚火药弹砸中了山名氏冬的后背,更多的火药弹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爆炸声从城内传出。 半个时辰后,虎蹲炮再没了任何动静,大阪城内死寂一片。 突然,有人跑出了房屋,挥舞着白色的旗帜,那意思是——投降了。 朱棣命人喊话,让投降军队出城。 于是,三千余人将城门打开,将桥落上,走出了大阪城。 朱棣让人给他们了铁锹,让他们挖坑,并将城里的死人全都抬出来。 两日之后,死人全都丢到了坑里,军队进入大阪城进行了三次彻底的搜查,又找出来三百余人,全都杀了。 顾正臣欲入城,驱马而行。 沈溍突然跑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马头:“镇国公,自古以来,杀降不祥!这些人既然投降了,就没道理再杀他们!” 顾正臣看着沈溍,茹为、黄德安也站了过来。 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谭渊正押着那些投降的倭军站到了坑边,一排排军士抬起了火铳。 茹为急切地喊道:“镇国公,他们虽然是军士,可毕竟投降了。莫要忘记了,当年开平王屠杀俘虏,陛下训斥——” 嘭嘭嘭—— 密集的火铳声传出,一道道身影倒下。 直至火铳声停了下来,顾正臣才手持马鞭,看着沈溍等人,问道:“你们方才说什么?” 第两千七百一十三章 顾正臣的言传身教 沈溍气得直哆嗦,指着顾正臣喊道:“你,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天谴吗?” 马三宝脸色阴沉,上前一步抬手抓住沈溍的衣襟,一发力便将沈溍提了起来,凶狠地质问:“你敢咒先生?” 沈溍蹬了几次腿都没够着地面,茹为、黄德安想要上前,却被沐晟、李景隆给挡住。 顾正臣身体不好,大家本就不高兴了,你还非要诅咒他! 沈溍喊道:“顾正臣,我是朝廷命官,兵部右侍郎,你就是如此御下的吗?” 顾正臣抬手:“三宝,你们退下吧。” 马三宝不甘心,抬手一推。 沈溍跌落地上,蹬蹬后退两步摔在地上,恶狠狠地看向马三宝:“我一定要弹劾你!” 马三宝上前两步,声若洪钟:“你要弹劾尽管弹劾,但再敢当着我的面诅咒先生!那我不介意让你回不去大明,大不了,一命偿一命!” 沈溍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杀机。 这个家伙,他竟当真想要杀了自己! 马三宝没有开玩笑。 从滇池边的无名小卒,懵懂无知的少年,到被带到博多湾亲眼看到尸体什么样子,亲自扣动扳机杀人,再到八万里大航海…… 七年! 让马三宝从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身材高大,威武刚猛的汉子,见识过世界之大,看到过不同的文明,经历过惊涛骇浪。 马三宝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顾正臣! 若不是他,自己这个时候,又会是什么身份,又会身在何处? 顾正臣是恩师,是明灯! 这些官员,不信先生也就罢了,还诅咒先生,还要拖先生的后腿! 你们可以去弹劾,可当着自己的面,让先生遭天谴这样的话,绝不能让他们随随便便地说来说去! 顾正臣驱马上前,目光扫过沈溍、茹为三人,轻声道:“我好歹也是镇国公,征东大将军,在我的军中,当着我的面诅咒我,他们出手给你们个教训,没什么不可吧?” “沈溍,我奉劝你们收起慈悲与仁慈吧。在这里,你们说了不算,想慈悲,就去万人坑外面多坐一会,想仁慈,就哭几嗓子,没人在意。” “你们不知道倭人的劣性根,不知道他们的罪孽深重,也不知道他们的残暴罪行不容宽恕,但我知道。” 沈溍不甘心地喊道:“可你是大明的镇国公,你代表的是大明,你这样做,折损的是大明的威望!” 顾正臣欠身,呵呵一笑:“你以为我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爬到镇国公的位置上,到底是图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有两个企图。一个企图是国泰民安,再没有人敢欺负炎黄子孙!” “第二个企图就是来到这里,杀一个干干净净!如今,格物学院夯实了基础,工厂之路也已经打开,我也来到了这里,你们以为——我还在乎什么镇国公的名头吗?” “呵,我黑化了,现在的我,就是地狱跑出来的恶魔,不要招惹我,想弹劾,就安心看着,将你们所见,传播出去,最好是在每一座山上都刻上这里发生的一切。” 入城。 张玉等人带着顾正臣至了一段内城墙边,指了指:“这些人做了相当充分的防备,若是仅仅依靠火药弹盲目覆盖之后便强攻城池,损失不会小。” 顾正臣走上半人高的城墙,外面是一处近乎六十度的斜坡,斜坡底部还有一个狭小的平台,平台之下,还是个斜坡,而在这个斜坡上,打了木桩,木桩上绑扎着不少树枝。 树根朝上,树枝朝下。 朱棣言道:“先生,这是逆茂木。倭人不少城都用过这些东西,可以阻碍军队登上来,创造机会射杀。”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一旁各式各样的木架子。 一个木架子之上有个木板,木板之上堆着石头。 一个木架子之上绑着粗大狼牙棍木,还有长长的削尖的木桩,还有一个小木板,甚至还有铁床一般的东西…… 还有几口箱子,里面是手榴弹,连用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道墙外,才是真正的外墙。 也就是说,这是瓮城的布置。 虽说热气球上的军士瞭望之后,绘制了图纸,可亲眼所见,还是有些惊人。 顾正臣看着聚拢过来的将校,言道:“看吧,火器虽然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可一旦火器大行其道,必然会出现克制火器的战术战法。矛盾,有矛便有盾,有盾必有矛。”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们未来身是何职,人在何处,都一定要记住,敌人会变得越来越聪明,大明若是止步不前,迟早会被人超越。而超越之后的下场,那就是敌人为恶魔,我为羔羊!” “如果不想未来某一天,你们的子孙后代,无力地被人屠戮,惨死在万人坑里,我希望你们铭记,先进的科技,先进的火器,先进的技术,决定着未来的安危!” “而无论是技术、火器还是科技,这一切的根本,都是人才!没有人才与源源不断的研究,就谈不上持续的迭代,更不可能有人步入无人之境,发现与掌握前人所不知道的技术!” “敌人在学习,我们也需要进步,敌人在变,我们也要变。总之,我希望你们重视起教育问题,子孙后代,出几个人才,远比出几个纨绔要好得多……” 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肃然点头。 张玉很是认可。 没这些技术与火器,大明解决胡虏不可能如此顺利。 自己的儿子张辅,现在也在北平格物学院学习,年纪是小了点,还是走得后门,但那小子很认真,也很努力,说不得以后可以成为大才。 只不过,要不要将张辅交给顾正臣带带? 格物学院的教授、助教水平虽然高,可总归没有顾正臣的水平高,他都能带马三宝、李景隆,带带自己的儿子也没问题吧? 嗯,这事需要找朱棣说情才可能成…… 李芳雨一直都在观察顾正臣。 这个家伙从来都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教育人的机会,哪怕是毫无悬念的胜利,零伤亡的战斗,他也不忘告诉所有人,要警惕,要认真,要拼尽全力,也要总结经验…… 不骄不躁,一直在斗争! 第两千七百一十四章 京都外围被突破 京都,花之御所。 细川赖之、土岐赖康、山名氏清坐在亭中,气氛有些压抑。 山名氏清喝了口茶,打破了沉默:“龟岡丢了,明军切断了西北通道。大津、草津两地也没守住,明军使用了数量众多的火器,以精妙的配合,付出了轻微代价,就拿走了这两处至关重要之地。” “虽然幕府安排人手进行了三次反攻,可都被明军给挡了回去。我们向东的通道,也被彻底封住了。南面也不乐观,奈良丢了之后,明军丝毫没停,目前已经拿下了城阳,带队的是蓝玉。” “至于那顾正臣,也到了八幡。我们留在外面的防线,没有起多少作用,我们以为找到了克制明军火器的办法——这个时候的京都,已经事实上被封住了。” 细川赖之老脸沧桑。 土岐赖康面如死灰。 京都外围,只剩下了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明军拿下这个防线,那他们便可以抵达京都城! 短短七日,十六万军灰飞烟灭! 而在众人的预计中,这些军队,至少可以抵挡明军一个月! 现实是如此令人不忍直视! 细川赖之叹了口气,言道:“多说无益,我们现在也只能背水一战了。外围防线不能丢,一旦丢了,城内的人心也会随之崩溃。所以,必须守住,不惜代价!” 土岐赖康凝重地点头:“那里有仁木义长、新田义高、中条大户镇守,应该能坚持十日吧。只是——十日之后,明军封城,我们又何去何从?” 细川赖之站起身,一只老手按着石桌:“要么战死,要么被杀,哪还有出路可言?明军,可不留俘虏!” 山名氏清默然低下头。 是啊,明军不留俘虏,投降也没活路。 只能死战。 可死战的结果,那就是死。 山名氏清抬起头,言道:“太政大臣将所有火器配备给了京都,确实,这里是我们的根基,一旦丢了,所有希望都会破灭。可外围防线不配备火器,他们也挡不住明军!” 细川赖之、土岐赖康对视了一眼。 火器分配的问题,一直在争论之中,现在还没停下来。 诚然,京都是最后的立身之本,需要火器。 可外围,要不要给火器? 足利义满给了,手榴弹,但问题是,这玩意没发挥多大作用,因为明军压根不会走入手榴弹的投掷范围之内,哪怕是他们清理战场,那也是小心翼翼,重盾防护,偶尔有人拉响手榴弹,也伤不了明军。 唯有大量的神机炮与火铳,才能与明军一较高下。 但是,足利义满不准这些东西流到京都之外,而是坚定主张集中火力方能给明军重创,为此,曾设在摄津等地的神机炮、火铳也被收至京都。 这个决策,不能说完全错误。 幕府手中的神机炮、火铳的数量无法与明军持有的数量相提并论,最主要的是,明军火药弹、火药可以通过海运源源不断运过来,他们有蒸汽机船,来回一趟,用不了几日。 可幕府手中的火药与火药弹,那是用一点少一点,压根没办法补充。 陈祖义那个家伙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过,以陈祖义的恐顾症,他估计也不敢这个时候来日本…… 如果将火器分散一部分给外围防御,有一点作用,但不可能起太大作用,但最后还是落到明军手中,折损的还是幕府的力量…… 如果将火器大量给外围吧,那幕府就失去了最后反败为胜的手段。 所有人的希望就没了,这也不合适。 日野木堂匆匆跑着,山名氏清看到之后喊道:“可是有什么消息?” “外围,外围被突破了!” 日野木堂喊道,声音中带着惶恐。 细川赖之瞪大双眼:“这么快?” 土岐赖康也被惊住了,顾正臣进军八幡还是一日之前的事,这也就意味着,仁木义长、新田义高等人连顾正臣一日都没拦住,就被突破了! 势如破竹也不应该这个破法吧! 那可是十万军啊,要败,那也应该有个过程! 议事厅。 足利义满看着送来的情报文书,心乱如麻。 即便是集结了如此庞大的兵力,如此强大的战力,近乎调动了幕府所有可以调动的全部力量,史无前例的兵势威武,可结果呢? 失败得很彻底! 拦不住,十几万人,依旧拦不住! 足利义满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诸多将官、大名,没有责备,只是以冷峻的口吻言道:“外围防线虽然崩溃,可好在撤回来了五万余人,保存了一部分力量。” “外围不坚定,一退再退,是因为他们都清楚,京都是希望,京都拥有反击的力量。只是诸位,若是军队没有拼死作战的勇气,没有玉碎的决心,即便是我们使用了火器,也无法逆转局势。” “现在,我们已被置之死地,能不能求生,靠的便是所有军队的信念与战力。传达下去,京都之战,所有大名,亲自督战。哪里丢了,就在哪里剖腹自尽吧。”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面色肃然。 最残酷的战争,终还是要来了。 足利义满没有说什么,京都的防御安排早已做好,待其他人出去之后,足利义满看向二条良基:“天皇那里,当真有破敌之策?” 二条良基上前,欠身道:“确实如此,天皇想要太政大臣移步前往。” 足利义满抬手擦了擦锃亮的脑门:“你去安排下,黄昏时我会过去。眼下局势危急,确实也需要借助一下公家的力量,否则,咱们怕是先行崩溃。对了,粮食的问题——” 二条良基低头:“粮食还是不够吃,最多,我们还能坚持十日。” 足利义满站起身,眼睛微微眯起来。 调动了这么多兵马,粮食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若只是挡住明军,僵持住了,一样不利京都。 唯一的活路,那就是打败明军,让他们离开。 足利义满转过身,看着二条良基,沉声道:“想尽一切办法,让军士吃饱,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最后,这一战事关——存亡!” 第两千七百一十五章 我只是想干干净净 下三町。 武士提着裤子从棚子里走出来,布帘还没完全垂落,就有人解着腰带嘿嘿地走了进去,里面传出了求饶的声音,可也没换来半点怜悯。 长队蜿蜒,直至游廊尽头。 享受的人笑容灿烂。 痛苦的人衣不蔽体。 黄昏时,终有一批女人走入棚中代替,离开的女人带不走狼藉,只麻木地带走三斤糙米。 惠子回到家中,将糙米交给老人孩子。 老人三井掂量了下,骂骂咧咧:“躺一天才赚这么点米,还不够全家人吃两日的,你就不能晚上也留在那里,多换几斤粮?” 惠子麻木地转身:“我知道了。” 三井还在那抱怨:“想洗澡就去挑水,老头子我是没力气了。” 惠子脚步顿了下:“我想先看看孩子。” 五岁的孩子,很是瘦弱,还不知事,至少,不知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突然,外面传出了急促的敲打铁盆的声响,三井走出后没多久回到家中,对抱着孩子的惠子言道:“奉行说了,让所有妇人与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准备下,明日一早召集你们发粮。” 惠子疑惑。 发粮? 他们真有粮可以发的话,又为何设游廊,让这么多人被践踏? 可没心思问了。 很累,很疼。 花之御所,细川赖之、斯波义将、土岐赖康等人看着莅临的后小松天皇,一个个神色不安。 后小松坐了下来,平静地说:“存亡之际,我们要想活命,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这个时候,内乱与分歧解决不了明军。所以,现在——我要发号施令了。” 夜色来临。 京极高诠、山名氏清站在并不算高的城墙之上,借着半月的月光,看着一里之外明军动向。 有人扛着木箱,有人推着车,有人将背着的包放下…… 马匹嘶鸣,在夜色里尤是清晰。 山名氏清面色凝重,缓缓地说:“他们这是连骑兵都带来了吗?” 京极高诠苦涩地点了点头:“想来是如此。” 山名氏清叹了口气:“你观察到了吧,明军这一路来势如破竹,如今兵锋已至京都之外,胜利在望,可他们却没有半点的骄纵,每一处的布置,都很用心。他们甚至不惜劳军,挖出了壕沟,用来防备我们可能的进攻。” 京极高诠迈步,沉声道:“所以说,顾正臣是个很可怕的人,他作为明军的统帅,是我们的噩梦。” 山名氏清咬牙:“只是,大明欺人太甚!” 京极高诠没说什么。 咒骂几句,赶不走明军。 夜色中兵马调动,两万军队封住了京都的南大门。 加特林、喀秋莎摆放到了前线,然后用油纸布覆盖好,手榴弹摆在了土堆之上,虎蹲炮也已准备就绪,各类弹药箱已到位。 每个阵地上,都挖了小沟通往壕沟。 这是因为夏日雨多且急,不做任何处理,水一旦积起,势必影响火器、火药的使用。 天亮。 阵地布置基本完成。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阵地,还有远处的京都城。 蓝玉言道:“大阪、堺港及其周围的人口多被挤压到京都城内,现如今,这座城中必然粮食紧缺,其实我们没必要进攻,围他们一个月,这座城必会崩溃。”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小看了这些人,缺粮再多,也一定会有武士活下来。当需要口粮,需要苟活下去时,他们的丑恶嘴脸会暴露无遗。” 蓝玉皱眉。 这意思是,武士会将人当口粮吗?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吩咐道:“吩咐下去,打造简易投石车,数量越多越好。另外,除自用松油、桐油外,全部运至这里。” 蓝玉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你是想——” 顾正臣抬手:“我只是想让这里变得干干净净,不要忘记了,幕府手中还有大量的虎蹲炮、火铳、手榴弹,我们的火器还做不到完全覆盖京都城。但火,可以。” 考虑到日本地形、作战需要,大军携带的是相对轻便的虎蹲炮,没有携带沉重的神机炮。 虎蹲炮这东西轻便,个头小,仰角可以很大,但终究体型有限,射程不足,远比不上射程动辄超过两里的神机炮。虎蹲炮靠的是火药弹杀伤,落哪里炸哪里,它不可能落在这里,炸到百步开外去。 但火就不一样了,它能在东面点燃,一路烧到西面去,也能从南面点燃,一路烧到北面去…… 火药弹不会跑,可火能蔓延。 “先生,有动静。” 朱棣喊了声。 顾正臣接过望远镜看去,只见京都的南大门缓缓打开,良成亲王与绝海中津走了出来。 司马任奔马而至,问道:“大将军,可否将其击杀?”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放他们过来吧。” 良成亲王、绝海中津走过明军阵地,抵达了中军。 行礼之后,良成亲王言道:“镇国公,足利义满已死,他的脑袋,就在天龙寺内。” 顾正臣思忖了下,问:“既是如此,为何不带出来?” 良成亲王摇了摇头,言道:“镇国公想要足利义满的脑袋,我可以让人送出来,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明军可以允许城中妇人、孩子活着离开京都。” 绝海中津掐着佛珠:“镇国公,当少造杀戮,多为苍生。” 顾正臣凝眸:“我为何要答应你们,妇人、孩子留在城中,是幕府军士的牵挂,也是幕府粮食危机之下的累赘,一旦他们离开,幕府军队一来没了后顾之忧,二来没了粮食危机。这对大明,可没什么好处。” 绝海中津摇了摇头:“妇人、孩子离开,其他人留在城内,镇国公若是允许,我等可以前往游说,让所有武士放下武器,投降大明。” 顾正臣不屑:“说实话,日本人畏怕强者,是会低头。可日本人一旦有了机会,便会翻身,撕咬他的主人。两位,我来这里,为的就是彻底的结束,结束这里的一切。即便是幕府的军队想投降,我也不准。” 绝海中津整理了下袈裟,盘坐了下来:“镇国公要行杀戮,那就先杀了老僧吧!用老僧一条命,换妇人、孩子离开,如何?” “加我一个!” 良成亲王沉声,随后坐了下来。 此时,京都南门开了,走出一道道身影…… 第两千七百一十六章 杀光?朱棣的反对 一个个赤裸的妇人牵着赤裸孩子的手,或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缓缓出了城,一步步朝着明军的阵地走去。 周身上下,没有一件衣裳,连鞋子也没有。 就这么,赤条条地行走着,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梅鸿看着这一幕,对进入战备中的军士喊道:“不要出手,等待命令!” 张玉眯着眼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沉。 谭渊喊道:“杀光他们!” 张玉抬手:“不要擅自做主!” 看着缓慢行走的妇人与孩子,张玉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他娘的分明是给顾正臣制造麻烦啊。 如果顾正臣下令杀光这些妇人、孩童,势必会在军中带来一些麻烦。 虽说征战日本诸护国时,军队没少杀人,可面对女人与孩子时,不少将官还是会心软,没有完全践行顾正臣“不留活物”的命令,而是以抓紧追击敌军主力的理由,抬了下屠刀。 战场之上,分兵作战,大家可以操作,主将不说,也没什么人会告诉顾正臣,即便是有人不开眼捅上去了,也能找理由推说,不至于受到严惩。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军在这里,顾正臣也在这里。 杀了他们,军心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影响,毕竟军士也是人,也有妻子儿女。 战场征杀,该不该斩草除根,这事,不好论。 野蛮的蒙古人有规矩,不能杀比车轮还矮小的孩童。但蒙古人破城屠城的还少吗? 退一步,大明杀光了这些人,城内的倭军怎么看,他们会义愤填膺,会拼死作战,会疯狂到底。明军虽然不怕这些,可总归这会增加他们的抵抗意志,坚定他们拼死作战的决心。 这不是赤裸的女人与孩子,而是赤裸的阳谋! “先生。” 朱棣看向顾正臣,眉头紧锁,也看穿了城内之人的阴险用心。 杀了这些女人与孩子,对明军没什么好处,反而对城内倭军有利。 不杀,对明军还是没任何好处,京都反而可以节省下一批粮食供应武士,还可以让这些人没有后顾之忧地作战。 沈溍看着顾正臣冰冷的神情,迈步走出,坐在了良成亲王、绝海中津身前,沉声道:“镇国公,你若是要杀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那就先杀我好了!否则,我没有颜面回金陵复命!” 茹为、黄德安没有说话,但他们坐在了沈溍身旁,摘下了官帽,伸出了脖子。 蓝玉观察着顾正臣的神色,又看了看沈溍、绝海等人,走出一步:“大将军命令如山,岂容你们变改!倭人不灭,迟早会成为大明的祸害。大将军,正所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任由这些崽子长大,必会仇恨大明!” 朱棣看了一眼蓝玉,这个家伙分明是别有用心,是想要彻底毁了顾正臣的名声。当然,先生的好名声估计也保不住了,至少史书里,难免会添几笔。 但京都之战是东征最重要的一次战役,世人一定会谈起。 杀与不杀,对顾正臣的名声而言区别很大,至少,百姓谈论起来时的感受是不同的。 朱棣犹豫了下,对顾正臣道:“先生,杀了这些妇孺,反而中了倭人的计谋。弟子建议,放其离开。” 顾正臣不置可否。 沐春、徐允恭看到朱棣使眼色,只好站了出来。 马三宝板着脸,谁也不看。 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在他做主。 顾正臣看着那些赤条条的女人与孩子,如此光洁溜溜,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们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 可想想,那些中国人落到他们手中时,手中可有什么武器,他们可又有什么反抗之力? 倭人是怎么做的? 女人拉出去之后是玩弄,是凌虐,是撕咬,是奸杀,甚至是当着他们的家人的面干这些事! 孕妇都被刺开肚子,带血的胎儿就那么被扼杀! 孩子被刺死,被锥死,被淹死,被砍死! 他们有过人性吗? 没有! 难道说,报复就有错了,为了避免未来华夏几千年历史中最黑暗一页的到来,杀戮就有错了? 深度? 南京城里,有深度吗? 万人坑里,有深度吗? 烧光抢光杀光里,有深度吗? 原子弹之下,有深度吗? 战争,只有残酷的广度,没有什么深度可言。 考验人性,前提是你的敌人要有人性! 如果敌人毫无人性可言,那还要给他们讲什么人性吗? 顾正臣内心涌动着杀机,抬起了手,沉声道:“传令——” “先生!” 朱棣打断了顾正臣,面色凝重地言道:“未来的他们或许是泯灭人性的恶魔,可我们终究还做不到麻木不仁。既然他们毫无威胁,那就——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顾正臣看着朱棣,严肃地说:“你不应该阻拦我。” 朱棣低头:“弟子不敢阻拦,只是,上下同欲,方可全胜。” 那意思是,一旦杀了这些妇孺,上下未必同心,军士与将官可能会出现割裂,不信任,或是对命令的抗拒。 严桑桑走出,行礼之后,轻声道:“夫君,让他们离开吧,他们离开了,全军上下,也好没有任何负担地去进行京都之战。” 顾正臣的看过严桑桑、朱棣,看过沐春、徐允恭与诸多将官,将手放了下来,转过身去:“大明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消除祸根,我也只有这么一条命,只能带你们来这一次。” “你们悲悯,同情,仁慈,我能理解。但我的命令不改,那就是——不留活物。至于这命令,执行还是不执行,我不强制,你们看着办吧。” 朱棣看着顾正臣落寞的背影,心如同被扎了下。 先生,一定很不高兴吧? 只是,这一次,弟子不能领命。 朱棣看向蓝玉。 蓝玉这会也不喊打喊杀了,之前支持顾正臣,是想让顾正臣下达命令。 现在顾正臣被逼得退了一步,这是朱棣的胜利,这个时候再嚷嚷着杀了这些妇孺,那罪名可就不是顾正臣,而是蓝玉的了。 这个坑,不能跳。 蓝玉退后一步:“听燕王安排,我没意见。” 朱棣抬手,下达了命令:“传令前线军士,让出通道,放这些人离开。” 顾正臣疲惫地扶了下额头。 朱棣终究不是冷漠无情的帝王,历史里他那杀人灭族的手段,是为了稳固皇位,如今,他的仁慈——是因为年纪不到三十,心还柔软,是因为——内心所坚持的天地正道吧…… 第两千七百一十七章 突发变故,人肉炸弹 顾正臣没有责备朱棣。 在这件事上,很难说是对是错。 自己坚持杀到底,不留一人,是因为烙印在魂魄中,刻在骨子里的苦难与仇恨。可他们体会不到这血海一般的深仇大恨,哪怕自己说了未来的事。 文官骂,朱棣反对,众人不赞同,就连严桑桑也劝说,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们做人做事的信念还是向善,还有底线,不想大肆屠戮老弱妇孺,免伤天和。 顾正臣想要的彻底的报复,有悖于这个时代的道德。 所以,在人性的考验,身心的斗争之下,有人隐瞒,自己也步履维艰。 到了此时,妇人、孩子在那赤裸裸而行,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不存在任何威胁,将顾正臣以未来之言强行缝合出来的内部团结撕开,如果顾正臣执意杀了这些人,明军内部容易出大问题。 顾正臣没办法,毕竟带头的人是朱棣。 前线。 段施敏看着妇人、孩子一点点地走过来,暗暗咬了咬牙,低声道:“斩草要除根啊!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仁慈!” 梅鸿摇了摇头,对段施敏道:“他们没什么反抗之力,许多军士也难以下手。” 段施敏紧握着拳头:“没什么反抗之力?谁知道这些崽子是狗是狼?万一这里面出一个枭雄之辈,祸乱三岛,我们又会死多少军士?日后驻守此处的官员怕也会遭其屠戮!莫要忘记了,那铁木真是如何崛起的!” 梅鸿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军令已下,执行吧。” 看了一眼营帐方向,梅鸿也拿不准朱棣的心思。 他这会仁慈什么,谭渊杀了多少人,那个家伙所过之处,是真正的鸡犬不生,也没见朱棣叨叨。 现在当着大军的面,反对顾正臣,表现仁慈与善良,这做派——应该是为了他自己,嗯,还有皇室着想吧。 朱棣需要带一支军队出海建国,他需要在这些将士心中确立一个正道的形象,也需要拥有能遏制杀戮的能力,避免出海之后军队倾向于过多杀戮,难以开国。 当然,他是皇子,身为皇室的人,他若是不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阻止大军屠戮妇孺,史书会怎么写,世人会怎么说。 将官听命行事,再多责任也是主将的,可朱棣不行,他需要顾及皇室宽仁爱民的理念,东征之后,这里不也是大明的地盘了,那这里的百姓自然而然也算是大明的百姓。 只是梅鸿有些担心,担心顾正臣与朱棣之间会因为这件事出现一些裂痕。 宋固、姚宽也不高兴,这些妇人、孩子杀了便是,让他们从自家的阵地上走过,实在不合适。 那,不少军士都在那下流着,啧啧地说着调侃的话,这个身材好,那个大屁股,这个肥,那个瘦,一个个也懈怠了不少…… 宋固看了一眼京都城,并没有发现异常,也就放心下来。 谭渊的刀明晃晃,可惜没办法杀出去。 张玉看着妇人、孩子通过壕沟之上的木板,随后被分流至中军西面,他们可以沿着淀川河朝下游而去。 丘福走至张玉身旁,问道:“他们去了下游,又该如何活命?” 张玉愣了下,回道:“虽说下游没什么吃的,但去田地里找些野菜总能充饥,好过困在城内,不要想这些了,朱能,你小子在看什么,眼珠子都看直了。” 朱能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高的年纪,在朱亮牺牲之后,这两年一直都在军中训练,也尚未成婚,平日里可没见过赤裸的女人,现在倒好,一饱眼福了。 只是,这么多襁褓中的婴孩,怎么哭声这么少? 难不成大部分都睡着了? 朱能眯着眼睛看着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 妇人似乎有所察觉,看了一眼朱能之后,神色顿时慌乱起来,赶忙遮住襁褓,捂得结结实实。 朱能皱了下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额头上渗出的汗,低下头思索了下,余光扫向那妇人的神色,伸出手夺过一旁军士手中的火铳,瞄准妇人便扣动了扳机! 嘭—— 前线突然被这一声火铳的声响撕碎善良的宁静。 朱能扯着嗓子喊道:“战斗!” 张玉被朱能这突然的动作给惊住了,这个家伙虽然年轻,可毕竟沉稳听命,从来没有过违背命令的时候,可现在,他竟然出手,射杀了妇人,甚至可能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梅鸿听到这一声之后,也茫然了,看着纷纷拿起火铳、加特林开始转动方向时赶忙喊道:“不要!” 宋固、姚宽等人也抽出了刀,壕沟里的军士还不明所以,愣在那里,只不过握住了手中火铳、弓。 “发生了什么事?” 朱棣走出营帐问。 汤鼎喊道:“好像是朱能出了手。” 朱棣拿起望远镜,看到了朱能拿着厚重的盾牌奔跑,前面二十步外是个倒下的妇人,身上冒着一道道血。 血在白色的肌肤之下,显得尤其刺眼。 襁褓落在地上,没有看到婴孩,却好像看到了,一缕青烟? 朱棣浑身发冷,赶忙看向流血的妇人,那手中,竟有几根麻线,一股寒意逼至天灵感,厉声喊道:“不好——” 轰! 朱能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砸在了松软的泥土之上,翻身又落到了壕沟里,血从腿上汩汩流淌。 “手榴弹?” 张玉突然明白过来,那襁褓里的,不是婴儿,是手榴弹,这些妇人也不是单纯的妇人,而是杀手! 巨大的爆炸声拉开了序幕,抱着襁褓的妇人突然跑出去,扯开了引线,跳到了壕沟里,跑向明军密集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许多军士没有防备。 于是,爆炸声从各处传出。 最令人不安的是,在中军西侧携带襁褓的妇人也开始跑向中军营地,叫喊着什么,虽然还没到营地附近便拉开了引线爆炸开来,血肉横飞,可这股气势与这突发状况,一下子就打乱了中军部署…… 战场之上,爆炸声此起彼伏,而便在此时,京都城内的倭军跳出了并不高的城墙,爬过外围的壕沟,端着火铳、持着大弓,如潮水一般便杀了出来…… 第两千七百一十八章 杀掉明军主将的爆炸 数量庞大的倭军蜂拥而出,从城墙之上,从城门之内,从壕沟之中,疯狂地,叫喊着。 “上当了!” 梅鸿咬牙切齿。 什么妇孺,全都是遮掩,是虚假的安排,为的就是给倭军突然进攻创造机会、提供掩护! 梅鸿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段施敏、林山南、陈何惧带人封住倭军,不能让他们跑过来!其他人,防备妇人手榴弹,起盾防守,设置长枪阵!” 没办法,五十步开外就是自己人,火铳、弓箭射程远超五十步,稍有不慎便会射伤自己人,除非有把握,否则,对付这近距离的敌人不宜大量使用火铳、弓箭。 但,手榴弹可以用。 段施敏眼神冰冷,看向京都方向,盯着那些跑出来的倭军,厉声喊道:“复合弓手,射!加特林准备,喀秋莎准备!” 复合弓军士开始抛射箭雨。 一张张油纸布被撕扯开来,加特林、喀秋莎显露出来,随后左右移动了下方向,开始瞄准各自的区域。 陈何惧回头看了一眼,喊道:“中军那里——” 段施敏头也不回:“放心吧,有镇国公在那坐镇,出不了什么意外。他们竟然还带出来了虎蹲炮,还真是用心了!” 张玉看了一眼疯狂的妇人扑向战壕,里面传出了爆炸声,掀出了血雾与尘土,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这一次,还真是中了敌人的奸计! 赤条条的妇人,赤条条的孩子,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手无寸铁的弱小形象。 至于那襁褓! 谁家婴孩不在襁褓里? 谁也没想过,倭人竟然会在这里用了歹毒心思,将婴孩替换为了手榴弹! 而且,不止一枚! 他们如同疯狂一般,朝着军阵方向跑来。 手榴弹从军阵中丢出,落到了妇人孩童的人群之中,这些人更疯狂了。 张玉传达了命令:“唐云、谭渊、丘福负责正面战场,谢礼、王聪带人解决妇孺杀手!” 宋固见到这一幕,当即命令姚宽带人解决妇人,自己则指挥起军士以复合弓、虎蹲炮先行反击倭军,并命令火铳手就位。 这些妇人杀手固然是个威胁,也出人意料,属实做到了击明军于不意。但携带襁褓火药弹的妇人毕竟数量不是很多,至少在这一片区域里,不会超过千人,威胁程度有限。 真正威胁到明军生死存亡的主力,是京都城内,从不同方向,分散中,源源不断跑出来的倭军! 正面战场,关系全局! 若是任由倭军冲垮阵型,全军被迫撤走,那明军的脸面可就全丢了! 中军大帐外。 顾正臣看着倭军前所未有的攻势,尤其是看到他们手中带了火铳,后军中还带了虎蹲炮时,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朱棣面带羞愧,低着头对顾正臣道:“先生,是弟子的错。” 仁慈! 自己是仁慈了,可倭人的用意呢? 这可是在战场之上啊。 倭人为何要让这些人赤条条地出来,既然是妇孺,就不能穿着衣裳吗? 说到底,他们就是想要用这些赤裸来吸引明军的注意力,降低明军的戒备,为这一刻的反攻做准备! 偏偏,自己一时心软。 而心软的背后,是对前线将士的残忍! 虽然还不清楚前线状况,但必然有军士被这些人给炸死炸伤! 中军也受到了威胁,不得不调兵前往左翼,一时之间没办法全力去支援前线。 蓝玉看着前线,虽然倭军凶猛,如潮不断,但明军的反击也在进行,虎蹲炮、复合弓,尤其是喀秋莎被投入使用之后,倭军的虎蹲炮还没来得及支起来便被炸开,虽然很快有人又拿走了虎蹲炮继续前行,但总体来说,前线一时问题不大。 顾正臣放下了望远镜,沉声道:“幕府的这番动作,一反常态,蓄谋已久!但这并不足以让他们扭转局势,除非——” “先生,除非什么?” 朱棣问道。 顾正臣不安地转过身,看向帐篷门口。 良成亲王、绝海中津就站在那里,一个神情淡然,一个慈悲面容,只是两人的手都藏在了袖子里,目光中,透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顾正臣感觉到了一股死亡的威胁,急切地喊道:“杀了他们!” 严桑桑抬手之间,两把飞镖飞出,近乎没入良成亲王、绝海中津的胸膛。 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带着短小的麻绳。 “是手榴弹!” 萧成、林白帆几乎同时行动起来,林白帆一把扑向顾正臣,萧成则如电闪一般,抓起良成亲王、绝海中津便钻入到了帐篷之中。 马三宝距离朱棣最近,以高大的身躯压向朱棣,蓝昭明护住蓝玉。 沐春、徐允恭、汤鼎、李景隆等人纷纷而动。 只刹那之间,帐篷里传出了巨大的爆炸声,破碎的铸铁碎片与铁珠射穿帐篷,在周围肆虐一片。 中军的爆炸,震惊了所有将士,许多军士也惶恐不安起来,就连前线作战的梅鸿、段施敏、张玉、谭渊等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向中军方向,许多军士也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爆炸声。 中军一乱,人心不稳。 顾正臣推开林白帆,见朱棣、蓝玉没有大碍,顾不上担心其他人,厉声道:“沐春,挥舞牙旗,传令战斗!” 沐春答应一声,从军士手中夺过牙旗,呜呜地挥舞起来。 牙旗在飘舞,军心安稳不少。 严桑桑脸颊上挂着一条血线,紧张地看着顾正臣,极其不安地说:“夫君,你受伤了……” 顾正臣低头看了看左手臂,衣袖被划破,血顺着流淌到了手上,钻心的疼传至神经,却也已没时间在意,看向帐篷喊道:“萧成!” 林白帆脚步有些踉跄地掀开帘子,两个书吏已经没了动静,地上一滩血迹,几个桌子歪斜着,破出许多孔洞,看到了良成亲王、绝海中津被分成两截的尸体。 歪倒的帅桌后,一道身影摇晃着站了起来,看着林白帆:“老爷,他没事吧?” 虚弱的声音。 顾正臣走了进去,骤然凝眸。 萧成的左手小臂被撕裂开来,皮肉连接处显得十分无力,断裂的骨头在那露着,血哗啦啦地流着…… 萧成见顾正臣没什么大碍,嘴角微动,看了下伤处,淡然地说:“老爷,我——没事!现在,你该主持大局去了,将士们需要看到你的身影。” 第两千一百一十九章 失败的计划 一个亲王,一个得道高僧。 谁能想到,这种级别的人物,竟然会成为人肉炸弹,成为杀人的刀! 顾正臣想不到,朱棣、蓝玉也想不到。 偏偏,幕府用了! 可以说是阴险歹毒,致命一击! 顾正臣发现自己小瞧了日本,小瞧了幕府的人! 自己应该早点有察觉才是,毕竟绝海中津是足利义满的人,再为了苍生,他也不可能轻易背叛手握实权的足利义满而投靠苟延残喘的南朝之人! 这两个人走到一起,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 接近自己,斩首! 什么归顺,什么布防图,什么足利义满的脑袋,全都是阴谋! 自己在谋划他们,希望他们可以内部斗争,让京都更乱一些,哪怕沈溍、茹为等人,甚至是将官分歧过大,不听命令,也能让京都的倭人死更多! 这是个后手,是借刀杀人,是让他们内乱与内部崩溃的办法。 可结果呢—— 他们也在利用自己的心思,想要自己的命! 这个血淋淋的教训告诉自己,有实力,就不要想太多,横推就是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多余的心思,可能会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故! 萧成没了半个手臂,书吏死了两个,林白帆伤了腿,严桑桑的脸划破了,马三宝、沐春、徐允恭等人也受了些伤,不过都是轻伤,并不严重。 蓝玉完好无损,但蓝昭明已经在吐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如果不是萧成拼了命带走两人,用桌子挡了一波冲击,这些人的下场很难说。 万一被人一窝端了,那征东也就彻底完了。 主将都死绝了,还打什么仗…… 军医匆匆赶了过来,顾正臣摇了摇头,言道:“先给重伤的包扎处理,我不碍事!燕王、梁国公,还能作战吗?” “能!” 朱棣、蓝玉憋了一肚子火。 顾正臣沉声道:“于四野、张满、方美等,率五千人稳住中军阵型,黄半年、林端正等带三千骑兵杀光所有出城倭人!其他人,全军押上!” “是!” 于四野、林端正等人领命。 这一次,没人反对! 中军动,大明旗与牙旗猎猎。 顾正臣驱马而行,一双眼盯着京都城,目光中满是冰冷。 梅鸿、张玉、宋固等人见顾正臣、朱棣、蓝玉等人并无大碍,还带兵前出,士气大涨。 出城的倭军终于跑进明军一百五十步范围内,虎蹲炮也被支起,刚点燃火药弹还没放进去,人便被一发火药弹炸死,眼看火药弹呲呲冒着,倭军拿起来就塞到了虎蹲炮里,倭军刚点燃火药室引线,引线还没点燃完,便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虎蹲炮炸开来…… 端着火铳的倭军疯狂射击,可再疯狂,也疯狂不过一扫一大片的加特林,无论倭军多勇猛,多悍不畏死,多疯狂,可始终无法突破到百步以内,大量的倭军被杀死在一百五十步之外。 一万大军下去,没突破。 两万大军下去,还是没突破。 在丢下三万多尸体之后,倭军强烈的攻势终于萎靡了下去,最终退回城内。 城墙之上。 后小松、后龟山、足利义满并肩而立,看着城外的遍地尸体,看着远处明军正在收拾战场,一个个脸色阴沉。 后龟山摇了摇头:“我们的计谋失败了。” 后小松苦涩不已:“用尽了心机,最终竟没有能杀了顾正臣!可惜了啊,绝海中津乃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足利义满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转身:“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如此突然的打击,既乱了他们的前线,也乱了他们中军,可这些明军实在是太强了,面对如此突然的打击,没有乱了阵型。” 后小松跟上:“明军的火器强大得令人瞠目,尤其是那些连续射击的,到处喷飞的火器,是之前从未见过的。说明明军在之前的战斗中保留了实力。” 后龟山已经绝望了。 这一次,明面上是与后小松联手制衡足利义满,实则不过是投效足利义满,以换取幕府对南朝之人的宽恕与松绑,不要总如同事实上的囚禁那般。 至于杀了足利义满? 后龟山很清楚,即便没了足利义满,顾正臣也不会放过这些人,那是一个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家伙! 一旦幕府没了,京都沦陷,整个日本都会屈服于顾正臣! 那时,哪还有什么与顾正臣谈判的底气与条件? 他要杀人,谁也拦不住。 他要灭佛,谁也挡不住! 运筹过了,牺牲过了,可结果,不及预期啊。 这个家伙,竟然没死! 轰轰轰—— 炮火声从城外传出。 足利义满猛地回头,却看到了天空中黑压压一片火药弹,微微皱眉:“明军疯了,我们都撤退了,他们还打?” 后小松看着火药弹,赶忙向前跑:“这是朝着城内打的,快跑!” 足利义满撒开腿,超过了后小松。 后龟山没想到明军火器的射程竟是如此之远,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预警,怎么就能打到城内来了…… 火药弹确实是朝着城内打的。 明军吃了亏,自然不可能忍了。 在清理战场的同时,明军的虎蹲炮便前移了一百步,虽说距离京都还有些远,但以极限射程去打,还是能打到城内去,嗯,只限于城墙内二十几步。 但这也足够了。 因为这不是一次全面进攻,而是一次报复与掩护,报复的是倭军的阴谋诡计,掩护的是大军前移。 考虑到倭军有一定数量的虎蹲炮,大军只移至城墙附近三百二十步开外,而这恰恰是明军能打过去,而倭军打不到的距离。 顾正臣下达了命令:“传令赵海楼,快速补充火药弹与各类物资。投石车也抓紧,越快越好!” 目光中,带着凌厉的杀气。 沈溍、茹为、黄德安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 中军帐爆炸发生的时候,三人并不在附近,而是靠前了一些,去盯着前线军队了,突然发生了这些事,顾正臣都差点没了,一干勋贵子弟受伤的受伤,顾正臣的女人都挂了彩,护卫萧成更惨,就连那朝鲜王子李芳雨,这会也在救治之中…… 事太大。 这个时候再劝顾正臣收起屠刀,已经没了任何用…… 日本人也是,顾正臣手中的屠刀好不容易被朱棣按了下去,你们非要逼他发疯,他疯起来,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第两千七百二十章 用人命消耗大明火器 花之御所。 足利义满没了往日的自信与风采,看着诸将官,叹了口气,言道:“今日之战,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出其不意,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的前军岿然不动……” “虽说大明中军发生了爆炸,但目前来看,顾正臣并没有死,明军的指挥将官还在。我们用尽了手段,却没有突破明军战线,连他们百步都没有接近,这说明,我们胜利的希望破灭了……” 斯波义将、细川赖之等人颓丧不已。 这次进攻,幕府是有四成把握击溃明军的,可现在看来,这些把握全都是臆想出来的。 二条良基面如死灰,咬牙道:“方才应该继续冲锋下去,不惧牺牲,继续打下去!用人命来换明军火器,等他们的火器耗光了,便是我们的胜利机会。这一次,撤退的太早了。” 山名氏清看向二条良基:“说得轻松,可军士也是人,他们已经很拼命了,你还要他们怎么样?这短暂的半个时辰,我们就折损了三万,三万啊!” 如此惨重的伤亡,刺激着人心,也折磨着后续军队的意志。 看不到希望,让他们一头扎到死亡里面去,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再打下去,无外乎丢下更多尸体,并最终被明军赶回城内! 京极高诠也心疼死去的将士,但还是赞同了二条良基的话,言道:“明军的火器也不是无限量的,我们是应该,也只能用人命来消耗明军的火器。只不过,军队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土岐赖康老脸阴沉:“不用军队,你打算用百姓不成?城中是还有不少老人,也还有不少没送出去的老妇与尚未成年的孩子,你打算将他们送出城?” 京极高诠没有回避,坚持道:“如果这样能赢得胜利,那就应该这样做!” 足利义满不置可否,现在的局势令人绝望。 原以为,聚集了各地兵马,就能赢得胜利了,至少,应该可以看到胜利的曙光。 可几十万兵马并没有阻拦明军多久。 用尽了智谋与手段,牺牲了那么多女人,一个亲王,一个高僧,三万军队,就这——还失败了。 还有什么办法赢得胜利? 细川赖之深深注视着足利义满,缓缓地说:“太政大臣,若是驱逐百姓来换取明军火器的消耗殆尽,配合上我们的武士,还有五千御马回,我们还是有可能突破明军防线,凭借着人数优势,将明军赶走!但是,这个机会稍纵即逝。” 御马回! 这是幕府精锐中的精锐,是足利义满的亲兵卫队,每一个人,都是高级武士,拥有着非凡战力。 最主要的是,他们有马! 一百多年前,三岛之上尚还有骑兵作战,偶尔可见数百骑乃至千余骑的骑兵军团,可随着战争越来越频繁,战马的数量锐减,以至于骑兵作战模式逐渐退出,步卒作战成为了主流。 但骑兵的优势没有人能忽视,幕府一直保留着一支骑兵,那就是御马回。这次作战,足利义满确实准备了御马回,可并没有等到这些人出手的战机。 足利义满掐着佛珠,愁容密布:“你的意思是,不给明军补充的后勤的机会,连夜驱赶百姓出城?” 细川赖之重重点头:“没错!” 足利义满看了看左右,见没有人反对,思索了下,言道:“这件事,交给天皇差人来办吧。告诉天皇,战争不能停下来,即便是累,也要累死明军!另外,将手榴弹交给他们,五人一枚。” 没有人反驳。 无数人的命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决定了。 顾正臣没有回中军,而是坐镇前线,朱棣、蓝玉也被赶走了,战场之上,主要将官还是少聚在一起的好。 军医孙愈检查过顾正臣的伤,对担忧的严桑桑等人道:“镇国公只是擦伤,被铸铁带走了一块肉,幸是没伤到动脉,一个月便可痊愈。” 沐春、严桑桑等人放松下来。 顾正臣神情黯淡,问道:“萧成如何了?” 孙愈没有隐瞒:“他的伤有些重,少了一只手,还有五颗铁珠射入体内,已经取出来了四颗,还有一颗在商议方案,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保住命。” 顾正臣眯着眼看向京都城:“用尽一切办法,一定要保他的命。” 孙愈点头:“镇国公放心!” 问过其他人的状况之后,顾正臣总算安心了下来,看向担架上精神还不错的朱能,问道:“你的率先出手,让军队赢得了警戒与反击的时间,为稳住前线做出了巨大贡献。你是如何发现的?” 朱能的腿虽然受了伤,却精神尚好,声音也清亮,言道:“镇国公,这大热的天,哪有母亲将孩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道理,而且那妇人的神色慌乱,捂着襁褓,连点缝隙都没给留,这不合乎常理,毕竟我们没杀妇孺,也没抢他们孩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朱能还是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破绽,并在第一时间敢于出手,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家伙。没有他,一旦这些带着襁褓的妇人全都到了预定位置之后疯狂反扑,那明军承受的损失必然会增加许多。 顾正臣站起身来,轻声道:“朱能,好好养伤吧。” 朱能还想起来,嚷嚷着还可以作战,却被军医给按了回去,让人给抬走了。 沐春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先生,负责瞭望的热气球已经飞了起来,发现城中军队正在大量抓捕百姓,并将百姓集中在城门与城墙附近,还发放了手榴弹与兵器。” 本想将热气球留作后手,可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全力以赴,不能留后手。 顾正臣嘴角微动:“他们这是想要用人命来消耗我们的火器,来换取可能出现的战机。只是他们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有船。” 虽说淀川上游走不了大宝船了,但走大福船还是绰绰有余。 船队完全可以直接停泊到军队三里之外的渡口,三里的补给线,很短。 他们想要用人命来消耗大明的火器,问题是—— 这,京都有这么多人吗? 但顾正臣也不打算给他们机会了,目光中满是冷漠,言道:“敌人一旦分散开来,势必要耗费大量火器,传下命令,所有虎蹲炮手就位——炮轰京都!” 第两千七百二十一章 传令,焚了京都 襁褓手榴弹的袭击,良成亲王、绝海中津这种级别人物的自爆袭杀,给明军带来了不小麻烦,甚至差点让明军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这件事的发生,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大明将士意识到了,对敌人仁慈,是极其愚蠢的一种行为,哪怕这些人是妇孺,是赤条条看似手无寸铁的人! 至少,大明军中不杀妇孺老弱的声音,对顾正臣“灭绝倭人,不留活物”的质疑,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军队中存在的内部分裂,被这些爆炸一下子给缝合了。 所以,当顾正臣下达命令炮轰京都时,再没有一个将官心慈手软,再没有一个军士心怀罪恶感。 只有坚定地执行命令。 于是,炮击开始。 超过四千门虎蹲炮,在瞭望热气球的引导之下,开始了疯狂的咆哮! 当密集的火药弹落入密集的人群,在地上写出了红色粗细不一的线条,最终汇成了血泊。 桥本正督看着不断有明军带着火器前进,对武士怒吼道:“用我们的神机炮还击啊,打死他们啊!” 武士苦着脸:“我们的炮,够不着他们啊!” 桥本正督站在硝烟里,满是绝望。 够不着他们! 但他们——能够得着我们啊! 身后传出了爆炸声。 桥本正督脚步有些踉跄,仰头看着无数的火药弹飞起,无力地说道:“火器是个恶魔,偏偏这个恶魔掌握在了最恶的人手中!” 跌向城外壕沟,武士刚想去救,便看到壕沟里的尸体被突兀地顶起,之后再没了动静。 细川赖之、斯波义将等人听着密集的爆炸声,原本还寄希望于明军耗光火器可以反击,可一个时辰了,明军疯狂的炮击压根没有停下来过,甚至其火药弹已经投到了中城,距离花之御所已不足百步。 为了确保安全,足利义满也不得不放弃花之御所,与天皇后小松等一干人,前往北面的今宫神社。 两个时辰后,京都内外终于安静了。 躲避在房屋中瑟瑟发抖的百姓打开了门窗,在大盾、大竹束、土堆后的武士也冒出了头,日野木堂安排军士快速前出,补充缺失的城防力量,可到了近前,许多武士都吐了。 死的人实在太多,太惨。 没有一处干净的落脚的地方,每一步,都带着血。 黏糊糊的,甚至,有些滑。 好不容易至城墙边,刚冒出头,就听到了沉闷的声响,头缩回去之后,铁珠飞过头顶,还没二次抬头观察,更沉闷的声响传出,武士知道来的是什么,转身就跑…… 京都的城墙并不高,也不算宽,没有垛口,也跑不了马,这样一来,露头就很容易被发现。 所以,当明军逼近城外一百步,并挖出壕沟,留下了大量军士以火铳盯着城墙时,京都城墙上就很难看到武士的身影了。 幕府依旧在抓捕百姓,可每一次集结,都会遭遇一轮大范围的覆盖,百姓死伤众多,武士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一来二去,武士不干了。 这活,送命。 于是,幕府想要用百姓大量消耗明军火器的计划破产。 夜来。 征东大军,帅帐。 顾正臣站在舆图前,手提油灯仔细观察着。 朱棣走了进来,看着顾正臣瘦弱的背影,时不时地低咳几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悲凉感,声音微弱地喊了声:“先生。” 像是喃语。 顾正臣没有听到,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着。 “先生。” 朱棣走上前。 顾正臣看向朱棣,见其脸上带着愧疚之色,言道:“还在想今日的事?” 朱棣低头:“弟子错了,不应该质疑、反对先生。” 顾正臣拍了拍朱棣的胳膊,微微摇头,轻声道:“你没有错,毕竟杀手无寸铁的妇孺,对许多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事,也是一件折磨身心,违背良知的事。你身为皇子,站出来为他们发声,并无不妥……” 责备朱棣吗? 没有意义。 说到底,他们没有那种仇恨,做不到泯灭人性,无休止地报复,没有那一种,杀个干净,才能畅快,才能告慰的偏执。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都杀掉了,不是吗? 剩下的,便是京都了。 赵海楼亲自带着两万军,将大量的松油、桐油罐子、火药弹等运输到了前线,考虑到火器消耗不小,顾正臣还抽调了一万军协助运输物资。 虽说大福船装载的货物不多,但一艘船接一艘船,周转起来快,加上地面上只是三四里补给线。 到四更时,火药弹等物资补充到位,三百七十座投石车也被制造了出来。 投石车虽然简陋了些,也没打磨太精良,不算高,还不到两丈,但这玩意毕竟是用了就丢,也不是用来投掷五六斤甚至是几百斤的大石头,而是投掷二十斤重的油罐子。 顾正臣的要求并不高,能投掷二三百步就行,不追求五百步乃至七百步。 天未亮,明军已吃过饭,军队开始频频调动。 张玉走入大帐,言道:“京都以西,一百座投石车已就位。” 顾正臣微微点了点头,看向众将官,言道:“既然所有投石车全部就位,那就听炮声,一起行动吧。” 走出帐篷。 顾正臣看向那一座座投石车,如同巨人矗立在黑色里。 东方,不见光。 顾正臣沉默地看着浓重的夜色,不见星月,轻声问:“沐春,今日是哪一日?” 沐春回道:“先生,天虽然还没亮,但应该算是八月十五了。” “中秋节了吗?” 顾正臣背负双手。 沐春点头,轻声道:“是啊,先生又在外面过了一个中秋。” 这些年来,顾正臣待在金陵的时间很短,与家人过中秋的次数更是寥寥。 顾正臣看了看天色,抬起手,轻声道:“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天不亮,那我们就烧出一个亮堂的天吧。开始——” “镇国公!” 沈溍走了出来,打断了顾正臣。 顾正臣凝眸盯着沈溍:“这个时候,你要拦我?” 沈溍犹豫了下,咬牙道:“一旦下令,京都城里面的百姓,可就无一可活,这座城,也就彻底毁了!就算不为城中百姓着想,那你也要考虑下后续治理日本,衙署设在何处吧?” 顾正臣冷笑一声,沉声道:“何处不能设衙署?可笑至极!传令,焚了京都!” 第两千七百二十二章 天送东风,焚灭京都 京都城内百姓的死活,顾正臣不在乎。 一个不留,最是痛快! 三声炮响,撕碎夜的宁静。 秦松挥下旗帜,厉声喊道:“准备——放!” 封着油罐的木板中心,一根棉绳被点燃,油罐放到兜囊中,随着军士敲开插销,数百斤的配重从高处猛地坠落,绳子甩动,将兜囊甩起,至高处时,兜囊猛地一鼓,油罐飞出…… 油罐飞过低矮的城墙,砸在了房屋之上,啪得破裂开来,桐油溅射至各处,燃烧的棉绳呼地点燃了周围一片。 瞭望的热气球上,观察到了一处处火光从城中出现,无数红点点在夜色中飞往城中,那是配合火油的箭雨…… 庞大数量多的桐油、松油被投掷至城内,复合弓将着火的箭雨送了进去,落入桐油、松油溅射之地,火顿时旺盛…… 火在东,人仓皇逃窜。 火在西,人绝望哀嚎。 火在南,人无处可逃。 半个时辰后,纵是火势滔滔,点燃了五分之四的京都城,可明军的投石车依旧没有停下来,直至将运来的油料,几乎全部投到了城中。 城内的哀嚎声传出城外,冲撞在每个将士的身上。 铁骨铮铮,没有人同情。 顾正臣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一片火海的京都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觉得疲惫,索性坐了下来,平静地说:“沐春,有好酒吗?” 沐春还没答话,李景隆、马三宝已经跑了出去。 很快,两坛好酒与一摞大碗拿到。 顾正臣没让沐春、李景隆等人帮忙,亲自倒了三碗酒,端起一碗酒,看向火光处,轻声道:“血海的仇恨,我没有忘。” 忘记十四年历史,忘记深入骨髓的仇恨,忘记这触目惊心的血债—— 不配为中国人! 我没有忘,还算是一个合格的中国人吧? 至少,你们会称赞我的,对吧? 酒碗倾斜,酒水洒出一条线,落入黄土之中。 顾正臣伸手,端起了第二碗酒:“我来到了这里,我毁灭了这里。看吧,这火,烧得怎么样,很红吧,连天——烧红了……” 哗,酒入黄土。 顾正臣端起第三碗酒,目光看向烧红的夜空,声音徐缓:“我能来到这里,你们也能有感知,对吧?你们会看到这一幕,你们会高兴,会兴高采烈地狂欢,对吧?” 酒碗空了。 “先生!” 沐春深深看着顾正臣,心头沉甸甸的,嘴角的声音低不可闻。 这三碗酒,是给死去之人喝的。 这三碗酒,是告慰之举。 这三碗酒,是先生拥塞于内心深处而无法倾诉的痛苦,还有,一种解脱。 马三宝想流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就在这一刻,顾正臣明明在眼前,却好像距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了无法触碰,无法理解,无法到达他的世界。 沐晟目光坚定,神情刚毅。 先生在告慰,不管是告慰的未来,还是告慰的过去,总之,结束了。 幕府要被彻底焚毁了。 日本也要彻底的灭亡了。 严桑桑站在顾正臣身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摆动的衣角,又看向不远处的日月红旗。 一股强劲的风吹了过来,旗帜猎猎。 京都城内,火势猛地朝着北面蔓延…… 朱棣抬手抓着风,震惊地看向张玉、谭渊等人,喊道:“是东南风。” 张玉错愕:“这怎么可能,八月半了。” 中秋时节,这里吹的是西北风,虽有山阻隔,不太明显,但西风无疑。 可今晚,竟破天荒地吹来了东南风。 朱棣抬头看向中军方向,喊道:“是神助,是天意!传下去,天送东风,焚灭京都!” 张玉听闻之后,眼神亮了下,转眼便明白了朱棣的心思,拉过一匹马,飞身而上,策马奔腾,喊道:“天送东风,焚灭京都!” 梅鸿听闻“天送东风,焚灭京都”之后,感知着这一阵东南风,笑得灿烂,声音传开许远:“好,好啊,老天爷也想让我们灭了京都!兄弟们,再来一轮抛射!” 复合弓拉动,带着火的箭雨再次飞入城内。 这个时候射箭,完全是情绪,没有多少意义了。 毕竟,火海已成。 火势蔓延,逼近今宫神社。 足利义满站在高处,看着到处都是火光的京都,紧握着拳头,厉声喊道:“好歹毒的明军!” 京都处处都是木建筑,这天干物燥的季节,更容易烧起来,更不要说明军丢进来数之不尽的桐油、松油,想灭火都不可能。 火无情,不仅可以烧死人,就连烟气都能杀人! 细川赖之拉着足利义满,劝道:“太政大臣,向北逃走吧,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足利义满推开了细川赖之的手:“向北?你们以为明军为何没有出现在北面,为何没有从北面放火?是因为北面是山,他们去不了吗?不!这是顾正臣的计谋,是围三阙一!” “他这样做,就是要让我们跑到北面的山里去,那里一定有明军在埋伏,一定有!跑不掉的,我们没希望了!这里是京都,是幕府之地。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留在这里了。” 斯波义将不甘心:“即便北面有明军的伏兵,我们还是有可能跑出去,他们不可能封锁了所有的山头!我们可以爬山,可以躲起来,明军来这里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后勤也必然跟不上,只要我们躲避一个月,他们必然会撤走……” 足利义满摇了摇头,看着迎面而来的夜色与吹起衣襟的东南风,叹了口气:“这个时节,哪来的东风?或许,是天意,天要亡我幕府,要灭我日本!你们带着我的家眷,离开吧,我要留在这里。” 细川赖之可不管这些,给左右一个眼神:“带走太政大臣,向北入山!” 京都已经待不下去了。 空气都已经灼人,继续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跑吧。 至少先离开这里! 火海之中,无数人被烧死,房中,院中,街上,到处都是死人。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腾腾火势,天亮未休。 第两千七百二十三章 全都杀了吧 因为明军封锁了向西、向东的通道,顾正臣又在南面,足利义满、斯波义将等一干大名带着幕府最后的残余力量,只能向北进入山中。 只是,向北的山并不好走,而且山道极少,还窄。 队伍在山道中行走,一下子拖长数里。 足利义满回头看了一眼京都城,心都在滴血。 数百年的建筑,全被顾正臣付之一炬! 数十年的财富积累,全毁于火海之中! 财富,名声,权力! 自己曾拥有这三岛上的一切。 可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百姓,死了。 军队,残了。 天皇还在,大名还在,御马回还在,可——看不到希望了。 咚咚咚—— 三声炮响,震得山林飞鸟腾空。 喊杀声传出,一批的明军从山林中涌动而出,蓝玉身骑棕红色战马,挥舞着马刀指挥着:“杀光所有人!” 宋固、姚宽等人脱下伪装的枝条,带着军士猛冲过去,在敌人五十步开外组建起了三线军阵,火铳一排接一排地射击而去! 足利义满暗暗咬牙,就知道顾正臣算无遗策,不可能不留军队! 只是没想到,他们隐藏的竟是如此之近! 拖长的撤退队伍无法做到首尾兼顾,更没办法集结出厚重的军阵,而勇猛的武士挥舞着武士刀,也只能被火铳无情地射杀。 最精锐的御马回,竟也没有表现出来精锐的样子,就这么一点点被消灭殆尽! 后小松天皇跑到气喘吁吁,刚提下来喘着气,对催促的公卿道:“我跑不动了,实在跑不动了。” 天皇,出个门都坐轿子的,让他爬山又跑步,体力实在扛不住。 忠诚的公卿蹲下身:“天皇,臣背你走!” 后小松感动不已,趴了上去。 啪嗒。 冒着烟气的手榴弹落到了公卿身边,公卿猛地一起身,咻地一声窜了出去,后小松天皇摔在了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手榴弹就炸响开来…… 漫天遍野的喊杀声,终在半个时辰之后越来越小。 足利义满被一干大名围着被困在了一处山石下,三面都是明军。 斯波义将、细川赖之等人彻底绝望了。 足利义满走出,喊道:“我乃是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让顾正臣出来!” 后龟山扯着嗓子喊:“我是天皇,我愿意臣服大明,配合大明治理日本,我可以封他为征夷大将军!” 蓝玉站在远处,听着足利义满、后龟山这番话,冷笑不已,抬手道:“什么东西!全杀了吧,镇国公可没心思听他们说话,将脑袋都带回去!” 话音落。 火铳喷出铁子,突突了这群人—— 斯波义将、细川赖之、山名氏清、京极高诠等一干人死去。 足利义满全身都被射成筛子了…… 军队上前,刺刀一个接一个检查过,最后才是刀斧手上前,砍下头颅。 拨转马头。 蓝玉将足利义满的脑袋丢到了顾正臣面前,沉声道:“大将军,足利义满已死,一干大名、公卿,包括那所谓的后龟山、后小松天皇,也全都死了!” 对于天皇这玩意,蓝玉很是不屑。 大明皇帝叫天子,是上天的儿子。 日本却有人敢称天皇,上天的皇帝? 娘的,这身份比大明皇帝还高出不少,单单就这一点,弄死他们也没地方喊冤。 顾正臣看着足利义满的脑袋,看了一眼走进来的朱棣、梅鸿等人,言道:“让卢震、周兴、秦松、高令时等人回来吧,军队留守当地,暂不调回。” 翌日。 卢震、高令时等人赶至八幡。 没办法,京都烧死了太多人,那个味道实在不好闻,加上余火还没灭,热气腾腾,大军只好南撤。 帅帐。 顾正臣看着集结的诸将官,直截了当地说:“京都之战结束了,沈溍他们需要回京复命,我拦不住他们。但日本还没灭,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不知道,这征东大将军印还能捂多久,所以——” “在这期间,大军不能停下来。卢震、周兴等人,我给你们三万兵,向西横扫,清除地方上的倭人。秦松、高令时,我给你们三万兵,向东出击,清除地方上的倭人。梁国公,镰仓公方那里还有几万军功,你可否辛苦走一趟?” 蓝玉上前一步:“是军功,焉能不取?” 顾正臣微微点头,肃然道:“那你领兵三万,消灭镰仓公方的军队,并向东北而行,沿途消灭地方倭人。” “领命!” 蓝玉等人齐声。 顾正臣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土地,是一个没有倭人的净土!你们若是觉得大肆屠戮罪恶深重,那就在杀人之前告诉自己:你们只是奉命行事,所有罪孽,归于我顾正臣!” “我知道你们手下留情过,我也知道你们心存善良,但我需要告诉你们的是,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现在,各自领兵,出发吧,我恐怕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卢震、高令时、蓝玉等人领命离开。 看着一批批军队开始调动,沈溍、茹为、黄德安进入帅帐。 顾正臣不等三人行礼完,指了指桌案上一旁的批文:“你们可以乘船回去了,当然,等我将这份公文写完。” 沈溍走上前,拿起批文,见里面是帅印,这才放心了,指了指帐外,问道:“京都之战已经结束,大军不进行休整庆贺,为何匆匆调动,镇国公这是意欲何为?”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没什么,地方上还有不少倭军倭人,总需要清理了才是。我在太宰府说过,三岛存一倭人活,吾辈之耻。四海留一倭种在,吾不收兵!” “如今,这个结果还没有做到,我还背负着耻辱,自然不能收兵。我知道,你们又要说了,如此丧尽天良,与禽兽何异?呵,你们以为,我会在意这些说辞吗?” “自打出征那一日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杀他个——干干净净!” 沈溍浑身颤抖:“战争都结束了,为何还要杀人?没有了人,得到这三岛又有何用?” 顾正臣低头写着文书,轻声道:“没有了倭人,还可以有大明人,朝鲜人,虾夷人,甚至是蒙古人,女真人。总之,只要我在这里一日,我的命令就只有一个:不留倭人一人活命!” 第两千七百二十四章 顾正臣的主意 十万大军,顾正臣一口气调出去了九万,他说不让一个倭人活命,这是来真的! 沈溍看着一只只军队离开营地,心忧不已:“茹左通政,黄御史,我们必须早点回去请命,否则,那些躲在山林之中,偏僻之地的百姓,也将被屠戮一空!” 茹为重重点头:“一刻也不能停留,速速回去!” 黄德安紧跟两人,低着头沉思。 之前,明军诸将官还有仁慈之心,下手还有余地,知道该不该杀,能不能杀。 可经过襁褓炸弹,尤其是良成亲王、绝海中津这两个炸弹之后,军中诸将怕是没一个会手下留情的了。 他们不会在乎什么妇孺,什么老人,什么手无寸铁,他们只会记得,顾正臣、朱棣、蓝玉等人差点死在了日本人手中,还有不少军士,死在了自以为是的仁慈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东征大杀戮,是一场不留活物的横扫。 当最后一片叶子被秋风吹落时,这里,兴许就不存在什么倭人了。 除非—— 皇帝介入。 而皇帝介入的前提是,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伤兵营。 顾正臣看着坐起,靠坐在床板上的萧成,目光落到那缠着白布的左臂上,轻声道:“抱歉,是我疏忽大意,害你丢了一只手。” 骨头被铸铁碎片切断,剩下点皮肉接不回去了。 军医只好切除残肢,以便包扎与后续康复。 没了左手小臂的萧成一如往日,淡定地回道:“我本是老爷的护卫,只要能护你周全,别说一条手臂,就是将这命搭在这里又何妨?” 顾正臣叹了口气:“多谢。” 萧成摇了摇头:“你是主人家,哪有主人家给护卫说谢的道理。只是,眼下我的战力大损,你需要再物色几人进入国公府,这些年你得罪的人太多了,身边只有一个林白帆,我不放心。” 顾正臣抓着萧成的手,微微发力:“好好养伤,养好了,跟着我去做大事。” “大事?你都声名狼藉了,还能做什么大事?” 萧成诧异地看着顾正臣:“再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 在许多家族里,护卫一旦老了,残了,不能用了,好心一点的主人家会给一笔钱让其安心养老,不好的则直接打发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可顾正臣他竟然还要自己留在身边? 顾正臣坚定地说:“自然要你。” 萧成皱眉:“我残了——” 顾正臣打断了萧成的话:“你只是少了一只手,但你的本事还在!早点好起来,辛苦下,再护我十年八年。至于后面的事,等着吧,跟着我至少你不会寂寞。” 萧成内心被触动了下,回道:“让人送点好酒来。” 顾正臣笑了:“等你好些,管够。” 看过其他人之后便离开了伤兵营。 沐春走了过来,轻声道:“先生,沈溍他们离开了,只不过他们还是需要去一趟对马岛。算下来,他们赶到金陵很可能只是六七日的事。陛下降旨,官员再来此处,最多只有半个月。” 顾正臣盘算了下,言道:“半个月有些短了,去,将李芳雨喊来。” 沐春笑道:“先生有计划了?” 顾正臣迈步,迎着些许清风:“要重新扫一遍,至少需要两个月,也就是说,十月十五日之前,大军不能停下来。这一次,我不求速度,只求干净。” 沐春了然。 日本虽然只是三个岛,可山林众多,想干干净净,可不容易,至少,时间上需要给宽裕一些。 顾正臣看着一脸忧虑的沐春,言道:“你在担心金陵会起风云?” 沐春点头:“先生得罪人太多,弟子担心他们会借此机会疯狂弹劾——” 顾正臣一身轻松:“你以为,先生就没有在金陵留点后手?东征可不是临时定下的事,那么长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沐春惊讶的看着顾正臣。 李芳雨到了,腋下一根拐,脸上也缠着纱布,对顾正臣道:“先生有事?” 顾正臣围着李芳雨走了一圈:“死过一次,感觉如何?” 李芳雨确实差点被炸死,这个家伙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爆炸的时候,蓝玉、朱棣与自己都有人保护,其他人也都有经验知道趴下,就他不清楚情况,动作慢了,结果伤了七八处,有一处伤到了大腿根,差一点就能送去宫里当差了…… 好在这个家伙运气好,伤不少,都不致命。 李芳雨叹了口气,轻声道:“死过一次,看穿了许多。斗争不斗争,无外乎是个死,区别是死在床上还是死在街头,死在酒里还是死在刀下。” “这些年来,我从未主动争取过什么,父王说什么便是什么,弟弟想要什么,我也不在乎。可现在,我决定向先生学习,学习权谋智慧,学习兵法之道。” 顾正臣缓行,对跟在身旁的李芳雨道:“你说的话还是有太多保留,我在这战场之上能教给你的,只有如何战斗,如何杀戮,如何保全,如何笑到最后。” “这世上许多东西,你不争取,往往不会落到你身上,你不努力,也往往不能得到渴望的东西。山在那里,你不去,山不可能就你。所以,接下来,你需要做更多事。” 李芳雨目光中流露出几分野心,言道:“先生尽管吩咐。” 顾正臣侧身:“欲成大事,没有钱财是不可能做成的。你根基浅薄,更需要钱财。所以,我打算送你一个入股的机会。” “入股?” 李芳雨茫然地看着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先生该不会是说两厂两企的事吧,弟子是外人,可不是大明勋贵,如何也加入不进去。” 顾正臣摆了摆手:“你是王子,又喊我一声先生,身份够了。你想一想,大明东海四岛金银开发企业要运作起来,首先需要什么?” “拿下日本?” 李芳雨疑惑地回道。 顾正臣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下:“这里我们已经拿下了,接下来需要什么?” “开挖。” “开挖需要什么?” “锤子,铁钎?” “笨,你个蠢货,是人,人!” 顾正臣拿着棍子敲了敲李芳雨的脑袋,然后道:“你知道我下达了杀尽倭人,不留活物的命令,也知道大军正在外面清理整个三岛之地。所以说,我没留劳力。” “但挖矿这部分劳力,让大明人来也不合适。唯一适合的,就只有你们朝鲜百姓与虾夷岛上的百姓。虾夷那里人口太少,也没办法用多少。但朝鲜就不一样了……” 李芳雨听着顾正臣的话。 大明设企业,朝鲜出人挖金银,勋贵分红,百姓领工钱,一个完美的循环,各取所需了…… 可怎么有一种直觉——前面有坑。 他可是顾正臣啊,一旦掉他坑里,别说自己爬不上来,就连朝鲜国都未必能爬不上来…… 第两千七百二十五章 风波欲起 金陵,奉天殿。 礼部侍郎宋克进言道:“陛下,按地方预估,今年参与乡试的读书种子有七万之众,仅仅是京师直隶府县便有一万四千余人。文教斐然,人才可期……” 朱元璋含笑,对此很是满意:“社学、县学、府学、格物学院,这些年来发展得不错。用格物学院的词来说,那就是人才梯队初步已成。然礼部不可懈怠,文教之事乃是国之重事……” 宋克听得频频点头。 以前听闻老朱相当暴虐,动辄杀人剥皮,可现在看,他也算是个明君,至少在文教这件事上,他是真的在努力去做了。 只不过—— 宋克手中笏板低了低:“陛下,臣以为格物学院不专于一课一业,儒学式微,不利长远。当将其儒学院作为第一主课,数学副之,其他再副之。” 礼部尚书李原名皱了下眉头,看向宋克这个老头子。 你丫的不能因为会写几个鸟虫篆字就在这嘚瑟,说话没个分寸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没了,直言道:“格物学院并不在礼部之下,是由朕、堂长、总院与委员会负责,宋侍郎退下吧。” 宋克无奈。 现在的格物学院已经成了很难轻易撼动的存在,毕竟老朱支持。 儒学想要回归正统,重回中央,从老朱这里下手已经不可能,那就只有另一个办法——换堂长! 格物学院的堂长虽然长期由顾正臣把持,但也不是没换过人,虽说换的那个被噶了,但再换一个也合情合理,让堂长来主持变革,是儒学回归主流的唯一出路。 官场之上出身格物学院的人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府州县学中,更有大量的格物学院弟子充任教授、训导、教喻,这些人在教学时总喜欢叨叨几句“格物学院是学问之地,汝等当求之”之类的话。 尤其是今年,金陵格物学院与北平格物学院一南一北散播消息,秋招乡试举人两千。 等八月底或九月初放榜之后,各地举人还不蜂拥进入金陵或北平? 人才都被他们吸了进去,会试出来的,绝大部分都是格物学院的,更加大了其吸引力,长此以往,世人不会尊儒。 最主要的是,宋克老了,传统儒学出身的官员多数都不算年轻了,再过个一二十年,这一代人离开朝堂,满朝皆是格物学院之人,再想恢复儒学的正统地位,那就更不可能实现了。 朱标支持格物学院,朱雄英直接就是格物学院的弟子,将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更不可能……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趁着顾正臣犯下错误,露出致命破绽! 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需要等沈溍他们回来。 只不过这三个家伙是不是也太磨叽了,调查个事,这都出去一个多月了,倒是赶紧回来啊,总不能被淹死在了吧…… 蓟国公耿炳文走出,言道:“陛下,日前大宁都司发来文书,提议东北诸地沿途设置驿站,连接各城并关联关内,各驿给马三十匹,请以赎罪囚徒为驿夫。” 朱元璋赞同:“驿站总还是需要建起来,至于驿夫,朕看不必以罪囚充用了,直接从卫所中抽调吧。曹国公,和林那里可有消息送来?” 李文忠走出,回道:“目前还没有消息,但陕西行都司发来过公文,言说杭爱山附近出现过几次两千余人规模的骑兵,只是暂时不清楚那些骑兵是瓦剌人,还是亦力把里亦或是哈密人。” 朱元璋盘算了下:“命令宋晟,自本地招兵五千,补充卫所所需,用心建好祁连马场。” “臣领旨。” 李文忠领命。 户部尚书杨靖抓住机会,言道:“陛下,如今朝廷已不缺战马,也不缺马场,臣以为,民牧是时候停下来了,将官牧置于草原之上,是为长远之策。” 朱元璋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言道:“民牧累民,朕知道。然当下草原还在建设之中,尚有游骑祸乱。这样吧,先行在东北建立三座大型马场,并扩大祁连山马场,待这些地方马场建成之后,取消各地民牧。” 先立而后破,这样更是稳妥。 杨靖谢恩。 朝堂依旧热闹。 有人弹劾台州卫指挥同知陈亮,有倭寇窜至台州杀掠百姓的时候,竟没有发现,发现之后竟没有追捕,老朱下令削其官,逮捕入京。 有人为山东布政使司、河南布政使司请功,毕竟在土豆丰收之后,这玉米丰收的消息又送来了…… 就在众官员说累了,眼看要退朝时,汤和站了出来,言道:“陛下,臣年事已高,身体抱恙,精力不济,近日处理公务时常出错,若非同僚点出,早已铸成大错。特此恩求陛下,准老臣休养在府,免去公务辛劳。” 徐达、李文忠、耿炳文等人看去。 朱元璋再三留用,汤和态度坚决。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好答应:“既是信国公身体不适,那就休养一阵子吧,待身体好些,再去水师都督府做事也不迟。” 汤和谢恩。 水师都督府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坐镇盯着,李子发在太仓,他做事井然有序,不会有什么问题。 徐达见状,思索了下,连忙咳了几声,行礼道:“陛下,最近几日昼热夜凉,老臣染了风寒,大夫劝臣将养……” 朱元璋看着演技拙劣的徐达,板着脸道:“中军都督府事宜如此之多,你可不能休息太久,准你休养三日。” 徐达有些为难。 怎么才三日,你倒是给个半年一年的…… 不过,三日也行,到时候再病严重点便是。 李文忠也想病了,可看了一眼老朱,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朝会散去。 李文忠看着一点病症也没有的徐达,皱眉问:“魏国公这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徐达朝着汤和昂了下头:“曹国公应该去问问信国公,他得到了什么消息。不过我猜测啊,他这个时候想休息不出门,估计是沈溍他们从东海三岛回来了……” 李文忠凝眸:“这么说,风波要起!” 第两千七百二十六章 朱元璋要掀起大讨论? 兵部。 尚书温祥卿看着左侍郎汤见,轻声道:“信国公休息了,魏国公病了。现在曹国公偏头痛,蓟国公又摔伤了腿,这事情,不简单啊。” 汤见将文书合了起来:“温尚书心知肚明,这是在考校下官吧?” 温祥卿哈哈大笑起来,抓着胡须:“你啊,可比那沈溍强太多了。只是汤侍郎,镇国公这次想全身而退,很难。尤其是现在一干国公都避开了。” 汤见拿起另一份文书,低头沉思。 徐达、李文忠等人一个个休息了,不上朝了,那就是摆明了态度,对于顾正臣东征的事,不闻不问。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对顾正臣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帮顾正臣脱困。 但这些人不说话,不表态,以沉默应对,落到其他侯爵、伯爵、将官眼里,那可能就是另一个意思,他们会认为,一干国公在与镇国公保持距离,撇清关系。 而这,便会导致不少人胆量大增,继而加入到弹劾、讨伐顾正臣的行列之中。 汤见叹了口气:“两厂两企提出几个月了,可目前还在筹备之中,想要看到收益,更是漫长,镇国公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勋贵要找他麻烦,文官也要找他麻烦,镇国公想全身而退,确实很难。” 得罪的人太多了,还给了人绝对正当的理由,人家还不抓住机会往死里弹劾…… 主事宋文走了进来,言道:“沈侍郎等人回京了。” 温祥卿白眉挑了下,看向汤见:“我也想生病了……” 沈溍、茹为、黄德安回朝。 午朝开,群臣入殿。 沈溍将顾正臣的公文呈上之后,义愤填膺地喊道:“陛下,臣等已然查实,镇国公肆杀无度,不饶妇孺老弱,东征途中,屡次下令,灭绝倭人,不留活物……” “淡路岛之上,臣等亲眼所见万人坑,触目惊心……” “大阪之战,杀降……” “京都之战,妇孺出城,镇国公依旧下令杀绝,幸是燕王反对,妇孺幸免于难。然因妇人将手榴弹藏于襁褓之中,杀伤大军,镇国公恼羞成怒,下命悉数斩杀出城妇孺……” “京都城内,百姓汇聚或有三十余万,镇国公不顾百姓,偏执杀戮,以松油、桐油近乎百万,制投石机以焚城!恶臭传出数十里,军队被迫撤至八幡……” “足利义满等人授首之后,日本几是已灭,正是招抚百姓,稳定地方时,镇国公竟又下令,调动九万大军,东西杀去,说要杀一个干干净净,不留一个倭人!” “陛下,镇国公杀戮成性,若不及时加以阻止,臣恐收回三岛之后,朝廷空得土地,再无一人啊!” 茹为上前,哭诉不已:“镇国公所作所为,有伤天和,违背人伦,毫无人性。眼下大军四处搜寻杀人,多耽误一日,多耽误一时,便有数以千百计手无寸铁的百姓遭大军杀害!” “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撤了镇国公的东征大将军之职,命令各地大军收起屠刀,不杀百姓!” 说着,沈溍、茹为、黄德安三人跪了下来,猛地叩头。 一下! 两下…… 咚咚声在大殿中显得很是清晰。 詹徽听闻之后,微微凝眸。 这就等同于坐实了顾正臣的罪名! 御史周尚德走出,气沉丹田:“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更是屡次训导文武,当以百姓为重,不得欺压、凌虐,更不得杀害百姓,然镇国公东征,不以仁兵为主,却举屠刀,杀害无辜百姓!臣以为,当革其大将军一职,调回金陵问罪!” “臣等附议!” 二十余官员走了出来,多是御史、主事、郎中等。 朱元璋将手中的文书合起,老脸之上不见悲喜色,只平静地扫视了一番群臣,言道:“杀戮百姓,不饶妇孺,这种事,朕断不能允许。只是,这当真是镇国公所为,世人皆知,镇国公爱民,连迁移百姓都考虑周全,如今又怎会肆意屠杀三岛之上的百姓?” 沈溍抬起头看了看朱元璋,回道:“陛下,臣听闻征东大军内部对镇国公不留活物的命令很是不解,曾进行过两次激烈的争论。镇国公为了弥合分歧,借口说是马克思未来之言。” “哦,什么未来之言?” 朱元璋询问。 沈溍感觉到了朱元璋的维护之意。 马克思至宝是窥见的未来,这事早已传开,我们出海之前你就知道,现在开始装傻充愣了? 沈溍回道:“马克思未来之言,言说倭国未来会屠戮中国三千五百万军民。臣等以为,这不过是妄言之词,是镇国公虚构之言,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滥杀无辜,屠戮三岛的借口罢了!” 黄德安紧随其后:“没错,未来之言岂能当真!何况那三岛之上的倭人,不过尔尔,人口远比不上我大明,军力更是不如,他们也没有像样的水师。这等弹丸小国要让我大明亡国灭种,与蛇吞大象何异?” 朱元璋沉吟了一番,问道:“谁能证明马克思未来之言——非真?” 詹徽、开济等人直皱眉头。 杨靖、李原名对视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刚起便消失不见。 茹为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开口道:“陛下,是没有人可以证明马克思未来之言为假,但同样,也没有人可以证明未来之言为真!就以当下来论,日本无论是财力,人力,兵力,远比不上大明,何况其自古以来,只有少量倭寇进犯,从不见大军来犯……” 朱元璋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御台:“马克思至宝是窥见的未来,拥有马克思至宝的镇国公,想来知道一些未来之事,所以,这就能解释,他为何知道土豆、番薯玉米远在美洲,为何知道澳洲有袋鼠,知道如何去制造蒸汽机……” “如此种种,足见马克思至宝确实存在。若是这未来之言为真,那作为大明东征大将军,你们认为,他是不是应该杀绝一空,以绝后患?这事,朕认为,大家可以讨论讨论。” “奉天殿讨论不出来,那就放到格物学院去讨论,格物学院讨论不出来,那就放到民间去讨论。总之,这件事要论一个结果出来,也好定镇国公功过几分!” 第两千七百二十七章 必须否定未来之言 这——未来之言,如何讨论? 詹徽清楚,这是朱元璋维护顾正臣的办法。 一旦这事在民间掀起讨论,市井百姓必然倾向于顾正臣的做派。 要知道,马克思的未来之言是日本会屠戮中国三千五百万军民! 而眼下的大明,总人口也才六千多万,若是死三千五百万,就意味着每两个人会有一个人被杀,考虑到人口的地理分布,日本一旦进犯,那东北、北平、山东、河南、两浙、金陵等地,人口基本上全杀光了,不管是妇孺还是老弱。 但这事,不能当真看! 詹徽看着朱元璋那双扫过群臣的目光,似乎透着其他深意。 大讨论? 真的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吗? 詹徽揣摩着朱元璋的真正心思,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迈步走出,以一句话截断了朱元璋的心思:“陛下,若天下人皆相信马克思窥见未来之言,他日,谁还信陛下,信朝廷?”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倒吸一口气之人,比比皆是。 杨靖眯着眼看向詹徽,这家伙与镇国公可没什么仇怨,他父亲詹同还曾与顾正臣私交甚好,可现在—— 詹徽想要顾正臣的命! 李原名也感觉到了森森冷意,如同剑客已然拔剑,虽未见血,可已是寒光慑人魂魄! 开济也不得不佩服詹徽,这个家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要命。 阴刻之人!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詹徽。 这个家伙,很聪明! 他说的——并没错! 马克思至宝是窥见未来,存在于顾正臣的脑子里。 顾正臣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现在全天下人都相信了马克思的未来之言,让顾正臣免于罪责,轻松脱身,那等到几年之后,顾正臣再次抛出马克思之言,又该如何应对? 官员、武将是相信他,还是相信皇帝与朝廷? 百姓是跟着他,还是跟着朝廷? 如此一来,顾正臣便能: 一言出,天下惊! 一言断,天下变! 再极端一点,顾正臣甚至可以左右皇帝废立,只要他说一句“燕飞帝畿”,就可能将燕王扶持到皇位上来,哪怕不是燕王,那不还有晋王、周王…… 毕竟,没有人知道马克思至宝的全部内容,顾正臣说什么还不是什么,哪怕是他信口胡编,谁能分辨? 所以—— 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之言,必须被打倒,必须被否定,天下的百姓更不能将此事信以为真! 李原名见朱元璋神色冷厉,知道要坏事,缓步走出,肃然喊道:“陛下,马克思窥见未来之言虽未必全然可信,但也不可完全不信,否则,无法解释土豆、番薯的来历,无法解释八万里大航海,无法解释新医学,无法解释当下蓬勃发展的新科技!” 要全面否定马克思窥见未来之言,那要不要否定土豆,否定番薯,要不要拆了蒸汽机,大家重回帆船时代,未来的铁路还要不要建造了,那能救命的青霉素要不要全都毁了? 这些新事物,自古以来没有,始于顾正臣,始于马克思至宝。 要全灭否定马克思至宝,不认可这世上存在窥见未来的事,那这些东西的来历如何解释,谁能解释?否认了这一点,以未来之言征杀东海三岛的顾正臣可就危险了。 没有顾正臣,大明的未来科技之路还怎么走,谁来引领? 单单就说一点,铁路要建,没顾正臣走不通,仅仅是钱财的问题,就足以将整个大明朝廷拖入深渊,那个无底洞只有顾正臣可以填得上。 最主要的是,李原名觉得顾正臣一切是为大明,并不是为了自己。 他是杀了无数倭人,可问题是,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一身骂名! 除此之外,别无任何好处! 顾正臣官场沉浮十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什么政敌没对上过,他做事向来很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人做出这般事,只能说,他笃定马克思窥见的未来是多少年后会真实发生的事,而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也要斩草除根! 他这样做,不是为了他自己。 一个没有任何私利的人,一个一心为国为民的人,不应该受到不公正的苛刻的对待! 李原名看到了朱元璋阴沉的脸色,低下头,继续说:“这些超越当下,超越四海,超过众人想象的科技、见识、事物,应该始于马克思至宝。至于这未来之言,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詹徽嘴角浮出一抹冷意,沉声道:“李尚书,若是镇国公凯旋之后,言说未来之事,若此事有悖皇室,有悖大道,那你是信还是不信,你是听还是不听?” 李原名刚想说什么,户部尚书杨靖走出:“陛下,臣有一策,可解詹左都御史忧虑。” 詹徽一双眼微微眯起。 顾正臣做出了这般天怒人怨的事,这些人还帮着他? 格物学院的力量,还真是强大! 不过,你又能有什么办法,顾正臣已经没机会了! 他不说出马克思至宝的真相,不提什么未来之言,他还有活路,可一旦说了出来,他就没了机会。 皇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哪怕不会杀顾正臣,也必然会将顾正臣困在府里,不准他外出,不准他的声音传出去! 朱元璋看向杨靖,问道:“有何对策?” 杨靖笏板刚动了下,值守殿外的侍卫走入通报:“陛下,定远将军求见。” “定远将军?” 詹徽恍惚了下,一时之间竟没想起这号人来。 杨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原名,李原名有些忧色。 这个时候,他来这朝堂干嘛,是非之地,他不应该踏足,毕竟,接下来不少人要骂他爹…… “准!” 朱元璋也有些意外,看着头戴乌纱帽,身着老虎补子绯袍的少年郎走进来,多少有些诧异。 詹徽喉咙动了动,来的人竟是顾治平! 这个十一二的少年,竟如此正式的入殿行礼! 他想干嘛? 为顾正臣的杀戮请罪? 不! 若是请罪的话,那是不是泰安侯顾治世也应该来这里? 朱元璋在顾治平行礼之后,抬手道:“好孙儿,你来上朝作甚?” 第两千七百二十八章 顾正臣的真正后手 群臣愕然。 好孙儿? 皇帝这是在称呼顾治平? 可是他姓顾,不姓朱! 开济暗暗叹气。 顾正臣倒不了啊,无论如何都倒不了,顾治平可是皇帝与皇后的干孙,是朱雄英同吃同睡的兄弟。 就算是顾正臣可以被压制下去,谁来压制顾治平? 十年之后,他弱冠,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顾正臣,说不得比他老爹更生猛,毕竟顾正臣不是朱元璋的义子,也没和朱标睡过同一张床,喝过同一碗水。 詹徽也感觉头皮发麻,自己只盯着顾正臣这个庞然大物了,却忽视了这少年郎与皇室之间的关系! 顾治平可比顾正臣的起点高太多了啊。 年纪轻轻,从三品武将,皇长孙伴读,自由出入东宫、皇宫、诸藩王府的唯一外臣之子。 这个家伙,今日上殿,必不寻常! 顾治平站在大殿之上,面对朱元璋并不紧张,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册子,双手托起:“皇爷爷,这是父亲写的一本书,孙儿看不甚明白,母亲也看不懂,说应该送给皇爷爷,待皇爷爷同意之后,送去集贤院,印它个几百万册,也好换点银钱度日……” 内侍没有动。 朱元璋走上前,接过册子,笑道:“镇国公夫人也是,府上并不穷酸,就没必要靠版权费吃饭了吧?还想印几百万册,那《航海八万里》也做不到。” 顾治平垂手:“兴许这本书可以做到。” 朱元璋看了看空白的封面,一边翻一边道:“那朕可要看看。” 翻开。 一双眼瞪大,神情满是震惊。 瞳孔中,骇然是: 马克思至宝全录! 朱元璋猛地合起,看向顾治平:“这是你父亲写的?” 顾治平点头:“是啊,东征之前写的,丢书房里吃灰几个月了。” 朱元璋咬牙切齿。 天下人渴望至极的马克思至宝,顾正臣弃之如敝履,写出来之后,也不送到宫中来,竟然随手丢到书架上吃灰? 再次翻开。 朱元璋看清楚了整个扉页,上面不仅有“马克思至宝全录”七个字,还标注着“全录在此,世人不可增改一字”几个小字。 这就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这就是马克思至宝的全部内容了,谁也不能修改一个字,谁也不能擅自增加一句话。 朱元璋再翻一页,上面赫然是一篇目录,分科技篇、矿产篇、地理篇、预言篇、思想篇等,赶忙翻至预言篇,只见上面的预言,仅仅只有西方诸国瓜分中国、抗日之战两篇,再无其他,朱元璋总算安心下来。 只要这东西拿出来,摆在世人面前,那顾正臣也好,其他人也罢,就再没有人可以借马克思窥见未来之说,去编造新的话术,借此扰乱人心! 只是—— 前提是要将这东西印刷出来,公开于世! 这可是马克思至宝啊! 如此宝贝,不应该成为皇室最宝贵的书籍,藏于楼阁吗? 再不济,那也应该局限于格物学院。 可现在,这个家伙竟然反将自己一军,逼迫着自己答应将这《马克思至宝全录》印刷,公开发行! 不答应,《马克思至宝全录》不为世人知,万一顾正臣之后,有人捏造出来马克思未来之言的话妖言惑众,那蛊惑人心的本事可有些强,不明真相的百姓未必不会被说动…… 答应吧,实在有些舍不得,这里面记载的东西,可不简单! 如果顾正臣在这里,一定要将他踹飞出去! 为了发行一本书,他竟不顾自己的名声,不顾朕的感受,迫使朕答应刊印发卖! 他在出征之前就写好了,在出征之后才说出马克思窥见未来之言,这个家伙,他就是一步步计划好的,他预测到了这一天的到来,甚至,安排了他的儿子,出现在此时此地! 偏偏,朱元璋还不能不答应印刷《马克思至宝全录》! 不公开马克思至宝全部内容的话,皇室未来可能会遇到麻烦,顾正臣也很可能会承受太大的官场与民间的舆论压力!毕竟,谁都有父母,谁都有孩子,无差别的杀戮,百姓再多叫好,也始终有污点在内。 只有印刷了,彻底公开了,才能杜绝马克思预见未来之说再次出现,也才能减轻顾正臣的压力! 朱元璋对内侍招了招手,内侍刘光疾步上前。 “转过去。” 刘光乖乖听话,然后挨了一脚,被踢倒在地。 朱元璋怒火难消,上前又踹了七八脚,刘光委屈,不明所以,哇哇求饶。 朱元璋踢累了,转身走向御台喊道:“刘光,你这几脚是代镇国公挨的,下朝之后,去镇国公府讨回来,想踹谁踹谁,朕准你踹,哪怕是镇国公来了,也能踹。” 刘光傻眼。 我的皇帝啊,我代镇国公挨揍,那就挨揍了,我哪有胆子去镇国公府踹其他人去,还踹镇国公,我还想多活几年……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举起手中的书册,言道:“这是镇国公所写的《马克思至宝全录》,马克思至宝的全部内容,都在这里面了。六部九卿,在京公爵,格物学院总院与院长,全都召集起来吧,到武英殿同阅此书!” “什么?马克思至宝全录!” 群臣震惊。 这东西,顾正臣舍得拿出来? 十四年了! 他竟然将深藏不露,立身之本,最高深的智慧,最神秘莫测的见识,最不可知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了? 马克思至宝! 这东西,它要问世了! 杨靖笑了。 镇国公果然还是镇国公,他做事,很周密! 李原名也松了一口气,就说嘛,顾正臣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可能不顾及皇室的顾虑与担忧。 詹徽暗暗吃惊。 顾正臣啊顾正臣,城府之深,谋划之远,可怕至极! 他敢东征杀人,也留下了足够大的后手! 试问,征东大军杀戮东海三岛这点事,如何能与《马克思至宝全录》相提并论? 此书一出,必然是疯抢,疯传。 如此一来,谁还在意东海三岛那点破事,谁还在意顾正臣杀了多少百姓? 沈溍等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算啥? 我们白忙活了,无人关注了? 皇帝啊,东海三岛之上大军还在杀人,要尽快派人去啊,每耽误一天,就多死许多百姓啊! 哦,皇帝走了。 退朝了。 第两千七百二十九章 全都在这里面了 格物学院。 总院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正在写文书的唐大帆受惊,手中毛笔划出长长一捺,看了看被损毁的文书,抬起头看向马直:“我说马院长,你一向沉稳,今日这是怎了,进来都不敲门?” 马直大踏步走至桌案前,神色激动地喊道:“马克思至宝出世了!” “什么?” 唐大帆震惊地看着马直,赶忙起身:“在何人手中?” 马直喉咙动了动,轻声道:“定远将军将书进献给了陛下,如今陛下召我们前往武英殿共阅此书,听闻,可能会刊印发卖于世。” 唐大帆思索了下,轻声一笑:“原来如此!镇国公此番,可度险关!” 马直重重点头。 是啊,沈溍、茹为等人回来,三人弹劾,几十位官员附议,一干公爵不上朝不说话,顾正臣便成了众矢之的。 可马克思至宝一出世,事情就有了变化。 倒顾的西风还没积蓄到最强的力量,就被马克思至宝的东风给吹了个七零八落。 按照外宣学院的理论,盖住一个热点最直接的办法那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热点,转移人的注意力。 现在好了,征东大军屠灭倭人的讨论将会被马克思至宝的讨论所取代! 虽说官场上的官员未必会错过这次机会,依旧会咬着顾正臣不放,但民间百姓,天下万民,将不会有多少人在意东征之事,他们要闲谈,那也是谈论马克思至宝,谁会总盯着死了多少倭人说来说去。 舆论起来,顾正臣承受的压力便骤减,至少,他在民间的名声不会坏掉,他的声望还在。 这是影响舆论,强行吸引人注意力的一招! 魏国公府。 徐增寿走入书房,对正在看兵法的徐达道:“父亲,刚宫里差人送来消息,让父亲速速入宫。” 徐达摇头:“我如今在病中,去不了宫里。” 去了怎么办? 帮着顾正臣说话,会得罪其他勋贵,其他官员,当然,徐达也不怕这些,但总维护顾正臣,皇帝会怎么想? 徐允恭是顾正臣的弟子,徐达这种军中威望超绝的国公还与顾正臣同气连枝,这不就告诉了皇帝,两家同进退,共生死了嘛。 大家这个时候保持距离,啥都不说,就是对顾正臣最大的帮助。 徐增寿看着态度坚决的父亲,言道:“那可是马克思至宝,父亲不去看看?” “什么马克思至宝?” 徐达诧异。 徐增寿讲述了一番。 徐达将兵书放下,安排道:“快,换官服入宫!” 顾正臣为了脱困,竟拿出了这种宝贝,他倒是舍得! 不过想想也是,除了马克思至宝外,还有什么事能引起士人、市井与天下人的注意、讨论? 这个家伙,下了重手啊! 汤和也不老眼昏花了,耿炳文的腿也好了,李文忠也不头疼了,朱棡带上了伊丽莎白入宫,被禁卫拦了下,踹走了禁卫,正在写方剂的朱橚也丢了笔,匆匆入了宫…… 武英殿。 朱标站在桌案前,看着翻阅《马克思至宝全录》的朱元璋,眼神中满是急切。 朱元璋抓断了一根胡须又一根胡须,吸了一口冷气又一口冷气,一点也没了沉稳从容,处之泰然的帝王形象,所谓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完全不顾了…… 这书中的内容,实在匪夷、震惊! “父皇,一干国公、群臣都到了。” 朱标目光扫向《马克思至宝全录》,提醒道。 朱元璋抬手:“让他们候着,朕先看一遍。” 万一这里面夹带了对老朱家不利的事,那可不能答应。 《马克思至宝全录》的字数并不算多,不到两万字,朱元璋粗略地看过一遍了,这一次是细看细察。 近一个时辰后,一干国公、尚书、院长等入殿。 朱元璋端坐着,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顾正臣身负奇学,有超乎世人的广博见识,有非凡的智慧手段。他的本事,皆来自马克思。洪武十一年,顾正臣证实马克思至宝的存在,并在妹妹嫁入东宫时,将马克思至宝送入宫中……” “从此,世人以为马克思至宝落入皇室之手。事实上,那不过是马克思至宝的一部分,也就是这《马克思至宝全录》中地理篇、矿产篇、农作物篇的部分……” 徐达、开济、唐大帆等人连连点头。 当年马克思至宝刚出来的时候,不少人觊觎,翻墙去顾正臣府上的不在少数,每天都有死人被应天府衙的人运走,后来皇帝干脆派了方美、驼子等人守着…… 当至宝落入皇室之后,这事明面上是消停了,可依旧有不少人希望得到马克思至宝,为的就是能够拥有超凡的智慧与见识,用上短短几年,成为朝廷的勋贵,世袭罔替! 但是,没有人得逞过。 毕竟,想拿到马克思至宝,要么从皇宫里盗取,要么找顾正臣本人要,这两件事的难度都不寻常,至少,这八九年来,没一个人得逞过。 朱元璋将手放在《马克思至宝全录》封面上,叹了口气:“这里面记载的内容,有些过于惊世骇俗,超乎想象,有些确实可以指引大明科技的发展之路,有些一时之间难判真伪,总之,全都在这里面了……” 唐大帆目光盯向桌案上的书。 神秘的学问,神秘的智慧,引领格物学院发展的至宝,都在这里面了吗? 徐达也很好奇,思忖着:“这里面会不会有兵法?” 李文忠渴望,内心腹诽:“陛下,你别叨叨了,先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才是……” 耿炳文也很好奇,里面到底记了些什么东西,超乎想象吗? 朱元璋低头,叹道:“若不是为了平息未来之言的风言风语,避免他日有人借其言说,蛊惑万民,乱了江山社稷,朕实在不想将这书拿出来,至少,朕不想将其公开。” “可现如今——罢了。太子,你来负责将马克思至宝的内容,宣读给众官听闻吧,从头开始,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们。” 第两千七百三十章 电力革命与电报 朱标接过《马克思至宝全录》,念过扉页上的字之后,看向正文,扫了几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朗朗:“此书是基于恩师教导,追忆记录而成,事虽不能尽细,然已全部在此,尤是未来之言,唯此两条,再无其他。” “此书,分科技篇、矿产篇、地理篇、武器篇、工程篇……农作物篇、医学篇、思想篇、预言篇十二篇,或有悖于认知,或超乎于想象,然皆是恩师之言,现传之于世,一应版本,以洪武年、集贤院刊印为准,日后再版,当校对核验,不可增改一字……” “科技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集智慧之成,起时代之运,彰国家之力,泽万民之源。科技包罗万象,然又有若干科技,实为关键,成标志,引潮流,科技之潮有三……” 唐大帆、马直、万谅等人激动不已。 科技篇! 《马克思至宝全录》的第一篇,竟是科技篇,不是其他! 这个排序放在了所有篇章最前,说明镇国公对此极是重视。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这个说辞,从未有过! 唐大帆对此有些不理解,若是说科技是第一战斗力,那大家也就恍然了,不管啥,都能归入到战力其中,可生产力,这东西指的到底是什么,如何理解生产力,制造器物,生产一切的能力? “第一浪潮,蒸汽机,以蒸汽驱动,代替人力,其应用之地颇多,如制船、制车、制轨道机车,锻造、冶炼、造纸、纺织……” 马直、万谅等人对此颇是赞同。 格物学院正走在这一条路上,轨道机车也在筹备之中。 “第二浪潮,内燃机,以燃油为主,石油、柴油为主。石油者,大明罕有所产,多产于西域、中东之地。第三浪潮——” “殿下!” 马直急切地站了出来,打断了朱标。 朱标看向马直,并没有恼怒,而是询问道:“马院长,可有什么问题?” 马直吞咽了下口水,言道:“这第二浪潮,内燃机,就只提了这么几句,没了吗?” 朱标低头看了看,摇头道:“只有这么一点内容。” 马直傻眼。 万谅也懵了。 唐大帆苦涩不已。 这哪是马克思至宝,分明就是马克思至宝的简纲嘛! 也不谈谈怎么制造内燃机,具体原理也不提,结构也不说,只说出来“内燃机”这三个字,谁能搞得懂。虽说这书中肯定了石油是内燃机的燃料,也说出了石油产地,可没说这玩意怎么用,怎么个内燃…… 徐达抓着胡须,淡然处之。 显然,顾正臣虽然拿出了《马克思至宝全录》,但他也知道,真正的细节与内容并不宜公之于众,所以,这只是十分简略的一份至宝全录。 所以,哪怕是刊印出售,那也不至于担心这些学问进入民间或传播海外之后会有多少影响。 毕竟,科技这东西,它不是说掌握就能掌握得了的,需要人才,需要相应的工业基础,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财政保障。 朱标见马直不再问,便继续念道:“第三浪潮,是为电力革命,电能成为最重要的资源,电可以点亮电灯,灯光亮如白昼,彻夜不休,电可以驱动电机转动,一息数万转,澎湃之力,应用之广度、深度,远超蒸汽机、内燃机……” “大规模的电能之于大明,甚是遥远,非数代之人难为之。然电报之事,或是一代人可作为,铺设电线,电报在金陵,发出之后,瞬息之间,北平接收,跨越时空,实乃治理天下,应变之举国重器……” 朱标念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朱元璋:“父皇,这电报——” 朱元璋面色凝重。 是啊,《马克思至宝全录》中记载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而这电力革命,绝对是最惊世骇俗的内容之一! 这里面也说了,大规模的电能“非数代人难为之”,但是—— 一代人可制成电报! 朱元璋咬牙切齿,顾正臣藏着掖着,丫的从来没提过电报这东西,结果呢,这一代人可以作为的东西,你倒是给朕捯饬出来啊。 有了这电报,咱还需要打造这么多驿站吗? 有了这电报,咱对地方上的控制,那还不是发个电报的事? 有了这电报,几百里之外,数千里之外,乃至那和林、齐齐哈尔、哈尔滨等地,不也能一息传递消息,一旦有需要,朝廷立马可以响应,该送粮的送粮,该增兵的增兵…… 有这玩意,情报何来滞后一说? 哪像是现在,和林一封文书送到金陵来,快点也要两个月了。 徐达、李文忠、开济、杨靖、詹徽等一张张脸上,全都是震惊之色。 电力,是个什么玩意? 电报,又是个什么东西? 听不懂啊。 但是,这东西竟然可以跨越几千里,跨越时间,瞬息之间便能将被对方接收,这就太过恐怖了。 相当于朱元璋在金陵咳了一声,北平的人都能听到了! 如此一来,这政令传播,岂不是畅通无阻? 只要一封电报,千军万马都能调动出去,只要一封电报,地方上的灾情立马了然,朝廷甚至可以遥控地方,询问何处粮多,合理分散百姓,并告知粮食运达时间,这地方上潜在的危患,不也消除了? 徐达走出,言道:“陛下,既然这电报一代人可为,那就应该,先弄出来啊。此事已经耽误了十四年,不宜再耽误下去了!” 李文忠暼了一眼徐达,你丫的十四年从哪里算的,从顾正臣是个举人算? 那个时候,顾正臣敢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估计会被人烧死,谁会相信这东西。 顾正臣不是个鲁莽的人,他从一开始的锻体术、战术背包、推车,再到酒精、改良火器、蒸汽机,是一步步稳稳走过来的,他清楚有些东西可以拿出来,有些即便拿出来,也未必能做出来。 他甚至清楚,全部拿出来之后,他可能会死! 所以,直至他成为了镇国公,地位稳固,打造了新学与格物学院这个基础,改变了朱元璋、朱标与满朝文武的一些认识,这才认为——时机成熟! 所以,今日才有了《马克思至宝全录》出世! 过去的顾正臣藏着许多东西,如今一口气全拿出来了。 结果呢? 只会让朝廷与所有人意识到,他更重要了! ps:这里三次革命没有按照后世标准划分,而是将内燃机单独拎出来了,是为了点科技树的需要,也为了能让当时时代的人看到希望。 第两千七百三十一章 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电报啊,这东西,朱元璋十分渴望。 这可是掌控大明地方上一呼一吸的至宝,是真正的国器。 论重要程度,它在朱元璋心中,超过了蒸汽机! 没有蒸汽机,还可以有人划船,时间拉长一点通常并不会影响大局。 可电报这东西,一息传递消息,这是驿传、信鸽无法代替的存在,可以赋予朝廷最快的响应速度。 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朱元璋看着徐达等人,轻声道:“是啊,电报这东西若是做成,利往后千年、万年!这事,确实不宜拖延。唐大帆,格物学院要担起重任。” 唐大帆见众人看了过来,摇了摇头走出,沮丧地说:“陛下,虽说格物学院掌握了蒸汽机技术,也在进行内燃机的研究,可电力是什么,如何制出电力,什么又是电报,臣等是一无所知。” “只靠着这只言片语,想要弄清楚电力电能,难如登天。以臣之见,能做成电报者,除顾堂长外,举世再无第二人。” 万谅、马直等人直点头。 靠这寥寥几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字眼就想弄来电报,那是痴人说梦。 至少,应该知道电报是个什么玩意,什么原理吧…… 可这里,它没说啊。 显然,顾正臣保留的内容,有点多…… 朱元璋抬手:“此事再议,太子继续读吧。” 朱标压下心头震撼,继续读道:“科技发展之浪潮,不绝于三,虽有浪潮四,机器瞬息可计亿万数目,可测天地,然后续浪潮皆以电力为基,掌握不了电力,难论其他——” “科技之树,琳琅满目。一旦掌握尖端科技,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然一切科技之根本,皆在人才。唯有庞博知识的人才,敢于钻研,跋涉无人之地的天才,方可成就科技大业……” 朱标一篇篇阅读着,当讲述至“地理篇”时,出现了澳洲、美洲、非洲、欧洲,甚至连南极、北极之地也都描述了,南极的企鹅,北极的熊也描述了一番,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武器篇,武器者,征伐利器。一旦进入热战时代,谁掌握了先进的火器,谁便能制霸寰宇,或侵略灭国,如同儿戏,或抵抗外敌,护民太平,火药、颗粒火药与火器改良,虽能领先,然不能长远……” “一旦外敌掌握了射程数十里的大炮,一把一人可以发射数百乃至数千子弹的机关枪,痴痴改良寻常火器又有何用?就如那日本,武器优良,远胜中国,以兵百万肆虐杀戮无度,苦难深重。” “故此,要保中国太平,不为外国凌虐瓜分,当重武器研究,制出炸药,并制出子弹、炮弹,机关枪,滑膛炮,导弹……” “导弹的终极?是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徐达、李文忠、汤和等人都傻眼了。 就连开济、温祥卿、詹徽等人,也都瞠目不已。 听听,打击范围,覆盖全球! 这个球,指的是地球吧。 毕竟格物学院有个地球仪的东西,那不就是说,你只要在这个地球上,不管是在欧洲还是美洲,不管是在海上还是山顶,总能弄死你…… 这么恐怖的东西,当真存在吗? 这实在是太超出人的想象了。 就以大明来论,哪怕是最强大的神机炮,填充最多用量的火药,射程还不到十里,可这导弹,竟能覆盖全球,这射程是多少里? 魏观难以相信,咬牙道:“陛下,这是一派胡言!世上焉能有这种武器!什么一人可以发射数千子弹的机关枪,什么射程数十里的大炮,还有这导弹,全然不可能!” 这事,突破了人的想象,突破了人的认知! 李文忠看了一眼魏观,沉重地说:“打击范围覆盖全球的导弹,我确实不敢想。但是,魏尚书,一人可以发射数百、数千子弹的机关枪,这事,未必不能做到!” 魏观吃惊地看着李文忠:“这怎么可能!” 耿炳文迈步走出:“北伐时,镇国公敢布置山河口袋阵,一个大依仗便是加特林封锁河岸。而加特林,如同集成了一百余火铳,由一人可操控。若是加大数量,一人操纵数百火铳,封锁一面区域,也是可行!” 魏观骇然。 徐达、汤和等人默然。 加特林与这里的机关枪很相似,但显然,大明的加特林还不是机关枪,因为大明加特林发射的是铁子,不是子弹。 子弹、炮弹! 炸药! 这些才是最关键的! 毕竟,马克思说了,改良寻常火器又有何用? 换言之,寻常火器的改良,它是有尽头的,而真正的大威力的先进的武器,还压根没有被研究出来! 朱元璋凝眸,想起来几年前顾正臣提议设置的,也是当下保密程度最高的远火三局! 顾正臣当时说得很清楚,远火三局专注的是能量研究,不是单纯的火药研究,还要做好给他们十年一无所获的准备。 这个家伙,说的能量研究,其实就是炸药研究吧? 他一直都在布置,一直都在努力推动,只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来罢了。 从这一点来看,他虽然始终有所保留,却也没有放弃长远的发展之道,一直在推动科技也好,武器也好,一点点向前走。 若是没有身中剧毒,差点死去这回事,兴许顾正臣不会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而是用二十年、三十年的光景,去推动科技进步,也完成火药到炸药的改变! 他身体不好,所以做事没了往年的沉稳徐缓,多了几分凌厉果决与霸道,所以,他选择将《马克思至宝全录》拿出来,告诉所有人前进的方向与目标。 这是《马克思至宝全录》,也是他身体每况日下的最坏打算。 他要发力了。 要用他的余生,硬生生推动大明,更上一层楼! 这个小子! 朱元璋叹了口气,言道:“现在不是怀疑其真伪的时候,先仔细听下去吧,这里面,还有不少惊人之事……” 第两千七百三十二章 学好数理化…… 众官员还没有从打击范围覆盖全球的震撼中走出,迎面便进入了工程篇,骄横交织的铁路,连接各地,蒸汽机车、内燃机车,再到什么高铁,一个时辰竟能跑出去一千多里…… 还有一种飞机,更是能从天上飞来飞去,一个时辰竟能从南京赶至北平,还有一种挖在地下的铁路,名为地铁,可以围着城运人……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也就是现如今蒸汽机车试运行很多次了,官员都知道,也清楚蒸汽机船的速度很快,可怎么也想不到,高铁的速度竟如飞一般,即便是再好的千里马,那也比不上啊…… 唐大帆看着怀疑的众人,对朱元璋道:“陛下,镇国公在制造热气球飞天时,曾与陶万户谈起过飞机,只不过镇国公认为大明尚不具备制造飞机的能力……” 飞天,无数人的梦想,竟在马克思窥见的未来里,寻常之人也能做到! 恍惚。 詹徽总感觉这世界变得不那么真实,似乎,如在一场梦里,听的全都是疯言狂语! 开济也觉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水分,过于夸张了。 杨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眸子明亮。 李原名很理解顾正臣。 为什么没有很早之前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只是因为,这些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太超乎人的想象。 这不是什么至宝,在这些人的眼里,可以称之为神话了吧? 朱棡掐了一把朱橚,朱橚疼得直呲牙。 这个家伙太可恶了,你以为做梦,你掐自己,掐我干嘛。 别人不相信,咱们可不能怀疑啊。 论起来,咱们也算是马克思一脉的传人啊。 朱棡见又有人站出来反驳,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喊道:“不能想象,超乎认知,就一定是虚假的吗?本王看未必吧!十年之前,有人说大福船不靠人力,一日夜逆流顶风而行八百里,你们谁会信?” “八年之前,有人说火器可以让步卒在野战中具备打大规模歼灭骑兵的实力,你们谁会信?两年前,有人说制造一个大的孔明灯,人就能飞天,你们谁能信?” “不能用你们的无知,去否认这世上可能出现的存在。科技在发展,蒸汽机车已经在迭代了,就等线路勘探之后动工了,说不得五年之后,诸位便可以乘坐蒸汽机车,今朝金陵,明朝北平!” “假以时日,科技蓬勃,如何就不能加速将十二时辰缩短至一两个时辰?” “马克思至宝,窥见的是未来,超乎我们的认知很正常,若皆是我们这一代人所见,所熟悉,那——我们这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努力付出,又带来了什么?” “难不成后人,就故步自封,闭门造车,停车不前?出现我们认知不到的事物,说明我们的后人,他们也在努力让中国变得越来越好,更强大,不是吗?” 一番话,让怀疑的官员低下了头。 朱橚走出一步,沉声道:“父皇,这马克思至宝窥见的未来,可没说是多久之后的事,兴许是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甚至更久远。儿臣以为,与其怀疑这些内容的真实性,不如——” “皇室与朝廷加大对格物学院的投入,聚天下人才,朝着这书中所描述的方向前进!而这第一个便是电报!只要电报成,那再匪夷所思的事,也应肯定其真实性!” 詹徽微微皱眉,如此一来,格物学院只会越来越壮大,再无制衡一说。 文官之中,有一些人希望推动格物学院变革,让儒学重回主导地位,可现在看来,顾正臣哪怕是被官员骂得体无完肤,他的堂长位置也不会被撼动丝毫啊。 电报! 这东西,影响实在太大,朝廷也太需要了,以至于,皇帝也好,勋贵也罢,都不会允许顾正臣倒大霉。所以,东征大军的所作所为,顾正臣的杀戮百姓,这件事,很可能不了了之! 顾正臣啊顾正臣,这个家伙,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狠到了,让皇帝不能动他,太子必然保他,一干公爵必然为他说话的地步! 之前,徐达、李文忠、汤和等人可以躲起来,置身事外,什么也不说,现在,他们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站出来为顾正臣说话了。 一旦这些国公站出来,底下的什么侯爵、伯爵,谁好意思站出来嚷嚷? 武将一蔫,文官集团骂得再厉害,那皇帝也能从容制衡。 绝好的机会,顾正臣为官十四年最大的破绽,文官铆足了劲,难不成就这么——偃旗息鼓? 詹徽看了一眼开济、薛祥等人,他们也沉默了。 朱标越看,越感觉到马克思至宝的深厚博大,虽然有些字眼一知半解,甚至是丝毫不知所指,可就是觉得,未来的世界精彩纷呈,待一番议论之后,继续念道:“军事篇……” 徐达、李文忠等人一个个仔细听了起来,可发现这里面的内容并不甚多,最核心的理念还是顾正臣讲过的,比如将敌人消灭在进攻途中,不打无准备之仗等。 这些内容,顾正臣倒是没藏私,全都拿出来用了,也用行动践行了这些兵法,还完整地写入到了兵学院的教材里…… 后面还有医学篇、农作物篇,这些都没有引起多少议论,但在思想篇中,马克思旗帜鲜明地将数学、理工学放在了儒学高度,这就相当于给了传统儒学最后一击,尤其是那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直接将儒学从最主要的地位上踹了下去。 只不过,数理化的“化”,是个什么东西…… 朱标也没给人议论的机会,直接进入了预言篇,沉声道:“恩师窥见未来,有两件事影响国运,事关亡国灭种,特叮嘱再三,不可忘却。其一,《马克·波罗游记》会引导西方诸国找到中国,并如强盗一般,瓜分中国。” “其二,日本国会变得强大好战,先占据朝鲜,后兵临中国,杀中国三千五百万,实为亡国灭种之危。” 朱标合起书册,舔了下发干的唇,看着一干国公、六部九卿、院长等人,肃然道:“这就是马克思至宝的全部内容,虽不细致,但已具写颇多。现在,诸位不妨畅谈。” 徐达、唐大帆、詹徽等人面面相觑。 畅谈? 都没听懂,怎么个谈法…… 但可以肯定,不管多少人怀疑《马克思至宝全录》书中的记载,它都将成为引领大明前进方向的一部纲领著作! 第两千七百三十三章 顾正臣已立于不败之地 这本书的出现,解决了大明众多领域前进方向的问题,如同日月星辰,指引着人坚定前行。 不迷茫! 不迷路! 顾正臣选择这个时候拿出这本书来,不只是对东征风波之下的反击,对自身稳固地位的加码,更重要的是,他要给许多行业,一个直通未来的纲领,前往未来的路径! 虽说这条路,可能在林深中,在山巅上,在云生处,在星辰大海!但他告诉了所有人,应该朝着这个方向走,最终能抵达——渴望的巅峰。 唐大帆、马直、万谅等格物学院之人激动不已。 《马克思至宝全录》的指导意义不可估量,更主要的是,整个大明,能扛起《马克思至宝全录》中未来之路的,也只有格物学院!而这就意味着,未来的格物学院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可以汇聚更多的人才,研究出更多的成果! 未来虽遥远,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蓟州之战,该打下来的,就应该打下来,该守住的,就应该守住! 唐大帆见国公、官员不言,便走了出来,道:“陛下,这本奇书深奥无比,有引领之用,于格物学院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至宝之物,臣恳请抄录一本,供学院内院长、教授、助教与优秀弟子研读。” 朱元璋呵了声:“抄录一本就算了吧,顾家人打算卖了版权,交集贤院刊印,公开发卖,格物学院大可去买几本。” 唐大帆深吸了一口气,竟当真要刊印吗? 开济走出,反对道:“陛下,臣以为此书不宜问世,其内容涉及颇多,关系未来,影响深远,可以留给朝廷与格物学院,提纲挈领,安排后续研究之事,若公之于世,天下人会困惑、怀疑,反而不利长远。” 薛祥紧随其后:“臣反对刊印,并非出于其他,而是因此书太过珍贵,其内容太过重要,进入民间,广而传之,存有泄密之嫌。加之曲高和寡,掌握这至宝的,当是少数。” 詹徽也不赞同出版发行,劝道:“如此珍贵奇书,传入民间,于民无益,且诸多匪夷言说流传于万民之中,多会引人发笑、轻视。臣以为,当留作皇室,依时所需,适时引领格物学院即可,不必进入民间。” 朱元璋板着一张脸。 打心里说,朱元璋一百万个不想刊印发行,不想将这东西公之于众。 好东西,不就应该藏着掖着。 顾正臣都能藏掖十四年,咱还不能捂十年八年的? 可现在,这不是自己想不想的问题,而是顾正臣的想法很明确,那就是印出来,让世人看到。 虽然身为皇帝,可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啊。 不刊印发行,捂着藏着,顾正臣东征杀绝倭人这事官场、民间压力都很大,无法消除。最主要的还是马克思未来之言这种事,不能再次发生。 为了杜绝,只能公开! 再说了,顾正臣拿定了主意,自己不答应,还怎么让他给弄电报、建铁路…… 这个时候,为了大明未来,咱也要给他面子。 马直走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将《马克思至宝全录》刊印发行,大有利处。” 朱元璋皱眉:“有何利处?” 马直有些紧张,但还是坦然言道:“其一,世人知马克思至宝已有多年,这些年来,围绕着马克思至宝的争议、猜疑、阴谋,层出不穷。将其刊印发行,公之于世,别有用心之人就此可罢手。” “其二,《马克思至宝全录》中记录之事,既有立足于当下之言,也有着眼于未来之言,既有世人一眼可辨真伪之事,也有令人无限遐想之事。此书一旦问世——” “必激发万民讨论之热情,孩童与少年听闻,自然会生出想象,渴望这未来中事,继而发奋图强,努力进学,矢志为富国强兵,建造盛世而读书,继而为朝廷提供近源源不断的人才。” “其三,激发大明人的自豪,日后马克思至宝中每一样事物出现,都将激发大明百姓的自豪感,增强人心凝聚之力……” 万谅、袁生等人自然支持。 唐大帆更是赞同。 朱元璋思索再三,言道:“既然顾家想要卖了这《马克思至宝全录》的版权,朕也不好阻拦,那就顺着镇国公夫人的心思,让其拿去集贤院准备印刷事宜吧,让集贤院等旨意,择日发售。” 詹徽暗暗叹息。 拦不住了…… 想想也是,顾正臣早不写晚不写,偏偏在征东之前写出来了,顾治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沈溍等人正欲掀起弹劾风暴时,拿出了这本书! 这就是顾正臣的手段,他人虽然不在金陵,可他的手还在这里! 这一手,实在是太令人猝不及防,也太无法防备了。 十四年来,顾正臣好不容易露出了足以让他毁誉、失去声望与人心的巨大破绽,可现在,破绽摆在那里,任凭多少进攻,他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恐怖的家伙,以后还是不好与他对着干为好。 詹徽退缩了。 可退回去的詹徽,很快就遇到了不想退的沈溍、黄德安等人。 沈溍知道温祥卿并不会与顾正臣为敌,汤见又是格物学院出身,加之上次廷议封赏时,自己“出卖”了兵部同僚,害他们大冬天去了一趟北山,更没了可用之人,所以沈溍找上了詹徽。 “詹左都御史,这个时候不是关注《马克思至宝全录》的时候,是该弹劾镇国公,若是朝廷不尽快将他调回,修改他的命令,那整个东海三岛可就没一个活着的倭人了!” 沈溍焦虑地喊道。 詹徽扶着额头,轻声道:“那就不要留活着的倭人了,《马克思至宝全录》一出,镇国公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任何弹劾都无济于事。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吧。” 沈溍无法相信,指着东面喊道:“大军可是在滥杀无辜,滥杀百姓,我们身为官员,若不进言劝阻,他日天怒,雷霆烁天,地龙翻身,灾害频频时,谁来负责?我等不是为倭人而请旨,是为大明人而请旨!” 詹徽感觉很是头疼,指了指门外:“你这些话应该去武英殿说,这里是都察院……” 第两千七百三十四章 汤和的拖延 詹徽是个善于揣测上意的人,朱元璋给了蓝玉梁国公,这本身就是借蓝玉制衡顾正臣的举动,虽说顾正臣占优,但皇帝需要蓝玉,那被打压的就只能是顾正臣。 在顾正臣出现破绽,官员占据道义制高点时,詹徽选择或明或暗,动用言官弹劾顾正臣。 可现在—— 詹徽很是无力,顾正臣的手段明显高过许多人,他凭空制造了一座大山,并站在了山顶。 想用道义这座山压他,已然不可行。 他人都不在山脚下了,你还怎么压? 东征带来的弹劾机会,已经不是机会。 詹徽退得很彻底,当天就写了文书,以陕西兰州(当时没甘肃行省)发生民乱为由,请旨出京前往调查。 朱元璋大笔一挥同意了,还让詹徽监察陕西行都司卫所,詹徽带上行李就跑路了。 兰州很远,陕西行都司更远,想回京,至少也是一年之后的事。 詹徽不在意,这次跑远点,是为了告诉顾正臣,自己没掺和这些破事,他报复的时候,别逮住自己一顿收拾。再说了,地方民乱乃是国之大事,兰州那里每年都有御史去,可报上来的全是民生安稳,今年百姓突然作乱了,这说明背后有猫腻,得查。 虽然没有了詹徽带头,虽然马克思至宝的冲击很大,民间也听闻了马克思至宝即将刊印售卖的消息,士人、商人翘首以盼,就连金陵许多市井百姓也准备了钱,想要买一本看看。 可朝堂终归是朝堂,顾正臣“死了”也不会停摆,何况一个马克思至宝,该起的弹劾风潮,终还是起来了。 右佥都御史元善站出来支持沈溍、茹为、黄德安等人,于是乎,更多御史加入,户部右侍郎李端、工部右侍郎韩铎在奉天殿怒斥顾正臣的战争罪行,二十余郎中、主事、给事中共同弹劾。 在一众官员声讨之下,刑部尚书开济走了出来,言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将镇国公调回金陵。” 朱元璋深以为然。 这一场风波,顾正臣迟早要面对,他不回来,这事就平息不了。 最主要的是,马克思至宝中提到的东西,尤其是那电报,这个家伙是不是要给自己一个解释! 十四年了,他连电这个概念都没讲出来过…… 朱元璋最终同意了群臣请求,言道:“既然东征主要战事已然结束,临阵换将也没什么大碍,那就命信国公前往,接替征东大将军一职吧。” 汤和领了命,然后被人弹劾了。 无它,汤和觉得自己有病,想在金陵多休息几天,可还没休息三天,就被人骂了。 领了旨意不速速出京。 汤和也恼火了,骂骂咧咧地去了太仓州,又觉得身体不好,想娱乐下身心钓个鱼,结果又被官员打探得知,好一顿弹劾。 直至朱元璋派来了沈溍、茹为、黄德安,汤和不得不准备出发。 只是出发之前需要准备各类物资,所有出海的船都是后勤船,不能空走一趟,煤炭也是需要钱的…… 可这一准备,又是三天。 沈溍等人知道汤和是故意拖延,可就是没办法。 汤和去了九州,去了对马岛,又去了纪伊,听说顾正臣曾经去看过瀑布,也不顾沈溍等人阻拦,执意去欣赏一番,耽误了两天,又去了淡路岛,让沈溍等人引着去看了万人坑,并见到了统筹后勤的赵海楼。 “镇国公人在何处?” 汤和询问。 赵海楼问清来意之后,暗暗叹息,回道:“镇国公现如今行踪不定,前些日子还在八幡,后来去了琵琶湖野钓,最近几日,我这边也没了他的消息。” 沈溍气愤不已:“他可是主将,你负责后勤事宜,岂会不知他的行踪?” 赵海楼反问:“我只是负责运输物资,又不负责跟着镇国公,如何得知?沈侍郎若是认为做个后勤便能掌握主将行踪,你加入后勤如何?” 沈溍郁闷却无法反驳。 毕竟赵海楼是福靖侯,不是寻常将官。 汤和言道:“镇国公主持征东大局,难免四处奔走,想要确定他的位置并不容易。这样吧,福靖侯帮我传出消息,就说我在八幡等候镇国公,让他速速前来,有陛下旨意。” 赵海楼抱拳:“末将领命。” 于是,汤和带人移步八幡,见到了留守的梅鸿、方美等人。 沈溍急,茹为上火,黄德安发现来这里压根没啥用。 汤和不愿意四处跑去找顾正臣,顾正臣躲着不来,事情就僵在这里了。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沈溍等人依旧没见到顾正臣的身影,汤和却很悠闲,没事就骑着马去京都欣赏欣赏灰烬之下的京都,听梅鸿等人说,顾正臣可是从这灰烬的城中骑马走过。 只是,许多烧焦的尸体都没处理,没办法,十万大军九万在外,就剩下一万还需要守着大营,哪有人手打扫卫生。 一夜西风紧,天亮时,枝条上所剩不多的叶子彻底被杀落了。 十月,入冬了。 沈溍走出帐篷,想要找汤和催催,可进入大帐却发现汤和不在,询问左右才知,汤和又去了京都。 “京都京都,他就不怕恶鬼缠身吗?” 沈溍不满。 那一把大火,烧死了至少三十万人,那里面有多少是无辜的百姓,汤和就没想过吗? 竹林深处马嘶鸣。 汤和看着迎过来的汤鼎、沐春等人,左右看了看,下马跟着走入一处河边,看着垂钓的顾正臣与严桑桑说说笑笑,不由摇了摇头:“镇国公,你倒是清闲,知不知道,因为你,金陵都要沸腾了。” 朱棣、沐春、李景隆等人走了过来。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汤和,刚想起身,鱼漂猛地一沉,赶忙收杆,看着鱼钩上挂着的大阪鲫鱼,哈哈笑道:“上钩了。” 汤和微微凝眸。 这个上钩,到底是鱼上钩了,还是有其他深意? 顾正臣将鱼放入鱼篓,擦了擦手,走向汤和:“恭喜信国公啊。” “有什么可恭喜的?” 汤和皱眉。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大印,递给汤和:“自然是恭喜信国公领了征东大将军一职,今日我亲自下厨,为你做一顿鱼汤,权当对信国公一路上辛苦拖延的感谢。” 第两千七百三十五章 谁也不能熄灭满天星光 汤和接过印信,倒转过来,仔细看了看:“你这交权也交得太干脆了吧,我可以晚半个月再来,沈溍他们并不知道我来见你。” 顾正臣摆了摆手,目光中透着几分感激:“八月十五日火烧京都,到如今算下来也有一个半月,等你传出命令,地方大军收兵,还要小半个月。这么久,差不多了。” 汤和知道,这里的“差不多了”,指的是杀的差不多了。 也是,三岛之地,九万大军,五六十天,也该差不多了。 汤和看了看朱棣、汤鼎等人,问道:“他们也知道《马克思至宝全录》要出版发售的消息吗?” “什么?” 朱棣、沐春等人震惊。 顾正臣笑道:“看吧,他们还不知道。” 朱棣激动起来,看向顾正臣:“先生要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还要出版发售,里面记录了什么,有没有写我朱棣?” 顾正臣摇了摇头:“里面可不涉及某具体某个人,只是恩师的一些言谈罢了。” 汤和哼了声:“镇国公,《马克思至宝全录》未售先火,金陵盯着这本书的人难以计数,集贤院原本初印五万册,如今要印十万册了。只不过陛下按着,尚且确定发售日期,或许,正在等你回去吧。” 汤鼎急切:“父亲,你倒是先说说里面有什么内容。” 汤和瞪了一眼汤鼎,抬手指向提鱼篓子的顾正臣:“你倒是问问他,什么是电报,可以一瞬间将消息从传递出几千里开外,问问他什么是导弹,打击范围覆盖全球,还有什么又是飞机,可以一个时辰从金陵飞到北平去?” 汤鼎震惊。 沐春惊讶。 朱棣也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 李景隆哆嗦了下,喊道:“曹,竟还有这么多好东西……” 汤和瞪了一眼李景隆,看着系上围裙,敲死鱼,准备刮鱼鳞的顾正臣,走至一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马克思至宝是个珍贵至极的东西,你这个时候拿出来,还要发卖,合适吗?这点风波,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吧?” 这东西,可以保命,可以抵罪,比免死铁券都金贵,不应该用在更需要的时候吗? 顾正臣熟练地刮好鱼鳞,马三宝在一旁打了水吹过。 鱼剖开。 顾正臣看向汤和:“信国公以为,我现在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只是为了抗住官员的弹劾风波?” 汤和皱眉:“当然,也有杜绝未来之言被滥用的考虑。” 顾正臣清理好鱼的内脏,安排人生火,擦了擦手,对汤和道:“有没有可能,我一直都想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只不过,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 汤和吃惊地看着顾正臣:“这——不太可能吧。” 这东西,可是顾正臣的根基所在,他完全可以一点点掏出来。一口气全拿出来,这背后更多的是造势,或是一种——宣告! 顾正臣并没有多做解释。 死过一次才知道,人命是如此的脆弱,不经意间就可能没了。 自己可以死,可以被遗忘,但必须给这个世界留下一颗生机勃勃的种子,告诉他们前进的方向。 《马克思至宝全录》出现的时机,被当做是权斗之下自己应对的对策,但实际上,它的出现,早就在计划之中,只不过被挑中了这个时间,这个事件。 多少也有些顺理成章吧,要不然,什么时候能喊出未来之言,什么时候可以拿出《马克思至宝全录》? 没有合适的时机,突兀地拿出来,结果只能是束之高阁,最多留在格物学院一本,有且只有院长级别的人可以观看,不可能进入民间。 但现在,时机刚刚好。 朱元璋为了告诉所有人,马克思窥见未来的言论,有且只有两个,那就必须答应《马克思至宝全录》进入民间。 而这,才是自己的终极目的。 《马克思至宝全录》流传开来,就等同于点燃了满天星光,哪怕是有朝一日格物学院不保,哪怕是大明不存在了,那也一定会有人,拿起《马克思至宝全录》,继续进行里面的研究。 谁也不能熄灭满天星光! 中国还在,中国人还在,那未来就可期。 这一次,自己要推出的,是未来发展的道路,是未来前进的方向,是一本纲领。 虽然里面没有说明原理,没有具体到细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人将会突破小农经济束缚的方圆三五里,插上想象的翅膀,每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也可以憧憬下未来的科技与景象。 而这背后催生出来的人才种子,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持续前进的动力源泉。 朱棣、马三宝等人围着汤和问东问西,汤和也将听到的一些内容挑选了重点讲了起来。 听到最后,朱棣忍不住问:“里面当真没有提我朱棣?” 汤和摇头:“没有,也没有提到陛下。” 朱棣看向顾正臣。 先生说起过,马克思评价自己“搞得比较好”,而这并不在全录之中。 显然,先生只是挑选了科技、工程、医学等等方面,去介绍马克思至宝,但对于马克思有关人物的介绍、评价,先生是一字未提。 这绝不是完整的马克思至宝。 即便如此,里面的诸多内容也足够惊世骇俗。 鱼好了,入了汤和的肚。 顾正臣喝了口鱼汤,看着小小的竹林小院,言道:“收拾下,准备回金陵吧,燕王、沐春你们也跟着回去。只是信国公,沈溍他们来了,这三个人,我很不喜欢。” 汤和拍了拍肚子:“你说吧,是将他们埋了还是将他们沉了?” 汤鼎瞪大眼珠子。 老爹你在说什么话,那可是朝廷命官…… 顾正臣也知道汤和是说笑,思索了下,言道:“这样如何——” 朱棣、沐春等人听闻之后打了个哆嗦,先生这是想折磨他们啊…… 汤和哈哈大笑着答应了下来,回道:“那我就不送行了,你回去之后,可要小心应对,尤其是入宫的时候,最好穿厚点……” 第两千七百三十六章 顾家长子的疑问 汤和驱马踏着晚霞而归。 沈溍上前询问:“可有镇国公消息?” 汤和摇头:“不知道他现如今人在何处。” 沈溍咬牙切齿。 汤和一日不接过大将军印,就一日没办法下达军令,制止各地大军的杀戮。毕竟皇帝没给旨意,强行命令军队停下来。 两天过去了,沈溍眼巴巴地看着,汤和始终重复着“不知顾正臣身在何处”的话,沈溍忧心忡忡,茹为心急如焚,黄德安也是束手无策。 现在就这么个情况,不知道顾正臣人在哪里,来了跟没来没啥区别,在金陵还能讨论讨论马克思至宝,去酒楼喝个酒,实在不行回去找小妾发泄发泄,可人在八幡,啥也干不成,只能日复一日地忧虑…… 汤和也不管这三个人,拿出印信写了文书,让人传给蓝玉、高令时、卢震等人,一是告诉这些人顾正臣回去了,大将军换人了,二是告诉他们,差不多的时候就可以回来了,淡路岛集合,商议后续如何治理…… 不过现在都没活人了,治理应该谈不上,不如商量在哪里设置卫所,进行军屯为上…… 金陵。 镇国公府内,顾治平穿着单薄的衣裳,扎着马步,汗水从额头上滑落至衣襟上,一旁的吕常言则坐在亭中,手中抓着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 张和走了过来,看着站起来的吕常言,平和地问:“差不多了吧?” 吕常言看了看柱子外的大香:“还要一刻。” 张和安静地等待着,直至大香上灰白的香灰歪下去,这才拿了汗巾,走向顾治平。 吕常言将香炉收起,留在了亭中。 “外祖父。” 顾治平行礼。 张和将汗巾递了过去,言道:“连着三日没去格物学院,却待在府里扎马步,怎么,你打算弃文从武了?” 顾治平擦过汗水,回道:“外孙可不想当班超,再说了,班超在大明,也不必他投笔从戎。外孙只是有些事想不通透,想寻个安静的想想。” 张和询问道:“跟外祖父说说?” 顾治平跟着张和走入抄手游廊,言道:“这世上,当真能有人窥见未来吗?马克思预言,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若是真实发生过,那父亲的东征可以避免那种未来吗?若是仅仅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父亲的东征,还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吗?” 张和面色凛然。 显然,这个孩子已经很独立,学会了思考对错,思考是非。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格物学院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张和思索了片刻,言道:“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他是在借预言的方式,说出了惨烈的未来景象,否则,不会有三千五百万牺牲的数字,更不会有壹岐岛上关于未来之言的那些残酷谈话。这一点,你认可吗?” 顾治平思索了下,点头道:“认可。” 马路大,病毒,细菌,解剖,人体血液占比,水分占比等等,这些都不是想象可以说出来的事,还有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更是惊人。但父亲没有说是两千万,也没说六千万全都死了,而是说了一个三千五百万。 这些,不像是预言,更像是血淋淋的真相。 张和见顾治平赞同,便继续说道:“若这些是真实发生的事,如同泛滥的江河,淹没了数省,吞没了无数。那选择在江河决堤之前,先一步去加固堤坝,是不是——这未来会改变?” 顾治平看着张和慈和的目光,问道:“外祖父的意思是,父亲站在了江河之上,他现在做的,就是堵暗涌,固堤坝,疏河床?” 张和认真地回道:“我想,应该是。” 顾治平低着头,沉默良久,才抬头问:“母亲没有见过马克思,姑姑也没有见过马克思,祖母也不曾见过。所以外祖父,马克思是父亲的恩师,还是——父亲本人?” 张和震惊地看着顾治平,有些慌乱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并没有人,吕常言距离还有些远,这才松了一口气,严肃地看着顾治平:“这个疑惑,你对谁说起过吗?” 顾治平摇头:“这种事,自然不可能与外人说。” 张和感觉额头冒了冷汗,擦了擦之后,认真地说:“马克思是你父亲的恩师,不管谁问,不管其他,你咬定这一点就对了!否则——” 顾治平知道。 否则,欺君! 否则,匪夷! 否则,说不清楚! 顾治平看向蓝天白云,喃喃自语:“父亲身上还有很多秘密……” 张和有些苦恼。 这孩子一到十几岁就开始不好管教了,性格里有些叛逆,思想上也过于活跃,这个时候若不加以引导,说不得能挖了他老爹的底。 顾正臣啊顾正臣,赶紧回来管管你儿子吧…… 像是在回应张和的呼唤,姚镇跑了过来,喊了一嗓子:“镇国公回京了!” 顾治平眼神一亮,好多疑惑,可以当面问问了。 张和放松。 张希婉听闻消息之后,对闻筝吩咐:“让人收拾行李吧,做好出京的准备。” 顾正臣回京很是突然,几是没个征兆,就这么出现在了龙江码头,正义爆棚的文官刚收到消息,站在正阳门外堵截,为首之人,便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元善。 只不过,文官还没出手,僧人慧海已坐在了正阳门外,看着披盔戴甲的顾正臣,以万分悲痛之声质问:“镇国公,你在日本兴起滔天杀戮,罪孽深重,就不怕下地狱吗?” 顾正臣走上前,打量了一番慧海,平静地说:“几个月前,你曾进入奉天殿,号啕中请求大明出兵,讨伐幕府。当时的你,就没想过,这本身就是一场杀戮。和尚,你不怕下地狱,我又如何怕?” 慧海目光中涌动着恨意:“可你杀了百姓,无辜的百姓,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妇人与孩子!你是个恶魔,你的罪孽,将会被加在所有大明人身上!” 顾正臣听着慧海大声的喊叫,看了看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言道:“怎么,佛法中的因果业报,什么时候说起,个人的罪孽需要集体来承担了?你连佛法都不懂,我看你,只是一个假和尚罢了。” 慧海怒目:“顾正臣,你杀戮无数,今日,要么认罪,跪下为死去的日本百姓忏悔,要么连我也一起杀了,我下地狱为他们超度!”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沐春摸了摸额头。 就连李景隆也觉得这个家伙疯了。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慧海,抬手抓了抓胡须,缓缓地说:“说起来,你是个倭人……” 第两千七百三十七章 电报?在等橡胶 右佥都御史元善见状,顿觉不好,急切地走出,喊道:“镇国公,万万不可冲动!” 慧海这个和尚不知道顾正臣的脾气与秉性,顾正臣当街射死过使臣,去会同馆切过倭人的腿,惹毛了他,他是真敢杀人啊。 顾正臣暼了一眼元善等人,退后一步,伸手抽出林白帆腰间的刀,当着百姓的面,直接砍了下去! 叮—— 一道风吹起顾正臣的衣襟。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挡住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凝眸道:“蒋指挥使,锦衣卫该插手吗?” 蒋瓛退后一步,站在一旁:“镇国公的麻烦已经不少了,再当街杀人,尤其是一位僧人,你的麻烦会更大。下官也只是奉劝镇国公,做事之前思虑清楚。” 顾正臣冷眼:“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蒋瓛将刀归鞘。 顾正臣看向慧海,沉声道:“日本所有的寺庙,全都空了。如果还有残存的僧人,那一定是大军的失职。你想要超度,记得连他们一起超度了。” 惠海浑身一颤,眼中透着血色:“你一定会下地狱!” 顾正臣呵了声:“若是倭人死后去了地狱,我不介意去地狱走一遭,再杀一遍!现在,让开路。” 慧海摇头:“我不让,除非你跪下——” 噗! 血喷起一尺多高。 咕噜噜。 光秃秃的脑袋在地上翻动。 顾正臣抬脚踢开尸体,看了一眼手握绣春刀的蒋瓛:“现在,锦衣卫可以来洗地了。” 蒋瓛浑身一颤。 顾正臣的狠厉是极为罕见的,他这个人疯狂起来,是真敢下杀手啊。 元善、李端、韩铎等人骇然,面色苍白。 顾正臣将刀丢给林白帆,迈过慧海的尸体,脚上沾着血,一步步发出声响,走至元善等人面前,冷冷地说:“想弹劾我,最好是在奉天殿。毕竟在那里,我手中没有刀,只有笏板。若是想在这里惹我,我不介意,连你们一起送走。” 元善、李端等人被如此血腥的场面惊吓,又看着杀气凛然的顾正臣,别说反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让开道路,任由顾正臣等人离开。 朱棡、朱橚在承天门外看到了顾正臣,疾步上前,作揖行礼。 寒暄两句之后,朱棡见顾正臣盔甲都没脱,安心了一些:“先生,父皇在武英殿等着。” 顾正臣了然,只带了朱棣、沐春跟着入了宫。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行礼的顾正臣,目光中带着寒光:“好哇,几个月不见,这脾气又大了不少,都敢当街杀佛门中人了。小子,你知不知道,佛门对你颇有怒气?” 顾正臣有些奇怪,蒋瓛跑这么快嘛,回道:“东征的花销大部出自佛门,他们有怒气,那也是怒臣花费的多,不是怒其他。再说了,东征之战,论起因果来,他们也在因之内。” 没有佛门“赞助”,哪来源源不断的后勤。 每一笔杀戮的背后,都与佛门的钱财分不开。 朱元璋呵了声:“就因为他们在因之内,自然也怕落入果之内!宗泐、如玘那里已经入宫闹过不止一次了,甚至在太仓消息传开之后,停下了最后五十万两银钱的支给,权当是抗议了。” 顾正臣并不在意:“除了京都之外,许多寺院臣都给他们留着。他们不给足钱,不东渡便是。” 朱元璋起身走向顾正臣:“你与宗泐、如玘之间的事,朕过不问。只是顾小子,你来告诉朕,当真有可以瞬间传递消息至千里之外的电报吗?” 顾正臣点头:“当真!” 朱元璋眼神中透着几分急切:“你知道如何制出来?” 顾正臣犹豫了下,最终摇了摇头:“陛下,简单的电报,或许可以制出来,但复杂的电报,臣还做不到,需要人才,需要工业基础。” 朱元璋的脚趾动了动,脚踝也活动了下:“你知不知道,朕主天下以来,各地设驿多达一千六百余,驿马三万余,驿夫四万六千余,每年支出多达数十万两。” “若有电报,可以省下多少人力、马力,可以省下多少百姓军士,可以省下多少民脂民膏!你若不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日,你就是穿着盔甲,也休想站着走出武英殿去!” 顾正臣看着动怒的朱元璋,并不担心。 只要让解释,那就好说,怕就怕你不让说话,劈头盖脸一顿揍…… 顾正臣回道:“陛下,臣在等。” “等什么?” “等橡胶。” “橡胶?” 朱元璋茫然地看着顾正臣,缓缓地说:“若是朕没记错的话,你从美洲带来了大量的橡胶树种子,让人在海南、广东等地大量种植,还给当地人不少钱财托其照看,格物学院的人每年也去几次,可这橡胶与电报有什么关系?” 顾正臣解释道:“陛下,臣这么说吧,电报需要电线来传播,而电线可以用铜来制造。但铜线不能暴露在外,需要在铜线外面包裹一层绝缘体,而这个绝缘体,臣能想到的只有橡胶。” 塑料确实是绝佳之物,可别看塑料在后世无处不在,可那玩意确实是真正的工业产业,在古代,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弄不出来塑料。 退而求其次,只能使用橡胶当绝缘体。 铜线这东西又不能暴露在外,倒不是在意什么短路,断裂的,而是会被人偷走啊…… 在大明,铜就是钱。 在后世,那不也差不多,弄电线电缆换钱的还少嘛。 朱元璋虽然听不懂什么绝缘提,但知道,电报要做成,需要橡胶这东西,不由皱眉:“橡胶树种下快五年了吧,还不能用?” 顾正臣摇头:“至少六年,最快也要明年九月之后。” 朱元璋凝眸:“也就是说,明年九月之后,朕就能看到电报了?” 顾正臣犹豫了下,回道:“陛下,明年九月之后那也只是开始割胶,要收集足够支撑百里、千里、万里的橡胶,不知要多久。再说了,有了橡胶,没有电也不能成……” 朱元璋有些急切:“这电,从何而来,又如何制造?” 第两千七百三十八章 顾正臣回家 电力革命,夜可如白昼。 那个场景,朱元璋心生憧憬。 这一切的根本,是电! 唯有制造出电,才能谈电力革命,才能距离那个时代更近一步。 很遥远。 但电报,还可以期待。 橡胶树总会长大,大明虽然缺铜,但也不是说匮乏到几千里的铜线拿不出来。 现在就差电了。 朱元璋看着顾正臣,很是期待。 顾正臣思忖了一番,言道:“陛下,电报所需要的电力微弱,距离真正的电力革命还极是遥远。即便是迈出这一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迈出第二步,若是急于求成,事不可为。” 这是规律,必须给老朱讲清楚,别亢奋到了强推的地步。 电力对大明来说还很遥远,这需要各种材料,各种工业一起突破,现在的大明还在布置最基础的工业,而这些工业,也只是承担最不值一提的制造分工,什么时候能发挥创造性,还有待思考…… 在没有基础支撑的情况下,科学的路上容不得狂奔,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坚实地走下去。 朱元璋的手张开又握紧,似乎在调整着情绪,然后才退回了御案后坐了下来:“朕知道,数代人、数十代人之功,不可能一代人就做到。朕也老了,只是顾小子,朕需要电报,大明也需要电报!” 顾正臣放松了许多,看样子这顿揍是躲过去了,言道:“电报的原理并不复杂,臣有把握制出来,只是,这需要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朱元璋眯起眼睛:“你小子这是想让朕给你解决麻烦?知不知道,东征大军的行径让诸多文官愤怒,甚至连地方上许多官员都上书要求朕处置你!” 顾正臣拱手:“陛下的惩治与臣想要的安静,并不冲突。臣欲乘舟出海,前往西洋,一来帮助建造转口贸易企业,二来寻一处僻静之地,专心研究电报。” “休想,朕不答应!” 朱元璋想都没想拒绝了。 《马克思至宝全录》是一份纲领,是一个方向,朱元璋自然看得明白,顾正臣几乎全盘托出,本身就有着一种“后来人继续前行”的意味。 这要让他跑到海外去,还能喊得回来? 顾正臣再行礼:“那臣回山西洪洞吧,祖母身体不太好,总该看看,尽尽孝道。” 朱元璋敲了敲桌案,问道:“你小子就不能留在格物学院,专心研究电报?格物学院高墙之内,朕不信朝堂风波能吹进去。” 格物学院本身就有着一定的封闭性,对外开放的区域很有限,比如图书馆等。 各学院的教学区、实验区、核心区,外人可进不去。 官员再折腾,也不可能跑格物学院闹事去,那样一来,很可能会被军士给抬走,至于抬走过程中会不会动手动脚,那就不好说了。 顾正臣深深看着朱元璋,轻声道:“臣若留在金陵,陛下如何给天下人交代,再说了,一些事没解决,后续的工业革命也无法进行下去……” 领兵出征,灭国之战,本无不妥。 可滥杀无辜,大肆屠戮,杀降烧城,所过之处,鸡犬不生,再无活物,这对于朝廷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事。 朱棡、朱棣等人可以理解自己,支持自己,但朱元璋、朱标不能。 他们的身份在那摆着。 皇帝,就必须正视天道,奉天承运嘛。 上天有好生之德,而顾正臣违背了这些,作为天子的皇帝,不能不表态。 否则,群臣的愤怒无法平息。 日后大明出点灾祸什么的,大家原可以骂顾正臣的,可因为老朱家的不作为,很可能连皇帝一起问候了,借助“不祥之兆”迫使老朱家写“罪己诏”。 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早点将问题处理了。 一个时辰后,顾正臣出宫,回到镇国公府。 看着一脸担忧的张希婉,顾正臣也不理睬儿女与其他人在场,一把抱住了张希婉,闻着那熟悉的气息,轻声道:“我回来了。” 张希婉并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如此,总觉得有些肆无忌惮了。 可这一次,张希婉没有挣扎,没有推开。 萧成为了保护夫君与众人,硬生生没了一条小臂,可见当时情况危急,一个应对不当,就可能再也见不到。 范南枝泪眼涟涟。 手被抓住,人被拥入怀抱时,更是朦胧了双眼。 范南枝这才清楚,当顾正臣的女人并不轻松,这份担忧与挂念,很沉重。 顾治平的脑袋被按了下,顾治世、顾治疆被捏了捏脸,顾明月则被顾正臣举了起来。 张希婉轻声道:“都七八岁的孩子了,夫君不能如此宠溺。” 顾正臣才不听这些,抱不了几年了,女儿再大大,想举一举,抱一抱都难了。 进入后宅。 顾正臣才觉得母亲不在,这后宅冷清了不少。 张希婉将书信递给顾正臣:“母亲与诚意在七月下旬便抵达了山西,陆续来了几封信,因为不寒、不阿等人带家眷回去了,祖母甚是欣慰,身体也好了些。” 顾正臣看了看,问道:“行李准备好了吗?” 张希婉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夫君,我们去哪里?” 顾正臣笑道:“你想去哪里?” 张希婉摇头:“妾身跟着夫君。” 顾正臣看了看严桑桑、范南枝,点头道:“夫君做了得罪人,又招骂名的事,金陵不能久留,咱们先去一趟山西吧,到了山西之后,咱们向西行,为夫带你们去西安看看十三朝古都。” 张希婉没意见,只是看了看顾治平等人,对顾正臣道:“孩子呢?” 顾正臣看着渴望的顾治平等人,摇了摇头:“治平、治世留下,治疆与明月跟着我们走。” 顾治平没反驳的理由,毕竟是顾家长子。 全家人都跑了,总需要留个人在金陵,要不然,逢年过节如何走动,皇室又怎么会安心…… 顾治世不答应,想出门。 顾正臣笑道:“你现在是泰安侯,有爵位在身……” 顾治世更委屈了,感情这个爵位就是个害人不能出去玩的累赘啊…… 顾正臣回来了,还当街还杀了僧人,更引起群臣愤慨,弹劾的西风带着逼人的寒意,刮在皇城之内…… 第两千七百三十九章 给他个养马的小官 文官空前团结,笔锋犀利,都察院更是火力全开,在京御史四十余,参与弹劾顾正臣的就有三十四人。 右佥都御史元善更是罗列了顾正臣“七宗罪”,在文书中喊了一嗓子“如此残虐之辈岂可身列国公,受官员揖礼”,户部右侍郎李端也跟着写了一笔“不削爵,不入狱,难平天怒人怨”…… 温祥卿坐在兵部大堂,看着这些文书的抄本,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评价:“无能之辈。” 汤见深以为然,只是有些疑惑:“镇国公都回来了,可沈侍郎他们,为何还没回京?” 温祥卿看了一眼汤见,目光深邃:“放心吧,他们死不了,至于遭遇了什么,为何还没回来,就不得而知了……” 汤见也不认为顾正臣会杀了沈溍、茹为等人,毕竟只是政见上的不同。 主事于涡走了进来,言道:“温尚书,汤侍郎,集贤院放出了消息,《马克思至宝全录》明日开始发售,在京所有书坊、书店之人,现如今全都去了集贤院采买。” 汤见起身:“终于要来了吗?” 温祥卿端起茶碗:“这倒是一个好时机。” 魏观、开济等人看过弹劾文书时,一个个也暗暗叹息。 詹徽在,这些人还有个主心骨,知道什么可以骂,什么不可以骂,可詹徽这个家伙跑路了,跳出来的人也就这样了。 倒是《马克思至宝全录》,这书必须买两本放家里。 集贤院。 郁文堂、绮文居、西园书屋、会文堂等一干书坊东家争得面红耳赤。 庄武抬手止住众人争执,言道:“这样吧,每个书坊允许购置平装版八千册,精装版五百册,明日晨钟起时开售,谁先售罄,谁先来采买下一批。但有一点我先说清楚,这本书乃是镇国公府托给集贤院印刷,任何书坊,不允许排版印刷!” 赵良知、孙敖等人连连点头。 毕竟为了这本书,集贤院安排了足足二十个检校人员,做到了与原稿不出入一字。 这本书不寻常,有高收益,也有高风险。 一旦出了问题,很可能会被镇国公府追责,甚至朝廷都可能介入。 这几年大家多少也有了版权意识,知道版权的好处,谁也不会坏了规矩。 庄武安排人取书。 一辆辆马车来运,沿途遮盖得严严实实,更有伙计在一旁护着,生怕被人给抢了去。 《马克思至宝全录》的字并不多,书不厚,印刷、裁剪、装订也方便,加上筹备许久,所有活字印刷版全部给《马克思至宝全录》让路,庄武还明确要求无限量印刷,这就导致了库房里堆满了《马克思至宝全录》。 即便是一干书坊运出去许多,也没清空库存,而印刷作坊里,还在轮流转…… 翌日。 朝堂之上,官员弹劾,义愤填膺。 朝堂之外,士子商人,百姓小贩,围堵在各书店之前。 平装版《马克思至宝全录》售价仅仅一百二十文,精装版也只三百文,这个价对于金陵的小家小户而言,咬咬牙也是可以承受。 朝会还没散去,许多书店已然售罄,随后紧急补货,又掀开热销狂潮…… “蒸汽机,燃气机,电力革命?” “导弹,覆盖全球!” “高铁竟能在几个时辰内走完几千里?” 神秘的内容,震惊世人的描绘,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同时,也给了所有人——想象。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弹劾顾正臣,咬牙切齿要削去顾正臣爵位的官员,让人拿出了土豆、番薯、玉米等物,威严地问:“顾正臣的公爵是八万里航海,历经千难万险,给大明拿来高产农作物所得。” “你们现在要动顾正臣的国公爵位,那这土豆、番薯、玉米,是不是也应该铲了?若是大明百姓还要种植这些东西,吃这些东西,那这份福泽就一直在我大明!” “大明受恩于八万里航海,如今土豆、番薯、玉米等正在进入寻常百姓之家,你们这个时候要削去镇国公爵位,朕答应你们,那天下人答不答应?” 一番话,让元善、李端等人惭愧不已。 吃着人家的好处,挖人家的根本,这和忘恩负义有啥区别…… 顾正臣虽然杀戮颇多,手段残忍,可实事求是,人家又没杀大明百姓,这个时候,借此机会削他的爵位,实在不合适。 开济、温祥卿等人直摇头。 他们被弹劾迷了眼,口口声声为苍生,实则为清名。 弹劾是一门艺术,你们至少需要知道,什么可以弹,什么不可以弹,顾正臣身上的破绽那么大,你们猛攻不就是了,占尽了道义。可偏偏有人不开眼,攻顾正臣最厚实的地方…… 镇国公怎么来的,他的爵位若是被削了,那水师其他侯爵、伯爵,是不是也应该撤了? 天下人会怎么想? 吃一口土豆,骂一口朝廷? 啃一口番薯,朝着金陵吐下口水? 掰玉米的时候,也连带着咧咧几句? 顾正臣的这个爵位,只要他不造反,不谋逆,谁也动不了他。 再说了,顾正臣有灭国之功,有开疆拓土之功,你们就因为那点倭人想着削了顾正臣的爵位,这脑子咋想的…… 在文官黑暗的时刻,开济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以为镇国公虽然杀戮了不少倭人,然其有功,可功过相抵。然其当街斩杀僧人,行为恶劣,当严惩之。” 元善等人错愕地看向开济,你不能为顾正臣这般开脱啊。 朱元璋也听厌了,起身道:“顾正臣东征,夺九州、四国、本州三岛,破幕府,杀其天皇,这些皆是功劳,无有争议!然其杀尽倭人,不留活物的军令,确实有为天和,不顺人心。” “两相权衡,这样吧,摘了顾正臣水师左都督的官职,给他个养马的小官,发至苦寒之地反省两年。如此,可让你们满意否?若是还不满意,朕让他在苦寒之地养马十年?” 元善等人错愕。 数百万的倭人,换来的只是顾正臣牧马反省一年…… 第两千七百四十章 如同感同身受 开济赞同。 杨靖、李原名等尚书也支持。 魏观盘算再三,言道:“陛下,臣认为此等惩罚甚好,然苦寒之地虽多,若将其放任草原或东北之地,恐无法让镇国公反省,不如将其放至西北之地,祁连山下。” 元善、李端等赶忙附议。 要知道大明的马场并不少,长江南北都有,北平附近也有,当然,当下最主要的就是东北马场、蒙古草原马场与祁连山马场。 长江南北谈不上苦寒。 北平与苦寒挨着点,可顾正臣曾是河北巡抚使,又主持过北伐,军中威望、官场名望颇高,还有移民百姓在那,顾正臣就是拿个破碗过去,也饿不着,冻不着。 东北更不能让顾正臣去,黑土地第一年就丰收了,产量惊人,堪比江南最肥的土地,东北大粮仓可期。 顾正臣去了那里,和回自家没啥区别,那里的根基就是他、朱棣、沐春、徐达等人打下来的,他过去,说不得过得更逍遥自在。 草原也不行,万一这家伙去了和林与冯胜把酒言欢,那算什么惩罚…… 所有的草场,所有的苦寒之地看一遍,顾正臣唯一一个没有任何根基,没有去过的地方,那就是西北之地。 朝廷不是在扩建祁连山马场,那就让顾正臣去。 虽说他还有爵位,但没有熟悉的部将与军士,就算有人巴结逢迎,他也落不到多少好处,尤其是马场那些地方,苦寒,远离人烟,底下人也提供不了多少优待,至少没大房子可以让他住,没有大鱼大肉可以让他吃。 朱元璋狐疑地看了看魏观,这个家伙—— “既然魏尚书说了,那就准了。惩罚已下,镇国公东征所为,就不必连篇累牍地上奏了,此事,到此为止!内阁将会直接过滤掉此类公文。” 朱元璋起身退朝。 不少文官对这个结果,很是不满意,可事已至此,也不好说什么。 归根到底,还是文官不够团结,尚书都不动弹,一个个都不愿意站出来弹劾顾正臣,只靠着底下的人骂,能骂倒一个国公才怪…… 但顾正臣没了实权,还被发配去了祁连山下两年! 这已经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 两年啊,这时间可不算短。听说顾正臣也就十年八年的命了,再让他苦寒两年,对他这种性情高傲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一场风波,就此荡平。 魏观翻看着《马克思至宝全录》,看着里面的文字,深深震撼。 一干尚书为何不弹劾顾正臣,不是因为大家觉得顾正臣做得不过分,而是因为这本书的出现让顾正臣有了屏蔽一切攻击的铠甲。 书在这里,再多弹劾也无济于事,最多给顾正臣制造一点麻烦,一无法削了他的爵,二不能要了他的命,那这样的弹劾有什么用? 达不到打倒的目的,所有弹劾都是毫无意义。 《马克思至宝全录》中的内容惊世骇俗,却令人憧憬,最主要的是,大明正在朝着这里面的未来方向前进。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不可能真正严惩顾正臣,要不然,谁给大明弄电报? 顾正臣不做事,所有人将这书里的字眼抠出来,也搞不清楚什么是电力、电能,更不要说造电报了…… 大家看到了弹劾无用,看到了顾正臣的地位稳固,所以没人愿意站出来,空空得罪顾正臣,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只有这些不开眼的人,总觉得占了道义,是替天行道,所以就能弹劾成功…… 说到底,政治上幼稚了。 徐达看着喊了三遍也没抬头一次的徐允恭,皱眉道:“这些东西,顾正臣就没给你们透露过?” 徐允恭摇头,翻过一页:“先生背负了太多,承受的压力也很大,虽然他没说,可我们都知道。至于这马克思至宝,是先生留在金陵的事,这一路上他也没说起来过。” 徐达端起茶碗:“说起来,这里面并没有描写日本进犯中国时的细节,可顾正臣讲过这些细节。” 徐允恭手指按在字眼上,终于抬起头:“先生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部写出来,这就是一份纲领,并没有细目。只是父亲,儿以为,先生并不只是单单地相信马克思窥见未来。” “何意?” 徐达神色严肃起来。 徐允恭看了看门窗方向,低声道:“火烧京都时,先生用三杯酒祭奠了。京都化为灰烬,在人刚能走进去时,先生命人将日月星辰红旗插在了京都最高处,仰望红旗时,先生流了眼泪……” 徐达紧锁眉头,起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向徐允恭:“所以,你是说,马克思窥见的未来,顾正臣他——不仅相信,还感同身受?” 只是未来景象的话,应该还不至于让顾正臣如此不堪,他毕竟上过战场多少次,手底下的亡魂无数,怎么可能轻易落泪? 徐允恭认真地回想着,回道:“好像先生经历过,或是看到过这些场景,而不只是单纯地听说。当然,这很匪夷,不可思议。” 徐达指了指《马克思至宝全录》:“他不是一直都匪夷所思,令人捉摸不透吗?” 蹬蹬。 脚步声接近。 管家福寿走了过来,对徐达道:“老爷,早朝之上,群臣弹劾镇国公,陛下拿了旨意,革去镇国公水师左都督一职,并将其发至祁连山下养马两年,以作反省……” “什么?” 徐达错愕,挥了挥袖子,朝外走去:“备马,我要入宫!” 皇帝啊皇帝,你到底在搞什么。 拿了顾正臣的官职没什么关系,可你让他去祁连山下养马,这怎么行。 电报不要了吗? 《马克思至宝全录》里记录的那么多东西,大明不研究了吗?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将顾正臣放到格物学院,放到远火局! 养马? 他这样的人才去养马,这不是胡闹吗? 下人牵了马。 徐达抓着缰绳,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拍了拍雄壮的战马,言道:“算了,不去了,告诉允恭,让他去弄顿土豆牛肉,我犯癔症了,没有土豆牛肉就砸东西……” 第两千七百四十一章 伊丽莎白被吓到了 徐达退回了府。 邓愈却有些后知后觉,一路小跑到了西长安大街,这才一拍脑袋,转身去洪武门外买了两条鱼,回到家里,将正在睡觉的邓镇踹了起来:“去,给你先生送两条大鱼。” 这个家伙竟然对马克思至宝都没多少兴趣。 李文忠听闻消息之后,站在亭子里嘟囔了许久,这才走向书房。 “曹,导弹!” “曹,飞机!” “曹,父亲!” 李文忠顺手抓起鸡毛掸子,呜呜带着风:“你小子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嘴!” 好端端的曹国公,就因为这个儿子,现如今已经演变为了一种语气词。 不仅李景隆经常挂在嘴边,就连水师军中也经常说,据说顾正臣也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过…… 这可不行啊。 曹国公的曹,怎么被这些人说变味了。 李景隆拿着书就跑。 李文忠也没客气,一路追出曹国公府,扯着嗓子喊:“你有本事就跑到镇国公府去,否则,老子非要打断你的腿!” 李景隆朝着镇国公府方向奔跑起来。 既然父亲不敢去镇国公府闹事,那咱就去,为了这条腿…… 伊丽莎白看着一阵风而过的李景隆,蹙了下眉头,看向朱棡:“西方诸国迟早会找到这里,我相信,可是,这里如此强盛,西方诸国怎么可能瓜分得了这里?” 朱棡审视着预言篇中的文字,言道:“马克思的预言一定会出现,只是我不知道,英格兰会不会在这西方诸国之内。” 伊丽莎白吃惊地看着朱棡:“不可能,英格兰那么弱小,连法兰西都无法战胜。” 朱棡伸出手,抓住伊丽莎白那白皙的手:“所以,我们要出海,要回英格兰,去那里看看,将那里的命运掌握在你我的手中,唯有如此,才可以避免英格兰遭遇大明彻底的无情的反击,如消灭日本那般。” 伊丽莎白的手有些发冷,神色也有些慌乱。 顾正臣在日本做了什么,伊丽莎白自然是听说了的,他的目的也很鲜明,那就是杀光所有倭人,哪怕是妇孺也不放过,只求一个干净,一个根绝! 如果顾正臣将矛头利用这些预言对付英格兰,那英格兰的所有百姓都会死! “你一定要帮我,英格兰不能遭遇这般屠戮!” 伊丽莎白用力,紧张地看着朱棡。 朱棡坚定地点头:“放心吧,先生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现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解决。” 伊丽莎白紧张:“一定要避免灾祸,就当是为了我!” 蓝色的瞳孔有些湿润。 朱棡知道,伊丽莎白是真的被吓坏了。 自从在武英殿听到马克思的预言之后,其他人都将关注点放在了种种匪夷所思的未来科技、场景上,也有人谈论起镇国公灭日的动因,只是没有人说起马克思的第一个预言。 但伊丽莎白记了下来,然后是不安,惶恐。 顾正臣能以马克思窥见未来之言灭绝了日本,那同样,瓜分中国的西方诸国会不会是同等待遇? 如果这里面有英格兰,那后果—— 伊丽莎白等到了顾正臣回京,还没来得及登门,就听到了《马克思至宝全录》要售卖的消息,这不是,朱棡见书店人多不好买,直接去了集贤院弄来了两本。 书看过了。 伊丽莎白的不安却没有得到缓解,朱棡的安抚虽然有力,可顾正臣发起狠来,他未必会给朱棡面子啊,而且,朱棡有些怕顾正臣,也不知道这怕从何来,好歹是个王爷…… “我们去镇国公府吧。” 伊丽莎白收起书。 朱棡赞同:“看样子,镇国公府今日会有些热闹。” 孙旭走了过来,低声道:“王爷,收到消息,陛下旨意,镇国公……” 朱棡震惊。 伊丽莎白更不安了。 顾正臣灭了一国,就只是简单反省,那若是他讨伐西方诸国,惩罚是啥,让他去地中海钓鱼不成? 镇国公府。 顾治平仔细听完顾正臣的话,仰着头问道:“所以,父亲是马克思吗?” 顾正臣含着温和的笑,点了点头:“确切地说,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你也是,未来许多人都是。马克思是一种信仰,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盏明灯,一点星辰!” “孩子,不要偏执地想要探寻父亲的过去,兴许未来你会知道答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只要记住,沿着这些路走下去,虽然会遇到很多问题,遭遇许多麻烦——” “但在解决一个个麻烦、问题与矛盾的过程中,事物是螺旋向上的,是积极发展的。这些方向的引导,兴许可以让大明在一二百年内,实现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 顾治平记在心中,询问:“哪怕有这些至宝引路,也会有很多矛盾吗?”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矛盾必然出现,地主与佃户之间有矛盾,商人与朝廷之间有矛盾,工人与资本有矛盾,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没有人可以彻底消除矛盾,但可以凭借智慧解决一个又一个矛盾……” 张希婉、严桑桑等人在远处看着。 显然,顾正臣在悉心教导。 至于其他孩子,还不到接受这种教导的时候,尤其是顾治世,这个家伙竟然嫌侯爵碍事,真是该打。 吕常言走了过来,言道:“宫中的消息已经确定了,老爷要去祁连山下,两年。” 张希婉含笑:“那就让下面人多准备点家当,尤其是冬日衣物。” 范南枝莞尔:“姐姐,我想给父亲那里去一封信,毕竟要出门两年之久。” 严桑桑在一旁言道:“何必去信,仪真又不算远,回家一趟便是,金陵中事还多,夫君许多事也没安排好,出门不会太急,最快也要半个多月。” 吕常言笑呵呵的,见几人说完,言道:“沐春、徐允恭、李景隆、汤鼎等人都来了,徐允恭说魏国公要吃土豆炖牛肉……” 张希婉刚想说什么,又有下人前来:“晋王与伊丽莎白来了……” 第两千七百四十二章 宝船要进泰晤士河 夫君要去养马,这些人跑过来干嘛? 徐允恭是徐达派来要吃的,汤鼎是送鱼的,李景隆空手来的,哦,被曹国公打来的…… 这背后,是国公的心思。 朱棡来也就是了,怎么把伊丽莎白也带来了,这两个家伙总在一起,惹得晋王妃很不高兴,两人关系那么近,你晋王倒是将人弄回府,给个身份,光明正大的,总这么腻歪着算什么事…… 顾正臣走了过来,听闻之后,吩咐道:“府里还有牛吗?” 吕常言回道:“还有五头。” 北伐之战俘获众多,汤和牵了一些牛,顾家自然也牵了。 当然,这些事老朱都知道。 顾正臣安排道:“那就杀一头牛,让人准备饭菜吧,多准备点,估计还会有人来。” 吕常言去安排。 朱棡、徐允恭等人到了后院,行礼寒暄。 沐春、徐允恭见朱棡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有些不甘。 朱棡无所谓,没那么多顾虑,直言道:“先生,弟子也是刚听闻消息,先来这里看望先生,随后便入宫请父皇收回旨意,无论如何不能让先生远赴祁连山。” 不能理解,父皇前些日子还催问先生怎么还没回京,眼巴巴地盼着弄电报,怎么一转眼就将先生送去几千里之外了? 一定是奸臣进言! 那些文官,就是看不得先生好! 不就是抑兼并得罪了他们,一个个开始抓住先生的把柄死命的弹劾! 咱不怕他们! 大不了打死几个奸臣,然后带着船队出海去建立晋国,反正东征主要战事已经结束,用不了多久船队便会回来。 顾正臣坐在了藤椅上,半躺着说道:“入宫可以,但不要提收回旨意的事。你不会真以为,陛下不想要电报,不想要马克思至宝中的未来场景吧?” 朱棡疑惑:“弟子不解,父皇分明很是渴望。” 顾正臣拉上毯子,放松下来:“你们不必担心,只要知道,这次出去散心,是我与陛下商议好的事便可以了。” 朱棡着急:“可是先生,那是两年啊,足足两年。” 顾正臣点头,目光看向伊丽莎白:“是啊,我为你们争取了两年,两年时间,足够你们生出一个孩子了吧?” 伊丽莎白脸一下子红了,局促不安。 终归是女人。 朱棡恍然,兴奋起来:“先生的意思是,弟子不用明年出海了,可以等上两年?” 顾正臣看着欣喜的朱棡,暗暗叹了口气。 真心论,谁又愿意离开大明前往其他地方从零开始? 朱樉去了澳洲建立秦国,是出于责任。 朱棡去西方也一样,朱棣也是如此。 责任,是压在他们肩膀上的山,扛着很累,但也必须扛。 只不过现在的朱棡,可以获得一些喘息。 一是因为新式蒸汽机宝船、大福船的测试还不够充分,尤其是没进行过长期的远航测试,这是个隐患,必须排除。 二是因为关于西方的布置还需要一些准备,尤其是倾销的准备,陶瓷倾销没问题,丝绸这东西还谈不上倾销,毕竟大明的产量在那摆着,做不到海量供应。 而且丝绸、陶瓷进入西方市场,那也只是从西方富人手中赚钱,并不能毁去西方底层的手工业,扼杀西方的工业基础。 唯一可以真正实现倾销的,只有一样东西: 棉纺织品。 比如棉布! 要知道,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里面除了蒸汽机,还有珍妮纺纱机。英国工业革命最初的领域,那就是纺织业。 而这些东西,对于如今的格物学院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些年来,蒸汽机早就应用在了官府主导下的诸多行业,比如冶炼、铸造、锻打、印钞、铸币等,自然也包括纺织。 蒸汽机与纺织机的结合并不甚繁琐,早就做到了,甚至有不少货物进入海外,只不过没有流入民间,也没有传出消息。 原因很简单,大明是小农经济,而小农经济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男耕女织。 一旦蒸汽机与纺织机结合并建立出大型工厂,规模化运作之后,女织基本上就完了,人工成本在那摆着,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机器。 所以,这玩意一直被封锁着。 格物学院虽然还在研究、在迭代,但朱元璋始终不允许机器生产的棉布进入市场,只允许用于出口,暗搓搓地赚钱。 棉布这东西,西方寻常百姓也需要,谁也离不开,而且这东西不比羊毛便宜,只要倾销下去,什么手工作坊,什么个人纺织,什么羊吃人,全都会消失,相应的产业基础自然就不复存在,而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金银会进入大明。 这并不是顾正臣邪恶,要知道鸦片战争之后,英国倾销给清朝的,第一大件是鸦片,第二大件就是棉纺织品。 这样做,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棉花的供应问题,老朱强制种植棉花的政策执行了二十年,这些年来,棉花产量确实在稳步提升,棉布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但棉花的总体产量还不算多。 现在,提升棉产量的契机来了。 经过五年不计代价的积累,土豆、番薯等产量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明年开春便能进一步扩大种植区域,相应的,朝廷也会提高棉花收购价格,以利驱动百姓增加棉花种植面积。 而这,至少也需要两年。 顾正臣没有回应朱棡,而是看向伊丽莎白:“你准备好进入晋王府了吗?”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朱棡,犹豫了下,问道:“且不说这件事,我想先知道,在马克思窥见的未来预言中,西方诸国瓜分中国里面有没有英格兰?” 顾正臣注视着伊丽莎白,认真地说:“不仅有英格兰,英格兰还是第一个用武力打开中国大门,迫使中国开埠通商的国家,向大明输入有毒之物,毒害了无数中国人,还拿走了大明的岛屿……”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着顾正臣。 朱棡、沐春等人也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顾正臣目光变得有些阴冷:“英格兰毒害中国不浅,若有机会,我一定会过西洋,将大明的宝船舰队开入泰晤士河!” 第两千七百四十三章 我给他生孩子 伊丽莎白感觉浑身发冷,声音有些颤:“不可能,英格兰的面积狭小,人口也不甚多,即便有船队进入大明,也不可能打败强大的大明,更不要说占据大明的岛屿。” 朱棡看着顾正臣,也有些疑惑。 从伊丽莎白的讲述与世界舆图来看,英格兰就是一座岛,面积和日本三岛中的本州岛差不多。加之英格兰经历过黑死病,人口锐减,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万,而大明的人口是六千万有余。 兵力,人力,财力,疆域,作战潜力等等,大明都远远超过了英格兰,即便是给他们机会,他们的战船又能来到大明多少艘? 如此多人口,就是拿人命换,那也足够消耗光他们的所有火器,将他们彻底留下来吧? 无法理解。 顾正臣咳了两声,神色冷峻:“我知道你们不信,但这是马克思窥见未来的真实场景。在英格兰之后,还有不少国家前来,趴在这一片土地上,狠狠地吸血,直至这里满目疮痍!” “伊丽莎白,你可以不相信这些,其他人也可以不相信,但我相信。现在,西洋转口贸易正在建立起来,大明的手会一步步伸入地中海与整个欧洲。” “你知道,我的命并不长久,但在我走之前,我会为了这一片土地,还有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做完我应该做的一切,哪怕这些充满争议,背负骂名!” 伊丽莎白清楚,顾正臣这是在告诉自己,他打算灭了英格兰。 那里的百姓虽然可恶,他们会造反,会杀人,那里的王室虽然无能,几十年的战争久远到看不到结束的希望。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伦敦。 如果有朝一日,泰晤士河上满是漂浮的尸体,那里的人全都被屠戮一空…… 伊丽莎白挪了两步,靠近了朱棡,对顾正臣道:“若是英格兰改为晋国,你还会带船队去泰晤士河吗?” 顾正臣凝眸。 朱棡行礼:“先生,弟子愿将晋国设在英格兰,愿以伦敦为国都之地。” 顾正臣抬了下手,沉声道:“英格兰的百姓不会听从大明的统治,要想彻底杜绝未来中的场景,就必须完全消灭英格兰。你不必去什么伦敦,在我看来,意大利的罗马教廷最适合你。” “西方诸国信奉基督教,不管是什么天主教还是新教和东正教,总之,教派问题是个大问题,不掌握教派,很难掌握话语权。即便你要在英格兰推行儒学,也没有人可以帮助你。” 朱棡看着顾正臣,眨了眨眼。 先生,这与之前的说法,怎么就不一样了…… 哦,明白了。 朱棡看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心神不宁,回道:“只要大明不带兵屠戮英格兰,我可以帮他!不管是教派改革,还是地方治理,不管是招抚百姓,还是收拢贵族。我都帮他!我,我给他生孩子,我们的孩子会成为英格兰的国王,不,是晋国的国王!” 顾正臣摇了摇头:“你与晋王走到一起,不应该是出于对英格兰的保全,而应该是感情。” “我们感情很好,我,我愿意跟他。” “你说过,他是个懦夫……” “不,他是个盖世英雄,一个敢飞天的王爷,是我心目中高大的男人,何况他很上进,而且聪慧,可以创造出很多词汇,为人也好……” 顾正臣看向朱棡:“你说过,她肤白貌美,但——” “先生!” 朱棡头皮发麻,你别“但是”了,这一转折,我不知要花多少心思哄她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闭上眼:“两年之后,你们出海去英格兰,再给你们四年治理英格兰,若是解决不了诸多问题,稳固不了政权,我亲自走一趟。” 朱棡肃然保证:“没问题。” 伊丽莎白见顾正臣眯了一只眼看着自己,赶忙说:“四年差不多够了,但我需要更多懂英格兰语言的人才,为治理地方打下基础。” 顾正臣回道:“你大可多招收一些人才。” 伊丽莎白看向朱棡,眼神中带着几分问询之意。 朱棡这一次没有回避,言道:“趁着先生还没离开,这两日,我让人抬你进入晋王府。后续事宜,我来安排。” 伊丽莎白伸出手,抓着朱棡的手,紧紧握着。 顾正臣暼了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张希婉、范南枝等人看着,对西方女子的大胆很有些惊讶。 朱棣带朱高炽来了,很快,朱标带着朱雄英到了镇国公府。 其他人都去张罗牛肉宴了。 朱标则坐在顾正臣身边,轻声道:“孤知道朝廷亏欠先生颇多,一件事接一件事,总让先生疲于奔走。” 顾正臣看着面带愧色的朱标,伸了个懒腰:“殿下不必如此,我也只是想为大明多做点事。至于奔走在外,兴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一直都在路上。” 朱标叹了口气:“父皇说了,此去祁连山下,需要什么,尽管提。” 顾正臣含笑:“一道旨意就好。” 朱标看着顾正臣,缓缓笑了:“这个容易办。” 顾正臣看着一片梧桐叶飘落而来,伸出手想抓,却又被躲了去,讪讪地收回手:“宋国公一直在和林也不是长远之计,瓦剌虽然没有东进的迹象,可始终窥视着和林。” 朱标思索了下,道:“大宁都司的将官确实单薄了些,孤会告知父皇。” 两人谈论着,直至土豆炖牛肉的香气满了后院。 朱标这才起身,对顾正臣道:“两年之后,铁路线路的勘察会完成,跨河桥梁技术也应该解决了。只不过,铁路是个无底洞,想要修建起来怕是不容易,先生可有对策。” 顾正臣抬手引路,轻松地回道:“铁路要建成,需要大魄力,这个大魄力,是建立在信心之上。说白一点,朝廷财政必须持续增长,可以用预计未来增长的财政,换取当下的支出……” 朱标听到了“财政赤字”的概念,茫然地看着顾正臣。这听着怎么像是,朝廷要借钱修工程…… 第两千七百四十四章 好算计啊 财政赤字也好,朝廷主导之下的集资也罢,这些都是基础手段,但真正要支撑几万里的铁路里程,靠这些压根做不到,只有发行债券。 中期债券,长期债券…… 顾正臣没有保留,将这些东西和盘托出。 朱标听得冷汗直冒:“先生,若是有朝一日财政跟不上,无法偿还这些债,岂不是——” 顾正臣含笑:“用新债置换旧债便是,还是那句话,朝廷必须保证财政的持续增长,而这,不仅需要做好地方吏治,还需要做好商业、海洋贸易,做好相应工厂的建设事宜……” 朱棡、朱棣、沐春等人都没插嘴,一边吃一边听。 朱标很享受的咀嚼吞咽后,言道:“等先生回来时,铁路建设就开始吧。不管是什么债券,都需要先生来主持。”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些事可以交户部来运作,殿下,不要小看了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才,他们也是可以扛起大梁之人。再说了,日后,这些大事件朝廷能不用我,就不用我……” 朱棡感觉土豆没了味道。 朱棣筷子上的牛肉掉回碗里。 沐春、徐允恭等人也有些伤感。 很显然,顾正臣的意思是,朝廷需要做好没有他,也能将各种事向前推的准备。 只是,许多事没有他,很难做。 顾正臣看了看几人神色,爽朗地笑道:“不必如此,我还没有老,尚能饭,来,再给我一碗牛肉土豆……” 黄昏。 徐达看着带着食盒归来的徐允恭,见里面还冒着热乎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镇国公心情如何?” 徐允恭回道:“还好,先生去祁连山下,似乎并不是陛下的惩罚。” 徐达吞下一口土豆,享受不已:“这土豆炖牛肉,这乃是仅次于蒸鹅的极品。蒸鹅你妹妹管得太宽,总不让吃,她总管不到这里来。说说吧,你想不想去养马?” “我,养马?” 徐允恭惊讶地看着徐达。 徐达含笑:“他都去养马了,你身为他的弟子,跟着去养马,也没什么不妥吧?” 徐允恭注视着徐达。 父亲这话虽然说得轻松,可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祁连山,很远,单程就是四千余里,往返下来,将近万里。 徐达品味着美食,眼睛却时不时看向徐允恭。 徐允恭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笑道:“祁连山下好风光,父亲,儿愿跟着先生一同前往。” 徐达哈哈笑了起来:“想通了?” 徐允恭点头:“陛下睿智,放着电报等至宝之物不顾,安排先生去祁连山下养马,显然这背后有着更大的图谋。儿也想给魏国公府,多添几笔功劳。” 徐达抓着胡须,满是欣慰:“你明白就好。你们也谈论起了马克思至宝全录这本书吧,来,你给我解惑解惑,这一步步降低农业税,实现农无税,这当真可行吗?” 徐允恭上前:“农无税的理念在格物学院里曾出现过,这只是一种推测,建立在商业高度繁荣的基础之上,现在来看,也需要工业高度繁荣方可,只是大明的工业才刚刚起步……”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朱棡、朱棣两兄弟,对朱棡道:“伊丽莎白的身份虽然没有办法确定,但从她的谈吐、学问上来看,贵族的身份应该是属实。你要纳她为侧妃,朕没意见。但皇室重规矩,你可不能如顾正臣那般胡来。” 朱棡明白。 顾正臣纳妾可以风风光光,大鸣大放,不怕世人笑话。 但晋王府还要脸面,皇室也不能不考虑礼法。 朱棡言道:“儿臣不会乱来。” 朱元璋对朱棡还是放心,思考了下,问道:“可这里面还有个晋国谁来继承的问题。” 朱棡皱眉。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事。 英格兰改为晋国,想要以最少的杀戮实现这个目的,伊丽莎白需要付出颇多,她必须作为中间人,协调英格兰的各方贵族,不管这些贵族会存在多久,事后会不会被清算,但确定晋国的王室地位,少不了他们。 伊丽莎白等同于送上了英格兰,到头来,她的血脉却不能成为晋国的王,这对她来说,不好接受,也未必尽心。 可如果让伊丽莎白的孩子当晋国国王,那伊丽莎白的身份如何定? 在大明,她是侧妃。 可在西方诸国,王室之内并没有妾这么一说,除正妻之外,多是包养之流,而包养之流,上不了台面,也不得人心。 西方同样重血统。 最主要的是,朱棡已经有正妃了,而且儿子都三个了,长子朱济熺十三岁,等朱棡开晋国,稳固之后,朱济熺已经成年了,他才是真正的世子。 晋国不可能出现两个世子,这也不符合大明嫡长子继承制。 让朱济熺继承王位,伊丽莎白必然不同意,她虽然是个女人,可并不柔弱,内心刚强得很,要不然也不会冒险出海了。 朱棣看了眼为难的朱棡,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皇,这件事简单,晋国之外,再设一个封国,单独给济熺便是。比如那法兰西,不也是个国……” 朱棡眼神一亮。 是啊,自己这一脉不一定只有一个封国,可以给朱济熺一个封国,也可以给伊丽莎白的孩子一个封国嘛。 孩子可以很多,封国也可以适当增加嘛。 如此一来,为了让朱济熺开国,伊丽莎白也会支持英格兰继续与法兰西作战,这不就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朱元璋也没想到朱棣会出这么一个主意,思忖了下,带两人走入偏殿,看着墙上挂着的舆图,欧洲之地,满是破碎,言道:“这些地方,实在太过破碎,弹丸之地,也敢称国——朕不喜欢过于破碎的东西,密密麻麻,看得令人心情不好。” 朱棣含笑,走至朱元璋身旁:“父皇,要不儿臣与三哥先去一趟,将那里一统了?” 朱元璋侧身看向朱棣:“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朱棣,听说你与宋晟私交不错,你们很久没见面了,是不是也该走动走动了?” “我?” “宋晟?” “走动走动?” 朱棣茫然,什么跟什么,我与宋晟关系一般啊,而且这个时候宋晟在亦集乃路吃沙子呢,我去找他干嘛。 亦集乃路? 西北! 祁连山下? 朱棣瞬间明白了过来,看着老谋深算的父皇,苦涩地说:“父皇与先生,好算计啊……” 第两千七百四十五章 物理、化学…… 格物学院,机械工程学院。 宁国将《马克思至宝全录》合了起来,对一旁沉思的梅殷道:“内燃机之后,还有一条更宽广的路。夜如白昼,那便是永留光明于人间。夫君,前面的路还很漫长。” 梅殷走出亭子,仰头看着蓝天白云,轻声道:“再漫长的路,我们也清楚了方向。这本书对我们而言,实在太过重要。” 宁国跟了出来,莞尔道:“是啊,太重要了。先生不仅拿了出来,还将它公开给了所有人,这是何等胸怀!” 梅殷目光深邃。 是啊,先生的胸怀无人能比! 秦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至梅殷、宁国面前,对身后的人言道:“这是宁国公主,梅殷驸马,也是机械工程学院的栋梁。现如今内燃机攻关,便分了两个路线,他们负责一组。” “公主,驸马,他们是秋招之后刚入学院的弟子,虽然选修了机械工程,但还没来过这内院,也没有近距离看过蒸汽机车。今日看过马克思至宝中的描述之后,央求来看看……” 梅殷给众人还礼,笑道:“那确实应该看看,待合适的时候,学院也应该组织你们乘坐下蒸汽机车。” 秦冶连连点头:“是啊,只不过今日学院之内的弟子,多数都沉浸在马克思至宝里难以自拔,可没有人手发动蒸汽机车了,来,我们先去看看……” 梅殷看着离开的秦冶等人,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马直走了过来,赶忙行礼。 马直招了招手:“顾堂长来学院了,喊你们旁听。” “先生来了?” 宁国兴奋不已,转身回亭中拿起书册。 堂长室。 顾正臣摸了摸桌案,一尘不染,对唐大帆、万谅等人道:“别一个个板着脸。” 唐大帆满面忧愁,言道:“《马克思至宝全录》引起全院师生大讨论,学院外的金陵城也沸腾了,这书用不了几个月,便会传播到东北、旧港。天下人感叹其中神奇与匪夷之事时,格物学院却不能大有作为,我等如何能高兴起来。” 万谅重重点头,上前两步,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顾堂长应该留在学院,规划、指导,甚至是参与到具体的教学、研究之中。唯有如此,格物学院才能大踏步前进,拿出更多实用性成果。” 袁生赞同:“农业领域也需要镇国公指点,什么农药,针对什么病症,什么虫害,如何喷雾,这些我们可摸不着头脑,还有那化肥,又是如何制出来的?我们也需要知道土壤酸碱如何测出……” 方邈凑上前,言语有些快:“医学院也需要镇国公指导,青霉素之外的红霉素、头孢,各类药物的制取,我们还没有头绪……” 人群被分开。 马直走了出来,言道:“其他学院可以放一放,可机械工程学院无论如何都耽误不起,内燃机是第二次浪潮,走不好这一步,咱们也不好迈入第三次浪潮,也不具备掀起第三次科技浪潮的条件!” “我的意见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顾堂长坐镇机械工程学院,指导内燃机的研制,然后以内燃机为中心,掀起各行业的变革,打造出相应的工业,夯实基础……” 袁生、方邈等人怒视。 凭什么让顾堂长坐在你们机械工程学院? 袁生想的是:农业是一切的根基,没有饭吃,你搞什么内燃机? 方邈想的是:医学是研究的保障,病一场人没了,保不住人才,怎么谈未来…… 万谅也鄙视马直,内燃机说到底也是各种材料堆积出来的,没有我们材料学院的钻研,锻造技术、冶炼技术的提升,你如何搞定内燃机?现在,我们还要去研究橡胶,研究材料的导电性与绝缘性,关键是我们电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这不讲清楚,我们工作没办法开展…… 宁国走上前,看着顾正臣,许多话堵在喉中,最终都化作了一句:“先生,你又瘦了。” 顾正臣心头一颤。 唐大帆、马直等人也黯然神伤。 这些人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怕说出来伤感。 顾正臣见宁国眼眶红润起来,起身道:“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如一个孩子那么容易落泪。放心吧,先生现如今胃口好得很,等下次你见到先生时,说不得就要臃肿了。” 宁国才不信这些,委屈巴巴地问:“父皇好狠心,竟让先生去那么远的地方养马,不就是一点倭人,又不是大明人,至于如此严惩。先生,梅殷也不帮忙,我想去宫里,他还拦着,呜。” 梅殷打了个哆嗦,咱怎么能当面告状…… 唐大帆、马直等人面面相觑。 死的可不是一点倭人啊,据估计,很可能多达三百多万,加上现如今征东大军还没收兵,鬼知道会不会真的杀绝,那可就奔着五百万去了…… 当然,实事求是,死再多倭人,也算不上什么过错,与大明无损啊。 一切要立足于大明利益嘛。 最多道德上谴责下顾正臣弑杀无度,养马两年的惩罚,实在有些严重了,而且去的地方还那么远。 虽说这些人也知道顾正臣去祁连山下不可能是单纯的养马,皇帝也不可能这般浪费顾正臣的生命,但总体来说,顾正臣应该留在金陵,这才是最为合适的。 顾正臣拿起戒尺,抽了两下梅殷,这个天打在衣裳上,并不会疼,总算是将宁国哄好了些,眼见诸多院长,还有代院长到了,便开口道:“《马克思至宝全录》是一份总纲,但具体前进的方向,基础原理,如何实现等,并没有具写。” “我会在这里用三天给你们解惑,当然,有些疑惑我也无法解答,毕竟我所听、所学有限。先从哪里讲,就从农业讲起吧,农药方面的研究,说到底并不属于农药范畴,它更应该属于化学范畴……” “我之前与陛下讲过,现在,也应该下这个决心了。材料工程学院应该拆分开来,分为物理学院,化学学院。” “至于两者的区别,物理关注的是物质的基本性质、运动规律及能量转换,化学关注的是物质的组成、结构、性质及反应规律……” 第两千七百四十六章 那个人,来了 顾正臣在讲,唐大帆、马直等人在记。 这一次,顾正臣没有藏着掖着,将万有引力,力学定律、守恒定律等全抛了出来,甚至还讲述了记住的少到可怜的化学分子式…… 没办法,那玩意实在不好记,至于搞不明白的,那就去实验室研究吧。 反正就那些东西,反应的过程,生成的结果,观察总会有收获,大不了编写一套属于大明的化学公式…… 至于农业最大的问题,旱涝可以通过沟渠湖泊深井等缓解或解决,比如凤阳那里,明显需要兴建不少水利工程,配合开挖深井方可解决年年旱涝…… 蝗灾这东西必须建立相应的监测体系,并做好消灭举措,最大的举措不是散养鸡鸭,也不是在各地设置高网拦截,号召人捕蝗虫晒干了卖钱,而是破除迷信…… 没办法,一旦起蝗灾了,给蝗神磕头的百姓可不在少数。 必须打破迷信,蝗虫就是蝗虫,灾就是灾,该干活的时候不能手软。 农药的研究需要懂化学,所以农学院的人兼修化学这是必然,要不然除草剂这辈子也难研究出来,至于其他农药,那就只能实验了,一次又一次的实验…… 没有捷径。 顾正臣是打过农药,也知道敌敌畏很刺鼻,但不知道具体成分,更不要说如何制造出来的…… 至于内燃机,顾正臣也不清楚,反正内部结构和蒸汽机汽缸相差不多,就是将蒸汽机的锅炉改为内置的燃烧室,需设置一个点火塞,总之,是进气、压缩、做功和排气的往复过程…… 问得再详细,顾正臣也回答不出来。 这东西,上辈子实在没仔细研究过啊,能知道原理与基本结构已经不错了…… 实在不行就让马克思背锅吧,恩师没教…… 这一讲,就是三天,顾正臣都快被问崩溃了,老子哪知道那么多,还有方邈、朱橚你们,能不能多做点试验,什么是病毒什么是细菌,用显微镜多观察观察不就弄出来了…… 哪弄病毒? 我怎么知道哪里去弄病毒,你丫就不能问点好的? 疫苗,牛痘就是一种疫苗,至于其他的疫苗,你自己去研究…… 朱橚委屈,先生一点都不负责啊,这玩意怎么研究,先让其感染,然后生出免疫,这个免疫有没有生成,如何判断也不说清楚,总不能将人丢回去,试试有没有生病吧…… 到了最后,顾正臣挠了挠头皮,红着眼说:“言而总之,总而言之,遇到问题多动脑子,以实验验证,不要怕犯错,前进的道路上允许你们试错。” “即便走到头发现这条路是死胡同,也不必沮丧,至少,你们积累了经验,培养了人才,换个方向继续前行,要比最初快上许多倍,也告诉了后来人,正确的方向在何处。” “诸位,我顾正臣虽然不能长期留在格物学院,但你们已经成长为新学的支柱,我希望你们竭尽全力,用你们的思想、行动,去推动这些研究不断走入无人之地,去成为先行者,开拓者!” “百年之后回望,历史一定会记住你们的名字。接下来的路,你们放心大胆地去走,去试,去闯,去跋涉,去披荆斩棘!两年之后,我会回来,看看你们的进展与成果!” 马直、万谅、袁生等人肃然应声。 待一众人离开之后,顾正臣看着写满黑板的字,对留下来的唐大帆说道:“两件事,你记一下,不必写下来,记在心中。” 唐大帆放下毛笔,神色凝重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沉声道:“第一件事,一年之后,在学院内部选出一支敢于吃苦,敢于奉献,敢于牺牲的技术型队伍,以机械工程学院、物理学院、化学学院为主,其他学院适当可以选一些人。” “这一支队伍要不低于五十人,需要携家带口前往肃州,并告诉他们,未来十年二十年,都可能不会入仕,具体使命与任务,是……” 唐大帆吃惊地看着顾正臣:“所以,顾堂长去祁连山下真正的目的是——”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唐大帆:“这一点保密,不管多少人看穿,都不能说出来。第二件事,朝廷修建铁路是确定下来的事,不会改变了,至少清江至北平的铁路线一定会修出来。” “要修铁路,不能没有钢铁,不能缺乏高超的冶炼技术。格物学院这些年来冶炼、铸造积累了很多技术,从新式火器的质量上、铺设的试验轨道上便可以窥见一二。” “但是,铁路建设不可能只靠着学院下属的高炉来提供钢铁,供不上。所以,我建议将技术转让,设置民营钢铁厂,也扩大下工业基础,这一点,我没时间负责了,你来安排。” 唐大帆有些惊讶:“这,合适吗?钢铁一直是朝廷垄断,若交民间建厂,陛下那里——” 大型钢铁工厂与其他工厂很不同。 很不一样。 你制造个蒸汽机零部件,进购了多少铁矿生铁,卖出去了多少零部件,这些一对账就能查出来,大差不差没关系。 可一旦民营钢铁厂,连冶炼技术都放出去…… 万一人家冶炼了十万斤铁,卖出去五万斤铁轨,剩下五万斤不知去向了,皇帝还能睡得着觉吗? 铁这东西,可以制成兵器,铠甲,也可以制为火器…… 好端端的钢管厂突然转军工厂了,那咋整,这责任谁来担? 顾正臣知道唐大帆的担忧,也清楚这件事多少有些难办,思索再三,言道:“那就将这事交陛下决断,要么工部负责,要么民间经营,这事需要抓紧进行,若是等真正要建铁路时再准备,可就晚了。” 前瞻性的准备工作必须做足。 唐大帆了然。 顾正臣收拾好桌案,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听说秋招时,有七八位解元通过考核进入了格物学院?” 唐大帆点头:“是啊,皆是一流的人才,比如广东解元曾三省、北平解元武瓛、江西解元解缙……还有一干举人,相当出色。” “来了吗?” 顾正臣抓了下胡须,呵呵笑了笑,言道:“将这些人的选修专业情况送府上一份,还有考核时的试卷也提出来一并送去。” 唐大帆看着顾正臣高兴的神情,疑惑地问道:“顾堂长,这里面——该不会是有什么天才吧?” 第两千七百四十七章 治黄河,喻汝阳 那一句“来了吗”透露出了不少意味,似乎—— 镇国公等这个人很久了。 是谁? 曾三省、武瓛、解缙,还是黄金华、解纶等人? 唐大帆不清楚,但接下来的任务却很重。 这一次镇国公西行,可不是简单地去养马,格物学院需要出一批人手,虽然给了一年准备期,可这事并不容易做到。 棘手。 顾正臣离开格物学院,还没回府,就被喻汝阳给拦住了。 喻汝阳上了马车,见顾正臣消瘦颇多,担忧道:“顾堂长可要多保重才是,大明可以没有很多官员,但不能没了顾堂长。” 虽然离开格物学院多年,喻汝阳依旧习惯于称顾正臣为堂长,而非镇国公。 顾正臣笑道:“我不见的那一年多,朝堂不是正常运转,你们不也一样尽职尽责?莫要抬高我个人的作用,对于整个大明而言,即便没有我,没有火器改良,没有蒸汽机船,纳哈出一样会投降,元廷也一定会被消灭,安南也会改为交趾……” 喻汝阳凝眸,盯着顾正臣:“顾堂长说的这些,也是窥见的未来吗?” 顾正臣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不要什么都往窥见的未来上靠拢,这样你会拿不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规律。我说的这些,是历史的必然,是国力增加到一定程度,是朝廷意志的必然结果。” “兴许我的出现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但历史的大势在那摆着,你要看清楚,水自源头而出,源源不断时,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诸葛的隆中对,不也是基于智慧的分析与判断作出的,总不能说,他也窥见了未来吧?” 喻汝阳如遭断喝,一瞬间从怀疑混沌的状态中走出,对顾正臣行礼道:“是弟子错了。” 顾正臣微微点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是虚幻的。至于马克思至宝中描述的事物与世界,你也不必怀疑。没办法解释,也不必追着索取一个解释。” 喻汝阳了然,正襟危坐:“南征北伐,加上东征之后,大明周边的敌人越来越少,可以威胁到朝廷的外族与国家已是不多。这个时候,朝廷有意削减远火局所需银钞。” “一些官员甚至已经拿定了主意,等东征完全结束之后,立马上书,裁撤一部分远火局,降低银钱。弟子虽是工部左侍郎,然大势在那摆着,许多官员缺乏远见,只顾着眼下,故此,弟子前来求个全策。” 顾正臣叹了口气。 外敌一旦不存在,就开始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 为啥留着瓦剌没收拾,就是因为这一点。 养寇自重不是没道理,没这个寇在,原本应该给军方的财政会锐减,相应的将官也会危险。 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 现在远火局也面临着这个问题。 虽说老朱必然会想尽办法,去让人研究炸药,但远火局还要不要每年投入八十万两以上,是个需要商榷的问题。 地方卫所会逐步更换火器,并实现全军火器化,这是确定下来的事。 但现在全军火器化的进程,还有没有必要,要不要快速推进,必然会被拿出来讨论。 地方卫所似乎没有了装备火器的必要性,比如两浙、江西、湖广等地,要火器干嘛? 还有边镇火器化,原本计划五年做的事,会不会拖延到十年、二十年,甚至直接停下来,给几个神机炮,十几个虎蹲炮就完事了? 没外敌了,运过去,那不也是要生锈的嘛。 文官总有办法去削减,去控制财政,而一旦这些场景出现,那远火局就没了“订单”,自然而然会萎缩,继而影响了其研发能力,只保留部分生产火器的能力。 喻汝阳看到了这个可能性,所以找了上来。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远火局的投入不能削减,格物学院的投入也不能削减,这两个地方承担着科研重任。这件事你解决不了,我会给陛下写一封文书,说明要害。” 喻汝阳感激:“多谢先生。” 顾正臣有些疲惫,言道:“早年间你修过黄河大堤,可只是那么一段,并不足以护卫黄河两岸的百姓。将你放在远火局有些屈才了,我建议你跟着水利学院,去治理黄河。” 黄河一旦泛滥,数以百万计的百姓都会遭遇劫难。 喻汝阳拱手:“弟子正有此意。” 顾正臣笑道:“那就上书,请旨去治黄河吧。水利学院现如今找到了不少法子,你可以用用,尤其是建设泄洪区,这一点我认为很有必要。” 喻汝阳了然,说了一番话便下了马车。 林白帆看着喻汝阳离开,对马车里的顾正臣问:“老爷不去远火局看看吗?” 顾正臣闭目养神:“不去了,陶成道知道这些,他也可以带人做到。现在就看远火局与化学学院,哪个先突破了。” 远火局最大的优势就是实验,不厌其烦地实验,而且对精度的要求很高,可以观察到细微的变化。 化学学院最大的优势是探索、总结、分类、归纳、综合,是深入的钻研。 这两个地方,迟早会碰头,在他们某一方出现突破时。 回到府中。 还没去看看老婆孩子,就看到了一身袈裟,手持禅杖的宗泐与如玘,这阵仗,可比往日多了几分煞气。 萧成虽然还没痊愈,可也坐在了一旁的走廊里,一只手抓着几枚石子,不断抛起、接住,就连闻筝也站在了不远处,防备着什么。 林白帆想要拦住顾正臣,可顾正臣却没有半点顾虑,面带笑意地走向宗泐、如玘,言道:“两位高僧,好久不见。若是你们前来是索要日本寺庙,不巧,现在征东大将军是信国公,非我,要找只能找他了……” 咚—— 禅杖重重敲在地砖上,地砖裂开。 这个家伙,一把年纪了力道还这么大。 等会记得赔钱…… 宗泐看着顾正臣,缓缓地说:“镇国公,今日,咱们是不是应该说个清楚,做个了断!否则,佛门之地可不敢再让你踏足了!” 第两千七百四十八章 佛门发难,神秘贴补 宗泐、如玘看着顾正臣,心头难掩愤怒。 佛教赞助东征,咬牙答应拿出五百万两,那是看重了日本寺庙众多、信徒众多的份上。只要有信徒,有寺庙,那佛门就能扩张,相应的影响力自然也就上去了…… 结果呢! 寺庙! 京都的寺庙被顾正臣全烧成灰了,一个都没留下啊。 这没关系,京都寺庙没了,其他地方的寺庙也能用,那奈良的唐招提寺不也还在呢,各地的寺庙也多,也不算亏本的买卖。 可问题是,信徒呢! 你丫的在东海三岛之上肆意杀戮,公家杀光了,武家杀光了,武士军士杀光了,这都没关系,就是你杀几十万百姓,那也没啥,可问题是,你将事情做得太绝了! 绝到了,断子绝孙! 刨了苗,挖了根! 现在佛门东渡,过去之后,满目疮痍,方圆数十里、百余里,毫无人烟。 我们给谁念经,给谁弘扬佛法? 没有信徒,我们张罗什么? 拿什么东西赚钱回本,总不能对着几头野猪喊皈依佛门吧? 顾正臣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利用了佛门的财力,甚至还利用了佛门促成东征,如今被人找上门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镇定从容地说:“我回京之后你们没有立马登门,这个时候前来,想来也是看过马克思至宝全录了。” “所以,东征的所作所为,我不后悔,那,陛下也顺应群臣之声,将我发配到了祁连山下养马,一去就是两年,两年之内,我就是想登天界寺的大门,怕也没机会了。” 宗泐上前,面色阴沉:“镇国公,佛门与你向来友好,十几年了!可你利用了我们,毁了佛门的清誉,让佛门有了污点!这一点,老僧不答应!你若不给佛门一个交代,今日,我便在这里坐化!” 坐化,就是坐着死啊。 这个家伙想死在顾家,这分明是来玩命的。 顾正臣可以不在意宗泐什么时候去西天,但很介意他在镇国公府去西天,他毕竟是佛门第一人,挂在了镇国公府,那天下佛门还不一个个仇视镇国公府…… 这份仇恨,很可能和他们的信仰一样坚定,虽说佛门主张放下…… 佛门的力量不容小觑,尤其是武僧里面也有狠角色,万一有人抡着棍子跑过来,那也是不好对付的。 顾正臣看着坐下来的宗泐,索性直接坐在了对面,言道:“佛门交给朝廷的钱财,每一笔都进入了户部,而户部也从未过问来源,而这笔钱主要用于官员俸禄,支给地方赈济,疏浚河流。” “至于东征的那些开支,全都是朝廷两税、商税、盐税所得,这一点,户部可以为你们作证。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佛门清誉可没受损分毫。” 宗泐嘴角动了动。 这他娘的就属于诡辩了。 钱财进了户部,你说怎么用就是怎么用,谁清楚东征的那些钱财是不是我们捐的那些钱财。 话说回来,这事倒也是办的隐秘,并没有大鸣大放,除了皇帝、顾正臣等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内情,这是真的。 至于钱财是用于杀戮征战了,还是用于做好事了…… 这确实不好弄清楚。 顾正臣见宗泐神色有些缓和,继续说道:“虽说我在东面杀的人是有些多,也有些干净,但对于佛门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坏处。你们不是一直追求,一方净土吗?” “我可以肯定,那里一定是净土,干干净净。如果还有不干净的地方,你们大可以帮忙清理一下。虽说香火一时半会兴旺不了,但佛门本就是清净地,何必要那么多庸人……” 宗泐恨不得一禅杖送走顾正臣。 没有香火,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去塑佛祖金身,用什么点灯…… 你问问老朱,他当年当和尚庄撞钟的时候,是不是管饭吃了,你以为这些饭哪来的,他亲自种的吗? 宗泐强压心头怒火:“镇国公,佛门没了信徒,没了香火,只偏如远离尘烟,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再说了,没了人,你拿下三岛又有什么用?” 顾正臣含笑,轻松地说:“无民,得地何用?这话陛下说过,但在我看来,也不尽然。澳洲在那摆着,没有大量的人进入开发,现在看来是没什么用,可需要金矿时,它不就有用了吗?” “矿产深埋于地下,我们这一代人用不到,用不完,可以留给后来人。再说了,未来二十年,朝廷会不断降低生育压力,鼓励生育,现如今在册百姓不过六千万余,可三五十年后,当真不能翻个跟头,突破一万万吗?” “人口暴增,带来的是人均耕地的减少,也带来了庞大的劳力,这些劳力如何分配,如何安排,都需要一个广袤的疆域。换言之,三岛之上,现在没有百姓,不意味着未来没有百姓。” 宗泐老眼锐利:“你是说,朝廷会向三岛之上移民?” 顾正臣微微点头:“移民是迟早要做的事,也可能作为发配之地,总之,这些地方,迟早会有大明人。只是说,佛门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宗泐抓着禅杖的手发了力,最终将禅杖横在了身前:“再长远,也不能长远到两代人之后去!镇国公这番,让佛门很是痛苦!” 为了那五百万,佛门上下忙碌了多久,动了多少心思…… 结果了,全他娘的空庙! 几十年后才有人烟,那几十年后,这些寺庙还能住人吗? 维护不要钱的嘛! 如玘板着一张老脸,沉声道:“镇国公这一手,将佛门几十年的积累都毁了去,转身拍拍手就去养马了,可我们蒙受的损失如何贴补?” 顾正臣淡然一笑:“贴补,你们应该去找陛下,找我不合适吧?” 宗泐起身,冷哼道:“以后佛门之地,镇国公最好还是不要踏足了,我们承受不起。” 顾正臣见宗泐、如玘要走,背影有些落寞,思忖了下,言道:“帝宫三五戏春台,行雨流风莫妒来。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万重开。两位不是要贴补,这就是贴补!” 第两千七百四十九章 出门前的布置 林白帆看不懂,萧成也没听明白,但看宗泐、如玘的神情,这两个家伙好像——心动了? 不就是简单的四句诗,也不见什么出奇,他们怎么就缓和了态度。 那,这会竟然笑了,慈眉善目的,丝毫不见半点威风与煞气。 林白帆走向萧成:“老爷要出门,你的伤还没彻底好,是留下,还是?” 萧成低头看了看断去的手臂,缓缓地说:“自然是跟着老爷一起去,毕竟这次的敌人,可不简单。兴许不到祁连山,这伤也好利索了。” 林白帆点头。 习武之人,恢复起来是快一些。 看着与顾正臣谈笑风生的宗泐、如玘,林白帆眯着眼:“老爷的手段还真是令人震惊,佛门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们还能笑呵呵地吞下去,全然忘记了来时目的。” 萧成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咕咚了两口,哈过酒气:“老爷算无遗策,东征的官场风波在他的算计之下,佛门的愤怒也在其中。与对付百官不同,老爷这次应该是拿出了令佛门满意的贴补,也就是利益。” 林白帆不理解:“西北之地,能给佛门带来什么利益……” 萧成将酒葫芦递给林白帆:“谁知道呢。” 顾正臣送走了宗泐、如玘,一直送到门外,招手送别,面容上带着笑意,暼了下门外不远处的行人,转身进入府中。 张希婉很奇怪,打量着顾正臣:“夫君是用了什么法子,搬走了这两尊佛?他们来时,那气势可是吓人,妾身都不敢出去了。” 顾正臣看着拍胸脯作被吓状的张希婉,配合地伸出手:“来,为夫安慰安慰——” 张希婉退后一步。 严桑桑、闻筝可都在呢,这手不能乱伸,我又不是那伊丽莎白,不知羞躁。 顾正臣笑了。 张希婉自然不可能被宗泐、如玘吓到,最多担忧下自己如何应对,毕竟国公府不是和尚可以撒野、放肆的地方,哪怕他是宗泐也不行。 顾正臣回道:“得罪了佛门,是因为折损了佛门利益,用利益补偿给他们不就是了,多大点事。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到,一开始要坑的,也不是佛门,而是商人了……” 张希婉责怪:“夫君早就有主意,何必让他们登门,你没看,萧成好端端地在家养伤,也走了出来。” 没有人问顾正臣如何解决的麻烦,佛门很满意,这就够了。 顾正臣走入书房,绘制了一份图纸,交给吕常言:“你去一趟格物学院,按照这个尺寸,用最好的钢材打造出来,一定要做到结实可靠,尤其是这部分结构……” 吕常言看着这份图纸,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老爷,这是——” 顾正臣呵呵一笑:“去吧,三日之内拿来东西,封存好了放马车里。” 吕常言领命。 顾正臣坐了下来,提笔写起书信,只感觉窗外站了人,头也没抬便言道:“倩儿妹妹,你大可走进来,门又没关。” 刘倩儿咯咯笑着,走开之后,推门迈步走入书房:“哥哥怎知是我?” 顾正臣抬起头:“除了你喜欢站在窗外,还有谁?” 刘倩儿拿着手帕掩笑:“说起来也是,嫂子们通常会直接走进来,至于那黄姑娘,恨不得挨着哥哥,更不会站在窗外看。”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心写书信,停笔之后,又检查了一遍,装入信封里,递给刘倩儿:“这封信让人传给黄姑娘。” 刘倩儿收下,轻声问:“要不要我亲自去一趟西洋?” 顾正臣摇了摇头:“算了吧,你这身份一旦离开,想不被发现都难。这次顾治平他们会留在金陵,虽说有岳父在,但他终归过于和气仁慈,未必能照看过来。” “家里需要你与世国看着,这一次,若是有人惹上门来,不管是谁,让治平、治世强势一点,哪怕是打断几个人的腿也无妨。他爹豁出去做了那么多事,儿子不能被人欺负了。” 刘倩儿歪了下脑袋,步摇上垂着的一颗珍珠晃动:“哥哥这是不怕事情闹大啊。” 顾正臣靠在椅子上:“没什么好怕的,咱家不欺负外人,也不能被外人欺负了。当然,他们会进入格物学院进修,除非官员不开眼,否则不会找上他们。” 刘倩儿拿不准。 现在朝廷里的官员,一个个看似精明,但暗地里多没什么脑子,以为占据了点道义就敢跳出来嚷嚷,以为发现了点破绽,就敢弹劾,也不想想这些行为到底能带来什么。 刘倩儿询问道:“那哥哥什么时候离开?” 顾正臣盘算了下:“十一月二十吧,走水路北上,然后西进,如此一来春节之前可以赶到洪洞。” 刘倩儿有些不舍,这样算下来,留在金陵的日子可不多了。 沐春、沐晟来了,刘倩儿也知道顾正臣还有一堆事要安排,只好离开。 “你们想回云南,还是想跟着我去养马?” 顾正臣敲打着桌子,轻声问。 沐春与沐晟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去养马。” 回云南,那可就是被困在云南,最多去滇池游玩,可跑不了多远,而且父亲沐英很严厉,时不时要拉去训练。 跟着先生走,养马也好过被困在昆明。 再说了,先生去祁连山下,可不是养马那么简单…… 顾正臣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开春之后会有旨意下来,调你们前往陕西行都司上任。” 沐春疑惑,问道:“先生这个月出门,我们不跟着先生一起走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不必了,我需要去一趟其他地方再去洪洞,耽误一段时间,至于我们碰面的地方,兴许是在西安,也兴许是在兰州,或是祁连山下。总之,明年再见。” 沐春想了想,回道:“弟子可以春节之后走,沐晟跟着先生提前走吧。” 顾正臣拒绝,坚持道:“这么决定了。” 林白帆走了过来,言道:“老爷,燕王请旨前往亦集乃路,看望生病的宋晟,只不过,没听说宋晟生了病。” 顾正臣转眼就明白了朱棣的用意,含笑道:“燕王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两千七百五十章 顾正臣想要的接班人 顾正臣翻阅着唐大帆差人送来的秋招试卷,抓着胡须满脸笑意。 张希婉很好奇地凑上前,秀眸中秋波流转:“夫君,这解缙可是个了不得的才子,听说其四岁时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五岁作诗,十岁时便能日记万言,被称之为神童,还是去年江西的解元。” 顾正臣手指弹了下试卷:“解缙,解纶,黄金华,这是一家人啊,不得不说,江西的文教确实走在诸行省最前面。” 张希婉莞尔:“是啊,像是山东,今年府学输入格物学院的,只有寥寥十余人,夫君是不是也该问问那方克勤?” 顾正臣拍了下张希婉的手面:“他们一家人都透着些许腐酸味,不理睬便是。” 对于顾正臣东征滥杀无辜的行为,不仅方克勤上书弹劾了,就连身在东宫的方孝孺也没消停,不仅当面劝朱标出面斥责,也和他爹一样写了一封弹劾奏折。 方孝孺算是半个格物学院的弟子,进修过几年,可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 兴许也是方克勤、宋濂的教育太成功了,过于以天下为己任,总觉得倭人死了这点事也需要插手管管…… 张希婉想让自己借此问问方克勤的罪责,他毕竟是山东布政使,山东教育没搞好,他是需要担责。但没这个必要,一是自己这身份不合适,二是山东教育跟不上也不是方克勤的错,实在是人才不够。 别看格物学院已经成为了最高学府,官僚培养之地,新学确定几年了,可细究到底层,能教导新学的社学很少,县学也少,府学多少有些,但也不敢说完备…… 大明的教育之路,还很漫长,远远不到乐观的地步。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将解缙拉到自己门下。 解缙是个天才,这是没有任何争议的事,一句“好圣孙”便结束了太子之争,可谓聪明至极,更不要说此人主持纂修《永乐大典》,组织能力,才气,智慧,这些都不缺。 最主要的是,这个时候的解缙,只有十九岁,英年才俊,可塑之年! 自己这一身来自后世的见识与学问,总需要找个继承之人。 若是没有中毒,自己可以将这些学问当作家学传给顾治平、顾治世等人,慢慢等于文明的孙子出世,那才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他一定可以继承自己的所有学问,也一定可以引导大明更上一个台阶。 顾治平、顾治世等人,他们虽然有本事,可未必适合,也未必可以当学问的领军人物,即便是自己,也做不到这一点。 解缙啊! 这个人远不如于谦完美。 不过,他确实有当领军人物的潜质,学问上,能力上,智慧上都可以。 在没有找到更好人选的时候,或许也可以用用此人。 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用什么理由带走一个刚进入格物学院的弟子? 一个马三宝,就让顾正臣无法解释了,好在马哈只出过海,遇到过一个姓马的神秘人,多少能遮掩过去,可问题是解缙他爹没下过海,不认识姓马的…… 直接带走解缙,必然会引起老朱的关注。 不合适! 那就再等两年,反正解缙也需要在格物学院进修。 两年之后,他应该出类拔萃了吧? 能在格物学院站稳脚跟,对他的未来而言,也是一件坏事。 范政可以充当扫除唯儒学的先锋,但他已经老了,当不了后来人的领军人物。 “夫君。” 张希婉在顾正臣眼前招了招手。 顾正臣回过神,道:“也不需要理睬方孝孺,他现在是东宫的人。” 张希婉眨了眨眼:“夫君,不是方孝孺的事。” 顾正臣吐了口气:“何事?” 张希婉也没问顾正臣方才在想什么,回道:“宫里来人,让夫君前往坤宁宫赴宴,还特意吩咐让治平跟去。” 顾正臣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坤宁宫,皇后的地方,可这宴,未必是皇后摆出来的。只不过,让治平去,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张希婉也想不明白。 按理说,无论皇帝还是皇后,谈事情不必带孩子。 带孩子,那就应该多带几个嘛。 点顾治平的名是何意? 顾正臣看着疑惑的张希婉,轻声道:“去了就知道了。” 赴宴。 朱元璋、马皇后在,朱标、朱棡、朱棣、朱橚这几兄弟也在,朱桢到朱檀这些人也在,当然,朱雄英也在。 这一家人,少见的在坤宁宫聚一聚。 马皇后招呼着顾治平,寒暄几句,然后看了看顾正臣,对顾治平道:“你与雄英且出去走走吧,我们与你父亲有些话要说。” 顾正臣微微皱眉,看着朱雄英与顾治平离开,这才言道:“陛下,皇后,今日这宴,有些不同寻常。” 朱元璋示意众人落座,端起酒杯,对顾正臣道:“小子,这些年来你为朝廷做的事,付出了多少,朕与皇后都看在眼里,太子也记在心里。虽说东征余波之下,你要出去两年。” “可这两年,也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朝廷。皇后知你不久后要远行,没什么好给你的,便借着设宴机会,与你叙叙旧,顺便给你安排几个随从。” “随从?” 顾正臣愕然。 朱标低头看着酒杯不说话。 朱棡沮丧。 朱棣嘴角带着笑。 朱橚唉声。 朱桢、朱榑、朱梓、朱檀则有些傻眼,一个个不安起来。 朱元璋抬手:“晋王、燕王、周王跟你多年,如今也算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可楚王、齐王、潭王、鲁王四人,虽然在格物学院进修了一些学问,可距离成才还相去甚远,而且有些顽劣根子不除,总不好委以重用。” “他们四个,你全都带走,你只管用心教育,该打时就打,该抽的时候就抽,就是两年之后回来一个,朕、皇后、太子都不会怪你。是泥巴还是钢铁,捶打捶打就知道了。” 顾正臣有些郁闷:“陛下,臣是去养马的,他们跟着去——” 朱元璋呵了声:“你养马,他们跟着,你看山,他们也跟着,你看水,他们还跟着,总之,朕将他们四个交给你了,用两年时间给朕练出来,你也不希望,海外藩国止步于燕王吧?” 第两千七百五十一章 宴会真正的目的 海外分封是长久之策,可从藩王的能力与本事上来看,有些断层。 朱棡、朱棣的本事,是朱桢、朱檀他们望尘莫及的,朱橚不用想了,他走的是医学之路,不参与海外分封。 那接下来,按照次序,也该轮到楚王、齐王、潭王、鲁王这四位了。 老朱想的是,海外地盘越来越多,儿子多少要有点治理封国的本事,明白事理,懂得知人善任,不能到了地方,鱼肉当地百姓,强抢民女,拿人家孩子炼丹,弄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万一被人造反干掉了,儿子没了是小,丢了大明的脸是大。 在格物学院进修,他们是明白了许多事理,可一旦休沐回到府上,又开始暴露本性,对下面的人,不是严惩苛待,就是打骂折磨,嗯,说的就是朱榑、朱檀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 顾正臣颇是为难,要知道这次出门,不是找个青青草原,将马一丢,就能躺在大草原上看白云苍狗,日月星辰了。 那么多事,两年时间,很紧张。 若是不顺利,说不得要三四年,还要带这几个人…… 朱桢眼见朱元璋下定了决心,索性主动站了起来,对顾正臣行礼道:“弟子愿为先生牵马坠蹬。” 这个时候实在没必要端着了,老三、老四都能跟着顾正臣出生入死,作为老六,总要带个头,博一个好感。 朱梓胆小,朱元璋说什么就是什么,见朱桢带了头,也表态愿意当个随从。 朱榑多少有些不乐意,直言道:“父皇,母后,儿臣以为在格物学院进修最是合适,那里的学问如海,我等心向往之。虽说跟着先生西行必有收获,然路途遥遥,至少耽误半年之上。半年要误去多少图书,多少学问。故此,儿臣希望留下来,专心进学习。” 朱檀见朱榑不赞同,跟着说道:“儿臣曾跟着先生去过山西,只有疲劳筋骨,学问事——先生忙于国事,鲜有空闲,加之四处奔走,难以长时教导,故此,还是留在学院为上。” 朱元璋怒目而视。 你还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顾正臣的不是? 马皇后也有些怒其不争。 不就是顾正臣让你累了,疲了,难受了,还敢说顾正臣没空教你们,让你们办事不就是一种教导,没有他,你们哪有什么机会办事? 朱标脸色一沉,起身道:“父皇,母后,是儿臣看管无方。齐王、鲁王,跟着先生是你们的荣幸,再敢说一个不是,孤让你们趴着去祁连山!” 朱榑、朱檀有些畏怕。 朱标是大哥,平日里温和,可一旦动了怒,那也不是谁可以轻易承受的。 朱棡侧身:“你们一个个竟还不知足,我想跟着去都去不了!” 朱棣冷冷地说:“父皇,母后,他们若是不想当先生的随从,那就让我带去吧,我还差几个马夫。” 朱榑、朱檀不禁打了个寒战。 朱棣可是上过战场,当过主将,亲自砍杀过胡虏的,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威严起来,两人可挡不住。 顾正臣看在两人是皇子的份上,下手还能轻点,可老四…… 哥哥管教弟弟,那可不是往死里揍,只要打不死,那就往死了打嘛。 朱榑当即怂了:“儿臣想了想,格物学院是先生所创建,那里的学问虽是如海,可先生乃是大洋,跟着先生,最为合适,儿臣愿往。” 朱檀傻眼了。 这算啥。 你们一个个都答应了,让我杵着? 看样子,不答应,自己挨了板子,趴着也一定会被送去西北。 朱檀可不蠢笨,只是想取巧,想享受,眼看这条路走不通,只好认了:“儿臣跟着先生去过一趟山西,收获颇多,这次西行,想来也会不虚此行。” 朱元璋从鼻子了发出了哼声,看向顾正臣:“这次出行,朕赐你个鞭子,遇到不听话的,不服管的,尽管抽,朕不信他们不成才。草原上的牛穿了鼻子都能耕地,他们不能?” 顾正臣见老朱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知道分封不能停。 建立封国的目的,那就是为了传播华夏文化,确定大明的统治区域,为以后各类资源的开发,后续的发展,奠定基础。 资本积累,工业革命,这些最主要的,就是矿产、物资、市场、人力等。 海外封国的最终使命,那就是服务于大明的,它实质上,就是一种殖民与控制。 朱棡不可能控制整个欧洲,朱棣也不可能同时控制南北美洲。 疆域太大,大到了几个封国无法控制过来的地步,可后续的藩王——确实一言难尽,尤其是朱榑、朱梓、朱檀,一个凶暴,一个胆小鬼,一个贪图享受到想要长生不老的家伙…… 不过,他们还算年轻,朱桢、朱榑二十四,朱梓十九,朱檀十八,还没就藩,没离开老朱的掌控,隐藏的最不堪的秉性还没有暴露出来。 既然没暴露,那就最好一辈子不要暴露了。 “臣领旨。” 顾正臣没有拒绝的余地,左右不过是多带几个人,无妨。 朱元璋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然后喝酒开宴,竟从头到尾,也不见说其他事,只是寻常的闲谈。 这顿饭,只是为了送四个藩王跟着西行? 顾正臣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可事实只是如此。 带着一身酒气出宫,顾正臣看着摸肚子的顾治平,皱了皱眉头:“你们在哪里吃的饭?” “坤宁宫啊,就在西面的偏殿里。” “哦。” “只是父亲,郭惠妃也在,还有永嘉公主。” “啥?” 顾正臣酒醒了,瞪着眼看着顾治平:“你说谁在?” “郭惠妃,永嘉公主。” 顾治平重复了一遍。 顾正臣抬手一拍脑门。 还以为这顿饭是为了四王跟着西行准备的,没想到,这顿饭压根就是给顾治平准备的,自己也好,其他藩王也罢,全都是掩护。 郭惠妃的身份可不简单,他是郭子兴的亲生女儿,马皇后的义妹。郭子兴是谁,朱元璋当年进入濠州城,追随的那就是郭子兴…… 这个女人出现,虽然突兀,但能理解,可永嘉公主也出来了,那意味就有些深长了…… 第两千七百五十二章 小雨滴的感谢 朱元璋的目的,已是明显。 顾治平洪武十年生,永嘉公主洪武九年生,两人年纪相当。 这是皇室固有的手段——联姻! 顾正臣看着还在那谈论郭惠妃的关怀与考校的儿子,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小子,还没意识到已经见家长了啊…… 虽说只是个苗头,未必做得了准,加上两个孩子年纪还都小,远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未来可能还有变化,但朱元璋、马皇后的用意是明显的。 坤宁宫。 马皇后看了看夜色,对朱元璋道:“他能明白陛下的心意吧?” 朱元璋呵呵一笑:“他那么聪明,一眼便会看穿。为了稳住他,朕的儿子给他当弟子随从,女儿给他当儿媳,算是用心了。如此一来,他总不至于两手摊开,跑到海外去不知所踪了吧?” 马皇后检查过门窗,回道:“重八,他是个重感情的人,皇室不寒他的心,他自然不会离开。说到底,控制朝廷,制衡文武的手段,你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不可用在他身上,至少,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朱元璋走至床榻边坐了下来:“马克思至宝全录出来之后,这个小子开始往外倒东西了,铁路的资金筹集方案,格物学院未来的发展之路,他能拿出来的,也全都拿了出来。” “全录出世之后,他少了许多顾虑,在安排上也从容了许多,不像过去,时机成熟一点,掏出来一点。从唐大帆等人的文书来看,他似乎变得更轻松了。” 马皇后含笑:“背负了那么多,如今卸下来,如何能不轻松?” 朱元璋想了想,认可了马皇后的话,转而道:“只不过,即便是有无数人会看到马克思至宝的内容,可这世上,也未必会有第二个顾正臣。他有今日,靠的可不只是学问一道,还有了不得的心性。” 马皇后深以为然。 换个人拥有如此至宝,说不定早就目空一切、骄纵跋扈,沉沦享受,纸醉金迷,哪还有心思整日为国出力,十四年,大部时间都在为国在外,聚少离多的? 这份稳得住、沉得住的心性,一步一个脚印的稳健,不是寻常人所能拥有。 他要改良火器,不是直接提出来,而是打造一个远火局。 他要推动科技,不是直接抛出来,而是打造格物学院。 他在塑造人才,在打根基,在确保他之后,这条路还能有人走下去。 马皇后想了很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佛门这次怒火可不小,宗泐、如玘这么精明的人被他坑了一次,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重八,你是不是从中周旋下?” 朱元璋拍了拍大腿,言道:“妹子小看他了,这件事,他已经解决。” 马皇后诧异:“如何解决的?” 朱元璋老眼微凝,沉声道:“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万重开!” 马皇后不解地看着朱元璋:“这是张说所写,唐时长安上元日时的场景吧?这与佛门有何关系,顾正臣总不能让佛门去西安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关键在西域!妹子,祁连山以西有一处地方,唐时留下的佛门之物无数。顾正臣打算将那里的东西拿出来,并希望借助佛门的力量,去收拢更多的信徒。” 马皇后思索着,恍然道:“是那里!” 曹国公府。 李文忠看着整理行李的李景隆,言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带兵打仗吗?这一次,兴许会有你的机会。跟着燕王去亦集乃,他会安排好一切。” 李景隆很是不理解:“为何不让我跟着先生走,楚王、鲁王他们——” 李文忠将一本册子递给李景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这是我这些年来写的兵法心得,虽然未必能比得上顾正臣的火器战法,但对你来说,应该还有些用。” 李景隆接过之后,小心地放在箱子里:“这次的目的是解决瓦剌对和林的威胁,为朝廷彻底控制蒙古草原打基础,对吧?” 李文忠爽朗一笑:“你看穿了?” 李景隆嘴角动了动:“跟着先生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大宁都司不可能一直警惕着瓦剌,宋国公也不宜长期在和林。亦集乃那里,向西北可以抵达杭爱山,向北是和林。燕王去亦集乃找宋晟,所图自然是瓦剌。只是——” 李文忠抓着胡须:“只是什么?” 李景隆眯着眼,缓缓地说:“区区一个瓦剌,值得先生亲自跑一趟吗?那毕竟不是元军本部,兵力也谈不上甚多。” 李文忠平静地点了点头:“看来,你真的成长了不少,至于你的疑惑,等你与顾正臣会合之后,自然就明了。他这种人去西北,图谋必是不小。” 李景隆在准备,左右不过一点行李。但朱棣要做的准备可就太多了,张玉、丘福、朱能等等,这些班底都需要带出去历练,王妃需要安慰,孩子也需要陪陪,时间不够用…… 汤鼎、邓镇等人眼见这一批人都在向西北而行,连皇子都要去,自然也明白过来,该请旨的请旨,该走动的走动。 十一月十八日。 顾正臣看着小雨滴依依不舍马三宝的样子,言道:“再等两三年,等他回来,你们成婚。” 小雨滴脸一下子就红透了,捏着衣角偷看马三宝。 马三宝笑得很是灿烂,拉着小雨滴的手,认真地说:“那,你不用担心了,也不必多想,先生主婚,我总不可能跑了。这次西面的事大,也来不及成婚。” 小雨滴连连点头,对顾正臣蹲了个万福,眼神中带着泪光:“哥哥离开金陵之后,妹妹想回一趟东莞,倭国灭绝的消息,总需要有人告诉那里的乡亲。” 顾正臣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小雨滴:“知道你的心思,顺便帮我带一封书信,交给广东布政使韩宜可。” 小雨滴接过,轻声道:“谢谢哥哥为他们,为大明人所做的一切。” 顾正臣转过身。 几乎没有人会感谢,更多的是质疑。 可小雨滴经历过,她清楚倭人是何等的暴虐残忍。 她清楚,不灭绝倭人,迟早会为倭人所害。 不管怎么说—— 东莞的仇,彻底报了,那里的百姓可以安息了。 第两千七百五十三章 被遗忘的人 魏观、开济站在一处高坡上亭子外,眺望着一辆辆马车出城。 开济紧了紧衣裳,缓缓地说:“再有十日,便是热闹的腊月,团圆的春节。可他,偏偏选择在这之前离开了金陵,好像这里,他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魏观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是啊,他若是想年后走,没谁能拿他怎样。” 皇帝是惩罚顾正臣去祁连山养马,可没说具体到任日期,也没赶着他尽快离开。 文官没催促,可顾正臣走了。 这个天,越向北,越寒冷。 后面的日子,说是顶风冒雪而行,一点都不为过。 他完全可以等一等。 开济转身走入亭中,言道:“詹徽向来聪明自负,懂得趋利避害。眼见马克思至宝全录出世,镇国公立于不败之地,他索性去了偏远之地。可他不会想到,镇国公也会去那里……” 魏观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等他知道时,不知有没有胆量当面质问镇国公。” 开济也觉得詹徽这人缺乏一些担当,善于揣测圣意,却又总揣不精准,想破除权臣出现,却又缺乏几分斗争的胆魄,总想着让都察院的同僚向上冲,他见势不妙就先跑路了…… 这种人,最好是不要得势。 一旦得势,会比顾正臣更可怕。 顾正臣虽然是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双手沾满鲜血,可他在官场之上,始终还是有底线,不会落井下石。 哪怕是遇到压力,也不会望风而逃,而是有直面的勇气。 开济坐了下来:“现在确定前往甘肃行都司的,有燕、楚、齐、潭、鲁五王,有魏国公、曹国公、信国公、卫国公的长子,还有沐家两人……如此算下来,去的人可不在少数。” 魏观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给开济:“祁连山,甘肃行都司,我甚至怀疑镇国公身上有一封便宜行事的旨意,以方便他领兵出关,与宋国公联手,彻底消除瓦剌这个威胁。” 开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气,啧啧两声:“便宜行事,呵,很可能啊,好像从他当泉州知府开始,这旨意就没离开过他。只是,这次图谋瓦剌,镇国公调动的人手是不是太少了些,而且,水师精锐尚在东海三岛并没有撤回来……” 魏观一饮而尽,感觉暖和了些:“镇国公要图谋瓦剌,只靠着大宁都司、甘肃行都司,恐怕还有些冒险,最主要的是,赵海楼、秦松、高令时这些人,他没有带一个。” “所以,是不是图谋瓦剌,也不好确定。若是东征结束后,赵海楼他们纷纷向西北而行,说明镇国公确实要收拾瓦剌了。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至少对朝廷来说,能安心不少。” 开济一杯酒接一杯酒,笑道:“东征结束,应该不远了吧?” 魏观点头。 顾正臣主持东征,从六月杀到十月,来回两遍,能杀的基本上都杀了。 差不多,也该收兵了。 驻扎? 选一些战略之地留下点军士也就是了,没必要留更多兵马,一是后勤压力大,二是也没意义。 防谁去? 总不能防鬼魂吧。 海贼? 这个时候的东海,可没什么像样的海贼,就算有,他们还不如在南洋打劫下商船,去大小琉球找个树林子睡觉都比来日本三岛强,一点生火被明军认为还有人活着,那就是死路一条…… 魏观、开济想着,突然对视了起来。 开济眨眼:“我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魏观手中的杯子歪倒了,在石桌上滚了下:“是啊……” 遗忘了,整整一个多月。 顾正臣可都离开金陵了,沈溍、茹为、黄德安这三个人,咋还没回京,他们去东海三岛的目的,那就是找到顾正臣啊…… 本州岛,大阪。 沈溍眼巴巴地眺望,四十多的人,胡须都半白了,再一次进入帅帐,对汤和问道:“信国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你这是放纵,是放任镇国公肆意杀人,你这是帮凶啊!” 茹为再也忍不住,咬牙道:“任由大军在外杀戮,却始终不召回,明明知道镇国公四处游荡,躲避交接,信国公为何不主动出击,反而是坐镇在此,镇国公可不是兔子,不达目的之前,他是不会撞上来的!” 黄德安虽然没说话,但神色已经很明显了。 汤和不负责,明明领了旨意接替顾正臣成为征东大将军,可偏偏毫无作为,吃饱喝足了就会遛弯,什么正事都不干。 这都耽误一个多月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知多少无辜的百姓被杀! 够了! 彻底够了! 汤和看着出离愤怒的沈溍三人,神情冷漠:“我为何会成为帮凶?难道我没派人去找寻镇国公,要不,你们乘船出去找他?” 沈溍眼睑颤动。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们去找顾正臣,就算是顾正臣在对面的船上,他们会告诉我们不成? 顾正臣躲你都能躲过去,还躲不过我们? 茹为强压愤怒:“信国公,若是三天之内镇国公还不到这里,那就烦请给我们一艘船,我们回金陵复命,让陛下派大军来找寻失踪的镇国公!” 汤和抬了抬手:“回去就不必了,即便是找到了镇国公,这地方也需要有官员留下,我看你们三人仁善难得,心怀悲悯,最是合适。我已经写了文书,请求陛下可以将你们三人留在这里治理,这个时候,文书差不多到金陵了吧。” 沈溍麻木了,瞠目看着汤和。 治理? 治理个毛? 这里还有什么人,可以让我们治理的吗? 方圆百里,不见一个活人,你让我们治理谁? 茹为浑身打了个哆嗦,这他娘的,怎么像是将自己坑到了东海三岛之上,有一种,想回去都回不起的感觉…… 黄德安也察觉到了汤和的用意,这是明着借皇帝的旨意,暗中要将三人按在这里,不再回京。 我去,这怎么行! 这地方都没人丁了,就是给我们十年,我们也干不出来半点政绩啊,坑人不带这样坑的…… 第两千七百五十四章 三岛的布置 十二月的夜西风,吹出冰面,细微的噶渣渣的声响,是冰在生长。 撞角蛮横地撕开并不厚实的冰面,船只停泊到了码头。 蓝玉身着白色披风,迈着沉稳的步伐,对迎接的赵海楼、高令时等人问:“信国公可休息了?” 赵海楼回道:“还在候着梁国公。” 蓝玉呵呵一笑:“我哪敢让信国公候着,走吧。” 汤和守着小火炉,见蓝玉进来,摆了摆手:“莫要多礼了,天冷,我热了点酒,来,尝尝,金陵饱腹楼的好酒,我特意让人带来的。” 蓝玉笑容满面地坐了下来,寒暄几句,品了几口酒,感叹道:“好酒!” 汤和伸出手:“东西还给我。” 蓝玉从怀中取出文书,递给汤和。 汤和打开看了看,确定是自己签发的文书,然后丢到了火炉中,看着文书烧成了灰烬,言道:“你们压根没有收到过这封文书。” 蓝玉目光深邃:“信国公这般做,是在帮镇国公吗?” 汤和呵呵一笑:“谈不上帮,只是觉得他都被皇帝赶到祁连山放马去了,如此沉重的惩罚,若是这里的事没收好尾巴,他难免会抑郁。好歹他也教导过汤鼎,这份人情,权当还了。” 蓝玉赞道:“你行。” 在汤和接了征东大将军印之后,他给大军下的命令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继续执行镇国公的命令,直至第二道命令送至。 第二条是,回师大阪,商议设卫所事宜。 镇国公的命令是什么,不言而喻。 汤和并不是一个好杀戮之人,但他赞同顾正臣的策略,并支持大军继续扫过去。 这一扫,又是一个半月。 三遍! 杀了多少人,蓝玉不知道,大军也不会去统计这些。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反正大军回来的时候,除了明军,就没遇到过活人。 蓝玉喝了口酒,道:“官员的弹劾还真是可怕,一个国公都能赶出金陵。只不过,镇国公恐怕不会安于在祁连山下放马,以他的个性,不管在哪里,都会掀起惊涛。” “这一次,不知道倒霉的会是谁,瓦剌的也速迭儿,还是哈密王兀纳失里?呵,总之,一定会有人倒霉,也一定有人建功立业。” 汤和举杯:“你对镇国公了解颇深啊。” 蓝玉嘴角动了动。 不了解,如何斗…… 蓝玉一饮而尽,呼了口酒气:“我们何时班师?” 汤和平静地看着蓝玉:“现如今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条路,留兵两万驻守三岛要地,其他军队班师回朝,水师负责后续后勤事宜。” 蓝玉凝眸:“这不应该是唯一的一条路吗?多出来的一条路是什么?” 汤和笑了:“第二条路,留兵八万驻守。” 蓝玉瞠目:“八万?” 你知不知道八万军士背后还有三十几万家眷? 你这是想要——重建这里? 汤和看出了蓝玉的疑惑,刚想说什么,帐篷被掀开,冷风钻了进来。 高令时抱拳:“收到消息,李芳雨说服了李成桂,现如今,两人已乘船前往佐渡岛,预计五日后抵达。” 汤和搓了搓手,起身道:“才来啊。” 速度有些慢。 顾正臣离开时让人送归李芳雨。 那是十月份的事,眼下都十一月了。 显然,李芳雨遇到了一些麻烦,亦或是说,李成桂对大明的提议有些不感兴趣。 这不行。 大明人不方便过来挖矿,朝鲜人可以来。 你们领工钱,我们要金银,就这么简单。 汤和吩咐道:“我们也去佐渡岛看看,顺便见一见朝鲜国王。” 高令时点头:“我们的人在清理矿场时,发现了大量尸骨,从搜出来的文书与尸骨穿着来看,很有可能是金州被掠走的朝鲜军民。那李成桂去一趟接走尸骨也算合情合理。只是,这会不会影响合作?” 汤和摆了摆手:“朝鲜王室也不富裕,他们也需要一笔金银,更何况,那李成桂想要办的事可不少,没金银撑着场面,许多事都办不成。” 高令时了然,转身离开。 汤和看向蓝玉:“这一次,大军主力会留在这里,相应的物资也会不断运来。另外,梁国公、福靖侯你们,都可能没办法休息了,接下来的事还有很多……” 蓝玉苦涩不已:“镇国公出征之前就做过打到明年开春的准备,现在看来,明年开春,我们也未必能回金陵啊,罢了,我等听旨意做事便是。” 翌日。 汤和、蓝玉等人登船离开,进入濑户内海时,蓝玉看到一艘艘马船正朝着大阪方向而去,不由皱眉:“信国公,战争结束了,马船应该撤至太仓州吧,缘何还在往大阪去?” 汤和看了一眼,平静地说:“兴许是王良他们弄错了,不管了,我们先去见李成桂。抑兼并之下,许多勋贵嘴上不说,暗地里可没少腹诽陛下与镇国公。” “现如今,格物学院提名了两厂两企的运营之人,并得到了官员认可,陛下批准,明年五月份,此人会正式接管两厂两企,当下水师主要负责的,便是协助将大明东海四岛金银开发企业建起来。” 蓝玉皱眉:“终于选出来了,是谁?” 统一管理两厂两企,权力十分之大,责任也极重,寻常之人不可胜任。 用谁,一直是个棘手的问题。 最好的人选,自然是顾正臣,可顾正臣哪有空管这些…… 汤和凝眸:“蔡源!” 蓝玉恍然:“是他!” 蔡源出身商人之家,是格物学院弟子,曾被顾正臣派去云南潜伏,为朝廷拿下云南立下过功劳,后来成为云南信访总司负责人,又被提拔为督察院右佥都御史。 只不过,命运到这一步,突兀地改变了。 蔡源的父亲蔡昭死了。 说起来,蔡昭的死还与顾正臣有关,正是那一次同行,顾正臣也几乎没了性命。 顾正臣没死,可蔡昭却被烧死在了花船里。 凭着手中的一枚玉佩确定了蔡昭身份,蔡源回家守制。 守孝结束后,他便可以重新被启用。 此人,确实是个有能力之人,交给他统管两厂两企,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 蓝玉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我记得,蔡昭是晋商……” 第两千七百五十五章 蔡源守制,顾正臣至 凄冷的寒风如刀,呜呜吹过时,割得人面疼,男人与孩子的手被割出一道道口子,皴裂的可见里面红色的肉。 啪! 冰面上不知谁家调皮的孩子,正在抽打陀螺。 岸边挺拔的杨树光秃,只有顶部有一处乌鸦的窝棚。兴是太冷,乌鸦都没有出来。 马蹄踩到了朔州城,阳光没有热气。 街边叫喊的走夫贩卒,抬手招揽着并不甚多的过客。 顾正臣走入一家纸马铺,购了些纸钱、纸元宝,问清了路,便带严桑桑、林白帆等人走过两条街,到了一处大户人家门前。 门楣上老旧的蓝色对联尚未脱落,上面写的是“未尽三年孝,常怀一片心”。门身之上,更有“恕不回拜”已经发白的纸张。 这就是守孝,也名守制。 父、母去世,必须守孝三年,这是士人共同的约定,也是礼制的核心之一,有官职的官员则需要丁忧。 当然,这里的三年,并非确切的三个整年,而是指二十七个月,这个时间与祭祀有关。 守孝十二个月时,小祥之祭。 守孝二十四个月,大祥之祭。 守孝二十六个月时,除服之祭。 忙完,收拾收拾,差不多也是就二十七个月。 守制期间,不能参与科举,不能缔结婚约,夫君分居不合房,不举办庆典,新年不走动等。 规矩很多。 门关着。 林白帆上前,扣动门环。 过了一阵,才有位五十余岁的仆人前来,将门开了一条缝,打量了下林白帆问:“你们是?” 林白帆询问之后,言道:“我们老爷是蔡源的故交,从金陵前来,顺带吊唁下蔡老东家。” 仆人皱眉:“老爷吩咐过,不见客。” 顾正臣走上前,拿出一枚铜钱,递给老仆:“你将此物交给蔡源。” 老仆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多少有些瞧不起。 你就算是给点好处,也不至于给个折三钱,这点钱,寒酸。 只不过老仆也没说什么,关了门去通报。 蔡源正在写大字,神情冷峻。 蔡氏坐在火炉一旁翻阅着书信,轻柔地说:“掌柜送来消息,说镇国公在八月十五时,烧了京都,里面的人都死绝了,还说,文官弹劾风潮很大。” 蔡源笔走龙蛇:“再大的风波,也比不上航海八万里时的巨浪。镇国公什么没经历过,这些对他来说,不过都是小事。” 蔡氏折起书信:“那未来之言,可以当真吗?” 蔡源笔向下压,一捺之后收起:“别人说的不可以当真,但镇国公说的,最好是当真。毕竟,他知道的未知之事太多了。” 蔡氏走向桌案,轻声道:“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让夫君开春之后前往金陵,准备接手两厂两企,可妾身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什么是两厂两企,那总经理的官职,更是从未听闻。” 蔡源将毛笔放下,看向蔡氏:“你不明白,我又何尝明白?” 朝廷的旨意并没有明说,显然需要回京之后再细细安排。 仆人蔡康走了进来:“老爷,有人自称金陵故交,特来求见。” 蔡源皱眉:“金陵来的?” 蔡康上前,将一枚铜钱递给:“对方说,老爷见到此物,一看便知身份。” 蔡源接过铜钱,满脸震惊。 一旁的蔡氏看过之后,也不禁惊讶起来,言道:“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乾坤铜钱吧?” 蔡康震惊。 乾坤铜钱? 盘弄铜钱,手握乾坤! 那门外的来人—— 但怎么可能,镇国公不是在东海三岛杀倭人呢? 蔡源急切地向外走,见蔡氏没跟上,喊道:“同去!” 蔡氏见此,赶忙跟随。 门开了。 蔡源看着顾正臣,眼眶顿时湿润了,作揖道:“顾堂长!” 顾正臣点了点头,看着依旧身着白色粗麻布的蔡源,上前拍了拍蔡源的胳膊:“我来看看。” 蔡源再行礼:“怎敢劳烦顾堂长亲至,请。”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去,严桑桑、林白帆、马三宝跟了进来。 “按照时间算,你们身上的斩衰服也该脱了吧?” 顾正臣言道。 按照与死者血缘亲疏,丧服分五等,粗麻布的斩衰、稍细麻布的齐衰、熟麻布的大功、较细麻布的小功、细麻布的缌麻,其中斩衰为至亲服饰。 不同丧服,服丧时间不同,斩衰二十七个月,大功九个月,缌麻三个月。 蔡昭死于洪武十八年五月,作为至亲,蔡源服丧二十七个月,洪武二十年八九月也该结束了。 蔡源回道:“想着过了年,再除丧服。” 顾正臣伸手,蔡源将铜钱归还。 祠堂。 林白帆、马三宝将纸钱等放下。 顾正臣看着蔡昭的牌位,叹了口气:“当年我为了调查真相,以身入局,结果害了你的父亲。后来一直忙着北伐、东征事,总没有空来看看,如今诸多事了,来添几炷香。” 蔡源擦了擦眼角:“顾堂长不必心怀愧疚,父亲在天之灵,知顾堂长无碍,想来也会欣慰,更不会有半点被牵连的埋怨。” 顾正臣接过香,插在了香炉里,轻声道:“他不埋怨是他的事,我终究还是自责。” 蔡源看着沉默中追思的顾正臣,低下了头。 想当年,父亲为了自己不学无术可是费劲了心思,找了多少先生都被赶走了,后来被送去了格物学院,这才迎来的蜕变。 自己的所有改变,都来自眼前的这个男人。 只是—— 很难想象。 顾正臣东征,火烧京都的消息才送到朔州,官场风波就要起来时,顾正臣却已经出现在了山西。 说到底,还是消息太过闭塞了,不出门,也谢绝了来客,只靠着金陵掌柜偶尔送一次消息。 顾正臣转身,走出祠堂。 蔡源跟上,问出了心中疑惑:“顾堂长为何会出现在山西,这个时候,即便是征东结束,那也应该班师回朝,在金陵等待封赏才是。” “封赏,呵呵,那么多人恨不得我死,这封赏怎敢讨要。” 顾正臣淡然一笑,走向一旁的粗老大槐树,坐在了冰冷的石凳上:“蔡源,我来,一是看看你父亲,二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做好接手两厂两企的准备。” 第两千七百五十六章 蒙古马,还是西域马? 两厂两企是一个关键抓手,事关抑兼并能不能长久。 顾正臣希望它们可以被打造为标杆,用滚滚红利告诉所有勋贵、官员、商人、大户,办实业,建工厂,远比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要有赚头。 抬高田地交易成本,减少田地交易需求,并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来代替田地产出,这是一条相对可行性比较高的道路。 发展生产力,兴办工业,让工厂代替田地,不挺好。 工厂才占多少地,再大点规模,也就几百亩,最多上千亩,总不可能几十万亩去,大明这个市场,在未来几十年内未必能出现这样的龙头企业。 但两厂两企能不能办成,办得红火,总经理与经理人选至关重要。 不要以为坐在开金银就是躺着收钱了,没那么回事,开矿、冶炼、运输、关税,这些背后全都是成本,如何控制成本并扩大利润,没有人才是很难办到的。 别到时候,挖着金银,亏着金银,勋贵反弹,全都偷摸摸置地去了,那抑兼并这个所谓国策,迟早会被冲得千疮百孔…… 蔡源深深看着顾正臣,言道:“顾堂长,外面天寒,不妨去书房坐坐。至于两厂两企,说实话,弟子到现在还是一知半解,只是听掌柜说,顾堂长想在南阳设置一个转口贸易企业,让商人参与投资,多少有了点眉目,但也只是揣测。” 顾正臣起身,转至书房。 檀烟薄动,透着幽香。 火炉点着,暖气片沿着墙壁布置着,倒有几分暖意。 蔡氏将火炉封口打开,又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顾正臣讲解过两厂两企之事后,看着蔡源。 蔡源皱眉,言道:“弟子要同时负责管理蒸汽机制造厂、澳洲金矿厂、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东海四岛金银开发企业吗?” 顾正臣凝重地点头:“是啊,两厂两企各设一个经理,而你在他们之上,负责统筹、管理每个厂、企规则上、策略上、方向上的大事件,当然,具体的运营不需要你去插手。” 蔡源明白过来,缓缓地说:“顾堂长这是用勋贵的钱办事,再用赚的钱长期分红,是真正的无本买卖啊。” 无本,不是没有本钱,而是自己不需要掏本钱…… 顾正臣含笑:“差不多吧,你可要想好了,这事办不好,勋贵、皇室都会对你不满,日后你再想回到朝堂继续向上爬,可就难了。” 蔡源清楚。 没办成,亏了本,皇帝会认为自己没能力,勋贵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说不得还会落井下石。 可若是办成了呢? 那就可能积累雄厚的政治资本,他日回到朝堂之上,很可能会成为六部中堂官,而且,勋贵甚至可以成为助力,未来之路,也就此打开! 风险与机遇并存! 蔡源深吸了一口气,言道:“弟子愿意接下这差事,并用心将两厂两企经营好。” 顾正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未来十年都会被人盯着,你一定要记住,可以想办法降低成本,但万万不可压榨做工的匠人与百姓,该给他们吃的,穿的,用的,还有相应的工钱,一律要给足。” “要安排好轮休制,并允许在特殊情况下,送他们回去。总之,做工的人,是穷苦人,但不是敌人,不能用对付敌人那一套,对付他们,苛责不得!” 蔡源肃然承诺:“弟子明白,绝不会苛待他们。” 顾正臣指了指蔡源:“最主要的是,你不能贪,更不能屈从于任何勋贵。” 蔡源苦涩摇头:“那可是皇室与勋贵的产业,弟子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贪。至于勋贵那里,谁来请托问询,一律按规制条例走吧。” 格物学院定下了不少规矩,这些规矩就是方圆。 两厂两企,完全也可以借用。 顾正臣与蔡源商议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粗略敲定了一些纲领。 中午。 蔡源吩咐人做了一桌鱼宴,权当是给顾正臣接风洗尘,这才有了空暇问起:“顾堂长为何会出现在山西?” 蔡氏也被严桑桑拉了来,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镇国公。 顾正臣品尝着鱼肉,轻声道:“没什么,官员弹劾,我失了征东大将军之职,陛下惩罚我去祁连山养马两年,所以后续两厂两企遇到什么困难,你只能靠自己与其他人的智慧来解决了。” 蔡源难以置信:“去祁连山养马?” 蔡氏震惊。 蔡源看着顾正臣淡然处之的神色,想了想祁连山之地,压低声音:“顾堂长去祁连山养马,养的是哪一匹马,蒙古马,还是西域马?” 顾正臣微微凝眸:“谁知道呢。” 蔡源笑了。 这不是什么惩罚性质、远离权力中心的放逐,而是一次顺势而为的图谋。 镇国公也是,每一次势头起来,他总要借用一下,哪怕是要冲垮他的浪潮,他也要站在潮流前,当一个弄潮儿。 总之,没什么好担忧的。 顾正臣在蔡源府上住了一晚,翌日一早便离开南下,还需要赶去洪洞过年。 蔡源送出顾正臣十余里,这才返回朔州,却见仆人蔡康急匆匆地迎上前,送上了一本书,言道:“就在刚刚,掌柜派人加急送来了一本书。” “书,什么书值得他加急送,浪费人力。”蔡源漫不经心地接过,打开一看,一双眼瞪得老大:“这,这是——” 马蹄过宁武关,经阳曲、太原而不入,到清源时停了下来。 罗贯中对突然出现的顾正臣惊得几是无法言语,拉着顾正臣有许多话说,尤其是《水浒传》初稿送宫里好几年了也不见允许刊印发行,该不会是,皇帝不允许吧? 顾正臣自然知道罗贯中最急什么,但这事——急也没用。 《水浒传》确实是一本好书,可问题是落到朱元璋那里,他怎么想…… 这书里人物被逼迫一下,那就落草为寇,找个山头就成为好汉了,朝廷算什么? 万一有人看了这书,受点委屈就吆喝着要弄一百单八将,地方治理岂不是困难重重,这书,毕竟有着极强的反抗精神…… 第两千七百五十七章 时机不成熟 罗贯中神情黯淡,精神也萎靡了许多,对顾正臣道:“《水浒传》若是不能出世,对不起恩师,我死不瞑目啊。” 顾正臣暗暗叹了口气。 若是让你知道,没遇到自己,别说水浒了,就是三国,你也看不到他们排版印刷,会不会直接死后直接僵了…… “对于这本书,陛下的顾虑颇深。” “可《水浒传》里面的不少故事,早就在民间传开了啊。” 罗贯中声音有些无力。 顾正臣也不否认,《水浒传》的写作,并不是说完全的独家创作,而是在大量水浒戏的基础上整理、改编、创作出来的,说它是二次创作的成果也不为过。 众多元杂剧和《大宋宣和遗事》所记水浒的人物姓名大致相同,只不过聚义地点不同,有说在梁山泊的,有说在太行山的。不管哪里,总之,什么及时雨,什么青面兽、黑旋风、武行者等等,这些人与故事,在南宋、元朝时,民间已经开始传播了…… 底层都传了一百多年,几代人了,这个时候说《水浒传》有问题,合不合适? 但朱元璋的顾虑与担忧也不完全是个人情感,独裁专断,缺乏自信,而是,这本书确确实实容易带来一些社会性问题。 比如明代中后期造反之人,通常都会使用水浒英雄的口号,比如除暴安良、替天行道之类,甚至不少造反首领直接用《水浒传》的人名或诨号,比如李自成自称闯将,张献忠号称小霸王等…… 回头看,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造反的时候,可没有什么诨号,就连刘福通、方国珍等人,也没起绰号,说起来,后来之人动不动起个绰号,还是学了水浒,有了诨号证明自己不是天罡就是地煞,总之,跟着干就得嘞…… 教员评价水浒时,早年认为群众要革命,每个造反者都是被逼上梁山的,晚年时认为水浒“好就好在投降”,可以“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说到底,这本书确实有些争议,一旦出世,凭借书中的故事,必然广为传播,那随后会不会带来治理上的压力? 朱是大地主,怕的就是百姓造反,一个个都去梁山了,还打家劫舍,霍霍百姓,那怎么行…… 顾正臣深深看着罗贯中:“陛下并没有禁止这本书出版,只是认为目前还不是时候。” 罗贯中反问:“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我已经老了,还能活到那一天吗?” 顾正臣沉默良久,最终道:“即便我们不在了,知道未来很好,还有必要抱着遗憾而去吗?” 罗贯中看向顾正臣,心头一颤。 是啊。 若是遗憾,他岂不是更遗憾? 他才三十六,这身体,就是让他活十年,也还不到五十,他想看到的,岂不是更多,他想要留住的,难道比自己更少吗? 自己毕竟,经历了潮起潮落,一把年纪了。 罗贯中收拾好情绪,看着顾正臣问:“你这身体,当真没有办法治好了吗?” 顾正臣抬手摸了摸胸口,轻声道:“目前来看,是这样。” “目前?” “是啊,目前,只能乐观点,不是吗?” 罗贯中看着轻松的顾正臣,叹了口气:“我这个老头子,还没你活得通透。说起来,你当真不怕,失去这人间的一切吗?” 顾正臣爽朗一笑:“我活着,人间的这一切,丢不了。我走了,人间的这一切,我也带不走一件。最主要的是,我知道死后的世界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没什么可遗憾的。” 罗贯中点了点头,抓着白色胡须:“那你告诉我,水浒一定会出版,对吧?” 顾正臣含笑:“我可以向你保证,水浒一定会与三国一样,为世人所熟悉。只是,眼下需要先扫盲,加大教育。” 罗贯中明白了。 朝廷想要先扫民愚昧,让百姓有更多认知。 这是好事。 顾正臣拍了拍手,辞别道:“这次离开,下次相见,不知要何时了,万望保重。” 罗贯中拱手:“我老头子一个,保重不保重都那样了,倒是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大明需要你。” 顾正臣想起什么,看向马三宝。 马三宝从包裹里取出一本书,递给罗贯中,笑呵呵地说:“罗爷爷,这是先生写的书,等书籍进入山西,怕要明年开春了,我们随身带了几本,这本给你,权当是元旦的礼物。” 罗贯中接过,啧啧道:“三宝越发魁梧高大了,他日必定是个了不起的军中将官。这是——马克思至宝全录?啥,马克思至宝?” 震惊的目光。 顾正臣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开:“好好享受你的春节吧,我也要去洪洞,团聚了。” 罗贯中翻看了几页,震惊的胡须抓下来十几根,更显稀疏了,想找顾正臣问问,可追出去看,哪还有人影。 再次回到洪洞,已是除夕前一日。 祖母、母亲很是高兴,张希婉也松了口气,这次总算是没错过。 写对联,挂红灯笼,这些不需要顾正臣去做,有楚王、齐王他们就足够了,再说了,顾家的子弟也多。 官员的登门被挡了回去。 顾正臣坐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出神。 瓦剌的威胁不消除,和林就始终需要大军驻扎,压力太大,也不能持久,这不是一个强大国家的边疆常态。 常态是,大军不应该陈在边疆之地,只留下有限的防备力量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还需要一点点谋划。 张希婉走了过来,看着沉思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明明可以走近路,为何非要去一趟北平,北平有什么,问了桑桑,桑桑也说不清楚,还忸怩不已,说夫君去找了一个女人。” 顾正臣捶了捶隐隐作痛的大腿:“夫君去北平确实是找一个女人了,不过不是你想的那般,行了,别打探了,好好陪着母亲与祖母,过了元宵,我们就出门,游山玩水,一路西行。” 张希婉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顾正臣:“其实,夫君要做什么,妾身与诚意、南枝都知道,跟着夫君一起出游,自然是快乐,可耽误了夫君做事,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第两千七百五十八章 到访的都司官员 张希婉的意思很清楚,顾正臣是要做大事的,带着家眷难免施展不开,顾虑颇多,还需要分心照料。 所以,忍了伤心,也不想成累赘。 她们想留在洪洞。 顾正臣不答应,坚持道:“我们成婚十四年,本就聚少离多,这次如何都不能丢下你。西面的事,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兴许要两年,兴许要三年,总之,不会太快。” “你好容易丢下镇国公府一堆劳心劳神的事,又要在洪洞挑起一堆事,我不准。你、诚意、桑桑与南枝,咱们都去,权当是补偿你们一次蜜月之旅。” “蜜月?” 张希婉眨眼,这个词倒是新鲜。 天未亮。 爆竹声中,锅盖掀开,一盘盘饺子滑入滚烫的开水之中。 顾正臣先去了宗祠,又给祖母、母亲、大伯等拜年,坐在那里受了晚辈的礼…… 祖母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满意,毕竟顾治平、顾治世没来,不过治疆与明月来了,倒是哄得祖母很是高兴,这两个娃娃是要留在洪洞的,祖母身体不好,归根到底是心理问题。 官员登门,顾正臣则让人挡了回去。 过了初五,朱桢、朱檀等人的“假期”便结束了,开始做起了功课。 正月十二日,山西都指挥使周能、都指挥同知俞辅突然出现在顾家门外,姚镇不敢怠慢,当即通报。 顾正臣看着年迈的周能与壮年魁梧的俞辅,抱了抱拳权当回礼。 周能坐了下来,将帷帽摘下,露出了白发,发髻盘得紧实,接过茶碗谢过之后,便对顾正臣道:“腊月里都司便听说镇国公夫人带家眷来了洪洞,有消息说镇国公也要来。” “我等并不相信,毕竟这事太过缥缈,不太真实,镇国公东征都没个班师的消息传来,怎么会从东海突然到了山西,不成想,这竟是真。” 俞辅看着顾正臣,相对于洪武十七年时的他,确实瘦了不少,额头上的疤,是他死过一次的证明。这个了不得的男人,做了一桩又一桩惊世之事,可到头来,他的身体——开始垮了。 顾正臣端起茶碗,吹了口热气:“两位跑来洪洞,总归不是来叙旧吧?” 周能老眼盯着顾正臣:“那镇国公去祁连山,又当真是养马那么简单吗?” 顾正臣平静地回道:“谁知道呢,文官弹劾,陛下也不得不顺从人心,将我发配至祁连山养马。” 周能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桌案上:“镇国公,五军都督府发来公文,命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挑选上等战马一万匹,送往祁连山下的大马营。这一道命令,可不简单。” 顾正臣暼了一眼,轻声道:“没办法,养马出政绩有些难,我也不想真的困在马场两年,所以只好请托其他国公,动用一些权力,将更多马匹送去大马营,如此一来,一年翻倍,两年再翻倍,这政绩不就出来了……” 周能郁闷。 你家养马的政绩,就是靠着拆东墙补西墙,硬生生凑出来的? 一旁的俞辅言道:“养马场看的是马驹增长数量,不看成年马数量。而且五军都督府的文书,要求的是上等战马,特意强调善奔袭、体力优这两点,怎么看,都不像是当种马去的。” 周能呵呵两声:“若只是调一万战马,那也没什么,可偏偏,这文书里还要求将山西北伐之后留下的虎蹲炮、储备下来的火药弹等,交接给陕西行都司。镇国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西去,可是要拿下瓦剌?” 顾正臣咳了咳,叹道:“目的有这么明显吗?” 周能、俞辅对视了一眼。 果然如此! 什么祁连山养马,全都是给文官个台阶下而已。 现在,文官顺着台阶下去了,顾正臣东征杀绝倭人的风波也该过去了,可转眼之间,顾正臣又要立功了。 瓦剌族群虽然算不上太大,但精锐骑兵还是有那么几万…… 周能起身:“既然是国事,那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战马,火器,火药弹等,我们应出尽出。只是,镇国公需要给我们一个保证,保证瓦剌被灭之后,我们拿出去的火器、火药弹,可以被朝廷补回来。” 俞辅跟着起身:“虽说山西没有外患,可基本的防备力量不能丢。” 顾正臣盘算了一番,言道:“这一次火器西调,不走金陵,全部抽调于地方,为的就是瞒住金陵中文官,免得他们嚷嚷不休,走漏了消息。你们也知道,文官不希望我折腾,可为了朝廷,有些尚未办的事总要办了。” “等战争结束之后,你们交出去的火器未必能回来,但我以远火局掌印的身份答应你们,我会竭尽全力,说服朝廷补充各地,尤其是你们缺额的火器、火药弹。” 周能、俞辅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顾正臣提醒道:“这件事秘密办,以养马的名义办,切勿打草惊蛇。” 周能拍了胸脯保证:“镇国公,若是这点事都做不好,那我们也不用在都司做事了。我们就按五军都督府安排的时间,将物资与战马放一起,派人护送前往陕西行都司。” 顾正臣拱手:“麻烦了。” 周能、俞辅告辞,出了门之后,翻身上马,看着前路西风,周能轻声道:“不少人以为镇国公去祁连山养马,是失势,是不得人心。可他们也不想想,镇国公是什么人!” 俞辅摇头:“一群蠢货,看不清形势。” 周能拍马:“镇国公所去之地,必有雷霆平地起!” 俞辅哈哈大笑:“瓦剌的也速迭儿要倒霉了,看镇国公这番准备,说不得要将他们彻底赶出西蒙古,再也不敢回来的那一种。” 周能抓着缰绳,身体前倾压低。 要让瓦剌不敢回来,那就必须打断他们的脊梁,彻底的,让他们没了东顾的勇气,连看一眼,都会心疼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顾正臣依旧或站或坐在舆图之下,不言不语一个上午又一个下午。 直至元宵节的焰火腾空,顾正臣才仰头看,看到了圆月在东。 这月很圆。 一块也没缺,一点也没少。 第两千七百五十九章 被改变的李端 金陵。 右佥都御史元善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多人,去了西面? 顾正臣去养马,朱棣去亦集乃干嘛,沐春、沐晟、徐允恭、李景隆等人,那也全都塞到了陕西行都司里面,从都指挥佥事到千户不等。 如此一批人西行,还全都是顾正臣的弟子或亲信,这算啥? 元善找到李端,言道:“镇国公是受罚而去,去的是苦寒之地,可偏偏这些人跟着去,必有所图。若任由他再次立功,说不得一年之后便会再次返回金陵。” “到那时,天下的人心如何能安宁,那些死去的冤魂,如何安息!我们需要上书,确保镇国公一直待在祁连山下的大马营里,让他受过忏悔才是。” 李端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元右佥都御史,别说了。” 元善错愕:“不说,为何不说?难道你忘记了初心,我们可是说好的,为生民立命,为百姓疾呼,为这天下太平,不惜身命!如今,你要退了?” 李端面露难色,忧虑地看着元善:“其一,我没有忘记初心。其二,镇国公现如今应该还在山西吧,人都没去大马营,你如何弹劾?其三,镇国公立功,那不也是大明的功,是造福一方的功,只要他没有再次屠戮百姓,你我也不好说什么吧?” 元善震惊地看着李端。 这个疾恶如仇,敢于直言进谏的男人,竟然软了? “你的骨气呢,你的信仰呢?” 元善喊道。 李端拿起茶碗,轻声道:“我没有丢了骨气与信仰,只是觉得,镇国公虽然残忍嗜杀,可终究是为国做事。只要他没有怀着私心,不是为了权臣弄权而为,我们——没有必要抓着他的头发不放。” 元善不理解,去年弹劾时,你可没这么多道理,过了个年,怎么就变了? 甩袖而去。 此人不足为谋! 李端叹了口气,看着从后堂走出来的户部尚书杨靖,拱手道:“如今再观镇国公十四年宦海,倒是下官心胸狭隘了。陛下器重,屡以超乎寻常的信任给以大权,不是没道理。” 杨靖抬手,面带笑意:“格物学院不主张内斗,主张团结一切力量,做实事,唯实干方可兴邦,强社稷。户部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愿能与李侍郎同心同力,效力朝廷,为百姓谋福祉。” 李端正色:“愿同行之!” 杨靖很是欣慰。 除了那些偏执到骨子里,怎么都喊不醒的人,大部分人还是会低头反思,还是会拿出客观判断的。 顾正臣若是想当权臣,想独揽朝纲,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他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是留在金陵! 金陵才是权力的中心,不与金陵的文武走在一起,不结党,不成派系,如何架空皇权? 远离金陵,遥控指挥,哪怕是封疆大吏,哪怕是手握三省兵权,他也不可能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朝廷需要拿下他时,不过是简单的一封旨意。 以顾正臣的智慧与能力,还有那神秘的马克思至宝,他想要权,他这十四年里,应该至少有十年坐在金陵。 可回望过去,顾正臣向南,抵达过旧港、澳洲,向东去过美洲,向北抵达过大草原,到了和林,如今又是向西,要去的是祁连山大马营! 十余年里,他在这金陵的时间少之又少,每次回金陵,还必伴随风波。 不是什么天变恶煞的蒸汽机,就是顾正臣挫骨扬灰官员的风波,还有他带着一堆笏板,在朝堂之上单挑群臣,这才东征被调回,又是被人弹劾…… 他从来没有想过缓和与文官之间的关系,也从来没有仗着自己是格物学院堂长的身份,与文官多多走动。 以前,杨靖不理解顾正臣,可自从看了《马克思至宝全录》之后,杨靖悟了。 顾正臣奔波劳累的一生,不是为了他自己位极人臣,享受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这大明,为了强行将大明这艘船,转舵朝着马克思的未来世界而去。 而这个转舵的过程,极其辛苦,需要他付出无数的力量与汗水。 所以,他一直在外,一直在奔波。 可官员呢! 一直在弹劾,一直看他不惯,一直要借消除“权臣”的理由,想扬名,想实现他们自以为是的伟大目的,将一根根绳子套在了顾正臣的脖子上,呲着牙,咧着嘴,吆喝着,向后拽! 杨靖默然,内心想着:“镇国公,格物学院出来的人,虽不会结党营私,但不能失了良知,眼见他们下刀子而毫无动作!李端被说服了,那其他文官,也未必不能被影响。” 至少,少点绊脚石吧。 户部主事王克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书递给杨靖:“征东大军即将班师,然其中八万留守三岛,五军都督府开始筹备军士家眷的迁移之事,然三岛之上的物资供应,还需户部支给,至少持续至明年夏收之后。” 杨靖看过文书,眯着眼问:“留守八万,这么多人留下来,看鬼呢?” 王克也不理解。 三岛之上有没有倭人这不好说,但铁定没有成批的军队了。 毕竟蓝玉这个疯子,为了追击镰仓公方的军队,硬生生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一个月,最终是一个都没放过,全给砍了,其他人也差不多,下手毫不留情。 人口几乎绝迹,倭军武士神马的基本不存在了。 留下一两万人就够了,何必留八万军,汤和这个决定,令人匪夷。 杨靖捏着文书:“这都开春了,信国公为何还要十万套棉衣?那三座岛的冬日,有这么寒冷吗?” 王克不知,自己也没去过啊。 杨靖总觉得有些古怪,不合时宜的棉衣,不合适的驻留兵力,但征东大军的事不是小事,耽误了,那可就是几万人的生死事,大意不得。 入宫。 杨靖进入武英殿,看到了李文忠、邓愈、徐达与耿炳文,这四位——竟都来了。 朱元璋对行礼后的杨靖道:“征东大军为了重建三岛,杜绝三岛成为海贼窝点,暂且留兵八万,这事,户部该支给的,不必犹豫,照文书批复便是。” 第两千七百六十章 倒是辛苦他了 皇帝很是干脆直接,没有拖泥带水。 杨靖领命照办。 朱元璋留下了杨靖,对李文忠、徐达等国公道:“今年是东北大粮仓第二年,能不能继续延续去年丰收,更上一层楼,关系着东北与草原大局,务必命大宁都司用心军屯。” 徐达拱手:“陛下,大宁都司需要负责的事颇多,宋国公又驻在和林,都指挥使司的徐司马、平安还有诸多招抚之事,无法兼顾哈尔滨等地,臣想去一趟东北之地,督促军屯,确保东北大粮仓早日建城。” 李文忠不乐意了,走出来道:“陛下,魏国公抱恙在身,东北又是苦寒至极,加上地理广袤,难免需要骑马奔波,如此辛劳事还是臣去一趟吧。” 耿炳文皱着眉头看着这两个家伙,往日里不是头疼就是生病的,怎么突然积极起来了? 所谓,无利不起早。 莫不是—— 耿炳文恍然,走出一步:“陛下,论军屯开辟事,臣经验颇丰……” 邓愈不动,身体不好,请旨也去不了。 朱元璋再三思量,言道:“大宁都司的军屯至关重要,关联百姓无数,不得大意,这样吧,曹国公亲自走一趟,力求耕作田亩、产量多过往年。” 李文忠欣然领命。 杨靖对此没有意见。 东北大粮仓还在建设初期,虽说镇国公百万大移民打下了基础,但毕竟百姓服徭役的月份不多,在寒冬之前便撤了回来,后续军屯还需要进一步统筹垦荒。 必须让那里自给自足,也好免去北平等地百姓服徭役运粮。 只是—— 这事,需要一个国公亲自去一趟吗? 李文忠,他最擅长的可不是军垦而是打架,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耿炳文。 总感觉,这背后怪怪的。 待李文忠等人离开之后,朱元璋走至舆图前,对走进来的朱标道:“前些年,朕有过迁都的心思,这些年,朕依旧在想,要不要迁都。虽说草原已在大明的掌控之下,可目前来看,这份掌控能不能持久,还不好说。” 朱标顺着朱元璋的目光看去,那是北平,言道:“父皇让顾先生路过西安,便是想看看关中之地,是否还合适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啊,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考察西安之地吧……” 朱标感叹:“那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朱元璋赞同:“倒是辛苦他了。” 西安城里。 楚王朱桢吞咽了下口水,齐王朱榑也在盯着看,潭王朱梓撸起了袖子,鲁王朱檀抽了下,将鼻涕吸了进去,喉咙咕咚了下。 咚咚咚—— 左右双刀,一刀接一刀地落下。 肉已然成了肉糜。 啷—— 双刀一碰,将肉末弄下。 随后熟练地割开圆整的白吉馍,随后将肉末填了进去,还添了些青菜,然后用老去的荷花叶包裹,递了出去。 顾正臣看着熟悉的肉夹馍,一口咬了下去。 白吉馍焦香酥脆,馍瓤绵软可口,里面的肉更是肥而不腻,回味无穷。 张希婉品尝了口,眼神一亮:“夫君,这味道不错。” 顾正臣笑道:“那是自然,伙计,再弄些来,每人一份。” “先生,我,我一份不够吃。” 朱檀开口。 顾正臣瞪了一眼朱檀:“那就吃够了再走!” “多谢先生!” 朱檀兴奋。 顾正臣张了张嘴,你丫的正话反话听不清楚的嘛。 得。 就这么滴吧。 顾正臣吃着肉夹馍,还不忘给张希婉、范南枝等人普及知识:“白吉馍,其实应该叫白骥馍,老骥伏枥的骥,而非吉利的吉,从这里向西北而行,那里有个白骥镇,乃是要塞之地,金朝时便设了镇……” 张希婉眸光流转:“夫君知道的可真多,好像来过这里。” 顾正臣笑道:“唯看书多罢了。” 张希婉才不信,你看书多,能熟悉到西安城多少街巷,看书多,能知道大雁塔、小雁塔、华清宫的准确位置,连个本地人都不问,转一转就到了。 严桑桑吃着肉夹馍,也不太相信顾正臣的话。 这一路上,夫君是真真正正的游山玩水,带着一群人走来走去,爬山下山,熟悉得很,而且行为有些古怪。 尤其是去骊山北麓看秦始皇陵时,夫君总会时不时地看向秦始皇陵的东面,还走了那么三四里路,在一个土堆上狠狠踩了几脚,咬牙切齿,还说了句什么“收门票”之类的话。 不就是破土堆,也不知道他打算在那里收谁的门票…… 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至于神马迁都西安的可行性分析,那是一点都没做。 做啥,都要建铁路了,弄电报了,迁都不迁都,现实意义虽然有,但已经不大了…… 朱桢、朱檀等人出洪洞的时候还一脸痛苦,可现在,属实快活。 没有繁重的课业,只要跟着顾正臣游玩就行了,当然,需要将每个地方的历史记住,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是真正的游玩,停歇的地方实在太多,二月过半了,还没出西安府…… 顾正臣等人乘着马车,到了咸阳。 登上乾陵。 从司马道向东,走至无字碑下。 无字碑高两丈有余,是用一整块石灰岩雕凿,碑首刻有八条螭龙缠绕造型,碑身四面分布十二组升龙图与狮马图线刻。 这是唯一一个女皇留下的石碑。 无字碑! 到底是德大、自惭还是功过后人评说,无所谓了。 风风雨雨,她始终是那独一无二的女皇。 不过这个时候的无字碑,显然不是没有字。 宋金时代的文人题刻了不少字,上面还有契丹文,一点素质都没有…… 顾正臣看着石碑,轻声道:“等我走了,碑上也不必留文字,没有字挺好,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说明也该遗忘了。” “夫君。” 张希婉拉了下顾正臣的手臂,目光中带着几分责备。 顾正臣爽朗一笑:“无妨,不必忌讳这些,当然,为夫还要陪你们走过很多年,看开一些,这山河壮丽,确实令人痴迷。希婉,你们知道吗?咸阳,是丝绸之路的第一驿站之地……” 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朱桢、朱檀等人看着顾正臣,心中百感交集。他看开了生死事,陶醉在这山河里…… 第两千七百六十一章 宝图歌,丝路开 山西,阳曲。 常圭见天已黄昏,便关了盐铺子,走到巷道里,几个孩童在那蹦跳着。 “还是小时候好啊,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常圭感叹不已。 一个女娃扎着辫子,蹦跳着,手中挥动着柳枝,清脆地喊道:“丝路开,红利来,寻得宝图富百代。宝图出,望西海,丝路淘金金满怀。丝路开,红利来……” 路过的常圭眯着眼,回头看去女娃与几个孩子,走了过去,温和地问:“你们方才在唱什么?” 女娃也不惧,仰着头回道:“这是宝图歌,好多人都在唱呢。” “宝图歌,什么宝图?” 常圭诧异地问。 女娃摇头。 常圭也没说什么,从怀中取了三文钱:“去买点好吃的吧。” 孩子离开之后,常圭思忖了下,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去了常家。 常千里正坐在暖阳下,盼着槐花早点开了好蒸槐花吃,转眼看到常圭急匆匆跑了过来,笑道:“这个时间你不回去陪老婆孩子,来我这里作甚?” 常圭喘平气息,看到了常千里腿上的书,笑道:“东家还在看这《马克思至宝全录》啊。” 常千里拍了拍书:“是啊,这本书虽然不到两万言,可里面所描述的世界,令人无限遐想。若是有朝一日,大明当真有那么多国器,那不知是何等的强盛,何等的令人自豪。” 这书,看了不下百遍。 虽说镇国公没有用晦涩的文笔,但如此凝聚出来的纲领性的内容,还是令人费解,许多词汇更是闻所未闻。 常圭也对书中世界所震惊,但看过之后就放下了。 无它—— 这么伟大的事,自己这一个店铺的小掌柜,参与不进去啊。 想象下就可以了,要参与,那也是儿孙辈的事。 常圭定了定心神,言道:“东家,外面起了一首宝图歌谣。” 常千里眉头微动:“宝图歌谣?” 常圭凝重地点头,将歌谣的内容重复了一遍,然后道:“在这之前,从未听过,应该是最近才传开的。” 常千里眯着眼,手指在书面上起起落落:“丝路,宝图,西海,富百代,金满怀!这是在说丝绸之路啊,这条路上确实金银满地,利润巨大。只是,路不通——” 豁然。 常千里拿着书站了起来,一双眼明亮,看着常圭道:“去,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山西境内的常家掌柜喊来!” 常圭惊讶地看着常千里:“东家,路不通,咱们也做不了买卖,再说了,那宝图是什么我们还没弄清楚,冒然将所有人都喊来,是不是欠妥?” “你懂什么,快去!” 常千里抬脚。 常圭避开,拱手之后便匆匆离开。 常氏从房中走了出来,对有些激动的常千里道:“夫君可很少如此激动,这是有什么欢喜事吗?” 常千里搓着手,言道:“你也知道,自从朝廷北伐之后,元廷覆灭之后,咱家出关的买卖就停了。如今草原虽然平定了下来,可还不是做买卖的好时候,而且那里的一切,都归在都司之下,要出关,要买卖,都需要与都司打交道……” 常氏自然明白这些。 出关买卖事实上并没怎么赚钱,还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得到的利润、货物,基本上全都交给了山西行都司。 当时常家风光无限,但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元灭之后,朝廷虽然没有公开常家为朝廷效力的事,但山西布政使司的官员找上了常家,签订了长期供应煤炭的买卖契约,算是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了常家。 但是,常家如何只依靠煤炭,总归太过单一,常千里一直在寻思着破局之道。 去年时,常千里前往金陵,为的就是看看还能做点什么买卖,参与西洋转口贸易投资是一次尝试,但这次尝试不知什么时候能收到回报。 回山西后,常千里也一直在关注着金陵动态,尤其是一个个工厂拔地而起,加上这马克思至宝全录中的内容,让常千里多少有些想要尝试一番,可这些工厂与朝廷绑定太重,一旦朝廷不采购,那就可能是个死…… 顾虑之下,常千里还在观望。 但现在,他很高兴,好像找到了一个机会。 常千里说到兴奋处,对常氏道:“情况就是这样,机会到了!常家,真正崛起的机会!” 常氏并没怎么听明白,疑惑地问:“夫君,就因为不知来路的几句歌谣,便下了这么大一个决心,可不像是夫君往日里沉稳的作风。” 常千里摆了摆手:“首先,这歌谣绝不是不知来路,如此突然出现,必有人运作,而这个运作之人,很可能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其次,丝路一旦打开,那晋商就有了出路。” “晋商比不上闽商、浙商与徽商等,他们可以从容出海,而我们,不适合下海。同样,他们也不适合走丝路,这是我们的机会,不容错过的机会!” 常氏不解:“话虽如此,可丝路没有开,而且,我们不知道宝图是什么,在哪里,更不知什么时候宝图才会出来。” 常千里凝眸:“宝图是什么,我大概知道。” 常氏惊讶:“夫君知道?” 常千里背着双手,迈步走在庭院里,沉声道:“与丝路有关的宝图,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隋时官员裴矩所编纂的《西域图记》,那里面,有一幅宝图。” “传闻中,宝图中记载了从敦煌至西方诸国的三条道路,掌握了这些道路的商人,则可以行万里经营,将西海之利,东土之货,腾转之间,得利无数!只不过,在宋代时《西域图记》消失不见!” 常氏明白过来,担忧地看着常千里:“可即便是知道了这三条路,这路上的国家,能允许我们商人自由穿行吗?比如那哈密,前些年不就传出了消息,说是杀人越货,不闻驼铃声。” 常千里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说:“是啊,道路不通,丝路不可能开。可问题是,路不通,能不能打通呢……” 第两千七百六十二章 丝绸之路,遍地生金 开封。 丝绸商人马致远、陶瓷商人孙宝贵坐在了一家酒楼里。 十二道菜,香气扑鼻。 一坛美酒,封泥尚在。 两人没有动筷子,直至听到脚步声,这才起身,看着前来的开封大商杨四美,恭敬地行礼。 杨四美抓着半白胡须,满面春风:“两位东家许久不见,看样子,发福不少,想来是没少发财吧,哪有好路子,也莫要忘了提携下杨某。” 马致远连连摇头,亲自拉开椅子:“杨东家哪里话,要提携,也是你提携我们。毕竟,你可是手眼通天,与金陵的那些大人物有往来,我等可以请来,已是荣幸之至。” 杨四美摆了摆手:“金陵的勋贵——我还是走动过不少,话说回来,我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办事的掌柜,不敢称东家。两位今日设宴相邀,为的是?” 落座。 孙宝贵打开了美酒,言道:“在家里埋了十年了,今日为了招待杨东家才挖了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这丝路——能不能走得通。” 杨四美呵呵笑道:“果然是为了这件事,那《宝图歌》从山西一路传出来,到了洛阳,又到了这开封,着实不寻常。” 满了酒,推杯换盏。 马致远拉扯了下领子,缓缓地说:“上一次人们谈起丝路,还是在唐时。安史之乱后,丝路就落寞了,几百年过去了在,这个名字虽然很是陌生,却依旧令人心动。” 孙宝贵劝酒:“是啊,传闻中丝绸之路,遍地生金!” 商机无数,利益无数。 杨四美沉默了。 丝绸之路确实有些久远了,汉唐时,多少色目人、汉人是往来于丝绸之路上,在各地交易,沿途的每一座城,都甚是繁华。 只可惜,唐之后,路就断绝了。 虽说元朝时,疆域辽阔,也有无数的色目人前来大都,丝绸之路似乎又恢复了生机,可仔细看,那些前来的人,大多数是因宗教、文化而来,因震撼与吸引而来,他们的主力,不是商人。 大明开国二十年,虽然也消灭了元廷,可依旧没有出现什么丝绸之路,嗯,确切地说,没有出现陆上丝绸之路,已经超越宋时的海上丝绸之路,如火如荼。 尤其是镇国公主导之下的西洋转口贸易一旦成功,中西方贸易将会变得炙手可热。 现在,有人又开始掀起了陆地上的丝路! 这背后的人能量可不小,毕竟寻常人可没什么本事能将一首歌谣,跨省传播。 杨四美转动着酒杯,缓缓地说:“丝绸之路确实利益动人心,但你们也知道,目前来看,路并不通畅,出了嘉峪关,随时都可能面临劫掠。短时间来看,恐怕还不是一个赚钱的好去处。” 马致远、孙宝贵有些失落。 好端端的路不通,买卖做不了,让人难受。 大海的贸易,轮不到开封商人插足,即便想加入进去,这些人也未必想去。 毕竟根基在开封, 杨四美抿了口酒水,轻声道:“当然,我只是说短时间内未必可行,但这个短时间,会有多短,又或者说多长,一年、两年?” 马致远眼神一亮:“这么短?” 孙宝贵精神一振:“可能吗?” 杨四美呵呵一笑,轻松地说:“谁知道呢,有些事谁也说不准,就像是,长江里跌出一个水花,然后——北元没了。” 马致远、孙宝贵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什么。 杨四美这话,暗藏玄机! 指的是,镇国公跌落长江之后,再出世时便是北伐,随后元廷没了。 同样—— 镇国公被一干官员弹劾,罚去了祁连山养马,这挥动下马鞭,这路会不会就通畅了呢…… 马致远激动起来,声音有些急切:“杨东家的意思是,镇国公他——” 杨四美抬手打断了马致远:“什么镇国公,我可没提过。” 孙宝贵满了酒,一脸笑呵:“是,都没提镇国公。说起来,祁连山下的马场,就在河西走廊中部,那可是丝路的必经之路啊。” 马致远也感觉这事不是什么巧合。 丝路那么多年都没人提起了,镇国公要去河西走廊养马,这事突然冒了出来,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人在运作。 那运作这件事的人会是谁,与镇国公有没有关系? 再大胆一点—— 这事会不会,就是镇国公弄出来的? 毕竟,镇国公去祁连山与丝路消息,是一前一后传过来的…… 杨四美拍了下桌子,凝眸道:“我突然想起来,北伐之前,晋商胡恒财曾带了好几个掌柜出现在北平,然后——” 马致远、孙宝贵盯着杨四美,异口同声:“然后怎么了?” 杨四美沉声道:“然后,胡恒财向西而去,最初我以为他去了山西,可至今,都没他返回金陵或去北平的消息,那么此人,人在何处?” 马致远、孙宝贵恍然。 不用说,胡恒财很可能是去了西面! 如果这是真的,那镇国公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恐怖,他在北伐的同时,还在谋划丝路的事! 杨四美吃饱喝足,将动过筷子的一只整鸡打包了起来,对激动的两人说:“我的身份有些特殊,有些话不便明说,但看在你们用心招待的份上,我多说一句。” 马、孙二人赶忙感谢。 杨四美呵呵笑道:“海上丝绸之路通往的地方是西方,陆上丝绸之路通往的同样也是西方。我听闻晋王未来就藩之地也是在西方。所以啊,机会出现了,能抓一下就抓一下,即便是错判了,也没多少损失,若是赌对了,呵呵,那就恭喜两位了……” 离开酒楼,步伐轻快。 杨四美上了马车,对里面的人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回道:“高掌柜,事情办妥了,他们铁定会心动,前往西域。” 高纶含笑点头:“这事你办得不错。” 杨四美将鸡递了过去:“镇国公当真要开丝路,就怕哈密那里不答应。” 高纶扯下鸡腿,一口咬了下去:“镇国公要做的事,还需要看他一个哈密王的脸色,给他脸了不是……” 第两千七百六十三章 陇西,三岔驿 南望秦岭,北看渭水,深沟难越,形势险要。 这里是——五丈原。 那一个头戴纶巾,手持羽扇,在风雨中落寞的男人,积劳成疾,终无法逆天改命,病亡于此。 顾正臣在诸葛亮庙上了香,留下文笔,转身到了宝鸡金台观,这里没有张邋遢,只有他的一些传说。 想想也是,张宇初已经成了真神仙,完全没必要仗着张邋遢来为道门遮风挡雨,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多行踪诡异、时隐时现…… 出了凤翔府继续向西,所过之处,多能见到回回人、羌人、西域人,汉人在这一带自然也有分布,只不过,相对而言成了“少数”,汉人最多的地方,不是从关中迁移来的,便是卫所之地。 陇西,漳县。 三岔驿。 驿丞张多盐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从孙寡妇家中走出,对投以目光、嘿嘿笑的熟人一点也不在意,紧了下腰带便朝驿站走去。 站在一处山石眺望。 这里,山秀水美。 身后是可以接青云的虎鹿山,北面,便是苍茫雄浑的三岔山,向东是宽阔坦荡的战坪川,一条不算宽阔的岔寸河在这里弯曲而过。 驿站,就在那河弯曲处。 清凌凌的河,清冷的天,清冷的日子啊。 张多盐将双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看着青山碧水喊道:“新的日子吆,要开始喽。” 山石后,提着裤子的赵回走了出来,还闻了闻手,嫌弃地甩了甩,对张多盐喊道:“我说张驿丞,这都要晌午了,你要喊,能不能早上来喊。” 张多盐瞪了一眼精壮的驿卒赵回:“你他娘的就不能早上解决好拉撒,非要中午才来?” 赵回咬牙:“我倒也想。” 张多盐哼了声,跳下石头,朝着驿站走去:“拉不出来就去石老三那里弄点药来。” 赵回直摇头:“算了吧,上次在他那要了点药,拉得我三天没起来,若不是咱驿站没什么事,小子早就被罚到养不活一家老小的地步了。再说了,石老三不是被抓去县衙了吗?” 张多盐暼了一眼赵回:“不是抓去县衙,是县衙让他去问几句话。” 赵回嘟囔了句什么,抬头看了看,眯着眼:“张驿丞,前面好像有车队。” 张多盐抬头看去,皱眉道:“三辆,五辆,八辆,啧啧,竟有足足八辆马车,这是哪个富商要西进吗?” 赵回抓了抓鬓角处:“自打去年开春后一支二百余人的商队有七八辆马车从咱们这里经过,好像就再没见过如此多马车。” 商人打这里过,马车通常很少。 马车带轿明显是人乘的,不是运货的,更多商人运货,多数是用独轮车、推车,人力为主,或是用骆驼、毛驴,有几个用得起马的。 这里是三岔驿,早年间因西控氏羌、东维秦陇,是一处锁钥之地,宋时设了三岔堡,后因为石门关要隘逐渐完善,且有军队常年驻扎,三岔堡便改为三岔驿。 打这里过,向西便是临洮府了,出临洮府,可就没了府县吏治,皆是卫所统管之地。 寻常商人做买卖,最多到临洮府,除非是开中商人才会前往更远的甘肃、肃州等地。不过这来的马车只有八辆,虽然还有几骑分布前后,可无论如何都带不了多少货物,不可能是开中运粮的商人。 去临洮府—— 这个时候,可不太合适吧,那里有些乱。 不过,张多盐也不打算劝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站在驿站门外,张多盐、赵回打算看这些人离开,暗暗惊叹,这来的是什么人,竟有高头大马,为首之人虽然没了半条左手臂,可那威严煞气的目光,还是令人胆颤。 “这里是三岔驿?” 萧成询问。 张多盐错愕,赶忙回道:“正是,在下是驿丞张多盐,你们是?” 萧成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晃了晃又塞了回去,又指了指腰间火牌:“我家主人要去大马营上任监正一职,今日累了,先在这驿站歇息,做好招待。” 张多盐眨眼,一脸震惊地问:“大马营,监正?” 萧成点头:“是啊。” 张多盐嘴角抽动。 有没有搞错! 大马营是养马的地方,隶属于太仆寺,那里的监正是九品官啊。你一个小小的九品官上任,竟然带了这么多人? 一辆马车下来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后面车辆还下来两个女人,后面车马也陆续有人下来,四个男人,还有人下了马,我去,这些人竟然还佩了刀。 马上还挂着长杆状的东西,虽然包裹着,但不用说,一定是长枪…… 顾正臣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对张希婉、林诚意等人道:“累了吧,咱们在这驿站多休息下,好好歇歇脚,然后咱们去兰州,听说那里可以吃到牛肉,可惜了,没带土豆来……” 张希婉打趣:“夫君也莫要总想着吃,是不是也应该赋诗一首?” 林诚意崇拜地看着顾正臣:“是啊,夫君在五丈原时的《六州歌头·吊诸葛》写得就甚妙,读之令人无限感叹。” 范南枝频频点头。 那一句“念行营草出师表,心匪石,气凌虹”,还有那一句:“巾帼食槽司马,生魄走、死垒遗弓。遣行人到此,千古气填胸,多少英雄”令人感叹无数。 顾正臣咳了咳:“那什么,真要作诗也不是不可,这样吧,就以这三岔驿作诗吧。你们看,前面不远有一处十字路,这位驿丞,是不是有不少人打这里经过,又从这里向西而去?” “是……” 张多盐有些麻爪,还以为这四个女人,是其他人的家眷,不成想,全都是你丫的一个人的,一个人霍霍这么多,凭什么我只能霍霍一个寡妇! 顾正臣打了个响指,背着手走着。 朱桢赶忙让人拿出笔墨来,先生要写诗词了,这可不能错过。 顾正臣仰头看天,沉声道:“三岔驿,十字路,北去南来几朝暮。朝见扬扬拥盖来,暮看寂寂回车去。今古销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长亭树!” 杨慎啊杨慎,别怪咱总是可着你一个人薅。 实在是整个大明朝二百多年的历史里,有才气,诗词又多的,就那么几个…… 朱桢、朱檀等人惊住了。 顾正臣实在是太强了,出手又是一篇佳作! 只是这诗词中意,似乎夹杂着几分对官场沉浮的讥讽…… 第两千七百六十四章 兰州的消息 朝见扬扬拥盖来,是官场得意,不可一世,喽哕成群,前呼后拥,伞盖而出。 暮看寂寂回车去,是丢官缴印,失魂落魄,清冷孤寂,垂头丧气,放逐西去。 扬扬对寂寂。 实在是鲜明。 这里面,写满了官场倾轧、宦海浮沉、仕途险恶。 顾正臣点了点头,这诗,确实不错,合情合景。 官场之上,多少人在得意,又会有多少人,最终会西去,远离朝廷中心? 不可一世也好,炙手可热也罢,终归也就那样,真正能留下的,是开辟的田地里撒下的新学的种子,茁壮成为参天之树。 这样的树多了,树高了,才能荫蔽更多人。 “咱们可不是寂寂回车,而是扬扬向西,走吧,进驿站。” 顾正臣笑道。 张多盐见状,赶忙拦住:“这位监正,这是驿站,不是客栈,如此多家眷随从,我们这小小驿站,怕是招待不周。这样吧,向西十里,那里有客栈——” 林白帆走上前,将一叠宝钞拍在了张多盐手里:“老爷累了,就在这里歇着,不为难你们。” 张多盐原本还想反对,可数了数宝钞,足有十几贯,赶忙答应下来:“驿站还是有不少房间,赵回,赶忙收拾起来给官爷及其家眷住下。” 赵回呵呵答应,转身招呼其他驿卒。 范南枝带着林白帆找到后厨,赶走了其他人。 一个纱布包裹的药包放在锅里用水浸泡,过了一段时间,则烧火煮沸,沸腾两刻之后才将药包取走丢去,将药液打入浴桶里,让人抬到房中。 这是在路过秦州时遇到的一个老医开的药浴方,顾正臣很不喜欢这药浴,倒不是有一股子药的味道,而是实在太热。 老医嘱托,必须烫热时候下水。 虽说不至于烫出伤来,可这热也让人不自在,总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张希婉看着一脸难色的顾正臣,亲自伺候着宽衣解带,言道:“不管什么法子,总要试试。夫君总归舍不得我们与孩子吧?这点苦痛,对夫君来说,不算什么吧。” 顾正臣郁闷:“可这实在有些烫——” 张希婉轻声道:“那妾身陪夫君一起?” 顾正臣拍了下张希婉:“平日里让你来,总不乐意,现在乐意了,可我还不舍得。罢了,让林白帆他们出去走动走动,看看这里的百姓都在谈论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坐在浴桶中,顾正臣稳住心神,放空一切,似乎房间不存在了,驿站也不见了,天地之间,唯有茫茫一片。 澄净的空,空无一物。 门嘎吱开了,张希婉走了进来。 顾正臣睁开眼,对张希婉道:“不是让你多休息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张希婉上前,摸了摸浴桶里的水:“水都冷了,夫君还不自知,小半个时辰了。” 顾正臣这才感觉水冷了,言道:“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似乎睡了过去,竟忘了时辰。”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肩膀上的伤疤,轻声道:“夫君只是太累了,虽说这一路上游山玩水,可夫君每日休息时,总拿着舆图在看,多少次夜间醒来,也点了烛火在那盯着。” 顾正臣走了出来,擦干换了衣裳,走至窗边,感觉空气更是新鲜了些:“林白帆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这地方可不算大。” 三岔驿出漳县有些距离了,这附近没有城,只有一条主街,还是因驿站而起,附近若干村落。 这里,冷清是主色调,热闹只是匆匆的少量的过客。 坐在松柏之下,喝着小酒,颇是自在。 张多盐看着惬意的顾正臣,身旁还有四女陪伴说笑,自己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这个家伙多少有些面黄肌瘦,该不会是晚上折腾太久的缘故吧,这四个女子,雍容端庄,华贵聪慧,英姿飒爽,欲语还羞,虽谈不上人间绝色,可放在这陇西,尤其是这三岔驿,那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区区一个九品官,过得倒是令人羡慕! 在给自己招手? 张多盐不安地上前,看在宝钞的份上笑呵呵地问:“监正,可有什么吩咐?” 顾正臣问道:“听说石门关戒严了,整个临洮府人心惶惶,各处要道设了官兵把守,有这么一回事吗?” 张多盐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为何?” 顾正臣询问。 张多盐皱了皱眉头:“监正既然知道戒严,想来也应该听说了,去年五月,兰州遭遇番兵进犯,在最危急时,兰州城内百姓作乱,若不是官府应对及时,整个兰州城恐怕已被番兵拿下。” “在番兵溃败之后,兰州的州衙、卫所军士联手清查番兵奸细,逮捕了不少人,加上番兵流窜,为避免生乱,这才各地戒严。” 顾正臣微微皱眉:“去年五月的事,如今已是三月过半,十个多月,戒严还没取消?” 张多盐摇了摇头:“据一些来往的商人说,戒严不仅没有取消,还更严了些。” “为何?” 顾正臣询问。 张多盐摇头:“不清楚,我们这里毕竟不是临洮府,对里面的消息不太明了。” 顾正臣思索了下,道:“如此一来,我要打临洮府过去,可还有些麻烦了。” 张多盐看了看张希婉等人,言道:“在我等看来,这对监正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顾正臣错愕:“好事,那么多盘查询问的,走走停停,岂不是烦心?” 张多盐呵呵一笑:“监正是官府中人,小子斗胆提醒一句,越是向西啊,这民风越是彪悍,尤其是临洮府,那里可有不少羌胡之人聚集,斗起狠来,官府也有些难以招架。” “监正携美,还有这柔弱弟子,靠着这些随从,怕难保万全。眼下戒严了,这一路上,岂不是少了羌胡前来,没了诸多麻烦不是。” 顾正臣恍然:“你是说,羌胡之人可能会打劫我,抢走我的女人,杀了我的弟子,劫空我的随身之物?” 张希婉呀了声,怯生生地说:“夫君可要保护妾身。” 林诚意、范南枝看向张希婉,她倒是释放小女人的本性了,哪还有半点强势国公夫人的样子,严桑桑则在一旁摸了摸腰间,似乎摸到了什么,轻松地看着…… 第两千七百六十五章 长出来一只手 羌胡! 两个字联在一起时,羌,泛指西北少数民族。胡,特指匈奴及其后裔。 西北地带,确实是羌胡汉混居之地。 这里生活条件困苦,民风上也确实彪悍,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叫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用在此时的西北,一点也不为过,毕竟大明开国二十年,西北大大小小的乱子多达三百余起。 每一年不折腾十几次,似乎就不能过去一般。 前些年,沐英、蓝玉等人征讨西番,就是在这一带,之所以引动大军,就是因为太能闹腾了,而且当地看着老实的羌胡,有时候经常勾结一些大的西番,以出卖消息换取利益,一来二去,明军吃了不少亏。 不过这些年,相对稳定,嗯,只是五六年前。 即便如此,依旧有乱子不时出现。 说到底,地方上的矛盾,很难化解。 羌胡想要好的日子,他们最想要的是牧马放羊,而朝廷想要的是他们安稳种地,哪怕这里很多地方不太适合耕种,产量也颇低,可朝廷还是出于安稳的目的,将他们固化到田地上。 一旦减产,吃不饱,矛盾必然爆发。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更深层次的,还是羌胡对汉人江山不认可,没有归属感,不觉得大明是他们的大明,不认可自己是大明的子民。 这种身份上的不认同,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不是你的人,为啥要听你管教? 我不听你的我还能自由放羊牧马,听你的管教我都吃不饱,为啥不反抗? 这里的治理难度,远远超出了山东、河南、山西等地,这里的文教自然也跟不上,别的行省设了社学,可一路走来,出了凤翔府之后,顾正臣就再没看到过一个社学。 县学还是有的,那是撑门面的,可问题是,这些年来,陕西能进入官场的读书人并不多,进入格物学院的也很少,即便有,那也是在西安府、汉中府等地。 至于这巩昌府,府治是陇西,漳县旁边是宁远、伏羌。还有西面的临洮府,府治是狄道…… 听听这些地名,就知道这地方的官员并不好当。 去年番兵进军兰州,临洮府持续戒严,兴许就是多年矛盾积累之下的一次对撞。 顾正臣觉得,西进麻烦必然少不了。 可人都到了这里,又怎么可能停下来? 顾正臣并不觉得前路危险,只是可能少了些游山玩水的快乐,看了一眼张希婉,笑道:“为夫自然会护你周全,等坏人来了,你躲我身后,我一剑一个,全将他们杀了。” 张多盐见张希婉点头应和,那一副安心的模样,暗暗叹息,就你这么一个身板,别剑没拔出来,被人一脚踹死了,到头来,还是可怜这些美人。 顾正臣想起什么,问道:“临洮府这么大的事,朝廷应该派官员调查了吧,有没有其他官员路过这里?” 张多盐犹豫了下,回道:“正月里,确实有那么官员打着三岔驿经过,并在此留宿了一晚,但到底是去了临洮府,还是去了行都司那里,就不清楚了。” 顾正臣了然。 进入临洮府的路虽然不少,但最近的最便捷的,就是走三岔驿。 詹徽这个家伙,不是以调查兰州民变为由跑来了,这都过去了两三个月了,竟还没调查出个结果吗? 赵回见张多盐走了过来,招了招手,悄声道:“驿丞,这些人的马都是上等马,随便拿出一匹,都价值超过二百两,他不就是个寻常监正,哪来的如此豪横的财力。” 张多盐揉了揉眉头:“兴许是之前搜刮了太多民脂民膏,被朝廷贬去当个监正,伺候好点,千万不能出了意外,监正虽然只是正九品,可老子还是不入流的,惹不起他们。” 赵回连连点头,言道:“就是咱们备着的草料不甚多,小子出去,去弄些草料去?” 张多盐摆手让赵回去办,转身回到房中,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思虑良久,这才走向桌案,翻看起账簿,看着里面夹着的宝钞,嘿嘿笑了起来:“官不大,出手倒是阔绰,倒能借他们的东风,吃几口肉了……” 夜至,星光黯淡。 顾正臣睡醒一觉,暗暗叹了口气起身,走出门外。 萧成靠着柱子,身上披着毯子,眯着眼看了一眼顾正臣,闭上眼继续养神。 顾正臣看了看夜空,轻声道:“西北这一片地方,虽说未必会出多大的乱子,但想要彻底的安宁,还是不那么容易。前面的路可不好走啊,萧成,你的左臂锻炼得如何了?” 萧成抬了抬半截左臂:“还行吧,能撑起一百多斤的东西,只不过少了一截,总归无法发挥出力道。只是我很好奇,这一路上,你总让我锻炼左臂做什么,右手还在,一只手,照样能杀穿三千骑。” 顾正臣俯下身看了看,左臂缺失了一截,但好在关节之下还保留了一部分。 而在萧成恢复期间,林白帆每日都在给萧成看着,对残臂捏捏揉揉,甚至是敲敲打打,到了二月份就上了难度,每日要用残臂吊起来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就因为这,马车里始终都有那么一块石头摆着…… 萧成虽然不明白顾正臣的用意,但还是遵从了,毕竟任由左臂萎缩下去,也折损自己的战力。 顾正臣摸了摸光滑的伤口处,总感觉身体有些冷,言道:“你一只手可以杀穿三千骑,我信。但如果我需要你杀穿六千骑,一万骑呢?一只手不够用啊。” 萧成皱眉:“老爷是觉得我没用了?” 顾正臣拍了下萧成的断臂:“你个没脑子的,我的意思是说,你需要长出来一只手,这样,咱们才能应对接下来的——西域之行!” “长出来一只手?” 萧成低头看了看残臂,又看了看顾正臣:“你打算用莲藕给我塑造一只手出来,张宇初可不在这里,你靠这一套骗不了我。” 顾正臣摇了摇头,伸出手拉住萧成的手:“有一样东西,出京之前就为你准备好了,原想在更需要的时候给你,现在看来,还是早点给你为上。” 萧成顺势起身,身形高大,低沉着嗓音:“是何物?” 第两千七百六十六章 我来打劫你们 萧成跟着顾正臣朝着马房而去,马车停在那里。 高四纬听到了动静,警惕地抽出猫在一辆马车后面,双手抓着腰后的两把短刀,幽冷的目光扫了一眼,便走了出来:“老爷,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顾正臣看了看马车,走到其中一个面前,用手中的铜钱敲了敲,发出了金属的声响,拿出一把钥匙,将里面的门打开,抽出了一个木箱,踢走了想看看马车里到底是什么的高四纬,然后关了门,上了锁。 高四纬委屈,这一路上,就这两辆马车最神秘,一直锁着,还挺沉,几次陷到坑洼里都要费好大力。 萧成看着地上的箱子,疑惑不已。 顾正臣弯腰,将箱子随手打开,展开了上面的铜油布,退后一步:“这东西,是我专门为你设计,格物学院千锤百炼制出来的,希望能适合你。” 萧成看着里面的东西,惊讶得难以呼吸:“这是——” 顾正臣拍了拍萧成的肩膀:“试试吧。” 高四纬震惊得无法言语。 看管马房的驿卒在不远处看着,因为背对遮挡的缘故,看不清楚那些人拿出了什么,只觉得必是什么珍贵的,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兴奋了。 这些人可不简单,那个留守的少年,也是个好手。 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养马的九品监正。 在三岔驿停留了两日之后,顾正臣决定继续向西。 众人上了马车,赶往石门关。 行途中,张希婉撩开帘子,看着外面风光,忽然看到什么,对顾正臣道:“夫君快看,那河中竟有一块巨石独立。” 顾正臣探出头看去。 一块硕大的石头,高三丈有余,突兀地立在河中。 一石独秀,旷野寂静。 远处才是起伏的山,而这附近,可没山。 如此庞大的一块巨石,以人力很难将其运至这里,再说了,运到河里,也没啥意义啊,费力干这事图啥? 马车放慢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 顾正臣看着河中的巨石,这个季节,河水很少,踩着露出的小石头便可以走过去。 “鲈鱼潭,这里有鲈鱼?” 顾正臣有些诧异。 鲈鱼这东西,多在江南一带,这可是西北之地,怎么会有鲈鱼?但看不远处的水潭,却还真发现了好几条不小的鲈鱼。 奇了怪…… 顾正臣也解释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还想打几条鲈鱼搓一顿,却被张希婉给拉回了马车,只好继续赶路。 石门关的将官看着通关文书,嘴角抽动得厉害。 你他娘一个养马的九品芝麻官,上任还带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还带了这么多随从,一个个高头大马的,比我们的马都强壮不少…… 但人家的公文没问题,上任文书上也有吏部大印,就是这个家伙遮着名字,没看清楚是谁。 没问题,那就放行吧。 出了石门关,便是一段崎岖山路,通往渭源。 渭源,即渭河源头。 山道中行进,速度并不快。 马三宝与高四纬驱马在前,目光时不时地看着两侧的山林。 “三宝哥!” 高四纬见马三宝突然抬起了手,止住了车队,一双眼锐利起来。 马三宝看着前面的山林,呵了声,声若洪钟:“既然敢来,那就出来吧,躲躲藏藏,又算什么?” 豁! 草丛、树林中蹦出十余人。 为首之人看着马三宝等人,举起钢刀喊道:“都出来吧!” 娘的,本想打个埋伏,前后夹击,可没想到人家看穿了。 既然埋伏不了,那就来硬的! 身后,二十余人从山林中冒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封住了去路。 林诚意听闻有劫匪,兴奋不已地探出头:“我来看看谁要打劫咱们……” 范南枝惊愕,我的姐姐,咱能不能尊重下人家,他们是来打劫的。 严桑桑下了马车,先看了看后面,后面几骑护卫在了两个马车左右,将朱桢、朱檀等人的帘子给遮了回去。 这些都是藩王府的顶级护卫,军队中挑出来的悍卒。 林白帆守在后面,已经在解长枪,萧成就在前面的马车旁,靠着马车饶有兴趣地看着。 顾正臣下了马车,走至前面,打量着为首之人。 皮裘帽,破旧的灰白长衫,夹坎肩,穿的还是麻草鞋,腰间插着短刀,手中还抓着一把钢刀,嗯,有些三四处豁口,还有些生锈了,不够明亮。 顾正臣淡然一笑,走出来言道:“随行中有家眷,莫要动了刀枪,惊了她们。再说了,我也有些人手,打起来难免有损伤,这样吧,你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每人一两赏银,咱们坐了下来和和气气地聊聊,然后放我们过去,如何?” “三哥,一人一两银,这就足足有二十七两,够咱们吃一个夏天的了。” “是啊,吐牙,他能拿出一人一两,就能拿出一人二两,要不,咱们和他商量商量?” 名为吐牙的带头之人当即愤怒了,咬牙道:“废话,他能拿出一人一两,说不得这车队里面有好几百两,咱们全都抢过来,够我们吃几年的了,岂不是更好?” “有道理。” 左右赞同。 吐牙将钢刀对准顾正臣:“小子,交出所有钱财,让你们活着离开。否则,就凭着你们这点人,还不够我们塞牙缝!” 顾正臣脸上的笑意没有了,冰冷地说:“所以,不交出钱财,你们要杀了我们吗?” 吐牙刀一沉:“这还用说,老子杀过的人比你山里的树都多!” 顾正臣低头思索了下,问道:“石门关在戒严,渭源也在戒严吧?那你们——是如何知道我们今日打这里经过,还准备得如此充分,动用了二十七人之多?” 吐牙皱眉,喊道:“我们兄弟们一直在这山里,靠的就是打劫为生!你休要废话——” 顾正臣抬起右手臂对准吐牙,左手抓着右小臂处,微微一扳动,袖中箭瞬间飞出。 看着震惊中还没反应的吐牙,顾正臣一步步走了过去,强大的气势伴随着山谷的风宣泄在山道之内:“现在,我来打劫你们!谁敢跑,谁就死!留下来尚有一条活路!不信邪的,就试试!” 第两千七百六十七章 乱象,清白文书 这股气势,摄人心魄。 亚西尔发现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似乎大地上有什么手,死死抓住,无论如何都不能转身离开。 巴卓然看向吐牙,大腿上插着一支箭,箭只露了个头在外。 吐牙终于感觉到了痛,惨烈地叫着,后退两步跌坐地上,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正臣,愤怒地喊道:“上,上,杀了他们!” 亚西尔、巴卓然等人喉咙动了动,手中的破刀颤动。 骑马的一个年轻人手握长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壶在马鞍侧打了开来,一个少年郎手持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刀,明晃晃的,一看就知,这东西砍在脖子上,估计脑袋都要掉下去。 还有一个凶恶的男人就站在那里,右手掂着石子,左手藏在了垂落的袖子里,不知用的是什么兵器,总感觉很危险。那一旁的女子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可一双秀眸冰冷,没有半点怜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养马官,为何他们,会如此的强横,面对二十余人的打劫,不仅不求饶,还主动出了手! 尤其是这个额头带疤的男人,瘦弱不堪,下手却很果决、狠辣。 顾正臣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着打劫之人,目光落到了吐牙身上:“你们是非要死几个人,才肯丢下武器,还是说,你们自认为有把握,从我们手中跑出去,三宝——” 马三宝看向顾正臣,顾正臣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随后向上丢至半空。 咻! 箭飞出! 叮! 石子被箭命中,跌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亚西尔骇然:“射雕者!” 吐牙等人也被震惊了。 这荒山野岭的,打个劫,竟遇到了射雕者? 马三宝又取出了一支箭,瞄准了在场之人。 吐牙嘴角抖动,强撑着,在一旁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抱拳道:“是我等冒犯,这就带人让开道路。” 顾正臣呵了声:“让开道路?你怕是没听清楚,现在是——打劫!” “啊?” 吐牙等人差点崩溃。 大哥啊,我们都穷到打劫的地步了,你还打劫我们,还有没有人性…… 顾正臣背着双手,声音冷漠:“丢下你们的武器,老老实实地让我的人搜身,否则,我不介意在尸体上搜寻。” 吐牙、亚西尔等人犹豫不决。 射雕者一旦出手,这些人就算能跑出去几个,但也要死不少。 可若是丢了武器,那就任人宰割了。 众人看向吐牙,吐牙看了看,最终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带他们出来的,你要杀,杀我便是,不要伤了他们!” 随后,武器丢下。 高四纬下马,上前挨个检查,除了搜出几把小刀,三十几文钱、五块吃剩下的馕饼外,再没有其他之物。 顾正臣看了看,走向吐牙:“你们仔细听好了,我这个人不喜欢问第二次。说吧,是谁告诉你们,我会打这里经过?三岔驿的人,还是石门关的人?” 严桑桑、萧成等人听闻之后,目光中流出杀机。 吐牙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不安地说:“什么三岔驿,石门关,我们就是活不下去了,在这里以打劫为生——你,你想干什么?” 顾正臣撸起袖子,将一支箭放在了小巧的袖弩之上,拉动之间,卡在机扩上,没有将保险扣放下,而是对准了吐牙。 吐牙畏怕地后退。 顾正臣冷漠地看着:“这一支箭一旦射出,我不敢保证拔出箭之后,你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所以,赌上你的命,要不要说真话?” 吐牙没遇到过如此狠辣之人,惶恐不已,喊道:“我没有骗你,是真——” 噗! 吐牙低头,左腿上也挨了一箭,疼痛地倒在地上,喊叫声传出许远。 顾正臣站在吐牙身旁,伸出手,猛地拔出了第一支箭,血瞬间流淌出来,咕咕的,没多少力道。 白手帕,拭血箭。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吐牙:“最后一次机会。” 吐牙浑身发冷,眼见顾正臣又上箭,喊道:“石老三,是他吩咐我们打劫你们的。” “石老三,是何人?” 顾正臣凝眸。 吐牙畏怕:“三岔驿附近的一个大夫,也是,石门关百户杨三的岳父,他,他说你们车多,虽有些人手,但家眷与柔弱之人颇多,只要解决了几个带头的,就能吃下你们。” 顾正臣突然咳了起来,严桑桑赶忙上前,拿出药丸送入顾正臣口中。 高四纬跑去取来一个凳子。 顾正臣坐了下来,摸了摸胸口,看向吐牙:“百户,大夫,他们这般勾结,为的是什么,钱财,还是什么?” 吐牙回道:“不知道,他们只说,抢到钱财之后,就给我们写清白文书,放开道路,准我们回渭源与家人团聚。” “清白文书,是什么?” “我们是羌人,因为羌人进犯过兰州,兰州又出现过民乱,现如今朝廷衙门、卫所到处抓人,只有拿到清白文书,方可避免衙役、军士随意抓去砍了。” “你们好端端的,良善人家,官府不给你们清白文书?” “这位官老爷,我们是穷苦百姓,哪能拿得出二百文钱去置办这文书,不得已,许多男人都跑到了这山林里,结果又被大军抓了去,我们侥幸逃脱,却也只能听人话办事,否则大军随时可能杀过来。” 顾正臣沉思了下,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办好事之后,他们在哪里给你们写清白文书?” 吐牙指了指北面:“渭源外十里,有一处乱石滩,石老三就在那里,就他一人。” 顾正臣询问一番,让人给吐牙处理伤口,然后道:“你们押着我们去乱石滩,我想见见这位石老三。” 吐牙震惊地看着顾正臣,突然箭被拔出去,忍不住嚎了一嗓子。 不久之后,马车缓行。 张希婉看着沉思的顾正臣,轻声道:“夫君,这临洮府有些乱啊,刚进来,便遇到这种事。只是夫君身边毕竟人单力薄,万一地方府衙与卫所沆瀣一气,俨然独立,那夫君——” 第两千七百六十八章 贩卖情报的大夫 是啊,如果府衙、卫所无法无天,那接下来的事会很难办。 整个府长时间戒严,这不就是一种另类的割据与独立吗? 顾正臣思忖一番,轻声道:“这些人的话也不能完全信,还需要边走边看。不过这清白文书,明码标价,一旦坐实,一场腥风血雨怕是难免。” 张希婉蹙眉:“夫君,这不是什么清白文书,而是变相收税与贪污。若是那詹徽在这里的话,不可能看不到这个问题。他虽然与夫君有些嫌隙,可也算是一个办事之人,容不得这些肮脏事。” 顾正臣点了点头。 詹徽为人有些阴险刻薄,善于揣测人心,可他这份心思,是用在朝堂争斗上,一旦此人到了地方,那就必然需要拿出成绩,拿出政绩,继而才能不让朝堂遗忘,也能积累更多政治资本。 他人在临洮府,不太可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动,让詹徽动?” 顾正臣问道。 张希婉含笑:“夫君要做的事多,这一路之上耽误了不少时日,再不去祁连山下,那两年——咱们还能回去吗?儿女不在身边,夫君不也想得很。” 顾正臣叹了口气:“看吧,临洮府不能乱,这里的问题不解决,后续许多事都没办法运作,尤其是即将到来的商人,他们会顾虑重重,这对开丝路不利。再者,我们也不知詹徽人在何处,为夫还有一笔账与他要算……” 太阳西斜时,山道被影子遮出几分冷意。 高四纬驱马而至,言道:“老爷,吐牙他们说,还有三里就要到了。” 顾正臣了然,安排马三宝、严桑桑等人留下,叮嘱楚王、鲁王等护卫防备四周,带了林白帆与萧成两人,被松垮垮地绑住双手,跟着吐牙等人前出。 乱石滩,溪水潺潺。 林中,篱笆围出一个院子,木屋三处。 院中架子上摆着不少药草,有些已经晒干了。 沙沙。 石老三青筋直冒的双手抓着车轮状碾盘,在船形的碾槽里不断推动着,里面的药草已然成了粉末,眼见吐牙、亚西尔、巴卓然等人来了,暼了一眼,言道:“受伤了啊,看来这些人还真不好对付。” 吐牙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额头冒着冷汗,给亚西尔了一个眼神。 亚西尔一挥手,四个包裹放在了石老三脚下。 吐牙言道:“石老三,我们打劫了他们,抓了三个人,抢夺了他们全部的财物,都在这里了,足足两千余两,是一笔豪横之财,还有一些珠宝翡翠,这下,可以给我们清白文书了吧?” 石老三暼了一眼包裹,缓缓地问道:“有了这么多钱财,你们就没想着占为己有,回到渭源,去县衙办理那清白文书,从此自由自在,也当个富家翁?” 吐牙阴沉着脸,擦了擦额头的汗:“石老三,这话就不必说了吧,你对我们知根知底,我们就是逃回了渭源,又能如何?还能走穿封锁离开临洮府不成?” “再说了,我们干的可是劫掠的勾当,你一句话递出去,我们兄弟这些人,全都得被抓起来!与其让你们玩弄,生死两难,不如老老实实,将这些东西全都给你,换一个安稳。” 石老三呵呵笑了起来:“是个聪明人,将人带上来吧。” 顾正臣等人被推搡到前面。 石老三打量着顾正臣,缓缓地说:“你区区一个养马的九品官,竟有如此多钱财,这些钱财,从何处而来?” 顾正臣摇晃了下肩膀:“你知道我是朝廷命官还敢让人抓我,胆子不小。” 石老三低头继续碾药:“你的命,我们可以留下,但我需要你用十万两来换,否则,你带来的那些人,包括你的女人,都会折在首阳山中,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山路就两个出口,两个出口,都有我的人,即便是朝廷事后追查,最终也只会查到被人劫掠杀了,任谁都不查不到我身上来。” 顾正臣怒目而视:“十万两,你倒是敢开口!没有,为了这次西行,我连宅院都抵押给了钱庄,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石老三直言道:“那可不行,十万两,少一个子,我要你的命,你可以选择让谁回去给你筹钱,甚至,我也可以放你一两个女人回去。” 顾正臣盯着石老三:“你如此老谋深算,就没想想,十万两是我这种小官员可以拿出来的吗?” 石老三沉默了,思索了下,道:“也是,那换一种法子,我要一千匹战马,你不是祁连山马场的监正,只要你配合我们,让我的人进入马场,牵走一千匹战马,我就放了你的家眷。” 顾正臣凝眸:“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监正。” 石老三呵呵一笑:“监正又如何,监正也可以摸清楚马场的布置,马厩的位置,军士的分布,还有每日跑马的计划。只要你配合交出情报,之后的事,不需要你参与。” 顾正臣盯着石老三:“我要去的马场,不在临洮府!” 石老三呵呵一笑:“那又如何,我只是个贩卖情报之人,至于其他事,与我无关。” 顾正臣扫视了周围,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言道:“只贩卖情报,从中做点买卖?你背后还有不少作恶多端的人,对吧?” 石老三看着顾正臣,神色冰冷:“若是不作恶,那就有人逼着你作恶!小子,你不知道临洮府有什么,也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我奉劝你一句,收起你的高傲!” “因为在这里,高高在上的皇权,未必能说了算,但九幽之地的黄泉路,却一直敞开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说错了话,惹错了人,你以为皇权会庇佑你,错,那样会将你葬送到黄泉里!” 顾正臣微微歪了下头,平静地看着石老三:“我刚从黄泉里爬出来没几年,可不想再去一趟了。这样绑着聊不舒服,你看,咱们面对面坐着聊,如何?” 石老三错愕地看着顾正臣,随后震惊地看到此人手中的绳子竟然脱落下来,急切地喊道:“抓住他!” 第两千七百六十九章 清白文书 吐牙、亚西尔、巴卓然等人没有动弹。 别看人家只来了三个人,可这里面有个家伙,长枪一颤,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虽说他这会没带长枪,可那份力道与恐怖战力,还是令人胆战心惊。 挨着一拳,估计都不用再想爬起来的事了。 顾正臣坐在了石老三对面,看了看药碾子,伸手抓了些粉末闻了闻,皱了皱眉头:“这种香气——” 石老三眼见被抓的两人也解开了绳子,吐牙等人却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理睬顾正臣,反而是威胁道:“吐牙,亚西尔,不要忘记了,我不给你们清白文书,你们可回不去!何况,劫掠过百姓这事一旦捅出去,你们全家都要倒霉!” 吐牙听着石老三的威胁,回道:“我们兄弟只想活下去。” 对他们出手是死,而且是瞬间毙命的那一种! 顾正臣将粉末丢下,拍了拍手:“疗风宜用独活,兼水宜用羌活。这粉末应该是羌活吧,石老三,不必威胁他们了,若是他们能得手,又何必你多说这么几句威胁的话?” 石老三老眼盯着顾正臣:“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正臣呵呵一笑:“什么人,你不很清楚?说说吧,你张嘴要十万两不得,又要一千匹马,这般做派,可不像是寻常动作。银两可以招兵买马,战马可以作战,怎么,你背后之人——是番兵?” 石老三冷哼了声:“你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任何消息!” 顾正臣站起身,看了看庭院里的药草,言道:“本是一个大夫,做的是救死扶伤的事,为何要为非作歹,与朝廷为敌?临洮府的官员,就这么不堪,逼着你们活不下去了?” “据我所知,临洮府也是有信访司的吧,还是说,这里的信访司已经被裁撤了?为何这么多年里,金陵没有听闻过是临洮府民不聊生的事?” 石老三冷笑不已:“信访司?呵,那东西要有用的话,也不会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烧了?” 顾正臣有些惊讶。 石老三站起身,手奋力挥动着:“怎么,很震惊吗?我告诉你,临洮府不让人好好活,那我们就和他斗到底!大不了,一起下黄泉!” 顾正臣转身,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机:“你们烧了信访司?” 石老三呵呵两声:“区区一个养马官上任,竟携带了四个女人,还有一干随从,你衣食无忧,享受着好日子。可你知不知道,这一片土地上,还有三十几万人,每日睁开眼就要想:还能不能活过今日!”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贵人,所有人都要穷困潦倒,所有人都要被你们关在田地上,哪怕是饿死,也不准离开!为何你们要快活,而我们这些人,就要死?” 顾正臣听着石老三的质问,面色冰冷。 信访司出了事,这可是大事,但自己没听说。 不过—— 信访司在经历过江浦悬案之后,已经不在东宫之下,而是转移到了都察院。 换言之,信访司是一类地方性言官,负责监察地方,他们有点事,会一级一级上奏,到了都察院,就要看都察院要不要上奏给皇帝了。 如果其中一级出了问题,这信访的路,就走不通了。 虽说异地可以上访,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戒严了,你都离不开本地,如何异地上访? 从石老三的话里,听出了愤怒,听出了不甘。 这是绝望之下的呐喊。 临洮府,真的如此不堪吗? 西北之地的民生,多不在朝廷的关注之下,至少,顾正臣在朝堂之上,在金陵之中,听闻到的有关西北的消息,清一色都是与卫所有关的事,民变,番兵进犯,也与卫所有关…… 但临洮府如何治理的,羌胡等少数民族在这里是如何生活的,生活状态如何,没什么人提起过。 这也能理解,毕竟大明太大,许多不起眼,人口少,又带不来什么税赋的地方,自然没什么人关注,不能理解的是,出了这么多问题,如此大的怨气,怎么看都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而是多年累积下来的。 压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没爆出来,若是自己不来一趟,兴许也不会知道,在大明的一些地方,尚且是人间地狱!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给他们清白文书,让他们回去,你不是想要大马营的消息吗?不必那么麻烦,我可以让你当我的随从,跟着我一起去大马营。” 石老三错愕地看着顾正臣:“你让我去大马营?” 顾正臣呵了声:“我虽然只是一个养马的小官,可带几个随从进去,还没人能拦我吧?” 石老三不安地看着顾正臣:“你是想将我带去,当了功劳卖掉吧?” 顾正臣反问:“要卖你,现在不能吗?” 石老三看了看强壮的林白帆、萧成二人,叹息了口气:“这倒也是。” 他们能让吐牙等人不敢动弹,抓自己一个老头子,更不在话下。 石老三转身回到房中,拿出了一叠纸张。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凝眸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清白文书?” 石老三点头:“没错。” 顾正臣翻看了几份,除了名字内容都一样,大致意思是:年税未清算,今折算免去大部,以二百文结算之,以成清白之身,各安其本分事,不得生乱。 上面还有临洮府府衙大印。 顾正臣看向石老三:“这是府衙结算税银的文书,你为何可以拿到?” 石老三呵了声:“府衙收不上来,自然有人为他们卖命去收。如此一来,府衙拿到了相应的钱财,而我们,也表达了忠心。”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将所谓的清白文书交给吐牙等人,问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吐牙、亚西尔等人看过之后,连连点头。 顾正臣问道:“你们识字你?” 吐牙将文书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还拍了两下:“这位官老爷,我们不识字,但知道没有这东西,青壮就不敢公开露面,有家也不能回。现在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两千七百七十章 另一个人能治 亚西尔等人搀扶着吐牙离开了,顾正臣没有阻拦。 这些人,只是底层的可怜人。 虽说被他们打劫的人也很可怜,但罪魁不是他们,而是石老三,还有石老三背后的人。 看来,大明的西北不只是风沙大,这云,也诡谲难测。 石老三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又将药草收入房中,见顾正臣手中还拿着一块大黄,道:“只凭着味道,你就能认出羌活,怎么,你精通医药?” 顾正臣苦笑道:“我只是身体不太好,吃过许多药,所以认识一些。” 石老三打量了下顾正臣:“看你如此消瘦,面色有些蜡黄,想来肝胆出了些问题,方才听你咳了一阵,虽吃过什么药丸止住了,但想来,你的肺也不太好了。如此强行镇下,治不了根本。” 林白帆眼神一亮,急切地上前:“还请石大夫给老爷诊断一二。” 石老三呵了声:“想诊断,等我们拿到一千匹马之后再说。放心吧,短时间内他死不了。” 萧成止住了林白帆,言道:“老爷这病症,金陵多少大夫都看不了,医学院不行,太医院也不能治,他一个乡野大夫,如何能治?病急也不能乱投医。” 石老三瞪大眼,不高兴了:“老夫六岁就在药房里闻香识药了,十二岁便能诊出病症,十八出师,行医三十余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来,来,老夫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 顾正臣不情愿,却被林白帆给抓了去。 这个家伙,一点都分不清楚主从,没大没小的…… 石老三诊脉,原本还沉稳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皱起眉头,摸了又摸,手指抬起来,又按了下去,力道更甚之前。 林白帆、萧成看得有些紧张。 石老三收起手之后,神色异样地看着顾正臣:“你一个养马的小官,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人下了剧毒?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给你吃了解药,留了你半条命?” 萧成嘴角动了动:“有没有可能,解药不是人家给的……” 石老三怒道:“胡说八道,刚中了毒便吃了解药,不是别人给的,还能是你事先准备的不成!这种事哪能未卜先知。” 顾正臣放下袖子:“别看我有不少家产,可这都是族里人经商所得,至于我在官场之上,可能是我心地善良,为人忠厚,又口直心快,得罪了不少人,所以被人害过一次。” 石老三鄙视地看着顾正臣。 你善良忠厚,那吐牙也算是个蛮横的主,结果被你收拾得妥妥帖帖。 林白帆着急:“老爷的病症有没有办法医治?” 石老三皱了皱眉头,言道:“我不知道医学院是什么,但我知道,太医院的人确实不是庸才,你这身份,应该没资格让他们出手才是。” “有钱好办事……” “哦,如此也能说得过去。但你这病症,我治不了。” 林白帆、萧成对视了一眼,暗暗叹息。 顾正臣不以为然,站起身看了看小院,言道:“看开之后,生死不过如此。” 石老三眯着眼看着顾正臣:“你这心性,可不像是一个养马小官能有的。虽说我没办法,兴许,另一个人能治。” 林白帆赶忙问:“谁?” 石老三呵呵一笑:“凭什么告诉你们,一旦说出来,我便没有半点拿捏你们的手段,沦为刀俎之上的鱼肉。只要你们配合,让我们做成大事,我便给你们一个名字。” 顾正臣笑道:“虚空之中制造筹码,你倒是聪明,知道如何自保。但这对我没用,我可以带你去大马营,后续的事,就看你的本事了。” 石老三跟着顾正臣出了乱石滩,回到山道之上。 张希婉换了马车,严桑桑陪着顾正臣,而顾正臣则与石老三谈论着临洮府的事。 只要不追问幕后之人,石老三倒算是侃侃而谈,就是有些情绪化,时不时问候几句衙门与卫所中人。 接近渭源时,车队再次被拦住。 军士盘查。 百户张恒康看过通关文书之后,言道:“让马车中人全部下来,我们要搜查是否有羌胡奸细。” 马三宝冷着脸:“通关文书在这里,我家老爷赴任,你要盘查?” 张恒康看着人高马大的马三宝,不屑地言道:“卫所命令,我等不敢松懈,纵是官人从这里过,也需接受盘查。” 高四纬见马三保看过来,驱马回去告诉了顾正臣。 顾正臣扫了一眼面低头的石老三,呵呵笑了笑,走下马车,看了看前面拦路的军士,数量不多,只十人,就是不知一旁的小屋里有没有人,迈步走过去,对张恒康道:“查奸细,那也应该查出渭源之人,戒严这么久,还在查进渭源之人,是不是太过荒唐了?” 张恒康凝眸:“卫所下了什么命令,我等就怎么办,你若不服,大可去卫里理论。” 顾正臣抓了下胡须,问道:“从这里到兰州,还有多少道盘查?” 张恒康手指掐了掐:“十七八道,你要去兰州卫?”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车队,问道:“我上任带了些家眷随从,总这样盘查下去,可不太美好。可有什么办法让车队免于盘查,比如说——这个?” 张恒康看着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的一叠宝钞,眼神一亮,伸手接过之后,呵呵地说道:“兄弟们,已经盘查过了,挪开拒马。另外,官老爷上任,让咱们恭贺一句,步步高升!” “步步高升!” 一旁军士喊道。 拒马移开。 顾正臣瞪了一眼马三宝、高四纬,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事都办不妥。 马三宝、高四纬也委屈。 我们没钱啊…… 顾正臣让人准备了宝钞交给马三宝、高四纬,前面不管是谁,一道盘查十两银,自此免检,就连进入狄道城时,都没被拦,主打一个畅通无阻…… 对于顾正臣这般花钱买清净的做派,朱桢、朱檀很不理解,好歹你也是镇国公,拿出身份和他们干啊,实在不行,我们也是可以拿出身份,和他们打一架的。 大西北之地,谁的身份还能高过咱们不成…… 第两千七百七十一章 善良的代价 羌人、藏人、回人、蒙古人与汉人,混居于狄道城中。 有戴着毡帽的男人,包裹着头巾的女人,袒露右肩,穿着红色无袖坎肩的藏僧,卷发小帽,八字胡里透着精明的粟特人…… 严桑桑落下帘子,对顾正臣道:“夫君,这些人看我们的目光,似有些不善。” 顾正臣低头翻看着《西游录注》,轻声回道:“官府欺压,百姓潦倒,心怀怨气,而我们俨如车队,非富即贵,他们自然不会心怀善意。小心点便是,应不会有大的麻烦。” 这《西游录注》是耶律楚材所写,此人跟随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国,历时六年行程六万里,写尽了沿途见闻。 在金陵没找到这本书,倒是在渭源时偶然遇到,还是手抄本,仅有上半部行程见闻篇,并没有发现下半部。 据说下半部的内容更多是针对丘处机的辩论,夹带了不少私货。 顾正臣也不需要什么佛道兼修的思想,丘处机如何独尊道家也与顾正臣无关,这些西域与中亚等地见闻,确实可以拿来看看。 大康客栈。 掌柜曹威谄媚地接待着,催促慵懒的伙计赶紧收拾出来客房,对顾正臣等人道:“原是官老爷落了脚,怪不得今日这风和日丽,想来是老爷扫了乌云,擦了日头。” 马三宝、高四纬等人检查过房间之后,才安排人入住歇息。 顾正臣、张希婉等人则坐在下面,曹威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什么“揪片子”、“秃秃麻食”、“羊肉一脚子炒焦肉乞马”。 张希婉看着茫然的顾正臣,笑道:“原也有夫君不知道的事……” 林诚意对掌柜道:“肉来几份,菜来几份。另外,全羊来两只,给他们用。” 曹威赶忙应下。 顾正臣看着门外穿着破烂,满面污渍,头发因为太久没洗的缘故结成许多缕的七八岁孩童,怯生生地走了过来,伸出了手。 范南枝见状,拿出了些许铜钱想要施舍,却被顾正臣给拦住了。 “夫君?” 范南枝不理解。 顾正臣向来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么小的孩子,却只能行乞,不应悲悯照顾下吗? 面对孩子那没了光的眼睛,顾正臣看向曹威:“掌柜,将人赶出去,否则,我们要换个地方。” 曹威见状赶忙走出,让人将孩子赶了出去。 朱梓紧锁眉头,看着冷漠的顾正臣,起身道:“先生,父—父亲曾教导过我们,要行善为民,这般,不合适吧?” 怎么说,那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正臣看了看朱梓,指了指外面:“你身上不是有钱财吗?出去施舍一个。” 朱梓总觉得顾正臣在东征之后,人变了,这悲悯之心也没了,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思走了出去,喊住了被赶走的孩子:“来,我这里有钱。” 乞讨的孩子跑了过来,接过朱梓手中的钱之后眼巴巴地看着。 朱梓恍然,不够是吧,那再给你十几文。 孩子收下,还眼巴巴地看着,双手托着,可怜巴巴地看着朱梓。 朱梓皱眉:“差不多了吧?好吧,给你一两银子。” 孩子接过银子看了看,突然喊了起来,呼啦,一群小乞丐从街道各处钻了出来,围住了朱梓,一只只手朝着朱梓伸去。 朱梓有些心慌。 这——是不是也太多了,几十个孩子。 谁抓我香囊? 我的玉佩,小孩,还回来! 让开! 拿开你们的脏手,来人,先生! 啪! 一个凳子砸在地上。 “走开!” 曹威扯着嗓子怒了。 再这么对待我的客人,我还怎么赚钱。 朱梓走了进来,原本还算干净的袍子如今脏了一片片,不少小手印在上面,满是怒火地看着顾正臣:“我的玉佩被抢了,那可是——很珍贵的玉佩!必须拿回来!” 曹威眼神一亮,随后面露难色:“这位少爷,可看清楚是哪位孩子拿走了玉佩?” “这个,没有。” “那这事可不太好办,他们是流窜乞讨之人,这会说不得都出城了,而且他们无父无母,居无定所,想找可不容易……” 朱梓看向顾正臣,着急地说:“那就让知府衙门的人来找!” 那可是父皇赐给自己的玉佩啊!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也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如何能劳烦知府,你啊,权当是做了善事。” 朱梓瞠目:“那玉佩可是,父亲给的!” 顾正臣呵了声:“你母亲给的也找不回了,善良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的善良用错了地方,你的观察失去了敏锐,你的情绪左右了判断,你——宁愿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先生,那这个亏,你只能咽下去。” 朱梓张了张嘴,沮丧不已。 是啊,是自己先认为先生过于冷漠无情,这才出了门施舍。 结果的因,是不相信先生。 顾正臣指了指外面的街:“沿途每地,都有行乞之人,尤以孩子居多,每个巷口都有分布,你的善良,可以帮一个孩子,还是帮一城孩子?你的悲悯,能救赎他们吗?” “勿以恶小而为之是对的,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话有待商榷,至少需要分清环境,看清楚周围状况,若你只用善良做事,何必读书识字?读书识字,要的就是一个冷静与理性,要的是,懂得方法。” 朱梓肃然起敬,深施一礼:“弟子谨受教。” 朱桢、朱檀等人连连点头。 马三宝、高四纬若有所思。 范南枝将荷包收起,有些愧疚地看向顾正臣:“妾身错了。” 顾正臣微微摇头:“善良没有错,好了,这不重要,上菜了。” 康家。 家主康万年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对着阳光看着上面的祥云纹,隐约中还有一些小字,眯着眼辨出了“居不易,慎行之”,啧啧两声:“这玉佩,即便是西域都少见。瓜大,来的人什么身份,调查清楚了吗?” 瓜大陛下八角胡动了动,笑呵呵地欠着道:“老爷,是养马的小官,不过——石老三在队伍里。” 第两千七百七十二章 请帖,顾正臣赴宴 康万年将举着玉佩的手放了下来,凝眸看向瓜大:“石老三,他不是在三岔驿,怎么跑狄道来了?” 瓜大摇头:“不清楚,但绝对没错,是他。” 康万年思索了下,言道:“养马的小官,只是路过,总归不会停留多久吧。倒是这个石老三,安珀下,我要见见他,问问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 瓜大诧异地看着康万年:“这个恐怕不太容易。” 康万年呵了声:“有什么不容易的,给那什么官下个请帖,就说我设宴,让他务必前来,你安排人扮为伙计,与那石老三盘问清楚,为何出现在狄道,这些人又是什么底细。” 瓜大领命而去。 狄道府衙,中堂。 知府安延寿看着账簿,连连点头对户房吏员史轨道:“这账目总算是清楚了,辛苦你了,下去吧。” 史轨行礼转身,见衙役黄阳走了进来,索性侧身在门外。 黄阳见礼之后,对安延寿道:“府尊,不久之前,有个前往大马营上任的马官入了城,听说是打金陵来的,是个富贵人家,马车好几辆,还有高头大马,带了女眷与弟子。” 安延寿抬头:“金陵来的?” 黄阳点头:“据说如此。” 安延寿思索了下:“狄道偏僻,难得有金陵之人路过,倒是个听闻消息的好机会,你去安排下,就说,我在知府宅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黄阳笑呵呵地答应。 安延寿再次拿起账簿,目光微微一冷:“账目是清楚了,可这人心,那就是不清不楚了。” 客栈中。 顾正臣看着两份请帖,问道:“这个康万年,是何许人?” 林白帆回道:“老爷,此人是狄道城中的大户,据说帮着府衙收税的,康家出力最多。当然,这也只是初步打探与听闻,未必为真,这里的人防备心很重。” 顾正臣呵了声:“一个大户,也给官员下请帖?” 林白帆咳了咳:“老爷官小,他们会下请帖,老爷官大,他们还是会下请帖。只要有官位在,他们总会想尽办法巴结。” 顾正臣手指敲了敲桌子,回道:“让人告诉康万年的人,就说知府衙门有请,不能前往。” 林白帆上前一步:“老爷,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知府衙门是清正廉明,还是蛇鼠一窝,尚不清楚,只看这里民生,还有百姓言语,就知这知府安延寿不是什么好官。” 顾正臣站起身,走至窗边,推开来,嘈杂声扑至身上,轻声道:“知府衙门毕竟是知府衙门,朝廷之地。就算有再多不堪,他们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对我动手吧。” “所谓的接风洗尘,兴许只是想听闻下金陵消息,也兴许是想看看我识趣不识趣,送些礼物。” 林白帆追问:“那我们带礼吗?” 顾正臣笑道:“自然不必,咱现在是太仆寺的官,太仆寺可与地方知府、知县没什么关系,得罪了,他们也无法将手伸入太仆寺。再说了,他值得我送礼吗?” 黄昏至。 顾正臣带了萧成、马三宝前往府衙。 严桑桑、林白帆等人则留在客栈里盯着,朱桢等人抽出了三个护卫,安排在客栈外。 内外布置,足以应对一般突发状况。 府衙门外。 萧成看了看两侧的石狮子,又看了看有些黑点污渍的墙面,侧身扫视了下府前大街,不少人在这里做着各色营生。 马三宝闻了闻气息,轻声道:“好像这里不久之前流过血,味道还没散尽。” 顾正臣抬手压了压帽子,盖住额头的伤疤,扫了一眼坑洼点点的府衙大门, 这般样子,可不像是风吹雨淋能带来的。 门开了。 一位身着青袍,补为鹭鸶,四十出头,一脸方正的男人含笑走了出来,拱手道:“顾监正是吧,在下府衙通判施子宏,府尊已在后院等候。” 顾正臣拱手:“劳烦施通判。” 施子宏满面春风:“请。” 知府安延寿穿着云雁绯袍,见顾正臣到了,起身抬手:“听闻顾监正自金陵而来,我等身处西北之地,消息闭塞,难得有机会可以听听金陵趣闻,今日特相邀畅谈一番,不算惊扰吧?” 顾正臣从容还礼:“顾某不过只是一个区区九品官,按理说,即便安知府不来请,也该登门拜见一下,何来惊扰一说。” “哈哈,那就好,来,坐。” 安延寿安排人上酒菜,打量了下顾正臣,问道:“不知顾监正之前是何处为官,缘何又要去了大马营那地?” 顾正臣哀叹一声:“不瞒安知府,早年间我在东南当过两年知府,后来得罪了不少人,罢过官,之后朝廷启用,又因文官弹劾,那,被发至大马营去养马。” 安延寿收起了怠慢:“顾兄弟不必忧虑,你如此年轻,前途必是如锦。” 当过知府之人,至少在官场上有些关系。 虽落魄,也不应欺。 安延寿打探起金陵事。 顾正臣言道:“金陵事太多,不知你们想知道哪些事?” 安延寿举杯:“说说北伐吧,听说蓟州大捷,元大汗都被俘虏了,只可惜各中详情,我等并不清楚,只知和林似乎也在大明控制之下,瓦剌向西逃窜……” 顾正臣笑道:“北伐啊,这事我知道,那还是去年的事,当时元廷……” 安延寿、施子宏听得如痴如醉。 半个时辰后,换了新酒。 施子宏举杯之后,问道:“如此说来,长兴侯也是因北山坚守一战,晋为蓟国公的?” 顾正臣微微点头:“是啊,那一战,出现了不少英雄汉,朝廷也没吝啬,封爵之外,还有不少赏赐。” 安延寿喉咙吞了几次,言道:“那镇国公呢,他现如今还在北平吗?” 顾正臣笑道:“那没有,听说镇国公东征日本,要杀绝所有倭人,留一个干净的三岛,我出京时,不少官员弹劾镇国公丧尽天良,杀戮无度,已成疯魔。” 安延寿拍案:“这些官员竟如此对国之功臣,可耻啊。” 施子宏冷了脸:“是啊,镇国公这般为国征战辛劳,他们竟还扯后腿,实在不堪!让我说,镇国公杀光倭人之后,也应该来一趟临洮府,杀光这里的羌胡与诸色目之人,也留一个干净肃静之地。” 顾正臣眉头微抬,询问:“怎么,听闻施通判这番言语,似乎临洮府治下的羌胡、色目之人,不好治理?” 第两千七百七十三章 这是在饮鸩止渴 酒意上来,话滔滔。 施子宏拉着顾正臣的胳膊,满脸的痛苦:“这里的羌胡、色目压根不服管啊,顾兄弟是不知,他们可以说是蛮夷中的蛮夷,压根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但有点他们认为不对的,那就敢纠集百姓冲撞府衙、县衙,甚至还敢打砸抢掠!若不是卫所大军镇着,这府衙都能被他们践踏几十次了。我等为官,苦啊!” 顾正臣眉头微皱:“就不能推行教化?” 施子宏如同被踩了尾巴,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教化?我们也想过让他们知书达理,想过让他们知道礼节,可他们呢,说娃学这些东西还不如多放几只羊,还说捡来牛粪还能冬日烧烧取暖,净学一些没用的东西!” “那可是圣人学问,他们竟是如此作践!府衙曾派人苦口婆心劝,可结果呢,费力招来的先生,被人打的打,骂的骂,赶的赶,现如今的临洮府,整个府学就五个人,还是五六十岁的老者,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安延寿苦涩不已,对顾正臣道:“这里的百姓不同种族太多,民情复杂,民风也相当彪悍,他们——通常不讲公理,只认自己的道理。就拿十日之前的一桩案件来说吧。” “明明是王家之人翻墙进入张家行窃,被人逮了个正着,可王家之人竟说行窃未成,还被人殴打一番,要求个赔偿,府衙不支持,要严惩王家之人,可王家竟喊来了五六十人,冲上公堂,将人带走……” “衙役呢?” “衙役?呵,衙役里面大部都是这本地人,羌胡出身,他们没将水火棍抡到本官的脑袋上,已经是懂规矩了。”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问道:“来的途中,我听闻民间有什么清白文书,那是怎么回事?” 安延寿连喝了三杯酒,眼红了些:“什么清白文书,那是清税文书!顾兄当过知府,应该知道,府衙运作,钱粮之事系身命与前途啊。朝廷要收的税,你不能不收,不能缺额吧?” 顾正臣点头:“这是自然。” 税这东西,除非朝廷蠲免,不管是谁,该交的时候,一点都不能少。 没有税,朝廷的根基就不存在了,这一点是强制性的,哪怕没粮食,拿其他东西抵,也要抵凑足够。 大明的税,并不算重,尤其是这些年一直都在休养生息,哪怕是南征、北伐、东征,三场大战接连,可朝廷没有提高农税,没有加重百姓负担。 当然,徭役在所难免…… 但徭役,不需要百姓出钱啊,哪怕没给百姓多少钱,至少也没增加百姓支出。 安延寿捶了锤胸口:“可这里的百姓,他们不交税啊!一要交税,他们就说没有,衙役登门索要,他们就当纠集一群人挡路,强行去收税,衙役都收得胆战心惊。” “这也就算了,可是在洪武十六年时,羌人不交税不说,还埋伏了起来,将解送税粮的队伍给打劫了,杀了两个衙役,二十几个民夫,一千余石粮,全都被抢走了!” 顾正臣豁然起身:“竟有这种事,为何不告知朝廷?” 安延寿呵了两声,颇是无力:“顾兄弟想什么呢,这事朝廷如何不知?陕西布政使司知道,都司也知道,朝廷那里,想必也知道。可问题是,朝廷能拿什么对策?” “再发一次大军前来吗?杀得人头滚滚,这里的人就服了吗?早年间,梁国公、西平侯也来过这里,杀了不少番兵,可大军走后,也只是设了一些卫所在要害之地负责盯着朵甘、青海方向的番贼。” “临洮之地,仅仅只有一卫一所,那就是兰州卫、归德所。若不是陕西行都司兵马多可以东进,陕西都司在西面也能向东进军,这里的百姓,怕早就无法无天,将我等的脑袋和羊头挂在一起去了!” 顾正臣坐了下来,心事重重:“所以,那清税文书?” 安延寿叹了口气:“那是本官的罪!府衙没有能力收税,衙役也不敢去收税,税收不上来,府衙还要活下去,本官只好将收税之权交给了城中康、张、赵、石四家大族。” “他们直接将朝廷的要收的税一次交足,然后拿着府衙出具的清税公文,去找羌胡收税。” 顾正臣凝眸:“所以,临洮府真正收税的人,其实不是府衙,而是康、张、赵、石四家人?” 安延寿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啊,本官也知道,这样做不能为朝廷所准所容,可顾兄弟,这里的难处,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的,底下的百姓,他们就是刁民,是恶民,是贼寇之流啊!” 顾正臣明白了。 府衙没有办法控制复杂的民族关系,没有手段可以掌控局面,连基本的税收都无能为力,迫不得已,从大族手中拿税,让大族去出面收税。 大族交给府衙的可能是五千石,但大族收上来的,可能是几万石。 所以—— 情况就此失控。 府衙虽然拿到了税,可大族的贪婪无度注定了会过度盘削,百姓怨气自然越来越重,而这份怨恨,他们算在了府衙与朝廷身上! 顾正臣叹了口气:“看来,你们在这里当官也不容易。” 安延寿眼眶湿润:“前面五任知府,都没有做到满任便离开了,我等不是没上书请辞过,可朝廷不准。我们都知道,让大族代替朝廷收税是饮鸩止渴,可这鸩酒若是不喝,府衙一样是个死。” 施子宏也有些伤心,对顾正臣道:“顾兄弟想来也知道朝廷开中吧,商人输粮于卫所等地以换取盐引。” 顾正臣点头:“这事自然知道。” 施子宏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洪武七年,凡输粟粮于卫所者,西安等地,输米两石五斗换一引盐。凤翔府等地,输米两石换一引盐。临洮这里,定为输米一石五斗换一引盐!” “十三年过去了,顾兄弟可知如今临洮府,输米多少便可以换一引盐,我来告诉你,是三斗五升!只要商人能运来三斗五升米,就能换一引盐!” 第两千七百七十四章 人不能当蠢货 从输米一石五斗换一引盐,到输米三斗五升换一引盐,这变化,实在惊人。 盐引的价值没有大的变化,粮食的价值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可偏偏,开中输米的数额与盐引挂钩的情况,发生了巨变,连洪武七年的零头都比不上! 这种变化,固然与朝廷鼓励商人运粮,通过盐引获利的方式来缓解临洮府及卫所的粮食压力有关,但在这背后,也必然有着,商人不愿意承担太多风险前来临洮有关。 这可不行啊。 临洮府可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商人不来了,这买卖还怎么做? 这是一盘大棋,容不得关键节点上出纰漏。 安延寿还在那诉苦:“开中商人减少,甚至为了稳住商人,陕西都司、行都司都要派军士从中护卫,以保其安全。去年五月兰州遭遇番兵进犯,军士折损了一些,其中还有一百余开中商人!” “也就是因为这事,许多商人不敢西进,兰州卫这才疯了一般,到处设置关卡盘查羌番奸细,同时抓拿造反之人,都司对此很是支持,府衙拍手叫好!” “可问题,一直这样封锁也不是办法,而且许多商人也担忧,观望不前。开中之法难行,粮食压力增大,若是还不能解决问题,今年秋后,可就需要布政使司征调徭役,向各地卫所输粮了。” 顾正臣皱眉:“你们是说,去年五月番兵进犯,主要针对的其实并非兰州城,而是开中的商队?” 安延寿呵了两声:“顾兄弟说笑,番兵流窜,数百或上千,难成规模,他们如何敢夺取兰州城?不过是劫掠商人之后,逼近兰州威吓朝廷,耀武扬威罢了。” 施子宏唉声连连:“虽说兰州卫所将士勇猛,将番兵击溃,斩杀了三百余,可那些流窜到各地的番人,还有分散在地方上心怀不轨的羌胡,依旧是朝廷的威胁。” 顾正臣倒着酒,沉默中喝了下去。 临洮府水,还真是深。 这乱象,不仅牵扯到了商人开中、大族坐大、府衙无力、卫所应对不当等一系列问题,还牵扯到了更严峻的底层治理问题。 顾正臣思虑良久,言道:“长此以往,大族为虎作伥,百姓恨意滔滔,这临洮府必然有更大祸乱。” 安延寿、施子宏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否认。 施子宏叹息:“只是,我等没有任何办法。政令出了这府衙,没什么作用,我们说的话,这里的百姓听从的可不多。” 顾正臣也知道,这些人的胆魄也就这样了,指望他们改变临洮府的局面很难,于是问道:“听闻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来到了临洮府,调查兰州民乱之事,你们就没找他商议商议?” 安延寿苦着一张脸,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詹左都御史来过这狄道,看到了这里的一切,他说要上书要治我们的罪。呵,我们不怕治罪,只是希望我们离开之后,有人能治好这乱民之地。” “他人呢?” “在兰州,或许吧。半个月前,他还在兰州发来文书,督促府衙解除戒严与封锁,可问题是,主导这次戒严的不是府衙,是兰州卫。给我们发文书,没任何用啊。” 顾正臣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吃了几口菜,听着安延寿、施子宏的大倒苦水。 “城中那么多乞讨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突然插了一句。 安延寿愣了下,酒醒了许多,言道:“你是说那些娃娃,他们可不是什么纯粹的乞丐,而是大族圈养的小偷小摸,是大族赚取钱财的碗盆,这些孩子大部都有父母,但他们的父母同样依附于大族之下。” 顾正臣放下筷子:“所以,每个大族手中,都有一支数量不菲的打手?” 安延寿点头:“是啊,少的二百余,多的五百余,所以他们征税起来,无往不利,而府衙,区区三十余衙役,还有二十余是羌胡之人,真正能放心用的也就那么几个,可也是吓破了胆。” 顾正臣笑出声来:“若是这些大族作乱,这狄道城,还在朝廷手中吗?” “这个——” 安延寿、施子宏面露难色。 萧成、马三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向门口方向。 “谁在诽谤我等?” 砰! 门被踹开。 康万年迈着嚣张的外八字走了进来。 知府安延寿、通判施子宏赶忙起身拱手。 安延寿赶忙伸出手请着:“康家主,还请落座。” 顾正臣看着康万年推开了安延寿与施子宏,将施子宏的椅子搬了下,然后坐在了顾正臣身旁,打量着顾正臣,脸颊上的横肉抖动了下:“说我们大族作乱,我就是大族,你看看,我会不会作乱?” 顾正臣面不改色地看着康万年,一只手搭在椅子背上,淡然地说:“这个可说不准,但在我看来,大族——少点随从与人手,朝廷才安心,否则,来一个人,朝廷四品知府、六品通判还需要先起身行礼,有些失了朝廷威仪了吧?” 安延寿、施子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话,分明是在说两人的不是。 确实,身为官员,哪有先给大户行礼的道理。可现如今知府衙门仰仗人家,多少有些“寄人篱下”的味道,所以这也就不得不敬重。 康万年盯着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仰起了脖子,整张脸朝着房梁,突然收住笑意,冷冷地看着顾正臣:“这位九品的监正,可比六品通判,四品知府有骨气啊,我喜欢!” 顾正臣自斟自饮:“骨气这东西,我倒还真有一些。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阁下便是写了请柬,邀我做客的康家主吧?” 康万年抬手,竖起大拇指:“聪明,我老康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不像是有些蠢货,非要事情不能收拾了才知道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 顾正臣歪了下头,面带笑意:“是啊,人不能当蠢货,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做能。你说对吧,康家主?” 第两千七百七十五章 头一份挺好 康万年凝眸,这个家伙,话里有话,锋芒毕露。 他在说自己,用的还是自己的词! 康万年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倒起酒来:“听说监正赴任,带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眷,还有四个弟子,若干随从。只不过,要去大马营,可要走好远的路,而这临洮府的路,也不太好走,崎岖得很,一不小心跌落至深谷里,可是会车毁人亡的。不过——” 举起酒杯,递向顾正臣。 康万年目光冰冷,脸上却带着笑:“若是监正赏脸,喝了这杯酒,咱们成为兄弟,那兄弟西行,当大哥的说什么也要派人护送,保你们平安赴任。他日高升时,兄长我也能送些贺礼。” 顾正臣低眼看了一眼酒杯,目光投到了康万年脸上,清冷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赏脸?” 康万年错愕了下,手松开,酒杯落地。 知府安延寿赶忙走上前:“康家主,顾监正之前也是位知府,所以心性傲了些。顾监正,康家主可是这狄道城中的大户人家,也是协助朝廷办理税赋的最大助力。这样吧,我来给两位斟满酒,咱们坐下来好好喝几杯如何?” 康万年推开安延寿,俯身上前,盯着顾正臣:“康某在这狄道活了四十五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无数,见过的人也是数不胜数。可像监正这般不给情面的,可是头一份!” 顾正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头一份挺好,至少你能记住我。” 康万年抬手,打飞了顾正臣手中的酒杯。 萧成、马三宝刚想动,顾正臣却抬了抬手。 康万年扫了一眼萧成、马三宝,哼了声,对顾正臣道:“我不管你是从金陵来的还是从哪里爬出来的,你听清楚了,到了狄道,你就只能低头做人。否则,你出不了这座城!” 顾正臣伸手拿起酒壶,举了举,自顾自饮了两口,哈了下酒气,不以为然地说:“我喜欢抬头做人,低头做事。至于出不出得了这狄道城,呵,要不咱们试试,我能不能走出去?给你三日准备,三日之后,我打东门出,如何?” 康万年看着顾正臣,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顾正臣:“好,好啊。区区一个九品监正,口气竟如此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王爷、国公来了!” “小子,不必准备三日,就从现在起,你随时可以带人离开,只要你出了城,我给你跪下送行。可若是你出不了城,我会拿走你的一切,包括客栈里,你那如花似玉的四个女人!” 顾正臣点了点头:“有意思,敢抢我女人的人,你也是头一份。” 康万年甩袖:“头一份挺好,至少你能记住我。” 转身,康万年看向安延寿、施子宏,以命令的口吻道:“最近三日,城里会有些乱,我希望府尊、通判,最好是关紧门窗,千万别出门,免得被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 安延寿、施子宏看着离开的康万年,又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还真是心大,他竟然拿起了筷子…… 施子宏掩了门,走向顾正臣,满脸忧色:“你,你实在不该得罪这种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是狄道大族,人手遍布在你我唇齿肘臂之间,一旦动手,恐是不利。” 顾正臣笑道:“我是官员,他们还敢杀官员不成?再说了,我知道西北民风彪悍,那,这不是还雇了几个随从,他们很厉害,一个人能打好几个。” 安延寿看了看萧成,这个家伙看着倒是强悍,还有那一旁的年轻人,年纪不大,身材倒是很高,比自己还高过一头多。 问题是,你这几个人,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 施子宏忧虑地说:“你啊,最好是去给康家主带些礼物赔个不是,我们从中讲和,将这事遮过去。否则,你出了事,我们可保不住。” 顾正臣吃饱了,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所以,府衙羸弱,已没了权力,对吧?换言之,你们也不过是坐在府衙里的摆设罢了,这座城真正说话算数的,还是那些大族。” 安延寿惭愧:“我们实在也是没办法。” 顾正臣丢下帕子,起身踢退椅子:“你们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岂能为人所挟持?临洮府的乱象,与你们的坐视不管,放纵大户,让渡权力脱不了干系。” “要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简单,那就是将府衙让渡出去的权力收回来,将收税的权力彻底握在朝廷手中,不依大族!” 安延寿摇头:“太晚了,也做不到了。” 施子宏叹息:“顾监正还是太年轻了,地方上交税,哪里能少得了大户支持。在其他地方,靠着里长、甲长与粮长,确实能将税收上来,可这里不同,唯大族,不可为之。” 顾正臣看着安延寿、施子宏两人,显然,他们不仅没了魄力,也认定了,最适合这里的治理之道,就是依靠大族。 但这—— 不是朝廷的治理之道,也绝不是朝廷可以允许的。 兴许,这府衙之内的胥吏衙役,也多是大族之人,否则那康万年如何能不见通报直抵后宅? 这背后,未尝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 可他们呢?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道:“我会看清一切,到时候,我们恐怕没机会坐在一起对饮了,这顿宴,多谢了。” 安延寿、施子宏看着离开的顾正臣等人,对视了一眼。 施子宏紧锁眉头:“府尊,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若是这一次他——” 安延寿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施通判,别人不懂我,你懂。为了整个临洮府,总要有人赴死,即便是有朝一日,需要本官赴死,我也会毫不犹豫悬挂于堂上!” “我命可休,但这地方若是不能彻底安宁下来,那死去的人,会无尽无数。为了更多人,也只能送他上路了,虽然只是一个九品官,可毕竟曾经是个知府……” 第两千七百七十六章 萧成的金刚手 康万年回到家宅,脸色阴沉,一双眼里闪烁着浓烈的杀机,余怒未消地喊道:“找死,那就成全你!来人!” 阿米恩、瑞扎等走了出来。 康万年冷着脸:“准备二十个好手,今晚我要用!” 阿米恩嘿嘿一笑:“主人,就那区区几个人,用不了二十个好手吧,让我说,五个人足够了。” 康万年哼了声:“不可大意,他身边可还是有几个随从,看着像是见过血的人。要么不出手,要么就要一口气拿下他们,我不允许他明日清晨还能走到街上。” 阿米恩了然,转身去安排。 瓜大回来了,遇到了阿米恩,听闻康万年已经准备动手,赶忙拦住,跑到康万年面前,言道:“老爷,石老三那里交代了许多事,若是将他给杀了,怕是不妥。” “嗯?” 康万年目光锐利地盯着瓜大。 瓜大赶忙回道:“顾监正已经答应带石老三去大马营了,只要此事做成,大马营里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若是能从中带出一些马匹,不管是卖给那些番人,还是留用,皆是大利处。” 康万年听闻之后,紧锁眉头。 大马营啊,里面战马有三四千之多,是陕西行都司的重要马场,据说朝廷曾要求扩大马场,也不知这会扩大了没有。 马匹在这临洮府可是金贵物,也是抢手货。 这些年来,朝廷没少用茶来市马,而番兵那里,更是愿意拿出更多牛羊来换战马。 但不能—— 战马再金贵,也金贵不过自己的脸面去。 康万年思索了下,笑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九品监正,小小的养马官而已,杀了他,找一个容貌相似之人去赴任,大马营依旧可以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瓜大拍手叫绝:“是啊,如此卑小的官员,大马营的人必不认识,容貌即便有些偏差,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这赴任文书,需要拿到手才是。” 康万年点头:“是啊,这赴任文书必须拿到手。” 瓜大搓手:“老爷,据石老三说,这些人很富贵,沿途过盘查时,都是用银子砸开的,一路畅通无阻,而且那女人身上,珠翠里似是宝石,此人弟子身上,环佩皆是珍贵之物。” “若是能将这份财富吃下来,说不得老爷就能再收拢几百号人,到时候,这狄道城中,可就不存在什么四大族,唯有康氏一家独大,成为真正的土皇帝,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康万年抓着短小的胡须,哈哈大笑:“土皇帝吗?呵,也不是不能当当。要知道,咱们祖辈那可也不是简单之辈……” 大康客栈。 顾正臣看着担忧的张希婉、林诚意等人,叹了口气:“这地方的复杂程度,出乎我的想象,府衙的无能,也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我原想尽快赶往大马营,现在看来,一时半会走不开了……” 张希婉有些忧虑:“可夫君,府衙无能,卫所将士与地方大族是否存在勾结,我们也不甚清楚。若在此处将事情闹大,会不会被困在此处?” 顾正臣笑了:“这世上或许有只手遮天的人物,可不会是康万年。放心吧,咱们出门一趟,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毕竟皇子跟着,陛下给了不少好东西,逼急了,也不是不能用用……” 张希婉知道马车里装了一些物件,那东西一旦拿出来,可要死不少人。 顾正臣对严桑桑道:“从今日起,你们四人一间,打地铺凑下,总之,不能单独离开,你负责照顾好她们。” 严桑桑应声:“夫君放心就是,妾身保证,没人能惊了她们。” 顾正臣了然,走了出去,换至另一房中,让人将朱桢、朱檀等人喊来,说了一番当下状况,然后道:“康万年这种人在底下作威作福惯了,府衙都要看他们脸色,卑微如奴。” “所以,我想康万年不会等什么三日,极有可能今晚就会安排人动手,所以,你们四兄弟挤一挤,住到一间房里,房中留两个侍卫,马三宝,你也跟着他们,不得出半点意外。” 马三宝有些不情愿,这么好的机会竟轮不到自己出手…… 可没办法,皇子很重要。 顾正臣看向林白帆、萧成、高四纬,对萧成道:“你来出手,有问题吗?” 萧成笑了:“求之不得!” 顾正臣活动了下筋骨,朝着里面走去:“那我先睡会,事情办好了喊我,至于石老三那里,别让他跑了就是,死不了……” 夜深。 掌柜曹威偷偷走至楼梯处,仔细听了听动静,小心翼翼地登了几个台阶看了看,又退了回去,挪开了门板。 膀大腰圆,魁梧凶恶的亚辛看向曹威,曹威低声指了指楼上,说清了房屋位置,然后道:“有个人守在门外,不过好像睡着了。” 亚辛提起刀,对身后的一干人喊道:“除了女人与那个瘦弱的顾监正外,其他一个不留,画像大概你们也看了,不要杀过头,全砍了。” 穆尼尔狞笑:“那还不至于。” 亚辛昂头:“上!” 穆尼尔当即带了四个壮汉,小心翼翼地登上台阶。 走廊上挂着油灯,照着一个坐在凳子上酣睡的男人,头仰着靠着墙壁,刀立在身旁,呼哈声不断传出。 穆尼尔看着那露出的脖子,抬刀挥去。 叮! 穆尼尔瞪大眼,看着刚刚还在酣睡的男人,此时已睁开了眼,而他,竟抬起左手,挡住了自己的刀。 那可是人手啊,这怎么能挡得住刀? 莫不是,此人手臂上包了铁块? 抬起的袖子垂落,一只银光闪闪的手出现了,只不过这手上没有血,没有肉,而是清一色的金属,金属的拳锋之下,垂着五根一尺长的刀锋,随着手腕一抬,一根根刀锋咔嚓嵌入,从垂落状态转为平直状态。 噗! 刀锋刺入血肉,没有多少阻碍感。 “好锋芒!” 萧成看着还想大喊的穆尼尔,手再次探了过去,脖子被插透。 扭头,看向其他人,萧成笑得很是灿烂,缓缓地说:“谢谢你们,给我一次发泄的机会……” 第两千七百七十七章 没出息 他的手,好古怪…… 这是穆尼尔到死的最后一个念头。 萧成抓起了刀,如同一阵旋风吹过。 走廊之上,一个个倒了下去。 沉闷的声音传出,浓烈的血气弥散开来。 刷! 萧成站在楼梯口高处,俯视着亚辛等人,缓缓地说道:“出门之前,你们会想到这种结果吗?区区一个地方小家族,也敢对我家老爷出手,实在是令人发笑,这事若是传到金陵,不知会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亚辛眯着眼,看到了刀锋上滴落的血,还有那只金属的手,沉声道:“上!” 其他人挥舞着钢刀便朝上杀去。 萧成抬刀拨开对方钢刀,左手刺出,随后抬手用金属手挡住另一人砍来的钢刀,抬脚踹在了对方脸上。 人撞开楼梯跌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动弹了两下,再没站起来。 其他人见状,一个个神色惊慌。 这人,好恐怖! 萧成迈步,一阶阶朝下走去,亚辛等人被强大的气势逼得直向下退。 退至下面大堂。 萧成走下了台阶,被人包围了起来。 亚辛沉声:“动手!” 七八人毅然决然,挥着钢刀便砍了过去。 可萧成哪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右手刀快且狠,左手的刀锋无论是招架还是杀戮,都是利器。 血承刀光而起。 一具具尸体,七扭八歪倒地。 亚辛骇然,神色中满是不安:“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寻常之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如此犀利的杀人手段,反应神速,出招精准,进退之间似将所有人控制在了自己的领域之内,自己人的刀落下时,差他分毫,可他出手时,便是一击致命! 杀人,对他竟没有半点犹豫与迟钝,好像这完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这种杀人的心性,杀人的手法,手底下没几十条人命,很难练出来! 萧成甩了甩左手臂,抬起来,观赏了一番金属手。 没有半点损伤,连个豁口都没有,不愧是格物学院倾力打造。 萧成看向亚辛,缓缓地说:“你们不是打探得很清楚?我只是一个九品监正的随从,怎么,怕了吗?” 亚辛左右看了看,身后的六七人竟没一个敢上前,还有后退的,不由喊道:“想想你们的身份,完不成任务的下场!给我杀了他!” 这话一出,另一种畏怕取代了当下的畏怕,叫喊着便杀了上去。 亚辛见状也加入到了战斗,手中钢刀奋力劈开。 可亚辛惊讶地发现,自己几次看似凶猛的出手,不是被对方巧妙避开,就是被格挡开来,面对一群人的围攻,他竟没有半点招架不住,而是从容出手。 一旦被他发现机会,便会瞬间出手。 一出手,便有人毙命! 越打越心惊,当身边只剩下两人时,亚辛没有了战斗下去的勇气,当即喊道:“你们拦住他!” 说罢,亚辛退出去就向外跑,可腿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整个人一个踉跄跌倒,整个人摔了下去,瞳孔猛地一凝,胳膊伸开,重重砸在门槛上…… 噗噗。 右手刀刺入胸膛,左手五把刀也穿透了另一人的心脏。 萧成缓缓地抽出兵器,一步步走向亚辛,开口道:“老爷,此人留不留?” 躲在柜台后的曹威裤裆都湿了,冒出半个脑袋,看到了坐在楼梯上的顾正臣,骇然不已。这个家伙,面对如此恐怖的尸体横陈场景,竟是面不改色,还饶有兴趣地看着。 顾正臣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对曹威道:“曹掌柜,这些人,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你说,他们是不是没出息?” 曹威浑身颤抖,举着双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顾正臣呵了声:“你是不知道,只是开了门而已。不过,你的事等会再说。” 一步步走上前。 亚辛坐在地上,头靠在门板上,看着逼近的顾正臣道:“你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吗?” 顾正臣俯身看着,这个家伙的手腕在噗噗冒血,手筋被挑断了,轻声道:“我知道招惹了什么人,可你们,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人吗?还是说,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九品监正,就可以随意欺负了,那么多马车、马匹,你们眼瞎,看不到吗?” 亚辛感觉浑身发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没资格知道我的身份。萧成,杀了他吧,我们还要去忙……” 康家。 康万年正在酣眠,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身边的美人也被吵醒,嗔了几句。 康万年安抚一番,起身道:“别敲了,马上来。” 不用说,一定是得手了! 康万年穿了外衣,打开了门,借着星月的光,看到了一张并不算陌生的面孔。 顾正臣满面笑容,言道:“康家主好像很意外。” 康万年打了个哆嗦,猛地退回房间,刚想关门,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门咣当打开,撞在了后面又反弹了回去,却被一双大手给抓住。 惊慌之下,加上被这一股力道,康万年直接倒在了地上,震惊地看着走进来的顾正臣,喊道:“来人,来人啊!”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去,看了看床上受惊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扫视了下房间布置,走至一旁,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你可以站起来喊,我不介意,也可以站在门口喊,只要你能喊得应。” 康万年惶恐,喊了几嗓子,竟没一个人前来。 这怎么可能,院子里看护之人可是足足有三十余人! 可,没人! 康万年脸色苍白,跪了下来:“顾监正,不,顾老爷,是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小子错了,只要你开口,这府中的所有财富,都可以拿走!”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动着,缓缓地说:“你死了,这府中的财富,我不一样可以拿走?” 康万年凝眸:“顾监正,凡事留一线!康家的力量很强大,可不只是这府中如此一点!” 顾正臣呵了声:“康家的力量很强大?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让我看看,你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如何?” 第两千七百七十八章 你的末路到了 临洮府府衙。 安延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身走入书房,拿起《吕氏春秋》,凝眸看着,轻声念道:“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於公。可这世道,哪那么多公平,一个个,都在算计之中。” 咚咚! 敲门声传来,在夜色里显得刺耳。 安延寿看着管家开了门,通判施子宏急匆匆走了过来,对站在门口的安延寿道:“府尊,有变故!” 安延寿凝眸:“顾监正——被抓了吗?” 施子宏喉咙动了动,瞳孔中满是震惊之色:“是,是康万年被顾监正抓了。” “什么?” 安延寿骇然,顿时慌乱起来,走了几步,言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不,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康家打手可有数十之多!” 施子宏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他们——就在府衙门外。” “他们?” 安延寿浑身发冷。 顾监正这是想要祸水东引,将整个府衙给坑害死了啊! 他以为仗着几个得力的随从,偷袭得逞,控制了康万年,他就能解决了康家那庞大的势力?另外,他也不动动脑子,解决了康万年,那张、赵、石三家怎么看? 万一没有人再给府衙办事,不帮忙维持局势,信不信,府衙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里不是其他地方,你解决一个人,杀了就完事了,这里太复杂,复杂到了不允许一刀砍了了事。 康万年死了,事情只会失控! 施子宏知道这些,焦虑地问:“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安延寿阴沉着脸,在院子里踱步,思虑一番之后,言道:“去,先将他们接到府衙里面!能劝就劝,不能劝——那就随机应变吧!” 施子宏心头沉重。 这个家伙倒是能折腾,不过康万年也是,你全家养了几十个打手,怎么就被人给抓了? 石家。 石戟烽穿好衣裳,目光中带着怒火:“半夜三更,吵吵什么?” 管家石砺急切地说:“康万年被人抓去了府衙。” “什么?” 石戟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 石砺回道:“老爷,千真万确。” 石戟烽深吸了一口气:“安延寿他娘的疯了,敢抓康万年,他不怕府衙被人给破开,将他抓起来砍了!信访局的前车之鉴,他忘了?” 石砺也不清楚为何,事发突然。 石戟烽想了想,言道:“虽说我们与康万年并不对付,可若是眼睁睁看着此人被知府衙门给砍了,那下一个就是我们。去,将我们的人都喊出来,另外,准备下,我要去见张、赵两家的人。” 在这个稍有些寒意的夜色里,狄道城起了波澜。 春风,来这临洮府,有些慢。 府衙。 安延寿、施子宏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顾正臣,又看向绑住手脚的康万年,苦涩不已。 施子宏咳了咳,对顾正臣道:“顾监正还年轻,前途似锦,没必要蹚这临洮府的浑水,要不,让人解开康家主,咱们坐下来,再喝几杯,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顾正臣睁开眼看了看施子宏,又闭了回去:“喝不成了,他打飞了我的酒杯,你们亲眼看到的。” 康万年怒吼:“施通判,你们也不必与他废话,老子压根就不想与他坐下来和谈,等我脱困时,就要砍了他的脑袋,用他的脑袋当酒杯,告诉所有人,得罪我的下场是什么!” 安延寿头疼。 便在此时,衙役张成匆匆走了进来,喊道:“府尊,大事不好了,康家,康家的大少爷带了数十人,带着兵器围了府衙。” 康万年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的末路到了!” 顾正臣摘下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缓缓地说:“看来,这个小子倒是聪明,遇到事知道先藏起来。” 康万年眼睛里冒出了血丝:“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康家,三十余打手,竟都被他杀了,这没关系,左右是一些下人,可自己的二儿子,三儿子,也被他杀了! 唯有康长命,逃过一劫! 安延寿苦着脸,言道:“顾监正,府衙中人,可不是外面之人对手,一旦他们杀进来,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要不,将康家主放了,放了之后,我们从长计议,如何?” 顾正臣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大堂北面的桌案,至桌案前伸手抓起惊堂木,转身冷冷地看着安延寿、施子宏等人:“府衙无能,民不聊生,如何破局?” “在我看来,这事简单,哪个大族苛待了百姓,哪个大族就付出代价,将这些年多收来的税,由府衙主导,一文不少的,还给百姓,告诉百姓,所有的罪责都是他们,与朝廷无关!” “只要挂出他们的脑袋,将税赋之外的钱粮退还给百姓,我相信,即便是临洮府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没有百姓,会在失而复得,感恩戴德之下,对府衙动手!” 安延寿脸色变得铁青:“那是本官的惊堂木,顾监正,可不敢僭越!” 啪! 惊堂木猛地一落。 顾正臣满含杀气地喊道:“安知府,你这会要谈什么僭越了?康家越界,府衙失权的时候,你在谈论什么,你又在做什么?为知府官,身系一府百姓,岂能因为一些困难,便将百姓推到火坑里去?” “天亮之后,我会杀了康万年,破了狄道与临洮府大族当家做主的局,将所有的权力,全都收至府衙!你们,是配合行事,还是继续与他们沆瀣一气,盘算着,将我拿下呢?” 安延寿、施子宏脸色一变。 确实,两人有过这种心思!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只要将这个顾监正给抓了,天亮之后,这临洮府的太阳还与昨日一样,照常升起。 又一衙役跑了过来,慌乱地喊道:“府尊,石家石戟烽、张家张凌川,赵家赵叙琅,还有康家康长命,让打开府衙大门,否则,便要破门而入,四大家,人手超过三百,彻底围死了府衙!” 第两千七百七十九章 亲王?这是打王鞭 围困府衙,形同造反。 这事,康、石、张、赵都知道,可他们依旧这样做了。 大明开国二十年,百姓围困衙门的事虽然很少,但不是没发生过。 福建、两广、江西等地,都出现过“据县治”、“夺印而去”的情况,更别说这西北之地,各族混居,府治无能,大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了。 府衙早就被渗透,还不等安延寿下命令,康长命、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四人便走入大堂,身后跟着数十人,乌泱泱一片。 康长命见康万年还活着,松了一口气,看向安延寿:“安知府,这就是府衙的待客之道吗?若是如此,这府衙,我看也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安延寿刚想说话,石戟烽走了出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里:“是啊,府衙今日敢抓拿康家主,明日是不是就要拿石某人的脑袋了?索性我来了,也省得安知府派人抓拿。” 张凌川看了看被捆绑的康万年,呵呵笑出声来:“康家主,上次这般狼狈,还是你被元军抓起来鞭笞的时候吧?一晃二十年,你又被人绑了起来。” 赵叙琅将目光投向顾正臣,肥硕如猪头的脸抖动着肉,呼吸有些喘:“听说是个路过此地,前往大马营的九品养马官,不过能将康家主给绑了,这本事,可不小啊。” 顾正臣看着来人,背靠着桌案,手中掂量着惊堂木,饶有兴趣地看着,等几人说完,才开口道:“狄道石、张、赵三家的人,也到了是吧?也好,今日这事,确实也需要你们配合。” 石戟烽冷笑不已:“小子,让你的人放了康家主,之后,咱们再说其他,否则,这话可谈不下去。” 顺水人情,总还是要做一做。 康长命抬手,身后手握刀兵的家仆蜂拥而出。 高四纬将刀架在了康万年的脖子上,林白帆靠着一旁的柱子上,一只手握着长枪,萧成则站在顾正臣身旁,右手连刀柄都没抓,只冷漠地看着。 没什么好担心,他们既不是蒙古精锐,也不是卫所中百战精兵,没有甲胄,没有弓,只有刀剑棍棒。 这样的人,萧成、林白帆压根不放在眼中。 不过是一群地痞打手。 高四纬也没怕,在康家动手杀人的时候都没怕,这会见人拥上来,索性发力。 刀割开了皮肤,血温润了脖子,康万年浑身发冷,赶忙喊道:“退,退下。” 康长命见此,也不敢冒险,只好让人后退。 顾正臣将惊堂木丢下,转身走至桌案后的椅子旁,没有任何停顿,在安延寿、施子宏等人震惊的目光中坐了下来。 安延寿上前:“顾监正,这是本官的位置!” 顾正臣呵了声:“是你的位置,那你为何不坐在此处,为何不履行知府的职责,又为何屈从于黑恶的大族,朝廷给你知府印,是为了让你拿来欺民虐民的,还是让你巴结大族,害民伤民的?” 安延寿嘴角颤动,目光变得冷厉起来:“起来,否则,本官这就命令衙役将你抓起,就凭着你一个九品官擅坐知府大堂,也没有人敢为你说一句情!” 顾正臣抬手。 林白帆这才动了下,将脚边的包裹拿了出来,抽出穿在包裹里的打王鞭,放到了桌案上,暼了一眼安延寿等人,从中取出一件红色圆领袍子,猛地一抖。 安延寿、施子宏看去,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腿有些颤。 “这,这是?” 石戟烽骇然。 张凌川、赵叙琅也惊住了。 康万年瞠目:“这怎么可能!” 康长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瞳孔中的红袍,胸口处绣着金色蟠龙,两肩之上也绣着蟠龙。 西北之地消息再闭塞,也知道衣裳不能乱穿,什么人,穿什么衣裳,这一点万万不能错了,品阶不同,衣裳不同。 可眼前的袍子,他娘的不是寻常的补子,不是寻常的鸟,也不是寻常的兽,而是龙! 龙这玩意,只有皇室之人才有资格用! 顾正臣拿起打王鞭,这东西一节一节,是精钢打造,上面铸造了不少复杂的纹路,还刻着“洪武皇帝钦赐,诸王不能回避”的字。 老朱说给一把鞭子,顾正臣还以为是赶马用的那一种,没事抽两下,结果竟然给了一个铁家伙,九斤多重,这玩意给自己不就是个累赘,谁没事提着九斤重的铁棍子晃荡,累不累啊…… 平日里这东西都丢在了马车里,顾正臣都不屑使用,用这玩意打人,打疼了,你老朱心疼,打不疼的还要挥起来控制力道,更累人…… 这就是个象征之物。 打王鞭这东西出现了很多年了,比如殷商太师闻仲的王金鞭,唐尉迟恭、八贤王赵德芳也曾有过打王鞭,通常具有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权力。 不过不能当真,说说而已。 当然,顾正臣这把打王鞭与前面那些人的完全不同,纯属是打王用的,辅助教育的特殊教具,和其他大臣没任何关系,挨不上边。 用这玩意砸詹徽,回去也不会被豁免…… 不过在这里,可以用用,毕竟这鞭子的格挡上有两个龙头,这可是皇室权力的象征,配合上从朱桢那里要过来的亲王常服,应对今日的场面足够了。 没办法,世人知道楚王朱桢来了,也就那样,不会带来多大影响,可若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消息传开,那事情可就不太一样了。 这里毕竟有不少蒙古人,谁能说这里面有没有瓦剌密探,有没有吃哈密瓜出身的,他们一旦听到消息,该跑的跑了,该撤的撤了,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还怎么进行下去…… 借一借藩王的衣裳,狐假虎威一番吧。 至于冒充的罪—— 大不了挨老朱一顿踹。 顾正臣看向安延寿、施子宏,将打王鞭举了起来,缓缓地说:“现在,你们还以为,我是个寻常的九品监正吗?要造反,尽管造一个试试,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家奴厉害,还是——” “我身边的这些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敢于冲阵三十万元廷军阵的护卫厉害!康万年,你康家的实力,就这点人吗?” 第两千七百八十章 造反,至少死三族 安延寿扛不住了,噗通跪了下来,喊道:“下官见过王爷!” 施子宏跟着跪了下来,声音有些颤。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一个个也面色苍白。 折腾下知府衙门,说到底,那也只是知府衙门,架空了胥吏之后,就这几个官,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就是杀了信访司的小官,杀个九品监正,事情也可控,反正这里盗贼多,番兵多,大不了扣他们身上,朝廷没有证据也不能拿这些人怎样。 可若是得罪了皇子—— 那这个下场,在场之人,谁都扛不住,要知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大家折腾,只是想过舒服点,可不想连根都被朝廷给刨了。 看看那亲王服,还有那雕龙的铁鞭,再看看此人从容不迫,威严逼人的气势,就知这身份不可能有假。 石戟烽暗暗咬牙,娘的,看个热闹,怎么连全家都带到坑里去了,不得不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眼见张凌川、赵叙琅也想行礼,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亲王服:“衣裳不在身上,就对着衣裳行礼吧。安知府,若是这还不够,我可以拿出印信,你可要看一眼,亦或是,拿出这圣旨,给你看看?” 林白帆在一旁从包裹里掏出印信,还有一卷圣旨。 安延寿看了一眼,哪有这个胆量,赶忙摆手:“下官不敢。” 娘啊,谁家一个小小的九品监正身上会携带圣旨的,这玩意可是高级货啊,必然是王爷无疑了…… 顾正臣将所谓的打王鞭放了下来,看着不甘心下跪的康长命,呵了声:“还真是有骨气啊。” 康长命神色挣扎,喊道:“你姓顾,不姓朱,如何来得亲王服,你该不会是冒充亲王,肆意诈骗吧?” 安延寿、施子宏愣了下。 是啊,朱元璋的儿子又不是顾正臣的儿子,怎么可能姓顾。 顾正臣被人识破也不惊慌,只站起身:“呵,亲王服在此,打王鞭在这里,旨意也在,竟还敢说我是冒充?这三件套,你康家能拿出来吗?” 康长命慌乱不已:“胡说什么,我家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不能坑我们九族啊。 顾正臣甩袖:“安知府,你派衙役去知会下兰州卫指挥使于庄浪,兰州知州罗克,还有那左都御史詹徽,让他们速速来一趟狄道,就说,有王爷来此!” 安延寿喉咙动了动,看向衙役张成:“你,带人去一趟兰州,跑马去,速去速回。” 张成犹豫了,看向张凌川。 张凌川正跪得腿疼,眼见张成看着自己,当即怒了:“知府让你去,你看我作甚!” 张成不开窍:“那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张凌川想踹死他的心思都有了,喊道:“你问我干嘛!” 张成是个死脑筋:“可是老爷不吩咐,我也不敢去啊。你倒是说,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张凌川咬牙切齿,你他娘的,等回来弄死你! “按知府吩咐办!” 张成这才如释重负,赶忙带人离开。 张凌川额头冒汗。 拦不住,也收拾不了局势。 总不能因为一个康万年干死一个皇子吧,朱元璋虽然儿子多,可他大军也多啊,元廷都被他干掉了,瓦剌望风而逃,和林城里都有冯胜的住宅了…… 临洮乱一点半点,大军不值得当跑一趟,不够人家开拔费,可若是动静太大,驻扎在甘肃行都司、甘肃都司的兵马东西夹击,谁也别想跑出去啊。 那,去年五月一次乱子,惹怒了都司,临洮府至今还在戒严,军方是真正抓了人,杀了人的。 虽说大族没多少损失,可大族也怕军方找上门,给一刀子啊。 狄道城距离兰州二百里,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慢点也就两天,等兰州来人,至少要四五天了。 这几日,决生死啊。 顾正臣走至康万年身前,冷冷地说:“你要杀我,还想抢我的女人,杀我的弟子,所以,你铁定是活不成了,你的儿子也未必能活,但康家还有几个孙辈,他们是不是能活下去,就看你是否配合了。” 康万年万万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养马官,竟是皇子,看这年纪,三十多了吧,他到底是谁? 太子,还是秦王、晋王? 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到西北这荒凉之地! 康万年颓废地跪了下来:“我认栽,只要留我孙辈活命,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康长命抗拒,厉声喊道:“父亲,他只是区区三人罢了,而我们可以召集几百人,只要手脚利索点,将他的死嫁祸给番兵,我们就能全身而退!还有石、张、赵家,你们不要忘记了,这些年来做过多少肮脏事,一旦为朝廷所知,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活命不成?” “现在,只有齐心协力,将他斩杀,才能换取所有家族的安宁!兰州不是要来人,那就当着他们的面上演一出戏,让他们以为是番兵截杀了此人,借他们的口,为我们洗白!” 石戟烽心头一颤。 是啊,这些年来做了不少罪恶滔天的事,朱元璋又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皇帝,平日里官员贪污都要剥皮,大族欺压百姓架空府衙,更不能容。 一旦被这皇子告诉了朱元璋,这些人的家族,还能活路吗? 张凌川、赵叙琅也变得犹豫起来。 大家手都不干净,任由他这样搞下去,结果会怎样? 虽说大家害怕大军,害怕皇帝震怒,可如果——任由他搞下去,结果与大军来一趟没啥区别的话,那这害怕还有意义吗? 顾正臣目光扫过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等人的神情,对他们的心思自然是清楚,目光落在了康长命身上,呵呵笑了笑,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道:“虐民伤民,架空府衙,罪行累累,我自然要彻查,到时候,按律令判便是,想来总归——只是一族!” “可若是造反——至少死三族。” “所以,是死你们几个人,还是赌上全族的命,看看你们的实力是否足够强大,可以要了我的命。” “我不急,你们大可以坐下来商议商议,也可以安排人离开,多喊一些人手来,看看能将这府衙多围上几层。”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等人听得心惊肉跳。 这他娘的到底是太过托大,过于自信,还是他另有手段,后手在暗? 第两千七百八十一章 极端的安延寿 康万年拿不准,一双眼盯着顾正臣。 石戟烽等人犹豫不决。 冒险杀了他,做到了,大家平安无事。可若是跑了一个,或者事后走漏了消息,那全族必然被诛灭,连个根都不会留。 康长命眼见石、张、赵三家如此,当即喊道:“他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此番出行,不过是带了寥寥几个随从!我们有几百人,甚至可以调动上千人,就是用人命换,也能换他们死!” 石戟烽默不作声。 是这个道理,不管护卫多强横,就是霸王再生,也不能杀穿了一座城吧。 张凌川咬了咬牙,看了看康万年,又看向顾正臣,下定了决心,起身走向康长命。 康长命欣喜:“张叔站在了我这边,石家与赵家还在犹豫什么?” 石戟烽、赵叙琅眉头紧锁。 康万年突然开口:“不要!” 噗! 康长命蹬蹬后退两步,伸出手摸着带血的短刀,一脸惊骇地看向张凌川。 “你在造反,岂能容你!” 张凌川面露痛苦之色,转而变得坚决起来,转身看向顾正臣:“王爷,我等忠心于朝廷,愿协助王爷将这造反的康家之人抓拿起来!我们此番带人前来,便是协助府衙平叛的!” 顾正臣微微凝眸:“张家主,好一个忠心啊。” 张凌川跪了下来:“我等是大明的子民,忠心朝廷是理所当然之事。只要王爷吩咐,张家之人立即动手,将康家造反之人斩尽杀绝!” 康长命拔出带血的短刀,捂着伤口,踉跄地朝着张凌川走去:“你,你难道要背——” 噗! 一把飞镖刺入康长命的脖子,绷直的绳子猛地一带,便回了去。 石戟烽收起绳镖,看着康长命倒地身亡,这才对顾正臣跪了下来:“石家忠于朝廷,愿听从王爷吩咐,平定叛乱。” 赵叙琅见状,抬手之间,赵家之人蜂拥进入,与康家家奴对峙。 赵叙琅行礼:“我等听命于朝廷。”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死透了的康长命,又看了看赵叙琅等人,若有所思,对安延寿、施子宏道:“安知府,派人将康家造反之人,悉数抓拿,并带人将康家封锁,收缴其所有家产!” “石、张、赵家出人协助,谁若是敢动了私心,贪墨了,呵,一步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四纬,你跟着去,小心点。” 高四纬了然,将康万年推给了萧成。 安延寿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领命!” 转身。 安延寿沉声道:“将所有康家之人,全都给我抓起来!”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领命,康家家奴没了个主心骨,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施子宏带了一干衙役前往康家查封。 在顾正臣下令封口之后,便让人退了出去,原本还热闹,人满为患,杀气凛然的府衙大堂,这会突然变得安静平和起来,连地都冲洗了个干净。 安延寿将一干账册放在桌案上,看着翻阅账册的顾正臣,言道:“王爷,下官有罪!” “你是说清白文书的事?” 顾正臣没有抬头。 安延寿低头:“康家作恶,不是一次两次,可府衙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可以借助家奴的力量,随时冲击府衙,甚至敢自大堂之上带走犯人,无法无天,不是一日两日。” “前年,百姓不堪其扰害,见府衙无能,便想通过信访司来告知朝廷。后来,信访司被烧了,官员死了,可这事——竟被陕西信访总司给压了下去。” “临洮府不比其他地方,这里相对孤绝,想异地信访必须经过关卡,而这些地方,也有康家之人,一旦发现不对,轻则抓人,重则杀人,然后归为流匪所为……” 临洮府向南是山,向北是黄河,向西是行都司,军队的地方,向东想要进入巩昌府,无论是去安定还是陇西,路就那么两三条。 要封锁,容易。 别的地方越级信访总还有操纵空间,可在这临洮府,确实有些难。 安延寿继续说:“这些年来,下官虽屡屡上书,谈论临洮治理,请求布政使司派人协助,希望朝廷加大临洮府驻军数量,可总没个回应。事情失控至今日这个局面,下官有责任,但更多的是,朝廷不闻不问,布政使司不管不助!” 顾正臣抬头,看着安延寿悲痛的神情:“所以,你在为自己开脱?” 安延寿呵呵两声,声音里有些悲凉:“我没有办法解决临洮府的事,也没有办法控制临洮府的局面,走又走不了,乱象已生,我能如何?只能依附于大族求一个安稳苟活!” “但我终究还是朝廷命官,不是大族的走狗!所以,信访司被烧的时候,我保持了沉默。所以,哪怕我得知了番兵欲起,袭击商队的消息,我也没有站出来说话与提醒!” 顾正臣微微皱眉:“你得到了消息?” 安延寿沉声道:“没错!虽说下官这个知府是空架子,可知府衙门靠着大族给的税,足够收买一些非大族之人为我所用!而这些人,又被我派到了大族内部!” “所以,番兵联络各地大族从中帮忙,甚至是出人出马时,我得到了消息。但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看着番兵、大族联手,袭击了开中商队,杀了军士!” 顾正臣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为何?” 安延寿目光中带着凶光,紧握着双手:“为何,就是因为我解决不了,朝廷不管,百姓受难!我只好走向另一个极端,将事情闹大,闹到没有任何人可以收场,没有任何人可以遮住临洮府乱象的地步!” “如此一来,朝廷才会知道临洮府到底有多大的问题,才会增派军队,才会撤换了我,换上更有能力,可以掌控局面的官员,唯有如此,才能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所以当詹徽来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我将自己的罪行与大族的罪行和盘托出,可此人,却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弹劾的话,然后就从这狄道城离开,去了兰州!” “兰州有什么,那里有军队,乱不起来,可这狄道呢,没有军队,他是怕了,是无能,是一个只顾着自保而不顾百姓之人!” 第两千七百八十二章 他们是魔鬼 顾正臣听着安延寿近乎控诉的宣泄。 他的内心,压抑了太多。 这种压抑,究竟是来自现实,还是来自他个人的自我演绎,顾正臣分辨不清。 安延寿抬手,摘下了官帽。 满头白发,与这张谈不上老态的脸格格不入。 安延寿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下官今年四十有二,可已经心力憔悴。下官能力有限,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拯救临洮府的办法,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先让其彻底地乱起来,牺牲这一代百姓,来换取他们子孙的安宁!” “所以,哪怕我知道康家要对你下手,也依旧没有干涉,没有阻拦。当时想的是,你曾经也是个知府,不管犯了什么罪贬官,可你的死,总能引起朝廷的注意吧。” “信访司官员之死,兰州番兵欲民乱,监正之死,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朝廷若还有明白人,也该重视下临洮府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不是什么监正,而是皇子亲王!” 顾正臣思索着安延寿的话,他的办法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解决不了矛盾,就激化矛盾。 这办法,不能说没有用,事实上,这法子很有用,要不然詹徽请旨怎么不去其他地方,反而跑到了这临洮? 这就是激化矛盾的结果之一。 若是兰州卫提前得到消息,早一步布置,番兵不会得逞,相应地,朝廷也只会收到兰州卫的报捷文书,没人会在意临洮府的真实民生。 只是这个代价,太沉重,沉重到了,百姓离心离德,百姓被逼着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初心对,但方法错了。 顾正臣低头看向账册,言道:“你看过《矛盾论》?” 安延寿重重点头:“没错,几年前便听闻格物学院有智慧,我便托人手抄了本《矛盾论》带来。” 顾正臣恍然。 怪不得这手段,虽然有些问题,但还是透着些许熟悉的味道。 “你想好自己的下场了吗?” 安延寿凝重地点头:“自然,不就是一个死。王爷,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不能成为大明的子民,祸根一直存在。朝廷不重临洮府,可这里是西北的后盾之地,这里一旦乱起来,陕西行都司的后路就切断了,那里的粮食,如何供给!” “没有足够的粮食,陕西行都司如何戍守边镇?哈密人、蒙古人、瓦剌人,甚至是番人,都在盯着河西走廊,他们希望将大明伸出去的手斩断!而这临洮府,就是他们的刀!” “我死,不过是一家之悲。但换临洮府大治,便是五万户百姓之喜!以一家之悲换五万户百姓之喜,下官愿意!” 顾正臣暼了一眼安延寿:“如此说来,你还是个忠臣了?” 安延寿肃然道:“后来人可以说下官无能,说下官没用,但唯独,不能说下官不忠!此番用心,已然告知。既然王爷来到了这里,也见到了临洮府的真相,那下官,没什么好遗憾的。” “等兰州来人之后,下官自缚,交朝廷发落,是剥皮实草,还是砍头凌迟,下官自当领之!” 顾正臣眯着眼看着安延寿。 他确实该死,现在自己也确实可以违制杀了他。 可问题是,杀了他之后呢? 现在自己手中力量有限,地方民情尚未完全掌握,兰州那里还没来人,抓了或杀了安延寿等人,谁来稳住这动荡之下的局面? 最主要的是,老朱可没给自己治权,给的只是兵权! 换言之,地方吏治,自己本就无权插手。 这次出手,也是因为临洮府乱象已生,此地重要,事关后续谋划,不得不为。 若是自作主张杀了安延寿…… 上次杀了个罪大恶极的盐官,没了侯爵。 再杀个知府…… 顾正臣不介意什么爵位,可这样一来,很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行动,总不能人在哈密吃瓜的时候,被十二道弹劾给拽回金陵吧…… 毕竟官员不是寻常身份,不管再十恶不赦,只要不是谋逆,就轮不到自己诛杀。 这是规矩。 再说了,安延寿现在还有一些利用价值。 监房。 康万年看着走进来的张凌川,目光微冷:“你是来送我一程的吗?” 张凌川径直走了过去,站在康万年面前:“王爷亲至,明里暗里不知会有多少随从。就在今晚,在府衙东西街口,停了两辆马车,是从大康客栈出来的马车!” 康万年将头靠在墙壁上:“所以,这位王爷,还真是有后手。有两辆马车让你们看到,暗中不知还有多少人手是你们所没见到的。” 张凌川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康客栈的掌柜说了,亚辛、穆尼尔等人,全都是为一人所杀。而那人,似没出全力。一人杀二十好手,这手段,我相信你很清楚,也能理解我们的选择。” 康万年叹了口气:“我理解,一家覆灭,总好过四家一起陪葬。只是,我走之后,希望你们可以将我的尸体收起来,在对火天神的祈祷之下送走。” 张凌川凝重地答应:“没问题,这一点我们会做到。至于康家的其他人,我们也会安排好,你放心上路。用不了多久,那个人会出现。” 康万年笑了:“他来了,这座城还是会属于我们。” 张凌川转身走至监房门口,转身看向康万年,抬起手,用手指在眉心处画了几下。 康万年抬起手,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释然一笑:“告诉他,我是他真诚的孩子。” 夜拖着惺忪的步伐,踉踉跄跄在灰蒙之中,一阵风窜跑了出来,扑倒了夜。 太阳出来了。 二十余衙役拿着铜锣,走向狄道城的每个街巷,敲打着喊道:“康万年伏法,今日午时问斩!” 白发苍苍的何半满从破旧的茅草屋里走了出来,对一旁站在树下撒尿的何不冻道:“问斩谁?” 王不冻哆嗦了下,将裤子提了起来,看了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何伯,说是要斩康万年,就是你家瓜大伺候的那个主人家。奇了怪,府衙怎么敢做这种事的,该不会是唬人的吧?” 何半满皱眉,赶忙跑出了城,至一里外,看着一堆堆草垛,气喘吁吁地走了过去,至一个草垛后面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靠着草垛言道:“瓜大,康万年要死了,是真的吗?” 草垛底下的枯草被拨开,露出了一只手,随后,一个脑袋也冒了出来,瓜大看着何半满,眼泪直流:“父亲,他们是魔鬼。” “谁?” “不知道,不,是一个要去大马营的九品监正,他的手下,一个人就杀死了亚辛、穆尼尔等人。我,我害怕地躲了起来,后来想回去通报时,他们竟然杀到了康家,那里的人,已经被杀死了……” 何半满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康万年当真要死了?” 瓜大畏怕:“我不知道,大少爷喊了许多人,我躲在暗处没敢去,结果,康家的人全都被拿下了,府衙里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父亲,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何半满看着惶恐的瓜大,抬起手,手指点在了瓜大的额头上,画着什么,轻声道:“不用怕,拥有光明、公正和真理的国,一定会到来。看来,我需要活动活动了,这群小崽子办事,不靠谱啊……” 第两千七百八十三章 捡东西,必须弯腰低头 狄道满城惊动,城内外众多百姓蜂拥,朝着府前大街而去。 就在府衙门前,一张桌子成了高台。 康万年跪在桌前不远处,枷锁在身,周围有衙役护着,不准百姓太过靠前。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站在人群中,身边带了不少人。 张凌川目光盯着康万年,压着嗓音:“决定了吗?” 石戟烽、赵叙琅对视了一眼,重重点头:“决定了。” 张凌川抬头看了看天。 风和日丽,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 安延寿从府衙中走了出来,顺着椅子踩到了桌案上,看了看乌泱泱的人群,气沉丹田:“康家曾协助府衙收税,原应是忠顺之民。然不料其贪婪之心如同无底黑洞,竟瞒着府衙,私自加税,凌虐我民!” “现如今,察查清楚,康家累年违背府衙,多收钱粮与折色诸物,竟多达七万余两,这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是剥夺了多少百姓财富所得!” “本官——痛心疾首!” “今日,斩杀康万年,并将其头颅高挑于长杆之上,然后,你们拿着所谓的清白文书,前来府衙,府衙会逐一清算,将多缴纳的钱粮,全部退给你们!” 石戟烽听到了身后百姓的欢呼。 张凌川、赵叙琅也不禁回头看。 人群里,欢呼不已,甚至有不少人哭出了声。 正觉生活黯淡,活得艰辛,又忧愁夏日之后苛税,如今,府衙竟要退还回来。 如此一来,岂不是有了生路? 安延寿看到了百姓的感动,也清楚他们的期待,心头带着几分火热,止住喧哗之后喊道:“不仅如此,今年的税赋,全部免去,不会再有什么恶奴踹开你们的家门,牵走你们的羊,搬走你们的粮!” “当真吗?” “天啊,是真的吗?” “知府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我们错怪知府了,全都是康家的错!” 人群中,有声音此起彼伏,在不同位置。 张凌川总觉得这些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可百姓不会管这些,他们已经被这些震惊的消息给点燃了,沸腾了。 退还多缴纳的钱粮,又免去了一年税,可不就是青天了吗? 百姓谁会管其他,只关心自身的利益。 张凌川暗暗心惊,凝眸看向府衙大门:“这手段,实在有些可怕啊,他这是想要用一年时间,来重新搭建起一套班底!我们的人,怕是在府衙里待不了多久了。” 府衙门内,空荡荡。 不见那神秘的王爷。 石戟烽叹了口气:“好手段啊,好手段!我们虐民伤民多年,府衙这个时候站了出来,退税抚慰人心,免税一年收揽民心,一年之后,府衙再次收税,他们为了避免重回大族收税,必然会配合府衙……” 赵叙琅紧握了下拳头:“不愧是皇子,这手段,高明!只是,苛税并不是康万年一家收上来的,还有我们!” 张凌川心头堵得慌。 康家倒了,只是一个开始,不是一个结束。 接下来,赵、石、张三家,也必然会遭到清算。 虽说昨晚大家配合府衙抓拿了康家之人,可那王爷是个精明之人,他会收手吗? 绝对不会! 他在等,等人,或等一个时机! 他想要的是,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还不生出乱子! 毕竟他很清楚,走漏一个康长命就能拉起近百人,若直接动这三家,这座城就完了。 等下去,局势利他! 安延寿退后了一步,对着无数百姓,抬起双手,举过头顶,喊道:“康家为祸,府衙被蒙蔽,导致无数百姓受苦受难。这是本官之罪,今日醒悟,必会自陈请罪于朝廷!现在,还请百姓,原谅我等,醒悟太迟!” 说罢,安延寿竟然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这一跪,震惊了所有人。 知府可是朝廷命官,是这临洮府吏治的第一号人物,他不仅承认了错误,还跪了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他是知府! 张凌川心头一颤:“他们——为了收民心,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石戟烽苦涩不已。 安延寿这样做必然不是出于什么真心,而是出于那位王爷的吩咐与安排。 但这件事太大,大到了每个人都会去传播的地步,大到了,这件事会与退税、免税挂在一起的地步,足以让那些不曾来到这现场的人都知道,知府给百姓下跪了,认错了! 赵叙琅看着跪着磕头的安延寿,心头惊骇不已。 自古以来,哪有官员给百姓下跪的! 可现在,他跪了,头磕得嘭嘭直响。 阁楼之上。 朱桢、朱檀等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色凝重。 朱梓盘弄着玉佩,看着顾正臣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这玉佩,总算是找回来了,父皇给的东西,丢了说不过去。 朱檀不解,对顾正臣道:“先生,他虽然该死,可目前还是个知府,代表的是朝廷,他跪下,岂不是折损了朝廷威严,丢了朝廷颜面?” 朱桢、朱梓等人也转身看向顾正臣。 确实,官员穿着官服,那就代表朝廷。 啥时候朝廷会被百姓下跪了,到底是谁当家谁做主? 顾正臣平静地看了看朱桢、朱梓等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丢到了朱梓脚下:“捡起来。” 朱梓愣了下,低头弯腰,捡起了铜钱,上前交还给顾正臣。 顾正臣收起铜钱,问道:“明白了吗?” 朱梓茫然地看着顾正臣。 朱桢拍手,上前肃然行礼:“弟子明白了!” 朱梓、朱檀看向朱桢。 你到底明白了个什么? 朱桢看向几个弟弟,严肃地说:“先生的意思是,丢掉的东西要想捡起来,就必须弯腰低头。临洮府衙丢了民心,丢了人心,要想重新取信于民,得民支持,就必须学会认错。” “这一跪,不仅没有折损府衙的权威,恰恰,它捡起了府衙丢失的脸面,重塑了几分威严!你们看,那些百姓,可有谁鄙视安延寿,嘲讽朝廷的吗?” 朱梓、朱檀等人看去。 果然,百姓感动居多,不少人还哭了起来,可没见有人找木头、石块准备砸安延寿的。 顾正臣站起身,走向栏杆,威严地说:“不想弯腰低头,不想跪着捡起丢失的东西,那就做好当下,不要丢了人心,不要丢了初心!你们一定要记住今日这一幕,免得多年之后你们为恶,被陛下或你们的兄长,逼着在大庭广众的场合里——跪下认错!” 第两千七百八十四章 潭王晕血,如此脱敏 朱桢、朱檀等人感觉身上有些冷。 安延寿下跪不下跪都那样,他铁定是没活下去的可能了,公权私授,这一点,不杀他全家就是父皇宽厚了。 可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被父皇,或是大哥,嗯,还有二哥、三哥、四哥逮住,被逼着给百姓下跪—— 这脸面还往哪里搁,自己还活不活了…… 嗯,除了父皇和兄长之外,貌似还有一个。 朱桢、朱檀等人看向顾正臣的眼神,有些畏怕。 顾正臣看出了几人心思,冷哼了声:“所以啊,不想丢脸,那就珍惜是自己的脸面,每次拿决定之前,先考虑下是否伤民虐民,只要符合最广泛的民众利益,那你们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拥护。” 朱桢、朱檀等人默然记在心中。 民为重,一直是顾正臣的理念,这一路上来教导了很多次了,唯有这一次,令人印象深刻。 因为,外面跪着一个知府。 “站在这里,看着。” 顾正臣看到安延寿起身,朱梓、朱檀竟然转过身。 朱梓犹豫:“先生,弟子胆小,见不得血。” 朱檀连连点头:“我也怕。” 顾正臣看向朱梓,这个家伙,实在是个没胆量的家伙。 历史中,朱梓的王妃兄弟卷入胡惟庸案,朱元璋处置了胡党之后,觉得儿子可能受惊了,于是让人将他传至金陵,顺带安慰几句,不成想,朱梓竟在惊惧之下,与王妃一起自焚了…… 明显心理素质不过关,虽然老朱那时候杀疯了,但也不至于砍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可能也是自卑,毕竟他娘是达定妃,陈友谅的小妾,朱元璋的战利品。 不管如何,这心性必须练出来,万一哪天好不容易开国,因为犯了点错,老朱一封文书送过去,让他回一趟金陵说明情况,这个家伙直接点了宫殿自焚,或是半路跳了大海,好好的藩国还咋整…… 顾正臣招了招手,马三宝上前,高大的身材直接将两人压到了栏杆边。 府衙门口,安延寿整理了下衣冠,沉声道:“现在,将康家康万年,斩首!” 刽子手解开枷锁。 顾正臣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三人,又看了看隐在人群里的林白帆、萧成等人,距离三人只三丈距离。 这三人,可以出手。 但出手之后,康万年得救不得救不好说,但他们三人必然会死。 刽子手扬起了鬼头刀。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盯着,直至鬼头刀落,一颗脑袋滚了下来,三人抬起了手! 顾正臣盯着。 一场杀戮,即将到来吗? 不对! 三人只是抬起手,好像在额头上点了点。 这是何意? 顾正臣看向人群,有不少人做了这个动作。 康万年死了! 无数百姓兴奋起来。 “噶——” “呕——” 朱梓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朱檀赶忙跑开吐了。 这场面,实在太过恐怖。 朱桢、朱檀等人慌乱起来,赶忙要找人医治。 顾正臣拿起酒囊,朝着朱梓脸色浇了几下,朱梓悠悠醒来,又被马三宝提到了栏杆处,脑袋朝着府衙门口看去,滚在地上的脑袋,喷了一地的血,残缺的躯体。 “我——” 朱梓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顾正臣故技重施,反复三次,朱梓终于不晕了,但浑身暴汗,手脚哆嗦,若不是马三宝提着,早就瘫在了地上。 “先生,他好像很难受。” 朱桢有些担心。 顾正臣抬手:“扶他去歇着,估计要病几日,病好之后,他便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朱梓是不是晕血不太清楚。 无所谓,晕血也需要脱敏。 脱敏的办法,不就是一遍遍地看血,直至适应,虽然今日粗暴了些,可他最后不也抗住没晕嘛…… 玩不死,就往死里玩,老朱吩咐的。 “先生,石、张、赵三家没有出手,他们是认命了吗?” 马三宝有些疑惑地问。 顾正臣盘弄着铜钱:“认命?这些人怎么可能认命,现在没有动作,不意味着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没有动作。” 马三宝不解:“可若是等到兰州来人,他们纵是想翻身,也翻不动了吧?”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是啊,所以,在这几天里,他们应该会做些什么事吧。” 没有动着三家,是因为,顾正臣动不了…… 逼急了,自己安全没问题,杀了三家族长也能做到,可城中百姓呢,万一跑了几个人联手作乱,以自己手中的这几个人可镇压不下去。 调兵? 兵哪那么容易调来的,兵在兰州,这附近没啥兵。 而且一旦调了大军,兰州空虚,又该怎么办,兰州可比狄道重要得太多了,况且那里也是番兵、瓦剌可能进犯之地。 回到客栈。 傍晚时,顾正臣正与张希婉等人说笑,总是闷着总归不舒服,林白帆敲门,言道:“正好,我还想翻阅下府衙历年卷宗,安知府就到了。” 安延寿进门,赶忙行礼:“下官见过王——” “别,你还是喊我顾监正吧。” “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说吧,何事?” 安延寿不敢怠慢,回道:“按照王爷吩咐,府衙正在退还百姓钱粮,并鼓励百姓将消息传出去,按由帖与清白文书,先统一退给一两银,至于剩下多收取的,待核查清楚之后,再退回去。” “只是康家负责收税的头目阿米恩、瑞扎已死,还有个名为何瓜大的,现如今失踪。若是能将此人抓到,事情会好办一些。据调查,何瓜大很可能逃出了城。” “王爷?” 张希婉、范南枝等人惊讶不已。 夫君这胆量是不是也太大了,冒充王爷,这可是重罪。 顾正臣没看张希婉等人责怪的目光,对安延寿道:“城外许多地方不是戒严了,查明他的踪迹,安排人抓捕吧。” 安延寿领命,然后言道:“还有一件事,如今百姓人心雀跃,可免税赋、传播消息的百姓没办法离开,城外戒严盘查,不准百姓流动。王爷可否写一封文书,将这些戒严军士撤去?” 顾正臣盘算了下,回道:“我来这里,本不该插手地方吏治,可狄道乱象让我不能容忍。但戒严是卫所之事,还是等一等吧,兰州来人,不会耽误多久。” 安延寿拱手:“这样也好。” 衙役匆匆走来,却被林白帆拦在门外。 安延寿见到之后,回头询问:“何事?” 衙役回道:“府尊,石、张、赵三大家族自缚于府衙门外,自述有罪,希望坦白换个从宽处理。” 安延寿吃了一惊,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端起茶碗,眸光微动:“自缚?有意思……” 第两千七百八十五章 跪得太干脆了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三人不仅自缚入狱,还命家人给府衙送去了几乎全部家产,总计多达十三万贯钱粮。 这个数目,在狄道这种偏僻、商业不发达、人口较少的地方,可以说是富到极致了。 当然,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民脂民膏,破了多少人家才积累而成,那就不好计算了。 顾正臣看着一本本造好的账册,眉头紧皱。 林白帆走了进来,言道:“老爷,打探到的消息是,石、张、赵三家全部遣散了家奴,如今院子里只有他们的族人,还有少量下人。府衙那里,也撤换了大部衙役,新的衙役皆来自民间,与康、石等家族没什么关系。” 顾正臣将账册合了起来,看向一旁的马三宝:“你怎么看?” 马三宝将手中的书放下,回道:“先生,弟子总觉得这里面有些猫腻。这三家人,屈从地太容易了。虽说康万年死了,可府衙毕竟还没对他们动手,就这么交出所有,引颈待戮,不符合常理。” 顾正臣起身,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之上的行人,轻声道:“这三个人,跪得太干脆了。” 对于这些人物,不到绝境,谁甘赴死? 一个个都活成了老狐狸,只顾着自己与家族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的家伙,面对府衙的压力,就这么轻松跪下,连一点反抗都没有,挣扎都没有? 这—— 很不符合常理。 是条狗,死之前还要呲呲牙,狂吠两声。 他们可比狗强多了。 林白帆抬手抓了抓发痒的脖子,道:“会不会是因为身份的缘故?老爷虽然没有直接坦言自己是亲王,可他们认定了这个身份。面对皇子,他们自知无力反抗,索性交出所有,以求宽仁,免得牵累家人?” 马三宝伸手摸了摸茶碗的温度,见还带着热气,便收回了手:“兴许有这方面的考虑,另外,兰州即将来人,他们知道,即便是反抗也反抗不了多久,而一旦反抗,还会滑落深渊,满门不保,索性放弃。” 顾正臣不置可否,只是转身朝门口而去:“走吧,咱们去逛逛。” 狄道城,比前几日热闹了,尤其是领了退还苛税的百姓越多,这城中百姓洋溢的笑容越是处处可见,吆喝的商贩声音也大了许多,底气很足…… 顾正臣走过一个个街巷,几乎走遍了全城,最终在一处路口处坐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收到小钱高兴的乞讨孩子,又看了看城门口位置,偶尔进出的百姓、贩夫走卒。 这座城,似乎恢复了生机。 接连三日,狄道城都没有出现大的变故,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入狱也没有引起任何风波,这三家的家人也老老实实,即便是出门,也只是简单买些东西便回去,没有异动。 突然,远处的人群乱了起来,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安宁。 林白帆护着街边吃东西的顾正臣,四骑开道,两辆马车随后跟上,后面更有一百余骑兵。 军士盔甲在身,自带威武肃杀之气。 林白帆看向顾正臣:“老爷,应该是兰州卫的人。” 顾正臣将碗里的宽大面条吃了个干净,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起身道:“百余军士,全副武装,足以镇这一座城了。走吧,咱们回客栈,于庄浪、罗克不认得我,那詹徽可是认得,这倒是个麻烦事……” 结了账,回到客栈,顾正臣坐下来,刚喊来朱桢、朱檀等人吩咐几句,就听到了喧哗声,随后一批军士包围了客栈。 掌柜曹威看着威风凛凛的军士,吓得直哆嗦。 为首的一员青壮将官看了看曹威,沉声道:“王爷在何处,还不带路?” “王,王爷,什么王爷?” 曹威震惊。 知道王爷出现在狄道的是那日晚上进入大堂的那些人,而那些人,大部是康家人,一个不剩的被抓了,加上顾正臣封了口,不允许走漏消息,这事也就被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 至少这几日,王爷现身狄道的消息没有在城内传播,曹威压根不知情。 “冯都指挥同知,我来带路吧。” 安延寿从后面走了出来,抬手带路。 兰州卫指挥使于庄浪,兰州知州罗克,左都御史詹徽紧随其后。 掌柜曹威瘫软在地,摸着额头:“不是一个九品养马小官,怎么就成了王爷,我滴火天神啊……” 萧成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看着来人,眉头微动:“是你?” 冯克让也惊了下:“是你!你不要告诉我,里面当真是——” 詹徽嘴角动了动,甩了下袖子:“本官就知道,什么王爷,只不过是妄言,调我们前来罢了!他还真是大胆至极!” 安延寿有些惊讶:“你们在说什么?王爷当真在这里,不仅有亲王服,还有打王鞭,还有圣旨。” “打王鞭?” 于庄浪、罗克错愕。 你他娘的自己听听,都打王鞭了,还能是王爷吗? 该不会真的如詹徽所言,是那个人吧? “安知府,你且在楼下候着,其他人,进来吧。” 房中传出声音。 安延寿听闻,虽然有些不理解,但还是领命,只不过下楼梯的速度很慢。 门开了。 安延寿回头看去,见冯克让、詹徽等人走了进去,“见过王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由腹诽。 见王爷需要喊好几声的嘛? 金陵的人,那么多礼数…… 不过,那人王爷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于庄浪、罗克可能不认识,但冯克让、詹徽出自金陵,不太可能不认识皇子。 安延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至楼下。 房间内。 冯克让、詹徽等人也有些措手不及。 原以为没王爷,可一进来,我去,四个王爷,啥时候你们组团来西北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报备一声…… 只不过潭王是咋啦,精神萎靡不振。 朱桢呵呵几声,寒暄几句,然后看向屏风:“先生,差不多了吧。” 脚步移。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冯克让、詹徽瞳孔微凝,赶忙上前,行礼道:“见过镇国公。” 于庄浪、罗克深吸了一口气,对视了一眼。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来到了西北之地,行礼之间,红了双眼。 第两千七百八十六章 更合规,更可怕 顾正臣看了看詹徽、于庄浪等人,目光落到了冯克让身上:“你为何会来这里?” 冯克让抱拳,双眼炯炯有神:“镇国公,末将领的是陕西都指挥同知职,兰州出了些问题,都司便命我领兵两千前来坐镇,一听闻王爷到了狄道,为保王爷万全,末将便亲自来了。” 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激动。 詹徽鄙视了一眼冯克让,人家说王爷来的时候,你还在那纠结要不要亲自跑一趟,可一听说是个“顾监正”,你立马蹦了出来调兵,催促出行…… 感情在你那里,顾正臣的地位比王爷还高。 顾正臣含笑:“宋国公,还好吧?” 冯克让憨笑:“家父很好,上个月还在书信中提到了镇国公。” 这位是冯胜的长子!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向詹徽:“詹左都御史,好久不见。” 詹徽听出了顾正臣声音中的冷意:“是啊,自打镇国公领兵东征之后,我们这还是头一次见面。就是不知,倭人还有存活之人吗?” 顾正臣呵了声:“谁知道呢,毕竟我那征东大将军的职务被信国公替换了,而我,也拜——文官所赐,来到了这西北之地。” 詹徽知道顾正臣口中的“文官所赐”,暗指了自己,脸也不红,严肃地说:“文官做得好啊,西北之地,确实需要镇国公这般人物走一趟。这里的乱象,绝非寻常之人,寻常手段可以治理。” 顾正臣眯着眼,盯着詹徽:“詹左都御史,若不是他们在这里,我很想让人痛扁你一顿。” 冯克让退了一步:“镇国公,权当我们不在便是,你们随意。” 于庄浪、罗克憋着不敢说话。 冯克让不怕詹徽,是因为他爹是国公,自己可不敢,好歹是都察院第一号人物,回去之后万一撺掇人写几篇小作文,那就够大家喝一壶啊。 镇国公都被他们捯饬到了这大西北,我们会去那里…… 詹徽恶狠狠看了一眼冯克让,对毫不掩饰的顾正臣道:“你有你自诩的正义,我有我坚持的正道。当你的正义不能为我正道所认可时,我自会站出来说话!还是说,镇国公到了现在,还认为杀绝倭人是对的,那么多亡魂,都不足以让你睡不着觉?” 顾正臣拍了拍手:“还真是有胆量!既是如此,你又为何对狄道城里的乱象,容忍之后一走了之?这么大的乱象,你只写了一封弹劾的文书吗?” 詹徽眉头紧锁,言道:“下官不是一走了之,而是清楚,以我之力,无法解决狄道的问题,也无法解决临洮府的问题!我也只是一个左都御史,不是什么巡抚使,手中没杀人的剑!” “康万年被杀了,没有经过布政使司,没有经过陛下勾决,想来,是你为所欲为的结果吧。怎么,镇国公此番西来,也带来了便宜行事的旨意,手握大权了?” 在大明,不管犯了多大的罪,杀人的权力始终是朱元璋的,再大的罪恶,皇帝不勾决,这人就不能死。 府衙也好,布政使司也罢,都没有杀人权。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管不到临洮府,只是乱来了下。你尽管上书弹劾,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来接管临兆府事。” “我?” 詹徽吃惊地看着顾正臣,甩袖道:“你可没权任命地方命官,这般违制之事,你也敢做?” 顾正臣看向兰州知州罗克:“若是临洮没了知府,没了通判,谁来负责后续之事?” 罗克走出,回道:“若是衙门没有可以接手政务之人,需要布政使司派人接管。只不过布政使司在西安,短时间内恐怕也来不及派官。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地方不稳,险象环生,则需事急从权,要么交接卫所管控,要么挂职在中央的官员临机负责。” 顾正臣看向詹徽:“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同级,在这种情况下,你不来负责,谁来负责?要不,让冯克让、于庄浪来接管,还是说,你希望我一个养马的监正坐在这里?” 詹徽思索了下,言道:“罢了,我来便我来,但需要同时给布政使司递送公文。” 顾正臣没有反对,而是说道:“知府、通判,不能用了。书吏、衙役,也未必能用。至于谁可用,谁可信,詹左都御史心中有正道,目光如炬,总可以判断出来,我就不过多言语了。” 詹徽了然:“我去府衙,你去哪里?” 顾正臣呵呵一笑:“自然是休息几日然后赴任,我现在只是个养马官,九品监正。” 詹徽转身。 “且慢!” “怎么?” 詹徽不解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朱桢。 朱桢了然,拿起打王鞭,对詹徽道:“走吧,詹左都御史没权撤了临洮府的知府、通判,但本王胡来一下,总没关系,皇子为父皇分忧,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来。” 詹徽看向顾正臣,这个家伙还真是一如往日,算无遗策。 只不过他现在内敛了许多,沉稳了许多,没有动辄杀官,而是选择了相对柔和的方式处置。 更合规了。 但也更可怕了。 一个懂得利用朝廷规则做事的镇国公,比一个锋芒毕露的镇国公更难对付,因为这意味着,日后想要再抓住他的把柄,再想对付他,难了。 至于康万年的死,他不是官,在朝堂上起不了波澜。 顾正臣抬手:“去吧,但不要说顾某来了,在相应布置没有完成之前,我不希望外界知道我来了。有什么事,尽管推到楚王身上。” 朱桢苦笑,先生还真是会用人…… 詹徽只好跟着朱桢离开。 冯克让搓着手,看着顾正臣:“镇国公这次来,是不是要收拾瓦剌了?总将这个尾巴留在西面,草原上压力毕竟大,解决了瓦剌,也好一心治理草原。” 军功! 顾正臣来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军功! 跟着他,自己说不得也能扬名在外,比如那朱棣、沐春、徐允恭、马三宝,可都有了名声,就连那个曾经瞧不起的小白脸李景隆,也扬名在外了,可世人,谁知我冯克让之名? 第两千七百八十七章 火祆教 詹徽是个冷峻无情之人,他连顾正臣的情面都不给,更不会给安延寿什么好脸色,单单就一个公权私授,就足够了,其他罪行慢慢再查,直接将临洮知府安延寿、通判施子宏丢到了牢狱之中。 随后,詹徽从府库之中拿出一笔钱财赏赐府衙胥吏、衙役,稳住内部,然后利用这些胥吏、衙役,开始倒查之前离开府衙胥吏、衙役的罪行,一口气抓了十七人。 雷厉风行的詹徽翻阅了卷宗之后,认为张、赵、石三家只抓一个不够,派了衙役抓了其管家及其长子。 转眼之间,四大家族,似乎一下子便从狄道城中消失了。 在这之后,冯克让配合詹徽,下命撤了全部戒严,令军士各自归营兰州。 这一日,顾正臣坐在一间祆祠中,看着商胡焚香祈福,将猪、羊宰杀烹了,里面还有女子弹奏琵琶,男子敲打小鼓,吹奏笛子,越发热闹,竟有女子在那翩翩起舞。 顾正臣侧头对罗克道:“这火祆(xian)教在临洮府很兴盛吗?我看这狄道城中,有三座祆祠。” 兰州知州罗克回道:“谈不上兴盛,但在民间确实有不少人信奉。狄道、兰州,还有西面的张掖、武威等地,也有祆祠,不过多数规模都不算大,信奉之人也不甚多。” “要说教派,还是伊斯兰教徒多一些,这也主要是受亦力把里的影响,那里伊斯兰教兴盛,自然也会传播过来,影响了不少人。还有那藏传佛教,信奉之人也比这火祆教多……” 一曲舞罢。 旁坐之人纷纷抬起手,在眉心上画了几下。 顾正臣微微凝眸:“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罗克回道:“火祆教的一种仪式,火天神保佑的意思。” 仪式结束了。 顾正臣等人离开,在一处十字路口边,看着生机与热闹的街道,还有乞讨的孩子一拥而上,围着路人讨要,路人的呵斥声传出,随后是追赶…… “老爷,好像有情况。” 林白帆低声言道。 顾正臣转头看去,两骑从城门方向奔跑而来,驱赶着人群,直奔府衙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冯克让便匆匆找到顾正臣,低声道:“镇国公,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小积石山方向有番兵集结。” 顾正臣凝眸。 冯克让赶忙将文书递了过去。 顾正臣打开文书看去。 内容很简洁,大致是侦知小积石山出现番兵,八百余人。 冯克让见顾正臣思索,赶忙说:“小积石山就在狄道西二百三十余里处,他们此番集结,必有所图,很可能会威胁到河州、莲华寨等地。我们手中兵马不足,当立即返回兰州调动兵马前往捕杀之。” 顾正臣将文书交还给冯克让,言道:“河州一个县,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八百番兵,不救的话,那里百姓必遭劫难。林白帆,吩咐下去,我们离开狄道,前往兰州。” 林白帆领命去安排。 顾正臣要走,詹徽总需要做做样子送行,毕竟还有王爷在。 临别之际,顾正臣看着板着一张严肃脸的詹徽,言道:“詹左都御史,你曾指挥御史,妨碍我东征,并最终导致我沦落为养马官的地步,这笔账,可还没清算,你可莫要死在这狄道城中。” 詹徽沉声道:“那就等镇国公就清算的那一日,詹某自当讨教!” 顾正臣哈哈笑了笑,摆了摆手:“保重吧,该说我的,我都说了,看你的本事了。” 詹徽看着顾正臣登上马车,一行人缓缓而行,心头莫名沉重了许多。 百户罗涂山走至詹徽身旁,沉声道:“詹左都御史,冯都指挥同知说了,我们兄弟十人留下,协助护卫府衙。” 詹徽抬手:“多谢,辛苦了。” 走吧,回府衙。 顾正臣要清算的账,不在眼前,可自己要清的账,多的是! 抓人,继续抓人! 不管是什么民族,不管是不是家奴不少,总之,犯罪的,全都抓了! 城内抓,城外抓。 衙役不够,抓得太慢? 军士顶上,这十个军士留下来不就是让自己使唤的…… 一时之间—— 府衙的监房人满为患,除了个别大恶、头目监房,其他小小的监房里,竟硬生生塞进去了十几个人,人太多,睡觉时候想横着躺都躺不开。 大康客栈。 掌柜曹威见天色已晚,便走至门口,准备关门,正关门时,一只手伸了进来,曹威看着白发苍苍的何半满,赶忙让入房中,关上门,行礼道:“祆祝怎么来了,府衙可是画影图形,到处要逮捕瓜大。” 何半满走至柜后,拿出了一坛酒:“我再不出面,这狄道城还是我们的狄道城吗?” 曹威低头:“皇子亲至,许多事出了变故,我们——损失很大。” 何半满打开酒封,抓着酒坛子就往嘴里灌,酒水流淌到了身上,打湿了衣襟一片,直至喝饱,这才放下酒坛子,呵呵笑道:“那王爷带人走了,对吧?” 曹威点头:“走了,千真万确,我们的人看他们离开的,而且跟了三十余里。” 何半满擦了擦嘴:“狄道城是我们的重要根基,可不能丢了。留在这里的,是个大官?” 曹威安排伙计去准备些小菜,对何半满言道:“正二品,左都御史,都察院最大的官,和尚书同一品。祆祝,这样的人物咱们可不好动他,何况皇子打这里路过,动静一旦大了,必会引起朝廷震怒,到时候大军挥至,我们可就完了。” 何半满看着不安的曹威,骂了声:“没出息!祆正已谋划好了,这一次,要让整个临洮府陷入混乱,让兰州卫军在奔跑之中陷入绝望!为此,祆正命我们,拿下狄道城!” 曹威惊喜:“祆正来了?” 何半满微微点头:“是啊,祆正也没想到,顾监正竟是个皇子,此番局太大,自然要亲自指挥。” 曹威兴奋不已:“祆正到了,咱们就不怕任何人了。火天神会保佑我们,给我们一个光明、公正和真理的国!” 何半满眼神中满是憧憬,拍了拍酒坛子:“是啊,一定会的。所以,你现在去一趟府衙,就说,发现了瓜大的踪迹……” “啊?” 曹威惊讶。 何半满拍了桌子:“啊什么啊,让你办就去办,地点在……现在就去!” 府衙。 还在审阅账册的詹徽听闻曹威消息,思索了下,安排道:“让班头胡圭带人将瓜大抓来,不得让人跑了!” 第两千七百八十八章 我们要动手了 张凌川猛地醒来,看着监房的门打开,一个人被推搡了进来,随后,门关了起来,上锁的哗啦声响了下。 狱卒的脚步声远去。 何瓜大骂骂咧咧,看向张凌川,嘴角露出了笑意:“张家主,好久不见,其他监房都满了,实在塞不下去了,你看,咱们挤一挤……” 狄道城越发热闹,甚至出现了开中的商队。 客栈逐渐满员,甚至有些人家被租买下来,尤其是府衙前街与周围的人家,住进去了不少人。 詹徽越是翻阅卷宗,越是心惊。 这些年来,临洮府烂到了根子上去了。 官府无能,自然也就没了什么正义可言,许多卷宗虽然写得天衣无缝,可仔细一推敲会发现,他娘的就没有一起是百姓胜诉的,全都是大族! 知府安延寿,并不像是他所坦言的那般——忠心耿耿啊! 就从这些卷宗来看,这里面的黑暗交易不在少数。 詹徽看向班头胡圭,言道:“提安延寿!” 胡圭领命。 很快,安延寿被提至大堂之上。 面对詹徽的诘问与斥责,安延寿一言不发,只平静地看着詹徽。 审了半个时辰,詹徽多了一肚子火气,沉声道:“安延寿,你所谓的忠诚在哪里,你所谓的为民又是在哪里?本官看到的,只有罪恶,只有黑暗的交易!你为何不开口?” 安延寿吐了一口浊气,目光冰冷,声音更冷:“詹左都御史,多说无益。” “带下去!” 詹徽拍案。 安延寿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抬头看了看日头,喃喃自语:“多说无益,你能听懂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啊。” 查抄知府宅、通判宅并没有多少收获。 显然,这些人不正当所得并没有藏匿在府衙之内,可府衙之外,那么多宅院房屋,谁也不知哪个是他们存放钱财之地。 四月的夜,狄道依旧裹着冷意。 詹徽睡不着,在书房里不断走动,扭头看向了书架上,目光落到了一具色彩鲜艳的陶偶上,这是一个古怪的陶偶,有八只手,四只手抓着斧头一般的东西,两只手在上,托着两个圆球,两只手在下,指着下面。 木偶、陶偶,在这西北之地很常见,到处都有,造型古怪的更不在少数。 詹徽这几日忙着阅览账册与卷宗,没留意这个陶偶,眼下看到之后,总觉得有些古怪,走了过去,端详着,只见这陶偶的目光竟是斜向上,挑着房梁方向看去。 顺着陶偶的视线,詹徽缓慢地转身看向房梁处,将百户罗涂山喊了进来,找来梯子查看房梁。 “有个包裹。” 罗涂山喊道。 詹徽看着包裹,上面还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是不久之前被人放上去的,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创世纪》的书。 “这好像是火祆教的书。” 罗涂山言道。 詹徽面色凝重,继续翻看着:“是啊,火祆教的书,他们的最高神是阿胡拉·马兹达,我对此有些听闻。怎么,你识字?” 罗涂山嘿嘿笑了笑:“早年间是不识字的,可自打听闻了大远航的事迹之后,卫里不少人都开始学识字了,小子也跟着学了一些。” 詹徽微微摇头。 《航海八万里》的影响很广啊,那里面记录了顾正臣在大远航中还不忘普及教育扫盲的事,虽然只提了那么几次,可里面强调了一点: 知识改变命运。 还用赵海楼、王良等人做了标榜,这也足以让许多人意识到,识字可能迎来转机。 詹徽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其中一页上,脸色有些难看:“救主会下世,带领教众清除恶魔,取得最后的胜利,引所有人进入光明、正义与真理之国!这些邪教,还真是,该铲除啊!” 你们学佛家,人家死后去西天,活着的时候念经行善,最多坑蒙拐骗,坐拥资产无数,总归不会威胁到朝廷,还有那道家,最高境界是白日飞升,都飞升了,自然也不会影响朝廷,朝廷又飞升不了…… 这些邪教,和白莲教差不多,总想着建他们自己的国! 詹徽拿起《创世纪》,沉声道:“带人,跟我来!” 罗涂山领命,将军士带上,跟着詹徽到了狱房,径直走向关押安延寿、施子宏的监房前。 门开了。 詹徽将书丢了进去,站在门口,沉声道:“安延寿,所以,你一直都在隐藏自己,遮蔽自己真正的身份,你口口声声忠诚为国,还说什么,不得已而为之!” “呵,现在看来,你所有的作为,全然不是什么不得已,什么大族架空,什么大族收税,全都是胡扯!分明是你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不,是你主导了这一切!” “因为,你是火祆教的教徒!” 安延寿站起身,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与草,淡然一笑:“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还是被发现了啊,没事干嘛要去翻房梁,还是说,你看到了那个陶偶?” 詹徽冷着脸:“你分明是科举出身,朝廷命官,为何要背叛朝廷,加入什么火祆教?” 安延寿将书抱在怀中,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为何?呵,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成想,你也不过是个愚蠢之人。詹徽,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丢下官印,带上你这些人,离开这里吧。” 詹徽走入监房里,影子先扑到了安延寿身上:“你以为我詹徽是什么人,我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察奸贪是本官的职责!你是火祆教,施子宏,你也是吧?” 施子宏靠在角落里,抬了抬手:“是啊,我们都是。但计较这些没意义,你应该赶紧离开,这是你唯一的活命的机会。” 詹徽凝眸:“何意?” 安延寿上前,逼近詹徽,平静地说:“因为——我们要动手了。” 詹徽心头一颤。 “詹左都御史!” 罗涂山抽出了刀,紧张地看着周围。 詹徽走出监房,看向甬道两侧的监房,一道道门竟然打开了,一个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石戟烽揉了揉拳头。 赵叙琅歪了歪脖子。 张凌川跺了跺脚,看着詹徽,冷冷地说:“詹左都御史,我们是野兽啊,野兽,不是这点破笼子可以关押得住的。那个王爷也不是什么聪慧之辈,那么容易上了当——” “他就真的以为,我们被他皇子的威严慑服,束手待毙了?哈哈,可笑!兄弟们,都出来了,今日,我们便要点燃这狄道的光明之火!” 第两千七百八十九章 要坑死我啊 吼! 一群人嚎叫,声音撞出院墙,飞至府外。 府衙前街。 一扇扇门打开,一道道身影从中走出,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钢刀,左右腰间还挂着两把钢刀。 火把举了起来。 一批批人围困了整个府衙。 府衙的大门打开了,何半满带着石、张、赵三家的头目骨干,迈步走入府衙之中,控制了一干衙役与胥吏,问清楚之后,便直趋狱房而去。 安延寿指了指监房的门:“詹左都御史,你们是自己进去,还是我们将你们杀了,丢进去尸体?” 罗涂山看着周围的众人,带着几分悲壮道:“詹左都御史,我们兄弟奉命保护你,那就一定会保护到底!他们没有武器,我们掩护你杀出去,离开这里前往兰州!” “没有武器吗?” 张凌川呵呵笑了,身后队伍分开通道。 何半满带人到了。 众人摘下腰间的刀,交给了监房中走出来的众人。 石戟烽接过绳镖,很是满意地甩动了下,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飞镖落在了掌心,看向詹徽等人:“现在,你们还有把握杀出去吗?” 罗涂山喉咙动了动:“怎么会这样!” 詹徽也没想到,局势竟变得如此之快,侧头看向到了班头胡圭站在了赵叙琅身旁,咬牙道:“这些人,都是你们的人!” 赵叙琅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不然呢?府衙都是我们的,谁来挑选,谁来换人,皆是我们的人,难不成还是你们的人?安知府,杀了他们吧,一个不留,也好为康万年报仇!” 安延寿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确实,康万年的死,康家的覆灭,太过仓促,我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应对,也摸不清楚那皇子的来历,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可现在,我们摸清楚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后手,就那么几辆马车,十余名护卫,仅此而已!若知如何,康家也不必灭了!” 施子宏也有些郁闷。 那个家伙牛哄哄地坐在那里,还让人坐下来商量要不要造反,还让多喊点人手。 结果呢? 就这么一点人! 他唱的是空城计,玩弄的是我们的人心啊! 拿不准,加上王爷的身份太过骇人,所有人都没个准备,也没个商量的时间,为了稳住大局,为了不暴露,不将所有人都葬送。 所以,康长命死了。 所以,康万年死了。 只有退朝时,才能看到有多少个脚印。 所以,当他们的马车离开,人手彻底走出狄道城之后才发现,这些人压根没啥后手,就那些马车,除了车夫、女人、弟子之外,护卫人员就那么十几个。 就这点人,当晚就是拼,也能将他们拼死了啊,何必死一个康家! 詹徽看着安延寿那双杀气凛然的眼睛,抬手道:“且慢。” “怎么,你还要抵抗一下?” 安延寿问道。 詹徽左右看了看,心头发冷,言道:“你们不清楚那位——王爷,他真正的身份?” 安延寿、石戟烽等人对视了一眼。 张凌川整理了下头发,戴好帽子:“不就是大明皇帝的儿子,至于排行老几,又有什么关系,这西北之地可不认这些,我们也不在意,哪怕他是太子,该动手时,我们也不会再犹豫!” 詹徽突然想起了顾正臣临别时候说的话,什么“莫要死在这狄道城中”,还有“该说我的,我都说了,看你的本事了”,感情他一直知道这狄道城还有问题,而且有很大问题。 可他娘的,没直接告诉自己! 我去你大爷的顾正臣,这是要坑死我啊。 好歹咱们同僚一场,虽然政见不同,可我爹詹同毕竟赏识你,你大婚的时候,我爹还送了礼的,不至于往死里玩我吧…… 你这借刀杀人的本事高明啊! 詹徽心存侥幸:“那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口中的那位王爷,很可能没走远,说不得,就在城外,不,说不得就在城内呢?” 安延寿、赵叙琅等人笑了。 刷! 何半满甩了下钢刀:“我说詹徽,死到临头你还在想求一条活路?呵,我告诉你吧,那位王爷不仅走了,还正在疲于奔命。你以为这次动作,只是狄道城一处?” “不,我们调动了很多人手,甚至给了他们一个足够让他们毛骨悚然的诱饵,这会的他们,应该已经筋疲力竭,别说来这狄道城,就是能不能回到兰州,那都两说!” 詹徽心头一颤:“为何,你们还能调动他们不成?” 何半满抓了下短小的胡须,得意地说:“先是小积石山出现八百番兵集结,他们必然从兰州抽调兵力,直扑河州救援。而在他们拼命赶到河州之后,番兵会出现在土门关附近——” “等明军支援土门关,他们会突然收到消息,定羌出现叛乱,大军直逼定羌,等他们追上并杀了少量人之后,会得到真正致命的情报,那就是番兵出现在红古城!” “詹徽,你知道红古城是什么地方吧,哈哈,皇子也好,兰州卫其他人也罢,一定会惶恐不已,拼了命地赶往兰州支援,而我们的人,恰恰,就在那里湟水那附近等着他们!” “你想想,明军主力奔波劳累千余里,没个休整,又急于奔救,而我们的人,却能以逸待劳,呵,那皇子不在里面也就罢了,若是在,他一样会死!你还指望他们来救你不成?别痴人说梦了!” 詹徽退后一步,撞在了罗涂山身上,神色有些畏怕地问:“所以,在康万年死后,你们三家乖乖就擒,甚至连钱财也送上,就是在盘算今日?可你们就不怕,府衙杀了你们,运走那些财富吗?” 石戟烽一步步走向詹徽:“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整个狄道城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你不会以为,就那皇子,轻轻松松,就能拿回整个狄道城了吧?他以为退了税,免了税,就可以了?” “呵,我们不点头,这事如何都不能办成,谁拿了我们的东西,我们会让他加倍偿还回来!现在,你们是选择死在这里,留个全尸,还是选择抵抗,让我们剁了?” 第两千七百九十章 或重于泰山 何半满看着凶神恶煞的罗涂山等人,笑道:“我们敬重军中汉子,若你们愿意加入火祆教,我们愿赏黄金,给女子,死后,你们也可以通过裁判之桥,在少女的引导之下,一步步抵达光明天!” 罗涂山等军士护着詹徽,看着左右不断逼近的火祆教徒,喊道:“去你娘的光明天,老子是大明人,死后要去的那也是大明天,埋葬的也是大明地!” “兄弟们,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今日——就是死,也要咬他们一身伤!敢不敢随我杀出去?” “敢!” 军士齐声。 罗涂山握紧刀,抬手,一把将詹徽推到监房里面,勾起牢门,冷冷地看着安延寿、石戟烽等人,喊道:“兄弟们,那就随我杀出去——” “杀!” 罗涂山带军士杀向前。 何半满后退,喊道:“杀了他们!” 火祆教徒纷纷出手。 刀兵碰撞,血肉横飞。 石戟烽看着一个接一个的教众死去,脸色有些凝重,沉声道:“他们是军士,知道配合,有军阵在那,寻常教众可拿不下他们。陶黑、陶泥,你们上!” 两个彪型壮汉手握粗如手臂、长有三尺的混铁棍,眼见罗涂山又杀了两人,呜地抡起棍子便砸了过去。 罗涂山后退一步,避开这沉重的一击,上前一步,手中刀出。 叮! 罗涂山手一麻,手中钢刀被斜来的铁棍击飞。 陶黑狞笑着,抡起棍子便朝着罗涂山的脑袋砸去! 呜! 棍子携千斤之力砸了下来。 其他军士被缠住,无法出手。 突然,一个明军被一杆神出鬼没的长枪给推了出去,直接撞开了罗涂山。 陶黑一棍子走空,看着罗涂山竟躲了开来,恼怒不已,一个大踏步追上。 罗涂山眼见黄浪危险,推开黄浪,就这么一瞬,泰山压顶的黑铁棍砸了下来! 棍子还没到,死亡的气息已然到了。 铛—— 罗涂山只感觉耳朵有些发麻,睁开眼看着眼前。 一杆长枪硬生生抗住了粗大沉重的铁棍,一张脏兮兮、满是黑灰的脸正对着自己,还露出了牙齿。 娘的,他是在冲自己笑吗? 罗涂山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不是火祆教众? 陶黑也有些麻了,是真的麻,退后两步,低头看着震得发麻的双手,很是委屈。 自己这一棍子下去,足以开山裂石,竟然被人挡住了? 还是自己人? 安延寿看到这一幕也有些茫然,侧头对石戟烽、张凌川等人道:“我原本以为陶氏兄弟力量已是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勇猛,这是谁的部下?” 石戟烽摇头,不是我的人。 张凌川看了看,直皱眉:“我手底下也没用长枪的部将啊。” 赵叙琅见几人看自己,眯着眼看去:“这个,我也不清楚,赵老四,是你吗?” 那个家伙虽然善使长枪,可还没这么大的力气吧? 呜! 长枪倒转,咻地一下刺出,扎入缺乏防备的陶黑胸口,猛地一发力,陶黑竟被长枪给挑了起来! “啊,哥哥!” 陶泥心忧,拿起棍子便朝着长枪之人砸去! 长枪收回,双手一抬长枪,大喝一声:“给我开!” 当啷—— 呜—— 纯铁棍脱手而出,长枪顺势划出,飘逸的红缨掠过,再垂落时,已带了几分沉重。 陶泥捂着脖子,跪在了地上,随后扑通倒地身亡。 黄浪搀着罗涂山,将刀递过去一把,问道:“百户,这是咋回事,他们起内讧了吗?” 罗涂山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十个兄弟都还在,虽然有几个受了伤,可都是轻伤。 陶氏兄弟死了。 安延寿、石戟烽、何半满等人都惊了,张凌川率先反应过来:“他是明军的人,混杂在了我们的队伍里,杀了他!” 长枪一指,一群人后退。 提长枪上前,长枪舞动,以一人一枪,竟连杀二十余人,直打得安延寿、石戟烽等人退走十余步。 安延寿惶恐:“上啊,上!” 何半满咬牙:“率府队,给我上!” 可投入了二十个火祆教所谓的高手,结果也是一样,十四人死,三个残,哦,又被扎死了,剩下三个不敢上前了。 石戟烽难以置信。 这世上竟有如此悍勇之人! 不过,他也累了,已是气喘吁吁! 何半满喊道:“诸位不要保留什么实力了,全部精锐都投进去,杀了他,否则,我们的计划完成不了,祆正在等我们拿下狄道城,与他成功会师!后面的教众,夹击杀过来!” 罗涂山走了出来,转身带军士拦住了想要夹击的火祆教众,狞笑道:“我们还没死,可不会放任你们去打扰这位壮士!” “啊——” “噗噗——” 惨叫声不断响起。 罗涂山瞪大眼,看着面前的火祆教众一个接一个倒下,几是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那是什么? 一把寒光闪闪的——手? 见鬼! 什么时候手能反光了,我去,谁在手上绑了刀子,还绑了五把! 嗯,人群里冒出了个高个子,这个个子,比自己这个西北大汉子还高半头。 罗涂山嘴角抽动。 前不久,自己遇到过一个高过自己半头的家伙,还问他吃什么长这么高,他说吃的是土豆、羊驼…… 虽然灰头土脸,看不清楚容貌,但这高挑的个子,错不了! 很快,五十余火祆教众就倒在了血泊里,一个个,连个抽搐的,哀嚎的都没有。 安静,很安静。 石戟烽等人骇然地看着,一个个总觉得浑身发冷。 安延寿嘴唇哆嗦,咬牙道:“我怎么看着,这几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施子宏喉咙吞咽了下口水,手中直冒汗:“其他人不好说,那个高个子,很像是那个王爷身边的一个护卫。” 石戟烽收了下手中绳镖,神色不安:“可是,他们不是已经将离开狄道城,去河州了吗?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他们确实走了!” 张凌川苦涩不已:“走是走了,显然又回来了,以我们所不知的方式,躲在了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想到的地方!可恶,可恶!竟敢坏我们大业!” 第两千七百九十一章 乾坤铜钱,顾正臣来了 监房! 他竟然将后手藏在了府衙的监房里! 你妹的,这是多疯狂的人才能想到的主意? 安延寿没想到,石戟烽等人在监房里了,自然也不可能想到,何半满在外面,只顾着调兵遣将,聚拢人手了,谁没事会盯着府衙监房看。 再说—— 能被抓到监房里的,不是奸贪就是恶人,这些人皆是火祆教的助力,毕竟等着被砍头,还不如造反,爽一把再说。 所以,打开监房门的时候,所有门都打开了。 可结果—— 石戟烽突然想到什么,喊道:“他们的武器打哪来的?” 张凌川、赵叙琅瞪了一眼石戟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点细节? 安延寿感觉很不对劲,喊道:“撤出去,在宽阔地围杀他们!” 何半满恍然。 是啊,这里是监房与监房之间的通道,现在这些人后面的人被杀了,再想出手,那就只能正面作战,没办法发挥人多的优势,从四面包围他们。 “退!” 何半满喊道。 萧成看向监房里的詹徽,神色冷漠,还朝着一旁吐了口水:“若不是看在罗涂山等人是条汉子的份上,我们才懒得出手!到时候上奏朝廷,詹左都御史为国捐躯,还能留下个英名!” 詹徽认出了萧成,也听出了那浓烈的不满,打开监房走了出来:“他人呢?” 马三宝暼了一眼詹徽,朝着林白帆走去:“你总不会以为,先生要挤在恶臭的监房里吧?” 安延寿、何半满等人退出狱房,朝着府衙大门撤去,出了府衙,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见里面的人还没追出来,而周围全都是火祆教众,这才安心下来。 “围过来!” 张凌川招呼着教众,严阵以待,盯着府衙门内。 林白帆、萧成到了,站在了门内。 长枪顿地,红缨低垂。 诡异的金属手臂与那一把把刀透着锋冷。 何半满眯着眼,看着这两个杀神,低声问:“他们为何不动了?” 张凌川回道:“兴许是怕了,毕竟我们有那么人。” 夜风拉开浅云的遮幕,星辰入了座,准备着欣赏一台大戏。 紧张的呼吸里,几分血腥气进入肺里。 对峙,寂寂无声。 陡然—— 哒哒的声响从安延寿、张凌川等人身后的街上传了过来。 何半满等人转身看去,教众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 一辆马车,缓缓而至。 停了下来。 马夫解开了马匹,牵着马走了。 哗啦啦锁链的声响开始传出,车厢的外壁分为四面,缓缓向外放下。 里面站着一道身影。 借着星光,看清了来人。 安延寿惊呼:“王爷!” 施子宏心惊肉跳:“你,你不是走了吗?”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深吸了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半满侧头:“他就是皇子?” “什么皇子王爷,你有计划,就不能与我商议商议吗?” 詹徽站在了府衙门口,冲着街道马车上的人喊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恼怒。 一枚铜钱飞起。 人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伸手抓住坠落的铜钱,熟稔地在手指之间翻动,走上前几步,目光越过火祆教之人,落到了詹徽身上:“詹左都御史,你怎么还没死,对于这个结果,我很失望。” 詹徽咬牙:“你要杀我不必借刀杀人,随便找个地方丢一块石头,我也就没命了。” 顾正臣哈哈大笑:“那可不行,石头是他们丢的,你死了,我问心无愧,石头是我丢的,你死了,我对不起你父亲詹同,他老人家走之前来过书信,要让我看好你。” 詹徽气愤不已,又不能反驳什么。 父亲确实写了那么一封信送了出去,可你这些年来步步高升,你给过我什么,可曾给皇帝、太子说过一次我詹徽的名字? 我今日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与你顾正臣无关! 顾正臣背负双手,锐利的目光投向安延寿、施子宏:“好手段,好演技,有那么一瞬,我曾相信过你们,有为百姓着想过。可你们,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至于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你们也豁得出去,冒险进入监房,运来家产,解散家奴以求宽容,以为如此干脆地认输,不扰乱狄道,便能换我安心,无疑虑,所以在兰州来人离开时,我也会离开。” “说起来,你们倒也聪明,环环相扣,算计了人心,也考虑了我的去留,甚至在我离开时,安排了人尾随查探。呵,只不过,你们自以为的聪明,在我这里,只想说一句——” “好一个拙劣的火祆教!” 张凌川手握钢刀,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正臣淡然一笑,盘弄着铜钱,沉声道:“是你们听说过,乾坤铜钱吗?” 石戟烽、张凌川、赵叙琅面面相觑,茫然不知。 安延寿却陡然脸色苍白起来,甚至不由得后退了两步,看向顾正臣的目光充满畏惧,惊呼道:“顾正臣,你是顾正臣!” “什么,顾正臣?” “那是谁?” “蠢货,航海八万里你没听说过,镇国公!” “哦,怕他个卵,干他!” “蠢货,蠢货,你知道他手中沾染着多少条人命吗?几十万!” 西北之地,顾正臣的名声远比不上金陵附近,山东、河北等地,这地方也没有顾正臣的生祠,也没什么人会挂顾正臣的画像,信仰杂乱,对朝廷又没多少归属感,即便是汉人,那也没空理睬什么顾正臣不顾正臣的,土豆再好,那不也吃不到嘛…… 可安延寿、施子宏知道,顾正臣是何等的可怕,战功赫赫,深得圣心,他最大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是真的敢杀人,真的敢杀官! 人称:官场人屠! 人屠来了,瑟瑟发抖的就是官场中人! 只是! 他是国公,北伐之后,不是东征去了吗? 我去—— 东征那点事,不也是他亲口说的嘛。 当时只觉得这个九品监正懂得不少,消息门路多,还有说书人的天赋,可现在看来,人家吹嘘得那么猛,说得那么顺溜,眉飞色舞,感情是在讲自己啊…… 第两千七百九十二章 全杀了吧 感情,从一见面开始,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以为大局在自己手中…… 怪不得康万年威胁他时,他是如此的淡定从容。 想想也是,寻常官员哪有这般心性! 等等! 安延寿想到了什么,指着顾正臣喊道:“你胆大妄为,竟然敢冒充皇子亲王!” 此话一出,别说何半满、石戟烽等人凌乱了,就连詹徽也张大了嘴…… 你他娘的到底在说什么话,你现在是叛军,是乱民啊,你还有心思指责顾正臣冒充皇子,到底怎么想的…… 顾正臣抬手,咳了声:“什么冒充不冒充,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皇子,是你们看到了亲王服,打王鞭就认了,我有拿出来印信和旨意让你们看,可你们没看。”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一次,你们围了府衙,我没有动手,但这一次,你们可没这么好的运气,我也不会容忍了。” 何半满左右看了看,喊道:“他人单势孤,跟他拼了!总不能坐以待毙,杀!” 顾正臣看着喊杀中冲过来的火祆教众,抬起了手:“那就——全杀了吧!” 手落,转身。 高四纬眼见顾正臣退了回来,火点了引线,端起了加特林,狞笑道:“哈哈,我也可以过瘾一次了!来吧!”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随着一阵阵青烟传出,密集的铁子横扫而出,一道道身形随之倒地。 詹徽正看得兴起,突然挨了一大脚,整个人摔了出去,唉吆了声,怒目看向萧成,萧成毫不介意,将大门关了起来,然后和林白帆一起站在了墙壁后面。 “你——” 詹徽刚想怒斥,就听到府衙大门上传出了嘭嘭声,不由地蜷缩起来,抱着脑袋。 门外,密集的火铳声终于停了下来。 詹徽刚抬起头,就听到密集的声音再次传出,当声音消失之后,周围突然传出了喊杀声。 萧成、林白帆打开了门,等待已久的马三宝带罗涂山等人先一步杀了出去。 府衙前街这里已经没有没有可以站着的火祆教人了,倒是左右两侧,还有不少人,但那里,冯克让正带军士砍杀! 萧成、林白帆加入战斗之中,战斗更是一边倒。 施子宏艰难地爬到石狮子旁坐了起来,看着遍地的教众,或哀嚎,或死去。 数百教中精锐,就这么—— 没了。 赵叙琅捂着胸口,只感觉空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难,冰冷一点点占据身心。 这一夜的星星,格外明亮。 只是,再也等不到天亮,看不到了日出了。 火天神啊,你为何不保佑我们…… 喊杀声停了下来,就连哀嚎声也越来越少。 冯克让提着安延寿,摔在了顾正臣面前,器宇轩昂,激动之余还不忘压低声音:“镇国公,人抓来了!” 石戟烽死了,绳镖打出去的时候被人拨了回去,正中眉心。 张凌川还活着,但距离死也不远了,肚子汩汩地流血。 何半满抱着瓜大的尸体在那哭,然后被拖到了府衙门前。 顾正臣看着安延寿、施子宏等人,言道:“你们背叛了大明!” 安延寿眼神中满是不甘:“为何,你为何会回来,小积石山番兵的消息你不管不顾了,河州的百姓你不要了,还是说,你要放弃兰州?”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星空:“你以为,有一道消息传出来,就能轻易调动大军,疲于奔命,最终落入陷阱之中,为你们歼灭了?呵,若这么简单,大明如何控制临洮府,又如何控制河西走廊?” “你们的计策看似不错,可实则,破绽重重。第一,小积石山之地,山多林茂,那里本就人烟稀少,更不要说突然出现大量番兵驻留。第二,在整个临洮府戒严之下,各地百姓都不能自由行走,商队都需要盘查。” “你来告诉我,通往小积石山的那两条路,如何能拉起八百番兵?如此多人走入荒凉的山区,岂能不被戒严军士抓了?还有第三点,积石关有一千军驻守,番兵敢威胁河州,你认为,积石关的军队会不会动一动,出现在番兵的背后?” “当然,这些都是疑点,抓来送信军士问一问,什么都清楚了。你们不会以为收买几个人,伪装为军士,就真成为军士了吧?可笑至极!” 安延寿心头发冷:“所以,你是故意离开的狄道城的!” 顾正臣俯身:“是啊,将计就计,看看你们要耍什么。” 安延寿咬牙,指向萧成、林白帆等人:“那他们呢,他们为何出现在监房里面?” 詹徽看着顾正臣,揉了揉被萧成踹疼的胯骨:“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府衙的监房里,你到底是如何瞒过我这个代知府的?” 萧成拿着帕子擦拭着自己的金属手,暼了一眼詹徽:“我们自然是被你依大明律抓进去的……” 詹徽惊讶。 顾正臣面带笑意,轻声道:“詹左都御史,你不会以为自己看到的卷宗,全都是你想看到的吧?那些卷宗,我看过,还特意改变了次序。” 詹徽瞪大眼:“是你借我的手,通过我抓人的命令,将他们送进监房的?” 顾正臣抬了抬手:“不然呢……” 詹徽头皮发麻。 顾正臣他预判到了自己下一步的动作,知道自己会翻阅卷宗,也知道府衙必然会抓人,所以提前准备好,冒充府衙该逮捕之人,顺理成章地被抓,被投入监房! 合法的逮捕,合法的进入,自己不会怀疑,就连安延寿、石戟烽等人也没有怀疑! 只是碍于诸事繁多,自己还没空一个接一个地提审,所以没有发现…… 詹徽喉咙动了动,看了看安延寿、张凌川等人,对顾正臣道:“那你又为何吃定了,他们会从监房开始暴乱?” 话一出口,詹徽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娘的,他们的头目都在监房里面,不从监房开始从哪里开始…… 詹徽不甘心:“那他们的武器从何而来?” “王爷身边总有能人,爬个墙,送一些东西进去,还不简单,你就没发现,罗涂山他们里面多了两个人吗?” 顾正臣解释之后,目光落在了安延寿身上。 安延寿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气,求生之下,赶忙说:“杀了我也没用,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留我性命,我帮你找到祆正,彻底铲除火祆教,如何?” 第两千七百九十三章 老子不欠你什么 张凌川看向苟且求活的安延寿,不顾汩汩流血的伤,缓慢地爬行,眼神中透着杀意。 嘭! 一只脚踩在了张凌川身上,张凌川无力地捶打着染红的地面,喊道:“安延寿,你曾在祆祠里发过誓,不要忘记了,你是火祆教的人,胆敢背叛,你就不怕经过裁判之桥时,迎接你的是女鬼,将你投入的地方是永受沉沦之苦的地狱!” 安延寿看了一眼张凌川,咬牙道:“活着的人,不要惦记死后的事!到底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地狱,谁能说得清楚?我只想活下去。镇国公,给我个机会。这次,我想当个好人。” “你也不想火祆教一直在临洮府活跃,随时可能死灰复燃,扰乱了这地方吧?火祆教不灭,朝廷想要控制这里,很难!我还有用处,留下我,我可以帮你们!” 詹徽见顾正臣目光冷森,赶忙说道:“镇国公,为大局着想,留下他一条命吧……” 有个人提供线索,总好过毫无头绪去调查。 火祆教敢造反,能拉起来这么多人图谋狄道城,背后必还有其他人,何况他们还与番兵勾结,这些事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迟早还是会出问题。 顾正臣看着讲了一堆的詹徽,思量了下,最终转过身去。 詹徽松了一口气。 安延寿脸上也冒出了欢喜色。 突然,顾正臣转身,抬起手臂。 安延寿骇然地瞪大眼,整个人向后倒去,眉心上,插着一根铁箭。 詹徽受惊,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一击毙命的安延寿,震惊地看向顾正臣:“你,为何!” 顾正臣冷眼相对:“造反当诛!全都杀了吧,一个不留。” 冯克让嘿嘿两声:“杀!” 跟着顾正臣混的感觉就是爽啊,该杀就杀,不优柔寡断。而且,这是平叛,平叛是有军功的…… 詹徽喊道:“不要杀,住手!顾正臣,你要顾及大局!” 顾正臣上前,一把抓住詹徽,带着几分杀气地喊道:“你给我听清楚,詹徽,老子不欠你什么,若不是看在你爹詹同的份上,就你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手段——我早就还手了!” “大局?你给我讲大局!我告诉你,真正的大局是我不应该考虑你的死活,让他们拿下狄道城,所有火祆教众浮出水面,然后我谋划,将他们驱赶至某个地方,一网打尽,彻底歼灭!” 詹徽被顾正臣推开,脚步踉跄。 萧成呸道:“救了你一命,还没半点感激,忘恩负义!” 林白帆鄙视詹徽。 真以为老爷是泥塑的,你想捏就捏了,真以为老爷拿你没办法? 你应该感谢你爹,他死去十多年了,老爷还能记得他当年锦上添花的一些小恩惠! 走至萧成面前,林白帆低声:“老萧,你那一脚,应该踹死他的……” 萧成也想,可不好解释啊,罗涂山等人看着呢,有目击证人不是…… 顾正臣没有问话,没有审讯,何半满等人也是一副毅然赴死的样子,索性,成全了他们。 火祆教,没有活口了。 顾正臣看了看夜色,吩咐道:“让王爷过来,参与收尸。” 马三宝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成瞪了一眼马三宝:“忘记博多湾时,你是如何呕吐的了?” 马三宝坦然道:“我如今是个男子汉,过去的那点事,不算什么!” 虽然过去很丢人,被人提着拽着,还做噩梦,总睡不好觉,可那时候自己才多大年纪,他们可比自己当年大得多…… 朱桢面对这一地的死尸还能接受,朱榑就有些困难了,朱梓双腿打颤,摇摇欲坠地总想晕过去,可当看到顾正臣那玩味的眼神之后,就算了。 晕倒容易,可泼醒更容易啊…… 顾正臣不讲理啊。 该吐的还是吐。 该晕的还是晕了。 没办法,有些人的肠子都冒出来了,那个场景,实在不是一般神经的人能抗住的。 可即便这样,顾正臣还是没饶了他们,四人抬完四十具尸体才算完。 朱梓很想回金陵,跟着顾正臣纯属受罪,马克思的学问没学到多少,全让我们干脏活了。可这话说不出来,那打王鞭,可不是什么摆设,真被顾正臣打断了腿,估计父皇也不会真正惩罚顾正臣…… 顾正臣看向詹徽:“罗涂山他们是忠诚可信之人,冯克让会给你再留下五十人,重建临洮府衙,至于今晚的事,你想怎么说怎么说,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就当我没有来过。” 詹徽深深叹了口气:“镇国公,我一直针对你,你可知为何?” 顾正臣转身,大踏步离开:“没兴趣知道,没死就好好活着,我们的账,以后再算也不迟。” 冯克让抓了抓罗涂山的肩膀:“忠诚可信啊,哈哈,好小子,得到了镇国公的夸奖,好好办事,不要懈怠了。” “是!” 罗涂山憨笑,内心那个高兴。 镇国公啊,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以前都不敢想得见一面,可如今,竟被他夸奖了…… 罗涂山看着顾正臣的背影,喊道:“我等誓死报效朝廷,为国马革裹尸,纵死不悔!” 顾正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罗涂山等人,抬手道:“都是顶天立地的大明好男儿,了不起!” 爽朗的笑穿过了街,在风里消失不见。 詹徽苦涩不已。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是杀伐果断了,可后面的事你如何处理…… 还有,我需要的是文官,是得力的助手,你给我一群粗汉,我怎么用,如何重建这府衙…… 死这么多人,虽然许多百姓没有敢冒出来,但他们不是聋子,必然知道发生了一些事,这该怎么解释,不提你,提谁? 总不能说是朱桢干的吧。 罢了,还是让冯克让还背吧。 萧成将监房外听到的话告知顾正臣。 顾正臣陷入沉默。 马三宝跟在马车一旁,问道:“先生,那红古城是什么地方,为何他们说到那里,大军一定会紧张?” 顾正臣撩开帘子,看着路边的街铺:“红古城,那地方可不简单,冯克让,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人吧?” 第两千七百九十四章 红古城,王保保之子 冯克让催马上前,回道:“红古城确实有个大人物,兰州卫防备他们十余年了。” 后面的马车里,朱桢探出头:“红古城不在这临洮府地界吗?” 冯克让侧身抱了下拳:“回楚王话,红古城确实在临洮府,位于兰州西北二百里之外。” 朱桢不理解:“既然在大明的疆域之上,红古城有什么人,不能抓了,为何还要常年防备,这不是给卫所徒增劳烦,疲了军士?” 冯克让摇了摇头:“抓不得啊,陛下不让抓。” “还有父皇有关?” 朱桢诧异。 朱榑也来了兴致。 朱梓、朱檀又蔫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是吓的,一个是吐的…… 冯克让回道:“是啊,要不然,一个小小的土城,兰州卫早就拿下来了,就是困,也将他们困死在里面了,何至于放了十二年之久。” 马三宝被冯克让说得越发好奇:“陛下英明神武,为何不让进取?” 冯克让叹了口气:“因为红古城的主人,是王保保的儿子!” “什么,王保保?” 马三宝惊了下。 萧成警觉地抓了下腰刀,突然想起王保保已死多年,这才松了手。 而这下意识的举动,也足以说明,王保保这个元朝名将,纵是死去多年,他依旧是很多人心中的劲敌。 顾正臣微微点头。 确实,王保保虽然死了,他弟弟脱因帖木儿也投降了,妹妹观音奴嫁给了秦王朱樉,但王保保的儿子还活着…… 洪武二年,王保保进军兰州,兰州告急,徐达领兵十万西征,于是有了定西沈儿峪之战。 那一战的结果是“保仅与其妻子数人,从古城北遁去。至黄河,得流木以渡,遂由宁夏奔和林……” 也就是说,王保保的十几万大军,就剩下他和老婆孩子几个人,还发挥了游泳特长,弄了根木头就过了黄河。 娘的,这水性可了不得…… 就是不知道谁看到王保保弄了一根木头过的河,为啥没给他射两箭将他留下来,或者说,他就不能抢了一条小船嘛,定西黄河啊,汹涌得很…… 定西之战的惨败在洪武五年时被王保保在岭北找了回来,但王保保死在了洪武八年。 他一死,当年王保保得罪过的人就开始折腾了。 混不下去,觉得元朝没搞头的王保保之子便带了老婆孩子与一些死忠,跑到了湟水附近,打造了一座城。 这座城,便是红古城。 冯克让讲述着:“城建起不久便被兰州卫发现,并探查了他们的身份,得知底细后奏知朝廷,陛下认为他们止戈,从牧从耕,便允许了他们,不让兰州卫抓拿与惊扰。” “最初,红古城只有四百余人,确实也威胁不到兰州,城也很小,可这些年随着一些番人、胡人进驻,城的规模扩大了不少,人口数量更是增加到了一千六百余。” “一旦他们有了心思,二百里路程偷袭兰州,确实是个隐患。故此当火祆教设计,以红古城叛乱为由,我们不能不防,也不能不急,毕竟,那可是王保保之子啊。” 朱桢、马三宝等人恍然。 没想到元朝最后一个名将,死后这家族,竟到了这种地步。 “停下来吧。” 顾正臣吩咐了声。 马车停下。 顾正臣指了指大康客栈:“去,将掌柜曹威带来。” 马三宝领命,直接劈开了门板。 曹威看着顾正臣,惶恐不已,哆嗦地跪了下来:“王爷,饶命。” “检查干净,让他上来。” 顾正臣落下帘子。 马三宝、林白帆揪着曹威一顿收拾,头发、牙齿、舌头底下都没放过。 身上搜出了两把短小的刀。 林白帆抬手打断了曹威的鼻梁,不等曹威杀猪叫,一块布便塞了回去,抬手又给校正了鼻梁,直至止住血,才将曹威给丢到马车里,还不忘提醒高四纬盯紧点。 严桑桑在看护张希婉等人,他们在城外一处安全地,所以马车里的看护只能交给高四纬了。 这个家伙也算是锻炼出来了,虽然年纪不大,可也学到了吕常言的不少本事,下手果决,主打一招致命,不玩花招。虽然距离马三宝还有不少差距,距离萧成等人更远,但对付一般人,足够了。 顾正臣精神上有些疲惫,言道:“你听到了府衙之前的喊杀声,又看到我来了,想来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安延寿、张凌川、何半满等人,都死了。” 曹威脸上不见了血色:“这,这和我没关系,我没参与,我在客栈里。” 顾正臣呵了声:“算来算去,我也不是全都杀了,还留下了一个活口。” 曹威见顾正臣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哆嗦了下:“这个活口,该不会是我吧?我可不是火祆教的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要造反……” 顾正臣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簿册,摇晃了下:“康家覆灭之后,我去了一趟,找到了这本簿册,上面写了每年输给康家钱财的一些名单。” “曹威,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是命好,我才一直没动你吧?从康家派人至客栈袭杀,到何半满找到你,让你将瓜大的情报传入府衙,你以为我遗忘了你?” 曹威喉咙动了动:“你一直都在监视我,但怎么可能,这附近,没有你的人!”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望远镜:“监视人,不一定要足够近,有时候,高一点,视野开阔一点,足够了。” 曹威不知道望远镜的存在,但也大概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咬牙道:“既然你都查清楚了,我无话可说,你休想让我背叛火祆教,我宁愿死,死之后,我可以问心无愧,坦然地走过裁判之桥,最终前往天堂!” 顾正臣笑了:“背叛不背叛,不在我的考虑之内,我只想知道,火祆教在这临洮府内外,到底有多少教众,你们的祆正又是何许人,还有,你们勾结番兵,谋取狄道城,之后的计划是什么,总不能是躲入山林之中,当野猴子吧?” 第两千七百九十五章 交代与否,并不重要 高四纬有些茫然。 顾正臣完全可以留下安延寿、何半满等人的命,打探这些火祆教最核心的机密。 偏偏,他没有。 转眼,他却又抓了曹威,来盘问这些问题。 曹威只是一个小人物,他能知道什么…… 顾正臣见高四纬几次看向自己,如何不知他的心思,没有解释,只冷冷地看着曹威。 曹威的脸皮抽动了几下:“再说一次,我不会背叛火祆教!”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曹威,轻声道:“若是你的背叛可以换取剩下的所有火祆教众活下去,那你的背叛,是善,还是恶?若是你闭口不言,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火祆教众死去,连一线生机都没有,那你的坚持,是对,还是错?” 曹威喉咙动了动,额头有些冒汗。 顾正臣拿起《创世纪》,翻看了几页:“火祆教主张拯救世人,清除恶魔,最终建造一个光明、正义与真理之国。而带领你们拯救世人,打败恶魔的人,便是救主。” “救主活着最大的使命,是救,拯救!若是你连拯救火祆教众的勇气都没有,连挽火祆教于倾覆的机会都不抓住。你认为自己的灵魂站在裁判之桥时,你会是去天堂,还是去地狱?” 余光扫了一眼曹威的神情,顾正臣继续说道:“火祆教走上了歧途,也选择错了道路。不要忘了,临洮府是大明的临洮府,河西走廊是大明的河西走廊。” “元廷已经覆灭了,至于火祆教,你以为,火祆教的实力较之纳哈出如何,较之元廷本部又如何。如今瓦剌西遁,不敢兵临和林,而你们,就在大明的眼皮子底下,就算这里所有百姓都为你们所用——” “结果又能改变什么?魏国公徐达来过这里,宋国公冯胜来过这里,颖国公傅友德也来过这里,他们一个个可还活着。现在,我——镇国公也来到了这里,你认为,火祆教还能有活路吗?” 曹威骇然,瞠目:“镇国公!你——你是镇国公?” 顾正臣看着曹威的神情,呵呵一笑:“不像吗?” 曹威嘴唇哆嗦:“你,你不是王爷吗?他们分明喊你王爷——” 顾正臣将书合了起来:“我是顾正臣,至于那些王爷,是我的随从,跟着我一起去祁连山养马的。曹威,你知道我,就应该知道我的手段。当年我在山东追了白莲教数百里,结果是,白莲教一干主干覆灭,一干教众也被处置。” “白莲教的底蕴与教众数量,可不是你们火祆教可比,他们朝廷尚能覆之,你们的路,走不远,尤其是——我在这里!别想着,占山为王,以地利相抗,没用,云南、安南、日本,哪个山林不多?” “大明的火器,早已超出了你们的想象,不管你们在哪个地方,要消灭,只是个决心问题,而不是个能力问题。话说了这么多,你如何选择,我给你时间思量清楚。” “是让火祆教继续为恶,惹怒了我杀光所有人,还是选择救赎,充当一次救主,以身下地狱拯救你看重的教众,随你。我在结河关等你两日,两日之后,你不来,我会找到火祆教人,一个不留地,杀光。” 高四纬拉开帘子。 曹威下了马,看着马车一点点离开,还有明军满是血腥气的盔甲,总感觉阵阵恶寒袭身。 城开了。 城关了。 高四纬看着闭目养神的顾正臣,问出了心中疑惑:“老爷,这个曹威不是个小人物吗?” 顾正臣跟着马车晃动了下,言道:“曹威兴许是个小人物,但他的大康客栈是火祆教的一个落脚点,也是一个情报站,换言之,火祆教在狄道的消息传出,外面的消息传入狄道,多数要经过曹威。” 高四纬恍然:“竟是一条大鱼,可他能交代吗?” 顾正臣反问:“有关系吗?” 高四纬错愕。 顾正臣抬手点了点高四纬的眉心:“你啊,杀人的本事长进不少,可这里,长进的还是太慢了些,要多学习,以后跟着马三宝他们一起背书,不能偷懒了。” 高四纬一张脸苦巴巴的,背书啊,那可是比练武更痛苦的事…… 萧成也听到了马车里的话,侧头看向冯克让,见冯克让连连点头,还不断说“妙”,不由问道:“妙在何处?” 冯克让笑道:“曹威交代了,镇国公可以借此抓捕火祆教头目。” 萧成皱眉:“那他若是不交代呢?” 冯克让回道:“不交代,他也必然会将镇国公来到这里的消息送给火祆教的祆正,狄道城里的火祆教覆灭,这么大的事,他也要传出去吧。两日是镇国公给他的行动时间,可不是简单的等待时间。你跟着镇国公这么多年,这点看不穿?” 萧成瞪眼:“我当然看穿了!” 冯克让抱拳:“了不得!你镇国公这次能留在这里多久,我能不能跟在他身边?这次要不要收拾瓦剌,我当先锋如何?你当我的副将,我们一起杀穿也速迭儿的阵营……” 萧成张了张嘴,竟有些羡慕。 先锋啊。 多少年自己都没当先锋了,主要是顾正臣这个家伙已经不轻易冲锋陷阵了。 不过西北这里,是不是可以当一次先锋? 萧成眼神中透着渴望:“凭什么我当副将,你当我的副将还差不多,区区一个都指挥同知,知不知道,陛下当年要给我的,可是陕西都指挥使……” 冯克让哈哈大笑:“可你也没要不是,后悔了吧?” 萧成抓着胡须:“后悔是不会后悔,但小子,你能不能当先锋,能不能建功立业,还不是看我家老爷的心情,讨好我,我为你说情,说不得你还有机会冲锋陷阵,否则,你就留在兰州养老吧……” 冯克让听闻,当即喊道:“大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冯克让的大哥了,你说咋整,咱们就咋整!” 萧成差点没被口水给呛死。 你他娘的可是冯胜的儿子啊,能不能靠谱一点,曹,李景隆都比你靠谱…… 第两千七百九十六章 祆正的身份 结河关。 看似流速平缓的洮水,实则汹涌,丢一个树枝下去,转眼就能飘出去一丈多远。 青山点缀,河水带着几分碧绿。 冯克让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与国公夫人说笑的顾正臣,对一旁的萧成道:“大哥,咱们不应该直接去红古城附近,偷袭一把意图偷袭我们的人吗?放他们走了,太亏。” 萧成已经没了计较称呼的心思,言道:“我们都没出现在河州,他们又如何会去打埋伏?” “是这个道理,大哥英明。” “滚。” “得令。” 冯克让转身,看到了几个阴郁的人。 朱桢、朱檀、高四纬等人正在背书,尤其是高四纬,就差用脑袋撞树了,怎么都记不住的样子…… 林白帆驱马而至,对顾正臣道:“老爷,曹威来了。” 顾正臣笑了,看了看周围,问道:“石老三呢?” 林白帆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以身体不适,躲在了马车里,想来是有什么心事。” 顾正臣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对林白帆吩咐了几句。 林白帆了然。 曹威驱马赶至。 顾正臣爽朗一笑,隔着十几步就主动上前:“曹掌柜啊,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与朝廷合作了。” 曹威下马。 马三宝、高四纬上前,摸索一番,这是京都之战的后遗症。 曹威也不介意,待检查之后,沉声道:“只要我说出火祆教的秘密,你就不会大举杀戮,不会杀光所有火祆教众,是吗?” 顾正臣不置可否:“那要看你说出的秘密是否足够有价值。朝廷要的是稳定,是和谐。火祆教破坏了这些,甚至还勾结番兵,几次毁伤开中商队,我也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那些头目,便是我想要的,其他人,不存在多少威胁,我也不屑动手。” 曹威咬了咬牙:“我能信你吗?” 顾正臣反问:“除了信我,你还有选择吗?” 曹威嘴唇哆嗦。 是啊,不信顾正臣,又能如何? 他可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会使用暴力与杀戮解决问题的国公,还是一个屡破大案,思维缜密的国公! 他可以剥丝抽茧,顺藤摸瓜,他也有能力将整个火祆教找出来并灭杀之! 其他案件,终还是遮掩在暗处。 可火祆教,并不是这样! 顾正臣毫无保留地杀了安延寿、何半满等人,不是鲁莽不顾后续的调查,而是因为他一定还有更多的手段没有使用,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可以破除火祆教的所有阴谋! 毕竟,祆祠周围,必有火祆教众。 狄道城,只不过是一个地点罢了。 任由顾正臣去调查,抓了杀,那火祆教百余年的积累,数代人的努力,必然会毁灭! 没有了一点薪火,火祆教,可就点燃不出光明了。 曹威内心斗争了两日,最终还是屈从了,看着顾正臣这双锐利可以洞察人心的眼,道:“我们的祆正名为——” “到这边说。” 顾正臣打断了曹威,换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曹威也没多想,言道:“祆正是哈即尔,撒川黑章匝便是我们的根基之地!” 顾正臣看向冯克让。 冯克让抓着腰刀,冷厉地说:“镇国公,哈即尔是个土官,撒川黑章匝那里有三千余人,在小积石山的西部。此人臣服于朝廷多年,并没多少异动,不成想,他竟是火祆教的最大头目!” 顾正臣凝眸,看着曹威:“他既然是土官,为何又要与朝廷为敌?” 曹威回道:“朝廷再好,兰州再繁荣,商人进来的再多,与他一个土官有关系吗?没有,相反,更多商人进入,反而加固了朝廷对西北的控制力。” “这些年来,朝廷对各地土司的战斗可不少,这里面固然有土司造反的原因,但也有不少是地方将官想要军功,想着办法逼迫土官造反,时不时胁迫一番。” “哈即尔不习惯被大明这般玩弄,又担心你们先下手,故此,便借助火祆教拉拢教众,增强实力,屡屡策划针对开中商人的杀伐,甚至挑拨大明与其他番人的关系……” 顾正臣思索了一番,问道:“兰州有火祆教的人吧?” 曹威点头:“有,兰州推官张京。” 罗克听闻之后,脸都白了:“镇国公,这个张京在兰州当推官已有八年之久,主管刑狱事务。官虽不高,却是个要害之地。是下官失职,没有察查清楚!” 顾正臣呵了声:“你没被火祆教拖下水,成为火祆教中人已是不错。” 罗克看着顾正臣那双冰冷的目光,感觉似乎被什么野兽盯住,紧握了下拳头,肃然道:“下官痛恨邪教,必将其连根拔起!” 顾正臣收回目光,对曹威道:“写下你知道的所有,然后回到狄道城。” 曹威有些诧异:“我不跟着镇国公去兰州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狄道城出了那么多事,你作为所剩不多的情报之人,总需要将消息送出去。后续有什么消息,再让人送至兰州,告知于我。” 曹威没想到顾正臣会如此安排,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林白帆走到顾正臣身边,低声道:“马车的帘子掀开过一角。” 顾正臣笑了:“走吧,去兰州。” 三日之后,车队终于抵达兰州。 城高且坚,这倒是给了不少人难得的安全感,这里的商业虽然谈不上繁荣,可比狄道还是好上不少。 马三宝询问了一番,对顾正臣道:“先生,燕王、沐春他们,还没赶来。” 顾正臣也不急。 自己要游山玩水,拖拖沓沓,正月出山西,都快五月了才到兰州。虽说朱棣、沐春等人不会拖沓,但速度上也不可能太快,他们半路上总还需要接一点人,多准备一些东西…… 罗克请示了顾正臣之后,带人秘密逮捕了推官张京,并查抄了其家,果然搜出了《创世纪》,一干诡异的陶俑,还有与火祆教往来的书信,包括贪墨的大量钱财。 张京受刑,熬不住,将哈即尔交代了出来。 罗克拿着招册,交给顾正臣:“镇国公,确定了,祆正是那土官哈即尔,是不是该发兵征讨了?” 第两千七百九十七章 两座大山 冯克让也很期待,土官哈即尔那里三千多人,马匹至少两千匹,牛羊八九千。 这个家伙平日里很老实,也没人怀疑过他要造反。 最主要的是,没不必担心他造反。 撒川黑章匝西面二十里外就是归德所,里面军士不是一千一百二十,而是一千六百六十。 哈即尔一旦敢动,归德所抽出了八百人就能偷了哈即尔的根基之地,哈即尔手里有三千多人,不是有三千多兵,女人、孩子、老人都算在里面了…… 看似不小的土司,其实威胁并不大。 朝廷施行羁縻之策,给土司官职,地方卫所也不好拿他开刀。 现在情况不同了, 不是火祆教勾结番兵,而是番兵借火祆教以下犯上,祸乱临洮府! 以顾正臣的性情与脾气,非灭了哈即尔不可。 冯克让、于庄浪等人期待着。 顾正臣看过招册之后,拿着铜钱把弄良久,又让人找来舆图,审视了好大一会。 冯克让忍不住,问道:“镇国公,曹威与张京的供词,足够证明祆正就是那哈即尔,发兵讨伐,正当时!” 顾正臣看了一眼冯克让,继续审视舆图:“兰州这里有多少军士?” 冯克让回道:“原本有六千,加上都司派来的两千,合计八千,不过目前还有一批戒严军士尚在归营途中,大致有六百余。” “七千多啊,火器多吗?” 冯克让摇头。 于庄浪叹了口气:“镇国公,我等看过北伐战报,知道新式火器之威,只可惜这西北之地,朝廷给的火器有限,而且大部分散在各地,主要防备西南方向的番兵。” “兰州城中,虽然有一百虎蹲炮,可火药弹的数量十分有限,而且存放超过五年,能不能用尚不可知。不过,据下官听闻,山西大同那里有不少火器。” 于庄浪很想说和林也有不少火器,但不敢说,那里很重要,冯胜至今在做坐镇,不能缺了防备与进攻手段。再说了,去和林要火器也不现实,但大同就不一样了,大同那里,没啥仗可以打了啊。 冯克让见顾正臣犹豫,赶忙说:“镇国公,对付一个小小的土司,没有动用火器的必要吧?准我两千兵,哈即尔的脑袋我带回兰州!” 顾正臣对急切立功与表现的冯克让摆了摆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样吧,先派人侦查,了解撒川黑章匝里有什么动静,最好是掌握下他们的兵力有没有增加,是否在做战争准备。” 冯克让错愕:“有这个必要吗?” 那只是一个土司,小小的土司,让他扒拉,最多能拉出一千兵。 一千兵,还有必要侦查嘛。 顾正臣没多做解释:“执行命令,派有经验的斥候去。” 冯克让无奈答应。 顾正臣坐在椅子里,沉神思索着当下的局势。 门开了。 林白帆言道:“老爷,石老三询问,是否可以在城中走动走动,抓一些药,他身体有些不适。” 顾正臣背对着林白帆,抬手道:“医者不自医,让他去找个大夫看看吧。另外,若是他钱财不够,给他一些,让高四纬跟着。” “好。” 林白帆应声。 顾正臣站在窗边,听着远处的喧嚣声,对林白帆道:“夫人她们出去了?” 林白帆回道:“二夫人说,兰州城中应该有和田玉,想要在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稳定的货源。四夫人说,这里应该有维医存在,想要在这里看看有没有名医……” 顾正臣摸了摸额头。 这一路,虽然玩得开心,可每到一处,她们总不忘记找寻下大夫,尤其是范南枝,为了学习到一些宝贵的经验与医药典籍,干脆将格物学院的手术理念与相应病例拿出来交流…… 罢了,随她们去吧。 反正有桑桑与马三宝在,总归出不了什么事。 “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顾正臣换了身衣裳,简单伪装了下,便带着林白帆要离开兰州卫在城内的公署,于庄浪还有公务,便安排了本地出身的千户薛图治陪着。 薛图志并不知顾正臣身份,但态度却很恭谨,毕竟冯克让对外声称他们是金陵来的熟人。 能与冯克让熟悉的,必然是勋贵子弟,说不得他们还见过宋国公…… 薛图志引着顾正臣在城中走,介绍着:“兰州城与内地城最大不同,就在于这座城没有在北面设置外城,倒是西、南、东面,都建造了外城。顾少爷可知为何,因为咱有黄河天堑啊,哈哈……” 顾正臣跟着笑了:“是啊,黄河便是兰州北面的护城河,任谁都别想打这里进来。” 薛图志连连点头:“对极,不过可惜,这城就是窄小了些,你看看,这街道宽还才一丈半,马车碰个面都要朝巷子口里歪一脚,许多商户做个买卖,只能养来毛驴、骆驼与骡子,当然,还有一些挽马来运货物,你看……” 街道之上,不少毛驴、挽马驮着货物。 薛图志见顾正臣的回应并不是太热情,低头思索了下,拍了下手,对顾正臣道:“看顾少爷文质彬彬,来,我带你们去一处好地方,走这里。” 一行人穿过巷道,走至绣河沿。 薛图志双手伸开:“看,热闹吧?” 顾正臣看着眼前的街,愣了下。 “老爷,上来玩啊。” “少爷,好久没来了啊,想死奴家了。” “哎呀,曹家少爷,快里面请。” 林白帆看向薛图志,目光中透着凶光。 薛图志洋洋得意:“那,这里可是兰州最好的地方,怎么样,顾少爷,咱够意思吧?” 顾正臣嘴角抽动了下,呵呵笑了:“够意思。” 薛图志兴奋不已:“别看兰州不咋滴,汉人少,时不时还经常吃沙尘,可这里也有人间最好的小蛮腰,掌上舞,还有最好听的胡音,美妙的乐曲,最主要的是,这里面,有一处无数男人想要征服,却始终没被征服的两座高山。” 顾正臣起了兴趣:“哦,哪两座高山?” 薛图志指了指不远处的三层楼,随后搓了搓手:“胡仙儿!” “还有一个呢?” 顾正臣见薛图志没了下文,不由问道。 薛图志看了看顾正臣,抬手至胸口托了托:“顾少爷,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两座大山……” 第两千七百九十八章 飞天楼胡仙儿 林白帆恨不得踹死薛图志,你他娘的这是要将老爷带到青楼里去啊…… 老爷一向洁身自好,秦淮河上多少销魂的女子,老爷可都没踏足过,你竟然敢这般胡来,知不知道,官员是不允许去青楼的…… 薛图志完全没注意林白帆的神情,肩膀碰了碰顾正臣:“这胡仙儿,那个魅,那个仙啊,稀罕至极。最主要的是,要见她真容,需要经她一道考验,可至今兰州城里,还没人过她的考验。” 顾正臣侧身,有几分好奇:“为何,这一道考验,如此难吗?” 薛图志指了指。 顾正臣凝眸看去,三楼之上,人影绰绰,有一白衣公子哥站在栏杆处,张开双臂,似乎说着什么,然后就要向外跳,被人抓了回去,千呼万唤按在了地上。 很快,那公子被抬了出来,丢到了大街上,哪还有什么风流倜傥,只剩下失魂落魄,嚎啕大哭,小厮面带羞愧地搀着离开。 街上之人见到,不由大笑,指指点点,似乎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 薛图志呵呵一笑:“顾少爷,这胡仙儿会幻术,这考验便是能抗住幻术诱惑,不为幻术所伤。说起来,还真是他娘的邪门。” “幻术?” 顾正臣诧异,看了看薛图志:“你去过?” 薛图志愣了下,赶忙摇头:“那哪能,我才多少俸禄,哪去得了这地方,这三楼登梯,一人便要一百两。一百两啊,我要存七八年才够。不过,我听说,同知刘乃昌来过。” “结果呢?” “呵,听说下来的时候,身下狼藉一片,若不是抬走及时,怕是要脱阳而去,就这,还躺了一个月才恢复,自打那之后,再没敢登过这飞天楼。” 顾正臣笑了:“有意思,咱们也去看看。” “咱们?” 薛图志、林白帆惊住了。 林白帆震惊,是因为顾正臣竟然要去青楼。 薛图志震惊,是因为要一百两啊,一百两,你给出了? 林白帆赶忙拦住:“老爷,我听说过幻术,这东西神秘莫测,而且防不胜防,一旦侵入人心智,很可能会为其操控。这地方,还是不要踏足的好。” 顾正臣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林白帆赶忙将药丸取出。 直至一片冰凉占据身心,顾正臣这才缓过来,轻声道:“去看看!” 薛图志也赶忙说:“去看看吧,放心,不会出人命。” 多好的机会,怎能不抓住。 顾正臣含笑,迈步走向飞天楼。 张灯结彩,布置堂皇。 柔媚的女子挥着手帕,言笑晏晏。 “这位公子,想登几层楼?” 体态婀娜的女子迎上来,柔声询问。 顾正臣笑道:“来这里的,不都是为了想见见胡仙儿姑娘真容吗?自然是,最高楼。” “最高楼?” “又是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 “是啊,看着面生,显然是没吃过亏。” “来,赌起,我赌他撑不了一炷大香便会被抬下去。” “看他那身板,弱不禁风,别说一炷大香,就是一小炷香也未必能撑过去,我赌五十文。” 看客听闻,纷纷参与其中,连身旁的姑娘都不顾了。 二楼之人听闻动静,竟也探出了脑袋,想要看看谁要去最高楼。 于青云扫了几眼,对周平乐道:“此人是谁?” 周平乐看着登着楼梯之人,皱了皱眉头:“不像是兰州大族,那些人咱们都认得。不过,他应该知道此人身份。” 于青云看到了那人身后的薛图志,不由地愣了下,沉声道:“薛图志,你为何在这里?” “啊,于公子。” 薛图志赶忙上前行礼,解释一番,又对顾正臣介绍:“这位是于指挥使的公子,这位是周指挥同知的公子。” 于青云听闻此人竟与冯克让是旧识,还来自金陵,便收起了傲慢,狐疑地看着顾正臣:“顾兄来自金陵,据我所知,金陵中姓顾的勋贵与子弟可不多。” 顾正臣淡然一笑:“我只是格物学院里不起眼的一个,还经常旷课,到处游山玩水,这不是,听说西北大漠黄沙别有风味,便游玩了半年之久,到了此地。” 于青云恍然。 格物学院的弟子啊,确实可能与冯克让认识,毕竟冯克让去格物学院进修过一段时日,虽然后来因为军务被调走。 于青云放下了戒备:“顾兄弟也想去见胡仙儿,我们同去如何?” 顾正臣笑了:“自然是好。” 于青云侧身,安排人准备交钱,见林白帆竟然拿出了三叠厚厚的宝钞,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顾兄该不会是让他们也进去吧?” “不可吗?” “粗人何必去,如此粗鲁,吓坏了胡仙儿姑娘如何是好,咱们风雅之人……” 薛图志心里那个郁闷。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花钱带咱去一趟了,你竟然反对,啥意思嘛,我一个粗人就不配看看胡仙儿姑娘了? 但不敢直说。 人家可是指挥使的儿子,自己才是个千户。 顾正臣扫了一眼薛图志,哈哈笑道:“不差钱,同去。” 于青云羡慕,周平乐忍不住问:“顾兄家中是做什么买卖的,如此不差钱……” 顾正臣迈步,踏上楼梯:“做了点海外贸易,家中有些钱财,这样吧,你们两位的钱,我也包了。” 林白帆傻眼。 老爷,咱不能这么败家,虽说《马克思至宝全录》赚了不少版权,可也禁不起这么挥霍,再说了,我这身上就带了五百两,全包了,后面可没钱花了…… 于青云、周平乐推脱不用,跟着两人的下人看着林白帆、薛图志跟了上去,那一个羡慕嫉妒。 同样是主人家,差距咋就这么大…… 妙龄女子带路,至门前,推开门,伸手之间,妩媚一笑:“几位公子请。” 暗香盈动。 一股舒适感油然而生,让人放松不已。 “这气息?” 顾正臣闻了闻,眉头微动。 叮—— 一声音起,珠帘之内,出现了一道倩影,似乎朝着几人看了一眼,轻灵的声音传来:“几位公子落座吧,仙儿的规矩就一个,幻术之下,不露丑态,稳坐当场,仙儿便出这珠帘,解以面纱……” 第两千七百九十九章 不简单的幻术 珠帘垂出一方天地,隔在中央。 于青云、周平乐坐了下来。 见顾正臣还在那东张西望,于青云赶忙提醒:“顾兄弟,落座听曲吧,一曲之后,便见分晓。” 顾正臣诧异:“如此简单?” 于青云点头:“如此简单!” 周平乐摇头:“可不简单!” 一曲之下,不知勾走了多少魂魄,以至于许多人离开之后还魂不守舍,要过许久才能恢复至往常。 不过,于青云是个异类。 这个家伙来过两次了,一次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一次乱抓人咬人…… 周平乐想起自己头一次来的情况,那也是丢人至极。 娘的,抱着一根柱子在那啃…… 这次可不能再抱柱子了吧,好歹,抱住胡仙儿姑娘啊。 侍奉的女子端了酒水,摆上了瓜果,然后退了出去,房门关闭。 胡仙儿透过珠帘看了看于青云、顾正臣等人,暗暗叹了口气,抬手拨了两下琵琶弦试音,也就是在这两声之下,房间里的人安静了下来,都仔细地看着。 低眉之间,信手续续弹奏,头上的朱钗配饰摇晃出了诸多心事。 琵琶声流露而出,低声细语倾诉着。 很快,手指快了起来,如同急雨坠落,打湿了天下,茫茫了天地…… 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珠帘掀开,胡仙儿迈着莲步走了出来,解开了面纱,一张绝世倾城的脸,含情脉脉又满是诱惑的眸,抱着琵琶,轻柔地说:“公子,奴家好是寂寞,好是凄冷,可否给奴家一些温暖,抱一抱奴家?” 于青云感觉心都要碎了,悲抑哽塞,起身抓住胡仙儿的手,拿开琵琶,一把抱了过去,喊道:“我给你温暖,我带你离开……” 薛图志陡然站了起来,一双眼紧盯着门口。 突然,门被撞开,一只斑斓猛虎扑了过来,直冲胡仙儿而去,薛图志情急之下,踢飞矮小的桌子,直扑了过去,竟与猛虎对峙起来…… 林白帆感觉耳边的琵琶声不见了,于青云、薛图志等人还在听,顾正臣盘弄着一枚铜钱,刚松了一口气,忽听一阵阵喊杀声从四面八方而起,当即抓起顾正臣就往柱子边靠,探手抓向腰间,发现原本挂在腰间的刀竟然不在了,一群群敌人杀了过来,林白帆抓起凳子便砸了过去……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林白帆一边护着顾正臣,一边朝外杀去,纵是被包围,也奋力搏杀。 周长乐嗯哼着,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裳,搔首弄姿,张着嘴,在那享受着。 顾正臣凝眸,看着一阵阵黑烟从地面上冒了出来,随后一只只手抓向自己,似乎这里面还有今川了俊、涩川满赖,看不真切,狰狞的面孔,带着阴森的风,直将黑刀朝着自己砍来。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直至刀掠过,黑烟幻化出一道道更清晰的身影。 绝海中津、良成亲王站在顾正臣面前,指责着。 顾正臣面带笑意看着。 还真是了不得,这幻术似能看穿人心,将人心深处过去的一些黑暗面、杀戮面,或是最深的欲望给勾出来。 只不过,这算什么? 这点人,我可以杀一次,自然可以杀第二次。 大航海里牺牲的英烈何在? 北山牺牲的英烈何在? 三岛之上牺牲的英烈何在? 一道道高大威猛的身躯出现,挥舞着刀就砍了过去! 势如破竹! 横扫灭之! 黑烟陡然黯淡了下去,房间里的布置再次明亮。 珠帘里的胡仙儿停了下来,琵琶声消失,随后铮铮两声,琵琶声骤然释放开来,似是压抑了无数,终于宣泄出来,如同金戈铁马,伴随着刀枪金鸣,一下子将磅礴而锐利的气势展现出来。 忽的,生硬凝绝! 再无声息。 顾正臣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两下,几是难以呼吸,眼前渐暗,身体撑不住地倒向桌子,突然之间之前服下的药丸,肺腑里充斥的冰凉气息从喉咙中直窜天灵感,眼前的光影再次明亮起来。 珠帘微动,一条光洁的腿先迈了出来,胡仙儿抱着琵琶走出,裙落,遮住了白皙的长腿,看了看场中之人,黯然叹息:“六年了,还是一无所获。人间的肮脏客,真是多不胜数……” 转身,抬手拨开珠帘。 “滋溜——” 胡仙儿听到了声音,手微微一颤,猛地转身看去。 只见方才还趴在桌上,几是无法坐直的男人,此时竟手持酒杯,目光如电地看着自己。 顾正臣将杯中酒饮下,扫了一眼胡仙儿那傲然的身姿,平静地说:“仙儿姑娘的琵琶声,让我不由地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你们的琵琶声里,似乎都透着心中无限事。要不,敞开心扉,讲一讲?” 胡仙儿琥珀色的瞳孔中难掩震惊,莲步上前,仔细看着顾正臣,轻柔地问:“公子——不曾看到什么吗?” 顾正臣笑道:“看到了一些,不过送走了。” “送,送走了?” 胡仙儿震惊,侧头看向其他人。 于青云正的外衣脱了下来,还给柱子“穿”上,这会正对着柱子一顿亲。 周平乐长大嘴巴,呼吸急促,随后双腿一蹬,身体陡然放松下来,似乎达到了顶峰,然后在那躺着,一脸嘿嘿笑着,又伸出手,朝着半空摸索…… 薛图志正对着一块蒲团猛锤,蒲团都碎了也不放过。 林白帆在战斗,一只手抓着酒杯,一只手舞动生风…… 可眼前的男人,他竟然坐在这里,衣襟不乱,神色不迷。 这怎么可能? 自己的幻术,没有失效过,他们不都中招了。 可他为何? 胡仙儿将手伸到顾正臣面前,晃了晃:“公子。” 顾正臣看着胡仙儿,面带笑意:“仙儿姑娘不必试探,我若是坠落幻境,这会儿应该砸椅子,撕蒲团,说不得,也会抱着柱子,如此抬着腿——如他那般,像一条狗。” 胡仙儿看了一眼于青云,被顾正臣的话逗笑了。 果然,那动作,很像…… 胡仙儿收了笑意,盘坐在顾正臣面前,眸光流转,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六年来登这最高楼的男人,没有三千,也差不多。只有公子,一曲之后尚能端坐于此。那——仙儿的面纱,愿为你而摘。” 第两千八百章 顾正臣与胡仙儿 胡仙儿抬手至耳边,拉下轻纱结,白色的面纱滑落。 顾正臣看着胡仙儿的面容,也不禁暗暗赞叹。 一双琥珀色的眸衬得杏眼风情无数,黛眉如画,高挺的鼻梁与饱满的鼻尖构成完美弧度,花瓣唇形丰润却不失精致,搭配流畅的鹅蛋脸轮廓,既有东方古典的雅致,也不失西方的明艳。 两个梨涡隐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胜雪的颈下,傲过许多女子。 果然是,两座大山。 呸! 都怪薛图志! 顾正臣见过不少绝美的女子,比如黄时雪、白莲教圣女持柳,虽然胡仙儿长得惊艳,可还不至于让人失了魂。 胡仙儿原本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可当看到顾正臣眼睛里并不见熟悉的欲望时,不由笑了:“公子这般从容淡定,倒让仙儿有些沮丧了,到底是仙儿不够美,入不了公子眼眸吗?” 顾正臣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仙儿姑娘美得不可方物,只是细听这琵琶声,却还是藏着满腹心事。” 胡仙儿接过酒杯,秀眸微动,抬手遮住,缓缓饮下,将酒杯还了回去:“公子懂音律?” 顾正臣摇头:“不懂,但听得出来。” 胡仙儿目光中闪过幽怨之色,轻柔地说:“仙儿确实有许多心事,愿今晚与公子坦诚相见,相诉。” 坦诚? 顾正臣的目光扫过胡仙儿的大山,喉咙动了动,言道:“晚上可不行,妻子在家候着。” 胡仙儿错愕。 你都在乎老婆了,还来这地方? 于是,胡仙儿低声问:“那公子是想——现在?这——也行,谁让公子是第一个没有迷失在幻术中的男人。” 顾正臣咳了咳:“算了吧,若是仙儿姑娘真心,不如说说这幻术。” “幻术,公子竟对这个有兴趣?” 胡仙儿诧异。 我这身体,我这容貌,我这一切,不比幻术强太多了? 顾正臣言道:“据传闻,唐时哈密有一座祆庙,该庙的教主翟磐陀曾入京朝见皇帝,并表演了神灵附体和利刃穿腹的幻术,为皇帝赐予游击将军的官职。” “而在张鷟的《朝野佥载》中,更记载了洛阳立德坊及南市西坊的祆神庙,征募胡人术士为祆主,表演幻术,赢得满堂彩之事。这些幻术,令人匪夷,令人神往。” 胡仙儿站起身,拨动了下琴弦,旋舞几下,轻声道:“公子此番登楼,到底是想看仙儿,还是说,想打探火祆教的秘密?” 顾正臣凝眸,没有隐瞒:“既想看看传闻中的仙儿姑娘是何等美貌天仙,也想问问,火祆教的幻术奥秘。” 胡仙儿幽怨地看着顾正臣:“幻术乃是火祆教的秘密,仙儿作为火祆教中之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不过——若是公子愿意留下,奴家倒是可以多表演几场幻术,让公子看个够。” 顾正臣站起身,指了指林白帆、薛图志等人:“我可不想在仙儿姑娘面前丑态百出,可否,让他们脱离幻境,这样下去,一个个怕是要力竭而亡。” 胡仙儿莞尔:“既是公子为他们说情,那就让他们离开幻境吧。” 手中落在琵琶之上,一个扶动而出,林白帆手中的拳猛地停了下来,大声喊道:“老爷快走!” 薛图志冲着蒲团砸了一拳:“别想伤害仙儿姑娘!” 于青云脑袋直接撞在了柱子上,唉吆着蹲了下来,捂着额头,看着眼前的柱子,脸色苍白。 周平乐嗷了一嗓子:“我还要——” 伸手成空,猛地坐了下来,看了看湿漉漉的裆,羞愧不已。 林白帆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地看着安然无恙的顾正臣,将目光投向胡仙儿,恶狠狠地道:“你这妖女!” “胡仙儿!” 于青云、周平乐、薛图志一下子看傻了。 这个神秘的女人,她竟然从珠帘里走了出来,还揭开了面纱,以真面目示人了! 这怎么可能? 顾正臣迈步走向胡仙儿,伸出手,将胡仙儿挂在耳畔的面纱轻轻遮去,至耳边,缓缓地系上:“仙儿姑娘,可曾用幻术害过人?” 胡仙儿看着近在咫尺,动作温柔的顾正臣,心头一暖:“回公子,仙儿的幻术,只看人心,不害人,最多——狼狈之下,休养一段时日。” 顾正臣微微点头,低声道:“保重。” 胡仙儿行礼:“公子慢走,若是想念仙儿,随时可来,仙儿扫榻相迎。” 于青云、周平乐傻眼了。 扫榻相迎? 娘的,你到底给仙儿姑娘用了什么幻术,她怎么可能看中你,就你这身板,这体格…… 顾正臣含笑,带着一行人离开,引起哇声一片…… 珠帘动。 胡天儿看着抱着琵琶,失魂落魄的胡仙儿,轻声道:“妹妹听说,有人破了姐姐的幻术,当真吗?” 胡仙儿没有抬头,只是轻柔地拨动了下琵琶:“六年来,他是第一个。我原以为他会留下,可不成想,他拒绝了我,还打探了幻术的秘密,说起了火祆教的旧事。” 胡天儿盈盈一笑:“读书人,又有几个不知唐时幻术之事。当年的盛况,连帝王都惊叹不已,这也就是我们如今火祆教式微,不复当年辉煌。若是有朝一日,咱们也能前往金陵,惊艳了那大明皇帝——” 胡仙儿拍了下胡天儿的手:“想什么呢,那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就咱们这点道行,到了他面前,不被看穿才怪。一旦失控,你我折损是小,火祆教被禁绝事大。” 胡天儿嘟了嘟嘴:“我也只是想想,咱们连这临洮府都走不出去,对了,狄道那边似乎出了点问题,约定好的逢二运送钱粮,可这次,他们没来。” 胡仙儿将琵琶小心地放下:“没来,说明遇到了麻烦,不过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我们只是——为祆正敛财,拉人罢了。” 胡天儿左右看了看,拉着胡仙儿的胳膊:“姐姐,我们还能脱离火祆教吗?我想回家了。” 胡仙儿刚想说什么,房门开了。 老鸨走了进来,看了两珠帘里的两人,言道:“祆正到了,在通天阁里等你们。” 第两千八百零一章 你去杀了顾正臣 通天塔阁,才是真正的最高楼。 只一条暗道,狭窄的楼梯,通向上方。 阁楼北面,供奉着主神阿胡拉·马兹达的神像,左右两侧分列三尊保护神的神像。 主神前面,是一个小祭台,台上明灯长燃,经年不熄。 祆正跪拜着,口中振振有词。 胡仙儿、胡天儿不敢打断,跪在后面,直至漫长的仪式结束。 祆正转过身,脸上罩着火焰山纹面具,目光透过冰冷的面具,投到胡仙儿、胡天儿身上,沉声道:“仙儿,有人经住了幻术,坐怀不乱,从容如常,是吗?” 胡仙儿恭恭敬敬地回道:“确有此事。” 祆正沉默良久,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姓顾?” 胡仙儿回道:“据于公子、周公子所言,是姓顾。” 祆正走至胡仙儿面前,声音变得更冷了:“那你知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胡仙儿抬着头,惊讶地看着祆正。 他的询问声里,带着几分畏怕。 为何? 他可是祆正! “仙儿不知。” 胡仙儿看不穿面具之下的脸色。 祆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叫——顾正臣!” “顾正臣?”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姐姐,是不是你说过这个人。” 胡仙儿震惊地看着祆正,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顾正臣,顾正臣在金陵,这里是西北兰州,距离金陵四千里!” 祆正转过身,看向主神像:“我也看走眼了,原以为他是一个养马的九品监正,可朝廷什么时候会给九品监正安排护卫了!当我察觉到不对劲时,狄道城出了问题……” 胡天儿听着祆正的讲述,几是难以呼吸。 顾正臣! 还是那个传闻中恐怖的存在,抬手投足之间,竟将火祆教百余年的积累,彻底摧毁! 胡仙儿难以置信。 那个温润的谦谦公子,看着自己却没有任何情欲占有的男人,竟是声名赫赫的顾正臣! 他不是杀人无数? 这种人,心魔如何会少?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难道就没有一个敢冒出来,找他的麻烦吗? 为何他可以轻轻松松从幻术中脱困? 除非—— 他问心无愧! 除非—— 他所杀皆是该杀! 可,狄道死去的教众,他们也该杀吗? 祆正走至火焰旁,沉声道:“他冒充了王爷的身份,随后,狄道城人手该撤的撤,该入狱的入狱,我原以为,如此这般,加上调虎离山,便能解决此人,不成想,他竟以诡谲的手段出现在了起事当晚,府衙内外,教众惨死,无一幸免……” “狄道城,是我们的重要根基之地,如今,彻底没了。眼下,顾正臣来到了兰州,他的双眼依旧盯着火祆教,若是不主动出击,将他除掉,白莲教的下场,就是我们火祆教的下场!” 胡仙儿知道白莲教的事,虽然听闻消息已是白莲教众被斩首两年之后。 顾正臣可以将白莲教一网打尽,自然也能将火祆教一网打尽!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实力! 胡仙儿突然想到什么,对祆正道:“且不说顾正臣身边必有高手,我们很难杀他,单单说,即便咱们杀了他,以他镇国公的身份,必然会引起朝廷震怒,到那时,不知要来多少大军到这临洮府,火祆教的所有根基都会被拔掉。” 祆正甩袖:“现在不是考虑大军来不来的问题,他不死,火祆教必灭!他就是一条狗,闻到了我们的气息,就死追着不放,直至将我们咬死!至于日后大军讨伐的事,再说吧!” “眼前都活不下去了,还顾得上以后?走一步是一步,若是这一步走不通,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仙儿,你见过顾正臣,他对你,如何?” 胡仙儿浑身一冷:“祆正该不会是想让仙儿——去杀他吧?” 祆正目光冷厉:“你不是一直想离开火祆教,回到你们的故乡吗?做成这件事,我放你们姐妹,还有你们父亲的遗物,未曾谋面的弟弟,离开这里!” 胡仙儿脸色苍白:“你用这个筹码,控制了我们六年!现在,还要让我们送死?他可是顾正臣!” 祆正呵了声:“那又如何,他不是男人吗?” 胡仙儿瘫坐在地上。 祆正一步步逼近:“你有着令人心动的容貌,只要你用点心思,就一定可以魅惑他,何况,你那蛊惑人心,掌控人心的幽兰术,谁能挡得住?就是我这般心性坚强之人都扛不住,我不信,他顾正臣能扛住!” 胡仙儿摇头:“我做不到。” 祆正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胡仙儿的脸庞:“做不到,火祆教在西北点燃了上百年的圣火都会熄灭,数以千计的教众都会被杀!这里面,包括你的妹妹,还有你的弟弟!” “仙儿,振作起来,拿出你的全部本事,去对付顾正臣,放心吧,我会给你创造机会,事成之后,让人接应你离开。你做好准备,我的身份不允许长时间在这里,最迟七日,七日之内,决定生死!” 胡仙儿眼睛里朦胧出水雾,看不真切眼前。 胡天儿抱着胡仙儿,姐妹两个低泣。 祆正抬手摸了摸面具,轻声道:“顾正臣死,火祆教才能生。这中间,没有任何妥协可言,别妄想出其他心思,你弟弟的身份只有我知道,他就在这兰州城内,火祆教一旦被灭,他必死,下去吧。” 胡天儿搀起胡仙儿。 胡仙儿擦去眼泪,毅然决然地看着祆正:“你对着主神发誓,顾正臣死,将我弟弟交回,放我们离开!” 祆正朝着主神跪下,虔诚地起誓之后,言道:“若违此誓,我将前往,永受沉沦之苦,纵使世界末日来临,我的灵魂也不会被允许荡除罪恶!” 胡仙儿点了点头。 这是火祆教最恶毒的誓言了。 走出阁楼。 祆正盘坐着。 一旁守护神的神像后走出一人,同样戴着面具,对祆正道:“顾正臣可不好对付,靠着她一介女子能行吗?再说了,她这身份,想接近顾正臣都难。” 祆正嘴角动了下:“现在,我们也只能靠她了。顾正臣身边的人,不是我们以寻常手段可对付的。告诉三祆祝,我需要知道兰州卫所的动静,包括兵马动向,顾正臣的一举一动……” 第两千八百零二章 我们没去青楼 林白帆捶了捶胸口,有些郁闷:“老爷,我实在不争气,竟着了道。胡人幻术实在防不胜防,老爷还是莫要再接触了才是。” 顾正臣拍了拍林白帆的肩膀:“放心,我找到了破解的法子。” 林白帆恍然。 是啊,顾正臣没受幻术影响。 于青云眼冒精光:“顾兄弟,那什么,有什么法子,给我,给我,我出钱买也行。” 周平乐也振奋起来,扯了下裤裆:“还有我,我也愿意。” 只要不受幻术影响,那下次,咱们可不就是可以成为胡仙儿的入幕之宾,她扫榻相迎的,可不就是自己了? 薛图志张了张嘴,终还是没开口。 娘的,丢人还丢不够啊。 再说了,这一趟还是顾公子请的,还得到了一线机缘,看到了胡仙儿的真容,这已经算是得逞所愿了。 奢求? 属实不可求。 顾正臣放慢脚步,看了看于青云:“胡仙儿的容貌,你是见过的。这般美人,想要得她青睐,你认为要多少钱财合适?” 于青云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如何?” 顾正臣笑了:“你能拿出一千两?” “自然!” 于青云拍着胸脯。 顾正臣看向周平乐:“你呢?” 周平乐犹豫了下,言道:“我,我能不能出五百两,再多,我可就登不了楼了……” 于青云瞪眼:“不行,凭什么你比我少还想拿到秘密。” 周平乐委屈,想了想胡仙儿那张脸,那傲然的身材,咬牙道:“一千两就一千两!” 顾正臣含笑:“好,很好,你们且回去筹银子吧,今晚,我在卫公署里等你们。” 于青云、周平乐兴奋不已,谢过之后匆匆离开。 顾正臣看向薛图志:“你不想要?” 薛图志摇头:“我是个粗人,过个眼瘾便知足了,再说了,我也没钱财可以挥霍在这地方。” 顾正臣迈步而行,询问道:“薛千户,兰州卫营的军士,过得可还好?” 薛图志摇了摇头:“不太好,许多军士勉强果腹,家中也没多少存粮,一旦遇到灾荒年景,还需要赊欠将官的粮,来年加倍偿还。而且,粮饷给的也不多……” 林白帆惊讶地看了看薛图志。 这兰州卫,竟有这般事? 薛图志说得很平静,似乎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爷。” 林白帆打断了薛图志,目光看向不远处。 顾正臣看了过去,笑着走了过去,马三宝嘿嘿地笑着,指了指店里面。 张希婉正在挑选砚台,林诚意在一旁鉴赏着,严桑桑、范南枝则在一旁观看架子上的各式砚台。 顾正臣一走进去,严桑桑便看到了,刚想说话,却见顾正臣抬了下手,含笑转过身。 “两位姑娘,这洮砚可是难得的宝贝,应该买下。” 掌柜还想招呼的手抬着,还没开口,就见两人一左一右靠了过去。 张希婉拿着砚台,递给顾正臣:“夫君,这洮砚石色碧绿,晶莹如玉,扣之无声,看着便是不错,方才我们也试了,发墨快,不损毫,据掌柜说,这种砚台储墨久而不干涸。” 掌柜嘴角抽动了下,羡慕啊。 林诚意轻声道:“端砚、歙砚、澄泥砚,还有这洮砚,并称四大名砚。夫君手中端砚、歙砚、澄泥砚都有,可还缺一个上好的洮砚,妾身看这个,相当不错。” 顾正臣接过砚台欣赏了一番:“既然你们说好,那就买下吧,掌柜。” 掌柜满面春风:“客官,这洮砚的石料可是来自老坑石,属于真正的鸭头绿,你看着色泽,触感细腻,如女子肌肤,堪称极品——呃,诚惠,八百两。” 林诚意见顾正臣、张希婉看过来,含笑道:“这个价,有些高了。这样吧,五百两,我们拿走。” 掌柜推说:“五百两,不行。” 林诚意莞尔:“掌柜,这里可是兰州,若是我们差人去一趟狄道以南,信不信,三百两足够买下。” 掌柜脸都黑了,拱手道:“遇到行家了,得,五百两就五百两。” 这洮砚,就是洮河的洮,出产这种砚台的地方,距离兰州还真不算远,不到三百里,距离产地近点,容易被人杀价倒是个问题…… 不过,这也赚了不少。 拿了砚台,走出店铺,林诚意闻了闻顾正臣身上的味道,蹙眉道:“夫君去了何处,这身上的味道,似乎有些古怪。” 顾正臣摸了摸鼻子:“到处走了走。” “是——吗?” 林诚意探寻着。 林白帆低头,这可不能被发现啊。 薛图志正腹诽顾正臣有如此多貌美如花的女人还去青楼,见林诚意看了过来,一头一紧,赶忙说:“我们没去青楼。” “青楼?” 张希婉的声音尖了几度。 林诚意撸起了袖子。 严桑桑摸了摸腰间,感觉不合适,又移开了手。 范南枝有些委屈巴巴,肯定是没伺候好,要不然夫君怎么会去青楼,晚上,晚上好好伺候才行。 人满足了,才会无欲无求嘛。 顾正臣错愕地看向薛图志。 薛图志捂着嘴,又解释了一句:“我可以作证,顾公子只是听了胡仙儿弹奏的小曲,还摘了胡仙儿的面纱,又亲手给戴了回去,没了,真的没其他事了,哪怕胡仙儿说要扫榻相迎,顾公子还是念着几位娘子,这才断然离开……” 顾正臣感觉左侧腰间的肉被抓住了,一下子转了个圈,看向张希婉。 张希婉面带笑意:“夫君身体这是好了啊,都能去青楼了。” 顾正臣感觉右侧腰间也传来痛感,侧头看向林诚意。 林诚意哼了声,抢走了砚台:“这砚台就不该给你买,回头我自己用了,记账也要写字。” 顾正臣看着离开的张希婉、林诚意,咳了两声,对严桑桑道:“你下手轻点。” 严桑桑哼了声走了出去,留下顾正臣抬起腿,捂着脚跳。 你说的,下手轻点,我都不下手,用的是脚。 还是范南枝会心疼人,扶着顾正臣,还不忘责怪三个姐姐下手太重。 顾正臣得到了莫大安慰,还是范南枝会心疼人,于是对林白帆道:“将薛图志打到他婆娘都不认识……” 第两千八百零三章 解释就是掩饰 女人生气了,得哄。 哄一个就够难的了,何况还要哄三个…… 顾正臣郁闷,这纳妾多了,也是个事啊。 追到一条街上,张希婉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陶俑,总感觉有些阴森之气。 林诚意看了看,轻声道:“姐姐,咱们回去吧,这是卖陶俑的地方。” 顾正臣追至,看了几眼。 这条街上,行人并不多,就是这气氛上,多少有些压抑。 路边的陶俑样式很多,色彩斑斓,大小不一。 “夫君。” 林诚意见顾正臣走了过去,急切地喊了声。 顾正臣走至一处摊前,看着一尊彩绘胸人俑,人俑身着胡服,高鼻梁、大鼻子、络腮胡须呈铲形,袒胸露腹,双目圆睁,双手掐着古怪的结印,明显是个胡人,正在施展什么惊人幻术。 “夫君,这些不吉利,还是不要看了。” 张希婉拦住了顾正臣想要拿起胡人俑的手。 顾正臣收回手,看了看一旁的人俑,牵驼的胡人,弹唱的胡人,牵马的胡人…… 大部是胡人形象,罕有汉人形象。 想想也是,陶俑这东西,说到底是一种丧葬观念引出来的物件,所谓的: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 儒家丧葬观中便极度推崇这一点,也就是说,对于亡者,要按照其生前居所、习惯、爱好、用具等布置,就当他还活着,生前用到的,都给他…… 喜欢喝酒的,给葬酒坛子,酒杯。 喜欢珠宝的,丢进去珠宝。 喜欢刀枪剑戟的,也一并下葬。 比如海昏侯的墓,就有衣笥库、厨具库、乐器库、钱库、粮库、酒具库、文书库、马车库等…… 可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光有这些东西,没人伺候着,这乐器谁来敲,马车谁来赶,穿衣谁来伺候,总不能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去下厨吧…… 死后没人伺候是个大问题。 春秋战国之前,这个问题很好解决,谁伺候自己,谁跟着自己一起走,解决问题的方式那叫一个直接,这就是——人殉。 可人殉总归不地道,而且你把人都带走了,活着的人谁来伺候,再招一批人,那不也是相当大的财产损失,加上人不像草芥,一年枯,一年荣,人长大要十几年,而且夭折率很高。 于是,陶俑代替活人殉葬的方式就出现了,各色陶俑出世,比如伎乐俑、马车俑、随伺俑、神怪俑等。 不过,到了宋代时,陶俑葬就减少了,元明时期,不能说没有陶俑葬,只能说,不多了,原因也很简单,更廉价、更方便、更容易发挥的纸糊冥器出现了…… 当然,每个时代都有特殊性,比如老朱死后还要人殉,非要带走自己那些婆娘,这种不地道的人殉都能存在…… 只是,陶俑在金陵等地几乎是看不到,倒是在这西北很多,这背后是文化、习俗上的差异。 胡人俑占据主导。 顾正臣想起了狄道府衙里摆着的人俑,将死人的东西摆在明处的,可这不多见。 好像人俑本身,除了作为明器之外,在火祆教里面还承载了更多不同寻常的意义,推官张京那里也搜出了人俑。 “回去吧。” 顾正臣没有走完这条街,带着张希婉等人返回了卫公署。 哄完严桑桑,又哄林诚意…… 好不容易说开了,顾正臣找到了在书房里写家书的张希婉,笑道:“给母亲写信啊,想想也是,咱们出来四五个月了。” 张希婉懒得抬头:“咱们都出去了,留儿子在金陵,孤苦伶仃,他能好受吗?你这个当父亲的是不是也该写一封信问问?” 顾正臣坐在一旁:“儿子在格物学院进学,都住学院里了,有什么孤苦可言。再说了,家里不是还有岳父。男子汉大丈夫,总需要成长……” 张希婉叹了口气:“父亲总不能代替我们的陪伴,倒是夫君,游山玩水不够,还去了青楼,这事一旦传出去,又免不了被人弹劾。” 顾正臣郁闷:“我真的是去调查火祆教了。” 张希婉侧头:“所以,查到了摘人面纱,还给人戴上面纱的地步了?” 顾正臣咳了声:“面纱是她自己摘的,当时给她戴上,也是因为有些话不方便被于青云等人听到,这是一种掩饰……” 张希婉嗔道:“我看夫君不必解释了,解释也是掩饰,掩饰的是确有其事。” 顾正臣吃惊地看着张希婉:“这词,你从哪里学来的?” “什么词?” “没什么。” “妾身等人就不应该来,这样总没人妨碍夫君夜不归宿,人家胡仙儿姑娘也能扫榻相迎了。” “我……” 顾正臣见言语说不通,只好在动作上讨回来,这刚要下手,门外就传来喊声:“镇国公!” 张希婉拍开顾正臣图谋不轨的手。 顾正臣讪讪然走至门口,看着冯克让、于庄浪来了,问道:“有事?” 冯克让爽朗地笑道:“倒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镇国公,下次什么时候去飞天楼,能否带我等同往,看看那胡仙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仙。” 顾正臣嘴角抽动了下:“不去!” 于庄浪一脸可惜,在一旁言道:“镇国公放心,这里是兰州,只要我们几个不说,国公夫人是不会知道的,男人嘛,总要风流一些。” 顾正臣感觉身后发凉。 张希婉走了出来,看了看冯克让。 冯克让、于庄浪浑身一冷:“国公夫人!” 张希婉迈步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你们去风流吧!” 顾正臣看向于庄浪,刚想发怒,突然收住了,面带笑意,轻声道:“那,女人啊,就是不喜欢听到这些,风流不风流的,总不能让她们知道。这样吧,你们晚上来,我将破幻术的法子告诉你们,对了,军中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也喊来。” 冯克让、于庄浪兴奋不已。 只要能破了胡仙儿的幻术,这还不好办? 以后那飞天楼,还不是想去就去,胡仙儿的面纱,还不是想摘就摘,那软榻,还不是想睡就睡…… 镇国公,大度无私,我等楷模啊。 第两千八百零四章 对镇国公很是失望 夜幕降临。 兰州卫的高层将官纷纷来了,指挥使于庄浪、指挥同知周奇、魏尚,指挥佥事徐遵、唐卯都到了。 冯克让一脸期待。 徐遵看着兴奋的冯克让、于庄浪等人,又看了看虚着的主位,不由问道:“冯都指挥同知,今日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顾正臣等人虽然住在公署,可身份尚没有向外公开,知道其身份的只有少数人,即便是知情的一些军士,也都接到了命令,不敢说出口。 冯克让咳了声:“这个,且等一等吧。” 徐遵皱了皱眉头,也不好多问。 可看这么多人聚集,想来应该是有什么大人物,大事件吧。 顾正臣走了进来,冯克让、于庄浪起身,肃然行礼:“下官见过镇国公。” 周奇、徐遵等人震惊不已,赶忙跟着行礼。 顾正臣坐了下来,回礼之后,看着落座的几位将官,抬了抬手中簿册:“诸位皆是大明忠良将官,这些年来戍边辛苦。今日召几位前来,主要是想见一见,熟悉下,日后见到了也好认识,不妨先介绍下。” 周奇等人自我介绍一番。 顾正臣微微点头,记下之后,言道:“我要去祁连山养马的消息,你们应该听闻到了。途经兰州,今日有幸登了飞天楼,呵呵,见到了兰州第一美人胡仙儿。” “听闻,我这是六年来,第一个破了其幻术,让其揭开面纱之人。今日,冯都指挥同知,于指挥使,也渴望得知破解幻术之法,你们——谁也有同样心思吗?” 周奇、徐遵等人错愕。 你可是镇国公,突然莅临兰州,在这兰州卫公署大堂之上,一开口不是家国,不是军队,不是大局,竟是一个青楼女子? 这—— 镇国公还是玩得花啊。 跑到兰州,先去青楼…… 周奇呵呵一笑,言道:“那胡仙儿确实是个精通魅惑与幻术的女子,这些年来,倒在她一曲琵琶之下的可不在少数,滚滚钱财,都进了那飞天楼里。说起来,下官倒是想去看上一看,胡仙儿到底是何等绝色。” 既然镇国公好这一口,冯克让、于庄浪也都带了头,咱们如何能不跟呢。 唐卯也呵呵起来,在一旁附和:“镇国公不愧是镇国公,竟能破了那勾魂的幻术,说起来不怕笑话,今年年初,咱也去过一次,结果,丢人呐。” 顾正臣端起茶碗,含笑道:“唐指挥佥事在幻术中看到了什么,竟丢了人。” 唐卯连连摇头:“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女人,只可惜,那是幻化出来的女人。” 顾正臣啧啧两声:“英雄向来配美人,唐指挥佥事应该去看看,说不得还能成一段佳话。” 唐卯笑容荡漾。 顾正臣看向魏尚、徐遵,问道:“魏指挥同知,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魏尚闷了一口气:“下官原以为镇国公来此,可以带我们建功立业,杀敌报国,只是不成想,这见了面,竟先谈论的是那要妖媚女子,呵,下官有些失望。” 于庄浪脸色有些冷,赶忙起身:“魏指挥使,镇国公只是途经兰州,并非驻于兰州,路过兰州,看看兰州的风土人情,有何不可,这般言语,分明是不敬!” 魏尚面对于庄浪,终还是没开口反驳。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看向徐遵:“所以,徐指挥佥事也很失望?” 徐遵板着脸,直言道:“镇国公,我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惯了,若是说错了,你大人有大量,也莫要计较。” 于庄浪额头有些冒汗,这个家伙就是个刺头,谁都不服,平日里都不给自己脸面,如今若是让顾正臣下了不台,那自己这个指挥使多丢人,赶忙开口:“徐指挥佥事,镇国公他可是——” “于指挥使,让他说。” 顾正臣打断了于庄浪。 徐遵索性也放开了:“当得知来的是镇国公时,下官确实欣喜不已,毕竟卫营之中,不少人将镇国公视为英雄人物,是大明了不得的男人,八万里大航海为大明取来高产农作物,又是南征北伐,开疆拓土!” “可如今得见,听闻镇国公一番言论,却很是失望!镇国公,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兰州卫公署大堂,这里是议论卫所大事,国事之地,不是谈论什么女人的地方!” “妖媚美人,只能影响我等拔刀杀敌的速度!让我说,什么飞天楼,什么青楼,就应该一把火烧了!好男儿,当以消灭胡虏为乐,以戍边安宁为乐,以征战万里,开疆拓土为乐!” “镇国公,没了往日的雄心壮志,也开始沦落到温柔乡里去了!下官,确实失望!” 冯克让、于庄浪等人头皮发麻。 娘的,让你说,你好歹收敛一些,这般言辞,你这是要将顾正臣骂死啊。 冯克让清了清嗓子,面对冷场的局面,言道:“镇国公宦海十四年,辛劳无数,南征之后便是北伐,北伐之后又是东征,东征未了,却被文官一杆子打到了这西北之地——” “伤怀之余,游山玩水,放浪形骸,倜傥风流,享受享受,也无有不可,徐指挥佥事不必说得这般严重。”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徐遵、魏尚,呵呵一笑:“这兰州卫,还真是藏龙卧虎,有的是人才。” 徐遵、魏尚低头。 得罪了镇国公,确实没什么好下场。可若是昧着良知,逢迎谄媚,又不是两人性情。 林白帆走了进来,对顾正臣耳语几句。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飞天楼的胡仙儿,确实是人间绝色,我有破解幻术之法,今日愿以一千两卖出,就是不知几位,谁愿买下?” “一千两?” 冯克让吃了一惊。 我去,你可是镇国公,怎么能拿这事做起买卖来了。 我爹虽然也是国公,他的俸禄也涨了,可我也拿不出来一千两啊。 一年的零花钱,满打满算,才四百两,这还是将都指挥同知的俸禄折了进去…… 你这,要价是不是也太黑了? 第两千八百零五章 顾正臣:一并抓了吧 冯克让很想去飞天楼,看看传闻中的人间绝色,无奈囊中羞涩。 一千两,自己压根拿不出来。 于庄浪、周奇等人面面相觑。 顾正臣这是啥意思? 哦—— 明白了,这是想借破解幻术之名,弄点好处。 国公就是国公,索贿的法子也出人意料,还让人不好说啥。 你情我愿的事,总不好拿出来弹劾吧。 再说了,顾正臣什么人,皇帝器重,太子挚友,一干王爷与皇长孙的先生,弹劾他,这和自毁前途有啥区别…… 于庄浪没想到,传闻中清廉的顾正臣竟也有贪婪的一面,还在这公署大堂之上,直接说了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 想想也是,他都国公了,混到了这个位置,不就应该享受享受。西北之地,天高皇帝远,还不是他一个国公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若是借此机会,攀附上镇国公,说不得以后也能觅个封侯! 于庄浪想清楚这一点,赶忙说:“镇国公给了我等机会,下官如何能不抓住,一千两,我出了。” 出钱,就是孝敬。 周奇见于庄浪表了态,紧随其后:“下官也愿拿出一千两,去博那美人一笑,还望镇国公成全。” 顾正臣面带笑意,见魏尚、徐遵看都不看自己,还一脸怒容,目光便落到了唐卯身上。 唐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顾正臣看着,总不好不表态,只好说:“下官愿得破幻术之法,一雪前耻。” 顾正臣很满意,扫了一眼不说话的冯克让,拍了拍手。 “抬进去!” “快点!” “顾兄弟,你可让我们好等啊,这般挠心的事,如何能等——呃,父亲,冯都指挥同知,诸位,都在呢……” 于青云跟着两口大箱子走到大堂之上,看着左右之人,颇是震惊,又看了看顾正臣,这个家伙怎么如此没礼貌,竟坐在了主位上! 于庄浪看了看于青云,紧锁眉头,怒斥道:“这是公署大堂,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滚出去!” 周奇也看到了儿子周平乐也来了,气不打一处来。 于青云忽视了于庄浪的责怪,看向顾正臣:“顾兄,钱我们送来了,法子给了我们,我们立刻就走。” 周平乐虽然惧怕周奇,可这会也顾不上其他了。 拿到法子,今晚就留宿飞天楼! 于庄浪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抬手,一枚铜钱落到桌案上旋转起来,一双目光逐渐变得冷厉,沉声道:“徐指挥佥事,麻烦将箱子打开。” 徐遵看了一眼顾正臣,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上前,将箱子给打了开来。 一叠叠宝钞堆着,里面还有不少银锭。 顾正臣起身,抓起即将跌倒的铜钱,一步步走至箱子边,拿起一叠宝钞。 宝钞与拇指的指纹摩擦出沙沙声。 顾正臣笑道:“还真是,为红颜,一掷千金啊!” 于青云伸手:“顾兄弟,别说那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顾正臣将宝钞丢到箱子里,转身道:“来人,将于青云、周乐平抓起来!” 于青云、周乐平震惊不已。 于庄浪看着林白帆、马三宝走了进来,当即喊道:“且慢!” 魏尚、徐遵也被顾正臣的动作惊住了。 冯克让有些摸不着头脑。 啥情况? 不是你顾正臣要的钱,人家将钱送来了,怎么还抓人了?这可是兰州卫,你不能说抓就抓啊…… 于庄浪不安地看着顾正臣:“镇国公,我儿何罪之有,为何要抓他?” 周奇神色慌乱:“是啊,他们何罪之有?” “镇,镇国公?” 于青云、周乐平傻眼了。 他,他竟然是镇国公,不是格物学院的寻常弟子吗? 这—— 他竟然去了青楼? 现在抓我们,该不会是要灭口吧,毕竟国公逛青楼不是什么好事…… 顾正臣坐了下来,神色冷峻,抬手指了指:“连同于庄浪、周奇,还有唐卯,一并抓了吧。” 冯克让愣了下,赶忙走出:“镇国公,万万使不得,他们可是兰州卫的主要将官,开国时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怎能无缘无故,肆意抓人?” 于庄浪脸色铁青,沉声道:“镇国公,你要抓我儿,又要抓我!可总需要一个由头吧,若是说不出个好歹来,本官就要弹劾于你!” 顾正臣不屑地呵了声,问道:“好啊,那你们给我解释解释,身为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年俸几何?” 于庄浪脸色一变。 周奇、唐卯浑身一冷。 顾正臣点了点桌子,言道:“我来告诉你们,指挥使,年俸四百二十石,折损下来,大致二百一十两,加养廉之用,寻常贴补,大抵不会超过二百五十两。” “一千两,不吃不喝,就要用整整四年!于庄浪,你来告诉我,这些年来你全家十二口人,省吃俭用,家中不曾添置一衣一物,积攒下来了不菲的钱财。” “你来告诉我,你纳妾有四,没有添置新房宅院,没有花烛宴请?你再来告诉我,你家这位公子哥,去过多少次青楼,耗费了多少钱钞?” “林白帆,关了门吧,今日不交代个清楚,呵,本官倒要看看,谁能活着走出这道门去!” 林白帆领命。 门咚的关上。 顾正臣看向哑口的于庄浪,又对周奇道:“周指挥同知也可以说说,还有唐指挥佥事,你们一个个都能拿出一千两,投我所好,还想着去飞天楼看看美人,想来手中积蓄,不会少了吧?” “顾某很好奇,这些钱钞从何处而来,说出来,咱们大家也好一起发财嘛,我的开销也不少,毕竟这才来西北,不仅带来了妻妾四人,还带来了四个王爷,陛下又是个吝啬的,没给钱……” 于庄浪脸色煞白。 徐遵、魏尚震惊,啥意思,王爷也来了,还是四位? 冯克让低着头,娘的,我到底听到了什么,你竟然敢说陛下吝啬…… 周奇、唐卯只感觉冷汗直冒。 顾正臣话说得轻松,可在场的人谁都不傻,这分明是要彻查巨额不明财产的来源啊…… 刀,亮出来了! 第两千八百零六章 真正目的:查贪 冯克让这会也看明白了,什么胡仙儿,什么幻术,什么一千两,全都是顾正臣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查贪! 指挥同知魏尚深深看着顾正臣,眼神中带着几分振奋。 他还是他,是传闻中的那个了不起的男人! 方才,倒是误会了他,还以为他放纵沉沦,追求享受,忘记了国事! 指挥佥事徐遵喉咙动了动,炯炯有神的眸子里带着难掩激动。 这才是自己心中敬仰的那个男人!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见血! 于庄浪支支吾吾,犹犹豫豫,最终说道:“这,这只是孝敬之词,是为了博镇国公一笑,我等哪怕是借贷,那也应该让镇国公从兰州过时,可以满载而去。” 顾正臣用铜钱点了点桌案,言道:“于指挥使,我在耐心听你坦白,若是这点耐心被消磨干净,你连最后坦白求宽的机会都会丢掉。诸位都听说过顾某的过去吧,整顿泉州卫时,人头挂在旗杆上的可不是一个。” 于庄浪挣扎了下,最终跪了下来:“下官,克扣了粮饷!” 周奇、唐卯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冯克让看着认罪的于庄浪等人,震惊道:“我查过账,粮饷没问题,我也问过军士,粮饷发到位了!” 于庄浪低下头:“账可以做假,也可以让军士——说假话!” 这一招可以瞒过缺乏经验的冯克让,可没办法瞒过老道深沉,宦海十四年的顾正臣,他屡破大案,心细如发,一点蛛丝马迹都能找出幕后之人,更何况他现在抓的不是蛛丝,而是一条大腿…… 顾正臣询问道:“克扣了多少?” 于庄浪擦了擦额头:“这些年来,大概,有五六万石。” “这么多?” 冯克让瞠目。 兰州这地方,虽然也有地,可以种小麦,也有一些地方能种水稻。 但还有个历史遗留问题,那就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兰州是被游牧民族占领的,比如吐蕃,还有元朝…… 不管是谁,他们游牧为生,自然而然地将这些田地改为了牧场。 虽说大明开国,尤其是洪武五年北伐,冯胜、傅友德在西北横扫元军之后,兰州军民开垦了不少田地,供应了军需,可西北这些年军事压力相当大,鞑靼可以从东北方向打过来,瓦剌可以从西北方向打过来,番兵还可以从西南方向打过来…… 一来二去,兰州这些年的军需供应,需要开中,需要地方税粮供应,军屯所得无法保障军队全部所需。 而这,很可能就给了于庄浪、周奇等人贪污,克扣粮饷的机会。 只是冯克让难以相信,他们克扣的数目竟是如此巨大! 于庄浪面带愧疚,看向顾正臣:“镇国公,战事越来越少,我们也想过几天舒坦日子,所以,伸出了手。一开始,只是克扣几百石钱粮,可下面的将校没人吭声,军士也没人敢说个不是——” “所以,我们的胆量是越来越大,有人察觉不妥,那就拉进来,至于寻常军士的抱怨,那就任由他们抱怨好了,反正翻不了天。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周奇、唐卯低着头,很想捂住于庄浪的嘴,你他娘的要交代,也不必交代这么彻底吧。 顾正臣终究只是个路过之人,他就算是想抓了我们,那也不是他调查啊,大不了等换了人,咱们贿赂贿赂,走动走动…… 大罪变小罪。 小罪变疑罪。 疑罪从无! 到时候,销毁了证据,该填补的填补了,哪怕是顾正臣再回头看,咱也能挺过去不是。 你这一哆嗦,全交代了,咱们还有活路吗? 于庄浪没有保留,说完克扣粮饷,继续说盘削军士。 军屯收入,该交多少,多收多少,甚至还安排军士为奴役为地方大户盖房子,收上来的钱财,自然也没军士的份…… 顾正臣听得心寒。 冯克让第一次知道,还能以这些方式贪污…… 就连魏尚、徐遵也没想到,于庄浪等人的问题竟是如此之大。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于庄浪,你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庄浪河,庄浪所。” 于庄浪紧握拳头:“下官是孤儿,喝的是庄浪河水长大的,也是在庄浪河附近加入的明军,多年血战,军功累累,为不忘本,改名于庄浪,承蒙陛下恩赐,得了这指挥使的位置,戍守兰州重镇!” 顾正臣声音冰冷:“那你还对得起这个名字吗?” 于庄浪趴在地上:“是我糊涂,是我贪婪,是我控制不了欲望,我该死!” 啪! 顾正臣拍案而起:“你是该死!你克扣的粮饷,盘削的军士,你是享受了,可你享受的代价是什么,是曾经跟着你出生入死,将你扶上指挥使的将士们在吃苦,在受罪!” “你让他们流血又流泪,你辜负了陛下对你的器重,如何不该死!人,不能因为站得高了,就一直仰着脖子看天,伸出手就想摘下星辰,忘记低头看一眼,你们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 “现在,你们听清楚了!” “我顾正臣,奉旨提调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一切兵马军务!兰州的事,我管了!” “冯克让,命人将他们抓至镇抚司,并查抄家产,厘清账目,我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冯克让震惊。 顾正臣果然不是简单的养马官,皇帝另有委派,另有安排! 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都在他之下,那岂不是说,自己可以跟着他办事了? 冯克让兴奋起来,看向魏尚、徐遵:“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清楚镇国公的话吗?动手!” 魏尚、徐遵当即上前。 门开了。 指挥使于庄浪、指挥同知周奇,指挥佥事唐卯,三大将官被抓,一下子引起了公署哗然。冯克让站了出来,以都司名义历数于庄浪等人罪行,稳住人心,然后亲自带人查抄三人家产…… 顾正臣回到偏院,找到张希婉、林诚意等人,正说笑中,林白帆磨磨唧唧地走了过来。 “有事就说事,忸怩什么,你又不是女人。” 顾正臣看不惯林白帆这般样子。 林白帆颇是为难,看了看张希婉等人,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胡仙儿姑娘找到了公署门外,想要见老爷……” 第两千八百零七章 萨珊银币,与仙儿联手? 我去,林白帆你坑我! 老婆饶命! 林白帆不忍心听,也不忍心看,默默转过身:是老爷你让我说的,不怪我…… 顾正臣都有了跳黄河的心思了,我冤啊。 不见! 坚决不见! 林白帆见顾正臣如此态度坚决,说了句:“她说,有祆正的消息。” 顾正臣愣了下。 林诚意掐着顾正臣的腰间肉:“祆正又是哪只狐狸?” 顾正臣摘下林诚意的手,解释道:“是火祆教的头目,好了,为夫去看看。” 张希婉、林诚意等人自然清楚顾正臣的性情,闹一闹,越是平添趣事,见有正事自不会阻拦,只不过严桑桑却跟在了顾正臣身后。 胡天儿见顾正臣走了出来,伸手道:“姐姐不便直接露面,还请顾公子上马车。” 顾正臣看了看戴着面纱的胡天儿,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迈步走了过去。 帘子掀开。 严桑桑看了看,先上了马车,这才允许顾正臣上去。 胡仙儿打量着严桑桑,对顾正臣道:“公子这般就有些不解风情了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挺好,说说话,总归没什么顾忌。可她在这里,如何能放得开?” 顾正臣看着一袭白衣胜雪的胡仙儿,抓了抓严桑桑的手:“她是我的女人。” 胡仙儿心头一颤:“你的——女人?” 严桑桑眸光微动,看了一眼顾正臣,心中多了几分欢喜。 胡仙儿没想到,一个男人,当着青楼女子的面,可以如此坦然直接地介绍自己的女人。 那语气,带着浓浓的爱意,还有一种宣告的力量。 胡仙儿低眉,微微摇头:“倒是让仙儿姑娘羡慕了,竟有女子可以遇到如此郎君,功成名就,位列国公!这位姐姐,你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严桑桑盯着胡仙儿的一举一动:“仙儿姑娘的消息好灵通,竟知道夫君的身份。” 胡仙儿将目光投向顾正臣,眼眸中带着几分异样的情绪:“这世上,人或有恐惧的心魔,或有愧疚的自责,或有赤裸的欲望,所以,这幻术才能奏效。” “仙儿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勘破幻术。直至祆正来到兰州,告知了仙儿顾公子的身份,这才在震惊之下,前来拜会。” 顾正臣眉头微动:“祆正——来到了兰州?” 胡仙儿微微点头:“是啊,不过他已经离开了,至少离开了飞天楼。” 顾正臣疑惑地问:“你来的目的是?” 胡仙儿摘下面纱,露出了精致的面容,轻轻起身,缓缓下跪。 警戒的严桑桑有些惊讶,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顾正臣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 胡仙儿抬起头,双眸含泪,楚楚惹人心怜:“愿得顾公子垂青怜爱,带仙儿脱离苦海,仙儿愿以身、以心侍奉左右,绝不背叛。” 严桑桑暼了一眼顾正臣,轻声喊了声:“夫君。” 顾正臣不为所动,只平静地看着胡仙儿:“苦海,指的是火祆教吗?” 胡仙儿垂泪低泣:“仙儿原非兰州人氏,而是西察合台汗国之人,只因战争频仍,一家人离散开来。后来,打探到父亲在东察合台汗国,叔父便带着仙儿前来找寻。” “不成想,三年追寻打探,最终叔父病死在敦煌,仙儿跟着商队,辗转到了兰州,在这里找到了父亲的遗物,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仙儿,不得不委身于青楼之地,最终加入火祆教……” 顾正臣凝眸:“你是西察合台汗国人?” 胡仙儿微微点头,将手伸向袖中,看向防备的严桑桑:“放心,我不会伤害顾公子。” 取出一枚银币,递了过去。 顾正臣伸手接过,仔细看去,银币正面是一个国王半身像与连珠纹饰,北面则是火祆教祭坛、祭司及星月纹。 胡仙儿低声:“听闻顾公子通晓古今,想来,应该知道这枚银币吧?” 顾正臣在手指之间翻动了两下,言道:“这是萨珊银币!” 严桑桑不解:“那是什么?” 胡仙儿对上了顾正臣的目光,轻声道:“顾公子果然知道,这确实是萨珊银币,确切地说,是波斯萨珊王朝银币。” “波斯?” 严桑桑对这个有些印象。 顾正臣盘弄了几下银币,言道:“有那么一群人,以经商闻名于世,自东汉至宋,几乎垄断了陆上丝绸中转的所有贸易,而他们使用的主要货币,便是这萨珊银币!” 胡仙儿点了点头:“没错,奴家就是那一群人的后人,身上流淌着粟特人的血!” 顾正臣盯着胡仙儿:“可是,西察合台汗国已经不存在了。” 胡仙儿眼眶红了:“奴家知道,被一个跛脚的男人消灭了,他将那里改为了帖木儿国。但是——我还是想回到故乡,火祆教不允许,他们将我作为棋子,让我为他们赚钱,刺探情报,甚至——” 顾正臣看着欲言又止的胡仙儿,对严桑桑道:“将她搀起来吧。” 严桑桑将胡仙儿搀起。 胡仙儿谢过之后,对顾正臣道:“祆正下了命令,让仙儿在七日之内,杀了你!” 严桑桑伸手至腰间。 顾正臣抬手,按在了严桑桑的腿上,对胡仙儿道:“那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胡仙儿的唇微动:“因为你是顾正臣,你能消灭火祆教,能救我离开。我清楚,火祆教不是你的对手,我宁愿选择相信你,也不愿与他们一起毁灭。” 顾正臣看着胡仙儿那双带着乞求的目光,最终移开了目光:“那你打算如何杀我?” 胡仙儿指了指一旁的香炉:“只要点了里面的檀香,配合一曲琵琶,足以让人脱离魂魄,成为木僵。” 木僵——植物人! 不等严桑桑担忧的话说出口,胡仙儿便言道:“当然,这檀香没点,仙儿也没带琵琶。所以,今日前来,只是一次约见,仙儿,想请顾公子赏光,参加六日后的城隍庙会,在那里,点了这檀香。” 顾正臣沉思着,低头看了看手中银币:“你的那位祆正,会亲临城隍庙会吗?” 第两千八百零八章 出兵与暗谋 马车缓行,转过街口,消失在眼前。 严桑桑看着沉思的顾正臣,有些担忧:“夫君该不会是相信了她的话,当真去城隍庙会,任由她点了檀香,弹奏断魂曲吧?” 顾正臣抬起手,端详了下手中的萨珊银币,轻声道:“桑桑,你知道西察合台汗国在哪里吗?” 严桑桑点头:“知道一点。” 顾正臣有很多舆图,严桑桑整理过不少舆图,上面确实标注过西察合台汗国的区域。 顾正臣转身朝着公署大门走去:“当年的蒙古帝国疆域之广袤,当下大明远远不及。蒙古帝国分裂之后,出现了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伊利汗国。” “后来察合台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再后来,西察合台汗国被帖木儿灭了,版图并入到帖木儿国。东察合台汗国还在,朝廷通常将他称之为——亦力把里!” 严桑桑跟上:“夫君该不会是想送胡仙儿回帖木儿国吧?我们现如今,可是连哈密都过不去。” 顾正臣弹起银币,爽朗地说:“走一步是一步吧,兴许这是个机会,就是不知陛下那里会不会允许……” 说不准。 平心而论,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喜欢对外开疆拓土的君主,他的目标很简单,打下差不多的疆域,消灭草原的威胁,然后就安心内治,考虑子孙万年的事。 至于嘉峪关以西,凭祥关以南,辽东东北,广袤草原,东海三岛,南洋诸国…… 最初的老朱他并不想索取。 只不过这些年来,老朱看到了疆域扩大的好处,加上一次次对外战争并没有过多加重百姓负担,地方整体平稳,这才支持起了对外扩张,甚至接受了纳草原为版图,开发大东北的意见。 又因为马克思两个预言的缘故,加上东海三岛没关注的必要了,朱元璋开始将目光投入到西方。 所以顾正臣来到了西北。 但对于西北之行,既定的目标里,可没包括帖木儿国,至少现在没有。 虽然兰州卫内部出了不少问题,彻查之下,又抓拿了一些将校,可冯克让也不是无能之辈,召集将士说明情况,公开将查抄来的钱财分发下去大部,偿还多年来军士被克扣的军饷。 一时之间,军心欢喜,人心大定。 军士很淳朴,他们虽然也听人说过要保家卫国,要建功立业,觅个封侯,但他们最看重的,还是能落到手中的粮饷钱钞。 谁欺负了他们,他们不敢反抗,但会记恨。 谁帮助了他们,他们会感恩,人心也会凝聚。 内部整顿还在继续,但关于撒川黑章匝的调查已然送回。 冯克让看过情报之后,对顾正臣道:“土官哈即尔已经做了战争的准备,并开始在要地、险地设置据点,说明他心虚,畏怕。这个时候,应该派大军前往将其击杀!” 顾正臣看过情报,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动手吧,谁来带兵?” “末将愿往!” 冯克让一点都不想谦让。 魏尚、徐遵等人也站了出来。 顾正臣看了看舆图,言道:“冯都指挥同知带队吧,领兵四千,前往撒川黑章匝。到了之后,切勿先动刀兵,抓几个舌头,放回去劝降哈即尔。毕竟是朝廷之下的土官,他若是愿意放弃抵抗,走出来跟大军前来兰州自陈其罪,也当许可。” 冯克让领命。 顾正臣看向萧成:“你也跟着去。” 萧成明白,这是让自己照看着点冯克让,毕竟是冯胜的亲儿子,万一死了,总归不合适。 冯克让急匆匆点了兵马要走,却顾正臣却拦了下来。 “那些火器与火药弹我检查过了,可用,带上。” 顾正臣指了指,徐遵带军士将东西运至。 冯克让有些郁闷:“不必了吧,区区番兵,可战之力不足千人,我有四千兵,若还是拿不下来,还有什么颜面回来。” 顾正臣呵呵一笑:“你认为胜利与颜面重要,可在我看来,最低伤亡也很有必要。” 冯克让看了看,忧虑道:“这些火器需要用在兰州最危急的情况之下,兰州这里火器与火药弹太少,比不上大军北伐时,可以肆无忌惮,覆盖打击。” 顾正臣抬手:“让你带就带,哪那么多废话。萧成,你过来一下。” 冯克让看着顾正臣与萧成在那嘀咕,好像还给了一些什么东西。 军队离开了兰州。 城外,民居之地。 挑水的汉子走入一处篱笆小院,将水桶里的水倒入黑陶大缸里,看着荡漾的波纹里出现了一点红,汉子不由地抬起头看了看,摘下窗边木棍上的红色手帕,走入房中:“仙儿姑娘,好久不见。” 胡仙儿手持横笛,声音轻柔:“康宽,祆正差我前来,找你确认一下接下来的行动。祆正的吩咐,你都记住了吧,重复一遍。” 康宽喉咙动了动,道:“祆正吩咐了,只等城隍庙中,仙儿姑娘一曲终了,便发出讯号,先冲击府衙与兰州公署,劫持一干文武官员,然后再以幻术让明军畏怕失去反抗,教众自内外杀出,歼灭守军!” 胡仙儿起身,迈步走向康宽,轻启朱唇:“很好,但你要记住,我讯号不出,谁都不准轻举妄动,还有,城内外幻术布置需要不可大意。” 康宽感觉身体有些发热:“这个自然。” 胡仙儿看着近在咫尺的康宽,抬手抚摸着康宽的脸:“这一次,成了,火祆教才有未来。若是失败了,我会死,你们也会死。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康宽激动不已,刚想伸手,胡仙儿却退后一步:“我听闻,兰州卫里面不少将校被抓了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吗?” 康宽重重点头:“没错,毫无征兆,突然被抓,不过也没冤枉他们,据传出来的消息,于庄浪等人克扣了粮饷,被那姓顾的发现了。” 胡仙儿听闻之后,盈盈一笑:“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对了,城隍庙会时,你们可不要靠得太近,免得丢了魂,夺了魄……” 第两千八百零九章 还是吃肉,让人舒坦 兰州卫,镇抚司。 于庄浪坐在牢房的角落里,面色凄然。 原本,被囚禁是如此的痛不欲生,失去自由是如此的令人绝望。 短短六日,如六年漫长。 咕咕—— 于庄浪摸了摸肚子。 牢房的饭,一直都很晚,外面天黑了,燃起了火把,可还是不见人来。 外面有了脚步声。 牢门打开,一个军士走了进来,从木桶中取出了三菜一汤,摆了出来。 于庄浪凝眸看去,呵了声:“这是要送我上路吗?” 平日里的牢饭只是残羹冷炙,是军士用过饭之后剩下的那点饭菜,里面兴许还有着别人的口水与唾沫。 可今日,竟是完整的三菜一汤,里面还有自己一块最爱的东坡肉。 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于庄浪上前,盘坐下来,抓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下了筷子:“告诉镇国公,于某谢了!” “于指挥使,当真甘心这么死去吗?” 军士的话很低,但足够于庄浪听个清楚。 于庄浪止住筷子,抬起头看着送饭的军士,背着光,看不清楚人脸,沉声道:“你是谁,这话是何意?” 军士坐了下来:“于指挥使亲手斩杀的胡虏,至少有四十吧,领兵歼灭的胡虏,那也不下六千,浴血奋战,身被数创,这才有了指挥使之职。可就因为一番享受,些许贪污,便送去赴死,你不觉得可惜吗?” 于庄浪盯着军士:“你到底想说什么?” 军士抱起双臂:“我是为于指挥使感到不公,当年若不是于指挥使奋力抵抗,领兵拼杀,这兰州说不得还在鞑靼人手中。镇国公却因一点小过错,便打算要了于指挥使的命,不合适。” 于庄浪摇了摇头:“罪便是罪,我无话可说。” 军士上半身前倾:“那功呢,不看你这些年来戍边的功劳吗?再说了,杀于指挥使一人还不够,镇国公想要的,可是你全家人的性命,你可只有一个儿子,于青云若是死了,你这一脉可就绝户了。” 于庄浪手微微一颤:“这事与青云无关!” 军士冷笑:“你以为与他无关?可他拿着钱财享受了,奢侈了,去了飞天楼,还是与镇国公一起去的!你说,这有没有关系?他享受了你贪来的一切,快活了十多年,现在却说,与他没关系?” “镇国公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官场人屠啊,死在他手中的官员可不在少数,那没有被饶恕的家人,也不会在少数吧?于指挥使,你当真甘愿,带全家人赴死吗?” 于庄浪心头掀起惊涛:“你到底是谁?” 军士呵呵一笑:“我是一把火,可以带你脱离地狱,走入光明。” 于庄浪瞪大眼:“你是火祆教的人?” 军士不置可否:“于指挥使,摆在你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束手待毙,等着顾正臣与朝廷将你与全家杀了,你断子绝孙。一条是归顺我们,配合我们拿下兰州。” “事成之后,你还可以是兰州指挥使,我们可以将一切罪责全都推到番兵身上!仔细想想,你只有一个晚上。好好用餐,下一顿,是吃肉还是吃菜,你决定。” 军士起身。 “等等!” “你决定了?” “没有,只是这几日隐约听到了琵琶声,谁人在弹奏,莫不是那胡仙儿,已经入了这公署衙门?” “那倒没有,是镇国公的小妾,听闻镇国公去了青楼听琵琶,便买来了琵琶,日夜弹奏……” “这……” 于庄浪也没想到,顾正臣的小妾竟如此—— 嗯,可爱。 牢门挂了锁。 于庄浪摇了摇头,低头看着饭菜,思索了下,夹开东坡肉,取出一块放入口中一点点咀嚼,满脸享受:“还是吃肉,让人舒坦……” 城隍是一座城的守护神,凡有城池者,就建有城隍庙。 兰州城隍庙中供奉的是西汉纪信,也就是刘邦被困荥阳无法脱身时,冒充刘邦吸引项羽主力,去找项羽诈降,最后被项羽烧死的那个大将。 一般城隍庙会多见于春节或特定节令,但兰州这里,每个月初一与十五都要举办一次。 目的也很明确:促进消费…… 严桑桑看着迎神之人,锣鼓开道,后有数十杆各色大旗跟着,不少人沿街沿途设下摊点,还有人占据了一些空旷地,在那摆起了把式,玩起了杂耍,还有卖针头线脑的小百货摊,各类小吃的摊点。 倒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显得很是热闹。 “夫君,前面就是城隍庙了,咱们去上炷香?” 严桑桑问道。 顾正臣笑了:“论起官职来,他可受不了我的香。” 严桑桑莞尔:“夫君说笑,城隍可是神,哪有什么官职。” 顾正臣看着热闹的景象,言道:“洪武元年,陛下曾下旨,给府州县城隍封爵,府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威灵公,职位正二品;州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显佑侯,职位正三品;县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显佑伯,职位正四品。这兰州城隍,也只是个显佑侯。” 严桑桑惊讶:“为何妾身不知这些?” 顾正臣看了看城隍庙门槛外摆着的香炉,里面烟气飘动:“今日好像到处都点了香火,这一路上可没少见。咳,因为洪武三年,陛下正祀典,诏去封号,所以,这一套说辞也就没用了,只称城隍之神。十几年没人称呼,很多人自然也就忘记了。” 城隍庙坐北朝南,经牌坊,进入大门,然后是一处热闹的戏楼,上面已有人在准备,尚且开唱,戏楼后面则是享殿、正殿、寝宫。 民众烧香祈福,观赏游玩,颇有一番红火景象。 胡仙儿带着帷帽,站在一处看楼之上,目光透过轻薄的白纱看着热闹的人群。 两个汉子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胡子外八的男人,以沙哑的嗓音道:“仙儿姑娘,那个人已经进入了城隍庙。” 胡仙儿从窗口转身,看了看两人:“胡风,胡雨,祆正还没来吗?” 胡风直视着胡仙儿:“祆正的行踪,仙儿姑娘不必打探。该来的时候,祆正自然会来。” 胡仙儿了然,朝着里间走去,轻声道:“点燃檀香,布置起来吧,我要去换衣试琵琶,调好状态,谁都不要打扰我,天儿,你守着点……” 第两千八百一十章 真诚是必杀计 点燃特制的檀香,香炉生烟,烟气透过每一个孔洞,柔柔的、袅袅而出,气息弥散开来。 胡风、胡雨见状,遮了遮鼻,退至门外。 这东西太过诡异,也太过恐怖,还是不长时吸入为好,否则一旦被引动,这条命都可能交代在这里。 看楼对面的阁楼中。 一道身影站在窗边,透过窗缝盯着对面。 “祆正,檀香点燃了。” 说话之人,身着浅绿色长至脚踝的长袖风衣,腰间用带系拢,头戴毡帽,这是典型的波斯胡服卡弗坦,唐时最为常见,也是西北胡人的主要着装。 祆正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下头:“石坚,各处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石坚肃然道:“祆正放心,所有准备都做到位了,只等祆正一声令下,我们便能控制整个兰州城!” 祆正继续看着对面,轻声道:“冯克让率领的四千军队,你确定在小积石山里,去了撒川黑章匝?” 石坚摇头:“确定,祆正已经问了三次了。” 祆正凝眸:“三次?呵,狄道城中,他们追了三十里,眼睁睁地看着顾正臣带人离开了,可结果呢?起事时,顾正臣还不是一样出现在了城中,甚至还将人手埋伏到了监房里!” “顾正臣这个人,实在太过可怕,他善于伪装,善于欺骗,对付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冯克让带了四千军离开,城中还有四千军!” “之前——我们还有些顾虑,可现如今,我们得到了那批人的支持,控制大局已然不成问题。现在,就等一出好戏,然后便是我们火祆教,真正崛起,成为这兰州的——真正皇帝!” 石坚拇指在左右胸口点了点,欠身道:“祆正便是我们的圣火,带我们走向光明!” 祆正呵呵笑了起来,轻声道:“看着吧,顾正臣这么一个英雄人物,就要死在女人的裙摆之下了。” 石坚犹豫了下,言道:“祆正,属下不太明白,顾正臣是个极聪明之人,他见识过幻术,想来知道仙儿姑娘是火祆教之人,为何还会答应仙儿姑娘前来这城隍庙?” 祆正转过身,冰冷的面具,得意的目光:“这就是胡仙儿的过人之处,她不仅告诉了顾正臣要杀他,还说出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也告诉了顾正臣,只要他配合死去,我便会现身。” “啊?” 石坚难以置信。 这都和盘托出了,顾正臣还能来? 祆正呵呵一笑:“你不会明白,对于顾正臣这种高高在上的人,阴谋诡计,只会让他防备,无法得逞。但是,若是真诚以待,坦白说出所有,却能赢得他的信任。真诚,有时候是杀人的一把刀。” 石坚恍然。 真诚是必杀之计! 可这里面还有个问题,石坚追问:“那顾正臣一死,祆正出现,岂不是正好落入顾正臣的陷阱,这城隍庙内外,顾正臣必然没少布置人手吧?” 祆正点了点头:“是啊,少不了。顾正臣相信了胡仙儿,所以他打算利用胡仙儿抓住我。只可惜,他太自负了,也忽视了一点,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只要顾正臣真的死了,那他埋伏在暗处的人,也就会暴露出来,自然而然也会混乱一片,我们不需要在意这些人,他们会因顾正臣的死而丧失战力,也没办法抽身去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石坚赞叹:“还是祆正考虑周密,让我说,这顾正臣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运气好罢了。” 祆正抬手:“马有失蹄,人有失足,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败、不死之人?横扫六合的秦始皇又如何,一场热谒下来,不也一样是个死!这般人物尚不能避开命运之刀,顾正臣自然也会陨落。” 没有谁可以掌控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控制所有人心。 一个个活着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个不稳定的变数,在变数之中,再睿智的人,也只能估量,而不能测量。 诸葛也不能,否则,也不必挥泪斩马谡,更不会落得一个病死五丈原的悲凉下场! 敲门声传来。 在得到许可之后,康宽走了进去,对祆正行礼之后道:“顾正臣上完香了,很快便会登楼。” 祆正微微点头,侧头看向对面窗户:“康宽,若是胡仙儿杀了顾正臣,你带胡仙儿离开,若是胡仙儿没有杀死顾正臣,你出手,杀了顾正臣,连同胡仙儿!” 康宽心头一颤:“胡仙儿也杀吗?” 祆正冷漠地回道:“做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她若是敢背叛我们,那就让她一起上路!若她忠诚,我们还可以握在手中。” “是!” 康宽转身离开。 石坚看着祆正,轻声道:“祆正竟对如此美人起了杀心,还真是铁石心肠。” 祆正平静:“我的心中,只有火祆教的神明。” 看楼内。 胡仙儿款款行礼,对顾正臣道:“公子还真是信守约定。” 顾正臣看了看左右之人,目光中有些顾虑。 胡仙儿言道:“公子放心,他们都是我的人。” 顾正臣背负双手,走至窗边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回头对胡仙儿道:“我来,既能抓到祸国殃民的火祆教祆正,也能得到仙儿姑娘,功劳与美人兼得,为何不来?” 胡仙儿媚眼秋波微动:“只要公子不嫌弃,仙儿愿相伴左右。” 顾正臣笑着坐了下来:“不嫌弃,檀香点燃了,要不我们早点开始,抓到人之后,我们也好——坦诚相待不是?” 康宽、胡风等人听闻这番话,一个个想笑。 死到临头了,竟还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之前听说顾正臣破了幻术,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无欲则刚,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如此,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分明就是个色鬼嘛。 看,他竟然抓住了仙儿姑娘的手,还闻了闻。 下流! 胡仙儿抽回手,轻声道:“公子若是想要,大可等一等,等这戏开始之后,一曲了去,再次醒来时,便是你我——坦诚相待时。” 第两千八百一十一章 刺杀,顾正臣已死 站于看楼之上,戏台已成。 擦拭筚篥、转动鼓槌的男人,中年沉稳的乐师,还有十一二岁手持横笛的孩童,怀抱琵琶的女子,各自就位。 随着筚篥一声清亮的声响,善舞的女子踩着碎步到了戏台,长袖飘扬,忽快忽慢,身姿妖娆,魅惑万千,随着一个跳跃,双腿在半空中分成一条线,长袖东西,宛若飞腾…… 台下一群人叫好,掌声雷动。 有几个嘴里不干净的,嫌弃穿亵裤了,好多青楼表演的时候,可都不穿的…… 横笛声明亮,灌人耳膜。 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鼓声低沉,如同敲在人心。 胡人的戏奔放、热烈,甚至还带着几分军阵的杀伐之气,与金陵等地盛行的戏曲迥然不同,胡戏更重舞乐,戏曲更多以声乐动人。 顾正臣欣赏着,却听身后传出琵琶声,竟与外面的琵琶声完美融在了一起,回头看去。 珠帘重重,看不清了胡仙儿的容貌,依稀可见的是一道倩影,怀抱琵琶,细细拨弄。 胡天儿对门外的康宽、胡雨等人低声言语了几句,然后将门关闭。 对付顾正臣这种警惕性很强,意志坚定的男人,总需要万无一失方可,已经开了窗,可不能再门,檀香的气息总需要留住。 琵琶声越发急促起来,看楼下戏台上的鼓声也大了许多。 突然之间,严桑桑感觉心头一颤,眼前渐渐成了一片漆黑,旋即便歪倒了下去。 顾正臣似乎没有看到,只是眼睛盯着珠帘里弹奏的胡仙儿。 对面看楼。 石坚听着这琵琶声,眉头微皱,言道:“今日胡仙儿的琵琶,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急切。” 祆正目光盯着对面,轻声道:“容不得她不急。第一次,她不知顾正臣的身份,自然可以从容不迫。可这一次不同,她知道面对的是一个多可怕的人,也知道失败之后的后果。” “人一旦有了畏怕与顾忌,就很容易失去了平常的稳重,你听,这琵琶声是不是弹错了一处?顾正臣身边的女人不行了,但顾正臣还在扛着,他的意志,果是不凡。” 石坚在一旁的窗户边看着:“可他也在颤抖,说明在抗拒。” 祆正背负双手:“顾正臣经历的事那么多,不可能没有任何心魔,也不可能没有欲求。这一次,他可没有第一次那么好运了,毕竟,胡仙儿这次对上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了!” “祆正,琵琶曲过半,顾正臣竟还没倒下。” 石坚面色凝重。 祆正也没想到顾正臣心性竟是这么强,面色凝重。 随着一曲琵琶曲逐渐接近尾声,祆正也有些拿不准,顾正臣该不会是有什么秘法,或是当真无欲无求无愧于心? “若是顾正臣不死,那就杀死他,让康宽他们准备!” 祆正吩咐。 石坚了然,推开了一点窗户缝隙,将一面红色的布挂在了窗边。 康宽、胡雨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屏气凝神,准备着最后一刻。 “顾正臣起来了?” 祆正震惊。 在这最强的药烟之下,在最强的引动之下,他竟然还站了起来! 顾正臣确实站了起来,只不过感觉浑身没了力气,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看着珠帘,满头大汗:“仙儿姑娘,你对我下了毒?” 铮铮! 琵琶声更急促了。 顾正臣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看着天花板:“你说过,我们联手,抓住祆正,你——你骗我!” 琵琶声终去。 珠帘微动。 胡仙儿走了出来,看着还睁着眼的顾正臣,眼中含泪:“抱歉,我还有妹妹,还有弟弟,我不能选择你。” 顾正臣伸出手:“我可以帮你,相信我。” 噌—— 一柄匕首闪闪发光,猛地刺了下去。 匕首起时,血喷了出来! 胡仙儿摇头:“你不知道他们为了今日准备了多少,安心,很快就不疼了。” 顾正臣伸出手,摸了摸胸口的血,看着胡仙儿,微微抬起的头沉了下去:“我们商议好的,你竟然要真的杀我……” 噗! 匕首再次落下。 胡仙儿喊道:“要救我的家人,我没有其他选择!顾正臣,要怨,就怨你——太容易相信女人了!” 说完便起身跑向珠帘。 “祆正,成了!” 石坚激动不已。 祆正也难掩兴奋,紧握着双手:“顾正臣死了,胡仙儿杀了他,杀了他!狄道的教众英魂,你们看清楚了,顾正臣已死,你们的仇,我报了!快,让康宽探查下是否为真,若无问题,带走胡仙儿、胡天儿!” 石坚了然,收回红布的同时招了招手。 康宽踹门而入,看到了从珠帘中走出来,手持带血匕首的胡仙儿,再看地上,顾正臣胸口已然红了一大片,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是死不瞑目! 一代传说! 大明国公! 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了! 还真是——滑稽! 康宽伸出手探查顾正臣是不是还有气息,陡然听到门外传出动静,胡仙儿急切地喊道:“定是顾正臣的人来了,快撤,胡风、胡雨,你们拦住!天儿,我们走!” 胡雨、胡风抽出刀迎去,林白帆站在门外看到了倒在血泊的顾正臣,悲愤地喊道:“老爷!” “杀!” 胡风、胡雨杀出。 康宽顾不上探查,跟上胡仙儿,从另一条通道匆匆下楼。 对面。 石坚急切地催促:“先生,该走了!” “等等!” 祆正凝眸看着。 胡风、胡雨压根不是林白帆的对手,顷刻毙命。 林白帆踉跄地走入房中,看着死去的顾正臣,捶胸顿足,嚎啕不已,想要抢救,却发现已然无力回天。 祆正笑了,转身向外走:“可以确定了,顾正臣已死!走,是时候燃起我们大业的熊熊圣火了!” 城隍庙突然乱了,许多人不明所以,当有人喊了一嗓子“杀人啦”,百姓顿时四散开来…… 街道边,一炷炷香燃烧着。 拐角处,一个个香炉燃烧着。 卫营中,也出现了香火的气息。 州衙之内,罗克正处理政务,看着端着香炉走进来的班头张轮,问道:“好端端的,为何拿来香炉?” 张轮笑道:“这是城隍庙请来的香火,到处都点了,我们也点一个,权当是祈福了。” 罗克闻了闻气息:“罢了,权当安神吧。” 突然,一个衙役跑了过来,惊慌地喊道:“罗知州,不好了,城隍庙里死了人!” 第两千八百一十二章 圣火熊熊,火祆教起事 命案可是大事件。 罗克震惊之余,赶忙招呼同知赵宰,州衙的大门还没走出,便听闻远处传出一声低沉的鼓声。 咚咚—— 鼓声突然急促起来,如同催促着什么。 罗克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两根水火棍便叉在面前。 班头张轮看着震惊的罗克、赵宰,冷冷一笑:“现在,州衙该换人了!谁若是不配合行事,一律关到监房之中,听从祆正发落!若是配合,就乖乖坐在二堂,等祆正来时,俯首称臣!” 罗克骇然:“你是火祆教的人?” 张轮从怀中取出了黑色火纹面具,罩在脸上,用水火棍指着罗克:“罗知州,你虽然是个好官,但——我们这些人也有自己的愿望,不要让我们难做。将他们关到监房里,严加看管!” “是!” 四个衙役领命。 其他衙役面面相觑,想阻拦,却看到数十个面带黑色火纹面具的火祆教人冲了进来,不得不丢下水火棍,一部分人畏怕投降,但大部分人硬着拒绝被关押了起来。 张轮看着想要动手打人的教众,厉声呵斥:“祆正吩咐过,我们的目的是控制整个兰州,不是打打杀杀!不要忘记了,冯克让还带走了四千精兵,他们返回时,我们若不能团结一致,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教众听闻,只好收敛。 张轮见州衙被控制,走出门外,将目光投向卫公署方向。 兰州卫公署。 指挥同知魏尚听闻鼓声之后,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召集将官,并去找顾正臣询问对策。 徐遵见魏尚从偏院走出,赶忙上前:“镇国公呢?” 魏尚木然:“不见了。” “不见了?” 徐遵诧异,拉过看守军士询问。 军士言道:“镇国公一早便带走了所有人,说是去逛庙会。” “所有人都去了?” 徐遵惊呼。 魏尚面色凝重:“赶紧去调动军士,前往城隍庙护卫!” 徐遵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一旦城中乱起来,身边没几个人的顾正臣又如何应对?要知道,他可是将最强的萧成派去抓土官哈即尔了,剩下的林白帆几个人,如何能护卫周全! 不要忘记了,还有四个王爷呢! 一旦王爷被人抓了或被人干掉了,兰州卫自上而下,都可以出北城,直接跳黄河了! 在大明,除了少部分情况外,大部分卫公署与军士卫营是分开设置的,存在卫营、公署同在城内,但相隔几条街的状况,也存在卫营在城外,公署在城内的情况。 兰州卫,就在城外,确切地说,是外城。 没办法,兰州内城实在不大,街道也很狭窄,压根没办法找出那么大一片区域建造军营。 可徐遵刚出了门,便看到了戴着面具,一步步逼近的火祆教众,当即抽出腰刀,喊道:“火祆教,你们要造反不成?” 石坚抬手扶了扶面具,声音冰冷:“徐指挥佥事,我奉劝你还是收起刀,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徐遵狞笑:“收刀?老子今日要平叛,杀——” 以一人,对百余人。 毫无畏惧! 嘭! 一棍子打在了徐遵脖颈处,刀跌落在了地上。 于庄浪看了看晕倒的徐遵,对石坚等人道:“卫公署这里交给你们,我与周奇要去卫营,控制不了军队,所有谋划都是空谈!还有,那个人呢?” 石坚拍手:“于指挥使,果然是识时务!那个人,自然是已经死了!” 于庄浪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钢刀,摘了徐遵的刀鞘,挂在自己腰间,沉声道:“马来!” “给他们马!” 石坚挥手,身后教众牵而至。 于庄浪上了马,深深看了一眼并肩的周奇,对石坚等人道:“为了稳住军心,控制局势,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人滥杀无辜,抢掠胡来。若是谁敢,哪怕是你们祆正来了,我也不答应!唐卯,在这里盯着他们!” “是!” 唐卯答应。 石坚笑着拱手:“于指挥使放心,我们不是短视的劫匪,更不是打一下就跑的番兵,我们是火祆教,要将圣火留在这里,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杀了徐遵固然简单,可徐遵这段时间收买了不少军心,他死了,军士那边必起乱子。 火祆教不可能一直浮在上面,必须沉下去。 这些人的生死,需要交给配合火祆教的人,以合法的方式,将他们消灭,至少,不能公开地死在火祆教的手中。 魏尚被控制住,扭送到了镇抚司的监房里。 兰州卫营。 负责节制卫营,控制军队的是四个千户,为首之人,正是被林白帆打了一顿的薛图志。 薛图志拿出了望远镜,看到了城墙之上擂鼓之人,城内也传出了惊慌失措的哗然声,不少人向城外逃命,当即对其他三位千户道:“城内出了变故,当立即领兵出营,前往镇压!” 千户徐率、周铁、何桓没有意见,虽说没有收到卫营调令,但事急从权,顾不上这些了。 薛图志当即点了两千军,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卒,出了营地,直冲向兰州内城。 沿途,灰尘扬起。 带着浓烈的呛人的气息,似乎是什么灰烬。 遮住口鼻,薛图志等人快速行进,逼近了内城门,迎面看到了于庄浪、周奇二人,薛图志猛地一惊,勒住战马,神色不定地看着。 于庄浪放慢了马的速度,看了看薛图志、何桓:“城中出现变故,州衙、卫署皆被控制,现在,军队交给我,我来掌控局势!” 薛图志眯着眼,目光锐利地盯着于庄浪:“于指挥使,若是我们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阶下囚!” 于庄浪呵了声:“是啊,但现在局势在我。薛图志,何桓,还有诸位,跟着我,我愿将卫营里全部囤积的粮食私分给你们,权当贴补家用!若是反对我,呵,你们看看那是什么?” 手指城墙。 城墙之上,擂鼓声急。 骤然,原本晴朗的天色黯淡下来,一条长达八丈的巨龙苏醒,蜿蜒在城墙之上。 无形的威压,令人无法喘息。 陡然,巨龙的身躯抽动,带起了风,龙头探出城墙外,金色鳞甲缓缓而动,龙爪压着垛口,盯着城外的人,蓄势待发,一股威压,令人不寒而栗…… —— 大家不要觉得这些幻术是惊雪杜撰出来的,太过夸张,虚幻缥缈,但这些都是历史记载的东西,正史记载,不是野史,下一章会有解释哈。 第两千八百一十三章 鱼龙曼延 “巨龙!” 军士骇然,甚至有人从战马上跌落下去,一脸的惶恐。 薛图志也张大了嘴,掐了掐自己。 娘的,不是梦,是真的! 何桓看着那散发着强烈威胁气息的巨龙,握着刀的手冒出了冷汗。 这,怎么可能! 就在薛图志、何桓与一干兰州将士震惊不已时,城墙之上似乎传出了轰隆声,一座巍峨险峻的山竟然从城墙之上拔地而起,山一点点增高,山之上尚能看到熊虎相互搏持、猿猴追逐攀援。 “这是什么?” 薛图志浑身紧绷。 山晃动了下,一个横贯几乎整个南城墙,长达六十余丈的巨兽从城墙之上站了出来,巨兽与巨龙,一左一右,张牙舞爪。 于庄浪抬了抬袖子,遮住嘴咀嚼了几口,平缓了呼吸,看向面前不知所措,毫无战斗意志的将士,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之上,是一群人在挥舞巨大的彩扎道具。 这就是传说中,最早的大型幻术——鱼龙曼延! 百戏中最有看点,最主要的节目。 宋之前,尤是唐时,曾风靡一时,不少皇帝、王公贵族喜欢看这般戏。 但这种戏并不好操持,既要庞大的彩扎,还要配合幻术,否则,一眼看过去全都是假! 火祆教的幻术,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但这种布置,必然不能多用,相应的幻术之物,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凑齐的,一次用一城,虽说是一座小城,可那也足以耗去火祆教多少年的准备。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被顾正臣抓入监房的将校到了,于庄浪下令擒下了被巨龙、巨兽吸引注意力的薛图志、何桓,然后将这两千军士控制下来,带往军营。 虽说于庄浪、周奇等人之前被下狱,可他们的官职还没有被撸下来,这需要经朝廷处置才生效,加上多年把持兰州卫,虽然人心不高,可威望在那摆着。 许以好处,利用亲信部将,加上指挥使印信在手,于庄浪很容易便控制了卫营,过程中不是没有反抗的,但沉默的总是大多数。 大局已定! 于庄浪将周奇留下管控卫营,带人进入城中,与州衙配合,以小股番兵作乱为由封闭城门,实施戒严,不准百姓随意上街走动。 至黄昏时,兰州安定下来。 卫署。 众星拱月之下,祆正踏步而至,胡仙儿戴着面纱,跟在一旁。 于庄浪、唐卯、张轮等人纷纷行礼。 祆正爽朗的笑声穿过大堂,直至落座才停了下来,抬了抬手:“火祆教能有今日,皆仰仗诸位多齐心。火祆教圣火熊熊,他日主神赐福,定能享无上荣光,进入光明天。” 于庄浪看着其他火祆教众阿谀奉承,面色凝重,走出来道:“祆正,眼下大局虽定,可还有些事没有说清楚。我等需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祆正呵呵一笑,看了一眼胡仙儿。 胡仙儿走出一步:“他受制于幻术,虽然没有昏死过去,可也丧失了行动之力,不得已,我用匕首刺死了他。” 于庄浪凝眸:“尸体呢?” 胡仙儿道:“城隍庙。” 于庄浪看向祆正:“顾正臣向来狡诈,见不到他的尸体,我着实不安心。” 祆正从容抬手:“于指挥使不必担心,顾正臣死了,仙儿动的手,我的人探查过,没了气息,而且顾正臣的人到了之后,想要抢救却发现已然迟了,痛不欲生。” “现在,我们不必在意顾正臣,至于他的残余人手,也被困在了城隍庙内,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化为灰烬了……” 于庄浪骇然:“你烧了城隍庙?” 那可是城隍神啊。 祆正阴冷的目光看向于庄浪:“在火祆教中,只有一个主神,那就是阿胡拉·马兹达!城隍于我们而言,是异类!再说了,兰州需要城隍,还可以再建,若不烧了城隍庙,你又该如何给朝廷解释顾正臣之死?” 于庄浪没想到祆正竟做到了这一步。 城隍是许多人心中一座城,一方土地的守护神,他竟然烧了。他还想要以城隍失火的名义,将顾正臣的死归结为一场意外。 这倒不失是一个好办法,毕竟城隍庙失火的情况并不少见。 顾正臣死了,朝廷总需要地方上一个交代,意外的话,那就不需要什么交代了。 祆正端坐,沉声道:“眼下我们虽然控制了兰州城,可还有许多事没有解决。第一件事,便是需要彻底控制州衙与卫署,给他们一晚上饥饿,不管饭菜,不给水,让他们思考清楚,愿意加入火祆教,听命行事,便释放出来。” “若是不愿,那就让他们为番兵所杀,或葬身于城隍大火之中!总之,兰州的实权必须控制在我们手中!这第二件事,便是冯克让带走的四千精兵。” “他们一定会得胜归来,但我们还有六七日可以准备与应对,我的意见是,让兰州一切如往常,放冯克让回到卫署,控制一干将校。于指挥使,你意下如何?” 于庄浪行礼:“祆正所言极是,能不动刀兵,最好是不用动刀兵。” 祆正呵呵一笑:“是啊,此事结束之后,兰州虽名义上还是朝廷的,但实际上,是我们的!日后一切军略、民政,你们当悉数禀告,火祆教在兰州乃至临洮府的传播,再无人阻拦。” “未来三年,我要祆祠在临洮府增加到一百座!我要祆祠中的圣火彻夜不熄,永久地燃烧在这一片天地之间!诸位,火祆教是我们的根,也是我们的骆驼,是我们的希望。” “失去了火祆教的庇护,失去了主神的保佑,我们会被消灭。所以,为了火祆教的未来,接下来诸位当认真对待,切勿出任何意外!就这样,按计划行动吧。” 众人领命,纷纷而去。 祆正留下了于庄浪、唐卯等人,言道:“既然选择了我们,就不要再想着背叛,一旦朝廷知道顾正臣的死与你们有关,呵,那可是真正的株连九族!” 第两千八百一十四章 断绝父子关系 于庄浪、唐卯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这一步走出,就再没有回头可言。 这也是祆正敢于踏足卫署的底气所在。 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死一个,就死一串,不想死,就只能跟着一个蚂蚱向前蹦跶。 祆正进入偏院,没有找到一干亲王,也没找到顾正臣的家眷,甚至连石老三也没找到,正疑惑时,胡仙儿开了口:“祆正,该做的我都做了,我要的自由,还有我弟弟。” 听闻顾正臣带了全部的人都去了城隍庙,祆正这才安心了些。 兴许,这些人全都葬身火海了。 祆正看着目光中透着楚楚可怜色的胡仙儿,笑道:“你的幻术在整个西域,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留下来,帮我做更大的事不好吗?总想着回去,回去又能有什么,等待你的,可能只是沦为奴隶,任人凌辱。” 胡仙儿摇头,坚定地回道:“你答应好的,我杀了顾正臣,便允许我们姐妹带着弟弟离开,你总不会食言吧,莫要忘记了,你当着主神的面发过毒誓。” 祆正沉默着盯着胡仙儿,缓缓地说:“我是答应过放你们离开,可是胡仙儿,我现在需要你的能力。至少,那冯克让也是个风流倜傥之人,没有你,我很难控制住他。” 胡仙儿退后一步:“冯克让不在商议之内,你是杀了他,还是烧了他,还是赶他离开,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自由,离开这里,回到我的国家去。” 祆正冷笑:“你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你知不知道,帖木儿是个何等厉害的人物?你还没听到消息吧,就在四年前,帖木儿更是打败了亦力把里的军队,一度打到了伊塞克湖!” “这个时候的帖木儿,就如同一只猛兽,在西面肆意杀戮,横扫无数,无人能当!在我看来,帖木儿日后一定会东征,攻取亦力把里之后,还会继续向东,拿下吐鲁番、哈密,并攻取河西走廊,最终来到这里,眺望富庶的大明内地。” “所以,你留在这里,这里便是你的国家,迟早的事。安稳地等待,十年,二十年,用不了太久,你能看到那一天,这总比冒险回去,更好吧?” 胡仙儿拒绝道:“我不想等了,我想回去,还请祆正答应。” 祆正见胡仙儿去意已决,最终点了点头,言道:“好吧,我准你们离开。至于你弟弟的身份——他一直都在飞天楼中,打杂的小娃胡青稞便是。” 胡仙儿听闻,谢过之后,转身便带胡天儿离开。 石坚走至祆正身旁,看着胡仙儿的背影,轻声道:“当真让她离开?” 祆正嘴角微动:“呵,我是允许她离开了,可飞天楼的老鸨放不放人,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石坚愣了下,旋即笑了。 这一晚,很漫长。 面对于庄浪等人的劝降,魏尚、徐遵破口大骂。 于庄浪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时辰也没见效,只好甩袖道:“你们若是想死,那就明日赴死好了!” 回到后宅,于庄浪眯着眼,看着暗处的身影,沉声道:“是谁?” 于青云走了出来,忧愁满面:“父亲,你当真背叛了朝廷,投降了那什么火祆教?” 于庄浪皱眉,向前走去:“儿啊,为父也有难处,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于青云退后两步:“这样的好,孩儿不需要!咱们贪,只是贪,可父亲这么做,那是背叛朝廷,背叛大明!我们身上流淌着的是大明人的血,头顶上顶着的是大明的日月星辰红旗!” “有罪死,十八年后,我们还是男子汉。可若是背叛而死,那十八年后,我们就不再是人,而是任人宰割的牲畜,是所有人都厌恶的苍蝇!父亲,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一点你要清楚!” 因罪而死,最多是污名。 因背叛而死,那可就是骂名,还是千百年的骂名! 哪怕是这一代人死绝了,可地方志上会记下来,每一个翻开地方志的后人都会知道,某年某月,某某叛国而死! 于庄浪看着嫌弃自己的儿子,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沉声道:“你不想吃肉吗?你不想去青楼吗?你不想整日里享受吗?监房里失去自由,吃剩菜冷饭的你不痛苦吗?我这样做,为的就是给你自由,让你能更好地享受!” 于青云紧握拳头,挥舞着手臂:“这样的自由,我不要!我宁愿在监房里困死,被押赴刑场斩首,我也不要成为叛徒!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就刻在卫署的墙壁之上,父亲可以假装看不到,但孩儿不能!” “明日,你们不是要审问胁迫反对之人?孩儿宁入监房,不入火祆教所谓的天堂!现在,你我——就此断绝父子关系吧!” 于庄浪嘴角颤动,看着于青云划破了袍子,刺啦一声撕下一块布。 于青云将布丢下,丢下手中的匕首,跪了下来:“这是最后一次行礼,也是最后一次称你为父亲,明日,你我——形同陌路之人。父亲,当迷途知返!” 于庄浪看着于青云起身,毅然转身离开,咬了咬牙,低声道:“混账小子,你以为——” 话戛然而止。 于庄浪转身,脚步坚定。 飞天楼。 胡仙儿看着十一二岁的弟子胡青稞,眼神中满是疼惜。 胡青稞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两个姐姐,而且还是胡仙儿与胡天儿! 幸福没有敲门,踹门就进来了。 胡仙儿收拾着行李,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匣,对老鸨张幺女道:“祆正已经答应让我们离开了,这些年来,也承蒙张娘照顾,这里面有一千两,权当是我们的报偿。” 张幺女满面笑意地打开木匣点数了一番,笑着说道:“仙儿姑娘不必着急收拾行李,毕竟,你们一年半载的也走不了。这些年来,飞天楼在你们姐妹身上花费了许多,这笔账,咱们还需要一点点算……” 胡仙儿震惊地看着张幺女:“张娘,可不能开这种玩笑,祆正发了话!” 张幺女莞尔,目光也变得冰冷起来:“祆正是祆正,飞天楼是飞天楼,祆正放你们走,不等同于飞天楼放你们走,我们——从来不是一家人……” 第两千八百一十五章 苟且还是气节 登高,环顾兰州。 清凉的风吹起衣角,很想掀开冰冷的面具,窥看一眼真容,却被一只手蛮横地赶走。 祆正心潮澎湃。 百余年的准备,终在今日引发,一代代人的努力,开出了果啊。 这果,令人浑身舒坦。 火祆教的圣火会越点越多,越点越亮,直至,达到那个最后的目标。 石坚站在楼下,对屋顶的祆正道:“刚收到消息,城隍庙的明火虽然灭了,可里面依旧炙热,人还进不去。要想找出来顾正臣等人的尸体,恐怕要等一等。” 祆正低头俯视。 底下的人,比往日更显渺小。 祆正回道:“不急,城内继续戒严,加派人手,守住各街道。” 石坚领命,刚想走开,突然想起来什么,仰着头道:“胡仙儿来过,被人挡了回去。” 祆正呵了声:“不必理会,去吧。” 星辰一颗接一颗冒了出来,如同有人手执棋子,快速地落下。 闪烁,是黑白子的交替,也是,双方的对决。 谁人在下这星空的棋? 祆正伸出手,想要摘星辰,嘴角微动:“我也算是一个合格的执棋人吧,死在这一盘大棋局里的,可是声名赫赫的镇国公!” 待到祆正下来,却见于庄浪在门外恭敬地候着,不由问道:“于指挥使为何不进去等?” 于庄浪行礼:“祆正不在,小子焉敢入室,在这里候着也好。” 祆正对于庄浪的表现很是满意:“说吧,何事?” 于庄浪欠身,尽显卑微:“我儿刚毅,有些偏执,一时半会还转不过来,需要时日说教……” 祆正哈哈两声:“年轻人嘛,有性情很正常。这事简单,回头让仙儿姑娘劝说劝说便是。” “多谢祆正!” 于庄浪说着便单膝跪了下来。 祆正扶起于庄浪:“等事了之后,我打算将这里的事交你来打理。” 于庄浪又是一番感谢,然后道:“祆正,明日提魏尚、徐遵、罗克等人,这些人可不容易屈从,而且,卫署之内,兴许还残有他们的人。我提议,自卫营之中挑选二百入卫署防备。” “还有那城隍庙,顾正臣虽然死了,可他的人手未必死光了,尤其是林白帆、马三宝等人,他们的本事可不小,万一藏匿在暗处躲过了火灾,明日可能会杀出来,应该调四百军士封锁城隍庙四门。” 祆正思索了下:“你的担忧是对的,论起杀人,火祆教众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卫营的军士。只是,这挑选的人,必须可靠,可信。” 于庄浪抱拳:“我亲自去选!” 祆正微微点头:“这样也好,那你辛苦下。” 于庄浪行礼告退。 祆正走入房中,关了门,摘下面具。 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铜镜里,走过一张模糊的脸。 天亮了。 卫署大堂。 知州罗克、同知赵宰、指挥同知魏尚、指挥佥事徐遵四人被押解而至。 魏尚看着端坐在大堂之上,戴着火纹面具之人,破口大骂:“火祆教的恶徒,你竟也配坐在这个位置?于庄浪,你他娘的竟然敢背叛朝廷,与这些妖人相勾结!” 徐遵怒目而视:“贼人,宵小之辈!竟敢以下犯上,不得好死!” 罗克呸了口唾沫:“火祆教是邪教,勾结邪教,造反之人,朝廷必会诛灭九族!区区一个不起眼的邪教,又如何能与大军相抗衡?你们今日投靠了他们,他日该如何自处?” “现在杀了火祆教之人,将功赎罪,尚能保一线生机。若是负隅顽抗,大军发至时,你们谁都别想活命!” 指挥佥事唐卯走了出来,一拳打在了罗克的腹部,看着罗克疼痛倒地,威严地喊道:“你们都听清楚了,顾正臣死了,一干亲王兴许也已葬身火海!” “现如今,局势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谁臣服,谁就是正义之人,谁不臣服,谁就背负杀死顾正臣与一干亲王的罪名,等待你们的,便是朝廷怒火,诛灭九族!” “文书是谁来写,真相就由谁来说!胜者王侯败者寇,历来如此。别管是火祆教还是其他,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让我们吃肉,让我们快活,那我们就跟着他!” 徐遵看着走过来的唐卯,抬脚就踹了过去。 唐卯避开。 两个带着黑色火焰纹面具的教众上前,抓住徐遵。 徐遵怒吼:“真相就是真相,不是你们想掩盖就能掩盖得了的!朝廷之中能人无数,岂能看不穿你们这些伎俩?我奉劝诸位,悬崖勒马,莫要死到临头时追悔莫及!” 唐卯呵了声,看向祆正:“他们是死忠,想要劝降怕是不太可能,还是杀了吧?” 祆正目光幽冷:“你们当真不怕死吗?呵,那就成全你们,拉出去,杀了吧。” 一直沉默的同知赵宰被火祆教教众拉着向外走,赶忙喊道:“我愿归顺!” 罗克看向赵宰:“赵同知,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赵宰没有理睬罗克,喊道:“我不想死,我想跟着火祆教,有吃有喝,可以享受着活完这辈子!你们——也归顺了吧,总比被砍头好,多活一日是一日。” 罗克气愤不已:“你的气节呢,你的骨气呢,你的忠诚呢?本官错看了你!” 赵宰面色潮红:“气节能活命吗?你以为这世道之上,舍生取义的人很多吗?不,大部分都是苟且营营之辈!我这样做,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当年徽钦二帝受尽折辱,不也没选择自尽,我为何要赴死?” 祆正拍手:“好,好啊。赵同知可以活下来,其他人,推出去,杀了!” 教众领命。 魏尚、徐遵、罗克被押至偏院,被踹倒在地。 徐遵苦笑,仰头看天:“为何会到这种地步,为何!” 罗克眼含泪光:“变故横生,我等无以报国,来生再回大明吧!” 魏尚咬牙切齿:“镇国公走了,他们也活不了多久,这些人似乎忘记了,燕王等人正在赶来兰州的路上,等燕王来了,便可为我们,为镇国公报仇!两位,人头落地之后,咱们可不要走远,就在这守着,守到他们覆灭时!” 行刑的教众喝了一口酒,喷在刀上,刀光照出人面,带着阴森的笑:“要上路了还罗里吧嗦,烦不烦人!来,我送你们上路!” 厚重的刀高高举起,猛地挥动。 咔嚓—— 血喷出三尺多高,脑袋在地上滚动着,眼睛似乎还眨了眨,涣散的瞳孔逐渐失去了光彩…… 第两千八百一十六章 顾正臣,你分明死了 祆正看着不屈从的徐率、周铁等人,咬牙道:“推出去,杀了!” 很奇怪! 他们心中没有什么信仰,不信佛,不信道。 朱元璋不是他们的信仰,也不曾给他们优渥的生活,良好的待遇,可他们,偏偏坚持效忠大明! 宁死也不屈从! 一群没信仰的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气节吗? 那东西,无形无影,当真存在吗? 不管了,不服就死,记在番兵头上便是! 徐率被人带了下去。 祆正看着门口,皱了皱眉头:“下一批!” 四个火祆教众带着黑色火焰纹面具,将薛图志、何桓等四人押至大堂。 双手被绑在身后,薛图志依旧“战斗力”不减,怒斥于庄浪、周奇等人,骂得那个脏,让于庄浪等人都有些脸发黑。 何桓在一旁起哄:“薛千户,你应该从他二十四岁从头骂,刚才骂他纳妾不举,一个人哼哧哼哧摇床的事不过瘾啊。” “住口!” 于庄浪咬牙切齿,指着薛图志、何桓等人:“想死容易啊,来人,送他们上路!” 同知赵宰赶忙走出,撸起袖子:“在送他们走之前,且让我教训教训他们,骂人,就该被掌嘴!” 祆正呵呵笑了笑,也没反对。 薛图志看着走过来的赵宰,高声喊道:“赵宰,你他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点灯,要不然怎么将你这龟儿子给拽出来的?你小时候是不是烂屁股,说话尖声尖气的,你他娘的不会是自宫了吧,怪不得,你四十多了,还没亲生儿子……” 赵宰挥手,一巴掌打在薛图志脸上:“老子有儿子,三个!” 薛图志呸了口唾沫:“呵,你确定是你的儿子吗?万一是隔壁老王家的呢,坊间可是有人在说,你娶妻三年没个种,是你婆娘去隔壁老王那借了种,怎么,这事你还不知道?哈哈,还瞒着呢?” 啪! 赵宰铆足了力气,又是一巴掌。 薛图志猛地上前,却被人给拉了回去,吓得赵宰后退两步,见薛图志被捆绑着,又上前给了薛图志一个巴掌:“你最好是记住,这三巴掌是我赵宰给你的,下辈子,见到我,躲远点!” “嗯?” 薛图志眉头一抬,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嗯什么嗯,记住没有?” 赵宰抬手,再次拍了过去! 噗! 啪嗒。 一只手落在了地上。 赵宰看着薛图志手中立着的短刀,上面还带着血,更多的血则是喷在了薛图志的肩膀上,低头看去,这只手,好熟悉。 等等—— 这不是我的手吗? “啊——” 赵宰蹬蹬后退,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撞入脑部,惨叫着昏厥过去。 断手,血依旧在流。 祆正豁然起身,石坚等一干火祆教众也被这一幕给惊住了。 周奇、唐卯深吸了一口气。 于庄浪凝眸,盯着薛图志等人,嘴角微微动了下。 薛图志也有些懵,为何有人给自己割开了绳子,又为何递给自己这把刀,不得不说,这短刀,是真他娘的锋利啊。 “别愣着啊,快给我解开!” 何桓见薛图志呆愣,赶忙催促。 “抓住他们!” 祆正下令。 但站在薛图志等人身后的四人,却没有上前。 两侧的火祆教教众也不再等待,挥刀便砍了过去! 咻咻—— 四柄飞刀脱手而出,四个火祆教教众瞬间毙命。 又是四柄飞刀亮在手中,其他火祆教教众畏怕不已,拿着刀,脚步却不敢上前。 薛图志、何桓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每个中飞刀之人,皆是咽喉。 这准头,可不简单! “为了请祆正现身,可真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啊。” 声音清冷,熟悉。 周奇、唐卯等人浑身颤了下,一脸惶恐。 于庄浪盯着来人,目光平静,只是抓着腰刀的手更紧了。 抬手。 火焰纹的面具摘下,手落了下来,面具丢在地上,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清瘦的脸,深邃的眸。 额头的伤痕如同一只眼。 淡然的神情里,带着几分手握风云的自信与从容。 “顾正臣!” 祆正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石坚等人骇然。 周奇、唐卯面如死灰,这,这怎么可能? 祆正难以置信:“你分明死了,胡仙儿杀了你!” 顾正臣嘴角微动:“仙儿姑娘若是不杀我,你又如何将他弟弟的身份告知?是啊,真诚是必杀技,可你就没想过,这份真诚的背后,是我与胡仙儿姑娘的联手之作?” 祆正难掩震惊:“我亲眼看到胡仙儿刺死了你,你还喷了血!” 顾正臣笑了,上前一步,推开挡路的薛图志、何桓:“喷血这一招不算什么,血浆这东西,早在泉州时我就遇到过了,也曾用过几次,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祆正咬牙:“可刺下去的时候,用力生猛,你不可能毫发无损!” 顾正臣抬手。 严桑桑从腰间取出了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胳膊便刺了下去! 力道不小,可匕首的刀锋却不见了。 当取出匕首,刀锋一点点又冒了出来。 顾正臣咳了声:“格物学院制造出了弹簧,弄了几把弹簧刀玩一玩。” “弹簧刀?” 祆正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知道,这玩意压根刺不死人! 上当了! 祆正苦涩地瘫坐在椅子里:“所以,你就这么信任胡仙儿,你就不怕她换了匕首,要了你的命?你以为她是什么人,她坐镇飞天楼六年,岂是一个心思简单之辈了?”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已经在鬼门关上走过几次了,自然不可能完全相信胡仙儿。话说,你一直在对面看着,就当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琵琶声,有些急,还出了两三处纰漏?” 祆正的眼睛猛地瞪大起来,惊呼道:“当日在看楼中弹奏琵琶的人,不是胡仙儿,用匕首刺你的人,也不是胡仙儿!”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随手抛起,随后抓在手心里,言道:“说起来,我的女人里面也有多才多艺痴情之人,当年一曲琵琶诉相思,以至于弹到了断弦的地步。虽然胡曲不易学,不过,这么短的时日,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第两千八百一十七章 祆正——张多盐 完全相信胡仙儿的事顾正臣干不出来,万一被人弄死了,多憋屈。 当日,弹奏琵琶的人是范南枝,刺自己的还是范南枝,因为有珠帘遮挡,加上面纱与距离的缘故,隔着几十步并不容易发展破绽。 所以,刺完之后,范南枝跑向了珠帘,然后才是真正的胡仙儿手持带血的匕首现身。 也幸是范南枝精于琵琶,否则这事还真不好运作。 至于张希婉、林诚意,她们会的是琴棋书画,没有琵琶。 严桑桑? 算了,她会打人…… 祆正深吸了几口气,稳住了情绪,左右看了看,沉声道:“顾正臣,你可以诈死一次、两次,可就是不知道,将你砍成肉泥之后,你还能不能活过来。” 顾正臣镇定地看着:“哦,你有这个把握?” 祆正抬起双手,自信地喊道:“在这卫署里,我有二百教众,四百军士,你才几个人!于庄浪,周奇,你们都要想清楚,顾正臣不死,你们连同九族都会受诛,我们一起出手杀了他!” 周奇、唐卯站了出来,腰刀抽出,对准了顾正臣。 唐卯咬牙:“顾正臣,事情走到这一步,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查贪!” 顾正臣没有理会周奇、唐卯,只是看着祆正:“火祆教潜在水渊,想要一把一次根除,很难,一网下去,最多也只能是一些小鱼小虾。可现在,你们浮出了水面,就在水面之上蹦跶,撒欢,你说这个时候再撒网,我还会允许你们逃出去吗?” 祆正起身:“杀了他!” 周奇、唐卯欲上前,可却看到一旁军士动都没动。 回头看了一眼于庄浪,周奇急切地皱眉道:“于指挥使,走上这一条路,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于庄浪缓缓抽出腰刀,沉声道:“镇国公啊镇国公,你还真是好算计,好手段!那就——拿下!” 军士抽刀,哗啦对上了火祆教的教众。 周奇、唐卯骇然,看着将刀对准自己的军士,慌乱不已。 祆正凝眸:“于庄浪,你背叛我?” 于庄浪刀指祆正:“背叛?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归顺于你们什么火祆教,呵,我是什么身份,大明兰州卫指挥使!虽然犯了罪,可这一身傲骨,铮铮!岂能臣服于你等心怀歹念,祸乱兰州之人!” “我奉的是镇国公的命令,故意臣服于你们,要不然,这军队如何调入城,镇国公又该如何将火祆教一网打尽!祆正,你的末日到了!” 祆正心头骇然:“昨晚你调兵入城,其实是为了当下?” 于庄浪呵了声:“不然呢?我若不表现得忠诚一下,卑微一些,敬重一些,如何引你上钩!” 祆正紧握着拳头,不安的目光投向顾正臣:“既是如此,那为何你早不动手,眼睁睁地看着我杀人?”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祆正:“你确定,杀了人?” 大门外,一批军士涌动而入,为首之人,正是魏尚、徐遵、罗克等人。 罗克见局面已在控制之下,咬牙道:“镇国公,咱们不带这样玩的吧,我都准备去见如来佛了,突然掉下来一个脑袋,眼珠子瞪着我,娘的,我都吓尿了你知不知道!” 徐遵、魏尚没有笑话罗克。 自己死是自己死,视死如归,情绪到了,就等一刀了,突然滚出来一个脑袋,然后半个尸体倒在一旁,血呲呲地流,没个心理准备谁也扛不住啊。 何况罗克是文官…… 徐遵活动了下脖子:“镇国公,这么大的行动,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一声,多少让我们有个准备。” 顾正臣暼了一眼徐遵等人,无情地回道:“不能。” 徐遵、魏尚无奈。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事以密成,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若是知道的人多了,有人说了出去,那这事还真不好运作。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很可能利用了这次机会,用来考验兰州官员的成色。 比如这同知赵宰,人模狗样的,他就扛不住压力,宁愿丢了气节也要活命! 还有这周奇、唐卯! 火祆教在顾正臣手里,就是一把火,照亮了谁是真正可用之人,只不过这个过程,太过考验人性。 这个时候,周奇、唐卯慌了。 娘的,这是什么事! 于庄浪是假意投降,可我们呢—— 周奇赶忙丢下手中钢刀,不自然地笑道:“我们,我们也是假意归顺,为的是接近火祆教之人!” 唐卯叹了口气:“还真是,丢人啊。镇国公,还请不要加罪于我的家人!” 说罢,抬刀自刎。 火祆教被一网打尽,顾正臣清算的时候,活着只能连累更多,索性死了,换家人一份安宁。 唐卯很干脆。 周奇却不敢自杀。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祆正:“城内的火祆教教众,大部正被逮捕,大军也已入城,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拿下你的面具了,驿丞——张多盐!” 祆正的手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无力地摘下面具,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林白帆、严桑桑惊讶不已。 这搅乱一切的幕后之人,火祆教的祆正,竟是三岔驿的驿丞张多盐! 顾正臣把弄着铜钱,言道:“第一次怀疑是你,是因为进入临洮府之后,被人打劫。虽说盘查的军士也有可能泄露我们的行踪,但是,入山的路只有一条,军士可没这个机会。”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提前将我们要入山的消息送了出去,这个人,便在三岔驿之内。” 张多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就不能是其他地方的人吗?沿途的百姓也可以!” 顾正臣呵了声:“是啊,所以,第二次怀疑是你,是因为石老三。石老三为何会出现在渭源之外的山中,你很清楚吧?毕竟,他是你派出去的人,对吧?” 张多盐凝眸:“石老三交代了?” 顾正臣笑了:“并没有,但他是三岔驿附近的大夫,还是一个与官府打过交道的大夫,奇怪的是,他打交道的官府,不是漳县,而是渭源!” 第两千八百一十八章 靠孔子搞不定啊 漳县在巩昌府,渭源在临洮府。 渭源衙门,一般的问询之类的事,可没办法一杆子打到漳县去。 石老三去渭源的目的只有一个:拿到清白文书。 顾正臣迈步:“石老三手中有不少清白文书,这些文书虽然出自渭源,但实际上来自狄道府衙。所以,我到了狄道,顺藤摸瓜之下,发现了火祆教。” “我想,应该是石老三没有如期回去,你起了疑心,这才一路追到了狄道城吧。你抵达狄道的时候,应该是康万年被砍头的那一日。所以,张凌川等人领命,干脆地自缚于府衙,你们开始了新的策划……” “后来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你以为时机成熟了,调我奔去河州,并意图引我们前往红古城,而在你们举事时,我突然出现,狄道城火祆教覆灭。这些——你都看在眼里。” 张多盐无奈地摇头:“即便这样,你也无法断定我是祆正!” 顾正臣点头:“是啊,所以,你授意曹威,将祆正的身份说了出来,将一切归到土官哈即尔身上,希望借此消除我对火祆教进一步的追踪与调查,甚至不惜丢出了一个张京来佐证。只是,你错了。” 张多盐皱眉:“何处错了?” 顾正臣呵呵一笑:“第一,你与曹威之间的联系,不应该通过乞讨的孩子来沟通,那些孩子,不是火祆教人,他们喜欢钱财,给好处,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张多盐后槽牙一疼。 娘的,原以为曹威在门口嘟囔几句,这事不会被人发现,可还是被顾正臣的人发现了! 那群小乞丐,还真是靠不住啊! 原以为隐蔽就妥了,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顾正臣抬手:“第二,你选错了祆正之人。哈即尔是个什么东西,他只是一个土官,地方小小的土司罢了。土司——兴许会信奉火祆教,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将手伸入到兰州、狄道等地。为何?因为他没这个脑子!” 张多盐错愕。 于庄浪、徐遵等人也有些郁闷。 这也就是哈即尔没在这里,否则不得和你拼命啊。 顾正臣倒不是看不起哈即尔,这是实话。 土司说到底就是一片封闭的小天地,有那么一块地盘,能吃能喝就可以了,最多向周围扩大一点点,抢点地与人口之类的。可让土司将手伸向几百里之外,那基本上不太可能。 很多土司都是没啥文化,没啥本事的人,父死子继,一代又一代玩过来的,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能玩阴谋诡计的实在少之又少。 像是什么军队撤走,留下了一只巨大的木马,靠着城中人将木马运到城里的计谋,这都被人吹上天去了,可要换到这一片土地上来,谁他娘的会中计啊,就是历史上的李景隆,也不可能中这种幼稚没脑子的计啊…… 土司和那些人没啥区别,玩不了多少阴谋诡计,拙劣得很,更不可能一代人接一代人地接着玩。 所以,虽然曹威说祆正是哈即尔,张京也作证了,但顾正臣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你说哈即尔要造反,蠢蠢欲动,想抢一些大明百姓回去种地,增加收入,这顾正臣相信,土司也就那么点追求。 说哈即尔是火祆教的祆正,掌控着临洮府黑暗的地下势力,顾正臣才不会信。 张多盐暼了一眼石坚,站起身来:“那你为何又要派冯克让领兵离开兰州?只是为了引我上钩,让我冒出来吗?” 顾正臣把弄着铜钱,轻声道:“也不尽然,哈即尔确实对朝廷不恭,几次派人拦路抢劫,积石关的军士不止一次告之兰州,只是哈即尔还不算出格,朝廷也不好发兵讨伐。但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既要解决哈即尔,也要让你露面。” 张多盐看着逼过来的军士,对顾正臣道:“就这些,你就能想到我?” 顾正臣背过一只手:“第三次怀疑你,是石老三去采买药材。虽说高四纬跟着石老三,并没有察觉到石老三假借药草传递消息,可高四纬对事情的细节记得很清楚,那药方上的药组合起来,便是一句——多盐,兰州是最后机会。” 张多盐难以置信:“你连这都破解了?” 顾正臣平静地说:“你们的这些加密,实在是太粗糙了,还在玩弄简单的文字组合,什么多花蒿、大青盐、泽兰,思之令人发笑!这要是放到格物学院兵学院里,狗都嫌弃。” 张多盐暗暗心惊:“但你没有确凿的证据,足够你笃定是我!”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林白帆,林白帆伸手入嘴,打了个呼哨。 萧成提着赵回迈步而至,将赵回丢上前。 张多盐暗暗咬牙。 这个家伙不是跟着大军出征了,怎么去了三岔驿! 驿卒赵回哭丧着脸:“驿丞,他突然出现,不由分说便将我绑了过来,还,还用签子扎我的手指,我,我扛不住,所以说了……” 张多盐目光看了看,言道:“好,好一个顾正臣!只是,你以为抓到我,事情就结束了吗?我告诉你,没有!火祆教的圣火一定会燃烧起来,谁都阻拦不了,你也不例外!” “佛教呢?” “什么?” “我是说,佛教可以熄灭你们的圣火。要避免一块庄稼地上长满杂草,最好的办法是种上庄稼,勤于耕作,除草。火祆教之所以能在这里扎根,不就是因为百姓缺乏信仰,受了你们的蛊惑?” 顾正臣虽然不喜欢佛门,但更不喜欢什么火祆教、伊斯兰教等,与其这里的人一定要找个信仰,那还是不如找佛门。 佛门至少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主张的是死后去西天极乐世界,不主张活着的时候与朝廷对抗,不宣传暴力与造反…… 最主要的是,佛门不来,谁来替换、填补那里人的信仰? 靠孔子搞不定啊。 张多盐挥了下手臂:“佛门退走这里已经很多年了,留在这里的,只是少量的藏佛!你想靠着那点人,来占据这里?” 顾正臣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谁告诉你,佛门走了,就不能再回来?丝绸之路要打开了,正是佛门进入西北的大好时机。张多盐,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有什么小动作,你的那些伎俩——没用!” 第两千八百一十九章 火祆教覆灭 张多盐绝望了。 自以为神秘的身份,隐藏在暗处,就不会被发现。 可顾正臣,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自己! 自以为操纵一切,稳操胜券,控制了兰州大局,可结果呢? 控制大局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现在,顾正臣竟然还要引佛门进入西北之地,想要彻底毁了火祆教的根基! 不能答应! 张多盐盯着顾正臣,喊道:“顾正臣,你休想得逞!所有教众听命,撒出幻术粉!” 石坚、张轮等人立即行动,将怀中取出的粉末朝着顾正臣、于庄浪等人撒去。 幻术粉弥散开来,一股暗香的气息被吸入体内。 嘭! 张多盐猛地捶了下桌子,旋即再捶了下,沉闷的嘭嘭声响在房间里。 薛图志刚感觉神志有些恍惚,眼前的世界似乎有些模糊,突然感到鼻子被人蹭了下,鼻孔边似乎摸了一些东西,手中刀刚想反抗,手腕一麻,刀脱落下去。 猛地吸了口气。 一股辛辣裹着冰凉直冲天灵盖而去,那种感觉,令人脑袋一木,浑身被刺激了下,一下子人就变得清醒了。 薛图志摇了摇头,看着林白帆、萧成、严桑桑等人不断出手,很快,于庄浪、徐遵等人的鼻子下面都绿了,还有些人被塞到了嘴巴里,这会正在那吐口水。 张多盐遮住口鼻,敲打桌子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石坚看着没有陷入幻术中的顾正臣等人,彻底绝望了:“祆正,我们逃不出去了。” 张多盐嘴角抽动:“芥末?” 顾正臣镇定地看着张多盐:“所有幻术,不过是利用一些药物,配合音律或其他方式的催眠来实现。说到底,如果人不被催眠,这幻术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芥末这东西不难找,效果也挺好。” 薛图志看了看,嘀咕了句:“难不成镇国公之前破解胡仙儿的幻术靠的就是这芥末?我去,你上青楼带什么芥末啊……” 顾正臣回头瞪了一眼薛图志,目光投向张多盐:“你还有什么后手吗?” 张多盐慌乱了,想要找寻出路。 顾正臣抬了下手,不等林白帆、萧成冲上前,于庄浪、薛图志已然杀了过去。 石坚挥刀挡住薛图志:“祆正快跑!” 薛图志大脚踹开,挥刀便结果了石坚,于庄浪一刀劈得张多盐连连后退,直撞在了墙壁之上。 刀落! 张多盐避开锋芒,刚想跑向后堂,面前飞过一把飞镖。 飞镖飞过,钉在柱子上。 就这一瞬的迟钝,于庄浪的刀便架在了张多盐的脖子上,随后踹了两脚,张多盐跪在了地上。 薛图志喊道:“找根绳子来!” “不必了。” 林白帆上前,拔下柱子上的飞镖,刷刷两下,张多盐的手筋便被割断,一弯腰,张多盐的脚筋也断了。 双手手脚废了,自然也就没了威胁。 面对这般举动,薛图志、徐遵等人也被惊了下,却也没有半点同情。 于庄浪看向周奇。 周奇扑通跪了下来,对顾正臣道:“下官,下官我是一时糊涂,不,是我见于指挥使投降了,便跟着他投降的。” 顾正臣抬手:“将火祆教人与周奇带下去!” 周奇恨死火祆教和于庄浪了,一个设圈套,一个投降。 结果呢。 圈套是真的,投降是假的。 可问题是,你们给我打个招呼啊,我他娘的投降是真的啊…… 坑人也不带这样坑的! 顾正臣你个浑蛋,你为何相信于庄浪都不相信我…… 于庄浪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正臣,问出了周奇心中的疑惑:“为何相信我?” 顾正臣走上前,拍了拍于庄浪的肩膀:“有人为你担保,说你是一个懂得大是大非的人,哪怕是犯了错误,背负了罪行,但也分得清楚,什么是正道,什么是精忠报国。” “谁?” “冯克让!” “他!” 于庄浪难以置信。 顾正臣言道:“我们只见过几面,对你谈不上什么信任。但我相信冯克让,他愿意为你担保,必有他的道理。” 于庄浪低头:“倒是多谢他了。” 顾正臣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拿着桌上的冰冷面具,看向于庄浪:“这次行动你立了功,但你克扣军饷的事,本官也会如实上奏,至于陛下是摘你的脑袋,还是摘你的官袍,那就等吧,下去吧。” 于庄浪谢过之后,言道:“还请镇国公告诉我儿,我没有背叛大明!”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着被带下去的于庄浪,疲惫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抓紧逮捕火祆教人,尤其是甄别出骨干,找出火祆教的全部名单,兰州不能一直戒严下去。魏尚、徐遵,你们负责带人负责。” 魏尚等人领命。 严桑桑见顾正臣对着面具沉思,端来一碗热茶:“夫君,火祆教被一网打尽,不应欢喜轻松,为何还在忧愁?” 顾正臣靠在椅子里:“火祆教能在临洮府乱起来,说到底与朝廷缺乏重视西北有关。这一路也能发现,山西、陕西大部地方治理上没有明显的问题,民间不存在大的冤情,民心整体安定。” “可越是向西,这乱象也是明显,直至进入这临洮府,终还是乱了起来。到底是官府与大户勾结,稳坐一方,想要凭着天高皇帝远肆意妄为,还是想在这里控制人心,打造一个他们的宗教世界!” “无论这背后的目的是哪一种,都值得令朝廷警惕,这一次的教训不浅,需要认真吸取才是。还有,张多盐虽然落网了,一干火祆教人也在控制之下,可我总觉得,好像疏忽了什么。” 严桑桑轻柔一笑:“夫君疏忽的,该不会是那胡仙儿吧?” “胡仙儿?” 顾正臣看着严桑桑,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这个女人,顾正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能不能利用她,去了解下帖木儿国的实际情况,毕竟帖木儿国总是杀来杀去,还怎么做生意…… 和平之下,商人与资源才好流动起来…… 如果没有和平,那就只能杀出一个和平,胡仙儿这个女人未必不能杀人! 第两千八百二十章 隐藏更深的一股势力 纵使逮捕了火祆教祆正、一干骨干与教众,但还是出现了一些漏网之鱼,如穆远、康宽等七人,他们是火祆教众中的小头目,不起眼,却有着不凡的执行力。 满城的搜捕还在继续。 一本本册薄送至卫署,顾正臣翻看之后,总算是找到了疏忽之处。 监房。 张多盐看着顾正臣走进来,目光中带着恨意。 林白帆搬来了一把椅子,顾正臣坐了下来,手中拿着两本账册,问道:“火祆教在临洮府传播了百余年,以这里的乱象而言,应该有六七代人了吧。那你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张多盐冷哼一声:“我们终极的目的,便是选择善良与真理,与邪恶、黑暗斗争到底,最终打造一个人间的光明天!” 顾正臣拍了拍腿上的账册:“那你想过没有,为了人间的光明天,你们成了黑暗、邪恶,毒害了无数人?光明天最大的敌人,其实是你们自己!” 张多盐怒吼:“你胡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善良,我们手握火光之下的真理!是你们一直在残害这里的百姓,无论是元还是明,从来都没有将底层的百姓当过人!” “加入火祆教,他们成了人,拥有了人的意识,也知道了唯有与邪恶的斗争,方可带来希望!顾正臣,你不是一直自诩爱民吗?真正的爱民是什么,是让所有人看到希望与光明!” 顾正臣掏了下耳朵:“可我看到的火祆教,只有欺民、虐民,只有造反与暴戾,你所谓的希望与光明在哪里?” 张多盐呵了声:“想要见到光明,必然先经历黑暗。我们这一代人将黑暗熬过去,杀死了,子孙后代才能看到希望的太阳东升,再无黑暗降临!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顾正臣摇了摇头,这群人是真的疯了。 事实上,许多宗教分子是偏执的疯子,他们认定了之后,眼睛一直盯着太阳奋进,忽视了奔跑过程中对他人践踏带来的苦难。 和白莲教想要打造一个佛国差不多,他们是为了打造一个光明天。 这些宗教异端,着实是危害甚大。 顾正臣低头翻看账簿,言道:“不管你们是想占据临洮等地,割据称王,还是想要打造什么光明天,拉拢如此之多的教众,撬动如此多人手,并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行动,这背后没有一样东西支撑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一样东西,就是钱钞!军士搜出了几本火祆教的账簿,这里面记载了火祆教的众多收入与支出,钱钞去向,包括相应的交接细节。可这里面,出现了令人无法解释的部分。” “比如这里,洪武十七年四月,五祆祝得银三万两,转运河州,未办结,银丢失。还有洪武十八年正月,五祆祝得银四万两,转运肃州,未办结,银丢失。” 合起账簿,顾正臣看着张多盐,问道:“这里面,至少记录了二十万两银钞丢失,怎么,临洮府境内还有打劫你们火祆教之人,这些劫匪,又是谁?” 张多盐似乎被戳中了痛处:“若是知道是谁,我早就将他抓出来碎尸万段了!每次在火祆教关键时,办最重要的计划时,偏偏大额银钞神秘被劫!” “纵是我们的人调查良久,也找不到银钱去处!我怀疑是兰州卫的人干的,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这么一支强横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三四十人,然后将银子带走。” 顾正臣微微皱眉:“那你就没有询问过周奇、于庄浪等人?” 张多盐呵了声:“我倒是想,但也需要等处理过冯克让等人,完全掌控了兰州城,火祆教再次隐在地下与民间之后!总不能上来便怀疑这些人,扰乱了人心吧?” 顾正臣起身:“你有这个顾虑,我没有,这件事我来问询。另外告诉你,明日开始,兰州所有的祆祠都会被摧毁,整个临洮府境内的祆祠也会在一个月内消失。” “在你们看来,是为了一个光明天。而在我看来,你们本身就是黑暗与罪恶!你们忘记了火祆教最初的善,亲手制造了苦难,火祆教的消失,是你们一手造成的结果。” 张多盐想要扑上前,却被林白帆一脚踹了过去,倒在地上喊道:“顾正臣,火祆教是不会被消灭的,它的火种就在这天地之间,但凡有黑暗与邪恶,火祆教一定会卷土重来!” 牢门关闭。 顾正臣走向不远处的另一个监房。 天黑了下来。 张希婉看着翻阅账册的顾正臣又咳得厉害,赶忙取出了药丸。 顾正臣止住咳,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对张希婉道:“你去休息吧,我还想再看看。” 张希婉担忧,坐在一旁:“夫君,事情不是都结束了吗?” 顾正臣叹了口气:“未必,银钱的去处若是不弄清楚,这件事就不能说结束。不管是白莲教,火祆教,还是其他阴谋,没有钱财支撑不可能成大事。” “这些年来火祆教在兰州及其周边,以各种手段,包括各类经营、买卖等,向外输送了不下四十万两银钞,却有二十一万两被人劫掠,不知所踪,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张希婉有些诧异:“还有人能劫掠火祆教的东西?” 顾正臣指了指账簿:“是啊,账簿上的记录没有问题,属实。于庄浪、周奇等人也交代了,并没有劫掠过这笔钱。这说明在我们都没有看到的地方,还隐藏着一股势力。” 张希婉难以置信。 小小的一个兰州城,竟出现了火祆教之外的第二股势力,而人多势众的火祆教却毫不知情? 顾正臣敲着桌子,轻声道:“这些人,隐藏得很深啊。” 丁丁缕缕的琵琶声传入书房。 张希婉拉着顾正臣:“夫君还是不要想这些了,范南枝在催促夫君休息了。” 顾正臣起身:“这琵琶声里,带着几分幽怨啊。” 张希婉含笑推着顾正臣:“幽怨的可不只一个,谁让夫君对那胡仙儿有些动心……” 顾正臣大呼冤枉。 女人啊,一天不惩罚,就容易造谣生事,胡思乱想…… 第两千八百二十一章 那么多房间,睡得开 飞天楼。 胡天儿站在阁楼之上,享受着清凉的晨风,看着依旧戒严,没有人行走的街道,回头对盘坐中,轻试琵琶的胡仙儿道:“火祆教覆灭了,姐姐可睡得安稳?” 一缕秀发垂落,遮在眼前,胡仙儿轻柔地回道:“六年,第一次如此安稳。” 胡天儿哼着曲调,忽然看到街上出现了几道身影,当即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上前探头看了看,赶忙喊道:“姐姐,顾正臣来了。” 面对有几分惊慌的胡天儿,胡仙儿却很沉稳,玉手芊芊微动,一枚萨珊银币便在指尖翻动几下,随后放了下来,打开茶盏,从袖中取出几粒如麦种的东西撒了进去,平静地说:“也应该来了。” 戒严之下,飞天楼自然也关了门。 听着敲门声,老鸨张幺女站在楼梯上吩咐打杂的开门,一看竟是顾正臣,还带了几个大汉,赶忙招呼了一声向下走,谁料惊慌了下,一步踏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摔滚下去。 几个打杂的上前搀扶,却发现张幺女扭断了脖子。 薛图志啧啧两声:“可惜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薛图志,挥退打杂之人,上前探查了下,眉头微皱,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空荡荡,没有一人。 萧成言道:“跌落而死,没有人推她。” 顾正臣伸手扯了下张幺女的衣领,看到脖子上有两处紫斑,便起身看了看,问道:“她是老鸨吧,她死了,谁管事?” 一个汉子见没有人搭话,壮着胆子回道:“飞天楼的东家是兰州何家,东家应该会安排人接管。” “哪个何家?” “何东。” “火祆教的五祆祝,已经被抓了起来。” 萧成言道。 顾正臣凝眸看了看,言道:“先将她的尸体抬至一旁。胡仙儿姑娘在吧?” “在最高楼。” “不必带路了。” 顾正臣迈步而上,这一次没人敢讨要什么一百两。 胡仙儿看着顾正臣前来,带着胡天儿、胡青稞盈盈一拜,言道:“仙儿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看着行礼的胡仙儿:“老鸨张幺女摔死了,你似乎一点都不伤心。” 胡仙儿微微抬头:“仙儿为何要伤心,镇国公不会以为,张幺女是个好人吧?” 顾正臣语塞。 当老鸨的哪个是好人,好人也不会做逼良为娼的事了,哪个青楼都有见不得人的黑暗面,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女人苦难。 走入阁楼。 顾正臣闻了闻气息,没有檀香的味道,回头看了一眼胡青稞:“这就是你的弟弟?” 胡仙儿行了个万福:“是,若不是镇国公相助,仙儿与弟弟怕是永世不能相认。” 顾正臣走向胡青稞,一双眼锐利。 胡青稞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低下了头,在胡仙儿的提醒下才开口:“多谢镇国公。” 顾正臣淡然一笑,走向一旁的蒲团坐了下来:“其他人先出去吧,我想与仙儿姑娘说说话。” 胡天儿、萧成等人退了出去。 严桑桑没走。 看严点,张希婉吩咐的。 胡仙儿将茶碗端给顾正臣、张希婉,然后坐了下来,怀抱着琵琶:“镇国公目光如炬,行事果决,如今将火祆教一网打尽,兰州与这临洮府总算可以安宁了,想来用不了多久,这里就可以再看到更多开中的商人,恢复往日的热闹与繁华。” 顾正臣并没有伸手碰茶碗,只是拿出了萨珊银币在手中把弄:“火祆教的祆正、祆祝及大量教众被抓,顺藤摸瓜,完全可以将火祆教连根拔起。仙儿姑娘迷途知返,配合朝廷立下了功劳,促成了这件事,你可要有什么要求?” 胡仙儿倾城一笑:“倒还真有两个请求。” “说。” “这第一个,仙儿出身于青楼,虽帮助了镇国公,可说到底,也是在帮自己。所以,仙儿不想出现在朝廷的公文里,希望镇国公将这些事,隐匿下去。” “这个,好吧。” “第二,仙儿想要离开大明,回到撒马尔罕,希望镇国公可以为仙儿开具一份通关文书,准许仙儿出关向西而行。” 顾正臣看着诚恳的胡仙儿,言道:“出关文书给你并不难,我也可以给你答应你。但是,这条路不通。” 胡仙儿诧异:“为何?” 顾正臣反问:“难道你没听说过,这些年来哈密控制要道,断绝交通与商路?最近几年,嘉峪关之外很不太平,屡屡有商队被劫掠,包括不少商人,也死在了瀚海之中。” 胡仙儿面色苍白:“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结束了噩梦,却又要困在另一个噩梦里? 顾正臣目不转睛地看着胡仙儿:“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需要等。” “等,等什么?” 胡仙儿不解。 顾正臣摘下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自然是等路通畅了,安全了再回去。” 胡仙儿暼了一眼没有动过的茶碗,知道顾正臣小心谨慎,也没介意,思索了下,道:“所以——镇国公这次来西北,是为了打通这一条路,还是说,是为了仙儿可以回家,才打算打通这一条路?” 顾正臣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谁知道呢。” 胡仙儿秋波流转:“如今火祆教覆灭,兰州已定。镇国公今晚——可有空暇,陪仙儿促膝长谈,坦诚心扉?” 严桑桑看向顾正臣的目光顿时就多了几分锋芒。 顾正臣站起身,没有看严桑桑的目光,满面笑意地走向胡仙儿,靠得很近,俯身道:“今晚吗?我倒是有空。但我们不能在这里长谈,仙儿姑娘可想换个地方?” 胡仙儿莞尔:“公子要将仙儿带去公署,难道就不怕——国公夫人动怒?” 顾正臣伸手,抓住琵琶,拿在手中退后了两步,抬手抚动两下:“为何会动怒,公署那么多房间,睡得开。” 严桑桑怒目而视。 大胆,还真是大胆了! 胡仙儿欢喜:“仙儿愿意,这就收拾下衣物,搬去公署与公子同住。” 顾正臣强忍腰间传来的疼痛,目不转睛:“胡天儿、胡青稞一起吧,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胡仙儿暼了一眼掐顾正臣腰间肉的严桑桑,笑道:“好,公子如何吩咐,仙儿照办便是。” 看着胡仙儿去准备,顾正臣疼得龇牙咧嘴,严桑桑抬脚,眼眶都红了:“夫君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可是青楼女子,夫君若是敢让她进门,我,我就离家出走!” 第两千八百二十二章 关押胡仙儿 离家出走也不能改变顾正臣的决定,招呼着萧成、薛图志等人,吩咐道:“去,找来马车,将胡仙儿姑娘等人接到卫署里去,好好安顿。” 薛图志羡慕不已。 还得是镇国公,这美人直接往卫署里送。 可惜了,这飞天楼往后就没了真正的头牌,这迷人的幻术,也将成为绝响…… 顾正臣搀着胡仙儿上了马车,道:“老鸨死了,终究是一场命案,我在这里等一等罗知州,很快便会回卫署。” 胡仙儿目光中带着不舍:“那公子可要快点。” 顾正臣落下帘子,给了林白帆一个眼神。 林白帆了然,赶着马车带人离开。 顾正臣刚转身,差点撞在严桑桑身上。 严桑桑是真的生气了,青楼女子不可入官家,这点夫君难道忘记了? 你若当真贪图美貌,当初为何不要黄时雪? 一个胡仙儿,妖狐狸,竟将你迷得团团转,还敢带去卫署里!自己是个妾,可也有诰命在身,容不得你如此胡来! 严桑桑刚想斥责,却被顾正臣一把搂住腰带到了飞天楼里,低声道:“小心点。” 严肃的语气,凝重的神情,一下子将严桑桑从生气中拉了回来。 顾正臣以调查张幺女的死为由,命令所有飞天楼的人停在一楼,不准随意走动,安排马三宝等人盯着,然后带着严桑桑、萧成、高四纬上了三楼。 萧成、高四纬拿着短剑,用剑柄四处敲打。 顾正臣坐在珠帘中。 严桑桑平复了情绪:“夫君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调查这飞天楼?” 顾正臣白了一眼严桑桑:“不然呢,你以为夫君真的要纳了胡仙儿?” 严桑桑有些理亏,反驳道:“可夫君用马车将他们她们接入了卫署。” 顾正臣抬手,看着手中的萨珊银币:“卫署里的房子有很多,镇抚司的房子,那也是房子……” “镇抚司?” 严桑桑惊了下。 “老爷,有发现。” 萧成喊道。 顾正臣起身走了过去。 萧成敲了敲,传出了明显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敲击声。 高四纬摸索一番,搬弄着柜子底部的陶瓷,直至发现一个搬弄不动的,这才转了下,咔哒一声,一条缝隙出现在了墙上。 萧成慢慢移开暗门,看着上面的楼梯,对顾正臣道:“我先去。” “小心。” 顾正臣嘱托。 萧成了然,接过高四纬递来的盾牌,一点点登上楼梯,至一处阁楼前观察一番后,推了下,房门打开,迈步走了进去,搜查一番,没有异常,这才对已到门外的顾正臣等人道:“只是一处祆祠。” 顾正臣走了进来,看了看祆祠内的布置与陈设,走向前面的祭台,看着上面的油灯尚燃烧着,道:“飞天楼里藏着一个祆祠,到底是谁在这照顾着这里的圣火不熄?检查下吧,看看有没有暗门或隔层。” 高四纬、萧成敲打一番,却没有任何收获。 严桑桑见顾正臣盯着神像,言道:“夫君该不会是怀疑,劫走火祆教银钱的人与这飞天楼有关吧?可飞天楼是五祆祝何东的产业,何东是火祆教主管财物、货物之人。” “飞天楼可以说是火祆教最主要的钱财来路,这些人都在火祆教的控制之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钱财劫掠回来,还不惊动火祆教。” 顾正臣的目光从主神阿胡拉·马兹达的神像上移开,抬头看了看上面的房梁,将萨珊银币丢给萧成,转身道:“是这个道理,我们回去吧。” 卫署。 胡仙儿满心欢喜地迈步走了进去,可穿过一道道门,看着眼前的甬道,胡仙儿有些诧异地看向林白帆,问道:“镇国公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林白帆含笑:“老爷知道仙儿姑娘喜欢安静,特意安排了居所,请吧。” 至一处门前,胡仙儿看着上面的镇抚司三个字,脸色一变:“怎么,你要将我们安排在这里居住不成?” 镇抚司,是卫营审判、处置罪囚的地方。 在这里住着的人,基本上是有罪之人。 林白帆面不改色:“这里安静,而且,老爷总还是需要给夫人商量商量不是,还请仙儿姑娘不要为难我等,进去吧。” 胡天儿怒道:“是姐姐帮助了顾正臣,没有姐姐,他这会如何都不可能逮捕那么多火祆教众,难不成他竟要过河拆桥?” 林白帆抬手:“这些话,你们可以留着等老爷回来再说,我的任务就一个,送你们入住。” 薛图志嘴巴张合了几次。 娘的,还以为镇国公被胡仙儿给魅惑了,结果转身竟将人送至监房…… 这行事风格,还真是出人意料。 胡仙儿左右看了看,薛图志截断了后路。 林白帆冷冷地看着,轻声道:“仙儿姑娘,这里是卫署。” 那意思是,别想着逃。 胡仙儿自然知道,冷着脸走了进去,随着一道门落锁,胡仙儿喊道:“为何不将我们关在一起?” 林白帆回道:“老爷吩咐过,要宽待仙儿姑娘,一人一间,不拥挤,也不尴尬。” 胡仙儿抓着牢门,冷冷地看着林白帆:“若是我可以成为顾正臣的女人,你可没什么好下场。” “是吗?” 林白帆哈哈大笑着离开,临走时还吩咐道:“薛千户,安排人守着,在老爷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们三人!” 薛图志了然,安排镇抚司人严加看管。 顾正臣回来了,听着林白帆的汇报,笑道:“这个女人。” 林白帆言道:“老爷,她们的行李都搜查过了,除了衣物、若干珠宝首饰之外,还发现了两本书,一袋子萨珊银币,还有一木匣的银钞,大致有八百两,都放在了桌案上。” 顾正臣拿起桌案上的书,一本《航海八万里》,一本《大唐西域记》,两本书都翻得有些破旧,显然是经常看。 萨珊银币撒在桌案上,足有二百余枚。 顾正臣坐了下来,拿起《大唐西域记》,对林白帆言道:“你亲自负责她们的饭菜,莫要让其他人接触。” “老爷不去一趟监房?” 林白帆诧异。 顾正臣翻看书页:“看书呢,没空……” 第两千八百二十三章 我跟你一起走 戒严取消,州衙张贴了告示,于是,火祆教触了众怒,不等衙役动手,百姓便冲到祆祠里面,将那里的雕像推倒砸碎,祠堂也给拆了,连一根棍子都没留下。 出现这种情况,只因在告示里写了这么一句话:“火祆教独尊祆祠,难容城隍,焚城隍庙”…… 火祆教如何作乱,有没有冲击州衙、卫署,这些百姓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反正火祆教也没踹门抢东西,也没伤害百姓,大不了骂几句,毕竟因他们戒严,连着三天没办法出门…… 可城隍庙被火祆教给点了,还想要“独尊祆祠”,那百姓是不答应的,虽说兰州各族百姓混居,可大部分人都信城隍神。 没城隍保佑,那怎么成? 再说了,整个兰州城就这一处热闹的地,你给一把火点了,我们的庙会怎么逛,一个月连个凑热闹的地方都没有,这怎么成…… 罗克不得不佩服顾正臣,没有费心什么大宣传,也不必去挨家挨户去告知,借着城隍神的名义,就将火祆教的根基给铲除了…… 没有了祆祠,没有了群众的根基,火祆教想死灰复燃是不可能了。 飞天楼没了东家,胡仙儿也去了,一干财产还被州衙查抄带走,连飞天楼的契约都被府衙收下,剩下的人,惶恐不安,不知是留还是走。 罗克也知道,火祆教在兰州的产业不在少数,这些东西的契约都在州衙里也不是个事,知州也不可能当掌柜,当老鸨做买卖吧,于是贴出了第二张告示…… 穆家。 管家穆辛安匆匆走至后院,对喂鱼的穆楷道:“老爷,州衙告示里确实是说要发卖火祆教的产业,小子也打探清楚了,飞天楼也在其中。” 穆楷眼神一亮:“当真?” 穆辛安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老爷啊,飞天楼里的胡仙儿已经离开了,听说是被卫署里的人纳去了,这没了胡仙儿的飞天楼,可没什么利可言。” 穆楷看着小池塘里游动的鱼儿,轻声道:“没了那个胡仙儿,可以再造一个胡仙儿,先将飞天楼拿下来,准备下银钱,我要去一趟州衙。” 卫署。 朱桢、朱檀等人有些烦闷,可顾正臣却不准几人外出,还布置了一些课业。 林白帆路过时,正看到几人抱怨,笑呵呵地便去了书房,对顾正臣道:“飞天楼卖出去了,兰州本地的陶俑商人穆楷以五千两买下。” 顾正臣抬了下眼皮:“晚点让罗知州送一份详细的过来。” 林白帆了然。 什么地段,花了多少钱,经过几轮竞价,买家是谁,买家出身,这些都在文书里。 镇抚司,监房。 胡仙儿听着打开锁的声音,目光落到了一双皂靴上,抬起头看着手提食盒的人,收起手中把弄的萨珊银币,凄然一笑:“公子如此对待仙儿,仙儿好是寒心。” 顾正臣将食盒放下,取出里面的菜:“无论怎么说,你毕竟是火祆教的人,我若是不将你抓起来,别人如何看?我原以为仙儿姑娘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不会介意这点事。” 胡仙儿起身,走上前:“通情达理,那也需要公子诚心对待。让仙儿欢喜而至,却悲伤于此,如何能不介怀?” 顾正臣将筷子递了过去:“张多盐与何东等人交代了,你只是为火祆教赚钱,并不参与火祆教的运作,也不是火祆教的核心之人,张多盐甚至动过杀你的念头。” “这些证词对你们很有利,至少,你们三人没有了性命之危,再等一等,等到审讯结束,你们三人就可以出去了。” 胡仙儿接过筷子:“公子这么做,是为了仙儿好吗?” 顾正臣盘坐下来:“我总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知道你存在的人太多了,若是不将证据夯实,即便你现在脱罪而去,他日有人查起来,你我都会有麻烦,所以说,不完全是为了你。” 胡仙儿明白了顾正臣的用意,安心地吃了几口菜,问道:“能不能给仙儿打些水来,好好洗一洗?这一身污垢,仙儿受不了。” 顾正臣摇头:“坚持三五天。” 胡仙儿无奈。 顾正臣看着胡仙儿吃好,收拾了之后,起身道:“飞天楼被州衙卖掉了,换了一个姓穆的东家,你可以想想出去之后的打算,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了兰州了。”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胡仙儿轻声问。 顾正臣走至门口,回头看着胡仙儿:“如果你愿意,我自然没意见。” 胡仙儿抬手整理了下秀发,莞尔一笑:“那好,我跟你一起走。” 顾正臣抬了抬手,转身离开。 五日之后,冯克让率军返回兰州,此战斩真剌麻、哈答儿等五百二十九人,俘虏马一千八百余,牛羊七千余头,还活捉了土官哈即尔。 哈即尔心中苦,不就是打个劫,抢点人,多少年来不都这样过的,怎么这一次就被人逮了…… 冯克让对于兰州的事也有些惊心动魄,这也就是顾正臣对局势的掌控历来精准,才没有出现大的乱子。 顾正臣签了文书,对火祆教一般教众,一律定为徒刑五年,干的活也简单,就是垦荒种地,不过是在卫所的约束之下,在卫所的区域之内。 至于胡仙儿、胡天儿、胡青稞三人,则无罪释放。 客栈。 胡仙儿泡在浴桶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身体。 胡天儿也在一旁的浴桶里洗着,压低声音问:“姐姐,那顾正臣好一个铁石心肠,这般对待我们,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胡仙儿抬起光滑的手臂,看着水珠滴落,轻声道:“不是我们该怎么做,而是他会怎么做。妹妹,现在这座城里,真正说话算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顾正臣。” 胡天儿蹙眉,站起身来,露出了玲珑的身姿:“所以,我们就要一直这样,被他摆布下去吗?姐姐说过,我们不当棋子。” 胡仙儿抬手,撩了一些水泼了过去,咯咯一笑:“谁告诉你我们现在是棋子,火祆教,它不是灭了吗?我们啊,没那么多追求,只是想,捡起来丢失的一切罢了……” 第两千八百二十四章 坦诚相见一回 顾正臣来客栈时,胡仙儿刚出浴不久,秀发还有些湿漉,没有盘起,身着红色慢束罗裙,低头看去,还真是——粉胸半掩疑晴雪。 “仙儿姑娘似乎对唐时衣裳情有独钟。” 顾正臣走了进去。 这种袒胸露臂的风格,除了热烈大胆的大唐,在其他朝代还真不多见。 胡仙儿双手抬起,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小指抵腕,右手四指竖直,行礼道:“不敢忘,那是个盛世。” 叉手不离方寸,唐时的叉手礼。 不得不承认,大唐时的风采,令人沉醉。 尤其是这般女子,这般着装。 顾正臣坐了下来,言道:“火祆教事了,我也该前往大马营赴任了。仙儿姑娘若是同行的话,后日一早,我们离开如何?” 胡仙儿有些诧异:“如此急切吗?” 顾正臣言道:“已经拖延许久。仙儿姑娘,需要携带多少行李物件,可否用我安排人置办几辆马车?” 胡仙儿谢过,低眉道:“父亲病亡兰州之前,留下了一些老物件,仙儿想带回去,也算是一个念想,至于马车,就不劳公子费心,仙儿会置办妥当。” 顾正臣也没强求:“想带几个丫鬟、随从也可,飞天楼那些人的卖身契都被烧了,他们是自由之身,新东家也不能强留。” 胡仙儿含笑:“多谢公子提醒。” 顾正臣起身:“后日一早,时间可有些紧张,你先忙着。” 胡仙儿送顾正臣离开,目送至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檀香袅袅。 琵琶声起。 夜色笼罩,兰州城外,西三里的一处高墙院落里,不少人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熔炼的银白色液体从槽口中流淌而出,浇入模具之中。 模具打开,一个小腿高的陶俑浮现出来。 陶俑取走,修饰了下边角,便被人拿走。 边角料则被人铲起,投入至熔炉之中。 “抓紧,王家老爷走了,定制了一大批陶俑,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出来。” 穆楷催促着。 穆辛安急切地走了过来,穆楷神色一变,赶忙扫了扫袖子,急匆匆走去,还没出月亮门,便看到了披着黑色披风,戴着火焰纹面具之人,腰间挂着一把白色玉笛。 穆楷上前,跪了下来:“见过翟主。” 翟主看向不远处忙碌的人,问道:“这是在忙碌什么,我记得——要忙的,都忙完了。” 声音清冷中性。 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一个个腰配大刀,头戴面具,目光冰冷。 穆楷恭敬地回道:“四五日前,州衙发卖兰州宅院、店铺等,连同从火祆教手中拿走的钱财,合计二十万两银解送狄道。下属便让人劫掠了来,这不是,今日下货,正熔炼为陶俑。” 翟主摘下玉笛,长袖遮手,敲了敲穆楷的头:“你让人劫掠了州衙运往府衙的银子?” 穆楷将头压低:“是。” “好大的胆,谁让你私自行动的?” 翟主怒斥。 穆楷吃了一惊,赶忙回道:“下属也想请示,一来这些运银之人走得快,二来寻不到翟主,三来,当时兰州城内,无论是府衙还是卫署,都在处置火祆教事宜,无人关注外面的事。” “下属深知,金银对翟主而言是极重要之物,深思熟虑之后,便安排人动了手!翟主放心,那些人中了幻术,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置换下了这些银,而他们尚是不自知,依旧在赶往狄道。” 翟主收回了笛子:“动手是哪一日的事,在何处?” 穆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言道:“两日之前的事,就在马寒山。” 翟主思索了下:“事情没有泄露?” 穆楷肃然道:“翟主放心,这种事小子不是第一次干了,绝不会出意外。” 翟主放心下来,威严地说:“如今顾正臣就在城内,此人心智极是可怕,城府深不可测,一旦被他察觉不对,火祆教的下场,便是我们的下场!” 穆楷连连点头。 “起来吧。” 翟主走了过去,看了看繁忙的冶炼浇筑,言道:“之前的东西还在这里吧?” “在。” “带我去看看。” 穆楷领命。 至西院库房,穆楷找出了钥匙,刚想插钥匙,却茫然地看了看。 “怎么了?” “没什么。” 穆楷看着锁的位置,偏了些,没有正对着门缝,但也没解释,打开了锁,推开门,安排人道:“拿来火把。” 两个人走了进去,撑着火把站在左右。 翟主迈步走了进去,这里面是一个个货架。 货架之上,全是陶俑、佛像。 大小不一,颜色不一,形态不一。 数量有很多。 翟主走了进去,在一个半人高的金身佛像面前停了下来,开口道:“我说一个,你们记一个,明日搬至城内。弥勒金身佛、菩提树、观音莲、僧杖,三号幻术陶俑,九号骆商陶俑……” 穆楷赶忙让人取来纸笔记着。 咯嘣—— 翟主皱眉,看向穆楷等人:“谁人发出声音?” 穆楷等人茫然:“并无人发出声音。” 翟主以为听错,言道:“还有这三十二号——” 咯嘣—— 翟主猛地转过身,看向里面的货架。 这一次,穆楷等人也听到了。 穆楷赶忙说:“应该是老鼠,这个季节,老鼠猖獗。” 翟主透过货架之间的缝隙看去,里面黑漆漆地,看不真切。 咯嘣声再次响起。 穆楷有些错愕,什么老鼠能咬出这么大的声响,莫不是,有鬼? 沙沙—— 嘭嘭—— 脚步声伴随着什么东西碰触柜子的声音从最里面传了出来。 穆楷骇然,抽出了腰刀:“何人在此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暗处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抬手,几颗黄豆落入口中。 咯嘣—— “翟主吗?” 一步上前,火光终照出了人的容貌。 翟主骇然,腰间玉笛晃动。 穆楷惊呼:“顾正臣,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库房之中?” 顾正臣收起手中的一把黄豆,目光看向翟主,轻声道:“是时候让我们坦诚相见一回了吧,仙儿姑娘!” 第两千八百二十五章 中了顾公子的圈套 长袖之内,纤柔的手抓住玉笛。 冰冷的面具掩盖不了瞳孔中的震惊。 翟主看了一眼门口方向,转而对顾正臣道:“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萨珊银币,抬起手,银币在手指之间似乎有了生命,指缝间流转跃动,随后弹了出去。 翟主看着一枚银币飞来,抬手抓住,手指上下轻动,萨珊银币熟稔地动了起来,最终玉指夹住银币,看着顾正臣:“看来,乾坤银币,终究还是不敌乾坤铜钱。顾公子,为何非要追着仙儿不放?” 声音变回原声。 胡仙儿摘下面具,露出了绝美的容颜,眼神中满是幽怨。 顾正臣凝眸:“你说过,不会用幻术杀人,可张幺女的死,你如何解释?” 胡仙儿莞尔:“公子不会是为了那应挨千刀的老鸨伸张正义吧,她是跌落楼梯扭断脖子而死,此事公子亲眼所见,又与幻术何干。” 顾正臣背负双手,轻声道:“幻术不幻术,确实没直接的证据可言。但是,张幺女死前与谁接触过,做过什么,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幻术之中,你很清楚。这事,不难查吧?” 胡仙儿一步步走向顾正臣。 穆楷紧张不已,赶忙拦住:“翟主,此人诡计多端,应该杀了他,立即撤离,不宜接近!” 胡仙儿让穆楷退下:“他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们没机会逃出去了,对吧,顾公子?” 顾正臣平静地点了点头:“是啊,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库房里待着了,那么黑,还有老鼠,挺吓人的。仙儿姑娘,一起走走?” 胡仙儿抬手:“请。” 穆楷等人脸色不定,让出一条路来。 顾正臣面不改色,轻松地迈步走出库房,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仰头看向夜空。 残缺的月亮,散发着温柔的光。 只是风里带着几分凉意,让光也多了几分清冷。 胡仙儿站在顾正臣身旁,也看着月亮:“仙儿到底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公子盯上了?” 顾正臣轻声道:“在你拿出萨珊银币,说起自己来自西察合台汗国时,我就想明白过来许多事,只不过,有些事拿不准。真正怀疑你,还是火祆教银子的丢失。” 胡仙儿蹙眉:“看来,你找到了账簿。” 顾正臣侧头看了一眼胡仙儿,那失落的神情在月色之下,显得楚楚动人:“火祆教要传播,要控制局面,不打通衙门是不可能的。可火祆教的野心很大,不仅要打通衙门,还想掌控衙门。” “只不过,衙门的官员来自朝廷,想要完全收买,也未必能做到,所以,火祆教便盯上了吏员、衙役。将这些人掌控在手中,也一样可以控制局面,为火祆教遮风挡雨。” “而这,没有大量的钱财支撑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火祆教很需要钱,一旦这些钱跟不上,火祆教掌控的局面就容易不稳,我没说错吧?” 胡仙儿拿起玉笛,轻轻擦拭着:“没说错。” 顾正臣继续说道:“可是,有人打劫了火祆教的银钱。而火祆教又不敢声张,担心衙门介入之后局面失控,更担心消息传出去之后,人心不稳。” “这是个哑巴亏,火祆教吃了下去,一次又一次,可无论火祆教做了多少防备,行动多么隐蔽,设了多少伪装,换了山道、水路,可该丢失的时候,还是一样会丢失。” “张多盐、何东怀疑过是兰州卫所为,可后来发现,似乎并非如此。真正动手之人,是火祆教之外,另一股神秘至极的势力,隐蔽之深,以火祆教的能力,竟都没能发现。” “火祆教的势力虽不能说太大,但在这兰州与临洮府,绝对是官府之外首屈一指的存在,即便如此,尚不能找到是谁劫走了火祆教的银钱,甚至连防备都做不到。” “只能说明,这个人,就在火祆教内部,能掌握银子运出去的具体时间,路线,人手数量,甚至是行进歇停规律!这个人是谁?我环顾一圈,只看到了仙儿姑娘。” 胡仙儿看着顾正臣,手中玉笛旋转了几圈:“所以,顾公子将仙儿关起来,真正的目的,是引穆楷行动一次,将自己暴露出来,对吗?” 顾正臣迈步走向不远处的亭子:“火祆教被一网打尽,你失联了,这个时候衙门拿着发卖所得、查抄所得,大摇大摆地运出去二十万两银,你隐在暗处的人手,很可能会抓住机会动手,毕竟,你们和火祆教一样,同样需要财富。” 胡仙儿回头看了一眼愧疚的穆楷,言道:“中了顾公子的圈套,你不必自责。事实上,从你买下飞天楼时,运走通天阁雕像时就已经暴露了,有没有出手劫下这批银,他都会来到这里。” 穆楷惊讶。 顾正臣转身,对跟上来的胡仙儿道:“你好聪明。” 胡仙儿苦笑:“公子抓住了仙儿,还说仙儿聪明,这可不太合适。不被公子抓住,才是真正的聪明。白天时公子说后日要走,现在想想,这不过是你催促仙儿行动,来这里带走财物罢了。” “仙儿连这一点都没看穿,还以为安全,亲自到了这里,让公子守株待兔,抓了个正着,如何能算得上聪明?和公子一比,仙儿也只能是愚不可及。” 顾正臣走入亭中坐了下来,言道:“张多盐说过,你坐镇飞天楼六年,岂是个心思简单之辈。兴许,他也怀疑到了你的身上,只不过他尚没有证据,而你又是火祆教的摇钱树,这才迟迟没有动手。” “但如此多银钱被打劫,火祆教许多运转缺少了钱财打点。而这,才是临洮府乱象的根源,也就是说,你的出手,让整个临洮府变得有些失控,许多问题,也从暗处浮出水面。” “张多盐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索性祸水东引,将衙门与卫署的目光引向了番兵,而番兵本身就敌对大明,一来二去,火祆教的问题又一次被掩盖,直至——我来到这里。” 第两千八百二十六章 真正的目的——复国 胡仙儿看到了严桑桑端着茶托而来,如此轻盈,如此从容。 好像,这里不是穆家之地,而是顾正臣的地盘。 接过茶碗,胡仙儿道了声谢,言道:“算是吧,因为火祆教钱财跟不上,所以,张多盐便授意教众劫掠过几次商队,尤其是开中商队。拿着这些开中所得盐引,支了盐之后走私出去。” “可随着开中商队屡屡受劫,入不敷出之后,进入临洮府的商队数量便锐减。于是府衙开始调整官策,从输米一石五斗换一引盐,一度调整到输米三斗五升换一引盐。” “火祆教也清楚,劫掠开中商队无异于饮鸩止渴,所以也不敢过于猖獗。可钱财的缺口在那摆着,总需要解决。恰在此时,狄道知府安延寿在钱财与美色之下,答应将收税之权交给了狄道大族……” 顾正臣皱眉:“所以,出现了清白文书这种荒唐事!” 胡仙儿品了口茶:“再荒唐,那也是朝廷的荒唐,与火祆教无关。所有,他们一直在搜刮百姓,聚敛财富,然后凭借着这些财富,来支撑火祆教的运转。” “狄道那里,距离兰州有些距离,我既不能长时间离开飞天楼,也不放心将人手放出去那么远。所以,火祆教在狄道聚敛的钱财,我没办法拿来。” 严桑桑站在柱子旁,不解地询问:“你一个弱女子,要那么多钱财做什么,还是说,你也想打造一个全新的火祆教?” 胡仙儿看向顾正臣:“公子知道仙儿的目的吗?” 顾正臣低头思索了下,言道:“大概能猜到一二。” 胡仙儿眸光闪动:“不妨说说。” 顾正臣端起茶碗,轻声道:“你自言来自西察合台汗国的撒马尔罕,这些事且不论真假,但你的目的,应该藏在这个身份里。你喜欢阅读《大唐西域记》,这里面记录了不少西域事。” “可以肯定,你的志向,并不只是简单地带一笔财物返回撒马尔罕,安静地当个富家翁过日子,你在打造自己的人手,在打造自己的势力。你与我之间的联手,未必是为了知道弟弟的身份,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借我的手,铲除火祆教吧?” 胡仙儿犹豫了,点了点头:“仙儿从来就没有过弟弟。” 严桑桑惊讶不已:“可张多盐说利用你的弟弟,控制了你六年,利用你不断为火祆教赚取钱财,你,你现在说没有弟弟?” 顾正臣将茶碗放下:“是啊,她没有弟弟,之所以这般说,是想让张多盐自以为抓住了她的命门,可以借此要挟与控制,她一开始就知道,张多盐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 胡仙儿抬手将一缕秀发掩至耳后:“是啊,当时我与妹妹无依无靠,又落到他们手中,为了让他们清楚我们不会逃,少一点看管与毒打,所以撒了个谎。” 严桑桑难以置信:“那胡青稞?” 胡仙儿轻声一笑:“不过是个孤儿,被张多盐选中的我的弟弟罢了。” 顾正臣凝眸:“但你也没必要,将胡青稞往死里用吧?张幺女脖子上的两个印迹,分明是吻痕。” 胡仙儿笑得灿烂:“顾公子为何认定了是胡青稞所为,就不能是其他人吗?老鸨风韵犹存,她也有孤独寂寞冷的时候,说不得会找其他人。” 顾正臣盯着胡仙儿:“所以,你承认张幺女是因幻术而死,而非意外?” 胡仙儿看了看左右:“在公子这里,仙儿愿意承认,可若是到了公堂之上,仙儿打死都不会点头。再说了,幻术并非仙儿所下,就算是追究,也追究不到仙儿身上来。” 顾正臣看着思虑周全的胡仙儿,摇了摇头:“你与我合作,名义上的不得已是找到弟弟,实则不过是借我之手消灭张多盐之下的火祆教。而你,早就在六年之内,在火祆教之中,挑选了一些人手,打造了一个更隐秘的火祆教,或许,可以称之为内火祆教!” “你很清楚,自己无法控制张多盐,也无法掌控整个火祆教,所以,你独立了出来。但火祆教的存在始终是你的阻碍,打劫银钱的事也未必是滴水不漏,当机会来时,你毫不犹豫地决定倒向我,借此消灭火祆教。” 胡仙儿将玉笛放在桌上,轻声道:“公子还真是了不得,竟推测得如此准确。没错,我是在火祆教之内,又建了一个宗教,名为翟教。虽然教义与火祆教大同小异,但火祆教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是想要扩大传播范围,增加教众,控制地方,俨然一副——我欲为地下皇帝的做派。” “即便是再给他们一百年,他们的未来最多增加两三个府,隐藏在地方上,不敢露面,一直当一个夜行之人。跟着他们,天地就这么大,毫无意义。” 严桑桑惊讶于胡仙儿的野心。 顾正臣沉声道:“所以,你的真正目的,是复国!” 严桑桑看向顾正臣,轻声道:“夫君不是说过,帖木儿如今极是强横,即便是仙儿姑娘拿到了钱财,拉拢了一批人手,也无法与一国之主相抗衡吧?” 顾正臣摇了摇头:“她要复的国,不是西察合台汗国,而是康国!” “康国?” 严桑桑错愕,这个名字,很陌生。 胡仙儿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公子——为何会知道这些?康国已经消失了六百年,没有谁再提到他们!” 顾正臣走至亭外,仰头看着月亮:“萨珊银币,粟特人,深谙大唐礼仪,推崇大唐衣裳,再加上狄道康家、石家、张家,赵家,包括现在的穆家,其实,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昭武九姓的后裔!” 严桑桑思索了下,问道:“夫君,昭武九姓妾身知道,指的是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九姓,张、赵是汉人常见的姓氏。” 顾正臣回头看向胡仙儿:“隋唐时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千年之狐(胡),姓赵姓张;五百年狐(胡),姓白姓康!赵、张,不过是他们隐去昭武九姓身份的一种方式,融入当地的掩护,对吧?” 第两千八百二十七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胡仙儿拿起玉笛,横在嘴边,嘴唇微动,气息流入笛孔,清亮的笛声缓缓传开。 月夜之下,笛声漫漫。 悲伤在逆流,令人感同身受。 一曲终了,胡仙儿看向顾正臣:“公子知道的可真多,不仅知道康国,昭武九姓,还知道这些古老的俗语。你说得没错,我的目的,就是复国!仙儿的祖上,是康国的王族,只不过六百年下来——” “无数人忘记了康国的存在,忘记了撒马尔罕是故乡。仙儿之所以打造翟教,组织势力,打劫火祆教的财物,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撒马尔罕之后,可以有班底,有能力去招兵买马,重新建立康国!” “只是,这一条路好难。仙儿可以不考虑哈密的劫掠,可以不去考虑亦力把里的风沙与路途漫漫,但一个帖木儿,便足以让仙儿仰视。那个人的名字,就如同白雪覆盖的山峰,无法征服。” “如今——这些都仅仅是想太多了,毕竟,我现在连这兰州都走不出去。穆楷,康安西,放下武器吧,若是其他人来这里,我们尚能反抗一二,拼杀出去,可他是镇国公,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乾坤!” 穆楷不安,上前一步:“翟主,顾正臣未必带了多少人前来,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卫署与卫营,一旦有超过十人离开,便会有预警!可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预警,说明兰州卫营根本就没有出去多少兵马!” “他最多就是来几个护卫,我们这里足足有三十余人,完全可以拖住他,护送翟主离开此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康国六百年的种子,不能就此断绝!圣火也不能在今日熄灭!” 康安西、穆楷等人抽出刀,对准了顾正臣。 萧成从库房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面带冷意地看着。 林白帆手中一杆长枪,出现在了月亮门那里,迈着缓慢的步伐,悠闲而行。 马三宝握着一张大弓,站在了不远处的假山上。 高四纬坐在了冶炼房旁边放着的梯子上,双手把弄着两把短刀。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胡仙儿。 虽说昭武九姓在发展过程中建立了不少城邦,但追根溯源,昭武九姓的根在撒马尔罕,是康国,也叫康居国! 顾正臣暼了一眼穆楷等人:“他说得没错,我这次来,确实没有调动兰州卫的任何兵马。” 胡仙儿深深看着顾正臣:“仙儿可以相信公子吗?” 顾正臣摊开手:“我是个老实人,不撒谎。” 胡仙儿看了看萧成、林白帆等人,目光扫过严桑桑,最终回到顾正臣身上,苦涩地摇了摇头:“都将武器放下吧,你们是我的班底,我不能将你们带到地狱里去。” 穆楷不甘:“我们愿为守护翟主战死!” 康安西等人,肃然齐声:“愿为翟主战死!” 胡仙儿摇了摇头:“你们不了解顾公子的为人,我了解。唯一遗憾的是,这里是西北之地,始终没人可以找到一幅顾公子的画像,否则,飞天楼上,何必献丑。” 穆楷低头。 胡仙儿在翻阅《航海八万里》之后,确实吩咐过要找一幅顾正臣的画像,可这里是兰州,没多少人知道顾正臣,哪怕是许多大族,眼光也都盯着自家那点利益,谁会在意顾正臣是谁,又做过什么。 航海,高产粮食,镇国公,听听笑笑也就放下了。 穆楷曾委托过开中商人弄一幅画来,可那人队伍被火祆教打劫了,后来压根就没来过兰州。 后来,听说顾正臣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再次听到顾正臣复活的消息,已是大明消灭元廷,拿下和林之后几个月,而在那不久,临洮府就戒严了…… 胡仙儿见穆楷、康安西不听命,蹙眉,上前甩袖:“怎么,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穆楷、康安西等人见胡仙儿发了怒,只好丢下武器。 胡仙儿松了一口气,对顾正臣道:“他们手中没有沾染一个良民百姓的血,不曾劫掠过一次商人,只是针对火祆教有些动作,平日里,就是做点买卖,积蓄实力。” “公子尽管调查,只是在调查清楚之后,还请还他们自由身。” “公子要杀了仙儿,现在动手,仙儿不喜欢那肮脏中带着臭气的监房。与其脏了这身子死去,不如干干净净,就这么上路。” “至少,在公子这里,仙儿依旧美。” 顾正臣看着一副束手就擒,俨然放弃生命,透着几分赴死悲壮的胡仙儿,失望地说:“你应该让这些人拿起武器反击,战斗!” 穆楷、康安西等人听闻之后,一个个错愕。 胡仙儿盯着顾正臣,叹了口气:“在你面前,我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顾正臣反问:“你连反抗我的心思都没有,那你如何面对帖木儿?那可是一个恐怖的家伙,说是中亚的霸主一点都不为过,当然,他现在距离霸主还差那么不少距离。可你要复国,总需要一点复国之人该有的魄力与胆量吧?” 胡仙儿惊讶地看着顾正臣:“所以,仙儿应该反抗?” 顾正臣激动起来:“当然!现在你人数占优,为何不反抗?难道说被少数人包围时,你第一个念头不是战斗,而是投降?” 穆楷、康西安等人有些傻眼。 这个传说中的镇国公,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顾正臣看着木然的胡仙儿,继续说道:“要复国,没有血的战斗如何能成?要复国,没有牺牲怎么能成。你知不知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胡仙儿,你到底有没有雄心壮志,有没有换新天的豪情与魄力?还是说,你只会使用幻术,魅惑,想要靠着你这容貌与身体来实现复国?” 胡仙儿震惊。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这是何等的豪迈,何等的凌云之志! 我要复国,就要牺牲,就要战斗! 唯有如此,才能抓住希望,才可能让帖木儿国改为康国! 胡仙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也透着几分凌厉:“公子既然这么说了,那仙儿,也不是不能持剑一战!翟教弟子听命,随我杀出去——” 第两千八百二十八章 被镇国公收编了? 穆楷、康安西等人再次捡起武器,胡仙儿也退到了众人中心。 顾正臣看到这一幕,点头道:“这样才对嘛,不能轻易放弃希望,哪怕是落入再绝望的境地,也必须抱有希望,这并不是因为希望真的存在,而是因为——你要做的是一个高贵的人。” 胡仙儿心头一动。 一个高贵的人! 是啊,这才是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我身上流淌着的是,贵族的血脉,怎能放弃希望? 胡仙儿看着顾正臣,言道:“既然公子这么说,那仙儿便先行离开了,至于日后能否再相逢,就看你我缘深缘浅了,我们走!” “撤!” 穆楷喊着,众人纷纷向后门撤去。 两队人掩护四周,将胡仙儿护在中央。 严桑桑看向顾正臣,顾正臣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摇晃了下,火一下子冒了出来,右手捏着一个炮仗,点燃引线之后,随手丢了出去。 啪! 一声炸响之后,围墙外突然传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墙壁之上出现了一道道身影,翻越而下,大门被踹开,军队蜂拥而至,后门被踹开,威武的将士手持火铳、盾牌杀了进来。 胡仙儿震惊不已。 穆楷、康安西等人被震住,向后退了没几步,就被军士给包围了。 一个个盾牌落下,火铳的铳剑流过幽冷的光。 铿锵有力的脚步传来,胡仙儿等人看去。 一个身披盔甲,威武不凡的将官紧走几步,到了顾正臣面前,肃然行礼:“弟子朱棣,前来与先生会合!” “弟子沐春!” “弟子沐晟!” “弟子徐允恭——前来与先生会合!” “曹,还有我,我,先生我也来了,哈哈。宵小们听着,我便是未来可以掌控六十万大军的李景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李景隆站在胡仙儿不远处,威武呵斥。 汤鼎走了过来,眼睛都瞪直了:“邓镇,快来看看,绝色啊,国色天香,秀色可餐啊。” 邓镇滋溜了下口水,侧头看向顾正臣:“先生是不是弄错了,长得如此漂亮,一看就是蒙冤了。你看,她都没拿刀,只是一个玉笛,想来应该是个乐女,哎呀,谁丢我石头……” 顾正臣看着风尘仆仆的朱棣、沐春等人,满面笑容:“这一路来,辛苦了吧?” 朱棣拍着胸膛,腰杆如枪:“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只不过途中讨伐了一些山贼,耽误了下,来得慢了些,倒是先生,身体可还好?” 顾正臣含笑:“不碍事。” 沐晟凑上前,眼睛有些红:“还不如让我们跟着先生,半年多了。” 跟着朱棣、沐春等人,没啥乐趣可言,一路上风餐露宿,连个讲故事的人都没有,毕竟他们知道的故事,自己也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故事,他们凭什么知道…… 不像顾正臣,看个山山水水,都能信手拈来,讲一番故事。 日子苦啊。 顾正臣拍了拍沐晟的肩膀,笑道:“看得出来,更强了。” 沐晟笑了。 这倒是。 顾正臣挨个看过之后,言道:“许久的话后面再说,现在,先解决眼下事吧。” 胡仙儿看着带一众人走来的顾正臣,嘴角微动,推开了穆楷、康安西等人,眼睛里带着泪光:“公子欺负人!” “嚎!” 汤鼎、邓镇喊了一嗓子。 就说嘛,先生欺负人,人家一看就是弱女子…… 顾正臣瞪了一眼汤鼎、邓镇,对胡仙儿道:“现在,你还要抵抗到底吗?” 胡仙儿不清楚顾正臣是什么心思。 我们明明已经丢下了武器,都准备投降了,你丫的说什么敢叫日月换新天,让我们战斗,激发我们的斗志。 结果我们还没跑出去,你就点了个炮仗,然后,千军万马而来…… 这不是玩我们呢…… 猫捉老鼠的行径! 胡仙儿看了看里外不知多少层的军士,还有那盾牌后的火铳,这个时候就算是肋生双翅,那也扑棱不起来,叹了口气:“公子好手段,竟能悄无声息调来如此多兵马。” 顾正臣笑道:“仙儿姑娘也是好手段,悄无声息,劫掠了数十万银。” 胡仙儿将笛子抛出:“仙儿自知不是公子对手,只求公子,莫要让仙儿受辱而亡,穆楷,放下武器吧,我说过,他一出手,乾坤必定。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兴许,这世上就没人是他的对手。” 穆楷、康安西也绝望了。 你他娘的给了我们希望,又一脚将我们踹到了深渊里…… 这就是镇国公啊。 兵器丢下,一个个蹲了下去。 顾正臣握着玉笛,一步步走向胡仙儿,至胡仙儿面前停了下来:“体会到了吗?” “什么?” 胡仙儿不解。 顾正臣将玉笛递还回去:“自以为掌握大局,从容撤走的谋划,阴谋败露的惊慌,希望的出现与振奋的精神,还有这——漆黑的绝望。” 胡仙儿接住玉笛,瞳孔中满是伤感:“体会到了,公子给仙儿的,印象深刻,至死不忘。” 顾正臣指了指库房:“这里的银子,我代表朝廷收回去了。从今日起,你的人,包括你在内,归我指挥,听我号令。我会帮你回到撒马尔罕,并为你提供帮助,至于能不能立足,能不能复国,就看我们共同的努力了。” 胡仙儿有些恍惚。 穆楷、康安西等人也听懵了。 啥意思? 我们被镇国公收编了? 胡仙儿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良久才开口道:“公子不抓仙儿,不杀仙儿,反而要帮助仙儿去复国,这是真的吗?” 顾正臣转身:“后日一早,我们一起离开兰州,带上你的人,所有愿意跟你走的人。当然,不愿意跟你走的,我会让人送他们去府衙住一段时日。” 胡仙儿不理解顾正臣的安排,但也明白过来。 顾正臣并不打算杀了自己,消灭了翟教,他想留着自己,去复国! 胡仙儿没想到,自己竟遇到了,这么一个靠山,欢喜之余,对走向库房的顾正臣喊道:“公子,这么说,仙儿是你的人了,对吧?” 第两千八百二十九章 以后好招兵买马 沐春一脸的吆呵呵,朱棣托着下巴思索,李景隆啧啧两声,邓镇想哭,汤鼎的表情像是汤和不在了…… 还是先生厉害,风流倜傥,女子倒贴啊。 顾正臣咬牙切齿,娘的,你说话能不能不扯一些有歧义的,什么是我的人,明明是我的部下、棋子! 怎么青楼出来的,都这么肆无忌惮吗? 为什么用“都”? 哦…… 顾正臣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南洋的事如何了,黄时雪手里握着那么多人,手段不会太激烈吧…… 罢了,还是看看这些陶俑吧。 库房被火把照得亮堂。 李景隆看着一尊尊古怪的陶俑,见顾正臣似乎很欣赏,言道:“先生,这应该是明器吧,咱们看这些做什么?” 顾正臣双手抱起一个陶俑,猛地摔向地面。 咔嚓! 陶俑外的木料破开,露出了里面的银色陶俑。 李景隆定睛一看:“是白银!” 沐春捡了起来,掂量了下:“应有二十斤。” 李景隆眼睛瞪直:“如此说来,这里岂不是……” 朱棣拿着一尊金佛,对门口的胡仙儿道:“是不是纯金的,是的话,我拿走了。以后好招兵买马,安抚人心。” 胡仙儿有些震惊。 他就是朱棣! 《航海八万里》中有他的名字,发现与登陆美洲的第一人! 四皇子,燕王!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招兵买马,就不怕消息传到金陵,皇帝找他算账吗? 胡仙儿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顾正臣,对朱棣道:“这个并非纯金,而是铜。你身后三步,那一个弥勒卧佛,是真正的黄金。” 朱棣退后几步,看了一眼:“这不是木头的吗?” “外面是木。” 胡仙儿言道。 朱棣拿起看了看,匕首插入缝隙撬开,里面果是一尊金灿灿的卧佛。 穆楷找出来了账簿,恭敬地交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翻看了下,对沐春、朱棣等人道:“让军士将这里的金银,还有隔壁库房里的宝钞全部提出来装入箱子里,一并带到西面去。朱棣,别想着拿走,这东西是军饷。” 朱棣郁闷:“先生,总不能用金子当军饷吧。” 顾正臣瞪眼:“那你还不带人将金子换成宝钞,抱着个卧佛想干嘛……” 朱棣吃瘪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沐春、李景隆等人也跟着笑。 胡仙儿不明白,顾正臣训斥两句,怎么还高兴了。 马三宝懂。 这些人因为太久没被先生呵斥了,不习惯,如今找到了舒适区,自然高兴…… 顾正臣高兴,算下来这里足足有四十七万两。 至于兰州给狄道的那二十万两,顾正臣是不打算还了。 詹徽手中有四大家族的钱财,虽说退了大部,肯定还有剩余,府衙运转不会有问题,兰州这里没了这二十万两,也没什么损失,这笔钱本就是查抄、发卖店铺、宅院弄来的,有没有,也就那样…… 最好是将罪名归到逃走的火祆教徒身上,穷追猛打,咣咣一顿干,让火祆教彻底臭掉。 顾正臣给的时间很短,对穆楷、康安西等人造册之后,便放了他们离开,胡仙儿没有走,一直跟在顾正臣身后。 夜深。 顾正臣带人走向一里外的临时营帐。 胡仙儿看着突然出现的营寨,难以置信地问:“总不是为了对付火祆教或仙儿,公子调动了这么多兵马吧?” 看样子,这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而且,多是骑兵。 顾正臣与行礼的军士招手示意,对身后的胡仙儿道:“对付你们,还不需要出动这么多人,真要戡乱,这里百人,足够横扫所有火祆教众。” 李景隆不乐意:“先生,只要准给火器,弟子带十个人就能灭了他们,还不到千人,简单。” 胡仙儿震惊。 十人要灭八九百人? 这——可能吗? 顾正臣没有反驳李景隆,只是言道:“等你对上瓦剌的时候,我给你十人,你给我杀一千人。” “啊,先生,十人……” “十人怎么了,你可以多杀点。” 李景隆郁闷,对付瓦剌可不那么容易,人家也不是摆在那里,任由自己射杀的,马儿催起来,这火铳的铁子也未必能追上,人家都跑出射程了,还怎么杀…… 顾正臣看向胡仙儿:“你要在军营留宿吗?” 胡仙儿指了指夜空:“若是公子愿意让人给仙儿打开城门,仙儿愿意回城。若是不能,仙儿也无处可去。” 顾正臣看了看月亮,这个时辰,城门早关闭了。 总不能屡次劳烦人家看管城门的。 得。 给她搭一个帐篷吧,桑桑陪着,别有不长眼的贪图美色爬进去。 顾正臣倒不担心胡仙儿,而是担心爬进去的人,别到时候找根柱子在那丢人…… 严桑桑想了解下胡仙儿的过去,胡仙儿也对顾正臣的过去很感兴趣,于是,一时之间竟有了“姐妹情深”的意味,打开话匣,说了没完…… 顾正臣睡醒了,闭着眼养神了半个时辰才爬了起来。 沐春看着走出的顾正臣,迎上前,道:“先生还是不能久睡吗?” 顾正臣看着担忧的沐春,笑道:“虽然睡得不长,但精神回来了。你们来得慢,出京晚,总应该有一些东征的消息吧?” 沐春搬来了椅子,还贴心地找来毯子给顾正臣盖了双腿:“倒还真有东征的消息,信国公一直没有收回先生下达的命令,放任大军横扫各地……” 顾正臣看着西斜的月亮,轻声道:“还真应该感谢信国公。” 虽说这些恶名还是自己的,但汤和给了大军足够清理的时间,等同于默许与延续了自己定下的“干干净净”的军策。 从结果来说,倒是欠了汤和一个人情。 沐春继续说:“弟子还听说,金陵内外出现了不少工厂,朝廷也开始在各地选址,准备设置官营冶炼高炉厂,并加大铁矿的勘探,格物学院那里,掀起了十余次关于《马克思至宝全录》的大讨论。” “尤其是北京格物学院,范政认为马克思至宝可以深挖百年,应该深入物质研究,说什么各类物质分类,细化,组合,探索,是未来发展之道,并否定了理学,说这个世界的本质,不是理,也非道,而是将物质切至无穷份之后的一类物质……” 第两千八百三十章 谋划中亚,帖木儿国 顾正臣张了张嘴,范政这个老头子还真是能折腾啊,这是要将理学的根基给刨了啊。 他竟然先盯上了微观世界,这么研究下去,超级显微镜是不是也就在路上了,有研究需求才有研究器具嘛。也不知道这个家伙能找到什么,会不会发现分子、原子、电子、质子还有夸克…… 不管了,反正他一把年纪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有精力搞研究总好过离经叛道地宣传好,目前来看,破除思想,确定唯物论,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大踏步前进要不得,但走走小碎步也应该支持。 沐春讲了许多,比如朝鲜国王李成桂准备派五千百姓帮助大明开矿,这一点大明没意见,但李成桂还想索要对马岛,不仅被皇帝拒绝,还让使臣给啐了一脸口水。 朝廷里已经没有了东征杀戮相关的谈论,也没听说哪个官员不开眼,追着这事不放。 那三座岛上死了多少人,其实没有谁真正的关心。 文官之所以提出来,悲天悯人,苦大仇深,说到底,就是政治斗争的由头,为的就是顾正臣失势或离开金陵。 目的达到了,自然也就不必反复提。 当然,最主要的是,水师控制着三岛事,有啥事汤和直接去武英殿打小报告了,没必要公开说出来,文官也没什么渠道了解更多。 “南洋、西洋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顾正臣问道。 沐春看着顾正臣,轻声道:“先生是惦记黄夫人吧,西洋还没消息,转口贸易企业是不是建立起来了,还不清楚。估计,等消息传到这里,应该是年底或年后的事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沐春:“说事就说事,惦记什么,先生关注的是大局。转口贸易连同东西,是一个关键节点,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意外。” 沐春嘿嘿笑了笑,侧头看向不远处的营帐:“先生,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当讲不当讲就不要讲。” “若是黄夫人知道先生身边有了位仙儿姑娘,以黄姑娘的性情,怕是要丢下西洋,来到这西北……” “让你不要讲!” “哎呀——” 沐春躲避不及,捂着脑袋,先生下手可真重啊…… 顾正臣起身,在营地里巡视着,对沐春道:“未来晋王要进入欧洲,燕王可能也会先至欧洲,后至美洲。后续诸王分封,最大的可能还是在欧洲。” “分封不是一封了之,建国就行了,还需要治理,需要一个大的安宁环境,需要服务于大明最根本、最广泛的利益。换言之,任何封国,都需要在未来不断给大明输送工业崛起所需要的资源。” “这些资源里,最重要的就是金银财富,没有财富积累,没有财富支撑,大明的工业进程会很慢。但要控制这些财富不断进入大明,就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中亚、欧洲。” “而中亚这里,与大明存在潜在冲突,对大明最具威胁,最可能打乱大明欧洲布局的,就是帖木儿!胡仙儿是不是康国王室的后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撒马尔罕,知道那里的语言、风土人情。” “帖木儿不好控制,那是一匹无法驯服只能杀掉的烈马,但胡仙儿好控制,她虽然有些心思,有些智慧,可她也清楚,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 沐春恍然,言道:“先生是想利用胡仙儿去对付帖木儿,可她与这些人手,怕是不够帖木儿看一眼的。” 顾正臣含笑:“若是给胡仙儿送一车加特林,帖木儿会不会多看几眼?” 沐春眼神一亮:“咱们要扶持胡仙儿吗?” 顾正臣沉默了会,轻声道:“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有些远,但也不能不考虑。帖木儿啊,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这事先放下,等与陛下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咱们需要先解决瓦剌。” 沐春了然,言道:“去年十一月,东北大丰收的消息传到了金陵,大宁都司建造了粮仓储备,若是今年再是丰收,明年便可以向外输粮,如此一来,山东等地的百姓徭役压力会大减……” 夜静,风轻。 残月挂在天边总不想离开,太阳已迫不及待蹦了出来,红彤彤一轮。 知州罗克、兰州卫的冯克让、徐遵等人到了城外营地,又是一番礼仪。 张希婉、朱桢等人也跟着卫营中人而来,张希婉等人去找严桑桑问话了,朱棣则威严地看着朱桢等人,那意思是,这一路上有没有听话…… 朱桢、朱檀等人苦。 一座大山不够,现在又来了一个,顾正臣打人还有顾虑,可四哥动起手来,那是一点顾虑都没有啊。 罗克与顾正臣谈论良久,临别时道:“镇国公放心,我会配合好詹左都御史,还有未来到任的临洮知府,将火祆教彻底铲除!至于地方上的治理,我们也会用心,找好对策。”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文书,递了过去:“这是我思索的一些想法,在我看来,不管是什么民族,既是我大明子民,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当亲如兄弟姐妹,对于一些少数民族的习俗,该尊重的尊重,不可强行更改。” “但是,对于威胁到地方安宁的思想、宗教传播,但一律严加防范,该下重手时,不可犹豫拖沓,当谨记火祆教之乱。” 罗克接过文书,行礼谢过离开。 魏尚、徐遵看着顾正臣,多少有些不舍。 虽说相处时间尚短,可顾正臣给了众人极深的印象,那霹雳手段,那运筹帷幄,实在惊人。 顾正臣对魏尚道:“从今日起,你负责兰州卫一应事宜,徐遵协助。别的要求暂时没有,就一样,训练军士,在不久的未来,我要兰州卫可以抽调两千至三千精锐,协助从征。” 魏尚肃然道:“末将领命!” 徐遵目光坚定:“从征时,还请镇国公点我的名,我想战斗,也想——觅个封侯!” 顾正臣哈哈大笑:“好,我给你觅个封侯的机会,但要拿出本事!诸位,明日不必送,各自珍重!” 第两千八百三十一章 张希婉的试探 营地。 李景隆看着舆图,手指点在河口镇的位置,言道:“先生,河口镇之后,我们是向西,还是走西北?” 顾正臣看了一眼,回道:“向西,我们需要去一趟红古城。” 朱棣微微皱眉:“若是向西行,军队的后勤压力怕是不小,西宁卫未必能供养大军,倒是向西北,到了武威之后,那里有不少粮食,可以供应军队所需。” 顾正臣赞同朱棣的话,毕竟这里足足有近一万骑兵,如此多兵力的后勤压力并不小,于是言道:“徐允恭先带主力前往武威,经武威至张掖,最终抵达甘肃镇。” “留下八百军士随行,我们从西宁过扁都口,直抵大马营。另外,让人通报下宋晟,让他从亦集乃回来一趟,到大马营等候。若有军情,可以延缓至甘肃碰面,不必强求。” 徐允恭没有意见。 朱棣也认为这样稳妥。 拿定主意,徐允恭没有耽误,当日便点了兵马先一步离开。 顾正臣检查了下军队携带的物资,见都携带了过冬之物,这才放心下来。 翌日。 胡仙儿乘马车而至,下了马车,带胡天儿、胡青稞等人行礼。 穆楷、康安西等人都来了,还多了四十余人。 顾正臣点数了下,对胡仙儿道:“八十二人,还多是青壮,看来你这些年的经营还算是不错。” 一个女子,在被人看管的情况下,能拉出来这么多死心塌地跟着她的人,确实是有些能力。 胡仙儿回头看了看,言道:“确切地说,是八十三人,还有一个人,在公子手里。” 顾正臣凝眸:“石老三是你的人?” 胡仙儿叹了口气:“许多幻术需要不少药草做引,石老三虽然不通晓幻术,可他通晓药草,可以找到致幻之物。他虽然名义上是张多盐的人,但早在四年前,就成了我的人。” 顾正臣有些意外:“你拿什么打动他的?” 胡仙儿直言:“康国,他也是粟特人,也希望创建一个属于粟特人的国家。” 顾正臣让人将石老三带来。 石老三冷着脸看着顾正臣,目光根本不看胡仙儿,声音冷漠:“何事?” 顾正臣看向胡仙儿。 胡仙儿上前,言道:“我们现在归镇国公指挥,是镇国公的人,他可以帮我们复国。” 石老三这才露出惊讶之色,难以置信的神情里带着几分手足无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确实不好接受。 待消化了这惊人消息之后,石老三不安地看着顾正臣:“你当真会帮我们复国?” 顾正臣点头:“算是吧,撒马尔罕在你们手中,总好过在帖木儿手中。当然,能不能复国,需要看你们的努力,我虽然会提供一些支持,但这些支持,未必是没有条件,也未必是没有上限的。” 石老三听着这番话,放松不少。 条件这东西好说,至于上限,如果这些人不努力,谁也不可能一直投入资源支持,顾正臣说得很真实,并没有蓄意夸大与怂恿。 突然,顾正臣猛地咳了起来。 张希婉赶忙上前,拿出药丸递了过去。 朱棣、沐春等人围了过来,阻断了其他人的目光,却阻不住这撕心的咳。 顾正臣吃下药丸,额头已冒出了汗。 胡仙儿是第一次见顾正臣咳得如此厉害,似乎体内的状况很不容乐观,迈步上前,伸出手抓住顾正臣的胳膊,担忧地问:“公子这般可不像是寻常风寒。” 张希婉看到这一幕,怒气腾升,刚想上前推开胡仙儿呵斥,却听胡仙儿对石老三道:“他的命便是仙儿的命,也是你们的命。所以,你有办法将他治好,对吧?” 张希婉收回了脚。 林诚意、范南枝看向石老三。 严桑桑也知道,顾正臣的病是所有人心头的刺,若是当真有办法痊愈,让胡仙儿占点夫君的便宜,也不是不能接受。 石老三看出了顾正臣与胡仙儿的关系非比寻常,哪怕顾正臣摘下了胡仙儿的手,可他毕竟没有移一下脚,两个人靠得很近。 挺好。 镇国公啊,有这般运筹帷幄的人物出谋划策,康国未必不能再现人间! 只是—— 石老三紧锁眉头,对胡仙儿道:“翟主,镇国公是中过毒,余毒未清侵入内脏,已是难以逆转,痊愈是不可能了。” 胡仙儿急切:“就没其他办法吗?你仔细想想。” 石老三摇了摇头:“我没办法,但翟主,有一个人精于医药,医人无数,他兴许有办法。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还活着与否,很久没他的消息了。” 张希婉走出:“你说的是谁?” 石老三看了看张希婉,又见胡仙儿忧愁,便开口道:“郭忽回慧。” 胡仙儿恍然,看向茫然的顾正臣:“公子,仙儿听说过郭忽回慧,他是回回人,凭借着其父所写的《回回药方》,行医三十余年,活人无数,确实是神医。” 顾正臣凝眸:“《回回药方》?” 胡仙儿点头:“据说是一本回医的医术要典,咱们这就出发,去找寻郭忽回慧,也好给公子治病。” 张希婉上前,拉开了胡仙儿,站在顾正臣身旁,对石老三问:“这郭忽回慧,在何处?” 石老三想了想,摇头道:“不知,前些年在焉支山、甘州出现过,只能向西,一路打探。” 顾正臣拍了拍胸膛,笑道:“既然是向西,那就——出发。” 胡仙儿也想上马车,却被严桑桑给拦住了,只好委屈地换了一辆马车。 张希婉看着沉思的顾正臣,问道:“夫君不会一直要将这胡仙儿带在身边吧?若当真喜欢,妾身也不反对她入门。可朝廷规矩在那摆着,她这青楼女子的身份可不能进入官宦之家。” 严桑桑在一旁点头,是这个道理。 顾正臣拿起一旁的舆图,缓缓展开:“不用试探了,夫君要想收下她,早就留宿飞天楼了。之前不会,之后也不会。留她随行,一是怕她在地方上作乱,二是国事需要。” “丝绸之路必然要重开,但这条路不能只通到亦力把里的边境,向西的路也需要一并打开。再说了,粟特人是天生的商人,这些人对丝绸之路,对大明以贸易控制中亚与欧洲,有利……” 第两千八百三十二章 姑奶奶送的礼物 张希婉目光中带着几分幽怨:“夫君有定力,能克制。可那胡仙儿呢?” 严桑桑也有些担忧:“胡仙儿可比黄时雪更大胆,动辄就要坦诚相待,扫榻相迎,巴不得与夫君睡在一起,而且那穿着,恨不得将——全都露出来,不知廉耻,还说什么大唐风采……” 顾正臣苦笑摇头:“到了甘州,便会将她放下,直至丝路打开之后,送她们离开。” 一路缓行,于河口古镇渡过黄河,沿湟水向西,两日之后抵达红古城外。 城外,一眼望不尽的绿油油的良田,直接远山。 麦田,生机勃勃。 不少人正在田间弯着腰忙碌,好不容易直起腰杆,就是一顿猛捶,然后弯腰继续。 日复一日的佝偻劳作,许多人的腰杆再也没直起来过。 高四纬、沐晟驱马返回,至顾正臣的马车旁,沐晟道:“先生,打探到了,王保保之子此时并不在城内,而是与家人一起在城外的农田里除草,可能要到黄昏才会回城。” 顾正臣拉开帘子,看了看日头:“军士在城外驻扎,其他人想入城走走的,就去看看,不要闹事。” 高四纬领命,将消息传了出去。 顾正臣下了马车,只带了朱棣、冯克让,沿着麦田边的路走着。 朱棣询问:“王保保之子叫什么名字?” 冯克让摇了摇头:“蒙古名并不清楚,他在红古城用的名字是王宁,安宁的宁。” 朱棣看着沟渠里浅浅的水:“安宁也好,安稳也罢,只要他不以下犯上,没有其他心思,朝廷不是没有容人之量。就怕有些人,降而后叛,或阴谋算计,祸乱一方。” 冯克让踢开碍事的土块:“就兰州卫这些年的观察,他应该是真的厌恶了战争。” 朱棣笑道:“有人十年卧薪,不也是为了更大图谋?小心驶得万年船。” 顾正臣没有说什么,只是欣赏着田野,看看远处的山。 太阳将落。 不少人从田间走出,返回红古城或城外的家园。 疲惫的身躯,跌落到沟里的影子,是对丰收的渴望。 冯克让眯着眼,对顾正臣轻声道:“他来了。” 顾正臣顺着冯克让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男人背着筐篓,面色黝黑,看着倒是朴实憨厚,但精神却是不错,与一旁的妇人与两个孩子说笑着,妇人盘着的发髻上,竟还插着一朵黄色的花朵。 身处苦地,不忘花开。 顾正臣迈步走了过去,拦住了王宁去路,抬手道:“可是王宁?” 王宁打量了下顾正臣,又看了看朱棣与冯克让,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你们是?” 顾正臣抬手:“受故人之托,前来看看,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氏担忧地看着,两个孩子也躲在了王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忽闪着,有几分畏怕。 王宁将背篓放下,对王氏笑道:“无妨。” 顾正臣与王宁并肩而行,至一处树下停了下来。 王宁看着拍打树干的顾正臣,问道:“所谓故人,是托词吧。你们是官府中人?” 顾正臣仰头看着粗糙的槐树,上面的槐花还只是骨朵,并没有绽开,不过在其他地方,这个时候槐花好像已经落了。 “王兄吃过槐花吗?” 顾正臣问道。 王宁有些诧异,抬了抬头,认真地说:“你可不要打这里槐花的主意,再过四五日,会有几十个孩子来这里,为的就是摘走槐花,让父母给蒸一次槐花。我的孩子也会来,那味道,很好。” 顾正臣拍去手上的灰尘:“羡慕啊,我已经好多年没吃上槐花了,总是匆匆在路上,比不上王兄这般安稳。这槐树,耐寒耐旱,不喜湿潮。所以,王兄也耐得住寂寞,耐得住当下清贫,守在这里,不会再出去蹚浑水了吧?” 王宁看着顾正臣,这番话明显带着深意,没有过多的思索,平静地回道:“我只想活在这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即便是蹚浑水,那也是给孩子们抓泥鳅,捕鱼,或是挖沟引水灌溉。至于其他的浑水,我不想下去,太脏。” 顾正臣指了指一旁的沟渠:“你不想下去,可总有人想踹你下去,你又该如何应对?” 王宁谨慎地回道:“十几年前,我带人来到这里,落地生根。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想要将我送去沟渠里,说明我身边的人,皆是良善之辈。” 顾正臣拿出一枚萨珊银币丢了过去:“这东西,你应该见过吧?” 王宁抬手顺势抓住:“粟特人的银币?我见过。” 冯克让、朱棣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王宁这接银币的动作又快又准,说明此人杀伐的根底还在,并没有因为岁月而变得迟钝。 顾正臣直言:“火祆教的人找过你吧?” 王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转而低下头:“找过,正如我所言,其他的浑水太脏,我不想下去。” 顾正臣观察着王宁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说:“火祆教的浑水你不想下去,那翟教呢?” 王宁疑惑地看着顾正臣:“那是什么?” 从未听闻的陌生。 顾正臣收回了探寻的目光,看来,他根本不知道翟教的存在,只好说道:“没什么,所以,你打算世世代代,在这红古城生活下去了?” 王宁笃定地回道:“这是我定下的家训!” 顾正臣迈步朝着来路走去:“既然是家训,那就坚持下去吧。安安稳稳地当个寻常百姓,未必是一件坏事。” 王宁跟着顾正臣,直至回到王氏与孩子身边,见顾正臣背着自己挥了挥手,不由喊道:“你是谁?” 顾正臣停了下来,转过身,伸手摘下了朱棣腰间的玉佩,走向王氏身后的男孩,弯腰将玉佩挂在了男孩麻布腰带上,拍了拍,笑道:“努力进学吧,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少年。” 王宁看向儿子腰间的羊脂玉,惊讶地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顾正臣看着王宁,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迈开步伐,只留下了一句话:“权当是他姑奶奶送的礼物吧,另外,你有个表弟,名为朱尚烈,一切安好,那就都安好地过日子吧……” 第两千八百三十三章 一条大河呦通呀通我家 姑奶奶? 少年看着离去的身影,忽闪的眼睛里透着许多疑问。 王宁心头一颤。 姑姑! 时隔将近二十年,王宁竟然再次听到了姑姑观音奴的消息,她有了孩子! 朱尚烈! 这一听就是个男子汉,如火热烈! 王宁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满怀感激。 朱棣已经习惯了,从怀中取出一个玉佩,慢条斯理地挂在腰间。 一路风尘仆仆,能挂在外面的玉佩必不是特别贵重的,再说了,在先生身边还是不要佩戴好的玉佩,万一被摘走送人,自己要都要不回来…… 没什么好可惜的,二哥朱樉与观音奴伉俪情深,至于之前的宠妾邓氏,现下已是失宠。 不管怎么说,观音奴是钦定的秦王妃,朱尚烈自然也就是嫡长子,说不得以后秦国继承之人便是朱尚烈。论起来,朱棣都要喊观音奴一声嫂子,王宁是观音奴的亲侄子,就这关系,送一块玉佩也没啥…… 继续西行,行数十里,扎营休息,枯燥而行。 到了西宁简单休整之后,便向北进入山道,沿着崎岖的山道而行,三日之后折向西,最终抵达了峨堡滩附近。 张希婉下了马车,看着白云朵朵挂在两侧的山顶之上,低得几乎可以摘下,青碧的山之下,是一片片斜坡下来的条状土地,像是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劈成。 山谷里,有河流潺潺,有无数的油菜花铺出一幅画。 张希婉没想到,原以为西北之地,全是荒凉,风沙漫天,可没想到,这里竟是如此美丽,让人沉醉。 林诚意、范南枝笑着走向油菜地。 严桑桑看向顾正臣:“夫君,难得姐姐喜欢这里,不妨多休息几日。” 顾正臣还没说话,胡仙儿便跑了过来,喊道:“公子,油菜花,我们去看看吧。” 严桑桑瞪了一眼胡仙儿,拉着顾正臣走了。 胡仙儿嘴角动了动,追了上去。 胡天儿在后面叹息,不过很快就被这里的风光所吸引。 这里还真是神仙之地,美得令人惊讶。 就连沐春也不禁感叹:“这里还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朱棣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极美,不过就是太过宁静了,自己不喜欢那么安宁,喜欢西风紧,喜欢金戈铁马。 好像没有几个女子可以拒绝油菜花,古代如此,后世也是如此。 张希婉小心地拨出一条通道,走入油菜花的中央,伸开双臂满是欢颜,林诚意摘了一朵油菜花插在耳边,范南枝弯着腰闻着花香,严桑桑也放松了戒备,站在油菜花地的边缘,闭上眼呼吸着空气…… 胡仙儿摘下油菜花,放在脸颊旁,温柔地问:“公子,是仙儿美还是花儿美?” 严桑桑恨不得一脚将这个女人踹到地里,挖个坑埋了。 顾正臣含笑:“花儿再美,也美不过她们。” 胡仙儿委屈:“仙儿呢,为何不与仙儿比?” 顾正臣背着双手:“你连花儿都比不上,为何要与你比。” 胡仙儿吃瘪,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可能觉得不对,转身跑来,朝着顾正臣的脚踩了过去,却被顾正臣侧身闪开,没有得逞的胡仙儿哼了声:“口是心非!” 顾正臣看着近处的油菜花,远处山坡上肥壮的牛羊,还有起伏连绵的山,突然想起什么,轻声唱道:“一条大路呦,通呀通我家,我家住在——呦高呀高山下,山下土肥呦地呀地五亩啊,五亩良田呦种点啥……” 严桑桑凑上前,仔细听着。 顾正臣气息长了,声音也高了起来:“谁会记得我的模样,谁会记得我受过的伤,谁的欲望谁的战场,让我们都背离善良……我用长剑劈断目光,劈不断我想家的狂……” “一条大河呦通呀通我家,有妻有儿呦瓦呀瓦房大,鸡肥鹅肥呦牛呀牛羊壮啊,种豆种稻呦油菜花……” 朱棣拍了下李景隆的后背:“还不赶紧找笔墨记下!” 李景隆听得入神,竟没个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下。 朱棣的手啊,很重! 差点吐血。 李景隆郁闷,这词也不用记啊,那么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听一遍就会了…… 沐春、邓镇等人也听得入神,很快,军士也记住了,开始扯着嗓子在那喊:“一条大河呦通呀通我家……” 山谷里,牧羊的札黑看着山下,对一旁的老人木嘎道:“一群土匪呦通呀通我家。” 木噶瞪了一眼札黑:“那可不是土匪,去,将你爹喊来,来贵客喽。” 札黑听闻,赶忙跑至山下。 不需要札黑传话,直尕已经从窄小的木屋里走了出来,二十余人围了过来。 “他们是什么人?” “好像是军士。” “番兵吗?” “看着像是明军。” “没有旗帜的明军。” “他们在唱歌。” “那也是没有旗帜会唱歌的明军。” 直尕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眼见老人木噶来了,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木噶呵呵一笑:“客人远道而来,自然是宰杀牛羊,好好招待一番,总不能忘了咱们也是热情好客的吧?” 直尕哈哈大笑:“那不能,走,去看看。” 林白帆走至顾正臣身边,顾正臣看到了走来的当地人,便走了过去,笑道:“老人家,诸位,倒是打扰了,我家娘子好多年没看到如此多的油菜花,如今见到,欢喜不已,若有折损,我们会赔偿。” 直尕眼神一亮,这是个好说话的。 木噶抓着胡须,笑得脸上褶子更明显了:“贵人家说笑,莫要折损一些,就是折损三五亩,我们峨堡滩人也不会讨要什么赔偿,权当博取贵人一笑了。” 顾正臣抓着木噶苍老的手,笑道:“在西宁时便听闻峨堡滩人热情豪爽,今日一见,果是不凡,老人家这汉话说得不错啊,就是这陇西话太重了,想来早年间去过陇西吧。” 木噶眼神一亮:“草民早年间去过临洮府,后来战乱便回到了这里。贵人是打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顾正臣解释道:“打金陵来,去大马营放牧。” 直尕询问:“金陵是哪?” 木噶瞪了一眼直尕,态度更恭谨了:“贵人定要留下来歇息几日,让我们尽了地主之谊。” 第两千八百三十四章 扁都口,气候骤变 峨堡滩人热情好客,一口气宰杀了二十头牛、五十头羊,连八百军士也能分上一些肉食。 这般豪爽,令人心暖。 木噶甚至挖出来了一坛美酒,对顾正臣道:“这可是上好的葡萄酒,在这西北之地称之为慕萨莱思。藏了十几年了,如今拿来招待贵客。有句话怎么说,葡萄美酒夜光杯,可惜,咱没有夜光杯……” 顾正臣看着红如血的葡萄酒,闻了闻,皱眉道:“这里面,似乎有些血腥味。” 木噶抬手:“是啊,听说里面添了乳鸽血,来尝尝。” 高四纬抢过顾正臣手中的酒碗:“我先尝尝。” 一口喝下,高四纬吧唧了下嘴巴,皱了皱眉:“和烈酒的滋味不一样啊。” 顾正臣脸黑了下来:“回头先交代清楚,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烈酒了!未成年不得饮酒,这点规矩都忘了?” 高四纬想哭,好蠢,竟然自己主动暴露了…… 推杯换盏,大快朵颐,倒也是快活。 顾正臣与木噶聊了很多,话锋一转,问道:“我来的路上,看到了不少方正的石头散落在各处,在很久之前,这里有一座城吗?” 木噶喝酒之后更显精神:“据祖辈传说,在汉唐时,这里确实建造过一座城堡,兴许峨堡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不过岁月变迁,沧海桑田,当年的城堡早就消失不见,这里也变得愈发冷清。” 顾正臣笑道:“老人家喜欢热闹啊。” 木噶添了酒:“热闹了好啊,大家可以一起点篝火,跳舞,可以分肉,可以喝酒。冷清虽然也令人舒服,可没有人来这里,我们的物资很短缺啊,想要换一些盐巴,要么去西宁,要么去甘州,这一路上——对了,你们的盐巴多不多?” 顾正臣看向朱棣。 朱棣看了看锅里的肉,这些人缺盐,可还是在招待时给了盐,每个人面前还有一碟子破碎的盐巴,可以蘸着吃,可他们面前,三四个人才一碟盐巴,吃起来时,都是小心翼翼地蘸一点,然后享受不已。 盐这东西,在山西、陕西大部都不缺,但在这西北之地,尤其是群山之内,确实是稀缺之物。 朱棣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回道:“咱们这里应该还有三车盐,抛开日常所需外,应该可以拿出一车来。” 木噶高兴不已:“我们愿以皮货与牛羊换。” 顾正臣微微点头,答应道:“没问题,其实让我说,你们缺盐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用不了几年,这里会再一次热闹起来。” 木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权当是一种祝愿记下。 毕竟开中的商人很少来到这里,他们多数会走庄浪、武威等地,走扁都口的商人,数量本就少,这两年更是不见了。 用一车盐,置换了一千多张皮货。 顾正臣很享受当下的安宁,更喜欢当下的日子,若是能就此停下脚步,住下来,倒也是一件令人舒坦的事,至少远离了烦恼,不见了争权夺利,熙熙攘攘。 可不能! 还有许多事等着自己去做。 不过张希婉、林诚意等人很喜欢这里遍地的油菜花,尤其是这个季节,花开正盛。 所以,顾正臣特意放慢了脚步,停留了两日,然后才带兵离开峨堡滩,一头扎入到祁连山中。 这是祁连山脉中段一条贯通南北的大峡谷,名为扁都口。 扁都口不长,五十八里。 这个两侧山势陡峭,奇峰耸立,一条条河流在峡谷中蜿蜒而下,眺望高山,高山与雪相伴,终年不分离。 顾正臣驱马缓行,对身旁的朱棣、沐春等人道:“汉时张骞第一次进入河西走廊,走的就是这一条山道,现在想想,张骞的勇气与魄力,实在令人佩服。” 沐春看着高处的雪山:“张骞确实了不得,他虽被匈奴囚禁多年,依旧不忘汉武帝的使命,这种汉人不屈从异族的气节,当万年流传!” 朱棣的笑声在峡谷里传荡:“张骞出扁都口,小心翼翼,是因为匈奴就在外面。而我们,不必再承受这份沉重与畏怕。我相信,日后大明的使臣,可以堂堂正正,毫无畏惧地,穿行于任何国度!” “谁若是敢欺辱、囚禁大明使臣,呵,大明使臣,也不是不能有一人灭一国的英雄事!” 邓镇问道:“谁这么猛,一人灭一国?” 李景隆鄙视:“这点常识都不知,大唐猛人王玄策啊,凭借着一己之力,拉来吐蕃、泥婆国(尼泊尔)之兵,消灭了天竺。” 邓镇挨了一鞭子,侧头看去见是萧成,低下了头。 不用说,这是先生让打的…… 汉唐时期的使臣,普遍很猛。大明的使臣,嗯,目前还没出一个猛人…… 不过随着元廷被灭,草原大部归入大明,只要拿下瓦剌,打通西域,顾正臣相信,大明的使臣也会变得自豪且大胆,这里的大胆不是说目中无人,而是说,谁都不要生出任何对大明不敬的心思! 六月的金陵应该是盛夏,酷热时节,可这大峡谷的山道里,却带着几分清凉与舒坦。 因为有战马与马车,加之山道不够宽阔,难以并行,导致队伍变得松散,连到了一里开外。 一阵风吹来。 顾正臣紧了紧衣裳,抬头看向天上的白云。 云在走,速度相当的快,甚至有些云竟被吹散开来。 “阿嚏!” 李景隆揉了揉鼻子:“先生,好像降温了。” 顾正臣突然意识到什么,抬手道:“传令就地扎营,拿出过冬衣物棉被!” 朱棣、沐春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传令:“就地扎营,取出过冬衣物棉被,速度!” 李景隆仰着头:“先生,太阳还在上面挂着呢。” 顾正臣没理睬李景隆,军令下达,军士虽是不解,但还是就地扎营,可帐篷还没支起来,温度骤降。 原本还是舒坦的春天,一脚就踏入到了深冬。 潺潺的河水肉眼可见地放慢了,河边开始结出冰来。 “脱盔甲穿冬衣,快!” 顾正臣驱马而行,急切不已。 娘的,幸亏提前有所准备,携带了过冬衣物与棉被,否则就这个降温法,没多少人能活着走出去啊! 第两千八百三十五章 焉支山,我们来了 骤然寒彻,哪怕军士换了棉衣也依旧冻得直哆嗦。 强撑着支起帐篷,风雪已至。 顾正臣看着马车里蜷缩在被子中的张希婉、林诚意,问道:“能撑得住吗?” 张希婉哈了口热气:“夫君,军士那里——” “应该没事,不必担心。” 张希婉放心一些,言道:“我们马车里还有一些过冬衣物,给那胡仙儿送去吧,总不能冻坏在这里。” 顾正臣放下帘子:“我知道了,你们安心待着,千万不要出来。” 高四纬已经将马从马车上解了开来,几匹马凑到一块。 顾正臣看着冻得打哆嗦的战马,吩咐道:“将皮货取出,给马盖上!” 高四纬应声,领着军士哆嗦地将皮货取出。 这些皮货并没有硝制过,有着很大的膻味,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其他,战马的皮毛可扛不住这突然的寒冷。 萧成拿出了貂裘给顾正臣披上:“老爷,不会有什么大碍。” 顾正臣依旧不放心:“你去照看下几位藩王,还有勋贵子弟,这些人不能出事,林白帆,跟着我再去检查下军士。” 容不得大意。 隋炀帝杨广曾御驾亲征,彻底消灭吐谷浑对河西走廊的威胁,在大胜之后,杨广曾走过扁都口,前往焉支山,并在那里,开办了一场空前的诸国贸易会盟,西域二十七国的首领或使臣前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杨广在这扁都口的峡谷山道里,也是在夏天的时候,突然遭遇了骤然降温。结果是,十几万大军冻死了近一半,就连杨广的姐姐,还有一些后宫佳丽,也被活生生冻死了! 杨广的大军缺乏对捉摸不定气候的认知,也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所以死伤惨重。虽说眼下的这些人有过冬物资,可风雪与低温若是持续下去,很容易出事! 顾正臣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见军士应对得当,总算安心下来。 有御寒之物,就是底气。 哪怕是再冷一点,军士可以挤一个被窝,叠两床被子,总归不会低温死亡的事。 胡仙儿蜷缩在被子里,朝着双手哈着热气,目光盯着前面的帘子,帘子一会兜起,一会回落,突然,敲窗声传出。 “仙儿姑娘,开下帘子。” 胡仙儿眼神一亮,赶忙打开帘子,看着脸已冻红的顾正臣,言道:“公子。” 顾正臣塞了几件棉衣进去:“盖在上面。” 胡仙儿伸出手,抓住顾正臣的冰冷的手:“公子上来吧,仙儿给你暖暖。” 顾正臣看着尚是单衣的胡仙儿坐着,锦被滑落在一旁,抽回手:“赶紧回去,你冻死了可就没人可以记得康国了。” 胡仙儿见顾正臣要走,探身出去。 呼—— 一阵寒风带走了全身的热,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胡仙儿看着顾正臣,伸出手:“公子,你也要多穿点。” 顾正臣抬手将胡仙儿给按了回去,将帘子从外面挂起:“高四纬,你他娘的怎么给马匹盖的皮货,已经被吹跑了!” 高四纬跑了出来,赶紧捡起吹到石壁上的皮货,马三宝等人帮着忙,总算是重新盖好,还用绳子固定了下。 回到马车里,张希婉、林诚意靠着顾正臣,一人一只手暖着。 张希婉有些担忧:“这里的天气好是古怪,说变就变了,这可是夏日,谁能想到会变得如此冰冷,夫君,这风雪不会持续太久吧?” 顾正臣贴着张希婉温热的脸颊:“越是突兀的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相信用不了几个时辰,这天就会好转。” 张希婉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妾身也算是经历过世面的人了,没想到这一趟出门,竟可以经历如此多的事。就是不知治平、治世他们如何了……” 顾正臣知道,张希婉就是想孩子了,并不是担忧。 没什么好担忧的,孩子都喊皇帝、皇后爷爷奶奶了,还有个皇长孙、公主陪着…… 不过永嘉公主若是和顾治平在一起,这关系岂不是乱套了,顾治平到底是该喊老朱爷爷,还是岳父,朱雄英这都不能算平辈兄弟了,要大朱雄英一辈…… 罢了,乱就乱点吧,反正公主下嫁国公府、侯爵府也是常见的事……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天光放亮,风变弱,雪也停了,温度逐渐回升。 河面上的冰被潺潺流水冲走,地面上的雪在消融。 顾正臣脱下了裘衣,看着天色。 朱棣、沐春带人检查之后,朱棣对顾正臣道:“冻死、摔死合计五匹马,军士没有受伤的。”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这一旁毕竟是峡谷,战马没固牢跑下去,确实也没办法救。 人没事就好。 “整理行装,继续前进!” 顾正臣下令。 山中不宜久留。 于是,后半程加快了速度,中途没有多做休整,边行军边啃了些冰冷的食物,在漫天星空时,走出了扁都口。 自此,见天地宽。 一眼望去,还是盛开的油菜花,还是远处起起伏伏的丘陵与山峰。 出了扁都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毕竟向东北五十余里,便是焉支山,而大马营,就在焉支山下。 焉支山啊!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焉支山,曾经匈奴的根基之地,那些人在这里,游牧繁衍,族群壮大,并不断威胁大汉。 张骞、卫青、霍去病、李广等等,都来过这里。 现在,我也来了! 顾正臣百感交集,躺在了一处山坡上,盖着薄薄的毯子,看着夜幕之上的斗转星移,有那么一刹那,分不清楚,这一刻到底是哪一年,是哪一个时代。 河西走廊,是在大明的手里,可不够,远远不够。 欲保秦陇,必固河西。 欲固河西,必斥西域。 嘉峪关,没必要修太雄伟,有那个力气,不如做更多事,比如,向西,再向西,一路开拓下去! 更大的战略纵深,有时候比一座坚城更重要。 张希婉没打扰顾正臣的沉思,胡仙儿想过去,却被严桑桑给拦住了。 朱棣、沐春等人看着山坡上的顾正臣,也有些豪情万丈,西北之地,我们来了,那就该——起风云,听惊雷! 第两千八百三十六章 聂纬的机会 北面焉支山千峰叠翠,妖饶多姿,南面祁连山白雪皑皑。 大马营居于之间,云如白雪,清凉的风吹打人面,牛羊低着头在一点点挪动,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远方。 路边的野花盛开,山丹花、野玫瑰、纷团花、野菊花、马兰花,都在这里争奇斗艳,点缀着这一片天地。 蜂飞蝶舞,山鸟啁啾。 张希婉、林诚意、范南枝也换了马,缓慢而行,严桑桑、林白帆等人护在一旁。 倒是那胡仙儿,骑着一匹马放开了奔腾,欢快得像是个孩子,等跑远了折返回来,对着顾正臣喊道:“公子,可记得李白的《幽州胡马客歌》?虽居焉支山,不道朔雪寒,妇女马上笑,颜如颊玉盘,翻飞射鸟兽,花月醉雕鞍!若是给仙儿一张弓,也能射鸟兽。” 顾正臣哈哈一笑:“是吗?三宝,将你的弓给她用用。” 马三宝不情愿。 严桑桑却在张希婉耳边说着什么,张希婉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 胡仙儿接过弓箭,拉了下弓弦,脸一个就红了,憋着一口气硬拉,弓弦也才拉动了稍许,这才郁闷地还了回去,对顾正臣道:“公子就知道欺负人,拿一张两石的硬弓!” 顾正臣接过萧成递过来的望远镜,看到了远处出现的骑兵,言道:“是你要显摆,丢了人就不能怪别人。军队摆开,警戒一下。” 虽说这里出现敌人的可能性并不大,但瓦剌与元军确实来过这里,不能毫无防备。 朱棣、沐春等人领命,军士将复合弓也拿了出来,背上箭壶。 望远镜中,顾正臣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放下了望远镜,目光微冷:“他怎么到了这里?” 朱棣看清来人之后,道:“兴许是父皇的安排吧。” 右军都督佥事兼陕西行都指挥使同知聂纬催马,看着远处的军阵,还有那为首的将官,内心多少有些不舒服,诸多心思一下子涌了出来。 山丹卫指挥使夏侯征笑容满面,放慢了马速:“那是镇国公吧?” 聂纬微微点头:“是啊,镇国公!” 夏侯征感觉血在滚烫,脸都开始红了起来:“聂都督佥事曾追随过镇国公,如今这次相逢,不知会不会是你封侯的大好机会!” “追随?” 聂纬心头一颤。 这个词,还是不要说的好。 千户古山、百户杨义等将校与军士颇是激动。 活在传说中的人物来到了西北之地,如何能不兴奋! 顾正臣所做的事,但凡拎出来一件,都可以让人热血沸腾。 他以举人之身,跻身国公之列,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开国之战的初代国公! 最神奇的是,他不仅自己成了国公,而且跟着他的部将,许多人都封了侯伯! 大明开国之后满打满算只有四次大封爵,一次是开国,一次是云南,一次是大航海,一次是北伐。 四次里面,与顾正臣息息相关的,就占了两次。 现在,他来到了西北之地。 这不禁令人遐想:第五次大封爵还远吗? 若是存在的话,那军功册上是否也有自己的名字! 这种可能性,让顾正臣在军中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影响力。 论威望,论将校亲疏,在西北这地,宋国公冯胜是第一人,其次就是徐达。 可若是论军士最想跟着谁征战四方,冯胜可能要往后稍稍了。 冯胜经营西北多年,嘉峪关就是他带人修的,多年戍边与练兵,影响力自然很大。 可问题是,立下的军功不少,可冯胜没带出来多少侯爵、伯爵…… 当然,这不是说冯胜抹杀了将校的军功,而是说,功劳一直中规中矩,可以让人从千户提拔到指挥佥事,指挥佥事提拔到指挥使,但不能让指挥使成为伯爵,都指挥使也无法成为侯爵。 从封爵的可能性,升官的数量上来看,顾正臣胜过其他国公。 何况,他本就是个传奇。 聂纬率将士到了近前,翻身下马,紧走几步,行礼道:“末将见过镇国公!” 顾正臣还礼之后,打量着聂纬:“算下来,咱们应该有五年不见了吧?” 聂纬低头,不敢看顾正臣的目光:“自朝廷大航海大封赏之后,镇国公便去了山西,末将在镇国公准备山西大移民时被调至西北,任职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同知,算下来,确实有五年没见了。” “都指挥同知?” 顾正臣思忖了下,道:“好歹你也是参与过大航海的将官,将你放在西北,还只是个都指挥同知,倒是委屈了。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路是你自己选的。” 聂纬头更低了,弯了腰:“末将已然知错。” 顾正臣笑道:“错在何处?” 聂纬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正臣,又赶忙移开目光,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错就错在,追随错了人!” 夏侯征、古山等人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 顾正臣下了马,走向聂纬:“说出这番话,只能说明你的认识还不到位,这言语里带着几分怨气,你若是一直这般,可没办法回到金陵去。” 聂纬脸色一变:“请镇国公指点。” 顾正臣看向聂纬带来的这一支军队,气势中带着几分凌厉,目光中透着几分赞许:“你的错,不是追随错了人,而是没有将心摆对位置。你们都听清楚了,为将,是大明的将,为军,是大明的军!” “将不是某个人的下属,军也不是某个人的私兵!你们只属于朝廷,属于大明,抬起头,看的便是大明日月星辰红旗!” 马三宝一挥手,旗杆拼接成,旗帜展开,哗啦啦摇动起来。 聂纬、夏侯征等人将目光看去。 鲜艳的大明旗帜! 顾正臣肃然道:“军队上下,当凝为一心,而这一心,不是某个将官的小集体,不是某个人的权力场,而是我们最朴素的愿望:开疆拓土,保家卫国,让大明变得强盛而不可欺!” “我来西北之地,为的也是这个愿望!所以,诸位——我不需要你们的所谓追随,也不需要你们的巴结讨好,我只需要你们看清楚旗帜所指的方向,义无反顾地扑上去,为大明为战,哪怕马革裹尸还,也在所不惜!” 第两千八百三十七章 焕然一新的征兆 旗帜所指的方向! 聂纬、夏侯征抬着头,深深地注视着大明旗。 古山、杨义等将士热血澎湃,一个个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与勇气,哪怕是眼下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这旗帜指了过去,便会奋不顾身杀穿! 胡仙儿站在张希婉、严桑桑等人身旁,低声道:“公子的讲话,总是这般让人内心躁动,浑身发热吗?” 张希婉瞪了一眼胡仙儿。 你又不是我们一家的,干嘛站在这里。 再说了,夫君讲话是振发人心,鼓舞士气,坚定信念,不是让你扯扯衣裳,漏漏胸的。 不过也无所谓。 张希婉也不介意胡仙儿袒露多一些,越是这般,越是不可能被夫君接受。 一枚棋子,终是棋子。 相对于黄时雪而言,胡仙儿还是逊色不少,她不懂得,出了兰州之后,就应该将青楼的出身印迹彻底抹杀,规规矩矩,安分守己,而不是这般,明目张胆,野心勃勃,毫不掩饰,处处找寻机会地接近顾正臣。 黄时雪虽然也乱来,但她有分寸,有底线,更多的是蔑视礼教,逾越规矩的一种靠近与调侃,不会牺牲身体,更不会一个别人看不到的空隙,就想着坦诚相见了。 同样出自青楼,可胡仙儿的水平,相差黄时雪不是一点半点。 也不知道夫君看重了她什么,这样的人能担起重任吗? 别送到了帖木儿国之后,还没等砍木头、立杆子,就被帖木儿的铁骑给踩死了…… 顾正臣看着聂纬:“现在,你知道错在何处了吗?” 聂纬肃然行礼:“末将错就错在,将忠诚曾交给了将官!”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你们与将士,对我不必有什么忠诚,我也不需要谁来效忠,你们的忠诚只属于大明,属于朝廷,属于陛下!我领了旨意前来,你们要做的只有一样:服从命令!” “是!服从命令!” 聂纬喊了出来。 夏侯征、古山等人跟着呐喊:“服从命令!” 聂纬后悔,早年间跟着蓝玉,结果呢,参与了大航海,活着回来了,别人升官的升官,进爵的进爵—— 自己也升了官,右军都督佥事。 可蓝玉与顾正臣闹崩了,也因为自己是蓝玉所谓“嫡系”中唯一一个参与过大航海的人,所以,不知是蓝玉为了避嫌,还是皇帝出于对自己的不信任,一杆子放到了西北之地。 这里有蓝天,没有蓝玉。 五年了! 没有任何变动,没有任何人提到自己。 被遗忘了。 蓝玉不记得自己,皇帝忘了自己。 聂纬一直认为,自己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没想到,顾正臣来到了西北。 名义上,大马营监正,养马的九品小官。 但谁会将这个名义当真,顾正臣被削去侯爵沦为百户的时候,水师里谁不听他的命令? 别说九品监正,就是不入流,顾正臣来到这里,他也必然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出发,前往大马营! 聂纬解释道:“镇国公,西宁伯那里应该收到消息了,只不过路途遥远,可能还需要两日方可赶来。至于徐允恭、唐云等人,则已经领兵赶往甘肃镇……” 顾正臣对这些并不在意,询问道:“大马营里有多少马?” 聂纬看向百户古山,古山驱马上前:“镇国公,末将负责大马营的看管等事宜,目前大马营有马匹六千二百余匹。” 顾正臣皱眉:“这么少?” 古山低头:“实在是这些年朝廷用马太多,总要抽调战马,北伐时,虽然魏国公并没有直接抽调大马营的马匹,可魏国公领骑兵尽数出关,山西境内几无骑兵可用,朝廷便让陕西行都司送去战马两千。” “西宁伯驻扎亦集乃,是清一色的骑兵,里面有一千八百战马来自大马营,虽说大马营不断有战马送来,可也一直有战马外送,导致大马营始终没有办法稳定下来……” 顾正臣明白了。 这就是一道蓄水池的题,有进有出。 这样不行啊。 大马营军马场可是霍去病打下并创建的汉家牧场,唐时,李世民派太仆张景顺来到此处,一干就是二十四年,养马最多的时候,超过了七万匹。 这地方水草丰美,草原超过百万亩,又安全,不好好利用起来怎么行。 虽说大明灭元之后,战马数量一度增加数十万,可问题是,这些战马六成多还是留在了草原上,比如东北之地,和林等地,草原那么大,没有马怎么行…… 俘获战马在输送给京军之后,分配给长城以内卫的数量相当有限。但战马的问题,已经不是特别紧迫,可以慢慢来。所以,民牧可以稍微放松一些,抓一抓官牧,打造一批优质的马场,为废除民牧打基础。 顾正臣言道:“日后任何人想调动大马营的马匹,全都需要经我批准。我不批,一匹马都不准放出去。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好了。” 夏侯征、古山等人笑得很灿烂。 有镇国公在,谁也别想轻易从这里拿走一匹马。 顾正臣很看重大马营这个牧场,这里的马可以称之为山丹马,可以说相当特别。 民牧的马,很多时候养活了,但拉出去一溜达,娘的,关键时候加速不了,无法担负奔袭任务,当不了战马,但有一把子力气,适合拉货、拉车,这就是挽马。 可若是你用战马拉货、拉马车,那也不合适,不说暴殄天物,单单这活,战马就干不了,战马没那么久的耐力。 按理说,两者不可兼得。 偏偏,山丹马相当特殊,它不仅拥有拉货的耐力,还拥有奔袭的速度,在这一点上与汗血宝马很相似。 这种马好啊,多养一点,可以军转民,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民转军…… 只是,马场公署、住房、仓库及马厩,许多地方都是在元朝的基础上修缮的,很破旧。 当顾正臣带人到的时候,就那么巧,公署因为年久失修,哗啦,倒塌了…… 夏侯征尴尬,古山想找个缝钻进去。 聂纬额头冒汗,这他娘的啥意思,给镇国公一个下马威?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手持马鞭指着一片废墟:“这是焕然一新的征兆啊,那就从这里开始,让这一片土地焕然一新吧!” 第两千八百三十八章 庸医杀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既然建筑腐朽不堪再用,简单的修补无济于事,难承风雨,那就早点毁去,破而后立。 顾正臣没有责怪夏侯征、古山等人,一处建筑而已,没砸伤人就是好事,暂时住一阵子帐篷便是,这一路上也都习惯了。 到了这里,总算安顿下来。 张希婉、林诚意等人对这里的环境很是喜欢,辽阔的草原,起伏的山峦,如春的气候,各色的花儿盛开…… 朱桢、朱檀等人也开始撒欢,骑着马嚎叫,释放着这一路上的憋屈与压抑…… 朱棣对这几个弟弟的表现并不满意,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马三宝、李景隆沉稳。 顾正臣走出帐篷,看着站在左右的聂纬、夏侯征等人,道:“两件事,第一件,给陕西都司、山西都司、北平都司、山东都司、河南都司发公文,让其挑选上等母马各一千,送至大马营。” “第二件,在各卫所、民间招募相马师,钱粮上厚待,但必须要有真本事。诸位莫要掉以轻心,草原虽大部在大明控制之下,可广袤的疆域,没有战马就意味着处处是漏洞,一旦有敌深入,想消灭都难,总不能任由其在大明地界如入无人之境吧?” 夏侯征有些为难:“镇国公,相马师的事,我们还可以安排,可给其他都司发文,人家未必理我们,就算是有所回复,必是推诿,最终还是需要金陵裁断。” 那意思是,自己算什么身份,人家看到割肉的文书甩都不甩咱。 可你是镇国公,让皇帝下一道旨意不就妥了…… 顾正臣言道:“金陵那里的文书我会写,但地方都司的文书,你们来写,附上我的名,言辞犀利一些,让他们务必先行准备到位,否则等金陵旨意下达,地方再去挑选,必又是一番推诿拖延,我们没那么多日子可耗。” 官场中诸事的运作,总带着几分似乎是天然的惰性。 今天可以办的事,推到明天。 截止三十号的事,二十九号还在那喝茶闲聊,放那里也不管。 要提高效率,那就只能两边一起走。 地方都司先行准备,同时请奏金陵,等金陵批下,地方都司直接外送战马就够了,否则扯皮来扯皮去,等到明年马都发情了,他们的马还没出发…… 时间太金贵,错过了今年,总不能错过明年一茬。 古山言道:“镇国公,说到相马师,在甘肃镇有那么一个老者,精于相马。曾以低价买到三匹骨瘦如柴的马,受人嘲笑,可不出两年,贴膘之后的马匹竟成了真正的千里马,后来被茶马司,用了足足六百斤茶叶换走。” 顾正臣是眼神一亮:“叫什么名字?” “扎哈伊,回回人。” 古山言道。 聂纬皱眉:“这个人可不好请,也未必愿意为朝廷效力。河州茶马司多次请他协助朝廷相马,可都被拒绝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人才嘛,若是好请,也不必有三顾茅庐的事了。” 张希婉走了过来,脸颊红润,额头上也出了汗,头上带着野花编成的花环,想起什么,对行礼的聂纬等人问:“听说西北有位回回神医,名为 郭忽回慧,可知他人在何处?” 聂纬脸色有些难看。 夏侯征也低头思索,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 顾正臣看着几人怪异的神情,问道:“怎么,事关郭忽回慧,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聂纬开口道:“镇国公,我们知道郭忽回慧,也知道他在何处。” “在何处?” 张希婉急切。 聂纬将拳头放在嘴巴咳了两声:“行都司之下的镇抚司,被判了死刑,而且——陛下已经勾决,只等今秋问斩。” 张希婉紧张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抓着张希婉的手安抚了下,问道:“郭忽回慧犯了什么罪?” 聂纬回道:“庸医杀人罪!” 顾正臣凝眸:“死了人?” 聂纬点头:“确实死了人,而且不止一起,查明坐实的,便有七起之多。” 顾正臣沉默了。 临洮府向西,属于陕西行都司所辖,这里没有府治,没有县治,只有行都司、卫所,地方上的百姓犯了事,行都司的镇抚司有权处置。 镇抚司处理民政,在这里并不属僭越。 只是,庸医杀人吗? 这可是个大罪名。 古代医疗水平低,大夫这个集体也是良莠不齐,许多地方连个大夫都没有,这才有了走方郎中。 可大夫有没有能力,开的药准不准,对不对症,这些百姓是不知情的,按照药方吃了,孕妇流产了,风寒加重了,寻常发热突然暴毙了,都有可能。 但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大夫的责任,孕妇吃药之前有没有吃其他东西,接触不该接触的,风寒的人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耗体力的事,发热的是不是本身就有其他隐疾,一起并发了,这也是个问题。 所以,是不是庸医,有没有蓄意杀人,这是个不好判断的事。 可聂纬竟说,查明坐实的就有七起之多,那言外之意,没有查明坐实的岂不是更多? 顾正臣踱了几步,言道:“按照大明律令,凡庸医为人用药、针刺,因而致死者,需要别医辨验药饵穴道,如无故意加害的,则是过失杀人论,准收赎,不准再行医,只有因事加害的,方用杀人罪,按律斩。” “这里面,查明的七起,皆是因事加害吗?郭忽回慧与这些人到底有什么仇怨,会下如此重手?” 聂纬摇了摇头:“末将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闻镇抚司这么说,文书也是这般上奏,郭忽回慧毕竟在河西有些名气,救活过不少人,他被逮捕入狱,不少百姓也为其打抱不平,然证据确凿……” “这事我知道了,散去,各自忙吧。” 顾正臣没有多询问,这里毕竟不是甘肃镇,他们也不知内情。 张希婉很是担忧,本以为郭忽回慧是希望,可现在一打探,郭忽回慧未必是个良医,还要不要去找郭忽回慧,便成了矛盾人的事。 第两千八百三十九章 想害先生先过我这一关 胡仙儿、胡天儿坐在山坡上,正说笑中欣赏着草原的壮美,便看到两骑朝着这里飞奔而来。 战马催得急。 胡天儿摘下身旁的花朵,轻声道:“姐姐,来的是穆楷、康安西,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胡仙儿看向远处的帐篷:“公子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胡天儿咯咯笑过,眼神中带着几分细细打量:“姐姐该不会是真的想和镇国公在一起吧,咱们是人间的泥,他是人间的云,云泥之别,如这天地,始终都无法放到一块去。” 胡仙儿收起双腿,纤柔的胳膊环抱住:“可你这一路上没听到吗?他们有一种名为热气球的东西,可以将人间的泥,送到云之上。你是知道的,我们虽有野心与复国的渴望,可我们的手段、能力,还是太弱了。” “我希望可以得到他,只是希望他可以全力支持我们,不至于在关键时候,抽身离开,让我们陷入绝境之中。我们需要一份保障,而这份保障,只有他能给。” 胡天儿将花儿放在鼻下闻了闻:“姐姐说得有道理,可惜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以姐姐的容貌,还这般主动,寻常人早该沦陷,可他,偏偏毫不动心。” 胡仙儿将头低至腿上:“就算是距离他十万步,他不肯朝我走一步,我也要朝他走十万步。失去他与这个机会,我们粟特人很可能不会再有建国的希望。” 胡天儿听着这番话,有些动容。 这就是,倒贴,也必须贴进去啊…… 可问题是,姐姐你走了十万步之后,他是不是又在千步之外了,这样的人,如何会一直站在原地。 穆楷催马,惊慌地喊道:“翟主,快跑!” “跑?” 胡仙儿有些诧异。 胡天儿也不理解地看着。 穆楷、康安西催马而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了过去,穆楷催促:“来不及了,赶紧跑,晚了就走不掉了。” 胡仙儿接着缰绳,看向不远处,三十余骑从不同方向朝着这里奔跑。 胡天儿急切地问:“发生了何事?” 康安西急切不已:“镇国公的弟子听闻石老三举荐的郭忽回慧是个杀人庸医,认为石老三与咱们是蓄意加害镇国公,石老三已经被抓了起来,那,他们这是来抓翟主的,你们快走,我们拦住他们。” 胡仙儿蹙眉:“郭忽回慧确实是河西名医,为何说是杀人庸医?” 穆楷催促:“据说郭忽回慧行医杀人,现如今被逮捕了起来,这个时候解释不清楚了,他们本就不太信任我们,有了这事,他们还不杀了咱们。翟主快上马,离开这里!” 胡仙儿看着远处奔动的骑兵,丢下了缰绳,淡然地坐在了山坡上:“我不走,顾正臣要杀我们,那就让他杀好了。没有他的帮助,我们复国的希望也就随之破灭。” “仙儿苟且隐忍地活着,为的就是康国,哪怕是死在这件事上,也不后悔!你们不必劝了,安心在这里等着。” 穆楷、康安西对视了一眼,只好无奈地坐了下来。 沐晟、李景隆等人驱马而至,围住四人。 李景隆挥了下马鞭,愤恨地喊道:“先生饶你们性命,没有追究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你们竟还想加害先生,举荐一个什么杀人的庸医,意图加害先生!我看,不如先送你们上路!” 沐晟抽出了马刀,眼睛都红了:“先生于我如同父亲,你们竟心怀歹意,若不是那庸医被抓了,先生岂不是危险!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邓镇冷着脸:“虽说你长得倾国倾城,动人心魂。可没办法,老爹交代过,先生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所以,想害先生,先过我这一关!” 胡仙儿看着眼前之人纷纷抽出刀剑,杀气凛然,镇定地坐在,微微一笑:“郭忽回慧是名医还是庸医,这事出去打探一下便能知晓。若是庸医,何以扬名河西?你们总不会认为,我们这些人,还能只手遮住河西的天不成?” 邓镇思索了下,看向李景隆、沐晟:“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李景隆瞪了一眼邓镇:“她这种人的话怎能信,说不得那郭忽回慧也是什么翟教之人,是她留在河西的棋子!定是打算借郭忽回慧,给先生下什么迷魂汤,为她摆布!” 沐晟也很不喜欢胡仙儿,妖狐一般魅人。 这种人,通常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比如那褒姒,妲己,包括沉鱼闭月羞花那三位,一个个背后,不都死了不少人…… “动不动手,先生带人来了。” 汤鼎提醒了一嗓子。 李景隆、沐晟等人回头看去,可不是,顾正臣带着人朝这边奔驰而来。 邓镇见李景隆、沐晟有些为难,劝道:“此人虽然有些心思,可毕竟事关先生谋划,若是杀了,咱们没办法给先生交代。” 李景隆知道,沐晟也清楚,可问题是,她这种人能做什么,除了诱惑先生,惹师娘不高兴外,啥本事也没看到! 顾正臣终还是到了,看了看沐晟、李景隆等人,冷着脸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沐晟刚想说话,胡仙儿已站了起来,走向顾正臣:“公子,他们此番来,只是想问问郭忽回慧到底是神医还是庸医,求个证实,图个安心。” 顾正臣扫了一眼沐晟等人:“求个证实,用得着拔出刀子?收回去!” 沐晟忍不住,言道:“先生,那郭忽回慧是她举荐的,如今郭忽回慧以行医杀人被逮捕,这说明郭忽回慧是个庸医,若是郭忽回慧没有入狱,给先生瞧治了,那后果不可预料!” 顾正臣凝眸:“先将刀收回去!退下!” 沐晟不情愿地收刀。 李景隆郁闷地调转马头,驱马而去。 顾正臣看向胡仙儿:“抱歉,几个弟子鲁莽,倒是让仙儿姑娘受惊了。” “倒是没有受惊,因为我知道,公子一定会保护仙儿。”胡仙儿莞尔一笑,至马旁抚摸着马匹,轻声道:“至于那郭忽回慧,他扬名河西已有数十年,如今被逮捕,还背负人命,仙儿当真不知内情。” 第两千八百四十章 棋子唯分黑白色 顾正臣相信胡仙儿。 古山、杨义等将士也听说过郭忽回慧,可以证实,郭忽回慧是河西名医,活人无数,民间多称其为神医。 即便没有胡仙儿、石老三举荐,只要到了河西,张希婉等人也会打探到郭忽回慧。 沐晟、李景隆等人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顾正臣与胡仙儿闲谈了几句,目光看向穆楷、康安西:“不要一有点风吹草动便想着跑,再说了,你们想让她跑到哪里去?朵甘是大明的,河西是大明的,用不了多久,再向西,还是大明之地!” 穆楷、康安西不敢看顾正臣的目光,低着头受训。 顾正臣拨转马头,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对一旁的朱棣、沐春等人道:“中亚不仅干系东西海洋贸易,还干系着东西陆上贸易,也是连接欧洲的战略要地。” “虽说现如今的帖木儿生猛如虎,可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不能因为他虎就放弃了西进的打算,胡仙儿是没太大的能力,但她是粟特人,这就够了。” “我们要扶持胡仙儿成为粟特人的首领,更要粟特人手中的财富,这是未来朝廷影响与控制中亚的基础,这些事,你们应该知道,去给他们讲清楚,再敢胡来,回金陵读书去。” 朱棣、沐春等人了然。 在朱棣看来,先生谋划,并不存在任何私人情感。 胡仙儿只是棋子。 棋子唯分黑白色,不分男女性。 李景隆、沐晟还是太年轻了,容易冲动,小看了先生的智慧,该打。 沐春觉得汤鼎、邓镇更应该挨打,李景隆、沐晟冲动好歹是为了先生,可汤鼎、邓镇,他们两个人的动机,很可能是舍不得胡仙儿死啊,两个色痞! 若不是胡仙儿眼里只有先生,估计这两个人早就扑上去了。 不久之后,沐晟、李景隆等人乖乖地去了帐篷里,挨了一顿训,这才耷拉着脑袋跑了…… 太阳从东面的地平线上爬起,又坠在西面,迟迟不肯下落。 沐春盯着太阳,思索着问:“先生,这日出日落,为何不同地方不一样,还有那澳洲,为何四季与大明相反,这现象该如何解释?格物学院研究这个问题多年,始终没个确切的答案。” 顾正臣笑道:“虽说没确切的答案,但不是有一个多数人认可的观点,那就是这地球在自转、公转。自转决定昼夜,公转影响四季。你若是不明白,咱们可以现做实验……” 许多实验格物学院做过,但因为沐春、朱棣等人都跟着自己在外面,不是北伐就是东征,随后又开始准备向西而来,耽误了不少课业。 沐春笑了:“那先生就安排一场实验吧。” 顾正臣欣然答应,安排李景隆、马三宝再去扎个地球仪来…… 当西宁伯宋晟风尘仆仆地赶到大马营时,正看到顾正臣在授课,一群皇子、勋贵子弟还有一干将官,都听得津津有味。 什么是近日点,什么是远日点,还安排人在一旁站着,一个球体中间插着一根棍子,李景隆拍着球体在棍子上自转,还沿着一条椭圆轨道慢慢走着…… 宋晟没有打断,直至顾正臣讲完,宋晟这才上前行礼。 顾正臣面带笑意,看着脸上多了一些坑坑洼洼的宋晟,笑道:“看来亦集乃那里的风沙有些大。” 宋晟咧着嘴诉苦:“何止大,简直要命,遮天蔽日不说,等沙尘过去之后,桌子上都能扫出几把沙尘来,这还是关了门窗的,外面更惨,虽不至于将人活埋了,可也差不多要噎死人。” 亦集乃周围就是沙漠,西北风猛烈的时候,那沙尘确实够人受的。 “辛苦了。” 顾正臣感叹,问道:“有瓦剌的消息了吗?” 宋晟点头,伸手道:“有。” 两人走在草原之上,与其他人拉开一些距离。 宋晟言道:“自从宋国公进驻和林,瓦剌西走之后,将近一年没有任何动静,但在今年开春之后,少量的瓦剌人骑兵出现在了杭爱山附近,斥候探查,来的瓦剌骑兵并不多,很可能是打探消息,刺探情报的。” 顾正臣思忖了下:“也速迭儿是个有野心之人,他不会轻易放弃蒙古草原,尤其是和林,对他很重要。” 宋晟抓着腰刀,目视前方:“是啊,瓦剌的意图很明显,他们在等待时机。宋国公曾提议主动向西,寻找瓦剌主力进行决战,只不过大宁都司的平安、徐司马有些顾虑,担心一旦深入群山之中,反而不利火器发挥作用,不如留在草原上,以逸待劳。” 顾正臣侧头:“你的想法是?” 宋晟呵呵一笑:“末将与宋国公一样,都想主动寻求决战,而不是被动等待。主动一点,我们是可能要冒点风险,军队疲惫一些,可胜在目标坚定,上下一心,只要能找到瓦剌主力,就一定能将其消灭!” 顾正臣不置可否。 主动出击确实也有好处,但这里面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向西全是山,一座座山连着一座座山,这里面不乏冰雪覆盖的高山,山里面虽然水源不少,可山道狭窄,不利大军行进,一旦被人堵在山里,多少兵都施展不开来。 而这山势起伏,连绵超过千里。 去的兵多了,后勤是个问题,去的兵少了,战力是个问题。 顾正臣坐了下来,看着北面的焉支山,轻声道:“其实瓦剌可以藏匿的地方很少,相信你们也能猜测得到,杭爱山以西,有三座湖,那里水草丰美,适合族群休养。” “只是要将大军悄无声息地带过去,并不容易,这件事再商议吧,既然瓦剌派出了哨骑侦查,我们是不是应该主动给他们提供下进攻的机会,卖个破绽,也速迭儿会出来吗?” 宋晟笑道:“若这个破绽是和林,瓦剌兴许会出手。但这些人也怕,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们未必会出来。”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这事需要与宋国公商议,等我拿定主意之后,你可以派人将消息送到和林吧?” 宋晟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这个时候的瓦剌主力并不在,只少量游骑,还威胁不到传递消息的骑兵队。 第两千八百四十一章 新疆,热巴? 顾正臣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冯胜,一封给徐司马、平安。 宋晟不能久留,亦集乃那里总需要他来坐镇。 送走宋晟之后,顾正臣陪着张希婉等人驱马草原,看了焉支山,逐了鹿,射了黄羊。 日月更迭,日子过得惬意、舒坦。 可张希婉知道,顾正臣总还是需要去办事,便在一场云雨之后,侧身看着顾正臣,轻柔地说:“让桑桑、南枝跟着夫君,妾身与诚意留在这里吧。” 顾正臣一把将张希婉揽至胸口:“说什么话,咱们不分开,一起去甘肃镇。这些年来亏欠你们太多,这次带你们出来,为的就是不分开,一起走走看看。别说现在不分开,为夫还要带你们去吃哈密瓜,吃新疆馕饼。” “新疆,那是何处?” “额——就是打下的新的疆土上……” “是——吗?” 张希婉怀疑,凑到顾正臣耳边,忽闪了下眼睛:“夫君该不是说的是亦力把里吧,莫不是,在未来,亦力把里改名新疆了?” 顾正臣被耳边的热气吹得痒痒:“不要太聪明了啊。” 张希婉含笑,撑着身体看着顾正臣:“所以,马克思至宝全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对吧?夫君还知道什么,告诉妾身嘛。” 顾正臣感觉浑身发麻。 撒娇的女人太难对付,尤其是刚收拾过一次,更不好对付了。 张希婉挑衅地凑到顾正臣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妾身也知道,一本小册子,不到两万言,如何能讲出太多事来。夫君,你就说说嘛,亦力把里,不,是新疆,多久之后会是大明的疆土了?除了新疆馕饼,还有什么?” 顾正臣闭上眼,不能再说了。 万一说出个什么热巴出来,更解释不清楚了…… 既然出来了,那就一起走下去,身边这些人,足够护她们周全。 有权有兵有钱,干嘛不带着她们一起走走,出来这一趟,应该是她们生命里唯一一次来这里,那么多壮美山河,总要去看看才是,不能留下遗憾。 顾正臣要去甘肃镇,山丹卫指挥使夏侯征、驻扎大马营的千户官古山很是不舍。 夏侯征看着顾正臣,目光中带着渴望:“镇国公,在开国之战中,我曾斩下胡虏十八首,虽然我如今五十了,可依旧有杀敌的勇气,也有杀敌的本事。若要征讨瓦剌,可否给末将一个机会!” 古山很想说出相似的话,可惜,自己的使命是守大马营。 顾正臣明白这些人的想法,目光扫过一个个将官,言道:“都想上阵杀敌,都想建功立业,都是好样的。我给你们一次机会,用不了太久,陕西行都司各卫所将士会进行一次大比武。” “大比武之后,行都司会挑选三万军作为远征军,消灭瓦剌!想抓住机会,就要先有这个本事,若连本事都没有还妄想抓住机会一鸣惊人,一飞冲天,那只能是痴心妄想!” 夏侯征、古山等人激动起来。 常规来看,朝廷征讨瓦剌要在行都司抽调兵马,最先抽调的是甘州五卫,那也是整个山西行都司最精锐的军队,多次出关作战的主力军,抽调地方卫所兵力的可能性不大,最多征调一些军士配合后勤,主战场可轮不到底下的卫所将士。 比如宋晟进驻亦集乃,他带的就是甘州五卫里的兵马。 但这个常规要被顾正臣打破了,他要给地方卫所将士一个出头的机会! 夏侯征肃然抱拳,沉声道:“我们定会努力,抓住这一次机会!” 顾正臣微微点头:“莫要有赢不了精锐的想法。精锐也是人,当年我用泉州卫,不也与羽林卫拼了个平手,山丹卫就不能赢过甘州五卫?我看,未必吧,只要你们敢于拼搏,敢于作战,拿出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总能跨过去,征服前面的山!” 夏侯征等人送出顾正臣二十余里,这才返回。 大马营距离甘肃镇并不远,一百七十余里。 甘肃镇,又名甘州,还有一个更有名气的名字——张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 夜里很凉,需要盖棉被。 可当太阳升起之后,气温便蹭蹭向上跑,逼得人脱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服装,还要摇晃下蒲扇。 西面马市。 扎哈伊如同往常一样,从马厩外走动着,观察着里面待售的马匹。 艾力将马草放入马槽里,招呼道:“扎哈伊,今日可相到千里马?” 扎哈伊胡子向外撑着,一张嘴,有些发白的胡须也活动了起来:“千里马可不常有啊。艾力,你的这些马从何处来的,去往哈密的路不是不通了吗?” 艾力笑道:“去哈密的商路是不通了,可出了肃州,不还有一些蒙古人,他们手中可有马,托人运来了十二匹,等茶马司的人来了,咱也能发一笔。要不,你先帮我看看,只要你发一句话,说我这里面有千里马,回头分你三十斤茶叶,如何?” 扎哈伊看了看马厩里的棕色、黑色马匹,言道:“你这些马,不好说。” “不好说,总也好过他们拉车的马吧?” 艾力指了指。 扎哈伊侧头看去,只见迎面走来两人,男人消瘦,自带儒雅之风,六合帽压得有些低,女子端庄秀美,气质不凡,身后还跟着三辆马车。 “一些挽马而已,自然比不上——呃?” 扎哈伊止住了话,难以置信地走了过去,瞪大眼珠子看着。 额头隆起,眼睛突出,蹄如垒麴(qu)! 这不就是《相马经》中千里马最典型的特征吗? 扎哈伊愤怒不已,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你们拿千里马拉货,这,这么混账! 艾力走了出来,看着扎哈伊愤怒的神情,又看了看这拉扯的马,也暗暗惊讶,这一看就是上等的好马啊。倒三角形的马头,眼睛大而深邃,眼白少,鼻孔大,颈部细长,前胸宽阔,臀部肌肉饱满,整体匀称…… 不等扎哈伊平复心情,艾力赶过去拦住了:“这位公子,我看你家马匹气喘吁吁,显然是力不能长久,你看,我这里有上等骏马,日行百里而力有余,任你挑选,你将这三匹马拿出,适当添些财物,我吃点亏,权当交个朋友,如何?” 第两千八百四十二章 茶马互市 艾力说完,还不忘得意地看了一眼扎哈伊,你会相马,咱也会一些,既然这是上等好马,咱先下手为强了,你又能如何…… 总不能抢我生意吧? 这不地道,在这甘肃茶马司圈定的互市上,你敢横插一杠子,会被人唾弃的。 扎哈伊没想到艾力如此无耻,不仅想要拿走这三匹马,还动了歪心思,坑蒙拐骗的招式都使了出来,当即走上前:“公子,这三匹马——” “扎哈伊,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如何?” 艾力打断,连忙使眼神。 扎哈伊的话被堵住了,叹了一口气站到一旁。 顾正臣眉头微抬,看向缠着头巾,颇显老态的扎哈伊一眼,嘴角动了动,对艾力道:“不要,拉完马车,还要用它们拉磨盘。它们习惯了,不用打都会拉磨,你的马不行,需要赶着才会拉磨。” 艾力差点吐血。 你他娘的用马拉磨,你家什么磨盘,碾金子还是银子的?谁家弄个面或豆腐,还能用马不成?你好歹找头驴也中啊。 艾力心思一转:“拉磨盘啊,我可以用六头驴给你换,你看,三匹马换六头驴,你不亏啊。” 顾正臣盯着艾力:“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呃——” 艾力低头,被看穿了啊。 顾正臣指了指周围,言道:“这分明是茶马互市,哪来的驴?” 艾力张了张嘴,一拍手:“还真是,是我的错,等我半个时辰,我带你去找驴,三匹马找六头驴换,如何?” 顾正臣看了一眼掩笑的张希婉,道:“看你高兴的,不就是几头驴,这笔买卖——” “大使来了!” “大使!” 艾力踮起脚尖看了看,对顾正臣道了声“稍候”便跑了出去,一群人谄媚迎接。 顾正臣走向靠在马厩栏杆旁的扎哈伊,问道:“那个穿绿袍的是个官吧,看着很威风。” 扎哈伊呵了声:“是啊,九品大使呢,威风凛凛。你当真要将马换了驴?” 顾正臣憨厚地回道:“赚了,对吧?” 扎哈伊郁闷不已:“你,你不懂马,就不要践踏马!这可是——可是——” 顾正臣看着扎哈伊:“可是什么,不就是挽马,只能拉个货物什么的。” 扎哈伊气得直跺脚:“你若是拿马换了驴,我,我就骂娘!” 顾正臣感叹:“这就是你的不孝了。” 扎哈伊手指着顾正臣直哆嗦。 “这是谁的马车,如此挡路?” 茶马司大使张登迈着外八步,扯着颌下胡须,冷着脸问。 顾正臣看了看,这么宽敞的道,都能并排三辆马车了,没影响你过路啊。 艾力见状,赶忙上前:“张大使,这是——哎,在这呢,这位公子的马车。” 张登打量了下顾正臣,威严地喊道:“还不将马车拉走,挡住本官的路了。” 艾力赶忙走向顾正臣:“不如先将马车拉至互市之外,等互市结束了,我马上赶来,如何?三伢,陪着这位公子出互市。” 顾正臣推开艾力,指了指一旁的路:“大使,这么宽的路,就是躺着翻滚,也能过去,何必驱赶我等,我们来这里,也是想挑选一些马匹,回去拉磨盘。” 艾力、扎哈伊等人傻眼,其他人也惊呆了。 你这话,实在是太过大胆,分明是没将大使放在眼里啊! 张登愣了下,目光中透着几分阴冷:“我让你将马车挪开,你就必须挪开,否则,我就让人将你赶出去!” 在这茶马互市里,自己最大。 有人敢挑战自己的威严,那就只能让他好看! 否则,何以立身,威慑这些色目之人? 顾正臣笑了:“张大使,路这么宽,可以走得开,不影响你看马厩里的马,带人相马之后,该交易交易,不交易,剩下的,就应该让我们挑选,何必咄咄逼人。” 茶马互市是官营,朝廷主导之下的交易。 首先,贩卖马匹的人,必须在朝廷登记造册,取得了朝廷的金牌信符,等同于许可经营证。 其次,想要通过贩卖马匹换取茶叶,那就必须在茶马司圈定的互市里面。 朝廷允许番人、回回人等在外面卖马,换银子,换宝钞,换布匹都行,但换不来茶叶。因为茶叶这东西,那也是官营的,只有茶马司的官员可以大量拿出来。 最后,茶马司圈定的互市,先是茶马司前来相马,定下马匹优劣,上等马可以换走一百二十斤茶,中等马兑换七十斤,下等马兑换五十斤。 但有些马,茶马司看不上,比如挽马,有病症的马,年老的马等,这个时候,便是自由交易,富户可以用钱、用物等购买马匹。 互市并不排斥富户进入,那,旁边也有好几辆马车, 张登这么哼哧,纯属找存在感,想要表现自己的强势与无与伦比,说一不二的权力。 越小的官,越小的权,这发挥得越是淋漓尽致啊。 果然,张登听了顾正臣的话,怒不可遏:“来人,来人,将他给我打出去,连带马车,一起赶出互市!” 茶马司的相马吏员与若干杂役走了出来,一个个带着凶狠之气。 顾正臣抬手,止住众人:“没这个必要吧,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互市,顺便挑几匹马。张大使,你若是有什么怨气,谁招惹了你,没必要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发怒立威。脾气不好,容易坏事。” 张登确实心情不太好,再过两日便是都指挥使李荣的六十大寿,自己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找到,这般大人物过寿,作为茶马司的主事人,最好的礼物自然是送上一匹真正的千里马。 找了近一年,虽然找到了不少上等马,可在这里面,就没有一匹可以称得上绝顶千里马的,李荣是马上将军,对马很是了解,一眼就知道马匹的好坏,送一匹寻常上等马,李荣未必看自己一眼。 韩愈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简直是不知所谓,挖出来让他找找看! 真正的千里马相当罕见,像是那汗血宝马,整个河西就找不到三匹,就是有伯乐,也寻觅不到真正的没千里马啊…… 郁闷的情绪,看到挡路的马车就被点燃了。 “给我赶出去!” 张登挥手,一干人上前,几个人去扯马,突兀,尖锐的声音刺破互市:“都别动!” 第两千八百四十三章 家父张二河 这一嗓子,尖得刺人耳膜。 张登捂了捂耳朵,看向一旁相马的吏员郭一甲,上前大脚抬起:“去你娘——” “大使,千里马,找到了,找到了!” 郭一甲兴奋地转身。 张登的脚猛地收回,差点没站稳,看向拉车的马匹,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这一匹马,好漂亮啊! 体态匀称,头窄颈高,高大优美,神态威严,透着一股子的威武彪悍。尤其是这一身的枣红色毛色,还有马头之上,从额头向鼻子位置,有一道十分显眼的雪白色。 这般马匹,竟然当成了挽马来拉车,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登怒视顾正臣,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若是将这家伙给打出去,马落不到自己手里啊。 “啊——” 一声惊呼传出。 “又怎么了?” 张登怒斥。 郭一甲指着前面拉车的马,手直哆嗦。 张登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不由得瞪大眼,娘的,又是一匹绝世好马? 那前面? 不会,绝对不会! 寻觅了一年多都找不到的千里马,出现两匹已经不错了,再出现一匹,那就是神迹了。 可张登看着颤抖的郭一甲那震惊的神情,一步步走了过去,看了一眼,瞬间惊呆。 三匹! 天啊,仅从这体型、体貌上来看,这三匹绝对是千里马,符合相马经里的全部标准! 寻寻觅觅啊。 踏破铁鞋啊。 蓦然回首啊。 张登笑了,有这三匹马,咱就能赢得都指挥使的青睐,日后在这河西之地,谁还敢不给自己情面,谁还敢觊觎自己这茶马司大使的位置,说咱一个不是? 等等,这马还不是我的。 张登将目光投向顾正臣,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一口气竟能带出三匹好马。 还是拉车用! 张登上前,拱了拱手:“敢问这位公子,家乡何处?” 顾正臣看着收敛了的张登,笑道:“我啊,山西人,带了三千斤粮开中来的,路过这互市,想着带几匹回去,无论是回家拉磨盘,还是日后开中拉粮食,总归用得上。” “山西?三千斤?” 张登错愕。 三千斤,折算下来二十石,就算你换了四十盐引,你又能赚几个钱,如此遥远的路途,如此漫长的时间,干点啥不能赚钱,你挖个煤也比开中有前途啊。 想通过盐引赚钱,你不送个几万斤粮过来好意思嘛。 不过这也说明这只是一个小商人,不起眼的小角色,比如之前来到这里的胡恒财,人家开中一次,带来了八万斤粮,雇佣的伙计与民夫就不下四百,车队连绵数里,那才是真正的大商。 张登谨慎地问:“敢为公子姓名?” “张二。” “哦,令尊是?” “家父张二河。” 张希婉白了一眼顾正臣,现在说谎都如此流利了? 张登紧锁眉头。 河西这一带但凡有点实力的商人,大致都有印象,陕西、山西开中的大商里面,那也都有印象。 没听说有人叫张二河的啊。 张登招了招手,师爷董喜走近一些。 “张二河是谁?” “没印象,大户之中,官场之内,不曾有这般人物。” “你确定?” “老爷你是知道我的,过目不忘,绝不会有错。” 张登与师爷耳语了几句之后,思索了下,对顾正臣道:“你的马,我要了,一匹马一百二十斤茶。” 艾力在一旁咬牙,我先谈的…… 可不敢上前。 顾正臣直接拒绝:“不卖,好好的雅兴被人毁了,娘子,我们走,换个地方买马。” 张登冷眼看着,却没有阻拦。 人多眼杂,不合适。 张登脸上堆了笑,对围观的众人喊道:“今日,茶马互市开始!准备过马!” 扎哈伊看了看,没了兴致,跟着出了互市,却见几个人尾随在马车之后,不用说,这是张登的人。 得罪了张登,这家伙怕是不好过啊。 不过,他竟然有三匹绝世好马拉车,其中有那么一匹,看着很像是汗血宝马,这可不简单啊,若只有一匹,那也就罢了,偏偏是三匹! 他不是开中来的,那其他的马,该不会也是千里马吧? 扎哈伊很想知道,一路尾随到了客栈,给了小厮几文钱,就进入到了客栈后面的马厩,看了看停放在不远处的马车,挨个马槽看去,里面马匹颇多,对喂草料的马夫道:“刚刚三匹马的主人家,还有其他马在这里吗?” 马夫瑞扎认识扎哈伊,指了指:“除了东面那五匹,这里全都是了。” “全都是?” 扎哈伊震惊,一眼扫过去,娘的,足足有三十匹,打开马厩的小门走了进去,拍拍这个马,看看那个马,越看越心惊。 怎么会这样? 最次,都是上等马。 称得上千里马的,就有九匹之多,其中还有三匹,绝对不输行都司最好的那一匹名为赤狮的战马! 谁他娘的开中拉货,带来的竟是这般好马…… 扎哈伊摸着一匹马,用头抵着马头,享受着:“好马,好马啊,这怎么感觉,像是汗血宝马?” 咔—— 扎哈伊听到动静,侧头看去,只见那位公子正剥着鸡蛋,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赶忙松开马匹,讪讪一笑:“我,我不是偷马的,我只是想看看。” 顾正臣将剥开的鸡蛋掰开,放在掌心伸入过去,马头凑了过来,温和地张嘴吃着,抚摸着马头,顾正臣对扎哈伊言道:“你很喜欢好马?” 扎哈伊从一旁的小门走出:“懂一些相马术,看到好马就走不动。公子这些马可不敢轻易出手,尤其是这里面有绝世好马,举世罕有,比如这匹马,就是了不得的好马,别说茶一百二十斤,就是三百六十斤,也不能出手。” 顾正臣拍了拍马头:“你说这一匹啊,它叫千里踏雪,跑起来可快了,性情刚烈,换了主人可难驯服,不过,我的大弟子,很出色,将它驯服了。” 扎哈伊嘴角动了动:“你开中,还带着弟子?” 顾正臣点头:“那当然,赚束脩也是赚嘛。倒是这一匹,听人说是汗血宝马,我也不懂,你既然懂相马,不妨帮我看看?” 第两千八百四十四章 朱棣的汗血宝马 扎哈伊走至一旁,看着额头一笔白的骏马,摸着那光泽发亮的枣红色皮毛:“它叫什么名字?” 顾正臣咳了声:“燕子有点白。” “啥?” 扎哈伊眨眼,什么鬼,这么神骏,这么雄伟的马,你起个“燕子有点白”这种不伦不类的名字?它确实是额头有那么一笔白,可这是王气的象征啊,最重要的不是它通体枣红色? 顾正臣没开玩笑,这匹马确实是叫“燕子有点白”,虽然朱棣不认可,坚持叫它“雪满刀”,取的是“大雪满弓刀”之意,但沐春、李景隆包括张玉等人,都称它为燕子有点白,偏偏,这马也喜欢这个名字…… 扎哈伊为这匹马感觉到不公,言道:“跟着你们,实在委屈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多的骏马,清一色的上等马,可不像是寻常开中人能拿出来的。” 顾正臣又取出一枚鸡蛋,在马槽上磕破,一点点剥着:“我们来这里,是想做一笔大买卖,只是缺乏真正的相马师。你那么精通相马,有没有兴趣跟我?” 扎哈伊凝眸,深深看了看顾正臣,摇了摇头:“呵,我已经老了,闲云野鹤惯了,可不想参与到什么生意买卖里面去,再说了,你得罪了张大使,能不能保全货物回到山西都不好说,与其拉拢我,不妨多想想如何赔罪吧。” 顾正臣看着转身要走的扎哈伊,轻声道:“我想在两年之后派人向西而行,弄来一些汗血宝马。” 扎哈伊突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身,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一些汗血宝马,是多少?” “不知道,五十匹,一百匹,五百匹,说不准,多多益善。” 顾正臣看着“燕子有点白”吃鸡蛋,眼神中带着几分渴望。 扎哈伊嘴角抖动,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汗血宝马是什么,又养育在何处,价值几多,还一百、五百匹,整个大明,能找出三十匹汗血宝马,我人头都可以割下来给你!” 顾正臣伸了伸手指头,认真地回道:“还真是,据我所知,汗血宝马的数量只有二十四匹,当然,深藏在卫所未曾公开的,不算在其中。” 汗血宝马的数量极其稀少,其主产地在中亚,里海东面,也就是花剌子模。 嗯,按照历史进展,也就是在今年,花剌子模将会被帖木儿征服,土地纳入帖木儿国! 大明西面的疆域目前只到肃州,玉门关都没到,更不要说西面还有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等,山高路远,本就不容易进入,何况这些地方,没一个太平的。 哈密擅长道路打劫,吐鲁番偶尔也蹲在山口的地方吃葡萄,亦力把里与帖木儿现在也不太对付…… 商路不畅通,汗血宝马想要运过来一匹太难。 大明本无汗血宝马,至于朱棣的这一匹,包括沐春、马三宝的那两匹,还是北伐中缴获的。 北伐缴获了的少量汗血宝马都送到了金陵,老朱有,朱标有,耿炳文也得了一匹,其他人,就徐达、李文忠有,冯胜都没捞到…… 倒不是顾正臣没机会,而是顾正臣推了,这才给了沐春、马三宝。 顾正臣自然喜欢好马,但好马跟着自己太憋屈了,没多少机会纵横沙场,平日里代步也用不着这高档货,加上这东西需要精心伺候,偶尔还要补充下营养,多少人都没鸡蛋吃的年代,它一个月要吃八个…… 好马配英雄,自己又不是啥英雄,英雄都在保护自己,他们才应该用好马。 现在,北元灭了,瓦剌还在躲着,大明想弄点汗血宝马实在是太难了,可这种好马顾正臣很需要,中亚与欧洲地盘可不小,想要控制如此大的疆域,没有上好的战马可不行。 比如帖木儿,还有即将崛起的“闪电”巴耶塞特,手中最精锐的军队,那就是骑兵,而且骑兵是其军队中最主要的构成。 没骑兵,帖木儿也打不出那么大的疆域。 大明的火器再厉害,缺乏速度与机动,也打不了几场漂亮的歼灭战,蒙古马虽然也好用,数量也会一年年增长,可问题是,大明的疆域也在增长嘛,对战马的需求是同步增长的…… 要进一步填补战马的不足,培育出更多、更优秀的战马,就必须将目光投入到西面。 最好是弄一批汗血宝马,送到大明来当种马,不一定送到祁连山下,天山也是可以的…… 扎哈伊看着如数家珍一般的顾正臣,嘴角的胡须抖动几下:“汗血宝马可遇而不可求,你能拥有汗血宝马,而且似乎不止一匹,这已经算是罕见了,莫要有其他心思,不现实。” 顾正臣摸了摸马头,走向扎哈伊:“我知道,从当下的局势来看,即便是千辛万苦找寻到了汗血宝马,那也运不回来,沿途之中,一个个如狼似虎,觊觎宝马的人,根本就不是寻常人可以应对。” “所以,我说的是两年之后,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加入这支队伍,确保带回来的马匹优良,是真正的宝马良驹。” 扎哈伊转身:“我不会加入,另外,你也未必能保得住你的汗血宝马。” 顾正臣笑道:“若是我能保住这些马,你愿不愿意加入?” 扎哈伊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下手:“等你保住了再说吧。” 朱棣走至顾正臣身旁,轻声道:“先生,他倒是有些本事,军中相马之人只是说好马,都拿不准那两匹是不是汗血宝马,他竟辨了出来。” 顾正臣侧头:“咱们那点人,谁见过真正的汗血宝马?他——可能是真的见过。” 没经验,自然不好判断。 朱棣询问:“接下来,那张大使应该会对我们下手了。” 顾正臣朝着门口走去:“动手是肯定的,地方上的小官,最是不好招惹,他们知道该敬畏谁,不该敬畏的,必然会用尽各种手段。说起来,茶马司也应该查一查,地方上出了不少茶马世家,那茶马司到底是肥还是瘦,也需要看个清楚才是。” 朱棣跟着顾正臣,眼神中带着几分冰寒:“那就陪他耍耍。” 顾正臣笑了:“耍是需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尤其是某个问题青年。” 朱棣脸都黑了:“是弟子管教不严……” 第两千八百四十五章 应该多牵几匹? 茶马司大使张登很满意,带着二十六匹马穿街而过。 这次互市收获还行,七匹上等马,其余都是中等马。 骤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马匹受惊,朝着一旁的巷道、店铺就跑了进去,等到茶马司的人将马匹找到,一点数,差了三匹。 郭一甲指了指一旁的客栈:“张大使,方才有三匹马跑到了这客栈里。” “当真?” “小子亲眼所见。” “走!” 张登带人迈步至了客栈,掌柜王忠正吩咐伙计收拾,方才三匹马冲了过去,撞翻了端菜的盘子,撒了一地。 王忠见张登走了进来,赶忙行礼。 张登端着架子:“方才是否有马跑了进来?” 王忠如实回道:“有,去了后面。” 张登抓了下胡须:“走,将马带出来,这可是茶马司的上等马,不能出半点意外,否则朝廷追罪下来,你也要被牵连!” 王忠傻眼。 这和自己有啥关系,你们的马,跑我们店里,撞翻了我们的东西,没要赔偿就不错了,还牵连…… 可张登此人官位虽然不大,可掌控着茶马司,人脉广,不好招惹,王忠也只好点头哈腰,陪同去了后院,一问伙计,马匹去了马厩。 王忠、张登等人赶到马厩时,却见三个茶马司的人正在拉扯三匹马,哼哼地用着力气,就是拉不出来。 马夫瑞扎抱着草料,看着拉缰绳的三人,喊道:“那不是你们的马,不得乱拉,还不放手!” 三人看了一眼瑞扎,压根没理会,牟足力气向外拽,可马匹一甩头,竟将人带了回去,气急败坏的便拿出马鞭,刚想挥打,却听张登怒斥:“那可是茶马司的宝马,岂能鞭打,多上几个人!” 瑞扎看着好几个人上来,着急不已,对掌柜王忠道:“这不是他们的马,而是张家公子的马!那,马脖子上还挂了红绳。” 王忠看了看,果然如此。 同一家的马寄存客栈,都会用同一色绳做区别,绳子颜色用光了,便会挂木牌,总之,总不会错了。 不能人家停歇了一晚上,放在这里的马成了鹿。 瑞扎看管马厩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话是可信的,何况这张登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准备用一般的马来换人家的好马。 这和强抢有啥区别! 王忠看穿了张登的心思,犹豫了下,上前道:“张大使,这张公子可不像是寻常身份,入住客栈时,可有四十余人之众,而且看面相,里面有不少人自带凶狠之气,不好招惹。” 张登哼了声:“招惹,为何要招惹?本官来这里,只是带走是茶马司的马匹而已,你不会以为本官的人牵错了马吧,若是你认为他们错了,咱们去行都司衙门,去镇抚司,说道说道,交镇抚使来裁断如何?” 王忠打了个哆嗦。 娘的,镇抚司那地方可不敢去,一群粗鄙汉子,就会三样: 拍桌子。 抡棍子。 拖下去。 这要去了镇抚司,回头自己这店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王忠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瑞扎见状,推着想要牵马的人:“这不是你们的马,你们的马在东面!” “去你他娘的!” 一脚踹出。 瑞扎年纪五十多了,身子骨又弱,挨了这一脚,重重摔在地上,差点没死过去,一口气终于吸进去,一只手撑着坐起来,喊道:“掌柜啊,客官信任这才住在咱们这里,若是将他们的马弄没了,我们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王忠苦着一张脸:“别说了,就这样吧。” 大不了,赔点钱,总好过得罪张大使。 张登对王忠的表现很满意,三四个人一起发力,终于将一匹马牵了出来,然后又是第二匹、第三匹。 看着三匹马出了马厩,张登眼神中毫不掩饰兴奋,言道:“走,回去!” “老爷。” “怎么了?” “他——” 董喜指了指马厩里的郭一甲。 张登走了过去,郭一甲看过最后一匹马之后,胆战心惊地转过身,看到了张登,惴惴不安地说:“张大使,要不,咱们将马送回去吧?” “送回去马,送你女儿当贺寿礼?” 张登低声怒斥。 郭一甲指了指马厩:“这里的马,清一色,全都是上等马,没有一匹是中等马!” 张登心头一动:“你是说——咱们应该多牵几匹走?” 郭一甲原本还想点头,听到后半句差点没晕过去。 你他娘的能不能动动脑子,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上等马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郭一甲提醒道:“咱们是不是谨慎一些,毕竟,那胡恒财,赫赫有名的徽商,听说还有镇国公府有关,来到这甘州,那也不见一匹上等马啊,清一色的挽马。这姓张的开中商人,凭什么拿出这么多上等马?” 张登想了想,貌似是这个道理。 可转念间,张登言道:“也未必不可能,你忘记了,洪武六年时,宋国公率军征讨元军,七战七捷,俘虏无数,在那之后,不少军中战马流入大户之中。” “同样,北伐之后,朝廷缴获的战马,说不得也有不少进入了大户手中,他不是山西来的,山西也有一路北伐大军,还是覆灭了汗廷的主力,缴获战马多点,贩卖一下,不很正常……” 郭一甲恍然。 若是如此讲,倒是说得通了。 每次北伐获胜之后,缴获的战马数量自然是需要上报的,朝廷也会瓜分的,可地方上交上去的战马,是不是缴获的战马,那就不好说了。 有一些人,会将优良战马拿出来与大户手中的挽马交换,如此一来,一些将校拿到了钱财好处,大户也能拥有高头大马,出门也更有了派场,不管怎么说,骑马总比骑驴有排面不是…… 这是卫所中的一些灰色收入,上不了台面,而且一旦查出来,那可是重罪。 但—— 谁查啊。 没人会出力不讨好。 岭北之战后,十几年朝廷能用的战马数量始终没恢复过来,不是没道理…… 第两千八百四十六章 不必担心马 张登对寻常商人并不看在眼里,招惹不起的就那么几个人,而这份名单里,既没有什么张二河,更没有什么张二。 起这名字,一听就是穷酸出身。 有钱人家,谁会起纯带数字的名字,这张二最多是个爆发户,何必在意。 就算他要闹腾,那也无妨,有的办法让他乘马车来,拄着木棍端着破碗回去。 行都司里面,欠自己情面的可不在少数。 “带走!” 张登下令。 一干人牵着马,毫无阻拦地出了马厩,出了客栈。 张登回头看了一眼,对掌柜王忠道:“处理好了。” 王忠低头送行,眉宇间满是忧愁,刚一转身,差点惊出一身冷汗,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正臣,赶忙说:“你,你都看到了?” 顾正臣手持马鞭,冷冷地看着王忠:“寄存在你们客栈的马,当着你的面,被人给换了,你却不阻拦。王掌柜,你就是这般做生意,这般做人的吗?” 王忠面露难色,拉着顾正臣到了里面:“公子啊,不是我不阻拦,而是我阻拦不了,你是外地人,不知那张大使的能耐,他就是这甘州的马面啊。” “别说是一匹马,他就是,就是看中了你的女人,开口讨要,你也不能不送过去。这世道如此,人比我强,不能不低头啊。这样吧,你的马,我贴补一些,免去房费吃用,如何?” 顾正臣用马鞭指了指王忠的胸口:“可以啊,三匹汗血宝马,你只要赔得起,我没意见。” “汗血宝马,三匹?” 王忠傻眼。 娘的,这玩意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我就是店盘给你,也换不来一匹汗血宝马啊,还三匹。 顾正臣没开玩笑,朱棣的雪满刀马是真正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汗血宝马的那一种,沐春的千里踏雪马,还有马三宝的圣训天使阿兹拉伊马,都属于汗血宝马里面,不那么汗血的类型。 汗血,只是枣红色、深红色马毛的缘故,如果马毛不是这个颜色,它就没办法汗血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匹就不是汗血宝马了,真正的汗血宝马,马毛也可以是黑色、银白色、灰色、浅黄色…… 单纯从汗血的角度来评定是不是汗血宝马,太过肤浅。 王忠瘫软,靠着柜子坐了下来,多少有些狼狈。 这次实在是,赔不起啊。 扎哈伊站在门口,呵呵一笑:“这才多久,你就失去了自己拉磨盘的马,还是三匹?” 顾正臣看着扎哈伊,知道这家伙从来就没走远,一直在观察着,笑道:“你打算加入我的商队了?” 扎哈伊郁闷:“我拒绝!用不了多久,你的马就会被送人,我看你还怎么拿回来!” 顾正臣转身走向楼梯:“无妨,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马就会溜回来了。王掌柜,剩下的马若是再少一匹,我拿你去见官。” 王忠赶忙起身谢过。 扎哈伊有些郁闷地看着上楼的顾正臣:“你干嘛去?” 顾正臣回头:“自然是回去睡觉。” 扎哈伊气得直哆嗦,那可是三匹汗血宝马啊,那不是狗,闻着味道就能跑回来,马落到别人手里,你还能拿回来才怪! 这人啊,不是真的爱马,他爱的是美人! 这不是,就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在他面前款款行礼,还主动献媚…… “好美啊。” 王忠忍不住感慨。 扎哈伊瞪了一眼王忠:“再美也美不过汗血宝马!” 走了! 可恶至极! 顾正臣推开了胡仙儿的手:“让你少出来,出来戴面纱,总这么招摇,会惹出很多麻烦。” 胡仙儿有些不满:“你悄悄来这里,甚至还特意让人告知行都司中秋节时来甘州,不就是为了看看甘州的状况,既是如此,公子更应该让仙儿多露面,多惹出点麻烦来。” 顾正臣白了一眼胡仙儿:“我要看到的是长期的弊病,不是临时起意的恶意!你再这般,下次连房门都出不去。” “公子好狠心。” 胡仙儿有些幽怨,刚想跟着顾正臣走进去,却被掩住的门给挡了回去,不得不埋怨两句回了房间。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来了,将盖着的碟子取下:“夫君尝尝,扁豆面,还热乎着。” 顾正臣笑着走了过去,拿起筷子:“燕王、沐春他们没来?” 张希婉看着顾正臣吃面,轻声道:“为何要来,若是那张登不识马,他们自然要来,可那张登识马,那自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夫君,为了省点鸡蛋钱,不至于吧……” 顾正臣吃了几口面,赞道:“别说,这里的面不比金陵的差。若只是为了几枚鸡蛋,也不必费心了,为的是那个蠢货……” 张希婉笑得灿烂:“这话可不能传了出去。” 顾正臣筷子动了动:“不必担心马。” 张希婉眉眼含笑。 这倒是事实,客栈精饲料虽然有,但会不会偷工减料,那不好说。但张登牵走了,必然是用心喂养,一点都不会疏忽。 也不用担心张登将马给卖出了这甘州,这般好马最多就两个去处: 行都司公署。 金陵。 去不去金陵,那需要行都司公署说了算,说白了,还是需要送公署里去。 张登不可能找个商人,卖了汗血宝马,这种事一旦暴出来,谁也保不住他。 可夫君不担心马,担心人啊…… 敲门声传来。 林白帆走了进来,至顾正臣身后,低声道:“老爷,查清楚了,两日后是行都指挥使李荣的六十大寿。” 顾正臣端起碗,将里面的汤也喝了个干净:“那郭忽回慧的案件呢,这里的人如何说?” “冤!” 林白帆回了一个字。 顾正臣丢下帕子:“张登的名声如何?” 林白帆回道:“不太好,传闻张登掌管茶马司之后,交际甚多,与行都司各级将官都有来往,尤其是镇抚使胡宰,两人——有狼狈为奸之名。当然,这也只是道听途说,是否为真,还没实据。” 顾正臣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平静地说:“没有实据,那就亲眼去看看。让——朱榑拟一份状纸,状告张登偷换,强抢我们的汗血宝马,投到镇抚司里面去。” 林白帆噶一声笑了:“让他去啊,他最近可是闹情绪呢……” 第两千八百四十七章 发脾气的齐王朱榑 朱榑带着一身酒气,不太情愿地写了状纸,随手丢到一旁:“找个人送去镇抚司吧。” 朱桢拿起状纸一看,脸都青了:“我说七弟,你应该这样写:父皇谆谆教导,不得谋民之财,夺民之物,尔等竟敢放肆,不怕九霄落雷霆忽?” 朱榑眨眼:“可以写父皇吗?” 朱桢冷着脸:“你知道不能写父皇,为何写自己是齐王,生怕镇抚司不知道你来了是吗?” 朱榑拿回状纸看了看,提笔涂掉“齐王”换成了“我”,随手一丢:“就这么着吧。” 朱桢郁闷。 人家写状纸,状的主要内容是事件,可你写状纸,大篇章全是训斥之词,高高在上,就差踩着镇抚使的脑袋告诉他,我来了,你的死期到了。 这状纸送出去,人家镇抚使怎么想,要么以为你是个大人物,要么以为你是个二傻子…… “重写!” 朱桢撕了状纸。 朱榑不满:“我不写,谁愿意写谁去写,凭什么让我当他的仆从,我可是皇子!他也不配当我的先生,我不听!” 朱桢一把抓住朱榑的衣襟,带至身前:“你给我收起你的脾气!父皇的话你忘记了?他手中可是拿着打王鞭,而且,若不是他拦着,四哥早就将你吊起来打了!” “那就让四哥来!” 朱榑爆发了,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控诉道:“凭什么他顾正臣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他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上下关系都不记得了?” “他让我挨饿,我就得挨饿,他让我不准睡觉,我就必须熬夜背下课业。你们能忍他,我不忍了!我们‘抛妻弃子’,跑了几千里,就是看他带着女人游山玩水,肆意快活的?” 朱桢恍然,终于知道朱榑发脾气的原因了。 是感觉不公平啊。 想想也是,顾正臣这次来西北,身边带着妻妾同行,这也就罢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倾国倾城的胡仙儿,那胡仙儿总是献媚,讨好,挑逗顾正臣,顾正臣是不会在意,也能把持得住,可问题是,其他人呢…… 那一声声“公子”酥人啊,那一张脸充满诱惑啊。 朱榑也是有宠妃宠妾的,他也是个正常男人,连着九个月没碰女人了,嚷嚷着要回金陵,要离开这里,也能理解…… 逆反心理一旦产生,那就不好收拾,那,自大马营至甘州这一路,朱榑课业也不做了,对顾正臣的话不理不睬,到了这甘州之后,朱榑更是借酒消愁,这样做就一个目的: 与顾正臣抗争,然后回金陵。 朱桢叹了口气:“谁不想待在金陵,身边有人伺候,哪像现在,吃尽苦头。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你这般做也回不去,还要吃不少苦头。让我说,还是赶紧写状纸吧。” 朱榑抬手,扫下砚台、毛笔:“谁想写谁就去写,我不写!” 门吱呀开了。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朱棣、沐春跟在身后。 朱桢赶忙上前行礼,言道:“先生,七弟最近情绪有些不太好,要不,这状纸弟子代劳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朱桢:“你现在可以为他带来写状纸,他日能否代劳他治理藩国,能否代替他查阅状纸?若是连这些基本之事都做不好,他又如何开国,开国之后,又如何是成事?” 朱桢低头。 顾正臣走向朱榑:“写不写状纸?” 朱榑冷着脸:“不写,谁愿写谁写!倒是镇国公,没事为何非要生出事来,亮出身份来,那张登就是有一百个胆,他敢抢我们的马不成?” 顾正臣微微凝眸,沉声道:“大朝觐时多少官员跪在奉天殿内外,看着你的父皇,那时候,你父皇的身份没有亮出来吗?可等他们转身之后,该贪的还是贪,该腐的还是腐!” “你以为亮出身份,底下的人就没其他心思了?你以为自己是藩王,本事很大对吧?来,我这里有一封状纸,你送去镇抚司,只要你打赢了这官司,我让人送你回金陵!” “当真?” “当真!” “好,我去!” 朱榑接过状纸,刚想离开,回头问:“我能不能亮出身份?” “随你。” 顾正臣言道。 朱榑哼了声,迈步走开。 朱棣紧握拳头,对顾正臣道:“先生,都是弟子管教不严!回头,我打断他的腿!” 朱桢吓了一跳,赶忙说:“四哥,不必吧,七弟只是有些情绪……” 朱棣厉声呵斥:“树不修不直,马不驯不服!他就是欠收拾,欠一顿揍。若是不将他打服了,你们一个个岂不是全都要效仿他,到头来,我如何与父皇、母后交代?” 要树立一个典型,才能以儆效尤! 顾正臣出门,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朱檀、朱梓,言道:“走吧,我们也去镇抚司看看。” 朱榑走至镇抚司前街,看着路上的行人与街边的店铺。 这里,很是安静! 商贩没有吆喝声,买家也都在努力地控制着声音,小心地讨价还价。 静悄悄,诡异得很。 朱榑走了过去,总感觉哪不对劲,走入一旁的面摊前,开口道:“掌柜,为何一个个都窃窃私语,不敢说话?” 掌柜吓得一激灵,赶忙抬手嘘声:“别,别高声语。” 朱榑皱眉,左右看了看,许多人都看向了自己,似乎,高声说话犯什么忌讳,会带来不祥的后果。 古怪! 朱榑也不在意这些,大踏步走向镇抚司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还有两个坐在门前睡着的军士,长枪都立在了墙上,一旁也没个鸣冤鼓。 “我要告状!” 朱榑喊道。 两个军士被惊醒,慌乱地起身,赶忙抓起长枪,看了看朱榑,其中一人低声道:“告什么状,不准高声说话,老爷喜欢安静。” “老爷?” 朱榑目光微冷:“你们是军士,他是镇抚使,为何称他是老爷,而不是直称官职?” 军士见朱榑声大,将长枪指向朱榑:“镇抚使就是我们的老爷,你少废话,来这里,不准高声语,这是规矩!再敢放肆,刺死你!” 第两千八百四十八章 殴打官员的朱榑 朱榑没想到,门还没进去,就被人给挡住了。 跟着朱榑的护卫也愤怒不已,就等朱榑一句话,将这两个不开眼的家伙给踹死在这里。 朱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了一眼,果然,顾正臣带人正朝着这里走来。 若是以身份敲开门,必然会被顾正臣小看,总以为自己没了藩王的身份什么事都办不成,既是这样,那就以百姓的身份来办成这件事,也好告诉顾正臣,没有他的那些学问,我朱榑一样可以做好事! “开门,我要状告茶马司大使沦为劫匪,抢民宝马!” 朱榑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守门的军士被吓了一跳,脸色变得煞白,不安地看着关闭的大门。 里面传出了脚步声,门开了,吕河图走了出来,硕大的脑袋满是横肉,看了看朱榑等人,抬手就给了守门的军士一人一巴掌:“狗东西,看门的事都干不好!” 军士委屈不敢多言。 吕河图看向朱榑:“告状啊?” “是啊。” “过时辰了,明日午时再来吧。” 朱榑转身看了看日头:“这才刚刚过午时。” 吕河图哼了声:“让你刚进午时的时候来,不是刚过午时的时候来!错过了,明日再来,老爷没空陪你这般刁民,去,走远点。” 朱榑没想到,区区一个小小的镇抚司,竟是这般蛮横强势,不讲道理,咬牙道:“按照朝廷律令,但凡有杀人、劫匪、盗窃等,当立即受理案件,容不得拖延!” 吕河图冷笑:“朝廷律令?你就是将《大明律》搬到这里来,那也要按镇抚司的规矩办事!” 朱榑沉声:“若是我今日非要告这个状呢?” 吕河图侧身,指了指门:“你进一个试试,你敢进,我就敢抓,判你个擅闯公堂之罪!” 朱榑愤怒:“你是镇抚使?” 吕河图摇头:“那不是,我是总旗官。” 朱榑握了握拳头,喊道:“一个总旗官,哪来的资格判刑!这镇抚司,是不是也太没规矩了?我告诉你们,今日这状纸,你们必须收!” 吕河图嗤笑不已:“过了时辰,说不收就不收,你又能如何?” 朱榑的脾气并不好,加上喝了酒,又见吕河图这般蛮横,抬手冲着吕河图就是一拳! 嘭! 拳头被紧紧抓住。 吕河图微微发力,看着朱榑:“还敢冲击镇抚司,殴打官员,那你可就是乱民啊,乱民就应该处决,来——” 咣当! 嘭! 吕河图撞开了半扇门,撞在门内地上的石板,幸是手撑了下,要不然不知要摔多惨,猛地看了过去,瞳孔猛地一凝,一只脚便印在了脸上。 值守的军士傻眼了。 多少年了,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放肆,今日,他竟然敢动手,还打了总旗官? “诛杀乱民!” 军士喊着,手中长枪刚端起来,就被人抓住,一甩,两个人撞在了一起,眼冒金星地瘫坐在地上。 护卫邹苛收回手,看着里面挥舞拳头一下又一下打在吕河图脸上的朱榑,与另一个护卫于海阔走了进去。 吕河图被打蒙了,鼻子里,嘴里冒着鲜血,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 门外。 顾正臣带人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也没有让人阻止,只是平静地说:“看清楚了没有,这就是地方上的镇抚司,这一道门想进去都难,连门都进不去,又如何申冤,如何主持公道?” 朱桢、朱檀等人也有些愤怒。 朱棣冷着脸,目光中满是杀气。 顾正臣看到里面有不少军士出现,叹了口气:“金陵不少人在说地方上已是吏治清明,还有官员在讲盛世将至,说什么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屡战屡胜,开疆拓土无数,盛世就到了。现在,你们还以为盛世要来了吗?” 朱桢羞愧。 朱檀、朱梓也不敢说话。 在这些藩王里面,最乐观盛世将至的是朱桢。 可现在看,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虽然大明许多地方吏治不错,比如山东、河南、山西,包括陕西大部,官员治理得并不错,不管这些官员是否有问题,禁不禁得住查,至少,民间整体上没有那么多怨言。 可到了西北之地,情况不一样了。 先是狄道官府与火祆教勾结虐民,后是这甘州,连正常递状纸,告状的门都进不去。 这能算是盛世,能叫吏治清明吗? 朱桢叹了口气,肃然行礼:“先生,弟子以偏概全了。” 顾正臣欣赏朱桢,这个家伙天资英睿,有谋略,而且做事还算是端重,比朱榑、朱檀好上太多,他可以是一个成功的藩王,只是——太缺乏历练。 面对朱桢行礼,顾正臣言道:“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一些黑暗处。太阳再明亮,这世间万物,那也需要有影子。不同的是,有些影子在阳光下,一目了然,而有些影子隐藏在了没有光的地方,你不仔细去找,不将他们揪出来,就没办法发现其中问题。” “开国也一样,坐镇一地,每日公文堆积,十年不出深宫,只靠着外人传话来了解地方,是行不通的。不深入地方调查,不亲眼走走看看,不去听听底层的声音,你不会了解国家的真实样子……” 朱桢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今日这一幕,给了自己一个深刻的教训。 底下看门的都能截断公道正义,那底层的正道从哪里实现? 朱桢皱眉,言道:“先生,时不时也应该查查信访司!” 顾正臣微微皱了皱眉头。 信访司运转多年,确实起到了不少积极作用,尤其是对地方衙门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监督机制。 可是,信访司进入卫所之后,发挥的作用却少之又少,甚至许多时候,压根没发挥作用。 至于原因,恐怕还是因为,监督县衙、府衙、布政使司的信访司设在外面就行了,距离衙门有些远也没关系,但卫所信访司,需要设在卫所之内,设在卫所之外,军士也找不到啊…… 平日里军士也不会轻易出去,就算是种地去,那不也有个方向问题,绕路万一被人发现了呢?而设在卫所之内更难,到处都有人的眼线,告状还是不告状…… 万一信访司和卫所将官有一腿,你告了状,先将你抓起来又该如何? 人家手中有的是兵啊,而且弄死兵的手段可不少,就是练,也能练死人啊…… 第两千八百四十九章 我是七皇子 诸多顾虑之下,卫所内的信访司事实上并没有发挥出太大作用,都察院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一些文官甚至提议废弃卫所信访司,却被督察院给骂了回去。 都察院想的是,不管有没有用,军士告不告状,有没有冤屈,信访司的人是都察院的人啊,是都察院盯着卫所的眼睛。 虽说大部分文官去了卫所没啥作用,可保不齐什么时候需要了,那就起作用了…… 真被废了,再想将文官安插到卫所里,那可就太难了。有机会盯着卫所,不管有没有用,安排进去了总归不安排好。 在顾正臣看来,卫所信访司不宜废除,但需要更改,不改的话,现实存在的意义已是不大,还浪费着朝廷俸禄不是,但这个改,需要拿出一份详细的方略来。 詹徽在狄道,但他不可能一直在狄道,相信明年他会来甘州,这事需要与他商议才行。 信访司的事放一放,先解决镇抚司的事吧。 朱榑打了人,两个护卫也出了手,动静太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就这,他们也只是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说话。 显然,这规矩立了不少年了。 镇抚使胡宰身着云雁补子的绯袍,冷着脸走了过来,看着躺在地上只会哼哧,微微抽动的吕河图,又将目光投向擦着手上血渍的朱榑,脸颊上的肥肉抖动了下:“擅闯镇抚司,殴打总旗官,好大的胆子!” 朱榑拿出状纸,没有看左右拔刀的军士,走向胡宰,一把将状纸拍到了胡宰的胸口:“告状不让告,擅闯了又如何,殴打了又如何?我告诉你,在大明,但凡盗贼、杀人案,不是看你在干嘛,而是收到告状,必须立刻接状前往调查!敢推诿不接,那就是渎职!” 胡宰看着说话声音很大的朱榑,抬手捂了捂右耳,不耐烦地看了看状纸,凝眸道:“你要状告茶马司大使张登,抢了你的三匹汗血宝马?” “没错!” 朱榑回道。 胡宰呵了声,将状纸丢下,踩了两脚,转身道:“将他给我抓起来,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朱榑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两个护卫一人一把长枪,护在朱榑左右。 朱榑沉声道:“我是齐王!” 胡宰继续走着:“什么齐王、齐李的,谁来了,都必须安安静静的,拿下!” “我是齐王,我是皇子,我看谁敢动手!” 朱榑喊道。 “皇子?” 镇抚司的军士吃了一惊,不敢上前。 胡宰止住脚步,转身看了看朱榑,冷笑不已:“皇子,你若是皇子,还能被一个小小的茶马司大使给抢了汗血宝马?呵,假冒亲王,更是死罪,不必留手,杀了吧。” 朱榑傻眼了。 护卫邹苛、于海阔挥舞长枪左右护卫,于海阔出手之余,还不忘拉下朱榑避开危险,朝着门口方向而去。 动作从从容容,应对有余。 朱榑有些看不懂,这就是大明的底层,一个个小小的镇抚司,都敢公然杀人? 自己说了是皇子,他还敢动手? 胡宰看着朱榑身边的两个护卫,微微皱眉,这两人的招式大开大合,倒像是出自行伍。 不过从卫所里退下去的,逃走的,那也不在少数,就看这两人的本事,也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 王爷? 呵,王爷身边的护卫,那应该是千里挑一的,看他们,只会打兵器,招式也不太连贯,压根不会杀人。 邹荷、于海阔也憋屈,不是不想弄死几个,而是顾正臣不允许啊,他发过话,除非朱榑遇到危险,否则没有许可不能擅杀一人。 我们倒是很想一枪下去,捅死几个,可回头怎么办,眼下可算不上危险吧,就这几个臭鸟蛋,刀都拿不稳,也不懂配合,说是危险了,多少有点打自己的脸。 不过,杀不了,打个半死与重伤还是可以的,万一没救治回来,也不是自己的锅,只能怪这里医疗水平有限,比不上金陵…… 于是,转眼之间,镇抚司四个军士倒在地上,血腥气一下子弥散开来…… 朱榑盯着胡宰,厉声喊道:“我是七皇子齐王,还不住手!” 胡宰压根不在意。 你真是齐王,也不用来镇抚司递状纸了,你直接去茶马司啊。 谁家皇子会送状纸,告状的…… 这人该不会是有什么癫狂症状,严重臆想吧? 倒是他们下狠手了! “来人!” 胡宰大声喊着,催促更多人前来助阵。 突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一杆长枪打飞几把钢刀,长枪抬起,横扫过去,四人倒地,长枪一指,点在了小旗官的脖颈之前,端着的长枪稳稳当当,红缨随风微动。 “胡镇抚使,让你的人住手吧。” 顾正臣迈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朱榑:“看来,你是没办法打赢这场官司了。” 朱榑咬牙:“他们是乱臣贼子,不是父皇的将校!应该抓起来凌迟!” 胡宰看着走进来的一群人,尤其是这带头说话之人,眉头紧锁,问道:“你们是何人?” 顾正臣走上前,捡起地上脏了的状纸,弹了弹:“不管我们是谁,状纸送到了,你是不是应该去调查下?” 胡宰眯着眼打量着顾正臣,总感觉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可仔细想想,又确系没有见过,摇了摇头,想来是哪里开中的商人有过一面之缘,言道:“首先,这状纸告的是茶马司的官员,茶马司的事,镇抚司不方便受理,应交陕西布政使司处理。” “其二,此状纸内容甚是荒唐,汗血宝马,整个大明都没有几匹,这上面竟敢说被抢了三匹!三匹汗血宝马,呵,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是调动军队护卫,卫所也必会应许!” “其三,他擅闯镇抚司,殴打总旗官在前,冒充亲王在后,这般人,就应该绞死!我奉劝你们一句,这里是甘州,甘州也是大明疆域,谁敢冒充皇亲国戚,一样得死!” 顾正臣折起状纸,平静地说:“茶马司很特殊,既涉户部也涉兵部,同时还关联着地方都司或行都司公署。茶叶的事,自然交户部负责,可马匹的事,公署可以负责!” “另外,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们手中没有三匹汗血宝马?还有,他如果不是假冒的齐王,而是真正的齐王,你又该如何收场?区区一个镇抚司,就敢让百姓噤声,呵,还真是了不得啊!” 第两千八百五十章 齐王千岁 这般言辞,这般气场! 胡宰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盯着顾正臣:“你到底是何人?” 顾正臣抬起手,一枚铜钱在手指之间灵活地翻动,目光盯着胡宰,冷冷地说:“我自金陵来,行程五千余里,穿府过县,所过之处,唯狄道与甘州,最令我震惊。” “狄道虐民,背后有火祆教怂恿与运作。可这甘州,却只有贪欲横行,中饱私囊了吧?这镇抚司若是不能主持公道,还军民正义。那设这镇抚司作甚?” 胡宰盯着顾正臣的手,那铜钱如同活物一般,灵活地在不同手指之间翻动,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后退了两步,惊呼道:“不可能,你,八月十五之前你应该在大马营!” 顾正臣垂手,收起铜钱:“聂纬回甘州,不过是昨日的事,你竟知道这么多细节,连具体的日期都知道了,看来这镇抚司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胡宰左右看了看,神色慌乱。 聂纬! 他竟直呼其名,那可是都督佥事! 胡宰看着顾正臣这张脸,又看了看他故意压低的帽子,后悔不已。 怪不得有些眼熟,北伐之战后,自己看过顾正臣的画像,不过那时候画像中的顾正臣还没现在这般消瘦,他现在,隐隐有脸颊要凹下去的感觉,最主要的是,那画像中的特征太过明显: 火德真君的疤痕! 没看到疤痕,人又比以前瘦了,加上画像也不够太写实,谁能一瞬间就想起来…… 胡宰暗暗叫苦,赶忙上前行礼:“下官见过镇国公!” 一群军士听闻之后吓得直哆嗦,手中刀兵全都丢了,纷纷行礼。 顾正臣从胡宰身旁走过,轻飘飘地说:“将这些人,全部下狱,抄胡宰的家。” 林白帆咧嘴笑了。 朱棣一挥手,二十余人进入镇抚司,不由分说地将胡宰等人给抓了起来,朝着监房而去。 朱榑想要带人抄家,都他娘的说了自己是皇子,他还敢动手,这次弄死他,这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咽下去! 顾正臣拒绝了朱榑,安排汤鼎、邓镇去办。 朱榑很是失落,先生压根不看好自己,他不相信自己能办成事! 顾正臣看向门口围着的一众百姓,他们一个个看着,保持着沉默,于是上前,手指朱榑,沉声道:“他——是大明皇帝的第七子,齐王朱榑!是他逮捕了胡宰,也是他,为你们主持公道,但有冤情,你们尽管来找他!” 朱榑张着嘴,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一脸的不可思议。 围观的百姓看着地上残存的血,还有肃然立在两侧的威武军士,被逮捕之人的喊冤声渐行渐远。 突然,百姓炸开。 “齐王!” “我们终于有救了!” “我的娃子啊!” “齐王千岁!” “千岁!” 百姓跪了下来,一个个磕头,不少人泪流满面。 朱桢看着愣神的朱榑,拍了拍朱榑的胳膊:“还愣着干什么,该你说话了。” 朱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更没有被这么多人,带着发自肺腑地感谢过。 这一刻,自己好像成了他们的希望,是他们所有人的光。 这一刻,自己的脸好像有些发烫。 朱榑不安地看向顾正臣,轻轻喊了声:“先生。” 顾正臣投以鼓励的目光:“去吧。” 朱榑迈出步伐,看着门外那些不断磕头,喊着“千岁”还哭诉的百姓,很难想象,镇抚司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将这些人逼到这个地步! 这里的黑暗,为何朝廷看不到! 若是我们不来,他们何时可见光明? 朱榑伤紧握拳头,气沉丹田,喊道:“父皇屡屡教导,当以民为重,官员不得伤民虐民,更不得让民蒙冤!我是七皇子,齐王朱榑,愿为你们伸张正义,愿甘州再无黑暗的欺民之事,只有堂堂正正,经得起考验的——正义裁决!” “从现在起,我为你们主持公道!来人,摆上桌案,摆放笔墨纸砚,本王要在这里,效仿三哥旧事,在这里受理状纸!” 朱棣、朱桢等人微微点头,满是欣慰。 所谓的三哥旧事,指的是朱棡在广州收状纸的事,当时对上的人是永嘉侯朱亮祖…… 只不过在这甘州,没常驻的侯爵,最大的就两个,一个是行都指挥使李荣,一个是西宁伯宋晟。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榑开始蜕变了。 顾正臣吩咐其他人协助朱榑,带着林白帆、萧成朝着监房走去,沿途全都换成了金陵带来的军士,就连没出手的一些镇抚司军士也被抓起关押起来。 林白帆奉命,将负责看管监房的小旗官师七塔带了出来。 师七塔不敢直视顾正臣,行礼之后,还一直欠着身,卑微之下满是畏怕。 “你贪污了吗?” “贪,贪了。” “多少?” “一年八两银,偶尔多给一些,七年,分了六十两。” “你倒是实诚。” “末将可不敢在镇国公面前撒谎,但我没杀过人,没害过人,都是胡宰、吕河图他们干的,我,我也只是个小旗官。” 师七塔交代着。 顾正臣没有兴趣听这些,看着两侧的监房,问道:“郭忽回慧被关押在哪个监房,他是真的有罪,还是说,是被陷害?” 师七塔前面带路,回道:“应该是真有罪,没有用刑,他自己便认了罪。” 顾正臣微微皱眉:“这监房里还有当真有罪的人?” 师七塔愣了下,赶忙回道:“自然有,真有罪的,更方便搜刮家产——呃,是胡镇抚使他们搜刮。这里,郭忽回慧,镇——”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师七塔的话,看着监房里白发散乱,却还在地上用手指写写画画的老人,吩咐道:“开门。” 门开了。 顾正臣走了进去。 郭忽回慧手指画着什么,嘴里嘟囔着:“错了,错了,是我错了,耗的时间太久了,脑袋打开的时间太长了,一定是这样。开颅不能太久,否则难活啊……” 顾正臣看着精神有些紊乱的郭忽回慧,开口道:“开颅?你竟做到了这一步,我以为,只有格物学院能做到。” 第两千八百五十一章 你想去天堂吗? 郭忽回慧抬起头,苍老的目光打量着来人,问道:“格物学院是谁,他也懂得开颅?” 顾正臣走上前,并没有嫌弃里面的脏乱与散发的恶臭,俯身看着地上并不算清晰的线条图案,言道:“格物学院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处学院,里面有个医学院,每年有四百至八百人结业,进入医院行医。” “开颅手术虽是危险重重,好在,这几年中,开颅取出异物、肿瘤成功的案例有六起,术后恢复良好。当然,也有失败时,没救回来的有十二人。” 郭忽回慧惊讶地看着顾正臣:“死了十二人,官府没抓他们吗?” 顾正臣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每一场手术之前,都会与家属签下风险告知书,若非手术不当导致的死亡,医院概不负责,但若是他们愿意捐献遗体为医院提供研究,医院可以补偿他们十两银。” 郭忽回慧瞪大眼:“你们这是杀了人,还要用银子封口啊,这般恶行,朝廷岂能不管?” 顾正臣蹲下身,看着郭忽回慧身上的锁链与镣铐:“这种手术,往往是送来时人已经无法醒来,或是性命垂危。死与活,只能赌一把。活下来,是医学的成就,死了,继续奉献医学,那也是医学的进步,不是吗?” 郭忽回慧张着嘴,明显被这番话给惊住了。 顾正臣暗暗叹息。 这个时代的医学进步,确实带着血腥味与残酷。 比如最开始的输血实验,虽说用的是死囚,可那也是活生生的人,这种输血将人输死的心理负担很重,也伴随着一些争议。 毕竟医的目的是救人,谁医死了人都不会好受。 一条又一条鲜明的命! 但赵臻理解,他排除了内部的争议,坚定地推行了下去,这才有了各类新医学的标准,并逐渐掌握了血型,推动了一干手术器具、规范的建立,新医学也才逐渐繁荣,手术也开始从民间极小众,开始登堂入室,为人所接受…… 具体到开颅手术,受限于条件与环境,死亡率颇高,哪怕是用尽了手段,这里面还有一些不可控的因素,比如极细微神经的损伤,伤口的感染。 有些东西,还不是现在的医学院可以解决的。 但是,买下遗体,可以为医学院的人提供教材,这不是残忍,而是必须要做的事。研究死人的组织,总好过找来死囚来研究更好些。 郭忽回慧打了个哆嗦:“如果当真是手术不当导致的死亡呢?” 顾正臣沉默地看着郭忽回慧。 郭忽回慧无力地摇了摇头:“是啊,即便是手术不当导致的死亡,那也是你们内部的事,死去之人的家属不得而知。只是,这样一来你们的良知不会痛吗?” 顾正臣看着地面上的图画,轻声道:“每一场手术,都会安排人旁观、记录,事后会复盘,成功了,便纳入到教学之中。失败了,便思索原因,找到原因,提出解决方略,下一次遇到一样或相似的情况,按照可行方略再尝试。” 郭忽回慧追问:“若是再次失败,人死了呢?” 顾正臣站了起来:“那就再找原因,提办法,等下一次。直至,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 哗啦啦。 郭忽回慧站起身,锁链作响:“这个过程,不计代价吗?” 顾正臣对上了郭忽回慧的眼睛:“差不多吧,但开颅手术的进步依旧很慢,因为这样的病人太少,加上每一个开颅病患,症状也不尽相同,异物或肿瘤的位置,大小也有区别,所以,成功率依旧很低。” 郭忽回慧呵呵笑了起来,赞道:“了不起啊,这个格物学院,实在是医人的天堂。” 顾正臣背着双手:“所以,你想去天堂吗?” 郭忽回慧凝眸:“何意?” 顾正臣言道:“我是格物学院的堂长,堂长是——嗯,你可以这么理解,那里的事,我可以做主。” 郭忽回慧眼神一亮,上前一把抓住顾正臣的胳膊:“你也精通医术,你会开颅还是?” 顾正臣背在身后的手摆了摆,示意林白帆等人不必紧张,对郭忽回慧道:“我哪懂什么手术,不过我的小妾参与过一起开颅手术,还成功了。要不,我们出去,你们坐下来谈谈?” “小妾?女人?” 郭忽回慧瞪大眼。 什么时候女人可以登大雅之堂了,随便找个医馆、药房,哪有什么女人坐堂的? 虽说民间也有医婆,但这些人多是走家串巷,而且不少医婆主打一个搬弄是非,卖一点假药,开一些春药,打个胎什么的,这些人的名声还不如稳婆好,说他们上不了台面,一点也不为过。 手术通常伴随着血腥与残忍,这种事寻常男人都做不了,唯有心性过人,手特别稳之人方可胜任。 女人? 看到头颅被打开,估计都能吓死过去,还手术? 郭忽回慧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不可能,怎么可能,无稽之谈,你是想我出了这监房,然后判我一个逃狱之罪,借此敲诈勒索,是吧?呵,我不会上当!” 顾正臣笑了,转身走出监房,对师七塔道:“解开他的镣铐。” 师七塔领命开锁,对茫然的郭忽回慧道:“胡镇抚使被抓了起来,方才的喊冤声你应该听到了,他让你出去,你就可以出去了。” 郭忽回慧揉了揉手腕:“胡宰被抓了?怪不得,今日的镇抚司格外吵闹。可我是个罪人,罪人就该伏法,这是规矩。” 顾正臣看着郭忽回慧,这个老头是个固执的人,也是一个懂得规矩的人。 “这样吧,现在,我提审你!” 顾正臣转身。 师七塔看着没有动静的郭忽回慧,言道:“还不赶紧的,审你了!” 郭忽回慧回头:“我在等。” “等什么?” 师七塔茫然。 郭忽回慧看着师七塔,很是认真地说:“等你踹一脚,前几次,你都踹过,这次提审想来也少不了一脚,早点踹了,我也好受点,免得没个防备摔个大跟头,还容易受伤……” 第两千八百五十二章 这叫自驾游 师七塔内心有些崩溃,娘的,以前踹你是因为以前是胡宰当家,现在我哪还敢踹啊…… “你快点出去吧。” “不踹了?” “不踹了。” “当真?” “我去——” “你看,又抬腿了,赶紧踹,踹了我再出去。” “我,我只是腿麻了。” 师七塔急得汗如雨下,顾正臣虽然转身走了,可前面还有个盯着自己的少年郎,看着还没成年呢,不过能跟着镇国公的,不会简单。 点头哈腰,就差跪下来求了,师七塔从没这么憋屈过,说尽好话,终于让郭忽回慧走出了监房。 郭忽回慧左右看看,停在了一处监房门外,看到了抓着牢门,一脸颓废的胡宰。 胡宰呵了声:“就抓了你一个有罪的,竟被挑了出去,看来镇国公来这甘州不是一次两日了,对镇抚司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啊。” “镇国公?” 郭忽回慧思索了下,眼珠子顿时瞪大:“你是说,方才打这里走过去的人,是镇国公?” 胡宰凝眸:“他没告诉你?” 郭忽回慧摇头:“他只告诉了我,要介绍他的小妾认识认识。” 胡宰张着嘴巴,这是个什么样的玩法,小妾配老叟…… 高四纬的拳头落在了牢门上,牢门一颤,灰尘簌簌。 胡宰疼得吱哇乱叫,手指头却如何都抽不出来。 高四纬盯着胡宰:“再敢对四夫人不敬,断你十指!” 胡宰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谁能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娃娃,出手竟是如此狠厉,赶忙求饶。高四纬收回拳头,胡宰松开手,看着已经无法动弹,耷拉着的中指,叫得更厉害了。 郭忽回慧诧异地看了看高四纬,就这么简单的一拳,竟有着惊人的力道与精度。 很明显,胡宰的中指,不是骨折了,而是碎了…… 师七塔看到这一幕,也被吓得不轻,就这一拳,自己也挡不住啊,娘的,镇国公身边全都是妖孽吗? 郭忽回慧问道:“四夫人是?” 高四纬知道郭忽回慧是神医,至少这一路上百姓这么说,带着笑脸回道:“四夫人便是老爷说的,参与过开颅手术的女中豪杰,可莫要小瞧了,那可是医学院最短结业记录的保持者……” 郭忽回慧总感觉脑子不够用。 女医,开颅,夫人,镇国公…… 这几样放在一起,太难理解。 都国公四夫人了,不应该整天待在家里吃扁豆面,顺带听听小曲,生个孩子啥的吗?怎么可能抛头露面,还去干开颅这种血腥气太重的事,不吉利啊…… “等等,你是说,四夫人在这甘州?” “是啊,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在。” “这——甘州成了镇国公的封地了吗?” “呃,当然没有,这话可不敢乱说,大明就没有封地一说。” “不是封地,为啥要带妻妾一起来,总不能是观山看水来了吧?” “是啊,老爷说过,这叫自驾游。” “自驾游?” “赶着马,驾着马车,游玩……” 郭忽回慧更懵了,到了大堂上,还没想明白,看着坐在堂上的顾正臣一脸茫然,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镇国公自驾游来甘州,为的就是讨妻妾开心?” 正在喝茶的顾正臣差点喷出去,看了一眼高四纬,见高四纬低头就知道这个家伙乱说了,咳了两声道:“自然不只是讨她们欢喜,我自己也欢喜,也想让甘州百姓欢喜。” 郭忽回慧不太相信地看着顾正臣:“四夫人在何处?” 顾正臣眨眼:“今日是我提审你。” 郭忽回慧点头:“你审你的,我想见见真正的女医豪杰。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金陵,我也想去格物学院看看。” 林白帆将卷宗找了出来,放到桌案上。 顾正臣低头看去,皱了皱眉头:“郭忽回慧,看这卷宗,你开药致死,手术致死的可不只一两起啊,到底是你的医术出了问题,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郭忽回慧见左右没个军士充当班头,索性走向一旁书吏椅子坐了下来:“我知道你,你的名声虽然在巩昌、洮州、临洮等地不算高,但在这甘州,不,是在整个河西之地,知道你的人并不在少数。” “你既然审案破案之道,自然能调查清楚,我承认,在最后的一起开颅手术中,兴许是因为我年纪大了,也兴许是因为情况复杂,手术的时间长了些,导致人术后没有醒来。但其他几起死亡事件,我不认。” 顾正臣翻看着卷宗,确实有不少疑点。 用药与死亡日期间隔有些远,比如这一起,吃了五服药之后半个月死了,口吐白沫,仵作验证,中毒而亡。 啥烈性毒药能在体内等半个月才发挥效果,若是有的话,以后下毒与不在场证明好弄了,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良药啊…… 还有这一起,生锈的镰刀刺几乎切开半个脚掌,郭忽回慧缝合上药,十日之后,人肌肉僵硬、咀嚼困难,随后不久死了。这个就不能算是医疗事故了吧,别说郭忽回慧,就是医学院来了也不管用啊,破伤风的问题医学院目前也没有解决…… 郭忽回慧是民间神医,可以缝合,上药愈合,但不可能认识微观的病毒、细菌,也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将破伤风死亡归在郭忽回慧身上,也确实不合适。 简单翻看之后,顾正臣也就明白了,郭忽回慧之所以认罪,而且是认罪其一,是因为他自认为开颅手术存在问题。 开颅啊。 这事听着似乎很玄幻,不可思议,但顾正臣知道,四千多年前就已经有这东西了,后世马家窑出土的开孔头骨足以证明这一点,还有三国里面著名杜撰的华佗想给曹操开颅,故事虽然是编的,但能想到这个情节,那也是有现实依据的,民间确实有开颅手术。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虽说故事里曹操摆着手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然后将华佗送走了。 但古代中医可不只是药草,他们也有各类手术方面的技术,就连《回回药方》里,也明确记载了一场开颅手术,而这本书,正是郭忽回慧他爹写的…… 第两千八百五十三章 没有办法的神医 顾正臣合起卷宗,对郭忽回慧道:“听闻你是回回人里的神医,我这有几个病人,可否看看你的本事?毕竟,格物学院聘请教授,还是需要看看是否人如其名。” 郭忽回慧自信地抬起手:“来吧。” 顾正臣看向高四纬。 高四纬愣了下,抬起手指着自己,那意思是,我啥时候成病人了? 但看顾正臣点头,高四纬也只好将手伸了过去。 顾正臣知道,回医可以说是东西合璧的产物,既有中国传统医学,也有阿拉伯——伊斯兰医学,奉行“人天浑同一体”,也有元气说,阴阳说,将五行说融合之后,形成了金、木、活为三母,水、火、气、土为四元的一套理论…… 具体如何运作,如何治疗,那就不得而知。 郭忽回慧作为回医中的佼佼者,应该不是泛泛之辈。 果然,郭忽回慧摸了摸高四纬的脉搏就看向顾正臣:“在场之人,除了那一个藏着手不说话的,也就只有你病恹恹,其他人,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萧成抬了下眉头:“我没病。” “去看看。” 顾正臣开口。 萧成郁闷,走了过去,将右手拿了出来。 郭忽回慧把脉,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消失,转而皱起了眉头,另一只手抓着胡须,有些诧异地说:“奇怪了,你好像受过重伤,还不止一次,按理说,你这种人应该气血两亏,可为何,这气血充沛,并无半点贫血症状,另一只手。” 萧成收回右手,抬起左手。 郭忽回慧看着袖子滑落,一块漆黑中带着亮色的金属拳面便显现了出来,拳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折叠在了下面,随后是金属的骨架。 “这?” 郭忽回慧深吸了一口气。 师七塔几乎看呆了。 这是什么,一条金属手臂? 底下是—— 像是一把把刀背合在手臂之上,一旦展开,怕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杀戮。 这家伙,是头不可招惹的猛兽啊。 郭忽回慧摸了摸金属臂,看着萧成这张带着几分凶戾的脸,叹道:“英雄人物啊!” 萧成垂手退了回去。 顾正臣走至郭忽回慧一旁,言道:“他确实应该亏气血,不过,输血之后,好多了。” “输血?” 郭忽回慧诧异:“输谁的血?” 顾正臣坐了下来,挽起袖子:“自然是人的血,军中也好,医学院,京师大医院里面,都有固定的供血之人,甚至还建立了一批血型库,比如他,就是甲型血,只要找到同样拥有甲型血的人,便可以将血输至他体内。” 郭忽回慧震惊:“这能成吗?” 顾正臣微微点头:“不仅能成,还救活了不少人,目前来说,已经相当安全了,若有机会,在甘州这里也可以展示给你看。” 郭忽回慧瞪着双眼:“我可以看?” “自然,你还可以学,救死扶伤的事,本就该推而广之。好了,先稳稳你的心,拿出你的本事,看看我的病症,能不能解?” 顾正臣将手伸了过去。 郭忽回慧伸出手指,搭在了顾正臣的手腕上。 萧成、林白帆等人紧张起来,就连走过来的朱棣、沐春等人也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郭忽回慧眉头紧锁,眉心处挤出了一个疙瘩,一双深邃的目光也透着凝重,手指起落几次,才收回手,看着顾正臣这张消瘦的脸,问道:“你是国公,太医应该瞧治过了吧,怎么说?” 朱棣、萧成等人心头一颤。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判断,而是先询问太医的判断。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顾正臣收回手,将袖子放下,平静地说:“当时说的是,我最多还有十年,现在算,应该还有九年,兴许更短。” 郭忽回慧盯着顾正臣:“你不怕吗?” 顾正臣含笑:“为何要怕?” 郭忽回慧皱眉:“你仅仅用了十几年便跻身公爵,拥有无数人仰望的声望、地位,还有那令人迷恋的权力,你不怕寿命太短,没有活够吗?” 顾正臣神情淡然,举止从容:“我怕,怕我走之后,大明的科技陷入停滞,怕我的弟子没有成才,误入歧途,怕我的妻妾会伤心,孩子会生病,更怕——大明旗会褪色,会跌落在地上无人捡起,擦拭干净!” “至于你说的声望、地位、权力,没什么好担心失去的。就像那霍去病,如流星璀璨,划破夜空,一闪即逝。可历史记住了他,永远地记住了他。存在过,被记住,就值得了,不是吗?” 郭忽回慧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镇国公的心性,草民佩服!” 朱棣上前:“先不要说这些,你倒是说说,先生这病症可有办法能治?” 顾正臣抬手:“不必难为他了,若是有办法,他也不必询问太医的诊断了。从卷宗来看,他被羁押,死刑勾决,明显不当,我来写文书给陛下请求撤销,重审此案。至于他,先安置到客栈吧。” 朱棣、沐春等人有些伤感。 希望再一次落空。 沐春抬手:“我送神医去客栈。” 郭忽回慧低头思索着,走了几步,抬腿刚想迈过门槛,又收回了脚,转身对顾正臣道:“其实,我并非河西最好的大夫,有一个人比我更是出色,而且,他精于治疗毒伤。” “谁?” 朱棣、沐春等人齐声。 郭忽回慧言道:“刘汝汉,只不过他多不出山,名声不甚显赫,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我曾去过山中,见识过他的医术。” 朱棣急切地询问:“他人在何处?” 郭忽回慧沉声道:“临松薤谷!” “竟在那里!” 顾正臣凝眸。 马三宝追问:“先生,临松薤谷是什么地方?” 顾正臣走了回去,坐下道:“上续汉晋之学风,下开隋唐之制度,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见间延绵一脉!这话说的是五凉文化。而五凉文化中最核心的一个地点,便是临松薤谷。” “那里曾是大儒收徒讲学之地,是文化薪火之地,也是曾经辈出人才之地。只是在唐之后,临松薤谷就很少出现在典籍之中,我还以为,那里只剩下了一些无人问津的石窟。” 第两千八百五十四章 五凉文化,临松薤谷 马三宝不知道什么是五凉文化,只想顾正臣别凉了。 朱檀也没听说过这一茬,对朱桢嘀咕:“什么五凉,什么临松薤谷、石窟?先生为何知道,而我们却没听说过。” 朱桢瞪了一眼朱檀,见朱梓也茫然,更有些恨铁不成钢:“平日里让你们多看书,就是不听,丢人!东汉朝廷曾将边疆北方各族内迁,至西晋时,西北诸郡皆为戎君,关中百万,戎狄过半,已成气候。” “永嘉之乱后,五胡乱华,出现了五凉四燕、三秦二赵、一成一夏,合称十六国。五凉便是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五国,皆是以河西之地为中心……” 顾正臣微微点头,朱桢说得没错。 五胡十六国可以说是古代历史中极黑暗的一夜,汉族几是不存,那也是华夏文明面临断层风险最大的一次,是古代最疯狂、最荒唐、最胡闹、最混乱的时代,可以说,没有之一。 五凉文化“上续汉晋之学风,下开隋唐之制度”,这个评论足见其分量。 换言之,没有五凉文化,汉晋许多学问典籍都要失传,隋唐的制度也无从依据,难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制度。 那个时代,中原大族被迫迁移,一支南下,一支西行。 五凉文化就是西行的成果,之所以西行,是因为当时天下丧乱,凉州独全。 虽说凉州政权也更迭了不少,可总归不像其他地方,政权换还是不换,乱了先杀百姓,凉州政权更迭多局限在政权内部,干掉一个换一个上来就行了,不杀百姓。 加之五凉政权基本上都尊儒,大兴教育,这才有了诸多大儒进入,其中一个赫赫有名的,便是郭荷,郭荷有弟子郭瑀、刘昞,三人史称河西三儒,而他们讲学的地方,便是临松薤谷。 在后世,人们往往不会提到临松薤谷,更乐意提到的是马蹄寺石窟,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马蹄寺石窟的原名叫薤谷石窟,它最初也不是佛教石窟,而是郭荷等人带弟子开辟出来的学堂之地! 朱棣看着顾正臣,目光中透着急切:“先生,我们去临松薤谷吧!” 马三宝转身:“我去备马。” “站住!” 顾正臣喊住马三宝,指了指脚下:“镇抚司都被我们控制了,这么大的事如何能放得下?不急于一时,先解决甘州的事再说。” “先生,什么事都比不上身体重要。” 朱棣很忧虑。 顾正臣吩咐林白帆将更多卷宗带来,然后对朱棣等人道:“晚几日无妨,对吧,郭忽回慧?” 郭忽回慧犹豫了下,回道:“已成顽疾旧伤,确实不急一两日。但也不宜拖延太久,早点总归好些。” 顾正臣含笑:“那就等甘州事了吧,用不了几日。” 陕西行都司公署。 指挥使李荣对着镜子,看着里面清晰的面孔,老眼已有些凹陷,脸上也多了许多斑点,这眉毛右侧的一点黑痣,还是老样子,可人已经老了。 马上要六十了啊,岁月真是不饶人。 李子麟站着门外,整理了下衣襟,揉了揉脸,挤出了笑,笑容消失,再次挤出笑,提着一个木匣迈步走入二堂,道:“父亲,又在对这镜子出神。” 李荣放下镜子:“金陵物产,现如今是越发厉害了,汗毛可见,这玻璃镜可比那铜镜好太多了。” 李子麟近前,将木匣放到桌案上:“为庆贺父亲六十大寿,孩儿特意托人弄来一件宝物。” 李荣爽朗一笑,放下镜子,看着木匣:“我儿说是宝物,必是不简单。” 李子麟掀开箱子。 李荣起身看去,箱子里摆着一个黑色的物件,两个直筒并排,中间通过一个小直筒连接,小直筒上,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刻度盘。 “这是?” 李荣伸手拿起,看到了直筒前后的镜片,惊呼道:“望远镜?” 李子麟笑道:“父亲可还喜欢?” 李荣把弄了两下,皱眉道:“这怎么和军中望远镜不同?” 陕西行都司自然也配备了望远镜的,每个边镇卫所都有若干望远镜,但多数是单筒望远镜,少量双筒望远镜,收起的时候只有一手长,可拉至极限后,往往近一尺。 可这个望远镜,直筒没有办法伸缩,整体就巴掌大。 李子麟看着父亲欢喜,言道:“这是孩儿托人打金陵弄来的,据说这是最新式的望远镜,只配给了少量将官,边军卫所还没机会,等轮到这里,兴许要等上好多年。” 李荣兴奋:“走,出去看看,能看多少里。” 李子麟跟上:“听说能看到十里开外。” 十里啊! 李荣高兴,有了这东西,行都司的望远镜可以吃灰了,那个才能看到四五里,说实话,这么点距离,眼珠子都能看到了,还用得着它。当然,望远镜也有好处,方便判断来的是谁,主将在哪,合适的时候给他一炮…… 居高望远,新式望远镜,果然强大,哪怕是十里之外的房屋,也能大致看到,就是人影有些恍惚,看不真切,但这已经是了不得了。 李荣正观望时,指挥佥事向西匆匆跑了过来,喊道:“李行都指挥使,齐王突然带人控制了镇抚司,并逮捕了镇抚使所有人。” “谁?” 李荣放下望远镜,有些诧异。 向西回道:“是齐王,兴许——镇国公也来了!” 李荣差点从阁楼上摔下去:“聂纬不是说镇国公他们要安顿一段时日,八月十五才来吗?这才七月份!” 向西瞪着溜圆的眼睛没说话,那意思是:我咋知道,镇国公要来也没给我打招呼啊…… 李荣暗暗咬牙:“听说聂纬是梁国公的人,镇国公与梁国公关系素来紧张,想来也是不信任,故意说了个时日,实则暗访而来。只是,为何他盯上了镇抚司?” 向西目光偏了下,又回到李荣身上:“据说好像是齐王的马被人偷了,将状纸送去了镇抚司,没人受理,这才起了冲突……” 第两千八百五十五章 朱榑的蜕变 一阵阵马蹄声冲撞而至,将街上的百姓犁翻至道路两侧。 行都指挥使李荣、都指挥使同知聂纬、都指挥佥事向西、黄威,连带甘州五卫指挥使、指挥同知等二十余将官,蜂拥而至。 朱榑站在椅子上,看着挥舞马鞭抽打百姓的一干将官,厉声喊道:“去,将他们给我抽下马!” 齐王护卫邹苛、于海阔笑了。 这活,能干。 从人群中走出,邹荷手持长枪,举过头顶,猛地投掷了出去。 李荣、向西等人骇然。 长枪坠落,直插至青石板之上,三寸许的青石板破裂开来,红缨抚地。 战马骤然勒停,李荣、聂纬马术高明,堪堪控制住,可向西、黄威等人就没这么好运,毫无防备,翻下马去。 “好!” 人群中传出喊声。 李荣脸色有些难看,刚想怒斥,就看到人群主动分开,一个二十出头,俊朗的公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一袭天青色儒袍掩不住贵气。 朱榑冷着脸,厉声喊道:“诸位如此驱马,可是要送八百里加急文书,若是要送,那也应该去行都司,而不是来这镇抚司!若是没有什么加急文书,又为何鞭打驱赶百姓?” 聂纬在一旁,对李荣道:“这是齐王。” 李荣赶忙下马,领着下马与爬起来的官员上前:“臣李荣,带行都司一干将官参见齐王殿下!得知齐王到了甘州,我等生怕民风彪悍,伤了王爷,来时仓促了些,只求殿下万全!” 朱榑脸色有些难看。 这老狐狸啊,一句民风彪悍,就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还顺势转化为了急切前来护卫的忠诚! 怪不得先生总是在强调,斗争的形式多种多样,可以做了再说,也可以说了再做,也可以边做边说,甚至可以说了不做,做了不说。 总之,嘴巴上的斗争,必然存在,也始终是主流。 看来,这个人的嘴巴很厉害啊。 朱榑甩了下袖子,威严地喊道:“民风或淳朴或彪悍,皆为大明子民,是父皇的子民!他们都是父皇的孩子,你们也一样!在这个大家庭里,只有父皇、朝廷与大明律令,方可惩罚有罪的百姓!” “其他人,纵是你有千万理由,也不能将鞭子加在顺从、善良的百姓身上!说是为了本王的安全,可我看你们,分明是——” “害怕了百姓!” 聂纬皱眉。 我去,朱榑才吃了几顿扁豆面,这就开窍了? 在大马营的时候,没见他这么生猛,反而是郁郁寡欢,路上没少腹诽镇国公。 典型的毫无作为,懒得办事的心态。 就他那点日常言论,何曾关心过百姓,连军卒都没关心过啊。 害怕了百姓! 他竟然说出了这般有水平、有分量的话! 李荣心头一颤,这个齐王,好强势,眼睛一转,当即再行礼:“臣等受教!” 将官齐声附和。 朱榑转身,走回椅子旁,见椅子已经被擦干净,便坐了下来,喊道:“李行都指挥使与诸位既然来了,那就帮忙维持下秩序吧,继续排队,有冤申冤,有苦诉苦!本王在这里,必要还你们一个晴朗碧空!” “齐王千岁!” “齐王青天!” 百姓的呼声震耳。 李荣安排其他人帮忙维持秩序,带着聂纬、向西等人上前。 朱榑懒得与李荣等人浪费时间,盯着一干人给百姓写状纸,不必抽查,谁负责写状纸谁具名按手印,到审讯的时候如果状纸出了问题,这些人也就可以抓起来了…… 李荣见朱榑指了指里面,态度冷漠,也只好行礼带人进入镇抚司。 沿途军士威武,自带肃杀之气。 步入大堂,就看到几个人三五成群,每个人都拿着厚厚一叠卷宗,还有人在那“曹”来“曹”去的,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桌子也塌了两个,凳子的腿也不见了三个…… 这里是发生过什么打斗吗? 李荣拿不准,正想问问聂纬哪个是王爷,顾正臣人在哪里,桌案堆积的卷宗后面冒出一颗脑袋,随后目光看了过来,李荣认识,额头上的疤就是他身份最好的证明。 “下官李荣率都司将官见过镇国公!” 李荣带人行礼。 顾正臣拍了拍厚重的卷宗,对李荣等人道:“这镇抚司,还真是忙啊,三年堆下卷宗三千六百三十份,算下来,每日都不休息,都要受理三至四件。说实话,本官当知府时候,也不见每日有如此忙碌,倒是辛苦你们了。” 李荣听着这些诛心之言,赶忙说:“镇国公,这镇抚司竟堆了如此多卷宗?我等专于军务,对此竟是毫不知情!胡宰在何处,拉出来,让下官一刀将他宰了!” 顾正臣笑道:“我只是说卷宗多,兴许是负责爱民的体现,比如齐王,这一口气一天下来,不知要收几百份。李行都指挥使听闻之后,第一个念头竟是欲杀胡宰,莫不是——知道他虐民害民?” 话是笑着说的,可那双目光却令人感到森冷。 李荣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喉咙动了动,言道:“下官以为他胡乱判案,惹怒了镇国公,故此欲杀此人。他虐民害民了吗?” 顾正臣凝眸:“我刚入甘州,就听到百姓有人在说什么马面,询问之下,才知,原来甘州有这么一句话,说:镇抚司的牛头,茶马司的马面,行都司的阎王。” 李荣脸色一寒,沉声道:“这是什么刁民在编排朝廷,应该抓起来就地正法!” 顾正臣呵了声:“行都司很大,能当阎王的,也不一定是李行都指挥使吧。” 李荣盯着顾正臣:“镇国公怀疑我?” 顾正臣目光扫向聂纬、向西等人,言道:“李行都指挥使莫要误会,我不是怀疑你一个人,我是怀疑行都司所有人。” 聂纬、向西等人目瞪口呆。 顾正臣坐了下来,拿出一份卷宗,言道:“都别愣着了,不识字的一旁站着,识字的每人领十份卷宗,找个地方看看,看看这些卷宗上有没有疑点、破绽。” 李荣抓起一叠卷宗,肃然道:“镇国公尽管查,查到谁是谁,哪怕是老夫,该抓抓,该判判!什么牛头、马面、阎王,最好全都给抓出来,一刀下去送他们上路!” 第两千八百五十六章 你不能乱来 李荣坐在一旁,刚看了两眼,一旁就乱了。 “曹,这简直是胡乱判案!” 李荣很不满地看了过去,侧头问聂纬:“他是王爷?” “那倒不是。” 聂纬暼了一眼,继续看卷宗。 李荣清了清嗓子,抓着胡须:“这位——年轻人,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莫要大声喧哗。” 聂纬脸皮抽动了下,缩了缩脖子。 “你让我克制,你算老几?” 李景隆看卷宗正一肚子火气,当即被点燃。 李荣板着脸:“我是行都司指挥使李荣,家中排行老大!你算老几,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是李景隆,曹,家父曹国公!” 李景隆愤然回击。 李荣手一哆嗦,几份卷宗散落到地上,脸色不太好看,略带尴尬地说:“原来是曹国公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咔嚓! 一条桌子腿飞了出去,摇摇欲坠的桌子被一只手按住。 李荣皱眉,低声对聂纬问:“这位总归不是国公之子了吧?” “那倒不是。” “年轻人,这桌子也是镇抚司的财物,损坏了可不太好。” “我赔!” “赔也不行,要爱惜。” “爱惜?你他娘的应该站出来,喊一嗓子爱惜百姓,而不是一件物件!” “你——” “你什么你,看我好欺负?” 李荣阴沉着脸:“你是谁?” 沐晟哼了声:“老子无名小卒!” 李荣还想说话,却被聂纬赶忙拦住,低声劝:“这个惹不起,真惹不起,他是西平侯的二公子,镇国公的二弟子……” 李荣有些郁闷,这什么跟什么,一个比一个难缠啊。 聂纬也头疼,你不能在河西威风八面惯了,习以为常了,还想在镇国公、诸王面前威风一把。我们知道你一旦紧张起来,很容易焦虑,看到不满的事就要开口,可镇国公身边的人,任何一个拎出来,你都不好招惹啊…… 李荣确实有些说不出来的焦虑,镇抚司出了事,若只是小过错,牵连不到行都司与自己,可若是过错很大,那行都司必然是要被牵连。 自己这都一把年纪了,马上就六十了。 按照朝廷规制,只要过了六十,就能申请致仕了。到时候自己一退,儿子李子麟就能世袭上任了。当然,自己是行都指挥使,这个官职是不允许世袭的,但儿子可以接任甘州五卫中其中一卫指挥使…… 在退休的前夕遇到了官场人屠,但凡有点小事,万一放大起来,引起皇帝震怒,直接将自己的官职给削了,那儿子可就没机会当指挥使了。 确实有些焦虑不安了。 李荣强行镇定下来,定睛看向卷宗。 王七妻子为赵光玷污,不甘屈辱,吊死于家…… 查明,是为王氏勾引,诬陷罪名成立…… 王七撞死于镇抚司门前,抄家所得悉数赔偿赵光…… 啪! 李荣抬手,一巴掌将桌子直接拍裂,怒火腾腾:“这,这是真的镇抚司的卷宗?” 沐晟走了过来,看了看受损的桌子:“老头,这桌子也是镇抚司的财物,损坏了可不太好。” 李荣怒不可遏:“我赔!” 沐晟摇头:“赔也不行,要爱惜。” 李荣听着这熟悉的话,咬牙喊道:“爱惜你——他娘的,胡宰在何处,将他提出来,我要亲自审他!镇国公,这般卷宗,血淋淋啊,全都是百姓血啊!” 顾正臣冷冷地看了一眼李荣,低头继续看:“行都司公署距离这镇抚司,有多远?” 李荣皱眉:“大致三百步。” 顾正臣点了点头,指了指一堆文书:“这里面的百姓血若是放出来,我想,足够流到行都司公署大门口了吧?” 李荣心头堵得慌:“下官被欺骗了!胡宰谎报了民情,底下的人,也没有告诉我实情,从没有人说起过这些事。” 顾正臣问道:“你不出门?” 李荣面带愧疚:“除巡视边境之地,下官但是出门,也只是前往卫营督训,行都司内的公务,由指挥佥事向西等人协助处置,无事时候,下官便在行都司衙门阅览兵书,陪伴子女。” 顾正臣询问:“哪位是向西?” 向西赶忙走出。 顾正臣询问道:“你出不出门?” “这个,下官出门。” “那如此多卷宗,冤案必是不少,谈论这些的百姓想来也不在少数吧,你是没留意,还是没听到,亦或是,听到了也不在意?” “下官出门,从未听百姓说起过这些事,故此,不曾听闻。” “哦,这样啊。” 顾正臣起身,从桌案后走出,至向西面前,声音冰冷:“经常出门,连一声怨言、叹息、愤怒、呐喊,都听不到,百姓的死的哭嚎也听不到,这耳朵——白长了啊。萧成,将他带出去,当着百姓的面,割下他的耳朵。” 向西惶恐,瞪大双眼:“镇国公,你不能乱来!” 李荣也被顾正臣的话惊住了,赶忙走出:“万万不可,他可是行都指挥佥事,边关重将,镇国公要伤他,杀他,没有旨意,万万不能!” “旨意是吗?沐春!” 顾正臣沉声喊道。 沐春了然,将包裹取出,拿出了一封旨意,递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拿着旨意,看着李荣等人,肃然道:“奉旨钦差提调陕西、陕西行都司连同大宁都司,一切军务!准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些,够了吗?” 李荣脸色一变。 知道顾正臣这次来河西不可能是放马那么简单,可也没想到他手中的权竟是如此之大! 三个都司的大权啊! 李荣看着杀气凛然的顾正臣,说道:“镇国公,向西是一名干臣,这些年来,他一直勤勤恳恳,做事从无差池,甘州的安宁有他的功劳,更是一员猛将,屡次出塞,怎可毫无罪名,便夺其双耳!” 顾正臣将圣旨放至桌上,盯着向西:“胡宰入狱了,卷宗也都摆在这里了,门外的百姓排起了长队,齐王正在受理各种案件。向都指挥佥事,你觉得,这个时候要你的耳朵,委屈吗?” 向西面色狰狞,左右看了看,咬牙道:“下官不认为自己有错!镇国公要杀要辱,总需要让我心服口服才是!否则,甘州将校与军士们,不服!” 第两千八百五十七章 全都抓了 顾正臣看着硬气的向西,冷冷地问:“是不服,还是不答应?” 向西脸色一变。 不服,只是情绪、心理问题。 不答应,那可就严重了,是行为问题,背后意味着哗变、谋逆、反叛! 不等向西解释,顾正臣便说道:“虽说你们远离金陵,可好歹也是都司中官员,多少有些消息门路,应该知道我顾正臣是个什么人。我不冤枉你们,但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害民害军!” “镇抚司的胡宰做了如此多恶行,还能逍遥在外,将消息控制得严密,甚至可以让许多百姓不敢高声语。你们行都司公署里,谁应该为此负责?不是你,那就应该是聂行都指挥同知,或是李行都指挥使!” 聂纬见顾正臣看了一眼,赶忙走出:“下官从未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更不曾收受钱财!甚至——对于甘州之事,下官曾多次给李行都指挥使进言,却都被训斥,不得插手镇抚司事。” 李荣震惊,看着将矛头对准自己的聂纬,喊道:“你他娘的胡说什么,什么时候进言了?” 聂纬开口:“被调至甘州的头一年,进言了五次,你说,胡宰行事虽然残酷了些,但总归是为民好,为军好,稳住了地方,是有功之人,不必过于苛责。第二年,进言了三次,你说胡宰爱民,不存在伤民之事。第三年,进言两次,你说胡宰安分守己,清贫度日,是个好官,不容污蔑!” 后来,就没后来了。 聂纬做得已经很多了,提了那么多次,李荣连一句训斥的话都不说,继续说也没意义,反而很可能会让人反感,索性当了哑巴,最近两年再没提过。 李荣好像都忘了。 面对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李荣赶忙说:“现在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聂都指挥同知所言事,皆是一些小事,而且我也问过下面的人,皆说胡镇抚使做事公道,不偏不倚,甚至因为维护百姓,被人诬陷,说他不是。故此,下官并没有理会。” 顾正臣指了指一堆卷宗:“胡宰如此维护百姓,你如此维护他,你们倒是有几分相似。” 李荣凝眸:“镇国公,老夫清清白白,绝不可能知道害民虐民之事发生还视若无睹!” 顾正臣不屑:“你连看都没看这里的百姓一眼,甚至来的时候,还挥了鞭子。在你这里,百姓是什么?是你手底下不听话就能挥马鞭的兵,还是你随时可以决他们生死的奴隶?” 李荣退后两步:“若是镇国公认为我有罪,现在就将我抓拿下狱!不必在这里阴阳说辞,老夫是个粗人,听不得那么多弯弯绕绕!” 顾正臣盯着李荣:“既是如此,那就这样办吧。来人,将李荣下狱,没有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触!” 马三宝、李景隆没等军士上来,先一步上前抓住了李荣。 聂纬见状,额头冒汗,言道:“镇国公,这不合适吧,李行都指挥使戍守河西多年,劳苦功高,现又没有实证,直接抓人下狱,恐怕会引起军心不稳。” 朱棣在一旁插了句:“军心不稳,如何个不稳?先生在这里,谁还能作乱不成?张玉,带人去给甘州五卫传令,就说,镇国公奉旨清查五卫,没有命令,任何将校军士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斩!” 张玉看了一眼没有反对的顾正臣,喊道:“末将领命,丘福,我们走!” 朱棣走至李荣身前,目光如炬:“镇抚司卷宗在此,甚至不需仔细琢磨,就能看出其中破绽与问题!门外百姓排起长队,齐王在那受理状纸,你身为陕西行都司最高将官,对此却毫不知情!你以为将你下狱,是冤枉了吗?” “别说你劳苦功高,你的功能高过先生,能高过我们?先生,弟子提议,也莫要抓李荣一人了,整个行都司,包括甘州五卫的指挥使等将官,一并抓了。” “然后彻查甘州之事,谁清谁白,谁就出监房,回公署继续履职。若是有人贪腐,勾连害了军民,手中沾染着大明人的血,那就是先生所说的,内部的敌人!是敌人,就应该杀了,以正视听,以匡人心!” 顾正臣凝眸。 朱棣这个提议好大胆,全都抓了! 不过—— 顾正臣看了看这堆积的卷宗,又看了看那破碎的桌子与椅子,点了头:“既是如此,那就按燕王提议办吧,除聂纬协助外,一应行都司、甘州五卫,四品及以上,一律先行下狱!” “由燕王、徐允恭、沐春,控制行都司,暂收行都司官印。贴出告示,安排人通报甘州内外,就说胡宰倒,众民大喜。齐王至,为民做主……” 一干前来行礼的行都司、卫所主要将官,还没欢喜一番,就被逮捕,丢到了狱房之中。 不少人惶恐,连连呐喊。 甘州中卫指挥使刘可没有喊,安静地坐在监房里,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哼了一段小曲,喃喃道:“终于见到本尊了,镇国公来了,那这西北确实也该改变改变了……” 陕西行都司突然地震,惊得许多人不知所措,卫所将士听闻消息,慌乱不已,徐允恭配合张玉等人,以带来的京军为主力,封控了甘州五卫的卫营,并安抚了军心。 军士听闻燕王、镇国公来了,欢喜不已,不仅军心大定,还有不少军士将校主动揭发检举…… 行都司公署内,一干吏员、杂役也被突然其来的风波给惊住了,可燕王奉命接管,一干军士进驻,谁也不敢说个不是。 这场行都司地震烈度很大,但持续时间很短,加上封锁了公署、卫营,只进不出,城内的百姓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消息在传播: 齐王来了,要为民主持公道。 一时之间,甘州城沸腾了,积压多年的愤怒、苦难,一下子宣泄了出来,各处人都朝着镇抚司而去,导致镇抚司周围的三条街全部拥塞,水泄不通…… 第两千八百五十八章 排行:老六变老十? 朱榑有些着急了,这样不行啊,都堵在这里,万一出点啥事,踩踏之下,还不伤亡难计,转身回到镇抚司找到顾正臣:“先生,来的百姓太多了,周围都被堵塞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而且如此多人围聚,也不安全……” 顾正臣看着朱榑有些焦急的神情,整理着卷宗,轻声道:“你也累了,这一路上来,多少次都想回金陵。这样吧,我安排军士护送你回京,至于这里的事,就交给楚王来办吧。” 朱榑愣住了。 一直不答应放自己走的顾正臣,竟然在这个时候,点头了? 朱榑很想回金陵,毕竟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还被顾正臣压迫,有时候还要早起或熬夜背诵、抄写,哪有金陵舒坦,哪怕是格物学院,那还有课间休息,看不到教授、助教的时候。 可是这一路上,看不到顾正臣这张脸的时候,几乎没有! 看到就发怵啊,谁也拿不准顾正臣一张嘴下一句话是不是要布置多少课业…… 长期的压力,加上诸多不满,尤其是顾正臣逍遥快活,而自己身为一个藩王,这风流倜傥的,连个倒贴的女人都没有,血气方刚的年纪,整天看一个妖精在眼前晃悠,憋得慌不说,这鼻血都流了两次了…… 回金陵,也能快活。 归心似箭! 若是放在没有来镇抚司之前,朱榑一定会转身收拾行李,催马加急朝着金陵而去。 可现在,朱榑犹豫了。 百姓苦难,他们一条条穷苦的命,就在自己面前。 他们见过,如见青天。 我在他们那里,是日光,是月光,是能带给他们希望的人。 就在不久前,有人对着自己磕头,感激涕零的神情刻在那黝黑又褶皱的脸上,他们甚至让自己的孙子、女儿跪下来…… 就在不久前,有人嚎啕哭诉,说七年蒙冤,一朝昭雪,自己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在世恩公。 就在不久前,有人抓着自己的手,眼含热泪,说这么好的皇子,为何现在才来,说这么好的皇子,是他们的福分,还说,要自己,要保重身体,莫要累坏了,他们不怕多等几日,怕的是,死前看不到希望…… 朱榑看着顾正臣,想起门外乌泱泱,等待着的百姓,低下了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抬手撩衣摆,在朱桢、朱梓、朱檀等人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这般大礼,对于朱榑而言,是头一次! 朱榑深深看着顾正臣,肃然道:“弟子——错了!” 顾正臣看着朱榑,并没有开口。 朱榑握着双手,目光坚定:“弟子无知,为自我情绪、欲望所困,屡屡不受管教,顶撞先生!今弟子迷途知返,愿留在先生身边,修习学问,掌握治理之道,万望先生准许!” 朱桢看到这一幕,眼眶微红。 这个七弟,他终于,终于过了心性的这一关! 朱梓、朱檀茫然,不太明白。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喝了酒,嚷嚷着要回金陵。 怎么一转眼,他就变了? 顾正臣一没有挥舞打王鞭,二没有严厉呵斥,三没有增加作业惩罚,四没有将他关禁闭, 他为啥就认错了? 看样子,还放弃了回金陵的心思! 这是怎么回事? 朱梓、朱檀对视,彼此摇头。 顾正臣看向一旁的林白帆,林白帆心领神会,端起一旁的茶碗,递给了朱榑。 朱榑接过茶碗,心头一颤,眼眶红了,起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将茶碗递上前:“先生,请用茶。” “且慢!” 朱桢眼看顾正臣要伸手,赶忙开口。 朱榑看向朱桢,不明白六哥要干嘛,只见朱桢端起没人喝过的茶碗,走至桌案前,递给顾正臣:“先生,先用弟子这碗茶。” 朱梓低声问朱檀:“先生很渴吗?” 朱檀沉思着:“好像是吧,一个多时辰没喝茶了。” 林白帆听了之后,直翻白眼。 这两个家伙还没看清楚啊,这不是喝茶的问题,而是次序的问题…… 朱榑不让步:“先生,弟子先奉的茶。六哥,你晚了一步。” 朱桢眼红了:“七弟,你虽然是先奉的茶,可先生不还没喝呢!就算是拜天地,三拜不结束,那礼数也不成不是……” 朱榑瞪眼:“先生,弟子日后定当认真听教!” 朱桢呵呵:“先生,弟子向来听教。” 顾正臣看着争执的两人,将自己的茶碗端起,一饮而尽,然后放下,同时接过朱榑、朱桢的茶碗,将茶水倒入自己的茶碗中,混在一起,这才重新端起,喝了一口,言道:“茶我喝了,去办事吧,有问题、有困难,多思考,多商议,你们四人,负责百姓事,以齐王为主。” 朱榑大喜:“多谢先生!老十,我们走。” 鲁王朱檀愣了下,赶忙上前:“七哥,你喊我?” 朱榑摇头:“我说的是这位,老十!” 朱桢咬牙:“我是你六哥!” 朱榑呵了声:“但你是我十师弟!” 朱桢不服:“我先入的门!” “我先奉的茶!” 朱榑哈哈大笑地走了出去,到了门口,还不忘对朱桢等人喊道:“走啊,那么多百姓拥堵在镇抚司周围如何能成?找出开阔之地,多设收状纸之地,将百姓分散开来,十师弟,你去行都司公署准备……” “我是你六哥!” “那你也是十师弟!” “我先入的门!” “没用的,十师弟,走了。” 朱榑心情大好,朱桢一脸郁闷。 林白帆有些恍然,都排到老九老十了吗? 沐春、沐晟、徐允恭,这是头三个。 朱樉、朱棡、朱棣、宁国,这是皇帝塞过来的四个。 马三宝可以说是关门弟子了。 这突然,又多了两个开门弟子…… 至于李景隆、汤鼎他们,并没有真正拜师入门,茶都没奉,不算。 老爷这弟子,一个个,都不简单啊…… 林白帆看着端着茶碗含笑的顾正臣,言道:“老爷,他到底是如何改变的?” 顾正臣拿起一份卷宗:“促成改变的力量,是人心。人的关怀、鼓励、赞赏,还有希望的寄托,炙热的感恩,包括,改变他人命运,给人增添笑颜的渴望,都能让人——蜕变!他现在,已经破茧成蝶了……” 第两千八百五十九章 来一次西北大开发 朱榑性情越发暴躁,抵触教育,说到底,根源就在于朱榑不想离开大明,去海外封国,而不想离开大明的根源,那就是无忧无虑,想干嘛干嘛,全天下就没几个人能管得着。 海外? 不是蛮荒,就是蛮夷。 什么心理不平衡,什么个人私欲,都只是诱因、借口,朱榑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摆烂来证明自己不适合去海外。 顾正臣学习过心理学,对朱榑这种简单的心理,遮掩的目的,笨拙的方式,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同时,朱榑也有着矛盾的心理,他渴望被肯定,渴望被认可。 这种既希望被肯定又逃避现实的双重心理相当脆弱,一旦走向极端,就很容易出现两种情况: 其一:被肯定了,沾沾自喜,谁都不放在眼里。 其二:被惩罚了,自暴自弃,否定自我,然后性情凶暴,谁说也不改,一条道走到底。 为了矫正朱榑,顾正臣也算是用尽了心思,最终选择在甘州,借助镇抚司的问题,选择了一场来自百姓的洗礼,用百姓的认可、渴望、寄托,填补朱榑的茫然,给他放权,让他敢于担当,敢于作为,让他出面,接受百姓的千岁高呼。 而这,是一种群众的拥戴,是来自子民的一股力量。 它足够让一个懦夫,成为英雄。 足够让一个逃避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挥舞着手臂承担下来所有人的希望。 他要当星光,给所有人送去美好。 所以,他未来可以是个王! 蜕变的过程极其微妙,就那么一瞬间。 站了出来,抗下了,人就走到了这一条路上来。 退缩了,回避了,未来也就这样了,不堪大用。 只是顾正臣有些头疼,朱桢没问题,老六现在能文能武,还相当谦虚老实,性格也不错,知道事理,未来开国没啥可以担心的。 但解决了朱榑,还有朱梓、朱檀这两个…… 朱梓还好,说到底就是胆小怕事,往死里练,带战场上锻造下,心理承受能力总归能上来,可朱檀这个家伙,属于那种心思贼多的人,见势不妙,他就能装孙子,老实巴交让人以为他安分守己了。 可一旦看不住,一旦缺乏管教,他立马就恢复本性,该张扬就张扬,该胡闹就胡闹,主观能动太多了,想到哪是哪,不考虑过程与后果。他若是开国,没人盯着,第一天端坐跟个人似的,第二天就敢强抢民女,第三天就敢找人教一教房中术,第四天就去喊人炼丹要长生了…… “收拾了一个,还差一个更难收拾的啊……” 顾正臣很是郁闷。 老朱啊,你儿子多也就是了,怎么一个个都那么能折腾…… 陕西行都司、甘州五卫主要将官全部入狱,虽然有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控制局面,但毕竟人生地不熟,民情军情都不甚了解,短时间还能撑一撑,时间长点,就容易出问题。 于是,朱棣找来聂纬询问:“先生暂时相信你,本王也暂时相信你。现在,你来拟一份名单,将行都司、甘州五卫之中清廉可用之人告知,提出来处理行都司事。” 聂纬看着朱能要准备笔墨,皱了皱眉头,言道:“其实,没必要拟名单。” 朱棣凝眸:“何意?” 聂纬直言:“整个行都司、甘州五卫之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疑点,都公认的清廉爱民爱兵之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甘州中卫指挥使刘可。至于其他人,不彻底查一遍,谁也说不清楚。” 朱棣不解:“这个刘可就没任何污点?” 聂纬回道:“他除了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之外,再没有亲人,不曾续弦,即便是贪,又贪给谁去?何况此人是出了名的良善之人,曾多次拿俸禄接济困难的军士家眷。” 朱棣听闻之后,对朱能道:“你带人去刘可的家中查探,要仔细彻底。” 朱能了然,行礼离开。 聂纬也知道,既然所有人都被抓了,那就应该清查之后才放出来,该走的程序,总需要走一遍。 朱棣翻阅着行都司文书,问道:“甘州良田不少吧,为何粮食一直不能自给自足?” 聂纬长叹息…… 镇抚司。 顾正臣将卷宗合了起来,疲惫地坐在椅子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杀气。 朱棣进入大堂,对顾正臣道:“七弟似乎很是用心,满面红光,大不同于往日。先生这次委以重任,倒是激发了他的担当。”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他能安心做事,我就放心了。行都司那里如何了?” 朱棣回道:“通过调查,甘州中卫指挥使刘可应该没什么问题,是个清廉正直之人,朱能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航海八万里》,还有先生早年间的画像,包括一些格物学院旧本教材。” 顾正臣强打精神:“这么说,我倒想见见他了。” 朱棣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舆图,摊开道:“见刘可不急,先生,甘州这里,古称张掖,汉唐时曾是鱼米之乡、桑麻之地,虽说后来荒废,许多良田改了草原,但黑河依旧,河水充沛,支流颇多,两岸可供耕作的田亩并不少。” 顾正臣看着舆图,问道:“你想说什么?” 朱棣呵呵一笑:“弟子想说,东北大开发不过瘾,咱们要不要再来一次西北大开发,总靠开中解决剩下的粮食缺口,不利长远。何况,丝绸之路一旦打开,商人涌了进来,没有大量的粮食供应,这丝路如何能走得远,如何能繁荣?” 顾正臣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的黑河之上。 黑河从祁连山一路流淌,穿过甘州,曲折向北,最终进入沙漠中的亦集乃,更有若干支流,让河西之地生机勃勃。 这条黑河,也叫张掖水,但它还有个更有广为人知的名字: 弱水。 乱云天一角,弱水路三千。 还有曹雪芹著名的那一句: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西北大开发吗? 这可不容易。 顾正臣抬起头,对朱棣道:“你是想,推迟对瓦剌的作战,转而先开发黑河两岸?” 第两千八百六十章 朱棣大开发的人手 朱棣指着舆图,认真地分析:“甘州不是没有条件生产粮食,只是苦于历史荒废、连年征战、地方治理不当、卫所军屯不力等,一直没有办法实现粮食自给。” “先生要图谋的,可不只是一个当了逃兵的瓦剌,还有更广袤的天地。而是想要进取更多,没有稳定的后勤很难做到。朝廷那里,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批准西征,户部也没那么多钱粮拨给……” 顾正臣思索着。 朱棣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南征安南,占城归顺,北伐元廷,三路进取,东渡东海,屠灭三岛,每一场大战的间隔都很有限,北伐的一些主力军,还是直接从安南方向调来的,东征的主力军,那也多数参与过北伐…… 可以说,大明最近五年,属实是连年征战。 确实,朝廷税赋增加,顾正臣又从商人、佛门、道门那里要了不少钱,大明三场大战下来,朝廷是没有加税,可户部也有些捉襟见肘,日子过得并不舒坦,大量的百姓,也确实被征调参与服徭役,耽误生产了。 在东征之后半年多,突然再起西征,朝廷内部有压力,文官那里未必会答应,朱元璋迫于压力,加之相应布置没有到位,也可能会倾向于延缓。 而延缓等待时间,在朱棣看来,就是西北大开发的窗口。 顾正臣思虑再三,言道:“西北大开发需要大量的人手,整个河西,百姓不过三十万,而且分散在各地。甘州及其附近,人口算是多了,不到十万,你想大开发,主力从何而来,以目前河西的粮食储备,开中状况,就算是让陕西都司征发徭役百姓前来,那也养活不了他们。” 朱棣笑了:“先生,百姓人口确实不多,当不了主力,但咱们不是有军士?以军士充当主力,不也可行,东北大开发时便是军民一体,同心同力,这也是先生安排的。” 顾正臣郁闷:“东北情况与西北情况大不同。” 朱棣知道顾正臣的顾虑,东北大开发军民一体,是因为没了外敌,只要看住了俘虏的蒙古人与归顺的女真人,就没什么大的问题,军士与这些人混杂在一起干活,既能鼓舞人心,也能防范未然,不必担心外围出现问题。 但在西北就不一样了,这里需要防备嘉峪关外的蒙古人、哈密人,西北方向的瓦剌,少量的鞑靼游牧部落,还需要关注番兵会不会入侵兰州等地,一旦情况危急,需要派兵作战。 西北大开发,需要关注外围,这就需要留下机动力量,无法抽出多数人,去参与到大开发之中,而只靠着当地的百姓,就这十万人,两三万户,根本不可能做到大规模垦荒。 朱棣含笑,言道:“先生忘了,山西送马、送火器的军队,最迟半个月便会来到甘州,随他们前来的,足足有一万五千余将士,配合我们自金陵带来的军队,再从甘州五卫抽调一些军士,打造一支四万人的垦荒大队,并不会影响地方防卫。” 顾正臣敲了敲桌子:“山西来的将士原计划并不会久留,留下来,那就需要让他们吃饭,粮食问题,你打算如何解决?” 朱棣指了指脚下:“这里是镇抚司,贪虐无数,邓镇、汤鼎到现在还没清点完具体数额,足见其黑暗。但这部分钱财,可以拿出来买粮,以高于开中价所得盐引利益来定价,大量收购粮食,鼓励商人运粮前来。” 前期吃储备,中期吃买的粮,后期自产自用。 这是朱棣的思路。 顾正臣也知道,甘州这里可以成为一片粮仓,言道:“瓦剌探头探脑,目前还在观望,未必会倾力出山,山西将士确实也是一大助力,协助垦荒未尝不可。既然你下了决心,那就按此办吧,让人去找一下胡恒财,让他来一趟。” 朱棣目光坚定。 虽说山西将士不归陕西行都司管,也不在顾正臣节制范围内,但拉过来用用,让他们出力气干几个月的活,只要给钱到位,他们不抱怨,山西都司也不好说什么,最多催促将士早点回去,到时候写封文书推搡下也就是了,毕竟长途行军而来,总需要休整几个月不是…… 监房。 刘可突然感觉到什么,猛地坐了起来,一旁的于谟、伍敞等人也抬起了头。 哗啦。 门开了。 朱棣走了进去,打量了下,顾正臣紧随而至,师七塔言道:“甘州五卫的指挥使,全都在这里。” “镇国公!” 刘可凝眸,低声道。 于谟、伍敞等人吃了一惊,赶忙起身行礼。 顾正臣看了看,开口道:“刘可何在?” “末将在。” 刘可抬起头,声音倒也算铿锵有力。 人并不算魁梧,中等身材,还带着几分儒生的气度,只是——没胡须。 这在大明,是极不太正常的事。 毕竟,胡子可是男人的象征啊,一把好的胡须,是能让人羡慕的存在,关公就不说了,历史中的张居正就有一把好胡须,被人称之为“美髯公”,帅气逼人,迷妹不少…… 可惜,顾正臣的胡子不发达,怎么长,都长不长,想垂到胸口去,那是不可能了,想来也与美髯公无缘。 在大明,胡子多多少少,男人还是需要有一些,可像胡可这种没胡子的中年男人,顾正臣还是头一次见。 顾正臣开门见山:“许多将士说你清廉,燕王也派了人去你府中查探,确系生活清苦,不见贪墨之迹,你可以站在一旁。至于其他人,我给你们自陈其罪的机会。” “是坦白从宽,还是顽抗到底,自己选,我无所谓,不过是多杀几个少杀几个的问题。不要总觉得自己是指挥使,我就不敢杀了,也莫要觉得自己太过重要,死不得。谁先开口?” 于谟、伍敞等人低头,一个个神色不安。 顾正臣的威严很重,关于他官场人屠的传闻也多,这就是个疯子,说杀人的时候,毫不含糊。 他没有旨意的时候,都敢赌上自己的爵位杀人,有了便宜行事的旨意,杀伐起来,谁能挡得住…… 第两千八百六十一章 借花献佛的本事 顾正臣看着犹豫的几人,平静地说:“给了你们机会,还不抓住的话,死的时候莫要后悔才是。” 于谟一咬牙,上前一步:“镇国公,下官盘削了军士,克扣了军士粮饷!” 师七塔搬来了椅子。 顾正臣坐了下来:“仔细说,贪了多少,与谁分赃了。” 于谟没选择的余地,顾正臣来得着实太突然,前面刚收到消息,说顾正臣八月十五才到,想着还有一个多月可以慢慢处理,等顾正臣来了,让他看到一个士气雄壮的卫营就够了。 可结果,这个家伙突然出现了,最惊人的是,他竟然将行都司、甘州五卫主要将官全都抓了,手段干脆,令人毫无防备。 你好歹让我们回家收拾下行李,安排下藏匿、转移财产的事宜不是…… 一下子被投入监房,出不去,消息送不了,家里那么多解释不清楚的非法所得,面对的又是顾正臣,不交代又能如何…… 于谟索性将所有事都抖搂了出来,最终说道:“甘州前卫贪墨所得,除与本卫将官分下四成,我拿两成外,剩下四成,全都给了行都指挥使。” 顾正臣凝眸:“你亲自给的李荣?” 于谟摇头:“没有,这种事如何能亲自去办,我们都是将贪墨所得,存入至特定的店铺里,李行都指挥使身边的师爷周凉便会去那里提取,期间彼此心照不宣。” 顾正臣沉思了下,问道:“如此说来,周凉是李荣贪腐的手。” 于谟点头:“没错。” 伍敞迫于顾正臣的威压,加上于谟也已经交代,只好跟着揭发:“那周凉不仅贪拿,还一直为李行都指挥使搜刮美女,圈养在城西南三里的山庄内,起名为秀兵营。” 顾正臣站起身:“有这种事?” 伍敞低头:“千真万确!”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那所谓秀兵营,有多少人?” 伍敞摇头:“不知道,末将哪有机会去,那是李行都指挥使的禁地,除他的心腹,诸如师爷、胡宰外,几没有人能去。但——后卫军士家眷中,至少有十二位女子被买下,送去了秀兵营。” “买下?” “多以钱财买下,以免闹事,影响不好。当然,看中了,就必须卖,容不得拒绝……” 顾正臣听闻这话,心中火起。 随着于谟、伍敞交代,更多消息浮出水面。 一个以李荣为中心,以师爷周凉、镇抚使胡宰、行都指挥前世向西等人为核心的小集团终是暴露出来。 顾正臣让人将这些记录下来,几人按押之后,回到镇抚司大堂,心情有些沉闷。 地方上的问题,不可能不存在。 顾正臣也不是没有容忍,你说贪污就贪污,人都有欲望,贪财好色,说起来,不是不能理解,但好歹要有个限度,活不下去了,贪一点,拿一点公家的,只要不太过分,不一定是个死,好色就纳个妾,也没什么。 但不能没有底线,为了贪,让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匍匐,为了色欲,就敢强抢民女,还弄一个什么秀兵营! “先生,我去一趟吧?” 朱棣请令。 顾正臣刚想答应,朱桢走了进来,面带异样地说:“先生,茶马司大使张登来了。” “哦,他这消息倒也灵通。” “正好,骑着我的雪满刀去。” 朱桢咳了咳,对顾正臣、朱棣道:“这个,张登这次来,是来送马的。” 朱棣皱眉:“抢了我们的马,自然要送回来。” 朱桢言道:“他只带来了一匹马,是四哥的燕子有点白。” 朱棣咬牙:“是雪满刀!” 朱桢没有理睬朱棣,对顾正臣道:“张登找到齐王,将燕子有点白献给了齐王,好像,他还不太清楚城中发生了什么……” 顾正臣错愕。 朱棣也吃了一惊,咋滴,我的马成了老七的了? 门外。 张登笑呵呵地给齐王朱榑行礼,恭恭敬敬地送上马,还不忘夸赞:“齐王殿下,这可是一匹千里马,真正的绝世好马,齐王如此年轻俊朗,当胯宝马,纵横天下。小子愿齐王千岁,威传四方……” 朱榑看着这一匹熟悉的马,笑了:“原来你就是茶马司的大使啊。” “王爷知道小人?” “知道,听说了。” “这是小人的荣幸!” “是吧,你将马牵到大堂上,让里面的人记下来你的名字。” “得令。” 张登兴奋。 堂堂齐王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很高兴的样子,想来是送礼奏效了。 师爷董喜看了看镇抚司内的情况,低声道:“老爷,似乎这里换了人,熟悉的军士一个也没看到。” 张登毫不在意:“齐王殿下来了,自然要换上亲卫。” 董喜疑惑:“齐王殿下为何不去行都司公署,反而来这镇抚司了,而且,他在外面,是受理百姓状纸的,那么多百姓,状告谁,张大使需要心中有些准备才是。” 张登抓着胡须,自信地说:“什么状纸,告状的,齐王来一趟甘州,百姓谁不来看看,瞻仰下齐王风采。至于那状纸,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堂堂王爷出来一趟,做点事,博一个好名声,回去之后,皇帝也能夸赞几句,他日海外封国,说不得给他选一个好地段……” 董喜总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可又不能说太多,毕竟他是老爷,自己是幕僚,说太多了显得他太蠢。 “老爷,你看看这个守门的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董喜内心有些不安。 张登看了看,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董喜总觉得这人是互市中给人赶马车的那个家伙。 步入大堂。 张登笑脸上前,拱着手言道:“在下茶马司大使张登,为齐王送礼,一匹绝世千里马,还请记下,写个清楚。” 顾正臣侧头,脑袋从堆积的卷宗后露了出来,看着邀功的张登,笑道:“张大使,这借花献佛的本事可真不小啊,拿着我的马,送我的人,还让我写下名字,你可是天底下头一份……” 第两千八百六十二章 白院,七塔 张登看着眼前说话之人,如遭雷击,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 这个张二为何会在这里? 难不成,他是齐王手底下的一个书吏? 董喜浑身发冷,目光盯着那人眉间,哆嗦中喃语:“有,有疤。” 张登眼睛瞪大,一个激灵之后,骇然地喊道:“你,你是——” 不,不可能! 他若是那个人,怎么会被自己抢了马,又怎么会面对自己的驱赶而不动怒? 可这疤痕,很特殊啊。 朱棣走至两人身后,一脚一个,踹得两人跪了下来,肃然道:“还不见过镇国公!” 张登差点没晕过去。 镇国公? 娘啊,我竟然抢了镇国公的马,还是三匹…… 董喜想哭,就知道抢东西不是个好活,早晚要出事,跟错了人啊…… 顾正臣起身,没有看张登、董喜,只是言道:“在这里跪着吧,等我回来,再来说说茶马司的那点事,楚王,你安排人抄了茶马司,尤其是张登的家产,全部封存起来,燕王,随我出城!” 张登感觉有些呼吸不畅,齐王、楚王、燕王…… 到底来了几个王啊。 完了,彻底完了。 客栈。 张希婉、林诚意等人听过郭忽回慧的话后,多少有些失望。 胡仙儿见状,言道:“总归还是有希望,不是吗?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忧,公子他背负大运气,定能痊愈。倒是神医,那胡宰当真被逮捕了?” 郭忽回慧点头:“是啊,哭嚎得可厉害了。” 张希婉深深看了看胡仙儿:“你似乎对那胡宰很在意?” 胡仙儿不自然地笑了笑,行礼道:“夫人说什么,仙儿只是痛恨这些贪虐之辈。几位夫人,你们先与郭忽回慧说着,我回房中休息下,最近几日颠簸颇是困乏。” 张希婉没有阻拦,看着胡仙儿姐妹与石老三离开。 回到房中。 石老三刚想说话,胡仙儿却抬手示意不要说话。 胡天儿拉着胡仙儿至窗边看了看,低声道:“胡宰被抓了,用不了多久,那里便会暴露出来。姐姐,我们当真不提醒下镇国公吗?我们与他,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胡仙儿看了看窗户到地面的距离,走向一旁,取出琵琶,言道:“没必要了,我们亲自去一趟吧。六年多了,不知道那一件宝贝还在不在,我想拿到手。” 镇抚司。 顾正臣处理了张登的事之后,让朱棣调了军队在城外等候,随后出城,率领骑兵前往西南方向。 远处大宅院,白色高墙过丈,里面有高矮建筑,最显眼的,莫过于七层高塔。 伍敞见顾正臣看过来,点了点头:“是这里,我曾——跟踪过他们,来过一次。”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看着高塔,并不见有人窥探放哨,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紧闭的大门,外面也不见有人值守,抬手道:“小心一些。” 为了避免惊动里面的人,林白帆、马三宝等人弃马步行,至围墙之外,拿出了折叠梯,立好之后,林白帆等人手持盾牌小心爬了上去,墙头之上每隔半尺便插着一截生锈的铁矛。 探头看去, 里面三五一群军士正在饮酒作乐,大致三十余人,有人摇摇晃晃,朝着门口走去。 林白帆打了几下手势。 萧成带人站在大门外,随着门吱呀呀打开,抬手一击,人就晕倒在地,等萧成带人涌入时,里面的军士这才惊觉,刚想拿起武器抵抗,脚下出现了一根根箭! 抬头看,围墙之上,冒出了一个个弓箭手。 弓已挽起,箭矢带着光。 顾正臣带着朱棣等人进入大院,林白帆、萧成等人走了回来。 萧成眼神中透着杀气,言道:“有不少女子被关押在后面的房间里,每个房间都有,大概有二百人,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岁出头。” 顾正臣、朱棣等人走了过去。 一排排的女子站在外面,身上的衣裳透薄如纱,压根遮不住身体,多以双臂护在胸口,但还有不少女子,麻木地站在那里,似乎还在有意妖娆,试图用身体来讨好…… “谁负责看管这里?” 顾正臣沉声问道。 林白帆提着一个百户官丢上前。 徐四被摔得很重,瞪了林白帆一眼,站起身来,对顾正臣喊道:“我不管你是谁,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赶紧退走,一切还好说,否则等行都司发来大军,你们谁也别想活命!你们还站在外面干什么,回去!” 一个个女人被吓得不轻,不少人开始朝着房间退去。 苍琅—— 噗! 徐四瞪大双眼,抓着胸口的刀,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手之人。 朱棣抽出刀,挥刀下去! 咔嚓! 脑袋滚落,血喷起一尺多高。 朱棣怒吼一声:“从现在开始,没人再能欺负你们!” 一个个女子看着这一幕,惊吓之下,一个个哭了起来,嘤嘤凄凄,令人听得难过。 顾正臣看着这些女子,吩咐道:“让军士脱下外衣,给他们穿上,安排人造册,询问清楚其身份、家庭。” 朱棣安排朱能等人去办,心头堵得慌,问道:“先生,为何会这样,这些人,他们疯了吗?” 身为将官,却做出了畜生都不如的事! 朱棣无法想明白这背后的动因。 顾正臣走入房间,里面是一排排地铺,每个地铺里面都放着一把琵琶,若干浴桶,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檀香。 “这味道?”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带人退出了房间,抬头看向前面的七层高塔。 铮铮—— 琵琶声从高塔之上传出,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七层栏杆上,骇然地指着里面的人,一个后仰,跌落下来! 嘭! 沉闷的声响传出,血晕染了石板。 “弓箭手!” 朱棣厉声喊道。 顾正臣上前,看到了死去的女子,应不到四十,风韵犹存。 突然。 又一道身影扑至栏杆上,回头,似乎看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翻过栏杆,整个身体悬空在外面,脚也没一个受力的地方,整个人坠着,凄厉地喊道:“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的错,不是我要折磨你们,是他们!” 第两千八百六十三章 胡仙儿的来路 妇人呐喊着,看到锐利的兵器砍向自己的手,猛地松开。 失重感。 一瞬,落地。 死不瞑目。 琵琶声停了下来,一道身影出现在高处,俯瞰了一眼,目光投向顾正臣等人,转身走入塔内。 “那人是谁?” 伍敞、刘可等人震惊。 不动声色,不现身形,竟将人逼迫到坠落的地步。 刘可喉咙动了动,突然想起什么,言道:“这一幕,有些熟悉!” 顾正臣侧头:“你见过?” 刘可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六年前,镇抚使并非胡宰,而是严大田。严大田有一次饮酒之后,不知为何登上了高楼,同样身体悬在楼外,只是在被人要搭救时,主动松开坠落而下,当场死亡。” 顾正臣抬手,厉声道:“传令,军士退出五丈开外。” 朱棣安排军士退后,弓箭在手。 萧成、林白帆等人也变得凝重起来,一个个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 塔内的脚步声近了。 很快,虚掩的门开了。 倩影走出,面带轻纱。 曼妙的身姿,衣襟遮不住又挺又大的玉峰,隆起颇是凶狠。 怀抱琵琶。 素手微动,轻摘面纱,女子对顾正臣行礼道:“公子,你来了。” “胡仙儿!” 顾正臣有些惊讶。 朱棣、马三宝也有些错愕。 刘可、伍敞有些茫然。 怎么,这里竟还有镇国公认识的人? 胡仙儿笑靥如花,眼中却带着几分泪光,缓缓地说:“公子,仙儿也有过黑暗的岁月。” 顾正臣瞳孔微动:“你的意思是,这里——” 没有问胡仙儿怎么离开了客栈,顾正臣留下了一批人,但那些人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张希婉等人,并不是以胡仙儿为重,加上人留的不多,大部都被安排处理行都司事宜了。 她是个有些手段的人,在没有人严密盯着的情况下,离开并不难。 倒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动机与原因,令顾正臣更显震惊。 胡仙儿缓步上前:“公子知道,叔父病死于敦煌之后,仙儿跟着商队进入大明。在抵达兰州之前,仙儿来到过甘州。在这里,商队将仙儿卖了,而买下仙儿的人,便将仙儿囚禁在这白院之内。” 林白帆、萧成迈步上前,警惕地盯着胡仙儿。 顾正臣凝眸:“后来呢?” 胡仙儿侧身指了指身后高塔:“后来,仙儿通过了一重重考核,进入了这七层塔内,专修幻术。” “幻术?” 顾正臣有些惊讶:“你的幻术来自这里?” 胡仙儿沉默了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仙儿自幼就掌握了一部分幻术,他们所不知道的幻术,但在这里,仙儿学到了更高深的幻术,尤其是大型幻术,鱼龙曼衍,便来自这里。” 顾正臣看向胡仙儿怀中的琵琶:“你如何离开这里的?” 胡仙儿轻声一笑:“仙儿天赋异禀,又懂得隐忍,乖巧讨好,最终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再一次施用幻术之后,仙儿给许多人都用了幻术,包括盯着仙儿之人,趁乱时,伪装为老妪,提着一篮子青菜离开了甘州……” 顾正臣伸手,接过琵琶,观赏了一番,问道:“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胡仙儿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情:“公子要来甘州,仙儿也跟着来了,不就可以了吗?这里的仇,仙儿想亲自报!只是仙儿还没开始动手,公子便以雷霆手段找到了这里。仙儿深知,一旦公子来了必不会准仙儿出手,当年的仇怨自无法报了,所以便先一步离开客栈,来到这里。” 顾正臣拨动了下琵琶弦:“我说过,你的人,包括你在内,需要听我的命令行事!你倒好,有什么心思不说,还敢越过我,不请示,擅自行动!” 胡仙儿蹲了个万福,看着顾正臣,轻柔地说:“公子要如何惩罚仙儿,仙儿无敢不从,只是这百院七塔的幕后之人,不可放过!待其头颅落地,仙儿愿侍奉左右。” 顾正臣将琵琶还给了胡仙儿,看着从塔里走出来的胡天儿、康安西等人,沉声道:“还不滚回客栈!” 胡天儿等人行礼,匆匆离开。 胡仙儿没走,指了指一旁摔死的两个妇人:“她们是帮凶,罪大恶极之人。另外,塔内还有七名女子,精于幻术,若是公子允许,仙儿想将她们留在身边,为日后做些准备。” 顾正臣断然拒绝:“想什么呢,她们需要回到父母身边!” 胡仙儿反问:“如果她们是孤儿,又愿意留下呢?” 顾正臣没有回答胡仙儿,而是问道:“你知道的幕后之人,是谁?” “胡宰!” “你也回客栈吧,再敢私自外出,我会摔断你的琵琶,另外,穆楷手中的琵琶,不是你们可以占有的,交给夫人保管吧。” “这——公子,那可是仙儿念念不忘六年之久的宝物,有它在,仙儿有把握可以将幻术炼至大成。” 胡仙儿没想到那么隐蔽,没放到自己与天儿手中,还是被顾正臣发现了,他什么眼睛,竟观察那么细致! 顾正臣迈步走过胡仙儿:“幻术终究上不了台面,这个世界上,最终看的,是实力,真正的实力来自武力,排山倒海,拉枯摧朽的武力!胡仙儿,你要的是复国,不是以幻术魅惑,去控制某个人,将别人的国家掌控在自己手中!” 胡仙儿心头一颤,低声道:“仙儿知道错了,这就回去。” 顾正臣看着从塔中缓缓走出,抱着琵琶的女子,一个个容貌绝佳,姿色过人,年纪看着都不算大,十三四岁至二十四五,虽没有太多配饰与装容,可这份天然的美,着实惊艳。 不得不说,这暗中之人对美的认识,很符合寻常人的认知,没有出现什么冠军小姐可以镇宅的情况。 顾正臣上前两步,肃然道:“烧了琵琶,交出致幻的药草,忘记学习到的幻术,从现在开始,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不为恶犯罪,你们可以过想自己过的日子。” “不要在这里愣着了,白院也好,七塔也罢,这里已经毁灭了,没有谁会囚禁你们、控制你们!朱棣,让人记录清楚后,准备一笔钱,每个人发二十两,送她们离开。” 第两千八百六十四章 幕后之人,师爷周凉? 夜色里,星月无光。 火把带着呼呼声,照亮着大堂。 李荣一个踉跄,脚步不稳,重重摔在了大堂之上,愤怒地看向顾正臣:“我是行都指挥使,朝廷重臣,镇国公如此待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正臣目光中涌动着杀意,沉声道:“据于谟、伍敞等指挥使交代,你不仅克扣粮饷,贪虐军民,还强抢女子。这些,你认吗?” 李荣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谁他娘地诬陷我?我一个都不认!让他们出来,我要与他们当面对质!” 顾正臣呵了声:“好啊,让于谟、伍敞等人来!” 李荣看着甘州五卫指挥使,目光凶狠,自带威严地喊道:“我李荣做人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事何曾有私,你们若是恶意构陷于我,待至查明真相时,便是你们的死期!” 于谟知道李荣权威很重,毕竟执掌陕西行都司多年,往日里并不敢直视,可如今,也顾不上这些,直言道:“镇国公,李行都指挥使藏污纳垢,我等之前所言,件件为真,但有一句虚言,末将愿顷刻赴死!” 伍敞看向李荣,摇了摇头:“诸王在此,镇国公在此,你就承认了吧。” 李荣怒不可遏,上前抬脚就要踹,却被人一把抓了回去,愤怒地喊道:“老子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顾正臣,你不是善于破案,从不冤枉人,今日为何这般罔顾是非,黑白不分?” 朱棣咬牙切齿,在一旁怒斥:“够了!李荣,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秀兵营已经被我们拿下,里面二百多女子,也被解救下来!来人,将秀兵营的总旗官李注安带上来!” 李荣心头一颤,看着被押上来的李注安,紧锁眉头:“你不是已经被调去肃州,充任斥候了?还有,秀兵营是什么?” 李注安跪在堂下,一脸的生无可恋,言道:“李行都指挥使,是你密令我看管秀兵营,培养出来的女子,不也送到你在东城的府上了,镇国公在此,我们还有什么必要隐瞒?” 朱棣看着装作难以置信的李荣,威严地质问:“父皇将陕西行都司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履职,这么报答父皇的重托与信任?” 李荣有些转不过来。 周围的人,全都指认自己。 可是? 我李荣一生清贫,为官清白,何曾有什么府,什么女子,什么贪污? 顾正臣观察着李荣的神情,诸多人证摆了出来,不应该还是一副无辜的模样,何况李荣在东城的府邸也被查抄了,里面金银财宝可不在少数,富丽堂皇,而且美艳的女子众多。 铜钱在桌案上翻动,顾正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凝眸道:“送他下去吧。” 朱棣有些诧异:“先生。” 顾正臣摆了摆手:“该封锁的地方封锁着,今晚就这样吧,都疲惫了,各自下去休息。” 李荣、于谟等人被带了下去。 朱棣不理解,见顾正臣有些疲惫,这才想起,这一日发生了许多事,顾正臣一直没顾得上休息。 顾正臣端起茶碗,叹了口气,对朱棣、刘可等人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是,他或许真的被冤枉了。” 朱棣、刘可等人震惊。 刘可言道:“可如此多人作证——” 顾正臣抿了口茶,言道:“虽然有诸多证人指向他,可没有一个人说过,他亲自收过贿赂,也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是他进出秀兵营,这之间,有些事被误会了。” “雷霆手段太过刚猛,一击之下,是摧枯拉朽了,粉碎了,可也带起了许多灰尘泥土,遮蔽了我们的视线。换言之,有人隐藏在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隐藏在了这些人所不见的阴影处。” 朱棣若有所思,眉头一抬:“先生的意思是,这一切并非李荣所为,而是有人假借了李荣的名义做的?” 刘可喊道:“是李行都指挥使的师爷周凉,在所有人的指正中,他被反复提及!” 顾正臣看向朱棣:“行都司公署封禁了吧?” 朱棣肃然道:“先生放心,除了我们的人,一律只进不出,没有人能离开。” 顾正臣迈步朝着门口走去:“去行都司公署吧,希望还不算晚。不过——连胡仙儿那女子都知道我们下一步的动作,知道秀兵营即将暴露,那周凉,不可能没个判断。” 行都司公署内,后院深深。 周凉端坐在一把椅子里,仰头看着阴暗的夜空,嘴角微动:“镇国公啊,这下可不太妙,折腾多年,终还是逃不过去。罢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好了……” 脚步声传来,一道道手持火把的军士涌入,分立两侧。 黑暗退至墙角蹲了起来,似乎在蓄力,随时准备扑出去。 聂纬对顾正臣等人道:“他就是周凉!” 周凉没有起身,只是拱了拱手,看着顾正臣等人,呵呵一笑:“镇国公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西北,哪怕是晚上一年半载,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如今被逼得,竟要折去所有,实在不甘心啊。” 顾正臣打量着周凉,肩膀宽大,个头颇高,一身儒袍,胡须短小,面容倒显得慈和,像是个善人,可这张面孔之下,不知犯下了多少肮脏与罪行,言道:“是你假借李荣的名义,贪污腐败?” 周凉含笑:“是啊,他是个单纯的武夫,也过于信任我了,所以,我用了他的名义,公然索要贿赂。七八年了,他从未发现,你说,这人蠢不蠢?” 顾正臣继续问:“秀兵营?” 周凉脸色有些难看:“果然还是暴露了,镇国公去过那里了?” “去过。” 顾正臣回道。 周凉突然笑出声来,在短暂的笑声之后开口:“镇国公,那里的女人——姿色、琵琶、舞蹈、举止,还有床笫之上的事,可谓一等一,胜过金陵秦淮河上的姑娘。” “最难得的是,她们之中还有七人,精通幻术,懂得魅惑,也懂一些拳脚,可以杀人于无声无息!” “你不会知道,我为了培养她们,耗费了多少心血!只可惜,我没机会用她们了,那就留给镇国公吧,她们跟你,或许更有价值……” 第两千八百六十五章 低头看看苍生百姓 顾正臣揉了揉右手臂,目光冰冷:“为何这样做?” 周凉的脸突然扭曲了下,额头冒出冷汗,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为何?呵,我不是帝王公侯,不是文武重臣,但我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我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得势时——便要所有人都臣服于我!” “谁瞧不起我,我就杀了他。但我不能明着来,只能利用幻术与这些女人,来达到我的目的。无论是前镇抚使,还是前指挥佥事,亦或什么千户,信访司之人!” “谁不服从于我,我便要了谁的命!” “顾正臣啊,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登高凌云,脚底下不也踩着无数人?” “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没有区别!都是踩着一具具尸体,享受这人间的荣华富贵!” 萧成走至顾正臣身旁:“他服了毒。” 顾正臣看出了周凉的异样,对萧成低声说了句,然后将手腕放低,对周凉道:“你错得离谱,我顾正臣能站在这里,是无数军士托举起来的。而你,不过是欺负军民,踩着他们的尸体贪图享受罢了!” 周凉看着萧成带几人离开,狞笑道:“别想着抓我的家眷了,聂纬回来之后,我就送走了家眷,想着用一个月的时间来清理痕迹,在你来之前不露半点破绽。可没想到,你来得太快。” 顾正臣没有说话。 很快,军士提着一桶桶水走了过来。 周凉不明所以。 萧成、林白帆抓住周凉按在地上,周凉感觉腹部剧痛,四肢也有些发冷,对顾正臣喊道:“我吃的是断肠草,就不要白费工夫了。” 顾正臣抬手。 林白帆捏开周凉的嘴,一个大号漏斗直接插到嘴中,一瓢水倒了进去。 周凉咕咚咕咚地吞咽,还没缓一口气,又一瓢水进了漏斗…… 聂纬、刘可等人看着,一个个浑身发冷。 娘的,这是要用水灌死他吗? 这肚皮,肉眼可见地撑了起来。 半桶水下去了啊。 当漏斗拿下,周凉一张嘴就是一口水,还没等林白帆行动,李景隆先走上前,一脚踩在了周凉的肚皮上,周凉立马喷出水柱…… 一次,两次…… 李景隆像是在玩一般,踩着周凉的肚皮,看着水一点点喷出来…… 当周凉吐得没有水,肚皮瘪下去之后,漏斗又一次插上,半桶水下去,肚皮起来,李景隆再次抬起了脚…… 聂纬浑身发冷。 刘可也不忍多看。 反复三次之后,周凉已经吐得不能再吐了,身体虚脱,眼睛无神。 石老三、郭忽回慧赶了过来。 郭忽回慧看过之后,与石老三商议之后,对顾正臣道:“已经没大碍了。” 顾正臣点头:“那就好——绑起来吧。改日,送菜市口凌迟。” “啊?” 聂纬、刘可错愕。 一番折腾,辛辛苦苦将他救活过来,不多问几句话,只是为了杀他几千刀? 沐春走来,递上一份账册:“先生,从周凉的房中找到一本总账簿,里面还有一箱子账簿,记载了多年来钱粮往来。” 顾正臣接过账册,走向行都指挥使宅。 周凉是师爷,公署里没他的房间,但行都指挥使宅院大,分出了一部分给了周凉住。 沐春言道:“周凉妻子合计六人,其家眷从昨日便离开了,至于具体去向,还在追查。” 顾正臣走入房中。 珠帘串珠,五彩斑斓,仅仅这手笔,就很不简单。 桌子、椅子,皆是紫檀木。 这可是在西北之地,想要弄到这种家具,不知耗费多少人力财力。 桌案上,砚台用的是极品洮砚,笔架之上的毛笔—— 顾正臣拿起一支笔端详:“竟是最上乘的湖笔。” 浙江湖州善琏镇的毛笔,可以说是古代最有名气的毛笔,就连皇宫里都在使用,寻常湖笔价格已是不便宜,最上乘的湖笔,一支就要百两之巨。 而这里,竟有十二支! 房内摆着十几口箱子,全都打开着,不是金银铜钱,便是宝钞珠宝,价值惊人。 朱棣心中带着火气:“先生,这行都司公署乱象,多少军民受害,竟是一个师爷在暗中操纵,狐假虎威,这般真相,还真令弟子心惊胆战!” 顾正臣坐了下来,翻开账册:“这就是所谓的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试想,等你们开国之后,你坐镇中央,只信一人,听到的,看到的,全都是他想让你听到,想让你看到的,而你信以为真,毫不怀疑。” “这就是结果——” “如今让你们亲眼看到,一人之言,闭塞耳目的可怕,未尝不是一件坏事。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们身在何处,站在多高的位置上,除了仰头星空之外,还需要低头看看苍生百姓。” 朱棣肃然:“弟子受教!” 顾正臣侧身,对沐春问道:“衣物的柜子、箱子找到了吗?” 沐春回道:“找到了,多是丝绸罗缎,还有不少貂裘之物。” 顾正臣思索了下,看向窗外的夜色,言道:“留下几个人,其他人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沐春问道:“师娘那里?” “让她们先留客栈吧。” 顾正臣低头翻阅账册。 火把撤走,黑暗再次袭来,占领庭院。 夜里开始降温。 林白帆从箱子里找来一件裘衣,给顾正臣披上。 顾正臣看至三更时,才将账册合了起来,指了指一堆账册,对沐春、林白帆等人道:“这里面的账册倒是清晰,一笔一笔,精准无误。我看过笔迹,账册确实是周凉所作。” 沐春上前,摸了摸冷了的茶碗:“先生,周凉贪污好色,纵情享受,弟子能理解,可他那秀兵营,弟子想不明白。倘若当真如他所言,用于除掉不听从之人,有七人足够了,又何必搜刮了二百余人,似乎是想,源源不断地培养。” 顾正臣站起身,拉了拉披在肩膀上的裘衣:“他是想将这些女子培养出来,送给一些将校,以达到绑定为一体的目的吧。白院里到底走出去多少女子,这件事需要查清楚,最好是找到名册。这里有钱粮名册,同党名册,偏偏没有——白院名册。” 沐春见顾正臣又拉了下裘衣,言道:“先生,这裘衣似乎小了,换一件吧。至于白院名册,应该不难找,丘福正带人审问……” 第两千八百六十六章 为夫也贪一次 天不亮,许多讨生活的人便起了身,开始了重复且枯燥的忙碌。 汤鼎、邓镇拖着疲惫进入行都司公署,将一份厚重的账册摆到了桌上。 邓镇打了个哈欠,眼中带着血丝:“先生,胡宰、张登等人在甘州城内外的财产、店铺、宅院等,都清查过了,现已造册,结果着实是触目惊心。” 顾正臣没有翻看细节,只看了看总数。 镇抚使胡宰一应财物折合十四万两,茶马司大使张登折合十二万两,周凉更是恐怖,折合二十三万两,都指挥佥事向西折合十一万两。 虽说这里有不少是不动产,可这个结果,令人震惊。 要知道河西甘州可不是富庶之地,想要做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尚不容易,但这些人,竟凭借着各自的手段,积累了堪称恐怖的财富,且为首几人,悉数过十万! 这惊人财富的背后,不知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顾正臣拿着账册前往镇抚司,提了李荣,指了指账册:“看看。” 李荣翻看了几页之后,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 顾正臣端着茶碗,言道:“一个师爷,不在朝廷官制之内,竟成了甘州最大的贪污罪囚,而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便是利用了你的绝对信任与对外界的冷漠不察。” “利用你的身份,以你的名义,其中也必然有你的配合与默许,不要否定,兴许是在你不知情,在向西、胡宰、张登目光所见时,周凉必然以某个动作,某句话,让他们信以为,你就是幕后之人。” 李荣突然想了起来,向西在谈论什么事的时候,周凉确实会时常插嘴,还会安排人送上一些羹汤,送一些小礼物。 自己认为,这些无伤大雅,并没在意。 可落到向西等人眼里呢? 他们会认为,周凉索取的,全都是自己下了命令的! 顾正臣观察着李荣的神情:“想起来一些事了对吧?再想想你这几年的大寿,年年过寿,你纵没有亲眼看到堆积如山的礼物,也应该出了面,看到了宾客满堂,恭贺你大寿吧,这些还不足以让你警觉?” 李荣脸色一变:“最开始,我确实很不适应,可周凉等人说,这是百姓感恩治理之功,若是拒之门外,容易伤了人心。后来便——习惯了。但我收下的礼物,全都是一些不值钱之物!” 顾正臣喝了几口热茶:“你是行都指挥使,陕西行都司最大的官,主管军民事务,你过大寿,他们竟只给你送不值钱的礼物?这话,扪心自问,你信吗?” 李荣看着顾正臣锐利的目光,蹬蹬后退两步:“我,我没想那么多过。” 顾正臣暗暗叹息。 从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李荣是一个不拘小节,不在意生活之人,没有多少的享受,身边没有女人,出门不是去军营,便是去要塞之地巡视,回到公署,除公务外,多是研读兵法,教导儿子。 他的双手很干净,没有肮脏事。 即便如此,他身上也溅满泥巴,人已经不干净! 就像是那土木堡之变,到底是死太监王振的错,还是留学生朱祁镇的错? 错十分,朱祁镇本人是不是应该占九分? 信任错了一个人,硬生生将大明的盛一棍子打断,转而衰,他不负责谁负责?一个死太监,怎么都不可能抗住这责任!同样,李荣信任了一个师爷,甘州疲敝,军民困苦,他必然负最主要责任! 顾正臣让李荣站在一旁,提审胡宰、张登、向西等人,家都被查抄了,东西都被翻找出来,物证一堆,这个时候想狡辩也难,加上镇抚司、茶马司、行都司内其他官员的揭发检举,只好认罪。 罪认了,可事情还没结束。 这些年来,从哪里受贿、索取,做了什么事,害了什么人,这些事有必要厘清楚,该给的补偿,也需要做一做。 但这些事不需要顾正臣亲力亲为,朱桢、朱榑等人办就够了。 至于朱棣等人,则忙着清察将官受贿贪腐问题。 周凉在中城的宅院,原来的一户人家已经不在了,也没有近亲在甘州,只好充公,被顾正臣当做了安顿之地。 张希婉等人,毕竟不能一直住在客栈。 又是一次烫热的药浴,顾正臣逐渐习惯,享受着范南枝的擦拭与揉捏,顾正臣不觉中睡了过去,醒来时,水温还没降下去,看了一旁两个盖着的水桶,就知范南枝多么细心与不忍打扰。 范南枝见顾正臣醒来,拿来浴巾,言道:“夫君,方才林白帆来过,说白院那里找到了一份名录,但并没有涉及具体去向。其他人也作证,离开白院的女子皆是为周凉带走,不知去了何处。” “李荣去过白院吗?” 顾正臣问,手有些不老实。 范南枝推开顾正臣的手,擦去水珠:“没有一人亲眼看到李荣进过白院,只说每隔着几日,周凉会挑一些人离开白院。至于离开的人伺候谁去了,也没人说得清楚。” 顾正臣穿好衣裳,伸手捏了捏范南枝的脸:“最近好像长了点肉,越发水灵了。” 范南枝莞尔:“夫君别闹了,还有许多事要办。” 顾正臣笑了,打开门,看了看晴朗碧空,言道:“胡仙儿找来的那把五弦琵琶,你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给你用了,为夫也贪一次。” 顾正臣笑着,迈步离开。 范南枝笑得灿烂。 世间琵琶多为四弦,五弦琵琶虽然在唐时出现过,可那也是传说之物了。 范南枝不曾想,竟能得到一把大唐时代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这东西,金贵得很,能保留到如今,更是价值不菲。 不过,与其让胡仙儿拿去霍霍人,不如自己拿来用。 林白帆迎上顾正臣,递上了一份名录与一叠招册:“审过周凉,他没有交代女子的去向。白院之中被选中出去侍奉的女子,多沦为一些人的玩物,至于这些人的身份,她们也说不清楚,但这里面,反复提到了一个黑袍人!” 第两千八百六十七章 改行都司的提议 二十份招册里,黑袍人出现的频率高达十六次。 顾正臣看到了一行字,微微凝眸:“这位名为胡巧巧的女子,是塔内七人之一吗?” 林白帆回道:“是。” 顾正臣言道:“让她来一趟。” 林白帆含笑:“知道老爷会问,已经将她带到镇抚司了。” 顾正臣很是满意,在二堂看到了美艳动人的胡巧巧,一举一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即便是粗衣麻布,也遮不住这份动人风情。 胡巧巧恭恭敬敬地行礼。 顾正臣收回打量的目光,言道:“这些年来,陕西行都司出了不少问题,朝廷对此却一无所知,让你们受了许多苦楚。为了肃清官场,彻查此案,还请胡姑娘用心配合。” 胡巧巧柔声道:“镇国公为小女主持公道,如何能不用心。” 顾正臣拿起了招册,问道:“在之前的问询里面,你提到了黑袍人勘破幻术,还提到了,周凉对黑袍人似乎有几分敬畏,敬畏之说,怎么来的?” 胡巧巧抬手整理了下耳边的秀发,回道:“虽说周凉每次坐在主位上,可几次倒酒,都是紧着黑袍人先来,举杯时,杯子的高度也从未高过黑袍之人,多少次拍手叫号时,也都是黑袍人有所动作之后,周凉才跟着动作……” 顾正臣询问了小半个时辰,沉思良久,问道:“你还有家人吗?” 胡巧巧犹豫了下,回道:“不清楚,我被带去白院时,母亲与弟弟还在。” 顾正臣安排人送胡巧巧下去,看了看招册上的字眼,淡然一笑,起身道:“好一只狡兔啊……” 三日后,胡宰、张登、向西等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周凉除了对白院女子去向闭口不言外,其他也都交代了,数额,手段,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面对朱榑、朱桢等人的请求,顾正臣也没犹豫,借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特权,公告其罪,周凉、胡宰等四人,施以凌迟,对参与谋害军民,手上带着人命的将官,一律送至卫营,悬首一月。 至于一些胁从、贪腐将校,上至千户,下至小旗官,一律发徒刑十年。 实在是没其他办法,充军不可能吧,他们本就是军,还怎么充,也不能判决流放三四千里,再流放下去,都到伊犁河谷了,至于送去几万里开外的澳洲,也不划算,去金陵的路太漫长,成本也高,一路吃喝看管也是要钱的…… 罪不至死,那就只能干活了,最苦最累的活,交这些人办吧。 经过一番整顿,陕西行都司与卫所,减少将校合计四十二人,一些卫营干脆没了一个能撑场面的,顾正臣也没客气,将朱棣的人全都安插了进去,张玉、唐云、谭渊各执掌一卫,沐春、徐允恭则进入行都司办理公务。 如此擅自安插试指挥使,换一个将官,怕是会被人弹劾至死,一个私自安插亲信的罪名,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但顾正臣没这个顾虑,安插的人都不是自己的亲信,而是朱棣的人,要弹劾,那也需要弹劾朱棣,至于老朱那里,想来也不会介意。 朱棣的人,不是自己的人,犯不上忌讳。 现在还有个问题,李荣该如何处置。 朱榑想要将李荣剐了,给甘州军民一个交代,毕竟他是这一切的根源。 朱棣认为需要送往金陵,并非出自仁慈,而是因为顾正臣杀了太多将校官员,没个人去金陵说明情况、请罪,去平息父皇的怒火,这事很难说得过去。 毕竟此事很大,必定震动朝野。 顾正臣采纳了朱棣的主意,对朱榑道:“凌迟周凉、张登、胡宰、向西四人,便是对甘州军民的交代,至于李荣,交陛下处置更为稳妥。给朝廷一些震惊与后怕,相信朝廷会加快去行都司的进度。” 朱榑想想也是,单纯行都司的治理太容易出事,而且出了事,很容易出现只手遮天的情况,行都司一言决断诸事,太过可怕,于是言道:“先生,弟子想写一封文书,劝父皇尽早在河西设府州县。” 顾正臣含笑:“只是河西这里吗?” 朱榑神色一变,肃然道:“还有辽东都司、大宁都司,但凡没有设府州县,没有设三司之地,都应尽早安排。” 顾正臣点头:“写好之后,将文书送来,好添上我的名字。” 朱榑没想到顾正臣竟如此支持自己,激动领命,也不等其他,转身就去写文书。 朱棣看着走路带风的朱榑,对顾正臣道:“七弟的变化可不小,父皇知道了,必会欣慰。只是先生,许多地方人口尚是不足,不够设府州县的门槛,如此急切推进,父皇能答应吗?” 顾正臣叹道:“陛下未必答应,可文官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扩大吏治区域。想想,也应该设置了。辽东那里已经不太可能有什么大的战乱,大宁都司人口聚集,改游牧为农耕,城池村落出现,也该设府州县统管了。” “甘州这里没出乱子,是因为这里是军镇,百姓相对较少,即便是反抗,也没什么纵深,山里没办法活命,沙漠里没有水源,出关出不去,只能认命。” “可大宁都司不同,一旦发生这种事,女真人也好,蒙古人也罢,他们是可以跑到森林之中、山林之中,跑到大草原上,一旦逃走的人多了,朝廷在草原上的努力也将付诸东流。” “只靠着都司治理,并不是长久之计。虽然徐司马的能力不凡,可他一个人,又能照看多少区域?还有辽东,没了外敌与危患,将官没事可做,很可能会对内施压,放松享受……” 朱棣思索了下,点头道:“那等七弟写好文书之后,弟子也要添上自己的名字,好歹,作为四哥也要支持下他的进步。” 顾正臣没意见,兄友弟恭的事,还是要支持。 不管历史上的朱棣对兄弟、侄子做过什么,至少他现在的情感是真实的。 顾正臣把玩着铜钱,轻声道:“押运李荣的人选,需要安排几个知晓内情的人回去,让我说,聂纬挺合适,他毕竟是行都指挥同知,应该想回金陵看看……” 第两千八百六十八章 不会有中立之国 考虑到李荣最近几日心力憔悴,身体大不如从前,不能没到金陵先死半道上了,顾正臣准许李荣戴上镣铐,乘马车而行。 至于李荣的家眷,这些人并没有卷入其中,又被周凉等蒙蔽多年,谈不上有罪,自然也不方便给他们上枷锁镣铐,只允许步行在马车前面。 聂纬则挑选了三十军士押送。 离别之际,顾正臣对聂纬吩咐道:“此番山高路远,还需小心,提防落石断桥。” 聂纬自信地拍着胸膛保证:“镇国公放心!” 顾正臣走至马车里,对李荣道:“七八年间,军民受害无数,皆与你过于信任一人,疏忽失察,不在意军民有关。虽是两袖清风,可事已至此,你难辞其咎。你对大明立下的军功,能不能护你周全,就看陛下了。” 李荣拉开帘子,倦累地看着顾正臣,声音虚弱:“镇国公,这里就交给你了。” 顾正臣退后一步:“走吧。” 聂纬挥鞭。 一行人离开了甘州城,一路向东而去。 顾正臣看着一行人离开,转过身准备回公署,察觉到什么,侧身将目光投去,含笑中,迈开步伐而去。 朱棣、沐春等人见状,也笑了。 马三宝、高四纬跟了过去,护卫左右。 胡恒财恭敬地行礼:“镇国公,许久不见。” 顾正臣看着沉稳的胡恒财,爽朗地说:“是啊,北平一别后,算下来,也有将近两年了。走吧,我们去酒楼谈谈。” 胡恒财欣然答应。 登酒楼,上酒菜。 胡恒财举杯,言道:“北伐之后,二公子封侯,我人已在西北,没有来得及恭贺,不如便以这杯酒代替吧。” 顾正臣一饮而尽,打量着蓄了些许络腮胡的胡恒财:“出过关了吗?” 胡恒财目光中带着几分悲痛:“出关过,走的是南线,避开了哈密。即便做足了准备,可还是有人在狂沙中走失,不见了踪迹,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顾正臣也清楚,丝绸之路是一条财富之路,但财富从来都不是容易获取的。 人进入沙漠和进入茫茫大海没啥区别。 大海上有暴风雨,海啸巨浪,沙漠中有沙尘暴,飞沙走石。 大海上没有淡水,沙漠也是如此。 一旦迷失了方向,走不出去,那就是个死。 舆图上简单的一条线,巴掌长的距离,在现实中,可能是数百里、上千里的沙漠。 与大部队走失,基本上可以宣布死亡了。 顾正臣端着酒杯:“折损了多少人?” 胡恒财叹道:“五人,但最终还是走通了,南线的商路,可以顺利抵达喀什,之间并没有多少阻碍,但是,喀什再往西不太可行。帖木儿正在发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亦力把里有兵设卡,帖木儿也在边镇留了兵,都不允许商人走动。” 顾正臣感叹道:“对于死者,当给足抚恤,不要寒了人心。” 胡恒财见顾正臣酒杯空了,起身添酒:“这一点没问题,西行之前便写了契约,人回不去,胡家会拿出一笔安家费,足够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顾正臣对这一点还是放心,拿起筷子:“帖木儿是个猛人,但让不让商人打那里经过,未必由他说了算。开丝路,控欧洲,是已经摆出来的大局,其他国家,要么抗争到底被毁灭,要么接受现实,臣服大明,没有其他选择,也不会有什么中立之国。” 胡恒财听着顾正臣这番话,顿感豪气无限,也带着几分意气风发道:“我盼着这一天,愿能跟着镇国公,前往撒马尔罕,听说帖木儿将掠夺诸国的财宝,全存放到了一处教堂之中。” “撒马尔罕吗?” 顾正臣咀嚼着,带着几分憧憬,笑道:“说起来,倒真想去看看。不过在这之前,还需要扫除几个障碍。那东西,找到了吗?” 胡恒财从怀中取出几张布帛,小心地递了过去:“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些钱财,也只不过弄到了一些残图,天山以南的情况大致有了,但天山以北诸城分布,城防要地部署,拿不到。” 顾正臣接过布帛,仔细看了看,言道:“辛苦了,这对未来而言,很重要。” 胡恒财放松下来:“哪怕我们拿不到,相信镇国公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拿到。只是需要注意,天山之上冰雪无数,山高路险,不适合大规模行军。想从南线翻过天山去亦力把里城,不太现实。” “而且,高原之上有气瘴,一旦登高,寒冷且不说,许多人会不适应,头痛,力量减弱,无法呼吸,甚至可能会有人死在途中……” 顾正臣点了点头。 所谓气瘴,说白了就是高原反应。 虽说天山大部区域不会有高反,但喀什向北到亦力把里城那一段山,偏偏是天山最高的区域。 若是绕路的话,就要绕到委鲁母,也就是后世的乌鲁木齐了。 以现在大明的实力,确实不需要绕来绕去,正面推过去便是,只是,战争容易,治理难,尤其是亦力把里等地离开汉人王朝数百年了,语言、信仰、习俗大不同。 想要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稳住大局,不至于打成一锅粥,就需要从长计议。 当然,喀什向西,经帕米尔高原可以进入中亚,然后向北,能够抵达亦力把里城。 顾正臣想要的,就是这一条路。 只是现在看来,这条路还不通,不仅亦力把里有兵控制要塞,就连帖木儿国也安排了人,现在来看,想要无声无息地将梅里送去亦力把里,行不通。 强推计划,风险太大。 顾正臣叹了口气:“原想着可以同步推进,时机成熟时,我们只需要伸伸手便可以控制大局。可如今思量,还是少不了要打几场战争。罢了,既是如此,那就放开了手脚,准备大干一场吧。” 胡恒财有些激动:“需要我做什么?” 前所未有的西北大变局将至,而作为亲历亲眼见证之人,如何能不激动! 顾正臣含笑,看着胡恒财:“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帮忙,这件事做不成,西北的大局便无法打开……” 第两千八百六十九章 幕后之主 新河驿附近,一处宅子后院。 商人马大壶啊啊大叫着,呼吸剧烈,身上坐着曼妙迷人的女子,白里透红的肌肤,挺拔的玉峰,微微咬着唇。 娇喘连连。 风从窗户里溜入,拥着帷帐就往床榻里探。 可帷帐交叉,打不开。 “快点!” 马大壶咬牙喊道。 风也着急了。 突然,帷帐被什么东西挑开,风一下子便吹了进去。 女子受惊,突然起身。 马大壶猛地坐了起来,看着手持剑的黑衣人,脸色有些阴沉:“你就不能等我办完事再来,偏要挑这个时辰?穗儿,我们继续,莫要管她,想看,那就看着!要不,梅姑娘也加入进来。” 黑衣女子梅香拇指微动,剑已出鞘,右手挥剑,刷地指向马大壶,马大壶探手从枕头下取出一把短刀,挡住长剑,狞笑道:“不要忘了,老子之前是干什么的。” 梅香盯着马大壶:“周凉、胡宰、向西、张登,都被凌迟了。” 马大壶悚然,原本还有的一点兴致荡然无存,赤裸裸地下了床,走向屏风:“怎么会,他们可是这河西走廊上只手遮天的人物!” 梅香收起长剑:“齐王来了。” 马大壶摘下衣裳,转过身,毫不避讳地看着梅香:“齐王,他这种人怎么会跑甘州来,是抢了哪个国公的女儿,被发配来的吗?” 梅香侧过身:“顾正臣也来了。” 马大壶深吸了一口气:“竟是那个人屠恶魔,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率领大军打了个蓟州大捷,这才有了明军覆灭汗廷,占据和林的事。这才多久,他怎么跑甘州来了?” 梅香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李荣被逮捕,正在押往金陵的路上。明日傍晚,他们会进入新河驿。马大壶,我们需要准备好,解救出李荣等人。” 马大壶凝眸:“这可不太好办啊,多少军士押送?” 梅香回道:“三十一人,为首的是聂纬。” 马大壶皱眉:“就这点?” “还少?” 梅香反问。 马大壶呵呵笑了:“不过三十余人,我们还拿不下来吗?只是一旦动手,咱们可就没了好日子,河西之地是待不住了,接下来,很可能会流亡至关外。我在想,这样做,合不合适?” 梅香抬手抓住剑柄:“怎么,你敢不从命?” 马大壶穿好衣裳,走向梅香:“顾正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这些白院出来的女人不清楚,可我们却清楚得很。周凉等人被凌迟,其他人估计不死,也要残,换言之,李家经营的河西势力已经被完全瓦解。” “在这个时候,我们若是不出手,任由聂纬带人离开,兴许,我们还能留在这地方上,逍遥快活,世代安稳。可出手之后,我们只能跑到沙漠之中,然后去那个地方避难,看人脸色。” 梅香秀眼冰冷:“你想多了,主人不活着,你也活不成,不要忘记了,他是一个善于留后手之人,这些年来,你我都是他的后手,你我之外,未必没有其他人。” 马大壶凝重地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可不只是看看兵书兵法,懂得的东西可多了,要不然,也不会成为河西的天,控制着河西多年。这也就是遇到了顾正臣这么一个强势的,不讲道理,蛮横破坏一切的人屠,换个人,这河西天底下的事,还是他说了算。 “也是,他手中不仅有人,还有退路,也有一笔巨大的财富,我们确实应该救出他们,我去准备人手,至于新河驿那里——” “我会安排好。” 梅香说完,转身离开。 马大壶看向床里面的女子,叹了口气:“你也收拾下吧,明日下午离开这里,我带你出关。” “不出关行不行?” 穗儿怯生生的问。 马大壶呵了声:“不出关,我们可能会死啊。” 顾正臣善于破案,他一定会追查清楚。 翌日黄昏。 聂纬带人抵达新河驿,安顿好之后,便进入房间,拿起兵书研读。 欲成大事,总需要点真本事。 聂纬相信,西北的变局不会那么快发生,回金陵复命之后,抓紧回来,说不得还能赶上。 夜色重。 值守的军士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气息也飘入房中,聂纬抬起袖子,遮住口鼻,喉咙动了几下,眯着眼看着门口,沉声喊道:“谁?” 琵琶声动。 咔嚓! 一把锯齿长刀砍开了门,高过八尺的彪形大汉大踏步朝着聂纬杀了过去。 地动山摇! 聂纬翻身,堪堪避开,抽出一旁挂着的腰刀,喊了声便杀上前。 后院。 押运的军士纷纷抽刀,彼此对上,刀不断交锋,时不时有人倒地,血流了一地。 而在军士自相残杀的同时,一道道黑影不断出现,马大壶、林灿、王月等人手持武器,站在了最前面,不远处有三个女子怀抱琵琶,同时弹奏。 “我就说,就这点人,都不需要我们出手。” 马大壶看着押运的军士被自己人缠住,目光投向囚车,又找寻了一番,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迈着平稳的步伐,缓缓而至,脸上带着春风般笑容。 自信,从容。 “你们来了?” 声音清冷,高高在上。 “见过主人!” 马大壶、林灿等人行礼,琵琶声停了下来,梅香等女子行礼。 “父亲,出来吧,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年轻人开口。 马车的帘子微动,李荣下了马车,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李子麟,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子麟笑着上前,搀住李荣:“父亲为国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可那顾正臣呢,凭借着一个便宜行事的旨意,就敢抓拿,甚至连镣铐都戴上了!凭什么?” “这河西之地,本就是父亲的地方,也应该是我们李家世代安身立命的地方!既然顾正臣不允许,那我们就用其他方式,将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李荣抬起手,朝着李子麟猛地扇了过去。 嘭! 李子麟抬手抓住李荣的手腕,微微发力:“我们效忠的大明,现在想要父亲的命!父亲还要执迷不悟吗?” 第两千八百七十章 不好,上当了 李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深陷的眼窝里,瞳孔中满是伤痛:“是你,全都是你在操纵!” 李子麟松开李荣的手,退后一步:“父亲,孩儿这样做,也是为了长远考虑。你退了之后,孩儿世袭的也只是个甘州中卫指挥使,区区指挥使,上面还有行都司的一干人踩在我头顶!” “这事,我怎能答应!我要当这河西真正的掌控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畜,都应该听我号令!我不求割据一方,但我想要在这西北之地,真正做到一言九鼎!” 李荣指着李子麟:“你疯了!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要忠于陛下,忠于朝廷,你只是陛下的臣子!” 李子麟怒吼:“凭什么?他不过就是个布衣出身的放牛娃!他能号令天下,我就不能号令西北了?这西北之地,这关外,哪个国家不是换来换去,昨日他做主,今日换了谁,谁能说得清楚?” “西北诸国的国王都能频频换人,底下的大臣贵族,更是一茬接一茬地死去!我见多了王公贵族一朝覆灭,我想要的是长久,是始终如一的掌控!” “只有控制了西北,彻底掌控了这一片土地,我们就能世代延续下去,任是谁坐在行都司公署里,也动摇不了我们分毫!” 西北诸国的历史告诉自己,谁坐在什么位置上,都是过眼云烟,真正永恒的,只有一样: 权力! 谁握着最大的权力,谁掌握最大的力量,谁就能一直操控这个世界。 皇帝之所以坐在金陵,号令天下,不也是因为他手中握着最大的权力吗? 他可以决人生死,可以抓官凌迟砍头,都是因为他手中握着权力! 与朱元璋抗衡? 李子麟还没有愚蠢到那个地步,但打造一个网络,控制、操纵甘州,继而控制整个河西,还是可以办到。 只是,时运不济! 前些年,宋晟在这压着,不敢有太大动作,后来宋晟被调走,终于可以大展身手。虽然宋晟又回来了,但他人在亦集乃,距离甘州远着呢,他的眼睛看着的是瓦剌,也看不到身后来。 可偏偏,顾正臣来了! 然后,将自己引以为豪,自认为坚固的集团势力,一击,就一击,彻底击碎! 这个恐怖的男人! 李子麟指了指马大壶等人:“父亲,你教我打兔子,告诉我狡兔三窟。我学到了,也预料到了最坏的情况,向西、胡宰他们被抓了,被凌迟了,可我手中还有班底!我们可以出关,去另一个地方,等我们东山再起时,未必不能凭借着对河西的熟悉,将这里拿下!” 李荣摇了摇头:“真不敢相信,竟是你!你个蠢货啊,你算什么东西,就你这点道行,这点手段,拿什么与顾正臣对抗?我李家——彻底完了啊。” 以前还觉得自己儿子聪慧,一点就通,而且酷爱读书,没想到,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礼义廉耻没学。 忠君爱国没学。 倒是学会了一肚子的坏水,玩起了权力,还培植了班底。 这叫什么? 他娘的这就谋逆,是造反! 若只是师爷周凉所为,自己最多就是个失察之罪。 虽说失察的后果严重了点,皇帝必然震怒,可那也只是自己一条命,牵连不到家人。 现在好了,谋逆之下,诛三族或九族啊。 李子麟指了指倒了一地的明军:“父亲,我可以成大事!只要我们出关,我有七成的把握,五年之后,入关割据河西!至于顾正臣,他也不是什么完人,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是吗?” 聂纬提着刀走了过来,冷冷地看着李子麟,抬手,一颗人头滚了过去:“你有什么办法对付镇国公,幻术,对吧?” 李子麟看了看死去的手下,凝眸道:“你竟看穿了幻术!” 聂纬哈了口清凉的气息,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军士,喊道:“行了,都起来吧!” 在李子麟、马大壶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个自相残杀的明军“死而复生”,还有几个嘲笑对方下手不准,动作太假的。 咻! 一支哨箭飞出,在半空中炸响开来。 马大壶骇然:“不好,上当了!” 林灿、王月等人也惊慌不已,刚想逃走,就感觉大地颤抖了起来,马蹄声雷动。 李子麟瞠目,如遭雷击。 萧成撕开脸上贴着的络腮胡子,揉了揉:“还以为你们会有什么手段,亏了我们隐在队伍里整日提防,到头来就是幻术那一套?” 林白帆也有些郁闷,盯着马大壶等人:“你们就不能直接上来对砍,非要谈什么琵琶?凑上来,我们还能活动活动,知不知道,表演很累人,你看看,我挨了三刀才砍到血包……” “梅香!” 李子麟喊道。 梅香当即拿出药粉,刚想丢出去,一杆长枪便到了,连人带琵琶一起飞出一丈多远。 林白帆活动了下手腕,看向李荣:“李行都指挥使,你现在还觉得憋屈吗?呵,培植私人力量,劫囚车,杀将官,勾结党羽,意图控制河西,这些罪名,足够你们全家一起上刑场了。” 李荣退到马车边缘,马蹄声越来越近。 马大壶等人不得不退至一团,收缩在一起。 骑兵至! 一队队骑兵手持弓弩、盾牌、长枪,包围了驿站。 顾正臣驱马而至,看了看李子麟,呵呵一笑:“周凉为你揽下了所有罪名,他被凌迟,你很是松了一口气吧?毕竟,他到死都没有将你供出来。不得不说,找了一个可以为你舍命的人。” “但是,你终究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我笃定,沿途之中你必会动手,所以提前做了一些准备。怎么样,你那么精于算计,习惯了暗中操纵的快感,突然被人算计、被人操纵了,是什么滋味?” 李子麟一脸惊骇:“顾正臣,你,你怎么可能发现我!不,这是幻术,是谁给我施加了幻术?出来!” 马大壶、林灿等人也觉得不那么真实。 顾正臣早有怀疑,早有布置,那他干嘛不早点动手,非要等我们来了一窝端啊,这命怎么这么苦…… 第两千八百七十一章 李子麟的破绽 李子麟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药丸,塞入口中,吞咽下去,深深地呼吸:“万千幻术,都不能困束我身!” 闭眼,清凉的气息涌动全身。 睁眼—— 这? 李子麟骇然不已:“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正臣看着如同小丑的李子麟,冷笑不已:“事到如今,你还没有从梦幻中醒来,频繁地进入幻术,让你迷失了自我吧?” 李子麟尖着嗓子喊道:“杀了他,杀了他,我封你们为大臣,给黄金千两,美女十人!” 马大壶、林灿等人没有动。 你他娘的倒是会说,你也不看看这周围是什么人。 骑兵啊! 而且数量众多! 幻术是我们最大的依仗,这东西不奏效,硬拼只能死。再说了,你都跑不出去了,怎么给我们黄金、美女…… 李子麟推着马大壶、林灿等人:“我待你们不薄,给了你们锦衣玉食,为你们选了绝世女子,怎么,关键时候顶不上去了,上啊,杀啊。” 马大壶低头,对李子麟道:“没机会的。” 李子麟愤怒不已:“我养你们七年,你现在告诉我没机会?荆轲明知是死,不也刺秦王去了!他不过是个国公,为何不敢上前?” 马大壶等人这些年来确实很享受。 可顾正臣来了,拿什么去拼? 哗啦—— 镣铐在地上拖动。 李荣一步步走向李子麟,伤心欲绝:“你个蠢货,白痴!” 李子麟见没人帮自己,彻底失去了从容镇定,上前跪在李荣面前,喊道:“父亲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当人上人。” 啪! 重重一巴掌。 李荣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子麟,仰头看夜空,老泪纵横:“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个玩意!祖宗啊,我愧对你们!” 顾正臣下马,走了过去,看向马大壶等人,厉声道:“不想出手的话,就丢了武器,束手就擒。想出手的话,现在可以出手了。” 马大壶犹豫了下,将兵器丢下:“镇国公,我等是为他蒙蔽,成了他的走狗。但这些年来,我们潜伏在暗,并没有卷入到甘州的是非里面,没有杀过人,没有做过恶。” 林灿干脆跪了下来:“是啊,我们是他留在暗处的人手,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启用我们,出于保密的需要,我们并没有作恶,相反,我们是个善人,没少接济百姓。” 一个个丢下武器,放弃了抵抗。 顾正臣目光冰冷,抬了下手。 朱棣吩咐人上前,聂纬也带着人将一干人捆绑起来,几个怀抱琵琶的女子也被抓了去,带离了驿站。 这些人过去干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劫囚车来了。 按照大明律令,凡劫囚者,皆斩,还有一行小字注解:但劫即坐,不须得囚。 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劫走囚犯,参与劫囚的全都连坐,一律斩。 李子麟看着逼近的顾正臣,躲到李荣身后,惊慌地喊道:“这不是真的,我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你不可能来到这里。” 顾正臣冷笑不已:“天衣无缝,也只有你这么认为吧?区区一个师爷,如何能操纵如此多的人,如何能闭塞他的耳目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师爷,说到底,是外人。他不可能绝对信任一个外人,没有一丝的怀疑!从这一点上来说,周凉只是一个棋子,是一个摆在明处的人罢了。你选择他,还不如选择向西,至少,他有实权在手!” 李子麟看着顾正臣逼近,吓得爬到了马车下面。 顾正臣停了下来:“当然,我怀疑过是其他人在暗中操纵,也曾认为,周凉或许能做到这一步。但白院那些女子的供词让我知道,周凉上面,还有一个黑袍人,那人虽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周凉敬畏有加。” “周凉可是行都指挥使的师爷,在整个陕西行都司地界之内,他只需要看一个人的脸色,也就是你爹!可你爹向来不好女色,更不可能一把年纪了,还参与什么女子游宴!” “数来数去,甘州城内,可以让周凉低头的人,只有你,行都指挥使的儿子!当然,你最大的破绽,是为了让我相信周凉贪婪无度,塞进去了太多东西。” “金银珠宝你让人搬到了周凉房中,账册也搬了进去,甚至周密到,连桌上的摆设,用具,包括衣物,你也准备了!但你百密一疏,忘记了周凉与你的身材,相差甚多,他肩膀宽阔,而你,比我还不如!” “我披周凉的裘衣尚觉得小了,如何能是周凉那种人穿的?你不要告诉我,这么贵重的衣物,他周凉留下来的,竟是不合身的?当然,这个东西,也是你败露的证据!” 李子麟怯生生地看去,暗暗咬牙。 李荣凝眸:“望远镜!” 顾正臣把玩着望远镜,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莫要说是商人,商人谁敢碰这东西,谁死!” 李子麟似乎想起了什么,多了几分底气:“顾正臣,你放了我,就当我没有来过,否则,我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再如何强势,立下再多功劳,终究也是外人!” 顾正臣上前一步:“如此说来,这东西竟是皇室或与皇室有关的人给你的?” 李子麟喊道:“你答应放我走,我就——啊,啊——” 李景隆抓着李子麟的腿往外拽,任凭李子麟如何惨叫也不理会,一把将人拽了出去,抽出刀指着李子麟:“你他娘的说不说?” “我说,我说,是驸马给的。” “哪个驸马?” “欧阳驸马!” 顾正臣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欧阳伦老实了好几年了,怎么滴,现在又折腾起来了? 朱棣咬牙切齿:“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简直是找死!先生,弟子写一封文书,让父皇将那欧阳伦给抓起来法办!” 顾正臣摇了摇头,言道:“望远镜乃是国器,这东西为何会进入驸马府,这事需要查清楚。另外,这件事闹大了,陛下也未必会杀他。写文书,让陛下将欧阳伦调来西北,就说,有他的用武之地!” 第两千八百七十二章 被卷入的哈密王 卖望远镜,这事和走私茶叶有本质区别。 虽说望远镜这东西是国器,但也没有法律禁止买卖,但茶盐铁是大明律规定的官府垄断物资,禁绝走私牟利。 所以,历史上的欧阳伦死在了走私上,但卖几件望远镜,老朱考虑女儿守寡的苦楚日子,多半是不会杀欧阳伦。 训斥、责骂,没啥意义。 顾正臣觉得,还是应该将欧阳伦带到西北来。 他不是怕自己,躲了好几次了,这次让他来,看他怎么躲! 顾正臣思索了下,走向李子麟:“你远在西北,如何搭上了欧阳驸马,又是用了什么价码,从他手中拿到的这望远镜?” 李子麟害怕,这个时候的李景隆很想砍死自己,为了多活一会,也顾不上其他:“前些年,欧阳驸马去过山西,认识了一些开中商人,这些开中商人到了甘州,我听说欧阳驸马好财,便让人去了金陵。足足花费了三千两,方才拿到这望远镜……” 三千两? 听到这个数字,顾正臣安心不少。 朱棣、沐春等人也松了口气。 如此高的价,就不是寻常人可以出得起,大明的外敌,都在西面了,不管是正西还是西北、西南,总之,这些人轻易到不了金陵,即便是到了,那也多是使臣身份。 这些人被许多眼睛看着,不可能与欧阳伦勾搭在一起,而且这些使臣通常都是穷鬼,拿了赏赐才多少有些钱,更不可能花大价钱买望远镜。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聂纬:“你察觉到了?” 这个计划并没有与聂纬通气,但他明显察觉到了,而且,还做了一些准备。 聂纬呵呵一笑:“镇国公,虽然大航海的时候我不曾在旗舰之上,可目光也始终盯着旗舰,萧成、林白帆这两个人,别说简单易容,就是再面部全非些,只看一眼他们的背影与神态,我就知道。” “是吗?” 顾正臣表示怀疑。 聂纬抬手揉了揉鼻尖,压低声音:“那什么,萧成一只手始终没拿出来,所以我找到了他,要了一份药丸……” 顾正臣白了一眼聂纬,言道:“罢了,西北的事多,既然你有这份眼力,就留下来办事吧。刘可,你去金陵。” 甘州中卫指挥使刘可上前应下。 聂纬命人将一应文书等交接,心头有些激动。 如此一来,也算是与顾正臣再次并肩作战了吧,至少,属于自己的机会,可能已经在门口了。 李荣目光中透着苦楚:“那他——” 顾正臣抬头看了看夜色,轻声道:“夜还长,若是他能交代清楚所有,你们一起去金陵,若是不交代,他的尸体陪你一起去金陵。” 朱棣听闻这话,对李景隆点了点头。 李景隆了然,提走了李子麟。 审讯是同步进行的,马大壶、林灿等人也被提审,还有那些琵琶女子。 分开审,集中供词。 对不上,挨个倒霉。 李子麟也不是什么硬汉,他就是一个走入到幻术之中无法解脱的神经有问题的家伙,估计在幻术里看到自己多勇猛,成了万人敬仰,跪拜的英雄人物,然后代入到了现实中。 属于入戏太深,走不出来的那一种。 可当梦幻的泡沫被现实冰冷的疼痛扎破时,他也就那样了,一个都钻到马车底下的人,也没有抗下去的必要了…… 可李子麟的交代,着实惊了顾正臣一下。 这个阴谋家,竟当真布置了一场棋局,他竟然将手伸到了哈密国,只不过,因为距离遥远,无法控制,加上派去的人多是女人,所以李子麟也不清楚,他对哈密有几分影响力。 李子麟言道:“我就是想让哈密王不断挑衅大明,劫掠大明,朝廷便会下旨发兵讨伐哈密,如此一来,兵锋之下,哈密便是大明之地。而我,便能从容掌控哈密,便能有了真正的安身之地。” “哪怕是他日阴谋暴露,我们也能前往哈密避难,纵然哈密待不住,也可以向西撤退,总之,天高云阔……可都是因为你,朝廷迟迟没有下令西征,我的计划始终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虽说李荣是陕西行都司的最高长官,可他没有权对外开战,也不能擅起边衅,冒然带军队出去打仗,朱元璋不会答应,一旦折损了将士,李荣难辞其咎。 可老朱这些年来,哪有什么心思关注哈密,瓜吃不吃不要紧,先收拾元廷这个心腹大患最是紧要。 现在,元廷没了,自然可以考虑西讨,恢复汉唐故土的事了。 只不过,没李子麟什么机会了。 顾正臣有些郁闷,怪不得哈密王兀纳失里变化这么大,要知道在洪武十三年的时候,大明想要开通前往哈密的商路,喊的口号是要想富先修路,兀纳失里听说之后,吓得不轻,不仅求饶,还派人交钱用于修路,那个态度就是告诉朱元璋: 我很老实,收拾路可以,别收拾我…… 可就在兀纳失里这个态度之后没两三年,这个家伙就变了,经常带人出来打劫,尤其是劫掠商人,杀商人,行为极是恶劣。 朝廷不清楚兀纳失里是怎么回事,顾正臣也不清楚。 这般前恭后倨,思之并不让人发笑。 现在明了了。 一切的根源,就在李子麟身上! 他的人,就在兀纳失里耳边吹风,吹的还可能是他娘的枕头风! 朱棣紧握拳头:“先生,哈密王屡屡进犯,切断商路,竟是他派人怂恿所致。这般人,着实可恶,这几年中,不知有多少商人因他而死!” 顾正臣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寒意,让人将李子麟等人带下去,然后走向记录招册的沐晟,找出一张纸,看了看,刺啦撕开,言道:“李子麟罪该死,但事关哈密的事,还是不要上奏到朝廷为上。” 朱棣愣了下,明白了过来,重重点头:“确实,这件事不宜公开。” 沐春、聂纬等人也明白过来。 哈密王捣乱,竟与大明某个人的怂恿有关,大明要收拾哈密王,这算啥? 钓鱼执法吗? 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光彩。 需要做实哈密王捣乱,就是他的问题,现在大明要收拾他,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堂堂正正,而且,什么哈密国,古代就没这东西,以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第两千八百七十三章 桃花源,欢迎你 天亮了,天地一片澄明。 刘可扬起马鞭,马车、囚车缓行,随行的军士增加到了五十。 李荣终放下了帘子,脸上毫无生气。 朱棣看着队伍远去,感叹道:“儿孙不争气,胡来乱来,即便不是祸国,也是殃民!” 顾正臣深深看了一眼朱棣:“他们的儿孙不争气,殃害军民。可若是你们的儿孙不争气,那就是真正的祸国害民了。儿子的教育、孙子的教育,包括重孙的教育,那可都要抓起来。” 朱棣看着顾正臣的眼神,总觉得不对劲。 出问题的是李荣的儿子,又不是我朱棣的孙子、重孙子,咋这眼神,像是在说,我孙子、重孙子不行一样…… 马蹄声打破了朱棣的思绪。 林白帆、萧成等人上马,盯着西面的道路。 很快,高四纬带了两骑飞马而至,高四纬挥舞着马鞭,兴奋地喊道:“老爷,范夫人有喜!” 萧成、林白帆笑得灿烂。 朱棣、马三宝等人上前恭贺。 顾正臣上马,笑道:“自今日起,河西之地要变得不一样了,回去!” 不一样? 聂纬拿不准顾正臣口中“不一样”的具体指向,是他的一个孩子将会在河西之地诞生,还是要彻底改变河西之地? 亦或是,一语双关! 郭忽回慧正在研磨药草,被顾正臣一把给抓了出来,石老三在琢磨写一本药方书什么的,别自己死后传承断了,可还没写几个字,就被人扛走了…… 范南枝捂着脸,夫君这动作也太大了吧。 甘州有点名气的大夫,这都被抓来了,一院子,十五六个人…… “恭喜镇国公,确系是喜脉。” “赏!下一个!” “恭喜——” “赏!” 范南枝想逃。 顾正臣却像是一个败家子,动不动就发钱。 郭忽回慧上前,看着顾正臣多少有些郁闷:“我都来了三次了,还来?镇国公,喜脉你也能摸得出来——” “少废话,老子高兴。” 顾正臣催促。 算起来,顾家已经七年没添丁了,如今要有一个孩子,如何能不高兴? 郭忽回慧迫于顾正臣的淫威,不得不把脉,刚张嘴,还没说出个音,顾正臣就开始“赏”了…… 范南枝见顾正臣高兴,也只好配合着,内心满是欢喜。 没个孩子,总觉得不安稳,现在好了。 满是坑洼的小道通往宁静的小村庄,白院出来的胡巧巧下了马车,背起行囊,看着不远处的熟悉的村落,一晃多年,这村落,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树还是那些树,田还是那些田。 一些房屋旧了,一些坟是新的。 许多人对自己很是陌生,可回想起来之后,有同情地带到弟弟家,然后在不远处的树下指指点点,猜测着什么。 母亲走了。 弟弟成家了,生活困苦,不想要自己这个负担。 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胡巧巧最终选择了离开,将所有的积蓄留给了弟弟,在黄昏时离开,到了黑水前,叹了口气。 人世间的薄凉,无人可依的孤独,还有这身体的不洁,终究让人喘不过气。 胡巧巧抬起头,看着残月冷星。 青丝垂肩。 黯然叹息。 胡巧巧朝着黑水一步步走去,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跳进去时,琵琶声骤然传来,就在不远处。 “谁?” 胡巧巧侧身,目光找寻着。 星月之下,一人双骑,手中怀抱琵琶,露出了一张含笑的敦厚面孔,身着道袍,身上背着一把长剑,四五十岁,看着谦和,但隐约中,带着几分强大。 道袍之上,挂着三串铜钱结,不长,只五寸许。 “你是谁?” 胡巧巧问道。 道士抬手,将手中琵琶丢了过去,看着胡巧巧探手抓住,一个转身,便盘坐下来,怀抱住琵琶,手指搭在弦上,平静地说:“姑娘若是寻短见的话,不如随我去另一个地方吧。” 胡巧巧冷眸:“我刚出了一个地狱,还想让我去另一个地狱?我宁愿死,也不会再沦为男人的玩物!” 之前是有顾虑,顾虑家人。 可如今—— 没有了。 道士呵呵笑了,言道:“去不去,我不强求。只是,我们那里不是地狱,我们称它为桃花源。那里,没有压迫,没有盘削,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一体。” “我们将那个地方,称之为桃花源。当然,那里的规矩也有不少,你且看看,若是心动,便跟我去一趟,若是想继续寻死,我可以等你没了气息之后,收敛了你的尸体,为你择一处风水之地,入土为安。” 胡巧巧看着道士拿出的布帛,将琵琶放下,谨慎地上前接过,展开看去,眼睛逐渐睁大,言道:“当真有这种桃花源?” 道士含笑:“有没有,大可去看看,只不过,路有些远,离开了这西北之地,很可能就再回不来。” 胡巧巧将布帛还给道士:“桃花源谁做主,你们又是给谁效力?” 道士抬起头看向残月,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钱结,轻声道:“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你。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在桃花源,你可以是你,自由,平等,除了规矩,没有谁可以凌驾于任何人之上。” “桃花源是所有人的桃花源,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势力的桃花源。当然,你若是不喜欢那里,也可以选择离开,会有人送你出去,甚至可以提供盘缠,让你回到这西北之地。” 胡巧巧看了看黑水,捡起了琵琶,思索了下:“我不会被某个人拿去,充当男人是玩物,对吧?” 道士呵呵一笑:“坏了规矩的事,就按规矩办。” 胡巧巧的手指轻轻拨动琵琶弦,问道:“朝廷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道士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知道,很多年前就知道了,只不过,桃花源换了主人,也换了地方,未来,还会再换一次或几次地方。总之,它会一直存在下去,直至某一天,公开在所有人面前。” 胡巧巧含笑:“等到那一日,朝廷也拿桃花源没办法了,对吧?好吧,既然你将那里说得那么好,我就去看看吧。反正,我如浮萍。” 道士将缰绳递了过去:“那就试着从浮萍,变为可以扎根的树木。桃花源,欢迎你。” 第两千八百七十四章 大开发与练兵 星月之下,两骑慢行。 “你是真的道士吗?” “不是,我是个武夫。” “那你为何穿着道袍?” “过关方便,对了,你应该成为道姑,我会为你找一套道姑服来,只是这河西不太好找,道门在这里没扎根啊……” “你不是河西人?” “我是河南人。” “开封的那个河南?” “不,是河的南面……” “桃花源里有桃花吗?” “以前很多,后来换了地方,栀子花、牡丹花更多。” “那你叫什么名字?” “归田。” “这是个假名字吧?” “谁知道呢……” “你们一直都在暗中招揽人手吗?” “谁知道呢……”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胡巧巧鼓着嘴。 这个家伙说话滴水不漏,难辨真假。 黄河的南面可大了,长江以南,那也是黄河以南,道士的身份是假的,名字也应该不是真的。 偏偏,自己竟然要跟这种人走。 说不清楚。 可能是桃花源这三个字太美,也可能是那些规矩,那个自诩自由与平等,没有欺诈压迫的地方,让自己在死之前,向往去看一眼吧。 八月初,陕西行都司公署。 朱棣看着从各地卫所赶来的诸多将官,威严地说:“河西之地并不缺乏河流沃土,开国二十一年,却依旧需要靠着开中来保证粮食供应安全,这种现象,不可持续!” “自今日起,我要抽调军士集结于黑水两岸,力求今年新增良田十万亩。考虑到河西防务,练兵所需,卫抽千人,所抽百人,都不要说困难,也莫要说做不到,这是军令。” “当然,垦荒军民,每人每月四两银,粮饷照发不误。当然,钱粮给得多,是因为垦出来的良田并不归他们所有,而由都司分配。” 山丹卫、永昌卫、庄浪卫、西宁卫、肃州卫等指挥使纷纷领命。 夏侯征、巩师等人并没意见。 垦荒这事,军士都在干。 庄浪卫指挥使赵长知犹豫了下,走了出来:“王爷,抽调军士垦荒,下官支持。但长期以来,卫所军屯有很大的问题,行都司上报多年,朝廷始终没有处置。” 朱棣微微皱眉:“说来听听。” 赵长知回道:“军屯是卫所制的核心,有军必有屯,产粮一方面可以留给军士,用以生活之用,一部则交卫所。这部分粮卫所会留下部分,大部则交朝廷。这都没问题,但有些卫所之地,驻扎在山岭险要之地,周围并无良田。” “没有良田,可军屯之制在那摆着,朝廷的粮还必须交,军士不得不在远处找寻适合耕作之地,然后垦荒,耕种。若是这田地距离卫所一二十里,那也无妨,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许多卫所的军屯之地,距离卫所营地,竟在五十里开外,甚至有一百里开外的。军士要耕作,就需要前往很远的地方,一来二去,耽误事不说,军士也很疲惫,其家眷也很痛苦……” 夏侯征、巩师等人点头。 这些问题在西北之地很是常见,除了山丹五卫之外,许多卫所周围并没有多少良田。 田地没有,但规定的一分地军士是背下来的,不管你自己垦荒没垦荒五十亩,种没种,但这一分地应该产出的那部分,必须交给卫所。 没办法,军士只能到处找地,附近没有就向远处找,这一远,就远出几十里,上百里。 妇人去耕作,要走上百里路,这光是路上,来回就要多少天了?为了除草,为了浇灌,这一家人就要离开卫所七八天,少量军士如此,也能过日子,可过半军士如此,这卫所的战力还有多少? 万一敌人打来了,手里的兵大部都在外面收麦子,这还怎么打? 朱棣思索了下,问道:“你们的意见是?” 赵长知回道:“王爷,我们希望朝廷可以慎重考虑卫所实际状况,对于周围没有良田的卫所,加大粮食供应,减少卫所军屯税粮。唯有如此,卫所战力方可保存,枕戈待旦,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朱棣沉默了。 卫所军屯对大明很重要,这些年来,朝廷之所以稳住大局,始终没有给百姓加税,除了商税增加,顾正臣从商人、佛道打劫来了大量钱财外,一个很重要的支撑,那就是卫所军屯。 有军屯,军士的粮饷就有了着落,朝廷可以省下一大笔的钱粮。 如果没有军屯,各地卫所的粮食供应,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不仅地方百姓需要遭殃,年年服徭役押运粮草,朝廷还需要每年留下数百万两来满足卫所开销。 赵长知反应的问题,就不是一个卫所的问题,而是整个制度的问题。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可能说,给庄浪卫优待了,不给大同卫优待,那哈尔滨卫呢,他们要不要优待? 朱棣言道:“这件事并不好决断,本王会与先生商议,有了结果后报知朝廷。” 赵长知了然,退至一旁。 朱棣暗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到底,还是粮食问题,所以西北开发是第一要务。但是,西北之地的威胁尚存,瓦剌藏匿于深山之中随时可能出现,哈密俨然已是贼寇之害。甘州五卫烂了不少,如今正在刮骨疗毒。” “为确保军队战力,确保行都司有一支强大的力量随时可用。先生说了,甘州五卫需要重组,各地卫所准备起来,明年春耕之后,进行卫所内大比武,选择一半军士至甘州对练。” “赢了的卫所军士,代替甘州卫所军士,驻所与屯田互换。卫千户、所百户也可调入甘州卫听差,至于卫指挥使、所千户等主官自然不能调动,但你们卫所进入甘州五卫的军士有一半,西北征战时,准许从征。” 夏侯征、巩师、赵长知等人兴奋不已。 准许从征! 这就是他娘的给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不像以前,甘州五卫当了绝对主力,其他地方只能干瞪眼看着。 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将官从征的诱惑,千户、百户调入甘州五卫的渴望,军士更不用说了,谁不想换一个相对富饶的地方,在家门口种地,让这些甘州卫的兵去跑一百里种地去…… 第两千八百七十五章 大明不能比汉唐矮一截 离开行都司,夏侯征骑上马,兴奋地看向庄浪卫指挥使赵长知、巩师等人:“一道回去?” “自然。” 赵长知等人驱马。 除了肃州卫,其他卫都在甘州东面,顺路。 巩师带着几分忧虑,问道:“练兵与垦荒赶一起了,这事如何处置,万一底下军士不服,折腾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垦荒的军士,也想练兵,也想得到一个转至甘州五卫的机会。趁着他们干活的时候,大家在练兵准备,对他们不公,这些不公一旦出现,每天想,若是自己没去垦荒,现在的日子会不会更好过了…… 想得多了,就容易心理不平衡,惹出事端。 夏侯征瞪了一眼巩师:“你就不能让他们先比拼几场,谁排名靠后谁去垦荒,卫所强者为尊,自己输了也怪不得谁。” 巩师愣了下,旋即大笑起来:“是这个道理啊……” 夏侯征郁闷,让你多读书,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还想搞暗箱操作,直接内定名单不成,挥了下马鞭,喊道:“诸位,镇国公在西北,能不能打出来一个第五次大封爵,封爵名单里有没有你们,那就看能不能从征了!” 巩师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娘的,回去练兵,往死里练,也要拿到从征的机会!” 赵长知眯着眼,迎着风。 第五次大封爵啊,一个瓦剌,可不太容易有。 不过西北这片地方很大,可不只是一个瓦剌,若是开的疆,拓的土多了,朝廷也未必不会进行第五次大封爵! 镇国公在这里,没什么不可能! 他出个海,北伐一下,都能拉出来一批侯伯,来西北了,也未必不能啊。 以前,觅个封侯,成为伯爵,世袭罔替,这都是不敢想的事,可镇国公来了,还带来了好几个王爷,还有一批精锐的京军,也不是不能憧憬下未来…… 赵长知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夏指挥使,听说山西要给大马营送一大批战马,有这么一回事吗?” “是夏侯!” “好的,夏指挥使!” “娘的,是真的,据说来了两万人,算日子,等你回去的时候应该碰上他们。” 夏侯征突然笑了出来:“你们说,一万匹马,需要两万人吗?我怎么感觉,这西北,越来越有意思了……” 地方卫所兴奋,准备大练兵,拳头硬了,腰板直了,想着明年将甘州五卫的兵拉下马。 甘州五卫的将士也疯了。 张玉、谭渊、唐云等人可是说了,明年开春以实战比拼定命运,要么赢了留下来,要么去地方卫所,不是主力还想留在主力里面,没这个道理。 想留下来,就必须证明自己是主力。 于是,甘州五卫的练兵潮就此拉开。 临松薤谷。 普光寺的住持瑶光站在高处,目光看向天地。 云衣迷陉,岚气袭人。 形似观音菩萨莲花宝座的莲花仙峰之下,一座座帐篷搭着,与山花争奇斗艳。 三十三天洞,上下五层二十一窟,宝塔形排列。 内有佛殿,外有回廊。 这里,是一处世外之地,清净之地,绝美之地。 “住持。” 监院云归走至瑶光身边,行礼之后道:“山下来了三十余僧人。” 瑶光神色有些诧异:“何处来的僧人,可有说清?” 云归摇头:“不曾。” 瑶光迈步下山:“三十余僧人来此,绝不是寻常之事。” 云归赞同。 普光寺冷清了上百年了,从最鼎盛时的千余僧人,已经落魄到了只剩下六十僧人的地步。 平日里莫要说僧人来这里,就是山谷外的百姓,那也没几个人来这里。若不是这山谷内还有三百余户百姓,偶尔接济下寺院,这普光寺也撑不到如今。 下山,迎接。 瑶光看清来人,揉了揉眼,几是不敢相信:“如玘长老!” 如玘手持禅杖,笑呵呵地上前:“南无阿弥陀佛,瑶光,你果然还守在这里侍奉佛祖。” 瑶光紧走几步:“如玘长老,这里可是大西北之地,距离金陵遥远。这次带如此多高僧前来,莫不是要去西天诸国?” 如玘含笑:“西天诸国?不,我们这次来,是准备重振西域佛门之光。” 瑶光错愕:“重振西域佛门之光,是何意?” 如玘侧身对左右的高僧笑了笑,一旁的白马寺高僧智光上前,言道:“自然是让西域这一片地方,再现佛门辉煌,百姓皈依,香火旺盛。” 瑶光指了指脚下:“这里是河西走廊,西域——在更西面。” 如玘迈步而行:“西域在哪里,我们自然是一清二楚。瑶光住持,你在这河西之地,可曾听说过伊斯兰教?” “自然。” 瑶光跟在如玘身边:“西北之地百姓的信仰相当杂乱,藏传佛教、火祆教、蒙古萨满教等等,也有一些人,信仰伊斯兰教,不过伊斯兰教主要传播在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关内相对较少。” 如玘欣赏着山中风光:“伊斯兰教有个圣地,名为天方,天下的伊斯兰教徒,终生以前往天方朝拜为荣,若是活着不去一趟天方,总觉得信仰不够真诚。” “佛门也有圣地,如蓝毗尼、菩提伽耶、鹿野苑、拘尸那罗,这四大圣地皆与释迦牟尼佛生平有关,前辈之人,设了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九华山四大佛门圣地。” “然而,佛门的朝圣之路,始终比不上伊斯兰教,无论是四大圣地还是四大佛山,都没有可以让信徒不得不朝圣的地方。这一次,我们打算在西北之地,打造一处佛门的朝圣圣地。” 瑶光吃惊地看着如玘:“这——朝廷能答应吗?” 大规模佛教徒的流动,皇帝岂能置之不理,视若未见? 如玘目光慈和,笃定地说:“只要我们将朝圣的年岁定在五十以上,朝廷没理由不答应吧?再说了,未来丝绸之路一开,这向西而行的人,是以商人为主,佛门子弟西行朝圣,怎会引起朝廷不安……” 瑶光深吸了一口气:“丝绸之路,能打开吗?” 如玘看向石窟,深受震撼:“前人能打开,我们为什么不能打开?大明不能比汉唐矮一截。” 第两千八百七十六章 怎么你们才三成把握 瑶光自然不能反驳,谁敢说此时的大明不如汉唐? 版图比不上? 你把南洋、澳洲、大东北、蒙古草原算进来,再对比下…… 这个时候的大明,疆域之大,已远远超出了汉唐时期,海外飞地那也是大明的,为啥不算…… 只是—— 这西面国家有好几个,嗯,没有汉朝时多。但以佛门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抗衡不了。 “三十三天洞,壮观啊。” 如玘感叹不已。 瑶光思虑颇多,引着如玘登上回廊:“可据我所知,西域之地,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作为朝圣之地。” 如玘含笑:“所以我们来了,以后会有。” 瑶光不得其解:“可我们是佛门,哈密、亦力把里不答应,我们如何能前往?再说了,西北困顿,民生凋敝,人口稀少,这地方很难出现大规模信徒。” 如玘走入一个石窟,看着里面的佛像,行礼之后道:“瑶光住持,陕西行都司之下有人被凌迟,砍头,发徒刑,这事,你可听说了?” “有这种事?” 瑶光震惊。 别看这临松薤谷距离甘州只有一百二十余里,可山谷相对闭塞,进出山谷的百姓也多是小民,没什么消息门路,加上这普光寺本就孤绝,对于外界的事知道得更少。 如玘肃然道:“不只,行都指挥使李荣都被押去金陵了,西北已经开始出现了大的改变。换言之,能改变西北的人,已经到了这里。” “谁?” 瑶光追问。 如玘刚想说话,上面的石窟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声,随后有僧人匆匆走出,言道:“住持,辰光腹痛不止,又呕吐了起来。” 瑶光脸色一变,赶忙吩咐:“去,将刘大夫找来。” 如玘看着僧人匆匆离开,询问道:“刘大夫是?” 瑶光有些担忧地向上而行:“刘汝汉,善治顽疾诡症。对了,如玘长老也善医,随行高僧也不少,辰光的病症我们瞧看了多次,虽然开了药草,总无法根治,不妨你们来看看?” 僧人可不只是会敲钟念经,若没有一点瞧治病症的本事,行善都难,更不要说让百姓信服、归入佛门。 如玘等人进入石窟之内,这里进深超过五丈,里面是一尊释迦牟尼佛像。 打坐的蒲团散开,一个僧人倒在地上,身体蜷缩,额头冒着汗珠,似是痛苦到了极点,地上还有一些呕吐物。 如玘上前查看,智光等人也在一旁帮忙。 检查一番,如玘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应该是肠痈吧?” 瑶光面带忧虑:“我们也是据此下药,用了大黄牡丹汤,配合蒲公英、金银花等物,可惜,依旧效果并不怎么好。” 如玘突然想起什么,伸出手摸了摸辰光的右下腹,感觉硬邦邦的,脸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不好,这是缩脚肠痈!只能手术治疗,耽误久了,要死人的!” “手术?” 瑶光茫然。 智光忧心忡忡,对如玘道:“长老,这里不是金陵,没有医学院,也没有可以动手术的人……” 如玘看着痛苦中挣扎的辰光,眉头紧锁。 这种病症在金陵不算绝症,这类手术在京师大医院进行的次数很多,只死了两个人,那两个还是因为送去的太晚了,导致了穿孔,感染了腹部,已经没办法救了。 但这里距离金陵好几千里,等将辰光送过去,恐怕还没走出这行都司地界就穿孔而亡。 顾正臣是在西北,可也没听说他带医学院的人来啊,朱橚、祁大辅等人都在金陵。 等等! 顾正臣的小妾范南枝,是医学院的好手。 但是,只她一个人,没有人协助,没有相应的手术设备、工具,那也是做不了手术。 就在如玘等人不安时,刘汝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来,放下药箱,上前检查,摸了摸辰光的额头,皱眉道:“缩脚肠痈啊,还彻底堵塞了,已经起热,要么冒险一试,剖开腹部疏通,要么可以安排他去见佛祖了。” 如玘看着这个头发花白,发髻有些歪斜,脸有些皱巴的大夫,问道:“你懂得手术?” “何为手术?” 刘汝汉打开箱子:“我不懂什么是手术,我会开刀。只不过麻醉药物没有,你们若是冒险一试,最好是换个明亮的地方,将他五花大绑,牢牢固定好,最好是打晕过去,方便我开刀。” 瑶光心头一颤:“开刀的话,有几成把握?” 刘汝汉手中抓着一把小刀,没有格挡,只是简单的木柄加小刀,但刀锋最薄处薄如蝉翼:“一成。” 瑶光郁闷,感情挨你那么一刀,九成还是个死啊。 刘汝汉催促:“要快点决定,再耽误一个时辰,就是你们佛祖显灵,也无法让他活过来。” 辰光虽然疼得厉害,可也不想被人噶一刀再死,咬牙恳请:“还请将我背至山顶,我想再看一眼临松薤谷的风光。” “刘汝汉,开刀的事你果然不擅长,要不我来,我有三成把握让他活命。”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五人走入石窟,其中一人,正是闻名河西的神医郭忽回慧! 刘汝汉瞪大眼:“这都八月了,你不应该在监房里等着秋决吗?” 郭忽回慧迈步上前,对刘汝汉道:“方才我们进入临松薤谷,还想着去寻你,远远看到你匆匆到了这普光寺,一路尾随而来,不曾想,你竟遇到了这么个棘手之事。” 如玘没在意郭忽回慧,而是盯着来人,刚想上前,却见来人摆了摆手。 顾正臣上前看了看:“缩脚肠痈啊,小状况,怎么你们才三成把握,这样吧,南枝,可以吧?” 范南枝走上前,摸了摸,检查了下辰光的状况,轻声道:“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东西我们都有,只要郭忽回慧、刘汝汉愿意打下手,应该有九成把握。” “那还等着干嘛,准备手术。” 顾正臣言道。 瑶光赶忙拦住:“且慢,你们是何人?” 啥身份也不知道,突然冒出来就要开刀,万一被你们挖走个肾…… 如玘咳了咳,言道:“瑶光住持,听他们的吧,他是格物学院里的人,老僧——有幸,认识此人……” 第两千八百七十七章 惊人的新医学 格物学院? 瑶光眼神一亮。 前些年宗泐前往西域等地,路过普光寺时宿留了两晚。 当时宗泐便提到了格物学院,说那里学问无数,医学更是了不得,有输血、输液、手术之能,许多之前束手无策的病症有了医治之法。 既然他们出自格物学院,那应该可信。 可刘汝汉不乐意,打量着范南枝:“你一介女流之辈,如何能做开刀的事,这种划开人的肚皮需要极高的胆量,更需要手稳,但凡有丝毫不当,可能会害死人!让我说,郭忽回慧开刀的次数最多,经验充足,应以他为主。” 范南枝安排马三宝去马车里将携带来的手术器械带来,对质疑自己的刘汝汉道:“也是这僧人命不该绝,这次跟着夫君来,本想传播下手术学问,特地带来了手术器具。至于谁为主,谁为从?刘大夫,你问问他本人敢当这个主吗?” 郭忽回慧虽然没见过范南枝的真本事,但看到过格物学院研制的手术器具,输液器具,包括一些新医学教材、典籍,知道医学院的学问高深莫测,不可轻视。 加上顾正臣在这里,他相信范南枝。 郭忽回慧对刘汝汉道:“这位夫人出自医学院,你我为从,在一旁协助吧。” “这——医学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刘汝汉皱眉。 如玘见辰光痛苦,言道:“这个时候就不要讨论这些了,尽早手术,救人为上。” 瑶光安排人将辰光抬出石窟,放在山谷中一处光滑的石板之上。 “麻药!” “哪个是麻药?” “马三宝,你也来协助。” 范南枝没空给郭忽回慧、刘汝汉解释那么多,准备好手术服,做好相应器具的检查与二次消毒之后,检查过后,确系麻药生效,辰光没了知觉,便在郭忽回慧协助消毒之后,拿起了手术刀,干脆利索地下了刀,皮肤被锋利的手术刀划开…… 刘汝汉深吸了一口气,对沉稳的范南枝投以敬重的目光。 这份胆量—— 这份沉稳—— 胜过太多人! 顾正臣坐在远处的山石上,看着沉神手术中的范南枝,对一旁的如玘道:“你们来得是不是有些早了?” 如玘呵呵笑道:“你下手没个轻重,我们不早点来准备着,等你忙完了再来,岂不是误了良机。倒是你,不应该在甘州,怎么跑到了这里来?” 顾正臣没有隐瞒,指了指胸口:“听说刘汝汉精于疗毒之法,前来看看。” 如玘眉宇之间浮现出了忧虑之色:“说起来,你又消瘦了些。” 顾正臣淡然道:“你也老了不少。” 瑶光站在一旁,既担心辰光这个弟子,又对如玘身边的男人很是好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值得如玘这种高僧笑呵呵地陪着说话。 他竟然还说如玘老了…… 嗯,确实,如玘年纪是不小了,算下来,也应该六十五六,奔着七十去了。 范南枝沉稳从容,每个动作都很到位,尤其是一手精密的缝合之术,让郭忽回慧、刘汝汉几是看呆。如此小的肠子端口,她竟能密密麻麻,完全缝合,不露半点细微孔洞! 处理好之后,便开始清理,因为出血不多,也没有穿孔,就没有设倒流管,缝合伤口,上了药之后,范南枝才放下镊子等,摘下口罩,脱下手术服。 郭忽回慧这次是彻底相信了医学院的本事。 刘汝汉也不得不佩服,不管人救没救活,单单说这手术的流程、技术、步骤、伤口的处理等等,很明显,这个女子有着相当高的造诣。 “这是什么?” 刘汝汉见马三宝拿出了瓶罐,还有软管。 范南枝见针头开始滴液体,消毒之后,便插到了辰光的左手面上,用酒精棉按住,布条固定,这才对刘汝汉道:“这一瓶是生理盐水,剩下一瓶是葡萄糖,里面加了一些青霉素,可以降低感染。” 刘汝汉好奇地看着:“这液体输至体内,人还能活?” 郭忽回慧在一旁道:“他们不仅输液体,还对失血过多的人输血来救命。听他们的人说,京军的军籍里要添加血型,就是为了应对失血过多时,快速输血救命。” 刘汝汉震惊:“还真是不可思议,能成吗?” 范南枝收拾好东西,含笑道:“夫君这次来西面,随行中带了一些新医学的典籍,若是刘大夫想看,可以留一本给你。但是,关于手术的实操,相应物质的提取、纯化,这里并不具备条件……” 刘汝汉听明白了。 可以学习理论,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不建议实操。 即便如此,刘汝汉依旧激动,感谢之余,问道:“这种技术应该属于医学院的机密吧,为何可以拿出来?” 范南枝让马三宝去取书,回道:“医学院的宗旨是救死扶伤,可大明有六千万百姓,只靠着医学院每年结业一百至三百人,想要将新医学引入到西北之地,不知要多少年。” 刘汝汉听闻,暗暗叹息。 是啊,医学院在金陵,人才在那里汇聚,即便是出去,那也是去苏杭、北平、开封等地,像这西北之地,只能等。 而等的背后,就可能有无数个辰光,只是他们没有辰光的运气。 顾正臣走了过来,言道:“不必如此低声叹息,显得多悲观。医学院正在总结经验,准备打造一些医药工厂,用不了两年,生理盐水、葡萄糖、青霉素等各类药物,还有输血、手术相应器具,都会批量生产。” “而批量生产之后的这些东西,会对外销售,各地府州县都可以进购这种药物,用于治疗之用。只是,最初的时候成本会稍微高些,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等规模上来了,医学院结业的人多了,成本便会下降,足够寻常人,咬咬牙也能用得起……” 没办法,青霉素等制取,显微镜,输液装置,还有抗凝剂等,成本都在那摆着,全都不要钱普济众生,对医学的发展并不是一件好事,也不现实。 价格这东西,是靠技术突破与规模生产打下来的,最初进入市场时,总需要一个过程才能走入寻常百姓家。 第两千八百七十八章 命,很硬啊 新医学的传播尚在进行,如何在新医学弟子数量有限的情况下,最大限度推动新医学的成果落地,以期拯救更多百姓,这是医学院、京师大医院正在做的事。 其中一个方向,那就是基础且简单的培训,先普及相应器材、药物的使用。 比如一些病人吃不得,喝不进去,可以输葡萄糖吊命,多少延长一些时间,为请到良医争取时间。比如伤了大动脉,如何处理伤口,如何缝合,缝合的手法、器材等,还有孕妇的血型提前检测,为应对生产大出血做提前准备…… 这些东西,并不太需要过硬的技术,也不需要全套的理论,可以经过短期培训,就能针对突发状况,通过器材、药物的使用救人。 医学院借鉴蒸汽机产业拆分为工厂的经验,开始推动建立专门的青霉素制造厂、葡萄糖药液厂、生理盐水制液厂等,这一套刚刚开始,想要看到明显的成果,还需要时间。 顾正臣将新医学的教材交给刘汝汉:“若是你想学,可以去一趟金陵,我可以写一封书信,让医学院接纳你,沿途花销,我来负责,” 刘汝汉有些惊讶:“为何?” 几千里路,来回仅仅是路上,那就需要大半年,这花销可不小,平白无故,他竟愿意为自己花钱? 顾正臣回道:“百姓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同样,掌握新医学技术,可以救治更多人。我多少也算是半个医学院的人,希望更多百姓得到救治,你是大夫,只要愿意学,我愿意支持。” 刘汝汉打开教材看了几眼,里面清晰记录了一些手术的全过程,甚至还绘了人体内部结构图,各种内脏的位置,大小,甚至还有血管分布。 动脉、静脉,青霉素、循环、免疫、心率、血压…… 字都认识,可就是不知道这是啥东西。 刘汝汉合起教材,深深吸了几口气,指了指郭忽回慧,问道:“我可以去金陵,那他呢,还有许多地方上的大夫呢?” 顾正臣沉默了。 援助几个大夫去一趟金陵,进修一年半载,没什么大的问题。 可若是几百个大夫,上千、上万个大夫呢,他们许多人并不富裕,平时都困在五十里以内的圈子里,镇国公府的财力,还做不到让他们所有人都去一趟金陵进修。 顾正臣叹了口气,言道:“这件事需要朝廷出力,我来想办法,在三五年内,看看能不能搭建起来一套行之有效的进修机制。” 都往金陵跑,压力太大。 往布政使司跑,压力就小多了。 京师的医院扩张速度可以放慢一点,优先在各省设培训点,进驻各省省治之地,先在各地搭建起来一个小型医院,吸引地方大夫进修,给其一定贴补,或许能行得通。 范南枝上前,对刘汝汉行礼道:“听闻刘大夫精于毒症诊疗,我家夫君不幸中了毒,可否瞧治一二?” 刘汝汉赶忙避在一旁,言道:“不敢当。” 之前郭忽回慧说“夫人出自医学院”,当时没在意,现在看这儒雅男子,气度不凡,还能与朝廷扯上关系,显然,这是官府中人。 自己不过是乡野村夫,如何能当官府中人行礼。 郭忽回慧上前,对刘汝汉道:“这是位贵人,我之所以可以走出来,全靠他帮忙洗刷冤屈。” 顾正臣呵呵一笑:“冤屈是洗了,可你还是名义上的死囚。” 郭忽回慧哈哈大笑。 这倒是,勾决等待秋决的人,自然是死囚,自己这死囚的身份还要持续下去,直至金陵有文书送来。 刘汝汉知道眼前之人不简单,抬手道:“请坐。” 顾正臣坐在石头上,马三宝搬来了小凳子垫在一旁,还搁上了蒲团。 刘汝汉伸出三根手指,摸住了顾正臣的脉。 朱棣、沐春紧张起来,如玘也沉神看着。 刘汝汉脸色越发阴沉,眉头紧锁,手指微微抬起,再次落下,然后是长长的沉思,深吸了几口气,又是一次把脉,三次之后才收起手,目光诧异地看着顾正臣:“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中了某种混毒,任何一种毒拎出来,都足够要命了。” 朱棣、沐春等人低头。 范南枝不安,在一旁言道:“夫君确实中了混毒,蛇毒、蟾毒、蜈蚣毒。” 刘汝汉眉头微抬:“所以,你这夫君的命,很硬啊。” 范南枝急切地问:“可有办法医好?” 刘汝汉呵了声:“彻底痊愈就不要想了。” 郭忽回慧担忧,言道:“你不是对毒物了解颇多,想想办法。” 刘汝汉踱步,沉思良久,对顾正臣道:“睡不长久,偶尔会咳且很难止住,对吧?” 顾正臣回道:“是啊,很折腾人。” 刘汝汉看着山谷蓝天,思索良久,回头道:“我只能帮你睡安稳,减少咳的次数,另外开一些药方,尝试祛毒,但能不能成,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你的毒不同寻常,来的时间也太晚了。” 别人的毒,只在表里,初入体内,还有机会痊愈。 可他的毒,已至内脏,时日甚久,只能徐徐图之。 至于能不能有效果,那也只能看天意了。 顾正臣拱手:“多谢。” 刘汝汉言道:“跟着我来吧,我回去开药方。” 如玘对瑶光住持说了句,安排智光等人先安顿下来,然后跟上了顾正臣。 溪流淙淙,夏无酷暑。 临松薤谷着实是一处绝佳的休闲之地,山美,水美,风也美。 深谷内,不少人家以帐篷为屋。 马三宝很疑惑,询问道:“这里的人为何不建造房屋,就连那寺院,也没有一处像样的房屋。” 整个普光寺,其实都在石窟里,并没有在平地之上起寺院。 郭忽回慧言道:“不多的汉人居住在石窟内,这些多是回回人、蒙古人,他们最初到这里的时候,是为了躲避战乱,随时准备搬迁逃离,并不方便建造容易被人一把火烧掉的建筑,后来,住帐篷的习惯一直不曾改……” 第两千八百七十九章 杨袭古的后人? 刘汝汉的家相对特殊,不是帐篷,而是竹屋竹院,还铺了鹅卵石路。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翻晒药草,两个年幼的孩子蹲在里面在玩丢石子的游戏,见刘汝汉回来,赶忙迎上前,一口一个“祖父”,喊得刘汝汉一张老脸开了花。 一个粗衣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看来人,接过刘汝汉手中的药箱,言道:“父亲,扎成家的孩子药我已经换过了,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 刘汝汉点头,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对顾正臣等人道:“这是我的儿子刘大汉。” “这个名字——不简单。” 顾正臣笑道。 刘汝汉抓着胡须:“那是自然。” 大汉是何等的威武霸气,匈奴又如何,不一样赶走了,西域又如何,不一样老老实实乖乖听话。 刘汝汉去开药,顾正臣陪着孩子说笑,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之声,啸声起伏变化,在山谷中回荡,似乎在释放着无尽的压抑。 “那是谁?” 顾正臣询问。 孩子仰头:“是杨都护。” “都护?” 顾正臣微微皱眉。 刘汝汉写好了药方,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说起来,那也是个可怜人,一个疯狂的书生,名为杨继祖,总想着仗剑收回西域,还说自己是杨袭古的后人。” “因为行为偏激,言语狂傲,加上孤傲,三十六七了尚且成家,占据在一处石窟之中,独自研究兵法,每日早中晚三啸,不用说,这是进入午时了。” “杨袭古的后人,当真吗?” 朱棣上前。 要知道杨袭古可不是寻常之人,他是唐朝的最后一任北庭大都护! 他的死,标志着北庭都护府的彻底失去。 刘汝汉摇了摇头:“山谷中的人,祖上来自何处,是谁,能不能追根溯源,很难说清楚。之前不曾听他们父辈说起,在他的亲人相继离世之后,大概十五年前,他突然自称是杨袭古的后人……” 顾正臣接过药方,问道:“可否带路去看看?” “他那个人——怕是有些危险。” “呵,你觉得我会怕危险吗?” 刘汝汉看了看顾正臣身边的人,点了点头,安排儿子按照药方抓药,前面带路。 这里的石窟并非全然是普光寺所占,毕竟石窟连绵出去三十余里,普光寺才多少和尚,压根看管不过来。再者,石窟本来就是教学场地,居住之所,有人住在石窟里也正常,但多少有些不方便,无他,石窟里没水…… 走了近两里,刘汝汉才停了下来,指了指山壁之上的一处石窟:“那个石窟外挂着红色三角旗的便是。” 萧成走在最前面,先一步登上回廊。 顾正臣等人随后跟着。 石窟在山腰,距离地面十三四丈,走廊是打在石壁里的木桩。这若是断裂一个摔下去,基本上不用抢救了…… 还没等萧成、顾正臣等人登上高处,杨继祖就已经站在了石窟外,俯身看着回廊之上的顾正臣等人,目光锐利,神色严肃,抓了抓因脏结缕的头发,开口道:“我今日要研读兵法,谋划西域,不见客人。” 萧成郁闷地看向顾正臣,眼睛里带着几分问询。 那意思是,这分明就是个二傻子,还有必要见吗?一个啥都没有,脏兮兮的家伙,就敢说什么西域事。 顾正臣呵呵笑道,继续向上走:“巧了,我也想谋划西域,你认为要拿下西域,需要多少兵?” 杨继祖眼神一亮:“你懂兵法?” “略懂一二。” 顾正臣回道。 杨继祖哈哈大笑:“快,快上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知不知道,北庭都护府丢失了五百九十八年,明年是五百九十九年,后年,那可就是整整六百年!祖辈们等了我们太久了,是时候该收回来了,不然,我们就是不肖子孙!” 顾正臣盘算了下,发现他算的并没有错。 快六百年了! 还真是,很久远了。 那些汉唐的亡魂,眺望山河的风雪,死而不朽的旗帜,想必也在等待吧。 登高。 杨继祖请着顾正臣等人进入石窟。 范南枝对杨继祖身上的味道不敢恭维,就连朱棣、沐春也有些厌恶,这个家伙一点都不重视个人卫生啊,衣裳多少年没洗了,而且这石窟里,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顾正臣没有在意这些,走了进去,目光扫过,不由地暗暗吃惊。 北面,巨大的布帛舆图挂着,那上面,竟是整个西域! 不过—— 是唐代的西域,主要是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 但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与湖泊沙漠,位置与顾正臣掌握的相差并不多。 舆图之下,是一张小矮的长桌,蜡烛燃得只剩一指长,底部堆了嶙峋的蜡。 石窟左侧,是一堆堆老旧典籍,右侧,则是一个兵器架,上面有马槊、马刀、长剑、弓与箭壶。 顾正臣走向舆图,问道:“你要拿回西域,打算先从什么地方下手?” 杨继祖指了指:“自然是出关,拿下哈密,吐鲁番,直取委鲁母,以委鲁母为后勤之地,调大军,兵分两路,一路沿天山以北,向西抵达博剌,一路沿天山以南,向西抵达喀什等地。” “北路军进取伊犁河谷,灭亡亦力把里,南路军则出高原,继续向西。南北两路大军,在西面会师,直杀至咸海!” “不过要达到这个目的,至少需要十万骑兵,只可惜啊,我们大明的骑兵数量太少,我每年向朝廷上书十余次,扩大牧场,增加战马,可始终没人回我……” 平民上书,这在洪武朝确实存在。 老朱允许百姓揭发检举贪官污吏恶霸,还允许百姓将这些人抓起来送到金陵去…… 当然,这一套基本上没啥可行性,存在是存在,但实操难度太大,能成功将上书送到金陵的百姓,只是极少数,加上这一套缺陷不少,信访司之后,就更没什么人在意这一套了。 没想到,杨继祖还坚持了多年,倒是难为他一片用心。 顾正臣言道:“十万骑兵,朝廷拿出来可不容易,不过,五万骑兵,五万步卒,朝廷还是可以拿出来……” 第两千八百八十章 我带你抢回西域 五万骑兵? 杨继祖苦笑不已,摆了摆手:“你错了,三年前我曾外出游历陕西诸地,听说朝廷骑兵数量极少,整个西北之地的骑兵,还不到一万,就连那肃州,骑兵也只有两千八百余,面对哈密小儿,都无法纵马出关而战。” “你说五万步卒,我信。可说五万骑兵,且不说朝廷拿不出来,即便是凑足了,那也是半国之力。最强的骑兵在关外作战,皇帝能睡得安稳?谋略不能只考虑部署,还要考虑帝王心思。” 朱棣听闻之后,脸色有些难看:“你懂帝王心思?” 杨继祖呵呵一笑:“不懂啊。” 朱棣咬牙:“那你说这番话!” 杨继祖不以为意,甩了下脏兮兮的辫子:“自古帝王,又有几个放心大将率兵出征的?何况西域地广人稀,不利大军征伐,就是有人在西域自立为王了,朝廷也只能吐口水,无法有大的动作。” “就像如今,朝廷为何将城关设在嘉峪关,而不是继续向西征战,拿下哈密、吐鲁番与亦力把里,是因为当今皇帝不想要这些地方?不,是因为兵力抵达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当然,元廷与瓦剌在草原上盯着,一旦朝廷大军出了嘉峪关,势必会被截断后路。说到底,欲取西域,还需要走汉朝的老路,先将草原上的敌人收拾了,然后大踏步向西走……” 顾正臣看着吃瘪的朱棣,笑道:“你三年没出山谷了?” 杨继祖点头:“是啊,打算明年出去。按照我的推算,岭北之战的失败休养生息十五六年差不多了,战马繁衍的数量也应该够组织一支大军北伐了,明年出山,说不得可以听到北伐胜利的消息。” “到那时,我就再写一封文书,给皇帝进言,要举大军西进,派人给瓦剌传话,敢打扰大明拿下西域,就将他也给灭了,然后西域便可以重回汉家疆土!” “当然,这需要皇帝最信任的武将才可以,比如那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还有个不知道从哪个海上漂过来的镇国公顾正臣,总之,唯有重臣忠臣,方可取西域。” 朱棣、沐春郁闷。 先生啊,你都成漂过来的了…… 如玘也有些惊讶,这个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顾正臣却没有感觉到被冒犯,他这个样子游历陕西,很可能和老朱当年拿着个破碗游历淮河两岸差不多,能听闻这些消息已经不错了。 但这种人不简单,他不是纯粹的要饭乞讨,他在观察中思考,有着明确而坚定的目的! 顾正臣看向挂着的舆图,言道:“抚慰诸藩,辑宁外寇,是都护府的职责所在。可说到底,都护府也不过是羁縻之策,是以夷制夷,无法长远。要想让西域回归,就必须给它一个行省之名!” 都护府那一套,大明不能搞。 设了行省,将大明旗插在那里,民政、司法、军事一起抓,通过彻底的教育,推动民族融合,将所有人都同化为大明子民,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潜在的分裂问题! 杨继祖眼神一亮,对顾正臣道:“说得好,汉唐并没有在西域推行郡县,只想着控制诸多番夷,平日里并无多少问题,可一旦汉唐陷入虚弱之中,没压制住,他们就会反扑过来,唯有行省府县制,才能控制地方。” 顾正臣含笑,对朱棣、沐春等人道:“看吧,山野之中,未必没有高人。” 朱棣、沐春连连点头。 虽说杨继祖所言并非之事,大家也都知道,可他只是个山谷中孤绝于世的邋遢之人,一个如同乞丐的人可以说出这种对时局的论断,对治理的高论,已经超过了很多读书人,甚至是许多官员! 至少朝廷内部,始终都有支持羁縻的官员存在,对于大宁都司治理草原之策,就有官员上书希望重用蒙古人、女真人,以维稳地方,收拢人心,意在长久。 但这些都被拒绝了。 羁縻之策好就好在见效快,稳得住当下。 坏就坏在,稳不住的时候,见效也快,呼啦啦,几年下来就全没了…… 可惜,有些人偏偏看不穿。 石窟内的典籍,多与汉唐、西域有关,而且有些年份了。 杨继祖见顾正臣翻书认真,干脆地说:“这些书我全都看过了,于我而言已无用处。你若是喜欢,大可让人搬走。” 顾正臣合上书,问道:“元廷灭了之后,为何不继续灭了瓦剌,反而只是派使臣去找瓦剌,然后征讨西域?拿下瓦剌,再图谋西域,岂不是更为稳妥?” 杨继祖瞠目:“你说的倒是容易,元廷灭了之后,大军虽然气势如虹,国威无限,但必然也折损不小,需要休养,以朝廷之力,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征讨瓦剌?” “瓦剌强悍,只稍逊元廷。然哈密、吐鲁番,远不如瓦剌,大军西进,唾手可得。至于亦力把里,确实也有些棘手,但棘手的不是亦力把里的大军,而是漫长的行军……” “朝廷一方面可以借灭元之威,恫吓瓦剌,稳住瓦剌,一方面西进,开疆拓土,垦荒屯田,积蓄力量,尤其是收拢亦力把里的战马为己用,定能反哺大军,他日拔刀瓦剌也不迟。” 顾正臣深深看着杨继祖。 此人是有一些脑子的,至少,能看清一些事。 只是他太闭塞,消息太过落后了。 这不要紧。 顾正臣指了指一堆书籍,还有墙上的舆图,一旁的兵器,言道:“这些东西,全都搬走吧。” “全搬走?” 杨继祖愣住了。 这全都是我的…… 朱棣、沐春等人见顾正臣吩咐了,也没客气,招呼着搬东西。 杨继祖突然笑出声来,指着顾正臣道:“你能抢我一人石窟,却抢不回整个西域,这不是你的荣耀,是你的耻辱。”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对你下手的,不是惧怕你们,而是这些东西,于我已然无用,山河都在我心中。” 顾正臣抬手称赞,朝石窟外走去,留下一句:“跟我走吧,我带你抢回西域!” 第两千八百八十一章 看开的哈密王 抢回西域? 刘汝汉嘴角微动,你到底是谁啊,这话也敢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杨继祖瞠目,追了出去,看着站在栏杆边的顾正臣,肃然道:“你没在开玩笑?” 顾正臣观赏着山谷中的风景,轻声道:“这里是河西之地,汉唐的傲骨忠魂那么多,开这种玩笑,会睡不安稳的。我不管你的祖上是不是杨袭古,我只知道,你有志收回西域,这就够了。” 杨继祖抬手,行了个叉手礼:“敢问一句,你是何人?” 顾正臣迈步朝着山下走去,言道:“我啊,就是那个不知道从哪个海里漂出来的。刘汝汉,你那里应该有百部吧,取来一些,给他灭灭虱。杨继祖是吧,你最好是洗干净点,我不喜欢你这身味道……” 杨继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潮红起来,激动地追上前,喊道:“你,你是镇国公?” 刘汝汉腿差点一软。 啥? 他就是镇国公? 这怎么可能,这种传说中的大人物,怎么会来这临松薤谷? 顾正臣没有回应,只是招了招手。 杨继祖眼神中透着激动,扯着嗓子长啸。 啸声中隐约有出鞘的锋芒…… 出了山谷,杨继祖才惊觉外面的世界早已大变,元廷不仅被消灭了,日本也没了,现在明军磨刀霍霍,准备在西北打大仗,而跟在顾正臣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是简单之辈……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西域可能真的要回来了! 近六百年的等待,失去的,都要拿回来! 这是祖辈的寄托,是汉人的使命! 回到甘州,日子开始变得乏味起来。 山西送马与火器的人来了,带头的还是赵涉谷、魏平。 这两个人虽然还在大同行都司办事,但因为北伐立下了军功,已晋升为都督同知,都督佥事,挂在了后军都督府里面。 顾正臣只与两人见了一面,说了句想留下就先干活的话,之后就没再管他们,随行的两万大军也被朱棣带走垦荒去了…… 茫茫的沙漠之中,一点点金黄点缀。 戈壁上的风推着沙尘缓缓移动,撞在了沙丘上,沙丘贪婪地按下沙尘,一个旋风过来,沙尘走了,还从沙丘上刮走了不少沙尘。 沙丘呜咽。 马蹄声踩着呜咽声飞奔而过,直至看到金黄色的胡杨才放慢了速度。 “大王,金甲胡杨林,着实壮美。” 长史阿思兰沙称赞。 哈密王兀纳失里欣赏着远处的胡杨林,大脸盘子堆满笑意,张开大嘴,露出了发黄的牙齿:“一年到头,就这几个月最适合观赏。说起来,是不是应该喊来王美人,在这胡杨林中,弹奏一曲琵琶曲?” 马黑木沙在一旁言道:“再安排一些善舞女子,定会美轮美奂。” 兀纳失里抓着短小的胡须:“有道理,传令,让美人都来一趟,让人在这胡杨林中扎营,本王要在这里留宿一个月。” 阿思兰沙皱了皱眉头,言道:“大王,咱们抢劫了吗?” 兀纳失里呵了声:“抢劫?那些商人都吓破了胆,不敢来了,如何抢?本王决定,休整一个月,十月之后,咱们前往瓜州,去找那里的蒙古人说说,若是他们愿意归附哈密,那我们的版图便能扩张千余里,直接与大明接壤!” 马黑木沙言道:“那些蒙古人并不太好说话,也有些固执了,大王应该行霹雳手段,将他们给灭了!” 安克帖木儿忍不住,开口怒斥:“莫要忘记了,我们也是蒙古人,大哥曾是元廷的威武王!虽说大哥开国,元廷被大明灭了,可我们与嘉峪关外的蒙古人同根同源,如何能擅起杀戮之心?” 马黑木沙吃瘪,却也不敢反驳,安克帖木儿可是哈密王兀纳失里的弟弟。 安克帖木儿对兀纳失里道:“大哥,元廷被大明灭了,宋国公冯胜就坐镇在和林,已经一两年多了,还没任何撤走的迹象。宋晟又驻扎在了亦集乃,他们如此虎视眈眈,我们不能不防备啊。” 兀纳失里摆了摆手:“防备什么,他们要对付的人是也速迭儿,瓦剌那群人,与我们何干?” 安克帖木儿反问:“那瓦剌被大明也打败,消灭了之后呢?” 兀纳失里不屑地说:“你不必顾虑明军会来哈密,八百里瀚海不是他们想过来就能过来的,再说了,草原如此广袤,明军尚且顾及不过来,他们来哈密做什么?” 安克帖木儿有些傻眼。 为什么? 大哥啊,你都打劫了多少大明商旅了,打劫了多少前往大明的色目人了。 咱们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了,若是明军收拾了瓦剌,还不得派点精锐跑哈密过来问问你想干嘛…… 看大哥的意思,这是丝毫不担心,也不介意。 他现在是越来越听不进去进言了,现在回头看,兴许与那个王美人有关,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之后,大哥就变了。 变得越发霸道,越发侵略,越发大胆。 兀纳失里见弟弟傻愣着,放声大笑,笃定地说:“放心吧,明军在关内有多少人,多少匹马,我一清二楚。哪怕是从嘉峪关里面跑出来一条狗,我们也会先一步收到消息。” “大不了,明军来了我们就去山里躲一躲,他们总不可能一直驻扎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哈密还不是我们的?” 安克帖木儿更郁闷了。 这算什么,他们来我们跑,他们走了我们再来? 兀纳失里不在意这些细节,该抢的抢了,该享受的享受了,不就好了? 人生啊,其实并不长,谁也说不清楚明天会如何。 就像那买的里八剌,他还是个大汗,结果呢,成了大明的俘虏。 他此时应该在金陵某个院子里,看着天空后悔当初干嘛不多享受下,贪图享受了,说不定就不会骑着马又苦又累地南征了…… 自己不会重蹈买的里八剌的覆辙,一不会真正东征大明,二不会与明军正面交锋。 自由的活着是第一位的。 至于这地盘,明军拿不走,他们太依赖后勤了。 八百里的瀚海,处处都是破绽,没有任何人可以确保如此漫长后勤线的安全…… 第两千八百八十二章 我们有镇国公 一艘商船撞开了长江的浪花,停泊在了十一月的金陵。 掌柜何瞿脚步匆匆,到了门口不等人通报,便进入庭院,直奔书房,找到了东家何四方。 何四方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何瞿,让人奉茶,脸上堆着笑:“你可比预期的日子回来得要早半个月啊,怎么,金陵那里的店铺都布置好了?” 何瞿接过茶碗,咕咚几口喝完,哈了口气:“东家,宝图出世了!” “什么?” “宝图出世了,在西安城内出现的!消息已经传到北平,店铺的事交底下人先办着,延缓几日无妨,但这件事,拖不得。” 何瞿神色急切,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递了过去。 何四方接过之后,展开看去,凝眸道:“这就是那歌谣里提到的宝图,裴矩《西域图记》中的舆图,三条丝绸之路?” 何瞿重重点头:“错不了,就是这图!” 何四方面色凝重,仔细看过,言道:“丝路开,红利来,寻得宝图富百代。宝图出,望西海,丝路淘金金满怀。这歌谣说得很清楚啊,那就是丝绸之路一旦打开,那就是一条生财之道!” 何瞿抓了下胡须,兴奋地说:“老爷,这些年南洋的利润差不多到头了,想要将买卖做更大,机会很可能便在丝绸之路。想想那徽商胡大山,何等精明,可在南洋、西洋买卖如火如荼时,他将最能干的胡恒财放到了何处?” 何四方将宝图放到桌案上,思索着当下。 胡大山之所以崛起,自然有白糖买卖的因素,有顾正臣的支持,但他敢于冒险,敢于赌一把,也是胡家越发壮大的一个原因。 说到底,他能看准时机,并果断下手。 北伐之后,胡恒财去了北平,然后一路向西,销声匿迹,直至今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这种人才,被丢到河西之地埋没起来,可不像是胡大山的作风。 除非,胡恒财此番西行另有目的! 何四方低头看着舆图,一双眼透着精明:“胡恒财去了河西,镇国公去了河西,燕王、楚王与一干勋贵子弟也去了河西。加上那传得街知巷闻的民谣,还有这出世的宝图!”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看不懂。可若是联合在一起看,似乎一切,昭然若揭——朝廷要取西域,要重开丝绸之路了!” 何瞿激动,摘下帽子:“东家说的是,北平的不少商人也是这样认为,还说镇国公要的是征战四方,如今缺一方,正在补全。” “怎么说?” 何四方有些疑惑。 何瞿堆笑:“东家想想,这些年来,镇国公南征安南、交趾,北伐元廷,东讨日本,那西呢?若是再有一个西取西域,岂不是征战四极,是大明唯一一个出现在四个最远战场上的国公。” 何四方盘算了下,貌似,是这样…… 打安南、收交趾的时候,只有顾正臣一个国公,蓝玉还不是。 北伐元廷的时候国公虽然多,可东征的时候,那就是蓝玉、顾正臣两个,汤和勉强算一个,至少他收尾了…… 取西域,目前来看,只有一个顾正臣在河西,冯胜不算,他在和林,当然,也不排除他跑西域吃馕饼的可能。 可不管怎么说,南征没有其他国公,这四极之战的记录,很可能只有顾正臣一个名字。 何四方言道:“如此说来,镇国公不是去是养马,而是去拿西域,准备开丝绸之路了?” 何瞿点头:“至少商人是如此想的,老爷,咱们是不是提前准备起来,不少商人可都蠢蠢欲动,我来时,还听说山西、陕西两地,高价收粮,六百文一石的价。” “这么高?” 何四方诧异。 在金陵,当下的米价是四百五十文一石米,相差了足足一百五十文! 何瞿挠头:“听说是这个价,好像是因为陕西行都司出了新策,说开中粮食达到五百石以上者,除给盐引凭证外,一石贴补五十文,开中粮超过一千石的,一石贴补一百文,超过五千石的,一石贴补二百文……” 何四方深吸了一口气。 开中本就是有赚头的买卖,这还给贴补,五千石粮能贴补一千两啊,娘的,谁这么二百五,知不知道,一千两都够买两千石以上的粮了! 其他不说,单单就是这开中的粮食买卖,那满都是油水啊。 丝绸之路还没开,这黄金就开始冒出来了? 何四方思索再三,言道:“既然西面有利可图,咱们不能错失。提前布置起来,总能吃到更多红利。这样吧,让所有掌柜回来一趟,看看谁愿意,谁又能扛起西面的买卖。” 陆家。 苏商陆三源与杭商胡苕华坐在亭子中,推杯换盏,小酌清酒。 胡苕华言道:“宝图出来了,丝路开只是时间问题,若是陆兄要派人去西域,不妨我们的人结队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陆三源眯着眼,看了看桌上的舆图:“现在丝路热,但能不能热起来,热多久,还是另一回事,你也应该知道,这丝绸之路断绝很多年了,风险必多。” 胡苕华言道:“哪里没有风险,大海上也有,可我们不一样赚钱了?风险多,但我们有镇国公。” 陆三源皱眉:“哈密、吐鲁番不足为虑,那亦力把里可是疆域广袤,山河巨大。” 胡苕华回道:“澳洲也很大,我们有镇国公。” 陆三源郁闷:“那极西还有帖木儿国,听说帖木儿是个生猛的,打仗无敌。” 胡苕华不屑:“生猛,无敌?呵,我们有镇国公。” 陆三源起身:“你就没有其他话能说了吗?” 胡苕华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下:“陆兄,有镇国公,还怕丝路不能开吗?镇国公是什么人,大明财神啊……” 陆三源从鼻子里哼出热气:“去,先安排两个掌柜带五十个伙计去一趟,看看那里到底有多大机会。” 胡苕华笑了,起身拱手:“如此甚好。” 陆三源知道这个时候或许不是进入河西的最好机会,但是,等最好机会到了,远在金陵的自己再动作,那就要延半年,半年啊,足够陕西、山西,还有那些精明的蜀商出手了…… 第两千八百八十三章 追责年限,终身 开济走入监房,面色凝重地看着李荣:“茶马司乱来,镇抚司乱来,行都司也乱来,这些都是真的吗?” 李荣惭愧低头:“我辜负了陛下,没有看管、教育好儿子。” 开济目光锐利:“镇国公出现在了河西,他在主持河西事宜?” 李荣眼窝深陷,眼睛更显小了许多,看着盯着自己的开济,轻声道:“开尚书来这里,目的不是质问我的罪行,而是想知道,镇国公为何不好端端在丹山养马,反而跑去了甘州,对吧?” 开济被人拆穿心思,也只是轻松一笑应对:“朝廷规矩在那摆着,总不能视若无睹。” 李荣叹了口气:“明知故问,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胆量,凌迟、砍头一干将官?” 开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看吧,什么养马,什么惩罚,那对顾正臣来说,就是机会。 想想也是,皇帝放着《马克思至宝全录》里震撼人心的种种事不管不问,将顾正臣一杆子发到河西去,只能说明一件事: 顾正臣要做的事,超过了立即研究马克思至宝的重要程度! 顾正臣去养马,压根不是文官的胜利,而是皇帝与顾正臣联手的一次行动。 丝路开,红利来! 宝图出,望西海! 这民谣的背后,不用查,一定是顾正臣搞出来的。他在还没去河西之前,就已经在盘算河西的事了…… 武英殿。 朱标看着朱元璋,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陕西行都司、临洮府出了这么多事,父皇必然震怒,可太医说了,父皇最近身体抱恙,不宜动怒。 正盘算着如何劝,朱标却看到朱元璋淡然一笑,将文书放了下来,不由有些诧异,小心询问:“父皇,顾先生处置得可还妥当?” 朱元璋起身,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放心吧,这点事朕还不至于暴跳如雷。这些年来,朝廷重视内治,整饬官场,收效不小,可总有一些地方特殊,整顿不及,并非不能理解。” “国大了,人多了,难免会出现一些乱象。治理了,解决了,便好了。倒是朱榑,他的成长令朕欣慰,不得不说,顾正臣在教人育人这件事上,很有手段。” 朱标见朱元璋声音徐缓,放松下来:“是啊,七弟、八弟成长了不少。只是父皇,那火祆教——” 朱元璋哼了声:“妖邪之教,当禁止!” 朱标赞同,询问道:“顾先生准备利用胡仙儿向西探探路,这事,答应他吗?” 朱元璋走入偏殿,看着里面挂着的舆图,对跟过来的朱标道:“中亚这里,若是大明说话不算数,那未来的晋国想要与大明传递消息,就只能走海了。一条路,走不稳,必须有一条地上的路。” “再者,帖木儿国锋芒太过,征伐不休,他日很可能会在西域与大明对垒。顾正臣既然想要探探路,那就让他放开手脚吧。若是能扶持某人代治,或拿下帖木儿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标看着舆图:“父皇言之有理,只是顾先生原应该去养马的,突然出现在了甘州,还整出了如此大案,文官那里恐怕会再起弹劾。” 朱元璋反问:“他们有什么脸弹劾,尤其是那些御史!” 都察院要做的就是监察百官,察查地方奸佞。 这些年来,朝廷不是没派过御史去定西、临洮等地,陕西行都司也派过御史,可结果呢? 这些人不是眼瞎,就是同流合污了! 还想弹劾! 弹劾什么,弹劾顾正臣抓了一批贪官污吏,不经请示杀了官员? 有那个心思弹劾,不如问问都察院的人,为何这事隐瞒了如此之久,一直都没个消息传入金陵! 地方治理,不能只靠顾正臣、韩宜可、方克勤等人,需要所有官员齐心协力,不出力,还吃朝廷俸禄,这事不能再如此持续下去。 朱标见朱元璋下定了决心,言道:“父皇想调整都察院?” 朱元璋肃然道:“是啊,顾正臣说得没错,外部敌人在明处,战争消灭容易,可内部敌人在我们身边,在暗处,善于伪装,他们可不容易被发现,被消灭!为了避免这些事端再次出现,为了避免地方大量百姓苦难而朝廷听闻不到,应该调整都察院了!” 朱标了然:“那就借此机会,将都察院御史、信访司整顿一番。” 朱元璋神色冷峻:“自明年起,各道御史、信访司官员,每半年签署一次地方清明评估文书,要填写地方官治理举措,官员名声,百姓大体生活状况,百姓对地方官的满意度。” “这些评估文书,一律送都司、金陵留下备案。一旦地方官员出了差错,但凡事在当年,影响颇大,御史、信访司官员本应该察查而未曾察查汇报的,一律追责。” “追责年限,终身!” “若是这般御史、信访司官员还敢玩忽职守,与地方贪官沆瀣一气,那也就只能杀个干净了。太子,莫要畏怕杀人,也莫要觉得杀人残酷,不应使用,可你也要知道,法不死刑,人不畏死,人心必坏,世道必乱!” 朱标作揖:“儿臣明白,该杀时,不能留情。” 朱元璋含笑:“你啊,就是骨子里少点杀伐之气,不过也好,有人代你杀伐了。” 内侍走至偏殿外,通报道:“陛下,格物学院总院唐大帆求见。” 朱元璋抬手:“让他进来吧。” 唐大帆入殿行礼,呈上一份文书,言道:“陛下,考虑到内燃机的研制、使用需要大量猛火油,而猛火油多产自西北之地。臣恳请陛下许可,自格物学院内抽调弟子百人,携家带口,扎根西北,提前做好猛火油的开采、开发与利用。” 朱元璋接过文书看了看,这件事顾正臣提过,现在到了要执行的阶段了。 猛火油太重要,偏偏各地要么没有,要么产量不多。 这东西在西北之地,确实多。 事关内燃机,事关第二次工业革命,朱元璋欣然答应:“顾正臣不在,你是总院,这件事你看着办便是。” 唐大帆咳了咳,看了一眼朱元璋,言道:“这钱粮……” 第两千八百八十四章 我想去西北,帮我一把 钟声响起,上午的课业结束。 解纶、黄金华、解缙先后走出教室,朝着食堂而去。 解缙紧了紧衣裳,言道:“这才十一月,便如此冷了,这个年关,怕是不好过。” 黄金华面对西风:“这点寒可不算什么,若是大考不能名列前茅,那才是真正的寒。” 解纶、解缙面色凝重。 这里可是格物学院,许多学问新颖非凡,而且聚集了太多人才,谁也不敢保证可以在年考中名列前茅,尤其是这些人进入学院才几个月。 “那里有不少人围观,又有什么公告贴出来了吗?” 解缙看到食堂门外,不少人没有进去,而是围在了公告栏前。 解纶看了看,笑道:“应该还是昨日的长江航运企业的事吧。” 黄金华眼睛更小了,一脸笑意:“格物学院的待遇实在是没得说,若是我们进入的是国子监,简直不敢想。不说诸多奖学金,突出贡献奖之类的,单单昨日推出的航运票就令人感动。” 解纶赞同。 格物学院一直以来都很体贴所有弟子,说体贴,一点都没错。 不说吃的不错,住的舒坦,就学院推出的洗漱池,那简直比平日里的洗脸盆,杯碗方便太多了,还有那卫生间,转身一冲,干干净净,没有多少味道,更不见蚊虫…… 这还不算,就在昨日,格物学院从大明蒸汽机制造厂买下了两艘蒸汽机船,一是为了航海学院提供教具,二是对寒暑假返乡路程超过三百里的,一律以一百文价送一程。 这一程可能是五百里,也可能是千里,总之,只要顺路,哪怕不顺路,想过去旅游,学院也允许,就一百文,路上还管饭。据说格物学院要采购八艘蒸汽机船,为的就是让天南地北的弟子可以在更短时间内回乡,避免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 比如解缙三人从江西吉安到金陵,一千三百余里的水路,需要花费六七日,若是从金陵去吉安,逆水行舟,则需要十一二日。 整个寒假还不到四十天,来回路上花去一半了。 若是蒸汽机船送一程,十一二日可以缩短至四五日,多点团圆,岂不是快哉? 这一举措,深得人心。 解缙等人上前,却见许多人议论纷纷。 黄金华个子高些,垫着脚尖向里面看去,脸色一变,看向解缙、解纶:“是黄色通告。” “黄色?” 解缙震惊,挤入人群。 要知道黄色通告,是学院最高级的通告,只有山长亲自拟定或审阅批准的,方可张贴出来,这说明,是大事件! 解缙挤到里面,凝眸看去。 一旁还有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在那念着:“观未来三十年大局,备第二次内燃革命,行马克思至宝科技之路,山长特批,格物学院总院负责,挑选一百名优秀子弟,奔赴西北,开发石油,建石油炼制工厂,铸根基。望学院弟子主动请缨,勇担国事。” 黄色通告很简洁,没有其他内容了。 解纶看紧锁眉头:“这是,要挑人去西北开挖石油啊。” 黄金华言道:“这事与我们关系不大,还是先去吃饭吧。” 解缙侧头:“为何与我们关系不大,这上面不写着,望学院弟子主动请缨,我们不也是学院弟子?” 黄金华对抠字眼的解缙苦笑:“我们纵是想去,也没那个本事,去了不是添乱吗?再说了,咱们还有诸多课业没有学习,眼下大考在即。” 解纶叹了口气:“走吧。” 解缙也有些无奈,黄金华这个妹夫说的没错,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课业,掌握基础。 食堂内。 曾三省端着盘子走到了埋头吃饭的张游至前坐了下来,言道:“听说你准备去西北?” 张游至抬头看了看曾三省,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我比较蠢笨,在学院里留了多年,该出去闯闯了。西北是个历练的好机会,我想看看,这些年的本事到底能做出多大事。” 曾三省见张游至喜欢吃肉,索性将所剩不多的肉夹了过去:“我知道你,你其实很早就能通过结业考核了。” “没有,差一点。” “五分。” “五分也是差,结业分数线在那摆着。” “一年差五分是意外,那三年差五分,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没办法,学问不到家,总差那么一点。” 张游至平静地吃着饭。 曾三省知道这个家伙在控分,学院里面有不少这种怪才,他们明明早就可以入仕了,可偏偏以结业没通过为由继续待下去。 虽说学院有规定,超过三年不及格,清退且不给结业文书。 但这里面还有个补充条款:距离结业及格线十分以内者,可延缓结业一年。 这也是为了避免人才流失,鼓励差一口气的人才努力拼一把,结果,被一些人钻了空子…… 不用说,这次大考,张游至必然会拿出真本事,不再玩控分那一套,因为他要真正离开学院了。 曾三省其实很佩服这些控分的人,他们对自己的表现很清楚,对教授的判卷喜好甚至是规则也十分了解,对付了几口饭后开口道:“你说,我这种新人,能去西北搞石油吗?” 张游至瞪大眼睛:“你想去搞石油?” 曾三省重重点头:“你知道的,我最初选的是律令商学院,后来调整,兼修物理学院、化学学院。虽然只学了半年,但我有把握在这次同级大考中进入前五。” “我背下来了《马克思至宝全录》,知道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关键,不只是在内燃机,还在内燃机的燃料,也就是石油!物理学院、化学学院都对石油研究过。” “物理学院对石油做过多次分馏,得到不同品质的石油,上等石油太少,有残渣的太多,而残渣部分的如何提炼目前还有许多问题。化学学院认为,可以通过添加其他物质,进一步提高石油品质……” 张游至安静地听着,曾三省说的这些,课堂上都有。 曾三省严肃地看着张游至,认真地说:“官场不缺人,但石油这里缺人。我想去西北,可担心学院不要我这种新人前往,帮我一把,如何?” 第两千八百八十五章 应有我之名 总院室。 袁生将书信还给唐大帆,言道:“既然顾堂长发了话,我愿带人亲自走一趟西北。” 唐大帆收起信,小心折起:“农业学院正在研究新型农具,找寻土壤改良办法,还在研究各类病虫害的治理之策,你能走得开吗?” 袁生略显黝黑的脸庞堆满笑容:“邓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不仅精于农事,还善用其他学科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让他留在金陵,不会耽误农业学院的研究进度。倒是西北那里,需要有人去引导,去耕种。” 唐大帆见袁生态度坚决,微微点头,言道:“那你可要选择好弟子,既要吃苦耐劳,也要考虑人伦之情。此番西行,很可能三年五载不能回金陵。” 袁生目光中出现了几分凝重,但还是笃定地说:“农业学院的弟子的使命就一个:天下无饥。广东需要我们,我们去广东。山东需要我们,我们去山东。东北需要我们,我们义不容辞!” “如今堂长认为西北缺乏粮仓之地,意欲在西北打造土豆、番薯、棉花专属产区,稳固西疆。陛下许可,我们农学院的人,自然也当前往。农学院的弟子习惯了在外,倒是唐总院,还是担心下石油的人手吧,一百人,可不容易凑齐。” 门开了。 马直、万谅走了进来。 唐大帆投以问询的目光。 马直摇了摇头:“除了秦冶、王邦宁、叶棠等二十名物理、化学两学院弟子外,目前还没有其他弟子报名。” 万谅有些担忧:“眼下连报名之人都没有,一旦将细则发出来,怕连报名之人也会被吓退。此一去,等同与仕途无缘,这对于许多弟子而言,是无法接受之事。让我说,还是应该强行点名,点到谁,谁上。” 唐大帆摆了摆手:“这种事不宜乱点兵,石油关系重大,山长、堂长极是看重,等等吧。金陵内外学院四千弟子,不会连一百人都凑不足。” 谁愿意放弃光明的仕途,一头扎入西北那种荒凉且色目人汉人混居的地方? 虽说大家没去过西北,但谁不知道,西北沙漠、戈壁、山脉为主,绿洲、河流、草原少…… 条件艰苦,放弃官途。 这不是寻常心性可以做到的。 秦冶、叶棠等人,他们可以说已经不算是纯粹的弟子,而是属于助教了,只不过没给他们助教的身份罢了。这些人钻研蒸汽机多年,是蒸汽机研制、相应零件冶炼、铸造的重要人物,他们早就放弃了官场,醉心于研究。 去哪里,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搞出来研究成果。 而这样的人,物理学院、化学学院确实不少,材料学院也有,但不能再抽调更多人了,内燃机的研究需要更多人手,铁路的初期准备工作也在抓,各工厂的建立,还分流了一批人才…… 但眼下西北需要人,石油的开采、炼制也需要人。 顾正臣要的是可以吃苦耐劳,可以向下扎根的汉子,还要求学业优良,敢闯敢想敢做的实验型人才。 更不好找。 但唐大帆相信,格物学院素来主张担当,教育弟子敢为人先。 最南面的交趾,最北面的森林、草原,哪里没有格物学院的人? 现在,多一个最西面,又有什么不可! 可下午课业结束之后,各学院依旧没有收到任何弟子的报名。 唐大帆站在窗前陷入沉思。 难不成,这些年来的教育是失败的? 这些人,并没有真正学习到实干兴邦、敢为人先与天下为公的道理,只想着个人的前途? 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朝廷。 现在朝廷的意志定了下来,格物学院的态度也摆了出来,可这些人,竟没一人动! 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唐大帆苦恼,甚至有些不安时,筹算院的院长计修身走了进来,拿起桌上的细则看了看,问道:“你们张贴细则了吗?” 唐大帆愣住了。 马直、万谅等人也有些茫然。 袁生反应过来,笑出声来:“黄色通告只是纲,细则才是目。不是弟子没有行动,而是他们在等,等具体的目公开,告知细节,报名的要求、方式、时间、地点。你们啊,一个个聪明,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忘了……” 唐大帆郁闷,当时是为了观察下学院动态,看看人心如何,人多的话,贴出细则吓退几个也无妨,人少的话,细则也就不用贴了,直接点名得了,毕竟任务必须有人完成。 可忘记了,没有细则,不明确报名要求,格物学院的弟子也拿不准适不适合报名,只能观望、等待…… 站得高了,考虑得太多,也容易疏忽。 翌日,细则贴出。 张游至看过之后,对一旁的曾三省道:“看来,你不需要我的帮忙了。” 曾三省微微皱眉:“所有学院、所有年级皆可报名?” 这个要求,实在太低了。 好歹设点门槛啊。 张游至看穿了曾三省的心思,轻声道:“报名都可报,这是态度问题。但只要一百人,会经过遴选。小子,接下来的你可要准备周全些,想去西北,没点本事可不行。” 曾三省恍然。 不设门槛,其实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这道门槛在每个人的心中,要不要抬脚迈过去,学院高层看着呢。 解缙看着细则,脸色也有些凝重,对解纶、黄金华道:“现在,我们也需要想一想,年考结束之后,是留在金陵,还是准备下,前往西北了。” 解纶思索了下,言道:“我们报名,但选不选我们,学院来定。” 解缙转身走出人群,深深呼吸,肃然道:“大哥这话,小弟可不爱听。我们一旦报名,不能是冲着学院选不上而去报名的,而是应该冲着,报名了就应有我之名!” 解纶摇头:“可我们没有什么经验,也不知道什么石油开采、炼制。” 解缙反问:“大哥真的以为,格物学院现在掌握了开采、炼制石油的技术?不,没有!任何人都没有经验,物理学院、化学学院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一张白纸!” 第两千八百八十六章 重温下院训 事关西北开发石油的两则通告,让许多格物学院的弟子在年考之前,心理承压,甚至有些分神。 这事,确实可以放到年考之后发布,但唐大帆与一干院长认为,做官也好,做事也罢,未来路上诸事顺遂的时候少,但不顺利的事却可能是接踵而至,考验人心。 若是连这点压力都影响了发挥,那日后遇事临身,局势逼人时,岂不崩溃? 夜色笼罩,宿舍内灯火依旧。 宁行知看着兵学院的教材,记忆着西北的山河之势,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上几笔。 正思索中,一旁的庄明达侧身看了看三位同窗,开口道:“都别装着沉默了,别人可以观望,我们作为明年夏日结业的一批弟子,不能观望。我下定决心,报名去西北!” 温庸将书合了起来:“学院发布的细则内容很细,细到了扎人的地步。” 余策苦笑:“方才洗漱时,听人说,去西北,是三个艰难:生活艰难,研究艰难,未来艰难。” 宁行知将毛笔放下,屁股在凳子上挪了半圈:“六至十年内可能无法返回,驻扎之地荒无人烟,水、粮食等物资难以全面保障;风沙大,温差大,环境恶劣……处处艰难,确实令人望而却步。” 温庸感叹:“交趾那里,至少不缺水源。哈尔滨那里,温差是大,可也不缺食物。哪怕是和林,难见风沙蔽日。只这西北,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如何炼制石油,学院也没有具体的技术、装置。” 宁行知赞同:“从零开始,一旦前往西北,就可能扎根在那里,一辈子都是石油人。那仕途,那抱负,就无从谈起,这才是最煎熬人心的事。” 庄明达站起身,神情肃然:“《马克思至宝全录》诸位都看过,也清楚第二次工业革命是内燃机,第三次工业革命是电力。虽说现如今内燃机的研究没有太大进展,可五年之后呢?” “五年、十年之后,一旦内燃机做成了,却没有石油,没有燃料,那第二次工业革命又从何谈起?总不能让内燃机等石油,再耗个五年十年吧?学院教导我们,要能为人先,勇于披荆斩棘,敢于探索,踏入无人之境!” “若我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即便是在卷面上取得高分,通过结业考核,那我们算是一个合格的格物学院弟子吗?进入学院的头三日,我们可没学任何学问,而是在熟悉学院,了解院规,背诵院训,这些不能忘……” 温庸、余策沉默了。 院训确实都记得,大家也都知道这些道理。 但这次去西北与去交趾、东北有根本区别,去其他地方,苦一点,累一点,至少是当官的,做出成绩了还能调回来,即便调不回来,也能升官。比如宋大宽,现在已经是交趾布政使司的左参政了,再进一步,可能就要接替费震当交趾布政使了。 可一旦挖石油去了,出成绩了,还是挖石油…… 前路基本上就固定了。 学富五车,为的可不是一个固定在小地方的前程,而是想要更宽广的天地,想要成为治理地方的父母官,施展自己的才华。 宁行知看了看温庸、余策,安静地转了回去,目光投向书册。 兵学院的教材里,一直都有西域的粗略简图,也记载了不少汉唐时期发生在西域的战事。很难不让人怀疑,编写教材的人一开始就认为西域是大明的地盘,应该拿回来。 宁行知嘴角微动,平静地说:“晋王为了牛痘,可以亲自挤牛奶,住牛棚,宁国公主为了蒸汽机,月子里尚在改图纸,如今又投身内燃机,孩子也顾不上看养,镇国公与一干水师,为了万民填饱肚子,航海八万里,历经生死而还……” “我们面对国事,却在这里思考前途,权衡利弊,考虑困难,说起来,多少有些惭愧,我开始竟也有些动摇。现在看来,我的心性还是不够的,格物学院不是官僚培养之地,是国器人才之地,是煅烧砖瓦之地。” 庄明达爽朗一笑:“是啊,我们就是砖瓦,朝廷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往哪里去,不管是打地基,起楼房,铺屋顶,还是拿去铺路当墙,那也是为朝廷办事了。” 温庸、余策对视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教授宋泉挺直胸膛,在走廊上看了看朝阳,这才怀抱一本书走入教室,见弟子稀疏,缺人过半,不由问道:“这么多人没来,总归不是睡过头了吧?谁能告诉我,他们去了何处,莫不是不想上宋某人的课业了?” 一个弟子起身:“去教务楼报名去西北挖石油了。” 嗤—— 底下有人发笑。 宋泉拍案:“谁笑的,站出来!” 王跃起身:“是弟子。” 宋泉冷着脸问:“你可报名了?” 王跃摇头:“弟子日后是要当官员的,如何能去挖石油?石油虽然重要,可民生更为重要。” 宋泉呵了声,肃然道:“是你当官重要,还是大明的科技重要?是你当官重要,还是先进的生产力重要?将自身渺小的命运,凌驾于六千万大明百姓的命运之上,是你的光荣吗?” “你们——但凡没有报名之人,可还记得格物学院的院训!若是你们连天下为公,敢为人先,走入无人区,深入研究的魄力都没有,那你们的未来,也不过是庸庸碌碌!” “格物学院的人才,应该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应该是朝廷但有所需,不论前方是沙漠还是大海,不管是高山还是冰原,都应该义无反顾,服从大局所需,一头扎进去!” “我看今日,这儒学课业也不必上了,重温下院训吧!” 弟子一个个低头,面带愧色。 总院室。 唐大帆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踊跃的身影,满是欣慰,对马直、万谅等人道:“我们没有让堂长失望,这些年看管格物学院,是成功的。” 马直看了看人群规模,言道:“至少有两千八九,大体是成功的。但下一步,院训的教导与渗透,还需要强化,每个学院,每个学科,都要讲一讲,院训是根,失了院训,我们便是腐朽的国子监!” 第两千八百八十七章 锋芒的解缙 宁国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头攒动,积极报名的学院弟子,声音轻柔:“先生来信,勉励我们心态要好,不骄不躁,稳扎稳打。现在看,先生也在稳扎稳打。” 梅殷摸了摸宁国的手,感觉热乎,这才放心下来:“昨日我去了一趟金陵,听说一些官员又开始弹劾先生了。说什么,养马的监正凌驾于行都司之上,无视朝廷法度,还说对先生屠戮日本的惩罚,不应是空谈,需要圈禁在大马营之内……” 宁国秀眉微抬,薄薄的嘴唇微动:“让他们弹劾吧,再等个十年八年,格物学院的弟子执掌六部,这些人的聒噪也就不存在了。” 梅殷点头。 不得不说,现在看朝堂,那些非格物学院出身的官员,总觉得他们有几分愚蠢在里面。 一些显而易见不需多言的问题,他们偏偏跳出来大声嚷嚷。 就说陕西行都司这些事,没有先生铁腕治理,多少军民生活的还很困苦,贪污腐败欺压横行。 先生出手错了吗? 于国、于军、于民,都没错。 偏偏,这些人抓着身份说事,抓着养马不放。 可他们是不是瞎了,先生是个监正,可也是镇国公啊,朱棣、沐春等人是直接挂在陕西行都司里面的,他们是办事的主力,整顿下地方有何不可…… 蠢货一群! 说到底,还是格物学院的人进步太慢,嗯,确切地说,是进入底层的太多,干得不错的也多,因为出色,朝廷更想让他们多干几年,让地方更为清明。 梅殷皱眉:“那个是解缙吧?” 宁国看去,含笑道:“还真是,这个才子也在报名之列。还别说,入格物学院时间不长,倒是领会了学院的精神。曾三省也在,他也想去西北?” 梅殷感叹:“虽说如今解元不比早年那么惹人注目,可依旧前程似锦,选择去西北,这路可不好走。” 宁国转身:“路不都是走出来的,没人走,哪来的路,后人又如何跟上来?走吧,今日要重新商讨点火塞的问题了,这个问题不彻底解决,内燃机的问题就很难解决。” 梅殷拍了下额头,一脸苦相:“不只点火塞的问题,还有曲轴连杆、冲程结构的材质问题,还有喷油管。先生让我们稳住心态,可见先生是知道我们很痛苦……” 宁国回头看了一眼梅殷,含笑道:“若是容易,也不叫第二次工业革命了。革命这个词,不就是改变命运?蒸汽机确实改变了我们的命运,连带着国运也一起改变了。” “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内燃机,我相信,这东西一旦成功,国运必将是另一幅景象。先生将这些东西托付给我们,我们就要竭尽全力去做,快点跟上。” 人群中,解纶抓着解缙的胳膊:“你想清楚了,万一被选中,你可就回不了金陵了,想想你渴望的未来。” 黄金华也在一旁劝:“是啊,你是个有才华的,也是个有能力的,留在这里更有价值,能学习掌握更多学问,未来不可限量。西北不缺你一个,但官场之上没了你,兴许是个遗憾。” 解缙清楚这些,也曾憧憬过位极人臣。 年少轻狂,谁不想一览众山小,快意长啸于高山之上? 可是,我是格物学院的人! 人如果只考虑留在哪里机会更多,待遇更好,前途更光明,不考虑朝廷需要,不考虑国家需要,也不考虑大局,不敢在朝廷与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直奔西北而去—— 那自己来这格物学院算什么? 为人需顾家国,为读书人,更应该急国家之急! 虽说我解缙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可以做到,天下之忧,我来解,天下之乐,我来造! 大局之下,人不能考虑太多自己,儒家教导我们,舍生取义,忧国忧民。 现在是时候站出来了。 解缙推开解纶、黄金华,走上前,肃然喊道:“我欲前往西北,告诉总院,西北名单里面,当有我解缙的名字!” 记录的教授深深看了看解缙,提笔写了下来。 解缙总觉得差点什么,伸手讨过毛笔,将自己的名字圈了起来,然后画了个箭头,在一旁注解了小字: 请命往,当准之。 解纶、黄金华错愕。 这家伙,分明是巴不得总院看到自己的名字啊…… 太出挑了。 太锋芒了! 可木已成舟,已无他法。 解纶没有报名,解家总需要自己这个兄长撑着。 黄金华也没报名,总觉得自己去了西北,回去之后就要办和离了,这解缙的妹妹可是自己的小娇妻,娇嫩得很,吃不了风沙…… 名录送至总院室。 唐大帆翻看了一番,言道:“两千余人报名,还好。听说曾三省托了张游至说情,欲前往西北做事?” 马直哈哈一笑:“谈不上说情,就张游至打了个报告,说曾三省对物理学、化学兴趣很浓,思维敏捷,可能是个开发石油的人才。” 万谅点头:“《马克思至宝全录》影响了不少人,曾三省便是其中一个,学院对他的评价颇高,他善于尝试、组合、观察与总结,让他去搞石油,合适。” 唐大帆翻过几页,凝眸道:“这个解缙,请命的决心很大啊,他是出于投机的扬名,还是出于真心?” 马直、万谅沉默了。 对于解缙这个人,两人看不懂。 无疑,作为江西解元,他是个了不得的才子,但此人做事也颇是张扬,说话调起得有些高,对名望这东西看得有些重,但他是个敢说敢做的人,胆量与气魄确实有。 至于是真心想去搞石油,还是做做样子,好留下一笔佳话,扬名于世,那就不太好揣测了。 人心隔肚皮。 唐大帆呵呵一笑:“将他加上吧,年轻的才子,历练历练也好,他才二十,历练几年也是好事。再说了,堂长在西北,这些人如何用,怎么用,堂长自有安排。” 马直、万谅赞同。 能不能用,用在何处,最终的决策权是在顾正臣那里,格物学院要做的,只是选出人才去西北。 第两千八百八十八章 东风人才市场 三山门外,莫愁湖边。 一群汉子或站或席地而坐,目光时不时看向周围身着华服之人,眼见一个带着小厮,迈着八字步的老爷来了,起身的起身,观望的观望。 可当看到那老爷对莫愁湖的风景指指点点时,众人便泄了气,不少人又坐了下去。 欧阳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对随从吴迟问:“这些人围在此处是干嘛的?” 吴迟看了看,笑呵呵欠身:“老爷,这是人才市场,招工用的。” “招工?” 欧阳伦有些迷茫。 便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那些人面前,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上前听了听话,中年人明白过来,转身对周围的人喊道:“医用器具制造厂,招力工二十人,每日工钱六十文,管吃住,一个月五日假。” “我去!” “算上我!” “我!” 中年人见人多,抬手道:“别嚷嚷,要去的报名,家里困难的优先。” “王七山。” “李丰。” 一群人报名,直至写满了二十个名字之后,中年人这才重新点了名,喊道:“跟着马车走,安顿后会给你们时间回家。若是他日离开工厂,记得来我孙八斗,记住东风人才市场,定能给你们找个好工事。” “来,谢过东风人才市场的孙掌柜。” 马车前面而行,后面跟着二十人,满面笑容,可留下的人满脸失望。 孙八斗拍手:“五日之内,找不到你们的工事,我养你们五日。” 众人呵呵笑了。 都说孙八斗仗义,这一点确实没跑,听说家里困难,急需钱,孙八斗竟直接给了人三贯宝钞,让等做工之后慢慢还,还不收利。 一个伙计小跑至孙八斗身边,递上一张纸条。 孙八斗看过之后,喊道:“来活了,蒸汽机制造厂,收匠工十人,力工十五人,维护工五人……” 欧阳伦站在不远处看着又一批人离开,对吴迟问:“为何会有这种什么市场?” 吴迟解释道:“老爷,现在金陵内外,厂子是越来越多,可缺乏人手,各厂张贴招聘虽然能招入一批人,但总归没人能一直在厂子外晃荡,于是出现了这种人才市场,工厂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人,只管来传话或派人挑选,人才市场出人便可。” 欧阳伦恍然。 工厂招工,为了招工足量、合适,不用自己摆摊挂告示,跑到人才市场来,一句话就能带走人,简单、方便、快捷。 欧阳伦询问道:“这人才市场是如何赚钱的?” 吴迟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好像每个人收一些介绍费。” 欧阳伦观察了一番,呵呵一笑:“这地方空旷,一不需要什么店铺,二不需要什么开支,就一张桌子,一群人,就成了人才市场?一个人收他十文钱,每日成了一百人,那岂不是就一贯钱?” “日入一贯,年入三百六十五贯,三年下来,那可就一千多贯钱啊。这是一个发财的门道,我们也应该办,你去找梁掌柜来,在这里扯个招子,起个名字,他们不是叫什么东风人才市场,我们就叫西风人才市场,跟他们对着干!” 吴迟傻眼:“老爷,这不合适吧,咱们可没啥人脉,而且与各厂没啥联系。” 欧阳伦瞪眼:“要什么联系,以我的名义传话,让他们日后招工,全都必须来西风人才市场,那些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总该给我这个驸马几分面子吧?去,今日就在这里办起来。” 吴迟无奈,只好应从。 梁春掌柜到了,一听欧阳伦的主意,脸都黑了,拱了拱手,言道:“老爷,各工厂背后都有朝廷或大臣的影子,一些公侯伯爵也参与其中,入股在内,咱们说话,他们可不会听啊。” 欧阳伦愤怒:“怎么,我是驸马爷,他们能不给我面子?这招工只是简单的活,也不需要他们出力,不影响他们招人,来哪个人才市场不行?不违规的事,凭什么不能做?” 梁春擦了擦额头:“可问题是,东风人才市场……” 欧阳伦思索了下,问道:“孙恪开的?” 梁春摇头:“那倒不是。” 欧阳伦怒斥:“不管是谁,今日,就给我撑起来,别人能办,我们也能办,咱们合法经营,不惹事端便是!” 梁春无奈,只好安排人张罗了桌椅,还挂出了招子,连上面的字都是抄的隔壁家的。 欧阳伦看到有粗衣百姓前来,赶忙让人吆喝,梁春喊道:“来西风人才市场,介绍好工事,赚钱喽。” 百姓看了看,又看了看不远处,走开了。 欧阳伦有些郁闷,咋回事,不信我们? 梁春叹了口气,人才市场哪是那么容易办起来,没有人脉,没有宣传,没有底气,这事办不成,它就不是一个招子的问题。 等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拉了五个人等。 可没有工厂来要人,欧阳伦郁闷,好不容易看到有人来招工了,当即拦上前,喊道:“哪个工厂的?” “你是?” “驸马都尉欧阳伦!” “哦,欧阳驸马,我们江北冶炼工厂的。” “招人是吧,我这有人,五个,你带走。” “哦,可以,敢问欧阳驸马,可担保他们之中有没有传染病?” “这个,看着没病。” “看着没病,万一有些病看不出来呢,有京师大医院的检查文书吗?” “没有。” “免费的检查都不做?罢了,那可否担保他们不是在逃犯人,出具应天府衙门的入厂文书?” “你们招人干活,哪那么多事,带走不就行了?” “那不行,工厂有规定,必须身体健康,必须有衙门签发的入厂文书,你给他们办下来,我就带走。” 欧阳伦没想到,弄个人才市场这么多麻烦,郁闷不已,咬牙道:“若是我非要你将人带走呢,这么多人看着,不要让我丢了颜面,对吧?” 工厂之人笑道:“规矩就是规矩。” 欧阳伦抬手一把抓住工厂之人,愤怒地喊道:“我是驸马,我的话不管用了?” 哗啦! 一个铁链锁挂在了欧阳伦手手腕上,冰冷至极…… 第两千八百八十九章 悲催的欧阳伦 欧阳伦看着手腕上的铁锁链,震惊地侧头。 刘大湘将欧阳伦的另一只手抬起,慢条斯理地挂好锁链,上了锁,呵呵一笑:“欧阳驸马,跟我们走吧。” 欧阳伦看到了飞鱼服与绣春刀,脸色一变:“我只是摆个摊,没犯法。” 刘大湘点头:“我们知道,但你被捕了。” 欧阳伦不安地问:“为何?” 掌柜梁春赶忙上前,拿出一些宝钞递了过去:“这位爷,我家老爷当真没有做犯法的事,就摆摊,而且,我们不强迫买卖……” “贿赂我啊?去你丫的!” 刘大湘一脚踹了出去,一拉锁链:“欧阳驸马,走吧!” 欧阳伦想哭。 这都什么事,娘的,西风干不过东风不说了,怎么,打不过还招来灾祸了…… 吴迟见欧阳伦被人抓走,一溜烟跑了,这事需要尽快告诉公主,只有公主才能拯救驸马。 锦衣卫出手,不用说,这事大了! 欧阳伦稀里糊涂,被带到了武英殿,跪了下来,不敢直视朱元璋。 朱元璋板着脸,威严地问:“知道朕为何让人抓你来吗?” 欧阳伦低着头:“回父皇,臣跋扈,欺负了工厂之人。” “什么?” 朱元璋眼神一冷。 欧阳伦感觉到浑身发冷,赶忙叩头:“臣错了。” 朱元璋哼了声:“陕西行都司的李荣被押解至金陵,这事你听说了吧?” 欧阳伦微微抬头,有些疑惑:“听闻了。” 朱元璋走上前:“然后呢?” “什么?” 欧阳伦有些不明白。 朱元璋握了握拳:“你与陕西行都司之间做过什么买卖?” 欧阳伦惊讶地看着朱元璋:“父皇,臣与陕西行都司毫无关系,更没有做过任何买卖啊。” “好胆,敢在朕面前撒谎,新式望远镜,不是你卖出去的吗?” 朱元璋沉声呵斥。 欧阳伦愣了下,这才明白过来缘由,赶忙解释:“臣是卖出去过一个望远镜,但卖给的是山西商人,臣不知这里面为何牵扯到了陕西行都司……” 冤枉啊。 就卖了个望远镜,怎么还被抓了。 朱元璋眯着眼,冷哼了一声:“新式望远镜可是朝廷重器,你如何得来的,朕不记得赐给你过。” 欧阳伦低头:“是,是安庆公主从宁国公主那里拿来的……” 朱元璋明白了。 这里面没啥大案,单纯就是宁国给了安庆一个望远镜,还被欧阳伦给偷偷卖了。 这个家伙怎么说也是读书人出身,长得俊美,之前风评不错,怎么滴,一朝成了驸马之后,这人就变了性子,跋扈起来了,虽然老实过几年,可最近又开始蹦跶了…… 好像顾正臣在金陵的时候,他老实得连门都不出。 怕顾正臣是吧? 之前顾正臣去了山西,你一路跑回金陵,如同丧家之犬。 既然顾正臣提到了—— 朱元璋抬手,示意解开欧阳伦的锁链,然后道:“格物学院会选一批人前往西北开挖石油,你也跟着去吧,历练几年,磨磨这跋扈的性子。” 欧阳伦心头一喜。 离开了金陵,那还不是天高云阔。 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 这不对啊,西北? 李荣不就是被顾正臣给弄金陵来的,他还在甘州凌迟、砍死了不少人,自己若是去西北的话,那不是落顾正臣手里了? 我去,这不行啊。 别人多少给驸马这个身份一点面子,顾正臣是一点都不会给啊,再说了,早年砸他家店铺的事他若是还记得,那可能会给自己穿小鞋。 欧阳伦苦巴巴地看着朱元璋:“父皇,要不臣去东北吧,也能历练下……” 朱元璋甩袖:“让你去哪就去哪,怎么,朕还使唤不了你了?” 欧阳伦没办法,只好谢恩退走,还没出皇宫,就看到了安庆公主匆匆而来,安庆听闻缘由之后,也对欧阳伦很是生气,好歹是个驸马,家里也不差你一碗饭吃,至于那么穷酸,还敢卖了自己的东西…… 让你去西北,那就去吧。 反正你在不在金陵,日子都那样。 怕顾正臣? 怕他干嘛,他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开济、魏观、李原名等进入武英殿。 朱元璋看向开济等人,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一些官员弹劾镇国公滥杀官员,僭越行事,但你们也知道,镇国公虽然有铁腕手段,但该杀之人,无一例外是该死之人,罪证如山,无可辩驳。对吧,开尚书?” 开济走出:“回陛下,臣翻过相应卷宗,问询过刘可、李荣等人,镇国公对甘州一干将官的处置,没有问题。”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些弹劾文书,就此打住吧。说回来,陕西行都司出的问题不小,齐王朱榑上书,建议设府州县,废除陕西行都司的治权,让其专司军务,你们如何看?” 吏部尚书魏观走了出来,言道:“齐王所言甚是,行都司治理地方,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开国二十一年,民生安稳,地方已恢复了些许人口,是时候该设府州县了。” 杨靖走出:“陛下,设府州县不可轻率为之,当以兵部提供的户籍簿册为准。” 朱元璋看向温祥卿:“兵部有问题吗?” 陕西行都司代管民籍,这些籍册留在兵部。 温祥卿从容走出,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文书:“自从得知齐王进言之后,臣便命兵部调出了陕西行都司的军民户籍,如今已大致清楚,陕西行都司下辖军民合计六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户,人口十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一。” “属于兵籍占大部分,为四万两千三百二十八户,百姓只有两万一千三百九十三户,合人口五万一千七百六十五。人口主要聚居于甘肃镇、肃州卫、永昌卫、凉州卫与西宁卫周边……” 杨靖、开济等人听着一个个数字,也不由得对温祥卿刮目相看。 这个家伙纵是年老了,可思维敏捷,办事周密,这都能在短时间内抽调出来…… 温祥卿继续说道:“这些是五年前的数据,五年过去人口应有所增长,但大体户口数变化不大,若是设府州县,臣提议——恢复河西四郡之名!” 第两千八百九十章 设甘肃行省 列四郡,据两关! 这是汉武帝时的事。 河西四郡,指的是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 两关,指的是玉门关、阳关。 开济、李原名等人看向温祥卿,这个家伙此时提出河西四郡,明显是别有用心。 要知道,汉朝时的四郡两关,大明这个时候只占了三郡,一个关也没有…… 若是设四郡,复两关,那就意味着大军必须出嘉峪关六百里拿回敦煌! 六百里之遥,对于大明在西北的后勤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嘉峪关外如今汉人偏少,多是蒙古人、回回人等,治理起来也是个问题,万一被人截断了后勤,大军想安稳驻扎都难。 河西四郡的提法,是战争的征兆,是对出关作战的支持。 但开济、薛祥等人都没有反对,原因很简单——反对无效。 现在局势很明显了,顾正臣之所以跑到西北去,压根就是皇帝与顾正臣演的一出戏,那些以达到“流放顾正臣”目的而弹冠相庆的官员,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至少是,顺势为之。 也可能是,借机行事。 顾正臣跑到甘肃镇坐着,他这种身份,这种性格怎么可能老实地待在那里吃沙子,不拿回敦煌不可能收手。 兴许,这个家伙还可能去一趟哈密,毕竟哈密王不老实好几年了…… 再大的动作,应该不太可能有了。 毕竟陕西行都司就那点兵马,全部拉出去遛遛,最多三就四万,再多就不行了,总需要留兵驻扎各地卫所,不能全拉关外去。 果然—— 朱元璋听了温祥卿的话之后,只略微思索,便言道:“陕西行省本就不小,难以辖制太多,加上河西之地虽然南北狭窄,但东西较广,若是设府归为布政使司直辖,也不合适。” “这样吧,甘肃镇乃是河西紧要之地,亦是都司驻扎之地,那就设甘肃行省,置甘肃布政使司、甘肃按察使司,另外,将凉州卫城改为武威,将甘肃镇改为张掖,将肃州卫城改为酒泉,将敦煌纳入大明版图之内,命军士找寻合适之地建关。” 阳关、玉门关荒废了那么多年,还能不能用,不好说,万一河道改了,荒漠化了,不适合驻扎军队,那也不能强行驻军。 至于甘肃行省,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前元便设过甘肃行省,取“甘州”、“肃州”首字组合而成,只不过明朝一开始没有在河西设行省,划给了陕西布政使司,后来设了行都司,便延续至今。 礼部尚书李原名抓住机会,言道:“陛下,设甘肃行省是大快人心之事,然甘肃行省内军多民少,加上不少百姓相对分散,而聚集在诸卫所城内或周围的百姓,又多遭行都司盘削。” “正是人心抚慰紧要之时,甘肃布政使、按察使及其一应属官,应该审慎选用,务必选择清廉有为,干练有才之人。若是再出现害民之事,恐难收人心。” 魏观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人事上的事,礼部就不必多言了吧?” 李原名呵呵一笑,淡然回道:“魏尚书,我也只是进言,至于如何举荐、选拔官员,是吏部负责,可不敢僭越。” 魏观知道李原名的意思,他明着说不僭越,实际上已经踩自己脸上了,这大脚多少尺码都能量一量了。 他这是想让格物学院的人去甘肃行省! 现在的格物学院很可怕,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占领朝堂,也不急切进入六部、都察院、太仆寺、大理寺等,他们在扎根底层。 一旦天下府州县全都成为了格物学院的弟子,那但凡提拔一个上来,可不就是他们的人了? 这是要一个学院独大啊。 再这样下去,过个三年、六年,最多九年,朝堂之上或许还有传统儒士,但地方布政使、按察使,估计都成了格物学院的人,而这些人若是被调回金陵的话,不是侍郎,就是尚书!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事,之前国子监没有人担心,是因为国子监唯尊儒家,不搞那么多杂学,可现在的格物学院,已经不独尊儒家,隐隐约约,开始独尊马家了…… 马克思的马! 马克思的学说,还有那描绘的未来科技,未来场景等,让其拥有了一批忠诚的弟子,并愿意为这些场景付诸行动。 这怎么成,过几十年,大家都不怎么谈论礼义廉耻,天天谈论内燃机、飞机、高铁什么东西的,只重外在的物质,不重内在的修养,只重视科技的机械的器物层面的研究,不重视修身,如何能成君子,成圣人? 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至少,它有问题。 朱元璋也没反对,只是吩咐道:“吏部提名,尽早拟出名单,也好传达下去,让其有个准备,明年开春之后赴任。” 魏观行礼:“三日内,臣定会呈报名录。” 朱元璋抬手:“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魏观、李原名等人行礼告退。 朱元璋正准备看看奏折,抬头看到了还没走的杨靖,不由问道:“你有事?” 杨靖肃然道:“陛下,臣弹劾信国公。” 朱元璋转眼就明白了过来:“因为水师都督府大量调拨物资的事?” 杨靖点头:“没错!留在东海三岛之上的水师军队只有八万,水师偏偏讨要了十二万冬衣、冬被。这还不算,户部拨给他们足够半年用粮食,可他们却始终说不够,硬生生多讨要了五十万石粮。” “就在昨日,信国公又一次到了工部,说要修建筑,讨要一千匠人出海,还说这一千匠人三年回不来,要让户部多掏银钱。东海三岛之上那么多军队,没有什么敌人,如何不能以军代匠?” 朱元璋翻开奏折:“杨尚书,其他官员在朕面前装糊涂,朕看着舒坦。可你这般,朕可不太习惯。作为数学院的教授,你的精明算计可是出了名。户部那些杂乱的账册,你都能整得井井有条,不错分毫,东海那点事,以你的本事,会不知情?” 第两千八百九十一章 西洋出了个南汉国 面对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杨靖笑了,拱手道:“后续水师都督府讨要什么,户部便拨付什么?” 朱元璋点了头:“准了。” 杨靖行礼离开。 朱元璋靠在椅子里,叹了口气,喃语道:“朝堂上的聪明人越来越多啊,看来东海三岛的事隐瞒不了多久了。不过无妨,只要能瞒过瓦剌……” 内侍通禀,蒋瓛入殿。 蒋瓛行礼之后,将一份文书递了上去:“陛下,广东传来消息,说西洋中柯枝国与古里国发生战争,两败俱伤之际,为南巫里入侵,柯枝、古里灭国。后小葛兰北伐,在古里港附近打败南巫里的一万大军,后俘虏南巫里国王……” 朱元璋拿起文书,看了看,嘴角微动:“小葛兰刚成为霸主,国王竟为沙里湾泥的人刺杀?愤怒的小葛兰人灭了沙里湾泥,并推举了一个名为辛格的人为国王?” 蒋瓛见朱元璋有些愤怒,言道:“陛下,这辛格定是李存远化名,即便不是,也应是他们扶持。那李存远、黄时雪,乃是镇国公的心腹,他们开国,岂不是意味着,镇国公开了国,他这是想做什么?” 开国,意味着要当国王了。 没有皇帝的许可,顾正臣竟然要当国王,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他在玩地方割据那一套啊! 朱元璋命内侍取出西洋舆图,展开看了看,好嘛,西洋这一块插入海里的大陆,沿线的诸多小国,那是一个都没了。 嗯,还剩下一个锡兰山国,是个岛国! 这家伙,在西洋的动静也太大了吧,让你开个转口贸易企业,一口气灭了八个小国。这要是让你们多开几个企业,是不是这一块大陆都拿去了? 开国! 当国王? 这就过分了啊。 朱元璋想发火,却又无处可发。 虽说古里、柯枝等国这些年挺老实,还成了大明的藩属国,现在他们灭了,大明作为宗主国也应该表示表示,可问题是,大明没有表示的先例…… 当年安南摁着占城打的时候,大明说别打了,后来占城跑升龙城抢劫的时候,大明也只是说别打了。 三佛齐被灭,大明没吭声。 南洋这家门口的藩属国都没出手,远在西洋的小小国灭了,大明怎么好意思出手。 再说,那地方,不是自己允许他们折腾的吗?虽说没想到他们会折腾这么大…… 蒋瓛听到了朱元璋压抑的闷哼声,再言道:“陛下,此事当严查严办。” “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朱元璋看向蒋瓛。 蒋瓛心头一动,言道:“应该将那李存远、黄时雪及其一应人手召回大明,审讯其罪,并将镇国公从西北召回金陵,盘问其用心……” 听着蒋瓛的话,朱元璋目光更冷了,不等蒋瓛说话,摔下文书,肃然道:“蒋瓛啊,你只是锦衣卫指挥使,你的职责,只是察查消息,客观真实地告诉朕!若是你也想进言,朕要不要给你换个位置,想去六部,还是去五军都督府?” 蒋瓛浑身一冷,赶忙跪下:“臣该死!” 朱元璋盯着蒋瓛:“你记住了,下次再敢多舌,就将舌头割下来吧。” 蒋瓛被惊出一身冷汗,谢恩之后,匆匆离开武英殿。 西风一吹,更是打了个哆嗦。 娘的,皇帝为何就这么信任顾正臣,他的人都开国了也不管管,还不让咱说了…… 行! 我不能说,我闭嘴。 若是其他人说—— 殿内。 朱元璋也有些后悔。 李存远、黄时雪之所以能乱了西洋,一口气折腾了好几个国家,必然有那两千私兵的功劳。 这些兵不再听从朝廷的命令,而是完全服从于顾正臣一人。 现在好了,人家开国了…… 还起了国号: 南汉! 他们还知道影响,找了个辛格顶着。 不用说,用不了多久,西洋转口贸易企业就会办起来,灭了八个国,手底下的军民数量应该不在少数,若是再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两千变八千,八千成八万,这俨然就是西洋的一个霸主…… 情况出乎预料。 原以为他们只会灭一两个小国,找块地皮开办企业。 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总不能派水师找他们问问是怎么回事吧? 以他们的本事,尤其是顾正臣的出谋划策,西洋诸国的覆灭必然和他们没任何关系,都是他们彼此战争的结果,而他们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扶持了南汉国…… 这以后若是南汉国派使臣前来,见还是不见? 见吧,难受,想踹死他们。 不见吧,他们现在是实打实地控制了西洋海道…… 最令人拿不准的是,顾正臣在这背后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或者说,是不是他授意开国的? 还有,这可是七月份的事,现在都快十二月了,小半年了,李存远、黄时雪压根就没半点消息送来! 这—— 好像,他们也没有向自己送消息的必要。 独立国,还不是大明藩属国,有啥必要送消息…… 朱元璋很郁闷,一个企业背后站着一个国,还是在西洋,在西洋航海最重要的海道上…… 自己还没好的办法,也不能说什么! 吃亏了啊! 如同黄连入口,自己还必须当哑巴! 马皇后看着走进来的桌案抬脚踢翻了凳子,一脸怒容,上前道:“太医可是说过,不可动怒,有什么事,处理便是了。”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拍着桌子:“朕都要将女儿赐给他儿子了,他竟然给朕整这一出!妹子,你说说,朕对他薄吗?” 马皇后愣了下,拿起文书看了看,笑道:“重八,若是他们不开国,如何站稳西洋,那么多小国杂糅在一起,没个共同的身份,这地方岂不是一直乱下去?” 朱元璋不满:“话虽如此,可没有朕的允许,怎敢做出这种事来!以为有了私兵,就能私自开国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朕的!” 马皇后含笑:“重八若是不高兴,大可将顾正臣喊来金陵,让他交代清楚,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第两千八百九十二章 跑到皇宫里偷人? 西北大局运作了这么久,多少人正朝着西北进发,石油还没开挖,这个时候让顾正臣回来,那后续的工业革命还怎么搞,日后的电报还要不要弄了…… 马皇后看着吃瘪的朱元璋,含笑道:“这兴许是李存远夫妇的无奈之举,未必出自顾正臣的真心。他若是真心想开国,自立为王,以他的本事,在澳洲、美洲、草原、极西、南洋,何处不能开国?” “重八,你就是太过紧张,总觉得顾正臣想要跑出去,这才不安,才有了与他的约定,没有旨意不得下海。可你忘记了,他的用心,他的智慧,他的一切,其实都交给了大明。” 朱元璋沉默,心头的火气逐渐消去。 马皇后轻柔地按着朱元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悲伤:“他中了毒,太医说难活十年。就这样,他还想拿出两三年甚至更久,去了西北,为的是什么,是他自己吗?即便是那南汉是他定下的,他还有几日能当国王?” 朱元璋深深叹了口气:“朕知道,他就是想让大明好一点,再好一点。当不当王,对他并不重要,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李存远、黄时雪是他的人,这在文武之中,知道的不在少数。” “用不了多久,西洋大陆出了一个南汉国的消息势必传开,文武大臣怎么想,勋贵怎么想?若是有人效仿,纷纷出海开国,这海外岂不是乱成一团,大明的航海贸易还要不要搞下去了?” 马皇后低头,轻声道:“重八多虑了吧,寻常勋贵、商人,谁有私兵,即便拉起一群人来,谁有火器?没有兵,没有火器,靠着几十上百人,哪怕是数百人,就能开国了?” “妾身可是听说过西洋不少事,据说,古里军队六千,小葛兰军队八千,锡兰山军队更是超过了八万。寻常商队,谁有这个本事能开国?不过,还是需要夸一句,八个国家,竟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是不知道死了多少百姓。” 朱元璋抬头:“还要夸他们,今年入贡的国家要少多少!朕盼着万国来贺,威服四夷,现在来看,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马皇后莞尔:“南汉的出现,对大明有利,不就好了?至少,这些地方的港口,重八说了也算数。” 这倒是事实。 别管什么南汉还是什么北汉,那里说话算数的人必然是汉人,是大明人。 李存远、黄时雪带出去的人之前可都是水师的人,水师有多恐怖,多强大,他们一清二楚,只要派人传话,他们自然不敢违逆。 马皇后见朱元璋没了怒气,轻声道:“让妾身说,经过小半年的整顿,他们也必然站稳了。说不得,这个时候已经有船朝着金陵进发,说明情况,顾正臣挑的人,不会太蠢笨了,连这些场面事都不做。重八若是想发怒,到时候喊他们到偏殿,训斥,警告一番便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前来看,也只能这样了。 内侍走了进来,通报道:“陛下,皇后娘娘,西华门宫人来报,拦住了定远将军的马车,说,永嘉公主也在车内。” 朱元璋看向马皇后:“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啊,都敢跑到皇宫里偷人了。” “什么偷人,那么难听。” 马皇后嗔了一句。 朱元璋不认为自己有错,偷偷运走人,不是偷人是什么! 马皇后吩咐道:“有宫人跟着吗?” “有,马车里一个,马车外两个。” “那就放行吧。” 内侍见朱元璋没反对,行礼走了。 朱元璋不解地看着马皇后:“为何?” 马皇后含笑:“为何?自然是为了永嘉的幸福。重八你看看那些驸马,女儿虽是一个个不说,但真正快乐的,神采奕奕的,也就只有宁国。说到底,志同道合,志趣相投,才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朱元璋想了想,还真是。 李祺与临安公主看似关系不错,但两人之间多少也有些隔阂,至于欧阳伦那里,更不用说了…… 真正相亲相爱的,还是梅殷与宁国,两人在格物学院同做一件事,虽然有过争执,可也是研究上的问题,不伤夫妻感情。 马皇后言道:“陛下想要拴住顾家,总需要下点力气。这些孩子,不如我们那时,可以共患难。但他们可以青梅竹马,可以多走动了解,多点共同话题。孩子也不算大,十二三岁,有宫人盯着,不碍事。” 朱元璋见马皇后这么说,也不再反对。 反正女儿迟早是顾家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永嘉公主十余年来极少出宫,纵是出去一次,也不允许东张西望,更不准到处溜达,被人看管得很严。 可这次不一样,身边没有年纪大,动不动就叨叨的嬷嬷,这些宫女都是自己身边的人,只要不违礼,做一些过分的事,她们是不会开口的。 “这次我们去哪里?” 永嘉兴奋不已,拉了拉帽子上垂着的帽带,小脸蛋红扑扑的。 顾治平将舆图递了过去:“城外格物学院西面三里,有一处梅花林,今年开得早,我们去看看。” 永嘉接过舆图,看着上面圈出来的梅花林,问道:“听宫人说,学院里的学问可多了,而且还可以飞天,我在宫里看到过热气球,可大了,我们可以上热气球,看看天上有什么吗?” 顾治平知道,那是唯一一次被允许热气球从皇宫飞过去,是对日本僧人的一次震撼,不过那个日本僧人已经死了……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 “为何?” “未满十八岁,不允许飞天。” “哦,有这规定?” “有的,不骗你。” “我信你。” 永嘉公主见顾治平说得认真,也就信了,看着舆图上好多地方都没有去,轻声道:“若是每个月都能出宫两三次,那该多好,我想走遍金陵,哪里都看看。” 顾治平有些同情永嘉公主,她就是被关在宫里的鸟,想出去一次都难。 这次出来了,下次呢? 遥遥无期的期盼。 顾治平突然想起什么,言道:“你想不想进入格物学院,这样的话,你就不必总在宫里了。” 第两千八百九十三章 将你的声音留下来 我? 进入格物学院? 永嘉公主小嘴张着,一脸的惊讶,待反应过来,急切地问:“学院开始招收女弟子了吗?” “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女子医学院是吧,可她们只要十六岁以上的,我才十三。” 顾治平见永嘉公主有些失落,轻声道:“你性子柔软,心性仁善,不适合去女医学院,不过你是个天才的话,说不得就可以和你那宁国姐姐一样,特批进入学院。” 永嘉公主茫然:“你看看,我像是天才吗?” 顾治平认真地点头:“父亲说过,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每个人都是天才,只不过,有些天才的才能没有被发现,特长没有被挖掘出来,最终沦落为平庸。像是宁国公主,她没有进入格物学院之前,有人说过她是天才吗?” 永嘉公主摇头。 宁国的故事在后宫流传很广,没有人不知道她是个天才,但所有人也知道,若不是顾正臣,若不是蒸汽机,若不是格物学院,她这会应该待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静地照看着孩子,然后等着孩子长大,自己老去。 顾治平继续说:“没有舞台,没有机会,天才就和寻常人一样,兴许连寻常人都不如。可一旦找准方向,说不定会一鸣惊人。就以数学院来论,那里有个不修边幅,走路都有些跛脚,牙齿也不太好的天才,名为韦慎,算起来数学问题,胜过教授。” 永嘉侧头:“有这样的天才?” 顾治平点头:“自然,听说数学院的院长已经打算将他破格提拔为助教,以后说不得是个教授。但他其他学问不行,偏科的很是厉害。像他这种人,学院可有好几个。” 永嘉羡慕。 助教、教授,只有大学问的人才能胜任。 “可我能做什么?” 永嘉不了解。 顾治平像模像样地思索了一番,问道:“你擅长做什么?” 永嘉想了又想:“好像,没什么擅长的,相比其他姐妹,总觉一般。” 顾治平又问:“那你会做什么?” 永嘉这下笑了,掰着手指头说:“我会的可多了,会背诵诗词歌赋,懂音律,弹琴,还会吟唱,会剪纸,我剪的窗花可漂亮了,冬日里,我给你剪一些,你贴房间窗户上。” “好啊。” “卧室窗户上。” “好,床头要不要贴上?” “嗯,看你,你若是想要贴,我,我多剪一些给你。” 永嘉含笑,眼睛里透着几分小心思。 顾治平连连点头:“还有呢?” 永嘉想了想:“还会下棋,会踢毽子,蹴鞠。” 顾治平诧异:“你还会蹴鞠?” 永嘉笑靥如花:“那自然,我题得可好了。” 顾治平撸起袖子:“咱们比比?” “好啊。” 永嘉答应。 一旁的宫女喜鹃终于是忍不住,看不下去了,咳了声:“公主,惠妃娘娘吩咐过,不可在外剧烈活动,出了汗,冬日里容易风寒。” 永嘉哦了声,低下头。 顾治平也有些郁闷,怎么跑到蹴鞠上去了,正事要紧,思索了下,眼神一亮,喊道:“吕爷爷,不去梅花林了,改去华安玉石坊,哦,让人去告知下皇长孙,免得他等……” 永嘉听到“玉石坊”之后,脸有些红。 难不成—— 他想送自己玉石? 是玉佩,还是簪子,是玉镯,还是玉香囊,是玉梳还是玉锁…… 他若是送,自己是要呢,还是拒绝呢…… 嘭嘭。 小鹿乱撞。 喜鹃见永嘉公主脸都红了,而且红到了脖子那,就知道她在乱想什么。 十三岁的年纪,也该想了,放多年前,这个年纪差不多该出嫁了。 想当初,自己这个年纪,也曾想遇到一个良人…… 只是,这镇国公家的长子是不是也太大胆了些,这才第二次出宫,就准备送玉器,这是想私定终身啊。 不对啊。 你急什么,这事虽然没有公开,也没有板上钉钉,但宫里人已是心知肚明,皇后、郭慧妃能让你们出宫,不就是这个态度?再说了,没有郭慧妃一次次让人传话,你顾治平凭啥能入后宫…… 到了华安玉石坊,掌柜方大川见是顾治平,惊喜不已,又见身旁跟着个粉嘟嘟,忽闪着明亮大眼睛的姑娘,不等询问,顾治平便问道:“方叔,我的手工室还在吧?” “自然。” 方大川笑道。 “永嘉,我们走。” 顾治平喊了声,便匆匆去了后院。 方大川看着跟上前的宫女,突然明白过来,来的竟是个公主…… 再看看门口,哦,多了几个卖白菜的。 娘啊,公主怎么跑出来了…… 走过一处长廊,推开房门。 顾治平迈步走了过去,对永嘉公主道:“父亲、母亲有时候会吩咐我做一些手工,偶尔也会雕琢下玉器,制造一些其他物件,这里面有不少工具,拼凑一下,应该够了。” 永嘉公主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好几张长短不一的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个个木匣,有些木匣是打开着的,里面分格,不同格子里放着不同规格的工具。 刻刀、砂轮、船碾、小刀、大小锯、针、钉、各色线团,不同颜色的石子,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签……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永嘉不明白。 顾治平在木匣里挑选着针:“你善手工,声音也好听,我们就做一个手工品,将你的声音留下来,嗯,做成了,说不得你就能进入格物学院了。那样一来,你就不必困在皇宫里了。” 永嘉笑道:“什么叫将声音留下来,这声音,如何能留得住?” 一旁的喜鹃等宫女也很茫然。 声音,留下? 怎么听,都听不明白。 这声音说出来,传出去,就没了,它不可能存下来,只能记下来,不过那记下来的是文字,也不叫声音。 顾治平让永嘉坐下,将两根细小的针选了出来,又对比了一番,最终留下一根针:“永嘉,你知道声音是如何产生的吗?” 永嘉惊住。 这个问题,从未想过。 不过,声音产生,这不是自然之道,需要问如何产生,为何产生吗? 第两千八百九十四章 震惊的留声机 武英殿。 朱元璋处理好了政务,用过晚膳,拿起了桌案上的《祖训录》。 这本书始纂于洪武二年,洪武六年书成。 但是,这本书许多内容需要删改。 明年,可就六十二了。 精力一年不如一年,白发却是一年多过一年。 留给自己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总需要将这书写好,留给子孙。 前些年编写《祖训录》时的情况与当下已有极大不同,许多内容已经不合适,甚至看着有些滑稽可笑了。 比如那些不征诸夷的内容,就需要彻底删除。 日本灭了,安南、占城归为交趾,三佛齐、渤泥国等也都没了…… 最主要的是,之前想着不征诸夷,是担心后代子孙不争气,打输了,折损兵将,损害大明国威。 可现如今,大明水师纵横四海,有谁能挡? 大明占尽优势,该征讨的时候,那还是应该征讨,不能束缚了子孙的手脚…… 但有些内容,也是应该保留下来的。 比如这一句“如欲回避左右,与亲信人密谋国事,其常随内官及带刀人员止可离十丈地,不可太远”,这就是告诉以后开国的藩王,要谨慎行事,不能马虎大意了。 毕竟,元英宗就是因为周围人离得太远,被人给砍死了啊,不能不吸取教训…… 朱元璋正寻思着删改之事,便听到门外有些动静,抬起头看去,却见马皇后带宫女走了进来,侍女还端着托盘,上面遮盖着什么,不由笑道:“妹子怎么来了?” 马皇后行礼之后,也不解释,自作主张地收拾了下御案,侍女上前,将托盘放下,便退到一旁。 “这是?” 朱元璋疑惑地看着马皇后。 马皇后抬手,摘下了上面的纱布,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物件。 木质底座,右侧有摇把,中间是一尺长的圆形木棍,木棍之上覆盖着银色的锡箔纸,纸糊的喇叭口在中间位置,底部还有一根针。 朱元璋看了又看,也不明白这是什么,疑惑地看着马皇后。 马皇后将喇叭口上部分配重拆下,然后将针对准了锡箔纸落下,轻声道:“重八,你可不要惊讶。” 朱元璋淡然一笑:“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何曾有过畏怕一说?再者,格物学院出了那么多新奇之物,咱虽震惊,可也习惯了。即便是再有点稀奇玩物,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最主要的是,拿来东西的人是马皇后。 马皇后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惊人的,她与外界的联系可不多,若是来的是唐大帆,或是顾正臣,那可能需要做点心理准备。可唐大帆这会忙着学院的事,顾正臣在大西北…… 马皇后笑了笑,抓起了摇把,道:“那听好了。” 朱元璋点头:“开始吧。” 马皇后开始摇动起来,锡纸开始运动,细小的针滑入细小的凹槽之中,吱吱啦啦的声音传出,很快,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我是永嘉公主朱善清,洪武皇帝第十二女……” 朱元璋猛地一惊,起身太猛,直接撞开了椅子,震惊地指着马皇后手中的东西,一脸骇然。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嘉公主,怎么到了这里面去了? 谁将朕的女儿封印到里面去了? 巫术! 马皇后停了下来,对惊讶的朱元璋道:“重八,说好了不惊讶。” 朱元璋喉咙动了动:“顾治平将朕的女儿害了?” 马皇后瞪了一眼朱元璋:“说什么呢,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朱元璋无法理解:“那这东西,为何会有永嘉的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她,朕不会听错。” 马皇后看向侍女:“去吧,将永嘉带过来。” 侍女领命。 很快,永嘉公主便走入大殿,恭恭敬敬地行礼。 朱元璋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看永嘉,又看了看马皇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嘉公主含笑,言道:“父皇,这东西叫做留声机,是女儿亲自做的。” “你做的?” 朱元璋声音尖了起来。 永嘉认真地点头:“确实是女儿做的,但具体法子,是治平教的。” 朱元璋舒了一口气。 明白了。 顾正臣不在金陵,捯饬不出来新鲜东西,现在好了,他儿子开始折腾了。 留声机? 这玩意可没出现在马克思至宝全录了啊,顾正臣这个家伙,藏私藏的有些厉害啊。 等等。 既然藏私了,为何拿出来? 朱元璋定了定心神,询问道:“永嘉,你从头说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让你做这东西?” 永嘉是个诚实的姑娘,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朱元璋有些错愕。 这留声机的出现,纯粹就是顾治平耍小心思,想让永嘉也进入格物学院,免得一直闷在皇宫里…… 好啊。 顾正臣为了宁国,拿出了蒸汽机。 顾治平为了永嘉,拿出了留声机。 以此类推,顾正臣不是还有两个儿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古怪的惊世的东西问世吗? 呸! 朕怎么能有用闺女换东西的心思,这原本就是顾正臣应该拿出来的,是朕的! 朱元璋亲自走到留声机旁,继续摇动,里面的声音传出:“永嘉愿父皇、母后万岁,愿大明国运隆昌,千秋万代……” 听着永嘉这一番话,朱元璋心中感叹万千,忍不住高看了几眼女儿,这可是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份被留在来的声音,这声音,好听,祝福也好! 留声机。 还真是留住了声音啊。 等等。 都他娘的有留声机了,我为啥还要写纸质的《祖训录》? 何不直接录下来,如此一来,岂不是子孙后代,哪怕是百年之后,他们也可以听到朕的声音,朕的训诫? 朱元璋想到这一点,心头有些火热:“这东西,如何留声?” 永嘉公主上前,更换了一张锡纸,将配重加上之后,针落下,然后对朱元璋道:“父皇,只要对着喇叭一边大声说话,一边摇动手把,便可以将声音留下来。” 朱元璋好奇地看着,手开始摇动,嘴对着喇叭,大声喊道:“朕——是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 第两千八百九十五章 朱雄英与《电学入门》 留声机的出现,令朱元璋震惊,也兴奋。 留文字于后世,固然是好,可文字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比声音的力量差一截,比如训诫子孙的话,写在纸上让他们看,他们或许不予为然。 可若是拿出留声机,放给他们听,他们能不听? 有了这东西,这《祖训录》流传于世,岂不美哉? 祖宗成法,就此敲定! 最主要的是,百年之后,世上依旧有咱的声音,有咱的意志留在这里! 朱元璋回放着自己的声音,内心难掩激动,对马皇后道:“声音出自振动,振动也可以发出声音,原理倒是简单,可谁能想制造出这东西?也就是顾小子,还有那个顾小小子。” 永嘉掩笑。 父皇竟然叫顾治平为顾小小子…… 马皇后摇动,听着朱元璋的声音,暼了一眼永嘉公主,轻声道:“重八,这东西是好,可还是不够完美啊,你听,这声音含混不甚清晰,而且还带着一些杂音。” 朱元璋也觉得不够完美,看向永嘉:“那小小子怎么讲,可有办法解决这杂音?” 永嘉眼神忽闪了下,低头回道:“父皇,治平说,要改良,就需要专门的器具,专门的研究室,格物学院的研究室还有一些是空着的,可以申领研究经费,拿来钥匙……”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看向马皇后:“怎么,朕又要出一个天才之女了?” 马皇后含笑,对永嘉公主道:“还不谢过你父皇。” 永嘉突然明白过来,赶忙谢恩。 朱元璋看着这留声机,严肃地说:“既然小小子说这东西是你做的,也一定是你亲手做的,那你就一口咬定了,是你做的,无论谁问,都这么说。至于去格物学院的事宜,朕会安排宁国来一趟,将你带去。” 永嘉感动不已。 自己可以离开皇宫,住在格物学院了? 侍女带走了永嘉公主,朱元璋摸着这简易的留声机,暗暗叹息。 马皇后收起锡箔纸,看着上面的点点,言道:“重八,既然女儿迟早是顾家的人,那就让她闯一闯吧,有了这东西,学院也好,文臣也罢,谁也说不出个不是,也不必担心永嘉吃亏,或研究不出来成果。” 朱元璋自然不担心这些,顾治平能捯饬出来,自然也能改良,比如这锡箔纸是不是可以换其他材料,这底座要不要换,这摇摆是不是太累了,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总之,这东西是顾治平拿出来换永嘉进入格物学院的一份筹码,既然皇室收了,认可了,那就不好拒绝顾治平。 “哈哈——” 朱元璋突然笑了出来。 马皇后暼了一眼:“怎么还高兴上了?” 朱元璋心情一下子舒畅了:“顾治平这个家伙,越来越有他爹当年的样子了,别人掌握不了马克思至宝的全部,但顾治平必然能,可他是朕的女婿,说到底,还是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马皇后掩笑:“重八是高兴了,可雄英那里,就要郁闷了……” 朱雄英与顾治平本是平辈论身份,亲密如同兄弟,可以后,那就要矮一辈了…… 宁国听说自家小妹永嘉发明了留声机,匆匆入宫,不等郭慧妃嘱托,就将永嘉塞到了马车里送去了格物学院。 于是,惊动了各学院院长,总院唐大帆也挠头,不知道宁国送个小丫头过来干嘛,可当看到留声机之后,一干院长一合计,特批进入学院,不仅给了研究室,五百两初期资金,还特许一个宫女照顾、协助永嘉做改良实验。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要知道宁国进学院,那也没有这个待遇,唯一的优待,就是给了单独的屋舍,至于朱棡、朱棣等人,连这个优待也没有,直接几个人一间…… 实验室就在物理学院内,距离宁国等人研究内燃机的地方很近,宁国索性赶走了梅殷,想去哪睡去哪睡,以后我要陪着妹妹睡觉了,她年纪小,怕黑…… 梅殷想吐血,为啥永嘉搞了个发明,倒霉的是我…… 当年你入学院的时候,也没说怕黑啊。 等等! 永嘉凭啥能发明留声机,她懂什么声音是如何产生的? 找寻一下,哦,看到了,朱雄英正在拽着顾治平走呢,看来这兄弟两个要打一架了…… 朱雄英确实很郁闷,明明越好的赏梅花,转头你就带永嘉去做了手工,做的还是足以轰动金陵与大明的东西,是划时代的,将声音留下来的东西! 你不想要这个发明权,可以给我啊,给永嘉干嘛,知不知道,我也想要一间研究室,想做出点事来让皇爷爷、父亲夸赞…… 顾治平拉着朱雄英:“她总被关在宫里,多惨。让她透透气,至于研究,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就不适合搞研究,你只要知道理论、原理,为何会这样,就可以了……” 朱雄英握着拳头:“不行,谁说当皇帝不能搞研究,我一专多能不行吗?皇爷爷还擅长谋略征战,不也一样擅长治国安民,也能统御百官,我既要能做研究,也能立短谋长,擘画未来,高屋建瓴……” 顾治平哦了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册子,递了过去:“就知道你事多,这个给你。” “这是——电学入门?” 朱雄英瞪大眼。 顾治平咳了声:“你别那么大声,万一传出去,被总院收走了,安排其他人搞了研究,可不要怪我没拿出来帮你。” “这,这书怎么还有个凹痕?” “哦,被父亲拿去垫桌脚过,你知道的,我家书房里的桌子可不是楠木的,长蛀虫了,父亲也不舍得丢,总是习惯顺手拿东西垫垫……” “书房右桌腿底下的那本书?” “你见过?” “我!” 朱雄英嘟囔。 镇国公啊镇国公,这可是无价之宝啊,这东西,你拿去垫桌脚,怪不得自己去了几次翻找书架,都没发现有关电力的书…… “你骂人了。” “没有!” “你骂我爹。” “没有骂,只是觉得先生行事风格令人新奇——要不,你也说说我爹,扯平一下,实在不行,也可以说我爷爷?” “……” 顾治平转身就走,这个家伙坑人啊。 第两千八百九十六章 打造一个团队 朱雄英翻看着《电学入门》,看着里面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脑袋有些大。 静电是个什么鬼? 电还能安静? 静磁又是什么? 磁还能不安静? 电路是什么,哦,用电铺成路,电这东西是木头还是混凝土,都能铺路了,是不是也可以建阁楼,叫电楼? 电磁…… 电怎么和磁放一起了。 字都认识,可具体说的是什么,那是一点都不清楚啊。 朱雄英麻爪,看向复习的顾治平,凑上前:“你一定知道这里面讲的是什么吧,给我说说?” 顾治平指了指课本:“电学的问题,寒假再说。大考可就在眼前了,我考不好没关系,母亲不在,父亲也不在,祖母还不在,谁都打不了我。可你,不要忘记了那一次——” 朱雄英心头一颤。 平日里觉得顾治平兄弟两个在金陵挺可怜,可现在一看,这简直是幸福啊…… 考不好,没人说。 可自己不行,父亲、母亲很看重大考成绩,皇爷爷、皇奶奶也一样,甚至是东宫里的那些官员,也十分看重。 那一次跑滕县、跑北平玩了一阵子,回头没考好,一群人叨叨自己,那个场景,好像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害了万民苍生…… 被一群人期望着,考好了,那滋味是好,可以过个舒坦的寒假,到处跑跑,玩下,过分点也没关系。可若是考不好,宽容就不存在了,规矩就多了,人家玩的时候,自己就得背书,人家睡觉的时候,自己还得做一套习题…… 朱雄英不甘心:“可这是电学,皇爷爷与父亲千盼万盼的东西,事关电报,第三次工业革命……” 顾治平认真地看着朱雄英:“第一,这是电学入门,距离神马第三次工业革命差得遥远。第二,电报的事还不急,需要等橡胶。第三,皇爷爷和你父亲千盼万盼的是你冬考出成绩,不是电学。” 朱雄英很郁闷。 这个道理自己明白,可电学在手却不能学,这不是煎熬人心。 顾治平低头继续看书:“事有先后,学院教导,若是处理不好先后的关系,可能会出更大问题。父亲去了西北,这才有了甘肃行省,这是先。格物学院去西北挖石油的名单在大考之后便会公布,他们会在明年开春前往西北,这就是后。” “等他们抵达,西北的格局必然会发生了一些变化,也为他们开发石油扫清了障碍,这就是衔接。你的先后,你的衔接,总应该清楚吧?” 朱雄英不得不将《电学入门》收起来,拿起课本:“你就应该在大考之后拿出来。” 顾治平笑道:“若是我考得比你好,哪怕是高一分,那我寒假也舒坦,这就是一场阴谋,不,是阳谋,故意乱你中军,中军不稳,我看你还如何赢下大考。” 朱雄英提起笔:“我中军稳固,任你如何干扰也不能乱!” 整个格物学院都沉浸在紧张的复习氛围中,谁都知道,大考就是一场梦。 考好了,是美梦。 考不好就是他娘的噩梦,还是一场持续四十多天的噩梦…… 十一月二十日,大考开始。 格物学院封禁,各学院封禁。 助教监考,教授巡场。 教室内,弟子或轻松从容应答,书写流畅,或抓耳挠腮,时不时咬下毛笔头,嘴里黑乎乎的,还有左右张望,迎来助教戒尺的。 考场之上,视线只能前后,不能左右,这是规矩。 戒尺是轻的,严重点,可就作废了。 至于作弊,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格物学院院规里写得清清楚楚,作弊一律清退。 谁也犯不着为了一点成绩,失去了格物学院进修的机会,一旦被扫出门,那可就是一辈子的耻辱,洗都洗不掉。 再说了,格物学院一次两次的考试,并不决定命运,这次考不好,下一次继续就是,哪怕是多修一年,也没人会嘲笑,反而不少人愿意多留学院几年。 毕竟不是一考定终身,年年都考,比科举三年一考机会大得多。 当然,也不是没人缺心眼,投机的,去年就抓了一个作弊的,踢出去之后,人家捆着孩子过来告饶,当着院长的面抽孩子,棍子都断了,也没被允许回学院。 作弊是投机,是取巧,是不公,是人品有问题,是以不扎实的功底,强行做事。 格物学院绝不允许这种人留下,免得以后出去了弄虚作假,败坏学院名声。 一连三天,格物学院相当沉闷。 直至考完所有科目,一干弟子终于放松下来了,不管结果如何,总之已经就这样了,是苦是甜,都得过日子不是。 永嘉招手,朱雄英、顾治平走了过去。 “考得如何?” 永嘉关切地问。 朱雄英自信满满:“前五没问题。” 永嘉赞叹不已,然后看着顾治平。 顾治平回味着之前的题,言道:“有道题疏忽了,应该会扣去几分,问题不大,勉强应该可以进入前十吧。你的留声机改良得如何了?” 永嘉目光流转:“还在寻找更合适的材料,我看了蒸汽机,我想让姐姐设计一个微型蒸汽机,这样一来,便不需要自动摇摆。” 顾治平称赞:“好主意,若是再设计一个回退功能,放完一遍之后,可以让其自动回至最初的位置,更好不过。” 永嘉崇拜:“你好聪明。我问过姐姐,说寒假学院人少,更适合研究,你可以帮我吗?” 朱雄英看着这两个家伙一句接一句,插嘴道:“他没空帮你,需要帮我。” 永嘉看向朱雄英:“大侄子那么聪明,还需要他帮?” 朱雄英头大:“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永嘉歪了下脑袋:“你也可以喊我姑姑。” 朱雄英崩溃,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便喊了一嗓子:“治平,是时候做事了,明天我们开始。” “好。” 顾治平应下,然后对永嘉道:“走吧,我们去看看留声机,你需要打造一个团队出来。” 永嘉反问:“我可以有团队吗?” 自己是女子,能进入学院已是破格。 团队? 谁能帮自己,除了顾治平、顾治世、朱雄英、宁国、梅殷这几个,其他人也别想来,父皇不允许,母后更不允许,宁国也不答应…… 第两千八百九十七章 人才辈出啊 顾治平也知道,学院多是男子,女子太少,唯一女子多的还都是在医学院,那些人专修医学,来不了这里,也帮不了永嘉。 但接下来,自己要去忙电学了,父亲来信的意思很清楚,先搞起来一点电学,入门一下,认识下电的存在。 寒假是个清闲的时候,除了少量的课业外,就是大把大把的时间。 永嘉这里顾不上,她与那喜鹃两个人也不行,宁国需要投身内燃机,还需要再给她找个帮手才是。 顾治平走入永嘉的研究室,布置得倒是规整,而且这里面确实也出现了其他的材料。 这金灿灿的是铜箔? 哦,金箔啊! 顾治平咳了咳,对永嘉道:“留声机这东西一旦制成,便需要大规模生产,然后卖出去,赚了钱,我们可以再投入生产,如此才可以实现商业闭环。所以,这成本还是需要控制一下的……” 永嘉忽闪着大眼睛:“我们卖贵一点不就好了,一台五十两,咱们可以赚好多呢。” 顾治平郁闷,这小妮子对钱的概念有些不太了解,五十两一台留声机,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是新鲜玩意,卖给勋贵、大户、商人,一开始也能卖到这个价。 可问题是,留声机这玩意的原理很简单,制造也很容易,大明虽然有版权法了,可还没有父亲说的那什么专利法,人家仿制出来都能卖几十文去,你弄个几十两的,还怎么玩…… 顾治平将金银的购买力,寻常人的生活花销,市场的需求等讲了一番,回过头来,继续说:“所以,金箔也好,银箔也罢,都是不可用的,需要找寻成本低的材料,锡箔纸是一个,也可以试试其他材料的箔纸……” “当然,也不一定非要箔纸,也可以用更厚实一些的材料,比如一个圆盘,即便是用箔纸的话,也未必是这么大一张,是不是可以裁剪为很小的带子?总之,需要尝试,但这个尝试的过程很枯燥,也很乏味。” 永嘉摇头:“我不怕枯燥,没有什么比皇宫更枯燥的。” 这倒是…… 从小到大,就那么一个院子,十几年从未改变。 顾治平点了下头:“但你需要帮手,我听徐允恭说,他有个小妹,虽然年纪小,很是聪慧,一点就通,悟性极佳。” 永嘉眼神一亮:“你说的是妙锦妹妹?” 顾治平问:“你认识?” 永嘉含笑:“自然,她陪我玩过蹴鞠,可厉害了,确实很聪明。听母后评价,说她长大之后,定不输她的大姐,也就是四哥的王妃。” 顾治平放心了:“既是如此,那就让她来帮你做事,她就是你的团队成员了。” 永嘉直点头,笑靥满面:“那我这就去找她。” “别忘记了去找皇后娘娘通融……” 顾治平清楚,这事看似好办,但老徐家未必愿意放人。 男女大防的时代,有那么一两个惊才绝艳的人冒出来,破例给她们机会可以,但这口子越想撕大,越是困难。 徐达可不在金陵,他去了大同。 各学院教授、助教正批阅试卷,院长则负责随机抽查,抽查的比例是三成,如果没有出现批改问题,这一批就过关了,若是出现了批改不当的问题,就需要全部检查。 要在月底之前公布成绩,这也是相当累人的。 马直拿着一份试卷,对走进来的唐大帆道:“总院,这个宁行知,对化学的认知相当不错。” 唐大帆看去。 最后一道题是展望题目,问的是下一步的化学研究之路该如何进行。 宁行知的回答却很出人意料,他认为,诸物都可能与化学反应有关,一呼一吸之间的呼吸作用,一起一落的能量转换,还有细胞的死亡与再生。 他甚至还提出了,一些材料的化学性质稳定,但必然存在极不稳定的化学材料,找到这些材料,或找到将稳定的化学材料转化为不稳定材料的办法,是一个方向…… 这是一个思考力很强的家伙。 唐大帆凝眸道:“这让我想起了北平格物学院里的那个范疯子。” 马直整理着试卷,严肃地回道:“是啊,那个范疯子现在也在推动实验,它主张实验一切,观察一切,并认为微观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打算细化万物的构成。这里面,争议可不少……” 唐大帆呵呵一笑:“人才辈出啊,不管是微观还是宏观,都要放开了去研究。堂长说得好,学科是交叉的,研究了物理,说不定化学也能用得到,掌握了化学,里面也有不少物理知识。” “怎么研究不重要,怎么疯狂也不重要,只要能出成果,符合逻辑,经得住考验,那就放开了研究。不要怕理学的那些人反扑,他们主张的道,与我们格物学院要走的道,不一样。” 马直审视着另一份试卷:“若是放在几年前,谁敢探索微观世界,提出什么人是由细胞构成的,儒家不知要跳起脚来骂人。这些年来,格物学院越发壮大,尤其是国子学没了,咱们的压力可就小太多了。” 唐大帆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 过去的路,崎岖啊。 当年就单单是输血的问题,都还有不少官员担心什么坏了人伦,坏了血统,还说人分三六九等,血里面也必然有什么劣质血…… 可终究,许多风波都过去了。 现在的格物学院,朝气蓬勃,尤其是《马克思至宝全录》出世之后,全学院的精神状态都不同了。 马克思至宝里面描述的场景,就如同一盏盏明灯,指明了方向,而想要走在这一条路上,就必须学习好知识,投身研究。践行马学,在许多人看来,远比修身养性,格物穷理,却缺乏行动的儒学更为光明,更有收获感、成就感。 “这个张游至,终于要结业了。” 马直感叹。 唐大帆看了看,好一张物理学的满分试卷,笑道:“这个家伙,还真是个人才。西北需要他这样的人,将他的名字加上去吧,今年要结业不少人才,听说甘肃行省缺人……” 第两千八百九十八章 执意打压格物学院 甘肃行省初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州县衙门,这可都是空缺。 空缺就是机会。 格物学院想要这个机会,可等到大考结束,张榜之后,下发试卷,也没等到朝廷要在格物学院选拔官员前往甘肃赴任的消息。 唐大帆也不去打探,这事都不用想,必然是吏部尚书魏观那里卡住了。 魏观确实是个好官,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很高,离任时,许多百姓送出数十里,哭嚎一路。 但魏观本人也有缺陷,他治民是一把好手,可到了金陵当吏部尚书,主要的政务就不是治民了,而是官员考课、铨选、罢黜等。 这与治理百姓不一样,它权衡的不只是官员的政绩问题,还有官员的出身问题,立场问题。 魏观喜欢用传统儒士,喜欢听以修身养性,格物致知,更喜欢写好文章,好诗词的人才,但这些人才,在格物学院里面相对较少,很多人并不愿意钻研对仗工整,韵律如何的诗词,自然难入魏观法眼。 但最终,在格物学院放寒假的前一天,礼部尚书李原名带着一份名单到了学院,对唐大帆言道:“魏观从各地卫所之中,选拔了一批儒家出身,又素有才干的镇抚使,填入到了甘肃行省主要位置上,布政使、按察使,皆是如此……” “镇抚使?” 唐大帆接过名册看了看,皱眉道:“五十个名额,只是府州县的官员,还全都是佐贰官,一个主官都没有,这魏尚书,是不是太过针对格物学院了?” 李原名无奈:“这事没办法改了,那些镇抚使,确实也许多年没动弹了。” 唐大帆起身,肃然道:“镇抚使是治理卫所的好手,可不是治理百姓的好手,让他们充任主官,把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迟早还是会生出事端,害了百姓。” 管理军队和管理百姓,方法不一样,态度也不一样。 治军从严,镇抚使自然也威武霸气,主打一个从严惩治,以儆效尤。可治理百姓,有时候不能太严了,动辄习惯性顶格处理,那谁能受得了? 民怨一起,又会起波澜。 李原名揉了揉眉心:“没办法,魏观这一手,实在出人意料。文官支持,五军都督府的人也赞同。” 唐大帆接下文书,思索再三,言道:“好吧,格物学院的弟子并不惧怕从佐贰官做起。这是第一次,吏部不顾朝廷所需,执意打压格物学院,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否则,学院的人有意见,镇国公也会有意见,毕竟,东北还没设行省,东海三岛之上也没设行省。” 李原名拍了拍大腿,起身道:“魏观虽然有私心,却总算是解决了问题,陛下也认可。这件事,就这样吧。至于日后,他若再这般为事,我们自然会据理力争。” 唐大帆也知道不好多说什么,魏观做事偏心,但他本人没任何破绽。 细说起来,他推举的人,也不是不能用,不能说他完全蒙昧了良知,罔顾了朝廷需要,只是站在格物学院的立场上来说,有些不公正。 “总院,朱雄英、顾治平在门外。” 院长马直言道。 李原名原本还想走,又觉得口渴,所以端起了茶碗不走了。 朱雄英、顾治平到了,作揖行礼。 唐大帆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你们平日里可不会跑这里来,明日就要放寒假了,可有什么事?” 朱雄英看了一眼顾治平,上前道:“总院,我们是打算申请经费与实验室的。” “你们?” 唐大帆好奇地看着,笑道:“可以啊,但按规矩,要么拿出具体研究事项,要么拿出研究方案,经学院认可之后,才好给你们实验室与经费。” 朱雄英走上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琥珀,一块煤精,然后借了一张纸,撕成碎屑放在桌上,拿起琥珀,放到纸屑上,反复几次,纸屑毫无动静。 唐大帆、马直等人看着。 李原名也很好奇。 不知道朱雄英要做些什么,但不敢小觑,要知道永嘉公主都拿出了留声机,那东西一展示,震惊满朝,只是皇帝也是个吝啬的,连留声机到底是怎么样也没让仔细看。 就因为这一点发明,永嘉进入了格物学院,前不久,徐达的小女儿徐妙锦也被特批进入学院,加入了留声机研究团队…… 永嘉能捯饬出来一些东西,那朱雄英研究的想必也不简单。 朱雄英也不说话,换了煤精接近纸屑,也没任何动静,然后将琥珀与煤精摩擦了几次,将琥珀放至纸屑上方,一瞬间,纸屑竟被吸了起来。 “这?” 李原名震惊。 唐大帆也深吸了一口气。 马直眼睛都要瞪直了。 这怎么滴,两个东西摩擦了下,就能吸取纸屑了? 朱雄英将琥珀交唐大帆尝试,这才开口:“琥珀与煤精摩擦,产生了一种电,这种电可以通过某种感应,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吸取东西。我们打算,开始研究电学。” “电?” 唐大帆震惊,深深看了看朱雄英,又看了一眼顾治平,摸了摸琥珀,又看了看吸起来的纸屑:“这东西,叫电?” 马直笑了,原来如此。 李原名也明白了,顾正臣虽然跑到西北去了,但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在推动大明的科技,有步骤、有计划地安排着。 一直没有电学研究的消息,但现在,消息出来了! 说明,电学要走入大明了! 那传闻中的电报,也会一步步实现吧? 顾治平走出一步,言道:“这叫静电,但还有许多问题需要研究、验证、实验,我们需要实验室,也需要人手,更需要经费与物理、化学学院的人来帮助。” 朱雄英原本想与顾治平几个人搞,可通读《电学入门》之后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电的研究很复杂,也伴随着危险,只靠着几个人的研究,虽然可以取得一定进展,但电学不能是藏着掖着的学问,它需要更多人参与其中,方可窥见门道。 一句话:需要一个高效且厉害的团队! 第两千八百九十九章 太巧,顾正臣的谋划? 唐大帆看着琥珀与纸屑,虽然弄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但对未知的探索与回答,很重要。 电吗? 堂长虽然不在金陵,可他没有忘记对电的研究。 唐大帆认真起来,拿出一把钥匙,从中取出了一把,递到了朱雄英手中:“这是三号研究室,是为电力研究专门设置与准备的,现在,我将钥匙交给你们!想要什么人,你们提名,不管他在哪个名单里,不管是在哪个学院里,我都给你们弄来!” 朱雄英握着钥匙,深深吸了口气,稚嫩未完全褪去的脸色满是严肃,回道:“电学事关未来,弟子虽为皇室之人,但也是格物学院之人,自当倾尽全力。人才名单的话,我们也已想好。” 顾治平拿出一份名单,递了上去。 唐大帆展开看了看,好家伙,二十个名字。 朱高炽、顾治世这两个孩子也算进去了,哦,还有两个院长——马直与万谅,总算有点分寸,梅殷也算进去了,好,宁国抽身不了,但梅殷可以协调…… 物理学院五人,以丁山鲁、王琛为代表,化学学院六人,以王宿、庄敦为代表,数学院四人,以韦慎、郭算子为代表。 还真是将一干拔尖的人才算在了其中。 唐大帆看向马直,将名单递了过去:“电学的研究在没有出现成果之前,封锁消息,这名单上的人,问一问他们,有必须回寒假的,寒假之后加入,若是愿意留下来,想办法,接他们的家人来一趟金陵。” “还有,今日便将前往西北的一百人名单张贴出来,并确定明日辰时开寒假大会,让所有师生集合于教务大楼外。” 马直接过名单,匆匆去安排。 朱雄英、顾治平达到了目的,也就行礼走了。 李原名站在窗户边,看着朱雄英、顾治平走出大楼,笑着交谈着什么,低声问:“唐总院,你可有疑惑?” 唐大帆呵呵一笑:“你是说,电学开始研究的时机,太巧了?” 李原名点头:“是啊,巧,好像是算好的一般。” 唐大帆眸子明亮。 电学的研究,本应该从去年《马克思至宝全录》出现之后就开始,可如今都过去一年了,这才突然迈出这第一步! 这就是一个棋盘,什么时候,在哪个位置上落下棋子,是有讲究的,时机很重要。 偏偏,顾正臣是个善于控制节奏,掌握时机的人。所以,即便他远在西北,可依旧在盘算着什么。 现在开始研究电学,他的目的是什么? 只有一个! 南汉国! 李存远、黄时雪在西洋灭了好几个小国,古里、柯枝、小葛兰这些写在律令商学院、航海学院里的国家,已经烟消云散了,转而成为了一个名为南汉的国家。 这是一个极轰动的事,许多商人沸腾不已,坊间、酒楼对此谈论的可不在少数,朝堂之上,自然也有官员上书弹劾。 在这个南汉国出现带来诸多争议的时候,电学的研究开始了,还出现了一个留声机,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这背后有着安抚皇室紧张或愤怒情绪的因素。 换言之,顾正臣很可能知道西洋会发生什么,只等消息传开时,才让顾治平拿出关于电学的一些细则。虽说顾正臣给学院讲述过电学的内容与一些名词,但具体如何研究,如何深入探索,并没有涉及,现在开始,明显是有一定目的。 西洋出了个南汉国,确实令人震惊,也让不少人浮想联翩,风言不少,甚至有人传顾正臣可能是无冕之王,随时可能会离开大明,开创自己的王图霸业。 这些话多少有些荒唐,但仔细想,却也意味着,顾正臣有了一定的后手与退路。 当然,这些后手到底会不会用,退路会不会走,还是看时局。 万一哪天—— 那啥,昏聩了,或者认定顾正臣的存在威胁到了皇室,逼急了,顾正臣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唐大帆摇了摇头,将这些心思甩掉,对李原名道:“堂长一心为国,此时此刻,正在为国做事,他如何安排,如何布置,不是我们可以揣测与想象的,我相信一点:他一心为大明。” 李原名了然,抬了下手:“确实啊,以他的功劳、地位,完全不必去西面,可他似乎不放心其他人,借着百官弹劾的机会去了西北,如今西北的大局,也快开始了。” 唐大帆将李原名送出大楼,暗暗叹了口气。 现在的局势越发看不清楚,现在的官场,也充满了戾气,动辄就要严惩,要弹劾。当然,这些风潮多围绕着顾正臣转,他是许多人想要彻底打倒的对象。 不过也不必担心什么,只要没有极端的事发生,顾正臣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文官怎么嚷嚷,最多也只是收顾正臣的权。 顾正臣这种人,有权没权,貌似并不重要。 武英殿。 朱元璋听着李原名的奏报,问道:“唐大帆没有抱怨?” 李原名回道:“唐总院是感觉有些不公,但他说了,格物学院的弟子皆是朝廷人才,朝廷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忠贞为国者,不惧从佐贰官做起。” 朱元璋对此很是满意,说了句:“魏观啊,为人正直,可毕竟是儒家出身,对传统儒士太过看重,身为吏部尚书,实在不应该有私心,一碗水,端不平,可不好。” 李原名思忖了下,言道:“魏尚书举荐之人,也是人才。皆为国事,不存在私心一说。” 朱元璋注视着李原名:“朕还以为你会一心倾向于格物学院。” 李原名行礼:“臣是陛下的臣,每个格物学院的弟子都一样,皆为陛下效力,不论出身。国子学独掌人才时,祭酒也不会一心倾向于国子学的弟子……” 朱元璋放心了。 李原名见一件事过去了,便继续说:“臣自格物学院听闻,皇长孙接过了研究室的钥匙,并准备了名单,准备进行电学的研究了……” 朱元璋眼神一亮:“终于要开始了啊。对了,明日学院要开寒假大会是吧,还是定在城外的学院?” 第两千九百章 朝廷需要,吾辈奔赴 刷浆糊,名单贴上。 曾三省挤入人群,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哈哈大笑:“如愿矣!” 张游至暼了一眼名单,满意地点了点头,走着人群,迈着轻快的步伐,听着身后脚步声近了,侧头道:“明日之后回家,给你的家眷好好说说,莫要闹到和离的地步,西北那地方,可艰辛了。” 曾三省爽朗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我曾三省,她吃沙子,那也是她的命!不过张兄,好像至今没成家,以你之才,以你的身份,不应该啊。” 怎么说,也是格物学院的高才生,更何况,他与顾正臣有着一些亲戚关系。 张游至抓了下短小的胡须:“听说西北胡女妖娆,美貌如花,善琵琶,善旋舞,我打算在西北找一个,免得带个中原的过去,病恹恹,整日还需要担心伺候……” 曾三省脸色有些难看:“我那妻子就有些体弱,你说,要不,和离了,免得害了她?” 张游至白眼:“你现在和离,转头人就敢跳井,总不能有脸回娘家吧……” “这倒也是。” 曾三省郁闷。 张游至背着双手:“也不用多担心,你没看到,名单里面还有温杰的名字,医学院派了人,还是拔尖的人,可见这次西北之行,学院是何等重视。” 曾三省郁闷,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可就没往下看了。 医学院的人跟着,那还担心什么。 不过回去,确实不太好解释,毕竟这结亲,人家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官途,如今官途很可能就不存在了,扎根西北搞石油了,还谈什么官途…… 人群中。 解缙眼珠子上下移动,突然凝滞,神色微变。 “解缙,有你的名字!” “解解元,了不起,放下大好前途,奔赴西北,是了不得的男人,吾辈楷模!” “厉害!曾三省也在其中,这个解元也厉害。” “不公,不公啊,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我去,你说这话能不能不笑?” “我这是哭!” “分明笑了,可耻。” 解缙听不到了人群里的声音,只盯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深深吸了几口气,嘴角动了几次,才放声大笑:“我解缙不畏险阻艰难,不考虑自身前程,只为一件事:朝廷需要,吾辈奔赴!” “好样的!” “他就是解缙啊,了不得,有如此觉悟,十年之后,或是朝廷栋梁之才!” 众人赞叹。 解纶一脸可惜,自己这个弟弟,太锋芒,太装了,现在好了,原本你不显山露水,如今偏偏挑中了你…… 黄金华也叹气,锦绣前程,十年光阴,大好年华…… 庄敦正整理着书包,见门开了,还以为是舍友,不成想是王宿,有些诧异:“王兄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王宿看了看庄敦的书包,呵呵一笑:“在准备回家的事了啊。” 庄敦憨厚一笑,点头:“是啊,明日大会结束后便放假,好久没回家看看了,甚是想念家中妻儿与父母。” 王宿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电学研究要开始了,需要人手。” 庄敦震惊地看着王宿:“什么时候开始?” 王宿言道:“明日大会结束后。” 庄敦张了张嘴,脸色有些难看。 这丫的,赶得也太巧了吧…… 王宿回道:“朱雄英、顾治平为主,马直、万谅两个院长协助,还有其他人,你的名字是朱雄英他们定下的,寒假可以回家,年后回来再参与其中也不迟。” 庄敦瞪眼:“不迟?这番话你信吗?” 王宿摇头。 庄敦坐了下来,沉思了会,便开始将书包里的书向外掏:“电学是第三次工业革命,也是马克思至宝之中提到的最后一次工业革命,可以说,这才是大明科技必然需要拿下的高峰!” “可现如今,没有几个人知道电是怎么回事,如今电学要开始研究了,一旦错过,想补回来,就要耗费更多时日。等过了寒假再加入其中,基本的理论与实验必然做过了,我只能翻看结果,这不合适。” 王宿轻声:“可你的家人?” 庄敦眉宇间的忧愁,随着坚定的目光逐渐消失:“哪有那么多两全法,我选择留下来,参与电学研究,至于家人那里,也只能对不住他们了。” 搞科研,总需要牺牲一些。 王宿走至庄敦身边,拍了拍庄敦的肩膀:“学院考虑到了这一点,寒假不少人会离开学院,包括一些教授、助教的房间也会空出来不少。总院与他们商议过,腾出来一部分房子,将你们的家人接过来短住。若是住不惯学院,也可以住到金陵去,学院来承担客栈费用。” 庄敦笑了:“不必给学院添麻烦,我想先了解下电是什么。” 王宿无奈:“你以为我不想先了解,这不是还没到时候,耐心等一等吧。” 翌日。 金陵内外格物学院的院长、教授、助教、弟子聚集在城外格物学院的广场之上,辰时已至,按理说,唐大帆应该到了,可教授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甚至连一些院长也不在。 袁生奇怪,唐大帆素来准时,如此大的事,他怎么会迟到,再说了,一早上还看到他人了。 正疑惑中,一行人从教务楼中走出,为首之人,头戴翼善冠,身着龙袍,龙行虎步,威严无双,唐大帆、马直等身后跟着。 袁生诧异,诸教授、助教也震惊不已,诸弟子更是惊讶。 纷纷起身,肃然行礼。 朱元璋迈至高台,抬了抬手:“免礼!” 丁山鲁看向王琛:“皇帝为何来了?” 王琛白眼:“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张游至诧异地看着朱元璋,这可是学院的寒假大会,往年里,不过是总结下过去一年,展望下未来一年,提醒下寒假事宜,然后了事,不算什么大事,别说皇帝了,就是官员也不轻易涉足。 这大会,与中考、年考的大会相比起来,分量差太多。 可皇帝,竟然来了! 宁国、永嘉也很是意外,顾治平、朱雄英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显然,朱元璋是突然决定来的,没有提前告知学院。 朱元璋目光扫视过众人,上前两步,沉声道:“朕今日来,是为了英雄的西行之人,包括石油人、垦荒人、开拓人而来!无疑,你们是山长值得骄傲的弟子!” 第两千九百零一章 朱元璋的激励 唐大帆心潮澎湃,虽然自己是格物学院总院,但论影响力,论在弟子心中的威望,远远比不上顾正臣。 在学院的关键时刻,往往是顾正臣站出来掌舵,引导好方向。 可现在,顾正臣不在金陵,唐大帆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做,原本想在这次寒假大会中重申院训,激励全院师生,可不成想—— 朱元璋来了。 出人意料,可他这次来,对学院来说极是重要。 前往西北搞石油这件事,让唐大帆等人看到,学院内部出现了一批高度利己、过于重视个人仕途、不敢吃苦的弟子,他们不仅认为去西北搞石油是对着自身的浪费,还认为其他人去西北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一些人,暗中妄议学院这般作为,说是对人才的浪费与践踏,还说什么,找一些匠人挖石油都比让学院弟子去更强。 这些不是一个好的苗头,教授、助教出面,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即便是唐大帆出面,也很难从根子上解决这些问题。 毕竟,定基调这种事,层次越高,越容易减少争议,一次夯实了,固牢了。 顾正臣不在,但朱元璋在,他是山长,更是大明皇帝! 朱元璋面对学院弟子,肃然道:“格物学院肩负着朝廷人才培养的重任,话说回来,什么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什么样的人才,是大明需要的人才!” “朕告诉你们,真正的人才,是急朝廷所急,解朝廷所难,克朝廷困境,为长远计,敢于扎根底层,敢于隐姓埋名,不惧风沙,不畏遗忘,一门心思,只为一个目标——” “大明强盛,不受外敌进犯与欺辱。大明富强,百姓不为饥荒灾难而流离失所!西北之路,艰辛困苦,风沙漫漫,石油之路,更是从零开始!你们作为大明最优秀的人才,若是你们都不敢为,不能争先为之,谁来为?” “匠人能取代你们吗?不能!未来的每一步,都需要你们拿出富有创造的智慧,敢于开拓,哪怕是赤着足,也要敢于开拓出来这无人之境的路!你们要做的事,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依,只能靠着你们的智慧与双手去开拓!” “在朕看来,敢于主动请缨,甘愿投身研究,并以前往西北为荣的学院弟子,是当之无愧的一等人才,这份心性,值得嘉奖!故此,所有名单之上的人,包括前往西北垦荒的农学院弟子等,一律享七品俸!” 秦冶、张游至、曾三省等人笑了。 虽说没有给官职,但却享受了朝廷俸禄,也算是半个官场中人了。 解缙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步踏出去,竟还有了意外收获。 七品俸看似不多,却彰显了朝堂的态度,隐藏更深的一点是,去西北挖石油也好,垦荒也罢,都是朝廷的人,吃朝廷的俸禄,朝廷不会忘记这些人。 朱元璋的讲话并没有结束,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为践行格物学院敢为人先,个人利益服用大明利益的精神,朕决定,日后官员选拔,必须有三年及以上地方历练!” “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做出成绩的地步,吏部考核时,酌情破格提用!对于不想进入仕途,专于研究,并为各类科技、学问做出突出贡献的,在格物学院奖励之外,朝廷给予额外嘉奖,在金陵分配宅院,给七品至一品俸……” 唐大帆、马直等人暗暗吃惊。 袁生呵呵含笑。 这样才对,朝廷要鼓励、支持践行院训,对于舍小我的精神必须弘扬,不管是儒家还是格物学院的核心,那就是修身治国平天下,修身的核心,就是不要太计较个人得失,要紧着朝廷所急所需。 如何治国平天下,每个人都朝着朝廷需要的地方去,做好自己的本分事,积极提升,这国自然能治好。 一个个都想着进入仕途,想着成为堂官,那不行。 格物学院,根本在格物,在钻研。 出一些实干的人才向上爬,可以,但绝大部分人才,应该投身于研究。 皇帝这次来得恰到好处,这番举措也极是振奋人心。 朱元璋重申了学院院训,并命令学院内部设置科研荣誉职务,按职务区别,给相应的嘉奖,并当着众人的面,给工部下令,在金陵营造三百套宅院,用于嘉奖蒸汽机、医学、材料等方面突出贡献的师生…… 一番讲话,正本清源,校正了学院人才培养中出现的问题,并夯实了以院训为核心的人才培养模式! 讲话结束,诸师生散去之后,朱元璋对唐大帆、袁生等人道:“人才激励务必用心,财物上的问题,你们不必担忧,明年开始,户部新增十万两,推动学院对各领域的研究。” 唐大帆谢过之后,回道:“陛下,钱粮固然重要,但人才梯队更为关键,眼下诸多社学还只是形式,甚至荒废了,地方上的扫盲也没有持续下去,立足长远来看,这很危险,总不能让诸多研究后继无人。” 朱元璋也知道这些问题,社学虽然广泛,到处都有,可社学良莠不齐,许多地方甚至只是挂了个社学的牌子,实际上并不教学。 这与社学待遇过低有关,也与社学缺乏人才有关。 “这件事确实不容疏忽,朕会与礼部商议。” 朱元璋也清楚,工业革命的推进,需要的是一代代人的接力,而不只是当下这一代人。尤其是那个电力革命,这一代人不太可能看到电力大行其道。 但大明的未来,不就应该从自己开始奠定基础? 朱元璋看向袁生等人:“西北要想稳固,解决不了粮食问题是行不通的。这次你们前往西北,肩上的任务很重。” 袁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肃然回道:“臣相信,五年之后,西北不会缺粮!” 掷地有声,坚定有力。 这番回答,绝非盲目的自信,而是袁生研究过西北诸地,那里具备这些条件,只是缺乏优良的粮种,农作物,人力,有效的管理与开发。 朱元璋对袁生很放心,土豆、玉米、番薯年年高产,农学院的功劳很大,安心地背着双手,询问道:“朱雄英他们的研究室在何处?” 第两千九百零二章 电的小实验 物理学院。 东南角被围墙挡住,只留了一道小门进出,门口两个军士腰间配刀,手持长枪,威武严肃。门旁的墙壁上挂着木牌,牌子之上写的是“核心项目实验室群”。 朱元璋看了看,对唐大帆言道:“如此机密核心研究之地,只配两个军士看守,太少了吧?” 这里,毕竟是格物学院最核心的区域之一。 许多物理的研究都在这里进行,包括了内燃机实验。 唐大帆含笑,自信地回道:“山长,学院防备向来是外松内紧。” 朱元璋迈步向前:“那朕倒要看看。” 马直上前,拿出腰牌勘验,军士这才打开小门。 鱼贯而入。 眼前是一条只容四人并肩的狭窄甬道,甬道二十步开外,是一道寻常岗亭,依旧是两个军士值守。 只不过这道岗亭设计得相当密实,只留下了瞭望窗口与腰牌勘验的小孔,瞭望窗口用的还是钢化玻璃,三层。 唐大帆介绍道:“这一道岗亭勘验才是最重要的,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了。若是陛下有疑,不妨——找个武艺高强的人试试?” 朱元璋转身看了看蒋瓛。 蒋瓛打了个哆嗦,赶忙低下头。 单打独斗,哪怕是让自己单挑一二十人,蒋瓛也不怵分毫,可若是闯什么机关,还是他娘的格物学院的机关,那就不好玩了。 一身本事估计还没施展出来就被人弄死了。 朱元璋呵呵笑了笑:“算了吧,你们为了捯饬这些东西,还让远火局的人出了手,想来里面布置了不少火器。务必要重视安全,莫要伤到学院内的人。” 唐大帆含笑应道:“陛下放心,守规矩的不会被火器所伤。若是不守规矩擅闯,就是死了,那也不是学院的责任。” 朱元璋了然,迈步走过岗亭,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变软,诧异地收回脚。 唐大帆在一旁引路:“陛下放心,这只是一些特殊设计,并无危险。” 朱元璋踩了踩地面,又看了看两步外的石板,嘴角动了下:“朕担心,实属多余。” 不用说,在紧要关头,这种松软的地面未必有杀机,但前面的石板很可能会出问题,比如说塌陷了,左右移开了,毕竟这石板与墙壁镶在了一起,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 又绕过一道岗亭,这才进入到实验室外广场。 鹅卵石铺的小径,青竹在侧。 还没到电实验室,就看到了若干身影在外面谈论着什么。 丁山鲁见朱元璋等人来了,赶忙带人上前,声音洪亮地行礼。 研究室内的朱雄英、顾治平等人听到后走了出来。 朱元璋迈步走入实验室,里面布置主要为桌椅等物,桌上有纸屑、琥珀、煤精,还有一些玻璃棒,一些破碎的丝绸、皮毛布料等。 “听说,你们找到电了?” 朱元璋看向朱雄英、顾治平。 朱雄英没有隐瞒,拿出了《电学入门》的书:“皇爷爷,先生在这本书里提到了一些实验,我们做了第一个初步的实验。现在打算进行第二组实验,观察不同电荷的相互作用。” 朱元璋翻看了几页,皱眉道:“还真是深奥,晦涩难懂。第二组实验现在可以做吧,让朕也开开眼。” 朱雄英看向顾治平,顾治平点头道:“应该没问题。” 朱雄英安排道:“那就进行实验吧,王琛负责记录。” 朱元璋、唐大帆等人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朱雄英套上了医学院提供的手套,拿起玻璃棒,放在铁架台垂下的线尾,线尾挂了水平吊钩,然后拿起一根玻璃棒,用丝绸与玻璃棒摩擦…… 朱元璋看了看书中文字,见朱雄英按部就班,沉稳从容,颇是欣慰。 第一根玻璃棒放到了吊钩上,处于静止状态。 朱雄英又拿起了一根玻璃棒,同样用丝绸再次摩擦,然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等人,言道:“按照书中记载,摩擦带电,分为正电、负电,与磁铁的阳极、阴极有着相同的道理,即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现在——” 手中的玻璃棒朝着挂在吊钩上静止悬空的玻璃棒靠近,在距离三寸远时,悬空的玻璃棒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动,开始“逃离”向一旁偏移。 “动了!” 丁山鲁、王宿等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唐大帆、马直等人含笑点头。 朱元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玻璃棒与玻璃棒之间确实没有接触,可玻璃棒被推开了,这种神秘的力量,就是电吗? 拿起两根玻璃棒,在另一个铁架台上试了试,没有任何动静。 摩擦带电? 不摩擦,就没有电了? 这是为何? 朱元璋伸手要去拿朱雄英手中的玻璃棒,手指刚接触到玻璃棒,便感觉指尖一疼,猛地抽了回去。 唐大帆、马直等人吃了一惊,赶忙护在一旁。 朱元璋看了看安好无恙的手指,言道:“好像有什么东西。” 朱雄英笑道:“皇爷爷,这就是静电,生活中也有过,尤其是秋冬时。” 朱元璋恍然。 确实,有时候拿衣裳时也被扎过。 这就是静电? 一直都存在于人世间,只不过没有人研究罢了。 朱元璋戴上手套,接过玻璃棒亲自实验,看着转动的玻璃棒问:“这样就能制造出电报了吗?” 朱雄英低头:“皇爷爷,这距离电报还远得很,不过按照先生记述,若是可以制造出电池来,说不得可以进行初步的电报实验。不过先生也说了,在没有研究好基础之前,不要冒进。” 唐大帆清楚朱元璋极渴望电报出世,更清楚科研自有规律,在一旁言道:“山长,虽说目前距离电报还有些路要走,但基本原理我们已经看到了。” “哦,是吗?” “陛下做的,不就是电报原理?” “这个玻璃棒?” “也可以是针。” “具体说说。” 朱元璋兴致很高。 唐大帆仔细回道:“陛下,按照《电学入门》所讲,电报能够借助通断的方式来实现消息传达,比如这玻璃棒,将不同的晃动幅度或晃动次数对应不同的拼音,也就是编码,通过观察玻璃棒的摆动状况,记下对应的拼音,之后解读出来内容……” 第两千九百零三章 土电话,南汉国王将至 朱元璋听得津津有味,是这个道理,兵学院的密码学讲过编码解码,还新创了一套加密体系。 比如顾正臣那小子,李子麟与哈密王之间的那点事,就是加密过的,就算是落开济手中他也看不懂…… 电报的基本原理就在这里了,一目了然。 但是—— 这就如同当初在池子里扑腾的蜡烛式蒸汽机小船,只是蹒跚起步,距离真正的电应用,还远得很。 蒸汽机的研究,说到底相对初级,就是烧开水,就这,格物学院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动用了多少人才,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的研究,还花费了三年时间。 这电作为更高层次的东西,大明又需要几年能掌握? 朱元璋切盼,拿着玻璃棒玩弄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顾治平,快来。” 声音清凌凌的,还带着几分娇嫩。 陌生的声音。 朱元璋看向门口方向:“怎么,这里除了永嘉、宁国还有其他女子?” 顾治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对朱元璋道:“是永嘉团队中人,魏国公家的小千金。” 朱元璋放下玻璃棒,摘下手套走了出去。 徐妙锦没想到朱元璋在这里,红润的脸庞一下子有些发白,赶忙行礼。 朱元璋打量了下徐妙锦。 不得不说,这是个了不得的美人坯子,而且秀外慧中,别看还不到十岁,却已经写了不少诗词,算是一个小才女,马皇后不止一次夸赞。 “有事?” 朱元璋询问。 徐妙锦将手中纸糊的圆柱状东西递上前:“方才,永嘉公主制造了这个……” 朱雄英上前,将东西递给朱元璋,还有一根线扯着。 朱元璋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不就是一个纸糊的东西,永嘉做这,有何用?” 让女儿来学院,不是让她胡闹的,是让她研究留声机的,不一门心思改良留声机,还玩起了纸糊的杯子,里面还有一个细小的木签,外面是棉绳,扯了扯绳,看到了五六十步外的永嘉。 永嘉在那比划着什么,毕竟是个温婉的孩子,做不到大喊大叫。 顾治平明白过来,对朱元璋道:“永嘉说她要拉紧绳子了,让陛下将杯子放在耳边。” “你能看得懂?” 朱元璋很好奇,那动作是怎么看出来意思的…… 宠溺闺女,照做了。 绳子拉紧,绷直了。 朱元璋将杯子放在耳边,突然听到“父皇”的喊声,顿时一惊,赶忙将杯子取下,震惊地看向远处的永嘉。 方才,好像她在喊自己? 就在身边! 可她人,还在五十步开外。 朱元璋再次将杯子放到耳边,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 “父皇,听到没有,听到抬抬手,我是永嘉……” 朱元璋喉咙动了动,抬了抬手。 绳子松弛下来,永嘉公主小碎步走来,笑容灿烂地行礼,问道:“父皇听到永嘉说话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倍感震惊。 永嘉含笑,拉了拉一旁的徐妙锦:“父皇,妙锦听说过声音传播的原理,见过留声机之后,便提议能不能用绳子搭建一个线路来传播,振动也可以通过绳子传导,于是就有了这东西……” 朱元璋诧异地看了看徐妙锦,这家伙,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啊,侧身看向唐大帆:“让她也学习下电学知识吧。” 唐大帆答应,不禁多看了几眼徐妙锦。 娘的,一群男人都没想到的事,被两个女娃娃给做到了。 如果说留声机的背后还有顾治平的协助,可这通过绳子传播声音,那可就是她们的原创了…… 怎么滴,天才都在娃娃这里不成? 朱元璋对徐妙锦道:“你后面的任务有些重,既要协助永嘉,也要修习其他学问,有什么不明白的,需要帮助的,顾治世,你来帮她。” 顾治世答应。 朱元璋收起了绳子与两个纸糊杯,笑呵呵地走了,回到武英殿,见朱标等候多时,便让人将纸杯给朱标,朱标听到声音之后,自然也是惊了下。 “这就是科技研究的好处啊,新东西一样接一样。” 朱元璋感叹。 朱标把玩着纸杯,问道:“父皇,这东西最大距离可以多远?” 朱元璋反问:“你认为呢?” 朱标思索了会,最终将东西放了下来:“声音是通过振动传播,可声音的振动毕竟很小,棉绳在传导过程中必然也伴随着损失,想来,百步之外,应该行不通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这东西看着不错,初见惊人,可惜——实用性太差了些。” 一百步,抬抬腿就到了,实在紧要,扯着嗓子喊下也就是了。 这东西,远不如电报重要,那才是真正的事关全局的科技。 朱标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摞奏折:“父皇,这里有十七本奏折,全都是弹劾顾先生的,因西洋南汉国之事。这些官员认为,是顾先生要在西洋建立转口贸易企业,所以派人覆灭西洋诸国,不经朝廷许可,私自让人称王。”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折看了看。 官员弹劾也不是没道理,毕竟是八个小国没了,而且这八个小国,六个都与大明有往来贸易,还有一些国王曾来过金陵,突然的,风云骤变,国破人亡,出现了个新的统一的国…… 虽说这些事背后,并没有证据表明直接与顾正臣有关,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背后必然有顾正臣的影子。 要不然,八个国家,不到一年,全没了,咋想都不可能。 再说了,这些国家没了,最大受益者是谁? 是西洋转口贸易企业! 而这个企业的背后,就是顾正臣,这是公开的事。 “韩宜可也弹劾了啊。” 朱元璋拿起第三份奏折,看了看名字,不由叹息:“这件事,可不好办啊。朝廷视若无睹,置之不理,官员寒心,南洋的一些藩属国怕也会多想。可朝廷若是插手,没有证据……” 朱标刚想说话,蒋瓛求见。 蒋瓛匆匆入殿,行礼之后,言道:“陛下,收到消息,南汉国国王辛格带队,前来朝拜,现已过了福建……” 第两千九百零四章 魏观的坚持 西风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想要扒开所有人的衣裳,化作冬日的祭品。 魏观走出吏部衙署,紧了紧棉衣,走过几条街巷,上了一家不起眼的酒楼,这个天,自然不可能选在栏杆处,再说了,那里也落下了帷帘,看不到窗外的行人。 点了酒菜。 没多久,礼部侍郎宋克到了。 宋克将披风脱下,搓了搓有些皱巴的手:“这个鬼天气,还真是要人命。听说运河北段冰封,已经无法行船了。” 魏观满酒,将杯子推了过去:“何止北方寒,就是这长江岸边都起了冰。一年冷过一年,听说,应天府衙最近收敛了十余具尸体,一问便说冻死的是酒鬼,也不知是不是真。” 宋克端起酒杯呵呵一笑:“金陵的养济院还算是负责,早早就给一些孤寡老人送去了柴薪粮食,想来冻死不了人。酒鬼,这倒是可能。今日咱们可不能贪杯了,冻坏在路上,还要劳烦应天府的衙役……” 魏观淡然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高启来了书信,说要弹劾顾正臣,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发声。” 宋克接过书信,却没有打开,眯着老眼问:“因为南汉国?” 魏观重重点头:“是啊,这件事非同小可,作为朝廷官员,我们不能不出手。事实上,这段日子里,已经有不少官员上书了,就连广东布政使韩宜可,交趾布政使费震,也都参与其中。” 宋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辛辣灼热全身,长长吐了一口酒气:“南汉国的背后,当真是镇国公吗?” 魏观呵了声:“不是他,还能有谁?那柯枝、古里、小葛兰等国,相安无事多少年了,可就在顾正臣想要打造转口贸易企业时,一瞬间全灭了。古里的国王是个仁善之人,来过金陵,崇拜大明……” 宋克听了许多,询问道:“证据呢?” 魏观皱眉:“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顾正臣派去西洋之人是李存远、黄时雪,他们早年间是镇国公的人,后来得封过官职,再后来,听命于镇国公去了西洋。算时间,西洋八国覆灭,就在李、黄抵达西洋之后。” 宋克思索一番:“确实啊,好端端,一向和平,不招是非的国,一个接一个覆灭,要说背后没有人谋划,确实不太可能。尤其是国号南汉,这就更令人不得不认为,是大明人在运作。” 魏观苦笑:“不必揣测,一定是顾正臣。” 宋克哦了声,言道:“礼部听闻,南汉国的国王带使臣即将入京。” “当真?” 魏观急切地问。 宋克点头:“应该错不了,下衙之前听到的,这消息也应该送去了会同馆。” 魏观紧握拳头:“不用说,这队伍里必然有李存远或是黄时雪!什么国王不国王,大明应该不予承认,那些国家,他们说灭就灭了,这简直是胡来,有损我大明和平友善的形象,而且,可能威胁到西洋贸易……” 宋克沉默。 有损形象——这个不好说。 西洋的话,大明的和平友善形象应该是有的,毕竟大明控制南洋多年都没侵犯过古里、柯枝等国,友善对待。可这些国家已经覆灭了,这消息传开,又能影响到谁去? 南洋? 南洋诸国未必认为大明是和蔼可亲的吧,大明在南洋的地盘可不小。 另外,威胁到西洋贸易安全,这也有待商榷。 西洋诸国和日本国不太一样,日本国乱了,没地方可以逃,毕竟是岛国,只能乘船出海,顺着海流与风,实在不行挂一块布,只要没淹死,也能到大明沿海抢劫。 可西洋诸国乱了,出海不是他们的最佳选项,向北逃窜才是。当海贼,对他们来说,没这个传统,也没啥就业优势,还不如向北逃窜,跑到恒河里活下去…… 魏观一杯下肚,愤然道:“一个国公,竟在海外之地私自开国,这种事若是任由发生,他日是不是其他国公也会效仿,乃至于侯爵、伯爵也效仿,私自出海,建立国家?” “高启说得对,海外之地私自开国,虽非谋逆,然已成割据之势,有对抗朝廷之嫌。我们必须发声,既然南汉国王要来,那就在他们来到金陵之后,以汹涌的愤怒让他们认罪,将他们抓起来法办!” 宋克皱眉。 这些情绪的话说得容易,可真要做,还有不少困难。 毕竟,海外之地,算是大明的地盘吗? 确实有那么一句话,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可西洋啊,几千年来,华夏人就没跑到那里去种过地,砍过柴,那里王朝更替与这一片土地毫无关系。 就比如古里、柯枝、小葛兰,这些国家也不是说存在了很多年了,他们也是折腾出来独立开国的,元朝也没说过要插手,现在那里出了个南汉国,大明该插手吗? 从地理上来看,大明确实不应该出手,毕竟没有先例。 归根到底,若是这八个国家的覆灭,只是内部的问题,那没有任何人会说什么,只是因为,这背后牵扯到了顾正臣,所以,他们必须站出来。 魏观看着寡言的宋克,问道:“宋兄的意思是?” 宋克知道无法回避,叹了口气,言道:“等南汉国使臣抵京,我们再群起而攻之也不迟。眼下,是需要找到南汉国背后是镇国公的证据,没有证据,我们始终缺乏几分底气。” 魏观苦涩不已:“可要拿到实证,那是何等的困难。镇国公人在西北,事情发生在西洋,隔着无法逾越的高山、雪原。再说了,我们也没有人去过西洋,更不可能拿到如铁的证据,但韩宜可、费震等人的反应,说明这幕后必是镇国公指使。” 宋克举杯,轻声道:“前两年,是你举荐,宋某才有机会进入朝堂。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身边,还你举荐的恩情。” 魏观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显然,宋克并不是真正的想要参与到这件事中来,他一旦出手,这过往的情分,可就不存在了。 只是,国事当前,计较不了个人得失! 第两千九百零五章 你说我是妓女 一艘艘蒸汽机大福船停泊到龙江码头,蒋子杰走至船舷处,看着繁忙的码头,对瞿焕道:“瞿大都督,我们又回来了。” 瞿焕抓着半白的胡须,眼睛中透着无尽的感慨。 一晃,又是三年。 三年,我们又来到了金陵。 瞿焕看向码头迎接的官员,呵呵一笑:“除了信国公,其他人,可都陌生得很啊。” 蒋子杰感叹:“朝廷的官,换得太快。” 之前来的礼部尚书叫赵瑁吧,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去了何处,不过换来的这个礼部尚书,看似也不简单。 汤和率人迎接,对蒋子杰、瞿焕等人道:“这一路上辛苦了,可还顺利?” 蒋子杰行礼:“回信国公,一路之上并无波澜,带来了秦国诸多物产。” 汤和含笑:“陛下甚是想念亲王,这里的东西就安排军士搬运,你们还是跟着我等入宫吧。” 蒋子杰点头:“理应如此。” 瞿焕回头吩咐几句,瞥见一艘蒸汽机船缓缓驶入码头,会同馆的大使在不远处候着,不由问道:“那是哪个国家的使臣?” 汤和暼了一眼:“南汉国。” 瞿焕疑惑:“南汉国,为何我从未听过。蒋兄,可你知道?” 蒋子杰摇头。 汤和回道:“没听过也正常,今年才建立的一个国家,在西洋。” 蒋子杰询问:“可是某位王爷就藩开国?” 汤和摆了摆手:“并不是,传闻是西洋诸国混战,最终八国悉数灭亡,在一片废墟中,出现了一个南汉国,取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并宣布开国。” 蒋子杰、瞿焕恍然。 小国家就这样,地方不大,事挺多,灭一个起来一个,也实属正常。 “哇,这女子,好美。” 秦国千户杨东振眼睛都看直了。 蒋子杰、瞿焕等人看去,只见南汉国使团之中,出现了一位女子,身着一袭如晚霞绚烂的红衣,衣袂在西风中微动,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足以令人沉沦,心悸的美。 汤和凝眸:“是黄夫人!” 蒋子杰疑惑:“黄夫人?” 汤和呵呵一笑:“传闻中与镇国公不清不楚的女人。” 蒋子杰、瞿焕一下子想了起来,原来是她! 虽说两人常年在澳洲秦国,可黄时雪的存在,两人还是知道一些,毕竟在很久之前,这事就传开了。只不过,后来听说黄时雪嫁人了,看这女人,越发动人了,镇国公实在“不识好歹”…… “等等,她为何出现在南汉国的使团里?” 瞿焕意识到什么。 汤和催促赶路:“为何,因为都在传,南汉国是她带人打下来的,镇国公便是南汉国幕后的王。” 瞿焕震惊。 蒋子杰也不敢说话了。 娘的,这事实在太大。 汤和上了马车,对跟上来的蒋子杰、瞿焕道:“当然,这也只是传闻,毕竟镇国公此时人在西北。但是,他们这个时候入京,麻烦必然少不了。” 蒋子杰点了点头,开国这种事很敏感。 对于朝廷来说,很难被容忍。 瞿焕也有些紧张,紧张的是皇帝会借此机会惩治顾正臣。 作为泉州卫的老人,瞿焕对顾正臣相当推崇,虽然他没有带自己去大航海,而是留在了秦国护卫朱樉,但没有顾正臣,自己这会还在泉州当一个不起眼的将官,而不是秦国的大都督。 以顾正臣的功劳,开个国其实没什么,皇帝若是不允许他在西洋开国,也可以让他去澳洲开国嘛,澳洲那么大,人口那么少,多开几个国,也没啥大问题。 大使馆王默确实不认识这个所谓的南汉国王辛格,长得就像是个阿三,头上还缠着布,胡子旺盛,一张嘴,就是完全听不懂的话,时不时还抬起胳膊与腿,似乎想要跳舞…… “国王说,很荣幸来到大明,朝见大明皇帝。” 黄时雪在一旁翻译。 王默认识黄时雪,压低声音问:“黄夫人,现如今是何身份?” 黄时雪含笑:“我?南汉国的湿婆。” “湿婆?” 王默嘴角抽了下,你他娘的骗人呢,湿婆是男的,最重要的特征就是要有那玩意,你有吗? 黄时雪咯咯一笑,补充了句:“的女人,雪山神女。” 王默暗暗咬牙,不用说,李存远就是那个湿婆了…… “他说什么?” “他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好吧,这是什么语言?” “神婆语,格物学院没有谁能听得懂。” “好吧。” 王默算是弄明白了,这个家伙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国王,总之,他说啥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听不懂,只有黄时雪能听得懂…… 这傀儡,选的还真是厉害。 王默引着使臣队伍进入会同馆安顿下来,黄时雪让国王不要走动,自己则带了几个人,出了会同馆。 不少人投以目光,指指点点,还有尾随的。 任东洋眯着眼看了看,对黄时雪道:“黄夫人,有不少御史、给事中,还有一些人,好像是锦衣卫。” 黄时雪没有在意,走至桥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跟上来的一干人,嫣然一笑:“诸位这般尾随南汉国使臣中人,可实在没有礼貌。若是传出去,有损你们的名声。” 御史黄谊指着黄时雪破口大骂:“擅起边衅,灭了诸国,你就是罪魁,黄时雪,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一个妓女,凭什么做这种事?既然出嫁了,就应该相夫教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为非作歹,助纣为虐!” 黄时雪脸上的笑容逐渐没了,一步步走向周谊,站在周谊面前,言道:“你说我是妓女?” “难道不是吗?” “嘭!” 周谊张开嘴,没办法呼吸。 其他人猛地夹紧裆部,还有人伸手护的,黄时雪不等脚完全放下,又抬了起来,还是同一个位置。 周谊摔倒,人从桥上滚了下去,还撞倒了几个人。 黄时雪没有管周谊的死活,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人,带着几分肃杀之气,言道:“我身上背着大明皇帝赐给的诰命,是大明的诰命夫人,也是南汉国的雪山神女,谁若是亵渎我,就是亵渎大明所有的诰命夫人,也是亵渎整个南汉国!” 第两千九百零六章 南汉国的股东 周谊在地上蜷缩着,唉吆唉吆地呻吟着,头下面冰冷的石板上,出现了血。 围观的官员一个个发颤。 这女人,下手,不,是下脚真狠啊,万一周谊被踹得不举了,以后岂不是成了活太监…… 周谊也是,提什么妓女的事。 不要以为自己搞过调查就能随便说,黄时雪确实是有诰命在身的,皇帝赐的,朝廷认可,你说诰命夫人是妓女,这不是连带着其他公侯伯爵夫人,还有一干受封诰命的夫人一起骂了? 诰命是一个行列,是个地位,是个圈子,它是高尚的,是尊贵的,你提什么妓女啊。这事就是告官,你也不占理,闹皇帝那里去,估计是可以割了入宫了…… 黄时雪转身就走,任东洋放声大笑,快意不已。 跟着黄时雪久了,也能发现这个女人不简单,该下手的时候,那是往死里整啊。 其他官员不敢跟了。 锦衣卫的人倒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黄时雪也没隐藏行踪,到了镇国公府便敲了门。 孙十八开了门,见是黄时雪,顿时笑迎。 黄时雪带着任东洋等人进入国公府,看到了明处守备的申屠敏,不用说,关胜宝很可能就在暗处,见刘倩儿出现在走廊,笑着迎上前:“倩儿妹妹,好久不见,你这是,有了?” 刘倩儿摸了摸肚子,含笑道:“六个月了,不要说这些,来,我们去书房,备好了酒菜。” 黄时雪扶着刘倩儿的胳膊:“听说顾正臣去了西北,将两个孩子留在了金陵,只是,他有什么不放心的,让关胜宝、申屠敏守在这里,有你在,还不够吗?” 刘倩儿面带柔和的笑意,轻声道:“总需要有点自己人,毕竟两个公子都在金陵……” 寒暄着,进入书房。 暖意袭来。 黄时雪脱下厚重的外衣,放松地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看着一桌酒菜,言道:“西洋开国的消息,惊动了金陵吧,来的路上,可有官员对我一个弱女子指指点点,还说了脏话。对我如此,那对那个没良心的,恐怕更不会口下留情了。” 刘倩儿将热好的酒壶端给黄时雪:“尝尝,哥哥带孩子蒸的烈酒,少喝点,我估计,明日你们会上朝,到时候,官员发难是必然的事。毕竟,西洋那点事,不是秘密。交趾、广东、福建三个行省的布政使,可都上了弹劾文书。” 黄时雪倒了酒,原本还想给刘倩儿添些,却看到了茶杯,想起她有了身孕,便将酒壶放在手边:“费震、韩宜可、吕宗艺,他们与顾正臣关系算好了,打的交道颇多,这些人都上书弹劾,那其他人,想来早已成群结队,磨刀霍霍。” 刘倩儿询问:“怕吗?” 黄时雪拿起筷子:“有什么好怕的,他们骂归他们骂,南汉国开了,就没道理倒下去。再说了,咱们不能只看到官员不高兴,沿途之中,高兴的人也不少,就在方才进入金陵时,我还听到商人欢呼。” 刘倩儿笑了。 这倒是事实。 勋贵觉得顾正臣开国,是个不好的先例,内心也嘀咕着自己要不要弄个后花园,可一来没那个胆,二来没那个实力,三来弄了,也去不了,索性也就只能不公平,说几句…… 文官觉得顾正臣过分了,胡来乱来,想独立为王,对抗大明,自然不允许。 你顾正臣说到底只是个国公,皇帝不给你封王,你自己弄个王,这虽然不是谋逆,可这也是割据啊,是瞧不起中央…… 文臣武将都不高兴,但是—— 商人高兴。 商人想的是,海洋转口贸易企业咱们可是入股了的,入股了就想着分红,占人家的地,用人家的港,存人家的仓库,喝人家的酒,哪有自家的好…… 南汉开国,这海洋转口贸易企业不就一家独大了,利润不就滚滚而来,他日分红,指日可待。 再说了,顾正臣是出了名的支持商业,支持商人,没有他带动,洪武朝的商业也兴旺不起来,没有他主导开海,这远航贸易搞不起来。 多少商人吃了大海的红利,而这些红利的背后,都与顾正臣有关。 如果南汉国背后是顾正臣,那南汉国将是商人自由的国度,顾正臣是个好说话的,也是一个懂得双赢、多赢的人。 南汉国的出现,改变的是商业版图,几乎可以垄断整个西洋贸易。 作为转口贸易的“股东”,这些人自认为,也是南汉国的“股东”,自然是高兴…… 刘倩儿吃了几口青菜,认真地看着黄时雪:“西洋诸国如何灭的,这些事我并不感兴趣,你们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做到这一步,实在是出人意料,辛苦你们了。相信哥哥若是在的话,也会说这么一句。” 黄时雪含笑:“没什么,都是弹丸小国,挑拨一番就乱了。” 刘倩儿见黄时雪说得风轻云淡,其实心里也知道她并不容易,国与国之战的战争,哪是那么容易打起来的,不是说挑拨几句,死几个人,就会倾力作战的。 一个接一个国家的灭亡,分明是计谋,是算计,是推波助澜的结果,而这背后,极考验人心与对局势的把握。 尤其是,这些国家灭亡之后,该前往哪个方向,如何引导这些国家成为一个国家,认可并成为南汉的人,消除过去的身份,接纳现在的国王,这些都是问题。 没有简简单单,全都是腥风血雨。 刘倩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黄时雪:“虽然西洋出了个南汉国,但朝廷的态度依旧至关重要。若是朝廷不允许南汉国存在,它就不可能存在,这一点,你很清楚。” 黄时雪接过纸条看了看,起身走向一旁的火炉,丢进去烧成灰烬,然后对刘倩儿道:“若是按照这样办,南汉国就能安全吗?那些人,就可以不追究吗?” 刘倩儿平静地说:“谁知道呢,走一步是一步吧。” 黄时雪想想也是,谁也不可能算尽所有可能,许多事,还需要临机决断,坐了下来,举了举酒壶,问道:“他呢,现在还好吗?” 第两千九百零七章 不避人了? 刘倩儿见黄时雪问,眼神中还带着浓烈的情绪,回道:“前不久,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一家人被押解到了金陵,带来了不少消息。哥哥挺好,身边还多了一个名为胡仙儿的女人。” “胡仙儿?” 黄时雪站了起来,有些激动:“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妖狐魅鬼?” 刘倩儿看着黄时雪的神色,咯咯一笑:“你紧张什么,别忘了,你有家了。” 黄时雪瞪了一眼刘倩儿:“当年我可是贴着送,他都没要,狠心将我丢到南洋,一年到头都在大海上飘。但凡他说一句话,不,哪怕是暗示个眼神,我也等他,可他倒好,老娘要大婚,他还赶着送珊瑚,不知道男人一点,霸气一点……” 刘倩儿也为黄时雪感到惋惜,她对顾正臣,确实是用了心的,甘愿作为一颗棋子,在南洋搅动风云,一步步实现南洋战略,后来又是配合顾正臣去日本贩卖火器…… 再之后,她去了西洋。 这些年来,她始终不是为了自己。 曾经的绝美妙龄女子,如今也已是三十近半,虽然保养有道,容颜惊人,那股成熟的风韵越发动人,可她毕竟一年年,迈入衰老。 哪怕有了男人、孩子,她的心思,也不是那么确定。 这种人,道学家必会抨击不守妇道,可刘倩儿只觉得,她有时候也很可怜。 黄时雪说了许多,发泄之后,愤恨地说:“老娘在西洋给他打退路,打根基,他倒好,跑到西北找妖魅之人,你准备下,我要去西北!” 刘倩儿愣了下,笑着说:“你可莫要冲动,那胡仙儿可入不了哥哥法眼。只是因为她身份有些特殊,事关谋划中亚之地。按照来信,那胡仙儿是个精通幻术的粟特人……” 黄时雪听过之后还不放心,讨要来书信仔细看了看,这才安心。 刘倩儿走向火炉:“若不是避免你心思不定,这信早就焚毁了。哥哥连幻术都能走出来,更不会在意什么胡仙儿。” 黄时雪这才恢复了镇定,满了酒:“他若是敢乱来,以后就不要去西洋了,不想见他。对了,当初他可是答应过皇帝,没有旨意,不得出海——” 刘倩儿点了点头:“违抗旨意的事,哥哥自然不会做。” 黄时雪心头一颤:“岂不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到南汉国?” 西洋开国南汉,别人不知内情,皇帝又岂会不知道? 没有他给的那两千精兵、装备、船只,自己拿什么去运作西洋,又拿什么颠覆古里、柯枝、小葛兰等国,又凭什么站稳西洋,开国南汉,实现对局势的控制? 那两千精兵,看似不多,但极是关键,没有他们,西洋的变局至少要以五年至十年计。 皇帝知道这一切,还能让顾正臣再出海前往南汉? 不能吧。 他会牢牢将顾正臣控制在大明,不允许他离开。 若是顾正臣不去南汉,那自己的所有辛苦与付出,还有多少意义? 只为了一个转口贸易企业,压根不需要如此大的动作! 刘倩儿看出了黄时雪的担忧:“那也未必,你要相信他,当下的每一步,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年应上。你也知道,人一旦老了,很容易多想,想的多了,事就难办。一旦事情超出预料,你就是他最后的依靠。” 黄时雪知道刘倩儿说的是朱元璋。 想想也是,历来帝王都这样,年老昏聩的数不胜数,即便是那唐太宗李世民,年老的时候不也杀过功臣,就连那李靖,也被逼得不敢出门,这才躲了过去,但凡有人进言几句,李靖怕也是活不过晚年。 顾正臣虽然不是李靖,可一旦顾正臣失势,那告状的人,可都能从奉天殿排到千步廊。 得罪的人太多了。 另外,许多官员怕顾正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该落井下石的时候,这些人不会手软。 黄时雪清楚,自己就是顾正臣的退路,西洋便是他可能的一个安身之地,这一条路,不是因为朱标而存在,而是因为朱元璋年纪越来越大而存在。 虽说这些年,朱元璋的性情好过早年,可对贪污腐败的官员,一直没手软,该剥皮的还是剥皮,该凌迟的还是凌迟。 这种酷刑的存在,本就说明老朱从未放弃过杀人解决问题的办法。 黄时雪定了定心神:“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铃铃——” 房中帷帐旁的铃铛陡然响了起来。 刘倩儿脸色一变。 黄时雪目光微冷。 门开了。 刘倩儿看向门外,关胜宝提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腿上还插着一支箭:“锦衣卫的人,摸到了咱府上,原本不想动他,可见他想要来书房窥听,便抓了来。放心,没靠近房屋三丈。” 黄时雪皱眉看着刘倩儿:“这是皇帝的手笔?” 刘倩儿不清楚,思索了下,当即对关胜宝道:“去,安排人将大少爷喊来,就说家中出了大事。” 关胜宝了然,丢下人当即离开。 刘倩儿脸色有些难看。 皇帝通过锦衣卫监察文武,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可镇国公府不是什么文官的府邸,不是说锦衣卫可以猫在窗外偷窥,还饶有兴致地拿出笔墨纸砚,在那画几幅画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么多年来,皇室可没这么过分过。 锦衣卫,都敢直接往府里送了,还是他娘的大白天! 这就不避人了? 顾正臣不在,但这里依旧是镇国公府,不是什么阿狗阿猫都能来的! 刘倩儿看向黄时雪:“你回会同馆吧,有什么事,让人留下书信就是,西北那里你也不必担心,哥哥会处理好所有事。” “那他?” 黄时雪指了指锦衣卫的人。 刘倩儿眸子冰冷:“少爷会处置好。” 黄时雪点了点头:“那我等你们消息,这次我们会在金陵停留到元宵之后,慢慢来吧。” 刘倩儿了然,看着任东洋、黄时雪等人离开,对锦衣卫中人问:“说吧,你领了谁的命令,敢来镇国公府,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不允许你们踏足的地方?” 第两千九百零八章 顾治平的第一次发怒 顾治平自格物学院匆匆回府,朱雄英也跟了过来。 当看到锦衣卫军士受了伤,一动不动躺在冰冷的地上时,顾治平心头一沉。 刘倩儿挺着肚子,拿着手帕擦着眼泪,委屈不已:“大少爷,这锦衣卫欺负镇国公府没有大人在,就敢在大白日里擅闯后院,还擅闯书房,偷窃你父亲写的书,那,就是这本尚未写完的《盛世志》——” “他还偷听我们女子谈话,若是听清楚了还好,若是听不清楚,恶意揣摩,添油加醋地上报给陛下,那咱们可就是有灭顶之灾,这府中上下,全都下狱啊,就连你那远在山西的祖母,西北的母亲、父亲——这是他的供词,说是领了命令前来……” 顾治平还没说话,朱雄英先怒了:“好大的狗胆,竟然跑来国公府!” 顾治平看了看下供词收了起来,又看了看一旁湿漉漉的地面,似乎不久之前洗过地,还被人擦去了水,至于这《盛世志》封皮上竟然带了些血,血不是滴的,也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 显然,这是书在血里沾了下,而这个沾血的行为,显然不是锦衣卫的人可以做出来的。 但—— 锦衣卫的人,这身份是铁定的。 腰牌都没摘! 拿过来看了看,竟他娘的还是个百户,名为牛亨。 顾治平看向关胜宝:“将他提起,我们走!” 朱雄英问:“去皇宫吗?我跟你一起去。” 锦衣卫啊,那是皇爷爷的人,这些人敢来,很可能是得到了皇爷爷的授意。 朱雄英想不通,镇国公府都没几个人在金陵了,就顾治平、顾治世兄弟两个,还全都吃住在格物学院,正专心研究电学,做实验,做观察,商讨电的问题呢,派人来镇国公府有啥意义? 偷书? 没这个必要吧,你想来,又没人拦你,你不想来,吩咐一声,我也能给你找书送去…… 派锦衣卫来偷,还监视刘倩儿等人,这就过分了啊。 顾治平没说话,走出后院转身找来一张弓,一把佩剑,里面还添了内甲,这才带了人出了府门,将人丢到马车里,换了另一辆马车。 吕常言当了马夫,老眼冰冷。 马车里,朱雄英看着准备周全的顾治平,担忧地问:“你这——该不会是想找皇爷爷拼命吧?不至于,而且,你也打不过……” 顾治平白了一眼朱雄英:“你觉得,这事是皇爷爷能干得出来的吗?” 朱雄英惊讶地看着顾治平,瞬间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擅自行动?我就说,皇爷爷干不出这种事。那,你要找谁算账,哦,蒋瓛是吧?那个家伙可不是个好人。” 顾治平可不管蒋瓛是不是好人,当年毛骧那么强势,也不敢将锦衣卫往镇国公府里送,后来沈勉,更不敢,现在换了你蒋瓛,你就敢了? 还是在父亲远赴西北,金陵镇国公府没什么人的时候来! 这算什么? 欺负镇国公府没人? 这口气,不能不出,这件事,不能不管。 不出气,气不顺。 不管事,事会越来越多! 马车停在了锦衣卫公署的巷道口,不是不想继续走,而是被拒马与人挡住了。 顾治平、朱雄英下了马车。 锦衣卫百户庄贵瞪大双眼,几是不敢相信来的是这两位,赶忙行礼:“见过皇长孙,定远将军。可是迷路了,需要小子带路吗?” 不怪庄贵想不到其他可能。 这里面是锦衣卫,锦衣卫是皇帝直辖的公署,任何人不得染指。别说朱雄英会来这里,就是朱标当太子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可能是迷路,毕竟金陵很大,街道很多…… 顾治平指了指拒马:“是你挪开,还是我让人挪开?” 庄贵错愕:“定远将军这是——要去锦衣卫公署?” 顾治平点头不语。 庄贵紧锁眉头,这种事从来没见过,心思急转:“容小子通报一声。” 顾治平摇头:“不必了,申屠敏!” 申屠敏上前,双手一分,拒马便退到了两侧,随后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庄贵等人。 顾治平、朱雄英走了过去,关胜宝嘎嘎一笑,提着牛亨便朝着里面走。 庄贵这才察觉,好像出事了。 蒋瓛正在翻看重要情报,将一些情报抽出放到抽屉里,其他情报则整理好,眯着眼看着背下来。 伺候皇帝不是一件轻松的活,他张嘴,谁也不知道会问什么事,若没个充分准备,那就是办事不力。再有一个时辰,皇帝与秦国使臣的宴会也该结束了吧,又该去当值了。 突然,庭院里传出吵嚷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指挥佥事于昌国走入公署,对蒋瓛道:“蒋指挥使,皇长孙、定远将军来了,还打伤了几个人,我们拦不住,也不敢拦……” 蒋瓛凝眸:“他们怎么会来?” 于昌国摇头:“没说。” 蒋瓛赶忙起身,还没走出大堂,就看到刘大湘、韩庭瑞等人退来,朱雄英、顾治平杀气腾腾而至,赶忙上前行礼。 顾治平冷冷地看着蒋瓛,严肃地说:“大白天,派锦衣卫进入镇国公府后院,窥看女眷,偷窃珍贵典籍!你们有这个胆量,我看,我也不必走了,回头将府里的所有人都绑来,送到你们锦衣卫,活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如何?” 关胜宝提着牛亨,丢到了顾治平身边,一踩断箭处,牛亨疼痛中惨叫起来。 蒋瓛心头一颤。 刘大湘、韩庭瑞震惊不已。 顾治平言道:“谁主管镇抚司,给我腾出来一个牢房吧。我住进去,吕常言、关胜宝、申屠敏他们也一起关起来,都是镇国公府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全都抓了,这样也省了你们费心费力!” 韩庭瑞看向蒋瓛,我去,蒋指挥使,知道你勇猛,不知道你这么勇猛啊。 刘大湘也打了个哆嗦,暗暗敬佩:蒋指挥使,佩服啊,敢这么玩的,你是头一个…… 蒋瓛看了看牛亨,抬起头,对顾治平呵呵一笑,言道:“定远将军,这人竟跑到了镇国公府,如此胡来,擅自行动,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来人,将这牛亨抓起来,严刑审问,问问,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 第两千九百零九章 卖命的下场 苍琅—— 申屠敏拔出宝剑,指着想要上前的锦衣卫人。 顾治平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来:“蒋指挥使,在提走他之前,要不要先看看这份供词?” 蒋瓛脸都黑了。 他们竟然敢审锦衣卫的人? 娘的,只有锦衣卫审别人,啥时候被人审过! 蒋瓛上前,接过纸张看了看,咬牙切齿:“他这是诬陷,我怎么可能下命令让他监视镇国公府?此人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百户,若是我用人,岂会用这种无能之辈!” 刘大湘嘴角动了动,这会不认识牛亨了? 韩庭瑞侧身,直截了当地说了句:“整个锦衣卫,谁不知道牛亨是蒋指挥使的心腹。” 蒋瓛脸一下子白了,指着韩庭瑞:“你诽谤我,他是在诽谤我!韩指挥同知,你我不能因为一些过节,就恶意构陷!凡事还需要讲证据,若是没证据敢乱说话,呵——” 韩庭瑞确实不太喜欢蒋瓛,他刚愎自用,手段狠辣,急如烈火,许多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 相比起沈勉、方美等人,他实在是太弱了。 说到底,还是皇帝需要一个心思少,认真做事,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执掌锦衣卫。可现在看,蒋瓛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少…… 顾治平冷冷地看着蒋瓛:“监视镇国公府,必要时候,采取非常举措,探府取证。就是不知道蒋指挥使,想要什么证据?” 蒋瓛额头冒汗:“这与我无关,牛亨,你为何冤枉于我,难道你就不怕事情败露,陛下杀你满门吗?” 牛亨打了个哆嗦。 之前被那个看似温和的女人折磨,扛不住只能交代。 可现在想想,背后还有一家人呢。 蒋瓛想要做点动作,那这一家人可就没办法活命了。 于是,牛亨喊道:“是我自作主张,是我立功心切,想要探寻镇国公府与南汉国之间存在什么秘密,这才忍不住入府打探,只是不曾想被人抓了,此事与蒋指挥使无关,全是我个人所为!” 韩庭瑞、刘大湘听明白了,因为黄时雪去了镇国公府,蒋瓛想要知道她想干嘛,嘀咕什么,这才让人入府听墙根。 只是这个主意实在是太蠢,镇国公府虽然人少,萧成、林白帆等人都不在,可这里面还是有几个高手的,就牛亨这本事,凭什么敢闯进去? 就仗着锦衣卫的身份? 别人给锦衣卫面子,发现了也会当做不知情。 可顾正臣这一家子是这样的人吗? 他们需要装瞎? 就连皇帝监视顾正臣,那都是小心翼翼地来,问问要不要丫鬟、下人,实在不行,逼着顾正臣收下一个宫女。 总之,堂而皇之地派锦衣卫探查,这种事,你咋想的…… 蒋瓛却暗暗松了一口气,牛亨揽下来,那就与自己无关了,最多是治下不严,还可以借此机会,再次整顿锦衣卫,但眼下需要应将这两位送走,干笑着上前:“那,确实与我无关,这应该是一场误会。” 顾治平嘴角微动:“蒋指挥使说是误会,那就一定是误会了吗?我看,陛下手中只有一个锦衣卫,未必好用,至少应该再打造一个锦衣内卫,将他送进去,好好问问,到底是个人胆大包天,还是受人指使。” 蒋瓛没想到顾治平会说出这番话,胆寒之下,拱手道:“这件事确实是锦衣卫的不是,定远将军想要如何才能事了?” 顾治平踢了一脚牛亨:“这个人,做错了事。” 蒋瓛上前两步,抬手掐住牛亨的脖子,猛地一发力,硬生生将牛亨的脖子掐断,抬手丢下:“这样,可满意了?” 刘大湘深吸了一口气。 韩庭瑞看着蒋瓛的目光更显厌恶。 顾治平看着死去的牛亨,叹了口气,沉声道:“这就是卖命的下场啊,也就是此人不是蒋指挥使的心腹,否则的话,谁还愿意成为蒋指挥使的心腹?” 蒋瓛暗暗咬牙,余光扫向周围。 这些锦衣卫的人看着自己的眼光,似乎变了。 不过不要紧! 我是指挥使,只要这个位置还在,那我就是这里的主人,说一不二! 顾治平转身向外走去:“下次谁要去镇国公府,最好是走正门,再有翻墙偷听的,我会骑着马,拉着他,一路走过金陵城的主要街道!” 蒋瓛拱手送行。 这威胁,可太狠了。 他是顾正臣的儿子,哪怕是公然羞辱锦衣卫,皇帝再动怒,也不可能要他的命,最多训斥一顿。 可锦衣卫是皇帝的脸面,这脸面丢了,必须找回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皇帝杀了自己,让人提着自己的脑袋告诉所有人,一切都是自己的锅,与皇帝无关! 马车里,朱雄英看着低头,情绪低落的顾治平,轻声道:“相信不会再有锦衣卫胡来了,我们去宫里吧,这事还需要皇爷爷发话方好。” 顾治平情绪不高:“我不是没爹娘疼爱的孤儿,他们为何要欺负我们,还欺负到了家里去?” 朱雄英拉开帘子,对吕常言道:“去皇宫。” 吕常言应声。 朱雄英这才安慰顾治平,直至进入皇宫,听说朱元璋还与秦国使臣宴饮,便去了坤宁宫。 顾治平毕竟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受了委屈,又看到了死人,被马皇后一疼,更显伤心,眼泪落了好几滴,气得马皇后当即去了奉天殿。 当着秦国使臣的面,对朱元璋道:“陛下,镇国公在外为国出力,吃的是风沙冰雪之苦,他将孩子托付给我们,可如今,被人这般欺辱,还闯到了府中,连点安全感都没有,陛下若是不管不顾,那妾身,来管一管如何?” 朱元璋听得稀里糊涂,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至朱雄英将原委说了一遍,朱元璋这才明白过来,脸色阴沉,拍案而起:“张焕,郑泊,去,将蒋瓛给朕绑来!” 敢欺负顾治平? 还敢私自派人去镇国公府? 大白天的,你他娘的办这事? 好歹你选个晚上,黑咕隆咚的,被抓了也可以说爬错了墙,走错了路,现在倒好,被人抓了,还惹哭了顾正臣的长子,朕未来的女婿! 第两千九百一十章 全面倒向大明 蒋瓛以为牛亨死了,事就结束了。 这是默契。 不能过分追究,毕竟你也没啥如山铁证,死人也张不了嘴。 可问题是,顾治平不是顾正臣,他还不懂什么官场默契,只觉得委屈了。 父亲在的时候,没人敢来。 母亲在的时候,没人敢来。 现在好了,父母不在,人家来了。 今天能跑后院听墙根,明天是不是就敢藏在房梁上,后天是不是就直接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睡觉了? 这场景,想想都不安。 朱雄英一撺掇,那就去了皇宫。 事情闹大了,蒋瓛可不敢反抗,乖乖被绑着到了武英殿,面对朱元璋的质问,一口咬定了是牛亨自作主张。 朱元璋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也没被蒋瓛牵着鼻子走,而是直截了当下令:“去午门外,领杖刑八十!若是再敢有锦衣卫人私探镇国公府,朕要你的脑袋!另外,你降职为指挥佥事,让庄贡举接任指挥使!” 蒋瓛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折腾,自己的指挥使没了,还要挨一顿打……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决人生死与地位的权力啊! 蒋瓛不敢反对,叩头谢恩,可转过身去时,眼神变得越发阴冷。 朱元璋当着众人的面,对顾治平道:“朕派人守在国公府外街巷,再不会有人擅自闯入镇国公府之内。” 顾治平见好就收。 蒋子杰、瞿焕等人默然沉思,怎么看,这事都不像是老朱的手笔,他还做不出如此蠢笨的事,可蒋瓛这家伙这样做又是为什么? 也没听说顾正臣与蒋瓛交恶啊,难不成,这背后还有不知道的事? 马皇后带着人走了,朱元璋继续宴饮的兴致也没了,蒋子杰、瞿焕等人趁势喝醉,行礼告退。 路过午门时,就看到蒋瓛被扒开裤子,露出白乎乎的屁股,行刑的人呜地落下大杖。 啪啪—— 声音有些响亮。 瞿焕嘴角动了动,这行刑的人啊,终究还是留了手。 闷声,那才是往死里打,不用八十下,四十下就足够他残废。 声音大,那是听动静的,皮开肉绽,养三个月,还能站起来。 想想也是,蒋瓛还没到绝路,他还是指挥佥事,同样是手握大权,这些行刑的人也清楚这一点,自然不会下死手,尤其是蒋瓛在锦衣卫里面有不少亲信。 这不行啊。 瞿焕走到行刑之人身旁,冷森森一笑,言道:“他得罪的可是顾治平,镇国公的长子,皇帝与皇后的干孙子,你们如此行刑,就不怕传入宫里?” 蒋瓛眼珠子猛地瞪大,唉吆一声,差点疼晕过去。 行刑之人也发了狠,娘的,是啊,考虑他是指挥佥事干嘛,应该多考虑考虑皇帝、皇后,还有那镇国公啊…… 瞿焕觉得还是不太满意,正想办法,蒋子杰说了句:“听说顾治平与皇长孙同吃同住,这顾治平可是未来的二代镇国公啊,还是未来三世帝王的兄弟兼同窗好友……” 行刑之人打了个哆嗦,咬牙切齿,抡圆了往下落。 蒋瓛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被打晕死过去。 瞿焕贴心地拿出偷出来的酒壶,浇醒了蒋瓛,行刑继续,蒋瓛恨死瞿焕、蒋子杰了,可一点办法也没有,锦衣卫再牛,也牛不到秦国去,人家一走就是三年…… 这顿打,太惨。 蒋瓛挨揍,官员听闻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皇帝身边的狗,就是打死了,也不需要外人嚷嚷。 翌日。 朱元璋特许南汉国国王及使臣,不必修习礼仪,直接上殿。 辛格、黄时雪、任东洋三人入殿行礼。 汤和、李文忠、卢震、盛熙等人看着,开济、薛祥、魏观等人也侧身凝眸。 辛格呱嗒了一阵子,黄时雪拿出了国书,言道:“回陛下,国王所言大意是,南汉国愿成为大明藩属国,永世悬挂大明日月星辰五星红旗,接受大明教化,文字、衣裳、礼仪,悉数汉化,融入华夏文明——” “国王、世子册封,需经大宗主皇帝批准方可生效。南汉国一应港口,悉数允许大明水师船队驻留,允许大明人才进入南汉官场,主导地方事宜,以大明宝钞、洪武通宝、金银为法定货币……” 魏观错愕。 这他娘的,算什么? 挂大明国旗,学大明文化,军队进驻,还允许人才去当官,娘的连货币都是大明的…… 哪个藩属国敢这样干? 朝鲜也不允许大明举人、进士去当朝鲜的官,更不会允许大明水师进驻朝鲜沿海港口啊。 如此全面倒向大明,出人意料。 朱元璋看着送上来的国书,听着黄时雪的这番话,酝酿的几分怒气扫去大半。 这国书的内容,倒是详实。 说那里是南汉国,确实是,但更像是为大明开辟了在西洋的一个据点,而且港口还允许水师停泊,这就等同于大明随时可以将战力投送到那里去,能影响南汉国内政权,说话算数。 而且,他们主张全面汉化,还请求大明派儒士前往推行儒家教育。 如此推行—— 三代之后,他们不就是汉人了吗? 西洋啊,距离大明本土有些远,大明确实也不太方便直接控制古里、柯枝,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南汉国主动请求入藩,大明可以顺理成章将水师派出去,如此一来,他日大明想要进入西方诸国,那也是方便多了。 御史卓泉走出,笏板微低,肃然喊道:“陛下,臣听闻南汉国——得国不正,是镇国公派心腹,带人搅乱西洋,趁乱而起,强行合并诸国臣民,这才有了南汉国!古里、柯枝等国之所以动乱,便是因镇国公而起——” “坊间更是传闻,这辛格国王不过是傀儡,真正的国王是镇国公!臣请旨,彻查西洋诸国覆灭原委,还世人一个公道,若是镇国公在背后阴谋策划,那就说明他对大明不忠,对陛下不忠!” 此话一出,引动朝堂。 右佥都御史元善走出,直言道:“李存远、黄夫人乃是镇国公的人,这并非什么秘密。如今李存远成了南汉国太保,掌控兵权,黄夫人更是随国王而来,这已说明,背后之人定与镇国公脱不了干系,还请陛下明察!” 礼部侍郎看着一个个走出,口称附议的官员,暗暗叹了口气,走了出来:“此事,确实应该查一个水落石出,不应如此稀里糊涂便承认了南汉国,并将其纳入藩属国之列。” 魏观观察着朱元璋的神情,并没有站出来。 这些人,足够了。 朱元璋将国书合起,看向黄时雪:“西洋诸国如何覆灭?” 黄时雪叹了口气:“回陛下,柯枝国丢了一只羔羊,调查之后,发现是为古里国人所窃取,使臣几次交涉没有结果,演变为战争……” 羔羊的战争…… 还是那一套,这个灭了那个,那个趁虚而入,旁边击其半渡,后面那个也学会了偷袭,最终一国称霸,控制西洋,然后,国王被人刺杀,王室没了人,于是,推举了辛格,所有人都认可…… 一件事,绕得许多人糊涂。 朱元璋看向群臣,嘴角带着几分难以揣测用意的笑,言道:“有谁想去西洋,调查真相是否如黄夫人所言的,向前一步。” 第两千九百一十一章 大明藩属国 御史卓泉迈步上前,毅然决然。 可元善没动,宋克也没动,其他御史、给事中都在原地,一个个低头看着鞋,谁也不说话。 户部尚书杨靖看到这一幕,暗暗发笑。 这些人啊,说话是好本事,弹劾起来那也是锋芒毕露,可若是真让他们出去办事,那就不太好说了。 汤和目光中带着鄙视,那么多人站出来弹劾,想去调查真相的,却一个个不动弹了? 那你们到底想不想了解真相,要不要还世人一个明白? 元善心中苦,宋克也不是傻子。 去西洋啊! 想当初,去交趾都没几个人愿意去,好歹交趾是大明的地盘,大明军队驻扎在那里,设了卫所、衙门,就这,许多人都要权衡水土不服,过于蛮荒,去了回不来…… 现在让去西洋,谁他娘的愿意去。 要知道南汉国,那里是诸多小国覆灭之后杂糅形成的一个国家,目前安定不安定谁也说不准,人家国王都能刺杀了,若是自己过去,路上船沉了,住宿店失火了,上茅厕掉坑里了…… 顾正臣的后花园,谁敢乱来? 这些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要命,人死了,怎么报告还不是他们来写,皇帝也不会为这些人主持公道啊…… 最令人不安的是,大家还记得: 顾正臣东征日本搞屠杀的时候,朝廷不也派了沈溍、茹为、黄德安三人前往调查,结果是—— 这三人留在了那片土地上,想回来都回不来。 也不知道皇帝将他们三人留在那是干嘛,一说要让他们回来,就说要安抚百姓,娘的,那里还有个毛的百姓,总不能对着野猪和熊去安抚吧…… 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回不来,就是回不来,这是结果。 正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你不能看着前车翻了,还非要往那个坑里跳。 弹劾归弹劾,咱不能一杆子全家搬到西洋南汉国去,万一那里的水喝不惯,空气呼吸不畅,客死他乡…… 御史卓泉错愕不已,左右看了看,没一个人站出来,我去,你们这群人不讲义气啊,当初说好的,大家同进退,一定要弹劾到底,察查清楚,看看是不是顾正臣想要海外封王! 现在,你们全都怂了,让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顶上去? 卓泉恨死这群人了,自己还是年轻啊,被人坑了,不过不急,还有办法,于是卓泉又上前一步,喊道:“陛下,听黄夫人如此一说,臣发现这背后与镇国公毫无关系,何况镇国公人在西北放牧,如何能遥控万里之外的事……” 魏观差点暴走,你他娘的反戈一击,叛徒啊! 元善也郁闷,你不去归不去,咱不能坏了事,赶忙上前:“陛下,这件事不能听信黄夫人一面之词——” 朱元璋呵呵一笑:“既是如此,元善,你去调查西洋诸国覆灭之事,如何?” 元善脸色一白,赶忙拒绝:“臣腿脚不太好。” 黄时雪侧身:“元右佥都御史放心,此番去西洋,多在船上,几个月都不下船,腿脚不好并不碍事。即便是没了这双腿,只要你们想调查,我们派人抬轿,也抬你们去查明真相。” 元善心都凉了,啥叫没了这双腿,我去,没了腿我还能爬回来吗? 朱元璋冷眸,给了元善一次机会:“元善说腿脚不好不想去调查,那就选几个腿脚好的吧,谁愿意去南汉国调查。” 无一人走出。 朱元璋看了看这些官员,也不由失望。 且不管南汉国背后是谁,就这入藩之策,连港口都允许水师进驻,就说明了一点,南汉国是潜在的大明海外飞地。 军队进驻到哪个国,那里一定是仆从国。 这个道理,颠扑不破,哪怕是放到几百年后,朱元璋也相信,不会有任何错。 军队在那里,那里的国就必须受制于朝廷。 这是必然的事。 换言之,南汉国是大明的附庸国,只不过是换个名义,让大明立足于西洋罢了。 既然要走全球战略,要海外封王,那就不能不占据西洋。 考虑长远,南汉国是不是姓顾并不重要,它听大明的,并能成为大明在西洋的重要支点,这就够了。 若是这些官员硬气一些,积极一点,朱元璋还愿意挑选几个人重用,可现在看,这些人远远不如格物学院的弟子敢于迎难而上,敢于向外闯荡,他们计较与权衡的东西太多了,也太在意自己了。 朱元璋开口:“既然没有人愿意去西洋,黄夫人也没道理撒谎欺君,此事就这么定了,大明承认南汉国,并接纳南汉国为大明藩属国,准其悬挂大明国旗,但有祸乱南汉国、进攻南汉国者,大明当协助其王室戡乱!” 汤和、李文忠等人行礼:“陛下英明!” 杨靖、李原名走出,拥护朱元璋的决定。 卢震、盛熙暗暗感叹,这事就这么——确定了? 顾正臣弄了一个海外国,皇帝不仅承认了,还下了旨意,建立了一种保护机制,不允许南汉国生乱? 黄时雪笑了。 任东洋也放松下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南汉国终于站稳。 至于为何要允许大明水师进驻,这——因为大明水师要来谁也拦不住啊…… 再说了,大明水师里面,多少将校都与顾正臣有些关系,就算没关系的,那也深受《航海八万里》影响,谁不给顾正臣几分面子? 朱元璋承认南汉,这些人也算是彻底有了家,有了根基。 对于那两千人来说,这是好事,至少,心稳了。 只是魏观有些心冷,元善也有些无力。 皇帝对顾正臣的信任已经到了无法匹敌的地步,这种海外开国的事都能容忍,他这和谋逆没多大差别啊。 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宴会再次举行,朱元璋的兴致很高。 黄时雪是女人,又是诰命夫人,被请去了坤宁宫用宴。 马皇后看着这个娇媚如花,越发动人的女人,也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言道:“你的夫君李存远可还好?” 黄时雪行礼:“还好,孩子也好。” 马皇后神色不见悲喜,只是平静地问:“南汉国未来要怎么走,你们想过吗?” 第两千九百一十二章 一块试验田 坤宁宫。 朱元璋安静地听完马皇后的话,凝眸道:“所以说,南汉就是一块试验田。” 马皇后含笑:“想来如此。” 朱元璋背着手在房中踱步,思索良久,才走至桌案旁,言道:“选举制固然有其优势,但不足也很明显吧?只要善于造势,传播出名声,这百姓自然会选其当官。” 马皇后轻声道:“三年换届,做不好,自然要罢黜。若是任上有重罪,二十年内,其三族之内不准进入仕途,剥夺选举与投票资格。当然,这也只是未来的方向,是建立在文教兴盛,绝大部分汉化的基础之上……” 朱元璋点头。 选举制并不是什么新奇东西,格物学院的委员会制出现好几年了,运作也相当不错,深受教授、助教认可。但这是在学院内部,只局限于学院本身,且是教务人员参与其中,弟子没有投票权。 也就是说,现在的格物学院尚没有推行彻底的选举制。 但现在,顾正臣竟然计划在南汉国,未来某个时刻,推动选举制走上历史舞台。 虽说这里也说明了,王室拥有一票否决权,提名权,最终任免权等,可选举制的存在,却是对王室权力有着一种天然的威胁、制约,因为它的背后,代表着某种程度的民意。 王室的意志与民意若是一致,自然事半功倍,国泰民安。 可若是王室的意志与民意相左,背道而驰,那便是事倍功半,祸国殃民。 最令朱元璋感觉不安的是,试验田一旦做成了,被证明积极有效,那这试验田是会推广的,这里的推广,并非只是局限于西洋、南洋某些地方,很可能会最终影响到大明! 一旦大明也采取某种形式的选举制,皇权就被戴上了枷锁,这是朱元璋绝不允许出现的结果! 马皇后看出了朱元璋目光中的冰冷与神色里的抗拒,轻声道:“重八,南汉距离大明很远,在西洋而非南洋。即便做成了,说不得也是五六十年之后的事,那时的子孙,他们会有智慧,有能力,去甄别好坏。” 朱元璋忧虑皇权受限,直言道:“若是朕不允许选举制出现在南汉国呢?” 马皇后平静地拍了拍朱元璋的手面:“这是对马克思制度的一种探索,即便是重八现在禁止,南汉国也听命,可其他国家呢?西方诸国那么多,他们不会做这件事吗?即便是海外封国,短时间内,也不太可能完全控制整个欧洲大陆吧?” “选举制既然出现在马克思的未来世界里,那它很可能是有些好处的。确实,这对皇权、王权来说,是有一定的钳制,可重八,对皇权、王权的钳制,就一定有错吗?” “想想前宋,一旦奸臣当道,这江山社稷便彻底滑向深渊,靖康之耻,至今令人心悸。若当年有选举制,朝堂官员三年换届一次,以群臣之呼声,又岂能容许六贼长期祸国殃民?” “皇室子弟,一代未必就比一代强,若是子孙安于享乐,挥霍无度,大兴土木,或是懈怠朝政,一年或多年不上朝,国事荒废,那又该如何是好?选举制虽限制了皇权,可毕竟威胁不到皇权,他们只是办事之人,也只是确保该办事的位置上,有能办事的官员……” 朱元璋听着马皇后这番话,也知道自己的担忧有些遥远。 选举制是建立在全民启蒙的基础之上,大明还没做到这一步,南汉国凭什么做到,再说了,那里还没有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想推行选举制,条件远远不够。 这是未来事。 对于五十年,甚至八十年、一百年后的事,自己是没有办法去判断利弊的。 毕竟,大明发展的速度很快。 十五年前,自己固执地认为商人就是蛀虫,重农抑商为主,可这些年来,随着商税节节攀升,商人又显得重要起来。现在,又开始出现了工厂,工人,甚至有了什么人才市场,专门服务于工厂招募工人。 新事物越来越多,出现了许多前代从来唯有的新问题,新情况,需要学会用新办法来解决问题。 谁能说当下的政策,可以适应十年后的实际? 不,说不得五年,许多政策就要改变一下了。 而这五十年乃至百年之后的选举制,如何能判断它就一定有大问题? 朱元璋认为格物学院的一些学问是对的,要与时俱进,要跟上发展,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手中一个锤子,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必须丰富工具箱,要有锯,有铁钎,有钉子…… 在马皇后的说服下,朱元璋最终放弃了对南汉国的干预,叹了口气:“朕可没少看格物学院的教材,可还是比不上妹子啊。” 马皇后含笑:“妾身也不过是觉得,顾正臣始终是陛下的臣,他是一心一意为大明好。” 朱元璋低头思索了下,抬起头时,深邃的目光对上了马皇后:“你的意思是,南汉这个试验田,是他在给未来的大明打补丁,寻找问题的解决之道,提供一个参照?” 马皇后整理着桌案上的书与纸张,抬眼看了一眼朱元璋:“马克思至宝全录,只是马克思言论的一部分,那些他没有说出来,或者是不能说出来的,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但是重八,这个孩子嘴上不说,可也努力在寻找解决之策。南汉的存在是不是为大明的未来准备的,我不清楚,但我坚信,他过去,现在,未来,都不想当什么王,他热爱大明,热爱这一片土地。” 朱元璋心头一颤。 确实,《马克思至宝全录》压根就不全,顾正臣到底知道多少未来事,马克思是不是还有其他预言,谁也揣测不清楚。 甚至—— 朱元璋怀疑顾正臣是知道大明国祚多少年的。 可是,他不说,问也是不知道。 若是南汉国的改制,关系大明未来某个时期的命运,或者是解决大明某种危机的钥匙,那——朝廷必须给予支持,而且还是大力支持! 第两千九百一十三章 敏锐的商人 金陵,塔子楼。 算盘哗啦作响,陈言璇一只手飞快算珠,一只手则翻过账册,正算得入神时,掌柜陈归走了过来,言道:“老爷,朝廷认可并接纳了南汉国为藩属国。” 陈言璇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提笔在账册上点了下,抬头道:“那些官员没有反对吗?” 陈归含笑:“听说反对了,可一让他们去调查,却又都不愿意去。” 陈言璇抓了下胡须,哈哈大笑:“看吧,有些官员就这样,连我们商人都不如,至少咱们敢豁出命出去看看,而他们,贪生怕死,连点冒险精神都没有。” 陈归很是赞同,不少官员的本事就在笔杆子里与嘴皮子上,让他们去西洋搞调查,一个个又全怂了。 陈言璇走向一旁,净了下手:“去准备一些礼物,我要去找胡东家。” 胡家。 胡大山看着登门的何四方、陆三源,笑脸迎入堂屋:“说起来,咱们可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请坐。” 何四方坐下,接过下人送的茶碗,对胡大山道:“南汉国国王及使臣入京,咱们一直在观望,如今朝廷已接纳南汉国为藩属国,这说明转口贸易企业也该选址、营造、扩港、建仓了。” 陆三源用茶碗暖着双手:“转口贸易企业的第一批股票,咱们可都买入了,就等着这转口贸易企业早点开建运作,多耽误一年,咱们可就多亏一年。” 胡大山看了看两人,笑道:“那股票,我也买了不少。但这不是有个过程,当初镇国公也说过,五年是建造期,五年之后,才是真正的运营期,分红也是在运营之后,咱们不必着急吧?” 何四方看了一眼陆三源,叹了口气,对胡大山道:“并不是着急,咱们也不是缺那么十万两银的寻常商贾。只是南汉国到底如何了,接下来是谁说了算,多久可以恢复安宁,王室对商人的态度,设下的税率,仓库与补给的成本等,这些我们想先了解下……” 陆三源点头。 南汉国是个新国,它到底有多少人,多大地盘,稳固与否,事关长远。 总需要看看那里的经商环境如何吧。 好的话,后续买入股票也方便点,不好的话,大家也可以先加大下南洋、西北的投入,早做打算。 胡大山刚想说什么,便看到管家走了过来。 “陈言璇到了?” 胡大山含笑,让管家请进来。 陈言璇迈着矫健的步伐,提着些许手信,见何四方、陆三源也在,不由笑道:“看来,咱们是心有灵犀啊。胡东家,今日你若是不出手,我们便要留在此处,吃你的,喝你的喽。” 胡大山拱手:“陈东家想要留下,胡家还是能管得起饭的。这出手一说,从何谈起?” 陆三源咳了声:“这里没外人,咱们可是第一批下海,也是一直支持镇国公的商人,这次海洋转口贸易,咱们那也是出资最多的吧。胡东家,你就莫要装糊涂,我们可都盼着呢。” 胡大山坐了回去,手指在桌上点了几次,说道:“虽说我与黄夫人并没有见过几面,但事关转口贸易企业,我们作为股东,是应该请她说说南汉国的情况。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我就斗胆下个请帖,邀黄夫人赴宴塔子楼如何?” 陈言璇爽朗答应:“没问题。” 何四方、陆三源也放心下来。 这请帖别人下不好说,但胡大山下,黄夫人总还是需要给几分情面,毕竟胡大山与顾正臣的关系也颇近。 镇国公府。 刘倩儿整理着一堆书籍、账簿,对在一旁滋溜喝酒的黄时雪道:“你就不能帮帮忙?” 黄时雪拒绝:“没空,没看我快要赴宴了。” 刘倩儿翻白眼:“赴宴是明日黄昏,现在天还没黑。话说,你们用的什么手段,将这些人杂糅在一起,还没有起大的动乱的?八十万人口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了,秦国开国这么多年,怕也不到这个数目。” 黄时雪含笑:“自然是用了一些神的手段,好歹我也是雪山神女,那里的人,还没多少见识,动辄以为是神器,神物,神人,给他们好处,他们自然不会折腾,即便有几个折腾的,那也都送走了。” 刘倩儿越看越心惊。 八十万人口,这只是初步数字,还有不少跑路的,藏起来的,没有统计在内。而南汉国还整合了兵力,以最初的两千人为骨干,拉起来了两万八千军,而这个数目,还在继续增长。 用不了多久,这就是一个真正的王国。 只是,潜在的问题也很突出,比如语言不通,信仰杂乱,百姓愚昧,缺乏法治,推崇人治,还有一些部落,只听部落首领的,卫生也是个大事,随地大小便不说,还用手解决问题,地方上卫生很差,也没喝凉白开的习惯…… 刘倩儿叹了口气:“国虽大,人口也不少,可问题也有很多,只靠着你们怕是解决不了。若是朝廷不介入,不给人才,不放人才,就是给你们十年,也未必能将那里治好。” 黄时雪躺在藤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皇后是个开明的,也是懂得大是大非之人,皇帝他——那需要看他怎么想了。若是朝廷在这件事上不出力,那我们也只好另寻他法。” 刘倩儿叹了口气:“朝廷的态度目前还不明确,等等吧,我们能借助的力量不多,但还是有那么两个。我建议你,明日一早,先去那里走一趟。” 黄时雪拿起一枚冬枣:“去那里是应该的事,另外,我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些礼物,据说,还是真的。” 刘倩儿含笑:“看来你在那里抢了不少好东西。” 黄时雪嘴角动了动:“这些东西可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而是姓顾。那个所谓的辛格,就是一个摆设。若不是顾及大明朝廷的反应,我们都想将顾正臣摆在那里去。你说,我能不能将小侯爷顾治世带去南汉国?” 刘倩儿莞尔一笑:“若是不想被几位夫人追着跑,你最好是不要这样做……” 第两千九百一十四章 找佛门拉人 天界寺。 年迈的宗泐盘坐着,给黄时雪介绍道:“这位是临济宗高僧溥洽,因如玘长老西行,而我也已年迈体衰,许多事暂交溥洽打理,若后续黄夫人有需,尽管寻他。” 黄时雪看了看普恰,四十五六的样子,面色有些黝黑,皮肤粗糙,像是经历过不少风吹日晒,但人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大师的气度,暗暗点头,抬手道:“那就有劳了。” “不敢当。” 溥洽还礼。 黄时雪将木匣送上,走至蒲团前坐了下来:“按照最初的计划,佛门需要建造一个新的朝圣之地,五台山、九华山等地,虽然地位够了,可总归缺乏点什么,所以,你们与顾正臣商议过,在西北之地,择一地,成佛门圣地,这些事,就不需要我多言了吧?” 宗泐面带慈和的笑意,言道:“确实如此。” 所谓朝圣,首先需要有圣地,其次,需要艰难点。 如何艰难? 路远则艰。 像是五台山、九华山、普陀山、峨眉山,这些地方怎么说,都不足够遥远,难以看出佛门弟子的心性,无法见其心城。可大西北就不一样了,去那里,要跋山涉水,走过山谷荒漠,没几个月的苦,到不了…… 朝圣的路线,拉长一点,影响才足够大,若是就在家门口,就算是天天朝圣,带动不了其他人前来,影响不够远,谁知道你是圣地,谁知道他们是朝圣的? 朝圣之行与寻常的烧香拜佛是不同的,被人看成一件事,那就是朝圣的失败。 溥洽将木匣打开,看了一眼之后,神色微变。 宗泐将目光投去,老眼中冒出精光:“这是?” 黄时雪淡然一笑:“我也不知是什么,据说,这是很多年前,榜葛剌国的圣物,因为战乱流散的缘故,最终落到了古里的一座寺庙之中,在南汉国之后,寺庙僧人将这两件东西送了出来,以求庇护。” 榜葛剌? 宗泐深吸了一口气。 榜葛剌即汉身毒国,东汉时称之为天竺。 那里,乃是佛门重地,有不少佛门之物。 眼下这里,一枚乳白色的石头,一枚红褐色的不规则石头,若是没看错的话,乳白色的应是骨舍利,红褐色的应是肉身舍利! 至于这东西是不是释迦牟尼佛的,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考证。 宗泐看向黄时雪:“如此贵重之物,想来不会轻易送来吧?” 黄时雪头上的朱钗微斜:“南汉国信仰混杂,既有佛教,也有伊斯兰教,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小教派,太过割裂人心,不利长治久安。所以,一来,南汉国希望佛门可以派高僧前往,宣扬佛法,以佛法为尊,罢黜其他教派。” 宗泐看了一眼溥洽。 溥洽含笑:“黄夫人这是对佛门的恩惠,不算条件吧?” 要知道,佛自天竺起,是西传而来,无数高僧打西面而来,为的是传播佛法,无数高僧自东土而去,为的也是拿到佛法典籍,回来之后弘扬佛法,比如玄奘等。 佛法从西向东,这是千余年来鲜明的轨迹。 若是能在这一代,让东土佛法向西传播,甚至能发挥主导,成就一方,那将是佛门极重大的一件事。虽说南汉在大陆的南端,距离北面的佛国还很远,但至少是佛门西传了…… 而且他们还主张独尊佛教,这就是佛门兴旺的大好机会! 佛门中人都有一个终极的目标,那就是弘扬佛法于天下,这个天下,可以很大嘛。 黄时雪不得不将佛门带去南汉国,没有佛门的参与与介入,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迟早会毁了南汉国,面对心情大好的宗泐、溥洽,黄时雪言道:“当然,这也有条件。” “请讲。” 宗泐抬手。 黄时雪思忖了下,言道:“第一,按照秦国佛门一样,在佛法中融入忠诚于王室、皇室的思想,还必须明确信徒的服徭役、纳税义务,主张信徒积极配合王室,适应新的生活方式……” 以行政手段改变百姓的生活方式,自然有效,但抵触也很强,但佛门在传播佛法中渗透与引导,则可以消除这种抵触心理。 佛门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宗泐对此没有意见,秦国可以做的,在南汉国自然也可以做。 黄时雪继续说道:“第二,我需要佛门出一批僧医,数量越多越好。若是朝廷后续不允许人才进入南汉,我还需要佛门提供至少五百可以教导学问的僧人,还俗治学。当然,若是朝廷许可,还俗治学的事作罢。” 宗泐沉默了。 虽说每个寺庙里都有一些僧医,可僧医毕竟是宝贝,僧医看好一个百姓,那可能就是几户人家给佛门上香,成为佛门信徒。 抽走大量僧医,对各寺院的影响可不小。 溥洽思索一番,言道:“只要是大夫就行,不一定是僧医,对吧?” “自然。” 黄时雪点头。 南汉国那一片土地,医疗水平相当低,许多人生病之后不是看病,而是看命。 命好活下来,命不好那就只能死了。 大夫少,好大夫更少。 人口是国家的财富,总不能每年因病死不少人,医疗必须搞上来。 溥洽与宗泐合计了一番,言道:“没问题,我们可以出五百大夫,换取进入南汉国,寺院与僧人的数量?” 黄时雪回道:“前五年,不限制。之后,视情况而定。当然,年轻劳力,最好是少招入佛门一些,毕竟我们也需要人手做事。” 溥洽对此很是满意,宗泐也没意见。 五年,看似长,实则没多久,毕竟那地方是西洋,佛门能派去多少人,又能打造多少寺院? 不是说可以到处圈地盖房子就行了,寺院也需要考虑香火,考虑人口聚集程度,地理位置,尤其是山中寺庙,哪个不需要建造好几年…… “佛门愿意全力支持南汉国。” 宗泐一锤定音。 皇帝都认可了,而且南汉国的背后,显而易见就是顾正臣,现在佛门与顾正臣之间的关系很近,该支持的时候,就应该拿出应有的态度…… 第两千九百一十五章 抵税与养老福利 腊月初,金陵热闹非凡,尤其是酒楼,人满为患,许多人家置办酒宴还需要提前预约。 塔子楼三层向来承办高端酒宴,可今日,将客人的酒宴推迟,改了期,赔了礼,为的就是宴请黄时雪,招待一干巨商富贾。 黄时雪来了。 白衣胜雪,闭月羞花。 胡大山、何四方、胡苕华、唐大邦等四十余商人前来。 简短寒暄之后,黄时雪放下酒杯,言道:“在场的诸位皆是转口贸易企业的股东,即便是你们不让胡叔下帖邀请,妾身也会安排人送请帖。顾正臣说过,转口贸易企业需要对股东负责,应该定期披露相关进展。” 陈言璇、唐大邦等人暗暗咧嘴。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敢在公开场合直接喊镇国公名字,不过,大家也心知肚明,一个能自由进出镇国公府的女人,足见她深得镇国公信任。 黄时雪嫣然一笑:“南汉国初开,确实有诸多事情还没有解决,但内治与转口贸易企业的建立并不相悖,而是同步进行。按照初期规划,西洋转口贸易控制南大陆沿海全部港口,在这些港口中会选出两个港口——” “一座港口在东,一座港口在西。东港口命名为东风港,西港口命名为西风港,利用现有港口设施进行扩建、营造,大致明年七月投入运营。至于其他港,一律暂时废弃不用,除风暴时避难外,不允许任何商船停泊……” 何四方连连点头。 这是对的,既然成了南汉国,自然有权控制领地之上的全部港口,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集中资源到两个港口,实现完全的垄断,这对转口贸易企业来说是好事,也是正确的策略。 黄时雪讲过南汉国的人口,地域范围,基本状况之后,言道:“南汉国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尤其是香料十分充足,加之控制航海要道,未来可期。为吸引大明人进入,移民,南汉国会推出一系列的举措,比如五年或十年减税、免徭役等……” “当然,若是商人中,但有一支迁居南汉国,不仅可以在企业里安排相应差事,还能为家族所在船只换取一定的抵税额度,最高每年可以抵税五百,若是运输南汉国需要的物资,比如石灰、药材、棉布等,也可享受部分抵税……” 陈言璇眨眼。 我去,这就开始挖人去南汉了啊。 陈言璇摸了摸胡须,言道:“我们若是安排人进入,可否兴办店铺,比如开设酒楼?” 胡大山、何四方等人看向陈言璇。 这个家伙还想去西洋开酒楼,你他娘的塔子楼都连锁了多少家了,交趾、旧港都有了,听说你们前段时间还安排了人去西北,这是想要在西北也弄个塔子楼? 现在又盯上南汉国? 陈言璇想的是,垄断的两个港口啊,东西贸易的核心地段,必然补充与停泊之地,绕不过去的存在,这地方开酒楼,那不是一本万利? 黄时雪含笑:“自然可以开办酒楼,只要买下相应的地段,日后纳税便可。” 陈言璇继续问:“那若是我的人,既去开酒楼,迁居南汉,又做点小买卖,走个航运,这税的抵扣?” 黄时雪回道:“只要是三族之内的人迁居,税抵扣便会生效。” 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 这关系可都很近,丢南汉国之后也不方便不管死活,这就意味着,要想多联系,那就多来几趟,跑的次数多了,这港口也好,南汉国也好,不就繁荣了…… 抵税与人口迁居绑在一起,倒是厉害。 一年五百两啊,这可不算是小数目了,别看一个个商人很有钱,可这只是自己这一脉的钱,并不是整个三族的钱,不是说自己这家赚钱了,兄弟,堂兄弟,外甥都有钱了。 他们该穷的还是穷,最多帮忙打下手,赚点小钱。 若是将他们送去南汉,一来给他们找个好差事赚钱,二来还能抵去五百两税,那何乐而不为? 反正不是自家的孩子,送几个也不心疼。 黄时雪言道:“现在港口酒楼、客栈、店铺尚未建立起来,若是有商人愿意前往营造地,大可组织匠人与人手,带上钱粮前往,在港口内购置土地,留下一份黄金产业……” “这些都放开吗?” “那仓库——” “仓库是南汉国垄断,商人只能租赁。” 黄时雪很清楚,转口贸易的核心,那就是仓库,其他地方可以放开,但仓库不行,毕竟不是所有商人到了港口卸货就结清的,他们也需要临时囤积,也需要观望下,看看价格是上涨还是下跌。 未来也必然会有一批人选择进行西洋贸易的,这个过程中,为了西洋贸易的持久进行,他们必然需要在南汉国存放货物,而这,是南汉国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当然,转口贸易的利润差,还有各种商税、市舶税,那也是支撑南汉国财政的关键。 源源不断的财政是南汉国立足的根本,没办法,杂糅了诸国百姓,稳定局势的核心举措,其实就一样: 五年内不向百姓收税,不强制服徭役。 这也就意味着,南汉国最初的五年,从当地的百姓身上是拿不到任何好处的,五年之后收税也不可能太高,南汉国的支柱,就是港口贸易。 当然,黄时雪也有底气度过这最初的五年,毕竟那么多股东送了钱进来,这些钱不可能完全投入到港口里面去,那里也吃不了那么多,而且,接下来还要卖地皮,建店铺,这些地皮的收入,也可以拿去买粮食、建产业、养军队…… 胡大山、陆三源等人越问,越是看好南汉国的未来。 最后,黄时雪言道:“你们既是转口贸易企业的股东,同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南汉国的股东。若是有朝一日,你们愿意留居南汉国,那你们将享受一定的养老福利。” “养老福利,指的是?” 陈言璇等人茫然。 黄时雪含笑:“我也不甚清楚,顾正臣说,发展到一定阶段,就要打造福利保障体系,比如养老福利,居留十年,年满六十岁之后,每个月,可以领取五两银,一年六十两,直至终老……” 第两千九百一十六章 引人才进南汉国 陆三源、何四方都被这福利给惊住了。 从未听闻过的待遇! 虽说七十古来稀,可是活到六十岁的也不在少数,按这般说法,六十之后,每活一年就赚一年? 若是拼了命活个十年,那就是足足六百两银啊。 这福利,实在动人心。 唯一麻烦的是,需要先居留十年,这也就是说,五十岁就应该迁过去才行…… 娘的,为了迁点大明人,这黄时雪也是下了本,顾正臣也是用了心思! 黄时雪不理解这种发钱的心思,但顾正臣既然提到了,那就照做。 说到底,人才最重要。 南汉需要大明人进入,也需要大明人才能完善治理。如果用那里的本地人当官做事,那南汉国没啥未来可言…… 用顾正臣的话来说,高等文明与低等文明碰撞之后会存在三个结果: 低等文明被奴役,接受高等文明的统治与治理。 低等文明毁灭。 低等文明内在力量觉醒,迈入高等文明。 古里、柯枝等诸国,就是毁灭,然后接受统治与治理。 他们没啥内在的力量,觉醒不了。 可高等文明需要高等人才,拉人才入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也是这次自己回大明的主要任务。 塔子楼的宴会结束,黄时雪乘着马车前往镇国公府,商人接下来的动作会不小,在消息传开之后,说不得会引起轰动,毕竟大明寻常百姓家,一家人一年存下来五两银就很不错了,可去了南汉国,住十年,十年之后,躺着就能拿钱了…… 当然,动心归动心,会不会有人去,还是另一回事,如何再加一把火,造一造势,还需要与刘倩儿商议。 马车停了下来。 任东洋侧头,低声道:“黄夫人,有人拦住了去路。” 黄时雪挑开帘子,看向不远处的官员,莞尔一笑,下了马车,上前行礼:“若是妾身没有记错的话,来的应该是李尚书吧?” 礼部尚书李原名含笑拱手:“黄夫人,这次我前来是奉旨意行事。” 黄时雪媚眼流波:“希望李尚书带来的是好消息。” 李原名仰头一笑,侧身请道:“不久之前,陛下给了旨意,允许南汉国至格物学院招募人才充任官员。” “当真?” 黄时雪惊喜不已。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 朱元璋竟对南汉国如此支持,连格物学院的人才都允许外流? 李原名走着,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陛下是允许了,但能不能将人才带出去,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毕竟格物学院的人才志向高远,一个个都想着在这一片土地上大展宏图。” “南汉国——再怎么说,也是国,并非大明的某个行省。这种出国赴任官职的事,朝廷没有先例。另外,即便是你说动了人前往,最多也只能是三十人。” 黄时雪笑容灿烂:“三十人已经是意外之喜,有他们加入,南汉国会好上许多,他日,定当去奉天殿谢恩。” 李原名赞同。 三十人虽然显得杯水车薪,可这三十人用得好了,兴许能抵三百人,这对当下的南汉国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支持。 李原名见附近没了其他人,便低声道:“虽说陛下认可了南汉国,官员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可这件事背后是镇国公迟早还是会被翻出来。所以,在这一段平静的岁月里,希望你们可以经营好南汉国。” 黄时雪也知道,纵是再多言语,找再好的傀儡,都没用,人家都不是傻子,除了顾正臣之外,谁能做到这一步,谁又能如此彻底地倒向大明? “那里,将会是一处实验的港湾,在大明不方便拿出来的制度、思想,丢到那里去测试,取得经验之后,再交给大明这里,决定是否引入,所以,南汉国的未来如何,需要格物学院的支持,也需要礼部的支持。” 黄时雪认真地说道。 李原名听了这番话,总算是明白了顾正臣的目的,也了解了朱元璋的用意。 南汉国的存在,就是一个测试场,好不好,拿出来用用便是。 在大明测试,成本有些高,一旦失败了,身败名裂不说,还会连累百姓,代价沉重。可若是在南汉国,失败了也没什么,小国寡民,权当是大明的某个府县,仔细观察其变化就是。 当然,南汉国也有其特殊性,未必所有改革都适合直接搬过来用,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李原名言道:“我会努力为你们争取更多名额。” 黄时雪谢过之后,问道:“可否麻烦李尚书给我找来一份朝廷致仕名册?” 李原名停下脚步:“你想将致仕官员引入南汉国?” 黄时雪点头:“在任官员也不太可能去南汉国吧,致仕官员朝廷不用,留在地方上还容易形成势力,偶尔还会出几个欺负百姓,兼并田地的,我带走一些,也算是对大明做了贡献吧……” 李原名皱眉,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朝廷致仕官员,大部是年老体衰,无法远航之人。” 黄时雪轻声道:“不是还有一些犯了错误,被迫致仕的官员。另外,我听说,凤阳等地,还有徒刑官员在垦荒,你看这样如何,他们还有多少年徒刑,我出钱赎下,人我带走。” “这——我是礼部官员,不是吏部官员,魏观那里未必同意,陛下那里,更难说。” 李原名为难。 黄时雪紧走两步,到了李原名身前,背过手,倒着走,对李原名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说不得那魏观会同意呢。” 魏观点头。 没问题,只要皇帝答应,我就没问题。 但这里面还有刑部的事,他们不答应赎刑,那就办不成,毕竟是徒刑犯人。 李原名有些郁闷,准备了许多说辞,一点都没用上啊。 魏观想的是,皇帝派官员垦荒,一垦荒就是三五十年的,这是什么? 这是对官员的一种羞辱与折磨! 可皇帝强势,你又不能反驳什么。 既然黄时雪要带走人,那就让她带走得了,也算是对这些官员身心的拯救,让他们脱离苦海。 好事,怎么会拒绝…… 第两千九百一十七章 你在羞辱我? 西风猛烈,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呼啸声令人胆寒。 刘惟谦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里。 呜—— 茅草的屋顶一下子飞了出去,凄冷刺骨的寒风灌到房中,肆虐地掠走最后一丝温热。 刘惟谦眼窝深陷,拉了拉破旧单薄的小棉被,瘦到凹陷的脸颊上满是苦涩,轻声道:“王兄,春天恐怕不会来了。” 王科的身子往麦秸堆里蛄蛹了两下:“会来的,若是冬天不走,咱们就用铁锹挖个坑,将它埋了。” 刘惟谦被这话逗笑了:“然后等着它发芽,长大,顶开土壤,开出一个春?” 王科抬手擦了擦鼻子:“是啊。” 刘惟谦打了个哆嗦,看着头顶碧蓝的天:“你说,埋了冬天能长出春天,埋了种子,可以长出果子。埋了我们,为什么什么都长不出来?” 王科咳了声:“因为我们烂了,你见过哪个烂了的种子能长出庄稼的,说起来,咱们垦荒捡起来不少尸骨,而那些地方的庄稼比较旺盛,说明啊,咱们若是不用棺材,说不得还能给庄稼上力呢。” 刘惟谦脱口而出:“就像那大粪?” 王科抬起头惊讶地看了看刘惟谦,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没啥区别。” 刘惟谦沉默了。 死了之后,总是要腐烂,成为白骨的,那些腐烂的血肉与内脏,和那丢到地里的大粪没啥区别,全都会消失无踪,化作地力吧。 只是,下雪了。 完了。 等化雪的时候,非要冻死不可。 没有人会同情,没有人会可怜,那些军士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军士没有短缺过粮食,不做工时,一日两餐,并不缺欠。 但一碗饭与咸苦黢黑的豆酱,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 也不知道是天气一年寒过一年,还是这身体一年抗不过一年的寒了,终究是年纪大了…… 脚冻得麻木了,甚至感觉不到脚趾的存在,这双手,也裂开了。 刘惟谦低下头,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西风卷着雪一下子打在了沉睡的脸上,刘惟谦眯着眼看去,只见凶厉的百户卢宋正看着自己,那张脸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 卢宋含笑上前,言道:“两位,有人来看你们了。” 刘惟谦、王科迷茫。 作为徒刑犯,流落在这凤阳多年,连家人都不曾来过一趟,在这凛冽的寒冬里,竟有人来看我们? 一个粗犷的汉子走至门口,抬头看了看被吹走的茅草棚顶,又看了看刘惟谦、王科,笑着拱手:“在下名为林时序,想要问问两位,想不想提前结束徒刑,前往西洋南汉国充任官员?” 刘惟谦、王科更傻眼了。 提前结束徒刑能理解,皇帝特赦,刑部复审,都能做到。 可现在,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南汉国? 王科看向刘惟谦:“刘兄,你可是当过刑部尚书的,南汉国在何处?” 刘惟谦苦思冥想,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西洋有南汉国。” 林时序含笑讲解:“南汉国是最近新出现的西洋之国,事情是这样的……” 刘惟谦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老眼锐利:“所以说,是镇国公想要在西洋设西洋转口贸易企业,便派了李存远、黄夫人前往,碰巧你们遇到了八国混战,又碰巧,你们做了一些好事,还是碰巧,八国灭了,你们认识的人成了王,开国南汉?” 林时序“呃”了一下,点头道:“差不多吧。” 刘惟谦咬牙:“所以,你是镇国公的人?” 林时序没有回避:“按照陛下旨意,我现在确实是镇国公的人。” “这——” 刘惟谦没想到他敢当着其他人的面承认这一点。 林时序暼看了下眯着眼的百户卢宋,直言道:“我们两千人,全都是镇国公的私兵,现在,也是南汉国的开国之臣。” 王科难以置信,咬牙:“所以,南汉国的国王实际上是镇国公?” 林时序摇头:“那不是,镇国公人在西北甘州,哦,现在改为张掖了。总之,国王是辛格,就这样。我们需要官员治理南汉国,可其他官员皇帝一不准许,二我们也带不走,所以,我们需要你们。” 刘惟谦指着林时序破口大骂:“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可是大明的臣,食君之禄,岂能为你们效力?顾正臣敢在海外开国,这分明是谋逆啊,陛下怎么可以容他?” 林时序开口:“我知道你,刘惟谦,洪武六年起当过几年刑部尚书,甚至还主持编写过《大明律》,只不过后来陈宁自杀于刑部监房之内,你被牵连免去官职。三年前,你因欺压百姓,被人信访之后,发配至凤阳徒刑垦荒。” “按照判决,你还要在这里徒刑五年,而你今年,已经六十有二,你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干完五年吗?而且看这房屋,还有这天气,据钦天监说,再过十日,还会有一场持续的大幅降温,你确定能活到五年之后?” 刘惟谦跺了跺脚:“我死,也要死在大明,不会为你们什么南汉效力!我是有气节的!” 林时序呵呵一笑:“答应去南汉国,你还是刑部尚书,负责编写刑律。” “休想!” 刘惟谦断然拒绝。 林时序抬手:“年俸一千两,可以预支五百两。” 王科震惊。 一千两? 娘的,朝廷的一品大员年俸才五百多两,贴补算下来,最多六百五十两。 这一年的年俸,竟然远超大明一品! 刘惟谦脸色有些难看:“你在羞辱我?” 林时序言道:“若是带家眷前往,给住宅,给四个下人,下人工钱王廷负责发放,无论男女老人,但凡想做事,王廷给安排事做。做事满六年之后,想回大明,有专门的蒸汽机船可以送回,额外附送归家费三百两。” 刘惟谦喉咙动了动:“我可是文臣,修的是忠孝廉耻——” 林时序呵呵一笑:“南汉国全面倒向大明,用大明的货币,穿大明的衣冠,讲大明的语言,写大明的文字,兴许哪一天,也会直接并入大明。作为大明最彻底的藩属国,你尽管忠于大明皇帝做事……” 第两千九百一十八章 喜欢这样的羞辱 林时序的话很直白,就是去办事干活的,不必讲究什么忠诚,只要将活干好了,领了银子,你想干嘛干嘛,在法律范围内,没人约束你啥。 你想将忠诚留给朱元璋,留给大明,没啥问题。 南汉国又不是要你的贞操,要的是你的能力,这与忠诚大明并不相悖…… 林时序见刘惟谦还想拒绝,补充了一句:“说起来威胁大明,你们去南汉国做事,不就是为了消除这种潜在的威胁,算下来,也是对大明做贡献了,对吧?” “试想,南汉国朝堂之上全都是大明的官员,那又怎么可能威胁到大明呢?再说了,这是皇帝恩准的事,只不过是出海几年,又不是不让你们回来……” 王科眼神一亮:“皇帝恩准了?” 林时序翻白眼:“不然呢,谁能将你们这些戴罪的官员带走?要知道凤阳的军士可是虎豹之师,威名远播。” 百户卢宋被人一夸,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来的时候自己还在被窝里躺着,不过听了这番话之后,不由得心动了,见王科在给刘惟谦嘀咕,拉着林时序到了门外,低声问:“那什么,南汉国背后当真是镇国公?” 林时序含笑:“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承认。” 卢宋恍然:“明白了,那什么,你们还要不要人,我能不能去?” 林时序错愕:“你可是卫所的人——” “他们还是吏部的人呢,之前的官职比我高得多。” 卢宋指了指茅草屋里的人。 林时序郁闷,这不一样,他们有罪,你没罪啊,再说,军士哪是那么容易脱籍的,皇帝能答应给人才,准许让游说徒刑官员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还敢要兵,一旦提出来,估计这些人就回不去南汉国了…… 卢宋听着林时序耐心的讲解,也明白过来,叹了口气:“此生不能跟着镇国公做点事,颇是遗憾啊。” 林时序没有说什么,可不敢随意答应什么。 王科很是激动,对刘惟谦劝道:“在这里徒刑五年,未必能活过去,可去南汉国六年,不愁吃穿用度,还能做出一番事来,何况这是陛下许可的事,再说了,一个心向大明,一个完全由大明官员控制的南汉国,不是更符合大明的利益?” 刘惟谦脸色铁青:“你是想让我去拜别人?我这双腿,只跪拜天地君亲师,再无其他!” 王科呵呵一笑:“藩王你跪拜?” “那辛格又不是什么藩王!” “藩属国的王,不是藩王是什么……” “你——” “好了,知道你好强,可你想想,多少人瞧不起你,看不惯你,一把年纪了,若是死在这凤阳,你的子孙会怎么想,家族后人会如何说,堂堂大明尚书,死于徒刑?” “可我也不想客死他乡。” “那就努力活着回来呗,在西洋求活,总比在这里求活容易吧,留下,你说不得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去西洋,至少冻不死,嗯,虽然可能会被热死……” 刘惟谦有些犹豫,实在是太羞辱自己了,拿那么多钱羞辱! 这他娘的,我很喜欢这样的羞辱啊…… 当年为啥陈宁死了,还不是因为收了钱,知道他死也没说什么,还特意允许人家进去,将陈宁的血书给带走了…… 不是为了钱,也落不到今日。 林时序看出了刘惟谦的挣扎,加大了力度:“按照南汉国的制度,居留十年之后,且不低于六十的,每年派发六十两养老银,当然,还有额外的养廉银,特殊贡献嘉奖,哦,休沐日也多,轮休,每月八日,节假日也休息……” 王科忍不住了,上前道:“我曾经也是个知府,只是因为,错判了案子,你看,我能不能去?” “知府啊,自然能。但到了南汉之后,判决案件可要仔细,要彰显公正公平,否则,收回所有福利与待遇。” “这没问题,那待遇——” “和他差不多,区别就在于你的年俸多少,具体官职还需要黄夫人等选定。” 林时序不管是不是真人才,这个时候的南汉国严重缺少汉人,哪怕不是人才,多个说汉话的人也是好事,大不了拉去看仓库…… 刘惟谦犹豫再三,言道:“我想先回家一趟!” 林时序笑了:“没问题,到金陵之后,我们会安排你们回家聚一聚,想要带家眷的,也可以一起带去……” 徒刑是很疲惫,很折磨身心的一项惩罚,若是能摆脱,还可以收获一大笔钱财,而且这笔财富还能带回大明,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反正徒刑在这里也没人在意死活,家人也羞于看望,走远一点,干几年,风光无限的回去,挺好。 有些人不想回家,就想直接去西洋。 有些人想带人家一起去,也算是解解闷。 要回家的,黄时雪的做法也简单,给钱、给车、给船,到了地方之后,采买十车的东西,一路放鞭炮,一路走,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徒刑免了,人要发达了…… 锦衣还乡,震惊乡里。 如此一来,知道南汉国的人更多了,不少人甚至投以羡慕的目光…… 定远。 李双齐走入满是药草味的房中,炉子冰冷。 买不起煤炭了。 李双齐看着躺在床上,遮盖着三床床被的枯槁男人,神色悲伤地低下头:“老爷。” 李善长微微睁开眼,眼皮沉重:“有事?” 李双齐欠身,低声道:“方才去街上,听说南汉国的使臣到了凤阳,提走了许多徒刑官员,说要让他们去南汉国当官。” 李善长抬起枯瘦的手,擦了擦眼角:“南汉国啊,顾正臣还真是了不得,当着皇帝的面,开了国,还当着皇帝的面,要带走大明的一些官员!咳咳,这还真是个奇人啊。” 李双齐提醒道:“可是镇国公人在西北放牧,南汉当真与他有关吗?” 李善长深深吐了一口气:“他人在金陵的时候,不也图谋元廷了?他人在美洲的时候,不也在安南、交趾留下了人手?他现在——呵呵,人在西北,可手,长得很啊。” 第两千九百一十九章 李善长走了 李善长想不通,以朱元璋的性情,怎么就会允许南汉国存在,甚至还接纳其为藩属国的? 听说,还特意加了句协助南汉国戡乱的话! 当所有想不通汇在一起碰撞时,李善长突然明白过来,言道:“人都说南汉国的背后是顾正臣,有没有一种可能,南汉国的背后,其实就是皇帝本人,他想要西洋,又不方便动手,只好让顾正臣背着……” 李双齐没有说话。 如此深奥的布局,自己一个仆人可看不懂。 李善长挣扎着坐起,李双齐伺候着穿了棉衣。 这衣裳穿了三年了,已经不甚防寒,只好又加了披风。 李善长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挪到了窗边,不顾李双齐的阻拦推开了窗。 雪很静,没有半点喧嚣。 就这么安静地落下,安静地堆积,又在安静中消融…… 李善长深深吸了口冰凉的气,轻声道:“去,研墨吧。” 李双齐见李善长态度坚决,也只好听从。 李善长看着窗外的雪景,孤独的一棵老树,只剩下枯枝,没有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轻声道:“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但还有些事,总没有了却,我说,你写。这第一封信,写给我的陛下吧……” 武英殿。 内侍高声朗读着:“臣知不久于世,回数十年风云,忆峥嵘岁月,蒙受天恩……然臣终是为人父,为人祖父,思虑子孙之未来,臣恳请陛下,准许臣之一孙,前往南汉国……” 朱元璋听着这番话,直皱眉,伸手打断了内侍。 内侍将信送上。 朱元璋扫了几眼,凝眸道:“这个李善长,心思实在是太多了。朕还能亏待了外孙不成?” 打开另外两封信。 一封信是写给李祺的,劝李祺舍一个孩子去南汉国做事。 还有一封信则是写给顾正臣的,内容也很简单,就简短地告知顾正臣,希望孙子去了南汉之后多加照拂之类。 朱元璋看过几封信之后,对一旁批阅奏折的朱标道:“你如何看?” 朱标起身言道:“父皇,前韩国公素来谋略过人,他希望孙子去南汉国,应不是表面上分出一支那么简单。只是说目的,儿臣却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目的,毕竟南汉国那里,他没有任何根基。” 朱元璋呵了声:“你啊,还是没看穿他的真正用意。” 朱标行礼:“儿臣愚钝。” 朱元璋指了指书信:“他这不是送孙子去南汉,而是在告诉朕,不要再盯着他与李祺了,他决定将所有的人手,所有人的力量,完全地转移出去,去南汉国,去海外之地。” “这些勋贵啊,谁背后没有一点力量。他李善长就真的穷困到毫无依靠,只能冻死的地步了吗?即便是,那也是他不得不为之。不要忘记了净罪司那些人,并没有去完全找出来。” 朱标皱眉。 净罪司被朱守谦唤醒,成了一股势力,后来因为江浦悬案,被顾正臣所破。虽说净罪司的事结束了,但名单上的人,却还有一些失踪了。而这些年来,锦衣卫并没有放弃追查,最值得怀疑的人,那就是李善长。 现在李善长主动跳了出来,想来这背后有这种考量。 不过—— 若真如父皇所言,那李善长此人有二心可就坐实了,他岂不是? 庄贡举匆匆前进,沉声道:“陛下,收到凤阳急报,前韩国公李善长病逝于家中!” 朱标心头一颤。 朱元璋也沉默了,只抬了抬手,让庄贡举出去。 走了。 李善长这个陪伴了自己很多年,在打江山的时候,他居功至伟,曾多次出谋划策,稳住局势,是自己许多时候,不可多得的力量。 现在——他走了。 朱元璋发现,自己的心空落落的。 似乎—— 对于这个消息的到来,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终究还是,一个接一个,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看,岁月真的不饶人啊,刘基走了,詹同走了,李善长走了,那下一个是谁? 看看这双手,也老了。 看看那镜子,这脸也沧老了。 再过半个多月,可就要六十二岁了,我朱元璋还能活几年? 李善长的离世,让朱元璋不得不再一次沉思,身后之事。 人在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子孙了。 李善长如此,自己也是如此。 只是,太子朱标没问题,长孙朱雄英也聪慧有担当,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唯一的问题,不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而在群臣,在朝堂,在这不断变化的时代大潮里…… 朝堂中,会不会出现几个权臣,影响朱氏江山的安稳? 现在看来,有那么几个人威望甚高,权力甚大,确实可能威胁到江山稳固。但这只是可能,他们或没这个底气与实力,也没这份野心与狂傲。 不,还有一个!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朱标,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不为人知的思绪,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李善长的过错确实存在,但他的功劳也是不可抹杀的。没有他辅佐,朕欲取天下,怕难上十倍。” 朱标知道,人死了,是时候给他个盖棺定论了,听父皇的意思,显然是功过分开论,于是言道:“儿臣命礼部安排厚葬事宜吧,以国公身份安葬,还是?” 朱元璋叹了口气:“就按国公身份安葬吧,另外,让李祺带一家人去定远服丧吧。” 朱标了然。 朱元璋看着离开的朱标,思虑重重,又拿起了李善长的书信,将其中两封交给庄贡举:“让人将上面一封信传给顾正臣,并告知李善长离世的消息,让他来一封信,说说他的看法。” 庄贡举领命。 朱元璋没了心思办理公务,迈步走出武英殿。 人在西风立。 天于无情中。 朱元璋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喃语道:“金陵的冬日寒冷,西北的冬日,也暖和不了吧。顾小子,朕老了,可没几年能活了。江山交给你们,朕能放心吗?” 风无言,只发出噪音一般的呜呜。 帝王转身。 踏碎西风! 坚挺的身躯,一如长枪:“大明对外霸道的时代,哈哈,李善长,你看不到,朕还能看到,那就,多霸道几年吧!” 第两千九百二十章 对手是顾正臣 杨直抒、怀义并肩而行。 地面已经被冻得硬实,上面的灰尘也被西风刮了个干净,就连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原野,也光秃秃了。 只有一些不落叶的常绿灌木与松木,还在对抗着寒冬。 杨直抒压低了帽子,缩着脖子到了栅栏城门外,亮出了腰牌,值守之人恭敬地放行。 怀义冻得直哆嗦:“不是说上海冬日不冷,怎么今年如此反常?” 杨直抒双手插入袖子里:“行了吧,这点冷比起山东来,不算什么。你也看到了,这沟里的水结冰不过三寸,我告诉你,山东结冰是三尺。冰冻三尺,你想多可怕……” 怀义白了一眼杨直抒:“辽东冰冻三尺我信,你说山东,我可不信。” 两人说着话,到了一处公署前,抬头,看到了“厂企总署”的牌匾。 军士看守,检验过腰牌之后,才准进入。 公署大堂虽然敞着门,但门上垂挂厚重棉被。 以被为帘。 迈入大堂,暖和多了。 杨直抒、怀义见西洋贸易远航企业的经理向海,东海四岛金银开发企业的经理柴宜已经到了,总经理蔡源正坐着翻看着账簿,上前行礼之后,便各自脱下了披风。 蔡源合起账簿,将目光投向杨直抒:“蒸汽机制造厂的账簿可带来了?” 杨直抒从怀中取出,递了上去:“蒸汽机制造厂现在的压力很大,大到了我要睡不着的地步,一觉醒来,就要面对欠了一大堆债,想还都还不上,心急如焚啊。” 怀义、向海、柴宜一个个咬牙切齿。 这个家伙,无耻啊。 你他娘的那是欠债吗? 那是欠揍! 蔡源简单看了看账册,也不禁嘴角抽动:“都欠到五百六十艘蒸汽机船了,这么多?” 杨直抒郁闷地点了点头:“让我说,总经理应该再拨付一些钱款,让那江南造船厂再扩大一倍,将船坞数量从十五增加到三十,人手多招募些,咱们再给唐总院写书信,讨要个几十号人,实在不行,咱去龙江船厂挖人……” 向海皱眉,直言道:“十月份,不是还欠一百二十艘,为何不到两个月增加如此之多?杨总理,咱们可都是格物学院出来的,谁都不敢伪造数据,一旦伪造查出,这前路没了,后路也没了。” 怀义、向海也有些奇怪。 知道商人需要蒸汽机船,船厂建立之初,许多商人确实也前往船厂询问。 可问题是,许多商人问问之后就退缩了,直接下定钱的并不多,原因还是出在定价上。 一艘蒸汽机船,售价高达三千两。 同等规格的帆船,售价还不到一千两。 成本高出三倍,这就让许多商人望而却步,虽然收下了不少订单,也交付了几艘船,可从现实情况来看,没有达到预期中火爆的程度。 这就决定了蒸汽机制造厂必须想尽办法降低成本,压缩利润点。 杨直抒做了全流程梳理,发现了许多地方可以优化,有把握用三个月将生产成本压缩到两千两,可优化还没落下去,大量订单如雪花飞了过来…… 订单少,睡不好。 现在订单一下子多了,更睡不好了。 柴宜平静地说:“蒸汽机船订单激增,应该与南汉国有关。” 怀义拍手:“原来如此!” 向海呵呵一笑:“诸位也应该听说了吧,朝廷不仅接纳其为藩属国,还允许其去格物学院挑选人才,听说,一些徒刑的官员也被黄夫人招入麾下……” 杨直抒点头:“是啊,如今南汉国站稳了脚跟,而且还有大明作为依靠,即便是乱了,那也有大明戡乱,换言之,南汉国就是铁打的大明之地,虽然挂了一个国的名号。” 蔡源又看了看账簿,欣慰地笑了。 南汉开国,西洋转口贸易企业的前景一下子变得光明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海洋贸易的格局必然会发生改变,不再以南洋贸易为主,西洋贸易与转口贸易将会占据主导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商人急需蒸汽机船支撑远航,促成了这些订单。 蔡源开口道:“江南船厂那里接下订单,至于订单的价格,还需要重新商榷。你不是有办法优化改良,压缩成本?” 杨直抒犹豫了下,言道:“是在优化,只是现在,似乎可以放缓一些了吧?” 订单充足,利润高,优化的紧迫性降了。 蔡源摇头,严肃地说:“我宁愿你延长订单交付时间,也不能放慢改良生产,降低成本。顾堂长说过,成本控制是经营的核心,不能只盯着利润而不控制成本。” “你们记住了,我们做成本控制,不是通过削减人工的成本来实现,而是通过改良工序,优化场地,做好每一道工序的对接,切实做好材料管控,质量检验、进度跟进,安全管理等等。” “该投入的地方,不节省,但能节省的地方,不可一直让浪费存在。要善于使用流水线思维,分工组装思维。我提议,江南船厂整改一个月,一个月后复工!” 杨直抒有些为难:“蔡总经理,停工整改就没必要了吧,我们可以边做边改。那么多人等着船,这早一日出厂,早一日——” 蔡源打断了杨直抒的话:“彻底的整改,一个月,工钱照发,所有人用心梳理,对整改有积极贡献的,额外嘉奖,就这么决定了。杨经理,你要清楚,一场看不到的硝烟已经打响了,而我们的对手,是我们所有人崇拜的那个人!” 杨直抒、柴宜等人神色肃然。 对手? 确实,现在顾堂长是我们的对手了! 西洋转口贸易企业,它的存在,直接威胁着西洋贸易远航企业。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西洋贸易远航企业,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输了一次了! 因为,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也必须依靠南汉国的港口停泊、补给,甚至需要他们的仓库储备物资! 两厂两企,实为一体。 若是西洋贸易远航企业输给了顾正臣的西洋转口贸易企业,那就意味着,这几个人,能力上还远远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第两千九百二十一章 转口,谁来转 蔡源心情也很沉重。 以顾正臣为对手,这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他从来没有输过,哪怕曾经险象环生,几度历险,可他总能笑到最后。 如今,自己要掌控两厂两企,蒸汽机,澳洲金矿与东海金银,这三个,与顾正臣毫无竞争关系,属于完全的官营,商人进不来,不必考虑竞争。但西洋贸易远航企业,它有竞争,而且还是正面的、直接的、无法回避的竞争! 南汉国啊,那地方占尽天时地利,但凡要向西走,就不能不经过那里。 优良的港口,绝佳的地段,注定了转口贸易企业必然会大获成功,可转口贸易企业是顾正臣搞出来的,大部分参与其中的是商人,虽然也有勋贵、官员参与其中,但勋贵更多参与的是西洋贸易远航企业! 蔡源神色严肃,沉声道:“现在,江南船厂专于改进,控制成本,推动蒸汽机订单保质交付。澳洲金矿厂的人手也已准备完毕,年后跟着秦国使臣一起出海。东海四岛金银开发已经步入正轨,接下来的是扩大产量——” “你们这三处,不必多说,具体事宜你们也都清楚。可你们也知道,海洋贸易的利润很大,如今南洋贸易的利润因为大量商人进入逐渐减少,未来的利润增长必然是在西洋,而西洋的关键之地出现了南汉国,转口贸易企业也将出现在那里。” 柴宜、怀义、杨直抒三人将目光投在了向海脸上。 向海苦涩不已,言道:“转口贸易企业刚提出来的时候,我们这个公署还没有建立起来,我也没被选为西洋贸易远航企业的经理。后来接手之后,忙于船只、人手等筹备,一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一些家底。” “可这家底还不厚实,大型商船十二艘,中型商船二十艘,蒸汽机船也只有两艘,我们想要宝船,可朝廷不准。至于人手,基本上足够了,但这些人也存在一些问题,其中过三成是经朝廷许可,提前离开卫所之人,不少人并没有过航海经验……” 卫所军士进入并不是违规的事,有些人五十多了,儿子接替,自然可以出卫所找事情做。 这些人西洋贸易远航企业很需要,他们可以充当远航中的护卫,一旦遇到海贼,总有几分保障,不至于折损了人,丢了货,血本无归。 杨直抒端起茶碗喝了口,看了看门口方向,压低声音:“若是找优劣,我们的西洋贸易远航企业相对于顾堂长主导之下的西洋转口贸易企业,确实在航海经验上有所不足,而且那黄夫人曾经率船抵达过西洋诸国,甚至还闯荡出了一些名声。” “这些我们是比不上,但是,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我认为,转口贸易企业所处的港口位置虽然重要,遏制着东西海道,能够吸引无数商人前往,但我们也可以控制一个地方,同样遏制东西海道,不说分出高下,也能分出一半西洋的利润!” 柴宜走向一旁,取出舆图展开。 怀义眯着眼看了看,言道:“你该不会说的是锡兰山国吧?” 杨直抒点头:“没错!南汉国占据的是这一片大陆的南端,我们现在想进入已是不可能,只能借用其港口。可若是我们与锡兰达成合作,或者是——” “嗯,总之,我们在锡兰若是有我们直属港口,就可以与顾堂长主导的转口贸易企业隔海竞争,看看谁的港口更有吸引力,更能引来商人!” 向海叹了口气:“这个想法简单,可做起来太难。” 蔡源赞同向海的话,言道:“黄夫人等人在南洋,连续颠覆八个国家,控制大片疆域,沿海诸港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归根到底,是因为这八个国家很弱,兵少,将少,而且,缺乏智慧。” “可这锡兰王国就不一样了,据商人带来的情报,那里兵多将广,仅仅是兵力,就在八万以上,甚至可能是十万,人口数量超过了五十万,而且王室地位稳固……” 向海无力。 若是锡兰当真那么好打下来,想来李存远、黄时雪不会放弃这一座岛。 要拿下锡兰,不动用水师舰队,这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除非等上若干年,南汉兵力增长,可那时候,打下来也是南汉国的地盘,他们是不会允许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下面的商船不花钱就进去的…… 向海思索着,谨慎地说:“其实,我们与顾堂长未必需要直接竞争。” “何意?” 柴宜问。 向海指了指南汉国之地:“他要做的是转口贸易,这个转口,谁来转?” 蔡源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让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主动参与到转口贸易之中,承担起南汉国向西,连接马穆鲁克、天方等地的航线贸易?” 向海认真地点头:“是这个意思,毕竟南汉国初立,船只、人手都有限,而寻常商人未必能承担起来西线航程,我们承担过来,与转口贸易企业对接,从他们的仓库里直接提取货物,向西航行,交易之后返回南汉国。” 柴宜皱眉:“如此一来,我们的航线就确定在了南汉国向西这一段,南洋就彻底放弃了。” 怀义有些担忧:“若是如此的话,那船队就必须有个长期驻留之地,商队中的人将会带着家眷安置在南汉国。而且仅仅走西线,利润虽然可观,但风险也较大,两年半之后,若是没有起色,反而折损进去一些,朝廷会问责。” 经理做不出成绩,是要被停职审查的。 朝廷给的是三年,已经过去半年了。 杨直抒审视了一番,支持道:“西线利润高,是我们必争之地。既然这样可以减少与转口贸易企业之间的直接竞争,还能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至于风险,黄夫人都敢带船队前往,我们的人不敢吗?” 蔡源看了看几人,最终敲了敲桌子,言道:“既是如此,向海去一趟金陵,与黄夫人对接下,就说转口贸易事宜,我们来做。当然,也不排斥其他商人进入,这样一来,我们的竞争对手是其他商人,不是顾堂长!” 第两千九百二十二章 瓦剌的哨骑 白云踩了雪山一脚,唤醒了沉睡百年的雪,雪欢呼而起,以万马奔腾之势而下。 无声中,雪原纷纷裂开。 轰隆声传出,压倒了孤零零的树,掩盖了山石,最终砸到了山谷之中,将河流直接截断。 飞鸟起,久久不敢落回。 巨大的动静震动了大地,惊醒了无数帐篷中的人。 也速迭儿猛地坐了起来,带着几分惶恐冲出帐篷,手中的刀已出鞘,一干护卫纷纷簇拥而至。 火儿忽答驱马而至,对也速迭儿喊道:“太师,北面山里出现了雪崩。” 也速迭儿松了一口气,将刀归鞘:“还以为万马奔腾,明军来了。” 火儿忽答回道:“那不能,咱们的游骑放出去的可不在少数,一些山口要地,明暗都有人,明军可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摸到这深山之中来。” 也速迭儿看了看小半个月亮,问道:“快过年了吧?” 火儿忽答盘算了下:“再过八日,应该就是元旦了。明军素来重除夕、元旦,这会必然在准备过年庆贺,无心作战,若是咱们这个时候出兵,说不定可以成功袭击,拿下和林!” 也速迭儿苦涩地摇了摇头,披上裘衣,迈步走在凄冷的月光下:“冯胜可不是简单之辈,若是过个节就松懈了,咱也不必在此处躲藏这么久了。中秋节时咱们想去和林,结果呢,冯胜已经领兵出城,若不是咱们回撤得快,说不得就被他给盯上了……” 火儿忽答跟着也速迭儿登上一处小山,看着夜色中蔓延出去的无数蒙古包,再远处,则是安静的湖泊。 也速迭儿心情沉重。 不得不说,这里有草原,有湖泊,有河流,有高山环绕,极为适合驻牧。 但是—— 这里处在群山之间,孤绝于外,长居于此,那大草原该怎么办? 和林啊! 那曾经的蒙古帝国都城如今在大明的手中,他们放弃了以往的战术,没有打完就走,反而驻扎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草原上垦荒,种植起了农作物! 没有破绽,拿不下来和林,自己该如何问鼎? 大明,挡了自己的路! 也速迭儿暗暗咬牙,言道:“冯胜这个人不好对付,安排人前出百里,注意巡视吧。” 火儿忽答应下。 夜很宁静,只有偶尔的马鸣传出。 巡逻的军士顶着严寒,哈着热气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动着。 天快亮时,突然下起了雪。 但军令已下达,察布只好带了三百骑离开了营地。 雪越发大了。 察布出五里后停了下来。 好大一场雪,直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积雪可以没去半个小腿。 西风一吹,雪渣子更是刺骨。 拔营,察布领兵再次前出,可这次还没走出十里,便再次停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下雪,而是因为底下的人怨声载道。 副千户图门直言道:“如此天寒地冻,有什么必要前出百里巡视?明军也是人,大雪封山,如何都不可能跑过来,除非他们想冻死,不要了双腿!” 旗官安达跟着嚷嚷:“这个冬日,雪下了一茬又一茬,山里的路必然难走。另外,咱们在外面留下了不少人手,有人盯着不就够了,为何还要将我们派出去吃这个苦?” 众人的理由很充分。 明军不可能在这个鬼天气冒出来,尤其是大雪封山,马不好走,人也不好走,而且有一些路冰滑,稍有不慎可能掉到悬崖之下。 冯胜作战经验丰富,深谙兵法,为人沉稳,不可能冒险。 最主要的是,瓦剌在山中的哨兵不在少数,一旦发现明军进山,便会有消息送来,瓦剌可以从容应对。 以逸待劳,趁其立足不稳,完全可以将明军消灭。 千户嘎拉泰对察布道:“继续向前走咱们的马匹也未必能吃得消。而且山中道路狭窄,也没有合适的驻扎之地,让我说,向北有一处密林,林中有一处矮山,咱们可以在山下扎营。” 察布看了看底下的将士,显然都不想继续前进了,有些担忧地问:“可军令在身——” 嘎拉泰呵呵一笑:“定期汇报便是。” 察布明白了。 人不去百里之外,就在这附近驻扎,但该回去报告的时候,就安排人跑一趟。 不外乎是无事。 想想也对,道路难行,天气严寒,而且冯胜的兵力也不充足,即便是冯胜、宋晟联手,兵力还不到三万,骑兵最多一万。 这点人手入山,对上瓦剌主力,纵是他们拥有火器,也未必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既然大家都想休息,那就这么定了吧。 察布看向前面道路上铺满的雪,不见人迹,也不见马蹄走过的痕迹。 显然,无人来过。 “去密林。” 察布吩咐道。 随之骑兵向北,钻入一片树林之后。 山并不高,二十余丈,西面、北面较为陡峭,东面、南面极为平缓,高处有一片平坦面。 察布吩咐军士在东南方向扎下蒙古包以减弱西风,带着嘎拉泰、图门登上山。 此时,天光正好,站在高处,可以看清不远处的山道,也可以看到十余里外的瓦剌营地,唯一不好的就是,高处西风呼啸,刺骨得很,即便是穿得厚实,也总感觉只是单衣。 图门双手交叉在胸前,哈了一口热气:“总管,下山吧,这地方实在太冷。” 察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我们的部落首领一直在等待机会,拿下和林,只要拿下和林,他就能威服诸部落,一举称汗。可问题是,和林不好打下来。” “若是有朝一日,首领强行称汗,势必与绰罗斯、土尔扈特部等起冲突。嘎拉泰,你身上有一半是绰罗斯的血脉,你会支持谁?” 嘎拉泰不假思索:“自然是支持我们的首领!” 也速迭儿的野心不是秘密,几乎所有将校,甚至不少军士都知道。 草原一直没有大汗也不是个办法,迟早要选出一个。 既然要推出一个人,那这个人只能是也速迭儿。 只是,他还缺乏一点威望,所以,他极度渴望拿下和林,为此,一直拖延着没有称汗! 第两千九百二十三章 不能暴露的大明斥候 在这一年的尾巴上,察布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嘎拉泰、图门也都能感觉到。 若是新的一年还没机会取下和林,也速迭儿很可能会率先称大汗,建立汗廷,然后整顿各部落,再图谋和林与草原。而在这个过程中,土尔扈特部首领乌格齐哈什哈、绰罗斯首领浩海达裕与其他小部落之人,都有可能反对。 坚持反对与拒绝反对势必引发内部分裂,若只是站队问题,无所谓,大家坐下再商量,总能妥协出一个结果来。可若是不想民主站队,也不想坐下来,就想骑上马,抽出马刀搞一言堂,那内部的战争就无法避免。 图门思索了下,言道:“打不起来,这里不是杭爱山,其他部落只有臣服的份。” 察布想了想,赞同了这个观点。 无他,地盘小…… 若是驻扎在杭爱山附近,哪个部落觉得干不过了可以逃,天大地大,草原辽阔,总有安身之地。 可这里—— 北面山太多,西面山太高,南面沟壑多,只能向东。 东面有明军。 不想死,就只能抱团。 拥护谁不一样拥护,有个大汗,兴许会更团结。 察布转身:“下去吧,这上面太冷了。” 三人下了山。 夜来时,营地寂静。 山顶边缘的一块石头旁,一片雪微微抖动了下,一颗脑袋微微抬了下,睫毛之上沾着雪霜,一双目光冷冷地看了看远处的营地,低沉着嗓音:“娘的,说咱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周镇抚,还活着没?” 不远处,一只手掏开雪,身体并没有动,只是脑袋轻微动了动:“还没死,不过若是咱们走不掉的话,很可能会被冻死在这里。” 周捷暗暗咬牙。 运气好,终于发现了瓦剌的大本营,消息也传回去了。 运气不好,监视的时候,竟被人堵住了,下不了山。 别说不下山,就连大的动作都不敢有,这山顶地方不大,稍微有点大的变化便会被人发现,尤其是身上的雪,这伪装可不好再来一次。 杨顺目光微冷,将绑在木棍上的镜子伸出,轻声道:“这些人扎营了,还有巡营之人,看样子,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周镇抚,你还有几日口粮?” 周捷面色凝重,小心地找到藏在雪中的背包,伸出手掏了掏,只剩下一张馕饼、些许肉干,还有几块冰糖。 毕竟到这地方时,本就打算回撤了。 不想,被人堵在了这里不能动弹。 周捷暼了一眼不远处的杨顺,周捷呵呵一笑,镇定地说:“怎么,你怕饿死不成?放心吧,我的口粮还多,够咱们两个吃上七日的。” “你竟然带了这么多口粮?” 杨顺有些诧异。 周捷小心将吃的藏回背包里:“你知道的,我力气大。放心吧,不就是坚持七日,咱们兄弟龙潭虎穴,八万里航海都走过来了,还熬不过去这七日?” 杨顺笑了:“就是他娘的不能动弹多了,怕身体会冻僵。” 周捷直言:“你他娘的穿的棉衣那么厚,还怕冻?抗住了,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瓦剌势必有警。万一他们发了狠跑到群山里面,那我们这次行动可就彻底失败了。” 杨顺也清楚,为了这一次军事行动,众人付出了多少。 暴露,就意味着行动的失败! 只能钉在这里,死也不能暴露! 可是这夜里,温度极低! 尤其是当温度暖化了一些雪,化成的水开始打湿衣裳,原本防寒的棉衣顿觉没了多少寒意,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连活动都不能有大的动作,更是折磨人。 杨顺将头埋在冰冷的山石上,只感觉身体一阵阵哆嗦。 寒意贯穿全身,如何都止不住。 周捷哈着双手,一双眼盯着远处如豆的光点,低声道:“杨顺啊,看到瓦剌营地没有,那就是咱们的军功。想到军功,这身体是不是热乎点?这次之后,咱们就可以成为指挥佥事,甚至是指挥使!” 杨顺忍着寒意,呵呵一笑:“是啊,以后咱的儿子也能是指挥使,孙子也可以是指挥使,世世代代,吃上这铁饭碗。” 周捷嘴里叼着一块肉干,将一块肉干丢给了杨顺:“补补体力,吃好了睡一觉。” 杨顺将肉干收起,放在嘴边,舔了几口,轻声道:“等战事结束,我请你吃牛羊宴。” “用俘虏来的牛羊吗?” “是啊。” “那算你请?” “算,我认识火头,可以将最肥美的挑出来给你。” “好啊,我等着。” 西风吹走了声音。 当夜,温度再次降低。 太阳出来,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 察布无所谓,整日坐在帐篷里,随行带了不少肉,饿不着,军士也只是轮流值守,不需要跑多远,溜达溜达就行了。 这日子,舒坦。 三日后。 周捷将馕饼丢给杨顺,收回满是冻疮的手:“坚持,一定要坚持下去,吃饱了才好抵抗严寒。” 杨顺问道:“那你呢?” 周捷呵呵一笑:“我还有肉干,那,你看。” 杨顺瞥见了晃动的肉干,放心下来,一口冰冷的馕饼,噎得慌,那就抓一口雪来塞进嘴里。 这滋味,不好受。 需要在嘴里含热乎了才能吞咽下去,直接咽下去的话,整个内脏都感觉会被冻僵。 馕饼也硬,娘的,跟树皮差不多,咀嚼下来,腮帮子都疼了。 周捷暗暗哈了口气,突然眉头紧皱起来,伸手朝着袖子里伸去,又抓了一把雪,塞到嘴里,艰难地吞咽下去。 又是一日。 山下的瓦剌军依旧没有彻底的征兆,还会有人时不时爬上山腰眺望远处。 夜色笼罩。 周捷蜷缩了下身体,低声道:“我是一名光荣的大明军士,冰雪,严寒,我绝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守护在我的阵地上!我不能暴露,不能拖累大军,不能!” 杨顺听到了这些话,身体内涌动着一股力量:“没错,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守护在我的阵地上!在大军没有到来之前,我绝不允许暴露!周镇抚,我们一定可以看到大胜的场景,一定!” —— 第两千九百二十四章 冰雕的周捷 察布再次登上山,眺望向东面的群山。 山道里,依旧静悄悄,没有人马奔走。 图门看向嘎拉泰:“你抽什么鼻子?” 嘎拉泰皱眉:“好像有臭味。” 图门鄙视:“军士都这样,习惯了到处拉撒。你不也这样?” 嘎拉泰瞪了一眼图门,你他娘的说什么,老子很文明,一般都找一棵树解决,怎么可能跑到这西风都能冻坏身体零部件的高处解决问题…… 察布回头眺望了下营地方向,感觉迎面的西风实在令人睁眼困难,只好朝山下走去:“让人给首领报告吧,就说风平浪静,平安无事。” 图门领命。 还是山下面好,西风只能从两侧跑去,压根扰不到此处。 暖和些。 尤其是这蒙古包里,热气腾腾,就是牛肉、羊肉不够新鲜,但也不碍事,能吃饱。 四更时,众人昏昏睡去时,旗官安达带了十余人巡视。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星光之下,雪地之上,一眼就能看清楚有人没人。 安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着眼突然看到树林中似乎出现了一道影子,揉了揉眼定睛看去,影子又不见了。 “回去吧。” 安达并不想两个时辰都在外面,留几个人看着就行。 可刚走了没几步,安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了一群人,如同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不远处。 还没等声音从嗓子里发出,一支支弩箭便射了过来。 安达倒在地上,抓着胸口的箭,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艰难地用尽最后的气息喊道:“敌——” 噗! 一支箭射在安达的脑门之上。 司马任疾步上前,看着掀开帐帘走出来的瓦剌人,手中刀直接就掠过了对方的脖子,随后走入帐篷中,一顿砍杀。 营地一下子乱了。 片刻。 营地又安静了下来。 林山南满是担忧地朝着山上爬去,喊道:“周捷、杨顺,我们来了!” 司马任紧跟着登上山。 杨顺听到了动静,嘴角动了动,眼眶湿润:“周镇抚使,我们坚持到了,我们做到了。大军来了,来了!周镇抚使,周捷,你倒是说句话。” 没有人回应。 杨顺肩膀动了动,抖去积雪,想要起来,却发现下半身已然没了知觉,顾不上这些,胳膊撑着雪与山石,艰难地向不远处爬去。 林山南、司马任等人到了。 杨顺终于爬到了周捷藏身的位置,抓住了那冰冷至极的手,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喊道:“周捷,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林山南、司马任上前。 周捷趴在地上,一双眼睛还睁着,脸上蒙上了冰霜,嘴角叼着一根木棍,人早已冻僵。 司马任眼眶一热。 杨顺不敢相信,嘴唇哆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入夜的时候你还再给我说话,你醒过来啊,你说过,我们要坚持到大军来。现在大军就在后面了,他们就要来了,你醒醒!” 杨顺抓住周捷的袖子,心头一沉。 袖子里,空荡荡。 棉不见了。 林山南低身查看:“他,他的衣裳为何没了棉花?” 司马任一个硬朗的汉子,扑通跪了下来,看着俨如冰雕的周捷,嘴角哆嗦:“还能为什么!” 杨顺打了个哆嗦,拳头捶打着山石,嚎啕大哭。 哪有什么许多吃的,不过是他将全部吃的留给了自己,他在饥饿到极限的时候,只能靠着棉花与雪一起填充灼烧的胃! 他把生的希望给了自己! 司马任红着眼,看着周捷的尸体,这个家伙,是走过大航海的人,同生共死多少年,如今—— 折在了这里! 林山南也想哭,可当看到杨顺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敲打那双腿也不见任何反应时,擦了擦眼角,言道:“快,将他抬到帐篷里去,将火生起来!” 军士上前。 杨顺抓着周捷的衣裳喊道:“你给我醒醒!” 冻疮的手,一道道裂开的血肉,触目惊心。 司马任看着军士将杨顺与周捷送下去,拿出了望远镜看向远处。 星光之下,视野倒是不错。 林山南沉声道:“那里就是瓦剌的大本营了吧!” 司马任点头:“没错,确实如此。为了这一天,咱们可是付出良多。” 林山南面色肃然。 谁能想,年初的时候还在东海的岛上,突然接到命令,秘密北上,在辽东休整之后,随后秘密行军,一路向西,在哈尔滨等地再次休整,补充了物资,之后借运送粮草物资的理由,一路赶赴和林。 抵达和林时,已经是九月,天气转冷。 还没休整多久,调令文书就到了。 于是乎,十月半,大军做足了应对寒冬的准备,携带了大量物资,进入了茫茫大山。 军队行进速度缓慢,八百斥候几是以匍匐之姿,为大军清理出了一条道路,消除了瓦剌的明哨、暗哨。而周捷、杨顺,他们便加入了斥候行列,而且是走到了最前面。 瓦剌大本营是他们发现并让人传回去消息的。 “安排人隐藏在树林之中,小心封锁山道,盯着瓦剌动静。” 司马任吩咐。 明军应声,纷纷前往。 雪白的外袍在雪堆里一低,扫过去几是看不到人。 伪装是斥候的强项,尤其是这场雪,虽然带来了不少麻烦,但也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一日后,前军出山。 傍晚时,顾正臣带人抵达了山下。 军医已经切断了杨顺的两条腿,冻坏了,没治了,只能切掉,只保留了一点点大腿根。 一个高大的汉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杨顺虚弱,没有醒来。 周捷,这个跟着自己多年的汉子,走了。 听着司马任、林山南的话,顾正臣不禁想起了冰雕连,他们虽然不在一个时空,但无疑,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为国为民而死的英雄! 顾正臣走出帐篷,登上山顶,看着远处的瓦剌营地,沉声道:“给周捷、杨顺记特等功。” 蓝玉心头一惊,满眼不可思议,上前道:“镇国公,这不合规矩吧?周捷、杨顺没有在这里杀一个敌人,何来特等功?” 第两千九百二十五章 我们需要劳力 北伐结束后,朝廷内部对军功评定之策有了争议,后来在兵部、五军都督府主导之下,完成了修订。 如今记军功,没了奇功、头功、准头功、次功的说法,而是改为了更为简单直白的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并明确了相应的标准。 按照新的标准,一等功需要表现特别突出,对完成任务起到关键作用,二等功需要表现突出,对完成任务起到重要作用,三等功则是在军事训练、执行任务或日常工作中表现优秀,成绩显著的…… 特别突出,突出,优秀! 关键作用,重要作用。 这些都是考核的核心准绳。 从这里看,周捷、杨顺并不符合一等功,最多给个二等功。 可顾正臣竟然要给特等功,这就坏了规矩。 顾正臣迎着西风,面色肃然,言道:“确实,周捷、杨顺在这场尚未打响的战争中,他们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是,他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就是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暴露,不惊动瓦剌人,直至我们到来!” “他们为大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没有他们的牺牲,这个时候的瓦剌营地必然已是空荡荡,这次西征也将会扑空!一个用命,一个用半条命,换来的是我们的战机!” “他们的意志,足以成为全军楷模,他们的付出,足以令无数人动容,他们的事迹,将对全军有着巨大的震撼与洗礼!特等功,不是只看军功,也要看他们是如何牺牲在这里,忍常人不能所忍!” 蓝玉肃然。 朱棣走出,言道:“我赞同给他们特等功!这份精神与意志,这份将责任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行为,将生的希望给战友的自我牺牲,值这一份特等功!” 沐春、徐允恭、赵海楼、高令时等人纷纷赞同。 蓝玉见此,也不好应下来,言道:“瓦剌营地就在十余里开外,顷刻可以拿下,镇国公,主力已至,我们是不是可以发动总攻了?” 顾正臣看向朱棣:“你怎么看?” 朱棣眉头微动。 先生问自己怎么看? 这可不寻常。 大军为了找到瓦剌大本营,吃够了苦。 虽说做足了准备,过冬物资很充分,携带的物资也多,毕竟马多,比起往年要豪横不少,可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化冰雪为水,西风呼呼地叫,有时候还要顶风冒雪…… 全军上下,憋着一股子气想要灭了瓦剌。 但先生这个时候问自己的意见,显然,他在权衡以哪一种方式消灭瓦剌最为合适。 消灭,不一定是肉体上的。 比如纳哈出的大军,元廷本部,投降之后不也没杀,大量俘虏转化为了垦荒的百姓,增加了农田与粮食产量,还有不少人被送去挖矿…… 朱棣是一个懂得克制的人,知道下令军队进攻,消灭瓦剌固然深得军心,可下达不进攻,迫使瓦剌投降的命令,更为艰难,却更为长远,也更能体现战争的艺术,那就是最高的艺术—— 不战而屈人之兵! 想到这里,朱棣行礼:“先生,弟子以为,可以先发兵,大军突至,瓦剌必没有防备,惊慌失措之下,命人劝降。也速迭儿若是屈从,则接纳之,若是不屈从,再发动战争也不迟。” 蓝玉听得直皱眉:“俘虏五万与阵斩五万,对人心的作用是不同的。莫要忘记了,咱们还要图谋西北,这个时候若是心慈手软,只能拖累西北大局!我建议,拔刀,杀敌,直杀到再没有一个瓦剌人反抗为止!” 顾正臣反问:“杀了他们容易,那谁来建造铁路,谁来开采石油,谁来开采矿产?我们总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徭役百姓吧?朝廷可拿不出来那么多钱粮。” “屠灭了日本,我们可以招募朝鲜人去挖矿。可屠灭了草原,我们找不到人。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人不争气,一年年人口都不知道增长到哪里去了。” 蓝玉不甘心:“杀一两万人,不还剩下一些人,拉去往死里用就是。” 顾正臣何尝不想追求快意。 旌旗飘展,万马奔腾,刀光血影,尸横遍野。 这种战场残酷至极的扭曲的美,也令将官陶醉。 可杀敌不是目的,砍下他们的头颅踢来踢去,也不能将石油给弄出来,不能将矿从山里运出,不能冶炼为钢铁,不能服务于建设! 大明开国二十一年了。 不,二十二年了! 现在,已经是洪武二十二年的元旦了! 算算日子,用不了多久,格物学院的一干弟子也该出发了吧,石油总需要搞起来才行。 可搞石油,需要工厂。 指望着一百人建造工厂,痴人说梦。 人手打哪里来? 就在前面! 哪怕这些人不参与核心区域,但开矿、冶炼等,总需要人手,若是徭役河西本就困顿的百姓,顾正臣也有些于心不忍,至于军士就地转业,也不是时候,毕竟大局未定,西面还有好大的一片疆域没有拿回来。 受限于人手不足,又想在西北搞石油工厂,还想在西北建粮食产区,那就只能,少死一些人。 顾正臣转身:“传达命令,全军前出,以威慑包围为主,但有异动,诸如军队大规模调动,大规模逃窜,允许各部率部作战,无须请示。但若是瓦剌营地动作不大,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手!” 蓝玉很憋屈。 你顾正臣在东海三岛可以杀无赦,一个都不放过,怎么到了这西北就软了? 战场之上,你讲究这些干嘛,干死他们不就得了。 考虑太多了! 但没办法,蓝玉只是副将,只能听命于顾正臣。 杨继祖听闻军令之后,思索了下,对顾正臣道:“瓦剌人反复无常,即便是答应了投降,也未必是真投降。他们连蒙古本部都能背叛,又怎么会真正屈从于大明?” 顾正臣呵呵一笑:“小子,大明控制草原两年了,你听说过一次蒙古人造反吗?没有吧,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们——被切分了,以至于,想反,也反不起来!” 第两千九百二十六章 毫无防备的瓦剌 如何站稳草原,控制大量的蒙古俘虏,是一件极考验智慧的事。 徐司马、平安没这个智慧解决,但格物学院的人有,他们给徐司马讲了一个十分简单的比喻:将蒸汽机拆解为零部件,蒸汽机它就烧不了开水,喷不出黑烟,输出不了动力…… 拆解,分化,就是大明治理草原的基本之策。 借助农耕、游牧区域的划分,将蒙古各部落拆分开来,每一百户蒙古人与每两百户军士分在一起。 以军为主,蒙古人为辅。 除了要地之外、城池外,对蒙古人的细碎分解与安置到处都存在,而这就无限弱化了蒙古人的集体力量,加上汉蒙之间的通婚、汉化教育,限定区域的流动等举措,彻底切断了蒙古人的部落力量。 大宁都司还采取了朱棣在哈尔滨等地的举措,重视民意,推动底层治理人员的轮换,避免形成地方势力。 两年来,草原上只出现过零星的犯罪,并没有出现过一起造反、叛乱。 部落的消失,族群的分解,让他们失去了主心骨与力量,不得不听命于大宁都司的管理。 这一套是经过实践检验,也是经过时间考验可行的办法,自然也能拿来瓦解瓦剌。 于是,大军出动,直扑瓦剌营地。 大帐内。 也速迭儿正在与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等人商议新的一年何去何从,试探两人的口风,看看支不支持自己称汗。 正聊得火热时,营地里突然传出号角声。 沉闷而沧桑的号角让也速迭儿一瞬间起身,匆匆带人出营地,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火儿忽答等人惶恐而至,喊道:“不好了,明军到了!” 也速迭儿骇然不已。 明军到了! 没错,不是明军来了,而是到眼前了。 明军的骑兵已然闯至外围营地,并拿出了数量庞大的火器,瞄准了瓦剌营地。 惊慌失措的瓦剌人彻底乱了,寻常人乱窜,诸多军士也因为畏怕甚至忘记了找寻战马,一些人愣在原地,几是不敢相信。 前营的总管阿拉坦仓驱马而至,对已经上马的也速迭儿喊道:“明军派了使臣前来!” 也速迭儿脸色苍白:“大明的军队如何到了这里而我们毫无预警,他们到底来了多少兵马?” 阿拉坦仓胡须上沾满冰霜:“不清楚,至少三万骑!” 也速迭儿骇然:“怎么可能,整个河西与和林加一起,也凑不出来三万骑!” 浩海达裕赶忙插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看看大明使臣怎么说,也好争取下应对时间。” 也速迭儿缓过来,点头道:“让明军使臣前来,火儿忽答,你让军队准备起来——” 乌格齐哈什哈喊道:“先准备起来,但切勿大规模调动集结,以免触怒明军,各自待在原地,听号角行事。” 也速迭儿赞同了乌格齐哈什哈的话,这个时候全营毫无防备,若是明军突然冲杀进来,那瓦剌就彻底完了,他们能停下来没有动刀兵,没有发射火器,说明他们很自信。 自信到了,哪怕瓦剌整备起来,有所应对了,也可以从容战斗! 朱棣麾下的千户官火真驱马而至,看了看也速迭儿、浩海达裕等人,冷哼一声:“怎么,你们这是打算坐在马背上投降大明,还是想要抽出马刀,战斗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瓦剌人?” 总管阿拉坦仓怒斥:“如何与太师说——” 苍琅! 噗! 刀横切至阿拉坦仓的脖子里,切断了喉管。 没有继续切下去,也没有拔出来。 狠厉与血腥的手段,令人骇然。 浩海达裕也没想到,大明使臣竟是如此强势,只身前来,还敢杀人! 也速迭儿看着阿拉坦仓跌落至战马之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周围的瓦剌军士蜂拥而上,围了上来。 火真面无惧色的看着也速迭儿:“镇国公派我来传话,一炷香点了起来,香灭时,你们不投降,我们就打到你们投降为止。想逃走,火器会发射,想集结兵力抵抗,火器会发射,想拖延时间,火器还是会发射。” “镇国公?” 也速迭儿骇然。 元廷覆灭之后,更多的消息最终还是流入瓦剌,这个凭借着数百里的山河口袋阵,一口气消灭汗廷二十余万主力的家伙,恐怖到令人夜里都做噩梦的地步! 大明将才实在是多到让人羡慕的地步! 徐达、李文忠,还有一个蓝玉,这些人,在北伐之战中,可全都充当过偏军,顾正臣的偏军!就连驻扎在和林的冯胜,这个威名远播的宋国公,竟然给顾正臣打过下手,充当了他的副手! 足见此人能力有多惊人! 也速迭儿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就是冯胜与宋晟,可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顾正臣! 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这么突兀的,如同天兵天将,一下子出现在了营地面前! 一炷香,时间可不长! 也速迭儿喉咙动了动,翻身下马,对火真拱了拱手:“我们与大明并无直接仇怨,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火真收刀,在袖子上擦拭着血:“也速迭儿,说这番话有意义吗?陕西、陕西行都司,这些年来瓦剌进犯的次数还少吗?若是你们瓦剌没有记录,你大可以跟着镇国公去陕西都司、行都司,翻看下军报,一笔笔,都在纸上。” 也速迭儿嘴角哆嗦。 娘的,也是自己手贱,你说干嘛找大明的麻烦,现在好了,被人堵门口了,想跑都跑不了。 火真看着也速迭儿游离的目光,将刀收回鞘中:“我需要提醒下你们,一炷香时间并不长,尤其是香点在西风里,那熄灭的速度可比平日里快得多,你们看着商议,话带到了,我要回去复命,你们要拦路吗?” 也速迭儿喉咙动了动,抬手让人撤开。 看着火真离开的背影,也速迭儿看向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面色凝重:“明军出我们不意,穿过了一道道哨岗,在这酷寒的冬日里来到了这里,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依你们看,是战还是非战?” 第两千九百二十七章 让顾正臣单骑受降 战还是非战? 这看似是个选择题,可问题是,有得选吗? 浩海达裕不想当俘虏,可看一眼远处,威武雄壮的明军就在那里,他们的主将是大明的火器之神——顾正臣! 一个凭借着火器,封侯。 还是凭借着火器,让儿子也封侯的家伙! 他是这个时代里面,最擅长使用火器的一个,大明找不到能与他匹敌的,瓦剌更找不到! “逃的话,能逃得掉吗?” 乌格齐哈什哈开口。 浩海达裕看了看乌格齐哈什哈,言道:“这个问题,纳哈出、买的里八剌应该知道答案。” 乌格齐哈什哈脸色黑,娘的,你啥意思,我们就逃不出去了吗? 要知道买的里八剌他们是中了顾正臣的诡计,被困在了山河口袋阵里。 我们—— 乌格齐哈什哈向西、向北看去,皆是群山。 山之高,雪千年不化。 虽说瓦剌各部落没有被困在顾正臣的山河口袋阵里,但现实是,瓦剌本身就处在群山之间。 浩海达裕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们还记得霍去病吗?” 也速迭儿心情很乱,作为一个野心勃勃,意图掌控草原的雄主,这个时候竟然被人逼到了门口,还面临是战是逃的选择,这个时候听到“霍去病”三个字,更是恼怒! 你他娘的将顾正臣比作霍去病? 他哪能比得上! 眼见也速迭儿想要发怒,浩海达裕赶忙说:“霍去病当年单骑受降浑邪王,我们兵强马壮,与浑邪王实力相当,只不过没有防备,尚未调动起来罢了。可顾正臣也应该有这个胆量与气魄,让他单骑而来!” 也速迭儿明白了浩海达裕的心思:“你是说,让他单骑来我们的大营,然后——” 浩海达裕重重点头。 乌格齐哈什哈凝眸:“这是个好办法!” 也速迭儿盘算了一番,看向火儿忽答:“你去告诉顾正臣,就说我们真心归顺,但要他单骑而来,以示诚意。” 火儿忽答了然,驱马出了营地。 顾正臣放下了望远镜,沐春、马三宝等人戒备左右,朱棣、蓝玉领兵去了左右两翼。 赵海楼让人拦住了火儿忽答,彻底搜身之后才准其上前。 火儿忽答捶胸单膝下跪:“英明神武的镇国公在上,瓦剌诸部面对天军讨伐,人心惶惶,毫无战意,加上此处高山环绕,诸首领一致认为,若战,瓦剌人必遭屠灭,若逃,瓦剌人最多能逃出一二,部落再无崛起之希望。” “故此,瓦剌愿归顺大明!只是瓦剌人乃是高傲的蒙古人,向来佩服强者,愿镇国公效仿冠军侯,单骑前往受降,以示坦荡,以威服人心。镇国公至,全军归顺!” 沐春嗤笑摇头。 李景隆看着火儿忽答,迈着八字步就要走过去训几句,被马三宝给抓了回去。 顾正臣眨了眨眼。 玩这一套? 不过这一套,在历史上还真是屡见不鲜啊。 霍去病玩过,成功了。 浑邪王嘛,本就不太想投降,又遇到军士想要哗变,结果被霍去病单骑而至的气魄震得心服口服,带人归顺。 朱棣也玩过一次,嗯,差点被人弄死在济南城下…… 单骑受降这一套,不能完全说只身涉险,有时候战场局势在那摆着,为了避免局势生变,持续胶着,是需要以个人威势,个人魅力来稳住局势的,这需要个人有极高的威望,过人的胆量。 但还有个兵不厌诈在那摆着,万一玩脱了—— 想想历史中朱棣靖难打济南时那一次,顾正臣觉得铁铉就是个蠢货,为啥非要设计铁板关城门这一套,朱棣都单骑而来了,让他入了城,一人一箭射成刺猬不就得了,放啥铁板,弄死了关城门也不迟嘛。 都铁板砸了半个马头了,城墙上就不能放点弓箭手啥的,怎么就能让朱棣给活着跑了…… 深谙历史之道的顾正臣,自然不可能去瓦剌搞什么单骑受降。 以身入局可以,冒险也可以,但需要控制度,不能再玩脱了,萧成的手都没了一个,自己的命也没了半条,这都是教训。尤其是自己在瓦剌营中,火器就没办法用了,让明军放弃最犀利、最擅长的战斗手段,那岂不是自缚双手? 顾正臣笑了,看着火儿忽答,言道:“让我效仿冠军侯?” 火儿忽答点头:“没错,瓦剌人推崇像冠军侯一样的英雄人物!” 顾正臣抬起手指了指火儿忽答:“将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也速迭儿,另外带几句话。” 火儿忽答瞪大双眼,刚想跑,就被人擒住。 火真提着火儿忽答血淋淋的脑袋,驱马到了瓦剌营地,将人头丢到了也速迭儿等人面前,肃然道:“镇国公说了,你们竟然敢羞辱于他!冠军侯只是侯爵,镇国公是公爵!只有侯爵效仿公爵的,哪有公爵放下身段效仿侯爵的道理?” 也速迭儿傻眼了。 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等人也彻底麻爪了。 娘的,你效仿下霍去病,还委屈你了不成? 显然,顾正臣是压根不上当! 他没有霍去病的勇猛,也没有霍去病的那种胆魄啊。 咚—— 咚咚—— 鼓声大作。 也速迭儿慌乱不已,惊恐地看着火真。 火真呵了声:“这是第一通鼓,军士填装火药弹,骑兵拿出箭矢与马刀,步卒蓄力准备随时冲杀!这一通鼓之后你们不率兵投降,当第二通鼓响起时,便是大军进发时。” “大明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战斗打响之前丢下武器,那叫投降。若是我们杀入营地,到了这蒙古包的门口,呵,那就只能叫战俘!投降还算是个人,战俘,那就是驱口!” 当人还是当驱口,自己选吧。 火真也不停留,拨转马头就走。 也速迭儿没想到,这他娘的投降还没开始,已经死了两个将官了! 浩海达裕浑身无力,低头道:“投降吧,我们不是顾正臣的对手,也不可能在他手底下跑出去,若是继续战斗下去,结果只能是瓦剌灭族,总要考虑下部落……” 第两千九百二十八章 威服瓦剌,瓦剌投降 也速迭儿不甘心,却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鼓声停了,更令人不安。 诸多将官、军士都将目光投向也速迭儿,所有人的命运,就取决于此人。 也速迭儿仰头看天,此时—— 日出东方! 阳光撒落而来,却带来不了一丝一毫的温度。 西风在身后,一遍遍地吹起衣角。 天蓝蓝,一如往日。 云朵朵,像是寻常。 曾是少年时,自己便立志要征服草原,夺回阿里不哥系应有的江山,成为这草原上的霸主。 志向坚定如铁,数十年不曾改。 曾在杭爱山隐忍观望,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一路向东,重新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 可现实啊。 容易让人头破血流,逼着人吞咽血泪,甚至——压着肩膀,不得不跪! 也速迭儿叹了口气,原本挺拔的身躯一下子弯了些:“传令——投降大明。” 不少瓦剌将士一下子眼红,热泪滚烫。 谁都不甘心! 毕竟要失去自由,失去部落,失去草原与这蓝天白云! 可若是不投降,还要加上一个失去:性命。 也速迭儿带着乌格齐哈什哈、浩海达裕等一干部落首领、将校出了营地,至大明营地前,肃然跪下。 摘下腰刀。 也速迭儿双手托举腰刀,喊道:“也速迭儿率瓦剌诸部,恳请大明镇国公——受降!” 乌格齐哈什哈看到了明军摆出来的一排排的火器,军士或蹲或站,箱子已经打开,虽然看不到里面,但很显然,必然是火药弹。 还有不少军士手持古怪的弓,弓上有滑轮。 不用说,这一定是无解的复合弓,这种弓曾在灭元战场上大展神威,据说射程远超蒙古弓。 明军这次来,准备得相当充分啊。 浩海达裕也看到了这一切,随着军士分开队伍,一个消瘦的中年人从中走了出来,额头之上一点疤痕,如同让他拥有了第三只眼,只不过这只眼一直闭着。 他就是顾正臣! 一个看似弱不禁风,手底下却是亡魂无数的男人! 也速迭儿喉咙动了动,手中腰刀举过头顶。 顾正臣上前,看着跪着的也速迭儿,伸手取下腰刀,没有拔刀,只是欣赏了下刀鞘上古朴而神秘的花纹,对也速迭儿道:“大明开国二十余年间,瓦剌屡屡进犯河西诸地,虐害军民无数,你可知罪?” 也速迭儿心头一冷,头更低了:“我等知罪,愿听凭大明发落。” 顾正臣呵了声:“有这个觉悟就好,现在你率部归顺,陛下必会欣慰。现在,我希望你们安分一些,配合明军招抚瓦剌各部,并听从明军的安置,迁出这群山之中。” 也速迭儿回道:“我等愿全力配合大明,让部落跟着大明走。” 顾正臣抬手:“那就都起来吧,传令燕王、梁国公,带瓦剌将校前往招抚,按元军之制,进行迁移前的准备。” 也速迭儿脸色一变。 朱棣也来了? 蓝玉也来了? 幸亏没反抗啊,这两个狠人可不好对付。 浩海达裕、乌格齐哈什哈也没想到,明军竟来了如此多大人物…… 受降的具体事宜还不需要也速迭儿亲自负责,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就是了,瓦剌各部也都清楚,首领投降了,那大家也就不必反抗了。 蒙古各部落就这样,首领就是主人。 主人都跪了,你还站着,这不是没礼貌,没素质,而是找死。 再说了,蒙古草原各部落历来臣服强者,分分合合,征服与被征服,掠夺与被掠夺,早就习惯了。 生死看淡,不是不服就干,而是大势朝哪,就跟着走。 没啥心理负担。 从某个角度来说,瓦剌和蒙古人一样,之所以归顺之后老实巴交,不闹腾,闹腾的极少,就是因为这一点心理。 人家强,依附于强者,是草原的规矩。 至于血统问题—— 没人提了。 至于黄金家族的光辉? 呵,那个光,一直属于元廷那一脉,照不到瓦剌这里,虽然也速迭儿也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杨继祖跟着受降的队伍,手一直没有离开腰刀,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那意思是,有没有造反的,站出来一个我砍砍…… 沐春走入大帐,看着抓挠手指的顾正臣,言道:“先生,这冻伤挠不得。我听说麻雀的脑子可以治疗冻疮,等回到河西,弟子给先生打一些麻雀来。” 顾正臣含笑:“没这个必要,已经是正月了,春天一来,这冻伤的手啊脚啊,全都会好起来,不过就是少睡几个好觉。账册什么的,应该拿到了吧?” 沐春回道:“拿到了,还在整理,毕竟瓦剌的一些记录,有些杂乱无章。不过按照诸部落提供的消息,这里合计有二十一万人,军士六万余,马八万匹,牛羊骆驼应该超过了十六万头,当然,这个数字可能有些出入。”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瓦剌一直拿元廷没啥办法,偏居在杭爱山,就是因为兵力跟不上。 别看六万很多了,但总不能倾力出征吧,而且这是许多兵力的总兵力,真正拿出去能长途作战的,只能三万来,这些兵力想要动摇元廷在草原上的根基确实有些难。 元廷还有征调三十万骑的战争能力,瓦剌可不行。 整体实力上,瓦剌这个时候确实跟不上。 当然,几十年后,瓦剌出了个也先,在土木堡消灭了明军数十万大军,一度逼至北京城下,仔细说起来,也先也是兵力不足,否则土木堡之后,完全可以借大胜之威,威胁大明京畿之地,后来打到北京城下时,总兵力也才四至六万。 可以说,瓦剌的整体实力在这摆着,战争的潜力有限,也经不起大的损失。 六万人,六万劳力。 顾正臣言道:“让朱棣挑选两万身强力壮之人,让其携家带口前往河西。其他四万,交大宁都司送至北平、山东等地。” 两万户瓦剌人进河西,分散之后,不会威胁到河西的安稳大局。 沐春应声,言道:“先生,元旦了,又恰逢瓦剌归顺,大局已定,要不要犒赏全军,大庆几日?毕竟,咱们还没给也速迭儿摆个欢迎仪式……” 第两千九百二十九章 这个蒋瓛,该死 憨厚的笑对着太阳,一个个灶台借着西风吹旺了火。 大碗里热腾腾的肉,滋溜的嘴上全是油。 还有一些小酒,每人能分一两,虽不过瘾,聊胜于无。 帐内设宴,款待也速迭儿等人。 酒酣时,顾正臣走出了大帐。 这太阳,从洪武六年,一晃照到了洪武二十二年。 十六年,曾经的弱冠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弱体虚的中年人。 容貌改了不少,心性变了良多。 可这星辰日月,始终没换,这山与雪原,不曾改变。 人的一生,不过弹指间,一瞬而已。 相对于这宇宙中的永恒,不值一提。 但就这么一瞬,也要努力,绽放出璀璨,留下一道光,一个名。 朱棣看着顾正臣的瘦弱的身影,也不禁回忆起过往,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他有关…… 蓝玉坐在不远处,提着酒壶看着散步在西风中的顾正臣,心中也感慨良多。 这次西进群山找寻瓦剌主力寻求决战,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 冯胜虽然支持进入山中,寻找战机,打败瓦剌以彻底消除蒙古草原西面的威胁,但不支持在凛冽寒冬中进军。大部分将官也不支持,毕竟大明拥有先进的火器,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个西风大雪,在山林之中跋涉千余里去找寻瓦剌主力。 可顾正臣认为,瓦剌也是这样想的。 一旦错过冬日,再想将瓦剌一锅端,几乎是不可能。 漫长的山路,数不清的明暗哨岗,都可能将明军的计划粉碎。 虽说瓦剌在山中,看实无路可退,但事实并非如此,毕竟出山进山的路不是一条,而是好几条。 确实,这些山路无法承受疯狂逃亡时的混乱,必然会发生拥塞与踩踏,但若是瓦剌提前得到消息,完全可以换一条路,从容不迫地撤出,让明军扑空。 事实证明,顾正臣是对的。 这一路上,瓦剌的哨岗,懈怠至极,所谓的暗哨,也站在了明处,有几次明军斥候都到他们眼前了,还以为是自己人,甚至有人伸手打招呼…… 哪怕是这瓦剌营地,也没有以军阵的方式布置。 显然,他们也没有预料到明军会在寒冬时突然出手。 出其不意,大胆进军,是此番出征降服瓦剌的关键! 他的作战风格,一直在变,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成长! 可怕的一个人! 蓝玉暗暗咬牙,洪武二十二年了啊,我蓝玉还没混到主将的位置上,而他,已经几次担任主将了…… 憋屈归憋屈,但不得不承认,顾正臣的指挥能力确实出众,大军克服了严寒,克服了冰雪行军,整个队伍竟然没有听到几句埋怨之声! 他如同定海神针,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信服他! 他向前,军队就跟着。 这种领导能力,已经达到了徐达、李文忠等人的境界! 不过我蓝玉,也能做到! 新的一年,我将用行动证明,我蓝玉,也能领兵横扫四方! 狂欢继续,宛若汉蒙一家亲,彼此之间,谁也不曾成为过谁的威胁。 正月五日,第一批军队与瓦剌人开始向外迁移,随后每隔三日,外迁一批,直至元宵过后,顾正臣才随最后一批撤离,返回张掖时,已是二月底。 离开时,范南枝的肚子还不怎么明显,可回来时,已然隆起,走路都令人担忧,人也发福了不少。 顾正臣询问:“稳婆可找好了?” 张希婉含笑:“早就找好了,都安置到了府里住下。只不过夫君莫急,临盆还要两个月,没那么快。” 林诚意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前几日,金陵的消息送来了,这只是咱家与格物学院的书信,还有部分书信送去了都司公署。看夫君这盔甲还没下,想来没去公署。” 严桑桑在一旁摘下顾正臣的头盔,对接过信迫不及待的顾正臣道:“夫君这次西征还顺利吧?消息说得轻巧,只一句瓦剌归顺,也没说具体如何。” 这次西征,严桑桑并没有跟去。 毕竟张希婉、林诚意、范南枝身边也需要人,闻筝留在了洪洞,这些女眷身边总需要有个坐镇的,尤其是胡仙儿还在这里,要看着这个女人,免得胡来,闯出什么祸。 顾正臣展开信,看了一眼张希婉:“儿子被人欺负了,你还能如此悠闲,少见呢。” 张希婉含笑:“儿子被欺负确实难过,很想回金陵守着他。可儿子已经管事了,那蒋瓛不也瘸了一条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治好。” 顾正臣将第一封书信递给严桑桑收起,展开第二封信:“治好与否不重要,回去之后,将他的腿打断,两条!” “谁,要打断谁的腿?” 朱棣、沐春等人走了过来,上前行礼。 严桑桑将信递给朱棣,还不忘夸大几分:“治平被蒋瓛欺负了,哭得可惨,最终还是皇后心疼,皇帝出面……” 朱棣瞪眼:“蒋瓛?” 李景隆一跺脚:“曹!干他!” 沐春眼神冰冷。 好啊,我们这群人在外吃雪踏冰,为国征战,结果小辈竟然被欺负了? 锦衣卫的人都敢大白天翻墙到镇国公府里去了? 朱棣看过信之后,怒火中烧:“这个蒋瓛,该死!” 顾治平可不只是朱雄英的兄弟兼同窗,还是朱高炽的兄弟兼同窗,儿子的伙伴被欺负了,这事不能打一顿板子就能了的! 顾正臣面色凝重,轻声道:“这件事你们不必参与,我会处理。不过南汉国已经纳入大明藩属国了,许多事可以试一试了。” 朱棣、沐春、李景隆等人笑了。 南汉国不是顾正臣的国,而是大明海外的国,这一点朱棣等人都很清楚。 有许多改革,在大明做不了,又不能选择秦国、未来的燕国、晋国来做,毕竟那些地方必须主打稳定,局势不能太乱,经不起折腾。但南汉国,它就是一处专门用于折腾、试验的地方…… 至于顾正臣会不会跑到南汉国自己当国王了,朱棣、沐春等人也不介意。 当就当呗,没啥大不了。 以他的功劳,他的本事,想当王,没意见,反正先生总不可能坑大明,南汉国的出现对大明百利无一害…… 第两千九百三十章 蓝玉抓住了机会 朱棣、沐春等人是顾正臣的弟子,自然不介意南汉国的存在。 李景隆、邓镇、汤鼎虽然没拜师,可这些年来也跟着顾正臣混,加上父辈的默许与支持,显然也是站在顾正臣这边的,什么南汉不南汉的,左右不过是一处海外飞地,没什么大惊小怪。 权当是置办一些产业,给子孙一份保障了。 顾正臣身体不好,多给孩子准备点东西总没问题吧,反正顾治平要袭爵,他不能走,顾治世已经是侯爵了,他也要在大明,可顾正臣不是还有其他孩子…… 海外之地,经营之地,多弄点钱财,也没啥。 可其他人—— 蓝玉踢开了房门,大踏步走了进去,目光阴冷地看了看西宁伯宋晟、桂山伯刘真、江源伯李聚等人,言道:“诸位烤火呢!” 众人行礼。 济宁伯朱煜转身关了门,皱了下眉头。 梁国公前不久回来时还笑容满面,怎么在公署坐了才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怒气冲冲了? 总不能是与镇国公对上了吧? 不对啊。 镇国公担忧四夫人,公署都没来,直接去了其在城中租下的庭院,这会应该与几位夫人说话,没道理这么快来公署。 李聚眯了眯眼,开口询问:“梁国公,可是有何变故?” 蓝玉从袖子里拿出一份邸报,摔在桌案上:“西洋出了个南汉国,这事诸位听说了吗?” 宋晟、刘真等人疑惑摇头。 大半年都在草原上赶路,好不容易到了休整一番,又在天寒地冻里行军,这刚回张掖休整,这张掖的名字,还是入了城才知道的,之前叫甘州,或是甘肃镇…… 刘真笑了:“西洋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 李聚、朱煜默然。 确实如此,若是南洋出了个南汉国,大明还可能需要关注下,毕竟大明在南洋有不少地盘,别被人给抢了。西洋,那实在关心不到,大明压根就没在西洋立足过,人家出现啥国家,有啥可以关注的。 蓝玉凝眸:“邸报中说了,南汉国国王名为辛格!” 没听说过。 “辛格的左右手,一个名为李存远!”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一个名为黄时雪!” 好熟悉! 刘真思索着,看向一旁的李聚:“咱们是不是在哪听过这个人?” 李聚脸色有些凝重,起身走了过去,拿起邸报仔细看了看,心头惊出波涛:“李存远曾是镇南府的知府,黄时雪便是他的夫人!据坊间传闻,那黄时雪与镇国公之间——有些暧昧!” 朱煜、宋晟抬起头,震惊不已。 刘真也被惊住了。 顾正臣的人,建了国? 这岂不是说,南汉国其实是顾正臣的? 想通了这点,一个个脸色有些异样。 宋晟接过邸报看了几眼,平静地交给了伸手的朱煜,只简短地说了句:“此事朝廷已有公论,我们不必多言吧?” 蓝玉恼怒:“为何不必多言?朝廷公论就能作数了不成?他此番作为,与背叛大明,海外开国有何区别?若这种事也能容忍,不计较,是不是随便有个人,带点兵就能随意开国了?藩镇割据的前车之鉴,陛下难道看不到?” 刘真见蓝玉说得这般严重,跟着言道:“确实,我们应该上书,说明事态的严重性,也好让陛下——严肃对待!” 宋晟、朱煜看向刘真。 这个家伙还真是彻底倒向了蓝玉啊。 估计也与顾正臣有关,毕竟东征的时候,刘真因为追击倭寇损失不小,自己还受了伤,后来乘船返回金陵,给群臣作证顾正臣在东海三岛搞屠杀…… 后来伤好了,又跑去了岛上。 赶上军队调动,在蓝玉的主导下,刘真跟着队伍一路向西。 从这段时间来看,基本上蓝玉说什么,刘真就支持什么,从来没有忤逆、质疑过蓝玉。 宋晟看了看冷着脸的蓝玉,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显然不是南汉国那么简单,而是蓝玉抓住了顾正臣的把柄,针对顾正臣的一次进攻。两位国公明争暗斗,自己一个小小的伯爵还是不要参与的好,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朱煜是个直率汉子,也没思考那么深,说道:“可这上面说了,陛下接纳南汉国为藩属国,此事已是盖棺定论,即便是上书,恐怕也无济于事。” 刘真对朱煜的话很是不满:“什么叫盖棺定论?让我说,这就是陛下为小人所欺瞒,为奸臣所迷惑,又因那南汉国一心臣服,这才接纳认可。但是,南汉国这般臣服不过是流于表面,敷衍大明罢了!”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裂土一方,自称为王!若皆是如镇国公这般胡来,那各地都司的都指挥使,是不是都可以称王了?是不是日后谁带点兵出去,随便占一块地,也能称王自立了?” 蓝玉起身,威严地说:“此事,必须上书!而且,我们也要找镇国公讨一个说法!” 宋晟低下头不说话。 你找顾正臣要说法? 这个—— 在威服瓦剌,顾正臣威望更高,而且还手握兵权的情况下,你确定要去吗? 蓝玉点头,很确定。 于是蓝玉带了刘真、周兴等人前往,宋晟、朱煜也想看看热闹,自然也跟着。 顾正臣刚赶走了胡仙儿,看着黄时雪的信,思索着西洋的局势与未来的布局,对朱棣、沐春等人道:“西洋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尤其是陛下准许了一部分格物学院弟子、徒刑官员、一些匠人前往南汉。” 朱棣捧着热茶:“等转口贸易企业建立起来,也该谋划西方诸国了。先生,要不要让三哥早点出海?” 南汉国是大明连通东西的关键之地,大明要图谋西方诸国,控制欧亚大陆,不可能没有一个完全可靠的港口与后勤之地,什么古里、柯枝、小葛兰,说到底人家不让进港口,你就不好进,至少名义上如此。 受制于人,没有海外基地,如何维护海外利益? 南汉国的存在,是一个支撑点,也是大明舰队能走远的必须要有的保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如同当初的秦国,船队要远航,需要一个储备物资、支撑远航的战略之地。 第两千九百三十一章 挖一条运河出来 在朱棣看来,谋划西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既然如此,不妨让朱棡带着晋王妃与伊丽莎白等人先一步出海,说不得两年之后,等大明人从陆地上走到地中海的时候,能听到朱棡在泰晤士河泛舟的消息……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谋划西域需要时间,谋划西方需要条件。我们既需要时间,也需要条件。而这个条件就是战略投送、后勤保障与切实可行的控制方案。现在看,这些条件还都不成熟。” 沐春找出舆图,挂在屏风上,指了指西洋南汉国所处位置:“南汉国只是进入西洋的一个据点,可这里距离地中海还有些距离。尤其是这里,红海与地中海并不连通,晋王出海只能走非洲南端绕路,路程遥遥……” 朱棣、马三宝等人看着舆图。 从非洲南端绕路然后北上,拉长了航程,也增加了许多时间,纵是使用蒸汽机船,想要抵达英格兰,从金陵算起也要近两个半月,甚至是三个多月。 哪怕是以南汉国为起点,那也要四十天以上。 漫长的距离,一旦朱棡需要更多的物资支持,需要人手补充,等收到消息,支援抵达,那可就过去几个月了。虽说朱棡不会被逼到绝境,可想要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也是不容易的事,逼急了,西方人也是懂得坚壁清野的。 战略投送,后勤保障,从南汉国最多支撑到红海、非洲最南端,再远,就有些鞭长莫及了。 顾正臣更担忧的一点是,英法之间打来打去,都能打一百多年,虽说有势均力敌、彼此内部都有问题等诸多因素,但至少也证明了,他们的战争力量不仅存在,而且不会轻易被打垮。 一旦朱棡强势进入,这些人会不会化整为零,打起游击,搞起暗杀来? 暗杀可以防,游击就有些头疼了。 朱棡能带多少人去,顶破天两三万军队,这些兵控制一个国,有些捉襟见肘,要想控制英格兰,并以那里为据点向外扩张,需要一整套的征服与控制计划。 而这个计划,还在准备之中。 沐春讲完了,看向顾正臣:“先生,目前控制红海的主要是马穆鲁克王朝,后续东西贸易,是不是派人与他们建立下联系,让其归顺大明?” 朱棣摇头:“建立联系可行,让他们归顺大明,恐怕还做不到,除非进行一场战争。” 李景隆直言道:“南汉国只是一个据点,下一个据点就应该是这个马穆鲁克,拿下它,咱们就可以直接从红海转运物资至地中海,只要控制了地中海,这一片国家都将纳入大明的神机炮射程之内。” 杨继祖在一旁看着,心头满是震惊。 原以为,自己从临松薤谷出来之后,一件件超乎自己想象的事撞得自己无法言语,什么元廷灭了,日本没了,大明进行了百万徭役,东北大开发,还占据和林,安顿了下来等等。 见多了,听多了,也就应该从容镇定,可以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面对诸事,也能淡然一笑,平静分析,充当好幕僚的身份。 可现在看来,顾正臣给自己的震惊,那是一件接一件,一次又一次冲击自己那崩塌又重建的世界观。 大明—— 这么强大了吗? 这舆图,是什么舆图? 寰宇之内,全都在这上面了吗? 非洲,欧洲,地中海,红海! 英格兰? 法兰西?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顾正臣来这里,不是为了西域吗?为何他们现在谈论的,却是西域以西,西域西北,西域西南…… 不,他们谈论的是天下! 杨继祖认为自己如饥似渴地了解了大明,跟着军队行军,还从军士那里学习了火器的操作,见识了大明火器的优良,甚至在撤离瓦剌时,为了减轻负担,军队不得不销毁部分火药弹。 那个威力,别说自己被惊得几是站不稳,就连也速迭儿、浩海达裕等人,那也是面无血色。 可现在看,自己压根还不了解大明,不了解顾正臣,更不了解这个世界,以及他们想要对这个世界的改变! 他们在讨论拿下一个国,控制一个海,还在考虑什么东西并进,想要从地中海一路连接到亦力把里城,然后对接河西,之后连接到西安、开封、北平…… 这般宏伟的计划,是杨继祖穷尽一辈子,在临松薤谷也不可能想出来的。 因为,不现实! 可他们一个个说得热火朝天,指着舆图谈笑风生,甚至还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马三宝发现了杨继祖的沉默与藏在深处的不安,拍了拍杨继祖的后背:“是不是觉得他们都很疯狂?” 杨继祖点头:“临松薤谷里,我狂傲地想要上书改变河西,收回西域,想要拿回失去的汉唐故土,我原以为,这份不切实际的疯狂已经让自己陷入病态,着了魔。可与你们一比,我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 马三宝含笑:“我当初和你一样,只是滇池边的一个少年,懵懂不知,可突然被人带至金陵,被他收入门下,从此——天高云阔,方知大海波涛,天地风云!” 杨继祖不理解:“你们一个个都是绝顶的人才,是了不得的人物,既有谋略,也精通战争,镇国公更是了不得,那他为何,还要收下我这种人?” 相对于沐春、朱棣、马三宝等人,自己不算什么人才。 马三宝侧头看着杨继祖,认真地说:“你以为先生看中的是你的智谋?不,先生看中的是你不曾遗忘故土,不忘先辈的精神,是你对这一片土地的眷恋与热忱,是你想拼了命地拿回失去一切的狂热。” “跟着先生,你可以大胆地进言,可以大胆地表达,可以打破常规的思维,用你超乎常人的热烈,拿出不同的策略与方案,为整个计划添砖加瓦……” 杨继祖明白了马三宝的意思,自己要立足,就要剑走偏锋,拿出不同他人的智慧与看法,于是,盯着舆图的目光突然亮了,上前指了指地中海与红海之间,言道:“不就是一小截指头的距离,挖一条运河出来,不就能控制地中海了?” 第两千九百三十二章 称呼一声:国王? 杨继祖的话震惊全场。 顾正臣眉头微抬,也显得有些惊讶。 朱棣看了看舆图,喉咙动了动,言道:“还真是,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沐春、李景隆也有些傻眼。 一个个都在盘算着如何控制地中海,要不要拿下马穆鲁克,控制地中海之后,如何掌控诸多沿地中海国家…… 唯独没有人想到,前往地中海为啥非要绕路走非洲,直接从红海划船进入地中海,不也可以嘛。 虽说这一段路是陆地,走不了船,但三千多里的京杭大运河都挖出来了,还搞不定一条不到四百里的地段? 四百里,说实话不算长,比如元代开挖的通惠河,全长一百六十余里,用时还不到两年就成了,按照这个进度,四年挖通连接红海至地中海的运河,似乎也不是无法实现的事。 当然,这只是想想,毕竟那地盘不是大明的地盘,人也不是大明的人,而且通惠河是漕运河,走不了海船大船…… 没有施工许可,也没有招募工人的权力,别说四五年,就是二十年也搞不定。 但是—— 沐春仔细看了看舆图,对顾正臣道:“先生,若是在这里开了运河,那对我们控制西方极是有利,日后只要控制运河,就能西控非洲,北控欧洲,东控中亚,此乃至关重要的战略之地!” 李景隆也看出了这里的重要性,肃然道:“所以说,马穆鲁克必须为大明所控制,我们需要这一片地方,需要这里有运河出现!哪怕是死光了马穆鲁克人,也在所不惜!” 杨继祖嘴角抽动,你他娘的还真会说,马穆鲁克人是不是得说声谢谢啊…… 顾正臣没想到,第一个看到,并提出在地中海、红海之间开挖运河的人竟是“捡”来的杨继祖,这个曾隐在临松薤谷深处,却不曾被山困住,思维跳脱、狂热的家伙,还真是个不简单之辈。 马三宝支持:“先生,这条河若是能挖出来,利在长远,未来数百年,西方都将在大明的控制、影响之下。弟子在想,是不是应该在进行西洋贸易的同时,尝试一番,看看能不能将运河开挖出来?” 顾正臣起身,走向舆图,审视一番:“在我们这一片土地上开挖运河,相对来说容易,可要想在这里开挖运河,难度极大。但正如你们所言,若是有那么一条运河,利益极大……” 历史上,这条运河开挖用了十年,平均下来一年才开挖了四十里不到,这里面固然有地理环境复杂,气候恶劣的因素,但投入人手不足,缺乏有效组织,政治阻挠颇多,做事效率不高也是重要因素。 隋开大运河,是国家一统之下的国家意志,而这里,目前没有一个国家的意志,敢于去挖运河,马穆鲁克没有,其他国家也没有! 海量的钱,海量的人,巨大的困境,都是问题。 顾正臣停顿了下,肃然道:“那就让黄时雪或蔡源挑选人手,在进行转口贸易时,寻找机会,创造机会,看看能不能推动运河事宜,必要时,让给马穆鲁克王室一些利也可以。” 朱棣、沐春等人认可。 利分小利大利,舍小利成大利,谋的是长远。 可是给黄时雪写信,也是一件头疼的事…… 毕竟黄时雪来信,八张纸里面,五张纸写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核心思想就一个,敢纳了胡仙儿走着瞧…… 这个女人,管得有些宽了…… 显然,她也是生气了。 不放低姿态不行,可放低姿态,多少有些折损自己这男人风范…… 正寻思着,林白帆走至门口:“老爷,梁国公带一干伯爵到了,说有要事求见。” 顾正臣看向沐春。 沐春收起舆图,其他人站在两侧,看着走进来的蓝玉等人。 一番行礼后,蓝玉将邸报放至顾正臣面前,没有弯绕,单刀直入:“镇国公好本事啊,人在西北威服瓦剌,手却伸到了西洋,还开了国。话说,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一声:国王?” 朱棣皱眉,在一旁言道:“梁国公,南汉国之事朝廷已然处置妥当。” 蓝玉看向朱棣,反问道:“燕王,陛下给过旨意,大明永远不会出现异姓王,哪怕是封无可封,那就给其子孙加封,也不允许出现异姓王!若有人违背陛下旨意,私自称王,便是对陛下的大不敬!身为臣子,当竭尽全力,维护陛下的权威!”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想反驳的朱棣,拿着邸报对蓝玉笑道:“梁国公,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南汉国王名为辛格。” 桂山伯刘真上前:“镇国公,谁人不知那李存远、黄时雪是你的人,尤其是黄时雪,可以自由出入镇国公府,听说还曾不止一次留宿在府里。你们之间是何关系,我等不好揣测,但这南汉国,如何能与镇国公脱了干系,辛格不过是个傀儡罢了,顶着个西洋人的名字,他真的是西洋人吗?” 顾正臣歪了下身体,看向蓝玉身后站着的刘真:“刘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桂山伯之后,自己也算是个人物了?” 刘真脸色一变:“镇国公,下官不过就事论事。” 顾正臣起身,走出桌案。 刘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严,向后退了一步:“镇国公,下官怎么说都是朝廷的伯爵,你若是敢乱来,陛下饶不了你!何况,南汉开国这种事,岂能如此草草了之!” 顾正臣走至刘真面前,揉了揉胳膊,平静地说:“朱棣,在功劳簿里添一笔,就说桂山伯与瓦剌作战,大腿身中一箭。” 刘真错愕。 瓦剌是被迫投降的,除了斥候之间的较量就没啥战斗,再说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着,哪来身中一箭? 刘真低下头看着大腿,没有伤啊。 嗯? 刘真猛的瞪大眼,大腿上出现了一支箭! “啊——” 刘真惨叫,一条腿跳着向后退,摔在了地上,捂着受伤的腿,骇然地看着顾正臣:“我可是桂山伯,大明的伯爵,你,你疯了!” 第两千九百三十三章 白瞎了爵位 蓝玉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转眼恢复正常。 宋晟被顾正臣的举动给惊住了,朱煜、周兴等人一个个也面容惨淡。 不得不说,顾正臣做事,向来不能按常理度之。 杨继祖凝眸,顾正臣这种人身上竟然还藏着利器。 这是袖箭吧? 只不过,出手容易,可收场不容易吧。 伯爵虽小,但那也是朝廷中三等爵位中的一个,是朝廷有功之臣,就这么被射伤,一旦消息传到金陵,怕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朱棣不介意,沐春也只是冷笑了两声。 李景隆撸了撸袖子,只要顾正臣发话,不介意给刘真补一顿拳脚。 顾正臣扭捏了下手臂,咔嚓声从袖子里传出,看着脸色苍白又惶恐的刘真,冷冷地说:“黄时雪不是我的女人,你敢造谣镇国公府,抹黑我的人格,毁我颜面,坏我清誉!” “如你这般嘴不干净,心思龌龊之辈,如何跻身于伯爵之列的?哦,想起来了,北伐时立了军功。可你在东征时也出过差池,折损了不少军士!我打算给陛下上书弹劾,你这桂山伯的爵位,也该削了。” 刘真惶恐不已。 顾正臣就像是个疯子,一个沉稳冷静的疯子! 他不仅敢动自己的腿,还敢动自己头顶的帽子,若是顾正臣上书,以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器重,以他在朝中的人脉与地位,那自己这爵位很可能保不住。 辛苦拼命,好不容易爬到了伯爵的位置上,这若是被削爵了,那可就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自己不是其他开国侯爵,也不是顾正臣,削爵了还能复爵,之所以获封伯爵,还是因为皇帝大封赏,造势,赢得人心军心的办法,说实话,就那点功劳,够不着封爵…… 一旦免去,就是再蹦跶,也蹦不上去了。 不过就是说你和黄时雪有一腿,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 顾正臣认为很有必要。 虽说自己不是正人君子,也娶妻纳妾,被人传的风流一点也不会少一块肉,但黄时雪不是镇国公府的人,这是事实。 扭曲事实,怎么能答应? 蓝玉看着手段狠厉的顾正臣,阴沉着脸,言道:“镇国公,他好歹是桂山伯,你这般欺辱,等同于将所有伯爵视若无物,肆意践踏拿捏啊。” 此话一出,江源伯李聚、济宁伯朱煜等人看向顾正臣的眼神有些变了。 顾正臣敢随意射伤桂山伯,那若是自己呢? 哪天落到顾正臣手里,岂不是可能连命都没有个保障? 顾正臣自然听出了蓝玉的挑拨离间,冷漠地对蓝玉道:“若是污蔑抹黑这种事梁国公可以忍受,我也可以让人散播下谣言,让人谈论谈论梁国公好色,见到漂亮女人就想用强……” 蓝玉脸都黑了:“镇国公,够了!” 顾正臣目光冰冷,呵了声:“看,梁国公的心胸也不是那么宽广,什么事都可以容纳。抹黑造谣,你都不能忍,却要让我忍,凭什么,我顾正臣低你蓝玉一头?” 蓝玉握了握拳头。 顾正臣这番话,分明是在说自己私辱买的里八剌女人那件事! 自己都忘了,可他—— 显然,他是知道那件事的,而且,随时可能拿出来,用以对付自己! 顾正臣走回桌案后坐了下来:“梁国公,我是南汉国的国王吗?” 蓝玉被顾正臣拿捏着,恼怒不已。 虽说皇帝惩罚了自己,挨了一顿打,还跪了一晚上,可那是因为事情没有公开,大家都不知道。一旦公开了,买的里八剌不知道要怎么闹腾,群臣不知道如何哗然,自己在军中的威望也会受损…… 别以为买的里八剌是个俘虏就没半点能量了,他要见皇帝,还是能见到的,他要撞死在皇宫里,临死之前喊几嗓子,那可是要记录到史书里去的…… 顾正臣在威胁自己! 蓝玉咬牙切齿,但也还无可奈何,只好回道:“按照邸报,南汉国王名为辛格,不是镇国公!” 顾正臣又问:“那黄时雪是我的女人吗?” 蓝玉回道:“自然不是,传闻岂能可信。以镇国公的身份,若当真需要纳妾,自然会接入府中。” 这句话没有违心。 但凡在金陵混的,没有不知道顾正臣在纳妾这件事上如何大胆的。 人家纳妾,就是买个东西回家玩而已,玩腻了可以送人,可以置之不理,悄悄地办,只有顾正臣大鸣大放,动作之大,胜过寻之家娶妻…… 他若是想要黄时雪,李存远早死了,如何能活到现在。 顾正臣将目光看向宋晟、李聚等人:“听到清楚了吧?南汉国的事,陛下已下了决断,背后牵扯着什么,你们若是看不清楚,就不要一脚踩进去,免得——腿脚不好,脏了衣裳,掉了帽子。” 宋晟看向刘真,看来这次顾正臣是要动真格的,真想弄去他的爵位啊。 刘真这会也怕了,见蓝玉都服软了,赶忙求饶:“镇国公,下官只是听闻,不是造谣抹黑,是下官错了,还请看在我也曾上阵杀敌,与镇国公并肩作战的份上,饶下官一次吧。” 顾正臣冷着脸。 宋晟叹了口气,走出来:“既然他是为瓦剌所伤,那这事,就结了吧。” 刘真反应过来:“是,我这腿是瓦剌人射伤的,不是镇国公所为。” 顾正臣低下头,拿起毛笔润墨:“南汉国的国王不是我,你们最好是不要与我为敌,毕竟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惹怒了我,并不好收场。若是南汉国的国王是我,你们更不应该招惹我,我都有退路了,还怕你们不成?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白瞎了爵位!” 宋晟给刘真眼色。 刘真顾不上疼痛,起身行礼:“多谢镇国公!” 一场闹剧,还没怎么闹起来,就被顾正臣一箭给射没了,蓝玉偃旗息鼓而去,刘真不敢多言,其他人也看清楚了,南汉国背后是不是顾正臣,都不能招惹顾正臣…… 朝廷都有定论的事,皇帝不急,咱们又不是太监,急啥…… 第两千九百三十四章 我们想要瑶池 写好所有回信时,已是深夜。 张希婉时不时打下哈欠,见顾正臣放下毛笔,便起身从炉子上取下热水壶,倒了半盆热水,然后上前整理书信,言道:“夫君,红海与地中海当真能挖出运河吗?” 顾正臣起身,活动着酸涩的手臂:“不计代价的话,自然能挖出来。” 张希婉将信封好,放在镇纸下面:“妾身虽然不太懂国家大事,但也知道,既然能做到,那就一定会做到。朝廷在这件事上,恐怕不会计较什么代价。” 那个地方,太重要。 哪怕是不通晓政治,不明白大局,可只要看一眼舆图,就知道那里若是有一条可以走蒸汽机大福船、宝船的运河,对大明何其重要。 代价,不过是金钱与人命罢了。 张希婉伺候着顾正臣休息,轻声道:“听说夫君射伤了桂山伯,为何,以夫君的手段,完全可以用其他手段平了这起风波吧?” 顾正臣躺下,疲惫地说:“这次虽然伤的是刘真,但真正警告的是蓝玉。这个家伙,拉拢人的本事不小,在军中不少将官、伯爵与他走得很近。若是任由他这般拉拢,迟早会出大事。” 张希婉暖着顾正臣的手,声音轻柔:“夫君担心他结党对我们不利?” 顾正臣侧过身抱住张希婉:“我担心的是他结党对朝廷不利,对大明不利。一旦结党势大,以皇帝的心性与手段,迟早会下手。蓝玉结党坐实了,皇帝的疑心会更重,很可能会盯着咱家不放。” 蓝玉不胡来,洪武没有结党,未来九年还好过一些。 怕就怕,这九年里变数太大。 当然,因为朱标、马皇后、朱雄英还活着,兴许老朱身心不错,没那么多烦忧,多活几年,也有可能身心不错,又霍霍人家小姑娘,多造几个娃,身体垮得更快…… 现在这个时空,已经不是自己所了解的历史时空了。 总之,希望蓝玉能安分一些。 天亮了。 张希婉看着沉睡中的顾正臣,嘴角浮出浅笑。 临松薤谷里开的药还是有用,至少顾正臣可以一觉睡到三个时辰,比之前的一两个时辰好太多了,而且咳嗦的次数也有所下降。 这是好转的迹象。 张掖城相对往年更显热闹,尤其是不少商人开中抵达了这里,许多客栈住满了人,各处小吃铺、酒楼的生意也好了许多。 背着桃木剑的张乘风吃过一碗扁豆面,又要了一碗,看得一旁的老道张宇星直皱眉,忍不住开口:“让你跟着来,不是让你胡吃海吃,是要办正事的。” 张乘风不到三十,正显意气风发,说话中自带几分豪情快意:“师叔,吃饭是身体在修行,这体魄修行上来了,悟性自然也就上来。” 张宇星指了指不远处的粗糙汉子:“他们也能吃,悟性上来了吗?” 张乘风暼了一眼,认真地点头:“自然,要不然,他们为何来这里吃饭,而不是留在家中陪伴父母妻儿?是因为他们的悟性,知道唯有多干活,多做事,才能养家糊口。” 张宇星将筷子放下:“那不是悟性,是他们的生活,是求生的挣扎。” 张乘风反对,眼神中带着欣赏:“师叔看到的是他们的挣扎,而我看到的是他们向上的力量。你看,他们一个个多鲜活,精神多旺盛。他们的体魄也很强大,我估摸着,吃根大葱都能摔倒蒙古人了。” “你他娘的,他们不吃大葱,不是你这个山东人!” 张宇星郁闷。 张乘风爽朗一笑:“可惜啊,带来的大葱一路上吃光了,伙计,你们这有大葱吗?” 张宇星有些无语,吃好之后拉着张乘风跑了,再待下去,总感觉丢人。 到了行都司公署,正负责安置俘虏事宜的徐允恭听到道门来人,思索了下,便让人通报给顾正臣。 顾正臣也有些诧异,佛门来,有道理,也有合作,道门怎么也跑来了? 不过来都来了,不敲下竹杠对不起他们这么辛苦…… 于是,顾正臣到了公署,打量了下张宇星、张乘风,见张乘风气宇轩昂,身材修长,气质不俗,对介绍自己的张宇星问道:“他是?” 张宇星回道:“是道门的一位弟子,天师器重,让我带至西北历练。” 张乘风行礼,言道:“镇国公身上有些熟悉的气息,似乎与道门有些渊源。” 张宇星赶忙呵斥:“莫要胡说。” 顾正臣哈哈一笑,抬手道:“不必责怪,还是个敏锐至极的道门弟子,说起来,我也偶尔打坐,修习下道门心法,只不过悟性太差,不得要领,只稀里糊涂地打坐罢了。” 张乘风凝眸。 看他的气息与举止,可不像是寻常打坐,兴许已经窥见门道。不过,也只是刚刚入门,距离登堂入室还早得很。 入座。 张宇星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我们遵照张天师的安排,前来西北,是想和佛门一样,打造一处道门圣地,也想开启属于道家的朝圣之路。” 顾正臣接过信,仔细看了看,确系是张宇初的亲笔信,回道:“看来你们听到了佛门的一些消息,坐立不安,便寻到了这里。但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俗气,与佛门、道门打交道,一向以交易为主。” 张宇星自然明白,含笑道:“道门不仅愿意前往南汉国建立道观,还可以每年派去一百道人,协助南汉国推广教化事宜,稳固地方,甚至可以听从南汉国吩咐,做一些事。” “一些事?” 顾正臣眉头微抬。 这里不必明说,但彼此都知道。 确实算有诚意。 顾正臣思索了下,问道:“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这信中可没说,如此保密,想来不简单吧。” 张宇星看了看一旁的朱棣、马三宝等人,见顾正臣没有让他们离开的意思,便开口道:“我们想要——瑶池!” 顾正臣凝眸:“瑶池啊!” 那里确实有资格成为道门圣地,而且,还是人尽皆知的神话中的仙境之地! 第两千九百三十五章 冯胜来了 传闻,瑶池乃是西王母的居所之地,位于昆仑山之上。 那里有着众多的道门传说,比如共工怒触不周山,天要塌,西王母便将一座山峰劈成三柱,以支撑西天不倒的顶天三石…… 还有神与怪的传说。 比如不少书记载了,瑶池“有虫,巨身,赤色,重数十斤”,名为雪蛆,还有狒狒守护山门,不让人轻易进入,有白龙传说,蝴蝶谷…… 就连后世,瑶池还有着水怪的传说,有人说,那是西王母时代留下的神秘生物。 总之,神池浩淼,如天镜浮空,又透着神秘。 在《汉武帝内传》一书中,还记录了西王母赠蟠桃给汉武帝的事。不管这本书是班固写的还是葛洪写的,还是后晋文士所作,在顾正臣看来,这应该是假的,嗯,但孙猴子去蟠桃会偷桃子,应该就是在瑶池偷的…… 至少,那里应该有蟠桃。 但问题是,瑶池不在哈密,也不在吐鲁番,而在委鲁姆附近,也就是说,在亦力把里的地盘上…… 顾正臣敲着桌子,深深看着张宇星,言道:“我这条命能保住,道门助力颇多。既是张天师开了口,道门有心,那我也不便拒绝,这样吧,也不让道门吃亏,只要你们能从陕西之外运来一万石粮,瑶池归道门。” “一言为定!” 张宇星激动起身。 一万石粮看似不少,可折下来还不到五千两,运输成本可以通过开中填补,到时候将盐引卖了还可能有赚头…… 顾正臣没有狮子大开口,好事。 张宇星询问:“镇国公,营造天门需要不少人力物力,也需要道门齐心协力,我们多久召集人手合适?”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直白。 啥时候打亦力把里,我们也好过去开工干活…… 顾正臣盘算了下,平静地说:“你现在就可以写信给张天师了。” 张宇星眼神一亮,行礼道:“多谢镇国公!” 去信三个月,准备两个月,来人四个月,差不多年底了。 明年开春之后,有希望进入神仙之地。 这是道门的大事件,还需要仔细运作一番才行。 顾正臣让人送走张宇星没多久,张玉匆匆走了过来,对顾正臣道:“宋国公入关了,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张掖。” 朱棣诧异:“他怎么来了?” 瓦剌俘虏那么多,他不坐镇和林安排相关事宜,突然跑到河西来?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应该是为了南汉国之事吧,这场风波啊,没那么容易平定,说到底,还是李存远、黄时雪的身份太明显了。” 朱棣言道:“可若是不选他们,商人怎么可能入股,这西洋的事也不好办。” 沐春、马三宝点头。 西洋谋略的运作,局势的引导,开国与治理,还有一批军士的安置,一批人心的收买,需要庞大的资金。而这笔资金,恰恰来自转口贸易企业售卖“股票”所得。 商人之所以敢将钱投入进去,看重的不只是转口贸易的前景,更多的是转口贸易背后是顾正臣,去办这事的人是顾正臣的人。 蓝玉折腾过,现在消停不说话了。 该轮到冯胜了。 顾正臣揉了揉眉心,问道:“张掖这里的粮食有多少了?” 沐春走到一旁找出账册,看了看,言道:“三日之前的统计,因开中补贴之策,陕西、山西、巴蜀等地的商人不断进入张掖,目前粮食囤积有十八万石,还有许多粮商在路上。” 顾正臣盘算着:“算上甘州五卫,如今张掖内外有兵马数量达到了九万。十八万石粮,勉强支撑四个月。四个月后,夏收下来,应该可以弥补一批粮食,加上开中所得,差不多够用到年底,这么多兵马留在这里太过浪费。” 朱棣含笑,上前请令:“先生,弟子闲着无事,想带人出去溜达下。听说哈密王不听话,弟子愿去一趟,让他也体会一番被抢劫的滋味。” 顾正臣摊开舆图:“之前已经有消息送来,朝廷改陕西行都司为都司,设了甘肃行省,并要求恢复河西四郡之名,武威、张掖、酒泉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但敦煌还在嘉峪关外,不在我们手中。” 朱棣看了一眼舆图:“那就先拿回敦煌!” 顾正臣点头:“从肃州送来的消息来看,嘉峪关外混居的主要是汉人、蒙古人、回回人、粟特人,以家族势力、小型部落势力为主,并没有大的力量。你带领张玉、丘福等人,走一趟吧。” 朱棣欣然领命:“一个月,肃清关外!” 顾正臣摆了摆手:“不急,出关时找一些肃州人跟着,方便找寻水源。另外,玉门关、阳关那里能不能重建城关,也考察下。” 朱棣记下。 沐春、李景隆等人嚷嚷着也要去。 顾正臣索性让他们全都去了,但徐允恭留了下来,他需要协助安置俘虏的安置事宜。 朱棣走了两日,冯胜到了。 手持马鞭,不怒自威,一双老眼里带着锐利的锋芒,似乎要看穿人心。 顾正臣让张希婉带走范南枝,含笑迎接冯胜:“宋国公身子骨还是健朗,从和林一路奔至张掖,竟还是如此威严硬朗。” 冯胜手指松了下,马鞭垂下:“镇国公,咱们最好是开诚布公地说个清楚西洋南汉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老夫不介意在这里动手,就是不知道是你的护卫厉害,还是我的亲兵厉害。” 萧成、林白帆凝眸,看向门口不远处的军士。 八人! 一个个虎背熊腰,太阳穴隆起,不少人脸上挂着刀疤。 显然,这是战场之上的老兵,精锐中的精锐。 严桑桑从不远处的亭子里站了起来,目光盯着冯胜。 顾正臣却没有半点紧张,含笑邀请:“宋国公辛苦来一趟,总还是需要坐下好好喝一杯,你选择这个时候来张掖,想来很自信平安、徐司马等人可以安置好瓦剌俘虏,不妨多留一段时日。” 冯胜哼了声,冷着脸跟着顾正臣走入亭子,坐下之后,将马鞭放在桌上:“镇国公,明人不说暗话,南汉国背后是不是你?” 第两千九百三十六章 大明还有边军吗? 冯胜目光锐利,似乎想看穿顾正臣,严肃的表情,不允许任何玩笑与敷衍。 顾正臣收敛的笑意,抬手让其他人退远一些,然后给冯胜递去一杯酒,认真地回道:“别人问这件事,我不会承认。但宋国公问,我可以承认,古里、柯枝等国的覆灭与我有关,南汉国的出现,也与我有关。” 冯胜没有伸手,目光紧盯顾正臣:“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不仅会连累整个顾家,还可能会引起大明无数祸乱!这不是一个好的开端,我希望你能前往金陵负荆请罪,并撤去南汉国!” 顾正臣将酒杯放下,自斟自饮一杯,轻松地说:“宋国公是认为,我坏了规矩,超越了身为臣子的底线,也给其他勋贵做出了一个坏的榜样,可能会有后来者,效仿我,一个个跑去开国,甚至可能会演变出唐代藩镇割据?” 冯胜冷眸:“你知道,你还做?” 顾正臣呵呵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了口酒气,白色的水汽被寒风吹走:“首先,唐代藩镇割据的根本是什么?是大权在握,独占一方。再看大明体制,三司分设,谁能在地方上独掌大权?” 别看都司掌控地方军队,但真正的大军调动之权,是握在朝廷手中的,在不存在外敌的情况下,没有朝廷的命令,都司兵马只能在营地里锻炼身体,种种地,养几头猪,最多边镇沿海等地,抽人定期巡逻罢了。 想要大规模调动卫所兵力,没有朝廷旨意与相应军符,难如登天。 何况造反这一行,往往都不会密不透风,也做不到毫无迹象可察,比如历史中朱棣造反,那装疯卖傻,明争暗斗,谍战都玩上了,还有朱高煦、朱宸濠造反,那也是人尽皆知,早有迹象的事…… 这些事,全都早一步告诉了朝廷。 在大明,真正有野心造反的,就是藩王,可随着海外封王的确定,这一个隐患也就消除了,不姓朱就想拉人起来造反,但凡还能吃得起饭,人家也不跟啊,没前途不是…… 顾正臣看着冯胜,继续说道:“其次,新军之策在大明军中推行了十余年,虽说边镇、地方卫所上的进度不整,效果也良莠不齐,但军士将校也都明白一个道理,军令唯出自朝廷方有效,要效忠朝廷,为国征战,而不是沦为某个人的私兵。” 冯胜皱眉:“你说得轻巧,可一旦主将笼络将校,胁军造反,又该如何?” 顾正臣呵了声,抬手道:“再次,最先进、威力最大、类型最全、储备最多的火器及其火药弹,只存在于京军。地方卫所的火器迭代,落后于京军太多,而且这个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未来会控制为两个代差。” 冯胜深深看着顾正臣:“两个代差,是何意?” 顾正臣手指点着石桌,平静地说:“比如未来地方卫所配置的虎蹲炮射程是一里,那京军的就是五里。比如大型神机炮,地方上是三里,京军的就是十里。再比如,大同的城门够坚固了吧,刀劈不开,火烧不烂,但在一人可以携带的炸药包之下,一样破开……” 冯胜震惊地看着顾正臣:“炸药,不是火药?” 顾正臣摇头:“宋国公,你之所以害怕,之所以担心,甚至觉得一旦南汉国站稳了,可能大明各地会陷入不安,将官会有野心。但你不知道的是,陛下有着绝对的自信,京军对地方卫所的优势越来越大。” 冯胜反问:“那你想过没有,前宋所谓的精锐禁军,打不了仗,还不如边军!你也说过,决定战争胜利的根本因素是人,不是火器!” 顾正臣沉默了下,问道:“大明——还有边军吗?” 冯胜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这——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突兀,也太过惊人。 大明边镇的设置,是为了防备草原游牧民族的,比如鞑靼、瓦剌。 可如今,元廷为主的鞑靼基本上都被切分安置了,瓦剌也被迫臣服,如今也在送去关内的路上,他们的宿命只有一个,垦荒、种地直至被同化为汉人。 就连东北树林里的女真也被拉了出来参与东北大开发了…… 环顾北方,大明事实上已经没有了敌人。 日本灭了。 大明东面只剩下了一个朝鲜国,嗯,东南方向还有几个琉球小国,这些都构不成威胁。 南洋可以说完全在大明的控制之下,毕竟交趾如同大明的一只脚,直接伸入到了南洋大海里,那些仅存的一些国家,比如暹罗、满剌加、满者伯夷等,也就那样。 西南方向有沐春,那里多少有些乱,可也乱不到哪里去,大局在那摆着。西南方向的高原上,每年都有下了雪原前往金陵臣服的,朝廷也在那里设了朵甘都司、乌斯藏都司,虽说还没有直接驻军,但他们也不敢下来。 再看西北—— 朱棣这会应该出了嘉峪关,顾正臣还在这里,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西域大局会徐徐展开,到那时候,大明在西面的纵深之广,超乎想象。 话说回来,大明还有所谓的边军吗? 大海无边,疆域无边,还存在边军一说吗? 冯胜突然发现,瓦剌没有了之后,环顾四周,大明似乎再无敌手,若是有,那也不在现有的边境之内,而是在边境之外! 顾正臣看出了冯胜的思绪,轻声道:“若来数十年,上百年,大明会迎来空前的和平,只要治理跟上,监督跟上,纵然出现大的灾荒,朝廷也能从容应对,地方之乱,乱不起来,即便彻底乱了,也不会持久。” “莫要忘记了,二三十年后,大明的铁轨会连通许多地方,兵力投送与物资运输的能力,超乎想象。而电报的出现,也意味着消息上的快捷,地方上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可能传至金陵……” 未来是一个很难造反的时代,即便是有造反,也将面临巨大而惨重的代价,想取得成功,难度可比老朱起家更难…… 第两千九百三十七章 私心,大家的退 冯胜沉默了,思索着顾正臣的话。 显然,这些分析有道理,也站得住,只是—— 冯胜端起了酒杯,一仰脖子,烈酒入喉,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热了起来:“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证明大明不会陷入藩镇割据的乱象,地方卫所还是会忠诚地履行保家卫国的使命,但你回避了自己逾越规矩,做了臣子不应该做的事!” 臣就是臣! 不能称王! 尤其是朱元璋公开说过,大明不存在异姓王,日后也不会封异姓王,结果呢,这才几年,你转头在西洋开了个国,虽然国王的王冠没在你头上,可你顾正臣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一个无冕的王! 这突破了礼制,突破了君臣关系,给朝廷秩序带来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至少,不少勋贵会想上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去海外找个地当国王,过一过一言九鼎的瘾! 顾正臣倒了一些酒水在桌上,用手指沾了下:“宋国公看过世界舆图,知道西洋的位置,也清楚南汉国所处的地方,大致就是这个位置的南端,扼守的是东西海道……” 冯胜听着顾正臣关于未来局势的言论,什么控制西方,什么桥头堡,什么预警之地,总之,那里很重要,只能成为大明的地盘。可大明是什么国家,仁义礼智信,怎么能欺负人家小国呢,要和平宽宏,以德服人,你转身拿改为以德斧人,这对大明的声望多不好…… 必须借壳,也就是伪装下。 世人知道南汉国的背后是顾正臣,自然也就不会说大明皇帝的不是,毕竟八个国家呢,过程中还死了两万多人呢…… 冯胜嘴角动了动:“所以,你的意思是,南汉国是陛下授意你拿下的?” 顾正臣坚决否认:“没有的事,陛下不知情,但你也知道,西洋转口贸易企业,我是办了手续,盖了章,请示过的……” 冯胜瞪眼:“你还说陛下不知情?” 亭外。 冯克让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走至冯胜的护卫长宰漠身边,看了看亭子里的顾正臣与冯胜,低声问:“没起什么冲突吧?” 宰漠看了一眼冯克让,目光又看向萧成、林白帆等人,回道:“目前还没有。” 冯克让松了一口气:“若是父亲让你们动手,可千万不敢冲动。” 宰漠冷脸:“你是觉得我们兄弟八人打不过严夫人、萧成、林白帆三人?” 冯克让翻白眼:“镇国公手中有便宜行事的旨意,大宁都司的兵马都受他节制,你也在内!若是敢乱来,反而会坏事,害了父亲!他年纪大了,偏执起来容易冲动,你们可不能!” 至于你们八个能不能干过萧成他们三个,冯克让也拿不准,反正冯克让和林白帆比试过,然后,被林白帆鄙视了。虽然不见严桑桑出手,可据马三宝说,她现在已经不玩飞镖,改玩叶子,竹签,针这些东西了,据说十步之内,飞叶见血…… 这绝不是胡诌,毕竟木板上真他娘的有叶子嵌到里面过,足见这个女人不简单。 至于萧成,那就是一头凶兽。 冯克让也不管这些护卫了,走向萧成、林白帆。 萧成并不紧张,冯胜这般来,作秀的成分很大,杀气与凶狠是两码事,只感觉到冯胜强行聚敛的凶狠与愤怒化作了威严,压根没感觉到他的杀气。 再说了,冯胜向来稳重,打仗也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看准了才敢全军押上。 这种人面对顾正臣,怎么可能乱来。 冯胜总算明白过来,朱元璋之所以认可接纳南汉国,是因为南汉国他丫的全面倒向大明了,不要自己的货币,不要自己的制度,不要自己的文字,一切向大明看齐…… 还允许水师驻军,这种操作,与并入大明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不点破,它就是国。 点破了,它就是省。 顾正臣看了看左右,对冯胜道:“其实,南汉国除了以上种种,确实也夹带着私心,而这份私心,并非我一人的,也包括你在内。” “我?” 冯胜愣了下,肃然道:“老夫可没什么私心,更从未参与过南汉国之事,也不会参与其中,转口贸易也与我无关!” 顾正臣轻声道:“南汉国稳定下来之后,徐添福会去那里,未来,汤軏、李增枝也会去那里。宋国公有两个儿子,冯克让要留在大明,那冯亮,是不是也会去南汉国?” 话说得意味深长。 冯胜凝眸:“我为何要将冯亮送去大明之外的地方?” 顾正臣含笑:“这事我无法说,也不能说,宋国公身经百战,劳苦功高,智慧过人,也不是说,所有事都必须说个透彻吧?” 冯胜紧锁眉头。 徐达、汤和、李文忠,或许还有其他国公、侯爵、伯爵的儿子会送去南汉国。 不去长子,去次子或三子。 总之,去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冯胜拿起了酒杯,心思急转。 南汉国! 不在大明之内,却又与大明关系紧密,这个地方,值得去吗? 顾正臣站起身,深深吐了一口气,说出了最为关键的一句话:“南汉国是个国,它会有自己的法律与衙门。” 冯胜豁然起身:“你是说——” 顾正臣摆手:“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好了。” 冯胜紧握双手。 顾正臣好大的胆子啊,不过,这也是一招好妙的棋! 冯胜突然笑了出来,哈哈的声音扫荡开来,让宰漠、冯克让等人紧张不已,顾正臣平静地看着冯胜,看来,他明白了。 蓝玉到了,站在门口,却听到了冯胜、顾正臣的笑。 冯胜抱了抱拳:“镇国公,冯某多谢了,这就写信让冯亮去南汉国干活,让他修仓库,盖房子,做啥都行,总之,不要回大明了。” 顾正臣含笑:“那就要看冯亮听不听宋国公的话了。” “老子发话,小子就得听。” 冯胜很霸气。 顾正臣没有意见。 冯胜走向蓝玉。 蓝玉上前行礼,问道:“宋国公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南汉国之事?” 那意思是,要不要咱们联手。 第两千九百三十八章 留一条后路 冯胜回头看了一眼顾正臣,蓝玉可是与顾正臣一起回张掖的,南汉国的消息在这里传了几天了,这个时候蓝玉还说出了这种话,显然,顾正臣并没有与蓝玉推心置腹,说个清楚明白。 也是,以蓝玉的性情,估计会用南汉国这件事做文章,拿捏、弹劾、反对顾正臣,而不是平心静气,听听顾正臣到底想干嘛。 冯胜拱了拱手,对蓝玉道:“南汉国,什么南汉国?老夫此番从和林赶来,就是想看看也速迭儿,问问这个家伙为何不早点投降,非要大明发兵讨伐,逼至家门口才投降!” “啊?” 蓝玉还想说什么,冯胜却大踏步离开,还伴随着一长串的笑。 似乎,心情舒畅。 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顾正臣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冯胜这种人也给说服了? 冯克让也不理解,跟上冯胜,至了公署安顿下来之后,这才悄声询问:“父亲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为何,听闻这一路上,马鞭子可是挥得响亮。” 冯胜吩咐冯克让研墨,看了看门窗方向,压低声音:“你弟弟要去南汉国,为冯家留一条后路。” 冯克让悚然:“父亲,这,这——” 冯胜深深看着冯克让:“不必惊讶,往前看看,历朝历代中,有多少家族灰飞烟灭,又有多少家族在皇权之下荡然无存?韩信、卫青的家族不也都没了。” “咱们开国的功臣里面,也有不少被灭族的,比如那费聚,胡惟庸。皇帝年纪大了,谁也保不准他会不会杀一些勋贵,剪除对朝廷的威胁。所以啊,南汉国是一处勋贵的避风港,是一颗种子。” 冯克让浑身发冷。 父亲竟然这么说皇帝,这,实在是可怕。 冯胜拿起毛笔,语气平和:“南汉国有自己的法律,也有自己的规矩,哪怕是有朝一日,覆巢之下,也能留一个卵在外面,不至于让咱们这一脉,彻底断绝了。” 冯克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父亲,这事——陛下一旦知晓,岂不是大不敬?” 冯胜呵了声:“何来大不敬,我们是没有为大明拼死拼活,还是说造反了?何况,这件事皇帝未尝不知道,甚至可能默许了。或许在皇帝看来,家族分出去一支,挺好。推恩令你应该知道吧?这虽然不是推恩令,但也是弱化大族的方式……” 冯克让深吸了一口气。 想想也是,若是二弟冯亮去南汉国,他自然也要带人手去,带走一批家产、财物,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就去了。 分的是宋国公府这个家。 毕竟他不能继承爵位,父亲也会在钱财、家产上倾斜,多加照料一些。 虽说不是一代代如此,可至少有一点,冯亮不会进入大明的军中,既然不在大明军中,那冯家在军中就少了一份助力。 一个南汉国,竟然计划得如此深远? 如此说来,顾正臣真正的用意,是给所有勋贵留一条后路,一条脱离大明直接掌控的后路?不管大明的本家如何风云激荡,如何变幻,总归家族总还有一脉在南汉国,灭不了,绝不了根。 若是全留大明,万一皇帝想要灭族几个—— 要知道,朱元璋向来推崇刘邦,刘邦杀了不少开国功臣,老朱他会不会也效仿一下? 人都喜欢模仿偶像的行为嘛。 冯胜见儿子脸色一会比一会难看,咳了声:“不过这只是应对最坏的情况,而最坏的情况也未必会发生。所以,没什么大不了,你看,镇国公人还在西北,他还在为朝廷出力,皇帝一样给他超乎寻常的信任,没说要收缴他的兵权吧。” 冯克让明白了,有备无患,狡兔三窟…… 瓦剌威服之后,朱棣领兵在嘉峪关外奔走,毫无阻力地拿下了敦煌、阳关、玉门关等地,并写了文书,调兵出关驻扎,将大明西陲向西拓展六百余里。 鉴于敦煌等地各方势力混杂,地方整顿还没完成,朱棣等人索性住在了敦煌。 顾正臣则留在张掖,陪着张希婉、范南枝等人。 冯胜没回和林,时不时串门,蹭吃蹭喝,烦心得很。 蓝玉也有些躁动,几次请令之后,顾正臣也懒得留蓝玉,让蓝玉去督造玉门关了。 三月的一日。 韩庭瑞突然出现在张掖,将一封信递给了顾正臣。 顾正臣接过之后,扫了一眼信封,眉头微皱:“李善长的信?” 韩庭瑞言道:“李善长已经病逝于定远,陛下命礼部以国公礼制下葬。这是他生前写的信,从落款时间来看,信是上午写的,人是晚上走的。消息一前一后,差不多同时送到宫里。” 顾正臣沉默了。 按照历史,李善长应该死在洪武二十三年,也就是明年,而且是死于朝廷灭族之下。 若是没有灭族,李善长应该可以多活几年。 可现在,他走了。 这些年,许多人的命运都在改变。 看过信之后,顾正臣也不得不佩服李善长,这个家伙一眼就看到了南汉国的避险性,但他如此写在信中,就有些不妥了。 韩庭瑞对顾正臣道:“陛下看过这封信,还让镇国公看过之后,谈谈想法,写一封回信。” 顾正臣郁闷:“这个李善长,人走就走了,怎么还要坑我一把……” 南汉国可以避险,但这种事不能公开了说,也不方便直接给皇帝说,皇帝知道归知道,但不宜让皇帝点头。毕竟,这潜在的意思是:老朱,我信不过你,孙子送出去一个,你以后想怎么着怎么着,别让我绝了后就行…… 顾正臣不知道李善长搞什么,你孙子就是朱元璋的外孙,有啥好担心的,虎毒不食子,老朱又不是疯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顾正臣并不着急给老朱回信,李善长的心思恐怕没那么简单,送一个孙子去南汉国没什么,但若是附送一批善于搞事情的,那就麻烦了,毕竟老李家的种也不简单。 韩庭瑞行礼刚想走,想起什么,转身对顾正臣道:“来的路上遇到了格物学院的队伍,浩浩荡荡,千余口人,此时应该出了兰州……” 第两千九百三十九章 沙尘暴来袭 “院长,那里是什么!” 宁行知抬手指着前方的天空。 天被什么染成了黄色,灰蒙蒙的如同匹练,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朝着众人遮蔽而来。 袁生凝眸,当即喊道:“是沙尘暴,停车解马,遮蔽马的口鼻,系好马匹,沙尘暴没过去之前,谁都不准随意走动!” 浑厚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着急。 秦冶摘下腰间的木槌,敲打起铜锣,以急促且显得刺耳的声音传达了讯息。 曾氏掀开帘子,不安地看着。 曾三省急匆匆走了过来,言道:“沙尘暴来了,挂好帘子,莫要出去,若是吹开了帘子,就用木板挡住。” 说完,也不等曾氏回话,便赶忙解开马。 这鬼天气之下万一马匹受惊狂奔,那这一车车的家眷可就危险了。 解缙给马头绑了轻纱之后,自己则戴上了帷帽,对探头看来的谢氏道:“不要看了,赶紧挂好帘子。” 谢氏有些不理解。 什么沙尘暴,不就是吹起一点灰尘嘛,江西也有过,打着旋一路卷着就过去了,没啥危险,还挺好看,这些人有必要如此紧张吗? 目光放眼,谢氏惊得几是合不上嘴。 这是什么? 沙尘暴? 不,这是天变,是灾难吧! 解缙的手伸了过去,将谢氏的小脑袋塞回马车里,挂了帘子之后,便躲到了马车后面。 张游至驱马,喊道:“停车解马,遮蔽口鼻。挂好车帘,以木板挡护!” 不愧是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执行能力相当强,张游至回到队伍前面,对袁生道:“院长,没问题了,你上马车吧。” 恩杰含笑:“是啊,但有问题,我们会应对好,如此风沙,院长还是躲一躲为好。” 袁生抓了抓胡须,凝眸看着西面的天空:“哪有院长躲起来,让弟子在外面的道理。只是这里的风沙,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一些,这才三月半啊,而且这规模,有些骇人啊。告诉所有人,不得惊慌,不得随意走动。” 张游至了然,从头到尾传了话,再想回去时,却发现风开始大了起来,地面之上的泥土被卷起,赶忙下马,牵着马回到前面。 突然,耳边传来了沙沙声。 遮天蔽日,漫天的沙尘一下子吞没了所有人。 袁生等人不得不背过身靠在马车的后面,听着沙尘不断撞击马车,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是格物学院中众多弟子不曾见过的天威! 解缙发现躲在马车后面站着不行,沙子竟然从头顶上露了下来,索性直接蹲了下来,用帽子护住脑袋,心中默数着,计算着沙尘暴要多久才能走过。 后来解缙不数了,没必要。 不是沙尘暴过去了,而是它丫的不会停了,都他娘的半个时辰了还没过去。 谢氏用挡板护住前面的门帘,可左右两侧的帘子被狂风吹起,沙子呜地倒灌进来,谢氏不得不抓着帘子向下按,可毕竟是柔弱女子,也没见过这个场景,更被沙尘直撞在娇嫩的脸色,很疼。 哪怕是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来帮忙,谢氏索性伏在马车里,任由沙尘灌入。 庄明达站在车窗外,贴着马车对着里面喊道:“大郎,用身体挡住窗,你娘身体不好,可不能吸入太多沙尘。” 庄氏咳得厉害,好在孩子争气,加上庄明达护住了一个车窗,虽然外面风沙巨大,漫漫无边,可里面相对还好。 宁行知围着马车检查过后,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孩子的哭泣声。 这场景,吓坏了孩子。 鬼哭狼嚎已不足以形容,它就像是无数的恶魔,敲打着车窗,一瞬都不会停下来。 曾三省趴在马车底下,手中牵着马缰绳,正悠闲中,马匹突然受惊,猛地拽了下,曾三省一下子被拖出去半个身子,赶忙用脚勾住马车,马车猛地一个摇晃,惊得里面的人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控制了战马,曾三省眯着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周围,视野压根看不到五十步开外。 这就是沙尘暴! 听说西北之地,沙尘暴很多,一年要有很多次! 不过据史书记载,有些沙尘暴“折木飞沙走石,六日始息”,咱们运气该不会不太好,遇到连续几日的沙尘暴吧? 不停歇的沙尘暴,压得许多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马车中的妇孺更是惶恐不安,情绪濒临崩溃。 好在又过了一个时辰,沙尘暴终于小了下来,视野也逐渐开阔,可以看到二百步开外。 张游至不等吩咐,牵马过来,飞身而上,喊道:“检查家眷,如有受伤、身体不适的,招呼医学院的弟子。” 解缙起来,看向乱糟糟的马车,谢氏还伏着身,惊了下,赶忙喊道:“淑琬!” 谢氏曹淑琬这才抬起头,摇去头上的沙尘,看着衣襟褶皱处全都是沙子,叹了口气,侧头对担忧的解缙道:“今日黄沙迎妾来,他日,愿春风抱君归。西北未到,可这下马威已经来了。” 解缙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声刺耳的呐喊。 “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何要去西北挖什么石油,我要回去,回杭州!” 庄氏没了往日的端庄与温和,只觉得无尽的委屈。 庄明达脸色有些苍白,赶忙劝:“说什么胡话,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再走一千里就能到张掖,后面可以安顿下来。” 庄氏不想听这些,情绪失控:“还有一千里?我们到底走过了多少个千里?这一路上的颠簸,你想过孩子吗?想过我们吗?妾身不明白,你好端端的一个进士,不去争夺什么入仕的名额,偏偏要去挖石油,还要去如此荒芜之地!” “我不管这些,回杭州,现在就回!这个罪,妾身受够了,这个苦,也该到头了。为了孩子,为了我们,你不能一意孤行,只顾着自己!” 庄明达嘴角哆嗦。 这个女人是官宦之女,没有寻常女子的逆来顺受,她有自己的脾气,发起火来,自己确实也够受的。 可都到了这里,那么多人都看着,如何能回? 曾三省、宁行知等人不知如何是好,这种事,有些家事的成分在里面,不方便插手,而且一旦介入其中,那庄明达的颜面往哪里放,一个个男子汉都是要脸的人物。 第两千九百四十章 解缙妻子的智慧 庄明达见妻子不讲道理,脸色有些难看,目光看向左右。 叶棠、王邦宁等人一下子忙了起来,赶忙招呼着其他人查看家眷。 宁氏见孩子哭得伤心,头还磕碰到了一个包,有庄氏带头,也不情愿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这还没到地方,便吃了那么多苦。若是到了那戈壁沙漠,又不知要苦多少年。石油谁来开采不一样,少一个你不碍事。” 宁行知刚还同情庄明达,娶了个知府千金还要看她脸面,转眼自家就着火了,脸色一沉,怒斥道:“一个妇道人家,哪来那么多话?再敢嚷嚷,你自己回去,我带孩子去挖石油!” 宁氏只是心疼孩子,又是个软性子,被宁行知一顿训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不敢说些什么。 曾氏扶着马车,抓了一把沙子,看着灰蒙蒙的天,面带悲戚之色。 曾三省见曾氏想说什么,率先开口:“国事当前,我要去挖石油,你是我的妻子,不管有多少苦只能咽下去,不能说出来。若是你受不了,到了张掖,我写休书,我们和离,一别两宽。” 曾氏委屈,自己什么都没说,你就扯上了和离这么严重的话题? 谢氏曹淑琬见气氛不对,袁生正在带人赶过来,知道院长出面这事压下来也不妥,庄氏心里难免有根刺,便走了过去,轻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定:“庄氏、宁氏的抱怨是对的。” “淑琬!” 解缙有些着急,上前想要阻拦。 曹淑琬只是给了解缙一个安心的笑,便走至庄氏身边,声音高了几度:“我们是妇人,不少人还带了孩子,小的还在襁褓之中,大的也多不到十岁,这一路上颠簸,从金陵到了这兰州以西,一百多个日夜!” “我们也曾睡不安稳,被落石惊吓过。虽然这一路上,吃喝没什么问题,可我们是妇人,连续赶路,身子骨疲惫,孩子也没了刚出京时的风采、兴奋。只知道,越向西,越荒凉,像是被发配一样……” 庄氏、宁氏等妇人听闻这番话,被深深触动。 这一路上实在不容易,不是每天都能赶到驿站,就算是到了驿站,那也没有足够的房屋居住,连洗个澡都成了奢侈,尤其是月事来了之后,生活更是不方便。 荒山野岭,大小解全是问题。 太多苦。 如今又遇到这遮天蔽日的沙尘暴,看看马车上,堆了五寸高的沙子,这还只是小型沙尘暴,不到两个时辰就过去了,这若是吹个六天六夜,岂不是要将人给活埋了? 自家男人有着光明的仕途前景,留在金陵等着授官不挺好,怎么就成了罪人般被发配到了如此地方…… 谢氏一番话,击中了许多妇人,不少人掩面低泣。 曹淑琬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里的温柔也被几分刚强压过:“但是——我们的夫君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们要做的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大事,他们不是简单地去挖石油,而是要夯实大明未来数百年国运!” “格物学院向来主张,敢为天下先,国事当前,当挺身而出!他们敢接下这任务,敢报名,带着家眷出金陵,说明他们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们是苦,可等待他们的前路,更不知有多少艰苦!” “可诸位姐妹婶嫂,苦能吃下去,咽下去,路能走出来,凿出来。他们要前进,我们就要跟上,当他们成功背后的女人,支撑住这个家,支撑住他们,为了子孙后代,为了国运,我们应该继续走下去,不惧辛劳,不辞苦难,也要坚定走下去!” 张游至站到解缙身旁,啧啧两声,低声道:“你家娘子了不得啊。” 解缙笑了。 自己的女人,别看着柔柔弱弱,可骨子里带着几分刚强,怎么说,她也是通晓四书五经的奇女子,七窍玲珑,聪慧得很。 庄氏擦了擦眼泪,对庄明达行了个万福:“妾身一时失态,说了胡话,还请夫君宽谅。” 庄明达感激地看了一眼曹淑琬,对庄氏言道:“无妨。” 庄氏、曾氏等也不是说一定要回去,只是一路的艰辛被一场沙尘暴压垮,崩溃了下,被谢氏一说,落了眼泪,多少发泄了一些出来,又有了台阶可下,自然也就过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一直耍性子,让自家男人始终下不了台。 袁生暗暗叹了口气,这一路上的艰辛,自然都看在眼里,可总需要有人来西北,牺牲小家,成就大家。 这条路,没人走,就始终走不通。 隐姓埋名也好,扎根戈壁也罢,被人遗忘也必须接受。这不是个人行为,他们的身上扛着的是大明的国运! “半个时辰后,继续前进!” 袁生下令。 身为这支队伍的领队,袁生不能和蔼,只能多几分严厉。 至西宁,入群山,过扁都口,再出来时,又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还有前来迎接的山丹卫指挥使夏侯征,以及颇显浩荡的三千军。 四月十二日。 袁生带队沿河而行,北面远处是一片群山,山高难攀。 前面有不少军士、百姓在垦荒。 袁生询问:“听说张掖这里进行过一次大开发?” 夏侯征回道:“是啊,去年的事。只不过后来寒冬将至,加上镇国公突然决定西征瓦剌,便搁置了下来,三月春耕之后,这又开始了垦荒。” 张游至观察着夏侯征的神情:“怎么,夏侯指挥使似乎情绪不高。” 夏侯征面带伤感,眼望蓝天:“情绪怎么能高得起来,瓦剌归顺,这可是一大笔军功,却没有我们的份,说起来就是泪啊,还想着跟着镇国公觅个封侯,如今看来,更难了……” 秦冶询问:“我们也听到了瓦剌归顺的消息,可是不知内情。按理说,镇国公手中没有那么多兵马可以迫使瓦剌不战而降吧,据我们所知,陕西行都司骑兵数量并不多,就算是与大宁都司和林的骑兵合为一处,抽走地方卫所精锐,也不足三万骑……” 第两千九百四十一章 瞒天过海 确实,报捷的使臣走过时,只扯了一嗓子瓦剌归顺,一溜烟就不见人了,在兰州停留的时候,秦冶等人还去询问过兰州卫,结果他们也没个准确消息。 在张游至、秦冶等人看来,瓦剌是大明的劲敌,当下蒙古草原上唯一一个可以威胁到大明的强大势力。毕竟那是西蒙古的霸主,也速迭儿也是个有野心的,怎么就被顾正臣逼到了不战而降的地步? 没有强大的骑兵,没有庞大的火器,顾正臣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夏侯征看着疑惑的众人,笑道:“如何做到的,自然是瞒天过海,伏冰卧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秦冶翻白眼:“咱能不能说点可以听得懂的?” 夏侯征咳了声:“其实,西征瓦剌的骑兵足足有五万,还有两万步卒,如此庞大的兵力,只要发现了瓦剌的营地,他们就跑不了。据说,大军在酷寒的十月便进了山,元旦那一日,如天兵天将突然出现在瓦剌营地面前。” “也速迭儿、浩海达裕等人毫无防备,也来不及调动军队,加上周围群山环绕,没有什么退路,最终也只能投降,大明几乎是兵不血刃,拿下了瓦剌!这里面最应该提的,不是镇国公的战术战法,而是冰雕的斥候周捷……” 曾三省直皱眉。 五万骑兵? 这不符合现实啊。 哪来的这么多马,哪来的如此多的骑兵? 周捷? 这个名字,似乎听过。 袁生至脸色一变,急切地问:“你说的周捷,该不会是《航海八万里》里面的百户,后来看守土豆地升任为镇抚司的那个周捷吧?” 张游至、秦冶等人突然想了起来。 第一批土豆种下之后,水师安排了人看守,负责之人便是司马任、周捷等人。 袁生作为农学院的院长,不止一次前往察看土豆地,自然认识周捷。 夏侯征面色肃然:“他看没看土豆地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参与过大航海!他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明军没有暴露,确保了出其不意的成功!” 袁生暗暗伤神。 那是个了不得的汉子,竟牺牲在了征讨瓦剌的途中。 不朽的冰雕,不朽的精神! 张游至皱眉:“可是周捷隶属于水师总营,他应该在东海三岛之上,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征讨瓦剌的队伍中?” 解缙走上前,凝眸道:“瞒天过海,这一次,镇国公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手段,瞒住了几乎所有人,他的动作,一如当年的北伐,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大军调动到前线!” 秦冶、曾三省等人瞬间明白过来。 北伐之前,顾正臣将在安南的军队通过水师,秘密调至北面。 如今顾正臣故技重施,调动了驻扎于东海三岛的精锐军队,然后西调,这才有了足够的军队与底气,实现对瓦剌的征讨! 张游至感叹:“怪不得东征之后,班师回朝的军队只有两万!原以为大军要重建岛上建筑,驻扎各地,现在看来,东征之后,朝廷已经在策划西讨了。镇国公用兵,还真是了不得!” 解缙、曾三省等人赞同,一个个佩服不已。 若是从金陵调动大军,动作很大,不可能瞒过官员、百姓,可从东海三岛之上调兵,只要水师都督府的人不对外嚷嚷,谁能知道那里的军队调走了? 这份保密工作,做得实在是太过出众。 “有动静!” 千户古山突然喊了声。 夏侯征抬头看去,不远处一道尘土飞扬,似有骑兵奔驰,下令道:“警戒。” 袁生摆了摆手。 张游至、秦冶等人走向前面的马车旁,打开了马车上挂着的锁,随时准备登上马车。 数十骑从沙尘中杀出,一面日月星辰红旗猎猎而出。 “是顾堂长!” 宁行知喊道,将望远镜放下。 “顾堂长来了!” 张游至兴奋不已,扯着嗓子喊。 后面队伍的格物学院弟子听闻之后,让家眷下了马车,向前迎接。 马停了下来。 顾正臣带宋晟、聂纬等人到了。 夏侯征等人行礼。 顾正臣微微点头,翻身下马,对行礼的袁生等一干格物学院弟子及其家眷还礼,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言道:“你们这一路上辛苦了!” 袁生含笑。 张游至、秦冶等人笑着,眼角带着泪花。 解缙踮起脚尖,这个男人,就是威名赫赫的镇国公啊! 顾正臣看着众人,这里面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可大部并不认识。 虽然是格物学院的堂长,可顾正臣已经很久没有在学院教学,常年在外,以至于多少弟子到结业,都未必能看到顾正臣几面,顾正臣自然也喊不出他们的名字。 索性,今日便记下这些人。 顾正臣走至张游至面前,拍了拍肩膀:“张游至,你来了,听说你通过了结业考试,怎么,不控分,多待几年了?” 张游至含笑:“弟子想做一番大事,石油至关重要,所以便来了,看看能不能出点力。” 顾正臣很满意,走至秦冶面前:“你来之后,西北的冶炼、锻造就能大干一场了,正好,热气球也需要造一些,还要挖石油,后面有你辛苦的。” 秦冶含笑:“为国做事,何谈辛苦!” 顾正臣一个个走过,谈笑风生。 曾三省见顾正臣走来,拱手道:“顾堂长,弟子曾三省!” 顾正臣微微点头:“我知道你,广东解元,一心想要来西北做一番事。只是挖石油可不只是挖出来那么简单,日后要吃的苦头多着呢,这位是曾氏吧,石油大业,事关国运,只是辛苦了你们。” 曾氏惭愧。 顾正臣与每个弟子寒暄,简短几句话,却令其激动不已。 解缙扫了扫衣袖,对含笑的顾正臣行礼:“弟子解缙,见过顾堂长!” “解缙!” 顾正臣凝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没想到解解元也来到了西北,听说你才华横溢,我是不是也可以盼望下,你能在这西北大地上写下辉煌的诗篇,震惊世人。” 解缙没想到顾正臣竟然知道自己,态度更恭敬了,言语之间透着几分豪情:“弟子愿以石油为墨,以身躯为笔,以戈壁为纸,写一篇华章,留给大明!” 第两千九百四十二章 在一起,就可以! 解缙来了,这出乎顾正臣的意料。 之前还想着将他弄西北,又担心被老朱问东问西,一个马三宝就解释不太清楚了,再多一个解缙,锦衣卫不知道会不会继续调查马德草…… 现在好了,解缙请缨到了西北。 顾正臣与每个弟子见了面,记住了他们的名字,然后说道:“张掖城距离此处还有十余里,大家辛劳下,到了地方,就可以暂且安顿下来。” 没有骑马,顾正臣与袁生并肩而行。 袁生将金陵中的事告知顾正臣:“电学已经在进行最初的实验了,我们出京时还特意打探了下,电学研究组说正准备制备电池,正在找寻电池溶液。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我知道,电学的路已经开始了。” “还有,永嘉公主的第二代留声机做成了,制作了三台,一台给了皇后,一台给了郭慧妃,还有一台永嘉公主让我们带来,送给国公夫人……” 顾正臣眨眼:“为何没有我的份?” 袁生暼了一眼顾正臣:“人家要与婆婆搞好关系,又不需要巴结你……” “婆婆?” 顾正臣脸都黑了:“永嘉与顾治平的事都传开了?” 袁生摇头:“没有传,大家心知肚明。” 顾正臣才不信,格物学院里面那么多榆木头疙瘩、没情商的家伙,怎么可能心知肚明,一定是有人造谣、传谣! 这样传下去,两个人的事基本定下了。 顾正臣也不介意,李善长的儿子能娶公主,我的儿子凭啥不能…… 袁生言道:“这路上遇到过不少事,那解缙的妻子谢氏,帮了大忙,是个知书达理,明是非之人……” 顾正臣连连点头。 妇人的崩溃只是一路辛苦、环境恶劣、心疼孩子等综合压力所致。 谢氏能挺身而出,说清道理,也算是女中豪杰。 袁生询问:“他们的安置之地,确定了吗?” “确定了,嘉峪关外一百里,两个月前让人调了五千军,这会房屋、家具等应该弄好了。” “那么远?”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是啊,而且那里人口很少,只有寥寥三十余户。” 袁生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还要吃苦啊。” 顾正臣言道:“这算什么苦,等挖了石油之后,才是真正辛苦的开始。” 袁生诧异:“我们不只是挖石油吗?挖出来,不就好了?” 石油在地下,打口井,弄个轱辘,丢个桶,吊上来,不就好了?最多蒸馏下,可蒸馏在格物学院不算什么难事,早就熟用了。 顾正臣摇头,面色凝重:“这些距离真正的石油还差得远,而且开采、蒸馏、炼制需要一整套的设备,这些设备,我们也是需要从零开始,一点点摸索,还需要研究找油理论……” 石油炼制可不容易,挖出来,简单的蒸馏之后,说实话,也能用,可以放在内燃机里燃烧,用在热气球的喷油柜里。 但是,粘度大,杂质多,燃烧效率不高,而且污染太大,清理起来也困难。 这里的石油,还只是原油,必须采取一定的工艺裂解其烃链,还需要研究其成分,进行相应成分的处理。一旦掌控了烃链的裂解、合成,那未来的大明将光芒四射! 不过合成有些难以搞定,但裂解的话,兴许可以搞出来,总之,先弄出来一些精炼石油,为后续的研究、应用提供支持,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这条路,并不好走,但必须要走通。 抵达张掖之后,徐允恭、聂纬等人将这些人安置到了十几处宅院里,这些院子皆是之前贪官污吏所得,行都指挥使司并没有发卖出去,而是等待甘肃官员上任。 这些官员还没来,估计还要等上一两个月,倒不是这些人懈怠,而是因为魏观挑选的是不少卫的镇抚使,这些人从地方上去金陵本就需要时间,从金陵领了公文,听了训诫之后再出发,不会快了,而且官员赴任时间宽松,走走停停,不比格物学院的人着急赶路…… 袁生沐浴之后,刚走出门,就看到张游至、秦冶到了,头发还没擦干,披散在肩上,不由道:“这里的四月在金陵勉强入夏了,可在这里,还有些凉,接风洗尘的宴不是在傍晚,日头还高,回去将头发擦干一些,盘起来才像个样子。” 秦冶抓了抓头发看了看,呵呵笑道:“院长,顾不上这些了,咱们是不是该出去买点礼物?” “买什么礼物?” 袁生错愕。 大家辛辛苦苦,走了几千里路来这里,之后钱粮花销啥的,朝廷应该给我们,我们到这里,还给人送礼不成? 张游至捏了捏有些发痒的嗓子:“方才听闻,顾堂长家的四夫人,也就是医学院出来的范夫人,为堂长添了一双儿女。” “一双?” “是啊,再过七八日便满月了。” 袁生笑了:“那应该买些礼物。” 宅院中,房间门窗紧闭。 范南枝虚弱地躺着,歪着头看着张希婉、林诚意怀中的襁褓。 林诚意羡慕不已,言道:“明明肚皮没那么大,怎么就生出来了两个,南枝,我们姐妹情感可深,有什么秘诀没有,告诉姐姐。” 范南枝闭上眼。 这个问题林诚意都问了十八次了,哪有什么秘诀。 能理解,自己生下来了一双儿女,林诚意却只有一个女儿,四位夫人里,只有她没有儿子傍身,难免着急。 严桑桑开了门,又关好,对张希婉道:“夫君回来了,希望夫人能出面招待下格物学院弟子的家眷。” 张希婉点头:“这是应该的,她们这一路上定吃了不少苦。” 顾正臣还想将儿女带出去显摆,结果被张希婉拒绝了,还训了一顿,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吹风,不知道今天风大? 宴会之上,顾正臣举杯,面对这些石油先锋、垦荒弟子,言道:“多年之后回顾这一天,你们会发现,西北的变化,便由今日开始。我希望你们记住,未来的路很难走,但是,正所谓,众志成城!” 这是一支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八岁的队伍,他们扛起的,是未来! 顾正臣坚信这群人:在一起,就可以! 第两千九百四十三章 沈勉不想回京 在顾正臣给儿女办了满月酒的两日后,便与袁生一行人前往嘉峪关。 至于陕西行都司内卫所的大比,顾正臣就不坐镇了,反正冯胜没走,就让他代劳了。 经停酒泉时,顾正臣见到了老熟人——沈勉。 曾经意气风发、手握大权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沦落为了一个卫的指挥同知,境遇的改变应该能摧垮他的意志与精神,让他消沉。 可事实不然。 沈勉不仅活得快活,而且很是自在,见到顾正臣,也没有上下尊卑的距离感,如同许久不见的故友,行走在城外的一处小戈壁滩上。 顾正臣抓起一把沙子,看着沙尘从手中撒落,轻声道:“你看,西北风结束了,东南风来了。” 沈勉索性坐在了一处沙丘上,平静地看着顾正臣:“你可别想让我回金陵,我不回去。” 顾正臣拍了拍手:“你还真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沈勉反问:“不然呢,回去当锦衣卫,然后某一天奉旨去抓你,我是抓,还是不抓?” 顾正臣哈哈一笑:“陛下要抓我,那你就抓。说实话,由你来执掌锦衣卫,总好过蒋瓛那种人,他经常揣测圣意,时不时诬陷几句,而且胆子也大,大白天都敢让锦衣卫到我的府上……” 没有底线,令人忌惮。 沈勉深深看着顾正臣:“据我所知,蒋瓛倒了,掌管锦衣卫的人是庄贡举。” 顾正臣坐在了沈勉身旁,看着碧蓝的天,低矮的云:“确切地说,蒋瓛只是降职了。庄贡举和你一样,都是正人君子,你好歹还有一些小人手段,可以防备小人。可庄贡举不行,他太正派了,这样的人,在锦衣卫待不了多久。” 沈勉皱眉:“你是说,陛下还会重新启用蒋瓛?” 顾正臣叹了口气:“陛下的心思不好猜。” 沈勉沉默了。 顾正臣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皇帝设锦衣卫,那可不只是简单的监察官员,掌握动态这么简单,有时候,皇帝会有一些隐晦的表达,点几个名字,甚至是说几个地名,能猜中了,下次秘密奏报的时候,就应该添进去一些材料。 若是一直装聋作哑,或是真的理解不了,那皇帝就可能生气。 锦衣卫是一把刀,这把刀不能自己去砍人,但它必须要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摆到朱元璋顺手可以拿起来的地方,需要这把刀的时候,它就要在手边,不能在其他地方。 庄贡举的性格,当不了这边趁手的刀。 沈勉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一样,不合适。镇国公,我知道你有办法将我带去金陵,但我不想走,我喜欢这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风暴沙尘,大雪漫天。” 顾正臣皱了皱眉头。 确实,自己可以将沈勉带回金陵,方法也很简单,将他带走,继续征战,立下军功。 有了军功,就能回去领封赏。 沈勉毕竟不是犯下了什么大罪,他之所以到酒泉这种荒凉的边塞之地,是因为他自己感觉无能,不足以应对层出不穷的阴谋与算计。 可就过去的一些事而论,换谁都未必能胜过沈勉。 朱元璋是知道这一点的。 可沈勉不想卷入纷争了。 顾正臣轻声道:“既然你选择留下来,那能不能调到另一个地方去做事?” “何处?” “嘉峪关以西一百余里,一处还没有名字的地方。” “就是你让人选址建造房屋、居所的地方?” “没错。” “我去那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守护,你也知道,格物学院的弟子奔走四个月,为的就是来西北挖石油,那里,会出现大明第一座石油精炼厂,也会出现是第一座石油城。” 沈勉疑惑地看着顾正臣:“所以,我去那里,是守护一座城?” 顾正臣点头:“我需要有人确保他们的绝对安全,你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也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在那里看守,没有人会调你走,至少,十年内够呛,十年之后,你可都老了。” 沈勉想了想,神色认真:“你的《马克思至宝全录》已经流传到了泉州,我看过很多遍。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里面记载的事,都是真的吗?什么一瞬千里的电报传讯,一个时辰走过千里的高铁,还有那可以隔着太平洋直接发射到南美洲的导弹?” 顾正臣站了起来,展望长空,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欺骗天下人。那是一盏灯,无法熄灭的灯,它出世,未来几百年的科技之路就铺开了,剩下的只是时间,一代接一代地接力前行。” 沈勉跟着起身:“那内燃机一定需要石油,是吗?” 顾正臣与沈勉对视:“没错,而且石油比你想象中的重要,它可以出现许多好东西。” 沈勉急切:“比如?” 顾正臣含笑:“比如沥青,你也知道,混凝土虽然性能不错,也可以用于建筑,可混凝土道路的铺设成本有些高,而且过于硬化。若是使用沥青铺路,可就没多少成本,那毕竟是石油炼制之后所得……” 沈勉虽然听不太明白,可还是坚定地相信了顾正臣:“我去。” 顾正臣点头:“你可以在泉州卫里抽调八百人,跟着你一起去。” 沈勉抱拳。 顾正臣在酒泉休整了一晚,随后带人前往嘉峪关。 这个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现如今还是一黄土夯城,周长二百二十丈,城墙高两丈,宽一丈,一点也没有雄关该有的样子。 打造这一座城的人,就是在张掖考核卫所比拼的宋国公冯胜。 别看这一座城很不起眼,但它的地理位置实在是极为重要,扼守的是整个河西走廊最西面的一处隘口。 峡谷穿山而来,危坡逼道。 嘉峪关就坐落在这道路之上的平原地道,目前还没有修筑长城,连接南北的山脉。 不久前,这里是大明西陲。 不过,现在这里已经不是边关,而是内地了。 短暂停留,补充了物资之后,顾正臣率人出关。 这一步,黄沙漫起! 第两千九百四十四章 搞石油,靠自己 出了城,走不多远便是茫茫戈壁。 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的低矮灌木,不见树林,不见炊烟,更没有人家。 前路,唯有苍茫。 还有隐在朦胧之中的起起伏伏的山。 顾正臣也说不出那是山,还是沙丘,也懒得询问聂纬、沈勉等人,倒是张希婉、林诚意等人,一个个掀开帘子,说笑着,心情不错。 格物学院弟子的家眷也放松了下来,虽说不知落脚的地方到底如何,可有顾正臣这位国公坐镇,众人也没了什么担忧。 百余里,走了三日。 沐春、马三宝驱马而至。 顾正臣询问:“都准备好了吗?” 沐春回道:“先生放心。” 秦冶、张游至等人看到了不远处的营寨,以削尖的木头扎出了一个栅栏小城。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一条只有两丈宽左右的河流打这经过,河流名为鸦儿河。 鸦儿河的水源来自祁连山,多为冰雪融水,因为天气的缘故,水流量不大,且很浅,不足半丈。 北面是戈壁,可见少量树木。 南面是祁连山。 河从山里来,有河谷可以通行。 这座栅栏小城处于西进敦煌的必经之路上,所以在设计建筑时,甚至还设计了东西两道门,一条主街,主街南北悉数营造为店铺,店铺的后面才是居住区域。 每个小院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隔着一条两丈宽的路,小院坐北朝南,里面宽敞,房屋中床、桌、柜、椅、缸都齐备了,甚至连被子都准备了,不过被子还捆着,上面贴的是水师后勤的封条…… 谢氏曹淑琬看着房中布置,难以置信:“都说镇国公百万移民,不仅没有虐民伤民,还做得深得民心,只有朝廷官员嚷嚷着靡费颇多。如今看来,这钱,花出去的值得,至少,咱们心安许多。” 解缙也不禁感叹:“顾堂长做事周密,那,你看看,米缸里的米都满了,这里还有个小仓库,好嘛,里面竟然有米,够我们吃一年的了。” 曹淑琬弯腰,抓了一把大米,轻声道:“夫君,这是大米。” 解缙点头:“自然,看到了。” 曹淑琬强调:“大米!” 解缙疑惑地看着曹淑琬,恍然道:“这西北之地,多以麦面为主,哪怕是开中的商人,多数也运的是麦子。大米在这西北虽然也有,可总归是少。顾堂长竟然想到了我们多为南方人,特意叮嘱准备了大米,实在用心。” 曹淑琬赞同。 这份心思,是真的暖人。 曹淑琬看着绑扎着的棉被,含笑道:“咱也算是充入军伍了,那妾身便是花木兰了?” 解缙揭开水师后勤的封条,言道:“不用说,这是顾堂长打户部讨来的,以送给东海三岛驻军的名义,也被人带到了西北,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曹淑琬咯咯一笑:“怎么能说以权谋私,明明是以权谋公。” 曾氏安顿了下来,虽然不太喜欢外围的环境,尤其是戈壁与沙漠就在不远处,但这一条河流的存在,以及还算温馨的小院,带来了诸多慰藉,有军士驻扎,更让人安心。 分配好居所后,众人回到了一处空旷的广场上。 这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个石头基座与旗杆,旗杆顶部挂着日月星辰红旗。 顾正臣见不少人脸上带着笑意,开口道:“这里营造与各项准备仓促了些,谈不上尽善尽美,若有其他需要,尽管找驻扎在这里的八百军士,沈勉会帮助你们解决所有问题,他解决不了的,我来解决。” “有人问这里能不能种田,我只能说,房屋前后空出来的位置,是为你们准备的菜圃。至于田地,因为河流短浅的缘故,耕作起来很难灌溉。后续安排人入山,若是能找到适合建造水库之地,那就修一座水库……” 有了水库,就能蓄水,再想种田也方便些。 至于吃的粮食,会伴随着军粮一起送来。 “这条主街两侧是店铺,善经营,想要经营的,可以抽签选择店铺,抽签之后,彼此可以协商调换,你们也不用觉得这里荒凉,渺无人烟,店铺毫无用处,用不了两年,丝绸之路会重新打开,打这里经过的商队将会络绎不绝……” 庄明达看向庄氏:“咱家也弄个店铺。” 庄氏询问:“可我们能做什么营生?” 庄明达摇头:“做不做营生,先拿到店铺再说。丝绸之路你是知道的,经过的商队多起来之后,这里很可能会成为一座城,真正的城。而这些店铺,便是穿城而过的主街,这是了不得的产业……” 庄氏想想也是,给店铺谁不要,租赁出去那也是可以拿一笔钱的嘛。 顾正臣言道:“大家颠簸了几日,可以安顿下来了,女眷带着孩子先去西面军营领取一批肉干、瓜果种子,男人先留下。” 家眷散去,格物学院的弟子围聚了过来。 顾正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叠纸张,在手中晃了晃:“石油如何开采、如何精炼,我不懂,需要什么物质加入才能裂解,制出不同品质的石油,我也不知道。这里记下来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原理,比如水驱油、高温。” “水驱油,在这里写了,其实就是格物学院里的U型管,通过施加压力来采油。但裂解需要的高温是多少,你们自己探索,裂解需要的装备,你们自己制造,还有,石油精炼中伴随着诸多有毒气体,还是你们想办法解决……” 秦冶、张游至等人瞠目。 顾正臣讲了一堆,其实就一句话: 靠自己。 没办法,顾正臣对石油这玩意如何精炼出来的,实则是一窍不通,只看到过许多炼油厂的照片,建筑挺多…… 在大明非要搞石油,那就只能探索。 顾正臣看向南面,那里的山中,还有这里的地下某些地方,一定会有石油,而且是大量的石油! 外面的河叫鸦儿河,在后世,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石油河! 而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玉门老城! 第两千九百四十五章 石油之地:老君庙 西晋敦煌人张华在《博物志》写道:“寿延县南有石山出泉,县人谓之石漆”。 石漆,便是石油。 寿延县的位置,大致是后世赤金镇,也就是这一片地带。 既然西晋时候都有涌出地面的石油了,没道理这个时候没有,毕竟以现在的技术,深打井的难度有些大,需要先从浅层挖起来,一步步深入。可这技术,总还是需要攻关。 当然,此时这里没有所谓的县与镇,只有少得可怜的游牧之人。 毕竟这里乱了太多年,各种势力在此处杀伐,不少人口不是被掠夺杀害,就是跑去深山老林,能留下来的实在不多。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顾正臣带袁生、秦冶、张游至等人沿河南下,张宇星、张乘风闲着没事干,也跟在了队伍之中,说要看看风水。 二百余人的队伍从鸦儿河东岸进入山中,流水激着山石,发出淙淙声。 山林中不少青松挺拔,也有一些树木吐翠不久。 鸟的鸣叫声里透着欢快,飞至高处衔住云朵一路往巢穴里带,却也只能带到山高处。 “顾堂长,水驱油法我们昨晚商讨过,有人提出,可否采取吊井法?” 秦冶询问。 顾正臣踩上了一块山石:“石油不是水,也不溶于水。我们使用过的猛火油,其实是处理过的,轻质一些的石油,看似流动性不错,但是真正藏于地下的石油,粘性很大,流动性很差,比浆糊还浆糊,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打出来?” 打井水,水桶上一边增加配重,歪一下,水就进去了。 打石油,丢水桶只能黏在那里,歪不了,自然也就打不上来。 张游至追问:“那能不能安排人吊在底部,以吊篮的方式外运,像是矿井那般?” 顾正臣吩咐人小心些,前面是乱石滩,然后回道:“石油里面含有大量的有毒物质,尤其是矿井深处,气流不畅,长期待在里面对身体可不好。我可不希望你们干了三五年之后,落得一身病患,水驱油,这是你们必须解决的问题,没有捷径。” 袁生指了指一旁的鸦儿河,开口道:“若是石油在这里,旁边有河流,水驱油倒也方便,只是,如何将水注入还不让它跑出来,这是个问题。” 秦冶叹了口气:“这就是压力的问题,物理课上提到过。只是水压注入还要维持在一定程度不变,或是要增强的话,需要一整套设备才行,看来,这开采石油还需要从钻探开始。” 张游至凝眸:“钻探之后的孔洞如何保持稳定不塌陷,这也是个问题。堂长,一般石油钻探深度是多少?” 顾正臣回头看了一眼,回道:“不同地方自然不同,可能在十几丈之下,也可能在几百丈之下,甚至可能是在一千丈乃至三千丈之下。” “一千丈……” 张游至、秦冶等人都傻眼了。 一千丈可是换算下来都要六七里路了,其他不说,就想想钻探的管子,铺出六七里,这——何等惊人! 曾三省、庄明达等人也听到了这番话,一个个心里有些没底。 石油在这么深的地方,如何将它弄出来,别说弄了,钻探都钻不到这个地步吧,拿什么东西去钻,又用什么来钻这么远? 现在看,石油就不是用铁锹挖个几丈深的井可以弄出来的……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顾正臣停了下来。 这里出现了一道弧,鸦儿河向西蜿蜒,而东面的山则向东退去,中间位置就宽阔了许多。 东面的山陡峭,是一处悬崖峭壁,从山底下不可能攀爬上去。 地面之上有一些乱石,多为小型鹅卵石。 就地休息。 张游至走至河边,小心翼翼踩了几脚,见岸基坚固,便蹲了下来,掬一捧水,刚想洗把脸,突然看到水上面似乎透着一层透着颜色的东西,松开手之后,低头审视,看到了岸边水上,确实存在一些彩色条纹。 将手伸去,摸了摸,然后抬起头,对着阳光搓着。 “不会吧?” 张游至放在鼻尖闻了闻,转身喊道:“堂长,有发现。”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前方的山势,听到张游至喊,便放下望远镜走了过去。 秦冶、曾三省等人也站在了河边。 “河水上面漂浮着什么?” “这彩色条纹是什么?” “不知道,但好漂亮。” 阳光下,水波微动,水面之上出现的一缕缕彩色条纹。 秦冶凝眸:“堂长,这是石油!” 作为参与了内燃机预研、热气球研制的人物,与石油打过不少交道,尤其是有时候为了清洗掉手上的油渍,经常可以看到这种彩色物。 马三宝打了一些水来,放到顾正臣面前。 顾正臣仔细看了看,笑道:“还真是石油。” “找到了!” 曾三省兴奋。 宁行知、解缙等人也松了口气,至少可以证明,这里确实有石油。 顾正臣回头看了看悬崖峭壁,又看了看来路,言道:“那就从这里开始大明的石油工业之路吧。” “且慢!” 张宇星突然喊了声。 众人看去。 只见张宇星拿着罗盘,面色凝重,罗盘上的指针不断抖动,似乎受到了某种诡异的力量影响。 突然,指针指向东面的山,然后没了动静。 张宇星深吸了一口气,对顾正臣等人道:“此山如剑,锋芒无双,若不建一座太上老君庙压着,直接开挖地下,恐有灾祸。” 这话一出,大家都看向了顾正臣。 虽说格物学院的弟子并不信佛道,可他娘的这臭道士将灾祸都摆出来了,这压根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啊。 不答应,万一后面出了事,大家心里都会想: 道士说得对,镇国公当年没让修太上老君庙,这才有了灾祸…… 顾正臣瞪了一眼张宇星:“道门想要建庙,那就来建,没人反对,不必如此这般。” 张宇星笑了。 这点把戏还是骗不过顾正臣,但目的已经达成。 这里地势宽阔一些,若是将鸦儿河稍微向西再改道一下,还能更宽阔,他们要在这里打石油,那未来这里很可能是一座小城,至少,会有不少商人前来。 商人来,图个吉利,要不要去上香…… 上香的人多,就是道门兴旺的证明,有时候,为了目的,总不能太死板了…… 第两千九百四十六章 石油路线 袁生见道门想要在这里弄个庙,顺势对顾正臣道:“既是如此,就给这里起个名字,叫老君庙如何?” 没有名字,就没办法标注到舆图上,大家也不好谈论。 家眷一问,你去哪里。 总不能只说山里吧。 山太大,总要有具体的明确的名称。 顾正臣看着袁生的目光有些惊讶,更带了几分震惊,只是转眼便隐去,平和地回道:“既是如此,那就依你所言,这里便叫老君庙吧。” 历史啊,总伴随着巧合。 也不知道这巧合的背后,是不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天意在里面。 要知道,后世就有一座油矿,名为老君庙油矿,就在这座山中,它是中国第一口工业油井,是老一井。 许多人只知道铁人王进喜,记住了大庆油田井喷时跳进泥浆池的那道身影,却不知道,王进喜最初是老君庙钻探大队中的一员,是玉门油田走出去的人。 老君庙,是一切的开端。 顾正臣没来过老君庙,毕竟后世时,玉门老城已经因为石油枯竭而走向衰败,虽然几度转型,可始终少了许多名气,也被无数人遗忘,出嘉峪关的人,大部分要去的地方,叫敦煌,没多少人路过这里时会停下来。 所以,顾正臣也拿不准脚下的地方,是不是后世历史中的老君庙所在地,只记得,是老君庙在石油河东岸一处悬崖峭壁之下。 这里确实有悬崖峭壁,但是,继续向前走,也有悬崖峭壁啊…… 不管了,反正这里地势宽阔,建厂也好,研究也罢,总能施展开手脚,最主要的是,这里出山距离最短,后面运输来各项物资,各项装备也简单,当然,要修路,不修路是行不通的…… 只靠着这些人,要做这么大的事,不现实,需要增加人手。 确定好位置,插上标记之后,众人返回了栅栏小城,顾正臣写了一封文书,让沈勉差人送至行都司公署,然后就是等。 袁生毕竟是农学院院长,对石油、工业是外行,他带队,只是带队,扛起石油工业的人主要是秦冶、张游至、王邦宁等人,在经过与众人的商议之后,秦冶组建了石油五人小组。 由秦冶、张游至、王邦宁、曾三省、宁行知为核心,负责起草石油工业之路,以解缙、宁行知、庄明达、叶棠、向山五人为辅,协调人手、材料、钱财、工程监督等事宜。 其他人可以随时提供建议,提出想法,并积极配合五人小组行事。 秦冶面对众人,直言道:“当务之急,便是拿出一条切实可行的路线图来。从这里到了老君庙,大致十六里,这十六里的道路镇国公会调军队为我们开出来。在这期间,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三样。” “第一,我不管是在何处,必须尽快建造高炉冶炼厂,距离我们越近越好,若是实在远,那就打造好器具之后,想办法运到老君庙。没有高炉冶炼,我们就没有工具,没有装置,尤其是蒸汽机,这东西我们必然会用到……” “第二,以挖井的方式,初步测试深挖工序,先掌握深挖孔洞不塌陷,深钻的技术,尤其是钻头,这个东西可能不好找出来,毕竟地下深处,很可能是山石,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将山石钻开!” “第三,研究水驱油的技术,并制造可以耐高温的蒸馏、炼制高炉,过去的小型化的蒸馏已经不适用了,我们要蒸馏出来的不是简单的高度酒、酒精等,而是要大规模蒸馏,相应装备如何放大,制造标准如何,能不能用,耐不耐高温……” 顾正臣在角落里听着,并没有说话,接下来的路,需要这些人去闯。 秦冶的安排相当周密,也安排了具体的人手。 只不过,高炉成了第一个拦路虎,而高炉的背后则是煤炭与铁矿,毕竟空有高炉也不管用。 顾正臣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掖东北有煤炭,西南镜铁山里有铁矿,可以在如今这个小栅栏城附近去建高炉,在张掖只冶炼生铁,将生铁运来就是,距离不算遥远,车队多点,可以满足需求。 其实敦煌以南有一处名为肃北的地方,那里更为理想,既有煤炭也有铁矿,但毕竟在敦煌南面,距离此处实在太远,动辄要八九百里路,成本太高。 计划敲定,各自去负责准备。 秦冶有些忐忑地走至顾正臣面前:“堂长,这些安排可以吗?” 顾正臣看着秦冶与张游至等人,微微点头:“很欣慰,你们成长了许多,可以独当一面了。后续的路,我已经无法再指点你们什么,我只想强调一点:安全!” “钻探也好,实验也罢,各项新装置的安装、调试、测试,都必须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也应该做足安全举措,多想想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冗余设计,我可不希望听到你们这里出现意外,折损了你们这些人才。” 秦冶深感责任重大:“我们必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大胆干活,小心防护。总之,尽早搭建起石油工厂。只是先生,这人手实在还是少,若是能多一些匠人,再好不过。” 顾正臣含笑:“匠人啊,还在路上,兴许下个月该到了。” “多少?” 秦冶急切地问。 顾正臣伸出一根手指:“若是没意外的话,应该有一千人,这里面有冶炼、锻造、泥瓦等各色匠人。” 张游至笑道:“该不会又是走了东海,从草原上过来的吧?” 王邦宁、曾三省等人笑了。 顾正臣拍了拍双手,起身道:“不然呢,工部能配合给我们调人手吗?你们是知道的,我在官员那里,就是个杀人恶魔,他们巴不得我一直在祁连山下放马,不愿我在西面折腾出事情来……” 秦冶、张游至不笑了。 官场上的人就这样,他们对顾正臣带着敌意,这些敌意可不只是在东海三岛上的杀戮带来的,而是顾正臣太过强势,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所作所为,很难为儒家正统所接受。 所以,官员便借着诸多理由弹劾,而顾正臣也给了他们太多借口…… 第两千九百四十七章 就地卸甲,成为石油人 甘州后卫指挥同富宽领兵两千抵达了嘉峪关以西的栅栏城,千户唐安眯着眼看了看,疑惑地问:“石油镇,这是什么地方?” 富宽驱马上前,看到了沈勉,抱拳道:“沈指挥同知,镇国公可是在此处?” 沈勉指了指北面:“镇国公在北面教场等你们。” 富宽了然,询问道:“这石油镇是?” 沈勉回道:“新起的名字,这里的一切,都是为石油而生,为石油而建。走吧,莫要让镇国公久等。” 北面教场,宽阔苍凉,难见绿色。 只是地面夯实过,虽有风吹,却没有大的扬尘。 富宽、唐安等人至,纷纷下马给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与秦冶、张游至等人商议着分区事宜,见富宽领兵到了,走了过去,言道:“让军士将马系好之后,集结一下,我有话说。” 富宽领命。 很快,两千军士结阵,看着高台之上站着的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一个个身着盔甲,威武雄壮的军士,威严地喊道:“前不久,我写公文调两千军士前来此处,点了明,要精锐,健硕,强壮的军士,你们是被选中的人,可见你们也是军中优秀之辈。” 富宽、唐安等人点头。 甘州五卫里面,唯一一个捍卫了荣耀,没有被地方卫所大规模打败、替换的卫,就是甘州后卫,其他四卫,至少有一半人被地方卫打败,大部将官换了一批,军士也换了一批。 毕竟按照顾正臣定下的规矩,地方卫军士挑战成功,则进入甘州五卫之内,而失败的甘州五卫军士则填充至地方卫。 要想翻身,至少等三年。 三年之后,再来一次大比武。 比如山丹卫,如狼似虎,拼了命地打,来了三千人,硬生生留下了两千三,甘州中卫的脸都丢光了,愤恨的指挥使差点没抹了脖子。 骄傲的甘州后卫,以实力告诉其他卫所,我们很强。 顾正臣背过双手,目光扫视过众人,停顿了会,才缓缓开口:“但是,你们今日要面临一场艰难的抉择。要么,牵马回甘州后卫,继续当兵!要么,摘盔卸甲,脱出军籍,从一个纯粹的军伍之人,转变为石油工人!” 富宽、唐安等人傻眼了。 一干军士寂寂无声,都没有反应过来。 原以为镇国公传唤,那应该是横扫沙漠,向西进军,去拿下哈密,打下吐鲁番,甚至拿下丢失了数百年的西域! 可现实,给了所有想要建功立业之人一个当头棒喝! 摘盔卸甲? 脱出军籍? 石油工人? 这消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让所有将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了强烈冲击。 所以,寂寂无声。 可当东南风吹起日月星辰红旗发出猎猎声响时,这些军士一下子炸开了,一个个言语着,一张张脸对着一张张脸,张着的嘴里充满疑惑与不安,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富宽喉咙动了动,上前一步,沉声问:“敢问镇国公,我等没听清楚,什么叫摘盔卸甲,脱出军籍,又什么是石油工人?” 顾正臣知道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种就地转业的艰难,不是一下子就能迈过去的。 但是,没有办法。 搞石油需要大量的人手,格物学院来的百人只是核心与骨干,要弄出石油工厂,打造出一条产业出来,需要更多的血肉,更多的力量! 这些人从哪里来? 只能是军队! 就像是后世,就地转业,进入铁道队的去开山凿山修铁路,进入沙漠的,就去建各种建筑,整备营地,建造梳妆台迎接邱小姐。 总之,军人是最有力量,也是最有可能实现这些基础任务的人。 顾正臣也知道眼前的将士,都渴望着西征,盼望着收回西域,并在这一场战争中建功立业,实现向上奋力的一跃! 但—— 这里更需要人! 顾正臣肃然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并不知道石油是什么,也不知道石油对大明意味着什么。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们,石油是你们所听闻过的猛火油,它是一种极为宝贵的能源,能不能开采它,精炼它,应用它,是关乎大明百年国运的大事件!” “而我希望你们可以卸甲,放下手中的长枪,摘下腰间的刀,拿起锤子、钎子、铁锹,用你们的力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石油会战,拿下石油!” 富宽、唐安等人一个个神色不定。 唐安嘴角抖动了下,按捺不住:“镇国公,我们不懂石油啊。” 富宽等人连连点头。 是啊,那玩意咱也没玩过。 大家虽然也听说过猛火油,也知道西域有商人开采过,运到关内贩卖过,可问题是,我们一群大老粗,谁也没用过猛火油,甚至都没见过。 顾正臣呵了声:“你们不懂石油,我也不懂,他们也不懂。但是,要想奠定未来百年乃至五百年辉煌,没有石油不行!未来——” “天上飞的热气球或是其他飞行器,铁轨之上的火车,或是地上跑的车辆,河里的船只,都需要石油作为燃料。不要总想着煤炭,前些年来,有人以天变抹黑蒸汽机船,就是因为蒸汽机船黑烟滚滚……” 沈勉、沐春等人沉默。 确实如此,当年有人就抓着这一点,恨不得将蒸汽机这种新事物打死。 蒸汽机的黑烟,确实污染不小。 但风一吹,也就散了,影响不大。 可先生总认为,一旦蒸汽机太多了,迟早会带来严重的污染问题,比如风吹不散黑烟,城里全都是黑烟缭绕…… 于是,必须研究内燃机,而这也就需要石油。 顾正臣短暂回忆了下过去,继续说道:“想要摘盔卸甲,成为石油人,夯实大明未来国运与鼎盛根基的,甘愿默默无名,一头扎在这里的人,留下来。若是想回去继续当军士,可以回去,我不会追究,也没有任何人会追究!” 富宽犹豫不决。 唐安也显得挣扎。 军士脱籍简单,反正他们是大头兵,没啥损失。 可将官一旦脱籍离开,那儿子、孙子怎么办,这指挥同知、千户啥的,好歹也是个编制,是个铁饭碗不是…… 第两千九百四十八章 我等愿卸甲于此 富宽并不想离开军伍,可这里面还有个问题。 顾正臣将石油与国运挂钩,石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就这么转身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丝毫不在意大明国运? 他嘴上说的不追究,可这里还有个沈勉站着呢,他可是锦衣卫曾经的头目,虽说很多年没回金陵了,但谁能保准他不回去,就算他人不回去,谁又能断定他不会打小报告? 顾正臣为啥突然跑到西北来,雷厉风行地整顿了行都司,这背后有没有沈勉告密,谁也说不清楚啊。 内情,没人知道。 富宽给唐安使眼色。 唐安知道,富宽是想让自己当出头鸟,犹豫了下,唐安还是站了出来:“镇国公,我们还想戍边,为国征战。这石油——下官没信心,所以,下官想离开。” 沈勉皱眉,想要说话,却被顾正臣抬手拦住。 顾正臣微微点头:“没问题,你可以离开。富指挥同知,你呢?” 富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脸色也有些苍白,见沈勉、沐春等人都盯着自己,可终还是挡不住对自身未来的权衡:“镇国公,下官也想上阵杀敌,不想留在这里搞石油。” 顾正臣目光看向其他将校军士:“还有谁想离开的,上前一步!” 军阵整齐。 竟没有一人上前。 富宽震惊地回头看,唐安也难以理解。 副千户范凉抬手摘下头盔,肃然道:“我等愿卸甲于此,成为石油工人,愿为大明国运出一份力!” 军士纷纷摘盔,齐声呐喊:“我等愿卸甲于此,成为石油工人,愿为大明国运出一份力!” 范凉目光盯着顾正臣,神色肃然。 富宽与唐安就是两个蠢货,你们也不想想,顾正臣是什么人,他可是镇国公,一个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让朝廷两次大封爵的人! 他手握三个都司的兵权,在这种事上还用得着与我们商议? 下了命令,你还能违背不成? 商议,只是个过场,是个形式,他真正要看的,是所有人齐心协力,是服从命令的就地卸甲,是转身成为石油人的毅然决然。 你们觉得离开了,保住了官位就好了,这不过是短视。 等着吧,西征不会有你们的名字,但凡你们身上有污点,官位都会保不住…… 寻常军士的想法可没范凉那么多,大家普遍的心思很简单: 虽然我们不懂石油,但我们知道国运,既然我们留下来对国运好,为何不留下来? 他可是镇国公,和气地问我们,这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难不成,我们要反对镇国公? 在这西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我们西征,我们操刀砍人去,他让我们扎根在这里,我们就扎进去,只要不是造反谋逆,裂土封王,大家跟着他干就是了。 在哪里干活不是干。 再说了,这次退出的可是军籍啊,子孙都可以退出来了,这是好事,以后儿子当个石油人,不输给当个大头兵的人吧。 毕竟大家也看出来了,以后的仗是越来越少,留在卫所里想要爬上去,自然也就越来越难。 富宽、唐安脸有些红。 这样显得他们多重大局,而自己这两人很自私自利,只顾自身前路…… 顾正臣没有看富宽、唐安等人,只是抬手,下令:“卸甲!” 军士纷纷卸去盔甲,丢在脚下。 顾正臣看着这些魁梧的汉子,肃然道:“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卫所军士,而是石油工人,户籍归入农户。你们的职责与任务,具体交给秦冶、张游、沈勉等人安排。” “我希望你们记住,他们的命令,就是你们的最高命令,唯有彻底的执行!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面临多少艰难险阻,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实现!” “你们直接隶属于石油城,没有皇帝的旨意,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或是什么伯爵、侯爵、乃至公爵,任何人都不能越过秦冶、沈勉等人来调动你们!” “留下来的人,后续家眷迁移过来,这里能耕作的田地极少,灌溉也不方便,为了保障你们的家眷生活,除了给你们营造房屋给家具等基础物资外,每人每月领三两银,需要什么,缺少什么,安排人购置。” “若是你们之中有人残疾了,生活困难了,可以找秦冶他们说明情况,只要是严重工伤,石油镇养你们一辈子!你们的家眷,一应病患医疗免费,这里会建造学堂,你们的孩子一样免费入学,教材免费……” 富宽、唐安听着顾正臣一连串的话,心头掀起惊涛。 娘的,这算什么,活着一个月给三两银,看似不多,可治病免费啊,而且孩子上学这也免费,除了孩子、病患花销,五口之家,三两银压根花不完。 什么,店铺出租的收益会分配给石油人? 还有,最可怕的是,石油人三年之后,每多干一年,每月增五百文,也就是说,十年之后,他们的工钱一个月就是八两,一年接近百两! 这绝对是恐怖的数字。 毕竟仅仅这一项花销,两千户可就是接近二十万两。 石油这东西,能覆盖如此大的支出吗? 唐安有些后悔,这回去当千户,还不如留在这里干活,至少这里安稳,而且待遇优渥。 富宽虽然不后悔,可也觉得这待遇实在是动人心,至少,镇国公是用心在做这件事了,只是,总觉得玄乎。 五年之后,这栅栏城的石油镇别倒了…… 顾正臣敢拿出来如此条件,自然是有底气的,石油这东西朝廷必然采买,只不过前期采买的规模应该不大,可以先通过西域的利益,丝绸之路的利益,转口贸易企业的利益反哺石油工业。 五年之后,内燃机差不多也该取得实质突破,走上实用了,大规模的石油采买一旦开始,利润自然也会水涨船高,而且到那时,南汉国的转口贸易也必然风生水起,大不了抽出一部分利润贴进来。 石油工业必须搞下去,多投入一点,不是坏事。 第两千九百四十九章 农学院的志向 两千军士,卸甲转业。 秦冶也没客气,第二天就安排了具体事宜,八百人负责打通石油镇至老君庙的道路,清理乱石等,三百人寻址打造高炉,为冶炼制造设备打基础,五百人负责营造房屋,打造物料仓库,剩下四百人也没闲着,进山砍木头,制造板车等…… 至于煤矿、铁矿事宜,这不需要顾正臣出手,也不需要征调军士,只需要让人放出话,石油镇需要大量采买生铁,抬高价格,并支持签订长期供买契约就行了。 如今在张掖、酒泉等地聚集着大量的商贾,这些人有的是钱,只是缺乏赚钱的机会。 毕竟现在丝路还没开,跑到这里来,一是开中粮太赚,二是想亲自看看西面的变化,丝绸之路能不能搞,能搞先准备起来。机遇总是存在于形势尚不明朗时,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想出手,那出手的人就太多了,抢占不了先机。 待在这里观望的商人,一旦有赚钱的机会必然会扑上去。 生铁赚钱,而且镇国公说了,专供石油镇,不在官营控制之下,可以签订一口价的五年供买契约。 那这谁不想干? 只要有利可图,商人自然会闻风而动,帮助石油镇解决问题,而且,速度比官府征调徭役快得多…… 第一个赶到石油镇签下契约的自然是胡恒财,只是这买卖太大,胡恒财一个人也吃不下去,然后拉了一群商人,集资创办了酒泉煤矿厂、酒泉铁矿厂、酒泉生铁厂…… 这就是金陵商业的新逻辑,大家入股,大家分红,分散风险,分担压力…… 顾正臣没有直接用瓦剌人,是因为这批人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也没有接受或适应大明人的身份,加上他们需要垦荒,眼下石油只是起步阶段,又是在没有多少遮拦的关外,后续有的是机会用他们。 见秦冶、张游至等人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工作,顾正臣也就放心下来,走出石油镇外,看到袁生带着数十名弟子在远处弯腰捡拾什么,便走了过去。 袁生捏碎手中的泥块,对身旁的弟子胡舫、吴长俊等人道:“这里的问题相对酒泉、张掖更严重,即便是有河流可以浇灌,产量也必然很低。” 胡舫伸出舌头,在一块泥上舔了口,呸了几口,言道:“院长,这里的土壤盐分有些高,咸涩得厉害。” 吴长俊踩了踩地面:“许多地都结块了,土壤渗透性很差,也没办法通气,种植下去很容易死掉,萌发都难,成长更难。想要在这里耕作,可不容易。” 袁生抬头看向远处:“是啊,听说这里还面临着沙尘暴的威胁,这也是个问题。” “顾堂长。” 有弟子看到顾正臣,行礼喊道。 顾正臣走了过来,含笑点头,对袁生等人道:“这一路上,你让人收集了不少地方的土壤,还询问了各地农作物长势问题,尤其是到了张掖后,你可不止一次带人出城,与军民一起谈论耕作问题,现在,农学院的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袁生有些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堂长,你让我们来,主要是想在西北或西北扩大玉米、棉花、土豆、番薯种植面积,我赞同,也支持。但现在看来,西北耕作最大的问题就是盐碱地太多。” 胡舫点头,将舔舐过的泥块递给顾正臣:“这里的土太硬了,不只是缺水那么简单,即便有水源,盐分也远高于其他地方。院长想要带我们一部分人组建小组,专心去改良盐碱地。” 吴长俊拱手:“朝廷交给我们的耕作事宜,我们不会懈怠,但盐碱地若是治好了,这里可以成为农田,敦煌也可以高产,包括在大明许多地方,也有盐碱地,若是可以改良使用,可以活不少人。” 尹顺奇在一旁言道:“当下的大明没了直接的外敌,生存的危机在可预见的未来百年并不会出现,人口会迎来增长,各地会增加垦荒,但有些地方的荒地同样需要改良方可高产,这里盐碱地众多,难度大,可若是解决了这里的问题,那其他地方——” 顾正臣用力捏碎泥块,泥块没有粉碎,而是成了几个小块,丢下之后,拍了拍手:“这条路可不好走,你们想清楚了。” 袁生肃然问:“石油的路好走吗?” 顾正臣摇头。 袁生继续问:“那内燃机、电力的路好走吗?” 顾正臣依旧摇头。 袁生坚定地看着顾正臣:“前面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他们能拼荆斩棘,我农学院的人也可以!你不是要将家眷暂且安顿在敦煌,我跟你去那里,在那里研究盐碱地的治理!” 顾正臣见袁生笃定,其他弟子也透着一股子不拿下盐碱地不罢休的执着,便点了头:“反正西域的事尘埃落定还需要一两年,你们在敦煌留下我没意见。” 袁生指了指北面:“你最好是安排石油镇的人,每年在这一片种植一些耐寒植物,若是有一片森林的话,至少沙尘暴起来时,石油镇不会被埋了。” 顾正臣看了看,点头道:“这事虽然不好办,但确实应该办,我会安排下去。” 袁生没了其他事,询问道:“石油镇的事差不多安排好了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敦煌了?燕王他们在那驻扎了四五个月,佛门的人年初就去了,我们现在去,总归没什么危险了吧?” 顾正臣盘算了下,继续留在这里确实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自己帮不上忙,也没有更多的智慧、见解。 那就去敦煌吧,那里可是有不少宝贝…… 不过在这之前,还需要派人去一趟哈密,给出去办事的胡仙儿等人传个话。 没办法,这个女人太缠人,整天在眼前晃悠也不是个事,影响家庭和睦,索性丢到了哈密去,还派了高四纬等人跟着历练,按照时间来算,她也应该到了哈密了吧。 嗯,只要不遇到打劫的。 不过哈密王打劫的可能性很低了,毕竟瓦剌归顺的消息已经传开,明军兵出嘉峪关,收回敦煌的消息自然而然也会传到哈密。 有这些事打底,哈密王跑出来拦路抢劫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哈密国才多少兵马,比不上瓦剌十分之一,瓦剌都不行了,你哈密还敢挑衅大明不成…… 第两千九百五十章 沉湎酒色的哈密王 正如顾正臣所料,哈密王兀纳失里确实没有打劫,甚至还下达了命令,约束部将军队,严禁随便出营,而自己则一头扎入美人堆里,纵情享乐。 喝醉了睡,睡醒了就与王美人等二十余女子嬉戏,有时候还要吃大补的、壮阳的,非要当什么一夜七次郎。 结果自然是,人身体逐渐被掏空,愈发虚弱。 安克帖木儿走入王宫,看着左拥右抱,还有那些身着单薄衣裳,袒胸露背的女子,在这清晨的凉意中瑟瑟发抖,而那一双大手,依旧在肆无忌惮地揉捏。 变了形状,也皱了美人头。 兀纳失里推了一个女人出去:“去,伺候王弟。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安克帖木儿看着走来的女人嘴唇苍白,容貌陌生,显然,这并不是王妃,而只是最近招募入宫的百姓女子。 但,总归是大哥的人。 安克帖木儿并没有接受,只是让女人让开一些,对兀纳失里道:“大哥,明军已经在敦煌驻扎了小半年了,而且那大明的梁国公蓝玉正在督造玉门关,探子来报,明军在嘉峪关外的数量应该超过了两万。” 兀纳失里将头凑到一个美人香颈旁,狠狠吸了几口气,一脸享受:“玉门关就是明军的边界,他们不会继续向西而来了。” 安克帖木儿面色凝重:“若是其他人来西北,兴许不会西进。可在这些人背后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镇国公顾正臣,此人绝不会止步于玉门关,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顾正臣?” 兀纳失里听到这个名字,舒坦的神情一下子凝滞了,推开身边的女子,问道:“你认为,八百里瀚海拦不住他们?” 安克帖木儿苦涩不已:“大哥在想什么啊,别说八百里瀚海,就是一千八百里,也拦不住明军啊。要知道,明军这些年来,已经彻底消灭了元廷,占据了和林,如今又迫使瓦剌投降,将其部落大部迁往关内!” “再过几十年,草原之上,天之下,就不存在所有的蒙古部落,只有大明人!靠着八百里瀚海就想是避开明军的刀锋,实属异想天开!我们现在要做的,那就是派使臣找到顾正臣,告诉他们我们愿意臣服。” 王美人唉吆一声,秀眉微蹙,兀纳失里担心地扶住王美人,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兴是着凉,肚子好痛。” 王美人话语轻柔,楚楚可怜。 兀纳失里赶忙拉起王美人往宫殿里面走:“来,我给你揉揉。” 王美人有些担忧:“可是大王,还有国事。” 兀纳失里哼了声:“国事还没到火烧眉毛时,可我的美人却疼痛在眼前。安克啊,我是哈密国王,岂能轻易臣服于大明?那样的结果,是不是我们所有哈密人,也会被迁移到不知是何处的关内之地,老此一生?” 安克帖木儿着急不已:“可是大哥,归顺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等明军发兵而来,我们可就没有退路了!” 兀纳失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安克帖木儿,严厉地说:“为何没有退路?明军来,我们就点燃了所有粮草往北面山里走,他们没有吃的,还能一直驻扎在这里不成?” “八百里瀚海,骑兵是能杀过来,步卒也能走过来,可你不要告诉我,粮队也能过来!这件事就此定了,莫要再来烦我!” 安克帖木儿没有办法,只好离开,刚走出王宫,便碰到了一脸欢喜的马黑木沙,不由问道:“你这是?” 马黑木沙没有隐瞒:“大王下令网美女子,就在不久之前,来自亦力把里的一个商队进入了哈密城,其中有个女子身姿魅惑,虽面带轻纱,可那一双眼可令人沉沦,绝对是人间极品,哎,殿下,我还没说完……” 安克帖木儿带着愤怒地回到府中,到了房间里,摔砸了不少东西才止住怒火,这让一干护卫胆战心惊。 没多久,消息传来,马黑木沙带人抢劫了亦力把里的商队,将为首的女子送入宫中,为了补偿,还给了对方二十匹马。 安克帖木儿忧心忡忡。 得罪一个大明已经够哈密喝一壶的了,还敢得罪亦力把里的人? 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入夜,安克帖木儿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睡着,梦见了顾正臣挥舞马刀杀了过来,整个哈密城一片血海,当梦中的刀锋朝着自己杀来时,安克帖木儿猛地惊醒。 身旁的女人也被惊动,安克帖木儿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起身,拉开帷帐坐了起来,目光看向桌子旁,夜色中隐着一道身影,不由得心头一惊。 “我来不是杀人,只是想谈一笔买卖,所以,你大可不必惊呼。” 声音很轻,但足够听得清楚。 安克帖木儿想不到有人能潜入自己的府中,还进入了自己的卧房,看这样子,人家坐了有一阵子了,挂在一旁的剑不见了,哦,在桌子上。 他若要杀自己,早可以动手了。 安克帖木儿定了定心神,对床上惊慌的女人吩咐了句,便起身走了过去:“你不是哈密人吧?” “确实不是。” “大明人?” “没错。” “你要谈什么?” 高四纬眯着眼看着安克帖木儿,这个家伙一张嘴就占据了主动,这种人颇是强势,不过也好,言道:“大明素来仁善,愿意给人活命的机会。我这次来,就是希望哈密能臣服大明,免去一场刀兵之祸。” 安克帖木儿凝眸:“你是顾正臣的人?” 高四纬拿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但是,明军不会接纳兀纳失里的臣服,他有罪。” 安克帖木儿心头一颤。 不接受兀纳失里,还找上了自己,那岂不是? 高四纬拿出了一包药粉放在桌上:“这东西无色无味,溶于水之后,不多时便可以要人性命。要不要用,你来决定。” 安克帖木儿看着起身的高四纬:“你这是让我弑兄?” 高四纬含笑,走至窗边,平静地说:“不,我只是给你选择,至于要不要用,你来决定。” 第两千家九百五十一章 梅里的预言 安克帖木儿看着窜出去的黑衣人,赶忙开门追了出去,很快惊动了护卫,一问之下,竟没有一人察觉。 来时无声,去时无影! 这手段,绝非寻常之人! 安克帖木儿脸色有些难看,回到房中,紧闭房门,看着桌上的小小药包,还有自己的剑,思虑良久,伸手抓住了药包,紧握在手中,挣扎再三,丢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能这样,他可是我的亲哥哥!” 王宫。 禁卫首领马哈麻火者听到了夜中的琵琶声,似在幽怨地诉说什么,空气里传出了令人心脾舒适的香气,副将朵儿抽了抽鼻子,言道:“里面似乎很热闹。” 马哈麻火者呵呵一笑:“热闹又如何,又轮不到咱们兄弟。” 朵儿叹息。 这倒是,国王在里面如何欢喜,如何折腾,一个人和几十个人运动,这都和我们这些人无关,也只能干听着,隔着这高墙与厚重的门,心痒痒,也躁动得很啊。 马哈麻火者抬头看了看天空,阴云遮去了月亮,夜瞬间黯淡下来。 突然。 宫门缓缓打开。 马哈麻火者、朵儿难以置信。 这可是王宫啊,半夜开门,难不成国王兀纳失里要出宫? 就在马哈麻火者等人错愕时,一声轻柔的呼唤,带着无尽的魅惑传至两人耳中:“来呀,快活呀……” 马哈麻火者、朵儿对视了一眼,终是扛不住这般诱惑,一步走了进去。 沁人心脾的气息,滑嫩的肌肤,轻柔的安抚,酣畅淋漓到骨子里的舒坦,让两人感受到了从无有过的快乐,尤其这里是王宫,这里的女人,是王的女人,这般——更带了几分野性的刺激与快感。 半个时辰后,马哈麻火者从一种沉迷的状态中缓缓醒来,看着身边沉睡过去的美女子,心头一颤。 自己竟然到了王宫里,还做出这种事! 一旦被人看到,被王发现,那结果—— 门开了。 王美人扭动着腰肢走了进来,秀眸中带着几分冷意:“好啊,身为禁卫首领,竟然敢私闯王宫,还敢动王的女人!” 马哈麻火者浑身颤抖,赶忙跪下求饶:“末将不知为何,受了什么蛊惑,难以自拔,这才铸成大错。” 王美人哼了声:“这件事一旦为王知道,你,你的家人,一个都不会剩。” 马哈麻火者后悔不迭。 自己也不是个把持不住的啊,怎么就做出了这般事来! 这下完了,彻底完了。 王美人看着磕头求饶的马哈麻火者,轻声道:“现在大王还没醒,只有我知道这件事,若是你能听我的话,服从我的命令,那她们,还有今晚的事,我可以为你遮掩过去。” 马哈麻火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当即答应:“从今以后,末将便是王美人的人,但有所命,若敢违背,万箭穿心!” 王美人含笑:“很好,只要你听命,我可以保证,他日,你可以成为哈密王国最有权势的男人,到那时,这里的女人,包括我在内,都愿意跪在你的膝下。” 马哈麻火者喉咙很干,隐隐有些激动。 王美人也是自己的? 这般女子,别说拥有,就是一夜春风度,死也值了! 马哈麻火者是个没出息,也是个没远见的,以前没胆想太多,可现在,只能与王美人绑在一起。 没多久,马哈麻火者出了王宫,看了看朵儿,两人什么都没说,可眼神中,似乎都不一样了。可奇怪的是,其他禁卫军,似乎压根都没有发现两人离开过。 王宫内,醉生梦死,尤其是一位胡夫人入宫之后,更是得宠。 兀纳失里对多次劝阻自己的王后大打出手,并将其废黜,将王美人升为王后,将胡夫人升为王妃,而胡夫人通过吹枕头风,将其随行中人送入仕途,比如穆楷、康安西等人,取代了辜思诚等一干旧部头目,控制了哈密的军队。 穆楷、康安西等人也很会来事,虽然取代了人的位置,可依旧与这些头目称兄道弟,还时不时说几句并非本意的话,再送上一些礼物,让其充当自己的副手,一番下来,竟没有生出乱子。 而那废黜的王后,竟似是忍受不了失去王后的位置,竟上吊自杀。 而这些对兀纳失里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这一日。 兀纳失里再次推了朝会,安克帖木儿不得不带着阿斯兰沙、马黑木沙、别儿怯帖木儿等人请求入宫。 为表诚意,安克帖木儿还让人带了一壶上等好酒。 兀纳失里好美女美酒,尤其听说竟是多年前商人从大明买来,埋入地下多年的陈年烈酒,更是欢喜,嚷嚷着让人打开,闻了闻,满是高兴地说:“好酒应是男儿饮,红颜当在膝边笑!” 酒满杯。 兀纳失里端起来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好酒!” 安克帖木儿知道这个哥哥对自己从没有防备之心,叹了口气,言道:“最近有人在哈密散播消息,说是成吉思汗有一个后代,名为孛儿只斤·梅里,是天生的女王,可以洞察未来。” “女王?” 兀纳失里皱眉:“黄金家族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女王!” 安克帖木儿言道:“是没有出现过女王,可是,大哥莫要忘记了乃马真·脱列哥那!” 兀纳失里神色有些不安。 乃马真·脱列哥那可不是简单之辈,此人是窝阔台的皇后,在窝阔台死后,称制摄政五年,罢逐耶律楚材、镇海等旧臣,是个狠女人。 但是—— 兀纳失里摆手:“这与当下哈密有什么关系,元廷都没了,谁还在意黄金家族?难道我身上就没有黄金家族的血脉吗?” 安克帖木儿见兀纳失里并没多少耐心,索性直言:“梅里确实不可怕,但流传出的消息说,此女得到了长生天的祝福与神力,断言哈密、吐鲁番将有劫难,哈密难活过今年六月,吐鲁番难活过今年八月。” 兀纳失里眨眼:“今日是何日?” 安克帖木儿回道:“五月二十六。” 兀纳失里哈哈大笑起来:“难不成我哈密只有四日可活了,怎么,明军出了玉门关,要来讨伐我了不成?我倒要睁大眼看看,我哈密四日后到底亡国不亡国!” 第两千九百五十二章 哈密王室血变 虽说玉门关在大明手中,明军在嘉峪关外确实驻有军队。 但是,想要悄无声息地走过八百里毫无水源的荒漠,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哈密有骑兵,一直都在盯着东面的动静。 能走的安全的路就那么一条,明军敢随意更换道路,就要做好被流沙吞噬的风险。 这个风险,没人敢冒。 别看兀纳失里逍遥快活,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可对于明军的动态,每两日雷打不动地问一问。 今日清晨还收到了消息,玉门关的明军一部分调往了敦煌,并没有西进的迹象。 今日不来,那哈密如何能四日而亡? 八百里荒漠,明军纵是骑兵而来,也要三天,等他们出了荒漠,正是疲弱不堪时,想要进军哈密也不现实,至少要休整几日。 也就是说,明军要亡哈密,至少需要五天。 可那梅里,不过是妄言! 兀纳失里有些不屑,又倒了一杯酒:“这个号称得到长生天祝福,肆意胡言的梅里,人在何处?” 安克帖木儿摇头:“不知道,可能在草原上,也可能在亦力把里。消息是吐鲁番的人传过来的,兴许用不了多久,吐鲁番那里也会派人前来寻找大王商议对策。” 兀纳失里呵呵一笑:“吐鲁番的人来可不是商议什么对策的,而是看看我哈密到底是不是如那梅里所言,活不过六月。只要六月一过,他们自然不会在意什么。再说了,那吐鲁番不过是亦力把里割据一方的势力,它灭不灭,由亦力把里决定,而不是靠什么预言。” 安克帖木儿担忧:“可明军虎视眈眈,明军又向西进六百余里,我们若是不早点与大明建立关系,待其准备得当,哈密一样难有机会存续。应该派遣使臣前往金陵,送上重礼,修好于大明。” 兀纳失里眯着眼看着安克帖木儿:“你这话说了那么多次,怎么,你是投降派,想要葬送了我哈密不成?” 安克帖木儿脸色一变。 投降派? 我这么做,是为了哈密的存续啊。 我们只是蚍蜉,而那大明是参天的胡杨! 蚍蜉如何撼树? 大哥啊,你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兀纳失里猛地感觉到肚子一疼,一张脸变得扭曲,腹痛难止,看了看眼前的酒水,咬牙道:“你给我下毒?” 安克帖木儿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疾步上前:“哈密不能葬送在你的手中!梅里的预言更不能应验,所以,你必须死!” 兀纳失里想要躲避,可腹中如万千针扎,看着逼近的安克帖木儿喊道:“我可以,可以将王位给你,我去当——太上王也行——” “去你的!” 安克帖木儿一刀刺入兀纳失里的胸膛,看着还在挣扎的兀纳失里,一刀接一刀地落下,直至兀纳失里没了动静,这才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对马黑木沙等人道:“从现在起,我是哈密的王!你们谁不服?” 阿思兰沙、马黑木沙等官员对这一幕震惊不已。 就这么突然的,弟弟弑杀了兄长,篡位了? 不过,兀纳失里确实也不是个东西,他这些年来不是向东招惹大明,就是向西招惹亦力把里,现在又日夜笙歌,沉湎酒色,死有余辜! 阿思兰沙迟疑了下,最终走出:“臣等参见大王!” 马黑木沙等人赶忙行礼。 安克帖木儿哈哈大笑,原来,夺下王位,如此简单! “我不承认,你是哈密的王。” 突兀的,一声轻灵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里。 安克帖木儿神色微变,有些僵硬的身体微微转过去,看到了兀纳失里新册封的王后,一旁还有个容貌更胜王后的女子,尤其那琵琶半遮的傲人双峰,让人垂涎。 一个女子也敢反对自己? 安克帖木儿声音冰冷:“兀纳失里死了,按照规矩,你们就是我的女人,乖乖听话,我尚能给你们一口饭吃,可若是你们敢反对我,呵,我也不介意送你们一程,让你们殉葬!” 王美人看了看死去的兀纳失里,面无悲色,只平静地说:“王死了,还有王子,哪里轮得到你主持大局?何况,你弑君夺位,坏了规矩,按规矩,应该死!” 王子? 你是说兀纳失里的次子? 他才五岁,哪来的资格当王? 让他主持大局,岂不是任由你们妇人专政了? 安克帖木儿手持带血的刀指着王美人:“王美人进献谗言,蛊惑前大王,以致王事不修,军心不稳,来人,将她给我抓起来,押出去杀了!” 没有人动弹。 安克帖木儿皱眉,看向马哈麻火者、朵儿等禁卫首领:“还不动手?” 王美人轻蔑一笑,言道:“诸位听清楚了,安克帖木儿弑杀大王,当诛,但凡参与其中之人,一个不留,就地格杀。” 安克帖木儿愣住了。 马哈麻火者、朵儿拔刀出鞘,大步上前。 安克帖木儿傻眼了,急切地喊道:“马哈麻火者,我当国王,你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为何叛我?” 马哈麻火者压根不听这些,刀起。 安克帖木儿刚想逃,便听到耳朵里传出一阵急促的琵琶声,眼前出现了一面火墙,灼烧的炽热扑面而至,安克帖木儿手猛地后退,只感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时,带血的尖刀就在身上插着,而眼前的火墙也一点点消失不见,出现了一张绝美的脸,还有那很馋人的胸…… 马哈麻火者自然不可能听从安克帖木儿的话,你当国王,哪有我当国王好,这么多美女,这么多财富,这么多的兵马,我一个人独自掌控不好吗? 马黑木沙等人想跑,却来不及,也被禁卫斩杀。 因为马哈麻火者、朵儿控制禁卫,辜思诚配合穆楷、康安西等人控制军队,虽然王室内乱,死了不少官员,但很快局势便稳定下来。 王美人召见马哈麻火者、朵儿、辜思诚三人,送上了一根金腰带,两根银腰带,言道:“你们三人,功劳甚高,这些腰带,便是赐给你们的,日后,哈密还需要你们多多用心,分好腰带之后,咱们商议下谁来主政吧……” 第两千九百五十三章 金腰带杀人 金腰带,金灿灿的,佩在腰间,耀眼夺目,谁想看不到都难。 这可不只是腰带的问题,也并非脸面的问题。 而是地位! 谁佩戴金腰带,从今以后,这地位就高人一等,相应的这权力,自然而然也就更大。 如今王室已经没什么人了。 兀纳失里的次子那么小,压根不能管事,他的长子脱脱算算年纪,应该二十多了,可以管事了,接替王位也没问题,但有个问题是,脱脱人不在哈密,而在大明…… 没办法,脱脱很早就被明军给逮去了。 既然只剩下孤儿寡母,嗯,这个母还不是王子的亲生母亲,不过王美人确实是公认的王后,所有人都知道。王美人毕竟是女人,她不能总是抛头露面,也不方便直接掌控军队,说到底,她需要帮手。 谁腰缠金腰带,谁就能成为王美人最大的帮手,也就是她的心腹,那后续,是不是可以,一步步将她收入帷帐之内,自己成为真正的太上王呢—— 想到这里,马哈麻火者笑了,言道:“我乃是禁军首领,也是诛杀安克帖木儿的功臣,这金腰带,舍我其谁?” 朵儿听到这话,脸色一沉:“话虽如此,可也是我侦知安克帖木儿今日意图谋逆,早做打算,并暗中处理了安克帖木儿安插在禁军中的眼线,若是论功劳,我最大。” 葛思城不高兴了:“你们功劳再大,有我的大吗?我可是掌控着最精锐的王师骑兵,五千余精锐。若不是我按住了军队,城内早就哗然一片!这金腰带,除了我,你们谁都不配。” 马哈麻火者侧目:“王师骑兵早就被康安西、穆楷等人控制了,与你何干?” 葛思城冷笑:“康安西等人不过是外来之人,想要取代我,你以为就那么容易吗?我在军中多少年,亲信无数,他们才来了多久?我说两位,你们就不必与我争执了吧,禁卫再强,终归只有一千人,可我足足有五千。” 朵儿脸色铁青:“要比人多不成,我们比的是对王后的忠诚,对王室的贡献。那些宵小之辈,几个脑袋都是我砍下来的,金腰带是我的。” 马哈麻火者伸出手抓住金腰带:“我的!” 朵儿怒吼:“放下!” 葛思城已经动了手:“还给我的金腰带!” 三人混战,火气越来越大。 朵儿挨了几脚,恼羞成怒,当即拔了刀子,马哈麻火者没个防备,一只手被砍断,惨叫地看着朵儿。 朵儿抓住金腰带,得意洋洋:“我才是第一功臣,这金腰带非我莫属!” 葛思城持刀看着自己的朵儿,余光暼了下,赶忙说道:“金腰带是你的。” 朵儿笑了,将刀插在身前,腰带往身上一缠,还没佩好,眼睛猛地瞪大起来,艰难地转过身,马哈麻火者拔出剔骨刀,一把刺入到朵儿的喉咙里! 马哈麻火者狞笑着:“你他娘的还敢对我动手!” 噗! 马哈麻火者张了张嘴,低下头。 长刀刺穿了朵儿,又透过朵儿的胸口刺入到自己的胸口,微微歪头,马哈麻火者看到了朵儿身后的葛思城。 葛思城松开手,摘下了朵儿腰间的金腰带,看着倒下的两人,对王美人道:“王后,现在,我就是你唯一的依靠了,以后,我们共同辅佐小王子,打理好哈密国!” 王美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暗暗暼了一眼胡仙儿。 这个女人好厉害,她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两个野心勃勃的人。 古有二桃杀三士,可她,却用一金二银的腰带,杀了二人。 王美人含笑上前,拍了拍葛思城宽厚的胸膛:“很好,这金腰带归你,你去传令吧,让穆楷接管军队,你来掌管禁军,今晚——你来守护王宫。” 葛思城心情激荡。 掌管禁军啊,虽说要失去军队,可现如今的哈密,军队不是最重要的,禁军才是。 毕竟禁军是近卫,挨着王室。 如今的王室,就是王美人说了算,今晚征服了她,明日,自己可就是哈密真正的王! 兴奋的葛思城走了。 王美人看向胡仙儿,微微行礼,轻柔地说:“翟主英明,只略施小计,便将哈密闹得翻天覆地,着实令妾身佩服。” 胡仙儿动人一笑:“这算什么,我的本事可比不上顾正臣万分之一,他才是真正厉害的谋略之人。” 王美人媚眼微动:“怪不得连白院七塔都被他查了出来,那,完成这里的事,我当真自由了?” 胡仙儿点头:“自然。” “我可以跟着你吗?” “为何?” “我想做更多事。” 胡仙儿疑惑:“那你为何不去跟着顾正臣,反而选择我?” 王美人看着胡仙儿傲人的身姿:“连翟主这般人都不能入他的心,我又怎可以。不如跟着你去闯,我也想证明,女子做事,未必输给男子。这世上,女人也可以活得精彩。” 胡仙儿含笑:“你跟我,我自然高兴。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 王美人安静地看着胡仙儿:“嗯,我听着。” 胡仙儿认真地说:“我不是不能入顾正臣的心,而是他的夫人都在身边,他不敢而已。等吧,一旦他有了机会,非拿下他不可。到时候,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就是康国的国王!” 王美人郁闷。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吩咐,约束我的事,咋滴,你这是非要爬顾正臣床上去不可? 不过,这貌似也是个好事,顾正臣的儿子当康国的国王,总好过老朱的儿子去当国王,毕竟顾正臣是出了名的好人,而老朱——不好说,他的儿子,也不好说。 但龙这东西,太擅长破坏,龙的儿子,估计也不会老实。 王美人看着有些春意荡漾的胡仙儿,连连赞同:“不就是拿下一个男人,我有经验,帮你。” 胡仙儿笑了:“不过啊,现在不是考虑顾正臣的时候,而是进一步控制哈密,蓝玉可不会等我们,一旦到了约定的时间,他的兵马一定会抵达这里,在这之前,我们需要除掉葛思城,让穆楷接管禁卫,康安西控制军队……” 第两千九百五十四章 哈密国亡 哈密城。 一处药材店铺里,东家哈力克正晾晒着药草,突然见库尔班带了两个人走了进来,脸色一变,赶忙上前,目光看向店铺方向。 库尔班捏了一块铁皮石斛,直接送嘴里送,咀嚼着言道:“放心吧,没有人跟着来,再说了,这会也没人会盯着我们。哈密王室内乱,死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哈力克皱眉:“怎么,又死人了?” 库尔班点头:“是啊,昨晚葛思城夜闯后宫,结果被抓了个正着,被王后下令斩首,脑袋都挂了出来,还下达了命令,任何人没有王命,不得擅自闯入王宫之内。” 哈力克拍开库尔班的手:“我这些药材来得不容易,别吃了。如此说来,这哈密王室还要乱一阵子?” 库尔班无奈,铁皮石斛啊,这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反正王美人挟持了王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如今正在安插亲信,还从军中底层提拔了一些人上来,雷厉风行。” 哈力克询问:“那长生天之女梅里的预言不会应验了吧,怎么说,小王子虽然小,但也是兀纳失里之子,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脉。” 库尔班笑了:“今日便是五月三十日,明日天一亮,梅里的预言就破灭了。只要戳穿她一次,日后再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 哈力克叹了口气:“这个梅里从何处蹦出来的,为何之前从未听过。” 库尔班也很疑惑。 那就是一个突然凭空出现的女人,据说她第一次现身,是在和林附近,预言过瓦剌将要归顺。但这个预言是在瓦剌归顺之后,哈密、吐鲁番等地的人才听到的,谁也说不清楚她是不是马后炮。 可当梅里出现在哈密西北的巴里坤湖之后,她以一种圣洁的姿态现身,并做出了惊世的预言: 哈密命止六月。 吐鲁番命止八月。 最奇怪的是,梅里做出预言之后,她竟然脚踩竹筏,没有撑竹筏,没有风,只是如同神术一般,竹筏载着她自动前进,最终消失在了巴里坤湖之上。 如此神迹伴随着预言,一下子就传开了。 吐鲁番的首领阿喇斯听闻之后,十分担忧,尤其是瓦剌归顺,明军出了嘉峪关,进驻到了敦煌,谁能保证明军不会西进? 万一明军跑过来,吐鲁番能扛得住吗? 瓦剌归顺的预言不好辨别真伪了,毕竟预言与事件传来的时间差不多,谁先谁后不好确定,但哈密不还好端端的,所以,阿喇斯便派人到了哈密,为的就是看看,哈密是不是只能活到六月。 若是预言为真,那吐鲁番可就要好好思索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了。若是预言是虚假,梅里只是个神叨叨,打着长生天招摇撞骗的神婆,那也好办,可以用这哈密预言的失败彻底粉碎她的名望。 没错,是名望。 因为有许多底层的百姓竟然认为梅里是真的受到了长生天的祝福,拥有神秘力量,甚至相信她可以看到未来,将梅里的预言,称之为长天生对世人的悲悯与拯救。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一旦这样的人影响力扩大,她说几句话就能让无数人追随,那吐鲁番算什么? 库尔班回道:“不管梅里来自何处,她的预言都将失败,你看,用不了一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便进入六月了。 哈力克笑了。 只要等一等,就知道所谓的预言是何等的可笑。 陡然—— 哈力克的脸色一变,瞳孔盯着架子上的药草,不少晒干的药草微微抖动,一下接一下。 库尔班深吸了一口气,赶忙趴在地上,耳朵听了听,难以置信地喊道:“不好,有大规模的骑兵在接近! “会不会是哈密的骑兵?” 哈力克询问。 库尔班摇头:“这声音是在接近,不是在远去,一定是明军来了!” 哈力克面带慌乱:“这,这怎么可能,明军怎么可能会突然杀过来?” 来的确实是明军,主将是蓝玉、宋晟,一万五千骑,跨过八百里瀚海,包围了哈密! 毫无防备的哈密军队人心涣散。 王美人带着小王子进入朝堂,穆楷、康安西、阿老丁等人一致认为,明军势大,不可迎战,城池已被包围,逃走无望。 于是,在大势之下,王美人带着小王子出城投降。 这一日,哈密国亡。 蓝玉收编了哈密军队,并亲自驻扎于此,让宋晟带一部分人回去告知顾正臣。 宋晟离开哈密时,虽然没有带走胡仙儿,却带走了穆楷、胡天儿与小王子。 胡仙儿、王美人都是人间绝色,看得蓝玉心痒痒,可也知道这两个女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胡仙儿动辄以顾正臣的女人自居,更是没办法下手。 只是,顾正臣倒也狠心,如此美人竟然丢给兀纳失里一个将死之人玩弄。 王美人似乎看出了蓝玉的心思,在旁无他人时,言道:“那梁国公似乎有些冲动,看着翟主时像是有一些心思,眼神里,甚至有几分惋惜,还有渴望。” 胡仙儿含笑:“惋惜我这身体被兀纳失里糟蹋,还渴望糟蹋我?呵,他懂什么是幻术,若是他想要试试我这身体,我也不介意让他抱着一棵树摩擦一个晚上。” “这世上的男人啊,有些就是蠢货,不值得托付。也只有那顾正臣,既聪明,心性也强得可怕,还有诸多智谋,最主要的是,他有权,而且能推动目的一点点实现。” 王美人含笑:“姐姐在意这身体,可妹妹不在意,要不,我去伺候他,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胡仙儿翻白眼:“算了吧,他是顾正臣的政敌,两人不对付,前几个月,他还上书弹劾顾正臣,说他背弃君主,私自称王,裂土一方,罪恶滔天。你去伺候他,说不得哪天会先他而死。” 王美人诧异:“私自称王,顾正臣称王了吗?” 这事,可没人提过。 胡仙儿拉着王美人讲述着南洋的事,王美人听得一惊一乍,这顾正臣,实在强得可怕,皇帝默认了西洋的南汉国,竟还允许他掌握如此大的兵权…… 第两千九百五十五章 梅里的预言应验了 吐鲁番。 阿喇斯看着来自亦力把里的使臣,面色有些凝重。 使臣扎拉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颊不断抖动,一串串话快速从嘴里喷出,别说不给别人插话的余地,就连换气都换得隐秘,声音也越发高,夹带着几分训斥:“鉴于形势,大汗召集各部首领,亲自带领所有精锐前往乌苏迎接。” 阿喇斯皱眉,犹豫再三,问道:“大汗当真决定要放弃阿力麻里?” 扎拉一脸痛苦。 阿力麻里城是亦力把里的国都之地,处在伊犁河谷之内,最为鼎盛时,整个城池周长超过了五十里,仅仅是东西方向,就超过十里,南北更是宽阔。 那里,市井皆流水交贯,多苹果园! 是真正的“人间乐园”! 更西面的人,则有着一个世代相传的认知,那就是阿力麻里城是中央帝国的都城。 可如今,鼎盛不在! 如今的亦力把里,已经没办法继续留在阿力麻里城,只能西迁了,而西迁的目的地,便是别失八里。大汗还在路上,身后可能会有追兵,也可能内部会出现问题,所以需要地方各部落前往迎接。 阿喇斯犹豫了:“可是吐鲁番的兵力状况你也知道,能拿出来的精锐,最多只有四千,若是再抽调出去两千,那这吐鲁番诸多地方,可就空虚至极,如同毫不设防,一旦哈密领兵来犯,这里可就彻底丢了。” 扎拉冷哼了一声:“怎么,你怕哈密,却不怕大汗吗?” 阿喇斯低下头。 怕! 很怕! 亦力把里这些年来经历过不少的动荡,也就是因为内部乱了,自己才有机会脱离亦力把里,割据一方。 二十四年前,亦力把里的大汗也里牙思火者为了恢复对河中的控制举兵西征,与在塔什干和乞那思之间发动“泥沼之战”,并率大军围攻撒马尔罕。 后来因为军中出现马瘟,不得不退兵。 而在返回阿力麻里城之后,大汗被朵豁剌惕部异密哈马儿丁杀害,于是哈马儿丁成为了大汗。 叛出亦力把里的帖木儿随后在河中崛起,并占领了撒马尔罕等地,连续多次东征,极大削弱了哈马儿丁的力量,并在今年年初,帖木儿再次东征,哈马儿丁战败,不知所踪。 哈马儿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亦力把里还需要有人站出来管事,所以也里牙思火者的弟弟黑的儿火者被扶了上来,成为了新的大汗。 可帖木儿实在凶猛,攻破了阿力麻里城,刚刚继位的大汗黑的儿火者不得不选择迁都,远离伊犁河谷,而这一次迁都,就是要来别失八里。 别失八里距离吐鲁番,直线距离不过三百余里! 中间,隔着一座天山! 一个在天山北,一个在天山南。 如此近的距离,吐鲁番自然很有压力,但是反抗吧,又没这个实力,原因还是出在黑的儿火者这个家伙身上。 在去年,他还不是大汗的时候,就领兵来吐鲁番,迫使自己臣服,并想要这里的所有人接受伊斯兰教,自己自然是不同意,这里是高昌回鹘人,主要的信仰是佛教。 佛是我们的根。 但—— 交河一战,吐鲁番最终还是失败了,不得不臣服亦力把里,这也是吐鲁番拿不出更多精锐的原因,毕竟去年那一战太惨,死了好几千人,而短时间内,想要恢复更多兵力很难。 阿喇斯看着强势的扎拉,不得不点了头:“你回去告诉大汗,吐鲁番的军队一定会前往迎接,并愿意听从大汗的指挥,协助建造好新的国都。” 扎拉满意了,言道:“我不必先一步回去,等你调好兵马之后,我们一起回去。” 阿喇斯也不能反对,只好答应。 那就设宴吧。 可宴会刚开始,近卫就进来通报:“库尔班带人回来了。” 扎拉疑惑地看向阿喇斯。 阿喇斯解释道:“你可听说了蒙受长生天祝福,可以预见未来的梅里神女?” 扎拉摇头:“从未听闻。” 阿喇斯叹了口气:“此人不简单,自称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之前预言了瓦剌归顺的事,但知道的人并不多,也不方便论说真假。但此人又预言哈密国活不过六月,吐鲁番活不过八月。” 扎拉哈哈一笑:“这不过是无稽之谈,招摇撞骗吧?如今六月已到,哈密国还能不存在了吗?” 阿喇斯凝眸:“若只是招摇撞骗,虚张声势,此人又何必限定六月、八月?她大可以将时间说长一些,比如多少年内。可她偏偏如此笃定,具体到月份,实在是令人担忧。故此我派人去了哈密打探消息,这不,人回来了。” 扎拉想想也是,预言这东西,要想征服人心的,真实才行。 真实的预言就不应该太具体,比如那“李氏当为天子”,人家只说姓李的,没说是谁,也没说啥时候成天子…… 若是太过具体,一下子被人戳穿,那就没啥意思了,这一套说辞就不管用了,这个人的声望,自然没了。 库尔班走了进来,肃然行礼。 阿喇斯看着库尔班的神情,心头一沉:“看你这样子,该不会是梅里的预言应验了吧?” 库尔班重重点头:“五月三十日,大明的梁国公蓝玉、西宁伯宋晟率领一万五千骑,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突然包围了哈密。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就像是天兵一般,直接出现在了哈密城外!” 扎拉震惊:“明军到了哈密?兀纳失里难道不反击吗?” 阿喇斯点头。 只要兀纳失里跑了,哈密国就不算亡,梅里的预言自然也就不算应验。 库尔班苦涩不已:“兀纳失里在这之前已经为其弟弟安克帖木儿弑杀。” 扎拉皱眉:“那安克帖木儿跑出去了?” 库尔班摇头:“安克帖木儿又被兀纳失里的王后下令诛杀,之后哈密王室以王美人挟王子主持,内部将官也被换洗,明军出现之后,他们自知无力抵抗,于是投降了大明。” 阿喇斯浑身一冷:“如此说来,哈密国终究还是没活过六月?!” 第两千九百五十六章 机遇大过麻烦 如果说梅里预言瓦剌归顺大明,大家不知真伪,可以置若罔闻。 可巴里坤湖畔,梅里当着许多人的面预言了哈密、吐鲁番的命运,并具体到了六月、八月! 现在,哈密亡在了六月的前一天。 以此类推,吐鲁番岂不是要亡在八月之前,也就是说,吐鲁番满打满算,已经没两个月可活了? 这个结果,是阿喇斯无法接受的事。 扎拉喉咙动了动,咬牙道:“这是巧合吧?” 阿喇斯反问:“能巧到最后一天?” 这分明是卡着点,赶着时间应验。 扎拉心神不宁。 倘若当真有那么一个可以精准预言未来的女人,身上还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那她的影响力与破坏力将难以估量。 虽说亦力把里的各贵族不会认可她,接纳她,可百姓呢? 要知道,现如今百姓对亦力把里的汗廷很是失望,尤其是哈马儿丁篡位之后,屡次败给帖木儿,之后更是连阿力麻里都丢了。 哈马儿丁战败失踪,黑的儿火者称大汗,也没有夺回阿力麻里,而是选择了向东迁移,这一迁移,就丢弃了水土丰美的伊犁河谷,向东要跑一千多里。 百姓心中怎么想? 他们即便是嘴上不说,可心里也知道,汗廷——越来越虚了。 若是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梅里,以精准的预言树立了巨大声望,那她只要说一句亦力把里几月份灭亡,那所有人都可能会跟着她,推动这个“长生天”下达的预言实现! 扎拉感觉到了威胁,言道:“这个梅里,是针对亦力把里的一场阴谋,有人想要祸害亦力把里!” 阿喇斯诧异:“为何这样说?” 扎拉反问:“不然呢?风吹方可草动,这风往哪吹?除了亦力把里,再无其他了吧。你不也说了,那个梅里传闻是受到了长生天的祝福,来自草原之上!” 阿喇斯恍然。 是啊,梅里来自草原,还信仰长生天,自称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些联系在一起就可以确定,此人极有可能是鞑靼或瓦剌中人,那她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复国! 很可能是恢复瓦剌,也可能是恢复鞑靼,不管恢复谁,她都需要力量。 现在草原上已经没有反对大明的力量了,蒙古人不是被分割就是被迁移,据说许多游牧之人就地转为驻牧、农耕了,也就是说,以后不再会逐水而居。 固定了居住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服从大明的表现。 没有力量还想报仇,那就只能借助力量,这个力量只能是亦力把里,因为亦力把里的大汗,那也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问题是,黑的儿火者称大汗还没几个月,突然被你盯上这算什么事? 再说了,你要找黑的儿火者,直接说他能不能活到明天不就好了,为啥要弄死哈密国,还指名点姓让吐鲁番也要灭了,我可没招惹过你啊…… 扎拉很是不安,起身道:“你必须速速调兵,前往迎接大汗,此事需要早做应对。” 阿喇斯犹豫了下,问道:“梅里预言,吐鲁番只能活不过八月,这可都六月初了,若是再派兵马出去,如此空虚的吐鲁番,明军若是西来,那可就真应验了。” 扎拉呵了声:“明军去哈密,他们就能在哈密立足了吗?八百里瀚海,他们如何能解决后勤问题?再说了,这都六月份了,你认为明军能过得了火焰山?” 阿喇斯想了想也是。 六月的火焰山,那可不是活人可以承受的地方,就是一头猪丢进去,也能烤个七分熟…… 明军想要来,可不容易。 最主要的是,大汗有召,不去不行,大不了,丢了吐鲁番让大汗领兵再打下来。 虽说大汗东迁显得狼狈,可毕竟亦力把里地域广袤,幅员辽阔,底子厚点,怎么说也应该还剩下五六万骑兵吧,若是调各地骑兵集聚,应该会更多。 如此多兵马,还怕丢了打不回来? 想通了这些,阿喇斯安排儿子艾山江暂管吐鲁番,点了两千骑,跟着扎拉离开吐鲁番,挥鞭向西北而去。 吐鲁番以南,苏巴失小城。 李润田走入客栈里,对正在翻阅典籍的梅里言道:“收到周静波消息,阿喇斯领兵离开了吐鲁番,看样子是去迎接大汗了。” 梅里合上厚重的典籍,抬起头看向李润田:“这里的情况与镇国公所言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他可没说亦力把里会突然迁都,也没有说亦力把里的主力会向东而来。如此一来,麻烦与机遇都到了门口。” 李润田看着梅里,这个被黄时雪在西洋买下来充当通事的女子,竟也变得城府深沉。 不知道是她的人生的颠沛流离,被人当玩物一般倒卖的缘故,还是在格物学院深造的缘故,总觉得,她已经不是一个简单之辈。她不像伊丽莎白那么张扬,也没有伊丽莎白的大长腿、白皙皮肤、高挑身材,但她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人心。 李润田回道:“亦力把里向东迁移,并以别失八里为国都,这对我们来说,机遇大过麻烦。” 梅里含笑:“机遇自然是更大,可我说的麻烦,是吐鲁番的麻烦。最初公开所谓预言时,咱们并不知道亦力把里内部出了这么多问题,还觉得拿下吐鲁番不过是容易事,可如今,亦力把里东进之后,咱们想拿下吐鲁番可就不容易了。” 李润田沉默了会:“还有近两个月,将消息告知镇国公,总归会有办法。哪怕是亦力把里,也不能从大明手中保住吐鲁番。” 梅里认可。 这些年来,大明的强大自己都看在眼里,不确定,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国家能与大明抗衡。 在梅里的认知里,能让明军不得不收手的,只有一样东西: 后勤! 只要后勤跟上了,明军兴许能打到天边去! 尤其是顾正臣来到了西北,他的谋划可惊人得很。 梅里起身:“那就让镇国公拿定主意吧,但亦力把里内部的状况,我们需要尽早调查清楚才是,毕竟,大军都来到了哈密,没理由停下来……” 第两千九百五十七章 敦煌莫高窟 鸣沙山。 张希婉欢快得像个孩子,没了往日端着的庄重。 林诚意欢快的脸都红了,额头上汗水滴答也不管不顾。 严桑桑抓着一把沙子,若有所思,然后又开始向上爬。 范南枝也不管儿女了,交给丫鬟之后,顺着沙山便滑了下来,喊叫声里夹杂着神秘莫测的管弦之声。 不仅她们几个在玩,就连马三宝、沐晟、李景隆等人也参与其中,只有朱棣、沐春等人,总觉得这太幼稚了,所以只是看着,但那一脸的疑惑却很明显。 朱棣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人从沙子上滑下来时,会发出声响?” 沐春补充了句:“不仅发出了声响,还如同天籁之声,似有人在暗处拨动琴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正臣含笑,审视着这鸣沙山。 这山沙峰起伏,东起莫高窟,西至党河口,东西绵延八十余里,南北四十余里,沙子并非纯粹的黄沙,而是红、黄、绿、黑、白五色细沙。 这是一处令人称奇的地方,据史料记载,在晴朗的天气,即使风停沙静,山体也会发出丝竹管弦之音,远传数十里。 即便是前些日子驻扎敦煌城,也可以隐约听到声响。要知道,敦煌城距离这里可是有十余里。 这种自鸣于天的神迹,确实令人匪夷。 顾正臣弯腰,抓了一把沙粒,言道:“这是自然的神奇,你们看,这里的沙粒,几乎可以说是一般大小,如此均匀而洁净的沙粒,在其他地方可不多见,加上这里的沙丘坡度、周围的气候,风向等……” 朱棣看了看沙粒,确实如此。 其他地方也有沙,但不会如此大小均匀,有大有小,粗细不同。 张希婉等人终于还是玩累了,上了马车之后,张希婉有些意犹未尽,对掀着帘子看着金灿灿沙丘的顾正臣道:“夫君,妾身从未想过在这西北荒凉之地竟还有如此神奇、绝美的地方。” 范南枝点头:“是啊,尤其是鸣沙山北面的药泉,如同一个月牙,水质甘冽,澄清如镜,最神奇的是,周围全是沙漠,沙子却没有进入到水中。” 张希婉含笑:“诚意说,若是以后留在药泉,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远离是非,比那南山之下更胜一筹。” 马车空间有限,林诚意、严桑桑在后面。 顾正臣也很喜欢药泉,那里改名为月牙泉是满清时候的事。 传闻在唐代时,那里的百姓不少,而且药泉的面积更大,大到什么程度,史书没说,只说可以赛龙舟。 即便是当下的药泉,也远远比后世的那月牙上三四倍,只不过受限于周围沙漠的缘故,依旧保持着月牙形。 “用不了多久,大军就会准备西征,若是你们喜欢,不妨在药泉那住上一段时日。” 顾正臣言道。 西征不同其他,征战沙场是一个没固定节奏的活,今天行军三十里,明天就可能行军三百里,后天甚至翻山越岭。 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顾正臣没办法带着张希婉等人继续向西走,既然要停留,停在药泉那里也不错,至少环境好,别看夏日戈壁里如同火炉,可月牙泉那里,温度却相当舒适。 而且石老三也跟着,让他带着药材住进去,寻常病症也不用担心。 这附近没什么敌人,朱棣都带人在敦煌方圆五百里犁了几个月了,即便有些小股敌人也不用担心,留下三百人,足够了。 毕竟距离敦煌十余里,不算远。 张希婉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忧,轻柔地答应:“等从莫高窟回去之后,我们就住到药泉那,让人多搭一些建筑,等西域事了,不妨在西域多停留一段时日。” 范南枝没意见,孩子在哪长大不一样,只要健康就是。 最主要的是,夫君为了自己这些人已经耽误了不少事,比如这敦煌之行,若是没有带家眷,他年初就会到这里来了,甚至去年年底就来了,不会一直拖到这个时候…… 西域那么大,总需要用心谋划,跟在夫君身边固然是好事,可也容易让顾正臣分神,顾虑重重。 因为贪玩,抵达莫高窟的时候已是黄昏。 如玘、智光带着一批僧人迎接。 顾正臣见如玘等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精气神好过张掖时,于是笑道:“看来这莫高窟很令你们满意,如何,可以作为佛门圣地吗?” 如玘等人慈和地笑了。 “这里太适合作为大明领土之上,真正的佛门圣地了!” 如玘依旧有些激动。 显然,这佛心还是不够稳如磐石。 顾正臣能理解如玘,这里可不只是石窟那么简单,而是汇聚了佛门千余年的成果。 确切地来说,这个时候的莫高窟,可以叫莫高窟,在十六国中,前秦就将这里称之为莫高窟,但是,晋时称仙岩寺,隋末唐初曾称“崇教寺”,元代称“皇庆寺”。 关外的百姓,多将这里称之为千佛洞或莫高窟,因为鸣沙山在古代名为莫高山,而这石窟就处在鸣沙山东麓。 如玘引着顾正臣等人,一脸笑意地介绍着:“这里有太多的壁画,据不完全统计,有八百多个洞窟有壁画,更有彩塑五千余身。最大的彩塑高十丈有余,应该是武则天时期的……” 张希婉、林诚意等人走入石窟,被震惊得无法言语。 石窟以彩塑为主体,四壁及顶均彩绘壁画,地面漫铺花砖,窟外有窟檐、栈道,窟窟相通相连。 而这些壁画内容丰富,以释迦摩尼为中心的佛传故事,以佛陀成佛前的若干世忍辱牺牲、救人救世的本生故事,有度化众生的因缘故事,这里面竟然还有道教神话故事,比如伏羲、女娲也在其中…… 这一看,竟看至深夜,不知疲惫。 直至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的李景隆催促,顾正臣这才回过神,道:“莫高窟如此壮观,底蕴无双,可以成为佛门圣地,他日佛门兴盛,还需在西域多多出力。” 如玘自然答应,只是眉头一皱,有些惋惜:“只可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找到经书。” 第两千九百五十八章 我给你们找经文 如玘、智光等人一脸沮丧。 要成为圣地,只靠着这些石窟壁画、彩塑,包括找到的千年来历代的铜钱、陶俑与相应的生活用品,还差一些火候。 毕竟石窟并不是只有敦煌这里有,山西的云冈石窟,河南的龙门石窟,就连临松薤谷里,那也是有石窟的,只靠着发现的这些石窟,多少有些难以让人信服。 圣地,就应该有圣的底蕴,而这个底蕴,最重要的就是经文。 越是古老的经文,越是罕见的经文,越能证明这里不同于其他石窟,才能真正拥有令无数佛门子弟信服的“圣地”之名。 但可惜,找遍了所有石窟,不见一卷古老经书。 智光跟着顾正臣等人出了石窟,朝着北面走去,仰头看了看漫天璀璨的星辰,言道:“全部的石窟,我们找了几个月,这里居留的二十余藏传佛教喇嘛,最年长的已经七十多了,也说,祖上来这里时,就没有经文。” 如玘的脸上多少有些不甘:“我们走访过敦煌百姓,也翻看过当地的地方志,还有一些史料,发现在北宋初年,于阗国为黑汗王朝覆灭,于阗人逃亡至敦煌等地,带来了黑汗王朝毁灭佛教的可怕消息。” “虽说后来黑汗王朝没有东进抵达敦煌,但那毁灭与杀戮的消息还是毁灭了敦煌,无数人逃离这里。加之宋时羸弱,没有河西之地,丝绸之路断绝,敦煌日渐萧条,莫高窟也随之荒废……” “至于那积攒了千年的经文典籍,到底是被焚烧毁灭了,还是被逃亡的僧人带走了,亦或是在一年又一年的劫掠中失散了,现如今谁也说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里没有经文,如同行尸走肉,没了魂魄。” 顾正臣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星空,轻声道:“如玘啊,若是我给你找到敦煌的经文典籍,日后敦煌的全部入账,能不能分出四成交给石油镇?” 搞石油就是个无底洞,尤其是现在毫无经验,一步步摸索,成本更高。 总需要多准备一些,哪怕是失败了,也能让那些人有底气从头开始。 智光错愕了下,急切地走到顾正臣面前:“你说你能找到敦煌的经文典籍,在何处?” 张希婉、范南枝等人诧异地看着顾正臣。 朱棣眸中精光一闪。 沐春若有所思。 马三宝看着周围石窟,似乎想发现什么。 如玘认真地看着顾正臣,这个家伙竟然说出了这番话! 想到十多年前,他还是句容知县时,就用舍利子的消息从佛门中拿走了几千贯钱,再联想到他那神秘莫测的恩师马克思,好像他知道经文在何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这个家伙就是个无底洞啊,一直在佛门这里切走利益。 但这份利益,又不能不给他! 经文典籍啊,没有那东西,如何吸引一干高僧西行? 想想唐玄奘为啥去天竺,他不知道路上有劫匪,有沙漠,有各种艰难险阻,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吗? 他知道,但为了经书,为了佛教,只能不舍身命! 经文典籍是佛门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它意味着传承,意味着根源,意味着古老智慧在人间的浴火重生! 如玘深吸了一口气:“四成,太多了,两成如何?”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太晚了,我们也都累了,先休息吧,明日再商议。” 如玘听出了顾正臣的拒绝,脸色有些难看:“三成,最多了,镇国公,这石窟也有些斑驳,有些不牢固的,总还是需要修缮,还有这里没有一座真正的寺院,连上香的地方都没有,后续营造建筑也需要钱粮……” 顾正臣含笑:“我是真的累了,明日再商议,走吧,我们去休息。” 莫高窟分南北两区,皆于峭壁之上开凿。 南面是壁画、彩塑、建筑,北面则是僧人、匠人居住之地,炕坑、烟道、壁龛、灯台等这些都有,因为这里流散了太多人,即便是佛门带人进来,与居留在此处的喇叭加一起,也才七十余人,可以供居住的地方实在多。 不必扎营,就在石窟里睡。 张希婉睡不着,摇晃着顾正臣:“夫君,经文在哪里?” 顾正臣困意来袭,惺忪地回道:“还能在哪里,自然是在这里,别闹了,玩一天了不累啊,睡觉。” 张希婉有些怀疑。 要知道敦煌莫高窟在朱棣清理周围之后,佛门的人就猴急地到了,然后在这里居住了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翻找,却始终没有发现经文在何处。 而夫君,他不过是第一次来这里,又怎么会知道经文所在。 不管了,确实疲惫,白天还是玩太野了。 若不是挂牵金陵、洪洞的家人,张希婉还真想一直跟着顾正臣,走过无数地方,欣赏着无数的风景。 嫁给他,这辈子实是幸福。 若是换个人,兴许自己这辈子都会在后宅里,就是偶尔出门,那也不会走远。 天微微亮,顾正臣就听到了马嘶鸣,豁然起身,佩上袖箭,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便背着手小心地走至石窟外,只见马三宝、李景隆等人正牵来了上百匹马,不由问道:“这是干嘛?” 李景隆嘿嘿一笑:“先生不是要找经书吗?我们马匹都准备好了,那,僧人还在准备箱子、麻布,就等将经文给找出,运来这里。” 如玘瞪着一双带血丝的眼:“镇国公,三成如何,这圣地还没开,需要的投入很大。” 智光很识趣地让人搬来了十几口箱子,打开来道:“这些,全都是镇国公的。” 顾正臣走上前看了看。 好嘛,波斯银币、开元通宝、宋代铜铁钱币、西夏铁币,这里都有了。 这些东西十几口箱子,可算起价值来,其实并不算多,肯定不到一千两,但顾正臣喜欢铜钱,喜欢把玩古币,这是出了名。 智光这样做,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顾正臣看了看,对林诚意道:“用等价宝钞买下来,咱们可不能受贿。如玘,三成就三成吧,我不是胃口太大的人,说到底,这笔钱也是为了国事,并非进入我个人手里……” 第两千九百五十九章 经文在壁画后 如玘想吐血,你顾正臣说得道貌岸然,可问题是,佛门才不管这笔钱去了哪里,只知道,这笔钱要拿出去…… 进入你手里和进入朝廷手里,我们都是割肉的一个啊。 不过为了佛门的经文典籍,为了莫高窟完整,赋予其圣地的神圣地位,不能不答应顾正臣。 这个家伙一直以来都是做交易的好手。 之前答应佛门接手日本的全部寺庙,结果倒好,钱给了朝廷,寺庙所有权也给了佛门,可佛门又不想去了,无它,那里没啥人了,倒是剩下不少狗熊…… 佛门找上门,顾正臣说什么“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万重开”,这诗虽然描写的是上元日长安城的景象,但这里重点突出的是“西域”,包括那长安城中灯火通明风情万种的胡旋女舞动长裙…… 事实上,在一处石窟壁画里,确实也看到了这诗词中的场景。 现在,又是一笔交易。 如玘压力不小,可也顾不上其他:“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找经文典籍了?” 顾正臣转身:“三宝、九江,将马匹送回去吧,经文就在这里,用不着马匹。” 如玘、智光等人傻眼。 在这里? 怎么可能! 我们每个石窟都找过了,而且找了不止一次。 再说了,石窟里的东西就建筑、彩塑、壁画,一眼就能扫一遍,若是在这里,没道理找不到。 李景隆也有些疑惑,对马三宝道:“该不会是僧人遗漏了哪个石窟吧?” 马三宝也说不清楚:“先生说在这里,那肯定在这里了,去,你将马送回去。” “为何是我?” “你的主意。” “我——” 李景隆郁闷,毕竟石窟就这么多,和尚都找几个月了,谁也不会想到经文还在这里吧,说不得经文应该藏在了某个地方,比如鸣沙山里,药泉旁边,敦煌城内。 还在这里,就有些令人匪夷了。 顾正臣不急,穿好衣裳,收拾好,又去看了看范南枝与儿子、女儿,慢条斯理地吃了早饭,这才在如玘、智光等人的催促下走了出来,看了看晴朗的天,朝着南面而行。 如玘咬牙:“镇国公,你确定经文就在这石窟里?” 顾正臣含笑:“试试看吧。” 经书典籍,确实在这石窟里,但具体在哪个石窟里面,还需要仔细找寻下。 没办法,后世看到的敦煌石窟是被破坏、损毁过不少的石窟,甚至一些石窟在历史中塌陷了,与明朝初期所见的石窟并不一样,而且后世石窟门口也修了建筑,而此时这些地方,有些地方的建筑早就损毁。 时代变迁,想要找到十七号石窟,确实不太容易,毕竟所谓的十七号是后人编号,而这个时候,没有人给自己编号。 好在记得藏经洞外墙上有壁画,壁画内容是什么已记不很清楚,但顾正臣肯定,若是再次见到,可以认出来。 顾正臣走入一个石窟,又进入另一个石窟,挨个地欣赏着。 智光摇头:“这里没有,我们看过了。” 顾正臣也不管智光说什么,看了看壁画,就继续换一个石窟,从早找到中午,竟也没找到。 如玘看着顾正臣也忍不住叹息。 看来,他也不是真的确定经文到底在何处。 张希婉等人有些担忧,顾正臣却风轻云淡,自信从容。 下午到黄昏,还是没找到。 顾正臣站在石窟外,眯着眼看着一座座石窟,沉思着。 不应该啊。 藏经洞外应该就在某个石窟的里面,被一堵墙给彻底砌死,那一面墙上的壁画,自己应该记得。 朱棣走至思索的顾正臣身边,言道:“先生,这地方僧人搜了很多遍了,若是能找出来,他们早发现了,会不会经文典籍藏到了其他地方?” 顾正臣笑了,挥了挥手:“算了,明天接着找。” 如玘、智光等人很是失落。 顾正臣回到洞窟里,躺了下来,思绪已远,暼了一眼翻看账册的林诚意,两张纸黏在了一起般,不得不在嘴角沾了口水这才揭开,眼神一亮,明白了过来。 娘的,靠后世的那点壁画来找藏经洞并不合适。 因为敦煌的许多壁画,是一层接一层画上去的,毕竟墙壁就这么多,之前的一些壁画可能老旧脱落了,也可能不符合新来僧人、道士的理念,所以直接在前人的画作之上刷一层,然后重新作画。 也就是说,一面墙壁之上,最外面显示的是可能是宋初时代的人绘制的,看不到的里面,还可能有一层是唐朝人绘制的壁画,再里面,可能还有一层是隋朝人绘制的壁画…… 人看到的只是最外层的,里面是不是有五六层之多,谁也说不清楚。 毕竟,敦煌劫难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铲掉了外面的壁画,去看看里面的壁画到底是啥。 比如声名赫赫的张大千,他举办过临摹敦煌壁画展览,而在这背后,就有他破坏敦煌壁画的行为。 为了艺术,破坏艺术,成就艺术…… 这些争议不是顾正臣需要考虑的事,一直没找到,说明后世所见的壁画,其实是剥落后的壁画。 难办。 不过仔细想想,大致区域可以确定。 翌日。 顾正臣继续找寻,在一处石窟墙壁前停了下来,目光盯着墙壁的上部,对如玘等人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如玘摇头:“这应该是藏文,我看不懂。”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找喇嘛来。” 藏传喇嘛洛桑到了,看着顾正臣指向墙壁上部的藏文,解释道:“这上面写的是敬献布施的事,记录的是甘州来人进献了九匹氆氇,五十匹绸缎的事,得到佛的赐福……” 顾正臣看着上面的藏文,又走至墙壁靠门洞的位置,仰着头盯着藏文。 没有人说话。 顾正臣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朱棣、沐春等人看着,不知道顾正臣为啥对这面墙那么感兴趣。 张希婉、范南枝等人也有些不解。 不管如何,这文字可没记录经文去向。 顾正臣转身,走至对面的墙边,似乎是用脚步丈量了下宽度,然后转身看向对面的墙壁,目光炯炯有神,拿定了主意,笃定地说:“经文就在这面墙壁的后面,让人凿墙吧!” 第两千九百六十章 重见天日的藏经洞 如玘、智光等人诧异地看着顾正臣,这里哪有什么经文典籍? 喇嘛洛桑也直摇头,对顾正臣的话很是不信。 这里就是一处敬献布施的石窟,不可能存放什么经文典籍。 张希婉看向顾正臣,轻柔地问:“夫君,当真吗?” 朱棣走上前,拍了拍墙,很厚实,听不出来后面到底有没有暗藏乾坤,但按照看过的其他石窟来推测,这背后应该是山石。 顾正臣坚定地说:“经文典籍就在墙的后面,让人凿出一扇门,看看就知道了。” 智光有些不忍:“这墙壁之上可是历史壁画,佛门中至宝,若是没有,岂不是毁了?” 如玘深深看着顾正臣,见顾正臣笃定,便抬手道:“安排人,开门!” 智光:“长老!” 如玘肃然道:“若是经文真在里面,一面墙,值得!” 智光想了想,最终也答应了。 经文的重要程度远远胜过一面墙,一个石窟。 问题是,毁了这面墙若是找不到经文,又该如何,这损失谁来承担,谁又能承受起损毁历史文物的果?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李景隆原本想强力破拆的,被僧人赶走了。 僧人拿着钎子、铁锤,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开凿墙壁。 如玘紧张地看着。 墙壁一点点凿开,已经凿到一尺深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智光看向顾正臣,目光中满是怀疑。 他没有来过这里,就这么看几眼,如此笃定这背后有经书典籍,凭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顾正臣也没在意智光,而是与张希婉等人说笑。 智光站在如玘身旁,低声道:“长老,咱们就这么相信他吗?” 如玘紧锁眉头。 不信他,又能如何,你去找经书? 顾正臣很神秘,他知道许多世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那《马克思至宝全录》中描述的未来科技与种种,都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事。 可这一次,顾正臣似乎失算了。 毕竟,这墙都凿到了这么深,还没有任何发现。 如玘上前一步:“镇国——” 嘭! 土块被凿落,落在了里面。 开凿的僧人觉海赶忙喊道:“好像有洞室!” 如玘赶忙看去,大踏步走了过去。 眼前的墙壁上开了一个洞,但真正凿开,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上面一点,顾不上其他,如玘将手伸了进去,虚空抓了抓,确系里面是一处洞,赶忙收回手:“快点,凿开!” 智光震惊。 朱棣、沐春等人也凑在一旁看着。 张希婉难以置信,见顾正臣面带笑意,就知道夫君如此自信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是不知道,他的这份自信到底来自何处。 总不可能也是那马克思说的吧,马克思也不可能无聊到这点小事也说出来,再说了,这洞室封闭了不知道几百年,马克思也不可能知道,总要找个机会审审他才是…… 很快,墙壁上打出了一个高五尺,宽三尺的洞,如同一个小门。 来不及清理,油灯点燃,灯罩盖上。 如玘第一个走了进去,智光紧随其后。 “天啊,这,这——” 如玘提着油灯,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经卷,文书、刺绣、绢画,还有法器,心砰砰直跳。 智光都看傻眼了。 如此众多的经卷之物,重重叠叠,堆积至屋顶。 数量之多,令人震惊! 如玘的手抚摸在经卷之上,老泪纵横:“佛祖保佑!” 智光抽出了一卷绢画,吹了吹上面的尘,展开来看,发现里面是一幅佛教故事画,上面颜色鲜艳,勾勒精致,佛的笑栩栩如生,似乎在念着经文。 顾正臣提着油灯看了看,这里面塞满了物件,能走动的空间实在不多。 顾正臣对这些经文并不在意,自己也不会出家为僧,只是很欣慰,现在让敦煌成为佛门圣地,那这些经书典籍就不会流散了吧? 要知道这藏经洞一封数百年,直至一个名为王圆箓的道士无意中发现才重见天日。 但王圆箓生活的时代是清末时期,这么说吧,头一天发现的藏经洞,第二天就是义和团运动,虽说两件事不搭噶,但那是一个不安定的时代,两次鸦片战争都结束几十年了,列强正在瓜分中国。 王圆箓想过将这些典籍交给政府保管,去找了知县,知县说这破书没用,找了新知县,新知县拿走了几本喜欢的,然后说封存,找了安肃兵备道的道台,人家说就这破字还没自己写的字好看…… 长达七年奔走,清廷一直没啥动静,后来西方人来了,王圆箓也缺钱,一来二去,今天卖一点,明天被人骗一点,后天烧一点。 反正没人在乎,就这么着吧。 一场文化的浩劫,就这么出现了。 再后来,这里被破坏得更严重,大面积的壁画、彩塑也被人掠走…… 那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时代。 但现在,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这些经文典籍会成为佛门至宝,然后会被抄写之后,分散到各地寺庙,有部分也会被书坊的人相中,拿去印刷出版。 总之,这里的东西,每一件,每一本,都会留在大明,不会流落海外! “先生,宋晟带人到了,想来是有哈密的消息。” 朱棣在洞口喊了声。 顾正臣走了出去,没有在意那些僧人看向自己异样的目光,对朱棣等人道:“都六月多了,哈密的事也该结束了。” 朱棣、沐春等人并没有帮助如玘他们,反正这些和尚也不需要帮忙,让他们自己点数、清理就是了。 宋晟带着胡天儿、穆楷等人上前行礼。 顾正臣接过宋晟送上的文书,仔细看过,言道:“如此说来,哈密当真被胡仙儿、王美人给控制了?” 宋晟回道:“至少,是他们率领哈密人投降的。” 顾正臣盘算了一番,笑道:“不错,能少死一些人,总归不是坏事。那现在的哈密,是梁国公说了算,还是谁说了算?” 宋晟犹豫了下,回道:“这个,下官也不甚清楚,应该是梁国公吧。” 哈密都投降了,自然没啥权力了。 蓝玉又是个权力欲很强的男人,不太可能继续让胡仙儿等人把持人手,形成自己的势力。 顾正臣也不介意,让胡仙儿在蓝玉面前晃悠,总好过在自己面前晃悠。 如果说出敦煌是大明西进战略的第一步,兵不血刃拿下哈密便是第二步,这第三步——是吐鲁番! 西域的大局,不能拖了,是时候全力以赴了。 第两千九百六十一章 谋略西北 哈密素有“西域咽喉,东西孔道”之名,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控制了哈密,大明就拥有了向西继续前进的据点。至于哈密身后的八百里瀚海,也可以成为通途了。 顾正臣对马三宝吩咐道:“差人去告诉甘肃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就说日后开中粮的贴补,一律以送至哈密为准,贴补幅度翻倍。” 马三宝应声,转身去安排。 宋晟笑了。 这就是屯粮哈密的大计划。 路过玉门关的时候宋晟也听说了,甘肃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官员到了,相应的衙门班子搭建了起来。 布政使为庞熙园,左参政为李翰,右参政为吴敦义。 陕西行都司直接改为甘肃都司,由聂纬升任都指挥使,刘可为都指挥同知。 按察使司的官员也到了。 整个甘肃行省正在忙着划分职权,交接工作,开中的事,目前确实还没完全厘清,只能让布政使司、都司一起负责,总不能出现都司说了去哈密有多少贴补,回头被布政使司给否了…… 胡天儿将一封信交给顾正臣,盈盈一笑:“这是姐姐写的,让妾身亲自交给老爷。” 宋晟暼了一眼胡天儿,这个女人回来的目的,就是这一封信,不过看顾正臣的表情,似乎信里面有不少挑逗之言。 顾正臣粗略地看了几眼便将信放下,让胡天儿、穆楷等人去休息,然后对宋晟说:“哈密西北方向有巴里坤湖,湖周围则是巴里坤草原。那里适合放牧,让人将从瓦剌俘获的牛羊骆驼与马匹运过去一批吧。” 宋晟赞同:“这件事需要尽快办,我们要想图谋西域,就必须学习游牧民族的后勤,否则,那么广袤的一片区域,我们可以打过去,但很可能回不来。” 动辄几千里,还多是渺无人烟之地,即便是找到一些人家,一些城,也很难满足军队所需。 肉干搭配马奶,这是蒙古人急行军的后勤。 但这种后勤也不是无限制的,需要一支队伍押送着牛羊马跟着,唯有如此,蒙古军队才能在战斗之后得到补充。在敦煌,在玉门关,在嘉峪关,这些都没有办法得到解决,只有占据了哈密,这些才能拿出来。 宋晟犹豫了下,言道:“镇国公,瓦剌军中有不少勇猛之人,全部让他们垦荒化作农民,多少有些可惜。如今朝廷在京军中便吸纳了至少八千蒙古人,我们此番西进,是不是也组建一批瓦剌军?” 顾正臣微微皱眉:“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宋晟拿不准。 按照单兵素质,瓦剌人确实胜过明军,这一点毋庸置疑,就算是骑兵对冲,一个瓦剌骑兵可以敌对两至四个大明骑兵。 但那都是冷兵器时候的事,随着火铳、神机炮、复合弓等不断普及,现在一个大明骑兵可以对付四个瓦剌骑兵,甚至,更多…… 顾正臣见宋晟多少还有些渴望,就知道了他的心思:“最多八百,你亲自指挥。但不能强迫他们,尊重他们的意愿。以后若是他们背叛了朝廷,你负责。” 宋晟激动起来:“多谢镇国公!” 八百,足够了! 看着宋晟离开的身影,顾正臣暗暗叹息。 朱棣笑了:“先生,火器的时代与冷兵器的时代还在碰撞,骑兵是很多武将心中不可逾越的大山,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渴望。” 顾正臣直言:“说到底就是老旧的思想尾巴一直没剪掉,总以为骑兵才是天下第一,拥有骑兵才有安全感。你们可不要有这种心思,莫要神话了骑兵。” 朱棣、沐春等人连连点头。 作为火器战术战法中成长起来的将官,他们一直认为火器是未来,骑兵必须转型了,战马更多不是用于冲锋陷阵,而是用于机动,服务于迂回、突袭、闪电战等。 沐春提出了一个担忧:“先生,我们夺下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很可能会有异动,这些人会不会先一步,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之前袭击哈密?” 顾正臣铺开舆图看了看,笑道:“这就要看那些人的调查了,等一等吧,相信用不了多久,梅里那里就该有消息送来了。再停留几日,我们就去哈密,说的八月之前收回吐鲁番,不能不作数。” 朱棣握了握拳头。 是啊,别看人在敦煌游荡玩耍,可西北的大局已经铺开了,而且真正地走了出去。 哈密回到了大明手中,接下来,那就应该是整个西域! 从这一日开始,顾正臣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白天看舆图与公文,晚上陪着张希婉、范南枝等人,直至六月十五日,嘉峪关传来消息,第一支前往哈密开中运粮的队伍出关,顾正臣才决定离开敦煌莫高窟。 如玘招待顾正臣,心情大好,言道:“镇国公,藏经洞中的典籍已经全部整理了出来,总计七万三千八百余件,其中大部为佛教典籍,此外还有天文、历法、历史、地理、方志、图经、医书……民俗、名籍、帐册、诗文、辞曲、游记等。” “这部分典籍我们在抄写之后,愿将原本无偿赠送给格物学院图书馆。只不过,有部分文字是吐蕃文、回鹘文、西夏文、蒙古文、粟特文等,要想深入研读,还需要找寻相应的人才方可。” 顾正臣知道,如玘这是对自己帮忙找到藏经洞的感谢,回道:“那就祝愿佛门早日站稳西域,经营好这敦煌莫高窟。” 如玘含笑,言道:“鸣沙山中的药泉,我们佛门也想购置下来,不知需要多少钱粮?” 顾正臣皱眉:“你们要那地方干嘛?” 如玘回道:“药泉周围有沙丘无数,却始终能保持澄澈,这不就是一颗完美的佛心?历经沧桑,见过五色沙,走到深处,得见清泉,这不就是圣地的一处写照?” “何况泉水有清心祛秽之用,只要略是做一些传说故事,佛门弟子必会愿来此一睹圣泉,佛门想要买下那里。” 顾正臣嘴角动了动,这他娘的是想包装圣泉,宣传造势啊,但这不是自己能处理的事了,于是言道:“早几个月说,此事还好办,行都司对这里说话算数,我可以决断,但现在,这事归布政使司管……” 第两千九百六十二章 帖木儿的消息 如玘是一个懂得变通的和尚,也是一个高效率的和尚,当即命人写了一份契约,只空出了金额交给顾正臣:“现在,可以了。” 顾正臣低头一看,上面契约的日期竟然写的是四月二十。 如玘很认真地看着顾正臣:“新上任的布政使佛门不熟,也不好打交道,即便打了交道,对方也可能因为不知药泉的价值,出价低了,或是敲佛门一笔,要价高了,如何都不妥,所以,我们还是直接与镇国公打交道为好,至少,镇国公签字落印,朝廷认。” 顾正臣看向朱棣:“你以为如何?” 朱棣点头:“既然这契约在四月份已经签了,那布政使自然插手不了。弟子看,可行。” 顾正臣抬手:“那你做中人。” 朱棣哈哈一笑,并不推辞。 不就是一处药泉,虽说神奇,但总归只是一处风景地,来到这里的人迟早会离开,很少有人会真正长期居留此处,交佛门打理没什么不妥。 顾正臣也没有狮子大张嘴,虽然深知那里的旅游价值很大,可考虑到大明这个时候,没啥人会跑关外旅游,索性卖给了佛门一个面子,以一千两银的低价卖掉了药泉。 如玘很高兴,智光也很满意。 顾正臣也不觉得吃亏,谁看管药泉都行,反正大明寺庙与山河没有门票一说,跑到这里来了,也没人会收钱才让你进去。至于佛门会不会转身卖地皮给商人赚一笔,那就不是顾正臣需要考虑的事。 佛门想要敦煌,道门想要天池,顾正臣不会设多少障碍,原因就是希望更多人出嘉峪关向西而来。 大明要控制西域,不可能再如汉唐那般松松软软,这个历史教训已经够惨烈了。 而要将西域握在大明手中,佛门、道门可以出力协助,往来的僧人、道士,也会成为民族融合、文化交流、思想传播的一份子,再说了,人出关的多了,不也就带动消费,增加税收了…… 再说了,老君庙油田只是开始,未来需要更多的石油,而石油,西疆这里多啊…… 让老朱也看看,这块地不简单,免得总神叨叨地说西域“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赋,得其民不足以供役”。 佛、道是盘活西域的两股泉水,军队西进则是一条江河。 顾正臣言道:“药泉归佛门了,你们想派人营造,接收等,我没意见,但我的几位夫人与孩子要在那里暂住下来。” 如玘慈善一笑:“几位夫人但有所需,佛门愿倾力相助。”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正举杯时,萧成走了过来,低声道:“熊岱青回来了。” 放下酒杯,顾正臣起身走出石窟。 熊岱青上前行礼,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镇国公,有大事件。” “让朱棣、沐春等人来一趟。” 顾正臣吩咐过,走至一处空旷处。 待一干将官到了,熊岱青见顾正臣点头,这才开口:“两件大事,第一件,哈密亡国之后,吐鲁番的首领领兵两千离开,向西北方向而去。第二件,亦力把里的国都阿力麻里被帖木儿攻破,新任大汗领兵率民东迁,目的地是别失八里城。” 朱棣凝眸:“帖木儿攻破了亦力把里的汗廷之地?这个家伙,当真如此厉害?” 沐春赶忙取出舆图,摊开了看了几眼,指了指:“别失八里位于哈密以西七百余里,中间沙漠并不多,但翻山越岭也不容易,想要进攻哈密,还需要绕过天山,从伊吾南下,然后西进哈密,如此一来,路程可就在千余里以上。但是——” 面色凝重的沐春将舆图递给顾正臣:“可若是别失八里援助吐鲁番,却只需要六七百里,他们突然东进,很可能会扰乱我们拿下吐鲁番的计划。” 顾正臣看了看舆图,言道:“帖木儿竟然逼得亦力把里丢弃了国都,不得不东迁了,还卡在了这个时间点上?” 对于凶猛的帖木儿,顾正臣是知道一些的。 但帖木儿哪一年打了哪里,这不好说,没办法,这个家伙每年都在干仗,向北挥鞭,向东跑马,向西拔刀,向南摧城…… 整个中亚在这些年里,都处于帖木儿的旋风攻势之下。 顾正臣原以为帖木儿这会应该在西征,打到地中海附近,没想到,他竟然在今年年初与亦力把里打了一仗,结果还是如此惊人,亦力把里的大汗哈马儿丁活竟然被打得失踪,黑的儿火者成了新大汗也没勇气与帖木儿直接对峙,索性向东跑来了…… 虽说顾正臣不记得帖木儿打下了阿力麻里城,但记得亦力把里没有在这个时候灭亡。也就是说,帖木儿虽然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攻破了阿力麻里城,却没有进一步东征,而是撤了回去。 这也是帖木儿的无奈,打赢了却不能占领土地。 没办法,帖木儿是个战争狂人,连年征战,消灭了无数敌人,也屠杀了无数人,但他的敌人依旧存在,他不能也不敢将兵力分散到各地,若是那样的话,帖木儿将面临无兵可用的窘境。 顾正臣看向熊岱青:“亦力把里的主力抵达别失八里没有?” 熊岱青回道:“按照时间推算,即便没有到,也差不多这两日可以抵达。” 顾正臣思索了下:“如此说来,现在就算是谋划别失八里,也很难攻其不备了。无妨,亦力把里将主力摆在别失八里,这是我们的机遇。一旦击溃其主力,俘虏其大汗,就可以对整个亦力把里发号施令。” 朱棣赞同顾正臣的看法,言道:“兴许可以让梅里再行动一次,我们有信心在冬日来临之前拿下别失八里。” 沐春肃然道:“一支败逃的军队,如何能是我们的对手。先生,弟子以为,西域最大的敌人不是哈密、吐鲁番,也不是亦力把里,而是更西面的帖木儿,我们迟早会与他碰上,还需要早做打算。” 顾正臣微微点头,看向朱棣:“帖木儿这个人可不好对付,你有把握吗?” 第两千九百六十三章 朱棣的担忧 朱棣神采奕奕,目光锐利:“弟子愿与那帖木儿战场上相见,并打败他,将他俘虏到先生面前!” 顾正臣笑了。 帖木儿的威胁是朱棣来西北的根本原因。 顾正臣的打算是,历史上帖木儿东征因为病死戛然而止,导致朱棣与帖木儿之间没有正面打一场。 从百姓的角度来说,这是一场幸事,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两雄没碰上,多少有些遗憾。 因为碰上了,朱棣的赢面更大,毕竟身后是大后方,兵力的动员能力很强,而帖木儿的大后方在几千里之外,若是朱棣赢了,以朱棣的性子,估计能跑撒马尔罕带点东西回去,到那时,西域自然也就回来了…… 当然,这也只是假设,帖木儿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还有,就算是朱棣拿回了西域,也很可能会被他孙子朱瞻基给丢了…… 不过现在,帖木儿五十四岁,至少还有十五六年可以活,这个精力旺盛、英勇善战的跛子,可以在巅峰时刻遇到朱棣了,这将是决定中亚历史的一场战争,也是决定世界历史的一次史诗级大战。 顾正臣下定了决心,言道:“这是一场大局,需要众多兵力。传令吧,命大宁都司调骑兵一万进驻哈密以北的伊吾,命陕西都司抽调骑兵八千,步卒一万两千,命甘肃都司抽调骑兵两万,步卒四万,进驻哈密。” “限期七月十四日之前抵达,行军多带粮食,至少二十日口粮。另外让陕西、甘肃布政使司,加大粮食收购力度,也可派人前往川蜀、山西、河南等地收粮,总之,要在寒冬到来之前,哈密粮食储备必须满足大军半年所需。” 朱棣、沐春等人盘算了下。 如此调动军队,加上蓝玉、顾正臣这里的兵马,用不了多久,哈密将会出现至少五万两千骑兵,五万两千步卒。 十万大军兵入哈密,这是之前不敢想的事。 但在现在,已在眼前。 沐春言道:“先生,只靠着商人开中来调粮,恐怕有些跟不上,是否应该让布政使司征调民间的骆驼、驴马,并征用一些百姓,协助运粮。” 六月多了,距离寒冬十月没多久了。 八百里瀚海不是那么好过的,尤其是沙漠里白天温度很高,晚上温度又很低,要运粮需要携带至少半个月的口粮还有水源,这本身就不容易了,还要出力运粮。 顾正臣思索了下,回道:“就这么办吧,让布政使司用心配合,告诉他们,若是出了差池,我会亲自去一趟。” 沐春领命,拟了公文,让顾正臣用印之后,安排人去传令。 朱棣看着沉默的顾正臣,问道:“先生,弟子还有一个担忧。” 顾正臣抬起头:“说来听听。” 朱棣见周围也没外人,直言道:“为了收回西域,拿下亦力把里,所以先生将梅里推到了前面,并借大军配合,让梅里的预言应验。熊岱青也说了,吐鲁番等地的百姓听闻哈密灭国之后,纷纷将梅里称之为神女。” “一个黄金家族的后人,且拥有预言未来能力的神女,必然会收一部分人心。眼下梅里没有什么威胁,可一旦拿下亦力把里之后,此人会不会凭借着预言的能力,扰乱西域?”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扶持梅里上来,会不会反噬大明。 不管怎么说,梅里毕竟是亦力把里人,她到底会不会一心臣服大明? 一旦掌握了实权,或是身居高位,会不会滋生出野心? 顾正臣走到阳光下,抬手遮住炽热的光,轻声道:“你的这些担忧是有必要的,事实上,也有人反对过将梅里推到前面,承担起如此重任。但是,没有梅里的帮忙,我们想要完全控制亦力把可不容易。” “你也看到了,去年时吐鲁番被亦力把里进攻,而进攻的目的,是迫使吐鲁番的百姓改信伊斯兰教,而不是迫使吐鲁番完全归顺,将版图收回亦力把里。” “从这里可以看出,亦力把里极为重视伊斯兰教的传播,并借着所谓圣战的名义进行战争。伊斯兰教在亦力把里是主要信仰,如何将这份信仰瓦解,如何让他们改为其他信仰,比如佛教、道教,或是让他们信服儒家,必须有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引导。” 强行更改信仰固然可能成功,伊斯兰教的传播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这个过程伴随着杀戮、强迫、动荡、叛乱、镇压,伊斯兰教的传播同样也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如何在相对和平的状态之下完成西域的信仰改变,这是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顾正臣可以允许在兰州、临洮等地信仰自由,但在西域,不能允许。 原因很简单,帖木儿信伊斯兰教,中亚许多国家都信奉伊斯兰教,而这些国家都有一个突出的特征: 对外圣战,传播教义。 伊斯兰教也好,基督教也罢,在顾正臣看来,他们有着极为鲜明的排他性,只要我是伊斯兰教,你不信,你就是异类,是敌人,要么你信,要么我打到你信,要么我消灭你,然后迫使你的子孙信! 这就是所谓的圣战,包括所谓的“十字架东征”,根源上也是信仰的排他性之战。 但佛教不排他,道家也不排他,儒家也是如此,和尚不会说道士该死,道士也不会骂秃驴要下地狱,儒家里面更是有不少人兼容并蓄,集儒释道为一身。 顾正臣不允许西域广泛流传伊斯兰教,也需要切除西域与中亚之间的信仰连接,让西域恢复平静。 总不能打下西域没多少年,里面又出现一些圣战分子,嚷嚷着要拿着《古兰经》去抢劫吧。 朱棣明白顾正臣的考量,言道:“弟子只是担心梅里不受控。” 顾正臣轻声回道:“梅里是神女,神女,就不应该经常现身,即便是消失个几十年,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这番话虽然轻,但朱棣却听到了一丝寒意。 显然,梅里只是一枚棋子,这棋子在不在盘上,完全由棋手说了算! 第两千九百六十四章 魏观的偏执 回到石窟,顾正臣对如玘道:“吐鲁番曾是高昌国,后为唐所灭。再之后,臣属各方,苟延残喘,即便是在亦力把里之下,也是趁势割据。” 如玘、智光听得疑惑。 吐鲁番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和佛门没啥关系,那不是你们军队的事? 顾正臣话锋一转:“那里的百姓推崇佛门,信奉佛教。但在去年交河城之战后,吐鲁番战败,不得不接受亦力把里的命令,放弃佛教,转信伊斯兰教。我希望你们可以抽一些人前往吐鲁番,收民心于佛门。” 如玘恍然。 智光有些为难。 这次来西域的人手本就不算多,才五十僧,如今经书典籍找到了,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再抽人去吐鲁番,多少有些作难。 但如玘很坚定地回道:“没问题,十名僧人如何?” 顾正臣抬手:“多谢。” 如玘含笑:“该说谢的是我们佛门。” 顾正臣笑了。 将张希婉、范南枝等人安置在药泉,让严桑桑留下来照看,并安排了三百军士防卫,顾正臣这才上马,带着朱棣、沐春等一行抵至敦煌。 在敦煌收到消息,驸马欧阳伦已到了嘉峪关。 朱棣直摇头:“这个家伙还真能墨迹,拖延了这么久。” 顾正臣抬了抬马鞭:“让楚王、齐王留在酒泉处理积案,监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让潭王、鲁王与欧阳驸马速速出关,我们在玉门关等他们。” 朱棣笑得灿烂。 欧阳伦原本应该早就到了,毕竟去金陵奏事的刘可都回来了,格物学院的人都早他近两个月。说到底,欧阳伦这一路上不是生病就是不舒服,各种理由落到后面。 现在好了,看你这次还怎么跑…… 马蹄声哒哒。 吏部尚书魏观站在酒楼上,看着街上走过的驿使,对礼部侍郎宋克道:“宋兄当真要致仕吗?” 宋克含笑:“是啊,致仕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只等陛下批下来便可离开金陵。我毕竟六十多了,前些年身体就不太好,若不是得蒙魏尚书举荐,进入官场,说不得这口气早咽下去了。” 魏观叹了口气:“能不能不走?” 宋克笑容依旧:“走了好,至少可以安享晚年。” 魏观凝眸,深深看着宋克。 安享晚年? 这话似有深意。 魏观走回酒桌,坐了下来:“你也听到消息了吧,大宁都司安置了一批瓦剌人至北平。” 宋克点头:“自然,这是大事。” 魏观暗暗咬牙:“瓦剌的事,让我们官员脸上无光,甚至有一种被人戏弄的感觉,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吗?宋侍郎,为何镇国公屡屡破坏规矩,反而能得到陛下的宽恕,而我们一旦坏了规矩,许多人,不是罢官就是丢命?” 宋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问道:“镇国公坏了什么规矩?” 魏观愤然道:“他只是去祁连山养马的监正,这是对他屠杀百姓的惩罚!可结果呢,他不仅去了甘州整顿官场,还率领军队出关,迫使瓦剌归顺!” 宋克反问:“甘州不应该整顿,瓦剌不应该征讨吗?” 魏观摆手:“甘州应该整顿,但也不能让镇国公整顿。瓦剌应该征讨,也不应该由他带队!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现在可以破坏规矩,日后回京是不是也可以肆意胡为?” “以他的身份、地位、权势,一旦乱来,后果不堪设想!不要忘记了,他身边有一众水师勋贵,还是南汉国的真正管事之人,朝中爪牙无数,更是控制着格物学院……” 宋克紧锁眉头:“魏尚书,什么叫爪牙无数,什么又叫南汉国管事之人,你是吏部尚书,言辞还是需要谨慎才是。” 魏观捏着酒杯,目光冷厉:“难道我说错了吗?礼部尚书李原名,格物学院的人,他在干什么,在勒令府州县学里,必须推行二二六制,也就是说,修习儒学的时间平均下来,每日最多只能占据两成!” “两成是什么概念?以五个时辰来论,也不过才一个时辰。你我读圣贤书的时候,四书五经要读几个时辰,每一日,都少不了三个时辰吧?可如今,礼部主导教育,竟让那杂学占据主流!” “长此以往,大明再无圣贤,人人只会算计,会各种杂学与技术,会追逐利益,会制作表格,而不会谈论圣贤之道,更不会谈论心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乃是第一,身不修,如何能谈其他?” 宋克看着压抑着痛苦的魏观,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陌生了许多。 礼部的“二二六”制是参照格物学院设置的,也是成功的经验,礼部支持,皇帝批准的,再说了,你只看到了“六”占据很多,但这个“六”里面分散为至少三类学科,也就是说,具体到每一类学科里,其实也只占两成,甚至都不到。 因为格物学院在进步,不断在推出新的教材,这些教材需要府州县的弟子去修习,是在打基础,也是为了日后进入格物学院之后,学院本身不必再为这些基础性的内容浪费课时。 这没问题。 至于儒家理学式微,出不了圣贤,宋克也不太在意。 孔孟之后,何来圣贤? 朱熹算圣贤吗? 有些人认为是,但自己觉得朱熹还差一点,虽说他主张“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事故”的格物致知令人佩服,他的学说也一度为朱元璋推崇而大行于道。 但是,随着顾正臣的出现与格物学院新学的发展,宋克认为,格物致知的路,就是理论与实践的路,而不是在那嚷嚷着“穷天理”,一味追寻虚无缥缈的理。 过于强调心性,无益于现实生活的改善与进步。哪怕是让理学再传播一百年、一千年,这大明估计也是这样子,没多少改变。 但让格物学院发展一百年,那改变,令人期待! 只是,这阻力依旧存在。 宋克看着魏观,轻声道:“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是越发的偏执,且眼睛里已经容不得镇国公的存在了?” 第两千九百六十五章 伍开匣的算计 魏观脸色一变,目光盯着宋克:“我偏执?我容不得他?此话从何而来!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这样做,是为了国家,为了大明吗?” 宋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立足‘为了大明’这一点,所以便拥有了大义,在这种大义之下,人就义无反顾,不顾生死地去弹劾,去反对,去斗争。只是杞山啊,这样做当是为了大明好吗?这背后,就没有一点恶意的揣测吗?” 魏观深深注视着宋克。 进入官场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喊过“杞山”了,这是自己的字,他更多称呼的是——魏尚书。 现在,他似乎用朋友的身份在与自己说话。 可这位朋友,在质疑自己,说什么恶意揣测? 魏观嘴角动了动:“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宋克拿起酒壶:“我知道,有些话不好听,但我已经决定致仕了,官场里的事,我不想再参与其中。在临走之前,我只是想说,镇国公不是大明的威胁,更不是祸国殃民的权臣,不能一句为了大明就要蒙受不公平的攻讦与弹劾!” 魏观豁然起身:“曹操活着的时候,司马懿是权臣吗?汉武帝活着的时候,霍光是权臣吗?都说要以史为鉴,难道你看不到吗?若是他没其他心思,就应该老老实实,归田南山之下,不问世事,急流勇退,方可自保。” “可现如今,他在做什么?东海杀戮无数,是给谁看的?让我说,他就是杀了天下人看的,是告诉所有人,惹怒了他,不服从他,他可以将所有人杀光!” “朝廷让他去养马,他倒好,带着女眷一路向西,游山玩水,后来还与一个青楼女子说不清道不明,违背朝廷之制,胡来乱来,还瞒天过海,调动大规模骑兵,以极其冒险的方式西讨瓦剌!” “你是看到了瓦剌归顺的结果,可你有没有看到,一旦失败,那大明将折损无数,整个草原的战略与西北都可能丢给瓦剌!酷寒之下行军,大雪封山,多少将士被冻坏冻伤,还有那周捷,原本不必成为冰雕!” “说到底,镇国公还是太自负,太自以为是,习惯了强势决断,你难道看不清楚,以大明军队的战力与火器,什么时候解决不了瓦剌,为何如此冒险,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我告诉你,这是吴宫教战!” 宋克深吸了一口气。 娘的,吴宫教战都拿出来说了! 什么是吴宫教战,指的是孙武为吴王阖闾训练宫女演阵之事,孙武以军纪来塑阵!如今用在顾正臣身上,更像是在说,顾正臣是在用命令驯服军队! 宋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魏观为何会有这么多心思,站起身,肃然道:“你说镇国公瞒天过海,可你不要忘了,天——从未被瞒过!我要走了,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再见了。” 魏观看着走向柜台结账离开的宋克,坐了下来,神色有些难看。 肩膀微沉。 魏观侧头看向走过来的幕僚,言道:“他一定要走。” 伍开匣叹了口气:“我说过,他被李原名游说过,格物学院的人都有这种本事,让人不自觉地信服他们。这些人始终都在鼓吹镇国公是功臣,我们自然不否定这一点,可也不能总盯着眼下,总需要考虑未来。” 魏观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皇帝老了,这件事必须在这几年内解决,一旦太子上位,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压制镇国公。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大明的未来着想,不是为了个人私利!” 伍开匣肃然点头:“权臣误国,这种事发生了太多太多,大明需要吸取教训,坚定地杜绝权臣出现。宋克致仕未必是坏事,那里有一个空缺,魏尚书可以安排一个人进去。” 魏观询问:“你有合适的人选?” 伍开匣呵呵一笑,轻声道:“朱茂。” 魏观思虑了下,目光中带着几分狐疑:“朱右之子的那个朱茂?” 伍开匣含笑:“没错。” 魏观思忖,轻声道:“可据我所知,那个朱茂曾与镇国公辩论,输了之后,三步一跪,口喊‘格物学院,学问圣地’。他现在是格物学院的教授,生活过得不错。而你,似乎——” 伍开匣点头:“没错,我曾是朱茂的弟子,只是我不甘心跪格物学院,更不想承认那里是学问圣地,所以便离开了朱茂,后潜心进学,无奈后来科举改制,始终没有取得功名。” 魏观询问:“你的才能是有的,功名要不要,无妨。只是朱茂适合当礼部侍郎吗?他去了礼部,又怎么可能和我们站在一起?” 伍开匣含笑:“朱茂自然不可能与我们站在一起,但甘肃官员推举的事已经惹怒了格物学院,吏部这个时候若不表现一下,势必会让局势恶化。最主要的是,朱茂虽然学问不错,为人也好,但此人也贪图享受,怕死。” 魏观凝眸:“原来如此。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太小人了?” 伍开匣摇头:“为了最终的目的,我们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只要是为了大明,为了长远,那就应该赴汤蹈火!” 魏观思索了下,最终点了头。 宋克致仕被朱元璋批准了,魏观顺势上书,举荐格物学院教授朱茂补缺,朱元璋有些诧异,但还是欣然同意。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批好的奏折,连连点头,不得不说,朱标的政务能力越来越强,许多事已经可以思虑周全。 朱标将一封文书递了过去:“父皇,这是桂山伯刘真的弹劾文书。” “弹劾谁,顾正臣吗?” 朱元璋拿起公文展开看了看,呵呵一笑:“蓝玉的弹劾文书过去一个月了,这刘真的文书才姗姗而来,这是想要提醒朕不要忘记这件事啊。听密奏说,刘真被顾正臣给射伤了。” 朱标抬了下眉头:“儿臣不知。”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言道:“朝廷中弹劾顾正臣的公文可不在少数,尤其是蓝玉上书后,这事就没彻底消停过,你身为太子,可有解决之道?” 第两千九百六十六章 遵守还是不遵守 朱标有些犯难,苦笑地看着朱元璋:“父皇,这件事要处理起来可不太容易。毕竟,南汉国真实存在,而且那李存义夫妇与顾先生之间紧密,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官员弹劾的那些罪名,不能说完全有错。 站在官员的立场上考虑,国公海外开国这种事自然是不允许出现的,而且也容易带来诸多问题,特别是开了一个不太好的先例。若是再有国公或其他勋爵出海开国,那朝廷认还是不认? 说到底,官员有官员的考量,这背后并不是单纯的弹劾,也有着忧国忧民的一面。 朱元璋自然知道这些,站起身,抓起桌案上的折扇,言道:“我们需要南汉国,这就是定调。至于如何抚平文武,你想办法办吧。朕已经老了,昨日还与你母后商议,再过个三五年,便将这大权交你,也好趁着年老还能动弹时,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朱标浑身一冷,赶忙行礼:“父皇春秋鼎盛,儿臣只愿辅佐父皇左右。” 朱元璋呵呵一笑,用扇子拍了拍朱标的肩膀,随后“啪”地将扇子打开:“朕看了你三十五年了,什么性情,什么心思,都看在眼里。你外柔内刚,既有儒家的宽仁,也有格物学院的锐气,朕对你很放心。总不能让你一直当太子,唐太宗的事,可不能发生在我朝。” 朱标深吸一口气,更惶恐了,赶忙跪下:“父皇,儿臣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什么叫唐太宗的事? 说的是哪件事,太子李承乾造反的事? 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这上面来了? 朱元璋看着惶恐的朱标,扶了起来,认真地说:“父皇不是吓你,也并非试探,而是精力不济。年纪大了,总容易控制不住情绪。前些日子,朕下旨对李荣等人灭族,便是明证。” 朱标自然知道这件事,李子麟祸乱甘州,李荣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却被蒙蔽多年,失察太重,按理说,不至于灭族,诛杀两人就够了,可父皇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除年幼的孩子送养他人外,全家被诛,包括一些地方官犯错,父皇也越过刑部,直接下旨杀了。 这种残酷的手段,让人回到了洪武初年,感觉到了一种阴森恐怖。 朱标知道官员的不满,可朱元璋不仅是父亲,还是帝王,他的话就是一言九鼎的圣旨,任何人都不能违逆!所以,隐晦地将这些事告诉了母后,希望母后劝一劝。 可结果,似乎劝出问题来了。 朱标不安:“父皇铁腕,那也是出于威慑群臣,以儆效尤。” 朱元璋呵呵一笑:“如此说来,你认为朕的做法是对的?” 朱标心头一颤,这可不好回答。 认可吧,以后父皇再杀人没办法劝了。 不认可,那就是违背父皇的旨意。 面对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朱标突然一下子变得平静起来,直言道:“父皇,儿臣以为,礼制、法律是国之根本。礼制不可废,礼崩乐坏则国将亡灭。法律不可荒,滥用刑罚,不以律令为依,过于强势,则容易让法律如同虚设。” 朱元璋呵了声:“好啊,都学会用法律束缚朕的双手了。法律是家规,朕是家长,家规大,还是朕这个家长大,你看不清楚?” 朱标叹了口气:“父皇制定家规,父皇的话自然比家规有分量,只是儿臣有个疑惑。” “讲!” “父皇制定的家规,是希望儿孙遵守呢,还是希望儿孙——不遵守呢?” 朱标说完,毫不避讳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皱眉。 这倒是个好问题! 让他遵守,可自己没有以身作则。 让他不遵守,那自己制定的家规,打下来的基础,又有什么用处? 上梁不正下梁歪,难不成自己定下了规矩,却也告诉了子孙,你们可以破坏这些规矩? 朱元璋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被儿子驳到哑口无言的地步,用扇子狠狠送了几阵风,言道:“朕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将来坐稳皇位。屠刀之下,人如鹌鹑,顺如羔羊,岂不容易治理?” 朱标回道:“鹌鹑不能高飞,羔羊没有獠牙。儿臣不能用鹌鹑让大明变得富强,也不能用羔羊让大明变得强不可犯!大明要富裕强盛,需要一批可以击长空的鹰,一批可以镇守四方的虎狼之师!” 朱元璋甩袖:“就怕鹰飞到了海外,虎狼也反噬你一口!” 朱标知道多说没什么意义,父皇还是想秉持自己那一套,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套做法,让他改变,很难,索性准备行礼离开,就在此时,内侍匆匆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格物学院传来消息,电池液制备成功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内侍退去。 朱标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请求:“儿臣只是父皇的儿臣,绝没有二心,更不是李承乾。大明不是大唐,大明是独一份的存在,我们有自己的辉煌,也会迎来前所未有的洪武盛世,让那贞观盛世黯然失色。” 朱元璋迈步朝外走去:“你就不必跟着去了,留在这里处理政务吧。来人,去请马皇后、郭慧妃,让他们随朕出宫前往格物学院住上几个月。” 朱标错愕。 怎么,父皇这是要离家出走不成…… 得。 你想去格物学院度假,那就去吧。 朱标也不介意,继续坐到自己东面的桌案后,处理公文。 今年的事可真多,各地官员提出了不少“因地制宜”的改革,这些都是格物学院实干派提出来的,但有些朝廷该不该批准还是个麻烦事。 比如徽州府歙县知县徐文浩发文书,主张大规模发展茶产业,希望朝廷可以批准他改农为茶,还提出了可行性分析。 虽说徐文浩谨慎,提出了五个村落的小范围的兜底测试,但批还是不批,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毕竟徽州府本来田地就少,再拿去种茶,一旦粮食跟不上,进不去,人吃茶叶是活不下去的啊…… 第两千九百六十七章 去进修的朱元璋 地方上的诸多问题,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 改农为茶这种事,什么知府、知县也没提过,毕竟以农为本是根基。 除了歙县,其他地方的“奇葩”奏折也很折磨人。 比如有知县上书要钱修路、开山、搭桥的,还知道朝廷给不了多少钱,问能不能以知县衙门担保,去钱庄借贷一笔钱,日后用税赋来还。 好嘛,一个地方县税赋一年还不到三千两,他要举债一万五千两…… 干不成,县衙卖了都还不起。 干成了,县衙十年内也还不起,关键是你举债了,其他官员要不要举债? 这种地方债务的问题,到底能不能开口子? 若是地方债务转变为基础建设,却收不回成本,那该怎么办,这花出去的钱,欠下的债,谁来偿还? 衙门还是百姓? 最主要的是,地方举债一旦多了,会不会出现地方官胡乱建设的问题,不考虑实际状况,随意举债? 反面欠钱的是衙门,不是知县本人,他知县可以走,可以升迁、罢免,但衙门搬不走。 这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可若是不允许他们举债吧,朝廷也拿不出来钱财支持地方的建设,比如修大桥连接对岸,一旦桥建好了,确实方便两岸来往,多少贸易也能盘活。 这事,朱标也拿不准,还需要商议。 还有制定生育计划,嚷嚷着要将生娃数量与税赋、徭役等挂钩,还说要给生娃贴补,一个娃给贴补一两银,男娃女娃都一样,不歧视…… 太多问题,没有前例可寻,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这才是最考验人的。 “若是顾先生在金陵,那该多好。” 朱标感叹。 这些新出来的问题,禁绝不行,这毕竟关系地方发展,事关民生,大明不能故步自封,过一百年,城还是那么大,人还是那么多,百姓还是那么穷困。 那发展了个什么? 世上所有的停滞不前,都可以等同于朝着落后在奔跑。 落后不行! 顾正臣在书信里说过,发展是硬道理。 发展是向前的力量,不能害怕新事物、新问题、新矛盾,要积极应对,在解决矛盾中螺旋向上,这样才是发展之道。 在朱标沉神思索对策,批阅奏折时,马皇后、郭慧妃上了朱元璋的轿子出了皇宫。 马皇后看着绷着脸的朱元璋,笑道:“怎么,都甩手不管事了,还不高兴?” 朱元璋绷不住了:“妹子,咱冷脸的时候,就让咱多冷一阵,显得威严,不能没出金陵城就和和气气了。” 马皇后拉着郭慧妃道:“你是不知,陛下为了能去格物学院进修花了多少心思,还不忘敲打下太子……” 郭慧妃偷看朱元璋,不敢接话。 这事,也就马皇后敢说出来,换个人说,估计人都不在了。 朱元璋也很无奈:“前二十年,朕主持政务,不敢说决断如流,那也是罕有犹豫、迟疑,重要的奏折基本上到了金陵,三日之内都给批了。可如今这地方奏折,越发让人难以看懂,什么举债,什么因地制宜,特色产业,甚至还有人想要改变灶户制的……” “说实话,朕乍一看,怒不可遏,可静下心看,又觉得他们说得有条有理,回过头再看,发现应该支持,可转过天,朕又觉得这样做太过冒险,朕恨不得这些官员都能消停,就这么安安稳稳,少点折腾……” 马皇后能理解朱元璋的痛苦。 前些年这些问题已经出现了,比如各类表格开始夹杂在奏折里,朱元璋对此相当高兴。可之前的格物学院弟子毕竟数量不多,如今一年结业好几百,进入府州县主政或当佐贰官协助主政的是越来越多。 这些人有想法,有见解,而且懂得一套完整的可行性分析,会调查,还背靠格物学院,哪怕是县丞,也敢让知县配合,不配合,那就上书请旨…… 知县、知府谁能压得住这些人? 拿不准,也不敢拿主意,所以奏折都到了金陵。 朱元璋虽然有能力,可毕竟是自学流派出身,写个祖训都语句不通,圣旨都有不少错别字,寻常事好处理,可这种格物学院派的奏折,不是简单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背后牵扯的事太多。 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那就只能是学习。 皇帝学习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这些年来朱元璋确实也在进修,经常有格物学院的教授入宫,唐大帆也去讲过课,可问题是,太零碎,不够系统,不够深入。 所以,这一次朱元璋决定深造一番,扎根一两个月,这才有了此番出城。只不过为了避免太子乱来,特意敲打了一番…… 就知道吓唬儿子! 马皇后瞪了一眼朱元璋,言道:“陛下应该让雄英、治平两个孩子从电力研究中撤出来,专心学业,尤其是他们捯饬的什么电池液,听说极是危险,还伤了两个学院中人。” 朱元璋呵呵一笑:“方才收到消息,说电池液制备成功了。” 马皇后对此自然是高兴,但还是担忧地说:“成功了,也需要让他们退出来。” 朱元璋询问:“儿子都敢反驳老子,妹子这是让孙子也反驳爷爷吗?他们为了电力研究付出了许多,在没做好电力的相应研究之前,他们怕是退不出来。强行让他们退,估计课业也学不进去。” 郭慧妃对此很是赞同,对马皇后道:“既然他们喜欢,那就让他们研究,总归在实验室内,能有什么危险。” 马皇后暼了一眼郭慧妃:“一个弟子名为庄敦,使用绿矾油时操作不慎,小手指被腐蚀后感染,不得不切除。这也就是落手指上了,若是落到手臂上,落到脸上,那还了得?” 郭慧妃听得浑身发冷,对朱元璋言道:“陛下,妾身认为,此事不宜让皇长孙与定远将军参与其中,他们是孩子,孩子应以学业为重……” 朱元璋郁闷,方才你咋说的? 几人说笑间,便到了格物学院。 唐大帆看着一辆辆马车,还带了宫女,搬了箱子,恍然明白,皇帝这是准备在格物学院度假啊,也好,暑假马上就要开始了,学院人少,清净…… 第两千九百六十八章 电池液与方向 电学研究室。 朱雄英、顾治平、马直等人行礼迎接朱元璋、马皇后。 朱元璋面带笑意,免礼之后询问:“电池液制好了,验证过了吗?” 朱雄英引着朱元璋、马皇后,至一个桌案前言道:“皇爷爷,皇奶奶,这就是按照顾先生所作《电学入门》制作出来的电池液,经过多次试验,证明这东西确实可以产生微弱的电流。” 朱元璋看去。 桌上摆着两个玻璃器皿,里面插着一个个金属片,所有的金属片顶部都有个孔,有一根铜线穿过,这些铜线最终汇聚为一根线拧在一起,铜线上裹了油纸。 两个器皿两根线,这两根线并没有直接连接在一起,而是耷拉在桌上,器皿的前面还有一个支架,支架如同“C”形,在这中间有个铜线线圈,线圈两端设了小弹簧,弹簧与线圈之间有一个转轴,转轴的前端有一根长针。 总之,看不懂。 朱元璋看了看,询问道:“这就能产生电了?这液体就是绿矾油?” 朱雄英点头:“这确实是绿矾油,学院称之为硫酸,为了弄出来这东西,我们吃了不少苦,也出现了一些损伤。” 顾治平低头,说到底,还是没做好万全的防护。 马直、万谅也有些自责。 绿矾油的制取并不是大问题,这东西毕竟早在唐代时,炼丹家孤刚子就制取过,在他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中记载了“炼石胆取精华法”,通过胆矾可以得到硫酸。 但格物学院习惯了反复提纯,硫酸的浓度太高也是个问题,一个不小心,倾倒之后,就出了事故。 后来稀释操作也出了一些问题,将水往硫酸里倒,硫酸沸腾迸溅,后来才发现,水不能直接往浓硫酸里倒入,应该反过来,将硫酸往水里倒入…… 反过来,控制量,搅拌,做好防护,问题终于解决。 但硫酸这种暴虐与颇具破坏的能量,还是引起了化学、农学院、兵学院的关注,甚至连远火局也插了一脚,拿走了制取硫酸的技术,说要试试能不能制造出硫酸弹…… 娘的,这是不想给人留活路啊,知不知道,这玩意可以烧穿皮肤,若是战场上落人皮肤上,那这仗还怎么打…… 不过这些都不是电学研究项目需要关注的事,别人怎么玩硫酸不重要,重要的是电学里需要这东西。 朱元璋见气氛有些沉闷,笑道:“研究就如同战争,是战争就可能有失利、受伤、折损的时候,你皇爷爷打天下的时候,不也在陈友谅、张士诚、王保保手下吃过败仗?” “但最终,那些人还在吗?这天下还不是归属于我大明所有!莫要纠结于一时的失败与问题,要反思问题,吸取教训,积极准备下一次的战斗,才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马直、万谅等人为朱元璋的话所鼓舞。 朱雄英也知道,研究的路必然曲折,但前途是光明的,方向是对的,于是言道:“皇爷爷,这器皿里的是稀硫酸,这里的金属片是锡金属,这个器皿里的金属片则是铜……” 朱元璋看到朱雄英戴好了手套,将两根线放在前面的“C”形支架的两处类似铁钉上,瞬间,线圈发生偏转,支架上的转轴有了动作,前面的长针也偏转了许多,最终固定到了某个位置。 随着朱雄英解开金属片上的铜线,长针偏转的幅度回了一些,最终也稳住下来。 朱元璋言道:“所以,这里面是有电流,电流的强弱,可以改变长针的转动幅度,若是将长针指向编码,便能传出准确的消息?” 朱雄英含笑:“皇爷爷,确实如此。” 马皇后看得神奇:“重八,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电报机的原理吧。说起来,这还真是了不起。只是这线若是延长,也可以实现吗?” 朱元璋暼了一眼马皇后,这是在外面,你好歹给我点面子。 马皇后才不管这些,学院你是山长,不是皇帝,干嘛给你皇帝的面子…… 朱雄英回道:“皇奶奶,目前还没进行长度实验,但电的传播速度很快,而且还有个导电性好坏的问题,我们还需要做各类材料的对比,查看什么材料最为适合用于线路材料,目前来看,我们倾向于使用铜线。”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铜线啊,看来朕需要让人加大对铜矿的开采力度了。” 马直上前一步:“我们会在一个月内完成多类金属的导电性能测试,若确定需要大量铜线,铜矿的开采确实需要抓一抓。” 朱元璋了然:“朕等你们消息,如今电池液制成了,下一步该如何做?” 朱雄英看向顾治平。 顾治平含笑,自信地回道:“接下来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事,将这些液体制作为方便携带的固体,可以封装或其他方式。第二件事,将这个线圈支架改进,改为一种名为电压表的东西。” “第三件事,就是等广东的铜线送来,进行跨长江的一场电报测试。而这一场测试,需要将铜线尝试埋设至长江底部,为后续实用的可行性进行测试……” 朱元璋对此很是满意。 这两个家伙虽然是少年郎,可都不是简单之辈,一个是皇孙,从小打基础,底子厚实,一个是掌握马克思至宝,通晓无数的镇国公长子,妥妥的少年老成,少年英才。 何况这里还有一干精英在旁协助。 朱元璋询问:“广东那里,什么时候可以将铜线送来?” 梅殷走上前:“父皇,这事是臣在负责,自去年开始割胶之后,广东那里设置了三座研究室,正在研究橡胶覆盖铜丝的技术,目前还没有取得技术突破,估计还要等一等。” 朱元璋眉头微皱:“橡胶如泥巴,让丝线从中穿过去不就可以了,为何这么难做,半年多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梅殷苦笑:“父皇,橡胶不是泥巴,它也做不到简单地穿过去附着就能用了,必须保证绝缘,而且需要涂抹均匀,又不能太厚,太厚了容易沉重,不利于后期铺设,也不能太薄,薄了容易漏电……” 第两千九百六十九章 新的度量衡 橡胶制作看似不复杂,割胶之后凝固、干燥就可以了,但用在铜丝上可没那么容易,这里面有个均匀度、厚薄度、防水性等问题。 铜线与橡胶结合的电缆制备,不是团个球那么简单,尤其是格物学院要求的是大批量制作,也就意味着,这玩意日后需要做到工业化生产,若是技术水平不够,人工投入太多,产量还跟不上,那大明什么时候能铺设千里级的电缆? 对大明人来说,橡胶也是个陌生的材料,虽然它的性能被从美洲带来的部分橡胶制品证明了优越性,但对其具体的性能、制作都不太了解,这东西和生漆不是一回事,没经验可循…… 朱元璋听过梅殷的解释之后,感叹道:“这电学研究还真是一整套,环环相扣,一个都省不了。让人给广东去信吧,就说朕勉励他们,努力攻关。” 梅殷领旨。 朱元璋看向庄敦:“你的手没事吧?” 庄敦感觉很是温暖,皇帝还记挂着自己的伤。 朱元璋放下了皇帝的威严,化身为亲和的山长,与每个研究之人谈笑风生,最终看向唐大帆,询问道:“学院里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朝廷帮忙解决的?” 唐大帆肃然道:“陛下,还真有一些事,必须借助朝廷之力方可做成。” “哦,说说。” 朱元璋言道。 唐大帆回道:“陛下也知道,无论什么研究都离不开数学与计算。以前,我们过于重视经验,比如冶炼,没有所谓的数据,只依靠熟练匠人来判断,所以不同高炉冶炼出来的钢铁质量总有一些差异,包括地方上设置的高炉,他们生产的铁轨有不少问题,并不能投入实用。” 朱元璋凝眸:“所以呢?” 唐大帆引着朱元璋出了电学研究室:“问题不是出在技术上,技术没问题,材料也没问题,真正的问题出在了对温度的控制,对时机的把握上,换言之,我们需要测温,需要了解锅炉内的准确温度,所以,我们需要测温。” “但温度的测试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尺不行,这就有需要确定温度单位,同样的,测试速度距离也需要时间单位,如今的时辰、刻也无法支撑计算,需要将时辰进一步细分,分解到比一呼一吸更小的单位……” 朱元璋仔细听着,思索道:“所以,你们想要再来一次统一度量衡?” 唐大帆迟疑了下,点头道:“差不多吧,重量、温度、时间、尺寸,这些都有必要统一新的单位。只不过这次统一,并不需要朝廷公告至百姓层面,只需要推行至府州县与社学即可。” 朱元璋想想也是。 重量这东西细分下来,对百姓关系不大,百姓称量东西也用不了你们那什么天平,没有克的概念。他们烧火做饭也不需要关注多少温度了,尺寸这东西,够裁量也差不多,走一里路需要多少时间,求解速度这问题,他们也不需要关注。 这是学问上度量衡的统一,不是民间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个没有问题,朕完全支持,但是,尺寸、温度、重量,这些你们可以细分,可以测量,将工具交给府州县,总能让人学习了解,但时间如何确定?” 唐大帆含笑:“物理学院在研究水运浑天仪,并从中学习原理,将这些原理改为更为细小的机械运动,来实现对时间的精准测量、表达。只不过目前还没做成,尚在研究。” 朱元璋恍然:“水运浑天仪啊,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钦天监的人复制了多次都失败了,前不久才制成。所以说,这背后有你们的功劳?” 唐大帆笑得灿烂:“物理学院出了十几个人,帮他们改进了一些细节,作用并不大。即便没有我们,钦天监也可以通过持续改良制出水运浑天仪。” 朱元璋去过钦天监,亲眼见过水运浑天仪,那是个庞大的东西,底部在水里,上面刻有二十八宿,注水激轮,每天一周,恰恰与天体周日视运动一致。 为了这东西,钦天监还单独弄了一条水流接引…… 水运浑天仪可以自动报时,一刻一敲鼓,一个时辰一撞钟,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装置。 唐大帆并不像揽功劳,虽说钦天监的那东西大部是格物学院帮忙做的,但人家钦天监出钱了不是,咱只是打个工而已。 不过顾正臣吩咐过,时间单位的设计要精准,就必须做好擒纵机构,也必须小型化,如何将一个比房子还大还高的东西,简化与人相当的物件,这是极为困难的事。 尤其是,水运浑天仪的动力来自水源,可物件内部,没有水源,该用什么来代替? 这就需要彻底解决擒纵机构的小型化,原理很简单,一擒、一纵,一收、一放,可要实现起来并不容易,尤其是如何保证不衰减能量,可以一直准时下去。 但基本方向已经确定,传动结构与调速结构,剩下的就是设计与实验。 时间这个东西太重要,没有它作为标尺,许多计算就无法进行,至于佛门的刹那、念、瞬、弹指、罗预、须臾等,这些也不适合,它没一个明确的单位,只是概念,也无法量化。 量化是研究的根基。 朱元璋对唐大帆等人道:“既然你们认为有必要,那就投入人才去研究吧。让朕说,今年秋日的招生,应该增加物理、化学两个学院的名额,毕竟这方面需要的人才太多。” 唐大帆面露难色,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陛下,物理学院、化学学院的名额并不是不能增加,而是增加了也缺少人才进入。因为许多人,他们的第一目标,依旧是入仕,享受功名利禄,而非投入到研究之中。” 朱元璋沉默了。 这是事实,许多人进入格物学院只是为了可以有更好的前程,还有一些人的目的更直接,那就是想入学院认识一些人,以后大家是同窗,彼此相互照顾,所谓的苟富贵勿相忘…… 可大明需要研究型人才,这样的人才越多,才能走上未来的内燃机、电力革命,才能实现马克思至宝全录中讲述的那个世界场景! 第两千九百七十章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 人才是根本,但人才的培养之路并不容易。 唐大帆对朱元璋讲述了许多,最终都化作了一个意思: 格物学院承担了太多基础性的教学,导致学院内部无法向更深领域向下扎根,向上突破。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教育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将这部分基础教育分摊给府州县学,但是,这就要求府州县学必修一部分物理学、化学等知识,而这面临着重重困难。 别看科举改制多年,科举的重要性也开始退化,其在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性方面,已经退到了格物学院结业考核之后。 但是! 格物学院毕竟发展时间尚短,才十年出头,这些人才又被大部进入官场,金陵、交趾、东北、西北与诸多府州县,都有格物学院弟子的身影。但他们大部分还不是掌印官,不主抓教育,进入府州县学的人少。 眼下真正承担起府州县学教育重任的,至少七成还是儒士,这部分里面,有部分在进修格物学院,对标学院并开展教育,但大部分,只是照本宣科,拿着教材念,念完之后也不会解惑,或者说,他们没有能力解惑,即便有能力,出于对杂学的抵制心思,这些人也不愿意认真对待。 这是一个大明教育机制的问题,想要改变,需要下重手。 朱元璋沉思良久,对内侍吩咐:“去,让礼部尚书李原名来一趟。” 李原名匆匆赶来时,朱元璋正在学院闲逛,上前行礼,这才知道是为了教育事,于是进言:“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强行摊派物理、化学等学科给府州县,而是应该抓紧府州县学的训导、教喻等师资力量的培训。” 朱元璋询问:“你的意思是,这些掌管教务的人不合格?” 李原名叹了口气:“作为儒士,他们自然是优秀,讲起经史子集,头头是道。可一些新学问,一来是我们还在探索,没有完善的教材,二来教书之人不了解,自然无法教导弟子,更不能激发弟子对这些学问的兴趣……” 朱元璋听取了众人意见,思索再三,言道:“第一,以后寒暑假期间,格物学院安排人去各行省专门负责教导府州县先生,给他们权考核,考核不过的,该罚的罚,该换的换。” “第二,尽早拿出详实且完善的教材,印刷之后发给府学,从府学开始承担起基础学习,日后学院考核纳入这部分,另外,适当增加物理学、化学的分数。” “第三,格物学院内部想办法引导更多弟子转变入仕思维,不唯入仕。这一点,罢了,你们设置研究人才品阶,给官品,纳入朝廷俸禄之内,准门户之上悬挂人才牌匾……” 唐大帆、李原名连连谢恩。 如此一来,研究型人才与入仕就没太多区别了,至少,吃的是朝廷俸禄,而且有官品,除了没有权之外,身份、地位、荣誉,都给了。 朱元璋已经很久没来学院了,挨个学院溜达,到了律令商学院,见教授正在上课,索性便坐在了后排,安静地听着。 教授朱西方见朱元璋等人到了,也不诧异,依旧侃侃而谈:“这些年来,一直有讨论,法律到底要不要公开于民,要不要告诉百姓法律条文与内容,也就是普法之事该不该做。” “学院内部有过争执,始终没个定论。但是诸位,我的主张是,法律必须公开透明,让百姓知道规矩在何处,律令的刀锋在何处,以律令为藩篱,方可约束百姓向上,而民大治。”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 唐大帆观察到了朱元璋的神情,也知道皇帝怎么想的。 历朝历代虽然都有律令,但是,律令是官员使用的,也是官员了解的,最多读书人看看。 至于百姓,人家不普及法律,只会说一些大条目,比如什么谋反诛三族九族、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等等在,具体的条目,详细的犯罪该怎么判,百姓不知道。 原因在于,古人云: 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 今制法以定之,勒鼎以示之,民知在上不敢越法以罪己,又不能曲法以施恩,则权柄移於法,故民皆不畏上。 翻译过来,那就是, 罚如果保持秘密不公开,人们不知道它的内容和运作方式,其威力就十分强大。 刑由于法律高深莫测,老百姓就害怕上面的统治者。 如果公开了法律,还给弄鼎上告诉了百姓,那百姓就知道,皇帝、官员、贵族都不能违背法律给百姓定罪,又不能枉法法外施恩,如此一来,统治百姓的那就是法律,而不是皇帝、官员、贵族,所以不怕了。 百姓不怕朝廷,那这统治能安稳吗? 就连孔夫子这种人在晋国赵鞅“铸刑鼎”公开法律之后,都站出来说:晋其亡乎!失其度矣…… 孔子的意思是,人民知道了法律条文,不看贵族的脸色了,怎么能显示出贵族的尊贵,这不是贵贱不分了? 所以啊,晋国就要亡在这件事上…… 向百姓普法这种事,明之前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认真干过。 现在,格物学院想干这种事,老朱能答应吗? 朱西方讲述着自己的观点:“律令公开,确实可能让百姓对官府、朝廷的畏怕减弱,可那又如何,广大的百姓会因为知道这些内容而去造反、杀人、放火吗?不会,他们只会在法律的框架之内生活。” “律令公开最主要的便是约束官员,历朝历代,贪官污吏最为虐民、害民。若是人人知法,那地方官还能如此放肆,动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肆意解读法律,欺负百姓吗?” “公开的律令法条,它不是洪水猛兽,百姓是可能会少一些畏惧,但百姓对朝廷的忠诚,不是建立在畏惧之上,而是建立在生活之上,能吃得饱,穿得暖,过好日子,减少犯罪,这才是地方的长治久安之策……” 朱元璋板着脸,耐着性子听完,直至钟声响起,弟子散去,这才看向朱西方,沉声问道:“怎么,你认为百姓不畏怕朝廷是好事?” 第两千九百七十一章 法不能为少爷服务 面对隐隐动怒的朱元璋,朱西方丝毫不怵,半脸皱纹挤出沟壑,显出几分历经世事的苍老:“回山长,公开律令于百姓,百姓只会畏惧法律而不畏惧朝廷,这是个伪命题。” 朱元璋沉声:“怎么说?” 朱西方看了一眼唐大帆,见他暗暗点头鼓励,更有了几分底气:“百姓知法,方可不敢以身试法,如此一来,地方治理的难度便会下降,地方上更显宁和、安定,民情稳定,民心大安,更显朝廷治理有效。” “长此以往,维护秩序井然、安定和谐便会成为众多百姓的共识,谁破坏秩序,破坏和谐,那谁就是朝廷与百姓共同的敌人。朝廷抓拿按律惩罚,百姓心悦诚服,对朝廷更是敬仰。” “这些治理成效、人心敬仰,最终会化为朝廷的公信力、权威力。朝廷以凝聚的人心与公信为基,这样的江山坚如磐石,谁人可乱?没有任何百姓愿意回到战乱烽火时……” 朱元璋仔细听着。 不得不说,这些话听着也不全无道理。 从过去几十年的官场来看,真正知法犯法的,最多的还是官员啊,百姓不知法,但他们一般也不会犯法,只要日子过得去,谁都不可能杀人放火,基本的善恶百姓还是分得清楚。 让百姓知道法律,看到法律的执行,这是坏事吗? 如果知县用错了法律,百姓指出来,知县继续胡乱判决的话,压力会不会更大,百姓是不是可以通过信访司反馈问题? 民心会不会因此变得更为顺从,也更能听从朝廷,日后朝廷推行政令,会不会更容易被百姓接受、执行? 这种上下一心,高效率地管理,是不是也可以期待? 朱西方见朱元璋听了进去,便继续说道:“为了臻善法律,还应该每隔三五年进行一次律令修改,而修改律令,应当征集民间百姓的看法,看看哪里有漏洞,哪里有问题,而不应让刑部闭门造车,只根据事后的案件去修改完善……” 朱元璋脸色一变:“怎么,修改律令还让百姓说话不成,那到底是百姓在修改律令,还是朝廷在修改律令?” 唐大帆知道朱元璋要动怒,赶忙在一旁说道:“陛下,百姓只是提供反馈意见,也是负责监督朝廷律令修改是否合适,并不会参与其中,朝廷依旧掌控着修改法律的权力。” 法律是朝廷的刀,自然不可能给百姓。 至于公开征集意见,朝廷实在想要暗箱操作,那也是好办的。 咱们征集一个未成年犯错封存意见,你看,大家都没任何意见吧,那咱们执行的时候,将未成年的“未”字去了,改为成年犯错封存,谁敢说什么呢? 朝廷主管立法,删改几个字那又如何? 别说黄啊,赌啊咱们可以封存,就是连十恶不赦,该被一切有良知的人唾弃,该彻底封杀,踩踏在垃圾里的吸啊摇头啊,朝廷想要封存还不是一样可以做到? 征集意见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走个过场。 知道百姓不可能同意,意见强烈,那就先通过一个简单的,后面执行的时候再添油加醋嘛。 反正修改律令的权力在朝廷,在刑部,在刑部里的某些人手中,兴许人家哪位少年犯了错,也想扫除法律障碍,不想背负污点,也好他日踏入朝堂,威风八面…… 归根到底,朝廷握着法律通过与否,具体条文修改的最终权。 百姓嘛,有时候可以糊弄。 但是,糊弄久了呢? 百姓可是创造历史的人,你朱元璋不也是贫农出身,不也是靠着百姓缔造出来的大明王朝? 有些话,不方便明说。 唐大帆面色凝重:“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朝廷修改律令,总是不考虑百姓,一味为官僚,为官僚子孙开后门,保护极少数人的利益而不顾天下苍生,这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公开征集百姓意见,并不是丧失朝廷权力,而是监督立法、法律的修改,若是百姓强烈反对,那必然是触怒了百姓,寒了百姓的心,这个时候朝廷是不是应该认真看看,内部是不是有试图毁灭大明根基的敌人?” 朱元璋凝眸:“敌人?” 唐大帆重重点头:“不是敌人,谁能干出来这种毁国根基的事,与滔滔民意为敌?若是法律得到大多数百姓拥戴,朝廷自然可以推行。” “可若是法律得不到大多数百姓的拥戴,那一定是法律出了问题,而提出这法律的人,他一定是有问题的人,他及他的身后,一定有只为自身利益着想,不顾社稷根基之人!” 内部的敌人! 朱元璋想了起来,顾正臣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一点。 他说过,内部存在敌人,那些贪官污吏,虐民害民的都是内部的敌人,当外敌不存在时,就需要打起精神来,因为内部的敌人,会越来越多,尤其是承平越久,出现的内部敌人会越多。 朱西方趁机进言:“陛下,将律令法条公之于众,进行普法教育,有利长远,也有助于降低地方治理难度。日后修改律令法条,征集百姓意见,也是保持朝廷官员纯洁性、廉洁性,避免官员破坏律令,为自家谋取私利之举……”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问题,之前不曾细想,现在看来,还真是有这个可能。 比如某位官员的儿子科场舞弊,朝廷禁止其再进入仕途,可转头,官员提议修改法律,说科场舞弊这是小错,可以封存,还说封存是为了合适时候消除的过渡措施,说不得过几年,科场舞弊都他娘的合法了。 十年过去,当年科场舞弊的那位说不得已经坐在了贡院里监考呢…… 这不行。 法律不能沦为少数人弄权的工具,不能为了他娘的少爷服务啊。 朱元璋沉声道:“你们说得对,法律乃是根基,法律坏,比礼崩乐坏更严重。法律修改,不仅要交百官审议,还需要听听民声,看看百姓认不认。百姓虽然多愚昧,可他们骨子里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第两千九百七十二章 周赞的决然 朱元璋认可了朱西方、唐大帆的话,决定在普法上迈出一步。 这也就是顾正臣不在这里,如果在的话,估计会鄙视反对普法公开的朱元璋,论普法工作,有史以来,就没一个比朱元璋更拼的,毕竟《大诰》不仅写出来,发行了,还他娘的要求家家户户必须有。 一本《大诰》减刑一等,百姓为了防范未然自然要买一本《大诰》镇宅。 万一哪天被抓走了,也好拿出来这本书抵一抵罪。 原本该在洪武十八年出世的这本书,因为洪武朝没有滔天大案,加之内阁的设置,朱标的分担,政务上的从容,军事上连年对外作战的胜利,高产农作物的引入、地方治理的进步等,朱元璋的性情、施政有所改变。 这些改变,让洪武朝少了许多血腥、残酷。 历史中《大诰》出现,说到底还是朱元璋控制官员、百姓的手段,并借此宣扬不听话就处以重刑,现如今官员可以、百姓顺从,不能说大明风调雨顺,但也是大体上吏治过得去,百姓安定,自然没了《大诰》编写与推出的条件。 从《大诰》的出现与广泛发行,甚至不惜用《大诰》减刑这种做派来看,朱元璋对所谓的“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并不是极力推崇,他更支持普法,用法律告诉百姓,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建好篱笆,都在篱笆里活着…… 朱元璋认为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安顿下来之后,就开始上课,暑假到了之后也不走,让留校的教授继续给自己开小灶,总之,朱元璋进修了…… 作为一个要强的帝王,怎么可能适应啥都看不懂,也不清楚这样做对还是不对,合理不合理的日子。 摆在面前的路就这两条: 禁止新事物出现,禁止新策,新发展之路出现,重回多年前的吏治,按部就班处理熟悉的公务。 适应新事物,理解新策,解决新问题新矛盾。 朱元璋知道前者更为容易,可也知道,容易走的路,铁定不是上坡路,谁家上坡路不吃力? 吃力,也要咬牙走,因为大明要登顶,就必须承受这份艰辛。 三山门大街。 镇抚周赞与千户葛穆坐在茶棚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神情有些落寞。 酷暑之下,这些人还在奔波。 葛穆将茶水喝光,又添了一碗:“这茶水,终不如酒来得好,若不是这里面加了些冰,还真不好入口。” 周赞轻声道:“这来往的行人里,多了不少胡人。” 葛穆呵呵一笑:“元廷被灭之后,不少胡人内迁,这些人身强体壮,也没有太多家的羁绊,自然而然被不少商人看重招募,成了商人的伙计,南来北往。听说瓦剌归顺之后,大部也被送入关内,分散至各地耕作,恐怕这部分人里也会有人会从商。” 周赞凝眸,不着痕迹地说:“说起元廷,我又想起了薛百户。” 葛穆眉头紧锁,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周镇抚,薛百户私辱元妃,已经就法,咱们在金陵,身边难免有一些耳目,这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吧。” 周赞深深注视着葛穆:“他的家眷如何了,你打探过吗?” 葛穆脸色有些难看:“我们人在金陵,他们人在大同,再说了,我们也不方便打探,那毕竟是罪人的家眷。” 周赞直言:“你不在意,我不在意,那个人也不在意,话说回来,谁会在意?我告诉你,那家人,失踪了,无影无踪,如同人间蒸发,一个都不见了!” 葛穆悚然:“怎么会?” 即便罪名是薛瑞的,朝廷要杀要剐,那也是公开进行的事,不可能说没有就没有了。 要知道薛瑞的家眷可不是一个,而是五个,除了妻子之外,还有三儿一女,其长子在洪武十九年时已经十七岁了,已是丁口。 这都大人了,怎么可能失踪。 周赞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葛穆:“北伐大封爵之后,你我被调入金陵,但我与大同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全断绝,还委托了一些人,留意那里的事。半个月之前,大同的人送来了这封信。” 葛穆接过回信看了看,脸色一变:“薛瑞的家眷全部消失,不知所踪?县衙勘察之后,竟在其家宅后挖出了三具无名尸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赞端起茶碗,看着茶碗里飘出来的冷气,轻声道:“不知道,但薛瑞的家眷可杀不了人,何况是三个双手满是厚重茧子的壮汉。县衙询问过大同等地卫所,没有少军士。” 葛穆将信还给了周赞:“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你该不会是打算将这事捅上去吧?我奉劝你一句,这事——不可为。” 周赞呵呵一笑:“不可为吗?” 葛穆若有深意地回道:“周镇抚,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那些人看的可比你看到的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们要知道这个分寸。” 周赞咯嘣,咬碎了冰碴子:“正因为这世上有分寸,才需要争出一个分寸,让世人看清楚,有没有人在得寸进尺,弄虚作假!” 葛穆注视着周赞,内心被触动了。 可一想到那个人物是何等的强大与可怕,想想自己与孩子,又不得不低下头,葛穆轻声道:“县治的事,交县衙处置,那一家人已经脱离了卫所,不是卫所中人了。而且,我们的军籍在京军,也不在地方。” 周赞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的红票直接按在了葛穆手心里,言道:“这是我这些年来积存下来的八十两银,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这笔钱买你一次出手,让我的家眷安然离开金陵,就让他们去南汉国吧。” 葛穆感觉到周赞的手没多少温度,担忧地说:“周兄,我们要为自己活,为家人活,不能为了那一家背负了罪名又消失不见,不确定生死的人家活。” 周赞呵了声:“话是这个道理,可终究过不去良知这一关。那个人不站出来,就让我这个小人物站起来吧!还有一件事,我要消失几日,你帮我遮掩下。” 第两千九百七十三章 被卷入的梁国公 应天府衙。 府尹罗乃劝刚结了一起案件,已经让人退堂了,结果衙门外的鸣冤鼓突然响起。 班头赶忙去查看,没多久便回到大堂,对罗乃劝道:“罗知府,有个人自陈杀了人,想要投案自首。” 罗乃劝诧异:“自首?” 这年头自首的可不多,犯了事,能逃的就逃了,朝廷抓住,那是他倒霉,抓不住,他还能逍遥几年,加上衙门人手有限,也不可能翻山沟,挨家挨户去查户帖。 也是因为这样,许多府州县衙里都有一些破了但没办法结的案子积尘。 现在,竟然有人要自首? 罕见。 杀人毕竟是大事件,罗乃劝让人将其抓拿至大堂,拍案询问:“你是何人,又杀了何人?” 周赞活动了下肩膀,挣脱了按着肩膀的衙役:“回罗府尹,在下周赞,今年年初,与同伙为了财,劫走了大同府怀仁县薛瑞一家五口。只不过分赃时出了岔子,周某被同伙暗算,等醒来之后,同伙与薛瑞一家五口已然失踪,不知去向。” “为了活命,小子一路跑到金陵,原本想着顶替至军伍之中可以过活一辈子。可就在前几日,我竟然碰到同伙出现在梁国公府,一身绸缎富贵,还能去轻烟楼潇洒。” “心中一口恶气,不吐不快。我知以自身之力无法对付这同伙,可也不能任由他逍遥。故此,自投罗网,也要将其揭发检举,告之朝廷,好将其治罪。” 罗乃劝脸色一变。 娘的,这事有些棘手啊。 梁国公府的人? 这个—— 倒极有可能。 毕竟大家都知道,蓝玉最喜欢人给他当儿子,喊他爹了,虽然蓝玉不在家,可这义子的数量,那也不是说不增长的。 先进门,后喊爹也是可以的。 吸纳几个不安定分子,贼寇啥的,不稀奇。 问题是,蓝玉虽然不在金陵,可梁国公府也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 罗乃劝深深感觉到了前任府尹曾朝佐的痛苦,尤其是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上,应天府尹招惹不起的大人物实在太多。 万一是蓝玉的义子,哪怕是准义子,那也不好处置。 同知郭图此时却已脸色大变,赶忙给罗乃劝使眼色,罗乃劝不明所以,只好命人先将周赞关押。 周赞高声道:“那被劫掠的薛瑞一家五口,若是还有活口,定被那同伙带到了金陵,府尹若是在乎人命的话,可不敢怠慢,那同伙的名字,就叫蓝昭七。” 衙役将周赞押了下去。 罗乃劝退至后堂。 郭图赶忙上前,面色凝重地说:“罗府尹,此案非同小可,可不敢随意受理。” 罗乃劝皱眉:“事关人命,你要让我退不成?” 郭图回道:“罗府尹可知薛瑞是何许人?” 罗乃劝摇头。 郭图左右看了看,严肃起来:“这些事外人并不知晓,可下官曾有幸跟随魏国公参与北伐,并见证了元廷覆灭,也知道一些内情。这薛瑞的背后,关系着一起大案,也关系着朝廷的颜面,可不敢公开。” 罗乃劝皱眉:“什么大案,什么颜面?” 徐达北伐时带了精锐,自然也带了一些文职官员,这些文职官员要负责处理粮草分配,军队安抚,军功记录,战利品盘点等等。 郭图便是其中的一个。 虽然北伐过去两三年了,可郭图依旧记得那一日的晚上,自己无心睡眠,就站在夜空之下,然后看到了蓝玉去了一个营帐,在那之后,元朝的阿尔塔娜死了,薛瑞也死了。 阿尔塔娜到底怎么死的,没人可以说清楚。 但薛瑞怎么死的,知道的人不在少数,那是蓝玉亲手斩杀! 考虑到蒙古人刚归顺,状态不稳定,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封了口,对外的说法是阿尔塔娜因灭国而自杀,厚葬之后,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真的是自杀吗? 郭图不认为,毕竟阿尔塔娜还有两个孩子,买的里八剌都被俘了没自杀,她一个女人有啥好自杀的。 再说了,蒙古女子就没有殉国一说。 只是,事情不能细想。 郭图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竟有人劫掠了薛瑞的家眷,这背后还关联到了梁国公府,隐约中,似乎有一场巨大的阴谋! 各中事,郭图也没办法给罗乃劝说:“你只要知道,这案子不能查便是!” 罗乃劝有些郁闷,让你说你也不说个清楚,可看郭图的脸色,似乎这事背后还有隐情,于是询问:“那依你之见,这案子不办了?这可是杀人的案件!” 郭图也有些拿不准,思虑再三,言道:“要么将他送走,此事谁愿受理就受理,要么密奏陛下。” 罗乃劝踱步,摇头道:“人是投案自首,关系着五条人命,如何能送走?至于密奏陛下,呵,这里是应天府衙门,若是连基本的事都处置不好,要劳烦陛下,你认为陛下能高兴吗?动怒之下,本官这身官袍,是不是也要脱了?” 郭图喉咙动了动:“那也好过摘了脑袋。” 罗乃劝凝眸:“真有这么严重?” 郭图坦言:“事情闹大了,牵扯到的人可不在少数。有些事,比你想的要严重得多。如果,如果当真是我所想的结果,这事可不是你能摆平的。” 罗乃劝再三追问,郭图也不说出内情。 无奈之下,罗乃劝只好去监房询问周赞为何劫掠。 周赞言道:“北伐之后,薛瑞突然死了,后来他的家人收到了一笔几千两的巨资,正所谓财不外露,结果他们倒好,富贵了,也张扬了,我与那蓝昭七一合计,便干了这一票。” 罗乃劝怒了:“胡说什么,薛瑞什么身份,何来几千两巨资?就是连封伯爵的,也没有如此多银钱,他立了什么功,用什么换来的这笔钱?” 周赞呵了一笑:“用什么换来的我怎么知晓,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事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发文让怀仁县一问便知。据传闻,这笔钱是那个人给的——” “谁?” “梁国公!” “谁?” 罗乃劝浑身一冷,顿觉惊悚。 第两千九百七十四章 周赞的计谋 原以为只是梁国公府里的一个义子,不曾想竟然牵扯到了梁国公本人…… 怪不得郭图不让追查,他娘的,这追查下去,岂不是直接对上了蓝玉? 可是,这消息可靠吗? 蓝玉凭什么要给大同一个军户的家眷如此一大笔钱? 倘若当真是蓝玉给的,蓝昭七又为何伙同这周赞去抢掠其一家人? 难不成左手给出去,右手要回来? 不至于吧,蓝疯子只是战场上疯,做人还是有点底线的吧。 罗乃劝也拿不准,毕竟蓝玉义子多,养起来可能压力也大,加上朝廷抑制兼并,钱不够花也有可能干点见不得人的事,但此时蓝玉还在西北,跟着镇国公打仗,按道理,蓝玉不太可能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来。 周赞看着脸色不安的罗乃劝,靠着墙壁,笑了笑,说道:“罗府尹,薛瑞有个女儿,那是个美人坯子,虽然还不到十二岁,可你也知道,青楼里不会过问这些,只要皮囊好,那就能给出个好价钱。” 罗乃劝咬牙:“你想让我去调查青楼,然后找出来薛瑞的女儿?” 周赞反问:“那你倒是去抓蓝昭七,将他抓来,这事不就明白了?” 罗乃劝转身就走。 调查青楼不太可能,金陵的青楼可在少数,而且这一个个背后谁没点背景,即便是去,也未必能查出个真相。 至于抓蓝昭七,还需要细细思量。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罗乃劝下定决心先提蓝昭七,配合调查,总不至于惹怒蓝玉吧。 郭图反对,但罗乃劝考虑到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执意签下令签,让班头宋大雨去请蓝昭七。 梁国公府。 管家蓝三福听闻通报之后几是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应天府尹,还敢派人来梁国公府提人? 给他脸了不是? 蓝三福想要拒绝,可想起蓝玉不准招惹是非的吩咐,只好请示过牧夫人后,让宋大雨进府,然后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问:“怎么,府尹这是看梁国公不在金陵,肆意欺辱不成?” 宋大雨板着脸,回道:“有人投案,揭发蓝昭七涉嫌一起杀人劫掠案,府尹只是命我等请蓝昭七前往问话,并非缉拿,还请管家配合。” 蓝三福凝眸:“胡说八道,蓝昭七一直在府中,何来杀人劫掠!” 宋大雨拱手:“只是前往问话。” 蓝三福犹豫了下,最终点头,让人将蓝昭七喊来,然后问宋大雨:“我想知道,蓝昭七卷入了什么案中,又是谁这般诬陷?” 宋大雨没有隐瞒,言道:“周赞投案自首,说与蓝昭七一起在大同犯下案件,劫走了薛瑞一家五口,而薛瑞一家五口及其钱财,悉数为蓝昭七所夺。” 蓝三福脸色骤然一变。 宋大雨眯着眼看着蓝三福:“怎么,蓝管家想起了什么?” 蓝三福额头冒汗,赶忙端茶碗低头掩饰,强压心惊:“没,没想到什么,只是这大同案件,定与蓝昭七无关,蓝昭七今年并没有离开过金陵,这一点,我们有人证。” 宋大雨看着蓝三福的神色,还想问什么,蓝昭七到了,便带了蓝昭七离开。 蓝三福眼神中透着杀气。 蓝景秀、蓝昭星走至蓝三福面前,神色严峻。 蓝昭星对蓝三福言道:“蓝管家,这件事非同小可,这是冲着义父来的,会不会是这周赞察觉到了?” 蓝三福一开始以为是小事,可听到薛瑞、周赞这两个名字,顿时就察觉到了问题。 娘的,这个周赞安分了两三年竟然还是出手了! 早就说除掉此人,灭口完事,可义父倒好,以周赞突然死去容易怀疑到他身上为由,几次没让动手。加上周赞是金陵卫镇抚,这个家伙一直在军营,小心谨慎,罕有外出时,即便外出,周赞也不是独行,至少会带一个千户跟着。 没好的机会,且时间一点点过去,原以为这事过去了。 谁曾想,周赞还是出手了,而且是将手伸到了应天衙门里! 你可是镇抚使,你有罪,那也是应该被卫指挥使抓起来,交五军都督府审问,怎么想的,去了应天府找罗乃劝? 蓝景秀言道:“眼下情况紧急,我们也不清楚周赞到底要如何,总之,此人一旦将事情闹大,很可能连累到义父,我们必须尽早出手,让周赞闭嘴!” 蓝三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绝不能冒险,但我们也不能仓促出手。若是将周赞转至五军都督府——” “不妥,曹国公在。” 蓝景秀提醒。 蓝三福也知道,李文忠与蓝玉的关系虽然不错,但李文忠是非分明,做事有些古板偏执,认准的事,属于一头牛扎进去拔不出来的那一种性格。 虽说草原上薛瑞死的时候,李文忠、徐达都在,他们虽然认可了是薛瑞干的,也没说什么,但如果周赞闹腾起来,非要指证是蓝玉…… 这事,其实经不起严查。 薛瑞是在帐外站岗的,蓝玉跑过去也不是只有一只眼看到,万一周赞是个目击证人,还找到了证据什么的,戳破了,李文忠也未必会保蓝玉,说不得还会给皇帝上书落井下石。 蓝三福深思之后,言道:“看来,也只能让他出手了。” 应天府衙。 罗乃劝问话。 蓝昭七对答如流,丝毫不怵,自己压根不认识什么周赞,更没去过大同,心不虚,自然就没问题。 周赞看着从容应对的蓝昭七,呵呵一笑,言道:“你记得清清楚楚,今年没有去过大同,那你可还记得,洪武十九年五月十二日的那一个晚上,你站在何处,蓝昭明站在何处,梁国公又去了何处?” 蓝昭七悚然,震惊地看着周赞:“你,你不是百姓,是军士!” 罗乃劝也吃了一惊。 周赞哈哈大笑起来,肃然道:“我确实是军士,原大同卫千户,现京军振武卫镇抚使周赞!蓝昭七,你还记得梁国公在当日的所作所为吗?你若是不记得,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在这里告诉所有人!” 第两千九百七十五章 朱元璋的顾虑 罗乃劝深吸了一口气,怎么,这到底是什么案件? 你自首,不是说今年薛瑞一家人被劫掠杀害的案件,怎么扯到了洪武十九年的北伐,还扯到了蓝玉? 抬头。 府衙门外,站着乌泱泱的百姓。 这是规矩,升堂审案需要将门大开,让百姓都听听,也好引以为戒。 可现在,罗乃劝感觉自己上当了。 这个周赞,不仅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利用了自己升堂时,要公开一些不能公开的事,怪不得同知郭图闪烁其词,几番劝阻。 娘的,这个坑,怕是有点大。 蓝昭七也被周赞的话给惊住了,他连具体日期都扯出来了,连蓝玉都说了出来,这分明是破罐子破摔,想要玩命! 只是为了那个死了三年的薛瑞,他竟然想要将蓝玉拉下水? 不能让他说! 蓝昭七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冷意,厉声呵斥:“你闭嘴,想要诬陷梁国公,我看你是找死!” 说着,蓝昭七从袖子里拔出了一把刀,一把刺入到了周赞的胸膛。 班头宋大雨愣住了,一干衙役也没有反应过来。 郭图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罗乃劝也没想到蓝昭七竟然随身携带有利器,还有胆量敢在公堂之上杀人! 周赞没有避开,看着面前的蓝昭七,脸上没有绝望死亡的畏怕,只有几分诡异的笑意,轻声道:“好戏要开始了……” 蓝昭七推开周赞。 周赞踉跄两步,直直地倒了下去。 观看审讯的百姓哗然。 罗乃劝也赶忙起身,喊道:“逮捕蓝昭七,快找人救周赞!” 救? 哪还有机会,人心脏都被刺穿了。 蓝昭七丢下短刀,喊道:“我是为了维护梁国公的名誉而杀的他,谁敢污蔑梁国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人群分开。 一队锦衣卫匆匆走了进来,为首之人,行动之间身体并不协调,左腿有些瘸,可那一身戾气却令人胆寒。 蒋瓛扫视了一眼大堂,看着死去的周赞,还有被逮捕的蓝昭七,肃然道:“此案既然涉嫌到国公,就不是你们应天府衙可以审问的了,现在,有关人等,锦衣卫接手,带走!” 蓝昭七脸色有些难看,这要落到锦衣卫手里,那也是不好受的。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罗乃劝眼睁睁地看着锦衣卫的人带走了蓝昭七,甚至连周赞的尸体也带了去,心神有些不宁。 蒋瓛走至桌案前,对罗乃劝道:“周赞的卷宗在何处?” 罗乃劝让人将卷宗交给蒋瓛,言道:“这背后还有薛瑞一家人,务必问出这些人在何处,是不是当真不知所踪——” 蒋瓛接过卷宗扫了几眼:“你教锦衣卫做事?” 罗乃劝凝眸:“不敢,但这件事若是不能水落石出,我定会奏报陛下,查个清楚!” 蒋瓛目光冰冷:“你想奏报没人拦着,不过你最好是思量清楚,牵扯到国公时,你一个个小小府尹凑上去,还能安全脱身吗?” 说完,蒋瓛转身就走。 人群中,一个戴着蓑笠的脑袋低着,看着道路上滴答的血迹,暗暗叹了口气:“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搭进去一个活着的人,周兄,这样做值得吗?” 事件很快传入宫中,朱标听闻原委之后,有些犯难。 这事既与五军都督府有关,周赞是他们的人,还与刑部有关,蓝昭七杀了人,而且周赞报告的是薛瑞一家人被劫掠,还可能遇害了,结果出手的,竟是锦衣卫…… 这就棘手了,锦衣卫的事,身为太子也不方便过问。 无奈之下,朱标只好让人将案件转知朱元璋。 朱元璋去格物学院为的就是图个清净,专心学习,结果还有事烦自己,自然是不高兴,可听闻庄贡举的话之后,朱元璋也感觉到了问题,言道:“你怎么看?” 庄贡举回道:“首先,周赞一直在金陵,不太可能知道大同的事,薛瑞一家人被劫掠或被杀害,应该是他撒了谎。其次,蓝昭七也没出过金陵,这一点确实是有人作证。” “最后,周赞提到了洪武十九年五月十二日,臣让人查过,那一天,北伐军营中,阿尔塔娜自杀,薛瑞死了,死在了梁国公刀下。目前推断,周赞的所作所为,很可能就是为了薛瑞,或者说,阿尔塔娜的死,另有隐情。” 朱元璋沉默了。 薛瑞怎么死的,老朱一清二楚。 毕竟周赞到金陵报捷之后,便将这事告知,虽然没有明证,但从后面蓝玉的表现来看,阿尔塔娜的死就是蓝玉所为,他还将这事嫁祸给了薛瑞,杀了薛瑞。 薛瑞虽然只是个百户,不起眼,蓝玉也说过,会将一年的俸禄作为补偿,交给薛瑞的家眷。 这事办没办,朱元璋没细查。 但现在,周赞跳了出来,将锋芒对准了蓝玉,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分了三年多,为何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前段时间,蓝玉上书弹劾顾正臣,桂山伯刘真也跟着上了书,这兴许会触怒顾正臣。 所以,周赞会是顾正臣的人,并在蓝玉弹劾之后准备的一次反击吗? 不应该啊。 周赞是大同卫出身,顾正臣压根就没统率过大同卫,他去山西,不是移民就是回洪洞,与周赞扯不上关系。周赞调入金陵之后,更不可能与顾正臣扯上关系,顾正臣主管的是水师,从来没主抓过京军,周赞也没参与东征…… 可不是顾正臣的命令,那他为何在三年后的今年蹦出来? 朱元璋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但周赞的目的却很鲜明,将蓝玉做过的龌龊事公之于众。 这可不行。 蓝玉再龌龊,这事都过去三年了,突然爆出来,舆论会如何发酵? 那些投降的元廷贵族又会怎么想,买的里八剌还活着呢,纳哈出也没死,用不了多久,也速迭儿、浩海达裕等人也会抵达金陵…… 薛瑞的死,只能这样了。 要惩罚蓝玉,有的是其他办法,其他理由。 这事,不能查。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刀出不出鞘,需要看时机与需要与否。 朱元璋思虑之后,言道:“这点小事就不必烦朕了,你们看着办吧,毕竟与大同有关,路途遥远,来回耗费时日颇多,限你们两年破案。” 第两千九百七十六章 第二波人手 两年? 庄贡举眉头紧锁,见朱元璋摆手,只好退离。 回到锦衣卫,庄贡举将皇帝的话重复了一遍,询问道:“你们怎么看?” 刘大湘思索了下,有些拿不准地说:“两年,这期限可有些长,长到足以令人忘记这件事。陛下的意思,恐怕是——” 蒋瓛只是看着,保持沉默。 庄贡举也清楚,以前限期破案都是追求时间短,谁会一杆子打到两年,两年还用你限期? 皇帝应该是知道什么,但是,又不方便直说禁止调查,这才隐晦地暗示让锦衣卫不要继续调查下去。 庄贡举领会了朱元璋的意思,加上蓝昭七突然畏罪自杀在了监牢里,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刚结束了六月,七月的头一天,刘大湘便匆匆找到庄贡举,言道:“金陵的信访司突然收到大量匿名信件。” 庄贡举有些诧异:“信访司归都察院,他们收到信件不是很正常?” 刘大湘摇头:“这些信件的内容是一样的,说大同府怀仁县的农户家中发现三具尸体,一家五口失踪,地方知县办事不力,不予以深入调查。而失踪的这五口人,正是薛瑞的家眷!” 庄贡举错愕:“周赞在应天府衙的话不是虚言?” 刘大湘肃然:“目前来看,应该是真的,这事已经惊动了朝堂,都察院、刑部都在派人核实,而据一些来京的晋商所言,确有此事。” 庄贡举忽然明白过来。 周赞为什么隐藏了三年都没任何动静,却在上个月突然发难。 感情他是得到了薛瑞家眷失踪的消息,为了确保这些人还有那么一线生机,这才突然站了出来,将事情闹大。 因为他知道五军都督府里面有不少人畏于蓝玉的身份地位,加上五军都督府之下的审案无法将消息传给百姓,所以选择了应天府衙。 他用命,换薛瑞家眷活命! 庄贡举暗暗咬牙,紧握拳头:“这件事,锦衣卫必须全力以赴,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薛瑞的家眷!” 刘大湘面色凝重:“这些人还活着吗?” 庄贡举点头:“很可能还活着。” “为何?” 刘大湘追问。 庄贡举看了一眼刘大湘,走向桌案:“首先,这一家人是失踪了。若是想要他们性命,直接杀了便是,何必要带走?要知道这是五口人,不是一个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这些人,难度可不小,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其次,那三具尸体是谁杀的?薛瑞的家人?虽说薛瑞从征过,他的儿子或许也有些本事,可要杀死三个大汉可不容易吧,而且,就算是他们杀的,为何要将尸体埋起来?” “若是杀手找上薛瑞一家,折损了三人,为了不暴露,尸体必然会带走,即便不带走,也不应该埋在案发的庭院里任由县衙的人很快发现吧?最主要的是,有时间埋尸,这很蹊跷。” 刘大湘询问:“会不会是这些人托大,见局势已被控制住,所以不急着走。但因为折损了三人,向远处理尸体已经不方便,不得不就地掩埋?” 庄贡举思索了下,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什么?” “死去的那三个人,就是杀手的全部!” “啊,这——”刘大湘惊讶:“可是,薛瑞的家眷哪有这个本事!再说了,若是杀手都死光了,薛瑞的家眷为何会失踪,这不符合逻辑。” 庄贡举坐了下来,呵呵一笑:“杀手都死了,为何还失踪,这个好解释。因为有人带他们走了,而带他们走的人,便是帮助他们解决了杀手的人。” 刘大湘难以置信:“庄指挥使的意思是,还有第二波人手在怀仁县?” 庄贡举翻看起卷宗,言道:“目前来看,这个推测是站得住的。镇国公说过,对于案件这种事,可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就大胆设想,有人派出了杀手,但杀手还没动手,就被保护薛瑞家眷的人杀了。” “为了避免薛瑞家眷再次受到伤害,再有杀手追来,索性这些人带走了薛瑞的家眷,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也就是失踪。” 刘大湘还是不理解:“那为何要掩埋尸体,这不是多此一举?” 庄贡举皱眉。 这倒是,人都杀了,摆在外面不更好? 怎么就给埋了,费这个力气干嘛? 庄贡举想不通,于是言道:“薛瑞家眷可能活着,但真相一天不查出来,他们就可能始终会受到威胁,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刘大湘不安:“可这事如何调查,毕竟牵扯太多,而且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不急着查清楚。” 庄贡举也清楚,继续调查,很可能违背朱元璋的意思。 可薛瑞的家眷失踪,突然出现的杀手,还有周赞用死捅出来的洪武十九年五月十二日,这谜不揭开,事情不会结束,未来还可能会生出更多变数。 庄贡举下定决心:“此事我亲自调查,你就不需要参与其中了!” 至于调查的方法,那也很简单,参与过北伐的军士、官员不在少数,洪武十九年五月十二日,也就是阿尔塔娜、薛瑞死的当晚,没睡着的人想来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些人,有部分去了西北,但还有不少人在金陵。 只要翻一翻当年徐达所部的军功簿,看看其身份,推测其可能处在营地的什么位置,不难找出来这些人。 而且,周赞都知道了一些事,那周赞身边的人也应该知道一些事。 庄贡举是个行动派,决定了就要做到底。 于是,一份名单出现了。 庄贡举去了军营,找到了葛穆,言道:“周赞死了,你知道吗?” 葛穆面色如常:“听说了。” 庄贡举直言:“听说你们两个关系密切,他去应天府衙之前,甚至还与你一起出过营,喝过凉茶,他就没说过什么?” 葛穆摇头,目光中带着认真,回道:“我与他关系一般,只是为了攀附才与他接触,每次外出,也只是谈谈当下日子,没有说过其他事。庄指挥使,周赞到底为何而死,当真是被梁国公府的人所杀吗?” 第两千九百七十七章 庄贡举的调查与倒下 葛穆看着离开的庄贡举,面无表情,转身就回去练兵。 京军可不轻松,每个季度的训练虽然有些差异,但该训练的科目一样也不能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总要保持高昂的状态与非凡的战力。 庄贡举没有在葛穆那里拿到想要的消息,于是找上了应天府同知郭图。 郭图想要遮掩,可毕竟是文官,心性不够,面对锦衣卫指挥使这种人物,难免紧张,而庄贡举也看出了郭图色厉内敛,强壮镇定,索性将佩戴放到了桌上,指了指绣春刀:“要么现在说,要么,你会没机会张嘴。” 面对威胁,郭图挣扎:“这事,不能说啊。” 庄贡举冷眸:“陛下让调查个清楚,你却告诉我不能说?” “陛下让调查的?” 郭图眨眼。 庄贡举坦言:“没错,陛下命令锦衣卫限期破案!” 郭图释然。 怪不得庄贡举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出手了,感情是皇帝的意思,既然是皇帝想要真相,那自己就没压力了。 庄贡举看着没了戒备的郭图,也清楚,这件事调查出真相,自己很可能要完。 老朱是限期破案,这不是假话,但限期是两年,自己若是两个月不到就搞清楚了,迎接自己的不会是什么嘉奖。但是,薛瑞家眷的去向,突然出现的杀手,暗中保护的人,似乎在这背后,有一个秘密在隐藏,有两股力量在暗斗。 不查清楚怎么行。 要知道,江浦悬案一开始就是没调查清楚,后来才出现了一个大案,还搭进去一个驼子! 这种旧事,庄贡举是知道的,也不忍再出现。 郭图有了“皇帝”的支持,也不再隐瞒,言道:“其实,当时的情形我是知道一些的,薛瑞只是值岗在阿尔塔娜帐外,先进去的是梁国公,后来薛瑞才进去,只不过进去没多久,薛瑞就被梁国公杀了……” 庄贡举脸色有些凝重,咬牙问道:“阿尔塔娜是不是自杀?” 郭图想了想,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传出来的消息是自杀,不过我听说,在阿尔塔娜死后不久,就有人去其他营帐里讨要了一套女人的衣裳送了过去。” “女人的衣裳,你确定?” “自然,事发之后我就走了过去,不过被拦在了十丈开外,然后看到梁国公的亲卫带了一件女人的衣裳走入了阿尔塔娜的帐篷,当然,可能是入殓更衣。” 庄贡举深深看着郭图。 这个家伙嘴上说可能是入殓更衣,但谁他娘的入殓更衣用得着蓝玉的亲卫,阿尔塔娜身边不是没其他女人,买的里八剌又不是只有一个女人!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阿尔塔娜的衣裳肯定破烂,见不得人,没办法给蒙古贵族交代,所以赶忙换一套衣裳。 至于阿尔塔娜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死一定与蓝玉有关,换言之,蓝玉是真正的凶手,而薛瑞才是替死的羔羊! 怪不得蓝昭七要杀了周赞,怪不得蓝昭七又不明不白死在锦衣卫镇抚司。 感情这一切的背后,都是蓝玉! 庄贡举深深看着郭图,言道:“这番话,你对其他人说起过吗?” 郭图直摇头:“不敢说,我也几次劝说罗府尹,这事不能查,毕竟牵扯到的人有些多,一旦公开,梁国公府的名誉可就毁了,而且那些归顺的蒙古人会怎么想,万一引起点动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庄贡举心头发冷。 郭图的话是对的,要知道之前归顺大明的唐国公江文清就暗中勾结元廷作乱。虽说现在元廷没了,可买的里八剌、纳哈出这些主要将官可都还活着,转游牧为农耕的那些蒙古人未必适应当下的生活,若是这些人知道阿尔塔娜受辱而死…… 买的里八剌振臂一呼,这就可能出现乱子。 虽说这些乱子不会太大,也可能只是零星的小事件,可这个风险,谁敢承担?皇帝限期两年的意思,那就是别查了,现在查出来,事情反而更麻烦了…… 庄贡举怀疑老朱知道这件事,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下一道这样的命令。 可问题是,事情都查到这一步了,该怎么办? 继续查下去,那就只能查蓝玉本人了。 不查,那薛瑞的家眷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现在藏了起来,难道要让他们藏一辈子吗? 本来就不是他们的过错,现在却要让他们承担这一切,公平吗? 庄贡举是个有良知的人,是非曲直有一个标尺在内心,所以在与郭图会面之后,进一步调查了二十余人,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蓝玉侮辱了阿尔塔娜,嫁祸给了薛瑞并将薛瑞斩杀。 但问题是,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徐达没说,李文忠也没说,这就说明,勋贵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亦或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保护,当然,也可能是徐达、李文忠觉得因为这事得罪蓝玉不值得。 可薛瑞呢? 他的死谁来负责,他的家人的安全呢,是谁派去的杀手,又是谁在保护? 庄贡举看不穿这背后隐藏的力量,但若是让自己大胆假设的话,杀手很可能是蓝玉派去的,是不是蓝玉亲自下的命令不好说,但一定与蓝玉有关。 可这也只是假设,没有证据。 他可是国公,没证据的话,不好讲,也不方便说出来。 庄贡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良知,是赞佩周赞的义气,一方面是皇帝的态度,还有梁国公这种大人物的权威。 可很快,庄贡举就不用犯难了。 蒋瓛带着一队指挥使闯入大堂,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庄贡举冷笑道:“庄指挥使,下官奉陛下旨意,将你拿下,你要反抗吗?” 庄贡举震惊地看着蒋瓛。 蒋瓛却从容不迫,拿出了圣旨。 庄贡举跪接旨意,内容也很直白: 锦衣卫指挥使庄贡举行为不检,私德败坏,勒索同僚,弄权专权,着令,削去官职,贬去旧港充任驿丞。 与此同时,蒋瓛再次升任锦衣卫指挥使。 庄贡举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倒在这里,而这罪名,也古怪得很,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第两千九百七十八章 暗夜袭杀 蒋瓛坐在椅子里,摸着熟悉的把手,一张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自己,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庄贡举啊庄贡举,你终究还是太差劲了。 皇帝都说了,限期两年破案,你那么着急干嘛?想要证明自己多了不起,非要盯着这案件查下去。 知道真相又如何? 这世道,不是什么事都必须要有真相,大地下面,掩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谁又能说个清楚。 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蒋瓛撕碎了庄贡举写了一半的文书,目光冷厉地看着刘大湘、伍忠、于昌国等人,最终停留在了刘大湘身上,言道:“陛下要调查,你和于昌国就去山西调查吧,看看薛瑞的家眷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查不清楚,你就不必回来了。” 刘大湘、于昌国脸色一变。 这分明是排挤手段! 庄贡举刚失势,蒋瓛就开始重新整顿锦衣卫了。 可刘大湘、于昌国说不出反对的话,皇帝确实要调查,而这事很可能也调查不出个结果,只要蒋瓛还在锦衣卫当指挥使,两人很可能是回不来了。 走就走! 刘大湘、于昌国不敢与强势的蒋瓛争斗,领命离开。 蒋瓛看向伍忠。 伍忠很识趣地上前行礼:“蒋指挥使官复原职,实在是可喜可贺。今晚饱腹楼上,下官愿带诸将校为蒋指挥使庆贺。” 蒋瓛呵了声:“庆贺就免了,只是伍忠啊,我很不喜欢墙头草,之前你巴结逢迎庄贡举,几次检举我的人,这事该如何算?” 伍忠惶恐,赶忙求饶。 蒋瓛站起身,目光锐利:“你想活命,就必须做一些事,否则,我不能信你,也不敢用你啊……” 振武卫。 千户葛穆听闻应天府同知郭图写了认罪书,吞金自尽的消息之后,神情变得难看起来,想起了什么,请了假,出了军营,租了两匹马,过了长江,一路向北疾驰。 亳州。 一辆马车缓缓而行,马车之上,摆着一口封闭的棺材。 牵马的人,马车旁扶着棺材的人,马车后跟随的人,清一色披麻戴孝。 周赞之子周阔野看着一旁宽阔的涡水。 阳光照出波光粼粼,南风里也带起了几分清凉。 只是,涡水之上总有那么两艘船,不远不近地跟着,黄昏里,周阔野错过了村落,只好在河岸不远处的树林中让家人休息。 这一路前往山西,远得很。 夜来。 星空照亮。 周阔野站在堤上,看到了岸边有人拉着绳索,将船上的人拉上了岸,八个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五十余岁的老人走了过来,疲惫地坐在了周阔野附近,用帽子扇风,声音有些粗粝:“他娘的,这么热的天,要出人命啊。” 周阔野只是看了看,却没说什么,但见那上岸的八人却脚步很快,朝着自己而来,不由得有些不安,赶忙朝着树林走去,谁想,这些人竟紧追不舍。 刀闪出了星光。 周阔野这才明白过来,这些跟了自己几日的人,是想要自己这一家人的命! 只是为什么? 周阔野不明白,父亲周赞突然死了,这已经天塌了,只想回到山西,将父亲安葬在故乡,为何连这都不准? 到底,我们犯了什么罪? 周阔野护着一家人,面对逼近的杀手喊道:“为何?” 黑衣黑纱,看不清容貌。 有人走出,手中钢刀闪着寒光:“有些过错,死一个人可不能消除,除非全家死绝!我看这树林也不错,旁边还有河,算是一处安身之地,放心吧,你们死了,我们会就地掩埋。” 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人去了何处,也不会有人在乎他们是不是死光了。 就像石子丢到宽阔的河水里,冒个泡之后,河水还是河水,谁会在意,谁会记得石子落下过,没人潜入深处。 周阔野看着围了过来的黑衣人,问道:“总要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不会糊涂的,周赞知道一切,动手!” 黑衣人退后一步,厉声下令。 挥舞着钢刀的黑衣人一个个上前,妇人抱着孩子哭泣。 骤然,不远处有人喊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都已经死一个了,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众人听闻,骇然止步,提防起来。 黑衣人看去,只见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正一步步走来,皱眉道:“还要多挖一个坑啊,看来今晚要多忙一会了。” 老汉看着逼近的两个黑衣人,也不介意,径直走着:“差不多就行了,再这样下去,可就没了底线。祸不及家人,今日做绝了,他日,这报应也会落你们身上。让我说,放他们走吧。”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走不了,都走不了。老汉,你可莫要逞能,一根扁担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想保他们,动手吧,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亳州地界。” 老汉放下扁担,手腕一沉,扁担便摘了下来,两边挂着钩子:“既然这样,那就不要离开了,我看这树林也不错,旁边还有河,算是一处安身之地,放心吧,你们死了,我会就地掩埋,没人会在意你们的死……” 黑衣人见老汉学舌,怒不可遏:“动手!” 周阔野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衣人便倒在了自己脚下,浑身抽搐着,手中的钢刀也松开了,当即抓起钢刀护在家人身前,再看场上,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八个人就剩下一个了。 “这,也太快了吧?” 周阔野难以相信,再看去,却发现有五人是中箭而亡,这扁担老汉杀了两人。 为首的黑衣人骇然,看向树林之外,竟没看到任何人! 如同鬼魅,就这么隐藏在林中! 扁担呜咽而至,黑衣人用刀格挡,却没料想这力道是如此之大,扁担直接砸在了太阳穴上,整个人摔出去,再没了动静。 老汉看了看,鄙视不已:“这么不堪,还学人家当杀手?你还是将钢刀丢下吧,带上家人继续赶路,今晚上遇到的事,看到的人,统统忘记,谁问都不要提,就说风平浪静,懂吗?” 周阔野询问:“你到底是何人,他们又是何人?” 老汉呵呵一笑:“莫问,问了就走不掉了。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只要知道,你爹是条好汉,他不会白死就够了!” 第两千九百七十九章 迁移南汉国 周阔野眼眶红了。 虽然不知道父亲之死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但从这杀手的追击,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保护之人就可以看出来,父亲的死不简单,背后牵涉了不少大人物,否则,不会到这种地步。 周阔野没有追问,只是让母亲、孩子收拾好,马车再次上路时,周阔野看到了粗大的树木后面站了两个人,因为在暗处,看不清其样子,但能看到弓的轮廓。 上了大道,周阔野没说什么,只是带一家人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这才离开。 船上的铁锹到了树林,挖了一个个坑。 尸体埋了进去,踩实之后又砍来树枝遮住。 这附近没什么人家,想要发现这里埋了人可不太容易,毕竟没事谁钻小树林…… “山伯,这些人可真狠心啊,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就这么杀了,多少有些轻饶了他们!” 一个年轻人解着弓弦,言道。 山峦抬头看了看夜色,轻声道:“他们疯了,可我们还没疯,经过这一次行动之后,他们也应该明白过来什么,毕竟,薛瑞的家眷他们没拿下,周赞的家眷,他们还是没拿下。” “再继续出手,呵,那就是不明智了,让其他人稍微送一送,我们还是回去吧。金陵那里,可不太安稳,蒋瓛又上来了,这个家伙可不好对付,我们打不过他,哪怕他瘸了一条腿。” 年轻人将弓弦解下,抬起手缠在发髻上,然后戴上帽子,将箭取出,拔下箭簇:“蒋瓛虽然厉害,可毕竟是肉身,该挡不住的时候还是挡不住。只是我们确实没理由与他起冲突,若不是那些人乱来,毫无底线,我们也不会出手。” 山峦呵呵一笑:“莫要计较这些了,处理好之后我们登船离开,还是那句话,我们只是安分守己的本分人,谁也不准以武欺人,更不准以随意卷入冲突,该当孙子的时候就当孙子,万事以家为重。” 两人点了点头,就在东西收拾好,朝着船而去时,马蹄声突然传来。 两人迅速隐藏。 山峦靠着筐子坐着,身旁是还没有清洗过血迹的担子。 一人双骑而至。 葛穆放慢速度,对山峦询问:“老汉,可看到了一辆灵车?” 山峦恍惚中从梦中醒来,茫然地看了看,等葛穆再问了一遍之后,指了指北面:“灵车啊,有一辆,半夜还在赶路,哭哭啼啼,吵得我睡不安稳。你也是,半夜问什么路,大热天的,睡着一次容易嘛……” 葛穆顾不上老头絮叨,催马追去,直至追上灵车。 周阔野认识葛穆,可经过不久前的一次袭杀,也拿不准葛穆的意图,多少有些戒备。 葛穆见几人安好无恙,松了一口气,言道:“你父亲出事之前与我有过一番谈话,各中事我不能说,但有一样东西他让我转交给你们。” 周阔野看到了葛穆送上的红票,上面是八十贯钱,疑惑地看着葛穆。 葛穆言道:“这八十贯钱,不是他给你们的安葬费,而是你们的迁移安家费。” “迁移?” 周阔野诧异。 葛穆点头:“你父亲生前希望你们可以去南汉国,没错,就是西洋的那个南汉国,也就是传闻中幕后是镇国公的南汉国。这事在军中流传甚广,你不可能不知道。或许,他也给你们提到过吧。” 周阔野心头一颤:“父亲确实提到过南汉国,也以玩笑的口吻说过,让我们去南汉国。可是,落叶归根——” 葛穆摇头:“落叶未必可以归根,西风一起,黄叶漫天,谁在根旁?” 说完,葛穆走向周氏,抱拳道:“嫂子,还请你们就地安葬周大哥,我带你们去太仓港,你们乘船前往南汉国,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至于大明的一切,该舍的就舍了吧。” 周氏不安地看着葛穆:“非走不可吗?” 葛穆犹豫了下,言道:“若是你们执意不走,我送你们回山西。只不过,若是有了麻烦,我没有把握护你们周全。因为周大哥得罪了大人物,这个人物,我惹不起。” 周氏想起之前的杀手,清楚这件事可能不会就此结束。 大人物的怒火,总是难以消除。 继续留在大明,兴许这一家人就可能没了,可若是去南汉国,万里之遥,又是极遥远的地方,能适应吗? 周氏看向周阔野:“你是长子,也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你说了算。” 周阔野思索了下,问道:“太仓州有去南汉国的船吗?” 葛穆点头:“先乘船抵达旧港,旧港那里,每个月都有前往南汉国的船。船费不需要你们出,只要你们是迁移前往,南汉国会为你们承揽一切花销。” 周阔野抬头看了看夜空,言道:“向前走一走吧,去附近人家买一块地。” 乱葬的结果是找不到,也会被人毁了。 可若是不乱葬,就必须买一块地,没有地不能随意埋东西,否则被人挖出来丢了,你也没任何办法。 想想老朱的爹娘,死后连一块可以埋的地都没有,若不是有个好心的地主可怜他们,都得曝尸荒野…… 金陵。 蒋瓛重掌锦衣卫之后,对群臣的监视越发严密,都察院还没说什么,锦衣卫先准备了小本本,那认真负责的态度,令人咋舌。很快,就有十余名官员被贬官、罢免,甚至还有一个官员因为说了皇帝的坏话而被砍了头…… 就在这阵风暴之下,礼部侍郎朱茂贪污腐败,强抢民女案突然爆发,刑部审讯,朱茂努力自证清白,分明是女子昏厥,自己好心将人救回家,怎么就成了强抢民女了? 至于家中巨额钱财,那是真的不清楚,自己只是去买了个花瓶,谁知道花瓶里塞着一叠票据,我如果知道的话,会往里面倒水嘛…… 可女子供述与朱茂所言截然不同,而且还有女子的父亲、母亲作证,是朱茂色心大起,强行掠走,还以身份封口,而卖花瓶的店家也交代了,就是送钱给朱茂,希望换取进入格物学院的名额…… 第两千九百八十章 西北官员缺额 刑部尚书开济翻来覆去地看卷宗,目光中满是冷意。 卢一单安静地端着茶碗,一口接一口地嘬着,余光时不时看向开济,直至开济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才开口道:“开尚书,朱茂的案件疑点重重,需要慎重才是。” 开济扫了一眼卢一单,整理着卷宗:“我知道,朱茂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他在格物学院当教授多年,虽然纳妾过,可从未有过行为不检,更谈不上色胆包天。加之学院厚待教授是出了名的,朱茂并不缺钱,收受贿赂的可能并不高。但是——” 卢一单眉头微抬。 开济缓缓开口:“赵瑁、郭桓、邵质那些人,哪个不是清廉在外,两袖清风,可结果呢,大案爆发,他们也只能声名狼藉,丢了性命!所以啊,人心容易变,这朱茂是不是也变了,那就不太好说了。” 卢一单盯着开济:“那就彻查吧,下官愿出一份力。” 开济摆了摆手:“你是格物学院的人,上过朱茂的课,说起来也算是他的弟。让你参与其中不合适,让我说,还是让左侍郎张忠负责最为合适。” 卢一单皱眉:“按照开尚书之言,日后天下官员悉数结业于格物学院时,这刑部就审不了官员,定不了罪了?学院向来教导我们,是非分明,以大明利益为最重,不计个人得失!如今,只因他是教授便要避嫌?” 开济呵呵一笑,轻声道:“日后再说日后的事,眼下这样做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卢右侍郎,你也不想世人议论纷纷,说朱茂脱罪皆因出自格物学院的缘故吧?” 卢一单犹豫再三,最终起身:“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参与其中,但案件审讯,我会旁听。卷宗,我也会翻阅。” 开济无所谓,你是侍郎,有这个权。 左侍郎张忠并没有直接提审朱茂,而是去了监房之中,看着坐得堂堂正正的朱茂,将一份份证据摆出来:“这么多人的供词,难不成皆是构陷不成?朱侍郎,有错总归要认才行。” 朱茂哼了声:“老夫修的是圣人之道,讲的是圣人之言!你们想要败坏我的名声,这点伎俩还是不够的。我朱茂,就是再饥渴难耐,也不可能强抢民女!” 张忠反问:“那你说是救助,可为何那秀娥说你是强抢入府,又为何是半赤身体逃出你的府里,还有,既是救助,为何不请医?” 朱茂心头有些窝火:“入府之后,她就好了许多,加上我也略懂脉象,见她无恙,自然不用请医,至于为何半赤身而逃,我也想知为何!我府中人皆可以为我作证!” 不管张忠如何问,朱茂始终不认罪。 张忠无可奈何,只好回去告知开济。 开济言道:“朱茂受贿或有可能,毕竟人的欲望有时难以克制,一步踏错,也有这个可能。但说到强抢民女,本官也不信。查吧,去查问朱茂府上之人,不管如何,要一个真相。” “是。” 张忠领命。 开济入宫。 朱标看过卷宗之后,言道:“孤曾不止一次去过格物学院,也上过朱茂的儒学课,唐总院等人不止一次夸赞此人德才兼备之人。如今刚入仕不足两个月,便卷入这种风波之中,刑部务必彻查,各种证据摆清楚。” 开济拱手:“臣定将所有物证、人证查明白,绝不会让朱茂蒙冤。”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言道:“八月时,格物学院律令商学院会抽调一百人进入刑部,翻阅相应的卷宗,学习判决事宜,并锤炼他们的本事。日后这批人朝廷要用,你也要做好准备。” 开济皱眉:“之前不是说四十人,为何突然增加到了百人之多?” 朱标含笑:“大宁都司、甘肃布政使司,严重缺少官员,尤其是西北之地,很可能要有一大批官员前往治理,总之,这事刑部照办吧。” 开济领命。 显然,这个动作的背后透露出了一个核心信息:西北缺额大量官员! 可甘肃三司的官员已经到位了,不存在大量缺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顾正臣在西北又要攻城略地,开疆拓土了! 这次他的目标,应该是哈密吧? 开济暗暗叹息,顾正臣还真是——生猛归生猛,但也不能太让皇帝为难了。 身为臣子,太出挑了,让皇帝怎么想? 尤其是你还弄了个南汉国,皇帝纵是千般认可,他心里就没半点不适吗? 急流勇退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为何还如此拼命? 一处小酒楼之上,李原名低头对付着一碗混着冰碴子的绿豆汤,杨靖却端着碗,目光看着周围的人,低声道:“各地的消息传来了,汇总之后,土豆今年的产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万石,也就是一万万五千万斤。” 李原名抬起头来,一脸吃惊:“这么多?” 杨靖重重点头:“现如今土豆已经大量进入民间,不再需要朝廷往返南北的折腾了。甚至有些地方闹出了土豆太多吃不完的窘事,家家户户向外送土豆都送不出去……” 李原名哈哈大笑:“咱大明的百姓还有吃不完粮食的时候?哈哈,若是让顾堂长得知,定会欣然一笑吧。” 杨靖点头:“是啊,只不过土豆分布还不够均衡,还需要朝廷采买的方式收储一批,送一批至其他地方,听说山中百姓种粮不容易,土豆更能活命,尤其是云南、贵州、两广等地,应该多送一些去,也好造福百姓。” 李原名赞同:“水师千辛万苦弄来高产农作物,为的就是百姓吃饱饭,陛下可是对外承诺过,土豆不会成为贵族垄断之物,会进入寻常百姓之家,如今,这才几年,竟有了这般规模。” 杨靖回忆着过去。 从洪武十六年算,已经足足七年了。 一茬又一茬,朝廷动用水师南北往返,为的就是这东西早点进入民间。 七年啊,很长了,这件事做成了! 杨靖深深看着李原名,言道:“高产农作物丰收,硕果累累。可有些人却在这个关节上,准备对格物学院进行一场围剿了。李尚书,我们都身在其中啊。” 第两千九百八十一章 泄题风波,直指学院 李原名自然明白杨靖的意思,朱茂突然卷入贪污、强抢民女的案件之中,满朝官员看着,这可不只是一起寻常的官员问题,背后被针对的,其实是格物学院! 朱茂之前是大儒,与顾正臣辩论失败之后进入格物学院任教授。 从洪武十二年算起,已是十年! 也就是说,朱茂与格物学院已经深度绑定,现在他出了事,确实是他个体的事,但难保没有人会将脏水泼向格物学院。 最主要的是,朱茂怎么看都像是被冤枉之人,而被有针对性的冤枉,很不寻常。 他入朝为官还不到两个月,而且还是礼部的官,轻易得罪不了人,也没什么政敌,被人围了,还无法做到自证清白,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李原名沉默良久,将碗里的绿豆汤喝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对杨靖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但我们却也无能为力,毕竟人在刑部,我们用不上力。而且开尚书以避嫌之名,让卢一单插手不了。” “可不管怎么说,黑的不能说成白的,想要在当下扭曲是非,指鹿为马,可不容易。格物学院也不是当年的树苗,西风一来就要摇晃,它现如今已是一片树林,摇晃的是枝叶,不是树干,更不是根基。” 杨靖微微点头,耳朵突然动了下,眉头紧锁起来。 不远处,有酒客在那吆喝。 一开始还没什么,说点生活事,可突然之间,竟说起了朱茂案。 “你们听说了吧,朱侍郎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听说了,若不是那女的跑得快,说不得这事还被压着。听说朱侍郎是格物学院的教授。” “什么教授,分明是禽兽!” “禽兽不如!金陵这种地方都敢乱来,还真是胆大包天!” “嘘,可不敢乱说,格物学院背后是镇国公,他们有镇国公撑腰,谁能奈何?现在看来,格物学院那些弟子,一个个看着不错,实则是道貌岸然,虚伪贪婪啊。” “没错,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师必有其弟。这教授都如此贪婪好色,骄横跋扈了,那这教授的弟子岂不是更为不堪?” “诸位,格物学院还是有好人的,比如那京师大医院,救活了多少人。” “呵,你只看到了京师大医院救活了人,可你又知道他们治死了多少人?活一个,说不得要死十个,然后用钱财封口。” “这,不可能吧,那里是学问圣地。” “什么学问圣地,我听说他们连孔子都不尊重,连个孔庙都没建,你们说,一个不尊重孔圣人的学院,他能出什么好人吗?像朱茂这般毫无德行、贪婪好色之辈都能教书十年,这十年来,不知有多少格物学院的弟子走上了歪门邪道,害了百姓。” “你这是胡说,现在多少地方的百姓巴不得格物学院的弟子去当官,他们是好官,好人。” “好官?呵,赵瑁当年也是个好官,可结果呢,当了格物学院堂长才多久,便卷入贪腐大案。现在我们要想想,为何好官去了格物学院就变坏,到底是水土不服,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番话,激起众人争执。 可对方却是如此的善于雄辩,几句话下来,竟将维护格物学院之人驳得哑口无言。 杨靖听到了这些话,毕竟他们的嗓门越来越大,想不听到都难,刚想起身,却被李原名给拦了下来。 李原名轻声道:“你我与他们辩,就是输了。” 杨靖强忍愤怒:“可我们若是不与他们辩,那格物学院就成了污秽之地,是谁进来谁就变臭的黑水沟!” 李原名呵呵一笑:“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若是都被人三言两语改了看法,那说明我们格物学院这些年来做得还不够出色。再说了,这些风言风语,只不过造势罢了,真正的后手,怕是已经在进行中了。” 刑部。 左侍郎张忠凝重地走至二堂,对翻阅卷宗的开济道:“朱茂的管家朱怀交代,说朱茂确实贪婪,与商人勾结,还曾在考试时,出卖过考题以换取大额银钱,而且朱茂长期服用春药,阳气如火,有时候为了泄火,与小妾经常颠倒,后遇那秀娥,见其貌美便动了心……” 开济接过招册看了看,铁面一沉:“逮捕朱怀!” 张忠立即去办。 升堂。 开济提审朱茂,威严地问:“朱茂,秀娥及其一家人的供词,你说是冤枉。商人余宽说你索贿,你也不承认。那你可认得他?” 朱怀被推至大堂。 朱茂看向朱怀,朱怀立马跪了下来,哭嚎道:“老爷,我实在是没办法,若是不招供,就是欺骗朝廷,要满门抄斩的啊。我不能因为老爷一人,害了所有人,不得不交代。” 茫然,错愕。 朱茂深深看着朱怀,有些不太明白:“交代什么?” 朱怀擦了擦眼泪,抬着头喊道:“自然是老爷强抢民女,还有索贿,泄露结业考试试卷换取钱财这三件事。” 朱茂如遭雷击。 老管家病逝之后,这朱怀便跟了自己,算起来也有三年之久! 三年啊,养条狗都知道护主人了,可他,竟然反咬一口! 啪! 开济厉声喊道:“朱茂,你的管家,你的贴身之人,为你做了多少事,接过多少肮脏钱财,如今,你还不承认吗?如此多人证,你还敢说冤枉?” 朱茂看了看朱怀,又看向门外听审的乌泱泱的百姓,哈哈大笑起来。 沧桑的笑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朱茂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看向开济,用足了力气喊道:“好,好啊,是何人用了手段,设了如此一个大圈套,就是想要借我朱茂的脑袋来抹黑格物学院!” 这已经不只是针对自己了,从泄露考题出现的这一刻起,就说明了什么强抢民女,什么受贿索贿全都是扯蛋。 人家真正的目的,是格物学院! 泄露考题,如同科场舞弊,一旦坐实,所有参与其中之人,有责任,没责任的,该负责的都要负责,该牵连的,都要牵连! 到那时,唐大帆这个总院,不走也得走,一干院长,不换人也要换人! 好狠毒的心思,好阴险的算计! 第两千九百八十二章 以死自证清白 朱茂看穿了这重重算计背后刀子的指向,冷冷地看着开济:“我朱茂,是儒士出身,深谙圣人之道,更在格物学院教书十年,从未有过什么泄露考题,更没有过贪污受贿,至于这强抢民女更是无稽之谈!” “不管你们收买了多少人,拿出了多少伪造的证据,都休想诬陷于我,更休想将脏水泼给格物学院!那里是纯净之地,是学问之地,不是谁都能随意插手的!” 开济豁然起身:“朱茂,如此多的人证,如此多的物证,你还要狡辩不成?莫要以为,靠着格物学院你就能躲过一劫,本官告诉你,刑部只看证据,铁证如山,你不交代,那也是死罪!” 朱茂呵了声:“铁证?开济啊,若是收买了你的管家,再利用你的同情心,在你的府上摆上一个塞了票据的花瓶,你认罪吗?朱怀啊,秀娥,还有余宽,你们这些人,真的以为我死了,他们会放过你们不成?” 秀娥浑身紧绷,余宽目光低着。 朱怀脸色一变,喊道:“老爷,犯了罪要认啊,免得牵扯到家人,你还有孩子,还有孙子,总要为他们考虑考虑……” 朱茂看了一眼朱怀,转身看向门口方向的百姓,肃然道:“我朱茂一生,两袖清风,尽职尽责,问心无愧!可如今,为人陷害,已是难以自辩清白!所以诸位记住了——” “格物学院从没有什么蝇营狗苟之辈,更没有什么泄露考题换取好处的可能!格物学院是清净的圣洁的学问之地,是人才济济,心怀苍生,敢为天下先,为民谋福祉之地!” “我出自格物学院,若是不能维护格物学院的名誉,那就应该赴死!在我死后,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格物学院会为我收敛尸骨,会为我入坟墓,会为我留传记!” “因为我——宁死,也要捍卫属于格物学院的清白与荣光!开济,我不管你参没有参与其中,但我希望你告诉那些人,格物学院不善官场争斗,只希望一心为国做事,可若是有人非要争权夺利,危害到了朝廷,那格物学院也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朱茂跪了下来,抬头看向刑部的“明镜高悬”的牌匾,深吸了一口气,言道:“我道路坎坷的格物学院啊,快点变得强大起来,清除这些污垢小人,还人间一个干净吧!” 开济脸色有些阴沉,陡然凝眸:“拦住他!” 晚了! 朱茂铆足了力气,将脑袋猛地磕了下去! 嘭! 额头破裂,朱茂倒地。 青砖之上,黏连着血肉。 这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开济没有想到朱茂这个老头子竟是如此血性! 张忠也没料到朱茂会在大堂之上讲了一番话之后就要自杀。 旁听的卢一单也顾不上其他,推开衙役,抱住朱茂的头,看着额头上冒着的鲜血厉声喊道:“快备马车,快!” 开济也没拦着,朱茂说到底还没定罪,依旧是礼部侍郎,都这样了还不让送医,那就说不过去了。 虽说应该去请大夫来刑部,可时间紧迫,顾不上这些。 朱茂的刚烈与血性,还有自杀之前的那一番话,让围观的百姓看到了一个铮铮傲骨的朱茂,也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格物学院的气节与精神,一时之间,之前还认定朱茂人面兽心之人,也有了一些改变。 哪怕有人说朱茂是畏罪自杀,可也被人驳斥。 毕竟,他还没被定罪,还在审讯流程,没定罪,何来畏罪自杀一说? 你可以说他怕晚节不保,但别人也可以说他是不容污蔑,想要以死自证清白? 不管如何,坊间针对朱茂的传闻,同情、赞同、支持与认可多了起来,为朱茂说话的人也多了。 一场暴雨伴随着雷霆,倾泻而下。 魏观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大雨如注一动不动,直至管家前来通报这才回过神。 伍开匣到了,将雨伞收起立在门外,对魏观道:“朱茂虽然没死,可受伤颇重,被周王留在了京师大医院里,刑部的人想带回去都被赶走了,周王还放了话,说在京师大医院住院的任何人,没有批准不能出院,刑部尚书去也没用。” 魏观凝眸:“你不是说朱茂性情软弱,可事实并非如你所言!他不仅刚硬,一把年纪了还看开了生死,将格物学院视为比自己性命还重,甚至不惜自杀来保全!” 伍开匣低头:“十年前的时候,他是性情软弱……” 魏观有些愤怒。 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格物学院那地方就是个大熔炉,不管是什么铁丢进去,那都能融成铁水,淬炼成钢! 朱茂这种人是折服于顾正臣才进的学院,在那里待了十年之久,想不受影响都难,尤其是格物学院推崇什么学科交叉,打破界限,儒学可以讲兵法,兵法也能讲忠君思想。 受学院思想影响颇深,这性子自然改了。 魏观有些担忧:“虽然没办法提审朱茂了,但证据终究是证据。哪怕是朱茂死了,那证据也是铁证如山,不是他开口或不开口就能抹去的!这件事的风波,不会停!” 伍开匣重重点头:“铁证坐实了他的罪名,这就够了。接下来,还需要朝堂上配合,尤其是那件事,需要闹大才行。” 魏观不置可否。 雷霆闪烁,天地一片明亮,随之陷入黑暗。 翌日朝会。 朱标坐奉天殿,群臣廷议国事。 御史宋祥言道:“殿下,朱茂之案,其虽没有认罪,但诸多铁证摆着,容不得狡辩。臣以为,此案暴露出了诸多问题。其一,格物学院过于重视杂学,缺乏对儒学的深入讲解与修习,导致人心沦丧,道德堕落!” “教授如此,那弟子又该如何?如此这般,学院弟子只懂得粗暴的治理手段,打着因地制宜的幌子讨巧虐民,丝毫不注意个人素养,岂不是容易被花花世界迷了双眼,堕落害民?” “其二,据其管家朱怀介绍,格物学院存在着泄露考题换取利益之事,这种事必须一查到底,而且不能让格物学院自查自纠,应派得力官员,前往调查!” 第两千九百八十三章 官员的图穷匕见 朱标一直关注着朱茂案,朱茂在刑部的言语举动自然传到了宫中,面对朱茂的刚烈,朱标也怀疑起了这桩案件。 铁证? 那这证据的含铁量到底有多少? 朱茂再饥不择食,如狼似虎,也不可能做出强抢民女这种事,别说他干不出来,就是一干公侯伯爵也不敢。 天子脚下,锦衣卫横行。 但凡有点敬畏之心的,谁敢做出这种事来。 再说了,朱茂不是没钱,格物学院对教授的待遇好过朝廷对四品官的待遇,而且还管吃管住,马车都是学院的,花销少得很,真想纳妾,又不是没那个条件,至于强抢吗? 从事态的发展来看,朱茂案并不是朱茂案,而是格物学院案,是针对格物学院的一次攻击,而且直指两个问题: 第一:格物学院儒学课时太少,儒家之道修习不够。 第二:格物学院自己掌控命题权,结业考核不受官场控制。 朱标何等聪明,朱茂的案件其实就是展开一幅画,御史的弹劾,才是亮出匕首! 图穷匕见还能这样用,这背后的人不简单啊。 朱标没有被御史牵着走,而是直截了当地回道:“目前朱茂尚未认罪,有些疑点还没厘清,若就此断定朱茂贪污腐败、强抢民女,并不合适。至于格物学院的教务安排,考试安排事宜,此事孤无权处置。” 无权? 不少官员错愕,但转瞬之间也就明白过来。 这是朱标的托词! 但是吧,也不是完全是推脱之言。 格物学院很特殊,它并不像府州县学,一方面要听掌印官的,还要接受礼部领导,格物学院是独立的学院,礼部管不着,朝堂之上,没有一个可以管得着他们的衙署。 格物学院的架构也很清晰,山长、堂长、总院、院长、教授、助教。 教授、助教只承担教务工作,不参与管理。 而负责管理的人里面,总院是唐大帆,院长十几个,也都是格物学院自己的人才。 堂长顾正臣去了西北。 当下,唯一能管格物学院的就一个山长——朱元璋。 朱标虽然负责政务,类似于“监国”,可他没有兼山长啊,真正的山长这会就在格物学院里面避暑…… 没有山长发话,谁也将手插不到格物学院内部。 上一次赵瑁取代顾正臣当堂长,都察院介入审计,那都是朱元璋发了话的,现在老朱不在,朱标自然不可能僭越,直接让官员去格物学院。 规矩很重要。 吏部侍郎侯庸见状,出班道:“格物学院承担着给朝廷输送人才的重任,若其内部存在泄露考题,舞弊乱来之事,那就意味着他日进入官场的人才是虚有其表,没有真才实学!殿下当与陛下商议,彻查此事!” 都察院右都御史汤友恭进言:“不彻查此事,难平人心。人才之地,岂能容忍苟且交易之事发生!格物学院若是清白,当不惧查探,若是不让查,或是坚持自查,恐难服众。” 一干官员出班,请求彻查。 朱标看着这群义正言辞的官员,眉头紧锁。 开济见朱标犹豫,也走了出来:“格物学院内部存在泄露考题的事已经传开,不管是不是虚实,总要有个交代方可平息事态。臣以为,当请陛下给旨意,允许官员前往调查核实。” 朱标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 文官的力量团结起来那是不容小觑的,他们可以占据大义与道理,可以抗衡皇权。 这些人,还在秉持着文官一体,同进退,结党的心思啊,你们倒是看看格物学院,人家专心办事,不管是进入哪个部门,少点内斗,多干点实事不好吗? 礼部的官,你就一心优化、完善礼仪,紧抓教育。 吏部的官,你就好好想想如何考核最为完善,看看有哪些人才没有发现,没有被引入朝廷。 刑部的官,做做普法工作,编写法律故事集,拿出去也能卖个版权嘛,再说了,刑部那么多案子没有处理好,地方上奏上来的案件也有堆积,倒是一心一意去处理啊…… 这些人,将权力的争斗放在了办理正事的前面。 终究是比不上格物学院充满朝气的人,哪怕是朱茂这种人,那也是有气节的。 朱标抬手,平静地回道:“格物学院之事,孤无权处置,若是你们非要处置,那就去格物学院请旨吧。” 球踢出去,看看父皇的意思。 开济、汤友恭等人见状,也只好应下。 下朝之后,魏观、开济、汤友恭三人联袂出城,勘验身份之后进入格物学院,却也只被限定在图书馆附近活动。 三人也不介意,安心等待。 一个时辰后,朱元璋在唐大帆的陪同之下到了图书馆门口,魏观、开济等人这才行礼。 朱元璋抬手免礼,言道:“想查格物学院考题泄密是吧,唐总院,能不能查?” 唐大帆含笑:“陛下,只要朝廷想查,格物学院随时敞开大门,任由他们查看。眼下暑假,学院内弟子不多,查起来也不会惊动多少人。就是不知,开尚书打算从何处查起? “毕竟学院结业考试,各分学院出题并不在一起,不存在儒学出题教授窥看商学律令学题目的事。你们是打算彻查全学院,还是彻查儒学分院?” 开济言道:“自然是先查儒学分院,尤其是朱茂参与过的、主持过的所有试卷,从中看看是否有平日里表现不佳,结业考试时成绩却表现优异之人。” 一口气查所有学院,开济可不敢。 得罪的人太多,动静也大,属于直接和格物学院死磕了。 “皇爷爷,孙儿弹劾开尚书,无才无能,不配为刑部尚书。” 朱雄英迈步从图书馆中走出,恭敬行礼。 顾治平跟在一旁行礼。 开济皱眉。 朱元璋言道:“好孙儿,这可是国事,不可肆意胡言。” 朱雄英拱手:“皇爷爷,儿孙上过朱教授的课业,也清楚律令法条,还跟顾先生学过一些探案技巧,按照孙儿所学,当下最紧要的,不是来查格物学院考题泄密,而是应该提朱怀,查问原委!” “开尚书掌管刑部,受理大案,却连这一点都分不清楚,还跑到学院来,张嘴就要查儒学院泄题一事,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如此做派,岂可为尚书?” 第两千九百八十四章 初露锋芒的朱雄英 开济冷汗直流,却无法反驳。 毕竟,这话在理。 朱雄英看了一眼开济,目光中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几分冰冷。 朱茂在刑部试图自杀以证清白的事已经传开,按理说,传不到电学实验室,毕竟这里相对封闭,而且属于保密区域,外人进不去。 但唐大帆却看穿了乱象背后的目的,当听闻官员要来请旨调查格物学院时,便将事情原委告知了朱雄英、顾治平。 作为受过朱茂教导的弟子,两人自然不会拒绝出面说几句话,所以早早在图书馆等着,直至开济因为急切调查而露出破绽后,朱雄英从里面走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思量了下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审?” 朱雄英拱手:“皇爷爷,律令商学院讲解时,经常引入卷宗,还多次模拟审案。孙儿也想当一次主审官,审一审那朱怀,好让皇爷爷检验下孙儿修习律令的成果,看看孙儿是否有发现破绽的能力。” 开济瞪大眼,赶忙说:“陛下,审讯乃是刑部天职,威严肃穆,不可掺杂嬉笑、胡来。” 魏观也跟着反对:“皇长孙虽是聪慧,可毕竟年幼,审讯乃是国事,不可当游戏来模拟。” 汤友恭附议。 顾治平走出一步,拱手道:“皇爷爷,不妨将那朱怀提到格物学院,寻一空的教室,模拟一番,只当是检验下我们的本事,即便是传出去,有皇爷爷、刑部尚书等坐镇,外人也不能说这是胡来。” 朱元璋笑了:“朕确实想考验下你们的本事,皇后也说过,整日研究电学,可不敢将治国之道给忘了。深谙律令,方可明察秋毫,得见贪佞真相。既是如此,唐总院,安排个教室,看看朕这长孙到底有几分本事吧。” 开济心惊。 今日来找皇帝,是针对格物学院泄密考题的事,怎么就绕到了审案这事上? 可皇帝下了决定,下旨将朱茂案相关等人全都提来。 既然是考校孙子本事,马皇后带着郭慧妃也来了。 梅殷想看热闹,于是宁国、永嘉也来了…… 顾治平抱来了厚厚一叠书册,里面既有老黄历,也有考题,还有大明律……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布置妥当,人也带来。 朱雄英有模有样,拿着黑板擦当惊堂木,一句“升堂”也是底气十足,梅殷在一旁喊威武…… 朱怀被带了上来。 朱雄英看了看朱元璋、马皇后等人,开口道:“朱怀是吧,你听清楚了,审你的是皇长孙朱雄英,监审的是皇帝、皇后,还有刑部尚书、吏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格物学院之人。”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这些人听到,而且会被记录下来。若是你做了伪证,那就等同于当着皇帝的面撒谎,有欺君之嫌,欺君什么罪,我就不必多言了吧。你准备好了吗?” 朱怀额头冒汗,如此阵容,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草民,准,准备好了。” 朱怀低头。 朱雄英看了一眼卷宗,言道:“你之前说朱茂在格物学院任教授期间,曾泄密结业考试题来换取银钱,此事当真吗?” 朱怀点头:“确实如此。” 朱雄英点了下头:“你说的确实如此,那想来是有铁证,或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没有任何虚假、猜测、臆想,对吧?” 朱怀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朱雄英:“是草民见闻,绝不会有假。” 朱雄英看向顾治平。 顾治平将招册写好,拿到朱怀面前:“你看看,若是没有问题就按押吧。” 朱怀诧异,这就审完了吗? 开济、魏观等人也有些疑惑。 顾治平解释了句:“一段审讯归一段,你确定了这些口供,若是你后续的招供里,存在半点虚假、猜测、臆想,那就说明你的见闻是假的,也就是坐实了你的欺瞒诬告之罪,朱侍郎会怎么样不好说,反正你会先被处置。” 朱怀按了印泥的手指有些颤抖,左右看了看,竟有了几分犹豫。 朱元璋凝眸,马皇后也察觉到了异样。 若是问心无愧,坦然真诚,不必如此畏怕,也不必旁观其他人吧。 这神色与动作,像是心虚。 朱怀终究还是按了下去,只不过按下去之后,人已透了一身汗。 朱雄英开口询问:“我们查问过,朱侍郎在学院内有教授宅,在金陵也有宅院。教授宅前些年只有他的发妻陪伴,发妻走后,朱侍郎续弦并纳妾,随后在金陵置办了一处房产。” “三年前,老管家去世之后,你成了新管家。也就是说,你要揭发检举他泄题换取钱财,也应该是这三年之内,且发生在金陵城内府邸中的事,对吧?” 朱怀点头:“没错。” 朱雄英问道:“说说你见闻的具体时间。” 朱怀回道:“在我成为管家之后就发现了此事,只不过他给了我钱,所以我一直没有说。” 朱雄英拍了下桌案:“具体时日,具体时辰,具体地点,还有具体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朱怀感觉到了一股压力,赶忙回道:“这事有些多,就说最近一次吧,也就是去年冬考之前,大致刚进入十一月——应该是初九,当日天黑之后,就听到有人敲了后门,朱茂将其请至书房。” “我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朱茂以价一千两出卖了儒学院的考题,还说出了考题中的策论题目是‘实干兴邦,实干落在何方’,我透过窗缝,亲眼看到朱茂将票据收入袖中。” 唐大帆眯了下眼睛。 朱雄英看向顾治平。 顾治平翻找一番,点头道:“去年冬日的结业策论题确实是实干兴邦,实干落在何方。” 朱怀松了一口气。 顾治平继续翻找,手指指着书册上的文字,开口道:“但是,这道策论题并非朱茂出的题,而是唐总院亲自出的题,而且定下这道题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二十九日。” 学院的大事都有记录,也有档案存留,只要查一查自然清楚。 朱怀听闻之后愣住了。 朱雄英呵了声:“朱怀啊,这时间,对不上,人也对不上啊!” 第两千九百八十五章 皇长孙——皇太孙 朱怀有些慌乱,赶忙找补:“应该是我记错了时日,不是初九,是二十九日!” 开济嘴角抽动。 魏观也暗暗叹了口气。 汤友恭见状,也知道这个家伙完了。 朱元璋端起了茶碗,抬了抬手,对近前的张焕吩咐了句,张焕了然,走出了教室,不久之后又站回到了朱元璋身后。 顾治平拿着招册上前,严肃地问:“你可要想清楚,到底是十一月初九,还是十九,亦或是二十九!日期很重要,若是记错了,那你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破绽重重!” 朱怀犹豫不决,左右看了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毕竟过去了大半年,兴许,是二十九。” 顾治平呵了声:“十一月二十九日,朱侍郎不可能出现在金陵的府中,从外出记录里也可以看到,朱侍郎十一月份,回家的日期里,只有初九、十九两天,之后一直留在学院之内,直至寒假!” 朱怀不安地说:“那应该是十九,总之,是十一月份的事。” 顾治平询问:“那你偷听的那一天晚上是星空漫天,还是阴天,亦或是下了雨雪?这一点,你站在窗外,应该印象深刻吧。别撒谎,也别想编造,格物学院与钦天监可都记录了每一日的天气!” 朱怀脸色苍白。 这个—— 当时啥天气,谁还能想得起来。 到底是有月亮还是没月亮,也没印象了…… 朱怀苦思冥想,最终说道:“我记不起来了。” 一旦说错,又是个破绽。 格物学院还真是变态,怎么这点破事也记录,你们闲着没事干啊…… 这倒不是顾治平说谎,格物学院确实在记录天气,而且还在需要的时候会放飞热气球,观察天气变化与云层的关系,甚至还在计划如何测量云的含水量,并记录积雨云的特征,为后续天气预测提供支持…… 这一项工作被归入到了航海学院,毕竟航海也需要考虑天气状况不是,而且那里原本就是钦天监弟子的实习之地…… 顾治平见朱怀不说,上前一步,声音突然高了几度:“你分明是撒谎,你根本不可能亲眼看到朱侍郎泄露题目!” “不,我看到了。” 朱怀惶恐,但还是一口咬定。 唐大帆迈步走出,对朱元璋、马皇后拱了拱手之后,开口道:“事实上,格物学院极是重视结业考核,并将其作为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考核。为避免泄题,由学院委员会抽签决定教授,组成出题团。” “出题团确定之后,这些教授会全部结束最后的课业,交其他教授代劳,提前十日进入出题室,各自出各自学院的题目,一共出两套,最终交院长遴选出其中一套作为结业考核用题。” “在考试之前,这些题不可能离开出题室,甚至连印刷,都是这些教授亲自负责。而去年,朱茂并没有被选中为儒学院出题之人,他唯一负责的,是开考之前的验封,监考。” 活字印刷降低了印刷的门槛,不需要雕版便可以做到。 容易上手,操作便捷。 事实上,每个分学院内部都有一套活字印刷装置,为的就是便于教授日常教学时可以亲自操作或安排学生去操作,提高效率。 唐大帆的话证实了一点,朱茂压根没参与过去年出题,他又怎么可能泄题? 总不能开考之后泄题吧,第一科就是儒学考试,那哪来得及? 朱雄英看向朱怀:“听到了吧,朱茂压根不具备泄题的可能,而且在朱茂离开学院的那两天里,学院命题之事还没开始。朱茂若是能做到未卜先知,精准预测到策论题,他就不能预测到你被什么人收买?” 朱怀惶恐不已,喊道:“我,我记错了,是洪武二十年冬的结业考。” 啪! 朱雄英怒了:“到这个时候,你还不交代,想继续欺骗朝廷,一条死路走到底不成?要不要,我们再来翻一翻去年结业考试的题?” 朱怀彻底抗不住了,呜呜两声喊道:“是商人余宽,是他给了我一千两,还告诉了我如何应对,说只要我一口咬定,便能保我没事,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千两。我,我也想过富人的生活,不想当下人……” 朱雄英看了看朱元璋,见皇爷爷只是点了下头,并没表示,索性便喊道:“传余宽!” 余宽就在门外跪着,里面的对话自然也听得清楚,到了教室里,跪了下来,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上。 朱雄英言道:“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再审一审你?” 余宽知道事不可为,只好认罪:“草民也是受人指使。” “谁?” “是,是御史宋祥,他,他说事成之后,举荐我的儿子从完县县丞调回金陵附近,充任知县……” 朱雄英走至朱元璋身前,行礼道:“皇爷爷,这案件已经审个差不多了,孙儿认为,这是一场针对格物学院的恶意阴谋,试图想要将朱侍郎抹黑从而毁了格物学院的清誉,随后借机改变格物学院或重启国子学。” 朱元璋侧头看向马皇后:“妹子,咱孙儿的表现如何?” 马皇后含笑:“有主见,有威严,有帝王之象。” 朱元璋哈哈大笑,言道:“让人给礼部传话吧,册立皇长孙朱雄英为皇太孙,祭告太庙。开尚书,你们还要查格物学院吗?” 开济低头:“臣有愧。” 朱元璋哼了声,甩袖向外走去:“你是应该惭愧,身为刑部尚书,被一些心思蒙蔽了心智,如何看清真相。若是连个孩子都比不上,那朕还要你这个尚书做什么?彻查此案吧,让卢一单参与其中!” 开济领命。 皇长孙成了皇太孙,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这身份的区别可太大了。 皇太孙,就等同于接班人。 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起,朱标的接班人选确定了,就是朱雄英,吕氏、常氏诞下的其他孩子,没有资格与他争抢继承人的身份。 朱雄英就是铁定的大明第三代君主! 第两千九百八十六章 宋祥的控诉 按理说,皇太孙这身份是不需要朱元璋来册立的,因为朱标还活着。 以后朱标当了皇帝,由他来决定新的太子才是最合适的流程。当然,朱标选太子必然是朱雄英。 谁启动程序,谁来主导册立,这是个程序问题。 朱元璋终究还是强势了,但在这件事上,朱标不会有意见,整个东宫与文武群臣都不会有意见,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毫无争议。 随着朱怀、余宽的交代,朱茂案的调查开始深入。 御史宋祥被逮捕,面对朱标亲自坐镇刑部的场面,宋祥没有半点畏怕,而是义正言辞地喊道:“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大明的未来着想,是为了大明国运,殿下要杀臣,臣无怨无悔,但有一番话,不吐不快!” 朱标冷眸,威严地问:“孤允许你说完想说的话,但在这之后,你是不是也应该交代出幕后之人?” 宋祥呵呵笑了,目光看向开济、张忠、卢一单等刑部堂官,肃然道:“殿下难道还没有发现,格物学院正在将大明引向一条不归路?若是不加以遏制、约束,那就是失控的烈马奔向悬崖,连悬崖勒马的机会都未必会给朝廷!” 朱标沉稳地问:“此话怎讲?” 宋祥抖动了下肩膀,面带忧愁:“其一,格物学院不独尊儒家,不重修身,不重君臣之道,只侧钻研技术之道,走的是匠人之路。治理地方,安抚万民,岂能用匠人而不用圣贤?” “其二,格物学院每年耗费了大量财政,以惊人的花销养着一群无所事事之人,据臣推测,格物学院每年开支不会低于八十万两,而主修儒家之道的国子学,鼎盛时每年开支也不过四万两!两者相差竟是二十倍!” “如此花销,钱财来于何处?不就是民脂民膏!因为他们一些所谓的研究,十年就要花去八百万两,八百万两是何其惊人的花销,若是拿这笔钱来改善百姓的生活,抚恤孤寡,那将收取多少民心?” 开济默然。 这些年来,格物学院到底花去了多少钱粮,没有人清楚。赵瑁、邵质等人那一次调查,死活没发现任何破绽,但却也发现了格物学院各类花销巨大的事,尤其是奖学金,动辄几百两,上千两,那豪气的比他娘的让人怀疑格物学院是不是户部…… 不,就是户部也没这么阔绰。 在赵瑁案之后,再没有人去查格物学院的账,但户部每年支给格物学院的钱财数量本身就超过了五十万两,这还没计算贴补给京师大医院的那十万两,也没计算市舶司给格物学院输送的银钱。 十年八百万两吗? 可格物学院存在了不止十年了,而且最近几年的投入越来越多,特别是石油这一项,还没什么消息,就给户部申请了五十万两,说什么安置人员、匠人、各类物料的采买、石油工厂的建立所需…… 总之,未来格物学院的开支恐怕高到恐怖,在这一点上来说,宋祥的话并没错。 可在朱标、卢一单等人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这笔钱是投资的未来,是夯地基用的,人不能只想着平地起高楼的花销,不考虑打地基,起高台这部分花销。 就像是远火局,当初不也花了很多钱在那乱来,为了提高冶炼技术,冶炼高炉建了又毁,毁了又建,还有那测试,炸膛测试不也浪费了许多火器…… 还有那降落伞,摔死的羊啊、猪啊,那也是成本,你能说这成本不重要嘛,总不能绑一个石头看吧,石头又看不出来瘸腿没瘸腿…… 不能说为了孤寡穷困之人,就放弃了发展。 宋祥继续控诉:“最为可怕的,便是工厂的出现!如今在金陵内外,出现了大量工厂,正在不断招募人前往做工,这是对朝廷最大的威胁,为何朝廷视而不见!” 朱标凝眸:“工厂是朝廷的威胁?” 宋祥喊道:“没错!殿下有所不知,因为工厂招募人手,许多人在聚集,成为了一个工厂内的人,受到什么厂长管理,吃的,喝的,做的,全部都听从厂长安排,那这些人他日岂不是沦为工厂的私兵?” 朱标眨眼:“那商人招募几个伙计,伙计就成了商人的私兵了?酒楼招募几个跑堂的小二,小二就成酒楼的私兵了?你家中招募几个下人,那你的下人,会为你卖命吗?” 宋祥摇头:“这不一样,工厂相对封闭,厂长完全可以收买人心!最为可怕的是,工厂的出现,威胁到了朝廷的根基。殿下可否是让人调查过,因为工厂的出现,金陵附近有多少人家抛弃了耕种,转而进入工厂做工?” “良田一旦荒芜,朝廷的粮税从什么地方收起来?长此以往,人人逐利而不安于耕作,大明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粮荒!粮荒之下,百姓空有钱财又如何能填补肚子?” “若是有天灾人祸叠加,那必然会导致天下大乱,到那时,朝廷用什么来安抚百姓,格物学院有办法来解决这些问题吗?” “臣就是看到了格物学院的弊端,深知难以撼动,这才想尽办法陷害朱茂,为的就是,改变格物学院,让朝廷改弦易辙,重农抑商,以农为本!臣身后,没有任何幕后之人,皆是臣一人所为!” 朱标深深看着宋祥,言道:“你一个御史,做不了这么大的事。至于你说的这些事,存在一些问题,但还不到你这般危言耸听。无论如何,构陷同僚,抹黑格物学院,你确实该死。” 宋祥上前一步:“殿下,若是现在不改格物学院,不重儒,不重农,即便是朝廷富裕了,那也不是盛世,底下烂了,根毁了,再想改变可就晚了!” 朱标起身:“发展才是硬道理,唯有发展,才能让大明变得强盛!这个道理你不明白,那就让你死前明白。卢一单,针对他的问题做一个尽调,让他看看,工厂的出现到底是害了百姓还是好了百姓!” 第两千九百八十七章 皇家的平衡之道 朱标清楚,宋祥的背后必然还有人,他只是一个小小御史,做不出来这么大的事。 一颗丢出来的棋子。 但要不要继续深挖,直至彻底清除这批人? 朱标拿不准。 其实从针对格物学院也能看出来,这些人其实是一类人,即传统理学出身的官员,他们的思想相对固执,坚定圣人之道,以理学为尊,看不惯格物学院很正常,在失去国子学之后,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改变格物学院。 可改变并不容易,于是,才有了朱茂案。 以抹黑的人格,以泄题的风波,迫使朝廷答应官员将手伸入到格物学院内部,插手其教务改制。 他们这些人的存在,对格物学院是个麻烦,比如官员举荐上,吏部尚书魏观就避开了格物学院弟子,宁愿从卫镇抚司推荐人才也不愿让格物学院的人去甘肃当掌印官。 可若是将这些官员扫除,启用朝气蓬勃、能力出众、思维缜密、善于处理国事,考虑周全的格物学院人才,对朝廷就一定有利吗? 会不会出现内部结党的问题,会不会在某些问题上同进退,形成对皇权的威胁? 若是这些人心照不宣地在某些事上达成一致,哪怕是皇帝在奉天殿上喊的声音再大,这政令发不出去,皇权被限制、被架空,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 秤也好,天平也罢,总需要双方力量差不多,才好平衡。 中庸之道,讲的就是不偏不倚,取中间之平衡之路。 身为太子,要考虑的问题从不只是国家的问题,还是皇室自身的利益与权势,虽然朱标相信格物学院,相信顾正臣,可自己又能活多少年,格物学院要存活多少年? 留下一批老人,一来,可以安抚传统儒士,这部分人在民间还有不少,尤其是地方官员、府州县学里,还多。二来,也能监督格物学院,让格物学院出来的人不至于太过张扬,太过功利。 这才是最合适的路。 朱标有些烦躁,之前不太理解父皇的心思,尤其是对浙东、淮西两派的处置手段,死了那么多人,可现在,却不得不多想一些,特别是: 朝堂拧成一股绳,当真是好事吗? 对大明而言,兴许是好事吧。 可对皇室呢? 自己没问题,朱雄英也应该没问题,可以控制局势,可朱雄英的儿子、孙子呢? 纵观历史中的帝王,干几年就沉湎酒色不可自拔、不理朝政的不在少数,到那时,谁来掌控权力,若是官员掌控,上下一心,那这根绳,会不会也有了废立皇帝的本事? 看看五代十国,看看唐代历史,皇帝被废的还少嘛。 可若是玩制衡,会不会引起党争? 朝廷官员都在你对付我,我对付你,这还怎么搞研究,你不能天天批来批去,还让人搞科技,动荡会带来灾难,灾难会拖累进步。 马克思的未来场景,大明就不要了吗? 这是个两难的事! 朱标拿不准,只好将此放下,观察一下形势。 御史宋祥趁看守不注意,自缢于刑部大牢,没有等到卢一单的调查报告就走了。 线索断了。 卢一单认为刑部有内奸,明明安排好了人看管好,可偏偏没看住。 狱卒也很伤心,监房那么多,晚上看管的就两个人,他要脱衣裳挂门上自杀,我们这哪能看得住?换了几批仵作,都可以证明,他是自杀,不是他杀,而且他还写了血遗书,怪不了我们啊…… 但人死在了刑部,还是有人需要负责。 于是朱标惩罚刑部官员,但凡与审案有关的官员,全都罚俸一个月,狱卒全都杖责十个板子。 卢一单有些郁闷,到了酒楼中,与调至吏部当郎中的庞峰诉苦:“宋祥虽是自杀,可逼他自杀的人,才是真凶!我去翻阅进出过监房的记录,却发现一片空白,但昨晚分明有人去探监过!” “现在好了,殿下各打十大板,不让追查了!庞兄,你说殿下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让我一查到底?朱茂可还在京师大医院里,听说这几天神情恍惚,时不时呕吐、眩晕!” 庞峰喝着茶,对发泄的卢一单笑道:“你啊还是太偏执了,什么事都要求个结果。可朝廷的事它不是数学题,也不是考试题,你非要写出自以为是的正确答案,可判卷的,不是学院的教授……” 卢一单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那里按住了,并不希望我们继续调查下去?” 庞峰没有说话,只是夹菜吃饭。 卢一单暗暗叹息,学院教会了太多处理事务的能力,也教会了不少应对问题的能力,可唯独没有教帝王心术。 当然,这东西也不可能拿出来讲。 皇帝的心思,太子的心思,其实都是一个心思:确保朱氏王朝代代相传,不出乱子。 继续调查下去恐怕会牵连到不少朝堂上的官员,将他们连根拔起之后,那就是一家独大了。 卢一单吩咐伙计要烈酒,然后对庞峰道:“六部与都察院里,格物学院也不过才占了礼部、户部,礼部主抓教育礼制,户部主管财政,说实话,权并不算大。真正的大权在吏部、兵部。” “吏部我们插不上话,兵部尚书温祥卿虽然亲近格物学院,但那也是个轻易不会表态之人,立场难定。工部在薛祥手中,刑部有开济,都察院有詹徽、汤友恭。” “这次我们不反击,等到后面你就看吧,他们还是会出手,这次能诬陷朱茂,收买了那么多人,摆出了那么多证据,以至于逼得朱茂只能用自杀来自证清白!” “若是这一套用在我们身上,我们又该如何?是不是他们还可以丢一些什么金刀玉玺,弄一些甲胄丢镇国公府里,然后借此机会除了镇国公?这种先例不能开,谁开了,谁就应该付出代价!” 庞峰知道卢一单憋屈,可又能如何。 虽说格物学院现如今很强,但在朝堂之上,还是相对处于劣势,明里暗里的斗争,其实胜负都看奉天殿里坐着的人,这就是政治,是官场。 第两千九百八十八章 唐大帆的应对 庞峰看穿了朱标、朱元璋的心思,李原名、杨靖、唐大帆这些人自然也看穿了。 没有人刨根究底,非要让皇室调查到头,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没人去做,毕竟庄贡举这个指挥使已经出了金陵,这会正在前往旧港的船上…… 但是,唐大帆还是敏锐感觉到了危机。 这场危机的背后,不是什么尊儒,也不是什么个人道德败坏。 要知道没有格物学院的时候,国子学与科举出来的官员,这些平日里总是说着圣人之言,动辄以圣贤为尊,该贪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贪,该欺负百姓的,哪个下手轻过? 再说了,格物学院最重要的考试就是儒学考试,课时也多,虽说没有要求弟子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用心钻研,可你去问问,谁不知道主要的典故? 对于格物学院的弟子来说,修身是个伪命题。 他们在修身,也在进学。 但是,有人在修身这件事上做了文章! 唐大帆召集了马直、万谅、周涟等人,直言道:“朱茂被突然举荐进入朝廷,又在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出事,现如今虽说被可以证实是被构陷,但于是宋祥的死,结束了后续的调查。” “我们需要吸取教训,发现问题,及时改进。针对宋祥在刑部的控诉,我们需要重视起来。他们出了手,哪怕是伪造的,那也说明这是个漏洞,没有亡羊,也要补一补。” 外宣学院的院长周涟叹了口气:“谣言一起,就是跑断腿也未必能消除影响。这也就是学院这些年来信誉坚挺,不少百姓得了医学院恩惠,这才向着我们,若是信誉出了问题,没这番施恩,学院想要过这一关可不容易。” 万谅言道:“确实如此,但我们必须想出应对之策,不能让他们二次出手还是如此被动。” 唐大帆思索了一番,言道:“你们看,咱们将结业考核的标准改一改如何,将现行的总分达标给予结业证书的标准改变为总分达标且儒学成绩不低于一百分。” 马直、万谅等人点头。 他们不是说格物学院不重视儒学,若是结业考试每个弟子都通过了儒学考试,至少说明他们在经史子集上下了功夫,场面上不会输给寻常儒士。 至于过于深入的道理,那是学问造诣的问题,不是为官治民的道理。 做学问和做官是两码事,你看宋濂,多大的学问,刘基都要甘拜下风,可结果呢,他做不了官,只适合做学问。 只要卡住儒学分值方可结业,就能促使弟子在修习好其他功课的情况下,主动进修儒学,外人若是再嚷嚷学院不重儒学,那就是他们的不是了。 周涟思索了下,言道:“这种安排虽然合适,也很合理,但对不少弟子并不公平。” 学院里面有许多人偏科,但他们是真正的天才,也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比如数学院的韦慎、郭算子,前者儒学考试不到五十分,后者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直接交了白卷。 你能说他们没本事吗? 不,他们数学可以满分。 同样的,物理学院、化学学院、航海学院等等,哪个学院里面都有偏科严重的天才,以前考个四五十分很正常,大不了其他考满分,综合成绩上来,一样可以结业。 现在新规一出,他们该怎么办,卡在学院里,然后在几年之后被踢出去不成? 不公。 唐大帆自然明白这一点,若是按照这个新标准,许多真正的人才想通过结业考试,很难,于是言道:“将研究型人才政策推出去,让这部分偏科的弟子,进入研究领域。” 周涟眼神一亮:“若是一起推出的话,倒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马直赞同:“既然陛下之前有过吩咐,那我们是应该尽早推出,趁着这个机会公开也合适。” 研究型人才政策是面向非入仕、专门走研究路子的弟子,划分为研究博导、研究博士、研究教授、研究助教四级制,明确相应的晋级标准,考核方法,考核人员,对应品阶,对应俸禄等。 将这些人才与品阶、俸禄挂钩是皇帝的意思,也是彰显朝廷重人才的举措。 只是为了区分寻常教授、助教,添加了研究前缀。 唐大帆言道:“既然你们赞同,那就让委员会的人审核下研究型人才政策的文本,然后按照新标准,争取在三个月内,提拔一批研究博导、研究博士、研究教授、研究助教,以激励全学院。” 如此一来,像是宁国、丁山鲁、祁大辅等人都会被提上来,这些人本身或不在意,但必要的身份与激励是给后来人看的,他们需要。 研究型人才需要占到较高比例,唯有如此才能让科技进步。 周涟言道:“至于工厂招募人员是否会导致良田转变为荒地,这事需要做个尽调,卢一单在刑部人手少,想要做个全面调查有些难,这事不如交外宣学院,深入调查一下,到底工厂的设置对百姓好,还是对百姓坏,需要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唐大帆点头:“不仅要做报告,还需要将这份报告做扎实了,也好拿到朝堂之上,用实际数据与事实告诉那些人,工厂的设置到底是优还是劣,是制造问题多还是解决问题多。” 新事物的出现,新经济组织的出现,必然面临争议。 工厂模式不同于寻常的商业模式,它以生产制造为核心,有固定的场所、设备、工人,产出的是具体的商品,但并不是特别重视销售。因为目前出现的所有工厂,基本上都是某个产业链里面的一部分,比如蒸汽机的某个部件等,不需要他们去销售。 而一般的商业是以采购、销售为主,生产倒是其次,甚至有时候压根不参与到生产之中,比如粮商,他们就是收上来粮食,运输出去卖掉,还有布商,往往也是直接采购成品布匹,最多自己弄个染坊,多数不会弄织造坊。 运作模式的区别,加上金陵出现了人才市场,也确实有一些百姓放弃了耕作进入到工厂之中,可问题是,目前的工厂数量并不算多,那些放弃耕作的,多数是家庭内剩余劳动力,还不至于挖了农耕的根基…… 第两千九百八十九章 三重加密的消息 吕常言买了几件陶瓷回到府中,笑呵呵地到了后院,交给了刘倩儿:“这可是泉州陈氏窑厂的玲珑瓷,前不久在金陵附近开了分店,这是头一炉,陈言璇特意给我们府上留的。” “玲珑瓷啊,这可是珍贵。” 刘倩儿打开木匣,里面是八个茶碗,取出其中一件,看着上面雕刻的纹路,走至窗边对着阳光,可以看到茶碗上出现了通透的孔洞,孔洞如同一朵朵花,颇是神奇。 这是一种特殊的工艺,据说要在生坯上先设计花形,然后镂刻小米孔,使之两壁洞透,有如扇扇小窗,然后糊上特制的透明釉,类似于给窗户贴了窗户纸,之后再通体施釉,烧制。 是汀溪窑厂的招牌陶瓷,一年前就开始风靡各地,就连宫里也买了一些。 吕常言在一旁含笑看着。 刘倩儿将陶瓷放了回去,手指摸了摸木匣的边缘,边缘处,是一点点金闪闪之物,如同一个细小的谷粒,嵌在木匣的边缘上。 这是纯金。 毕竟一套玲珑瓷价值最低也要五百两,实打实的富贵之物,包装上不可能马虎了,木匣的材质需要讲究,花纹需要到位,还需要表现出富贵,而制造这种特制木匣并提供给陶瓷厂的是——句容匠作院。 刘倩儿看了看木匣的边缘,轻声道:“父亲先出去下吧,倩儿需要忙一下,帮忙关上门。” 吕常言笑呵呵地点头。 刘倩儿可是吕家的功臣,自己也是两个孙子的爷爷了,就是吕世国这个家伙整日不着家,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总是天黑之后才回来,这不行啊。 金陵燥热,总在外面跑万一中暑了怎么行…… 刘倩儿盯着木匣的边缘,提笔记录下来金点的位置,金点与另一个金点的距离,纸张上很快就出现了横、点,横横点,点长横之类的符号,等全部符号记录完又检查过之后,这才合上了箱子。 看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刘倩儿走向了书架,取出了一本书,很快纸张上就出现了一组组数字。 拿着这些数字,刘倩儿又取出了一幅山河舆图,展开舆图之后,找寻了一番,这才解读出一组组文字,但这些文字,压根不通,不是连贯的话,拿着这些文字,刘倩儿又在书架中取出了《资治通鉴》第三卷…… 这一步解读,才是最终要传递的消息。 刘倩儿解出来看过之后,将纸张烧毁,舆图与书籍回归原处,这才坐下来沉思,喊来了吕常言,目光探寻着什么。 吕常言说道:“放心吧。” 刘倩儿这才安心,轻声道:“周赞的家眷果然遇到了袭杀,不过目前这一家人已经去了太仓,大概用不了几日便会前往南汉国。那些人,已经疯了,没了半点底线。郭图的死,就是明证。” 吕常言老脸微苦:“郭图是个好官,也没听说犯了什么罪,更不存在被弹劾,就这么直接吞金自尽了,谁都知道这背后有问题。可这事归入到了锦衣卫调查,官员也不好说什么。” 刘倩儿眼神中带着几分忧虑:“锦衣卫内部出了问题,蒋瓛又一次当了指挥使,这个家伙必然比第一次更为疯狂。刘大湘等人去了山西,说明蒋瓛正在将锦衣卫打造为他自己的力量。” 吕常言皱眉:“皇帝那里——” 刘倩儿摇头:“皇帝的安全自然没有问题,且不说蒋瓛还不敢造反,也清楚他的一切都来自皇帝,就说皇帝身边的人,可不只有锦衣卫。只是蒋瓛太过强势,而皇帝、太子思量的东西又太多,文官针对格物学院的攻击也不会停下来。” “薛瑞与周赞的死,朱茂被构陷,还有这案件都被摁住,没什么进展,显然,皇室想玩平衡,可底下的那些人谁都不希望平衡出现,最终还是会出现更大风波,乱的迹象已经出现了。” 吕常言叹了口气:“一旦起了乱子,不死一些人是无法平息的。你说这日子好好过,怎么就这么难,一个个都在争抢什么,各自做好各自的事,不就好了。” 刘倩儿自然理解这种无奈与不甘。 可现实就是这样,官场之上哪有什么风平浪静的时候,哪怕是被史书吹捧的贞观之治,开元盛世,明里暗里的斗争哪一样少了? 各方势力,你死我活,从来如此。 都是为了利益。 刘倩儿轻声道:“父亲,我们需要从南汉国再调一些人手回来,一些至关重要的地方,总需要有我们的人看着点才好,免得到了那一天,咱们连条万全的退路都没有。” 吕常言心头一颤:“你认为,会到那一步吗?大少爷与永嘉公主——” 刘倩儿摆了摆手,认真地说:“哥哥的事与治平的事,不是一码事。” 翻看史书,会发现数之不尽的杀其父用其子的事,刘倩儿可不想这种事发生在顾家,顾治平、顾治世的安全不成问题,他们又不是皇室的威胁,但顾正臣不行! 皇帝的心思谁也无法琢磨透彻,他与你一起笑着喝酒,下一刻就可能要你人头,如此危险的事,顾家不能没任何防备。 防备不是造反,而是自保。 其他勋贵如何认命,那不关顾家的事,顾家就一个目标,全家都好好的。 该准备的,必须准备一些。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吕常言明白了,言道:“我安排人将消息传到南汉国,让黄时雪再挑选一些人过来,反正皇帝也是许可过的。” 刘倩儿认可,坐了下来,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吕常言:“这里的事需要告诉下哥哥,将这封信送出去吧,不必瞒着,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有些事可以正大光明去做,总要让锦衣卫的人有点活干。 待吕常言走后,刘倩儿疲惫地坐在椅子里,思索良久,终化作了一声叹息:“皇帝有心思,太子也有小心思,皇室的人还真不好伺候,若是能去南汉国,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寄人篱下……” 第两千九百九十章 谋划吐鲁番 胡恒财拨动金属小杆,水从铁桶底部的排水阀里流淌而出,待水囊接了一半水之后便关了阀门,往嘴边送了一口,含在口中滋润着有些干裂的嘴唇,最后才小心吞咽。 眼前是如同上古神灵战争过后的遗迹,戈壁一座接一座,有些如同斧砍过,就那么薄如人的身板,却傲然站立了不知多少年,有些则如一座山丘茫茫一片,但边缘位置的崖壁却是那么陡峭,压根不可攀爬。 “胡少东家,这就是八百里瀚海啊。” 甘肃商人穆连山走了过来,手中水囊倒了过来,早就没了一滴水。 胡恒财瞪了一眼穆连山:“你作为本地人,自然知道这八百里瀚海,缘何连水源都带不充足?” 穆连山苦涩:“不是带不足,而是他娘的底下人不听话,前几日高温炙烤,人都快熟了,一个个喝水没个节制,谁能想,深入了六百里还没走出去,水源所剩不多,要不,我买一些?” 胡恒财摇头:“算了吧,水在这里太珍贵,只准你本人接点水,其他人我可不管,再坚持下,快出去了。” 穆连山连连点头。 这也不能全怪自己和底下人,镇国公也是,你选在春日、秋日,咱们运粮运物都容易,可你非要选在六七月份干这种事,我们是想赚钱,可这钱是不是也太难赚了…… 这是瓜州至哈密之间的八百里瀚海,也有蒙古人称之为噶顺戈壁。 噶顺在蒙古语里是苦涩的意思,遍布沙垅,刀劈斧砍的戈壁,还有不少卵石夹杂在风里滚动,这也就是夏日风小,万一冬天风大了,石头飞起来,估计能要人命…… 据说唐玄奘曾经在这里走过,结果是“四夜五日无一滴沾喉,口腹干焦,几将陨绝”。 这里,天上没有飞鸟,地上没有走兽,不见水草。 四顾之下,不是戈壁就是荒漠,妥妥的人类禁区。 这些商人与伙计的经历,不比唐玄奘好到哪里,毕竟玄奘不需要费力推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一路上有不少人作伴,加上许多商队的准备很是充分,相互之间可以接济一下,不至于渴死在这里。 商队继续前行,见天快亮了,太阳很快就要出人,众人就想扎下帐篷休息,可当看到远处戈壁之上的天上挂着一个猛兽时,众人兴奋起来,加把力行进了十余里,抵达了接应之地。 这里是出戈壁一百五十里的位置,由军队负责转运水源至此处,负责接应粮队。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一是因为军队转运的路线不宜太长,二是考虑到商人自身准备充足,哪怕是不够节省,大致也能撑到这里。 补充了水源,在戈壁上选址扎下帐篷。 太阳起来之后走不了多少路,因为温度升得太快,人也好,牲畜也罢,都难以行走,虽然骆驼好一点,但人无奈跟不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太阳下山,夜晚到来,虽说温度会骤降,但这个时节再降温也不至于冻死人,大家都带了保暖衣物,可热起来,能死人。 昼夜颠倒的行进,用了半个多月才抵达哈密。 胡恒财约束住了底下的伙计,想喝水没问题,烧开了再喝,别在这里得了病症,不好治也耽误事,至于其他商人伙计的放纵,又不关胡恒财的事。 哈密城。 王宫外的一处宅院里,顾正臣看着舆图沉思,门开了,马三宝走了进来,言道:“先生,亦力把里果然向吐鲁番增兵了,不过增兵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三千骑兵。” 顾正臣转身:“亦力把里之所以东迁,是因为败给了帖木儿,又没有办法确保不二次被帖木儿劫掠,不得不放弃伊犁河谷一带。如今东迁别失八里,带的也不过是残军败将,就这,还想护住吐鲁番?” 马三宝含笑:“先生,亦力把里的重心一直在西面天山以南的伊犁河谷,他们或许听闻了元廷覆灭的消息,但瓦剌归顺的消息可能并不知晓。纵有梅里预言应验之说,他们也未必全信,或是将瓦剌归顺当做大明奇袭的结果,与战力无关。” 亦力把里疆域很大,盘踞天山南北,但如此广袤的疆域也带来了情报传递问题,加上他们的最大敌人始终是帖木儿,不是大明,骨子里是不是瞧不起大明也是个说不准的事。 朱棣、蓝玉、赵海楼等人来了。 朱棣言道:“先生,最后一支军队已赶至哈密,至此,征调的军队悉数抵达,是继续休整,还是向西进军?” 不等顾正臣说话,蓝玉先开了口:“骑兵过火焰山取吐鲁番也需要时日,可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八月很快就会到来。只要给我三千兵马,我愿取下吐鲁番,占据要塞之地,并切断亦力把里向西的退路。” 赵海楼憨厚地笑了笑,并不说话。 没必要,顾正臣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在这里停留了快一个月了,必然早就盘算好了。 果然,顾正臣对蓝玉道:“吐鲁番交给燕王拿下,至于梁国公,可以点骑兵五千,从巴里坤胡向西,威胁别失八里,不必攻城,只要给其压力,避免其派遣更多援军前往吐鲁番即可。” 蓝玉脸色有些难看。 这意思是让自己给朱棣打配合? 朱棣一个都要出海的藩王,积累这么多军功干嘛,能吃还是能喝了? 那张玉、丘福,他们就算是在这里拿了无数军功又如何,给他们的赏赐又留不在大明,有什么意义? 机会要留给我们这些人,我们拿了军功,底下的将士才好觅个封侯,才好升官发财,为子孙谋下福祉。 蓝玉不太满意:“燕王乃是皇子,轻易不可冒险,不妨让我领兵拿下吐鲁番,让燕王牵制住亦力把里——” 顾正臣拒绝了蓝玉的提议,言道:“亦力把里城内的力量不容小觑,他们受到威胁之后,可能会寻求野战,梁国公野战的本事天下罕有敌手,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第两千九百九十一章 可怜的欧阳伦 顾正臣这话说得并不虚伪,蓝疯子这个绰号不是白来的。 战场上的蓝玉可比朝堂上的蓝玉强太多了,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事天才,也是一个强有力的统军将官。 话说到这个份上,蓝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领命。 朱棣、蓝玉等人离开了,沐春、徐允恭、马三宝等人都跟着朱棣走了。 顾正臣在哈密也没什么事做,也不想去王宫里溜达,那里还是让朱梓、朱檀住着吧,现在自己麻烦已经不少了,万一被人再告一个居留王宫,僭用器物的罪名,那可不好受。 要知道历史上的廖永忠可就是因为“僭用龙凤”的罪名被弄死的,不过现在的廖永忠很久没活动了,如同死了一般沉寂在金陵。说起来,净罪司案之后,廖永忠就蔫了,从河南回了金陵之后就当了个闲散侯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顾正臣大致也能猜出来一些原因。 净罪司案与江浦有关,江浦与韩林儿有关,韩林儿是廖永忠弄死在长江里的…… 皇帝的心思可能是: 净罪司这些知情人都没了,廖永忠啊,你身体如何? 估计是被吓到了,以至于人消沉起来。 终究还是太胆小,连欧阳伦都不如,你看看他,都吓尿了,还没消沉…… 欧阳伦的裤子又湿了,整个人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惨叫着喊着救命,等体力不支,要坠落时,更是绝望。 嘭! 落了下来。 欧阳伦摸着大腿,看到了断裂的骨头,整个人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顾正臣走至欧阳伦身旁,脸色有些阴沉。 胡仙儿含笑,悠然而至,歪着上半身对顾正臣邀功:“如何,妾身做得不错吧?” 顾正臣暼了一眼胡仙儿:“你能不能将衣裳提一提,都要掉下去了。” 胡仙儿挺胸:“怎么可能,那么大,撑得住,能掉下去的只有不够大的。再说了,公子啊,这天气可有些热,遮住了,透不过气,太难受。若不外人在,仙儿还能少穿些……” “你不是青楼女子了,少用这一套!” 顾正臣见胡仙儿靠近,向一旁撤了两步。 胡仙儿含笑:“青楼女子伺候,阿谀,侍奉的是所有登楼男人。可仙儿只愿伺候、侍奉公子一人,哪怕是梁国公贼眼灼灼,故作风流,仙儿可也没看他一眼。” 顾正臣暼了一眼胡仙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高四纬打点水来。 欧阳伦被泼醒了,茫然地看了看顾正臣等人,摸了摸大腿,见大腿完好无损,眼神中带着恨意看着胡仙儿:“你,你又给我施了幻术!可恶!” 胡仙儿受惊,躲至顾正臣身旁,依偎了下:“是公子吩咐的,若是欧阳驸马要治罪,那就先找他,妾身只是听命行事……” 顾正臣推开胡仙儿,对有些惶恐的欧阳伦道:“现在,你还要诅咒我不得好死吗?” 欧阳伦脸色苍白:“镇国公,我,我从来没诅咒过你。” 顾正臣俯身:“否认也没用,你身边的人可都交代了。欧阳伦,你是驸马,按理说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既然陛下发了话,让我管教你,还说不论死活,只要听话,哪怕是带回去的是听话的行尸走肉,想来陛下也不会惩罚我吧。” 欧阳伦很想逃,可浑身没了力气。 顾正臣太恐怖了,这个家伙就是个恶魔,自己来哈密的路上,水都不给自己喝够,还说自己的那一份早喝完了,娘的,若不是朱棣偷偷给了点水,自己都能渴死在戈壁之上,说不得尸体就埋在某个蘑菇山后面…… 到了哈密,他就没消停过,三天两头地派这个胡仙儿折磨自己,原以为是什么美人计,可他娘的全都是噩梦啊。 不知不觉就进入幻境之中,压根无法分辨真伪,每次都是惊悚至极的事,不是看到之前被扒了皮的下人血淋淋地找自己,就是被野兽追着,自己拼了命地逃跑…… 之前更是可怕,老虎都冒出来了,若不是挂树上说不得被吃了,掉下来之后,老虎是不见了,可自己的腿也断了啊。 哦,都是幻术。 可也太真实了,太可怕了。 全都是顾正臣,这是想将自己玩死的节奏啊。 欧阳伦受不了,真让他玩下去,自己可能就吓傻了,赶忙求饶:“镇国公,我错了,我不该抢砸你家的店铺,我也没有反对你百万移民,那都是山西大户散播的谣言,我很老实……”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欧阳伦,对高四纬道:“别看这家伙长得皮囊不错,人看着挺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高四纬咧嘴:“老爷,要不将他丢到乱葬岗去吧。” 欧阳伦崩溃:“我以后都听你的,全都听你的话,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镇国公你就饶了我吧。” 顾正臣抓了抓短小的胡须:“当真听我的?” “当真!” 欧阳伦见顾正臣不信,赶忙抬手发誓。 顾正臣点了点头:“想想也是,你犯的过错虽然不少,可还不至于丢了性命。这样吧,从今日起,你就给我端茶倒水,整理军中文书吧。” “端茶倒水?” 欧阳伦瞪大眼。 我堂堂驸马,皇帝的女婿,你让我给你—— 好吧,端! 胡仙儿不高兴了:“公子,他端茶倒水了,仙儿做什么?” 顾正臣直言:“不喊你,你不出现就行了。” 胡仙儿踩了顾正臣一脚,扭动着腰走了。 顾正臣看了看有些狼狈的欧阳伦:“洗个澡,换身衣裳,跟我做事。你记住了,再敢有一次放荡不羁,胡来乱来,我会让你品尝十八层幻境,直至你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人彻底变成傻子!” 没办法,安庆公主毕竟是马皇后的女儿,马皇后将自己当孩子看,哪怕是将欧阳伦送到西北来,也不忘让人带话照顾下欧阳伦,这是担心他出了意外安庆公主守寡。 可欧阳伦这种人属于一朝得势,鸡犬不宁的那一种,典型的德不配位,仗着自己是个驸马爷,就觉得可以横行天下了,不在乎这个,也看不起那个,人家给老朱面子不计较,自己就无所谓了…… 老朱的面子不需要给,需要的是维护。 要让欧阳伦老实,就需要让他怕,怕了才能听话。 现在来看,效果不错…… 第两千九百九十二章 交河城的僧人 拐杖深深落下,智光站在高处,看着不远处的河流与城池。 两条河流在这里交汇,却又被中间一处黄土台阻隔分至两侧,这一处黄土台长三里有余,最宽处仅有三百步,宛若一片柳叶漂在河流之上,又如一个修长的船锚定于此。 “长老,这就是交河城吗?好壮观。” 佛门弟子净池站在智光身旁,面容刚毅,似任何困难都无法打倒。 陈何惧则打了个哈欠,不言不语地跟着。 智光微微点头:“是啊,这就是交河城,又名崖儿城。你看到了吧,它虽然是两河环绕,可与其他的岛很不同。” 净池赞同。 寻常的河流中间的岛,比如长江里诸岛,岸边必然是平缓的,一步步抬高,属于泥沙冲击形成或壮大的岛。但眼前的交河城并非如此,它的四周不是平缓的泥沙,也不是小小的堤坝,而是断崖峭壁! 智光朝高丘下走去:“据说这座城有一千五百年之久了,南北朝与唐朝时达到了鼎盛。大概六百年前,大唐消灭了高昌并设置安西都护府,而都护府的府治便在这交河城……” 净池对西域的历史并不太了解,时不时地问几句,了解着这一片土地上的历史。 安西都护府啊,好久远的过去了。 不过,历史就这样,如同一个转盘,进入过去的苦难,坠落更深的苦难,重现过去的辉煌,开创新的辉煌。 这四样终而复始。 元朝的历史从头到尾就是重复过去的苦难,直至元末天下群雄而起,风云变幻时,进入更深的苦难,并在苦难里淬炼、重生,大明出现。 现在,大明朝气蓬勃,消灭了一个个劲敌,眼下来看,也不过是走在过去的辉煌之路上,在追汉唐的脚步! 但是,新的辉煌已开始冒出了一点点火星,那一本《马克思至宝全录》成了指引,它的存在,格物学院的奋进,必然会引向一个新的辉煌。 这个辉煌,应是前所未有! 抵达河边,看着不远处的交河城,净池喉咙动了动,言道:“这就是战争吗?” 眼前的峭壁被硬生生击毁一部,残破的黄土块滚落在各处,墙壁之上插着木头,木头上挑着已经成为了窟窿的脑袋。 智光盘坐了下来,念着经文。 净池跟着,一起超度死去的亡灵。 陈何惧见状也不好杵着,坐了下来,只不过嘴巴里念叨的却是为啥干这活的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到底是不够优秀嘛…… 智光暗暗叹息。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战争,是亦力把里针对吐鲁番的征服之战,也是一场所谓的“圣战”,他们的征服不是因为吐鲁番的割裂、独立,而是因为吐鲁番信奉的是佛教而不是伊斯兰教。 为了强迫这里的人改变信仰,成为伊斯兰教的教众,所以,他们不惜杀戮。 交河城内。 老汉阿不力孜看到了河对岸的僧人,悚然一惊,回头看了看,见没有人,赶忙走至峭壁边压着嗓子喊道:“快走,不要来这里。” 见僧人没动静,阿不力孜抓起一块泥土丢了过去。 智光抬起了头,深深看着阿不力孜,听到了他那焦急的催促,虽然汉话说得有些不流利,可也能听出来大概,直至经文念诵结束,智光才起身道:“佛门前来,为的是拯救苍生,岂能避开?老汉,我们要过河,可有船来摆渡?” 阿不力孜着急不已:“给了你们船,摆渡而来,可我给不了你们摆渡回去的船,这里挂了不少僧人的脑袋,你们就不要来送死了。” 作为虔诚的佛教徒,阿不力孜不希望佛门之人受害。 智光呵呵一笑:“若是畏怕死亡而不敢宣扬佛法,那又何必进入佛门?若是老汉不愿帮忙,我们愿涉水而过。” 阿不力孜有些为难。 这河水是不算深,也不算宽,可也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游过来的,毕竟你要靠岸不是,可这周围都是断崖,你靠不了岸,上不来岛。 可智光没有说笑。 交河城虽然四周是断崖峭壁,属于一处天然的防守要地,可它也是有门的。 门在高处,距离水面还有一丈高,小船的话,即便是门开着,寻常人也无法进入,爬不上去…… 但这是过去,现在的门外,出现了台阶…… 说到底这里的断崖只是黄土,不是山石,去年亦力把里攻打交河城的时候,损失惨重,打了几个月才打下来,自然对这座城毁坏严重,比如这峭壁就有不少垮塌的,而这门外,也出现了台阶,想来应是攻城军士开凿出来的…… 很难想,上面的军士在射箭,在打仗,还有一批人在这里开凿台阶,也不知道为了修造这些台阶死了多少人。 总之,眼下要入城,不难了。 阿不力孜见僧人不听劝,竟要下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阿不力孜,你在与谁说话?” “毛拉。” 阿不力孜吃惊,转身看向穿着袍子,头上缠着头巾的男人,低着脑袋喊了声。 毛拉,是伊斯兰中出色的学者,他也是留在交河城中三大伊斯兰教主管人之一。 登高,毛拉看到了涉水的僧人,脸色一变,喊道:“可恶的异教徒,你们来这里,是要成为安拉的教众,还是想要与安拉为敌?” 智光看了看毛拉,一下子便扎入水里,等冒出来时,浑身湿漉漉地踩在了台阶上:“伊斯兰教的人,到底是在传播仁慈,善良,光明,还是在传播血腥,罪恶,黑暗,你可敢与我辩论?若是你赢了,我脱下袈裟,加入你们。” 毛拉哈哈一笑:“辩论吗?不,伊斯兰教的传播,不需要与你们辩论,也不需要听从你们佛门的那些大道理。我们只有一个信条:认主独一!但凡非是主的信徒,那就一定是异教徒!” “对于异教徒,要么认主,遵从伊斯兰教的一切教义、礼仪与规矩,要么我们只好将你作为异端消灭,这样一来,留下来的便是干干净净的安拉主导的世界,再无一个异教徒在这人间狂吠!” 第两千九百九十三章 我将他超度了 智光迈步登高,手中掐着佛珠,肃然道:“说到底,还是你们没有勇气辩论,怕的是辩论失败之后无法达到你们借助安拉之名,控制百姓的目的!” 毛拉脸色一变,这个僧人说话好直接,令人厌恶。 智光没有理睬毛拉,继续说道:“人是信仰佛,还是信仰安拉,亦或是信仰太上老君,是人的自由!他们想要信仰什么,完全取决于你们为他们做了什么,可以为他们提供什么。” “可你们呢?你们消灭了他们的自由,不让他们选择,强迫他们改变自己的信仰!敢问一句,连他们世代的信仰都能被扭曲,折断,改变,那凭什么,伊斯兰教就不可以被百姓唾弃,踩踏,丢弃?” 毛拉目光中透着杀气:“来人,拿起你们的武器,消灭异教徒!” 声音很大,几是横扫全岛。 很快,不少人就从岛中走了出来。 智光登高,毛拉竟不敢阻拦,被迫退了下去。 站在高处看交河城,这座城看着颇是井然有序,如同一座长安城,道路规整、笔直,不同区域分布着不同建筑。民居、官署、佛寺、佛塔都可以看到,不过那些有些佛塔只剩下了半截,上部全部倒塌。 陈何惧凝眸。 城里的街巷狭长而幽深,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条挖深的战壕。 这种往下挖出来的城,极是罕见,在大明基本上找不到。 智光看出了陈何惧的诧异,低声解释了句:“这一座岛本身就是一处黄土高台,许多建筑并没有打地基,向上建造,而是采取了减地留墙法……” 所谓的减地留墙,说白了就是向地下掏,类似于挖坑,但要留墙,所以每一条街道,其实就是一条深深的战壕,极适合打防守战,毕竟敌人好不容易打进来了,结果掉到了战壕里。 一丈多深的战壕,光洁溜溜的墙,短时间内怎么都爬不出去,但守军则可以踩着梯子,冒出头来,从容射杀…… 最主要的是,敌人进入之后,如同进入迷宫,始终都行走在墙外,压根不知道墙里面到底有什么,埋伏了多少人,而墙里面的人,则可以通过塔、寺庙、府衙等相对较高的建筑,控制全局,从容调动军队…… 怪不得亦力把里打交河城用了几个月,损兵折将这才打下来,这地方确实不好打。 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百姓数百人,军士数百人,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余人出头,显然,战争对这里造成了太大的伤害。 教长阿訇走了出来,打量了下智光等人,威严地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可既然来了,我们也不会放你们就这么离开,要么归顺,臣服于安拉之下,成为我们的兄弟,一起念诵《古兰经》,要么我们送你去见那所谓的异教徒释迦牟尼!” 智光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同情与悲悯,平静地说道:“这里的百姓原本是佛教徒,他们在释迦摩尼佛之下得了宁静与平和,享受着生活。可你们来了,却要将他们当做异教徒,不听从的,就举起屠刀,用武力征服,强迫,这合适吗?” 教长阿訇看着高声喊话的国僧人,冷漠地说道:“他们是蒙昧者,我们的圣战,就是要拯救这些蒙昧之人,将他们从愚蠢中拯救出来!僧人,释迦牟尼无法给你们带来什么极乐世界,不如加入伊斯兰教,等你们死后,可以接引你们前往永恒乐园!” 智光爽朗一笑,气沉丹田:“永恒乐园?可你们的永恒乐园的土壤之下埋着的不是世人的香火,没有世人的敬仰,只有血淋淋的尸骨!踩在如山的尸骨上,喝着他们的血,你们就以为进入到了永恒乐园?” “可笑至极!真正的极乐世界在佛国,因为佛不主张杀生,不主张杀戮,从古至今,佛门之间的斗争,多是教义之上的斗争,观念不同,大家辩论,谁能说服得了谁,谁就掌握了真理!” “可你们呢?据我所知,你们的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从一开始就打造了军队,以为真主之道而战的名义,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像什么白德尔之战、吴侯德之战和壕沟之战,并最终抢夺了天方麦加!” “你们都听清楚了,伊斯兰教从诞生之初,就伴随着血腥的杀戮,武力的征服,不服从便杀戮的强迫!若是永恒的乐园在他们的手中,那也一定是杀戮、征服、强迫了无数人之后打造的一处奢华之地,在那些地方之外,必然有无数的苦难!” “佛门不制造苦难,佛门主张普度众生,主张做真正的仁善功德,而不行虚伪的狡诈的善良,主张一切有情众生在本性上皆具佛性,无高低贵贱之分,更不存在什么高高在上的安拉!” “你们可以坐在佛祖面前,可以触摸菩萨,可以自由地修行,可以寄托你们的心愿,不需要那么多的繁文缛节,那么多的祈祷与乱来的规矩,到底是谁在让你们走向苦难,约束了你们的自由,是伊斯兰教的恶人!” 智光的长篇大论,震惊了许多人。 阿不力孜、阿帕尔、提依普等人一个个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毛拉走至教长阿訇身旁,低声道:“不能让他们如此蛊惑人心。” 教长阿訇也感觉到了,来的僧人口舌锋利,再让他说下去,很可能收拾不了局面,于是当即下令:“来人,将这些异教徒的脑袋给我砍下来!” 军士听闻,虽有些不甘,可还是需要听命行事。 可突然—— 教长阿訇感觉到眼前的光一下子被遮住了,一个家伙腾空,从高墙之上直接跳了下来! 陈何惧突然出手,令在场的人毫无防备,更倒霉的是教长阿訇,整个人被陈何惧用膝盖顶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沉重的分量贯穿了胸腔,咔嚓,胸骨破碎,直接扎入到了心脏! 从半蹲之躯缓缓站起,陈何惧目光扫过众人,声若洪钟:“这些伊斯兰教才是真正的异教徒,现在,我将他超度了!还有谁愿意信奉伊斯兰教,充当异教徒的走狗,站出来!” 第两千九百九十四章 明军要来了 陈何惧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从泉州卫开始,十余年来,顾正臣去过的战场,他几乎是一场不落地跟着,那一身的煞气与凶残的力量,足以惊骇不少人。 教长阿訇就这么一击,一下子就被撞死! 毛拉畏怕,后退了几步,扯着嗓子喊:“快,上,上啊,杀了他!” 这些军士是吐鲁番的军士,只是迫于亦力把里的强大与失败的命运,这才听命于这些人,可眼下教长阿訇被弄死了,而且听这人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大家,谁愿意成为伊斯兰教的走狗啊! 阿不力孜很不适应伊斯兰教,因为这些人宣传的思想令人匪夷。 他们要求将一切赞颂,全归真主,我吃个青菜关你真主什么事,我的付出不算付出了吗?我喝口水,那也是你赐的?佛祖都没说这山河是他缔造的,怎么滴,没你之前,这世界就没山河了? 这不算什么,我进个门也要颂安拉,凭啥? 如果不颂安拉,你就说会有恶魔,说我们没地方住,没饭吃? 咋滴? 恶魔是安拉养出来的一条狗吗?不颂安拉就放狗咬人? 还非要让我们吃饭后先不能擦手,需要舔手,自己舔,或让孩子舔,这也就罢了,还必须让我们舔盘子,我们又不是大鱼大肉,又没什么好吃的,一个个穷苦百姓,盘子里又没啥,舔什么? 就连进门或进清真寺,还规定了左脚先进,右脚先出,弄错了要挨一顿揍,娘的,我们以前信奉佛教的时候,佛门的也没说过先迈右脚有罪啊! 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们竟然还规定,右手只能做高贵的事物,比如吃喝、行礼,左手只能做下贱的事情。 这也就意味着,谁他娘的上厕所敢用右手把持着那玩意,谁就做出了大不敬的事,必须用左手,哪怕你不是左撇子,你也必须用左手解决,不管你是小解还是大解,不管你是用棍子还是用手,总之,必须交给肮脏的左手…… 可问题是,阿不力孜喜欢用右手啊。 这点事都插手,实在令人不适应。 可又有什么办法,交河城被他们打得破碎,这里还坚持的许多百姓都被杀了,留下来的,可不都是怕死的,一个个还自我安慰信佛和信安拉没啥区别,谁保佑自己不是保佑,毕竟安拉的人杀过来的时候,佛祖也没显灵拯救我们嘛…… 可现在,许多人的心态变了。 因为随着伊斯兰教的传播,许多人产生了逆反心理。 诚然,他们宣传的信真主、信天使、信经典、信使者、信后世、信前定,都有道理,这里的人也畏怕复活日的审判,想要为善。 可问题是,伊斯兰教的传播过程中夹带了太多强制的举措,动辄约束这个,反对那个,这不行,那也不行,这必须要做,那必须要做,相对于信佛时代的自由、散漫与轻松,差太多了。 境遇的变化,让许多人怀念以前的岁月。 特别是教长阿訇、阿訇、毛拉三人的欺压,他们借用安拉的名义,拿走了百姓家里的东西,以侍奉安拉的名义,抢走了百姓的女儿,他们正在做的事,是丑陋的、罪恶的! 佛门,可比他们强太多了! 毛拉见没有人听从,当即威胁起来:“怎么,你们想要让亦力把里的大军再来一次吗?我告诉你们,大汗已经在别失八里住了下来,数十万军队随时可以将交河城踩为废墟!” 智光迈步朝下而来,沉声道:“用死亡来威胁这里的百姓,就是你们伊斯兰教的扩张手段,是吗?我告诉你们,伊斯兰教以圣战的名义,统治一方,将所有不信伊斯兰教的人视为异端,杀戮无休,是为人间之毒!” “佛门今日,便借助你的口,去将消息传出去,大明的佛门世界,将与你们伊斯兰教为敌,直至,你们被彻底消灭!至于这里的百姓,他们是愿意信佛,还是信道,亦或是信孔子,都是他们的自由!” “西域之地,不应有你们这些崇尚杀戮,为恶人间的邪恶教派存在!离开这里吧,让这一片土地回归安宁祥和,给他们信仰的自由,否则,我不敢保证,你能不能活着离开,佛门擅长超度,为了解救他们,老僧不介意下地狱。” 毛拉气得直发抖。 娘的,这算什么? 你们佛门不是不讲杀生吗? 怎么杀起人来,如此犀利,还敢与亦力把里为敌? 毛拉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顺从,只有冰冷,往日里如同羔羊的人,这会儿竟变了。 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毛拉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让人去城里找来了阿訇,阿訇却不想走了,仗着身份高,加之在这里享受,拒绝离开,并威胁人动手。 可不等这些人动手,陈何惧便将阿訇踹飞出去一丈多远。 阿訇再也没爬起来。 毛拉跑了,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智光看着在场的百姓与军士,从他们满是担忧的脸上看到了不安,于是开口道:“老僧知道,亦力把里的军队很强大,但是,我这次来,只是打个先锋,想要告诉你们,能保证你们自由与安宁日子的,只有大明!” “若是你们愿意归顺大明,成为大明的子民,那大明的军队便会来到这里,成为你们的守护神,保护你们世代生活的交河城,并以英勇不凡的战斗,消灭所有敌人!” 阿不力孜开口道:“大明的子民?明军要来了吗?” 智光点了点头:“没错,明军要来了,确切地说,明军已经来了。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你们搭起桥梁,等待你们送出舟船,等待你们迎接他们进入这座城。” 阿不力孜、阿帕尔、提依普等人登高张望。 东北方向,出现了一道尘土,滚滚而至。 这是一支骑兵,一支千余人的骑兵! 阿不力孜看向阿帕尔等人,咬牙道:“吐鲁番保护不了我们,亦力把里也不将我们当自己人,我们原本也算是大唐的遗民,如今归顺中原的大明,也算是回归祖庭了!诸位,跟我一起,迎接明军!” 第两千九百九十五章 消灭肮脏的伊斯兰教 说到底,还是苦难太多,让人彻底失去了归属感与安全感。 吐鲁番牺牲了他们,在与亦力把里最激烈的战争中选择了龟缩,明明几次有机会,只要他们敢于拿出最后的骑兵精锐,就一定可以内外夹击,将亦力把里的敌人赶走! 可吐鲁番没有这样做,他们宁愿选择保留实力,也不愿意冒险一击来拯救交河城! 纵是亦力把里的军队杀到城中,这里的军民奋力死战,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留下了尸体,硬生生抗住了这些圣战军队如潮水的进攻,可所有人等待与渴望的援军,始终没有出现! 吐鲁番所谓的首领抛弃了所有人,他们不敢在最危急的时刻站出来,也不敢对亦力把里进行战场上主动的进攻,只寄希望于交河城的抵抗。 抵抗之后,再无抵抗。 这里幸存下来的百姓与军士,从内心深处对吐鲁番的首领有着一种被丢弃的失望。 既然梅里预言哈密活不过五月,结果哈密在五月的尾巴里被灭了,还预言吐鲁番的命运止步于八月,现如今也没几日可以活了,索性顺应大势,臣服了大明算了。 阿帕尔看到了众人的犹豫,也看出了众人的顾虑,扯着嗓子喊:“难道你们忘记了梅里的预言,长生天给人间的寄语?唯有大明,才能让我们自由,唯有大明,才能保护我们不被强迫!” 长官军队的将官也想到了这些,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城外的军队。 虽然只来了一千多明军骑兵,但这些骑兵带着凌厉的杀气,给人一种天下无双,谁与争锋的气势,阵列规整,人高马大,那挥动的日月星辰红旗更是鲜艳,鲜艳到有些刺眼。 虽只少量军,可他们所表现出气吞山河的气势,属实惊人。 若是不投降,就现在的交河城,可挡不住他们这些虎狼之师,毕竟,许多地方弄了台阶,而这河也不算宽,潜一口气就能游过来,最主要的是,城里压根没多少人了,满打满算不到一千,武器大部也被亦力把里给焚毁、砸了。 既然打不了,人家又到门口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能投降了…… 就这样,朱棣轻轻松松占领了交河城。 这里的位置实在是太过重要,这里处在吐鲁番城西北方向,是委鲁母进取吐鲁番的必经之地,也是吐鲁番一旦西逃,翻越天山与亦力把里主力会合的必经之地。 只要控制了交河城,就等同于切断了亦力把里与吐鲁番之间的通道,上西北可以争夺委鲁姆,下西南便可以谋取吐鲁番。 朱棣来这里的用意也很简单,就是控制这一处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掌握整个战场的主动权。 进驻交河城之后,朱棣命张玉等人将所有人集合至一处空地上,站在高处,对众人言道:“西域原是汉唐故土,只因地方割据丢失数百年,无奈中原命途多舛,难以收回失地。” “然自大明开国,据守嘉峪关以来,国力蒸蒸,民心孝顺,天下太平。元军南下,朝廷北伐,一举消灭汗廷,后有镇国公冒严寒暴雪,西进群山,逼迫瓦剌归顺。” “如今草原膺服,再无强敌。大明兵出敦煌,万民敬仰。哈密贼国,兵临之日归顺。如今吐鲁番意欲勾结亦力把里,向东进行所谓圣战,意图将你们带至死亡深渊!” “为抵抗邪恶的亦力把里,消灭肮脏的伊斯兰教,还你们自由,大明将竭尽全力,收回西域,焚毁所有的《古兰经》,消灭伊斯兰教在西域的一切存在,将所有改为清真寺的地方,改为寺院或道观……” 这是一份极不寻常的宣言,它不仅仅标志着大明进取西域第一次公开化,还标志着一场信仰之战即将开始! 战争的对象,不只是亦力把里的汗廷,还有这背后的伊斯兰教! 这也就意味着战争的使命,一要消灭汗廷,二要消灭伊斯兰教。 沐春听着朱棣慷慨激昂的讲话,对身旁的马三宝言道:“会不会很痛苦?” 马三宝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沐春深深看了看马三宝,轻声道:“哪怕会痛苦,也要埋起来,要理解先生,更要理解这是大局。西域本是汉人的西域,早年间,这里也不存在什么伊斯兰教。” 马三宝刚毅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师兄放心,跟着先生这么多年,闯过了无数山海,我虽然不曾改变对安拉的信仰,但它也只是我的精神寄托,和那些信奉释迦摩尼、太上老君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是,天方我还是会去的,不管是走进去还是杀进去,我总需要去一趟,触摸圣石,告诉安拉,来自大明的信徒马三宝,这一世过得很是灿烂!” 沐春淡然一笑:“只要你莫自认为有罪,向安拉请罪就好了。先生没有干涉过你的信仰,但你也要清楚,伊斯兰教的排他性注定了它一旦广泛传播,势必带来杀戮与分裂。” “用先生的话来说,伊斯兰教可以传播,可以兴盛,但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是封闭与落后,它的教义与内部问题,注定了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不会出现真正的强国,纵然有那么一两个,也只是昙花一现……” 马三宝赞同沐春的话。 伊斯兰教本身确实存在问题,认主独一,不认主就是异教徒,这一点就代表了征服与杀戮,至于教义的解释,那也不是统一的,而是若干个高层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各自分裂,继而内部战争…… 对外打,对内打,这样的国家注定了无法强盛,它可能富,但不可能强。 无它,缺乏凝聚力,也缺乏团结力。 至于对于亦力把里的战争,马三宝并不排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自己要征讨的,是打着伊斯兰教圣战名义的军队,又不是针对伊斯兰教信众兄弟的屠杀。 伊斯兰教想要控制西域,那不行,大明皇帝不答应,先生不允许,安拉亲自跑过来说话也不管用。 第两千九百九十六章 吐鲁番的心思 吐鲁番。 阿喇斯盘算着日期,忧心忡忡。 似乎,日出一次,少一次,日落一次,再难见日出。 整日彷徨,站在高处眺望,多少有些妇人心态。 可阿喇斯安心不了,明军占据了哈密之后,他们压根就没想再离开,而是准备长期住下来了。 大明非要在哈密推动房地产建设,阿喇斯并不在意,反正也不需要自己给大明盖章批地,可问题是,明军一直在增兵,看样子野心很大。 买买提牙生走至城墙上,对登高眺望的阿喇斯言道:“据斥候打探,明军有一支从巴里坤胡朝着别失八里方向进军了,而且,越来越多的商人赶、百姓、军队带着粮食赶到了哈密,几乎不见停下来的迹象。” 阿喇斯有些头疼,对儿子艾山江、大将甫拉提、卡德尔等人道:“若只是控制哈密,明军一不需要大量囤积粮食,二不需要增派军队,三更不需要派军队前出威胁别失八里。从当下明军的动向来看,他们的野心是整个西域!” 甫拉提叹了口气:“若只是图谋我们的吐鲁番,明军还不需要抽调如此多的兵力西进哈密。” 这话虽然有些不令人愉快,但却是铁的事实。 被亦力把里揍了一顿,损兵折将严重的吐鲁番,事实上还不如哈密强大,哈密的结局很清晰: 被迫投降。 那吐鲁番的命运呢? 抵抗? 怕是有些玄乎。 卡德尔言道:“明军来了多少军队,准备了多少粮食,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哈密出现了两位国公,一位是梁国公蓝玉,此人骁勇善战,曾多次立下战功,是个战场上的猛将。” “比蓝玉更为可怕的是镇国公顾正臣,此人来了,哪怕是没有一兵一卒,我们都需要胆战心惊地应对。可如今,此人手中握着十万兵马,又控制了嘉峪关外的敦煌、瓜州等地,如今待在哈密不走了,一番谋划,必然图谋极大……” 艾山江听着这些将官的话,不管是长篇大论还是言简意赅,总结下来就六个字: 打不过,投降吧。 这些话,实在是难听! 艾山江咬牙切齿,上前一步,厉声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没有骨气,面对大明只能选择投降,连战一场的勇气都没有了?去年亦力把里进犯时,我们不也血战过?虽然最后失败了,可若是没有交河城的血战,没有给亦力把里军队重创,我们能有今日吗?” 正因为血战之后,亦力把里清楚受降吐鲁番最好,这也是保证了吐鲁番首领还是首领,将官还是将官,大家的身份、地位没啥大的改变,只是多了个臣服的大汗,必须接受配合他们将所有当地的百姓改为信仰伊斯兰教…… 战场上的表现是赢得尊重的关键。 即便是投降,那也需要让大明认识到,吐鲁番很强,投降可以,但必须认真对待,不能改变我们的高贵,好端端的地方首领投降之后成了无人问津、毫无权力的宅男,不合适…… 不管怎么样,要打一场,打出尊严来。 阿喇斯苦涩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打,靠什么打?我们手中的兵力,全部抽调过来,不管不顾地方诸城守备,还能凑到一万骑兵吗?一旦折了,我们还有什么投降的资格?” 艾山江沉默了会,轻声道:“不是还有亦力把里的军队,他们增援了我们三千骑,就在城外。让他们去和明军打一架,赢了,说明亦力把里可以护我们周全,投降不投降再论。” “可若是这些人输了,那说明他们的实力也就那样,这些人拦不住大明,我们自然也不太可能,到时候再开城投降也不迟。现在,缺的就是一次机会。” 军士匆匆跑上城墙,给了吐鲁番一个机会:“收到消息,交河城被一千明军占领!” “什么?” 阿喇斯震惊不已。 明军什么时候跑到西北方向去了,斥候派了不少出去,竟然压根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这也太神出鬼没了吧! “当真吗?” 甫拉提有些怀疑。 军士言道:“千真万确,上面已经插上了日月星辰红旗。” 阿喇斯脸色有些难看:“梅里预言果然要应验了吗?看来,留给我们的好日子不多了。走吧,让亦力把里的大将去会一会明军,看看明军到底凭什么赢下了元廷、逼得瓦剌也归顺了!” 亦力把里的大将加马力听闻交河城被明军占领,也有些惊悚。 毕竟明军出现在了自己的后方,而且出现的悄无声息,毫无预警! 交河城啊,那可是咽喉之地。 若不是因为交河城破落了,损坏严重,原本易守难攻的地方变得不那么险要,加马力还真想驻扎在那里,可考虑到吐鲁番城毕竟是最重要的地方,按理说,明军应该一路攻城拔寨,从东往西打过来,最终抵达吐鲁番城,之后才去图谋交河城。 所以,守住吐鲁番城就等同于完成了任务。 二十余里路,对于骑兵来说是不算远,可吐鲁番已经被弱小了,二十余里路赶过来,明军说不定都可以打入城内,俘虏阿喇斯等人了。 出于种种考虑,加马力直接选在了吐鲁番城的东北方向扎营。 可现在明军压根不按套路来,越过了一干小城,以一种避人耳目的机动方式,突然出现在了吐鲁番西北的方向,这就出人意料了。 加马力正忧心忡忡,拿不准主意时,阿喇斯言道:“明军过于自信,只派来了一千骑兵。若是让他们彻底站稳了交河城,反而对我们不利,不如我们联手,将这一千骑兵消灭!” “只有一千骑兵?” 加马力愣了下,旋即笑了。 怪不得没啥消息,感情来的人太少了,容易隐蔽行踪。 一千骑兵算什么,咱手里足足有三千骑,还用不着你们吐鲁番这些人! 加马力自信地拍着胸脯:“不用,我带人走一趟就是了,你们将庆功的酒宴摆上,两个时辰后,开宴庆贺!” 第两千九百九十七章 坎儿井内的明军 加马力很是自信,毕竟亦力把里的骑兵是出了名的强大,当年鼎盛时,谁与争锋? 河中都在亦力把里的控制之下! 只不过,时过境迁,亦力把里衰败了,可即便如此,也硬抗了帖木儿多少年,虽说输给了帖木儿,大军被迫东迁,可帖木儿是这世上了不得的厉害人物,极擅长使用骑兵军团作战。 输给这世上最强之人帖木儿不冤! 但我们不可能输给大明,大明更不可能是帖木儿的对手。 按照战力来进行排序,自然是帖木儿国、亦力把里、大明。 基于这种判断,加马力点足了兵马,朝着二十里外的交河城进军。 看着加马力的军队离开营地,阿喇斯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转身看向北面时,突然感觉到一道光芒刺了眼,定睛再看,远处已没了刺眼的光,微微皱眉,对甫拉提道:“带人去那里看看。” 甫拉提领命,点了三百骑便一路向北而去。 段施敏拉着夏侯征、巩师等人飞快地撤离,口中还叨叨着:“让你们注意点遮蔽,遮蔽,这玩意反光不知道。快点走,别被人发现了。” 夏侯征面带愧色,新式的望远镜用起来很方便,比过去单筒的好用多了,而且看得更远,把玩得兴奋了点,竟然差点坏了大事,一行人赶忙撤走,没走多远便到了一处围起的土堆旁,翻过土堆不见了身影。 地下暗渠里,草垛移开。 段施敏匆匆走至徐允恭、赵海楼等人身旁,言道:“亦力把里的军队已经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去了交河城。只不过方才望远镜反光,应该是惊动了吐鲁番的一些人。” 赵海楼含笑,轻声道:“惊动不惊动又有何妨,咱们还惧他们不成?徐指挥同知,是时候拿下吐鲁番了吧?” 徐允恭沉稳地坐在水道旁,看着里面清洌的水流,言道:“谁能想到,在火焰山这般可以烤熟人的地方,竟能有如此清凉之地,又有如此充沛的水源。这东西叫什么来着?” 赵海楼回道:“坎儿井。” 徐允恭微微点头:“先生说过,纵然是再恶劣的环境,只要有人活着,居留,那一定是找到了生存之道。东北严寒,火炕普及,几个月的寒冬只冻死了寥寥数人,死的还是他娘的暴雪天出去溜达迷了路的……” “在这酷暑之地,吐鲁番人找到了生存之道,就是这坎儿井,很了不起,这里的百姓是有智慧的,能不杀戮,就不杀戮,等吧,等到燕王那里解决了亦力把里的军队,我们去接收吐鲁番城便是。” 赵海楼没有反对。 徐允恭是顾正臣的弟子,自然也喜欢顾正臣那一套,该打的时候往死里打,打服了再说,该降的时候,那就接纳他们,分散瓦解,将他们彻底转化为可以控制的力量。 对于吐鲁番城,打不打其实看的就是将官的心情。 情绪好点,啥事都好商量。 情绪不好,你想投降也未必会允许。 朱棣的心情不错,徐允恭的心情也好,这仗很难大打。 赵海楼让军士潜伏在坎儿井里面,反正这里阴凉,而且有充沛的水源,就是这暗渠旁的道路太狭窄了,往往只能容纳两人站立,好在这一条暗渠的长度惊人,至少二十里,容纳几千军士没有半点压力…… 甫拉提领兵到了附近,侦查了一番并没发现异样,转身回到了城中。 阿喇斯依旧站在城墙上,只不过这次眺望的是西北方向,那里的胜负关系着吐鲁番的未来。 加马力带三千骑兵奔驰,直指交河城。 一路之上,威风凛凛。 可到了交河城外,加马力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不是说好的,一千明军骑兵吗? 他娘的,我怎么感觉正面有一千骑兵,左翼也出现了一千骑兵,右翼还有一千骑兵? 情报有误! 可来都来了,三千对三千,优势也必然在亦力把里军这一方。 加马力甚至没有安排军队防守左右两翼,就一个念头,将前面的明军正面击溃,杀穿过去,然后再分兵左右,将两翼的明军给吞掉。 可朱棣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命人将肩扛式虎蹲炮拿了出来…… 吐鲁番城。 正看着西北方向的首领阿喇斯突然感觉到一阵阵阴冷之气,不等说什么,甫拉提便指着北面,惶恐地喊道:“那是什么?” 一支军队在快速接近。 清一色的步卒,可他们的速度可不慢,以奔跑的姿态,保持着若干个相对完整的阵型,朝着吐鲁番城而来。 “是明军!” 艾山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即越过阿喇斯下达了命令:“敌袭,骑兵集结!” 阿喇斯盯着城外的明军,那一面面红旗令人心惊。 甫拉提难以置信:“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多的人,如何瞒过我们的斥候?” 阿喇斯苦涩不已:“此时再问这话还有意义吗?我们的斥候带来什么消息,能不能带来消息,兴许是他们决定的,而不是我们决定的!现在看,明军准备得相当充分,而且,亦力把里军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些人就出现了,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艾山江站在垛口旁:“说明他们也畏怕亦力把里军,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阿喇斯侧目,瞪了一眼艾山江:“你个蠢货,说明亦力把里军去了就回不来了,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来到城下,问我们是要投降还是要战争!” 艾山江对此并不信任。 亦力把里的骑兵不敢说排在天下前三,那也必然比明军骑兵强多了,更不要说来这里的只是步卒,压根看不到几匹马! 就这些明军,一直龟缩着不敢出来,分明是怕稳不住局面。 亦力把里的骑兵一定会杀回来! 艾山江提议:“父亲,趁明军还没扎下阵型,实现对吐鲁番城的包围,我们应该立即派骑兵出城,将他们彻底打败,最好是赶入火焰山,让他们成为一具具干尸!” 第两千九百九十八章 少杀一些人吧 艾山江从内心深处不喜欢大明,说到底,吐鲁番是从亦力把里分裂出来的,现在被亦力把里征服回归亦力把里也正常。 何况打败吐鲁番的是黑的儿火者,之前他是大将,现如今已然是亦力把里的大汗。 大汗对吐鲁番不错,除了交河城的杀戮与焚烧外,并没有太大动作,至少保全了这一家人的权力与地位,这就是恩情。 当大汗得知吐鲁番有危险时,他更是毫不犹豫派了三千精锐骑兵前来助阵,守卫吐鲁番。 可父亲他,竟然想的是投降大明。 阿喇斯这会也有些犹豫,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让骑兵出城。 打吧,万一前往交河城的加马力失败了,那岂不是彻底得罪了大明?他们损兵折将之下,还可能答应这座城投降吗? 若是来个屠城—— 这并非危言耸听,据斥候打探来的消息,顾正臣已经疯了,他不仅会屠城,还会屠国。在大明的东海里有一个岛国,现在已经没啥活人了。 还有消息说,顾正臣之所以来到西北,就是因为杀人太多,被文官弹劾来西北养马的。 娘的,这都什么文官,这不是坑死人吗? 你们弹劾顾正臣归弹劾,用口水淹死他啊,让他跑西北来霍霍我们…… 阿喇斯担心派骑兵出城之后,激怒了顾正臣。 说到底,哈密归顺,大明可没屠杀一兵一卒,对百姓也是秋毫不犯,这一点斥候看得清清楚楚,那里的安定与繁荣,更胜过哈密王时期,只不过哈密王室被送去了嘉峪关内,后续的消息打探不出来…… 艾山江催促:“父亲,必须展示我们的战力,也必须表现出我们的强势!” 还有——对亦力把里的忠诚! 甫拉提并不想出战,可眼前的明军只是步卒,而且军阵不算齐整,动辄三五人一堆,以骑兵击之,胜算极大。 面对胜利的诱惑,甫拉提言道:“本就是敌我双方,应该打一场。再说了,他们主动来攻,我们被动迎战,合情合理。首领,下令吧。” 卡德尔看了一眼甫拉提,反对道:“明军在哈密驻扎了十万大军,眼下蜂拥而来的,还不到四千。骑兵冲杀过去,他们必死无疑。只是这样一来,顾正臣是不是就有了理由大军压境,到那时,我们谁来挡住十万大军?” 甫拉提呵了声:“莫要考虑那么远,先赢下来这一场才是。大不了,再求援大汗,让其协助守城。首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旦步卒站稳脚跟,我们再想冲杀损失必不会少。” 阿喇斯思索了下,言道:“那就这样吧,甫拉提,给你一千骑,将他们击溃,最好是活捉主将。” 甫拉提灿烂一笑:“领命!” 一千骑对四千步卒,看似数量不对等,但骑兵是什么,那是天空展翅的雄鹰,步卒只如羔羊。 别说一千骑了,就是五百骑,也足以将这些步卒砍杀殆尽! 骑兵对步卒的野外之战,九成以上是屠杀。 徐允恭正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队伍里,突然看到吐鲁番城的北城门开了,嘴角微动,言道:“原不想杀戮,威压之下,让他们归顺了便是。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想试一试我们的本事。” 赵海楼咧嘴:“灭了他们吧?” 徐允恭思索了下,摇头道:“少杀一些人吧,西域太过广袤,没有人口,很难兴盛起来。我们要的不是一片无人的西域,而是一片繁盛的西域。” 赵海楼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身为将官,面对敌人的冲锋,很难压制夺取军功的冲动。 虽是位列侯爵,可论到心性沉稳,对大局的把握,赵海楼自认为还比不上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 徐允恭是对的,朝廷开发东北多困难,若不是百万徭役打根基,哪会有东北粮仓? 可在西域,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征调出百万徭役,因为整个亦力把里、吐鲁番、哈密,包括甘肃行省,全都加一起,也凑不到一百万户。 死的人多了,对西域的未来没好处。 徐允恭叹了口气:“杀一二百人警告下吧,若是他们退了,就放他们回去,若是不退,就杀一半,再不退——那就结束战争之后,我们围城。” 赵海楼领命。 军令传达。 弓箭手纷纷出手,抛射出二百五十步开外。 甫拉提知道这世上存在神雕手,也知道一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射箭二百多步,甚至有超过三百步的,但射雕手的数量极是稀少,整个草原上可能找不到二十个。 可谁能想,明军他娘的竟有一支射雕手的军团…… 军团啊! 三百多个射雕手,这怎么可能! 箭已飞至。 一个个骑兵负伤从战马上摔了下去,有些勇猛的骑兵则挥舞马刀或驱动战马避开。 可就这么轻飘飘一击,就折损了百余骑兵! 甫拉提胆战心惊,看着没了动作的明军,一时之间分辨不出他们是在观望还是紧张到了忘记动作,咬牙道:“杀啊!” 弓箭手没有再射箭。 一百五十步时,火铳军出手了,这一次是交叉火力,正面、侧面都有。 当密集而沉闷的声音传入甫拉提的耳朵里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战马骤然失陷前蹄,整个人一下子飞了出去,而就在飞出去的一瞬间,额头与耳朵被什么东西给挂了下。 沉重的摔落,甫拉提翻滚几下,刚想起身,猛地抬起胳膊遮挡,一匹马从身上腾跃而过,然后一头栽在地上,哀鸣不已。 甫拉提坐了起来,再看军队,已是溃不成军,过半骑兵正疯狂向城中撤退,但也有那么一小半骑兵——走不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战马与骑兵到底为什么所伤? 甫拉提不知道,也没见过这种诡异的打击方式。 刺眼的锋芒到了眼前,红缨吹动,一员威风凛凛的将官盯着甫拉提:“你是选择臣服,还是选择死亡。选择臣服,丢下你腰间的马刀,选择死亡,我会挺进长枪。” 第两千九百九十九章 首领,投降吧 甫拉提哭丧着脸,现在,哪还有抵抗的勇气,只剩下了苟活的渴望。 摸了摸额头,受伤了,里面硬硬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嵌在了头骨上,耳朵已经被射穿了,也不知道是什么。 徐允恭也很诧异,这个家伙的脑门可真硬,这样都没死…… 城墙之上。 阿喇斯傻眼了,艾山江等人也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战术战法? 不曾见过! 卡德尔喉咙动了动,突然想起什么,言道:“那砰砰响动的,应该是火器吧。” “火器哪有这般威力?” 艾山江不安地问。 大家都知道火器,又遗忘了火器。 亦力把里,包括现如今的帖木儿国,都有火器的存在,但这些火器兵是十分不起眼的存在,他们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以至于亦力把里也好,帖木儿也罢,在作战过程中往往并不会使用火器。 火器的射程极为有限,而且装填速度很慢,说句不客气的,玩火器还不如玩弓箭,至少一百步内弓箭能射好几次,可火器五十步以内才有作用,而且用过一次还没来得及装填,骑兵已经到了眼前。 累赘,无能,是火器的代名词。 所以,有这东西,但很少有人真的会带到战场上,更不要说用在最前线的作战上。 可大明用了! 毫无疑问,那是火器,一种先进的,超越了认知里火器的样子。 阿喇斯叹了口气:“明军手下留情了,若是我们还不知道好歹,他们会将怒火发泄出来,到那时,所有人都没了活命的机会。” 卡德尔低头。 是啊,明军没赶尽杀绝。 他们的射雕手军团完全可以连续作战,三百射雕手若是放开手来作战,别说一千骑兵,就是两千骑兵,也未必能活下来几个,毕竟越接近这群人,越能感觉到他们的可怕,尤其是百步以内,这些人必然可以做到百步穿杨,指哪打哪,万一没了主将,军队崩溃…… 还有那些火器,居高眺望就能看出来,明军几乎是人手一把火器,可方才出手的,只是少量军队。 能跑回来一半人,完全是人家仁慈。 卡德尔眯着眼,言道:“甫拉提回来了,手里似乎还提了什么!” 阿喇斯等人吃了一惊,再看城外,一骑飞奔而来。 艾山江看到了甫拉提手中提着的东西,顿时大喜:“那是人头,一定是甫拉提斩杀了明军的将官,抢夺了马匹跑了回来!” 卡德尔暼了一眼艾山江,对阿喇斯这个儿子的表现很是失望。 你好歹将眼光放远一点,明军阵型乱了吗?明军可有追击? 这都没有,甫拉提怎么可能杀的是明军将官? 阿喇斯眯着眼,脸色有些凝重。 至城墙之外,甫拉提的头上缠着白布,抬了抬手中的脑袋,厉声道:“首领,投降吧!” 阿喇斯瞬间瞪大双眼,尖声喊道:“加马力?” 卡德尔深吸了一口气。 艾山江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失去了力量,双腿有些打颤。 这脑袋,竟是加马力的脑袋! 可就在不久之前,加马力带了全部的三千精锐骑兵去了交河城,这才多久,交河城的战争结果还没传过来,加马力的脑袋已经先到了…… 这说明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亦力把里的大将加马力与其三千精锐骑兵,被明军消灭了!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清楚加马力的脑袋会出现在这里! 阿喇斯彻底没了抵抗的心思,后退两步,目光看向整齐列阵的明军正有条不紊地分散开来,显然,他们在做包围城池的准备。 不投降,他们会围城进攻。 这是一支不带任何侥幸心思的军队,也是一支自信的军队。 毕竟,大明来的是四千步卒,一千步卒围一城门,这如果不是过度自大,那一定是极为自信。 阿喇斯全身的力气被抽离,言道:“传令吧,开城投降。” 甫拉提军队还没出手就遭遇惨败,折损过半,这还是大明手下留情的结果,而随着加马力所部的覆灭,吐鲁番事实上已经没了还手之力,也没了外援。 要想避免交河城几乎沦为废墟的命运,投降是唯一可行的路。 反正之前投降过一次亦力把里,也算是有了经验,现在又投降给大明,心理负担也没那么沉重…… 就这样,徐允恭受降之后领兵进入了吐鲁番城,命人将日月星辰红旗插在四墙城门之上,并让人拟了文书,通报全城百姓,明确两件事: 第一:吐鲁番归属大明,废黜一切形式的伊斯兰教,驱赶伊斯兰教教众与信徒。 第二:吐鲁番人归为大明子民,承担大明税赋徭役,不再听从领主征招、纳税,大明新纳土地,一律免税五年。 这两条的发布,赢得了吐鲁番人心。 这些回鹘人本就不喜欢伊斯兰教,世代以佛为尊,突然被人强迫改了信仰,还多了一堆规矩,以前找释迦牟尼许愿的,现在要给安拉许愿,可安拉毕竟不是光头,总感觉不灵光,而且规矩太多,比佛祖还难伺候…… 内心的抵触,大明的撑腰,信仰的偏激,还有受了许多委屈,这些叠加在一起之后,就闹出了人命。 吐鲁番城内有二十多伊斯兰教的信徒,是亦力把里专门安排来传教的,结果被解放的吐鲁番人给解决十几个,送了他们去见安拉,还有人焚烧了《古兰经》,若不是明军维护秩序,介入得早,伊斯兰教的信徒全都会死在城里。 司马任将伊斯兰教的信徒送出了城,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挖了坑给埋了。 维护秩序是必须要做的事,万一杀得兴起,百姓不受控了那怎么行。 至于埋人这点事,那是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干的,不会闹出乱子,就算是他们爬出来,也能一脚踹回去,不碍事。 阿喇斯交出了吐鲁番的名册、舆图、兵器、兵马,徐允恭接纳之后,言道:“吐鲁番治下还有几座小城,为了避免误判局势,还请你拟写文书,让人传到地方,让各城的城主去一趟交河城参见燕王……” 第三千章 大汗的思量 别失八里。 大汗黑的儿火者驱马于高大的城墙之上,眺望南面隐在天际的天山。 皑皑的雪山正在悄然融化,涓涓细流从山中流淌而下,顺着沟渠向北流淌,最终消失不见。 短小的河流根本到不了别失八里。 所以,这座城没有护城河,甚至连护城沟都没有挖掘。但这座城并不缺乏水源,周围也有青翠的农田。 坎儿井,并非吐鲁番的专属。 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是一处战略要地。 向北可以连接杭爱山、和林与蒙古草原,向南可以抵达于阗,向西一路走,可以抵达撒马尔罕,向东则可以经哈密抵达嘉峪关。 这里,在古代还有其他的名字,比如车师,焉耆,龟兹。 唐时曾将这里作为北庭都护府的府治之地,提携万里之遥的领地。 北庭的名称流传了很多年,只不过后来被吐蕃攻占,可北庭都护府的军民依旧在战斗,哪怕是安史之乱后唐朝主力调走,并断绝了与西域之间的联系,孤悬在外的北庭都护府依旧奋战了三十五年之久,直至,最后的覆灭! 可那些,都成了过眼云烟。 黑的儿火者驱马而行,对贵族忽歹达、拔悉密、乌古斯等人道:“岁月沧桑,风云变幻,总是那么令人唏嘘与感叹。我们亦力把里,竟也衰落到了被迫东迁的地步,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壮大起来,向西,重回阿力麻里,回到我们的乐园之地。” 忽歹达自信地说:“大汗,我们之所以东迁,完全是因为帖木儿强盛。可帖木儿此人也有缺陷,他迟早会失败,也必然会失败。而等他失败时,便是我们再次西进,重回阿力麻里时!” 黑的儿火者疑惑地看向忽歹达:“为何说帖木儿必然失败,他的强大你们是见识过的,他的军队强大到了令人绝望,似乎这世上已没有人可以当他的对手。” 忽歹达并不这样看。 帖木儿是强大,这一点毋庸置疑,要不然大家也不至于东迁了。 东迁是客气的说辞,直接点就是逃跑…… 但是帖木儿太过生猛,精力也太过旺盛,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都三百日要么在战争,要么在发动战争的路上…… 正所谓太刚易折,好战必亡。 帖木儿再生猛,他手底下的军队也不是铁打的,连年征战,始终胜利自然是可以维持住军队战力,可若是失败了呢,一旦失败一次两次,那帖木儿拿什么来喂养这支军队,来维持自身的权威? 黑的儿火者听了忽歹达的话,暗暗叹息。 这些分析是建立在帖木儿战争失利的情况之下,可问题是,他还会失败吗? 两年前,金帐汗国的大汗脱脱迷失突然对结盟的帖木儿翻脸,差点将帖木儿消灭,随后几次进攻河中,给帖木儿造成了极大威胁,可结果呢,帖木儿领兵而来时,脱脱迷失不得不退走。 哪怕是帖木儿在东征亦力把里时,脱脱迷失也没敢动用大军,只是派了一部分人威胁河中,这也是帖木儿不敢留兵驻扎阿力麻里的原因之一。 这个时候的帖木儿受到的掣肘还不少,也存在不少敌人,但他已经越发成熟,手中的军队数量没有越来越少,反而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他麾下的骑兵数量,已经超过了十五万! 十五万骑兵,这是何等庞大的一股力量,加上帖木儿是真正的军事天才,他总能在战争中找到机会,将敌人击溃、消灭! 黑的儿火者虽然希望脱脱迷失能弄死帖木儿,可也清楚,脱脱迷失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没抓住,帖木儿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相反,帖木儿解决脱脱迷失的机会是无数次,他失败一次,还可以再来…… 乌古斯看着苦涩的大汗,言道:“我们不是不能返回阿力麻里,只是想要积蓄力量,整顿军队,以期再战。臣以为,返回故地是迟早的事,兴许十年,也兴许是二十年,只要我们不忘记,总能回去。” 阿力麻里事实上还在亦力把里的控制之下,但已经不适合当汗廷了。 帖木儿太生猛,而且那里距离撒马尔罕也不算远,阻隔也少,汗廷在那里,帖木儿看不惯,觉得扎眼的时候就会发兵打过来,迎战吧打不过,损失太大,总是一次次跑路也丢人。 是真正的丢人,帖木儿会掠走人口…… 出于全局的考虑,东迁别失八里,帖木儿是不可能领兵打过来的,向东深入几千里作战,那帖木儿周围的敌人会趁机将河中占据,撒马尔罕也会换了主人。 在没有彻底解决周围敌人的情况下,帖木儿不存在东征的可能性,这也就给了亦力把里喘息、整顿、恢复的机会。 大将屈律看了看黑的儿火者,又看了看忽歹达等人,忍不住言道:“大汗,诸位,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回阿力麻里,也不是帖木儿什么时候会输在战场上,死在何处,而是需要考虑吐鲁番,明军已经夺下了交河城,兴许此时就要拿下吐鲁番了!” 派驻交河城的毛拉回来了,奏报了那里发生的事。 显然,亦力把里对交河城乃至整个吐鲁番的控制相当薄弱,只是战场上赢得了胜利,并没有让那些人彻底真心地臣服,否则怎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僧人说服,归了大明? 交河城啊,那里距离委鲁母可不算远。 一旦明军兵出天山,拿下委鲁母,就等同于切断了亦力把里向西撤退的一条大通道! 这是极危险的一个信号,他们竟然一个个都看不到,反而还在谈论回伊犁河谷的事。 娘的,不认真起来的话,咱们立马就可以西迁回去了。 到那时候,东面有大明,西面有帖木儿,夹在中间的亦力把里还怎么活命? 黑的儿火者呵呵笑了,对屈律道:“担心什么呢,加马力可是带了三千精锐,配合吐鲁番的兵力,挡住明军不在话下。你该不会认为,朕派出去的三千精锐是个摆设吧?” 第三千零一章 要将来犯的明军歼灭 屈律自然知道加马力的本事,也清楚那三千精锐的战力。 可问题是,明军可不弱! 如果说元廷是一时不察,掉到了明军的山河口袋阵里面而覆灭,那瓦剌的归顺,则说明明军是疯狂的。 这份疯狂,不只是来自主将顾正臣,更来自全军。 要知道寒冬里行军,对军队来说是一件极艰难的事,天寒地冻,军士可是会抱怨的。抱怨这东西一旦传开,影响的是整个军队的战力,严重甚至可能会导致军队哗变! 可现实是,顾正臣不仅带军队深入群山,找到了瓦剌驻牧之地,还保持了军队战力! 也速迭儿是什么人,他可是一个极有野心、自负的存在,若不是陷入到绝境之中,确定毫无还手之力,怎么可能会归顺大明? 顾正臣逼瓦剌不战而降的背后,彰显的是明军不可战胜的实力! 到了现在,大汗与这些贵族们还不清楚这一点,认为只靠着加马力与三千精锐就可以保全吐鲁番! 负责外围侦查的总管吐屯设匆匆入城,神色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对黑的儿火者言道:“收到消息,明军有一支骑兵从巴里坤湖一路向西而来,距离别失八里已不足五十里。” 黑的儿火者毫无防备,被这个消息给惊了下,凝眸道:“来了多少骑兵,带队的是谁?顾正臣难道不仅想要吐鲁番,还想要我们亦力把里不成?” 吐屯设摇头:“目前得到的消息是骑兵的规模并不算大,只有五千左右,领兵带队的是谁还不清楚。但明军进入亦力把里地界,这是大明开国二十二年来第一次,不能没有防备。” 黑的儿火者无法理解,明军到底想干嘛。 他们总不可能有吞了亦力把里的野心吧,亦力把里可不是那弹丸之地的哈密,更不是羸弱的吐鲁番,别看亦力把里放弃了阿力麻里与富饶的伊犁河谷,几次输给帖木儿损兵折将,可根基还在,底子还在,广袤的国土依旧是亦力把里的。 想要拿下亦力把里,说句不客气的话,瓦剌都做不到,否则也速迭儿为何宁愿钻入到山沟沟里去也不敢来别失八里?说到底,也速迭儿很清楚亦力把里兵势威武,战争动员能力强大,真惹怒了亦力把里,瓦剌也别想善罢甘休。 现在,明军竟然来了! 忽歹达冷哼一声,目光中颇是不屑:“五千骑就敢来威胁我们?大汗,派出大军吧,将这些人吃掉,也好警告一下大明,莫要有西进的念想。” 乌古斯赞同忽歹达的看法,一旁附议:“五千骑是不多,但极有可能是顾正臣的试探之举,一旦他通过试探判定我们好欺负,必然会兴大军而来。” “若想避免更大的战争,应该以雷霆之势,将这五千军彻底消灭,然后派人告诉顾正臣,休要打亦力把里的主意,最好是乖乖退出哈密,回到嘉峪关以内!” 黑的儿火者见众人请战,便点了头:“既是如此,那就将他们灭杀了吧。乌古斯,给你八千骑,可有把握将他们彻底留下?” 乌古斯笑了:“何必八千,三千也足够!” 黑的儿火者摆了摆手:“我们东迁别失八里,突然遇到了明军进驻哈密,并不断增兵屯粮,显然他们有狼子野心。初战必须取胜,而且要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唯有如此,才能让明军知难而退,不敢西来!” 乌古斯自信地答应道:“定要将来犯的明军歼灭!” 黑的儿火者含笑,站在城墙上,看着乌古斯点了兵马出城,对忽歹达等人道:“说起来,东迁也是一件好事,若不是我们来到了别失八里,就这里的一万余守军,能挡得住明军吗?” “不能吧,所以啊,东迁是天命,是正确的决策,也是保全亦力把里力量的好办法。这一点,必须给底下的人说清楚,讲明白,还有,百姓安置也要做好,各地的军队征调也需要抓紧……” 忽歹达应道:“随行的百姓大部已沿途安置在绿洲、富饶之地,还有六千余户百姓尚未得到安置,不过也快了。至于各地军队,想来用不了一个月,便会陆续抵达。” 黑的儿火者思索了下,言道:“催一催吧,让他们快点。” 主力虽然抵达了别失八里,但地方军还有许多并没有跟着一起撤回来,现在明军的动向与心思不好琢磨,万一顾正臣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西进,这里必须有全力以赴作战的兵力。 乌古斯只命军士带了三日口粮,毕竟几十里路的事,找到明军,弄死明军,然后回去吃饭,这不就妥了。 三日口粮已经看得起明军了。 双方的骑兵都在赶路,距离不断缩短。 很快,在经过一处沙丘之后,刘真、朱煜等人就发现了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是敌人的骑兵。 蓝玉登高望远,沉声道:“八千左右的骑兵,比我们的兵多。” 宋晟歪了歪脖子,咯嘣两声之后,言道:“梁国公,让我带人出手吧。” 蓝玉思索了下,微微点头:“西宁伯,你带八百骑正面击溃他们,我则带人左右夹击,至于济宁伯朱煜,你领兵一千,迂回至他们的后路,切断他们退回别失八里的通道。” 宋晟大喜。 朱煜、刘真等人也笑了。 蓝玉目光威严地看过众将官,言道:“你们听清楚了,朝廷的最终战略是收回西域,不管是什么北庭都护府,还是安西都护府,汉唐声音抵达的地方,我们大明也要抵达!” “作为与亦力把里的第一战,我要的是全胜,不留一人离开的那一种全胜!谁若是临阵怯阵,不敢奋战杀敌,让人或马跑了,我蓝玉可饶不了他!” 作为偏师,蓝玉内心本就不太高兴,这个时候遇到了敌军,正准备发泄,若是没让他发泄好,舒坦了,那倒霉的可是底下所有人。 宋晟不介意,眼神中充满了兴奋,领了军令之后,调来了自己直属的八百骑兵,下令道:“下马,穿甲!” 第三千零二章 特种兵:甲骑具装的铁骑 蓝玉骑上马,看向宋晟面前的八百骑兵,眼神中也有些炙热。 这些人是宋晟千挑万选出来的强悍之师,清一色的瓦剌人,一个个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这些精锐中的精锐,不是无能之辈,只是他们来不及出手,也没有任何准备,就被迫臣服了大明。 归顺,并不意味着这些人无能。 恰恰相反,瓦剌人也好,鞑靼人也罢,他们是真正的天生的战士,许多人在很小的年纪就开始骑马,数十年如一日,骑射的本事可比明军骑兵更强。 尤其是元廷退走草原之后,再没了往日的安逸享乐,上下一心,骑兵的战力更是飙升,给大明带来了不少麻烦。而一心图谋汗廷的也速迭儿掌控瓦剌,自然没少操练骑兵。 这些蒙古骑兵确实有本事,也有能力。 只可惜,蓝玉一直没机会打造一支蒙古骑兵为主的核心战力,原因很简单,自己没拿到过许可。 北伐的主战场是蓟州一带,顾正臣主导,自己跟着徐达虽然打的是汗廷,但那里的精锐并不多,而且主将是徐达,徐达不允许私自抽调俘虏。至于瓦剌这里,主将还是顾正臣,都不需要张嘴,就知道抽调瓦剌军组建骑兵没戏。 可让蓝玉想不到的是,宋晟竟然从顾正臣那里拿到了许可,而且还用了极短的时间,将这些人拉了出来,并组建了这支甲骑具装的骑兵! 这他娘的,令人嫉妒啊。 甲骑,人铠! 具装,马铠! 人铠没啥说的,可这马铠—— 蓝玉不知道宋晟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打造出来了八百套完整的马铠,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全都准备妥当了,适配的马鞍、马镫也都到了。 宋晟也很激动,这可是所向披靡的骑兵,消失了两百年的甲骑具装骑兵! 为何在短短时间内准备周全了? 呵,知不知道我宋晟早就等着这一日了,早年间就驻在西北,北伐之后又来到了西北,这么多年的坚守岁月里,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甲骑具装骑兵军团的想法,自然也找了匠人试制过。 只不过,一直没成。 说白了,不是做不成,也不是不能做,而是——穷。 没钱啊。 宋晟虽然驻在西北多年,可一直以来清廉,没克扣过军饷,也没欺压过军士,没额外收入,想要打造甲骑具装,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为一套上等的甲骑就需要八十两,具装则需要六十两,两者合起来,一百四十两的成本。 八百套,造价超出了十万两! 谁能给得起这个价,朝廷也不可能拨这一笔钱,尤其是有了火器军之后,更不可能了。有这十万两,能造多少虎蹲炮、火药弹了,拿去打甲骑具装,想什么呢…… 可这是男人的梦想,是所有骑兵将领的浪漫。 宋晟坚持,并说服了顾正臣,还从顾正臣那里拿到了一笔赞助,改良了工艺,又从秦冶那里取了经,这才将成本压缩了下去,打造了眼前的这一支完整体的甲骑具装。 这东西,在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尤其是南北朝之后,曾多次在战场上发挥过难以代替的作用,将败局已定的格局改写,逆风翻盘! 比如东魏、西魏的沙苑之战,李弼以“铁骑横击之,东魏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这里的铁骑数量仅仅只有六十。 包括后来的李世民能在洛阳城外一战擒两王,以至于被老爹创造出了个天策上将,所依仗的主力就是玄甲军,而玄甲军便是甲骑具装! 但是,甲骑具装也不是所向无敌,它也有缺陷。 甲骑具装确实可以给敌人极大的压迫感,也能扭转战局,但这种高防御的铠甲牺牲了敏捷性与机动性,只能用于正面突破,不适合用在迂回穿插、出奇制胜上。 最主要的是,许多人也找到了对付重骑兵的战术战法。 比如北魏末年权臣尔朱荣就曾在对阵葛容的甲骑具装时,就取得了辉煌战果,尔朱荣的办法是,破不了防,那就不破防了,直接震死,用了大棒子,以力大无穷的军士砸…… 铠甲能防刀剑,箭也射不穿,可这力道砸身上,那可没办法消除,只能硬抗,扛不住,就只能死了…… 后来金人的铁浮图所向披靡,结果被越发长刀大斧破了之后,具装甲骑就基本上消失了。 一晃两百多年过去了,元廷压根就没弄出来具装甲骑,原因也是当年搬家太仓促,忘记携带大量铁器了,后来明朝管得严,连个铁锅都要严查,更不具备打造具装甲骑的条件…… 直至宋晟,死皮赖脸,要名额、要钱、还要技术,这才弄出来了具装甲骑。 在这之前,京军中也有重甲军,也培育了少量的重甲骑兵,但罕有在战场之上发威的,而且也没形成规模,加之其马铠不完善,马肚子都没护住,算不上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具装甲骑。 宋晟很激动,可也在留意战场。 亦力把里的骑兵最好是别太快了,需要给点时间穿铠甲才行。 毕竟这些铠甲太过沉重,平日里并不会穿在马与人身上,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临时拿下来装备起来。万一是遭遇战,那就完了,具装甲骑也只能转为轻骑兵奋战,敌人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穿好铠甲…… 好在乌古斯也发现了明军,放慢了一些速度,给了宋晟充足的时间,在军士的相互帮助之下,具装甲骑的铁骑终于装配好,并上了战马,宋晟一马当先,扯着嗓子喊:“来吧,让他们瞧瞧大明骑兵的厉害!” 蓝玉很羡慕,对身旁的亲卫蓝昭明言道:“具装甲骑啊,听说这东西可以防备火铳与火药弹。” 蓝昭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蓝玉,轻声道:“既然具装甲骑如此出色,义父应该给皇帝请旨,在金陵组建一支铁骑军团。” 蓝玉暗暗叹息:“呵,金陵啊,不太可能了。” 具装甲骑只适合战场正面突进,用于陷阵,放在金陵,那就是个摆设。皇帝不太可能答应靡费众多去打造具装甲骑,还放在金陵当玩物…… 蓝昭明思索了下,驱马跟上蓝玉,轻声道:“义父,西北广袤,许多地方没有人烟,说不得有什么地方藏匿着一支具装甲骑的铁骑军团,咱们西征,可要小心才是……” 第三千零三章 重骑兵的威力 精甲耀日,铁骑前驱! 宋晟催动战马,手中抓着长槊,一双眼微微眯着,盯着前面三里外的亦力把里军。 乌古斯正放慢速度,观望局势,思索这场仗该怎么打时,不料明军阵营中竟有一支军队先一步冲杀过来,更有骑兵朝左右两翼包抄,不由地冷笑一声,对周围的将官喊道:“分明兵力不占优,还敢分兵想要侧击取胜,取巧可走不远。” 万户摄舍提抽出了马刀,言道:“那就分兵迎战吧,我来迎战右翼明军。” 乌古斯点了点头,安排河池领兵迎击左翼明军,然后带了中军六千骑正面突破,可还没走出一里路,乌古斯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因为对面的盔甲,反光点实在是太多了。 可逻拔凝眸,浑身的血液都有些冰冷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是甲骑具装!” 乌古斯脸色一变! 虽说铁骑退出了历史,但历史中仍旧有铁骑的传说。 这玩意,压根就不是寻常轻骑兵与步卒可以撼动的存在,明军来一趟,竟然还带来了甲骑具装的铁骑! 这是想干嘛,要灭了亦力把里不成? 乌古斯不敢多想,命令军士攒射。 可箭雨落下时,也只是在铁甲之上叮叮作响,人没事,马也没事,排山倒海的铁骑依旧横扫而来,那股滔天的强大的力量感,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许多人生出了无法战胜的心思。 战场之上,一旦自认为赢不了,结果就是士气的崩溃。 宋晟可不管这些,显然,亦力把里军士的主要武器不是铁锤长棍,也不是长刀斧头,而是马刀、弓箭。 这没事。 就是站着让他们砍几刀也无妨。 甲骑具装最恐怖的地方就是这一点,马刀砍不了,弓箭威胁不到,但是,甲骑具装的主武器是马槊,这东西比长枪还长一些,刺过去,能刺一串…… 宋晟扯着嗓子喊:“塔塔统阿、忽都合,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让镇国公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本事!” 塔塔统阿、忽都合应声,领着骑兵冲杀。 作为瓦剌英勇的战士,没有经过战斗就被迫归顺,嘴上没办法说,可内心深处总有些憋屈,尤其是放牧的人要改为耕田,许多人并不太适应,所以当宋晟挑人的时候,不少人是相当的亢奋。 至于给谁打工,打的是谁,这不重要,只要赢了给战利品就行,反正蒙古各部落一直都这样过的,强者为尊,你吞并了我的部落,我就是你的人。 宋晟是个狠人,弄出来了甲骑具装,那更要效力。 塔塔统阿、忽都合等人一个个盯着亦力把里的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马槊瞬间见血…… 叮! 马刀砍过来,铁甲防住了。 收回马槊,给他一击。 马刀砍在了面甲上,确实惊了下,可没用,面甲也是精钢,刀刃压根无法砍到里面去,马槊一扫,人已下马,刺过去将其灭杀,继续作战…… 甲骑具装给了这些骑兵极大的容错率,也不必在意一般的砍杀,盯着一个就能往死里弄,谁想救都没用,任你砍三刀,我只一马槊。 八百铁骑所过之处,再无活口。 乌古斯怕了,看着凶残的明军将整个主阵给摧毁,阵型也变得岌岌可危,知道再这样下去将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只好下令:“撤!” 想要对付甲骑具装的铁骑,用轻骑兵的马刀可不太在行。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那就是拖! 甲骑具装分量很沉,马匹的承受力有限,根本坚持不了太久,一旦拉开距离,让其耗费下马力,等到马疲惫至极无力作战时,那这些铁甲兵就成了步卒。 虽然是防御力很高的步卒,可对骑兵就没了太大威胁。 乌古斯带人跑,可宋晟并不希望让他们就这么走了,铁骑分流,每五十骑一组进行战场分割包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拦住了四千余骑兵。 乌古斯跑得快,在被铁骑刺穿阵型之前跑了出去,可回头看,一片片的骑兵倒下。而那些人,正是自己带出来的,不久之前还在告诉他们胜利之后如何庆贺的部下! 轰轰! 沉闷的声响之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声音横扫周围数十里之远! 乌古斯震惊地看向左右两翼,看到的却是毛骨悚然的一幕,明军骑兵没有正面接触,而是使用了一种肩扛式的火器,这些火器发射出了弹丸,弹丸落在亦力把里的骑兵阵营里炸开。 只一瞬,人马俱伤残! 如此高效的杀人方式,乌古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快走!” 可逻拔催马疾驰,见乌古斯还在犹豫,当即喊道。 乌古斯顾不上其他,朝西逃遁。 可逻拔的残部追上了乌古斯,面色苍白地喊道:“明军清一色装配了极为厉害的火器,我们想要在野战中打败他们几是不可能。” 乌古斯挥鞭抽马:“必须有人活着杀出去,将消息告知大汗!” 可逻拔知道这个消息的重要性,一旦大汗毫无防备,那这些人的下场就是大汗的下场,刚刚东迁来的亦力把里的最后的力量,将会完全葬送在别失八里! 必须将消息传回去! 可眼前出现了一支明军骑兵,三百余骑一堆,彼此相隔三百步左右,挡住了撤退的通道。 乌古斯没想到明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竟还迂回了一支骑兵跑到队伍身后去,总感觉这支骑兵的主将深不可测,能力非凡! “分散突围!” 乌古斯没有犹豫,这个时候,哪怕是只跑出去一个人,那也将拯救亦力把里! 至少,可以让大汗早做准备,实在不行,早点跑路啊,撤回阿力麻里去,这会帖木儿肯定没在那里住宿,大军回去,一样能站稳。 可朱煜又岂是无能之辈,分散骑兵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这些人分散不好追击。 朱煜眼见敌兵放弃了集中力量突破的战术,选择了分散突围,索性下令:“敌分散,我分散,以乱打乱,哪怕是追到别失八里城外,也必须将人给我灭光了!” 第三千零四章 顾正臣在等 乌古斯分散突围的决定是正确的,毕竟明军以火器为主,集中起来损失更大。 可问题是拦路的人虽然只有一千,可这些人里面过半是参与过南征、北伐、东征的京军,立下过赫赫战功,战力不凡,尤其是手中握着的是三眼火铳。 一击,骑兵落马。 再击,骑兵坠地。 三击,马蹄折弯。 可逻拔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神色慌乱,陡然之间,战马突然倒地,人与马摔出去十余步,可逻拔骇然,瞥了一眼扭动脖子的战马,刚想跑,却发现脚踝扭曲着。 娘的,瞬间停下来真要命啊。 可逻拔爬着,不甘成为俘虏,身后的马蹄声更近了。 破空声至。 可逻拔陡然瞪大双眼,身体抖动几下,趴在了地上再没了动静,只有瞪大的双眼留下无尽的留恋。 乌古斯也负伤了,血从手臂上向下流淌,回头看了一眼追击的明军,心一横,朝着北面沙漠逃遁而去。 路上很难逃脱,可若是进入到了沙漠里,说不得会有机会,毕竟起起伏伏的沙丘太多,很容易遮挡视线,实在不行,可以将马匹放走,人埋起来,躲过追击。 这个想法是对的,也是可行的,但乌古斯低估了明军追击的速度与疯狂程度。 大明的战马优良,多数来自元廷、瓦剌,跑起来可不输亦力把里的战马,加上此番进军配置的是一人双骑,更不必吝啬马力,哪怕是跑死了,这损失大明也可以承受。 乌古斯刚到沙漠的边缘,还没闯入沙海就被射下战马,被明军给提起丢在了马背上给颠了回去。 战争从开始到追击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清点战场,八千骑,一个不剩,全被留了下来,一干将官,也就只有乌古斯运气不错还活着,其他将官数被阵斩。 面对劝降的蓝玉,乌古斯怒斥:“你们不过进犯亦力把里的恶贼,是东方丑陋无能的汉人,这里会成为你们的地狱,还想让我投降,呵,安拉之下,岂有投降给异教徒之人?” 蓝玉冷漠地看着乌古斯,听清楚通事翻译的话之后,言道:“亦力把里的疆域,大部是汉唐故土。你们窃取居留,不能因为住的时间长久了,就认定自己不是贼。” “若是你们主张打下来的疆域就是你们的疆域,是你们的地盘了。那我也可以直接地告诉你们,我们就是要打回来,拿回来,将这些土地纳入到大明的版图之内。” 乌古斯听后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 亦力把里的建立,说白了也是蒙古帝国征伐扩张的结果,历来主张以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后代为王统。 你不能说蒙古人打下来的地盘,不允许人家打下来,毕竟现在草原都不属于蒙古人了,黄金家族最纯正、最正统的血脉如今已经在金陵了…… 这就是现实,成王败寇,哪有什么正义不正义的说辞。 现实总是如此血淋淋,令人不忍细看。 但反驳不了,不意味着不能发怒,乌古斯就痛骂不停:“亦力把里与大明毫无瓜葛,你们却要图谋我们,就不怕吃不消吗?莫要以为使用了火器就能天下无敌,我告诉你们,亦力把里拥有骑兵三十万,你们胆敢西进,必会遭遇铁蹄踩踏!” 蓝玉嗤笑:“三十万?还真是个不少的数目。我不知道你说的这数字是不是虚假的,但是,元廷南征时,确实调动了几乎全部战力,有那么三十多万骑兵,可结果呢,想来你也听说过元廷覆灭得多干脆。” 宋晟、朱煜等人可不会相信三十万的说辞。 倘若当真有三十万骑兵,干嘛还怕帖木儿,待在伊犁河谷他不舒坦嘛,那里多富饶。 纵然三十万骑兵干不过帖木儿,那也能设下七八道阻拦线,实在不行也能从容撤退,等帖木儿走了再回去,何必跑到别失八里来。 战争失败之下的迁都,往往就一个目的: 舔伤续命。 而这伤,必然不轻,要不然怎么会迁都…… 蓝玉见乌古斯是个硬骨头,也不肯说出别失八里城内的情况,也不再争取,让人砍了乌古斯之后,对被俘虏的亦力把里骑兵进行审讯,一番活动之后,情报汇总对表。 “看来,想要拿下亦力把里也不是想的那么轻松。” 蓝玉看过情报之后,面色有些凝重。 宋晟言道:“最初跟着黑的儿火者东迁至别失八里城的军队有五万余,后一路收拢、征调地方,如今数量已经达到了八万余。而从这些人的消息来看,他们对地方军队的调动一直在进行,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若是假以时日,别失八里城内的军队很可能会超过十万,最终可能停在十五万左右,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毕竟咱们的火器、火药弹等,带过来的数量可不多。” 朱煜点头:“若是传令镇国公,以最快速度进取别失八里,说不得破城会更为轻松一些。可以镇国公的沉稳性情,必不会仓促作战。” 刘真呵了声:“是啊,他在等,等火器与火药弹。没这些东西,他就不会打仗了。” 宋晟暼了一眼刘真,这个家伙还真是大胆。 不过,顾正臣确实没有尽早拿下亦力把里的盘算,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火药弹的运输问题。 要知道玉门关到哈密的八百里瀚海可不好走,尤其是在夏日,酷热之下,火药弹这玩意想带来一批已经很不容易了,谁也不敢多带。 万一温度太高,炸了,那可就危险了。 要想大量运输火药弹,最安全的办法是等到天冷之后,至少等到九月中下旬。 而现在不具备这个条件。 顾正臣在等,可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亦力把里的实力也在增强。 蓝玉虽然不赞同刘真“顾正臣没了火器不会打仗”的话,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了看西面,言道:“带上乌古斯等人的脑袋,其他人,一律杀了,我们没办法分开人手看着这些俘虏。” 第三千零五章 不甘心的赵百嘉 蓝玉并不是一个喜欢杀降的人,但现在情况不同。 顾正臣只给了五千军,还要负责盯住别失八里城,不让他们抽调更多兵力支援吐鲁番,为朱棣稳固吐鲁番提供更好的外部条件。 要实现这些任务,就不能分散兵力。 可这些俘虏又不能让他们跑回别失八里城,一时半会也送不回哈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杀降,有些时候是迫不得已。 包括长平之战坑四十万,在白起做出这个决定的背后,想来也有一部分因素是为了大局迫不得已,而不是他本人有病,嗜血无度,非要杀光这些人。 蓝玉领兵,进军到了别失八里城外十余里时,选了一处水流边扎营,并安排了斥候前出警戒。 宋晟言道:“城内虽然没有得到乌古斯失败的消息,但我们到了,他们也必然能想到乌古斯及其所部覆灭,这会城内想来正在积极备战,若是在此没有地利的地方扎营,怕是会陷入到他们的包围之中。我建议向南撤出五里,靠山设防。” 蓝玉拒绝了宋晟的提议:“我们来的速度很快,黑的儿火者定是惊吓,在这种情况下,他拿不准我们到底有多少军队,什么战力,不会轻易派军征讨,就在此处安扎,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不是自负,而是自信。 蓝玉深知敌人的心思,也知道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最合理的举动是什么。 刘真眼珠子转了转,进言:“梁国公,末将以为,我们应该派人前往别失八里城,去见一见那黑的儿火者。” 宋晟皱眉:“派人去见他干嘛,总不会是劝降吧。亦力把里的根基可没受损,他们也没陷入到绝境之中,这个时候不可能投降。” 刘真直摇头:“西宁伯所言不妥。当初镇国公领兵出现在瓦剌营地之外时,瓦剌也有反抗之力,可他们反抗了吗?没有,而是选择了归顺。不战而屈之兵,这是兵法之中的最高境界。” “梁国公如今刚刚阵斩八千敌军,城内的军队此时必然是人心惶惶,毫无战力,那黑的儿火者也会看清局势,知道打下去必会灭国,他想来也会求和归顺。” “如今,我们也只是差一个说客罢了,只要让人带上乌古斯等人的人头走一遭,将利害关系摆出来,黑的儿火者岂会不归顺?只要他归顺了,那整个西域不就全部并入到了大明版图,梁国公一战定西域,岂不美哉?” 朱煜、李聚等人没有反对。 有顾正臣迫使瓦剌归顺这个珠玉在前,自然也可以用蓝玉迫使亦力把里归顺这个怀璧其后。 蓝玉被刘真的话说动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最高境界。 顾正臣做到了,可自己还没做到。 眼下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若是成了,那自己将会成为收回西域的第一功臣,足以压过顾正臣一头! 身份与地位的提升,是以军功为支撑的。 这份功劳,蓝玉很想要,于是问道:“派谁去合适?” 刘真当即回道:“我部将里有个百户,名为赵百嘉,精通蒙古语,可以担当此重任。” 宋晟反对:“此时并不是派人游说的好时候——” 蓝玉坚持:“就这么定了,让赵百嘉走一趟,告诉他,强势一些,越强势,越安全,若是他遭了不幸,他的孩子,我收为义子!” 宋晟嘴角抽动。 赵百嘉看着亲自传达命令的刘真,一阵凌乱。 娘的,蓝玉该不会是为了收个义子专门让我送死去的吧,再说了,你蓝玉的义子也不值钱啊,光是你身边就有四十个,除了蓝昭明等十几人有名字,其他人都是序号,什么蓝八十二都出来了…… 赵百嘉对劝说的刘真问:“为何这个时候劝降,他们还有再战之力,劝降不会有效果。” 刘真瞪眼:“服从命令!” 赵百嘉想拒绝,可也没办法,只好领命,拉过挚友蔡巡,嘱托道:“我此番去,必不能活着回来,我死后,千万不要让我的孩子进入梁国公府,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辈子就只有一个爹。” 蔡巡呵呵一笑:“你啊,实在多想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种规矩他们还是懂,何况杀了你,除了激怒大明,引大军前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这些人不会做,放心去吧,你儿子还等你回家呢。” 赵百嘉带上了乌古斯、可逻拔的脑袋,跟着刘真率领的一千骑兵出发了。 别失八里城内。 正如蓝玉所预料,大汗黑的儿火者确实陷入到了惶恐不安之中,忽歹达、吐屯设等人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八千精锐骑兵,数量,战力应该都超过了明军! 可结果呢? 竟没有阻拦住明军,这些明军就像是毫无阻隔,轻飘飘地来到了别失八里的郊外! 忽歹达咬牙:“应该是明军用了埋伏,这才会导致乌古斯等人竟全军覆没!兴许明军来的不只是五千骑,而是更多,斥候得到的情报有误。” 屈律摇头:“斥候得到的情报是多方印证的结果,骑兵也无法在空旷之地隐匿行踪。乌古斯所部覆灭,一个也没跑出来,说明明军的战力比我们想象中更强。” 忽歹达皱眉:“会不会是乌古斯轻敌冒进,应对不当?毕竟帖木儿也曾用过少量骑兵破十倍之敌,可单论骑兵战力,未必就多强了,只是敌人没做好准备,被其抓住了破绽。” 屈律不好再说什么。 忽歹达的地位仅次于大汗,黑的儿火者之所以可以称大汗,就是忽歹达拥立的结果。 与他闹僵了,没什么好下场。 吐屯设忧虑不已,轻声道:“乌古斯作战经验丰富,即便是有所轻敌,也不会被打到全军覆没的地步。现在想想,大明可以覆灭元廷,迫使瓦剌归顺,其军队战力不容小觑。” 事实上,吐屯设更想说的不是什么“不容小觑”,而是“不输帖木儿军”,只是,这里的人对帖木儿有了恐惧,忽歹达可以提,大汗可以提,其他人还是少提为妙。 第三千零六章 关键的达坂之地 黑的儿火者也清楚,横扫草原的明军不是弱旅,可亦力把里的骑兵也很强大,要不然怎么可能会在帖木儿的进攻之下坚持二十多年。 战争是带来了破坏,折损了亦力把里的国力,可连年的战争也带来了危机感,各地骑兵的训练从没有松懈过,甚至黑的儿火者一度认为,亦力把里的骑兵与帖木儿的骑兵没多少差距,真正拉开距离的,是主将。 亦力把里缺乏像帖木儿那样的统帅,所以才在战场上屡屡受挫。 但帖木儿这样的天才,安拉不可能降下来好几个,顾正臣也好,蓝玉也罢,不管谁在哈密,谁来别失八里,都别想撼动亦力把里的地位! 乌护匆匆走入王宫大殿,浓重地言道:“收到消息,明军已经夺取了吐鲁番城,阿喇斯已经投降给了大明,并下达了命令,让各城归附。” 黑的儿火者脸色一变,豁然起身问:“加马力呢,他不是带了三千精锐,怎么,没拦住明军吗?” 乌护喉咙动了动,不安地说:“没有准确的消息,但据传,加马力的骑兵在交河城附近遭遇了明军,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他的脑袋也被送去了吐鲁番,成了打开吐鲁番城的钥匙……” 黑的儿火者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全军覆灭! 他们可是骑兵啊,骑兵用的是战马,撒腿就能跑出几百里去,想要将骑兵全军覆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好歹你们跑出来一些,让咱们知道战争到底是怎么打的,为什么会失败…… 死干净了,这算啥? 就帖木儿那么凶残,不也很多时候是击溃,打败,大败,而不是彻底的、完全的歼灭,帖木儿干得最彻底的就是屠城,战场上,做那么干净的次数可不多。 尤其是兵多打兵少,还被人给全歼了的,实在罕见。 可这就是现实。 屈律紧张了起来,言道:“吐鲁番丢了,交河城又在明军手中,哈密、巴里坤湖又为明军所占领,我们进入天山以南最短的通道被切断了。一旦委鲁母也丢了,那就彻底危险了。大汗,必须派遣主力进驻委鲁母,甚至是前出达坂,盯着明军,将其控制在天山以南!” 舆图展开。 天山很长,大部分地方无法走人走马,也就是说没有山口。但天山在东部出现了“意外”,陡然断开了一道口子,而这一道口子,便是达坂。 达坂,隘口的意思。 通过达坂的山谷通道,可以轻松进出天山南北。 河西城与吐鲁番,就在山谷的东南方向,委鲁母在山谷的西北方向,中间是达坂通道。 一旦明军彻底控制了达坂,占据了委鲁母,亦力把里再想南下就太难了,必须向西一路走回去,翻过天山抵达伊犁河谷之后,再出山,将政令传达至天山的南部领地。 一条政令,从几百里转变为数千里,这是极可怕的一件事。 最危险的是,委鲁母在别失八里城的西南方向,是别失八里的一个犄角,也是别失八里最为重要的后备之地,许多东迁的百姓就安置在那里。 毕竟委鲁母有绿洲,良田颇多。 失去了委鲁母,别失八里可撑不起那么大的人口、后勤,毕竟这里位置重要,可良田不多,需要仰仗委鲁母等地输送物资。 事关馕饼,怎么都不能大意。 黑的儿火者看着舆图,面色凝重:“委鲁母绝对不能有失,最好将达坂也控制在我们手中,占据达坂,扼守天山通道。” 忽歹达也清楚委鲁母事关全局,言道:“达坂与委鲁母确实重要,只是我们眼下面临着明军威胁,很难抽调大军前往,不如先行告知委鲁母的守军,让他们前出达坂先行驻守,令领命赶来的军队进驻委鲁母。” 黑的儿火者思索了下,言道:“怕是来不及啊。明军的动作迅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而且战力不简单,后续军几日能抵达委鲁母也不好说。当务之急,是派主力前往达坂,至少要控制住山口要道,谨防明军过天山,到了这北疆。” 一条通道,关系着天山南北,也分北疆南疆。 但想要守住达坂,不是那么好办的事,那里没有城,眼下距离九月也就一个多月,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适合筑城,特别是进入冬日后,达坂那里更是无法驻守大军。 倒不是因为降温太过猛烈,温度上还过得去,与别失八里没多少区别,但是,达坂那里的风太难缠。 据说,达坂那地一年三百六十日,没风、微风的日子不会超过六十日。 冬日大风更是凶残,而且刮个没完没了,不是连着黑夜白天,而是一个月接一个月地刮。 风力极大时,人都站不稳,石头满天飞,万一被飞来的石头撞了,人不死不残,那也要休息几个月…… 达坂三面环山,西面开阔,可就是不适合长期驻军。 走过达坂,打过交河城与吐鲁番的黑的儿火者十分清楚那里的重要性,也清楚那里的困境,深知那里关系着大局。 一旦明军出了达坂,一路跑到了委鲁母,那别失八里将会失去一条至关重要的退路与支撑,东迁也就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若是东迁之后再西迁,贵族怎么想,将士怎么看,百姓会不会直接跟着不走了? 几千里的路啊,还没怎么休整! 黑的儿火者点了点舆图,肃然道:“事关大局,军队必须尽早进驻达坂!现在的问题是谁来领兵,朕不希望听到他全军覆灭的消息,也不希望他的脑袋成为敲开委鲁母大门的钥匙!” 这话已经很直接了。 进驻达坂,必须活下来,守住了。 忽歹达、吐屯设、屈律等人纷纷请令。 黑的儿火者刚想答应,突然有军士前来通报:“城外出现了一队明军,使臣言说代表梁国公前来谈判,还带来了乌古斯的脑袋。” “可恶!” 黑的儿火者咬牙。 谈判? 你他娘的带着亦力把里大将的脑袋,前来亦力把里的国都,说要谈判?谁家如此血淋淋,踩着人的脸面谈判的? 第三千零七章 总要留下点东西 不管怎么样,自己人的脑袋还是需要的,总不能让人给丢在野外。 黑的儿火者准许明军单骑入城,并在城中央装点得相当辉煌的汗廷里见到了乌古斯、可逻拔的脑袋。 不久之前,他们还是威武雄壮,自信满满的大将,可现如今,只剩下了死不瞑目。 赵百嘉也知道,此番能不能活着回去,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威慑住这些人,于是将脑袋一丢,沉声道:“我们只用了八百骑就消灭了八千骑,梁国公可是放出了话,让我来问问大汗,大明手中有十万军,你们可有八十万军?” 咕噜滚动的人头,令人心头发怵。 但同样,这份羞辱也令人愤怒。 忽歹达、吐屯设、屈律等人盯着赵百嘉,恨不得将此人剁了。 哈马力丁走出一步,喊道:“八百灭八千,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当着大汗的面说出如此滑稽的话,不过是想要威吓我们,可是大明人,我们亦力把里乃是大国,兵强马壮,岂容你等欺辱!大汗,应该削了此人脑袋,丢出城外去!” 屈律赞同哈马力丁的话,威严地喊道:“想要战争,那就战场上见。可想要羞辱亦力把里,我们不答应!杀了他,告诉大明人我们的立场——想西进,那就血战到底吧!” 一番话,掷地有声,赢得了许多官员支持。 只是忽歹达看了看黑的儿火者的面色,开口道:“大汗,大明人吹嘘战绩,不过是想在谈判中占便宜,可是,大明人并不知道,乌古斯所部只不过是我强大的亦力把里军队中的极小一部,这点损失,我们承受得起!” 黑的儿火者听出了忽歹达的暗示,那意思是,不要杀人,稳住局面,要不然,后续的损失可能承受不起,总之,先观望观望,他也只是想在嘴上占便宜,仅此而已。 思虑一番,黑的儿火者开口:“亦力把里疆域东西、南北皆超过了两千里,百姓无数,人人皆是骑兵。明军莫要说来十万,就是来百万,也必会被拖死在这漫长的山河之间,最终只剩下骷髅望着东面,整日在风中哭嚎。” 赵百嘉不否认,西域这地方确实不好打,毕竟后勤压力太大,路线太长,而且许多地方压根不设防,但凡有点疏漏被人切断后勤,再配合坚壁清野,明军还真不好说能走多远。 但使命在肩,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赵百嘉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梁国公说了,希望大汗可以率领一众将官臣服,归顺大明,免了一场兵灾,徒增军民伤亡。归顺之后,朝廷会按照惯例,大汗封国公,大臣封侯爵,居于金陵,享受荣华。” “若是大汗与诸位坚持必有一战,那大明方面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希望大汗与诸位想清楚,元廷三十几万大军,弹指之间就被大明消灭,瓦剌军强盛,也迫于大明的军威,不得不低头顺从。” “那亦力把里是不是也需要掂量一番,一旦与大明开战,后果如何?毕竟当俘虏与归顺是两个待遇。若你们听不懂这些话,那就仔细想想,乌古斯八千骑覆灭了,想来在吐鲁番的亦力把里军也没跑出来一个吧,到底是你们不够强大,还是因为,我们过于强大……” 黑的儿火者脸色有些阴沉。 这番话可不太好听,直接劝人放下国家,放下手中的权力、军队,去那不知道多远的金陵,基本上就是阶下囚,只不过这个囚可以吃吃喝喝,就是不能到处溜达…… 失去自由,困在某处的囚! 这个结果,黑的儿火者不能接受! 屈律看向赵百嘉的目光有些忌惮,此人的话虽然不好听,可这番话里面的事,并不虚假。 元廷确实被大明灭了。 瓦剌确实归顺大明了。 深思一番,瓦剌兴许比不上亦力把里,可元廷本部的实力完全超过了亦力把里。 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俘或投降。 一件件,一桩桩的背后,绝不是什么心甘情愿,而是迫不得已,是大局已定之下的无力选择! 再看乌古斯、加马力的全灭,就这两场战争,结果就折损了一万余骑兵,这对于被帖木儿捶了几次的亦力把里而言,可以说已经很疼了。最为可怕的不是他们战败了,而是全灭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哪怕是对阵帖木儿,那也没这么惨烈,再不济,出去八千人,也能跑回来八百人,再惨败,主将也总能带几个亲卫跑出来吧…… 像这般被人全灭,连个消息都没有,实在罕见。 兴许,明军的强大,确实超乎了众人的预料。 屈律有所顾虑,可吐屯设并不这样认为,直言道:“明军的胜利不过是阴谋诡计的结果,战场之上,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一场胜负,并不能说明什么!大明想要让亦力把里臣服,那是休想!” 忽歹达紧随其后:“让我们沦为大明皇帝随意拿捏的玩物,不能掌控生死,失去自由,离开这熟悉的天山,不可能!” 黑的儿火者点了头,冷冷地看着赵百嘉:“回去告诉那什么梁国公,若是明军退居哈密,并将吐鲁归还给我们,亦力把里愿意就此休战,划定疆域,互不相扰。可若是明军执意想要觊觎天山南北,那就让那顾正臣带十万大军来,让我们领教领教他的本事!” 赵百嘉暗暗松了口气,现在看来,这黑的儿火者也不是什么太过强硬的主。 反正完成了使命,那就回去吧。 谈不妥不要紧,回去该磨刀的磨刀,日子继续过,直至分出个胜负。 哈马力丁看着转身的赵百嘉,迈步上前,拦了下来,沉声道:“麻烦你给蓝玉带一句话,就说我哈马力丁盯上他了,若是战场上遇到,希望他有胆量,能与我一战!” 赵百嘉抬手抱拳:“这话我会带到。” 忽歹达目光转动,突然快步走向赵百嘉,抽出腰刀便挥了下去,喊道:“这么走太便宜你了,总要留下点东西!” 第三千零八章 亦力把里要战争 城外。 在一片狭长的树林中,突然传出了爽朗的笑声,飞鸟被惊得扇动翅膀,盘旋在天上不敢下落。 有几只鸟在叫,声音有些急促与刺耳。 像是在骂人。 刘真对李聚、指挥同知肖勇、陈泓等人道:“亦力把里的大汗定会被我们的人吓破胆子,说不得会湿了裤裆,毕竟选择战争,对他们可没任何好处,他们能走的路就两条:归顺、死亡!” 李聚含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盯着西面的太阳,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好奇怪,戌时都过了吧,怎么这里的天还没黑,看样子,亥时过了,也未必能天黑。” 陈泓咳了声:“听军中训导说,格物学院对这些进行过研究,认为不同地方存在着一定时差,咱们这里是白天,美洲那里便是黑夜。咱们这里是夏天,秦国那里正在过冬,时间与季节颠倒……” 刘真不太满意地瞪了一眼陈泓:“什么格物学院,在军中就不要再提他们了,一群文人在那里捯饬,靡费财政,却没多少贡献。让我说,土豆、番薯之后,格物学院就应该拆了,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陈泓是个直肠子,也是个容易得罪人的性格,见刘真这么说,当即不乐意,回了句:“什么叫虚无缥缈的东西?桂山伯,《马克思至宝全录》这东西在军中也流传开来了,许多军士可都巴不得自家有个孩子能有朝一日进入格物学院——” 肖勇赶忙拉了拉陈泓,略带尴尬地对刘真、李聚道:“末将带他去巡视。” 陈泓被迫离开,暗暗咬牙。 肖勇叹了口气:“你知道他是桂山伯,还敢这么做,你这不是得罪人吗?” 陈泓挺直胸膛:“得罪人?呵,他得罪的是全军上下,你为何不说?怎么,格物学院拆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对大明有什么好处?你也有三个娃,还放出过话,谁考不进去县学谁入伍接替你!” “那么拼了命地让孩子考县学,为的是那点学问吗?不,为的是能让孩子有一条出路,而不至于沦落到在你我之后,他们无法独立生活的地步,为的是让他们从土地里走出去,去外面看看,做一做大学问!” “可他们呢,就因为与镇国公有些嫌隙,就如此看不起格物学院,甚至恨不得拆了、毁了格物学院!这些人是真瞎真聋,还是纯粹是坏,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谁若是阻拦马克思科技的实现,哪怕是丢一块石头阻碍一下,都将是罪人!” 肖勇忧虑地看了看陈泓:“你啊,这些道理许多人都懂,可你也不该如此反驳桂山伯,他的背后可是梁国公。梁国公若是动了怒,你我可承受不起,再说了,镇国公还在,谁能拆了毁了格物学院?” 陈泓哼哼两声。 这倒也是,只要镇国公在,谁也动不了格物学院,梁国公也不行! 只是—— 陈泓皱眉:“听说镇国公身体不太好,要不然,取敦煌、降哈密,拿吐鲁番,也不至于一次也不出面。镇国公之后,这——” 肖勇肃然道:“镇国公之后,还有镇国公,不要多想,也莫要再说其他。看,城门开了,赵百嘉回来了。” 陈泓驱马上前接应,可一双眼却越发冰冷,凝眸道:“可恶!” 肖勇心头一颤,至近前时,赵百嘉已无力支撑,从马背上歪倒在地上,一条勇猛的汉子,竟没了双手! 不! 确切地说,他的双手被砍了下来,挂在了马脖子上! 包裹着残臂的破布已然让染红,赵百嘉额头大汗淋淋,咬牙道:“亦力把里——要战争!” 话说完,人便昏死过去! 陈泓催马往回跑,扯着嗓子喊:“军医,快来军医!” 军营。 蓝玉看着昏迷中的赵百嘉,满脸杀气:“亦力把里竟敢伤我大明军士,好大的胆子!传令,准备攻城!” 宋晟听闻一惊,赶忙劝阻:“万万不可!我们兵力少,而且所携带的火器数量不足,压根形成不了持续的火器打击,若是初期没能摧毁他们的意志,反而暴露了火器这个大杀器,这对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很不利。” 要打,就要一次性打垮他们,彻底摧毁这些人抵抗的意志,消灭他们所有抵抗的力量。 若是仓促动手,赢了,这些兵马也控制不了这座别失八里城,输了,那可就是损兵折将,徒增伤亡。 最麻烦的是,打不赢,撤退的时候被人追上灭了,哪怕他们不出城追击,也因为畏怕火器选择后退,再次返回伊犁河谷,那样一来,明军可追不上。 毕竟大明的主力还在哈密,全面进军西域的条件还不成熟,只靠着蓝玉这点人追击,追上了也会让人跑掉,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消灭。 刘真却极是支持蓝玉:“他们羞辱的可不是我们,而是整个大明!不发兵征讨,难不成还要给他们好脸色不成?虽然我们只有五千人,但我们的战力远超亦力把里军,攻破城池,将那黑的儿火者抓来,正当其时!” 宋晟愤怒了,是你他娘的非要劝蓝玉派使臣,结果让赵百嘉丢了双手,彻底残废了,现在看他这样子,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清楚。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你刘真的责任! 还敢怂恿蓝玉攻城,简直是找死! 宋晟怒吼一声:“桂山伯,难不成忘记了你东征时候为何失去兵权,又为何半途返回金陵?” 刘真打了个哆嗦,内心问候宋晟全家。 这事是自己的污点,你怎么能公开了说,还这么大声,我堂堂伯爵不要脸的吗? 刘真愤怒归愤怒,可也不敢与宋晟撕破脸。 毕竟刘真的伯爵是拔高给的,宋晟的伯爵那可是实打实,积累到了才给的。 原本头脑一热的蓝玉听到宋晟这话也冷静了下来,要知道顾正臣可是主将,他在东征期间就因为刘真追击倭人损兵折将而被惩罚,一点脸面也不给,若是自己违背军令擅自攻城,拿下了城还好说,可若是拿不下来,岂不是给了顾正臣收拾自己的借口? 第三千零九章 战场上的蓝疯子 蓝玉深思权衡。 兵力不足,火器数量少,缺乏攻城器械,加上城内兵多将广,黑的儿火者也有了防备,蓝玉没有十足的把握以较低伤亡夺下别失八里。 若是损失多了,顾正臣铁定会发飙。 他看着儒雅沉稳,实则是个疯子。 不是疯子,也干不出来直接袖箭射伤刘真这种事,好歹是伯爵…… 也就是他还有点分寸,没往死里弄。 蓝玉不希望自己腿上挂一支箭,定了定心神,言道:“盯着别失八里城,但凡出城的军队,那就追上去灭杀。总之,不能让他们兵出委鲁母,威胁吐鲁番。” 朱棣在吐鲁番还没彻底站稳脚跟,那里可不像哈密,哈密就一座城,其他基本上不算城了,控制了哈密城基本上完事,但吐鲁番的地盘有些大,而且大小城池十余个,需要时间巩固。 若是这个时候亦力把里的军队开进去,虽说不会影响大局,但必然会动乱人心,尤其是内部可能会出现一批倾向于亦力把里的百姓,趁势作乱。说到底,吐鲁番是亦力把里的传统势力范围,脱离其掌控才几十年,但脱离中原朝廷的控制已经几百年了…… 立足大局,蓝玉收回了攻城的命令,只不过——属实难以吞咽下这一口气。 于是,拔悉密成了蓝玉发泄的对象。 黑的儿火者见蓝玉压根没动静,料定他外色厉内敛,明军也就那样,加之委鲁母实在重要,一直没更多消息,生怕明军从吐鲁番北上,便命拔悉密带五千骑驻扎达坂。 可拔悉密的运气实在不是太好,刚出城还没走出三十里就被蓝玉的骑兵追上了。 拔悉密是一员猛将,最喜欢的就是猛打猛冲,被蓝玉咬住了也不慌乱,一个迂回掉头,领兵直接冲着蓝玉就杀了过去,蓝玉正窝着火,见这些人还敢动手,当即拿出马槊,喊杀声横扫在荒原之上。 双方还没交手,拔悉密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明军的箭雨实在是太密,几乎是在三百步外就开始了,到了一百步还在射箭…… 这还没交手,先折损了一千余人。 即便如此,拔悉密也没有撤退的意思,奋勇当先,领兵直冲蓝玉军队。 三眼火铳开始击发,拔悉密的部下瞬间倒下一片,当两军近战肉搏时,拔悉密已完全落在下风,军队数量可以作战的不足两千,几次交锋下来,军队损失惨重,拔悉密被蓝玉直接挑杀! 主将一死,军心大乱,其他人只能逃窜。 可明军的复合弓射程实在是太远,而且准头也上来了,大部骑兵压根没跑出去就被射杀,只有百余骑逃窜了出去。 蓝玉本不愿意放过这些人,可没时间追击这些人了,因为拔悉密出城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蓝玉的陷阱! 转过身来,吐屯设带了一万骑兵出现在了蓝玉面前。 拔悉密是个诱饵,真正的目的是诱导蓝玉进攻,迫使明军阵型散乱,然后大军从后面包抄,彻底消灭蓝玉。这个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利用了蓝玉愤怒,容易进攻的心理,也设置了诱饵,还可以通过骑兵的机动性完美合围、绞杀。 但计划要实现有个前提,那就是拔悉密阻滞并打乱了蓝玉的军阵,蓝玉没有办法组织起来反抗。 可惜,拔悉密没有争取到这个前提,等到吐屯设领兵过来的时候,拔悉密所部已经被消灭大部,只有少量骑兵逃走了,怒火未消的蓝玉自然不会客气,转身就投入到了作战之中。 不愧是蓝疯子,三眼火铳来不及填充就不填充,复合弓的箭还没收起来就先不收,来多少,打多少! 带着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军队,蓝玉一马当先,厉声喊道:“杀敌报国,觅个封侯的时候到了!西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随我杀!” “杀!” 明军士气大涨,一个个凶残地杀入军阵。 吐屯设没想到前军竟被明军一个冲锋就给撕开了一道道口子,当即喊道:“大汗在等着我们的捷报,安拉在保佑着我们,杀敌啊!” 一万骑对五千骑,数量上明显占优,何况明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出现了一些损伤。 可真实的战场有时候并不是数字对比大小那么简单,亦力把里军虽是勇猛,可面对更为勇猛善战、士气如虹、配合得当的明军还是不够看,蓝玉、宋晟更是难得的猛将,刘真、李聚、朱煜等人也想着将伯爵府的牌匾换成封侯府牌匾,作战起来更豁出去了…… 明军自上而下都清楚,西域之战很可能是大明最后一次大封爵,抓住这个机会就能逆天改命,抓不住了,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朝廷几次大封爵,对底层的刺激很大,尤其是大航海的一公四侯二十六伯,北伐的三公两侯三十九伯。 以前机会少,门槛高,不好争。 可现如今机会多了,门槛低了,还不主动争一把等什么! 杀吧! 杀的多了,哪怕封不了爵,弄个指挥佥事也行,至少以后子孙能有个铁饭碗…… 在心理渴望、士气、蓝玉等人的带动下,明军硬生生撕开了吐屯设的军阵,然后向左右两翼厮杀。 吐屯设扛不住了,娘的,明军的生猛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悍不畏死,纵是被人用刀砍了脸,血流如注,就这样也不退,呲着血嘴作战,还有落下马,命令不行了,身体都凹下去了,可他娘的竟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砍伤了亦力把里骑兵的马蹄子…… 疯了! 彻底疯了! 吐屯设眼看局势不利,如何都挡不住明军,命军队撤退。 可撤退哪那么容易,尤其招惹的人是蓝玉。 蓝玉是真的疯了,一路追出三十里,直至别失八里城外,硬是杀得吐屯设只身逃走,连个亲卫都没留下。 这还没算完,蓝玉当即挑衅起了城内守军,让黑的儿火者派人来战,什么脏话都敢说,可黑的儿火者却不敢出城作战。 这一次,损失太大了…… 第三千零一十章 我们不做草芥 黑的儿火者有些后悔,看向忽歹达的目光也有些埋怨。 不应该刺激蓝玉,现在好了,城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就是个战争的疯子。 忽歹达也没想到蓝玉如此生猛,明军如此厉害,足足一万五千骑对付五千骑,前后夹击还打成了这么一个结果,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感觉颜面无光,当即怒斥:“吐屯设,你竟丢弃了部下,一个人跑了回来!” 吐屯设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下,言道:“我并非丢弃了部下,而是失去了所有部下!明军奋不顾身,不惧牺牲,其战力恐怕只有天使军能与之匹敌。” 四大天使为含哲布勒伊来、米卡伊来、阿兹拉伊来、伊斯拉非来,亦力把里设了四天使军团,每个完整的天使军团为六千骑,合计两万四千骑,既是大汗亲卫,也是亦力把里最核心的战力。 只不过—— 因为亦力把里的篡位者哈马尔丁与帖木儿的战争失败,他本人不知所踪,天使军也损失惨重,等到黑的儿火者收拢部队,重建天使军时,仅仅勉强凑到了一万三千骑,距离满编还差一半多。 黑的儿火者原本想住在别失八里,等地方军队抵达之后慢慢挑选,将四天使军补满,可这还没住踏实,也没熟悉别失八里的一草一木,就遇到了大明觊觎吐鲁番,蓝玉领兵来犯…… 说到底,还是小看了明军的战力。 忽歹达也并不是当真要将所有责任推卸给吐屯设,对黑的儿火者道:“大汗,咱们不能继续出兵了,再这样折损下去,城内兵力可就不足了。” 黑的儿火者瞪了一眼忽歹达,你他娘的砍断人手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那么冲动干嘛? 他一双手,换了咱们一万多骑,这也太值钱了吧! 不过黑的儿火者也不好说什么,忽歹达怎么想的还是能知道,他不是要那赵百嘉一双手,而是斩断投降大明的所有念想,确定必须作战到底的基调。 他是辅佐自己登上大汗之位的功臣,也是当下别失八里城内最强的贵族,训斥他没任何意义。 黑的儿火者思虑再三,言道:“传下去吧,第一,不得擅自出城作战;第二,催促地方军队集结委鲁母;第三,委鲁母军队前出达坂,封住山道,不允许明军北上;第四,屈律,你去一趟委鲁母,整备地方军之后,带至别失八里城……” 蓝玉再生猛,也终究是五千骑,派人出城传递消息与命令,蓝玉可还拦不下来。 城外。 蓝玉就差问问黑的儿火者的女人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裳了,可城内的军队死活不为所动,紧闭城门,就是不应战。 宋晟驱马赶至蓝玉身边,言道:“咱们阵亡了三百余人,伤了一千二百余,是不是撤回去?” 蓝玉脸色有些难看:“平日里让他们多出点汗,还是伤亡了这么多!这怎么撤回去,到了哈密,还不被镇国公骂个狗血淋头!” 宋晟不说话。 按理说,这场仗不应该打成这样,只要稳扎稳打,从容应对,完全可以降低伤亡,尤其是整个作战过程中,他并不给自己时间去准备甲骑具装,好端端的铁骑只能当轻骑用,八百人因为冲得太过勇猛,折损了四十余人。 但凡听劝一二,也不会打成这个样子。 别说顾正臣想骂你,我宋晟也想,如果不是得罪不起,早他娘的上嘴巴子了。 蓝玉原本还想坚持下,找找场子,可在三日之后便收到了朱棣、赵海楼等人控制了吐鲁番全境的消息,相应防务到位,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只好带兵撤了回去。 哈密西郊。 顾正臣欣赏着胡杨林,看着安静流淌的河流,沉醉在落日余晖中。 胡仙儿在一旁弹奏琵琶,铮铮之声自带风情。 马车缓缓而至,最终停在了不远处。 胡恒财下了马车,整理了下衣襟,弹了弹挂着的配饰,一枚玉佩搭着一枚铜钱,走至顾正臣身旁,行礼寒暄之后言道:“进入哈密的商人越来越多,八百里瀚海已经不再是阻碍,许多商人盼着大军可以西进,彻底打通丝绸之路。” 顾正臣暼了一眼胡恒财的配饰,谁也没带,就与胡恒财并肩行走在河边:“丝绸之路必然会打开,这一点你可以直截了当,毫不遮掩地告诉所有商人。” 胡恒财了然:“他们等待的就是这句话。” 顾正臣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便坐在了一棵胡杨树下:“金陵发生了什么事吗?” 胡恒财脸上带着笑意,眼神中却透出了几分凝重:“收到信鸽传递的密信,薛瑞的家眷遇到了袭击,之后神秘失踪。周赞得知消息后,以身入局,通过应天府衙将事情捅了出去,结果被蓝昭七在大堂之上所杀……” 顾正臣微微皱眉。 金陵的事还真够混乱的,庄贡举这个家伙还没干多久就倒了,蒋瓛再次掌权锦衣卫! 庄贡举去南洋没什么可惜的,倒是可惜了周赞这一条汉子,为了薛瑞这份公道他也算是豁出去了,可惜,他不明白这份公道,并不是那么好讨要出来的。 胡恒财继续说道:“周赞的家人也遇到了袭杀,后被暗中保护,没什么伤亡,在葛穆的安排下,他的家人从太仓州出了海。” 顾正臣凝眸:“这背后的人还真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啊!” 胡恒财压低声音:“按照金陵传来的消息,这背后可不只是梁国公府的力量参与其中,锦衣卫也频频动作。老爷——这可能会带来极大混乱。”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蓝天白云,轻声道:“皇室的心思很多,也很不受控,我们只能小心翼翼,谨慎地活着。就这样吧,你拟信,告诉刘倩儿,西风起时,我们不做草芥。” 胡恒财心头一热。 不做草芥!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们也要反抗,脱离皇室的掌控,还是这只是一句暗语,有其他意思? 胡恒财并不完全理解,问道:“就这么一句话吗?” 顾正臣含笑:“这一句——就够了。” 第三千零一十一章 追随的人 胡恒财回到了哈密城,等候消息的商人听闻“丝绸之路必然打开”的消息之后,一个个兴奋不已,写书信的写书信,放鸽子的放鸽子,总之,要抓紧时间布置了。 现如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 从嘉峪关到敦煌,再到哈密,如今吐鲁番已经被控制,若不是亦力把里东迁,说不得这会别失八里、委鲁母这些地方也落入了大明之手。 虽说因为亦力把里东迁的缘故,丝绸之路的开辟多了一些困难,可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在别失八里决战好过在伊犁河谷中的阿力麻里决战,毕竟别失八里距离哈密也就六百余里,后勤线短。 有镇国公在,消灭亦力把里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兴许就在明年。 眼下八月了,等到各方人手、物资准备妥当,至少也需要半年之久,以前下不了决心,不敢全部押上,现在可以放心上了。 胡恒财没有让人在哈密放鸽子,而是关在房间里,在小小的纸张上点了一些点与横杠,写了三份,然后唤来孙宝恩,吩咐道:“将这东西交给张掖的人,让他们通过信鸽传了消息回去。” 孙宝恩接过,贴身放好,见没其他安排便亲自去办。 胡恒财坐在小院的藤椅里,捏着腰间的配饰铜钱,看着低垂的云朵变幻来变幻去,心思已是飘远。 从洪武六年开始,徽商胡家的命运就开始改变,随之改变的,还有自己的命运。 一恍惚,十六年过去了,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人心险恶,把持不住,被人差点陷害的年轻人,而是成长了为一个真正的商人,而且是商中翘楚! 这些年来,去过南洋,走过交趾,从金陵到广东,从广东到山西,从山西到川蜀,从北平再到这哈密,自己几乎走遍了大明的所有行省。 生意越做越大,买卖更是遍布多个行业,各地留置了许多产业。 可这些,都显得那么的脆弱,不堪一击。 只要朝廷一句抄家的话,朝廷可以拿走所有的一切。 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比如赵瑁案里面就有好几个商人被抄了家,财产一律充入了国库,而那些商人的罪,还不至这般…… 可皇帝就喜欢这样做。 在皇帝的眼里,商人就是肥猪,既然有了机会,就应该宰杀了。 商业的繁荣背后,也有着朝廷有意放纵的结果,这背后除了商税、关津税、市舶税外,更多的考虑,便是杀猪吃肉的盘算吧。 唯一将商人当人的,愿意与商人双赢、多赢的,满朝文武里,只有那么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其他人,要么主张重农抑商,说商人破坏生产,制造不稳定,要么允许商人发展,但要重税盘削,苛责商人。 律令商学院的人结业了一批又一批,可这些人能进入户部的并不多,而户部尚书杨靖被人盯着,也不敢擅自对商业、商人的事迈开步子解决问题。 这个时代里,似乎只有顾正臣,他懂商人的苦楚,也清楚商人的价值,明白商业的规律。 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自己跟随的,就是他! “跟着你,这一生会很精彩。” 胡恒财笑了。 人想要活出精彩,需要走对路,跟对人,更需要坚定不移地追随奋进,做出一番事来。 这场大局,自己也身在其中。 顾正臣没胡恒财那么多心思,不是溜达出去看看山河,就是待在城中盯着舆图出神,因为张希婉、严桑桑等人不在,唯一的乐趣也就只是欺负朱檀、欧阳伦等人了…… 八月六日。 朱棣命令赵海楼、张玉等人留守吐鲁番,带着马三宝等人回到哈密,同一日,蓝玉也带军队返回。 地方局势,诸多情报,文书不能说尽,只能当面奏报。 顾正臣看着行礼中的吐鲁番的首领阿喇斯与其长子艾山江,上前搀起,笑道:“你们能顺应大势,归顺大明,免了征战杀伐,保全了军民性命,也为大明控制吐鲁番做出了诸多贡献,是真正的功臣。” “大明对待功臣,向来优渥。相信陛下见到你们之后也会十分高兴,邀你们赴宴大庆。顾某人在哈密,为了迎接你们,可是花了心思从商人那里购来了烈酒,莫要嫌弃,咱们一同饮醉。” 阿喇斯万万没想到,威名远播,立下赫赫战功,身居镇国公之位的顾正臣竟是如此年轻,看这样子,还不到四十! 可与他同为国公的那些人,徐达、李文忠等人,哪个没有五十? 越年轻,越显得他的可怕。 这样的人物,说起话来竟没有胜利者的高高在上,反而带着几分亲和,像是在接风洗尘许久不见的朋友,而不是面对受降之人。 艾山江原本是不服气的,对臣服大明有所抵触。 可看到明军接手吐鲁番之后施行的政策,还有不扰民、不虐民,连买卖都掏钱的明军士兵时,就已经大概明白了,明军是真的将这里的人当了自家的百姓对待,而不是当做战利品随意瓜分、欺辱。 胜利者的劫掠与放纵,其实是战场上再正常不过的事,蒙古人一直如此,亦力把里对外的战争同样如此,这是提振士气,增强军心的举措。 可明军没有这样。 到了哈密城外,可见处处热闹,城内更是人流如织。 这里的繁华,远远超出了艾山江的认知,吐鲁番可不曾有过,哪怕是父亲,也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擦肩接踵地走在街上…… 最让艾山江感到震惊的,就是眼前的顾正臣。 堂堂国公,手握兵权,他竟然没有占据王宫,而是选择在了一处寻常的院落里,这里不见奢侈高贵的摆设,清简得不像是贵族。 可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不是敬畏,就是狂热。 他就是顾正臣,传说中消灭元廷主力,迫使瓦剌归顺的镇国公! 这张脸很认。 顾正臣与阿喇斯寒暄着,见艾山江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额头看,侧头笑道:“想知道这额头伤疤怎么来的是吧,来,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 第三千零一十二章 如此降服人心 阿喇斯、艾山江万万想不到,顾正臣竟毫不掩饰自己的过错与冒险,对自己曾经的失败、濒死的虚弱展示出来。 这在两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大人物,不应该更讳忌这些并不光彩的过去吗? 怎么到了顾正臣这里,竟可以如说家常小事一般,随口讲述了出来。 但听着听着,阿喇斯感觉出了不对劲,这哪里是讲伤疤的故事,而是在讲顾正臣顺势蛰伏在暗,暗度陈仓,布置山河口袋阵收拾元廷的故事…… 娘的,原本都快死了的人,还挣扎着收拾了元廷,甚至不惜让天下人都以为自己死了…… 这么玩—— 他的心性是何等可怕,心机是何等深沉,心思是何等周密! 顾正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道:“我不过是大明众多人才中的一个,运气好,得陛下赏识,才冒了出来。像是燕王朱棣,梁国公蓝玉,沐春、徐允恭、马三宝等人,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李景隆咳了声:“先生,还有我!” 作为有潜力掌控六十万大军的猛将,怎么能在“等人”里面。 阿喇斯看了一眼李景隆,默然点头,这个家伙确实也很厉害,听说加马力副将的脑袋就是他砍下来的。 顾正臣点头:“是啊,他也是个厉害人物,未来可期,毕竟是曹国公的长子,虎父无犬子……” “什么,曹国公的长子?” 阿喇斯震惊不已。 这个家伙竟然是李文忠的种? 西北之地,李文忠的名声可不小,虽然比不上冯胜。 顾正臣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李景隆,继续对阿喇斯说:“人才辈出于华夏,将星闪耀于东方,这个时代是大明的时代,是捡起失去故土的时代,是开创盛世的时代,我是真心地希望阿喇斯与艾山江你们,可以加入到大明,成为建设大明的力量。” 阿喇斯喉咙动了动。 顾正臣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 大明能收拾吐鲁番的人才多不胜数,哪怕是他顾正臣不在,那也有一堆人。所以,投降了,那就好好投降,当顺臣,最好是不要有作乱这种心思。 艾山江年轻,听到耳朵里的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顾正臣如此年纪就位列国公,身边围绕着一大批人才,现在他希望自己也加入其中,成为大明的力量。 这是在招揽,询问自己的意愿。 吐鲁番天地太小,不过是南疆的一块小地方,大明想要的,是整个天山的南北疆域,是曾经汉唐时期失去的疆域! 跟着他,可以参与到波澜壮阔的时代之中! 艾山江清楚,若是直接去金陵听从皇帝的安排,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既然大明强大,依附于强者,成为强者的长戈,有何不可? 于是,艾山江豁然站了起来,在阿喇斯、朱棣、蓝玉等人震惊的目光中走出,跪在了顾正臣面前,喊道:“吐鲁番归顺大明,愿为大明效死力,尽忠诚!还请镇国公让父亲去金陵,留我在身边,随军征战!” 顾正臣看着这一幕,多少有些意外。 按照朱棣之前送来的消息,艾山江属于一个主战派的人物,现在看来,他跪得有些彻底。 到底是别有心思,还是真心归顺? 阿喇斯赶忙起身,没有劝阻,反而积极赞同:“镇国公,我这长子虽然性情有时候并不好,做事也鲁莽,可他从小习武,精于骑射,就让他跟着镇国公,为大明开疆拓土出一份力吧。” 顾正臣思虑再三,呵呵一笑:“既然如此,朱棣,让他暂时跟着你,看看他的本事如何,再定安排吧,如何?” 蓝玉听闻这话,低下了目光。 顾正臣还是顾正臣,他是个不会轻易暴露出破绽的家伙。 若是他主动接受艾山江,很可能会被人抓住机会,弹劾顾正臣在军中培植地方势力,毕竟艾山江的背后是吐鲁番,可顾正臣将艾山江给了朱棣带,那谁也不能说什么。 总不能弹劾朱棣培植地方势力吧,毕竟朱棡、朱棣出海开藩属国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宴会结束。 顾正臣在书房里传唤了朱棣、沐春、蓝玉、宋晟等人。 朱棣介绍着吐鲁番的状况:“因为阿喇斯的主动配合,加之亦力把里在交河城之战后焚毁杀戮了大部百姓,又强迫他们改变信仰,吐鲁番人对亦力把里并无多少好感,听闻明军来了,也就归顺了。” “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出现大的乱子,几场小乱子还是伊斯兰教徒组织的,被军士很快消灭。现如今的吐鲁番已经趋于稳定,具备了成为新的后勤据点的条件。”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再等等吧,最好是等酷暑消一消。为了哈密屯粮,不少军民遭了罪,更有超过三十人因过于炎热而死在途中,让他们多做点准备,抓一抓秋日的机会吧。” 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来不及救治是真的会要命。 八百里瀚海不是那么好走。 朱棣应后,道:“亦力把里的军队出现在了达坂之地,想来委鲁母那里的也增兵了,我们什么时候西进?” 顾正臣笑道:“不急,先巩固吐鲁番几个月再说,西域这盘大棋不需要下得太快,等一等火器、火药,也打好基础。我不希望西域是羁縻之地,所以,哈密、吐鲁番既然归顺了,那就应该设衙门。” 朱棣了然:“弟子上书给朝廷催要官员,这一次最好多要一些人手,将整个西域的官员都要来。” 顾正臣赞同:“没问题,你写,附上我名,直接让人送去金陵。现在,梁国公,该你说说了,别失八里城那里的情况如何,我听说你所部出现了不小伤亡?” 蓝玉知道顾正臣在军中的影响力很大,而且宋晟与顾正臣的关系有些近,撒谎遮掩没任何意义,索性将整件事说了出来,然后道:“这场作战,我指挥上出了一些问题,要担一定责任,镇国公要惩治,蓝玉心服口服!” 第三千零一十三章 刘真受罚,遣回金陵 心服口服? 顾正臣看着蓝玉刚毅不屈的脸,冷厉的目光,怎么都觉得若是惩治他,他既不会心服,也不会口服…… 可是,你他娘的不服,就不惩治了吗? 顾正臣接过宋晟的文书,看到上面写的阵亡三百二十七,伤一千二百四十五时,还是忍不住训斥:“梁国公,你好歹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应该知道什么情况下可以全军投入作战,什么情况下必须留一些机动军队护卫两翼与后方!” “你却因为愤怒昏了头脑,失去了防备!若不是第一场作战结束得快,被吐屯设包了,伤亡数字可不只是这些,甚至你只能带少量军队逃回来!你告诉我,如此大的损失,难道不应该惩治?” 桂山伯刘真见顾正臣发怒,蓝玉脸色难看,忍不住说了句:“此战虽然有了伤亡,可毕竟阵斩敌人万余人,不管怎么说,都是立下了军功。再说了,战争哪有不死人——” “来人!” 萧成、林白帆等人进入房中。 顾正臣冷冷地指了指刘真:“抽他六十鞭,解职之后,送去都指挥使司!刘真,你想回金陵就回去,想去哪去哪,但你再敢出关,再敢对西域的事指手画脚,我会要了你的命!” 刘真错愕。 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要抽我鞭子,还要将我赶出西征大军的行列? 刘真被林白帆抓住,焦急地喊道:“镇国公,我没什么错,为何要解我的职,为何要抽我鞭子,我不服!你这般滥用惩罚,也无法服众!梁国公,济宁伯,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朱煜暗暗叹了口气,站了出来:“镇国公,西征在即,不宜乱了军心。梁国公此番作战,并无大的过错。桂山伯更是作战英勇,手刃敌首八个——” 顾正臣愤然甩袖,厉声问道:“不服?是谁出的主意,劝说梁国公派人劝降亦力把里的?” 朱煜、李聚等人嘴角一颤。 这倒是刘真的主意…… 顾正臣直言:“劝降也要分时机,时机不到,劝降能有什么用?就因为他的愚蠢与无能,害了一个百户失去双手,更导致了梁国公失去理智,疯狂作战,这才有了伤亡一千五百余的结果!” “刘真有军功,那就记在军功簿里,但现在,他必须离开征西大军,如此连局势都看不穿,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让他留在军中,不知又要害多少军民伤亡!” 李聚走出一步:“镇国公,刘真他也只是提议,若是因此获罪,日后军中诸将谁还敢言说军务之事?” 顾正臣呵了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李聚没责任,责任在于采纳了这个主意的主将?” 李聚语塞。 娘的,为了帮李聚,怎么还将责任推给了蓝玉? 蓝玉没有避开,坦言道:“镇国公,你也不必如此,要惩罚我,直接来便是,不必动刘真,他在此番作战中并不负责任。” 顾正臣凝眸:“你以为自己阵斩了一万余亦力把里骑兵,是功大于过,没什么责任,也谈不上什么惩罚,对吧?” 蓝玉没有说话,但表情却已说明态度。 顾正臣走向蓝玉,沉声道:“梁国公,这些伤亡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我只需要你看住他们,不让他们派大军增援吐鲁番,你完全可以从容应对,而不是仓促之间忘了防备。 “至于你杀了多少亦力把里军,在我看来,不值一提!哪怕是杀十万亦力把里军,在我眼中也比不上三百大明军士的性命!” “为何?” “因为你所杀的亦力把里军,我们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可以用更低的伤亡,甚至是零伤亡去解决他们!牺牲将士的性命去打一场战争,赢了,也是输!” 蓝玉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可被顾正臣这么一番不留情面的数落也感觉脸色挂不住,反驳了句:“若是战场不允许填装火器,也没有办法收集更多箭矢,镇国公又该如何应对,才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去支援委鲁母?” 顾正臣冷笑一声:“我会在危机出现之前就将军队撤走,然后在他们毫无防备的夜间给他们致命一击,也不会选择硬碰硬。梁国公,西北的战场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地域宽广,大机动,大迂回,大穿插,大奔袭,完全可以用得开!” 蓝玉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确实,从别失八里城到委鲁母城,三百余里,对方虽是骑兵支援,但也不可能不吝啬马力,拼了命地赶路,要想保证骑兵的战力,他们需要两日时间才能赶过去。 两日,完全可以找到他们的破绽,即便没有破绽,也可以从容装填火药,至少将三眼火铳给填装一番。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蓝玉:“刘真受罚,遣回金陵!” 蓝玉知道,这一场胜利背后的牺牲让顾正臣有些动怒,他必须要找一个人担责。 这个人要么是刘真,要么是自己。 而顾正臣,完全有这个权力,他可以一句话让自己回金陵! 便宜行事的旨意啊,自己可挡不住。 既是如此,也只能弃军保帅。 刘真委屈,自己不过是提了个主意,你蓝玉采纳了,怎么责任是我担,我跟了你之后,先是东征的时候被赶回金陵,后来在张掖挨了一箭,现如今又要挨六十鞭子,再次赶回金陵…… 咋滴,跟你蓝玉,就跟了个扫把星? 你就不能给我带来点好运…… 六十鞭子,差点没将刘真给抽死,刘真既恨顾正臣的冷酷无情,没事找事,更恨无能的蓝玉,每次自己受了委屈都不管事。 朱煜、李聚等人看着刘真那悲催的样子,肉都抽开了,这他娘的可是八月天,还相当炎热,能不能好利索都是个事,一旦照看不好就可能化脓挂了…… 这就是得罪顾正臣的下场,不听从顾正臣命令的结果。 李聚感叹道:“从今以后,咱们说话,进言,可也要小心谨慎了。” 朱煜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在我看来,宋晟是对的,换言之,懂是非,明局势的人,是对的,以当时的情况来论,我们确实不应该派人劝降……” 第三千零一十四章 会不会是顾正臣的人 朱煜清楚,宋晟是对的。 当时的情况去劝降,并不会带来好的结果。 刘真想复现顾正臣的成功,可现实不是这样运转的,不是说派了人,说几句话,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瓦剌是毫无防备之下,遭遇了重军压境,军队既没有办法短时间内调动组织起来,大明也不可能给他们机会反抗,反抗即死,是也速迭儿等人清醒的认识,所以投降了。 可亦力把里城外既没有大军压境,也没有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人家有城,不是住的蒙古包,他们完全可以依托城防阻击明军,也能够有充分的时间调动军队。 情况不同,非要用同样的方法,那结果能好吗? 只可惜,当时众人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即便是蓝玉,也希望赌一赌,用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最大的成功。 李聚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镇国公的手段未免有些重了,这分明是想要刘真的命,可他的过错,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朱煜呵了声:“镇国公是什么人,他要么不出手,要么就往死里下手,上一次给了刘真一箭属于警告,可刘真怎么做的,受了伤还不知收敛,非要上书弹劾,你不会以为这事能瞒得住镇国公吧?” 李聚打了个哆嗦。 顾正臣这次对刘真下重手,竟然是对刘真“弹劾”的一次回击! 李聚观望了下周围,轻声道:“皇帝对镇国公的信任,还真是无以复加。” 朱煜不置可否。 南汉国是顾正臣的后花园,这几乎是所有勋贵的共识,可勋贵中带头反对的并不多,除了蓝玉外,一干国公竟没一个上奏折反对,要求彻查的…… 皇帝也是,他知道内情,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存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多弹劾也没意义了,反而倒霉的是弹劾之人。 这兴许也是顾正臣敢出手的原因。 刘真被打了个半死,若不是背着个伯爵的名头,估计人会被直接抽死。 被丢到了板车上,刘真的亲卫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上药,不敢发牢骚,生怕被抓去挨了鞭子。 蓝玉来了,赶走了其他人,对面色苍白,疼痛的时不时抽搐的刘真道:“还能说话吗?” 刘真侧头看了看蓝玉:“我已经废了,哪里还能劳烦梁国公送行。” 蓝玉听出了刘真隐在深处的怒气,平静地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玉瓶,放在了刘真面前:“这是皇帝赏赐下来的上等创伤药,格物学院所制,另外,我让人准备了酒精、纱布,放心吧,你能活着回金陵。” 刘真疼得吸了几口气,缓了缓才说道:“多谢梁国公了。” 蓝玉呵呵一笑:“我还是希望你能喊我蓝大哥,私底下,莫要那么生分。你也知道,镇国公并非寻常之人,他手中握着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旨意,你不挨这顿打,不回去,我就要挨打,回金陵。” “说到底,你是替了我蓝玉受罚,这份恩情,梁国公府自然会铭记,他日有了机会,也必然会报答。镇国公他虽然年轻,可终究——活不太长了,你我的日子,未来还长,总需要携手一路同行。” 刘真微微皱眉,侧着脸盯着蓝玉:“一路同行,可我这罪没少受。” 蓝玉伸出手按在了刘真的头上:“哪个成大事之人不经历苦难,苦难越是深重,前路越是辉煌。” 刘真笑了,不过很快就疼得龇牙咧嘴,暗暗咬牙:“若是有机会,我希望梁国公可以出手,莫要让镇国公如此霸道,在我们头顶之上作威作福!” 蓝玉没有反驳,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平静地回了句:“我记下了。” 刘真走了,没在哈密留。 毕竟顾正臣是这里的主宰,大部分都是顾正臣的亲信部将,万一使点阴招,那可能就要埋在这里了。 蓝昭明走至蓝玉身旁,轻声道:“义父,不将金陵的事告诉他吗?” 蓝玉微微摇头:“刘真这种人,只适合当棋子冲锋在前,并不适合知道太多事。金陵的事,还真是一团糟啊。周赞挑事,到底是有人怂恿,还是出于其他缘故,这事必须查出来!” 蓝昭明回道:“想来都不必查,定是那顾正臣不满义父弹劾,这才使上了周赞这一枚棋,想要毁了义父的名誉。若不是锦衣卫这次出手,蒋瓛主事,这事可就麻烦大了,庄贡举已经查到了义父身上……” 蓝玉凝眸:“我不在金陵,许多事知道得太晚了。庄贡举此人是个威胁,任由他活着,也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旧港那里,我们可不好伸手。” 蓝昭明低声道:“旧港也是大明的旧港,是大明的地方,锦衣卫都可以去。” 蓝玉走了几步,问道:“罢了,皇帝将他放到旧港,用意已经很是清楚。若是他突然死了,皇帝必然有所警觉,这对我们不利。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在守护薛瑞的家眷,又是谁,带走了周赞的家眷!” 蓝昭明低头:“目前,我们毫无头绪。” 蓝玉凝眸:“会不会是顾正臣的人?” 蓝昭明思索了下,轻声道:“义父,金陵那边也怀疑过,只不过,萧成、林白帆等人在西北,关胜宝、申屠敏在金陵,吕常言不会轻易离开金陵,张培、姚镇、闻筝等人又在山西洪洞……” “可以说,镇国公府内外一应有本事之人,都在监控之内,他们不可能,也不具备条件去做这件事。目前来看,还没有找到是镇国公府出手的证据。除非——” 蓝玉转身:“除非什么?” 蓝昭明有些紧张,握了握拳头:“除非顾正臣豢养了一支虎狼之师,躲过了锦衣卫,也避开了金陵人的耳目。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蓝玉也怀疑顾正臣私底下还有人手,可顾正臣这些年来的履历实在是太过清晰,他一直都活在注视之下! 注视他的,不只是皇帝,还有皇子,勋贵子弟,包括文武群臣! 那么多人盯着,想悄无声息地弄一支人手出来,可以说,不可能做到! 第三千零一十五章 怀疑的对象 但是,别人不可能,可他不是别人,而是顾正臣! 他智谋过人,布置周密,谋划长远,兴许就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顾正臣不管在哪里当官,哪里做事,他都有可能有机会招揽人手。 在句容,他打造了三大院,改变了句容民生,就连现如今的句容知县那也是顾正臣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那里的百姓更是因为一句顾正臣被劫持的传闻,几乎就要朝着金陵进发。 在泉州,顾正臣更是整饬官场,解民于水火,还在泉州练了兵,皇帝甚至给过他一次征兵权。要知道这征兵,那可以操作的门路就多了,遇到好的,优秀的人,是完全可以挑走,让其进入自家成为家丁,或隐在暗处办事…… 在山西,顾正臣百万大移民,看似得罪了无数人,可最后的结果则是得到了百万人心,这也是他敢于在北伐之后,掀起百万徭役的底气!这百万人里面至少有二三十万青壮吧,里面未必没有对顾正臣感恩戴德,想要为他卖命的…… 最可怕的是,顾正臣这些年来一直是水师主将,他在整个水师里,特别是远航水师里面,有着近乎绝对的权威。 自从洪武十六年结束大航海之后,那些参与过大航海的许多人进入到了各地水师,也有一部分人,以年老、生病等名义离开水师,让孩子接替…… 这些离开水师的人手,还不至于老到不能动弹,毕竟大航海结束还不到七个年头,他们的去向朝廷不可能一直盯着,锦衣卫也盯不住天南地北的这些人。 还有交趾、安南时埋在那里的斥候,他们都能蛰伏多年,融入当地,那顾正臣手中的人手,就不能隐匿在某个地方,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着,直至有命令、有任务时才出手? 蓝玉踱步,心事重重:“锦衣卫的目光很毒辣,皇帝也在顾正臣身边安插了眼睛,若是这样,他还能打造出一支势力,那就实在是太过恐怖了。” 至少,蓝玉自己做不到。 否则的话,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收义子了。 在蓝玉看来,收义子只是为了办事方便,光明正大,而且与大明律没冲突,法律也没明确说收义子的数量上限是多少个吧,皇帝也收义子,跟着效仿,总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暗中培植力量,一旦暴露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可以拥有八百义子,但绝对不能拥有八百私兵,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蓝玉思虑再三,最终摇了摇头:“顾正臣是个聪明人,他身边的耳目也太多了,想要无声无息在府外留一支人手,太难办到了。而且顾正臣不太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万一暴露了,那就是死罪。” “以顾正臣当下的功劳,只要不是谋反,皇帝动不了他,我也动不了他,所有的斗争,也不过是谁压倒谁,谁占据上风,最多,他可以杀了我,而我,却杀不了他。” 蓝昭明也不太明白,轻声道:“可是义父,除了顾正臣之外,还能有谁会与我们为敌。尤其是薛瑞的家眷,分明是有人时刻守着,这才可能让我们的人无法得手,反而折损在了那里。” 蓝玉走入一条巷道,轻声道:“恰恰是有人守着,才说明不太可能是他。不过,很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谁?” “谁知道真相?你不会以为,我们那点事可以瞒得住他的眼睛吧?” “义父的意思是——魏国公?” 蓝玉没说什么。 仔细想想,薛瑞是大同卫的人,他死了,以徐达、李文忠的精明不太可能看不穿。 但是,他们没说。 不说,可能是出于当时控制局面的需要。 事后,李文忠不太可能介入这件事,毕竟他与薛瑞并不认识,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徐达就不一样了,徐达常年驻守大同,哪怕不认识薛瑞,也必然对大同军民有一定的感情。 徐达对大同卫的影响力很大,他若是吩咐大同卫所的将官抽调军民去暗中守护薛瑞的家眷,那这事也就能解释得通了。再说了,徐达本身也有亲卫,这些亲卫无一例外都是了不得的存在,远远不是寻常人可以对付的。 蓝玉思虑良久,最终说道:“让人留意金陵吧,一要调查清楚,镇国公府外到底有没有暗中的人手,尤其是要盯着那刘倩儿、吕常言与顾治平,若是有,他们一定知道!” “二是盯一盯魏国公,看看他的动静,尤其是调查一下,北伐之后,他有没有朝大同发送过文书。” “三要派人去一趟南汉国,看看那里到底是个什么国度,那里有没有军队,军队到底谁说了算,这些人有没有调入过金陵!” 蓝昭明错愕地看着蓝玉:“义父,前面两条,咱们都可以办,可这第三条,咱办不了啊。” 南汉国远在西洋,梁国公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即便是去了南汉国,也未必能调查出来个结果,万一被人发现抓了起来,那可真是想回都回不来…… 蓝玉皱眉:“办不了就想办法办,顾正臣给石油镇写的激励语你也听说了吧,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所以,你们也要有这种决心、毅力!” 蓝昭明只能答应。 蓝玉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府邸,疲惫地躺了下来,对一旁守护的蓝昭明道:“西北是明枪,金陵是暗箭,我在西北坐镇,总归还能控制住局面,顾正臣同样也需要我。可金陵那里,我着实不放心,你回去一趟吧,帮我盯着点。” 蓝昭明有些惊讶:“我想留在这里,护卫义父左右。” 蓝玉呵呵一笑:“有人守家,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放心去吧。” 蓝昭明知道金陵的事很重要,稍有不慎,可能会带来大灾祸,不过顶破天,也不至于要了蓝玉的命,毕竟是个女人…… 可在蓝玉和顾正臣明争暗斗的关头,这件事若是爆出来,总归不是好事。 蓝玉冷眸阴森,最终闭上眼,只有手指在敲打床铺,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第三千零一十六章 欧阳伦向左向右 欧阳伦将文书整理好,交给顾正臣,言道:“相比昨日,情报更新了亦力把里的兵力数量,西部有一支一万三千左右的骑兵进入到了别失八里城。” 顾正臣接过文书,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舆图,轻声道:“这支骑兵走的哪条路?” 欧阳伦有些错愕,思索道:“好像是西面。” 顾正臣目光移向欧阳伦:“怎么,这文书你都没仔细看?” 欧阳伦低头:“我只粗略看过,记下了最重要的增兵数量,至于其他的旁枝末节,这不重要吧?” 啪! 顾正臣将文书摔在桌案上,冷冷地说:“这怎么能说是旁枝末节!增援的军队从哪里来,事关下一步军事部署,通过他们的来路,可以判断水草、路线的安全性,可以为后续行进做准备……” 欧阳伦脸色苍白,赶忙说:“我,我疏忽了。” 顾正臣哼了声:“欧阳伦,你记住了,现在你是我军中经历,掌管文书,若是出了差池,误了军务,可是要掉脑袋的!这点事你都办不妥,你还想办什么事?” 欧阳伦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整个人的身躯被迫弯下,欠着身,如同被长辈训诫的孩子。 顾正臣抬手:“出去领两军棍,再有下次,翻倍。” 欧阳伦委屈,可也不敢反驳。 两军棍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做个样子了,毕竟之前军队中的军棍数量岂不都是二十。 挨了打,欧阳伦一瘸一拐地走着,突然感觉眼前一阵风吹来,抬头看去,皱了皱眉:“梁国公有事?” 蓝玉看着欧阳伦略带怒气的神情,感叹道:“你可是驸马都尉,皇帝的女婿,竟被一个国公如此欺辱,动辄动用军棍,我很为你感觉到不值啊。” 欧阳伦心头发热,恨不得抱住蓝玉。 娘的,终于有个人为自己说话了,不像是朱棣、朱檀、朱梓他们,明明是一家人,偏偏不把自己当人看,顾正臣欺负自己,他们还在笑话自己…… 可蓝玉,会疼人啊。 欧阳伦感觉找到了知音:“是啊,好歹我也是陛下的女婿,可无奈,他手握重权,不能不低头。” 蓝玉一脸正义:“如此胆大妄为,不只是没将驸马都尉放在眼里,分明也是藐视公主府,还有奉天殿、坤宁宫啊。来,我弄来了一些美酒,咱们坐着说说话如何?这口气啊,我是咽不下去了。” 欧阳伦深深看了看蓝玉。 蓝玉和顾正臣之间有矛盾,这事欧阳伦是清楚的,和蓝玉走近,很可能会被顾正臣拎出来整。 刘真被打了个半死,不就是杀鸡儆猴。 虽说你蓝玉贴心,知道心疼我,可我也不好与你推杯换盏,毕竟顾正臣是个恶魔,不好招惹。 想到这些,欧阳伦就想拒绝,可蓝玉继续说了句:“你说,陛下的驸马可不只你一个,镇国公为何偏偏逮住你不放,动辄欺辱,说到底,是因为你是平民出身,没有靠山……” 欧阳伦想拒绝的话收了回去:“酒在何处?” 出身平民,娶了公主,这是欧阳伦最大的骄傲,同样,也是欧阳伦最大的软肋。 看看李祺,李善长出了多少问题,死了皇帝还给了国公的待遇下葬,再看看梅殷,这也有靠山,人家是汝南侯梅思祖的亲侄子,顾正臣啥时候欺负过他们两个? 没听说过,甚至顾正臣还将宁国收为了弟子…… 可为何轮到自己的时候,偏偏只有被欺负的份!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顾正臣瞧不起自己,因为自己是平民,没有靠山,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 酒喝多了,欧阳伦的话也多了,甚至有些捋不直舌头,开始说顾正臣的不是…… 多年的憋屈,就这么发泄了出来。 酒醒之后,欧阳伦看着身边的美人,打了个激灵,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也是赤裸着,浑身发冷。 门开了。 蓝玉走了进来,看了看欧阳伦与惊醒,楚楚可怜的女子,言道:“欧阳伦,你可是驸马啊,你怎么能,能做出这种事来!你对得起安庆公主吗?此事一旦传至金陵,你哪还有命!” 欧阳伦脸色苍白,急切地说:“我,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到底是谁啊,我为何在这里,梁国公——” 蓝玉叹息:“她是昨日跳胡炫舞的女子,你昨日喝醉了,非要拉着她一起跳舞,没想到,你竟,竟如此把持不住!” 欧阳伦惶恐。 驸马与其他勋贵、官员不一样,驸马这辈子只能守着公主,不管房事顺利不顺利,快活不快活,冷淡了还是热烈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哪怕是公主找个和尚出轨,找男人带回家,驸马也不能出轨。 纳妾是不可能被允许的事,找女人自然也是不可能被接受。 欧阳伦很害怕,朱元璋可是很疼爱自己的闺女的,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睡了别的女人,那自己这条命,不知道还会不会在…… “梁国公,救我!” 欧阳伦手足无措。 蓝玉思索了下,言道:“这件事要解决,说难,很难,可若是说容易,也很容易,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欧阳伦喉咙动了动:“再难,我也敢做,此事可不敢传到金陵去了。” 蓝玉深知欧阳伦的心理。 他只是个平民,没什么后台,犯了这种错,老朱说不得真的会摘了他的脑袋,而其他人也不会为他求情。 所以,他只能听话。 蓝玉摘下后腰的短刀,丢到了欧阳伦面前,转身朝门走去:“这就是你的唯一出路,向左还是向右,你自己选。” 欧阳伦看着短刀,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意思? 蓝玉是想让自己抹脖子? 不对! 欧阳伦紧张起来,抓住了短刀,重重握紧,脸上满是犹豫与挣扎之色。 可面对死亡的恐惧,出于对朱元璋的畏怕,求生的本能,欧阳伦最终咬了牙,拔出了腰刀! 蓝玉在门外听到了娇柔的惨叫声,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对一旁的蓝昭辰安排道:“去,准备好热水,换洗衣物,还有,再准备一口血箱子……” 第三千零一十七章 掌控之道 朱棣整理好一应情报文书,汇总给了顾正臣:“达坂、委鲁母还在亦力把里的控制之下,南疆的各部兵马依旧在源源不断朝着别失八里城进发,据吐鲁番送来的消息,于阗、哈实哈儿等地的兵马也出动了,应会在半个月之后到达达坂。” 沐春在一旁言道:“赵海楼提议,尽早占据达坂,切断南疆与北疆的最短通道,同时派军剿灭亦力把里的增援各部,也好为下一步图谋整个西域打下基础,不过这个提议被杨继祖劝阻了。” 顾正臣眉头微抬:“杨继祖可说了原因?” 沐春笑道:“杨继祖认为,分散的敌人可能会徒增收回西域的难度,不如让敌人集中起来,打大战,这样一来,不管是全歼了他们,还是击溃了他们,后续作战都会更为简单。” 顾正臣盘弄着一枚铜钱,面带笑意:“看吧,这个杨继祖并不简单。赵海楼的提议虽好,可还是目光放到了局部,可我们要谋的是整个西域,不是一地一城。” 朱棣、沐春等人笑而不语。 赵海楼、王良、秦松、高令时等人,他们是很强了,也有能力率领大军出征作战并取得胜利。 但说到底,他们是将,不是帅,也很难成为帅才。 将与帅之间是有鸿沟的,迈过去了,才能统揽全局,迈不过去,就只能守局部,稳一方。他们虽然奋进,经验丰富,能力出众,可终究天赋有限,再多经验,也很难助他们更进一步。 朱棣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言道:“先生不让我们占据达坂,守住交河城就行,用意就在于这里。咱们作战,不怕城内兵马多,怕的是兵马分散。敌越多,结束战争的速度越快,控制西域的进度越快。” “只是先生,若是一战之后,亦力把里的青壮都折损了,我们如何控制好如此广袤的一片区域?现在看看唐代的做法,设置了多个都护府,前期还行,可一旦地方势力坐大,中央羸弱,那这都护府便成了摆设……” 盛唐时,光芒万丈,谁也不敢造次。 可盛世不在的时候呢,这一片地方如何可以像内地一样,相对安稳,不至于造反?比如安史之乱的时候,多个都护府就已经名存实亡,各地纷纷脱离了大唐统治…… 内地还没彻底乱起来,他们先乱了,说明唐时对西域的控制力度有些不足。 大明如何吸取教训,避免这些问题是重中之重。 毕竟,哈密本地人不可能全都迁移走吧,吐鲁番的本地百姓也不能换地方居住吧,同样的道理,即便是拿下了亦力把里,各地的贵族臣服了,大明该怎么治理? 游牧的草原民族确实可以分化瓦解,可亦力把里它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而是半游牧半农耕民族,它是有城,有农业,有田地的国家,不是说完全的逐水而居,每年动辄迁移。 这也就决定了,他们归顺之后大军一不能大开杀戒,二不能迁至关内,三不能分散瓦解。 说到底,扶持就成了唯一选项。 汉唐的先辈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他们也不是没智慧,但现实情况决定了,扶持羁縻,是唯一可行之策。 可眼下,顾正臣明显不想继续羁縻下去,而想要彻底的控制。 顾正臣思索了下,轻声道:“你的担忧与顾虑是对的,哪怕是改土归流,派驻官员,想要控制如此广袤的区域,依旧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所以啊,前十年,需要以朝廷的威严震慑住各部,之后的日子,则需要依靠电报、科技、教育、丝绸之路的繁华等,让这些地方牢牢绑在大明身上。” “尤其是丝绸之路,它可以带来海量的利润,也可以带来沿途的繁华。没有百姓喜欢没完没了的战争与杀戮,和平与繁华才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战后的主要任务就两条。” “第一条,安抚百姓,改变信仰,推动教化,加强官府对地方的控制与影响。第二条,派人向西而行,尝试打开丝绸之路,引动商人前来。这些做好了,稳住局势,百年之内,西域不会有大的乱子。” “当然,更西面的敌人,必须解决,大明的疆域也不会止步在伊犁河谷一带,所以说,我们未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每一件事,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 夜色来时,顾正臣坐在小院里,享受着清凉的夜。 林白帆走至顾正臣身边,低声道:“蓝昭明离开了哈密,带走了一些人,看样子,应该是回关内了,目前还不清楚会不会返回金陵。” 顾正臣半躺在藤椅里,在微弱的咯吱咯吱声中摇晃着:“金陵事多,蓝玉又是一个信不过外人的人,让蓝昭明这个乖儿子回去,也是合情合理。” 林白帆见顾正臣对此并不在意,便继续说道:“昨晚欧阳伦与蓝玉畅饮,之后并没有回他的住宅,而是留宿在了蓝玉那里,直至今早才离开,离开时还换了一身衣裳,上等的绸衣。” 顾正臣微微凝眸:“蓝玉这是想通过小恩小惠来拉拢欧阳伦?” 林白帆轻声道:“不知道,倒是欧阳伦离开的时候,确实有些鬼鬼祟祟,一副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顾正臣含笑:“欧阳伦是个懦弱胆小的人,我与蓝玉的关系不好他想必也知道,担心被人发现他与蓝玉走得太近也正常。这不重要,第一批浅层石油打出来了半个多月了,还没送来吗?梅里那里还在等消息。” 林白帆掐着手指盘算了下:“按照脚程算,应该就这两日的事。只是老爷,格物学院可是说了,小型的热气球虽然轻便,携带性好,可操作难度也大,若是风太大,会有坠落的风险。这事,让梅里去做,合适吗?” 顾正臣坚持:“她是神女,受过长生天的祝福。出了意外,那也是长生天的锅,大不了对外宣传的时候就说神女丢弃了肉体,神魂升天了……” 第三千零一十八章 这里是疏勒城 中秋节之后,天气开始转凉,燥热逐渐消退,夜间一度到了要穿单薄棉衣的地步。 寒冬不远。 但这一轮降温对于明军而言是一件好事,大批的军用物资西出阳关、玉门关,在聂纬、夏侯征等人的护卫之下,源源不断地朝着哈密运输。 顾正臣收到消息之后,并没有等待聂纬、夏侯征等人赶到哈密,而是亲自点了两万骑兵,集中了可以携带的几乎全部的火器、火药弹,带上了朱棣、蓝玉等人,转移至巴里坤湖。 简单的休整之后,携带了牛羊与大量后勤物资,缓慢前行。 朱棣、蓝玉、沐春各自领三千骑,分别护卫前面、左右两翼,谨慎的顾正臣甚至还让宋晟、马三宝等人领兵三千防备后方,避免被突然出现的游骑袭击。 一路前出,除朱棣、蓝玉所部击败了少量亦力把里军之外,大军并没有受到如何像样的抵抗。 十日后,大军抵达了一处废弃的城。 斥候搜查一番,确系安全之后,顾正臣领兵进驻城内,并吩咐道:“选址扎营吧,我们要在这里过冬。” 李景隆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一块石碑,看着上面的文字喊道:“先生,这里是疏勒城!” 沐春环顾四周:“疏勒城啊,好古老的名字,应该是汉朝时筑建的城池吧?” 顾正臣站在半腰高的城墙之上,看着这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城。 城南北长三百八十步,东西宽二百八十步,东面靠山,悬崖石壁不可攀爬,北面是一片高地,西面是一处高脊,只有南面地势偏低,但也有着一定坡度,想要攻城,必须仰攻。 城外有河,也可以说是深涧,深十余丈,水在河谷底部,临岸很难打水,除非将两根绳子连接。 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 东汉永平十八年戊校尉耿恭为抵御匈奴从金满城移驻疏勒城,被人切断了水源之后,还凿井坚守九个月之久,只不过粮草用尽,损失惨重,等到范羌来救时,城内存活的将士只剩下了二十六人,很难想象,那些人是如何坚持到最后的。 疏勒城的守卫战胜利了,却也没有办法挽回大局,汉朝对西域的控制,也就一点点被人摧毁了。 顾正臣感慨良多,言道:“总说要收回汉唐失地,可许多人连失地的名字都记不住了,这不是一件好事。祖辈丢失的土地,我们应该铭记在心,先辈没拿回来,不要怪他们,毕竟收回失地这种事,需要条件与环境。” 朱棣踢开了土块,肃然道:“是啊,宋人不争气,那我们就争气。他们没有条件,我们有,他们处处掣肘,我们却可以敞开了大干一场,他们顾虑这个那个,但我们不需要任何顾虑,只需要,抽刀,杀敌!” 蓝玉暼了一眼朱棣,笑道:“燕王所言极是,但在我看来,尽早解决失地问题,反而比拖拖沓沓更好。毕竟寒冬将至,拖得越久,我们的后勤压力越大,耗费的精力越多,我提议,领兵一万前出,在九月份拿下别失八里城。” 顾正臣背负双手:“不急,我们就留在这里,二百里的距离,既能让黑的儿火者感受到压力,也不至于过于刺激他。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决战,一战定乾坤的决战,若是将决战打成了回合战、追击战,那不合适。” 蓝玉皱眉:“我们的后勤可支撑不到明年三四月份。” 西北的寒冬很漫长,不像金陵那地方,正月一到,天气就一天天回暖,等到二月份的时候,基本上可以告别棉衣了。可在这大西北,三四月份能脱棉衣就谢天谢地了。 后勤是个大问题,虽说这次西进带来了不少牛羊马,也带来了不少粮食,可以坚持三个月之久,但三个月后,也才十一月中旬…… 蓝玉很不理解顾正臣的做派,你打北元的时候,一日决战,毫不拖泥带水,你征瓦剌的时候,一日威服,也不给他们任何机会,怎么到了亦力把里,反而扭捏起来,裹足不前了…… 省点粮食不好嘛,在哪里消灭敌人不一样? 哪怕是人跑了,回到了地方部落里面,不臣服的拉出来砍了,不是更能威慑人心,迫使他们放弃神马安拉与大汗,归顺大明? 顾正臣铁了心,不打算太早战争,只是轻松地回道:“我们有两个月可以准备后勤,为了避免亦力把里不老实,梁国公,你领兵五千,继续盯着别失八里城吧。” “只要他们不出城,向东迂回威胁粮道与后勤,不必出战,纵是有军队入城,也不允许阻拦。李景隆、汤鼎,你们负责看着梁国公,莫要冲动,破坏了计划。” 李景隆、汤鼎自然没意见,可蓝玉感觉很不舒服,咋滴,这是打算用他们来监视自己…… 没办法拒绝,那就这样吧。 蓝玉领兵走了,顾正臣则让宋晟、徐允恭领兵负责护卫粮道,朱棣留下来,带着军队重建疏勒城。 这座城破碎不堪,早就失去了居住的功能,城墙低矮,大部分不到三尺,也失去了防护力,但这里有重建的价值。 周围有肥美的草场,东北方向不到八十里外便是奇台,奇台在未来必然会重新成为丝绸重镇,但奇台不适合驻扎军队,军务方面的事,还是交给这一座疏勒城吧。 大明总需要在西域钉下钉子,牢不可破的钉子。 疏勒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废弃了,荒芜了,可毕竟根基还在,土石还在,河流还在,就连城内的古井也还有水。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古井的水还是先拿去和泥为好…… 军队的执行力没的说,尤其是朱棣、丘福、沐春等人带了头,整个疏勒城很快便成了一处热火朝天的工地。 明军在忙着干活,别失八里城内的亦力把里军却有些人心惶惶,黑的儿火者也有些拿不准,紧急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言语之间,竟有些发颤:“这次来的可不只是蓝玉,还有顾正臣……” 第三千零一十九章 城内出现了细作 黑的儿火者内心深处是有些畏怕的,毕竟蓝玉的生猛是亲眼所见。 一个蓝疯子就那么难对付了,再加上一个比蓝玉不知道强了多少的顾正臣,亦力把里到底能不能撑住,黑的儿火者没底气。 忽歹达看出了黑的儿火者的不安,直言道:“大汗不必担忧,大明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然。据可靠消息,明军只来了两万骑,想靠着这点兵马拿下城墙高大且坚固的别失八里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何况我们的兵力正在与日俱增,只要再坚持一段一个月,寒冬来临,明军必然会因为缺乏过冬物资而撤退,等到来年再战时,我们也已做足了万全准备!” 吞吐设赞同,言道:“明军目前还没有攻城的迹象,我们完全可以借助这段时日,整顿防务,训练军队。明军虽强,可我们也没了退路可走,只能在此与他决一死战!” 退? 能退到哪里去? 委鲁母不合适吧,那里的城防还不如别失八里城。 至于回伊犁河谷,那更不可能。 刚从那里东迁而来,还没怎么安置就因为明军的出现跑回去,大汗的脸面要不要,东迁岂不是成了空劳无功的笑话? 眼下之计,只能防守或进攻,不存在撤退这个选项。 黑的儿火者也明白这些顾虑,问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若是明军全力攻城,我们能不能守得住?若是汗廷陷落在这里,岂不是整个亦力把里都将为其所控。” 忽歹达肃然道:“臣有把握守住别失八里城,也有把握,将明军重创击溃!我们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哈密与吐鲁番,而是强大的亦力把里,只是,眼下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更多的木材!” 黑的儿火者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忽歹达笑了。 黑的儿火者放心了,有那些东西的话,明军想要拿下这座城,很难。别说来两万骑兵,就是来十万,也不必担心。 都波急匆匆走入殿内,神色有些慌张。 黑的儿火者见都波如此,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被破坏,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都波回道:“大汗,城内出现了细作。” “什么?” 黑的儿火者吃了一惊。 都波赶忙将一张纸举过头顶。 纸张传至黑的儿火者手中,低头看了一番,脸色骤然一变:“神女梅里,这个女人竟然要跑到别失八里城来不可?” 忽歹达等人不明所以,当纸张传下来,众人才看到了上面的文字: 我是神女梅里,将乘九月的风穿过别失八里城,传达来自长生天关于亦力把里的命运预言,愿所有人遵循预言,莫要与长生天为敌。 他娘的还是用察合台文写出来的,额外附带了蒙古文、汉文! 忽歹达怒不可遏:“是谁散发的这般妖言?” 都泼摇头:“不清楚,但这样的纸张已经散开,至少有百余份,声势不小,好多人都看到了,消息已经传开,若不快速遏制住,兴许用不了两个时辰,全城的人都会得知梅里要来的消息。” 吞吐设脸色凝重:“大汗,绝对不能让梅里出现在别失八里城内,更不能允许她所谓的预言传给众人!” 忽歹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咬牙道:“绝对不能!” 黑的儿火者心神不宁。 原本顾正臣领兵西进,这已经够令人糟心的了,没想到还来了个更糟心的! 梅里! 这个飘忽不定的女人,她的破坏力未必输给十万明军! 原来,没人会在意她,也没人想知道她! 可随着她成功预言了哈密、吐鲁番的覆灭,让无数人相信,这个女人当真得到了长生天的祝福,拥有预言未来的能力。 如果她突然来到别失八里城,对所有人说一句: 亦力把里必然输给大明! 那军民谁还有抵抗的意志,谁还愿意抵抗? 她对士气的瓦解带着破坏性,哪怕自己身为大汗亲自干预,也未必能挽回人心。 虽说,亦力把里全国改信伊斯兰教,安拉是唯一的神,可问题是,长生天啊,这可是蒙古人至高无上的神,当年成吉思汗之所以能起事,他也自认为是受到了长生天的祝福与保佑! 黑的儿火者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就算是再信安拉,也不敢对长生天不敬,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世上只存在安拉,不存在长生天之类的话! 事实上,黄金家族的后代不信奉长生天,转而信奉安拉,在国内本身就有不少埋怨之声。 说一千道一万,孛儿只斤·察合台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他是亦力把里的开创者,这里不少人都有蒙古血统,他们打内心深处,仰望天空的时候,想的不是安拉而是长生天! 现在,一个自称是黄金家族的后代,受了长生天祝福,还有着恐怖预言能力的梅里要来,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万一说得多了,军民面对顾正臣时丢下武器,开门投降都有可能…… 反正长生天都说了,这城守不住,那干嘛还要守,对抗命运呢…… 黑的儿火者愤怒不已,下令道:“彻查全城,务必将散发这种妖言之人挖出来,然后斩首!另外,自九月开始,城门戒严,只留一道门进出,每一个进城之人都必须严查,不允许女人进入!” 你梅里不是九月要来,那你来一个试试! 城门都不让你进,你又能如何? 吞吐设也是想不明白,梅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入城的,入城的人,又是如何散发出这种纸张的? 总不能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吧? 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切断妖言的传播。 于是,吞吐设进言:“除了要挖掘妖言之人外,还应避免这妖言进一步传播,当实现全城戒严,所有百姓归家,不允许上街走动,闲散军士立即归营,无令不得外出……” 黑的儿火者见忽歹达没有反对,当即同意,并威严地说:“诸位,覆巢之下无完卵,亦力把里的劫难就在眼前,安拉会保佑齐心协力的我们!” 第三千零二十章 厌倦了斗争 西风如同从高处落下的镰,先收割了高山草甸的绿,随后无情地收割丘陵的绿。只有相对低矮的平原与盆地之地,还带着些许绿色,抗争着秋黄的蔓延。 都说西风烈,现在想想,这一份烈,是生至死的烈。 呼啸声从山丘边缘擦过。 有些刺耳。 周静波伪装成了来自阿力麻里的商人,牵着骆驼正在赶路。 李润田将看过的纸张递向周静波,风有些大,纸张哗啦啦作响。 周静波接过,仔细看了几眼,便将其团成团,塞至怀中,言道:“如此走马观花,可不是一件好事。” 李润田叹了口气:“可是,蒋瓛很受器重,深得陛下信任。此人仗着这份信任,排斥异己,安插亲信,如此一来,咱们即便是回到金陵,怕也无法与他和平共处。” 周静波不屑:“若是不能和平共处,那就撕破脸。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皇帝是信任了蒋瓛吧?不,皇帝是需要蒋瓛,需要一个聪明的打手。蒋瓛不是不能被取代,也不是不能死。” 李润田缩了缩脖子,轻声道:“庄贡举可没错,结果去了旧港。说实话,我对这种斗争,厌倦了。等此间事了,便请旨退出锦衣卫,回家耕种那三亩薄田,也够过日子了。” 周静波回头看了看,梅里等人在后面两丈开外跟着,便对李润田言道:“厌倦了的可不只你一个,若不是镇国公点了名让我们出来做事,说实话,这西北之行我都不想来。” 李润田呵呵一笑:“你是看不惯方美被撤,蒋瓛上来罢了。话说,很久没有方美的消息了。” 周静波承认,自己看不惯蒋瓛。 倒不是因为蒋瓛长得不好看,而是此人手段残忍,动辄以武力服人,对锦衣卫内部的将官呼来喝去,对军士更是大打出手,这样的人一捯饬,锦衣卫内部人人自危。 作为寻常军士出身的周静波、李润田等人,自然看不惯这种做派,可也不好直接与蒋瓛起冲突。 隐忍憋屈,不隐忍吧,迟早会出矛盾。 恰在此时,顾正臣请旨抽调人手,跟着梅里西上,这些曾在交趾潜伏多年的兄弟们再次聚首,出现在了大西北…… 周静波感叹:“方美参与了东征,但东征之后,就没了他的消息,也不知是在金陵还是去了何处。总之,他没来西面。锦衣卫规矩多,事情杂,也不适合我们,早点离开未必是坏事,不过我想去另一个地方。” 李润田眺望前路:“该不会是南汉国吧?” 周静波含笑:“那里,我们才会自在。你信不信,你回尤溪之后,没人知道你过去做了什么,甲长该欺负你,里长敢欺负你,衙役、吏员、知县都敢欺负你。当然,朝廷这些年来吏治是不错,可谁能保证下一任官员不贪不腐不欺民?” “可若是去了南汉国,那就不一样了。你还是自由之身,但镇国公知道你,南汉国知道你,任谁也不敢欺负了你。而且那里的规矩没那么多,你也不必看谁的脸色过活。” 李润田沉默了。 跟着顾正臣走,确实很舒坦,这一点毋庸置疑。 南汉国的未来,也必然是璀璨,未来可期。 只是抛弃根去南汉国,多少有些不舍。 周静波看出了李润田的犹豫,轻声道:“这条路还远,西北的事咱们还没做完呢。再说了,皇帝批不批我们自由身还是个事。大可不必多想,只是倘若当真有一天我要走,我希望你跟着同行,纵然不能,我也希望你能送我一程。” 李润田答应下来:“没问题。” 行至一处山丘之下暂时安顿下来,撑起帐篷。 梅里询问:“你们确定,九月份有合适的天气?” 周静波道:“找了不少老人,询问过,虽然九月多风,可这里毕竟不是达坂,不会停下来。只要你有勇气走一趟,我们就能护你周全。” 梅里见周静波回答的斩钉截铁,也就安心下来,言道:“麻烦你们想办法告诉镇国公,若是取别失八里,尽量少杀伤。亦力把里的军民,大部分都是顺从的,善良的,他们并不喜欢战争,只是迫于大势无可奈何罢了。” 周静波带着憨厚的笑,回道:“若不是镇国公想要最大限度减少杀伤,别失八里城早就被攻破了。梅里姑娘仁慈善良,镇国公也一样,大明想要的是一片繁荣的天地,不是一片无人烟的死亡之地。” 梅里安心了。 从一次次行动来看,梅里也认清了自己的位置,那就是一面借助长生天名义,瓦解亦力把里人心的旗帜。 至于这面旗帜用多久,用完了是收起来还是毁了,主要是看自己的选择。 选对了,旗帜可以插在外面。 选错了,旗帜可能进入烈火。 梅里有这个觉悟,心甘情愿地为顾正臣做事。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只是想少死一些人。 等风轻。 因为连番催促,地方军队奋力赶路,多数军队提前抵达别失八里城,少量军队还在途中,但已不必赶赴别失八里城,只需进驻委鲁母、墩剌、昌都剌、苦它巴等地便可。 考虑到城内已有十二万大军,继续增兵意义不大,反而会拖累城内后勤,加之九月将至,索性下达了关闭所有城门的命令。 这一道命令,为的就是防备梅里。 城门关闭,没有命令,任谁都不准进出,梅里所谓的乘风而来穿过别失八里城的预言就成了一句谎言。 城虽然关了。 可黑的儿火者控制不了人心,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城内,关于梅里的传说一直在暗中传播,纵是黑的儿火者下了命令,派了人手,可就是抓不到散播消息的源头之人,至于军民谈论,也不好直接禁绝,你不让他们说话,还能不让他们睁眼睛不成? 这些人表情丰富得很,嘴动一动,眼睛抬一抬,就能表达出几十种意思,最令人郁闷的是,对方还能完全理解,配合着回答…… 九月到了。 观望街道的人是越来越多,每个城门里面,都有人在不远处坐着,为的就是瞻仰一下梅里神女…… 第三千零二十一章 梅里是大明的敌人 别失八里城内的百姓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等着,不是因为梅里神女受长生天祝福,可精准预言未来,而是因为对未来的未知与恐惧在不断加剧。 虽说城内军队不断增多,可大汗并没有命令军队再次与明军开战,而大明的梁国公蓝玉就在城池西南方向,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每日都会领兵过来溜达一圈。 耀武扬威的样子,自然是令人厌恶。 可亦力把里折损惨重,被蓝玉追着打,一战就折损了一万余骑兵的事,大家自然也都听说了。 明军凶猛,未来何去何从,这是每个人都在想的事。 托乎提掀开了帘子,走入到馕饼屋里,看了看里面坐满了人,看到了窗边的熟人,一边走一边喊:“阿布拉,火热的馕要经过我的喉咙,赶紧的。艾尔肯,这凳子被你坐了多久了?” 艾尔肯撕了一片馕饼,丢到一碗羊肉汤里:“你来到了窗子里面,是不是带来了窗子外面的消息?” 托乎提呵呵地笑着,坐了下来,身子朝着窗外探了探,几十步外就是禁闭的城门,言道:“从一个小将官那里问出了些消息。” 众人纷纷侧目,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托乎提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清了清嗓子:“梅里被大汗称之为异端,是大明人丢出来,专门扰乱我们的妖女。” “妖女吗?” 众人议论纷纷,哗然一片。 艾尔肯有些震惊:“这,可能吗?她可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怎么可能是大明人丢出来的?” 托乎提的八字胡须动了动,声音高了几度:“你们想想,梅里预言瓦剌归顺,瓦剌归顺给谁了,梅里预言哈密将亡,哈密亡给谁了,还有那吐鲁番,不也是大明人抢占了去?” “梅里的预言到哪里,明军就打到哪里,她不是明军的人又会是谁的人?所以啊,大汗为了避免妖女前来,特意关闭了所有城门,防的就是明军的阴谋诡计。” 阿力木对托乎提的说法并不认可,反驳道:“若是梅里是大明的人,她又怎么会提前预言这些?这不是提前让哈密、吐鲁番有了防备,反而加大了明军攻取的难度?” “在大明人眼里,说不得梅里还是敌人,因为她提前让这些地方进入了战备,增加了战争的损失。再说了,因为梅里的预言,我们大汗也做了一些准备,如今城内那么多兵马,不也与她的预言有关?” 艾尔肯连连点头,咀嚼着还嗡声说:“阿力木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梅里的预言让亦力把里增援了吐鲁番,防备也不断增强,兵力空前,粮草充沛。若那梅里是大明的人,图什么,没任何好处。” 托乎提被一群人质疑了。 显然,怎么看梅里都不像是与大明存在勾连,因为她的预言,吐鲁番有了援军,虽说没有守住吧,但毕竟给明军制造了一些麻烦。 给明军处处制造麻烦,掣肘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大明的人? 艾尔肯看了看左右,见没有外人,便低声道:“让我说,梅里应该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神女拯救我们的,毕竟我们的祖辈并不信仰伊斯兰教,可如今,我们放弃了长生天,转而信仰安拉,这兴许会带来灾祸。” 阿力木打了个哆嗦,托乎提也脸色一变。 其他人也不敢搭话了。 亦力把里并不是开国之初就信奉伊斯兰教的,改信伊斯兰教也不过三十多年,是亦力把里鼎盛时期,秃忽鲁帖木儿汗公开宣布接受伊斯兰教,并逼迫贵族跟着改了信仰,带了十六万蒙兀儿人入教,从那之后,亦力把里自上而下强行普及伊斯兰教。 三十几年,不算长,有些四五十岁的人,还记得那个改变信仰的混乱岁月…… 按照亦力把里的是律令,不信仰伊斯兰教的便是异教徒,可以抓起来杀了,任何敢诋毁安拉,否定伊斯兰教的言论都是不允许的。 可现在,艾尔肯公开说了出来。 更诡异的是,大家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唾弃他,指责他,甚至是逮捕他。 显然,有些人嘴里信奉的是伊斯兰教,可内心深处,未必全都给了安拉,至少,亦力把里这三十年来,过得可不太好。 秃忽鲁帖木儿汗公死后,河中叛乱,帖木儿开始崛起,而大汗之位传给也里牙思火者没多久,就被哈马儿丁给篡位了,王室几乎都快杀没了,后来哈马儿丁与帖木儿对着干了二十多年,亦力把里损失惨重…… 等到黑的儿火者继了大汗位,又丢弃了祖辈固守的根基之地阿力麻里,离开了富饶的伊犁河谷,来到了这相当荒凉的别失八里。 总结一下,改信奉伊斯兰教的三十几年里,日子是这样过的:对外战争,内乱屠杀,对外战争,失败迁移…… 这苦难的日子,到底是谁带来的? 不是说安拉可以保佑我们吗? 不是说安拉可以庇佑他虔诚的子民吗? 可现实呢? 安拉不在! 伊斯兰教传播的这三十几年,亦力把里的百姓也好,军队也罢,没有过上好日子,倒是这国力,是一天天衰落了。 若是大明再来一趟,亦力把里输了,那可就真的没什么未来了。 安拉啊,你能不能保佑我们一次? 若是不能,那我们能不能,将你踩到地上,唾弃你,辱骂你? 众人的心思是微妙的,对伊斯兰教的信仰也不是坚不可摧。 大部分世人信奉的,从来都不是神明,而是信奉当下,觉得日子过得不错,那信奉的安拉也好,佛祖也罢,耶稣也行,那他们就是不错的信仰,可若是日子过得凄惨,没什么出路,看不到希望,那信这些又有什么用? 信仰,必须给人看到未来的希望,哪怕是前仆后继,牺牲无数,但信仰的前途必须是光明的,而且是可以让人看到的,光明的未来,让人能切身感受到,在进步,在改变,在变好。 可伊斯兰教的安拉,没带给人光明,至少,现在没有! 第三千零二十二章 神女飞天 骑兵挥鞭,将街道抽得冷清。 艾尔肯贴着窗户看,脸色凝重地喊道:“好像梅里来了!” “什么?” “在何处?” “可她如何入城?” 托乎提等人一个个发问,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众人走出房屋,一个个站在门口,很快,冷清的街道再次热闹起来,一个个都看向城门口方向。 只见军队在调动,城墙之上将官在商议着什么,却不知城外发生了什么。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 梅里不是打南门过来啊。 “在西门!” “梅里在西门外!” 不知谁喊了声,人群涌动。 宫廷内。 黑的儿火者听闻梅里出现的消息,脸色陡然一变,当即召集了文武大臣,出宫之后登上城墙,沿着城墙至西门外,看向西北方向。 “那是什么?” 黑的儿火者有些震惊。 一里开外,一道五彩斑斓的东西飘在半空之中,底下则是一处毫无遮拦的车架。车架之上有座椅,一个身着红色束身的蒙古袍,头戴雪白的裘帽的女子安然坐着。 车架周围是八匹马,八个骑士,一个个虎背熊腰,看着并不好对付。 黑的儿火者喉咙动了动,问道:“西门关好了吗?” 吐屯设回道:“大汗,放心吧,城门紧闭,没有命令绝不会有人打开城门。只不过,对方只有区区八骑,是不是应该派骑兵出去,将他们灭杀在城外?” 黑的儿火者观望着。 今日阳光还不错,风也不大,视野相当宽阔。 可以确定,十里开外,绝对没有明军的踪影,即便是蓝玉,他这会也带了兵离开了,不会在这附近。梅里就在城外,一里的距离,这么点人,只要派点一百骑兵,定能将他们消灭。 毫无疑问,板上钉钉。 但忽歹达反对出手:“大汗,万万不可!梅里是个妖女,精通一些妖术,据说她曾在巴里坤湖踩着竹筏,竹筏没有任何人撑,便轻松离开。如今她身边虽然只有八个骑兵,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吐屯设指了指城外:“她纵有滔天的妖术,也不可能在百余骑兵之下活命!将此妖女抓来,扒了她的舌头,砍了她的脑袋,便可以杜绝后患!若是让她抓住机会,将预言传入城内,那我们的军心、民心还如何维持?” 忽歹达反问:“城内的细作抓到了吗?没有!如此可见,梅里背后还有人手,这些人手随时可能成为他的力量,乱了我们的部署。当下最紧要的,便是防守城门,禁止任何人接近城门。” “只要梅里不入城,不靠近百步二十步,她如何能将预言传入城内?至于城墙上的军士,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天使军团的人,他们是不会相信梅里的无稽之谈!” 吐屯设吃了一惊,仔细看去,果然是天使军团!为了一个梅里,大汗竟然调动了最精锐的力量! 黑的儿火者盯着城外不断接近的梅里,沉声道:“传令吧,只要梅里进入射程,便将她给我射杀,这般妖言惑众之人,绝不能让她靠近城池百步!” 众将领命,城墙之上的军队纷纷拿出弓箭,严阵以待。 可就在众人以为梅里会一直走向城门时,梅里却突然停了下来,在远处不知道进行了说了什么,也不知吩咐了什么,突然之间,两骑奔出,朝着城门方向而来。 “准备!” 忽歹达扯着嗓子喊。 可来人似乎很清楚什么位置安全,战马停在了一百三十步开外,其中一个大汉声若洪钟:“神女梅里,受命于长生天,前来为亦力把里军民传达预言!所有逆反预言之人,都将困于灾难之中!” “射箭,射箭!” 黑的儿火者怒不可遏。 箭腾空,覆盖一片区域。 李润田抬头看着,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抬起长枪,啪地拨开两支箭,看着大部分落在前面三五丈外的箭,拨转马头就走。 亦力把里的弓也就那样,能超过一百三十步的寥寥无几。 “他们跑了!” 忽歹达笑了。 黑的儿火者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依旧是畏怕死亡的,也不是说箭不能赶走的。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突然之间,黑的儿火者的神情变了,双眼瞪大,一脸震惊地看向城外。 忽歹达、吐屯设、都泼等人也目瞪口呆起来。 因为梅里乘坐的椅子,连同底下宽大的木板,竟一点点向上,朝着天空而去。 速度可不算慢,顶部的斑斓色之物,就这么拉起了梅里。 黑的儿火者从俯视,到平视,再到仰视,瞳孔里除了震惊,还有来自神魂的畏惧,声音有些哆嗦:“这,这到底是什么?她,当真是神女吗?” 不是神,如何能飞天? 忽歹达、吐屯设等人不知道如何回答,甚至已说不出话来。 即便是勇猛无畏,精锐的天使军团,这会也想下跪,因为,梅里更像是真正的天使! 梅里出现在了天上,而且随着风,一点点接近别失八里城。 黑的儿火者感觉自己的认知崩溃了,这个时候,别说下令射箭了,就是下了命令,估计也不会有人执行,贵族看不懂,文武都懵了,军士也都看傻了。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对人心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似乎,一瞬间就坐实了梅里是受命于长生天,前来拯救亦力把里的神女身份! 对待神,谁敢不敬? 周静波、李润田等人看着升空的梅里,也是暗暗感叹。 现如今朝廷的科技是真的越来越厉害了,飞天的玩意也设计得如此精巧,只不过这种放弃吊篮,采取椅子的方案颇是危险,虽说梅里几乎与椅子绑在了一起,还背了背包,可她毕竟是没经验,模拟飞行与实际飞行,这是两码事…… 万一高处风大,摇晃加剧,她可能将整件事给玩砸了…… 不过现在看,梅里这个女子的心性还是过得去的,不愧是经历过苦难、大风大浪的人。 倒是城上的那些人,呵呵,这些人的消息,可真滞后啊…… 第三千零二十三章 西域东归,汉唐再现 飞天这事在大明不算什么稀罕事了,至少金陵、北平等地的人见识过,而且不止一次。 但越向西,消息越是滞后,甚至是,压根没传过来。 毕竟之前大明的疆域就到嘉峪关,因为哈密劫掠商人,切断通道,消息更难进入西域这地界,等到了蓝玉拿下哈密,明军大规模进驻,那也没啥人会与当地人谈论起飞天这种事…… 加上黑的儿火者这些人来自更西的伊犁河谷,天山阻隔,更不可能知道热气球的事了。 不过这样也好,知道了,反而没了那种震撼。 周静波扬鞭:“诸位,走!” “走!” 李润田等人跟随,战马奔驰,绕城而行。 梅里脸色有些苍白,手心也有些发汗。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模拟过低空操作,可真正飞天的时候才发现,低空与高空完全是两码事,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好在,风温和,没有大的摇晃。 可放眼下去,人越来越小,整个别失八里城都在了眼前,城内的诸多布置一眼可见,就连街上乌泱泱的百姓,此时也化作了一道洪流,看不真切。 整个城,都在眼里。 不,是整个天地,都在眼里! 梅里看了看高度,见差不多安全了,便操作了身旁的操纵杆,杆件带动上部的连接件,两盏油灯灭了。 高度虽然还在上升,不过速度已经很慢了。 眼看着热气球进入至亦力把里城的上空,梅里拉过来了一旁的两口小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枚银币。 这不过,这些银币大小如铜钱,却没有方孔。 这是为了今日,特制的一批银币。 忽歹达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热气球进入亦力把里城的上空,一双目光盯着木板底部的文字,暗暗咬牙:“不好,她以长生天的名义入了城!” 黑的儿火者也看到了,那木板之上,用大红的漆写着“蒙哥·腾格里”,这是长生天的意思。 木板有些大,红漆有些刺眼,而且那字有些大,哪怕是隔着挺远,也能看个大概。 吐屯设有些崩溃。 这怎么可能! 人怎么可能飞天! 相对于一干人的崩溃,亦力把里城内的军民却在震惊之外,更觉得这如同神迹,纷纷跪拜,一个个比面对安拉时的祈祷更为真诚。 托乎提连连磕头,兴奋不已,抬起头看去,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偏巧打在脸上,伸手取下来看了看,喊道:“银币?这是——西域东归,汉唐再现。神女的预言,是神女的预言!我拿到了神女的预言!” 艾尔肯刚想去抢过来看看,却看到了地上落了一枚银币,赶紧捡起。 正面是“西域当归”,反面是“汉唐再现”,这些文字是察合台文,一眼可辨! “神女的预言到了。” “西域东归是何意?” “蠢货,是说西域将归属东面,我们就是西域,东面便是大明。” “又一个汉唐的时代啊!” “我们这里要出现都护府了吗?” “谁知道的呢,但很明显,我们亦力把里将会归入到大明的版图。” “如此说来,别失八里岂不是要守不住?” “看样子,是这样了。” 西域东归,汉唐再现的预言很快传至城墙之上,有人将预言银币递给了黑的儿火者。 黑的儿火者摇摇晃晃,看向城中。 来不及阻止了! 谁也没想到,梅里说要乘风穿城而过,会是这种方式! 关了城门,她却飞在了天上! 用这种银币来传递预言,撒下来了多少,谁能清楚? 没三千,也有一千吧。 何况梅里这飞天之举太过惊世骇俗,引起了满城轰动。而她丢下的预言银币上的话,更是疯狂传播,谁也无法阻止梅里的预言传遍全城了,甚至—— 黑的儿火者认为,只要城门打开,这消息很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传入委鲁母,传回伊犁河谷! 梅里的手段,实在是太过可怕,也太过惊人。 拦无法拦,挡不能挡。 封又封不住。 西域东归,汉唐再现吗? 黑的儿火者咬牙切齿,喊道:“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亦力把里将要灭国了?梅里这个妖女!百姓为何要跪她?我们是安拉的信徒,不是她梅里的信徒,更不是长生天的信徒!” 忽歹达暼了一眼,发现不少军士匆匆起身。 显然,跪梅里的不只是百姓,还有军士…… 这不能怪他们,谁他娘的看到一个飞天的人,能不认为她是神? 除了神,谁能干出这种事来? 再看天上,梅里已经要出城了,可别失八里城内的这些人,却毫无应对之策。被她如此一折腾,军心涣散了,民心也必然不在了,这他娘的还怎么玩…… 忽歹达心底生出了几分无力感,对黑的儿火者道:“大汗,我们的麻烦大了。哪怕是杀死了梅里,人心也难以挽回了。当务之急,应该是禁止人谈论此事!” 吐屯设皱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种事如何能防得住?” 忽歹达咬牙道:“不管河水如何滔滔不绝,总会被堤坝困住,若是困不住,说明堤坝不够坚固!为了大局,必须这样做!” 黑的儿火者有些挫败感,满心的失落:“传达命令吧,任何人不得议论梅里之事,收集所有的预言银币,胆敢私藏者,视为对安拉的背叛,杀全家。胆敢公然谈论梅里预言的,一旦被揭发,论死罪,其家产归于揭发之人。”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若不这样,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黑的儿火者的话很快形成了命令,张贴到城内各处,并开始收集预言银币,当然,军士在搜查过程中,军士难免会搜身、搜家,找到了察合台银币,自然也进入了口袋里面…… 还有一些与人有仇的,看上人家家产的,转身揭发检举。 当官的不在意真相,只想要个结果,承认了,杀了,不承认,最好是拿钱,否则,有的办法让你承认! 于是乎,别失八里城一日比一日混乱,百姓一日比一日困苦,几乎每日都有百姓会杀,说人心惶惶,民不聊生,一点也不为过。 第三千零二十四章 三个,我也是人 还是阿布拉的馕店,只不过当阿力木走进来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地上一条发黑的血没人清理,这又添了两道。 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在这里停留。 阿力木走向阿布拉,这个男人苍老了许多,若是摘下缠着的头巾,说不得可以看到满头的白发,拿出了银币,低声道:“家里人的肚子瘪了,很需要馕饼从喉咙进入胃里,最好是多给点,出门太危险了。” 阿布拉转身,将一张张馕饼夹起,用芦苇的秸秆打个结便递了过去。 阿力木言道:“听说,艾尔肯被杀了。” 阿布拉点头:“是啊,因为他藏匿了预言银币,还说了对安拉不敬的话。” 阿力木面带愁容:“艾尔肯死有道理,可托乎提也死了,他为了保护自家的银币,为了给一家人留一条活路,被军士给活活打死了。阿布拉,下一个会是我们吗?” 阿布拉艰难地笑了下,笑得有些难看:“不会的,我们是虔诚的安拉信徒,也没有拿到银币。” 砰! 桌子被踹开了。 两个粗犷的军士走了进来,一人手中还拿着刀。 刀上的血未干。 艾尼瓦尔狞笑着,带着几分阴森。 阿力木赶紧抱了馕饼,想要离开,却被艾尼瓦尔抬刀拦了下来:“我们怀疑你身上藏匿有梅里银币。” 阿力木错愕:“我是良民。” 艾尼瓦尔上前:“良民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搜身,胆敢反抗,我的刀子便要从你的脖子上划过!” 阿力木咬牙切齿,却不敢反抗,只好将馕饼放下,任由其搜身。 艾尼瓦尔没搜到银币,骂骂咧咧地将阿力木踹倒在地上,朝着阿力木的脸上吐了口水:“穷鬼一个,定是将银币藏在了女人身上!不过别急,等会再去你家。阿拉布,你眼老昏花,做点买卖,想必收到过梅里银币吧,是主动交出来,还是我们搜?” 阿拉布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所谓的梅里银币而来,只想抢掠一番好处,也不敢反抗,将存银币的木盒拿出,谄媚地说:“我也是安拉虔诚的信徒,作为教众内的兄弟,我们应该友好共处,不应该贪虐、欺负彼此。这里是五枚银币,请兄弟喝酒……” “才五枚?” 艾尼瓦尔倒了出来,很是不满意:“知不知道,隔壁街上的艾山开馕饼铺的,可是拿出了三十枚银币。而能力不如我的七拐子,昨日竟拿到了四十二枚银币,今日说什么,我也不能输给了他!” 阿拉布傻眼:“我们同为安拉的信徒,更应公正团结,彼此不欺——” 艾尼瓦尔一把抓过阿拉布,刀子拍在其肩膀上:“大汗是安拉在人间的统治者,我是大汗的兵,便是安拉的兵。现在,这个兵认为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伊斯兰教徒,藏匿了梅里银币对抗安拉,你若不能证明你的忠诚,那就只能去死!” “不要伤害他。” 声音从里面传出,阿拉布的女儿萨妮娅走了出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求。 艾尼瓦尔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这个女子,好是纯净,好是动人。 阿拉布看到了艾尼瓦尔的目光,明白了那眼神里流露出的贪婪与占有欲望,喊道:“萨妮娅,快走!” 艾尼瓦尔抬手一巴掌拍开阿拉布,直接翻过低矮的桌子,一把抓住惶恐的萨妮娅,狞笑道:“阿城,梅里银币就在她的身上,我现在要去搜查清楚,可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另一个军士阿城答应下来。 阿拉布站起身,刚想阻挡就被艾尼瓦尔踹了出去,阿城上前,踩到了阿拉布胸口,抽出了刀指着阿拉布:“我奉劝你不要再起来了,否则,你会死。” 萨妮娅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哀求声不断,可柔弱的女子压根挡不住艾尼瓦尔的野蛮,里面传出了打脸的声音,萨妮娅的哭泣声更弱了。 阿拉布怎么也想不到,同为伊斯兰教徒,为何要这般对待? 如此行径,和那异教徒有什么区别? 可又能如何? 自己的女儿正在被人强暴,可阿布拉反抗不了,只能喊着:“住手啊,住手,禽兽!” 阿城看向里面,虽然帘子遮挡住了,可也挡不住心思,等到艾尼瓦尔结束了之后,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放松放松?这整日里憋得难受,而且明军什么时候打过来也不知道。 前路看不真切,兴许过几日就会死去,索性放开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 嘭! 阿城猛地一个踉跄撞在了墙上,抬起手捂了捂后脑勺,看着满手的鲜血,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却看到阿力木手持一块石头站在那里,一双眼里带着杀气。 阿拉布骇然地看着阿力木。 阿力木看着阿城瘫软地倒下,上前捡起钢刀,迈步走入里间。 萨妮娅上半身已是赤裸,雪白的肌肤上满是牙齿印,一双眼闭着却也挡不住眼泪,脸颊上的手掌印通红。 艾尼瓦尔刚解开了裤子,下半身刚脱了一半,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发冷,转身看去,就看到了箭步而来的阿力木,阿力木一刀下去,艾尼瓦尔情急之下闪避,脸上却被划出了一道血口,惨叫着想跑,可裤子没提上来,腿伸不出去,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阿力木一刀下去,砍在了艾尼瓦尔白花花的臀上。 艾尼瓦尔向外爬,抬起头看到了阿拉布,赶忙喊道:“快点救我,否则你全家都得死!” 阿拉布手中握着带血的石头,猛地砸了下去! 萨妮娅裹起衣裳,泪眼里看到了杀戮里疯狂的父亲。 艾尼瓦尔没了动静。 阿拉布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显得六神无主。 阿力木咬牙,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阿拉布,汗廷已经不将我们当人看了,我们也不再是他们敬爱的兄弟。现在,必须要使用武力,来保护我们的家人!” 阿拉布缓了缓神:“可是,我们拿什么对抗汗廷,大汗手中,可是有十几万兵马,而我们,只有两个人!” “三个,我也是人!” 萨妮娅拿起了艾尼瓦尔的刀。 第三千零二十五章 内心的博弈 阿力木出手,不是为了萨妮娅,也不是为了阿布拉,而是为了自己! 这些人的贪婪无度,已经没了底线。 他们可以肆意欺辱萨妮娅,自然也能欺辱自己的家人,这一次豁出性命的杀人,真正要保护的,是自己的家人!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弄,就成了一个问题。 阿力木虽然有些力气,也有杀人的胆魄,但可没有谋划的能力,也没有组织的能力,出了这道门之后,该怎么办? 就靠着这两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想要杀出一条活路来? 那不是痴人说梦! 阿拉布只是个卖馕饼的,也没主意。 关键时候,还是萨妮娅开口:“现在需要先关了门,不让人来,然后将这两具尸体藏起来,千万不能被发现。” 阿拉布、阿力木这才恍然,赶忙处理起来。 尸体藏在了后院,用柴火掩上。 血迹该清理的清理了,外面的血迹就不需要处理了,城内这个情况,有点血也正常。 可下一步呢? 阿拉布看向萨妮娅。 萨妮娅心性坚强,虽遭了一些变故,也见了死人,可也没多少畏怕,只是毕竟没见过多少世面,也出不了可用的主意,只好说:“应该找一个聪明的人,为我们出谋划策,并拉拢一些可靠的人加入,人越多越好……” 阿拉布思忖了下,对阿力木道:“说到聪明人,我倒有一个人选。” 阿力木凝眸:“你是说——叶尔兰?” 阿拉布点头:“叶尔兰可以背诵无数的典籍,是个了不起的智者,此人还是个落魄的贵族,曾修习过兵法之道,还参与过几次平叛之战。若是他能加入,我们说不得还有希望。” 阿力木点了点头,肃然道:“我去找他,你来想想,谁还能加入我们,约定今日晚间一起来这里集合,共商大事!” 阿拉布也知道这事不能拖。 丢了两个军士,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军中反应过来,说不得会满城搜找,一旦被发现了,那所有人都会死。 早点举事,希望更大一些。 阿力木走到街上,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这一步走出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还有时不时吆喝的军士,阿力木赶忙走入了一条巷道,敲了敲叶尔兰的家门。 里面没有人回应,阿力木翻墙而入,看到了狼藉的院子,木架子都被推倒,房里面空无一人,桌子椅子也被人掀翻。 阿力木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地窖,刚打开,就猛地侧身避开,一把钢叉从里面伸了出来,惊出一身冷汗的阿力木赶忙喊道:“叶尔兰,是我,阿力木。” 五十余岁的叶尔兰仰着头,看着探着脑袋的阿力木,皱眉道:“你来我这里作甚,关上我的地窖,赶紧走开。” 阿力木见叶尔兰认出了自己,收回了钢叉,言道:“将梯子摆上,我要下去与你商议大事。” 叶尔兰思索了下,最终将梯子移了过来。 阿力木不仅下来了,还顺带将地窖的门给盖好。 地窖里的油灯点着,相当昏暗,可一张张不安的脸却还是看得真切,是叶尔兰的家人。 叶尔兰看着阿力木,有些警惕:“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力木没有隐瞒目的,坦言道:“神女梅里经过别失八里城时,丢下了预言银币,并预言了西域东归,汉唐再现。此事之后,汗廷一下子变得暴虐起来,不仅命令军士擅自闯入百姓之家,夺取财物,还允许军士杀掉不虔诚的信徒!” “大汗如此作为,已经让无数百姓蒙受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所有人都惶恐不已,不知是否还能不能活到明日,一些人被斩杀,一些人被殴打,还有一些人被强暴!” “大汗无道,人心丧尽!我们若是不能站出来反抗,下一个殴打被杀的很可能就是你我,下一个被拉去脱光了衣裳,被人强暴的,就可能有你我的妻子、女儿!” “叶尔兰,你是个有智慧的人,也是一个可以看穿大局的人。现在情况紧急,我们是苟活着等他们杀、抢到自己身上,还是奋力而起,拿出武器反抗,夺下这一座城,杀出一条生路,就看你的选择了!” 叶尔兰脸色有些苍白。 你他娘的这话是不是也太过惊人了,这是直说让我跟着你造反啊。 你知不知道,大汗手中有军队,而且有十几万之众,整个别失八里城内才多少百姓,连女人孩子也算进去,也才六七万,抛开不敢参与,胆小的,顾虑重重的,你能拉出多少人来? 你要清楚一点,造反,几乎可以肯定,必死无疑。 可若是不造反,任由军士欺负,至少,大家不少人还能活,哪怕是受了委屈,挨了打,女人也被欺负了,可命不是还在,多多少少,能苟活下去。 只要熬到明军前来,大汗的军队崩溃,那所有人就能迎来新生,可以从头开始。 叶尔兰拒绝了阿力木:“这种事,可是死路一条,连带着家人全都要死,我不敢赌,何况,我也不认为这次反抗可以成功。” 阿力木咬牙:“你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可选吗?你以为明军会来拯救我们吗?我告诉你,只有我们自己可以拯救家人!大汗暴虐无度,他不会收手的,明军的动向我也打探过了,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全力进攻,而是驻扎在了奇台东南,准备在那里过冬!” “漫长的冬日,你能躲得过去吗?你这里还有多少可以吃的馕饼,够你们全家人吃几个月的?叶尔兰,你应该很清楚,等死,只能死。求活,说不定还能活!” 叶尔兰犹豫。 确实,家里的钱财,包括吃的被抢走了大部,就眼下藏了起来,靠着一些剩余勉强支撑,最多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想吃东西,都需要赊欠。 可若是人家不赊欠,又该如何? 要当强盗了吗? 还是说,被迫加入军队,死在某一个战斗或某一场劳役里?可造反死亡的可能性太高了,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内心陷入博弈,一时之间叶尔兰无法抉择。 第三千零二十六章 那就反了吧 想要站起来反抗压迫与黑暗,需要莫大的勇气。 可这份勇气,不是谁都能拥有,除非——现实已逼得退无可退! 叶尔兰觉得自己还能退,至少可以退半个月,兴许更久,只要坚持到神女梅里的预言实现,便可以拨开云雾见月明。 可恰在此时,地窖上面传出了砸门声,脚步声逼近。 地窖里的叶尔兰、阿力木等人屏气凝神,一个个脸色苍白,靠在最里面的墙壁边缘。 油灯熄灭了。 地窖陷入黑暗。 突然,地窖的门被掀开,小武官哆陆朝里面看了看,受限于光线,看不太真切,但梯子还在。 叶尔兰紧握着钢叉,看向阿力木,那愤恨的目光充满责备。 阿力木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带来的。 果然,哆陆的脑袋收了回去,对外面的人问:“你确定叶尔兰宣传了反对安拉的言语?” “我确定,叶尔兰这数十年来,一直对安拉怀有敌意,在梅里预言之后,更是说长生天才是亦力把里人最终的信仰,安拉只能带来灾难。” 叶尔兰听着熟悉的声音,心头怒火腾腾。 这是自己的弟子! 亲传弟子! 当儿子一样养了十年的阿斯! 可现在,他竟然背叛了自己,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给推到了绝境之中。 阿斯言道:“这是他们的地窖,人都在里面。” 哆陆呵了声:“叶尔兰,你是带人出来,还是我带人下去抓你?” 叶尔兰刚想走出去,却被阿力木给拦了下来,小心地走向一旁的女人,低声道了声:“得罪了。” “哎呀——” 叶尔兰的女儿吃痛喊了声。 哆陆听闻之后,呵呵一笑,安排人在外面等着,顺着梯子便走了下去,站在里面,终于看到了暗处贴墙的一道道人影,狞笑道:“叶尔兰,你被逮捕了,你的家人也将受你的牵累入狱。” 阿力木看到了叶尔兰的目光与松开的钢叉,在叶尔兰上前跪下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抓住。 叶尔兰号啕:“将官啊,我是忠心耿耿的安拉的教徒,是阿斯冤枉了我,只因我平日里对他太过苛责,还打过他,这才诬陷于我。要不,我将女儿许配给你,还我一个公道,如何?” 哆陆很享受这种小人物的跪拜与哀求,内心生出快感,刚答应了一声“好啊”,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抬起头看时,瞳孔猛地放大,喉咙被钢叉穿透…… “啊!” 妇人与女儿受惊,两个儿子也愣在当场。 叶尔兰见状,低声道:“继续叫,撕衣裳!” 妇女不明所以,却执行了。 叶尔兰见阿力木拖走了尸体,又取了哆陆的刀,喊道:“将官啊,女儿年纪还小,你可要怜爱啊。” 说着,便在女子的惨叫声中,叶尔兰踩着梯子爬了出去,看了看:“两位军爷,还有阿斯!你竟然敢冤枉我!军爷,现在我们算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应该将阿斯给绑起来?” 两个军士听着里面女子的惊呼与喊叫声,还有扯开衣裳,呻吟的声音,也不好去打扰哆陆。 很明显,哆陆连人家女儿都要了,那自然是一家人,索性抓住了阿斯。 阿斯万万没想到,揭发检举还能将自己坑进去…… 叶尔兰见阿斯被绑,拿出了十枚银币:“那什么,等将官出来之后,总还是需要摆一些酒菜庆贺下,这些,劳烦置办一些吃的喝的。” 两个军士眼睛都看直了。 这个家伙可真阔绰啊,得,买点简单的还有剩余,那剩余的,岂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下了? 想到这里,两个军士一对眼,其中一个笑呵呵的便走了。 走了一个。 叶尔兰关了门,对另一个军士道:“这阿斯是我的弟子,他竟背叛了我,甚至几乎要害死我全家,这个仇不能不报!可否借刀用一用,我要清理师门。” 军士不疑,毕竟地窖里此时正春色荡漾,哆陆本就是个色鬼,这点跟着他的人如何不知。 拔出刀,交给叶尔兰。 叶尔兰瞪着发红的双眼,看着阿斯的目光充满仇恨,这个白眼狼,实在是可恶至极! 自己原本还有得选,可现在,没得选了! 不需要犹豫! 叶尔兰一刀砍去! 力道终究有些不够,准头也有些不足,砍在了阿斯的下巴上,又划过肩膀,阿斯疼得惨叫,还没等叫声结束,又挨了一刀,这一刀,切断了喉咙,声音发不出来了…… 叶尔兰疯狂砍杀,军士见状也不由地直抽冷气,走过来刚想劝两句,可谁知叶尔兰一刀便挥了过去,军士没个防备,只敏捷地退了一步,可胸口还是被划出一刀大口子,叶尔兰迈步上前,一刀砍在了军士的脖子上,半个脖子都要砍下来了! 军士至死都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叶尔兰杀得过瘾,连自己也给误杀了…… 将军士的尸体丢到地窖里,阿斯的尸体则放在地窖旁。 没多久,另一个军士来了,看着满地的血,有些防备,叶尔兰指了指地窖,那意思是人都在里面,军士凑上前看时,却被叶尔兰偷袭一刀,跌落到地窖里,摔得凄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钢叉插死了。 女人的声音停了下来。 叶尔兰看向阿力木,肃然道:“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反抗汗廷。可现如今,我们已经身处烈火之中,若不杀出一条血路来,只能被烈火焚烧成灰烬!” “既然大汗无道,既然安拉无能,那就反了吧!我跟你一起造反,哪怕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们可不是任由他们掠夺、杀戮、剥皮的羔羊,我们是长生天之下的人!” 阿力木激动不已:“有你加入,我们的成功率会更高。事不宜迟,叶尔兰,还请跟我聚集之地,我们商议出一个对策,也好尽早起事。夜长梦多,不能拖延。” 叶尔兰赞同这一点,许多事就是因为拖延搞坏的。 当下抓不住,没做到,过一晚,事情可能就彻底变了! 造反,要趁早! 第三千零二十七章 舍命起事,生死与共 西风送来了黄昏,温度开始以能够察觉到的方式下降。 哈马力丁看着街巷里死去多日还没有处理的尸体,走过破烂而萧瑟的店铺,这是别失八里城的一条主街。 好冷清。 只有少量脚步匆匆,遮蔽严实,眼神中带着惶恐,看到人就躲到巷道里的少数行人。 哈马力丁看得揪心,走入一处宅院里,找到了吐屯设,肃然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百姓不堪其扰,军士放纵无度,迟早会有大乱子。我们不能借着消灭梅里预言的机会放纵军纪啊。” 吐屯设冷冷地看着哈马力丁:“你以为我看不到这乱象,还是说,忽歹达等一干贵族看不到,亦或是大汗看不到?哈马力丁,没用的,即便是我亲自去找大汗说,大汗也不会停下来。” “你应该十分清楚,梅里预言的可怕,她可以毁了所有的军心与民心,大汗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只能如此,苦一苦这里的百姓。” 哈马力丁不甘心地喊道:“梅里预言要毁军心民心,可我们这样杀戮百姓,抢掠百姓,民心还在吗?失去的民心与被梅里摧毁的民心,有什么区别?” 吐屯设凝眸:“区别大了!” 哈马力丁震惊:“下官不懂!” 吐屯设回道:“第一,梅里预言已经传开了,在军中与百姓中引起了极大讨论,这是事实,彻底的封嘴,已经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所以,在军心与民心里面,我们必须选一样出来。” 哈马力丁瞪大双眼:“所以,大汗选择了军心,彻底放弃了民心?所以,这些军士的抢夺、杀戮与奸淫,全都是为了维持与增加军心、提高士气的办法?” 吐屯设点了头,确实如此。 军心最为重要,至于百姓,没了就没了,大不了以后再迁一批百姓来。 抢夺百姓也好,杀百姓也好,哪怕是将百姓的妻子、女儿玩弄,那至少也维持了军心,让军士得到了收获、快乐,他日作战的时候,他们会清楚,大汗给了他们什么,而他们,需要付出什么。 这一场放纵,是高层默许的。 如同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次彻底的抢夺。 虽说,城内的百姓不是失败者的俘虏,但——为了大局,他们有必要充当一次俘虏,满足军队的一切需求。 吐屯设叹了口气:“第二,通过抢劫与杀戮,也可以避免百姓的反抗,免得出现民乱。哈马力丁,还没有轮到你抢掠吗?不要着急,再过几日会轮到你。虽说那时候兴许不会有什么银币与财富了,但女人还多的是。” 哈马力丁嘴唇微微哆嗦,盯着吐屯设道:“我一向敬重你,以为你有良知,重大局,也重苍生,可现在我发现,你们简直是要将所有人当玩物,肆意践踏!” 吐屯设苦涩地摇了摇头:“当下的局势,只能这样,我们也属于迫不得已。好了,轮不到你的时候就少出军营,回去吧,不要想着进言了,若是进言有用的话,那也轮不到你来了。” 哈马力丁听出了吐屯设的意思。 显然,他很可能不止一次进言,可无一例外,都被大汗给否了。 哈马力丁不喜欢现在的别失八里城,也不希望自己的部将沦落为杀戮自己人,手上沾染自己人鲜血的恶人。 安拉教导,要善良,要仁爱,要相互帮助。 可现在,安拉没有出面,阻止一场场恶行。 阿拉布的馕店。 二十余人或坐或站在一处相当狭小的房间里。 阿力木看着这里的人,大部分都能喊出名字,即便是喊不出名字的,也在这馕店里遇到过几次。 面对一张张带着仇恨的脸庞,阿力木将一把把钢刀拿出,肃然道:“这里是五把军刀,意味着已经死去了五个军士,这些军士,是欺辱、抢劫、杀戮我们及其家人的敌人!” “我手上沾染了敌人的血,并将沾染更多这样的血!若是你们想要揭发检举我,将我抓了送给那些贵族或军人,我不反抗,任你们抓去!但是——” “在这之前,你们需要想清楚,甘心自己所有的财富被他们抢走,甘心家人被殴打,甘心自己的女人,女儿被欺辱吗?若是你们甘心,甚至准备不反抗,任由他们欺负至死,那你们就动手吧!” 众人看着阿力木,没有人动作。 城内越来越乱,百姓已经不是百姓,大家随时可能会死,随时可能失去家人! 这个时候,已经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阿力木看过众人,沉声道:“既然没人动手,那就说明你们也已经对大汗失望到底了,那我们便写下名字,共同约定,舍命起事,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阿拉布、咋呼提、叶尔兰等人纷纷在羊皮纸上写了名字,不会写名字的,叶尔兰代笔,所有人按上了手印。 至此,名单成。 只要在这个名单上的,失败了,大家一起死。成功了,大家一起翻身! 阿力木看向叶尔兰,言道:“你是公认的聪慧之人,我们希望在你的带领之下,可以夺取别失八里城,为我们所有人带来一条生路。” 叶尔兰没有推辞,也知道这些人是靠着血勇之气与仇恨聚集在一起,并没多少智慧,包揽过来了费心的事,言道:“你们必然认为,我们此番举事,希望渺茫,更多的是想在临死之前宣泄一番,也好用杀戮告诉高高在上的大汉,我们不是孬种!” “可我告诉你们,此番起事,我们是有希望的,只要运作得当,我们完全可以夺取这座城,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至于原因,我总结了三点:第一,大汗丧失了民心,百姓没人愿意跟着大汗走。” “第二,梅里预言说明亦力把里将败,大明必然会占领西域,汉唐时的景象会再次出现!所以,军心必然不稳,抵抗不会太强。” “第三,我认识一些军队中人,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别失八里城的人,这些人可以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助力,并为我们提供武器!” 阿力木频频点头。 看吧,造反,这是个脑子活…… 第三千零二十八章 阿力木起义 叶尔兰侃侃而谈,神色笃定,沉稳的气息与有力的声音,告诉了在场所有人:这场造反不是濒死的哀嚎,而是绝望里的怒吼,是掀翻了一切迎接一个新的开始! 阿力木、阿拉布等人听着叶尔兰的一番话,紧张的心多了些安慰,对未来也萌生了希望。 不得不说,叶尔兰是个很厉害的人,至少他的话无懈可击,可以让人信服。 叶尔兰简短地讲过一番之后,言道:“我们起事要想成功,必须有组织,听命令方可。我提议,以阿力木为异密,以阿拉布为别吉,托乎提、库尔班江、哈斯木为伯克,其他人为千户,拉拢人之后,各自组成战阵!” 异密等同首领。 别吉是为最高军士指挥官。 伯克是为掌兵者。 确定上下关系,才好发号施令。 对于这个安排,大部分人没异议,大家都是豁出性命去做大事的,谁也说不清楚两日之后人还在不在,谁会介意这些。 阿拉布反对,还是因为让贤。 阿拉布自认为没什么本事,将别吉的位置给了叶尔兰。 在阿力木的支持下,叶尔兰任了别吉,阿拉布成为了伯克。 如此一来,众人形成了一异密、一别吉、四伯克,十八千户的架构。 叶尔兰言道:“千户今晚离开,趁着夜色,拉拢可能的人手参与起事,两两一组,哪一组拉拢得越多,他们未来的军功越大。但必须要谨慎,要先试探口风,然后拉拢,察言观色,万万不可冲动,以免惊动军队……” 做这种事,不可大意了。 捅破窗户纸,人家不敢造反了,咱也不能杀了他们,应该绑起来,这样一来,造反失败了,他们不会卷入其中,若是造反成功了,他们也可以加入进来,怎么都好说。 两个千户一组,只要不为难人,事情不会太难办。 十八千户离开了。 阿力木看向留下来的几人,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起事,起事之后,又该先打何处,这些总需要有个准备才好。” 叶尔兰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说:“哪怕是我们起事,带了这个头,更多的百姓加入我们的队伍,可不管怎么算,我们的人远远比不上大汗手中的军队数量,一旦这些人调动起来打我们,这将是一场灾难。” 阿力木、阿拉布等人低头。 确实,百姓毕竟只是百姓,如果黑的儿火者没有东迁,军队没有进驻,靠着原本城内不到两万的军队,造反的话还有可能成功,毕竟百姓一拥而上,数量上占优。 可现在,是军队占优,不仅是数量,还有战力。 百姓能有多少战力,这些人不擅长厮杀,更不懂配合,只有一股子的力气与愤怒。 一旦被挡住了,这口气泄了,将是全军覆灭! 托乎提问道:“别吉,你一定有办法,对吧?” 叶尔兰点了点头,笑道:“有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需要我们能坚持住才行。” “什么办法?” “找明军帮忙,来个里应外合!” “什么,找明军帮忙?” “怎么,很惊讶吗?神女梅里的预言你们也知道,在我看来,西域东归这应该是必然的事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来的明军极难对付,其主将是顾正臣与蓝玉!” “那个打败了元廷,迫使瓦剌归顺的顾正臣吗?” “是啊。” “来这里吃馕饼的人确实谈论过顾正臣,说那个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顾正臣人在二百余里开外,但蓝玉却在二十余里开外,唯有借明军之手,我们才能拿下这座城,活下去!” 众人讨论,最终所有人都赞同了叶尔兰的计划。 托乎提询问:“可是,我们该如何与那蓝玉取得联系?城门关着,我们可无法出去。” 叶尔兰凝眸:“这件事我会安排,一定会将消息传出去。只是,等消息送出去,明军赶来,最快也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能不能撑过去,能不能抢占一个城门,引明军进来,决定着我们的存亡!” 阿力木呵了声,斩钉截铁地说:“那就豁出去了,无论如何都要打开城门!让我说,打开北城门最为合适,那里防备相对松懈。” 叶尔兰摇头:“不,应该打西城门。北城门看似松懈,可那里民居较少,相对宽阔,军队一旦集中起来我们根本挡不住,但西城门就不一样了,那里民居建筑多,军队一旦很难调动集结……” 一场秘议在暗中进行,直至天亮了,几人才分散离开。 五个将士的失踪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戒,不少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些将士一定是睡到了谁的家中忘记回营了,等一等就会回去。 这事毕竟时有发生,不值得上报。 可这种事不可能藏多久,只是,哆陆等人的死还没爆出来,伯克托乎提却被逮捕了。 原因还是军队抢劫,非要托乎提奉上老婆,忍无可忍的托乎提带着两个儿子出手,杀了两个军士,恰巧被巡视的军队发现,于是逮捕了托乎提一家人。 阿力木紧急找到叶尔兰,叶尔兰知道托乎提不会泄密,可其他人也不敢赌。 所有人的性命,可都在他的嘴里。 虽说有些事还没处理好,可等不及了,叶尔兰点了头,阿力木当即命令阿拉布、库尔班江、哈斯木等人集结千户,千户集结招募之人,在押解托乎提的军士经过一处十足路口时,突然杀出。 谁也没想到往日里温驯如羔羊的百姓竟然会突然发动袭击,军士损失惨重。 阿力木挥舞着带血的刀,喊道:“大汗无道,欺我如畜!梅里神女,号召我们杀了大汗,不想死的,起来抗争啊!” 黑的儿火者的暴行,这段时日里被军士欺压的怒火,梅里神女的号召,一下子点燃了所有百姓,加上有人带头,瞬间就形成了一股势力,开始凝聚! 无数人走入到反抗行列,纷纷拿起了棍棒、刀叉。 阿力木抢过了一匹马,挥舞着马刀,厉声催促:“随我杀!” 第三千零二十九章 造反的将军 百姓被劫掠、压迫的绝望,被死亡畏惧压抑的不敢反抗的懦弱,一瞬间被掀翻了。 既然绝望了,又何必懦弱? 大汗无道,欺我如畜!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是黑的儿火者将百姓当了牲畜,说抢就抢,说杀就杀! 梅里神女说了愿所有人遵循预言,莫要与长生天为敌。 预言已经很明确,亦力把里将会灭亡,归入大明,既是如此,那就顺应预言,杀他个天翻地覆吧! 一把火下来,干柴点燃了,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熊熊之势,席卷了一条条街道,数千百姓加入其中,并在阿力木与一干伯克、千户的带领之下,朝着西城门杀去。 原本在城内抢掠、肆意欺辱百姓分散的军士见状,再没了之前的耀武扬威,撒腿就跑,可很快就被人追上砍杀。 群众的力量是可怕的,一旦宣泄出来,便如洪水猛兽,将眼前的敌人撕毁! 阿力木又是一个有胆魄的,挥舞着马刀,不断激励士气:“顺应天命,诛杀大汗!” 伯克、千户也拼了命带了队伍冲击西城军营。 叶尔兰没有加入战斗之中,而是找到了中城以西的守将艾则孜。 艾则孜作为土生土长的别失八里人,自然对这里一片土地与百姓有感情,大汗放纵军纪的所作所为,确实令艾则孜愤怒。 要知道,大汗这些人才是外来户…… 碍于大汗兵多将广,艾则孜也不敢吭声,可现在好了,百姓造反了! 叶尔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说道:“别失八里城一定会落入明军之手,谁能成为功臣,谁就能保住荣华富贵。顾正臣来了,也必然会扶持新的首领治理地方,这个人,只能是你。” “莫要再犹豫了,召集军士跟你一起干吧。赌一吧,赢了,你与你的子孙后代,都将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主人,最尊贵的贵族,输了,那我们就一起杀出城,投奔明军去!” 艾则孜被说动了。 与其跟着一个失败的大汗,被一个个贵族踩在脚下,什么话都说不上,还不如反了! 艾则孜听到了城中大乱的动静,也看到惊慌失措前来命令自己出兵镇压的传令兵,然后果断地砍下了传令兵的脑袋,召集了自己的将士,厉声喊道:“别失八里城是我们的,这里的百姓,由我们来守护!所有人,左手绑上布条,随我反了!” 原别失八里城的军士随之哗变,杀掉了大汗派驻军营的官员,随后朝着中部的汗廷杀去。 汗廷内。 黑的儿火者这会也慌乱了,面对匆忙赶来的忽歹达、吐屯设等人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歹达愤然道:“大汗,是异教徒造反了,应该立即派遣军队镇压!” 黑的儿火者连连点头:“那快去镇压,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忽歹达领命:“臣亲自领兵去。” 黑的儿火者松了一口气:“你是个忠臣啊,朕若没了你,该怎么办。” 吐屯设站了出来,言道:“大汗,忽歹达乃是重臣,应该领精锐护卫王宫,以免被异教徒袭扰,还是臣领兵去平叛作为合适。” 黑的儿火者一想也是,忽歹达是大人物,大人物应该守在自己身边,于是便改了主意,将兵权给了吐屯设。 忽歹达想要反对,却已然晚了。 吐屯设拿到了兵权,立即调动,并启用哈马力丁等一干人,肃然道:“别失八里城有今日之乱,与忽歹达、顿必失等奸臣进言有关,如今为了稳住大局,就必须诛杀奸臣!现在,我以大汗密令的名义传达不可违背的命令:诛杀奸佞,方可恢复和平!现在,所有人,随我杀入王宫!” 哈马力丁等人振奋不已。 早就看忽歹达等人不顺眼了,好端端的一座城,被搞得乌烟瘴气,如今又逼起了民变,实在是可恶至极! 既然乱了,那就趁乱而起吧! 艾则孜与吐屯设碰了面,叶尔兰吃了一惊,没想到军队调度是如此之快,还没交手就感觉不太对劲。 吐屯设也有些惊讶,当看清来人艾则孜时,吐屯设当即明白过来,于是两人一打照面,索性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于是乎,阿力木带百姓攻西城门,吐屯设与艾则孜攻王宫,南城门的将官想要调动,却发现明军远远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一时之间不敢动弹。 城内是乱子,乱子总应该有人能平定。 可若是城门没守住被蓝玉给攻破了,那整个城都可能会丢。 李景隆拿着望远镜,有些百无聊赖,无精打采的感觉。 这样重复的日子,实在没什么新意。 不就是骑着马走二十里,然后骑着马回去,中间过程也只是看看,亦力把里的人不敢出来,明军也不好打进去,就这么僵持着。 僵持最是无趣。 就因为太过无趣,也看不到决战的苗头,加之实在不喜欢与李景隆、汤鼎一起同行,蓝玉索性分了三千兵给李景隆、汤鼎、朱煜,走个过场。 出门之前还特意叮嘱了,如果别失八里城内有军队出来,不必恋战,直接撤退便是。 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三千兵可不弱,而且都配备了三眼火铳、肩扛式虎蹲炮,火药弹人手一发,哪怕是面对两万骑也能从容杀出去。 李景隆打哈欠。 汤鼎也被传染了,跟着打了个哈欠,言道:“听说大批的火药弹已经运到了疏勒城,存放到了新建的仓库里。也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拿下这座城,咱们该不会,要溜达一个冬天吧……” 李景隆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又用望远镜看:“冬天的话,我可不想天天——曹,汤鼎!” 汤鼎脸都黑了,你他娘的什么习惯,能不能改一改? 若不是你爹是李文忠,老子早踹你了。 李景隆放下望远镜,扯着嗓子喊:“全军将士,准备作战!” 汤鼎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景隆,又看了看前方的城,没有敌人杀出来啊。 仔细听。 西风里,确实夹杂着喊杀声。 朱煜也没看个明白。 李景隆兴奋起来,脸都发红了,扯着嗓子喊道:“兄弟们,属于我九江的机会到了,拿出三眼火铳,随我夺取别失八里城!” 第三千零三十章 蜕变的李景隆 喊杀声越来越大,几乎响彻了整个荒原。 城墙之上,不少军士被砍杀,跌落至城外,有人看到明军,不仅不害怕,还似乎在呼喊着什么。 这一幕,让朱煜、汤鼎等人很是震惊。 汤鼎凝眸看了看,言道:“别失八里城,好像内乱了!” “你大可将好像两个字去了!” 李景隆眼神中带着锐利的锋芒,心头澎湃着热血。 朱煜驱马拦在了李景隆身前,肃然道:“现如今情况不明,而且我们只有三千骑,可不敢攻入城内。一旦这是个陷阱,咱们三千人很可能会全部陷入其中,无法退走。” 随军的海容伯周兴也不赞同,对李景隆道:“镇国公有言在先,不允许攻城作战。之前刘真不过是进了几句话,导致后续损兵折将,镇国公将他打了个半死,还赶回了金陵。” 用顾正臣来压李景隆,那是再如何不过。 这个家伙虽然没奉茶拜师,多少也算是顾正臣的半个弟子,对顾正臣的话向来听从。 李景隆沉默了。 确实,先生讲述得很清楚,那就是亦力把里迟早会拿下来,时间拖得越久,明军的底气越足,只要黑的儿火者不放弃别失八里城跑路了,这座城必然是大明的。 晚点不碍事,等到时机成熟了,大军发至,一场火力覆盖,这座城也就跪了。不必用折损将士的性命来换一座城,低损伤乃至零损伤,一直是先生追求的目标。 若是这个时候发动进攻,这身后的三千将士,一旦遇到危险,那可就彻底完了,短时间内没有任何援军,唯一可能来的援军也不过是蓝玉的两千骑! 可如此少的兵力,想要控制一座城,弹压近二十万人,谈何容易? 可是—— 眼前这座城乱了,从城内的喊杀声、城墙之上的厮杀来看,绝对不可能是演戏,不是针对明军的一场陷阱! 他们是真正的在拼了命的战斗,这一点逃不过望远镜的观察。 而且看其样子,一方是军队,一方是百姓! 若是错过了当下这个时机,换个时间虽然也能拿下城池,那这次造反的百姓,必然会被黑的儿火者带兵镇压,杀一个人头滚滚! 李景隆手握火铳,目光坚定,看着那一道用血拼杀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的西城门,肃然道:“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先生曰:此心不动,随机而动!” “眼下来不及去通报梁国公与先生,我们必须加入战争之中,至少,应该将不愿意臣服亦力把里的百姓给拯救出来!我们此战,是为了保护西域的人口而战,也是为了他日丝绸之路的根基而战!” “更是为了——收拢人心,为了大明能彻底站稳西域而战!我知道,我并不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也不掌兵权!但是——” “海容伯、济宁伯,不管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李景隆杀进去,我都要杀进去,响应城内的百姓!” 朱煜、周兴脸色有些难看。 确实,李景隆、汤鼎原本是顾正臣安排来监督蓝玉不要乱来的,并没啥兵权。 可谁能想到,让监督不要乱来的人要乱来了! 你他娘的啥意思,不管我们参战不参战,你都去? 你才几个人? 虽说顾正臣给了你八个护卫,但就凭着这八个人,能成什么事? 汤鼎见李景隆看了过来,神色有些犹豫,目光避开,看向西城门方向。 那里,城门开开合合。 显然,里面进行着激烈的战斗,甚至可以看到城门底下流淌出了鲜血! 每开一次,就有人被砍死。 每关一次,同样会有人倒下。 城墙之上,不断有人死去,又前仆后继。 汤鼎很清楚,亦力把里城这会彻底乱了,确实是进攻的绝佳时机,但是—— 顾正臣的安排呢? 就这么不管不顾,要用大明将士的牺牲来换取一次夺取城池的胜利吗? 汤鼎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抓起了肩扛式虎蹲炮,喊道:“九江啊,你我一直以来都是先生眼里不太听话的弟子,现在,多一次不听话,想来先生也不会严惩我们吧!” 不管怎么说,亦力把里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是大明在西域不可或缺的力量。 他们在召唤,在为明军的进入杀出一条通道,若是明军就此转身走了,那这里的百姓将会对大明是何等失望?失望之下则是士气的崩塌,那留给他们的下场,便是无情的死亡! 为了西域的大局,有时候不能太过墨守成规。 机会到了,那就应该果断出手! 最主要的是,城内乱了,很可能会破坏黑的儿火者的部署,迫使此人逃出别失八里。 这可不行。 先生留在二百里外的疏勒城,为的就是黑的儿火者留在这里积极备战,好一战定西域,他跑了,会有点麻烦。 能留住,尽量还是要留住他。 朱煜有些郁闷,看着坚定的李景隆、汤鼎言道:“你们若是如此胡来,镇国公一旦追究下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李景隆呵呵一笑:“济宁伯,责任这个东西,等到我们控制了这座城,尤其是,逮捕了黑的儿火者再说吧!” 这个时候的李景隆,正值二十,长得俊俏,一表人才,意气风发的样子,令人有一种信服感。 汤鼎比李景隆大了七八岁,也正值青壮年,骨子里是一腔热血! 别失八里城的西城墙之上。 阿力木看向城外,砍杀了一个军士之后,抓着垛口喊道:“明军快点来啊,还没有打开城门吗?” 阿拉布喊道:“明军来的数量不如往日,不带五千,而且,他们似乎没动静!” 阿力木脸色有些苍白。 若是明军不参战,坐视不管,那只靠着这些人,可无法撑多久。 “城门开了!” 托乎提看到了跑出城门的百姓,激动不已。 阿力木盯着明军,现在,所有人的命运就看他们的了! 快点! 快来! “动了!” 阿拉布喊了一嗓子,突然愣了下,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他们只派了十余人来帮助我们吗?” 第三千零三十一章 小型的回回炮 朱煜、周兴不想跟着李景隆、汤鼎冒险,而且两人有权拒绝。 即便是他们战死了,事情传到朝廷里,谁也说不出来个不是,毕竟是他们违背将令、擅自出战的后果。 所以,当李景隆、汤鼎带着亲卫冲杀出去的时候,大军并没有动。 可眼看着李景隆、汤鼎不到二十骑竟然没一个人回头,没一个人畏怕,没一个人求援,就这么直挺挺的,如长枪一般杀了过去时,朱煜忍不住了:“曹,还真是曹了!” 周兴拿起了火铳,喊道:“安排人火速将这里的事告知梁国公与镇国公!” 朱煜安排道:“周期,王得子,孙行,各自带五十骑,奔赴其他城门,给我用火药弹攻击城内,制造混乱!其他人,随我们攻城!” 娘的,不能置之不理啊。 李景隆、汤鼎万一真嘎了,虽说程序上朱煜、周兴不担责,可问题是,李文忠、汤和怎么想? 他们可是国公! 而且,这还是顾正臣的半个弟子,顾正臣怎么想? 活生生的人带出来了,回去的时候带去的是尸体,怎么交差? 顾正臣发起狠啊,两个人怕是不用等李文忠、汤和出手就死在了西北,蓝玉也保全不了! 没办法,只能战了! 阿力木看到了雷动的明军,振奋不已,高声喊道:“明军来帮我们了,杀啊!” 王宫。 因为是东迁而来,还没安顿下来多久,所谓的王宫,并没有来得及建造厚重的城墙,只是寻常墙体。 这种墙,挡一挡小偷小摸还行,可面对吐屯设、艾则孜的军队进攻时就显得明显不够看了,直接撞出大洞或推翻了城墙,大军涌入其中,顿必失领兵抵抗,怒斥吐屯设是个叛徒。 吐屯设哪里在意这些,做都做了,自然要做到底,但嘴上的正义还必须维持:“全都是你们这些奸佞之臣害了整个城的百姓,现在我只不过是领兵清除你们这些奸臣罢了,并不会伤害大汗!杀了他!” 顿必失领着精锐的天使军团反抗,可驻扎王宫的兵力少,只有千余人,如何能挡得住。再精锐,也难以一抵十,尤其是四处都是喊杀声,军心涣散,而吐屯设的兵使用的是清一色的长矛,横推过来,很难抵挡。 勉强撑着,可也维持不了多久。 叶尔兰见吐屯设这里被阻滞,有些着急,言道:“若是忽歹达一直不露面,必然是带着大汗先行逃走了。一旦大汗调来了天使军,咱们就危险了,必须抓紧清除了他们,占领王宫,控制大汗!” 吐屯设也听说过叶尔兰的智慧,对这番话深以为然,也不再犹豫,当即亲自领兵投入作战。 主将上阵,士气如虹。 一时之间,顿必失被压得连连后退,一个没防住,不知道被哪个阴损的家伙射中了肩膀,哎呀一声就跑路了。 顿必失这一跑,王宫守备就崩溃了。 吐屯设占领了王宫,却没有发现忽歹达与黑的儿火者,杀了几个人才问了出来,黑的儿火者听到自己叛乱的消息就朝着南城门跑路了。 不敢怠慢,吐屯设领兵向南追击。 黑的儿火者在掌握了一支天使军之后,总算是安稳下来,当即让人传令各军营出兵清缴叛军与造反的百姓,并严阵以待,准备痛击吐屯设。 就在此时,守将匐延慌张地找到黑的儿火者,言道:“叛军打开了西城门,将明军引入到了城中!整个城池,俨然失控!” 黑的儿火者惊悚不已:“明军入城了?” 忽歹达追问:“来了多少明军?” 匐延摇头:“不清楚,至少三千,也可能是五千,总之,很多骑兵入了城。” 便在此时,沉闷的爆炸声传至南城。 黑的儿火者骇然不已:“这,这是火器的声音吧?忽歹达,拿出我们的秘密武器,将明军灭杀!” 忽歹达这个时候也有些六神无主,听闻黑的儿火者的话之后,当即答应下来,安排军士快速调整回回炮,可粗大且笨重的回回炮想要移动至少需要百余军士,而且一旦转换了位置,也没有地标。 回回炮,它不是火器,而是巨型投石车。 这玩意是靠丢石头砸死人的,原本是打算在明军围城的时候用来破杀明军,护卫城池的时候用。所以回回炮清一色朝外,而且还在城外旷野上摆放了石头以标记距离。 可城内,谁会去标注距离…… 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咻! 破空声传至,随后一个个铁疙瘩翻过了南城墙,落到了严阵以待的天使军之中。 砸死砸伤了多个天使军,一个军士抱起了带血的火药弹,喊道:“明军使用了小型的回回炮——” 轰! 血雾横扫一片。 这突然的变故令黑的儿火者、忽歹达骇然不已,也震得天使军恐惧。 惨叫声不断传出,绝望的哀嚎令人胆寒。 “这是怎么回事?” 黑的儿火者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毕竟距离不到五十步。 从未见闻的杀戮方式! 城内各处,也在传出一声声闷雷之声。 忽歹达脸色苍白,看了看伤亡过百的军士,赶忙劝道:“大汗,明军手中有大杀器,我们不可能挡住他们了,撤吧,回委鲁母,在委鲁母集结大军,再说后续之事。” 这个时候,既要面对造反的百姓,又要面对造反的军队,还要面对不知实力强弱,手段诡异的明军,加上整个军队士气低落,人心惶惶,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留下来并没好处。 黑的儿火者还没说什么,就听到身后再次发生剧烈的爆炸声,得知城外明军数量极少可以突围时,黑的儿火者下达了命令:“撤至委鲁母!” 大厦将倾,扶不住了。 那就换个对方,重整旗鼓! 反正委鲁母也有六万大军,配合带走的军队,还是能与明军一战! 匐延见状,当即反对:“大汗,此时绝不能撤!一旦撤走,那别失八里城内所有的物资,包括造反的百姓与军士,全都会落入明军之手!明军占据别失八里,我们就算是退至委鲁母,又有何用?” 第三千零三十一章 蓝玉的极限追击 李景隆如同入海蛟龙,左冲右突,一杆长枪,无人能当。 红缨染血。 汤鼎将三眼火铳当了烧火棍,直接丢了出去,砸伤了几个亦力把里军,随后摘下马槊,挺刺而出,大喝一声:“汤鼎在此,何人敢来战我?” 阿力木见明军生猛,更是紧随其后带路。 等到了王宫附近时,还想继续作战的李景隆却被拦了下来,阿力木解释道:“是自己人!” 叶尔兰与哈马力丁走出。 哈马力丁跪拜在了李景隆、汤鼎等人面前,言道:“我们愿归顺大明!只是眼下大汗逃遁,吐屯设大将正在追击,不能前来见礼……” 李景隆没想到黑的儿火者跑路了,当即要追。 朱煜赶忙拦住:“眼下控制局势,招抚军民最为重要!” 汤鼎赞同:“他最多跑到委鲁母,还能跑到何处去?眼下城内混乱,急需稳定下来,尤其是需要控制物资,这很重要。” 顾正臣之所以“裹足不前”,最大的一个因素并不是火器、火药弹,而是后勤。毕竟,后勤跟不上,拿下了别失八里也拿不下整个西域。 要想让大军走得更远,就必须掌握足够的物资。 现在城内很乱,万一有人点一把火,将所有的粮草物资全点了,那损失可比黑的儿火者跑了更大。 李景隆虽然很想抓来黑的儿火者,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名扬四方,可眼下不能为了扬名误了事,只好与朱煜等人一起,在阿力木、哈马力丁等人军民的配合之下,继续清缴城内守军。 黑的儿火者跑路了,忽歹达等贵族也跑了,许多将士面对突发的变故虽然努力镇压,可随着局势发展,尤其是明军杀入城内之后使用了惊人的火器,这些人要么领兵溃逃,要么投降。 一干物资,包括大量的牛羊马,都成了战力品。 这里面还包括了一批贵族的家眷,甚至连黑的儿火者的大部妃子、孩子,也被俘了,只有黑的儿火者的长子沙迷查干跟着逃了出去。没办法,阿力木起义、吐屯设造反、明军杀入城中这些事太过突然,局势恶化太快,压根来不及应对。 别失八里城东南二十里外。 蓝玉正与李聚正在一处高坡上闲聊,突然看到两骑朝着这里飞奔而来,突然,一声闷雷传荡而来。 李聚豁然起身:“是火药弹的声音?” 蓝玉拿出望远镜看了看,脸色微变:“传令,全军上马!” 报讯之人隔着三五里,本就用不了多久,可他们已经急切到了放火器传报消息的地步,说明别失八里城那里出现了变故,而且这变故不会小了! 蓝昭辰给蓝玉牵了马,等到报信之人抵达时,蓝玉所部已准备妥当。 百户万河喊道:“梁国公,速速出征,路上说!” 蓝玉挥鞭。 两千骑兵雷动,直奔别失八里城而去。 战马奔腾之中,万河侧着头大声禀告:“别失八里城中出现了民乱,打开了城门,李景隆、汤鼎他们执意入城,朱煜、周兴领兵跟了进去,如今不知情况!” 蓝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去! 咱不就是一天没去巡视,咋滴,这泼天的功劳就成其他人的了? 这运气—— 就这么差? 可恶! “他们怎敢!” 蓝玉也只能怒吼一声,又郁闷又愤怒。 这原本应该是我的,我的功劳啊! 还有,李景隆、汤鼎胡来也就胡来了,朱煜、周兴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拦不住他们吗?万一这两个家伙挂了,你们的脑袋摘了,也平息不了李文忠、汤和的怒火啊! 我蓝玉若是一下子得罪李文忠、汤和、顾正臣三个国公,嗯,还有一个可能与自己不太对付的徐达,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啊。 白痴! 三千人也敢入十几万军的城,就不怕被人剁了! “加速前进!” 蓝玉顾不上其他,催促军士前进。 二十里路,在这种毫无遮拦的荒野里放开了奔跑,用不了多久。 当蓝玉带军赶至别失八里城外时,城内的喊杀声震天,游动在外的明军骑兵接应了蓝玉,并告知了城内的基本状况。 李景隆、汤鼎没死,大局正在一点点稳固。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黑的儿火者跑了。 蓝玉不打算入城了,当即带骑兵朝着委鲁母进军,沿途经过了一处战场,尸横遍野,无人打理。 李聚言道:“这应该是断后的骑兵与追击的骑兵发生了战斗,至于谁赢了,不好说。” 蓝玉哼了声:“自然是追击的人赢了,只不过,追击的人损失应该也不小,被迫退了回去,也就是说,黑的儿火者逃走了!追!” 李聚等人挥动马鞭,催马疾驰。 追出去四十余里,终于发现了亦力把里的军队。 蓝玉不敢三七二十一,领两千骑兵冲杀了过去。 黑的儿火者差点晕过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吐屯设的追击,喘口气,结果又被蓝玉给咬住了。 打? 这个时候还怎么打,军心都没了。 只能跑! 黑的儿火者安排人断后,带着忽歹达等人朝着委鲁母狂奔。 蓝玉本就是战场上的疯子,作战十分犀利,战斗风格主打一个快: 快点砍死。 一战,歼敌一千余人,也没收拾残局,带兵继续追击。 三战三捷! 蓝玉一口气又追出了六十余里,再次追上了黑的儿火者。 黑的儿火者都快吓死了,顾不上其他,带了残部逃命而去! 在战斗结束之后,满地的尸体横在地上,蓝玉眼睛里带着血色,咬牙道:“继续追!” 李聚喘着粗气:“梁国公,再追下去,咱们可能就撑不住了。” 从营地算起,这都跑出来一百二十余里了。 马都要扛不住了,人经过多次战斗,体力耗费极大。 蓝玉锐利的目光扫过李聚,看向身后的军队,厉声道:“诸位可听说过唐太宗追击薛仁果之事,唐太宗在追击薛仁果残部时,也曾筋疲力尽,但是,唐太宗说了,若不乘胜追击,让他们跑了则贻害无穷!” “可若是急速追击,咬住不放,不让他们跑掉,他们必然会吓破胆,哪怕是他最终逃进了委鲁母城中,也必不会安稳!这对我们后续的西域大局,极为有利!所以,你们可还有这个胆量,随我追击?” 第三千零三十二章 空爆之下擒大汗 蓝玉咬着黑的儿火者不放,可不只是觉得黑的儿火者跑了会贻害无穷,而是觉得丢了脸面。 按理说,别失八里城应该是自己拿下的,可如今这功劳全他娘的进了李景隆、朱煜等人口袋里,自己啥也没捞着!这份憋屈与失落,才是最让蓝玉无法接受的。 要挽回局面,找回颜面,只有一个办法: 抓住亦力把里的大汗! 蓝玉不顾身心疲惫,让军士收拢了无主的战马之后,继续追击。 将士疲惫,可黑的儿火者就不疲惫了吗? 逃兵的心态与追击者的心态,完全是不同的。 蓝玉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只要咬住不放,一定可以截住并俘虏黑的儿火者。 这是一趟冒险的追击,战马拼尽了全力,将士也铆足了力气,就这么追了下去,又追出了四十余里,有战马扛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军士摔在地上差点晕了过去。 “不要管我,继续追!” 军士呐喊。 当骑兵离开,看着口吐白沫,倒地哀鸣的战马,军士心疼不已,抚摸了一番,抓住备用的马缰绳,顾不上浑身疼痛,再次上马朝南追去。 一路之上,时不时有马累瘫、累死,更有零散的军士落在后面。 可蓝玉的决心如铁,丝毫没有被动摇,硬生生追到了委鲁母东北二十余里的位置,终于看到了停下来休整的黑的儿火者,狞笑地喊道:“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李聚都快累死了,看到黑的儿火者顿觉精神一震,体内又涌出了无尽的力量,当即带军士杀了过去。 黑的儿火者总算是领会到了被人追着打的痛苦,他娘的,帖木儿也没这么疯狂过,追着人不放,蓝玉这个家伙实在是恐怖! 忽歹达顾不上黑的儿火者了,夺过一匹马就想跑路,可马经不起走走停停,这会正疲惫无力,任由忽歹达如何催促,马就是不动,挨了几鞭子之后,直接倒了下去。 愤怒的忽歹达拔刀就刺死了战马,好在亲卫送了一匹马,这才得以跑路。 黑的儿火者没办法,带着沙迷查干与所剩不多的三十余骑,继续赶路,可还没跑出去多远,身边的护卫就纷纷中箭倒地,惊吓之余,黑的儿火者抽出短刀,猛地刺到了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嘶鸣狂奔。 千户林国栋拿出了肩扛式虎蹲炮,点了火药弹塞好之后,并不点燃火药引线,而是朝着黑的儿火者等人追击。 一旁的指挥同知徐酉见状,浑身发冷:“这样会炸膛,你不想活了,快点燃!” 林国栋没有理会,追出了五六丈开外这才点燃火药室的引线,随着一声闷响,火药弹飞出,到了黑的儿火者等骑兵附近,正在下落,距离地面尚有三丈左右时,陡然炸开! 瞬间,倒下一片! “空爆!” 蓝玉凝眸,很是震惊,自己手底下还有这么生猛的人? 空爆可以说是军中禁止使用的战术战法,但也只限于禁止,没说使用了有什么惩罚。 禁止是因为这一招实在是太过危险,危险到了需要赌上自己的命! 当下军中的火药弹,采取的是隐藏式引线,也就是大部分引线藏在了内部,点燃之后,也有规定,五息之后爆炸。 但这个五息,并不精准。 可能四息就炸了,也可能是六息,而且每个人的一息长短也有区别。 谁也不能精准保证,火药弹在什么时候会炸开,所以一律要求,点燃之后,以最快的时间将火药弹打出去,哪怕是落地之后等一等炸开也没关系,至少,不会炸自己人…… 可一旦太晚,便会炸膛。 肩扛式虎蹲炮可是就挨着脸,耳朵你可以塞上耳塞保护下,可脸怎么保护,你又不是重甲兵,一旦炸膛,这张脸可能就废了。 过于危险,没几个人敢用。 但在这个时候,竟有人用了空爆杀敌的方式! 驱马上前。 黑的儿火者正在地上爬行,沙迷查干回头看了一眼,催马跑路,却被一支箭射下马去,倒是忽歹达运气不错,竟几次避开了伤害,一路跑开。 可忽歹达的运气也没持续多久,因为李聚带人追出三里,最终将其射伤,人也活捉了回去。 没办法,蓝玉也不认识这些人,万一跑掉的那个是大汗怎么办,只能宁抓来,不错过。 此时,距离委鲁母重镇已然只有十余里,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城池的轮廓,黑的儿火者、沙迷查干、忽歹达等一干人在绝望中被挂在了马背上,一点点向北撤退。 蓝玉也有些心惊胆战,再追下去,委鲁母的大军一旦出城,那自己这些人可能就彻底搭这里了。 战马已经够呛了,人也疲惫到了极限,实在经不起再战。 好在,命运眷顾! 蓝玉看着黑的儿火者,心情大好,这一次为了避免被人袭击,特意安排了林国栋等人率领军队小心后方,直至退了二十里,选了一处低矮的山丘才扎营休息。 疏勒城。 顾正臣行走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之上,与军士打着招呼,当看到欧阳伦挑着扁担,已是满头大汗时,默然点了点头。 别说欧阳伦了,就连朱梓、朱檀也被丢到了工地上。 作为明军在西域的一处据点,也关系着未来丝绸之路的维稳,总需要抓紧时间将城池垒砌起来。 没有水泥,没有石头,那就用土块。 虽说这里废弃多年,可土块并没有流失太多,城内的土质建筑可以先拆了,紧着城墙先,至于居住之地,未来可以慢慢营造,目前也可以先用行军帐。 马三宝匆匆走来,将望远镜递给顾正臣:“先生,外围斥候发现了梁国公的部下,两骑,应该是前来报信的。” 顾正臣登上一处高坡看了看,问道:“让朱棣先集结五千骑,其他人继续忙吧。” 报信之人终至,见到顾正臣之后,人从马上翻了下去,走了几步没站稳摔倒在地,喊道:“镇国公,别失八里城出现了变故,李景隆、汤鼎等人领三千骑杀入城中……” 第三千零三十三章 顾正臣的部署调整 这是顾正臣始料未及的变故,随之是浓烈的担忧。 在听完所有消息之后,顾正臣沉吟不语。 朱棣安排丘福告知张玉增配火器数量之后,走至顾正臣身旁,言道:“先生,李景隆、汤鼎虽然平日里有些不着调,毕竟随军多年,可以分得出来轻重缓急,也应该能分辨清楚是陷阱还是机会。” 沐春让沐晟准备弓箭,对沉默的顾正臣道:“别失八里城内有大量的物资囤积,这些物资一旦被毁,将会拖慢我们征讨西域的进度。若是机会骤然出现,不容错过,他们这样做,也谈不上过错。” “弟子只是担心,三千人未必能控制住局势,若是局势不能掌控,分兵之后,很可能会被敌人分割包围,一旦落到这个地步,他们可就危险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去一趟别失八里。” 徐允恭、马三宝等人赞同。 这番话,主要是为李景隆、汤鼎说情,毕竟先生的计划是定好了的,摆明了是不想给黑的儿火者太大压力,却又让他感觉到危机感,然后不断调动兵马向东而来,并筹集大量的牲畜、粮食。 这与让元廷南征差不多,只不过元廷南征是种种利好条件之下,机会不容错过,而亦力把里是危机之下调动资源与力量自保。 只要将亦力把里的大部分战力与力量,从南疆与西疆调至东面之后,大明就可以一战歼灭其主力,日后再向西而行,便可以胆子放大一点,兵力分散一些,以五百骑、千骑为主,彻底降服分散在广袤西域的各部落。 现在,计划被打破了! 顾正臣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蓝天之上,一朵朵硕大的白云低得令人想要伸手摘取。 迎面秋风瑟瑟。 眺望远处,卷起细微的黄沙,贴着地面缓缓滚动。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声道:“我原以为梅里的预言是一枚石子,乱一下他们的军心民心。可现在看来,梅里丢下的预言,不是石子,而是石头,落地的时候震动了整个别失八里城!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局势发生了改变,那我们也不能固执地坚持之前的安排。” 朱棣、沐春等人笑了。 顾正臣最大的特征就是善于因势利导,顺势而为。 若是没有势,他也可以造势。 总之,不拘泥于任何框架。 顾正臣迈步,肃然道:“一,命人传话给赵海楼,速速截断南疆与北疆的通道,占据达坂,不必吝啬火器,占领之后,兵出峡谷,至委鲁母附近驻扎,不必攻城。” “二,命宋晟前往哈密,调骑兵两万,步卒三万西进,至疏勒城等待下一步命令。” “三,徐允恭领兵留守疏勒城,继续筑城。” “四,沐春领兵四千携火药、火药弹,朝别失八里进发。” “五,朱棣,领所部五千骑,带十日口粮,随我出征!” 一道道命令传出,诸将官领命行事。 没多久,一道烟尘滚滚直刺西北。 别失八里城。 李景隆带着军士在城内巡视,看着街道两旁站满的人群欢呼庆贺,甚至还有人给明军下跪的,不由对汤鼎感慨:“黑的儿火者究竟做了什么,将这里的百姓硬生生推到了我们这边?” 汤鼎与百姓招了招手,对李景隆道:“若不是没了活路,他们也不至于造反吧,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我们。” 李景隆刚想笑,突然又收敛了回去:“如此轻而易举地拿下别失八里城,倒是让先生准备的礼物没办法拿出来用了。” 汤鼎哈哈大笑,一脸灿烂:“不能在别失八里拿出来,就在委鲁母拿出来,总有机会。” 李景隆反问:“你认为委鲁母的人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 汤鼎拿不准。 蓝玉带人追击到现在还没撤回来,不管他抓没抓到黑的儿火者,就时间来推断,必然是追了他们一路。 这一路,必会将亦力把里军队抵抗的意志彻底摧毁! 即便是跑到了委鲁母,估计也没多少胆量应对明军了,一旦大军开至,最大的可能就是投降…… 汤鼎笑了笑,言道:“西面那么大,总会有机会。” 李景隆认可。 西面很大,强大的敌人不止一个。 阿力木、阿拉布卖力地宣传着明军是拯救者,所有人能活下来,全是明军的功劳,并告知众人,应当顺应梅里的预言,让西域东归。 百姓对黑的儿火者彻底失望了,也对安拉没了任何好感。 毕竟,安拉的存在,成了大汗压迫、凌辱百姓的借口,或是帮凶! 所有人,哪怕再虔诚,安拉也给不了谁鸡蛋,给不了谁一口吃的,拦不住一次殴打,挡不住一次欺辱。 他们说自己是异教徒,那就必须死。 这样的日子,所有人都受够了! 梅里的预言,现实的黑暗,明军带来的光明与安宁,让别失八里城内的百姓对大明充满了好感,一时之间,人心归顺。 叶尔兰看着李景隆等人,目光中透着坚定,对阿力木、吐屯设道:“活了这么多年,我是头一次见到不抢百姓的军队,如此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实属罕见。怪不得他们可以打败元廷,威服瓦剌。” 吐屯设深以为然。 不管是帖木儿,还是亦力把里,亦或是花剌子模,金帐汗国,亦或是更西面的奥斯曼等等,哪个国家在胜利之后不劫掠? 没有! 战争的目的,本质上就是劫掠财富。 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掠夺,是被允许的,也是常见的。 可明军,不这样。 他们没有伤害百姓,也没有搞什么大屠杀。 吞吐设言道:“这些人如此强悍,却也只是偏军。带头之人,称那顾正臣为先生,也就是说,他们只是顾正臣的弟子。这弟子都如此强大了,那先生会是何等的恐怖?” 阿力木呵呵一笑:“见一见不就知道了,想来顾正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一个能培养出如此优秀弟子的将领,想来不会简单。现在需要考虑的是,顾正臣可以给我们带来什么,毕竟,这座城是我们给大明的……” 第三千零三十四章 被蓝玉打怕了 委鲁母。 屈律登上城墙,看着溃逃而来的数十骑军士,一脸的惊愕。 为首的阿迪力看到了屈律,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神色惊慌地喊道:“屈律伯克,快点让我们入城,明军就要杀过来了。” 屈律站在垛口边,眺望了一眼北面荒原,回道:“何处有明军?” 阿迪力有些不安:“难道大汗还没逃回城中?” “什么?” 屈律原以为是一支被明军击溃逃到这里的军队,可不成想,竟听到大汗的消息! 阿迪力声嘶力竭的将别失八里的变故,大汗的逃亡,吐屯设与蓝玉的追击说了一番,然后焦急地喊道:“大汗若还没入城,很可能被那蓝玉俘虏。屈律伯克,此时速速出兵,必然可以将蓝玉所部斩杀,他最多只有两千骑!” 屈律如遭雪崩,几是无法呼吸。 大汗——被俘虏? 这怎么可能,前不久别失八里城还是铁板一块,人心稳定,士气也不错,怎么滴,也不至于落到城丢了,大汗也没跑出来的地步吧? 可这些人,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撒谎。 屈律命人开城,将人带至城墙之上询问了一番细节,这才得知阿迪力是断后时被蓝玉击溃,侥幸逃出来的。 阿迪力咬牙切齿,神情中满是愤恨:“蓝玉所部只有两千骑左右,他们奔袭近二百里,必然已是人马疲惫,这个时候伯克领兵追击,必然可以将其击败,并救回大汗!” 屈律身旁的热西提听闻之后,对屈律道:“大汗没有入城,可能是退到了其他城中,也可能去了山中避难,未必是被蓝玉给俘虏了吧?” 在热西提看来,蓝玉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 之前吐屯设被追到了城门口,几乎就被蓝玉给弄死,一战折损万余人。 对上蓝玉,很可能损兵折将,不划算。 别失八里丢了,更应该保全实力。 阿迪力有些不安:“不管大汗在不在蓝玉手中,如今此人就在委鲁母附近了,战马不堪用,人疲惫无力,此时正是消灭他们的绝佳机会,难不成我们要放他们安然离开?” 热西提摆手:“大汗有令,不得擅自出战。” 阿迪力瞪眼:“大汗有危险!” 热西提呵呵两声:“可我们没收到军令。” 屈律有些犹豫,目光看向一旁的白胡子老人凯撒尔。 凯撒尔的胡须有些长,垂到了胸口,为了避免西风吹乱,还特意用绳子绑了下,见屈律看过来,走向一旁。 屈律让其他人等待,走至凯撒尔身边,道:“大汗生死不明,我们身为将官若不出手,不合适吧?” 凯撒尔回道:“确实不合适,应该出手。但是,不宜硬碰硬。” 所有人都看着,知道别失八里与大汗出事的人不在少数,身为主将不去一趟看看,怎么都不合适,无法服众,毕竟军中支持与拥护大汗的力量不少。 屈律皱眉:“可若是大汗落到了那蓝玉手中?” 凯撒尔沉默了下,问道:“大明西进已成定局,从顾正臣于哈密囤兵十万便可窥见。可十万兵,想要控制整个西域并不容易。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归顺大明,成为大明的臣。” 屈律昂头,目光坚定:“我是亦力把里人,不接受大明的统治!” 凯撒尔呵呵一笑:“那就只剩下第二条,领兵退回阿力麻里,依靠伊犁河谷的富饶,坚固的城防,还有天山以北的坚城,拖住明军,坚持下去,必能拖垮明军。到那时,阿力麻里的主人便是你,亦力把里的主人,也是你。” 屈律心头火热。 虽说亦力把里多是黄金家族的人当大汗,可之前不也有个造反成功的哈马儿丁,当了二十多年大汗,之前败给了帖木儿,失踪了的。 哈马儿丁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他能当大汗,自己为何不能当? 效仿一下,未尝不可。 屈律皱了皱眉头,目前还不到走这条路的时候,毕竟大汗是死是活还不清楚,万一自己回去拎包入住了,哪天开门一看,黑的儿火者站门口呢,自己是搬还是不搬家? 毕竟汗廷是人家的产权,自己都没办理过户手续…… 凯撒尔看出了屈律的心思,轻声道:“我说的不宜硬碰硬,指的是,要保存自己的力量,至于那些忠于大汗的部将,应该尊重他们。” 屈律明白了。 要动手,但不能死自己的人。 既是如此,那就出兵吧。 屈律领兵出了委鲁母,找到天黑时也没找到蓝玉军队的踪迹,只发现了一些死去的马与人,派出数百游骑,找了后半夜,终于发现了靠山休整的蓝玉军队,大军随之围了上去。 而此时距离俘虏大汗已过去了三个时辰,蓝玉、李聚等人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 面对来势汹汹的委鲁母大军,蓝玉不屑使用黑的儿火者当盾牌,也不想与屈律废话,只是平静地询问:“我们还有多少火药弹?” 李聚回道:“追击的时候用了不少,剩下不到六百了。” 蓝玉呵了声:“留下一百枚,其他五百枚全都拿出来,一次性给我用了。” 李聚担忧:“梁国公,咱们距离别失八里还远,若是这次用去太多,他们再追上来,咱们可就没办法应对了。” 蓝玉暼了一眼李聚:“你懂什么,敌众我寡,更应该拼尽全力,一次彻底打怕他们,打得他们怀疑人生,充分认识到与我们作战不可能胜利,我们才能安然撤回去。” “若是稀稀拉拉,拿出几十枚恐吓,他们折损不大,必不会退走,一直咬着我们,那才是危险。战争,有时候打的是人性,李聚啊,你距离成为名将还很远。” 那意思是:菜,多练练。 李聚受教。 蓝玉是对的,当铺天盖地,震动山河的火药弹在屈律军阵中密集炸响时,付出惨重代价的屈律面对蓝玉的千骑冲锋,竟不能维持战阵,被逼得一口气退出了二十余里。 等站稳收拢军队时,屈律都想哭了。 两万骑就剩下五千多了! 溃散的太多了! 经此一战,屈律也不敢与蓝玉正面交锋了,并在一干部将的游说之下,垂头丧气地退回委鲁母…… 第三千零三十五章 与大汗做邻居 委鲁母的军队退了回去,只留下了些许斥候盯着蓝玉的动静。 蓝玉压根没想着回去,而是命令军士就地休整,该吃吃,该喝喝,休息过这一晚再说。 这般沉稳,不动如山,反而让屈律等人畏怕。 凯撒尔分析道:“一支疲惫之师,虽然打败了我们,可他们毕竟兵力有限,按理说,他应该在得胜之后向北撤去。可如今蓝玉按兵不动,这分明是自信,纵是我们出手,他也能将我们打败。” 屈律心惊胆战:“想要对付明军那种可怕的火器,必须使用回回炮。可我们这城内,没有回回炮,即便是现在让人营造,怕也来不及。” 这个战打得憋屈。 原本还计划借蓝玉的手清理下忠诚于大汗的人,可结果,蓝玉不走寻常路,领出一千骑还他娘的敢分兵,全都是以十打百的架势,加上那强大到诡异,一杀一片的火器…… 凯撒尔劝说:“我们应该尽早离开委鲁母,回到伊犁河谷的阿力麻里城,那里还有一些百姓与军士留守,配合上这里的军队,以天山为屏,阻隔明军,必成大业!” 屈律盘算一番,虽然很不想当逃兵,可局势到了这一步,实在扛不住了。 蓝玉两千骑就能击溃两万骑,等顾正臣带几万大军来了,那谁还能挡得住他? 唯有地利,唯有坚城,唯有回回炮,还有这即将到来的漫长冬日,可以为亦力把里争取一丝不灭亡的机会! 屈律下定了决心:“那就这样吧,天亮之后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至于后续,还需要看情况,毕竟大汗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在蓝玉手里,那个家伙也没吭一声就开战了,这让人很没底。是死是活,好歹放个话给我们,大汗没了,我们也好另立门户不是…… 蓝玉就是个不会办事的。 屈律、阿迪力等人还没商议出结果,第二天斥候就带来了消息:“大汗、台吉、忽歹达等人,都被蓝玉俘虏,如今正被押着向北而去。” “什么?” 被俘了! 奇耻大辱! 屈律骂骂咧咧,心中却放松许多。 人被抓了,咱们又抢不回来,你们说,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蓝玉很警惕,让李聚盯着后方,还在前面安排了四百精锐开道,自己则带着黑的儿火者等人,说笑着前行。 黑的儿火者沮丧不已,神色如灰。 蓝玉笑道:“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元廷的买的里八剌,瓦剌的也速迭儿,可都在金陵安顿了下来,你去了金陵,大可与他们做邻居,闲来聊一聊天山南北的风光,他们会乐意听……” 黑的儿火者一只手吊着,人虽然骑着马,可马缰绳却不在自己手中,暼了一眼蓝玉,恨不得将此人给踹死,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是输给了你们大明,而是输给了叛乱!” 蓝玉抓着胡须,侧了下头:“你以为——那些叛乱是谁引发的?” 黑的儿火者错愕不已:“何意?难不成是你们安插在城内的细作,蓄意引发的叛乱?” 蓝玉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着前方的烟尘,沉稳地说:“这事你需要问镇国公。不得不说,那是个鬼才,只不过他似乎也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以至于连他都没有来得及参与其中。” 指挥同知徐酉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当看到烟尘中挥舞而出的日月星辰红旗时,心头微动,辨认了一番,对蓝玉道:“是济宁伯朱煜!” 朱煜领了八百骑兵前来接应。 蓝玉打量了下朱煜,带着几分责备道:“你带了这么多兵前来,周兴、李景隆他们只靠着两千多人能镇得住别失八里城中的军士与百姓?若是丢了别失八里城,你便是罪臣!” 朱煜含笑,自信地拍着胸膛:“梁国公放心,别失八里城内如今有三股势力,吐屯设负责安抚军队,阿力木负责安抚百姓,至于明军,则秋毫不犯,主管粮草物资。” “军不乱,民不乱,将官不敢乱,自然也就安稳下来。何况李景隆、汤鼎他们也不是泛泛之辈,拉拢了吐屯设、阿力木等人,还用镇国公的故事撑了场面,他们那些人,想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才是。” 蓝玉不得不承认,李景隆、汤鼎这些人确实已经有些不简单了。 如果说之前的李景隆是个只知道看兵法空谈的草包,可这些年来跟在顾正臣身边,这个草包已经认识到了什么是战争,并开始懂得了如何赢得战争。 顾正臣的弟子,虽然不是入门的,可一个个也变得不好对付。 朱煜见蓝玉竟然当俘虏了黑的儿火者,又听闻将士讲述追击的决绝与惊险,不由地被蓝玉的指挥所震惊。 这个家伙拼起命来,那是真的不要命。 萧瑟的西风在青黄相间的草地上翻滚,压倒了一片又一片草地。 马蹄踢开了碍事的西风。 一道道目光看向了别失八里城。 城门洞开。 李景隆、汤鼎带领吐屯设、阿拉布等人出城迎接,城内的街道之上,许多百姓靠在路边,等待着入城的明军。 吐屯设喉咙动了动,目光中满是凝重。 眼前的军阵,威武不凡,自带肃杀之气,似乎这些人全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那气息,比西风还冷。 吐屯设打量着前面的将官,目光落到了张玉身上,这个将官,胡须茂密,长约半尺,一脸的威严,一看就是了不得的大将,刚想行礼,却见李景隆、汤鼎压根没甩他…… 张玉也只是嘴角动了动,侧至一旁。 吐屯设、阿力木等人看了过去,只将一群相对年轻的将官驱马而出。 为首之人,身形消瘦,气质儒雅,额头之上有一道疤痕,年纪三十六七,还不到四十,身边将官更是年轻,多数二十出头至三十左右。 吐屯设目光看向这群人身后,探寻着。 毕竟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总不可能有镇国公吧,一听大明国公这几个字,就应该五十左右了,要不然也混不到公爵这个位置不是…… 可李景隆一句话,让吐屯设、阿力木等人傻眼了。 李景隆、汤鼎等人上前行礼。 面对顾正臣,李景隆低头,神色有些不安地说:“弟子违背了先生安排,擅自领兵进入了别失八里城作战,伤了八十余军士,是弟子失职,请先生责罚!” 第三千零三十六章 顾正臣的训诫 李景隆、汤鼎有些发怵,顾正臣管教弟子,历来严苛。 当然,顾正臣轻易也不会打人,但抄书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这样的痛苦,朱棡、朱檀、朱梓等人,相当有发言权,李景隆也挨过,还被朱棡、朱棣给坑过一次…… 害怕。 毕竟坏了先生计划。 吐屯设、阿力木等人震惊,这个额头上有疤的家伙,不会就是镇国公吧? 叶尔兰注视着顾正臣,这个家伙,虽然看着和气,可那也不过是没有风时沙漠的平静,那份隐藏的深沉,随时可能吹起狂风,掀起沙尘风暴,改变一切! 此人,可怕如瀚海! 顾正臣手持马鞭下了马,看了看紧张的李景隆、汤鼎等人,平静地开口:“如果你们没有保住别失八里城内的百姓、粮草、牲畜,你们就准备回石油镇开采石油吧。” 李景隆咧嘴笑了,抬起头:“先生,百姓安宁,粮草无损,牲畜——为了安抚军民,杀了大概三千多头……” 汤鼎在一旁回道:“还俘虏了一干亦力把里的贵族及其家眷,包括黑的儿火者的妃嫔在内。至于黑的儿火者,就要看梁国公那里有没有得手了。”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但还是板着脸言道:“你们坏了既定计划,不惩罚你们,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李景隆、汤鼎脸色一变,低头不敢反驳。 顾正臣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就惩罚你们劳累一些,负责协助燕王等人,处理好别失八里城一应军民事宜吧。毕竟因为你们的果决、智慧与勇气,大大改变了西域的进程。” 李景隆、汤鼎听闻之后,欣喜不已。 这算什么惩罚,这是奖励! 先生没动怒! 顾正臣虽然有些后怕这两人的鲁莽与冲动会导致全军覆灭,可现在看来,他们做出了正确的决策。 若是没有他们加入,只靠着民变、军变的力量,整个城必然会生灵涂炭,死伤的人数必多,甚至连一干物资也会因为战乱而焚毁一空。而这些,要么是后续西域繁华的根基,要么是征战西域的支撑,都不容有失。 他们的成功,让西域的进程出现了积极改变,原本盘算着,利用冬日隔绝南疆、北疆,切断东西联系,一点点图谋别失八里、委鲁母等地,站稳之后再西进。 现在,可以提前了。 而这一切,是李景隆、汤鼎等人的功劳。 当然,还有他们! 吐屯设没敢作揖,而是直接跪了下来,低着头言道:“末将吐屯设,因无法忍受大汗放纵军纪,惨无人道的暴虐欺民,得知明军乃是仁义之师,这才公然叛出亦力把里,起事以投大明,万望大明收留我等,誓死报效!” 哈马力丁等人齐声:“誓死报效。” 顾正臣对吐屯设的造反多少有些意外,你说阿力木、阿拉布等人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官逼民反,逼上梁山,这能理解。 人被压迫到极限了,总会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可吐屯设是将官,而且还是实权将官,也是亦力把里的一个贵族,手中有自己的势力,就这还造了黑的儿火者的反,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造反只是为了弃暗投明? 不太可能。 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这也不好说,毕竟百姓造反局势不明朗,当时黑的儿火者的势力还大,军队还多。 可这毕竟是公开场合,顾正臣也不方便直接追问,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吐屯设的归顺,并对跪着的诸将言道:“只要你们真心归顺大明,大明愿以心相待,无论是察合台人,还是回回人,亦或是粟特人,都可以成为大明人……” “你们的功劳,我会写成文书,送至金陵。在封赏下达之前,愿你们听从安置与调动,协助我等,整顿好别失八里一应事宜。同心同力,方可行远,保得子孙荣华富贵。” 吐屯设等人连连点头。 顾正臣抬手,让吐屯设等人起身之后,看向阿力木、阿拉布等人,迈步走了过去,威严地说:“阿力木,你是造反的百姓,坦诚一点,我应该杀了你。” 此言一出,阿力木、阿拉布等人骇然,吐屯设等人也吃了一惊。 叶尔兰心头一震。 李景隆刚想说什么,却被马三宝给拦了下来。 顾正臣甩了下袖子,背过一只手:“朝廷,历来不喜欢百姓造反,因为这代表着背叛,代表着不稳定,是一种破坏,很容易威胁到朝廷的统治根基!所以,造反派,该死!” “但是——” “你造的是亦力把里的反,反的是亦力把里的大汗,破坏的是亦力把里的根基。对大明而言,你领人奋力杀出了血路,用牺牲打开了城门,并配合明军控制了城池!” “所以,你是大明的功臣!但我还是需要听你亲口说一句:你愿意当大明的顺民,而不是有朝一日,造了大明人的反!” 阿力木没想到顾正臣的话如此锋芒,毫不遮掩。 一股压力,盖在了头顶之上。 阿力木低着头,有些扛不住这份重压,身体微微抖动,直至一旁的叶尔兰提醒,这才缓过来:“回镇国公,草民愿意成为大明的顺民,永远不与大明为敌!” 顾正臣呵呵一笑,上前搀起阿力木:“之前的话,是身为镇国公不得不讲,你们也莫要介意。我只是希望,他日来这里任职的官员,可以安抚这里的民,不欺民,不扰民,不乱民,你们与这里的百姓可以配合行事,尽了大明百姓的义务。” 阿力木惊讶于顾正臣的转变,之前还是威风凛凛,给人一股巨大压力,可转念之间,他竟变得如此随和可亲,没了半点压力,于是回道:“亦力把里的百姓就是大明的百姓,他们会和其他人一样,该纳税的纳税,该服徭役的服徭役,只希望朝廷,一视同仁。” 要公平。 不要因为他们是亦力把里的人便区别对待。 顾正臣将目光转向叶尔兰,呵呵一笑:“这一位,看者如一位智者。睿智的人,都能看清楚,到底是东方明,还是西方明,对吧?” 第三千零三十七章 匡复汉唐之光 入城,万民欢呼,无数人瞻仰着,最近才听闻到的,一个极为厉害的活着的传说人物。 虽说顾正臣长得没有李景隆帅气,也没马三宝高,更没有朱棣的貌奇伟,美髭髯,但顾正臣这些年来积累的上位者的气势,在颇显消瘦的脸庞、深邃如渊的目光与额头的伤疤里,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中城,高台。 顾正臣看着围聚而来的百姓,沉声道:“中国失西域六百余年,历代先辈努力无功。如今,大明皇帝文韬武略,举世无双,以大魄力,横扫暴元,威服瓦剌,兵发西域,只为——匡复汉唐之光!” 大汉! 大唐! 你们曾经用鲜血开辟出来的土地、城池、通道! 你们的子孙后代,来了! 只不过,隔了六百多年! 风沙漫漫,沙丘换来地方,戈壁换了模样。 可汉唐的辉煌,我们铭记着,并追随了你们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让你们——久等了! 顾正臣深吸了一口气,挥了下手臂喊道:“听着,你们都听清楚了!不得人心,肆意欺民的亦力把里必将覆灭,而你们,将会成为——日月星辰红旗之下,光荣且骄傲的大明子民!” “这一片疆域,将纳入大明的管辖之下,你们与大明百姓一样,既会享受着来自大明的教育、医疗,也和大明百姓一样,需要承担相应的赋税,所有大明人,皆是一家人,朝廷一视同仁!” 阿力木、阿拉布等人看了看百姓,没有人颓丧与反对。 税赋徭役这事又不是什么稀奇的,别以为游牧民族、半游牧民族没税赋,别说民族了,任何部落内部都是有税赋的,只不过形式不太一样。 大明百姓税赋主要是交粮干活,但蒙古人那就是收牛马羊为税,徭役这玩意并不太存在,毕竟草原上也不需要经常疏浚河流,盖房子,修长城,但是,草原上经常打仗,所以,打仗就是徭役,成年了就是兵,成年男人都要听调从征,不管下命令的是大汗还是部落首领…… 察合台人一样,都有税赋的压力。 现在换了主人,这份税赋的压力并不会消失,但至少,大明人没抢大家的馕,也没强暴女人,不会民不聊生,动辄杀人。 顾正臣没回避税赋的压力,坦诚一点,说开了,大家都别误判,对所有人都好。 目光扫过众人,顾正臣大致了解了百姓的心思,上前一步,肃然道:“但是,新纳之地,安顺之民,按照大明朝廷优待之策,一律免五年税,三年徭役!既然你们是大明的子民,那同样应该享受这种优待,以恢复家产,以养家人!” 此话一出,百姓瞠目,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了欢呼。 这振奋人心的消息,一下子将所有百姓拉入到了幸福之地,雀跃不已。 想想帖木儿,他赢了一座城,恨不得搬空城内所有的财富,带走所有可以带走的人口,若有不想走的,不想臣服的,就会无差别地屠灭。可明军来这里,他们没有抢夺,没有杀戮,还给了三五年的宽松日子! 这意味着,未来三五年内,大家只要安稳做个顺民,就不必给朝廷上任何税,也不必被朝廷拉去干活,赚的钱,养的牛羊马,种出的麦子,都是自家的! 这是实打实的优待! 这些人,哪怕是最年长的人,也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年景会免了税赋的。 亦力把里打仗赢了,要增税赋,输了,更要要粮要牛马要人。 数十年来,民生越发凋敝,一日难于一日,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尤其是近几十年来,在改为信仰安拉之后,强大的亦力把里一下子内乱频频,对外战争也屡屡失败…… 境遇的改变,心理的失落,苦难的现实,都让这些人无比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宽松”岁月。 顾正臣这番话,彻底安了人心。 抬手。 压下欢呼。 顾正臣面对安静下来的百姓,言道:“伊斯兰教本身存在着过于强烈的排他性与敌对性,没有普世精神,更容易形成割裂与敌视!故此,在西域之地,大明禁止伊斯兰教传播,并将逐步将清真寺改为道观或寺院!” “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人信仰安拉,是虔诚的伊斯兰教信徒,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是,伊斯兰教的圣战只要存在一日,这里便会有再次沦为战场的可能!” “我不强求你们立即放弃信仰,但我要求你们,对于伊斯兰教的教义,不公开宣传,不公开讨论,不前往清真寺。至于你们在家中是不是信奉了安拉,朝廷不干涉,也只局限于自家之内!” 信仰扎根了,连根拔起的过程可不好承受,一旦操作过急,反而可能会激化矛盾。 在这个问题上,顾正臣让了一小步,允许他们继续信仰安拉,但不允许公开谈论了,也不允许伊斯兰教的传教场所存在了,让其从一个公开的广泛的宗教,一下子转变为私密的家庭的信仰。 想求得心理慰藉的,大明不反对,你在自家怎么喊安拉,求安拉都不碍事,但你若是跑到外面,宣称安拉是拯救世界的神明,这个世界的缔造者,大明不答应。 至于后续,那就交给佛、道、儒三家吧。 儒靠的是教化,这是朝廷需要抓的事,顾正臣并不担心,只要朝廷控制住西域超过百年,这里的人,都将会成为大明人。 叶尔兰看着高台之上的顾正臣,对这个人深感震惊,他只用了一番话,就夯实了安稳的根基,也避免了冲突与矛盾,他看到了伊斯兰教的问题,也用适当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自己可不是什么智者,相对于他而言,差太多了。 顾正臣走入了王宫,看着一干被俘虏的贵族及其家眷,顾正臣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直言道:“亦力把里即将覆灭,想要保全与活下去,只能是归顺大明。” “我希望你们选择活下去,当然,如果你们选择敌对,我也不介意用你们的人头,祭奠汉唐的英魂,敲响大明进军西域的战鼓!” 第三千零三十八章 让蓝玉出风头 大部贵族都归顺了,只有三五个忠于黑的儿火者,坚决不降大明,顾正臣也没留情,当着吐屯设、阿力木等人的面,让人将这些人砍了。 顾正臣不允许这片大地上,存在敌对大明的力量。 宴会开。 吐屯设、阿力木等人醉酒歌舞,欢笑一堂。 只有叶尔兰,沉默中观察着。 突然,有将官匆匆走入,吐屯设、叶尔兰等人一下子紧张起来,一个个看着。 宴会场上安静下来。 顾正臣听过消息之后,微微凝眸:“大点声说吧。” 朱能咧了下嘴,气沉丹田:“据梁国公派来的斥候通报,其追击近二百里,在委鲁母城北俘虏了亦力把里的大汗与一干贵族,现如今正在返回途中。还吩咐,不必派军接应,委鲁母军已被其击溃!” 吐屯设脸色一变。 蓝玉竟是如此生猛,黑的儿火者走的时候可是带了两万多兵马,虽然自己追击了几次,折损了他不少人手,可终归没追上,加之损失不小,又担心别失八里城失控,这才撤军。 但只凭着两千骑,蓝玉竟硬生生撕开了黑的儿火者留下的一道又一道断后的天使军,硬生生追到了委鲁母城外,将人给逮住了! 这份疯狂,这般战力,实属罕见。 阿力木、阿拉布等人笑得灿烂。 大汗被抓了,那大家造反的最后一点顾虑也不存在了。 毕竟黑的儿火者若是逃走了,必然会组织军队与明军作战,如果明军跑路,那这些曾经参与了造反的人,必没有活路。现在好了,黑的儿火者成了大明的俘虏,亦力把里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朱棣虽然不太情愿看到蓝玉立下了这般军功,但不得不说,蓝玉现在的做派,越来越有常遇春当年的影子了,锐不可当! 李景隆连连叹息,若不是顾虑别失八里城内的粮草物资,自己才是追击的将官,这擒住亦力把里大汗的功劳,应该是自己的! 可惜啊,便宜了蓝玉。 汤鼎沉默地喝了一碗酒,虽然有些不乐意,可内心也很佩服。 若是换了自己与李景隆,恐怕没有勇气追击到委鲁母附近吧? 那个距离,那个速度,是可以跑死马的…… 顾正臣含笑:“将这大好的消息,通报全城吧。另外,让人传报梁国公,由他挑选人手,前往金陵报捷!” 朱棣吃了一惊,赶忙开口:“报捷这事,应该先生来办。” 毕竟蓝玉只是副将,顾正臣是主将,副将的功劳,自然而然都有一部分是主将的,若是越过主将直接上报,无异于让他蓝玉抢了风头。 而这,对顾正臣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就连马三宝、李景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劝说。 顾正臣自然知道这样做的结果,这里面有个逻辑问题: 自己得罪了文官集团,文官集团想搞垮自己,却始终做不到。 蓝玉名震天下,蓝玉与自己有仇。 文官集团的想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靠向蓝玉,纵是不在暗中联手,也能在朝堂之上彼此呼应。 让蓝玉出头,等同于给自己添堵。 但顾正臣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平静地说:“擒敌酋首,乃是不世之功。梁国公敢率兵舍命追击,将亦力把里的大汗拿下,实是了不得的功劳。让他派人前往金陵报捷,合情合理。” 吐屯设、哈马力丁、阿力木等人并不知顾正臣与蓝玉之间的事,见顾正臣这般说,一个个赞叹、折服。 看人家顾正臣,这度量! 部将的功就是部将的功,不抢功,不造作,光明磊落,跟着这样的人,以后只管效力,不必担心赏罚不公的事! 宴会结束。 吐屯设、阿力木等人离开,叶尔兰走出不远,被人给拦了下来。 王宫外一处宅院里,军士简单地布置一番便退了出去,只有林白帆拿着长枪对着地面戳来戳去,萧成坐在不远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叶尔兰不明所以,被引入书房之后,对顾正臣行礼。 顾正臣站在书架旁,手中托着一本厚重的书,侧头看向叶尔兰:“我听他们说起,无论是阿力木带领百姓造反,还是艾则孜率领军队反叛,并加入吐屯设稳住局面,你从中出力颇多,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叶尔兰有些紧张,拿不准顾正臣的用意,回道:“草民也是被逼无奈,阿力木等人看得起,这才让我出点主意,至于艾则孜,他是别失八里本地人,看不惯东迁贵族的跋扈,纵是没有我,他也会造反。” 顾正臣呵呵一笑:“可若是没有你,吐屯设与艾则孜会先打一场,胜利的一方,也会与阿力木再拼一场,最终成为这座城的主人。是你从中周旋,说明大义,协调各方关系,这才让他们相互制衡。” 叶尔兰低头,余光看了一眼顾正臣,低声道:“路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功劳多是他们的,镇国公,我走上这条路,实属无奈。如今明廷大军已至,城内军民安稳,我也想辞去诸事,回归家中。” 顾正臣将书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想回去顾小家,呵,我可不能答应啊。叶尔兰,你是个有智谋的人,也是一个懂得大是大非的人,我希望你可以帮助大明,彻底站稳西域。” 叶尔兰皱眉:“有镇国公与诸多将官,哪需要用得上草民。” 顾正臣摆了摆手:“治理地方与征战地方不同,征战考虑的是战,治理考虑的是非战。当然,未来大明不可能在西域设置都护府,而是设置行省与府州县衙门,但这里面,必然也会有一些亦力把里的本地人充任官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叶尔兰当然明白。 亦力把里新归大明,大明想要治理地方,必须得到地方百姓的拥护与配合,而想要让更多的百姓拥护、配合,不管是做样子,还是真给权力,总之,需要一些亦力把里的人坐在大堂里面,充当门面。 叶尔兰抬头看向顾正臣,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眸。 顾正臣淡然一笑,轻声道:“拿出你的本事,证明你的能力!说说吧,你认为大明要取西域,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第三千零三十九章 去帖木儿身边? 叶尔兰注视着顾正臣,心中起了波澜。 他想用自己! 那自己,要不要为他所用,或是说,为大明朝廷效力? 官场,历来吃人不吐骨头,亦力把里如此,大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旦踏入其中,生死荣辱可就全靠立场与智慧了。 如履薄冰,还是退一步天地宽阔? 叶尔兰看到了顾正臣目光中隐藏的坚定,无奈地摇了摇头,言道:“若是我拒绝镇国公,依旧选择回归小家,镇国公会怎么做?” 顾正臣平静地说:“我会不放心,毕竟你太聪明。” 叶尔兰苦涩不已。 太聪明不重要,这世上聪明人很多。 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看到了聪明运作的结果,也看到了用智慧改变局势的力量! 品尝过智谋的成功,容易上瘾。 若是下一次,百姓被大明的衙门欺压,自己还活着,本身就是个问题,而且,自己参与造反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在少数,那下次百姓造反的时候会不会来找自己取经…… 顾正臣不放心,阿力木、阿拉布等人就放心吗? 这些人很大可能会留在明廷做事,他们的身份与地位想要保全,就必须忠于大明,相应地,必然站在百姓的对立面! 一旦乱了,这些人第一个想到的,便会是自己。 总之,组织过造反,想要清清白白地摘出去,太难了,毕竟自己不是听到口号才加入造反队伍的…… 叶尔兰定了定心神,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在我看来,大明想要谋取西域,在军事上并不存在什么障碍,明军的战力很强,而且拥有难以应对的强大的火器,任何阻拦在你们面前的军队,都会被摧毁。”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西域很广袤,而且有天山阻隔南北,即便是从委鲁母算起,向西还有一千五百余里,若是要前往伊犁河谷,更接近两千里,期间还需要翻过天山。” “如此地广,想要做好后勤补给很是困难,这恐怕是明军征讨西域的最大障碍。只要解决了后勤,一应物资供应到位,以镇国公的睿智,明军将士的勇猛,纵是打到地中海,我也不稀奇。” 顾正臣呵呵一笑:“这番话若是让帖木儿听到了,他会不高兴。” 叶尔兰反问:“镇国公在意帖木儿高兴与否?” 顾正臣低头翻看了下书籍,轻声道:“战略上可以藐视帖木儿,但战术上,不能不重视。这个人是大明西进的最强敌人,不能大意了。” 叶尔兰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所以,明军的脚步,不会停在阿力麻里?” 顾正臣竟然如此重视帖木儿,还说是西进的敌人,这哪里是停在伊犁河谷的意思,分明是想要一路向西,至少也要走一趟河中,占领撒马尔罕! 这份野心,很大! 顾正臣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言道:“亦力把里,也叫察合台汗国。据我所知,察合台汗国最初是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的封地,领地包含了天山南北麓及阿姆河、锡尔河等地。” “七十多年前,察合台汗怯伯主张向农耕文明改革,迫于内部反对的压力,将汗廷迁移至了撒马尔罕,在河中之地发展农耕。而也先不花汗一派的人则坚持游牧为主,以伊犁河谷为中心,控制天山南北。” “在那个时候,察合台分裂为了西察合台汗国、东察合台汗国。再后来,帖木儿控制了河中,西察合台汗国如今也成了帖木儿国,而东察合台汗国也就是亦力把里,将会在大明手中灭亡。” “大明想要的,不是东察合台汗国,而是察合台汗国,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河中、撒马尔罕在内。再说了,叶尔兰,你是个聪明人,你认为大明止步伊犁河谷,帖木儿能安分了吗?” 叶尔兰思虑了下,最终摇头:“不会安分!” 那是一个战争狂人,不可能放任身边出现一个强大的大明。 有亦力把里在,至少有个战略缓冲,大明威胁不到帖木儿,帖木儿也够不着大明,彼此能相安无事。 可若是没了战略缓冲,帖木儿最大的可能是集中所有的力量先一步打败大明,然后才是毫无后顾之忧地征战诸国。大明在,帖木儿无法做到肆无忌惮地西进,毕竟离开远了,回头一看,家被偷了,那这仗还怎么打…… 顾正臣站起身,沉声道:“大明与帖木儿国迟早会有一战,所以啊,你希望你能先一步进入撒马尔罕,走到帖木儿身边,告诉他,大明要来了。” 叶尔兰震惊地看着顾正臣:“我?去帖木儿身边?” 顾正臣认真地点头:“没错!” 叶尔兰喉咙动了动,难以置信:“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正臣神色严肃:“我想要一条可以直接通往地中海的安全通道,以确保即将开始的丝绸之路可以畅通无阻!叶尔兰,你愿意,赌上自己的生命,去为大明做这件事吗?” “若是你愿意,我会让人将你的两个儿子送去金陵的格物学院,去学习这世上最强大的学问,见证这世上最繁华的城池,并洞察整个世界的奥秘。” 叶尔兰很想拒绝,可他娘的,顾正臣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啊。 话说得好听,让孩子去金陵,这哪是什么学问、奥秘,而是人质啊! 你都用我儿子威胁了,我还有的选? 叶尔兰不甘心:“镇国公,我也只是个百姓,何苦如此为难我?” 顾正臣笑了笑,抬了抬手:“你以为我是用你儿子当人质?呵,叶尔兰啊,你小看了我,去吧,三日之后,给我消息。若是你不愿意去,我会选择其他人。” 叶尔兰神色不定,行礼离开。 朱棣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对顾正臣道:“先生,他能胜任这个重任吗?若是他存了其他心思,这对我们反而不利。帖木儿手中的军队数量,百姓数量,可比现如今的亦力把里,强了不少。” 顾正臣摊开舆图,对朱棣道:“一个能组织有条不紊造反,懂得联络各方力量,明白大局,心性沉稳之人,如何不能胜任?” 第三千零四十章 被震撼的叶尔兰 这一晚,叶尔兰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参与了一次造反,亲眼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突变,这辈子,总归不算虚度了。 可就这么西行送死,叶尔兰还是不甘心。 那可是帖木儿啊,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他既有斗争的手段,过人的智谋,也有钢铁的意志,无情的血刀! 一旦到了他身边,露出破绽,八九成是活不下去的。 可顾正臣不放心自己就这么安稳地活着………… 眼前这一条路,不允许站在原处,逼着人或东或西,总要迈出这一步,一头扎进去,走到底,沿途,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夜很漫长。 整个城池安静了下来,街道之上,除了偶尔巡视而过的军士外,就只有西风结队赶路,队伍有些不齐整,导致风声忽大忽小,忽停忽起…… 叶尔兰熬红了眼,眼里出现了红太阳。 城里又热闹起来,更甚往日,尤其是大明明军进驻,带来了不菲的购买力,让别失八里城的商业率先恢复,唯一有些麻烦的是,许多别失八里人并不认可,也不信任大明宝钞,只愿意收铜钱或银币,导致许多交易只能以物易物…… 叶尔兰站在街上,看到了虽然听不懂本地话,却依旧耐心想要买馕饼的明军,为首之人有些跛脚,身边跟了两人,像是个将校,于是跟了上去,在一旁沟通一番,促成了交易。 张承戈咬了一口馕饼,微微皱了皱眉头,吞咽之后,又咬了下去,含糊不清地对叶尔兰道:“这馕饼味道确实不错,就是羊肉膻味有些大,而且这里面还加了什么东西,有些辛辣。” “洋葱。” 叶尔兰解释了一番。 陆北冥想到什么,言道:“洋葱吗?这东西不错,可惜关内种植的不多。怎么,别失八里这里很多吗?” 叶尔兰回道:“是啊,西域不少,但帖木儿国种植的更多,听说吃了这东西,精神更是旺盛。来,我请你们喝奶茶,馕饼还是需要搭配奶茶好喝……” 张承戈跟着叶尔兰而行,言道:“军律严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奶茶要喝,我们自己买就是。倒是你如此热情,到底是好客,还是想问些什么,不如直接点。” 叶尔兰有些惊讶,打量了下张承戈等人,拱手道:“好一个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就凭着这句话,大明必然可以站稳西域。不相瞒,我确实想打探一些事。” 张承戈等人进入一旁的铺子,要了奶茶,然后对叶尔兰道:“说吧,只要不涉密,随便问。” 叶尔兰直言:“我想知道,金陵格物学院是什么地方,去了那里,会有什么好处?” “格物学院?” 张承戈、陆北冥、吴鲲惊讶不已。 这个家伙,一张嘴竟然是大明的学问圣地! 叶尔兰察言观色,有些诧异:“怎么,那里——不好吗?” 张承戈仔细看了看叶尔兰,言道:“我们惊讶的是,在这个地方,竟然有人知道格物学院,一般人应该不会告诉你它的存在,除非是有意,专门告诉你的。你是叶尔兰吧,昨日赴宴时,我在远处看到过你。” 叶尔兰心头一颤:“敢问你们是什么将官?” 张承戈、陆北冥等人哈哈一笑。 吴鲲摆手:“我们只是军中不起眼的小兵罢了。你想要知道格物学院,倒是问对人了。在大明,格物学院是最高学问的学府之地,是官员培育之地,同样也是各类新技术、新思想、新工艺汇聚之地。” “我知道,这些都很宽泛,说这些你也不太理解,但举几个例子吧,医学院掌握了给失血过多的人输血活命的医术,医学院是格物学院的一部分。蒸汽机船可以不用人力,逆流顶风而行近千里,它是机械工程学院的产物,而这个学院,也是格物学院的一部分……” 张承戈看着震惊的叶尔兰,笑道:“不要怀疑,格物学院是无数人渴望进入的学问圣地,各类研究层出不穷,据我们所知,目前金陵已经出现了可以留住声音的留声机,没错,就是将你我的对话,可以永久地留下来……” 叶尔兰张大嘴,已经听不清楚张承戈等人在说什么了。 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这些话,怎么听着,像是给三岁孩子讲睡前故事? 什么输血,什么不用人力还能跑千里的船…… 太扯了。 还有,声音怎么可能保留下来,说出的话,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了,你怎么留? 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不是? 可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在吹嘘在骗人,毕竟,别失八里现在归属大明了,看顾正臣的意思,丝绸之路都安排上了。这也就意味着用不了几年,这里会出现无数的商人,这些商人很可能有来自金陵的人,他们知道那里的真相。 叶尔兰摇了摇头,艰难地理解着这些话。 陆北冥看出了叶尔兰的怀疑,呵呵一笑,言道:“你们也是大明人,知道一些事也无妨。在《马克思至宝全录》里,记录了诸多神秘的学问,你大可想办法买一本看看,那才是未来的科技,也是格物学院乃至大明正在研究的事……” “马克思至宝是什么?” 叶尔兰问。 陆北冥回道:“是智慧,是学问,是先知。格物学院里的诸多研究,大部与马克思至宝有关。哦,你还不知道吧,镇国公便是格物学院的缔造者,也是格物学院的堂长,怎么说,二把手。” “二把手?” “是啊,一把手是皇帝。” “这……” 叶尔兰没想到顾正臣竟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国公,他背后还有一座学院! 皇帝日理万机,想来没办法主持学院内诸事,这也就意味着,顾正臣是学院的实际掌控者? 张承戈咳了声:“马克思是镇国公的先生。” 叶尔兰豁然起身:“啥?” 不激动不可能! 这一切学问的起点,是马克思,也是顾正臣? 最强大的学问! 世界的奥秘! 都在那里吧! 若自己的儿子若是可以去那里进修,岂不是前途似锦? 第三千零四十一章 送大汗去金陵 陆北冥鄙视叶尔兰:“想安排儿子去格物学院,你有钱吗?” “钱?” “两千两一个名额,考核不通过,该退学的退学。” “抢劫啊!” 叶尔兰没想到,一个学院的门槛竟是如此之高。 两千两啊,十匹好马的价了。 张承戈在一旁笑道:“别听他的话,花钱买名额的都是商人,只要学问到了,考进去不仅不花钱,还可以赚钱,比如成绩优异有奖学金,研究有了突破同样有奖金,有些人从格物学院结业时,都能赚几百乃至几千两银钱……” 叶尔兰喉咙有些发痒:“做学问,还给钱?” 张承戈肃然点头:“是啊,顾堂长说了,要尊重人才,不尊重人才,怎么激励人才创新与研究?如何尊重,不能全靠一张嘴,给钱虽然粗鄙了些,但可以让其没有后顾之忧……” 叶尔兰发现自己对大明压根谈不上什么认识,因为他们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在突破自己的认知。 亦力把里也有自己的学院,确切地说,是经文学堂,这里面既有《古兰经》,也有一些历史、天文、医学等,但是,想要进入这种地方学习,要么是贵族子弟,要么是富人子弟。 平民百姓压根不可能进去,哪怕是再聪明,也不行。 贵族垄断教育,出来的人又可以成为伊斯兰教的传教之人,服务于汗廷。 至于激励—— 没有! 学出来,掌握权力,这就是激励,还想要什么? 可大明不同,他们不仅允许百姓凭借着真才实学考入,还拿出了大量的银钱来激励弟子奋进! 学问之地! 研究之所! 叶尔兰是辞别了张承戈等人之后,又找了不少明军将士询问,最终认识到了一点: 所有人都想将孩子送去格物学院! 顾正臣没有欺骗自己,他开出来的条件,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去当人质,而是真正是为了他们好,想要给他们一条康庄大道! 别失八里城外。 蓝玉下了马,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得虎虎生威,面对顾正臣,抱拳道:“镇国公,我已生擒了黑的儿火者等一干人,来人啊,将黑的儿火者送上来!” 李聚等人,推搡着黑的儿火者等人上前。 顾正臣看了看黑的儿火者,侧身看向一旁的吐屯设。 吐屯设点了点头,确系被抓之人是亦力把里的大汗。 蓝玉看出了顾正臣的谨慎,呵呵一笑:“镇国公,我蓝玉可不会在同一件事上犯两次错!早就安排了人验明正身,这个是沙迷查干,这是忽歹达……” 当年覆灭汗廷时,将天保奴、地保奴搞混,害得蓝玉在徐达面前丢了颜面,这对蓝玉是个教训,自然不可能抓了俘虏不多问几个人。 黑的儿火者看了看顾正臣,难以置信:“你就是镇国公,如此年轻?” 顾正臣笑了:“看来大汗是认命了,竟有了闲心思在意我的年纪。这样也好,趁着寒冬还没到,这就安排大汗前往关内,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得可以在正月里,给皇帝送上贺表。” 黑的儿火者脸色有些难看,咬牙道:“顾正臣,你不要以为俘虏了我就能控制整个亦力把里,也莫要以为亦力把里会臣服于大明!他们会战斗,会不断地袭扰,切断你们的后路,会占据地利,给你们迎头痛击!” 顾正臣侧头看了看,不远处有七辆马车正缓缓而来,轻声道:“大汗说这些话之前,最好是先看看别失八里城,这座城臣服了,那就立下了一个标杆,随后会有一座座城,如它一样,归入大明。” “说不得你在金陵住不了两三个月,便会听闻到明军进驻阿力麻里的消息。好了,别失八里这座城你就不必进去了,你的家眷,我让人带来了,你们就在这里离开吧。” 黑的儿火者不甘心:“顾正臣,亦力把里不会臣服于大明!” 顾正臣摆手,李聚等人将黑的儿火者等人送上了马车。 蓝玉暼了一眼顾正臣,问道:“为何不让别失八里的百姓看看他们失败的大汗,这样,也能让他们记住,大明的强大足以摧毁一切敌人,也好让这里,不再有反叛之事发生。” 顾正臣走向马车:“梁国公,因畏怕而建立起的稳定,会在虚弱时崩溃,而因认可而建立起的稳定,纵是虚弱,它也岿然不动。只要官府不虐民伤民,这里会一直稳定下去。” 蓝玉并不太认可:“稳定是未来的事,是文官的事,身为武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怕!怕了,才好安抚,才记忆深刻。镇国公,战争里应该少点仁慈。” 顾正臣停了下来,对蓝玉道:“这些话,留着你当主将的时候说给部将听吧。” 蓝玉脸色一变,却也不能反驳。 确实,顾正臣是主将,他想怎么做,蓝玉无法左右。 顾正臣对押送的将官吩咐道:“尽量在正月里抵达金陵,另外,随行中携带的家书,务必一一送到。” 将官领命,见没什么吩咐,便催马离开。 顾正臣转身朝着别失八里城而行,对跟上来的蓝玉道:“梁国公认为,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蓝玉心情不太好,带着几分郁闷言道:“怎么做,还能怎么做,自然是发兵拿下委鲁母及其周边诸城,彻底肃清西部的亦力把里势力,为后续西进阿力麻里打下基础!” 顾正臣抬手打了个响指:“说得好,朱棣,命诸将集结吧,集议兵发委鲁母之事!” 蓝玉震惊。 原以为顾正臣会继续龟缩一阵子,甚至是要等到冬日之后再作战,可现在看来,他竟改变了战术战法,准备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拿下委鲁母等地了! 无疑,这是一件好事! “带上我!” 蓝玉请求。 顾正臣没有拒绝:“自然。” 蓝玉的本事众人有目共睹。 顾正臣展开舆图,神色冷峻,看着站至左右的将官,肃然道:“诸位,局势已经发生改变,西域之战的进度要大大加快了!” 第三千零四十二章 向西安插的棋子 朱棣、蓝玉、沐春等人目光灼灼。 征战还没开始,血先热了。 顾正臣拿着竹棍,敲了敲舆图:“局势千变万化,半个月前,谁也料想不到别失八里城会发生民变、兵变,想不到明军会以这种方式占据别失八里城,更想不到,亦力把里的大汗会被俘虏。” “眼下,失去了大汗与别失八里的亦力把里,同样失去了统筹各方兵马的中枢,地方上的军队只能各自为战,这是我们不可多得的战机!机不可失,诸将听令!” 众将官肃然而立。 顾正臣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将,言道:“朱棣,领一万骑兵,围住委鲁母。” “领命!” 朱棣踏步而出。 顾正臣看向蓝玉:“梁国公,昌都剌是委鲁母守军溃逃的必经之地,也是一处要塞之地,倚山临河,易守难攻。给你五千骑兵,拿下这里,有问题吗?” 蓝玉抱拳:“没问题!” 虽说昌都剌占据地利,可明军手中也有火器,再说了,昌都剌守军现在还有多少士气,又能抵抗多久? 拿下,顷刻之间! 蓝玉有这个自信。 顾正臣点头,竹节点了点舆图:“沐春领兵四千,一路向西,越过昌都剌,直取苦他巴城。” 沐春呵呵一笑,领命之后对众人道:“诸位,我也要立一份功劳了。” 顾正臣的部署并没有结束,继续安排:“吐屯设,你领兵两万,自达坂通道南下,驻扎于吐鲁番西南方向的叉力失。等待后续命令,与赵海楼一起行军,负责攻略南疆诸地,包括阿克赛、哈实哈儿、于阗等地。” 吐屯设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错愕地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含笑:“你的兵马,你来指挥,我相信你的忠诚,莫要让我蒙了耻辱才是。” 吐屯设感动不已,肃然行礼:“镇国公,末将必效死力!” 蓝玉嘴角动了动,这倒是好算计,轻轻松松收揽了人心,只要吐屯设再立下一些功劳,这个家伙很可能会在未来,成为西域的一方人物,至少,他会进入都司。 机会是顾正臣给他的,他可不就成了顾正臣的人? 论收买人心,谁也比不上顾正臣啊,这事还做得堂堂正正,谁也不能说顾正臣有什么私心。 一应军务安排妥当之后,顾正臣见诸将没有问题,便让众人退下准备。 林白帆走至一旁,低声道:“老爷,叶尔兰求见。” 顾正臣笑道:“还以为他需要几日想明白,现在看来,这个人不仅聪明,而且懂得决断。胡仙儿、穆楷一行人,应该快到疏勒城了吧?让人接应下,让胡仙儿不必入疏勒城,直接来别失八里城。” 林白帆应声。 顾正臣补充了句:“让她们以察合台人的身份落户别失八里城,不可与我联系,也不可与明军联系。” 林白帆笑了:“这个要求,那胡仙儿怕是不好做到,老爷是知道的,她恨不得黏住——呃,我去办。” 顾正臣看着转身就走的林白帆,言道:“另外,传话梅里,她的任务完成了,委鲁母外见。让叶尔兰进来吧。” 叶尔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言道:“镇国公,只要让我的两个孩子进入格物学院,我愿意做一趟撒马尔罕,埋到帖木儿身边!” “想通了?” 顾正臣询问。 叶尔兰抓了抓胡须:“之前不了解,误会了镇国公。打探之后才发现,格物学院竟是如此厉害,如此了不得。为了孩子与后人,我愿舍了这一身骨头!” 话说得很是坚定,带了些许悲壮。 顾正臣看着叶尔兰,言道:“我派你去撒马尔罕,去帖木儿身边,不是让你去送死,也不是让你刺探帖木儿国的情报。” 叶尔兰眨眼。 不让自己送死,可以理解。 可不让自己刺探情报,那你让我过去干嘛? 总不能去了不干事吧? 顾正臣看了一眼萧成,萧成走了出去,检查一番,然后对顾正臣点了下头,在门外关上门。 叶尔兰有些紧张。 顾正臣将没有饮用过的茶碗端给叶尔兰,轻声道:“我希望你能到帖木儿的身边去,并赢得帖木儿的信任,为帖木儿出谋划策,征讨诸国,并在大明抵达阿力麻里,向西而进,对帖木儿国有所威胁时,极力劝说帖木儿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东征!” “啊?” 叶尔兰傻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正臣:“你的意思是——让我给帖木儿当军师,最后还要劝他攻打大明?” 顾正臣点头:“确实如此。” 叶尔兰从未听闻过这样的要求,见顾正臣不像是开玩笑,沉神思索了下,声音低沉:“你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场战争,彻底打垮帖木儿国的全部精锐,为后续西进扫清障碍?” 顾正臣平静地看着叶尔兰:“倘若只是这个目的,还不需要你走一趟,毕竟,只要大明西进,帖木儿不管出于什么考虑,都必须全力以赴迎战大明。” “但是,你也知道,大明要控制西域,最大的困难是后勤,是地域过于广袤,纵深太大,难免处处破绽,总是有鞭长莫及的时候。若是大明继续西行,抵达撒马尔罕,那之后呢?” “撒马尔罕以西,更西,大明还有这个力量将手伸过去吗?我认为,未来二十年,也很难做到这一步。所以,撒马尔罕也罢,撒马尔罕以西也罢,总之,大明需要扶持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必须成为大明的附庸。” 叶尔兰喉咙鼓动几次,后退了两步:“你是想让我打造一支势力,就在帖木儿的眼皮子底下?这不可能,不现实!帖木儿经历过无数的生死考验,他身边的将士绝不简单,但凡有点问题,必会被发现!” 这些年来帖木儿灭的国,屠的城,可不在少数,他也必然面临着一些刺客。 但,没人能得逞。 帖木儿的强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强大,而是团结在他周围,无数人凝聚出了一股绳的强大。 顾正臣看着紧张的叶尔兰:“打造势力,拉拢人,不是你的分内之事,而是你那两个女儿的事……” 两个女儿? 叶尔兰有些恍惚,我只有一个女儿啊,啥时候还多了一个…… 第三千零四十三章 达坂风中战 西风聒噪得令人耳膜隐隐作痛,战马裹足不前。 雪松拉着缰绳,却始终无法前行,咬牙喊道:“走不下去了!” 将官沙塔尔只看到了雪松张了张嘴,压根没听清楚说了什么。风太大,大到了声音无法传出十步开外,但看看眼前不愿前行的战马也知道,今日的巡视怕是要结束了。 沙塔尔腰间缠着绳,在后面军士的牵引下一步步上前。 不敢大步。 今日达坂的风太大,虽说还没到将人吹飞的地步,但若是下盘不稳,风也是可以推着人走的,一旦人被迫跑起来,可不好停下,而且这里地上乱石无数,磕碰下谁也不好受。 眺望山谷,一条溪流蜿蜒而行,散落的石子堆出了天然的并不突兀的岸,远去山林青黄皆有,至于落叶,早就不知被风送了何方。 沙塔尔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势。 于是,巡察的军队转了方向,迎着西风艰难地向北面十里外的营地而行。 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回去的时候,更是费力。 呼呼的风声,不仅遮蔽了耳朵,也遮蔽了眼睛,许多人只能眯着眼前行。 风吹面冷刀也寒。 高令时嘴角呸了口细碎的唾沫,整个人压低了身子,如同一头老牛拱行,身后跟着一千余身强力壮的军士,每个人都佩了护甲,手持刀盾或盾与三眼火铳,腰后也挂了手榴弹。 没有弓。 达坂这里风实在令人头疼,尤其是深秋时节,迎着风向北射箭,即便是复合弓也射不出去多远,而且毫无准头可言,三眼火铳倒是可以使用,但射程也必须控制在五十步之内,否则,高令时、段施敏等人也不确定,火铳还有没有杀伤力。 看到了敌军的影子。 高令时咬了咬牙,喊道:“兄弟们,随我杀!” 后面的人听不到,但看到了突然加速的前军,一行人几是睁不开眼,在寒风中突进。 明军的动静被西风掩住了,以至于沙塔尔等人压根没有察觉,还是一个军士实在疲惫,回头躲了下西风才发现的,尖锐的叫声没有刺破呼啸的寒风,还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呐喊中传开。 “明军?” 沙塔尔难以置信,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在如此恶劣的西风之下,他们竟然发动了进攻? 这不是找死吗? 顶风作战,可没任何优势! 沙塔尔下达了命令:“作战!” 军队转向,纷纷拿出弓箭,一轮抛射之后,沙塔尔麻了。 达坂的风虽说是西风为主,但实际上是乱流风,箭飞出去之后,在乱流风向的作用下,箭很难保持方向,尤其此处是一处相对狭长的山谷,如同一个葫芦口,西风在这里汇聚之后风高风低不定,许多箭发飘,这样的箭即便是落到了明军身上,也别想破盾破甲。 箭的作用被严重削弱,那就只能近战了。 沙塔尔扯着嗓子喊:“让明军也开开眼,让他们知道,亦力把里也有铁血男儿,随我杀!” 冲杀! 箭继续射。 准不准已经不重要,反正距离越来越近,能阻隔一下明军,增加点麻烦也是好事。 五十步,收弓。 高令时狞笑着,将盾牌挂在身后,拿出了火折子。 军队的火折子早就做了防风、防雨设计,不再是拔帽子的竹筒式火折子,而是上部一侧开孔的半金属式火折子,只要向下按将孔打开,里面便会燃起火来,而且上部用了些金属,短时间使用不会损毁。 这种设计好就好在风再大,一只手也能护得过来。 三十步。 高令时扯着嗓子喊:“杀!” 段施敏、陈何惧等人齐声呐喊,士气大振。 火铳率先击发。 如此近的距离,西风再猛也削弱不了多少。 沙塔尔的前军瞬间损失惨重,但后续的军队并没有停下来,甚至可以说,停不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劈砍。 近战搏杀开始! 段施敏、陈何惧等人是军中悍将,勇猛不凡,如同两头猛虎,肆虐一番,高令时则没有这两个人厉害,但对付一两个敌人还是没问题,加上眼尖,随时给敌人补刀,一时之间也杀了一身血…… 沙塔尔眼见军队竟挡不住明军,也不撤走,当即率军杀入战阵。 双方在达坂这地,开始了一场原始的厮杀,可终究明军占据了上风,并不是因为明军单兵战力高,而是亦力把里军队穿的多是皮甲,用的多是马刀,可明军穿的是防御力高的铁甲,挨几刀压根无伤,加上明军使用的主武器是三眼火铳,这东西就是个铁棍子,砸在身上、脑袋上,那是要命的…… 沙塔尔接连两刀砍在陈何惧身上,却只看到了没什么损伤的甲胄,猛地砍向陈何惧的脖子,竟被陈何惧一棍子打飞了手中的刀。 陈何惧如同一尊铁佛,正准备超度沙塔尔,忽然身旁一个军士窜了过来,陈何惧还没来得及挣开,那军士便拿着短刀刺向陈何惧的后腰! 嘭! 原本抱着陈何惧的军士脑袋瞬间崩裂。 司马任呵呵一笑:“不必感谢!” 郁闷的陈何惧明显被激怒了,沙塔尔还没退出几步,就被陈何惧给追上,一把抓住,竟将沙塔尔给拎了起来,转了两个圈,直接丢了出去,砸翻了四五个亦力把里军。 被陈何惧这么一来,哪还有人敢迎战? 士气一下子跌落冰点,亦力把里的军士开始溃逃,雪松原本想拉着沙塔尔一起跑,可发现明军太生猛,索性先一步跑路,可跑着跑着,雪松等人兴奋起来。 前面出现了军队,必然是军营里的大军来支援了! 雪松挥舞着手臂,喊道:“喂,快来助阵。” 声音没传出去多远,对方显然也听不到这些话,但对方确实在快速接近。 明亮的盔甲闪了眼睛。 雪松脸色一变:“好像有些不对劲……” 兵器掉落。 一干军士纷纷跪了下来。 娘的,明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说前面的营地已经丢了?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一万余兵力! 第三千零四十四章 劝降委鲁母 张玉与高令时、陈何惧等人会师于达坂,向北走出三十余里,抵达了明军临时的营地。 高令时有些感慨:“达坂这地方不好守,风着实太大。” 张玉抓着长须,炯炯有神的目光里满是自信:“达坂未必需要派驻军队驻扎,只要北面控制了委鲁母,南面控制了交河城,这条通道基本上便可以封住。” 中间环境恶劣,一时之间也不方便筑城,不如守两端。 高令时思索了下,摇了摇头:“一点军士都不安排也不合适,这条通道是未来丝绸之路南疆线的必经之地,中间总需要安排一些军士,一个避免有人劫掠货物,维稳商道,二来为商人提供帮助。” 陈何惧将沉重的甲胄脱下:“那就选个合适的地方设置一处营地,一旁是驿站,一旁是歇脚的酒馆。” 张玉含笑:“这个主意不错。” 段施敏搓了搓脸,言道:“你们竟然越过了委鲁母到了这里,这么说,镇国公已经将决定要拿下委鲁母了?” 张玉微微点头,接过亲卫送来的一碗热腾腾的水:“原本我们想直接围困委鲁母,等待你们北上之后再围困委鲁母,只是不曾想,委鲁母那里的将士已经逃亡过半,也就是在梁国公生擒黑的儿火者之后,主将屈律便领兵主动向西撤退……” “镇国公与燕王认为,如今的委鲁母已经没有了威胁,考虑到你们顶风作战不利,便先派了我们前来接应。现在看来,哪怕我们不来,你们也能在天黑之前杀到委鲁母城外。” 高令时、段施敏等人没想到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 因为天山阻隔的缘故,顾正臣传给赵海楼所部拿下达坂的命令有些滞后,高令时等人收到命令得知亦力把里大汗被俘虏的消息,还是昨晚半夜的事…… 但军队的执行力很强,没有任何犹豫便进攻了达坂。 至于委鲁母的状况,包括明军各部的调动,那是一概不知。 张玉没有等赵海楼赶来,留下部分兵力接应之后,便与高令时等人一起向北而行。 顾正臣没有选择强攻委鲁母,只是派人在城外宣传明军政策,摆明局势,劝说城内守军开门投降。 虽说许多将官不理解,但朱棣却很支持。 明军现在最大的对手不是亦力把里,而是更西面的帖木儿,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大量使用火药弹,可若是没必要,还是省着点为好,毕竟后面要向西行进两千余里,要想将火药弹从嘉峪关内运过去,难度太大。 尤其是夏日时,火药与火药弹的运输是个麻烦,对于十分依靠火器的明军来说,能省最好。 屈律逃走了,守在城中阿迪力、叶尔达那。 阿迪力是黑的儿火者的死忠,叶尔达那则是忽歹达的心腹,两人都秉持着一个信念: 誓死报国。 任凭明军在城外不断劝降,阿迪力也只是不予理睬。 但是,有些军士之所以没跟着屈律跑,是因为压根不知道屈律带人跑了,不是因为不想跑…… 对于大部分军士而言,看到希望才能去作战,若是明知前面是死,你还想将这些人置之死地,来一场绝地求生,可是很难的。 这世上,兵仙可只有一个。 于是,在夜晚来临时,不断有亦力把里的军士绑着绳子便溜出了城,投降了明军。 朱棣也是个会演戏的,天亮了之后,将归顺的亦力把里军一集结,三百余人,每人领三十枚银币,想回家的回家,想留在军中效力的,大明欢迎。 城墙之上的亦力把里守军看到这一幕,心思乱了的可不止一个。 现实摆在面前: 投降有银币,能回家,能加入明军,总之,这是活路。 不投降,那就只能是死。 随着张玉领兵前来,明军的包围圈更完善了,明军白天就在城外操练,喊杀声震天,晚上就接收俘虏,忙得不亦乐乎。 阿迪力拦住了一批想要逃走的军士,挥刀砍杀了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是亦力把里的军士,岂能投降于大明?要拿出你们的骨气,你们的气节,你们的勇气,与他们对峙到底!” 叶尔达那看着用鲜血威慑住军队的阿迪力,心中生出无尽悲凉。 从士兵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敬重与畏怕,相反,那一双双的目光里竟多出了几分蠢蠢欲动的杀意。 再这样下去,军队怕是要哗变。 这并非危言耸听,吐屯设不就是这样干的? 阿迪力也知道无力回天,可让自己就这么投降,还做不到。 “那是什么?” 军士指着北面的天空喊了一嗓子。 阿迪力凝眸看去,心头一颤:“梅里!” 叶尔达那也听说过梅里,毕竟从别失八里溃逃进入委鲁母的军士不在少数。 梅里飞天,预言银币,西域东归、汉唐再现这些事,同样在委鲁母城内传开过,这件事导致了别失八里城人心惶惶,大汗正在在这种情况下放纵军纪,以民养兵,最终导致民变、兵变的…… 换言之,若没有梅里惊人的飞天,没有什么预言,别失八里城不至于乱起来,大不了明军来了,大家齐心协力,共克时艰! 梅里是罪魁! 阿迪力恨不得将她杀死,咬牙喊道:“若是她敢飞过来,一定要射死她!” 万一梅里跑过来嚷嚷一嗓子,说委鲁母必然丢掉,那还打什么仗…… 坚决不能让她来,来就要动手。 叶尔达那深感震撼。 人竟然可以在天上飞,那载着梅里的物件到底是什么,不是巨鸟! 城内的军士一个个看着,窃窃私语里满是不安。 热气球的高度不断降低,并在委鲁母城池外一里左右时落了地。 阿迪力一看,顿时笑了:“梅里要被明军俘虏了,这个女妖婆,活该!” 明军确实包围了梅里。 但梅里却没有半点惧怕,迈步而行,如同在军士的护卫下,走到了明军的帅帐之外。 顾正臣深深看着梅里,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暼了一眼叶尔兰、吐屯设等人,言道:“你就是自称受了长生天祝福的神女梅里,呵,长生天已经离开了草原,怕是护佑不了你了!” 第三千零四十五章 神女归顺 梅里盈盈一笑,气定神闲。 吐屯设、阿力木、叶尔兰等人看着,也不禁有些敬佩。 不管怎么说,梅里有着过人的胆魄,她在威严的明军之下,面对威名赫赫的大明国公,竟然可以丝毫不怵。 这心性,超过了太多人。 哪怕是吐屯设、阿力木等人面对顾正臣时,也做不到如此自然。 可她,不见拘谨,落落大方地行礼。 梅里深深看着顾正臣,轻启朱唇:“元廷本有寿元未尽,却中了大明计谋,集结重兵南征,这才硬生生耗去了最后一丝寿元。长生天告诉我,这些计谋,是大明镇国公所设,以假死之身,运筹帷幄于山河之间……” 吐屯设、叶尔兰纷纷侧目。 假死? 这些事,可没人说起过啊。 感情元廷南征与大明北伐,他竟然是个主谋。 如此生猛? 顾正臣轻松回道:“如今草原已是膺服,草原人在大明的统治之下,开始了稳定的生活。梅里,你自称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是该送你去金陵,还是应该在这里——杀了你!毕竟,大明不允许什么黄金家族继续存在,以血统之论威胁大明。” 两侧将士哗啦啦拔刀,冷厉的气息瞬间腾升。 梅里却不慌不忙,直言道:“镇国公,不如我归顺,然后留在这里吧。” 顾正臣凝眸:“归顺?” 梅里微微点头:“我看到了未来,一个强盛而不可战争的大明,如日中天,我看到了一个盛世方有的繁茂,丝绸之路上无数驼铃连绵数千里,昼夜不息,我看到了诸国臣服,天下共主。” “既是如此,我当顺应天意,成为大明的一份子。我没有其他奢求,只想留在这一片土地之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我可以不再与长生天沟通,以预言扰乱人间。” 吐屯设、阿力木等人震惊。 如日中天? 天下共主? 这就是未来的大明吗? 看吧,这臣服是对的,人家梅里都说了,未来的大明是所有人的主人。 顾正臣抬了抬手,两旁将士收刀。 迈步。 顾正臣走至梅里身前,言道:“既然你愿意归顺,那我倒是有一个好去处给你。” “何处?” 梅里询问,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这一点,不在计划之内。 顾正臣平静地说:“瑶池!” 梅里愣了下,看着认真的顾正臣,行礼道:“梅里愿意进入瑶池。” 顾正臣微微点头:“若是你还有家人,也可一起去那一处神仙地。希望在那里,你可以成为真正的神女,为大明做更多事。” 梅里笑了。 瑶池啊,确实是神仙地,去那里,不委屈。 只是不知道顾正臣的这个安排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毕竟,他在这之前,可是将瑶池许给了道门,现在让自己也去瑶池,这背后的考虑,更为长远。 自己是长生天的神女,有预言未来之能,别失八里、委鲁母、吐鲁番、哈密等地的人,那可都知道。而瑶池,恰恰就在委鲁母以西百里,别失八里以南百里,达坂以北百里,吐鲁番以北二百里…… 这就等同于,一个以瑶池为中心的区域内,大部分百姓都知道自己,他们或许会在未来某一天,前往瑶池找寻。 嗯,自己成了给道门拉客的了……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却事实。 顾正臣的盘算确实如此,瑶池虽然是西王母的居所,道门圣地,可无奈西域这片地方上,没多少人信道门,现在主流的信仰是伊斯兰教,之前是藏传佛教,再之前还有长生天、萨满教等…… 总之,道门在西域没多少根基可言,但梅里不一样,她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她的预言一一应验,知道她的人很多,信奉她尊崇她的人也有不少。 她去了瑶池,瑶池便有了一定的神性。 道门的香火,那也是需要造势的,要不然就靠着他们清静无为的样子,不被佛门碾压才怪,毕竟敦煌藏经洞一出,里面找到了无数佛门典籍,其中不乏古老的经文。 这对于整个佛门而言,影响是巨大的。 可道门有什么? 啥也没有。 现在好了,顾正臣给了道门一个梅里。 这是相对稳妥的安排,毕竟梅里这枚棋子失效得有些太快,快到了让顾正臣不得不通盘改变计划的地步,原本梅里可以一路出现到阿力麻里,到伊犁河谷才抽身。 可现在没这个必要了,因为汗廷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地方割据的部落。 又不能让梅里到处溜达,索性安置到瑶池去吧。 梅里的归顺,让委鲁母城上的守军都看傻眼了。 他们想的是:神女梅里,这个长生天祝福的黄金家族的后裔都归顺了,那咱们还抵抗啥…… 阿迪力再想挽回局势已然不可能,军队哗变了,砍下了阿迪力大好的头颅,叶尔达那顺势答应投降,这才躲过一劫。 委鲁母的城门打开了。 这一个南疆、北疆的门户,天山以北东西方向上最重要的一处重镇,就此落入大明之手,连同城内的一干物资,牛羊马。 朱棣收拢了降兵,遣散了一万余军士,并在剩下的八千军士里面挑选了三千加入明军,其他则以二十万两的价码,发卖给了道门。 嗯,确切一点,是二十万两买走了他们一年的徭役,干完活还是大明人,该回去种地的回去种地,愿意继续当兵的还是允许,只不过需要换防其他地方。 蓝玉、沐春的捷报很快传开,昌都剌、苦他巴相继落入大明手中。 赵海楼领兵赶来,随后与吐屯设一起再度南下,准备相应物资,为后续肃清南疆的地方力量做准备。 阿力木回到了别失八里城,还没坐下喝口水,阿拉布便匆匆找上门。 “何事如此慌张?” 阿拉布神色有些紧张,言道:“在我们起事时,为了拿下西城门,损失惨重而不可得,关键时刻,有五个悍勇的百姓撕开了一条路,这才得以打开城门,这事你还记得吧?” “自然。” 阿力木记得,当时也很凶险。 城门打不开,明军就进不来。 明军进不来,大家都可能死。 阿拉布擦了擦额头:“那五人,消失了!” 第三千零四十六章 消失的五人组 消失了? 阿力木有些错愕,不太明白这是何意。 别失八里没了战争,也没人严格管制出城入城之事,说不定人家出去做点买卖,或是出门溜达了,何必如此紧张? 阿拉布见阿力木还没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咬牙道:“这五个人可是悍勇之人,是手上染血的汉子,他们还没得到封赏就突然不见了,这不奇怪吗?若是他们偷偷潜入到了委鲁母,做点什么事出来,万一牵扯到咱们——” 阿力木打了个哆嗦。 这些人虽然不是自己的手下,可毕竟一起造过反,有过战火情谊。 他们若是对大明做出点什么不是,人被抓了之后,嘴一张,说是自己教唆或安排的,那自己很可能会死啊。顾正臣可不是一个手软之人,听说他还有个“官场人屠”的名号,这名号绝对不是一两个脑袋就能赚到的…… 阿力木有些紧张:“可他们只是随我们造反的,严格来说,不是我们的部下,就算是闯出祸乱,也和我们没关系吧?” 阿拉布盯着阿力木的眼睛:“之前没关系,可现在有关系了。我们的人发现了他们消失,你若不提醒镇国公,不让人追查,那就是失职。最主要的是,这五人杀伐果断,下手狠厉,但心性如何,我们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这些人敢造亦力把里的反,未必不敢造大明的反。 阿力木被这么一说,也不得不谨慎起来,当即将消息报给了主管别失八里事宜的秦松。 秦松听后记了下来,送走了阿力木之后,看着屏风后走出的顾正臣,言道:“看吧,这些人的离开不可能悄无声息,他们的表现太过显眼。” 顾正臣含笑:“无妨,知道这消息的人毕竟不多。” 秦松询问:“他们去了哪里?” 顾正臣不语。 秦松也不多问,反正别失八里城的民乱之所以能成事,背后有着这些人的影子,要不然只靠着那些拿着短小或没什么杀伤力武器的百姓,想要将军队击溃,夺取城门,无疑是痴人说梦。 军队就是军队,不是寻常百姓可以对付的,除非军队本身压根没任何战力,将也不行,这才可能被造反的百姓掀翻。 可这里是别失八里城啊,不管是本地的军队还是东迁而来的军队,那可都是上过战场的,不少人还曾与帖木儿的骑兵交手过,怎么可能输给百姓。 真相是:有人暗中出了手,帮助了这些百姓。 那些人,成了最锋芒的刀。 秦松知道,顾正臣从东海三岛也好,从金陵,从陕西、甘肃、大宁调了不少人,但很多人在名单里,来到了西域,却不在众人的眼里。 那些人,潜在了暗处。 显然,顾正臣又一次将他们调走了。 秦松不再追问,这些隐秘的事知道了也不好,于是换了话题:“我听说镇国公打算登瑶池,怎么突然到了这里,又如此神秘,不愿与其他人见面?” 顾正臣回道:“瑶池在那里跑不了,晚点上去不碍事。但眼下有件事需要安排妥当,有一批人即将到别失八里,我需要亲自部署。你安排人清出一个庭院,布置好住宿之物,安排军士护卫周围,不准任何外人窥见。” 秦松当即答应下来:“我去办。” 宅院准备好了。 章承平还很贴心地准备了全新的棉被,铺好了大床,末了对进来的顾正臣道:“镇国公放心,我们嘴巴最是严密,保证不会有任何风声传出去。” 顾正臣检查了一番,对章承平道:“消息走漏,你会挨揍。” 章承平发誓没问题。 当天夜里,两辆马车入了城,沿途没开帘子,无人知来人是谁,马车在夜色的遮掩下到了院中。 章承平看着下了马车的胡仙儿、胡天儿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黄洋凑到章承平身边,低声道:“怪不得镇国公让咱们守着,还勒令不准走漏消息,这——确实不宜走漏消息啊,毕竟镇国公夫人就在敦煌呢,若是传过去,岂不是要杀到这里来?” 章承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黄洋:“你他娘的想什么呢,镇国公若想得到胡仙儿,早在哈密的时候将事办了,何必等到今日?闭嘴。胡姑娘到了,镇国公在里面等候多时……” 胡仙儿双手掬了下,媚眼微动,嗔道:“就知道将人家丢在外面,孤苦伶仃,独枕难眠,一点也不解风情。千里迢迢来了,也不迎接下……” 章承平、黄洋听得一愣一愣,也不好说什么。 这个女人有些特殊,当着国公夫人的面都敢挑逗国公,咱们还能说什么。 胡仙儿、王美人等人走入院中,房间里点着灯,胡仙儿提了下裙子走了进去,看到了灯火下读书的顾正臣,娇柔地喊了声:“公子。” 酥人。 顾正臣是看着快步走来,几乎要贴过来的胡仙儿,赶忙拿起书挡住:“仙儿姑娘,说话归说话,莫要靠那么近。” 胡仙儿抬手抓住书,一把夺去,上前一步,几是贴在了顾正臣身上:“公子好狠的心,仙儿如此可怜,也不安慰安慰吗?今夜月光皎洁,西风也淡,不如你我共度良宵,坦诚一些,诉说相思之苦?” 顾正臣不吃这一套,身体侧向一旁:“好了,少用这些魅惑人的手段了,王美人你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 王美人含笑,盈盈行礼。 胡仙儿哼了声,这才不甘心地退后一步:“若是公子想要我与王美人一起伺候,仙儿没意见,想来她也乐意。” 王美人桃花眼微动。 顾正臣站起身,肃然道:“胡仙儿,王美人,在我心中,你们和其他女子没任何区别,相反,你们在哈密为朝廷立下了功,想来他日,朝廷也可能会给你们个诏命。” “所以,你们未来的路还很长,要自珍自重。眼下,虽说大明距离拿下亦力把里全境还有些远,但有些事不能不提前谋划,我决定了,你们离开的时候到了,人手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第三千零四十七章 如此父女 离开? 胡仙儿收敛了春色,整理好下衣襟,端正地坐在了一旁,神色里没了轻佻:“公子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帖木儿国?” 王美人眸光微动,暼了一眼胡仙儿。 胡仙儿还有一个翟主的身份,她的野心与渴望是恢复大康国,也就是如今的帖木儿国中心那一片区域。而这个野心得到了顾正臣的支持,所以胡仙儿才能从兰州安然离开并跟了一路。 现在顾正臣开了口,必然是进入帖木儿的时机与条件差不多了。 顾正臣将桌案上的卷轴拿起,展开看了看:“这是一幅中亚舆图,因为距离的缘故,加之中亚战争频繁,势力范围不断变化,在这舆图上并不能完全展现,但对你们了解中亚一带应有所帮助。” 王美人上前接过,交给了胡仙儿。 胡仙儿看着中亚舆图,目光聚焦在了撒马尔罕位置上:“公子让我们离开,仙儿自当领命。只是,如何进入撒马尔罕。若是连城都进不去,那后续的谋划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帖木儿国很强,不是外围的小小的阴谋就能撬动的。 靠着一点人,就算是拉起三千人,也不够帖木儿一脚碾死的。 顾正臣拿出了一枚铜钱,在桌上不断翻出正反:“你最初的计划是潜入撒马尔罕,靠着幻术或魅惑,收拢人手,打造势力,对吧?” 胡仙儿点头:“可公子不答应,之前便拒绝过。” 顾正臣起身:“我承认你的幻术很强大,也承认你与王美人魅惑起来,很多男人扛不住。但是,魅惑也好,幻术也罢,终究上不了台面。你们可以用,但必须少用,留在关键时候用。” “总不能如看兰州时胡来,公然使用。毕竟,幻术这东西在撒马尔罕并非稀奇事,也不是没人可以看穿。另外,你在兰州那么多年,靠着自己的手段也才收拢了数十人,可我没这么多年给你。” 胡仙儿低头。 确实,幻术也好,魅惑也罢,包括钱财收买,粟特人的信仰输出,恢复康国的美好愿望这些,想要收拢人心,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既要谨小心,还要确保人家忠诚,就不可能动作太大了。 这也就导致,哪怕是顾正臣给自己五年,自己也未必能打造出一支三千人的队伍。特别是队伍越大,越容易出问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揭发检举,先一步被帖木儿给砍了。 五年! 顾正臣没有五年,自己也等不起五年。 女儿家的魅惑花期,就这么短,过了,男人可就不爱惜了。 胡仙儿看向顾正臣:“公子打算给仙儿几年?” 顾正臣思索了下,轻声道:“兴许是——八个月。” “什么?” 胡仙儿震惊。 八个月? 那我还去撒马尔罕干嘛,干脆在这里等你干掉帖木儿,我再去不就成了? 顾正臣手中翻动着铜钱,平静地说:“开春之后,明军会进军阿力麻里,控制亦力把里的核心区域,并会一路向西挺进,兴许在六个月到十个月之间,会与帖木儿对上。” “战场上的问题不需要你来考虑,但如何保证帖木儿国战后秩序,如何控制崩溃之后的帖木儿国,确保它不会陷入分崩离析,彻底失控,被人蚕食,便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胡仙儿面露难色:“这么短的时间,我无法控制局势,也不可能影响战后的帖木儿国。” 顾正臣含笑:“我所能做的,便是让你在撒马尔罕站稳,并让你们两个人的父亲成为帖木儿的座上宾,至于其他,就看你们的智慧与本事了。” “父亲?” 胡仙儿、王美人惊讶。 两人的父亲早就不在人世,哪里冒出来个爹? 顾正臣拍手。 叶尔兰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了看胡仙儿、王美人,也不禁有些恍惚,这两个女子,比黑的儿火者的妃子都好看,尤其是胡仙儿,这身体也不知是怎么生长的,前凸后翘还他娘的有个小蛮腰,这若是来一场胡璇舞,还不迷死人? 这就是顾正臣所说的自己的两个女儿? 胡仙儿、王美人也纳闷,这就是顾正臣所说的我们两个的父亲? 三人面面相觑。 顾正臣言道:“叶尔兰是一个出色的智者,懂得决断,善于协调各方关系,你们可以相信他的忠诚,他便是你们的父亲,作为领队之人,带你们及你们的人,一起踏上前往撒马尔罕的路。” “叶尔兰,她是胡仙儿,这位是王美人,具体名字,你可以编一个给她们用。莫要小瞧了她们,一个是可以在火祆教、官府的眼皮子底下作乱之人,一个是迷惑了哈密王,颠覆了哈密王室之人……” 胡仙儿有些不满:“仙儿只想听公子的安排。” 眼前的人或许聪慧,但怎么都比不上顾正臣,听他的安排,万一死了呢,那地方可是危险得很…… 顾正臣坚定地说:“他是你们的父亲,这就是我的安排。胡仙儿,你与王美人虽然聪慧,也有些手段,可终究在大局把控上有所不足,也缺乏对人际关系的处理经验,不懂得各方势力的分化瓦解与拉拢,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胡仙儿还想说什么,却被王美人拉了下。 王美人轻声道:“公子的安排便是最好的安排。” 叶尔兰站在门外时听到了顾正臣与胡仙儿的对话,知道胡仙儿与顾正臣的关系有些不一般,于是主动言道:“仙儿姑娘,我们都是为了控制帖木儿而做事,同生共死,深入虎穴,唯有齐心协力,方可达到最终的目的。关键时候,我会仔细倾听仙儿姑娘的意见。” 胡仙儿也不是矫揉做作之人,看了一眼不准备改变主意的顾正臣,便走向叶尔兰,行礼道:“仙儿见过父亲。” 王美人在一旁行礼。 叶尔兰笑了,摸了摸身上,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的,一抬头看到了顾正臣腰间挂着两个玉佩,上前便摘了下来,一人给了一个:“好女儿,好女儿……” 第三千零四十八章 退一步,进一步 顾正臣脸都黑了,那可是我的玉佩,我的…… 胡仙儿才不管这些,都要深入虎穴豁出命去了,拿你一块玉佩怎么了? 王美人将玉佩收起,询问道:“据我所知,帖木儿是个很厉害的人,我们想要接近他并不容易,让父亲成为座上宾更难。镇国公有什么妙计吗?” 叶尔兰、胡仙儿看着顾正臣。 那帖木儿毕竟是一国之主,而且征战四方二十余年,经历过的阴谋、背叛、杀戮不计其数。 这种人,不好接近。 纵然接近了,也不好取信。 顾正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轻松地说:“帖木儿是一个真正的野心家,是一个狂热的伊斯兰教教徒,他需要不断征服诸国,不断圣战扩张。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不断吸纳、了解诸国文化,见到一些新奇的事物。” “这种对外界的好奇,便是你们的机会。我会教会你们一些东西,你们带着前往撒马尔罕,只要运作得当,必然可以得到帖木儿的召见,把握好机会,叶尔兰会留在撒马尔罕,乃至跟在帖木儿身边做事……” 叶尔兰听着顾正臣的计划,深感震撼。 他竟然让自己毫无保留,真心为帖木儿出谋划策,甚至还让自己透漏明军的一些情报与弱点来换取帖木儿的信任…… 这一晚,叶尔兰、胡仙儿、王美人都没睡,听着顾正臣讲述计划。 天亮了,四人简短休息了两个时辰,又开始筹划,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顾正臣甚至让三人背下了一些关键的话,以应对帖木儿的盘问…… 话都记住,又开始做手工。 手工做好,顾正臣又安排绘图,默写,并在舆图上标注了一番,讲解了新的安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日之久,顾正臣总算是放心下来。 叶尔兰回去安排,他的家眷将会入关,胡仙儿的妹妹胡天儿也会留下来,姐妹两个一起冒险不合适,穆楷、康安西等八十余人抽出了石老三、康安西、穆楷等四人,额外添了一个相马师扎哈伊。 扎哈伊一直渴望去真正的汗血宝马出产之地走一走,看看汗血宝马群,现在是机会了。不过扎哈伊并不知内情,许多事顾正臣也没打算告诉他。 房间里,只剩下了顾正臣与胡仙儿。 胡仙儿就站在顾正臣对面,中间隔着桌案,深深看着顾正臣,轻声地问:“若是失败了,仙儿会死在撒马尔罕,自然无所求。可若是成功了,仙儿可不想将康国的命运寄托给帖木儿的某个儿子身上。” “而且,我也知道,大明兴许并不乐意看到康国的出现,大明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完全臣服的附属国,是一个傀儡国。若是日后你不打算派人杀了我,还允许我操控康国,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依靠。” 顾正臣凝眸,认真地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胡仙儿微微摇头:“我自然相信你,可时局在那摆着,你不会动手,不意味着其他人不会动手,没个依靠,我不安心。” “你想要什么依靠?” 顾正臣皱眉。 胡仙儿直言:“你,或者你给我一个名分。只要我是你的女人,就没有人敢动我,无论是大明人还是康国亦或是什么后帖木儿国,都不会有人动我。” 顾正臣摇头:“仙儿姑娘,这个依靠我给不了你。” 胡仙儿俯身前倾:“那退一步,我不要你的名分,我只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 顾正臣咳了声:“你这哪是退一步,分明是进一步。” 胡仙儿莞尔一笑:“我在撒马尔罕等你,要么你给我一个名分,要么你给我一个孩子,否则,撒马尔罕不会心甘情愿成为大明的傀儡,我也不会安心为大明做事。我不在意什么大明,我只在意你。” 顾正臣看着退后,头也不回离开的胡仙儿,只得苦笑一番,对门口的萧成问:“人到了吧?” 萧成回道:“到了。” 没多久,李润田、周静波便走入房间。 顾正臣看着两人,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很恳望安稳,也不太喜欢潜伏来潜伏去,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但丝绸之路不打开,西域的治理就会一直有问题。” “唯有发展,才能压下去诸多问题,才能为大明治理西域提供充足的时间,让这里的百姓认可并一步步成为真正的大明子民。而要打开丝绸之路,帖木儿国是绕不过去的存在。” 周静波明白顾正臣的意思,坚定地说:“镇国公,我们领了旨意,一切听从镇国公安排,只管吩咐,龙潭虎穴,我们也敢闯,不惧牺牲。” 李润田点头:“若是不去,那我们苦学察合台语的苦不是白吃了?” 任何时候,只要命令下达,那就应该去完成,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顾正臣叹了口气:“叶尔兰、胡仙儿等人要去帖木儿国,我需要人在明在暗地保护一下他们,加之我们对帖木儿国的情报很少,急需建立一条从撒马尔罕至阿力麻里的情报线。” “你们在安南潜藏多年,也熟悉情报运作,我希望你们担起这个重任来。只不过帖木儿国内部有多少问题,我并不清楚,你们随时可能有危险,也可能会被迫编入军队之中……” 周静波了然,言道:“镇国公放心,我们兄弟知道该怎么做,哪怕是进入了军队,也会想办法将军队中的情报传递出去。” 顾正臣上前,拍了拍周静波、李润田的胳膊:“好样的,等这一次任务结束之后,我再请你们喝酒。” 周静波、李润田憨厚一笑。 在周静波等人离开之后,顾正臣在别失八里城中闲逛了两日,看着恢复安宁的百姓,总算是安心下来,随后前往委鲁母。 朱棣、沐春等人等候多日,再不去瑶池看看,可就要下雪封山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顾正臣。 顾正臣驱马而至,看了看周围的人,问道:“道门的人呢,不是说来了百余人?” 朱棣叹道:“先生,他们等不起,六日之前就出发了,还先一步带走了二百姓,说要为我们当一次先锋,不过他们是步行……” 第三千零四十九章 登天山,遇雪蛆 “走了?” 顾正臣看了看西面,微微皱眉:“不是说好了,让他们等着,跟着军队一起去?瑶池可不是那么容易上去的地方,里面野兽可不在少数。” 李景隆言道:“先生,他们足足有三百余人,而且还装备了武器,想来不碍事。我们赶紧去吧,晚了,仙家的宝贝可就被那些道士全都藏匿起来了。” 顾正臣白了一眼李景隆,问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顾正臣查看一番,铁锹,铁钉鞋,弩箭,连盾,绳子,火油等都在,吃用物资也带了个五日的量,既然这些人非要去一趟,那就走吧。 委鲁母交给蓝玉便是了,这个时候出不了什么乱子。 瑶池距离委鲁母直线距离不到百里,可进入山区之后,需要弯弯绕绕,走下来足足有二百余里,直至第二日黄昏才抵达山下。 夜宿山下,眺望白雪皑皑的天山。 陡然之间,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从云间坠落而下。 朱棣抬头,一只手握着腰刀。 林白帆也紧张地看着。 萧成嘴角透出笑意:“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配得上神仙地这三个字。” 梅里从帐篷里走出,有些怀疑这上面到底有没有瑶池。 李景隆抽了抽鼻子:“先生,那些道士不会死了吧,听这声音,似乎有些惨烈。” 顾正臣转身走向帐篷:“只希望他们带走的百姓无事,否则,要给他们要一大笔抚恤费。” 道家死多少人,顾正臣不在意。 反正这些人追求的是顺其自然,自然到了,生也自然,死也自然…… 这一晚,光是惨叫声就听到了七八道。 山上距离山下,其实并不算远,这也就导致夜间的惨叫声传下时,不少人惴惴不安。 但顾正臣明显没这个顾虑,睡得安稳。 翌日清晨,吃饱喝足换好装备之后,一行人开始登山。 瑶池是仙人住的地方,寻常人哪那么容易上去。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瑶池可没经过后世的开发,不仅没有后世好走的山路,还有冰川、峡谷阻隔。 没错,是冰川。 瑶池位于天山博格达峰北侧,而整个博格达山,冰川超过了三百条,博格达峰这附近,就有近八十条冰川。 一开始是山地草原,后面是山地森林,再后来便是深而狭的山谷,之后是冰川。 巨大的裂缝很是骇人,落下去也不用救了。 好在道门的人做足了先期准备,在相对稳固的地带搭了临时木桥,沐春带人检查了一番,相当牢固,这才让人过去。但经过一处裂缝时,李景隆还是眼尖地发现了两具尸体沉在底下,看穿着应该是百姓。 冰川并不好走,一旦脚底滑了,很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滑下去,直至落到裂缝里。 还好,这一行人都是特制的铁钉鞋,脚下牢固。 出了冰川区之后,顾正臣便命人停下来休整,恢复体力,之后继续爬山。 “先生,那是——” 马三宝指了指不远处。 在一个石头旁边,有一朵近乎枯萎的莲,基部的褐色叶片已有些发黄,白色的花瓣也失了鲜艳的活力,皱巴巴地收敛着。 “天山雪莲!” 顾正臣笑了,对想要动手摘下雪莲的马三宝道:“还是不要动它了,我们错过了最好的采摘时节。” 朱棣、马三宝等人多少有些可惜。 这可是天山雪莲啊,许多医药典籍里都记录了它的存在,这东西听着就高贵。不过大家来的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天山雪莲盛开是在六七月时,现在都九月多了…… 一道棕影突然出现在远处的山石旁,硕大的身子在石头上蹭着。 “野熊,小心!” 朱棣有些紧张。 这玩意的力道可不小,一巴掌能拍死人。 顾正臣拿着望远镜看了看,野熊身边就躺着一具尸体,还穿着道袍,便收了望远镜,轻声道:“它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棕熊发现了人类,却也没主动攻击。 没走出半个时辰,便看到一处雪原之上,只不过白雪消散了一片,成了血红区域。 十几具尸体整齐地摆在地上,任由天地冰冻。 死者多是道士。 “这里发生过什么?” 汤鼎有些紧张。 顾正臣检查着死者,多数人身上的伤口颇多,但多集中在腿上、手上、脖子与脸上,看伤口,更像是被细密的牙齿给咬伤的,致命伤多在脖子位置。 “这里!” 李景隆喊了一嗓子。 顾正臣走了过去,看到了一条近两尺长,如手臂粗,通体发红的大虫子,不由得说道:“这是——雪蛆!” 一处雪微微动了下,一道红光从雪中钻出,朝着人群一弓一步地快速接近。 梅里惊吓不已。 汤鼎摘下腰间的弩箭,对准了便扣动扳机。 弩箭射穿了雪蛆的头,整个身体蜷缩着翻滚。 汤鼎呵了声:“就这,竟然伤了如此多人,实在令人匪夷!” 李景隆夸赞:“豪气!” 陡然。 雪地纷纷涌动,一条条雪蛆冒了出来,密密麻麻。 朱棣脸色有些凝重:“汤鼎啊,你继续豪气,扛得住吧?” 汤鼎郁闷。 这他娘的也太多了吧? 李景隆也不敢说什么豪气的话了,这一行人总共才五十来个,可雪蛆的数量像是有五百个,甚至更多…… 顾正臣见萧成开始捏左手,林白帆的长枪都端了起来,咳了声:“雪蛆被热、怕火,点火把将它们赶走便是了。” 听闻这话,众人这才纷纷换了火把。 果然,火把一靠近雪蛆半丈,雪蛆就不得不退逃,没多久便消失在了雪地之中。顾正臣让人清理前面的道路,先扫雪,后通行,免得被隐在雪里的雪蛆给咬了…… 山上再次传来惨叫声。 顾正臣有些郁闷,这上面还能有啥东西? 即便如此,顾正臣依旧没急着赶路,每隔着一个多时辰便停下来休整下,直至黄昏时,这才看到了人影,只不过在人影里面,还有好几头巨大的猿猴在蹦,不时有人被丢出去。 而道门,竟没有下杀心,而是让人不断用绳子缠住猿猴,显然,他们是想要降服这些猿猴! 第三千零五十章 驯兽术与西王母祖庙 张宇星手持宝剑,抓住猿猴的破绽,助跑几步,腾空而起,一剑刺入猿猴的肩膀。 这一腾跃,惊呆了许多人。 就连顾正臣也忍不住瞠目。 谁他娘的能想到,一个老头子竟能跳出半丈高? 萧成惊讶。 林白帆也一脸不可思议。 两人算是武学深厚了,可萧成也做不到不借助任何外力,中间不登墙什么的,就这么直接跳如此高! 道门,还是有高人啊。 张宇星潇洒落地,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喊道:“泼猴,还不速速受擒!”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雄壮的猿猴竟似乎听懂了人话,竟蹲坐了下来,粗黑的双手垂到地上,口中发出委屈的声音,其他猿猴见状,竟也效仿,纷纷放弃了抵抗。 “这怎么可能?” 朱棣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如此体型的猿猴,虽然吃了一剑,可皮糙肉厚,这点伤压根不算什么,相反,这伤应该会更刺激这些猿猴,让它们更为暴虐,怎么滴,就被降服了? 朱棣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含笑而行:“道门驯兽古来有之,据说晋朝有个名士,唤作郭文,此人推崇道门,喜欢隐遁山水之间,曾驯猛虎,以至于每每出山,必有虎跟随。还说,抚我则后,虎犹民也;虐我则仇,民犹虎也。理民与驯虎,亦何异哉?” 一个将百姓与老虎放在一起,教导皇帝要厚爱百姓的道士。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具体道门有多少底蕴,多少真本事,顾正臣也摸不清楚。但道门流传了那么多年,其中玄妙无数,一代代人钻研,总归应该积累了点家底的。 这驯兽一术,怕就是其一。 张宇星抓住了猿猴的手,又抚摸了其伤口,低声说了一番话,这才拔出剑,然后投喂以烤熟过的雪蛆,猿猴吃了两口,竟兴奋不已,嗷嗷喊叫,透着欢喜。 道门中人与跟随的百姓见到这一幕,一个个都敬佩不已。 这就是神迹啊! 日后,谁敢说道门没有神仙术? 绳子解开了。 猿猴顺从地站到了不远处的山壁旁大快朵颐。 张宇星回头看向顾正臣,长舒一口气,上前行礼道:“镇国公,你终于赶来了。” 顾正臣看了看周围。 道士还有六十余人,百姓还好,大部没问题,但也有不少受伤的。 这一路上,道士损失的可不少。 顾正臣叹了口气:“瑶池这里自有生灵护卫山门,看来,是一块神仙地无疑。只希望,他日道门与神女在此安顿下来之后,可以驯服野兽,护民周全。” 张宇星保证道:“这个自然。” 张乘风见顾正臣等人装备齐全,而且武器这一路上似乎也没什么损伤,想起死去的同门,多少有些伤感,但抬头看向驯服的猿猴,又意气风发起来:“道门兴盛,将于今日起更盛。” 顾正臣没有更多寒暄,看了看一旁的山石与地势,带人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一个个人如同定住,傻愣愣地看着前方。 深蓝色的瑶池,如同一个风华绝代又沉睡于此的仙子,雪峰环绕,周边更有白雾腾腾。 这里,是仙境。 张宇星有些激动,声音都有些哆嗦:“快,取我的法衣!” 道袍种类很多,平时穿的通常是青色为主的大褂,但最隆重的场合,比如隆重祀典时,则需穿着法衣。法衣又叫天仙洞衣,上面以金丝银线绣出阴阳八卦,底下还有祥云仙鹤。 这一套行头穿上,顿时显得瑶池更是肃穆,尤其是道士他娘的还拿了笏板,也不知道这是啥习惯…… 顾正臣可不管张宇星等人在这里祭拜,带着人沿着天池溜达。 虽说天池山下的情况变化很多,嗯,事实上山上的变化也不小,山洞数量少,也不见渡口与走廊。 不过就瑶池与周围山体来说,并没有太大变化。 顾正臣一路沿着天池向东北方向而行,最终停到了一处损毁的废墟面前,眼前的废墟多是石木,木头粗大,有些地方有着明显的烧痕。 “这里的风水,还真是没得说。” 顾正臣环顾一番,感叹道。 梅里含笑:“镇国公还懂得风水吗?” 顾正臣爽朗的笑声在瑶池上飘荡,指了指东西两侧,言道:“这里应该是卧龙山的半山腰吧,看那左侧,便是终年积雪的博格达峰,右侧便是出水之地,脚下便是瑶池。” “依山厚重为玄武,天池之水如朱雀,左有青龙,右卧白虎,此乃四灵聚集之地,藏风聚气,属上乘风水宝地。而这里的废墟,想来也不简单,应是西王母祖庙!” “西王母祖庙?” 朱棣、沐春等人诧异。 梅里也不禁感叹,顾正臣这个家伙懂得还真多。 张宇星脚步很快,追上来之后,肃然道:“确实,这里应是西王母祖庙。” 马三宝问道:“道门在西域不是没有立足之地吗?为何这里还会有西王母祖庙?” 张宇星叹了口气:“论起来,这座庙应该建于铁木真时期,也就是成吉思汗时,当时,北方的全真教不断发展壮大,王重阳的弟子丘处机更是为铁木真所信任,曾一言止杀,赢得无数人心。这座庙的修建,想来应该与全真教有关。” 朱棣、马三宝等人恍然。 铁木真那时候南宋还在苟延残喘,但蒙古西征却相当早。 大军打到哪里,道门的人跟到哪里也很正常,路过瑶池的时候,发现了这里风水绝佳,让人在这里弄西王母庙也就能理解了。 顾正臣没有插话,张宇星的语气里对全真教也没啥好感。 想想也是,正一教之所以出现,还是因为全真教太过迅猛,势力庞大,为了对抗全真教的扩张,原龙虎山天师道、茅山上清派、阁皂山灵宝派合并为正一道,这才有了正一教,形成了北全真,南正一的格局…… 张宇星笑了,站在废墟之上,言道:“我们将在这里,重建西王母祖庙!” 没有人问这祖庙是怎么被焚毁的,又是谁毁的,这都不重要了,毕竟西域这里信仰很杂,佛门也好,伊斯兰教也好,都没给道门多少立足之地…… 毁了,那就重建。 建一个更好的,配得上神仙地的道门圣地! 第三千零五十一章 琼州的长房子 瑶池周围有不少天然山洞,倒是提供了安置居所。 张宇星带人勘探一番,想要在瑶池周围建造西王母祖庙、神仙观、神女宫,为了凸显仙境的仙,张宇星找到顾正臣,言道:“听说格物学院有一种透明玻璃,可以行人而不碎?” 顾正臣点头:“是啊,怎么?” 张宇星一脸老谋深算的样子。 顾正臣眉头一抬:“你想要?” 张宇星点头:“是啊,我打算好了,在神仙观的山峰之上修一处七星云台,从山向外延伸出去,以白云笼罩,遮去痕迹,给人一种腾云驾雾之感,也好让道门中高人,在云台之上吞云吐雾,吸纳紫气……” 顾正臣有些惊讶,道门竟然想在这里打造玻璃观景平台? 这群人,还真是有想法。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这件事我不反对,但据我所知,目前的钢化玻璃承受有限,至于能不能达到道门要求,还不好说。而且,这东西价格可不便宜。” 张宇星笑了:“为了道门万年,这笔钱有必要拿出来。只是为了避免格物学院不上心,还请格物学院手书一封信,为道门安排一二。” 顾正臣没犹豫便答应下来。 钢化玻璃本来就在研究,具体进展到了哪一步,顾正臣也不清楚,毕竟老朱还想着在龙辇上安装钢化玻璃。也不知道老朱要那玩意干嘛,你的辇车谁还能袭击咋滴…… 从道门这里弄点研究经费也不错。 朱棣、沐春等人在瑶池住了两天腻歪了。 虽说这里美景如画,惊为天人,可这里目前还是要啥啥没有,连睡觉都硌得慌,加上还没造出船,没办法在瑶池上荡舟,少了许多乐趣。 顾正臣也没在瑶池久留,住了三天之后便带人下了山,回到委鲁母之后,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 西域入冬有些早,众人早早换了棉衣,可广东这个时候,还穿着单衣…… 琼州府,昌化县。 陈巴子站在山顶之上,眺望着五里开外。 那里是昌化江的北岸,有一处大房子,从未见过的大房子,南北长一百五十步,东西宽却只有五十步。 陈勇登上山,身后背着斗笠,与其他坐在山石上的弟兄点了点头,到了陈巴子身边,言道:“阿哥,昨晚又有一条船停泊到了港口,运了一批货去长房子里。” “具体是什么货物,我们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有些分量。你说,会不会里面装的是人?这长房子,一定是官府吃人肉,喝人血的地方。要不然,谁家会造这么长的房子,里面应该是个万人坑!” 陈巴子长着一张满是坑洼的驴脸,看着都有些吓人,加上一直是带头做事,威望颇高,身边跟着三十号人走江吃饭。 听了陈勇的话,陈巴子眼神都冷了。 陈竹踢了一块石子,瓮声瓮气地说:“阿哥,那里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阿七、阿九失踪了三天还没回来,必是被他们给抓去吃了!我可是听说了,前些年琼州知府是个抽筋断骨的主!” 陈巴子下定了决心:“今晚,咱们就去溜进去看看,但你们可要当心一些,那里毕竟有军士巡逻,里面若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必是个大官!阿休,你带人将船停在江上,一旦得手,我们就跑路,出海避一避风头,可不敢连累了家人。” “好!” 众人服从。 天黑了下来,一行八人悄悄接近了长房子区域,看着拦路的是木栅栏,陈巴子也没客气,割断绑的绳子,来回推了几次,才将插在地下的木杆拔出来。 拔掉三根,人就可以进去了。 陈巴子小心翼翼,招呼着身后的人谨慎行走,可没走几步,陈巴子便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发生了嘎达的声响,正愣神时,周围的地面上突然立出了一块块木牌子。 木牌子之上挂着窟窿头,头颅上还挂着铃铛,哗啦啦作响。 看到那一个个窟窿头,陈勇一下子就湿了裤裆,噶一声晕了过去。 陈巴子也没想到会这样,正惶恐呢,凑上前一看,咬牙道:“是狗头!” “阿哥,你快跑。” 陈竹听到了脚步声,赶忙催促陈巴子跑路。 陈巴子还不是丢下兄弟自己逃命的主,咬牙道:“我们一起走,现在天黑,他们未必追得上——” 嘭! 天空之上传出炸响。 一瞬间,天地明亮。 陈巴子等人傻愣愣得竟没办法动弹,等到光亮消失,一队军士已经到了眼前。 蔡恕看着被抓来的八人,冷着脸将刀插在了地上,威严地问:“说,谁让你们来这里的,来这里又是图谋什么?” 陈巴子挺直胸膛,挣扎几次没挣开,喊道:“是我让他们来的,你们赶紧放了阿七、阿九,我告诉你们,这里是万人坑吧,我们的人已经去告官了,一定会将你们统统抓起来!” “告官?” 蔡恕上前:“你他娘的看不清楚,老子就是官!那么多军士在这守着,不知道这是禁区?” 陈巴子哼了声:“为了拯救兄弟,禁区又如何,该闯时就闯!” “有骨气!” 蔡恕呵了声,问:“你们说的阿七、阿九是谁我并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这里是朝廷规定的禁区,任何人不得擅闯。念你们初犯,让家人来领吧,警告一番,再敢来,腿打断!” 陈巴子喊道:“你们还想吃我们的家人?吃人不吐骨头,这长房子就是万人坑,我告诉你们,是谁在这里都做不到只手遮天,我们失踪了,家人必然会告状,告到广州,去找韩布政使,他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蔡恕刚想说什么,一袭长袍的秦理走了过来,指了指陈巴子等人问道:“你们说的阿七、阿九,该不会是陈七、陈九吧?” “你们将他们怎么了?” 陈巴子猛地挣扎,却被军士牢牢按住,其他人也躁动不安,一个个瞪大眼睛,满脸仇恨。 蔡恕给秦理拱了拱手,这位看似是个寻常的格物学院弟子,可他是爹不简单,西溪侯秦松,不过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 这些人,都低调得很啊! 第三千零五十二章 电缆研究所 秦理含笑给蔡恕还礼,然后对陈巴子等人说:“前几日运货时,有多个军士因风浪受了伤,只是采集、搬运货物还需要人手,日期要求紧,临时不好抽补,便让他们跟了船出海了一趟,这事不是差人通知了他的家人,你们不知?” 陈巴子有些错愕。 这个,真不知…… 他娘也没说这事啊。 不对,是阿七、阿九失踪之后,这些人不敢回去。 实在没有脸面对其家人,毕竟一起出来做事的,结果人不见了,回去怎么说? 陈竹急切地问:“所以说,你们没吃了他们?” 秦理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吃人?想什么呢,现在每个大明人的命都很金贵,难道你不知道,人口数量已经纳入官员政绩考核了?再说了,我们不是野兽,为何要吃人?” 陈巴子侧头看向长房子:“那这里是什么,难道不是你们吃人的地方,我们分明看到过你们挖坑,还看到过你们毁尸灭迹,还有,那几个烟囱是你们烧尸用的吧!” 秦理摆了摆手,让军士将其放开。 蔡恕点头,军士这才松手。 秦理言道:“这里确实挖过坑,也确实冒过黑烟,但不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地方,而是朝廷的一处极为重要的研究所。” “研究所?” 陈巴子不明所以。 秦理朝着长房子走去,回头看了看陈巴子等人:“跟上吧,让你们看看。” 蔡恕有些担忧,上前低声道:“这不合适吧?我们的研究要进入最关键的试制阶段了,让外人进去,万一损坏了器具,你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秦理平静地说:“我们来到这里,建造了这一处厂房,一头扎进来后,为了早日研究出来电缆,与这里的百姓隔绝,从不交流。现在都已经被人揣测到了吃人、毁尸灭迹的地步,再传下去,但凡少个人,都是被咱们吃了。” “有误会,就应该早点解决,没什么让他们亲眼看看更合适的。再说了,就那么器具,也不是他们踹两脚就能损坏的。另外,这条产业线一旦成了,我们需要人手来做事,当地的百姓,就是最好的人选。” 蔡恕皱眉:“你打算让百姓来做电缆?” 秦理含笑:“不然呢?你一个大功臣留在这里已经够委屈了,总不能让更多军士来这里吧。何况你们来这里也只是借调,事情成了之后,你们还是需要回水师,南洋与西洋都需要你们。” “你也不必担心百姓毛手毛脚,以蒸汽机为中心的各类工厂,还有制药工厂,哪个不是以百姓为主?工业发展,总需要给百姓更多机会,让他们有事做,有钱赚,这样才能长远……” 蔡恕不再反对。 确实,划定区域,隔绝于地方,造成了不少误解,是应该早点解开,也免得传得人心惶惶。既然这些格物学院的人认为后续要招募百姓做事,早点让他们见识见识也无妨。 陈巴子、陈竹等人紧张地跟着。 门口有站岗的军士,负责查验身份之后,才走过去拉了拉绳子,似乎里面有人听到了动静,铁门之上打开了一道细长的缝,观望一番,这才从里面将门打开。 陈巴子有些错愕,这也就意味着,哪怕是一行人跑到这里,也压根进不去长房子里之内,人家开门都需要里外验证…… 厚重的门哗啦啦向两侧移开。 秦理迈步走入其中,言道:“这里是格物学院电缆研究所,这样的研究所在广东行省一共有三座。” “什么是电缆?” 陈巴子询问,跟了进去之后,整个人呆愣当场。 这里面,实在是太惊人。 右侧,是一条完全用钢铁打造的机械,高高低低,或大或小,一直蔓延至数十步开外。 这种机械,看着很是复杂,无法形容。 只知,有些轮子比胳膊还长,一对一对的,还有个设备,上面如同漏斗,中间又颇是肥大,下部却又变小,前端还有一个如同莲蓬的东西。一旁还设了一个水池,这水池不是挖在地上,而是用特殊材料制成,摆在一定高度上,到腰间了…… 左侧,也是纯钢铁打造的设备线,不远处还堆积了不少煤炭,那里还有几个木制的滚轮,只不过这些滚轮如同马车的两个轮子合在一起,只是中间连接车轮的棍子被截短了…… 一个个烟囱连接高处的屋顶,烟囱不远处多有高炉。 “这是什么?” 陈巴子很紧张。 徐尚义走了过来,打量了下陈巴子,听完秦理的解释之后,言道:“你们的身世我们会派人调查清楚,若是三代以内没有牵涉犯罪,不曾为恶,那你们就可以来这里做事了。” 陈竹不乐意:“我们摆船可赚钱了,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百文,凭什么来这里给你们做事?” 陈巴子看了一眼陈竹,这话不虚。 被人当孙子一般管着,还不如在江面上自在,反正昌化江偶尔有商人需要摆渡,活命不难。 徐尚义抬手:“来这里做事,一个月两千文。” “多少?” 陈巴子、陈竹等人瞠目。 两千文? 半年都赚不到,他竟然说一个月两千文? 我去! 这是—— 陈巴子上前,双腿一软:“义父!” 徐尚义后退两步,看向秦理:“这就是你说的有骨气之人,我怎么感觉不靠谱……” 秦理哈哈大笑:“这是真性情。” 陈巴子、陈竹等人心血澎湃,这都什么人,什么机械,什么设备,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不太清楚。 但很清楚,在这里可以赚钱,如此一来,家人劳累一身的病痛,总可以有钱抓药了,婆娘也能换身新衣裳了,孩子也能吃顿好的了…… 秦理迈步走着,介绍道:“你们可以将电缆理解为一种特殊的缆绳,但这种绳子是铜制成的,外面需要包裹一层橡胶,我们研究的,制造的,就是橡胶包裹铜线的东西,名为电缆,这东西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不知多少人盼着,你们能参与其中,应深感荣耀才是……” 第三千零五十三章 制造橡胶电缆 陈巴子等人不知道荣耀是什么东西,但很清楚,这里的东西,很不简单。 秦理带几人看了看相应的设备,做了简短介绍,然后对一脸茫然的陈巴子等人道:“你们不要觉得自己是个做工之人,可以敷衍了事。该有的规矩,必须遵从,该有的操作规范,必须遵守。” “一旦坏了规矩,操作错了,损坏设备是小,严重可能危及你们的性命。另外,科研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去完成的事。所以,若是你们的孩子愿意参与进来,我们也可以在其中挑选出聪慧之人,加以培养。” 陈巴子急切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孩子也能来这里做事?” 秦理摆手:“后续这里会有学堂,学出来的,优秀的,会进来,一切凭本事。” 刘良走至秦理身旁,递上一本册子:“制作电缆的每个单独环节都完成了测试,已具备全流程测试的条件。” 秦理仔细看了看,接过毛笔写了“许可”两个字,然后说:“那就准备第一次全流程测试吧,告诉所有人,不必紧张,成了是功,不成也无过。朝廷再着急,也需要尊重科学规律,凡事要稳着点来……” 徐尚义、刘良点头。 这话虽然说得轻巧,可谁的压力都不轻松。 这研究室去年就建造起来了,相应的设备、物资、人手、钱财,要什么,朝廷给什么。 为的就是:尽早拿出电缆。 可从去年开始割胶到现在,一年快满一年了,三个研究室,愣是一个都没有解决电缆的制作问题。 三个月前,有消息传来,说格物学院已经成为了电学初步实验,还制造出了电池液,正在研究可以拿出去的方便携带的电池,就等电缆了。 朝廷急。 皇帝派的人一波接一波,每个月都有,虽然打着视察安慰的名义,可谁都知道,这就是催进度。 那,后来干脆不派人来了,直接让人住下来了。 现在要进行全流程测试了,自然需要将人喊出来,于是,行人司的黄采亮来了。 黄采亮生怕陈巴子等人捣乱,要求赶出去,却被秦理给拒绝了:“他们需要了解整个工序,我们也不可能始终停在这里。电缆制作一旦成功,大部分人手会撤回金陵,全身心投入电学领域。” 电报是朝廷最渴望拥有的国器,电学是未来,这些研究必须跟上才行。 内燃机那里也缺人。 电缆嘛,留一组人继续研究,吸纳新人改良工艺就是了,只要全流程打通,就不必耗太多人力在这里。 黄采亮不敢说什么,毕竟研究院是他们说了算。 “人手到位。” “物料到位。” “蒸汽机已预热。” “火炉已点燃。” “设备二次检查完成,可以测试。” 一道道声音不断汇至中间区域。 秦理抬手:“开始!” “开始!” 声音传荡。 一台台蒸汽机运作,抽丝机拉动着铜线运动,铜线从一个个孔眼的模具里穿过,每经过一个模具,铜线便更细小一些,十二缕铜线同时被抽出,细如发。 铜丝的长度不断增加,以一种均匀的速度移动着。 秦理等人检查着,最终给出了结论:“单丝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合格。” 铜丝继续被牵引着前行,随后进入到了一处火炉之内。 秦理观察着,时不时询问下匠人火炉内温度,铜丝在里面停留了半刻之后才缓缓被拉出,然后一根根丝线进入同一个孔洞,出了孔洞之后,便是绞合机在运转。 绞合机如同歪倒立起来的船舵,在蒸汽机的驱动之下,齿轮不断啮合运转,速度稳定可控。 十二缕铜线绞合为一缕之后,需要经过车轮进行紧压,确保其紧实不松散。 这些工序都没任何问题。 秦理、黄采亮等人紧张起来,盯着前面的漏斗设备。 这是熔炼橡胶、挤压绝缘的设备,也是制作电缆最困难的地方,这个工序,卡了大家近一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这一道工序的设计与改良上。 它成了,那电缆制作就能成。 它不成,皇帝还要等。 秦理目光盯着,徐尚义更是亲自操作设备。 “来了!” 黄采亮紧握着双手,一双眼盯着电缆通过喷嘴位置向外吐出,电缆之上覆盖了一层橡胶,但橡胶模很快滴答下去,露出了里面的铜线。 “这,这——” 黄采亮愁眉苦脸。 看样子,又失败了。 秦理却没有理睬黄采亮,而是仔细检查着抽出的电缆,沉声道:“降一点温度!” 刘良打开导流槽,水流顺着槽口浇在了喷嘴里侧。 铜丝继续向外抽离,覆在铜丝上的白色橡胶在喷嘴位置呈现出了半固态,还可以扯动延伸,离开喷嘴半尺之后便逐渐稳定下来,紧紧附着在铜丝之上。 “成了?” 黄采亮惊喜。 秦理暼了一眼黄采亮,喊道:“继续!” 稳住工序,持续将融化的橡胶以稳定的压力向外挤出,设备在不断运转,物料在不断投入,电缆一点点拉长。 “初步检验,光滑无瑕疵。” “第一批裁剪,绝缘断面致密结实,没有发现孔洞,尺寸达标。” “第二次裁剪——” “第十次裁剪……” “进入卷装工序!” 秦理看着罗钦将铜缆开始向卷轮上安装,笑着笑着,眼睛就有些朦胧了。 工序继续,直至首批的橡胶物料全部用尽,这才停下来。 而整个工序,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 秦理看着一个个走来,并肩作战一年多的同窗,红着眼,沉声道:“我们,没有辜负朝廷的重托,没有辜负格物学院的栽培!橡胶电缆,这条路,我们走通了!” “走通了!” “成功了!” “我们做到了!” 徐尚义、刘良、罗钦等人一个个热泪盈眶。 为了这一天,大家熬了太久了! 终于,终于做到了! 一个个男人,彼此熊抱。 秦理擦了擦眼角,看向黄采亮:“黄行人,你终于可以笑着回金陵了。” “船,我的船,蔡指挥使,我要蒸汽机船!快来人啊,装电缆!” 黄采亮扯着嗓子,状如疯魔。 第三千零五十四章 直性子的道同 陈巴子不理解这些又哭又笑,推推搡搡还勾肩搭背的家伙到底为何这样,好像,做成了一件事。 看不懂。 这就是电缆吗? 这不也挺简单,一下子就成功了,至于如此激动? 不过,这些设备,怎么看都透着不简单,这些东西可不像是锻造一把菜刀,拿一块铁敲敲打打开刃就可以了,它们很复杂,有些地方的形状,很特殊,从未见过…… 黄采亮带走了一个卷轮,上面有十二丈的电缆,蒸汽机船早已本就随时待命,等黄采亮上了船立马便离开了,丝毫没耽误…… 秦理爬上了屋顶,眺望着北面的群山。 风儿正轻。 一个酒葫芦晃在了眼前。 秦理伸出手接过,打开来,仰头咕咚咚喝了好几口,舒坦地递了回去:“徐兄,去年三月份领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心里是没底的。” 徐尚义坐了下来,看远山如黛:“谁心里有底?莫要说你,我们每个人都没底。虽然镇国公说了,这条路必然可以走通,可当真走下来的时候,才会发现是如此的困难,难到几乎令人绝望。” 秦理灿烂一笑:“是啊,尤其是橡胶挤压机,为了这玩意,你看,我可都没几根胡子了,回到金陵之后,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说笑。” 徐尚义咕咚了两口酒:“你那坏毛病就应该改改,愁的时候不抓胡子,哪会有这麻烦事。” 秦理白了一眼徐尚义:“所以,学你一样挠头?有本事回金陵之后你摘下帽子,让人看看,你头顶的头发都去哪里了,再掉下去,你都能去天界寺撞钟了。” 徐尚义摸了摸帽子,看似鼓囊囊的帽子,其实里面的发髻已经很小了,全靠着发髻上插着的木棍支撑着场面…… 没办法,人愁的时候总想抓挠点东西,要不然手不受控制。 那橡胶挤压机,可是太难了,既要注入融化的橡胶,还要确保挤压橡胶的压力恒定不变,还要确保铜丝处于中心位置,不允许有半点偏移,挤压过程中的温度需要调试,压力需要控制,就连速度,甚至是拉力,都要一一测试,找出最佳值…… 其中每一样,都是折磨人的事。 徐尚义将酒葫芦递了过去:“镇国公是对的,也就是说,马克思至宝全录中的事,都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秦兄,我们生在这个年代,并加入了格物学院,实在是一种幸事!” 秦理抬了抬酒葫芦:“做成一件事,这份成就感很舒服吧?” 徐尚义笑得眼睛都成为了一条线:“是啊,这就是成功的滋味,也是镇国公所说的个人价值实现的快乐吧。现在,电缆成了,电学也开始入门了,是不是电报也就不远了?” 秦理眼神中带着几分憧憬色:“电报的原理已经弄清楚了,但要实现可用的电报,还有许多事要做。比如电力的大小,传输距离的测试。朝廷想要的电报,应该是跨越山河,连同各地的电报……” 两人在屋顶之上畅谈着。 广州。 韩宜可在后宅设了宴,宴请参政阎钝、知府道同叙旧。 文人就这样,闲下来可以论道了。 但韩宜可没这么多道可以谈论,酒过三巡之后,便言道:“金陵的朱茂案你们听说了吧?” 阎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韩宜可。 朱茂案,这事背后的水可有些深,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喝个酒,怎么还扯上它了? 道同却没有阎钝那般心思深沉,将酒杯搁下后,便直言道:“有人为了对付格物学院,分明是有些不择手段了!这种事一眼便可看出,可满朝文武,偏偏一个个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没什么人为朱茂说话!” 韩宜可很清楚道同的性子,他就是个得罪人的主,说话直,办事硬,但却有着一腔正义,一心为民,在他的治理之下,广州确实没出过大的乱子。 面对指责群臣的道同,韩宜可轻声道:“是啊,这就是一场针对格物学院的阴谋,只不过办这件事的人终究有些急切了,事没办成,反而将自己给陷了进去。” 阎钝终于插了一句:“容不得他们不着急,你们也应该听说了,格物学院完成了电学实验,这可是改变国运的大事件。就说咱们广州这里,给朝廷发一封文书,不走海,正常来论,要一个月抵京,从金陵批下来送来,又要一个月。” “路途之上,耽误了太多时日。可若是电报一开,今日请示,后日批复,多少事都不必久侯等待,便捷了太多。格物学院要做的事,影响深远,一旦电报成了,其地位更是牢不可破,再想下手,怕也是来不及。” 道同有些愤愤不平:“我就不太明白,为何他们就见不得格物学院好?蒸汽机船解决了多少问题,他们看不到吗?没有蒸汽机船,何来土豆、番薯,没有蒸汽机船,交趾的稻米如何一次次北运?他们也不想想,朝廷年年打仗,为何粮价没有大起过一次!” 韩宜可呵呵一笑:“你啊,不是儒家出身,自然不明白其中深意。反对格物学院,反对的不是这些科技,而是反对理学不受重视,他们那些人渴望的,是一个理学儒学的圣人世界,而不是充斥着马克思学问的世界。” 圣人只能是孔夫子。 马克思是什么人,没传道授业,没立德立言,怎么能当圣人…… 道同确实很难理解,毕竟出身是蒙古人,虽然也读过四书五经,可对于儒家与理学没有深入骨髓的痴迷与推崇,在道同看来,只要是办事了,能解决事,办好事,那就是人才。 格物学院出来的人才多,人家是真的能办事,而且不管多棘手的问题,人家愿意扎根,愿意想办法去解决,解决不了还可以请求格物学院派人协助一起解决…… 这不挺好? 可朱茂,一个好好的教授,一个礼部的左侍郎,清白之人,竟然被人泼脏水,差点自杀以证清白!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才是真正的礼崩乐坏! 道同想到这里,拍案而起:“人才不能受委屈,更容不得被人污蔑!朱茂案到如今还没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锦衣卫办不了,那就应该换人去办,韩布政使,你愿就此事上书吗?” 第三千零五十五章 谁在动顾正臣的人 韩宜可当然不愿意,这种事卷入其中,想脱身可不容易。 当官之人,虽胸怀正义,可也要分清楚主次,金陵的事,就在金陵内解决,广东行省的官员没必要插一脚进去。 就在几人谈论得正激烈时,下人前来通报:“都指挥使王臻求见。” 韩宜可有些诧异。 自己是布政使,和参政、知府聚一聚没什么大不了,但若是和都指挥使动辄聚下,那问题可就大了。 总要避嫌。 虽然都在一座城里,挨得不远,但两人很久没见面了。 王臻突然来,让韩宜可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带人迎接。 简短寒暄之后,王臻言道:“今日前来,只为了一件事。刚刚收到琼州府消息,第一批电缆已经制造成功,捷报已在前往金陵的路上。” “成了?” “成了!” 王臻坚定地说。 韩宜可笑了,心情大好:“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不容易啊。” 制造电缆这事与布政使司关系不小,毕竟橡胶树是布政使司与水师之人共同配合种下的,为此还安排了一大批的百姓转为割胶人,他们不必干其他活,只负责割胶就行…… 为此,广东还出现了割胶税。 这倒不是苛政,而是顺应变化新增的税种,毕竟割胶百姓的收入不算低,不上税对其他百姓并不公平。 韩宜可一直关注着这件事,如今听到好消息,自是快意,可看到王臻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不由皱了下眉头,问道:“怎么,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电缆有了,电报还远吗?” 王臻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伸手将韩宜可请到空旷位置,见没耳目,这才低声道:“韩布政使,句容知县被弹劾下狱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韩宜可凝眸:“略有耳闻,据说是骆韶公款私用,还侵吞民田,被人通过信访司告到了应天府,应天府查验之后,便将此事奏报朝廷。这才将人抓至金陵,下狱查问。王都指挥使怎么突然对政坛上的事如此关心了?” 王臻呵了声:“我可没见过那句容知县,也不关心他的死活。可就在不久之前,我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泉州知府聂原济,因贪污受贿,被革职查办,现已在押解前往金陵的途中。” “什么?” 韩宜可眼神一冷,神色变得凝重。 这可不像是小事! 若是单独来看,没什么,可若是连在一起,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他娘的分明是冲着顾正臣去的! 句容是顾正臣最初入仕之地,他虽然在句容当知县时间不算长,可他打下的根基,让句容就一跃超越了常州、苏州等地,成为了大明赫赫有名的棉纺织中心。 即便是现在,那里还有不少百姓靠着棉纺织业生活。 顾正臣掉长江“死”的时候,句容给顾正臣上祠堂是最积极的,听说那祠堂都比道观还大,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挂的就是顾正臣…… 人心有多少,不言而喻。 至于泉州,那更是顾正臣的起家之地,泉州县男嘛。 也就是大明不兴给封地,否则泉州这地这个时候还是他顾正臣的…… 顾正臣对泉州的改变是天翻地覆的,除了被顾正臣收拾了的那些人外,现如今的大户、商人、百姓,哪个群体不受他的恩?即便是大户、富户,那也有不少人是靠着顾正臣变得更为富裕的,开海了嘛,泉州繁荣了,自然水涨船高…… 不管是骆韶,还是聂原济,不能直接说是顾正臣的人吧,但至少都与顾正臣关系甚密,私交甚好。 朝廷考核,回回都是优,但皇帝压根没动过这两个位置的官员,以至于骆韶在顾正臣之后当了十几年的知县,依旧是知县,聂原济这个知府也当了快十年了,也还是知府。 皇帝不动这些人,一是因为他们确实干得出色,二是因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管顾正臣承不承认,他们都是顾正臣的人,这是挂了号,写入册子里的…… 群臣知道,皇帝也知道。 可现在—— 顾正臣人在西域,结果句容知县被下狱了,泉州知府也被抓了,这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这是谁的用意? 韩宜可不安地看着王臻:“这消息,当真吗?” 王臻点头:“都司的消息总会比布政使司快一点,这事不会有假。聂原济走时,泉州府的百姓也哭,送出去了二十余里,就连官差都不敢是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慎被百姓给撕了……” 韩宜可嘴角抽动。 聂原济虽然没有顾正臣的名气大,可这些年来主政泉州,还是做了不少实事,顾正臣打下的那些基础,他都用上了,又体恤百姓,深得民心这很正常。 韩宜可沉声道:“骆韶我不清楚,但聂原济我是见过的,我不相信此人会贪污受贿!这般搞下来,简直是告诉所有人,要清理某个人的羽翼了!就是不知,这背后是谁在操刀!” 王臻深深看着韩宜可:“谁在操刀,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韩布政使在最初进入广东当广州知府时,是与一个名为胡恒财的人乘船而来。而胡恒财是谁的人,我就不必多说了吧?” 韩宜可瞠目:“怎么,你怀疑我是顾正臣的人?” 王臻退后两步,垂手道:“不是我怀疑,而是其他人会不会如此怀疑。我自然是希望韩布政使一直留在广州,这些年来广州安定祥和,有你的大功劳。” 韩宜可心头有些不安。 当初进言触怒了皇帝,原本应该被贬官的,不知为何突然调到了广州当知府,而且胡恒财也跟着一起来了。 当时胡恒财说了一番话,以为是东宫出了力,保了自己,可现在回头想,会不会是顾正臣使了力,将自己弄到了广州,也好对付朱亮祖? 难不成,自己这个布政使的位置,也是顾正臣保举来的? 王臻抱了下拳,转身走了。 韩宜可凌乱了,有些苦闷:“西风都吹到了泉州,那到广州还远、交趾还远吗?” 第三千零五十六章 发声未必是好事 参政阎钝、知府道同听闻句容知县、泉州知府接连出事之后,也有些毛骨悚然。 这背后绝对不是什么地方官员问题,而是朝堂斗争外溢的结果,亦或是,不择手段的开始! 道同喝了几杯酒之后,起身道:“聂知府主政泉州,两袖清风,如今却被人污蔑说是贪污受贿!这与德才兼备的侍郎朱茂被污蔑强抢民女,泄露考题有什么区别?朝堂中的一些人,为了斗倒镇国公,已是疯狂!” 阎钝没有驳斥道同的话,聂原济名声在外,怎么看都与贪污受贿挂不了钩。 但是话说回来—— 不是有那么一个词,叫大奸似忠。 聂原济是不是犯了错,这事还需要朝廷给个真相。 总不能冤枉了好人吧? 韩宜可思索了下,开口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但我们却不能置身其中。一旦这个时候上书,必然会被视为骆韶、聂原济的同情者,甚至会被有心之人归入到镇国公派系之内,到那时,去金陵便是我们。” 道同有些错愕地看着韩宜可:“你可是铁面无私之人,怎么也开始权衡起来利弊?难道不应该如过去一般,见不平事,便出来吼一声,遇肮脏事,便提起一盆水给它泼出个干净?” 韩宜可苦笑不已。 韩铁面! 这是百姓与官场给自己的名号。 可这么多年过去,韩宜可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仗义执言,不计后果,不考虑全局的年轻人。 宦海沉浮,人心沧桑。 韩宜可虽没有失去为民请命的本心,也一直践行为民之道,可对于朝堂,不能再如过去鲁莽。 为的,也是民。 自己可以开口,但结果呢? 王臻的提醒很对,是不是也有人将自己归入到顾正臣一派,早就被盯住了,只等一个契机。 这个时候跳进去,后续的广东该如何,这里的百姓该如何? 这里遭遇过诸多苦难,这些年来日子逐渐好转,百姓家终于有了一些积蓄,若是被人打断了奔向美好的腿,拖回到十年前,那该如何是好? 骆韶、聂原济可以坚定地执行顾正臣时定下的规矩与路线,那是因为顾正臣站在高处,可以为他们撑着。 可新的布政使,谁会执行自己的路线? 来一任官,换一任风格,毁一方百姓,这事不是没发生过。 韩宜可面对道同的斥责,也只能说:“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定力,需要相信朝廷。道同,朝廷内那么多官员,他们难道看不清楚?还有东宫、格物学院,这些人看不清楚?我们的职责在广东,不在金陵。” 道同并不认可,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话:“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发声,声音越大,事情才能止住!没有声音,他们反而会得寸进尺!” 阎钝看着离开的道同,摇了摇头:“韩布政使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他直肠子惯了。不过在我看来,他说的也没错,这个时候确实需要发声。骆韶与聂原济,虽然看似位置不高,但其身份、关系在那摆着。” “他们被拿下,这更像是一种试探。若是群臣无声,地方官员也没意见,那兴许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官员被拿下,甚至可能连格物学院出来就任于地方的掌印官也会被牵连。” 韩宜可面带忧虑,轻声道:“怕就怕,越是发声,事情越是不可收拾。” 阎钝凝眸:“你的意思是,这事的背后是——” 韩宜可也不解释。 但目前还看不清楚,谁知道这到底是谁在运作? 现在的朝堂,可没丞相了。 六部九卿,全都向皇帝负责。 这事不管是不是皇帝授意的,总归皇帝必然知情。那皇帝的意思是什么? 一查到底,还是其他? 没有人清楚。 如果地方上因为骆韶、聂原济发声,皇帝会怎么想? 会不会说,哦,原来镇国公的势力竟是如此庞大…… 哪怕与镇国公无关,也可能会因为发声扯上关系。 时局,令人看不穿。 阎钝的眼睛转动几次,低声道:“镇国公在西北,可不是在美洲。这些事一旦传过去,会不会生出乱子?” 韩宜可思索了下,摆了摆手:“镇国公是大明的镇国公,他去西北为的是国事,怎么可能会因这些事而耽误了国事,更不可能做出对大明不利的事,这一点我有信心。” 阎钝抬手抓了抓胡须:“可这事,添堵。” 韩宜可沉默了,送走了阎钝之后,家仆走了过来,低声道:“老爷,方才外出时,发现前街上出现了不少陌生面孔,而且还有人似乎是跟踪了我,直至我进入布政使司,他们才离开。” “你确定是跟踪?” “不确定,但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 前街做什么买卖的都有,但街铺摊点基本上都有固定的人了,突然出现一些生人,对于久居于此且细心的人而言并不难发现。 韩宜可亲自出去走了一趟,证实了下人的话。 显然,有人将手伸到了广州城,就是不知道他们盯着的人是谁? 自己吗? 韩宜可想不明白,可为了防备事态恶化,韩宜可还是将布政使司之事、家事安排好,做足了自己槛送金陵的准备。 左等,右等。 韩宜可没等来抓自己的人,反而等到了吐鲁番全境归顺的捷报。 交趾,布政使司。 费震将邸报递了过去,言道:“镇国公威武,拿下了吐鲁番。如此一来,大明的版图便延伸到了南疆一带。我想,镇国公必然不会简简单单,就此收兵。” 林唐臣接过之后看了看,一脸笑意:“镇国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哈密、吐鲁番,而是整个丝绸之路!兴许啊,大军已经与亦力把里国正面交锋过了,我们的消息太过滞后了。” 费震赞同。 距离太遥远,消息传递太慢。 费震端起茶碗:“不过这种消息滞后的局面,兴许在十年、二十年后可以得到彻底解决,毕竟电缆已经制造出来了,剩下的,便是电学与电报的初步研究,很令人期待啊……” 第三千零五十七章 清化府卖人的事 费震鬓角与胡须已然全白,脸上褶子也多了起来。 这些年来治理交趾,也算是绞尽心力。 不过费震的心态还好,说话也显得中气十足,身体健康,不像林唐臣,身形消瘦,人也憔悴,这也是身体不好的缘故,终究不是太适应交趾的气候,加上水土不服时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利索。 虽然林唐臣看似弱不禁风,可眼神里有光,言道:“交趾、旧港、渤泥等地都在种植橡胶,但距离割胶还要几年。橡胶跟不上,想要解决跨越万里之遥的电报传讯,怕是不容易。” 费震呵呵两声:“不急,大明外无强敌,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来。路是通的,还不是脚下的事?” 林唐臣笑了。 积跬步,至千里。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衙役前来通报:“交州府同知裴雀求见。” 费震、林唐臣对视了一眼,让人将裴雀请进来。 裴雀行礼之后言道:“因交趾此地夏日暴雨较多,河流暴涨,经常会造成涝灾,经多番勘察,我们想要在沱江上游修建水库,并在地方上鼓励百姓开挖池塘……” 费震看向林唐臣:“这是来要钱了。” 林唐臣正色道:“这笔钱我们还不好不给,交趾这地方,雨季时着实吓人,虽说河网密布,可洪涝灾害也是年年有之,去年地方上还统计了,折损了三百余百姓。” “水库要修,泉州不也修出来了,效果很好嘛。既然勘察符合条件,布政使司也不好拦着。只是裴同知,方案需要报送上去,让工部派人核验,通过许可之后,才可动工。” 裴雀也知道,现在大明的管理越发专业化,水库这种大型工程,不是地方上修堤坝、挖河道、造房子这些事。 事实上,朝廷也改了规矩,除紧急情况外,征调徭役规模超过三千人,或造价超过五万两,或技术要求高,事关民生广的工程,一律送工部报批,工部派专人核验之后,才可发徭役动工。 这也是为了避免地方过于劳民设置的,当然,若是遇到洪涝灾害,遇到战乱等,需要紧急征调百姓运粮、修筑工事等,不需要找朝廷报批。 现在,也只是初步论证,距离真正实施还早。 裴雀将文书递上,费震看过之后签字用印,这文书就能送去金陵了。 费震见裴雀并没走,不由问道:“还有事?” 裴雀犹豫了下,言道:“听说,清化府出现了卖人的行径,这事,布政使司要不要管一管?” “卖人?” 费震严肃地看着裴雀。 林唐臣眉头微动:“你是说,移民吧?” 裴雀点头:“说是移民,可与卖人没多少区别了吧。若是放任这般事继续下去,咱们交趾的人口数量只会越来越少。” 费震沉默了。 所谓的卖人,指的是朝着南汉国迁移这事。 南汉国开出了不少吸引人的政策,让许多百姓为之心动,但终究故土难离,所以前往南汉国的人一开始并不多。可随着南汉国港口扩大,东西转口贸易越做越大,这就是赚了钱,有了底气,于是政策也随之完善…… 比如,南汉国推出了十年免费教育政策,也就是说,不管是谁的孩子,只要移民南汉国,安顿下来,那就可以享受教育免费,而且是十年,不仅包吃包住,还管教材费,也不需要交束脩…… 哪怕是女孩子,那也能入学,只不过女子学院的学习内容可选的不多,主要是女红、外语、医学。 这些,大明许多地方可做不到。 还有,南汉国设置了移居医疗政策,移居五年,一律看病花销南汉王宫负责承担三成,移居十年,王宫承担五成,移居二十年,王宫承担八成。最可怕的是,他们还推出了十岁孩童以下看病全免的政策…… 哪怕是路过,只要是年纪不超过十岁,在南汉国看病就一律免费。 医疗水平如何? 这个不清楚,但是,格物学院医学院已经在南汉设了两个分院,这倒不是大明的医学人才太多外溢了,而是因为南汉国给的价实在是高,硬生生抽走了一批人…… 这些政策与之前的福利政策叠加在一起,那吸引力可谓惊人。 故土难离,也放不下祖宗,确实是大部分人的真实写照,可问题是,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对于穷困的百姓而言,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他们为了子孙,有时候会咬牙跺脚,舍弃故土与祖宗的…… 最可恶的是,南汉国还推出了“移民激励”,主动移民的该有的待遇都有,若是有人促成移民的,那促成方,则可以领取一定金额的金银奖励。 一个人头,十两银。 而清化府,恰恰是移民起始之地之一,也就是说,不管你从哪里办了手续的,要去南汉国,首先去清化再办手续,造册等船…… 这一道手续,避免的就是人口走私,人口买卖,因为交趾会派官员守着,一个个盘问是否是自愿,然后才会造册。但有被胁迫的,官府会送他们回去,胁迫之人则会锒铛入狱。 执行起来,确实如此。 但现实中,商人一挑唆,一积极,这移民的人就多了,多起来之后,难免就有了“卖人”赚钱的嫌疑,这种公然的买卖人口,裴雀看不惯。 可就实际情况来说,人家还真没有强迫人。 而且南汉国也很配合,严禁走私人口,移民的人必须有当地官府的造册名录,自愿移民文书,还必须走官方港进入才行,想偷摸上岸混进去,没有任何奖励,也会被遣送回大明。 所以,每一个离开交趾或离开大明前往南汉国的人,都是自愿的,至少他们签了自愿移民文书。 不存在卖人的现象。 可人口流失也是现实,因为清化府就在交趾,影响最严重的,恰恰就是交趾,包括交州府的一些百姓也跑去了…… 费震能理解,南汉国现在最缺的就是会汉化的人,严重缺乏各类人才,虽说黄时雪带走了一批人才,还弄走了一些戴罪的官员,可人口、人才依旧是短板,他们亟需人口进入…… 第三千零五十八章 捅了马蜂窝 南汉国土生土长的人,他们自己都不敢大用…… 只能抽大明的血。 抽一点,不碍事,可一直抽,看不下去的人就多了。 裴雀的不满只是在布政使司里表达出来了,那些没有来布政使司的官员呢? 这些人之所以不说,一方面朝廷有政策,允许百姓迁移至南汉国,这是朱元璋许可的,另一方面是因为南汉国的背后是顾正臣。 所以说,他们这样做不犯法。 但是吧,不道德…… 毕竟人口就是财富,财富一直外流,谁受得了…… 裴雀直言:“林时序在清化府造势不小,通过清化港前往南汉国的人口,没有四千户,也有三千户了吧。若是任由他们宣传,他日不知又会有多少百姓前往南汉国。这种卖人之风,必须停下来才是。” 费震摆了摆手:“这件事,我们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吧。” 裴雀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是安南降臣,这个时候站出来喊一嗓子,那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该说的说了,办不办看他们。 费震揉了揉脑门,一脸苦相地对林唐臣道:“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做?” 林唐臣直言:“合规合法,我们为何要做什么?若是要改变现状,那也是先写文书,请求朝廷针对移民之事设个限制。朝廷不发话,我们也不方便介入其中。” 那意思是,皇帝许可的事,要禁止,也需要皇帝点头。 费震叹了口气:“往年时若是上书,应该无妨。可在此时上书,怕是会给不少人带来灾祸。” 林唐臣皱眉:“你是说,有人会借题发挥,继而扩大风潮?” 费震点头,目光中的忧虑很重:“是啊,你与聂原济共事过,你应该很清楚他的为人,他都贪污受贿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要知道清化那里,可不是只有一个南汉的林时序,还有一个大明的知府!” 林唐臣清楚,费震说的那个人是李承义! 相对于骆韶、聂原济,李承义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顾正臣派系之人,顾正臣的师爷嘛。 不管两个人多少年见面一次,也不管李承义自己怎么想,顾正臣怎么想,反正他们是一伙的,这是官场的共识。 现在若是挑起南汉移民之事,第一个受到波及的自然是南汉国,第二个就是清化知府李承义。 自愿移民的章,是李承义盖的…… 朝廷是有政策,但如果被人逮住了其他问题,坑一个知府,那还不是容易的事…… 哪怕是朝廷查无实据,那时间与事情不也耽误了,官复原职的时候,肯定不会让他去清化了吧,说不得平调到哪个地方当知府,这么一调整,那李承义不就没了任何根基,想与顾正臣勾搭也勾搭不上…… 林唐臣起身,面带愁容:“那我是不是也算是镇国公的人,费布政使,听说你在掌管宝钞提举司的时候,也曾与镇国公一同为官,你来这交趾,未必没有镇国公举荐,这么一看,若是李承义被抓,你我是不是也应该自缚前往金陵?” 费震手托茶碗,平静地说:“这场风波,起得令人看不穿。” 顾正臣为国卖命,人在西北征战,后方就开始有人想要清除其羽翼了…… 这是谁在操纵? 皇帝吗? 费震摇了摇头,不太可能。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的龙爪不需要关注这些羽翼,要抓的话,那也是抓顾正臣,按死了顾正臣,所有事不就解决了? 将矛头对准骆韶、聂原济这些人,说明这人压根对付不了顾正臣,这才转移了视线,采取了“剪除羽翼”的办法。 剪除羽翼看似明智,但大部分时候,实则是没实力的表现。 所以这个人,一定在朝堂之上,又在身份、地位上不如顾正臣,可此人却还很有能耐,可以将手到处伸…… 兴许还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不管如何,费震绝不相信朱元璋会这样做。 林唐臣也知道不是老朱干的,老朱还没这么幼稚,拎着几个所谓的顾正臣亲信去抹黑顾正臣,这办法的背后,必然是一群无可奈何却又想要宣泄不满,还要找点事做的家伙。 像是被人踹了一脚,愤愤不平想要报复却不敢找原主…… 夜色笼罩下的清化城,依旧是灯火通明,主街更是热闹非凡。 这里没有宵禁,城门夜间也不关闭。 清化港距离清化城不远,所以哪怕是半夜抵达港口的商人,也可以走到清化城中吃喝玩乐。 李承义喜欢在夜间视察,因为从清化的夜是不是热闹,就可以看出清化港是不是繁忙,来的商人多不多。 布衣小帽,轻松而行。 突然,李承义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回头看了看。 人群依旧,各自忙碌。 李承义低头思索了下,继续行走,转身进入一家绸缎店铺,再没出现。 两道身影进到店铺里找寻,却没有发现李承义的踪迹。 当两人离开时,却没有注意到,店铺掌柜那双冰冷的眼神。 一处小院。 两个麻袋砸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还有呜呜的声音,如同被堵了口的狗。 一个佝偻的人拉着麻袋,丢到了井里。 井水飞溅。 没多久,麻袋竟然从井里消失。 等到李承义回到知府宅时,王布袋打了哈欠,言道:“我的知府大人,这么晚了出去溜达实在不是好习惯,万一被狗咬了,我们可怎么办。” 李承义呵呵一笑:“狗再凶,也不能在清化这座城里随意咬人吧。” 两人一交错,手掌相碰。 李承义回到了书房,王布袋继续在外面守着。 灯火打开。 李承义拿出了掌中纸条,缓缓打开来,微微凝眸:“锦衣卫?” 这些人不在金陵守着皇帝,监察勋贵与文武,怎么跑到了大明的南端来了? 莫不是,骆韶身边也出现过锦衣卫,聂原济同样如此? 李承义看了看其中的内容,将纸条烧成灰烬又捣碎了,才自言自语道:“皇帝的人啊。呵,那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第三千零五十九章 锦衣卫失踪了 锦衣卫隶属于皇帝,没有皇帝的指派,他们应该来不到交趾清化这种地方。 并不是说锦衣卫监察天下,到处都有。 做不到。 据李承义所知,锦衣卫内部其实还不到三千人,这还是扩员之后的结果,毛骧、沈勉时期,锦衣卫只有一千五百余。 就这三千人,能放在金陵外面的实在不多。 毕竟金陵是监视的重中之重,还需要考虑白班、黑班,人手少了不好打探消息,听闻动静,人少多了,自然就没办法外派。 两个锦衣卫跑清化府来,显然不是迷路,而是附带着目的而来,只可惜,嘴巴有些硬,一时之间还撬不开。 不过也无所谓,人饿了总会张嘴。 李承义拿出一把折扇,哗啦展开,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椅子与人后仰,一只脚勾在桌案下,摇摇晃晃,低声喃语:“老爷,到底是皇帝不信任你了,还是那位被少爷打瘸腿的指挥使私自行动了,这事,可不好办啊……” 天亮了。 李承义一如往日,点卯,处理文书,判决案件。 自占城归顺之后,授官知府。 虽然没有在大明为官的经验,一开始有些生疏,可毕竟人在占城当官多年,洞察了官场的运作规律,加上一身识人看气的本事,只要守规矩,知分寸,几年来也没出过差池。 太阳偏西时。 林时序走入知府二堂,递上了一叠纸张:“这是五十户迁移文书,这次之后,我就要离开清化了。” 李承义有些诧异:“之前不是说年底离开?” 林时序呵呵一笑,指了指门口方向,声音高了几度:“不少人认为向南汉国迁移百姓是卖人,这风波起的,让我们担不起。之前便这里的消息传南汉,国王说了,明年的迁移先向朝廷申请名额。” “朝廷给多少名额,南汉国就要多少人,免得被人拿来当借口,敌对了南汉国。当然,旧港那里暂时不会停。若有人想去南汉国,我们依旧欢迎。” 李承义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喊道:“许通判,大可以进来听。” 许阳迈步走了过来,一脸堆笑:“方才见林将军来了,所以便来看看。你们不会以为——我是在偷听吧?” 林时序确实挂了个将军头衔,不过是南汉国的。 李承义见林时序不说话,笑道:“怎么会,这里是府衙二堂,通判随时可出入。” 许阳坐了下来,扯了下衣襟:“南汉国的国王能这么做,是好事。怨言一旦生出,难免会有是非,早点解决了对谁都好。” 林时序抱拳:“许通判所言极是,所以,后续移民暂缓,等回去复命,相信王廷会派人至金陵与皇帝商议相应细节,总不能与地方衙门起了冲突。” 许阳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若不是李承义在这坐镇,南汉国选择清化作为移民起始之地,自己压根不会同意,哪怕是皇帝答应了,自己也要反对。 人口啊,都是大明的人口,南汉国终究不算是大明的领地,凭啥移民过去…… 现在好了,他们主动收手了。 至于后续朝廷怎么安排,那就交给皇帝与群臣商议吧,总之,再来清化的话,至少添一句:人口指标不作考核政绩参考。 没这一条,咱们还是要反对,还是会不满。 李承义开口:“听说西洋转口贸易进行得如火如荼,东风港、西风港的货物堆积无数,却也能在短时间内运走?还出现了一个新的词汇,叫什么吞——” “吞吐量。” “那是什么?” “吨位。” “吨位是什么?” 许阳对这些,很是陌生。 林时序解释道:“两千斤为一吨,吞吐量就是运进来,运出去的货物吨数,未来东、西风港要做一年千万吨吞吐量的超大港口。当然,只靠着运输丝绸、陶瓷这些货物,很难做到,所以,我们打算与商人联手,看看还能向西贩卖什么……” 许阳震惊。 这群人,如同疯子想要将大明的物产全都卖出去…… 李承义听过之后,言道:“既然你要回南汉国,走之前来一趟吧,我准备一些礼物,你带回去给黄夫人。” “没问题。” 林时序一口答应下来。 许阳对此也不意外,李承义与黄时雪是熟人,黄时雪往返时都会停泊在清化港。 用印。 林时序带走了文书。 许阳对李承义道:“李知府,现在风向可不太好,可要多小心才是。” 李承义含笑:“我走了,你接任知府,不是更好?” 许阳直摇头:“你走了我也未必是知府,兴许朝廷会空降一个知府来,甚至,我还会贬官,所以啊,你还是继续留任得好。” 李承义明白许阳的担忧。 自己若是因为是顾正臣的人而被卷入案件倒了,那朝廷会允许许阳接任吗?他可是自己的副手。 最大的可能,还真是安排其他人接任知府,然后一脚将许阳踢开…… 这个家伙,看着粗糙,实则心细。 清化港。 一处客栈里,锦衣卫百户王阶看着小旗官李遂,咬牙切齿:“你告诉我,什么是失踪?” 李遂苦涩:“失踪,就是不见了。” 王阶一把抓住李遂:“你告诉我,什么是他娘的失踪?” 李遂张了张嘴,最终低头:“王奇、孙三郎,昨日入城,之后就下落不明,再没回来。哪怕是我们入城寻找,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王阶一把推开李遂:“会不会是调查事情耽误了?” 李遂摇头:“不可能,若是调查,他们也会分出一人前来通报,哪怕是来不及,也会在沿途留下标记。现在的情况是,既没有人,也没有标记,就好像一滴水落到了大海里,想找都找不出来……” 王阶浑身发冷。 那可是锦衣卫的人,难不成还有人敢动他们不成? 这个——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锦衣卫的威名虽大,但这里是交趾,基本上都属于南洋地带了。 有个人的名头,比锦衣卫的名头更大! 但是,他不在南洋,而是在西北,那谁还有胆量动锦衣卫的人? 莫非是李承义? 王阶摇了摇头,李承义虽然阴损有些本事,可他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收拾不了两个身强力壮且有武功底子的锦衣卫,这清化城里,必然还有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存在! 第三千零六十章 船翻了,人死了 锦衣卫的人可不能折损在这里,若是不清不楚的死了,回去没办法交差。 可王奇、孙三郎不见了。 王阶、李遂亲自找寻,寻遍了清化城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妥妥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连七日,毫无结果。 王阶终于坐不住了。 李遂思索再三,言道:“咱们人手太少,无法找寻到线索。当务之急,是让蒋指挥使增派人手,将这城中隐藏的势力连根拔起!” 王阶额头冒汗:“等金陵来人,要到什么时候了?说不得人家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想追查都难了。” 李遂轻声:“要不然,我们去找颖国公,让他出点人?” 王阶犹豫了。 北伐之后,为了镇抚交趾,平定偶尔掀起的叛乱,朝廷便命颖国公傅友德坐镇于此。 虽说这是临时安排,可朝廷在北伐之后,北面疆域的防务压力骤减,朝廷在北面陈兵与练兵的紧迫性随之下降。 今年二月份,金陵收到瓦剌被镇国公威服归顺的消息,估摸着皇帝在几年内也不会调傅友德回去了。 但是——交趾的兵权还不在傅友德手中。 这和云南的沐英差不多。 兵权在都司手里,练兵权与调兵权都归属都司所有。 傅友德、沐英平日里没什么权力。 但是,他们确实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方军事第一把手。 这是因为都司没有统兵权,而朝廷一旦用兵,就需要将统兵权交给傅友德、沐英这些人。 统兵权是他们的,这才是最关键的。 这种制衡的存在,导致了王阶有些拿不准,这个时候是去找傅友德要人好,还是去找都司要人好…… 另外,还有个问题。 交趾都司的都指挥使不是别人,而是航海侯张赫。 据说张赫封侯是因旧港一战,而旧港一战的真正指挥人,恰恰是顾正臣,不少人都认为,是顾正臣故意让张赫扬名并当上的侯爵…… 不管这背后有没有顾正臣的影子,张赫与顾正臣关系密切是事实。 找张赫要人,他估计能踹自己两脚。 可找傅友德吧,这个老狐狸肯定会说没人手…… 王阶思来想去,咬牙道:“你还记得都指挥佥事马俊吗?” 李遂了然:“他的话,事可成。” 两人商议之后,奔赴交州府,密会马俊。 马俊这些年虽然跟着蓝玉西征、南征过,可总归名声不显,也只是提拔至了都指挥佥事,距离掌权一方还很远,多少有些抑郁不得志,见锦衣卫人前来,还有吩咐,自然是没意见,私自调了三十军士归王阶指挥。 不能再多,多了没办法交代,还容易被发现。 王阶也不介意,带着三十军士便乘船而去。 两日之后。 都指挥使司。 张赫正与傅友德对弈棋局,消遣时光,突然指挥同知许亮到了,面色严峻:“禀告颖国公、航海侯,新安府海口发生船只倾覆,船上三十二人,无一幸免。” 傅友德落子:“海口发生事故,那是民政之事,让那费震、林唐臣处理便是,何必报来?” 张赫点头,聚焦于棋局:“是啊,民政之事与都司之事,泾渭分明,不必事无巨细来报。许指挥同知,你来看看,我若是落子于此,能不能将颖国公杀一个丢盔卸甲?” 许亮没有动身,言道:“费布政使已带人赶赴新安府,差人前来,让两位侯爷去一趟。” “让我们去一趟?” 张赫有些诧异。 傅友德微微皱眉:“为何?” 许亮摇头:“下官也不清楚。” 傅友德看了一眼棋盘,将手中的七八枚棋子丢到棋盘上:“看来咱们需要出去散散步了。” 张赫瞠目:“你耍赖!” 娘的,好不容易要让你吃个大亏,你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抽身…… 我恨费震! 新安府,海防县。 费震审视着文书,对仵作问:“所以,你确定这些人全都是溺亡?” 仵作回道:“千真万确。” 费震思索了下,问道:“那他们彼此身上的伤痕如何解释,竟还有人在溺亡之前自残亦或是自相残杀不成?” 仵作回道:“虽说有些诡异,可从刀口深度、方向来论,还真符合自残,有些伤口,也像是他们自己相互砍杀而成。” “下去吧。” 费震有些疲惫。 新安知府魏新民捏着一枚铜钱,轻声道:“费布政使,让我说,这起事故的调查,不应该只盯着他们的死状,更重要的,是盯着他们的身份,身份弄清楚了,就知道来路,知道他们的来路,便可以推测他们的去路。” “很显然,虽然暗中的人动了手脚,但这些人的死,绝对不是一场意外。只是我们弄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只靠着一些商人的供词,还无法找出真相。” 费震呵了声:“他们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这件事,棘手就棘手在这里。” 魏新民回道:“为首的两人身份是清楚的,可其他人,还需要查证。简单推测,应是锦衣卫的人找了一批人,准备去什么地方干一件大事,不巧,路上遇到了什么人或遭遇了什么事,然后,自相残杀乃是沉船溺亡。” 费震一只手撑着桌案起身:“你真正想说的,应该是锦衣卫到底想干嘛,或者说,为何锦衣卫悄悄到了这里对吧?呵,锦衣卫是皇帝的人,大明何处不能去?” 魏新民沉默了会,问道:“那这事,应该奏报朝廷才是,毕竟,锦衣卫关乎皇室颜面。” 费震摇头:“这事不方便公开上奏,万一传开,皇帝反而不好做,群臣怎么想,地方官员怎么想,皇帝监察天下,有御史、信访司还不够,还要让锦衣卫在地方?尤其是这锦衣卫竟然调动了卫所中人,这可不寻常!” 从那些雁翎刀、弓箭来看,无疑,死去的大部分人是卫所中人。 现在只差都司认领。 锦衣卫确实没权调动卫所军士,但不得已之下调动了,也不是不能理解,兴许人家有皇帝旨意呢。 真正让费震感到震惊的是,这些人死了,不是简单的溺亡,而是疯狂的溺亡! 第三千零六十一章 船是谁的 傅友德、张赫到了海防,费震推开门,指了指还没发臭的尸体:“这就是劳烦两位亲自跑一趟的原因。” 张赫并不认识这些人,可总觉得有些眼熟,从他们的虎口来看,一个个多是刀枪好手,加上摆在一旁的雁翎刀、弓与箭壶,已然说明了一切。 傅友德凝眸:“靖海侯,最近有军士离营?” 张赫脸色铁青:“来人,沿河逆流而上,将所有卫所全都调查一遍,查看可有军士携带军械出营。一旦查出,将其将官羁押!交州府卫营也要彻查!” 交趾都司范围毕竟不小,卫所数量颇多,张赫也不敢确定是哪个军营的人出去了,但这些人是乘船出海,想来应来自上游。 费震将找到的锦衣卫腰牌递了过去。 张赫心头一颤:“这事情,麻烦了。” 如果只是卫所将官偷鸡摸狗,想让军士干点活赚点外快,说处置也就处置了,影响不会太大。可现在,竟然牵扯到了锦衣卫,人还他娘的死了…… 原本是交趾的浪,一个风吹来,直接拍到了金陵的大殿上,这还怎么搞? 傅友德询问细节。 费震将调查文书拿了出来,其实上面也没什么内容,就天黑的时候,一艘船入海,突然之间传出了喊杀声,随后船开始沉没。 商人害怕是海贼没敢接近,只远远地看到这一船人有人自残,有人自相残杀,但最终都坠到海里,全部淹死。 过程很简单,简单到了诡异。 没有人可以说清楚这些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内讧,分赃不均还是怎么,只知道船沉了,人死了,一个活口也没有。 傅友德言道:“若是内讧,何必自残?这背后,应该隐藏着一些事。船呢?” 费震回道:“沉在了海底,要想拖出来,需要调蒸汽机船,需要水师协助。” 傅友德看向张赫。 张赫点头:“那就让水师协助吧,看看在船上能不能找到物证。” 蒸汽机船动力强,拖拽上来沉船之后,却也是一无所获。 魏新民思虑一番,言道:“应该还有一个线索。” “什么?” 费震、傅友德疑惑。 魏新民指了指空荡荡的船:“船家呢?难不成,这船是锦衣卫或军士购买的?” 费震恍然。 船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这是一艘商船,也有舷号,只要去港口里翻找,可以查出船只的持有商户。 不查不知道,一查,费震、傅友德等人有些头皮发麻…… 金陵。 朱元璋坐镇奉天殿,决断政务。 刚进入午时,黄采亮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闯至金陵,直奔奉天殿,喜极而泣地喊道:“陛下,电缆成了!” 朱元璋豁然起身:“在何处?” 黄采亮让人将线缆带上殿。 朱元璋看着奇怪的轱辘,走上前拉出一截电缆,捏了捏,发现外壳有些许弹性,却也有些硬度,挤压不破,稍微拉扯,也不会断裂,端口处还有一截铜丝。 这玩意,就是钱啊。 铜钱还不完全是铜,能添铁、锡等,但这铜线,可是实打实的铜。 用这东西,以后还需要考虑电缆安全问题,不能今天埋到地下,明天被人挖出来给熔了…… 但又不能不用。 顾正臣也说了,铜线是当下最理想的导电材料。 魏观微微凝眸。 这个时候,电缆竟然做成了! 李原名、杨靖松了一口气。 就在不久之前,还有官员在批评地方浪费民力搞什么割胶,还弄出了割胶税,说这是舍本逐末,害民误国。 实话实说,现在的割胶、种植橡胶等,成本确实落在了朝廷身上,但这部分支出是有必要的,是服务于未来电报事业的,这就是联系大明各地的经络。 李原名等人也清楚,那些官员知道电报的优势与好处,但他们偏偏不说,总觉得这么长时间研究不出来,必然是做不成,索性抓住劳民、伤财不断弹劾。 现在好了,弹劾吧。 朱元璋很是高兴,当即言道:“快,传唐大帆、马直、万谅。” 短线路的测试已经完成,但那些线路多是没有防护,电缆才是真正实用的基础,一些特性的测试,还必须经过电来检验。 “陛下,泉州知府不可空缺太久,这人选——” 魏观见朱元璋心情不错,开口道。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退,言道:“泉州不同于其他地方,吏部举荐之人虽有才干,可终究不明泉州之事,容易起了波折,作为大明第一个开海特区之地,目前来看,还是尽量启用熟悉泉州事宜的官员吧,让朕说,那赵一悔就不错,让他暂代泉州知府一职吧。” 魏观脸色有些苍白。 这怎么滴,突然风向改了? 前几日,你还让吏部挑选人才,我们挑了,还写了好几个名字。 怎么转头你一个没用,竟让那赵一悔当了知府? 赵一悔是什么人,他只是泉州市舶司的一个小小提举!而且他还和顾正臣一起坐过牢,吃过饭,他能洗清冤屈,能回泉州继续当提举,都是拜顾正臣所赐。 这样的人放到泉州知府的位置上,那和让聂原济继续当知府有啥区别…… 皇帝的心思,还真是无法揣测。 朱元璋说完之后,捏着电缆,又补充了一句:“句容知县骆韶的案子,牵扯颇多,句容百姓更有耆老持万民书为其请命。此事朝野关注,既是如此,那就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进行一次三司会审吧。” “让格物学院律令商学院的人跟着旁听记录,也学习一下审案之法,熟悉审案流程,为他日入仕做些准备。诸位爱卿,可有意见?” 刑部尚书开济、大理寺卿张庭兰、都察院右都御史汤友恭出班应下。 魏观低着头没说什么。 这件事确实闹得有些大,若不是朝廷安抚,句容百姓恐怕都要跑金陵来冲击刑部大堂了。 大批百姓来不了,但句容还是来了十个人。 而这十个人,是谁都不敢招惹的人。 别看他们没官身,是穷百姓,可偏偏,就是皇帝见了,也不好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他们是老人! 七十多的老人,还有两个八十几岁的老家伙…… 第三千零六十二章 重要的是换人 按照《礼记》,多大年龄,在哪里用杖,是有讲究的。 五十岁,你可以在家拄杖行走。 六十岁,可以在乡里拄杖行走。 然后是: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也就是说,到了八十岁,你可以拄着拐杖到朝堂上去了。 孔子也说过,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总之,人活过七十岁,约束就少了,都摆起来供着了,哪怕是皇帝、大臣,见到这种级别的耆老,那也得小心伺候,不能怠慢。 这些人要旁听审讯,谁敢拦着? 开济这个刑部尚书也拦不住,你拦一个试试? 人家说了,你敢拦,人家就敢倒。 倒下一个,那就是大事件。 朝廷以孝立国,尊老敬贤,如果敢欺负老人家,那你试试,吃不了兜着走。 万一死一个,估计开济都得摘帽子脱衣裳,回老家种红薯去…… 朱元璋也头疼,这可是冬天了,冻坏一个,噶了,传出去可不好听。 可人家就是不走,只要一日不审出个结果,他们就住在金陵了。 顾治平也是个天真灿烂的,带上了永嘉公主,将这些人安顿到了镇国公府里住着,刑部什么时候开审,就什么时候送人去,马车都备了五辆…… 这架势,就差喊一嗓子: 这些人是我找来的…… 可偏偏,任何人都拿顾治平没任何办法,人家一个孩子,你怎么和他一般计较,而且是出于善心,为耆老提供温暖居所,不犯法,还值得表扬…… 骆韶案,就是个烫手山芋。 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非要动骆韶,现在好了,三司会审都搞出来了…… 这骆韶够麻烦了,后面还有一个在路上的聂原济,我去,这后面的坑,可不小啊。 你们到底想干嘛? 是想剪除顾正臣的羽翼,扫平顾正臣的根基,还是他娘不想让我这个尚书干了…… 开济想不通,神情郁闷。 哪怕是唐大帆等人来了,说什么明年开始筹备跨长江的电报测试也没提起兴致,直至散朝,开济这才叹了口气,晃悠悠走了。 杨靖与李原名并肩而行。 李原名轻声道:“三司会审可不多见,尤其是格物学院弟子旁观,这事就更罕见了。总之,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杨靖眯着眼,看向前面十几步外魏观的背影:“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多好坏之分。只不过有些人认为,这样做是为国,那样做是为长远计,在他们眼里,我们反而成了罪人。观点不同,立场有别,难免会起冲突。” 李原名将双手收入袖子里,哈了口热气:“我怀疑,这件事不会就此止住。兴许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其他人被卷进来。” 杨靖含笑:“不必怀疑,这事铁定不会就此罢手,至少,需要再来一次。” 李原名皱眉:“如此有把握?” 杨靖裹了裹衣襟:“不是我有把握,而是我看穿了他们的目的,这幕后的人啊,可不简单,多少是动了头脑、用了心思的,你该不会认为,骆韶、聂原济,当真有问题吧?” 李原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说,他们有没有罪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换人?” 杨靖呵呵一笑,并没多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说道:“朝廷官员有不少人担心镇国公会在拿下吐鲁番之后西进,与亦力把里发生正面冲突,甚至有官员提出,要放弃吐鲁番、哈密,撤回敦煌,驻守阳关、玉门关就够了,你怎么看?” 出了承天门。 李原名感觉西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回道:“放在六年前,我也会和他们一样,甚至会主张守住嘉峪关便可。他们的言论不能说错,只能说,没有跟上时代,没有看清楚镇国公的意图,也没有明白大明的国运根基里有什么。” 杨靖眯了下眼:“哦,国运根基里应该有什么?” 李原名哈哈一笑:“自然是更大的疆域,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百姓。大纵深难道不也是对大明的保护吗?资源多了,日后各项科技发展,不也能自给自足了,百姓多了,根基不也就牢固了?” “只可惜啊,很多官员只看到了一点:得地无用,空耗国帑!只是,谁告诉他们,这地没什么用的?那里不是打出来石油了?谁敢说除了老君庙那里,其他地方没有石油?另外,吐鲁番等地坎儿井发展农业,不也搞得不错,日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袁生带着一批人在盐碱地里研究种庄稼来解决盐碱地的问题,还提出了不同农作物的耐碱性问题,那里的棉花应该早就采摘了吧,这可都是未来之道……” 杨靖听得频频点头。 农学院的人扎根西北是一件大事,他们要解决的,是民生问题,是立足问题。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办法,就能形成产业,继而形成商业,提升百姓收入,换取更多粮食,继而稳定民心…… 这条路不好走,但有人在走。 西北那里,绝不是得地无用。 谁也说不清楚戈壁、沙漠之下有什么,给子孙多留点家当,这是好事。 大明在最能打的时候,就应该多打一些地盘。 杨靖到了户部门口停了下来:“你不是六年前的你,可他们还是六年前的他们。朝廷要做到团结一致,可不容易,而且,也很难实现。不管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一盘棋,不能一下子落一堆棋子。” 李原名拱手。 开济出了太平门,回到刑部之后,对张忠、卢一单两位侍郎言道:“你们也听到了,陛下让我们搞三司会审,那就准备下吧,等都察院、大理寺的人来。另外,因为格物学院的弟子要来旁听,就没了耆老的位置,莫要让他们大冬天的来一趟了……” 张忠点头:“这样做也是为了他们好。” 卢一单板着脸:“三司会审,又不是闭门会审,他们要来,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第三千零六十三章 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并不是最高规格,但寻常官员也享受不到这待遇。 大明开国以来,真正进行过的三司会审其实很少,主要还是老朱太能干了,要什么三司会审,刑部解决不了的,咱给解决了…… 当然,大理寺设置时间短,还不到八年,之前也凑不齐三司…… 三司会审并不是最高级的,在这上面还有个圆审,那就是真正的六部九卿齐聚一堂了…… 骆韶以知县身份,混到一次三司会审,也可以骄傲了。 这次规格高,来的人不少,自然管理上难免出一些问题。 比如得到消息的黄耆老、王耆老、葛耆老等,就乘着马车到了刑部门外。 衙役钱四、赵奎得到左侍郎张忠授意,将一干耆老挡在了门外,赵奎脸上堆着笑:“这次三司会审,官员多,旁听的学子也多,实在没你们的位置了,要不然,去不远处的酒楼喝杯酒暖一暖身子,等有了结果几位再来?” 葛耆老上前,看着眼前的水火棍,耷拉的皮肉动了动:“小子,老夫八十有四了,骨头可不硬朗,就一口气吊着了。你推,我就死,你推,我就死,你推——我就死啊。” 赵奎脸都黑了。 我去,老子又不是耳聋,你重复那么多遍干嘛? 还推就死。 我,我也不敢推你啊。 王耆老拿着手帕捂着咳嗦的嘴,憋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还在那说:“老头子八十一,活到今日,也是过了许多劫难,有幸去奉天殿喝过几次酒,只可惜啊,这一身病,你听都没听过,我这一身病,你听都没听过,我这——” 赵奎很想逃走。 你们不讲道理啊。 咋滴,一个个为老不尊啊。 “还不让路!” “定,定远将军!” 赵奎深吸了一口气。 顾治平搀扶着王耆老向里面走,还埋怨道:“都说了三司会审,你们真没必要走一趟,这天寒地冻的,生了病,折了寿,我可没办法给父亲交代啊。” 王耆老呵呵笑着往里走,还不忘拍下顾治平的手,认真地说:“孩子啊,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何而来?为的就是,让有些人收敛收敛,今日他们能这样诬陷骆知县,他日就敢诬陷你父亲!” “我们是老了,可还没死,是不是好官,我们心里清楚。若是任由他们污蔑,那日后,谁还敢当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啊。我们拼了老命,守的是公道二字,可不是某个知县,也不是因为你父亲啊。” 顾治平感动不已。 这些老人,可不是越老越糊涂,反而是越老越看得穿人心。 刑部左侍郎看了看走进来的耆老,刚想训斥赵奎等人,可对上了顾治平的目光时,也只好闭嘴。 顾治平的身份可不简单,他现在的身份很复杂,一方面喊皇帝皇爷爷,一方面和永嘉公主走得很近,而皇室却放任不管,用不了几年,说不得这皇爷爷的称呼都能改为父皇了…… 这可比顾正臣的儿子更可怕。 一干官员纷纷到了,律令商学院的弟子也来了不少,许多百姓围在了大门外。 开济见人齐了,便命人提骆韶。 骆韶没想到今日来了如此多官员,顾治平和一干耆老也都来了,还多了许多学院弟子,转眼之间也就明白过来。 这应该是耆老施压,朝廷关注的结果。 开济拍了惊堂木,呵道:“还不下跪?” 骆韶傲然站立,对开济道:“开尚书,我骆韶虽是被囚,可还是官身,朝廷没摘我的官,没去我的功名,我就不必下跪。我也不是头一次上这大堂了,不必多此一举吧。” 开济暼了一眼汤友恭、张廷兰等人。 那意思是,看到了吧,人是不好招惹的,人家有底气。 开济进入正题:“骆韶,你被人揭发检举,挪用衙门库银,还侵吞民田,这事,你认还是不认?” “不认。” 开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只凭着一封信便将你抓来金陵吗?不,朝廷做事,自不可能如此鲁莽。来人啊,上账册。” 吏员将一本账册拿出,在骆韶面前展示。 开济问:“这份账册,你熟吗?” 骆韶仔细看了看:“熟,这是句容县衙的账薄。” 开济微微点头:“很好,可在这本账簿里,有三处银钱出入对不上。比如这本账册里记录的,洪武十六年十月九日,县衙支出五百两用于民生。可是,在养济院的账上,只收到了二百两,那三百两去了何处?” “还有,洪武十七年二月份,县衙支出三百两用于修缮房屋,可按照县衙工房的记录,他们只收到了八十两,剩下的二百二十两又去了何处?这种记录,层出不穷!” “据粗略统计,从县衙账面之上支出去有问题的银钱,达到了八千六百两,其中不知去处,核对不上的,足足有五千七百两。骆韶,这些钱的去处你若是不交代清楚,那公款私用,贪墨公款的罪名,你想洗都洗不掉!” 一本本账册分散开开。 汤友恭、张廷兰等人看了看,不少人发现了其中问题。 比如县衙支出用于疏浚的费用是一千六百两,但漕渠工期与工钱一核算,对不上,只花了一千二百两,剩下四百两不见了。比如用于教育的一千四百两,对应的县学账册里却只记录收到了四百两…… 如此贪墨,实在是惊人。 更惊人的是,他娘的一个知县,支出费用竟是如此之大,为何不将这么多钱给朝廷啊…… 顾治平冷眼旁观,对一旁的耆老道:“你们辛苦而来,难道就不怕骆韶当真是贪墨之人,毕竟你们也不住在县衙,万一他黑心了,你们也不知道……” 王耆老呵呵一笑,言道:“小少爷啊,人心隔肚皮,我们确实不好知道那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可是啊,人心如饮水,冷暖我们自然知道,他若是当真贪墨了,堕落了,又何必每年暖着我们人心,挂着我们百姓……” 第三千零六十四章 骆韶的反击 耆老相信骆韶,可官员相信证据。 从账册上来看,骆韶的问题很大,至少有很大一部分钱财被吞掉了。 大家都是混官场的,知道对不上账的,基本上都是贪污的,只要严查下去,保准可以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骆韶也就百口莫辩。 汤友恭举了举账册,肃然道:“骆韶,之前刑部审你,你屡屡狂言说是诬陷。如今铁证如山,你又该如何辩解?这账册,来自句容县衙,总不会有人造假,你也认了,莫不是,还需要将句容的县丞、主簿也一并抓来作证?” 骆韶低下了头,神色有些沮丧。 张廷兰见状,拍案道:“好啊,骆韶!句容百姓认为你是个清廉的官员,可你暗地里却损公济私!” 刑部左侍郎张忠更是抓住机会,喊道:“大家也都看看,看看此人是何等真面目!一些官员,想着办法给了百姓些许好处,百姓便以为他是好官了,还派了耆老来施压于朝廷,当真是岂有此理!” “结果呢,不过是贪赃枉法,阴损小人,上欺朝廷,下瞒百姓罢了!骆韶,你这个虚伪之人,定当被钉在耻辱柱上,为句容,为天下百姓所唾弃!” 书吏奋笔记录。 围观的律令商学院弟子一个个旁观,谁也不说话。 一干耆老见状,也只是沉默,神色比之方才更显冷峻罢了。 面对一干官员的施压,骆韶微微抬起头,嘴角微动,言道:“怎么,在几位堂官看来,只要低下头,便是认罪伏法了吗?呵呵,我只不过是想笑,笑你们这些人!” “一个个在金陵待得太久了,以至于脱离了百姓!皇帝曾传令地方,官员是从百姓中来,当到百姓中去!可你们呢,谁的心中还在装着百姓,谁的心中还记得这一句皇帝的安排?” 开济凝眸。 张廷兰、汤友恭等人也有些皱眉。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这句话的原创是顾正臣,后来被朱元璋采纳,要求地方主官每个月抽出二至四天,深入民间察访民情。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可这与你骆韶的贪污案有啥关系? 汤友恭直言:“骆韶,莫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审的是你贪污之事!” 骆韶哼了声,肃然道:“既然你们能拿到这些账册,可见县衙里还是有人被人收买了,还是一个识字的,有点本事的。这样的人不难找,兴许就在这两年内进入县衙的吏员或衙役之中。” “只是,这被收买之人终究是个外行人,哪里知道百姓之事,哪里懂得句容县衙在意百姓!他只知道,账对不上,那一定是出现了贪污!可他不知道,账对不上,只是他没看对,没看到全貌罢了!” “可令下官震惊的是,一个尚书,一个右都御史,一个大理寺卿,三司会审,也会看不到这账册的全貌!若官员皆如你们,那将有多少百姓受罪!” 开济脸色阴沉。 你他娘的正气凛然,到底你是罪囚还是我们是罪囚? 谁审谁你搞不清楚? 张忠看不惯骆韶的嚣张,沉声道:“让你说贪墨之事,再敢言其他,当以杖刑,让你知道朝廷威严!” 骆韶暼了一眼张忠,言道:“这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全如你们所见,没有任何错。但你们在核对账目时,却犯了一个错。就以五百两的民生支出来论,你们查了养济院的账,便断定我贪墨了三百两。”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民生支出绝不是只针对养济院,句容百姓虽然普遍不受饥寒苦,可总还是有一些孤寡之人,比如孤儿寡母,失去劳力的困难家庭,比如年迈的老人,他们之中不少人并不会进入养济院,而是想留在家中!” “他们难道就不在民生之内了吗?在句容,这部分人都在民生之内,所以,每年寒冬之前,都会支出一笔钱,购买各类过冬物资,分发给这些困难户里面。” “这笔账并不会体现在养济院上,而是直接记在了民生账册里,各类采买凭证、花销等,都在里面记录着。不过,看你们——弄来了大账册、总账册,却压根没看那些小类账册……” 开济看向张忠。 张忠脸色一白,这个…… 当时去调账册的时候,人家就打开了一屋子,大家一看,账册都在,然后就搬来了,没想到还有啊,谁家县衙的账册,还能装几个屋子不成? “至于修缮房屋,你们只看到了县衙修缮支出,为何看不到还有一笔钱支给了养济院、衙门医馆、县学?这笔账,应该就在这一堆账册里面。” “什么,教育支出一千四百两,县学只有四百两?呵,敢问这位官员,句容有社学五十所,教育内容可以对接格物学院,这么多先生,难道他们不吃饭,不养家糊口?” “也就是句容县衙不够富裕,否则,社学也不会只保留五十所,害得许多孩子,为了上个学,竟要早行二十里,晚归二十里!你们能想象那样的日子吗?” 骆韶捶了锤胸口,有些心酸,喊道:“社学,也是教育!孩子的教育,难道就不应该抓了吗?怎么到了你们眼里,教育就只有一个县学?我很悲痛,很不能理解,难不成,高高在上的堂官,连大明最底层的教育是什么都忘记了?” 一番话,竟让开济、汤友恭、张廷兰汗颜。 娘的,不是账册有问题,而是自己有问题…… 这被人训了一顿,实在是有些郁闷。 可又没办法反驳,不信可以去找其他账册对一对,不用说,一定能对得上…… 王耆老、葛耆老等人听得直流泪。 葛耆老顿了顿拐杖,说了一句:“他是我们的好知县啊,为何要冤枉于他!” 社学,一开始林立无数,毕竟按要求是五十户一个社学。 可问题也很快出现,先生不够,教材不够,孩子也不积极。 后来,骆韶深思熟虑,整合一番,留下了五十所社学,集中师资力量,打造专门的教育之地,这才有了句容蓬勃的少年教育…… 到头来,这竟然几乎成了要杀骆韶的刀,这群官员啊,可恶至极! 第三千零六十五章 第二个李林甫 吏部。 魏观看着一份份考课公文,连连叹息。 侍郎侯庸见状,换了一碗热茶,轻声道:“魏尚书是在忧愁三司会审的事?” 魏观抬起头:“三司会审有结果了吗?” 侯庸与之对视:“还没有,但骆韶很可能已经洗脱了挪用库银、假公济私的罪名,现在就看他如何解释侵吞民田的事了。若是他还能脱身,那——刑部可也就关不了他多久了。” “洗脱了?” 魏观有些诧异。 侯庸将听闻的消息讲了出来。 魏观脸色有些难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之前多次审他,他不做这番解释,如今等到一干账册查对发现证据,俨然铁证如山,朝廷又三司会审,他却来了一个犀利的反击!这个人,可不简单啊。” 侯庸叹道:“目前刑部已安排人前往句容提调相应账册,估计用不了两日,便能核对好账目。” 魏观放下茶碗,起身道:“回头想想也是,骆韶亲眼看到了郭家大案,知道阴阳账册,若是他当真贪墨县衙库银,以他的本事,怎么可能会解决不了账目对不上的问题。这么大一个破绽,显然是他故意留下来的。” 侯庸的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抬头纹:“故意?可这账册上的问题跨度至少有八年之久!” 魏观走至火炉边,将上面的水壶拿下,坐了下来:“句容是镇国公踏上仕途的首任之地,他在那里打造了句容卫、远火局、三大院。如今句容卫虽然不见,但那些人还在,远火局的掌印依旧是他,三大院里的人,哪个不承其恩情?” “尤其是句容挨着金陵,一有风吹草动,难免会波及。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换一换句容的掌印官,特别是,骆韶此人——得官不正,任职不符规矩。” 侯庸赞同。 骆韶成为句容知县,事实上并不是吏部选出来的官员,也不是朱元璋选出来的,而是顾正臣挑出来的。而且朝廷有规定,本地人不能在本地为掌印官,可骆韶就是个例外。 可这并没有解释骆韶为何在账册上留下破绽。 魏观看了一眼侯庸,继续说道:“因为他知道,迟早会有人针对他下手!所以,与其让人制造罪名,索性他先留下一个破绽。只要有人细查账册,就一定能发现问题所在,然后将他告发。” “而这个破绽最精明的,便是他入狱了,句容县衙的人就知道谁是揭发检举之人!而这个人,日后纵是不死,也别想指挥得动什么人。现在看来,那侵吞民田,估计也是一个故意留下的破绽。” 侯庸脸色有些凝重:“当真有人聪明到此吗?” 魏观反问:“呵,你以为骆韶只是骆韶,聂原济只是聂原济?不,他们的背后站着同一个人,真正可怕的是他!侯侍郎啊,为了大明不出现权臣乱国,不发生内部纷乱,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否则,第二个李林甫便会出现!” 侯庸深吸了一口气。 李林甫! 这个奸佞之人,可以说是大唐由盛转衰的最大推手之一! 他深得唐玄宗赏识,结交甚广,精于阿谀奉承,掌权十九年,大权独握,蔽塞言路,排除异己,迫害贤才,还让朝廷重用胡将,这才有了安禄山势力壮大。 反观顾正臣,同样深得皇帝、东宫赏识,结交更广,根基牢固,弟子众多,而且他还有着杀伐手段,与官员一言不合,便敢公然在朝堂之上动手殴打。 这般蛮横、野蛮! 在洪武皇帝面前尚是如此,等到洪武皇帝走了,朱标继位,那他还不在奉天殿直接抽刀子杀人? 至于安禄山! 确实,顾正臣手底下没多少胡将,可他手底下手握兵权的将官少了吗? 水师勋贵,多少人都是他的嫡系! 还有百万移民、百万徭役,他在民间的影响力何其巨大,看看民间给他修了多少祠堂,多少人敬他! 这种人不要压制。 太子虽外柔内刚,可他的刚折不了顾正臣的手,现在皇帝一年老过一年,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万一一场病送走了,日后朝堂还不是唯顾正臣是从! 满朝勋贵,大部是他党羽。 文官里又不断有格物学院的人加入,有这些人为他张目说话,他还真能做到一手遮天! 朱标,斗不过顾正臣! 这也就是那顾青青没诞下一个男婴,否则的话,朝局更乱。 问题是,女孩就安全了吗? 万一顾正臣发狠,将朱雄英弄没了,将他的外甥女扶上去,他不就成了真正的摄政王了…… 这些问题,不敢深想,越想越可怕。 所以,必须在老朱还活着的时候,为了大明国运,为了天下苍生,也必须站出来! 吏部主事翟善走入大堂,行礼后言道:“三司会审已然结束,虽然没宣判,但结果已是明朗。” 魏观皱眉:“侵吞民田的事?” 翟善回道:“状告骆韶侵吞民田的百姓,是因好吃懒做,田地荒芜,无以为生,便准备发卖田地换钱,可没有田契。后来查问之下,田契在骆韶手中,挂着的是骆韶之名,才有了这番事。” 侯庸询问:“既是百姓的田,为何田契之上写的是骆韶,这不就是侵吞民田的铁证吗?” 翟善摇了摇头:“事实上,那些田契有两份,第一份田契的主人是镇国公,第二份的主人才是骆韶。也就是说,最初那些田是镇国公的,后转至骆韶手中。” “镇国公?” 魏观眼神一亮。 难不成这件事还可以将镇国公拖下水,真正侵吞民田的是他顾正臣? 翟善目光中带着几分崇敬之意,言道:“这些田,其实是镇国公买下来的田。” 侯庸皱眉:“可据我所知,镇国公并没有在句容置办田地。” 翟善疑惑地看了一眼侯庸,咱们都是吏部的官,又不是监察御史可以去句容晃悠,你怎么就知道镇国公没置办田产? 不过,人家是侍郎,不好拆穿。 翟善深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道:“虽是镇国公买下来的田,却是充公了的田。据骆韶交代,那些田是镇国公拿来安置郭家大案遗孤的!” 第三千零六十六章 看穿的朱元璋 魏观脸色一变,侯庸也有些脸红。 这—— 令人有些羞躁!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开济、汤友恭等人,神色冷漠:“所以,顾正臣当年在办郭家大案时收了手,还拿出俸禄购置田地,安置了郭家的老人、妇人、孩子。转头十六年过去,他们却来状告,安置了他们的人?” 开济低头:“从目前审讯来看,应是如此。” 朱元璋呵了声:“看吧,顾正臣就是妇人之仁!当年郭家大案如此之大,虽然斩了那些首恶,可这些妇孺老人,哪个不该严惩?他倒好,拿着大明律用尽心思裁量一番,非要保全这些人!” “到头来又如何,人家不仅没领情,还反过来告了他!这般轮回,当真是令人嗤笑!开济,你说,这些人该不该付出代价?” 开济等人都知道郭家大案,那案件轰动金陵,当时顾正臣还得了个打虎知县的名头。 那一次,顾正臣确实也杀了个人头滚滚,该死的都砍了,不该死的男丁大部都被充军了,至于现在还活着没活着,不清楚,只有一些妇孺老弱被安置在了句容各地。 从律令的角度来说,顾正臣的判决没错。 当然,顾正臣确实手软了,那些妇女,是可以送到教坊司的,哪怕是年老的,也可以送。 但顾正臣没有这样做。 开济无奈,言道:“陛下,镇国公心怀仁慈,这才免了许多人充入教坊司,也出于仁慈,才暗中置地让其活命。虽说他们不识好歹,认为自己耕作多年的田地为他们所有,可那些田,并非他们垦荒而来,是现成的田……” “总而言之,是这些妇人与孩子的无知,也是镇国公没有说出口的仁慈,是县衙的无声守护,这才造成了今日的误会。既然解开了,还是送他们回句容吧,至于惩罚,那就让那好吃懒做的男丁,徒刑三年吧。” 朱元璋哼了声:“明明是罪人之后,给了他们活路,还不思进取,好吃懒做,荒芜田地,岂有此理!徒刑三年太轻了,安排他们徒刑十年,就在句容,年复一年的垦荒!” 开济不好反对。 当年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十六年过去了,也确实长大了,只是这些人啊,不少人在妇人的唠叨下,总认为自家祖上应该是锦衣玉食的,如今却穷困潦倒,于是自暴自弃,有点微薄积蓄也给败坏光了,这才想起贱卖田地,扯出了这案…… 既然他们不勤快,那就让他们勤快。 徒刑,容不得偷懒。 朱元璋目光锐利:“这么说来,骆韶是被冤枉的?” 开济回道:“目前来看,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朱元璋敲了敲桌案:“既然是冤枉的,那就让他官复原职吧。日后再有揭发检举,应先交上一级查证,属实之后再行定夺,若查无实据,还是莫要动辄送入金陵了。” “还有那聂原济贪污受贿,朕看也不必送到金陵了,先让福建布政使司审一审,问清楚了,再看要不要送金陵来。山高路远,总这么折腾,也不合适。” 开济低头。 皇帝就是皇帝,举手投足之间,就让骆韶、聂原济的事按了回去。 显然,皇帝看穿了这一场场风波背后的考量,他并不支持更换顾正臣的人。 但有些话不能不说。 开济思虑再三,言道:“陛下,按照朝廷规制,本地人不得在本地为官,骆韶为句容知县,与当年官员少有关。如今朝廷人才济济,再如此破例,总归不合适。” “另外,骆韶主持句容政务十余年,年年考课优秀,始终不晋升,也有些不近人情,也显得朝廷赏罚不公。” 汤友恭进言:“骆韶早就该升迁,一直留在句容当个知县,委屈了,况且那里的县丞、主簿始终不见调整,这对他们而言,也不是公平之事。官员在一个地方久了,很容易扎根一片,反而不利长远。” 张廷兰附议。 这是事实。 很多时候,官员往往在地方上很难干满九年,优秀的话,差不多三年、六年就会调走,一般的话,会让多干几年,若是下等,考课不过关,那就是调离、贬官或削职为民。 在一个地方上干得久的,通常是干不出来政绩又没搞破坏的那一种官员,庸庸碌碌。但朝廷也有规定,连续多次考核庸平的,干不出政绩的,按下等算,也需要走调离、贬官等程序。 总之,在地方上一干几十年的官员多的是,但在同一个县或州或府,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干十几年,几十年的,少之又少。 官员不是吏。 流水的官,铁打的吏,这水不流了,那还得了…… 扎根在一个地方,这不就容易与地方勾结,形成一股势力,俨然成了土皇帝…… 面对群臣进言,朱元璋沉吟一番,点了点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如此,那就将骆韶调至应天府当通判吧。至于句容知县,就让那县丞——” 开济皱眉,打断了朱元璋:“陛下,句容县丞周茂也是句容本地人。臣以为,还是按朝廷规制办事妥当。” 虽说句容属于应天,按理应该规避,但应天府的官员属于京官,不算地方官。 京官没有地域回避一说。 朱元璋深深看了一眼开济,笑道:“既然开尚书如此说,那就让吏部举荐人才吧。” 随着开济、汤友恭等人离开,武英殿变得安静下来。 朱元璋低头翻阅着奏折,听到脚步声之后,开口道:“骆韶、聂原济的事,你怎么看?” 朱标将一摞文书放在御案上,喊了声父皇,站在一旁回道:“有些官员总觉得顾先生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想借此机会,制造风波,借机安插官员。” “你以为他们是在剪除羽翼?” 朱元璋抬头。 朱标肃然道:“儿臣认为,句容与泉州的风波和顾先生羽翼无关,更像是借此安插官员的机会,找出不利于顾先生的证据。毕竟若是剪除羽翼的话,那也应该先从格物学院、勋贵子弟,还有东宫下手……” 朱元璋笑了:“你以为朱茂案是怎么来的,他们不想对格物学院下手?呵,他们下过手了,发现不是对手。至于勋贵子弟,一时半会得罪不起,而你,你身边就没几个——厉害的人才吗?” 第三千零六十七章 大义就是大明利益 朱标有些紧张,皱眉道:“父皇的意思是,方孝孺和他们是一伙的?” 朱元璋拿起毛笔,润墨道:“是不是一伙的,朕不清楚,但至少,他的想法与那些人不谋而合。宋濂还在时,曾多次夸赞过方孝孺,此人的才学也确实深厚,可这些年来,他过于沉迷传统儒家学问了。” 朱标没否认。 方孝孺的志向便是成为一代大儒,不输宋濂,引领一代学问风潮。 对于格物学院,方孝孺多次提过建议,最激烈的时候,甚至视其为异端。就因为意见不同,方孝孺与王绅这两个同门师兄弟争吵过多次,现在已是形同陌路。 王绅是坚定的学院支持派,他认为一切学问都要落在实处所谓的:见实效,证实果,观实情。 格物学院走的路,就是实干的路,脚踏实地,前途无限。 可方孝孺认为,一切学问都应立足圣人教诲,遵循理学,不修身,不讲理,不谈心性,不可能长远,以圣人学问为基,方可人心顺从,天下大治。 一味埋头实干,结果只能是误入歧途,人心不古,天下大乱。 朱标叹了口气,言道:“方孝孺还是少了一些变通,过于偏执于学问一道了。儿臣以为,不妨给他个机会去地方上历练,让他在实践中看看,他的学问之道能不能大治于民。” 朱元璋笑了:“好啊,那就让方孝孺、王绅一起去地方上为官,给方克勤一个薄面,让方孝孺去兖州府单县当知县,王绅去曹县任知县,给他们三年,两个县对比下,熟好熟劣,一较高低,如此一来,输的也能心服口服。” 朱标谢恩。 方孝孺是个要强的人,倒也不必担心方克勤这个山东布政使会给他多少帮助。但多少,有老爹罩着,地方官员也不好不配合,这样若是还出不了成绩,那就是他的理论有问题了。 这样也好,自己耳根子清净一些。 当然,父皇的用意,更在于敲打,敲打那些暗中掀起风波之人。 调离方孝孺,对外传出的是皇室态度。 一场风波刚稍小了些,另一场风波不期而至。 顾正臣移兵疏勒城,在朝堂之上引起轰动。 群臣反对之声四起,穷兵黩武成了许多官员口中最多的一个词,不少官员要求朱元璋速速调回顾正臣,勒令兵马撤回敦煌的声音甚嚣尘上。 奉天殿上,一片讨伐之声。 汤友恭见朱元璋不表态,走了出来,肃然道:“陛下,洪武十八年,大军南征安南,洪武十九年,大军北伐,洪武二十年,大军东征。洪武二十一年,大军西入群山威服瓦剌!今年,大军更是兵出敦煌、哈密、吐鲁番,兵锋直指亦力把里!” “回顾过去五年,五年,朝廷没有一年不在备战,没有一年不在征战!国帑耗去不知几千万,太仓州的粮仓更是空了十之七八!若是再如此穷兵黩武,国虽大,好战必亡啊!” 吏部侍郎侯庸进言:“自古以来,疆域太大,不利掌控,反而会成为朝廷的累赘。汉唐威猛无双,可结果呢?西域守不住。那蒙古强盛时,多少疆域尽在其手,可当那铁木真驾崩,蒙古帝国还不是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西域穷民恶水,得来何意?朝廷还需要往那里派驻官员,分发俸禄,若当地不服造了反,朝廷一时半会也无法平叛,一来二去,岂不是拖累?依臣之见,朝廷当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应疯狂对外扩张。” 刑部侍郎杨忠进言:“圣贤云,师直为壮,曲为老。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如今镇国公领兵进驻疏勒城,显然是想要图谋亦力把里。可是,朝廷出师无名,岂能得民心?若是陷在亦力把里,被其切断粮道,断绝交通,便会陷于绝境!” “臣以为,朝廷当立即派人前往西北,训斥镇国公,并命其班师关内,将哈密、吐鲁番交还地方,并命使臣与亦力把里说明情况,消除误解,从此彼此和睦,岂不美哉!” 李文忠耷拉着眼皮压根没说话,汤和也不言语。 就在众官员反驳之声越来越大时,兵部尚书温祥卿开了口:“陛下,臣看过吐鲁番的公文,公文里提到亦力把里信奉伊斯兰教,并主张通过圣战的方式吸纳教众,还透露了向东征讨之意。” “由此可见,即便是守在嘉峪关,恐怕也难以避免一战。镇国公此番西进,只不过是将战场选在了他们的土地之上,属于御敌于国门之外。再者,西域诸地,本是汉唐故土,大明要兴盛,要远迈汉唐而去,至少应该在疆域上,不能丢一寸。” 吏部尚书魏观站不住了,走出来反驳:“汉唐之所以丢西域,是因为西域民情复杂,地域广袤,极难掌控!我大明进入西域,日后又该如何?过个几十年,上百年,朝廷会被西域拖累无数,耗费钱财巨大!” “与其迫不得已时,我们将其割去,或是压镇不住,让其造反割裂,损我国威,不如就此打住,回至关内。连年征战,军民疲惫,大明正是需要休养生息,岂容再与西面大国交锋!” 温祥卿冷笑一声:“汉唐可以到的地方,我大明人如何不能到?怎么,大明人比汉唐人低一头?至于拿下来能守多久,那是未来之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来!” 魏观怒斥:“他这是要将大明拖垮,要知道,不义之战,不可长胜!” 温祥卿掷地有声:“不义之战?呵,春秋争霸,何来义字?秦国一统六合,也不是举的义字大旗!我告诉你,什么是大义,大义就是大明利益,只要符合大明利益,就是大义所在!” 历史中,哪有太多的义,只有确定的利益。 国家利益在哪里,大义的旗帜就应该飘在哪里,大军就应该出现在哪里,彰显大义、实现大义! 第三千零六十八章 政见相同的集体 朱元璋看着激烈争吵的群臣,眼神中透着几分失望。 这些人,跟不上时代了。 确实,放在十年前,朱元璋必然反对进取西域,也不会同意什么重启丝绸之路的计划。 但时过境迁。 环境与条件发生了变化,施政之策也应该改变。 用格物学院的话来说,是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发生了显著变化。 之前,大明的主要矛盾其实就一个: 外敌入侵的安全威胁。 元廷虽然被赶出关外了,但威胁始终存在,岭北之战后大明损失惨重,一度失去了北伐的能力,不得不被迫转攻为守。 许多政策的制定,都是围绕着这个主要矛盾进行的。 比如卫所制的设定,山西百姓向大同等地迁移,北面长城的修缮、增筑,包括更早一些的分封诸王,都是围绕着安全威胁这个主要矛盾进行的,哪怕是内治的休养生息,初心也不是为了民间大治,而是为了积蓄再次北伐的力量。 官场上的内斗,民间矛盾的处理,那都是次要矛盾。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太多改变,外敌入侵的安全威胁随着元廷覆灭、女真归顺、瓦剌威服,可以威胁到大明存亡的外部力量一下子不见了。 主要矛盾解决了,那摆在面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发展! 经济发展的矛盾! 格物学院说得很清楚,经济发展是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才好从容建造上层建筑。 确实,国库有钱,才好造船,发展教育,准备铁路,发展科技,没钱的话,电缆也造不出来,割胶都是个事,没钱的话,土豆、番薯也不可能在六七年里铺开,毕竟一年年的往返南北,这一趟趟全都是钱堆的…… 经济如何发展,除了休养生息,轻徭薄赋,最主要的,还是打开市场,就像是航海贸易一样,虽说贸易利润惊人,且这部分利润大部分没进入寻常百姓之家,但是,靠着市舶司税,朝廷积累了财富,商人也积累了财富。 而商人的财富,也会通过投资或其他方式,再次进入朝廷或朝廷支持的领域,比如即将开始的铁路,商人总要出钱吧…… 海上的航海贸易是一条腿,陆地上的丝绸之路便是另一条腿! 顾正臣现在正在做的,就是给大明接上这条大腿! 可他们,一个个都看不清楚! 朱元璋拍了大腿,站了起来,看着突然鸦雀无声的官员,肃然道:“汉唐故土,便是大明疆土!能不能守得住且不论,打下来,至少朕对得起列祖列宗!” “哪怕是他日朕驾崩了,见到汉武、唐宗,也能告诉他们,他们子孙丢下的疆土,朕帮他们打回来了!” “西征之事,不必喋喋不休!朕准了,西进,拿下西域!” 一番话,盖棺定论。 李文忠迈步走出,喊了一嗓子:“陛下英明!” 杨靖、李原名、汤和等人纷纷走出称赞。 一时之间,反对穷兵黩武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朱元璋可不是宋高宗,会下十二道金牌将顾正臣从西域喊回金陵,西域这条大腿,必须接上,要不然,就是将朱棡等藩王丢到西方开国去,朱元璋也不放心。 海面上的威慑要存在,陆地上的威慑也要存在。 这样,才能确保海外封国的稳固,谁想造反,最好是先看看舆图,想清楚造反之后可以活多久。 西域服务的是大明王朝的大局,事关海外分封,这群家伙只会知道什么穷兵黩武,可你们倒是问问户部尚书杨靖,朝廷缺不缺银钱,能不能打起这一仗! 大明是连年征战,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分明年年打仗,可对国库的影响却不是那么巨大,确实承压了,但没崩溃不是,也没到停发俸禄的地步,该给你们的俸禄都给了…… 朱元璋强势压倒了不同意见,可这些意见并没有消失,而对朝廷连年征战、穷兵黩武不满的官员,逐渐有了共同话题,彼此之间的走动开始多了起来。 于是,政见一致的官员逐渐形成了一个集体,大家一碰面,一聊天,才发现在许多事情上的观点是如此相似。 相见恨晚。 当交趾地方官员上文书,控诉南汉国大量迁移百姓时,众官员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一天之内,要求切断移民南汉国的公文就达到了十二封,第二天更是猛增到了二十七封…… 甚至有人喊出了将南汉国的大明子民迁移回来,将南汉国踢出藩属国之列的话。 内阁将这些文书整理成堆,朱标只是简单看了几眼,就给出了定论:“反对西征不成,恼羞成怒耳……” 就在官员叫嚷得正凶,非要皇帝下旨严惩南汉国时,南汉国的文书送到了金陵,朱元璋当着群臣的面让人宣读,然后问道:“都说南汉国无耻,贪得无厌,吸血为生,可他们在听闻地方官不满之后,主动提出了配额移民,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朕知道,许多关于认为南汉国的背后是镇国公,呵,若当真是他,他又何必去西北之地,为国征战?你们扪心自问,谁不知道镇国公中毒在身,命不长寿?杨忠,你知道吗?侯庸,你呢?” 群臣悚然。 魏观也不敢再说什么。 顾正臣中毒这事不是秘密,太医院的人说过,医学院的人也看过,皆说最多寿十年。 可问题是,顾正臣是马克思的弟子,你们说十年,他就能十年死吗? 万一格物学院捯饬出来一点什么东西? 万一他的中毒症状是装的,实际上没那么严重? 万一他在没死之前就先乱国了呢? 越接近死亡,人越疯狂。 还有,你老朱还能活多少年呢,等你老朱走了,谁还能压得住他? 朱元璋强势,可以压倒很多问题,可以屏蔽很多不同声音,但这些举动,恰恰也促成了文官集体的团结。 团结才是力量嘛。 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势力开始成型,这是一个没有丞相带头,却依旧强大的势力,他们因为政见而走到了一起,而非利益上的拉拢。 事实也将证明,思想上的高度一致,要比利益捆绑更是牢不可破! 第三千零六十九章 蒋瓛的心腹 金陵中城,一处奢华庭院。 韦顺与小妾正做着床上运动,龙精虎猛时,突然被敲门声给打断,恼羞成怒,当即骂了人:“滚,什么时辰了也敢来打扰,不想活了!” “老爷,十万火急!” 管家韦治顾不上其他,硬着头皮喊道。 韦顺看着幽怨的小妾,推倒之后,随便搭了下外衣便走至门口,开了门,问道:“若是没有十万火急,老子就让你当太监!” 韦治下身一紧,赶忙说道:“交趾的人,韦洪突然回来了,而且是花了大价钱,租蒸汽机船跑来的。” 韦顺深吸了一口气:“人在何处?” “前院。” “让他到书房!” 韦顺深知韦洪心性,若不是遇到了十分严峻的事,他不可能从交趾跑回金陵。 毕竟,交趾的许多买卖需要他这个侄子管着。 穿好衣裳,匆匆至书房。 韦洪见到韦顺,赶忙行礼:“叔叔,大事不好。” 韦顺凝眸:“发生了什么事?” 韦洪赶忙说:“十一月二日,交趾海防入海口发生了沉船事故,船上三十二人全部遇难。” 韦顺皱眉:“你急匆匆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哪怕是我们的船倾覆了,人死了,也不至于你亲自跑一趟吧?” 韦洪喉咙动了动,低声道:“死的人,三十人是卫所军士,两人是锦衣卫的人!” “什么?” 韦顺瞠目。 韦洪重重点头:“死的人是锦衣卫百户王阶,小旗官李遂,他们在交趾的居所与相关物资,是我负责提供的。老爷,人突然没了,这事绝不简单,如今颖国公、航海侯、费布政使都介入调查了,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传入金陵!” 韦顺脸色有些苍白,当即让韦治准备马车。 作为蒋瓛宠妾的爹,半个岳父,韦顺与蒋瓛已经绑在了一起。 蒋瓛若是出了事,那韦家也别想脱身。 韦顺看向伟洪:“你知不知道王阶等人去交趾是做什么,到底是领了旨意去的,还是——” 千万不要是蒋瓛私自派去的。 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 韦洪压根不知道,人家来,那也是混吃混喝混好吃,拿了一笔钱之后,就不见了。如果不是在海防有些人脉,也不知道死的人是他们。 锦衣卫的人死了,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意外降临谁也拦不住。 可他们是非正常死亡,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死了。 这才是让韦洪不惜财力,疯狂跑回金陵的原因。 无论何时,蒋瓛都必须提前有个准备,是不是他私自派的人,是的话想个托词,不是的话,也揣测揣测到底是谁针对了锦衣卫,免得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反而被打个措手不及。 韦顺带了韦洪,夜入蒋瓛府邸。 被吵醒的蒋瓛自然是不高兴,毕竟明天一早就要入宫,皇帝似乎想停罢一日视朝去格物学院看看。 可当韦洪将消息告知时,蒋瓛一下子懵了,让人打了一盆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这才冷着脸问:“王阶、李遂死了?王奇、孙三郎呢?” 韦洪摇头:“没有王奇、孙三郎的消息。” 韦顺着急:“蒋指挥使,锦衣卫突然南下交趾,这是皇帝授意,还是——” 蒋瓛知道韦顺的意思,回道:“自然是皇帝授意,没有许可,我怎敢将锦衣卫外派至那么远的地方?” 韦顺松了一口气。 韦洪眯了下眼,低下头。 蒋瓛的话可以相信,但也不能全信。 皇帝授意应该是真的,但是授意锦衣卫去交趾干什么事,蒋瓛有没有暗中交代王阶等人附带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那就不清楚了。 但不管怎么说,有授意就不至于出太大问题。 蒋瓛取出舆图,仔细看了看,咬牙道:“你是说,海防入海口,这里出的事故?” “没错。” 韦洪确定。 蒋瓛皱眉。 海防? 怎么他娘的是海防,不应该是清化入海口吗? 这几个家伙,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利索? 等等—— 三十个卫所军士怎么和他们死一块去了? 蒋瓛感觉头皮有些发麻,皇帝让自己派一些人去广东与交趾,为的是察查民情,看看是不是真如地方奏报的那般,甚至出于对南洋水师、交趾都司的信任,都没让察查卫所。 他们怎么就与军士扯一起,坐一艘船去了? “你是说,他们死之前,自相残杀过,有些人身上有伤?” 蒋瓛冷眼。 韦洪赶忙回道:“据说是如此,但是,消息也说,那些人的死亡,多是溺亡。” “溺亡?” 蒋瓛皱眉。 这个,王阶、李遂被淹死有情可原,他们确实没啥水性,可卫所军士被淹死,这就奇怪了吧,能留在交趾的,怎么滴也应该有些水性了吧,那里河网密布,雨季还长,不善水性怎么行? 蒋瓛发现只靠自己的脑子,压根想不清楚,这里面夹杂着太多疑点,可这种事也不方便找外人,只好让韦顺等人离开,命人将自己的心腹,锦衣卫千户潘福荣找来。 潘福荣虽然没读的书不多,为人却很精明,看人看事很准,加之说话给人情绪到位,深受蒋瓛器重。 在听闻蒋瓛的安排与王阶等人的死之后,潘福荣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轻声道:“老大,王阶、李遂不太可能轻易去找军士,找了军士,只能说明他们遇到了只靠自己人办不了的事。” 蒋瓛拍手:“有道理,什么事是他们办不了的事?” 潘福荣指了指舆图:“老大不是让他们去清化搞李承义,这个人,有问题。” 蒋瓛有些郁闷:“我也知道他有问题,可我们没有证据。皇帝问起来时,我又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将这般揣测之言说出去吧?” 猜李承义有问题,老朱估计能踹死自己。 这种无端指责,还是直指李承义,顾正臣过去的师爷,一个清化知府,皇帝不会允许。再说了,皇帝也没表露出要收拾顾正臣的意思,这个时候凑上去递刀子也没任何用…… 潘福荣微微一笑:“咱们是没证据,但证据可以找,找不到,也可以造啊……” 第三千零七十章 廷议清北铁路 日落月出,星隐鱼白。 金陵热闹,日子悄然。 凛冽的西风与地面上的水嬉戏了许久,西风走时,水成了冰。 车轮碾过,发出了咔嚓嚓的声响。 冰碎了。 此时天还没亮,可官员已经到了奉天殿广场。 蒋瓛一如往日,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殿外广场,阴翳的目光扫过众人,如同俯视众生。 礼乐起。 蒋瓛退走。 群臣入殿,山呼万岁。 诸臣奏事之后,工部尚书薛祥走了出来,手举舆图,肃然道:“陛下,自洪武十九年,工部领命与格物学院联合,勘察自清江至北平的铁路路线并分析其可行性。历时四年,完成路线勘察,现经工部、格物学院审核,已敲定具体路线。” 朱元璋欣然一笑,抬手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将线路图递上。 薛祥见朱元璋展开舆图,继续说:“清北铁路全长一千六百余里,以清江为起点,北平为终点,沿途于宿迁、徐州、任城、临清、沧州、直沽等地。其中徐州是南北、东西要冲,直沽连通海港,皆有战略之利……” 朱元璋仔细看着舆图,一条线路从清江向北连到了北平,中间所过城池皆有标注,抬起头问:“铁路修成之后,火车从清江出发,需要多久抵达北平?” 薛祥回道:“据格物学院提供的火车测试数据,火车初期定为一个时辰行进一百二十里,若中途不停留,十三个时辰后便可停在北平城外。” “十三个时辰?” 魏观、开济等人震惊。 一千六百里,步行的话,要三四十日,骑兵日行百里,还需要十六天。哪怕是走运河顺流而下,还要十天。 可火车,仅仅需要十三个时辰,一天多一点! 这个速度,堪称恐怖! 李文忠知道,这路线其实早就勘察好了,就连自家那儿子李景隆都看过。 只不过北伐东征耗费不少国库,即便是当时提出来,朝廷也没那么多钱财可用,只能搁置。否则,按原定计划,这个时候,铁路应该都修出去七百里了…… 但李文忠依旧期待,开口问:“火车有多少车厢,载人多少,载物多少?” 薛祥看了一眼李文忠,回道:“最初准备车厢十五个,每个车厢可容纳百人。后续车厢数量可以适当增加,计划最大数量是二十五至三十个,至于货物载运多少,还需要等格物学院最终的测试结果来定……” 李文忠对这个结果极是满意。 十五个车厢,一个车厢一百,那就是一千五百人,挤一挤,两千人没问题。 别小看两千人,如果他们是携带了火器火药弹去的,足够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监察御史王常见汤友恭看了过来,当即走出:“陛下,臣等以为,铁路一事,还当论证再议。” 朱元璋看了看王常。 想起来了,这个御史很活跃,前段时间还上奏过,说庐州同知将官仓厅为架阁库,改变了官仓厅的布置与用途,知事赵谦给百姓卖了一头驴,多要了一点钱…… 他属于没事找事,芝麻大的事都能写奏折的家伙。 “为何?” 朱元璋看了看其他官员,问了句。 王常直言:“陛下,洪武十九年筹备路线,商议修建铁路,考虑的是北方大局,为的是强化南北联系,一旦北方有警,朝廷可朝发夕至,增援北方,抵御胡虏。” “可如今买的里八剌、也速迭儿已居金陵,胡虏也已成大明子民,修铁路已然没了意义。既是如此,又何必耗费国帑,修筑铁路?臣可是听闻,铁路花钱颇重,这条路修起来,没有几百万两怕是成不了。” 汤友恭顺势走出:“薛尚书,敢问清北铁路你们打算用多少钱修起来?” 薛祥正色道:“粗略估算,一里造价至少六千两,一千六百里,需要九百六十万两,若是建成通车,大概在一千三百万到一千五百万。” 诸多官员愕然不已。 如此庞大的成本,可以说是恐怖至极。 侯庸走出,肃然道:“陛下,如此巨额投入,必无法收回成本,这显然是一条毫无利益,也毫无好处的铁路,相反,它的出现,可能会带来无数劳民伤财之事,还会割裂沿途的交通,若是百姓翻铁路而过时被撞死了,又该如何……” 吏部给事中张迪也站了出来:“靡费之重,万民无法喘息。既无国之利,也无民之利,臣以为,只图快,毫无意义,不妨暂缓铁路建设。” 魏观走出,沉声道:“陛下,一千五百万两银,若是拿出来分给大明所有的百姓,每个人都可以领到不下二百文钱,若是用于蠲免税赋,可以让天下百姓免税一年!” “若修这铁路,而不顾民生,臣以为极是不妥。民生为本,朝廷不如拿着这笔钱,什么都不做,蠲免了税赋,让天下人同乐同福!臣反对修铁路,愿陛下以万民为重,摒弃这些奇淫技巧!” 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李文忠板着脸,踏步而出,雷声震耳:“诸位因为财政反对修铁路,却罔顾铁路的利害,如此为官,实在是可耻啊!陛下,铁路必须修,而且要一直修,修个万里,十万里,百万里!” “大明疆域如此广袤,我们又以金陵为国都,如何御极天下,控制四极,又如何破除山河界限,将大明各地牢牢拉在一起,不分什么南人、北人?唯有铁路!” “铁路就如同钉在大地之上的骨架,有了铁路在,任谁都不能割裂大明!从此之后,大明也将再无分裂、破碎之时!若没有铁路,大明居金陵,则难掌全局,莫不是诸位以为朝廷应迁都北平、开封吗?” 这一番话,让不少人心惊胆战。 实话实话,对于大明这个国家而言,南京终究是有些偏南了,天生有些不足,多少有些配不上一个庞大国家的国都。随着北方日益发展,尤其是山西移民百万之后,北方诸地蒸蒸日上,确实也恢复了生机,战略位置上,更有优势。 按照李文忠的说法,大家不建议修铁路,那就一起建议迁都吧,这他娘的不是搞人心绑架…… 第三千零七十一章 铁路一开,则天下小 迁都可不是儿戏,但这件事却始终悬而未决。 早年间老朱就想搬家,选了一圈选了个老家,在刘基等人的反对之下开建,最终成了个烂尾工程,后来朱标也去过西安,顾正臣西行去养马的路上,还收到过老朱的吩咐,看看西安咋样。 说明皇帝还是不死心,有迁都的念头,结果顾正臣只顾着吃肉夹馍了…… 朱元璋确实在迁都这件事上很纠结。 迁都吧,北平、开封等地的元气还远未恢复,条件不足,而且前面还有个烂尾工程摆着,万一后面营造宫殿,最终迁都不了了之…… 不迁都吧,从战略上来说,金陵有缺陷,这里确实富裕,还有长江天险,可军事重地都在北方。 哪怕是现在朝廷没外敌,军事部署的重心依旧没有改变,比如大宁都司、辽东都司、北平都司、大同行都司……这些地方的卫所林立,兵力甚广,反观长江以南,一些行省的兵力,还不够北方半个都司的。 最主要的是,朱元璋有些心理阴影,因为之前定都金陵的王朝,就没一个长命的,就几十年,万一这是个魔咒,自己还干了二十多年,等自己走了,岂不是说大明只有三四十年的国运了…… 这种心理阴影,是朱元璋放不下的地方。 现在,铁路是破除这个心理阴影的绝佳之策,有了铁路,就等同于给大明修了骨架,改了运。北方是军事中心也不必担心了,看似几千里,实则那么近,一脚出去就到了黄河以北…… 没了军事顾虑,也能解决金陵国运短的问题,何乐而不为? 虽然会花很多钱,运货确实也带不回来收益,但铁路的综合效益大,国家算账从来不能只算一笔账,你不能说铁路亏钱,就应该砍掉,亏钱的是铁路,赚钱的是做工的人,是沿途壮大的城,是南北紧密的联系,是便捷的交通,是惊人的物资运转能力,更是人心凝聚…… 汤友恭犹豫了下,反对道:“曹国公说得轻巧,可如此巨大的财政,朝廷背负不起。一条千余里的铁路就需要一千多万两,堪比过去整整一年的国库!还要说什么万里,十万里,这压根不可能做到!” 李文忠压根不理睬汤友恭,对朱元璋道:“陛下,铁路一开,天下虽大,实则已小。治大天下,难免会有诸多问题堆积,日积月累,终成大患。可若是治小天下,则一切皆在手边,赏可以数日送达,人心振奋。罚可以雷霆奔至,人心敬畏。” “铁路虽耗费巨大,然其化大天下为小天下,所带来的治理之效,强国之效,难以估量。何况铁路一开,奔腾而来,呼啸而去,百姓见之谁不感叹,谁不自豪?纵有海外之人来之,大明百姓也可傲然一笑,说那是大明的火车!” “铁路是国力的象征,更是增强国力的骨架,若是他们连这一点都看不穿,反而以耗费国库为由反对,那臣今日也带了五个笏板,很想问问,这些人到底是为大明好,还是图一个好名声,利国还是利己,今日不如看个清楚!” 从袖子里拿出四个笏板,插在腰间,威风凛凛,以锐利的目光看着一干文官。 魏观、汤友恭等人都傻眼了。 你他娘的是李文忠,读过书的,怎么能如此粗鲁,辩论不过就想要打人? 汤和也没闲着,将耿炳文的笏板“借”了过去,一手一个,板着脸说:“若是曹国公一个人不够,还可以算我一个。” 粗人! 蛮夫! 匹夫! 魏观咬牙切齿,却也不能发作,只好对朱元璋道:“陛下,铁路有其利,也有其害。如此巨大投入,何不投于民生之事,投于教育之事?” 汤和哼了声,肃然道:“魏尚书此言差矣,国库之财,如何分配,都应服从大局。铁路便是最大的局,也是拉近诸行省,实现一干行省连接,牢不可破的大局!” 户部尚书杨靖见状,走了出来,喊道:“陛下,臣以为,修建铁路于民有利,于国有利。” 魏观怒斥:“杨尚书,靡费国财,还敢说利国利民,如此蒙蔽圣上,你有罪!” 杨靖冷冷地说了句:“本官是否有罪,是陛下与刑部定,不是你一个吏部尚书说说就可以定下来的。倒是魏尚书,随意给官员定罪,这是意欲何为?莫不是想要强势封口,想要闭塞言路,独揽朝纲?” 魏观魂都快飞了,喊道:“你胡说!” 娘的,这是想要自己的命啊。 “够了!” 朱元璋开口,打断了群臣,威严地说:“曹国公所言在理,铁路一开,则天下小,治国易,疆域再大,也终能掌控,不至地方乱了,受灾了,朝廷数月无法应对。至于国库能不能承担,杨靖,你掌管户部,怎么看?” 杨靖低了下手中笏板:“陛下,臣还是先说铁路利国利民之事吧。利国,曹国公说了不少,臣不必赘述。倒是利民,臣想说,诸位官员反对,皆立足于伤民耗财,尤其是许多人被一千五百万两的巨额支出给吓到了。” “但是,工部所言的一千五百万两总额,但在户部这里,看到的却不是单纯的一个总额数字,而是具体的支出。比如一笔钱会投入至矿山,推动朝廷矿山开采、冶炼技术、高炉建设,这些东西一旦进步,迟早会反哺给朝廷工业。” “一笔钱会投入到征调民力上,百姓干活领了工钱,便等同于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这份收入,会转化为他们家庭的支出,会用来购置米粮布匹器物等,改善生活。” “还有一笔钱会投入工厂,让工厂在钱粮的支持下,更快研究铁路适配的新技术、新工艺,而这些新出现的东西,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他们可以继续创新……” “一千五百万是极为恐怖的财政支出,但它修建过程中,修建之后带来的各种效益,也绝不是纸面上的数字可以比拟,带来的大明人的自豪感,幸福感,也是其他事无法代替的……” 第三千零七十二章 大明二财神 杨靖是数学院出身,懂得如何分析账目之下的每一笔支出。 有些支出,是用之于民的。 矿工、冶炼匠人、运输物资、修筑地基与铁轨的工人,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是一个个家庭,多赚点钱,这个家不就好过一些? 只盯着一千五百万,不看具体支出项,也不考虑综合效益,不是心怀恶意,就是无知。 不说民不说商,仅仅一个“小天下”,就足够朝廷下定决心搞铁路了。 翻一翻历史就知道,地方作乱,不管是六镇起义,还是方腊起义,包括刘福通造反等等,它都是有苗头的,而且一旦出现,就那么一块区域。 放在国家层面来说,就一个小小的点。 但是,就因为没有及时应对,点成线,线成面。 大明不能走这样的老路,总要吸取历史教训。 哪里有民生疾苦,火车就应该开到哪里或附近,及时赈济,告诉百姓,朝廷一直都在,大家上下一心,共克时艰。 当然,镇压造反的,那也方便不是,大军开拔,速去速回,哪怕是打输了,也可以再派人去嘛。至于造反的会不会顺着铁路爬到金陵,那就多虑了,敢来还不敢消灭嘛,金陵的火器威力可比卫所、边镇要强得多,储备量在那摆着…… 无论是赈济安民还是稳固社稷,铁路有无可替代的优势,配合上京杭大运河,再多修几条东西向的铁路,整个北方都会成为铁板一块! 这群反对的人,就是被李文忠给抽了,杨靖也不觉得他们委屈。 抬头,对上朱元璋的期待的目光,杨靖沉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户部虽财力有限,然铁路绝非一日可成,故此,户部每年可拿出三百万两用于铁路建设,不足部分,可以交给负责铁路的官员想方设法解决。” 三百万两,这个价户部能拿出来,还不至伤筋动骨。 薛祥听得直皱眉。 一年三百万两,这个数目可不够,按照格物学院的报告,一年投入最少五百万两,这样才能支撑起南北并进,而不是单向建设。 铁路的建设速度取决于钱的多少。 钱多,人力多,这地基自然打得快,铁轨也能以最快的速度铺筑。 人力不够,想修一千六百里的铁路,那要多少年了? 薛祥面色凝重,言道:“陛下,工部与格物学院拟定清北铁路的工期为三年,若户部每年只拨给三百万两,工期可能被迫延长。作为大明的第一条铁路,当拿出更大魄力与更大投入,这件事,毕竟举国关注。” 杨靖倒不是给薛祥拖后腿,实在是给太多,其他官员不答应,即便是皇帝强行批准,那后续的许多支出都要缩减。 顾正臣带着十万大军在西域,这笔军费他在出征之前可没解决,挖石油也需要钱,后续军队迁向西北,城池修筑等,也全都是钱,国库不能空荡荡。 铁路给钱可以缓,顾正臣那里缓不了一口气。 不是国库没有,而是需要考虑未来开支。 朱元璋思索了下,言道:“铁路事关全局,确实不能拖延。杨尚书,若是国库只能给三百万两,那不足的二百万两,铁路官员如何解决,你可有具体人选?” 杨靖拱手:“陛下,臣以为,金陵中有个二财神,他可以为朝廷分忧解难,解决此等难题。” “二财神?” 朱元璋皱眉。 不远处的朱标差点笑出声来,可一想到这是奉天殿,又赶紧憋了回去。 李文忠咳了咳,提醒了朱元璋:“陛下,若是臣所料没错的话,杨尚书所言,必是晋王。” “老三?” 朱元璋更是疑惑了。 朱棡啥时候有财神之名了,这个家伙不是卖牛奶、牛奶糖的吗?那玩意也赚不了多少钱吧。 还二财神,这个—— 嗯,大财神是顾正臣,这个家伙的财神之名确实是无可争议。 李文忠也不想承认朱棡是个财神,但这个家伙确实赚钱了,而且是当下金陵炙手可热的巨商,原因就在于,他买下了永嘉公主新制成的发条式自动留声机,然后打造了一个留声机工厂,如今卖得火爆…… 在曹国公府,就有不下十台留声机,女人要,李增枝、李芳英也要,就连他娘的管家也买了。 没办法,这种自定义声音,而且还可以反复播放的东西,太过诱人。 最可恶的是朱棡还招揽了几个外宣学院的弟子,对外打出了广告语: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就收留声机。 排着队等着进货,甚至有些人走后门要货的多了去。 晋王府的府前大街都堵了…… 一个留声机,五十两,足足五十两啊,就这还他娘的供不应求。 为了避免其他厂商仿制,朱棡还推出了专利版权,垄断了,不授权…… 他不是财神,谁是财神? 朱棡发财了,你找他要点钱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实在不行,让他出头找商人嘛,朱棡跟着顾正臣那么多年,这点本事铁定是有的。 朱元璋知道朱棡买下了新式留声机,这事永嘉也说过,很骄傲,不打算要哥哥的钱,白送。 可怜的闺女。 若不是顾治平在那里使坏,非要什么抽成,估计这会闺女能哭坏了…… 只是没想到老三拿这东西赚了大钱。 朱元璋总算是有了一些头绪,笑道:“既是如此,那就设铁路公署,由晋王负责相应财务,由工部、格物学院出人负责相应工程。洪武二十六年元旦,朕若是还在,定要乘蒸汽机火车去北平。” 李文忠、汤和等人松了一口气。 虽说要安慰下皇帝什么龙体金安,万岁之类的话,但铁路工程终于要启动了,这是好事。 虽说草原归顺了,大明也将衙门开到了草原上,但谁能保证几十年后这群人不造反呢。 想想魏晋,他们不断招抚五胡,还内迁胡人数百万。 结果呢,八王之乱后,五胡乱华开始了…… 现如今确实没那么多胡人可以作乱,但历史证明了一点,胡人有时候未必压镇得住,他们有反叛的可能。一旦中央政府衰落,汉化不彻底,治理出了问题,草原还是可能威胁到朝廷…… 铁路向北,这是大势所趋! 第三千零七十三章 朱棡的工厂 留声机工厂。 窦达道看着一条条流水线,上百个工人有条不紊地装配留声机,心头有些火热。 以前出喜峰口走私,辛辛苦苦,冒着杀头的危险,那才换来多少钱粮牲畜,再看当下,跟着晋王,那是了不得,日入斗金不是说说而已。 窦达道不由感叹:“牛兄,当年咱们摸爬滚打学来的生意经,与律令商学院的生意经一比,实在不在一个高度。” 牛承序一脸惭愧:“是啊,以前我们经商,最多的是左手倒右手,南来北往,东货西去,还有艰难的开中。如今工厂的出现,让我发现,制造工厂很可能会成为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而且未来会越来越重要。” 窦达道抓了下胡须,肃然道:“我们去句容考察过,那里的纺织业与流水线,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工厂。显然,镇国公早在洪武六年的时候已经拿了出来,只不过最近这两年,随着抑田地兼并,为勋贵、商人谋一条新的出路,这才有了工厂林立。” 牛承序目光中带着几分隐忧:“当下的工厂大部分有一个缺陷,若是这些人看不到,认为从此高枕无忧,那他们迟早会关闭工厂,血本无归。” 窦达道呵呵一笑:“你说的是——订单来源?” 牛承序重重点头:“没错!如今应天府等地的工厂,围绕着蒸汽机订单运作的有四十余家,围绕着蒸汽机船订单运作的,合计八十余家。眼下朝廷重视蒸汽机研发,也放开了蒸汽机商船,可假以时日,蒸汽机船饱和了,订单少了,他们的工厂如何运作,如何生存?” 窦达道深以为然。 眼下订单火爆,说到底是因为蒸汽机商船的需求在那摆着,这也与南洋、西洋贸易密切相关。 可若是蒸汽机船制造的多了,能买的商人都买了,不再下新的订单,那为蒸汽机提供零部件的工厂还不得立马死掉。 窦达道咳了声,言道:“看到这个问题的可不只是我们,那些工厂的背后,不仅有逐利的商人,还有格物学院出去的弟子,他们必然会不断拓展业务。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东正工厂就在拓展新的业务,新打造出来的产品叫什么来着——” “保险柜!” 牛承序说了声,也不禁笑了。 东正工厂原本是制冰厂,后来又建造了一个螺旋桨叶片厂,现在又弄起了保险柜的业务。 据说不少官员、商人都在采买其保险柜,原因也很简单,大明是真的没有保险柜,有钱的人家,钱放哪里都觉得不安全,甚至一些大户不得不开办养殖场,比如在猪圈里埋一点…… 要不然放哪里? 柜子里? 陶罐里? 床底下? 那怎么安全,而且现在许多商人使用的是宝钞,这玩意怕火,可一旦有个保险柜,那就不一样了,人家进行过实验,大火烧半个时辰不会损毁保险柜里的宝钞与票据…… “晋王来了。” 窦达道说了声,带着牛承序等人上前。 朱棡与伊丽莎白一起来的,看了看忙碌的工人,朱棡对行礼的窦达道等人问:“这个月可以产出多少留声机?” 窦达道回复道:“王爷,大概可以有一千个,发条供应还是有些不足,若是发条足够,完全可以翻倍。” 朱棡挠头:“发条这东西可不好弄,技术要求可比那一般的弹簧高多了,罢了,我想办法,大不了给学院的冶炼工厂多捐一些钱。” 伊丽莎白也知道,发条和弹簧可不是寻常钢材,而是通过加入锰制成的。 锰矿与钢铁一起淬炼由来已久,而且这东西还是绘画用的颜料,画师用的可不在少数,后来冶炼工厂的人研究合金,最终制出了弹簧,进一步研究才有了发条。 但发条的制作过程相对复杂一些,毕竟这玩意薄,而且还需要完美的弹性,哪怕是运来了,还需要进一步加工为小尺寸的卷尺东西,这才能塞到录音盒里。 整个过程,可比永嘉那粗糙的留声机好多了,也就永嘉不愿意做这个买卖,想专心在格物学院做研究,这才便宜了自己。当然,最主要的是永嘉不能从商,郭慧妃也不会答应女儿抛头露面。 伊丽莎白走向一旁的生产线:“我们的留声机虽然精美,但总归还有不少杂音,只靠着永嘉那里突破不够,我们是不是也在内部设个研发机构,让人专心研究留声机的改造事宜?” 朱棡深深看了一眼伊丽莎白,目光落到了伊丽莎白隆起的肚子上,紧随在一旁,轻声道:“你可要小心一些,再不敢滑了胎。这里的事我来负责便是,你不必跑一趟的。” 伊丽莎白不介意,太医都说了,可以适当走走,反而更有利,心思落在正事上:“我觉得目前的留声机问题还不少,一是杂音大,二是可以播放的内容少。让我说,这杂音消除必须解决,商人、官员可以不在意这些杂音,我们需要在意。” 朱棡也清楚,大家目前想要的,那就是留住声音。 留住声音,就等于留住了自己存在过的证据,以后子孙都能知道,听一听自己的教导或嘱托。至于杂音什么的,大家还没那么多追求。 但是,杂音是个麻烦,含混不清也是个问题。 窦达道言道:“王爷,留声机不太清楚的问题,格物学院昨日送来了一个方案,可以优化一下。” “什么方案?” “用喇叭录制,放大录制时的声音,增强振动。” “哦,这倒是个法子,但也无法彻底让声音清亮。” 牛承序言道:“听闻格物学院正在研究卷尺式留声机,以解决播放内容少的问题。下官以为,王爷应该盯住了,一旦成功,立即买下专利。这种长内容录音,商业前景不可限量!” 伊丽莎白毫不吝啬地称赞:“牛承序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我们工厂也要有自己的人才,专门钻研这些事,只靠着格物学院,不合适。你也知道,永嘉、徐妙锦她们——有时候很忙……” 第三千零七十四章 他不干,你来干 朱棡想笑,伊丽莎白说得很委婉了。 她真正想说的是,永嘉有时候会被顾治平拐跑,比如这段时间骆韶被关押,句容一干耆老到了金陵,顾治平放下了电学研究去照顾,永嘉也没闲着,就和老人说话解闷,还送上了一些留声机博得老人一片夸赞…… 至于徐妙锦,那个妮子倒是聪慧,也善于钻研,可她也有个坏习惯,有些多愁善感,喜欢诗词歌赋,和顾治世性情相投,两个人没少在墙角下嘀嘀咕咕,指月摘星的…… 也不知道两个娃娃,哪那么多心思。 不过朱棡不太看好两个人,镇国公府与魏国公府太强了,若是联姻的话,估计父皇不会答应。但也不好说,联姻不联姻,徐允恭都是先生的入门弟子,已经绑一块了,只是这根绑的绳子没联姻的绳子粗…… 不管了,反正他们还小,谁知道呢。 但耽误了研究是真。 既然他们的研究进度有些放慢,自己设个研究所也没问题。 想到这里,朱棡下了决心:“既然侧妃都说了,那就这么定下,窦达道、牛承序,你们负责组建研究所,专门研究留声机的改良问题,招募的人,有没有学问不要紧,必须要有想法,要有创新的点子,敢做事。” “三个月一考核,通过了,继续留下,通不过,结算工钱让他们走人,也可以送至生产线做工,总之你们看着办,钱可以多给,本王要看一个结果。” 窦达道两人肃然答应。 便在此时,金隆壻走了过来,对朱棡禀告道:“王爷,工部尚书薛祥到了厂外。” “这倒是罕见。” 朱棡有些诧异。 身为王爷,轻易不会与朝廷堂官员打交道,何况是工部尚书这种人物。 不过薛祥大白天追来,显然不是私事。 朱棡让人将薛祥请了过来。 薛祥行礼恭贺:“恭喜晋王,贺喜晋王,执掌铁路公署财政,日后下官与王爷难免一个公署做事,还请不吝指教。” “铁路公署?” 朱棡眨眼,那是啥机构,朝廷里没这一号啊。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朱棡,询问道:“清北铁路通过廷议了?” 朱棡恍然:“铁路之事本王又不熟,要找,你也去找格物学院,来本王这里算什么。” 术业有专攻,朱棡很清楚自己适合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铁路的专业性很强,铁轨建设的规格、宽窄、平整度、地基的承载水平、地基的高度、道岔的弯度等等,这些自己毛都不清楚,怎么会领铁路相关的职。 薛祥呵呵一笑,言道:“事情是这样的……” 朱棡脸黑了:“这个杨教授,坑本王啊!” 伊丽莎白咯咯一阵笑,这天底下能让朱棡吃瘪的人可不多,以前认为只有顾正臣,现在看来,又出了个杨靖。 这还真是坑。 说得好听,领铁路公署财政,但实际上,这个财政,只负责“解决钱财缺口”,没任何好处! 做最麻烦的事,操最累的心思,结果还没啥实权…… 薛祥知道这事朱棡是委屈了,叹了口气:“其实杨尚书这样做也是身不由己,朝廷内对于铁路的反对之声很大,其实工部里面也有不赞同之声,现如今吏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不支持。” “若户部拨太多钱财,后续一旦财政陷入危机,他们必会群起而攻之,反而会中断后续的铁路建设。为此,只能每年拿出三百万两专项资金用于铁路,这也是确保朝廷每年支给铁路的费用不中断……” 朱棡咬牙:“这些道理本王明白,可为何坑的人是我?”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那么多人都能解决问题,选谁不行? 让马直、万谅,哪怕是格物学院拉出来几个出挑的,哪个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偏偏坑自己! 知不知道自己很忙,既要忙着兴办工厂,发展工业,又要忙着照顾伊丽莎白,她现在也很脆弱,毕竟滑胎了一次,现在有些紧张兮兮,尤其是伊丽莎白从史书里看到了后宫争斗的一些事,总觉得上个孩子没了是晋王妃下的手,这让两人的关系更冰冷了…… 平衡内,发展外,还有人给自己丢担子! 薛祥严肃地说:“清北铁路耗资巨大,三年之间经手的钱粮多达一千五百万两,甚至会更多,能不能将这些钱用在实处,中间没有盘削克扣,必须有人站在高处统揽。” “这件事,原本应该是镇国公来做,他统筹铁路建设一应事宜。只是镇国公认为西域更为重要,所以去了西北之地,但铁路建设不能再拖延,为了保质保量保工期,王爷坐镇是最为合适之人,也是对商人最有号召力之人。” 一句话,顾正臣的活,他不干,你来干。 朱棡沉默了会,看了一眼伊丽莎白,最终点头道:“好吧,这事我接下了。商人那里,我会安排人邀请,钱的缺口问题,我来解决,但朝廷必须给我一定的权。” 薛祥松了一口气:“除了火车命名权,其他事,晋王看着办。” 朱棡点头。 命名权父皇肯定不会给的,也不会允许拿出来去卖掉,毕竟这将是大明的第一辆开往新时代的蒸汽机车,它需要记录在史册之上,容不得乱来。 薛祥赶走,张龙便急匆匆找了过来,对朱棡耳语了几句。 朱棡脸色一变,豁然起身:“此事当真?” 张龙凝重点头:“当真,我们的人都回来了。” 朱棡暗暗咬牙,看到伊丽莎白又压制住情绪,不等伊丽莎白询问,主动说:“海外的生意出了点小事,需要入宫一趟,我送你回府,还是?” “我留在这里看看。” 伊丽莎白不太喜欢晋王府。 朱棡也不强求,安排人好好照顾好伊丽莎白,带着张龙便出了工厂,见到负责海外生意的掌柜杨哲。 杨哲哭诉,甚是委屈。 朱棡憋着一肚子气,到了承天门看到了徐达,忍不住揶揄了两句:“地方都司还真是厉害,都能当起土匪了,这事,五军都督府还要不要管,不管的话,本王可要发飙了!” 第三千零七十五章 朱棡:让你抢我的船 徐达神色沉稳,内心却有些犯嘀咕。 好不容易过了几道关,瞒着一堆人,开了小黑屋,准备吃蒸鹅,这刚下嘴一口就被传旨入宫,还被夫人给发现了,我招谁惹谁了。 看朱棡的意思,好像与地方卫所有关。 这太平天下,能有啥事,总不能是蓝玉和顾正臣干起来了吧,不应该,他们是出征在外,顾正臣手握兵权,啥事都能处理,也和地方卫所扯不上关系…… 奉天殿。 李文忠、汤和、邓愈、耿炳文四位国公都在,还有个人在前面跪着,哦,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啊。 徐达看向李文忠几人,目光碰撞时,却发现几人没有半点疑惑。 这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皇帝让自己来,他们理解。 可朱棡来了,这些人竟一点也不惊讶? 朱元璋冷面沉声:“蒋瓛,朕对你一向宽容,也一向器重,可这件事,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朕可不会轻饶了你!” 蒋瓛悚然,磕头请罪:“陛下,臣一定彻查此事!” 朱元璋呵了声:“几位国公都到了,魏国公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吧,曹国公,你告诉他。” 李文忠侧身,对徐达道:“十一月初,交趾海防入海口发生沉船事故,死者里面包括两个锦衣卫,三十个卫所军士,军士携带了刀兵弓箭。交趾震动,颖国公、航海侯与费布政使三人正在彻查此案,送来了初步调查的文书。” 徐达听闻之后,顿时明白过来。 锦衣卫的人死了不要紧,皇帝自然会安排人安葬,可还死了三十个军士,这就不是小事了,最令人不安的是,军士还带了武器弓箭出营! 这可是一件违制之事。 军营向来管理森严,军械更不可能轻易被带出营。 你说偷偷带把短刀,兴许还能混出去,只要没砍死人,没谁追查,可你若是不经允许就擅自带走了弓箭、弩箭,那还了得! 这不就是私自调动军队了? 今天你能调三十人带弓箭出去,明天是不是可以调三百人带弩箭出去,后天是不是可以调三千人带火药弹出去,过个十天八天的,交趾还是大明的交趾吗? 这背后培植自身势力,分疆裂土的嫌疑,更有造反的征兆,尤其说明,卫所对内管理出了问题! 不怪老朱急匆匆召咱们入宫,这事若是发生在金陵,比如蒋瓛去军营调了三百人出去,估计蒋瓛全家和这三百军士的全家都能手把手,看看玄武湖的风光…… 徐达微微皱眉,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锦衣卫与军士,是死于风浪之下,还是——” 李文忠暼了一眼朱棡,轻声道:“据初步调查,他们在死之前有些曾自相残杀,也有人自残,但大部死因可以确定,是溺死。” 徐达追问:“船上其他人呢,可有幸存的船家?” 李文忠言道:“事实上,船上除了锦衣卫与军士,没有船家。而据初步查证,那艘船是条商船。” 徐达拍手:“这不就好办了,商船都有舷号,一查便知。” 李文忠张了张嘴,没说话,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朱棡。 徐达见汤和等人也看向朱棡,侧头看去,只见朱棡紧握双拳,怒容满面。 “来的路上,本王还在想,小小军士哪里来的胆量敢抢老子的船,原来是锦衣卫下的手,怎么,是你下的命令,抢我的船,好胆!” 朱棡盯着蒋瓛,愤然上前,抬脚就踹了过去。 一边踹还一边喊。 “让你抢我的船!” “老子做点买卖容易吗?” “还给我将船给弄沉了!” 蒋瓛被踹倒,可也不敢动弹,任由朱棡一脚接一脚。 “住手!” 朱元璋发了话。 朱棡又补了两脚,这才停下来,气喘吁吁:“父皇,儿臣派人在交趾做了点买卖,不久之前,掌柜哭嚎而来,说半夜三更时,船竟然被军士给抢了去,现在看来,军士没这个胆子,是这蒋瓛,定是他私自授意锦衣卫,胡作非为,巧取豪夺!” 蒋瓛现在有些懵。 来武英殿的有些晚,到了就跪了下来,压根不知道文书内容。 可现在挨了一顿打,听朱棡的意思,王阶、李遂等人沉的那条船,竟然是他娘的是抢来的? 抢就抢吧,你好歹抢个百姓的,怎么就抢到了朱棡的头上! 我去,这事——没人说过啊! 等等! 朱棡的船? 难道说这件事与朱棡有关? 朱元璋看着朱棡,问道:“你在交趾留下了多少人手?” 朱棡不假思索:“大概有四十余人,主要是收购一些上等木材,就地加工,运至苏杭等地发卖。父皇,儿臣那一艘船可是花了一千两购置下来的,里面还有不少货物,价值三万两,如今船沉了,这笔钱需要蒋瓛来赔,赔不起,就用他的脑袋来赔!” 蒋瓛委屈,他娘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抢你船的人又不是我! 再说了,你张嘴就是三万两,你家破船哪能有这么多货! 这不是讹人嘛! 朱元璋仔细看着朱棡,直截了当地问:“那你认为,你在交趾的人手,会不会因为船被抢了,出手将抢了船的这些人给杀了?” 朱棡愣了下,一瞬间就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锦衣卫与军士死了,不是自残就是自相残杀。 但也可能存在另一种可能,是被他杀,但传成了自相残杀,暗中可能隐藏着杀手! 朱棡心思急转,反问道:“父皇,若是儿臣的人想要他们的命,又为何将船给沉了?就算是砍了他们的脑袋,提着脑袋来金陵,他蒋瓛能说一个不是,五军都督府还能质问儿臣不成?” 那意思是: 若是我干的,那就干了,没理由不承认,更没理由将船给弄沉了,那可是我的船,我的货…… 朱元璋想想也是,老三是个爱财的,何况出事的人是军士,老三安排过去做生意的人,虽然有些本事,也未必干得过这些军士,而且船被抢了,他们完全可以找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解决,看在晋王的面上,傅友德、费震等人不可能不出面…… 不是朱棡的人,那会是谁的人? 第三千零七十六章 招惹了我,等着瞧 朱元璋让情绪激动的朱棡走了,对徐达、蒋瓛等人问:“你们怎么看?” 徐达见其他人不说话,老朱又盯着自己,只好开口:“陛下,臣以为这件事透着三个问题。其一,交趾卫所对军械管理存在疏忽大意,若是将官不知,都司不知,则有被蒙蔽的可能,这事,必须彻查,看看是谁放了军士出营,且给军士批了军械!” 锦衣卫没有调兵权,皇帝更不可能给蒋瓛这个权力。 毕竟这个权一旦下放,贻害无穷,随随便便出去个锦衣卫,都能压地方将官一头,随便带着军士胡作非为,那这地方还不彻底乱了? “继续。” 朱元璋冷着一双眼。 徐达看了一眼蒋瓛,轻声道:“其二,船沉在入海口,可文书里说当日并无大的风浪,显然沉船应是人为之事,文书里也说了,船底部出现了大洞,凿船的痕迹,但凿船是从内向外,而非从外向内,且一干水密舱全都破裂……” 李文忠、汤和等人点头。 确实,这一点很诡异。 若是凿船之举是从外向内,那就可以断定有人潜水,将船给凿破。但现在的情况是,水密舱毁了,船凿坏了,全都是内部进行的…… 也就是说,毁船的人,必然在船上。 但是,凿船的动静不会小,敲几下就能惊动人,两个锦衣卫三十个军士,愣住没拦住,被人给弄毁了,这不正常。 到底是他们自己毁了船,还是另有外人,目前一点头绪都没有。 徐达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彻查,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登船的痕迹,与沉船有没有关系,还是这些人因为某些缘故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狠心凿船大家一起完蛋,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其三,虽然目前交趾那里还没定论,但基本可以判断,是锦衣卫的人找上了军士,然后顺江而下,准备出海做某件事。而这,就需要蒋指挥使来解释缘由了。” 徐达说完便退至一旁。 蒋瓛神色有些紧张,赶忙说道:“陛下,臣领了旨意,安排锦衣卫秘察地方是否存在冤情,是否安泰,甚至是一再吩咐,不可僭越胡来,小心行事。” “派往各地的锦衣卫多达八百余人,从未有过一次干涉地方,勾连卫所,如此反常之举。臣以为,这背后必有阴谋,有人针对朝廷,或是针对锦衣卫下了手!” 李文忠听了这话,脸色有些难看:“蒋指挥使,说这番话可要有证据才是,若是胡乱揣测,将祸水引到地方,乱了人心,你也不会好过。” 蒋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锦衣卫与军士勾连的后果太严重,若不表态彻查,自己反而更危险。 唯有极力支持彻查,方可自证清白,减轻皇帝的戒备与怀疑。 反正王阶、李遂死了,他们不可能张嘴说出什么,唯一的问题就是,王奇、孙三郎两个家伙失踪了。 不知死,也不知生。 蒋瓛进言:“陛下,臣揣测,王阶极有可能发现了什么阴谋或恶行,为了抢功,又担心错过时机,这才去找了卫所,寻了军士携带武器前往某处。只要沿着这一条线调查下去,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 徐达微微凝眸:“蒋指挥使这个揣测,似乎意有所指。若是正常人揣测,不应该是他们是否要做一些买卖,急匆匆地抓住时机,需要人手倒腾货物,怎么就扯上了什么阴谋。你若是知道什么,吩咐了什么,当着陛下的面大可直言。” 蒋瓛问候徐达全家,连连叩头:“陛下,臣绝没有吩咐过他们秘察民情之外的事!若是陛下不信臣,大可将臣投入镇抚司!” 朱元璋手指在文书上点了几次,开口道:“魏国公,你认为此事交给交趾当地官员自查,合适吗?” 徐达皱了下眉头,当即回道:“臣以为,费震、林唐臣皆是栋梁之才,有他们坐镇调查,更不会有问题,何况交趾各地官员也算是人才济济,想来查出真相不会太远。” 微抬目光,看到了朱元璋并不满意的神情。 “但是——” 徐达话锋一转:“颖国公、航海侯留在交趾,多少有些屈才,何况交趾那地方夏日燥热,湿气甚重,是时候调他们回京休养几年了。”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吧,让傅友德、张赫回京,派命廖永忠接任交趾都指挥使。传令费震、林唐臣,花开时,朕要看到案子告破!蒋瓛,派人前往南洋协助调查。” 徐达、李文忠等人领旨。 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能算太大,可皇帝却借着这个机会,将傅友德、张赫都调回了金陵。 显然,皇帝真正想调回来的不是傅友德,而是张赫,这个威震南洋十多年的湿婆,有他在,南洋诸国不敢动弹,可张赫在南洋实在是太久,虽然从水师离开进入都司,但他对南洋水师的影响力极大。 蒋瓛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武英殿,只要皇帝允许锦衣卫参与调查,那就好办。 毕竟锦衣卫的人死了,不派人去盯着也不合适。 刚出武英门,就听到一阵风声,蒋瓛身体后仰避开,刚想出手,却看到了出手之人竟是朱棡,当即避开几步。 朱棡见一击不中,也没继续,冷着脸道:“蒋瓛,父皇信任你,器重你,可我不信!你在锦衣卫如何呼风唤雨本王不管,可若是你落到本王手中,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蒋瓛心头恼怒,脸上却堆出笑:“王爷,此事当真与下官无关,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也不敢动王爷的人与船,其中必是有误会。” 朱棡哼了声,将长枪还给内卫,大踏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老子才不管误会不误会,招惹了本王,你就等着瞧。若是调查出来真相与你有关,本王不介意将你的一条腿切下来!” 蒋瓛暗暗咬牙。 娘的,这事还真不好办,朱棡可不是个讲理的王爷,真落他手里,估计会玩死自己! 第三千零七十七章 李承义暴露了? 回到晋王府。 朱棡召来了金隆壻、张龙,对张龙吩咐道:“从现在起,我要你带人昼夜不停地盯着蒋瓛!” “啊?” 张龙有些傻眼。 王爷,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带人盯蒋瓛? 蒋瓛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手底下的好几千号人,其中不乏追踪、反追踪、伪装、识破伪装的好手,咱们晋王府的人,虽然有些上过战场的军士,我张龙也不怵他蒋瓛,可盯梢,不是咱们擅长的事…… 金隆壻见张龙为难,赶忙出面:“王爷,这件事还没个结果,咱们就这么盯上蒋瓛,怕是不合适吧?” 朱棡冷眼:“没个结果?还要什么结果,不用问,真相一定是锦衣卫的人去交趾想要作恶,结果吃了暗亏,一口气忍不下,这才找了军士准备找场子!” 金隆壻赶忙出门看了看外面,见没其他耳目,这才走到朱棡面前,低声道:“王爷,这话可不能说。至少,那蒋瓛是奉旨派人去察查民情的,眼下也没任何证据——” 朱棡沉声:“所以让你们查,查蒋瓛,看看他都做过什么,总感觉这个人很阴险,像是条毒蛇,一直留着总归不好。父皇也是,为何要用这种人,那沈勉、庄贡举哪个不行,偏要用这恶犬!” 金隆壻不敢说什么,老朱的心思谁知道。 张龙奉茶,言道:“王爷让臣等去监视蒋瓛,自当领命。只是未必会有效果,反而还容易打草惊蛇。与其这般,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让沈勉、庄贡举回京,亦或是让韩庭瑞、刘大湘回京。” 沈勉、庄贡举曾是蒋瓛的顶头上司,他们回来可以压制蒋瓛。 韩庭瑞、刘大湘是蒋瓛一脚踢开,踢到山西去调查薛瑞一家人被害案的,查案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让不听话的人离开金陵。这两个人与蒋瓛必然交恶了,他们回来,自然也能与蒋瓛斗一斗,牵制一二,说不得抓住机会还可以给蒋瓛致命一击! 朱棡思虑了一番,言道:“沈勉留在石油镇,石油镇还在初期,让他回来先生估计不会答应。庄贡举此人之前突然被撤职发至旧港,虽然内情没有公开,但从周赞之死来看,这事应与庄贡举穷追不舍的调查有关。” “他接触到了一些事,父皇不答应,所以他暂时也回不来。所以只能让韩庭瑞、刘大湘回来了,但本王又不能与锦衣卫的人直接联络,该如何让他们回京?” 锦衣卫直属皇帝,太子都不敢碰,何况是王爷。 朱棡知道分寸。 金隆壻呵呵一笑:“王爷,让人回京这种事还不简单,何况他们本就属于金陵中人,下官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回来……” 朱棡瞪了一眼金隆壻。 张龙鄙视,老金啊,咱不能飘了,你能想一百种,王爷可一种也没有,你想干嘛…… 金隆壻不介意这些,我全家的命都是你朱棡的了,为你办事,不够聪明怎么行。 朱棡将事情交给了金隆壻去办,不管有没有效果,反正给蒋瓛添堵总归不是坏事,哎呀,忘了伊丽莎白了,走,去工厂…… 镇国公府。 吕世国推开门,又赶紧关上,匆匆走入里面,看着坐在床榻上翻看书籍的刘倩儿,笑道:“让你好好躺着,怎么又坐了起来,身体虚,多躺着点好。” 刘倩儿看着空手来的吕世国问道:“儿子呢?” 吕世国笑道:“乳母正在看着,等会送来,不必担心,好得很。” 刘倩儿将书合起:“晋王与几位国公都出宫了吧?” 吕世国坐在床边,抓着刘倩儿的手:“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调颖国公、航海侯回京,让德庆侯前往交趾。” 刘倩儿微微皱眉:“看吧,这就是仓促出手的结果,张赫与哥哥是至交,执掌南洋水师多年,在南洋威望甚高,如今他离开南洋,这就意味着皇帝想要进一步集中权力了。” 吕世国平静地说:“仓促是仓促了些,可若是不出手,骆韶、聂原济之后,还会添几个名字。现在好了,一击打断他们的计划,想添名字可以,但也要付出代价。” 刘倩儿苦涩不已:“你就不怕,因为一次出手暴露太多,反而引出大问题?” 吕世国摇头:“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反而更容易有麻烦,一只狗在那闹腾,你不去打,那就可能出现一只猴子上蹿下跳,说不定还有一只鸡在那叫唤。拿起打狗棍,打断狗腿,才能避免更麻烦的事发生。” 刘倩儿叹了口气:“事情发生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吕世国安慰道:“好在船沉在了海防入海口,而不是清江入海口,这是一步妙棋。至少,足够那个人洗干净手了。” 刘倩儿微微摇头言:“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天底下的聪明人多的是,晋王未必没有察觉到什么,那费震、张赫、傅友德,他们也是人精,不会想不到清江府。毕竟骆韶、聂原济接连被抓,那第三个人是谁。” “锦衣卫出现在海防,是准备离开海防去另一个地方,而不是进入海防去交州府。排除了林唐臣,那就只有一个李承义了,他们迟早会想到那里。” 吕世国不理解:“他们为何要将锦衣卫的出现与骆韶、聂原济的事联系在一起?” 刘倩儿躺了下来,轻声道:“因为这两件事引起了官场关注,甚至会给人一种直观的想法,那就是——皇帝打算拿哥哥的派系下手,这个时候锦衣卫恰巧出现在交趾,你说能不往那个方向想吗?” 吕世国没想到看似毫无关系的事,竟在此时此刻,关联在了一起,李承义突然一下子暴露了出来。 这可不太妙。 虽说所有人都知道李承义是顾正臣的人,可李承义一旦被盯住,还是有些麻烦,他掌握着一些事,不能公开的事。 刘倩儿看出了吕世国的紧张,平静地说:“不过也不必担心,李承义可是哥哥的师爷,他的本事比我强多了,就算是调查到跟前,他也能从容应对,更何况,他已经将晋王扯了进来……” 一个被顾正臣挑中的人,一个蛰伏了十余年的人,一个以身入局的人,不是蒋瓛这种人可以对付的。 第三千零七十八章 铁路誓师大会 铁路公署建立了,由工部尚书薛祥负责统筹人力、物力,格物学院物理学院院长马直负责统筹铁路建设的一应标准、施工及验收、后续机车测试等,至于晋王朱棡,则主打一个缺钱弄钱,兼账目审计。 铁路工程集结了工部官员三十六,格物学院弟子一百二十,大匠四百。 一干人等于格物学院的广场集结,进行清北铁路誓师大会。 薛祥主讲清北铁路的意义,朝廷为何要耗费巨大,修建这一条铁路,明白了肩负的使命,然后再投身建设。 院长马直主讲技术规范,提出一次施工、一次校准、一次验收,减少返工浪费。 朱棡则主讲贪污,就一个中心思想: 有些钱是国家的,有些钱是我朱棡化缘来的,谁敢贪一笔,要他全家好看。 洋洋洒洒,三人讲了近一个时辰,就在誓师大会即将结束时,朱元璋携朱标、朱雄英而来,登上高台,朱元璋目光扫视过众人,肃然道:“清北铁路是大明第一条铁路,它带来的不仅是速度的变化,更是距离的拉近!” “大天下变小天下,各行省之间如同乡邻。一方有难,朝廷便可调八方财力,经铁路前往灾荒之地亦或是其附近前往救济。铁路为国为民,而你们,则为铁路!” “为嘉奖于你们,朕代表朝廷宣告,凡投身于铁路建设的官员、弟子、大匠,在铁路建成之后,你们可以携带至亲,每年免费乘坐蒸汽机车两次,直至终年,并颁发铁路人家牌匾。” “朕愿你们,克服前路种种困难,不畏疲劳,一路向前!待到铁路竣工,朕愿与你们共饮一缸酒!太子,晋王,将随你们一同前往清江,举行动工仪式!” 一干官员、弟子、大匠看着台上的朱元璋、朱标等人,一个个深感责任重大。 皇帝参与的誓师大会,太子参与动工仪式,尚书、院长、亲王领衔,这阵容,实在强大! “三年铁路,连通南北!” “千里如邻,天涯共此。” “一丝不苟,铸基大明。” 一番誓师之后,朱元璋大手一挥:“出征!” 没错,就是出征! 这是一条任何朝代没有的征程,也是大明通往辉煌、鼎盛的征程! 看着朱标、朱棡等人带队离开,朱元璋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对身旁的唐大帆、杨靖等人道:“铁路虽然动工,可朕依旧有些不安,这条路不好走,一旦出了事故,反而会更坎坷,跨越黄河的事,你们打算如何解决?” 火车是新事物,虽然在格物学院修建了铁轨,而且进行过上千次试运行,但学院的铁轨里程毕竟有限,几经延伸并为环路,周长也才十六里。 这个里程的测试未必可以检验所有工况,比如这里就没有跨河流的铁轨。 唐大帆恭谨地回道:“陛下,学院对跨黄河的方案进行过数十次的讨论,最终拿定方案,即在黄河之上,修筑一条高且长的跨河桥梁,部分位置桥的墩梁间距应该足够大,大到不影响大福船、大商船航行。” 朱元璋皱眉:“如同一根根筷子插在黄河里?” 唐大帆点头:“确实如此。” 朱元璋询问:“能确保稳固吗?若是桥梁塌了,毁了,可不是小事。” 唐大帆回道:“过去三年中,学院已经在北面选择小河流进行过几次拦截、改道、清淤、挖底、修筑实验,验证了技术可行性。当然,后续施工必须抓住枯水季,调动一应物资人力,争取在五个月内完工。” 朱元璋严肃地说:“这件事务必谨慎,做足准备再施工。若是跨黄河铁路成了,那自然也可以跨淮河、跨长江!” 杨靖在一旁言道:“一旦成功且安全通车,臣以为,跨长江大桥的修建也可以抓一抓,连接两地,也能方便货物流转。” 朱元璋思索了下,言道:“这件事以后再议吧。” 唐大帆等人明白老朱的顾虑。 长江天险是金陵的屏障,修了桥梁连通之后,这天险还能算是天险吗? 当然,修桥确实也有意义,比如可以直接乘用马车过长江了,而不需要在码头拆解一番,然后运到船上,或是等待特殊的接驳船转运。而且风浪大的时候,船并不安全。 长江里每年都有沉船事故,若是有一条稳健安全的桥梁,那自然是无惧任何天气…… 朱元璋进入电学实验室。 朱雄英意气风发地介绍着:“学院正在研究电磁、电压、电流,电磁绕组,磁场切割这些都在进行,固态电池的研究也在进行,相应的编码也在做,元旦时,我们将进行一次跨江测试,希望到时候由皇爷爷发出第一封电报。” 朱元璋笑道:“好,朕定会亲临。电缆是布置在长江之上,还是?” 朱雄英回道:“初步计划是在长江南北两岸搭建起长杆,让电缆通过长杆连接南北,后续需要看需要,是继续采取长杆还是沉入到长江水底。若是沉入水底的话,则需要朝廷划出禁止抛锚区。” 电缆那东西可经不起铁锚拉拽,以当下的技术,也不具备长江底部深埋电缆的可能。 而直接跨长江,那么宽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支撑点,电缆能不能扛得住也是个问题,实在不行,需要在两端修筑高塔,以铁链横跨,然后将电缆绑在铁链之上…… 问题虽多,办法也多。 朱雄英对元旦的测试很有自信。 当看到永嘉公主时,朱元璋笑问:“听说你也在学习电学,为何,安心改良留声机不好吗?” 永嘉灿烂一笑,回道:“父皇,留声机还在改良,但只靠着走老路,始终没办法解决噪声问题,女儿想着,能不能另辟蹊径,用电来收集声音,释放声音,治平也说了,这条路可能走得通。” 朱元璋看向顾治平:“当真?” 顾治平不置可否:“电可以借助通断来表达意义,自然也可以借助其他设备,以通断或某种方式来击发与停止振动,控制声音的大小与连续,这是一条无人之境,能不能走得通,需要看运气……” 朱元璋笑了:“老朱家的运气,向来不错。” 第三千零七十九章 大明的路,走歪了 骆韶走出了刑部衙门,裹了裹衣襟,轻声道:“寒冬过半,春已不远。卢兄,待到春江水暖,花开漫山时,愿你我可以同行踏春。” 卢一单爽朗的答应,看着缓缓而来的马车言道:“应天府通判这个位置不好坐,你可要谨慎。” 骆韶拱手,辞别了卢一单,上了马车。 顾治平将一个暖手袋递给骆韶:“手不能冰着,会麻木,失去知觉。” 骆韶谢过,将暖手袋往脸上贴了贴:“少爷亲自来接,合适吗?” 顾治平含笑:“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聂原济,都成了靶子,他们的想法很粗暴,不管真相如何,先确定了,你们不是也是父亲的人。总之,你们彻底和镇国公府绑在了一起。” “别这样看着我,你觉得我来接你,反而顺了他们的心意,坐实了所谓顾党身份是吧?我只是个孩子,不过是受耆老委托而来。对了,耆老们都已经到了通济门外,你们一起回去。” 骆韶心中温暖:“怕是没有耆老委托,少爷也会来一趟。” 顾治平笑而不语。 骆韶很清楚,顾家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有担当,也不怕担当带来的麻烦。 若是顾家人置身事外,不闻不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反而更引人惊讶。 纵是顾正臣在金陵,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不过这个时候官员发难,顾治平出面也没什么,他有一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年纪小。 十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再说了,顾正臣又不在金陵,你说顾治平勾结官员,意图不轨,那才是滑稽。当然,如果顾正臣在金陵,想来他们也没这个胆量收买、诬告了吧…… 顾治平拉开了一点帘角看向外面,轻声道:“你也知道,世上不存在所谓顾党,父亲与你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让句容百姓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目标,父亲确实用过一些法子,将你摁在了句容不升迁,不调离。” “可这件事发生之后,你向上一步,成了应天府通判,而新上任的官员不是格物学院的人,而是高启,他是魏观的幕僚与心腹,一个名声很大的才子。只可惜,许多才子不懂治国之道。” “交接时,希望你与他深入谈一谈,讲清楚了句容产业的重要性,免得让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的句容百姓,一下子又回到过去……” 骆韶上任是元宵节之后,但高启上任却是在正月五日。 两人总需要见个面,做个交接。 面对顾治平的叮嘱,骆韶深感肩膀沉重:“少爷,我会与那高启说清楚,讲明白。但——这些人未必能听得进去。我入狱,聂原济被抓,这背后的种种行动,已经说明他们开始疯狂,不讲道理了。” 顾治平也清楚这一点,言道:“那就做点防备手段吧,百姓是无辜的。” 骆韶点头。 马车穿过城池,出了通济门。 骆韶看着风中站着等候的耆老们,紧走几步,上前道:“我何德何能,让耆老久候!” 葛耆老呵呵一笑:“少在这唏嘘感叹,我们候的是大少爷。” 骆韶不觉尴尬,反而哈哈大笑:“那就好。” 顾治平抓住耆老的手,言道:“这个冬日里,风雪严相逼的日子可不少,来年的寒意也会很重,诸位爷爷可要保重身体,等父亲从西域回来,我与他一起去句容给你们贺寿。” 酒楼之上。 师爷孙良才端着酒壶,看着街道上给耆老送行的顾治平,一双黄色的瞳孔里满是寒意,对身边背负双手的高启道:“老爷,顾家现在连装都不装了,这番试探,可以证实,镇国公确实在结党。” 高启胡须微动,吐出一口浊气:“结党乃是乱国之征兆,何况他结的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样的人一旦不受控,国朝倾覆,只在旦夕!” 孙良才赞同。 大量勋贵,大量子弟,大量商人,大量官员,皆与顾正臣关系密切,何况他现在还有南汉国,打造势力都不必藏着掖着了! 功高震主,你若是聪明,就应该激流勇退。 可偏偏,他不! 非要再立军功,再踏征途! 他想干嘛? 难不成是想将军权握在手中,为后续夺权做准备? 这些事,不敢深想。 总之,他的根,必须一点点挖开! 孙良才直言:“听说句容百姓,十之三四不事农业,却进入什么纺织、匠作大院,妇人为了钱财,连家中老人、孩子都不顾了,这般之地,是应该好好整顿。农是根,没有农,吃不起饭,所有人都会死!” 高启赞同:“句容的人啊,舍本逐末了。包括现如今的商业、工厂,皆是如此。虽说格物学院上了文书,说什么工厂利民,于国无害,可事实绝非如此。百姓都成了工人做工,一年赚的钱比务农还多,日后谁还务农?” “这种风潮眼下尚小,所以不显,可若是不加遏制,青壮都离开乡里,乡里之内,唯有老弱妇孺,那这算什么?空巢之下的山河,他们就是赚再多钱,也不利民心!” “青壮劳力,就应该留在乡里,专为农事,挑起沉重的农桑,而不是将这些农桑事,交给老人、妇人与孩子去做!句容人看似幸福,生活温饱,可老人盼儿子归,孩子盼母亲回,一个月只得见一面,这算什么?是悲,不是喜!” “只要我到任,我便会将句容的所有大院全都拆毁,让青壮回归田地,让妇人回归家庭,让老人有人陪伴,孩子每日都能看到父母!这才是祥和的盛世景象,而不是硬生生,将一个个完整的家庭拆分两地!” 孙良才面带微笑。 是啊,盛世不应该是父母离家,空巢乡里的盛世。若这是盛世的最终样子,那不要也罢。 孝顺是天道,不尽孝道,不照顾老人,不照看孩子,这算什么。 句容的路,走歪了。 大明的路,也走歪了。 镇国公说得好,格物学院做得也没错,可偏偏,这些人忽视了这份沉甸甸的伤痛,他们在转嫁疲惫,将这些疲惫转嫁给了弱势的、体衰的老人、妇人甚至是孩子! 第三千零八十章 高启的心思与劫难 政治理念不同,施政方针自然不同。 高启推崇的是儒家主张的大同世界,所谓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可现在呢? 朝廷走的路,是逼着人走上“患不均”。 商人越来越富,岂不是竭财力于民? 朝廷财政年年增长,这不是取民财而让民穷困? 工厂一开,青壮弃农从工,他们赚了钱回去了,丢了茅草屋,换了砖瓦房,其他百姓看了之后不眼红吗?这不就是变相地逼着人出去打工,从农民转化为工人吗? 利! 都是逐利之人! 可是,儒家认为: 放于利而行,多怨! 孟子坚信: 利与义,冰碳不容!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颜回,是孔圣人认可的贤人! 以贫为乐,均贫而平,由平而安。 这才是世界的治理之道。 镇国公引导大明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可皇帝也好、太子也罢,他们却没有看到其中的风险,只关注到了利! 高启看着顾治平招手,一辆辆马车离开。 自己倒不是刻意针对顾正臣,也不想害了顾正臣,而是因为,他的这条路,最终的结果是害民害国!为了扭转这一切,有必要给句容做一次彻底的“拨乱反正”,让那里的百姓回到洪武六年之前! 虽然穷困一些,虽然生活艰难一些,但至少,人心淳朴,家家团圆,男耕女织,其乐融融。 高启转过身,走向酒桌:“我是对的,我所学习到的知识告诉我,这个国家正走向歧路,身为治世男儿,自当挺身而出!别人惧他,畏他,可我不怕!” 孙良才给高启倒酒:“老爷所言极是,我愿追随老爷,直至他倒下,亦或是,我们倒下的那一刻!” 高启肃然点头。 这条路不好走,顾正臣党朋众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稍有不慎,还真有可能身死! 临近腊月,酒楼的生意越发火爆,一些人不得不选择拼桌,高启并不高冷,也没拒绝。毕竟是上元知县,基本的亲民还是要做的,顺带听听这些人说些什么。 正聊着,突然之间街道中传来哗然之声。 不少人纷纷跑到栏杆处,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骏马之上,军士挥舞日月星辰国旗,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西北报捷,梁国公一战俘虏亦力把里大汗,别失八里城归入大明!” “是捷报!” “西北的捷报!” “亦力把里的大汗被梁国公俘虏了!” “梁国公威武啊!” “那也是在镇国公的指挥之下取得的战果,镇国公同样威武!” “都别争了,分明是大明威武!” “对,大明威武!” 酒楼之上,更显热闹。 “诸位,我是酒楼的掌柜,今日恰逢西北大捷,酒水一律八折!来啊,让我们举杯庆贺,西北大捷!” 众人欢腾,纷纷举杯。 醉意熏熏的酒客开始行酒令,大喊大叫,还有些人更是蹦跳起来。 高启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这群人虽然粗鄙没什么学问,可一个个活得好是鲜活! 高启走至栏杆处,目光已经寻不到顾治平等人了,但可以看得出来,金陵的百姓很是高兴,好多店铺都趁机推出了打折营销…… 前段时间,朝廷还在廷议西北之事,皇帝强力推行西征,魏观可不高兴,连着给自己写了三封信诉说苦衷。 高启很理解魏观,西北荒芜,天地辽阔,即便是抢来了,对朝廷来说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打下来地盘,就需要设置卫所,设置卫所就需要迁移军士携家带口前往驻扎,他们能解决口粮问题吗? 单单是目前的开中,供应边镇都不容易,若是还要经过八百里瀚海,运输线长达两千里,这要耗费多少的国库,光养着这些军士,朝廷的压力就很大。 最主要的是,驻军少了,很容易被外敌乃至内乱赶走,有损国威。驻军多了,负担不起,还担心分疆裂土,毕竟那地实在是太远了,远到了朝廷很难一次两次地出手。 从镇国公的举动来看,他显然是打算重开通丝绸之路以养军民,稳固西域,可这也只能是暂时的,长远不了。 这个聪明人,一次又一次地犯错,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怀疑,他到底想干嘛! 高启耳朵里传出了惊呼声,转身看去,孙良才一脸惶恐。 “什么?” 高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头看去,却看到了楼板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猛地瞪大双眼:“这,这——快跑!” 蹦跳喝酒的众人压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有人见高启想跑,一把拉了过去,勾肩搭背地想要喂他喝酒…… 高启想跑,却被人这么一拉扯,没跑成。 轰! 小半个酒楼向街道方向倒去,高启伸出手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三楼坠落! 高启只感觉腿似乎扭曲了,人已喘息不过来,抬起头看时,一堆瓦片滑落而至。 轰! 烟尘四起,街道之上喊叫声里夹杂着惨叫声。 应天府。 府尹罗乃劝听闻出了事故,赶忙亲自带衙役前往通济门外救援,守城的卫军在得到许可之后也参与了进去。 班头宋大雨抓来了掌柜,罗乃劝问了一番,又带人勘察了一番,看着被白蚁咬蛀坏了的柱子与地板,咬牙道:“如此严重的蛀害,你们竟然不闻不问,任由柱子坍塌毁坏?” 掌柜想哭:“一开始,就一点点蛀害,来来往往生意那么多,我们也没空暇更换,这,谁能想到,它竟然会倒塌……” 罗乃劝怒不可遏:“抓起来!” 他娘的,为了赚钱,黑了心了。 仔细勘验之后,罗乃劝下了定论:“是意外,这座酒楼毕竟是元时旧楼,算起来也有七十多年了,虽然修缮过多次,可这底板与柱子没换过,被虫蛀的厉害,最终因站在外侧的人多,承载不住,最终断裂倒塌……” 宋大雨认可,就目前来看,没有人为的痕迹。 “老爷,我的老爷啊,来人啊,先救我的老爷!” 宋大雨看向楼下,有个幕僚趴在地上,抓着一个满脸血肉模糊的人,很快衙役来通报:“死了三个,伤了三十余人,其中重伤的有十余人,有一重伤者名为高启,是上元知县……” 第三千零八十一章 儿子有出息了 罗乃劝诧异地看着衙役,那神情是,你怎么知道是高启? 衙役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指了指哭嚎的孙良才:“卑下也不敢确定,但他是这般喊的。” 仔细听。 孙良才正在那嚎啕,对着前来救援的医学院之人喊道:“先救我家老爷,他是上元知县高启!” 罗乃劝心头生出一丝冷意。 高启的名声很大,大到了十个罗乃劝也比不上的地步,甚至连魏观都比不上他的名声。 魏观的名,多在苏州一带,向北过了长江就没多少名声了。 可高启的名,但有读书人的地方,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高启才华高逸,学问渊博,能文,尤精于诗,与刘基、宋濂齐名,如今刘基、宋濂都走了,洪武朝里面,堪称诗文一绝的,就这一个独苗了! 虽说顾正臣也留了几首佳作,临江仙更是名震天下,还在三岔驿、五丈原写了诗词,也被世人传颂。可终归顾正臣的诗太少,寥寥无几,十几年过去了,一年一首都拿不出来,而且顾正臣没有什么雄文流传于世…… 高启却是真正的诗、文大家。 他在文坛的成就,可以说,除了顾正臣这个异类外,几乎没有人可以挑战。 但此时,他出事了! 最令罗乃劝不安的是,高启出事,出的太不是时候…… 这他娘的刚领了句容知县职,还没从上元知县的位置上退下来,就遇到了这种事,你说这是巧合吧,也太巧合了,要说是阴谋吧,可这也不太现实,高启什么时候来这里喝酒,谁也预料不到。 再说了,事故的主因,是柱、板蛀得厉害,喝酒的人太多,恰巧遇到捷报还乱蹦跶,高启又站在了栏杆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人为。 可问题是,其他人信吗? 吏部。 魏观看着舆图,手指点在了别失八里城的位置。 侍郎侯庸奉上热茶,轻声道:“梁国公端得是锐不可当,勇猛无双,如此一战立下不世之功,实在了不得。” 魏观接过茶碗:“没想到啊,西域的战事进展会如此神速。” 侯庸捏了捏冻红的耳垂:“如此一来,我们不好反对西征了,梁国公立下的战功越多,越能与镇国公抗衡,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坏事。” 魏观思虑一番,微微摇头:“恰恰相反,这个时候更应该反对西征。” “为何?” 侯庸不理解。 魏观看向侯庸,目光深邃:“其一,反对西征不是反对某个人,为是反对西征除了耗费国帑,徒增伤亡之外,毫无意义。即便是占领了亦力把里全境,对大明财政毫无助力,反而会是个拖累。其二,梁国公一战俘虏了亦力把里的大汗,立下了赫赫战功,继续西进,还能有什么战功高于此?” 侯庸恍然。 是啊,进军西北,最大的功劳就两个:擒敌酋首,开疆拓土。 蓝玉将最大的功劳都拿下了,剩下的开疆拓土的功劳,还是不给顾正臣为好,打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收手了,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总不能跑一千多里去伊犁河谷吧,太远了! 魏观起身:“用不了多久,陛下便会设宴庆贺,安排人在这个时候进言吧,见好就收,没必要赶尽杀绝。” 侯庸了然,刚想去安排,却看到主事翟善匆匆而来。 翟善行礼之后,神色严肃:“高启出事了。” “什么?” 魏观脸色一变,听了酒楼事故后,咬牙切齿,拍案道:“定是有人在害高启,他们实在是无法无天,为了不让朝廷的官员去句容,竟做到了这一步,不择手段!” 侯庸深吸了一口气,也有些紧张。 娘的,这是来自镇国公一党的反击吧? 想想交趾的沉船,一下子死了三十二人,再想想现在,高启还一个多月就能赴任句容了,突然遇到这事,落了个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 “走!” “魏尚书,这个时候若是离开,等会宫中若是邀去赴宴——” 侯庸提醒。 高启出事怎么看都比不上大庆的宴重要。 魏观犹豫了下,咬牙道:“入宫!”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送来的捷报文书,满脸笑意,对匆匆入殿行礼的李文忠、汤和道:“西北大捷,亦力把里的大汗黑的儿火者已然被蓝玉擒获,如今押送的车队想来应该快出山西地界了,元旦之后,可以让黑的儿火者与买的里八剌见个面……” 李文忠一脸堆笑:“臣之前还以为亦力把里的战局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才会有大变,没想到,元旦之前竟送来了这般捷报,亦力把里的大汗被俘,其国力怕也去了十之六七。”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说起来,能有这番大捷,还与两个人有关。” 汤和回道:“燕王与镇国公?” 朱元璋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文忠、汤和。 李文忠疑惑了下,瞠目道:“陛下说的该不会是犬子九江吧?” 朱元璋不置可否,目光看向汤和。 汤和喉咙动了下:“还有臣的犬子?” 朱元璋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将捷报文书送了过去:“看看。” 李文忠上前接过,低头看去,从心惊到后怕,从紧张到放松,从震惊到骄傲,抬起头时,眼眶有些湿润:“陛下,臣一直担心九江空读兵书,不精战事,遇敌不敢决战,如今看来,臣之子,出师了!” 出师! 这两个字很重。 汤和眼也红了:“臣之子,也足以镇一方,戍守大明了!” 儿子有出息了! 朱元璋点头。 从李景隆、汤鼎判断局势,以微薄兵力杀入别失八里城的那一刻,他们就真正的蜕变了。 不唯顾正臣,随机而变,敢于冒险并坚定杀入一座大城的他们,俨然成了一方将才! 这才是朝廷所需要的,也是他们成长的证明! 若是他们裹足不前,选择遵循顾正臣的安排,错失良机,那他们纵是再优秀,也很难成长为卓越的将官,统镇一方! 朱元璋言道:“镇国公教导得不错,你们的儿子都很不错,朕看到了新一代将才,未来三十年,朝廷不会缺可用之将!这是好事,比生擒黑的儿火者更值得庆贺,来人啊,吩咐光禄寺,大宴群臣!” 第三千零八十二章 不是我做的 宴会还没开,蒋瓛便到了。 朱元璋听闻通济门外酒楼坍塌,还死了人,连带着高启也重伤被送去了京师大医院,不由皱眉:“这事——是意外吗?” 蒋瓛低着头,目光冰冷:“回陛下,因为事大,应天府尹亲自带人勘察现场,询问在场之人,目前来看,没有找到人为制造事故的痕迹。但这件事伤亡颇大,兴许有不为人知处,臣愿请旨带人去调查一番。” 朱元璋思索了下,言道:“既然你不放心罗乃劝的本事,那就带人去看看吧。” 蒋瓛领旨,刚走出武英殿迎面就碰上了魏观,两人低声交流两句,魏观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入殿,转身又走了。 魏观想的是,既然皇帝安排锦衣卫介入调查了,那自己就没必要多说揣测之言,等蒋瓛拿到证据再出手也不迟。 问题是,魏观有这个觉悟,其他官员没有。 宴会刚起,众臣恭贺,朱元璋兴致正好时,御史陶渊入殿,嚎啕一声后便控诉起来:“陛下,如今权臣暗斗,已然是不择手段,动辄死伤!若是朝廷不加以重视,遏制此风,他日当街杀官必会出现于我朝!” “若是人心惶惶,无人能自保,那群臣谁还有心辅佐国政,处理民事?愿英明神武的陛下,下旨抓拿真凶,为高启高知县,还有那些伤亡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李文忠、汤和有些不高兴。 今日这宴会,黑的儿火者不是主角,他还在路上,蓝玉也不是主角,他扬名已久,俘虏个大汗也没啥,真正话题的主角,那是李景隆、汤鼎。 自家儿子开始扬名立万了,正要吹嘘吹嘘,你他娘的出来捣乱,提什么高启…… 杨靖递给了李原名一个鸡腿问:“吃不吃鸡腿?” 李原名摇头。 杨靖将鸡腿放了回去,伸出手又拿走了李原名的鸡腿,低头对付起来,那意思是,你又不是鸡腿,我帮你一把。 李原名咬牙:“人家在告状呢,你身为尚书,能不能矜持点?” 杨靖呵呵一笑:“他告他的状,我吃我的鸡腿,为何要给他面子矜持,国公都开始脱衣裳了,矜持那东西,还是留在视朝的时候吧。不过这件事确实让人怀疑,是有人故意做的,太巧了……” 李原名不说话。 朱元璋看了看陶源,言道:“应天府与锦衣卫都在追查,在还没出结果之前,朕看——还是不要急于下定论的好。” 陶源抬起头:“若不是人为,岂能如此巧合!高启刚欲上任句容,便摔到了生死难料!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加害!” 朱元璋饮了一杯酒,肃然道:“朕说了,还没出结果。” 陶源沉声:“陛下应立即派大军封锁长江与诸要道,按住出入金陵所有人,避免有人趁乱逃离。” 魏观看到了朱元璋冰冷的目光,心头一颤,赶忙起身开口:“陛下,陶御史提议不可为。陶源,今日乃是庆功宴,通济门外酒楼事故交锦衣卫、应天府去处理便是。” 陶源不甘心:“可若是不及时封锁,很可能会让贼人逃走!” 朱元璋冷眸如刀:“陶源,东北粮仓虽然屡屡丰收,但民情如何,朕还不太清楚。你如此直言,想来不会为地方官蒙蔽,朕派你即刻前往东北诸地,一查粮仓粮食储备,二查女真、蒙古人等是否对朝廷有怨言,明年五月份,朕要看到你走遍诸地的调查文书。” 魏观、开济等人面色凝重。 这分明是让陶源去死啊! 眼下都快十二月份了,等他赶到东北,都已经一月了。 一月的东北,还是大雪封山,酷寒无比,想进东北可不容易,稍有不慎就可能冻死在路上。 想进东北,最好是在三月份。 可皇帝五月份就要调查文书,这就是逼着他一月份入东北跋涉。 汤友恭不愿如此,言道:“陛下,东北严寒,这个时候让他去——” 朱元璋打断了汤友恭:“怎么,军士能去,官员不能去?军士能守的地方,官员不能去看看?想想冰雕的周捷,朕不认为,官员没有为国舍命的精神!就这么定了,退下。” 陶源不得不领旨。 对于这种官员,朱元璋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都说了一遍又一遍,没调查出结果不要瞎嚷嚷,而且他提出的那些想法,真的是异想天开! 这个时候的金陵正是热闹时,各地商人、走亲访友、官员家眷等,许多都开始涌入金陵,每日进出金陵的人口少说也有三十万,你一张嘴就给封了,禁了,想过要耽误多少民生吗? 当官的,不能太蠢了。 若是任由陶源在这里,或是日后继续留在朝堂,稍有些风吹草动,他很可能会采取十分激烈的手段去应对,不考虑后果与影响。 这不能答应。 皇帝不好直接杀言官,那就去东北看看吧,是生是死看命了。 镇国公府。 刘倩儿穿得厚实,披着红色的裘衣至了书房。 顾治平有些诧异,赶忙起身:“倩儿姑姑怎么过来了,你现在还在坐月子,可不敢伤了身体。” 刘倩儿看着温和的顾治平,轻声道:“不是我做的。” 顾治平搀扶着刘倩儿坐下,又打开了炉子的风门,回道:“我知道,所以连问都没问。” 刘倩儿蹙眉:“这件事透着诡异,像是故意将事情搅浑,激起官员对我们更多的不满与顾虑。不知是谁动的手,实在阴险,连百姓死活都不顾了!” 顾治平倒了一杯热水:“兴许真是意外,那个酒楼是元末时少有躲过战火的建筑,虫蛀太厉害,年岁太久,难免扛不住那么多人蹦跳狂欢,只能说那高启运气不太好。” 刘倩儿接过茶杯:“高启出现的位置,恰恰可以看到少爷送别耆老、骆韶。说明他到那里去,并非无意,而是有意前往。倘若当真是人为,谁让他去的,谁就是主谋,让我说,那魏观就有这个可能。” 顾治平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们不管,也不去调查,一切听官府的便是。后续我要住到学院里准备电报事宜了,家里的事,就劳烦姑姑看着点,只要没人欺负到咱府里来,就随他们吧。” 刘倩儿了然,若是有人欺负到府里来,就弄死他们,是这个意思,对吧…… 第三千零八十三章 天师张宇初的决定 神乐观。 张宇初召集了在京一干长老,身着天师服,威严地目光扫过众人,言道:“西北的捷报已送到金陵,亦力把里的大汗被俘虏,别失八里城归入大明。” “别失八里城距离委鲁母不远,以镇国公等人对局势的掌控,此时的委鲁母等地,必然尽数在大军的掌控之下。当然,也包括——瑶池!” 张云深、张法仙、葛寿春、茅修道等人纷纷看向彼此,难掩兴奋。 茅修道清了下嗓子,喊了声“福生无量天尊”之后,便说道:“瑶池乃是真正的神仙地,在民间广为人知。之前我们一直下定不了决心,只派了少量人前往,可现在看,天师是对的。” 张法仙带着几分忧虑,道:“诚然,西北捷报送来,局势大利。可镇国公会不会就此止步,收兵回撤,我们还拿不准,朝廷在这方面也没个明确的表态,若是咱们倾力打造瑶池神仙宫,结果朝廷先一步退出西域,我们可守不住那里。” 葛寿春抓了抓花白的胡须,微微点头:“三长老说的有道理,咱们不能确定朝廷要的是什么结果,仓促向西转向,押注大量的财力、人力,是不是太过冒险?这些年来,道门虽然有了些家底,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张宇初知道,道门中人很多主张一个安稳。 顺其自然,落到哪里,扎根在哪里,然后学一下龟虽寿,十年不下山都有。 可修道是一回事,道门是另一回事。 都顾着个人修行,不考虑道门未来的话,那哪行。 张宇初摆出了自己的态度:“首先,是镇国公率领大军西征,他不会也不可能止步于别失八里或委鲁母。我与此人打过许多次交道,深知他韬略深远,这一点从重开丝绸之路的民间传闻便可以证实。” “镇国公一定会领兵打穿西域,至少要收回汉唐丢失的故土。确实,这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依据,但我相信,镇国公必然也是这样想的,皇帝给他的使命也是如此,否则,他大可在焉支山下养马!” “其次,佛门在敦煌找到了无数珍贵的经书古籍,又有庞大的石窟群,宗泐也已经在三个月之前便发出了请帖,邀请天下高僧于明年春暖花开时齐聚金陵,商议佛门朝圣事宜!” “佛门风头正盛,且难以匹敌。一旦天下佛寺齐心协力,定下朝圣之策,那天下僧人向西将成必然。天下万民仰高僧西行,谁还愿来我道门之地供奉香火?佛门出圣地,道门也当有仙宫!” 张云深动了下手中拂尘,声音有些沧桑:“张天师所言极是,诸位莫要只盯着眼前,而忘记了肩上使命。身为道门中人,理应投身于道门百年、千年计。乡野百姓尚知进取,不少人入城做工,以求给子孙一个好家业,我们如何能退?” 相对佛门,道门的问题显然更多,最大的问题,就是分裂与不团结。 分裂,指的是不同道统之间的不合作,甚至是对立,比如正一教与全真教。 不团结就是内部各有算计,多数人并不想牺牲既得利益去打造仙宫。 虽说佛门也不是铁板一块,除了禅宗之外,还有天台宗、华严宗和净土宗等,可佛门高僧众多,而且他们在敦煌圣地这件事上,表现得相当团结,听说无愠、普庄、来复、道成这些高人都出动了! 这样下去,佛门可就抢走了太多香客。 道门、佛门其实和国家差不到哪里去,国家没了民心会崩毁,被推翻,道门、佛门没了香客,也是会衰落式微的…… 在瑶池打造神仙宫,是道门的扬名之举,是道门的神隐之地,也将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不管百姓去不去瑶池,他们知道瑶池有神仙,就会来道观。 来,就是道门的力量。 张宇初下了决心,也不容其他人反对,坚定地说:“张宇星、张乘风等人必然会登上天山瑶池,他们的声音一定会传入金陵。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抓紧,招募更多的匠人,优秀的弟子,前往瑶池!” “我也会入宫请旨,亲自前往瑶池祭拜西王母。一应财物、人力,不可有缺。哪怕是勒紧腰带,也要建成神仙宫!这是道门的生死之举,是道门兴衰的关键一步,任何人都不得拖后腿!” 一众长老领命。 待其他人散去之后,张宇初谢过张云深。 自己虽然掌权多年,可有些时候还需要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老支持,他们若是反对,这条路也不好走。 张云深看着张宇初,含笑道:“你比你父亲更聪慧,道门在你的手中必然会迎来顶峰。放开手去做吧,不管是你想建造神仙宫,还是想要与全真教的人和解,我都支持。”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虽都在万物之中,可往回追溯,皆是始于一。既是一家一门,何必纠结于过去,能让诸多道门一统,却不强求他们改变道义,更换法典,一心向道,是大善之举。” 张宇初神色肃然地看向门口方向:“是啊,等刘渊然来到金陵之后,我便与他商议一番,看看能否让正一教与全真教,冰释前嫌,一心抗佛。全真教虽然式微多年,可其在北方的影响力,依旧不小。” 张云深迈步无声:“你的心,便是道。” 张宇初目送张云深离开之后,安排人准备入宫事宜,没有老朱的许可,自己这个身份并不好直接跑去瑶池,一走一年乃至更久,总需要安排好之后动身。 通济门外。 道路已经被清理好,出事的酒楼也被封了。 蒋瓛带着伍忠等人盘查许久,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从酒楼的断裂痕迹来看,绝对不可能是人为的,没有发现半点刀劈斧砍的痕迹,确实是虫蛀得太厉害了,断口处符合承受不住撕裂的情况。 若是人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尤其是这柱子和地面的木板,再说了,当时的人很多,出事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大家虽然都喝了酒,可那么多人看着,谁也不好直接出手。 难道,这只是一场意外? 蒋亮匆匆上楼,找到蒋瓛喊了声:“三叔——不,蒋指挥使,查到一条线索,在发生事故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登门,以低价买走了这座酒楼!” 第三千零八十四章 你有几个侄子? 蒋瓛精神一振。 酒楼坍塌,死伤了那么多人,东家与掌柜自然逃不了干系,被罗乃劝抓入应天衙门的监房之中。 这个时候,正是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不看好这家酒楼的时候,也是这家酒楼的主人最缺钱的时候,毕竟死的伤的,赔偿他必须出吧,而且衙门如何判,还不一定呢,上下打点,不也需要钱…… 再说了,即便是安全脱身,从监房里出来了,这酒楼发生了如此大的事,名声还不是一落千丈,生意短时间内怕也好不起来。 变卖店铺,是合适之举。 但是吧—— 这是谁那么缺德,人家遇到了事,你还想着压价赚钱! 如果说此人与这事故没关系,蒋瓛不信,说不得就是这个家伙弄出来的事故,好找机会压价入手! 蒋瓛当即让蒋亮带队,准备逮捕了这位酒楼的新东家。 蒋亮不辱使命,将蒋瓛等人带到了一点店铺外,指着敞开的门,看着里面不少的客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锦衣卫前来抓人,统统滚开!” 客人听闻,轰然散去。 蒋瓛看了一眼牌匾上的“明镜照人”,迈步走了进去,喊道:“是谁买下了通济门外坍塌酒楼?” “东家。” 掌柜喊了声。 帘子掀开,南君泽缓步而出,看着错愕的蒋瓛,又见店铺里没了客人,不由得皱了眉:“我说蒋指挥使,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做买卖,还是——招惹了一个镇国公的少爷觉得不够刺激,还想再招惹一个?” 蒋瓛嘴角抽动,原本冷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闪躲起来。 蒋亮愤怒,上前一步,抬手就抽了过去:“去你大爷的,蒋指挥使还没问你话,你还敢叨叨,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 蒋瓛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子那么生猛,上来就动手,赶忙出声制止。 南君泽挨了一巴掌,直感觉耳朵嗡嗡里作响,甩了下脑袋,盯着蒋亮:“好,好,你敢不敢再用点力?” 蒋亮哪会将一个商人放在眼里,抬脚就踢了过去。 南君泽蹬蹬后退几步,撞翻了柜台上的多面镜子,掌柜李农与伙计怒目而视。 蒋亮指着南君泽:“今日不要说打你,就是将你杀了,谁又能说个不是?锦衣卫办案,谁敢阻拦?” 蒋瓛怒斥:“退下!” 这个侄子啊,看着很机灵,办事也利索,可终究有些放肆了,仗着自己执掌锦衣卫,也学会了狐假虎威。 蒋瓛上前,对南君泽拱了拱手:“是他放肆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门口传出。 蒋瓛凝眸看去,心头一颤。 来人腰间挂着一把刀,手中拿着酒葫芦,喝了两口酒上前,看了看狼狈的南君泽,冷冷地说:“看吧,当年让你习武,你偏偏不用心。结果呢,被人欺负了,都还不了手!” 南君泽上前行礼:“父亲,是儿不敢,毕竟,他们是锦衣卫。” 南世卿冷漠一笑:“锦衣卫就了不起了吗?蒋瓛,我儿子的脸肿了,肚子上还挨了一脚,你说这事,该怎么了结?” “了结你——” “啪!” 蒋瓛一巴掌将蒋亮抽倒在地,又一脚踢开,指了指吐了血的蒋亮,对南世卿道:“这样,可以了吗?” 南世卿看着站起来的蒋亮,一步步摇晃着走了过去,冷笑道:“你似乎很不服气?” “我服气你大——” 蒋亮猛地瞪大双眼,抬起手抓住南世卿的胳膊,努力想要分开,却发现这只手如同铁钳子一般锁住了自己的喉咙,艰难地将目光看向蒋瓛。 蒋瓛侧身。 南世卿冷冷地说:“蒋瓛,你有几个侄子?” 蒋瓛猛地凝眸。 南世卿手猛的发力,蒋亮的喉咙直接被掐碎。 蒋亮捂着脖子,后退了两步,却如何也支撑不起来,瘫坐在地上,人靠着柜台,一双眼死死地看着蒋瓛。 那意思是,叔叔,你为何不救我! 蒋瓛的手握住腰刀,微微弓起的身躯紧绷着,神色有些挣扎。 指挥佥事伍忠心惊胆战,却也不敢动弹,其他锦衣卫之人也一个个谁也不敢说什么。 南世卿丢下手中的碎肉,用酒冲洗着,余光扫向蒋瓛:“人都死了,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需要他们帮你收尸不成?” 蒋瓛气息有些乱,咬牙道:“久闻东宫两位带刀舍人,周宗一把刀密不透风,水泼不透!南世卿手如铁爪,摧石如朽木,今日一见,果是不凡。若有机会,倒想讨教讨教!” 南世卿冷漠摇头:“你是陛下身边的人,我是太子身边的人,你我之间都是皇室之人,还是不要彼此切磋为好,我死了,你不会好过,你死了,陛下也饶不过我,何必徒找麻烦。” 蒋瓛抬手:“带上他,我们走!” 没有人说什么,锦衣卫沉默地抬走了蒋亮的尸体,看向南世卿的眼神一个个有些畏怕。 南世卿看着转身的蒋瓛等人,说了句:“别总想着构陷一两个人,踢到铁板时,轻一点,瘸一条腿,折一个侄子,那重一点,呵呵,那就不太好说了……” 蒋瓛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话,径直带人离开。 南君泽已经吐好了,脸色苍白地走到南世卿身边:“父亲平日里可不喊打喊杀,怎么今日竟直接得罪了蒋瓛,杀了锦衣卫的人?” 南世卿坐了下来,喝了两口酒:“别人得罪不起,我们可不是别人。你爹我虽然上了年纪了,可还是东宫带刀舍人,看着太子长大的人,他蒋瓛算什么?敢来这里撒野!” 南君泽不解:“即便是再看不过,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吧?皇帝那里知道了,万一怪罪——” 南世卿将酒葫芦递了过去:“让人打点烈酒,陛下要怪罪,那就怪罪吧,大不了我来这店铺清扫垃圾,你还能不管爹酒够?以后记住了,你是太子的人,咱虽然不欺负人,但不能让人欺负了,东宫——也要脸面!” 蒋瓛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后背发冷。 南世卿下了狠手,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一个东宫舍人,竟然知道蒋亮是自己的侄子! 是谁给他的情报,又是谁让他来这里的? 怎么感觉,自己被人设局了…… 第三千零八十五章 朱橚的驳斥 伍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酒楼刚出事,被人低价买走酒楼,锦衣卫循着线索而来,南世卿突然现身。 这一环环,似乎是算计好的事。 纵是蒋亮不蛮横霸道,估计南世卿也会找机会做点什么。 为何会这样? 南世卿作为东宫带刀舍人,守护了东宫快二十年了,这样的人做事谨慎小心,轻易不会下杀手,可他偏偏做了!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难道说,酒楼事故——是太子做的? 伍忠打了个哆嗦,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太子做不出这种事,他爱惜百姓,仁心在内。再说了,太子想要处置高启也不必用这种手段,太低级了,找个人将走夜路的高启给敲了都比这强…… 可蒋亮是真的死了。 蒋瓛悲痛之下,准备给蒋亮办一场丧礼。 人死了没办法死第二次,所以,礼不能收少了。 反正锦衣卫都在蒋瓛的控制之下,只要他不告诉朱元璋,朱元璋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毕竟,皇帝日理万机,要处理的政务太多,什么事都听,什么事都问,那他就是天天不睡觉都应对不及…… 不要总觉得皇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历史上不少帝王在宫廷中享乐时,以为天下太平无事,结果知道消息的时候,前线都输了十几次,大片大片的国土丢失,敌军已经打到了都城不远。 这就是一手遮天的厉害。 蒋瓛也清楚朱元璋不是昏君,自己也不可能遮天,但是,在锦衣卫里遮一遮,还是没问题。 就在蒋瓛给蒋亮办葬礼的时候,魏观到了京师大医院。 高启一只眼睛毁了,脸上缝了一百多针,脸颊、额头、眼角、下巴都被瓦片给划伤了,一条腿断了,虽然很惨重,但好歹命保住了,休养小半年,也能康复,就是这张脸算是毁了。 朱橚带人检查过伤员,到了高启病床时暼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魏观,言道:“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魏尚书,你若是小人的话,那你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小人。但问题是,你可是出了名的君子,苏州百姓至今还记得你的好。可为何到了金陵之后,你失了君子之心?” 魏观深深看着朱橚:“回周王话,魏观始终将百姓放在第一位,正是为了百姓,所以,有些时候容不得有人将大明引入歧途!农业是根,是本,若是有人颠倒本末,岂能容忍!” 朱橚呵呵一笑,指了指脚下:“按照这般言论,京师大医院也不必存在了,拆了,回到七八年之前如何。反正医学在你们眼里,也属杂学,本王也是个杂人。遣散了这京师大医院合计三百余医护,换来三百亩丰收,在你看来,就是对的了?” 魏观沉默了。 朱橚继续说:“目前京师大医院的分院已经达到了六个,听说石油镇那里也设置了一个分院,算上的话有七个,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一千余人了吧。按照你们的本末思想,是不是都拆了,各自回家耕种为上?” 魏观咬牙:“周王,商业繁荣已经带走了不少青壮劳力,如今工厂一个接一个建立起来,更多青壮离开乡村开始做工,将沉重的农活丢弃给老弱妇孺,不尽孝道,不陪父母,一旦长久,必是人心冷漠。” 朱橚摇头:“他们在努力打拼,为的就是尽更好的孝道,也是为了个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你们现在反对的,不择手段要毁灭的,恰恰是他们的希望。” 魏观呵了声:“不,我们不想毁灭什么,只想让百姓安于田地,男耕女织,天下安固,免得越来越多的人游动,反而增加了危险。治国若烹小鲜,少折腾,最好。” 朱橚知道魏观固执,给他也说不清楚,更高启换了一瓶药,言道:“若是只追求男耕女织,天下人口固定于一地,让本王说,读书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毕竟读书人不事生产,连农耕都不做,整日待在家中只是吃喝读书,帮不了父母,反而成了吃垮家中的一个累赘,民间有多少这样的读书人,全都发去垦荒耕种,说不得明年朝廷税收可以增加十万石……” 魏观想要反驳,朱橚却走开了。 高启微微睁开了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魏观赶忙上前:“季迪兄,你醒了。” 高启看着魏观,眼珠子动了动,就想用手去抓脸,却被魏观拦住,不安地问:“我的另一只眼,是不是没了?” 魏观犹豫了下,回道:“世界依旧在你眼里,正义依旧在你心中。” 高启苦涩不已,却没有太过绝望:“我为何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哦,想起来了,麻药是吧。方才与你说话的人是谁?” “周王。” “原来是他,但他是错的,读书人不事生产,是为了管理这天下,百姓不事生产,可没办法管理天下,治理万民。魏兄,我这上元知县的官职还没卸下来,眼下是没办法到任句容了,可句容县的民生,不能不改,不能不变!” 高启的意志坚定,纵遭了劫难,也没有半点改变的意思。 魏观肃然点头:“这是自然。” 高启询问:“让谁去合适?” 魏观沉思了下,回道:“放心吧,我会安排好人。” 高启松了一口气:“句容只是试点,一旦成了,还当对工厂下手,万万不可拖延太久,否则,尾大不掉。” 魏观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的工厂已经显现出了其强大,各地工厂不知招揽了多少青壮,没有实际的统算,但估计应该超出了五千余人,假以时日,若是进入工厂的人多达一万,五万,乃至十万! 这个时候,谁还敢让工厂倒闭…… 一倒,那就是十万人的生计没了! 如果这些人的田地还在,退回去也没大问题,可若是他们将田地卖了呢,将田地租赁给了别人呢? 抑制土地兼并,可没彻底禁止土地买卖,这些人见打工赚钱多,还不得将儿子都带出去打工,还种什么地…… 大到不能倒的时候,想动手都难! 第三千零八十六章 定是顾正臣的人干的 梁国公府,热闹非凡,酒宴都摆出了三十余桌。 推杯换盏,喜气洋洋。 义父蓝玉立下了赫赫战功,一战擒了亦力把里的大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皇帝在宫里庆贺了一日,咱们不能那么小气,庆贺十日! 该吃吃,该喝喝。 管家蓝三福也没拦着,牧夫人对此也是支持,养了那么多人,该赏的时候就应该赏,免得用他们的时候不尽心竭力。 蓝景秀摇摇晃晃到了茅房,舒坦的小解之后走出,手还在系腰带,就感觉一道拳风扑面,蓝景秀侧身避开,抬手抓住奔至的拳头,刚想还击,手就被挣开,一只脚到了胸口! 蹬蹬—— 蓝景秀退后两步,撞在了门板上,若不是门板挡了下,怕是要退到茅坑里,震惊地看向来人,凶狠的目光顿时收敛,震惊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蓝昭明搓了搓冰冷的脸:“要是你们办事利索,还用我回来?去,将蓝三福、蓝九巷找来,秘密的,不要惊动其他人。这次我回京,不宜暴露在外。” 蓝景秀酒醒了。 蓝玉秘密派蓝昭明回来,显然是有大事安排。 很快,蓝景秀带着蓝三福、蓝九巷走入密室,并安排了人在外把守。 蓝昭明拿出了蓝玉给的腰牌,严肃地说:“周赞虽然死了,案子也被锦衣卫压住了,但这件事一日不出个结果,一日便是个隐患。义父吩咐了,由我来负责坐镇金陵,安排一应调查事宜,你们可有异议?” 蓝三福虽然是个管家,但也知道蓝昭明跟着蓝玉日久,是蓝玉的贴身护卫,深得蓝玉器重,如今又拿了蓝玉的腰牌,自然是服帖。 蓝景秀、蓝九巷的排行本就比不上蓝昭明,更不会反对,要知道义子也是有排序的,自从蓝景行被顾正臣杀了之后,蓝昭明就成了大义子…… 蓝昭明吩咐了一番之后,对蓝三福等人道:“这件事要做得隐蔽,不能被人发现。” “是。” 蓝三福等人答应。 蓝昭明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吧,让蒋亮来一趟,有些事,需要借助那个人的力量。” 蓝三福等人错愕。 蓝景秀低声道:“蒋亮怕是来不了了。” “怎么,我请不来他?” “这个,他死了。” “啥?” “被南世卿给掐断了脖子,当着蒋瓛的面。” 蓝昭明浑身发冷,震惊不已:“我听说太子去了淮安府,不在金陵!” “没错,周宗跟着,南世卿留在了金陵。” “南世卿没这个胆量吧,谁在给他撑腰?” “不知,但是,我听说晋王与蒋瓛交恶。” “为何?” 蓝昭明有些郁闷,金陵比自己想象的更乱,这事压根就不是自己一个粗人可以处理得好的事。 不得已,蓝昭明只好伪装一番,带了厚礼前往锦衣卫。 蒋瓛正在房中整理金银宝钞,蒋亮的死换来了不少好东西,既然这样,要不要再拉几个侄子、外甥加入锦衣卫,活着吃的是国家的钱,死了赚的是自己的…… 门被敲响。 蒋瓛很不高兴,可当听到门外的声音之后,赶忙拉上帷帐,开了门,看着带着帷帽,身披黑袍的来人,对伍忠等人道:“退下吧,不要让其他人来。” 蓝昭明走入房中,扫视了一眼,言道:“蒋指挥使,金陵如此之乱,怕不是一件好事。” 蒋瓛不以为然:“有句话怎么说,浑水才好摸鱼。乱一点看似是麻烦不少,但好处也多,虽然会折损一些人,但不也暴露了一些人?至少我可以断定,金陵也好,交趾也罢,一定存在着一股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 蓝昭明询问:“你认为,是谁的力量?” 蒋瓛皱眉:“明知故问!除了顾正臣,谁还有手段可以瞒过锦衣卫?一切看不清楚的事,必然与他有关。就像是那马克思,锦衣卫追查了十几年了,不一样连个存在的痕迹都没找到?” 蓝昭明摇了摇头,肃然道:“顾正臣有再多手段,也需要通过其他人来做事,可他身边的人都在我们的监视之内,没发现任何异常。而且顾正臣身边有众多勋贵子弟,皇子也在身边,若是有培植势力之举,恐怕皇帝早就容不下他了。” 拉着勋贵子弟,确实有结党的可能,但拉着皇子,这怎么也与结党扯不上关系吧,毕竟东宫太子之位稳固,总不可能换了朱标吧。 若是没有谋逆的心思,那这个举动反而证明了顾正臣是清白的,至少,他在一干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僭越之举,也没有个人势力,想来这也是皇帝如此信任,屡屡给他便宜行事大权的原因。 那么多人都没发现顾正臣的小动作,是不是证明,顾正臣压根就没小动作? 蒋瓛对此并不认可,严肃地说:“顾正臣此人很是可怕,他精通的东西太多了,随口说一句话,落在你我耳中,兴许只是寻常,可若是落在有心人耳中,说不得便是一道命令,一次安排。” “何况他还精通各种密码学,写出的书信,手指动了几次,甚至是翻动了几次铜钱,都可能传出暗语,而这些,谁又能看穿?我们是没有发现他的问题,可不意味着他背后没有人手。” 蓝昭明不太认可。 不管什么暗语,总需要有人接收与安排。 就算是林白帆、萧成收到了命令,他们也需要去安排其他人做事,还有那刘倩儿、吕世国,包括老而不死的吕常言,可问题是,他们没动作,外面的人却已经动了。 懒得辩论更多,蓝昭明直言:“这件事先按下,梁国公希望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除了监视镇国公府的人之外,还要监视魏国公,并调查他与陕大同都司之间的来往通信。” “魏国公?” 蒋瓛瞠目。 徐达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不好财宝,不好女色,更没有培植势力,调查他,蓝玉怎么想的? 哦,薛瑞的家眷吗? 蓝昭明点了头,严肃地说:“还有,梁国公需要你安排人进入南汉国,最好是可以进入南汉国的军队之中,刺探军队调拨的情报!梁国公怀疑,那里的人很可能到了金陵,隐在黑暗之中!” 第三千零八十七章 投效的王行 蒋瓛的脸都黑了,当即拒绝了蓝昭明:“我也想派人去南汉国,可问题是,我的人在交趾就被沉江了,还莫名其妙得罪了晋王,这若是去南汉国,还不是一个送死?” 李存远、黄时雪、任东洋都不好对付,何况那里还有了一批官员在完善制度,进出港口都需要给腰牌,备案在册,偷渡进入一旦被查出来,遣返是小,最大的可能是再也回不来。 至于人会去哪里,谁能说准。 蓝昭明也觉得蓝玉这想法太异想天开了,就算是侥幸混进去,等混到能接触军队调动文书的位置,又不知是多少年。 创造条件也要上,这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太难了。 没条件,创造不起来啊。 蓝昭明苦闷:“可这是义父的安排,南汉国不是缺读书人,送几个读书人过去试试?” 蒋瓛反问:“正经的读书人能听咱们的?” 蓝昭明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正经读书人都有骨气,人家是要入仕的,南汉国的官,除了那些徒刑活不下去的官员,谁会在意…… 文人安插不进去,军士更别想。 那还有谁? 蓝昭明眼神一亮,拍手道:“商人!让商人去南汉国,想方设法打探出来南汉国的军队数量,调拨状况,至少先了解下军队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有多少军队,军队公署在哪里,若是可行的话,让他们收买一些人,拿到潜入大明的军队名单。” 蒋瓛思索了下,这倒是可行。 商人进出南汉国很正常,也很难被监控,而且商人有钱,南汉国不是主打财帛动人心,那就砸钱,砸出情报来! “那就安排两路商人,分开去南汉国。” 蒋瓛看着蓝昭明。 蓝昭明没意见,梁国公府外自然也有一些商人,要不然那么庞大的府内开支如何能扛得住。 两人商议良久,临走之前,蓝昭明提议:“我总觉得金陵里面的气氛怪怪的,高启的事,当真是意外吗?” 蒋瓛叹了口气:“从目前来看,确实是意外。” 蓝昭明皱眉:“那蒋亮的死,总归不是意外吧?南世卿绝非那种动辄杀人的性子,他背后一定有主谋。总之,我们应该物色一些聪明人出主意,分析局势,只靠着我们这些,怕是被人算计到死都不知是谁动的手。” 蒋瓛也想,可锦衣卫的主力都是从军中抽调而来,搞个尾随偷窥,潜入窃听,打架杀人没问题,可论权谋智斗,他们也不懂啊。 潘福荣也被蒋瓛派去了交趾调查沉船案,再想找个聪明人,可就有些困难了。 总不能去找魏观吧,那不行。 蓝昭明不管蒋瓛如何找人,秘密回到梁国公府之后找到了牧夫人,拜见了小公爷蓝春。 蓝春是蓝玉的长子,但要等过了年才满十岁,他还管不了事。 但是,蓝昭明看中了蓝春的先生,于是与牧夫人商议:“义父虽招揽了不少义子,可总归这些人颇重武力,没有智谋。但蓝府中的先生王行,可不是寻常之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更通晓军略,北郭十友中,属高启、王行名气最大。” 牧夫人有些担忧:“王师的才智确实惊人,可他终究是儒士,受聘于蓝府教书,未必会归心于蓝府。” 蓝昭明微微摇头:“以前不能,如今兴许可以了。毕竟义父刚俘获了亦力把里大汗,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王行也必会敬重一二,这个时候,正是将他招揽下来的绝佳时候,若是他不应,也无妨,日后寻机,将金陵中各种消息摆出来,让他分析,我们听一听他的建议便是,按照格物学院的说法,叫什么,兵棋推演!” 牧夫人想想也就答应了下来:“过了年就是他的六十大寿,我们给他办,风光一些。” 王行的名气很大,为人却很低调尽职尽责,若有疑惑,他必然会帮忙分析解读,不一定非要绑在蓝家,只要他出智谋便是。 当王行见牧夫人亲自送上冬日礼时,也是感叹不已。 国公夫人竟是如此礼遇,可见如何重视教育之事。 牧夫人说着说着,将话题转到了通济门外的事故,言说了一番细节,然后询问王行:“王师认为,这件事背后到底是有人蓄谋,还是意外?” 王行心头有些警觉。 这话题,看起来是一起事故,但背后牵扯着句容知县的位置问题,高启还没从上元知县的位置上退下来赴任句容,骆韶也还没从句容知县离任来金陵当应天通判,这背后是否涉及文官与镇国公之间的明争暗斗,才是最关键的。 问题是,这和你蓝家有毛线关系…… 哦,蓝玉也想弄死顾正臣是吧。 那应该帮一把,高启可是自己的老朋友了,相识相知数十年,结果到头来落了个如此悲惨的下场。 王行索性坦诚:“得遇蓝国公府如此礼遇,王某愿报犬马之劳,只希望梁国公与夫人帮助朝廷,缉拿真凶,并为朝廷,铲除奸佞!” 牧夫人完全没想到,这还没砸钱招揽,他先投效了…… 王行看着有些吃惊的牧夫人,肃然道:“其实老朽知道,梁国公与镇国公有过节。对于镇国公所作所为,我向来并不赞同,尤其是舍圣人学问而逐杂学科技,看似强大了,实则可能会是礼崩乐坏。” “还有那工厂之法,朝廷又不是流民无数,以工代赈,如今设工厂,招工人,实是侵民、害民。如此多的问题,朝廷罔顾,而我却又报国无门,今日见夫人询问国事,愿肝脑涂地!” 牧夫人笑了:“听说你之前在苏州当训导时——” “没错,我的训导一职,便是因为抵制格物学院杂学丢掉的!” 王行回道,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甘。 牧夫人放心了,人家本来就与顾正臣不对付,政治理念与心中抱负让他看不惯当下的变革,既是如此,那就可以信他,用他。 蓝昭明放心了。 有了王行的加入,以后事情好办多了! 第三千零八十八章 吕震:这是顾正臣的变法 吏部。 魏观看着气宇轩昂的吕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这些年来,虽在仕途,但停职去格物学院进修的不在少数,你为何不曾去过格物学院?” 吕震垂手,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显阳刚,声音清亮:“道不同,不相与谋!格物学院虽被称之为学问圣地,可在下官开来,不过是徒有虚名。真正的大治之道,绝非在铁路、热气球、电报里,而是在人心里。” 魏观目光中满是欣赏之色:“仔细说说。” 吕震神色肃然:“在下官看来,清北铁路就是京杭大运河,遥想当年,隋炀帝大开工程,挖掘运河,结果呢,为了一条河,死了多少百姓!如今后人有了这运河,何必又要修什么铁路,这不是重蹈覆辙,意欲让大明二世而亡?” “至于那热气球,更是无用,飞再高,又如何?比山高,又如何?奇淫技巧罢了!至于电报,听说电缆是铜制成的,呵,那些人难道不知道,铜在大明就是钱,这电缆今日铺了,明日不知化作了什么器皿,说不得私铸铜钱之风又起!” 魏观拍手:“你说的没错,本官也不看好那电报,即便是修出去万里,中间但有一段被人偷走,也无济于事。这不过是脆弱至极的一种通讯之法,若是朝廷因为有了电报而裁撤驿站,那将是大明的灾难啊。” 吕震许久没遇到知心人了,身边人推崇格物学院的可不少,而他们越是推崇,吕震越是想反驳,贬低。事实证明,格物学院也好,顾正臣也罢,他们做的事,其实就是一场令人惊悚的变法! 魏观很佩服吕震的才思,连连追问。 吕震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不得不承认,镇国公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知道变法势必险阻,所以思虑长远,先隐藏了变法的心思,打造了格物学院,然后借助蓬勃的格物学院,培植人才,壮大变法的力量。” “他没有直接选择在朝堂之上公然抛出全面的变法之策,而是一点点改变,研究一点,改变一点,当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格物学院已经消灭了国子学,成为了大明最高的学府!” “这种心思极是恐怖,这份隐忍绝非常人。他必然是深谙王安石变法,知道仅仅得到皇帝的支持还不够,必须得到官员、勋贵的支持,所以格物学院的弟子进入朝堂成了支持变法的官员,勋贵子弟成了他的弟子……” 魏观越听越是那么一回事。 当年王安石变法,那也得到了宋神宗的大力支持,王安石也提拔了一批人,可是,司马光、韩琦、苏轼等人反对变法,斗来斗去,几十年间,一方唱罢一方登场,又是改弦易辙…… 变法之路,何其艰辛! 顾正臣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另辟蹊径,不唯朝堂,一方面迎合皇帝,得到皇帝与太子的支持,另一方面,放弃儒士,转而自己培养人才,美其名曰新学,实则是变法的力量! 魏观深深看着吕震,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高启残废了,朝廷需要人去句容当知县,你虽然没去过句容,但也应该听闻了那里的诸多事吧,你认为,句容该如何治理?” 吕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正本溯源,男耕女织,破除大院!” 魏观满意不已,拿出了委任文书:“你的主事职停了,去句容当知县,为朝廷,为大明,出一份正本末的力!” 吕震接过文书,低头看了看,目光有些游离。 这个—— 分析归分析,观点归观点,你真让我去办啊? 吕震有些拿不准,言道:“魏尚书,若是下官在句容惹出麻烦,那该如何是好?” 那意思是,我去干活了,万一句容县衙的人不答应,百姓也不答应,那该怎么办。 顾正臣很在意句容百姓,他虽然人在西域,可又不是死了,还是会回金陵的,万一跑回来找自己算账,那自己哪能抗得住?而且高启残废可是前车之鉴,下一个人会不会是我? 魏观却很自信,安抚道:“放心吧,关键时候有人会站出来保你万全。” 吕震思虑再三,咬牙道:“为了大明与苍生,吕震愿往!” 文书都签了,显然皇帝都点过头了,既然如此,也只能去句容赴任了。 当然,需要等到明年正月。 吕震回到在城外的家中,将消息告知吕氏。 吕氏听闻之后,倒也欢喜。 与其在金陵当个主事看人脸色,还不如去外面当个知县。 吕震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前路并不好走。 顾正臣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他动动手都能灭了自己,可偏偏,这条路不能不走。 跟着魏观混是有风险的,可纵观当下朝局,皇帝同样信任与器重魏观,而魏观又是吏部尚书,这绝对是自己向上爬的机会。骆韶、聂原济的事,皇帝又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是谁在捣鬼,为的就是换人,可皇帝没动作,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皇帝到底是如何考量的,让人浮想联翩。 既然魏观愿意走这一步,那就迈出这一步吧。 无论如何,皇帝都不可能允许一家独大,格物学院派与传统儒家理学派必然是长期共存。 既然共存,那就需要一些人为皇室效力。 这个人,将会是自己。 吕震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机会。 武英殿。 内侍刘光走至朱元璋身旁,低声言道:“陛下,蓝昭明回京了。” 朱元璋微微皱眉:“他不是在蓝玉身边?” 刘光欠身:“昨日秘密回到金陵,之后去了一趟锦衣卫,与蒋指挥使谈论了一个时辰才离开,人在梁国公府内,也不外出,似是想隐在暗处。” 朱元璋呵了声:“那就让他隐着吧,蒋亮死了,蒋瓛可有什么反应?” 刘光摇头:“收了不少礼钱,不见多少悲色。” 朱元璋凝眸:“如此寡情吗?好歹是他侄子,血浓于水啊。罢了,让他们盯住这些人,不要懈怠了……” 第三千零八十九章 朱棡怂恿朱标 清江。 随着太子朱标挖了第一铲土,晋王朱棡倒了第一车砂石,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清北铁路宣告正式动工。 后续如何保障铁轨、枕木供应与运输,确保地基坚固且不下沉,适当增减民力,这些事都不需要朱标、朱棡亲自盯着,交给工部、格物学院的人办就是了。 铁路虽然特殊,可说白了还是服徭役,让百姓干活就是了,最沉重,最浩大的工程就是铁路本身。堆高多少,地基用多少土壤,多少沙石,也有讲究……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徭役,但既然开始了,就一定会按技术要求完工。 虽然选择的这个时间,有些不太合理,毕竟都入冬了,地面上冻了,不好处理。 但薛祥等人还是决定在冬日开工,为的是先建一小截,进一步论证严寒天气之下的地基工况,观察春日之后这些路基会不会沉降超标,也为后续冬日能不能做工提供依据。 三年,工期很紧张,耽误不起了。 淮安知府孙闻礼、清化知县方尚贤等人陪着朱标、朱棡等人视察民生,还专门去了附近的盐场走了一遭,见灶户生活依旧艰难,朱标大怒,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运使张真拉了过来,罚煎盐半年,与灶户同作息。 朱棡有些不太满意,只罚一个张真有啥用,干脆将底下欺负灶户的全都拉去砍了,这事大哥你又不是没做过,再说了,先生还挫骨扬灰了一个,你好歹是太子,要硬气,扬了他们…… 看了一眼怂恿自己的朱棡,朱标风轻云淡地说:“莫要总盯着灶户的困难看,就觉得定是官员的过错。灶户的难,是制度的难,是朝廷需要太多盐导致的难,说到底,还是需要改一改盐法灶户制,才能真正让这些灶户脱困。” 朱棡叹了口气:“大哥,朝廷需要的盐越多,灶户的日子却越是难过,这不合理,不合理就应该彻底地改。上一次动盐政快十年了吧,灶户虽不至如过去凄惨,可远不如寻常百姓,说明上次改得不彻底,或是执行不到位。” 朱标背负双手,迎着西风而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政令能否执行到位,底层的班底太重要了。少一些虚伪奉承的官员,多一点实干的官员,对朝廷对百姓都好。说到底,官员品行与能力是个大问题。” 朱棡让其他官员离远一点,别跟那么近,然后对朱标说:“大哥,官场上的事,说实话,三弟实在不该张嘴,也不应该说什么,但三弟我未来是要去海外的,所以说什么,大哥也不会认为三弟有什么阴损心思,动摇了你那东宫之位。” 朱标侧身,注视着朱棡:“你说话还真直接。” 朱棡呵呵一笑:“心中没有畏怕,也没其他心思,自然不必太过小心谨慎。” 朱标点头:“你想说什么?” 朱棡坦言:“骆韶、聂原济都是好官,父皇知道,骆韶的清白已经给了,他原本该回句容继续当他的知县,守一方百姓,可朝廷呢,要换高启去接任,这算什么?” “我倒不是瞧不起高启,而是太清楚这些儒士想的是什么,他们渴望的盛世只是男耕女织,百姓世世代代捆在田地上,穷困但安分守己,不饿死人,少饿死人,不冻死人,少冻死人,就是他们眼里的盛世!” “可我们追求的盛世不是如此,盛世就应该是百姓有积蓄,扛得住天灾,哪怕是大旱三年,也不至于出现饿殍满地人相食的场景!发展生产力,提高百姓生活条件,让他们从茅草屋里走出来,住到坚固的房子里——” “让他们不必拮据到父母妻儿病患时,无力承担医药,让他们的孩子可以上得起学堂,可以凭智慧打开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之道!盛世是红旗之下的骄傲,是摆脱穷困过上好日子!” 朱标看着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的朱棡不知如何开口。 儒士追求的盛世,确实是建立在完整而不被破坏的农耕基础之上,建立在田地之上,绑在土地上,最好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就好建立礼,建立秩序,然后出门不关门,也不用担心有坏人来,这就是大同世界了…… 可仔细分析他们那一套说辞,其实就是穷民、固化百姓。 都不流动,自然好控制,都不认识,自然不好使坏,都不富裕,自然没有攀比,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差不多,我吃黑窝窝,你家馒头也不比脸白。 这就公平了,心理平衡了,所谓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儒士推崇的大同世界,是一种礼制上的美好,但绝非是一种现实里的美好。 朱标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跟着顾先生多年,理解他的思想与追求,我虽不在他身边,可这些年来往来的书信可不少,他自然讲述过未来之路。只是三弟,传统儒士的力量还很强大啊。” 朱棡凝眸:“这些儒士的力量之所以强大,还不是因为父皇要制衡,对格物学院的人不够信任。让我说,将那魏观等人统统赶走,换上来一批得力干臣,哪还有那么多事。大哥,你是太子,你应该多进言才是……” 朱标脸都黑了。 老三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说父皇的不是了! 父皇要制衡,这是皇家的基本手段,也免得被格物学院的人彻底垄断了朝堂,到时候皇室说什么,人家都不听,都反对,这政务还如何执行? 还让我进言! 这事是能进言说的吗? 我是太子,还不是皇帝呢,就敢动朝堂上的堂官了,还要安排人进去,这算什么,父皇会不会以为我忍不住要抢班夺权了…… 你个蠢货! 朱标训斥了朱棡几句,沉声道:“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只要知道,对于格物学院而言,天亮前的夜最难熬就行了。” 朱棡紧锁眉头:“熬过这夜,天亮之后,父皇还是会左右手制衡。大哥,其实,我有一计,可破学派一家独大,父皇隐忧……” 第三千零九十章 左倾、右倾的萌芽 朱标有些诧异地看着朱棡,朝堂制衡,双方势力内斗,皇帝居于上,如同牵线木偶的操控者,掌控朝居旗鼓相当,如此一来,方可确保皇帝在任何时候,都有一批人站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会有人支持皇帝。 这是皇权游戏的规则,也是皇帝的基本功,是保证皇权稳固的手段。比如开国之初的浙东与淮西两党,若是没有那一番番争斗,父皇也不可能排除万难,废除丞相,一应诸事,躬览庶政。 眼下格物学院虽在朝堂还不至一家独大,可所表现出来的潜力极为惊人,若是不加以制衡,不需要等十年,五年之后,朝堂之上十之八九,皆出一门。 这对皇室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换个想法,若是当年淮西派占据绝对上风,没有浙东人掣肘反对,大明的国都这会已经在凤阳了。 哪怕是父皇不想去凤阳了,也会被淮西派裹胁着不得不迁都。 大明,从来都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大明,还是官员、勋贵的大明。当真到了满朝文武齐声反对的那一刻,皇权就被彻底架空了。 所以纵观历史,无论是哪个朝代,皇帝都喜欢玩平衡,无论是刘邦还是李世民,成吉思汗还是赵匡胤,都曾为了平衡而削弱一部分人,加强一部分人,信任重用一些人,怀疑排斥一些人。 这几乎可以说成了固定套路,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希望官员站在一条线上,因为那样一来,皇帝就坐在他们的对面,身边没有任何帮手。这样不合适,皇帝一紧张,很可能会将太监都拉到身边玩全新的制衡游戏,以缓解焦虑不安…… 朱标虽然不厌恶太监,但也不喜欢这群人,毕竟宋濂讲史的时候,可是重点讲过高力士的事,面对自信的朱棡,朱标问道:“你若有办法解决了这一难题,待你出海时,大哥让父皇多送你几艘蒸汽机船。” 朱棡挺了下胸膛:“大哥,眼下朝堂看似只有两派,即勋贵与文官。但随着外敌一个个被消灭,勋贵的权势衰落已是必然,文官会逐渐成为掌控朝堂的力量。如今的文官集团,又分出了理学派、格物学院派。” “理学派不符合大明的根本利益,他们坚持的路与观点已跟不上时代,却还抱着圣贤之说,总想着回到过去。打个比方,现如今的大明走在了一条丁字路口,理学派坚持向右走,恢复圣贤与理学治国,不重杂学,不重科技。” “这种思想与道路,三弟给他们起个名字,叫右路子。但格物学院派主张开辟新路,走出穷民困顿之路,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超越其他朝代的盛世,百姓男耕女织可以过活,打工也可以过活,选择很多,读书人不一定非要入仕,可以投身科研,投身其他行业……” “这种思想与道路,三弟给他们也起个名字,叫左路子。到底是选择左路子还是右路子,父皇的态度虽然明确,但有些迟疑,有些踌躇,如同走在了左路子之上,脚朝前,脑袋却向后看,腰间还挂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后面挂着一群右路子……” 朱标吃惊地看着朱棡。 这个三弟的政治觉悟,已经超出了太多人,他甚至看到了朝堂斗争的本质,包括父皇的态度。 这可不简单。 许多官员并没有看穿,甚至不少人断定,制衡必然存在,也必须存在,父皇默许与支持,就是理学派最大的依仗,要不然,吏部尚书那么重要的位置,为何交给魏观,甚至整个吏部里面,都没有一个格物学院派的人。 可三弟所看到的,是被拖拽的理学派,而不是与之正面对抗,旗鼓相当的僵持。 这就很厉害了。 毕竟局面并不明朗,吏部、都察院都在理学派手中,至少当下,怎么都看不到理学派的颓势,别看西征、铁路都被父皇强力推进,理学派看似没啥反击的能力,但人事任免与提名这件事,吏部掌控着,这一点,足以胜过许多,包括杨靖不能给铁路拨款更多,也是因为顾虑理学派的反对与攻击…… 朱标停下了脚步,注视着朱棡:“所以,你打算如何破除格物学院一家独大,还不至于重返右路子?” 朱棡严肃地问朱标:“大哥,扪心自问,你认为格物学院代不代表先进与科学,代不代表更强大、更有活力的生产力?” 朱标认真地回道:“自然,它代表的是未来。” 朱棡直言:“既是如此,那后续的破局之法就必须保证一点,格物学院不能损毁,不能被撤去,不能让它改为国子学!” 朱标点头:“这是自然,无论如何,前面的路我们都必须走。” 马克思至宝的内容都已经公开了,书卖了不知多少本,估计这会连东北、交趾乃至哈密、吐鲁番,都应该有人在传播马克思至宝了。 这条路被公开,就不可能被停下来。 明晃晃的挂在头顶,如同日月,谁能不仰头看? 任何人,都想追一抹阳光,摘一朵月光。 现在回头想,《马克思至宝全录》一书的公开,分明就是顾正臣给格物学院派的护身符,也是赤裸裸的阳谋,是宣告一条未来之路,不能不走的路。 但朱标却没有半点埋怨,毕竟这条路,是需要坚定决心,坚持投入,一代代走下去。 先进的生产力,代表了国家的强盛,不走右路子,难不成走左路子? 虽说这条左路子不好走,没经验可寻,新的矛盾与问题也会出现,但不着急,一点点向前拱便是,只要不激进,不冒进,不脱离实际,总会有成果。 朱棡得到了朱标的表态之后,言道:“大哥,破解一家独大的担忧,又不破坏格物学院本身,保持格物学院不断前进的办法,就一个:让格物学院变得更大,弟子更多。” “啊?” 朱标眨眼,我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解决问题吗? 你分明是想让格物学院的人全部进入朝堂啊。 第三千零九十一章 收广告费建铁路 朱棡见朱标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补充了一句:“金陵有格物学院,北平也有格物学院,那若是在哈尔滨也设一个格物学院,在西安也设置一个格物学院,西北也设一个格物学院……” 朱标感觉脑海中一道光闪过,激动地抓住朱棡的手,猛地摇晃了两下:“你可真是个天才!周宗,备船,回京!” 周宗领命。 淮安知府孙闻礼、清化知县方尚贤等人有些错愕,这兄弟两个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太子要回去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去清江造船厂看看去,如此火急火燎地返回金陵,这是发生了啥事? 朱标安排朱棡代劳视察地方,然后对孙闻礼等官员道:“铁路筹备事宜虽然过去了四年之久,沿途路线已确定,但是,沿途的田地占用问题还没有解决,关于占地赔偿事宜,由铁路公署负责,地方官员全力配合,莫要惹出民乱。” 孙闻礼行礼:“臣定全力配合。” 朱标提醒道:“记住了,铁路乃是国事,万望诸位用心,莫要辜负皇命。” 众官员应声答应。 朱标看向朱棡:“你未来一定是个了不得的藩王,大哥希望你能在西方做出一番大事来。” 朱棡拱手:“三弟愿为大哥扫除一切隐患。” 朱标笑了:“那大哥在金陵等你。” 登船,心情大好。 周宗难得见朱标如此快意,甚至都开始哼唱起了曲调,不由询问:“殿下,可是有什么大喜之事?” 朱标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纷纷避让的船只,轻声道:“一个巨大的症结被解开了,用不了几年,咱们就能大踏步走在右路子之上了……” 右路子? 周宗不理解,不过朱标高兴,那就是好事。 骑兵出现在了岸边招呼着。 船靠岸,驿使将文书送上。 朱标接过文书看了看,沉声道:“梁国公俘虏了亦力把里的大汗,西北大捷。另外,高启出事了,句容候补知县成了吕震,南世卿杀了蒋瓛侄子蒋亮——” “谁?” 周宗有些震惊。 朱标将文书递给周宗:“这才多少天,金陵竟发生这么多事。有些事不解决,这乱子,还是会乱下去啊……” 周宗几是不敢信。 南世卿竟然干掉了蒋瓛的侄子,还是当着蒋瓛的面? 我去,老南这么生猛! 这个家伙平日里不是笑呵呵的一个老好人,轻易不出手的,怎么,这是发飙了? 就因为南君泽挨了打? 不太像。 周宗看了一眼沉思的朱标,默不作声。 太子都去清江准备铁路动工仪式了,肯定没空指使南世卿,那能指挥南世卿的人可就不多了,比如太子妃、皇太孙,还有—— 皇帝! 显然,金陵热闹了。 朱棡还没到清江造船厂,就收到了金陵传来的消息,对于黑的儿火者的被俘、蒋亮的死并没多少在意,蒋亮是个无名小辈,死了没关系,就是蒋瓛被掐死,也不值得朱棡在意一下,黑的儿火者被抓更没啥大惊小怪,先生在那里,还能让他跑了不成,要说惊讶,也是惊讶黑的儿火者被俘得太快了,而且还是蓝玉干的…… 真正让朱棡担忧的,是吕震取代了高启成为句容候补知县。 吕震这个人并不简单,在官场也有些名声,五年前他还是个太学生,后来国子学被撤并入格物学院,他直接不干了,以一封文书引起父皇注意,直接授予了吏部主事,后来曾去过山东试按察司佥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转正,回到了金陵继续当主事。 这个人是个真正的传统儒生,是魏观举荐去句容的,此人年轻,做起事来,恐怕会有些毛躁啊。 “句容百姓怕是要遭难了,卢关中,安排人留意下句容动静,那里是先生的起始之地,也是先生造福一方的典范,若是等先生回来,全都毁了,本王不甘心。” 朱棡目光阴冷。 卢关中犹豫了下,言道:“王爷,即便是盯着,咱们也使不上力。” 身份在这摆着,你是藩王,可以给太子说治国的事,太子哈哈一笑,认为你真诚,不会在意,可你若是一脚插到朝堂上,干涉地方衙门运作,官员不会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规矩很重要,什么人管什么事,狗拿耗子的事,咱不能做。 朱棡不是狗,踹了卢关中一脚:“让你去做事,哪那么多废话!” 卢关中无奈答应。 金隆壻也不反对,走一步是一步,听听动静总不犯法。 朱棡有些苦闷。 先生啊,你将我留在金陵,除了造娃之外,怕是还有其他考虑吧。 骆韶、聂原济相继出事,虽然骆韶升官了,可吕震要去句容,赵一悔也会暂代泉州知府,这些人啊,就没几个真心实意为百姓好的,总是觉得,有权有势就一定是奸佞权臣,产业之路、工厂出现,就是害民之举…… 还不如去西域,少了这么多烦忧事。 金隆壻看出了朱棡的沉闷,询问起了另一件事:“王爷,铁路修建不足的银钱如何解决?” 朱棡收拾了乱思绪:“这个好解决,事实上,先生早就做过这方面的安排。清北铁路连通南北,市场大,潜力大,尤其是山西大移民打下的基础好,北伐之后的俘虏也多数安置在北方,民力复苏很快。” “加上丝绸之路将开,北面的商业繁荣也是可期,相信商人都能看到这些,所以啊,就赚广告费吧,火车车厢外的广告费、车厢内的广告费,全都收,实在不够,那就将每个车站的广告费也收了……” 金隆壻错愕不已。 这—— 还能这样? 就广告费,你能解决清北铁路的巨大缺口,而且这广告,一时半会还打不出来,要三年之后呢,人家愿意出这笔钱? 朱棡看着不信任的金隆壻,言道:“不要小看广告的威力,格物学院做过调查,同样是做丝绸买卖的,打了广告的商铺比不打广告的商铺,盈利高出去五倍之多。” “还有玉石坊,就因为广告多,金陵每卖出去十枚玉石,就有七枚是华安玉石坊的,去年还涨价了,多要了我五百两,恨不得将方大川给揍一顿……” 第三千零九十二章 解决党争的最佳之策 广告费商人肯定愿意出,尤其是清北铁路是大明的第一条铁路,对世人来说完全是新鲜事物,铁路起点、经停、终点,官员、大族、百姓都必然围观。 这是千载难逢的宣传的好机会,一次广告打出名声不是梦。 商人嘛,出几千两、一万两的,对他们来说不是事,不就是二百万两,难是难了点,可也不是不能办…… 金隆壻追问:“那第一年的费用解决了,第二年的费用呢?” 这广告费,你总不能一口气收到洪武三十年去吧…… 朱棡呵呵一笑:“没钱就借钱呗,这有啥难的,老金啊,你实在应该去格物学院律令商学院上上课,那里讲了如何靠着借贷做生意……” 金隆壻郁闷。 自己确实不是做买卖的料,要不然也不会在北平做出走私盐铁的事,若不是晋王保全,这会骨头都能拿出来打鼓了…… 金陵。 看着突然回京的朱标,朱元璋多少有些意外,之前还说腊月底回来,这腊月初你就到了,不盯一盯现场,多视察下民情吗? 朱标没想那么多,请屏退左右之后,将朱棡的破局之道说了出来。 朱元璋沉思良久,问道:“这些话,当真是晋王所言?朕怎么听着,有一股子顾正臣的味道,什么左路子、右路子,奇奇怪怪。” 朱标听出了朱元璋话语里的轻松,回道:“父皇,这确实是最佳之策。与其让理学派与格物学院派内斗,不如打造出更多的格物学院,不同学院出身的人,自然也就不存在一党的可能,再设置科举取士,统考统取,恩出于上,父皇不一样可以掌控全局,最重要的是,他们将皆是才干之辈!” 朱元璋不置可否:“老三这个主意,如同将格物学院这棵树,化作一片树林,这片树林里,最终会有松树、杨树、柳树、竹子……总之,朝廷需要什么人,便可以用什么人。” “学院制,不唯一个学院,自然也就没有了派系之别,纵有,朝廷也可从容调节,只要控制好取士比例。最可贵的是,这条路一旦走通,对各地的文教而言也是一个大助力,天下读书人不必非金陵、北平两个学院可选。” 朱标赞同:“是啊,而这一点,格物学院不会反对,理学官员也不会反对,甚至,双方会达成一致,全力推进此事!” 格物学院需要开枝散叶,扩大影响,推动新学杂学扩张,以备人才。 理学官员需要格物学院分散力量,不断削弱自身,降低顾正臣主导之下的格物学院出身官员的数量,也好为后续政治力量做准备。 这就是,绝佳之策! 朱元璋也清楚,这个计策确实可以让文臣齐心合力一次。 但是! 朱标还是太天真了,政治力量的此消彼长,必然是斗争分出个胜负来决定的。 不是说建了十个学院,分别设堂长、总院,以后弟子归于朝廷,理学派就会离开朝廷了,不能,他们是顽固派,是守旧派,背后有着太强大的基础,格物学院看似蓬勃发展,府州县也随之改制,可在无数读书人那里,他们打小学习的就是圣贤之言,接受的教育就是按照圣贤的话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儒家传承了快两千年了,理学也从宋元到了明,如此厚重的根基不是格物学院短短十几年就能撼动的。 除非,有人手持斧头,帮一把。 朱元璋对朱标道:“这件事,你安排人上文书。开春之后,你代朕北巡。” “北巡?” 朱标微微凝眸。 显然,向北巡视是个有意的安排,真正的目的是让自己离开金陵。 朱元璋没多做解释,也不管朱标怎么想,就如此定了下来。 你不能说没有北巡的必要,喻汝阳在疏浚黄河,一口气征调了五万百姓,如今修铁路,又面临着征调民力、补偿百姓、修路的一干问题,还有格物学院想要修一条铁路,从北平连接哈尔滨,以打通东北粮仓与北平之间的通道…… 北面的事多得很,去看看很有必要。 但在这个时候,朱标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什么,行礼领命。 随着朝廷封印,政务减少,朱元璋也饶有兴致地带着马皇后等人走入金陵城,时不时还跑一趟城外的格物学院,倒也算是快活。 朝鲜、吕宋、暹罗、琉球三国的使臣陆续抵达金陵,南汉国的使臣也到了,只不过这次来的并非黄时雪,而是前刑部尚书刘惟谦。 这个时候的刘惟谦一扫老态,龙精虎猛,说话的声音也浑厚了,看谁的目光都没了往日的卑怯,反而是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 李府。 礼部尚书李原名看着刘惟谦送来的拜帖,脸都黑了。 你现在是外臣,外臣哪能直接拜访近臣的,丫的糊涂啊。 可刘惟谦说了,老朱点了头的。 于是乎,李原名见到了刘惟谦。 刘惟谦也没客套,寒暄了两句话之后直奔主题:“读书人,我们要更多的读书人。” 李原名苦笑:“你知不知道,大明也缺读书人,你们能去南汉国已经是朝廷开恩了,还多要人手,朝廷哪能答应。” 刘惟谦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坦言道:“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不要格物学院的弟子,也不要各地的教喻、训导官员,只希望礼部可以帮忙,允许我们可以从各地府州县学里,招募一批人才前往南汉国。” “府州县学吗?” 李原名思索了下。 这个结果,相对来说好接受一些。 李原名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这事需要陛下点头,只要陛下点头,礼部自然照办。” 刘惟谦行礼谢过。 要的就是礼部不反对,毕竟府州县学都归礼部管,只要礼部不反对,其他人嚷嚷几句也无妨,朱元璋那里相对来说也好办一些,不至于让皇帝难做。 李原名看着变化颇大的刘惟谦,疑惑中带着几分羡慕:“刘兄去南汉国不到一年,便没了当年疲老之态,这是何故?” 第三千零九十三章 南汉国的体制 李原名见过刚从凤阳回京的刘惟谦,那时候的他,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脸颊消瘦,疲老如朽木,说他只能活一两年也没人会怀疑。 可现在,他却脱胎换骨,如同换了一个人。 这可不寻常。 难不成西洋还有返老还童、益气补血的圣品? 刘惟谦看出了李原名的惊讶,爽朗一笑:“哪有什么补物,只不过徒刑时是囚犯,吃不饱、穿不暖,如今换了身份,人家给的也多,吃穿上来了,这身体不好都难。” 李原名摇头:“吃喝可以补身体,但你这精气神——看来,刘兄在南汉国做事很舒畅。” 刘惟谦眼神中带着几分回味,肃然道:“南汉国待我不薄,我愿意为南汉国效死力。不瞒李尚书,这次我来,打算带家族中人一起走。” 李原名很是好奇:“可否介绍介绍,南汉国如今的情况?” 南汉国处于西洋之地,距离大明甚是遥远,虽然前往南汉国港口中转货物的商人颇多,但多数商人接触不到王廷内部,道听途说的部分太多,而黄时雪来的时候,南汉国的各种制度还没彻底敲定,如今过去近一年,想来那里变化很大。 大明也需要了解那里,知道那里做了什么。 刘惟谦笑道:“南汉国的王廷运作,迥然不同于大明与其他藩属国,其最高统治者虽然是王室,但王室只是精神象征,没有行政之权。真正的行政权,归属于国务公署。” “国务公署?” 李原名皱眉。 刘惟谦点头:“类似于中书省,但国务公署的长官并非丞相,而是总理,一个总理,六位副总理,总理统揽全局,副总理负责协助总理。总理之下,设十部。” 李原名惊讶:“十部,那么多?” 刘惟谦重重点头:“是啊,分为教育部、农业部、科技部、交通部、国防部、公安部、财政部、外交部、应急部、商务部。每个部设部长一人,副部长两人,统揽相应事宜……” 李原名揉了揉额头:“这听起来,就像是某个人的杰作。” 刘惟谦哈哈大笑:“是吧,虽然没人直说,但大家都知道,若非他,恐怕没人可以一口气拿出如此完备、如此细分的架构。” 李原名询问:“那你这个老刑部尚书,管理的是?” 刘惟谦抓着胡须,一脸春风:“我啊,被任命为了六位副总理中的一个,目前负责公安部、应急部。” “这是什么部门?” 李原名不太理解。 刘惟谦侃侃而谈:“公安,乃是公共安全之意,类似于地方衙门,但又不同,主要负责预防、制止、侦查违法犯罪,确保社会安宁,同时负责户籍管理、文书签发、出入境管理……” “至于应急部,主要负责应急预案、规划,指导各地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比如一旦发生沉船事故,或是发生巨大的水灾、涝灾、蝗灾,库房塌陷等,应急部需要第一时间派出人员前往处置……” 李原名听着刘惟谦的介绍,有些神往:“听起来还真是不错,但是,若是遇到部长不能决断的事,或是部长执意要推行某件事,该怎么办,谁最终拿主意,总理吗?可若是总理的决策不对,谁来否决?” 刘惟谦拍手:“是啊,总理也不是完人,他也可能有错,内部也一样会出现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到底如何决策相对符合实际,是个难题。南汉国采取的是三七制。” “也就是说,三位副总理反对、七位部长联名反对,则总理决策无效,可以驳回修改。可这里面还有个总理有先见之明,超前部署,其他人可能无法理解与支持的问题,所以,总理拥有召开集议,说明理由,争取其他副总理、部长支持的权力。” 李原名追问:“若集议依旧驳回总理的决策呢?” 总理的权力不彻底,那就很容易陷入推诿扯皮,反而会降低政务效率。 比如拨款这事,你财政部咬住不给钱,其他部门也认为这笔钱不应该花,但总理认定了是合理支出,那该怎么办。 要知道顾正臣这种人,他在很多时候,投入是超前的,也是存在着巨大冒险性的。 比如大远航,这本身就是一次冒险,当时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土豆、番薯,不知道是否存在美洲,但顾正臣需要朝廷投入巨大,制造蒸汽机宝船、大福船,并提供大量的财政去支持远航。 这事若是公开在朝堂,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是反对浪潮。 所以,皇帝也好,顾正臣也罢,都隐藏了真正的目的,真正引爆金陵的,那还是秦国使臣传出来的,在那之前,世人压根不知道船队去了何处…… 刘惟谦捧着茶碗,轻松地说:“若是总理的决策依旧被驳回,可以请求动用一票否决权,否决驳回,强制执行。” 李原名眨眼:“一票否决权,请求,请求谁?” 刘惟谦平静地说:“是谁,我也不知道,反正制度是这么规定的,当然,总理的一票否决权,一年只有三次,而且总理、副总理、部长,任期一律六年,六年之后,由专门的稽查、考课人员,进行四大类指标,二十八类小指标评价……” 李原名没想到,南汉国建立还没多久,各项制度却一下子立了起来,不仅机构设置了,部门设置了,还重构了权力运作的方式。 国务公署、部门加各级衙门,打通了自上而下的权力通道。 当然,在国务公署之上,还有一个刘惟谦没有说的关键人物,那就是真正控制南汉国的无冕之王——顾正臣! 也就是说,顾正臣掌握着一票否决权,也掌握着总理、副总理的任免权。 当然,目前还不是顾正臣说了算,确切地说,应该是黄时雪说了算。 但不管怎么说,南汉国的制度搭建的速度之快,之完备,令人震惊。 仔细分析,也能找到原因,归结下来就八个字: 预谋已久,破而后立。 第三千零九十四章 国情不一样 刘惟谦感觉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黄土都到脖子了,终于活出了个人样。 只要你想办事,就能调动人力、财力去办事。 总理的完全信任,完全放权,让刘惟谦有一种肝脑涂地想要报答的冲动。 自己这辈子,入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做出来一些事,改变一些现状,收获一些赞誉吗? 可在大明的朝堂,自己虽然做出来了一些事,比如《大明律》,可大明律上没写自己的名字,各地官员都在用大明律,可谁知这些律令法条的背后,有自己的付出? 即便是参与编写了《大明律》,可依旧没有改变大明的现状,皇帝亲自带头破坏规矩,践踏律令法条,不按法律判刑,不遵守法律办事。 辛辛苦苦之下,大明律也负责约束百姓。 但在南汉国不一样,他们虽然同样采用大明律,但删改添加了一些内容,最让刘惟谦动容的是,南汉国版本的大明律,第一页就写着“律令法条之下,人人平等”的字,不管是总理、副总理,还是国王,只要触犯了法律,没有任何豁免权,该怎么判怎么判。 南汉国也不允许存在赎刑,想靠钱赎罪,行不通。 当然,南汉国的死刑相对较少,除了杀人放火、谋逆造反之类的必死之罪外,能判徒刑的清一色徒刑,刑罚里面也没有流放充军之类的话,毕竟南汉国地方不算大,流放不了三千里,充军更不可能,军队是神圣的,是维护国家安全的重要力量,犯罪之人不可入军队…… 许多大明律中存在的一些问题,都被修改了,用李存远的话来说,这就因地制宜,要符合国情来推行法律。 刘惟谦对李原名道:“南汉国眼下的问题还有很多,卫生问题、建设问题、信仰问题等等,但眼下的南汉国,已经有一百万人口登记在册,国防军队四万,地方军队五万,因港口带来了众多收益,财政更是充沛。” “李兄,若是有机会,真诚地希望你可以去南汉国走一走,五年,最多五年,那里便会大变样,成为一个令人震惊的世外桃源之地!这话,绝不是妄语!” 李原名向往不已,言道:“比作桃花源,这已经是最高的称赞了吧。确实,那里是一块试验田,你们可以自由地施展抱负,施展才华,可我们不能,在这朝堂上,明争暗斗太多了,稍有不慎,还可能被人弹劾。对了,南汉国可有都察院?” 刘惟谦摇头:“没有,有问题直接去找各级衙门,衙门解决不了去找各部,各部不给解决,可以直接去都城找副总理,城门口挂了牌子,副总理住处公开,还可以找人带路。” “另外,副总理家中的大门昼夜不关,设门房守在门内,但有大冤,可以当日受理,然后给安顿好,之后等副总理过问……” 李原名喉咙动了动:“如此一来,副总理岂不是太过劳累?” 刘惟谦摇头:“副总理并非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受理下来的案件会交给副总理的秘书,秘书按轻重缓急分类,只会将大案、重案、急案送到副总理那里,其他的,则会发给部门监督处置进度……” 李原名感佩不已:“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厉害。” 不管是不是形式,但人家是真的敢敞开门,是真的受理啊。但看大明,你问问当年的李善长、胡惟庸,或是问问现在的开济,谁敢敞着大门,谁要是跑到家门口告状,非赶走不可…… 刘惟谦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杯又一杯水,最终起身:“说到底,再好的制度,再好的规矩,也需要人才来执行,需要教化百姓方可长久。所以,我们需要读书人,进行彻底的扫去文盲运动,争取花上十年,做到二十岁以下人口,无论男女,全部识字,能读书。” 李原名苦笑不已。 大明曾经也有野心来推动实现扫除文盲,所以各地社学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但是—— 执行了多年之后,社学的数量不见增多,反而在锐减。 这里面有合并的因素,但更多的是,缺乏优质先生,教学良莠不齐的缘故,许多先生压根不知道拼音怎么拼,新编的字典都不会翻,如何教学生…… 现在看来,南汉国在这件事上,那是真的要狠狠发力了。 国小人少,相对来说,给他们十年,说不定真可以做到新一代人口全部识字。 要知道,大明的大部分社学,朝廷是不给工钱的,纯义务劳动,只有少量富裕的府州县,会给一部分贴补,比如句容、泉州、广州等地。 南汉国有的是钱,他们不怕投入…… 送走了刘惟谦之后,李原名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出门去了格物学院,去了格物学院,找到唐大帆一顿输出,然后道:“南汉国许多政策我们也可借鉴,尤其是那十部,比如科技部,他们将科技摆在了极高的位置上,而我们,科技还停留在学院层面……” 唐大帆挠头:“咱们虽然停留在学院层面,可那也是朝廷在支持,这一点,问题不大吧?” 李原名坚定地说:“问题很大,科技部统揽科技创新,负责专门吸纳人才,提供科学研究,并将这些科技转化为生产力,任谁看到,都知道王廷是何等重视科技,只放在学院,就无法提高科研的高度,也无法让更多人认可科研,投身科研。” 说到底,朝廷重视的程度与人才流向息息相关。 唐大帆想了想也有道理,可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一旦朝廷设置了科研部之后,谁来当部长,万一出来一个不懂科技的胖子,胡乱指挥,那可怎么办? 为了体现朝廷对科研的重视程度,交出去了科研的权力、项目审批的权力,这不合适吧?万一人家部长觉得电学在电报之后没搞头给掐了,那还研究不研究了…… 南汉国的国情在那摆着,人家是破碎之后杂糅在一起新成立的一个国家,李存远、黄时雪等人可以一言决断科技道路,咱们交给谁决断去,最了解科技的,不就是咱们嘛。 国情不一样,不能随意搬弄…… 第三千零九十五章 徐达家老二的去向 刘惟谦登上了塔子楼,开讲南汉国事,一时之间竟让塔子楼水泄不通,若不是应天府尹害怕再出事故,让衙役协助分流控制事态,估计一条街都能堵了。 世人猎奇,谁不想听一些新鲜事。 就蓝玉俘虏买的里八剌那点破事,坊间谈论了三五天就没人再提了。 谈资没了,这过年的时候怎么吹嘘,如何显摆? 和男人可以聊一聊青楼红袖,和女人可以聊一聊姿势,和晚辈与孩子怎么聊,都到年底了,你总不能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时候,只煽情,包饺子或是吃汤圆,或是再教育教育,训斥几句,弘扬一下圣贤精神吧…… 谈资,新鲜的谈资,既能让其他人认真听,也能显自己知道得多,还能欢乐过个年,何乐而不为…… 陈言璇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用管吃喝管住宿还给发钱的方式将刘惟谦请了来,要求不多,一天讲中午、晚上各讲一个时辰南汉国事就行,想怎么讲怎么讲…… 于是,刘惟谦成了金陵名人,抢去了大部说书人的风头。 塔子楼上,刘惟谦很是真诚地讲述着:“虽说南汉国取得了了不得的成就,港口千帆来往,经贸收益颇多,他日盈利分红指日可待。然南汉国的问题也不少,最大的问题就是卫生问题,那里的人不爱干净……” 不回避问题,也不贬低成就。 既宣扬了南汉国与大明的不同之处,又强调与大明同根同源,是大明人主导与管理的国度,完事再宣传宣传南汉国的招揽人才之策,各种福利摆出来,就差摇一摇手绢,喊一嗓子:大爷,来呀,上船啊…… 在一众酒客里,徐达身着布衣,如粗人老农,落在人群里丝毫不起眼,汤和也差不多,不修边幅,如同一个糟老头子,喝酒倒是豪爽,大冬天的一半酒都喂给了衣襟,他娘的也不怕出门的时候冷到…… 等到刘惟谦讲完退去,酒客一下子更是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耳朵疼。 徐达与汤和受不了,索性找到了陈言璇要个雅间。 陈言璇哪敢怠慢,幸是每日都备了一个雅间轻易不对外,这才安排下来。 汤和这会开始慢条斯理地喝酒了,轻声道:“魏国公,这南汉国革制并不简单啊,尤其是他们废除了罪囚充军、流放这些惩罚,要么杀,要么徒刑改造,要么惩罚释放,三刑,相当明了直接。” 徐达点了点头:“南汉国目前疆域还不算大,他们一时半会也没有向北挺进扩张的意图,显然是想先站稳,融合,筑基。有些制度的改变,更适合语言不通、文化不统一的当地情况。” 越复杂,越专业,越容易出问题,钻空子,律令法条趋向于简单化,相对来说,符合实际,毕竟不能指望那些土著有太高的觉悟。 汤和起身给徐达倒了一杯酒:“我们这里,罪囚充军什么时候废除?这件事,镇国公提过,可一直没有彻底落实,刑部也好,地方判决也罢,不少官员依旧按律,该充军的判了充军。” 徐达严肃地点了点头:“是啊,罪囚充军不利于军。开国之前,我们没有办法,为了点兵源,哪顾得上其他,开国之初,为驻防各地,增多兵源,也没觉得罪囚充军有何不可。” “可自从新军之策推行之后,军队内部对罪囚充军就越发排斥,不少将官说过,不应该一边强调将士的光荣,又一边让将士与罪囚同伍。罪囚充军,虽然是对罪囚的惩罚,但同样拉低了军队的自豪感,有损军队的光荣之心。” 汤和赞同:“所以啊,这事必须改,彻底地改,永久废除罪囚充军。另外,你也听到了,南汉国设了国防部,并对外宣传军民一家,优军优属,并确定了战争与平和时期的晋升通道,还要求军队率先扫去文盲,学习组织之法……” 徐达叹了口气:“南汉国想要改制,轻松没有阻碍,可我们不行啊。动军制,要五军都督府内部协调,改律令需要看刑部,推优军优属,还要户部能给钱才行,即便是全军扫盲,那也需要礼部安排人进去军队……” 大明的官场架构就是这样,军队的事并不是军队完全说了算。 汤和思虑再三,目光灼灼,看着徐达:“南汉国国防部有一个总司令,四个司令,其中总司令是任东洋。” 徐达点头:“应该是吧,任东洋可以说是跟了黄时雪一路,南洋时期就在了。” 汤和呵呵一笑:“那四个司令里,都有谁,你可知道?” 徐达摇头:“不知道。” 汤和起身,凑上前,到了徐达耳边,低声道:“我听说,东部司令姓徐,名为添福。” 徐达侧头看着汤和:“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汤和咬牙:“魏国公,这里可没外人,咱们两个相交数十年,生里来死里去,还不能说句实话吗?徐添福什么时候去的西洋,为何我们,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徐达装傻:“什么徐添福,我都不认识。” 汤和夺过徐达手中的酒壶:“你家老二呢!” 徐达恍然:“哦,徐增寿不是在格物学院吗?” 汤和瞠目:“你若是不承认,最好是将老子当年送的礼还回来,徐添福满月的时候,我可是送了厚礼的。” 徐达呵呵一笑:“信国公说什么胡话,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你一定是记错了,我家长子徐允恭,次子徐增寿,三子徐膺绪。对了,听说你家老二汤醴在格物学院品学兼优啊。” 汤和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着拳头:“汤醴是老五!” 虽然老三、老四都夭折了,但汤醴还是排行老五。 徐达摇头:“他现在,应该是老二了……” 汤和终于明白了徐达的意思,不安地坐了下来,咬牙道:“你秘密将徐添福送到南汉国,就没想过陛下的心思吗?若是陛下认为你这是不忠之举,岂不是因小失大?” 第三千零九十六章 告密的汤和 徐达端起杯中酒,低头审视着,却没有喝下。 思绪万千。 曾经的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有些战死了,有些被砍了,有些病死了,如今,自己也好,汤和也罢,这些人可都老了。 老了,就不能不为子孙考虑。 皇帝不仅立了太子,连太孙都立了,这不也是在谋略未来,减少动荡与不安,而朱棡、朱棣确定的海外分封,虽然还没执行,但不也在推进,看看朱棡身边围了一批人,朱棣更是带了一群猛将,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他们便会浩浩荡荡,轰轰烈烈,海外开国,让鲜艳的日月星辰红旗在风中飘荡…… 自己自然也要考虑子孙后代,考虑开枝散叶。 事实上,早在洪武十四年的时候,徐达就已经想要让顾正臣将徐添福带到南洋安顿下来,只是后来因为大航海徐允恭去了,这事也就耽误了。但徐达并没有放弃,在交趾设三司之后,徐添福就离开了大明,自此消失在大明人的眼中。 至于这之间徐添福到底经历了什么,什么时候从交趾离开去了南汉国,又是凭了什么当上了南汉国的一个司令,这就无人知晓了。 徐达目光平和地看着汤和,轻声道:“老徐家对陛下的忠诚,堪比山不可撼动。但是,老徐家子孙不少,全都留在金陵也没什么意义,爵位只有一个,只能给长子,哪怕是陛下隆恩,再给个侯爵,那也只是两个爵位,四个儿子,如何都不够分。” “眼下不比以往,置地便可保全子孙无忧无虑,朝廷抑兼并的手可没松开,今年更是因此事法办了二十余官员,就连一些伯爵也被严惩。如何让子孙立足,是个问题。我就是觉得,南汉国初立,需要人才,让他去闯一闯,看看能不能自己填饱肚子,以后分家产的时候,也能少分一些……” 汤和注视着徐达。 他这番话,只说了最浅显的一部分,真正的目的,并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怕皇权清算。 虽说皇帝这些年来性情还好,杀戮之心也有所收敛,可这些勋贵毕竟是皇权最直接的威胁,远远超过了文官的威胁。 朱元璋若是认为朱标控制不了局面,约束不了勋贵,那是很可能动手清理一批勋贵的。 要说论对朱元璋的了解,汤和不输给徐达,甚至更胜一筹,毕竟一开始造反的时候,汤和这个千户都畏怕于朱元璋这个无名小卒,连走路都不敢与朱元璋并肩,更不要说走在朱元璋的前面去,老老实实当了个小跟班…… 朱元璋的手段很可怕,他若是下定了决心,谁也拦不住灾难的发生。 徐达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让徐添福出了海。 汤和沉思良久,问道:“陛下知道吗?” 徐达呵呵一笑:“你觉得呢?” 汤和叹了口气:“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冯亮。” 徐达点头:“我也看到了,想来,他出现在这酒楼,不只是喝酒那么简单。宋国公那里,应该是有些安排吧。” 汤和一杯酒下肚:“当真要走这一步吗?” 徐达摇头:“用格物学院的话来说,就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当然,即便是放在了一个篮子里,也不一定会出问题,谁说篮子一定会歪倒,歪倒了,也不意味着所有鸡蛋都会破碎……” 就像是诸葛亮三兄弟,分侍吴蜀魏三国,不就是典型的三个鸡蛋三个篮子。 当然,那是乱世,不得已。 但谁说非乱世一个篮子就安全了,看看汉高祖,再看看隋文帝、隋炀帝,太平之后杀的人,灭的家也不在少数…… 汤和明白了,和徐达分开之后,还没到家,就换了一条道,去了皇宫,找到朱元璋之后,事无巨细地说了一番。 朱元璋听闻之后,沉默了。 汤和低着头,心想: 徐达啊,不要怪当兄弟的不地道,实在没办法,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就爱打小报告,啥事都不敢瞒着上位,别说是找自己聊天,哪怕是借个梯子,也要告诉上位,免得这梯子挂到了皇宫的宫墙上…… 锦衣卫告知是锦衣卫的事,自己告知,是自己的事。 事实证明,历史上的汤和可以活过腥风血雨,靠的就是这份赤裸裸的忠诚。 突然,笑声传出。 汤和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平静地说:“信国公啊,这件事朕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不妥,朕都愿意将儿子送去海外,上行下效,也不是不可。再说了,那南汉国也并非寻常藩属国,去了就去了吧。” 汤和预料到了老朱这个态度,顺势道:“若是陛下恩准,臣愿效仿陛下所为,将次子汤軏送去南汉国,看看能不能寻觅一份差事。” 朱元璋欣然答应:“没问题,只要汤軏愿意前往,朕不反对。” 往南汉国投入的汉人越多,那里越稳固,投入的勋贵子弟越多,南汉国与大明的捆绑越是牢固。 这对大明而言,是好事。 魏国公府。 亲卫罗信走至徐达身旁,轻声道:“信国公去了皇宫。” 徐达嘴角微动:“知道了。” 罗信补充了句:“在我们府邸周围,出现了不少陌生面孔,鬼鬼祟祟,似是锦衣卫中人。” 徐达呵了声:“从今以后,府门打开,再不关门了,谁想看,就让他们进来看个清楚。我心坦荡,还能怕他们盯着不成?” 罗信了然离开。 徐达的目光有些阴冷。 锦衣卫的人去了五军都督府调阅过往文书,又布置了人到了自己府周围。 这显然不是蒋瓛一个人的意思。 自己和蒋瓛之间不存在直接冲突,他也没必要得罪自己,说到底,还是薛瑞的案子,是蓝玉在调查吧? 可是蓝玉啊,当年我都没开口,又如何会害你。 至于薛瑞的家眷—— 我确实让卫所的人留意照顾,但是,我现在也拿不准,到底是地方卫所出的手,还是其他人出的手。 这件事之后,为了避嫌,我已经与大同没书信往来了。 即便是地方卫所守护,杀了人,即便是周赞临死之前挑出了日期,你蓝玉也不能联合锦衣卫盯着我吧,这不合适…… 第三千零九十七章 高塔,锁链过江 金陵的 金陵的暗涌诡谲莫测,但都藏在了浅淡的西风里。 世人只感觉到了冷。 长江更冷,西风一吹,许多人都哆嗦,就连商人也不愿在长江边久留,卸货之后,该走的走,该入城的入城,船丢码头,交码头的人看管就行了。 但这一日,许多人围在了码头附近,一个个都垫着脚尖看。 皇太孙朱雄英带着数十人,正在忙碌着什么,江面之上也出现了二十余艘蒸汽机大福船。 “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 “王大户,你关系广,可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据说是要筹备发电报。” “电报是什么?” “蠢货,你连电报都不知道,马克思至宝没听说过吗?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将消息传出数百里、上千里,比起那八百里加急快了不知多少。” “当真能成?” “当然能成,这是格物学院的杰作,诸位若有聪慧儿孙,可一定要让他们去格物学院进修,说不得哪一日,研究出来好东西,可以保一家荣华富贵。” “有道理,敢问你是?” “哦,在下格物学院物理学院庄敦,诸位让一让路,我过不去了……” 庄敦挤过人群,又走过了封锁线,到了朱雄英等人近前,看着地上方圆三丈的混凝土地基,问道:“这应该没问题吧,五里多宽的河道,应该过得去。” 韦慎白了一眼庄敦:“你知不知道五里长的铁锁链有多沉重,中间没有支撑,还要让铁锁链稳固不过分塌下去,纵是锁链减轻了,至少也需要四千斤。” 庄敦有些郁闷:“让我说,长江中心就应该建造一个高塔,既可以作为灯塔,也可以为后续电线过江提供中间支撑。” 王宿白了一眼庄敦:“等跨河长桥修出来之后再说吧,想在长江中间修灯塔,实在是太难了。” 徐州外的黄河才多宽,一里路封顶了,可这里呢,五里江面。 可以在枯水季将黄河临时改道,但你将长江临时改道试试,可行性太差…… 朱雄英检查过地基之后,言道:“地基应没问题了,今日可以先将混凝土柱子运输过来,南北两岸同时安装固定,后续安排拉扯测试,测试通过后安装跨江铁链,观测七日,七日之后若是没问题,上电缆。” 丁山鲁、王琛等人应声。 顾治平指了指江面:“一旦上了铁锁链之后,就必须告知往返船只,路过时速度通过,不可停留,为避免伤亡,还应调拨一些船只抛锚于江上,立起支撑杆,预防锁链坠落。” 按理说,绳子也可以用,但进行了几次实验之后,发现绳子细了扛不住,粗一点的话绳子与绳子的连接不太牢固,总容易脱落,而且绳子这东西经不起风吹雨打。 再三权衡之后,格物学院准备将绳子作为后备方案,先使用相对更为可靠的铁锁链,毕竟现在朝廷的冶炼技术已经很强,船用铁锁链技术发达,拿出来就能用,经过大考验。 这件事举世瞩目,势必写入史书,以万全为主。 柱子高四丈,底粗如大缸,顶部相对较细,但也如男人的腰。 地基之上留下了槽口,槽口内部埋设了特制钢筋,钢筋可以穿过柱子底部的孔洞,用三个螺帽安装上,之后浇筑混凝土,将地基的槽口彻底封住…… 三日养护之后,混凝土强度达标,初步拉扯测试证明了地基的牢固性与柱子的可靠性,随后便安排人运来铁链,江面也随之临时封锁,一艘艘蒸汽机船配合行事。 锁链一端穿过柱子顶部的滑轮之后,被牵引至地面,最终用巨钉穿过,夯到了地下。 锁链早已装配完成,一端连接长江南岸的柱子,通过蒸汽机船的牵引与拉扯,横跨过长江,最终抵达长江北岸,梅殷带人将铁链连至柱子高处,检查过滑轮之后,才下令启动蒸汽机拉扯锁链。 若是靠人力的话,实在不容易,反正大明的蒸汽机数量多,而且小型化也相对成功。 蒸汽机驱动牵引锁链,锁链一点点从江水之下浮出,带着水一点点向上,沿途还有蒸汽机船上的军士用长杆托举,以降低牵引难度。 朱雄英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电报之路必须要解决穿越山河的难题,若是连长江都过不去,那电报的实用性将会大打折扣。 顾治平却不在意这些事,而是摆弄着一个如手腕粗壮的所谓的固态电池,但最里面,却是液体。 电学的路已经打开,研究的进展比父亲当初预料的要快得多。 一方面是因为皇帝与学院都高度重视,选了一批最顶尖的人才不断进入,如今研究电力的队伍从最初的二十人,已经发展到了八十人,人手的增多,汇聚了更多智慧,财力的投入,也让各种试错变得宽容。 另一方面是因为大部分都如同吃了疯狂的药,一个个钻研停不下来,谁敢相信,比如丁山鲁、王琛等人,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就没有一天睡眠超过三个时辰的,甚至有时几个月睡眠不足两个时辰,昼夜颠倒的研究成了常态。 若不是唐大帆勒令强制休息,估计这些人都能累死几个,可即便如此,一天待在研究室里钻研超过八个时辰的多的是,韦慎等人为了计算一些数据,压根不想去吃饭,两个馒头一口水就对付了…… 国家的倾力支持与十余年的人才积累,思想转变,让电学研究的进展极是神速,目前已经制出了粗糙的电压计,也制成了串联并联的电池组。 现在已经在研究电磁切割,准备进行电磁切割发电了,但这方面的原理还没弄彻底,算法也没找到,唐大帆只允许进行小型化研究,掌握了原理之后方可进行大型化设计…… 不管怎么说,进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了顾治平都有些恍惚的程度。 锁链横江,一点点升高,最终被完全拉起并固定了下来,最低距离江面三丈,这个高度并不会影响商船、大福船运行,但会影响大宝船运行,毕竟大宝船的桅杆还在…… 但这个时候,大宝船并不在长江里,多数都在太仓州…… 第三千零九十八章 电报做买卖:一字百文 朱棡从塔子楼中走出,将一张纸拍在了内侍手中,言道:“回去告诉父皇,就说清北铁路明年的费用已经解决了。” 内侍收好之后,行礼离开。 上了马车。 金隆壻看着有几分醉意的朱棡,暗暗惊叹。 就这么水灵灵的,一场广告盛宴,就他娘的赚了二百三十万两? 商人逐利,应该能看出来,就算是打了广告费,那也是亏的啊,怎么还一个个抢着给钱,甚至为了拿到广告位,不惜相互抬价…… 朱棡原本想的是广告位那么多,收广告费还不容易。 比如窗户上给玻璃打广告,桌子给家具厂打广告,座椅上也可以给棉布商打广告,实在不行,座椅上面挂个布,也可以给秦淮河上的姑娘们打广告嘛。 青楼竞争,那也是竞争。 这老爷们去了轻烟楼,就不好去翠柳楼,人在叫佛楼住舒服了,也不好去集贤楼换环境,钱包就一个,姑娘却很多…… 分开了打广告,一个车厢卖它个几百个广告,多赚钱…… 可伊丽莎白不同意,这样搞广告反而没啥意义,你不能宣传了轻烟楼的姑娘水灵,还宣传叫佛楼的女子妖精,要让他们竞争,靠实力抢夺广告位…… 于是乎,原本切分的广告,被一下子集中了起来,分为了座位广告,窗户广告、车厢外广告,卫生间广告与站台广告五大类,每一类都只允许一个商户拍下广告权。 当然,商户想要与其他商户联手,拍下广告权也行,反正这些广告位是你们的,怎么划分你们自己商量。这一手导致广告位瞬间变得稀缺,竞争也变得异常激烈,面对节节攀升的价格,不少商人不得不联手。 靠着竞拍广告位的方式,朱棡解决了清北铁路头一年的资金缺口,但这广告费,那也是收到了五年之后了,毕竟清北铁路还没开建,而这广告一打就是两年…… 后续怎么搞钱,朱棡不太在意,那时候顾正臣肯定回来了,有他这个大财神在,还担心铁路的钱不够? 武英殿。 内侍刘光走至朱元璋一旁,轻声言语:“陛下,皇太孙与定远将军求见。” 朱元璋呵呵一笑:“让他们来。” 朱雄英、顾治平行礼。 朱元璋抬手:“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你们两个有段时日没入宫了,这个时候来,想来是有进展了。” 朱雄英认真地回道:“两根电缆已过长江,两岸的收发报房屋已搭建好,只等元旦时皇爷爷亲至,发出大明第一封电报,这是格物学院编写的电报码。” 内侍接过转呈。 朱元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种以点、长横、短横编写的代码,不同代码对标不同拼音,以拼音来编写文字,就连操作方法也写得清楚。 “这电报码,如何解决多音字的问题?” 要知道汉字,一个字几个音多的是,若是将“教喻”解读为“教育”,将“梧桐”解读出来是“武统”…… 朱雄英回道:“皇爷爷,这是最粗糙的电报码,是对应拼音,为的是方便传递消息。但真正使用起来,电报码需要对标数字。比如军队使用,则以数字为主。” “数字?” 朱元璋微微皱眉,恍然道:“用数字对应不同书籍,以不同书籍解读对应的字,解读出准确无误的结果?” 顾治平点头,插了句:“为了避免情报泄露,发报与收报之人,只负责通过电报传递数字,记录数字,这些数字抄写下来之后,则需要交给解读之人译出电报。” 朱元璋对此很是满意:“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既然可以对标数字,又为何对标拼音?” 顾治平有些不敢看朱元璋,低着头说:“陛下,古人云,家书抵万金。虽说那是战乱时的感叹,但出游在外的学子、经商的商人、入仕的官员,想要与家人往来一次书信,往往需要数月之久。电报,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家书之类的电报一般不会存在歧义,而且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话,拼音也无妨,组合出来,联系上下文,大致不会有错别字…… 朱元璋脸都黑了,当即训斥:“电报乃是国器,国器!朕还没用上呢,你们就盘算着做买卖了不成?这种事,如何能给外人用,当留给官府与军队垄断才是!” 朱雄英、顾治平有些郁闷,顾治平给朱雄英使眼色。 朱雄英有些发怵,皇爷爷发怒了,你还让我出头,知不知道,我也怕他啊…… 可这事不能不办。 朱雄英只好硬着头皮说:“皇爷爷,电报自然是紧着衙门与卫所使用,但是,衙门与卫所不是天天有大事奏报,也并非事无巨细,每日发报。按照格物学院评估,在太平盛世之下,若无天灾,衙门使用电报的频次不会太高。” “就以广东来论,政务清明,民间无冤,海波靖平,市舶司船来船往,若是没有紧急之事,这布政使司给朝廷的电报,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封,他们总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事都汇给金陵……” 朱元璋嘴角微抖:“所以,朕要花巨资,去打造电报,最终却证明,电报没什么用?” 电缆可是纯铜啊。 知不知道咱们大明缺铜,若不是江西那里又发现了铜矿,咱制造电缆的底气都不足…… 为了这一天,橡胶树都长了六七年了,电缆制作都等了一年了,电线杆子都给立了起来,你们却说,这玩意没太大用处,还不如搞八百里加急? 朱雄英赶忙纠正:“皇爷爷,电报的作用绝非其他可以代替,一旦是民乱、天灾、河流决堤、海水倒灌、雪灾、兵乱等,电报的作用之大,远远超出了八百里加急。” “只不过成本甚高,我们想着,既然电报成本高,总不能一直靠朝廷,既然电报可以发报,不如在合适的时候,对民间开放,允许百姓花钱发报,一个字一百文,收回一点成本也是好事。” 朱元璋指着朱雄英:“一个字一百文,你个奸商啊!来人,拿朕的鞭子来!” 为了赚钱,黑了心啊! 朕的孙子,大明的第三代君主,怎么就这样了,得矫正! 第三千零九十九章 马皇后的霸气 朱雄英没反应过来咋回事,不就是一个字一百文,家书抵万金,你少发几个字,比如说“安好勿念”也才四百文,钱是不少,可寻常百姓也不出远门啊,学子、商人、官员,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不在少数…… 比如格物学院的学子,现在就没一个穷酸的,哪怕是家境贫寒,努力一把,奖学金都够他发几年电报的了,如果做出点研究成果,他用着电报熬个粥都没问题…… 不奸商啊,很合理。 顾治平已经跑了,跑出去三步回头见朱雄英没动静,赶忙回去拉,还不忘说:“皇爷爷,我们元旦再入宫请安……” 鞭子送来了,人跑了。 朱元璋装模作样地追出了武英殿,嚷嚷了几嗓子,回头一看,尴尬了,马皇后竟然来了。 马皇后迈步而来,看了看武英门的方向,又暼了一眼朱元璋向后藏着的手,言道:“陛下这是要打孙子还是要打女婿?这两个,哪个打坏了,他爹好对付?” 朱元璋咬牙:“孙子朕认,女婿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了,这两个人的爹,哪个朕不能收拾!” 马皇后含笑,拉着朱元璋走回了殿内:“这女婿你若不要,那损失的也是老朱家,不是他顾家。” 朱元璋郁闷。 怎么,大明的公主还比不上一个小公爷尊贵了?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所以,他们知道朕会发脾气,早一步将你这个护身符给请了来?妹子,你也不要总护着他们,电报乃是国器,国之重器,可他们,却想着用电报发财。顾治平这样想无妨,可皇太孙不行,他不能好财,不能贪婪。” 马皇后笑着让侍女端上热腾腾的羹汤,挥退侍女与内侍,对朱元璋道:“皇太孙若是好财,也不会说出一个字一百文的话了,他应该说一个十两、一百两。重八,他不是个不知道钱财能做什么,不是不知道一文钱可以买到什么。”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你的意思是,这个价格,定得还合理?” 马皇后劝道:“莫要动怒了,尝尝这莲子羹。他们是深入过民间的,知道百姓一天辛辛苦苦可以赚多少,也清楚百姓一年辛劳可以存下多少,更清楚大明还有多少吃不饱饭,穿不了暖衣的百姓。” “这电报,不是给寻常百姓用的,而是给官员、学子、商人等离开故土之人用的。一个字一百文看似贵,可摊到投入成本里面,要发多少电报,怕也难以收回成本,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分摊成本。” 朱元璋听到这里,总算是从动怒的状态走出,思绪也变得敏锐:“他们想要做的,是为了建成电报之后的维护提供资金?”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端起了碗,这才回道:“妾身虽在后宫,可多少也知道,如今朝廷要西征,要建铁路,又要建电报,还要疏浚黄河,增加教育投入,每一笔钱财都省不得,也不能不投入。” “既是如此,该节省的地方就要节省,该开源的地方,自然也应该开源。孩子的心思忧虑的是朝廷,可你给他们的,却是一顿鞭子,这可不对,还有,永嘉那孩子总在格物学院不回宫是怎么回事,再过几日可就除夕了。” 朱元璋很喜欢马皇后熬制的羹汤,味道刚刚好,就连温度,也恰到好处,吃了个干净,这才说:“永嘉在进行一种卷纸式留声机设计,说如果做成了,可以连续录制与播放半个时辰。” 马皇后有些惊讶:“这么久?” 朱元璋点头:“是啊,就看有多大了,总之,先做出来,然后再小型化吧。” 马皇后言道:“一个宁国,一个永嘉,可真是为朝廷做了不少事。听说晋王用留声机赚得盆满钵满,有这么一回事吗?” 朱元璋舒坦地吐了一口气:“是啊,赚了很多,可惜啊,朕不好伸手去讨要,这孩子总归是要海外封国的。” 马皇后转了身,朝着外面走:“陛下不好要,妾身去讨要便是。海外封国,带走大明的钱财算什么事,后宫许多地方二十余年没修缮过了,也该修缮修缮了……” 朱元璋拍着肚子,心情大好。 这才对嘛。 儿子的就是老子的,反正老三还年轻,人又聪明,以后还可以再赚。 最主要的是,谁让你丫的不主动出点钱,铁路广告费拍卖了那么多钱,那华安玉石坊的方大川都知道拍个站台广告位给朝廷送五万两,你也做买卖,你为啥不自己拍个广告位…… 现在好了,广告费不出,钱你照样要给。 洪武二十二年发生了许多事,从年初瓦剌覆灭的消息送来,到年中兵出敦煌,再到哈密、吐鲁番相继拿下,年末又传来了亦力把里大汗被俘的消息,大明在西面算是高歌猛进。 西风终没有带来更多西面的消息,却推着人打开了洪武二十三年的大门,在朦胧中,开始了热闹…… 元旦。 一大早就是庆贺,还是老样子,官员在奉天殿,东宫属官在东宫,命妇在坤宁宫,不议事,该行礼的行礼,该念贺表的念贺表,完事大家吃喝…… 过了午时,朱标携魏国公、信国公过长江,至长江北岸的电报房坐镇,朱元璋则率其他勋贵与文武群臣,包括一干藩属国使臣,前往龙江码头附近的电报房。 朝鲜使臣李梅、金整,琉球国中山国使臣泰期、亚兰匏,暹罗国使臣李三齐德、南汉国使臣刘惟谦等人站在一起。 李梅知道刘惟谦之前曾是大明刑部尚书,如今又在南汉国当副总理,当即就是一顿巴结,然后指着柱子与锁链询问:“这是何物?” 刘惟谦的眼神如同看土包子,抓着胡须,带着几分骄傲说:“这是电报,通过电来传递消息,你是朝鲜使臣吧,等大明将电报修到鸭绿江边,你们但凡敢陈兵鸭绿江,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军情就可以送到奉天殿……” 李梅直打哆嗦,我去,这么生猛…… 第三千一百章 朱元璋的定调 金整惶恐。 最近这几年大明是愈发强大,愈发生猛,所表现出来的强大简直让人窒息,尤其是东海三岛之战,至今依旧是百里无人烟,而犯下滔天杀戮的顾正臣,听说只是被罚牧马两年,结果转头他就带了军队拿下了哈密、吐鲁番…… 按照金陵人的解释,顾正臣确实是去牧马了,只不过祁连山下的马草不够丰茂,这才换了下草场…… 可这家伙已经换到了亦力把里国境内,还将人家大汗也俘虏了,占据了多座城池! 万一顾正臣杀红了眼,消灭了亦力把里,转头回了金陵发现大明周围还有一个刺眼的朝鲜,再配合上大明这吃口饭时间就能传来传去的消息,估计不等朝鲜人收到情报,大明的多路军队已经水路并进了…… 回去需要找李成桂说说,实在不行,就将儿子全都送到金陵吧,当下的明朝实在是恐怖。 暹罗使臣李三齐德也麻,大明都制霸西洋了,他们还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进步,这电报可以修到鸭绿江边,自然也能修到交州府,日后南洋但有点风吹草动,这金陵立马便可以知晓…… 只是,这玩意,当真吗? 从未听说过。 刘惟谦对电报很上心,这玩意大明要有,南汉国也要有,要知道南汉国的东风港与西风港两者相距近八百里,无论是走船还是陆路交通都需要时间,货物统筹、资源调度、船只分流、账目总计等,有时候是需要时效性的,若是在国都搭建电报连接两个港口,那对整个港口的运作就能了如指掌…… 虽说这东西还不成熟,但它已经出现了。 今日,就是它轰动世间的日子——洪武二十三的元旦! 朱棡、李文忠、耿炳文、魏观等官员陪着朱元璋,唐大帆、马直等格物学院之人也在,朱雄英亲自打开了电报室。 电报室是临时搭建,算不上大,但也能容纳十余人。 一个长桌,一台发报设备,一台收报设备,两把椅子,笔墨纸砚,还有一本《航海八万里》的书摆在桌案上。 朱元璋看过设备,拉出椅子,看了看房间内与窗外站着的官员,沉声道:“电报若成,则地方有急需、警报,可瞬息传至金陵。比如黄河决堤,往往祸连百姓数十万,可等灾情报至金陵,往往需要三五日。” “可若有了电报,朝廷便可以在黄河决堤的当日便动员船只与车队,前往灾区,提供粮食、衣物,以最大限度保全百姓。再如敌袭、民乱、官害,日后也可经电报将消息传入金陵!” 魏观微微皱眉。 天灾、敌袭、民乱这些可以理解,官害是什么意思? 电报不是官府控制的吗? 既然是官府控制的,又如何将官员的不法事传入金陵? 朱元璋只是蜻蜓点水说了句,并没有深入阐述与举例,便坚定地说:“所以,电报之路虽然困难,难走,耗费也定不会少。但为了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这条路必须坚定地走下去,万望诸位齐心,莫要使绊子才是。” 这就是警告了。 朱棡暼了一眼魏观、汤友恭等人,善于使绊子的,就这些家伙,一个个善于斗争得很,容不得新事物的也多是他们。现在父皇发话,是定了个基调,以后谁敢阻拦电报修建,暗搓搓使绊子,那就是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为敌! 朱元璋看了看,问道:“现在可以发报了吗?” 唐大帆抬手:“随时可以。” 朱元璋看向朱雄英、顾治平,开口道:“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发报,一个负责收报吧。” 朱雄英、顾治平惊讶。 这可是划时代的大事件,原本安排是你亲自收发电报,体验体验。 朱元璋面带平和的笑意,轻声道:“皇太孙啊,朕与你父王,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开辟者,但享受这一切的人,应该是你。既然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未来打根基,你来发出这大明第一封电报,也合情合理。” “至于顾治平,你父亲的功劳一时之间难以计数,造福的百姓无数,是当之无愧,开国之后,第一功臣!如今还抱着病躯,为朝廷开疆拓土,你来负责收报,朕想,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吧?” 李文忠、邓愈、耿炳文等人纷纷称是。 若是论开国之前,那必然没顾正臣的影子,他从洪武六年才入仕,之前哪有他的名…… 但—— 开国之后第一功臣的身份,还真是顾正臣莫属。 大明在辽东站稳脚跟是他,澳洲是他,大航海拿到高产农作物并极力推广让土豆、番薯、玉米进入寻常百姓家的还是他,占城归顺是他,元廷南征与明军北伐是他,东征是他,降服瓦剌是他,如今西征的还是他…… 更不要说格物学院带来的诸多变化,医学的进步,冶炼的进步,各种新材料、新工具、新科技的出现,都与顾正臣有关。皇帝这次公开讲话,显然是给众官员一个定调,顾正臣对大明有功,他的儿子与皇太孙坐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 官员有没有会了这个意,还是说会意之后依旧自我,认定了,偏执了,一头扎进去,那朱元璋也不在意,反正用不了多久,朱标便会北巡,最好是巡个一年两年的,多看看底层…… 朱雄英、顾治平并肩而坐,对视一眼,各自准备。 朱元璋背负双手,肃然道:“这第一封电报的内容,为避免世人不信,也用来测试电报的精准,那就发一封朕与百官一起书写的电报吧。” 朱棡、李文忠等人点头。 现在世人还不了解电报,哪怕是官员,许多人也对这玩意拿不准,这个时候,为了证明电报的真实可行,证明电报的实用价值,有必要破除猜测,一下子消除所有的不信任可能。 万一老朱单独发一段话,对岸传来电报之后一核对,大家发现一样的,但难免有人会想:这会不会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场惊天骗局? 第三千一百零一章 划时代的电报 朱元璋不唯自身,选择群臣共同参与写一封临时电报,除了消除众人对电报的实用性猜疑,还有证实电报准确无误先进性的目的,为后续电报的规模建设扫除人心障碍。 于是,朱元璋思忖一二,言道:“朕开个头:朕曰:洪武二十三年元旦,皇太孙朱雄英、镇国公长子顾治平,于龙江码头发报!” 朱雄英提笔,将这番话快速记录。 朱棡紧随其后:“晋王曰:报天下太平,万民归心,国运隆昌。” 李文忠呵呵一笑,张口道:“曹国公曰:吾儿九江,可成大器,为父欣慰。” 邓愈鄙视了一眼李文忠,你好歹接着说国事,怎么扯到李景隆身上去了,知不知道,这封电报是要留在史书里的,脸都不要了! 于是,邓愈张嘴:“卫国公曰:吾儿邓镇,从军多年,立功颇多,愿为大明戍边郎。” 耿炳文没李文忠、邓愈那么不要脸,开口道:“蓟国公曰:愿朝廷自始至终赏罚分明,愿新军之策深入贯彻,愿将士忠君报国!” 轮到魏观时,魏观直言:“吏部尚书曰:愿遵圣贤之言,兴圣贤之道,以天下为己任!” 李原名有些针锋相对:“礼部尚书曰:愿新学扎根万民,普开民智,愿新学引领大明未来五百年之学风!”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朱雄英记满之后递给顾治平,顾治平则拿着《航海八万里》开始对每一个字进行编码,在字旁边写下对应的数字。 朱元璋甚至让刘惟谦、金整也加了两句进去,至于其他侍郎、御史什么的,自然不能加了,要不然电报太长…… 朱雄英写完之后,对朱元璋道:“皇爷爷,孙儿也想加几句,可否?” “自然。” 朱雄英得到应许,提笔道:“皇太孙朱雄英愿皇爷爷、皇奶奶身体康泰,寿比南山,愿大明傲然立于东方,为天下第一等之强国。” 写完之后,将笔递给了顾治平。 那意思是,你也写几句。 顾治平提笔,思索了下,没有那么多话,只浅浅写了句:“顾治平发报:儿念父母,切盼归家。” 简单的几个字,让朱元璋、朱棡、李文忠等人都沉默了。 许多人因为顾治平的早熟,忽视了他还是个孩子,忘记了他人虽然在金陵,可他的父亲、母亲终究都不在身边,他现在虽不是孤苦,确实是伶仃之人。 一个孩子,带着一个弟弟,在金陵这里,既要做学问,还要处理镇国公府与其他勋贵之间的联系,有时候,还会被人欺负,连锦衣卫都敢跑人家里去了…… 再想想,这孩子打小就缺乏父爱,顾正臣离家动辄一两年,哪怕是回京,也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对于这大明第一封电报,众人不是在祝愿就是留儿之名,或传递观点,想要将痕迹留下,唯独顾治平,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真切的话,真切到,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想念与切盼。 众人沉默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等顾治平完成所有编码之后,朱雄英校核了一遍,确系无误之后,便取出编码册,随后打开了发报设备的保护盖,里面的按钮只有三个。 断电,通电,加电。 朱雄英按下断电按钮之后,该按钮便没有弹起,而是保持按下状态,随后,朱雄英的手指开始在通电按钮上一次次地按动,每三次停一下,按了三轮之后便没了动作。 顾治平看着收报机上的指针,指针突然晃动了下,很快便归回原位,随后,指针开始不断小幅度晃动,最终没了动静。 “这是?” 朱元璋有些疑惑地问。 梅殷在一旁解释:“这是发报提示,这边告知对岸,准备发报了,那边回复,已经准备好了。” 朱元璋恍然,这电报需要有人值守,没人值守的话,你就是发出去,也收不到,所以在发报之前,需要确保对面有人盯着才行…… 朱雄英拿着编码好的电报文,开始操作,不断在通电、加电按钮上操作。 朱元璋虽然不甚明了,但也明白其原理,瞬间的通电代表点,时间长一点的通电代表横,加电按钮代表着电报机内的电池组增加了一个或几个,可以输出更多的电流,驱动指针晃动幅度更大,以代表长横。 点、横、长横,足够满足编码需要,按照唐大帆的估计,其实点横也足够了,编码数字就可以了,总共就0——9十个数,用不了那么多,三个数字或四个数字代表一个字就行了,什么汉字不能编码。 可考虑到当下电池技术还不成熟,增加了一个加电按钮,为的是在关键时候,避免低电状态下的无法使用或无效传输。 哒哒—— 按键底下是金属弹簧,每次接触之后都有回弹力,上面是橡胶套。 朱雄英耐心,将长长的电报一点点发出…… 长江北岸。 “来了!” 朱标、徐达、汤和等人盯着丁山鲁、王琛。 丁山鲁、王琛盯着收报机上的指针,用炭笔在纸张上快速记录着点、横、长横,记录满一页之后迅速交给顾治世、朱高炽等人。 朱高炽与王宿等人负责核对两份电报是否一致,没有问题之后,便交给顾治世、韦慎等人进行解码,将点横转化为数字,通过数字来检索《航海八万里》,将一个个字对应写下…… 朱标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热切毫不掩饰。 这指针的每一次跳动,似乎让人可以听到大明的心跳! 这个时代,将是一个超越了任何王朝,超越了任何前人的辉煌时代! 电报! 电的时代! 马克思世界里的微小一角,大明掀开了,闯了进去! 徐达、汤和也激动不已。 若是这电报可以普及开来,大明对地方上的控制将会达到一个空前的程度,大明安稳了,那子孙不就安稳了? 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安享荣华富贵,不再喋血沙场! 汤和在激动之余也在想,这跨长江的问题如果解决了,那跨海的问题如何解决,电报应该连接海外才是最好的结果,比如澳洲、欧洲,还有东海那几个岛,若是能以电报连接,岂不美哉…… 第三千一百零二章 电报乃是国器 汤和憧憬那样的未来,可也知道,为了让电缆过长江,南北两岸都架起了铁锁链。 五里,可行。 那隔着数百里的大海,如何修铁锁链横海而过? 若是埋设到海里的话,也不知可行不可行,毕竟跨海电缆这事,大明没搞过…… 但这事应该和格物学院的人提一提,成不成,总要想想办法试试,只要电缆可以连接四海,那大明对内对外的控制力将会无以复加。 半个时辰后,译电呈给朱标。 朱标仔细看过之后,凝眸道:“父皇竟让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发出了如此一封长电报!魏国公、信国公,你们看看。丁山鲁,先给他们回电报,就说消息已收到,准备带电报文过江。” 徐达、汤和看过电报内容之后,对李文忠、邓愈鄙视一番,也多少有些郁闷,他们倒是留名青史了,自家竟在这事上,没说一句话。哪怕是史书要写,最多哼哧一句“魏国公、信国公陪同太子接电文”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不过,这事成不成,会不会惊天下,还是需要回去核对一二。 于是,乘船过江! 朱元璋率领文武群臣等候,朱标带人至。 此时,南阳暖,西风轻。 朱标行礼之后,拿出了电报文。 朱元璋摆手:“直接念吧,也好告诉他们,这电报是名副其实,还是名不副实。” 朱标轻松一笑,展开电报,郎声道:“朕曰:洪武二十三年元旦,皇太孙朱雄英、镇国公长子顾治平,于龙江码头发报……礼部尚书曰:愿新学扎根万民,普开民智……” 这一幕,震惊群臣。 魏观错愕,汤友恭一脸的难以置信,开济抓着胡须的手放不下去…… 就连一些勋贵武将,包括蒋瓛在内,也都对电报的精准感到惊讶。但朱雄英、顾治平如常,唐大帆、李原名等人轻松,李文忠、邓愈含笑…… 电报是随机拟的,众人一起参与。 原始电文没有离开过电报房,也没有人离开过这一片区域去长江对岸,朱标回来了,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样,一字不差的报文,并公之于众。显然,电报已经可以用于清晰无误地传递情报,传递消息,甚至一些政令,也可以经电报传出! 直至朱标念出“顾治平发报:儿念父母,切盼归家”之后,这才放下报文,递了上去:“还请父皇与原始报文核对。” 朱元璋上前接过报文,对左右道:“怎么样,还需要核对与否?” 朱棡笑道:“父皇,这番话是众人口述而出,大家都听闻到了,显然是一字不落,一字不差,就连这礼部、吏部都分了个清楚,儿臣以为,电报之路,已然打通,朝廷当速速制定相应规制,为电报之路扫除障碍。” 李文忠赞同:“电报之利,利在江山社稷,利在地方百姓,当排除万难,以最快的速度,铺出电报之路。” 杨靖、李原名等人纷纷附议。 这个时候,魏观、汤友恭也不好再说什么。 电报如此精准,如此便利,对朝廷的好处无法忽视,即便再不喜欢这些新事物,也无法阻止这个新事物壮大、普及了。 朱元璋看着群臣赞同,很是满意,对唐大帆等人道:“电报乃是国器,连同天南地北,汇聚中央,只在瞬息。此物之重,如何嘉奖都不为过。这样吧,唐大帆仍为学院总院,兼领礼部侍郎,其他院长,享三品待遇。” “电学研究、电缆研究等一应人员,朝廷拨八千两以示嘉奖,对做出卓越贡献者,皇室额外拿出五千两以重奖。又因电学研究始于镇国公,这份功劳不可忽视,泰安侯顾治世的年俸增至两千石,权当赏赐。” 李文忠、徐达等人都没意见,魏观也不好说什么。 便在此时,礼部尚书李原名站了出来,言道:“陛下,电报等国器之所以有成,与人才息息相关。臣以为,格物学院是大明人才培养之重地,然覆盖范围尚是有限,许多弟子为求学,不得不离家数百里、数千里。” “北平格物学院设置之后,北平、山东、河南、山西等地弟子纷纷进入,承担起了四行省人才培养之重任。然一座学院,如何能揽尽一行省之才,朝廷当加大文教投入,允许行省各自设置学院,招募人才……” 魏观看向李原名,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他到底是想要扩大格物学院的影响力,覆盖范围,还是想要挖了格物学院的墙角,削弱与分化格物学院的力量? 不管了,这是个机会! 于是,魏观站了出来,罕见地支持了李原名:“臣以为李尚书所言有理,各行省设学院,培养人才,朝廷既可以统考招募人才入仕,也可遴选专业人才以投身研究。” 朱元璋暼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朱标,又看了一眼朱棡,目光落到了脸色并不好看的唐大帆身上,开口道:“大兴教育,乃是好事,各行省分办,可就与格物学院形成竞争了,唐总院,你怕吗?” 唐大帆眉头微抬,从容走出:“陛下,臣不惧竞争,想来,格物学院的院长、教授、助教与弟子们,也不惧竞争。只是各行省要设学院,根基浅薄,是否应当自格物学院抽调教授、助教协助,推广新学。” 实事求是,这个时候并不是分设学院的最佳时机,毕竟格物学院本身的人才数量也略显不足,虽然在校弟子众多,可也扛不住用的地方多。 但潮水拍过来了,要想不被打到水下面去,只能随波而动。 朱元璋欣然答应:“那就下旨,给各行省布政使司发公文,让他们筹备建设与格物学院同级学院,在校满三年之后,允许参与朝廷统考,统考不必至京,由朝廷负责发派至地方。” “统考通过者,入京至格物学院二次考核,经过者,入仕或投身研究。至于地方学院一应教材,一律由格物学院负责编写,集贤院负责印刷,准用驿站送往……” 第三千一百零三章 三年之期,电报之路 魏观听闻之后,后悔的脸都有些抽了。 各行省设学院,既然都与格物学院平级了,为何还要采纳格物学院的教材,又为何通过了统考不算,还要到金陵参与二次考核?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金陵格物学院考核的分量比朝廷统考的分量还要重? 这是将科举的分量踩在了脚下啊。 早知如何,何必支持! 可来不及反对了,唐大帆当即答应下来:“臣必尽全力,安排人员协助各行省建好学院。” 朱元璋微微点头。 不是说科举分量不够,而是因为,统考是统考,但分在了地方上,这个过程中难免有浑水摸鱼,走关系之人,朝廷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既然所有学问出自金陵格物学院,这里也必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引领学问风潮,自然需要来京之后二次考核。 真金不怕火炼,多炼一次也无妨。 开济走出,问出了十分核心的问题:“地方行省设学院,学院是依附于布政使司,还是直接向礼部负责,山长、堂长、总院、院长这些,应从何处选拔,是归吏部举荐,还是归礼部安排?” 朱元璋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便回道:“各布政使对学院有督促之权,但具体管理、教育、规制等,由学院自身负责。既然礼部掌天下府州县学,掌天下各学院也是合情合理。” 李原名心头一动,说道:“臣以为,地方各学院的山长还是由陛下兼任为好,至于堂长、总院、院长这些,则由礼部遴选人才派驻各地。” 朱元璋哈哈大笑:“如此一来,朕可就是天下学子的山长了,就这么办吧。好了,都散去吧,正月五日再开朝会。” 众官员行礼,纷纷离去。 朱元璋留下了唐大帆、朱雄英等人,在朱标、朱棡等人的陪同之下,沿着长江堤岸行走。 杨柳依依。 江水淼淼。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问道:“第一条电缆该连接何处,你们想过没有?” 朱雄英见唐大帆看自己,便上前两步:“皇爷爷,电缆通向何处由朝廷定夺,学院提议是北平,一是对接北方重镇,二是方便了解东北状况,三是穿行多个行省,覆盖百姓较多,四也能为铁路运作提供支持……” 朱元璋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 虽说草原归服,但他们能服帖多少年是个问题,毕竟中原王朝还没有过实际控制草原的先例,纵是强如天策上将的天可汗李世民,对草原的控制也并不牢固。 北方的蒙古人、女真人会不会同化为汉人,还是说学会了一干本事、积累了一干家底之后,会不会掀桌子,谁也说不准。 防备草原,依旧是朝廷北面防务的重中之重。 将电缆修到北平,确实是合适之举。 朱元璋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该如何修过去,电缆里面可是铜,这事虽然保密,可一旦修起来,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电缆一旦被人剪断,这电报可就没办法连通南北了。” 铜这玩意就是钱,纯铜啊,价更高,要不然这玩意也不会被许多人称之为“金”了。 朱雄英回道:“这个问题——” 话还没说完,就被口水呛到。 朱标上前,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道:“父皇,儿臣与唐总院等人商议过此事,认为当下最佳的方式应该就是立杆,以杆连线,两千里,埋设近两万杆,每五十步一杆,让电缆一路北上,直至北平。” 朱元璋侧身看了看唐大帆等人,问道:“为何不采取埋设之法,埋在地下,岂不是更安全?” 唐大帆回道:“陛下,学院最初也考虑过埋设于地下,但后来发现,埋在地下反而更不安全。首先,各地人口增长,垦荒扩田是迟早之事,埋设于地下,若不标注出地下有电缆,很可能会被百姓给刨断,若标注出来,又失去了埋设初衷。” “其次,埋设于地下,任何百姓都能用铁铲挖出盗取,可若是采取立杆方式,采取细长杆,将电缆加在高处,这样一不容易攀爬盗取,二即便是攀爬,也很容易暴露,被人看到,让其不敢轻易动作。” “最后,电缆的维护也是需要考虑的重点,一旦被盗取,必须在短时间内接通,若是埋在地下,很难判断哪里被切断,可若是在高处,则便于观察,一旦发现,便可立即告知,带电缆前往先行连接。” 朱元璋思考了下,言道:“每个电缆杆上,都写上国器之物,盗窃灭族,后续责令各地做好电缆保护事宜,一旦发现窃取电缆,抓拿或告发者,一律重赏。” 这是同意采取立杆方案了。 唐大帆言道:“陛下,修电报之事还不宜求速,一是因当下电缆数量跟不上,二是因为格物学院还需要研究如何分接、定点传送报文。” 一条电缆,若只是点对点,那沿途如何接入? 总不能一条电缆就北平、金陵通讯,沿途诸行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吧,能不能利用一根电缆,实现分接,能不能解决电报是传给北平的还是传给徐州的确定性问题,这很重要。 金陵发个消息,如果一条电缆上所有的电报站都收到消息了,那不合适。 能不能在一根电缆的基础上分接,一个点对多个点,一个点指定一个点进行通讯,这是个方向。 若是这个问题实在解决不了,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一条加粗电缆里面藏入几十根小电缆,让这些小电缆分接各府州县? 总之,还有许多技术问题没解决。 朱元璋没想到电报成了,还有一堆事,可也知道,大明对于电学的掌握只如孩子,蹒跚而行,稍有不慎就会跌倒,现在就是催着他快跑,那也跑不起来…… 无奈之余,朱元璋只好言道:“这样吧,铁路竣工时,电报连通南北,不算为难你们吧?” 三年! 唐大帆算盘了下,与马直等人商议一番,最终回道:“陛下,我们努力为之。” 朱元璋还想说什么,江面之上一艘大福船呜呜地驶入码头,不久之后,蒋瓛将急报送至,言道:“陛下,押解黑的儿火者的车队已至滁州!” 第三千一百零四章 献俘,老朱的癖好 金陵城,高大厚重,坚固无比。 面对眼前给人压迫感极强的金陵城,张掖中卫镇抚使古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道:“这就是金陵城啊,八千余里云和月,我们终于是走到这里!” 千户杨义回头看了一眼囚车,也满是感慨。 从别失八里到金陵,八千多里路啊,近四个月,经过了沙漠、戈壁、走廊、山河、平原,终于到了这里。 不容易! 城门之内,骑兵微动。 曹国公李文忠率二十骑而出,亮明身份之后,言道:“陛下命我接引你们入宫献俘,但在这之前,我需要问一问。” 古山、杨义等人紧张的看着李文忠,这可是威名赫赫的曹国公啊。 古山抱拳:“曹国公问什么,末将知无不言!” 李文忠驱马前出,一脸威严,肃然问道:“我儿九江是否生猛如虎?” “啊?” 古山错愕。 杨义等军士也傻眼了。 就连跟着李文忠一起来的孙恪也差点摔下马去。 囚车里的黑的儿火者挣扎不已,你他娘的李文忠,我好歹是个大汗,你给我点面子行不行,被俘的大汗也是大汗啊! 李文忠想的是,老子只关心儿子,大汗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古山终于反应过来,回道:“李景隆将军神武三军,为夺下别失八里城立下大功,已扬名在外!” 李文忠甚是满意,大手一挥:“入城!” 至于黑的儿火者有多黑,沙迷查干是不是傻,忽歹达好不好忽悠,这都不重要,来接一下,就是为了听听李景隆的消息,仅此而已…… 正月里,金陵的热闹还没消退,人山人海,沿街围观俘虏的百姓数不胜数,就是有一些人素质低下,总喜欢丢东西,那,这囚车上菜叶子都好多了,浪费不浪费,白菜叶子也能吃不是。 再说了,人家不是罪囚,是俘虏。 但古山没空管,虽然没有鲜花,却有呼喊声,这热烈,实在醉人。 “西域都是我们的了吗?” “丝绸之路打开了吗?” “镇国公何日班师回朝?” 人群中不断有人喊出问题。 古山抱拳向左回一句“西域迟早是我们的”,抱拳向右回一句“丝绸之路快打开了”,到了洪武们还不忘喊一嗓子“拿下汉唐故土镇国公便会班师”…… 风没有掀起红旗,太阳却温暖着它。 献俘,就在红旗下。 左文,右武,群臣分列。 囚车打开,古山带人押解黑的儿火者等人,上前喊道:“臣张掖中卫镇抚使,奉征西大将军命,前来献俘。洪武二十二年九月,别失八里城内乱,监军李景隆、邓镇、济宁伯朱煜、海容伯周兴等顺势而动,一举拿下别失八里城。” “亦力把里大汗领兵退走,意欲逃亡委鲁母,梁国公领兵追击二百余里,舍命而战,终将亦力把里大汗黑的儿火者、台吉沙迷查干,贵族忽歹达等俘虏,如今,特来献俘!” 朱元璋对此很是满意,目光看到黑的儿火者时,呵呵一笑,高声问道:“黑的儿火者,你似是不服啊。” 黑的儿火者怒火中烧:“我岂能服你!我输,不过是输给乱民、叛军,是输给预言的梅里,又不是输给你们大明,凭什么要服你!有本事将我放回去,我们各自领兵十万,沙场之上决一死战!”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身走了过去:“领兵十万?呵,你信不信,即便是朕放了你,等你回到亦力把里,你也没有十万兵了,莫要说十万,就是一千的队伍,你也未必能拉得出来。” “输了就输了,同样是黄金家族的人,你何不效仿一下买的里八剌,他如今在这金陵,生活还是过得去。朕看在你是大汗的份上,也看在你们是同根同源,便将你安顿在买的里八剌的公爵府旁边如何?” 黑的儿火者想要挣扎,却被军士牢牢摁住,喊道:“亦力把里与大明之间素来没有仇怨,为何要将战争烧到我们身上?大明如此好战,难道就不怕安拉降下惩罚,送你们全都坠落地狱吗?” 朱元璋停在了黑的儿火者面前,冷冷地说:“你们不过是占领了汉唐的故土,在华夏衰落时,我们没力量拿回来。现在有力量了,自然会将曾经失去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湖泊,每一座岛,全都不落地收回来!” “买的里八剌被朕封为了落第公,也速迭儿被朕封为了威宁公,至于你,朕封你为西归公,和他们一样,享年俸五百石,金陵城内,如寻常百姓,可自由上街,但不能出城,擅自出城者,赐三尺白绫。” 朱标、徐达等人点头。 这个待遇已经算是很宽厚了,可以说没极度限制他们的自由。 大汗封国公,贵族封侯爵,这都是惯例。 不过买的里八剌的落第公,原本是“落地公”,毕竟是被人用热气球给吊出去的一个大汗,也是目前为止,第一个飞天的大汗,就是落地的时候,腿软了…… 当然,对这些人的监视,朝廷并没有放松过。毕竟元朝降将江文清阴谋造反的教训还是需要吸取…… 不过随着草原接连多年没什么大乱子,东北粮仓也基本上稳住了,顾正臣还在西面不断开疆拓土,这些降将也没了可以勾结的对象,几个人划拉一下,也折腾不出来风波,还会将自己全家赔进去,不值得。 所以,当许多元朝降将彻底安顿下来融入大明时,对他们的控制相对松了一些,以前不允许其旧部串门的,现在也没那么严苛了,允许一些旧部陪着买的里八剌过个年,到元宵节之后离开…… “三巨头”都来了金陵,朱元璋很贴心地下了一道旨意:“既然是正月里来,还没出元宵,便特许买的里八剌、也速迭儿、黑的儿火者聚一次,相互之间打个照面,闲谈下也是不错……” 魏观知道,这是老朱的特殊癖好。 就是想看人家吃瘪的样子,上次也速迭儿吃瘪过,被人绘出了画送到宫里,老朱还公开展示过…… 第三千一百零五章 孛儿只斤的聚首 相对于繁华热闹的中城、南城与西城,金陵的北城相对而言显得有些稀松平常,不算出彩。这固然与距离主杀的刑部挨得近,阴气重有关,也与玄武湖完全封禁、周围山多有关。 空间较少,买卖的聚集效果自然不太好。 但这里地价便宜,房租低,所以不少朝中官员会选在这里租房。 比如吏部尚书魏观,就住在刚刚挂了西归公府旁边,与黑的儿火者成了邻居。 不过魏观不可能串门,这种忌讳还是懂。 黑的儿火者虽然从囚车搬入到了新家,有了容身之处,可一点都不快乐,见金陵酒烈可以醉人,便想求个醉生梦死,可喝了两天之后,麻烦来了。 没钱了…… 一年五百石,一个月也才四十石出头,折算下来,最多二十贯钱。 作为亦力把里的大汗,哪有过束手束脚的习惯,从来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压根没有钱的概念,也没有不够吃喝的概念,结果两天的挥霍,就吃光了一个月的钱,一干妃嫔跟着自己全都饿了肚子。 无奈之下,黑的儿火者竟做出了一个令汉人匪夷所思的事,那就是将妃嫔卖了三个去青楼…… 这在黑的儿火者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女儿嘛,不就是财物,现在缺酒喝了,不卖点出去换酒怎么行,自家的财物想怎么处置,还轮不带外人指点。 可这件事还是引起了朝臣的愤慨,哪怕不少朝臣将自家小妾送人,换好处的也有,可大家办这事的时候,是一对一,悄咪咪的交易,可黑的儿火者是直接将人卖入青楼了,这不就是逼良为娼了…… 落第公府。 买的里八剌躺在藤椅里,身上还遮着毯子,阳光铺满安静的庭院。 天保奴、地保奴已经不再舞刀弄弓,现在手里拿着的是书,格物学院的教材,只可惜这两个孩子不太努力,每次考试都不及格,以至于被格物学院警告多次无果,直接踢了出来。 这事不怪其他人,确实是他们没本事,试卷与评卷标准都在那里,买的里八剌也承认,格物学院没有区别对待过这两个孩子。 说到底,境遇的改变让他们的人生蒙上了一层黑暗。 兴许,他们也害怕出色一点会引起灾难,让大明的皇帝一刀给砍了,索性蠢笨一些…… 不重要了。 买的里八剌享受着春日的阳光小憩,直至纳哈出、捏怯来等人前来拜访才在惺忪中睁开眼,说了句:“梦到了捕鱼儿海啊,那里的水,蓝蓝的,和这里的天不一样。” 纳哈出心头一紧,捏怯来也不敢说什么。 这可是大明,万一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人家乐不思蜀至少可以求个自保,你这么想回捕鱼儿海,这不是还有什么野心嘛…… 买的里八剌也知道这话不应该公开说,坐了起来,问道:“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为了避免祸端,也为了让朱元璋安心,买的里八剌平日里是不出门的,其他旧部过了元宵,谁有不会来这里。 也就是说,一年到头,想要了解外面的消息,除了伺候之人出去买菜的间隙听闻一些事,就只有正月里旧部带来的新闻了,其他时候,这日子枯燥的就如同一沟绝望的死水,西风也吹不起半点漪沦。 最可悲的是,还没人到这里来,丢点破铜烂铁、剩菜残羹的兴致都没有,世人将这里遗忘,浑然这里没有任何活人…… 捏怯来言道:“听说黑的儿火者卖了女人,想要烂醉如泥,了却残生。” 纳哈出点头:“是啊,青楼里很是热闹,听说这三个女人都成了头牌——额,黑的儿火者一时之间难以适应也很正常,要不,咱们邀请他来喝酒,聚一聚?” 买的里八剌了解黑的儿火者,当初自己到了金陵之后,一开始也是醉生梦死,恨不得灌死自己得了,后来也没了钱,最终还是天保奴去找皇室打借条,这才度过了最初难捱的日子。 捏怯来见买的里八剌有些动心,赶忙说:“这事,大明皇帝是恩准的,只不过黑的儿火者没主动前来,只要咱们说此处有好酒,他必会登门。” 买的里八剌呵呵一笑:“既是如此,那就买点好酒,招待招待他吧,将也速迭儿也请来,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现如今的我们,不过是同为天涯沦落人,谁也没必要敌对谁了……” 既然有邀,还有美酒,也速迭儿、黑的儿火者自然愿意来。 就这样,隔了一百多年,孛儿只斤家族的人,没有在和林聚首,却在金陵坐在了一起。 不得不说,这个场面多少带着历史的诡谲莫测。 想必,忽必烈与阿里不哥这两个兄弟,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一幕,自己的后代,会成为俘虏,居金陵,共举杯。 买的里八剌早已认命了,含笑道:“大明强盛,非我们所能敌。既已沦为俘虏,还蒙其安顿于此,如百姓之家,只要不挥霍,总归还是过得去。输了便是输了,总要服输才是。” 也速迭儿苦涩地点了点头:“是啊,不服不行。” 黑的儿火者一连喝了三杯酒,开始了宣泄不满:“服?凭什么要服,买的里八剌,你是被明军打怕了,服了我认,可也速迭儿,你不发一兵一卒,不出刀,不放箭,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投降了大明,算什么草原上的汉子?” 也速迭儿瞪了一眼黑的儿火者:“人家都到家门口了,你还放纵军士抢夺百姓,致使民乱,还引起了军队造反,一个连百姓连军队都控制不住的家伙,被蓝玉追上一顿打,成了俘虏,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黑的儿火者拍桌子:“老子那是被人背叛了,可我依旧在战斗!若不是那蓝玉豁出了命,不顾战马累死,军士累死,我这会已撤到了伊犁河谷重整山河!倒是你们,为何不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份愤怒里面,带着悲愤不甘,还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思…… 第三千一百零六章 俘虏的后知后觉 在黑的儿火者看来,但凡你买的里八剌争气一点,怎么会丢了辽东、丢了汗廷? 说说,你都被人赶到关外放牧了,凭啥集结了草原上的所有战力去南征,结果被人用山河口袋阵给一锅炖了? 买的里八剌放下酒杯,满心伤感:“世人看事,只看结果,只重结果,却没人思虑过,当初我的处境,我的难处啊!你知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子,我告诉你——” “是明军陷入到了安南战争的泥沼里,是以火器作战最为擅长的顾正臣被暗杀了,是徐达得了绝症,是我的细作成了李文忠的幕僚,是大明宣布要建铁路,要将铁路修到捕鱼儿海了……” 想想过去,买的里八剌、纳哈出、捏怯来等人都想哭。 见过玩阴谋诡计的,见过骗人的,没见过逮住一群人,可劲的骗,往死里骗啊,甚至为了达到骗人的目的,连大明人一起骗! 如此阴损,如此手段,换谁谁不上当……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是输了!” 黑的儿火者咬牙切齿。 买的里八剌哭丧着脸:“因为这一切都是大明让我认为的,他们布下的是一个个弥天大谎,明军没陷在安南,他们偷偷调到了北平,顾正臣也没有死,徐达还能吃,我以为李文忠身边的细作是我的,可结果是顾正臣的!就连那铁路,也是骗我的!” 纳哈出、捏怯来更委屈了。 当年明军要修铁路到辽东、到捕鱼儿海,着实是吓坏了不少人,大家之所以下定了决心南征,可不就是因为明军正虚弱,机会正好,放过了这个机会,明军就再难对付,只能眼睁睁地看人家将铁路修到家门口吗? 可结果呢! 北伐结束之后多年,大明的铁路压根就没动静,真正动工,还是去年的十二月,终点也不是捕鱼儿海,只是北平! 被大明耍得团团转啊。 买的里八剌摇了摇头,问道:“我带了全部的草原精锐都不是大明的对手,在正面战场之上,在平原地带,我输了,你以为,自己就能抗衡大明了吗?你见过三百步以上的弓,可你见过超过五百步的火器吗?” “你可知道什么是加特林菩萨,什么是喀秋莎,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热气球,还有手榴弹、地雷、水雷!黑的儿火者啊,你不要以为自己输得憋屈,我告诉你,你输给的只是蓝玉,你已经够幸运了,你是不知道顾正臣的可怕啊!” 黑的儿火者傻眼了。 啥是加特林菩萨,啥又是喀秋莎,啥是热气球,火器还分那么多弹那么多雷? 也速迭儿暼了一眼发懵的黑的儿火者,呵了声:“看样子,你压根就没遭遇到大明的主力便被俘虏了。信不信,如果你坚守在别失八里城,等到了顾正臣亲至,你纵有十万兵,一天之后,你能剩下一万兵,就算顾正臣输了……” 黑的儿火者咬牙:“怎么可能,我有坚城,也有回回炮!” 纳哈出忍不住,嗤笑道:“回回炮?呵,你最多用一回,便可以改为一回炮了。我告诉你什么是喀秋莎,喀秋莎,就是咔咔乱杀,大明的火器,是可以一飞一片,一打一片,是可以覆盖的!” 黑的儿火者不甘心:“他们打他们的火器,我打我的回回炮,大不了,我让军队藏在某处,等他们打完了再出来!然后将士登上城墙,骑兵出城门,将他们的阵型冲垮——” 买的里八剌摆了摆手:“你啊,太小瞧大明了。知不知道,二十门加特林菩萨可以封锁三千骑冲锋,配合虎蹲炮,火铳,你就是派出了一万骑出城,能到明军军阵的,不会到一千人,若是顾正臣发狠用了地雷,你连一千人都未必能过去……” “还有啊,你想军队藏起来,不挨火器打,可你知不知道,明军可以飞天,站在你们城池的上空看着你军队调动,你的所有布置,所有的招式,对于大明压根没有半点秘密可言,他们完全可以点对点发射火药弹,专打你人多的地方……” 黑的儿火者瞪大双眼:“飞天?” 这个东西,好熟悉! 突然之间,黑的儿火者紧张了起来:“你说的飞天,该不会是一个庞然大物,下面吊着木板的东西,有人在天上飞吧?” “木板?呵,不应该是吊篮吗?” 纳哈出刚说完,突然愣住了,就连也速迭儿也看着黑的儿火者。 那意思是,你遇到了? 黑的儿火者嘴角抽搐,我去,这是怎么回事,梅里飞天,撒下预言银币,震慑军心民心,她可以说是引起别失八里城混乱的罪魁祸首! 她会飞天? 可这飞天的东西,是大明的! 问题来了,梅里是谁的人? 黑的儿火者不傻,这个时候再想不明白就白活了,什么梅里预言,什么神女,什么长生天,全都是他娘的骗人的,那就是顾正臣的人,是顾正臣抛出来的棋子! 买的里八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你被俘了那么久,过了八千余里,这才看清楚自己的失败……” 黑的儿火者心头生出几分无力,顾正臣还没出全力,自己就扛不住了,这要是顾正臣倾力而出,谁能扛得住? 也速迭儿举杯:“我们都是大明强盛路上被踢开的石子,可曾经,我们自以为是,认为我们是山。这份失意与落寞,就要困我们一辈子了。听说,大明现在又搞出来了一个名为电报的东西,可以将消息瞬间传过长江,未来还可以瞬间传送到北平,甚至是任何地方……” 黑的儿火者的骄傲彻底被摧垮了。 大明的强大,不只是军队的强大,也不只是火器的强大,他还有更强大的东西,更恐怖的东西,自己所遭遇的,看似是地狱,但一对比,也能理解也速迭儿为何投降了,因为—— 绝望。 现在,只剩绝望。 不可能再复国,不可能再回到故土,也不可能再当大汗,此后余生,只能一点点地坠落深渊,直至死亡…… 第三千一百零七章 马皇后关键的开解 离开了落第公府,纳哈出走至了巷道里,敲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对里面的人说:“记录吧,今日对问是……” 朱元璋在就寝之前看到了送来的文书,对马皇后道:“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不简单,可都败在了朕的手中。说实话,这个结果,比朕预想的好得多,快得多……” 马皇后凑在一旁看了看:“他们之所以能聚在金陵,顾正臣的功劳不可埋没,重八,制衡归制衡,你可不能寒了他的心,人心一旦冷了,再想暖起来可就不容易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朕都说过多少次了,后宫不得干政。” 马皇后拉着朱元璋坐在龙榻上:“顾正臣做的事,是国事,可他这个人,是家事。怎么,妾身还说不得?” 朱元璋哼了声:“可这小子也不安稳,妹子有所不知,黄时雪在南汉国搞了一套新制度,国务总院、十部,国王在他那里,是架空的,毫无实权的,这般胆大妄为,朕恨不得将他从西域喊回来踹他几脚。” 马皇后反问:“可若是南汉国的国王有了实权,他将陛下置于何处?王位无权,不更显得敬重陛下?” 朱元璋又站了起来:“刘惟谦也是如此解释,可朕总觉得怪怪的,毕竟朕不可能直接插手南汉国事。” 马皇后询问:“那将实权给了辛格国王,南汉国还能全面倒向大明吗?” 朱元璋沉默了。 南汉国的国情很复杂,复杂到了国王一时半会不能是大明人。 首先,顾正臣不能是公开的国王,否则弹劾之风必大,群臣与勋贵也会不满,一旦这个先例打开,哪天朝鲜国王都可能从李姓换成徐姓、蓝姓…… 其次,李存远不能是国王,他和黄时雪是有儿子的,一旦他翻身做主了,手握实权了,很可能会搞大清洗,然后掌控局势,南汉国也不会全面倒向大明了。 最后,辛格这个国王必须是个摆设,他只是个祥瑞之物,摆在那里让人看,安抚民心而已,他若是掌握了实权,大明人怎么控制官场、军队,毕竟人家本地人数量在那摆着,大明人才多少,少数统治多数的情况下,还不给人一个摆设怎么行…… 这些复杂的情况,就决定了南汉国的国王不能有实权,只能是个傀儡。 问题就在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那也没直接说皇帝是个傀儡不是,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就变味了。 南汉国就说了出来,还确定了相应的制度,基本上固定了下来,这就基本公开了,官场与一些百姓也都知道这么一回事,现在,大明也知道了。 这架空王权的做派,令人警惕! 如果顾正臣可以通过制度架空王权,那未来,他会不会在自己死后,想办法架空了皇权…… 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虽说南汉国国务公署上面还有一个更神秘,更深层的主席委员会,可这个主席委员会毕竟不是国王,但他掌握的是国王的权力。 朱元璋将心中的顾虑讲给了马皇后。 这也就是在晚上,朱元璋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疲惫了,才会对马皇后说出这番话,换作白天,这些心思不会说出口,只会在内心盘算来盘算去,最终做出决策。 马皇后平静地看着朱元璋,轻柔地说:“架空南汉国王是无奈之举,也是控制全局又确保全面倒向大明的做法。至于大明这里,重八,你认为可能吗?” “架空权力,多来自皇室无能,宠信奸佞,不理朝政。可重八你,乃是大明开国皇帝,一干勋贵、群臣,谁不服帖?至于太子那里,他在去年暑日监国,决断如流,政务处理井井有条,群臣称赞。” “还有皇太孙,他可是个机灵、聪慧之人,打小又在格物学院里与那么多人在一起,耳濡目染了许多做事、做人的道理,就问一句,谁能架空得了他们?” 朱元璋微微皱眉:“可若是顾正臣或顾治平抛出了分权之策,以利国利民为由,号召百官推行,又该如何?” 马皇后含笑:“官员如何,妾身不太清楚。可宁国、永嘉这两个孩子,妾身还是了解,学院教导她们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要有自己的见解,不唯某个人,要敢于批判,敢于创新。而创新之路,无人之境,走起来也必须小心翼翼,一点点试探,不可迈大了步伐……” “接受这些教育长大的孩子,妾身不认为,顾正臣说了什么,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也不认为,顾治平不对时,其他人还不顾黑白是非,胁迫君主来执行。” “格物学院的宗旨,是为国,不是结党,也不存在结党,所以未来的朝堂,不会出现顾家一言堂,更可能是,群臣争论,谁的理服人,谁占据上风……” 朱元璋躺着,安静地听着马皇后的话。 这番话是有道理的,格物学院的制度,规矩,教学宗旨,院训,包括各种教材,里面都融入了忠君爱国,报效君主的思想,更强调自主思考,科学判断。 学院结业的弟子进入官场之后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学院教育的成功,至少,目前杨靖、李原名、卢一单、喻汝阳等人,虽然时不时做出点动作,可距离所谓的结党,还差得远。 或许,这些人不存在结党的心思,他们有时候走近一些,只是为了抗衡魏观、汤友恭等人的反扑,确保格物学院与相应革新的持续性与稳定性…… 再说了,李景隆、邓镇不也非唯顾正臣的命令吗? 他们在关键的时候,是敢于不服从顾正臣的军令的。 同样的道理,若是顾正臣不对,他们也会站出来反对,没有谁可以在一群有主见、有判断力的官员里做到一言堂吧…… 朱元璋想了许多,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天亮时,才猛地醒来,朱元璋刚想准备去视朝,才想起视朝取消了,面对含笑的马皇后,轻声道:“朕确实有些累了,考虑的事是太多。就这样吧,走左路子,让右路子的人说去吧……” 马皇后疑惑:“何为左路子,何为右路子?” 朱元璋哈哈大笑:“这是老三的智慧,没错,就是你打劫的老三……说起来,伊丽莎白三月份临盆吧,若是个男婴还好,若是个女婴,这还真是个麻烦事,最好如顾正臣一次得一双儿女……” 第三千一百零八章 太子北巡,戏台开搭 黑的儿火者已经不酗酒了,从最初的不服气到老老实实,也就过了不到七日,等到元宵节,黑的儿火者已经彻底不敢说什么了。 大明可以用火药制造烟花,制造鞭炮,从天黑就放,一直放到后半夜。 如此庞大的火药数量,只是为了一个节日,若是自己守着别失八里城,顾正臣那个疯子会在那里举办几个时辰的“烟花秀”? 那个结果,想想都可怕。 毕竟火药弹的威力,黑的儿火者等人还是见识到了,虽然数量不多,但那威力摆着,真在人群里炸了,那不是青一块紫一块,是东一块西一块,何况人家还能飞天,从头顶都能丢火药弹,还他娘的有什么望远镜,高高在上你射也射不着…… 老老实实过日子,还能等一等,看看顾正臣与帖木儿到底谁最强,不过从现在了解的消息来看,黑的儿火者有些同情帖木儿这个同教中人了,因为他对大明——是真的一无所知。 电报的神奇与未来,让许多人议论,格物学院也随之收获了巨大的声望,吸引了大量府学优秀弟子加入,而格物学院也开始了向地方上扩张,唐大帆一口气抽调了十八位教授,三十六名助教,一百六十余尚未结业的弟子,奔赴各地…… 这里面不仅要照顾行省,还要照顾非行省之地,比如贵州、辽东、大宁等地,不过朝廷已经有了再贵州设行省的打算了,毕竟云南、交趾都有布政使司了,贵州只有都指挥使司不合适…… 正月十八日,朱标在奉天殿请旨:“北方诸地虽是太平,然徭役颇重,民间疾苦不可不察,儿臣愿亲往北平等地,深入底层,询民之难,万望父皇恩准。” 朱元璋欣慰不已:“太子有如此担当,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朕准了,去各地走走看看,也免得官员与信访司蒙蔽了朝廷,若遇地方官员危害一方,朕准你惩治决断,若遇民间贤良之民,大可破格提用。” 朱标谢恩。 朱元璋看了看朝堂,开口道:“礼部尚书李原名,刑部侍郎卢一单,兵部员外郎沈砚之,你们随同太子,一路讲史说法,不可懈怠,虚度日子。” 李原名有些诧异,这个时候让自己跟着朱标溜达做啥,我不是需要坐镇礼部,对接各布政使司,安排地方学院设置事宜,这相应学院的名字、经费、规模、堂长、总院,包括需要设置的课程要不要调整等,都没确定下来,就让我出去? 迈步走出时,盘算了许多。 可当笏板低下时,李原名却顺势答应了下来:“臣领旨。” 卢一单、沈砚之自不会反对。 魏观眉头微动,这可是一个机会,于是将手背在身后动了动,吏部侍郎侯庸明白过来,出班道:“陛下,李尚书离京陪伴太子北上巡视,礼部便没了主事之人。如今礼部侍郎空缺,是否应选任官员填充?”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看礼部官员,就几个人郎中、主事了。 宋克请辞之后,朱茂补了进去。 朱茂因为自杀以证清白,虽然人没死成,可这身体是垮了不少,时常感觉到头晕想吐,如今正在静养,无法履职。 礼部不能没人管事。 朱元璋看了看,询问道:“吏部可有合适人选?” 侯庸微微皱眉,目光暼了一眼魏观。 魏观顺势走出:“陛下,扬州知府李时可精通礼制,为官甚廉,可升任礼部侍郎。吏部郎中孔邦昌,可调任扬州知府。” 朱元璋应道:“那就依魏尚书所言,就这么定了吧。” 廷议诸事之后,散朝。 侯庸跟在魏观身旁,眼神中满是兴奋之色,低声对魏观道:“礼部是我们一直想要插手进去的地方,可总是不如意,加之李原名强势,这事始终没成。如今李原名离京随太子北巡地方,李时可进入礼部,可就等同于我们掌控了礼部。” 魏观嘴角带着几分笑意,目光看向蓝天:“原本还担心地方学院设置会壮大格物学院的力量,现如今,各地学院的堂长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太子北巡,还真是挑了个绝佳的好时候。” 侯庸欠身:“六部之中,如今也就户部尚书杨靖最是难缠了。若是能将他拉下去,我们想正本清源,也方便一些。” 魏观也想动杨靖,可杨靖这个家伙毫无破绽。 户部的账,他算得清清楚楚,给事中、监察御史都找不出半点问题。 杨靖本人既不好色,也不好酒,人品也没瑕疵,平日没事干就喜欢跑格物学院,休沐的时候还有兴致上一堂课。 魏观叹了口气:“目前还是不要动他为好,我们眼下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选拔好各地学院的堂长人选,确保这些人可以为我们所用,为后续改制学院做准备。若是地方上全都采纳金陵格物学院的院规,三十年后,世上怕是再无理学大儒!” 侯庸赞同,询问:“那第二件事?” 魏观紧握了下拳头:“第二件事,自然是给那个人胆量,让他烧三把火!” 杨靖与李原名并肩而行,看着前面的魏观等人走远了,杨靖才开口:“这次太子北巡毫无征兆,十分突然,背后怕是有什么动作。你倒是利索,连个反对都没有,如今被人将手伸入到了礼部。” 李原名面带笑意,轻松地说:“你在担心地方学院的事?” 杨靖凝重地点头:“设置地方学院,势必会削弱格物学院,他日也会形成竞争关系,各学院之间各有归属,不存在派系与结党可能,可若是这样可以让朝廷放心,可以让皇室大胆地走上新学之道,这个代价也是值得。” “但是,若是地方学院的堂长都被一群理学之人掌控,我们可没办法说什么,毕竟地方学院设置之初,没有委员会,堂长的权力很大。李时可是个好官,但此人也是个理学大儒,与我们本就不对付。” 在杨靖看来,有些位置,可以适当放,但有些位置必须抓,尤其是礼部大权,事关教育之本,未来之路! 第三千一百零九章 太子班底吗? 李原名清楚杨靖是对的,地方学院教育若是不能与格物学院教育走在同一条路上,最终的结果可能是地方学院壮大,逐渐取代格物学院,甚至可能回到过去儒学为主的时代。 虽然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确定了统考上榜弟子一律到京再次参与格物学院考试,但这里面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现在唐大帆还可以管事,学院内委员会可以守住制度不轻易变化,可若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学院换了几茬人,堂长、总院、院长都换了呢,制度这东西,你就是刻在石头上,铸在铁上,可执行与否终究是人说了算。 地方学院大权的失守,很可能威胁到格物学院的根基,断绝了向下扎根、锐意进取、深入无人之境研究的道路。 迎面一阵寒风。 春来还不似春。 李原名思忖,左右看了看,轻声回道:“你只算到了地方学院之事,可没算陛下的心思,陛下点了名让我离京,我若拒绝,岂不是坏了陛下安排?学院的事再大,也大不过陪太子北巡吧,你仔细想想,陛下点的三个名字……” 杨靖凝眸。 陪太子北巡的人是李原名、卢一单、沈砚之。前两个都是格物学院出身,沈砚之虽然不是格物学院出身,但他自学了格物学院课程,而且对镇国公有敬仰之情,顾正臣坠长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沈砚之甚至写了一篇赋,回顾顾正臣的功劳…… 可以说,这三个人,全都是格物学院的人,至少思想上高度一致,都反对空谈心性,主张实干兴邦。 杨靖眼神一亮,言道:“如此说来,这是陛下安排太子班底的动作——” 眼神中满是羡慕。 不羡慕不行啊,太子班底啊。 朱元璋现如今六十有三,这个年纪在皇帝里面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比如李世民活了五十二岁,赵匡胤也才活了五十岁。 随着年纪增长,朱元璋不得不安排太子班底,虽说太子班底已经很强了,满朝勋贵,能塞的,都塞进去过,但就目前来说,真正算得上太子班底的,其实也就东宫一干属官,还有顾正臣、蓝玉等人。 徐达、李文忠虽然也在东宫挂职,但他们毕竟是开国元老,是朱元璋的人,而且年纪在那摆着,再加上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这些开国勋贵到底能不能继续在太子登基之后掌控大权,还是个未知数。 朱标深受顾正臣影响,在东宫里面也学习了不少的格物学院课程,他的根虽然是宋濂等人打下的儒学之基,但他的思想,已经改变了太多,在他日登基之后,换一批得心应手的人很正常。 这个时候,让杨靖等人陪着北巡,多少有些向东宫填充人手的意味。 到了礼部门前,李原名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言道:“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不过无妨,等一等,就能看清楚了。” 倘若当真只是增加太子班底,大可不必让朱标北巡,命这些人去东宫兼职不就好了? 李原名虽然不知道老朱想干什么,但陪着朱标北巡并不是什么坏事,至于地方学院的问题,其实不是什么根本问题,地方学院还没设置呢,等与各地布政使司对接好,选址、建造或修缮,招生,开讲,没个一年半载搞不定。 即便是让李时可等人掌控局势一年又如何,他只是侍郎,自己是尚书,到时候换几个堂长并不是太难的事。 长期顾虑大可放一放。 东宫。 朱标吩咐后诸事之后,让常氏、吕氏退下,对顾青青道:“其他人看不穿,可瞒不过你。你即便是猜到了,也莫要说出来,另外,太子妃身体不太好,多用心照看下,几个孩子就交给东宫官属便是。” 顾青青拿出了一个木匣,递给朱标:“这里面是二十万两,是这些年来东宫经营所得部分。” 朱标推辞:“孤去北巡,用不着这些钱财。” 顾青青反问:“殿下自然是用不着,可总会有百姓困顿,难道不接济一二?若是遇到灾荒之地,一时之间没办法从远处调拨粮食只能从商人或大户手中购买,不就用上了?总要有备无患。” 太子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布匹来,真需要的时候,一句话吩咐下去简单,可未必能落到实处。 钱财这东西,始终都是依仗。 朱标收了下来,对偏头含笑的顾青青道:“你哥哥来的信你也看了,不必担忧,至于你的几位嫂嫂,想来应该接到了吐鲁番,据说天山以北寒冬凄凄,可天山以南的吐鲁番,只有夜寒,白日里甚至都比这金陵的冬日还温暖……” 顾青青含笑道:“哥哥也是狠心的,舍得将两个孩子丢下,一路西行那么远,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一家人团圆。” 朱标叹了口气:“发电报时,顾治平那一句儿念父母,切盼归家,实在令人心酸。现在想想,他还真是为了国家,舍了小家,这次带着几位夫人西行,那也是一种补偿,只是苦了孩子。不过——” “不过什么,说啊。” 顾青青追问。 朱标神秘一笑:“不过,永嘉不是陪着治平呢,而且听说,徐妙锦与顾治世走得也很近。” 顾青青白了一眼朱标:“治平与永嘉可以,治世与妙锦可不能在一起,让我说,这两个家伙应该早点拆开,免得生出什么不清不楚的感情来。要不,你将顾治世带去北平?” 朱标自然也清楚顾青青的担忧,顾家与徐家不能联姻。 这两家,都太强。 但目前还不至于担心这些,毕竟两人年纪还不算大,而且他们的路也不是他们自己能选的…… 朱标自然不可能带顾治世出去,推了之后,言道:“你之前想要建一个石油企业,现在还有这个心思吗?” 顾青青忽闪着大眼睛:“自然。” 朱标拿出了一块玉佩,交给了顾青青:“你可以放手去做了,但说好,内燃机目前进展缓慢,能用得上石油的地方可不多,若是亏了本,你可莫要哭鼻子……” 第三千一百一十章 吕震上任,要点一把火 句容,县衙。 吕震疲惫地坐在二堂,看着桌案上一堆堆的账册颇是无力。 别的知县交接,一般不会超过三日,有些简单的当天交接完就完事了。 可句容这里,交接用了足足十日! 就这,还是因为骆韶上任应天通判的时间近了,耽误不起,这才不得不离开。 吕震做足了准备,可依旧被句容的底蕴给惊住了,这里面各种账册,各种支出,有些竟然都细化到了户主,甚至连户主所在乡里村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谁能想,一个小小的县,每年的商税竟然达到了七万多两,这个数目看着不算多,可要知道,顾正臣没来之前,句容一年的商税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两,最高时也只有八百多两。 七万多两的商税,这个数额可以比得上一些府的商税了,可这里,只是一个县! 师爷严玉笏对吕震道:“句容眼下施行的商税是十税一,比朝廷在其他地方的商税要高出不少。可奇怪的是,商人却没有被吓跑。老爷也看到了,现如今在句容各大院门外急着签约的商人就不少。” 吕震皱了下眉头:“那些官员、吏员、衙役都在吗?” 严玉笏摇了摇头:“除了户房的王德、兵房的彭守外,全都去送骆通判了。就连城中百姓,十之八九,妇孺老弱,也多去了。” 吕震拍案:“我是知县,没有我的许可,他们竟然敢擅自出县衙,罔顾公事,做一些私人之举!昨日便吩咐了下去,今日要商议句容改制之事,他们倒好,竟如此拂我的面子!” 严玉笏在一旁煽风:“是啊,这县衙里的人如此肆无忌惮,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理应严惩!说到底,还是那骆韶在这里根深蒂固,形成了势力,县尊想要掌控县衙大权,还是需要不少手段。” 吕震看了一眼严玉笏:“你有什么高招?” 严玉笏呵呵一笑:“高招不敢说,就看老爷的胆魄了。” 吕震拱手:“还请师爷指点一二。” 城外十里,百姓拥塞官道。 骆韶回头,看着无数的百姓,有些哽咽,抬了抬手,喊道:“都回去吧,回去吧。” 百姓中哭泣者无数,老人伤心,大人也感到不安,孩子被感染也落泪。 县丞周茂、主簿杨亮,典史赵谦、班头韩起等人,一个个看着骆韶,悲从心起。 倒不是出于离别。 毕竟句容到金陵不远,而且骆韶还是高升。 但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大家都知道,句容到了一个丁字路口,面临着向左向右的根本问题,而这个问题,影响的是全句容的百姓! 百姓遭殃,是每个人都不愿面对的事。 告别。 马车渐行渐远。 杨亮叹了口气,轻声道:“周县丞,咱们回去之后,县尊怕是要发难。你猜,我们会不会挨板子?” 周茂盯着远去的马车:“最好是全都挨了板子,我们也能有理由起不来,办不了事,免得落一个违背其命令,不为朝廷做事的罪名。” 赵谦抓了抓胡须,带着几分沉重:“我们若都退了,他岂不是便有了机会撤换所有人,然后为所欲为,想毁什么毁什么,那时候,谁为百姓遮风挡雨?” 周茂转身,让百姓回去,然后对赵谦道:“换了人毁了句容产业,我们不是罪人,句容百姓还念我们的好。可若是不换人,让我们亲自动手毁了这一切,我们便是罪人!他若执意行事,我这县丞,不当也罢!” 杨亮呵了声:“既是如此,那就看看他到底想怎么做,若是向左,继续走产业振兴之路,我们尽心尽力。若是向右,毁了产业,回到洪武六年之前,我就一病不起,让朝廷另选主簿吧。” 百姓回。 周茂、杨亮等人回到县衙。 吕震已至大堂,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每一位走进来的官员、吏员与徭役,众人行礼也不应声,至所有人到了,抬手便是惊堂木一落,威严地喊道:“朝廷法度,无令不得随意外出!本官昨日已是吩咐好了,今日要商议改制之事,尔等却听而不从!周县丞,此事,你如何看?” 周茂冷着脸走出:“县尊,骆通判在句容为官十余年,深得民心,下官听闻他离任,四万余百姓蜂拥送行,担心百姓混乱出现踩踏伤亡,来不及请示,便带了众人前往维持秩序,护民平安,如今百姓各自归去,并无一人受伤。” 吕震没想到周茂会如此回答,想发怒却怒不起来。 四万多百姓,这若是出了事,还真是大事。 不对,整个句容才多少人,现在有十万人吗?你告诉我送骆韶的就有四万多? 可自己没去,也没办法点数证明,只好忍了下来。 吕震目光扫过这些官吏衙役,知道他们早已铁板一块,怀柔争取是不太可能了,要想破局,只能换人,就像是顾正臣刚来县衙时,他不也需要换一批人? 不换的话,什么事都难执行。 可换人,需要理由。 知县可没有罢免县丞、主簿、典史的权力,顾正臣换人,那是建立在县丞、主簿、典史死的死、法办的法办,可周茂、杨亮这些人,该如何让他们离开县衙? 吕震看了一眼严玉笏,最终下定了决心:“既是为百姓,那自然没什么过错。时辰也不早了,吏员、衙役各自归位,县丞、主簿、典史与班头留下,商议句容之事。” 其他人纷纷散去。 周茂、杨亮等人看了看彼此,一个个面色凝重。 商议事,你换二堂啊,在那里,大家喝杯茶,说开了,和和气气,说不开,也能发脾气,这是大堂,我们又不是犯人,放在这个地方,闹出点动静,外面的衙役、吏员谁听不到? 这分明就是咄咄逼人,是想坐在高位之上审判。 吕震确实出手了,直截了当,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既然蒙受皇命,前来句容就职,自然还是要烧一烧火的,让我说,三把火就免了,一把火——够了。” 第三千一百一十一章 句容官员的对抗 他这一把火,怕是想毁了这里的一切! 周茂、杨亮等人盯着吕震,眼神中满是不甘,却又显无力。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不是说说。 权力就是这样运作的,人家手握官印,就是能一言决断县衙内诸事。 县衙可不像朝堂,尚书站出来提意见,其他人还可以反对,言说利弊,争取其他人的支持。县衙里,知县就是一把手,统揽所有政务,县丞、主簿只是佐贰官,是辅佐办事的,不是拿主意下决断的。 在强势的知县面前,他的话就代表朝廷,要不然为啥叫父母官,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儿子的哪有反对的资格,虽说这个比喻不甚恰当,但现实就是如此。 所以,知县如何,往往决定了一个地方的民治状况。 这种制度不能说错,顾正臣主持句容变革,推动泉州海洋贸易,不都是靠着一把手的强势做到的? 朝廷必须坚持一把手主政,并维护这种权力,以确保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是可靠的,一旦觉得地方有问题,换个知县就是了,朝廷掌控知县任免,知县掌县衙大权,大权归属中央,这是权力闭环。 吕震自然知道权力的力量,也清楚自己的位置,更清楚来句容的目的,拿出了账册,直言道:“从税赋上来看,句容自洪武六年至今,粮食产量年年下降。” “洪武五年时,两税所得粮食合计十一万石,可到了洪武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句容两税竟然下降了四万余石,已然不足七万石!也就是说,十六年,两税没了四万多石粮!” “这很令人痛心疾首啊,要知道,粮食乃是国之根本,关乎百姓民生!难道开国不过二十三年,你们就忘记了元末时期饿殍满地,流民无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本官查阅各账册,也抽时间在这句容城中走了走,发现问题的根本就在于,句容的青壮劳力,多数被招入到了纺织大院、裁缝大院、匠作大院,从事什么产业之事,导致许多田地荒芜!” “这事,已威胁到了句容九万八千四百六十二口的生存!本官断然不能忍受!所以,决定明日起,撤去纺织大院、裁缝大院、匠作大院,遣散所有妇人与青壮,你们可有异议?” 周茂、杨亮没想到,吕震还真是生猛,这刚交接好头一日,就准备大搞一场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吕震,周茂直言:“县尊只看到了两税减少,似乎有意忽视了折色税,还有句容商税的增长,也没有看到,两税减少背后,句容百姓生产物资的增多,积蓄的增长。” “据下官了解,句容两税之下粮食的减少,并不等同于田地荒芜,恰恰相反,洪武五年,句容官田三万六千三百五十亩,民田二十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亩,洪武二十二年,句容官田四万九千余亩,民田为三十二万亩,增加良田十万余亩!” “至于为何田地增加,而两税粮却在减少,原因是许多百姓将不少田地改种了棉花、土豆与番薯。百姓通过贩卖物产,折色银钱为朝廷交税,去年一年的折色银钱,便有三万四千六百五十三两之多。” “整体算下来,相对于洪武五年,句容用了十六年,两税实际上增加了一万四千六百余两,折合近三万石粮。这还没有计算句容商税,如今句容商税如今每年稳定在七万两以上,较之洪武五年之前,增长了八十七倍之多!” 周茂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盯着吕震:“所以,句容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两税也好,商业也好,都得到了长足发展,而这一切,都有赖于当下的句容产业之策,若是县尊要将三大院取缔,让百姓回到乡里男耕女织,那句容十六年的成果,也将随之毁去。” 杨亮、赵谦等人盯着吕震。 这番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数据,我们有数据,论对句容的熟悉,我们比你强得多。 田地荒芜,站不住脚跟。 两税减少,也只是一笔账,没算总体账。 你不能只看粮食少了,没看折色的银钱大增,没看商税大增,唯粮食论的话,那金陵城内住着八九十万不事生产的人呢,他们是不是都应该发配去种地,才算合你的心意? 吕震知道周茂说的是真的,账目很清楚,但是,粮食是根! 我就唯粮食论了。 吕震肃然道:“银钱再多,也填补不了肚子!灾荒年时,二十斤粮就能换百金,三斤粮就可以买一个孩子!大明以农为本,劝课农桑本该是县衙首要职责,可如今句容却走上了歧路!” “男人不在家耕田,妇人不在家照顾老弱孺童,全都为了一些钱财,岂是长久知道?莫要说以钱财买粮养家糊口的话,天下的粮食是有定数的,句容的百姓买了,那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没有办法买!” “都如句容这般大兴产业,减少粮食产量,二十年之后,一旦粮的价格怕是要攀升到十两,寻常百姓家,连口饭都吃不了。居安思危,人无远虑,可不行啊!” 杨亮有些看不过去了,直言道:“县尊,如今朝廷的粮食是多是少,小子不知,但却知道,土豆、番薯、玉米等产量年年增高。人吃一口土豆,自然少吃一口麦米,难道说,这几年来朝廷出现了大面积灾荒不成?” “就因为句容百姓买一些粮,天下就要出现人相食的惨剧?那敢问吕知县,每年商人要给金陵输去多少石的粮,金陵百姓吃了粮,天下人就饿肚子了吗?” 吕震拍案:“大胆!本官是知县,劝课农桑是根本,句容走错了十六年,也该回归正道!” 杨亮怒气腾腾,当即喊道:“你所谓的正道,就是让百姓一直穷着吗?若是穷民是你的正道,那这道,还能通往盛世吗?吕知县,我直说了,句容产业之路走了十六年,百姓受益者无数!你敢动,定会被百姓唾弃!” 第三千一百一十二章 义父在上 吕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主簿竟敢于公堂之上对自己咆哮,当即震怒:“本官是知县,本官所为,一切为民。你敢违背我的命令不成?” 主簿杨亮哼了声,摘下帽子,肃然道:“当着为民的幌子,却要做害民之事,我不服!这顶官帽,是朝廷给的,若是朝廷收回,亮——无话可说!不如,一起上书!” 周茂上前一步:“既然要上书,那就算我一个吧。毕竟按照吕知县所言,句容都错了十六年了,而我,在这里也当了差不多十六年的县丞了,句容走错了路,我应该担责。” 典史赵谦呵呵一笑:“县丞、主簿都错了,我一个领命办事的典史,想来也是有罪的,那就上文书请罪吧。” 班头韩起见周茂、杨亮等人看向自己,面露挣扎之色,犹豫再三,抱拳道:“小子是县衙班头,一切唯县尊命,县尊吩咐什么,小子便做什么。” 周茂瞠目。 杨亮冷眼。 赵谦也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在此时直接跪了,咬牙切齿,哼了声:“好啊,好啊,倒是个人物!” 韩起面对赵谦的奚落,也不介意,拱了拱手:“句容县衙是朝廷的县衙,县尊是领朝廷之命而来,我等遵从办事,也是忠于国家。县尊的见识,自然比我这半个粗人高得多,说不得改制之后,句容会变得更好。” 周茂、杨亮等人拂袖而去。 吕震笑了,班头这个位置虽然远远比不上县丞、主簿、典史,可他手底下毕竟掌控着衙役,他能听自己的话,那后面办事便利索多了,于是大喜,言道:“你可识字?” 韩起回道:“认得几百个大字。” 吕震欣然点头:“既是如此,那本官保举你为典史,如何?” 韩起面露狂喜,当即跪了下来:“义父在上,还请受孩儿一拜!” 吕震听闻连连摆手:“我可比你年轻得多。” 你好歹三四十的人了,我才二十出头,你喊我爹,这不合适。 可韩起不管这些,正所谓有钱就是爹,跟着能说上话的人,真正掌权的人,才能更进一步。 想进步,就不能考虑太多脸面的问题。 韩起坚持,口称义父。 吕震见韩起如此上道,加之自己对句容县衙的掌控十分弱,大部分是顾正臣与骆韶培养的那一批人,好不容易有人投效,自然想要立个标杆,于是写了文书,说周茂、杨亮不服管教,违抗命令,还随意出衙办理私事,这些人竟然还在衙门外面有房子…… 只是说在外面有房子,至于皇帝或其他官员会不会断定这些人不住在县衙,而是住在县衙之外,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反正大字要高调,自己也不需要写小字免责…… 完事之后,还写了一封文书,举荐韩起为主簿,典史有些对不起他了,都自家儿子了,给个主簿,正儿八经的官身,加入编制,这才是合情合理的事。 至于县丞人选,这个位置很重要,自己也不好自作主张,随意举荐人,还是让魏观拿主意吧。 文书送走之后,吕震决定重用韩起,并让韩起想办法说服其他人不要与自己为敌。 韩起了然,将户房的王德、兵房的彭守请来,言道:“我已经是吕知县的人了,你们两个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吧,这个时候不抓住了,若是等骆韶的人重掌句容,你们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德、彭守听得脸色苍白。 彭守赶忙说:“我们只是吏员,谁主政一方,我们都尽心办事,为何说起生死来,挺吓人。” 韩起呵了声:“吓人!难不成还要让我明说不成?骆韶在句容主政十余年,他的背后是镇国公,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哪个句容人不知这事,王德,你不知道?还是说彭守,你不清楚?若是让句容人知道,是你们赶走了骆韶,不用其他人动手,你们的爹和兄弟都能将你们埋了。” 王德悚然,急切地说:“我没有赶走骆知县,这和我没关系。” 彭守也害怕:“是啊,和我们没任何关系。” 韩起鄙视地看了看两人:“呵,账册上的问题,不是你王德捅出去的,又会是谁?至于彭守,你家距离郭氏遗孤很近,又娶了郭家之人,告状的老妇,就是你岳母,你敢说与你无关?” 王德、彭守冷汗直下。 韩起端起酒碗:“骆知县那么聪明的人,如何会看不清楚,只是他可没动你们而已。他清楚,一旦动了你们,你们很可能会被打死。你们倒好,他走了,连送都没送,这不就明摆着想要巴结新来的知县。” “现在,机会来了。你们想要陷害骆知县的事不泄露出去,就听我的话,跟着我做事。我跪吕知县的时候,你们就跟着跪,我奉茶的时候,你们就站在一旁当个跟班。否则,骆知县的事会传入你们的家里面去!” 王德吓得不轻,当即应承下来:“我听你的,听你的,这事可不敢传出去,否则,我爹真能打死我。” 彭守连连点头。 句容将近十万百姓,不敢说每个人都受过顾正臣的恩惠,但句容十余年的政治清明,官府不虐民,不害民,反而屡屡为民谋福祉,增民收入,确实是顾正臣打下的根基! 不说其他,单单就说生祠,整个句容多达一百多座,平均每一千人一座,这意味着句容的村落里面,小至三十余户,多至四百余户,都有顾正臣的生祠。 当然,许多生祠很小,还没人高,生祠里摆的塑像也只是半截胳膊长…… 即便如此,也可见顾正臣对句容的影响之深,百姓感念之重。 王德的父亲、彭守的父亲,那也是因为顾正臣确定下来的产业之路,才脱贫有了些许积蓄,老一辈的人对恩情这东西看得很重。 若是知道自家儿子如此不孝,害了句容产业之路彻底断绝,打断腿绝对是轻的,估计打死了还会羞愧难当,上吊自杀给句容百姓谢罪。 韩起见两人听话,嘴角的笑意一闪即过,敲了敲桌子,轻声问:“王德、彭守,是谁让你们陷害骆知县,又是用了什么价让你们做这出事的?” 第三千一百一十三章 需要有人坐镇西域 通政使司。 左参议王同拿着两份文书找到通政使蔡为,言道:“句容来的文书。” 蔡为拿起看了看,问道:“有谁看过这两本文书吗?” “没有,下官收到之后,立马送了过来。” 王同回道。 蔡为看着周茂的文书,眉头紧锁,最终放了下来,冷着脸道:“新官上任,身为佐贰官不司其职,不服其管教,还敢上书来,实在是可恶。若都如他这般胡闹,地方府州县还如何运转?” 王同看着蔡为起身,将周茂的文书丢到火炉里。 火旺盛了起来,没多久,便化为灰烬。 蔡为暼了一眼王同:“自句容只送来了一封文书,就是吕知县的文书。” 王同行礼:“自然。” 蔡为将吕震的文书交给王同:“去吧,送去内阁,提醒下,这是大事。另外,将此文书中的内容告知魏尚书。” 王同领命。 蔡为坐了回去,面带愁容,良久之后才自言自语了句:“茹为还在东海三岛,哭诉不得归啊,他可是我通政司的人……” 很快,朱元璋便看到了吕震的公文,召来汤友恭、魏观等人询问对策。 魏观当即言道:“陛下,骆韶执掌句容十余年,早已根深蒂固,若不替换县丞、主簿、典史,吕知县怕是寸步难行,更不能治理好句容。” 朱元璋盘算了下,问道:“周茂、杨亮等人,这些年来也算是兢兢业业,为民做事,朕微服私访时,听说过他们的名声。吕震刚接过句容知县印,就不能团结下属,好好做出一番事吗?” 汤友恭走出:“吕知县想要团结下属,可如今却被这些下属架空,无法施政。此举如同地方势力盘踞地方,危害甚大。若是各地皆如他们这般,朝廷派往地方的知府、知县,恐怕都要被佐贰官与地方吏员把持……” 总之,不听知县命令,这事很大,不能不严惩。 朱元璋提笔:“既然如此,那就让周茂、杨亮、赵谦罢官为民吧,让这韩起为主簿,县丞、典史人选,由吏部安排吧,不必再奏请。吏部、都察院今年要做的事可不少,天下官员的考课要抓紧落实。” “如今天下太平,内治与民生便是根本,可官员贪墨,私收苛税,勾连大族,构陷良民,这些事依旧存在。所以,你们要将目光放出去,莫要只盯着句容这种小地方,更要看出去,大明六千七百万百姓的生活是好是坏,都与你们有关。” 魏观、汤友恭领命。 接过批示文书,魏观两人离开武英殿。 朱元璋传了蒋瓛,言道:“句容知县上书言说县丞、主簿等人抗拒主官,拒不执行命令,态度蛮横,这件事,你派人去核实下,另外,查一查句容送至金陵的公文有几份。” 蒋瓛领命。 看着蒋瓛离开的背影,朱元璋侧头暼了一眼不远处手持拂尘,一动不动的内侍刘光。 刘光微微点了点头,朝外走去。 朱元璋拿起舆图,吩咐道:“传魏国公、信国公、曹国公与蓟国公。” 很快,四位国公入殿。 朱元璋拿出一封信,在手中举了下:“之前押解黑的儿火者的队伍来到金陵时,带来了顾正臣等人的书信,这事你们知道,家书也应该到了你们手中。” 耿炳文低头,这事和自己没关系,毕竟儿子年纪还小,没跟着顾正臣出去闯荡…… 别看一把年纪,五十六七了,可没办法,战争年代不能与和平年代混为一谈,当年若不是郭子兴将马皇后给了朱元璋,他说不准也要多当几年的光棍,开国勋贵里面,不少人都是开国之后娶妻纳妾开枝散叶的…… 朱元璋指了指挂在屏风上的舆图:“顾正臣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在开春之后兵分两路,一路拿下南疆以南,也就是阿速、哈实哈儿、于阗等地。一路向西,拿下阿力麻里,占据伊犁河谷,面向帖木儿国。” 徐达、李文忠等人看着舆图,对这个大战略没意见。 汤和疑惑地看着朱元璋,这些战略不用说,顾正臣到了那里,还要打开丝绸之路,不将三条路全部打通,那叫什么重开丝绸之路…… 朱元璋指了指舆图,又看了看徐达等人,呵呵一笑:“顾正臣、燕王、蓝玉在那里坐镇,朕确实不需要担心什么,整个西域的战略也必然会实现。只是,实现之后该怎么做,西域那么大,如何镇守?” 李文忠开口道:“这个简单,设卫所便是,选在最重要的战略之地,设卫,以次要位置设所——” 说着说着,李文忠突然止住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自己说啊,卫所制是朱元璋与刘基一手创建并推行开来的,也是当下大明的军制之本,他不会想不到这些。 徐达察觉到了朱元璋的用意,挑开了:“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派人前往西域,坐镇西域,以免新地复失?” 朱元璋肃然点头:“是啊,西域之地,民情复杂,绝非一年两年可以彻底平定,顾正臣领兵不可能停留在那里太久,等到他完成战略目的,回归金陵是必然之事。可若没有人坐镇西域,朕不安心。” 徐达、李文忠赞同。 元廷归顺,那是主力被打残了,没实力对抗了。 瓦剌归顺,那是看清了形势,一动手全都要死,被逼无奈不得不投降。 说到底,他们都是蒙古人,虽然来自不同部落,但习俗都差不多,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管理起来相对容易,只要一视同仁,不欺人太甚,基本上不会有太大问题。 可亦力把里不一样,那里的人口构成很复杂,蒙古人、回鹘人、藏人、于阗人,还有回回人,说不清楚来自哪里的粟特人,后面还会有大量的汉人进入,一旦丝绸之路打开,民族构成更多…… 不同民族混杂在一起,很容易出现矛盾,矛盾大了就容易造反,造反就需要有人平叛。 比如云南,收回来十年多了,造反这种事,一年还能有几起,当然,多是小打小闹,可每三五年,总有一两次万人以上规模的造反…… 第三千一百一十四章 蓟国公镇西域 不是沐英在云南不给力,也不是布政使张紞不用心,更不是施策有问题,而是地方土司就这样,说不服就不服,不服就敢干…… 前年八百大甸闹事,结果被沐英领兵一顿收拾,若不是天降大雨,军中疟疾横行,加上后勤跟不上,沐英能都杀穿过去,说不得一头扎到西洋,找黄时雪讨杯茶喝喝…… 云南大局,离不开沐英,所以,他基本上不可能搬到金陵住了。 现在,皇帝想要再选一个人,一个既在忠诚上没有任何问题,又在能力上足够出众的人,前往西域坐镇。 徐达进言:“陛下,西宁伯宋晟久居西北,威震关外,如今又在西域征战,让他镇守西域,是绝佳的人选。” 李文忠、汤和、耿炳文赞同。 宋晟的能力在那摆着,能打仗,还能治军,而且这个家伙还很上进,会读书,不是莽夫。 朱元璋站着舆图前,言道:“西域很大,位置也极为关键,一旦西域失控,对后续朝廷控制西方诸国都有影响,所以,西域不容有失。” 徐达微微皱眉。 皇帝的意思是,宋晟不够格? 这不应该吧,虽说他现在是西宁伯,可战争结束的时候,便是西宁侯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侯爵镇守西域都不够,难不成,要让国公去? 徐达心思急转,于是主动请缨:“陛下,臣愿前往西域坐镇。” 李文忠、汤和见状,也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在选人长期驻于西域,以后不回京,少回京的那一种,不敢说世代留在西域,至少要做好父子这两代留在那里的准备。 耿炳文看着请令的三人,呵呵笑了:“魏国公你们去西域都不合适,还是让我去吧。” 西域的事其实早就定下了,至少战略目的是明确的,不需要商量。 即便是商量,也不需要自己参与其中,前线有顾正臣、朱棣、蓝玉,后方有徐达、李文忠、汤和这种名将,哪个不是虎狼? 喊上自己一个善于守城之人,实在没必要。 除非,皇帝心思已定。 这一场会议,就是为自己准备的。 果然,朱元璋看着耿炳文,言道:“你年纪不小了,还能坚持得住吗?” 耿炳文自信地拍着胸脯:“陛下,臣还不到六十,就这一顿饭还能吃十斤肉,再为国征战戍边十五年,不在话下!” 朱元璋很是满意:“既是如此,那就由你前往西域吧,至于最终你驻扎在何处,宋晟驻扎在何处,顾正臣会与你们商议。总之,他离开西域时,你们掌握西域兵马,戍守大明的西面山河。” 耿炳文肃然应声:“臣必不辱使命!” 离开武英殿,徐达拱手:“恭喜啊,蓟国公,一旦丝绸之路打开,西域便会热闹起来,那里位置又极是重要,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李文忠看向汤和:“方才蓟国公也说了,他能吃十斤肉,你家牛贡献出来,看看他是不是吹嘘出来的,我登门,愿意带上五百斤土豆,怎么样,大气吧,比当年镇国公可大气多了……” 汤和差点吐血。 你他娘的大气,是因为你家土豆太多了! 七年前,吃口土豆是无上荣耀,皇帝赏赐都不舍得多赏赐,可怜兮兮的就那么几斤土豆,可如今,你去金陵的酒楼看看,哪个酒楼没土豆? 这玩意已经开始不稀罕了,你就是弄一千斤来,也比不上我一头牛啊。 耿炳文不等汤和反对便点了头:“那就吃个饱,西域的事咱知道的可不多,你们也给讲一讲,别到时候,事没办好,被镇国公一顿锤,将我踹了回来。” 徐达抓着胡须:“如那桂山伯一样?” 李文忠哈哈大笑:“那真是个棒槌啊。” 汤和心疼自家牛,可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说了句:“刘真是个不开窍的,征东的时候,说的是负伤回来的,结果是因为作战不利被镇国公赶来的,去了西域,又出了阴损主意,害了一名军士没了手。” “现在好了,挨了一顿打,又回京了,他已经成了伯爵中的耻辱,可他却不自在,昨日竟还招了青楼的人去府中作乐,听说喝醉了之后,还敢说镇国公的不是。” 徐达冷笑不已:“大封爵之下,总有些人德不配位。” 耿炳文默然点头,想起什么,对李文忠言道:“我要去西域,需要一些人手,京军卫里面的郑酉、宋大安,我想带走,他们是跟着我戍守北山的汉子,作战勇猛,意志坚决。” 李文忠没意见:“五军都督府随时可以放人,只要陛下点头。” 耿炳文老眼看向北面:“这次前往西域,我打算先北上蓟州镇,去北山看看那里牺牲的将士,毕竟这一走,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有机会去北山。” 汤和抓住耿炳文的胳膊:“我宰牛,多喝几杯。” 朱元璋在布局后西域的格局,选择耿炳文,用意很明显,那就是要在西域,放一座山! 一座十年之内,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山! 只要这座山在,大明就能顺利控制西面的局势。 十年之内,朝廷完成各方势力、各方族人的整合与控制,打造好大明的政治根基。 句容。 师爷严玉笏匆匆走至知县宅,将一封信递了过去:“朝廷批文下来了。” 吕震心头一震:“这么快?” 原本想着怎么也要半个月左右,句容毕竟是小地方,文书上的事也不算大事,内阁整理文书自有一套规则,一些不轻不重的事都会放几天,甚至放一两个月。 可现实是,只用了四日,这还算上了文书路上时间! 打开文书,吕震急切地看了几眼,旋即笑了:“陛下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对句容也是不满啊,句容这里作为镇国公的起家之地,更是被他扶持的同党控制了十余年!” “如今,陛下已经下了决断,让我们将这里所有姓顾的东西,连根拔起了!这一次,谁也别想阻拦我!这是大势,也是大局!” 若非皇帝心意如此,岂能直接罢免了周茂、杨亮等人,这个动作,意味深长。 第三千一百一十五章 吕震的权威 要知道十余年来,句容县丞周茂、主簿杨亮、典史赵谦考课皆是优秀,眼下只不过是说他们抗拒、不配合掌印官,皇帝便将他们削职为民,显然是有意为之。 不然的话,就他们三人,最低也能去其他地方当个知县。 吕震不清楚魏观是如何办到的,但皇帝的态度在那摆着,显而易见,是让自己放开手,大展拳脚,于是,召集衙门诸人,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本官掌印句容,一应事宜,你们皆当辅佐,而不是仗着某个人的余威对抗!”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愿意跟着本官做好句容之事者,我愿重用,不愿意为句容百姓做事,掣肘于我者,我只能将他赶出县衙!想被重用之人,走出来!” 周茂、杨亮等人没有动,一干吏员与衙役也没动弹。 这倒不完全是句容县衙的人团结,结党一伙,而是他们知道,吕震执政句容之后,想要做的是毁掉句容的所有产业,重回洪武六年之前的日子! 这些吏员也是来自句容本地,衙役也是百姓之中抽出来服徭役的,他们在句容生活着,句容的产业之路是好是坏,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若是要毁去句容产业,那大家是不乐意的。 吏员姜牧走了出来。 吕震心头一喜:“果然还是有识时务之人。” 姜牧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问道:“县尊若是维持句容的产业之路,我愿全力配合,绝不含糊!可若是县尊想要毁了句容产业,遣散青壮与妇女回到田地里,卑下不敢从命!” 吕震哼了一声:“句容到底如何走,本官说了算,岂是你等一个吏员可以左右的?既然你不配合,那就赶出县衙!还有谁?” “我!” 陶贞走出,肃然道:“句容产业之路深得民心,百姓好不容易有了积蓄,若是再打回过去,他们不会答应!县尊执意为之,难道就不怕引起民乱吗?” 啪! 吕震拍案而起:“劝课农桑乃是官员之本,首要职责。本官可没听闻过,何处为官第一要务竟是什么产业,什么商业!农为根,粮食最为重要。粮食不增产,地方之治必有问题!” “男耕女织更是千古以来,人间正道!你们为了一些蝇头小利,竟还敢对本官指手画脚,你也给我滚出县衙!县丞周茂,削职为民,主簿杨亮,削职为民,典史赵谦,削职为民!还有谁?” 周茂、杨亮等人看到了吕震手中的公文,黯然叹息。 同样是二十岁出头,想想当年的顾正臣,他掌控句容县衙,靠的全都是智谋与权斗,是真相与手段,整个过程,虽然惊心动魄,却始终稳如泰山,不急不缓。 再看吕震,他或许有才华,或许有本事,但这性情里的冲动、易怒,还有借朝廷之手打压的手段,距离顾正臣还是差太多了。 削职为民吗? 那就为民吧! 班头韩起赶忙走出,当着众人的面表态:“我愿为牛马,为县尊驱使!” 吕震抬手:“很好,从今日起,韩起便是句容县衙的主簿!” “主簿?” 韩起没想到,这个家伙还真搞定了。 自己只是个班头啊,班头是什么,啥也不是,就是百姓。 因为一次投靠,直接进入编制,成了句容县衙的三把手? 一步登天啊! 韩起跪了下来,高呼道:“县尊所命,无有不从!” 王德、彭守两个吏员见状,赶忙走出表态。 吕震自然是兴奋不已,让王德掌管户房一应事宜,让彭守掌控兵房的同时,接手句容巡检司。 如此重赏重用,可依旧没有打动其他人,一干吏员纷纷请辞。 衙役可就为难了。 衙役是服徭役的百姓,来县衙做事就是服徭役,是负责干活的,你们可没办法请辞,这不是什么差事,纯纯的义务,辞什么去。再加上吕震的拉拢与韩起的游说,衙役也只能低着头留下。 吕震也没客气,吏员走了,那就从衙役里挑吏员,识字会办事,那就让你们当吏员,可这些人多是不识字的中年人,想要填补六房空缺并不容易,韩起顺势举荐了十余人,这才勉强将县衙六房缺额补上…… 三日之后,举人王子芳、许节抵达句容,前者任县丞,后者任典史,至此,吕震终于控制了句容县衙大权。 知县宅内。 吕震与王子芳、韩起、许节商议改制之事。 王子芳言道:“我们是上元县调任而来,对句容的了解颇多。若说问题,最大的问题,应该是放任百姓逐利,任由粮食减产而不顾,此乃大危之象!” “眼下没有灾荒,可不意味着往后没有灾荒,即便是富饶的苏州府、松江府,也有涝灾亡民之时。若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一旦江南灾荒出现,粮食必然紧缺,句容产业再多,那打造的器具,缝补的背包,织造的棉布,可都无法填饱肚子。” 徐节赞同:“立足长远,理应重农耕,弃产业,减逐利,重积蓄。毕竟当下的句容民风,也被这些商人带坏了,我可是听说了,句容一些百姓做工赚了钱,那也开始变得放浪,有些人竟拿了多年积蓄去青楼,因为这事,还闹出过人命来。” 吕震惊讶:“还有此事?” 徐节点头:“是啊,那应该是洪武十九年的事,这事传开过,只不过当年事多,镇国公出事与朝廷北伐都赶在了一起,所以谈论此事的人并不多。这也就是上元县挨着句容,听闻了一些。” 吕震当即看向韩起:“这事你可知晓?” 韩起点头:“确实有此事,洪武十九年六月,忙完夏收之后,有一户王姓百姓拿了积蓄去金陵,说是做买卖,血本无归,后来被人传出是留宿青楼,全都花了去,其妻子听闻之后气急败坏,在一次争吵中突然倒地而亡。” 吕震咬牙,愤然道:“看吧,这就是逐利坏人心!寻常百姓有点积蓄就变坏啊,都学会去青楼了!如此道德败坏,都是大兴产业的错!” 第三千一百一十六章 周茂的应对之策 吕震没有去想那个百姓到底是真的做买卖亏本了,还是去了青楼,认定产业之下,商业大兴的句容百姓人心在变坏。 咋滴,一个百姓以前饭都吃不饱,现如今都敢去青楼摆阔了? 还有,听说有些句容老人死之前,儿子儿媳都没在身边,只有十几岁的孩子陪着,这就是典型的不顾人伦了,为了点钱,爹娘都不顾了,知不知道,百事孝为先! 你若是连基本的孝都没有了,爹娘都不在意了,你还是个人吗? 为了多赚一点钱,不养老不敬老,也不照顾在老人身边,就算是他们腰缠万贯,那也是个冷漠无情的! 大明的百姓不能走上这样的路,必须孝敬父母。 正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啊。 我们当官的没办法,属于游必有方,可你们这些百姓算什么,跑几十里外做工,一个月就回去那么四天,只是为了钱财利益,算什么游必有方! 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害了句容的老人,害了句的下一代,也害了人心啊。 于是,吕震下达了命令:“趁着春耕在即,三大院人少,明日起,彻底关闭三大院,遣散所有妇人、青壮,让他们归于家庭,另外,传令各地里长、甲长,封锁道路,没有路引,若非必要,一律不得擅自离开乡里!” 王子芳摩拳擦掌:“早该如此!” 韩起赞同,但也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关闭三大院,里面的人必然抗拒,他们不答应,该如何是好?” 徐节冷笑:“不答应就强行赶走,他们若是敢与官府为敌,那就视为乱民贼子,可以将他们抓起来!” 吕震赞同:“矫枉必须过正,没有铁腕的手段,在这句容很难成事,一旦动手,必须成功,否则,县衙威严必然受损!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衙役,包括巡检司的人,一起动手!” 当晚。 周茂、杨亮、赵谦围坐一桌,正说着话,便听到了敲门声,没多久,葛耆老、王耆老、骆耆老、郭耆老便到了。 周茂赶忙添置座位,让四位耆老坐下,言道:“虽然开春了,可这夜里依旧有些寒意,几位耆老不应该出门,万一染了风寒,出点意外,那可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王耆老顿了顿拐杖,叹了口气:“我们也听说了,新来的知县强势,还在朝廷中有人,将你们撤了官职。他刚来句容,一不遍访民情,二不走问耆老,三不联络大户,就如此直接地将县衙之人换了一遍,这是想要变天啊。” 葛耆老接过热腾腾的白开水,也有些不满:“开国之前,句容遭了不少劫难,开国之初,更是有奸贪官员伙同大族,盘削百姓,还劫掠人口于深山之中私铸铜钱,阴阳卷宗更是害民无数。” “镇国公来了,句容才有了青天。虽说镇国公在句容上任时日不长,可他打下的基础,让句容百姓安稳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里,没有一户句容百姓饿死的,也不见一户百姓冻死,不敢说家家户户一日三餐,可只要舍得下力气,不怕吃苦,那也是不会饿肚子的……” “如今新任知县竟要毁了产业之路,让所有人回到洪武六年之前的日子,我们这些老头子不甘心啊,儿孙这一代好不容易日子好转,积蓄厚实了,就连婚嫁之事,也没了那么多烦忧……” 骆耆老抓着长寿眉,叹息道:“难道,咱们就没任何法子,只能任由他们毁了镇国公留下的富民安民之路吗?” 周茂无奈,轻声道:“知县乃是掌印官,他的话,在这地方上便是朝廷的话,谁能抗衡?若是我们还留在衙门,可以与他周旋,劝诫,也可以不合作,以拖待变,可如今人家在朝廷中有人,说撤职便撤职,说提拔便提拔,当下我们,也只不过是鱼肉,他们才是刀俎。” 郭耆老询问:“一点法子也没了吗?若是我们去劝——” 杨亮摆了摆手:“句容县衙不是刑部,刑部在天子脚下,你们去了,刑部有顾虑,可吕知县没这个顾虑,他是个年轻人,在地方为官经验颇少,甚至可以说没什么经验,更何况,他来句容,是出于朝廷斗争的需要,不是来当父母官的,你们去也没用。” 王耆老着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乱来不成?” 周茂滋溜了一口暖酒,平静地说:“看着他们乱来就是了,镇国公在格物学院不是说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发展就是这样。句容发展一帆风顺太久了,也该出点波折了。” 葛耆老等人面面相觑。 大家不怕波折,怕的是跌倒了起不来。 周茂笑道:“几位耆老只要记住,这是一场斗法,斗法的人并不在句容,而是在朝堂之上。句容乱了,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我们卑微,只能认命,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等。” “等,等什么?” 葛耆老等人诧异。 周茂起身,给几位耆老添了水,轻声道:“等他们露出破绽,等有人介入句容,等一道命令,总之,他们做什么,你们都不必管,只要不激怒百姓,我们也不必出面,安心地养好身体,总能看到春暖花开……” 王耆老、葛耆老等人虽然不太明白,但大致也知道了。 啥都不用干,回家该吃吃该喝喝,等时间长了,句容的局势自然会发生改变,毕竟句容的产业根基是镇国公打下来的,毁了这一切,镇国公回来之后,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找吕震算一笔账? 不过听说镇国公一年半载回不来,句容的百姓,刚进入春天,一个踉跄,就要摔回寒冬了…… 在几位耆老走后,周茂看向屏风,开口道:“你爹知道你换了爹,已经决定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你的妻子也是哭泣不已,说要换个时间与你和离,儿子虽然还是你韩家的,可这一家人都不认你了,你后悔吗?” 韩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苦涩地摇了摇头:“后悔什么,我现在可是县衙主簿,有了官身,倒是你们,成了百姓。现在见到主簿还不行礼,一个个读书人出身,基本礼仪都忘了?” 第三千一百一十七章 列祖列宗在上—— 天一亮,县丞王子芳带了十八个衙役,二十个巡检,出现在了匠作大院门外,咚咚敲开门之后,便带人闯了进去。 许节厉声喊道:“奉知县命令,匠作大院今日起封停,所有匠作之人,一律回归本家,非县城之人,不得在县城之内停留,如有违逆,视同流贼,一律逮捕入狱!” 一时之间,匠作大院乱作一团。 管理马力、吴大称匆匆走了出来,赶忙行礼。 马力言道:“王县丞,这匠作大院事关一千二百户人生计,如此粗暴关停,他们可就没办法做工,只能回去种地了。不如与知县商量商量,给他们一条活路。” 王子芳哪里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当即便冷了脸:“谁敢劝阻关停者,视为与县衙作对,属抗命之举。怎么,你要与朝廷为敌吗?” 马力没想到这帽子是如此之大,再多说一句,怕是自己这脑袋都可能不保。 吴大称也清楚,人家这是奉命行事,谁反对谁倒霉。 马力、吴大称是忍住了,可那么多匠人如何忍得住? 许二九、郭河、吴麻子等人鼓噪了起来,四百多个匠人从不同地方涌了出来,围住了王子芳等人,郭河怒斥:“这匠作大院是镇国公一手创建,为句容百姓寻了个生计与出路,你们谁敢毁了这里,谁就是毁了镇国公的心血,毁了句容人的命!” “不答应!” “滚出匠作大院!” “谁他娘的敢关停,老子豁出命去,也要与他血拼到底!” 群情激奋,场面有些失控。 王子芳脸色有些难看,愤怒地指着一群人:“你们这是想要造反不成?县衙的命令也敢不听,还敢说出血拼的话,怎么,你们想要殴打朝廷命官,冲击县衙?来啊,我就站在这里,看谁敢打我!” 一时之间,没人敢动。 王子芳见状也明白了,全都是一群怂货,色厉内敛,仗着人多嚷嚷几嗓子罢了,于是上前一步,喊道:“造反者,诛三族!一群刁民,也敢乱了朝廷法度?统统给我滚回籍贯之地,谁敢乱来,就给我抓谁!” 刁民? 吴麻子紧握着手中的铁榔头,一双眼里透出了杀气。 这些人啊,就是见不得百姓日子好过,我们在匠作大院怎么了,违法了吗?安分守己,每日营造,就是为了日子好过一些,怎么,非要让我们穷酸到死不成? 他竟然说我们是刁民,想毁了这匠作大院,那么多人的生计,如何安排? 知不知道,匠作大院可不只是明面上的一千二百余人,还有匠作大院之外的开矿队、冶炼队、伐木队,还有供应各种材料的百姓,比如桐油、大漆、麻绳、养殖、纺织等等…… 牵涉到的户数不下六千户,匠作大院一倒,这些人全都要回去种地! 毕竟没了匠作大院的订单,他们伐木给谁用,桐油刷在哪里,就是王屠夫家里养的猪,他也要愁卖给谁去! 那么多人的生计,他们不管不顾了。 刁民是吧! 那就当一回刁民吧! 吴麻子推开眼前的人,走了出去。 徐二牙也抓着斧头站到了前面,若不是顾正臣,自己他娘的早就被弄死在矿山里了。 现在好了,新来个知县就要毁灭了所有人的希望,他娘也不介意死一回,用一条命,换千家万户的好日子,也不是不行! “你们想干什么?” 王子芳看到榔头与斧头,心头一颤。 徐二牙看向马力、吴大称等人,走了过去,推开众人,从一旁取出一块木板,到了王子芳等人面前,咬破手指,在木板上歪歪曲曲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在地上,跪了下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列祖列宗在上——” “疯子,疯子!” 县丞王子芳只感觉浑身发冷,老子只想贴个封条,你他娘的就想给我玩命? 彭守见状,赶忙对王子芳道:“这些匠人里面有不少人是镇国公从山里面救出来安置到这里做工的,十多年来早就将这里当家了,若是封了这里,他们可就无家可归了,犯来众怒,这可不好办啊。” 王子芳知道这些,但吕震在那等着,自己不能没有任何作为。 现在想想,这句容的匠作大院怕是顾正臣养的一群死士,若不是顾正臣站在他们身后,他们怎么敢与朝廷为敌! 王子芳虽然不安,可也清楚,一旦退了,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对付刁民,就应该用棍子! 王子芳扯着嗓子喊道:“众衙役、巡检听命,将所有人给我赶出匠作大院,谁敢反抗,就论造反,抓他们三族!” 徐二牙站了起来,手中握着斧头,强壮的身躯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彭守见状,赶忙劝说:“徐二牙,你可不要乱来,马力、吴大称,你们还不赶紧带人走,难不成要将所有人都害死不成?” 马力不说话。 吴大称也找了一把铁钎子,那架势很清楚,谁敢乱来,谁就试试。 王子芳怒不可遏:“反了,反了,都给我抓起来!” 彭守差点晕过去,我的县丞啊,你听听你这话,人家四百多号人,这消息一旦传出去,说不得去春耕的匠作大院的人也会赶过来,一千多人呢,我们才几个人,怎么抓…… 一干衙役也低着头没动作,巡检也不敢出手。 情况很明显,真动手的话,在场的一个都活不了,再说了,大家都是熟人啊,这也不方便下手啊…… 眼看局势僵在这里,民变就差一个火星。 突然,后面队伍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周茂走了过来,都没正眼看王子芳一眼,只是平静地说道:“县衙如何吩咐,我们作为百姓,只能顺从,他们要关停匠作大院,那就让他们关停吧,反正春耕在即,大家各自回家,帮着家人耕种下也无妨。” 马力有些担忧:“周县丞,关停了,许多买卖——” 周茂摆了摆手:“我已不是县丞,至于其他事,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都散了吧,散了,回去吧。徐二牙,放下你的斧头,你女儿要出嫁了,哪那么大戾气……” 第三千一百一十八章 全民为敌,焉能不败 孙二牙不满,吴大称等人也不理解。 大家就是耗在这里,他还能将所有人都给抓了不成? 让他们抓,他们敢抓吗? 句容监房能容纳下四百人吗? 能的话,句容还是十万人,他们都能抓起来不成? 马力走出,问道:“我们一走,这里可就完了,无数人的营生都要荒废——” 周茂上前,拍了拍马力的肩膀,肃然道:“好了,大家都不要在这里待着了,莫要落人口实,造反的刁民这帽子太大,大到了你们扛不住,其他人——也扛不住!” 马力嘴角抽动,转过身去:“散了!” “马——” “闭嘴,都散了,回家!” 马力心如滴血,却也不得不这样做。 吴大称也听明白了,咱们可以作乱,可人家怎么想,如何报告朝廷? 自己进监房没关系,可万一被人说成是顾正臣的安排,匠作大院就是顾正臣圈养的私兵,不听朝廷差遣,不服从朝廷命令,那还了得? 为了不连累顾正臣,不落人口实,不给人把柄,只能离开! 数百人收拾了东西,在一声声叹息与不甘中离开了匠作大院,看向王子芳的目光满是冷厉,随着一批批人的离开,王子芳终于放心下来,直至所有人走出,命令检查之后,确定里面没有人之后,便退至门外,一挥手:“锁门,贴封条!” 封条这东西一旦贴了,没有衙门的许可就不能擅自进入了。 一群人站在门外,看着大门落锁,看着封条“×”在大门之上,不少汉子竟忍不住红了眼。 王子芳等人要走,却被厚实的人群挡住,彭守去推,也推不动百姓。 周茂叹了口气,对王子芳道:“王县丞,还请转告知县,莫要将句容百姓推回穷困潦倒,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涩深渊,他们这才刚刚扶着佝偻到发疼的腰,站直了看人间。” 王子芳不屑地看了一眼周茂:“县衙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介书生指指点点。” 周茂微微皱眉:“我这样做,也是为你们好。” 王子芳呵了声:“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他们好!乡民愚昧,如何知什么是正道邪路,还不是靠县衙引导,男耕女织,孝敬父母于膝下,育养子女于篱笆之内,安于清贫,就是圣贤之道,也是人心孝顺、淳朴不改、和睦无间的盛世之道!” 周茂见说不开,也不再说什么,抬手让人散去,随后大踏步离开。 匠作大院乃是句容三大院最核心的一个,也是青壮最多的一个,这都解决了,纺织大院、裁缝大院这些妇人为主的大院自然也无法挡住县衙权威,只短短一日,支撑起整个句容纺织业、制造业全都被关停,即便是地方上分设的纺织大院,也被勒令关停! 一时之间,人心大乱,怨声四起,就连句容的商人也被这粗暴的动作给惊住了。 郭家。 头戴方巾,四十余岁的郭旭听完郭燕琼的话之后,紧锁眉头:“你确定,县衙关停了纺织大院?” 郭燕琼认真地点头:“父亲,没错,不仅纺织大院,三大院全都关了,匠作大院、裁缝大院也贴了封条。若不是前县丞周茂出面,恐怕会激起民乱。” 郭旭摇了摇头:“吕知县刚刚上任便做出这般事来,分明是取死之道啊。” 郭燕琼心头一惊:“也不尽然吧,虽说得罪了百姓,可百姓毕竟只是百姓,总不能抗拒官府。何况,儿子听闻这吕知县在朝廷中有人,周茂、杨亮等人说撤便撤了去,那韩起,原就是个班头,一下子成了主簿,这说明吕知县的靠山很硬。” 郭旭的眼窝有些凹陷,目光在这一瞬变得甚是锐利:“再硬的靠山,也保不住他了,你啊,可千万不要想着巴结吕知县,咱们郭家,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郭燕琼确实有投靠吕震的心思,毕竟洪武六年郭家大案之后,句容曾经最风光的大族一瞬间就不见了,骆家、葛家、王家纷纷崛起。 那一起大案,折损了郭家太多力量,但事情毕竟过去了十余年,郭家的子孙开枝散叶,也恢复了不少,只是缺乏一次重返大族,赢得其他大族认可的机会。 郭燕琼想要借吕震的手,抬高郭家的位置,重振家族。 毕竟,骆韶在的时候,郭家没这个机会。 面对看穿自己心思的父亲,郭燕琼问道:“难道父亲不看好吕知县,他和当年的镇国公一样年轻,一样手段果决,也一样的雷厉风行——” “过来。” “来了。” “啪!” 郭旭看着捂着脸的郭燕琼,肃然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只问纺织大院被关停没有,而没有询问匠作大院、裁缝大院?” “这个,儿子不知。” 郭燕琼低头。 父亲这一下可没留手,很疼。 郭旭沉声道:“你不过刚刚弱冠,莫要以为自己多聪慧,可以拿主意了。我告诉你,这世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等着吧,用不了三个月,吕知县便会被罢黜……” “为何?” 郭燕琼不理解。 郭旭看了一眼这个儿子,失望地说:“与全民为敌,焉能不败。吕知县可以关了匠作大院,也可以关了裁缝大院,唯独不能动纺织大院,动了,就输了,如今句容的纺织大院,已经大到了不能倒的程度……” 周家。 周茂看着一副棋盘,眼神中带着几分冰冷。 吕震啊,还有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你们当真以为句容知县是一个好当的知县吗? 呵,若是延续产业之策,这知县也未必难当,最多辛苦一些,可若是毁了这产业之策,这知县的位置,可就坐不稳,甚至还可能搭上性命! 他也是个心急的,骆韶为何花了那么多时间交接,为的不就是说明句容产业的复杂性,可他是一点点都没听进去,也没在意啊。 要知道,世人向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被句容三大院产业养活的百姓、商户不计其数,尤其是纺织大院,那可是最核心的产业,与之相关联的百姓,多达两万三千二百五十七户,而整个句容,当下只有两万七千二百三十六户! 第三千一百一十九章 过河卒 这意味着,整个句容每一百户里面,就有八十五户与纺织大院有关,关联到的百姓数量,将近八万余人。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铁打的事实。 句容如今是大明最著名的棉纺织中心,每年向外输送的棉布多达二百四十万匹,这个数量,即便是整个松江府的棉布产量也够不着,还需要借半个苏州府才能与之匹敌。 以一个县,硬生生压得苏松两府抬不起头,这背后是整个句容百姓的托举,是棉纺织业技术的不断变革,是规模化的产业化运作,一年七万的商税,大部分都是棉纺织业贡献出来的,要不然,哪来那么多商税…… 当然,直接加入纺织大院的百姓数量只有三千余,但若是将分散在乡里之间的房子大院也算进去的话,那就足足有七千余人,这是一个极恐怖的数字。 句容百姓家家户户都种棉花,而且是大面积种植,收下来的棉花,会被纺织大院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走,若是纺织大院停了,句容以后的棉花卖给谁去,谁还能给高于市价的价格? 何况七八千户的妇女都从事纺织相关的伙计,每个月的收入又是多劳多得,不少妇女家一年存下来的钱,都够一家人换个一分院,再添置不少家具了。 可现在,被吕震一下子按住了,全都停了。 周茂实在想不明白,朝廷里面的人,为了斗争,就真是什么都不顾了吗? 派个人,为的是毁了镇国公的心血,可这些人也不想想,镇国公离开句容多少年了,也不想想,句容百姓爱戴镇国公,只是因为他给了所有人日子变好的一条光明之路! 没有夹杂其他,更不存在固结势力! 想想前些年,有人振臂一呼“镇国公被困”,那一次,就差点害死镇国公,现在,他们直接将手伸入到了句容,还当上了知县! 仗着手握大权,连基本的调查研究都不搞,拍下脑门就下了决断! 好啊,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多久吧。 移风乡智水。 孙娘看着闷闷不乐,挥着斧头不断劈开劈柴的孙二口,道:“怎么,日子好过了十来年,不甘心种地了?” 孙二口猛地劈下,斧头砍入木墩里:“娘亲,你丢了裁缝大院,你就高兴吗?想当初,是镇国公为我们洗清了冤情,也是镇国公给了我们活计,当初,第一个战术背包还是出自你手——” 孙娘坐了下来,看向一旁的石榴树:“娘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只当一个傻乎乎的匠人,要学习,学习,可你只顾着做工,连学院都不愿意去一次。你以为,裁缝大院关了,就能一直关下去吗?” 孙二口愣了下,急切地走了过去:“娘亲的意思是,这封条还会揭去,三大院还会开门,我们可以回去?可是镇国公人在西域,不在金陵。这个时候谁还能帮我们?” 孙娘白了一眼孙二口:“听说匠作大院最近新接了一批雕龙画凤的活?” 孙二口点头:“是啊,好像是后宫要修缮,要匠作大院赶制一些屏风、桌椅、床送去。母亲是知道的,匠作大院里的匠人本事可不输朝廷任何大匠,尤其是木匠这一块,咱们说第一等技术,谁都别想争。” 孙娘自然知道,毕竟一些有名的大匠都被招揽到了句容做事,其中不乏朝廷中大匠年纪大了退下来的,这些人的经验与技术很珍贵,匠作大院花了不少代价才将人家请来,这也是句容匠作大院可以赢得皇室、勋贵青睐,订单不断的原因。 孙娘问道:“定下的日期是什么时候交货?” 孙二口眨了眨眼:“五月初。” 孙娘笑道:“若是交不了,这笔订单可就黄了,你说,谁该为此负责……” 孙二口恍然大悟,拍手道:“是啊!皇室要的东西匠作大院交不上去,皇室必然会追问缘由,到那时——娘亲,我想明白了,这事不急,走了,我去收拾收拾地……” 孙娘看着风风火火的儿子,叹了口气,这个家伙儿子都两个了,可还是不稳重啊。 新来的知县很生猛,就是不知道能生猛到什么时候去,他只知道关了三大院,贴封条,可问题是,他做好准备了吗? 他不会以为,将人赶回种地,这事就结束了吧…… 吕震躺在知县宅,对着吕氏吹嘘:“三大院乃是顽疾,是败坏人心的源头,如今为夫大展神威,将其一举关停,百姓归田耕作,他日定然是家家户户,皆享天伦之乐。” 吕氏却一脸忧虑,提醒道:“夫君,三大院牵涉民生甚广,如此霸道,是否会伤到百姓?” 吕震脸色一沉:“百姓全都逐利离家,乡里空巢之下皆是妇孺老弱,他们忘记天伦,忘记尽孝,这都是走错道路的结果。如今将他们赶回去,也不过是回归本源,他们或许会肉疼几个月,可那些老人、孩子会感激我,会记住是我让他们一家团圆。” 吕氏见吕震偏执,再次劝道:“可手段过于刚猛,也会伤民。” 吕震注视着吕氏,直至吕氏低下头,这才说了句:“你懂朝廷是什么?为夫——就是过河卒,刚猛不刚猛,有时也是身不由己!在这个位置上,为夫只能一条路走下去!” 她不知道,没人给自己选择的余地。 蠢笨也罢,可笑也罢。 坐在句容县衙,就必须按照别人的心思办事! 继续吧! 吕震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关停三大院的第二天就开始了新的动作,比如竟然安排吏员坐镇承发房免费给百姓写状纸,这不是与民争利吗? 知不知道许多读书人日子不好过时,靠的就是卖文字赚点钱,写诉状也是赚啊。 所以,官府不得与民争利,取消免费写状纸。 还有,句容的商税竟然是大明了不得的苛税,十税一啊,除了市舶司之地商税畸重外,大明大部分地区的商税施行的是十五税一,这已经比开国之处翻倍了,句容更狠,取消十税一,改为十五税一,也算是减轻商人负责。 什么,句容的门摊税竟然免了? 凭什么免? 只要不是朝廷免税之内的,统统要收税,小摊小贩也要分情况,卖个鸡蛋可以不上税,人家都摆摊卖猪肉了,怎么能不上税? 该上税的上税,该免的才能免,一切按朝廷规矩来。 还有,社学生凭什么领贴补? 他们是孩子,贴补什么? 还有县学的贴补,也应该一律取消,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凭什么句容县衙要承担这一笔支出,这不是有意浪费国财吗? 第三千一百二十章 绝佳的机会 晋王府。 朱棡正在研读伊丽莎白编写出版的《英格兰志》一书,这里面详细记录了英格兰的一些历史、制度、王权架构、百姓生活,包括军备状况,是大明了解英格兰乃至半个欧洲的重要典籍。 既然要海外封国,不能不做好功课。 王妃谢氏走了过来,奉上一碗熬制得雪白的羊肉汤,轻柔地说:“王爷,前段日子妾身有些蛮横,不讲道理,盖因侍女胡言乱语,蒙蔽了心智,如今想通,特来请罪。” 朱棡看了一眼谢氏:“永平侯让你忍气吞声,等待时机?” 谢氏错愕了下,急切地说:“父亲劝妾身宽容大度,莫要出于争宠而乱了王府,惹王爷动怒……” 看着楚楚可怜,带着几分凄楚色的谢氏,朱棡终还是有些不忍心,拉着谢氏坐了下来:“你啊,有时候就是这心胸狭小了些,其他人能容,为何偏偏不愿容下伊丽莎白?” 谢氏委屈认错。 朱棡也知道,伊丽莎白这个蛮夷实在是太蛮夷了,都蛮到了几万里开外了,加上做事大胆,敢将袍子剪开来露出大长腿,有伤风化,看谁都有桃花眼,笑来笑去,有时候还喜欢靠近人说话,没那么多分寸。 西夷之身,不通礼仪,毫无端庄之感,自然不会被王妃谢氏认可,而伊丽莎白也有些脾气,毕竟是学院的教授,自己是有工钱的,不靠谢氏管饭,几次贴上去被冷眼相对之后,伊丽莎白不愿再迎合。 一来二去,两人的矛盾便公开化了…… 现在,谢氏因为岳父永平侯谢成的游说服软,倒是个让两人和好的机会,于是朱棡让人请来伊丽莎白。 谢氏当着朱棡的面赔礼,伊丽莎白自然也就顺势应下,还高情商地说了一番自己的不对,一时之间,姐妹情深起来…… 卢关中求见。 朱棡看着脚步匆匆的卢关中,询问:“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卢关中见朱棡并不打算让谢氏、伊丽莎白回避,便直言道:“殿下,句容三大院全都被关停了,贴了封条不说,赶走青壮、妇女归乡不说,还恢复了路引制,不允许村民随意走出乡里。” 朱棡脸色一变,起身道:“这个吕震,简直就是一条疯狗!” 谢氏突然想起什么,言道:“句容裁缝大院也被关停了吗?” 卢关中回道:“关了,所有裁缝都遣散了。” 谢氏看向朱棡:“王爷,这事不能不管啊,咱家还做背包、钱包、箱包买卖,若是句容裁缝大院关了,我们后续的买卖岂不是无法做下去?” 伊丽莎白也有些担忧:“格物学院的许多教材用具,出自句容匠作大院,粉笔、黑板、标尺、戒尺、圆规等,这些虽然可以从其他地方调拨,可医用的解剖模型,人体模型,骨架模型等,可全部都是句容匠作大院生产。” 朱棡自然知道句容匠作大院的重要性,它绝非打个家具那么简单,承担了许多格物学院需要生产的物件。 比如标尺、圆规等,这些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木材角料来制作,还有各类医用模型,也是用木头代替,依托与医学院的合作,成为了标准化的人体器官模型,对医学院的教学极为重要,尤其是在医学向外扩张的这个关头,这教具可不能少。 最主要的是,这些东西即便是找其他人,一时半会也做不出来,毕竟人体结构在那摆着,每个器官的位置,大小,厚度都是有要求的,换了其他匠作之人,一两个月做出来所有器官,可未必能拼到一个整体上去,拼接的关键是骨架与血管,包括血管的走向也需要精准布置,还要区分静脉、动脉…… 这属于一类特殊的定制教具。 现在,断供了。 原本还有些愤怒的朱棡突然之间笑了,言道:“三大院被封,着急的人可不在少数啊。本王很是好奇,吕震在决定关停三大院之前,有没有想过善后的事,不过,这倒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应天府衙。 府尹罗乃劝、同知郭图听着宋大雨汇报的消息,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沉稳喝茶的骆韶。 宋大雨说完之后便退了出去。 罗乃劝沉思了下,轻声道:“骆通判,句容县隶属于应天府,句容的事,也是应天府的事——你怎么看?” 骆韶原本不想说,可罗乃劝都以应天府事为由问了,只好回了句:“下官以为,坐着看吧,站着看挺累人的……” 罗乃劝眉头一抬。 郭图眼珠子转了转,轻声道:“不妨先坐着看,实在事大,咱们再站起来看,不行的话,就走过去看。罗府尹意下如何?” 罗乃劝清楚,这就是说先观望观望,别急着插手其中。 这件事的背后,可不只是句容那么简单,吕震的背后站着一群官员呢,尤其是魏观,他可是吏部尚书,他若是发了脾气,使点绊子,自己这个府尹就可能没了。 吏部,天官啊。 骆韶对此并不在意,若是吕震认为,只要贴了封条就能关停三大院,还是太天真了一些…… 县衙之所以能关停三大院,那是因为吕震认为,三大院是句容县衙的。 这没错,三大院的所有权,确实是句容县衙,顾正臣在打造三大院之初就确定了这一点,县衙统管。 办理交接的时候,自己可是也办理了三大院的转移契约,换言之,这个时候的三大院,本质上是知县所有,也就是说,谁是句容知县,谁就是三大院的所有者,现在,三大院的所有者,就是吕震。 但是吧,按照顾正臣拟定的规定与契约文书,三大院经营的所有产出,不归所有者所有,而是归县衙所有,然后三七分成,三分是句容县衙的,七分是户部的…… 这种所有权、经营权、收益权,完全分离的设计,既确保了三大院是县衙控制,又不会让知县插手具体事务,还能让县衙得到一笔钱,以确保县衙可以无条件地去支持三大院运作…… 现在,吕震关了三大院,他破坏了这一套规则,这麻烦,也将接踵而至。 第三千一百二十一章 敢问惊雷何日响 京师大医院。 魏观看着气色好了些许的高启,言道:“句容那里已经动手了,雷厉风行,一举关停了三大院,在三大院做工的百姓全都遣散了,加之眼下春耕繁忙,百姓安于农事,没有起多大波折。” 高启一只眼带着眼罩,靠在床头,看了看吊瓶,轻声道:“我听说了,差点激起民变,甚至有人喊出了列祖列宗在上的话。魏尚书,吕知县的手段是不是太刚猛了?” 魏观呵呵两声,摇头道:“吕震只是句容革制的第一人,真正让句容重回正道,并抚慰人心的,还是你。” “我?” 高启有些诧异。 魏观凝眸:“是啊,句容百姓依靠产业之路,赚钱的赚钱,发家的发家,堕落的堕落,奢靡的奢靡,还有一些人忘记了相濡以沫,忘记了孝敬双亲。要想将这些矫正回去,必然会得罪人。” “到时候,为了平息民怨,你去接任句容知县,加大抚慰,引导百姓男耕女织,便会轻松得多。所以啊,你要好好休养,说不得一年半载,你就要去句容了。” 高启没想到魏观丢出了吕震,只是一枚棋子。 等等! 若不是自己遇到事故,受伤不能前往,那推动句容改制的便是自己!等自己做个一年半载,也将被人弹劾,被魏观毫不留情地换下吧? 他一直都在利用自己,利用吕震! 魏观似乎看穿了高启的心思,平静地说:“若是能让大明避免权臣乱国的危患,重振理学,重农抑商,取缔工厂,哪怕是需要我奔赴法场,我也会含笑而去!” 高启深深吐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吏部侍郎侯庸走了过来。 魏观看向侯庸。 侯庸行礼之后,看望了高启一番,然后拿出了一张纸,言道:“镇国公又写诗了。” 魏观接过,凝眸道:“死亡之海得玉浆,天山为屏昆仑障。纵横南北十万里,敢问惊雷何日响?” 高启伸出手,仔细看过之后,言道:“镇国公这诗虽不甚优秀,可骨子里透出来的雄浑大气,磅礴气势,实在是寻常人无法相提并论。不过这题目——《念邱小姐》,好生奇怪。” 魏观看向侯庸:“邱小姐是何人,镇国公在西北纳妾了?” 侯庸摇头:“不知道,只有诗词传来,据说镇国公在离开瑶池之后便南下吐鲁番,之后又去了一趟沙漠之地,后来便有了这诗作传来。虽然没人说清楚谁是邱小姐,但这诗词中的惊雷二字,很是让人捉摸不透。” 魏观心头一沉:“惊雷,会不会是一种暗示?这诗词是一段明文,在告知他的同党,要敢于响惊雷,敢于惊世人?他这是——想以下犯上?” 高启看了一眼魏观:“乌台诗案让苏轼成了苏东坡,难道我们还要再来一起邱小姐案,陷害于他不成?文字狱这种事,我们若是敢做,那其他人自然也敢效仿,难道你我不写诗词,不做文章了?” 魏观想想也是,朱元璋可以用文字狱来杀官官,但官员不能利用文字狱来杀官员,否则这事就没底线了,谁家写文章,可以完全避免使用“光”、“僧”、“则”等等字眼…… 若是因为一句话里带了惊雷就认定顾正臣想谋反了,那以后大家也不用写雷了。 魏观叹了口气,终是摇去了这些心思,肃然道:“就在官场之上,正个本源!” 在魏观、侯庸走后,高启反复看着顾正臣地方诗词,很是有些诧异,这诗词豪迈,怎么就起了个女人的题目,如此风牛马不相及,到底隐藏着什么深意? 西域的惊雷响不响不好说,但句容确实开始出现阴云了。 吕震以为,关停三大院,将百姓遣散,用路引封住百姓随意出行,这事就搞定了,加上一连七日,都没任何人反对,便也认为问题解决了,这才想起来要见见句容大族,于是,让人发请帖。 后院正在布置酒菜,师爷严玉笏走了过来,低着头道:“老爷,句容大族纷纷以抱病为由,拒绝前来。” 吕震皱眉:“骆、葛、赵、陶、王、孙等大户,一个也不愿意来?” 严玉笏点头:“皆说病了。” 吕震看着一桌酒菜,暗暗咬牙:“呵,看吧,这就是地方大族,一旦利益受损,全都疏离开来。罢了,既然他们不来,那就将我们的人招来,一起聚一聚,这段时日,也辛苦了。” 严玉笏了然,喊了王子芳、韩起、许节等人,这刚动了筷子,班头严程便匆匆跑了进来。 吕震看着严程。 严程赶忙禀告:“县尊,衙门外出现了五十余商人,要求面见县尊。” “商人?” 吕震皱眉。 王子芳不以为然:“定是三大院封停之后,商人没了进货渠道,这才前来闹腾。” 吕震抬手:“告诉他们,三大院封停,一应货物,再不发货,让他们走。” 严程喉咙动了动,言道:“可是,为首之人是窦达道,还有何四方、周邱,陆三源,唐大邦,黄功浦……” “这——” 吕震面色有些凝重。 王子芳、许节听着这一个个名字,也有些不安。 何四方是出了名的金陵商人,陆三源是赫赫有名的苏州商人,黄功浦是徽商里的翘楚,除了胡大山、胡恒财,就他最出名,还有杭州商人在里面,这他娘的,江南巨商的几个巨头,都来句容了? 至于那窦达道,他虽然出名很晚,也不算什么商人,可他的名气也不小,最主要的是,他有个工厂,工厂主要制作的就是留声机,没错,他是晋王朱棡的人…… 他带了头,说明这事晋王知道了。 晋王是谁,那是三皇子,镇国公的亲传弟子…… 麻烦,好像到了衙门外了。 吕震见王子芳等人有些畏怕,站起身来,肃然道:“国有国法,商人焉能与朝廷相斗?三大院关停,乃是县衙之策,岂能受他们左右。莫要说巨商大贾,就是晋王亲至,本官也不会退后一步!” 第三千一百二十二章 十六年前的后手 皇子只是皇子,藩王没实权,他管不了县衙。 这一点,吕震很清楚。 可这么多巨商到了,若是不见一见,也不合适,毕竟这些人的能量可不小,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 胡大山后面是顾正臣,这是世人皆知的事,那何四方背后是谁,谁知道?陆三源有没有和某个勋贵有关系,谁能说清楚? 万一这些人发动了力量,魏观未必能保全自己。 不得已,吕震还是在二堂接见了商人,当然,只见了几个带头之人,其他人并不允许进入县衙。 陆三源见窦达道不想说话,只顾着喝茶,便站了出来,言道:“日前听说句容三大院全都被县衙关停,此事当真?” 吕震点头:“自然为真。” 陆三源微微皱眉,轻声道:“吕知县,句容三大院的买卖很大,涉及不少商户,如今三大院说关就关了,影响颇广。可否宽容则个,允许三大院继续运转,也好给这么多商户一条活路?” 做买卖,第一怕的是资金链断了,第二怕的就是货源断了。 现在资金没问题,可缺货啊。 开春是货物走南北东西,补充各地店铺货物的最好时候,毕竟各地分店经历了一个腊月与正月,该卖的货物也卖了个七七八八,趁着百姓忙着春耕,早点补充了货物,也好为夏日买卖做准备不是…… 货没了,不就等同于断人财路。 吕震可不管这些,冷漠地说:“三大院聚集了太多青壮与妇女,导致句容粮食产量年年下降,更是带坏了风气,人为子不孝,人为母不养,人为夫不和!此乃乱象之源,本官已发了公文,贴了封条,三大院,就此在句容彻底关停。” “至于你们,与其找到本官,不如去其他地方采买货物。句容的产业,就此停了,你们若是想要来这里继续做生意,本官欢迎,可若是想要说服本官重开三大院,我只有一个回答:不可能!” 陆三源看着强硬的吕震,轻声道:“吕知县,凡事莫要说得那么绝对,三大院可是句容发展的支柱,一下子全都砍了,那句容县衙今年的商税与三大院经营分成,可就全都没了。” 吕震反问:“没了又如何,洪武六年之前也没这些,句容百姓难道就没过日子了?” 何四方见陆三源不说话,便接过话茬:“我们想再确认一次,三大院是否彻底关停,无法继续供应货物?” 吕震点头:“没错!” 何四方等人彼此看了看,胡苕华站了起来,沉声道:“既是如此,那就只能按契约办了。不瞒吕知县,我家在句容纺织大院下了二十万匹布的买卖,总价值两万两,按契约,给了定钱四成,也就是五千两。” “契约中明文规定,若是纺织大院因天灾导致供货中断,纺织大院不担责。若是因为人为缘故,包括但不限于县衙干涉、管理失当、火灾、人员流失等,纺织大院失去供货能力,则赔还是双倍定钱。” “既然知县作证,三大院彻底关停,那就是属于县衙干涉,按照契约文书,需要双倍赔还!这是契约,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而且上面还用了县衙大印。” 吕震有些错愕,接过契约文书一看,瞠目道:“这,这是谁写的契约?” 陆三源似乎早就有了准备,从袖子里拿出了十几份契约,递了过去:“自洪武六年三大院建立开始,契约范式便确定了下来。当年的知县,也就是如今的镇国公,特别添加了这些条款,并明白无误地印在了契约文本之上,此契约,已执行十三年!” 师爷严玉笏赶忙接过契约看了看,咬牙道:“怎么,三大院是句容的三大院,县衙还不能干涉了?” 县丞王子芳看过,当即补了句:“这是你们与骆通判之间的契约,与吕知县没有关系,要赔偿,你们去找骆通判!” 何四方呵了声:“此言差矣,这契约签下的是句容知县,用的也是句容知县大印,定钱进入的是句容库房,货出了问题,我们自然只能找县衙讨要。要么保证恢复供货,要么按照契约赔偿,就这么简单!” 陆三源放下茶碗:“若是县衙不受理,我们也可以拿着契约去应天府,甚至也可以去刑部,问问朝廷,这契约签下了,到底还有没有约束力!” 吕震额头有些冒汗。 想起来了,骆韶交接的时候,确实说起过库房里存有三大院的契约文本,但是自己也没去翻看翻看啊,谁知道还有如此多条款? 县衙干涉,失去供货能力也要赔偿? 娘的! 这份干涉是什么意思! 顾正臣当初为何偏偏加了这么一条,这不是彻底捆绑了县衙的手脚吗? 难不成,他早在建立三大院之初,就预想过县衙有朝一日会看不惯三大院的存在,会亲自出手毁了三大院,所以直接在契约里添了这么一句,给三大院施加了保护? 顾正臣! 他的心思到底周密到了何等地步,这种小事也考虑到了? 陆三源、何四方点头。 没错,当年顾正臣确实担心产业之路被人断绝,也许是出于对骆韶的不信任,索性设置了一套规则,除了所有权、经营权、收益权分离,还有就是为了避免县衙干涉,导致三大院夭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县衙就失去了对三大院的彻底控制,县衙若是当真不想要三大院,完全可以提前半年,停止新增订单,完成手中所有订单之后,没了新进来的订单,自然就名存实亡了。 所有权在县衙手里,所有订单的契约签订都需要县衙用印,你不用印,这订单就不能生效,人家也不会投入四成之高的定钱,这份定钱之所以给的多,就是因为签约对象是县衙,不是某个会跑的人! 吕震看着这些契约文书,只感觉自己还是太过蠢笨,为了达到目的,证明自己,有些不择手段,太过心急了! 现在好了,掉坑里了! 第三千一百二十三章 没钱可以赔 这契约,用的确实是县衙官印,具有法律效力。 换言之,吕震否定不了这份契约的合法性,哪怕是闹到皇帝那里,老朱也会支持履约。 吕震只顾着爽了,哪考虑过那么多细节,若是这契约里没有“县衙干涉”四个字,没有县衙官印,这事也能赖掉,偏偏,赖账的可能性全都被堵了…… 一直沉默的窦达道终于开口了:“吕知县,在商言商,若是三大院不能重开,确定货物无法供应,那就应该按照约定赔偿双倍定钱。” 吕震将契约放到桌上,一只手按着,沉声回道:“双倍赔偿,承担损失的可是县衙,如此不公平的契约,本官认为是否需要执行,还有待商榷。” 何四方不乐意了,直言道:“句容县衙不能一边吃定钱的好处,一边说双倍赔偿不公!其他买卖,定钱最多也就一成,可句容这里,我们给足了四成,求的就是这份公平!” 句容三大院各种采买支出可不在少数,尤其是棉纺织业,这东西只靠着一个句容本地的棉花产出压根不可能压得住松江府、苏州府等地,在这背后,有着一群人为句容采买棉花,而棉花采购是需要本钱的,最初的句容没这个本钱,所以便将主意打到了商人头上,增加定钱以大量采购棉花,继而维持大规模运作…… 也是因为定钱给的多,所以条款里面明确规定供不了货双倍赔偿。 这是对等的条款。 陆三源见吕震想赖账,也不再客气:“若是吕知县想要商榷,那我们不妨将事情摆到朝堂之上去商榷,你可以上书,我们也可以委托人递状纸。朝廷,可不禁民上书。” 吕震凝眸。 这件事若是闹到朝堂上,可不好办。 契约就是契约,你如果说契约不合理吧,它已经执行了十余年都没什么问题,不能你吕震刚来契约就有问题了吧? 哪怕不是你签的,但你是掌印官,这事就必须负责。 不占理。 吕震犹豫了下,最终言道:“这契约中也写了,交货日期是在二月二十日,如今日期还没到,也算不得违约。你们先回去吧,若是过了日期还没供货,再来也不迟。” 窦达道一点面子也没给吕震,讥笑道:“吕知县这是在拖延吗?三大院都封停了,你拿什么来供应货物?可以预见的不可供货,还想拖着不给赔偿?” 吕震冷哼一声:“三大院停了,县衙就不能供货了吗?不就是布匹,难不成县衙买不来布匹?日期不到,如何算违约!” 窦达道看向陆三源、何四方等人,几人交流了一番,最终认可了吕震的话。 按契约日期来办。 窦达道抬手:“既是如此,希望吕知县莫要在日期到来之前屡屡违约。” 吕震看着离开的商人,有些心力憔悴。 娘的,自己这是走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坑里,我怎么就闯出了这么大的祸来,顾正臣若是那么好对付,还用得着自己来对付吗? 投靠魏观到底靠不靠谱? 皇帝那里,到底是默许,还是想要玩一下欲擒故纵? 吕震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句容知县这个位置,很不对劲,这场漩涡,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它不是说自己动动手指头就能扼杀三大院。 三大院关停的同时,自己脚下的地也成了沼泽! 吃人的沼泽! 吕震终于从自负、自大、自傲的状态里反应过来,也从魏观的种种保证,喂了一堆的大饼里清醒过来,这句容的水,太深了,顾正臣留下的布置,也太复杂了。 如果说顾正臣的水平是一百,自己连四十都不到,压根连与他正面交手的资格都没有,就十几年前他的手段,自己就干不过! 吕震扶了扶额头,后怕地说道:“高知县受了伤,现在看来,怎么感觉他倒是享福了……” 师爷严玉笏见吕震竟然萌生了退意,赶忙说道:“老爷,不要忘记了,为国——为民!匡扶正道,我们这些人,可都在一条船上,若是就此退了,船很可能彻底翻去,到那时,后世子孙会如何看我们?” 吕震看了一眼严玉笏:“我还没儿子呢!” 县丞王子芳当即站了出来,肃然道:“句容改制,不容动摇!否则的话,朝令夕改,县衙的威信何在?” 典史许节支持。 主簿韩起看了看情况,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吕震虽然是知县,可现在看,师爷、县丞、典史,人家是一伙的,他们背后站着一股势力,就算是吕震想退一步,这些人也会一脚将他踹到前面去。 势在此,由不得他。 韩起心中有了盘算,言道:“义父可没说什么朝令夕改,只是被商人坏了心情。眼下当务之急,是盘点契约,看看签下的订单到底有多少,若是继续关停三大院,是否可以处置妥当。” 吕震深深看了一眼韩起,还是这个干儿子有心啊,至少体贴自己,于是开口道:“韩起,你来负责盘点契约吧,先算纺织大院的契约。只要解决了布匹问题,想来这事也就扛过去一多半了。” 棉纺织业是句容产业的重中之重,三大院中最大的支柱,它的问题解决了,其他事都是小事,好办。 当然,这只是吕震的看法。 韩起办事起来很是利索,带人用了一天一夜,将纺织大院的所有契约整理完毕,顺带还去清点了下库存,然后报给吕震:“订单已经排到了十月份,合计一百八十万匹,收下定钱合计七万两千两,若是双倍赔偿的话,咱可就要给商人十四万四千两……” 吕震皱眉:“我记得,句容库银只有八万余两。” 韩起低头:“是啊,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前任知县骆韶清算了账目,将应该划拨给户部的银钱,全都送去了户部,还有一批银钱,用于抚恤孤寡、照顾民生,贴补社学与县学……” 吕震站起身来,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动:“如此说来,若是按契约赔,句容县衙是赔不起了?” 第三千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次反击 韩起看向账目不言不语,这个数额,双倍赔偿的话,确实做不到,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库房里还有七万匹布,可以应付半下,若是将各地纺织大院的库存全都找一遍,应该可以应付一下…… 可第二下,如何应付? 吕震踱步:“若是拿银钱去采买棉布,大肆采购,你看可否销账?” 韩起直摇头:“县尊,这个时候去苏松等府采买,买少了,没问题,可一旦多买,必然会受到当地商人打压,甚至他们会先一步下手,将市面上的棉布全都买下,到那时,咱们的人,最多能买一万匹布料。” “去金陵呢?” 吕震不甘。 韩起指了指门外:“金陵巨商都在看着,咱们敢出手,他们就敢抬动金陵的棉布价格,到时候,棉布紧俏,咱们一样买不到,何况这些大商人掌控着分销之路,他们说限货,那就能限货……” 吕震忧虑不已。 现在还真是走到了绝路之上。 双倍赔,赔不起。 外地采买,买不到。 重开三大院? 不可能! 不说朝令夕改,单单就魏观那里便不会答应! 他要的,就是彻底的“拨乱反正”,是正本清源,是彻底毁去顾正臣留在句容的根基! 既然做了,他便不会同意收回去。 吕震左右为难,进退不能。 句容的东南风吹到了金陵。 奉天殿。 户部给事中唐净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陛下,臣听闻句容知县吕震方一上任,便将事关句容近十万百姓生计的三大院强势关停,差点激发民变。更有商贾嚎啕于道,问之,则是三大院关停,与人商议好的货物极有可能无法按约送达,恐有破产之难!” “臣以为,句容自洪武六年开始,商税年年攀升,输送户部银钱更是惊人,以一县之地,输二府之财,民生安定,家家置仓,仓储充盈,不见饥荒流乞之人!” “若是如此断绝三大院,切断产业,恐于民无益,于国有损。故此,臣弹劾句容知县吕震,此人不顾民情,不顾民生,不顾实际,强横欺民,霸道伤民!当严查之!”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汤友恭脸色很是难看,这个唐净可不简单,纯正的格物学院弟子,数学学院、兵学院双优入仕。 监察御史郭文献看到汤友恭的示意之后,当即走出反驳:“陛下,臣听闻句容百姓过于逐利,官吏纷纷在城内置办房产不说,就连寻常百姓,竟为逐利不顾人伦,不养父母!” “更有甚至,百姓拿出多年积蓄,不好好营生,过日子,反而到了金陵,登上青楼,与青楼女子放纵!如此看来,句容百姓已然被钱财迷了心智,人心败坏,道德沦丧,吕知县察其根本,是为三大院,便将其取缔,臣等以为此乃是大善之举!” 唐净侧身看向郭文献,冷冷地说:“陛下,臣以为郭御史所言甚是荒唐,句容百姓十万,登青楼者有几人?寻常百姓倘若当真有人去了青楼,那不正说明百姓已然不愁吃穿用度?” “至于不养父母,呵,这话说的,郭御史可曾亲眼看到了,若是听闻的话,可曾听闻了来龙去脉?莫要因为父母一人亡故,儿子不在身边,便断定儿子大不孝,按你这般说辞,苏轼兄弟在开封求取功名时,他们的母亲却在巴蜀之地病逝,难道他们也是大不孝之辈吗?” 郭文献瞪眼:“唐给事中,百姓之事焉能与苏轼相提并论,他是读书人——” 唐净打断了郭文献:“怎么,读书人就能不顾母亲身体,执意去考功名?如此被功名迷惑了双眼,岂是孝顺之辈?你若是认为苏轼等人无错,那也应该承认,百姓做工在外,不能养双亲于身前,并非不孝,无奈天有不测风云,突发疾病罢了!谁能做到明知父母身体不好,垂垂危矣,还远去做工的?” 郭文献被一番话驳得哑口无言。 刑部侍郎杨忠见状,迈步走出:“陛下,吕震是句容知县,有权决策当地民生之事,何况眼下关停了三大院之后,吕知县更是屡屡推出新策,句容百如今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春耕,可见其民心在野。” 朱元璋沉吟了下,问道:“民心在野?呵,杨侍郎人在刑部,这耳目倒还是听得到句容之事。” 杨忠感觉到一丝寒意,低头道:“句容之事引起颇大,坊间议论颇多,臣也只是恰巧听闻罢了。” 朱元璋沉吟了下,言道:“朝廷要建铁路,建电报,兴教育,西面还有十万将士在为国征战,需要的钱财难以计数,句容三大院,每年给朝廷输银多少?” 杨靖缓缓走出,抬起笏板,看着笏板上的数字,言道:“回陛下,句容三大院自洪武六年开建,至洪武十二年,六年时间,给朝廷输银不断增长,从最初的三千余两,增长至二十万两有余,此后每年稳定在二十一万两上下。” 这个数字,可不只是商税,还包括了句容三大院经营所得之后拨给国库的部分。 朱元璋刚想说话,汤友恭站了出来,言道:“陛下,一地发展,不能只观纳银多寡,当以粮食为重,以农耕为本,更应重民心孝顺,不可放任百姓逐利,否则——” “天下人为钱财,日后人人唯钱分优劣,读书之人不如商人,农耕之人攀比富贵,人人冷漠无情,皆逐利行之,即便是路边老人跌倒,亦或是孩童坠河水之中,怕也会有人站在一旁,先商议一番是否有利可图!” 一旦逐利,人心这东西就容易坏,有钱的就会鄙视没钱的,形成富商鄙视中产,中产鄙视无产,无产鄙视谁去? 无产只能被鄙视! 可无产始终是占据绝大部分,是大明的根基力量,这些人被鄙视,被压抑,被踩踏,那大明国运岂能长远? 汤友恭停顿了下,继续说道:“若一县之地,为匡扶人心,恢复人心孝顺,朝廷却一味逐利,那用不了多久,各地都会全力投入产业之中,不顾事实,脱离实际,大干特干,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害了各地百姓?” 总之一句话:吕震没错,他的施策也没问题。 第三千一百二十五章 周王上朝 面对汤友恭的诡辩,唐净也没有客气,当面驳斥:“句容产业已行十六年之久,天下各地府州县,向往之可在少数?然能建起三大院,形成完备产业者,造福一方者,又有几多?” “产业之道之所以能成,便是基于当地实际,一切从实际出发,以大魄力整合周边资源,收纳人才,改良技术,形成一套良性的商业闭环之路。各地若是效仿,那也需要先拿出可行性报告,赌上自己的官帽来办!” “只要可行性报告通过了朝廷审议,各地发展特色产业,有何不可?大明天下之大,百姓之众,分散各地,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耕种,有些地方应以采药为生、以种茶为生、以渔猎为生、以牧牲畜为生、以煎盐为生,难道朝廷要逼着他们全都去种地不成?” 汤友恭脸色很是难看。 娘的,这个唐净平日里可没多少动静,也不怎么说话,原以为是个老实巴交、埋头苦干的人,谁知道这一爆发,竟是舌灿如莲,不容小觑啊。 通政使蔡为看不过去,当即走出:“因地制宜,是为妥当之举。然句容之地,本就应大力发展农业——” 唐净反问:“棉花不是农业吗?怎么,诸位刚刚脱去棉衣棉裤,换下厚棉被,安稳过了个寒冬,连棉花是农业,棉花的重要性都忘记了?” 蔡为咬牙:“农业当以粮食为本!” 唐净冷笑不已:“粮食为本?那为何朝廷一直在教导官员要劝课农桑!敢问蔡通政使,这农桑的桑是什么,是可以吃的粮食吗?句容虽没有大力发展蚕桑,没有走绫罗绸缎之路,可他们走的是棉纺织业,是为了天下百姓提供棉布,这有何过错?” 户部尚书杨靖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兵部尚书温祥卿老脸之上挂满笑意,心中想的是: 格物学院的人,还真是厉害啊。 这个杨靖,也是聪明到了极点的家伙,不管是御史出来,还是右佥都御史,是刑部侍郎还是通政使,就出一个唐净。 以一人驳众官。 这说明,杨靖这个家伙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也知道该避讳什么。 看来,这朝堂很是危险了。 毕竟,一群人打一个人啊,这一群人,是不是结党成群…… 温祥卿暼了一眼魏观,暗暗叹息。 一边追求理学儒家正统,男耕女织,固化、安宁,没有纷纷扰扰的大同社会。另一边追求的是锐意进取,向下扎根深处,向上捅破天际,以实干兴邦、科教兴国,重研究,重科技的马克思世界。 你不能说魏观完全错了,他本就是生长在儒家的种子,坚持儒家的思想与认知是他认为正确的道路。但也不得不承认,格物学院的追求与进步,正在积极地影响整个大明。 可这不是理念之别,而是道路之争,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党争! 温祥卿想起了王安石、司马光。 王安石变法,其实取得了相当了不得的成就,虽然变法过程中出了很多问题,但打打补丁,修改修改,完善一些年,效果必会更上一层楼。可司马光等人不这样认为,他们反对变法,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 所以,在变法时,就疯狂反击,甚至不惜造谣抹黑,说那里被青苗法搞得民不聊生,可皇帝直说,那里尚未推行青苗法……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不择手段。 司马光掌权之后,更是疯狂废去新法,哪怕是苏轼当着司马光的面驳斥他,让他听一听意见,好的变法能保留的保留一下,可司马光不听,该废的全都废了,不管是不是好的。 下意识里,变法的一切,都是坏的,都是错的,都是必须废去,必须恢复到过去的,哪怕免役法对百姓有好处,也不管用,必须恢复过去的制度…… 魏观此时,就如当年的司马光,极力支持恢复过去。 杨靖此人,和王安石差不多,但他可比王安石好多了,王安石背后,可没有一个学院支持他,搭建的班底,那也是有问题的…… 但政治斗争就是这样,双方必须有一个离开朝堂。 唐净舌战官员,越战越勇。 汤友恭已经气得有些冒火了,当即大喊一声:“你这厮不过是个小小给事中,竟敢如此无礼!句容三大院关了就关了,让百姓回归田地,是为正道!” “正道?所以,是你在让吕震关了句容三大院?” 一道声音从门口窜到大殿之上。 汤友恭等人纷纷转身看去,只见朱橚还穿着京师大医院的白袍,缓步而来。 “周王?” “他怎么来了?” 众官员暗暗吃惊。 朱橚已经不上朝很多年了,他在所有藩王里面算是特殊的一个,按理说老五也应该在海外封国之列,可皇帝与百官都没想过将朱橚送出大明,原因就在于,他是真的喜欢医学,而且造诣甚高。 行礼。 朱橚对朱元璋道:“父皇,句容三大院被关停,看似只是一地之事,然句容匠作大院为医学院提供着重要的人体器官模型等极为重要的教材,且一年之内无法找到可以代替的匠人制作!” “若是医学院的教学因此陷入停滞,便无法让弟子更好修习医术,若因医术不精,拖延结业,便会导致各地医学普及放缓,继而影响数千万百姓!儿臣此番前来,便是想问问,朝廷是真的不顾数千万百姓的身体健康,不希望医学进步,造福百姓了吗?” 魏观眉头微抬,侧目而视。 汤友恭、蔡为等人也有些错愕,没想到这事还牵扯到了医学院,牵扯到了周王。 杨忠走出,言道:“既是人才,招入格物学院便是,解决起来不难吧?” 朱橚看向杨忠:“据本王所知,制作医学模型需要匠人二十人,这二十人,代表了二十户人家,一百口人,敢问这位官员,你认为,安置一百口人是否需要额外花费钱财?” “何况医用模型虽是重要,可这东西并非大量供应之物,将他们招来,十年之后,该如何处置,一脚踢回句容吗?父皇,儿臣以为,句容匠作大院当开着,否则,还请户部拨下招募、安置钱款,并准备相应工钱,金陵居之不易,房价甚高,初期至少需要五千两……” 第三千一百二十六章 你幸福不幸福 好端端的,突然要让户部掏钱,户部自然是不答应。 杨靖反对:“往年是句容为朝廷大量输送钱钞,为朝廷开支做了巨大贡献,眼下吕知县方才上任不满一个月,便断了这笔财路,还要让户部承担起关停三大院的恶果,臣以为,此举不妥,况且,户部各项开支已然划定,没钱了。” 那意思是,谁的窟窿谁来堵,总不能吕震拉了,让自己给他递手纸吧。 不熟,不干。 朝堂之上,纷纷攘攘。 朱元璋见状,言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这样吧,命都察院派御史前往句容,察访民情,询问句容耆老、大户、百姓,听听这些人的声音,他们若是认为三大院关停有利,符合人心,那便让吕震处理好善后事宜,关停也无妨。” 汤友恭心头一动,赶忙走出:“臣领旨!” 唐净有些不甘心,杨靖不动声色。 开济看了看,也没说什么。 魏观嘴角却微微动了下,让都察院派人吗? 这事,好办。 一场激烈的朝堂风波,就这么被皇帝硬生生按住了。 退朝。 群臣各自离去。 朱橚跟到了武英殿,对准备处理政务的朱元璋道:“父皇,句容三大院造福百姓无数,现如今的句容,中产之家与富农数量,已占了全县的三成,这个比例较之应天府的半成多得多,效果斐然,民心大顺——” “好了。” 朱元璋打断了朱橚,言道:“皇后昨日又提起过凤阳、濠州,这是念旧了,你带着皇后去一趟凤阳,闲居一段时日吧,有你陪着,朕安心。” 朱橚茫然地看着朱元璋:“可是句容——” 朱元璋脸色一沉:“句容之事,朕自有决断,你只管照顾好皇后。” 朱橚领命,转身去了后宫。 马皇后事先对此毫不知情,听闻朱元璋让朱橚陪自己去凤阳,沉思良久,问了句:“今日朝堂之上,是不是又起了冲突?” 朱橚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马皇后跟了朱元璋大半辈子,如何不知道这个安排的用意,思虑再三,拒绝了外出凤阳的安排,纵是朱元璋再三游说,马皇后也不为所动。 下衙之后,魏观让人给汤友恭去了一封信。 汤友恭收到信之后,立即召来御史郭文献、徐秀,在暗室之内嘱托一番。 郭文献、徐秀二人没有耽误,领命之后当天便出了金陵。 魏府。 魏观看着深夜里,秘密来京的严玉笏,皱眉道:“不是说了,让你没事不要回京。” 严玉笏满是忧虑,回道:“老爷,吕震虽然年轻,经验少,看似好掌控,办事也有魄力,可此人意志不够坚定,眼下被商人逼得不知所措,若是再有更多压力,怕是扛不住,转而恢复了三大院。” 魏观听闻此话,双目冰冷:“关了就是关了,岂能再开?衙门之事岂是儿戏!他若是敢退,日后朝堂之上,也便再无他立足之地!告诉吕震,句容事的胜负,不在句容,而在金陵!” 严玉笏了然,拿出三大院的契约:“当年镇国公留下了一套制度,导致县衙很是被动,若是赔偿的话,县衙支给不起,若是不赔偿的话,此事商人不会善罢甘休。” 魏观甩袖:“商人还想凌驾于朝廷之上不成?不赔,不给,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 严玉笏看着强势的魏观,问道:“可是按照这契约规定,事情闹大了,不占理的反而是县衙。毕竟,三大院是县衙掌控的买卖之事,商人下了定钱,县衙签了契约,就应该一诺千金,履约才是,刑部——也不可能偏袒句容。” 魏观仔细看了看契约,有些心塞。 这就是顾正臣的后手,就像格物学院一样,哪怕是换了堂长,你想破坏规矩,那也是行不通的…… 缜密且恐怖的心思,一个手段放了十六年,还是令人无法应对。 魏观思虑再三,言道:“拖,让吕震现拖着,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先给一部分,总之,这事拖得越久越好!等朝堂纷扰停下,官员认可吕震的作为之后,再徐徐图之。” 只要坐实了吕震没错,而且做的是百姓欢迎且支持,那后续的事不管怎么处理,都好办。眼下户部的反击很是犀利,皇帝给的机会不可多得,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 严玉笏见此,也只好答应下来,刚想离开,转身却看到窗户外出现了一道黑影,心头一惊。 魏观盯着外面的影子,问道:“何事?” “陛下派了锦衣卫,暗访句容真相。不过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那个人说了,这一次,你们万万不可被句容之人牵着鼻子走,要掌握主动权。” 窗外的话停了,人也不见了。 严玉笏赶忙追出去推开窗去看,夜色里,唯有寂寥的星辰。 魏观明白了,若是让所有人都盯着三大院,事情很容易不受控,除非,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于是,魏观看向严玉笏,缓缓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句容,贺庄。 郭文献看着田地里劳作的众多农民,满是欣慰之色,见一老人坐在春风柳树下,便与徐秀走了过去。 抬手行礼。 郭文献含笑问道:“老人家,你幸福不幸福?” 老人暼了一眼郭文献,冷淡地回道:“老夫姓郭。” 郭文献笑道:“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吧?” 老人点头:“以前日子过得很不错,可自从句容遭了地震,咱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郭文献诧异:“句容遭了地震?” 老人指了指句容县城的方向:“吕震也是震。” 郭文献眉头微皱,言道:“家中积蓄如何,儿子在家帮忙,定会多打几石粮食吧?” 老人叹道:“之前还有五石米,今年怕是只能存两石新米了,儿子回来又如何,还不如在外面做事,省下一口饭,往日的日子要拮据喽……” 一番谈话之后,老人已弓着腰走入田中。 郭文献抓着胡须,对徐秀道:“记录吧,老人说了,如今很是幸福,日子过得很是不错,若是没有天灾,年年都有积蓄,今年儿子回来耕作田地,多打的粮食够一家人天天吃四顿饭的,往后日子越来越好喽……” 第三千一百二十七章 正义的锦衣卫 随着头微微抬起,蓑笠向上翘起,一双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走出县衙的吕震、韩起等人,收回的目光,在中途又瞥见了茶棚里坐着的两个男人,那一双皂靴与一身的布衣,极不匹配。 一个挑着担子,缓慢而行的佝偻老者到了身前,低声道:“确定了,是锦衣卫的人,认得你,你最好还是多乔装一下,免得被识破身份。” 蓑帽向后滑,落到后背上,脖子上的绳子微微一坠,男人露出皱巴的脸庞:“这都毁容,不脱衣裳婆娘都不认出来,他们能认出来?” 老者瞪眼:“你家婆娘认你,不是看脸,是看赤身的吗?那你惨了,去了山西那么久,回来又不让露面,你婆娘黑灯瞎火不知道摸了其他男人没有。” “去你丫的!他们要去哪里?” “你还记得鸣鹤山吗?” “鸣鹤山?那里不是封了,成为废弃之地了?他们去那做什么?” “不知道,兴许是登高眺望,缅怀过往吧。” “走吧,去鸣鹤山。” 两人说着话便出了句容城。 茶棚内。 锦衣卫百户陈铭丢下两枚铜钱,带着总旗魏再兴走入人群之中。 魏再兴看着句容的主街,早就没了前些日子的繁华,就连酒楼的买卖,也一下子变得差了许多,卖猪肉的屠夫也开始唉声叹气,买盐的百姓竟也盘算起了五斤盐可以吃多久…… 突然之间,这座城变了,人都开始精打细算,砍价声也高了。 魏再兴很不理解,问道:“三大院开着,百姓做工有了收入,商人带着伙计来往,带动了这里的生意,屠夫的肉可以卖给三大院,百姓嘴馋的时候也能吃几口肉,百姓都认为好的事,为何要关停?” 陈铭瞪了一眼魏再兴:“吕知县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魏再兴不解:“难道说,吕知县比镇国公还聪明?” 陈铭拉着魏再兴到了巷道之中,一把将魏再兴推到墙上,肘顶住魏再兴的喉咙:“你听清楚了,我们只是锦衣卫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上面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事办得漂亮了,我们才能爬上去!” 魏再兴低着眼:“所以,我们只是服从命令,上报上面想要看到,想要听到的结果便是了,其实来不来这里,都无所谓?” 陈铭哼了声:“是啊,无所谓!这世上,没有所谓的真啊假啊,只有上面想要的真,想要的假,他们希望看到粉饰和平,我们就给他们说,句容依旧繁盛,百姓人心安定,支持与拥护吕知县的人多不胜数!” “魏再兴,我们只是办事之人,没有人在意底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在意目的达到没有。所以,收起你打量的目光,也藏好你的心思,不管是谁来问,你都一口咬定了,所到之处,句容百姓人皆称赞吕知县!” 魏再兴抓着陈铭的胳膊,艰难地说:“如此一来,岂不是欺瞒了陛下!我们是陛下的人,不是蒋指挥使的人!” 陈铭猛地发力:“我们是陛下的人没错,可陛下看不到我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们的功劳大小,完全取决于蒋指挥使,他掌握着整个锦衣卫!” 皇帝日理万机,他却只有一双眼,两个耳朵,他看向勋贵的时候,就看不到文官,他听到锦衣卫的汇报之后,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去重复听其他人的声音! 魏再兴感觉快无法呼吸,腿猛地一抬,却被陈铭挡了回去。 杀意肆虐,死气临身! 魏再兴刚想告饶,眼睛猛地瞪大起来。 陈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刚要转身,一只大手便按住了脖颈,脑门一下子撞在了墙上,力道太大,墙砖一下子凹了下去,整个墙体晃了下。 魏再兴骇然地看着动手之人,一只手抓着生死不知的陈铭如同抓一只死狗,蒙了半张脸,露着一双锐利双目的汉子,抬手抓向后腰,刀还没拔出来就被一脚踢了回去。 “我不能将你们全都杀了,收手吧。” 汉子说着丢给了魏再兴一个腰牌,看到腰牌上的字眼之后,魏再兴瞠目:“王二——马它?” “曹!那个字念驼!” 魏再兴感觉脖子一疼,顿时晕了过去,意识消散时还在想: 不就是念错了个字,至于嘛…… 巷道口出现了一辆马车,当马车离开的时候,巷道里已没了任何人,就连墙上的血迹也被清理了。 墙损坏了,惹得王家人跳脚大骂…… 鸣鹤山。 韩起带路,指着围起来的栅栏,对吕震道:“义父,那里就是鸣鹤山了。早年间,可是不少百姓踏春、登高之地,后来被镇国公划为禁区,摇身一变成了句容卫营,还在这里打造了远火局,那段日子,经常有百姓听到爆炸之声,如同雷声滚滚……” 吕震手搭凉棚:“此处不是荒废了,怎么山顶还有建筑?” 韩起点头:“没完全废弃,在远火局迁移入京,句容卫解散后,这里便被卖给了佛门。” “卖了?” “是啊,山顶那么多建筑,不卖不合适,连同周围的田地一起卖了,给县衙赚了五千两之多。” “可为何这里如此冷清?” 吕震打量着,虽然山顶有建筑,可这附近并不见行人,而这栅栏也没拆,似乎这里,有意与外界划分开来。 既是佛门之地,就应该求香火吧? 韩起呵呵一笑:“义父有所不知,这鸣鹤山虽然卖给了佛门,但佛门重心在句容城,偶尔会派人过来打理下,平日里不见人。佛门花钱,只是为了买一个改建之权,将山顶的公署改为寺庙,有了寺庙,就可以拿到牒……” 吕震恍然。 五千两事实上只是买了个僧牒,与鸣鹤山没啥关系。 王子芳询问:“我们可以进去吗?” 韩起点头:“这是自然,门在前面,我来带路。” 看着听话又顺从的韩起,吕震心中很是满意,进入栅栏之内,在韩起的带领之下走了进去,在山脚之下,看着下面的水池,又仰望直通山顶的架子,吕震询问:“这是何物?” 第三千一百二十八章 他是我的心腹 韩起仰着头,言道:“应该是远火局制造火器的工具吧,也可能是提升物料的通道,当年这里封闭,不准外人进入,知道内情的人又多去了金陵,或随军出征了,我也说不清楚……” 石洞连接石洞,里面进深最大竟然超过了三十余步,石桌、石凳、石床就地取材,虽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可依旧能感受到当年远火局的生活条件,似乎可以看到一群匠人就是在这里,商议如何改进火器…… 登山。 吕震让其他衙役留在山下,只带了韩起、严玉笏等人登上山顶。 春风拂面,旧时墙色斑驳。 斜枝探空,亭中已结蛛网。 寺庙空空,唯有不言不语的菩萨,沉默地看着来人。 严玉笏推开了一扇禅房,看着吕震走了进去,便轻声道:“老爷,让其他人在外面守着吧。” 吕震清楚,严玉笏去了一趟金陵,回来之后便拉着自己到鸣鹤山,必然是收到了一些指示,转身看向门外的王子芳、韩起、许节三人。 韩起拍着胸膛:“义父放心,孩儿在外面守着,保证没有人可以靠近这禅房。” 王子芳、许节并不言语,迈步就想往禅房里走。 吕震皱了下眉头,言道:“许节是典史,在外守着吧,韩起进来。” 严玉笏心头一惊:“老爷,此事重大——” 吕震不予理会:“韩起乃是我的干儿子,也是我的心腹,如何能信不过?就这么定了。” 许节眨眼,我不也是自己人吗? 韩起看了看,也没客气,拱手道:“多谢义父。” 那作揖的水准,几乎把腰杆子都折断了。 严玉笏多少有些瞧不起韩起,这是个靠着阿谀奉承起来的,只要给他权,他就能喊爹,可若是有朝一日大势已去时,这种人是最靠不住的。 让他知道机密事,太过冒险。 严玉笏再次提醒:“事以密成,不可不慎重。” 吕震却很是相信韩起,他为了投靠自己,连爹娘妻子儿女都不要了,这种不要脸的劲,只要自己在一天,他就必须靠自己,让他向东,他只能向东,让他向西,他也不敢去南墙! 失去了自己的庇护,他亲爹亲娘都饶不了他! 最主要的是,此人身世清楚,顾正臣在句容的时候,他不在县衙,而且他进入县衙当班头也不过一年,是县衙里面资质最浅的人,也是与骆韶、周茂、杨亮等人关系最少的人。 这种人,为何不能重用,为何不能信任? 别看他在关停匠作大院的时候不敢出力,可在关停纺织大院的时候,那可是耀武扬威,都吓哭了好几个妇人,这种人,典型的欺软怕硬。 给他一点依仗,他敢捅破天。 何况此人是真的听话啊,而且知道顺着自己的心思说,他不在这里,全都是魏观的心腹,我吕震岂不是太过被动了,没有其他人可用,那我只能自己选一个人了。 吕震拂袖:“我是知县,我说了算!” 韩起很狗腿地走到里面,拿起蒲团一顿拍打,跪在地上才将蒲团放下,在一旁说道:“义父请坐。” 吕震很是满意,严玉笏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安排许节在外守着。 门关了。 自成密室。 严玉笏看了看吕震,目光看向韩起,严肃地说:“在谈话之前,我需要问一问韩主簿,你认为镇国公是忠臣,还是奸臣?” 韩起错愕。 吕震、王子芳盯着韩起。 面对三人注视,韩起正色道:“当着义父的面,不敢也不能撒谎。我身为句容人,父亲母亲,街坊邻居,妻子儿女,都说镇国公的好话。莫要与外人说镇国公是奸臣,就是支持义父毁去三大院,父亲便断绝了父子关系,妻子也闹着和离……” 王子芳、严玉笏默然点头。 韩起父亲是真正的暴怒,公然宣布断绝父子关系,甚至连韩氏的老人都发了话,韩起死后永不入族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正被踢出家族了。 韩起眼神中的忧伤一闪而过,坚定地说:“虽然我失去了家人,可我遇到了义父!义父给了我权,让我当上了主簿!我好歹也算是朝廷的人了,我想继续向上爬,想跟着义父去金陵当大官,然后锦衣而归,告诉那些穷酸的族人,我的决定是对的!” “我想要的,就是向上爬,当人上人!如今,我已经没有了退路,现在莫要说什么镇国公是忠还是奸,我只有一个念头,义父说谁是忠,谁就是忠,义父说谁是奸,我韩起,便愿为义父手中刀!” 吕震心头一热。 这个干儿子,好啊,好! 严玉笏仔细看着韩起的神色,问道:“若是——你的义父让你与镇国公为敌呢?” 韩起震惊,看向吕震:“与镇国公为敌?” 吕震端坐:“镇国公虽立下无数功劳,可他排斥儒学,过于强调科技与商业,不顾农耕,任由他掌握大权,操纵大明未来之路,乡里之中的青壮都会涌入工厂,到时候,乡里之内,唯有老弱妇孺,空巢之下,万民皆悲。” “故此,我们决定,扭转这一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便是摧毁三大院,让青壮妇女归家,重回男耕女织,家家团圆,乡村安宁,不受离别之苦。” 韩起恍然:“对,义父是对的,三大院就该毁了,青壮不归田耕种,女人跟人跑了都不知道,老人病痛本就多,还不在家照料,只顾着你三瓜两枣,实在是有悖人伦!” 吕震问道:“所以,你也敢与镇国公为敌?” 韩起拍了胸膛:“我跟着义父走,成了,飞黄腾达,不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但愿那时还能跟着义父!毕竟,镇国公可瞧不起我这种小民,他重用的,全都是读书人,那些人也是他的亲信!” 吕震放心了。 严玉笏点了点头,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吕震:“魏尚书说了,三大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寻常之法不能破局,但是,有个办法可以破局,一劳永逸,但这个法子,务必周密——” 第三千一百二十九章 他就是天 乾清宫,不见灯火。 朱元璋坐在椅子里,左手搭在椅子把手上,手中的文书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大腿。 这一晚,夜阴,不见星辰。 黑暗占据宫殿。 门开了。 一道影子在黑暗中用碎步疾行,似是极为熟悉这里,熟悉到了走多少步便可以停下,拂尘动了动,低声言语了一番。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敲了下椅子把手。 影子离开了大殿。 寂寂无声,直至外面传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是春雨,润物有声。 朱元璋终于起身,迈步走至门口,伸出手接了些许雨水,自言自语:“王朝兴衰,历史周期,呵,前面的路,朕看不穿啊,但是,朕是开国皇帝,没有路,也敢于压上千军万马,杀出一条血路来!” “向右的路,史书上写的太多了,结局朕都看到了。那就向左吧,朱标啊,朕老了,怕是没几年可活了,朕要为你,做最后两件事,这第一件事,便是确定未来之方向,再无动摇之力量!” 机会,来了。 这些人啊,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是如此,朕也不必心慈手软了。 轰隆! 一声春雷滚过天际,威压之气扫过金陵! 镇国公府。 吕常言走至窗边,敲了敲。 吕世国打开窗户。 吕常言没有说话,递上一张纸之后便匆匆离开。 吕世国将纸张打开,看着上面杂乱不通的文字,将纸张递给了刘倩儿,刘倩儿看了看,言道:“这是笔画与符合加密,句容传来的消息,你等一等。” 刘倩儿翻找一番,破解了其中携带的消息之后,便将纸张焚毁,轻声道:“消息说,在句容发现了锦衣卫的人。” 吕世国拉着刘倩儿至床边坐下:“锦衣卫去句容,这是公开之事,也值得冒险传出消息?” 刘倩儿看着吕世国:“两拨。” “啊?” 吕世国有些懵了:“你的意思是,这个时候的句容,有两拨锦衣卫的人,一明一暗?” 刘倩儿回道:“应该是吧,只是目前还不清楚,这暗中的锦衣卫到底是谁派去的,蒋瓛——还是那个人。” 吕世国走至桌边吹灭了蜡烛,返回至床边:“蒋瓛自以为掌控着整个锦衣卫,他怕是不会派出两拨人,只是,那个人手中还有其他锦衣卫的人手吗?锦衣卫的人手一举一动,去了何处,不全都在蒋瓛及其心腹的监视之下?” 刘倩儿脱开外衣,轻柔地说:“你也太小看那位了,锦衣卫若那么容易被收买,被掌控,他也坐不稳那个位置。不过,能瞒过蒋瓛,就等同于瞒过了锦衣卫,若真是他安排的人,想不惊动蒋瓛,那使用的人必不是金陵之内的人,说不得,是从外地调入的……” 吕世国笑了:“像老爷那般,一朝瞒天过海,不动声色从东海三岛调动大军,突然出现在西北群山?” 刘倩儿拍开吕世国不老实的手:“他就是天。” 蒋府。 蓑笠靠着亭柱,一滴滴雨水滑下,水成一条线,如同毒蛇一般蜿蜒到了蒋瓛脚下。 蒋瓛没有看到,只是盯着眼前之人,问道:“这样做,有几成把握?” “人赃俱获,供词之下,自然有十成把握。” “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这句话之后,是久久的沉默。 蒋瓛知道,他在凭吊死去的那个君子,也不打扰,直至对方将目光投来时,才轻声说道:“这件事,可以做,我会安排人将东西送过去。” “不能让外人知道。” “放心,送过去的人,也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 “走了。” “别一副死了亲爹的嘴脸,除去奸佞与权臣,扭转乾坤,你便是英雄,是圣贤。” “只求世人理解。” 蓑笠拿起,走到雨夜之中。 蒋瓛召来义子蒋聪,吩咐一番,叮嘱道:“此事务必小心谨慎,不得走露消息,否则,后果你清楚。” 蒋聪领命而去。 蒋瓛站在亭中,总觉得有些莫名烦躁。 可计划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了回头之路,若是不成功,这条腿的仇,该如何报,还有当年,被顾正臣赶出门羞辱的那一笔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句容。 春雨淅沥,县衙清闲。 春耕、夏收、冬忙时,往往是县衙最轻松的时候,事少,尤其是句容这里,水利设施完备,基础牢固,底子厚实,政务效率高,连积压的案件都没几个,翻出来看看,虽然卷宗是洪武十年之后写的,案件却是大明开国之前的事,这只能说立案了,却不好调查…… 骆韶都没搞定的事,吕震自然不可能费心去调查。 闲居二堂,吕震正拿着句容舆图,仔细研究着什么,韩起突然走了进来,言道:“义父,有人手持匠作大院的契约文书而来。” 吕震皱眉:“本官不是说了,此事交王县丞处置,拖着便是。” 韩起回道:“这个人,怕是王县丞接待不了。” “何人?” 吕震询问。 韩起回道:“太监。” 吕震瞪大眼:“哪里来的太监?” 太监这玩意,大明还是有不少,也不是皇宫里的独有,王府里也有,该不会是朱橚、朱棡派来的吧? 韩起喉咙动了动,轻声道:“后宫。” 吕震豁然起身:“你说什么?” 太监裴恩带着宦官杜骞而来。 吕震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招待。 裴恩将契约文书递了过去,细声细语:“吕知县,我等小人,本不该登这县衙重地,可领了皇后的命令,只好来一趟,若是违背了朝廷的规矩,还请莫怪。” 这属于先礼后兵了。 吕震看着契约文书,额头有些冒汗。 娘的,匠作大院怎么还给皇宫签了契约,这生意做这么大的吗? 裴恩指了指契约文书:“皇后说了,这一批雕琢之物,务必赶工制成。不管吕知县用什么法子,用什么手段,也不管吕知县是因为何故关停的匠作大院,契约就是契约,不容出意外。” 吕震深吸了一口气,凝眸道:“皇后——干政了?” 裴恩笑了:“吕知县好大的帽子,皇后说的只是生意之事,你可听清楚了,莫要搬弄是非,契约文书在这摆着呢,我等可没提到任何一个字,说皇后下了懿旨或口谕……” 第三千一百三十章 朱棡是个奸商 裴恩走出县衙,看着雨停之后,湿漉漉的街,不见多少行人,侧头听了听,县衙里没有人走出来,便招手让马车过来。 杜骞看着沉神不语的裴恩,言道:“杜太监,他如此推诿,分明是有意拖延,不想办事。” 裴恩看向杜骞:“二十多年来,皇后娘娘可没一次冒着干政的风险,将内官派到县衙去说话,这是头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虽然有契约遮挡,可毕竟犯了陛下的忌讳,一旦传到陛下耳中,风波必大。” 杜骞明白这个道理,妇人不得干政的石碑还在皇宫里杵着呢,马皇后也是个明事理之人,很少对朝堂之事指指点点,哪怕是进言,也多是先铺垫一番,才会隐晦提出,少有直接顶撞的时候。 裴恩吩咐:“你记住了,这事若是查到你我身上,无论如何,都必须咬死了,只谈论了契约上的内容。” 杜骞点头:“放心,皇后娘娘于我等有恩,死也不会诬陷于她!” 裴恩打开了帘子,看到了一个马车正在错身而过,马车里的帘子也开着,一个有些许富态且年轻的脸露着。 四目相对。 裴恩瞠目,对面的人也错愕了下。 落下帘子,裴恩心惊胆战,赶忙喊了声:“停车!” 车刚停下,赶马车的人就被提到一边,帘子拉开,人钻了进去。 朱棡打扮得如同一个市侩商人,盯着裴恩:“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裴恩是皇后身边的人,常年在深宫,外面的人自然认不出来,可朱棡经常入宫,自然是认识。 裴恩将契约文书拿了出来:“皇后娘娘要修缮后宫,更换一批家具,定钱都给了,后宫修缮也开始了,可匠作大院关停了,小子只是前来探寻下,是否能供货,不能供货的话,宫里也好去找其他人……” 朱棡看了看,咬牙道:“这可是本王给母后修缮所用,现如今竟被扣到了句容县衙,本王这次来,也是想问问吕震,到底想要干嘛的,好了,你们走吧,记住了,我们没见过面,敢说漏嘴,打死。” 裴恩很是疑惑,你可是晋王,手底下官属最是齐备,金隆壻、张龙、窦达道谁人不能办这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还有,你这一身行头,怎么看都不像是王爷身份,这一笑,更像个奸商了…… 不敢问。 朱棡带着金隆壻到了县衙,金隆壻劝道:“爷,这个时候回去还来得及——” “闭嘴。” 朱棡呵斥了句,让人通报。 吕震原不想见商人,可无奈人家不是催货,而是说有办法帮自己摆平三大院余波的,这就不能不见了。 作为小官,吕震平日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偶尔上朝一次,也未必能赶上朱棡上朝,再加上朱棡一番伪装,一看就像是个奸商,人还吃富态了些,吕震更是认不出。 朱棡坐下,端起茶碗,直言道:“吕知县,三大院虽然关停了,可余波未平。商人急着要货,不给货物的话,便要双倍赔偿定钱,以县衙的财力,怕是没办法偿还吧。” 吕震皱眉:“县衙会积极想办法,与商人协商,力争解决问题。” 朱棡呵呵一笑:“敷衍的空话没任何意义,若是对寻常小商贩,地方大户,这一套无所谓,他们吃亏也就吃亏了,翻不起风浪。可句容的买卖早已与诸多大商巨贾绑在一起,这些人的背后又多与勋贵、朝中官员有关系。” “搞不定他们,事情就不会结束。最主要的是,春耕春忙一过,青壮、妇女没办法做工,无所事事,赚不了钱财,民心必然浮躁,到那时候,吕知县还能压得住民心吗?若是在一些有心人的运作之下激起了民变,百姓死多少人,我不知道,但吕知县与诸位,一个都活不了吧?” 王子芳、韩起等人沉默。 激起民变的官员,自然是死路一条,若是侥幸没死在百姓手里,也必然会被朝廷杀了,这是平定人心的必然选项。 吕震询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棡敲了敲桌子:“简单,我想买下三大院。” “不可能!” 吕震当即拒绝。 三大院一旦被人买走,必然是重新开门,青壮该来的还是来,妇女也一样去做工,那自己关停三大院还有什么意义? 朱棡呵呵一笑:“只要县衙将三大院所有权转给我,县衙欠下的货与账,我来摆平,这也是所谓的打包债务。如此一来,县衙不仅没了包袱,而且还能收获两万两银,如何?” 吕震摆手:“三大院不会卖掉,你就别想了!” 朱棡失望地看着吕震,缓缓地说:“那退一步,三大院内的一应设备设施,全部转卖给我,我出一万两,不要三大院的所有权,只要里面的器具。不瞒吕知县,我在苏州也是有产业的,准备在苏州打造一条产业线……” 吕震摇头。 朱棡见状,询问:“莫不是吕知县还有重开三大院的心思?” 吕震坚定地说:“自然不可能!” 朱棡平静地说:“设施若是不拆了,卖掉,那这三大院迟早会死灰复燃啊。不如售卖了,一绝永患,县衙能落一笔钱。” 吕震犹豫了。 严玉笏思索了下,走至吕震耳边,低声道:“他说的没错,三大院若是不彻底毁了,还是可以再次出现,不如卖了,如此一来,商人离开,产业不复存在,纵是骆韶回来,句容想要重走老路,也要三五年之久,规模也将不及当下。” 吕震看了看朱棡,言道:“三大院的所有物件,可以免费给你,不需要钱财,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商人的定钱赔偿,亦或是货物供应,全都转你负责。第二,不可在句容重开三大院。” 朱棡豁然起身:“吕知县,你这算盘打的,珠子都能飞到旧港去!我只想要一些物件,你竟然要我承担起定钱赔偿或是货物供应?这不是免费给我,这是让我巨亏做买卖啊。” 定钱可是在县衙里,不可能给自己。 没定钱,自己还要去负责赔偿定钱,那双倍之下,亏太多了。若是选择交货的话,亏得少一些,但也亏去四成之多啊,他娘的你是奸商还是我是奸商…… 第三千一百三十一章 朱棡的买卖 朱棡据理力争,可吕震咬定不松口。 最终,朱棡妥协,免费拿到了三大院全部设施设备,并答应解决商人诉求,无论是双倍定钱还是继续提供货物。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签下契约之前,吕震让朱棡去找担保之人。 毕竟以前没听说过马三思是谁,金陵城就没这一号商人,万一你签了契约,东西搬空,迁移他地,事不办,解决不了商人问题,那该如何是好?总需要让商人认可吧。 但这难不住朱棡,何四方、陆三源等人谁不给晋王面子。 只是,担保之后,何四方喝醉了,捶胸顿足,陆三源这个家伙自以为聪明了一辈子,可结果与这种天大的好事失之交臂,也是伤心不已…… 朱棡走完了所有流程,拿到了契约文书,兴奋了。 自己答应不在句容县域之地重开三大院,吕震也答应自己需要什么人,大可先行招募,路引上不会卡着不放人。 这也是出于提供货物,解决问题的需要,毕竟有些东西临时找句容外的人去做不现实,尤其是纺织大院里的机械设备与全流水线,搬到苏州府、松江府,当地人想要适应、熟练,也需要半年之久。 三大院之所以能成为句容产业,支撑整个句容的发展,与苏州府、松江府等地抗衡,归根到底,就在于技术的先进性,在于管理的先进性,整个流程优化到了极致,每个环节的对接高效且精准。 这是其他地方追不上的关键。 三大院最核心的资产,是这些设备与工人、匠人,并不是说院落这些建筑本身。 拿到契约之后,朱棡当即返回金陵,入宫之后,便让窦达道召集商人。 一干商人原本就在金陵等结果,见晋王召集,便纷纷前往。 还是熟悉的塔子楼。 这一次,朱棡没卖广告,而是拿出了三大院一应器具买断契约。 陆三源捂着胸口,何四方哭丧着脸,黄功浦看得直咬牙,一群商人哀嚎。 他娘的这么绝妙的主意,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那可是三大院啊! 它能创造的利润,一年多达二三十万两,最可怕的是,它的生意极其稳定,没有多少的风险,只要不出现棉花大量绝收的情况,三大院最核心的棉纺织业年年稳健,营收稳定。 十年可就是二百多万两啊,娘的,现如今的南洋贸易都不好赚这么多,除非西洋贸易…… 朱棡看出了众人的心思,言道:“三大院是先生创建,为吕震废弃,由我接手,也算是保住了句容产业的根基。眼下便是诸位的契约问题,双倍赔偿的事,就不必想了,但货物供应,暂时我也无法保证。” “一是三大院想要重开,一要寻址,二要重建,三要招人进入,这都需要时日,短时间内开不起来,二是三大院引起的朝廷风波正盛,这个时候重开三大院,商人反而会成为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合适。” 何四方叹了口气:“可是晋王,我们的买卖还是要做啊,耽误了出货,就耽误了今年的营收,家里人多嘴多,坐吃山空终归不是办法。” 那意思是,我们不答应,不能好处全都让你占了,我们吃亏啊。 以前可以去找吕震闹,闹大了也无妨,现在找你闹,闹到你爹那,他会向着我们这些商人不成…… 你捞好处归捞好处,不能将我们卖了不是。 陆三源、胡苕华等人赞同何四方的话。 朱棡自信地说:“所以啊,我打算将全新的三大院改造一番,推行股份制,诸位可以入股啊,就以欠下的货物价值为准,计入股份,当然,想要添加银钱,追买股份。”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眼睛亮了。 三大院的盈利能力在那摆着,一旦入股分红,那原本该分红给县衙与户部的银钱,便可以进入自家口袋,这——岂不是一笔新的投资? 朱棡端着茶碗,补充了一句:“明年起,就能分红。” 何四方站了起来:“什么货物不货物的,咱省着点吃,也是能对付一年的,我们就是不想让王爷为难。那什么,不知总共要发行多少股,谁是大股东,我们最多可以买入多少股?” 陆三源鄙视何四方,你这嘴脸换得也忒快了吧? 不过,明年就能分红,这事太有吸引力了! 要知道,南洋的转口贸易虽然赚钱哗啦啦,可他娘的现在还没到分红的时候,钱大部分投入到了南汉国建设之中,要不然南汉国的建设是怎么搞出来的,那么多的福利待遇是怎么来的…… 当然,这最后会算一笔总账,毕竟南洋转口贸易企业的背后,真正的大股东是顾家,他们分走了多少钱财,后续会在分红里面计除,也不影响大家的利益。 但是,一直没分红,大家心里也毛躁。 但今年入股三大院,明年就能分红了,这吸引力可不小啊。 朱棡直言:“只会拿出三成的股份,你们每个人,最大可以占全部股份的两个点,当然,后续你们交割买卖,必须报备,得到批准方可。还有,入股三大院,只有分红权,没有经营权,没有所有权,不得干涉三大院的运作、管理。”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也不想参与其中,三大院运作自有一套,很成熟了,问题不大,只要稳住做工就行了,反正订单不缺。 于是,一干商人不仅放弃了定钱双倍赔偿的索求,还追加了一笔投入,成为了三大院的股东。 一番火热的竞争之后,事情敲定下来。 可当陆三源等人仔细看朱棡与句容县衙签署的契约文书时,发现了一行条约,一个个有些紧张。 胡苕华询问:“这,三大院不设在句容了?” 朱棡反问:“为何不设在句容,不设句容,哪来那么多熟练的工人、匠人,全都迁出去这些人,一是迁不动,二是成本太高。新的三大院,当然还是建在句容……” 何四方不解:“可这契约上明文规定,不允许在句容县域之地重开三大院……” 朱棡呵呵一笑:“谁说咱们重开的还叫三大院,另外,万一句容有一块本王的封地,你能说它是句容县域之地吗?” 封地,就是割出去了。 割出去的,自然不能算句容县的…… 第三千一百三十二章 朱元璋:罢户部尚书 休沐,踏春行。 马车里,魏观、汤友恭、侯庸坐着,窗上的帘子挑起,可看街道外的春景春色。 汤友恭轻声道:“吕震来信,他已将三大院的事情解决了,将三大院内的器物连同商人的麻烦,全都兜售给了一个名为马三思的商人,此商人虽然名气不显,却拿到了何、陆、胡等一干商人的担保认可。” 侯庸看了一眼魏观的脸色,笑道:“吕知县这次做得相当出色,不仅解决了问题,分担了县衙压力,还杜绝了三大院在句容重新出现,如此一来,也算是刨去了产业之根,句容想要再走上这条路,怕是很难了。” 魏观目光看着窗外,忧虑地说:“句容县衙的麻烦是解决了,可商人买走了三大院的器具,还被允许从句容招募熟练工人与匠人,这算什么,这不是以邻为壑吗?若是这商人在金陵或其他地方,重开三大院,这产业之路依旧在!” 汤友恭也知道这个道理,轻声道:“无论如何,三大院的事解决了,没了后患,产业虽然转移了出去,但至少,这份产业不再与那个人有半分关系,他的势力与他的人心,也就此没了根基。” 魏观叹息:“这恐怕是当下一劳永逸最合适的办法了。” 三大院的事很大,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引起民变,民变一起,事情就难办了。到时候群臣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吕震,吕震反过来咬一口,自己也不好脱身。 如今民变不民变,都与县衙没了关系,有这个马三思负责,再合适不过。 只要三大院迁出句容,句容百姓因为距离太远就无法大量做工,男耕女织的场景自然而然便会重现,这些人也会安于田地,再不离家。 就是这个马三思是谁,从未听闻过这号人…… 相对于踏春放松的魏观等人,户部尚书杨靖却没这个心思,听闻吕震竟然将三大院给卖给了商人,怒火攻心。 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朝廷资产,朝廷的啊! 你不要钱,将麻烦一起打包给了商人,看似解决了吕震的麻烦,可问题是,三大院贡献出来的财政自此之后便进不了户部的库房! 一年二十几万,十年就是二百万,这些钱足够朝廷办很多事了! 朝廷各项建设都要钱,而且还多是大资金项目,这个时候钱财对朝廷很重要,你们是真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杨靖当即入宫,面见朱元璋弹劾吕震,理由也很明显,就是恶意毁灭朝廷产业,致使朝廷资产流失。 朱元璋看着宣泄不满的杨靖,平静地拿出了两本文书:“你看看,两位御史走访句容千家万户,可以证明,关停三大院是民心所向,句容百姓对此欢欣鼓舞,一个个自称幸福。” 杨靖接过文书看了看,总感觉每个字眼都在嘲笑,看过之后,愤然道:“陛下,这分明是胡言乱语啊!三大院乃是句容支柱产业,如同大殿里的柱子,突然柱子全都被拆了,结果必然是轰然倒塌,满目狼藉!焉能有百姓欢欣鼓舞!” 朱元璋呵呵一笑:“怎么,你认为两位御史在蒙蔽朕不成?” 杨靖捏着文书,沉声道:“陛下也是出自百姓,身为百姓,谁会说幸福二字?” 寻常百姓家,估计一辈子也不会说几句带幸福的话,毕竟日子那么艰苦,那么难,每个人都吭哧吭哧地努力着,为的就是让日子好过一些。 幸福? 那是什么东西! 百姓的嘴里怎么会说出幸福,哪怕他们感到日子好了,生活好了,也不会对陌生的路人说,我过得很幸福之类的话啊! 这典型的是欺骗皇帝的话! 杨靖话音刚落,就听到拍案之声。 朱元璋愤然而起,威严地喊道:“杨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揶揄朕的出身!朕看你这尚书当得太久了,还是回格物学院教学去吧。” 杨靖愣了下,嘴角微动,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摘下官帽,行礼之后,退出武英殿。 户部尚书杨靖突然被撤职,震惊群臣。 兵部。 有些年迈的温祥卿抖着腿,一双老眼看着文书上的字有些昏花。 汤见换了一杯茶,问道:“温尚书,这文书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 温祥卿收回思绪:“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 汤见回道:“陛下赐给的眼镜为何不用一用?” 温祥卿呵呵一笑:“那是御赐之物,万一损坏了便是大不敬。倒是你,杨尚书突然被罢黜,你就没半点紧张?” 汤见摇了摇头:“一心向日月,眼中有红旗,紧张什么。” 温祥卿叹了口气:“现在的朝堂,还真是令人不安啊。杨靖这些年来主持户部,可是做了不少事,没有他竭力维持,大明的财政怕是屡屡遇到危机了。” 汤见也知道,户部尚书的位置极是重要,每一笔支出是否合理,是否妥当,支出是该减该增,还是说彻底取消,都必须权衡,还需要根据朝廷入库、出库状况,做好支出管理。 开源节流,都是他在做。 这些年来朝廷支出很大,财政问题很大,可都稳妥过渡,没出过真正的危机。 可以说杨靖功不可没。 就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嗯,事实上也没什么错,皇帝确实是百姓出身。 但皇帝这个人嘛,要脸面,他自己可以说本是淮右布衣,但你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农民出身,他又不会高兴…… 汤见轻声道:“杨靖回去教书也好,目前就看,是谁掌管户部了……” 魏观还在登高望远,听到杨靖突然被撤职,一时之间竟有些诧异,当听到杨靖是因为质疑御史奏报,说皇帝也是百姓,惹怒了皇帝时,突然笑了:“杨靖素来以算计闻名,可他千算万算,竟忽视了皇帝的心思。” 汤友恭笑了:“魏尚书,户部尚书的位置,极是重要,眼下格物学院的人被撤了,我们是不是应该举荐人才,入主户部。这样一来,日后对朝廷的各项不合理开支,该断的也能断下……” 第三千一百三十三章 户部尚书的料:夏原吉 户部主财,这个位置极是重要,不管干什么,钱财总是必要的。 于是,魏观顾不上什么春游,返回城中当即写了一封文书,举荐大理寺左寺丞赵勉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朱元璋应许。 于是,赵勉取代杨靖,成为了户部尚书。 格物学院。 唐大帆迎接了回来任教的杨靖,杨靖没有辞官之后的失意,反而是面带春风,步履轻松。 马直、万谅见杨靖这般气度,也由衷地高兴。 小菜,清酒。 唐大帆频频举杯,压根没有讨论任何国事,只与杨靖说着格物学院的变化,说笑之声传出门外。 “电报进展如何了?” 杨靖对此很是关心。 唐大帆回道:“哪能那么快有大的进展,电学的研究太过复杂,量化上存在问题,这也就是正月里顾堂长送来了一封信,里面夹带了几个公式,目前还在研究,但顾堂长也说了,后续的公式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能研究到哪一步,全看格物学院的努力了。” 杨靖苦笑:“顾堂长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乃是大明最大的憾事啊。” 唐大帆、马直等人深以为然。 必然是马克思教导了许多,结果顾正臣又将学问还给了马克思,以至于现在连一些公式都记不全。若是他能努力点,认真点,记全了,说不得现在电报都铺出去几百里了…… 万谅言道:“对了,律令商学院与数学院出了一个不错的苗子,你既然回来了,关注下吧。” 杨靖眨眼:“谁?” 万谅正色道:“夏原吉,湖广湘阴人,今年二十五岁。” 杨靖思索了下,言道:“这个名字,好像哪里听到过。” 唐大帆抓着胡须,言道:“你当然听说过,湖广的补丁少年。” 杨靖恍然,拍手道:“是他!这个家伙,他没选物理化学,选了律令商学与数学吗?” 唐大帆点头:“此人精通《诗》、《春秋》,曾是史九韶和郑菊隐的弟子,年仅十六岁时,便开始在社学教书,后来湖广社学因没有贴补,无以生存,他便转入私塾教学,靠着束脩资养母亲与弟弟。” “二十岁时,开始接触格物学院的教材,自学两年之后,进入县学,第三个年头,来到了金陵。他的考试成绩,最惊人的不是儒学,而是数学。” 杨靖询问:“多少?” 唐大帆肃然道:“满分。” 杨靖深吸了一口气:“这可不多见啊。” 学院的入学考核是有门槛的,一百五十分里,只有五十分是基础,剩下的一百分里,有五十分需要相当的基础才能拿到,而最后五十分,则是拔高的题目,是故意拿出来刁难人的。 比如,对于还没有考入格物学院的人,直接出进入学院两年之后才教导的题,这就超纲了。 但是,夏原吉做了出来,还拿到了满分。 马直言道:“原本夏原吉是有意攻读物理、化学,但他的数学实在是太过出众,而且对数字的整理与分析能力很是惊人。我们一致认为,他虽然未必能比得上韦慎等人,但他可以洞察数字背后的社会现象,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户部尚书的料。” 唐大帆认真地说:“毫不夸张地说,用心培养的话,夏原吉的本事,只在你之上。” 杨靖起身:“那我可要会会他了。” 马直错愕:“还没吃饱呢。” “吃什么吃,走了。” 杨靖催促。 夏原吉埋头做题,将一个个数字整理出一张张表格,并写出这批数字背后的问题,不苟言笑,认真投入。 课间,不少弟子出去活动了,可夏原吉没有动,拿起一本《商学论》便阅读起来。 杨靖坐到了夏原吉身旁,却不见夏原吉侧目,便主动开口:“《商学论》啊,这本书写了不少商业之事,不过却也为许多理学儒生所不齿,甚至认为这本书有问题,应该焚毁,不应拿来教育子弟。” 夏原吉这才注意到杨靖,起身作揖:“见过先生。” 杨靖还礼,问道:“看你翻到了中间续读,想来前面已然看过了,你认为,大明该重农抑商,还是重商抑农,亦或是两者兼重?” 夏原吉正襟危坐:“弟子以为,商税的增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对农税的依赖与索取,这应是至理之言。但是,过于繁荣的商业是否会带来民穷民困,财富过于集中在少数巨贾手中,引发更多的矛盾,弟子目前还看不穿。” 杨靖微微点头,言道:“你可听说过句容三大院?” 夏原吉面带愧色,回道:“实不相瞒,对于句容三大院,弟子也只是最近才听闻,此事已在学院内掀起过讨论。” 杨靖知道,夏原吉早年丧父,他不得不肩负起家中重担,没空暇闻听窗外之事也正常,加之刚入学院,他还是个上进的性子,如饥如渴学习,自然对外界的事不太了解。 “说说你的看法。” 杨靖鼓励。 夏原吉直言:“从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三大院在句容施行了十六年之久,效果斐然,造福百姓无数,是真正的良策。一个被百姓认可,还可以造福县衙、国库的产业,都运行了十六年,俨然已是成熟可靠,理应维持下去。” 杨靖叹了口气:“最新的消息,吕知县将三大院分文不取,将三大院内的设备与商人讨取定钱与货物的麻烦,全都打包卖给了一个商人。” 夏原吉听闻之后,一脸的诧异,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为何,毁了三大院,既没有造福县衙、朝廷,也没有造福百姓,反而唯独造福了商人?商人即便是重建三大院,以他们逐利的本性,岂不是竭尽所能,盘削百姓!” 如此胡来,简直令人匪夷。 杨靖看着夏原吉,站起身,严肃地说道:“所以啊,你不仅要进修数学、律令商学,还必须用尽心思,钻研新儒学,尤其是《矛盾论》、《发展论》这两门课,正式介绍下,我——杨靖,学院教授,你的一些课,我来教。” 第三千一百三十四章 魏观集团的权势 杨靖认为,格物学院的儒学考试重视程度还是不够,哪怕明确要求结业考试儒学成绩不能低于一百分,这也不够。 应该区别对待。 若是结业之后进入研究领域的,儒学考试成绩一百分可以过关。可若是要入仕,儒学成绩应该达到一百二十分才行。 不然的话,入仕之后,总还是思想觉悟不够,办事手段不够高明。 想想也是,自己急什么,三大院的事,老朱不也在那盯着,何况马三思这个名字,哪怕和马三宝没啥关系,但铁定和马克思有关系…… 不管是谁出手了,朝廷吃亏是必然的,只是吃亏多少的事。 现在,杨靖从朝堂中退出,站在朝堂之外看,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离开了朝堂,而是离开了地狱之门! 现在的朝堂,变得很是诡异。 以魏观为首的儒学儒生势力已然在朝堂之上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礼部尚书李原名跟着朱标北巡了,侍郎李时可掌握大权。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赵勉,此人与沈溍,也就是至今还在东海三岛回不来的家伙私交甚好,同期进入国子学的,也是魏观的坚定支持者。 工部尚书薛祥的态度虽然不明确,但侍郎麦至德确实是魏观的人。 刑部尚书开济与魏观眉来眼去,两个人有没有奸情不好判断,可侍郎赵忠在奉天殿不止一次声援魏观的人…… 都察院汤友恭与魏观就差睡一张床,穿一条裤子了。 再加上魏观本身是吏部尚书,吏部侍郎侯庸也是魏观的人。 不知不觉之间,整个朝堂六部与都察院,除了兵部尚书温祥卿,侍郎汤见外,掌握大权的,全都是魏观的人。 这是自李善长、胡惟庸之后,洪武朝出现的第三股最强大的文官势力,问题是,李善长当年有刘基牵制,胡惟庸没人牵制,但胡惟庸是丞相啊,他那个位置,被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魏观算什么? 他只是吏部尚书,只负责一个吏部而已,可他现在的权势,隐约之间,竟达到了丞相的高度! 这很不寻常! 杨靖人在朝堂,总有些看不真切,可现在置身于外再看,总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不能言说的寒意! 这样也好,格物学院是避风港。 一天的课业结束之后,夏原吉没有回宿舍,而是到了图书馆,选一本书,找一处角落便认真阅读起来。 这图书馆的人,很多。 他们都清楚,学业这东西,是为自己而学,是为未来而学,打不好基础,没有足够的本事,未来便无法成事。 格物学院的学习氛围,实在是太浓厚了。 夏原吉喜欢这里,也感激这里。 自父亲走后,自己与母亲艰难挑起了一家人生计,别人还在进学的年纪,自己已经当先生了…… 后来哪怕是求学,也因为生计的需要,无法跟着大儒太久,后被县学之人照料,带来了格物学院的书籍,还有《马克思至宝全录》,这才让自己了解到,格物学院竟是如此之厉害,承载的使命,如此之辉煌! 后来,还是县学托举,帮着自己到了金陵。 进入格物学院之后,人生彻底改变了,因为数学满分,赢得了学院关注,总院唐大帆更是亲自过问,后大笔一挥,让人接了母亲与弟弟来京,相应生活起居也安顿了下来。 原本还担心京师米贵,生活太难,可没想到,两个弟弟很快便找到了事,生计问题解决了,再无后顾之忧,自己也可全身心投入学习。 夏原吉感激大明有这么一个地方,让寒门子弟自此乘风起。 祖父与父亲,都曾是官宦之身。 如今,自己也走在了这一条路上。 一定要学出本领,不辜负这韶华岁月,不辜负这奇妙的时代! 哦,走神了。 夏原吉掐了下大腿,继续读书。 奉天殿。 朝会之上,朱元璋询问:“朕吩咐过,地方设学院,兴教育,这些事礼部办得如何了?” 礼部侍郎李时可走出,言道:“回陛下,筹备学院的文书已然发出,但收到一些反馈,地方布政使司询问,购置房屋、改造学院与后续修缮等费用问题,当由户部出多少,地方出多少。” 朱元璋微微皱眉:“怎么,这种事在发出文书之前没有半点考虑吗?” 李时可低头:“臣将重心用在了选择各地堂长、总院人选上了,一时之间,抽身不开。” 朱元璋有些不满:“地方学院之事务必抓紧,不懂的地方,多与格物学院商议,朝廷应该承担的,一次说个明白透彻,若如你这般一封封文书来往于地方,等细节敲定,怕是两年都过去了,学院还没动工!至于相应费用,户部出七成,地方出三成。” 户部尚书赵勉面露难色,出班道:“陛下,户部出七成会不会太多,臣以为,学院乃是地方教育,与府学、县学相当,理应由地方出大部,户部出三成,最是合适。” 不是自己小气,而是户部实在是没多少钱了…… 赵勉也为难,毕竟杨靖将户部的账都算得一清二楚,还贴了醒目的纸条,就一个意思,户部今年的开支都划出来了,除了赈济应急钱粮外,再无可支出钱粮。 而杨靖支给地方建学院的钱粮,总数才十万两,这怎么可能够用,可一旦挪用其他款项,后续出了麻烦,自己要担责。 朱元璋冷眼:“地方学院是为朝廷培养人才,出三成岂能合适?” 魏观走了出来,肃然道:“陛下,臣以为,户部出三成甚是稳妥,若户部出了大头,他日各地府州县学修缮,地方纷纷向朝廷伸手讨要,反而助长了地方贪婪之心。” “臣附议。” 汤友恭、麦至德等人出班。 朱元璋看了看朝堂之上纷纷走出的官员,双手扶了扶肚子上的腰带:“既然魏尚书如此说,那就照办吧,地方学院的人选名单,尽早拟出来。朕——要看。” 魏观谢恩。 朝会散去之后,李时可找到魏观,屏退左右之后,言道:“地方学院的堂长、总院必须是理学弟子,旗帜鲜明地反对抛弃圣人之道,走马克思之路的儒生,这名单——还是交魏尚书来拟最为合适。” 第三千一百三十五章 掐死曾经的自己 句容县衙。 吕震惊讶地看着严玉笏:“你说马三思是晋王?” 严玉笏点头:“千真万确。” 吕震踱步,思索一番,转身看向严玉笏:“他到底想做什么?” 严玉笏呵呵一笑:“想来是为了发财吧,晋王回京之后立即召集了商人,将商人的定钱作为入股费用,放弃双倍赔偿,放宽货物交付时日,不少商人为了入股三大院,还主动交了不少银钱。” 吕震有些不安:“晋王是镇国公的弟子,他这样做恐怕不只是发财那么简单。按照大明律,若是契约中使用了虚假姓名,不具法律效力,是可以将契约废止,对吧?” 严玉笏愣了下,急切地说:“老爷,话是如此说,可咱不能废止契约啊。三大院的麻烦好不容易甩掉,若是再收回来,咱们可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尤其是地方上的百姓对县衙关闭三大院颇有仇恨心思,人心浮躁,一个处理不当,当真会激起民变。” 现在三大院都卖给了朱棡,商人不来嚷嚷了,百姓就是再有不甘,他们也不好带头闹事。一旦回到县衙手里,商人敢在县衙门外聒噪,后面就有百姓跟着,闹出火气来的时候,不是不可能出现冲击县衙这种极端的事…… 吕震想想也是,哪怕是自己主张虚假姓名,以朱棡的本事,连夜到应天府将名字改成马三思,也不是做不出来,他爹虽然姓朱,但他娘是真的姓马啊…… 不过—— 朱棡拿走了三大院,这确实解决了自己的一个大麻烦。 韩起走了过来,低声道:“义父,事情办妥了。” 吕震深深看着韩起,言道:“那些人——” 韩起欠身:“连夜送入山中,半年之内,他们不会再出来。” 吕震满意地点了点头,让韩起退下,然后对严玉笏道:“这种事一旦做了,就是惊天动地之事,绝不能有半点纰漏。” 严玉笏了然:“老爷放心,让他们出手,万无一失。” 深夜。 在书房中昏昏睡去的吕震突然惊醒,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黑衣人,脸色一变。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丢了过去。 吕震接住,小心地打开,猛地惊起,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赶忙去找痰盂,一顿呕吐。 里面是一根根被切下来的手指,还带着血! 黑衣人看着吐完的吕震,将小包裹收起,阴森地说:“山里的人都闭嘴了。” 吕震只是个书生,哪遭遇过这种情况,强行压着不适回道:“麻烦了。” 黑衣人走至门口:“那件事,要抓紧。” 吕震回道:“就这两日,静听动静吧。” 黑衣人了然,推门而出,等吕震走出来的时候,已不见了其踪影。 半圆的月挂在天上,人间的夜有些冷清。 吕震背着双手,仰头看着月亮,心神有些恍惚。 不是君子所为的手段! 可偏偏,要做! 这样对吗? 这样做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 良久。 有了答案: 为了杜绝大兴土木,靡费国力。 为了避免好战必亡,护佑国运。 为了消除权臣篡国,危患山河! 为了理学正统,男耕女织,大同世界! 是啊,顾正臣崛起的这些年里,朝廷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去打造什么蒸汽机船、宝船、大福船,还是因为他,要打造什么铁路、电报,这民力耗费不知多少。 同样是顾正臣,他虽然没有在朝堂上大喊着征战,可他却实实在在,全程参与了南征北伐,东征西讨,这些年来的大部分战争,都有他的影子! 还是顾正臣,篡改了儒学的真意,推动了新儒学,大仁爱学说,鼓吹什么发展生产力,商业是经济的重要部分,一味提升商业在国库收入中的比重。 结果呢,不过是为了他的南汉国服务罢了! 依旧是顾正臣,他的权势实在是太大了,妹妹在东宫,儿子与皇太孙同吃同住同学,他本身又是镇国公,商人听他的,读书人信仰他,百姓民心还支持他,勋贵里有他的人! 他比李善长、胡惟庸强大了太多太多! 若是不除掉顾正臣,大明皇室迟早会被架空,甚至顾正臣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废立皇帝! 这样的事,在历史上可没少出现! 比如那霍光! 以史为鉴,顾正臣不死,产业之路不灭,格物学院不封,征战不停,商业不抑制,大明说不得会走上二世而亡的地步,到那时,生灵涂炭,六千多万百姓都将遭殃! 我是正义的! 我没错! 吕震伸出手,然后一点点握住,似乎是在这一瞬间,亲手掐死了想要反扑、动摇的念头。 也掐死了,曾经的自己。 这一日。 火寻、马术再一次前往匠作大院,看着上面的封条依旧在,苦涩不已。 匠作为生十余年,生活稳定,早就将田地租赁给了周围的百姓,所以在三大院关停之后,两人没了活计可做。 好在这些年积累下了一些家底,倒也不愁吃穿用度。 可问题是,有活干的时候,休息一两天会高兴的,休息五六日,也能接受,可若是没活了,让一直休息,人会心慌,坐立不安。 毕竟,没有收入只有花销,整天无所事事,内心很是煎熬。 火寻咬牙切齿:“狗娘养的,就是见不得咱们过好日子!” 马术唉声叹气:“说什么男耕女织,我看他是一肚子的男娼女盗!他们既怕百姓太穷,又怕百姓富起来,只想着咱们最好是世世代代能勉强果腹,这样一来,既饿不死,又没力气给他们制造麻烦。” 火寻郁闷。 突然,一个商人走了过来,见火寻、马术有把子力气,便招呼至一旁,问道:“有个累人的活计,需要七八个人,你们愿意做吗?不过先讲好,钱不多。” 火寻赶忙问:“什么活计?” 随着三大院被关闭,许多商人都离开了句容,这里的各种买卖越来越不好做,能有个活干,谁还会挑。 商人呵呵一笑:“没什么,就是运几车东西去鸣鹤山,供奉下山顶的菩萨……” 第三千一百三十六章 乾坤铜钱现身 在这个活计不好找,商人大量离开,句容肉眼可见萧条的环境下,有点钱赚就不错了,哪还能挑? 力气活,一趟二十文就二十文吧。 火寻、马术等八人到了一处店铺,商人管了一顿饭,直至黄昏时才让人将货物装上车,商人以赶时间为由,催促一行人赶路。 推车起,夕阳落。 一行人吃力地走入黑暗,直至月亮升起,这才可见万物。 到鸣鹤山时,商人突然腹痛,吩咐火寻、马术等人按照路标将东西存放好便可以回去了,还留下了工钱袋。 火寻等人见钱到手了,也没多想。 路边有牌子,牌子上有箭头,沿着箭头指向进入了山南的山洞之内,点了山洞上的火把,顺着指示牌继续深入,直至尽头,一个空间再无通道,众人才停了下来。 “这东西可不轻啊。” 火寻抱起麻袋,将货物放在石墙边。 马术走过石桌时,突然停了下来,言道:“这里还有一枚铜钱。” 火寻看了一眼,还真是,其他人也纷纷凑上前。 马术拿起铜钱,看着上面的字眼,皱眉道:“这是什么字,坤——什么来着?” 火寻鄙视地看了一眼马术,拿起铜钱:“让你多认几个字,偏不听,应该这样念——乾、坤、铜、钱。” “啥?” 马术打了个哆嗦。 火寻也愣住了。 我去,乾坤铜钱? 这,这里怎么会有乾坤铜钱! 心头一颤,铜钱落地。 忽然—— 外面传出了呼啦啦的声音,脚步声快速接近。 马术、火寻等人侧身看去,突然,便看到了一批衙役出现,为首之人,竟是县丞王子芳、主簿韩起。 韩起迈步上前,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把划开了麻袋,麻袋里一块块白色或灰色的石头滚落下来。 拿起一块石头,韩起走到王子芳身边:“县丞。” 王子芳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是硝石,来人,继续搜!” 韩起一挥手,衙役上前,将一个个麻袋划开。 硝石、木炭、还有刺鼻的硫磺! 全都有! 火寻看着一个个麻袋里的东西,紧锁眉头:“我们只是收了胡商户的钱,负责运货。怎么,这批货有问题吗?” 王子芳上前:“问题大了,你们涉嫌制造火药,图谋不轨,来人,全都给我抓起来!谁敢反抗,就地正法!” 马术、火寻等人都傻了,运个货,怎么就运成了图谋不轨? 制造火药? 火寻冤枉啊,我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火药啊,等等,火药是这些东西制造出来的吗? 八个人,全都被堵在了山洞里,想跑都没地方跑。 马术喊冤,对韩起道:“韩起,告诉他,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们是良民啊,你爹可是在匠作大院干过活的,你若是冤枉我们,他定饶不了你!快点救我们啊。” 火寻被衙役押着向外走,越走越心惊胆战。 我去,刚进来的时候石壁上的箭头牌子怎么不见了,出了山洞再看,外面的牌子也没了。 完了,说不清楚了。 王子芳面色凝重,言道:“诸位,朝廷严禁地方非法囤积硝石、硫磺与木炭,如今在这鸣鹤山,曾经的远火局之地,竟然发现有人窝藏火药材料,这很可能意味着,在这句容,隐藏着一批蓄意谋反的乱臣贼子!”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自然可以民用,要不然制冰厂如何制冰,木炭怎么流通,民间的烟花爆竹如何制造,但是,要报备,要接受监督,这就和药店进了多少砒霜要告知官府一个道理。 经过报备的,接受监督的,有实体店铺与厂房的,还有直接责任人,相关许可,这才能办。 可这是鸣鹤山,没人会来这里做买卖,运到这里来,也没给县衙报备,说明这是阴谋! 班头严程喊道:“事关谋逆,不可不彻查,来人,给我搜!” 韩起带人搜查,敲敲打打,突然发现一处石壁声音空洞,于是喊道:“这背后还有山洞!” 王子芳抬手:“打开!” 伪装的山石门被打开,里面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一口口箱子摆在里面,打开箱子,全是油纸包裹的火铳、虎蹲炮。 王子芳瘫坐在地上,喊了一嗓子:“天啊,这,这是有人要造反啊。” 油光的火器,没有半点锈蚀。 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看样子,这里的火铳怕是有五百以上,虎蹲炮的数量也不低于五十,并没有火药弹。 韩起弯腰,捡起了一枚铜钱,赶忙递给王子芳。 王子芳接过铜钱看了一眼,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乾坤铜钱,是镇国公,镇国公私藏火器,想要造反,来人,速速通报县尊!” 一干衙役没有动,全都傻眼了。 乾坤铜钱? 这不是坊间传闻中,顾正臣独有的东西吗? 《航海八万里》早已传开,顾正臣手握乾坤铜钱,帷幄千里的形象早就为世人知晓,他的铜钱出现在这里,岂不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顾正臣的安排? 此处鸣鹤山,远火局起家之地,句容卫营之地,那也是顾正臣一手打造出来的。 难不成,当真是顾正臣在句容留了后手? 不可能。 他要留后手,干嘛荒废了鸣鹤山,人多一点,在人眼皮子底下运东西,不是更容易掩人耳目吗? 这里的衙役在耳濡目染中,对顾正臣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 王子芳见没人动,当即吩咐:“韩起,你带人速速回县衙!” 韩起带人出了山洞,一路跑向句容城。 月光之下,树影里面突然冒出了一只手,很快手又藏回了树影里。 “他们行动了。” “还是老一套把戏啊,一点新意都没有。” “老套了一些,可若不是咱们在这里,很死很多人。” “走吧,先将消息送回去。” 两道影子离开了树林,不久之后,三只鸽子穿月而过。 皎洁的月光,将世间照得明亮,可一阵阵东南风,却将树叶摇动起来,暗影在狂欢舞动…… 吕震得知消息之后,骇然不已,亲至现场,看过火器、火药材料与乾坤铜钱之后,没有回县衙,就在鸣鹤山封锁了现场,写了文书,命人加急传报金陵! 第三千一百三十七章 冲顾正臣去的(一更) 朱元璋将纸条点了,丢到了一旁的香炉里,很快,烟气被檀香的气息驱逐。 门开了。 一城的月光,却带不来暖意。 朱元璋背着双手,苍白的胡须在清风里微微抖动,良久才开口道:“朕的觉也越来越浅,越来越短了。什么时候,朕可以再回到以前,醒来时,东方欲破晓……” 终究是老了。 心不服老,可这身体扛不住。 小时候,吃不好睡不好,长大了,还是吃不好睡不好。 造反了,境遇有所改变,吃得好,睡不好。 称帝了,吃得好,睡得也不是那么好。 这辈子,似乎睡得很舒坦的日子,并不多。每个时期,都有相应的顾虑与担忧,操劳与麻烦…… 现如今,想多睡会,却已然不能了。 日出吧。 朱元璋抬手。 于是,东方的云开始泛出白光,太阳不情愿地在奋力爬行。 视朝。 群臣参拜。 朱元璋坐论朝堂之事,对礼部提名的学院堂长、总院名单一律批准,对吏部提出的官员考核修改方案放行,对户部削减卫所修缮费用的提议赞同…… 兵部尚书温祥卿低着头,目光时不时扫向朱元璋。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这个废除了丞相制度,独揽大权的帝王,这个精力充沛,一日决断数百件事的帝王,他此时竟变得——诡异的顺从。 顺从文官的意见,顺从文官的提议,不加反对。 这很不对劲。 监察御史郭文献走了出来,肃然道:“陛下,臣弹劾铁路公署之人,铁路修至崔镇时,遇民阻挠,铁路公署竟强硬动工,殴打百姓——” “报!句容急报!” 殿前军士匆匆入殿。 “句容能有什么急报?” 汤和、李文忠对视了一眼,温祥卿心头一动,暼了一眼汤见。 魏观深吸了一口气。 薛祥愣了下,铁路公署自己是负责人,正被人弹劾,怎么滴,突然被打断了,那还弹劾不弹劾…… 朱元璋抬手:“什么急报,曹国公,念来听听。” 李文忠有些郁闷,这种小事需要我来办吗? 但皇帝发了话,李文忠还是不得不从,走了过去,接过文书,展开之后,刚想念出声来,脸色陡然一变,神色变得凝重至极,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催促:“念。” 李文忠犹豫了下,心思急转,咬牙念道:“臣吕震于句容鸣鹤山顿首急报陛下:鸣鹤山内石洞有隐藏空间,存有火铳五百六十,虎蹲炮五十有二,抓拿秘密运送火药原材料八人,于石洞内,发现一枚乾坤铜钱。” “什么,乾坤铜钱?”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温祥卿凝眸—— 这把火,终于还是从三大院烧到了顾正臣啊。 人家到句容,掌控句容,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图穷匕见了! 汤和眯着眼。 乾坤铜钱? 这玩意——出现在了句容山洞里? 不是,他们是怎么知道那是乾坤铜钱的? 还有,鸣鹤山竟然发现了隐藏的火器! 这问题可就太大了。 朱元璋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喊道:“继续念!” 李文忠喉咙动了动,念道:“臣惊悚,忧虑句容人心浮动,又惶恐鸣鹤山火器牵涉甚广,不敢擅查,已封锁鸣鹤山,断绝消息,万望知此事大,立即派人前来察查真相,臣吕震顿首!” 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句容急报如同巨石由天而落,砸在了原本宁静的湖泊上,激起无数水花。 李文忠行礼,肃然道:“陛下,此事绝对与镇国公没有关系,定是有人蓄意诬陷!” 汤友恭走了出来,沉声道:“曹国公,句容急报中哪个字眼说这是镇国公做的?如此急切地将镇国公牵扯进来,不合适吧?陛下,臣以为,当派重臣前往句容察查真相!” 李文忠恨不得一脚踹死汤友恭,这文书里虽然没点顾正臣的名,但谁不知道只有顾正臣才有乾坤铜钱? 朱元璋豁然起身,威严中带着几分冷厉的杀气:“火铳、虎蹲炮乃是国器,一旦武装了军士,便可直接威胁金陵!句容鸣鹤山背后,必有一群乱臣贼子!开济,蒋瓛何在!” 刑部尚书开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走了出来。 朱元璋抬手:“彻查,无论查到谁,一律抓拿!朕要知道这批火器是谁存放在鸣鹤山中,又是谁指使人运送火药材料的!” “臣领旨!” 开济、蒋瓛领命。 李文忠不安,开口道:“陛下,臣请旨参与调查!” 若全都让刑部、锦衣卫说了算,屈打成招,构陷顾正臣,那还如何是好? 朱元璋拒绝了李文忠:“你主管京军,最好是查一查京军是否丢了火器!自今日起,加强城门盘查!退朝!” 李文忠还想说什么,群臣却已经行礼。 汤和拉了一把李文忠,言道:“鸣鹤山,隐藏空间,火器火药,乾坤铜钱,这几样放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是冲着镇国公去的。这一次,阴谋造反的罪名,他怕是要抗一抗了。” 李文忠神色肃然,刚想说什么,就被汤和拉到了人少的地方。 汤和看了看离开的群臣,低声道:“你认为句容的事与顾正臣有关系吗?” 李文忠哼了声:“开什么玩笑,顾正臣用得着在句容鸣鹤山里藏匿火器,他可是远火局掌印,现在依旧是!是朝廷之中,唯一一个不需要旨意,就能随意调拨火器的官员!” 这样的人,还需要藏火器? 直接去远火局弄一批出来不就好了…… 汤和咳了咳:“鸣鹤山毕竟是远火局旧址,他当年若是没想到自己这个远火局掌印可以一直当下去,秘密藏了一批火器呢?” 李文忠盯着汤和:“退十万步,他在句容藏匿了火器。可你看看,他人在西北,天山之下!隔着八千多里,他让人给鸣鹤山送火药原料干什么?他就不能回京之后,再送去弄火药吗?” 汤和仰头看向日月星辰红旗,轻声道:“所以啊,这件事经不起推敲。怕就怕,有人故意制造冤狱,而陛下——总之,去查火器吧……” 第三千一百三十八章 如此讨要供词(二更) 镇国公府。 刘倩儿听着吕常言送来的消息,轻声道:“从骆韶被污蔑调离,到三大院被封,再到鸣鹤山出现火器,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在算计,他们早就计算好了每一步,为的就是将最终的矛头指向哥哥。” 吕常言苍老的脸上挂着忧虑:“开济与蒋瓛负责此案,令人忧心忡忡。尤其是他们谋划了这么久,想来还会有后手,一步步逼近,直至让老爷无法翻身。” 刘倩儿明白这个道理。 环环相扣,才能置人于死地。 尤其是蒋瓛与顾家可不对付,他参与其中对顾家很是不利,一旦坐实了物证、人证,咬死了说是大哥所为,那大哥可就背上了谋逆造反的罪名,这个罪名,谁也扛不住,谁也救不了。 毕竟,这世上的调查报告与所谓真相,有时候并不是真相说了算。 是鹿是马,是鼠头还是鸭头,在某个瞬间,人说了算。 刘倩儿思虑再三,言道:“这起案件还有诸多漏洞,眼下我们也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做什么,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先看看吧。” 吕常言问道:“一点准备也不做吗?” 刘倩儿犹豫了下,走至桌案边,打开抽屉,拿出了一枚铜钱,丢到了一旁的花瓶里,对吕常言道:“哥哥说过,西风起时,我们不做草芥。虽说咱们不可能造反,但若是引颈待戮,这种事,我们也做不出来,愚忠的事,交给文官吧,顾家人不愚……” 吕常言看了一眼花瓶,笑了:“你就不怕皇帝会更加忌惮?” 刘倩儿咯咯一笑:“咱们又不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惊雷之声,忌惮什么,我们只是一滴水,回到水里去罢了,好了,父亲去安排吧。” 吕常言走了几步,转身道:“记得去看看你张伯父,他最近身体可不太好,而且这件事很大,最好是和他通通气。” 刘倩儿了然。 顾正臣的老岳父张和这些年相当清闲,除了教导几个孩子外,很少出门,整日与书为伴,即便是出门,也是去格物学院走走,与外界的交际极少,更是断绝了与官场的联系。 刘倩儿明白张和的用意,顾正臣窜起得太快,权势又大,别人找不到顾正臣的漏洞,便会从家人上找漏洞。 为了避免给顾正臣带来麻烦,张和索性隐身了。 但张和毕竟是顾家长辈,有些决定,需要他表个态。 句容,鸣鹤山。 蒋瓛率领四百锦衣卫驱马进入句容,三百锦衣卫随后散开,封锁了句容的主要交通要道,率一百锦衣卫抵达鸣鹤山。 开济不善骑马,落在了后面。 吕震看着威风凛凛的蒋瓛,当即上前行礼。 蒋瓛翻身下马,走路有些微瘸,言道:“听说吕知县抓到了八个运输火药材料的人?” 吕震回道:“没错。” 蒋瓛问道:“关押在了何处?” 吕震指了指一旁的石洞:“在里面。” 蒋瓛迈步走了过去,随后,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传出,没多久,蒋瓛从山洞里走了出来,言道:“娘的,竟然有六个畏罪自杀了,剩下两个,伍忠,交给你了,查出来,是谁指使他们运输火药材料的。” 伍忠领命,带锦衣卫走了进去,惨叫之声再次传出,渗人至极。 吕震、严玉笏等人心头发颤,看着擦着脸上血水的蒋瓛,竟有些不知所措。 蒋瓛伸出手:“铜钱呢。” 吕震赶忙取出铜钱递了过去。 蒋瓛拿起铜钱,看着上面上写着的“乾坤铜钱”四个字,凝眸道:“传说镇国公手中有五枚乾坤铜钱,一枚给了萧成,一枚给了燕王,还有一枚给了宁国公主。这一枚,是第四枚吗?” 吕震言道:“目前还不清楚。” 蒋瓛呵呵一笑:“是啊,毕竟是铜钱上铸字,难免冤枉了镇国公。但这里的火器——很新鲜啊,还上了桐油,封存得倒是稳妥。看这上面的铭文,哦,洪武十三年制造,十年了啊。” 严玉笏在一旁说:“虽然是十年之前的火器,可看样子,是成熟的火器,一旦投入使用,威胁巨大。” 蒋瓛暼了一眼严玉笏:“是啊,朝廷不允许任何这样的威胁存在。所以,此事必须彻查。” 山洞内。 火真已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十根手指里面,七根已经血肉模糊。 马术浑身发抖。 伍忠拿着匕首,抓着火真的左手:“你不招,我就一直折磨到你死。马术是吧,你看清楚了,若是你不想遭遇这般酷刑,最好是主动交代出来。让你们送火药材料之人,到底是谁?” 火真咬牙:“我们当真不知道,他只说姓胡。” 伍忠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我要的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姓,你可以告诉我,他叫——胡大山。” “你,你——” 火真悚然。 马术也瞪大了双眼。 两人不仅知道胡大山,还认识胡大山,胡大山在句容匠作大院初期下了大量订单,还亲自去了几次,匠作大院初期的许多生意,都是胡大山带来的,他可以说是帮助匠作大院起步的人。 而且,大家都知道,胡大山之所以帮助句容人,是因为顾正臣! 顾正臣与胡大山之间关系密切,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公开的事,顾正臣不止一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称呼胡大山为胡叔! 现在,他们竟然要将矛头对准胡大山? 不,他们真正要对准的人是顾正臣! 想通了这一点,火真嗬了一口口水,吐到了伍忠脸上,喊道:“你想让我们冤枉镇国公,痴心妄想!老子就是死,也不会冤枉他!啊——” 火真的指甲盖被硬生生挑了出去。 伍忠还不解气,又连挑了两根手指,看着十指具废的火真,咬牙道:“说,是不是胡大山让你们运的火药材料?” 火真疼痛得已然无法说话,身躯只能颤抖,一双眼带着恨意。 伍忠愤怒了:“不说是吧,来人啊,拿竹签子来,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的手段更硬!” 第三千一百三十九章 再说,休了你(三更) 翌日下午,开济的马车终于抵达鸣鹤山。 蒋瓛将带着血手印的招册递了过去,肃然道:“开尚书,罪人招供了。” 开济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胡大山?” 蒋瓛点头:“他们是这样说的,开尚书要不要去审一审?” 开济看了看招册中的内容,疑惑地问道:“为何只有两个人的招册?” 蒋瓛叹了口气:“本官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六人畏罪自杀,自然不能招供,剩下这两个,都说出了胡大山的名字,本官以为,是时候逮捕胡大山了。” 开济深深看着蒋瓛:“胡大山的身份你我都清楚,他虽只是个商人,可背后站着的人不简单,他若是被卷进来,你想过后果吗?” 蒋瓛目光冰冷,手握腰刀:“我只知道,陛下要个真相!” 开济没说什么,带着招册走入山洞里,原本还想审一审火真、马术,可谁知,两人已经不能说话了。 伍忠解释道:“蒋指挥使审出胡大山的名字之后,担心他们是胡说构陷,便用了刑,让他们从实交代,不成想,两人熬不住刑,竟然咬断了舌头,若不是我们救得及时,说不得人都会没了性命。” 开济看向蒋瓛。 蒋瓛叹了口气:“我希望证明胡大山是无辜的,这样一来,也不至于牵扯太多。可谁知,真相如此。开尚书,你还打算审问吗?” 开济摇了摇头:“不必了。” 人不能开口,手脚都废了,这样的情况你让我怎么审? 蒋瓛接过招册,塞入怀中:“此事重大,务必尽早通报陛下,也好请旨抓人。开尚书慢慢跟上吧,我等先一步带物证与招册返回金陵。” 开济点了头,看着离开的蒋瓛等人,抬头看天,沉默良久才吩咐道:“找大夫来,给他们治伤,总不能死了。” 吕震安排人去办。 两个时辰后,天已黄昏,开济却不打算在句容停留,安排人连夜赶往金陵。 吕震带人送出开济十余里,目送马车远去之后,这才对身边众人道:“大家在鸣鹤山守了三日了,都回家里休息下吧。” 王子芳、韩起等人行礼离开。 严玉笏跟着吕震回到知县宅,言道:“将胡大山拖下水,是一个绝妙的主意,远比直接对准顾家之人更聪明。尤其是胡大山这个徽商,家产无数,皇帝又是一个贪婪的性子,给他一个机会,他不会拒绝拔刀。” 吕震疲惫地坐在椅子里:“商人就是猪,猪肥了自然要挨刀子。无论如何,皇帝都没理由拒绝杀掉胡大山,抄家敛财,毕竟没了胡大山,镇国公与商人之间的联系也就切断了。” 严玉笏呵呵一笑:“是啊,皇帝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尤其是国库如今正缺钱财。一个胡大山倒了,说不得可以供朝廷修一两年铁路……另外,只要胡大山开口,指证镇国公阴谋造反,那镇国公可就百口莫辩,不死也要废了!” 吕震笑了:“蒋瓛的手段你我都见识了,人落他手里,不想招供,也必须招供,那是个——谁?” 目光盯着门外。 门开了,吕氏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严玉笏见吕震脸色不太好看,赶忙行礼离开。 吕氏将茶碗放下,注视着吕震:“夫君,镇国公乃是真正为民为国的英雄,他入仕十七年,哪一年不是为百姓为国事,他的过去,清清楚楚,他的每一步,百姓都看在眼里。” 吕震冷着脸:“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爱国爱民只是他的假象,他真正要做的,是收揽民心,控制朝堂!如今句容鸣鹤山的火器足够证明,那就是顾正臣为了起事谋反,早早留在山洞里的火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岂能知道!” 吕氏眼眶湿润,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妾身是没见过镇国公,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可妾身日日见夫君,知道夫君是什么模样。自从夫君被魏尚书点中来这句容,你就变了,变得冷酷无情,变得阴险可怕!” 吕震抬手,扫落茶碗:“过分了!” 吕氏被热水烫了下,后退两步,看着地上破碎的茶碗,两滴泪滑落脸颊:“夫君若不及时收手,怕是会大祸临头!妾身不惧死,可夫君方入仕途,还未大展宏图——” 吕震猛地起身:“为夫走的便是宏图之道!” 吕氏抬起头,泪流满面:“谁的宏图之道,会踩着镇国公的尸体?夫君,收手吧,向朝廷请罪,现在还来得及!” 吕震上前,一巴掌将吕氏打在地上,凶恶的目光如同豺狼:“国事岂是你这等人可以议论的,再敢多说一句,我休了你!” 吕氏不敢多言,捂着脸起身跑了出去。 蒋瓛打马回到金陵,匆匆入殿,将招册与乾坤铜钱交了上去。 朱元璋捏着铜钱,问道:“这马术、火真的供词,当真吗?” 蒋瓛回道:“千真万确。” 朱元璋沉默了会,言道:“那就抓胡大山吧。” 蒋瓛犹豫了下,问道:“陛下,只靠着审讯怕是无法让胡大山开口,臣请旨,查封胡大山在京内外一应产业,派锦衣卫搜查,以找出铁证。” 朱元璋抬手:“准了。” 蒋瓛得到旨意,立即调锦衣卫,突然查封了胡大山在金陵的四十六家店铺,十二个仓库,并将胡大山夫妇与五十余掌柜一并逮捕,关入锦衣卫镇抚司。 这个动作,极是突然,消息传出,震动金陵。 陆三源、何四方等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在京商人有些惶恐。 胡大山若是倒了,那下一个倒的会是谁? 顾正臣? 若是顾正臣倒了,大明的商业之路,怕是要一步退回十六年前,眼下热闹繁华的商业版图,也将彻底重回重农抑商的开国初期! 朱棡听闻消息之后,火急火燎就想入宫,却被伊丽莎白拦了下来。 伊丽莎白言道:“眼下情况不明,仓促参与进去,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容易激怒了父皇,到时候会迫使锦衣卫用尽手段,逼死胡大山。” 朱棡搀着伊丽莎白坐下,肃然道:“你不懂,这个时候若是没有人站出来,胡大山更容易丢了性命!他若是死了,我没办法给先生交代!” 第三千一百四十章 胡大山不招(四更) 内侍低着头,谁也不敢大喘气。 武英殿里的争吵一声接一声,还有摔碎茶碗的声音,不好,椅子都摔了。 朱棡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朱元璋,任由毛笔摔在身上,依旧咬定不改言辞:“父皇,这起案件疑窦重重,岂能由锦衣卫滥用酷刑来决定审讯结果!儿臣只愿父皇秉持公道,查明真相,而非冤枉了好人!” 朱元璋走至朱棡面前,看着这个顶撞自己的儿子,肃然道:“锦衣卫是朕的耳目,他们做事,朕很放心。朱棡啊,你身为皇子,应该清楚,皇室子弟与官员勋贵,还有商人,从来都不可能站在一条线上,他们的利益,与皇室的利益,大不同!” 朱棡不否认,皇室与勋贵之间存在着收权与索权,无上权与特权的冲突。 至于商人,皇室是盘削、掌控者,商人则是被盘削被压制的一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商人与朝廷是敌对的,因为朝廷各种制度与商税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 但是,朱棡目光炯炯,声音坚定:“利益再不同,胡大山也不可能与火药之事存在关系。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老老实实的商人——” 朱元璋呵了声:“胡大山是不是老实人,朕不知道。既然有人揭发了他,不管是出于找寻真相,还是还他清白,这件事都要彻查到底。好了,不要再说了,惹怒了朕,这椅子也不是不能砸你头上!” 朱棡不甘心,咬牙道:“父皇这是非要将事情闹大,牵扯更多人进去不可吗?” 朱元璋冷眼:“朕这样做,也是为了朱家的江山社稷!来人,将他抬出去!” 朱棡起身,转身就走。 朱元璋气得不轻,这个混账东西,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 锦衣卫镇抚司。 伍忠将烧红的烙铁举至胡大山身前,灼热的气息让胡大山不得不闪躲,可人被捆绑在了十字架上,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一个锦衣卫上前,一下子扒开了胡大山的衣襟,露出了枯瘦的胸膛,肋骨可见。 伍忠冷冷地说:“胡大山,你今年五十多了吧,一把年纪了,而且身体如此干瘦,可扛不住锦衣卫的刑,不如坦白交代,也免得受皮肉之苦。万一死在这里,可不太好。” 胡大山侧头看向伍忠:“你让我交代什么?我都不知,你们为何抓我前来!” 伍忠呵了声,将烙铁靠近胡大山的胡须,一股子烧焦的臭味传出,伍忠移开烙铁:“那八车火药材料!” “什么火药材料?” “你差人送去句容鸣鹤山的,火药材料。” “第一,我从来没有让人去句容送过火药材料,第二,我的所有生意,就不涉及任何火药材料!” “不承认是吗?” 伍忠将烙铁的尖按在了胡大山的肩膀上。 胡大山猛地颤抖起来,咬着的牙终是忍不住,惨叫出来。 伍忠转身,将烙铁放回炭盆里继续烧:“说说吧,镇国公与你们是如何勾结在一起,又是如何利用你培植势力,囤积火药、火器,意图谋反的?” 胡大山脸色一变:“你们竟然想让我诬陷镇国公谋反?” 果然,自己被抓,与自己无关…… 他们只是想利用自己与顾正臣之间紧密的关系,将顾正臣拖下水,然后借此彻底清除顾正臣,还有他们认为的——顾正臣同党! 伍忠沉声道:“不是诬陷,而是让你说出真相。胡大山,我可以告诉你,进了锦衣卫,你就别想出去了。而且你不说,你的那些掌柜难道也不会说吗?与其硬抗受罪,生不如死,不如早点交代了。” 胡大山呵呵两声,摇头道:“镇国公乃是朝廷忠臣,你们竟如此恶意诬陷,必遭天谴!” 伍忠叹了口气,拿起烙铁便走上前,一把按在了胡大山的胸口上,热气伴随着皮肉烫焦的味道一下子冒了出来,胡大山的惨叫声传荡开来,旋即戛然而止。 “浇醒他!” 哗啦! 半桶水下去。 胡大山在颤抖中醒来,睁着发红的双眼看着伍忠。 伍忠抬手,一个长条推车到了,上面摆满了各种刑具。 面对满眼恨意的胡大山,伍忠言道:“你只不过是个商人罢了,商人不就讲利益,讲好处。你交代了,便能轻松,事了之后,你还有将功赎罪,保全的机会,可若是你选择硬抗,你这身体,能扛得过去吗?” 胡大山看了一眼那令人胆寒的刑具,咬牙道:“商人逐利,可不代表商人忘恩负义!你想让我诬陷镇国公谋逆,休想!有本事,你尽管施展出来,我若命硬,我抗你所有。若是我命不够硬死了,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陷害镇国公!” 伍忠咬牙:“好,那就来试试,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先给你来一个十指夹断,然后再一根根手指插上竹签,再不交代,我便挑下你的指甲,然后一截一截地砸碎你的手指,往你的眼睛里刺入针,在挖了你的膝盖,来人啊,上夹棍!” 夹棍上手。 伍忠冷眼:“你到底说不说?” 胡大山吐了口唾沫:“说你狗娘养的!” 伍忠愤怒:“给我夹——” 半个时辰后,伍忠找到蒋瓛,脸色有些难看:“胡大山不开口。” 蒋瓛点了点头:“他若是开了口,反而说明镇国公看走了眼,从其他人那里突破吧。” 伍忠了然。 胡大山是巨商,背后有顾正臣,不能像对付火真、马术那般不择手段,伪造证据,毕竟这件事太大,许多人都看着,说不得哪天皇帝还会亲自过问。 既然胡大山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让胡大山的掌柜、管家开口。 那么多人,不可能全都是硬骨头。 果然,胡大山的一个远方亲戚王晨熬不住刑,在诱供之下,说出了顾正臣与胡大山意图谋逆的细节,还交代了在仓库里囤积甲胄弓弩的事。 蒋瓛当即带着王晨前往指认,畏怕再次遭遇非人折磨的王晨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仓库里,蒋瓛下令搜查,竟搜出了三百副甲胄,五百张弓。 王晨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 这么玩,谁能玩得过你们…… 第三千一百四十一章 朱棡杀人(五更)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一堆甲胄、弓弩,还有王晨的招册,眼神中杀气凛然:“如此说来,顾正臣当真参与了谋逆之事?” 蒋瓛回道:“人证物证确凿。” 朱元璋拍案,愤怒地喊道:“朕以诚信待他,他竟敢做出谋逆之举!如此欺君罔上,心怀鬼胎,岂能容他!传旨,罢黜顾正臣征西大将军一职,削去兵权,将他与其家属,逮捕入京!至于征西大军,交蓝玉指挥!” 蒋瓛心头一热,询问道:“陛下,那镇国公在京留有二子,他们二人如今在格物学院——” 朱元璋看向蒋瓛:“他们年纪还小,应该不会卷入其中吧?” 蒋瓛行礼:“陛下,谋逆之举危害的是皇室全族,不可手软啊。”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何况顾正臣的儿子也不是简单之辈,尤其是长子顾治平,与朱雄英关系太紧密了,人又聪慧,年纪不大,做事却相当沉稳,若是让顾治平逃脱,以他与朱雄英之间的关系,自己迟早会被清算。 朱元璋沉吟一番,言道:“那就将顾治平、顾治世,逮捕入狱吧。但你要记住了,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伤他们分毫,否则,你死。” 蒋瓛领命,出宫之后,一脸春风。 魏观在千步廊,看到了蒋瓛。 蒋瓛微微点头,言道:“陛下已经下了旨意,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宫中正在拟写旨意,我先去格物学院逮捕顾治平、顾治世。” 魏观松了一口气:“如此,大局定矣。” 既然皇帝都已经下旨要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回京了,那就需要趁热打铁,将这起案件,板上钉钉,再无顾正臣翻身之时! 虽说—— 但是—— 目的最重要,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我魏观,而是为了这天下太平! 魏观转身,回到吏部之后,安排侯庸:“明日一早,安排人上书,弹劾镇国公谋逆,试着将火烧到格物学院,最好是,将唐大帆也拿下!” 侯庸领命。 朝局终于要大变了。 蒋瓛带了百余军士出城,刚经过格物学院第一道盘查,就听到浑厚的钟声自格物学院传出。 “这是?” 蒋瓛凝眸,当即催人加快速度。 抵达。 格物学院的大门已然关闭,连小门也合了起来,大门之外的地面上,一道道长铁矛撑起,如同拒马。 蒋瓛走至岗亭,看着只留下一条缝隙的亭窗,言道:“奉皇帝旨意,前来抓人,速速开门!” 上了年纪的马庸掏了掏耳朵:“什么抓人?” 蒋瓛咬牙:“奉旨抓人!” 马庸哦了声:“奉旨什么?” “抓——人!” 蒋瓛暴怒。 马庸呵呵一声:“学院正在应急演习,演习没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哎,别砸门啊,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天了,威胁也没用……” 蒋瓛知道,这岗亭是他娘的混凝土浇灌而成,门也是五寸厚的钢铁门窗,压根打不开,也懒得与他废话,下令道:“来人,翻过去!” 学院大门不算高,就到人脖子处,锦衣卫可都是精锐,翻过去,轻而易举。 就在这时,羽林卫千户汪信走了过来,板着脸道:“蒋指挥使,学院每年都会有几次应急演练,你听,里面钟声甚急,那,教授、助教,弟子都在有条不紊地撤离,这个时候可不能擅闯,否则的话,这两侧的箭楼,不会手下留情。” 蒋瓛推开汪信,看着箭楼肃然喊道:“我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奉皇帝命令前来,谁敢阻拦,视为谋逆同党,一律抓拿!来人,进去!” 话音落地。 加高的箭楼窗口缓缓移开,上下三层。 最上面的八牛弩,粗大的箭已经挂好,中间的是手弩,两个人端着,底下的则是一排排冒出来的铁管子,后面是厚重的铁皮,这是加特林! 箭楼之上,无人说话。 汪信喉咙动了动,赶忙道:“按照格物学院规制,一旦进入应急演习,除非帝后亲至,或有明旨,否则,任何人不得擅闯。蒋指挥使,要不,你回去请一道明旨?” 蒋瓛抓住汪信,咬牙道:“少来这一套!我奉的是陛下口谕,明旨晚点会送来。你们听好了,锦衣卫要进入学院抓人,谁敢阻拦,谁敢出手,一律,视同谋逆,杀无赦!” 伍忠见蒋瓛摆手,当即喊道:“徐三、李澄,进去!” 徐三、李澄二人身手矫健,抓住铁门,一个翻身便进入了格物学院。 落地的一瞬间,铁门猛地一晃,破碎的木头与混杂的血溅出一片。 蒋瓛感觉脸上热乎乎的,抬手摸了摸,看着手上的血,脸色陡然一变,再看徐三、李澄两人,竟被粗大的床弩给射穿在了铁门之上,床弩的一端撞在了铁门交错的铁栅栏上,巨大的力道让铁栅栏扭曲,也让木质的床弩破碎…… 竟然—— 真的敢动手! 都说了,奉旨抓人,他们还敢动手! 蒋瓛手握腰刀,喊道:“你们这是造反,造反!” 箭楼后走出一道身影,手中拿着一把手弩,缓缓地说:“蒋瓛,你要不要亲自翻过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将你射死在这里?” 蒋瓛嘴角抽搐,不甘心地行礼:“晋王殿下,我等是奉旨行事。” 朱棡抬了抬手弩:“我也是奉山长之命行事,演习事宜乃是山长首肯,没有结束之前,若无明旨,谁也别想擅自闯入。擅闯者,视为威胁学院存亡之敌,格杀勿论!” 蒋瓛咬牙切齿:“晋王,镇国公涉嫌谋逆,你还要包庇他不成?” 叮! 弩箭射出,击在了铁门栏杆之上。 朱棡又拿出了一支箭,冷冷地说:“先生有没有谋逆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你若是没有明旨,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你。” 蒋瓛没有任何办法。 朱棡是顾正臣的弟子,他要护着顾治平、顾治世,学院又利用了这个演习的掩护,自己是万不能闯进去了,无奈之下,蒋瓛只好言道:“伍忠,带人封住格物学院,不准进,不准出!” 苍琅—— 羽林卫千户汪信拔出了刀,沉声道:“蒋指挥使,守备格物学院乃是我等职责,他们的进出事宜,还轮不到锦衣卫来办。你要抓人,拿旨意去办,但若是旨意中没有提到封锁格物学院,抱歉,下官也有职责在身。羽林卫,何在!” 第三千一百四十二章 上层决定道路(六更) 一批批羽林卫军士缓缓出现,手持火铳,弓弩与长矛。 锦衣卫之人胆战心惊,小心防备着。 蒋瓛没想到格物学院竟是如此强势,皇帝的口谕都没了用处,就连这羽林卫的人也与他们沆瀣一气,愤然转身:“那就等旨意来时,看你们如何护他们!” 朱棡看着离开的蒋瓛等人,对汪信道:“勇气可嘉,但你可是得罪了蒋指挥使啊。” 汪信面无惧色:“卑职也只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朱棡点了点头,看了看箭楼,喊道:“梅殷,你留在这里,哪怕是他拿了旨意来,你也要给我拖住了!” 梅殷从窗口冒出脑袋:“放心。” 朱棡匆匆回到总院室,唐大帆、马直、万谅等人都在。 朱棡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唐大帆回道:“宁国公主与皇太孙已离开格物学院,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朱棡言道:“顾治平兄弟知道这事了吗?” 唐大帆摇头:“没有,这事还没传开,不过,也瞒不了太久。” 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的旨意,是宫里的内侍紧急让人告知朱棡的,朱棡恰巧就在学院,消息送来,不过比蒋瓛快了一步,锦衣卫领兵出现在格物学院门外这事,许多弟子还是看到了,尤其是朱棡杀了锦衣卫的人,那也是惊住了不少人。 显然,这不是一场做做样子的演习,格物学院弟子都是人精,他们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变故,而且蒋瓛还会回来,带着圣旨而来,到那时,谁也拦不住他了。 朱棡郁闷不已:“父皇向来英明神武,怎么就这般信了蒋瓛!什么火器,什么甲胄弓弩,全都是有人栽赃嫁祸,如此明显,为何就看不明白!” 看着埋怨皇帝的朱棡,唐大帆提醒道:“晋王,莫要乱了分寸。” 朱棡跺脚:“还有什么分寸!父皇都要抓人了!若是顾家二郎入狱,我,我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先生!不行,我入宫,在我没有回来之前,必须保住顾治平、顾治世!” 说完,也不等唐大帆等人反应,朱棡便匆匆离开。 马直唉声叹气:“若是镇国公卷入谋逆,那下一个倒下的,便是格物学院。十余年的积累与研究,也将至此夭折。” 万谅紧握拳头:“这是理学儒生的反扑!他们这些自诩为正人君子的人,如今竟为达目的,开始不择手段,不分青红皂白起来!偏偏,陛下还信任他们,我们——人微言轻,无法左右大局!” 唐大帆端着茶碗,滋溜了一口茶水,轻声道:“眼下的局势,是两个极端。要么是镇国公及其一切产业、付诸一炬,理学大兴。要么是理学就此被扫入历史的烟尘之中,唯有新学。” “诸位,道路的选择,不是由我们来定——上层决定道路!等吧,我不信马克思的明灯会就此熄灭,那么多先进的科技,皇室会弃如敝履……” 这份沉稳,是有道理的。 毁了顾正臣,就要清算顾正臣遗留下来的一切,包括最重要的马克思至宝,还有格物学院。 不然的话,理学派能罢手吗? 不能! 皇帝若是想看到这个结果,那行,电学不用搞了,电报也不用弄了,铁路也不必建造了,内燃机也没研究的必要了,石油不必挖了,工厂全都关去,大明重回重农抑商、近乎固态的社会结构得了…… 但这会是最终的结果吗? 《马克思至宝全录》风靡天下,传遍南北东西,它已然日月,已经凭借着那超越想象的世界,在无数人心中扎下了科研的种子。 这些种子的生命力,可不必理学天下读书种子的生命力弱,到时候,还是会发生冲突,迟早要决裂。 乃至决战。 唐大帆相信朱元璋还不至于昏聩到这个地步,但是,他的手段是如此的惊人。 胡大山抓了,店铺查封。 现在,竟然要抓顾正臣的儿子入狱,还是两个儿子一起抓,甚至下达了旨意,要抓顾正臣回京! 这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演戏。 万一皇帝当真断定顾正臣对皇室的威胁太大,想要借此机会,一举铲除顾正臣的力量,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皇帝的决定,有时候并非来自理智的判断,还可能来自情绪的、怀疑的、担忧的权衡,拿一个天平,量一量,杀了顾正臣这天平会如何,不杀会如何…… 唐大帆有些心烦意乱,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子朱标北巡去了,没有太子出面,皇帝若是执意办了顾正臣一家,那该怎么办? 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抄写文章,侍女匆匆跑了进来,随后便听到了哭嚎声,起身看去,宁国公主与皇太孙朱雄英竟是一脸泪水而来,急匆匆搀起两人,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朱雄英委屈不已,言道:“皇奶奶,锦衣卫,锦衣卫要抓顾先生及其家属入狱,锦衣卫去了格物学院,要逮捕顾治平、顾治世。” 马皇后愣了下,看向宁国公主。 宁国眼睛红了:“母后,父皇他下了旨意,说先生涉嫌谋逆造反。” 马皇后只感觉气血翻涌,摇晃了下身体,推开搀扶的侍女,问道:“这么大的事,为何本宫没有听到消息?” 内侍、侍女茫然。 宁国擦了擦眼泪:“母后,宫禁原不让我们进来,还是朱雄英发了脾气,打伤了看守这才闯进来的。” 马皇后看了看朱雄英。 他这个孩子哪有什么本事打败看守宫禁的侍卫,不用说,侍卫是故意受了伤,放这两人进来的,不然的话,自己还蒙在鼓里! 马皇后甩袖:“备轿,出宫!” 朱雄英赶忙问:“不去找皇爷爷吗?” 马皇后想起什么,从木匣里取出一个瓶子,塞入袖子里,迈步朝外走去:“不必了,本宫想那两个孩子了!出宫,谁阻拦,就一路打出去!” 宁国、朱雄英赶忙答应。 事不宜迟。 强势的马皇后呵退了西华门的守将,带人闯出皇宫,直奔格物学院而去。 第三千一百四十三章 为她写诗(七更) 武英殿。 内侍刘光至朱元璋身旁,刚想禀告,朱元璋已然开口:“皇后出宫了?” 刘光欠身,言道:“是,羽林左卫指挥使汤弼因没能拦下皇后车驾,已跪到了殿外请罪。” 朱元璋靠着椅子里,叹了口气:“朕都拦不住发怒的皇后,汤弼又如何能拦得住。蒋瓛拿到圣旨了吧,你猜,是蒋瓛先抓住人,还是马皇后先抵达格物学院?” 刘光低头:“臣不敢乱语。” 朱元璋拿出乾坤铜钱,在手中把玩了下,轻声道:“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若是在金陵的话,你会束手待毙吗?呵,让人告诉蒋瓛,务必将顾治平、顾治世送到锦衣卫镇抚司去。” 刘光诧异地看了一眼朱元璋,旋即领旨,行礼离开。 朱元璋手指夹着铜钱,翻了两下,铜钱又掉到了桌上,拿起又夹了两下,一翻动,又掉了,哼了声:“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把玩铜钱的,为何朕盘不了……” 镇国公府。 吕世国急切不已,恨不得抽刀子了。 申屠敏、关胜宝一声不吭地看着刘倩儿。 吕常言打破了沉默:“事情变化来得有些快,逮捕老爷及其家属的旨意已经下达,锦衣卫派了人前往西域抓人,蒋瓛更是亲自带人去了格物学院,虽然被应急演习挡了下,可旨意送达时,谁也保不住两位少爷。” 刘倩儿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绝情,有这么大的决心。 这刀子,已经出鞘了。 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真的想要借此机会,一举消灭顾家? 连顾正臣的儿子都敢动,还是一次动两个! 刘倩儿拿不准,这是一场虚假的戏,还是说,随时可以假戏真做的帝王心术! 我们不做草芥! 刘倩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既然胡大山牵扯到了里面,我们也被陷入其中,那就这样吧,传令方大川、高纶、梁琮、孙深深,立即变卖货物,低价也要卖出去,不计成本,包括玉石坊的玉石,全都抛出去……” 皇帝,你想玩你的帝王术,但不要玩我们。 哥哥为大明做的贡献太多太多了,他的忠诚从没有改变过,他忠的是大明,不是你朱元璋,他努力开拓,拼了命奔波与征战,是为了大明踏上鼎盛,开创一个繁华盛世! 他不是你朱元璋的鱼肉,说想宰杀,就想宰杀了。 当然,我刘倩儿没有智慧,看不穿你到底是什么用意,但我很清楚,若是不拿出点动作,你若是假戏真做了,顾家便再无翻身之日。 所以,那就试试——动了顾家的后果。 吕世国听完刘倩儿的吩咐之后,不安地说:“难道我们不应该去格物学院接回两位少爷,甚至是带着两位少爷,消失在金陵?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计较什么财物吗?” 刘倩儿摇了摇头:“两位少爷还是交给皇后去保全吧,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出离开大明的姿态,记住了,让这些掌柜动作大一点,疯狂一点,包括店铺在内,全都给我卖出去,不计成本!” 申屠敏、孙十八等人离开去吩咐。 刘倩儿走至吕常言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吕常言惊讶地看着刘倩儿:“你这是,不怕事大啊。” 刘倩儿抬头:“事再大,能大过天吗?” 吕常言有些顾虑:“可若是两位少爷落到锦衣卫手中,我们很是被动——” 刘倩儿思索了下,笃定地说:“即便是两位少爷进入了锦衣卫,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毕竟,金陵距离天山可是有八千多里路,信鸽可以轻易将消息传过去,但信鸽可送不出去圣旨,一旦哥哥先一步得到消息,以哥哥的本事,不说拉着大军回京,至少也可以带着几位夫人从容离开大明。” 吕常言急切:“可老夫人等人还在洪洞——” 刘倩儿含笑:“朝廷可以逮捕所有人,但只要抓不到哥哥,便不会也不敢轻举妄动。莫要忘记了哥哥的本事可不小。再说了,入狱不是什么大事,蒋瓛再凶残,他也不敢擅自对两位少爷用刑或下毒。” 其他人死了就死了,残了就残了。 可顾治平、顾治世不是其他人,蒋瓛再有胆量,他也不敢在没有得到皇帝授意的情况下,杀了两人。 刘倩儿笃定这一点。 吕常言见刘倩儿如此自信,也就安心下来,转身去安排相应事宜。 格物学院,电学研究所。 顾治平、顾治世等人还在做实验,唐大帆走了进来,看了看忙碌的众多,言道:“治平、治世,你们两个出来下。” 韦慎、丁山鲁等人抬起头,放下手中实验,跟到了门口。 唐大帆没有隐瞒,坦言道:“句容换了知县之后,三大院随之关停,鸣鹤山出了私藏火器案,有人说火器是胡大山窝藏,锦衣卫逮捕了胡大山之后,搜出了甲胄弓弩,证实胡大山与顾堂长勾结,有谋逆之心——” 丁山鲁瞪大眼睛,忍不住走了出去:“唐总院,你到底在说什么,顾堂长怎么可能——” “闭嘴!” 唐大帆打断丁山鲁,看着沉默与不安的顾治平、顾治世,言道:“虽说皇太孙、宁国公主去了宫里请皇后出手,可如今蒋瓛拿到了圣旨,已进入了学院,你们会被抓走,害怕吗?” 顾治平看着唐大帆,坚定地说:“这是有人在构陷,冤枉父亲与顾家!要去,便去,我不怕。弟弟,你怕吗?” 顾治世的脸色有些苍白,毕竟才十一岁,年纪上差顾治平三岁,遇到的事,担起的责,还少,突然遭遇这种前所未有的变故,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顾治世并没有惧怕,开口道:“听父亲说过,当年被人构陷下过刑部大牢,除了睡不好,吃不香外,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正好,我也能闲下心来想想诗词歌赋。告诉徐妙锦,等我出来,为她写诗。” 顾治平鄙视弟弟,咱们是去坐牢的,你咋还能这般—— 看到锦衣卫的身影时,顾治平挺了下胸膛:“告诉永嘉,等我出来,和她一起做五音盒……” 第三千一百四十四章 我是顾家家属(八更) 蒋瓛迈着沉重的步伐,到了顾治平面前,嘴角阴森一笑:“定远将军,我这个瘸腿之人,来接你们去镇抚司住一住,希望你们可以在那里,一家团圆。” 瘸腿? 顾治平暼了一眼蒋瓛:“还是打轻了,若是打断了,蒋指挥使怕是要坐轮椅过来了。” 蒋瓛暗暗咬牙,抬手道:“来人,上镣铐枷锁!” 唐大帆抬手:“蒋指挥使,他们还是孩子,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蒋瓛呵了声:“你要同情谋逆叛党之子吗?” 丁山鲁转身走入实验室,端出了一盆液体出来,冷冷地看着蒋瓛等人:“唐总院,你带顾治平他们走,我们来断后。我不相信陛下不分是非黑白,胡乱抓人。” 王琛见蒋瓛不为所动,用玻璃杯打出了些液体,随手泼在混凝土上,地面之上顿时冒出了烟气,还有些嗤嗤的声响,混凝土开始吐泡泡。 伍忠等人心惊不已。 丁山鲁沉声道:“这是浓硫酸,可以毁人面,也可以蚀人骨,不信邪的大可来试试,这一盆下去,纵是大罗神仙也别想救活你们!” 蒋瓛看了一眼地面,目光盯向唐大帆:“格物学院的弟子要抗旨吗?” 唐大帆站在了顾治平兄弟身前:“你可以带他们走,但是,你若是非要上什么枷锁镣铐,我奉劝蒋指挥使,节外生枝,反而容易坏了事。” 伍忠也知道格物学院的人都是疯子,万一真逼急了这些人,锦衣卫的人未必没有损伤,毕竟前面还被挂在了门上两个,赶忙上前,低声提醒:“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晋王与皇太孙可都不在这里。” 蒋瓛眉头微动,甩袖道:“免了枷锁镣铐,来人,抓他们走!” “总院!” 丁山鲁看着锦衣卫的人抓住了顾治平、顾治世两人,一脸不甘心, 唐大帆摆了摆手:“将东西放回去吧,这太危险了。好了,你们继续研究,我入宫一趟,问问陛下,要不要将我等抓到锦衣卫,若是需要的话,不劳蒋指挥使亲自跑一趟,自缚而往便是!” 蒋瓛哼了声,带人出了电学研究之地,刚出去,便看到了乌泱泱的学院弟子,阻拦了去路。 消息在学院传开,没有人相信顾正臣会谋逆,更没有人相信顾治平、顾治世会卷入其中。 众多弟子看着锦衣卫,一个个的眼神里透着冷意。 夏原吉也在人群里,不明白朝廷到底在做什么,顾正臣参与谋逆? 他人还在西域领兵作战呢,你突然说他要造反? 这—— 难不成去西域抓人去?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啊。 何况,顾正臣要真的想谋逆,他能谋逆得起来吗? 我可是听说了,顾正臣身边不是皇子就是勋贵子弟,除了马三宝外,好像都是朝廷的人,他拿什么反…… 再说了,顾正臣入仕十六年,在金陵的时间满打满算有几年,一个想要谋逆的人,不长居金陵,猥琐发育,暗中培植力量,他跑出去南征北伐、东征西讨干嘛? 以他的功劳,继续打下去,哪怕是打到那什么地中海,也没什么封赏可拿。相反,输一次,他的声望却会严重折损…… 许多人都和夏原吉一样,坚信顾正臣是无辜的,尤其是许多文官往往将格物学院弟子众多作为顾正臣“朋党无数”的证据,可问题是,格物学院开建的时候,顾正臣人在辽东呢,开建之后,人又跑去泉州,中间还有几年在海上漂,又有几年在战场…… 他虽然在格物学院威望高,是灵魂人物,可问题是,许多结业弟子都没怎么上过顾正臣的课,怎么就成朋党了,现在不知道用了什么龌龊手段,竟然直接定了顾正臣谋逆,这怎么成! 蒋瓛拔出腰刀,冷冷地说:“让开道路,否则,我不介意杀出一条路来!” “好大的口气啊。” 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 随后,弟子行礼的声音传开。 人群分至两侧,马皇后带着宁国、朱雄英,还有气喘吁吁的朱棡,垂头丧气的梅殷等人走来。 蒋瓛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恭敬地上前行礼。 顾治平、顾治世挣开了锦衣卫,跟着行礼。 马皇后一步步走了过去,越过蒋瓛,到了顾治平、顾治世身前,伸手将两人搀起,柔和地问:“没受什么委屈吧?” 顾治平微微摇头:“皇奶奶,没委屈。” 顾治世差点落泪:“皇奶奶,委屈了。” 马皇后含笑,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永嘉公主、徐妙锦等人跑了过来。 永嘉公主沉神研究,得知消息之后匆匆赶来,见到顾治平还没被带走,马皇后也到了,瞬间哭了出来。 宁国将永嘉带至一旁。 马皇后一手拉着一个,对顾治平、顾治世道:“走吧,跟本宫走。” 蒋瓛脸色有些难看:“皇后娘娘,臣奉的是陛下旨意,抓拿谋逆奸佞顾正臣的家属。” 马皇后带着顾治平、顾治世向前走,锦衣卫谁也不敢阻拦。 走到前面之后,马皇后回头看了一眼蒋瓛:“本宫不让你为难,要抓顾正臣的家属是吧,不巧,我是这两个孩子的奶奶,跟着他们去镇抚司。别愣着了,走吧。” 朱棡上前:“本王是顾正臣的弟子,他若是谋逆了,我必然也算是其中一个,带我一个吧。” “我也是先生的弟子!” 宁国公主站了出来。 “我们——” “都退下。” 马皇后看着想要站出来的学院弟子发了话,威严地说:“弟子岂能算是家属,一个个胡闹什么,该进学的进学,莫要耽误了修行。惶惶大日,还轮不到谁能一手遮天,朗朗乾坤,岂容窦娥之冤!全都回去!” 唐大帆抬手:“弟子各自回归教室,教授、助教带一带。” 马皇后对蒋瓛道:“本宫没有请旨,陛下也没旨意送来,说明这两个孩子今日是抓定了,既是如此,身为他们的奶奶,自然要一起抓了,免得你们失职。” “既然还带来枷锁镣铐,好啊,取来,给我们三个带上枷锁镣铐,就这么一步步走回金陵,让天下人看看,顾家狼狈不堪的样子,动手吧!” 第三千一百四十五章 等斩首的旨意(一更) 蒋瓛看着强势的马皇后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不得不行礼央求:“我等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皇后上枷锁镣铐,只是顾家卷入到谋逆案之中,火药、甲胄、弓弩皆是铁证,胡家之人也已招供,陛下给了明旨,我等不敢不为。” 对于马皇后的分量,蒋瓛极为清楚,整个后宫,别看朱元璋女人不少,但敢于争风吃醋、耍阴险手段的是一个都没有。这背后除了马皇后亲善仁慈的魅力,与她整顿后宫,教导诸妃的本事外,就是朱元璋的绝对信任与绝对在乎在撑着。 任谁,都撼动不了马皇后的位置,别管是花容月貌,还是倾国倾城。 别说给马皇后上枷锁镣铐了,就是伤了马皇后一根毫毛,估计蒋家三代都会消失。 马皇后吩咐内侍:“去,将枷锁镣铐拿来,本宫是罪囚,就应该有罪囚应该有的样子。” 内侍吓得直接跪了。 蒋瓛看向手持枷锁镣铐的军士,赶忙说:“谁让你们带这东西来的,还不给我滚出去,不成器的东西!” 军士听闻,赶忙带着东西仓皇跑路。 万一马皇后非要戴枷锁,穿镣铐,谁还能活…… 马皇后见状,抓着顾治平、顾治世向外走:“蒋指挥使,前面带路吧,锦衣卫镇抚司,本宫还没去过,路生得很。” 蒋瓛头皮发麻,有些不知所措。 若皇后也去了镇抚司,那皇帝那里—— 就在此时,锦衣卫百户汤泉匆匆而来,对蒋瓛耳语一番,蒋瓛看了看马皇后,目光落到了顾治平兄弟身上,咬牙道:“事关谋家属,为维护皇室安危,属下不得不为之,还请皇后娘娘恕罪,请!” 朱棡没想到蒋瓛还真有带路的勇气,言道:“蒋瓛,你敢!” 蒋瓛暼了一眼朱棡:“奉旨行事,若晋王有异议,那就请陛下另行旨意,下官必当执行。来人,带路!” 马皇后止住了朱棡:“多说无益!” 朱棡、宁国、梅殷等人低头,显然,父皇的意志没有改变,这人他是抓定了。 出格物学院,沿途军士纷纷行礼。 还没到城门,沿街便围了无数的百姓。 顾正臣谋逆,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的消息轰动金陵,无数百姓不敢相信,听闻锦衣卫去抓人了,便匆匆赶来,眼见锦衣卫开路,一个老妇牵着顾治平兄弟二人,心酸落泪者无数。 “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镇国公为民为国,何曾有负大明啊,皇后娘娘,顾家定然是被冤枉的。” “是啊,顾家人都是好人,镇国公还在为国征战,怎就有了如此祸灾!” “冤案啊,一定是冤案。” 人群里喊声不断,但更多的是,无力的悲伤在蔓延。 一个为国尽忠,杀敌无数,建功无数,民心无数的国公,人还在西北打仗,突然就被扣上了谋逆造反的帽子,这又要抓了他的家属,他们可还是孩子啊! 功高震主啊。 奸臣当道啊。 到了城门口,马皇后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无数百姓言道:“此案背后或有奸佞从中作祟,此番前往锦衣卫只是配合问讯,并非治罪,万民当各安其业,莫要担忧,乾坤之下,皇室与朝廷必不容魑魅魍魉,横行于世!” 入城,依旧是无数百姓夹道。 这一路,走得让锦衣卫大汗淋淋。 因为所有人都害怕,害怕有人跳出来喊一嗓子,这里的百姓很可能会窜出来将锦衣卫的人全都打死。 绝非胡思乱想,而是他们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森严的律令法条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抵达锦衣卫巷道,拒马移开,蒋瓛行礼:“我等万死不敢让皇娘娘涉足镇抚司,还请莫要让我等为难,容我们将顾氏兄弟安顿下来。” 马皇后理都没理蒋瓛,拉着顾治平兄弟走了进去:“我要进,你们拦不住,既然拦不住就不必拦了,告诉皇帝,就说我们奶孙三人,等他斩首示众的旨意!” 蒋瓛急得不行,可正如马皇后所言,她非要进去,谁能拦得住? 谁敢上前让她松开手啊。 她不松手,这两个人怎么进去…… 不得已,蒋瓛只好咬牙安排下去,让人快点准备一间好点的监房,至少,干净一点,味道好一点…… 按照蒋瓛的安排,抓了顾治平、顾治世,分开关押,顾治世年纪小,说不得吓一吓也就说出点什么,现在好了,马皇后要和他们住一间,如此一来,连操作的空间都没有了。 但眼下顾不上这些,马皇后进了锦衣卫镇抚司,蒋瓛必须去请罪了。 武英殿。 蒋瓛跪着将事情原委说了一番。 朱元璋沉吟一番,言道:“皇后任性,这事也不怪你。顾正臣的势力在朝廷中盘根错节,他既然要谋逆,不可能没有同党,这事,你务必用心调查。” 蒋瓛回道:“臣必尽心尽责,将此案彻查到底。” 朱元璋微微点头:“抓紧办吧,免得出了岔子,又起更多风波。” 蒋瓛领旨,刚站起身,就听到身后脚步声急匆。 内侍刘光上前,慌张地说:“陛下,陛下,收到消息,魏国公单枪匹马,擅闯锦衣卫镇抚司,已经重伤锦衣卫七八人。” 朱元璋摸了摸额头:“还真是大胆了!” 蒋瓛脸色难看,进言道:“陛下,锦衣卫乃是陛下私兵,擅闯锦衣卫,如同擅闯宫禁,有造反之嫌。何况魏国公长子徐允恭与镇国公关系密切,魏国公与镇国公之间,恐已是暗通款曲。” 朱元璋拍案:“魏国公救过朕的命,更是朕的亲家,一辈子忠诚热血,岂会与顾正臣勾结到一起。蒋瓛啊,朕让你调查,你可莫要胡乱攀咬,毫无证据地诬陷!” 蒋瓛恍然。 这意思是谁,要证据才能办魏国公,对吧…… 又一内侍匆匆入殿,惶恐地喊道:“陛下,陛下,不好了,信国公一人提着刀闯到了锦衣卫,扬言要砍了以下犯上的蒋指挥使,营救皇后……” 第三千一百四十六章 动他们先动我(二更) 朱元璋暗暗咬牙,徐达、汤和,你们两个倒是会折腾啊! 没事在家待着,吃个蒸鹅,喝口汤汤水水不好嘛,非要乱来,锦衣卫好歹是朕的脸面,你们都敢擅闯? 朱元璋起身:“朕亲自走一趟。” 锦衣卫镇抚司,监房之内。 马皇后看着摘下头盔的徐达,叹了口气:“何苦来?” 徐达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左右的锦衣卫,将长枪插在地上,行礼道:“皇后娘娘有难,达不敢不来!哪怕是陛下要责怪惩罚,我也领了!” 马皇后含笑:“这可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岁月了,你已经是魏国公了。” 徐达摇头:“臣永远是皇后与陛下的臣子,当年若不是皇后力挽狂澜,稳住后方,我等家属怕是全都遭了劫难,是皇后让我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在前方杀敌征战,这份恩情,断然不能忘!” 马皇后刚想说话,锦衣卫顿时乱了。 汤和提着刀,大步流星而来:“皇后娘娘,老臣汤和这就前来救驾!谁敢阻挡,杀!” 刀上还沾了血。 显然,这个家伙是动了真格的了。 汤和到了近前,看了看徐达,呸了一口:“腿倒是快!” 徐达看着没有穿盔甲,就这么提着刀跑来的汤和,言道:“你就不知道骑个马?” “着急,忘了!” 汤和说完,看向监房里的马皇后,肃然行礼:“皇后,臣救你出去,然后去奉天殿问问上位,这是要干嘛,若是想要治皇后的罪,不妨先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给砍了!” 长刀猛地劈下。 锁链竟被斩断! 徐达、汤和走了进去,站在马皇后的身前,如同两个听话的孩子,只要她吩咐一句话,就敢做任何事。 马皇后知道徐达、汤和此番前来的用意,言道:“坐下吧,别站着了。” 徐达、汤和乖乖盘坐。 两人只是冲着顾治平、顾治世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马皇后也没说话,事情到了这一步,朱元璋再不出面,可就没办法收场了,徐达、汤和虽然是一个人跑过来的,可他们不是不能带人,府里还是有些看家护院。 知道避讳,也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可若是朱元璋执意胡来,那他们也未必不能将事情闹得更大一些。 不想事态进一步失控,他必须来。 果然,随着锦衣卫军士如潮水退去,朱元璋在蒋瓛、张焕等人的陪同之下出现在了监房之外。 朱元璋脸色有些难看,走入监房里,没有理睬行礼的徐达等人,目光里满是马皇后:“妹子,咱知道你视顾正臣为子侄,将这两个孩子当孙子,可眼下物证、人证都摆了出来,咱也只能是先抓来问问话,你留在此处,这算什么事。” 马皇后坐着仰头看朱元璋:“我是孩子的奶奶,你不是要抓顾正臣的家属,我来了,免得你这洪武大帝为难,少一桩心事,不是更好?我看这里挺不错,就住下了,你若是没事就离开,等到什么时候下旨意了,我们奶孙三人,手牵手去后湖边,一起领死便是!” 朱元璋挥退蒋瓛等人,坐在了马皇后身边,伸手抓住马皇后的手:“国事容不得夹杂太多情绪,朕这辈子,被人背叛的还少吗?难不成你忘记了朱文正?他那也朕的亲侄子,可结果呢,还不是与张士诚勾结想要反咱?” 亲侄子都信不过,你信一个外人? 马皇后收回手:“重八,这两个孩子,你关定了是也不是?” 朱元璋看着坚定的马皇后,咬牙道:“没错!” 马皇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玻璃瓶,盯着朱元璋:“你看清楚了,这是青霉素,当年这两个孩子,用青霉素救了我的命!从那以后,他们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要动他们,先动我!” 啪! 玻璃瓶摔在地上,顿时破碎开来。 朱元璋心头一颤。 马皇后冷冷地看着朱元璋:“你可以用什么权谋手段,可以左右制衡,但是,你别想动这两个孩子分毫!除非你想废后,准我三尺白绫,先他们一步!” 意志坚定,毫不退让。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锐利的眼睛,叹了口气,起身道:“回宫吧,让徐达、汤和两个在这里守着,你总不会认为,蒋瓛能过了他们的手,伤害这两人吧?” 马皇后摇头:“我不放心。” 朱元璋叹了口气:“朕答应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马皇后追问:“饭菜呢,本宫在这里,饿不着他们,若是走了,谁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剩菜残羹。” 朱元璋擦了擦额头:“让梅殷负责送饭菜。” 眼看马皇后还想提要求,朱元璋赶忙说:“妹子,总需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倘若当真冤枉了顾正臣,朕亲自接这两个孩子出去,成吗?” 马皇后看了看徐达、汤和:“照顾好这两个孩子,谁敢伤害他们,亦或是离开这里单独审讯他们,那就杀了,这是本宫的命令!” 徐达、汤和拱手称是。 马皇后这辈子轻易不会喊打喊杀,但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当年也是带着妇人一起守过城池,慰问过伤兵,也曾手持长戈,做过最坏的打算。 她的刚强,只是被隐藏在了后宫,但不是消失不见了。 朱元璋没有反对,说明皇帝也认可了这话。 马皇后留在这里确实不方便,而且她之所以前来,为的就是要朱元璋一个态度,何况现在徐达、汤和都来了,那就更不必担心什么,至于住宿条件差点,没关系,男子汉总要经历一些波折。 出了监房,马皇后对顾治平、顾治世言道:“不必担心,你皇爷爷还不是昏庸之人。” 朱元璋在一旁干笑,不好说什么,只好给了徐达、汤和恶狠狠的眼神:“简直是胡闹,一把年纪了,还敢如此胡来,你们就好好待在这里反省吧!” 徐达、汤和也不介意,反正马皇后走了,那就没事了,哪里睡觉不是睡,行军打仗的时候,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的日子还少嘛。只是,这场风波,怕是不会短时间消停,皇帝到底如何盘算的,谁也摸不清楚…… 第三千一百四十七章 开济的抉择(三更) 镇国公谋逆,留京二子被逮捕至锦衣卫镇抚司,骇动金陵。 坊间沸沸扬扬,民心不定。 酒楼茶坊,街头巷尾,都有人在为顾正臣鸣不平。 与此同时,朝堂震动。 一方面是少量文官与不少在京勋贵上书,请旨彻查真相,莫要冤枉忠良之臣,一方面则是都察院全力弹劾,要求彻底清查顾正臣同党。 御史郭文献更是唾沫横飞:“陛下,臣听闻格物学院之内箭楼中既有床弩、弓弩,也有加特林,甚至在兵学院内部,还存放有一些火器与弓箭、铠甲,如此一来,格物学院岂不是他人私兵,振臂一呼,便成雄兵,威胁皇宫!” “故此,臣以为当捉拿唐大帆与格物学院所有院长,察查其是否涉嫌与镇国公存在暗中勾连,是否有不轨之心。还请陛下降旨,允许官员与锦衣卫清查格物学院!” 汤友恭、杨忠等人纷纷走出:“臣等附议。” 朱元璋微微皱眉:“格物学院乃是研究重地——” 侯庸迈步,肃然道:“陛下,句容发现了火器火药,胡大山仓库里发现了甲胄、弓弩,足以证明镇国公谋逆蓄谋已久,唐大帆乃是镇国公一手提拔,更是格物学院的实际掌控者,此人一旦卷入谋逆案,对朝廷的威胁必大,当立即将他逮捕,询问同党。” 李文忠阴沉着脸色走出,喊了一嗓子:“陛下,镇国公是不是当真心存谋逆,依臣来看,尚未明了!若是有人诬陷,朝廷随意扩大风潮,岂不是失了天下人心?” 魏观看向李文忠:“曹国公之子李景隆乃是镇国公的弟子,关系甚密。眼下镇国公涉嫌谋逆,不知李景隆知不知情,曹国公可有所察觉?” 李文忠平日里的脾气不错,可这会已然控制不住,怒吼一声:“魏观,你才是真正的奸臣!句容知县吕震是你派去的,随后便出现了鸣鹤山火器,又扩大到了胡大山,顾正臣身上!是你在背后指使吧!” 魏观反驳:“吕震去句容,乃是陛下许可!难不成,吕震发现火器,为朝廷扫除隐患,揭发阴谋,还有过错了不成?陛下,曹国公与镇国公私交甚密,难免会为其说话,然凡事都应讲证据,不可感情用事。当务之急,是避免镇国公的同党狗急跳墙,应尽早逮捕唐大帆及其学院院长,派人接管并彻查格物学院!” 李文忠指着魏观怒斥:“你这是要毁了大明的未来之路!” 魏观对朱元璋行礼:“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堂安稳,也为了皇室安危,还请陛下莫要有妇人之仁,当断则断,否则,必有其乱。” 朱元璋看向开济:“开尚书,你怎么看?” 开济心头一颤,走了出来,眉头紧锁,停顿了会,这才开口:“陛下,臣未曾参与胡大山之流审讯,若锦衣卫查证属实,确实应当逮捕唐大帆及一干院长,只不过,臣听说——胡大山一直没招供……” 汤友恭凝眸:“开尚书,胡大山虽没有招供,可弓弩甲胄乃是从他的仓库里搜出,他咬住不说,只是害怕牵累三族罢了!物证人证在,还不足以证明胡大山与顾正臣勾结,谋反事实吗?” 面对群臣讨伐与施压,开济并没有退缩,而是对朱元璋道:“事关重大,臣恳请慎之又慎。” 朝局在变,变得让开济有些胆战心惊。 原以为,这些人只是想改变格物学院,重回理学之路,最多出格一点,掌一下实权,打压格物学院,可现在,他们竟然将火直接烧到了顾正臣身上,还用各种证据来“坐实”顾正臣谋逆。 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开济不是魏观,不是汤友恭,也不是其他人,自从顾正臣刚入金陵的时候,开济就见过顾正臣,一起吃过饭,说过话,虽说后来几年自己回家养身体了,但顾正臣的所作所为,那也是听说了的。 后来重回朝堂,执掌刑部,开济更是看到了顾正臣的“斗争史”,一个个阴谋,一个个手握重权之人,可都没有让顾正臣倒下。 他的强大,不只是来自他的本事,更来自他的为人办事,没有太大的破绽。 如果只是对付格物学院,恢复理学,开济没意见,还会支持,如果是压一压顾正臣,避免他成为朝堂上的最大权臣,开济也会赞同,但是,现在要杀了顾正臣还有他全家,开济觉得有些太过了。 顾正臣不只是顾正臣,他还是朱标的大舅哥,朱雄英的先生,更是马克思至宝的真正传人,是可以引领大明科技之路不走歧路,少走歧路唯一的一个。 他死了,顾青青能善罢甘休,朱标能高兴? 他死了,朱雄英失去了同窗伙伴与挚友,能高兴? 他死了,未来大明科技陷入研究困境,没有人点拨,没有人踹那临门一脚,大明的科技之路,就此陷入黑暗? 这些人,不怕被事后清算吗? 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开济总觉得这些人不靠谱,索性补充了一句:“句容鸣鹤山火药火器之事,尚存疑点,还应找远火局之人对质。” 魏观没想到,关键时候开济竟是不配合,言道:“陛下,臣听闻开尚书与镇国公私交甚密,尤其是内眷,多有走动联络,恐办案不公。为避嫌,也为公正,臣请刑部侍郎杨忠负责。” 那意思是,开济,你不配合,你就别干了。 朱元璋冷眼道:“既是如此,那就让杨忠负责吧。另外,吏部审查在京及京外官员,但有可能参与顾正臣谋逆案的官员,一律停职,由吏部拟定代理之人名单。” 魏观心头火热,言道:“那格物学院——” 朱元璋起身:“逮捕唐大帆及其一干院长,交刑部审问。但学院不能无人主持局面,就由礼部侍郎李时可兼领堂长一职,举荐人才,充任格物学院总院、院长,速办。” 李时可走出,谢恩领旨。 一时之间,风云再起! 第三千一百四十八章 商人的顾虑(四更) 格物学院巨变,唐大帆、马直、万谅等一干人被逮捕入狱,李时可进入格物学院,下令封锁格物学院,教授、助教全部停课,弟子只能在宿舍与食堂两点一线活动。 然后,李时可被紧急送往京师大医院,驸马梅殷也因为殴打官员被逮捕入狱。 李时可虽然伤了脑袋和脸,可依旧在病床之上吩咐下属:“不准任何人上课,格物学院一应教材,交礼部审议,不符合者,一律取缔!让礼部给事中常顺之代管学院一应事宜。” 常顺之是早上去的格物学院,中午便成了李时可的“同窗”,而且更惨,腿都断了一条。 梅殷之后,吴高也被下狱。 面对格物学院对抗朝廷的做派,魏观声嘶力竭,控诉格物学院的罪行,对朱元璋道:“学院乃是学问之地,如今却养出了一批豺狼虎豹,竟然还敢公然对抗朝廷,若是陛下不严惩,恐有失天下人心啊!” 朱元璋言道:“这样吧,让蒋瓛派四个锦衣卫护着,谁若是再敢伤害官员,一律抓拿入狱,不得轻饶。” 魏观这才罢手。 很快,大儒杨端礼成为了礼部郎中,代替李时可主管学院事宜,因为锦衣卫在,加之杨端礼允许弟子在学院内自由活动,只是暂时停课,这才缓解了对抗情绪,避免了许多事端。 只是,唐大帆、马直等人入狱,还是让朱雄英、宁国等人极是不满,一应研究也就此搁置,整日入宫想要找机会进言,却始终不被允许入殿,找马皇后诉苦,马皇后也做不了主,好像还与朱元璋争吵过,一时之间无法介入。 金陵的风波越来越大。 塔子楼。 陆三源、何四方找到陈言璇,三人碰了个面,神情之中带着浓烈的不安。 陈言璇言道:“你们听说了吧,顾家的所有买卖,现在能停的全都停了,还在疯狂向外抛货,连往日里奢侈贵重的上等玉石,如今也折价六成售卖,这种架势,很是吓人啊。” 何四方苦闷不已:“是啊,方大川、高纶、梁琮、孙深深,这可都是镇国公府最主要的掌柜,他们如此甩卖,折损必然巨大。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哪般?” 陆三源看了看门窗方向,压低声音:“会不会,顾家人正在准备跑路,离开大明,去南汉国?” 何四方皱眉:“可顾治平、顾治世还在锦衣卫镇抚司——” 陈言璇言道:“镇国公还有其他孩子,一些人在洪洞,听说在西北还有一双儿女,而且几位夫人都在,若是他们在金陵的所有产业都不要了,全都丢了,那镇国公很可能会离开大明啊。” 陆三源一杯酒下肚:“这些对我们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你们想过没有,洪武七年之前,大明商业是什么样子?陈东家,那个时候,你在干嘛?何东家,当年你家的资产又有多少?” 陈言璇叹了口气:“当年,我差点连饭都吃不起了,凭借着一次勇气,接手了泉州塔子楼,之后才有了资本重开陶瓷窑厂,乘着开海的春风,一步步走到今日!” 何四方苦笑:“呵,当年我家的资产也算是不少了,满打满算,一千六百余贯,也是因为出海贸易,这家产滚滚而起,一下子也变得富裕起来。” 陆三源重重点头:“是啊,可以说,若是没有镇国公,没有我们的今日!如今朝廷非要说镇国公谋逆,天下民心已起公愤,尚不收手,如今又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格物学院,唐大帆、马直等人悉数被抓!” “那下一步呢?朝廷会如何清理镇国公带来的变化?要知道,吕震到了句容第一件事是做的什么!两位,不是其他啊,而是直接关了三大院,毁了产业之路,是断绝了商路!” 陈言璇连喝了三杯酒,脸有些红润:“所以,你的意思是,朝廷会对商业动手?” 何四方愁得直用拳头敲定脑壳:“我也担心此事,若是朝廷突然抛出什么重农抑商,关津税一起,市舶司一关,那何家的买卖,可就残了。陈东家,你家也不会好过啊。” 陈言璇直言:“陈家的买卖里面,酒楼占了四成,窑厂买卖占三成,其他三成是远航贸易。若是朝廷关了市舶司,远航贸易、窑厂买卖就死了,七成营收便没了,生意不好做,自然这酒楼买卖也撑不了太久。” 陆三源扶着额头:“虽说我家买卖,丝绸布匹占了四成,可剩下六成全都与航海贸易有关,尤其是之前买下了铁路广告,如今格物学院都出现了关停之势,这广告还如何打出去,这钱,怎又能讨回来?” 何四方起身,给陆三源倒了一杯酒:“开国二十三年,商业繁荣也只有十五六年,还是以泉州特区为开端。吕震整顿了句容,关停了三大院,他们还将手伸入到了泉州,若不是赵一悔接任知府,换个人的话,估计泉州开海都会被请旨关了!” 陈言璇一拳砸在桌子上:“让我说,都是那些理学儒官捣鬼,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商人好,也见不得百姓好!口口声声说什么正本清源,不过是倒回去走老路罢了,你们信不信,这里面还有镇国公抑制兼并的仇恨在里面!” 陆三源、何四方点头。 抑制兼并田地,得罪最深的就是官吏豪绅,格物学院的弟子对这方面并不在意,是因为他们待遇不错,而且每个结业的弟子,都有生存技能,也是香饽饽,即便不入仕,商人也抢着要,他们对田地没有致命的渴望。 但理学儒官就不一样了,他们想要兼并,也好方便自己“光宗耀祖”,在地方上留下更多产业,盘踞地方,成为一方话事人。 如果说没有这点考虑,多少高看他们了。 敲门声传来。 掌柜陈归走入房间,面色凝重地说:“吕常言带人去了钱庄,将所有票据、所有宝钞,全都兑换为了铜钱、银子,一车车地往府里送,甚至还有消息说,镇国公府的人已经前往龙江码头租赁船只了……” 第三千一百四十九章 挤兑风潮(五更)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魏观递上来的名单,皱眉问道:“赵一悔、林唐臣、吴一川,还有苏先秦、林虞,这些人都要停职审查吗?” 魏观肃然道:“陛下,这些官员与镇国公私交甚密,不可不察。” 朱元璋继续看去,后面跟着一串名字,多达三十余人,道:“夏起、欧阳子韶、胡宝清这些人,朕有些印象,尤其是这个夏起,曾是温州知府吧?” 魏观观察着朱元璋的神情,回道:“夏起确实曾是温州知府,不过后来因病休养,如今提起再予以重用,也是合适之举。” 朱元璋点了点头:“照此办理吧。” 魏观谢恩。 看着离开的魏观,朱元璋将纸张放在一旁,神情有些冰冷。 内侍通报。 蒋瓛匆匆入殿,行礼道:“陛下,镇国公府之下的掌柜正在大量抛售产业,一应货物全都低价转卖了出去,就连在京的所有店铺,也在紧急寻找买家,管家吕常言带了国公府的私印,将所有票据、宝钞,全都兑换出了银钱。” “申屠敏前往龙江码头,以高价租下了八艘蒸汽机商船。臣以为,这是顾家残余之人想要窜逃,臣请旨捉拿张和、刘倩儿、吕世国及镇国公府所有人。” 朱元璋脸色有些凝重:“你说什么,他们变卖了全部产业,连店铺都没留?” 蒋瓛点头:“确实如此,昨日就开始抛售了,就连那些价值万两的店铺,也被他们以八千两卖出,连夜找了应天府当保人过户。陛下,若是让他们逃了,怕是后患无穷。” 一开始,朱元璋让抓顾正臣及其家属,蒋瓛忙着逮捕顾家的直系家属,也就是顾正臣一家人,包括派人去洪洞逮捕其祖母、母亲、儿女。 一忙,忘记了姻亲之下,太过低调的张和。 另外,刘倩儿和顾家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顾正臣名义上的妹妹,算不上顾家家属,要不要抓此人,也需要皇帝亲自发话。 朱元璋眉头紧锁,似乎没有听到蒋瓛的话,继续问:“他们还租赁了蒸汽机船?” 蒋瓛点头。 朱元璋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顾家人要从此彻底跑路,离开金陵,甚至是离开大明? 他们若是走了,想要让他们再回来,那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份毅然决然,变卖家产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破釜沉舟,说走就敢走! 朱元璋正盘算着,看向匆匆而来的内侍,厉声问:“何事?” 内侍赶忙说:“户部尚书赵勉、大明钱庄主事萧逸求见,言说有紧急重要之事。” “让他们来!” 朱元璋喊道。 赵勉、萧逸至,行礼。 萧逸抬头,喊道:“陛下,大事不好,钱庄银铜告急,出现了挤兑风潮,还请陛下速速调拨国库银铜以稳住钱庄,否则,必然会出现银钱重、宝钞轻的情况,严重的话,会导致宝钞大幅贬值,甚至连十余年来打下的宝钞信用也会随之崩溃!” 朱元璋握拳:“为何会这样?” 萧逸回道:“镇国公府原本大量持有宝钞,所有买卖主要以宝钞为主,眼下其在京内外全部产业一瞬间售卖一空,手中的宝钞全都送入了钱庄,兑换出了银铜,合计超过三十七万两。” 朱元璋沉声:“不到四十万两,不要告诉朕,钱庄连这点银钱都拿不出来?” 顾家的资产有多少,朱元璋心中还是有些数的,毕竟林诚意的买卖很大,涉及的行业也不在少数,玉石买卖更是近乎垄断,这些年来,所有货物与店铺,也不过才换了四十万两,谈不上多。 萧逸苦涩,低着头:“莫要说三十七万两,就是三百七十万两,钱庄周转一番,也能供应。” 朱元璋皱眉:“所以?” 萧逸的头更低了:“陛下,镇国公府如此决绝的姿态吓坏了在京商人,尤其是他们没有带走宝钞、票据,而是选择大量兑出银铜,这让许多商人判断,朝廷很可能会因为巨商胡大山卷入谋逆案,加之——” “镇国公力主商业之路,朝廷很可能会在清算之余,扼杀商业与产业之路,重回重农抑商之策,种种顾虑之下,商人害怕,纷纷将手中宝钞大量兑出银铜以保全资产,眼下挤兑风潮已然出现,一旦钱庄拿不出来足够的银铜,挤兑风潮会席卷至金陵之外!” 朱元璋浑身一冷。 这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在过去十余年的时间里,银铜炒兑换比例一直相当平稳,尤其是有钱庄充当压舱石,相应制度也相当完备,不仅商人、官员相信并大量使用宝钞,就连许多百姓也开始使用宝钞。 一旦挤兑风潮蔓延开来,大明钱庄纷纷关门,市面上的银子与铜钱价值必然走高,宝钞贬值也是必然的事。 宝钞贬值了,那就等同于资产缩水了。 商人资产缩水朝廷可以不理会,那百姓呢? 事关几千万百姓,他们的资产缩水将会是致命的,哪怕是百姓家里的宝钞占比仅仅只有三成左右,那也是一场灾难,而金陵、杭州、苏州等地内外百姓,多用轻便宝钞。 一旦百姓利益受损,朝廷再想恢复宝钞的信用,确保宝钞坚挺,可就不是十年八年能做成的事了。 宝钞若是走不通,不为商人与百姓所认可接受,长期贬值,那随之而来的便是商业交易的成本增加,商业趋向于萎靡,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在宝钞提举司开创之初,在格物学院恶补过课程,朱元璋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麻烦来了! 大明钱庄不是没有金银储备,有,而且是一比一,也就是市面上每多一贯钱,钱庄就存入一两银或一贯钱,也就是宝钞与银钞挂钩,绝不脱钩。但这里面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钱庄的金银储备,分布是不平衡的…… 金陵钱庄的金银储备需要平衡各地花销,各地用度,综合需要调动补充,比如商人在泉州存入了十万两银子,取出了十万贯宝钞,然后跑到了金陵,用这十万贯宝钞又兑出了十万两银子,只是宝钞从泉州转移到了金陵,银子还在泉州呢…… 第三千一百五十章 重开三大院(六更) 商人、百姓的银铜与宝钞在市场上流通,钱庄的银铜与宝钞也在钱庄之间流通,这也是为了确保各地钱庄随时都有银子、宝钞可用。 宝钞提举司会每三个月核查一下各地钱庄银铜钞兑换状况,并根据过往数据,分析未来需求,适当调整地方钱庄的银钱钞数量,多出来的部分送至府、行省一级钱庄,若地方上银钱钞需求大,一行省无法应对,则需要金陵拨付银钱钞来补…… 大明银钱钞兑换业务最繁忙的地方,除了金陵之外,还有广州、泉州、宁波、清江、苏州、杭州、北平等地,金陵的银钱向外补出去的有些多,特别是刚应对了春节兑换,这个时候,往年是兑换业务淡季,也是提举司调拨各地银钱钞,实现再平衡的时间。 现在好了,突然之间,爆发出了商人挤兑风波,金陵的大明钱庄一下子承压,有些扛不住了。 朱元璋有些急切,言道:“朕记得,去年年初的时候,钱庄上报过一次,银钱储备高达一千五百万两,在京商人再挤兑,还能挤兑出一千五百万两出去不成?” 萧逸喉咙动了动,言道:“陛下,朝廷西征,捷报频传,不仅拿下了哈密、吐鲁番,更是活捉了亦力把里的大汗——这个,受丝绸之路将开的利好消息影响,大部分商人都加大了对西域方向的投入。” “大量宝钞存入金陵,然后从山西、陕西、甘肃等地调出,为了稳住地方钱庄,金陵钱庄曾向西北方向调拨了五百多万两银钱,即便这样,西北地方钱庄依旧感觉压力颇大,寻求金陵可以注入更多银钱……” “加之春节期间各种兑换,目前钱庄里的银钱,其实已经不足六百万两。商人挤兑虽然可以应对一二,可若是大户、富户、官员、百姓,全都首次消息影响,纷纷兑出银钱,钱庄必无法支撑。” 朱元璋知道丝绸之路,这事顾正臣说过,他想要再给大明打造一条商业带,并利用这条商业带来盘活西域,稳固西域。 可没想到,这丝绸之路竟让钱庄调去了如此多的银钱,商人都是大明的商人,干嘛非要在西北多用银钱,不知道都用宝钞嘛!说到底,宝钞还没全民化,初期的丝绸之路在对外交易中,很可能不会以宝钞为主要货币…… 朱元璋看向户部尚书赵勉:“户部银钱储备有多少?” 赵勉回道:“陛下,户部为了践行宝钞优先,为天下商民表率,无论是两税还是盐税、商税等,收上来的,大部是宝钞,目前户部存有的银钱数量,只有六百万两左右。” 朱元璋看向萧逸。 萧逸摇头:“这些银钱注入钱庄,可以勉强支撑一阵子,但绝不会解决根本,毕竟惶恐之下,挤兑风潮只会越来越大,钱庄还不能关门。” 朱元璋甩袖:“你说,该怎么办?” 萧逸犹豫了下,言道:“第一,下旨稳定人心,告知朝廷金银钱储备充足,钱庄配合打开银库,告知世人,不必挤兑。第二,下旨告诉商人,朝廷坚定走商业之路,不走重农抑商老路,不会禁止与限制远航贸易。” 赵勉听闻之后,错愕地看了一眼萧逸。 我去,你夹带私货啊。 朱元璋看向赵勉:“你这个尚书如何看?” 赵勉犹豫了下,言道:“陛下,稳定人心是应该的,但公告天下坚定走商业之路,不走重农抑商老路,着实有些过了,显得朝廷,被商人给吓住了,妥协了商人,臣以为不妥。” 萧逸坚定地说:“陛下,商人之所以挤兑,根本就在于太过担心朝廷商业之策会突然转向,他们为了保全资产,这才挤兑。若不添上这些话,不足以消除商人顾虑,挤兑之风必无法停下!” 朱元璋想了想,言道:“赵尚书所言在理,朝廷未来走什么路,还由不得商人来决定,朝廷之策,也不是商人挤兑挤兑便能改变的。可以提远航开海之策五十年不变,不能提不走重农抑商老路,这般话对朝廷而言是个桎梏,自缚双手。” 萧逸见朱元璋拒绝,眉头紧锁,只好言道:“那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稳住商人。” 朱元璋问道:“什么法子?” 萧逸坚定地说:“重开句容三大院!” “不可!” “可!” 反对的是赵勉,赞同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抬手:“那就让人拟旨吧,另外,告诉晋王,念在他这些年来为朝廷做了不少事的份上,准他在应天府境内选择一块方圆十里的封地,速速前往封地,不要留在金陵让朕看着心烦。” 赵勉感觉有些恍惚。 娘的,你给朱棡封地? 应天府境内? 他还不得跑句容去,重开句容三大院? 搞了一圈,三大院还是三大院,就是所有权从县衙转到了朱棡手里? 赵勉、萧逸离开。 朱元璋看向蒋瓛:“先审吧,审出来再抓人,派人盯着镇国公府,留意他们的动静。眼下,朝野内外都有些变动,锦衣卫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案件与侦查金陵动态上吧。” 蒋瓛有些失望,问道:“若是镇国公府中人要逃出金陵,锦衣卫是拦还是不拦?” 朱元璋微微皱眉:“只要他们敢登船,就拦下。” 蒋瓛领旨离开。 大明钱庄外,皇帝的旨意直接挂在高处,萧逸安排人一遍又一遍重复告知,虽然没有彻底解决商人的顾虑,但商人挤兑的风潮确实减缓了不少,随着户部与钱庄拿出海量银钱,告知商人随时可以兑取银铜钞,这场风波也逐渐小了下去,事态终于被控制了下来…… 商人要的就是朝廷的态度,只要远航贸易不被关,商业之路不断绝,商人还是愿意支持朝廷的。 但金陵的这一场风波,牵扯到了太多人,格物学院出身的官员纷纷被停职调查,包括兵部侍郎汤见、工部侍郎喻汝阳、户部主事唐净等等,换上来的,全都是一批理学儒官…… 就在这抓人、换人的风波之下,刘倩儿丢下了铜钱,写了一封信留在书房,用镇纸压住,然后对张和、吕常言等人道:“既然皇帝坚持,那我们就再走一步吧。” 第三千一百五十一章 看穿的温祥卿(七更) 吕常言走了府门,看了看门外不远处的街上多了不少摊点,信步走了过去,停在了一个筐篓摊前,拿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对粗糙的汉子言道:“我们要走了,继续留在这里盯梢没什么意义,还是回去吧。” 说完,吕常言拿了一个筐篓便朝着府门而去。 军士罗三更见状,赶忙丢下摊点,找到百户汤泉通报。 汤泉听闻之后,呵呵一笑:“想走?那就让他们走好了,敢走,我们就敢抓人!让底下的人眼睛放大一些,只要他们敢出门就跟上,敢登船就抓人!” 罗三领命。 副千户马赏走了过来,见各处都有锦衣卫的人盯着,也就放心下来,想起什么,问道:“派去句容的百户陈铭,总旗魏再兴还没有回来吧,我不曾见到两人。” 汤泉摇头:“没有回来,他们来过消息,说要盯着周茂、杨亮等人,这些人毕竟是顾正臣的死忠,现如今顾正臣卷入谋逆案,若是他们站出来煽动百姓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马赏想了想也是:“那就暂时不调他们回来了,务必盯紧了。” 汤泉拍着胸脯保证。 金陵的乱象依旧,都察院的汤友恭忙着弹劾官员,甚至将矛头对准了一些因大航海封爵的勋贵,将李子发、赵海楼等人拉下水,甚至公然声称原句容卫、泉州卫将士是顾正臣的私兵,是顾正臣谋逆的依仗与主力,应逮捕入狱。 吏部的魏观忙着统计顾正臣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但凡与顾正臣交好之人,都列入停职审查的名单里面,这里面包括了福建布政使吕宗艺,广东布政使韩宜可,还有山东布政使方克勤…… 停职审查一批,提名一批。 礼部的李时可忙着催促地方布政使司赶紧建造学院,让举荐的院长、总院速速来金陵听差,杨端礼在格物学院正在焚烧教材,将《矛盾论》、《发展论》等学说一把火给烧了,理由是这些东西过于强调问题,缺乏修身养性,关怀万民的思想…… 户部赵勉忙着抚慰商人,减少挤兑影响,但也在头疼应该如何将萧逸拿下来,这个家伙一张嘴就恢复了三大院,朱棡的长史金隆壻屁颠屁颠地去了句容,用不了多久,三大院可能就地复活。 要知道,吕震那个蠢货,自作聪明将三大院打包卖给了朱棡,朱棡又将三大院与商人绑定,商人的订单并没有取消,相反,他们还入股了,每一笔订单收益,都会转化为他们自身的分红…… 可萧逸这个人是费震提拔的,与顾正臣没啥直接关系,而且此人没啥破绽,不好拿下。 工部薛祥这会也一脑袋包,突然的朝堂巨变,竟然发展到了顾正臣谋逆这种程度,这让薛祥很是不满,该争取的争取,该驳斥的驳斥,但咱不能丢了良知,丢了做人基本的底线,去构陷一个忠臣吧? 如果顾正臣因此而死,那后来的史书会如何评价? 是不是,又是第二个风波亭事件? 但跪在顾正臣墓前的是谁? 但薛祥已经没精力卷入朝堂斗争,因为铁路公署遇到的问题比预期的要大得多,占用民田的赔偿问题原本是确定好了的事,可真正到了执行时,百姓不愿意,非要多讨一些钱财,否则不让占用田地。 还有说他们的祖坟就在那里,铁路在这里修,等同于压镇了他们的祖坟,不准修铁路,更有甚者,说修起的路高,如同一把刀,砍断了当地的风水,要毁掉百姓未来百年的气运,只有抵制修铁路才能保证百姓子孙后代的福泽…… 这些问题在发酵,许多百姓正在抱团反对铁路,可铁路工期是确定的事,征调徭役也征调了,停工一日就要多花一日的钱粮,成本也会随之上升,这对工部与铁路公署来说是一件头疼的事。 刑部正在忙着审问唐大帆、马直等人,刑部毕竟是刑部,不敢随意滥用刑罚,哪怕是打,也不敢往死里打,唐大帆、马直等人又是做学问的,深知无数弟子看着,自己若是没了气节,那如何立足学院,如何为人师表? 没有一人屈打成招,也没有谁见势不妙,顾正臣已倒便屈膝,转而诬告的。 只有兵部,如同置身事外。 温祥卿是个儒士,与顾正臣没任何关系,也不是出自格物学院,所以,他成了六部里唯一的例外。 可这个时候的温祥卿也不敢公然反对魏观,此人深得皇帝信任,他说什么,皇帝就信什么,他要停职审查谁,皇帝就点头,他要举荐谁,皇帝也一律批准…… 这就不得不让人相信,皇帝是在借魏观的手,正在积极彻底地肃清顾正臣及其“同党”! 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面对太子的反对,所以将太子调离了金陵,以北巡的名义! 他知道李原名、卢一单等人也会反对,所以让他们跟着太子出了金陵。 听说,他甚至曾想让马皇后离京! 现在,顾正臣的两个儿子被抓了,唐大帆、马直等人被抓了,与顾正臣有关的官员,无论是在京的还是在外的,都发出了文书,一一接受停职审查。 朱元璋终究还是认为年老了,太子朱标控制不了顾正臣,先一步动手解决了顾正臣吗? 温祥卿拿出了一张大明舆图,提笔在不同位置写上对应的名字,站在更高的位置审视这一场风波,诡谲莫测的朝局之下,进攻的始终是魏观等朝臣,而他们的进攻,四面开花,全面作战,波及到的行省多达十一个,而且还在扩大。 这在兵法里,属于找死。 魏观,顾正臣。 理学,格物学院。 皇帝,文官。 皇帝,勋贵。 大明,道路。 温祥卿心头一颤,喉咙动了动,随后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身体止不住的有些颤抖。 皇帝真正的目的是—— 兵科给事中曹铭走入大堂,看着颤抖的温祥卿,赶忙问道:“温尚书,可还好?” 温祥卿收回目光,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大汗,问道:“有事?” 曹铭回道:“南世卿、南君泽带人手持百丈长帛,在金陵城内要收集百万请愿,请求朝廷公开审问顾正臣谋逆一案,以正视听,现如今,无数百姓前往,应天府门前大街已是拥塞……” 第三千一百五十二章 被拦截的圣旨(八更) “我请愿!” “我也请愿!” “老王,按个手指印就行了,你怎么还他娘的按了整个手印?等等,印泥哪来的,借我用用。” “去你丫的,老子哪用得起印泥,看,纯正的血手印!” “我去,你够狠!刀借我用用。” “没带。” “那你这是?” “嘿嘿。” 牙齿里带着红,左手手面血糊糊,还在向外冒血,右手手心带着血色。 “让让,老子也来!” 这一下子,许多人都为之疯狂。 “请愿!” “不可误杀忠臣啊。” 无数百姓蜂拥而来,应天府衙的所有衙役都派了出去维持秩序。 府尹罗乃劝看着这火热的一幕,对同知董贯言道:“你认为——镇国公会谋反吗?” 董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证据对镇国公很不利,听说曹国公还在追查火器、甲胄、弓弩来源,却始终没查到,这就很麻烦了。” 罗乃劝看向乌泱泱的人群,长长吐了一口气:“若是镇国公想要万人之上,称王称帝,他何不在南洋、美洲、非洲、欧洲、澳洲等地去开国?以他的本事,他的号召力,还有他的治国之能——” “你信不信,他若离开大明,比眼下活得快活多了,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掣肘他,制约他。如今百姓踊跃请愿,不惜血肉之痛,说明他们心中也是明白事理,知道这些道理,也是清楚这起案件,疑窦重重,是一起不折不扣的冤案!” 董贯黯然叹息:“可是,朝廷不这样认为。” 罗乃劝看了看天空,迈开步伐:“朝廷不这样认为,是因为声音不够大,董贯啊,你留在这里吧,骆韶被停职了,应天府衙不能没人。天下公愤,我等岂能什么事都不做!” 董贯伸出手:“府尹——” 罗乃劝抬起左手放至嘴边,猛地咬下一口,扯开了皮肉,鲜血汩汩,右手覆左手面,直至手掌与手指沾满鲜血,才走到前面,一巴掌拍到了洁白的布帛之上,喊道:“应天府尹罗乃劝——请愿彻查镇国公谋逆一案!” 血在滴落,人心却一下子沸腾起来。 南世卿见罗乃劝这种文人都如此男人,眼眶一红,站在椅子上,当众咬破了手面,喊道:“陛下定是被奸佞蒙蔽,以百万请愿,破除奸佞,让朝廷重审此案,以彰朝廷公正,还天下人郎朗晴空!盖了血手印的,去,告诉更多的人前来!” 只一个上午,金陵左手系白者已达数万人…… 东宫。 朱雄英听着内侍的禀告,言道:“让人再去城外,找一宽阔处,收集请愿!天下人心在哪里,皇爷爷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内侍了然,领命去安排。 侍女将消息告知太子妃常氏,常氏咳了咳,声音里满是虚弱,轻声道:“孩子长大了,有主见了,做点事无妨。若是父皇要怪罪,那就连我们一起惩罚便是了。顾妹妹,你气色可不太好,总要抗住才是。” 顾青青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什么好担忧的,大不了这个当姑姑的,陪着两个孩子一起上路,只是昭丫头,就留给两位姐姐照顾了。” 常氏叹息:“也不知这消息有没有传到殿下那里……” 凤阳府,亳州。 十二骑组成的锦衣卫队伍驱马而行,为首的周原神色冷峻,一双小眼睛里却透着几分凝重与担忧,胸口前挂着的布袋里,装着的正是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的旨意。 一旦送至山西洪洞,顾正臣的母亲、祖母都会被抓,送到西域,顾正臣也将被逮捕入京,这个结果,必然会影响人心军心。 周原并不是蒋瓛的亲信,只是圣旨在身,不得不为之。 “周千户,前面有拒马。” 小旗官秦海喊了一嗓子。 周原眯着眼看去,只见两排拒马拦住了官道,还有一队官兵拦着,挥了马鞭,喊道:“前面官兵听着,锦衣卫奉旨办事,速速让开道路!” 军士不为所动。 待到周原等人到了近前时,这些军士依旧站在那里。 为首的将官只有二十五六,相当年轻,长得也俊俏,腰间挂着一把剑,从怀中取出一份腰牌,亮了出来:“中都守备,凤阳卫指挥使,黄鋐。来者可是锦衣卫千户周原?” “黄鋐?” 周原心头一颤,不敢怠慢,拱手道:“原是黄指挥使,正是在下。” 这位不简单,他爹就是黄琛,也就是娶皇兄、蒙城王朱重四之女庆阳公主的那位驸马,不过黄琛已经病亡,他的儿子世袭指挥使。 黄鋐抬手:“围起来。” 军士瞬间行动起来,甚至连道路两侧田地里隐藏的军士也爬了起来,二百余人,包围了周原等人。 周原震惊,肃然道:“我是锦衣卫千户,携带着圣旨前往地方办事,你敢抓我?” 黄鋐见军士内外包围了好几层,这才放心下来,指了指周原胸口的袋子:“周千户,这份旨意,可不能离开凤阳府,包括你们这些人在内,谁也不能离开凤阳府。” 周原抓住腰刀:“你敢造反不成?” 黄鋐呵呵一笑:“造反不造反,我不知道,我这样做,也是奉旨行事啊。所以,我请你们去亳州城喝几杯,但说好,谁若是想跑回金陵通风报信——杀!” 瞬间,气氛冷了起来。 周原难以置信地看着黄鋐:“奉旨行事,哪里的旨意,谁的旨意?难不成你是顾正臣的同党,敢假传圣旨?” 黄鋐呵呵一笑,言道:“顾正臣的同党?呵,权当是吧,总之,你有你的旨意,我有我的旨意,现在我人多,你人少,要不我将你们杀了回亳州关禁闭一个月,要么我带你们回亳州,好吃好喝关禁闭一个月,选吧。” 周原拿不准,看向周围的军士,这些人,似乎真的敢动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叹了口气:“我们跟着你去亳州,但这件事,你必须给锦衣卫一个说法!” 黄鋐毫不在意,抬手道:“将你携带的圣旨交出去。” 周原知道保不住,也只好交了出去。 黄鋐打开圣旨看了看,歪了下脖子,一个军士提着大毛笔走了过来。 黄鋐让人手持圣旨,接过毛笔,刷刷打了个大大的叉号,对一脸骇然的周原等人道:“走吧,去亳州城休息一阵子,只要不想着离开,酒菜管够。” 周原大汗淋漓,那可是圣旨啊,你他娘的敢给圣旨打“×”,你是想陪你爹去吗…… 第三千一百五十三章 顾家人消失了 侯庸找到魏观,低声禀告一番。 魏观面色有些凝重:“南世卿号召百姓请愿,是谁的安排,调查了吗?” 侯庸摇头:“这事没办法调查,但是谁也显而易见吧,金陵城内,能指使南世卿这个东宫带刀护卫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尤其是皇太孙,他对朝臣将顾治平兄弟关押,逮捕格物学院总院、院长很是不满。” 魏观凝眸:“皇太孙还是不明白陛下的心意,也不知陛下的顾虑。此事不必在意,倒是那金隆壻,当真重开了句容三大院?” 侯庸点头:“皇帝允许给晋王封地,晋王便让金隆壻将匠作大院、纺织大院、裁缝大院全都划入到了封地之内,里面的东西一样没搬,一样没动,就这么,成了晋王所有,而且金隆壻还招募了周茂、韩起等人,让他们召百姓前来做工……” 魏观拍案:“这简直是胡闹!句容三大院好不容易关停,岂能让它死灰复燃!去,给吕震写信,让他强制关停三大院!” 侯庸无奈:“可那是晋王封地,按理说,是晋国之地,不归句容县衙管辖,吕震若是再敢去关停,金隆壻可能会带人抓了吕震……” 擅闯晋国之地,损坏晋国之物,折损晋国利益,晋王的属官还不收拾他…… 魏观踱步,想了想,言道:“那就让吕震约束好百姓,没有路引不得出乡里之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三大院重新运作起来。否则的话,日后再想谈论重农抑商,改变当下,就太难了。” 侯庸有些顾虑,路引这东西,在很多地方已经事实上名存实亡了,尤其是金陵等地附近,早就不推行了,想去哪去哪,离开的时候报备一声,回来的时候再报备一声就行。 报备并不需要相应路引,现在也不是开国初期,到处都是流匪盗贼,管理上没那么严苛,加上商人往来频繁,工厂不断扩大招募规模,路引事实上已经成了一种制约。 句容里长、甲长,人家未必就真的愿意听吕震的话,再加上朱棡的人手,周茂等人的运作,三大院再开再运作,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魏观不会管这些,他只要结果。 刑部侍郎杨忠与侯庸打了个照面,之后进入堂内,递上了一份文书:“格物学院总院、院长的审讯进行不下去了,用尽了办法,没有一个人交代。” 魏观看了看文书,言道:“那就继续审,继续问,一年不交代,审一年,十年不交代,审十年!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拖一拖也无妨。” 杨忠苦涩:“可这样拖着,就怕格物学院的弟子闹事啊。民间义愤很大,百姓对这些极是不满,民意滔滔,若再有格物学院之人从中运作一二,很可能会引起大乱子。” 魏观一挑眉头:“再大的乱子,也有朝廷压着,你怕什么?至于民意,他们不过是被顾正臣的伪装蒙蔽罢了,这些民意,就是顾正臣造反的依仗,他们不明白顾正臣的可怕,你难道还不明白?” 杨忠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汤友恭匆匆走了过来,言道:“魏尚书,大事不好。” “何事?” 魏观脸色有些难看。 汤友恭急切上前:“收到消息,温祥卿上了奏折,弹劾你我等人,结党横行,制控六部都察院,勾结锦衣卫,蒙蔽欺君,蓄意制造冤案等十二条罪行,现在奏折已经到了内阁。” 魏观深吸了一口气,冷汗直冒:“这个温老头,下手够狠啊!务必拦下这份奏折,否则,你我都有麻烦!” 温祥卿可是兵部尚书,他的话分量很重,而且他说的结党、勾结锦衣卫,可都是要老命的,如今正是整顿朝堂的关键时刻,若是让朱元璋起疑,那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汤友恭火急火燎:“已经告知了内阁中人,但是,他们未必有截留的胆量。何况,温祥卿不是寻常官员,今日截留了文书,明日朝会他还是敢站出来说话的。” 堵不住他的嘴,这事就不会罢休。 最棘手的是,温祥卿与顾正臣之间还没啥关系,两人没交集,甚至都没坐在一起吃过饭,用顾正臣同党的罪名没办法拉温祥卿下水。 魏观心思急转,言道:“那就弹劾他其他罪名,让锦衣卫想尽办法。总之,他不能留在朝堂了。” 汤友恭点头:“你我速速入宫,若是陛下看到了那份奏折,我们也好尽早应对。” 魏观认为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于是两人一起入宫。 武英殿。 朱元璋审阅奏折,地方政务并不会因为金陵的风波减少,况且,顾正臣案太大,越来越多官员收到消息开始上书,反而增加了奏折的数量。 面对求见的魏观、汤友恭,朱元璋言道:“朕听闻金陵百姓对顾正臣谋逆一案议论纷纷,已有公愤,可有这回事?” 魏观回道:“陛下,镇国公入仕多年,确实做了不少利民之事,赢得了无数民心。可他为了这份民心,隐忍蛰伏十余年,全都是为了他日谋逆时可以得到百姓支持,以站稳脚跟,好取朱氏而代之,臣以为,当下民意不必过于看重,只要查下去,将镇国公的罪行公告天下,世人自有公论。” 朱元璋将一份奏折放下,又拿起了一本奏折:“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不畏惧?这事不能不管不顾,让应天府尹出面,张贴告示,告民缘由,以正视听吧。” 魏观领命。 朱元璋扫了几眼奏折,又取出一本奏折,眉头一皱。 魏观、汤友恭心头一颤。 蒋瓛匆匆入殿,急切地言道:“陛下,镇国公府的人,消失了。” 朱元璋将文书放下,一双眼盯着蒋瓛:“什么叫——消失了?朕不是让你们安排人盯着他们吗?” 蒋瓛不安地回道:“派人盯着了,可自从昨日开始,镇国公府再没有一人外出,甚至从早到晚都不见炊烟,敲门也无人应,锦衣卫从外围屋顶观察,发现镇国公府里,已不见人踪迹,臣特来请旨搜查!” 第三千一百五十四章 隐隐失控,朱元璋出手 上一次没旨意,一个锦衣卫去了镇国公府,结果命没了,因为这事,蒋瓛挨了一顿胖揍,腿也落了疾,走路不利索。 万一这次是个坑,没旨意擅闯进去被人弄死,那可就亏大了。 办事要走程序。 蒋瓛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神色冷峻,抬手道:“去,查一查镇国公府的人去了何处,张焕也跟着去!” 蒋瓛、张焕离开。 朱元璋眉头紧锁,坐在椅子里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蒋瓛、张焕匆匆入宫。 蒋瓛神色不定,送上了一封信:“陛下,搜遍了镇国公府,张和、刘倩儿、吕世国、吕常言、申屠敏、关胜宝,包括府里上下三十余人,全都不见了,只在书房里找到了这一封信。” 朱元璋看了一眼张焕,张焕微微点头。 信接过,展开。 里面只有一行秀气的小字,写的是: 张伯身体不好,拟归山阳老宅调理一二。 朱元璋看向蒋瓛,怒道:“人都走了,锦衣卫一个人都没发现?” 蒋瓛低头:“臣问过,没有一人发现他们离开府中,而且码头租赁的蒸汽机船,并没有开走。”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三十多口人,在锦衣卫严密监视之下,竟然凭空消失了?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蒋瓛一脸愧色。 要知道盯着镇国公府前后门与巷道的锦衣卫军士多达四十余人,如此多的眼睛,但凡有人外出,不可能不知道。 可现实是,这些人凭空消失了。 蒋瓛想起什么,言道:“昨日时,吕常言特意给锦衣卫的人放了话,说他们要走了,副千户马赏还特意加强了警戒与注意……” 朱元璋抬了抬手:“先下去吧。” 蒋瓛追问:“那是否在关津之地设卡拦截?” 朱元璋拍案:“出去!” 蒋瓛等人不敢再多说什么,退出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信上的字,不用说,这一定是刘倩儿故意留下的,也是一次看似无声的控诉,更是一次——离开的预演! 刘倩儿的意思是: 皇帝你若是继续乱来,那顾家人就不伺候了。 之前卖东西卖店铺,不是做做样子,也不是给朝廷故意添麻烦,而是逼急了会集体消失,无影无踪,直至离开大明! 顾家有安然离开的手段,也有悄然消失的本事! 另一个层面,刘倩儿的意思是: 顾家人不造反,只想安稳过日子,哪怕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也就是一走了之,不会威胁到皇室,不会威胁到朝廷,也没那么多力量去威胁谁。 但是,朝廷要想顺势全都解决了顾家的人,那不可能! 三十几口人啊,活生生的人啊,一下子不见了。 府外的人没发现,金陵游走的锦衣卫没发现,城门盘查没发现,码头监视也没有发现! 这意味着,他们做足了准备,也随时能做到,如一滴水落入江海之中,彻底地消失在金陵,消失在帝王的手掌心里! 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次示威啊。 仿佛在说:我们若是真的想走,你拦不住。 朱元璋没想到,刘倩儿还有这种手段,不,是顾正臣还有这种手段,不过想想也是,他向来算无遗策,思虑周密,何况,他还教出过一批优秀的斥候,伪装与反跟踪的本事,他是有的。 他唯一吃的大亏,就是长江之上那一次。 现在,事情有些麻烦了。 再这样搞下去,局面就会超出自己的预料了,尤其是顾家。 顾正臣不在金陵啊。 他若是在,会明白朕的心思,可刘倩儿——一介女流之辈,不懂朕的用意! 别看抓了顾正臣的儿子,那不是还给他们安排了两个国公守着,问天下人,谁能有这个待遇? 顾家人可不能离开,海外开国这事,还需要顾正臣一手去谋划与推进,毕竟欧洲的精准舆图,谁能拿出来? 靠着黄时雪带来的劣质的舆图,还有没走过欧洲的伊丽莎白,如何拿到舆图? 没有良好的舆图,朱棡想要在欧洲立足可不容易,而且未来科研之路,离不开顾正臣。 朱元璋盘算着,眼下还不是收网的最好时机啊,有些名字还没冒出来,就这么收网,怕是无法彻底根绝问题,可继续拖下去,似乎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就在朱元璋犹豫不决时,内侍刘光匆匆走了过来,还没通报,殿外便传出了声音。 “儿臣朱棡!” “儿臣朱橚!” “皇孙朱雄英!” “携金陵五十万百姓血书,请求父皇,顺应民心,重审此案,以彰公道!” 刘光看着沉默的朱元璋,站着一旁,罕见地插了一嘴:“陛下,坤宁宫传来消息,这几日——皇后憔悴了许多。” 朱元璋暼了一眼刘光,迈步朝殿外走去:“是啊,朕的皇后憔悴了,不能坐视不管。去吧,告诉句容的那个人,可以开始了。” 刘光领命。 朱元璋走出殿外,看着朱棡、朱橚、朱雄英三人坐在一排,每个人双手都托举着厚厚一叠带血的布帛,中间一叠布帛落在了地上。 朱雄英见朱元璋终于走了出来,仰头道:“皇爷爷与父王经常教导雄英,治理国政,当广开言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更屡屡强调,为政者,当听闻民心民意,顺民心者则国运隆昌,逆民心、丢民心、毁民心者,则国运衰。” “如今——句容火器案尚是疑窦重重,胡大山案更是没有可信人证,物证来源尚未查明,朝廷便采纳屈打成招的供词,认定镇国公谋逆,下旨逮捕一干人等,甚至听信奸佞之言,将格物学院这等学问之地,卷入风波!” “皇孙认为,兹事体大,不宜只听信一家之言,愿皇爷爷亲自提审相应证人,重审此案,以免寒了天下人心!” 说罢,肃然行礼。 “还请父王——重审此案!” 朱棡、朱橚行礼。 朱元璋走上前,看着布帛上一个手印,大大小小,不少手印交叠在了一起,大部血印已然发黑,但有那么几个手印,鲜艳的刺眼。 血顺着手掌,无声地渗到地砖之上。 朱元璋看了一眼,上前抓起朱雄英的手看去,心疼不已:“你,你这是——”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稚嫩的脸满是坚定,眼睛里闪着泪光:“孙儿不能辜负皇爷爷的教导,知人间不平事还要装作不闻不问,毫无作为!请皇爷爷,重审此案!” 第三千一百五十五章 大朝会,议大案 裴恩脚步匆匆,进入坤宁宫大殿,找寻了下,见马皇后坐在里面,赶忙上前,兴奋地言道:“皇后娘娘,陛下要亲自审理镇国公谋逆一案,眼下已下旨,让包括停职官员在内的官员,悉数上朝!” 马皇后看了一眼裴恩:“这是好消息吗?” 裴恩疑惑,有些拿不准,轻声道:“陛下亲自审案,必然会还镇国公一个清白,到那时,镇国公的两个儿子便可离开镇抚司,朝堂也可拨乱反正,这是大好事啊。” 马皇后抬了抬手:“你啊,不懂,下去吧,留意下朝堂消息。” 裴恩多少有些意外,这多好的消息,皇后怎么就开心不起来…… 马皇后暗暗叹息。 都是大明的官员,都是大明的子民。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一次,不知会死多少人…… 锦衣卫。 蒋瓛正在训斥马赏、汤泉等人,这么多人,竟然看不住一个院子的人,这简直是锦衣卫之耻!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蒋瓛凝眸看去,只见张焕率了百余皇帝亲卫,浩浩荡荡而来,那股强烈的压迫感,令人震惊。 张焕看了一眼蒋瓛等人,沉声道:“奉陛下旨意,提审顾治世、顾治平、胡大山及其一干掌柜,并接魏国公、信国公上朝,重审此案。蒋指挥使,为了避免逆党半路逃走,亦或是出什么意外,我带了不少人,没惊到锦衣卫的兄弟吧?” 蒋瓛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手在身后摆了摆:“陛下要亲自审案?” 张焕点头:“是啊,伍忠伍指挥佥事,你最好是别走,毕竟,锦衣卫的官员,也要一起跟着去,汇报一下如何审案,口供如何取得,这些细节,经你之手,自然也需要你跟着。” 伍忠脸色一变:“我只是想去提审罪囚,交给你们带去。” 张焕抬手:“我的人认识镇抚司的路,就不劳烦了,刘大湘、韩庭瑞,带人吧。” 蒋瓛看着从军队中走出的刘大湘、韩庭瑞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你,你们不是在山西——” 刘大湘呵了声,抱拳道:“山西的冬天太冷,蒙陛下怜悯,我们就回来了。” 韩庭瑞抓着腰刀,压根不给蒋瓛行礼,只是迈步朝着里面走去:“蒋指挥使,锦衣卫嘛,哪里都能去,能去山西调查,自然也能回金陵调查,还可以去句容调查,何处有问题,锦衣卫就出现在何处!” 蒋瓛心头有些发冷。 伍忠手都颤了。 句容调查? 啥意思? 难不成,这两个家伙很早就回来了,还潜藏在了句容? 伍忠看蒋瓛,蒋瓛缓缓将手放在腰刀之上,一双眼盯着张焕。 张焕同样注视着蒋瓛,左手也落在了刀柄上,嘴角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久闻蒋指挥使功夫了得,在锦衣卫内外,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能不能在你手中走上三十个回合,等审讯之后,你我找个机会,切磋切磋?” 蒋瓛喉咙动了动,将手从腰刀上移开:“我哪敢与张统领动手。” 朱元璋身边最信任,也最贴身的护卫,就张焕、郑泊二人,二十余年来,始终是他们。 这份信任,别人比不上。 别看他们五十多了,年纪是大了,可一旦动起手来,三十个回合之内,必分生死。 谁生,谁死,蒋瓛拿不准。 再说了,眼下只是皇帝重审案件而已,并不是说要推翻案件,他总不能留着顾正臣去架空、去威胁朱标的统治吧? 开济、汤见、唐净等人再次站在熟悉的官员序列里,只是与魏观、汤友恭等人聚拢在一起火热的聊天不同,几人不言不语,身边也没什么人凑上前说话。 晋王朱棡、周王朱橚也到了,皇太孙朱雄英罕见地也出现在了序班里面。 桂山伯刘真看了看魏观等人,连连点头。 这是一群里了不得的人,多少人想扳倒顾正臣都扳不动,可他们,竟然做到了! 这是个机会,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来之前自己可是让人仔细打探了,现如今皇帝只信任魏观等文官,重用锦衣卫,抓了胡大山、顾正臣的儿子,还下达了逮捕顾正臣的旨意,圣旨这会估计都应该进入山西了吧…… 墙倒众人推,这个众人里面应该有自己一份力才行。 皇帝想要收拾顾正臣,咱就帮一帮皇帝。 奉天殿大门打开,文武官员入殿。 朱元璋落座,群臣山呼万岁。 面对群臣,朱元璋咳了声,威严地开口:“近日,镇国公顾正臣谋逆一案震惊朝野,对于此案坊间民意颇大,为其张冤请命者众,朕今日临时开朝会,为的便是问问你们——顾正臣谋逆案是真是假,是黑是白。谁先说?” 朱棡、朱橚侧身看向魏观、汤友恭等人。 李文忠看向徐达、汤和,抽了抽鼻子。 徐达鄙视地看了一眼李文忠,抽什么鼻子,我们两能换衣裳来已经不错了,哪有空去洗澡。 臭点就臭点,忍着。 汤和也不介意,这几日在镇抚司是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梅殷那家伙不识好歹,送的全都是顾治平、顾治世喜欢吃的,连个酒都不带,好就好在梅殷被关到了刑部,送饭菜的换了朱棡的人。 朱棡是个人精,知道送什么好…… 那,肚子都有些鼓囊囊,好像胖了两三斤。 魏观拿不准情况,也不知道朱元璋突然开朝会的目的,见其他人不说,便暗示汤友恭让人说话。 御史郭文献刚走出了一步,桂山伯刘真已经走了出去,扯着嗓子喊:“陛下,镇国公有谋逆之举,理应严惩不贷。此人在军中威望甚高,更是欺辱将官,一个不服,便敢擅自动手射伤将官功臣……” 委屈,想想自己挨的顾正臣一箭,还有那一顿鞭子,我去,我的命怎么就那么悲催! 不好现在好了,顾正臣啊顾正臣,你得罪了太多人,你也太过狂傲了,现在,你的死期也该到了! 刘真一串控诉,看得李文忠、徐达等人有些傻眼。 这个家伙,又跳出来了…… 第三千一百五十六章 扫文盲的受害者 刘真的突然声援,让魏观、汤友恭等人顿生好感,他还真是个好人啊…… 李子发站了出来,掷地有声地说:“桂山伯屡屡违背军纪军令,领兵作战受挫,平白无故折损将士,为镇国公多次惩罚,心怀怨恨,这才恶意构陷,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开济看了一样杨忠。 侍郎杨忠也有些苦恼,在逮捕格物学院一干院长时,压根没办法动李子发,一是当时他还在太仓州,是收到消息之后,昨日才返回的金陵,二是因为他不只是航海学院的院长,还是大明的飞云伯。 身上有爵位,没有旨意特别强调,谁也不敢擅自抓他。 刘真被李子发一激,如同踩了尾巴,大喊道:“陛下,飞云伯乃是镇国公同党,他原本不过是区区一个维护蒸汽机的格物学院弟子,却因为镇国公刻意提携,这才成船长,跟着去了大海,最终得封伯爵。他的一切都是镇国公给的,镇国公若反,他便是死忠!” 李子发冷漠地看了一眼刘真,对朱元璋道:“天下人皆知,大远航封爵乃是陛下所为,臣蒙受的恩宠富贵,皆来自陛下。另外,据臣所知,桂山伯的伯爵是北伐之后陛下封的,不知桂山伯北伐时,主将是谁?” “是——” 刘真脸色一变。 李子发呵了声:“怎么,忘记了是吧,是镇国公!所以,你是镇国公的死忠,你的一切也是镇国公给的吗?” 刘真脸色苍白:“不,不,我的一切是陛下给的。” 朱元璋看着拙劣的刘真很是失望,摇了摇头,肃然道:“暂且退下,先说顾正臣谋逆案。蒋瓛、开济何在?” 蒋瓛、开济走出。 朱元璋言道:“顾正臣谋逆案要查个清楚明白,还应从最开始察查清楚,案件从鸣鹤山起,就从鸣鹤山查吧,吕震上奏,逮捕了八人运输火药之人,可你们抵达时,只剩下了两个活口,这两个人,还活着吗?” 蒋瓛脸色严峻,看向开济。 开济走出,开口道:“陛下,臣抵达鸣鹤山时,只见两个活口,其他死去六人,尸体都被人处理了,所以,臣不知那六人是畏罪自杀,还是他杀。另外,活着的二人,名为火真、马术,也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手足俱废,舌头断一截,无法言语。” “按照蒋指挥使之言,他们二人是畏罪之下,试图咬舌自尽。后来蒋指挥使带物证先一步回京,臣随后带人返回,停职之前,两人尚且活着,人在刑部地牢中。” 那意思是,从头到尾,我都没参与审问,所以,和我没关系。 蒋瓛赶忙接过话:“运输火药材料,本就是提着脑袋的勾当,这些人早就做足了准备,骨头硬得很,若不用一些非常手段,他们断然不会开口。只是两人在交代之后,在审问是否与镇国公有关时,他们在情急之下,咬断了舌头。” 御史郭文献走出:“陛下,臣以为蒋指挥使所作所为并无不妥,谋逆贼子定是贱骨头,不用酷刑不会开口。何况,蒋指挥使拿到了口供,带来了物证,这便是功。” 朱元璋看着满朝文武,言道:“提火真、马术。” 话传出去没多久,火真、马术便被人抬着进入了奉天殿。 蒋瓛眉头紧锁,看向不远处的刑部侍郎杨忠。 杨忠低头,别说这两个人,就是唐大帆等人,那也被提出来了,是郑泊亲自带人去提人的,这些人,全都在奉天门外候着,只等宣传入殿。 火真、马术手脚全都包扎着,人也消瘦得厉害。 朱元璋看着几乎是趴在地上的两人,努力用胳膊肘撑着上半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愧色,情感只一瞬便消失不见:“朕知道你们手足废了,口不能言,可事关重大,不能不问个清楚,是胡大山让你们运送的火药材料吗?” 马术、火真连连摇头,很是激动。 蒋瓛迈步:“当着陛下的面,你们还敢撒谎不成?莫不是想要再经历一次炼狱之苦!” 呜—— 蒋瓛听到风声,抬手抓住飞来的笏板。 朱棡从腰后又取出了一个笏板,走向蒋瓛:“蒋指挥使,陛下亲自审案,不劳你在这里威胁恐吓!” 蒋瓛暗暗咬牙,抓着笏板的手咯嘣用力,突然卸力,退后一步:“这些人阴险狡诈,下官也是怕他们蒙蔽陛下。” 朱棡冷哼了一声,至马术、火真身旁:“满朝文武都在这里,父皇也在,你们只管指出真相。” “呜呜呜——” 马术嚷嚷着,很是急切,但因为舌头没了一截,到底在说什么,没人可以听清楚。 火真抬起手臂,横移向下向左向右摆动着。 朱雄英眼神一亮,脱口而出:“他在写字!” 魏观、蒋瓛等人错愕不已。 火真连连点头,证实了朱雄英的话。 朱元璋抬手:“来人,准备笔墨,开济,你来将他要说的字记下来。另外,给他一把椅子,让他坐着比划。” 火真的脑袋直碰地砖,以此表达谢恩之情。 蒋瓛看着火真抬着手臂晃来晃去,心头火急火燎。 娘的,你们怎么就识字了? 这就是蒋瓛、魏观等人的巨大破绽,也是对句容的一个误判。 事实上,在整个大明所有的县里面,文字扫盲最彻底的,就是句容县,别说火真、马术识字,就连韩起一个衙役,也能识几百个大字,句容事实上有四大院,在三大院之外,还有个句容学院。 句容学院,主要负责的就是教育事宜,下面还有一群社学,社学也不只是教孩子,还包括大人与妇人,要不然句容的教育贴补为何如此之大,是因为工作量太大,白天教完孩子,晚上还有夜班…… 句容的教育扫盲持续了十五六年,除了一些上年纪的,嫌麻烦不愿意学,抵触心理很大,认为有干活拿工钱就够了,主动放弃学习的这部分人,如今的句容,就是一头蠢驴,也能哼哼出几个字,背诵下鹅鹅鹅了。 火真、马术自然也是这扫盲教育的受益者,而受害者,却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员…… 第三千一百五十七章 真正的乾坤铜钱 开济看着火真的手臂动作,一笔一划写下字来,然后念一声,得到火真点头认可之后再写第二个字…… 等火真停下动作之后,开济看了看纸上的字,抬起头来。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并没有走下来的意思,道:“念吧。” 开济清了下嗓子,肃然道:“让运火之人自称姓胡,我二人,没说胡大山的名字,是他们自书,强行按手印。” 里面还有错别字,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朱元璋凝眸:“蒋瓛,是谁负责审问的他二人?” 蒋瓛喉咙动了动:“指挥佥事伍忠。” “传!” 伍忠匆匆入殿。 朱元璋询问:“他们二人说了,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运货之人是胡大山,而是你们自述胡大山,还强行让他们用印招供。伍忠啊,朕是应该信你,还是应该信他们?” 伍忠身体有些紧绷,余光看向蒋瓛,言道:“陛下,他们确实说出了让他们运货的人是胡大山,我等拿到线索之后,与蒋指挥使速速返京,在陛下的英明部署之下,一举抓拿了胡大山及其同党,并找到了甲胄、弓弩。” 刑部侍郎杨忠也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这马术、火真二人如何交代,已然不重要。从鸣鹤山找到的诸多证据,足以证明此事与镇国公有关。” “哦,证据,什么证据?” 朱元璋询问。 杨忠皱眉,回道:“自然是鸣鹤山的火器,还有那一枚至关重要的——乾坤铜钱!” 朱元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看了看,交给内侍刘光:“去,让他们辨识辨识,这是不是鸣鹤山山洞里找到的那一枚乾坤铜钱。” 火真、马术、蒋瓛等人辨过,纷纷称是。 朱元璋言道:“所以,你们在审讯马术、火真时,首先就因为鸣鹤山的山洞乃是远火局旧址,顾正臣是远火局掌印,又因为这一枚乾坤铜钱的出现,先入为主,断定是顾正臣布置了这一切。然后才是,循循诱导,逼供,将供词引到了胡大山身上,对吗?” 蒋瓛瞠目,赶忙说:“陛下,臣等尽职尽责,并不存在诱供之举。而且这乾坤铜钱,只有顾正臣所有,这是天下人共知之事!” 朱元璋冷笑一声,一只手在龙椅上敲了敲:“蒋瓛,你见过真正的乾坤铜钱吗?” 蒋瓛微微皱眉,这个——还真没见过。 朱元璋抬手:“传宁国公主。” 宁国入殿。 朱元璋问道:“朕听说顾正臣手中有五枚乾坤铜钱,一枚给了萧成,一枚在朱棣那里,还有一枚——给了你。拿出来,给他们看看,真正的乾坤铜钱是什么样的?” 宁国称是,双手伸入脖颈,从里面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从贴身的位置拉出,一枚铜钱随之出现。 取下之后,宁国提着红绳,下面坠着一枚油光发亮的铜钱,然后走向蒋瓛:“世人以为乾坤铜钱,上面写有乾坤二字,但实际上,那不过是受《航海八万里》的影响,被世人谬传。真正的乾坤铜钱,只是寻常的,到处可见的洪武通宝!” 蒋瓛脸色一变。 魏观也惊讶不已。 汤友恭等人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情况有些不对啊…… 宁国在众人面前展示过乾坤铜钱之后,言道:“只是因为先生爱惜,喜欢盘弄铜钱以助思考、下决断,便有了乾坤铜钱的说法。我们在意这枚铜钱,是因为在意这枚铜钱背后先生的认可!” 朱棡走出,接过宁国手中的铜钱,沉声道:“说得没错,先生的认可,才是乾坤铜钱的真正意义所在。若伍忠的小名为狗蛋,难道他就是只狗不成?若是有人给孩子起名为张麻子,难道他就非要长一脸的麻子!” “真正的乾坤铜钱,根本就没有乾坤两个字!山洞中出现的有乾坤二字的铜钱,分明是蓄意误导调查方向,直接污蔑先生的明证,是构陷的铁证!理应从头到尾,彻底清查!” 伍忠的脸都青了,你怎么能人身攻击呢…… 说着,朱棡就准备将铜钱往自己脖子上套,还在低头,就看到了一只脚落到了自己的脚面上。 宁国没有理睬龇牙咧嘴的朱棡,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铜钱,放回贴身处,还用手拍了拍,感知了下铜钱的存在,这才对朱元璋道:“父皇,女儿告退。” 剩下的事,自己已经不必参与,还是出去看看梅殷吧,可怜的夫君,才关了几天就瘦了…… 朱元璋看向群臣:“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开济走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晋王所言在理,显然,铸有乾坤字眼的铜钱,是有意将案件关联在镇国公身上,其用意极是歹毒。” 汤友恭走了出来:“纵是乾坤铜钱的出现存在蹊跷,但火器与火药材料的出现是铁打的事实。能在鸣鹤山山洞之内悄无声息封存大量火器的,除了远火局之外,臣想不出其他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汤右都御史所言在理,火器封存在山洞之内,非同小可。来人,传远火局陶成道。” 陶成道入殿。 朱元璋询问:“远火局自句容迁移金陵之前,所有火器是否全部一并带至金陵?” 陶成道行礼道:“陛下,远火局迁移事关重大,除远火局参与其中之外,还有当时的句容卫、羽林卫参与其中,所有货物一应造册盘点,到京之后,再次核对盘点,绝无纰漏。” 汤友恭目光冷厉,喊道:“如今句容鸣鹤山中发现了封存的火器,你再多狡辩也是毫无意义!毕竟,铁证如山。若不是顾正臣授意你等所为,岂能有火器封存于远火局旧址的山体之内!” 陶成道看了一眼汤友恭,缓缓地说:“远火局做事,最重规矩,开了多少山洞,铸了多少火器,经了谁的手,谁调拨的,调拨用处,全都一一在册,而且,每一本册子,都送至宫中。” “若是有人说远火局的山洞之内还有山洞,陛下,臣请旨查看当年开凿山洞的册本及其匠人,另外,请格物学院地质学院出人,前往句容鸣鹤山查一查这封存火器的山洞,是最近开凿,还是由来已久,包括封堵石洞的石头,是否出自鸣鹤山……” 第三千一百五十八章 暴露的诱供 只要查出山洞是什么时候开的,洞口什么时候堵的,此案也就没了争议。 如果是最近开凿的,最近封堵的,你总不能说是顾正臣干的吧,顾正臣离开金陵都两年多了,他要造反,他还领兵在外,没道理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搞阴谋,囤火器。 有那个心思,让军队中的人存一批下来,不更稳妥,都不存在任何暴露的风险…… 若是证明山洞很久之前开凿与封堵,那也好办,找出大致年份,然后调查相应火器经手情况,火器都是有铭文的,可以溯源到具体到是谁制造的,包括制造的时间地点,火器是谁调出去,应该在哪里,这些都能追查得到,只是费点时间罢了。 陶成道的话,让魏观、蒋瓛等人心惊肉跳,却也无可奈何。 朱元璋将一众官员的神情尽收眼底,言道:“既是如此,那就查吧。这次就由刑部尚书开济带队,颖国公傅友德、兵部尚书温祥卿监督,远火局、地质学院抽人配合,散朝之后前往句容察查真相!” “臣等领旨。” 开济、傅友德等人领命。 傅友德、张赫回京不久,今日也在列,对于金陵突然风起,航海侯张赫上过书为顾正臣喊冤,但傅友德却始终保持沉默。 徐达、汤和、李文忠对这个结果也没意见。 毕竟这几个人的长子都跟着顾正臣混,难免被人说偏袒,为顾正臣遮掩,存在公正问题。 虽说傅友德的儿子傅忠也跟着大远航过,但在大远航之后,傅忠要么在格物学院补课,要么跟在傅友德身边,并不像汤鼎、李景隆、徐允恭等人那般,东征跟着顾正臣,西讨还跟着…… 在一众国公里面,除了常家不出门的那个,与顾正臣关系最平淡,走动最少的,也就傅友德了。 至于蓝玉,那是有仇,不能算…… 朱元璋见没有人有异议,便言道:“继续,提胡大山。” 胡大山被带至武英殿。 朱元璋与群臣多少有些诧异。 要知道胡大山是金陵出了名的巨商,徽商里面最大的一个,可胡大山此人却很消瘦,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枯瘦感,这绝不是不到十日牢狱所能造成的。 显然,此人平日里很是节俭,甚至节俭的有些过了。但此时的胡大山很狼狈,白色的纱布竟然包住了一条手臂的一半还多,面无血色,无法自己行走,显然是受过杖刑。 朱元璋面无表情,言道:“火真、马术,是他让你们运输的火药材料吗?” 火真马术直摇头。 朱元璋点头:“这件事应该不难查,鸣鹤山火药运输事发时,胡大山人在金陵吧?” 胡大山虚弱地回道:“草民确实在金陵,而且有大把的人证。” 朱元璋看向蒋瓛:“锦衣卫对胡大山用刑,他招供了吗?” 蒋瓛低头:“回陛下,胡大山虽然没有招供,但他的一个掌柜名为王晨者,熬不住刑,招供了所有,甚至连胡大山与镇国公的密谋交代了出来。” “让王晨来吧。” 王晨至,号啕一番:“草民是受不了酷刑,锦衣卫的人威胁我若是不说出明瓦廊的仓库里藏有甲胄、弓弩,就要在我的十指之上插满签子,还要上夹棍夹断我的手指。” “若这般酷刑还不交代,便要挖了我的膝盖骨,还想要将长钉打到我的脑袋里,我怕死,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所有供词都是锦衣卫的人口述,我被迫写出来的……” 朱元璋沉声:“伍忠,他说的可是实情?” 伍忠冷汗之下,跪了下来:“陛下,臣只是威胁恐吓,那些供词,是他亲笔所写,也是他情愿画押。” 王晨哭嚎:“胡说,是他逼着我写的,而且当时还有其他掌柜看着,说若我不写,等将我折磨死了,他还会折磨其他人,直至有人开口。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去找其他人作证……” 伍忠浑身颤抖:“你们的话岂能相信,陛下,他撒谎,那些甲胄、弓弩便是顺着他的供词,我们才找到的!” 朱元璋抓了抓胡须:“是啊,王晨等这些商人的话不能信,那——这样如何?” 锦衣卫镇抚司。 韩庭瑞坐在大院里,眼前是一队队锦衣卫军士,合计一百二十人。 不远处还有羽林卫军士手持火铳、盾牌与长枪,羽林卫负责盯着锦衣卫,火铳瞄准,随时可击发。 这种场面让锦衣卫的人很是陌生,很不适应,却又不敢动弹。 刘大湘走了过来,对韩庭瑞言语了一番。 韩庭瑞眉头一抬,走向锦衣卫军士,开口道:“谁参与了胡大山及其所有掌柜的审讯,站出来,不需要我去翻册子,也不需要我盘问吧,这事不是秘密,别藏着了,出来吧。” 队伍里走出了九人,一个个面色不定,神色有些慌张。 韩庭瑞抬手,羽林卫军士上前,两人抓住一人,面对不安的锦衣卫,韩庭瑞言道:“陛下口谕,问你们在审讯胡大山及其掌柜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诱供,换言之,王晨的供词是他主动交代,还是你们教一句,他写一句,有没有回答的?” 九人慌乱,左顾右盼。 韩庭瑞冷冷地说:“分别关押,谁先交代谁活命,九个人,活五个就可以了,不交代、晚交代的,全都杀了吧!拉下去。” 羽林卫军士领命而动,这些人一下子就吓坏了,胆小的总旗官杜威立马便跪了:“我说,我说……” 眼下这个局势,显然跟着蒋瓛是走不通了。 韩庭瑞、刘大湘突然出现在金陵,皇帝还给了他们羽林卫负责盯着锦衣卫,这还不足以说明情况嘛。 既然蒋瓛保不住大家的荣华富贵了,那自然该转向的时候就转向,本是墙头草,多倒一倒,也无妨…… 于是杜威被送入奉天殿,当着蒋瓛、伍忠等人的面喊道:“是伍忠逼供,伍忠不仅逼供了火真、马术,还强迫他们说出胡大山这个名字,诱供王晨,让他说出武器藏匿在明瓦廊的仓库……” 第三千一百五十九章 蒋瓛,你知不知情 锦衣卫总旗官杜威的话,让指挥佥事伍忠差点晕过去。 娘的,平日里待你不薄啊,封胡大山店铺的时候,你偷偷拿走了几百贯宝钞,老子都当没看到,结果你转身就叛变了? 魏观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蒋瓛。 那意思是,你手底下的人就这种货色? 蒋瓛哪有心思理睬魏观,杜威叛变,等同于掀翻了整个案件,还将锦衣卫给捅了! 朱棡当即站了出来,喊道:“父皇,儿臣认为,应该逮捕伍忠,盘问此人到底如何事先得知明瓦廊仓库里藏匿有甲胄与弓弩!” 诱供是小,可先一步知道哪里的仓库有问题,那事可就太大了。 朱棡的话还是委婉了,可朱雄英没这个心思,直截了当点明了:“皇爷爷,若是此人所言非虚,那就意味着整个案件,系锦衣卫蓄意伪造,故意陷害先生!此等恶行,天理不容,理应彻查!” 开济、温祥卿、汤见等人纷纷走出附议。 朱元璋神色有些冰冷,沉声道:“伍忠,杜威的话是真是假,说!” 伍忠浑身发冷,想要辩解吧,可如何辩解? 杜威说了,那其他人不也会说? 这事—— 瞒不住。 但若是承认,那麻烦也大了,陷害国公这种大人物,这谁能扛得住,不死都不可能。 伍忠暼了一眼沉默的蒋瓛,最终低下了头:“陛下,臣忧虑朝廷未来二十年之国运,不得不用此手段,为朝廷铲除权臣,以保朝廷太平,以护皇室安危啊!” 朱元璋豁然起身,声音高了很多:“那句容鸣鹤山的火器,明瓦廊仓库里的甲胄、弓弩,也是你派人运过去的,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伍忠低头:“火器是北伐、东征之后流失、军中走私出来的火器,甲胄与弓弩——是锦衣卫库房里的。” 朱元璋迈步:“所以,从头到尾,就不存在顾正臣谋逆,全都是伪造出来的?” 伍忠叩头:“臣万死!” 朱元璋甩动袖子:“你是该万死!顾正臣入仕十七年,为朝廷立下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功劳,大远航带来的土豆、番薯等物,活民无数,开疆拓土,靖平海波,四方征战,屡立战功,如此忠良干臣,你竟然敢污蔑他谋逆!” 伍忠浑身颤抖:“臣这样做,也是为大明社稷啊,权臣之祸,不仅会危害皇室,还会殃及万民啊。” 朱元璋一脚将伍忠踢开,愤怒地喊道:“为了大明社稷,你要朕杀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功臣,让朕背负千古骂名?那朕要不要连同徐达、李文忠、汤和、傅友德还有其他开国勋贵,全都砍了?” 徐达、汤和等人脸色一变。 这话,看似是愤怒之下脱口而出,但是吧,总感觉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朱元璋看着重新跪过来的伍忠,怒不可遏,又踢了一脚,下令道:“来人,将伍忠押下去,逮捕其三族,抄家,等候发落!” 伍忠骇然:“陛下,臣忠心耿耿啊,顾正臣乃是权臣,权臣误国,他若不死,霍光之害近在眼前啊。陛下,饶命,饶命啊……” 金瓜武士将人带走。 朱元璋气息不定,看向蒋瓛:“你知不知情?” 蒋瓛赶忙跪下:“陛下,臣不知情,审问事宜多交伍忠负责,臣只负责听取报告。不过伍忠如此欺君妄为,臣身为指挥使,必存失职,还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目光锐利:“蒋瓛啊,朕器重你,看重你的能力与忠诚,所以让你执掌锦衣卫,现在,你重新回答,伍忠所为你到底知——不——知情?” 蒋瓛眼神飘忽,最终坚定地回道:“臣不知。” 朱元璋闭上了眼,脸颊上的肉微微动了动,睁开眼之后,又是冰冷,目光看向魏观:“魏尚书,朕知道你在苏州当知府时,民心甚众,离任时,百姓哭嚎相送,甚至有不少百姓请愿,希望朝廷可以将你留任。朕知你清廉,对你绝对信任。” “可眼下之事,由不得让朕不悚然,想问问你这位深得民心的尚书,顾正臣谋逆一案发生之后,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将风潮从朝堂之上迅速扩大了地方行省,甚至将格物学院一干人等也拉下了水。” “这般行为举止,似是早有准备,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内情,所以便借此机会,以与顾正臣有关为由,整肃朝堂,清理地方,安插亲信幕僚,从而实现你控制朝堂,架空于朕的目的吧?” 魏观惶恐不已,赶忙走出,跪下喊道:“陛下,臣与此案毫无关系。” 朱棡走出:“你敢说没有关系,吕震刚到任,便发生了句容鸣鹤山火器案!若不是你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岂会如此巧合?父皇,儿臣认为,鸣鹤山藏匿火器事发句容,没有吕震这个知县的配合与安排,必然会走漏风声,而吕震是魏观精心挑选的官员。” 魏观怒视朱棡:“为国举才,难不成还有过错不成?若是如此,谁还敢为朝廷举荐人才?” 朱棡咬牙切齿:“举荐人才没错,可吕震刚到句容就发生了鸣鹤山火器案,你敢说与你没一点关系?父皇,只要查一查吕震与魏观之间是否存在秘密往来,便可知他们是否媾和在了一起!” 魏观差点暴走:“晋王,我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你如此羞辱!”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两人争吵,目光中透着冷厉的杀气:“争执什么,查一查,总能水落石出。” 殿前军士入殿:“启禀陛下,句容主簿韩起,自称有十万火急的密情当面奏陈,已在宫外。” 魏观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几是无法站立。 朱元璋暼了一眼,哼声道:“让他来!” 韩起迈着罗圈腿,到了奉天殿外,还不忘记伸手扯一扯裤腿,入殿之后,大礼参拜,山呼万岁之后,喊道:“陛下,臣有绝密之事,知事重大,不敢请示县尊便抢了官马擅离句容县衙,一路狂奔,中途夺了驿站马匹,万望陛下先行恕罪,再容臣奏报!” 第三千一百六十章 幕后主使,魏观的自陈 朱元璋转过身,迈步走在御阶之上。 一步,一步,登高。 这道背影,虽然显得有些苍老了,可那体内如同藏着一头洪荒巨龙,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言语。 奉天大殿,鸦雀无声。 朱元璋踏上高处,转身,只一道目光,群臣纷纷跪拜。 抬袖,落座。 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没有让群臣起身,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讲。” 韩起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密信,举过头顶:“臣原是句容县衙班头,在吕震吕知县上任之后,投其所好,阿谀奉承,得吕震提拔,以平民之身升为县衙主簿,本欲依附于吕震手握权势,狐假虎威。” “然吕震之心,犹如豺狼虎豹,不仅拆毁句容三大院,与句容十万百姓为敌,还在登游鸣鹤山时,于山顶的禅房之内,和师爷严玉笏、县丞王子芳与臣,密谋封堵鸣鹤山山洞,藏匿火器,铸造乾坤铜钱,以陷害镇国公意图谋逆!”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魏观抬起袖子沾了沾额头的冷汗。 汤友恭口干舌燥,却没发现手已开始哆嗦。 赵勉不安地看了一眼魏观。 通政司蔡为低着头,生怕被皇帝发现自己的存在。 朱棡咬着后槽牙,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奸贼误国啊!” 朱雄英知道这里面水深,可没想到水深是这么来的。 这些官员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温顺服帖,也不是你说了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他们会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办法,甚至可能会越过规矩,去做一些符合他们利益的事。 这就是朝堂,是官场,是每个不同个体想法的集合体! 徐达、汤和恨不得将吕震抓过来给踢死,知不知道,因为你丫的乱来,我们几个人在镇抚司住了好几日! 朱元璋接过密信,目光却盯着群臣,言道:“构陷镇国公之事,朕也是刚刚知晓,你还有其他事要说吗?” 韩起言道:“陛下,吕震只不过是区区一个知县,哪有胆量构陷镇国公!臣取得吕震信任,参与了密谋,得知一个真相,那就是指使吕震构陷镇国公的幕后之人,就在这朝堂之上——” 温祥卿凝眸。 开济、薛祥对视了一眼。 李文忠按捺不住,沉声问:“是谁?” 韩起气沉丹田:“吏部尚书——魏观!” 魏观终是扛不住这份压力,瘫软地坐在地砖上,似乎一瞬间他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对于这个结果,文臣没多少震惊,勋贵的惊讶也不多。 毕竟,魏观这段时日实在是太出挑了,他俨然成了一个丞相,说停谁的职就停谁的职,谁安排谁当什么官,就安排谁进去,这种大权独揽,一言决断朝政的权势,大家可都看在眼里。 只是,很多人情绪复杂。 毕竟魏观曾经是为民请命,是一个堪称典范的好官,深得苏州百姓爱戴! 朱元璋打开密信,看着熟悉的字迹,失望地问道:“封存火器,涉嫌谋逆,乾坤铜钱,在劫难逃!魏观,这密信——当真是你写给吕震的吗?” 魏观嘴唇抖动,艰难地跪下。 官帽掉了,露出了如雪白发。 魏观颤颤巍巍,言道:“是臣!” 朱元璋抓的纸张皱了起来:“为何?” 魏观呵呵,苦笑一声,言道:“陛下对镇国公太过信任与器重,也太过痴迷于马克思道路,眼下的大明已然走在了歧路之上,格物学院为主的思想变革,是在刨了理学正统的根基,在毁去华夏文明的传承,在将大明带到一条未知的、恐怖的道路之上去!” “诚然——” “陛下与诸位一眼就看到了格物学院这些年来取得的成果,看到了前方可能是富国强兵。可是,臣看到的却是年年不休的征战,无休无止的徭役,越来越富裕的商人与大户,抛弃家园外出的青壮与妇人——” “臣看到的是铁路通往何处,何处便是民不聊生的痛苦,看到的是征战之下,战士冰寒的尸骨,还有过于富裕的商人和过于穷困的百姓并存!” “工厂林立之下,必会出现血汗工厂,甚至是吃人工厂!陛下啊,前路看似繁华,实则充满诱惑与危机啊。” “老臣屡屡进言,无奈陛下信从镇国公,要建什么铁路,铺什么电报,研究什么内燃机!可这一切,只能靡费国库,浪费民力啊。” “眼下朝廷财政蒸蒸日上,看似无忧,可若是三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财政疲困,无力支撑,那又该如何?投入海量的人,产出的成果却不能带来相应的效益,岂不是白白耗费财力与国力?” “大明的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大明的将士需要的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大明的官员需要的是稳定,百姓男耕女织,重别离,是一个稳定的祥和的,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大同世界!” 一番话说完,魏观已是气喘吁吁。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魏观,深吸了一口气:“自洪武十八年,你入朝为吏部尚书,不过是四五年的光景,你魏观就变了,终究是年老,忘记了正人君子的底线与人间本该有的公道了吗?” 魏观摇头,看着朱元璋:“老臣自知罪不容恕,但请陛下听老臣一言,按照镇国公与格物学院的道路走下去,前路的每一步都是无人之地,走出去百步,还容易回头。” “可若是走出了千步,想回头都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路,也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历史供朝廷矫正!到那时,朝廷面对的每个问题都是全新的问题,每个困难都是史无前例的困难,如同泥沼,越是挣扎,越是沦陷得快啊。” “老臣一片赤诚之心,唯愿陛下听臣一言,我纵是身死,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主!” 朱元璋深深注视着魏观,瞳孔里的冰寒一点点凝实,化作了寒芒:“魏观——欺君罔上,构陷忠良,其心可诛!着令锦衣卫逮捕魏观及其三族,另外蒋瓛,朕要看到魏观党羽的名单,一个不落,三日之内给朕送来!” 第三千一百六十一章 没了鞋子,脏了脚 朱棡、朱橚等人错愕,都这个时候了,父皇你怎么还在用蒋瓛? 但朱元璋已不容置疑,紧接着下达了命令:“朕为魏观、伍忠等人欺瞒误导,险些铸成大错,眼下案件已是查明,并不存在顾正臣谋逆一说,故此——” “速速追回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的旨意!撤销对各地官员的停职审查,释放顾治平、顾治世、格物学院总院及院长、胡大山及其掌柜等,一应损失,由户部赔偿!就这么定了,退朝!” “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文武山呼,只不过这集体的声音里夹杂了太多无力声,听起来有些杂乱嘈杂。 奉天门外。 唐大帆依旧神采奕奕,保持着往日的沉稳与从容,对顾治平、顾治世说着话,见两人看向奉天殿方向的目光带着些许忧色,安抚道:“你们确实有些麻烦,不过这些麻烦不是来自朝堂,而是来自镇国公府。” 顾治平眨眼,赶忙问:“外公也被抓了?这里为何不见他。” 对于外界的消息,顾治平、顾治世并不了解,朱棡虽然会安排亲卫去镇抚司送饭,可也叮嘱了不要乱说话,毕竟事情还不明朗,多说多错,还让孩子承压,反而不好。 唐大帆呵呵一笑,抓着胡须:“自你们入狱之后,镇国公府彻底变卖了在京所有资产,包括货物、店铺,而且因为急切出手,价格被压得很低,吃了大亏。另外,我在刑部监房里听说,镇国公府的人消失不见了。” 顾治平眼神一亮,避开唐大帆探寻的目光。 顾治世则显得有些惊讶,询问:“什么叫消失不见了,该不会是被锦衣卫抓起藏到了什么地方吧?这可不行,外公身体不太好,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唐大帆扫过两个孩子的神情,了然于胸。 行人司徐琪匆匆跑了过来,看着众人注视的目光喊道:“陛下旨意,镇国公案乃是魏观等人勾结锦衣卫,无中生有,恶意构陷,现已查明,一干涉案人等,各归本职。” 顾治平、唐大帆等人对这个结果并不觉诧异,毕竟之前锦衣卫指挥佥事伍忠就是从这里被拖出去的。 马直叹了口气:“看来休息的日子结束了,又要忙碌了。” 万谅带着几分顾虑感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冲击到格物学院的风波,治学之道,岂容如此折腾,解放思想,推动新学,这条路——坎坷崎岖啊。” 唐大帆转身:“没有被人血洗一番,你就知足吧。马直,你先带人去一趟学院,安抚弟子,然后查明那些人到底擅自改动了什么,设下了什么规矩,统计出来,我们也好——正本清源!” 马直领命,匆匆离开。 唐大帆看向顾治平、顾治世:“镇国公府里面没人了,你们还是回格物学院吧。” “唐总院,他们怎能回格物学院?” 内侍刘光走了过来,含笑道:“皇后吩咐,让小公爷、侯爷前往坤宁宫一叙。” 唐大帆若有深意地笑了。 顾治平看着唐大帆等人离开,对刘光道:“我想在这里等一等。” “小公爷等谁?” “胡叔公。” 刘光明白,站在一旁候着。 朝臣穿门而过,不少人看到顾治平、顾治世时拱了手,汤和到了之后,笑呵呵地说:“你们终于不用听我与魏国公的呼噜声睡觉了,改天到府上来吃饭,咱们接着上次的话接着聊。” 李文忠凑了上来:“吃饭啊,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我出土豆,你出牛肉。” 汤和瞠目:“滚!” 徐达深以为然:“他家还有两头牛,我的情报不会有错,不过咱们都脏兮兮了,如何能吃得好?不如这样,治平、治世,明日中午去信国公府,他做东,我请你们吃糕点。” 顾治平、顾治世很是感激。 徐达、汤和如同两个父辈,陪伴两人走过了从未经历的黑暗、阴森日子,不至于被整日的慌乱、恐惧、不安与胡思乱想折磨。 没他们在,即便是再镇定,内心也是慌的。 他们陪着,可以安然入睡,可以坦然面对。 顾治平带顾治世行礼:“多谢魏国公、信国公,多谢诸位。” 汤和、徐达等人对这两个孩子很是满意,他们知道别人的好,也是会记下来的。 魏观被军士架着拖行,两只鞋子不见了,足衣脏了,破了,发髻歪斜着,不少白发散了出来。 顾治平看到了魏观那冰冷的目光,拦住了军士,对顾治世说了什么,顾治世朝着奉天广场跑去。 魏观盯着顾治平:“老夫无愧于心,为了大局,为了六千七百万百姓,我只能这样做!” 顾治平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等,直至顾治世跑来,将鞋子递给了顾治平,顾治平上前,弯腰,抓起魏观的腿,将鞋子穿了上去。 魏观一下子愣住了,就连汤和、徐达等人也满是诧异。 顾治平给魏观穿好鞋子之后,站直身子,看着魏观,平心静气地说:“父亲教导过,魏尚书治理苏州时,一心为民,深得民心,赴任金陵时,苏州百姓送出三十余里。” “我虽不是苏州百姓,但我相信,在金陵的苏州人一定不希望看到魏尚书离开皇城时,没了鞋子,脏了脚。” 魏观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无力说出,军士拖走时,竟传出了哭泣声…… 汤和、徐达对视了一眼。 这个小子,不简单啊。 胡大山在军士与王晨的搀扶下缓缓而来,顾治平带顾治世上前接住,顾治平看着消瘦的胡大山,还有那伤得厉害包扎起来的手,心酸不已:“胡叔公,是顾家连累了你。” 胡大山虽是虚弱,可面对两人却依旧笑出了声:“都喊叔公了,谈什么连累不连累,倒是我听说,顾家在金陵的产业可都变卖出去了,想再开门怕是要亏进去十几万两啊,回头我们商量商量,家里店铺还多,转你们几间铺子开门做起买卖……” 他还在谈论生意事,显然没被打倒。 顾治平放心了:“去京师大医院好好看看,改日我们登门看望。” 第三千一百六十二章 朱元璋的造势用势 坤宁宫。 马皇后拉着顾治平、顾治世的手,看着两人还有些灰扑扑的脸庞,言道:“皇奶奶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先去沐浴更衣,放松放松,噩梦过去了,没事了……” 顾治平、顾治世在侍女的带领去取沐浴。 马皇后看着屏风,忍不住开口:“重八,你想过没有,顾正臣多宝贝这两个儿子,一旦消息传到西域,顾正臣会怎么想。你就不怕他心生嫌隙,真的反出大明?人心,可经不起这般试探。” 朱元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中还带着一封信,神情严肃,可一张嘴便没了强硬与生冷:“妹子,咱也是被那魏观、伍忠蒙蔽了,魏观你是知道的,他是个好官,名声在外,谁能想到他这种君子人物,竟会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事来。” 马皇后直接拆穿了朱元璋的心思:“魏观能蒙蔽得住你,他与李善长、刘基、胡惟庸相比,还差了几条街吧!那些人都做不到蒙蔽,你现在说,区区一个魏观便蒙蔽了你?这话,你信,我可不信!” 朱元璋叹了口气:“咱不是也想看看,魏观到底想做什么……” 马皇后发了脾气:“就因为你想看,所以便将两个孩子关起来,还将唐大帆及其一干院长,胡大山及其一干掌柜全都抓了起来?就因为你想看,句容死了六个百姓,残了两个!” 朱元璋沉默了会,言道:“历来帝王家,谁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汉高祖刘邦,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翻看他们的历史看看,你会发现,每个人手中都沾染着忠臣的鲜血,再英明神武,再丰功伟绩,再光芒万丈,他们手中都有洗不干净的忠臣血。 帝王家做事,有时候看的不只是忠诚与否,更看重的是需要与否。 需要的时候—— 奸臣可杀,忠臣也可杀。 外戚可杀,名将也可杀! 总之,帝王所有看似不寻常的作为,都来自皇室的需要,杨坚对官员的名声不错了吧,他不也一样需要杀干净一批人? 历来权力的斗争,朝堂势力的重新整合,必然伴随血腥。 不流血,没有任何牺牲的政治斗争,从来都不存在。 别说向上追溯,就是向未来追问,怕就是马克思看到的未来,也必然会有朝堂上的浩劫吧,说不得浩劫会持续很多年,冤无数,死无数。 尤其是道路之争,方向之争! 它不同于寻常的政治斗争,死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但是—— 一旦拨乱反正,重回正轨,确定方向,上下一心,全国上下一盘棋,那大明将会扫除障碍与威胁,大踏步前进! 纵使前路无人境, 披荆斩棘有旗红! 朱元璋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坚信自己的决策,现在,朝廷需要有人去死,就只能委屈顾家子弟。 要不然,天下公愤何来? 没有天下公愤! 没有天下人心! 没有举世关注! 朕若是迈出去这一步,那——后世人如何说咱? 暴君? 昏君? 残虐无道? 如此不好听的罪名,便是朕来背。 开国二十三年了,朕也老了,活不了多少年了,这样的罪名,不想背,也不愿背,所以就这样——顺应人心挺好,不是吗? 顾正臣不是喜欢借势、用势、顺势? 朕也能造势,用势。 当然,朕不怕背骂名! 只是若不这样做,谁也斩断不了阻碍大明朝着左路子前进,拴在大明脖子之上的锁链! 理学的锁链! 传统儒家的大同世界的锁链! 朱标做不到! 顾正臣? 呵,他太仁慈了,而且,整顿朝堂的事也不能让他去办! 只有朕能办! 纵是后人看穿,纵是万千骂名! 只要时局需要,死一些人就死一些人吧。 权力,历来冷冰冰。 唯一的麻烦,便是怎么让这两个孩子解开心结。 至于顾正臣那里,朱元璋并不担心,顾正臣的脾气秉性在那摆着,逼急了他会跑,但还没逼急,他不会跑。 再说了,别人看不穿自己的想法与用意,顾正臣那小子如此聪明,岂能会看不穿? 毕竟温祥卿都看穿了。 况且,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他不明白吗? 怨,有什么好怨的…… 顾正臣那里没有大问题,但孩子这里——不行。 顾治平、顾治世年纪还小,看不清楚这背后隐藏的深意与考量,而且还去了镇抚司住过,难免心里有点阴影,若是因为这件事不信任皇室,甚至不想在未来参与朝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烂摊子,必须解决。 这个时候,皇后的话比自己的话管用,毕竟是她在关键时候,紧紧牵着两个孩子的手…… 等到顾治平、顾治世沐浴更衣而来,朱元璋看着这两个乖巧的孩子,先表了态:“这件事的原委,虽然让你们陷入其中,但各中关节,你们年纪还小看不真切,等你们父亲回京,他会为你们解惑。只是让你们委屈了一段时日,是朕——的不是。” 这世上,能让朱元璋低头认错的人与事极少,虽然这是在坤宁宫,没有其他外人在场,即便这样,他说出这番话,还是让顾治平兄弟震惊。 马皇后看着惊讶的两个孩子,上前道:“有什么疑惑与不解,等你们父亲回来啊问他便是,你们只要记住了,皇爷爷与皇奶奶从始至终都疼爱你们,信任你们,来,坐下来,让奶奶好好看看,瘦了……” 顾治平谢恩之后,言道:“皇奶奶,我们知道皇爷爷的在乎与关怀,只是皇爷爷没说出口罢了,毕竟两位国公陪着我们,护着我们,就连饭菜都不让经锦衣卫人的手,显然是担心我们的安危。” 马皇后欣慰不已,对朱元璋道:“看吧,孩子聪明着呢,你的那点伎俩瞒不过他们。来,孩子,这事虽然过去了,可也坏了心情,染了晦气,皇奶奶与你皇爷爷商量了一番,决定将永嘉许配给你,等你们成年了完婚之后再改口……” 朱元璋错愕地看向马皇后,这事啥时候商议了…… 不过看着想要用喜事冲晦气的马皇后,朱元璋又没了脾气,连连点头:“是啊,朕看你与永嘉很是般配,这亲事暂且定下来吧,但你小子记住了,没成婚之前敢欺负永嘉,咱将你送宫里来当值!” 马皇后拍了下朱元璋的手:“宫里当什么值,给你站岗不成?我这女婿有他爹的大本事,是要为朝廷做大贡献的人,治平、治世啊,你们外祖父去了山阳休养身体,这几日你们先留宫里,陪本宫好好说说话……” 第三千一百六十三章 理学儒生的名声没了 塔子楼。 陆三源、何四方对酒畅饮,陈言璇开门走了进来,哈哈一笑:“今日酒楼有些热闹,要招待的人太多,来晚了,我想自罚三杯。” 何四方看着陈言璇三杯酒下肚,这才问道:“顾家小公爷与侯爷当真出狱了?” 陈言璇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便夹菜:“虽说没人看到顾治平兄弟出宫,可从各路消息来,朝廷确实下达了释放镇国公家属的旨意,还让人追回逮捕镇国公的旨意了,两人之所以没出宫,应是被皇后娘娘留在了皇宫里。” 陆三源心情大好:“好啊,好,终是得见日月啊。胡大山已经出来了,明日咱们上门看望看望如何?” 何四方点头:“应该的,好歹相识十余年了。” 陈言璇对付了几口之后,起身道:“眼下朝廷没有发布公告,坊间对是谁故意陷害镇国公猜疑纷纷,有人说是锦衣卫的人,也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魏观,汤友恭,李时可。总之,众说纷纭,心怀愤恨之人不在少数。” 陆三源一仰脖子,酒过喉咙,肃然道:“何止是百姓愤恨,我等也极是愤恨,若是朝廷要砍他们的脑袋,老夫第一个拍手称赞!镇国公是何等英雄人物,人在为朝廷征战,开疆拓土,他们却在后面使绊子,恨不得杀了镇国公全家,这等恶贼,绝不能让他们好死!” 何四方赞同:“都说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可现在看,分明是官员不知忠良骨,为己之私乱作妖!商女唱后庭花是因为她们自己还要活命,而这些官员,却是一门心思想要别人去死啊!可恶至极!” 陈言璇叹了口气:“倘若当真魏观为首,还真是令人唏嘘感叹,他曾经可是苏州人心中的青天,与句容人眼里的镇国公没什么区别。你们先喝着,我先去招待一番……” 何四方、陆三源了然,继续喝酒。 塔子楼的一楼,沽酒坐客已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全都是在讨论镇国公案的,但谁也说不清所以然,没人有可信的消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服谁。 便在此时,韩起晃悠悠地从二楼走了下来,扯着嗓子喊:“都别争了,我知道真相。” “这位兄弟,你是?” “句容主簿韩起,上了朝,听了旨的。” “掌柜,上酒!” “上好酒!” “韩兄,落座,上座。” 韩起接过一碗酒,咕咚咚喝完了,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喊道:“诸位啊,朝廷中有奸臣结党啊,想要害死镇国公的可不在少数啊,魏观只不过是个党魁,是结党的头目,他的势力庞大得很啊,不然的话,如何能把控朝廷,堵塞言路,欺君罔上!” “当真是魏观?” “那还有错,已经派人去抓他三族了。” “结党吗?” “是啊,听说叫什么,倒顾党,听听,他们就是想要毁了镇国公,眼见陛下信任与器重,别无他法,竟然开始炮制冤案起来,那吕震便是魏观同党的一个,这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理学官员同党呢!” “可恶,这群官员!” “诸位,他们是理学儒官,主张的是清贫固家,老死不相往来,认为镇国公主张的富民富国,发展商业、工厂与产业是错误的,所以他们想要毁了镇国公与格物学院——” “好让所有在工厂做工的人回去种地,一辈子守着田地不出远门,还不准百姓发财,说什么,百姓有了钱就会变坏,道德沦丧,说什么百姓做工赚钱就是丢弃人伦,不顾孝顺之道!” “这些官员真该死啊!” “就是,我们过点好日子,怎么就碍他们事了,非要老子穷困一代又一代不成?” “现在看来,还是格物学院的人好啊,他们主张实干兴邦,主张振兴产业,发展工厂与科技,那些理学儒生,就知道嚷嚷一些不管用的话,做一些害民的事!” “是啊,你看,南宋理学兴盛之后,这百姓的日子就没好过一天啊……” 开济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喝着酒,目光看向一旁的薛祥。 薛祥叹了口气,直喝得有些晕乎乎了,这才说了句:“朝堂要大变了……” 锦衣卫。 蒋瓛面色阴沉,别看现在自己还是指挥使,但已经指挥不了锦衣卫的人了,一干心腹与手下,全都被韩庭瑞、刘大湘撤换了。 眼下,皇帝虽然没动自己,可若是伍忠抗不住交代了呢,若是魏观说出口呢? 自己这命,能保多久? 韩庭瑞垂手在侧,声音里满是冷漠:“蒋指挥使,陛下让我们抓魏观同党,若是不抓紧行动,这些人可就会跑了,当初逮捕胡大山、顾家人的时候,锦衣卫可是雷厉风行,现在动作可不能慢了。” 蒋瓛左右看了看,言道:“那就抓吧。” 韩庭瑞侧身:“蒋指挥使带路吧。” 蒋瓛喉咙动了动,问道:“你们打算现金抓谁?” 韩庭瑞呵呵一笑:“抓谁,蒋指挥使还不清楚?走吧,六部都察院,通政司,该抓的全都抓了!” 蒋瓛没有办法,只好带人上阵,将还在当值的右都御史汤友恭、户部尚书赵勉、刑部侍郎杨忠、通政使蔡为、吏部侍郎侯庸、监察御史郭文献、徐秀等人一网打尽。 就连在京师医学院躺着的李时可等人,锦衣卫也越过医院,直接给他们办了出院手续…… 大儒杨端礼在格物学院还没完全铺开工作,就被逮捕入狱,连同一起调来十七位大儒…… 一时之间,风云再起。 句容。 师爷严玉笏对吕震道:“韩起不见了。” 吕震诧异:“什么时候的事?” 严玉笏摇头:“不知,至少两个时辰了。” 吕震追问:“去了何处?” “不清楚。” 严玉笏忧心忡忡。 吕震知道,自己对句容的掌控还很是薄弱,许多人压根不听自己的话,哪怕是听命行事,往往也会打许多折扣,韩起不见了自己却一无所知,显然是有人故意隐瞒不通报。 吕震思索了下,言道:“让人去找一找,问问他的家人,不会有事的,他是我的义子,听话得很。” 县丞王子芳踉跄地闯入二堂,喊了一嗓子:“县尊不好了,锦,锦衣卫来了!” 第三千一百六十四 锦衣卫:逮捕 吕氏看着被逮捕的吕震,伤心不已,哭诉道:“当初就劝你莫要为非作歹,更莫要昧了良知,如今你被逮捕,说明东窗事发,妾身也无颜面再见父老乡亲——” 说罢,便当着无数百姓的面,一头撞死在了石狮子上。 吕震悲痛,悔恨不已。 槛车还没动,句容百姓就开始丢东西,严玉笏、王子芳、许节三人哭丧着脸,不是局势大好,怎么就落到了今日这地步…… 原句容县丞周茂官复原职,代理句容知县一职,面对无人愿意收拾的吕氏尸体,周茂叹道:“无论如何,她终究是被牵连的可怜人,安排人打副棺材,送去她的老家吧,所需钱财,我个人出。” 周茂、杨亮等人再次进入句容县衙,却面对着一个棘手的问题,三大院的所有权转移到了朱棡手中,还成了朱棡的封地,县衙辛辛苦苦打造了十几年的产业,全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这可不行,周茂看向杨亮:“准备上书吧,请旨撤销三大院的交易,让三大院重回县衙所有。” 杨亮思索了下,问道:“或许,三大院不回县衙更好吧?吕震所为告诉我们,三大院所有权在县衙还是可能会生变。如今县衙虽然失去了三大院所有权,但三大院是商人主导,他们逐利,自然不会轻易让三大院倒下去,而三大院产生的商税,依旧留在句容。” 周茂严肃地说:“商人逐利,所以他们会降低工钱用以降低成本,扩大利润。若是压榨太多,这三大院迟早会毁,无论如何,县衙都必须对三大院有一定的权力,特别是可以保障百姓拿到应该拿到的那部分钱财!” 杨亮思索了下,认可了这番话。 商人毕竟以利为本,他们执掌三大院很可能会篡改多劳多得的原则,比如以前多劳多得,一个妇人一天最多可以拿三百文,商人修改为一百五十文,看似还是那个工作,工作量还是那样,但实际收入减少了,做事的积极性自然也就下降了…… 三大院是县衙一手创建与扶持的,不能连一点介入的权力都没有。 就在两人商议如何措辞时,金隆壻找上了门,将一份契约文书拍在了桌案上:“晋王说了,县衙以地皮入股,作为三大院的第一大股东,握着四成分红权,对三大院有监督权,但没有关停权。” 周茂没想到朱棡如此通情达理,看过之后当即签下了契约,这才安心道:“县衙虽然吃了不少亏,好在保全了句容百姓的生计……” 金隆壻笑道:“你们才亏多少钱,真正亏的是镇国公府,那么多货物、产业低价出手,连店铺都没留,若是重新开业,再加上一番投入,亏出去几十万两……” 周茂自然至听说了这些事,这个动作差点没将整个大明的商业给搞崩溃,挤兑风潮也是吓人,若不是朝廷应对妥当及时,大明宝钞能不能扛得住、稳得住,还是两说…… 杨亮询问:“听说镇国公府的人——消失了?” 金隆壻白了一眼杨亮:“什么消失,镇国公府的人只是关起门来没有外出而已,别听外面谣传,走了……” 龙江码头。 船只方停稳,欧阳子韶便走出船舱,踏上了码头,看着远处的金陵城墙,一脸欣慰地对随从说:“这次入仕,实乃幸事。魏兄主导朝政,主张大兴理学,甚得我心啊。格物学院的杂学与那马克思的学问,不过是歪理邪说,岂能登大雅之堂!” 正笑着,欧阳子韶突然被人拦住去路。 “欧阳子韶?” “没错,是我,你们是?” “锦衣卫,带走!” “我是官员,来京要领泉州知府一职的,你们敢抓我?” “好啊,魏观还敢私许官职,抓起来!” 欧阳子韶傻眼了,我辛辛苦苦顺流而下,好不容易赶到金陵,怎么迎接自己的不是宝马香车,而是冰冷的枷锁镣铐…… 只两日,蒋瓛带领锦衣卫便逮捕了魏观及其同党一百五十九人,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官员数量直接锐减一多半,吏部更惨,就剩下了两个主事、一个员外郎,其他人全都下狱…… 抓一批,审一批,再抓一批。 蒋瓛如同一条疯狗,只要是魏观举荐的,魏观提名过的人,与魏观存在密切往来的,只要人在金陵,全都一个不落,悉数逮捕,至于金陵之外的,也派了人抓拿…… 朝堂依旧是人心惶惶,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会不会抓到自己。除了格物学院出身的人,还有不少理学儒官,难不成全都要抓干净吗? 可朱元璋并不打算就此罢手,哪怕是面对稀稀拉拉的朝堂队伍,也没丝毫收手的心思,对文武官员道:“魏观同党势力如此之大,蒙蔽朕如此之深,若不将其连根拔除,如何平息天下之人的公愤,又如何洗刷朕险些害了忠良的耻辱!抓,一抓到底,朕要看看,魏观同党还有多少人!” 于是第二天,刑部尚书开济、工部尚书薛祥也被抓去了镇抚司。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理学出身,与魏观一起吃过饭,喝过茶,而且对格物学院的态度并不坚决,开济不止一次打压刑部侍郎卢一单,薛祥对铁路建设也不是太上心,要不然能拖那么几年嘛…… 扬州城内,一处宅院里。 刘倩儿推门走入房中,对临摹颜真卿字迹的张和微微行礼,言道:“金陵安全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张和放下毛笔:“回去之后,还安全吗?” 那意思是,这一次悄然失踪,显然是一次针对皇帝的无声出鞘,对皇权的一次无礼的挑衅,毕竟皇帝喜欢掌握一切的感觉,现在镇国公府给了他一种失控的感觉,他会怎么做? 别回到金陵,又陷在里面。 刘倩儿神情放松,轻声道:“皇室对外发了话,让礼部准备永嘉公主与顾治平的定亲之事,皇帝将女儿都推了过来,显然是不打算再出手了。若他还想出手,那顾家可不会再要他第二个女儿……” 第三千一百六十五章 百姓的请求 渠道里的水渐高,刘二瓜一铁锹下去,用脚猛地一踩,腰间发力,土便被铲出,水流顺着豁口缓缓进入田地。 青绿的麦苗摇晃着,与南风嬉笑说笑。 笑声闹到田埂边,被一铁锹给铲死了。 刘七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黄河堤坝,一脸忧愁地问道:“二瓜,这黄河还修不修了,我怎么听说,喻侍郎被停了职,黄河疏浚之事被搁置了?” 刘二瓜看着水流化作一条条小蛇在田地里爬行,脚步有些沉重:“喻侍郎被停职是真的,暂停疏浚黄河之事也是真的,还有啊,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的旨意,听说也是真的呢。” 刘七朝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铁锹:“这世道怎就如此艰难,好官没好命啊。” 刘二瓜叹了口气:“是啊,镇国公是个好人,咱们虽然不是山西移民,可你看看那些迁至开封的山西人,他们哪个不念镇国公的好,听说为了他们迁移之后能落地扎根,沿途不至冻饿,镇国公可是用尽心血,耗费了数百万两银……” 刘七摸了摸胸口的大明徽章,言道:“当年北伐之后去东北服徭役,我有幸见了镇国公半面。” 刘二瓜鄙视:“见了就见了,哪有见半面的话?” 刘七瞪眼:“当时镇国公骑着马,只能看到侧脸啊。” “这——” “别浇地了,快点来人。” “刘黑子,干嘛?” “太子来了,好多百姓都去给镇国公喊冤了,走啊。” 刘黑子招呼着,刘二瓜这才注意到,许多百姓早就丢了手中干活的家伙什,朝着堤坝方向而去。 高堤之下是一处缓坡,因为枯水季的缘故,黄河水位退下去不少,缓坡之上也站了不少人,甚至可以看到田地的模样。 朱标指着堤下,问道:“那地方有田?” 面色有些黝黑的喻汝阳抬手遮住阳光看了看,言道:“有,是土豆田。殿下有所不知,沙土里种出来的土豆,产量不仅高,而且个头也大。开封知府还曾提议过,想要让百姓挑一些沙土,改造一批田地专门生产土豆,只不过因为难度太大,放弃了。” 挑一点沙土没什么用,挑多了,百姓扛不住。 李原名站着一旁询问:“难道你们就不怕河水暴涨,颗粒无收,还伤了百姓?” 喻汝阳笑道:“在雨季到来之前就收了,当然,各地还推出了土豆保险。” 朱标有些疑惑:“孤知道船只保险,头一次听说土豆保险,那是什么?” 李原名、卢一单、沈砚之微微点头。 保险在大明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了,最典型的就是房屋保险与货物保险,比如苏杭、泉州等地,推行了房屋保险,即每年支付多少参与保险,遇到天灾、海水倒灌、台风等天灾时房屋倒塌,保险会赔付多少,以减少损失。 还有远航贸易中的船只保险,就是船万一出意外沉了,保险赔付多少,当然,骗保这种事也不容易办,毕竟赔付的钱最高只是船只价值的九成,谁也不愿意折损了船去亏本骗保。 但参保对许多商人来说还是好事,毕竟一艘船价值几百两至几千两不等,但参保的钱,一次只需要几百文至几两,实在算不了大钱,真意外沉了,还能回一笔本钱。 至于土豆保险,那实在是头一次听闻。 喻汝阳指了指堤下田地:“知府与百姓签下保险,若是这里的土豆田被淹没了,知府代赔三千斤土豆钱,但有个要求,雨天不允许下堤,一旦发现,则连田带土豆没收。若是在雨季到来之前,土豆收了出来,则给五百斤给知府衙门当种子……” 朱标明白了,说白了,知府衙门也知道风险,但北方四季分明,雨季什么时候来是有规律的,他们有这个底气,想来是盘算好了的。 周宗凑上前,言道:“殿下。” 朱标看向周宗,看到了周宗侧身之后的长堤,一个个百姓正在奔跑而来,负责护卫的衙役与军士严阵以待,生怕出什么意外,赶忙上前阻拦。 喻汝阳看向朱标。 朱标沉默了会,迈步走了过去。 百姓纷纷伸出手,想要冲开衙役与军士,却被牢牢挡在外面。 “都让一让!” 几个壮汉在人群里喊着,人群逐渐安稳了下来,道路打开,两个发须皆白的耆老在少年的搀扶之下缓缓而行,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两个大汉,抬着一块牌匾。 耆老停在了队伍前面,看向朱标等人喊道:“殿下,我等有话要说。” 一嗓子下去,人已喘得厉害。 朱标抬手,示意军士与衙役让开,看着上前的两个耆老,笑道:“老人家身体健朗啊,还能爬上这黄河大堤。” 曹耆老摇了摇头:“身子不行了,是儿子背上来的。” 黄耆老感叹:“我也是被人抬上来的,这要是自己爬,怕是六月飞雪,雪盖黄河,这身老骨头也爬不上来。” 朱标闻言:“六月飞雪,耆老这是有冤?” 黄耆老抬了抬手,身后两个大汉上前,将牌匾呈上,两个少年,也将身前的大徽章取了下来。 沈砚之看了看,对朱标言道:“殿下,北伐之后,朝廷急需向东北运输物资并垦荒,以站稳脚跟,为此,朝廷征集了百万徭役一路向北,这立功牌匾与徽章,便是对立功之人的嘉奖。” 朱标看向其他百姓,这里面身上挂着小徽章的可在少数,目光收回,看向两位耆老。 黄耆老抓着朱标的胳膊,眼神中满是哀求之色:“殿下,我等听说镇国公犯了谋逆之罪,朝廷还下了旨意,要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我等是草民,不知朝堂之事,可是——” “我们是见过镇国公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官,不像是犯上作乱之人,我等不敢妄求朝廷开恩,只求朝廷能审问个清楚明白,莫要让忠臣蒙冤啊,大明开国二十余年,能让这山河四省的所有百姓集体挂念的好官,可就这一个啊……” 曹耆老垂泪:“希望朝廷能查个清楚,是镇国公的错,那也要证据清楚,不是镇国公的错,可莫要让这冤——再起六月的雪啊!” 第三千一百六十六章 真正的靶子 耆老请求,百姓哭泣。 一时之间,长堤之上没了欢喜色,只剩下忧愁,就连那黄河水,也载不动,被压得沉重,走得缓慢且艰难。 卢一单、沈砚之沉默。 李原名用余光看向朱标的神情。 早在四天前,消息还没传到开封等地时,朱标就收到了消息,甚至也知道皇帝逮捕了顾正臣的两个儿子。 但朱标的态度,很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在很多人看来,朱标与顾正臣的关系很不一般,两人情谊深重,而且顾正臣的妹妹还嫁入了东宫,这里面更有一层姻亲关系,而顾治平还是朱雄英身边的人。 按照常理,朱标应该第一时间发声,甚至是放弃北巡,返回金陵。 但是—— 朱标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态。 平静得令人匪夷。 李原名拿不准,到底是朱标这些年来的历练,让他真正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城府变得深沉起来,还是他与顾正臣之间的关系并非世人说传的那么深厚,亦或是——朱标提前知道这些事。 现在,他依旧是面不改色,淡定平静,笃定安稳。 朱标看着一干百姓,握住耆老枯槁的双手,认真地说:“孤与你们一样,不信镇国公会谋逆。诸位啊,风云变幻莫测,可阴云终归会散去,阳光会普照人间。耐心等一等,说不得用不了几日,这事情便有反转!” 黄耆老悲伤:“怕就怕,奸佞陷害,欺君罔上,铸成大错啊。老朽听说书人讲,唐太宗就因为听了褚遂良的诬告,查无实据之下,依旧赐死了忠良的宰相刘洎,若是这旨意送到西域,镇国公被赐死——” 那意思是,你别光等啊,等到最后,难不成给镇国公收尸…… 曹耆老也跟着说:“太子殿下啊,若是有人蒙蔽了万岁皇帝,镇国公可就危险了。我等可是还要种土豆、番薯、玉米与花生的,若是镇国公蒙冤而死,这些农作物打出来,我们还怎么吃得下去,苦的令人无法张嘴啊。” 吃水不忘挖井人,吃土豆也不能忘了航海人不是。 朱标微微点头,言道:“是啊,镇国公于国于民有功,不容蒙冤。周宗啊,你让人去一趟金陵,让雄英跪到武英殿外去,请求重审此案,万万不可冤枉了镇国公,伤了天下民心,要快。” 周宗了然,安排护卫去办。 曹耆老感动不已,转身对身后的百姓喊道:“太子出面了,这事朝廷必然会调查清楚,大家都散去吧,散了。” 朱标抬手:“诸位乡亲都忙着春耕,可不敢耽误了,孤在这里向你们保证,朝廷断不会冤枉了忠良之臣。” 百姓听闻也就放心下来,刚欲散去,四骑战马从远处的长堤之上奔出,挥舞着马鞭喊道:“让开,让开!” “红旗驿使。” “三面红旗!” 周宗凝眸看向朱标。 朱标抬手,示意百姓让开通道。 驿使赶至,看清是朱标等人之后,翻身下马,肃然喊道:“陛下旨意,命太子结束北巡,速返金陵!” 朱标微微凝眸:“镇国公案查得如何了?” 驿使高声道:“镇国公案被证实子虚乌有,乃是魏观同党勾结锦衣卫,堵塞言路,扣押文书,蒙蔽欺君,诬陷镇国公谋逆,以图大兴理学,取缔格物学院新学与马克思学。” 百姓听闻之后,瞬间欢腾雀跃。 谋逆案子虚乌有! 镇国公是清白的! 镇国公他没事了! “魏观个奸臣!” “这样的奸臣就该千刀万剐!” “理学儒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空谈孔孟之道,一遇到事就没了法子,只有格物学院的官员会办实事!” “让我说,什么朱熹、程颐什么的,全都是没什么贡献的,理学害人啊。” 百姓议论纷纷。 沈砚之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驿使——分明不需要说这么多话,可他说了这么多,而且,旗帜鲜明地将目标直指理学,而不只是魏观,这就很不寻常了。 理学,成了真正的靶子! 民心愤怒之下,射向的那个靶子! 喻汝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魏观就魏观,锦衣卫就锦衣卫,怎么就扯上理学了? 莫不是—— 这是针对理学根基的,一次,彻底刨根? 卢一单嘴角动了动,从此之后,理学再不会成为新学的掣肘,格物学院也可以大踏步前进,可以在思想学说上更近一步了。 听说北平格物学院范政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学说,叫物质学说,他挑战的便是理学的根基,毕竟理学是先天存在的,是存在于人心中的,理是唯心的,谈论心性,就是追求理学的根本办法。 但物质学说,主打一个物质就是物质,和你的心性没半点关系,它不因理的存在而存在,也不会因理的不存在就不存在了,客观唯物,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但范政这一套学说很危险,因为它不仅挑战了理学,还同时挑战了天授君权,天人感应…… 虽说这一套理论还不成熟,还没形成风潮,但没了理学的疯狂反扑与反复拉锯,兴许新学可以更繁荣一些,更包容一些,也会有机会,逐渐完善一些特殊的理论与学说…… 李原名看着驿使,没有问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的旨意有没有收回,也没有询问抓了多少人,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被停职审查的官员,朝廷是如何安排的?” 驿使回道:“听闻是官复原职,各司其职,具体文书应该很快送达地方。” 朱标对此很是满意,侧头看向喻汝阳:“看来,你的休息结束了,黄河治理这事,你还是需要挑起来。” 喻汝阳行礼:“殿下,黄河治理绝非一个行省之地可以解决,臣集民力民智,总结了治理黄河最关键的一条,便是治河先治沙。上游的水土流失问题不解决,下游的泥沙必然年年增长,如此一味加高堤坝,不仅不能解决根本,反而会在雨季时,蓄积更多水量,一旦决堤,方圆数百里都可能成为汪洋!” “你有治沙之策?” 朱标询问。 喻汝阳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文书,递了过去:“臣有两条路,一条避免泥沙进入黄河,一条将泥沙搬离黄河。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黄河泛滥问题。” 第三千一百六十七章 杀了,全都杀了 登船,顺流而下。 朱标看着喻汝阳的文书,大感震撼,对李原名、卢一单等人道:“这个喻侍郎,可是真敢想。可这事,怕是不好做啊。尤其是陕西、山西,让百姓退耕还林还草,这事——太难了。” 沈砚之赞同。 要知道山西人口众多,哪怕是迁出去了二十几万户,还是有几百万人口,而且山西地形在那摆着,山多地少,垦荒的时候难免给森林要地,再加上历朝历代过度砍伐、开采荒废,水土流失太过严重撂荒的,现有田地数量,算不上多。 谁要是跑过去告诉他们,你家的田不能种了要改种树,你家的土坡也要种草,人家不找你拼命才怪。 退耕还林还草,是能减缓水土流失,可问题是百姓不答应,基层难推行。 卢一单思索了下,言道:“这两条路,就没一个好走的,但——却是抓住了症结与根本。地上河着实是一把利剑,悬在无数百姓的头顶之上,若是不早点解决,一旦遇到连绵暴雨天,这灾祸之大,远比退耕还林的损失要大得多。” 死几十万人,和迁移几十万人,这是两码事。 人死了,再想恢复生产可就难了。 迁移了,扎根下去就是生产力,朝廷的损失只是一时的贴补与蠲免的税赋徭役等。 李原名赞同:“数学院讲统计学时,重点讲了总体账与具体账的问题,朝廷做事,若是只盯着具体账,某一地的账来算,很容易脱离实际,有些政策,需要立足大局,算总体账、国家账。” 朱标将文书放下:“这事确实应该抓一抓,黄河河床年年增高,只增筑堤坝,太过被动。但喻侍郎说的——搬离泥沙,这事,格物学院能办成吗?” 李原名回道:“臣听说金陵与太仓州的许多粮仓已经采取了运输带运输,可以将一袋袋粮食运入高处。若是在黄河堤坝之上修运输带,兴许也能做到。” 卢一单摆手:“这种法子太过笨重,而且需要大量的人力来清淤,若是能将泥沙当作水流,直接抽出去,将可以彻底解决黄河泥沙问题,还可以将抽出去的泥沙整为良田。” 朱标询问:“这事——能成吗?泥沙毕竟不是水。” 卢一单想了想,认真地说:“理论上,应该没问题,只要力道足够大,但能不能成,就需要看格物学院的智慧与本事了,比如弄一艘船,一边抽河底泥沙,一边喷泥沙,如此一来,不必太多劳力也可作业……” 沈砚之对卢一单的想法很是敬佩,也只是敬佩这份异想天开与大胆。 朱标只简单思索了下,便对卢一单说道:“这件事你联系格物学院,让他们认真研究,若是可以立项,让他们上书,孤会努力说服父皇给予支持。” 沈砚之有些震惊,这如此不切实际的研究,也要支持吗? 朱标似乎看穿了沈砚之的心思,缓缓地说:“格物学院是创造奇迹的地方,为了子孙后代,他们必须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毕竟,大明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也已经再不会回头!” 再不会回头,这句话——意味深长。 但在李原名心中还有个疑惑,既然事情都调查清楚了,魏观同党也被抓了,为何还要让朱标急匆匆回去,不应该由此北上,继续北巡,视察民间吗? 突然取消北巡,召回朱标,皇帝是怎么想的? 没有答案,唯有水流之声。 说是三日,可持续了半个月,魏观的同党还没抓完。 卷入案件中的人是越来越多,许多大儒被打上魏观同党的罪名,一起进了监房。 事态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即从逮捕顾正臣同党转向逮捕魏观同党,只不过,顾正臣的同党没抓多少,但魏观的同党,已经抓了五百七十三人,这个数量,还在增加,甚至连过去国子学当过的助教、教授,一些府学的训导、县学教谕也被牵扯进去。 在无休无止的风暴之下,桂山伯刘真也因为附和魏观,指责顾正臣谋逆,被蒋瓛抓了进去…… 温祥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事,自己虽然不是理学出身,与魏观也不算熟,可这样搞下去,冤枉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写了一封奏折,请求实事求是,莫要扩大风潮。 奏折送了上去,然后没了动静。 奉天殿。 文臣的队伍已经凑不出两列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全都算上,有资格上朝的,也就只有十三人,相比之下,武将勋贵那边,人还两列。 不等其他人奏事,蒋瓛走了出来,禀告道:“陛下,目前已逮捕魏观党羽五百八十二人,尚有一百七十八人在地方上,锦衣卫已去追索。” 朱元璋抬手:“办得不错,日后朕定有赏赐。诸位爱卿,可有事奏?” 户部主事唐净走了出来,肃然道:“陛下,魏观党羽或许存在,或许众多,但总有轻重内外,不可一概论之。朝廷可抓重、抓内,放轻、外之臣。也好留一些儒生,为朝廷推广地方教育,做些贡献。” 唐净虽然出自格物学院,但并不主张对理学儒官赶尽杀绝,这些人,有些是真的太无辜,就因为魏观提了名,举荐了一番,他们就成了魏观的心腹,所以要杀掉,不合适。 汤见走出附议:“陛下,是时候停下来了,否则,人心惶惶,政务难安。” 六部缺额那么多,你也不补充人员,一味抓下去,很可能会将六部抓个干净啊,朝廷毕竟还是需要运作的,总这样不是个办法…… 朱元璋并不吃这一套,言道:“开国二十三年,朕从未被官员蒙蔽如此之重,更险些害了镇国公这般重臣,毁了格物学院与大明未来,这般教训,岂能草草了之!不必再等了,抓一批杀一批!传旨吧,明日午时,已逮捕的魏观及其同党,一律斩绝!” 温祥卿心头一颤,赶忙走出:“陛下,刑部尚书开济力证镇国公清白,工部尚书薛祥并无与魏观勾结之证据——” 朱元璋甩袖:“开济早就知道此案破绽重重,他从句容回京之后,可有给朕说明情况?他始终不言语,不是默契配合,有意观望是什么?还有那薛祥,他与魏观早有书信往来,甚至还撺掇魏观将铁路与破坏风水、气运联在一起,意图迫使朝廷收回建设铁路的旨意!” “这些人,没一个有冤!杀了,全都杀了。朕不信,杀不出个干净的朝堂,杀不出一个干净的人心!不要为这些人求情,除非你们也想去刑场!曹国公,你与蒋瓛监斩!” 第三千一百六十八章 魏观死,天下大庆 锦衣卫镇抚司。 蒋瓛坐在椅子里,深深吐了一口气。 终于要问斩了。 这对于魏观等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自己来说,绝对是好事。 魏观知道的事太多,他不死,自己很可能会被拖下水,他死了,自己也就安全了。 这一道坎,迈过去,自己还能东山再起。 蒋瓛很疲惫,这段时日身心俱疲,为了表现忠诚,博得朱元璋的认可,顺着朱元璋的心思不断扩大风潮,将理学大儒能抓的都抓了,不能抓的,也在抓的路上了…… 很累。 好在,明日便要送他们上刑场了。 一日无话,翌日天晴。 金陵百姓闻风而动,刑场外除了一条运送犯人的通道外,其他道路早已是水泄不通。 镇抚司。 牢门打开了。 魏观抬起头,沧桑的目光看向来人,稚嫩的脸庞低过囚牢的门走了进来,隔壁监房的汤友恭、开济、薛祥等人看到来人,也有些诧异。 顾治平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出四菜一汤,摆在了魏观面前:“不知合不合你胃口,吃几口吧,饿着肚子上路总归不好。” 魏观老眼盯着顾治平:“为何?” 顾治平盘坐了下来:“若是父亲在金陵的话,想来也会来这里送你一程。我来这里,不过是代父为之。” 魏观依旧盯着顾治平,情绪有了波动:“为何!” 顾治平对上了魏观的眼睛:“这些年来,担忧父亲会成为霍光,大权独揽,架空皇室的人不在少数,之前也发生过倒顾案,可归根到底,你们最担心的,是儒家与理学的式微,对吧?” 魏观低下头:“格物学院修的是杂学,走的方向是马克思指导的方向,可那个方向里,有太多眼花缭乱,动人心魂的存在,而那些存在,全都是陷阱!大明这般走下去,必会灭亡。” “顾治平啊,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但为了大明的未来,我无路可选。若我不站出来,用尽力气地呐喊一声,大明的国运都将会葬送在你父亲与格物学院手中!歧路终归是歧路,见不到盛世,看不到曙光。” 顾治平将筷子递给魏观:“若是走在歧路之上,百姓支持,这条歧路,算歧路吗?若是走到前路不见阳光,百姓却愿意投身其中,支持朝廷开辟道路,闯出一条路来,那柳暗花明时所见,是曙光吗?” 魏观接过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两口:“百姓支持,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当下的好处。可若是走下去,百姓再也看不到新增的好处,再没有任何获得感与幸福感,只有死去的村庄,空巢的老人,支离破碎的亲族,那朝廷又该怎么做?” “身为官员,理应看得长远,看到安稳就是福,安稳就是根。江山社稷,容不得那么多折腾,更禁不起那么多百姓入城入工厂。开始错了,结果一定是错的,顾治平,劝劝你的父亲吧,让他毁了格物学院,让大明走前人走过的路,莫要去带着六千七百万百姓去冒险!” 顾治平知道,魏观的思想已然固化,两个人想说到一块去很难,于是起身,轻声道:“走前人走过的路,看似是坦途,但国运却已然注定,不过二三百年。可若是走前人没走过的路,或许国运艰难,可若是众志成城,未必不能打破历史周期,留下一个——五百年王朝!” “你们有你们的见解,我们有我们要走的路。但终究,你们输了,让你们输掉这一切的,除了你们的手段太过拙劣,野心太过黑暗之外,还有,你们要走的路,不是朝廷想走的路。” 魏观心头一颤。 是啊! 皇室要走的路,是顾正臣指出来的那条路,决定大明道路与方向的,从来不是自己与顾正臣,而是皇帝。 兴许—— 朱元璋早就选择好了道路,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我魏观,就这么钻到了朱元璋的陷阱里,充当了不回头的牛! 怪不得,他是如此信任自己! 怪不得,自己提议谁当官他都点头! 怪不得,他允许自己整顿格物学院!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朱元璋的放纵与权谋,他如同猎物,丢出来一口肉,诱惑自己一口,然后安静等待自己招呼来同类,再丢出一口肉,像是遛狗一样,遛了自己一大圈。 到了最后,他不再丢出肉,转而拿起了屠刀。 魏观感觉到了一阵阵寒意,看向其他监房,那么多人,都因自己而死啊! 我魏观—— 对不起他们! 开济有些悲伤,自己虽然没有与魏观站在一条线上,但不否认,自己确实对顾正臣的权势很是担忧。 现在好了,因为没有及时上奏,没有第一时间划清界限,现如今就要赶赴刑场了! 薛祥哀叹,自己没什么过错啊,为何要杀我。 刘真喊冤,是真的冤啊,自己与魏观可没任何交集,我也不是读书人啊,不懂什么理学之道,不就是附和,说了几句顾正臣的不是,怎么就要搭上性命了…… 顾治平走出镇抚司,上了马车,对刘倩儿道:“姑姑,他们陷害了我们,我原本该恨他们,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要上刑场了,可为何我却高兴不起来?” 刘倩儿看着忧愁的顾治平,轻声道:“因为你是个人,心存怜悯的人。那,这些拿去吧。” 顾治平接过小巧的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 刘倩儿平静地说:“所有店铺、货物清理之后的所得,一共三十七万两,这里是三十万两的票据。” 顾治平疑惑地看着刘倩儿。 刘倩儿含笑道:“还一个时辰,抓紧吧,能不能留下一些人,就看你的本事了。” 顾治平了然。 入宫。 出宫时,顾治平手中的木匣不见了。 午时,五百八十二人被分批押运至行刑之地,魏观看着无数唾骂自己的百姓,仰头高呼:“陛下啊,魏观不是奸臣!我心中,也揣着日月与苍生!马克思的路——走不通!” 抽去脖子后面的牌子,验明正身。 酒水浇了鬼头刀! 刽子手听到斩首的命令之后,挥起鬼头刀,猛地一刀砍下。 刀过,头落! 血喷,人亡! 杀! 杀! 还是杀! 刽子手都杀到了手软,砍刘真的时候,竟然两刀没砍准,一刀砍了半个脖子,一刀砍到了后背上,疼得刘真吱哇乱叫,还不忘喊一嗓子:“何不用力,让我徒受罪!” 一颗颗人头,滚滚而落。 血流成河! 相对的,却是人声鼎沸,金陵喧嚣,甚至有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之人。 天下大庆! 从这一天起,传承了数百年的理学,随着一大批理学大儒的死,彻底走向末路。 魏观同党虽然死了,但朱元璋还有两件事没有办: 一人。 一诏书。 第三千一百六十九章 蒋瓛五马分尸 五百八十余人悉数被斩,直杀了一个鲜血淋漓,人头滚滚! 金陵人拍手称快,是因为魏观奸党诬陷了顾正臣,引起了天下公愤。 正因为天下公愤的存在,这一场洪武大案血腥的结局,并没有动乱天下人心,甚至许多人认为朝廷做得对,做得好,顺应了民心。 开国以来,洪武朝最大的杀戮,原本该是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地动山摇,可到头来,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包裹着,如同一枚小小的石子,噗通落到了水池里,只留下了一点水花,还有向外荡漾的波纹…… 举重已是轻。 这就是帝王的手段,是朱元璋权术的表现。 如此多人,一下子被杀了个干净,朝堂空缺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很多事无法运转,比如刑部,尚书没了,侍郎没了一个,还有一个侍郎跟着朱标北巡还没回来…… 要不然,监斩这种活怎么会轮到李文忠代劳,他一个五军都督府的人…… 但朱元璋并没有选官补入朝堂,而是表现出了一种姿态: 刑部的活没人干,朕干! 吏部的活没人干,朕干! 总之,只要没长官,决断不了的事,都送来,朕一个人干了。 兵部。 温祥卿有些精神恍惚,总感觉皇帝杀人杀得太多,百姓虽然高兴,可身为官员,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是温祥卿并非出自格物学院,而且年纪大了,很难继续主持兵部之事。 于是,温祥卿在朝堂之上,第一个站了出来,行礼道:“陛下,臣有两件事要奏。” 朱元璋微微点头:“讲。” 温祥卿肃然道:“第一件事,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滥用酷刑,逼供杀人,甚至还有官员家眷说他收取刑罚钱,不给钱,便用酷刑,给钱,便降低用刑,官员家眷不得已只能到处借债,如今官员受诛,这些人也已背上了无法还清的债务……” 户部主事唐净走出,附议道:“陛下,蒋瓛作恶,已然是天怒人怨,他手下的锦衣卫,如同豺狼猛虎。曾在逮捕胡大山时,蒋瓛便占据了胡大山的三万余两家产,胡大山至今在应天府奔走喊冤。” 朱元璋凝眸:“宣蒋瓛。” 蒋瓛匆匆入殿,行礼之后,还不忘表忠:“陛下,今日将会有五个魏观余党送入城中!臣必竭尽全力,将其所有余党尽快送去刑场,以彰陛下威严,顺天下民心。”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蒋瓛,问道:“温尚书、唐主事弹劾你,这些罪名你且听听,认是不认……” 蒋瓛听闻之后,看向温祥卿等人:“这般冤枉于我,若是拿不出实证,你们可是要下镇抚司的!” 威胁! 温祥卿并不惧怕,语气平静地说:“蒋指挥使,这事查起来不难吧?只要陛下给旨意,让官员去查锦衣卫,我相信,证据我能给你,否则,我将脑袋给你,如何?” 蒋瓛刚想反驳,却看到韩庭瑞匆匆走了进来。 韩庭瑞行礼,喊道:“陛下,锦衣卫百户陈铭、总旗魏再兴求见。” 蒋瓛侧头看向韩庭瑞。 随着朱元璋应允,陈铭、魏再兴步入奉天殿。 陈铭有些凄惨,双手没了十指,额头上的伤疤还没好。 魏再兴倒是精神抖擞。 蒋瓛喉咙动了动,这两个家伙可是自己派去句容的人,他们回京也应该先找自己才是,怎么摸到了奉天殿来? 陈铭开口:“陛下,臣不敢欺君,句容鸣鹤山运输火药的八人,其中有六人是蒋指挥使亲手斩杀,因为在他看来,人多口杂,反而不利于收集供词!” “什么?” 朱元璋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温祥卿、汤见等人惊讶,李文忠、汤和等人盯着蒋瓛。 魏再兴叩头,补充了一句:“蒋瓛才是魏观最大的同党!” 蒋瓛骇然:“你们,你们这是诬陷我!” 陈铭坚定地喊道:“买火器是蒋瓛所为,并非伍忠所为!蒋瓛有谋逆之心,他还与梁国公的义子蓝昭明有勾结,臣不知其用意。” 朱元璋看着蒋瓛游离的目光与不安的神色,抬手道:“拿下!” 蒋瓛知道朱元璋不会放过自己,落他手中已没了活路,索性豁了出去,一把抓住陈铭,拳头直砸在陈铭的胸口,刚想举起陈铭后背就挨了一脚,踉跄两步,顺势向外跑去。 张焕拔刀,刷地封住殿门,呵呵一笑:“蒋指挥使,你想去哪?” 蒋瓛没佩戴武器,可也不甘就此被擒,见张焕挡住了出路,索性转过身看向御台之上的朱元璋,在众人震惊的神情里竟然喊出了疯狂的话:“匹夫,我有今日,全都是你陷害的!你没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这江山的本座,也让我来坐坐吧!” 说罢,竟朝着朱元璋而去。 韩庭瑞、魏再兴出手,却都不是蒋瓛一合之将,眼看着蒋瓛逼近御台,却被两道身影给挡了下来。 李文忠、汤和站在了御台之前,冷冷地盯着蒋瓛。 别看他有武艺高强,可想要过两人这一关,也不容易。 陷入癫狂的蒋瓛并没有犹豫,刚想对李文忠、汤和出手,就感觉到眼前寒光一闪,来不及闪避,整个人蹬蹬后退两步。 额头之上,一道铁箭插着。 轰然倒下,血染大殿! 蒋瓛死不瞑目! 朱元璋扯了扯袍子,从御台上缓缓走了下去,沉声道:“将蒋瓛五马分尸,查封其所有家产,逮捕其家眷,诛三族,另外,韩庭瑞暂领锦衣卫指挥使,整顿锦衣卫,朕要一个忠诚、可靠的锦衣卫!” 韩庭瑞看了看死的不能再死的蒋瓛,既然皇帝让他不能留个全尸,那就找找马匹,将这事给干了吧…… 温祥卿原本还想请辞的,结果蒋瓛太过生猛,疯狂到了临时之前竟然还想坐坐皇位的地步,简直是狂人,出了这档子事,皇帝受了惊,这朝会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于是,散朝。 蒋瓛死了,多多少少对被冤枉的官员家属来说是个安慰,但也仅限于此。 龙江码头。 在夜色的笼罩之下,八艘蒸汽机船缓缓离开了码头,一头扎到了长江的星光之中…… 天亮时,一只只鸽子飞过长江。 朱标抬头,看到了横将的铁锁,一条锁链连同南北,隐约之间,船渺小,人渺小,天地也变得渺小。 唯有一条路,是那么的宏伟。 路在何方? 路——已在脚下! 第三千一百七十章 朱元璋:这是赌国运 乾清宫。 朱元璋手持传国玺,反复抚摸、端详,见马皇后来了,便将传国玺放下:“妹子,大郎回来了,朕让他明日上朝。” 马皇后走上前,目光落在了传国玺上,言道:“原定北巡是要持续至明年,巡看诸省,为何如此急切将他召回金陵?多看看民间疾苦,生老病死,未必是坏事。至少,杀人的时候——不会眨眼。” 朱元璋咳了声:“妹子还在因为这事生气?” 马皇后侧身:“那可是五百八十二条人命,背后是五百八十二个家庭!” 朱元璋认真地回道:“多是该死之人!若是他们不死,每隔着几年就要跳出来,反对电学,反对内燃机,主张再来一次焚书坑儒,那大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郎外柔内刚,可他的刚,缺少锋芒,能打断人的腿,却很难斩下人的脑袋!身为父亲,若不为他扫清障碍,拔除所有的刺,他如何能握住这大明江山的藤条?” 马皇后了解朱标,确实,朱标的品性与人性在那摆着,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杀人的太子,逼不得已时,他会下杀的决断,但不会也不可能杀太多人。 若是魏观案发生在朱标临朝的岁月,兴许死的人只有主谋重犯,其他人——会活下来。 朱元璋看着沉默的马皇后,轻声道:“朕看在你出面的份上,已经做了让步,该死的都已经死了,这事就让它过去吧。妹子,今晚让过来一趟,是因为朕有件事拿不准,想与你商议商议。” 马皇后暼了一眼朱元璋,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冷淡地问:“若是国事,妾身还是回坤宁宫吧。若是家事,你是一家之主,又何必问?” 朱元璋起身,走过去拉着马皇后,将她按在了椅子里,言道:“你以为顾正臣谋逆案与魏观案的颠倒,只是为了一场朝堂的清洗与整顿?不,若是如此,你也太小看了咱。” “这是要走哪条路的宣言!是彻底抛弃自周秦、汉唐、元宋至今的历史道路,走上一条没有参照可言,没有经验可以借鉴的前无古人的道路!这条道路,很艰辛啊。” 马皇后询问:“既然如此艰辛,让你顾虑重重,又为何选这条路?” 朱元璋指了指一旁堆了半高的奏折:“大明开国,继续走前朝走过的路,也必然会遭遇前朝所遇到的危机。比如汉的王莽篡国,拦腰斩出了西汉、东汉,秦隋的二世而亡,唐的安史之乱,乱出了盛唐与晚唐的分界线,宋的靖康之耻,北宋走南宋偏安……” “朕最近一直在研究,历史周期律这个东西,不得不说,顾小子提出的这个观点,实在是令朕恐惧。因为他称之为规律,好像一切都不是人所能掌控的,被迫一代代走向这个结局。” “无论是汉击匈奴,还是盛唐出了天可汗,他们的过去再辉煌,也改变不了历史的进程,该衰落,该乱时,历史如同一个冰冷的规律,走到那一步,迟早会在某一代君主手中走入黑暗与崩溃。” “朕算是看清楚了,将这些奏折作为一座山,按照前朝经验继续走下去,不过是围着山脚转圈,或许有人可以爬到山的半山腰,缔造出一个盛世,但很快,他的继承者便会走下山,然后是一路下坡,最终——” 朱元璋抬起手推了一把。 奏折从桌案上跌落,摔在了地上,散落一片。 朱元璋深深看着马皇后:“最终的结果就是崩溃,若是没有人能收拾好这局面,那就会出现五代十国,亦或是三国鼎立,若是出现了一个人,比如朕——” 弯腰,将所有奏折捡了起来,然后放在桌案上。 朱元璋肃然道:“朕解决了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推翻了元朝,开创了大明!这个时候的大明与汉初、唐初、宋初没有本质区别,都必须休养生息。但在休养生息之后,大明的路该怎么走?” 马皇后看着奏折,言道:“所以,重八,你不想让大明继续在山脚下走来走去?” 朱元璋重重点头:“没错!继续在山脚下走来走去,或许是国泰民安,或许是天下太平,但这份太平岁月能持续多久?纵观历史,开国三代君主做不成的事,后代君主,很大可能也做不成大事,像是汉武帝那般的人物,毕竟是少之又少。” “所以,要想打破历史周期,继续让大明沿着山脚绕来绕去,最终滑落深渊,不如这样——大明选择一条更吃力的道路,向上爬!一路向上,或是盘旋向上,总之不绕圈子,直至登上这山的顶峰!” 马皇后明白了朱元璋的意图,问道:“向上的路不好走,越是向上,越是吃力。而且,一旦脚滑摔下来,怕是比绕圈子更惨。” 朱元璋凝重地摇了摇头:“妹子爬过山,知道要想从山上滑下去并不容易,即便是滑了,摔倒了,也能爬起来继续,纵是跌出去,不也有树林草木接着,受点伤没什么,只要这条登山路上有同行之人,总能将跌落的人救出来!” 马皇后看着堆积的奏折,道:“这是在赌国运啊。” 朱元璋沉默了会,最终点了头:“没错,这就是一场豪赌,一场对国运的惊天豪赌!赌赢了,大明的国力,三代之内,蒸蒸日上,三代之后,他们即便不再向上爬,那想要下山,也要走许多年,到了山脚下,他们还要是绕圈子,同样也需要很多年!” “不管三代之后会怎样,但大明国祚必然会延长,五百年王朝,朕也不是不能奢望地想一想!妹子,若是朕不下这个决心,那谁能下这个决心?” “大郎不行,他终究是少了几分杀伐果断与惊天魄力,雄英——他或许可以,可等到他成为帝王,太晚了!” 马皇后起身,拉着朱元璋坐了回去:“重八,这与之前的你可完全不一样,在开国之初,你可是理学的坚定支持者,甚至一度有过想要认朱熹为祖宗的念头……” 第三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祖宗成法 朱元璋不否认过去,理学确实有助于统治。 三纲五常,这些在以前儒家思想里,只是伦理道德,但在程朱理学里,这就属于“天理”的范畴了,所谓的“君臣父子,天下之定理”,是浩荡皇恩还是雷霆风暴,都是天理。 还有,良知是天理,你没良知,就是没了天理,所以,个人道德的约束很强。 包括存天理、灭人欲,对于朝廷来说是一把极好的工具,都存天理了,没那么多欲望欲求,官员自然不会贪,百姓自然不会闹。 理学的天理,本质是道德神学,服务于神权与王权。 元朝之所以能维持近百年国运,理学是功不可没的,就因为理学被元朝不断弘扬,强调君臣大义,弱化华夷之辩,让理学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普世观点,所以赢得了一大批理学儒生的支持。 红巾军起义的时候,镇压红巾军的人里面,不乏是理学大儒与理学世家。 从历史来看,理学对皇权稳固、统治官民大有好处,理学又与宗法制度、伦理制度绑在一起,是维系纲常体系绝佳的力量。 但现在—— 朱元璋杀掉了理学为主的儒官,连带着清除了一大批理学大儒,明摆着彻底改变了开国之初对理学的推崇、拥护与支持态度。 面对马皇后的目光,朱元璋坦然道:“以大远航结束,顾正臣率领水师返回金陵为标志,开国前十五年,朕对理学很是器重,不仅想过认朱熹为祖宗,还动过将朱熹理学作为科举考试的唯一内容,一切不明白,不精通,不赞同、不顺应朱熹理学之人悉数罢榜!” “可格物学院的发展,让朕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也看到了一股蓬勃而富有生机的力量,看到了沉闷的理学之外,实干派与方法派的活泼与对地方治理的积极性。” “这不由得朕不思考,理学兴盛,必然遏制格物学院的学潮,事实上,格物学院这些年来遭遇的风波确实很多,甚至有人借天变来打压格物学院。但格物学院都挺过来了,从那里结业的弟子,一个个都带着朝气,包括秦王、晋王与燕王——” “妹子,他们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两个蠢货,一个武夫,可回头再看,秦国彻底站稳了,还将你我雕了巨大的石像,告诉那些人,朕与你便是太阳神与月亮神!” “晋王也有出息了,燕王更是文武双全,打仗是一把好手,周王如今在救死扶伤。格物学院教化了人,改变了人,它错了吗?它又有什么错?理学一定要让格物学院死,因为他们怕了,怕格物学院取而代之!” 马皇后看着说了一大串的朱元璋,端起一旁的茶碗:“格物学院能不能取代理学,还不是朝廷说了算,何必用这种方式——” 朱元璋接过茶碗:“妹子你不明白,朕若是不用这种方式,理学就是大明他日登山时的滚石,他们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不顾事实,不顾民情地乱来,就如句容三大院,妹子不也吃了亏,还让人跑了一趟县衙?” 马皇后知道这事瞒不住朱元璋,平静地说了句:“妾身只是担心修缮后宫的工期延长。” 朱元璋叹了口气:“咱知道你不是有心干政,但咱也清楚,你不会在意工期延长,你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吕震,赶紧收手吧,不要再乱来了,因为自打顾治平兄弟进入镇抚司,你就清楚咱到底要做什么!” 相濡以沫数十年,彼此的性情与心思,其实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但有点举动与苗头,就知道彼此到底在盘算什么。 所以当朱元璋决定亲自审案时,马皇后也并没有感觉到高兴。 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无力阻挡。 朱元璋没有责怪什么,继续说道:“朕的治国理念也在变,最初朕也想分封诸王,被顾正臣劝阻了,还累了内侍来回搬运铜钱,朕原以为,财政稳定下来,定下来,到那个位置够用就行了,不需要增多,如此朝廷够用,还不至于伤民——” “可事实证明,不行,财政不增长,许多事都没办法去做。朕最初也想让大明按照大同世界那般,男耕女织,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还安排了路引制,设置了关津与巡检司,以防民流动。” “可这些年来,路引制基本上名存实亡,百姓流动增多了不少,虽说这也带来了不少治理上的问题,但仔细看百姓,看百姓的家庭,他们并没有因此受害,也没有因此走向贫穷困顿,更没几个人成了贼寇凶犯。” “许多开国之初的设想与安排,已经不适用了。咱还想着,弄一套制度,用它个千年万年,再定下规矩,让子子孙孙照着办就是了,哪怕他们是个废物,只要不改变制度,也能保了这江山无忧!” “可祖宗之法万年不变,被格物学院的学说给砸碎了,矛盾论与发展论很有道理,这世上压根不存在一成不变的祖宗成法,周朝的东西放在秦朝没用,秦朝的东西搬到汉朝也未必好用,唐朝不会照搬汉朝,宋朝也必须吸取唐的教训!” “人口多少不同,土地肥瘦不同,外部环境不同,思想不同,制度就不可能一刀切,不可能继续沿用前朝之法。比如那唐朝的府兵制,一开始可以与均田制绑定,可到后面,均田制崩溃,府兵制也必然成了募兵制,募兵制带来的财政压力也会压得朝廷喘过不气……” “历史是动态的,情况始终在变,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祖宗之法,若是有的话,也轮不到我朱元璋吧?可理学,他们想要的就是固化,是少折腾,少变化,少变法,固化最好!” “但这不符合规律,这条路也必然是走不通。因为理学主导之下的财富,是土地,新学主导之下的财富,是钱财。土地可以兼并,钱财可以集中。土地高度兼之后很难再分配,可集中的财富却能再分配,再调节……” 第三千一百七十二章 朕跟不上了 控制商业与财富,朝廷有好几手可以作为,但控制田地兼并,朝廷的手,很难伸进去,尤其是勋贵、士绅、豪强、地主、富农,一起参与的田地兼并,一旦到了后期,朝廷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不要总觉得当了皇帝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土地兼并太过严重时,财政都收不上来,皇帝就是喊破了喉咙,急得直跳脚,说收不上来就是收不上来。 但抑制土地兼并的办法,恰恰就在格物学院所指明的道路,即以工厂代替田地,让工厂成为财富的来源。 大家要的是钱,源源不断的钱,是保障子孙的产业,如果工厂可以取代田地成为这份产业,配合朝廷抑制兼并之策,利用三代人改变观念,那田地兼并的速度与规模都会缩小,甚至田地会成为廉价物,士绅豪强看不上的东西。 如此一来,朝廷自然可以始终控制田地,百姓不至于成为佃户、流民。 进,百姓可以入城打工。 退,百姓可以回家务农。 总之,百姓不会轻易走上绝路,也不会因为失业轻易被斩杀。 这对于朝廷来说,是长久之策。 朱元璋与马皇后讲述了许多,将这些年来的心路变化全都说了出来,包括最初还想着不征讨周边诸国,到现如今支持对外扩张的改变。 这是一场时隔三十余年,朱元璋再一次与马皇后谈论自己的政治理念与政治方向,谈论自己对未来的看法。 上一次两人谈论未来,还是朱元璋消灭陈友谅,准备北伐之前,只不过那一次,朱元璋意气风发,只想着踹开元朝之后,开国称帝,想着衣锦还乡,亦或是干脆将老家当做都城,让穷亲戚们都看看自己发达了…… 那时候的谈论,带着憧憬的渴望,却没有涉及具体的方向,走什么样的路,登什么样的山,或许在朱元璋当时的心思里,治国和打仗没多少区别,知人善任就够了。 可时过境迁,事实证明,知人善任不够。 魏观是个人才,开济、薛祥、赵勉等人都是人才,他们内心也未必存恶,魏观的那番话也不全然没有一点道理。 自己善任了他们,结果呢? 知人善任还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坚决拥护与支持大明王朝要走的道路。 道路是根本,道路是不容轻易动摇的! 马皇后看着敞开心扉的朱元璋,眼神里难掩爱意,轻声道:“既然你决定让大明跳出绕着山脚下转着的历史周期律,转而盘旋向上,我想,太子、皇太孙,还有群臣,都会支持你。” “一个富庶与强大的大明,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虽然前面的路没有人,没有经验,但是——重八啊,新的挑战、新的问题并不可怕,前人给我们留下了太多智慧,我坚信,新的挑战可以完成,新的问题也必然可以解决。” 朱元璋坚定地点了点头,拉着马皇后到了床榻边坐下:“是啊,没经验,没有参照,这些都不是问题。顾正臣带着船队航行八万里,在这之前也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参照,不也带着东西回来了?” “惊涛骇浪不可怕,狂风暴雨也不可怕,但是——朕已经不适合当这艘巨大宝船的掌舵人了,对于格物学院的各种学说,各种观点,各种讨论,朕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马皇后含笑:“你是个善于学习之人,当年当放牛娃的时候不也偷着学了几百个大字,后来起兵打天下,还跟着一群儒士学习,听他们讲史,格物学院的学问虽是精妙新奇,可终究是扎根在华夏的土壤里,哪有你学不会的?去年夏日,不也收获满满?” 朱元璋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妹子,咱老了,精力与思想已经跟不上了,即便是看懂了那些学问,知道了他们的思路,可终究在想法上太受过去的经验、认知左右。” 马皇后疑惑地看着朱元璋,他一向不愿服老,今日这是? 朱元璋看出了马皇后的疑惑,言道:“这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很令人痴迷,无法割舍啊。但是身为大明的开创者,朕若是没有魄力做这件事,没有担当做这件事,那后来之人,又该如何?” 马皇后蹙眉,隐隐有些不安:“重八,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元璋呵呵一笑,平静地说:“朕想下诏,除了向老天认错外,还想做一件大事……” 迷迷糊糊中,朱棡感觉有人推自己,微微睁开眼,看着晋王妃,又看了看昏暗的房间,问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再让本王睡会。” 晋王妃轻声道:“王爷,内侍传了话,在京藩王、勋贵、五品及以上官员,悉数上朝,不得推诿。” 朱棡侧过身:“做梦,一定是做梦,要上朝,昨晚就让人传话了,哪有临上朝了传话的。” 晋王妃知道朱棡疲惫,毕竟伊丽莎白快临盆了,时不时有些不舒服,每次朱棡都要等伊丽莎白睡着之后才休息,一连几个月总有些扛不住。 “当真是旨意,内侍还说要去传周王,包括皇太孙、顾治平、顾治世也要参加。” 晋王妃提醒。 朱棡坐了起来,多少有些不耐烦:“父皇也是,没事总让我们上朝干嘛……” 奉天殿广场,红旗之下,文武悉至。 礼乐起。 群臣入殿,山呼万岁。 朱元璋的目光看向朱标、徐达、李原名、杨靖等人,看到了前面的顾治世与后面的顾治平。 没办法,按照大明的官制,顾治世是侯爵,现在的顾治平还只是个定远将军,只能委屈排在后面了。 朱元璋抬手,对朱标道:“太子北巡期间,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些事,许多官员因此事被牵连诛杀——朕心有所不安,昨晚拟了一封诏书,太子,你来念给群臣听。” 内侍将诏书托举至朱标面前。 朱标接过诏书,走至御台前,清了清嗓子,打开诏书,快速扫了几眼,脸色陡然一变,神色慌乱,当即转身跪了下来,喊道:“父皇,万万不可啊!” 第三千一百七十三章 惊骇,朱元璋要禅让 朱棡、徐达、李原名等人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朱雄英不知诏书里写了什么,竟让一向沉稳的父王如此紧张。 群臣愕然。 朱标却在恳请收回诏书。 朱元璋却没有答应,抬手道:“起来,念。” 朱标惶惶不安,坚定地说:“儿臣不敢遵诏!” 朱元璋看了看群臣,目光落到了徐达身上:“魏国公,你来念。” 徐达领命上前,从朱标手中拿走诏书后看了几眼,当即也跪了下来:“臣——不敢念!” 朱元璋冷哼了声:“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还有怕的时候?刘光,念吧。” 内侍刘光上前,拿走了诏书,不安地看了看朱元璋,见他目光坚定,便开口道:“朕告天地与昭万民曰:昔元末播荡,海内忧兵,所在黔黎苦殃甚矣!朕起自布衣,削群雄,定祸乱,改元洪武,今已二十三年……” “才疏德薄,日夕虑上帝有责,思之再三,唯因官党之争,蒙蔽塞去耳目,以致耳不能听万民之声,目不能视万民之请,错信奸佞,险害忠良……” “为君王者,必赖贤俊之臣,共熙庶绩,以康兆民!” “何为贤俊之臣?” “知民之苦,察民之艰,忧民之难,体民之痛,且以治理之能,去民之苦,纾民之艰,解民之难,消民之痛者,是为贤俊之臣!” “空谈心性,坐而论道,二十三年民产无所增,生活无所改,何以大治天下?格物学院学说,力主科教兴国、实干兴邦,因地制宜,发展生产,改善民生……” 朱雄英听着这番话,很是惊讶。 惊讶的倒不是这些内容,内容没问题,但这份诏书写给的,是天地与万民! 这是一份——罪己诏! 皇爷爷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告天地,告百姓,承认自己的过错的文书! 这—— 很不寻常! 虽然罪己诏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也有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的说法。 但是,任何一份罪己诏的发出,都必然对应一些大麻烦。 比如老天爷发怒了,雷击烧毁了什么建筑,地龙翻身死了多少人,某个不吉利的星象出现,或是洪水爆发,淹死了无数百姓,亦或是战乱,民间造反,迫于无奈等等。 总之,遇到棘手的大麻烦的时候,才会写罪己诏。 可问题是—— 眼下的大明,不见天灾,也没有凶险星象,黄河长江都没泛滥,更没有战乱,也没有百姓谋反,属于天清气明,海晏河清的场景了,这个时候,你认什么错? 再说了,没用好官员,那也不是你的错啊,是吏部尚书魏观的错,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发个罪己诏吧? 顾治平也听得迷迷糊糊,罪己诏的内容有些长,但总结下来就一件事: 我老朱被官员蒙蔽,没有听到民心民意,险些害了忠臣毁了格物学院,断了大明贤俊之臣的培养之路,虽然魏观等人被杀了,但我老朱身为皇帝也是有错的,若是咱早点察觉,何至于奸党朋众如此之多。 说到底,当皇帝的,必须重用贤俊之臣,远离奸佞小人…… 李文忠、汤和眯着眼。 就这—— 没什么大不了啊,怎么滴,朱标与徐达都不敢念? 李原名、杨靖等人也不解。 好端端的,下什么罪己诏,这玩意是能随便写的嘛,人都杀了,没必要再掉眼泪了吧? 可刘光读着读着,声音开始有些打颤,最终停了下来,不安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抬手,沉声道:“念!” 刘光硬着头皮,继续念道:“自古帝王年老多昏聩,汉武帝年老,迷信神仙,热衷封禅和郊祀,巡游各地,挥霍无度,卖官鬻爵,重用奸佞,以致有巫蛊之祸。唐太宗年老拒谏,唐玄宗晚年沉迷酒色,宠信奸佞……” “朕六十有三,躬亲庶政二十三年,收交趾,征北元,灭日本,威服瓦剌,开西域,环顾八荒,已无大明心腹之敌,国之存亡之危已消。” “太子三十有六,宽厚仁和,勤勉好学,辅政十余年,决断如流,思虑周密,且以万民为重……” “今朕年老体衰,不敢坠昏聩之境,徒害吾民!” “今日,昭告天地与万民,朕将于十月一日禅让皇位于太子朱标,朕退而居太上皇。禅让之后,朝堂政务之事,不必事事请示,唯军政大计,朕再掌五年,五年之内,以观太子之效……” 朱标暗暗心惊。 这—— 太过突然! 朱棡、朱橚也被这诏书给吓到了。 徐达低着头。 李文忠也没想到,皇帝竟然突然下了这么一道罪己诏且夹入禅让的诏书,没有与任何勋贵商议,没有与任何朝臣讨论,也没有被逼宫,他就这么退了? 这怎么可能! 汤和一脸的不可思议。 历史上确实存在不少禅让,但若是深入扒一扒,自愿禅让的估计没几个,大部分都是被人逼着,不禅让就死的那一种,比如李渊! 可他,这个真龙天子,这个天命之人,这个带着一群伙伴,开辟了一个庞大王朝的帝王! 他竟然——主动禅让了! 虽说,他只是禅让了皇位,只是交出去了政权,并没有放弃军权,但是——禅让的存在,本身就会削弱军权的掌控力度。因为勋贵也清楚,太上皇一定会老去,新皇帝才是大明的真正统治者,那勋贵又怎么能不向新皇帝表忠心呢? 我的皇帝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原名张着嘴,眼睛里满是惊讶。 中断北巡,紧急召朱标回来的原因找到了,是因为皇帝想要禅让,将朱标推到台前! 可问题是,为何? 朱元璋虽然年纪大了,可他的身体还行,走路也不喘,不用人搀,思维也敏捷,做事要权谋有权谋,要手段有手段! 突然说要禅让,实在令人手足无措,弄不清楚朱元璋到底怎么想的? 要知道,他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帝王,废除了丞相,直掌六部,他痴迷于权力,也享受权力,可他现在,竟然要退居幕后了? 第三千一百七十四章 为朱标铺路 杨靖、温祥卿、傅友德等人没个防备,一个个目瞪口呆。 禅让,这消息——太过突然。 谁也没想过会这样。 要知道老朱虽然好色,但从来不痴迷女色。 若是将权力与女人放在一起,朱元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权力,让他住半个月的武英殿处理政务没问题,让他住半个月的后宫,不处理政务,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样的帝王,他竟然要禅让? 匪夷所思。 没有人清楚朱元璋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到底是针对朱标的一次试探,还是一场权谋游戏的开始? 最主要的是,群臣还不好说话。 皇帝要禅让皇位于太子,若是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一嗓子,朱标怎么想…… 要知道朱标自开国的那一天就是太子了,二十三年的太子,他嘴上不说,心里就没有一点点对皇位的渴望吗? 他三十六岁了,正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最能干事的年纪,这个时候接班,对他对大明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退一步,若是朱元璋再活个十年,朱标可就四十六了,奔五的人了,他还有多少精力处理政务?若是运气不好,五十之后人没了,这皇帝都当不了几年…… 可若是不说话,不反对朱元璋禅让的话,会不会置太子于危险之中? 皇帝会想,太子深得文武勋贵拥护,老子试探试探,竟然都没人反对,若是不禅让的话,是不是改天他都能黄袍加身,直接登基了? 帝王的心思,深沉如海,尤其是朱元璋,这种人的心思最是难揣测。 朱标没有让其他人难做,第一个喊了出来:“父皇龙体金安,尚是春秋鼎盛,儿臣万死,不敢接受禅让,望父皇收回成命!” 朱棡、朱橚一起走出:“望父皇收回成命!” 朱雄英也反应了过来,跟着请求。 徐达、李文忠、汤和这些勋贵纷纷附和,李原名、杨靖等人毫无压力地站了出来。 满朝文武,没一人赞同皇帝禅让。 朱元璋看着群臣,淡然道:“朕说了,十月禅让,并非今日,朕这个皇帝,还能当上六七个月。礼部,准备将这份罪己诏发告天下吧,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李原名拒绝:“臣不敢奉命!” 朱元璋起身:“不奉命,你还能算是朕的臣子吗?” 李原名喉咙动了动:“陛下这话说反了,若是奉命行事,才愧为陛下臣……” 朱元璋甩袖:“朕已经累了,礼部照此办吧,太子也该执掌朝政了。” 说完,不理会群臣,朱元璋便径自离开。 朱标自不会答应,接过诏书,看了看徐达、李原名等人,道:“孤没有接受禅让的心思,诸位还是请随孤走一趟武英殿,请求父皇收回诏书吧。” 态度先亮明了。 徐达、李文忠等人也被老朱这一出给惊出汗来,自然不可能就此回府,只能去找朱元璋,问问皇帝到底是几个意思,别不是杀了一批文官不过瘾,又准备杀一批勋贵吧…… 朱元璋人还没到武英殿,就被朱标等人给拦了下来。 群臣恳请,朱标叩头不允,额头都红肿了,再磕下去就要出血了。 朱元璋没办法,收回诏书,然后对群臣道:“若是有人认为朕昏聩了,无能了,掌控不了江山社稷了,尽管站出来,只要你们说,朕立刻禅让,绝不会有怪罪之言。” 徐达暗暗心惊。 娘的,你不是真的想放权,干嘛突然来这一出试探,你杀的是文官,虽然有个运气太不好的刘真,但我们和他又不熟,你杀那么多人,我们压根没意见,也不存在让东宫早点上位的心思啊。 李原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皇帝啊皇帝,你到底图什么,太子可从来没有任何抢班夺权的动作,至于如此吓人嘛,看把朱标吓得,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群臣退下之后,朱元璋将朱标召至武英殿中,指了指诏书:“在你与一些官员的眼中,会想这诏书是朕的一次试探,看看你对皇权的渴望有几分——” “父皇——” 朱元璋摆手:“这样想无妨,但你听清楚了,朕这样做不是演戏,不是试探,更不是玩弄权术与人心。从明日起,朕会生病,不再审阅文臣奏折,你全权监国,统揽所有政务。” 朱标疑惑地看着朱元璋:“父皇这样做,是为何?” 朱元璋呵呵一笑:“为何?朕在诏书里说了啊,年老难免犯错误,既是如此,何不早点将政务交给你?再说了,朕杀了一大批官员,朝堂之上,六部九卿缺额甚重,现在,轮到你来选择你想要的班底,你想要的人才了。” 朱标心头一颤:“父皇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儿臣?” 朱元璋反问:“不然呢?格物学院的弟子都是有脾气的,也是有本事的人,朕若是将他们提拔上来,他们会将这份恩情寄存在朕这里。可朕真的老了,起夜都要两三次了。” “你来选拔人才,启用人才,他们便会心怀感恩,你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他们自然会为你效忠死力,未来二三十年,这些班底会帮着你,去完成你心中的大明盛世!” “大郎啊,朕知道你心中有大抱负,有大想法,也知道你这些年来的辛苦与用心,是时候放开手让你自主判断,自主决策,让大明按照你的意志,朝着左路子——大踏步前进了!” 朱标总算是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禅让的初心不是虚假,父皇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朱元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打开传国玺的木匣,推给了朱标:“明日开始,六部九卿的官员,你来选任,天下地方官员,你随意调整,不必询问朕。” “但军政之事,朕暂时还不会将权力交给你。顾正臣还在西域征战,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而你,确实还缺乏从征经验,也没有指挥过军政要务……” 朱标看着如此坦诚的父皇,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朱元璋指了指椅子:“现在,你可以坐在这里处理政务了。” 第三千一百七十五章 朱元璋的放下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归来的朱元璋,目光中带着探寻的意味,见朱元璋手中抓着诏书,迎上前笑道:“看吧,妾身就说这事做不成,非要这般。” 禅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哪怕是黄袍加身,那还需要一群人灌酒、穿衣裳呢…… 朱元璋将诏书交给了马皇后,言道:“禅让这事——太子不答应,是因为他顾虑父子情,顾虑天下人心。群臣不答应,是因为他们不敢。那就等一等,等一个敢让朕禅让的家伙回来。” 马皇后将诏书接过,顺势拍开了朱元璋的手:“你可别再折腾他了,这次消息传到西域之后,他还不知会怎么想,做出什么事来。坑他一次还不够,还想坑他第二次?” 朱元璋呵呵一笑:“你以为那小子不想让咱禅让?南汉国的制度是什么,是总理、副总理、部长制,在总理之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毫无权力的国王,一个是手握总理、副总理任免权的主席。” “出面办事,掌管政务的,就是总理及其下属官员,主席抓大局,抓军权,抓根基之事,并不过问具体政务,这不就是明摆着让咱禅让,抓大放小,让太子早点出来主持政务?” 马皇后将诏书存放起来,言道:“少在那揣测了。” 朱元璋也不介意南汉的政权架构,坐了下来:“有时候,咱甚至羡慕顾小子,他能带着妻子游山玩水,可你跟了朕三十九年,前十六年,生死不定,群雄争锋,几度遇险。后二十三年,咱又忙着操持国事——” “眼下,咱有了空闲,妹子啊,你可有想去的地方,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大明的璀璨星河,壮美山河?这次咱们也走远点,出去久一点,免得给太子太大压力,让他放不开手脚。” 马皇后仔细看着朱元璋的神情:“你当真决定放下政务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当然。” 马皇后思索了下,言道:“我想回凤阳看看了。” 朱元璋看向内侍:“去准备下出行之事,消息不必传出去,更不准惊了地方官府与百姓。” 内侍领命。 马皇后看着雷厉风行的朱元璋,再一次问:“重八,你不必压抑自己,放不下国事,便不要放下,没有人会说什么。” 作为枕边人,如何不知朱元璋的秉性。 至高无上的皇权,是他的命。 现如今,他竟然要将这条命交出去,虽说交给的是儿子,可历来帝王之家——权力最是冷漠无情,李世民都能杀兄弟逼父禅让…… 一旦太子坐大,手握朝堂大权,皇帝再想拿回权力可就太难了,稍有不慎,就只能身不由已,选择禅让了! 马皇后不希望看到朱标与朱元璋父子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朱元璋看出了马皇后的担忧,认真地说:“朕眷恋至高无上的权力,恨不得抱着传国玺到咽气的那一刻。可妹子,朕终究是老了,实在是应对不了格物学院为主的新型官员的政局了。” 以前,每日处理奏折二三百本,国事三四百件,没问题,疲惫归疲惫,但能扛得住,也能解决得了。 可现在,每日处理奏折的数量锐减,只能到一百本了,国事大概只有一百至二百件。 除了精力不济,岁月不饶人外,奏折里的内容越发难以判断正确与否,难以下最终的决断,也是个问题。 朱元璋虽然恶补过格物学院的课程与知识,但许多思维转不过来。 比如山东莱州府胶南一地上书想要发展航运业,希望朝廷允许胶南县衙招募匠人与人才,并允许以县衙担保的方式从钱庄借贷一笔钱购置蒸汽机,以航运所得收益来偿还县衙库银。 朝廷是批准还是不批准? 按照格物学院的思路,举债发展产业,因地制宜,并不是坏事,产业的带动效果很明显,山东胶州确实也有出海的条件与便利,去东海三岛与朝鲜等地走航运,也有赚头。 但是,担保的是县衙,按照朱元璋的心思,这他娘的就是一个坑啊,县衙今天敢担保借贷,明天就敢担保买大房子,后天都能享受沉沦,这分明是贪污腐败的开始,是乱象的征兆! 批准吧,不符合老朱的性格。 不批准,又不符合产业之道,没有实干兴邦,实干造福百姓。 在面对奏折的时候,朱元璋经常要左右脑互搏,一会觉得可以,一会回头看觉得问题太大,等过了一天,又觉得不大胆走一走,当地百姓连个支柱产业都没有,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那里。 穷困,且没有积蓄,扛不住任何天灾,很容易成为流民…… 这种自我的反复,自我的否定、认可再否定再认可的过程,让朱元璋很是痛苦,而这又不是简单的学习就能看破这些问题的利弊,还提出相对应的约束举措的…… 政务上不断积累的煎熬与挫败感,让朱元璋意识到,要么将这些格物学院的官员全都换成理学儒生,安分守己就行了,百姓不折腾,县衙也没新点子,不必给朝廷送一些纠结的事,要么—— 选择一个能解决这些问题的人来办事。 这个人,便是太子朱标。 朱标小的时候虽然深受宋濂等人影响颇深,可自洪武六年开始,他在认识世界,观察世界最好的年纪里,受到了顾正臣影响,一步步格物学院化,格物学院的教材,他是一本不落地学了,顾正臣的那点治国理念、矛盾论与发展论,他是深信不疑。 让朱标做事,既能解决政务上的难题,确保皇室权力不旁落给大臣,还能确保大明走在左路子之上,自己又能掌控着军权,不用担心儿子闹腾太厉害,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抓着马皇后的手,一身轻松地说:“确实舍不得权力,但朕更想看到大明蒸蒸日上,国泰民安。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走之前,看到盛世的那一缕五颜六色的曙光……” 第三千一百七十六章 朱标——半步帝王 徐增寿返回府中,将盔甲佩刀摘下,问了之后,径直到了书房。 徐达看到徐增寿回来,收了杂乱思绪。 徐增寿上前行礼,然后道:“陛下传下旨意,说是身体不适,命太子监国,一应政务与人事悉决于太子,不必请示。这事——非同小可啊。” 徐达看着这个长相清秀、眉宇秀朗的儿子,他倒是得到了皇帝的器重,被安排到了东华门,是皇宫内的勋卫带刀侍卫。 面对平静的徐达,徐增寿继续说道:“父亲,在来的途中路过千步廊,儿听一些官员窃语,提到了陛下禅让,这该不会是有人故意制造乱象吧?若是有人居心不良,父亲应尽早入宫,请旨处置,不宜将此事传入民间。” 徐达端起茶碗,看了看里面早已冷了的茶水,轻声道:“今日朝会,陛下发了诏书,准备禅让皇位于太子,但被太子与群臣拒绝,收回了诏书。” 徐增寿一脸震惊:“这,这怎么可能?” 徐达抿了口水,言道:“陛下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揣测了。” “这有什么难琢磨的?” 窗外冒出了一个脑袋,步摇晃动。 徐妙锦胳膊撑着窗沿,笑道:“父亲,陛下的心思就一个,他要专心致志研究军略与大局,至于繁琐的政务之事,则交太子处置。退一步,一得了清闲,可以将精力集中起来,二可以继续观望太子的政务能力,三是让勋贵安心,让太子从容选择班底,重整六部九卿……” 徐达笑道:“你不陪着永嘉做实验,怎么跑了回来?” 徐妙锦离开窗户,从门口走了进去,认真地行礼之后,言道:“女儿是想父亲了,顺带看看父亲有没有偷吃蒸鹅,父亲也想女儿了吧?” 徐达嘴角抽动:“为父巴不得你住在格物学院不回来了……” 徐妙锦用锦帕掩笑:“可不能让父亲得逞,这蒸鹅——父亲若是想吃,最好是藏得深一些,若是被发现了,免不了头疼。” 徐达微微凝眸:“以你之见,为父应该将蒸鹅藏在何处?” 徐妙锦眸子微亮:“总之,金陵有些不合适。” 徐达抓了抓胡须,思索了下,言道:“如此一来,可就要让你大哥回来与你说话了。” 徐妙锦灵动一笑:“大哥回不回来,都不影响,毕竟——蒸鹅这东西,父亲不吃,大哥也是可以吃的。” 徐增寿在一旁皱眉:“妹妹,说什么蒸鹅,大哥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徐达、徐妙锦相对一笑,徐妙锦拉着徐增寿走了。 书房空荡了许多。 徐达拿起了镜子,看着白色鬓角,黯然叹了口气:“我的陛下啊,这哪里是什么禅让,这分明是——” 提笔,文书写成。 徐达看着文书,叹了口气,言道:“皇帝老了,我敢不老吗?” 文书很快送入宫中,朱标只看了一眼便对内阁之人训斥了一番:“凡勋贵、五军都督府、卫所官员上书,一律送去谨身殿,不必进入武英殿,莫要让孤僭越。” 朱标原想让内阁之人代呈,可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朱元璋并没在谨身殿坐着,而是在坤宁宫,当朱元璋接过朱标送来的徐达文书之后,笑道:“徐达这个人啊,风雨数十年跟着朕,太子,他现在要退下去,让徐允恭接替魏国公的爵位,你怎么看?” 朱标皱眉:“父皇,从无这种先例啊。” 爵位乃是世袭制,嫡长子优先,徐允恭作为长子,自然是有这个资格袭爵,可问题是,历来袭爵都是老子去世之后,儿子袭爵。 这与世袭的指挥使、指挥佥事不一样,不是说年老了,干不动了,自己回家养老让儿子来世袭当官就得了。 爵位不是官职,官职可以随人走,可以更换,但爵位轻易不会换,而且还跟人一辈子,人没咽气,这爵位始终是他的,哪怕是瘫痪了,残废了,那也是他的。 人还活着就将爵位给儿子的,这是没什么先例可寻的。 而且,不方便开这种先例。 万一哪个儿子是白眼狼,不孝顺,为了得到爵位,非要让老爹早点让出来,这不乱套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朕老了,要禅让,徐达这是觉得自己老了,也想退了。心思一起,再想让他处理军务,怕是不太容易了。这样吧,不准徐达让爵于子,将徐增寿调至武英殿作带刀侍从,你看如何?” 朱标凝眸:“儿臣听父皇安排。” 朱元璋言道:“徐增寿此人与大姐最亲,相应地,他与老四朱棣关系很是密切。在朱棣没有出海之前,此人莫要重用。倒是徐允恭,此人心向东宫,等他回来,就让他接替徐达在五军都督府的职责吧。” 朱标领命。 徐达的文书是走的正常途径呈送的,知道其内容的不在少数,消息传出去之后,汤和、傅友德、李文忠也纷纷效仿,但都被拦了下来,相应地,几人的儿子也都被选为武英殿带刀侍从。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皇室不会动勋贵,你们的孩子与皇室还是很亲近,不要瞎琢磨了。 但徐达、汤和、傅友德纷纷称病,不再过问具体的军政之事,而是将权力交了出去,这已成事实。 朱元璋也没客气,将留在金陵的李子发,人在太仓州的黄元寿,包括从交趾调回来的航海侯张赫等人,都安插到了五军都督府…… 李文忠也想病,但病不起来,因为一病,太医就到了…… 朱元璋以一种迂回且柔和的方式,将一干国公的权力逐渐收回,只留下了他们的参议军政之权。 两日之后,朱元璋带马皇后、郭慧妃等人,悄然出了金陵。 朱标终于临朝监国。 这一次监国与其他几次监国有着本质区别,之前监国,只是代理政务,哪怕是前一条批准了奏折,也有可能被反驳搁置,说到底,以前监国有权,但没有最终决策权。 但这一次不同了,朱标手握一切政务权力,包括最为重要的人事任免权,而且不再需要过问朱元璋的意思,可以直接用上传国玺,以太子的身份,代表大明朝廷,昭告天下! 这是——半步帝王! 面对几乎塌陷的文官班子,朱标没有优柔寡断,干脆利索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调广东布政使韩宜可回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命詹徽暂留西域,升工部侍郎喻汝阳为工部尚书,暂领黄河疏浚事宜。” “升工部主事宋礼为工部右侍郎、驸马都尉梅殷为工部左侍郎,梅殷主持铁路公署事宜……升刑部侍郎卢一单为刑部尚书,庞峰为吏部左侍郎,谢昀调任吏部右侍郎,沈砚之为户部左侍郎,郭算子为户部右侍郎……” 第三千一百七十七章 朱标的三把火 朱标的时代虽然还没到来,但已经到了门口,他对朝堂人事的调整,绝非仓促为之,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比如韩宜可,他是真正的铁面无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当年他当监察御史时都敢犯颜直谏,这些年来在广东当布政使更是立下不少功劳,对稳定与发展广东做出了卓越贡献。 如今的都察院烂了不少,让韩宜可回京,足见朱标整顿都察院,广开言路的决心。 宋礼,国子学转入格物学院之后第一批结业的儒生,而且是高分结业,做事极是认真,周密,稳妥,他原本就是工部的干臣,但因为薛祥等人还在,始终没机会出头,现在,朱标将他提拔了上来。 铁路建设是国之重事,需要人才去推动,朱标选择了梅殷,一是因为梅殷深度参与了铁路、蒸汽机车的研制,技术专业过硬,二是梅殷参与过大远航,才干与能力出众,且有统筹组织能力。 而且,宁国可是眼巴巴盼着蒸汽机车跑在铁路上,梅殷必然会用尽全力,克服各项困难,去保证铁路建设的质量与进度。 知人善任! 朱标大量提拔了一批格物学院结业或深入学习格物学院课程的官员,搭建起了自己的文官班底,然后对群臣道:“朝堂经历过混乱,耽误了不少时日,堆积了不少事,故此,一应官员该上任的,在京之人,今日上任,京外之人,速送公文,先调回金陵,后续交接留参政负责……” 杨靖、李原名、温祥卿等人看着雷厉风行的朱标,一个个欣慰不已。 时不待我,该抓紧了。 朱标抬手:“眼下有三件事需要抓紧办,第一件事,是民生之事。孤北巡虽是日短,可在河南等地发现,土豆、番薯、玉米已大量进入寻常百姓之家,然销路并未打开,而这些农作物又无法像米麦那般长期存储,不少百姓捶胸顿足,看着坏了的土豆、番薯忧愁,甚至出现了主动减产之事……” 李原名、汤见等人连连点头。 这是事实。 现在已经不是洪武十六七年了,土豆番薯珍贵稀罕。 这玩意的产量实在是太大,大到了规模一旦形成,是可以数百倍的增产的,比如今年收成是一百万斤,明年可能就是三千万斤了,它扩张的速度与规模,很是恐怖。 才短短七八年,土豆、番薯已然“烂大街”了。 最初朝廷不允许商人进入,敢拿出去卖钱的,也就顾家,还是顾治平与朱雄英合伙干的…… 后来产量大增,土豆、番薯在北方等地普及,朝廷倒是允许商人进入了,可问题是,商人进去一看,不划算啊…… 这玩意在金陵价格都掉下去了,北方更是掉得厉害,运一两千里还他娘的不够路费钱,这买卖亏的,怎么做? 酒楼再多,一天能消耗多少斤土豆…… 吃不完,运不走,烂了心疼。 怎么办? 只能减产。 但减产并不符合当下的大明实际。 朱标言道:“山东、河南、北平等地,土豆番薯堆积,但是,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甘肃、陕西、湖广等地,还没有普及土豆、番薯与玉米,大明要的盛世,是没有一个行省、没有一个府州县乃至没有一个家庭落队的盛世!” “许多地方多山,耕地少,更需要土豆、番薯与玉米,有了这些,当地的百姓才能解决肚子问题。所以,孤决定,进行一场为期三年的豆薯开中。” 杨靖深吸了一口气。 豆薯开中! 这还真是新鲜啊。 温祥卿也忍不住赞叹,所谓开中,就是商人朝着规定的卫所运粮换盐引凭证,通过盐来取利。如今土豆、番薯这些东西分布不平衡,太子竟想用开中之法,去推动土豆、番薯再分配? 但是—— 汤见走了出来,问道:“土豆开中,以什么为标,若是用盐的话,是否会冲击当下的开中之策?” 朱标笑道:“土豆开中,以退税为标,与当下开中之策不冲突。至于退税多少,户部调查厘算,给出标准吧。” 杨靖走出:“退税退的可是真金白银,既然殿下决定了,那臣便安排人去做。” 朱标点头:“开中交付地方官府,地方官府按照前些年的土豆、番薯经验推广,不准取民利,更不准取民财,不得以土豆、番薯为货物,私自卖出!这件事,要安排地方信访司,并派御史盯着,不可大意。” 吃饭是最大的治国之道,这句话,朱标从洪武六年一直记到当下,从不敢忘。 安排好了这一点,朱标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便是教育问题。镇国公说得好,再穷不能穷教育,办好教育,不只是开民智那么简单,更多的是为治理地方提供源源不断的高道德、高能力、高责任心的官员。” “治国,不是烹小鲜,因地制宜,结合当地实际,做好调查,安排好小范围试点,衙门托底,未必不能折腾一下。但折腾不是乱来,不是胡闹,朝廷需要人才,而人才来自教育。” “故此,礼部需要尽快与各地布政使司拿出方略,争取明年中旬,各地行省学院可以开设并在秋日完成第一批招生,这事,让格物学院多出点人手,多费点心思。” 李原名走出,应道:“教育之事,臣自当全力为之。” 朱标相信李原名的能力,起身道:“这第三件事,眼下大明商业繁荣,各项交易频繁,相应的律令却没有跟进,导致许多商业纠纷无法可依。” “故此,刑部与律令商学院应深入了解商业,编写一部大明商律,对陆商、海商、破产、工厂、作坊制度、账簿规范、商税等,应拟定清晰条文……”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朝廷针对商业出台过独立的律令,所有商业相关的律令法条都归属于户律或混杂在刑律之下,而户律又以税赋相关的规定为准,刑律又缺乏对商业特殊性的考虑…… 朱标认为,当下的大明,是时候该有一本关于商业的独立的法律,以规范商业,约束商业,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商业良性发展,而不至于让商业粗放野蛮扩张! 第三千一百七十八章 不打招呼就来的冯胜 朱标的三把火,对应的是三个核心问题: 民生、教育、商业。 这三个问题,都是在朱元璋施政的基础之上向前推进的。 只不过,朱标是轻装而行,脖子上没有枷锁,脚上没有锁链。 没有人会站出来干涉地方行省学院的建设,想尽办法改变新学的内容,也没有人会站出来反对为商业商人立法,因为这变相地保护了商人的财产,也提高了商人的地位,这对于重农抑商的理学家们而言,是不可能答应的事。 满朝文臣空前团结,没有勾心斗角,劲往一处使。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文官集团第一次同心协力,前所未有的朝气蓬勃。 三月的风吹落一月的花,二月飞来的信辗转八千余里,落入三月的雪里。 交河城。 顾正臣晃动着摇篮,看着两个睡去的孩子,对一旁的张希婉、范南枝等人道:“决定了吗?” 张希婉面带笑意,轻声道:“夫君原本只有两年牧马,如今到了第三个年头,大军还要继续西进,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成为累赘,况且,祖母、母亲、父亲,孩子,不是在洪洞就是在金陵,我们也该回去看看了。” 林诚意想念女儿了。 范南枝也想回去了,不回去,怎么证明自己是顾家的功臣,一儿一女呢,他们还没见过祖母,而且,西北的天气与环境,确实远远比不上金陵。 严桑桑见顾正臣有些顾虑,言道:“跟着商队回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哈密至玉门关之间的瀚海已经被商队征服,不仅沿途有路标,两端深入瀚海的百里都有紧急供水点,而且一路之上商人数量并不在少数,毕竟大军还没开拔,这些军队与百姓,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对粮食的需求一直没有减少,尤其是开春之后,这一路上开中的商人只会多不会少。 安全上,不存在问题,何况还有商队与一些军士护卫。 顾正臣叹了口气:“打算什么时候走?” 对于母亲与孩子来说,让张希婉她们继续留在西域并不合适,差不多,也该回去看看了。 孩子还是孩子,母亲也已五十多了,祖母那里来信总说好,但年纪在那摆着,很难说好到哪里去。 再者,离开金陵已是两三年。 西域这里,顾正臣也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但睁眼看去,再快,也要明年回去了。 但能不能明年回,说也说不准,毕竟西域的局势在这里摆着,要拿下西域全境,还要对付帖木儿,谋略中亚,若是可以,最好是能够打到地中海,不去地中海,退一步,南下至大洋总没问题吧? 若是止步于撒马尔罕,明年可以回去,可若是不止步,怕是要再耽误一年。 前路不定,局势不明,继续让张希婉等人在西域等着,耗着,她们内心也不会快乐,毕竟走再远,家都是牵挂,那里有父母,也有孩子。 张希婉见顾正臣同意,莞尔一笑:“三日之后吧,夫君也莫要烦忧,桑桑留下。” 顾正臣拒绝:“桑桑也是孩子的母亲,回去看看吧,再说了,她不在,我不放心你们的安全。” 张希婉蹙眉:“可若是桑桑不在,我们担心夫君的安全。” 顾正臣白了一眼张希婉:“有萧成、林白帆他们,担心什么?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下。” “老爷,宋国公入城了。” 林白帆走了过来。 顾正臣微微皱眉:“他来干什么?” 林白帆摇头:“不清楚,只带了二十个护卫。” 顾正臣思忖了下,随后舒展眉头,笑道:“宋国公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从关内跑来这里,想来是有要事商讨,你们先准备回去事宜吧,我去看看。” 张希婉、严桑桑等人应声。 冯胜身上的雪还没拍打干净,见到顾正臣时,目光如炬审视了一番,问道:“军队因为寒冬孤绝一方,眼下粮食储备还有多少,军心可还稳定?” 顾正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冯胜,平静地问:“这些都不是你宋国公应该考虑的事吧,说吧,这次来交河城有什么目的?” 自己是大将军,储备与军心自己负责,冯胜只是负责大后方,他问这些话就已经过界了。 冯胜搓了搓冰冻的手,呵呵一笑:“我想儿子了,来看看。冯克让在哪里?” 顾正臣看着冯胜慈父的笑,坐了下来,一双眼盯着冯胜:“你我是武将,两三年不见儿子是常有的事。宋国公,你心里有事啊。” 冯胜接过马三宝递过来的茶碗坐了下来,看着热腾腾的水汽,冯胜言道:“冯亮去了南汉国。” 顾正臣手指点着桌案:“这事还不值得劳烦宋国公,连个文书都不送来,急惶惶之下跑来这里吧?” 冯胜瞪眼:“我如何急惶惶了,只是不想劳烦送文书之人,索性亲自跑来看看。” 顾正臣追问:“看什么?” 冯胜老脸微动:“看这交河城如何了,适不适合成为未来控制南疆的核心之地。另外,朝廷调了蓟国公前来西域,负责西域收回之后的军务之事,大概再有四月份能到……” 顾正臣微微歪了下脑袋:“蓟国公要来这事,文书送来过了。” 冯胜眨眼:“是吗?我忘记了,哈哈,哈哈哈。老了,这记性也不好使了。” 顾正臣起身:“既然宋国公没什么事,我可回去陪陪夫人孩子了,再过几日,她们可就要回去了,这一别,怕又要一两年见不到……” 冯胜跟着起身:“怎么,你要让她们回京了?” 顾正臣笑道:“自然,没家长在,万一孩子被人欺负了可怎么是好。” 冯胜干笑:“谁敢欺负你的孩子,若是欺负了,你还不得回金陵大闹一场,说不得都敢在朝堂上发威。” 顾正臣神色肃然,一脸认真地说:“欺负了我的儿子,我可是会杀人的。比如那蒋瓛,若是我在金陵,他敢让锦衣卫光天化日之下进镇国公府,我就敢要他的脑袋。他应该祈祷在我回京之前,他最好是已经死了!” 第三千一百七十九章 情报传入西域 冯胜听着顾正臣杀气凛然的话,暗暗心惊。 娘的,是个护犊子的性格…… 这可不太好办啊。 冯胜伸出手,拦下想要离开的顾正臣,张嘴刚说了半句话,林白帆便从门口走了进来,对顾正臣道:“先生,高四纬被雪豹伤了。” 顾正臣凝眸,急切地问:“伤得重不重,人在何处?” 林白帆回道:“一身鲜血,怕是伤势不轻,已有军医去看了,就在高塔之下的土屋里面。” 顾正臣对冯胜拱了拱手,跟着林白帆便匆匆出了公署之地。 冯胜叹了口气,走至门口,对守卫问道:“燕王与梁国公在何处?” 高塔下,军医走出了土屋,迎面见顾正臣匆匆而来,上前道:“镇国公放心,高四纬并无大碍,只是伤到了胳膊,休养一阵子便会康复。” 顾正臣安心下来,走入土屋之内,看着坐在椅子里一脸凝重,欲言又止的高四纬,给了林白帆一个眼神,林白帆了然走了出去。 高四纬将袖子落下,遮住伤臂:“老爷,事发紧急,又听说宋国公入了城,我不得不用这种法子。” 顾正臣走上前:“什么事,急到需要你自残的地步?” 高四纬嘴巴动了动,牙齿咬住了一个细小的竹节,取出之后递给了顾正臣:“我不知道,胡恒财说十万火急,事关存亡,务必以最快速度告知老爷,还不得惊动其他人。” 顾正臣微微皱眉,将竹节打开,取出里面小小的纸张,凑近了才看到上面的小字,瞳孔微凝,言道:“还真是十万火急,事关存亡!” 高四纬急切:“老爷,可是金陵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收起纸张,沉声道:“消息说,我涉嫌谋逆,陛下已经下达了逮捕我与一干家属的旨意,顾治平、顾治世还有胡大山都被蒋瓛抓去了镇抚司。” 高四纬豁然起身:“这分明是冤枉老爷啊,老爷人在西域,不顾惜身体为国征战,怎么就——”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高四纬,在土屋中踱了几步,言道:“怪不得宋国公突然来到了交河城,他一定是得知了消息,甚至可能领到了某种授意。皇帝这把棋局——心思有些大啊。” 高四纬顾虑不已:“老爷应该尽早想出对策,一旦旨意送至,老爷可就没了翻身的可能。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 “就什么,造反吗?” 顾正臣瞪了一眼高四纬,看向门口方向:“你不懂政治,不懂权谋,看不穿这场风波之下的真正目的,可不要胡言乱语,反而坏了局势。对了,既然你没什么大碍,那就回去告诉胡恒财,让他——将消息传开。” 高四纬瞪大双眼:“消息一旦传开,老爷岂不是更被动?” 顾正臣呵呵一笑:“皇帝想看清人心,我也想看清人心。至于被动还是主动,谁说得清楚,西域到金陵八千余里,就算是旨意送来,将我逮捕送去金陵,这一路上,也还要经过沙漠,峡谷,山川,河流,平原,城池,还有驿站……” 高四纬似懂非懂。 这话好像只是说路很远,要经过很多地方,但更像是在说,真到了被动的时候,也还是有很多机会发挥可以积极主动…… 顾正臣走至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四纬:“天塌不下来,安心做事吧。” 门开了。 林白帆察觉到了顾正臣的气息变了,似乎多了几分杀气。 如同喷泉刚喷出一些,便被堵了回去,可很快又喷了出来。 突破与封堵反复,让这杀气也变得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林白帆很少见顾正臣是这种状态,像是体内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此时正疯狂搏斗,一个想法想要干掉另一个想法,另一个想法却也想主导一切。 雪花感觉到了威胁,呜地逃窜起来。 太多的雪花溃逃,带来了寒风呜咽。 林白帆上前挡住风口,对顾正臣道:“老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正臣抬手抓住乱风里的雪,猛地一握! 风咆哮一声直冲云霄而去。 很快,雪渐渐停了,连带着阴云也被狂风拖着一步步跑路,太阳从云的一角露了出来。 光芒照入瞳孔。 瞳孔里有了光。 顾正臣深深吸了口气,垂下手,缓缓地说:“被人当棋子,身不由己的感觉还真不好受啊。林白帆啊,金陵起风了,但是,起了什么风,还是等等再说吧,你管不住神情,必然会被宋国公看出破绽……” 面对冯胜的突然到访,朱棣、蓝玉也很是意外。 冯胜也说不出所以然,也不知该怎么说,语焉不详,说一句遮一句,让朱棣、蓝玉摸不着头脑,朱棣没有陪冯胜玩,转身去了军营。 虽说金陵这个时候春天快要结束了,马上进入初夏了,可西域这地方还是冰天雪地,尤其是北疆,真正的春天还没到,不过也快了,是时候开始准备起征讨事宜了。 走入公署,徐允恭将一封文书递给朱棣:“赵海楼与吐屯设已经拿下了牙儿干,正朝着于阗的方向挺进,南疆的战事进行得极为顺利。相信等我们在伊犁河谷放牧的时候,南疆已基本平定,丝绸之路的南线与中线就此打通。” 朱棣看了看文书,走向舆图:“南疆这里有天山阻隔,温度上并不甚寒冷,这倒是给我们进取南疆提供了不少便利,不像是北疆那里,为了等雪化开,草长出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 徐允恭站着朱棣一旁:“等不了多久了,监测坎儿井的人说水位已有所增加,说明天山之上的雪正在化开。眼下让人担忧的是赵海楼他们的后勤问题,这一路跑得太快太远,将后勤甩在了后面,一旦后勤没跟上去,他们又没夺取足够的物资,那四万大军就可能陷入绝境。” 朱棣看着舆图,思索了下言道:“赵海楼作战经验丰富,他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敢于将军队带出去,说明他有这个把握。我更担心的是阿力麻里,溃逃西去的屈律与凯撒尔等人,一定做足了准备,西进的路,怕是不好走。” 第三千一百八十章 愤怒与不安的将官 吐鲁番城。 高令时正在城内巡视,所过之处,原本窃窃私语的商人与百姓顿时停了下来,可一走远,身后又传出了喧哗之声。 这不正常。 明军与其他军队不同,入城没抢掠没杀戮,与这里的百姓并没有冲突,而且与商人相当友好。 按理说,将士路过,商人与百姓既不可能一哄而散,各自关了铺子,也不会噤声不语。 再说了,明军来这里驻扎都几个月了,平日里也不见他们这般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令时侧身看向司马任:“暗访下,听听他们在谈论什么。” 司马任了然,换了布衣,悄然融入到人群里,悠闲地要了一碗羊肉汤,一个馕,一条腿抬起踩在长凳上,侧着身子端着大碗,呼噜噜地对付着,正吃得舒坦,筷子猛地一下子止住了动作。 “朝廷要抓镇国公,这丝绸之路还能开吗?” “是啊,咱们可在这里投了不少本钱,置办了产业,若是丝绸之路开不了,咱们岂不是血本无归啊?” “你们这消息准不准,朝廷怎么可能抓镇国公,该不会是亦力把里的细作散播谣言,故意乱了大明军心吧,这话我不信。” “倘若当真是细作所言,倒也是谢天谢地了,可是这消息来自关内刚刚开中而来的商人,他们说,朝廷已经下了旨意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定远将军与泰安侯已经被锦衣卫给抓了起来。” “不会吧?” “这事已经在金陵传开了,眼下西北动静还小,但我想,用不了半个月,整个大明都会沸腾,眼下正是西征最紧要的关头,临门一脚了,万一镇国公被逮捕入京,我们这些——哎,哎,谁?” 司马任一把将商人给举了起来,咬牙道:“你胡说什么,朝廷怎么可能下旨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如此乱我军心,看我不打死你!” 商人马致远哭丧着脸,赶忙说:“这不是我胡说啊,是关内有人在传,不信你可以去酒泉打探打探。” 司马任一把将马致远丢了出去,砸翻了桌凳,拿出了一张宝钞丢在地上,喊道:“掌柜的,多出来的权当是赔偿了。你们都听清楚了,镇国公一心为国,朝廷不可能下什么逮捕镇国公的旨意,谁敢乱传,我司马任可也是能拔刀杀人的血性男人!” 马致远委屈,我又不是始作俑者,你摔我干什么…… 高令时站在城墙上,看着气呼呼,还一脚将碗口粗的小树给踹断的司马任,皱眉道:“什么事让你如此恼怒?” 司马任咬牙:“城内起了流言蜚语,说什么朝廷下旨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清江侯,你听听,这是人说出的话吗?若是这事在军中传出,军心岂不是大乱?” 高令时紧锁眉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段施敏带人火急火燎地正在马墙之上向这里赶,心头一沉:“消息怕是——已经散开了。” 果然,段施敏眼睛通红地看着高令时:“朝廷要抓镇国公?” 高令时摇头:“这事还没准信。” 段施敏手握腰刀:“无风不起浪!倘若是真的——” 高令时看着段施敏想要拔刀的手,微微皱了皱眉:“你别乱来,乱来的话反而害了镇国公。” 段施敏咬牙:“可交河城中全都是燕王北伐时的旧部,除了镇国公的护卫之外,没多少句容与泉州出身的军士!若是镇国公被冤枉,投入囚车,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着?现在,我请求你点兵,前往交河城!否则,势单力孤的镇国公可无法安全离开那座城!” 高令时眉头紧锁,看着冲动的段施敏:“无令动大军,你我可是要担责的。” 段施敏一脚踹在城墙垛口上,愤怒地喊道:“担责?老子连脑袋都可以不要,还怕担责?你就说一句话,你点兵还是不点兵!大不了,老子先抓了你,再去交河城!” 高令时知道段施敏这个家伙性情暴躁,十余年来都跟在顾正臣身边,早就成了顾正臣的人,他疯起来,还真可能将自己给抓了,然后去交河城闹一场。 再看司马任,这个家伙算是沉稳了,可这会竟然没说一句劝阻的话,这说明他也有这个心思啊。 高令时让其他军士退开一些距离,对段施敏、司马任道:“你们听清楚了,第一,逮捕镇国公的消息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再说了,旨意一日不送来,镇国公一日便是征西大将军!” “第二,若这是假消息,我们仓促领兵去了交河城,就等同于触犯了军法,不听命调动,这可是要杀头的!咱们若是死了,等到镇国公需要的时候,手中还有人可用吗?” 段施敏咬牙:“万一消息是真的呢?上位者总是喜欢猜忌,咱们又在关外这种地方,人家进了谗言,构陷一番,我们有嘴都说不出去话!总不能让镇国公被送到金陵的刑场上,再想办法吧?” 高令时安抚了下段施敏,言道:“我虽然不是句容卫、泉州卫出身,但我高令时能有今日,全都是镇国公给的机会,我和你们一样担忧他的安危。即便这事是真的,我们也必须稳住,先去探查下交河城的情况,问问镇国公的意思。” 段施敏凝眸:“我担心——” 高令时肃然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能乱,否则,我们反而会成了陷害镇国公的凶手,乃至是杀他的刽子手!” 段施敏听到这话,终于不再提点兵的事。 高令时清楚,这事很不寻常。 哪有逮捕的旨意还没送到,消息先一步传得满城风雨? 这背后,似乎是有人故意散播! 高令时担忧地看向城西北方向,言道:“司马任,你留守吐鲁番城,段施敏,你挑选二十人,顶盔戴甲,带上火器,我们一起去一趟交河城,目的是——问问镇国公何时西征!” 段施敏明白过来,转身就下了城墙。 司马任忧虑不已,言道:“若是这消息在交河城传开,不知镇国公的那些弟子们,该如何选择……” 第三千一百八十一章 蓝玉的动作 交河城。 蓝玉有些百无聊赖,躺在椅子里,吃着葡萄干,享受着温和的阳光,思绪已不知飘到何处。 不打仗的日子,很是无聊,尤其是漫长的寒冬里能玩的都玩了,甚至蓝玉还纳了两个妾。 可都腻了。 总躺在温柔乡里,看似是享受,但对于蓝玉这种人,也就那样,欲望解决的那一刻,人就空虚,觉得眼前的女子也就那样,索然无味。 西征,打仗。 这才是蓝玉梦寐以求的生活,眼下的日子,太平静了。 蓝昭辰走了过来,低声道:“欧阳驸马来了。” 蓝玉皱了下眉头:“他来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交河城,不是顾正臣的人就是燕王的人。” 蓝昭辰回道:“似有急事。” 蓝玉抬手:“让他来吧。” 欧阳伦到了蓝玉近前,抓起一把葡萄干,低声道:“收到传闻,镇国公涉嫌谋逆,朝廷已经下达了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的旨意,顾治平、顾治世已被锦衣卫抓至镇抚司。” 蓝玉的脑子一下子不够用了,茫然地看着欧阳伦:“你宿醉没醒,说什么胡话?” 欧阳伦转身道:“消息送到了,交河城可能会有变,你可要当心。” 蓝玉看着离开的欧阳伦,人都被墙隔断了,这才猛地站了起来,对一旁的蓝昭辰道:“他刚刚说什么?” 蓝昭辰面色凝重地重复了一遍。 蓝玉踱步,言道:“顾正臣素来得陛下器重,这传闻,能是真的吗?” 蓝昭辰拿不准。 这些年来,皇帝对顾正臣的信任可以说是始终如一,动辄就是便宜行事,包括这次西征,他手里还是有这道旨意。 如此超规格信任,之前还可以说是顾正臣没有根基,与淮西勋贵没什么关系,可自大远航之后,顾正臣已经有根基了,但皇帝对他的信任,是一点都没减。 北伐大局,让几位国公给顾正臣打副手。 牧马西北,直接将杭爱山、哈密、吐鲁番与别失八里等地当了牧场…… 突然说要逮捕顾正臣及其全家,这—— 太突然,也太诡异。 蓝玉踱步,看向蓝昭辰:“如此大的事,为何蓝昭明他们没有送来消息?” 蓝昭辰苦涩不已:“义父,从金陵送消息过来,可太难了。” 就算是八百里加急,跑死马的速度来算,没个二十天都送不过来,而这是建立在驿站不计代价的传递情报上,可梁国公府的人没办法用驿站啊,没有近乎无穷尽的马沿途给自己换,你就是牵着三匹马跑出京,到这里,没一个月都不可能,考虑马力人力,估计要一个半月…… 这都已经是玩命了,中途万一病死了,那就断了…… 信鸽? 开什么玩笑,谁家的信鸽能飞八千里啊,而且也没人在吐鲁番培养信鸽啊,谁能将西北的信鸽送到金陵养着…… 就算是用信鸽,那也必须是反复接力,一千多里设一个信鸽站,一路接续过来,但这,蓝家也没有啊。 能做到这一步的,必须在沿途都设了人手,还必须有千里之外的信鸽,谁有这个本事,要知道信鸽不是抓只鸽子就能办事的,这玩意需要训练,需要一点点建立信鸽短途、中途、长途的归巢本事,别他娘的回来的时候飞别人家宅子里去了…… 没个两年以上,谁在西北也弄不出来信鸽,更不要说用信鸽传递过来情报了,就算是有那个闲心,一千多里外你还有信鸽中转站不成?中转站还有其他地方的信鸽不成…… 这事,咱家办不成,就是顾正臣,他也办不到啊。 能办到的,估计只有地方卫所。 地方卫所? 蓝昭辰眼神一亮,赶忙道:“义父,宋国公突然来到交河城,该不会与这件事有关系吧?” 蓝玉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宋国公得知了这件事,匆匆来到这里,为的就是盯住顾正臣?嗯,说起来,宋国公上次找我闲聊,颇有顾虑,语焉不详,好像是憋着一个月没蹲茅厕一样,感情他是心中有事,还不能直说啊!” 蓝昭辰神色有些急切:“若是这事传入镇国公耳中,他会不会——”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 我很危险啊! 万一顾正臣被逼得造了反,将士们跟着他哗变了,我蓝玉岂不是要被他抓去祭旗? 只是—— 朱棣会造他老爹的反吗? 就朱棣那样子,让他欺负欺负朱雄英、朱允炆之类的他有那个胆量,若是下这命令的是朱雄英,估计朱棣拍大腿就能喊一嗓子,朝中有奸臣,我要跟先生清君侧…… 可问题是,若这事是真的,下命令的必然是皇帝朱元璋啊! 朱棣没这个胆量。 蓝玉也没这个胆量。 朱元璋打仗多生猛,蓝玉是知道的。 再说了,徐达、李文忠、汤和、傅友德,这些人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谁能有把握在他们手下赢下来? 但凡朱棣有点理智,就不会造反。 这么一说,自己也就没什么危险了,毕竟交河城的主要将官是张玉、唐云、丘福等人,不是赵海楼、高令时、秦松、段施敏等人,军队主力住北平卫的人,不是句容卫、泉州卫。 但顾正臣在军中的威望还是太重,若是军心在他,朱棣、张玉等人也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冯胜这个时候跑来,必然就是想利用自己的声望,以配合朱棣安抚军心的吧? 蓝玉言道:“速速去打探,问清楚宋国公人在何处!另外,让李聚过来一趟,再派人给驻扎在委鲁母的朱煜消息,就说——交河城可能有变,让他领五千骑兵速速赶来。” 蓝昭辰心头一颤,问道:“这个时候调济宁伯来,合适吗?镇国公那里——” 蓝玉呵了声:“我是征西右副将军,有权调动军队以备不测,就这么办了,速去。” 蓝昭辰不敢耽误,赶忙去安排。 很快,蓝玉便坐到了冯胜对面,屏退左右之后,蓝玉单刀直入:“陛下当真下达了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的旨意?” 冯胜惊讶地看着蓝玉:“你怎么知道?” 蓝玉瞪眼:“当真?” 冯胜眯着眼,盯着蓝玉:“我通过都司与都司之间的信鸽通道得到消息,催马而至交河城不过区区两日,梁国公就得到了消息,你这情报能力是不是太恐怖了?” 第三千一百八十二章 冯胜:我——相信他 蓝玉知道冯胜隐含的意思,当即回道:“莫要害我,我哪有这个本事。” 冯胜追问:“那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是从——” 蓝玉愣住了。 我去,不能说了…… 蓝玉停顿了下,正襟危坐:“这事已在外面传开了,难道不是宋国公手底下的人散播的消息?” 冯胜盯着蓝玉:“呵,好一个反客为主。” 蓝玉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如此防备于我,眼下我们是不是应该联手,防备下那个人,他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消息必然已传入他的耳中,若是他暴起领兵哗变,不说杀回金陵,至少河西走廊及其以西,怕是没了大明立足之地啊。” 冯胜面色凝重。 这倒是,眼下大明对西域的控制还很薄弱,若是顾正臣联合这些军队占据西域与大明分庭抗礼,那大明朝廷还真拿他没多少办法。 要知道军中火器可不在少数,而顾正臣还是远火局的缔造者,颗粒火药对他压根不是秘密,加之挖石油的需要,调至关外的匠人数量不在少数,冶炼的高炉随时可以民转军,转行铸造火药弹、火铳、神机炮…… 面对一个精通火器所有战术战法,且有着丰富火器作战经验,随时能够大量制造火药与火器,还手握着大量猛火油的家伙,徐达、李文忠联袂而来怕是也要皱皱眉。 最令人不安的是,顾正臣在西北的声望也很不错,甘肃行省的许多将士很敬仰此人,比如夏侯征、聂纬,包括自己那个不开窍的儿子冯克让,对顾正臣都是毕恭毕敬,听命从不迟疑…… 顾正臣一旦谋反,对大明的西陲将是一个灾难,不亚于黄河决堤,大旱三年的后果,不知会死多少人。 但—— 顾正臣会不会反? 冯胜心思沉重,起身道:“让我说,还没到那个地步。镇国公一向忠于朝廷——” 蓝玉咬牙:“可他的两个儿子已经被抓了!这是下定决心,彻底解决镇国公一脉!眼下军中诸将官,多与镇国公亲近,唯有你我,联合燕王,方可控制住局面,否则一旦他掌握主动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 冯克让走了进来,看到蓝玉之后有些错愕,但也只是淡淡行礼,然后对冯胜道:“父亲,高令时、段施敏等人入城了。” 冯胜心头一惊:“来了多少人?” 冯克让回道:“二十余骑。” 蓝玉上前:“吐鲁番城中的主力便是泉州卫,一干将官皆是镇国公的嫡系,距离这交河城不过二十余里,一旦他们发难,整个西域都将落在他手。宋国公,以国事为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北大局葬送在眼前啊!” 冯克让皱了皱眉头,看着蓝玉,开口道:“父亲,梁国公是何意?谁要发难,谁坐以待毙?镇国公又怎么了?” 冯胜思忖一番,迈步朝外走去:“走吧,去见镇国公。” 蓝玉有些郁闷,就这么过去? 那咱们不是送菜吗? 冯胜见蓝玉没有跟上来,接着说了句:“消息不是旨意,你我若是骤然发难,我们才是葬送西北大局的罪魁祸首。再说了,梁国公不信任镇国公情有可原,你们在交趾时就有过冲突。可我——相信他。” 蓝玉上前:“凭什么信他?” 冯胜呵呵一笑:“梁国公,若是镇国公要反,冯某血溅五步,也要斩他头颅,或是我身死交河城,为国尽忠!至于说,我凭什么信他不反,我只能说,因为他是大明镇国公,镇这个字,不像你梁国公的梁,我宋国公的宋,镇这一字,并不是取自古代诸侯国之名!” 不管是魏国公,信国公、卫国公还是颖国公,这都是古代诸侯国名,冠以国公,以显尊贵。 但在商周、春秋战国时,你能找得到宋国、梁国,但你找不到镇国。 虽说这个国公名第一次出现在宋朝,不属于大明的独创,但是,顾正臣的这个镇国公,还是有着超脱诸国公之外的意味,这是皇帝对他的恩宠,也是对他的厚望,更是对他大远航拿来高产农作物的嘉奖! 镇的不只是国,还有他的心。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已经位极人臣,他若是想真的当一方王,皇帝也默许了,南汉国不就留给他了吗? 这种人,没有谋逆的意图与动机啊。 再说了,皇帝传来的消息,只是让自己看看顾正臣的言行举止,又不是说让自己看住顾正臣,阻止顾正臣,或是直接逮捕顾正臣,否则的话,自己干嘛不带大军来,只带了二十个亲卫跑来,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连皇帝都不认为顾正臣会造反,自己凭啥认为他会造反? 不过在蓝玉眼里,顾正臣确实有可能造反,而且,蓝玉似乎还有些希望顾正臣造反,然后就能彻底取而代之,但这个蓝疯子忘了,顾正臣一旦造反,他不太可能取而代之,更大的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单打独斗,十个顾正臣也不是你蓝玉的对手,可在战场之上火拼,我还是建议你蓝玉走远一点…… 冯胜没多少心理压力,径直走入了交河城的公署之地。 沐春、徐允恭、李景隆等人都到了,甚至连张玉、唐云等人也来了。 冯胜、蓝玉走入房间,没看到朱棣。 众人不再议论,安静的等待。 没多久,顾正臣便与朱棣一起走来,朱棣站到了一旁,顾正臣坐了下来,对行礼的诸将摆了摆手,笑道:“前几日夫人说想家想孩子了,原本定下明日回去,人手与商队都准备妥了,眼下却听说——” “朝廷想要让锦衣卫用专车拉我们回去,那可不能给朝廷添了麻烦,让他们到处找人,索性便劝说几位夫人先停一停,等等旨意,旨意来了,我们一起回京也方便。” “但是诸位——旨意一日没送来,征西的战争准备一日不能停。燕王,让人去一趟别失八里、委鲁母,重新盘点一下物资储备,确保征西前期物资充足,中期跟得上,后期稳得住。” 江源伯李聚凝眸盯着顾正臣,走了出来,肃然道:“让末将说,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情况下,还是先解除镇国公的兵权,交燕王统率大军最是稳妥!” 第三千一百八十三章 弟子的站位 李聚的话进入李景隆的耳朵,感觉甚是刺耳,忍不住走了出来,指着李聚就破口大骂:“江源伯,你是在怀疑先生对朝廷的忠诚吗?一番流言蜚语,竟让你们敢以下犯上,还想夺了先生的兵权,我看你们是居心不良!” 面对李景隆的指责,李聚却表现得很轻松:“无论流言是真还是假,出于维持大局稳定的需要,都请镇国公将兵权交给燕王。我等并非怀疑镇国公对朝廷的忠诚,而是担心——” “形势危急,迫不得已之下,镇国公出于自保误入歧途。若是那样,岂不是害了镇国公?为求稳妥,由燕王统率大军,我等无话可说,若是继续让镇国公掌握兵权,我等惴惴不安!” 朱棣拦住了想要反驳的李景隆,对李聚道:“江源伯多虑了。在朝廷没有真正的旨意送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有权剥夺先生的兵权,我没这个资格,梁国公也没这个资格,你——更没有!” 李聚暼了一眼蓝玉,硬着头皮道:“燕王,事急从权啊,不可错失良机啊。毕竟——镇国公在军中威望甚高,振臂一呼,十万军追随啊!” 这话已然说到了头,就差喊出来顾正臣要“造反”两个字了。 身为皇子,一切都以朝廷为重,以国家为重,岂能因师生关系连大局都不顾了? 蓝玉盯着朱棣,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是朱棣一心偏袒护着顾正臣,那谁也没办法限制、架空顾正臣的兵权,哪怕是自己与冯胜联手都做不到。 毕竟,他是皇子,不是寻常的将领! 冯胜老眼微眯,观察着朱棣的神色与举动。 朱棣迈步走至顾正臣的长桌之前,深深看了看顾正臣,随后转身面对两班将领,抬手将腰刀拔出一半,肃然道:“先生谋逆?天大的笑话!若是锦衣卫手持旨意而来,那就让锦衣卫将我与先生一兵槛送金陵!” “本王倒要去问问父皇,先生谋逆的证据从何而来!一心报国,满腔热血,开疆拓土,身有余毒而孱弱,尚是昼夜思虑国事,说这样的先生会谋逆,我朱棣第一个不信!” 沐春迈步走出,淡然一笑:“我是先生的大弟子,先生若是真的谋反,那我必然是主谋之一,脱罪不了,让人准备囚车的时候多准备一个,我也跟着入京。” 沐晟紧随其后:“再加一个。” 马三宝、李景隆、汤鼎等人也站了出来。 段施敏狞笑一声:“人都说我是镇国公嫡系,我段施敏能有今日,确实也是镇国公给的。要抓,不能少了我,大不了跟着镇国公去扫荡地狱!” 徐允恭瞪了一眼段施敏,言道:“梁国公、宋国公,眼下谈论兵权之事尚早。消息归消息,没有旨意送来,谁也没有权乱来。相反,凭着一道消息便让先生交了兵权,反而会更让军心不安?” “此例一开,随意散播谣言,便可架空主帅兵权,岂不是贻害无穷?两位国公也不希望领兵出征途中,被下面的将官给胁迫,交出了兵权帅印吧?主帅的权威若是不在,如山的军令便化作了一摊散沙,何来战力可言?” 那意思是,今天你们谁敢架空顾正臣,改天人家就敢效仿架空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总有像澳洲土著那种回旋镖,一个不慎,甩出去的时候,击中的可能是自己的眉心! 冯胜看出了朱棣、徐允恭等人的坚定,他们在这一刻与顾正臣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这一条线,是要死一起死,要受罚一起受罚,而不是—— 要反一起反。 冯胜清楚,这些人不太可能真正反对朝廷,毕竟每个人身后都有家人在朝廷手中,徐允恭一旦造反,他就会逼死徐达、徐增寿等人,沐春一旦造反,那在云南的沐英也活不长,李景隆造反,李文忠估计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这些人站着顾正臣身边,并不是支持顾正臣谋反,而是旗帜鲜明地告诉所有人,顾正臣有罪,他们愿一起承担责任,愿用自己的命,去换朝廷的慎重,莫要冤枉了顾正臣。 要抓,一起抓。 要杀,一起杀得了。 这份人心,还真是了不得,他们对顾正臣的信任,已不是什么散播的消息可以打碎的。 哪怕是旨意送来,他们也不会相信顾正臣会谋逆。 冯胜看了一眼蓝玉,终于开口:“徐允恭所言在理,主帅兵权岂容随意变更?在旨意送没有送达之前,镇国公依旧是征西大将军,全权负责统揽征西军务。” 蓝玉眉头紧锁,这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恍惚之间,冯胜来到这交河城,他娘的不是为了看住顾正臣不要乱来,而是看住自己不要乱来! 这个家伙收到消息一路跑来,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朱棣、徐允恭等人放松下来。 别看冯胜不属于征西大军序列,可他负责的是征西后勤事宜,而且在甘肃卫所军队中的威望很高,蓝玉只是军中第三把手,冯胜都站在了顾正臣一边,蓝玉的态度事实上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蓝玉再多不甘,也只能言道:“那就等一等朝廷的旨意吧,但在这段时间里,镇国公应该少调动,不调动军队为上,以免引起底下将士不安。另外,我已经让人传令朱煜,让他领兵五千而来,驻扎到交河城附近。” 这是没瞒着,直说了,防备的就是你顾正臣。 顾正臣看着蓝玉,轻松一笑:“梁国公,只让朱煜带五千人来交河城就没必要了吧?” 蓝玉凝眸:“为了大局稳定,我蓝玉不敢冒险。” 顾正臣起身走向蓝玉:“你这是不信任我啊,不过,朱煜在委鲁母的军队不必调动了。沐春、马三宝,准备下,将帅帐安置在委鲁母,林白帆,告诉几位夫人,我们去看委鲁母的日出,在那里等朝廷的旨意。” 蓝玉眼睛猛地瞪大。 他竟然要去委鲁母,还带上家属? 难道他不知道,眼下的委鲁母是京军为主,归自己直管,主要将官与自己亲近? 第三千一百八十四章 这是拼命的架势啊 委鲁母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更不是什么狼窝,蓝玉就是有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对顾正臣下手 这一步走得太过精妙。 就连冯胜也不得不承认,顾正臣心思缜密,应对得当。 如此一来,顾正臣的一举一动都在京军的注视之下,既告诉了全军,他顾正臣没有谋反的心思,也用帅帐的方式告诉其他人,他顾正臣依旧是征西大将军,手握兵权。 当然,这也是顺势而为。 毕竟,天气一日日转暖,征西已提上日程,大军很快便会朝着委鲁母集结。 去委鲁母,是必须去的,只不过顾正臣提前结束了在南疆的休整,决定早点去北疆,掌控大局罢了。 冯胜暗暗叹息,顾正臣这个家伙就是个妖孽,他知道在复杂的环境之下如何自保,避免军队内部的分裂与对抗,但他这样做,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他笃定这事很快就会有转机吧? 毕竟,顾正臣谋逆这种事太扯了,百姓没人信,这里的十万大军,能找出一个信的都不容易吧,当然,除了蓝玉和他的义子们…… 顾正臣看着不愿离开的高令时、段施敏等人,脸色一沉:“各司其职,听命而动,该回去的回去,莫要留在这里拉着大长脸让人膈应,走了。” 高令时笑呵呵地领命。 段施敏也安心下来,有燕王等一干人与镇国公站在一起,这事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不妨再等一等,看看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诏书,真逼急了,再说逼急了的事…… 帅帐从南疆迁移至北疆,需要做不少准备工作,还需要三两日。 消息在军中已然传开,军队哗然。 底层的千户、百户、总旗官被军士鼓噪地去问话,张玉被问得耳朵疼,索性找到朱棣,言道:“军中为镇国公鸣冤,喊朝廷不公、不明者不在少数。堵不如疏,只是禁止谈论并不能解决问题。当务之急,是让镇国公站出来,安抚军心。” 朱棣皱眉:“这消息到底是谁散播的!” 张玉摇头:“目前已是不可查,可能是宋国公的人,也可能是梁国公的人。” 朱棣思索一番,言道:“先生要安抚几位夫人,哪有空暇安抚军心?你告诉底下的将士们,就说——眼下还没收到朝廷旨意,消息尚且存疑,镇国公依旧是征西大将军。” 张玉有所顾虑:“这话未必能停住军中议论。” 朱棣平静地说:“这种事太大,朝廷不可能拖延太久,相信不等征西开拔,便会有消息送来。” 后院,亭内。 林白帆手中长枪如龙,洞穿木桩,猛地一发力,木桩崩裂开来,长枪横扫,小腿粗的木桩断开飞了出去,撞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萧成扎着马步,身前是重达百斤的石头,一只手提至胸口缓缓下放,石头刚与地面接触,还没砸下便再次提起,一些泥土顺势跳到了石头之上,带起了灰尘。 马三宝盯着不远处的木桩人,陡然之间,双手齐出,一枚枚飞镖射出,全都扎在了木桩人的头部位置上。 沐春、沐晟看着这一幕,感觉一阵阵脊背发凉。 尤其是萧成,很少见到这个家伙如此拼,这架势,隐隐有些,豁出性命,也要护顾正臣周全的意味。 走过月亮门,就听到了顾正臣的笑声。 沐春、沐晟上前给顾正臣、张希婉等人行礼。 张希婉并没有外界想的那么脆弱,不像林诚意、范南枝眼睛都红了,严夫人呢? 哦,在一旁磨飞针呢。 我去,手指粗的东西,你管这叫飞针。 还开了血槽,三棱状的…… 严夫人啊,这不是飞针,是夺命啊,这一下下去,以你的巧劲与本事,寻常盔甲都未必能挡得住啊,考虑到你的准头,若是朝脸上招呼,这…… 顾正臣咳了声,言道:“她一紧张就容易磨点东西,沐春、沐晟,可是有事?” 沐春恭敬地回道:“先生,消息已在军民之中传出,对军心民心造成了很大影响,百姓在担心明军会就此放弃西域,亦力把里会卷土重来,再遭劫难,商人担心丝绸之路没了希望,一干投入血本无归,军中担心先生蒙受不公,士气受挫。” 哈密、吐鲁番、委鲁母、别失八里这些地方归附的军队、百姓不在少数,大明在这里的统治根基还相当薄弱,处在相互磨合阶段。 大明的制度还谈不上彻底扎根,民心也不敢说完全心向大明,万一大明出现了撤退或丢弃这里的迹象,他们很可能会出于自保或前程考虑,蠢蠢欲动,或是暗中勾结亦力把里军,引其东进。 商人又是当下西征的重要支撑力量,大量商人西域开中让军队的粮草得到了有效保障,商人的进入与置办产业,也繁荣、稳定了西域诸地。一旦商人大规模撤走,西征大军的后续粮草保障可能会出问题。 最主要的还是军心士气。 亦力把里的大汗虽然去了金陵,办理了入住手续,可屈律等人还在,西部都不在大明手中,况且未来还要对上帖木儿,若是军心散了,再优良的火器也未必能保证战争的胜利。 决定战争最根本的因素是人,火器不是没有克制与战胜之法。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让人发出安民告示,就说,拿下整个西域,乃是朝廷钦定的国策,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动摇,也不会因为是否更换主将而改变。丝绸之路,必开,西域,必然完整地回到大明!” 沐春皱眉:“弟子想过这般,可万一今日发出了安民告示,他日被人换了说辞,那朝廷的威严与信用,可就荡然无存了,再想立足于此就难了。” 顾正臣看着沐春,询问道:“你也在担心,陛下会将我逮回去,同时命大军回归关内?” 沐春直言道:“先生,这风波起得诡异,显然是有人在故意构陷,既然构陷这种事都做出来了,想来也会扰乱大局,以好战必亡、西域地广人稀,得地无用,空耗国帑为由,迫使朝廷放弃西域,退守敦煌或嘉峪关……” 第三千一百八十五章 人的思想是有钢印的 沐春不是简单之辈,他能看得穿这场风波的后续。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事迹证明,一旦一方得势,便会是对另一方的彻底清算,这种清算,不一定是肉体上的消灭,可以是对过往政策的全盘否定,全部丢弃,对一个党派的全部罢黜。 一句话: 你支持的,我就要全部毁了。 我不管你青苗法是不是当真有助于百姓过,也不管你募役法是不是好,农田水利法管用也不用,方田均输法、市易法、保甲法等等,现实作用一概不看! 但凡改过的,全部推平,回到过去。 这就是朝堂斗争。 顾正臣倒了,相应的格物学院要倒,科技要倒,航海要倒,商业要倒,产业之路要停,工厂要关,就连他们认为不必要的领土,说不得也会站出来,以休养生息,国家财政困难等等为由,主张一律丢弃,守着长城一线就够了…… 沐春很是担忧,担忧前路,毕竟明军都已经到了这里,距离拿下整个亦力把里,就剩下几座小城,一座大城了。 为了西征,将士们多久都没回家了,他们不是不想家,不想老婆孩子,他们和将官都一样,希望让汉唐的故土,回到大明的手中!可眼下,一旦发出安民告示,若是被后来的政策改了,那就是朝令夕改,是伤透了民心军心! 顾正臣明白沐春的顾虑,目光笃定地说:“去安排吧,不会有变。拿下西域,是陛下的意志。” 沐晟上前:“可是先生,逮捕——的旨意,那也是他的意志。” 顾正臣哈哈一笑:“先生我就是过河卒,该拱上去的时候,那就要拱上去。陛下需要,身为臣子,如何能不配合?放心吧,我一定会带你们去撒马尔罕,听说那里有一座极为宏伟的清真寺,里面黄金无数,到时候,我多拿点,你们不要说出去就行……” 沐春、沐晟看着还有心思说笑的顾正臣,彼此对视了一眼。 先生,这也太云淡风轻了吧…… 顾正臣听到孩子的啼哭声,赶忙走了过去,从范南枝手中接过孩子,对沐春、沐晟道:“相信陛下,他有分寸。” 看着沐春、沐晟离开,张希婉见没了外人,说道:“你信任的陛下,可是抓了你两个儿子,那可是锦衣卫镇抚司,不是刑部地牢,落到蒋瓛手中还能有好日子?若是治平、治世受了一点皮肉之苦,蒋瓛不死,你就不要再与我说话,也莫要再碰我了!” 顾正臣看着怀中哭啼的儿子,哄到安稳下来,这才对张希婉道:“朱棡、朱橚、宁国都在金陵,永嘉还是治平弄去格物学院的,你以为他们会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 “退一万步,不是还有皇后娘娘,那一声声皇奶奶不是白喊的。孩子的安全问题你不必担心,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刘倩儿,这个妮子若是沉不住气,没看穿皇帝的盘算,很可能会有些动作,比如卖了金陵的铺子,做出离开的姿态……” 林诚意眼眶红润:“铺子卖光了就卖光了,咱家在金陵的产业也就玉石买卖最重,其他买卖又不以金陵为主。若是卖光了,哪怕是全都一文钱卖出去,能让皇帝收手,让治平、治世早点出来,也值得。” 钱财这东西,林诚意并不太看重,没了再赚就是,顾家有东山再起的底气与本事。 严桑桑擦着粗大的飞针,走了过来:“这里距离金陵太远了,能送来的消息太慢太少,我们需要等一等消息。但有一点——夫君,这里没外人,桑桑便大胆直说了——” “若是锦衣卫带了逮捕的旨意前来,我不会束手就擒。纵是夫君、夫人都被抓了,我也会选择头也不回地逃出去!” 顾正臣可以感受到严桑桑的杀意,她早年间就被父母丢到山里修行,本就生性冷漠,后来她父亲出了意外,除了报仇,就没其他想法了,甚至为了报仇,连知府衙门都敢闯,若不是有些本事,估计早丧命在萧成手底下了…… 后来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怎么滴就晃到了家里来,顾家就是她的一切,若是这一切都毁了,按照她的本性,估计还是会继续报仇。 但这次报仇翻的可就不是知府衙门的院墙,而是皇宫的宫墙了…… 不行,坚决不行。 老朱可不是几个宫女一根绳子就能套住脖子的文弱之人,他本身就有不俗的武力,身边更是有不少高手,找他报仇那是报不了的…… 顾正臣将孩子交给范南枝,对严桑桑道:“不必你逃亡、刺杀、营救,这件事不会走到那一步,我甚至怀疑,那逮捕的旨意能不能出嘉峪关。” 范南枝忧虑地问:“万一走到那一步呢?” 顾正臣沉吟了下,缓缓地说:“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会做草芥!” 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比如岳飞! 这样的君臣关系就是他的人生信条,从小被灌输,也是他生而为人的框架所在,岳飞在他的时代里,必然按照他世界的秩序、规矩活着。 秩序就是如此,所以,旨意到,他赴死,不抵抗。 这在后世人看来这份忠诚是极为愚蠢,但还有那么一句话:“舍生取义”啊。 什么是最大的义,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忠君。 这是他们的时代与大环境所决定的事,你不能站在后来人的视角嘲笑当时人的愚蠢,笑话他的忠诚不值一提。 要知道,人的思想是有钢印的。 但顾正臣是个异类,虽然尊敬岳飞,敬佩岳飞,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顾正臣不可能做岳飞那样的人,自己的思想钢印不是忠君,而是马毛邓,在这个思想里面,没有所谓的忠君,只有忠国,忠民族。 七六年以后,中国人就已经不唯某一个人了,只唯国家,唯五星红旗。 换言之,顾正臣的忠诚,不是给朱元璋的,也不是给朱标的,也不是给朱雄英的,而是给中华民族与这个时代的。 如果朱元璋当真要走最后一步,顾正臣也只能说一句: 告辞! 第三千一百八十六章 军心躁动 商人虽然看到了安民告示,但还是惴惴不安。 毕竟,一日没个准信,这提到嗓子眼里的心就一日落不回去。 投入这么大,别落得一个血本无归的地步。 胡恒财送走了一批探话的商人,回到房中坐了下来,一座山横在眉宇之间,手指拨弄着衣襟上挂着的铜钱,对一旁的老掌柜胡石道:“还没新消息送来吗?” 胡石满是皱纹的脸侧了过来:“还没有,少东家是在担心大东家吧?” 胡恒财重重点头,咬了咬嘴唇,言道:“朝廷不敢动镇国公的两位公子,并不意味着不敢动叔父,而且大殿上坐着的那位,未必不会趁机查封、收走胡家的一切资产,对他来说,哪怕是做错了,大不了再杀一批人堵住悠悠众口。” 胡石想了想,言道:“两年前大东家去过道观,那里的长老说过,大东家三年之内必有一大劫,过了便可安享百岁,想来这劫是应在了今年。” 胡恒财有些心烦意乱:“道观里的话岂能信,他们都是两头堵,没什么劫难,他们还会扯出来被谁给挡住了劫难,或是转移到了谁身上。我担心,叔父年纪大了,落到锦衣卫手里,怕是难熬啊,万一那蒋瓛下了死手——” 胡石沉默了,眼下人在西域,对金陵发生的事实在是有心无力。 胡恒财叹了口气:“电报什么时候可以修得到处都是,那样的话,也不必如此多担忧、揣测与不安了。” 胡石询问:“少东家,那我们要不要减少对西域的投入,安排一些伙计与掌柜返回金陵?” 胡恒财摆了摆手,坚定地说:“丝绸之路这条路,必须走,而且要走稳,走好!人手不能减少,还必须增加。” 胡石疑惑地看着胡恒财。 胡恒财眼神中带着光,平静地说:“我们跟着镇国公走!” 身后的风雪无暇顾及,那就向前走,直至风停雪消! 百姓商人不安,最多也就是唠叨唠叨,可军队不安,那可是要出问题的,若不是高令时、秦松等人压着,军队哗变都有可能,毕竟军中不少人都跟着顾正臣参与过大远航,如果朝廷不分青红皂白,随便给个罪名就逮捕了顾正臣及其家属,那大家还效力干嘛? 效力越多,离死越快? 再说了,顾正臣拿下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委鲁母,这些的赏赐朝廷都没给呢,多少人就盼着跟着顾正臣打了这最后一仗,从而赢得一次大封爵的机会,实现武职向爵位的跳跃…… 若是顾正臣被抓了,那西征的领军人物就没了,虽说换了朱棣、蓝玉还是能继续打,但他们能保证必胜吗? 就算是胜利了,谁能保证自己的军功不被分走一大截? 要知道,现在打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打仗点人头,谁手里的人头多谁的功劳大,现在打仗点的是城里面的人头,战场上躺着的敌人人头,哪个队伍的功劳,哪个队伍分。 比如用火器弄死了三千人,这三千人是这支军队分军功,除非你有证据,或有旁证,否则,就是集体军功,顾正臣一向如此。 可若是顾正臣换成了蓝玉,同样杀三千人,蓝玉能要走一千人的功劳分给诸将。 集体的军功,不一定集体分,可以是先主将分,后将官分,再然后是小旗官分,最后才是小兵分…… 谁不满也没办法,因为这是蓝玉指挥的战斗,他的军功最大,他有权拿走最大的那部分军功,朝廷认可,兵部认可,五军都督府也认可,皇帝也赞同。 顾正臣之所以被太多底层将士支持,大家愿意跟着他效死力,就是因为他本身不要功劳,功劳簿里面,分人头的时候,没他的名字,清一色,该均分的时候均分,最多给一些将官、军士额外算一笔个人战绩。 不争功,不分功,大头全都给将士,谁不乐意? 现在有消息说朝廷要逮捕顾正臣,那征西岂不是要换人,这——底下的将士们不答应啊。 在这种将士心思的洪流之下,镇守疏勒城的宋晟不得不带人去问问情况,再不问清楚,还没打仗,将士们先不听命了…… 委鲁母城外。 朱煜、张政、祝哲、陶文等人领兵出城。 顾正臣驱马上前,目光越过朱煜等人看向委鲁母城,见城墙之上,红旗招展,军士威严,于是言道:“济宁伯练兵有方,这队伍比之去年秋日时,更是雄壮了不少。” 朱煜行礼:“听闻镇国公要来,谁能不将自己最雄壮的一面拿出来,他们这是渴望镇国公点兵,用他们去征战杀敌,建功立业。” 顾正臣手持马鞭爽朗一笑:“原来如此,就是这城墙之上的兵——多了,有些如临大敌的意味啊。” 朱煜神色凛然:“镇国公莫要开这种玩笑。” 顾正臣看了看朱煜等人,抬手道:“入城!” 朱棣、沐春、马三宝等人驱马入城,随行军队两千余人。 朱煜跟上故意放慢速度的蓝玉,问道:“传闻当真吗?” 蓝玉点头:“错不了,唯一的变化,就看这旨意什么时候送来。” 朱煜也清楚,只凭着一条消息,想要将顾正臣控制起来实在是太难了,别看这城中有三万军,可若是与顾正臣的这两千军队拼起来,未必能留得住。 而且军中内乱,可不是好事,反而可能会成为亦力把里反击的机会,从大局来看,眼下还不如顾正臣说了算。 虽说蓝玉一心想当主帅,但,军心不在他。 顾正臣进入委鲁母之后,翻阅各类粮草物资、火器储备等统算文书,然后对诸将道:“朝廷要不要逮捕我,这事先放一放。但征西的准备工作不能懈怠,眼下天气正在回暖,最迟四月,我们便要兵发阿力麻里!” “所以,军队的调动,各项的准备,现在就要动起来了。先将分散在各地的骑兵、步卒,朝委鲁母集结吧,用骑兵两万打开向西的通道,再用步卒四万跟进,两万骑兵配合商队负责相应后勤保障,确保后勤不被亦力把里的游骑扰断!这样的安排,诸位可有异议?” 第三千一百八十七章 设置政委的提议 顾正臣的目光带着锋芒,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官。 蓝玉清楚,这虽然是战略部署,战争动员,但更多的意味是,顾正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依旧是征西大将军,手握兵权,可以完全行使统帅的权力! 朱煜、周兴等人不能反对,李聚见蓝玉不说话,没暗示,也没敢走出去。 朱棣、沐春等人赞同。 虽说亦力把里的主力已经撤退到了阿力麻里,也就是伊犁河谷一带,但他们在西面还分散着一股股游骑,每股游骑数量通常只有三五十骑。 这样的游骑威胁不到明军的主力,也威胁不了已经夺取的城池,可一旦明军向西深入作战,后勤线拉长千余里,这些游骑的威胁就彻底显现出来,他们会穷尽袭扰之术,让明军失去后勤补给。 没了补给,再加上前方的坚壁清野,明军一旦攻坚受挫,或被挡在某处山隘之外,将会陷入绝境。 亦力把里游骑的问题,必须解决,留下两万骑兵对付这些游骑,就说明顾正臣的决心很大。 顾正臣见没人反对,便安排道:“让在疏勒城的宋晟过来统领骑兵,以乱打乱,以游骑找游骑,以游骑杀游骑,先清理一番。给各地发文书,除遇极端天气外,限期抵达委鲁母,不得有误。张玉安排斥候,二次探查水源,寻找适合扎营之地……” 集议结束,各自散去。 蓝玉进入军营,询问军士训练与吃用等情况,见一个军士手上有了冻疮,吩咐让将自己的冻疮膏拿出来送给军士,见军士被子有些薄,当即脱了自己的外袍给了军士。 一时之间,军中上下,多赞颂梁国公爱兵如子。 走了一圈,蓝玉召见了一干将官,喝着热茶,问道:“军士对镇国公谋逆,朝廷要逮捕他及其家属的消息如何议论的?” 朱煜想说,可又觉得这事还是交给其他人更妥,于是给了张政等人眼色。 张政回道:“梁国公,自上而下,无不为镇国公喊冤啊。” 蓝玉脸色一沉:“喊冤?难不成他们都认为错的是陛下?” 张政有些畏怕蓝玉,低下头:“这倒不敢说,可——所有军士都觉得镇国公为国征战,功劳巨大,人还在西域,怎么就扯上了谋逆这种事,显然是有人故意诬陷……” 蓝玉看向其他将官:“所以,这是军中将士的普遍看法?” 张政、陶文等人连连点头。 蓝玉沉思了下,抬手道:“没事了,下去吧。” 在其他人离开之后,蓝玉揉了揉眉心,对朱煜、李聚等人道:“顾正臣这种人,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明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谋逆的消息,朝廷还下了逮捕他的旨意,可偏偏——没人信!” 李聚上前:“梁国公,我一开始听闻,也是不信,这背后是不是误传了消息?宋国公来这里,兴许只是想他儿子,顺便看看大军西征的准备——” 面对蓝玉锐利的眼神,李聚闭了嘴。 朱煜出门看了看,确系没有耳目之后,对蓝玉直言:“梁国公千万莫要有直接动用军队,先一步逮捕镇国公的心思。一旦这样做,军队必然会分裂,对抗,甚至会流血死人,控制不住局面的话,会引起大规模军队哗变!” 李聚没想到朱煜如此直接,既然他点破了,便赶忙跟着劝说:“镇国公带入城的军队虽然只是两千人,可这些人就驻扎在了公署周围,一旦我们动手,他们必然会出手,我们可不能自相残杀啊。” 蓝玉确实有先一步逮捕顾正臣的心思,宋国公证明了消息的真实性,自己这样做,也算是帮陛下分忧,奉旨办事了。 可宋国公那个家伙压根不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现在,李聚、朱煜也不敢出手,底下的将士——怕是让他们出手也不敢出手! 蓝玉总算是明白了,顾正臣敢来这里,他压根不是冒险,而是有相当的自信! 没人支持,这事不好做。 但是,只要旨意送来,那就能做! 但蓝玉起身之后,还是吩咐了句:“严密盯着消息,一旦有旨意送来,城内军队立即进入戒备,听我命令行事!” 朱煜、李聚对视了一眼,也只好答应下来。 但这里还有个问题,那就是逮捕的旨意什么时候送来,别送来的时候,秦松、王良、高令时、于四野、梅鸿等人全都到了委鲁母…… 顾正臣的嫡系,咱可不好惹,里面侯爵伯爵也多,我们干不过啊…… 宋晟到了委鲁母,当即求见顾正臣。 顾正臣听了宋晟的苦楚后,把弄着铜钱,平静地说:“新军之策喊了许多年,可朝廷只是做了个样子,改了练兵之法,换了武器,装配了马匹,然后呢,我一再强调,要全军扫盲,加大教育,可现如今,军队到现在还有些迷茫啊,这可不好。” 一旁的朱棣、沐春等人有些茫然。 宋晟也很是不解,问道:“镇国公,军队不是茫然,是不安,是心中觉得不公,他们普遍认为,在这件事上,朝廷做得不对。” 顾正臣翻动着铜钱,肃然道:“朱棣,你记一下。” 朱棣摊开纸张,提笔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踱步,手抬至腹前,铜钱翻飞:“第一,全军必须确立一个从始至终,不可动摇的钢铁信念,那就是——军队必须忠于大明,忠于陛下。坚决贯彻来自陛下的任何旨意,从严治军、正风肃纪!” “第二,新军之策提了那么多年,也该从表入里了,提议朝廷,五年之内,在全军上下建立政委一职,政委主要负责军队思想,深化政治整训,抓好整顿思想、整顿作风、整顿纪律之事,宣传忠君爱国思想与事迹,武装军士思想!” “第三,顺带请旨,在征西大军中先行设置政委一职,请求朝廷任免三百各级政委,要懂战争,军事,卫所,军心,历史,地理,能吃苦,不怕死,关键时候敢与军士一起冲锋陷阵!” 朱棣写完之后,看着上面的文字,对顾正臣道:“先生,朝廷哪来这样的政委人才?文官儒士,可做不到吃苦、冲锋,武官又多是粗人,能担任政委一职的,可不多啊……” 第三千一百八十八章 站在你能喊到的地方 顾正臣没有解释,让朱棣按此三条拟写文书之后,让人送去金陵。 蓝玉一天天等,转眼七日过去,附近的军队陆续赶至委鲁母,依旧不见朝廷有旨意送来,这让蓝玉很是郁闷。 按理说,这种大将谋逆,逮捕旨意应该是十万火急,走八百里加急啊,就算按日行四百里,这个时候,旨意也应该到了吧,毕竟冯胜来这里都过去半个多月了。 信鸽将消息传递到酒泉,那也需要时间,这信鸽从金陵扑棱翅膀的时间,想必也是锦衣卫奉旨出京的时间,算下来,不应该没人到啊。 毕竟信鸽这东西,一日能飞多少里,也才五六百里。 就算信鸽没偷懒,一日飞八百里,锦衣卫纵马疾驰,也不可能落下半个月之久啊,这不正常…… 公署内。 林白帆走入书房,对盯着舆图出神的顾正臣道:“老爷,来西域的商人担心征西有变,推选了胡恒财前来探探话。” 顾正臣收回目光,看着神色紧绷,顶盔戴甲的林白帆,淡然一笑:“你不必日日不卸甲,防备如此之重。” 林白帆摇头,严肃地说:“事关老爷安危,可不敢有半点大意。老爷应该调更多将士入城,梁国公与城内诸将走动颇多,甚至还不止一次视察军卒,屡屡做出收买人心之举,我担心他会骤然发难。” 椅子响动,顾正臣起身:“梁国公性情容易冲动,但他的冲动,只是限于上对下,强对弱。若是他居下,他处弱,这冲动怕是冲动不起来。不过我想,你今日可以卸甲了,胡恒财这个时候来,可不只是探探话那么简单。” 林白帆没有放松:“老爷的意思是——他会带来金陵的消息?” 顾正臣微微点头,见萧成在门外守着,便轻声道:“胡惟庸谋逆,不过是卷入一些官员,若干侯爵。可若是我涉嫌谋逆,那卷进去的官员、公侯伯爵,可不在少数。皇帝虽是一言九鼎,可决天下人生死,但这无上的权力,说到底不是私器,而是公器!” “公器的公,是天下为公!一旦这个公器拿不稳了,歪斜的严重了,那可是会出大问题的。皇帝一个人,未必能收拾得了公器倒下的局面,只要他没有到是非分辨不清,不想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件事——就要快刀斩乱麻,拖不得。” 林白帆跟在顾正臣一旁:“所以,这事在金陵已然结束,尘埃落定了?” 顾正臣迈步走出房间,看了一眼低垂的白云:“再不结束的话,西征的进度可就耽误了,皇帝精通权谋,更懂得控制全局,他不会让一场风波,冲击到耽误战争进程的地步,让胡恒财来吧。” 林白帆走了出去。 萧成罕见地也穿了甲胄,身旁还立着一块漆黑且厚重,可以挡住火药弹弹片杀伤的铁盾,左腰挂着刀,右腰挂着弩,弩的机扩已然打开,后腰上还塞了六枚火药弹。 顾正臣上前,将萧成腰间的弩摘了下来,将箭壶也取走,言道:“回头将这火药弹送回仓库,还有,这铁盾不适合你,也一并送回去。” 萧成拒绝:“那要看送来的是什么旨意。” 顾正臣反问:“是逮捕旨意,你当真要出手吗?那可是锦衣卫,带的是圣旨。不要忘记了,你的老婆孩子可都在金陵呢。” 萧成神色冷峻:“我只领了一道旨意,那就是护你周全。只要锦衣卫敢让你不周全,我就敢出手。他们是奉旨行事,我萧成也是奉旨行事。至于家人——真到了那时候,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成了我萧成的女人与孩子!” 啪! 顾正臣将扣动机扩,看着手中的弩,言道:“萧成,年老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萧成看着顾正臣,认真地说:“站在你能喊到的地方。” 顾正臣心头一动,拍了拍萧成的胳膊,没有说什么,只是默然对视了下。 胡恒财到了,见到顾正臣,嘴角浮出笑意,行礼道:“镇国公,商人推举而来,不得不来,还请莫要责怪啊。” 顾正臣含笑:“行了,这里没外人。” 胡恒财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老爷啊,消息送来了。” “房间里说吧。” 顾正臣走了进去,坐了下来,看着一脸笑意的胡恒财,言道:“看样子,是好消息。” 胡恒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魏观勾结锦衣卫构陷老爷谋逆,一干人等,悉数逮捕入狱,逮捕老爷的旨意也被追回,少爷也被释放,安然无恙。” 顾正臣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言道:“倒是你叔父,受了不少罪啊,这次是顾家连累了他。” 胡恒财笑道:“人没事就好,一点伤总能养好。就是这里面说——老爷在金陵的诸多产业都抛售了出去,另外,蒋瓛还活着。” 顾正臣将纸条收在手心:“陛下留下了蒋瓛,只是为了方便办事,等这事结束了,蒋瓛的命也该到头了。倒是皇室,选在这个关节上宣布永嘉与治平的婚约,倒是便宜了这小子,这辈分一下子窜起来了。” 胡恒财咳了咳,问道:“若是少爷是陛下的女婿,老爷又是陛下的子侄,那老爷与少爷这关系可就乱了啊……” 好端端的父子,一下子变兄弟了。 顾正臣瞪了一眼胡恒财:“你话太多了……” 胡恒财直接笑出声来。 顾正臣抬手:“去告诉商人,西征在即,丝绸之路必开。” 胡恒财了然,问道:“那这消息先遮着?” 顾正臣点头:“不必外传,等一等,朝廷必然会送来正式文书解释。” 胡恒财行礼告退。 顾正臣走出门,对萧成、林白帆言道:“朝廷追回了逮捕的旨意,兴许,这旨意压根就没出多远。不必如临大敌,防备如此之甚了。当然,这事暂且保密,毕竟这消息来得比朝廷的还快,总归不合适……” 萧成、林白帆释然。 事结束了,那就好,大不了再顶盔戴甲,板着脸几日…… 第三千一百八十九章 夫君心软,下不去手 张希婉接过范南枝递来的纸条,丢到了炉火中,又将灰烬捣碎了,这才看向顾正臣:“陛下这样做,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夫君会寒心,军队会哗变吗?” 谋逆之罪啊,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满门抄斩,甚至可能还要带上三族。 这几乎就是逼上梁山了。 水浒的书虽然没出版,可张希婉看过。 顾正臣烤着火,言道:“陛下对人心的精准把控,对局势走向的掌控,是最顶级的。金陵发生的诸多事,绝大部分都在他的预判之下,按照他的意志发生,并最终导向了这个结果。” “你们不会以为,魏观勾结锦衣卫,是他想勾结就能勾结的吧?蒋瓛、伍忠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整个锦衣卫都是皇帝的亲卫,是皇帝的私兵,岂是一个蒋瓛随意拉拢几个亲信就能彻底掌控的,皇帝又不是不问诸事。” 林诚意询问:“所以,皇帝早就知道魏观、吕震、蒋瓛的意图,也清楚夫君是被冤枉的?” 顾正臣呵了声:“自然。” 林诚意双手捂住胸口:“那为何还要逮捕治平、治世两个孩子,为何还要逮捕胡大山及其一干掌柜?” 顾正臣盯着炉火。 张希婉轻声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事情闹大,才能引起天下人的关注,让天下人起了公愤,让无数人关注到这起案件。夫君的名头太大,夫谋逆,天下皆惊!” “但凡消息能走的地方,必然会听到这事,会感到朝廷不公,甚至会揣测朝廷要良弓藏,走狗烹。皇帝是在放纵,是故意的,他需要这个结果,对吧?” 林诚意、严桑桑、范南枝震惊不已。 顾正臣搓了搓手:“什么走狗烹,说得太难听了。不过差不多,皇帝在造势,只有这势足够大了,他才好杀足够多的官员。魏观这个人,固执强硬,且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没了丞相之后,六部堂官他是天官,牵扯到的人最多……” “联系起来之前的骆韶案、聂原济案,说明魏观这些人已经在行动了,句容鸣鹤山案,只不过是他们彻底撕开了伪装,忍耐不住,决定毕其功于一役,而这里面的每一个动作,估计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 “为夫谋逆,孩子被逮捕,势必会惊动四方,群情激愤,舆情四起,公愤滔滔,民意如潮,如同蓄积在堰塞湖里不断上涨的水位。然后,皇帝选择好时机,宣布这是魏观构陷,等同于选好了一个宣泄口。” 张希婉感叹道:“等这道口子打开时,水一下子便会冲出去,不管前面是谁,有多少人,都会死。纵是皇帝杀一个人头滚滚,天昏地暗,也不会让百姓反感,甚至可能会赢得百姓称赞,好可怕的心思!” 林诚意、范南枝有些心惊肉跳。 皇帝做事,还真是不顾惜、不考虑底层,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他不惜用各种手段,促成这个目的! 严桑桑蹙眉:“皇帝用尽心思,那这次,应该会杀十几二十个官员吧?” 顾正臣看向严桑桑:“二十几个脑袋如何值得这般运作?” 范南枝不安:“难不成要杀一百多个官员?” 顾正臣想了想历史上的洪武四大案,哪个起步价不是一千颗脑袋以上,有些甚至要杀上万人…… 不过老朱这些年来很是克制,性情也改变了不少,治国理念也与历史中的他不同了,哪怕是大案,估计也不会席卷太多人吧? 不过,一百、二百,应该是不够的。 因为老朱对准的,不是魏观本人,而是魏观背后的理学力量,而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与魏观扯上了关系,顾正臣并不清楚。 林诚意询问:“皇帝在金陵操控,可西域这里他无法控制,万一消息传来,夫君——” 顾正臣笑道:“皇帝笃定我不会反。” “为何,那可是谋逆之罪?” 林诚意急切地问。 顾正臣看向张希婉。 张希婉轻声道:“因为夫君心软,下不去手。” 顾正臣叹了口气:“是啊,下不去手。” 林诚意、严桑桑、范南枝一下子明白过来。 顾正臣要真的造反,第一个要杀掉的人就是朱棣,然后是沐春、沐晟、徐允恭、李景隆、汤鼎,包括蓝玉、冯胜等人…… 沐春、徐允恭、李景隆等人可以为自己鸣不平,可以跟着自己一起去金陵,但他们不可能反对朱元璋,造反。 朱棣更不可能造他爹的反。 杀了这些人之后呢? 就算是所过之处如有神助,一路打到金陵,难不成还要杀了朱标、朱雄英,还有马皇后? 这种事,顾正臣还真做不出来。 再说了,一旦造反,跟着自己的这批人的家眷,可都没了活路,即便是顾家在金陵布局多年,最多也就带走顾治平、萧成、林白帆的家眷等若干人,想要带走像段施敏、梅鸿、秦松、赵海楼等人的家眷,那是不可能的事。 害死这些人的家眷,自己能做到吗? 同样,做不到。 皇帝清楚这一点,也坚信这一点,所以冯胜来的时候,不是领了大军而来,而只是来看看,只是看看,仅此而已。 张希婉含笑,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气氛:“夫君可以灭一国,屠几百万人,却无法对自己人下手,逼急了,咱们也就如倩儿那般,悄然消失,仅此而已。所以在镇国公府的人消失之后,事情立即查清楚了,这说明皇帝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没有逼我们走的意思。” 顾正臣深深看了看张希婉:“这些年你在金陵,不只是孝敬母亲,看养孩子啊。” 这份聪慧,已经远超一般命妇。 张希婉轻盈一笑:“金陵的日子难熬,总需要找点书看,也看看金陵人。眼下尘埃落定,等朝廷的公文送来,我们便要启程回去了,夫君也该准备向西走了吧?” 顾正臣点头:“该向西走了,七日之内,朝廷文书不管来不来,前军就要先动起来了,西域的这天气,给大军行动的时间可不多……” 第三千一百九十章 剑拔弩张 一年十二个月,西域这里的冬日可以持续六个月,眼下三月多,满打满算,到十月也只有六个多月。 这六个月是窗口期,错过了,还要等一年。 可十万大军在西域啊,每一日耗费的粮草辎重很是巨大,朝廷的压力很大,耽搁不起。 张希婉等人安心了,既然孩子没事,金陵太平,那回去的路就不必赶太急。 马三宝登上委鲁母的城墙,看着苍茫而辽阔的大地,眼睛里带着几分凝重的忧虑。 沐春走至马三宝身边,这个一向警觉的家伙竟然没有察觉,于是轻轻咳了声,对转过头的马三宝道:“这可不像平日的你,若我是敌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马三宝笑得很勉强:“敌人只会出现在我前面,我的后背,本就该是你们。” 沐春上前,双手摸着城墙:“还在想先生的事?” 马三宝没有隐瞒,言道:“是啊,先生这些年来是如何过的,我们最有发言权,先生为大明做过什么,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若是——先生蒙冤,身为弟子,我也只能跟着先生共赴黄泉了。” 沐春知道,在顾正臣的众多弟子里,马三宝是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他,是真正的平民出身,而且跟着顾正臣的时候还很小,经历了大航海与顾正臣参与的所有战事,他对顾正臣的感情,很不寻常,甚至有时候,沐春可以感觉,马三宝将顾正臣当作了父亲,将严桑桑当作了母亲。 这份情感,超过了其他弟子。 所以顾正臣陷入谋逆风潮,他愿意陪着先生去死。 沐春拍了拍马三宝的后背:“说实话,若是没有先生,我虽然还是我,可我必然困在了云南那里,看不到波澜壮阔的大海,望不到这白雪皑皑的天山,杀不了胡虏,也见不到袋鼠、羊驼。” “先生带给我们的,是全新的一个世界,是突破我们认知与视野的人生。先生于我,恩重如山。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和你一样,会坚定地站在先生身边,先生要挨刀,弟子先行开路,也好!” 马三宝重重点头,刚想说什么,瞥见一旁的军士探出了脑袋,顺着军士的目光看向远处,赶忙取出望远镜,瞳孔里出现了一队插着三面红旗的骑兵,凝眸道:“红旗驿使,金陵的消息——来了。” 城内。 朱煜刚收到消息,便看到蓝昭辰走了过来。 蓝昭辰肃然道:“梁国公吩咐,等红旗驿使入城,立即关闭城门,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调兵封锁住公署周围街道,等待消息!” 朱煜脸色一变:“这——不合适吧?” 蓝昭辰转身:“梁国公的安排,执行命令!” 朱煜犹豫再三,最终咬牙,安排张政、祝哲等人去执行。 公署外。 高令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段施敏、陈何惧等人。 段施敏挥手,将除驿使要走的街道之外,全部封住,拒马排开,军士上街,在驿使打马至公署之后,陈何惧领兵将最后一条通道也封锁起来。 蓝玉赶来时,看着挡路的拒马,脸色阴沉,对值守的秦松道:“西溪侯,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松安排人将拒马移开,拱手道:“回梁国公话,今日金陵驿使入城,担心事态变化,百姓与商人聒噪上街闹事,我等为了城内稳定,特此封街,以护公署安危。” 站在蓝玉身后的李聚愤怒地喊道:“分明是你们打算造反,抗拒朝廷之命吧?眼下镇国公就要被逮捕,你们难道还要跟着他一起赴死不成?” 秦松冷冷地看着李聚,猛地拔出刀来。 身后军士纷纷拔刀,一时之间,剑拔弩张,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起来。 秦松等着李聚,沉声道:“江源伯,我好歹也是朝廷的侯爵,你张嘴闭嘴就是造反,如此诬陷于我,难道是欺我不敢杀人吗?梁国公要去公署,大可过去,可这路——我是封定了!” 李聚怒不可遏:“镇国公给你们下的命令?你们都听清楚了,镇国公谋逆,他的儿子已经被朝廷抓了起来,若是现在还跟着他,你们还有你们的家眷,统统都会死!让开道路,撤回宅院,否则,便是对抗朝廷!” 蓝玉观察着秦松身后的将士,一张张军士的脸毅然决然,颇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之气。 显然,他们豁出去了。 只要顾正臣有需要,只要顾正臣振臂一呼,他们敢舍了一切,跟着他,做任何事! 娘的,就说吧,顾正臣在军队中有嫡系,而且是一批死忠! 这事必须报上去,留着他们,顾正臣对军队的影响就始终存在! 蓝玉迈步走了过去,言道:“西溪侯,你挡百姓与商人无妨,若是来的是军士,我奉劝你,好自为之。” 秦松收刀,行礼道:“没有镇国公的命令,谁敢接近公署,我也想对他说一声,好自为之!” 蓝玉冷着脸没说什么,大踏步朝着公署而去。 公署之内,朱棣、徐允恭、沐春等人已至,王良、于四野、高令时等人也在,冯胜带着冯克让到了,蓝玉也已赶来,张玉、丘福、夏侯征、巩师、赵长知等人在门外听消息。 奉旨而来的驿使也不是简单人物,而是羽林左卫指挥使汤弼,这会正一手拿着大碗喝水,一手扯着裤裆,连续喝了三碗水之后,这才哈了口气,看了看,问道:“镇国公何在?” 蓝玉见没人言语,便问道:“汤指挥使,半个多月之前,镇国公谋逆,陛下着令逮捕镇国公及其家属的消息便在西域传开。眼下你们奉旨而来,镇国公必然是收到了消息,这会说不得——正在盘算,是奉旨还是抗旨呢。” 这话说的,似是顾正臣已有反心。 汤弼紧锁眉头。 “梁国公,你我不在一条心上啊。” 顾正臣迈着四方步而至,肃然道:“谁敢抗旨不遵?陛下但有旨意,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轮回地狱,我顾正臣——领旨奔赴,绝不迟疑!” 第三千一百九十一章 圣旨:顾小子…… 汤弼奉旨而来,自然还是要回去复命的,皇帝会问话,这时不抓住机会讲点场面话,什么时候说? 李聚走出,沉声问道:“镇国公何故来那么迟,莫不是在安排人封锁街道,意图控制委鲁母城?” 顾正臣呵了声:“江源伯,我是征西大将军,若是委鲁母不在我的控制之下,那才是真正的失职吧?至于为何来得那么迟,自然是花了点心思,将几位夫人绑了起来,准备跟着天使一起入京。” 蓝玉凝眸,这个家伙,他要束手就擒? 冯胜皱眉,顾正臣连女人都绑了,这——是在给皇帝表忠心吗? 朱棣、沐春等人低头,一个个伤感。 汤弼又扯了扯裤,叉开腿,取出圣旨,肃然道:“镇国公,接旨!” “且慢!” 顾正臣开口。 汤弼愣了下。 蓝玉盯着顾正臣,神色有些戒备。 冯胜、朱棣等人也不知所以然,看着顾正臣。 顾正臣对马三宝言道:“出去,将门关上,让外面的人退开一定距离,任何人不得窥听。” 马三宝虽是不解,还是去做了。 顾正臣对疑惑的汤弼道:“汤指挥使,旨意现在可以宣读,但逮捕我与家属入京,还请在入夜之后悄然离开,以免动摇军心,影响西征大局。西域大局已定,就差这临门一脚便可收整个西域归大明,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汤弼肃然起敬:“到这时,镇国公还能为朝廷着想,为大明着想,实乃是让下官钦佩、仰慕!还请,镇国公接旨!” 顾正臣与一干将官行礼。 汤弼展开圣旨,沉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顾小子,朕被魏观奸党蒙蔽,险些错怪了你。现在,魏观奸党就要灭了,朕还将永嘉许配给了你的嫡长子,安心打仗,西线战略完成之后,朕盼你凯旋。前线军略,不必请示,便宜行事,诸将不得有违。钦此!” 冯胜抓了下胡须。 我去,这算什么圣旨,这语气,这行文,这他娘的,我为啥接不到这样的旨意…… 蓝玉瞠目。 什么情况? 不是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 怎么就搞错了? 他不仅毫发无损,他儿子还赚了个公主! 李聚感觉腿脚有些麻,这个结果——和传闻的、预想的,差别有些大,大到了,截然相反的地步! 朱棣只愣了下,便哈哈大笑起来,兴奋地恭喜道:“恭喜先生,贺喜先生!” 沐春松了一口气,这煎熬人心的事,总算是有了个好的结果。 李景隆擦了擦鼻子:“我,我就知道,知道陛下不会——曹,你掐我做什么?” 汤鼎看着疼痛的李景隆,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想验证下,是不是人在梦中,看样子,不是做梦。” 汤弼暗暗咬牙,这位是李景隆吧,算了,惹不起他爹,然后对回过神的顾正臣道:“谢恩啊。” 顾正臣恍然,赶忙谢恩。 汤弼交出圣旨,当即走向一旁坐了下来,哎吆吆地说:“镇国公,麻烦让军医来一趟,为了快点赶到委鲁母,咱这双腿都要废了,还有,给我和我的人准备一顿大餐,睡觉的地方,我们打算睡上三天三夜。” 顾正臣看过圣旨,将其供至桌案上,言道:“汤指挥使,还能等上一等吧?” 汤弼点头:“自然,镇国公是想知道金陵之事的来龙去脉对吧?没问题,我从头说起吧,身在金陵,这点事还是知道,这事还要从句容知县换人说起……” 公署外。 张政抬手高呼:“快,封锁外围!” 身着盔甲,手持火器、弓箭的军队大踏步而来,一条条街道逐渐被占据,沿途的百姓、商人纷纷被困在店中不得动弹。 肃杀的气氛在城内肆虐。 司马任收到瞭望塔上军士的消息之后,对段施敏道:“城内军队调动了,正在快速接近公署。” 段施敏回头看了一眼公署方向,传旨的人到了一会了,可现在公署里面,竟是没有丝毫动静。 这不对劲啊。 若是逮捕旨意,公署内应该已经哗然了。 若是非逮捕旨意,公司内也应该哗然了。 可现在—— 竟没有任何动静,这就诡异了。 段施敏沉声道:“没有大将军的命令,谁敢调动军队靠近公署,拦住!擅闯者,那就杀!” 司马任见状,眼睛通红:“那也只能如此了,兄弟们——准备作战!” 李宏等人指挥着军士,一个个装满土的麻袋被运了过来,随后叠放至五尺高,每隔着十步就有一道麻袋墙,墙后是手持火铳的军士,一排排手榴弹取出放在手边。 在三代麻袋墙的后面有一条巷道,巷道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的是黄半年。 三百余军士,守一条街口,而对面,是带了四千军的指挥使张政。 张政领兵而至,看着前面的拒马、麻袋墙,还有严阵以待的军队,脸色有些凝重。 指挥佥事徐兴道见状,对张政道:“张指挥使,我们难道真的要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吗?他们可也是大明的军士,是我们自己人,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 张政板着脸:“这是梁国公的命令,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服从命令,你不懂吗?” 徐兴道喉咙动了动,不甘心地说:“服从命令也要建立在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的前提之下,陛下将兵权交给了镇国公,他是征西大将军,没有他的命令,这军队本就不应该出营,擅自出营已是触犯了军法,如今还要让我们将火铳对准公署,想要围困公署,这样的命令,我们如何能服从?” 刷! 张政抽刀,指着徐兴道:“再废话,我杀了你!” 一旁的指挥同知姚舟拉了拉徐兴道的胳膊:“少说几句话吧,梁国公有权调动军队,也有权下达军令。何况——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一旦逮捕的旨意确定,镇国公及其嫡系必不会善罢甘休,眼前军队的封锁道路,不就是镇国公所部意图违抗旨意,准备造反的明证?” 第三千一百九十二章 段施敏的血腥手段 徐兴道挣开了姚舟的手,愤然道:“梁国公是有调动兵马的权力,但镇国公才是主将,他在这里坐镇,兵马的任何调动都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另外,他们原本就是拱卫公署的军队,封锁道路有何不可。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镇国公谋逆之前,我们不应擅自出营,更不能与他们起了冲突!” “诸位就没想过,一旦旨意并非逮捕镇国公,你们准备如何收场?” 张政冷眼:“逮捕的消息确凿,不必担忧。徐指挥佥事不敢动,就留在后方吧。姚舟,领兵上前,让前面的人打开通道!” 姚舟领命,带了二十余军士上前。 距离拒马二十步时,姚舟猛地停了下来,看着脚下晃动的箭矢,抬起头看向前方:“楚同伯,我等奉梁国公命令,接管公署及其周边,还请你们让开道路,免得伤了和气。” “毕竟,我身后站着四千军士,后备军更有两万,而你们,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两千,这条路上,能分四百就不错了。即便是你们战力不凡,可在火器之下,还做不到以一抵十吧?都是大明将士,我奉劝你们让开!” 段施敏对司马任说了什么,司马任想拦,却没有拦住。 段施敏迈过麻袋墙,从拒马中间留下的缝隙里孤身走了出去,到了姚舟面前,平静地问:“镇国公曾下过命令,任何军队不得随意调动,不得随意出营。怎么,你们认为在这征西军中,梁国公的命令比镇国公的命令管用?” 姚舟知道段施敏是顾正臣的嫡系,这个家伙能封爵,全是因为跟上了顾正臣的缘故,他应该是这里的主将吧。 擒贼先擒王。 只要抓了段施敏,这里的路也就打开了! 姚舟狞笑,抽出了腰刀,将刀架在了段施敏的肩膀上,冷冷地说:“楚同伯,为了大局安稳,为了避免征西大军陷入更灾难的混乱,这是最合适的办法,奉命行事,劳烦你下命,让人退开。” 段施敏暼了一眼锋芒的刀,抬手抓住刀背,上前一个马步,左肘一个肘击。 姚舟猛地倒飞出去,撞倒了四五个军士,头盔也掉了,狼狈至极地摔倒在地上,刚想起身,刀锋便出现在了眼前,一旁的军士纷纷拿出火器瞄准段施敏。 张政也被这一幕给惊到了,单人而出,他还敢动手? 段施敏丝毫没有在意瞄准自己的火铳,抓住姚舟的发髻便将人提了起来,一把将刀横在了姚舟的脖子上。 张政着急,赶忙上前喊道:“楚同伯,你可不能乱来,他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是京军一卫的指挥同知!” 段施敏手猛地发力,在姚舟骇然的目光与绝望的挣扎下,在张政等人震惊的神情下,刀切开了姚舟的脖子,血一下子喷射了出去,这还不算,反手一刀,姚舟的脑袋都被砍了下来。 全军骇然。 就连司马任都嘴角哆嗦,娘的,死人了,这下子事情麻烦大了。 段施敏提起姚舟的脑袋,声若洪钟:“没有镇国公的命令,谁敢擅闯公署及其封锁街道——按照军法,斩——” “斩!” 这一声呐喊,如同雷声,直击在众军心头。 张政脸色有些苍白,没想到段施敏竟如此生猛,他竟然敢直接杀人,杀的还是指挥同知这种高级别的将官! 疯了,彻底疯了! 张政咬牙:“段施敏造反了,诸将听令,随我——” 咕噜噜! 姚舟的脑袋滚到了张政面前。 段施敏擦着带血的手,冷冷地看着张政:“十万大军,有多少是听命于梁国公的?莫要以为你们封锁了城门,就能挡得住城外大军!只要火器声响,城外军队必会入城,到那时候,你们谁能活命?” 外袍脱下。 张政瞳孔一凝,连连后退。 段施敏周身绑着手榴弹,从腰到胸口,足足两圈,怪不得这个看这个家伙比往日里肥硕了不少。 周围原本用火铳指着段施敏的军士也怕了,一个个吓得连忙后退。 段施敏冷冷地看着众人,沉声道:“都是大明将士,都是为了立功而来,诸位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听错了命令,丢了性命才是!莫要忘了,燕王,征西左副将军也在公署之内!” 这句话,一下子让诸多将士军心涣散。 是啊,朱棣也在呢。 就算是镇国公那啥了,不是还有燕王呢,咱们听蓝玉的话乱来,不太合适吧? 段施敏看出了张政的军心不稳,于是喊了一嗓子:“现在归营,还不算晚。等到镇国公、燕王、宋国公出来,若是看到你们在这里,说不得会将你们法办,还不速速撤走!” 张政咬牙切齿:“不准走!镇国公这个时候已经被逮捕,万一他要造反,我们便是维持秩序的最后力量,这个时候走了,岂不是沦为镇国公及其同党的刀下鬼!” 徐兴道看了看段施敏,死去的姚舟,还有坚持对抗的张政,叹了口气,转身道:“朝廷自有公论,我们身为将士,自当服从命令,愿意归营的,随我归营,愿意留下的,后果自负!” 张政愤怒:“你敢擅自归营?” 徐兴道反驳:“出营才是擅自之举,归营乃是正道。我相信陛下英明,也相信镇国公的忠诚!” 说完,竟不理张政,大踏步走去。 一些千户、百户见状,犹豫再三,不少人跟上了徐兴道,陆陆续续,走了一多半。 张政看着只剩下一千五百余人的队伍,脸都黑了。 娘的,这群蠢货啊! 送来的必然是逮捕旨意,这一点梁国公可是肯定了的,宋国公赶来,不就是为了盯住顾正臣,免得他鱼死网破,造反? 这个时候出手,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 总好过让顾正臣反了,西域与河西走廊生灵涂炭的好吧! 可就这一千来人,也闯不过去啊。 段施敏是个疯子,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有几个敢和他拼命的? 姚舟的脑袋被捡了起来,段施敏鄙视地看了看张政等人,转身回去了…… 而另外一条街道之上,陶文率领的四千军也被秦松给拦住了,祝哲的军队看着陈何惧连加特林都他娘的摆了出来,不敢上前,黄澄带兵赶到街口时,倒是顺利带兵走了进去,结果两侧墙头之上立马出现了军队,黄澄都被章承平给俘虏了…… 第三千一百九十三章 顾正臣发难 丘福不安地看向公署大门,焦急地走动着。 夏侯征也有些担忧。 是逮捕还是其他,好歹要有个消息不是,也不知道镇国公为何,怎么滴,就让人关了门,还不让我们听,这多闹心啊。 赵长知坐在大门的门槛上,一只脚抖着。 突然,大殿里的笑声一下子杀了出来,扑到了脸上,赵长知等人赶忙起身。 殿门打开又关闭,冯克让对马三宝说了什么,守在门口的马三宝了然,对张玉道:“还请安排军医来一趟,汤指挥使长途骑马受了伤。另外准备丰盛的饭菜,要有肉,镇国公要与汤指挥使畅饮。” 八千里路跑马而来,沿途不知道换了多少次马匹,也不知道这些人受了多少罪,磨破皮肉属实正常。 张玉眨了眨眼,拍手道:“得令嘞!” 虽然马三宝没说具体的事,但那一句“要有肉”、“与汤指挥使畅饮”还是透漏了太多信息。 若是传达的是逮捕旨意,这喝酒肯定不会舒畅,而且顾正臣也不可能与汤弼坐在一起喝酒了,毕竟顾正臣的罪名可是谋逆啊,谁敢与谋逆之臣坐一起喝酒吃肉? 显然,事情有转机。 朱能也跟着兴奋起来,言道:“我就知道,皇帝不可能冤枉了镇国公。” 赵长知松了一口气:“好像,没什么大事了。” 夏侯征有些拿不准,毕竟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不知道,这模棱两可的话,到底能不能信? 就在此时,章承平提着黄澄,段施敏提着姚舟血淋淋的脑袋走了过来。 这一幕看得夏侯征、张玉等人瞠目不已。 张玉赶忙上前,深深看了看段施敏:“这,这怎么还杀了人?” 不死人,不管多大的事,总好转圜,大不了赔罪嘛。 可现在,姚舟的脑袋都砍下来了,看样子是不可能接回去了,这事——麻烦大了。 段施敏沉声道:“他先拔的刀,威逼让我让开道路,好放他围困公署之地,如此欲行不轨,我反手斩杀,有何不可?马三宝,开——门!” 这一嗓子,不仅开了公署的门,还将里面众人给喊懵了。 章承平、段施敏大踏步走了进去,扫了一眼公署内的情况,镇国公还坐在大帅的位置上,圣旨就摆在他身前,朱棣、沐春神色里不见慌乱,冯胜、蓝玉也都坐着。 没有杀气,也不见争斗,似乎,还很和谐…… 倒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手中的人头,不少人错愕、紧张了起来。 想起马三宝的眼神,段施敏当即明白过来,上前道:“镇国公,城内军营中将士擅自出营,带领军队逼近公署,试图强行闯入,还扬言要逮捕镇国公,诬陷我等蓄意谋反,拔刀逼迫,不得已,我便将这厮斩杀!” 朱煜看清楚了那是姚舟的脑袋,顿时就火冒三丈,厉声道:“你敢杀将?” 段施敏看了一眼朱煜,毫不客气地说:“你若是擅自调动军队,还意图围攻帅帐,我也敢将你斩杀!” 同为伯爵,谁怕谁啊。 周兴深吸了一口气,李聚也有些头皮发麻。 这他娘的,下手也忒狠了。 这姚舟好歹也是京军卫的将官,而且是指挥佥事,高级将官了,你说杀就给杀了? 蓝玉冷眸盯着段施敏。 沐春见状,走了出来,肃然道:“没有命令,谁敢擅自调动军队?还敢对帅帐居心不良,按照军法,当斩!是谁下达的命令?黄澄,你奉的是谁的命令?” 黄澄冷汗直冒,低头不敢说话。 朱棣也没想到段施敏如此生猛,直接砍了一个人,你他娘的就不能温柔点,活捉了不就行吗? 大不了砍他两刀,少点零部件也行啊。 不过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段施敏又不是没说明情况缘由,于是朱棣也发了话:“没有得到命令私自调动军队,此乃是军中大忌,绝不容宽恕!黄澄,你想清楚,能不能担当起这个责任!” 黄澄有些茫然,不是说逮捕顾正臣? 怎么滴,枷锁镣铐没上,顾正臣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这旨意看样子读完了啊。 顾正臣端起茶碗,冷冷地说道:“从军当严,军令如山。任谁都不能坏了规矩,尤其是擅自调动军队这事,若是不调查清楚严惩的话,日后需要调动兵马时,却发现兵马已然不在军营之内,岂不是贻误战机,祸殃全局?” 李聚脸色惨淡,赶忙走出来:“这,其中兴许是有误会。” 顾正臣反问:“江源伯,军营将士无令调动,你说成误会,是你不懂军法之中的擅兴律,还是我顾正臣背错了军法?汤指挥使,在金陵之中,军营之内的将士可以不奉命而随意调动出营吗?” 汤弼豁然站了起来:“谁他娘的敢!” 金陵教场对军队的控制尤其严格,谁敢擅自调动大规模军队,形同谋逆,主将必诛! 李聚额头冒汗,看向蓝玉。 蓝玉知道,这个时候若是抛弃李聚等人,只需要一句话的事。 但是,不能这样做了。 桂山伯刘真作为自己的人,结果被顾正臣射了一箭又打了几十鞭,赶回了金陵,若是再让顾正臣将朱煜、李聚这些人给砍了,或是调离军中,那日后谁还敢效忠于自己? 门外可都围了一批人,外面还有一批人,都在看着我蓝玉。 丢人心容易,可想要再将人心捡起来,那就太难了。 为长远计,蓝玉不得不走出来,言道:“军队是我下令调动的,只是因为之前收到消息,说朝廷下达的是逮捕镇国公的旨意,我担心镇国公及其部将心有不满,抗旨不遵,故此做了一些防范手段,李聚,让他们都退回营地吧。” 李聚领命,转身就要走,却被马三宝给拦了下来。 马三宝肃然道:“大将军还没发话,岂能擅离?” 李聚不安地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神色冰冷,缓缓地说:“黄澄,给你传达命令的人,是不是梁国公?” 黄澄低头:“是。” 顾正臣追问:“是给了调动兵马的文书,还是给了调动兵马的虎符?” 第三千一百九十四章 再杀你一个义子 黄澄眼神转动,目光暼向蓝玉。 沐晟走了过来,挡断了黄澄的目光:“先生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若不从实交代,调查结果一出,你罪加一等!” 黄澄赶忙说:“是梁国公的亲卫去了军营,安排济宁伯、江源伯调动城内兵马,我们这才领兵而动。” 李聚、朱煜心头一颤。 见顾正臣看了过来,朱煜不得不走出,言道:“镇国公,之前消息传得人心不稳,梁国公为求平稳,也只是想避免一场兵灾祸乱,不得不——” 啪! 顾正臣拍案而起:“我没问话,你莫要开口!说,梁国公的哪位亲卫去的,是给了手令还是虎符?” 朱煜犹豫了下,最终说道:“是蓝昭辰,只是传了一句话。” 顾正臣抬手:“马三宝,去将蓝昭辰的脑袋带过来。” 蓝玉迈步而出:“顾正臣,你莫要太过放肆!蓝昭辰乃是我的义子,你敢动他,我与你水火不容!” 顾正臣冷笑一声:“亲卫一句话,便能随意调动军队出营,梁国公,若是蓝昭辰不死,那死的人——是你!这个道理,你若是不懂,不妨问问汤指挥使,也可以问问宋国公,他掌兵数十年,有经验。” 马三宝见蓝玉吃瘪,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蓝玉转身:“马三宝,你若是敢动他,我定不饶你!” 马三宝头也没回。 我又不会跟着你混,也落不到你蓝玉手中,你饶什么饶,我需要你饶吗? 蓝玉见马三宝头也不回,喊道:“拦住他!” 可殿外站着的诸将,不是朱棣的人,就是甘肃都司的人,没人会听蓝玉的话。 而蓝玉身边的李聚、朱煜、周兴等人也不敢出手,一旦惹怒了顾正臣,他很可能会借此机会将自己给砍了。 马三宝做事雷厉风行,带人到了公署内南房,踹开门,找到蓝昭辰之后,也不废话,突然拔刀,手起刀落,人头到手,转身就走,对骇然之下,准备好出手的蓝玉其他义子只留下了背影与一句话:“奉镇国公命前来取人头!杀人者——马三宝!” 蓝玉的一干义子与亲卫都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说杀人就杀人啊。 蓝大江看着死去的蓝昭辰当即就怒了,抽刀追了出去,喊道:“镇国公已反,杀出去!” 刚到门口,蓝大江就被一只大脚给踹了回去,人倒在地上,哇哇吐血,眼看已经不行了。 林白帆冷冷地看着蓝玉一干义子,肃然道:“谁敢乱来,一个不留!” 一连死了两个,其他人也不敢动弹,尤其是眼下没有蓝玉的命令,蓝大河、蓝青山等只好强忍着愤怒,见林白帆带人走了,这才走出门,到了前院,这才看到了安然无恙的蓝玉,还有没被抓起来的顾正臣。 因为有张玉等人的阻拦,这些人也不敢入殿,只能在外围看着。 蓝玉看着蓝昭辰的脑袋,心都在滴血。 虽说这些人义子不是自己生的,可那也是自己养的,就是养一条狗,那么多年也有感情了! 如今,竟被顾正臣摘去了脑袋! 李聚、朱煜等人也是汗毛直立,知道顾正臣与蓝玉不对付,也清楚顾正臣手段了得,可没想到,顾正臣竟敢杀人,还敢杀了蓝玉的义子! 虽然蓝昭辰不是死在顾正臣手下的第一个蓝玉义子,但这是李聚等人第一次见。 顾正臣这个人,平日里看着人畜无害,可一旦出手,还真是天崩地裂,要人性命啊! 血滴在地板上,血腥气在弥散。 冯胜看着这一切,什么话也没说。 显然,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顾正臣发难,而是顾正臣与蓝玉矛盾激化与碰撞的结果。 蓝玉认定了顾正臣会被逮捕,可能谋逆,所以调动了兵马,而这个举动,恰恰触碰了顾正臣的底线。 顾正臣是什么人,他入仕十七年来,一直都是掌印官,知县、知府,县男、伯爵、侯爵、公爵,河北巡抚,征北大将军,征东大将军,征西大将军! 哪怕是南征的时候当了配角,可他这个配角是独立在傅友德、蓝玉、沐春之外的,也是一方主将,不是低头在谁麾下! 十余年来的上位者,哪会容得下部将造自己的反,还调动了军队想要将他逮捕! 但现在来看,顾正臣终究还是忍住了,要不然,蓝玉的脑袋都可能搬家! 不要以为顾正臣不敢杀蓝玉,以顾正臣的功劳,手中的圣旨,当下的理由,杀了蓝玉,皇帝也只能吃个哑巴亏,最多骂一顿,揍一顿,大不了降爵! 皇帝不可能杀顾正臣,只要不是谋逆,顾正臣死不了。 而顾正臣谋逆这种事刚刚发生过一次,被皇帝与朝廷证明是被人构陷,子虚乌有,不可能立马安排第二次,那样一来,朝廷的威严与权威可就剩下不了多少了。 杀蓝昭辰,便是顾正臣忍让。 汤弼没想到,送个旨意还能见到这般大戏,扯了扯黏连的裤裆,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蓝玉的神情。 这次确实不能怪顾正臣,你蓝玉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就调兵,在那让人扯着嗓子喊“抓住顾正臣别让他小子跑了”,顾正臣听了能高兴吗? 现在正式旨意送达,顾正臣安然无恙,你蓝玉却有了不少麻烦啊。 顾正臣看着没有动作的蓝玉,最终有些失望,他竟然不闹了,刚想说话,猛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浑身发颤,红色潮水,一连吃了几颗药才止住,对汤弼忧虑地说:“传闻散播开来之后,梁国公一直认定我有不臣之心,还恶意揣测逮捕旨意送达时,我不会束手就擒,必然要反出大明。” “可事实呢?汤指挥使来到,我二话不说便绑缚了家人,前来领旨,只等旨意公开,便可跟着汤指挥使返回金陵。结果,梁国公竟暗中调动军队,意图同室操戈,让整个军队陷入内战!” 蓝玉盯着顾正臣,心中一匹匹的羊驼跑过。 你到底演什么戏? 人都杀了,够了吧? 装可怜? 装委屈? 没意义吧? 汤弼听着这番话。 顾正臣谋逆这事,是个百姓都知道蒙冤了,以朴素的情感认为这事不太可能。 再说了,人家徐达、汤和、李文忠可都不会想顾正臣谋逆啊。 同样都是国公,这做国公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顾正臣一番控诉与铺垫之后,终于决定亮出了刀子…… 第三千一百九十五章 一脚踢开蓝玉 顾正臣止住控诉,看向蓝玉,冷冷地说:“梁国公,考虑到你违背军法,擅自调动兵马,导致姚舟身死。你是国公,又立下过大功劳,没有陛下的旨意,我也不好将你正法。” “但出于对西线战略、全军安全的考虑,你去酒泉吧,负责征西大军的后勤事宜,宋国公代替梁国公,负责相应军务之事!此间事,我会上书陛下,请旨降罪!” 蓝玉瞠目,他——竟然一脚将自己踢开了? 冯胜心头一颤。 顾正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按住了蓝玉! 真是敢下手。 朱棣微微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蓝玉、李聚等人,知道这才是先生的最终目的,思索了下,站出来表态:“为了西征军士上下一心,也只能如此了。再说了,没有充分且稳定的后勤,我们很难取得辉煌的胜利,梁国公去泉州组织后勤事宜,并无不妥。” 李聚走出,反对道:“梁国公乃是征西右副将军,是征西三大主将之一,如何能调去负责后勤事宜?” 顾正臣看向李聚,轻飘飘说了句:“江源伯协助梁国公!” 李聚脸色苍白。 刚想站出来的济宁伯朱煜、海容伯周兴立马将腿收了回去,只要敢说一句反对的话,顾正臣一定会让两人也去关内协助蓝玉的…… 那可不行,去了关内,还怎么打仗,还眼巴巴地想要封侯呢。 顾正臣看着不甘心的蓝玉:“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梁国公可有异议?” 蓝玉紧握双手,迈步上前:“顾正臣,你莫要太过分了!亦力把里的大汗是我抓的,西域的第一军功是我蓝玉的,现在,你要将我踢出去?我当然有异议!” 顾正臣转身,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圣旨上,缓缓地说:“陛下的旨意说得清清楚楚,前线军略,不必请示,便宜行事,诸将不得有违。怎么,梁国公这是打算抗旨吗?” 汤弼冷眼看向蓝玉,但凡他说出个抗旨二字,自己就敢动手! 维护皇帝的权威,这是羽林卫的基本职责! 蓝玉脖子上冒出了青筋:“我是征西右副将军,自然要留在西域作战!” 顾正臣摇了摇头:“我是征西大将军,现在安排你去负责后勤事宜,你若是不领命,可以直接回金陵,我绝不拦着。燕王,安排梁国公,江源伯,还有今日调动尚未归营的所有将士,都去酒泉,负责关内后勤统筹之事,若有抗命不从者,一律按不遵大将军令,该杀的——杀!” 朱棣拱手:“领命!” 沐春、徐允恭等人对此没有意见,毕竟这些人与蓝玉没什么私交,而且因为顾正臣与蓝玉的矛盾问题,自然不可能站出来给蓝玉求情。 蓝玉的目光如刀,恨不得将顾正臣大卸八块,可目光扫过顾正臣手指敲打的圣旨时,最终退了一步,转身道:“镇国公,这般胡来,你可要好自为之!” 顾正臣开口道:“梁国公记住了,后勤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可莫要在后勤上出什么差池!若是耽误了大军征伐,下次你我见面时,你人头落地!” 蓝玉迈过门槛,头也不回。 冯胜见此,老脸带了几分愁苦,但一张嘴,这愁苦就变味了:“哎,我只是来看看儿子的,怎么就留下来了?这——镇国公,北伐的时候,咱们可是并肩作战过的,按照这个情分,你不给我个上战场的机会,我可是要发脾气的……” 顾正臣笑道:“周兴、朱煜等留下的京军一部,暂交给指挥。” 冯胜很是满意。 顾正臣看向汤弼,言道:“汤指挥使,征西之路漫长,前路艰辛,而且后勤线也很长,极有可能会陷入苦战。为了确保大军上下一心,整个战略执行到位,我不得不请梁国公暂回关内,以免内部推诿扯皮。” 汤弼清楚,这番话顾正臣不是想告诉自己,而是希望自己带回去给皇帝,于是回道:“镇国公放心,梁国公私自调动军队这事,我会如实禀告陛下。” 顾正臣很是满意,对沐春等人道:“大军休整三日,将士吃饱喝足,三日之后,西征!” 汤弼讲述金陵事时,委鲁母城内城外的将士也沸腾了。 原本紧绷着神经的段施敏、林山南、陈何惧等人,也彻底放松下来,诸多军士欢呼雀跃,不少人热泪盈眶,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阿力木看着热闹的营地,第一次感觉到顾正臣这个人对军队的影响是如此之大。 他像是一个灵魂人物,他若离开,这支军队的战力会瞬间折损三成以上,而当所有人得知顾正臣是为奸党构陷,并未谋逆,也不会被逮捕回京时,士气一下子便回来了。 似乎所有人都对前路,有了十足的自信,自信可以战胜每一个前进路上的敌人! 阿力木感叹不已,对夏侯征道:“为何军心变化如此之大?” 夏侯征将酒壶递给了阿力木,严肃地说:“因为镇国公没失败过,而且,他带领军队打仗有一个特点。” 阿力木询问:“什么特点?” 夏侯征呵呵一笑:“伤亡极小,功劳极大。你想想啊,谁当兵不希望活着回去领军功啊,你还不知道吧,北伐的时候,镇国公领兵十余万人,一日拿下了元朝二十余万主力,损失可以说微乎其微……” 一处宅院里。 胡石将外面的消息告知了胡恒财,胡恒财只是平静地说:“镇国公还是那个镇国公啊,呵呵……丝绸之路,明年大有可为。给家里人送信吧,给叔父问好,然后转移一批人来丝绸之路……” 失落的,只有蓝玉、李聚、张政、祝哲等人,还有这些人原本调动出营拒不回应的六千余军士。 张政看向蓝玉的目光,多少有些怨恨。 祝哲也有些不高兴。 大家跟着你蓝玉,求的就是军功,现在捞取军功的机会没了,这多憋屈,毕竟谁都清楚,亦力把里的残余势力压根挡不住明军,这就是白捡的军功啊。 结果,弯腰捡军功的人里面,没自己…… 第三千一百九十六章 惊叹于老朱的改变 怪蓝玉? 怪顾正臣? 不,要怪只能怪自己,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在关键的时候,没有勇气迈出去那一步。 毕竟指挥同知徐酉、指挥佥事徐兴道、千户林国栋等人,要么拒绝执行命令,要么带人回营了,而这些人,则得到了镇国公的宽恕,被留在了军中。 这一日,杯酒相碰者众。 汤弼一边吃一边说,当说到领旨出京之后,筷子从手中脱落,脑袋朝着桌子歪了下去,若不是一旁的沐晟扶住,怕是要弄得一脸狼藉。 沐晟检查了下,对顾正臣道:“先生,他太疲惫,睡着了。” 顾正臣抬手:“抬下去让他休息吧,让军医好好照顾。” 朱棣将杯中酒喝下,叹道:“先生,这场风波,并不简单。” 李景隆咬牙切齿,插嘴道:“魏观之前还是个好官清官,怎么做出了这等事来!难不成是年纪大了,心也变坏了?” 沐春对李景隆道:“魏观认为,理学式微全都是先生的错,只要先生倒了,理学便能再次发扬光大,成为朝廷无可争议的正统学问。” 李景隆反问:“理学就那么重要吗?只要能治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大明变得强盛,不就可以了?战场之上,谁管你杀敌用的什么武器,只要能杀死敌人的,就是好武器,可以用刀,长枪,马槊,也可以用火器,复合弓,还可以站在热气球上丢石头砸死敌人!” 杀敌服务于战场的最终胜利,学问也应该是服务于大明的鼎盛之世。 凭什么非要用理学,不可以用马克思学? 谁管用,谁好用,那就用谁。 左右都是工具,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你一个手持斧头的,没必要嘲笑用锯的,你可以砍木,他还能锯木呢,朝廷要的是这一截木头,又不是他手中的斧头或锯…… 徐允恭看了看李景隆,对沉思的顾正臣道:“理学与新学之争,持续了十余年了。这次风波如此之大,等风平浪静时,应该争斗也会停下来了吧?” 顾正臣微微点头,言道:“九江的疑惑是对的,却没有看到本质。理学儒官与格物学院的新学,因为教育的理念、教育的重点,教育的方向不同,势必水火不容,这样的明争暗斗,可以说是年年都有。” “大儒辨论,天变煞气之说,赵瑁、郭桓、邵质的倒顾案,还有之前不少官员造势,说我有权有兵有财,再到如今的魏观案,归根到底,是思想之争,路线之争,也是利益之争。” “理学主导之下的大同世界,士农工商,天下固化,治国如烹小鲜,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掌握规则,制定规则,占据制高点。可格物学院要走的路——” “是一个活力四射,士农工商地位界限瓦解,商业高度繁荣,大量的人口朝着城镇聚集,工商业、制造业、出口业不断发展,科技一点点取得突破,各方面的专业性人才,成为令人瞩目推崇的存在……” 顾正臣起身,讲述着道路之争的本质,最终严肃地说:“但是,理学是儒学,儒学已千余年!而新学,它才十余年。以十余年对抗千余年的惯性与力量,新学做不到。” “除非——皇权支持,清理出一片土壤,允许种下新学的种子,并如土豆、番薯那般,不断扩大规模!” 传统儒家千余年的土壤在那摆着,理学也经历了南宋与元朝,多少代人了,那股力量,压根不是新学可以对抗的。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格物学院就选在了城外,也挂上了大明两个字,还让朱元璋当了山长,这些,都是保护的举措,可即便如此,十余年来,风波从未停歇过…… 不过现在,皇帝显然做出了决断,他打算破除理学的框架,走上新学的道路。 这让顾正臣有些诧异,也有些佩服。 诧异的是,老朱已经完全认可新学,并不惜为新学扫除障碍! 这个过程,他用了十七年! 顾正臣曾想过,老朱到底能不能转变认知,能不能改变固有的思维,毕竟人的认知逻辑与思维方式在前三十年基本上就固定了,后面半辈子,几乎都是用原来的思维、逻辑、习惯去做事。 而大明开国的时候,老朱可都四十一岁了,这个年纪,想要改变他,实在不容易。 十七年,从句容的产业,到蒸汽机船的汽笛,到热气球的飞天,马克思至宝全录的出世…… 朱元璋总算是改变了,他收敛了性情,趋向于平和,虽然依旧难免在有时候暴躁,手段残忍,刑罚过重,但相对于历史中的他来说,改变了太多太多。 顾正臣佩服这个已经六十三高龄,还能破除大半辈子固化思维、固化逻辑的帝王! 这一次—— 对理学的屠杀,是新学的大序章! 理学儒生的尸体,也将成为新学坎坷道路上的垫脚石。 无疑,朱元璋做出这个决定,是了不起的。 顾正臣不知道朱元璋在这之前经历过什么,内心交战了多久,是如何权衡的,但结果已是显而易见,他开始全面支持新学! 魏观必死! 那些大儒,想来也会死上不少吧。 就是不知道自家那小子,有没有魄力出手。 要知道,对于大明来说,理学是新学的绊脚石,是实干兴邦的障碍,是拖累研究与科技的累赘,但对于南汉国来说,恰恰需要理学啊…… 这个时候的南汉国,最需要建立的是秩序,是规矩。 论秩序建设哪家强,全世界唯有儒家啊,生命力强大,可以延续千余年而不倒。 对于南汉国而言,如何用少量的大明人,去统治大量的各国混编人口,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利益捆绑只是一时,武力威胁也只是暂时,一旦出现利益不平衡,武力缺失,很可能会起乱子。 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让理学进入,学儒家的规矩,讲儒家的话,做儒家的顺民,哪怕是底层的百姓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也没问题,相反,更有利于稳定。 至于科技研究,一个转口贸易为主的国家,科技研究没那么紧迫,而且,不是有大明呢…… 国情不同,实际情况不同,人才需求类型不同,不能一概论之。 不能觉得少杀一些人就是圣母心思了,服务于南汉国的建设,人家是付出的一方,你是受益的一方,有什么好圣母不圣母的…… 第三千一百九十七章 送别夫人 但金陵的事,因为距离缘故,顾正臣没办法插手其中,就算是现在写信告诉顾治平,不要舍不得钱财,舍不得脸面去换这些人,怕也来不及了。 朱元璋做事,要么引而不发,比如制衡淮西与浙东明争暗斗,比如放纵胡惟庸独揽大权八年之久,要么雷霆万钧,一击致命,比如浙东党的衰败,诛杀胡惟庸等人…… 这一支箭只要射出去,就会在短时间内引起腥风血雨。 魏观、汤友恭、吕震、高启等人,这个时候他们的脑袋估计已经落地了。 多少有些可惜,汤弼来得太快了,快到了没带来金陵之事的后续,不知道朱元璋如何控制的朝堂,杀了一批理学,将理学搞臭之后,他又会有什么大动作…… 老朱做事,准备得越久,越说明一套后面还跟着一套,胡惟庸倒了之后,丞相废了,皇帝独揽朝政,所有权力集中到皇帝一个人身上。现在理学倒了,新学之人想必会大量进入朝堂吧? 然后呢? 朱元璋会如何控制朝堂,实现他认为的权力均衡? 若是在一些政务上,群臣意见一致,老朱却独自反对时,他会不会觉得这个场面过于棘手,皇权容易被削弱甚至有架空的风险,转身再拉一些理学之人进入朝堂,或是再次重用锦衣卫,多培植几个蒋瓛那样的人? 顾正臣不在金陵,了解到的内情实在太少,根本无法判断朝堂与时局的走势,汤弼带来的消息也夹杂了不少道听途说的成分,挤一挤,干货里面没有朱元璋的心思…… 两日之后,汤弼饿醒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 顾正臣看着前来的汤弼,言道:“汤指挥使,有一件事,想要劳烦你们一番。” 汤弼笑道:“镇国公尽管吩咐,但凡我能做的,无有不允。” 顾正臣点了点头,将桌案上的一个木匣推给了汤弼。 汤弼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叠宝钞,眉头微皱,茫然地看着顾正臣:“镇国公,这是——” 行贿? 不可能吧,自己哪值得镇国公这种人物行贿。 顾正臣看穿了汤弼的心思,言道:“金陵出了变故,虽然事情解决了,可孩子毕竟进了镇抚司,难免受惊,而且治平与永嘉公主的事确定下来,顾家却没有人入宫拜谢,总归不合适。” “加之明日西征,我便要领兵离开这里,几位夫人返京,希望汤指挥使可以照料一二,这些钱,买的是你们的一路护送与照料,放心拿,陛下知道了也无妨,这与贿赂无关。” 汤弼明白过来,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推了回去:“镇国公,我等自然是需要返回金陵复命的,几位夫人同行,是我们的荣耀,不需要这些。” 顾正臣笑道:“你不需要,底下的人不需要吗?一路之上,颠簸百余日才能返回金陵,这一路上只靠着驿站总归不好受。你若不拿,我便用这笔钱去雇佣一些商人伙计护送,但外人,如何都比不上你们可靠。” 作为羽林卫的指挥使,汤弼的本事不会弱,跟着他的军士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最主要的是,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军士,任谁都不敢打这支队伍的主意。有他们跟着,顾正臣不必担心张希婉、范南枝等人的安危,虽说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危险,但能多一个保障总归是好事。 汤弼见顾正臣这么说,接过之后言道:“这笔钱我收下了,到了金陵便交给陛下。” 顾正臣没意见,钱你看着分配,人稳稳当当地送回金陵就行,再说了,老朱也不可能小气到给你要走的地步…… 临别之夜缠绵久。 张希婉低声道:“让桑桑留下吧,或是诚意也好。” 顾正臣拒绝:“都是孩子的母亲,应该回去看看了。告诉母亲,明年的春节,我陪着她老人家。” 张希婉枕在顾正臣手臂上:“夫君,我们都回去了,可你不能被那狐媚子给迷上了。” 顾正臣揽过张希婉:“说什么呢,夫君是有定力的好不好,再者,胡仙儿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的事,撒马尔罕那地方是什么情况,帖木儿对内部的整顿与治理如何,他们有没有顺利扎根,眼下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希婉言道:“总之,那胡仙儿不能进家门,若是夫君忍不住,大可找个寻常百姓家,清白人家。” 顾正臣闭上眼:“少扯这些了,还是先说说金陵的事吧,陛下将这起案子定为魏观奸党案,魏观必死无疑,一干大儒也必然死了,但这些儒官大儒的家眷还在,家学还在,传承并未断绝,若是可以的话,想办法将他们转移到南汉国去吧。” 张希婉侧身看着顾正臣:“夫君就不怕他们使坏,反对对南汉国不利吗?” 顾正臣嘴角上扬:“杀他们父亲、爷爷的是皇帝,又不是我,我是受害者,如今我们摒弃前嫌,不记前仇,帮他们一把,他们更应该感激才是。再说了,理学在大明的名声臭了,未来没出路了,这些人不出去闯闯,这学问就只能捂着,成为家学的不传之秘了……” 一项项安排,说到了三更。 张希婉打了个哈欠,轻声问:“镇国公府突然消失了一次,锦衣卫的人可是搜过家,地道的事估计是瞒不住皇帝,若是皇帝追问,该怎么解释与应对?” 顾正臣笑道:“这事皇帝不会问,问也是问为夫,不可能问你。若是真问了出来,那也无妨,侯府被人点了一把火烧了,若是没个地道,我的命都会丢了,为了避免被人二次烧了府邸,保全性命,这才让人通了地道……” 张希婉看着耍赖的顾正臣笑得花枝乱颤:“这样回答,陛下怕不是要抽夫君鞭子……” 顾正臣摇头:“你错了,陛下打我都是用脚踹的,用鞭子太残暴了,还不至于……” 张希婉突然换了话题:“夫君为何不借此机会,将蓝玉彻底打倒?” 顾正臣苦笑:“如何彻底打倒?他的背后,是太子妃,是太子,是皇帝……” 借调动兵马的机会杀了蓝玉,这种事顾正臣压根没想过。 杀蓝玉的跟班,蓝玉的义子,朱元璋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可若是杀了蓝玉,下次出现谋逆案的时候,可就没人给自己翻案了…… 做事,需要考虑皇帝的心思,文官没制衡,一心一意搞建设了,那勋贵若是内部还不制衡下,皇帝那只手会很不自在,无所适从…… 温柔总有尽时,春宵太短。 天亮之后,顾正臣安排妥当,与林诚意、严桑桑、范南枝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又抱了抱孩子,直至胡恒财的掌柜前来催促,这才将几人送上马车,驱马送出去三十余里。 挥手,送别。 汤弼也扬起了鞭子。 帘子落下,再次挑开。 挥起的手收起,又伸了出来。 茫茫的,似乎她们喊了什么。 听不清楚。 只知道,这又是一次久别离。 第三千一百九十八章 屈律内部的争议 鞭子扬起,重重落下。 啪! 一声哀嚎,一道血痕,一个踉跄后的跌倒,一只脚踩了上去,愤怒的声音传开:“敢偷懒,今日没你饭吃!看什么看,还不抓紧干活!” 麻木的百姓,疲惫地拖拽着绳子,绳子后面是百余斤的石头。 斧头劈去木头枯老的皮, 凿子在木头上开出洞。 粗大的针穿过牛皮,一张张兜囊完整且厚实。 城墙比去年,又高了半丈。 一车车的夯土砖正在朝着城墙运去,加高与加固的工程并没有停下来。 城中心的宫殿群,既有蒙古式的穹顶,也有中亚式的立柱,夯土结构,外层被涂成白色,顶部原本应该是巨大的琉璃瓦,但因为战争的缘故,琉璃瓦被毁,眼下也只是用了一些小的琉璃瓦搭配木头拼接出了遮挡。 抬头,天已小。 屈律站起身,越过赤裸的女子,穿好衣裳,走出殿,对身旁的禁卫将官乌古孙伯颜言道:“丢出去吧,今晚,我要看到三个处女,洗干净了躺在这里。” 乌古孙伯颜领命,安排军士进去。 女子的求饶声传出,又戛然而止。 屈律看着碧蓝的天空,问道:“城防进行得如何了?” 伯颜回道:“回异密话,大型回回炮已打造了四十七个,中型回回炮车打造了八十二个,城池正在一日日增高,箭的数量已超过了八十万,城内的粮草辎重,足够满足五个月所需。” 屈律迈步,神色忧虑:“才五个月?这可不够,传令拓博、阿洪,让他们领兵再去掠夺!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坚不可破的城防,挡住明军前进的脚步,然后熬到他们的后勤出现问题!” 伯颜有些为难:“可是——这附近三百余里,包括向西五百余里,已经掠夺了七次了,外面的人口几是绝迹,即便有一些,也是老弱孩子躲在山林之中苟活。” 人口它不是苹果,今年开花结果今年吃,人没了,一年可长不出来。 要知道,哈马儿丁篡位之后,经常与帖木儿打仗,连续打了几十年,人口本就减少了很多,后来哈马儿丁都被打得失踪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一战,亦力把里的主力几乎都折损了进去,就连这阿力麻里也没守住,被帖木儿给抢了一番…… 帖木儿带走的可不只是财宝,牛羊,还有不少的伊斯兰教百姓,当然,帖木儿也杀了不少人。 之后,黑的儿火者怕了,带走了大量人口东迁,这些人口可都进驻到了委鲁母、别失八里等地,结果呢? 大汗被俘,军队与百姓全都成了大明的俘虏。 屈律是从委鲁母一路跑出来的,沿途带走了一些军士,可没带走多少百姓啊,即便是吸纳了周围数百里的人口,现如今的阿力麻里城,也没有凑到二十万人,包括军士在内。 军队的数量,仅仅只有八万,其他百姓,全都投入到了建设城防之中,即便是关键时候将这些人编入军队,最多也就十五万军队,那些皮包骨头的,遍体鳞伤、年迈体衰的,就没必要加入军队了吧? 最可怕的是,你每天还要女人,还是他娘的没破身的,整个城里面,所有女子加起来还不到一万,这里面还包括了妇人以及女童! 这座城,太大了,大到了严重超出当下亦力把里的军事实力。 屈律冷冷地看着伯颜:“至少七个月的口粮,熬也要熬死明军,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你也不希望,这座城落到明军手里吧?” 伯颜咬牙:“领命!” 热西提、凯撒尔等人到了。 一份情报摆在了屈律的面前。 热西提面带几分笑意,言道:“收到密报,大明皇帝下了旨意,要逮捕顾正臣及其家属。” 屈律眼神一亮,仔细看着情报:“这消息准吗?” 热西提回道:“准不准还不确定,但这消息已在别失八里城内流传开来,委鲁母城内的人,也传来了一样的消息。这种破坏军心的消息,轻易不会流传那么广,除非——” 屈律笑道:“除非这事是真的,就连顾正臣也无法遏制这消息的传播!还真是天助我也,一旦顾正臣被拿下,明军士气受挫不说,他们西进的计划也将搁置,这是我们的机会。” 热西提咧嘴,心情也是相当不错:“说不得明军会因此撤回关内,毕竟现如今的明军后勤大部仰仗关内,而那八百里瀚海,让他们的后勤本就压力巨大,想要长时期维持如此巨大的后勤,可不容易。” 屈律赞同,拿出舆图看了看,言道:“既然是个机会,我们说不得可以送明军一程,让他们加快离开。让伯剌的吐虎鲁克带三千骑兵东进,抓住机会,给明军制造混乱,迫使他们撤走。一旦他们撤走,我们便要准备东进,收回失去的城池与百姓!” 热西提赞同:“这个时候,正是主动出击的好时机。” 白胡子的老人凯撒尔抬了抬手,严肃地说:“我们的兵力捉襟见肘,已经经不起损失了。伯剌城内总计不过四千余骑兵,带出去三千,一旦出了意外,我们便会失去伯剌这个重要之地。” “明军若是要走,那就让他们走,我们去接收便是。若是明军就走,我们也没有冒险,他们若是敢西进,我们便用尽袭扰之能,切断他们的后勤,迫使他们撤退,这才是万全之策。” 屈律皱了皱眉头:“什么都不做,会不会错失了重创明军的良机?我们的士气并不高,急需一场大的胜利来提高士气。” 热西提也不赞同凯撒尔:“不出兵属实过于谨慎了,我建议出兵,一旦有机会,我们可以打击明军,最主要的是,出兵了,明军便无法带走亦力把里的百姓与降兵,那些人,一定会向着我们,不愿离开故土前往大明。” 凯撒尔反问:“可若是这消息出了变化,或是,顾正臣虽然走了,蓝玉还在呢?那可也是个棘手的人物!” 第三千一百九十九章 帖木儿的使臣 凯撒尔坚决反对局势不明朗时出兵,眼下的亦力把里经不起任何一次大的损失。 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热西提、蒙力克、阿合马等人全都支持屈律,主动进取,寻找战机,送明军一程。 屈律再三衡量,下定了决心:“让吐虎鲁克出兵吧,纵是没有收获,也可以打探下明军虚实与动向,总归不会有多少损失。” 凯撒尔放弃了往日的妥协,站起身,直言道:“不要忘记了,大汗领兵从别失八里城中溃逃时,带的也是骑兵,可结果呢?被蓝玉用了区区两千人就给俘虏了去!吐虎鲁克的三千骑,如何能挡得住明军?这个时候去挑衅他们,反而会让他们坚定西进的意志!” 热西提见屈律脸色有些难看,当即开口道:“凯撒尔,你这是逼着异密,一切行动都听你的不成?到底你是异密还是他是异密?上下的位置,分不清楚了?” 凯撒尔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热西提。 屈律没说话,其他将官也没说话。 凯撒尔知道,自己成了一个独夫,没人支持,没人理解与赞同,苦笑一声,神色落寞:“伯剌是阿力麻里的门户,丢了伯剌,我们在天山以北就没有任何城池,也没有任何力量了。” “到那时,明军一旦翻过天山,来到阿力麻里城下,我们还有几分胜算?伯剌之地,只能固守,也只能增兵去守,不宜分兵出去,这是我们最后的屏障,退一步,就要直面明军了。” 屈律看着凯撒尔的背影,没有开口,直至凯撒尔离开,这才说:“动手吧,让吐虎鲁克小心点,没有好的机会,尽量不出手。” 热西提明白,刚点头准备离开,库儿班江便匆匆走了过来,禀告道:“异密,帖木儿的使臣队伍到了。” 屈律眉头一抬:“让他们先去殿内候着。” 库儿班江应声离开。 热西提看着皱眉的屈律,言道:“这个时候,帖木儿派使臣来,怕是事情有了转机。只是——我们现在还需要帖木儿的援兵吗?” 屈律心头有些烦躁。 去年从委鲁母跑路,重整阿力麻里城。 考虑到亦力把里残存力量的不足,明军兵强马壮,威胁巨大,带头的更是顾正臣、朱棣、蓝玉这些猛人,而且他们还夺走了别失八里、委鲁母等地,占据了吐鲁番等南疆之地。 面对咄咄逼人,磨刀霍霍的明军,屈律听从了凯撒尔与诸将的意见,派遣使臣前往撒马尔罕求援,并表示愿意臣服于帖木儿国,希望帖木儿可以派遣大军前来协助亦力把里,共同抗明。 结果在去年十一月,帖木儿的答复送来,就一句话: 我将消灭大明为你们报仇。 那意思是,帖木儿不打算出兵帮忙,相反,他希望亦力把里与明军血战到底,然后他再出兵消灭明军,让这一片土地成为帖木儿国的地盘。 没有办法的屈律只能不断派人去游说,不断提出新的条件,为的就是能说服帖木儿出兵。 为了生存,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其他了,只要帖木儿愿意出兵,屈律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哪怕是割让一部分国土,哪怕是称臣,喊帖木儿义父都行。 可一来二去,帖木儿压根不屑理睬。 现在,帖木儿竟然派来了使臣队伍? 若是在一个时辰之前收到这个消息,屈律一定会感激涕零,呼喊安拉保佑,可这个时候,明军的主将都要被逮捕了,明军士气一落千丈,说不得还会撤走,若是还让帖木儿出兵,那不等同于引狼入室? 求援的前提是敌人还在,若是这个前提不牢固了,那还有必要求援吗? 毕竟臣服帖木儿也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割让国土也会肉疼,被人当儿子一样使唤还没自由…… 屈律有些郁闷:“这使臣队伍来得真不是时候,早点也好,晚点也行,偏偏赶到了这个关头。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得罪帖木儿,先见一见这些使臣吧……” 帖木儿确实派了一支六十余人的使臣队伍,为首的之人名为巴海,队伍里还有一些粟特商人。 巴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下,很快康安西便被带到了前面。 指了指阿力麻里城,巴海问道:“康安西,大明真的有无尽的财富吗?” 康安西恭谨地回道:“苏丹是一个要征服天下的雄主,他不仅需要天下最精锐的战士,也需要天下最多的财富。据我们所知,大明极是富庶,他们的金陵城人口超过百万,聚集的财富足够支用苏丹征战三十年。” “若是可以拿下整个大明,我相信,帖木儿国的百姓即便是一百年不做工,一百年不耕作,一百年不经商,一百年不畜牧,也能够借助他们源源不断的财富,让国民富足、安乐,让汗廷光芒万丈!” 巴海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渴望:“看来《马可·波罗游记》中的富庶国度还活着,它并没有死在废墟里。这才二十余年,便积累了如此多财富,还真是让人向往。” 康安西笑道:“传闻大明在海外发现了金矿、银矿,数百千计的船只满载黄金、白银不断进入大明,他们便是靠着如此海量的财富,东征西讨。如今他们穿越瀚海,夺下哈密与吐鲁番,便是这些财富所支撑的啊。” 巴海抓了抓大胡子,哈哈大笑:“如此说来,苏丹不应该只看着西面诸国,也应该将目光投向东方啊。” 康安西连连点头,言道:“东方富庶,拿下东方之后,想要图谋西方诸国,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只不过这明军,似乎也有些强大,亦力把里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连大汗都被俘虏了去……” 巴海冷笑不已:“亦力把里本就是不堪一击的残兵败将,明军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论勇猛,这世上没有军队可以比得上苏丹的骑兵军团!明军若是敢来伊犁河谷,那苹果树下,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第三千二百章 西进的明军 巴海见到了屈律,没有一丝一毫的卑怯,相反,神色傲慢,语气中也没有丝毫敬重,直截了当地说:“苏丹说了,看在你们同为安拉虔诚教徒的份上,将派一万骑兵协助你们抗击大明。” “待打败明军之后,亦力把里的军民悉数臣服于苏丹,国土纳入帖木儿国,你可以派遣质子前往撒马尔罕,继续留在阿力麻里统治这一片区域,但每年需要纳贡战马五千匹,银币三十万枚,牛羊各一万头,麦子五十万斤……” 屈律听着这番过分的要求,脸都黑了。 自己开出的条件只是割让一部分国土,帖木儿却想要整个亦力把里国,自己准备每年纳贡一千匹马,银币六万枚,以表示效忠,可他竟然翻了五倍之多。 按照他这个要求,战后的亦力把里不出十年就会被帖木儿彻底抽空,战马锐减,人口锐减,财富锐减。我只是想下跪请求你们出手,不是挂歪脖子树上,将绳子往脖子上一套,让你们出手啊…… 热西提看出了屈律的不满,当即站了出来:“我们尊重苏丹,可这份要求已经超越了我们可以承受的极限。同为安拉教徒,苏丹应该怜悯,莫要抢夺兄弟才是……” 巴海呵呵一笑:“苏丹说了,这是对你们最大的怜悯,否则,一万大军不必离开撒马尔罕,只需要等你们被大明消灭,然后苏丹领兵而来,踩着你们与明军的尸体,在这里建立一座苹果乐园便是。” 热西提看向屈律,见屈律微微摇头,只好说道:“还请使臣容我们商议商议。” 巴海点头:“不急,我们可以等。” 在巴海等人离开之后,屈律陷入矛盾状态,言道:“明军的动向是变数,若是他们退回关内,我们便不需要臣服于帖木儿,签下如此沉重的条件。” 蒙力克担忧:“怕就怕顾正臣离开,明军不离开。我们不了解明军的战略,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做。” 屈律顾虑的就是这一点。 现在帖木儿的使臣在等待亦力把里的回复,只要自己点个头,他们便会派来军队。 虽然只是一万骑兵,但帖木儿的骑兵堪称举世无双,战力不凡,这支力量很可能决定战争的走向与结局。 至于明军强大且诡异的火器,那不需要担心。 漫长的补给线决定了他们的火器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用这座坚固的城池消耗掉明军的火器,那明军就如同失去牙齿的狼,看似可怕,实则已没了杀伤力。 问题是,明军到底来不来? 热西提思索一番,言道:“既然帖木儿的使臣不着急,我们大可一点点商议对策,逐条逐句商讨,拖延时日。只要吐虎鲁克拿到准确消息,我们就能做出最终决断。” 蒙力克赞同:“但帖木儿使臣是傲慢的,他的耐心必然不会多,有必要让吐虎鲁克速度向东,调查清楚委鲁母之地的明军动向,最好是派一些人入城,刺探情报。” 屈律赞同:“那就给吐虎鲁克发文书,限他半个月内,拿到明军动向消息。” 一日后。 伯剌。 带着白色毡帽的吐虎鲁克看着送来的命令,没有犹豫,当即点了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对留守的木拉道:“安心留在这里,我去会会明军!” 木拉劝道:“可千万莫要以硬碰硬,更莫要大意了。” 吐虎鲁克哈哈大笑:“别失八里的丢失与沦陷,不是因为我们的战士打不过明军,而是百姓造反,军中出了叛徒!若是正面交锋,他们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木拉知道吐虎鲁克的性格,一向是狂妄自大。 不过他也有狂妄的底气,他可是唯一一个领兵冲击并扰乱了帖木儿军阵的人,若不是帖木儿兵多,后备力量足,说不得会吃个大亏。 纵横沙场三十余年,吐虎鲁克罕有败绩,这也是为何黑的儿火者撤退时,将他留在伯剌的缘故。 只要伯剌城不丢,任何军队都不能放心东进。 同样的道理,伯剌城不丢,任何军队也不能放心进入天山,朝着伊犁河谷进发。 吐虎鲁克带着三千虎豹之师,纵横而出,一路向东而去。 按照吐虎鲁克的判断,明军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委鲁母,一千里开外的地方休整,这个时候过去看看,他们不会有任何防备,何况这些明军因为内部出了问题,士气低落不说,内部的指挥也会陷入混乱。 绝佳的偷袭机会。 于是,催马疾驰,三日奔出去四百里。 黄昏至。 吐虎鲁克安排军士在一处溪流旁驻扎。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入夜,漫天繁星睁开了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眨得有些厉害,眼见没人会意,索性闭上了眼。 夜黑了。 一匹匹战马出现在了夜色里,不远处一堆堆的篝火如豆。 张玉驱马缓缓而行。 朱能赶了回来,对张玉等人道:“是亦力把里军,大概三千骑,没有任何防备。” 张玉笑道:“他们倒是悠闲,还有心思在这里宿营。谭渊、谢礼,各领一千骑,迂回到他们的后路,万万不可放走一人。丘福领八百骑在北,唐云八百骑在南,王聪、朱能,各领四百骑清理敌人南北方向溃逃之兵,其他人,听我号令,拿下他们!记住了,能不用火器,就不要用火器!” 这次西征与其他任何征战都不一样,因为后勤线实在是太长了。 北伐看似后勤线也不短,但若是从北平、辽东湾、辽东都司算,后勤线还真不算长。 可这次不行,从委鲁母到嘉峪关都要两千里路了,再到阿力麻里城,至少三千里。 三千里的后勤啊,太长了。 尤其是大明的火药弹与颗粒火药,供应之地就两个地方:金陵、北平。 眼下大军使用的火器、火药,全都是从东海三岛、辽东都司、大宁都司、北平都司等地抽出去的,火药是用一点,少一点,想要实现补充,就必须从北平或金陵运。 北平到委鲁母,六千里路呢,运八枚一箱的火药弹成本,高达十贯钱,这一炮下去,全都是钱…… 第三千二百零一章 所以——拔刀吧 顾正臣为何去年窝在哈密、吐鲁番,还建什么疏勒城,占了委鲁母、别失八里之后也没有乘胜追击? 不是没机会。 屈律都能带人从委鲁母跑回阿力麻里,顾正臣怎么可能没机会带骑兵杀到阿力麻里? 归根到底,是顾正臣在等。 他在等黑的儿火者调集更多的兵力,最好是可以抽空亦力把里国地方上的力量,将绝大部分有生力量调到别失八里、委鲁母等地,好打一个歼灭战。 只可惜,梅里预言之下,亦力把里内部出了问题,先一步崩溃,一场民变兵乱,加上李景隆、汤鼎等人敢于投入兵力作战,蓝玉敢于舍命追击,竟一下子将别失八里占领,还顺带俘虏了黑的儿火者等人…… 这个举动,可以说不符合顾正臣的战略预想,但局势到了这一步,顾正臣也没办法,不可能将黑的儿火者或沙迷查干等人放走,只好改变策略,一口气占领了委鲁母及其周边城池。 然后——等冬来。 顾正臣以休整军队、整顿地方为由,放弃了行军,任由漫长冬日覆盖天山南北。 是因为,他还在等。 等屈律整合地方残余势力,集结兵马与百姓。 而在这些等待的背后,其实就是明军当下火药供应不足导致的。 看看顾正臣过去指挥的战争,哪有那么磨叽的时候,动辄就是火力覆盖,一轮不行再来一轮,辽东、蓟州等地、东海三岛等地,顾正臣擅长的就是大规模火器,在战争开始之后便彻底摧毁对方的有生力量,反击能力。 可现在,顾正臣打不了富裕仗,只能将有限的火器用在有限的战场之上,而这,就要求敌人足够集中,最好是集中到一枚火药弹可以伤残七八个的程度…… 即便这样,顾正臣依旧给五千先锋军装备了两千火铳,三百虎蹲炮,一千余火药弹。 张玉清楚,顾正臣爱惜军士,想要最大程度降低伤亡,但张玉更清楚,火器不能轻易使用,因为大明真正的敌人,可不是亦力把里的残兵败将,而是帖木儿的雄狮! 这个纵横中亚,罕有败绩的跛子,才是明军终极的敌人,而在打败他之后,大明想要在撒马尔罕立足,就必须有一批火器留在那里,以确保可以镇得住,稳得住大局。 所以——拔刀吧! 事实上,这一次战斗完全不需要火器,吐虎鲁克是个很狂的人,也很自负,自负到了认准明军还在委鲁母,压根不可能出现,所以睡得深沉,当马蹄声踩碎走出梦乡后的惺忪,吐虎鲁克想都没想,抢了一匹马就准备逃跑,一点反抗的意志都没有。 事实上,这是吐虎鲁克可以想到的最能活命的法子了。 听动静就知道敌人来了,还是他娘的打了个包围,这个时候组织抵抗已经来不及了,想活命就应该在敌人没有彻底包围杀过来之前,赶快跑出去,跑出包围圈! 吐虎鲁克选对了,明军杀入营地的时候,吐虎鲁克已经向西逃出了三里路,然后碰到了丘福…… 丘福可是个猛人,当年追着元军将官翻山越岭,跳了河也要将人给抓回来,更不可能放走了吐虎鲁克。 一场战斗下来,三千骑兵,八百余人被杀,两千余人被俘,就连吐虎鲁克也没逃出去,身中两箭跌落战马,被丘福拖了回去。 张玉见战斗结束,便安排朱能带人前出二十余里警戒,然后审问吐虎鲁克。 吐虎鲁克皮糙肉厚,箭也没射中要害,面对张玉也颇是不服气,声音洪亮:“偷袭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将我们放了,单挑或群战,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马上强者!” 丘福上去一脚踢在了吐虎鲁克的面门上,牙齿与血齐飞…… 吐虎鲁克恶狠狠地看向丘福。 丘福冷笑:“偷袭算什么本事,那你们打算去哪里,难道不是为了偷袭我们明军?” 吐虎鲁克语塞。 丘福见吐虎鲁克骨头硬,直接拉了出去,一顿拳脚伺候。 张玉没阻拦,就坐在营帐里面。 丘福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说:“他们知道镇国公谋逆,即将被逮捕的消息。委鲁母、亦力把里城内有他们的细作。” 张玉平静地说:“有细作难道很意外?那里的百姓毕竟是亦力把里的百姓,许多军队与百姓都是稀里糊涂,骤然之下不得不投降大明之人,镇国公还不准清真寺存在,不准他们公开谈论安拉,难免有一些人会心向亦力把里,传递消息。” 丘福想了想,说道:“可他们不知道镇国公是冤枉的消息,这次是看准了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所以想要奇袭一次,赶我们回关内……” 张玉含笑:“这说明西宁伯在外围清理做得还不错,切断了细作与亦力把里游骑之间的联系,让消息没能传到西面来。伯剌城内还有多少骑?” “一千!” “如此重要的战略之地,只那么一点人,这情报准不准?” 张玉有些诧异。 伯剌丢了,亦力把里在天山以北就没有任何城池了,这还是遏制天山通道的关键之地。 丘福拿不准,于是走了出去。 营地内传出了惨叫声,而且是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后,丘福对张玉道:“应该没错,抽了五十个俘虏,分开审的,都这样说。屈律似乎将所有的兵马,大量收缩到了阿力麻里城,好在那里准备了大量的回回炮,估计是做好了放弃地方,固守一城的打算。” 张玉思索了下,言道:“若是如此,拿下伯剌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明日加快行军速度,还有,派人将这里的消息速速告知镇国公。” 丘福领命。 顾正臣落在张玉所部三百里开外,行动相当缓慢。 没办法,为了保障十万大军的庞大后勤,不少马匹不得不抽调出去穿行于瀚海,导致步卒没了马匹可用,只能靠两条腿走路,行军速度压根提不上来。 即便如此,军队还是以每日至少五十里的速度前行。 顾正臣收到张玉的情报之后,对朱棣、冯胜等人道:“屈律选好了战场,准备了大量回回炮等着我们。只是我有些担心,若是张玉拿下伯剌,会不会刺激到屈律,让他放弃了固守,选择跑路……” 第三千二百零二章 被袭扰的后勤 冯胜明白顾正臣的顾虑,明军不怕敌人增兵,也不怕敌人固守,唯一怕的就是敌人跑路…… 一旦敌人跑了,散了,明军的压力就上来了。 受限于骑兵数量不足,追不好追,而且一旦敌人分散,战斗的进程也会拖慢,这对于后勤线太过漫长的明军来说并不利。 想到这些,冯胜言道:“可以告知张玉,围而不打,同时占领进入天山的通道,等待主力。” 朱棣取出舆图,对顾正臣、冯胜道:“进入天山的通道虽然不少,但方便行走的却只有一条,也就是靠近赛里木淖尔湖东部的山道,过了赛里木淖尔湖再向南,就是群山,要走狭窄山道。” “若是夺取通道,又不至于给屈律太大压力,我们可以让张玉所部止步于赛里木淖尔湖畔。一方面切断天山南北的联系,另一方面,即便是屈律得知了消息,也因为摸不清楚虚实、兵力规模,不至于放弃阿力麻里逃跑。” “那就告诉张玉,留下一支骑兵看住伯剌城的守军便是,主力进入赛里木淖尔湖边休整。”顾正臣采纳了朱棣的意见,然后带着几分感叹道:“赛里木淖尔啊,可惜了,夫人回去了……” 朱棣笑道:“听先生这话,那赛里木淖尔湖美轮美奂,定是风景中一绝。” 李景隆摇头:“先生又不曾去过,怎么会知那里的美?” 顾正臣目光看着远方,轻声道:“是啊,那里我还真的没去过,不过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去看看。” 赛里木淖尔湖,也就是后世著名的赛里木湖,某个主持人调侃地说过:赛里木湖都没去过,白活了…… 话是调侃,但看那些图画视频,确实令人神往。 顾正臣原本想带着张希婉等人到赛里木淖尔湖看看,到撒马尔罕的清真寺坐坐,然后才回金陵,可毕竟离家太久,而且孩子也需要母亲…… 在征西主力的大后方,超过五万计的百姓正扛,或背,或推着推车,或拉着板车,或赶着毛驴、骆驼,正缓缓前行。 因为脚力的缘故,队伍逐渐断开,前面的队伍与中间的队伍间隔了十余里,中间的队伍与后面的队伍又隔了十余里,庞大的后勤队伍,竟拉长到了二十余里。 就是这些人,支撑起了大明征西的底气,这里有粮食、马草、肉干、火药弹、火药、医药、酒精、棉被、棉衣、帐篷、雨具等等。 三百骑守着近万人的运输队伍。 突然,一道烟尘从北面席卷而来,骑兵拿着望远镜,见是亦力把里的游骑,当即下令:“迎敌!” 声落,骑兵队伍快速集结,朝着烟尘而去。 运输的车队开始有序收缩,人与货物向一个个中心集结,板车与推车则摆在了外围,百姓将板车上的小盾牌取下,大量的小盾牌被组装起来,形成了一个个大型盾牌,立在了人身边。 有人从板车与推车的两侧摘下空心的铁管子,三节一组装,长过三丈的长枪便出现了,一杆杆长枪斜着挥在板车、推车之上,锋芒指着北面。 这些人是百姓,但更多是商人招募的伙计。 西域开中,商人为了求利,只能大量招募青壮劳力。 与寻常百姓不同的是,这些人多数经历过瀚海,更多了几分勇气与气魄忙,不至于出现点混乱便自乱阵脚,轰然逃跑,当然,这里面也有不少哈密、吐鲁番与别失八里的百姓,都是有家室之人。 负责保护委鲁母至伯剌运输线的秦松下过命令,让随行军士协助运输粮草物资的百姓演练应对游骑的对策。 停营必训。 一路走来,这些人已逐渐稳住,而且明军强大的骑兵也确实有效保护了后勤线没有被袭扰切断。 眼前这支游骑,也很快被明军击溃,远走沙漠。 后勤线上,这样的战斗一直持续着,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甚至有时候夜间宿营时一晚上会遭遇五六次袭击。 别看这些游骑数量不多,十几骑就敢来,可他们的威胁极大。 纵然是宋晟带着一万多骑兵,以乱打乱,不断从绿洲杀到沙漠里,从沙漠里又杀出,为的就是肃清亦力把里留在北疆的游骑,以保障后勤的安全。 可问题是,北疆太大了…… 如此辽阔的疆域,还有随身可以隐藏起来的沙漠,明军想要在短时期之内根绝这些游骑,是几乎做不到的事,而且宋晟的侧重点,初期放在了靠近委鲁母城、别失八里城周围,是逐步向西追赶,背后纵是漏下了一些游骑,那也就漏下了,不会回头,也回头不了,因为前面同样需要清理…… 历史中明明占据优势,却因为被人切断后勤,扰乱后勤,最终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乃至失去整个战争的例子数不胜数。 后勤线越长,越容易被人切断。 顾正臣知道这一点,所以带走的只是两万骑兵,剩下的两万骑兵都留给了后方,甚至还准备了一些惊喜…… 带了三十骑的铁迈安排了八骑调走了明军的骑兵,然后带了二十二骑对明军后勤发动了进攻,弓箭射出去,被盾牌挡住了,没杀伤,靠近一点,还过去,板车、推车与长枪在那摆着,压根杀不过去。 就在铁迈想办法时,盾牌打开了,几十支弩箭射了出来,二十二骑,一瞬间折损了十七骑,剩下五骑也没跑远,就被第二轮弩箭射死…… 明军多了一些战马,可以轻松一些。 打散步卒参与运输,伪装为百姓,暗藏弩箭,在危机时候出手,也是顾正臣的安排。 这也就是大明的运输队伍准备充足,应对妥当,甚至考虑到了敌人放火的可能,提前做好了防火工作,比如最紧要的火药,用了牛皮与轻薄的铁皮封死,不怕短时间的明火。 战争在后方不断持续,但都没有对明军的后勤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也没有拖慢主力的行军速度。 半个月后,顾正臣领大军终于抵达了伯剌城外,困在城内的木拉见到乌泱泱的明军,绝望之下,不得不领兵开门投降,大明兵不血刃,拿下伯剌城。 木拉归顺,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情报:“帖木儿的使臣就在阿力麻里!” 第三千二百零三章 等不起,要速战速决 帖木儿的使臣竟然到了阿力麻里,与屈律勾搭在了一起? 朱棣有些诧异,盯着舆图思索了良久,说道:“先生,这个情报有问题。” 冯胜抓了抓胡须,赞同道:“多少是有些问题,兴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 汤鼎对局势并不太了解,询问道:“帖木儿的使臣到了阿力麻里,必然是想出兵援助亦力把里,突然出现一支强大的骑兵,对我们来说是个威胁,但总归威胁不算大,这情报——能有什么问题?” 沐春开口道:“问题就在于,帖木儿这个时候有分兵援助的打算。” 顾正臣看着诸将,对沐春道:“将西面的情报与他们说说吧。” 沐春领命,言道:“西线战略的终点未必是撒马尔罕,但撒马尔罕一定要在大明的控制之下,这就决定了我们与帖木儿国必有一战。帖木儿兵势威武,战力不凡,而且有勇有谋,肆虐周围诸国多年,屡屡大胜而归。” “帖木儿国凭借着战争掠夺来的财富、人口、地域,不断壮大。通过吐屯设、木拉等人提供的情报,如今的帖木儿国可以动用的骑兵军团至少有二十万之众,但如今的帖木儿国也并非毫无威胁,金帐汗国的脱脱迷失便是他眼下最大的威胁……” 脱脱迷失可以说是个很奇特的人,奇特就奇特在他合并了白帐汗国与金帐汗国。 但在最初,脱脱迷失只是白帐汗国中一个不起眼的汗廷宗室,造反白帐汗兀鲁思不敌,跑到了撒马尔罕请求帖木儿的帮助,帖木儿自然支持,不仅将脱脱迷失当义子,还给了他兵马。 无奈脱脱迷失不争气,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没多少进展。 但在帖木儿带领大军进攻金帐汗国取得胜利之后,金帐汗国内部出了政变,白帐汗国的大汗兀鲁思见有机可乘,想要一统两个汗国,而兀鲁思的这次出击,恰恰给了帖木儿与脱脱迷失袭击其大本营的机会…… 脱脱迷失取得了胜利,并在几番战斗之后,实现了两个汗国的统一。 帖木儿原本以为扶持了脱脱迷失便可以放心大胆地西征,结果不成想,西征途中,脱脱迷失竟然偷袭河中,想要再次重现“偷家”的辉煌,将帖木儿积累数十年的财富全都打包带走…… 一句话,脱脱迷失造反了,造反的时间,是在洪武十六年。 在洪武二十二年春,也就是一年之前,被帖木儿多次打败的脱脱迷失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从西北面围攻帖木儿国的边境重镇萨布朗,纵兵四处劫掠! 虽说这一次帖木儿依旧打败了脱脱迷失,迫使他撤回到钦察草原,但脱脱迷失的还活着,而且主力还在。 有一只擅长偷家的老鼠在北面,帖木儿想要放心西征或东征是不可能的事,这个时候派人来到阿力麻里,颇有一种东征,联亦力把里抗明的意味。 但问题是,帖木儿是个聪明人,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解决脱脱迷失,这个家伙不解决,帖木儿想要打谁,都无法使出全力。 被掣肘的强者,他清楚该怎么做。 东征,不符合当下帖木儿国的现实。 沐春讲过之后,冯克让站了出来,言道:“兴许是屈律开出了不错的条件,游说了帖木儿,帖木儿出于对大明军队的无知,会派遣部分军队协助屈律,守住伊犁河谷。” 朱棣言道:“有这种可能,若是这般,那帖木儿的野心就胜过了他的理智,此人虽不简单,终究太过贪心了。” 顾正臣拿着铜钱,思索良久,轻声道:“对于帖木儿来说,小投入,大回报,他没道理不做,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需要考虑下,到底要不要让帖木儿的军队赶来?” 既然屈律与帖木儿勾搭上了,那他面对明军将至的消息,最大的可能是固守待援。 节奏掌握在明军手中,是打还是不打,什么时候打,是围点打援,还是先拿下阿力麻里,再转身去对付帖木儿的援兵,这是个问题。 冯胜思虑一番,言道:“眼下帖木儿只是派了使臣,并没有实际派遣军队,即便是他们当下立即折返回去,等帖木儿的军队来了,至少也需要一个月以上。一个月,我们等不起。” 朱棣赞同:“是啊,这场战争,我们需要速战速决。” 顾正臣有些犹豫。 等帖木儿的军队来了,将其打败,这样可以刺激帖木儿,迫使帖木儿冒险东征,如此一来,明军就能以逸待劳,主动选择决战之地,等着帖木儿的大军赶来便是。 如此一来,对于整个战局的控制会更为容易,而且不拿下阿力麻里,还能给帖木儿一点希望,至少他过来,内部还有个人手,方便内外夹击。若是按照这个战略,明军可以在伊犁河谷击败甚至是俘虏帖木儿,然后挥师西进,一举拿下撒马尔罕等地,对于后续的征战有帮助。 但还有一个很显然的问题,明军的后勤压力太大…… 八万军队,吃喝用度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一人一天两斤米,一天的耗费就是十六万斤,这需要多少人来维持运输? 时间耽误不起。 最主要的是,农时不等人。 明军想要在伊犁河谷立足,就必须大量种植农作物,水稻、小麦、土豆、番薯等,军中带着少量在南疆培养出芽的土豆、番薯,这个时间点,也该种植了,再拖下去,今年秋里可就没多少收成了。 一方面是全局进度,一方面是长期考量。 顾正臣权衡再三,言道:“传令下去,明日入山。夏侯征、丘福、木拉,你们带三千人为先锋。” 木拉看出了顾正臣的谨慎,言道:“天山之内,并无驻扎兵马,大可放心前行。” 群山之中,压根不适合扎营,吃的喝的用的,都跟不上,至于这赛里木淖尔湖,也不适合长期扎营,想筑城扎营,不如选在通道两端。 木拉那意思是,大胆放心地前进就行…… 第三千二百零四章 亡国的条约 阿力麻里城。 帖木儿的使臣巴海看着城内抢掠女子的乱象,驱使百姓如牲口的军士,对康安西等人道:“这不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而是一座竭尽全力,奔向死亡的城。” 康安西不失时机地说了句:“城可以死去,亦力把里可以灭亡,但这里的土壤应该开出帖木儿国的鲜花,传唱安拉的颂歌。” 富饶的土壤不会死去。 巴海哈哈大笑着,对康安西道:“不愧是叶尔兰卡迪的心腹,你说的没错,这里是应该响起对安拉的颂歌,经久不息,世代不断。唯一可惜的是,这里又要遭遇战火了……” 康安西言道:“我听说明军好像出现在了伯剌附近,千户,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将消息送回去,让苏丹尽早做准备?否则,这里的人都死光了,苏丹未必会高兴……” 战争会死人,没了人,这富饶的伊犁河谷没办法自己长出庄稼。 帖木儿连年征战,虽然从战争中得到了不少人口、财物,但战争损耗也让大量的青壮不断投身军伍,生产破坏的有些严重,若是可以拥有富饶的伊犁河谷,让亦力把里不断进贡,可以减轻帖木儿国内的生产压力。 最主要的是,亦力把里是个确定的敌人,什么水平,几斤几两一清二楚,帖木儿国想要打他,随时可以来,而且有把握赢得胜利。 明军? 那是个陌生的敌人。 让亦力把里控制伊犁河谷,最好过让一个陌生的大明控制伊犁河谷更为有利,而且明军跑那么远过来,还敢禁止传播伊斯兰教,这些异教徒,注定不可能与帖木儿国坐在一起,彼此成为朋友。 巴海想了想,言道:“明军只是过来了一小部分,最多千余人,兴许也是想要试探试探亦力把里最后的力量,若是见亦力把里虚弱,他们的主力就会杀过来,若是见亦力把里还有一战之力,兴许会就此退回去。” 康安西见巴海总觉得还有大把时间,眉头微皱,言道:“我听说,明军的先锋与主力,最多不会拉开三百里的距离,说不得这个时候,明军的主力已到了天山之上,正在翻越途中,有备方可无患,还是应该尽早让苏丹派军队前来。” 巴海脸色一沉:“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康安西见状,不再多言。 自己身份卑微,巴海能与自己说话,还是因为叶尔兰是帖木儿的座上宾,得到了帖木儿的信任。 说到底,自己不是叶尔兰,赢不了他的尊重。 巴海终究还是听进去了一点,虽然没让人将这里的消息告知帖木儿,让人去找屈律,送上了具有几分威胁气息的话:“若是不尽快答应苏丹的条件,那我们便会离开,告诉苏丹,你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屈律有些焦头烂额,明军出现在天山之上的消息已经传来了,虽说来的明军只有那么一两千骑,但总归,明军来了。 对于这支明军的意图,屈律拿不准,也不清楚他们背后到底还有多少明军,这是撤退之前的试探,还是进攻之前的哨骑,拿不准。眼下这个局势,让屈律很难心甘情愿地接受帖木儿苛刻的条件。 面对巴海的逼迫,屈律的纠结,热西提等人的拿捏不准,凯撒尔走了出来,沉声道:“答应他!” 屈律瞠目。 凯撒尔面带沧桑,神色不安地说:“明军都来到了伯剌、天山,说明他们依旧在西进!若是明军主力过了天山,只靠着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长时间挡住他们!帖木儿是我们唯一的救星,他就是我们的安拉。” 热西提直言:“若是明军主力没有来,答应了帖木儿的条件,那可是要兑现的!兑现不了,帖木儿就是恶魔,他会将整个阿力麻里城屠杀干净!你知不知道那些条件,等同于我们所有人都化为了他的奴隶!” 凯撒尔板着脸反驳:“做奴隶也好过灭国!一旦丢了伊犁河谷,我们就丢了所有!天山以北,不是我们的了,天山以南,也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有这一处天山臂弯下的沃土!” 伊犁河谷是南北天山夹着的,西部宽而低、东部窄而高,如同一个喇叭,三面环山,只有西面是平原。从这里,可以向北进入伯剌等地,抵达北疆,但这里去不了南疆,南面与东面都是高不可越的群山。 地理位置决定了这里,守伊犁河谷必守伯剌。 但如今伯剌等地丢了,明军就要到家门口了,只剩下这一座大城的希望,而这个希望,靠着亦力把里人,撑不起来。 灭了国,什么都没了。 国还在,条件苛刻点又如何,只要将明军击败,迫使他们返回关内,收回亦力把里的原有地盘与人口,亦力把里就有再次崛起的希望。 在亡国面前,其他条件都可以退。 屈律穷处,答应帖木儿,其实也是一份亡国条约。 只是,不是立刻亡。 屈律权衡再三,言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让人拟出文书,交给巴海,再代我拟一封文书,告诉帖木儿,我们愿意成为他忠实的臣子,并遵守承诺,但条件是——他必须出动足够精锐且足够多的兵马。” 凯撒尔了然。 亦力把里不担心帖木儿的大军来了就不走了,帖木儿没有办法也没有精力控制太过庞大的疆域。 事实上,帖木儿在征战过程中,往往并不是占领,而是打败,迫使对方臣服、归顺,成为帖木儿国的附庸。帖木儿需要亦力把里臣服,他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兵力可以分散驻扎在距离撒马尔罕很远的地方…… 一日之后,巴海收到了屈律同意的消息,并拿到了签下的文书,兴奋的巴海出席了庆贺的宴会,侃侃而谈,似乎在座的全都是羔羊。 宴会正酣时,阿洪匆匆入殿,高声喊道:“明军,明军过了果子沟!” 屈律摆了摆手,沉稳地问道:“来了多少明军?” 阿洪面色不定:“还没有调查清楚,不过,最少也有三千。” 屈律、巴海等人哈哈大笑。 区区三千人,还不足以让这宴会停下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三千二百零五章 巴海的鄙视 阿力麻里的城墙之上敲起了沉闷的战鼓,咚咚的声响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厚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大量的将士开始登上城墙。 疲惫至极的百姓终于可以停歇下来,从城墙及其附近的场地里撤离,不少人最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了地上,再没有爬起来。 沉重且高大的回回炮推至指点地点,三十几斤到一两百斤石头堆放在周围,大型回回炮周围布置了二百余军士,中型回回炮则有一百五十余人。 最大的回回炮高度,已然超过了城墙。 战争肃杀的氛围笼罩在这座坚固且高大的城池之内。 塔德找到醉意惺忪的巴海,言道:“趁着明军还没有围城,我们应该速速撤回撒马尔罕,将消息告知苏丹,并请求苏丹快速派骑兵前来支援。” 巴海拒绝了塔德的提议,言道:“我们应该留下,至少看一眼明军再走,不然的话,苏丹问起话来,我们什么都说不出,岂不是丢人?” 塔德错愕了下,当即回道:“我们的使命是缔结约定,让亦力把里臣服帖木儿国,完成了使命,拿到了约定,我们就该回去了,何来丢人一说?何况明军一旦抵达城下,我们未必能离开,而且耽误了时日,这座城更危险。” 巴海坚持:“我要留下来看看明军的样子。” 塔德还想说什么,康安西插了一句:“中国有兵法,说是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我们对明军完全陌生,就这么仓促回去,很难为后续征讨明军提供建议,若是留下来看看明军与亦力把里之间的攻防战,便能摸一摸明军虚实。” 巴海赞同:“有道理,就这么决定了。” 塔德不甘心,康安西笑道:“这座城如此高大坚固,挡住明军三个月不成问题。而我们往返一次,可用不了那么久。” 巴海跟着屈律、热西提等人登上了城墙,看到了远处出现的明军骑兵,很是分散,两三百骑一片,观察了一番,不屑地对屈律等人道:“明军是谁在指挥,竟如此不懂兵法?骑兵攻城而来,当集结力量,如此分散,足见对方不知兵,不善兵。” 蒙力克也认可巴海的话,对屈律道:“给我三千骑,打开城门,我愿将这些人斩杀在城外!” 屈律拒绝了蒙力克的请战:“明军虽然分散,可间隔距离并不算远,一旦我们城,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不妨等一等,等他们靠近一些,用投石车将他们毁杀。” 巴海听到屈律这么说,很不给情面地鄙视道:“敌人都杀过来了,你还想着等一等?呵,若是苏丹在,骑兵早就贴上去搏杀了。放任敌人靠近城池,并不是一件好的选择。” 不主动出击,本身就是在示弱。 当然,屈律示弱是因为他真弱。 可正因为弱,才需要抓住每个难得的机会大胆搏杀,赢得胜利,鼓舞士气,而不是坐等机会丧失,等明军围城,等什么防御战。 要知道,亦力把里的主力是骑兵啊。 用骑兵打守城战、防御战…… 这他娘的在帖木儿国能被砍死。 确实,帖木儿国与金帐汗国、白帐汗国、元廷不同,他们以游牧为主,汗廷所在地说换就换,而且没到处筑城。但帖木儿国不这样,帖木儿国筑城,而且在积极转向农耕与游牧相结合的生活方式。 但是,城虽多,帖木儿国绝对不会将骑兵当步卒来使用,骑兵就应该上战场,就应该撒出去游走在战场之上寻找机会,哪怕是被人围困城了,骑兵也应该随时做好准备,选择好的突破口与机会,杀出城去袭营…… 可屈律,正在将骑兵转化为步卒,他想要靠着城池来挡住明军。 屈律并不在意巴海说了什么,而是催促道:“你们该回去了,速速搬来救兵才是,明军此番而来,后勤必然受到局限,加之我在北疆预留了一些有游骑袭扰,明军极有可能会不惜代价,在三个月内破城。” “若是苏丹的援军不能早点赶来,那这座城可能会丢掉,到那时,你们便没了根基,面对的,也将是休整完备的明军。” 巴海呵呵一笑:“不急,先看看,明军的战力,战斗方式,战马多少,主将是谁,我们总需要掌握一些。” 屈律想了想,也不再多说什么。 城坚且高,就是底气。 明军的火器虽然厉害,可无论如何不杀到城内,他们就赢不了这场战胜的胜利。 熬,也要熬死他们! 夏侯征放下了望远镜,对一旁的木拉道:“那就是阿力麻里城吧?我看到了屈律,这个家伙,还敢登上城墙,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木拉震惊地看了看夏侯征:“能看得到屈律?这里距离城池还有三里多远,如何能看到人?” 夏侯征将望远镜摘下,递了过去:“试试。” 木拉知道,不少明军将官身上都有这东西,过山谷的时候,他们就喜欢用这玩意到处看,看一阵子说一句“安全”之类的话,大军就随之继续赶路…… 但这是什么,木拉不清楚。 当有模有样用上望远镜之后,木拉差点将望远镜给丢了,骇然地问:“这,这——” 夏侯征看着木拉的神情,哈哈大笑:“很惊人,对吧?这是大明将官的标配之物,前些年往往只配到都司,这些年来,东西似乎泛滥了,配到了指挥使一级,木拉啊,跟着大明别觉得委屈,大明的强大,你压根还没见识到呢……” 木拉再次拿起望远镜,这下子是真的看清楚了城墙之上的屈律、热西提等人,心头有些发颤。 娘的,明军有这玩意,可不就容易看穿城内虚实,战场动向,军队调动情况? 抢占先机啊。 而且,还可能被明军用来——擒贼先擒王! 而这,只是明军深不可测实力的九牛一毛? 木拉将望远镜恭敬地还给了夏侯征,一脸认真地说:“我愿成为大明人,一个真正的大明人!” 第三千二百零六章 朱棣请令 木拉很清楚,亦力把里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大汗被俘,吐虎鲁克三千骑兵硬是一个没跑出来,伯剌城下的明军旌旗飘扬,士气高昂,尤其是领兵之人,恰恰是亦力把里最头疼的顾正臣…… 要知道,明军是论实力定身份的。 顾正臣是征西大将军,左副将军是朱棣,右副将军是蓝玉,这么一算,蓝玉距离顾正臣之间还隔着一个朱棣呢…… 不过,好像没见到蓝玉,倒是见到了宋国公冯胜,他的名气虽然在西域不算大,可要知道,傅友德在河西之地七战七捷的时候,主将就是冯胜…… 而这样的人物,如此传奇的老将,包括皇子在内,竟然屈居于顾正臣之下,足见此人本事之高。 亦力把里,没希望了。 既然注定要毁灭,木拉不介意归顺大明,因为他身体之内,本身就流淌着一些汉族人的血脉,相对汉人的长相,让他曾在军中受过不少歧视,这也是四十多岁年纪,屡屡战功,却始终爬不上去的原因之一。 当然,木拉不愿意让亦力把里并入帖木儿也是有原因的,父亲就是被帖木儿的骑兵所杀! 丘福驱马而至,对夏侯征、木拉等人道:“这是一座大城,比金陵城还要大。木拉,这座城有百万人口吗?” 木拉摇头:“没有,哪怕是最鼎盛时,也没有百万人口。” 丘福侧身看向城池:“城周五十里啊,谁他娘的这么天才,想出了这个一个主意,听说,里面连个瓮城都没有?” 木拉低头:“没有……” 夏侯征也纳闷,这些人建如此大的城,是想干嘛? 难道他们不清楚,城这东西,相对小一点,好守。 你弄一个东西十里,南北十五里的巨大城池,打算怎么防守? 最令丘福、夏侯征等人意外的是,这座城虽然位于山脚之下,却不挨着山,距离山边还有五里之遥,这里虽然乱石颇多,地势不平坦,但确实是可以布置兵马的啊,若是站在克干山的半山腰,完全可以将城内的部署看得一清二楚…… 说他利用了地利吧,确实用了,挨山而建。 说他没利用好吧,也没问题,谁家挨那么远的,不知道靠近点,当时的人是如何考虑的? 木拉用一句话做了解释:“可能,这外面不适合种植苹果吧……” 夏侯征、丘福等人诧异。 这算什么理由…… 但木拉却认为,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这里作为中亚乐园,作为曾经丝绸之路的重镇,东西汇聚之地,给人看到的是什么很重要。 看乱世堆,没意义,而且破坏形象。 看苹果,瓜果、葡萄、石榴,那多好啊。 城大是大了点,但里面的葡萄园也多啊,石榴树也多,苹果树更多,到了秋日之后,那丰收的香甜,足以让这座城在睡梦中都可以闻到…… 这座城,扩建的初衷,就是打造一个巨大的果园篱笆,告诉每一个走入这座城的人,过了城墙,你们就抵达了人间最好的地方。 至于军事防御,确实也考虑到了,但考虑得不多…… 不过现在—— 木拉看着变高了的城池,满是忧虑:“我们来晚了,这座城已经不好打了。” 丘福看了一眼夏侯征,呵呵一笑,对木拉道:“你认为拿下这座城,需要付出多少伤亡,用时多久?” 木拉思索了下,认真地说:“城内必然有大量的投石车,一旦进攻,伤亡必大。而且屈律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他必然会竭尽全力守城。鏖战下来,要取此城,怕是要折损三四万军士,用时两三个月……” 夏侯征爽朗一笑,拨转马头:“镇国公作战,就没有折损上万的可能,也没有用几个月打下一座城的时候。走吧,找一找适合扎营的地方,等待大将军!” 木拉摇了摇头,如此坚城,想要拿下,不付出惨重的代价绝无可能。 明军再强,终究也是人。 坚城难克,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 城内的人不出来,明军跑马走过城四周,并分散出斥候探查周围,最终选择在阿力麻里城东北十里方向,一条河东面的宽阔地带作为大营。 还没有进入雨季,河水只是冰山融水,水流很浅,不少地方骑马可过。 从河道的宽度来看,夏日可能会涨水,先锋军没有停留,安排人设防之后便准备修筑桥梁,好方便夏日及后续后勤部队…… 两日之后,顾正臣率军赶至。 冯胜带人安营扎寨,顾正臣则带着朱棣等五百骑前出,观察阿力麻里城。 朱棣观望一番,对顾正臣道:“屈律已经将城加高了,而且城内出现了大量回回炮,据木拉等人说,这些回回炮可以将百十斤的石头丢出去二三百步,若是重量减少,可能会丢出五百步开外,若是强攻,损失必大。” 顾正臣笑道:“是啊,强攻可不是上策。可若是围城不打,我们这些兵力还不够。既要打下来,又不能强攻,那就只能智取了,你认为该怎么打?” 朱棣手持马鞭,指了指城池方向:“智取的法子还是多,比如说,再来一次大阪之战……” 以石灰弹先让敌人睁不开眼,陷入混乱,然后再精准炮击,最后是步兵上。 顾正臣咳了声:“你这是将他们当日本鬼子对待啊。” 朱棣肃然道:“只要能胜利,没什么不可以。”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我们的火器虽然不少,但必须考虑后续的作战,屈律带领的只是残兵,真正的劲敌是帖木儿。所以,火药弹也好,石灰弹也罢,可以用,但不能大量用。” 朱棣思索了下,言道:“先生,这座城交给弟子吧,七日,七日之内,我必拿下此城,而且,不会大量耗费火器。” 顾正臣看着目光坚定的朱棣,转身道:“军中无戏言。” 朱棣哈哈大笑:“保证完成任务!张玉、丘福,召集诸将,本王要安排军略,小子们,都打起精神来了!” 张玉、丘福等人兴奋不已,摩拳擦掌。 将士嘛,就应该战场之上分雌雄! 第三千二百零七章 徐兴道的觉悟 顾正臣当了甩手掌柜,带着八百余人在伊犁河谷寻找合适的耕地。 因为战争的缘故,人口锐减,这里的田地不少都荒芜了,但底子还在,土壤依旧肥沃,只要清理掉上面的杂草,便能种下春麦、土豆、番薯等农作物。 等到秋日,这里的产出会大幅缓解明军的后勤压力。 没办法,现在哈密、吐鲁番等地都在忙耕作,完全依靠关内供粮,大明就是再财大气粗也扛不住。 顾正臣抓了抓土壤,看着稍微有些沙质的土壤,对周兴、朱煜、徐酉等人道:“将全军携带而来的土豆集中起来,甄选出发芽的土豆,就在这里种下,想来秋日,是一场大丰收。” 周兴有气无力:“需要调多少军士过来?” 顾正臣看着这一片平原,言道:“抽调一万军士负责生产事宜吧。” 朱煜皱眉:“会不会太多了,我们毕竟还没拿下阿力麻里城,突然将大量军士转为耕作,一旦敌军偷袭,我们没个防备,岂不是——” 顾正臣走到一处树墩旁坐了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其他将官,指了指斗志昂扬,精力旺盛的指挥佥事徐兴道,问道:“你认为呢?” 徐兴道没想到顾正臣会问自己话,赶忙道:“下官以为,耕作决定着后续大军可以在这里驻扎多少军士,决定着我们能走多远,眼下已进入四月,耽误不起了,越快越好,投入一万军士——还有些不足,最好是一万五千。” 顾正臣淡然一笑:“那济宁伯的顾虑?” 徐兴道看了一眼朱煜,继续说:“济宁伯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不过下官以为,燕王不会给他出城袭击我们的机会。” 顾正臣对朱煜道:“你认为徐指挥佥事说得可有道理?” 朱煜点头:“有道理,只是城内毕竟有大量军队,我们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顾正臣伸手摘下身边的野草,言道:“徐兴道是吧,济宁伯、海容伯对我将他们留下,不参与对阿力麻里的战争的决定并不太满意,虽然他们没说,可这神态与状态错不了。可你为何——并不气馁?” 朱煜、周兴脸色有些难看。 周兴急切地说:“镇国公,下官并没有——” 顾正臣抬手打断了周兴:“不必辩解,我若是你们,说不得腹诽了一个时辰了。身为将官,来到这地方,谁不想上战场,捞军功?让你们跟着我寻找农田,可不就是大材小用,或者是说——我在故意报复你们!” 周兴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确实,自从顾正臣将军中事宜都交朱棣负责,又刻意点了自己等人的名字跟着之后,周兴在内心问候了顾正臣十八代几十次了…… 谁不想要军功? 何况阿力麻里城看似高大坚固,但对明军来说,实则不值一提。 你不能因为我们跟着蓝玉混过,所以将我们安排来干农活,眼睁睁的功劳捞不着,谁心里不窝火?你看看这些军士,哪个不垂头丧气,哪个不心生郁闷? 朱煜没说什么,自己是不甘,但认了。 毕竟站错了队,顾正臣没将自己赶到酒泉去已经算是留情了,至于更大的功劳,怕是没机会捞了。 顾正臣手底下强将如云,两人在不在其实没啥区别。 顾正臣看着徐兴道。 徐兴道缓了过来,正色道:“因为我坚信,机会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耕作,那也是为了大明立足西域而耕作,没什么好抱怨。这种事,一定要有人去做,为何不能是我?” 顾正臣拍手:“看吧,这就是政治觉悟,与其自怨自艾,胡思乱想,不如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眼下应该做的事。西域全局,不分你我,后勤有后勤的功劳,前线有前线的功劳,去吧,传令带人来,准备干活。” 周兴、朱煜等人还是提不起精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终究不让人上战场啊。 冯胜驱马而至,对顾正臣道:“燕王调动了军队开始围城,只不过他将攻城的重点选择在了南城方向,集结了两万兵力,并在东南与西南方向布置了各五千军。这个部署,着实令人意外。” 顾正臣眉头微抬:“南城方向吗?那里地势相对低洼,周围开阔,虽然适合陈兵,可不适合进攻。” 冯胜面色凝重:“你要不要去劝劝他?” 顾正臣思索了下,摇了摇头:“燕王心中有韬略,他不可能拿着将士的性命去冒险,就按他的部署办吧。” 城内。 屈律站在城墙之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明军,肃然道:“没想到,明军的主力来了。不过看样子,对面的将官似乎选错了主攻方向。” 热西提观察了一番,言道:“他们也有骑兵,会不会虚晃一枪?” 蒙力克言道:“他有骑兵,我们也有骑兵,他能机动,我们也能。” 屈律见对面开始扎下连营,言道:“增调一些回回炮过来,另外,传令军营,骑兵随时准备上马,听鼓声疾驰各处。” 热西提、蒙力克领命。 凯撒尔有些疑惑,问道:“从别失八里、委鲁母之战来看,明军绝不简单,他们的主将必然是懂兵法,将士也必然是勇猛的,为何偏偏选择在南城这种不适合攻城的地方作为主攻方向?” 屈律呵呵一笑:“再高明的猎人,也有犯错的时候。让我说,明军这是骄横自大了。我甚至想要派人出城给他们来上一击。” 凯撒尔阻拦道:“事出非常,绝不可冒然出手!” 屈律也只是说说而已。 明军营地。 朱棣的目光看过张玉、谭渊、丘福、高令时、夏侯征等人,肃然道:“你们也都清楚,咱们的后勤压力很大,多运一车粮就必然少运一车火药,而我们的敌人还多,火器火药不容浪费。” “打不了富裕仗,只能想办法,将命豁出去了。本王有一个大胆且冒险的计划,堪称九死一生,成了,大局已定,你们名扬天下,不成,我们在英烈碑前再见!” 第三千二百零八章 空降劫杀 阿力麻里城。 塔德猛地惊醒,听着城外传来的震天鼓声,惶恐地喊道:“明军要攻城了吗?” 康安西快速地起身,推开门去询问,没多久便回来道:“明军正在准备攻城!” 塔德很是不安:“这城能不能守住?” 康安西不知道,也没办法回答。 塔德内心咒骂巴海,你他娘的跑回去搬救兵了,干嘛将我们留下来…… 名义上让我们观察明军的战术战法,协助守城,实际上,你就是生怕我们回去说话,抢了你的功劳,或是拆穿你添油加醋的讲述吧……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滚滚而来,窗户似乎被吓得抖动了一下。 塔德骇然:“这是什么动静,不像是回回炮!” 康安西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好像是火器,明军要动真格的了。” 塔德反问:“火器为何会响在城内?” 康安西直摇头,这事咱知道也不能说啊。 朱棣确实投入了火器,但只是在城南、东西方向各投入了一门神机炮,一次一枚火药弹,然后收工,半个时辰之后,鼓声再起,随后是一枚火药弹,军队作势攻城,骑兵分散出去几百,扯着嗓子造势,回回炮的石头刚冒出来,骑兵就顿时作鸟兽散…… 蒙力克看着毫发无损退走的明军,暗暗咬牙:“可恶!” 没办法还击,人家压根都没进入箭的射程之内,除了回回炮,没任何武器可以够得着他们。 阿洪走至蒙力克身旁,面色凝重地说:“死了三个,伤了七个,有两个重伤。” 蒙力克紧握拳头:“这就是明军的火器,杀人的火器!” 阿洪也见识到了,那玩意,丢进来就能爆炸,一旦爆炸,周围三丈之内的人,想安然无恙都难,因为爆炸之后,不仅会有铸铁碎片,还有大量的铁珠子射入人体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军的火器数量似乎极其有限,他们不敢也做不到大量使用。” 阿洪轻声。 蒙力克赞同:“看吧,这就是大纵深的重要性,哪怕敌人打了过来,他们的后勤也必然有诸多问题,不能全力作战。说不得这个时候在天山北面,明军的后勤已经被袭扰中断。” 阿洪也希望如此,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夜色,叹道:“被明军这么一折腾,城内将士怕是都睡不了一个好觉啊。” 蒙力克刚想说什么,身后传出了爆炸声,转身看去,喊道:“是城北,他们机动到了城北!” 阿洪带军赶至城北时,却发现明军已经撤退了,甚至连出营的骑兵也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 这一晚,明军折腾来折腾去,让一座城的人都没休息好。 天亮了。 屈律在城中心召集诸将商议对策,却发现没有好的办法,除非主动进攻。 但主动进攻一旦受挫,本就低落的士气怕是一蹶不振。 不进攻,只能被动应对。 天亮了,明军也没休息,不断变着法子袭扰,他们甚至将火药弹打到了城内二百步之内,惊得军民不敢安心休息。 最多一个时辰,明军就会折腾一次。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三日,城内的守军已然麻木,长时间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紧绷的神经已经扛不住了。 再次入夜,天色昏暗。 明军突然停下了折腾,大量的兵马在城南集结,甚至出现了一些攻城器械,无数的火把点亮了城南七八里路。 明军大规模的调动惊动了蒙力克,蒙力克当即命人将消息传给坐镇中央的屈律,屈律得知消息之后,瞬间意识到明军要总攻了,当即下令:“从北城军营调动军队,支援南城!” 明军疲惫了军队三日,为的就是这一刻,只要挡住了这一次,明军必然受挫。 果然如屈律所料,明军从城南开始了大规模进攻,火器投入的数量也从一门增加到了三十门,回回炮也开始反击,在暗夜里,是石头、火药弹之间的背道而驰! 巨石落地的震颤,火药弹爆炸的余波,在这一晚让无数人胆战心惊。 中城。 屈律不安地在宫殿里踱步,躁动的心思无以平定。 热西提安抚道:“可以确信,明军的总攻方向确实是南城,其他城的守军也在盯着,没有人懈怠,相信我们勇猛的将士一定可以挡住明军。” 凯撒尔很是笃定:“城池高大且坚固,明军纵有火器,也别想轻松拿下。” 门外,禁卫首领伯颜掏了掏耳朵,抬起头看了看夜色,神色陡然一变,目光看着暗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漂在那里,庞大且神秘。 一点光溜了出来,照到了一道影子,随后光不见了,而那影子,似乎在向下移动。 伯颜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这奇怪的一幕,是海市蜃楼,还是什么古怪的异象? 没见过。 等等! 伯颜眯着眼看去,这庞大的东西在这阿力麻里城内,不止一个,数量似乎,达到了数十个! 噗! 伯颜侧头看向一旁,只见一个护卫中了箭,应声倒地,伯颜顿时明白过来,扯着嗓子刚想喊,三支箭便射入伯颜的体内。 王聪一挥手,四人便手持弓箭上前,接管了殿前守备,封锁了殿门。 正拖尸体呢,阿合马走了出来,大眼瞪小眼。 王聪上前,一刀砍死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阿合马。 血腥味散开了。 殿内的屈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盯着门外。 咔嚓! 咣当! 一块石头砸碎了穹顶的琉璃,重重落在了大殿之内。 屈律、凯撒尔、热西提等人骇然地抬起头看去,一条绳索垂落而下,一道道黑衣身影从天而降,火真落地,看了看屈律,笑道:“抓你等,如探囊取物耳。” “啊——是明军!” 热西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军会杀入城内,而且还是他娘的直接空降到中央的汗廷大殿之内! 屈律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压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大腿上挨了一箭,锥心的疼痛告诉了他:醒醒吧,该上路了…… 第三千二百零九章 朱棣的指挥艺术 将屈律、凯撒尔、热西提等人的下巴卸下,火真将人带了出去,追上热气球,将屈律等人绑住双脚,拽了几次绳子,热气球便缓缓升空…… 屈律差点吓死,尤其是血液倒流直冲脑门,那种感觉极为难受,似乎整个脑袋都要胀开。 随着高度升高,屈律看着夜色里的王宫眼泪直流。 他娘的,早知道会这样,我干嘛跑回来,直接在委鲁母投降了不挺好…… 热西提的口水直向下流,想喊却喊不出来,嗓子里发出了“呃”的长音,一脸的恐惧,浑身抖动,又不敢抖得太厉害…… 凯撒尔已经昏过去了,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阵仗,身体扛不住啊。 王聪看着火真,火真嘴角微动:“走吧,杀敌,开门,迎接燕王!” 一队队人手从街道堂而皇之地行走着,快速接近北城门方向,沿途有人问话,也会有人以察合台语回应,并亮出禁卫的腰牌,以察查防卫为由,轻松接近北城门。 看着一排排高大的回回炮,火真左右歪了歪脖子,身后的军士分散开来。 突然之间,身后一个骑兵奔跑而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王宫被袭,明军杀到了王宫方向,速派援军!” 守备北城门的拓博听闻之后,慌乱不已,尤其是看到王宫方向竟着了火,而且不止一处,浑身发冷,当即下令:“快,去中城!” 随着军队大量调动,并被中城吸引去目光时,暗夜的天空里出现了一道道身影,从天而降,头顶是一块展开的伞,如同一朵朵云,只不过都是黑色,隐在暗夜里很不显眼…… 火真看到了,王聪也看到了,甚至在听到城墙之上传出的惨叫声之后立即出手,一枚枚手榴弹朝着防备森严的城门口丢去,在惨烈的爆炸之后,火真带着二十余人的队伍朝着城门口杀去,王聪则带了八个人守在后面,谁敢来就丢火药弹。 回回炮周围也传出了爆炸声,哀嚎一片,从天而降的明军让守城的亦力把里军士彻底慌乱,尤其是这些明军战力极强,落地之后,切断绳子便冲着人疯狂喊杀。 “明军入城了,快跑啊!” 不知谁在喊话,一下子让不明真相的军士溃逃起来。 城门突然打开,城外马蹄声乱,震天的喊杀声催促着溃败,守将拓博还想让人反击,却被逃跑的军士给撞翻出去,直接摔死在了城外。 溃败之势,已是不可阻挡。 张玉、谭渊、丘福、夏侯征等人催马杀入城内,精锐的骑兵快速在城中推进。 跟随作战的木拉热血沸腾,目光炯炯。 自己见识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强大,最出彩的一次夺城之战,自己原以为要花费几个月,牺牲数万人拿下的一座巨大城池,没想到,明军一旦动起手来,不过是瞬间的事! 从天空进攻! 这是何等匪夷,何等突破人想象的作战方式! 偏偏—— 他们做到了! 木拉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那东西是如何将人送到天上去的,人又是如何直接跳下来还没摔死的,如同伞的东西,到底是个怎么个构造,如何神奇? 想不通,但结果显而易见。 这座城,明军进来了。 城南的声势浩大只是个假象,真正的主力被朱棣带到了城北,而这一南一北,隔着十五里之遥,等到蒙力克是听到动静之后,也已然无法回师,挽回局面了。 蒙力克想要找到屈律拿个主意,却发现屈律、凯撒尔等人不见了,伯颜等禁卫都死了…… 巨大的城池,一瞬间就没了总指挥。 中枢断了,各军营之间,各城门之间就没了联络,更无法统筹调动各方兵马。 蒙力克知道,这场战争,亦力把里输了,于是面对突进而来的明军骑兵,放下了武器,选择了投降…… 在朱棣入城时,顾正臣则带了五千余人守在城东三里之外,身后的军队清一色配置了肩扛式虎蹲炮,也携带了最先进的火铳,冯胜、萧成、林白帆等人就在身旁。 只要战局生变,这些人将会以最快的速度冲杀过去。 不惜代价。 徐允恭驱马而至,抬了抬手,几个军士便将狼狈至极的屈律、热西提、凯撒尔送上前。 顾正臣看着被活捉的三人,呵呵一笑,对冯胜道:“看吧,燕王做事,你我应该放心。” 冯胜老脸上满是笑容,欣慰不已:“你倒是培养出了一个厉害的藩王,只是镇国公啊,听说海外封国是必然要做的事,将燕王送去海外,是不是太过大材小用了?将他留在大明,成为大明新的战神,岂不是更好?” 顾正臣白了一眼冯胜:“你可不要有这样的心思,海外封国,为的是抢夺资源、人口,是传播华夏文化,打造华夏全球战略。让燕王留下,战略上,眼界上,你就小了。” 冯胜不这样认为,燕王是四皇子,他总不可能反对朱标吧。 自己老了,儿子冯克让成长不了大将军,就顾正臣的诸多弟子里面,沐春、沐晟、汤鼎等人,他们或许可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军,但无法成为统率大军的主将,倒是徐允恭、马三宝,还有这朱棣,有这个潜力。 李景隆? 那个家伙只是号称自己能带六十万兵马,但实际上,给他三万人就到顶了,多了,现在的他未必能用好,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沐晟、李景隆的成长上限还看不出来,毕竟他们有一个真敢给他们机会锻炼的先生…… 而这能力,除了少有的天生自带的、对战场领悟能力极强,可以无师自通的那些妖孽之外,大部分人都是靠着一场场战争的磨炼崛起的。 机会越多,只要他不死,只要他善于总结,这上限就越高。 可不管怎么看,朱棣绝对是顾正臣一众弟子里面,军事能力最强的一个,从这场战争就能看出来,朱棣是个真正的老狐狸,他使用了喧噪疲军、反复调动敌军,并在铺垫之后,声南击北、擒贼先擒王、撒下内应、空中突袭、主力潜形迂回,一击致命…… 第三千二百一十章 大明无疆界 战斗持续到天亮方才停了下来,城墙之上换成了大明将士,一应粮草物资全部被控制下来,亦力把里军折损一万余人,近七万军投降…… 顾正臣驱马入城,看着街道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与血迹,面色如常。 汤鼎不识趣地问:“听说索降直接降落到了王宫,可我们没内应,如何定位的?” 李景隆白了一眼汤鼎:“你飞金陵城也不用内应,一眼就能找到皇宫……” 汤鼎恍然。 挑最大、最亮堂的打是吧…… 城外的明军全都转移到了阿力麻里城内,分散驻扎在四门与中央周围。 咔嚓,门突然被打开了。 卡吾力踉跄地摔到了街道上,看到了骑着马的抽出半截刀的明军,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 夏侯征看了看卡吾力,将刀收了回去,言道:“告诉其他人,出来有馕吃。” 卡吾力听不太明白,但听到了馕,也看到了没有杀人便转身离开的明军,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还笑了…… 这是恶魔的笑吗? 卡吾力跑回房中,对瑟瑟发抖的父母喊道:“馕,有馕……” 艾尼不安地看着打开的门,这个时候,街道上传出了本地话音的喊声:“大将军令,告阿力麻里城内百姓,大明军队不抢百姓粮食,不掠百姓子女,穷困之家,可自愿参与农耕,一人农耕,管两人口粮,秋收之后,得三成农作之物……” 卡吾力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艾尼壮着胆子走了出去,看到了不少百姓从各处冒了出来,饥肠辘辘,瘦骨如柴。 “艾尼,走,咱们去看看?” “热合曼,你不怕脑袋掉到地上,血汩汩成河吗?” “怕啊,可饿死的滋味也不好受,而且女人孩子快撑不住了,他们两天没吃像样的东西了。” “走吧,孩子,关上门,不要出来。” “没用的,明军要杀人,早杀过来了。” 热合曼与艾尼跟着人群走到了城中心的街道,前面已然围了不少人。 “排队!” “都不要乱。” “艾孜,这馕饼真的是大明军士发下来的吗?他们没有索要什么吗?” 艾尼看到了抱着一张比脸还大馕饼的艾孜,赶忙开口询问。 艾孜瞧见艾尼,眼眶红了:“没有索要什么,只说让吃饱了,明日出城干活。” “那你的手怎么红了?” “这是领馕的证据,先走了,孩子已经是前腔贴后腔,能不能活过去,就看这一口馕了。” 维持秩序的徐兴道听到这话,让精通察合台语言的高桦上前拦住艾孜。 艾孜吓得当即跪了下来,喊道:“军爷,饶命啊,饶命。” 周围的百姓一个个神色不安地看着,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徐兴道板着脸,一边说一遍让高桦翻译:“你说孩子已经饿坏了,看这口馕能不能救活?去你丫的,给你滚过去!” 百姓胆战心惊,绝望一点点让人冰冷。 徐兴道大喝一声:“孩子饿坏了的,怎么能直接吃如此硬的馕饼,你他娘不知道打点粥吗?快去前面打点粥,虚弱的胃哪经得起馕饼?都给我听清楚了,家中但有饿坏了的,一律给我打粥!” 艾孜听清楚之后,一下子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艾尼眼眶一红,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还有军队,在大胜之后,将人当人看的吗? 热合曼想哭。 帖木儿来的时候,抢走了所剩不多的财富,包括剩下的几张馕饼,还有少的可怜的麦子,屈律回来之后,又抢了一番,还将所有但凡有点力气的人都赶去做防御工事,一日就给一个人的口粮,加半张馕。 不管家里有几口人,全指望着半张馕活命,不少人长期饥饿,或生了病,或直接饿死。 他们对百姓,全都当成了奴隶,不管生死地驱使。 可明军,他们竟然把我们当人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们愿意成为大明人!” 艾尼擦了擦眼眶,扯着嗓子跟着喊:“我们愿意成为大明人!” 亦力把里已经将所有人伤透了,帖木儿也只知道抢掠杀戮,只有大明的军队,他们没有动我们这些百姓,还给我们发馕,给我们喝粥! 我们要的不多,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有口饭吃,仅此而已。 可这世道,太难了。 让我们成为大明人吧,我们愿意为大明付出一切,只希望大明将我们当人,而不是当奴隶,当牲口。 徐兴道踩在台子上,挥舞着手臂,喊道:“你们都是大明人,受大明的保护!现在,排好队,吃饱之后,让我们一起跟着镇国公,重建家园!” 一时之间,人心大定。 杨继祖将城中的一幕告诉了顾正臣,言道:“此人是个人才,让他主管施粥放馕屈才了。” 顾正臣淡然一笑:“有什么屈才的,城池拿下来了,最重要的事就是稳定民心,恢复生产,他做的就是这第一等大事,何来屈才?倒是你,这段时间沉默得很,在揣摩什么?” 杨继祖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递了过去:“走访了三千多亦力把里的人,又通过木拉等人校正过,这一份舆图,应该是我们的疆域图。”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西域以西还有一大片地盘,直抵咸海,向南到坎大哈,撒马尔罕就在康居都督府之下,舆图里标注了主要的山河走势。 朱棣凑上前看了看,言道:“先生,这舆图做得不错,但不应该成为大明的疆域图。” 杨继祖愣了下:“为何?” 顾正臣将舆图交沐春收起来,笑道:“为何?因为大明的疆域,不靠舆图来确定,没有所谓的边疆,也没有所谓的界限。舆图可以绘,但思想不能被舆图禁锢,不敢迈出去,反而容易吃亏。” 杨继祖恍然:“所以,大明无疆界?” 朱棣沉声:“大明的疆界,由大明说了算!它是有生命的,说不得哪天过了一晚,这疆界就长大了,多出去几百里……” 杨继祖张了张嘴,竖起大拇指:“燕王,高!” 这就是无赖了啊。 疆界也能随便长…… 不过,杨继祖喜欢这样的无赖。 大明嘛,应该有大明的威严。 只要需要,疆域就能覆盖过去,这才是真正强盛的大明。 一个疆域都不会长大的王朝,算不了强国,更不会有人人引以为自豪的盛世! 现在,我杨继祖何其幸运,生在了这样的盛世春风里! 顾正臣看着舆图,想到了什么,对杨继祖道:“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办一下……” 第三千二百一十一章 用间的好手 马三宝走入房间,对顾正臣道:“先生,帖木儿的使臣队伍并没有完全撤走,留下了二十人,全都沦为了战俘。里面有个——熟人。” 顾正臣眉头微抬:“那可要见见,全都带来吧。” 塔德恨死了巴海,也恨死了屈律,偌大的城,准备了多半年,加高加厚,还打造了那么多回回炮! 结果呢! 被人一下子就夺下了城池,一干将士大部降了。 你们倒是有点骨气,战斗啊! 害得自己沦为了俘虏! 但帖木儿帝国的尊严不能丢,苏丹的脸面不能丢,所以在见到顾正臣之后,塔德依旧昂着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声音明亮地喊道:“我是苏丹派到亦力把里的副使塔德,我告诉你,帖木儿国的骑兵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现在将我们释放,退回嘉峪关之内,苏丹会宽恕你们的无礼,若是胆敢留下来,还妄想伤害、欺辱我们,那苏丹手中的马刀,便会经过你们每个人的咽喉,带出鲜血!” 顾正臣听过通事的话之后,弹了弹衣襟,笑道:“可据屈律等人交代,巴海带人走了不过三日余,我想,他这会还到不了撒马尔罕,帖木儿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调动兵马赶过来吧?” 塔德脸色一变:“可他们终究会来!”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若是他们愿意来,倒是好事,到时候也可以与他们商量商量,什么时候臣服大明,迎接大明的军队,在鲜花与掌声中走入撒马尔罕?” 塔德怒斥:“休想!伟大的苏丹不会向任何敌人臣服,相反,你们才是应该臣服的那一个!” 顾正臣哈哈一笑,抬手道:“你啊,还是太自大了,将他关起来,让他交代出帖木儿的兵力及其部署,带下一个。” 事实证明,帖木儿国人还是够硬,到了这个地步,竟然没一个投降的,还有两个人竟然还敢动手,说要拉着顾正臣去见安拉,这就奇怪了,顾正臣与安拉又不熟,两个人信仰也不一样,见了面还不将安拉给炸了? 这家伙典型的不怀好意…… 直至最后一个,康安西走了进来。 康安西谨慎地观察了下房间里的人,刚行礼,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木拉走了过来,行礼道:“大将军,凯撒尔求见。” 顾正臣凝眸:“凯撒尔,听说是他力劝屈律,让亦力把里全面投向帖木儿?” 木拉回道:“是他。” 顾正臣思索了下,抬手道:“让他来吧。” 康安西跪着,看着顾正臣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快,凯撒尔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康安西,对顾正臣道:“大将军已经杀掉了两个帖木儿的使团中人?” 顾正臣点头。 凯撒尔严肃地说:“帖木儿有铁骑二十余万,皆是虎豹雄狮,纵横东西南北,罕有对手。你作为大将军,应该多为大局着想,惹怒了帖木儿,明军岂能有好下场?” 顾正臣拿出一枚铜钱,盘弄着,平静地问:“所以,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凯撒尔言道:“明军远道而来,后勤不能维持,这是你们的致命不足。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最好的办法就是扩大耕种面积,广泛种植农作物,积累上一至三年。而在这期间,自然需要与帖木儿搞好关系,绝不能让帖木儿发兵征讨。” 朱棣、冯胜等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 李景隆更是不屑地说道:“凯撒尔,我们是大明人,大明人只跪天地君亲师,不跪那帖木儿。相反,他应该跪在大明的面前!” 凯撒尔焦虑不已,急切地说道:“自大!大将军,你与你手下的这些人,万万不可自大啊,否则,帖木儿挥师东进,这里就要沦为战场!我虽是俘虏,可我也在意这里的百姓!这里,经不起再起一次杀戮了!” 顾正臣起身,走至凯撒尔面前,缓缓地说:“什么是智慧,智慧应该是看得清楚大局,清楚什么是大势所趋,而你,显然徒有其名。完全倒向帖木儿的策略,换不来亦力把里的新生,相反,全面倒向大明,这一片土地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凯撒尔,你求见的资格就此取消了,也不需要你再进言什么,若是你还有力气,那就耕作几亩地,若是你已经连耕作的力气都没了,那就回到你的宅院里,等待安拉的召唤吧。” 俘虏、降将,这里面或许有些人可以用,比如木拉,但显然不包括眼前的凯撒尔。 自诩有见识,可明军都已经拿下了阿力麻里城,他还被帖木儿的恐惧所支配,这样的人,对大明缺乏敬畏。 说到底,也是朱棣拿下这座城的过程太快了,而且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这座城到底是如何丢的,以至于很多俘虏输得稀里糊涂…… 木拉、凯撒尔等人离开了。 顾正臣看向康安西,言道:“起来,跟我到里面房间来吧。” 康安西咧嘴笑道:“好嘞,老爷。” 朱棣、沐春等人暗暗咧嘴,娘的,这些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这才半年左右吧,怎么就混入到了使团队伍里去了…… 冯胜眯着眼,看着笑呵呵跟着顾正臣的康安西,言道:“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冯克让咳了声:“父亲,他是胡仙儿的随从。” 冯胜恍然:“想起来了!如此说来,胡仙儿等人已经在撒马尔罕站稳了脚跟?这,顾正臣是个用间的好手啊……” 冯克让点头赞同。 谁能想到,消失了很久的胡仙儿等人,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突然出现消息的时候,人家的随从都加入了帖木儿的使团队伍。 显然,在撒马尔罕发生了不少事,只是没有人清楚,胡仙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也并不难,那毕竟是胡仙儿啊,妖媚无双,而且还精通幻术,没有几分铁石心肠,有几个男人能扛得住她的一笑倾城。美女,在哪里都是吃香的,尤其是多才多艺,还有手段心机的美女…… 第三千二百一十二章 又是个老四吗? 康安西再次行礼,言道:“之前听到传闻,说什么大明皇帝下旨要逮捕老爷,我当时就嘲笑相信这话的人,以皇帝对老爷的器重与信任,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如今老爷领兵到了阿力麻里,果然证明那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只是如此大的消息,想要造假也不容易,该不会是老爷蓄意制造,主动传播出来的消息吧?” 在康安西看来,顾正臣为了赢得胜利,会使用各种手段,包括示弱以敌。 顾正臣坐了下来,笑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还是先说说胡仙儿与叶尔兰他们吧,你们是如何进入撒马尔罕,又是如何与帖木儿扯上关系的?” 康安西见顾正臣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放松,便讲述起来:“自从领命西行之后,我们多次遇险,幸是随行之人齐心且有胆魄、有武力,护卫我们离开亦力把里,最终进入帖木儿国的撒马尔罕……” “老爷,这撒马尔罕可不同寻常,如同一朵从死亡枯骨里绽放出来的美丽夺目的花。在一百七十年前,成吉思汗领兵攻打花剌子模,几乎是摧毁了撒马尔罕,这座城已死去多年。” “可自从帖木儿在二十年前迁都撒马尔罕之后,便决定集中所有的资源,将撒马尔罕打造为世上最繁华的城,他将多年征战带来的无尽珍宝,全都用在了那里,每个被征服城市的精巧匠人,还有众多的俘虏,也被带到了撒马尔罕……” 顾正臣安静地听着。 撒马尔罕曾经毁灭过,一百多年的岁月并没有让它恢复生机,直至遇到帖木儿,包括这座城留给后世的诸多辉煌,大部分都可以追溯到帖木儿这里。 帖木儿也不是一个蛮横的战争狂人,他有着相当厉害的治国本事,他并没有将俘虏完全投入到营造宫殿与军队之中,还赏赐给了不少贵族,以奴隶的身份,然后让这些贵族用这些奴隶去垦荒种地,让贵族每年为王室提供粮草物资、战马等。 虽然没有推行分封,但基本运行的逻辑差不多。 最令人震惊的是,帖木儿还允许俘虏、奴隶参军,俘虏参军正常,大明也这样搞,可奴隶属于个人财产,这就有些不正常了,但帖木儿国的贵族对此却很是支持,原因是,奴隶立下的战功是贵族的战功,当贵族拿到的战功达到一定程度时,奴隶可以恢复自由,成为平民…… 康安西接过马三宝递过来的茶水,谢过之后,没有理睬坐下来的朱棣、沐春等人,继续说道:“老爷,帖木儿此人虽然没什么学问,但记忆力很强,几乎是过目不忘,他喜欢接见文人学者,支持对各国学问的翻译,而且极度渴望繁华与热闹……” “对了,他在国内建造了数量庞大的驿站,而这些驿站,最主要的作用竟是为商人提供方便,其次才是通报军情,帖木儿不止一次地让人传达命令,在撒马尔罕的商人只要交够税,便能享受不受王廷打扰的平静生活……” “艾尔兰抵达撒马尔罕之后,首先便是以商人为掩护,通过对一些当地大商人的交谈,了解到帖木儿的施政之策、喜好、子女、妻妾、大臣,谋划两个多月,最终创造机会,以一次醉酒的演说,艾尔兰成为了帖木儿长孙皮儿·马黑麻的门客……” “皮儿·马黑麻的父亲早逝,今年虽然只有十七岁,却是一个喜欢表现的年纪,他希望赢得帖木儿的认可与重用,于是便在与帖木儿的对话中说出了艾尔兰的一些论断、见解,由此,艾尔兰终于见到了帖木儿本人……” 顾正臣知道康安西讲得轻松,可那段日子他们过得绝不会轻松,创造机会,哪那么容易得手,这背后的精准算计也需要情报支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好在,艾尔兰这个家伙做到了。 顾正臣想起什么,突然问道:“胡仙儿呢?” 康安西笑道:“老爷是担心翟主被那皮儿·马黑麻占了便宜吧?大可放心,翟主听了老爷的话,如今正在闭门阅读典籍,说要思考更多的事,更广的事,她与皮儿·马黑麻还没见过面。”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性格决定行为,她一定会见皮儿·马黑麻。只是,你记得告诉她,皮儿·马黑麻可以扶持,前提是必须能被掌控,若是不能控制,不能为她所用,不能成为她的阶梯,那很可能会前功尽弃。” 康安西也清楚,胡仙儿最大的优势就是身段、容貌与才情,她隐在暗中一直没动,只是她认为时机还不成熟,仅此而已。 一旦出现良机,胡仙儿必会出面,将皮儿·马黑麻掌握在手中。 年轻人,好控制。 只是—— 康安西有些顾虑:“帖木儿有四个儿子,长子只罕杰儿早逝,次子乌马儿·沙黑作战勇猛,三子米兰沙之前也是战争猛将,但几年前坠马之后,不仅落下了残疾,神志也有些不太清醒,目前已被任命为坎大哈总督,并不在撒马尔罕。” “四子沙哈鲁,是个极厉害的人,此人不仅接受过高深的教育,精通察合台语和阿拉伯语,还擅长骑射,属于文武双全之人。艾尔兰曾说过,一旦帖木儿不在了,只要沙哈鲁还活着,皮儿·马黑麻极有可能坐不稳苏丹之位!” 顾正臣微微凝眸,喃语道:“又是个老四吗?” 朱棣伸着脖子看向顾正臣:“先生在喊弟子?” 顾正臣摇了摇头。 说起来,帖木儿与历史上的朱元璋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是开国之人,长子都早逝,都选了孙子当继承人,然后——都被老四给干下去了…… 历史就是这样,似乎在不同的人身上,不断重复相似的故事。 还在同一个时空之下! 这就有些意思了。 朱棣这个老四铁定是干不了朱允炆了,毕竟朱雄英还在,朱允炆是没啥机会了。可沙哈鲁的机会还是大大的有,而且这个人,在历史上还真做成了苏丹…… 不过这一次,帖木儿国遇到了大明,帖木儿也好,沙哈鲁也罢,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第三千二百一十三章 缩衣节食,开展农耕 明军在阿力麻里城停了下来,除了三万守备力量,五千机动骑兵,还有散出去的五千斥候,其他人全都投入到了耕作之中。 从顾正臣、朱棣、冯胜,再到寻常军士,归顺的亦力把里百姓与俘虏,合计八万余人,上下一心,短短半个月,耕作田亩便超过了三十万亩。 当然,这不是在蛮荒里垦荒耕种,而是在已有的农田之上耕种,毕竟这里原本就有数量众多的农田,只不过需要清理杂草,翻犁土地罢了。 而随着人心稳定,民力复苏,耕作在田间的人口数量一度超过十万人,每一日,都有大量田亩被耕作出来。 伊犁河谷,在三山之间,高山融水充足,土壤肥沃,气候宜人。 多年的战乱、荒废之后,终于在大明进入的洪武二十三年初夏,迎来了一片生机勃勃。 徐允恭走到翻土的顾正臣身旁,言道:“先生,耕作耗费的后勤粮食有些多,咱们的后勤压力有些大,若再持续下去,目前的后勤根本无法撑到秋收。” 顾正臣将铁锹踩到泥土里,一只手捶了捶后腰:“你不能只说问题,不说办法吧?” 徐允恭苦涩:“后勤问题,无外乎开源节流。开源,那就是出去找粮食找食物,目前先生不打算继续西进,这个法子行不通。节流就只能减少吃用,可一旦节省了口粮,将士可能会有怨言,而且这里的俘虏、百姓,也会人心不稳。” 虽说屈律搜刮到的粮食被大明接收,可那是按照给百姓最低限度,甚至在需要的时候放弃百姓的标准计算的。 可大明需要搞建设,需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自然不可能放弃百姓。 尤其是朱棣拿下阿力麻里,没有办法投入大量火器,自然也就没办法大量杀伤军队,这些大部俘虏的人口,自然也是要吃饭的。 粮食就那么多,后勤那么长,想解决吃饭问题并不容易。 顾正臣思索了下,言道:“让守城将士口粮减半,对于俘虏——告诉他们,自明日开始,不劳动的人,没饭吃。” 徐允恭愣了下,言道:“先生,咱们的人可是需要随时保持警惕,要战斗的,眼下虽然还没准确消息,可帖木儿的军队一定会赶来,不宜苛责自己人。至于俘虏,是应该放弃怀柔之策,让他们参与劳动了。” 顾正臣叹了口气:“不战斗的时候,少吃一些吧,就这么定了。” 徐允恭无奈,后勤压力大,只能如此。 冯胜听到了这番对话,对顾正臣道:“镇国公啊,其实可以杀掉那些俘虏,争取他们做什么,争取愿意跟着大明的百姓就够了。” 顾正臣轻声道:“俘虏也是百姓,是大明的百姓。将心比心,他们才好归心。” 冯胜抓了抓胡须:“可他们至今没有真正的归心大明,否则的话,他们早就投入到建设之中了。政策宣读了一次又一次,他们还愿意留在俘虏营里,说明这些人心存侥幸,并不看好我们能在帖木儿军队之下活下来,说白了,他们在观望,是墙头草。” 顾正臣自然明白那些人的心思,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平静地说:“宋国公啊,人是可以被改造的,而我们在西域,最缺的就是人。没了这些人,我没有信心让丝绸之路繁盛起来,你要清楚,汉唐时的丝绸之路,那也是建立在人口外迁,人口聚集的基础上……” 西域之地其实留有很多的汉人后代,只不过岁月太过久远,许多人体内的汉家血脉还有几分,已是说不清查不明了。但汉朝向外迁移了不少人,唐代将士也有不少人驻扎在西域,而这些人的后代,有些是存活了下来的。 丝绸之路为什么是机遇? 因为它沿途有城,有商人,有百姓,有人烟。 人口越多,机遇越大,底蕴越强。 顾正臣需要人口,大明也需要人口,尤其是在这西域之地。 至于骑墙派? 顾正臣嘴角动了下,这些人骑墙不过是看看左面的大明,右面的帖木儿,若是将这墙给推倒了,他们落地时,脚踩的地方都是大明! 没了墙,还如何骑? 至于守备军士,现如今不是战时,少吃一点,短时间内还不至于折损多少战力。 直接杀俘虏,也不太合适。 俘虏不是罪囚,他们是亡国之人,不是造反之人。 元廷俘虏那么多,又有多少心甘情愿跟着大明走的,只不过局势迫使罢了。但真正让他们归顺并安于耕作,成为顺民的,还是后续的政策。 缩衣节食,是没办法的事。 说到底,还是后勤线太长了。 现在他们想要吃饭,就必须参与劳动。不付出,饭也不必吃了。 改造是思想改造,这肉体该劳动的还是要劳动下…… 冯胜朝着手心吐了下口水,搓了搓,拿起铁锹:“你的人很笃定,说帖木儿的骑兵一定会来,你也如此笃定吗?” 顾正臣翻着土,回道:“帖木儿肯定不会放弃亦力把里,不仅是出于对伊斯兰教之地的保护,更出于大明的突然出现,对帖木儿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亦力把里不是帖木儿的威胁,但大明是,他必然会派军前来试探一二。” 冯胜干着活,问道:“既是试探,就不会是倾国之力而来,应该会来一两万骑吧?若是少用火器,不用火器,这仗,你打算怎么打?” 顾正臣呵呵一笑:“没了神机炮,咱们不是还有另一种炮吗?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种穷困的仗,可惜啊,朝廷对火器火药管控太严,导致我现在也不舍得用那些宝贝。” 虽说地方卫所可以制造火药,但也只限于最原始的火药,粉末的。 颗粒火药的技术,至今只有远火局掌握,而且,也只有远火局能制造得好。使用地方火药,火铳、神机炮的杀伤力锐减,一下子退回到了洪武六年之前,那样一来,还不如不用…… 冯胜擦了擦额头的汗:“蓟国公到了委鲁母,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跟着后勤队伍赶来。听说,他连家眷都带了过来,陛下这是打算让他这辈子都守在这里吗?” 顾正臣没有抬头:“应该吧,倒是很久没见故人了。” 朱能驱马而至,翻身下马,对顾正臣、冯胜等人道:“收到斥候消息,帖木儿军已经过了吉尔吉斯山,抵达了托克摩克,距离阿里玛图三百余里,距离阿力麻里城一千余里,兵力为一万左右,行动速度很快,轻骑兵为主。” 冯胜呵呵一笑:“我记得巴海回去之前,他是知道明军兵力的,即便这样,他们还只是派了一万骑,帖木儿是不是太自负了?” 顾正臣将铁锹交给林白帆,对冯胜道:“宋国公啊,我有一个主意,若是我们这样做的话,能不能将这一万人全都留下来?” 第三千二百一十四章 水灵灵的进去了 春风日暖,纵马扬鞭。 詹舍、坎杰尔意气风发,带领着一万骑兵呼啸而过,脆弱的小草乞饶,却被毫不理会的马蹄踩到了泥土里。 饮水伊犁河。 詹舍眺望东方旭日,言道:“你们说,明军的尸体有没有堆积到阿力麻里城那么高?” 坎杰尔抓了抓乱糟糟的胡子:“纵不到城墙,怕也是尸横遍野,筋疲力尽了。巴海,你不是留下了一支人手在城内,可留下了联络方式?” 巴海驱马上前,恭谨地回道:“城西十里点烽火,便是让他们里应外合的信号。” 詹舍呵了声:“里应外合?我看不需要了吧,咱们一个冲击,将明军彻底击溃,不是好事吗?走吧,我们要让捷报的消息在十日之后,经过苏丹的耳朵。” 轻骑兵速度很快,只两日便抵达了阿力麻里城西三十里。 主力休整。 詹舍亲自带了三百骑前出侦查,然后在阿力麻里城西发现了数以千计的尸体。 腥臭且腐烂的气息令人隐隐作呕,地上还有不少破碎的铠甲,火烧过的推车断木,甚至一些工程器械也被损毁,不少头盔散落在地上,已然找不到当初的佩戴它的头颅…… 地上还有数不清的坑洼,显然是回回炮砸出来的。 兴许泥土飞溅过,尸体上不少都带了土。 城墙之上,依旧挂着亦力把里的旗帜,上面的军队,依旧是亦力把里的军队。 巴海强忍不适,言道:“看来,明军遭遇惨烈的失败,依旧没有拿下这座城。” 詹舍观察一番,甚至上前捡起了一把明军的刀看了看,言道:“明军确实惨败了,这样的高城,不付出巨大的代价很难拿下,尤其是屈律他们,已经没了退路,只能拼死守城。” 巴海目光找寻一番:“可这里不见明军,难不成明军已经撤退了?” 詹舍眯着眼看着城墙,侧头道:“去,派人告诉城内的人,就说帖木儿的援军到了,让屈律派人前来!” 消息很快传入城中。 没多久,城门打开。 木拉、康安西等人驱马而出。 巴海看到了康安西,赶忙说:“那就是叶尔兰的随从,一个精明的栗特商人。不过塔德为何没有出来?” 木拉见到詹舍等人之后,激动不已:“你们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们有救了。” 康安西也哭:“塔德,他为了观敌料阵,不幸被明军射杀,丢了性命……” 半个时辰后,詹舍、木拉等人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明军并没有撤退,他们只是进攻受挫,不得不收缩,退到了阿力麻里城东北方向,这座城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折损了一万余人,屈律病倒了,热西提被重伤,凯撒尔年纪太大,熬不住,也倒下了,所以没办法亲自迎接…… 康安西见詹舍看向自己,连连点头:“屈律异密听闻帖木儿的援军到了,已经下令宰杀最后的牛羊,那,城内已经燃起了炊烟,只等你们入城,便可以大庆一场,然后一起商议,将明军一网打尽!” 詹舍听闻,肚子确实也有些饿了,见城上亦力把里军虽然不少带了伤,却士气还在,旗帜没倒,便也放心下来,安排道:“传令坎杰尔,让他带人入城。” 木拉在一旁提醒:“走南门,那里的尸体被明军处理过了,走这里的话,恐怕会染了瘟疫。” 詹舍询问:“你们允许明军处理城南的尸体,为何不允许他们收拾这里的尸体?” 木拉笑道:“城内地势低,明军处理了尸体,反而方便我们的骑兵出城袭营,再说了,城下尸体太多,反而容易成为明军的梯子,威胁到城防。至于这西面与北面,我们不会允许明军处理尸体,最好是全都烂在这里,也免得明军从这两个方向进攻……” 詹舍想想也是,阿力麻里城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城太大了…… 越大的城,越不好守,尤其是兵力不足时,更难守。 若是排除两个方向,只防守两个区域,对屈律等人来说,确实压力更小一些。 詹舍带人转至南门,毫无防备地带人进入了阿力麻里城。 确实不需要防备,人是屈律派来的,何况还有康安西这种自己人,城都打开了,屈律现在是岌岌可危,他虽然守到了现在,可未必能守得住未来,明军死了那么多人,无功而返才是耻辱。 明军一日不走,屈律就需要帖木儿的援军,更何况,没有人相信屈律敢得罪帖木儿国。 穿过城门,詹舍、巴海看到了不少伤兵,还有许多疲惫的将士瘫坐在地上休整,回回炮周围更是横七竖八,躺着一群人,浑似已是死去。 木拉见詹舍皱眉,赶忙说:“明军最喜欢的是夜晚进攻,我们的人一直得不到充分休整,没办法,只能这样。” 巴海看到不少人抓着脸面,还有不少人用手臂或其他东西遮住了脸,刚想问什么,便听到前面传来声音:“安拉,我伟大的安拉,终于让我们等到你们了。” 蒙力克喊着,急匆匆上前。 巴海看到蒙力克,哈哈大笑起来,对詹舍等人道:“这是蒙力克别吉,屈律异密手底下的一员猛将。” 蒙力克上前行礼,热情地邀请道:“屈律异密正在王廷等着你们,牛肉羊肉也已下锅了,上等的葡萄美酒也已经拿了出来,快请。” 詹舍、巴海等人笑着驱马,缓缓进入中城区域。 就在这些人离开之后,靠在回回炮身旁的周兴冒出了脑袋,揉了揉鼻子,沉声道:“兄弟们,我可是赌上了伯爵的尊严,恳求镇国公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若是这次机会没抓住,向西征战的途中,将没有我们!” 徐酉等人纷纷站起身,一队队人手集中到了回回炮周围。 城墙之上,高令时拿起了望远镜,看着逼近城池的帖木儿军队,转身走到城墙里侧,对城下的人喊道:“机会只有一次,错失了,你们便是罪人。若是你们没这个本事,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周兴咬牙,骑上战马,愤然道:“高令时,老子也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报告距离吧!所有人——就位!” 第三千二百一十五章 覆灭的帖木儿援军 蒙力克安排詹舍的随行兵马去不远处的庭院吃饭,邀请詹舍、巴海等将官进入王宫。 詹舍自然懂这点,做客没道理将下人带到主桌上的道理,离别之前,还对诸军士吩咐:“不可莽撞,都是自己人。” 一干军士笑着答应,闻到了空气里的肉香。 詹舍、巴海等人在蒙力克、木拉等人的带领之下,进入了王宫之内。 大门缓缓关闭。 走入大殿,巴海看到了前面盘坐的屈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上面漏风的穹顶,哈哈一笑,言道:“我离开之前,这穹顶还好好的,怎么,城没有被攻破,穹顶先破了,屈律异密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屈律嘴角抽动,他娘的,你们就这么水灵灵的进来了? 詹舍见屈律脸色有些难看,自信地说:“我们来了,你大可好好养身体,只希望在明军离开之后,你们可以彻底执行约定,莫惹怒了苏丹。” 屈律看了看蒙力克、木拉等人,苦涩地低下了头:“我现在确定了,没有人能战胜明军,战胜顾正臣。” 詹舍愣了下,转而豪情万丈:“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来了,明军就会失败,我们来了,顾正臣的脑袋就应该在我的腰间摇晃!我们来了,亦力把里的天就会受安拉的庇佑,和平会降临在这里!” 啪啪啪! 掌声之后,紧接着一句清冷的话:“好胆魄啊。” 詹舍侧身看去,只见一个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的男人,一身儒袍而来,额头之上赫然有一道显眼的疤痕,看这穿着,看这容貌,怎么都不像亦力把里人。 屈律识趣地离开,顾正臣顺势坐了下来,看着詹舍、巴海等人,笑道:“你不是说,要让我的脑袋在你的腰间摇晃吗?我在这里,而你的腰,距离我还有两丈远。” 詹舍错愕地看着顾正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巴海喉咙动了动,尖锐的声音从嗓子里窜了出来:“他是顾正臣——” 詹舍左右看了看,屈律低头、蒙力克目光闪躲,康安西直向一旁退去,瞬间明白过来,抽出刀大踏步将朝着顾正臣砍去。 人至,人落。 刷! 顾正臣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看着詹舍的动作。 叮! 詹舍骇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只金属手臂挡住了自己这力道刚猛的一击,那一道道闪光的利刃,瞬间便擦着刀刃而来,詹舍刚退了一步,却发现对方已经贴了上前。 抬腿撩去,腿刚起来,便被踢了回去。 拳头砸去,却被人一只手给抓住。 刀收不回来,被对方压至身前,只能一步步后退。 詹舍咬牙:“动手!” 苍琅—— 哗啦—— 一杆杆长枪围上前,巴海的刀刚出鞘就被打落在地,几个将官仓促还击,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枪林,一下子被扎死四个。 詹舍感觉拳头被人要捏碎了,疼痛地青筋直冒,突然,拳头得到了解放,脸上挨了一巴掌,整个人一个踉跄,刚站起身,又挨了一巴掌,这下子更重,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紧握着刀,詹舍猛地起身,瞳孔猛地一凝,一只脚到了…… 詹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总感觉有些天地晕眩,尤其是这大地,好像晃动了起来。 晃动? 詹舍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门口方向,喊道:“不要!” 南城之外,堪称密集的回回炮,完全发挥了它的作用。 屈律耗费无数人力打造的这些大杀器,在面对明军的时候压根没发挥什么作用,如今却在明军的手中发挥上了价值。 周兴、徐酉等人指挥着军士快速装填石头,然后用沉重的铁锤砸开铁销,七百多斤乃至一千五百斤配重的石头下坠,带动绳索,兜囊翘起,巨大的力道与优美的弧线,让重达数十斤、上百斤的石头飞出城去…… 坎杰尔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城门口了,抬起头看到无数石头飞出时,人都麻了。 不过坎杰尔也没麻多久,城墙之上的滚木直接将坎杰尔的战马砸死,坠马的坎杰尔被城门口的明军斩下了头颅。 帖木儿军是丝毫没有防备,说得好听,入城吃饭,牛肉、羊肉都准备好了,就等吃好饭,商量商量怎么干活了,大家自然是放松,跟着前军而来,然后拥堵在了城门外。 城门洞毕竟就那么大,并肩也走不了多少马,一万骑兵呢,乌泱泱全在城南摆开。 然后,成了活靶子。 城墙之上,箭矢如雨,城墙之上,巨石如雷。 只在顷刻之间,帖木儿军就折损了两千余人,其他人更是慌不择路,溃散逃走,可这个时候想走已经晚了,朱煜带了三千骑兵封住了后路,徐兴道带领三千骑兵封住了向南的通道,林国栋则带了两千骑兵,出现在北面,而周兴在回回炮结束之后,立马带骑兵从城内杀了出去…… 明军骑兵,悉数甲胄齐备,以弓箭为主武器。 一个时辰后,周兴、朱煜等人大踏步走入大殿,肃然行礼。 朱煜沉声道:“禀告大将军,此战,杀敌六千余,俘虏三千余,我军伤二百余,只有五个掉下马的蠢货是重伤,其他皆是轻伤!现来缴令!” 木拉喉咙微动,这个战损,着实令人难以相信。 屈律哭丧着脸。 看吧,我就知道你们不行…… 别委屈了,对付你们,明军压根没出全力啊。 这个时代,只属于大明! 蒙力克也算是看到了明军强大的战力与非凡的智慧,挣扎了下,走出来跪下,对顾正臣道:“末将虽是归顺有一些时日,可终究有些心结。如今我愿臣服于大明,成为大明的将官,不,大明的士卒,愿大将军收留,给我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 慕强! 亦力把里的男人就这样,谁强,我们就跟谁走! 顾正臣深深看着蒙力克,缓缓地说:“既是如此,你就做木拉的副手吧。” 蒙力克当即感谢。 顾正臣并不介意用一些亦力把里的将官,至少他们的存在可以告诉这里的百姓与俘虏,大明是开放的大明,是包容的大明,如曾经的大唐一样,容得下这些人! 包容的背后,是强大实力的自信。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詹舍,问道:“我在想,若是将你们的脑袋送到撒马尔罕去,帖木儿会不会倾国而来?” 第三千二百一十六章 冯克让:先生在上 詹舍、巴海万万没想到,意气风发而来,连顿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就沦为了阶下囚。 一万曾立下赫赫战功的骑兵,被人一顿捶。 没了。 惨烈的失败,惨痛的结果。 詹舍嘴角哆嗦,眼神中充满恨意,言道:“苏丹一定会杀了你们!” 顾正臣淡然一笑,抬手道:“带下去吧,周兴,我要知道撒马尔罕的一切,包括帖木儿的一切消息,如果你不会审讯,可以找萧成去帮帮忙。另外,帖木儿国的俘虏,若是愿意归顺,那就留下,给他们饭吃,不愿意归顺,审问过之后,那就杀了吧。” 周兴喉咙动了动,肃然领命。 虽说杀降不祥,但对于顾正臣这种人来说,已没什么好祥不祥的了,毕竟他在东海三岛上可是灭国了,真正意义上的灭国。 康安西在詹舍、巴海等人被带下去之后,对顾正臣道:“帖木儿对军队的掌控很严密,出征的骑兵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与撒马尔罕传递一次消息,时间长了,帖木儿没有得到回应,必然知道这里出了变故,到时候,大军定会赶来。” 顾正臣拿着铜钱,一下接一下地翻动着。 冯胜提议道:“若是如此,不如释放一些俘虏回去,让他们带去一封战书,刺激帖木儿领兵前来。他们来这里,总好过我们去撒马尔罕远征,打败了帖木儿的主力之后,我们顺势南下撒马尔罕也不迟。” 朱棣赞同:“化大明西征为帖木儿国东征,这是先生用在元廷身上的计策,我们完全可以再用一次。” 明军驻扎阿力麻里城,属于以逸待劳,而且军队只要不出动,平日里耗费的口粮也能减少一半,后勤压力也小一些。 要知道,阿力麻里城其实距离撒马尔罕可不近,曲曲折折将近三千里,纵是骑兵日行一百五十里,那也要半个月,而只靠两万骑兵,哪怕是装配了火器,也无法彻底消灭帖木儿的二十几万精锐骑兵。 一旦陷在帖木儿国内,那两万骑兵就没了活路。 从这个角度来看,让帖木儿主动前来,确实是上策。 但在这个时候,顾正臣却犹豫了,言道:“西线战略,图谋的是整个中亚,是彻底打开丝绸之路,确保进入地中海、欧洲、非洲乃至印度的道路,都能稳定下来。” “我们此战,绝不只是打败帖木儿,占领撒马尔罕等地,更多的是,我们要在中亚这一片土地上,立规矩,立大明的规矩。你们也知道,陛下喜欢热闹,万国来朝的热闹。” “前些年,大明在周边打了一圈,南洋少了好几个国家,一度让每年进贡朝贺的藩属国少了许多,陛下嘴上没说,可那脸色你们是见识过的。所以,这一战,我们要让其他诸国,能臣服的,全都臣服,能听话的,全都听话,只要能走路会喘气的,都应该去金陵朝贺。” 冯胜眨眼,有些不明白顾正臣这会发什么疯。 打仗归打仗,你管皇帝什么脸色干嘛,大胜,皇帝就会有好脸色。至于朝贺不朝贺的,使臣少一点,那也无所谓,面子上的事,不要也罢,反正一年也就那么几天,皇帝一年来几天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朱棣也有些茫然,这——不像是先生的风格啊。 顾正臣起身,严肃地说:“康安西,我会放一些俘虏回去,让他们带去这里的消息,你与他们一起离开。但是,需要让叶尔兰劝阻帖木儿对大明开战,总之,哪怕帖木儿一定要发兵征讨,也要尽量拖时间。” “啊?” 康安西震惊地看着顾正臣,低声道:“这,老爷,咱不怕他吧,没这个必要——” 顾正臣瞪了一眼康安西:“执行命令!” 康安西哦了声,立即放松下来:“老爷怎么吩咐,小子就怎么办。” 顾正臣点头:“告诉胡仙儿,是时候行动了,再不动,就没她动的机会了。还有一些安排,晚点再来一趟,我会仔细讲给你听……” 康安西了然。 朱棣看着康安西走开,疑惑地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顾正臣笑道:“没什么,我们需要等另一个人的消息,等他有了消息之后,我们才好下最后的决断……” 朱棣略微思索,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先生该不会是想要这局面,更乱一些吧?” 冯胜眉头微抬,起身道:“冯克让啊,你要不拜师吧,别跟着你爹我混了,我已经老了,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冯克让听了之后,一下都没犹豫,扑通就跪了下来,喊道:“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冯胜侧目,老子是说说而已,你听不懂人话了是吗? 冯克让可不这样想,老爹的吩咐,自己多犹豫一瞬都是对老爹的不尊重啊。 这次轮到顾正臣愣住了。 朱棣哈哈大笑:“先生要不要这弟子,要的话,我将他带出去调教调教,不要的话,我也将他带出去调教调教。” 前者调教的是师门规矩,比如要尊重、孝敬师兄。 后者调教的是师门规矩,比如别厚着脸皮凑过来,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顾正臣看向冯胜。 “看我作甚,要不要收你决定。”冯胜哼了声,见顾正臣要说话,赶忙补了一句:“若是你有空暇,咱们两个教场走一走,这座城太大了,教场可比金陵的大多了,能跑马,对了,你的马跑得快不快?” 顾正臣嘴角抽动:“这样说就显得无赖了吧,好歹是国公。” 冯胜甩袖:“你也知道我是国公,还愣着干嘛,我儿子跪着呢,时间长了,我心疼。” 顾正臣咬牙:“跪着吧,什么时候跪到我心情好了,我就答应。” 冯克让张了张嘴,看向老爹,你就不能说点好话,非要让儿子我受委屈吗? 冯胜走到冯克让身前,收敛了笑意,严肃地说:“听到了吧,镇国公已经为你开了门,但这个门你能不能进去,就看你的造化了,爹只能帮你到这一步。” 顾正臣看着迈着八字步离开的冯胜,还有面前跪得端正的冯克让,喉咙动了动:“糟了,上了他的当了,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三千两百一十七章 迎接耿炳文 冯胜走在春风里,看着高高飘扬的日月星辰红旗,满脸笑容。 知子莫若父。 冯克让的那点心思,冯胜是清楚的。 只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冯胜有些不确定,让冯克让成为顾正臣的弟子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正臣这个人,很聪明,见识非凡,也善阴谋算计,但他毕竟是镇国公,而且立下的功劳太多了。 魏观案的背后,未必没有朱元璋的敲打心思。 虽然事情过去了,但皇帝的忌惮还在,他要对大明的全局与稳定负责,对皇室传承的波澜不惊负责。 在这个环境下,让冯克让跟了顾正臣——好吗? 不好! 一旦顾正臣倒下,皇室可能清洗一批人。 可问题是,要清洗,也是清洗一代勋贵吧,哪有针对二代的道理,这不是逼着一代造反吗? 若只是清理一代,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一把年纪了,死在哪里不是个死,只要能给子孙留下一份保障,赴死也未尝不可。 不管现在的皇帝怎么针对顾正臣,如何打压这些二代,朱标上来之后—— 顾正臣还活着,他绝对是朝堂中的重要人物,哪怕他不上朝,也有着影响朝堂的力量。 如果顾正臣已经被老朱弄死了,那朱标也会为顾正臣平反,相应的顾正臣的弟子自然也会得到重用…… 即便是顾正臣跑路了,那也没关系,冯亮就在南汉国,大不了让他再来一次拜师嘛。 总之,咱们不结党,但儿子好学习,有什么办法…… 孔夫子还弟子三千呢,顾正臣弟子才几个,有人说孔夫子结党吗? 没有吧…… 冯胜心满意足,以前没个好机会,这次遇到了机会,帮儿子一把也是好事。 真走到那一步,皇帝要清算顾正臣的弟子,最好连他儿子一起算在里面,这样才公平。 不然,怎么服众嘛…… 夏侯征匆匆走了过来,见冯胜笑得有些猥琐,小心翼翼地路过,却被冯胜给喊住了。 “蓟国公到了。” “终于来了!” 冯胜哈哈一笑,催促夏侯征快点告知顾正臣。 耿炳文坐在马背上,终于看到了阿力麻里城,见城墙之上红旗飘扬,不由笑了。 长子耿璿的搀扶着陈氏下了马,看着疲惫的母亲,耿璿有些心疼:“母亲受累了。” 陈氏叹了口气:“这一路来,经过了多少地方,多少城,已是记不清了。只希望,我们能在这座城里停下来。” 耿炳文抓着白胡须,笑道:“夫人,你看,镇国公都来了,说明这便是阿力麻里城了,若是朝廷想这西域长期和平,这里是断然不能丢的地方,说不得,镇国公会选择这里作为西域的都司之地。” 陈氏看到了城里出来了一批骑兵,言道:“陛下不是让你来统管西域事宜,怎么都司在何处,还要镇国公说了算?” 耿炳文笑道:“统管西域是战后,如今战事还未结束,这里的所有事都听镇国公的,陛下可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旨意,你也看到了,镇国公何等强势,连梁国公都不敢说什么,乖乖跑到了关内做后勤……” 耿璿插嘴:“父亲,可我听说梁国公心生不满,整日酗酒,镇国公也不怕他坏了后勤,要知道征西大军的命全都靠后勤维系……” 耿炳文瞪了一眼耿璿:“他再多不满也不敢在后勤上出幺蛾子,你以为镇国公当真不敢杀国公吗?不,他有这个胆子,但他没这个机会,也没这个理由。若是梁国公敢送个理由过去,他的脑袋都会落地!” 耿璿听得浑身一紧。 国公杀国公,这,顾正臣当真有胆量吗? 耿炳文驱马上前,严肃地说:“记住了,任何人不得忤逆镇国公,只要他还是征西大将军,他的命令,就是最终的命令,不必问我,直接执行。” 耿璿、耿瓛、郑酉、宋大安等人连连点头。 耿炳文翻身下马,抱拳道:“燕王、镇国公、宋国公,几年不见,一切安好?” 朱棣抬手,笑道:“蓟国公老当益壮啊,国公夫人,辛劳了。” 顾正臣还礼:“安好,若是不安好的话,咱们一个月之前就碰上了,我在囚车里,你在马上……” 冯胜跟着下马:“西域有了你这个岿然不动的泰山,大局可定啊。” 顾正臣摆手:“在中原之地,他是泰山,来到这里,他要当的,是这天山!” 冯胜笑道:“倒是我说错了,该罚!” 耿炳文看着几人心情不错,言道:“看来这西域的局势很是喜人啊。” 冯胜摇头:“喜人不喜人,也不好说,但你来了,绝对是大喜事,请吧。” 耿炳文刚想动身,却看顾正臣上前,认真地给陈氏行了一礼。 陈氏被惊得连连避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顾正臣看着陈氏,肃然道:“我带过家眷,知道沿途有多少困难、不适应,我那时候,大部还是走慢路,游山玩水,可陈夫人这一路,必是吃尽了苦。夫人的这份付出,是为西域而付出的,值得来自将士集体的敬重。” 骑马而来的夫人,这想想就知道多难了,她可不是草原上的姑娘,而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大半辈子都没摸过马,可为了这一路行程,逼着她不得不骑马。 骑马,是为了赶进度。但随之而来的,是疲累。 陈氏这是第一次见顾正臣,没想到顾正臣竟是如此亲和,连忙回道:“真正辛苦与付出的,是你们这些将士,我这妇道人家,来到这里,也只能是照顾下夫君与孩子,可当不起如此重的礼。” 顾正臣摇头:“照顾好蓟国公,就等同于照顾好了半个西域。蓟国公,他在这里,大明的西陲边疆才算安枕无忧。来,夫人请。” 陈氏看向耿炳文。 耿炳文微微点了点头:“既然镇国公说了,那就走吧,我们一起入城!” 郑酉、宋大安上前行礼。 顾正臣看着两人,认了出来,笑道:“北山的英雄汉子也到了西域,好,好啊!来之前,可去了北山,告诉过那些兄弟你们要来西边建功立业了吗?” 第三千二百一十八章 耿炳文带来的消息 蒙力克看着坐在席间,与顾正臣等人谈笑风生的老将,对一旁的木拉感叹道:“朝廷还真是重视西域啊。” 木拉重重点头:“是啊,算上他,四位国公了。听说,大明国公本就没几个,这来西域的,快占一半了吧?” 虽然蓝玉在关内组织后勤,但后勤也是战争的部分,何况蓝玉俘虏了黑的儿火者,他的名字在这西域已然是无法摘出去。 蒙力克又看了一眼殿内,轻声道:“还有一位皇子。” 木拉呵呵一笑:“听说不止一位皇子,只不过被镇国公安排到了不同地方历练,酒泉、哈密、吐鲁番,各有一个皇子,兴许过段时间,这些皇子也会集聚于此。” 蒙力克感叹:“现在看,我们跟着大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木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可莫要想当墙头草,哪怕帖木儿大军发至,你我也只能跟着大明走到底。若是你有其他心思,我会想一步——杀了你!” 蒙力克打了个哆嗦,赶忙言道:“我愿誓死效忠大明!” 木拉没说什么。 你连效忠亦力把里的时候都没死,这话怎么能说出口。 只是自己同为降将,没办法反驳。 耿炳文寒暄一番,在喝下一杯烈酒之后,肃然道:“收到镇国公谋逆,上位下了逮捕旨意消息时,我已到了山西,当时心急火燎,甚至差点停下来,想打马回去问问上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听到是魏观奸党构陷,上位撤销了逮捕旨意,还遇到了汤弼的队伍,对了,来的路上遇到了你的几位夫人,在石油镇,都挺好,八百里瀚海没伤她们分毫……” 顾正臣听着耿炳文的闲聊,也没有打断问他重点,他想说,那就由着他说。 耿炳文东一句,西一句,扯了许多,还将这一路上的遭遇夹杂在里面,直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正色道:“镇国公,诸位,听说魏观奸党五百余人,被朝廷斩首!” “五百余人?” 冯胜深吸了一口气。 朱棣也微微皱眉。 顾正臣神色如常,这个数字,低于预期啊,老朱终究还是手软了,放在历史里,不死几千人都挤不到大案行列…… 不过,五百多人,确确实实不少了。 耿炳文叹了口气:“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被指勾结魏观,此人竟狂悖到想要在奉天殿对上位动手,后被上位一支袖箭射杀,又被拉去了五马分尸,是他的家人也被诛灭……” 朱棣咬牙:“这个奸佞,好大的狗胆!” 冯胜并不担心,朝堂之上,皇帝的安全自然是有保证的,只是皇帝竟然使用了袖箭,这在之前可没有过啊,他可是皇帝,用不着这些东西才是。 还有,袖箭这东西,用得最多的貌似是—— 顾正臣见冯胜看向自己,将捏着手臂的左手放了下去,讪讪然道:“别看我啊,陛下英明神武,武力不凡,用袖箭必是不想脏了手罢了。蓟国公,后来呢?” 耿炳文指了指顾正臣的手:“你最好别将手臂对着我,万一箭射出来,我这一路的苦就白受了……后来,金陵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朱棣、冯胜与顾正臣等人盯着耿炳文。 更大的事? 还有比这些更大的事? 耿炳文低头看着空了的酒杯,刚想伸手去抓酒壶,却发现酒壶已经不见了。 冯克让很狗腿地倒起了酒:“蓟国公,关键时候就别停顿了,这吊胃口可不好。先生等着听后续呢。” 耿炳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冯克让:“先生?谁是你先生?你什么时候拜师了?” 冯克让嘿嘿一笑:“还是要多谢蓟国公,若是蓟国公不到,我这弟子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先生才准我起身……” 耿炳文看向顾正臣。 顾正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教导一下。” 耿炳文深深看了一眼冯胜,笑了下,言道:“说到大事,虽说这事也传入到了民间,可终究没有凭据,多视为虚假之事。但是,这件事却是真实发生过的。在魏观、蒋瓛案结束之后没多久,上位让内侍在奉天殿宣读了一份罪己诏。” “罪己诏?” 朱棣皱眉,问道:“为何要下罪己诏?” 冯胜瞪了一眼朱棣,你听他说就是了,打什么岔。 耿炳文的脸色越发凝重:“上位认为,听信奸佞,险害忠良,是为过错。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份罪己诏的最后,上位认为历代皇帝,年老多昏聩,误国误民,故此,打算——禅让!” “什么?” 顾正臣吃了一惊。 朱棣也被这消息给震住了。 冯胜难以置信。 沐春、徐允恭、周兴等人也惊呆了。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朱棣脸色有些苍白,急切地问:“是大哥胁迫了父皇吗?” 冯胜缓缓握起拳头,朱棣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禅让这东西——从古至今,有真的吗? 历史上吹嘘了典范的尧舜禹禅让,也未必是真的,毕竟连李白都嚷嚷了一句尧幽囚,舜野死。 除了尧舜禹这几个说不太清楚的,像是汉献帝让位曹丕、晋恭帝让位刘裕,唐高祖内禅李世民,后周恭帝禅让赵匡胤,哪个禅让不是被迫的,连他娘的禅让诏书,说不得都是人家给代笔的…… 顾正臣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朱标会夺权吗? 这个——顾正臣并不认为会这样,他又不是老二老四什么的,他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子,而且是天下公认的储君,诸王认可的大哥。 以朱标的性情,他做不出这样的事,而且这些年来,东宫的力量其实并没多少变化,老朱握着大权,以朱标的位置,还做不到将所有勋贵全都拉到自己这一边,共同站到朱元璋的对立面。 耿炳文摇了摇头,严肃地说:“上位是主动提出禅让的,但太子死不敢领命,率领群臣恳求再三,上位这才收回了罪己诏,禅让一事,也就此搁置。” 朱棣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大哥乱来了,那就好。万一乱来,自己这当弟弟的,可就难做了。 冯胜端起了酒杯:“原是如此。” 顾正臣询问道:“你说的是搁置,而不是放弃?” 耿炳文点头:“上位的意思是,他随时可以禅让,诏书随时可以取出昭告天下。而在这份诏书之后,陛下便不再受理朝政,只掌握军权,然后带了皇后等人,离开了金陵……” 第三千二百一十九章 撒马尔罕的震惊 将天下政务交太子全权处理,不必询问,不必汇报,不必请示。 这和当皇帝已经没多少区别了吧? 耿炳文看出了顾正臣等人的震惊,继续说道:“太子掌握大权之后,快速填补了朝堂官员空缺,启用了一大批新学弟子进入六部,喻汝阳升了工部尚书,卢一单升任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换成了韩宜可……” 顾正臣仿佛看到了金陵变幻的风云,还有大开大合,勇往直前的朱标。 似乎,朱元璋一只脚踩着倒在地上理学的身上,一只手推了朱标一把,然后喊了声:“大郎,朝着这条路前进吧!” 这一切的背后,不是朝堂官员的简单调整,也不是寻常的任免,而是更深层次,道路之争! 理学虽然还没死,但理学入仕的路已然收窄。 朝廷,不再需要理学作为指导治国的核心思想,而开始使用新学作为治国思想。 留给理学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要么低头,融入到新学里面,成为新儒学的一部分,继续服务于礼制、皇权、道德、规矩,要么倔强地在朝廷之外生长,然后因为无法入仕,无法取得声望与地位,一点点被世人抛弃…… 顾正臣不在意理学的存亡,但道路确定,是一件好事。 没办法,要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必然要经过尸山血海,这个历史的必然,也是改变方向,寻找另外一条出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只是,朱元璋倒是舍得放权,让人诧异,要知道他可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 朱棣询问:“父皇出京之后,去了何处?” 耿炳文呵呵一笑,摇头道:“不清楚,可能是凤阳吧,这些事就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不过还是需要恭喜下镇国公,永嘉公主与小公爷之间定下了婚约,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顾正臣笑道:“你羡慕什么,说不得你儿子也能有这个福气。” 耿炳文哈哈大笑,却不以为然,皇帝的女儿如何婚嫁,全凭皇帝心思,而皇帝显然没给自家儿子许配个公主的心思,不过耿璿年纪也小,这才十五岁,还没成年,但长得结实,可以随军征战了…… 接风洗尘之后,耿炳文没有休息,而是走入临时帅府,查看了一番军情,听了一番介绍之后,对顾正臣道:“一向喜欢打富裕仗,主张速胜的你,眼下也被后勤拖累了啊。” 顾正臣颇显无奈:“没办法,一开始军队调动不能公开,以免惊了瓦剌。后来出关之后,相应的火器火药补给就出了问题,至今没有得到解决。” 耿炳文对这也爱莫能助。 朝廷控制着最先进的火器与火药,地方上连火药弹这东西都不让造,只要远火局那里不调拨,西域的火药、火药弹,是用一点少一点。 对顾正臣这种擅长用火器作战的将官来说,掣肘太大了。 耿炳文站在舆图前,思虑再三,言道:“向西征战的事,还是你们几人考虑吧,我只考虑西域的卫所与未来镇守事宜,所以,将俘虏都交给我吧,再给我三千自己人,足够了。” 顾正臣摇头:“三千太少了,给你留五千。” 耿炳文有些担忧:“可你的兵力也不算多,而且为了保证后勤,你已经分散了太多兵力。” 顾正臣盯着舆图:“这些事你不必担心,你只管负责好镇守之事,另外,西线的后勤,你也来负责。” 耿炳文重重点头:“没问题!” 挥动的马鞭一下接一下,羞辱的愤怒在内心充盈,军士萨马看着前方的城,眼眶都湿润了,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 康安西跟着队伍,脸色有些苍白。 入城,直奔王宫而去。 帖木儿的肤色有些发白,胡须浓密且长,不苟言笑地坐在王座之上,冷冷地看着被带上殿的萨马、康安西等人。 沙哈鲁、亚尔库克、塔塔尔、侯赛因等人目光冷厉。 萨马跪了下来,喊道:“苏丹,大事不好了,阿力麻里城落在了明军手中,詹舍等人,也被明军俘虏,一万骑兵,折损六千余,其他伤残,沦为明军俘虏……” 沙哈鲁瞪大眼,大踏步上前,一脚将萨马踹倒在地,怒斥道:“为何要带来如此惨烈失败的消息,詹舍出征之前,不是要带来捷报吗?如此惨烈的失败,你也有脸回来!” 萨马眼红了:“只等将消息告知苏丹,便去领死!” 沙哈鲁丢出一把剑。 萨马二话不说,拔剑便自刎于大殿之上。 其他人见状,竟上前去捡起长剑,准备自杀以谢罪。 帖木儿抬了抬手,神色平静地说:“胜败不过烟云,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我相信,詹舍等人已经死了,没必要再折损我们的军士。说说吧,这场失败,从哪里开始,是明军太过生猛,还是詹舍的指挥失误?” 其他军士瑟瑟发抖,不言语。 沙哈鲁沉声道:“苏丹问你们话呢,讲!” 康安西看了看死去的萨马,犹豫了下,抬起头道:“苏丹莫要责怪他们,他们并不知道真相。” 帖木儿看到了后面的康安西,微微凝眸:“你是叶尔兰的随从,一个商人吧,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被巴海等人留在了阿力麻里城,塔德,还在吗?” 康安西低头:“回苏丹,塔德已死,那顾正臣还杀了使团中的九人,就连我,也被他切去了一根手指!” 亚尔库克走上前,抓起康安西的手,将包扎的布取下,看到了缺失了一根手指的手,伤还没痊愈。 康安西知道帖木儿心思缜密,除了家族之人,看谁都不甚信任,自己这个身份,其他人都出了事,自己却还毫发无损地活着,帖木儿怎么可能相信。 为了取信! 康安西在离开之前请求萧成动手,切去了一根手指! 这是必要的牺牲! 帖木儿缓缓起身,有些跛脚地一步步走向康安西,威严地说:“所以,你看到了阿力麻里的沦陷,也知道詹舍为何失败?” 第三千二百二十章 康安西如此汇报 其他军士哪里知道真相,他们还没入城,就遭遇到了从天而降的巨石,在溃逃的时候被人包了饺子……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连詹舍怎么进的城也不清楚。 没有释放入城的军士,就是顾正臣对康安西的保护,否则他这个间谍的身份也保不住了…… 现在,康安西成了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他的话,代表着帖木儿可以了解到的真相。 “明军号称二十万大军,实则不过是六万大军,但明军确实有些战力,为了夺下阿力麻里城,悍不畏死,一批接一批投入战场,屈律异密领兵抗击,诸将死战,尸横遍野……” 几句话,康安西便将众人的心思带到了战场之上。 帖木儿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康安西。 康安西说着说着,擦了擦眼角:“屈律所部至少战死一万余人,明军伤亡也超过了两万余人,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明军内部似乎出了问题,士气不振,屈律在诸将的劝说之下,派遣三千骑兵,准备夜袭,以求彻底击溃明军,解了围城之危……” 沙哈鲁、亚尔库克等人点头。 既然战机出现了,确实应该派骑兵给他们致命一击。 屈律的决策,没错。 帖木儿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言道:“这次夜袭,导致了阿力麻里城的陷落?” 康安西重重点头:“是啊,夜袭军队出城之后,遭遇了明军疯狂反扑,一路咬住,双方缠斗在一起,溃逃而来的骑兵喊开了城门,却因没有及时关闭,导致城门沦陷,明军趁势投入所有兵力发起决战,一些大明将官更是充当了先锋,鼓舞士气……” 帖木儿转身走了回去:“明军的主将不简单啊,但这一战,也让明军折损不小。” 沙哈鲁等人没有怀疑这些说辞,因为康安西讲述得合情合理,攻城的一方往往是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而双方咬住之后,撤回城内是个很愚蠢的决定,但战场就是这样,军队怕死,想回城,而打开的城门,放进来的不只是自己人,还有敌人。 在很多次的战争中,帖木儿也是用这种法子夺下的城,征服的敌人。 康安西叹了口气:“在明军入城之后,杀了许多人,后来听闻苏丹派出了援军,那顾正臣竟伪装为城池还在屈律手中,旗帜也换了,还逼着俘虏的亦力把里的将官出面,还曾想让塔德、我等出面,去迎接援军,以降低他们的防备……” “塔德拒绝之后,被顾正臣斩杀,我这手指,也是那时候砍下来的,若不是因为我精通汉话,他觉得我还有几分用处,这命怕是也保不住——后来,听说詹舍领了三百人入了城。” “我被带入帅府做翻译,在那里我见到了詹舍,告诉他这是个陷阱,他面对的人不是屈律,而是顾正臣,可惜,太晚了,太迟了,顾正臣命人俘虏了屈律等人,与此同时,无数的回回炮全都用在了城外排队入城的军士身上……” 沙哈鲁愤怒不已:“这个顾正臣,简直是狡诈至极,是个骗子!” 亚尔库克也没想到,詹舍等人竟然会如此,没有任何防备地进入到了城中,城外的军士想来也是得到了詹舍入城休整的命令,所以才会聚集在一起准备入城。 说到这里,其他跪着的军士终于说话了。 “没错,我们当时挤在南城,突然之间,无数飞石从天而落,许多人与战马,毫无防备就被砸死了,因为军队聚集,一时之间没办法散开……” “还有弓箭,明军用弓箭射杀了我们许多人,而我们却因为没有防备,连弓箭都没拿出来……” “明军的骑兵出现在了周围,我们奋力死战,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们确实杀伤了明军……” “对,我杀了三个明军。” 康安西嘴角动了动,你他娘的杀了三个,我咋不知道…… 帖木儿坐了下来,抬了抬手:“都下去吧,康安西,你将亦力把里的事告知叶尔兰,让他明日来一趟。” 康安西等人行礼离开。 帖木儿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不见悲喜色,平静地问:“你们怎么看?” 沙哈鲁沉默了会,见其他人不言语,便言道:“明军虽然拿下了阿力麻里城,但想来也折损了不少战力,以至于失去了正面进攻的能力,所以才会选择这种令人不齿的方式袭击了我们的骑兵。” “孩儿认为,当下可以派遣大军,包围阿力麻里城,靠着明军残存的兵力,想来不可能守住多久。若是让他们站稳了脚跟,一点点恢复力量,后勤也跟上了,我们再想拿下他们,反而不容易。” 塔塔尔走了出来,附和道:“折损万骑,对我们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损失,消息传开,若是苏丹没有任何动作,恐会引人心浮动。出兵,彻底将明军打败,并迫使他们回到敦煌等地,这是万全之策。” 卡迪尔反驳道:“若是我们此时出兵,脱脱迷失领兵来犯,又该如何?苏丹,眼下的心腹大患是脱脱迷失,而非是大明。” 亚尔库克走出,支持了卡迪尔:“脱脱迷失是个贼寇,他对河中的威胁大过那顾正臣。虽说明军占领了阿力麻里,但他们恐怕短时间内失去了继续向西的能力,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苏丹!” 护卫走了进来,沉声道:“察丁求见,说是收到了紧急情报。” 帖木儿点头。 察丁急匆匆走入殿内,看着还没清理的血,皱了皱眉,急切地说:“苏丹,我们派去钦察草原的游骑侦知了一条消息,说是——大明人正在找寻脱脱迷失!” 帖木儿不大的眼睛突然射出光芒:“你说什么,大明人出现在了钦察草原之上?”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数百年来,这是汉人第一次踏足那一片土地吧。 那他们背负的使命是什么? 寻找脱脱迷失? 顾正臣派去的人吧,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第三千二百二十一章 成长的胡仙儿 一处土坯庭院内,开辟出了十余步长,五步宽的花圃。 只是这花圃里,没有花,只有去年老去,尚未拔走的棉花秆,还有一些枯萎干焦的叶子扭曲着挂在枝上。 似是无人打理。 花圃一旁立着秋千架,一道倩影正在秋千上,晃动着情绪。 暗香推着初夏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向西而去。 脚步声踩碎了宁静。 胡仙儿侧头看去,平静地说:“父亲来了。” 叶尔兰呵呵一笑,迈步上前,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康安西回来了。” 胡仙儿的脚触碰到了地面,秋千一下子停了下来,一双热切的目光紧盯着叶尔兰:“可带来了他的消息?快,让他来这里。不,我去找他。” 叶尔兰看着急切的胡仙儿,赶忙说:“他受了伤,伤口并没有处理好,在重新包扎,马上过来。” 胡仙儿略是诧异:“谁给他的伤?” 作为出使的使团队伍里的一个,亦力把里不敢伤他,顾正臣更不可能伤他。 叶尔兰没有解释,只是安心等着,没多久,康安西便赶了过来,先是送出了一枚铜钱安抚住胡仙儿,然后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阿力麻里城的攻防与丢失,顾正臣的入城与垦荒,帖木儿军队的覆灭,全都讲了出来。 胡仙儿拿捏着铜钱,眼睛里满是兴奋,问道:“这是他经常把玩的那铜钱吗?” 叶尔兰差点没晕过去。 我的女儿啊,咱问点正儿八经的大事件好不好,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不先想想局势与接下来的安排,先关注什么铜钱…… 康安西揉了揉鼻子,目光躲闪:“这个,应该是吧,毕竟是公子从袖子里取出来的……” 胡仙儿视若珍宝地将铜钱握在手中:“看来,他还是在意我的。” 康安西低下头,这事还是别说了,万一让胡仙儿知道这是从沐春手中拿出来的铜钱,这心情不知会不会跌落谷底,继而坏了情绪与计划,为了大局,于是开口:“公子很在意小姐,问了许多有关小姐的事呢。” 胡仙儿眼神明亮:“都怎么问的,国公夫人没拦着吗?可关心我的起居了,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安分守己,沉得住气……” “咳咳!” 叶尔兰打断了胡仙儿,严肃地说:“当下,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撒马尔罕的事,也是接下来的重点。军队被灭,帖木儿的下一步会如何行动,牵扯着全局。康安西,你见过帖木儿了,是如何讲的,公子的意思是?” 康安西将王宫的事说了一番。 胡仙儿蹙眉:“为何是不一样的说辞,明军夺下城池,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到了王宫里,反而说成了明军损失过半?这是——公子的主意吧?” 叶尔兰看着胡仙儿的目光有些欣慰,她这半年很少出门,主要心思全都用在了读书,了解事理与权谋之上。 对顾正臣的在意是她的一面,但对局势的关注,对问题的分析,她也已经有了一些见解。 人总是会成长的,尤其是在这个环境下。 叶尔兰起了考验心思,问道:“女儿啊,你想一想,公子如此布置,到底有几层意思?” 胡仙儿坐在秋千上,荡悠了几下,这才开口:“康安西这些不同的讲述,自然是公子授意,公子如此安排,所图必是不小。让女儿想,应该有两种可能。” 叶尔兰抓着胡须:“哪两种可能?” 胡仙儿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轻声道:“第一,给帖木儿示弱。第二,给帖木儿示弱。” 康安西眨眼。 小姐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胡仙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示弱,是告诉帖木儿,明军现在很虚弱,帖木儿若是这个时候集中兵力大举进攻,阿力麻里城明军守不住,大可放心调兵前往。” “第二种示弱,是告诉帖木儿,明军现在很虚弱,失去了继续征战与前进的可能,威胁不到帖木儿国,更不可能威胁撒马尔罕,所以,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必作为心腹大患,以倾国之兵前往。” 叶尔兰拍手:“了不得。” 胡仙儿嫣然一笑:“是吗?父亲!” 叶尔兰重重点头:“女儿的进步很大,但是,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公子真正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胡仙儿思索了一番,拿不准地说:“按照我对公子的了解,他这个时候,想必是不会惧怕帖木儿东征,纵是帖木儿倾国之力前往,他也能从容应对。而且帖木儿领兵前往,属于远征作战,而公子大可以逸待劳,布置下一张大网,等下帖木儿钻进去。” 叶尔兰询问:“所以,你认为他希望帖木儿主动进攻?” 胡仙儿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他也不必示弱了,示强,反而更容易激怒帖木儿,让帖木儿认为大明是真正的存亡威胁,继而先一步去全力对付大明。所以,公子这个时候选择示弱,反而像是——在拖慢战争的进程,似乎在为什么人争取时间。” 叶尔兰笑得很是灿烂,心情舒畅,目光看向走至花圃旁安静倾听的王美人。 王美人缓步上前,轻声道:“公子如此用心良苦,会不会是为了姐姐争取时间?” 胡仙儿恍然大悟,言道:“他这样做,是为了我!他知道我还没有真正的动作,也没有去将那个至关重要的人抓在手中,所以,他在给我创造机会,争取时机?” 叶尔兰看向康安西:“让我说,大概也应该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康安西佩服不已,言道:“确实如此,公子说了,希望仙儿姑娘早点行动,再拖下去,撒马尔罕可能都是大明的了。不能扶持一个人成为大明的傀儡,这片土地会陷入崩溃、混战,并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叶尔兰也清楚,帖木儿征战四方,虽然屡战屡胜,打下了不小的地盘,可这些地盘里臣服的贵族,只是屈膝于帖木儿的强大,一旦帖木儿失败了,死了,那些贵族说翻脸就会翻脸。 而要消灭这些贵族,是需要由头的,让傀儡以帖木儿国的名义征讨,远远好过用大明的名义征讨,毕竟这里的百姓有许多人是支持帖木儿的。 大明在这里,没有任何根基可言…… 第三千二百二十二章 叶尔兰的引导 现在的问题是,该准备帖木儿落幕之后的相关事宜了。 叶尔兰对胡仙儿言道:“你准备了这么久,调查了这么久,对付那个人,没问题吧?” 胡仙儿轻松一笑:“若是拿不下他,我又何必来这里。父亲放心,只要他出门,女儿就能让他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如同传闻中种下了情蛊,入了魔。” 叶尔兰含笑:“你的本事,父亲是相信的,但要切记,你若是想得到顾正臣,就不能太冒险了,也不宜,让他得逞了。顾正臣是个贵族,贵族有贵族的顾虑与尊严,你明白这些。” 胡仙儿清楚,自己这个身体,配不上顾正臣。 听说有个容貌不输自己的女人,曾也想要进入顾家,结果林诚意、严桑桑都进去了,她还没进去,后来嫁了人,就这,还与顾正臣藕断丝连,说不清道不明…… 就因为出身不好,不能被认可。 自己也一样,走正门进顾家,那是不用想了,张希婉看似柔弱,可发起狠来,顾正臣也得低头,那个女人并不喜欢自己。但是,谁家只修一个门呢,大户人家,不都有好几个门,大不了,还可以翻墙头嘛…… 总之,自己要的不是顾正臣本人,他天天陪着谁睡觉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想立足,想要康国重现,想要在这一片土地上好好地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自己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姓顾的孩子。 穆楷走了过来,言道:“苏丹派了人,让老爷速速入宫。” 康安西有些诧异:“之前苏丹说让老爷明日入宫议事,怎么突然提前了?” 叶尔兰思索了下,言道:“苏丹不是个轻易改变主意的人,改了,必是有大的变化出现,或是内部出现了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想要听听我这个局外人的看法。” 胡仙儿走向叶尔兰:“父亲入宫也好,若是顺利的话,不妨与马黑麻见一面,邀他明日出宫,理由嘛,就说——学习历史。” 马黑麻是个年轻人,他的天性是玩,是放纵,是享受。 但是,他必须爱学习。 这不是他的本性,而是他要做给帖木儿看。 作为长孙,若不能得到帖木儿的欣赏与认可,他就没有一点机会成为未来的苏丹。 而叶尔兰懂很多东西,恰恰,讲述历史也是他擅长的事。 当然,这得到了帖木儿许可,毕竟叶尔兰首先是马黑麻遇到的“人才”,邀请的座上宾。 叶尔兰入宫了,氛围有些凝重。 这不太正常。 一万骑兵的损失是不小,对帖木儿来说也够肉疼一阵子的,但还谈不上伤筋动骨,不至于如此紧张,何况明军已经没有了西征的力量,威胁不了撒马尔罕。 帖木儿看着行礼的叶尔兰,面无表情地说:“詹舍及一万骑兵折损的消息,你应该听到了吧?” 叶尔兰恭敬地回道:“也是刚听闻。” 帖木儿言道:“折损一些兵马,我们可以承受得起,明军攻城受挫,需要补充兵力,休养一段时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进犯两河,这是最初的判断。可就在不久之前,我们的人收到另一条消息,这让事态发生了变化。” 察丁见帖木儿示意,便对叶尔兰道:“大明人与金帐汗国兴许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叶尔兰心头一颤,惊讶地问:“难不成那顾正臣派人去找寻了脱脱迷失?” 察丁凝重地点头:“是啊,我们的人探查到了这个消息。” 叶尔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下子总算知道了,顾正臣为何给帖木儿示弱,甚至给自己下达了命令,想办法劝帖木儿不要去征讨明军。 感情—— 顾正臣压根没想着自己去收拾脱脱迷失,他是想要引脱脱迷失出来,让帖木儿帮忙解决了这个祸害啊。他在将用在元廷身上的套路,用在了脱脱迷失身上,只不过,这一次充当北伐的,不是大明,而是帖木儿! 借刀杀人! 叶尔兰转眼明白了顾正臣的用意,定了定心神,对帖木儿道:“这件事,必须警惕。” 帖木儿左右看了看,言道:“具体说说。” 叶尔兰很是谦虚:“想来王子与诸将已经分析过了,若我粗浅的见解重复或有所不同,还请原谅我的不足之处。苏丹,若是顾正臣与脱脱迷失勾结在一起,一南一东,对我们来说,局势会很是不利。” “明军虎视眈眈,虽然在亦力把里吃了亏,但他们毕竟是胜利者,而且他们背后有一个黄金无数,富庶四方的大明朝廷,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兴许过上几个月,明军便会得到补充。” “而那脱脱迷失,更是一个叛徒,钦察草原不足以让他安稳地度过冬日,他在这个夏日与秋日,必然会有所行动,若是有明军牵制,脱脱迷失必然会乐意举兵南下……” 帖木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听着。 但沙哈鲁、亚尔库克等人却很赞同叶尔兰的话,脱脱迷失当下的地盘主要是钦察草原,除了锡尔河附近外,其他地方的日子可以说并不好过。 天气极端寒冷,山脉、房舍及田地覆盖在深雪中,冬日长达半年。 寒冷的天气,让大量牲畜熬不过冬日,导致那里的百姓牲畜相对较少,听说那里的人,哪怕是捡到一根野兽的骨头,也要反复煮上七八次,直至没有了半点油水才肯丢弃。 但是,这些人偏偏有着惊人的战力,擅长战斗,而且跑起来也快。 最令人郁闷的是,钦察草原很大,带个十万、二十万骑兵出去,如果找不到他们的聚集之地,很可能无功而返。 这也是帖木儿一直没下定决心北征的原因,因为战略作战时间太短暂了,冬日之前结束不了战争,很可能会有大量军士冻伤、冻死在那里。 可现在,局势逼人! 叶尔兰说了一番之后,直言道:“明军现如今就如同受了伤,趴在地上舔舐伤口,但已经吃饱了的狼。而脱脱迷失这只野狼,则是露出獠牙,饥饿难耐,野性难驯,先解决哪一头狼,苏丹应尽早拿定主意才是!” 第三千二百二十三章 邻居换成了大明 一场雨,复苏了死去的草原。 就一晚,原本看似荒芜的草原,一下子变得翠绿无边,好像所有的生命,受够了地下黑暗的沉寂,在过去的夜色里疯狂地战斗,占据了如此广袤的地域。 草原活了。 四十余岁,正值青壮的脱脱迷失戴着白色的毡帽走出了帐篷,看着起起伏伏的草原上马匹欢快嘶鸣,笑道:“特尼斯啊,这里的草原比去年晚青了半个月,这天气是越来越寒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物资。” 特尼斯心情也是不错,回道:“大汗,需要物资,就去抢掠。天下之大,总能让我们抢足了物资,过几个舒坦的冬日。比如七八年前进攻莫斯科,那一战,咱们就抢来了大量的物资……” 脱脱迷失呵呵一笑:“那座城全都是愚蠢的人,竟然相信我们入城不杀的话,活该他们倒霉。不过莫斯科想要恢复过来,还需要五六年,养肥了再说吧。我们现在,最需要掠夺的还是富庶的河中之地。” 特尼斯有些紧张:“可是大汗,帖木儿不会允许我们轻易进犯河中。” 脱脱迷失迈步,自信地说:“我跟了帖木儿多年,对此人的野心极是了解。他绝不是一个习惯于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人,他想要当安拉在人间的代言人,想要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灵。” “这些野心,必然促使他不得不离开撒马尔罕,各处征战。机会一定会来,只是,区别在于,帖木儿是向西,还是向南征战。我们只需要安静地等,等到他远离撒马尔罕时,便可以给他致命一击,将他劫掠数十年的财富全都带到这草原上来!” 特尼斯恭维道:“大汗英明!” 脱脱迷失清楚自己的斤两,正面与帖木儿打仗,断然是赢不了的。 但帖木儿有个致命的缺陷,一旦动用大军超过五万,他必要亲征,否则,他不放心。当然,帖木儿亲征也不是五万起步了,而是十万,乃至二十万起步。 但就是因为帖木儿的这种不信任,导致他一出征,撒马尔罕便会陷入空虚。 偏偏,脱脱迷失最喜欢的就是趁虚而入。 至于帖木儿北征,脱脱迷失也不怕,大不了就跑路嘛,钦察草原那么多,只要提前得到帖木儿要来的消息,迁移就是了,随便换个地方就够帖木儿找几个月的了。 可帖木儿的军队也是需要后勤的,深入草原,这后勤可就没了保障。 对于帖木儿,脱脱迷失是一点畏惧都没有。 赛依普驱马而至,下马之后对脱脱迷失行礼,肃然道:“大汗,大明派来的人已经到了。” 脱脱迷失点头:“让他们来吧。” 赛依普领命。 没多久,杨继祖、哈斯木、哈马力丁等人便到了。 杨继祖终于见到了脱脱迷失,这家伙可真不好找啊…… 脱脱迷失打量着杨继祖等人,早在几日之前就收到了大明人进入草原,寻求见面的消息,只不过脱脱迷失一开始并没在意,也不清楚大明人怎么就跑到这里来,找自己又是为何。 出于好奇,让人将他们带了过来。 杨继祖行礼之后,开口道:“尊敬的大汗,我奉大明镇国公兼征西大将军顾正臣的命令,前来与大汗商议国事。” 脱脱迷失眼神中有几分不屑:“钦察草原与大明之间隔着五六千里吧,之间还横着一个亦力把里,你们穿过那么多地方来到这里,所为何事,莫不成,你们想要让我们出兵,配合你们大明攻取亦力把里?” 特尼斯嗤笑:“亦力把里那里的大汗,与我们大汗祖上出自一家,如今虽然关系冷淡,并无交往,可也谈不上有什么仇恨,让我们去打亦力把里,那是痴人说梦。” 大将西瓦什抽出了半截弯刀:“若是你们有野心,说不得,我们会先杀了你们!” 杨继祖看着这杀气腾腾的一幕,只是淡然一笑,平静地说:“我并非从遥远的嘉峪关或敦煌启程而来,而是从伊犁河谷,阿力麻里城出发,一路追寻,来到了这里。” 脱脱迷失愣了下:“你说的是——阿力麻里城?” 特尼斯、西瓦什等人脸色也有些诧异。 杨继祖走向一旁空着的桌后,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指了指空着的桌案:“镇国公于阿力麻里城下达了命令,让我前来寻找大汗。如今我到了这里,却没有看到热腾腾的牛羊肉,只看到了冷落与嘲笑。” 赛依普上前一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明已经拿下了阿力麻里城?” 特尼斯等人神色严肃。 脱脱迷失微微眯起双眼,盯着杨继祖,缓缓地问:“据我所知,亦力把里并没有丢失。” 杨继祖呵了声:“大汗上次收到亦力把里的消息,是什么时候?去年,还是前年?不过也是,亦力把里即便是天翻地覆了,也很难将消息传到这钦察草原上来,你们的目光盯着帖木儿,也不可能去向西看一眼。” 西瓦什神色不定,对脱脱迷失道:“我们上次得知亦力把里的消息,还是去年年初,哈马尔丁被帖木儿击败后不知所踪,帖木儿劫掠阿力麻里城,然后退了回去,至于后来亦力把里内部的情况,我们并没探查。” 脱脱迷失紧锁眉头,看向杨继祖:“来人,上肉!杨使臣是吧,大明什么时候拿下的阿力麻里城?” 杨继祖摆了摆手:“使臣乃是天子所派,我可担不起,我只不过是镇国公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大汗既然不了解亦力把里的事,不妨我来讲一讲,你们姑且一听,若是觉得哪里错了,大可去调查核实。” 脱脱迷失点了点头。 现在局势发生了改变,如果大明远在敦煌、嘉峪关,脱脱迷失都不必要理睬,毕竟隔着那么远,扯不上关系。 可现如今,明军竟然拿下了阿力麻里城,换言之,他们很可能已经完全控制了毅力河谷,这就意味着,大明与钦察草原,他娘的接壤了…… 第三千二百二十四章 杨继祖设套 邻居突然换了人,是谁心里不犯嘀咕。 如果这个邻居只是喜欢点个篝火,跳个舞,最多吵闹点,忍忍也就算了。 可若是他整天磨刀霍霍,眼神不善,谁不担心往后的日子安稳与否? 亦力把里进入钦察草原,可比帖木儿进入钦察草原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一个个,收起轻视的目光。 杨继祖将这些神情的变化看在眼里,拿起端上来的羊肉大口啃了几口,见哈斯木、哈马力丁看得流口水,便丢过去两块大肉,擦了擦手,言道:“帖木儿将篡位的哈马尔丁打败之后,洗劫了阿力麻里城,黑的儿火者成为了新的大汗,为了避祸,也为蛰伏休养,决定东迁……” 脱脱迷失越听越心惊。 黑的儿火者就这么被明军打败,还被俘虏了,就连儿子也没跑出去? 别失八里都丢了! 委鲁母也丢了! 现在,明军西进,夺下了阿力麻里城! 天山南北,亦力把里全境,几乎全都落在了明军手中! 这变化,来得太快。 西瓦什带着怀疑的目光,沉声道:“你们是不是将亦力把里说得太过不堪一击了?” 杨继祖看向西瓦什,言道:“亦力把里是不是不堪一击,还重要吗?八万大军已经进驻到阿力麻里城,我从那里出发,也将回到那里复命,这是结果。除了伊犁河谷下游与南方等地,亦力把里的所有土地,已尽数归入大明版图。” 赛依普还是有些不信:“你说的这番话,可有证据?” 杨继祖呵呵一笑:“证据,我倒真拿不出来,毕竟我不能带着一袋子人头来。但是,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相信我的话,没有一点虚言。” 脱脱迷失皱眉:“这是何意?” 杨继祖直言:“在大明没有拿下阿力麻里城之前,帖木儿派遣了巴海等人抵达那里,屈律为了活命,与帖木儿签下了一份文书,承诺在赶走明军之后,每年供奉大量的财物、牛羊与战马。” 脱脱迷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帖木儿会派遣军队前往阿力麻里城?只要我们得到这消息,便可以证明明军已经拿下了阿力麻里城?” 杨继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听到帖木儿派军前往的消息,还不足以证明合作的诚意。我坚信,镇国公会让大汗听到——帖木儿军队覆灭的消息!” 脱脱迷失微微睁大眼睛,眉头抬高了不少。 特尼斯直言:“明军太过自负了吧,顺风顺水仗打多了,也自以为可以对抗帖木儿的军队了?呵,我可以告诉你,帖木儿的骑兵战力非凡,纵是受挫,他们也可以从容撤走,想要让他们覆灭,可不容易!” 杨继祖神色沉稳:“大明的军队有这个实力,大明的镇国公也有这个本事,大可派人侦查打探一二。我想,这个时候战事应该结束了,毕竟,帖木儿的军队不可能拖沓,他们必然是快速前往……” 脱脱迷失紧锁眉头。 帐门掀开,军士通报,很快科梅塔走入房中,严肃地说:“大汗,库克恰腾吉斯海(巴尔喀什湖)附近出现了明军踪迹。” 脱脱迷失心头一惊:“确定是明军吗?” 科梅塔凝重地回道:“确定,他们说的是汉话,打的是红旗,而且数量不少。而且,他们的人主动接触了我们的牧民,说愿以库克恰腾吉斯海为界,互不侵扰,互不威胁。” 脱脱迷失嘴角微动:“从来都是以库克恰腾吉斯海为界,还用他说!” 杨继祖低头对付着肉,这一路上相当磕碜,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确实,亦力把里西面北部的边境,就到库克恰腾吉斯海,当然,这是过去,也是现在,但未必是将来。顾正臣这个动作,摆明了是传递明军已经到了这里的消息,仅此而已。 脱脱迷失终于相信了杨继祖的话,询问道:“大明的镇国公让你来这里,为的是什么?” 杨继祖吞咽好,正襟危坐:“大明皇帝下了旨意,要拿下亦力把里所有的国土,并打开丝绸之路,开展贸易,让东西方建立联系。可要拿下亦力把里全境,大明军队必然要离开伊犁河谷,继续向南作战,直至拿下俺的干、达失干、费尔干纳等地。” “可一旦明军前出,必然会对撒马尔罕构成威胁,以帖木儿的秉性与实力,他断然不会允许明军南下。而明军受限于后勤与兵力,虽然可以与帖木儿抗衡一二,却没有办法根除帖木儿。” “镇国公听闻大汗英明神武,兵马强壮,甚至曾差点生擒过帖木儿,于是便派了我前来,希望商讨与大汗联手,对付帖木儿之策。” 脱脱迷失没想到自己那点事竟然还传到了大明人的耳朵里,这也不是虚言,确实有那么一次,自己偷袭的时候,差点将帖木儿给弄死,可偏偏没抓住机会,被帖木儿的儿子侧击了,不得不撤走,还被帖木儿追了百余里…… 不过顾正臣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明军想要南下,又解决不了帖木儿,所以想找个帮手。 特尼斯见脱脱迷失有些心动,安排道:“请使臣下去休息,等我们大汗有了主意之后,便会召你们前来商讨。” 杨继祖也清楚,人家内部要讨论了,起身行礼:“还请大汗早做决定,毕竟,战机稍纵即逝,而这里,距离战场还很远。” 脱脱迷失见杨继祖等人离开,轻声道:“你们说,我们应不应该与大明联手,一起削弱甚至是打败帖木儿?” 西瓦什有些顾虑:“大明能在短时间内轻松拿下亦力把里,说明其战力不俗。万一我们一起消灭了帖木儿,那我们便要面对一个更强大的大明,会不会局面反而更恶劣?” 赛依普笑了,直摇头:“我看这个担忧是没必要的,大明再强,也不可能强过帖木儿。明军再多,也无法抽调二十万兵马进入伊犁河谷,除非他们动员一百万百姓运输粮草,而这样的代价,大明显然是付不出的,让我说,大明只为求财,不为求战……” 第三千二百二十五章 脱脱迷失点头了 求财吗? 脱脱迷失微微皱眉。 赛依普拿出了自己的观点:“杨继祖说得清楚,大明的皇帝想要一条丝绸之路,开展贸易。既是如此,他们断然不可能继续向西征战,混乱的战争,割据的势力,血海的仇恨,可无法让丝绸之路畅通……” 西瓦什对此不以为然,言道:“丝绸之路或许是大明的借口,若是丝绸之路打开了,却不畅通,东西通道之上没有络绎不绝的商人,大明会不会继续西进?让我说,大明是否有野心,还要提防提防。” 特尼斯看着沉吟不语的脱脱迷失,言道:“大汗,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大明再强,终究与我们没有仇怨。何况大明打到亦力把里,后勤线已经拉长到了极限,最多抵达达失干等地,再想前进,压力就太大了。” “只要我们与大明交好,至少不需要担心来自大明的进攻。可帖木儿不一样,他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消除来自北面的威胁,我们不死,他无法征战四方。唯有彻底打败帖木儿,让他丧失作战的力量,我们才能安枕无忧。” 脱脱迷失有些犹豫。 一边是求丝绸之路,实力有限,伸出联手合作的大明,一边是勇猛无双,兵强马壮,亡我之心不死的帖木儿。 看似可以轻易做出选择,可实则不然。 必须考虑合作之后的事态与局势,万一帖木儿死了,大明成了强敌,金帐汗国并不能南迁至两河流域,进驻河中之地,岂不是白忙活了? 还有一个问题,与大明联手—— 大明配吗? 帖木儿的骑兵可以说是没有对手的存在,而且帖木儿手中可不只是拥有骑兵,还有一些堪称恐怖的军队,手中猛将如云。别没起到牵制帖木儿的作用,导致一路南下的自己碰上了帖木儿主力,迎头吃个大亏…… 诸将商讨良久,依旧没个定论。 脱脱迷失也不急,于是在第二天召集了更多将官商议对策,支持联合大明打击帖木儿的将官占了多数。 特尼斯总结了诸将观点之后,言道:“大汗,从目前来看,联合大明对我们有好处,至少可以让帖木儿分散一部分力量。至于大明,据说他们的骑兵很少,也相当羸弱,加之过长的后勤线,导致他们不可能深入到钦察草原,故此,他们不是我们的威胁。” “甚至,只要我们打败了帖木儿,占领了两河流域,说不得可以反过来图谋阿力麻里城,迫使大明退回到委鲁母、别失八里等地。若是手握两河、伊犁河谷等地,我们的族群便不会再畏怕凄冷而漫长的寒冬。” 脱脱迷失见诸多意见基本统一,便让人将杨继祖等人喊来,言道:“我们愿与镇国公联手出兵,共同打击帖木儿。只是,战后的安排之事,镇国公可曾说过?” 杨继祖行礼:“大汗愿与明军联手,是明军的光荣。镇国公说了,大明只取亦力把里疆域,其他地方,包括撒马尔罕,一律归大汗所有,包括那里的人口、财宝。” 脱脱迷失笑了:“你倒是爽快。” 杨继祖认真地说:“这爽快的背后,自然也有一些小要求。” 脱脱迷失哈哈一笑:“就怕他没有要求,讲来。” 有要求的示好,只是为了办事,办了事,这事就结了。 没要求的示好,那完了,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提出要求,你不答应都不行,这种人图谋太大,善于下饵,更善于下套,最好还是拒绝为上。 杨继祖严肃地说:“我们的皇帝想要做汉武唐宗,想要一条丝绸之路连通东西,更渴望西方诸国派遣使臣前往大明朝贺,再现万国来朝的壮举。为了达到个目的,派遣了大军征讨亦力把里。” “同样也为了这个目的,镇国公想要与大汗合作,只希望大汗在夺取两河之后,可以确保阿力麻里、撒马尔罕、马什哈德、摩苏尔、巴格达、大马士革等地道路畅通,也就是,从天山脚下,到地中海的商人,可以自由行走,不受正常商税之外的任何盘旋、阻挠!” 脱脱迷失嘴角动了动。 万国来朝? 大明皇帝还真是好大喜功啊,不过,好像东方的皇帝都好这一口,比如唐高宗李治,为了泰山封禅,召集了突厥、于阗、波斯、天竺、倭国、新罗、百济、高句丽等国酋长与使臣参与,还有隋炀帝杨广,那也是在河西走廊召集了诸多国家酋长与使臣…… 现在,轮到大明了啊。 这算什么癖好,脸面之上的事罢了。 不过,中原王朝就这样…… 脱脱迷失当即答应了下来:“只要是商人,我们必不阻拦,让他们自由经商,而且还为他们提供便利,如何?” 杨继祖大喜:“愿在大汗的带领之下,消灭帖木儿!” 脱脱迷失点了点头:“现在,该商议出征兵力,出征日期了。大明能出多少兵力,可以牵制帖木儿多少兵力?” 杨继祖回道:“至少可以出动六万,牵制帖木儿主力不下十万。” 西瓦什突然笑出声来:“明军六万凭什么可以牵制帖木儿十万?” 杨继祖看了一眼西瓦什,正色道:“因为明军会消灭前往阿力麻里城的援军,不管他派去了一万还是两万,亦或是更多。镇国公必然会消灭他们,折损巨大之下,帖木儿必须重兵对待。” 西瓦什冷笑:“空口白话!别到时候你回去了,阿力麻里已经换了帖木儿的黑旗。” 赛依普等人也没见过明军,更不知明军的实力。 便在此时,军士匆匆走入帐中,喊道:“大汗,收到急报,帖木儿军在阿力麻里吃了大亏,一万骑兵,全军覆灭!” “什么?” “全军覆没?” “这不会是真的吧?” 诸将震惊。 杨继祖看向之前还冷嘲热讽的西瓦什,并没有奚落与反讥,而是平和地说:“明军不惧死战,帝王所指,大军所向,必不辱命!若是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如何与强大的金帐汗国联手,去图谋更强大的帖木儿?” 第三千二百二十六章 帖木儿的决断 脱脱迷失兴奋了,命科梅塔带二十余人跟着杨继祖等人前往阿力麻里城,并督促明军出兵,而跟着杨继祖的哈斯木、哈马力丁则留了下来,监督金帐汗国出兵。 于是,战争的动员开始了。 脱脱迷失要求在二十日之内,集结十五万骑兵,举国之力南征帖木儿。 西瓦什、赛依普等人纷纷前往各地征兵备战。 事实上,即便没有顾正臣派使臣前来,脱脱迷失也会南征,只不过,南征的规模可能会小很多,属于看情况打仗的那一种,即有机会就捅一刀,没机会就撤回去。 但因为明军要合作一起搞死帖木儿,脱脱迷失自然要拼尽全力。 理由也很简单,帖木儿一定是要干掉自己的,这种人不死,自己往后的日子也不安稳,反正这次打下来的地盘都是自己的,为自己打江山,何乐而不为? 再说了,这普天之下,现在有胆量敢与帖木儿对着干的,还有几个国家,又有谁有这个实力? 算起来,也就只有三个国家。 马穆鲁克王朝、奥斯曼帝国,还有这突然出现的新邻居——大明! 但马穆鲁克王朝在一百年前还很强大,打败过蒙古军,也清除了十字军入侵的力量,但这一百年来,马穆鲁克的实力明显衰弱,听说那里的百姓都快吃不起饭了,帖木儿不去找他们,他们估计也没胆量主动找帖木儿的麻烦…… 至于奥斯曼帝国,更是帮不了自己一丁半点。 脱脱迷失虽然对东方的情报并不太在意,但一直关注着西方的情报,就在去年,科索沃战争爆发。 塞尔维亚人派出了刺客,刺杀了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穆拉德一世,穆拉德一世的儿子巴耶塞特接班,与塞尔维亚决战,战斗的结果是,塞尔维亚惨败,菁英人物被屠戮一空,国家灭亡,巴尔干半岛再也没力气反抗,彻底成为了奥斯曼帝国的领土。 这个时候的巴耶塞特正在整顿内部,而且他眼里盯着的是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他希望啃下这最后一块拜占庭帝国的地盘,让他与帖木儿开战,那也是不可能的事,而神圣罗马帝国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拜占庭帝国被巴耶塞特消灭,迟早还会出手…… 说来说去,除了大明,没人可以成为金帐汗国的帮手,而靠着自己这点人,还有自己的军事才能,想要灭了帖木儿,脱脱迷失认为不太现实。 抓住这个机会,才能彻底立足,甚至可以一跃成为中亚的霸主。 这个诱惑,太大了。 集结全部的力量南征,只要帖木儿分兵两路,被明军牵扯去一半主力,自己就有把握赢下来,拿下撒马尔罕! 金帐汗国的大规模动员,想要逃过潜入钦察草原的帖木儿间谍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五月八日,消息传入撒马尔罕。 王宫之内,气氛凝重。 察丁看着沉思的帖木儿,言道:“苏丹,不能继续等下去了,那顾正臣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与条件,说服了脱脱迷失。当务之急,是先调动各地兵马,增强河中兵力。” 亚尔库克看出了察丁等人的焦虑与不安,沉稳地说道:“莫要慌乱,就算是顾正臣、脱脱迷失兵合一处,又能如何?无论什么样的敌人,无论敌人来多少兵,苏丹都会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察丁、塔塔尔等人肃然点头。 这倒是,帖木儿自从称苏丹之后,征战四方,确实是吃过亏,也有没占到便宜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全军覆灭过,而且往往是以大胜收刀。 这就让人极度崇拜与信任帖木儿。 帖木儿从思索中走出,看着诸将,沉着冷静地说:“顾正臣引来了脱脱迷失,在我看来,是他自保手段。他希望借助脱脱迷失的手,牵制住我们,不让我们攻取阿力麻里城,将他们赶回天山以北。” “从种种情报来看,明军确实出现了巨大损伤,他们纵是发兵南下,威胁撒马尔罕,也很难说是存亡之危,只要派一支偏军,便可以将其牵制住,乃至消灭。”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脱脱迷失,这个彻头彻尾的叛徒。所以,沙哈鲁,我的孩子,去传达命令吧,将各地兵马集中起来,我要二十万精锐骑兵,要一劳永逸,彻底地消灭脱脱迷失,然后再去转身收拾明军。” 沙哈鲁领命,大踏步离开。 帖木儿锐利的目光扫过诸将,罕见地笑了:“这一战,我们既可以消除来自钦察草原的威胁,也可以顺势收回相当富饶的伊犁河谷,一次解决北面、东面两个大患,这是好事啊。” 亚尔库克、塔塔尔等人笑了。 是这个道理,敌人凑上来,咱就打过去,多大点事…… 帖木儿看着诸将离开,笑意陡然不见,一双眼里眯出杀气,自言自语道:“顾正臣啊顾正臣,你自以为聪明,拉了一个帮手,殊不知,你这是给我了一个天赐良机啊。” 北征钦察草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自己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就是因为自己一去,脱脱迷失就跑了,追不上,自己的军队可就要被拖垮。 一旦进入冬日,大军若是不能化整为零,分散开来,他娘的就是吃光了方圆百里的野兽牲畜,也养不活大军啊…… 现在好了,因为顾正臣与脱脱迷失联手,脱脱迷失的胆量上来了,他打算南征了。 这是个绝佳机会! 只要消灭了脱脱迷失,那帖木儿北面、南面可就没什么劲敌了,到那时,自己东征大明,去掠夺海量的财富,还是西征奥斯曼帝国,控制地中海,向北与基督教那些异教徒开战,主动权都在自己这里啊。 顾正臣,我还要谢谢你呢。 是你主动找上了脱脱迷失,是你给了我如此良机,看在你为帖木儿国立下如此功劳的份上,有朝一日,战场之上,我留你一命! 帖木儿心情不错,抬手道:“去,将叶尔兰等人喊来,我要让他们做长诗……” 第三千二百二十七章 权力在手,拥有所有 在叶尔兰吟诵出“行动迟缓不能征服敌人,世界属于行动更快的豪杰。财富结婚,一切都可搁置,无法搁置的是,征服敌人的马蹄”,赢得帖木儿赞赏的时候,马黑麻也已经沉沦了。 一颦一笑,一遮一挡,一步一莲,眼前的女子,透着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容貌绝美,如同安拉精心雕出的玉女。 她身姿妖娆,让神灵都要嫉妒发狂。 她的声音轻柔且有魅力,似乎,带着乐音,让人飘飘如在云雾之中。 这撒马尔罕,哪来的如此美人? 该不会是,安拉耗费了未来三百年撒马尔罕的温柔,缔造出了这么一个女子吧? 马黑麻承认,在那惊人的一瞥之后,自己就没忘记过这张脸,甚至有些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直至再次见到她,才感觉到了内心的宁静。 不,心跳又打乱了宁静。 马黑麻口干舌燥,说话都有些紧张:“仙儿姑娘,今日讲什么历史?” 胡仙儿眸光流转,轻柔地说道:“今日讲——玄武门之变!” 马黑麻疑惑地问:“玄武门是什么门,东门还是西门,北门还是南门?” 胡仙儿手中拿着戒尺,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这堂课,你可要认真听清楚了,这是大唐的历史,是珍贵的历史,只有借鉴历史,才能做好当下,少走弯路,少犯错误。” “我一定仔细听。” 马黑麻喜欢来这里上历史课,原以为叶尔兰博学,不成想,他的女儿也是如此博学,还如此动人心魂…… 胡仙儿挥了下戒尺,认真地说:“大唐皇帝李渊在开国之后,封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四子李元吉为齐王……” 马黑麻看着胡仙儿,听着这一番话,原本还轻松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一方的阴谋,另一方的应对,玄武门的血战,兄弟相残,逼宫上位…… 历史一下子变得血淋淋,如此恐怖。 胡仙儿讲述完之后,看向马黑麻的目光闪过了一丝失望,转眼即逝。 要知道,当年天可汗的威名何其巨大,可七百多年后,大明的人依旧记得天可汗,记得天策上将,记得贞观之治,可这里的人,早已是遗忘了个干净。 这里,没有汉家王朝的痕迹。 不过也没什么,他们的书里,更多的是记录了一些简短的战争,还有个人的传记,这里没有完整的历史,他们没有自古以来一条清晰的来路。 这是他们民族的悲哀,也是华夏民族的幸运。 胡仙儿看着马黑麻,认真地询问:“这堂课,你听明白了吗?” 马黑麻看着走近了的胡仙儿,赶忙点头:“听明白了,李世民他杀了兄弟,逼迫了父亲,掌握了大权,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胡仙儿嫣然一笑:“可这个坏人若是不这样做,他就会死,他不想死,而且他掌握大权之后,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事,让大唐走向了鼎盛,你说,若不是他这般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这鼎盛的时代,还会来吗?” 马黑麻看着俯身探向自己的胡仙儿,不由地向后微仰:“难道这样的坏人,可以做出很伟大的事吗?” 胡仙儿咯咯一笑,退后两步:“伟大不伟大,我不清楚,但至少历史称他为有为君主。好了,今日的历史便讲到这里,你若是想听更多,改日再来吧。” 马黑麻见胡仙儿想走,赶忙起身:“仙儿,你愿意去王宫里,去我的庭院里,给我讲历史吗?” 胡仙儿回眸一笑:“我只是个平民,还是个商人的女儿,如何能去王宫?苏丹不会答应。 马黑麻着急:“苏丹会答应,哪怕不答应,我,我也会求他。” 胡仙儿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你要记住,你是苏丹的长孙,是未来的苏丹。你的爷爷英明神武,他需要看到的是一个年轻有为,思路清晰,果决善断,作战勇猛的长孙,需要看到你有治理与掌控帖木儿国的能力,而不是看到你为了一个女子,哀求什么。” 马黑麻清楚胡仙儿说得对,可若是不哀求,苏丹如何能答应让她跟着自己? 胡仙儿似乎看穿了马黑麻的不舍与在意,轻声道:“眼下苏丹正在愁苦国事,你也不宜频频外出,而应该陪在苏丹身边,并展示出你过人的眼光与智慧。” “只有这样,才可以赢得苏丹更多的器重,给你更多的权力,权力在手,你还怕得不到——你想要的——人吗?” 马黑麻眼神一亮:“权力,可以让我得到一切,这里的一切,也包括——你在内吗?” 胡仙儿羞涩地转身,到了门口,才回头说了句:“权力可以得到所有,可没有权力,会失去所有。你这个时候,应该去找苏丹,提出你的见解,让他青睐你。” 马黑麻只感觉浑身火热。 是啊,权力可以得到所有! 那李世民,不也是通过血腥的斗争,拿到了权力? 自己不是李世民,却也是苏丹的长孙,只要苏丹认可,苏丹愿意,那自己就是未来的苏丹,是手握最大权力的男人。 到时候,自己想要什么,便能拥有什么。 包括她在内! 马黑麻追出了房间,看到了荡秋千的胡仙儿:“那我这就劝说苏丹爷爷,让他整兵备战,去打明军。” 胡仙儿咯咯一笑:“你若是这样劝说,那苏丹爷爷怕是觉得你还不够成熟,你应该这样说……” 王宫。 畅快的诗已经作完了,帖木儿低头看着舆图,思考着军略。 马黑麻走了进来,行礼之后,言道:“苏丹爷爷,可是为国事忧愁?” 帖木儿抬起头,看着长孙,招了招手:“来,坐在爷爷身边。” 马黑麻上前,坐在了帖木儿身旁,看了一眼舆图,言道:“孙儿来之前听一些人说起,明军的顾正臣与金帐汗国的脱脱迷失联手了,准备从东面、南面夹击我们,是十年来未有的危局。” 帖木儿呵呵两声:“危局,你也这样看吗?” 马黑麻摇头:“孙儿认为,那顾正臣弄巧成拙,反而给了苏丹爷爷创造了一次绝佳的机会,是他让苏丹爷爷拿不准的北征,转化为了脱脱迷失的南征。” “爷爷正好可以以逸待劳,布置下一个大阵,将脱脱迷失拿下。不过,爷爷,对付明军的动作,只能大不能小……” 第三千二百二十八章 孙子改变,儿子立场 帖木儿看向孙子马黑麻的目光变了,这个被自己看重,却又因年只有十七岁,从来没有委以重任的孙子,似乎是个战略天才。 他的谋划,比自己最初的谋划还要周密,还更有执行成功的可能性。 这倒不是虚伪,而是帖木儿习惯了强势,强势到了不需要太多计谋,只要出现战机,就敢于投入所有,凭借着战场的感知与掌控去赢得胜利。 可恰恰是这份强势,让帖木儿忽视了各种行动中,存在着一些可能的操作空间。 帖木儿指着舆图,严肃地问:“若是你掌握大权,你会怎么做?” 马黑麻端坐起来,眼神中透着对权力的渴望,手指舆图,认真地说:“爷爷,若是孙儿掌握大权,面临当下的处境,孙儿会这样安排,将这里,还有这里……” 帖木儿仔细看着,心头有些火热,伸出手拍了拍马黑麻的脑袋,大笑出声:“好,好啊,有孙儿在,爷爷不愁帖木儿帝国未来五十年事。” 马黑麻得到帖木儿的夸奖,赶忙起身,请令道:“爷爷,孙儿不小了,想跟着爷爷从征杀敌,想要见识下战争,并赢得威名,告诉所有人,苏丹的长孙,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帖木儿欣赏不已,连连点头:“你有这份勇气与担当,爷爷很是欣慰。既是如此,那你就跟着爷爷,看看爷爷是如何砍下脱脱迷失的脑袋,如何?” 马黑麻谢恩。 一切,都如仙儿所言。 看来,仙儿是真正有治国才能的人,若是得到她的帮助,自己说不得可以站稳脚跟,不必担心强势的二叔、四叔。 这是马黑麻的认知,并在帖木儿的称赞下被强化。 秋千架下。 叶尔兰听着胡仙儿的话,微微皱眉:“这个时候给他讲玄武门之变,是否太过仓促了,一旦让帖木儿得知,恐怕会连累到我们。毕竟帖木儿不会希望儿子与孙子之间出现内斗。” 胡仙儿平静地说:“父亲,我们没时间了,若是激发不出来马黑麻对权力的渴望,不能让他意识到得到权力拥有一切,失去权力便会死的冰冷道理,他很难成长起来。” “我知道,这是有些冒险,可我相信,帖木儿不会问他这些,他也不会将这些事告知帖木儿。他是长孙,他必须表现出聪慧,若是愚钝了,帖木儿如何放心用他?” 对于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可以向亲和力很强的先生提出问题,但很少有人会向本就严肃,整日板着脸的先生提问题。 因为太过严肃,一旦提问,就容易遭到质疑,质疑你平日里学了什么,为何没认真听,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回去再看几遍…… 马黑麻就是这个年轻人,帖木儿就是个过于严肃的先生。 叶尔兰有些担忧:“这些计策,你认为能成吗?” 胡仙儿莞尔一笑:“公子预测了当下的局势,也判断了帖木儿可能的动向,从帖木儿国的大局来说,帖木儿只能按照公子的计谋行事,不是吗?” 叶尔兰抓了抓胡须:“史书提到过,一些厉害人物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一直不信。可若是这次公子的计谋实现,那他就是这样的人物。” 胡仙儿自信地荡悠着,手中拿着一枚铜钱,轻声道:“乾坤铜钱,是说,乾坤对他来说,如这铜钱,在掌握之中。” 叶尔兰知道顾正臣的能力与可怕,但没想到,他将两军对垒的局面发展到了三方逐鹿。 这一下子,局面更为复杂,势力更多。 不过,这浑浊的局面一旦安静下来,将会是一片澄净,没有喊杀声的安宁岁月也将随之降临。 叶尔兰言道:“帖木儿开始征调大军了,是时候,该与公子传递消息了,让那些人去吧?” 胡仙儿微微摇头:“那些人不宜用,他们辛辛苦苦潜藏下来,暴露了可不好。父亲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帖木儿必然会安排人再去阿力麻里城,到时候,康安西同去便是……” 帖木儿的次子沙黑看着舆图,见沙哈鲁来了,便起身道:“四弟,你怎么来了?” 沙哈鲁笑着上前:“二哥,方才我听宫人说起,马黑麻得到了苏丹父亲的赞赏与器重,要将一半的中军交给他统领。你我,有了一个好侄子啊。” 沙黑脸色有些难看:“父亲这是做什么,马黑麻才多大年纪,让他从征已是不错,如何能统领大军,更不要说是中军!” 沙哈鲁摆了摆手:“中军多是父亲亲自统领,征战期间,你我虽短暂领过中军,可多数情况下,是各领偏军。这次父亲将一半中军交给马黑麻,显然是出于锻炼的需要,想要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能不能驾驭军队。” 沙黑对此有些不满,可也没办法去找帖木儿收回命令。 苏丹的位置,只有一个。 大哥没了,那就应该轮到我这老二,总不能轮到小辈去吧,那小辈才多大年纪,而且他才有几分战场经验? 不过父亲对大哥的宠爱,似乎隔代落到了孙子身上。 沙黑定了定心神,目光逐渐坚定下来:“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作为儿子的,一切唯父亲为尊便是。马黑麻倘若当真有那个本事,我愿扶持他。” 沙哈鲁眉头微抬,见没有其他人,轻声道:“我也支持父亲的一切决定,但从内心来论,我更希望二哥成为下一任苏丹。二哥的英勇,有父亲的风采。” 沙黑深深看了看这个四弟,欣喜地说:“你有这份心,我就高兴了。且不管以后,咱们先说说当下吧,脱脱迷失要举倾国之力而来,明军又蠢蠢欲动。所有人,包括你与父亲在内,都认为脱脱迷失是最大敌人。” “可我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明军疲弱,他们为何还敢勾结脱脱迷失,难道他不怕,脱脱迷失赢了,转身消灭了他,我们赢了,转身一样消灭了他?” 沙哈鲁呵呵一笑,自信地说:“受伤的狼自身难保,只能去请一匹饿狼前来帮忙。我们是猎人,又何必在乎来了几匹狼?” 第三千二百二十九章 第一口钻探油井 张游至站在阿力麻里城下,看着这堪称雄伟的大城,脸上露出了粗糙的笑,活动了下肩膀,对解缙道:“我们终于到了,不容易啊。” 解缙弯腰,抬起推车,喊了下前面拉车的军士:“辛苦,再走几步,马上到了。” 推车之上,是两个比腰粗的铁桶,五道绳子,从不同位置固定。 入城没走多远,便看到了驱马而来的马三宝。 马三宝看着长长的推车队伍,下马道:“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先生得知消息,还以为是误报。” 张游至哈哈大笑:“通报了又如何,堂长还能给我们额外添兵保护不成?跟着后勤队伍一路而来,安全,出不了什么问题。” 解缙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被摧残成了个粗糙汉子,一张脸也没了往日的俊秀,些许黝黑,而且一双手满是茧子,就连下巴上还多了一道疤,可一张嘴,还是书生气:“行千里路,如破万卷书。这点事,不必让堂长分心。” 马三宝上前,看着黑乎乎的铁桶,拍了拍,言道:“这次运来了多少啊。” 张游至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伍,言道:“也没多少,就六百桶,这些是都司的军士,前来协助运输,当然,他们也想借此机会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衬下大军。” 千户严敬肃然道:“愿留在军中效劳一二!” 马三宝笑了:“正好,眼下军中正是缺人,先将东西运至北区吧,那里空旷处较多,这东西可不敢放在中城……” 临时帅府。 顾正臣看着变了模样的张游至、解缙等人,笑道:“看来挖石油让你们吃了不少苦。” 张游至坐了下来,接过一碗水,咕咚喝了个干净,言道:“堂长,我与解缙这次一起来,是为了汇报一下石油开采事宜,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请示。” 解缙点头:“有进展,也有麻烦。” 顾正臣安排人准备些好的饭菜,然后说道:“讲讲吧。” 张游至整理了下衣襟,严肃地说:“石油镇自设置之后,各地匠人也已赶至。大致用了半年时间,一应厂房、高炉建造了起来,高炉开始冶炼设备,并打造蒸汽机,即便是在寒冬时,也没有休息过一日,各项工作持续推进……” 顾正臣知道这些人很用心,也清楚他们的艰苦,毕竟那里的条件很有限。 张游至讲述着开始之后的岁月:“今年一月,老君庙石油开采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我们打算从浅层开采石油向下探索,想要进行钻探开井。在地下五十丈的位置,发现了一处浅石油层,只不过,后来出了一些问题……” 解缙摸了摸下巴,见张游至停了下来,便接着说道:“发生了井喷,石油大量喷射而出,不仅毁了钻探工具、钻探架,还伤了二十余人,幸运的是,都没什么大碍,最多骨折,这个时候差不多都养好了……” 顾正臣眉头紧锁。 井喷是开采石油过程中非常忌讳的意外事故,它一旦出现,污染环境不说,还会对人体造成一定危害,毕竟石油里面有毒物质不在少数,还伴随着一定的有毒气体。 大明现在,似乎没有办法避免这种事故。 因为要避免井喷,就必须精准控制地层压力,这个压力值的测取与控制,是当下大明很难具备的能力。虽说格物学院已经在研究压力了,但压力相应的传感设备,目前还没出现,研究只是皮毛,远没有深入。 顾正臣叹了口气:“后来呢?” 解缙回道:“后来我们无法应对,也做不到封堵,只好暂时退至远处,直至井喷结束之后——我们得到了一口深至地下五十丈的油井。” 张游至重重点头:“一口大明真正意义上的钻探出来的地下油井!” 之前各地方出产的石油,多数都是浅层石油,属于挖几铲子就能流出来的,还有一些是架设一个三脚架,向下放水桶或送人下去,一点点提上来的,谈不上钻探,更谈不上深挖。 顾正臣询问:“井喷之后,到处喷射而出的石油,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解缙笑道:“堂长放心,我们按照你的要求,油井周围都设置了高堤,井喷的石油并没有进入河道,没有污染河流。我们使用了大量棉布,以拧衣裳的方式,将泄露出来的石油收集了起来,完事之后,还将地皮铲去一层……” 张游至想起当日的惨状,这一路的艰辛,目光中些许的凄楚色缓缓离场,坚定进入瞳孔:“堂长,这些事都过去了,关键的是,我们做成了!” 解缙挺直胸膛:“没错,我们做到了。” 顾正臣清楚,他们出事的时候正值自己差不多准备西征的时候,为了不影响自己西征,也没及时通报,加上通报了也没什么用,自己也不能回去解决问题。 但这些人一路的辛苦,实在是一言难尽。 顾正臣认真地询问:“如何做到的?” 解缙看了一眼张游至,肃然道:“我们打造了钢管,一节一节地连接,并递送到了深入地下五十丈的位置,然后打造了一个大型的唧筒,通过唧筒的运动,将石油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抽出!” 顾正臣凝眸:“唧筒吗?” 这玩意顾正臣很熟,之前制造热气球的时候就使用了,北宋《武经总要》里也提到了,猛火油柜也用到了这东西。 说到原理,就是虹吸。 唧筒很多人没见识过,但如果说到压水井,恐怕后世人很多人都知道,尤其是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压水井,倒点水进去,嘎吱嘎吱地压,没多久就能出水…… 压水井和唧筒,其实是一样东西。 但这玩意,在大明不太具备普及的可行性。 首先,寻常百姓弄不起,毕竟钢管、钻孔、安装,这费用并不算少。 富贵人家吧,自家院子里多有水井,哪怕没有,也会有人负责挑水…… 不过,压水井也是可以推行推行的,毕竟井水总有点问题,掉下去个叶子、蛇、老鼠啥的,都说不清楚,万一还有人跳下去过,这喝起水来也膈应…… 不过,这些人——竟然用压水井的方式,将石油给压出来了? 第三千二百三十章 磕头机出现了…… 张游至拿出一份图纸,递给了顾正臣:“这就是我们制造的大型唧筒。” 顾正臣接过图纸看了看,瞳孔微微放大。 这图纸上,竟是一个大型的三脚架,三脚架上,横着一个长梁,梁的一端有一个如同马头的东西,并连接插向油井的拉杆。 张游至在一旁介绍:“因为石油是轻质石油,用唧筒可以抽出来,虽然还带着一些杂质,但抽汲没问题。考虑到作业效率,我们设计并制造出了大型唧筒。这马头一端沉重,可以靠着重量向下压迫拉杆,横梁的另一端,则绑上一些配重,以人力拉动。” 顾正臣皱眉:“人力?” 张游至呵呵一笑:“堂长莫要着急,最初是采取的人力,后续我们会使用蒸汽机来驱动,曲轴连杆这些技术早已成熟,制造出来就能用。只不过,堂长说过,油井附近,不允许使用明火,我们有些拿不准,故此前来请示。” 解缙言道:“我们这次运来了六百桶石油,这些石油都是经过蒸馏之后,除去残渣的石油,能得到如此多数量,大型唧筒是立下了功的,在它运行期间,出油稳定,只要配上蒸汽机,石油便可昼夜被抽出。” 蒸汽机需要燃料,而石油这东西,遇到火很容易燃起来,而且一旦燃烧起来,用水还浇不灭,只能用土覆盖。最令人不安的是,蒸汽机要使用,就必须配置在油井一旁,远离了不行,这也就出现了危险。 一方面是人力作业验证了的可行性,一方面是蒸汽机代替的潜在风险。 如何选择,要不要破了最初的规矩,需要顾正臣拿个主意。 顾正臣明白了两人来的目的,看了看图纸,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大型唧筒与后世的磕头机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原理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打造出来的磕头机,还很粗糙,而且,没有电动机,只能选择人力或蒸汽机。 解决的问题的方法,他们找到了,但也仅限于当下,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油井枯竭之后,如何驱油,更深层的石油钻探,井喷问题的防范与解决…… 不管如何,他们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成功做出了第一口钻探油井。 顾正臣思虑再三,言道:“我批准使用蒸汽机驱动,但你们必须做好防备,将蒸汽机与油井实现隔离,油井本身不允许留下缝隙,蒸汽机的锅炉,也必须重新设计,确保非人力,在震动乃至倾倒状态下,都不可打开锅炉,不能让明火冒出去。” “另外,出油口可以连接一条通道,将产出的石油输送至通风且安全的池子里,通道埋设在地下,池子也进行封闭处理,石油池距离蒸汽机最小距离不能低于三十丈,也不可设在北面,避免风向影响。” “蒸汽机距离油井也不宜太近,虽然要牺牲一定的传动能力,但我还是建议保持在四丈以上。另外,一旦投入蒸汽机,必须安排人定时检查空气中的气味浓度,查看油井周围的状况……” 石油里面有一定的挥发物,这东西遇到明火很可能会爆燃,顾正臣可不希望发生这么大的事故。 虽然空旷之地,散发快,影响不大,但毕竟是在山里面,万一空气不流通,挥发物没有挥发出去,一旦遇到明火,那不完蛋了…… 解缙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图纸递了过去:“顾堂长,这些我们也都考虑到了,那,这是预想图纸。” 顾正臣眉头微动,接过图纸看了看。 他们是真的用了心思,不仅抬高了一些地基,还单独设置了一个房屋,锅炉也做了一定改进,包括石油池的问题也考虑到了。 顾正臣叹了口气,严肃地说:“用蒸汽机是冒了风险的,可如今内燃机始终没成,非要代替人力的话,也只能这样了。可风险需要你们掌控,一旦遇到不合适的天气或遇到挥发气味长时间散不出去时,该停就停,万万不可冒险使用。” 张游至点头,答应道:“堂长放心,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降低风险,包括将蒸汽机锅炉与外界进行多层隔绝。” 安全问题绝非小事,一次井喷就让四十余人躺下去一半还多,那也就是幸亏没有明火,一旦点燃了,所有人都跑不了,大明的石油事业也就此止步,估计朝廷也不会允许继续捯饬下去了。 石油的问题说完了,解缙询问:“我看城池有些军队正在练兵备战,眼下局势如何,帖木儿要派兵了吗?” 顾正臣回道:“帖木儿一定会派军而来,但不会来这里,因为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继续西进,然后南下,他的兵马会在那里等着我们。你们送来了不少石油,倒是帮了个大忙,正说热气球的石油用量有些不足了。” 张游至咳了声,言道:“说起石油,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今年二月份时,有一个名为周简之的商人来到了石油镇,并在那里设置了一个向东石油运输厂的企业,与石油镇洽谈买卖石油之事。” 顾正臣皱眉:“周——简之?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啊。” 一旁的萧成问道:“来自金陵,右手手面上有烫伤的伤疤,对吗?” 张游至诧异:“你认得?” 萧成呵呵一笑:“挨了我几顿揍,好多年没见过了。老爷,他爹你是认识的,曾陪着你去过山西。” 顾正臣恍然:“周宗是吧?” 萧成点头:“是啊,周宗知道自己的能耐,可他这儿子,少年时有些本事,总觉得是谁都能过几招,我看不惯,教训了他一番。” 顾正臣爽朗一笑,言道:“如此说来,是东宫的企业了,在内燃机还没成之前,他们就敢将手伸入到石油领域,还真是有胆量,也不怕赔钱……” 解缙看向门口方向,好像远处有人要来,言道:“可这个向东石油运输厂,开出了不错的条件,让我们有些难以拒绝,堂长也知道,石油镇的钱财总是不够用……” 第三千二百三十一章 解缙拜师 高令时走了进来,见到张游至、解缙,颇是惊讶,回礼之后,顾不上寒暄,对顾正臣道:“镇国公,收到斥候消息,杨继祖成功找到了脱脱迷失,并在金帐汗国之人的陪同之下踏上返程,目前距离此处大概还有两日路程。” 顾正臣起身道:“如此看来,他是完成了使命。” 解缙有些不理解,不是大明与帖木儿之间的斗争,怎么与金帐汗国扯上了关系? 张游至思索了下,也没说话。 顾正臣安排道:“告诉燕王,派一支精锐的骑兵接应一下,要展示出大明骑兵不可战胜的精神风貌。” 高令时领命。 合作是需要展示实力的,若是让人看轻了,总觉得明军很差劲,牵制不了帖木儿的大军,那接下来可就不太好操作了。 示弱还是示强,要根据需要来定。 顾正臣安排妥当之后,看了看张游至、解缙两人,思索了下,言道:“接下来一段时日,大军会到撒马尔罕,而军中最缺的,就是精通治理之道的文官,你们两个——谁愿意留下来,进入军中做事?” 张游至、解缙愣住了。 两人没有任何防备,毕竟这次来,只是送一些石油,汇报下情况,然后回去继续打造油井,钻研油井方面的技术。 张游至不想离开石油镇,毕竟解决问题,实现目标的快乐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解缙这会也不想离开石油镇,自己当下负责的是蒸馏设备开发,石油蒸馏和蒸馒头、蒸烧酒完全不同,因为石油里的成分很复杂,在这个温度区间里,有些东西可以蒸馏出去,但有些东西不能蒸馏出去,而继续提高温度,就需要再换一个锅炉蒸馏……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样也是极度浪费原料的事,要知道煤炭这东西运过来也是有成本的。 秦冶的设想是,打造一个更大的高炉,分层蒸馏,底层高度最高,向上温度递减,然后一次燃料实现三层乃至五层以上蒸馏,而这个设备的设计是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它必须解决有些东西向上跑,同时有些东西向下跑的问题…… 解缙很喜欢这种研究的感觉,一研究就是一天,哪怕没多少进展,可日子比任何时候过得都充实,而且石油镇里的所有人都热火朝天,那种干劲鼓舞着每个人,让所有人都处在一种不甘人后,努力奋进的状态之下。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是生命在燃烧的热烈。 这是过去读书,从未有过的体验。 仕途这东西,对解缙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毕竟这双满是茧子的双手,不只是能握住毛笔了。 张游至犹豫了下,言道:“堂长,我很想跟在军中效力,可现在不行,石油镇眼下还没全力铺开,许多事还没有真正走上正轨,我走不开,也舍不掉,所以——” 顾正臣知道这些,也清楚那里确实需要张游至这样的人才,看向解缙,不等解缙开口,先堵住了解缙的路:“那你就留下来吧,朝廷要控制撒马尔罕,控制中亚,需要大量官员进入,而在这些官员进入之前,必须有人将帖木儿国的国情摸清楚,为后续施政打基础。” “解缙,你要做的,就是摸底的工作,朝廷能不能长期控制帖木儿国的百姓,能不能长期掌控这一方土地,就看你对底层的调查,对底层的认识程度了。” 解缙赶忙说道:“可是堂长,我在石油镇——” 顾正臣摆了摆手:“石油镇确实很重要,但那里停顿几个月,相应的进展放慢几个月,不影响大局。可若是在朝廷的官员西进之前,没有一份详实可靠的民情文书,没有一份因地制宜的施政纲领,那朝廷在中亚的统治也就无法稳固。” 解缙见顾正臣这么说,看向张游至,目光中带着几分请求。 张游至没有为解缙说情,而是劝道:“堂长说得有道理,撒马尔罕的地理位置你是知道的,这里关系着中亚的稳固与朝廷的统治,更关系着丝绸之路的畅通乃至未来的格局,既然堂长需要你,你就留下来吧。” 解缙有些郁闷,自己刚在石油镇安家算下来也就差不多一年,妻子好不容易适应了,还在庭院里种了些花花草草,来的时候还约定八月一起过中秋,突然回不去了…… 但解缙也不是埋怨的性格,既然大局在这里,那自己也只能领命了。 于是,解缙收拾了下情绪,认真地问:“大将军,我该从何处开始?” 大将军的称呼,意味着解缙已经答应进入军伍。 顾正臣笑了:“大将军显得生疏了,既然你出自格物学院,那就喊我一声先生吧,毕竟接下来的日子,少不了给你上课。” 张游至眼珠子都瞪大了,急切地问:“堂长,我能不能收回之前的话,让我留下来……” 先生啊! 这不就是弟子吗? 顾正臣竟然要收解缙为弟子? 这还是主动的! 貌似,能被顾正臣主动收为弟子的,就一个马三宝吧? 宁国不算,那是马皇后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沐春、沐晟、徐允恭、朱棡、朱棣这些人,是他们主动拜师,而不是顾正臣主动收徒…… 解缙并不是一个毫无情商的人,听到顾正臣这样说,当即跪了下来,喊道:“先生在上,还请受弟子解缙一拜!” 萧成在一旁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还是端了一杯茶给解缙。 解缙奉茶,顾正臣接茶。 简单的拜师礼,就这么简单的成了。 顾正臣严肃地看着解缙,言道:“日后为人做事,当谨记一点,上不负大明,中不负百姓,下不负英魂!” 解缙肃然道:“弟子谨遵命!” 顾正臣抬手:“起来吧。” 沐春、冯克让从门口走了进来。 冯克让有些羡慕,连连感叹:“先生啊,这个师弟拜师是不是也忒容易了点,要不,让他跪上几个时辰……” 沐春哈哈大笑:“你也没跪多久,小师弟,来,给大师兄奉茶!” 第三千二百三十二章 金帐汗国的使臣到了 朱棣听闻先生新收了个弟子,驱马回到城中,看了看解缙,对顾正臣道:“这就是那位解解元啊,先生的眼光不错。” 李景隆揉了揉鼻子,多少有些酸。 自己不拜师不奉茶,是因为老爹不答应,不是自己不想,还有邓镇、汤鼎,都一样,徐允恭不也是徐达点头之后才拜师的…… 背后站着国公府,谁都不好自己拿主意。 解缙笑着给每个人行礼,谦逊有礼。 自己从石油镇一步走出来,一下子拥有了师兄的藩王,师兄的勋贵子弟,还有师姐的公主…… 境遇变了。 从一个圈子跳到了另一个圈子,丝滑,没有任何阻碍,就是太快,快到了有些恍惚的程度…… 顾正臣看着众人,对解缙言道:“你去找蓟国公,先了解下亦力把里的国情,然后去找宋国公,了解下当下的军事态势,马三宝,你带一带他。解缙,认真起来,用挖石油、炼石油的精神,补上你的短板,留给你成长的日子,不多。如果你的表现不能让我满意,我会将你踢出师门。” 沐春、朱棣、马三宝等人惊讶不已。 顾正臣收的弟子不少,可从来没有说过如此严重的话。 踢出师门,这对于朱棣、冯克让等人来说,不致命,反正接下来的路都好走,背后有人。 但若是解缙被踢出去了,那他的后半辈子就完了。 一个被顾正臣踢出去的人,很难混迹于朝堂之上,毕竟,这个污点太大。 大到了,没有人可以忽视的地步。 如此严格,也从侧面说明,顾正臣对解缙这个人很是看重,以至于,用这种方式迫使他端正态度,投入到各方面的学习之中。 解缙深感压力重大,但还是坚定地回道:“先生放心,弟子定不会辱没师门!三宝师兄,还请引路。” 马三宝言道:“等吃过接风洗尘的宴吧,先生也想听听石油镇更多事……” 草原起起伏伏,河流蜿蜒西去。 科梅塔等人正沿着伊犁河溯流而上,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惊得科梅塔一干人赶忙勒住战马,甚至马头已然偏了方向,只要事态不对,立马就会逃走。 听着马蹄声,显然是一支骑兵。 就这点人,谁也不是骑兵队伍的对手。 杨继祖驱马前出,轻松且自信地说:“这里距离阿力麻里城已是不远,来的只能是大明的骑兵,你们又在担心什么?那,看到了吧,红旗飘飘。那是大明的颜色,也是大明的象征!” 科梅塔等人定睛看去,只见前方的骑兵如同一道洪流,咆哮而来。 骑兵军阵开始分开,左翼、右翼突进,矫健的骑兵在马背之上起起伏伏,甚至还有人藏在了马肚子一旁,中军骑兵稳固推进,不慌不忙,似是不可撼动的山。 骑兵还没到,那冲天的杀气便扑到了面前,让科梅塔不由地眯了眼。 “这是一支强大的骑兵!” “确实不弱!” 科梅塔听到了随从的议论,也认可这支骑兵的强大。 怪不得明军可以覆灭一万帖木儿骑兵,现在看,明军还是有些本事的。 但这种表演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来的骑兵数量很有限,大概五千余。 骑兵作战,数量那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明军只有那么这几千精锐骑兵,或是一两万精锐骑兵,那也没什么好担忧的,毕竟金帐汗国可以动用的骑兵数量多达十几万。 这一次来,需要看看明军真正的实力,顺带看看,明军会不会成为金帐汗国打败帖木儿之后的另一个威胁。 若是这个威胁很大,脱脱迷失大汗自然是不会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如果这个威胁很小,脱脱迷失大汗更不可能放着到嘴巴的肉不张嘴。 说到底,大明的力量,应该回到委鲁母、别失八里,当然,退回关内最好,彼此之间留下一个巨大的战略缓冲,谁也威胁不了谁,只拿来做买卖,多好…… 朱棣到了,锐利的目光看着科梅塔等人,最终落到了杨继祖脸上,严肃地对行礼的杨继祖道:“这一趟去得有些久啊,先生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杨继祖呵呵笑道:“没办法,第一次去,路不熟,而且还远。这位是征西左副将军,燕王朱棣,王爷,这位是科梅塔……” 朱棣点了点头,侧身道:“先生等你很久了,走吧。” 科梅塔有些不理解:“先生,是大明的大将军别称吗?” 杨继祖哈哈一笑,言道:“镇国公兼大将军是皇子的先生,他们是恩师与弟子的关系,恩师你知道吧,如同传教之人……” 科梅塔了解了,入教的引路人…… 入城。 顾正臣见到了杨继祖与科梅塔,杨继祖将与脱脱迷失的谈话与结果说了一番。 科梅塔送上了一份脱脱迷失的书信,信中内容相当真诚,核心内容就一个,相互帮助,一起干掉帖木儿,双方做睦邻友好的兄弟…… 顾正臣听过通事翻译的话之后,微微点头,对科梅塔言道:“大汗能答应与明军合作,是明军的荣幸。眼下只等大汗南下,互通消息,明军便可开拔,一路南下,直取达失干等地,威胁撒马尔罕。” 科梅塔直接地询问:“明军南下,有多少兵马?” 顾正臣思索了下,坚定地说:“八万!” 科梅塔眼神一亮。 这个数字,不能算多,但绝对不少。 如此多的兵力南下,必然会威胁到帖木儿,帖木儿想不分兵对付明军都难。 再说了,明军还是有些实力的,而且看样子,这些将官也都是上过战场,相当厉害的人物,相信他们与帖木儿拼杀之后,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到时候,嘿嘿…… 科梅塔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只有八万的话,勉强够用吧。但我们大汗希望,明军可以率军先南下。” 谁先南下,谁当靶子,这个道理,脱脱迷失很清楚。 顾正臣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一脸难色,摇头拒绝:“明军后勤线太长,而且过半以上是步卒,一旦率先南下,恐会遭遇帖木儿的致命袭击,这样安排不妥。” 第三千二百三十三章 明军愿率先南下 科梅塔没有理顾正臣这般说辞,直截了当地说:“明军实力相对较弱,而且还刚刚覆灭了帖木儿一万骑兵,若是不能与大汗联手,那明军还有活路可言吗?” 朱棣听闻之后,迈步走出,威严地呵斥道:“你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没了你们的帮忙,我们就扛不住帖木儿的铁骑,必然覆灭了?” 科梅塔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但也没有惧怕之色,上前一步:“眼下局势,若没有大汗协助,以明军的后勤,想要在这伊犁河谷之地立足,怕是极为困难吧?” “要知道帖木儿骑兵数十万,一旦倾国而来,围困阿力麻里城,切断你们的后勤,你们又能在这座城里坚持多久呢?兵马总还是要吃饭的,靠着这城内的一些花花草草,苹果石榴,想坚持到冬日,不太可能吧?” 朱棣沉声道:“合则两利,一旦帖木儿将明军拿下,再无东面之忧,下一个倒霉的,便是你们!” 科梅塔摆了摆手:“我们有钦察草原,也有自然的庇佑,一旦帖木儿领兵深入,我们大可向北撤退,大不了,跑到乌拉尔山里面躲一躲,帖木儿断不可能在草原之上停留多久。” “换言之,我们面对帖木儿,并无存亡之忧。而你们面对帖木儿,没有什么退路,若是要退,那也是退回哈密,敦煌,想要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可能吧?” 冯胜面色阴沉,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若是我们不答应率先南下,你们就不会出手了,对吗?” 科梅塔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没错!” 杨继祖有些恼怒:“脱脱迷失大汗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们答应了,一起出兵,为何要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科梅塔看向杨继祖:“我为何没听到一起出兵的话?你应该是听错了。大汗的意思是,明军先南下,大汗再南下。” 顾正臣抬手,示意杨继祖不必再说,神色严肃,沉吟良久,言道:“我们以步卒为主,骑兵为辅,而且后勤线太长,确实扛不住帖木儿数十万骑兵,与大汗联手,是我们立足于此的关键。” 科梅塔学着大明人的方式拱手:“还是大将军英明,识大局。” 朱棣走出,急切地说:“先生,万万不可率先南下,一旦我们在沿途之中遭遇了帖木儿的骑兵大军,没有任何城池依托,那我们很可能会折损在草原之上!” 顾正臣深深看着科梅塔,言道:“与其折损在进攻的途中,也好过折损在这座城里。陛下的旨意要执行,亦力把里全境的领土,我们都要了!没有城池,那就打下城池,纵然是在野外遭遇到了帖木儿的主力,那就与他——血战到底!” 科梅塔眼神一亮,顾正臣终究还是年轻人啊,有锐气,有魄力,也有胆量,于是言道:“大将军是真英雄,真汉子!大汗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必然欣喜不已!” 顾正臣起身,肃然道:“我可以做主,领兵率先南下,逼近达失干等地,但有一点,你必须告诉脱脱迷失大汗,让他务必答应,否则,这条路,我不走!” 科梅塔询问道:“不知大将军想要大汗答应什么?” 顾正臣迈步,认真地说:“一旦明军南下,遭遇帖木儿的大军是必然之事,而且帖木儿的大军必多,在我们与他们对垒时,希望脱脱迷失大汗可以火速带领骑兵,加入战斗,帮助大明彻底地打败帖木儿的大军!” 科梅塔眼睛转动了下,笑道:“大将军多虑了吧,既然双方联手,大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若是坐视明军被打败,被消灭,我们岂不是也失去了最大的帮手?” “只要大将军领兵南下,大汗必然会紧随其后,时机一到,两路夹击,必然可以将帖木儿纵横天下的骑兵杀一个片甲不留!到那时,我们双方各守一边,共同做做贸易,相安无事,如同兄弟……” 顾正臣笑了:“正该如此,就这么定了,设宴!” 朱棣走出,再次劝道:“先生,这样不妥啊,我们本就是骑兵少,步卒多,一旦深入,更容易被消灭,帖木儿的主力,我们是万万对付不了的……” 顾正臣生气了,喊道:“为何对付不了?那一万骑兵不就消灭了?我能消灭他一万骑兵,就能消灭他十万骑兵!要相信我们的将士,相信他们的战力,莫要多言,退下!” 朱棣带着一肚子气退了下去。 科梅塔高兴了,于是,多喝了几杯。 在醉意惺忪被人抬回去休息时,科梅塔还听到有人在谈论。 “大将军已经下达了命令,要求军队备好一个月的口粮,随时准备南征。” “南征啊,那可就要与帖木儿的军队正面相碰了。” “那就试试,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大将军会带领我们走上胜利,何况,咱们还有一个强大的元军,金帐汗国的大汗,已经答应我们联手了。” 人走远了,听不清楚了。 科梅塔躺在床上,心情舒畅。 大汗交代的事已经办到了,明军里面虽然有一些聪明人,顾正臣显然也是个厉害的,但出于大局的需要,出于完成皇帝旨意的需要,他不得不这样做。 现在,就等大汗征调好兵马了。 冯胜、耿炳文、朱棣坐在书房里,三人有说有笑,顾正臣推门走了进去,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言道:“燕王的演技有所进步啊。” 朱棣起身:“先生啊,说是演技,实则也是真的顾虑。” 冯胜点头:“是啊,镇国公,答应了自然是要去做的,可一旦做了,咱们就会冒着风险。虽然这风险不大,可也不好说,毕竟我们并没有真正与帖木儿正面交锋过,此人的战术战法,我们并不了解。” 耿炳文端起茶碗:“你们商议你们的,我只保证,这座城,在你们回来之前,会让日月星辰红旗,一直高高飘扬!” 顾正臣走到里面,拉了下椅子,坐了下来:“风险这东西,是伴随着收益而来,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可以遇到低风险、高收益的机会……” 第三千二百三十四章 那就让他配合 顾正臣将这次军事行动,定义为风险相对较低,收益很高。 冯胜、朱棣并不否认。 一旦目的达成,这确实是事实。 可如果目的没有达成,或只是达成了一部分呢…… 冯胜拉开屏风上的舆图,严肃地说:“我们一旦南下达失干,便逼近了锡尔河,距离这两河之地,也就二百里,帖木儿想不发兵,都不太可能。而且达失干本身就在帖木儿国手中,夺取城池也需要时日,若不大量投入火器,你打算怎么做?” 两河之地,指的是锡尔河、阿姆河,一北一南,皆是东南向西北流,最终进入咸海。 撒马尔罕,位于两河的中心地带,距离锡尔河三百里,距离达失干五百里。 一旦明军饮马锡尔河,就如同敌军到了凤阳,遥望金陵,可凤阳到金陵至少还有许多山隔着,路并不是多好走,但过了锡尔河,可没什么高山险阻,最多有一点山,一点高原,但大部分,起起伏伏,没有天险。 顾正臣走至舆图前,指了指达失干东北方向,手指落在了塔拉兹城的位置上,平静地说:“我只是说南下,可没说一定要抵达达失干,我们去这里。” 冯胜惊讶地看着顾正臣:“只去这里?” 朱棣思索了下,言道:“先生,塔拉兹是一座小城,而且距离达失干还六百余里,怕是没办法让帖木儿派遣主力而来。若是帖木儿不出动主力,脱脱迷失怕是不会轻易行动。” 冯胜赞同:“脱脱迷失就是个胆小的老鼠,只有撒马尔罕空虚的时候,他才敢进去拿点东西。若是帖木儿的主动不离开,他绝对不会将主力投入到撒马尔罕,甚至可能嗅到危险之后,转身离开。” 用心布置了一场大局,好不容易将金帐汗国拖下水,若是没有达到目的,放走了他,那不是白谋划一场? 顾正臣言道:“选择塔拉兹,是因为这里靠山,而且是在山谷之内,不会四面临敌,而且有地势优势,有河流。只要选址得当,我们只需要防备正面即可。” “另外,塔拉兹确实不足以威胁到撒马尔罕,可这样一来,也不会太过刺激帖木儿。一旦我们抵达达失干,帖木儿权衡再三,万一决定先捏软柿子,那我们就需要先一步与帖木儿决战了。” “所以,我们既要做到在塔拉兹吸引帖木儿的力量,还不能做到让帖木儿倾国之力先来打我们,嗯,当然,也需要帖木儿必须派军队来打我们,还应该是大规模军队……” 冯胜听得直摇头:“你的意思是,既要帖木儿派大军来,还不能是倾力而来,既要做出咱们被困的样子,还不能被他一口吃了?” 顾正臣笑道:“就这个意思。” 朱棣有些郁闷:“先生,要想达到这个目的,那需要帖木儿主动配合才行,他不配合,这计划就行不通。” 顾正臣思索了会,直言道:“那就让他配合。” 朱棣、冯胜对视了一眼,这个想法,还真是疯狂。 这一日,斥候送来了帖木儿的使臣,竟然是之前释放了的俘虏,就连康安西也在其中,不过,好像少了一个人。 俘虏也委屈,但没办法。 苏丹的意思很清楚,自己不是有啥价值的人了,送过来,哪怕是被顾正臣砍了也无妨,总不能让好端端的人送死。 于是,曾经的俘虏梅克拿出了帖木儿的文书,对顾正臣言道:“苏丹让我们来告诉大明,若是你们胆敢南下,威胁河中,那等待你们的,便是战争,不死不休的战争!” 顾正臣看过文书之后,平静地说:“亦力把里的地盘,大明要全部接收过来,达失干及其以南部分区域,若是帖木儿不主动让出来,那我们将会抢过来,若是他想战争,那就战吧!” 梅克等人憋屈,又被给俘虏了。 康安西被带到了房中,对顾正臣讲述了一番,然后说道:“目前帖木儿的动向还不能确定,翟主虽然做了一些布置,是否可以生效,也有待观察,这些,还需要公子留意,做好防备。” 顾正臣听着情报,言道:“帖木儿要动员二十万骑兵吗?这可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对我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过,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康安西有些顾虑:“脱脱迷失虽然有些本事,可距离帖木儿还是差了太多,他纵使投入了所有力量,怕也折损不了帖木儿多少兵力。到那时,公子还是要直面帖木儿。” 顾正臣摆了摆手,认真地说:“这些事都不需要你考虑,接下来,就是我与帖木儿、脱脱迷失三个人的博弈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相对宁静。 明军不是忙着处理田地,为明年做准备,就是忙着练兵,尤其是一些通过考核并自愿编入明军阵列的亦力把里军队,这些人里面确实有不少强悍之人,编入军队之中,并无不妥。 再说了,他们已经没什么效力的人了,黑的儿火者都已经在金陵了,屈律也送出去了。 亦力把里灭亡,他们只能跟着明军。 对于这些人来说,当兵就是为了吃饭,只要大明能给他们饭吃,没什么不能效力。 脱脱迷失正在整顿兵马,然后朝着南面赶路。 帖木儿也没闲着,将分散在地方上的精锐抽调而来,准备打一场大仗。 练兵需要时间,赶路需要时间,调兵也需要时间。 三方之间,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显然,这份平衡不会持续太久。 六月十二日。 顾正臣在收到脱脱迷失军队出现在库克恰腾吉斯海西北三百余里的消息之后,当即下达了南征的消息,耿炳文、冯胜留守,朱棣率领骑兵两万,顾正臣率领步卒五万,携带大量的物资,浩浩荡荡出了伊犁河谷,然后一路向南…… 朱棣命令张玉、丘福,带五千骑前出,以势不可当之势,奇袭夺取了阿里玛图城。 张玉等人不等大军赶来,直扑托克摩克,在对方来不及关闭城门之下,以闪电之势,杀守军八百余,其他三千余人悉数溃逃…… 第三千二百三十五章 出兵,剑指明军 脱脱迷失看着饮水楚河的马群,心头生出几分豪情,指着前方的沙漠,自信地说:“我们将穿过沙漠,杀出沙漠,驱马而行,最终将帖木儿葬送在土里。” 一旁的特尼斯笑着附和:“大汗将成为这一片天地唯一的主人,缔造一个疆域庞大的帝国。” 科梅塔赶了过来,对脱脱迷失行礼,汇报道:“明军的前锋已经拿下了托克摩克,正朝着塔拉兹城前进,主力也在快速赶路。大明已与帖木儿国开战了!” 脱脱迷失兴奋不已:“顾正臣出手了,我们的机会马上就到了!现在,我们要消失一段时日,免得被帖木儿给盯上,传令,备好水源,主力进入沙漠,科梅塔,我给你五千游骑,一定要打探清楚情报,速速传递!” 科梅塔领命,驱马而去。 脱脱迷失很清楚,帖木儿仇恨自己,若是自己与明军一起南下,帖木儿这个锤子很可能先敲自己的脑袋。 为了让帖木儿放心,全力去对付顾正臣,脱脱迷失就要躲一躲。 至少,要让帖木儿相信,自己没有南下,没有去找他的麻烦,他尽管放心去打顾正臣,抽调多少兵力,都不会有危险…… 沙漠是不好受,尤其是这个时节,温度开始上来了。 但是,通往胜利的道路哪有什么坦途? 越大的胜利,道路越崎岖。 越彻底的胜利,牺牲越大。 这是必然。 再说了,这个沙漠不算大,而且出去之后走不多远就是锡尔河,越过了锡尔河,那就能逼近撒马尔罕…… 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帖木儿与顾正臣狗斗在一起,等待帖木儿露出致命的破绽。 然后,这天下,将是我脱脱迷失的。 撒马尔罕。 溃逃的军士将托克摩克丢失的消息传开,王宫内一片肃杀的气氛。 沙黑分析了情报之后,对帖木儿道:“苏丹父亲,明军看似来势汹汹,可在我看来,却是后劲不足。他们的骑兵虽疾,可后勤没有跟上,步卒还在后方。” 沙哈鲁赞同:“明军以步卒为主,这一点确信无误。而步卒想要赶到达失干,甚至是过了锡尔河,威胁撒马尔罕,那需要的时日不会短。若是我们这个时候发兵讨伐,可以先给明军一个迎头痛击。” 帖木儿沉吟良久,目光看向了马黑麻:“你怎么看?” 沙黑、沙哈鲁的目光微动,盯着这个大侄子。 马黑麻走上前,指了指舆图,肃然道:“明军来了,那就去全力打明军好了。” 帖木儿呵呵一笑,对沙黑、沙哈鲁等人言道:“战争不只是兵力的对比,还要讲战术战法,讲时机。传令吧,明日一早,全军二十万,随我亲征明军,回过头来,再收拾脱脱迷失。” 沙哈鲁紧锁眉头:“苏丹父亲,我们不能将全部战力都投入到对付明军身上,脱脱迷失整顿了大军南下,虎视眈眈,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威胁,何况在这之前,父亲不是已经定下计策,要向对付脱脱迷失吗?” 沙黑也不赞同这个冒险的军略,直言道:“一旦我们与明军纠缠上,大军已远离撒马尔罕七八百里,若这个时候脱脱迷失领兵来犯,我们的根基不保。前些年,脱脱迷失不就是这样偷袭,导致父亲不能全力西征吗?” 帖木儿驳斥了沙黑、沙哈鲁,言道:“明军骑兵最多两万至四万,而我们有二十万骑兵。吃下明军,不过是转眼之事。速战速决之下,脱脱迷失可没这个机会。” “相反,若是只投入少量兵力对付明军,一旦陷入僵持,无法抽身,才是真正的危险。就这么决定了,告诉全军,兵发伊犁河谷,这一次,我要让明军后悔踏上这一片土地!” 军队最后的准备开始,撒马尔罕的百姓也收到了消息,商人拿出了不少银钱,以犒劳的名义捐出,百姓拿出了馕饼,送去军营,希望勇猛的战士早日得胜归来。 叶尔兰看到了这里的人心,也清楚,在外敌看来,帖木儿是个残暴的战争狂人,但在这里的百姓看来,帖木儿给了他们安定的生活,是他们认可的苏丹。 回到宅院时,还没走入小院,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笑声。 一旁的穆楷对叶尔兰道:“苏丹的长孙来了。” 叶尔兰了然,走了进去,见胡仙儿正在给马黑麻系上一枚玉佩,而马黑麻的眼里,只有她。 直至近了,叶尔兰开口行礼,马黑麻这才察觉到。 马黑麻对叶尔兰道:“明日我就要跟着苏丹爷爷出征了,我们会大胜而归。到时候,我会更成熟,赢得苏丹爷爷更多的器重!” 叶尔兰微微点头,言道:“战场之上,可要小心,万万不可莽撞轻敌。明军能走到这里,绝不简单。” 马黑麻明白,看向胡仙儿:“我要走了。” 胡仙儿轻轻点头,柔声说道:“等你回来,到时候,我陪你去看花海,为你跳胡炫舞。” 马黑麻哈哈大笑:“好,说定了。” 叶尔兰看着离开的马黑麻,对胡仙儿轻声道:“沙黑、沙哈鲁也有些野心,他们不会让马黑麻成为下一任苏丹。纵是帖木儿确定了他的身份,只要帖木儿一死,这些人也不会老实多久。” 胡仙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挥着的手落了下来:“沙黑、沙哈鲁,还有帖木儿,他们都会死。只要马黑麻活着,我就有把握通过他,控制帖木儿国。” 叶尔兰凝重地点头:“等大军一离开,我们也该认真起来了。接下来的每一日,都可能会成为改变历史的一日。” 胡仙儿坐在秋千上,荡着问道:“妹妹那边呢? 叶尔兰呵呵一笑:“她啊,忙着呢。” 胡仙儿看向天空,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道:“公子的兵力还是有些薄弱了,而且,步卒太多,不过——因为是他,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从未见过,像他这般自信从容的男人,似乎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控中……” 第三千二百三十六章 想当黄雀的脱脱迷失 两个骑兵飞奔至锡尔河南岸,呼啸之声传出,没多久,对岸出现了两个骑兵。 一支箭射了过去,四个骑兵各自散去。 西瓦什满脸笑意,找到脱脱迷失,送上了情报:“大汗,机会到了。帖木儿已经率领二十万骑兵,倾国而出,目的是阿力麻里城,他想要将明军彻底摧毁!” 脱脱迷失看过情报之后,狂喜道:“撒马尔罕,是我们的了!” 西瓦什也有些激动。 要知道撒马尔罕可是帖木儿的老巢,几十年来打劫积累财富都在那里,城内的人口便超过四十万。 一旦得手,不仅可以夺取海量的财富,还拥有大量的人口! 这对于金帐汗国来说,是极珍贵的一次补充。 西瓦什催问:“出兵吧,让我们拿下撒马尔罕!” 脱脱迷失笑了,摇了摇头:“还不能出兵,这个时候帖木儿不过带人刚刚离开撒马尔罕,走不太远,随时可以回去,我们要等,等帖木儿跑远一些,跑到无法回援撒马尔罕的时候!”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拿下撒马尔罕,在那里,看看明军与帖木儿,是谁能赢得胜利。若是他们两败俱伤,那我们自然可以一起消灭,若是帖木儿大胜,我们便撤走,若是明军赢了——” “算了吧,明军赢不了,即便退一万步,明军赢了,他们也没有机会赶到撒马尔罕,步卒为主的军队,在这一片土地上就没有站稳的资格!安心下来,等到帖木儿与明军交锋的时候!” 特尼斯赞同。 明军看似强大,可说到底,骑兵太少了,就那么两三万骑兵,还不能倾巢而出。以步卒当主力,在骑兵面前,累也能累死他们,都不用打…… 五日之后,科梅塔带人找到脱脱迷失,言道:“明军的前锋在达失干以北遭遇了帖木儿的前锋,明军不敌,向后退去。顾正臣的大队伍已经赶到了塔拉兹,让我们速速发兵。” 脱脱迷失赶忙找出舆图,看着塔拉兹的方向,问道:“这里距离撒马尔罕有多远?” 特尼斯看了看,回道:“至少一千里。” 脱脱迷失笑了:“一千里啊,就算是帖木儿舍了所有,不惜马力,全力返回,那也要三日以上,除非他只派少部分骑兵,一人三骑赶来,但那也要两日,还不太可能成功。” 特尼斯笑道:“若是明军见他乱了,可能会随之追击,帖木儿的损失会更大,几十年积累的骑兵家底,怕是没多少能回撒马尔罕。” 脱脱迷失兴奋不已:“是这个道理!传令全军,准备今晚隐蔽过河,随后进入拜穆拉沙漠!” 机会越来越近,岂能不高兴? 科梅塔见西瓦什离开安排军令,道:“大汗,可是顾正臣那边需要我们的援助,他希望我们可以内外夹击,彻底将帖木儿的主力消灭在塔拉兹。” 脱脱迷失摇了摇头,对科梅塔言道:“顾正臣是死是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呵,去支援他,那是愚蠢人才会做的事。就让他顶着帖木儿吧,若是他有能耐,最好是多拖住帖木儿几日,我会记住他对金帐汗国的贡献。” “他若是不幸死了,改日,我们杀头牛,大吃一顿,算是凭吊这位给咱们创造出绝佳机会的英雄汉子了。哈哈,都说汉人聪明,可在我看来,汉人一样愚蠢,不过,要感谢愚蠢的汉人啊……” 塔拉兹。 顾正臣站在低矮的城墙上,很是郁闷,这他娘的算什么城,缺口一大堆,好多地方连个拒马的高度都不如,战马一个腾跃,就能杀到城内去…… 不过也不能怪帖木儿,他打下来之后,就没机会也没力气好好营造。 毕竟有点人手,那也是应该投入到撒马尔罕搞建设,这外面的小城,尤其是这塔拉兹不起眼的破地方,更是没投入的必要…… 朱棣驱马而来,看着直接跳下城墙的顾正臣,言道:“先生,帖木儿的先锋已经过了山,逼近卡拉布拉,继续放他们过来吗?若是再来,可就只有一百余里了。” 顾正臣走向一旁的土堆,坐了下来,言道:“帖木儿的先锋有多少骑?” 朱棣回道:“五千。” 顾正臣看着朱棣:“你已经有打算了,对吧?” 朱棣点头。 顾正臣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解缙问:“你如何看,是继续放帖木儿的先锋过来,还是打一仗,迫使他们退回去,等待帖木儿的主力?” 解缙知道,这是顾正臣对自己的考验。 见朱棣也看着自己,解缙不敢怠慢,整理了一番思绪,这才开口:“弟子以为,若是我们继续退,退到这塔拉兹,我们这些军队面对帖木儿军自然不成问题,还可以反守为攻,赢得一场大胜。” “可若是按照这个思路走,怕是会坏了先生精心谋划的大局,毕竟借帖木儿之手除掉脱脱迷失,清除金帐汗国对撒马尔罕等地的威胁,才是先生的目的。” “故此,为了避免帖木儿赶来之后,自认为明军太弱,弱到了他足够一口气,轻轻松松吃下来,理应给他们一次重击,用实力迫使帖木儿收敛心思,专心去对付脱脱迷失。” 顾正臣看向朱棣:“和你的想法相比如何?” 朱棣笑道:“不谋而合!” 顾正臣很是满意:“那就出手一次吧,莫要轻敌,带二百肩扛式神机炮,六百火药弹,若是需要,可以用。” 朱棣也没拒绝,火药弹能不用就不用,尤其是这个关键时候,将帖木儿吓坏了,也不是好事,这玩意是准备给帖木儿主力的礼物,不是给那点先锋用的。 但有备无患,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用一下。 顾正臣见朱棣调转马头,吩咐道:“注意安全。” 朱棣挥舞马鞭:“先生放心!” 顾正臣起身目送朱棣离开,对身边的解缙道:“你要记住,战争这事很残酷,一旦要打,不仅要倾尽全力,更要跳出战争之外,看看能不能在敌人死之前,让他们为我们做点事……” PS: 达失干,指的是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市,撒马尔罕属于其国内第二大城市,塔拉兹同样是该国城名。 第三千二百三十七章 解缙大胆的提问 解缙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有道理。 敌人死了就不好利用了,在没死之前,最好是多利用一番,将他们的价值榨干了。 丝绸之路要畅通无阻,就必须确保从敦煌出发,不管是走北线、中线还是南线,都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中亚,然后一路向西,抵达地中海! 不到地中海,丝绸之路就没办法彻底打开。 因为地中海周围及其向北诸国,才是真正的巨大市场,是丝绸之路繁荣的关键。 而影响丝绸之路畅通的敌人,除了帖木儿,还有一个擅长偷家的老鼠——脱脱迷失。 脱脱迷失不死,钦察草原若是还想干打劫的行当,对大明未来控制中亚,开辟丝绸之路,十分不利。 所以,脱脱迷失必须死。 可脱脱迷失太狡猾,而且长期居住于草原之上,纵深很大,帖木儿都不好收拾他,更不要说骑兵较少,西域兵力更显薄弱的大明了。撑死了,明军在西域也凑不出十五万骑兵,更解决不了十万级骑兵远征钦察草原的后勤问题。 所以,帖木儿这把刀,就必须用上。 现在帖木儿要来了,一切还不好说。 解缙有几分顾虑,询问道:“先生,若是帖木儿自认为撒马尔罕可以守得住,短时间内不去理会脱脱迷失,一心非要拿下我们,又该如何是好?人性,毕竟说不准。” 万一帖木儿钻了牛角尖,偏执地非要先消灭明军呢? 不要觉得帖木儿聪明睿智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朱元璋也英明神武啊,安丰之战后,他不也逼着徐达、常遇春等人,恼羞成怒地去攻打张士诚的重城庐州,结果损兵折将,最终也没啥收获…… 也就是那个时候陈友谅没有趁势发动进攻,否则老朱两线作战,被人夹击,是有可能回被打到重新要饭去的…… 不是说聪明人不会犯错,人的情绪与性格,是可能左右关键决策的。 明军之前消灭了一万帖木儿骑兵,现在又要干掉他几千骑兵先锋,帖木儿怎么想,怎么看,这脸面还要不要…… 顾正臣看了一眼解缙,平静地说:“撒马尔罕守不守得住,帖木儿都要回去,因为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一旦撒马尔罕出了闪失,他积累了数十年的威名,也就此崩塌。” “他的人心,他的军心,都不允许他这样做,再说了,我也不允许他丢了撒马尔罕,那里的财富、人口,可经不起战火,也不应该成为一片废墟,它的生机来之不易,不能就这么毁了……” 解缙面露犹豫之色。 顾正臣言道:“你有什么话,大胆说就是。” 解缙认真地看着顾正臣,问道:“先生一直都如此笃定从容,可这世道,这局势,总不可能按照先生的谋划运转。所有的事都在掌控之中,这不现实,也不太可能做到吧?弟子想问,先生的权谋无双,可若是遭遇到了变量,会不会,也可能是满盘皆输?” 萧成听到了解缙的话,将头转向一旁。 林白帆也只是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顾正臣的弟子不少,敢这么说话的,也就解缙一个。 面对解缙的疑惑或质疑,顾正臣思索了会,才回答道:“你问得很好,看似掌控一切的权谋,实则什么都没掌控,全都是一堆变量。脱脱迷失是变量,帖木儿也是变量,我也是变量。” “但是,解缙啊,我的笃定从容,还有对局势的自信,不是来自权谋与算计,而是来自对权力、人性的认知。对于脱脱迷失而言,他的过往决定了他是个背叛之人,他可以背叛大汗,同样也能背叛帖木儿。” “当然,他也必然不会遵守双方联手的约定,抛下大明,舍弃内外夹击帖木儿的计划,如同一匹饿狼,直扑向暴露在外面的最肥硕的肉。至于帖木儿,他是个知道轻重,也明白缓急的人,他不允许巨大的失败降临在帖木儿国,折损他的无上威望。” “所以,我可以断言,帖木儿所谓的倾国之力,绝对已经在半路之上,暗中调走了许多,真正到我们眼前的骑兵数量,能有六成就不错了。帖木儿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人性,权力,利益,你如果将这些东西揣摩通透了,便能在关键的时候,掌握事态的大致走向。至于你说的变数,这自然是存在的,也是不可能掌控的,所以,还必须具备一种能力。” 解缙凝眸:“什么能力?” 顾正臣淡然一笑:“自然是洞察事态发展,且能矫正事态方向的能力。变量会出现,可一旦出现,变量便是确定量。若是没应对新增确定量的准备与能力,自然可能会满盘皆输,好在,我有。” “这八万军队,便是我应对一切变量的底气,也是——纵然事态失控,完全不按照我的计划达成,我也有这个本事,让结果出现!只不过这个过程、时间、人的代价,会有些大罢了。” 解缙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自信。 是的,顾正臣做事,从来不只是依靠权谋手段,他的权谋只是引子,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他手中所握着的力量! 北伐如此,西征亦如此! 归根到底,是要有真本事,洞察一切本质的目光,推导发展方向的睿智,矫正方向的底气! 我解缙,距离先生还差太多太多。 但我,会努力,跟上先生的脚步! 顾正臣看向萧成:“告诉徐允恭,这座城没什么防御价值,所有军士,城西宽阔处扎营,做好拒马防御,做好排兵布阵。用不了几日,帖木儿便会出现在不远处。还有——在军阵安好之后,将梅克、康安西等人,包括被俘虏的帖木儿军队,都安置在前阵。” 萧成也不询问顾正臣的用意,当即去传话。 夕阳如血,染红了草原。 草承不住血重,弯了腰,低了头…… 一具具尸体,杂乱地倒在草原之上,长枪刺入尸体,检查着是否有装死之人,无主的战马被套住马头,缓缓停了下来…… 第三千二百三十八章 安拉的召唤 帖木儿坐在战马上,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苍翠的山,阴冷的眸子里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察丁从军队后面赶了上来,对帖木儿低声言语了几句。 帖木儿只是简单地抬了抬手,平静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察丁离开。 夕阳落下,余晖散去。 军队就地扎营。 可夜色并不想让帖木儿安眠,疾驰的马蹄声踩碎了梦醒后的惺忪。 阔克波里带着一身血气与千余残兵,逃跑了回来。 诸将集结。 阔克波里带着几分痛苦与不甘,控诉道:“明军一败再败,一退再退,让我们失去了防备之心。所以当右翼出现明军时,全军便动了起来,不料中了他们的计谋,左翼才是他们的主力……” 亚尔库克、塔塔尔等人暗暗叹息。 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卒,军阵最怕混乱,怕朝着错误的方向调动。 战马也不是能仓促掉头,说能反击背后之敌就反击的,它需要时间,也需要跑起来才行,一旦陷入被动,将是全军的灾难。 这也是为何,军队为何要分中军、前军、后军、左军、右军的缘故,每一部分负责各自的区域,不能轻易离开,即便是其他方向出现了问题,也是中军负责调动,而其他地方不能随意调动。 可阔克波里显然没有分散军队,鲁莽地直接投入了所有,为的就是咬住一支明军,吃下来。 结果,明军出手了,在他的背后。 阔克波里言道:“折损了近四千人勇猛无双的军士,是我的过错,我愿领死,只恳求苏丹给我一次上阵杀敌的机会,让我战死在明军的军阵之中,让我用斩杀的明军头颅,来告慰死去的军士!” 帖木儿深深看着阔克波里,一如往日,严肃地说:“那就给你一次机会,退到一旁吧。现在看来,明军能将詹舍的那一万骑兵留下来,是靠了实力的。明军的战斗力,并不想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一击,大意的话,容易吃大亏啊。” 亚尔库克走出,言道:“苏丹,明军虽不容小觑,可他们的兵力毕竟以步卒为主,一旦大规模交锋,他们并不占优。” 帖木儿赞同:“明日,加速过山,让我去见见这位大明的镇国公。” 诸将应下。 帐篷内,只留下了马黑麻。 帖木儿见马黑麻在看书,询问道:“看的是什么书?” 马黑麻回道:“是叶尔兰翻译来的一本关于中原王朝的书,这里面介绍了不少厉害的智谋与手段,也有许多惊才绝艳的人物,让人神往。苏丹爷爷,两位叔叔,这个时候已经——” 帖木儿抬手拦住了马黑麻的话,平静地问:“叶尔兰讲述了大明的富庶,称那是黄金之国,你怎么看?” 马黑麻笑道:“这些说法在马可波罗的书里面已经流传了许多年,西方诸国都有这样的传闻。听说不少国家,一度想要出海,找寻这个富庶的国家,可始终没有得逞。” “前些年,听说大明的船只出现在了地中海,带去了大量的美轮美奂的丝绸,精致罕见的陶瓷。叶尔兰虽然没有亲自去过大明,可他见过大明商人,从他们口中得到了更多消息。” “孙儿认为,大明不仅富庶,而且人口也多。若是能将大明征服,我们不仅可以拥有这世上最美丽的花园,还可以为安拉送去几千万的信徒,得到安拉的祝福与庇佑……” 帖木儿微微点头:“你认为,我们应该向东,征讨大明吗?” 马黑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了下书,才缓缓开口:“明军的后勤线很长,也相当致命,这也决定了他们的大军无法长期在外。若是我们进攻大明,我们也不可避免地遇到这些问题。” “在没有解决周边诸多敌人之前,没有确保帖木儿国绝对安全,不存在外部强大的敌人之前,孙儿并不认为,东征是个好主意。只有清理好了周边,才好大胆放心地东征。” 帖木儿对孙子的回答很是满意:“你是一个懂得轻重缓急、看得清局势的人,爷爷很是高兴……” 翌日,大军加速穿过宽阔的山道,抵达卡拉布拉战场之后,只能看到枯死变黑的血,已然看不到尸体,找寻一番,发现了几处巨大的坟。 亚尔库克面带伤感,言道:“不管怎么说,明军没有让这些人暴尸荒野,让这些人回归了土地,是值得敬重的敌人。” 帖木儿看着一座座坟丘,言道:“安拉说,凡有血气者,都要尝死的滋味,我以祸福考验你们,你们只被召归我。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安拉召唤而去,是复命归真,他们将在另一片天地里,在安拉的身边,继续战斗!” 诸将肃然。 每个人,都要做好被安拉召唤的准备。 死亡,是安拉的召唤。 在安拉召唤之前,我们就要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看到安拉! 帖木儿领兵前出,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塔拉兹明军阵营三十里外,然后,两军的斥候在原野之上搏杀了一晚,谁都没讨到好处,也都各有伤亡。 塔拉兹。 顾正臣伸展着身体,看着左右诸将,笑道:“帖木儿可以说是这一片土地的绝对王者,他亲自领兵作战,罕有输的时候。诸位可要做足了准备,若是他要决战,那咱们也要送他一个,彻底输掉战争的机会。” 朱棣抓着腰刀,跃跃欲试:“早就想试试他了!” 朱煜狞笑:“镇国公,用我们,我们必死战!” 木拉挺直胸膛:“归顺之后,我们尚无大功,这一次,就让我们在帖木儿身上,立下功劳,也不负大明恩荣!” 一干人纷纷表态,士气高昂。 顾正臣呵呵笑着,上了马之后,言道:“决战的时机虽然尚未成熟,可若是他帖木儿非要打,我们也可以奉陪一二。传令全军,做好战前准备,各将官,归入军阵,听从指挥。” 众将领命。 顾正臣看向徐允恭:“你领中军,视情况而动。燕王,我们去前军,看看帖木儿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三千二百三十九章 顾正臣与帖木儿的碰面 太阳费力地从山下爬了上去,瞥见了猎猎旗帜。 空旷的田野之上,一方是骑兵军阵,威武雄壮,锐气如秋风,一方是骑兵与步卒军阵,宽大厚实,杀气逼天寒。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帖木儿观察着明军阵型,心头暗暗吃惊。 虽说明军的骑兵数量已是不多,可这背后的步卒,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样子。尤其是这些军容军貌,这士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支弱旅。 那冲天的杀气,似乎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 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帖木儿并没有真正地将明军放在眼里,毕竟骑兵才是这战争年代最强的战力,可在这一刻,帖木儿甚至有一种感觉,即便是自己当真带来了二十万骑兵,要想完全消灭这八万明军,没有十万的伤亡,怕是做不到。 亚尔库克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观望一番,言道:“苏丹,明军士气并不弱,而且看样子,他们并不畏战。纵然是面对我们这些精锐骑兵,也没有生出退缩之心。” 塔塔尔面色凝重:“现在看,詹舍、亚尔库克他们的失败,并不只是轻敌。正面对抗,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马黑麻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汗冒了出来。 明军看着似乎并不比其他军队高大魁梧多少,可这些人带着的那股寒意,实在是惊人。 那,这可是六月的天,虽是清晨,可往日的清晨,也没这般阴冷。 土丘之上,顾正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帖木儿的军阵,轻声道:“帖木儿能走到今日,打下偌大的地盘,并赢得无数威名,不是靠着运气,帖木儿的骑兵,确实不简单。” 朱棣赞同:“只看这阵势,便丝毫不输元军精锐,瓦剌精锐,确实是一个劲敌。先生,打败了他,大明就可以将手伸到地中海,是吗?” 顾正臣笑道:“只能说,可以看到地中海。能不能将手伸进去,那还需要让奥斯曼帝国低头才行。” 朱棣凝眸:“奥斯曼帝国吗?” 顾正臣放下望远镜:“那里还很遥远,也不是我们当下需要考虑的事。让人将梅克、康安西等人带来。” 很快,梅克、康安西等人被带到阵前。 梅克以为顾正臣要杀了自己,以激发军心,正不安呢,却看到军士给自己松绑了,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顾正臣看着梅克、康安西等人,言道:“你们去告诉帖木儿,就说,我打算与他是见一面,说几句话,彼此只带一个护卫,不带武器,康安西这个蠢笨的商人可以居中作通事翻译,若是他愿意见面,我可以先释放两千帖木儿的军队,让他们回去。” 梅克等人错愕不已。 康安西也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这都两军对垒了,怎么还要聊个天,说个话? 顾正臣没有解释,只是安排让他们离开。 梅克等人害怕明军在背后放箭,赶忙带人跑了出去。 帖木儿看着回来的自己人,还有顾正臣的话,目光看向明军阵营,思索了下,言道:“好,我去。” 马黑麻赶忙阻拦:“苏丹爷爷,万万不可,顾正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并不清楚,万一他耍诈偷袭,岂不是上了他的当?” 亚尔库克也不答应:“如此太过冒险。” 面对一干将官的劝阻,帖木儿却只是平静地说:“顾正臣都不怕我杀了他,我难道还要怕他杀了我?三狱,你陪我去,看看这大明的镇国公,到底有多大本事。” 众将知道帖木儿的性情,一旦决定,不允许忤逆,尤其是战场之上,更要求所有人坚定执行命令。 帖木儿派出康安西作为传话之人,通报答应。 顾正臣见状,对朱棣等人道:“将被俘虏的帖木儿军,释放了,送回去吧。” 蒙力克不理解顾正臣的做派,如此将敌人放过去,岂不是增加了敌人的兵力,他们转身就可能成为杀死明军的敌人! 如此增强敌军力量的做派,在这战场之上,可不太理智。 木拉也看不懂,但朱棣、沐春、周兴、朱煜等人,都没反对。 似乎所有人,对此并不太在意。 解缙看着帖木儿军被释放,微微点头。 两千军,看似不少,增加了敌人的实力,但对于大量装备了火器的明军来说,帖木儿多两千军其实没什么多大现实意义,最多让明军的火器多耗费一点。 相对于顾正臣要谋取的大局,这点人手,不算什么。 顾正臣带着萧成,帖木儿带着三狱,四人四马,一东一西,相对而行。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萧成低声提醒:“差不多了,再近,可不好防备了。” 这个时候,距离就是安全。 毕竟都是双方主将,太近了,万一被人嘎了,那这个亏可是真够大的。 可帖木儿没停,顾正臣自然不会停。 马匹缓缓上前,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五十步! 三狱提醒帖木儿差不多了,再近,可能有麻烦。 说的不带武器,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带,咱也没搜身过不是,万一他们身上藏了什么暗器,那么近的距离,不好保护啊。 帖木儿见顾正臣没停,也不想先停下来,继续向前。 站在场地中央的康安西感觉有些惶恐,你们好歹远一点,这么一点距离,若是有人起了杀心,我肯定是要死的啊…… 二十步! 十步! 三狱拦住了帖木儿。 萧成也拉住了顾正臣的缰绳。 如此距离,彼此看得很是清楚。 这是一种勇气的较量,现在来看,谁也没输给谁。 帖木儿仔细打量着顾正臣,难以置信。 看这模样,竟还不到四十,而且人也消瘦,就如同一个文弱书生,这样的人,竟然成了大明的大将军,镇国公,可见他的本事,绝对不小。 顾正臣也打量着帖木儿,这个威震中亚的跛子,可不简单,若是历史能多给他一些寿命,说不得会来一次东西大战。 不过现在,他还活着,朱棣也还没出海。 挺好。 碰撞,才好改变,改变这天下,这版图! 第三千二百四十章 顾正臣:如此坦诚 八万明军寂寂无声,十余万帖木儿骑兵也森然而立,沉默中等着爆发。 唯有一旁的河水,哗啦啦自顾自地流淌着。 清风吹过,青草在马蹄边摆动。 顾正臣拱手,淡然一笑:“久闻苏丹勇猛无双,所过之处,莫不能胜。今日得见,果是气魄不凡,有王者之风。” 康安西站在中间翻译。 帖木儿听闻之后,抓着缰绳:“虽然是最近才听闻镇国公之名,可听说,元廷、瓦剌、亦力把里国的覆灭,都与你有关。看你柔弱,却能掌控如此大军,必是不简单之辈。说吧,拔刀之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顾正臣看着不苟言笑的帖木儿,平静地说:“有些事还是说清楚再拔刀得好,我奉皇帝命令,领兵来到此处,为的是收回亦力把里全境。也就是说,明军一定会进驻达失干、费尔干纳等地。” 帖木儿冷笑一声:“达失干距离撒马尔罕只五百余里,明军去了那里,我寝食难安啊。让我说,你们还是退回委鲁母,彼此保持一定距离,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否则,交锋在所难免。” 顾正臣自然知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也清楚帖木儿的担忧,言道:“大明一定要收回达失干,但可以将进驻的兵马控制在一万以内。只要帖木儿国不主动进犯,明军不向边境增兵。” 帖木儿摆手:“这些话,我不信。还是那句话,明军只能退回去,若是你们当真想要避免战争,只要你们皇帝答应,在阿力麻里城的驻军不超过五千,我可以收兵。” 顾正臣摇了摇头:“阿力麻里城一周有四五十里,五千人如何能守得住,苏丹这是为难我了。既然这一点说不通,那就换一件事说吧。” 帖木儿冷着脸:“何事?” 顾正臣摸了摸马头,言道:“大明与帖木儿国之间,不一定非要战争。可若是苏丹执意要打一场,那明军也是不好招惹,更不是好对付的。我可以直白一点,不管苏丹是带了十万骑还是十五万骑,亦或是二十万骑——” “等战争结束的时候,苏丹的军队最多只能剩下三成,剩下七成的人与马,会将军这河道堵塞,会将这草染红,同样也会让这身后的山上白雪,忍不住落泪。” 帖木儿哈哈笑出声来,拿着马鞭指着顾正臣:“小子,老夫纵横天下数十年,如你这般狂傲之人,还是头一次见。你就那么有信心,靠着你这些人,能吃下我纵横天下,没有敌手的骑兵?” 顾正臣冷静地看着帖木儿:“没有敌手,是因为之前没遇到大明。早遇到,早是敌手了。” 帖木儿锐利的目光盯着顾正臣:“区区八万明军,耗不了我多少骑兵!” 顾正臣对上帖木儿的目光:“苏丹好像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说的剩下三成,是你们的将士因为伤残失去战力,或是畏战投降的俘虏。战争最后的胜利者,不会是你。” 帖木儿声音变得阴森:“顾正臣,你认为你身后的军队,可以打败我的军队?” 顾正臣挺直胸膛,一股气息缓缓释放而出:“元廷主力二十余万,败在了我身后的军队手中。瓦剌全族二十一万,控弦之兵六万,未射一箭,未抽一刀,投降了我身后的军队!” “亦力把里的黑的儿火者,被两千骑兵追了二百余里,成了俘虏,在金陵已经看过一次元宵节的焰火。帖木儿国——增援屈律的一万骑兵,覆灭,你的先锋五千骑,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千人吧?” “苏丹,我身后的军队,里面既有征战三十余年的老将,也有二十年来崛起的中坚将官,更有这几年杀出来的将领。他们,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 “在眼下这个关头,你当真愿意,与这样的军队,豁出去所有,一决雌雄吗?” 帖木儿盯着顾正臣,面色凝重。 顾正臣的过去,帖木儿了解的并不多,毕竟大明突然出现在这里,而在这之前,帖木儿对大明的印象,就停留在大明这两个字上。 他身后的军队,确实不容小觑。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元军、瓦剌都不是他的对手,一个战败,一个直接跪了,想来明军的实力不会太弱,而且,他们必然有克制骑兵的战术战法。 亦力把里的覆灭,就在眼前。 自己派去的援兵,先锋军,也确实输得惨烈。 真要拼杀的话,虽然帖木儿有把握赢下来,可代价呢? 这代价,帖木儿国是否可以承受得起? 这个关头! 他似乎在提醒自己,帖木儿面临的威胁,可不只是大明! 顾正臣虽然看不穿帖木儿的心思,但他的沉默说明了一些问题,于是继续说:“战争的结果无外乎三种,我赢你死,你赢我死,两败俱伤,我退回阿力麻里城休养,你退回撒马尔罕舔伤。” “可若是就此止战,你领兵回去,我继续赶路,彼此谁也不耽误谁,谁也不打扰谁。我们不妨相约达失干,在那里,你再来做出决定,到底要不要打这么一仗,如何?” 帖木儿盯着顾正臣,肃然道:“好厉害的大明镇国公,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为何你是这支军队的主将!那脱脱迷失,与你有仇?” 顾正臣爽朗地大笑起来:“我与他并没有仇,但我不喜欢背叛之人,尤其是一个背叛者还握着重兵,就在大明的身边。所以,这份礼物,足以让你让开道路,让我前往达失干了吧?” 帖木儿嘴角微动:“你真正的目的,不是联合脱脱迷失,而是想要借我的手,杀了他?”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如果脱脱迷失领兵来到这里,我不介意与他联手,打败你!但他没有来,所以,我也不介意苏丹转身离开去消灭他,顺带,也好让脱脱迷失,消耗消耗苏丹的兵力。如此一来,明军继续前进的障碍,便不复存在……” 第三千二百四十一章 围困撒马尔罕 康安西胆战心惊地翻译着。 这话,实在是太过大胆。 帖木儿听闻之后,竟被这话给弄笑了。 活了五十多年,战斗了三十余年,杀死的人没有一百万,也有三五十万,半生沧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竟然,就这么将自己所想,赤裸裸地告诉了自己! 说他真诚吧,可他娘的是想让自己干活,顺带折损自己的力量。 说他虚伪吧,偏偏他毫无保留,全说出来了。 帖木儿抓住缰绳,拉了拉偏了的马头,言道:“你是一个令人忌惮的对手,我会腾出手来,在达失干打败你。希望到那时候,你能不求饶。” 顾正臣拱手:“苏丹,达失干见,到时各展神通,胜者拥有一切。” 帖木儿哼了声,拨转马头,先一步走了。 三狱没有动,只冷冷地看着顾正臣、萧成。 顾正臣看着帖木儿的背影,收回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笑了笑,也调转了马头。待两人回到军阵之后,萧成与三狱这才各自离开,康安西自然提前跑回了帖木儿的军营。 朱棣站在顾正臣身旁,肃然问:“先生,他会撤走吗?” 顾正臣拿起望远镜,看着帖木儿的军阵:“说不准,等着吧。” 帖木儿这种人物,到底会不会听进去,他军队中诸将的声音会不会促使他改变主意,这都不好说。 毕竟明军就在眼前,一个冲锋的命令,就足以试探出明军的强弱。 他带了那么多人,折损个几千人,看看明军虚实并不算什么损失。 顾正臣绝不会小看了此人,毕竟这个时候的放松与轻视,是拿数万将士的命在开玩笑。 帖木儿回到营中,马黑麻等人急切地询问顾正臣讲了什么。 面对诸将,帖木儿只平静地说:“回营。” 亚尔库克、塔塔尔等人很是诧异,就见了一面,说了一番话,然后不打了吗? 后军变前军,前军谨慎断后。 帖木儿的军队如潮退走。 回到营地之后,帖木儿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这让诸将疑惑又不安。 日头偏西时,察丁催着战马赶到营地之中,对帖木儿通报:“苏丹,脱脱迷失率领十五万大军,正朝着撒马尔罕快速前进!” 帖木儿起身:“终于还是来了!聚将!” 法里什东南。 脱脱迷失挥舞着马鞭,催促着军队速速跟上,庞大的军队队伍扬起的灰尘长达十余里。 “速速跟上!” “拿下撒马尔罕,十日不封刀!” “城内的财富,女人,都属于你们!” “速度!” 脱脱迷失振奋不已。 帖木儿抽空了地方上的力量,而顾正臣率先南下,又吸引了帖木儿的所有主力,如今整个帖木儿国,就没有谁能阻拦自己! 撒马尔罕,这个帖木儿打造了数十年的都城之地,富庶之地,也该轮到被自己打劫一把了! 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 脱脱迷失兴奋地驱马,指挥着军队加快速度。 此处,距离撒马尔罕不过四十里。 当脱脱迷失的大军抵达撒马尔罕西北二十余里的时候,撒马尔罕的百姓才察觉到危险,纷纷开始逃入城中避难,可没多久,城门便被军士无情地关闭,无助的百姓只能四处逃窜。 穆楷收到消息,匆匆到了庭院,对叶尔兰、胡仙儿言道:“脱脱迷失来了,极有可能是全部主力。” 胡仙儿见穆楷的脸色并不好看,笑道:“你在担心脱脱迷失会杀入城中?” 穆楷有些紧张:“翟主,那可是十几万骑兵啊。眼下的撒马尔罕城可没多少兵力,万一防不住,让脱脱迷失杀了进来,这座城便会沦为一片废墟,所有人都会被劫掠。” 胡仙儿神色丝毫不见慌乱,以安抚的口吻说:“放心吧,这座城不会丢。帖木儿为了这座城,可以说是倾尽全力,打造了数十年,若是连脱脱迷失都挡不住,那就是个笑话了。” 叶尔兰拍了拍穆楷的后背,笑呵呵地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撒马尔罕被十五万骑兵围住了,如同成了一座孤城。 脱脱迷失没有讲任何套路,甚至连喊话劝降都没有,直接下令攻城,军士抱着极其简易的攻城器械——攻城木前进,骑兵则负责射箭掩护。 城墙之上守军的反击同样激烈,双方箭雨纷飞。 当抬着攻城木的军士抵达城门附近时,遭到了城墙之上丢下的木头,一些军士当即被砸死,沉重的攻城木因为重心失衡,压倒了一排军士,这些人还没来得及挣扎起来,便被箭射死。 后续的军士疯狂跟上,攻城木再次被抬起,还没开始撞击城门,一个个便惨叫了起来,一盆盆滚烫的热水浇了下来…… 脱脱迷失站在军阵中,看着进攻受挫的军队却没有恼羞成怒。 作为帖木儿的老巢,纵是帖木儿抽走了所有精锐,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打下来。 折损一些军士,没关系。 自己在死人,城墙之上也在死人,拼就是了,看看谁先扛不住。 按照情报,城内守军最多也就三万。 自己就是舍了三万,换他三万,这座城依旧会被打开。 不能停! 继续攻城! 脱脱迷失下达命令,并派西瓦什、赛依普等人坐镇不同方向,指挥攻城。 战斗从下午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天亮,攻城的将士疲惫不堪,可偏偏,这座城没有拿下来。 脱脱迷失不得不下令军士轮换作战,一批接一批地投入进去,反正自己的兵多。 科梅塔跑马而至,喊道:“大汗,北城门被撞开了!” 脱脱迷失当即兴奋起来,调动大军朝着北城门机动,可当脱脱迷失带军队赶到时,却发现北城门虽然打开,但路没打开啊。 城门洞里,全都是他娘的木栅栏,密密麻麻,皆用锁链捆在一起,地上还打了地钉,将锁链缠着。 人根本钻不过去,挥舞马刀,也砍不断这木栅栏,推不了,拉不出去,加上军队堵在城门口外,反而成了活靶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第三千二百四十二章 发狂的脱脱迷失 科梅塔看着这一幕,总感觉浑身发冷,对脱脱迷失劝道:“城内的人已经有所准备,我们应该收手,撤回去。” 这布置,绝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做好的,尤其是那高至城门洞的粗大木架,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制造。显然,他们早就预料到了金帐汗国会偷袭,所以提前布置了这些东西! 脱脱迷失对此不以为然,坚持道:“那就放火烧了!另外,派人打造攻城梯。我们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一旦退走,便再无法回到这里!进攻,不能停!” 意志要坚定,不能因为一些军士的伤亡,一些将官的死而畏惧退却。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死再多,只要结果是赢,那就值! 脱脱迷失不相信城内的人会将所有城门洞都给堵上,毕竟他们这样做,连个出城追击的通道都没有了。 持续的战斗,让撒马尔罕城内的将士也伤亡巨大,尤其是在脱脱迷失的军队准备了登城梯之后,整个城的压力就更大了,兵力不足,导致防守出现空缺,而脱脱迷失也不是蠢货,眼看机会到了,不会让军士停下来,而是命令军士猛攻…… 可投入进去两千人,城下堆了一千多尸体,其他人被迫退了下去,城依旧没有打下来。 又是落日。 脱脱迷失看着这一座城池,眼睛都红了。 十几万人,怎么就打不开一座城? 这一波接一波的冲锋,一轮又一轮的失败,让将士很是疲惫,脱脱迷失不得不下令休整,再打下去,人心都要垮了。 不过城外的百姓是彻底倒霉了,不仅被抢掠一空,男人被杀死,女人被掠走。 孩子哭的声音有些大,挨了一支箭,哭声戛然而止…… 天再次亮了。 脱脱迷失决定主攻西城门,其他城门虽然也在打,并没有投入太多兵力,但西城门这里,却集结了五万军队,如同潮水一般,五千一批五千一批地投入战斗,密集的箭雨压制得城墙上的守军压根抬不起头…… 登城! 金帐汗国的军队终于登上了城墙,杀出一片区域,后面的军队顺利登城,开始清理城墙之上的帖木儿军队,就在脱脱迷失看到城门打开,脸上露出笑意时,突然看到里面竟然杀出了一支骑兵…… 骑兵的数量不多,大概六百,可这些骑兵是重甲骑兵,手中拿着的,是长枪! “不好!” 脱脱迷失顿感毛骨悚然,当即下令:“冲锋!” 不能任由这些人砍杀,要知道攻城的军士,大部分都是弃马当了步卒,他们面对重甲骑兵,就是他娘的送死啊。 别看出来的只有六百骑,可就是三千步卒也挡不住他们的冲杀。 必须投入骑兵,以骑兵对骑兵。 重甲骑兵虽然防御很厚,寻常弓箭奈何不了他们,可这些人不是不能打下马,也不是没有弱点,力道贯通时,该摔还是摔,该疼还是疼。 “撤!” 驱马冲锋还没走出多远的骑兵纷纷向后退。 脱脱迷失刚想质问,却看到了天空之上飞动的落石…… 地动山摇! 显然,城内有数量不少的回回炮,虽说这些回回炮不一定多大,丢出来的石头只有几十斤重,可他娘的密集啊,这是石头,砸谁身上谁也扛不住,那就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问题! 骑兵被压制没有办法大量投入其中,而出城的六百重甲骑兵已经收割了千余军士的性命,好不容易抢夺下来的城墙,也被一批批赶到城墙之上的帖木儿军士给杀死,尸体被掀翻至城下。 没多久,重甲骑兵便退回城内,城门又关了起来。 一切回到原点。 脱脱迷失愤怒至极,好不容易用命换来的机会,就这么给浪费掉了! 特尼斯见脱脱迷失抓狂,赶忙劝道:“大汗,城坚且高,城内的军队也很顽强,咱们要不,换一座小城吧……” “换?” 脱脱迷失歇斯底里地怒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耗了将近两天了,还怎么换?拿不下这座城,我们的损失如何弥补?事实证明,只要敢于拼命,敢于冲锋,就一定可以夺下这座城!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在日落之前,给我打开这座城!否则,杀将!” 特尼斯惶恐。 这是让所有人玩命啊。 可即便如此,哪怕城墙之上的军士都负了伤,有些地方,一个军士要守十几步城墙,可硬生生,这座城,就是打不下来。 一连三日,脱脱迷失都要绝望了。 这到底是谁在守城啊,至于这么拼命吗? 战争,劝降,诱降,许诺好处,登城梯,甚至还在夜里挖了地道,可就是死活杀不进去。 脱脱迷失感觉自己来错了,不应该来撒马尔罕,应该去塔拉兹,去找顾正臣,与顾正臣联手将帖木儿给弄死,只要弄死了帖木儿,带着帖木儿的脑袋前来,这座城不就打开了? 反正明军步卒为主,他们铁定没自己跑得快…… 可现如今,帖木儿的主力被顾正臣缠住,而自己却被撒马尔罕给绊住了。 十五万大军,三天,阵亡超过一万将士,伤了两万多,可就是死活占领不了它! 如今军心已经不太稳,将士看自己的眼光也不太对,再这样打下去,如果还打不进去,就必须离开了。 因为顾正臣可不是一座城,他挡不住帖木儿! 一旦帖木儿收拾了顾正臣,必然会回军而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脱脱迷失看着诸多将官,没有责怪任何人,而是用相对平和的语气说:“诸位这些日子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可这座城是什么样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城内可以战斗的军队已经不多了,我们只要再来一次,最后一次,一定可以杀入城内!” 西瓦什也发了狠:“大汗,给我两万人,若是拿不下城,我便割下自己的脑袋!诸位也莫要想着什么保存实力了,事到了这个地步,不入城抢劫一番,接下来的冬日,我们会极为困难!不要忘记了,咱们来之前,杀了大量的牛羊以供军需!” 不满载而归地回去,冬天吃什么? 不管怎么说,帖木儿还没回来,也还没收到他回来的消息,现在,就再踹一脚。 第三千二百四十三章 投降与拖延 撒马尔罕城内。 沙哈鲁也眼红了,对筋疲力尽的守军喊道:“苏丹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只要再坚守一日,就一日,苏丹必然会赶回来。所有人,若是安拉召唤我们,那就让我们一起——慷慨而去!” “杀!” “杀!” 面对西瓦什疯狂的进攻,沙哈鲁领兵投入到了疯狂的拼杀中。 一个接一个军士倒下。 一个将官接一个将官死去。 可这些,都没有摧毁沙哈鲁的意志,也没有让守军崩溃,一支接一支的骑兵下了战马,手持盾牌与长矛便踏上了城墙。 以骑兵当步卒守城,这很憋屈。 可没有办法。 沙哈鲁很清楚,脱脱迷失是只老鼠,这只老鼠很想吃掉城内的一切财富,所以他还留在这里。可一旦他跑了,再想抓到消灭,太难了。 尤其是钦察草原太大,大到了派出去十万骑兵都不好找到他们踪迹的地步。 苏丹父亲的意思很清楚,既要守住撒马尔罕不失,还要给脱脱迷失看到随时可以入城的希望,不能让他跑了。 这是个极其令人头疼的命令,也是一个需要用人命来填的命令。 若是没这命令,沙哈鲁早杀出城外,以骑兵对骑兵了,可如今,不得不,将一批批骑兵换为步卒,就为了告诉脱脱迷失,你再打一次,这座城就是你的了! 三日了。 父亲啊,你在哪里,我还要坚持多久,还要死多少精锐的骑兵! 沙哈鲁砍杀一人,肩膀猛地一歪,后退两步,猛地上前,将冒出头的敌军击杀。 负伤,也要战斗! “守住!” 沙哈鲁身先士卒,激发了守军的士气。 双方在城墙内外厮杀,死去的将士越来越多。 地动山摇,箭雨纷飞。 城墙七易其手。 一直打到天黑,最终西瓦什率先扛不住,不得不下令退兵,离开时,又是一轮箭雨,覆盖之下,杀伤守军数百。 沙哈鲁扶着城墙垛口,气喘吁吁。 将官拉扎克走到沙哈鲁身旁,面色凝重地说:“我们的石头,用完了。回回炮,已经没用了。” 沙哈鲁一把抓住拉扎克:“你告诉我这消息干什么?回回炮是你在指挥,你就给我负责到底!没有石头,就用木头,没有木头,就拆房子,实在不行,你将尸体塞进去,尸体用完了,将自己也塞进去!” 拉扎克肃然道:“我定要让回回炮,在需要的时候绝不停止抛射!” 沙哈鲁推开拉扎克,喊道:“都给我听好了,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准备——下一轮战斗!” 疲惫与负伤的将士,开始收拾城墙的尸体与血。 这东西,太粘稠,已经影响到了战斗。 阿拉乌丁观望着城外的敌军,对沙哈鲁道:“战斗减员太严重了,我们的兵力已是严重不足,是时候,投降了……” 沙哈鲁紧握着马刀,盯着阿拉乌丁。 西瓦什垂头丧气,想要自杀,却被人给拦了下来。 脱脱迷失也有些迷茫。 帖木儿的主力尽出,一座空虚的城,就是打不进去! 为什么? 这些人哪来的如此强大的意志,他们的军队,到底还剩下多少,这些脱脱迷失都不清楚。 大意了。 脱脱迷失看着垂头丧气的将官,言道:“看来,我们这次是吃了亏,却没有占到好处。既然到了这一步,那我们就此——” “大汗,城中有军士出城求见。” “哦?让他来!” 脱脱迷失打起精神。 卓尔见到脱脱迷失之后,当即行礼,然后言道:“尊敬的大汗,我是阿拉乌丁的部将,这次前来,是想商议——投降事宜。” “投降?” 脱脱迷失振奋。 死活打不进去,自己都要走了,他们先坚持不住,要投降了? 卓尔悲愁,甚至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城内,已经没有多少守军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人,回回炮的石头也用光了,可你们还有十几万人,我们如何能守得住。只要大汗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入城之后不杀人,不抢劫王宫,我们愿意开城投降。” 脱脱迷失看了看左右。 特尼斯微微皱眉。 赛依普看着脱脱迷失,急切地说:“既然他们想要投降,大汗有仁慈之心,不妨放他们一条生路。” 诸将跟着劝说。 脱脱迷失连连点头,言道:“只要你们开城献出城池,我答应你们,我不去王宫,你们及你们的家人,都将不受将士劫掠、杀戮。” 卓尔感激涕零:“若是如此,那将是天大的幸运。” 脱脱迷失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献城?” 卓尔回道:“阿拉乌丁正在说服诸将,已经得到了五百人的支持,相信明日一早,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大汗便可以骑着马进入城中。这座城,会臣服在大汗脚下。” 脱脱迷失哈哈一笑:“好,你回去告诉阿拉乌丁,但凡献城之人,一律重赏!” 卓尔谢恩,匆匆离去。 脱脱迷失兴奋了,拍手道:“明日一入城,诸将随意抢掠,以振奋军心。” 赛依普、西瓦什等人笑了。 入城不抢劫,那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投降不投降,莫斯科的人也投降了,也开城了,结果不一样,该抢的时候,不能收手…… 特尼斯有些担忧,对脱脱迷失道:“大汗,若是他们是假意献城呢?” 脱脱迷失摆了摆手:“这几日的连续进攻,你也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将士在拼命,他们的人也在死伤,我们减员了,他们也一样。只剩下了三千余人,他们已经到绝境了,绝境之下的投降是可以相信的。” 特尼斯不安:“若这只是他们的拖延之策呢?天亮之后,我们就在这里耗去了四天了。四天,足够帖木儿带主力赶回来了。一旦他领兵返回,那我们可无法对抗。” 脱脱迷失看向科梅塔:“有帖木儿的消息吗?” 科梅塔摇了摇头:“我们在达失干等地留了多达一千游骑,若是帖木儿领兵返回,必然会被察觉。如今还没有消息送来,说明帖木儿并没有撤回,我们还有时间……” 第三千二百四十四章 明军到了达失干 脱脱迷失看着特尼斯,轻松地说:“看来,明军给帖木儿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帖木儿想要返回撒马尔罕,最快的道路就一条,那就是走达失干回来。 只要他路过达失干,那么大的队伍,不可能瞒过自己那么多游骑。想要悄无声息地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事。 再等一晚。 天亮之后,这座城就属于自己! 脱脱迷失相信,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投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这一晚,相当漫长。 东方的天色染了些许白亮,雷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起身看向远处,拿起一块石头砸到了不远处肯库身上,低声道:“有军队来了。” 肯库揉了揉眼睛,看向远处。 数千骑兵开路,后面跟着一支庞大的步卒队伍,那旗帜,是红旗。 肯库有些茫然,言道:“来的好像不是帖木儿的军队。” 雷西奇怪:“是啊,帖木儿的军队以骑兵为主,哪来那么多步兵,再说了,帖木儿打的旗帜多是黑旗,可他们是红旗。莫不是——” 肯库悚然:“是明军,来的是明军!” 雷西打了个哆嗦:“怎么会是明军,难不成明军消灭了帖木儿的军队?” 肯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他们确实是明军。 雷西不安地擦了擦额头:“这是个重要的情报,必须速速告知大汗!” 肯库赞同,刚起身,就看到一旁的草皮动了下,然后站了起来,一张猥琐的脸上露着洁白的牙齿,手中还端着弩,箭已挂在了上面。 “还以为你们是帖木儿的游骑,不成想是脱脱迷失的人,差点误杀了。” 熟练的察合台语言。 肯库、雷西骇然。 被人如此靠近,竟丝毫没有察觉,这要让人弄死,估计都不知道死在了谁的手中。 “你们回去吧,告诉脱脱迷失,他没有前往塔拉兹是他的不是,但大明不会计较这些,达失干是大明的,希望他不要找大明的麻烦。” “帖木儿呢?” “呵,我们都出现在了这里,你说帖木儿呢?” “你们怎么可能打败帖木儿?” “我都能出现在你们身边,明军怎么就不能打败帖木儿?走还是不走,不走的话,跟我去见镇国公。” 肯库、雷西当即找来马,飞奔而去。 顾正臣骑着马,看着左右的原野,言道:“这也就是战乱,导致许多田地荒芜了。若是人口数量可以上来,这里可以有大量的良田。小麦、土豆、棉花,还有瓜果,可以在这里丰收。” 沐春言道:“这让弟子想到了开国之初北方各地的场景,数十里,难见人烟。” 战争对经济的破坏是很巨大的,人口锐减之下,更迫使人口必须集中在某一片区域,不是为了自保,而是因为权力需要人口集中。 这个时候的帖木儿国,主要人口就分布在若干个大城及其周边。 而达失干,可以说荒了很多年。 收到斥候消息之后,汤鼎有些诧异:“先生,咱们都快接近达失干城了,怎么脱脱迷失的斥候还在这里,难不成,帖木儿没回去?他会不会与脱脱迷失勾结在一起,转身去了阿力麻里城?” 李景隆被这话惊了下,赶忙说:“别胡说,帖木儿怎么可能与脱脱迷失勾结在一起,再说了,他放弃我们的主力,跑那么远去打阿力麻里城图什么,不消灭我们的主力,他拿下再多城也没用。” 汤鼎疑惑:“可如何解释——” 沐春开口:“帖木儿必然是回去了,但未必会走达失干这条路。这虽然是一条最近的路,但也是一条,会惊动脱脱迷失的路。帖木儿这个人有野心,他断然不会错过这次将脱脱迷失一网打尽的机会。” 顾正臣微微点头:“不走这条路,说明帖木儿很有自信,自信撒马尔罕城能守得住,也能拖得住脱脱迷失。如果这个时候脱脱迷失还没跑路,我估计,他是没什么机会逃跑了。” 朱棣看着前方破碎的城,言道:“先生,帖木儿一旦打败脱脱迷失,说不得还可以凭空增加七八万军队,这样一来,我们的麻烦可不会小。而且这达失干的城,已经和塔拉兹一样,俨然没了什么防御能力。” 徐允恭观察了一番周围地形地势,苦涩不已:“这里可没地利,一旦在这里扎营,四面八方可都是敌人。面对二十余万骑兵,我们不占优势。” 顾正臣也清楚这一点,拿出舆图看了看,言道:“向东南方向,占据这一处山谷地带,扼守山谷,在这里扎营,筑防线。” 朱棣侧身看了看,赞同道:“这是个可行的法子。” 军队没有进入达失干废弃的城,而是转移到了东南方向。 这里的山谷南北是不可攀爬的山,山谷南北宽五里至十六里,东西纵深却足足有一百余里。 一旦占据山谷入口,后面一百余里便是安全区。 山谷里是冲积平原,有河,土壤也相当肥沃,完全可以在这里耕作军屯,而且此处距离达失干废墟的城不到一百里,距离锡尔河反而更近一些,一百二十里。 当然,明军不会在这里筑城,毕竟是一头堵死的山谷,没这个价值。 选在这里,最为主要的原因,还是这附近山里有树。 有树就能建造栅栏城,可以制造拒马、大车等等,也才好防御骑兵的冲击,迫使骑兵失去最为仰仗的机动性。 顾正臣不会在军事上抱着侥幸心理,所以军队刚停下来,便下达了扎营的命令。 依托山河,选择最狭窄处,在南北五里之间,开始建造防线。 除散出去的斥候,盯着周围动静,还有负责随时应对突发变故的一万五千骑兵外,全都投入到了防线搭建之中,就连顾正臣、解缙等人也参与其中,为的就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三条防线。 帖木儿一定会来,他不会给明军多长时间。 朱棣考虑到五里防线还是有些宽,为了避免骑兵突袭时防御不过来,建议在中间通道上直接埋设地雷,大军进出都靠边走。 顾正臣点头,就这么干吧…… 反正这一战,不同火器是不可能的,只是用多用少的问题。 第三千二百四十五章 溃逃的脱脱迷失 从太阳刚刚冒头,到太阳挂在南面,脱脱迷失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城内的人开门献城。 眼看着再等下去就要吃午饭了,脱脱迷失才感觉自己上了当,恼羞成怒之下,再次下令攻城! 疲惫的军士,萎靡的军心,然后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这一次,金帐汗国的军士竟然夺下了西城墙,杀入城内,然后,看到了整齐列阵的重甲骑兵,冒着箭雨便杀了过去,与此同时,回回炮也开始疯狂投掷木头、碎石,嗯,还有尸体。 战斗到这一刻,彼此之间已用尽了所有手段。 脱脱迷失眼看着大量军士登城,可城门始终无法打开,咬牙又投入了三千军。 城墙内外,皆是战场。 刀箭之下,遍布伤亡。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终于打开。 脱脱迷失骑上马,抽出马刀,扯着嗓子喊:“诸将,随我杀进去!” “杀!” 军心大振,马蹄如雷。 可就在西瓦什冲入城门,与城内的重甲骑兵交锋时,脱脱迷失的后军突然之间大乱起来,特尼斯张望一番,惶恐地对脱脱迷失喊道:“是帖木儿,帖木儿回来了!” 脱脱迷失骇然:“怎么可能,他不应该在塔拉兹与顾正臣对决?” 特尼斯急切地喊道:“准没错,是帖木儿,他绕到了我们身后!大汗,快撤吧,再晚一点,我们可跑不掉了!” 脱脱迷失心急如焚,眼前是刚刚打开城门的撒马尔罕,里面财富无数,女人无数,粮食无数,身后是要人命的跛子帖木儿,现在还不清楚帖木儿到底带了多少军队回来! 后军一乱,整个局面都会不可收拾。 可这个时候,谁也挡不住帖木儿,留给前军的时间可不多! 谁有把握,在极短的时间内占领这座城,关闭城门? 没有人有这个把握! 脱脱迷失不甘心,牺牲如此巨大,硬啃了四天了,刚他娘的砸开骨头,准备吸出鲜美的髓,可你告诉我,不仅要丢了髓,还要丢了骨头,丢了这一锅的热腾腾的香喷喷的肉! “可恶,可恶!” 脱脱迷失咬牙切齿,可没有一点办法。 后军崩溃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得力干将,加之伤兵都安置在了后方,结果现在,全他娘的乱了! “快撤吧,大汗!” 科梅塔也知道大势已去。 跑回去,喝北风也能活下去不是,可若是死了,北风来的时候,冰冻起来的就是自己的骨头了! 脱脱迷失看着城门里正奋力厮杀的将士,眼睛都红了,拨转马头,喊道:“撤——” 必须走了! 帖木儿突然回来,而且自己的人没有丝毫预警,这很不对劲。 要么帖木儿将自己撒出去的游骑全灭了,要么帖木儿绕了远路,跑到了自己身后。 若是前者,说明帖木儿早就有所准备,在达失干等地留了不少人手。 若是后者,说明帖木儿还有心思走远路,那必然是与明军交战没多少损伤啊。 该死的顾正臣,你为何不拖住帖木儿,你不是很强吗? “撤!” 脱脱迷失顾不上其他人了,带着亲卫与一干主将朝北逃跑,可刚跑出去没多远,西北方向便杀出一支骑兵。 亡魂大冒的脱脱迷失压根不敢抵抗,当即朝东北方向逃窜。 脱脱迷失是跑了,可军令这东西存在着滞后性,许多金帐汗国的军士压根不知道要撤退了,还有不少人正在攻城,包括西瓦什,正带人在城内血战,都不知道后面的人跑了…… 正在其他城门攻城的金帐汗国军士察觉到了后方的混乱,也清楚帖木儿的军队回援了,当即放弃攻城溃逃,而城内的沙哈鲁早就等这个时候了,带着骑兵冲杀出来,与外面的援军内外夹击,大肆砍杀金帐汗国的骑兵…… 面对强大且数量众多的帖木儿骑兵,许多金帐汗国的骑兵干脆放弃了抵抗,丢下了武器,下了战马投降了。 沙黑与沙哈鲁碰面之后,兄弟两个没说什么,眼神会意了下,当即各自领兵追击。 脱脱迷失催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 可总有一种错觉,惨叫声就在身后。 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脱脱迷失带人一路跑出去五十余里,这才堪堪停下,将士一点,十五万大军,就剩下不到三千了。 不久之前还是意气风发的大汗,这会,已经狼狈逃窜,心惊胆战,大汗淋漓了! 脱脱迷失清楚,自己彻底失败了。 哪怕是逃回去,也不可能东山再起。 人都损失殆尽了,靠着这几千人,还怎么个打劫,怎么个活? 那些小部落,未必会将自己放在眼里,这些人的心思,也未必会跟自己一条心…… 但来不及思考更多了,帖木儿的追兵就在不远处。 “大汗,我们向哪个方向走?” 特尼斯问道。 是啊,逃跑也要选对方向才有可能活着离开。 向北是湖,西北是沙漠,这个时候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向南不可能,毕竟这些人要回北面的钦察草原。 只能向东北。 而东北方向,是达失干! 脱脱迷失苦涩地说:“那就去达失干吧,从达失干离开!” 走! 脱脱迷失领兵逃窜,沙哈鲁追了上来。 天色将晚时,脱脱迷失带着仅剩下的一千五百余人抵达了锡尔河。 河道之上的桥梁被拆了,没了通道。 虽然平日里的锡尔河虽然还算宽阔,但并不深,尤其是下游,骑着马就能过去。 可随着天气转暖,冰雪融水越来越多,锡尔河的上游开始涨水,这个时候想骑马过上游的河道,已然不太现实,除非跑到山区地带,那需要绕行二百余里。 脱脱迷失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不得不牵着马,带人进入锡尔河。 马会游泳,这是好事。 可当脱脱迷失带着一群人过了锡尔河,又折损了三百余人之后,就只剩下一千余人了,等这些人湿漉漉地站在锡尔河边悲伤时,北面的草原之上忽然出现了一豆亮光…… 第三千二百四十六章 金帐汗国灭了 一豆的亮光,刺开了夜色朦胧的黑,旋即一点点光如同星光,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道光的弧线,从东西到北面,如同一个半圆。 锡尔河是桌子,而这半圆,是大碗。 脱脱迷失脸色苍白,这个时候,自己就在桌上。 星星之火,瞬间照亮原野。 缓缓而动的大军,竟没有一丝喧哗。 沉默的军队,可怕的军队。 特尼斯疲惫地拍了拍战马,轻声道:“你走吧,都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再让你跟着受苦。” 战马用头触碰着特尼斯,并不愿走。 脱脱迷失看了看左右的将士,叹息道:“特尼斯啊,你不必用马来代替自己,这个时候了,我已是末路,你们想要离开,那就离开吧。以你们的本事,投降了帖木儿,至少他会留你们性命。” 特尼斯刚想说话,却看到脱脱迷失迈步上前。 只有五个亲卫跟上了脱脱迷失,其他人并没有动弹。 科梅塔低头,也没有跟上去。 这已经是绝路了,跟上去只能死。 脱脱迷失看着火把之下,端坐在马背之上的帖木儿,喊道:“义父啊,我们又见面了。” 帖木儿驱马前出,身后厚重的军阵缓缓跟着。 箭矢飞动。 脱脱迷失身边的护卫悉数丧命。 瓦拉德上前,看了看丢下武器的特尼斯等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脱脱迷失给带到了帖木儿面前。 帖木儿俯视着这个自己多年之前还很在意,很信任的义子,曾经,精心培养,多番扶持,给他兵马,给他人手,给他机会,让他终于成为了白帐汗国、金帐汗国的主人! 可结果呢! 他转身就趁着自己西征的时候,想要夺取河中之地! 还曾想要——杀死自己! 这个叛徒! 帖木儿冷冷的目光如刀,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森:“脱脱迷失啊,你若是能与顾正臣联手,兵合一处对付我,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你,呵呵,既被顾正臣给耍弄了,还落到了当下这个地步,你实在是,太差劲了。” 脱脱迷失错愕地看着帖木儿,我被顾正臣耍了? 这话从何说起? 是我耍的顾正臣,让他率先南下,让他单独对付你,吸引你的主力,我好趁虚而入! 怎么滴,就成了我被他耍了? 看出了脱脱迷失的茫然,帖木儿叹了口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顾正臣与你勾结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让你与他联手打败我,然后划出边界,你们相安无事做兄弟?” “不!你是个蠢货,顾正臣的目的就一个,他想要让你偷袭撒马尔罕,然后借我的手,将你消灭!” 脱脱迷失浑身一颤,赶忙说道:“不可能,顾正臣曾派人让我去塔拉兹,去与你决战,我拒绝了。我就是想要撒马尔罕,想要财富,想要女人,想要你打下来的一切!” 帖木儿摇了摇头:“你的决定,早就被顾正臣算准了。你以为,自己在撒马尔罕城外,为何猛攻不下?呵,你不会真的认为,那是一座空虚的城吧?” 脱脱迷失感觉到了一股寒气:“顾正臣真正勾结的人,是你?” 帖木儿失望至极。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没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家伙,距离顾正臣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难怪会被顾正臣算计得死死的。 而自己,竟也成了顾正臣的棋子,一把杀人的刀! 虽说帖木儿很想除掉脱脱迷失,可这种被人算计,被人驱使的感觉,极不舒服,可偏偏,帖木儿还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脱脱迷失不死,帖木儿国永无宁日,帖木儿想要毫无后顾之忧东征西讨,是不可能的事。 帖木儿叹了口气:“在很久之前,我将你当儿子看待,扶持你,教育你,可到了最后,我要杀了你。脱脱迷失啊,见到安拉之后,记得忏悔你的过错与罪行。” 脱脱迷失刚想说话,却被瓦拉德砍掉了头颅。 热血喷薄。 帖木儿看向河边的金帐汗国残留的将士,抬了抬手:“全都杀了吧。” 一瞬间,箭雨纷飞! 特尼斯身中八箭,跌落到锡尔河里。 科梅塔也绝望地喊道:“为何失败的是我们?” 一支箭,结束了他的追问。 鲜血染红了锡尔河,哀鸣的战马倒在地上,被人无情地送走。 帖木儿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只是金帐汗国的所有人,全都死去。 沙黑带人先一步朝着撒马尔罕而去,以处理残局,沙哈鲁则带军队过了河,对帖木儿行礼:“苏丹父亲,金帐汗国灭了!北面再没有可以威胁到帖木儿国的敌人!” 帖木儿看着负伤的沙哈鲁,问道:“城池守得很辛苦吧,折损了多少人?” 沙哈鲁红了眼眶:“死了一万两千余人,伤了两万四千余人。” 帖木儿暗暗叹息:“他们的伤亡,是为了大局。” 沙哈鲁抬起头,看着帖木儿:“苏丹父亲,这些伤亡,原本是可以被避免的!都怪那顾正臣,若不是他,我们不会有如此大的伤亡!” 帖木儿沉默了。 自己的部将军士并不擅长守城,这一点帖木儿很清楚。 为了让脱脱迷失大胆深入围困撒马尔罕,帖木儿不得不去塔拉兹,同样为了能拖住脱脱迷失,军队就必须守城,放弃最擅长的骑兵作战。因为自己需要时间,需要布置一个大圈,彻底围困住脱脱迷失的十几万兵马! 今日的成功,全都是撒马尔罕城内牺牲的将士换来的。 可若是换一种方式,没有顾正臣,没有明军,帖木儿踏上钦察草原去征讨脱脱迷失,这三万多的伤亡,还会出现吗? 未必吧。 自己可以轻松地,正面的,战胜脱脱迷失的军队,最多伤亡不会超过一万。 可那样一来,后勤也是个问题,能不能找到,会不会白跑一趟,这也是个不确定的事…… 没有办法假设,现实如此血淋淋。 帖木儿深深看着沙哈鲁,平静地说:“顾正臣比脱脱迷失可怕多了,我甚至隐隐觉得,顾正臣的八万明军,比金帐汗国的十五万骑兵更为强大。现在,我们需要转过身,认真对待这个来自遥远大明的敌人了!” 第三千二百四十七章 夜袭的明军 转身对付明军,说起简单,可帖木儿不能也无法立即调动兵马前去围剿。 毕竟,主力分散,而且多刚经过奔袭与作战。 师疲兵乏。 虽有胜利,可这点胜利,还不足以让这些人回到巅峰状态。 顾正臣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个病恹恹的年轻人竟是大明的镇国公,全军统帅,说明他的本事,绝不是表面上所见。 他的自信,不是伪装出来的。 帖木儿指了指锡尔河:“先回撒马尔罕吧。” 要回去,也不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毕竟锡尔河的河水在眼前,总不能让帖木儿这些人全都游过去吧,只能将拆毁的桥梁再加修起来。 可问题是,帖木儿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就在帖木儿的军队忙着造桥时,突然遭遇了袭击,漫天的箭雨从天而落,一瞬间便伤亡超过了五百余人。 沙哈鲁震惊不已,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从何而来! 瓦拉德看着夜色里的攒动的影子,惊呼道:“敌袭!” 帖木儿看着北面,神色严肃且凝重:“是明军!顾正臣来了!” “什么,明军?” 沙哈鲁等人心惊。 帖木儿这才发现,自己虽然不甘心被顾正臣当刀使,可自从离开塔拉兹之后,便没有更多留意明军的动向,对于明军是否进入达失干也没多在意。 说到底,还是轻视了顾正臣。 因为顾正臣手中的骑兵数量顶破天就两万,其他都是步卒,这一点从被顾正臣释放的俘虏中得到了证实。 区区两万骑兵,顾正臣不可能也不舍得一次性全都撒出去,否则,他的步卒就没了骑兵保护。 在这种情况下,帖木儿压根不认为顾正臣会让骑兵脱离步卒大部队,单独行动,最多安排几千人当个先锋,探探路,遇水搭桥之类的。 来的人,最多五千骑。 但这份杀气与气势,如同—— 万骑! 帖木儿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在这种大军濒临的关键时刻,依旧保持着冷静,传达着命令:“瓦拉德,率领五千军从西面向北杀出,沙哈鲁,带五千军从东面向北杀出,马黑麻、亚尔库克带五千军留守,继续搭桥,其他人,跟着我一起,向北——试试明军的本事!” 在锡尔河北岸,帖木儿原本有两万余骑,后来沙哈鲁等人过河,增加到了两万五千骑。 在兵力上,是占优势的,至少帖木儿是这样认为。 虽然不知道为何游骑没有预警,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作为精锐,还是很快被调动了起来,并组织出了反击的力量。 朱棣领兵亲自作战,张玉、丘福、谭渊、朱能等人纷纷射箭。 火把通明的地方,便是明军的靶子。 明军使用的是复合弓,等帖木儿的军队开始规模反击时,明军已经完成了五轮的攒射,眼看对方没有崩溃,还反攻了,朱棣也不恋战,哈哈一笑,下令道:“撤!” 明军侵略如火,退如疾风。 差不多就行,没必要逼着人跳河不是…… 虽然朱棣也想让帖木儿游泳,看看他游泳是什么姿势,狗刨还是其他,可帖木儿不是其他人,他的军队也不是一般军队。 面对突袭,还能组织起来有效反击—— 这已经超过了王保保。 帖木儿领兵追出三里便停了下来,担心前面有陷阱,便打算领兵退回锡尔河。 可朱棣怎么会允许帖木儿就这么轻松离开,见帖木儿不追了,当即反杀回去,还在马上大喊:“帖木儿,先生派我来问问你,你的脑袋何时落地!” 箭飞。 盾牌挡住! 帖木儿脸色铁青,当即下令追击,为了避免落入陷阱,左翼、右翼跑在了最前面,更有游骑不断向外侦查。 今晚的夜色有些重,可适应了之后,也还是可以看到树木与人影。 这里是荒原,确实也有一些树林,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藏匿大量的明军。 追,也没追多舒服,因为明军在“逃”的过程中也在射箭,而且射程还比帖木儿骑兵的箭射程远得多,属于明军能打帖木儿军,帖木儿军够不着明军的状态…… 追出去了三十余里,结果折损了七百余人,却没有任何收获。 朱棣看着又想跑回去的帖木儿,再次挑衅。 但这一次,帖木儿没有选择继续追击,而是留下瓦拉德带五千骑盯着断后,自己带一万骑返回。 可帖木儿还是小瞧了朱棣。 朱棣已经在北伐中锻炼出来了,成长为了一名出色的将领,这里的出色,可不只是如同流氓一般地摸一把就走,而是真正的战场汉子! 只留五千骑,盯着明军的五千骑, 太自大了吧? 于是,朱棣发动了真正的进攻,几轮攒射之后,没有撤退,而是带着骑兵直接杀入军阵,张玉、谭渊、丘福等人如同下山猛虎,横冲直撞,无人能敌,朱棣更是勇猛,带着亲卫连杀七八骑。 瓦拉德是有些本事,手底下的兵也算精锐,可朱棣带的又何尝不是精锐? 只是复合弓的射程为明军本身就建立了战场优势,当朱棣等人冲杀到瓦拉德的阵营时,瓦拉德五千军已经伤亡了千余人,而且见明军如此生猛,加上首次对阵明军,难免在心理上有些波动。 战争的结果显而易见,瓦拉德扛不住明军的进攻,崩溃之下,大军溃逃。 这一次,反而成了朱棣的追击! 可追着追着,朱棣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左右两侧的荒原里出现了骑兵的队伍,帖木儿没有走,这个家伙想要将自己一口吃下去! 果然是个狡猾的家伙! 朱棣嘴角微动,喊道:“继续冲杀,杀回锡尔河!” 你想左右包围,我偏要杀回去。 想打,来吧! 朱棣催马。 瓦拉德不止一次想要停下来挡住明军,可发现压根做不到,只要停下来,必然是个死,到了后面,瓦拉德干脆不挡路了,直接带人分散到了两侧。 朱棣带人没有追击,一路直冲帖木儿在锡尔河边的军营之地。 看到这一幕的帖木儿,脸色陡然一变,厉声喊道:“速速回去!” 第三千二百四十八章 明军与帖木儿的对决 三十余里对骑兵虽然不算什么,可毕竟不是一里路,憋几口气就能到。 等帖木儿领兵火急火燎地追回营地时,眼前的一幕让帖木儿心头沉重,原本的营地里还有五千军,火把亮堂,可这个时候,已然不见火光。 昏暗的营地里,遍地都是倒地的尸体。 河水里,似乎还漂浮着什么。 河边的明军,数量一下子增多了,至少,一万五千骑。 明军的骑兵主力,绝大部分都在这里了! 帖木儿万万没想到,顾正臣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出手是如此狠厉,之前书生文弱的样子,笑得人畜无害,可现在看来,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不好,马黑麻!” 沙哈鲁突然紧张起来。 帖木儿心头一颤。 孙子马黑麻与亚尔库克等人留守,如今营地被明军偷袭,那马黑麻是死是活? 帖木儿目光盯着明军军阵,森严的军阵里,走出一个踉跄的军士。 军士浑身是血,是帖木儿的部将。 见到帖木儿,部将号啕,言道:“明军突然袭击,我们没有防备,损失惨重。” 沙哈鲁急切:“马黑麻呢?” 部将摇头:“不知。” 帖木儿抬手打断了沙哈鲁的话,看着部将问道:“对面的将官是谁,为何将你放过来?” 部将回答:“是顾正臣,他让我来告知苏丹,明军杀错了人,他以为是我们是脱脱迷失的人——” “放他娘的——” “胡说八道!” “欺人太甚!” 杀了那么多人,他这会一张嘴竟是娘的,说什么杀错了! 帖木儿看向河边的明军,很想下令冲杀,将士虽有心,可终究在兵力上,已然不占优势,以明军所表现出来的战力,还有那超乎寻常射程的弓箭,帖木儿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彻底击溃明军。 但是—— 眼下不能不打! 被人调虎离山,被人杀了那么多将士,还被说成是脱脱迷失的人,好像他多无辜一样! 顾正臣! 那就战吧! 帖木儿缓缓抽出腰间的刀,阴冷的目光中涌动着无尽的战意。 突然,河流对岸出现了火光。 “好像是马黑麻!” “看不真切。” “苏丹,确实是马黑麻。” 帖木儿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宝贝孙子并没有落入明军之手,看样子,应该是在明军袭击的时候,他先一步跳到了锡尔河,游到了对岸,这才捡回一条命。 继承人若是丢了,那麻烦可就太大了。 既然马黑麻没事,那战斗起来,就更没什么顾虑了。 帖木儿手中的刀指向明军,千军万马开始奔腾。 岸边的顾正臣看了看对岸挥舞火把的马黑麻,嘴角微微一笑:“跑了就跑了,你还敢冒出来,还真有你的。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段施敏,陈何惧,速去速回……” 段施敏、陈何惧嘿嘿一笑,脱下铠甲与衣裳,抓着一把刀便带人进入了锡尔河。 顾正臣看着开始冲锋的帖木儿骑兵,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拿出你们的火铳,拿出你们的本事,让帖木儿见识见识,大明骑兵的厉害!” 周兴、朱煜、夏侯征等人振奋不已。 秦松、梅鸿带着骑兵开始冲锋。 朱棣喊叫着,却被张玉、谭渊等人越过。 顾正臣看了看左右的萧成、林白帆,呵呵一笑:“多少年了,没有这样亲自冲锋的机会。这次遇到了,那就抓住吧。随我左右,杀!” 萧成振奋,将左袖子拉起,金刚的手臂一甩,刀锋便卡入卡槽,右手手持钢刀,笑道:“这么热血沸腾的日子,可不会太多了。林白帆,护好老爷!” 说完,萧成先一步杀了出去。 顾正臣哈哈大笑,催马跟上。 沐春在左,马三宝在右,各自领兵拼杀。 复合弓与火铳齐射, 死亡与伤残共一色。 战斗一开,便是惨烈! 这是一场计划外的战斗,是临机决断的战斗。 原本顾正臣想得好好的,安营扎寨,就这么等着帖木儿来攻就是了,凭借着防御工事与火器,完全可以重挫帖木儿军。 可斥候在周围摸索,用望远镜发现了鬼鬼祟祟躲在山林内的帖木儿军,主将还是他娘的帖木儿。 这就不同寻常了。 按理说,帖木儿应该去了撒马尔罕才对,可他没有去,而是留在了锡尔河附近隐藏了起来,显然,他是在等。 这个关头,他只能等脱脱迷失。 显然,帖木儿也是个算计的好手,他会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如同狼群驱赶羊群一样,将脱脱迷失驱赶到这里,然后—— 帖木儿看着脱脱迷失的人头落地! 出于这个判断,朱棣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脱脱迷失不是想着,帖木儿这个螳螂,捕大明这个蝉,他好当黄雀,吃下撒马尔罕。 局势发生改变了,帖木儿还是螳螂,可脱脱迷失成了蝉。 那大明—— 理所当然,应该当黄雀。 趁着帖木儿收拾了脱脱迷失,疏于防备的这个间隙,只要大军钳马衔枚,斥候顺利清理了帖木儿留在外围的探子,便有机会接近帖木儿的军队。 一旦接近,那就可以发起突然袭击。 毕竟脱脱迷失死了之后,这片战场就只剩下帖木儿与大明两个对手了,而且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没必要讲其他神马道德,考虑要不要击其半渡之类的事,消灭对手,最大程度上削弱对手,那就是正确的事。 顾正臣知道这次行动有些冒险,但也承认,这次行动一旦成功,反而有助于接下来对局势的掌控。 毕竟,战后的镇守,地方的平叛也需要火器,这次多杀一些帖木儿军,下次就能少用点火器不是。 于是,明军来了,而且不只是一万五千骑,事实上,还有五千骑,那就是出现在帖木儿身后的高令时、冯克让等人。 明军所有的骑兵! 帖木儿失算了。 明军的弓厉害,火铳也厉害,火铳当棍子使,一样厉害。 加上明军准备充足,而且在高令时等人赶过来之后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一下子便将帖木儿的军阵给撞了个七零八落。可即便如此,帖木儿、沙哈鲁等人还没有溃逃的意思,他们竟然十几骑一组,与明军混战在一起! 显然,帖木儿的这支军队,极不简单。 第三千二百四十九章 艰难的胜利 帖木儿能纵横中亚数十年,罕有一败,足见其军队的强大。 纵然是被夹击,优势丧失,损失惨重,他也能组织出相当的军队维持局部的稳定,不至于全盘崩溃。 可这优势,保持不了多久。 顾正臣清楚,帖木儿自然也清楚。 只是一时的胶着,让彼此之间的伤亡不断扩大。 关键时刻,不知道谁夹着嗓子喊了声“苏丹被射死了”的话,不太熟练的察合台语里还夹杂着汉人的口音,但这一嗓子的声音着实大,一下子便瓦解了许多帖木儿国军士的军心。 不等帖木儿自证我是我,我还活着,明军阵营就开始呐喊帖木儿已死的消息。 要知道战场很大,帖木儿能维持局部已是极限,根本无法掌控全局。双方的将士混战在一起,战场拉到三里还长,怎么掌控? 就是顾正臣,这个时候也没这个本事。 观敌料阵,手中还有兵马,那还能统筹全局,如今已全部投入战争,彼此厮杀,谁也掌控不了全局。此时唯一能控制的,就是面前的这一点局部,唯一能相信的,就是各自将官与军士能杀死敌人! 帖木儿终于扛不住了,明军散播的谣言导致军心涣散,一些将官迫于局势开始突围,而这个时候若是还不走,等明军腾出手来,就再也走不掉。 没有办法。 帖木儿将一名明军杀落马下,喊道:“向西突围!” 沙哈鲁等人虽然不甘心,可也清楚,这次吃亏吃大了,照当下这个局势,赢下来是不可能了,甚至还要担心能不能跑掉的问题。 杀出去! 沙哈鲁、塔塔尔等人护卫着帖木儿猛冲,身边的亲卫倒下一批又一批,飞窜的铁珠甚至将塔塔尔射伤,可负伤的塔塔尔并没有失去战力,甚至变得更为狂暴,连续击退杀伤五个明军骑兵。 就在塔塔尔杀得眼红时,突然一把钢刀刷地砍来。 塔塔尔向后一仰,刚避开这一击,坐直侧目看去,却看到了几道寒光。 噗! 五道锋芒的刀刺入塔塔尔的腰胯,塔塔尔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萧成看向被帖木儿军队打开的口子,纵马喊道:“让我来!” 让? 怎么能让! 谭渊可不给萧成面子,丘福也盯上了帖木儿,就连高令时、朱煜等人也发现了帖木儿的动向,一个个带着人猛冲。 要知道这可是他娘的擒王之功啊。 这份功劳,拿回去,足够让千户直升指挥使,让指挥使封伯爵,伯爵进侯爵…… 谁不想要? 可帖木儿的亲卫实在生猛,就这样硬生生还给帖木儿撕开了一条通道,只不过当帖木儿、沙哈鲁等人杀出去时,身后也只剩下不到五百骑了。 沙哈鲁心头滴血,帖木儿冷面不语,一干将官也低着头赶路。 为了阻断追击的明军,为帖木儿脱身争取时间,亲卫官只挥了挥手,就有人带走了一百骑,向一旁一个小迂回,战马不减速地冲杀向追击而来的明军。 许多人,还没接触到明军便被射杀,可剩下的人,确确实实挡住了一些明军。 谭渊被拦住,丘福却已杀了出去。 朱煜紧追不舍,高令时也是箭无虚发。 朱棣驱马至顾正臣身旁,刚想说话,便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向河对岸,一道哨箭腾空,在夜空里炸响。 沐春对顾正臣喊道:“先生,这是三十里预警。” 顾正臣凝眸:“鸣金吧。” 朱棣肃然点头,安排军士鸣金。 铛铛铛—— 鸣金声声音顺着锡尔河的河水震荡,迫使一匹匹战马不得不停下。 朱煜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看。 这个时候,干嘛要收兵! 那可是帖木儿啊,只要狠下心,一定可以将此人抓住。 高令时张开的弓缓缓收了回去,将箭握在手中,叹了口气将箭送回箭囊。 丘福很想违抗命令,可一想到领兵的是顾正臣,便不得不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帖木儿带着三百余骑消失在夜色里。 段施敏将马黑麻丢到顾正臣面前,嘿嘿一笑:“这个家伙竟然还有勇气与我们对战,只不过,还是太弱了。” 陈何惧将亚尔库克拖上岸,重重丢在地上:“还有他,貌似是个将官。” 亚尔库克看着被俘虏的马黑麻直想骂人,让你跑,让你跑,结果你非要留下来,现在好了,咱们被人抓了,成了明军的俘虏! 你说你做的是什么事。 马黑麻没逃,是因为担心帖木儿被抓,所以一直在对岸加油打气,甚至一度想要游过来加入战斗,这个年轻的孙子,还是有一些血勇之气,只可惜,有些分不清楚什么局势之下,最合适的选择是什么。 面对归来朱煜、丘福等人不甘的质问,顾正臣也只是简单地指了指对岸:“帖木儿国的骑兵正在集结,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停留。” 沙哈鲁在这里,可沙黑没有在这里。 作为帖木儿的二儿子,沙黑作战勇猛,而且他手中还握着极其庞大的军队。 从俘虏口中的情报得知,沙黑、沙哈鲁兄弟是一起来到锡尔河边的,只不过沙黑担心金帐汗国的俘虏数量太多,撒马尔罕的将官处理不了,这才先一步回去,让沙哈鲁过河迎接帖木儿。 而这也就意味着,沙黑压根没跑出去多远,他这个时候回来,也不会太慢。 打扫战场,轻点伤亡。 这一战,明军出动了所有的骑兵,足足两万! 朱棣袭营,调虎离山。 顾正臣袭营,一口吃下。 然后是双方血战,顾正臣还用了南北夹击,动用了复合弓、三眼火铳,就这样,还出现了五百以上的阵亡,四千余伤兵! 真是艰难。 可战果也是辉煌,帖木儿最强大的亲兵精锐两万五千余,一战之下,死一万七千余,伤残四千余,剩下的,找不到了,不知道是死河里了,还是溃逃出去了…… 两万多的战损,还是最核心的一部分军队,足够帖木儿肉疼好一阵子的了。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俘虏了马黑麻,这个家伙,很有价值,培养培养,应该好用…… 第三千二百五十章 帖木儿:好的对手 战场还没打扫彻底,沙黑的军队便出现在了对岸。 只不过因为战事已然结束,沉默的明军如同沉默的锡尔河,一言不发地看着。 沙黑没有仓促过河,而是着急地寻找帖木儿,没多久,似乎收到了消息,沙黑带着军队顺流而下,朝西而去。 顾正臣命军士加快打扫,收拾了一应兵器轻甲、战马物资与阵亡将士之后,领兵离开了锡尔河。 遍布各地的帖木儿国将士的尸体,并没有掩埋,就如此丢弃在这里。 这是大明与帖木儿之间的第一战,以明军的胜利结束。 虽说歼灭了帖木儿的亲卫与一干精锐力量,但顾正臣、朱棣等人内心并不轻松,毕竟帖木儿依旧掌控着这个庞大国家的战争机器,整个帖木儿国的战力依旧多达十余万,而且—— 金帐汗国的覆灭,必然有一批骑兵被编入军队,这反过来又增强了帖木儿的实力。 胜了,但也只能算是小胜。 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在顾正臣领兵返回山谷的时候,帖木儿已放缓了速度,看着锡尔河的河水,怅然若失。 沙哈鲁担心帖木儿想不开,护在一旁劝道:“苏丹父亲,这次失败不是我们无能,而是明军太狡猾,是我们的游骑输给了他们的斥候,以至于没有任何预警传出,便让如此庞大的军队悄然接近!” “只要我们返回撒马尔罕,整顿兵马,携倾国之力,定能将那顾正臣杀一个片甲不留!毕竟,这里距离撒马尔罕可不算远,但距离金陵却是遥不可及!” 卡迪尔看了一眼受伤的胳膊,咬牙道:“苏丹,我们只是因为太过重视脱脱迷失,忽视了顾正臣这只饿狼!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的本事,也见识到了他的能耐,现在,就该轮到我们报复了!” 察丁面露愧色,看向帖木儿,毅然决然地喊道:“都是我的过错,是我的游骑失去了预警,没有发现明军,没有察觉明军军队的出现与接近。苏丹先处罚我吧,用我的脑袋,来告诉其他人,再也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帖木儿看着平静的锡尔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的笑声令人错愕。 要知道帖木儿从来都是一个严肃之人,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连微笑这种动作都很少见,如今他竟然大笑。 诸将不知所措。 帖木儿笑过之后,一身轻松,淡然地说道:“遇到了一个好的对手,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沙哈鲁、卡迪尔等人不知如何回答。 帖木儿走至河边,背负双手:“顾正臣这个对手,不简单。我们需要打起精神,认真对待了。不过他能占的便宜,也就这一次。准备过河吧,沙黑来了,我们也该回撒马尔罕了。”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害怕再来一次。 战争不是儿戏,失败一次是要死很多人的,面对如此大的伤亡,很多人是无法承受这种压力的。 尤其是制造了这些伤亡的对手,还将再次成为你的对手,重新起来再战,意味着首先要做好,再次全军覆灭的心理准备,要能承受这份毁灭的压力。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在失败之后崛起,特别是面对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同样的局面时。 可帖木儿并不气馁,也不绝望,相反,这让帖木儿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明军的火器,很不简单,若是我们可以拿到手,制造出来,那方圆五千里,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帖木儿言道。 沙哈鲁等人赞同。 那诡异的火器,在黑夜里喷射出光,制造出声响,发射的铁子让不少精锐骑兵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便丧命于战场! 沙哈鲁言道:“明军能走到这里,想来靠的就是这种火器。莫不是元廷的骑兵就是被这些火器给打垮,瓦剌是因为这些火器而不得不臣服的?” 帖木儿牵着马,迈入河水之中:“明军的强大,必然与他们的火器脱不了干系,但火器终有尽时,没了火器之后的明军,一样需要肉搏砍杀。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面对明军,还真不舒服。 前队必然面临悲壮的牺牲,承受明军火器的打击。 这就是说,战端未开,就必须先做好减员多少的准备…… 这对于将士而而言,极其残忍。 但,不能不为。 沙黑接应到了帖木儿,看着过河的这二百来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痛苦地说:“都怪孩儿,不应该急着返回撒马尔罕,平白让那顾正臣钻了空子,让苏丹父亲失去了援军!” 帖木儿安抚过沙黑之后,言道:“隔着锡尔河,面对突发变故,你们想支援也不容易。这些且不说了,马黑麻呢?” 沙黑愣了下:“他不是跟着父亲吗?” 帖木儿愣了下:“他不是在南岸吗?” 沙黑摇头:“没有,我们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些战死的军士,没有看到马黑麻。” “战死的军士?” 帖木儿浑身一冷。 沙哈鲁急切不已:“南岸怎么会有战死的军士?莫不是——” “回去!” 帖木儿担心不已,领兵回到交战之地的南岸。 一地的尸体横陈,不见马黑麻的踪影。对岸,更是可见战场的惨烈…… 沙哈鲁赶忙说:“马黑麻会不会先一步回去了?” 帖木儿摇了摇头,目光看着北面,严肃地说:“他落到了顾正臣手中!走吧,回撒马尔罕!” 这个时候追上去找顾正臣要人显然不太合适。 如果顾正臣要杀了马黑麻,那杀了也就是了,尸体应该在这里,没有杀,说明是活捉了。 人活着,虽然不好弄来,但总归还有希望。 帖木儿带着悲伤与疲惫,转身朝着南方而去,这一战,还真是损失惨重,就连象征着最大辉煌胜利的——脱脱迷失的脑袋,也没有带出来! 呵,顾正臣! 大明! 我帖木儿还是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时,我必然让你们千百倍地偿还,在我的马刀,我的马蹄之下,你们只能去地狱! 第三千二百五十一章 顾正臣在盘算什么 撒马尔罕。 还沉浸在战胜金帐汗国喜悦中的帖木儿百姓们,突然被帖木儿战败明军的消息所震惊,甚至,有些惶恐。 庭院中。 康安西、穆楷将消息告知叶尔兰与胡仙儿。 叶尔兰有些震惊,胡仙儿也没想到,顾正臣如此生猛,竟然趁着帖木儿收拾脱脱迷失的空隙,舍得调动全部的骑兵夜袭帖木儿! 胡仙儿询问:“帖木儿的损失如何?” 穆楷摇头:“不清楚,还没传出来。但是——在帖木儿身边并不见马黑麻的身影,沙黑、沙哈鲁等人都在,还有,亚尔库克、瓦拉德、塔塔尔等大将也不见了。” 胡仙儿心头一紧:“马黑麻,该不会是被射死了吧?” 叶尔兰白了一眼胡仙儿:“说你长进了,可你偏偏还要犯这样的错误。若是马黑麻当真死了,那帖木儿必然会让人将他的尸体抬回来?让我说,他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公子给掠走了。” 胡仙儿秀眸微动:“可他与帖木儿在一起,公子如何能做到这一步?但凡帖木儿还活着,他也不会允许马黑麻被明军带走。” 叶尔兰沉吟一番:“我们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战争是如何进行的,但是,我们必须做马黑麻被俘虏的后续准备。这一次帖木儿吃了大亏,他必然会更大强度地征召兵马,扩充军队,然后出征,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胡仙儿也清楚,帖木儿这种人面对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更大。 胡仙儿眉头微蹙,轻声道:“若是马黑麻被俘虏,我们接下来的事可就不太好办了。毕竟,马黑麻在我们手中,要好过在公子手中。父亲,你说——公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叶尔兰点头:“公子聪慧,智谋无双,自然明白。” 胡仙儿反问:“那他又为何带走马黑麻?” 叶尔兰也有些想不通。 马黑麻在明军那里,就是个摆设,还是个没用的摆设。可若是他回到撒马尔罕,就能在胡仙儿的影响之下做事,这才符合大局。 可偏偏,顾正臣带走了他。 叶尔兰思虑良久,言道:“或许,公子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适不适合作为傀儡吧。” 胡仙儿想了想,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傀儡的选择,就应该是提线木偶,你一提,他就动,提哪里动哪里,不提,他就如同个死物。 可若是所选择的傀儡,你不提,他要动。 挪一挪,走动走动没关系,他若是拿起了剪刀,朝着提线剪了过去呢…… 历史中,有不少被玩死的傀儡,可同样,被傀儡反噬的也不在少数。 顾正臣兴许是想看看,马黑麻这个人有多少本事,若是他英明神武,有雄才大略,那这个家伙很可能活不了多久…… 事已至此,猜测太多,只能等,等时局变得更为清晰,情报更多一些。 回到撒马尔罕王宫的帖木儿,先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金帐汗国的俘虏,十杀其三,剩下的七,愿意臣服的,留下,不愿意臣服的,一律处死。至于将官,一个不留!” 所谓的十杀其三,就是不分这些人愿不愿意投降臣服,十个随机抽三个,一万随机抽三千,然后杀了。 这法子很残酷,但却是威慑人心,迫使这些人在要么臣服要么死的极限选择下,做出正确选择,并且——不敢再反! 被俘虏的西瓦什被拉了出来,当得知脱脱迷失被砍杀之后,仰头看着蓝天白云,长叹一声:“害我者,大明!” 没错! 就是大明! 如果不是大明派了人,说什么彼此联手对付帖木儿? 不是大明愚蠢的先行南下,金帐汗国的将士怎么可能来到撒马尔罕? 不是大明无能,没有拖住帖木儿的大军,这些人又会如何失败! 都怪大明,怪顾正臣! 斩下西瓦什等人脑袋的将官也一肚子火,他娘的都怪大明啊,你们南下就南下,干嘛偷袭我们,偷袭就偷袭,派几千人占点便宜就是了,你们竟然派了全部的骑兵…… 他们是怎么敢,敢讲所有步卒全都丢在身后,带着全部的骑兵,豪赌一场夜袭的…… 损失太大了。 亲卫军啊,几十年来打造的最强大的兵力,就这么,一个晚上几乎全没了。 虽说沙哈鲁已经奉命在重组亲卫军,可想要短时间内恢复到鼎盛时,不太容易。 帖木儿并不是一个喜欢悲伤感慨的人,出了问题直接面对就是了,虽然这一次损失不小,可帖木儿国有的是兵马,也有的是猛将,瓦拉德、塔塔尔等人死了,那就提拔博拉莱、杰力科、苏音白依、马迪亚尔…… 至于亲卫,选拔就是了,反正大部分都是经办过战场考验的虎狼之师,再选出来两万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让帖木儿感觉到棘手的是,自己对大明几乎是一无所知! 虽说帖木儿没有看过孙子兵法,但也清楚,战争需要知己知彼,至少你要知道对方有多少兵马,战斗方式是什么,顾正臣的战斗风格是什么,军队的后勤,内部的团结与否等等,这些都需要有个基本了解才好。 还有,明军手中的火器,到底有多少,能支撑多久,他们手中那射程堪称恐怖的弓,又是什么弓,为何人人都是射雕手? 顾正臣的弱点是什么,他最害怕的是什么,最喜欢的是什么? 这些,没人清楚。 要查! 帖木儿对召来了自己的侄子克鲁杰,言道:“叶尔兰精通汉话,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现在,我需要你去找他,告诉他,着手准备前往明军军营,调查明军的虚实与情报,当然,最主要的是,让顾正臣放马黑麻回来。” 克鲁杰有些不安:“我也要跟着叶尔兰去吗?” 帖木儿反问:“你说呢?” 克鲁杰并不想去,顾正臣一战消灭了帖木儿最精锐的两万军,这令人不得不畏怕,可帖木儿不会给自己选择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然后说:“我会尽全力,让马黑麻回来!” 第三千二百五十二章 没有退路,胜利之路 山谷之内,沃壤培出坟丘。 他那大伯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发现两人竟然都达到了初知九重,他顿时心头一跳。要知道,哪怕是在阵外通道进行第一灌顶,也从没听过谁能一跃成为初知九重的,达到八重初期便已是顶天了。 “兰姐姐,”柯南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丝的温柔,“我马上就会到你那里去。”说完这句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劳伦被马里奥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疯狂旋转的巨斧狠狠切割着地面上的青草,马里奥将劳伦的巨人旋风斩强行打断,随着劳伦身体的砸向,停止不了旋转的巨斧一同疯狂切割劳伦的身上。 玲珑和妲己,就坐在秦浩南身后的不远处,和他们一起看着眼前的美景。二白为了舒服,直接跑过去趴在了姚若曦的腿上,非梦和慕青就趴在秦浩南的身旁。 很难想象,什么样的光芒,竟然能透过墙体穿透过来。同时还带着一股透人的寒气。 “……”望着警察的动作,柯南深呼了一口气,回过头望着身后的三个孩子。 看到出来,整个榜单又发生了一些变化。除了极个别玩家,大众玩家的等级咬得还是比较死,中国区的玩家们都在拼命的练级中。 以蝎九霄和龙道印为首的诸多两族天才纷纷围聚而来,手忙脚乱的搀扶着对方。 紧接着就是看到空间法则和五行法则之间发生了激烈的碰撞,那恐怖威势弥漫间,太昊身上衣衫破碎,露出一件护体宝甲抵御。 浪齐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还能使用如此平淡的口吻,仿佛生死无关紧要一般。 那些衙门公差因为长期在大领导身边工作,又有世代久居子孙相替的制度优势,所以逐渐与士绅勾结,甚至自己也化身为士绅中的一员,在地方上形成一股强大的黑恶势力。 而黛西并没有想放过他:“你说你要查找刺杀斯诺的凶手,现在有什么线索了吗?你看,已经有嫌疑人被干掉了,你作为军方内部人员,应该收获更大吧? “只有两种可能。”伊丽莎白用手拢了拢睡得凌乱的金色卷发,顿了顿说到。 和他一比,这些常年沉浸在赌石坊里的人,都怀疑苏铮是不是开挂了,否则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经过第一轮比赛,秦键已经被外界预测为这一届肖邦大赛金奖候选人之一。 这种木片古烈身上也带着几个,一旦需要支援,他们也会分别到达指定地点,安装这诡异的玩应儿。 李光瀚举起麻醉枪就射,明明打中了,但就是不见他们倒下。对呀,他们血管里流着蓝色的血液,可能不怕麻醉枪呢。李光瀚不敢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他扔掉麻醉枪,环顾四周,摸到露厨房桌上的一把捕。 所以,他穿插在变种人和“李光瀚”中间,在他们混战时,对准弱点重重一击,变种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到底是哪个“李光瀚”打的,就应声倒地了。 这一顿饭吃的很热闹,晚上就去微商酒店那边睡觉,反正有车接送,来回也不过是二十多分钟的事。 第三千二百五十三章 大明扶持你为苏丹 顾正臣笑了,也不知道马黑麻是年纪太小,还是政治觉悟太浅,他竟然以为——被俘,回去,这个过程中,他什么都没失去。 这个人有点勇气,但智慧显然是缺乏的。 随着惯性,车子直接就翻进了路边,“嘭!”的一声,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不过就算这样,身子还是很疼,所幸我一直戴着安全带,没有什么大事。 可袁崇焕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乱军之中,双方士卒都是血拼,他就那么静静的听着皇太极的话,听着听着,袁崇焕就想起了曾经的一切。 他和许逸轩算不上熟悉,毕竟认识的时间在那摆着,可看到许逸轩处处护着她,她也感动了,现在的她,已经把许逸轩当成是自己的朋友了。 果然不久,七公主忽然挂起笑脸,朝席撒致礼问好,仿佛从不相识,仿佛那心中一直责恨的人不是他。她如此,席撒更装作根本不记得她,谈笑风生,一派融洽之景。 地方穷了,夜间便没有多少人去过夜生活,虽然是座县城,但人们休息的普遍都挺早的,这才点钟,长县成已经是黑乎乎一片了,除了极少数的主道上有路灯照映外,其余的地方,更是绝了灯光。 很显然,刚刚那一幕肯定是汪东更胜火凌一层,火凌拼拳失败,坠入下来。 而这次来迎接水伯天昊的,也有两位准圣,冥神神荼、冥神郁垒,蚩尤还比较重视水伯天昊,一,水伯天昊确实是个还算强的强者,二,水伯天昊旧友相当多,活动范围也大,可以助蚩尤成就大业。 不过今日自己却是吃了大亏,洪荒中这鲲鹏便不是一个肯轻易吃亏的人,今日又怎么愿意咽下这口恶气。只是眼下西王母等人却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自己敢再追杀。 鲤鹏庄周二人笑罢,庄周走到那伏羲旁边,行礼道:“;卜子无状,敢借天皇宝琴一用?”伏羲亦是欣赏庄周之洒脱,哪有不允之理?便将手中伏羲琴递与庄周。 “这叫无间之术,意思便是指没有空间距离,和瞬移地速度,确实是不分高下。”如果是九叶教主在此,九叶教主一定会把这情报告诉庄万古,他并不在乎告诉庄万古这无间之术这个名字。 江源这是第一次跟李依吵架,也是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这个李依,和平时温和可人的样子有点不同。 这一眼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他被吓得冷汗如浆,白着脸跪了下去,没人理他,人人都认为他罪有应得。 她那话是有暗示的,这样一说,谢景琰自然就被她带进沟里,觉得自己和夏秋是夫妻一体的,所以李希看不起她,就也成了看不起他。 要知道,在天芒族的蛊术中,下蛊之人对所下的蛊虫是有绝对的掌控力的。不见面还好,一旦见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本来觉得自己现在是高中生,他记得以后发生的事的那些优势,得到大学时候才能发挥出来,现在只能劝家里借钱先买买房,留着后面升值。 周康当然是听不到郑秀儿的话的,所以由老爷子来重复郑秀儿的问题。 相比于其他巨人族,这巨人族首领的体型更大,足有四十多丈,几乎是其他巨人族的两倍高。 粉色梦幻的舞台上,一身大红色礼服的主持人,声音高昂的响起。 汤雯悦看着离开的王伶韵想说声对不起,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阿杏还不习惯这里的审美,她一点都不喜欢在头上插钗带花的,她平时就用一根缎带将头发扎起,既省事,又简便。 罗尔夫做为和教授最亲近的学生,这会儿正向纪师傅介绍着事情的经过。 他掌握着大地的力量,当他用自己那神奇的铲子敲击地面的时候,数十米外的敌人就会被咆哮的大地所吞噬。 “穿墙术,还是缝影之术?”好久没说话的芭布玲教授突然问道。 张峰稍稍听说过一些海潮物流园的事情,知道这一片地方,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划给了李家。八十年代,这里还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1o年以后,帝都急剧扩张,这一片地方就变成了寸金寸土的黄金宝地了。 指令随从收起灵药,狼首带领众人踏上华堂号,全球学院交流论战已经结束,久留也没意思,再说留下做什么?继续招全世界的恨吗? 当然了,鬼大哥之所以会这么的淡然的开口,还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认定了苏醒毒刺一定不会拒绝的。 莫邪跟着神笑遁近,在无数道火辣辣的眼神里,落到神虫城百里石基上。 甚至,这一局很可能是早就埋下了的,自秦素请薛允衡护送回青州,又将黄柏陂转至薛氏手中之后,“那位皇子”便将薛家视为了敌手。 三头六臂,地煞七十二变,天罡三十六变这三个连东皇太一都渴望拥有的神通,已经尽数归他所有。 颜漫漫汗滴滴的,好不容易换出来的能入口的口粮,也被人家抢了干净,那让她到底吃什么嘛? 不久,三济堂茶栈便成为当时唯一集茶园、茶叶加工作坊、茶店于一体的大茶商。三济堂茶栈主要经营毛尖、黄茶、仙子茶等品种,其中,以三济堂毛尖、黄茶最为出名。加之农家茶品优、信誉好,生意越做越大。 莫星琴好笑的看着自家爷爷一边对着自己装委屈,一边冲着靳风示威。闪舞但她知道,靳风这两天的表现,爷爷是看在眼里的,甚至心里已经对他有些认可了,只是嘴硬不想承认而已。 “这死胖子,当真不要脸,还跟跟我说眼镜只有一副。”王腾无言。 “这不是好事么,你怎么这样的表情。”岑慕凝就着青犁的手起身,缓缓走到鱼洗边。她喜欢自己洗脸,把整张脸沉入水中,越久越好,直到挺不住才换口气。 安蓉兮正在沙发里学刺绣,虽然现在这个年代手工刺绣已经用不上了,大多数都是机器直接绣制而成,但整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她,打算学学刺绣,一边打发时间,一边还可以修身养性,也是很不错的。 第三千二百五十四章 顾正臣给马黑麻洗脑 有骨气,敢如此硬气的拒绝。 顾正臣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平静地说:“拒绝只是你当下的选择,但你要清楚,沙黑、沙哈鲁,他们必然不会与大明友好。大明也绝对不会答应,让他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当苏丹。” “我们能接受的,便是你,一个听话的你,一个不喜欢战争的你,一个愿意为大明做朋友的你。所以,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将士虐待你、欺辱你。” “你大可以将听到的话,与你在一起的亚尔库克说一说,听一听他的看法。马黑麻,你...... 时间之王诺兹多姆对世界之树附加了魔法,只要这棵世界之树仍然存在,暗夜精灵就永远不会衰老,也不会生病。 卡索拉的工作则主要是串联,别看他个头矮,但是他的串联作用比卡卡还好,传球更加精细,只是今天拜仁慕尼黑的防守确实很顽强,难以找到什么撕破空间,卡索拉看起来也就好似很平庸。 李智慧明显有些紧张,久久不敢迈出步子。在张昭严厉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咬咬牙,终于向前慢慢走出。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可以说一下吗,也许我可以帮你,就算帮不了你,我可以找我爸爸,他的影响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沈雨疑惑地看着楚云。 林晨目瞪口呆的看着楚云和沈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楚云满头都是汗,在联想一下刚刚房间里的声音,马上就明白了什么。 “动……动什么真格!游戏已经结束了!”恢复神智的托尔大声的说道,可是没有人搭理她。 遭到如此剧烈袭击,伊宝儿的芳心,顿时有些颤动了起来,娇躯一阵滚烫,光洁的皮肤,也是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事情,股东会还没有开呢!”雨果更宁愿相信这些媒体的赞美是发自肺腑的,是被自己征服的。 本来她已经绝望了,就刚才落在林晨的手里面,她已经没有想过活下去的,她想的就是等林晨真的向她下手的时候,她就会选择咬舌自尽的。 雪散了后,天气出奇的回暖,一切都像被洗净一般,焕然一新。张昭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将一号别墅破损的地方修补完毕,主要还是缺少材料的缘故,没有大型机器,就无法生产,只能从别处拆卸一些老旧的材料,勉强充数。 这个时候,罗紫韵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白烨东和张源立刻跑到了周途的身旁。 “呼……这情况还算不错,也算可以正常修炼了。”周途松了口气道。 开始他那里知道顾陌陌居然是顾懿煊的妹妹,还有叶乔居然和他们都认识。 周临墨替赵虞娇回答了,他已经明白了赵虞娇的意思了。他的眼神愈发深邃起来,让人明白他在思考,却也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 迅速调整姿势,宁七将双手收紧,从他的两肩转移到他脖颈两侧,造型这才‘盛世凌人’了几分。 “樱翔,别说我这做大哥的不给你选择的机会。”圣子对着阿翔说道,表情透着一股子邪魅。 上官弘烈听到此话,身子明显的一颤,回来?还可以吗?她一定恨死自己了,以为是自己找人玷污了沉香,害得沉香香消玉陨的。 周途点了点头,然后扔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老鸨,就大步朝楼上走去。 但这些本来就是细枝末节无伤大雅,本就没有什么必要拿到台面上来说。 东哥从张翰办公室出来就新高彩烈,要是不带张诗妍,换个带新艺人,那一定比现在强,最起码自己就不用再受气了。 只不过相对于人,鬼的阴寿普遍要长一点罢了,也不多,就两百年。 看着众人杀向自己,胡莱也不管那么多了,冷笑一声祭出自己本命的法宝通天剑丸。剑丸一出,胡莱的气势瞬变,和刚才骂街的时候判若两人,此刻仿佛一柄绝世神剑尽显锋芒。 说到这里,阿昌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赶紧闭紧嘴巴,睁大眼睛看阿芬。 一处偏离主峰的山岳峭壁上,一位提木剑的男子和一位灰衣和尚,并肩驻足于崖壁边。 苏子墨伸了伸懒腰,一边贪婪的吸食着天地的纯净灵气,一边说道。 “这就是人死后,所能接触到的世界吗?仅仅就只是没有颜色吗?”战天好奇道。 任我行作为末法时代初期的绝代魔枭,以贪婪无耻强大而闻名于世。他从不炼丹炼器却从不缺丹药宝贝,只要是他发现哪有宝贝异法,不论坑蒙拐骗偷抢都要弄到手,可谓是当时人神妖魔共愤之辈。 记得有一次一个捞尸人犯了天忌,阴雨天出了船,刚撑出去没多远就翻了船,尸体到现在都没找见。 就在此时,又是一架蓝色直升飞机缓缓降落下来,那直升飞机两侧,是一柄巨大铁锤标志,山海武馆的标志。 话又说回来,NBA的制度就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他们不可能让强者恒强。所以强队永远在规则中是吃亏的一方,最终沦为弱队,而弱队永远是最占便宜的一方,因为大家要轮流坐桩。 熊雷听的是一愣一愣的,悠悠的这辈子已经够可怜的,怎么这么听上去,下辈子还不如这辈子呢? 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若是自己,真的是徐家人,那么太平还容得下自己吗?若是自己真的是徐家人,龙骧,的身边,还有自己的位置吗? 所以他们谴责热火,呼吁裁判加强吹罚,呼吁联盟加强对恶意犯规的惩罚力度。 不过季寥目前最奇异的能力莫过于掠夺草木的精气,这个能力是身体原主不具备的,但季寥也不知道是如何来的。 两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想到之前对龙夏的态度,便是一阵后悔,早知道这龙夏如此厉害,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佛八爷闻言,盘几下手中的佛珠,并未多言,又关切了几句便告辞了。 而且这还不是主要的,在这土地上,还有一座建筑物,建筑物上悬挂一块牌匾,帮派大厅。 李卫还安排了麦迪防守科比·布莱恩特,这不是他想看天才高中生对决,纯粹是麦迪的防守比较好,李卫最信得过他。 第三千二百五十五章 礼物收下,用来买后勤 这是来求明军放人的。 求,就应该有点求人的态度才是。 哦,克鲁杰还是带了态度的,叶尔兰一挥手,二十口大箱子送到,打开,全是珍珠、宝石,甚至还有黄金打造的一把禅杖。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冷澈的笑容,安东尼一口把杯中的啤酒全部灌入口中,身上原本仿佛花花公子一样的休闲气质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了。 看着被杨戬的法力和司法天神的权柄惩戒,打散法力无法施展法术教自己做人的三圣母,周子休嘿嘿猥琐的一笑,反手又把没了灯芯儿的宝莲灯拿了出来。 看着露出那种好看微笑的陆羽,最先反应过来的叶茂,这家伙直接推开身边的人,向着城外跑,二狗凌随风也是一愣,跟着叶茂就跑,然后看出不对劲的加百列还有白将也急忙跟上,最后是陆羽控制的三个普通新人。 看着怀中不如当年霸气无双潇洒随性,反而天真无邪纯真害羞的白翩翩,周子休看着自己刚刚刮过她鼻子的食指,不由得再一次失神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就回家,拿了一把锋利的鱼叉,提了盏气死风灯,就再次来到那个河滩的dòng口边。 方华脑袋“嗡”的一声,居然是黄金荣,旧上海赫赫有名的青帮头子,黑帮老大。 但是,拥有着数一数二实力的克劳斯居然被击败了。而且还被他自己形容成完虐的方式所击败,这就让人不由得细思极恐了。 “知道了,方华哥,我会注意的。”见方华严肃的脸色,何志也收起了笑容,正色的说道。 “灰骑士听令!组成人墙防线!”拉结尔一声令下,五百名灰骑士立刻在他们面前组成一百道人墙防线,每一道五人,摆出赴死架势,想用消耗战阻止路西法上前。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没动了筋骨,胸口几处青淤比较严重,也没伤到内服五脏,多将养几日便可大好。皮怀礼主要是受了惊吓,这会儿该也缓过来了。 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就听见空气中又传来了那该死的“笼中鸟”的歌谣。 欲待发问,可是艾冲浪已然闭目盘膝而坐,显然已进入了修炼状态。只得圧下种种疑惑,按照艾冲浪的叮嘱,有学有样的吞下那片叶子,也进入了修炼之中。 无巧不巧,众人此时的神魂等级,已经超越了武力等级。这些红毛兽的获得,恰逢其时。 一分一秒过去了,原本的棋盘也顿时布满了黑白棋,分不出上下。 要知道,上品级别的洞天福地,兑换价值,十亿起步,纵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会有一定的折损,但总体兑换的价值还是非常可怕的。 他之前以为林凡就是一个大圆满的武者,可现在错了,完全不是,哪怕是同一个级别的,东方州觉得自己还是有抗压的能力。 大帝一怒不说伏尸百万吧,让他宁猛授首是绝对费不了多少气力的。 待铃儿再探头看去,衙门守卫只剩一人,皮洛秋和多宝也不见了踪迹。铃儿无法跟进,只得继续藏身墙角。 燃烧着秦风至强一击的血色冰刀,重重的斩在云波道人的防御上。看似凶悍的防御,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照面都没有扛住,就炸开了一条口子。 第三千二百五十六章 重亲情的苏丹 撒马尔罕。 帖木儿听着克鲁杰、叶尔兰的讲述,眉头紧锁,目光投向了高令时,询问道:“你在明军之中,算是几品武将?” 高令时打量了一番帖木儿,如平日里的淡定,轻松地回道:“苏丹真正想知道的是,我的命到底能不能比肩马黑麻,镇国公到底在不在意我的死活,对吧?” 帖木儿凝眸:“大明人都如此聪明吗?” 高令时看了看左右凶神恶煞的将官,言道:“在西征大军里面,我只能统领五千军,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我是镇国公的...... 七天七夜?婉莹自己觉得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怎么会过了七天七夜? 紫宸殿的大门又一次‘吱呀’一下打开。太后在门口,摒去了张秀庭的寒暄,摒去了一众随从,只身一人进到殿内。 韩东脸上的效益越来越大,这个厂子如果能够买下来的话,凭借里面的建筑物,只要是拆迁,那绝对能够翻上几倍。 关于杨建嫖娼,李娟娟是知情的,因为杨建曾经向他坦白过,她当时感到很震惊,也思考过是不是继续与杨建的恋情,经过一番痛苦的煎熬,她还是选择原谅杨建,不过,前提是他必须痛改前非。杨建也一口答应了。 裴烨摩挲着玉饰表面,就在乔幻觉得气压低的危险时,裴烨松手了。 果然还是许宝贝出马对于冷娇娇来说是最有用的,一听到许宝贝说要和她玩,冷娇娇立马不哭了,开心的跟着许宝贝走了,许薇薇总算是松了口气。 屋外响起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应该是媛媛回来了。钱三运嘴上虽然逞强,但并没有做好与媛媛摊牌的心理准备,他慌忙躲进衣橱里,将衣橱门拉上。 “呃呃?”如一瞪大眼睛,心中想着该不会每次见到敌人你们都要打一架,才知道谁强谁弱吧? 只是,千万不要让我看见才是,这种东西,我见一次,只会心疼一次。 “一切都准备好了吧!”尚牧潇上了车,转头询问旁边的许薇薇。 然而这次的战斗却是有些不同,山贼们都被逼上了绝路,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在战斗,奋勇杀敌一心只为死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而天火国的士兵们则截然相反,在明知必胜的情况下,没有人抱着死战的决心。 波纳尸的动作也不慢,身形向左倾斜,长长的手臂一卷,两脚离地,缠住斧头长柄为转轴。如猿猴一般向托马特背后荡去。 话毕,就见观望台上三道剑影,像划过天空的彩虹,就往冠泉和云忆离去的地方飞去。 “养成好习惯,搜一搜这里再走吧,你不觉得这个墓室的财富,我们实际得到的并不算多吗?”说着,叶玄就朝墓室里的那个石棺走去。 我捂着脑袋没有吭声,说真心话别看我现在浑身哆嗦,我真一点没有害怕他的意思,反正打也挨了,气也受了,我就不信他能再把我杀了,这就是我此刻的想法。 雷龙、麒麟和吕家大军留在外面,只有三军中的高层和拿巴,跟着那两名被救的蛮巨人战士,带着他们从绿森郡捕奴团总部救出的一干蛮巨人幼儿进入了红山部落中。 煞龙骨剑剑尖指下,狄啸云持剑在手,掠过战场,这一过程中,煞龙骨剑剑尖几乎是划着地面而过,它居然开始自行吸取地上的血液和碰到的尸体。 赵远志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呵呵一笑,随即挥手叫自己的人来搬东西。“长官,郎中找你有事”一直跟着郎中在照顾伤员的赵琴过来找赵志。 对于明天,秦晓是没有期待了,萧玲珑似乎也没有什么期待,因为她的期待现在已经是睡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好像越来越神秘了。 这就像夜晚外出时举着盏明灯吸引飞虫,雷龙连在吸引的,却是大荒山深处的妖兽,这等壮举,估计大荒城的佣兵们听了都得吓一跳。 在场所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更多的是叫苦不迭,看这情形,除了今天的拍摄计划外,还要额外多拍莫晚琳的部分,今夜不到凌晨三点是没法收工了。 老爷子这才姗姗来迟,原本的家庭聚会,一下子变得有点热闹了。 在东大陆修真界,除开凡人,剩下的修真者大多数还奔波在贫困线上下,为着炼气凝脉期那一丝丝的修为进步而劳累奔波,却又有几个舍得花费几颗云耀石,去半山酒楼吃上一顿好饭菜。 果然,叶天羽是不会让人失望的,他悠然一笑,随手抬起,简直之极的一个手势,化解了其中一个霸道的踢腿,然后往后一拉,肩膀往前一靠,力量瞬时迸发,狠狠地把面前的男子撞飞出去。 她不是傻子!大婚当日在清雅苑内,她看得出封柒夜和封亦晗之间的较量,她曾身为上位者,太清楚权力倾轧的过程中,无数旁人会沦为炮灰和踏脚石。 不过想想也对,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而且这场选夫大会还是为她举行的,任性一些也在所难免。 佩月月很认真地说话,她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作为辰星的助理,没道理这时候还明哲保身地看着别人对如何利用辰星无动于衷地说说笑笑。她不想找存在感,但有的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为自己找存在感。 “好,就算如此,然后呢?”顾萌安静了下,淡淡的开口问着关宸极。 又陆续看了张才俊等人的作答,沉思许久后叫来了宰相秦桧和大学士房来。 按照老大的话,也不用逼得太紧,只要杨志同意将势力限制在天南市和红海市就行了,而且,因为双方现在不方面撕破脸皮,所以也是让鸡公头这么一个外围中的外围人员来做的。 第三千二百五十七章 帖木儿致命的疏忽 给财宝,确实是找个临时仓库。 毕竟财宝在明军军营里,只能放着,吃不到肚子里去,战争结束之后,自然也能找回来。可牛羊与粮食,这玩意送出去,可没办法全部收回来,隔一天,就被人吃掉不少…… 但不给,又不行。 马黑麻这个孙子,帖木儿很看重,他所表现出来的智慧与气节,深深触动了帖木儿,不可能放任他活生生饿死在外面。 再说了,帖木儿向来强势,无法选择熬死明军的做派,只能选择正面对决,也好在战争中告诉所有人,锡尔河的失...... 她此刻状态很不对劲,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眼眶上也冒出一层乌黑。 汤隐村内,正在处理政务的汤影愣在了原地,有些疑惑的低喃着脑海中浮现的声音。 元木仇敌若还在世外净土内的话,势必会随着世外净土被打爆而暴露出来。 “唉!”王若莹与吴梦卓见状,皆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十六万的积分,足以兑换好多东西,什么高阶鬼道、高阶缚道,甚至就连一些斩魄刀的‘始解’,夜也已经能够兑换了。 即使是10万骑兵横扫,也未必能完全消灭匈奴。而且这一万骑兵所需要的粮食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韩信虽然很高兴,但也仅仅是和这些人打个招呼而已,并没有什么交情。 唐佳她们几个见到她起身了也不吃了,跟着她一起收拾桌面上的餐盘。 我也顾不上害怕什么孤魂野鬼了,撒丫子跑上山头,穿过阴气沉沉的坟地,一股劲跑回家里。 除了桃枝依然在等待之外,原来的那个传送阵入口已经消失不见。 “贾维斯为您服务,先生,刚才电磁场出现了絮乱,现在重新连接完毕。”就算贾维斯是人工智能,但是却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信号传递不过来,也没有办法。此时再次连接上,贾维斯首先解释了原因。 本来在李家的待遇就不好,每天不是打就是骂,特别在这种天气里,让你好好洗个澡是更不可能的了。 陶怜儿几不可见的摇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怜悯的看着地上的崔氏,崔氏正捂着脸一脸委屈不服的看着李二银,尽管如此,下巴还是抬得高高的,守护着那最后的骄傲。 当然贾维斯并不会知道其实什么刺杀,什么一周时间之内刺杀托尼三次其实都是假的,只不过是旺达想要惩罚托尼的一个借口而已,而之所以会让皮特罗真的在今后一周采取行动,是对托尼进行心理施压。 尤其是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很多人都听不懂,但是萧龙这里却内心颤动。 一颗石子突然越入陶怜儿放在桌上的茶盏中,陶怜儿被这声惊的回神,看向茶盏,里面静静的躺着一颗黑石。 多了一个分身还是很方便的,比如想拿什么东西,想去做什么事,自己不方便或者不想去的时候,分身就可以出动了,而且可以完全由自己控制,还能看到分身看到的东西,也能感受到分身感受的感受。 火龙在冥王鼎主人的头顶盘旋,这人惊恐地看着,忘了躲避,火龙落地变成镣铐锁住这人。 往后,半蛇妖内心想,怎么可能,分明没有踢中的,刘建拿着剑,一剑过去,一下就把半蛇妖砍断,半蛇妖这时候身子到地面,然后死去。 跟着,浩大的世界投影中出现了一名背着神剑的白衣少年身影,他身影巍峨,俯瞰大地,目光仿佛笼罩了这颗星辰的每一处。 头脑简单的角魔督军最先跳了起来,十多只强壮的手臂拦在了死亡骑士的面前,接着那些三头地狱犬也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 这么说吧,灵源谷名为山谷,然而面积之广博,却很难用言语描述,大山一座连着一座。 这时候妖没跑过来,这时候魔神拿着剑挡住,妖妹张开嘴,叫了一声,魔神说:叫你妹呀,然后双手一用力,把妖妹打的退后几步,妖妹看着魔神,魔神继续道,你多久没刷牙了,臭死了。 即使是城堡之心这个最大的秘密被对方一口道破,都不可能在把李维炸得这样晕头转向,对于其他人也是一样,年轻的狮鹫领主可以清晰的听到,觐见大厅中那些豪门贵族的抽气声正在此起彼伏。 李头随后带着孙悟空一些走上来,孙悟空说:大老爷,你这三经半夜把我们叫过来干嘛呀。 考验仅仅两行字:下界收一名大功德在身的弟子,至少功德生金光,金光百丈。杀十名大罪孽缠身的地仙散仙,至少罪孽生血光,血光百丈。 袭击章叶的那个高手惊异的叫了一声。他的修为虽然已经跌到了武道六重,但他的战技还有战斗意识依然存在,搏杀经验异常的丰富。 江昊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之后,如临大敌般朝着法阵破开的方位望去。但是刚一望去,立刻瞳孔剧烈一收,纳闷道:“咦?刚才破阵之时不是动静挺大,怎么现在却……”江昊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极为纳闷地说道。 “轰~”蛮横力量爆发,这一次比刚刚的力量爆发猛烈太多,朝四周疯狂的扩散。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就让你魂飞湮灭!”他狂吼,澎湃的灵魂力量爆发,充斥我的脑海,想要彻底占据,将我的灵魂湮灭。 第三千二百五十八章 王美人的檀香 撒马尔罕,西城军营。 守将舍林登上高台,看着新编入城防队伍的军士,肃然道:“你们是地方上抽调而来,被光荣选中加入城防军,我不管你们之前有没有经历过战争,又是否立下了多大军功!” “这里的一切城防军务,都听我的,我的命令,要彻底地执行,让你们关城门时,不管城外还有多少百姓没有入城,都必须关城门!让你们开城门时,不管城外有多少敌军,你们也要丝毫不犹豫,将城门打开,让我们的骑兵杀出去……” 这是一番威严的训话...... 昆汀教授私下里告诉他,如果毕业成绩比较理想,会将他推荐给廷根大学和贝克兰德大学。他想用周末的时间多复习一下相关知识,多做一点准备。 最后,贝尔纳黛承诺提供给许愿神灯一份审判者途径序列五非凡特性,以换取在本次航程结束前许愿神灯不再以任何形式影响船员。 向上面对天花板的手机屏幕上有几张照片,从前到后分别是孟朝歌进入酒店、宋衍靠在房间旁的墙上、两人面对面说话,孟朝歌被宋衍压在墙上,照片里找的角度十分微妙,拍出来的效果就好像宋衍壁咚孟朝歌,直接吻下去。 对了,我怎么忘记了,你现在的靠山可不止井大哥一个了,韩大叔,赵大叔,韩爷爷,赵爷爷,还有我舅舅,他们都得找我算账。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他的神志一会清醒一会如坠梦中,分不清看到的是真实还是虚假,但他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被影响了,被谁的能力影响了,以及受到的影响要如何摆脱。 “一个朋友跟我说的,至于具体是谁你就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唐宁很是干脆的答道。 上次皇上做的事儿,得罪了那两位,既然他们在1起,这关系肯定是不错的,1起请吧。 而两人这边震惊时,那边,寒屈已然杀机毕露,竟握手成爪,瞬间袭向谢无绝。 苏荔感受到男人明显放慢的步调,唇角微微勾起,这人也没她想的那么冷漠嘛。 就在这时候一声尸吼传了过来,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尸吼身传了过来。 “林可儿,你找什么呢?你该不会是不好上去吧?”李艺笑嘻嘻的说到。 “在下,欧阳若曦想与公子交个朋友不知如何?”欧阳若曦十分诚恳的说道,然后又用十分诚恳的眼神看着宁宝贝。 正在这时,窗户边有声响动,我转头一瞧,却见窗户外映射出一团黑影。 大汉们都退下。温亦杰这才走进了屋里。在窗户边看到了情况的江净珞,她赶紧将窗户关上,静待在房间里。等待着。 车外的南宫瑾与南宫玉看到轻跃而出的宁宝贝时,兄弟俩很有默契的想到。 他哀怨的眼神不住地盯着她,心里不断地抱怨着。她竟然可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听到他刚刚那番话,竟然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难不成,这段日子以来,相思的人,傻瓜的人,是他。 这次,莉莉呆住了,连一行点都没有发出去,就听暗之路西法继续说。 她的话很明确,完美配备的发展她不会干涉,雪精灵才是掌管大局的人。 “谢,谢谢!”虎妖有点起怪的瞟了我一眼后,还是吞下了太元金丹,就坐到一边疗伤起来。 ”离婚?”罗依依惊骇,宝贝要和南宫瑾离婚?为什么?难道是南宫硕? 副将愣住,他哪里敢说信不信,回头要是真没抓住,怪罪的还是自己。 此言一出,无人不大笑,堂会还没开审,萧凡倒是倒打一耙,往日月学院身上泼脏水。 兽人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一名人类和一个的兽人走了出来。 五王妃望着她笑得真诚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点点头,这才赶忙回去了。 曼丽一听,这个单纯货可有些着急,忙问,“你多久没上手术台了?”哎哟,这可关键,她怎么会放心把元西交给一个老久不摸手术刀的人? 沐雪不得不又行一个礼,可是僵硬的腿却因为这个动作开始发颤,好不容易行完了礼,在巧玲的搀扶下,慢慢的走回了秋华园。 灵城的父亲是上任仙妖族族长,如今也算是回家了,灵城该回去看看。 果然,到了第二天,京城已经满城风雨,民间甚至有人叫嚷着皇上若不娶吉雅公主,就是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的话了。 “不是那片红树林,更近,开车就五分钟。”吕大锤向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宋三手下多是跑船和装卸货的苦力,风里来雨里去,各家兄弟里最看不起的就是赌坊这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瘦崽子,见狗子被一袋麦子压得身子一矮,当即就嘲笑出声来。 再说了,这一次房地产的整顿说白了就是宁愿财政收入少一点,经济增速慢一点,也不愿意出事。 傅明晖不懂那是什么,如果李渔或者持心道长在,或者可以判断,可她却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青源的声音十分冷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让不少人的灵魂被寒意侵袭,颤栗不安。 第三千二百五十九章 帖木儿的大军到了 撒网,收网。 鱼不多。 当然,如果最终对方还是选择了动手的话,杨凡也不是没有回手的方法。 灵姬怎么会知道冥神殿?就连她和子芥,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知道这些事情的。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出门,每天都绞尽脑汁地记录着自己脑海里,那些具有前景的研究和发明。 房间里响起了一连串的巴掌以及惨叫声,刚开始那少年还想反抗,但反抗却没有任何作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会是沐兮的对手? 这第一关任务居然是这么做的就算了,给老子发布一个第二层的任务又是个什么意思? 温毓婉虽然不怎么知道血榜第一是什么概念,但从江唐的语气中也能感受到温苒苒的可怕,一把将程凤楼拽到一边。 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总是她陪着自己的原因吧,要不然自己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云涟也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是不会轻易的放弃的,既然是这样那就让她放手去做好了。 当然报纸与网络上的讨论是自由奔放,充满奇思妙想与异想天开。比如有的人就提议人类可以早一步用机器人在火星上先建设起来。 当他看见那盖章的部分和李天的照片和名字时,脸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住了。 而这一次,周念无条件的选择相信他,对于云晟来说,已经是上天偏爱,他已圆满,再无所求。 有人作证苏昱琳是故意撞云乔,并非是云乔主动伸手去害苏昱琳,于是,云乔也不多话,笑而不语地看着苏昱琳。 毕竟仓颜的宫殿里是没有水的,她是如今是飘在空中,这样的生活环境她很不习惯。 刚刚挥手,顿时幽香扑面,那大床周遭竟是腾起了水雾,顿时使得床内风光一片朦胧之意。 “没错!昨日这孩子深入黑山林,得龙祖送剑,虽说我等不知当中到底有何缘故,但是也能猜出此子剑法造诣不俗,待会说不定会带给我们惊喜”,另外一个长老也是开口笑道。 两秒钟过后,雌雄莫辨的声音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吵的柳浮云太阳穴一跳一跳大为头疼。 而赤穹的那一瓶早在前一晚便让今儿他们送去了,每个瓶子里面塞满了鸢飞丹。 破空之音连成一片,诸多法器、灵药瞬间就直奔他这里,呼啸而来。 季慎谦突然伸手弹了一下席岑的额头,席岑懊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周围的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 凌雪行尸走肉般的穿梭在各条街道中,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一天之内要筹60万,谈何容易。 场面一度失控,周游只能够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躲在角落里面喘息。 哪怕董啸龙失去了记忆,但也还是想照顾李薇的感受,这或许是一种习惯吧。当他遇到李薇时,就不自觉地会想到她,这种感觉在她没出现之前还从未有过,但是那一次眼神的对视,不知不觉间就勾起了这份感觉。 “横井,一会儿秦汉登场以后,听我的命令,就发信息过去,让他们动手。”安部贤一悄声说道。 第三千二百六十章 交易结束,立即动手 有了前车之鉴,杰力科自然不会触怒顾正臣,而是直截了当,一次说了个清楚:“今日正午,我们先交牛羊与粮食,交接完成之后,大明释放马黑麻、亚尔库克等人,苏丹释放高令时。” 顾正臣回道:“没问题,但若是交易过程中,动用了不该有的手段,那这笔交易——便作罢,然后双方开战,决一胜负。” 杰力科了然,言道:“但镇国公也要知道,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办法找到足够的牛羊,所以这次只带来了三万头羊,五千头牛,但麦子,我们带来...... 此刻这个伊莫金心中十分高兴,当然此刻她高兴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皮包被抢回来了,更高兴的是帮她抢回皮包的人是林峰。 梁紫嫣知道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生活是过得有一点糜烂了,都怪冷亦寒,天天都缠着自己,哪有时间去想寒香的事情。 “恩,说一下,今天又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上,让大家欢迎她。”骨川老师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门口的身影让班级的人又沸腾了起来。 店员礼貌的端上了热茶,梨斗谢了一声后接过茶水,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苏灿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专业人才,对于雇主的要求揣测的非常到位。 战天此举,无疑是代子受苦,而唐帅则是在这一瞬间胸膛当中窒息无比,那难以名状的感觉充斥在了唐帅的心间,却是可以令唐帅无视肉体上的痛苦。 众人一听林风都这样说了也知道改变不了注意已定的林风不由的都在暗暗准备撤出去了。 别看唐帅此刻表面平静,身体当中却是酝酿着一场大风暴,随时都有可能席卷整座晋阳城。 俊秀男子之语让唐帅脸上笑容渐深,却是有着一股冷冽杀意凭空幻化,充斥着练武场这一亩三分地之中,令众人屏息。 第一轮手速手法比拼,评委们出的题目很是刁钻,既不是比手速也不是比手法,而是比眼力比计算能力。 但,天剑山脉一带的外围,并不应该出现如此厉害的灵兽,此现象着实奇怪。 亲眼目睹一个在现代医学上宣判死刑的人在短短时间内恢复正常,聂珠玉哪怕曾经亲身体验过,仍然觉得神奇与荒唐。 赵崇远和王力士在赵定热情之至的欢送下,心满意足的走出了翠云楼。 最可怕的是北美当地票房已经超过了4亿美元,几乎是横扫一切敌。 今年正好是西边驻军换防之时,崔洗濯随元帅回京述职,本想着好好兄弟叙叙旧,谁知回京得知的却是萧祈殊通敌叛国,皇上念在萧家满门忠烈才将剩下的萧家人全部流放苦水县,正巧县令的事也传到京中。 江尉氏笑着将帕子扔进了火盆里,随后做作地扑向了昏倒的老夫人身上,嘴里喊着“婆婆”。 丁正刚的内心被温暖所填满了,他觉得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实在是来对了。 分布在今安的身体各处,如同一道道封印,堵死了他体内还未释放的天赋,这正是他要开辟的窍穴。 而且这御三家本身就有几档王牌综艺节目,底蕴雄厚,观众基本盘多。 “可是你连你爷爷养的一条狗都不如。”萧澄淡淡的笑道,眼底带着漠然的嘲讽。 甚至于,一想到待会就要见不到她的时候,会觉得烦闷,会觉得不舍。 他并不大相信阿兴的话,她究竟是不是失忆,他相信自己能判断出来。 这两个大掌柜,其中有一个是张瞎子,张瞎子是前日到的广州,胤禟招过来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过现在是用上了,这张瞎子在那便买些地,先盖个院子留着用。 陆离野挺拔如松的健躯站定在云璟跟前,阴影罩下来,那抹强大的气场,让云璟顿觉有些恍惚。 “谢谢你还能回到我身边。”抱紧了她,萧澄在她耳边低声的说着。 门童这才替她将车门阖上,又负责任的同出租车司机叮嘱了几声,方才让他开车离开。 温恪只低着头不说话,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有温恪自己知道,她其实也是害怕抚蒙的,只是她总要给妹妹做个好榜样。 “我就没出息怎么了?”我愤怒的睁开双眼,见萧少峰领口微张,露出了健硕的身材,瞬间傻了眼。 说完他丢给刘昂一块极品灵石后,带着刘昂没来的垃圾飞速离开了,刘昂也带着弟子离开了。 转目,让他再次地观察下,剩余空间内,他只能攒齐地暂时保命了。 而这个世界“传奇之上”的存在仅有那七位皇者,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实力天花板,是当下世界格局的奠基者。 这匹魔鏅下界在前面地,他又在迟到魔鏅之与仙兽同步相遇后,他飘摇下得了“汾河边上霍家门庭来”。 不在回视线中,他脚跟一稳,左手,造就悾悾了去,一个上身再转,那把刚忒铁镲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了霍银光的手心内。 李天睿正在房间内和那对姐妹花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门外,几个壮汉已经被打的面目全非,然而那些保镖却似乎没有得到指令就不会停手一样。 众人好奇的上前查看,他们没有发现这三团黑雾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我。这就是迎来死亡并获得成长,焕然一新的我贞德的救国方式。 想到这,她都恨不能离时谨远一些,避免她身上的麝香伤害到她,导致她出现了什么损伤。 等找零的间隙,他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将烤肠夹进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 第三千二百六十一章 三百步禁区 马黑麻恨顾正臣,若不是他,自己岂会成为俘虏,岂会蒙受这般奇耻大辱,还要苏丹爷爷用如此巨大的代价赎回! 全军可都看着。 既然刚才某人说改日见到她一定要让她好看,那择日不如撞日,就让她现在领教一番。 没有想到我连他的徒弟都没有打过,唉,真是让人灰心呀。”这位垂头丧气的修士,正是第一轮中与黄九斗了半天的法仙宗金丹修士。 而且严格说起来,她也只是见了她们一面而已,算不上有多了解。她原本还打算将人早点娶进来的,现在看来,怕是不成了。 “不喜欢?不喜欢你天天把人挂在嘴边,不理人家你把他带出来跟我们显摆什么呢!”李丹一点都不给她面子的把她揭穿。 随着肃杀和紧张的气氛弥漫开,又一场大战仿佛一触即发。两边的战力加起来超过一千五百人,隔着林府的大门对峙。 施影声音透着些慵懒,一脸的谑笑看着爱郎,玉腕翻转,握着云动的手掌,感受着他手心的温暖,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满满的温情。 我还带着冰冷水珠的手指正好落在他唇上,我身体贴住他,轻轻说了一个嘘字。 李丹真想把电话挂断,这还有没有个当妈的样子了,平时稀罕的像什么似的,这些个关键的她却一个都不知道。 在这个家里,两派系中,总要押一方,如果不压,很可能在之后的岁月里,尸骨无存。 黄山的太极盾被打的咚咚直响,更有一道神魂攻击夹杂在这数十道攻击之中,绕过了太极盾的防御攻到了黄山的身前,好在黄山拥有千年养魂木雕刻的吸魂法器,将这道不引人注目的神魂攻击挡了出去。 再也不必觉得汗颜,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做不好事情,也管理不好家人。 “安安稳稳的有吃有喝,被娇养着不好么?你想要什么,我亦能给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挣?”荀沐阳轻轻的叹息一声。 吃完也没有立刻回去,沈斐难得兴致来了,想到处看看,他可能以为施针失败,自己要死了,所以想多瞧瞧外面,眼睛里满满都是留恋。 但大众也并不全都是傻子, 喂屎喂了一年,口味再重也该回过神来了。 “主要还是冰天雪地的,第一次来这边……”莱卡斯笑了笑,对阿萨的惊讶丝毫不以为意。 酒馆老板没有丝毫反驳,似乎理所应当一般的应了一声,一边抱起鹿排往后院中走去。 这水鬼和诺德古墓中的尸鬼还不一样,他们更多的像是某种生物,而不是复活的亡灵。他们也知道疼痛,也知道闪躲。 慎独先后把这两样都塞到了马周的手里,静静的看着他在那狼吞虎咽。 安德森抿了抿嘴唇,敬了个礼后走出指挥部,坐上车直接前往前线进行指挥。 所以进入游戏后似乎还没有将习惯改过来,竟然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制定的规则就是世间真理,别人都应该按照他的规则陪他周旋。 规矩还是和往常一样,不看人数,而是看支持方和反对方的所持的总股份对比。余哲一方持有的股份占比余庆生一方多出1个百分点,毫无疑问的,余庆生正式被开除出局。 第三千二百六十二章 马黑麻的两手准备 回到大本营,帖木儿召集诸将。 看着众人略显沮丧的神情,帖木儿却很淡定从容,轻松地说:“不要总想着,我们折损了几百将士,却没有占到任何便宜。相反,我们摸清楚了顾正臣敢于留在这里,对抗我们的底气。” “无外乎就是火器,一种会爆炸,可以杀伤人与马的火器,还有射程颇远的箭。除了这些,眼前的明军,不值一提。可要解决他们,我们并不是没有办法……” 听着帖木儿的一番话,众将总算是提起了精神。 卡迪尔言道:“苏丹,明军埋...... “大帅明鉴!”两个秦将统帅同时答应道,又立即转身退出帐外。而乌桓则双眼盯着天边蓝星军飞机来袭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石正准备郑重地表扬一下藤峰,四下环视了一圈,却下这个家伙,果然又不见了。 “阿姨?你叫她阿姨?”况天佑听到这里忍不住要吐槽了。对方明明是人好么?而且看样子最多20岁好么?你这样叫阿姨是否考虑过人家的感受? 套路,只是想让她上当,不走极端的乖乖上车,运到实验室而已。 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他也将史蒂夫最大的死因告知了史蒂夫的父亲。闻听害死史蒂夫的真凶竟是国家组织时。史蒂夫的父亲希望林羽保持沉默,不要再告诉他的母亲。 “少拍马屁。”萧晨笑了笑,手掌在雕像上拍了一下,一道隐晦的杀气潜藏进去了。他检查过很多次,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对他没用的东西,不如拿来换了资源。 这场家宴,最兴奋的莫过于韩阙。见着沈连城和李霁,他便生了好一番怨怼,字字句句说的,皆是二人隐婚,他一杯喜酒都没喝上。 “这个地方真美~”洗漱完的金燕子靠在林羽的怀中充满了幻想的说到。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马里奥镇长看了看那把剑,嘴角掠过一丝笑容,随后将剑柄扔掉,捡起了那把剑,挥舞了一下,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何凝烟看到他去拿柴火,捧了一把回来,到杰克那里时,眼睛低垂了一下,立即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应该是杰克插在后腰上的枪,给他看到了。这些三个兵,没来得及带枪,任务结束后,上面就要求将枪交回。 叶枫毫不在意,脚下踏着太虚步,剑分凌云,人像闪电一般向段延庆飘去。段延庆随之应对,铁杖一指,就是一记一阳指。 虽然裴君临对外宣称不再接纳客人,已经进入闭关状态,但是真正的客人,他还是要亲自出来迎接的,比如大恩人方芷晴。 一道强大的法力迸发而出,和那镇字撞击在一起,双双化为了湮灭。 他们这些修行内力的人打通眼部穴窍后,内力经过眼部处的经脉,可以增强视力。 刚被换到下面的班长跑上来请求支援,说是已经那城门被撞击的厉害,隐隐有守不住的意思。 “就是因为你受伤了,所以不能看。”叶凯成才不管,看了那伤一眼,淡淡的说。但也伸出了手,体贴的托着徐佐言受伤的手,免得他一直这样举着手酸难受。 想要通过练功吸收这两种自然元素充实丹田中的内力壮大自身的能力,就变成一件极度困难的事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了一片树林,然后手劈大树,劈下了足够的木材在荒地旁盖了间足够七人睡觉的大房子。 即便未来会有人怀疑,胡彪也不会承认,他有一个随身附带的神秘空间。至少胡彪觉得,有时在部下面前表现的神秘一些,也更容易让部下充满敬畏。 这应无患为了不自己上,竟然连骂自己的话都说得出口,看来还真的豁得出。 “果然生的俊秀,最难得的是一母双生,”郭嬷嬷毫不客气的拿眼睛将胡雪晴胡雪柔姐妹打量了半天,才呷了口茶道。 室内一色的紫檀家什,单隔断上摆着的那只景泰蓝花觚,只怕没个几百两银子休想搬回来。屋角几个身着鹅黄撒花祚绸窄银袄,系蜜蕊色洒花百褶罗裙的丫鬟垂首而立,连个抬眼看她们的都没有。 只可惜,对此时的日军而言,他们也需要一个开战的借口。鉴于目前欧洲战场局势尚不明朗,以至日军也在等待。看看他们的盟友,是否能继续完胜对方。 先不说御虚王可能是个超级高手,就凭他能修建那么宏伟的地下墓室,当年应该也是风云人物吧?历史上居然完全没有记载,诡异。 更多的人也惊慌失措的跪拜下去。便是符牡丹也是腿脚一软,心生恐惧。 中年壮汉同样如此,他虎目圆睁,怒视鲵霄,若非有陆尘在一旁虎视眈眈,以他火爆的脾气,在得知有人计算自己后,铁定要原地爆炸,能忍到现在不出手,已经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情。 玲心无语的看着玩的不亦乐乎的周嫣跟李静宜,默默的跟在她们后面,好吧,你们高兴就好。 “张总,处理好了,还有事要吩咐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影处理完尸体,恭敬道。 他的指挥失误,也令其余几个师弟对他的决定产生怀疑,虽然仍听他调度。但配合上的问题却越来越明显。 马尔蒂娜哭的很厉害。桑德拉抱住了她的头,妹妹的泪水浸透了她腹部位置的织物。 “你们地老师雷亚斯应该是尽得雷禅亲传,有可能亲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显而易见的是,他继承了雷禅对鲁玄地仇恨,所以一直针对鲁玄的徒弟冯杰地后人。”陆玄缓缓的说着。 第三千二百六十三章 爆炸,沙黑死 沙黑不想承认,但也不好反驳。 帖木儿见沙黑如此,便吩咐道:“顾正臣抢了我们二十箱财宝,送来了十箱。你拿去,分发给下面的将士。我们现在,需要将士舍命作战。” “王大哥你直说,大家都不是外人,亲兄弟也要明算账”陈宁说道。 随着她的话语,林鹏不住微微点头,似乎对于她所说的话完全同意。把这些看在眼里的瓦伦泰和萧梦楼互望了一眼,会心地一笑。 “行了,把图纸给我,我和萨镇冰去操作,你马上回去安排剿匪吧?交易谈成后,你的好处我会如数给你,剩下的钱我们用来出国购买战舰”载洵安排道。 李老板在包间里一次一次的要了路瞳,路瞳麻木的配合着李老板娇喘。 魔气四卷,在这股魔气之下,之前那被炸的破烂的天空,也是彻底的化作了一巨大的黑洞。 开车的警察探出头,对着风蛇喊道:“哪来的乞丐?是想妨碍公务吗?”这话听得王轩龙头皮一阵发麻。 ,一轮左边是龙右边是凤的光环升起,金翅大鹏明显身子开始迟缓了起来,一阵无上的压力重重地压在金翅大鹏身上!金翅大鹏显然很是意外,它有意打压董占云,所以动用了自己真正的肉体力量:“叽~! 本来,当初崔封驯服幽湮时,幽湮的神识被烙上了崔封的印记,若是崔封死了,幽湮也必定会跟着一同魂飞魄散。 “一天三餐,早六点至晚九点,每月六钱银子,月满结算”粮店老板说道。 大堂之中不断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即便是那些拥有元婴期实力的生灵,也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崔封面前的菜肴,恨不得扑上前去风卷残云。 酒的度数不高,但是架不住量上来了,路德和希罗娜都有些微醺。 “你没听到吗,未来让我们去门口把羊扛进来。”生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门口走去。 随着素还真开导,李启全身凝聚一股沛然真元,只见焚如要术凝聚的邪龙烈焰能量,燃烧在半空中,化为一团耀眼金色烈阳。 占紫陌正靠着床头,急促地喘着粗气,不难猜测,前不久两人还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 可如今她受孕成功,难道真的任由几个老的将她腹中胎儿给折腾掉么? 不仅如此,空间裂隙另一侧的晶体洞窟深度较浅,属于星兽孵化区。 隋军士兵各持刀枪,向城内杀去,很多人假扮成运粮的车夫,为了防止露馅,都没穿战甲。此时不着身甲,挥舞着大刀,杀向敌军,反而更加的骁勇。 而此时江时亦手机再度震动起来,垂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又看看江承嗣。 难道说灵之卷也只有三式,剩余都是根据核心的招式演变拆分而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徐雅然又敲了敲门,笑着问道。 龙拳没了在城墙等下去的‘性’子,准备返回营地等候消息。他转身向楼梯走去,正好碰到澹台武将军上来。 “随我来亭中,稍作休息。”看完郁风的剑术,杜越松面无表情,向亭中走去。郁风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此人一袭青‘色’长袍高高鼓起,仿佛被注满了空气,一把比寻常宽厚许多的飞剑上下翻飞,刚烈勇猛,而对方招式诡异,两人打了个不相上下。 第三千二百六十四章 朱棣的四行战法 牛尾巴、马尾巴之上,全都绑上了布条与芦苇,马眼、牛眼也被蒙上了。 火点起。 军队纷纷后退。 牛马被灼烧,却又看不到周围情况,只能发了疯地向前冲…… 火牛、火马! 凌轩的手紧捏着,咬着牙,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丝毫没有理会少年。 要是他开口说他请的话,在陛下那儿可能报不掉账,最终还是由他来买单。五千八百两银子!一顿饭!!司徒岩虽然不差钱,依然觉得肉疼。 这两样药品,一个是供军用的,一样是新上市的新药,都是药厂重要的药物之一。不过想想,药厂的哪一种药,不重要呢? 这便是湮灭式三生诀,进可攻,退可守。若是换做常人,恐怕早就被这种气势所惊吓到。但是,韩千雨显然不是那种懦弱之人。 这个时候,暗处的那位似睡着了一般的长老此刻微微张开了双眼,似是不在意,却面露沉思之色,依旧没有说话。 虽然说金币全部花完,但是他背包之中的升级石,那也在此刻增加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量,当然了,最多的还是下等升级石和中等升级石,至于高等的,那是一颗都没有。 听到二人的谈话,慕容依依的表情十分的不自然,下一刻便变得漠然起来。 说着说着,赵川的声调越来越高,语气越发冰冷,眼神也变得寒意十足,杀气涌现。 只要到了后方,那在一一击杀之下,对方的阵型也就不攻自破了,在加上这阵型内,有着几条非常宽的通道,这不是摆明了给他们送肉嘛。 至于后面会不会被玩家们鄙视,那就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了,只要拿到了奖励,获得了不菲的东西,那还愁后面不能翻身么,不就是被人说么,好像他那蟑螂的体型,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好像一直还有人在取笑着他吧。 但陈君容在科任老师的风评圈中都不太作好,说他官威很重,经常作威作福。 就当那黑魔蛇血盆大口在离青鳞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一道绿色的光芒从青鳞的眼睛中射出,直逼那黑魔蛇,在那黑魔蛇的脑袋上留下了一个碧蛇三花瞳的印记。 过了一会儿之后,凌熙涵就整理好了情绪,发现自己跟一个孩子一样的趴在苗妙妙的怀里,连忙就爬了起来。 牛家的大别墅里,保姆被金承望逼的没办法,只好胆颤心惊的去喊牛涛。 所以,他知道这位爷可不能得罪,来的路上,郗怀阴也交代过他了。 她大伯和大堂哥都是军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军人的假期可不是那么好请下来的。 “哎,湘之,你现在记忆恢复到哪?”林妙妙把手搭在林湘之肩膀问道。 刚才这段时间,黑衣人已将武玄烂成肉泥的尸首抢回,陈秀吉与尚谦信商议由尚谦信出战第二场对决。 一听吃的,林妙妙瞬间就把刚才的一点疑惑抛之脑后,从袋子里拿出了煎饼挨个分给了几人。 虽然如此,王援朝也没想着要辞职,毕竟这可是铁饭碗,只是现在工资少了,以前的气派也没了。 电视台不差这点告状的钱,相比较起来,电视台的声誉更加重要,如果能借此机会捍卫自己的名誉,杨奉宾赔不赔钱都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能够得到观众们对自家电视台的信任。 第三千二百六十五章 少年与马惧死 博拉莱内心有些胆寒。 明军火器的强大,远远超出了帖木儿人的认知,他们不需要耗费马力,不需要耗费体力,就这么或站或趴着,似乎只要有一口气,饿不死,哪怕是残废了,他们也是可以继续战斗! 如此厉害火器的存在,让骑兵成群结队的冲锋成了一个笑话! 相对于卡迪尔、博拉莱的止步不前,马迪亚尔没有退,而是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继续冲击,顶住了所有伤亡,投入了全部战力,一波接一波地在南面冲杀。 沙黑不只是马迪亚尔的上级,还是私底...... 鲁冠收拾好了东西,直接便回到之前的地方,和孽梦越好了等着,鲁冠这是要给孽梦好好显摆显摆了。 想想他要对付南海鲲鹏府,而为了三四日给他们的“厚礼”,他还有不少的东西准备,他得离开这里,好去与人一道作准备。 当然,叶不非也十分的担心,这梦里的东西黑本系统是否能够拍下来。 做了一个鬼脸,景天带着茂茂就往竹林外跑去,哼,你个假道士挖宝贝厉害,还掐指一算,这么会算不去城东边摆摊算命。 阿克公爵要求他的第一步兵军团继续前进,他想着把战线推进至内岛,以打开现在的被动防御的局面。 叶天明趴在他背上,两耳中呼呼风响,眼看着山路两旁的树木迅速倒退,感觉跟坐火车一样,眼睛不由越睁越大,这就是武道宗师的实力麽?若是让我躲过此劫,以后可得想办法跟这位许兄弟多多亲近。 这会儿雨越下越大,正适合发动奇袭,五名精挑细选的特警精英借着雨幕的掩护,迅速潜行到土城墙下方,在观察人员的指示下,同时将飞虎爪抛上城墙,沿绳而上。 “我以前活着是有肉身,又不是鬼修,要那玩意儿干嘛?至于说法器算什么,我当时用的是灵器。而且全是可以随着意识直接收入体内的灵器。就是七八阶的丹药都多得海里去了。”鬼鸟得瑟的翻了个白眼。 两个教廷的人看上去还是比较安分的。然而莫风和白萍并没有放松警惕,利用调查局赋予的特殊身份,一直把老韦德和两个教廷的人送到飞机上,并眼睁睁看着飞机起飞才离开机场。 十点钟左右,大佛寺内已经挤的水泄不通,香烟缭绕法磬声声,穿着杏黄色袈裟的大和尚引导着虔诚的居士们围绕着室内的通灵宝塔高诵心经,朗朗佛音随风而下,便是在一真道长的云房中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米枷勒双手恭敬的上举着,似乎在托着什么东西,骤然,一道刺目的光芒闪烁了起来,令胡傲不得不用双手护住眼睛。 “亚神!”胡傲盯着逆天,忍不住惊叫道。没有经过神劫洗礼,逆天只算是个亚神,跟真正的神,还有一定的差距。 听完,金在微微一呆过后,赶忙将精神力探出,远远地以恶鬼之力窥探了一番下方的大无常究竟情况如何。 对于那个光速极限和悖论的问题,所有的方方面面都牵扯到宇宙的宏观角度,包括数学,物理方面都有大量涉及,倪佩对此简直有些穷究不舍的气势,仿佛这辈子不攻破这个超级难题都不甘心。 入眼,他看到了一股绿色的,散发着浓郁生命力的能量正聚集在胸膛,由于老爷子全身都被银针封住了,这些药力无处可去,只是游荡在这一块,消灭着这里的毒素。 方辰摇了摇头,这批黑皮西瓜根本是他当日无心插柳,嫌地表空无一物浪费,便买了点黑皮西瓜种子随意撒在地上,这几个月以来在果园里的灵气灌溉下,各个都不受控制地狂长,一个个都有足足五十多斤的重量。 “轰隆~~隆~~”正说话间,一阵剧响传来,那响声震的星辰释放的屏障都发出了微微的波动。 同时,里面的环境也非常恶劣,有着一些非常危险的宇宙风暴和黑洞,一般人进去,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当然了,这个时候她是不会去想到底还能不能再见到人家的,所有不了预测的事情,就当它的概率为1,只是时间长短而已嘛。 而南宫思铭在察觉到顾流兮的亲昵之后,是愣了很久,刚刚就发现顾流兮一直抱着自己的胳膊发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后来又是傻乎乎的,眼睛似乎也多了几分期待,再然后就直接抱着他的胳膊开始蹭。 她顶着热辣辣的目光一步一步挪回座位,走到一半还向台上的老师打了个招呼。 留在监狱只是一个借口,项青就是知道伊牧会带着车队来监狱,所以才等在那里。 “少废话,这些不用你考虑。”西蒙尼没好气道,这个家伙,未免太越俎代庖了吧? “听过这个词,但是具体什么意思?还不大清楚由来!”曲如眉摇头回答说道。 通过上一次的任务,白苏发现,那个才是她,那个喜欢挑战,喜欢完成高难度任务。 所以现在张胜这么执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了,他说不出自己现在就叫什么想法,如果接受了吧,自己接下来肯定还会接着欠下去。 莲花棒法加打狗棒,威力为三级,由于游戏之主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他受到了完整的三点伤害。 周青上床,靠在床头上,点一根烟,同时也打开电视,放到体育台,刚好有一场足球比赛的直播,他就随意看着。 真武宗探子彷徨无比,四周,大部分的修士有时看向他,都是忍不住笑的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天边飞来一缕金光,同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犹豫了一下,留下一句:“务必治好,不然朕便要你陪葬。”朱允炆便走出房门,来到了四方方的院落之中。 傅原之所以这样说,还是怀疑那辆可疑的厢式货车会不会使用了同样的方法,再次藏进了一辆能容得下的大型货车内。 黄獾手中的日华珠和月华珠至今一点都没被吸收!但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平静了不少,这让大家心头稍安。 “那现在怎么又和姐姐说了?”玲珑笑着拍拍欧阳的脑袋,浑不在意的样子。 一时间,许多妖王山都风声鹤唳,纷纷增派巡山队伍,约束手下不要惹是生非,生怕那神秘身影会找上门来。 收拾了一下宿舍之后,三人坐在各自的床上相视一笑,这便是男人的友谊吧。 第三千二百六十六章 八牛弩对重甲骑兵 朱棣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对顾正臣道:“先生,是重甲军!看来他们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 顾正臣观望着,轻声道:“这天底下的军队,目前来看,除了我们之外,历朝历代,包括这疆外之国,往往只有两种本事,拱卒、骑射。再强大一些,则可以打造重甲军,这是第三种本事。” “从叶尔兰送出的情报可以看出,帖木儿还有第四种本事,那就是大象军。不过大象军对我们来说,已经不稀罕了,也不存在实质威胁。打掉他的重甲军,我相信,帖...... 这一招是他全力施为,可这惊天动地的一招却仍然却连让这座神府砸破一个缺口都做不到,其防御之强大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遇灵锁元,一道遇到真元,锁灵绳锁住修者的身体和真元,而叶无双的手,拍在她身上。 王亚瑞深深地看了楠西一眼,这不是楠西的荣幸,而是他的荣幸,在他最迷茫无助的时候遇上楠西,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怎么样?你现在还要我躺着进医院嘛?”撂倒了十几个打手之后,林天一脸笑意的走到庄大宝面前问道。 "为什么不是国安局?那里不是更加安全一点吗?"叶幻不解地看着李易胜,相比于所谓的杀手联盟,国家的力量不是更加强大吗? “杨铮,那三个星系级巅峰的,你能一刀砍死么!!“林飞意识利用瑶瑶智能,给杨铮的智能传音道。 东方思月的电话还是很重要的,因为这牵扯到花浩然和何尚之前的关系,要是有了这个电话,花浩然就不会找何尚的麻烦。 “我先进去探查一番,你们在外面等我的消息。”说着,吴天闪进了山洞通道之中,进入山洞之后除了黑漆漆一片没有什么危险。 这块龙骨碎片骨洁如瓷,龙威凛然,的确是元神级别的龙骨无误。 叶幻怎么会甘心臣服于别人,更何况还是洛卡斯,就算是死,叶幻也不会臣服他,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当中,与其说是洛卡斯戏耍了所有人,还不如说所有人都成为叶幻的一颗棋子。 “拦住她,否则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将她废了,告诉她,究竟是谁在找死。”项昊冷漠的盯着黑龙武族的老者,声音清冷。 原本就一脸憋屈的萧冲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不住一口气血喷了出来。 白复在听见黑狱的传音后,浑身不住地一抖,旋即,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 “弟子告辞。”云衣行了个婉礼,带着孤独、沁儿等出了九玄宫。 人心这东西十分的奇怪,你只要给它一点疑问,不再去管。一个个问号,一个个疑虑,就会接连从人心中蹦出来,不断将坚定的东西给瓦解,使人变得多疑起来。 蒙面黑袍人看到血鸦的残躯,狠狠地一跺脚,将血鸦的残躯震成碎末,连残躯上的衣甲也裂成了数块。 而就在这段时间,火之区域却是战斗发生最频繁之地,简直用残酷来形容都不为过。 长得极高之人看着卖筐卖桶的,见他不愿跟自己说话,瞅了瞅他往村衙看去。 突然,鲜卑骑兵们变得无比的惊恐,出现在眼前的是近处的那些尸体,在他们眼中消解,有有如存放了上万年的尸体一般,在接触到风的时候,随风而逝。他们迅的后退,在这黑雾蔓延到其身前的时候,退到了更远处的地方。 玉帝的天庭成立不到两千年,正需要各类神仙填充。作为天地主角的人类,一旦修道有成,天庭就会降下飞升符诏,让他们上天庭做神仙。 宴青回头看了眼别墅,高高的房子遮挡住他视野中一大半的天空,压抑的要命。 不破真月无语了,自己远渡重洋跑过来就是为了守护你们国家的皇帝,自己再怎么说也谈不上汉奸,和奸倒是差不多。 打人数交换占领包点,在靠着守包的优势来打残局,这就是ALEX赛前制定的计划。 「对不起!健太君,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背着你贷款!本想着能够赶在这个月底前就还给他们,可家里的钱真的不够了,我没办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梨田杏子被丈夫这么一吼,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哭泣着说道。 谷中四面环山,且云雾缭绕的,让他几乎看不清行走的路。不过他平日里虽然话多,却不是什么特别急躁的人,隐隐觉得这云雾不太对劲,就仔仔细细地摸索起来。 夜姬每日总想与李风深层次切磋一下技艺,只可惜不知道是这个主人看不上她,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每每她一腔热情都被无视。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佟贵妃只做了三日皇贵妃就薨逝了。因着皇贵妃的位份不低,宫中除了皇后都要服丧,才得了晋位的妃嫔也只能收起喜气,偷偷乐了。皇贵妃身前清高,对皇帝真爱,与诸嫔妃来往不多,故此还真没有多少人为她伤心。 当明星就是这样,根本就没有那些粉丝们想象的那么舒服,很多时候,明星们需要付出的努力, 那是比普通人多出来几十倍都不止, 也正是因为如此, 才能够在粉丝们的支持下走上王座。 两人走之前,花二哥还为他们准备了马车,马车上一应用物俱全。花满楼更是将自己在花家商行的信物交给了陆浮白,方便她使用花家商路上的联络点。 看起来。他应该是在寻找晚餐,也不知道是闻着几人身上的香味,还是闻到夏新的血腥味,直接就冲过来了。 散养的猪,气血旺盛,淌出来的猪血也格外多。村长婶子用高粱秆搅着猪血,这样做是为了把血筋搅出去。一边搅,村长婶子一边撩起围裙,擦拭眼角。真是一瓢水一把糠喂出来的,能没感情吗? 跟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另外九张雷电符,双目都开始放光起来。 第三千二百六十七章 重甲骑兵的对决 重甲头盔的设计都没有缓冲,硬邦邦的,箭射中了一个点而已,铁子打中了也能防御,可斧头、棍子,是带着力道的,没有缓冲,一斧头下去,谁的脑袋也扛不住…… 这个姓关的也真是的,上辈子他们大概是仇人吧,这辈子不仅遇上了还有一段孽缘,都纠缠四年之久了如今还在折磨她,简直是太令人讨厌了。 没错,这就是融合土灵珠后,追羽剑的第二个能力,调用部分大地之力为剑主所用,即可以强化剑主的防御力,帮助剑主恢复灵力,又可以治疗剑主的伤势。 墨弦柒迷迷糊糊的从翟钥珩的温柔摇晃中醒来,不得不说她还是没睡醒,但是刚刚那一觉睡得她已经很满足了,就是还有点迷糊而已。 宛若一条蜿蜒曲折的蛇,层层包裹住那只貔恘,三两下就把它,包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沈浪打不通林悦溪的电话,又去到林家找她,结果被林父拒之门外。 当她得到长城的远洋舰队被从未出现过的半神袭击的消息,便以各种传送阵法火速救援。 要是放在之前,关星月一定会开心到爆炸去向全世界分享这个好消息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她只是这是因为萧荞的缘故,是因为她修复并且升级了漏洞,才让这款程序变得无坚不摧。 这些家伙打算杀李长河灭口,而李长河何尝不是打算杀他们报仇呢? 但是我找你进入到了内圈后,沈浪可以很轻易的感觉到明显有了很大的不同,几乎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进入屋后,她把陈锋丢在地上,尹乐坐在正座上,众人见她气势凛然,一时间也不敢说话。 飞虎看了一眼名片,见上面写着什么经理助理徐艳菲,下面还有养殖场的地址和电话,飞虎看完,顺手一扬,把人家的名片就丢了,他心里想,真是闲的没事,去什么养殖场。 不过有一点她不明白,药是慕容流叶亲自给芳菲落的,恐怕就连无心和无云都不知道,慕容流叶既然做了,就不可能让凌沁知道。 但柯东的回答让她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当初我以为我结婚了洛洛就会死心,她就能找到更好的归宿……”所以他跟萧七月结婚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因为身份卑微而自卑不敢面对黎洛洛的爱的幌子。 李淮安安慰的笑了笑,这苏清婉这丫头,还真的不是一般的聪明,他看着就十分的喜欢。也许他现在在这里叫苏清婉的姑娘,不出数日苏清婉就成为那位皇子的皇子妃了呢? 呵,有谁知道,自始至终,她只不过是一个利用工具,有谁会在乎她? 飞虎正想说两句,可是夏艳就把电话给挂了,这可怎么办,飞虎一脸的苦瓜相,这大过年的,真要是出点什么事,那多不好。 但是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他其实就是想给程夏一个惊喜,但是刚才他看见程夏脸上那一抹尴尬又虚伪的笑容他突然‘胸’腔就燃起一股火焰,烧的火旺,他心里的那些想法就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亲眼目睹着温姿的倒下,东方遒瞠大的眼滞沐在了原地,刚才还恨得鲜血粼粼的人一瞬间变成了空城。 第三千二百六十八章 不过三万,何惧之有 夏侯征左冲右突,连杀十余骑,双腿一夹胯下战马,哈哈大笑:“赵长知,他们在比拼,你我也算是一起从军的,可敢拼一拼,让这些所谓的重甲骑兵看看,他们引以为豪的战甲,护不了他们!” 赵长知看着斩来的马刀,下意识地想躲一下,可转眼想到自己也是重甲,怕他娘的什么马刀,索性玩起了命。 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棍子就是了。 帖木儿的重甲骑兵多数佩刀,少数配长枪,原本是为了对付轻甲步骑,可以占据绝对优势。 可谁也没想到,明军远...... 明达和周满并不在意别人在她们眼前耍心机,只要没有恶意,她们愿意接受他们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心机,她们能帮的,便顺手帮扶一下,不能的,再拒绝了就是。 这次,出于对方相貌不俗,礼貌待人,看着挺顺眼,凌夕没有秒杀对方,决定和对方好好练练手。 视频经过剪辑处理,色调和画面都很清晰完美,不似现场看到的那样,镜头以外的地方都有点混乱。 “可怜?你自己不知廉耻,去长鸿楼那种地方,还敢说可怜?”赵云寒猛地甩开了平云郡主的手。 可是,她要是抓自己的痒怎么办?唉!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怕痒呢? 我每日都会打她一巴掌,在她脸上划五道,然后给她上药帮她修复。每天都这样,想想还真是开心呢。 别人要用宝物交换自己,她连一丝考虑都没有就直接拒绝了,这不是很在乎他,还是什么意思呢? 他是一代剑客,一旦细细观摩一把剑,那种剑客与剑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便会出现。 只见他的灵魂,锤胸顿足的懊恼着自己,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唱着胡编乱改的歌。 “我、我哪里有秘密!你这个贱人休要胡说!”平云郡主心虚道。 张龙传音道,对于大胸姐与欧阳秋之间的恩怨,张龙自然是知道的。 店长极为热情,蹲下身打开鞋盒就要递给季筱,可手刚伸到半空中,就被景墨弦拦住。 慕容雪走了,丫鬟也被救了,便觉得没什么劲,就都陆续离开了。 郦娘白了她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哼!我是让你掐我,谁让你咬我了?不过……你真的没有骗我?”她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好的大哥,上。”六人异口同声答道,之后摆出了阵势,不由分说直接向着潇辰和轩辕幻天进攻。 就因为这样学员,是同人团体就只能在同人展上贩卖游戏,要让现在网络那么方便,开个官方商城或者入驻某个电商平台就可以了,但这却是违法的,分分钟就能把有关部门给招来。 奈德不知所措之际,祭坛上方金光闪烁,那是她们部落进行祭祀的时候经常会出现的景象,然而这次亮起的时候,奈德手上的印记也亮了起来。 巴颂施展秘法,速度,力量倍增,强横的肉身加上气劲,现在就是一辆装甲坦克在眼前,他都能一拳打爆,打穿。 只能任由张龙一双怪手在她身体上四处游走,一边涂抹沐浴露,一边大吃豆腐。 然而张龙父母可能是普通人生活过习惯了,一时间还无法适应强者的修炼生活,所以对于修炼并不怎么上心,在南郊别墅住了几天后,就又跑回张家村去种菜,做农去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慕容辰这边也给吕布准备了相应的身份,不是吕布娶了长公主,做了驸马这种身份,而是祖上的身份,对,就是吕后。 虽然知道儿子和她因为误会有了肌肤之亲,不过现在社会并没有到拉拉手就非君不嫁的地步。当然姜母要是知道儿子和蔡琰有了夫妻之事,那她也就不必多此一问了,直接提亲就好了。 下一步他打算去清水团委医学院。掏出那张早已经四分五裂的地图,拼凑好,从中找到清水团委医学院位置。并向路人打听了去那地方要倒换的公交车。 那位种子原本正在通过土遁极速前冲,但一瞬间如同万千大山压体,无数恐怖的金黄色力量瞬间覆盖他的身躯,让他凄厉惨叫。 “正是如此,袁天是你的魔源本体,他经历的一切你感同身受,不然何以解释你能够融入那段时空又或者说你开启了那段时空。”屠天确定的说道。 事情处理完莉亚便回去筹办战斗的事情,这个事情对于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寂静城的安危就在她的手上,她必须要安排好这一切。 不过不应该有一个大夫来杀,而是经过审判后,由刽子手来砍头。 “奇诺夫将军,你不能再喝了,咱们必须要想办法解决大汉的军队。”他的副官布尼尔非常着急地看着奇诺夫。 叶扬告知王萧,万云飞唆使他们家族的高层,逼迫自己,让自己阴谋暗害王萧。 承诺和高闻尽量不步履虚浮地走到东方立面前,犹豫再三,最终谁也没叫出口什么,都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沐晰晴按着他教的方法将海东青送向空中,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不一会儿连一丝灯光都看不到了。 “李正,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一个星期前,我曾碰到沈浪,从他口中得知,他弟弟沈青便是被这名弟子跨境界打伤。”李菲儿,反驳道。 “一个朋友?”李晓峰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也看过不少的不住猜测这个所谓的朋友是不是就是上官晴雪的前男友?一想到上官晴雪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送给自己雨伞的,李晓峰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好了,你果然比以前懂事多了。”我有些尴尬地拍着楚中天的肩膀。 不过最让我们奇怪的是,我见到的那个黑影竟然是蓝神。蓝海的父亲,李晓峰前世的爸爸。他原本和刘丝丝距离很近,拳头还是对着刘丝丝的。看到我们进来之后,才后退了几步。 李主任笑着‘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唐枫闻言,既没有谦虚的说辞也没有理所当然之意,只是淡定的笑了笑,接过名片。 第三千二百六十九章 明军的大反击 朱棣坐镇前面中央,时刻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局势,见帖木儿竟然在这个时候下达了全军攻击的命令,忍不住笑了:“重甲骑兵被我们的人凿穿,战场上看不到任何优势,他竟还敢下这样的命令?” 沐春摸着健壮的战马:“帖木儿这样做,也是出于避免全军崩溃的需要。这就是战场的无奈之处,他想要稳住局势,就必须投入更多的力量,否则,就要接受重甲骑兵覆灭的结果。” 要救,就不能只救一方。 眼前的这个战场虽然不小,可毕竟没有什么遮拦,诸...... “不管我的心里是不是有若儿,都已经是过去了。”五年前的事情,不管会有什么样的心结,也该放下了。 自那事之后,事情也正如贺兰槿心中所期盼那般,皇上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以外,便是守在沉香殿关起‘门’来过日子,日子倒也过得清净。 叶语兰被皇后怨毒的目光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慕容烨立刻察觉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皇后略显狰狞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 禹雪拿了好些补品还有珍贵的东西来到了沈府,沈府的沈二夫人听见是禹雪来了,心里就乱了,每次这个瘟神出现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现在怎么又来了。 安俊贤正在客厅里抽着烟斗摆弄花草,听见管家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来。 叶宇澄熄了灯,慢慢的睡着了。忽然他觉得自己像是穿越时空了一样。 伏行夜影的大招猛然挥空,打在通往地下甬道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轰然大震,泥土簌簌而下,不过,倒是并没让通道有所损毁。 “我没有男朋友,倒是我看上了你男朋友呢,要不,你开个价,把他卖给我。”风铃儿调侃道。 当然绿柳的最后一撇也被乌兰看在眼底,她皱紧了眉头,看来他们真的怀疑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看来……那个密室不能留了。 成为准圣弟子,张浩说话声音就大了不少,或者说霸气了不少。可以当着眼下140多大罗金仙如此说话。 她就不该相信林川的那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结果,乐一时苦一年,再乐再苦。 李洋一口酒灌进肚子里,连眼泪都差点冒出来,赶紧儿地借了个由头去上厕所。 “你这变态!”李沐儿正想踹向莫天赐的身下,但反倒是被莫天赐接住玉足。 叶莫则是打量着二师姐凹凸有致的娇躯,她缥缈出尘,气质绝艳,仅仅稍逊色于倪雨蝶。 聊着聊着,两人也就聊到了孟凡,白芷问了一句,见苏青岑摇头,立马就拿手机播放了一个存好的视频。 他们认为这是“福气”与“吉气”,往外扫了,就是把一年的好运送出门。 古怪的景象吓傻了这里的所有人,他们呆愣片刻后,手忙脚乱的跑出来。数手齐上,又是帮他堵耳朵、又是蒙眼睛。 看平安公主的反应,也不是不知道那个在暗地里使绊子的人。她不愿意承认罢了,其实心里如明镜般清楚。 从那之后的三教九流,仿佛是一摊死水,毫无波动,静静地在一条阴沟里沉寂,将来面临的也许是发臭干涸的命运。 整个会场有几百人,此刻大部分都落座了。大家都将疑惑的眼神看向叶枫和那个男子,当下就有人开始议论起来。 张羽虽然这么说,可是,双方毕竟是初次见面,还是显得有点生疏。气氛也不是那么活跃了,正在这个时候,张剑从楼上下来了。 只是还没等它跑几步,数道冷芒已经从它背后飞射而来,那是一把把晶莹剔透的冰剑,瞬间就刺穿了翼魔体外天赋的类法术“恶魔皮肤”的防护,将它给钉死在了前方的建筑物废墟上。 他的右臂依旧被御医被白布绑成了茧一般,里头还有两块固定骨头的铁板,一块白布托着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现在的他除了在金殿看着之外,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送给你们的活体实验材料,一名变异者,怎么样,这个礼物还不错吧!”陈峰笑着回道。 果然,神灵有了简单的思想,就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有了思维就有了不确定性,保护结界如此,后面发生的事情亦是如此,这次的事情,手法也很出人意料,神灵是通过大范围的托梦,让村里的人一下子全部知道了。 老百姓纷纷议论着夏侯家的财大气粗,好像他们亲眼见证了夏侯雍老母住金屋、喝琼浆、饮玉液的穷奢极欲生活似的。 也就是说,李青用了这个,可以把自己变成凡人,也能让自己顿时散发出金丹期的强者气息来。 柳一指带着管事,尽力安抚工匠,让他们放心。这个难关会过去的,相信秦家。 神鸦道士摸着头上白翎羽,微笑着没有吭声,它知道这胖子没说实话,却也不再多问,刚才那声惊雷把它也给吓了一跳,明白了这是不探知的秘密,否则将有天劫降临。 “你这不是废话嘛!这下雨天又没有啥事可做,再说了,就他们那家庭也不至于像我们这样忙呀!”王元强围着火炉子烤火,接过红玉所说的话。 四龙放下枪,想了想,也是。“疯子,你说吧,那怎么办?反正既然让咱们在海上撞见老东西了,就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上岸。”四龙说的很坚定。 龙云觉得范建这家伙已经令杜卡特丢够了老脸,毕竟现在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杜林监狱还没去到呢,海恩斯如果真的进入了杜林监狱,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马上进入监狱阻止他们找到并且带走雪诺。 时间不长,他的后背再次生出粗大的翅膀,“呼啦啦……”他拍着庞大的黑翅膀冲向高空,朝着那面坚硬的黑色岩壁扑去。 唉!陈星海叹息一声,想了想,我仍修道中人,寿命比凡人长二百岁,红尘凡事,情债缠身,如果拒绝不了,唯有全娶了,了去一身情孽,修道途中才了元牵挂烦身,得以精进。 第三千二百七十章 明军真正的实力 一门门虎蹲炮肆意地咆哮,将箱子里的火药弹射出。 填装火药。 填装火药弹。 点燃! 咆哮之声再起! 与此同时,站在明军前军之后的军士则是使用复合弓,一批接一批地覆盖下攒射。 别人不敢,不代表他不敢,即使叫板全球,他也毫无畏惧,因为,他有那个实力,也有那个资本。 餐厅还是餐厅,喝酒吃饭的,满屋子的酒菜味儿,喝酒人的说话声,吃饭人唠嗑的声。那两个脾气不好的,皆喝的面红耳赤,属他俩说话声大。那黑脸络腮胡子喝得要多,他显得比他兄弟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赫然就是之前那名阎峰手下的弟子。 此时,双眸已变作深蓝的傅羲手持子夜剑脚踩灵蛇步,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着白复攻去,由于他的视力不受黑雾限制,所以当先他便看见了白复朝他疾射而来的道道深紫色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这一道身影的时候,逸梦与嫦娥却是感受打了一种寂寞的感觉。 巨大的掌气与长长的剑气,让那些石狼,碎的碎,断的断;散的散,分的分。一个似拍豆腐,一个如削西瓜,一步一步顺着石阶下。 与此同时,莫斯科航空机场内,三个华华夏人相继从机场窗口购买了一张单飞叙利亚周边城市的飞机票,或者是预算时间到别的国家,然后在转移。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也就只是试试而已,成功那当然很好,失败,却也不意外。雷性霸道,无法寄托一缕心神,可他还是一缕心神遥遥的跟着,远远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除了当晚的离开和回归,那道红影的活动规律跟刀魔的作息完全吻合。 萧峰说着,伸手抱起了秦可欣,将她放在你了床上,然后搂着秦可欣钻了进去。 一个绝色佳人,对一个其貌不扬的老龟,说这样的话!就算神龟大师实话实说,又有谁相信? 只见后院立有一大鼎,鼎下烈火熊熊,鼎内热气升腾,一股肉味正弥漫在院中,四周皆是甲士,看着两人都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中充满着杀伐之意。 无量寺之所以分裂出来,那必然是与青云观有了分歧,而摘星楼与黑魔教那是不死不休的,自然他们应该站在一起。 虽然蓝家的众人并不认为林动能够横扫其余势力之间的老一辈强者,但是他们却是知道,在年轻一代里面,以林动的实力,绝对是能够完虐的,即便是七杀宗的宗主之子叶贪狼也是无法比拟林动的。 但现在,却为了替他守护乌蒙谷,选择将自己留在了乌蒙谷里面。 在他们看来,林动明明不过是一个通天境初期的蝼蚁,怎么……怎么会那么的强? 两人向着马场而来,现在刘辩在衮州也有了一些战马,开始训练骑兵,刘辩反复向部下强调,兵贵精而不在多的理论,这批骑兵数量仅二百人,唤为“骁骑营”由徐荣亲自训练。 二层,有青年男子面色凝重,他名陈昊,通玄境九重天巅峰,实力已经迈入了半步圣灵境,他正是此次陈家通玄境战斗场的负责人。 莫永浩知道高梦婷在背后看着自己,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挽留高梦婷不要出国,因为他很明白,他给不了高梦婷想要的安稳与爱。 第三千二百七十一章 全军撤退与全军追击 擒王之功,足以封爵! 这对于许多将士来说,尤其是尚未封爵的人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可以说,这是逆天改命的绝佳机会! 送走胡大发后,杨铭立刻给蒋二马五安排了安保的职位,一左一右,每日站在酒厂门口把守,除了老板和工人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当然也包括他们自己。 而且,家里人也不用当什么‘斥候’的角色,有马家车队的人自会处理。 但对方那就像是一发炮弹打在地上,瞬间掀起一阵土浪,扬起的尘雾顿时遮盖了范围内的视野。 “既然参谋长先生,不打算闲聊,那我有也不废话了,长老会这次派我来是有一个任务交给你。”青年听见法金汉的话收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居高临下的看着法金汉。 游邑迎着海风伸了个懒腰,远远的就看见墨舟游了过来,不过顷刻之间就到了他面前。 “阿姨的情况基本上可以稳定下来了,后面的情况就交给那些专家们了,你们可以放心了,阿姨已经脱离最危险的时候了。”绝烨脚步未停的说了一句之后,就匆匆忙忙的进入了莫轻璃的手术室。 昨日确定时间后,刘权就几次想开口问自己,但都被他给深深忍住,担心给嘉靖留一个不够沉住气的印象,现在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希儿坐在他旁边问道。“下士先生,我们要去哪里?”自从路明非晋升下士后,他就一直这么称呼路明非。 接下来,整个严党,真的要变成疯狗了,要拼命了,不是为了吃肉。 军田制是卫所制的经济支撑系统,而卫所制则是一个全面的军事管理体系。 数个道缘境至尊强者,即便没受到什么伤害,也是被弄的灰头土脸的。 地球降落在城门之外,楚南跟普通人一样走向城门,这些日子没在神盾也不知道这里又有什么变化,除了听阿夫伦汇报外,自己看一看听一听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这里是海底远古战场,天缘境至尊强者是不能进来的,一旦进来,就是死路一条。 下半场三十分钟,马拉多纳换下了功臣巴乔,换上了舍普琴科,即使到了比赛的最后时刻,老马也还是在想着如何打开对方的球门。 那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儿,他的心就仿佛一面镜子,反射着人心的善恶好坏。 下场比赛中国队和美国队,对于中国来说应该是必胜的比赛,为了保证以后的比赛不会出现球员不整齐的情况,所以肇俊则这张黄牌是必须要吃的。 如此忙碌了半晌,总算是给刚刚复活的郑勉和杨仁杰解决了武器的问题,告诉了他们下一场恐怖片将会是团战,一定要积极备战等一系列话后,姚若愚就慢悠悠回了房间,进行自己的修炼去了。 “放心吧!老师!我一定会把这个卫华给请到我们达兰萨拉来的!”阿奇贡恭敬的说道。 【战斗怒殴】瞬间将山猪的力量提升到了极致,双腿猛然一撑拉断了缠住他双腿的藤条,粗壮的重拳猛然砸向冲来的阿来塔。 张惠心越听脸色越是沉,到后突然二话不说跳下了炕,趿拉了鞋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陈澜吓了一跳,原是想立时出去把人追回来,可一伸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转头看着宜兴郡主。 第三千二百七十二章 明军是恶魔 李景隆接过旗帜,看着溃败而来的帖木儿军,抓起大旗,在风中挥舞。 红旗摇动,军士就位。 说着,她转动脚腕,五个粉嘟嘟、肉乎乎的脚趾还调皮的动了动。 高静看他们两个一眼,轻轻摇头,“我等爸妈回来,再一起过去。”她才没那么傻,卷到他们之间诡异的漩涡中去。 不太新鲜的咸鱼汤,温热的面饼,一盘煎的焦黄的鸟蛋,甜味的蘸酱,食物不算丰富、美味,但对于一个在海上饿了整整一天的人来说意义却完全不同。 降龙剑法在他手下使出,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剑术至尊,当世至威至妙的剑法。 但周离真正依靠着的,还是盗贼的技能,自然不可能一直呆在院子里。 自已没有出声,谁让你叫唤着什么人棍的?让自已处于如此一个被动的境界当中,真他。妈。的该死的东西。 确定没有危险后,众人才走到周七斤身边,只见他脸色铁青,眼眶黑紫,嘴角溢出的血都是黑色的。 “喂喂,车神老大,求求你了帮帮我们吧,这次可是马斯丁那外国佬来我们汉江市挑拼的,那就是不给你车神老大面子。”袁野在英俊的身边说道。 曲幽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来一瞧,却见里面放着一支血灵芝,但却只剩下两片叶子。 耗子见状,怒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映,众人感觉眼前一亮,开始流泪,看不清任何东西。 “我知道的,前段时间工部派来一个研究水纹和气候的阴阳生,他也说了,去年,许多地方都出现干旱,这大旱之后往往是大涝,总之预防着好一点。”墨易点头道。 而现在,台风眼边缘的云团截面正发着诡异而强烈的金色光芒,已经盖过了太阳的光,把视野中的一切渲染上一层耀眼的炽白色,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还有事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郑典沉着一张脸道。不想理自家四婶,可被她扯着。他又不好太过份。 “他是北宗的传人,我护着他却有何不可?”董化一负起双手,傲然说道。 他让夜宵在人间寻找合适的职业,找到之后,他开始猛攻这一方面的知识,对于其他的职业,只要不是跟现在的职业沾边的,他都从未心。 庚浩世加入校篮球队虽然才半个月多,但是通过那次校运动场马拉松裸奔事件后,庚浩世俨然已经成为替补队员们的带头大哥。 所以,几乎是立时的,长公主就同意了这个法子。但是谁去燃放迷烟呢,这并不是个容易的活计。 国公爷在本家排行老大,与他同辈的二房三房并不怎么出息,何况早都分了家。她如今一回来就是长房的当家主事人,再不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双手屈指成爪,指尖的白光在空气中留下十道白色的光迹,交错着冲向了那蠕动着的身躯……一阵宛如沙石摩擦的闷响。 冲洗后,鱼铃顿时感觉舒爽许多,她来到客厅时,李歌已经坐在沙发上。 “锁锁,刚刚的话以后千万不要再说了,我让你跟着杨珂是学东西的,你就学了江湖义气这事儿吗? 第三千二百七十三章 朱棣的沉重 河水突然暴涨,已然没了骑马可过的可能,要么牵着马游过去,要么转身与明军对决。 至于向西或向东逃走,已没了意义。 鬼战的刀式大开大合,威猛无匹,一劈一砍,皆是一往无前的勇悍。虽然周围环境对他不利,然而以他上万年地修为,就算如今实力大损,收拾不羁散人还是不在话下。 良哥愣了好几分钟。他完全没想到,刚一张嘴谈正事,话语的主动权,便被对方接过去了。要是在以前,他肯定要暴跳如雷,朝人吐唾沫是轻的,弄不好又要随手砸东西。 强大的美国不容许失败,至少无法容忍狠狠扫了美国脸面的越战。白宫宣布:北越必须接受新的停火协定,否则将会发动更为猛烈的攻击。于是,越南的美军尚未完全撤出,又有几万美军被送往战场。 星罗不明白,其实别说是他了。 便是其他很多比他活得更久的棋士们,也不一定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 正是抱着充满迷茫和困顿的心怀,星罗渐渐得kao着床上,昏昏睡去。 五年后,他坐在流水溪的温泉旁边,他的身后是一脸忧伤的陶鸢。 叶子洛很喜欢当日冷清银送的衣物,也借机为自己添购了一大堆,甚至还替家人购置了大量衣物、皮靴和锦被之类的,全数布置入他的和风斋内。 乔府连续三天的大庆,天骄的旗牌耸立在府前,引得多少佳丽才俊仰慕。 而刘备贩卖鸦片和神油,卖的价格越来越高,天竺各地贵族一想,不如把刘备一锅端了,自己生产鸦片和神油,于是发动了鸦片神油战争。 “真的?”雨柔惊喜地叫道,她依然死死地抱着她不放手,生怕她会做傻事。 司徒萧的脾气敬远是比谁都清楚不过的,他只得硬着头皮上了车。 平冬日的津市半夜,天气冷的彻骨,赵敢将夹克的拉链拉好,走进连房顶都没剩下的废墟中,脚踩的积雪吱吱作响。 郭临隐隐觉得古怪,对方不提贡献点,眼睛里面,也没有被白冰迷惑的样子。不过眼睛却闪的发亮,好像自己三人,是这些人的猎物一般。 马车里,汪鸿还来不及客气地问候,却见她摘下面纱,独自坐去了角落。咦?紧接着楚涛也坐了上来,车便动了起来。汪鸿不解地揭开车帘,想要寻找雪海的踪迹。楚涛就先发话了。 赵铭似乎没想到那人武艺这般高强,微微喘了喘气,脸上的神色比先前要凝注得多。 又如果,她发现其实在她走出房门之前,叶承轩已经醒了,她对他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他之所以装作毫不知情,只是为了耍她而已,那么她一定会对他的恨意更深几分。 立刻便知错了。那团黑影犀利一笑,他的双腿都颤抖起来。“谢……”没等他吐出完整的音,双脚已离了地面。两耳生风,哗啦一下子,他已横躺在街面上。 “不良人”。其实,不止中国,古希腊城邦的警察,也是奴隶来做的,公民犯了事,要由地位低贱的奴隶抓他们。 这名弟子看似死得诡异,其实在他被切割之前就已经死去了,他受到了噬心魂和血迷魂的打斗波及,他的灵魂被抽噬心魂和血迷魂抽取了,也就是说他被能量乱流切割之前就已经没有了灵魂。 第三千二百七十四章 锡尔河大捷 皇室利益与大明利益,有时候并非完全一致,而是存在着冲突。 父皇所作所为,说到底还是以皇室利益为根本,以皇室利益出发,并最终落到皇室身上。 这种思维,意味着为了皇室的稳定与安全,必然要控制威胁,削弱威胁,乃至—— 风君楚可以喊人加炭,也可以命人加床被,又或者,直接把萧怜的被子掀了,用她暖床。 “这哪儿行?那些个贱皮子就是缺打——”袁氏还未说完,苏锦阴沉的目光便看了过来,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无边地狱一般凶险,顿时喏喏的不说话了。 就这样,宋哲顺理成章的送黄依琳回了家,那天晚上王晴刚好不在,他只能将黄依琳一路送到床上,还帮她脱了外衣和高跟鞋。 隆德帝道:“你这是何意?”也不知回应的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完全变成100%信众,对这些东西本就不太在意。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这鬼东西马上就要修复好了。”宋哲指着旁边逐渐蠕动的碎肉组织,紧张的说了一句。 “烂命一条,何必在意?”冷寻不但不松开,反而抓着那手腕,眯着眼放到唇边轻佻地亲了一下。 星魂既得阴阳家残系星支传承就必会是阴阳家未来的星尊,若是没有千宸,着阴阳家的尊上之位,将来必是星魂的,但千宸却是残系辰支,便是辰尊。 她尚未长开的身子,如一株春笋,解开一件衣裙,便如剥去一层笋衣,只令人期待里面最娇嫩的那一部分展露出来。 依照威尔的吩咐,猫爪号逆行新世界的伟大航路路线,开赴伟大航路前半段。 比赛还有五分钟,岭安一中抓住最后的时间,妄想把比分扳平。但是安荣采取换人的方式来拖延比赛时间,他用孔晓换下了潘永成,在后防线上堆积了五名后卫。 即便伍明炎位列上卿,加封柱国……在江时洵和冉夏云眼里,在岭北大营依旧不好过。因为他们二人更清楚,魏无忌如今在燕山的声望有多高。 这话才让这位参军,以及旁边几位校尉司马心头一松,只要不是送死就好了。 杨杰面前的是三张10,一个J,在不知道他的底牌情况下,范瑞航和老宋都不由得皱眉,如果他的底牌是10或者J,牌面都已经相当的大了。 龙楷的神色之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不断的打量着眼前的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一身儒雅的白色丝绸长衫亦是无法掩盖其身上散发出来凌厉气势。 至于其他的援军,那更不用想了。白莲教起义,不可能只攻打永宁府一地。辰锋只看到了此地的危机,说不定整个大明境内都已经狼烟四起。不管是武林同盟还是朝廷军队,恐怕都在焦头烂额。 要知道,这些年来,虽然雪国与太乾都是相安无战事,但是私下里,双方都是在憋着一口气在试探着,暗中相互较着劲,只要有着以方露出致命的破绽,另一方将会毫不客气的给予致命的一击。 克里斯蒂娜的眼神一变,刚要开口质问坂东龙男,他就已经开始了行动。 只见原本消失的保护罩竟然再次出现了,但这次保护罩没有之前那么大,此时的保护罩紧贴着传说中战神王。 第三千二百七十五章 不着痕迹,攻略人心 撒马尔罕。 “呵呵,这一次我们的合作,入那古妖师遗迹去冒险,便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些许灵石,算得什么!”乌甲大王义薄云天的道。 “好吧!”赵敏只是微微一思索,她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说句心里话,她对孟海龙的医术还是比较信得过的。 不会因为一些族人,就有什么不忍心的地方,该舍弃的,绝对不会犹豫。 她利用修黛丽的嘴道出了她不方便说出的话。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她已经暗中被他们所利用了。 “师妹,不可对云谷主如此无礼!”道玄嘴上呵斥着,手里却又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在上面干什么?那么迟才下来。”江鸽宠溺地帮她整理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 其中最为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们一派所需的资粮为尸骨,遗蜕,一派所需的资粮为玄煞,阴魂,彼此不但互不影响,还有颇多合作之处。 没过多久,那位伪装成环卫工人的盯梢人也走了过来,差点和许万均撞个满怀。 重新汇合的几人稍微休息了一下,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便重新上路了,只是大家有意无意得都和那位白领青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这种神像每座城镇里都至少分到一座,用来帮功德系统收集功德。 雪花落在地上,化成浅浅的水汽,残留在地面,元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怎么会,姐姐我可是实话实说呢,要不然这些日子,爷也不会常常去妹妹那里呢。”图雅一阵调侃,都得青璃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夜半的宫闱,出了点事,不大却惊悚。说是长乐宫闹鬼,贵妃夜不成寐。因为早前有丽妃之事,大家都觉得是冤魂作祟,于是乎长乐宫里的烛光便整夜不熄。 我有些手忙脚乱的问道:“太阳呢,睡得还好吗?”当然了,虽然关心太阳,可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更想用语言来打破这屋子里弥漫的暧昧气息。纵华见扛。 一听许若溪这么说,围观的人纷纷的掏出手机,围了上来,对着艾茉莉就是一顿拍。 “之前校长也见过你了,那么去中正集团实习的事情,你有打算了吗?”老师和蔼问道。 张佳氏嘴角有些哆嗦,说道:“老爷,其实很痛苦吧。”声音有些变音,有些嘶哑。 可官红颜,却一溜烟的跑向楼梯,浑身上下的肉都在颤动,有些好笑,但是看到他奋力的往上爬,天圣集团的人,还是有人会伸张正义。 甚至于整个宫闱都静悄悄的,除了皇榜张贴于各个城门口,说是千寻抗旨不遵,于腊月二十八午时绑缚菜市口斩立决。 通讯器那边的秦枫听到凯那空洞虚灵的声音,顿时犹如痛贯天灵,两只眼睛死死的瞪着。 如此嚣张的态度,哪个艺人在公众面前不是尽力维持自己的形象,想着如何万挽回? 用了半天时间走出大山,来到一处县城,找了家不用身份证就能上网的网吧,查了一些基本资料。 第三千二百七十六章 一些商人,可卖国 叶尔兰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被在场的所有商人听了进去。 “如果用宝币,买这块空间石需要多少?”萧邕有换了一种方式。 说到这里,蓝枫不由深深地看了蓝多一眼,因为与明园中学的那场比赛时的情景,和之前与蓝多南宇中学的市决赛的最后时刻,是多么的相似。 琵琶声清脆、明亮,富于颗粒性,并且干脆,有力,细而精,除非知道内情,否则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个代替上场的人。 反应过来之后,茜茜忙又唯唯诺诺地跑回来穿鞋,她太惊慌了,以至于再次出门时竟一个不留神撞在了门框上。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程迦瑶听到蓝多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心下不由好奇问道。 现在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只要找到在本地驻扎的谍客,谍客都认识棠儿的令牌,他就一定会护送我们回去。 燕尾镖是属于脱手镖一种。相传燕尾镖,百米之内,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只要镖一出手,准会百发百中。 远处的狼蛛并没有躲藏在灌木丛中,而是倒悬在自己所结成的蛛网中央,身长约半米,灰黑色的身躯上分布着红色条纹,四对节肢缩在一起,尖端锋利异常,还反射着惨绿色的光芒,显然带有剧毒。 匡云儿隐匿身形跟随赵石玉,隐约见赵石玉身后好像有一双遮天巨翅,接着让她呆立原地许久许久,这速度已经超出她的想象范围,感受这破空音敲打心房犹如梦境一般,匡云儿不知回去怎么向爷爷说着事,用言语难以形容。 终于,当银问完了,棠儿也解答完了,银抓抓脑袋,发现自己确实都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两人的肚子都饿的咕咕叫唤。 夜子轩的警告,让沈云悠生气无比。“你到底想做什么!”沈云悠低声怒吼道。 司徒南坐在屋子里,反反复复的看着那封司徒睿给他的信。信上也清楚的写明沈云悠并没有死的事情,而且还透露说,沈云悠失忆了,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我问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百里沧溟涨红了眼,一双猩红的眼眸看向他们。 般若寺原本收客座长老的规矩极为严格,但此时仙魔大会在即,条件便放宽了许多。只要不是魔道的奸细,实力超然,便有资格成为般若寺的客座长老。 不多时,包厢里便传来歌声,实话实说,陆尘唱歌真的只能算是一般,至于他说的自己唱歌像刘德华,那就得两说了,至少温思远是没听出来。 跟她相同想法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却没人敢说出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人家是真的,可不就是倒霉了吗? “嗖!”剑尖直挑第二个进攻的青年,不等叶辰抽回剑来,第三刀紧随而至。 壮硕男生就像一辆坦克一般,硕大的身子踩在地面上似乎都能传来震动。 可他转念又一想,现在上海滩风声鹤唳,自己是最大的帮会头子,外出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想到这里,他才决定带上燕神武。 第三千二百七十七章 突现的明军 叶尔兰的话,改变了许多商人的看法。 这些原本可以成为撒马尔罕坚定后援,可以为王室提供大量物资支持的商人,开始有了其他的盘算。虽说大局之下,他们不能左右太多,但他们不参与、少参与,还是可以为明军省掉不少麻烦。 最主要的是,顾正臣需要一些臣服的人,作为标榜,以带动这座城,彻底地臣服。臣服与投降,是一种可以被带动的集体行为,有带头跪的,后面跪的人心理压力就轻了许多,他们大可有话语进行自我安慰…… 王宫。 侯赛因...... 冷血比克踉跄后退数步,紧了紧手中的长刀,正准备要再次发起进攻时。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还没等零木森从悲伤中走出来就被王零这放声的大笑弄的一脸的糊涂、不明所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零哥哥你抽风了?琴轩下意识的问道。 之后的拍卖,李元打算亲自出场,选择阴阳拍卖行无疑是最安全的。 但战鱼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易深,要比想象中激进的多。 云飞扬不动声色,云扶瑶也听见了,但她没睁眼,她知道云飞扬守夜,所以不必担心。 琳瑟娜脑补了一次把李若安的脸和墙壁亲密接触,而后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各国或多或少都有对方机体的信息,毕竟这些神级机体就这么多,未免少打交道,所以各国骑士都熟知每一位有名气的骑士。 李若安虽然还想问些什么,但显然不用问也都知道了,也便想着由着她了。 有没有“异宝”要现世我是不知道,但只要是被“西阳军卫”盯上的东西,其他帝宗或散修就没有任何机会、中年男子端起桌上的灵酒一饮而尽道。 或许是她们太过纯真的缘故,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捕捉到猪油渣灿烂笑容深处的森冷与诡异。 “您老大半夜的跑来就是和我说这些,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您想要剑谱吗?”秦风有一些想不通的问道。 “我爱罗,其实你的父亲很爱你,上次他还帮你加固了封印!”加琉罗对着我爱罗劝说道。 这漆黑如墨的环境,加上未知怪虫的叫声,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根据李鱼的了解,灵兽在刚刚升级的一段时间内实力会大降,这飞翼虎如此表现,再加上郭家高手的奇异举动,李鱼心中一动,莫非是这‘混’蛋飞翼虎刚刚达到九级,刚化形,正是实力最弱的时候? 看着家人们的欢呼和母亲的微笑,诺塔的心情忽然有点奇怪,如果不是几天前亲身经历,他绝对不敢想象,如此欢声笑语的家庭,竟然会处在一条恶龙的统治之下。 “饶了你?这手感这么好,我倒是有点拍上瘾了。”宁江不依不饶道。 “诸位,现在应该不会再怀疑我的话了吧?”看着众人吃惊的反应,敖烈淡淡说道。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紧接着,就是难以形容的悲痛,撕心裂肺,难以忍受。 不过不远处的那几个好像而已是知道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了,好像他们也学着我们一样,也玩了起来。 “居然有这种强力的A阶忍术当做底牌。”日向上忍暗自咬牙,越是和这两个孩子交手,他越是心惊,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妖孽,还一次出现两个。 兰雪才不怕,抬高了下巴嘚瑟的讽刺道;“狮煌太调皮,蓝若歆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那么野,也不帮他拴好麻绳绑在大毛的背上。 青娥也不上前帮忙,径直走到木桌旁坐下,自斟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我--我这是在哪里?”扎特迷迷糊糊的刚醒过来,两眼模糊的还来不及看清周围的情境,入眼的却是猿猴族族人,一个个担心、胆怯、不安的紧张面孔。 就赶忙说一起再练习,可是后天就是比赛,再练估计也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了。 而此时的凌霄,也做好了收手的准备。继续ShaLu,对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帮助,而且他也担心,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引出什么牛逼的大佬级人物,如果跑出一些五六十级,六七十级的怪物,那可就不好办了。 期末了,我也加紧了复习,因为老爸老妈最近也是经常唠叨,让我多加紧复习,不想再看到我才考四十多名。 素宁惘然摇头,他是我这些年来看上的,唯一令我心动的男人,哥哥为何不成全我? 得来!这还没下去就开始威胁她了,凶相毕露,下去了还有好果子吃?蓝若歆心里嘀咕着。 这般的上古凶兽不是所有人都见过,但是只要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能知道是它,不需要原因,因为此等凶兽之名,人尽皆知。 “华筝!华筝!”才走出十余里,只听头顶几声雕鸣,划破长空,身后马蹄翻飞,马鞭声啪啪的犹如一个紧接着一个的爆栗,越来越近。 当初他差点就死在自己的宠物的爪牙下了,要不是那次幸运的话,他的宠物可是要弄死他了。 夏风跟在唐安邦后面,驶入了一个院子,然后把车停在了旁边的车位上,唐安邦一下车就冲到了旁边,眼巴巴的看着肖月玲。 夏风目送着潘崇德离开之后,开着车子离开了市政府大门。这边和潘崇德打了个招呼之后,明天中纪委的人来了他和李弘江才更容易插入进来。 与程子佥一战,却引发了体内那本已融合的仙力,当年仙王周卫留给他的仙缘,在此刻爆发。 “呀,你什么见过我的绯闻亲自澄清的了?”陈韶有些好笑,这姐姐好像还挺独特的,居然一点都不担心。 看着这唯一的一个和男孩有关的物品,就这样掉进湖中,她惊慌失措的脱掉鞋子,跳进湖水之中,去发疯般寻找那唯一的物品。 “怎么会这样?我这一身毛,都变成鸟人了。”狄舒夜摸了摸身上的羽衣,除了羽毛是柔软的之外,羽毛下的皮肤确如金刚一般坚硬。 第三千二百七十八章 赌一把,反了 马黑麻不敢相信,自己的那点心思,竟全都被人看穿了。 叶尔兰深深看着亚尔库克。 他选择了马黑麻?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就如同何青川的剑芒一般,一接触到模糊身影,看上去气势不凡的金色拳影,便仿佛被模糊身影吞噬了一般,没入他的躯体消失不见。 白衣妖灵爆退的瞬间,罗袖一甩而出,一只瓷瓶嗖地飞出,瓶口呼地冒出一股白烟,笼罩住飞来的第四支箭矢。 在此之前,这些人出言不逊之时,就该做好最坏的打算,到了如今,又何必苦苦相求? 胡月民在一旁说道:“我们跟崔军商量过了,让他遵从你的意愿,去拉瓦格定居好了,崔军已经同意了!”他伸手将崔军掐在他后腰的手打掉。 在这贞观初年还没有完善的立戟制度,那可不是随意弄几干大戟就能立在府前的。 大宋太上道君皇帝喘着粗气坐在舱中,这个时候,他已经气急败坏了,哪里还有半点风流天子的从容儒雅。 现在,陆平的意思竟然是直接让他不要当臣子,而是直接当皇帝。 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丢人的叫喊声,多弗朗明哥嘴角再次有鲜血喷涌而出。 “不知道,同我的傀儡融合法有几分相似,但又不一样。”张恒眯眼仔细看去,缓缓说道。 那些守卫酥了,先前西门庆让他们这时一拥而上抓住他们。这时看到地上的人肉包子,已经个个心里打怵,哪里还敢再上。 晨启双手抱胸,想要从一个疯子口中问出正确的知识,需要不少的手段。 巨蟹山神不会轻易相信武风行的话,除非他们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否则身为山神职责守护一方生灵,他就算是拼了命也要守住界眼。 也幸亏他在飞船上,利用飞船上的设备在身上纹下了冰月大人的全身像。 队长看到李哲他们都去了,就直接让他回来了,他还因为有事儿办完了事儿才回来,没想到真的出事儿了。 叶枫正睡的香呢,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两坨有韧性的东西顶住了。 这样一旦使用起来,原有本命法宝的威力会丧失大半,这还要求此人也必须达到结丹期才行。否则只能干瞪眼瞅着本命法宝,而无法运用分毫。 元婴巅峰的大修士,所凝练元婴达到了惊人的四寸多,所以大修士的元婴一旦立体,就能够幻化成四尺多的人形,已经与寻常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乔灵和卫霄也不知道嫣然被困在了那个孤岛,反正他们二人确定自己跟这个嫣然没有关系了就成。 听到程景深的脚步声远了,谢招娣才起身,幽幽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要是拿勤劳值换馒头,就能换56个馒头,56个馒头能换回来五块六毛钱。 “大吗?一般吧!貌似跟园子家的那栋别墅差不多。”增山远扫了一眼花园后说道。 见她跌在地上,沈玄冷硬的面色顿时变了变,慌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一会儿功夫,偌大的储藏室除了警察以外就只剩下柯南和阿笠博士了。 尽管云玲珑的天赋一般,和云璇玑完全不能比,但是在药灵城,甚至云天大陆,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成为云玲珑的男宠,取代他的身份。 第三千二百七十九章 胡仙儿的蛊惑与推动 若是沙黑还活着,马黑麻的紧迫感还没那么强。 可二叔沙黑死了,三叔疯了,剩下一个四叔沙哈鲁,他是个文武全才,若是爷爷非要在儿子辈里选一个,那必然是沙哈鲁,这也会得到文武群臣的支持。 一个马上就要完蛋的家族有什么好在意的,她现在甚至还有点儿庆幸当初李清月没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不然,说不定他们家都要受到牵连哩。 叶家弘道“你我自末日初期便跟随冕下,经历过百场战斗,不会输给胖子的”。 江峰抬手阻止,“白云城高手数量虽多,但缺乏强力的军团,就像刀皇军的狂蚁骑兵,兽皇军的莽兽骑兵,我们也需要一批威震华夏的骑兵,陆行张家坐骑很多,也有驯服手段,这件事你自己处理”。 当然,叶修没有破译出那些功法之前,方婷婷肯定也没有办法修炼,但是好在,方婷婷暂时也并不需要武道修炼的功法,现在的她要开始修炼,还必须要打磨筋骨,这也是叶修让方婷婷去武道馆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来开。”秦照立马把飞雀推开,坐在了前面。 “发动主剑,破除阵法缺口的攻击”尚正阳淡淡的说道,在他的周围几名长老立刻就是收敛了心神,手中掐诀。 秦照戴手腕上的力士表突兀地发出轻微的声音,顿时他的神色凝重。知道这是有事发生了。 方母自然听得出丈夫的底气不足,越想越是心痛,又是一阵呜呜地道。 袁泊君歉意道“少爷被关在白云城,不过就我们得到的消息,少爷并没有受苦”。 张天也是好久没有真正的与人动手了,今天一战,对方实力都是不弱,张天也是拼了全身的力气。 毒鮋龙带领四位兄弟接到鮋龙天王的军令后,便继续派出一批水兽妖进攻牵制众师徒,将他们带进了伏击圈之中,而后便施展他们的神通,将众师徒全部迷倒,又一次关进了水牢中。 “屠舒,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吧,我看你的额头也出血了。”林鹏拍了拍屠舒的肩膀,示意对方和自己一起走。 冰沃特颇为不情愿的让开了,眼睛紧紧的盯着寒塔罗特,眼中充满了警惕。 “大将军,他怎么了?不是挺正义的嘛?”子翔有些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会讨厌白起呢? 月无涯马不停蹄的四处奔走,而与之相比之下的姬子鸣可谓安逸许多,是一直待在一处。 也许没有这么多的事情,他倒是可以和这个警卫聊一会儿天,到了现如今他是真的没有太多的时间,毕竟这些事情让他想起来也是特别的头疼。 “整座山的风景?有了!”在黑影的提示下,成道森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地点,也是他们考生之前不曾勘探过的。 “看样子如果他不是鬼魂的话,那就是他跟我们处在不同的空间里。”边畅已经分析出聂图刚刚是透着司寇莫的身体穿过而跌落撞在地上的,自然也毫无顾忌地开口出声。 “看样子生路还是在这口大锅上。”许梦空道,随后问了班貂纯一句:“话说你们有研究过这口大锅吗?”看着谢琴艳和黎霜都是一副想要呕吐的模样,她基本上已经确定眼前这几人根本没有检查过这锅子。 第三千二百八十章 奇兵,冯胜到了 冯胜老脸之上有些倦容,心中也想骂一骂顾正臣。 一遍又一遍的碾压之后,这些尸体骨头粉碎,皮肉碎裂,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尸体了。 秦穆澈微眯起眼,勾起一侧唇角,苏念安忽然有股不祥预感,立马禁声,捂住嘴,然后看向他。 行军,见到了最强悍、最可怕的敌人,和死神直接搏斗。进行了最为残酷的肉搏战,这是关中铁骑在单独作战中死伤最为惨重的作战。 “妈,您信我不,我大老远的跑回来可不是逗您玩的。”刘星说道。 “落公前日和曹公会谈了。决定结束两边对峙,双方已经撤兵了。”法正冷冷地道。 到底她是怎么了。一见到秦慕宸就大脑不正常了么。为什么一看到秦慕宸就是挽着齐彦墨。又是要和齐彦墨订婚。她这样是不是在利用齐彦墨。天。她今晚到底做了些什么。 再说了,这种事,他们陈家内部解决就好,陈朵又怎么会这么急冲冲的过来找叶城呢? 而且凌凤羽也看出来了,此时久远寺有珠的脸虽然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从此时此刻的久远寺有珠身上散发而出的一股安心感。 任盈盈有了决定之后,就是带着叶天士等人离开了绿竹巷。她当然看见令狐冲的尸体,但此刻她父亲才是最为重要的,和令狐冲的交情,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不过偶然之间遇到,偶然之间说了几句话的朋友而已。 “我是青木警官呀,你还没有起床吗?”青木警官在电话中说道,原来这个电话是青木警官打过来的。 把这个上升到行业的规矩,似乎是要裹挟着道德制高点的大棒来逼迫麻姜和苏子放等人就范。 苏妈妈温雅的笑出声,从她清爽的声线里,我感觉到她被我崇拜的高兴。 三十多年前,在场的顾家三兄弟,包括苏瑕,包括周芷凝,都还不存在的,那个时候只有年轻的顾母蒋婉淑,年轻的顾老先生顾成洲,还有深爱着顾老先生的周母董樱。 顾长安喃喃自语道,有一头人型凶兽,恐怕是这些人型凶兽里面的领导者,那一头凶兽自然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出现过的万剑宗的子弟,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名万剑宗的子弟突然的变成了凶兽。 李大强本来还有些犹豫,可看着周围武馆学徒们炽热的目光,再联想到牛锐利居然是因为吃这个东西而突破,当下他便坚定了心神了。 她有些激动的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来两瓶旺仔牛奶,递了一瓶给许嘉,弄得许嘉一头问号。 林潇也感怀的望着抱头痛哭的姐妹俩,真挚的感情,的确让人动容。 虽然他仅仅是个B级上位的觉醒者,但此刻,身为东煌的战士,他有着不能退缩的理由。 她和顾东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就算直接说住在顾东家也没什么,但苏瑕还是莫名其妙地撒了谎,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理解苏凡的心情,他是苏家的养子,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不想自己的光环是苏妈妈给予,所以他才逼着自己努力,我知道,他上大学的钱都是他自己攒起来的打工费。 第三千二百八十一章 用性命担保的东西 侯赛因登上城墙,观察着城外的明军,面色凝重,对费雷敦、卢斯塔姆等人道:“果然是明军,看这阵势,乃是精锐!顾正臣是怎么敢做到这一步的?” 苏丹倾国之力而去,他还敢分兵? 费雷敦心情沉重,嗓音里带了几分压抑:“城内守军多数没见过战争,苏丹对这一幕,也是毫无防备。我建议,趁着明军还没杀来时,先一步派出重甲骑兵,将他们击溃!” 卢斯塔姆支持:“直接用重甲骑兵,必能胜之!” 舍林迈步而至,沉声反对:“重甲骑兵乃是我...... 顾晗晗觉得很不怎样。她虽然的确是不了解这里的行情了,可她至少还了解自己的钱包。 那如今她的身份是锦王的娘子,嫣儿这么的问她,还只喊她的名字,这就有点的耐人寻味了。 “如果不破阵,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出去吗?”蓝圣雪看不到对方,只能凭借着感觉,对着空气说话。 到了巅峰时,端煜麟忍不住大声命令:“睁开眼睛,看着朕!”凤舞在一阵痉挛中微微张开双眼,看着端煜麟因为欲望变得扭曲的面容,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淹没在散落枕畔的青丝间。 流苏与伊人来到流苏的房间密谈。流苏拿出一张写着密码的字条递给伊人,伊人迅速用坊中传递信息的专用密语对应着解密这张字条,看完之后脸色顿时变得沉重。 蓝圣雪心思敏捷,眉头轻皱,但她始终没有盯着宫千绝的眼睛看五秒钟以上。 其实,当听到锦王出事的时候,四王爷也不相信,他让人过去确认过,但锦王府的防范也不是他的人想进就进的去的。 这些猎蟒的汉子,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即便是明天将会丧命,今日他们也一定要吃好睡好。 “本王怎么没照过镜子?本王不也是芝兰玉树吗?”律习心虚地挺了挺胸膛。 本想着对方气不过自己嚣张的态度,正面来一波,武越也好顺势啪啪打脸,谁知道人家直接举白旗,不跟自己玩了。 阿生既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位继母的心思,也就一笑置之没有多去打扰她。胡氏对她是没有多少坏心的,她就是脑子里一直绕着嫁人生子这条线转不出来。 九点十分,漫天烟花盛放,升到后又散成星星点点的光亮,缓缓从空中撒下。 虽然相比叶奶奶之前在镇上卖菜赚的多, 但人总是不知足的, 过过原来的好日子,怎么会再想过苦日子。 旧多二福没有想到,对方身在空中,无处借力之下,竟然打破物理常规,巧妙的横移开来。 本想说如果没事的话就不用告诉她,这和她没多少关系。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好。”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她之所以关系这个只不过是因为老爷子的名字在那张名单上。 默默听着顾筱筠讲述着夏瑾萱婚后的那些日子,仿佛能够感受到她当初面临丧子之痛时的那种绝望。 叶璟珩人还没到B市就已经接到消息说公司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并且要求他一定要出席。 不过,喻青州的调查对于她最大的帮助,不是捋清了所有事情,而是让她想明白了,曲遇留给她的提示。 每件事情都要问过他的意见,夫妻俩互商互谅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和谐……他们俩都是豁达的人,又经历过世事沧桑,都相当的珍惜这段感情。 唐友友怔了怔,然后出离愤怒了!一运内力,“啪“,手机应声瘪了下去! 擂台上的hhh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跪在擂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而且,在这个月4号,艾薇儿和德瑞克分手,根据报道是因为财产分配原因,两人目前正在办理离婚手续,现在的艾薇儿可以算是重新恢复单身。 但是,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这样的存在属于异数,自然会遭到排斥。 “没有摄像头的,你手上的武器是我推断出来的,我人也没在这里,你就别想着把我找出来了。”“撒旦”完全推断准了魏仁武的一举一动和他内心的打算,他果然和魏仁武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裁判怔了两秒,最终在HHH的催促下只好无奈拍地,毕竟比赛还在继续,总不能让观众看出端倪。 当中的是挂着宋的旗帜,旁边还有挂李旗帜的,有挂林旗帜的,有花旗帜的,每一方旗下面,都是梁山的一员大将。 说着说着,宁析月就痛哭起来,那样子,好像十分受委屈的样子。 陈玉轩听到欧阳冰雪的名字,一股烦闷之气,油然而生,一口鲜血吐了下来。 空中下着濛濛细雨,无月无星,刚过寅时,乃是天色最为昏暗时候,项杨忽然眉头一皱,直接用传讯玉简给后方的操舟者都下了令,几十艘云舟朝前滑行了近百丈,戈然而止。 回头看看身边的人,却发现他的毒发早已更深了一层,苍白的脸上已经泛出一圈圈铁青,连呼吸也变得愈发孱弱起來。 李清戒备了那么多弟子无非是担心张凡再次布下四灵圣力阵,如此一来宫内没了可以依仗的人存在,到时真是任张凡随意蹂躏了。 看徐雅然的表情,以及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之下,李益岚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有什么话没有说。 而且还是抽的比较精锐的白银实力的士兵,这就更加不同寻常了,城防部队的白银实力士兵并不是太多,城主怎么会抽出这么多人来充当波图家族的防卫队呢? 蔡冰儿那么喜欢他这么会打他“墨寒哥哥,明知道我舍不得打你,你还要着样做。”蔡冰儿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哭。 杜越松略微一想,忽然说道:“且慢,还有一事我想此时应与你说明了。”说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了。 外面与昨日夜晚相比,冷清了不少,不知是人们都已经到外面去玩了,还是由于昨日睡得太晚导致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 乌猛一脸无奈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谁叫我们倒霉呢,先找他们两国商议一下吧”乌猛说完就往议事营帐走去,留下那将士呆呆的站在原地。 另外一边,张凡正在提升着自己的技能,五十四万的点数足够让自己身上大部分技能都提升到圆满境界了。 第三千二百八十二章 值得敬重的锦衣卫 扎哈伊站在一旁,解释得更为彻底:“檀香的布置从王美人接触舍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冯胜眉头微皱。 兵临城下了,你们还玩这种把戏,甚至将希望寄托在袅袅檀香的刺激之下? 如此滑稽,如此可笑的一幕—— 纳兰若若听的有些反胃,非常不喜欢这俩人在自己家里这么做作,她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萧逸辰挥舞着双刃刀,顿时化身为一个超级大杀器,底下传来野兽的阵阵哀鸣。 而穆琼月这边已经计划要打进G市了,有了月和集团作为支持,前往G市倒是简单,只需要一些手续便可以开一家分公司。 “问。”夜玄不想和眼前的人多做纠缠,只想赶紧将这件事情说清楚。 但是有许多有眼光的商家,在一夜城被大周拿下来之后,就在两个城市之间,建了一些房子,有了这些房子。 她没有灰心,相信自己可以重新站在巅峰。超越过去的自己,让所有背叛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为了看看帝墨尘的厨艺如何,南门莫没有离开厨房,一直在厨房里面观看。 后边这沈瑶因为知道洛微凉和傅衍之的事儿还跑去警告过洛微凉,却没想到被傅衍之撞见,一句话让人家公司破产,为了讨好傅衍之,沈瑶的父母狠心把她送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不知道戒玄祖是什么企图,但是他还是非常警觉的跟他保持着距离。 这扇门也不能随意破坏,否则外面的水流就会将这里的东西淹没,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恨恨得等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魏征,又见他满脸愧色,秦琼便重重的哼了一声。 另一边,天空之上,纯白色的云海之上,暗红色的巨大龙人正在飞速的前行,惊人的速度轻而易举的在云海上割开了一道云路,只是单纯地从海面上飞过,就已经带起了惊人的烈风,在海面之上刮起了一阵巨浪。 花未央耸耸肩,接过湿手帕来擦擦手便马车去带孩子。她的背影无比潇洒,好像出了子规城的门,那些与舒夜的过往但成了过去式。 一时之间,二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之中,矗立在这星空之中,早已经修炼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的申屠画和易学真突然都觉得自己有点冷。 在离央的关注中,随着最后的稀薄冥雾涌入漏斗中,这个几乎连接天与地的巨大漏斗,渐渐停止运转,继而淡化消失。 水陆营士兵的尸体被放到了板车上,由几个没受伤的人员负责拉车。街上虽然马车没有,不过还是有好几辆来不及拉走的板车。 昔年,南宫问天之父南宫逸,悟出天晶剑诀,因缘巧合之下这一套剑诀落到了南宫问天的手中。 死寂气机尽退,旺盛气机还在不断的涌入体内,离央只得暂且放下杂念,意识沉入体内,观察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左侧风声呼啸,一蓬绿色的毒烟之中,隐然冒出碧绿的两只骨爪,骨爪上闪着点点磷光,犹如星星之火。 鬼术之道,本体的修行越来越艰难,前途不可预料,在合阳之境遭遇生死劫之时经历的凶险,连海平思之犹有余悸,分身既然已经独立成体,何不走另外一条修行之道呢? 第三千二百八十三章 控制撒马尔罕 宋晟凝眸,弓箭在手。 大量的黑色气体席卷而出,刹那间仿佛末日来临,天地变色,风云倒卷,整片叶青眉居所所在的地界,已被浓浓的黑云所包裹。 看到两人奇葩的对话,身旁的萧羽等人皆是捧腹大笑,原以为王凯脑子挺灵活的,没想到碰到一个呆萌的家伙,竟然被带到沟里去了,也是逗的不行。 黎兮兮跟随在泰和深厚走着,虽然其实她衣裙下的脚,并未踏入树叶中。 想到此处,黎兮兮便越发的心急,不行,她必须赶紧找到黎陌才行。 黎兮兮看着祖父思考的表情,微抿薄唇,掩饰嘴角的冷笑。都是因为幼时自己特别喜欢曲衣衣,才让祖父对曲衣衣多了几分疼爱,破例收为记名弟子,更甚至真传弟子。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只歪歪扭扭胖嘟嘟的纸鹤凭空出现在黎兮兮声前,撅着屁股,摇着翅膀,傻乎乎的转着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学宫之地,除了是那广场外,自己去过,其他地方自己都是没有去过的。 郭鏦知道她的意思,往后宫中妃嫔多了,每日早晚问安,个个身上都能招蜂引蝶,怕是再多的花香也不够驱散那些美人香了。 俩人就这么坐着,山风缓缓吹拂,甚是舒服,天边的夕阳落山,泛着的光芒让俩人看不过瘾。 有的板块飘到了世界的边缘,缓缓地消失在了云雾当中,就像是被云雾内的某个存在吞噬了。 乔楚回过头去,看到了两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正骑着摩托车追在自己后面。 肌肉膨胀,双眼变成了淡绿色,指甲变得尖利。同时一个白色魂环从脚下升起。 离开的时候,二娃流着眼泪鼻涕不让我走,我说等从保靖回来一定再来看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第一次马术课就这么荒唐的结束了,谁都不知道这事儿会引发什么样的连环效应。 而蔡娇娇在药庐里听说了这事儿,打算跟着张虚子一块儿去,至于怎么去,就要丁志渊来想办法了。 她听着阎墨的嘴中传来一阵一阵呼呼噜噜的沉睡声之后,便蹑手蹑脚地绕过阎墨,打开寝殿的门,溜了出去。 “来,轮着来,把这块石板掀开,看看下面是什么!”陈方圆吩咐道。 现在南世市一半的人口每天就是看着水位过日子,北世经一帮子晒着太阳在好心的张罗着赈灾义演。 虽然被拒绝,的确是方便了自己眼下。可是生活却不止眼下,谁知道未来会不会跟第一电视台合作的? 清新过来的他急忙回头去寻找这个吹号的人,跟他背靠背满身是伤的士兵也一脑门的懵逼,他一边警惕这些土耳其人,一边摇头说不知道。 我将符放进口袋里,转身返回了学校,门卫大爷见到我也是满脸笑意,似乎是有意的讨好我。 之前,无名道长曾替铜人加持过法力,暂时压制过邪魔,可现在看来效果不怎么样。 秦海霸是什么人物,是怎么样的狠角色,这些人可是知道的,可像他们想要和秦海霸混,还不够资格。 待看到下一幅画时,罗天阳心头不觉一怒,那正是他曾经做过的梦境,那场令他终生难忘的杀戮。 当侦察兵将这一情况一汇报,曾三强、董义堂立即叫炮兵调成了实心弹发射,结果刚一发射、就收到敌军伤亡的报告。 秦狄转回头来,只见一名杂役弟子手拿扫把,正向自己这边走来,正是风玉树。秦狄说道:“这不是风师兄吗。”说着迎上前去。 又有着人开口,毕竟在商议的时候,不少人都看的出来,易先锋根本就不想要行动,是被毕先锋三人,少数服从多数逼迫的。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一戟一剑在虚空之中碰撞,恐怖的力量顺着戟身瞬间倾泻到了长剑上,然后便是传递到了阴阳宗长老的体内。 不过,凌香每一招每一式种,都透露出一股高贵优雅的气质;而青蛇的每一次攻击防御,则是透露出一种妩媚妖娆的感觉!这两人也是战的不相上下。 强烈无比的真气,却是让石易心中一凛,这力量,竟然是如此的熟悉,那是所有自己释放出去的力量,竟然是被凌坚利用,倒过来对付自己了。 或许是赶了一天的路太累了,又或是沉浸在美好的梦幻世界不愿意醒来。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这个男人好有范,第二个感觉就是他好帅气。他的眼睛好有神,看到这个男人就能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 “却是我没听师父师娘说过田伯光这号淫贼。”令狐冲持剑戒备。 行了,马家死绝了,咱们还是投降吧!就这样韩遂发动了一场兵变,把西凉马腾连根拔起,然后整合实力,投降还我河山。 现在辛子鸾和蓝欣主动提出要保护他们的安危,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这个虚影被李赵缘用神识连续扫视了几遍,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威胁,好像只不过是一种存留下来的成像法术而已。 就在杨叶准备追上去时,青云出现了,青云对着杨叶摇了摇头,示意到此为止。 沐青言见他用仇恨眼光看着自己,心里难受极了,这种被最亲的人的仇视,真的会让人生不如死。 “我就是觉得这个上学对我也没什么太大的帮助!”吴华知道韩笑山是在为自己考虑,但是这件事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用,况且他现在凭借先知已经可以活的很好了。 “那一次,漓之夭遇险,被鬼王冥刑幽闭起来,那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你莫要误会才是。”他说,看着旁边的温音绕公主。 第三千二百八十四章 宋晟的智慧 五十里! 这是斥候奏报的距离。 冯胜坐得稳重,神色轻松。 但前世也有人因为年龄的关系,自然死亡,也有牧师试过对自然死亡的释放复活术,却是没能成功,显然复活术与长生挂不上关系。 既然前世,李丽已经有过看上马汉朝的经历,那么这一世,同样会有一定的事情发生。 而随后,全部的黑衣人脱下了头套,被圈在草地上的奴隶一样绑着的武僧们顿时像炸开了锅。 金光闪耀一片天空,将凌宵宝殿都罩在金光之下,隐隐间能看到金光之中仿佛有着一个世界。 秦瑶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手中那根青色长菱弯弯曲曲,围绕在她身旁,如同一头阴冷毒蛇一般。 “苏哥,你好”林青青脸颊微红说道,接着跑到苏芷茵身边嘀嘀咕咕去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些被不死物质魔化的生物还是要来攻击龙脉。 “大队长,我怀疑有人帮助他脱困,当时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他就在那个别墅区,可是后来我们搜遍了方圆五公里,也没有找到他。“李组长有点无奈的说道。 暗自点了点头,看来情况都一切顺利,冰凌可以想象他们经历的事情,毕竟这里满是雪花的模样一看就是之前经历过武力喷薄的事情。 所以嬴泗立即放弃了元气,元气分子的确是能让人变成非人,拥有成年人数倍的力量,可是元气无法动用,嬴泗就只能在别方面想办法。 魔法阵的效果不佳是事实,但魔法阵的构建根基是心灵宝石的力量也是事实,‘马特·默多克’的精神攻击显然无法直接突破魔法阵,落在肖恩的身上。 这时,军营外,草丛中,先后站起来七人,有人神态惊喜,有人神情失落,站在中央的将领,身着红衫黑甲,系着红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先是骁勇善战的克拉克,率军抵达怛罗斯城,此后长期没有丁点消息。 就连刘亚龙都难以想明白这其中原因,明明今年他们的战队实力和状态都比去年来得更好,甚至还有了林萧逸前辈学长的加入,几乎就是要奔着最后的全国总冠军去的。 杨钺深知杨泓有在治理国家很有能耐,况且对方把皇位让给他,他着实不想委屈杨泓,是故按旧制设立上卿! “这是怎么一回事?”望着下方的无底黑洞,还有不断被席卷在内的建筑物,婉琳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上了一抹不安。 当然了,这次成功炼制,也是运气占据了很大一部分,让他继续炼制,说不定也难以炼制出来。 “走,探索以后再说,回去想想这件事情要怎么做。”李少凡思考再三,决定放弃现在探索地球的打算回去商量商量如何把神仙真实存在的事情曝光出来,因为这是一件足以影响千秋万代的事情。 回到方辰自己所在的院内,胡一仙焦急地站在门外,来回焦躁地走着。 吴王常在朝堂走动,不像太子,楚王极其擅长处理政务,但格局远远超过李玄奇,萧云! 第三千二百八十五章 孙子刺杀爷爷 麦穗听到了失意落寞的马蹄声,抬不起头,默然地伤感着。 “丹赛第二轮,火焰操控,开始。”李道元淡淡的声音在三百多个参赛者耳边响起的同时,三百多个不同的火焰瞬间自这些炼丹师手上出现。 距离殷宅大门约莫两百多米的地方,蒙着层薄薄的灰尘的轿车停下,车门推开,苏成济就被扔了下来。 最终,拒绝的话还是说出了口,弘一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也跟着破碎了。他没有回头,而是慢慢的向前而去。似要慢慢的走出这万丈红尘,走出诗瑶的一往情深。那背影,那么的落寞孤凉。 浑身痛如刀割,萧炎牙齿几乎都要咬碎,血流如注,他已是有些明了,这恐怕就是阴阳卷的威力,相比于四灵皇法,这种攻击来去无踪,若没有真正掌握,想要抵御,无异于痴人说梦。 皇上和容菀汐坐在主位上,因着地龙未撤,所以虽是初春天冷之时,妃嫔们还是设了锦褥,席地而坐。君紫夜是客,坐在左首位,右首位是霍贵妃,随后依着位份而坐。 正在这时候,它又发现身后的诗瑶和一只鸟儿想靠近寒香龙葵。三头巨蟒一声嘶吼。口中突然吐出了一股黑色的液体。直向百里子谦和弘一喷去。 单明朗觉得自己仿佛是打开了曾笑承的水龙头,就看着这眼泪越流越汹涌。 反正都要杀,这个家伙的手底下不知沾染了多少条性命,就这么死了,也未免太舒服了一些,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她从不曾去想过什么,直到白星提起“喜欢”这个词,她才第一次慌了。 虽说洛阳铲的前端不是太过锋利,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要真的有东西磨也该给它磨断了吧。可让人费解的是,直到此刻,王麻子手中的探杆,竟没有一丝下落的迹象。仿佛是被那不知名的物体,给一直挡在了界外。 王鹏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给大家讲了一则在援藏干部中间流行的,也是有关人名谐音引起的笑谈。 “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话要说?”陈轩逸看着苍渊,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所以说如果是他们现在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的话,还能追上了一点,但是如果是他们一直就是保持这样一个状态,一直不能认识到自己的弱点,那么他们恐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王鹏拿着本子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接起电话,竟是老娘秦阿花打來的,让他今晚上回梧桐。 不是跟你聊你个东西给我打,给我写的还没好,到哪儿都没,现在这么不想跟你,两句话都没惹到他们,就没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喜欢就不能用。 “好,那你先告诉我,你来我这里想要偷什么?”景墨轩质问道。 杜妈妈和罗妈妈相视一笑,阿九穿上这衣裳这么美丽,又这么开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回报? 许久,在听不见慕容倾冉那诱人的声音,夜雨悄悄抬起手臂,擦拭掉额头的汗水,面具也被他摘下来,偷偷的瞄了眼床上的可人儿,见她进入梦乡,逃离般的飞出房间。 第三千二百八十六章 需要一个新的苏丹 郑酉注视着马背上的帖木儿,眼睛有些火热! 高杏儿被送到云桃跟前时,瘦的不成样子。南边夏天潮湿,她的身上生了不少的疮,不停往外冒着浓水,一会儿就把衣服浸湿了。 全副武装后,再把病号服披在身上,秋道名千摇摇晃晃的走下楼,期间还假装摔倒了一下。 玉容久久的看着颜梨花,见她这段时间似乎并未受什么苦,心终于放肚子里了。 “师傅,我们这么做不会得罪了那些人家吗?”学徒们担忧问道。 苏曦转过头看去,只见一名一身阿玛尼的暴发户叼着雪茄站在中间的位置。 这事儿若是被家里的人知道了,那爹娘哥哥姐姐也不会宠着他了。 结束和云隐村先锋军的战斗后,他们一万名忍者没有走水陆,而是乘坐空中要塞,在天上漂浮。 霍去病盯着巨大的龙城,把山头投放在龙城上空他视力所能涉及的地方,嘴角微微一笑。 晴树目不转睛注视着纲手,同时双手浮现浅色查克拉,准备随时上去救援。 之后的整整一个月,颜梨花都想找机会和九王爷解释这件事,但九王爷似乎在躲着她,她总是很难抓住九王爷的身影。 刘良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水玥,她居然让他不要傻了这个男人。他可是想要将她尸体带走的人!谁知道,他究竟要将她的尸体带走做什么。 “对我的名誉不好,对你的名声也不好,这里是皇宫。”凤凌泷深吸一口气,提醒他。 “这事儿,我自己会去查清楚。”寒傲宸探察了自己身体的灵力,果真增进了不少;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老者将自己带来,不断地为自己洗髓伐骨,增强灵力,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是这国家的二殿下? 别看豆豆比较瘦,但是刚才的打架中,他可是一直占着上风的,现在胖男孩的身上多处挂彩,而豆豆却只有轻微的抓伤。 天帝这话说的倒是动听,字字珠玑都表达着自己对武神的关系,可惜这事实究竟是什么呢? 眉似远山黛,眼如碧波清。一张面纱虽遮住面颊,却透出琵琶遮面的朦胧感。窈窕的身姿,犹如春风拂柳,一步一轻摇,一行一缕香。 她看着顾原,看着这个她信任了将近20年的青梅竹马,妄图从他眼中看到一点温度一点愧悔。 不过,就这样解脱了也好。他已经受够这样的生活了,他不想一直都在秦如烟的阴影下生活着。 心头不是没有波动的,但转瞬…她的泪流满面,使得他心头的恼怒之火烧得更旺。 靳纪安和乔云兰听到动静,急忙出来迎接,有好些客人都迎了出来,恭敬至极。 见宁夜挥刀向自己砍来,四皇子的脸色也骤然一变,那假惺惺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暴虐。 不过,金童子如此一个高手的离去,熊倜与封三手心头的压力凭空消失,令他们感到轻松了许多。 透过道馆的大门,隐隐约约地还能够听到一些嘈杂声音,证明着这家道馆的活力。 第三千二百八十七章 确定商人的立场 欢喜在王宫里冲撞,高墙挡不住,窜到了民间。 径直回到大殿之中,此时正是清晨,缘真门的弟子正在做早课,韩云子见我走了过来,先是一愣,然后走了过来。 虽说李茂贞如今已经臣服于吴国,但考虑到他的巨大影响力,以及他的爵位、辈分等,杨渥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尊重。 夜放静静地伫立在湖边,抬手缓缓摩挲着薄唇,慢慢浮上一抹笑意。 谁知此声一出,竟是稀里哗啦从房中出来一大串人,其领头之人正是满眼血丝的药老。 燕真也不以为意,现在本来就不是斗嘴的时刻。燕真将这只吃内脏虫放到了饿死鬼的耳边,只见在刹那间,这只虫子如同受到指引一般,顺着饿死鬼的耳朵开始爬动着,然后开始啃着饿死鬼耳朵当中的器官。 叶浩川顿时一惊,急忙将手撒开,再看对面的梵轻音,一脸委屈可怜的样儿。 这位老祖曾经就点亮了六颗五彩星灯,而他最后将龙家的这门功法,修炼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谢师尊绕他一命,弟子磕谢!”赤炼劫大气得喘,生怕这位逮着不放。 “大家都散了吧,切磋都已经结束了,都回去干自己的事吧,别待慢了客人。”图卡青接着对着周围的族人说道。 是的,要想给李横出几个主意,搞得泗州鸡犬不宁一阵子原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吕老头是个何等精明之人,也知道只要多一句嘴,只怕要想去临安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和李横的交情固然要紧,可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此太阳真火犹如无穷无尽一般,琉璃火盾逐渐磨灭,地藏不由大为着急。 “唉,以后,我们黄泉宗只能弃恶从善,被荆州天子统治了吗?”孟婆露出几分绝望。 而按照两人的灵力而言,却还是有些差别的,聂才远是筑基期三层的修为,广元青是筑基期一层的修为,灵力气息却是有些差异的,所以聂才远在灵力方面更是占据了一些优势。 “碰!”的一声巨响,只见蚊道人所在之处,无数星光牵引,道道杀机溢出,形成一个恐怖漩涡,随着轰的一声天摇地动,一道血色神光狼狈朝着天际而去。 王慎心气一阵浮动,突然鼻孔一热,就有热辣辣的鼻血滴到地图上面。 亚丝娜咬咬牙,选择了三十万金币交易,李灵一也将戒指放在了交易界面上,点击确定,交易完毕。 他嘴巴强硬,但言语里却带着极大的心虚,连一个正眼都不敢看薛江蓠。 就连花魁娘子,都被这身段给折服了,连忙找来乐师一起为她配乐唱曲。 虽然此时的云其深只是用法术压着那金沙凶兽并没有其他的行动。 接到叔叔的暗示,电闪雷鸣之间,姚甜甜马上明白了过来,原来叔叔和老村长他们也是在打地契的主意,有了地契才是最保险的万无一失呢。 “算了,大师兄,谁让他是老洞主青灯上人的嫡系呢?老洞主已经圆寂,师尊元震子碍于恩情自然对老洞主这唯一的嫡系族人关照有佳!”尘熙叹了口气地说道。 第三千二百八十八章 帖木儿的不足 撒马尔罕,东北二百里外。 明军扎下连营。 帖木儿再一次被带入帐中,朱棣、张玉、木拉等人纷纷看去。 这可是标准的六岁孩子该说话的口气,要家教有家教,要礼貌有礼貌,一点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在顾恋想不到的地方,她不仅被范雪冰利用来对付莫晚琳,更直接打乱了于佑嘉的工作安排——这才是最令顾恋感到愤怒的地方。 “哎,其实我很好奇,马家在华夏已属于最顶尖的家族,又何苦冒如此之险?”叶天羽问道。 空调的风,偶尔把窗帘吹起一个缝隙,窗外毒辣的太阳透过缝隙洒落在屋内,才隐隐的让顾萌有丝丝的清醒。 完颜蓓俹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谁知刚刚落地就看见高宠向自己奔来。完颜蓓俹不做停顿,接着一跃借助墙壁蹬上旁边房间的屋顶,接着几个起身就离开了大家的视线。高宠轻功一般,看见完颜蓓眼的身手就放弃追击了。 温柔有点心虚,虽然加上那底座,这瓶子更好看了,可要是在现代,就是个五块钱两样店里的普通货色,在这儿被他们当成珍宝,虽然她是挺开心的,但难免有点罪恶感。 “慢点。”眼看着将到牧场了,夏侯策见她的马儿鼻子重重吐息,显然是累了,便让她先暂时停下歇会。 看着自己面前高耸的关氏集团大楼,顾萌就这么在台阶上思考着,自己应该是进去,还是就这么干脆放弃算了。 方医生等了一会,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瓷碗落地的声音,一转头便看到他保持原来的姿势,手里捏着勺子,那碗白粥落在地上,碗口朝下,碗里的白粥全部都洒了出来,还有一些沾染在了被单上。 这时李大爷与青问战在一处,李大爷主要靠双手攻击,时而用掌,时而用拳,而青问则是一味的躲闪。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你最好看了,行吧,骗自己有意思吗?要认清现实好不好。”阳晗又开始毒舌起来,忍不住怼了几句。 就那记仇程度,摁得这么死,以后逮着机会,盛七爷会被搞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程路欲哭无泪。隐隐明白了什么。脆弱的内心此刻犹如灵魂片片凋落。 他的体早就恢复了,还能按照我的吩咐到了山上把昏迷的格雷捡回来,一起送进医院。 “传我的命令,命令周泰率领三千精锐亲军包围张府,前去把张允给我捉过来,如果他们抵抗,尽数杀之!”孙权冷漠的说道。 他们放弃了投靠马超,但是没有放弃投靠刘备,暗中联系刘雄鸣所部的世家子弟,积极配合庞岷的行动,替他们前去巴结刘备。 “多谢山民兄好意,我们暂时都没有出山的想法。”年轻一辈的荆襄人士对视了一眼,皆是摇摇头道。 黑吉被吓的神魂皆颤抖,一改先前的狂傲,竟开始可怜巴巴的求饶。 “我都让着你了。”阳晗也是很委屈,每次朴智妍说要出什么,阳晗就会出对应的,结果就这么简单地举动,竟然让自己赢了不少,只能说帅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第三千二百八十九章 西征按下暂停 帖木儿暗暗咬牙,心头生出怒火:“你想借我之手,为你们大明消除麻烦?” 顾正臣没有否认,淡然地点了点头,道:“是啊,而且我笃定,你会写。” 帖木儿愤怒:“休想!” 这会巨蟒等同无牙老虎,再也使不出威风来了,何况是还想要保住蚬洞? “拿,这是技术资料,厂子不仅要注重技术研发,还要注重技术保密,这些资料和那些设备都是公司花大价钱从国外买回来的,一定要注意保密。 眸底闪烁着狡黠的光,忽然对上华晟身旁的,一身水穿湖蓝色带鸟形暗纹外袍的男子。 “什么,四天!”她惊讶的张了张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周围的人,周围的人非常和善的点点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如同眼前这个破碎的玩偶一般可笑,可悲,自己在这里怒火翻天,而屋内的宁墨安和林子贤却在浓情蜜蜜的热聊着。 如果不是她及时施针,恐怕在世华佗来了,他一身修为恐怕也废了。 “你信与否,孤不能勉强,但你儿子枉死,想不想让他早日安息那得看夫人自己了。”华晟再次将墨凌沁护在身后。 下去时,森特已经在客厅了,见她下来了,脸上的不悦更明显了。 “这个嘛,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件事,还有关于初恋的设计图,我大概设计了一个雏形出来,你帮我看看。”从包里掏出两张设计稿,一张戒指,一张手链。 晚上马晓阳在家正吃饭呢,就听有人敲门。马晓阳过去开门一看,门外的是军子,脸色不怎么好。军子对马晓阳使了个眼色,示意马晓阳出来。 大家都知道,蛇在吞东西的时候常常伴着一些唾液,这些唾液有毒,可以让猎物麻醉有的则是直接毒死。 唐毅一脸急切的盯着唐淼,要不是唐淼盯着他,他的手一定抓在了唐淼的衣袖上。 我没急着穿,打算晚上再穿,只是比量了一下,确实是可以穿的。 一般绝顶天才,立志成为大界界王都已经是了不起的志向了,如果说立志成为天尊的,多半要被人笑话,就连白尧,也没这个勇气这么说。 对混元天尊此人,慕水天也只是听到一些传说,这些传说中,关于神纹之力更是只提到了只言片语,具体它是什么情况,如果不听叶雪的描述,慕水天根本不会清楚。 “轻些,慢点,是可以来一回。”整整两个月没有,钱桂兰也想了呢。 秦萱也顾不得打扫战场,让手下人去捞什么战利品,她下了马就慌慌张张去找安达木。安达木大腿被人砍中,当时在军阵中她也没办法完全护的安达木周全,这会战事结束了,她火烧火燎的就跑去找人了。 明月看了他一眼,他刚才在布庄的雅间里也换了一身衣裳,依然是帅气利落的短打劲装,一副江湖中人的打扮,不过衣裳却是新做的,足以看得出他对此次拜访勇安侯府的事很是看重。 “我觉得也是,实力是打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刚刚走过来的两个年轻人当中,叫马驰原那个年轻人看了赵仁凡一眼,淡淡说道。 站在那些人身边的黑雾猎杀团成员恼羞成怒的直接砍了那些跪下抱头投降的家伙。 第三千二百九十章 大明新的藩属国 马黑麻率领叶尔兰、亚尔库克、舍林一干人等,跟着冯胜、宋晟等人,出北门十里,迎接顾正臣、朱棣等人。 队伍里,还有二百商人,五百六十岁以上的百姓。 众人翘首以盼。 男人邪魅俊逸的模样阴狠,脸上水滴滑下,增添了几分嗜血的愤怒。 “这样说,人皇是有定亲,不知道这皇后是何许人也?”步桥问道。 霍烨楼满面无奈,时不时的看向一脸怒气的苗淼,时不时的给她夹菜倒酒。 乔楚最后还是没有和那个男演员拍亲密的戏份,而是找了一个替身。 男孩子挡住了容蓉的路,比同龄人略显魁梧的身体笼罩在容蓉的身上,看上去特别的有压迫感。 “爷,您的伤……”暗三打开门怔了一下,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一转眼慕凌宸身上的伤口又崩裂了呢。 梦里,她梦到了战天臬,他躺在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一动也不动。 端端正正站在讲台前,常天摩的视线丝毫没有落在常观砚的身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常观砚握着修琪琪的手,却紧了一下。 他双手紧握蛇矛,双腿立刻抬起,犹如一只上树的猴子,避过了那一枪,然后摇曳着身体,在空中踩着岩壁,同时拔出了蛇矛,在离那少年两丈外的地方落下。 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走,高飞骑在贾诩送给他的宝马上,乌黑发亮的骏马在白天看起来就如同是来自黑暗深渊中的产物,除了它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之外,整个身体上找不出一根杂毛,宝马就是宝马。 帝王一怒尸山血海,然而即使熙智大陆五位帝王皆怒,却也无可奈何。特别是当他们看到闪电囚牢上悬着的那个东西时,五个从来无所畏惧的帝王也心生恐惧。 高飞和孙坚汇合在一起后,曹操带着本部五千也汇合了过来,三人合兵一处,共同带着一万两千人的兵马开始朝周慎的军营走去。 “没有你我自己活着也没意思。倒不如一起能开心的活几天算几天了。”许岩见两个男人一直沉默,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他……他还活着……”卢雯葶愕然的望向身边的宏伯,而宏伯同样惊诧的无法言语。 不过鉴于此时蓝婉儿特殊的状态,老人可没有贸然打扰,只是认真的感受着蓝婉儿的变化。 “苏苏,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苏苏出来后,坐在对方的一个男生向苏苏问道。 “白熊酒吧?去那里发布悬赏,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如果去那里,我们可能不太容易进去。白熊酒吧有着极其严格的客户审核制度,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去的,而且,我听说去那里发布悬赏,是没资格进入酒吧的。 一旁的柳丝丝眸子里面露出杀气,“哪里走!”,她喝了一声,便是将一把银针朝着慕容熏与历南星扔去。 乔初晴想不到单单一句话就引起奕扬如此强大的反应,吐血?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可不好。”沐方锦一听,转而望向贺公子,“贺兄您瞧,恐怕都是在下只会给人添得麻烦,害得城门关了人家姑娘还出不去城哩。”语气中带着埋怨,是个长耳朵的都清楚这哪里是怪自己,分明还是怨贺公子。 第三千二百九十一章 胡仙儿的幽兰术 夜幕落下。 顾正臣走入卧房,至桌案边,翻看着一本本文书。 地板一块一块的,之间还有着缝隙,青铜象的手臂处还有着几个机关,不就是踩地板然后发动青铜象的攻击嘛,王靳隐去所有气息躲到一边,一会看天明他们闯关吧,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试炼,王靳没有必要破坏这个东西。 “各位先等会动筷子,等其它的餐桌一并上齐了我再说。”语嫣神秘的笑笑。 “找到了。”王靳翻了好一会,什么草木精怪,各种鬼都翻了一遍,总算是找到了对于他感受到的那一丝气息的描述。 看对面的人跑了个一干二净,韩宥终于心满意足地把卡在路当中的兵线给推了过去,顺便带走了本局中的第一座防御塔,揣着满满当当的一袋子金币,回城出装了。 语嫣一家一直躲在客栈里,等到方腊的军队走远了,这才上了马车。这是一辆不是十分很大的马车,但是对于他们一家四口来说,已经足够宽敞了。 “所以说我没什么信心,只是希望大家战斗下去而已!”瓜迪奥拉和布伦特两人已经来到教练席。 语嫣道:“甲鱼?有什么特别吗?”这可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食材了。 “那大人你干嘛要把他投放到华夏海域呀,那不是把最强式神送给支那人了嘛。”鸟取竹一向晴明问出了他的疑问。 看老头的样子就知道当初肯定被欺负过的,叶檀也不插话,随他说吧,人都是需要释放的。 一听说是瓜州,方羽的话匣子便打开了。瓜洲现在也属于京口,瓜洲在晋代就是出名的长江渡口,在唐代最为繁荣。这里是古运河的入江口,地处长江北岸,正当大江南北的咽喉要冲,素有“江北重镇”、“千年古镇”之称。 云落勾唇浅笑,“老子?妖怪?松皮?你找来的这个道士呀。”仿佛脚下生莲,她一步步的朝着季承乾走了过去,手里举着茶杯砸在了季承乾的脸上。 月姬瞬间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如果此时黄楚楚在这里的话,估计恨不得喝他的血吧。 剧中的那段舞,被网友称为落神舞,不少的网红跟风跳,不过都比不上她的韵微。 这重月府的家主重月贺利欲熏心,背叛了曾经的南秦,投靠北燕旗下,与北燕大军里应外合,害得南秦覆灭。 赵进回复道:“左凌子同学的数学考的不错。”接着发了一个红包,可以看出他非常的高兴。 在一切弄完之后,殓葬太监熟练的用牛角梳给三皇子梳了一个男子惯用的发髻,并且插上了一支簪子。 她连鞋子都没有穿,飞奔向唐至,双手从后抱住了男人的腰,阻止了他离去的脚步。 祁霄贤自然也不例外,看着面前的张巧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连忙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她想要靠过来的身体。 唐至并未回答,他蹙眉忍着痛,脱下了衬衣,揉成一团,摁在了伤口处,白衬衣直接被染红。 埃米尔这一次进宫,可不是为了这些赏赐而来,所以等明玄泽欢迎落下以后,埃米尔就开口道。 第三千二百九十二章 护卫的下克上 萧成坐在一处圆形屋顶上,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对手持弓箭,察看动向的林白帆言道:“老爷喊了我们三次了。” 林白帆摇了摇头:“没听到。” 萧成仰头,咕咚了几口:“这样好吗?” 林白帆坚定地说:“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顾家利益着想。胡仙儿必然留在这里,哪怕有朝一日马黑麻死了,胡仙儿没了任何权力,只要她怀了老爷的孩子,我们在撒马尔罕就有一支可以绝对信任的力量。” “皇帝的心思——实在莫测,而且可怕。若是有朝一日,大明...... 此人确实神秘莫测,假以时日定能扬名南域。可问题是他得罪了药王谷,根本没这个机会了。 “呵呵,不老圣地座上宾,听着很厉害,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假的,估计某人的脸都要被丢光了。”南衡阳刚刚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跟着百毒老人一起嘲讽起了李月华。 临别时凌白也得窥天颜,却是佳人玉如,细枝硕果,气质却有几分像恬静状态的常霜卿。 柳哥儿桂哥儿顺着杏杏指的方向看过去,猛地一看,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他叫万川,此刻胸中怒意翻腾,话里也加了几分威胁之色,就算自家弟子理亏,也该关起门来自己收拾。 临走时,丁志强还在叮嘱张军以后多来玩,多联系,顺便问了张军家的地址,方便有空去找张军。 考虑到经过几天高强度作战,战士和从事保障工作的幸存者都十分疲惫,在“血矿”运行了两轮之后,顾承渊就下达了关闭“血矿”提前休息的命令。 卫婆子再三感谢,又再三奉上,这位婶子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那装着东西盖着红布的竹篮收下。 张军直到张兵不是个讲道理的人,那也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更可笑的是,方源竟是丝毫没有察觉是对方的阴谋,还在医院的病床上,苦口婆心的安慰因此痛哭流涕的何夏。 虽然这两人穿着破破旧旧,蓬头污脸,但看他们走路稳健的,就知道身体强壮。 本来这次的伏击,他只是想阻击一下鬼子,拖延对方追赶速度,为大家争取撤退时间,并不打算恋战的。 “够了。”朱老说完,透着一丝疲惫的挥了挥手。牧戈当然很识相的又一次出手弄晕了梁冬,将他拖了开去。也没敢再打扰朱老,乖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退路了,他纵身向前一跃,子弹叭地一声,击中了他方才的藏身地。 孟良细细品尝的同时,也抬手让战士们吃,这食材就要是趁热吃才好吃。 这个时候洛白夜和豆豆才终于出现在了这里,只是明明叶天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但是两人刚才却并没有在这里看到叶天笑,直到萧牧离开之后才再一次看到了叶天笑。 牧戈找了个卡座坐下。立刻就有服务生迎了过来。随便要个果盘和一杯鸡尾酒,便将服务生打发走了。 凌烈的刀气在刀意的催动下,仿若一头绝世凶龙,重重劈砍向不远处的燕倾城,刀气未到,燕倾城周身一丈外的地面瞬间凹陷下去,而一丈之内正是她的力场所在。 可是在这个时候,看到叶天笑的脸色似乎突然白了一下,那片空间里的颜色瞬间全部恢复了过来。 孟良这话一出,众人蹦出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不靠谱,简直太不靠谱了。 林欣欣走进了公司里,意外的没有遭到阻拦,她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 但是那位长老当时借着酒劲硬是大闹了长安酒楼,最后惊动了长安酒楼的幕后老板娘,也就是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夏薇薇姑娘。当时夏薇薇出现之后只用了一招就将当时已经是元婴期后期的长老打成重伤。 “屎开来!”裴芩瞪他一眼,伸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给这边的墨珩。 在此之前,林欣欣是没有这种体验的,当初她和罗明的婚约十分的仓促,虽然之前罗明也曾经追求过她,但是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是在讨好她的父亲和那个赵美玲,现在想来,罗明所谓的追求不过是一种敷衍手段吧。 林曦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尽管他已经不是容易被拐走的孩子了,面对林欣欣关心,他的心里还是十分的高兴。 风语突然指着偏殿的方向激动的说道。般若正从偏殿走出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古风自身,就是靠造化玉碟遮掩气息,可以让天穹大陆最巅峰的强者都看不出来他的真实修为。 娜塔莉亚跟着迈步,但是在左脚落地之后,牙关一紧眼睛闭上,脸上浮现疼痛难忍之色。“过来背我!”睁开眼睛后,她朝郎战喊。 而另一处包间之中,商兰城三大势力之一的青华宗副宗主胡然,则是眼中露出了一阵向往之色。 据说她本是一名在雪地里诞生的孤儿,二十年前,她被外出修炼的城主府长老发现,带了回来,传授武道。 “不然还能怎么样?这次的任务再不成功的话,下一次就更加的难了。”泰勒哼声道。 “喂,你不会gay的吧?”雷欧奈注意到拉伯克看向刘皓的目光顿时一阵恶寒。 黛丽丝相信白素素是不可能拿出这么多实力来的。那么,唯一的结果便是有人和她同流合污。尤其是这些竞技者同属竞技场,黛丽丝都见过他们几个。 这六道符箓全身散发着玄青光芒,其上空也漂着些玄青色的咒语。 第三千二百九十三章 最佳人选马三宝 宗教是个大问题,想要解决起来实在不容易。 但帖木儿国要汉化,要全面倒向大明,就必须直面宗教问题,弱化伊斯兰教在本地的影响。 可在场的几位,谁也没处理过宗教问题。 宋晟主张以儒家思想代替伊斯兰教思想,扩大儒学在本地的影响。 冯胜比较强硬,直言道:“儒学传播想要取得成效,没有十年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用了十年,也未必能影响底层。不如效仿亦力把里之策,不允许人公开谈论,不允许聚集讲说,谁愿信仰,便在私底下谈论。” 即便他的家中有矿,还有父母能够为他兜底,但这家公司也是冷易舜的心血。 林平之身子晃了晃,心中暗道:师父他……他莫非真是神仙转世不成?否则何以在这般年纪,就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 他不认为这个强行让自己变成四维‘立体人’的可笑生物,真的能跨越一个维度的量级,找到击败自己的方法。 此时电影演播厅里面的人们,特别是那些本来想看吴白笑话的网友们,此时都改变了他们最开始对待吴白的态度。 陈留城仅是一天就被攻下的消息,苏石可没有隐瞒消息的意思。而在知晓后,卢思俏是真的急了。 一位被震落战马的守墓人骑兵视野情况还算良好,瞥见了后方绿洲的一侧,突兀出现了一座黑色金字塔。 因为这岂不是说,一旦修成龙珠,那么哪怕身死,一身法力也能够传承给子嗣后代!? “再跟汪颖和汪姑姑分别做做工作,另外,我也要先跑泰祥地产一趟。”温如许思路清晰。 “不急,不急,掌门近日有事在身,不便见客,我们做弟子的,可以暂且私下联络联络感情。”一个青城弟子语气不善道。 当蓝斌一行人来到皇宫宫门前时,宫门已经关闭,宦官和宫门守卫共沟通一番,宫门城楼上才放下吊篮。 但是姑思辰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这种貌似“奸臣”的存在,什么时候一但失势,进去了,基本就很难出来了。 阿宝其实就想从子母身上诈骗到一些好处,诸如打赏什么的,听子母中招了,阿宝打算继续说,结果被阿布过来后脑勺两巴掌,打得东倒西歪。 更甚至,在九刀合一之后,欧阳玉更是一口精血喷出,直接喷在了刀影之上,吸收了精血,刀影愈发的凝实。 甚至为了给叶枫制造机会,他们还经常攻击毒蝎王的头部,从而激怒对方。 斗渔直播平台,是目前网络上访问量最高的直播平台。在这里,最火爆的无非是颜值板块和游戏板块。 长空星宇一如即往的询问,却不料,此一问,却见老板勃然变色,泼口怒骂。 “砰!”的一声枪响,那是曾经的饭馆老板兼大厨蔡煜甩出的狙击,楼上那两鸟虽然也架着狙击,但并不代表架着狙击步枪,那就是狙击手了。 允儿懒懒的趴在孝渊身上,冲着最边上的徐贤笑着摆了摆手,也不管忙内此时的表情是多么的幽怨。 冬芷韵闻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但她面上的神色却并不见丝毫的变化。 捏了捏手中锈刀,段更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将人撞开,锈刀刺向青蛙人。 周明的奶奶虽然现在已经有了阿尔茨海默症初期的前兆,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但是这毕竟还只是前兆,而且经常忘记一些事情也并不代表她是一个瞎子。 苏南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邮箱里的采访稿,把下期杂志要用的稿件排版了一下。 在乔家主楼的客厅坐下,苏南吃饱后有点困,就靠在沙发背上恹恹的。 两人在卧房之中整整谈论了一下午,直到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喝完茶,贺良才才自觉收获颇丰的离去,并称明日便搬到郡守府来,方便服侍李三刀,李三刀也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了下来。 头顶上的树冠可以将太阳严严实实遮蔽,即使是白天,也如同黑夜。 虽然曹水清遥控指挥的那场针对松海市的破坏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下意识地又擎起了两团蓝火,朝着两台“无人灭火机”丢了过去。 宇智波斑看到被接下的赵立征,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在抬头,却看见我爱罗操纵着沙子赶来。 在这边一直到天色全黑,萧靖渊还没回来,最后是苏南困顿了,苏北和乔祁年才离开。 发现,他也并没有那变态的倾向,倒是人前邪肆,人后呆萌,这样巨大的反差,倒还让她觉得蛮可爱的,常常忍俊不禁。 孙策恳求道,算来算去房玄龄终究只是局外人,在孙府的地位虽然高,但是放在丹阳郡就不行了。 翌日,清晨,因为医生要求,最好不要吃早餐。要空腹,所以,连早餐都没有吃,陆承洲便带着江年一起,去了一家高级私立医院,做手术。 他们一家人很久也没来过这里,第1次来到我们家当然得出去吃一顿好的,要知道那里的东西还都是不错,不认识装修是什么都是非常的有档次,还有记得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吃的那么多。 石青面上也是露出一个笑容,如果有了钱,那么他又可以买风灵草了。 一路高歌猛进,没有丝毫压力,因为胜率过高,匹配到的对手也会随之增强,在即将晋级的王者晋级赛上终于遇到了主播。 洗完澡之后,他就穿上了他那件最得意的睡裙儿,头发也披着,他的头发特别长,那个才叫长发及腰。 如果不是他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做错,事情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江年又怎么会出事。 “听说少奶奶可厉害了,比少爷您当初还厉害呢,才二十岁,就已经是东宁大学经济学院研二的学生了,而且,少奶奶修的还是双硕士学位。“见周亦白不说话,管家又笑呵呵地道。 明阳灵魂力侵入开天塔,塔底悄悄弥漫出一股吸力,将周围空气中的雄浑元气吸入其中。 连风月似乎也没想到炼妖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睁开眼睛直起身一改方才惬然的样子略有几分窘迫。背后对人家妻子说他的坏话还被抓了个正着这境况还真是尴尬透顶。 “托两位侠士的福!”道士手里托着圆溜溜泛着淡淡金光地几枚丹丸走了过来道谢。 雪天傲双手握剑,闭目感受着昆吾剑剑魂所展示的招式,转身便朝身后的黑石刺去。 第三千二百九十四章 米兰沙之死 数万骑兵,饮马穆尔加布河。 “不然呢?颜先生难道还要在我这一直呆着?昨晚的事……”她喉间一哽,“是个意外,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谁也不要提起了。”她说道。 下人脸色巨变,转身见到叶无尘的时候,登时面如死灰,他不过是圣师五重的境界,感受到叶无尘杀机盎然,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剑,他被吓的瘫倒在地。 老夫人的最后一个字才落,沈卿便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他们全部给我扔出去!”她用的是扔而不是请,但她更希望早一点就把这些人扔出去,也免得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来伤害姬无欢。 大学士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说的是自己家的丫鬟,但是数落的也是自己这个当侯府夫人的不懂礼仪。 皇帝知道沈卿她不说话已经是默认,但并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只是抽出了一封信来。 已经是入宫谢恩了。宋瑾瑜就觉得再继续在慕容侯府家里赖下去,自己都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他就和慕容金商量着要搬回沐恩侯府去的事情。 沐雪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跟他讨论敢不敢的问题,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就算她不清楚他的实力有多强悍,她都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的。 “这不能怨我,我也是有苦衷的,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是跟随形势发展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罢了,谈不上出卖!”何庆成没有一点的愧疚,非常平静的说道。 莲侧王妃住在后宅大院的最里面,由于她爱静,便为她安排了最里面的住所。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郁醇香的茶香。 都是些从未见过的人,但言晏几乎是在刚到机场和他们会合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眼光。 一个不解,白若溪直接就是一个火球甩了过去,不是她自己的冰焰,而是刚刚被她诱使着签下了奴隶契约的那团该死的火焰。 主持人也是捂着脸懵逼的看着,她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凡是重生仙尊,可是拥有几门神通,学会几十门法术,懂得几百门武技的人。 白若溪的话一出口就好比是定海神针一样,硬是让白正严整个心都舒坦了。 “你还说我,你的那一顿饭欠了我多久了。”赵然嘴巴一嘟,“不过见了你未婚夫后,我也不想让你请吃饭了。 红着眼眶,战鬼韦伯竟然对着张辰跪了下来,头顶着甲板,声音有些哽咽。 尤其是王五、赵六、洪七、钱八,这四位更是跟欧家庄一样,有自己的武道社。 傅少翊见状脸上的怒气更盛,在易宁的面前他永远不能隐藏好自己息怒的情绪。 最终,白若溪花了八百万星币得到了一座智星某城市郊区的别墅,然后一个念头就转移了过去。 只见林紫嫣花着一个精致的妆容,一对名牌的水钻耳环,尤其光彩夺目。 知道搭把手的,他也不介意送一程,如果是厚脸皮就想着蹭到前头,手都不伸一下的他直接就赶开。 第三千二百九十五章 嫡系的另一种保护 撒马尔罕,城外军营。 又等了五分钟,李白的眉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皱起。才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匹慢悠悠往这边晃过来的角马,奔跑起来都是东歪西斜的,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敬少爷,您身娇肉贵的,这趟大漠的买卖可辛苦您了,您应该跟朱爷说一声,把舒服点的买卖给你留着。”靠在一株枯萎的树干旁的中年男子略带讽刺地说道,眼睛看也不看齐敬。 安琪点了点头,接过了陈清怡递来的外套,却没有多的言语,她显得有些低迷。 关朗和灵月已经启程去了锦州城,赵言钰每天依然忙得早出晚归。 林岚没再言语下去,一个庶出的姑娘能给母亲带来怎样的地位变化,这是显而易见的。 “太师,你对这次的事情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蒙罗皇话锋一转,那疲惫的双眼忽然间忧色尽去,精芒闪动。 海奎看了一下天色,虽然还是上午,但一会儿有商人过路就不好了,他慌忙把旧衣一丢,拉着马招呼林玉,两人朝着郡府赶路。 “看起来又要大战一场了。”看着眼前怪异无比的尸骨大军,水榭眼中的战意开始无限升腾,笞天白金鞭已然张开道道锋刃,准备大杀一场了。 “行你去你的,别为我分心那盘缠早就给你预备下了,既是成栋不成亲,他那里留的银子就先给你使吧可别舍不得,误了正事”章清亭当即正色起来,给他打点着行装。 叶璇在这边好像也没什么亲友要陪,欣然接受了唐天雪的邀请。作为大学期间的第一次聚餐,李白自然是把地点选在了燕京大学附近的学府酒楼。 陆厉霆唇角划过一丝浅笑,转过身去,果然听到了一股细细的流水声响起。 他感觉这些修士身上都透着一股其他方天妖孽没有的斗志,甚至眉宇之间都能够看出来。 不知道为啥,想到这一点的王雪兰,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然而,光头强更加狂猛的一脚,从身后踢来,直取黑袍男子的后脑。 而今天,再次见到王雪兰之后,李庆然就更加心动了,因为这几年过去了,王雪兰竟然出落的越来越美丽了。 可是李二龙很是纳闷的看了看刘老爷子的表情,他还是一副嘲讽的样子,好像还是依然没有听到那个叫着自己的声音似得,就不由的更加的纳闷了。 天涯博客依托于天涯论坛的网友,一旦脱离了论坛,博客就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听到云之上,百巴托发出的粗犷的声音,声音中还隐隐带着一些冷漠。 “我药草投入的顺序全部都是按照各自的药效来的,应该问题不大,但我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有些药草如果能同时放入,发挥出的药效会更佳。”秦宇自语。 阿坚哪里会这么简单就接受这个现实,还不是静静地自己喝着酒,丝毫不听取秦奋的话。 “鬼?”霓虹士兵突然间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阴森了起来,虽然以前也知道安/倍藤也给这里到处都放了式神,但是那些千纸鹤他们看习惯了,还觉得挺有家乡的气息,有点可爱,他们都当做了自己的战友。 第三千二百九十六章 拆分的嫡系 梅鸿有些恍惚。 洪武六年,只是个看管营地的无名小卒,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撑死了混个百户。 可顾正臣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直播间房间号是许飞告诉他的,而这时候也正是公司安排陈发儿直播的时间段。 但同时,李泽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赢球的可能性真的不大了。 李泽更惨,在荒郊野外旅行了这么一段时间,再加上丽儿香的血渍,已经混成了丐帮污衣派。 李泽喝光了哈啤,便喊服务员来续杯,结果服务员拿着啤酒,还引着一个背着盒子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伊人梦她们都是跟了过来,她们望着那青铜卷轴,有些疑惑的问道。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电话里传出忙音,我又打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在凌天身后,几名学员听得那两支队伍警告中带着威胁的话语,再看看周围那几支队伍讥讽的目光,眼神也是一怒,就欲上前,不过却是被凌天挥手阻拦了下来。 陈关西闻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带着微笑坐在他的身后。 话音刚落,突然周围的灯光全部熄灭,同时从楼梯的另一面开始传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哭声。 东西已经扔出,晨曦却发出惊雷般的尖叫,跟随空气流动传开,回荡在屋子里,响彻了外面的整条走廊。 可是,进入十一世纪,回教传入爪哇,佛教遭遇灭顶之灾,大量禅林被毁,信仰被抑制,伊斯兰大行其道,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末,史称“末法时代”。 石天心里发寒,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这条命就是捡回来的,原来今天他遇到的最危险的不是被林家之人的追杀,而是遇见了最少也是四阶的强大妖兽。 如此一来,他们必定得不到多少人的认可,会让他们低人一等的。 “这股未知的凉意有大恐怖,说不定这些人就是死在这一道凉意之下,连我都无法抵挡,这无限之地真的是不可思议。”叶玄惊叹道。 十几个海盗围上来,我三两下就将他们放翻在地,接着就有跟多的海盗登入了轮船朝我围了上来,不过这些都是一些三脚猫的功夫,所以都没还手呢就都被我打倒了,有的直接就掉进了海里。 但是先让石头人将灵云星上的矿脉吞噬的话,让他境界提升上去,便能够承受得了最后的吞噬星辰。 如果现在天上还有卫星,那么他只要轻轻的举举手就能直接给他打下来。 这是一则虽然不能确认、但也令人惊喜的发现,然而更让芈月想不到的是,命运的安排竟会如此的让人耐人寻味。 暗地里的打量让人不适,哪怕还未抬头看,便已经能感受到那视线背后的恶意。 到这一步,手术就基本结束了,黄主任他们看着手术如此顺利,都是兴奋的喊道。 他们以为于仕辅会拒绝的,毕竟于仕辅的时间宝贵,今天要不是碰到这么一个棘手的患者,都不会来,这眼看着结束了,哪能不急着回家。 如果伊西丝没有说谎的话,这人得强悍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第三千二百九十七章 推迟的月事 王宫。 叶尔兰看着烦躁的马黑麻,安抚道:“不就是晚成婚两个月,苏丹应该沉得住气。” 当巨鸟飞到那已经有些散开的蘑菇云的时候,众人通过巨鸟的眼睛看到那原本不平静的海洋在这诡异的爆炸之中已经被轰的露出了海底!一个巨大的弧形的护罩笼罩在那个地方让周围的海水无法进入。 挥手之间,将这一带区域彻底封锁住,让外界再也无法察觉到这里所发生的动静。 不过让这对夫妻有些没想到的是,十一从成为贵族起的那一刻直到今天,没有欺压过一个平民,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因为他们都知道林家好像出了一些事情,原来的林南总经理卸任,然后由之前的林嫣任总经理。 洛子秋倒也大气,直接把教学楼最高层的修炼室提供给了他,随后赵山河就开始了闭关。 虽然他的战力的确很恐怖,但真正的武道修为距离武道宗师还是有一段距离,至于要多久,他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 但是,他自己自然是去不了的,作为安氏集团副总裁,目标太大。所以,他召来了自己的“特勤二人组”——黑老三和大牛。 心动不如行动,许静就跟着夏红出去兜风了,至于想不通的事情,就全部抛弃到九霄云外,不要在想。 只见一片混乱的画面上,一个穿着警服,戴着头罩、口罩、手套、脚套,一副技术勘查员模样的人,身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正往大门外的警戒线走。 倒是说除此之外,提交分析报告什么的,不管是副总们还是员工们,都没什么意见。 蓝夜的无视,三浦海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笑容,自顾自错开话题,又开始讲述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 月童一脚踢断了一颗腰粗的树根,带着三人来到了怪物所在的位置。 这让的不由蓝夜止住身形,扫了扫空荡荡的废墟,飞身向山顶飞去。 白胡子自然不在其内,他的震动能力能够有效隔绝力场作用,马尔科保护在身旁,他身为‘不死鸟’,是会飞的,只不过现在是倒着飞罢了。 难道王已经发现他离开牢狱了?瓦沙克眉头一皱,将身形隐藏在树木阴影中。 月影心中无奈,果然平淡的生活过习惯了,越来越不习惯,有杀戮了。 他这是要交易,苏伊人皱眉直呼不好,且不说他给的讯息是否正确,她手里也没有筹码。 那里一个兽人守卫都没有,他心中一寒,可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也许悠悠又回来了呢?她不会忘记还有个他的,不会的。 雀羽的吻是需要她和被需要,那么她就不该顾忌那么,顾忌太多就会有遗憾。 本来他们是打算过几天等林昊死了,这边乱做一团的时候,再过来的,但是陈朗等不了,非要过来亲自把林昊给了结了。 谢知手搭在他腰上,感觉他腰间紧绷的肌肉,仰头轻吻住秦纮的唇,用实际行动回到她累不累。 建造军储粮仓,用地、工匠、砖瓦木料、层层关系、官场应酬打点繁杂琐碎,非精明强干者,无力胜任。 第三千二百九十八章 班师,告别 是时候回去了。 眼下已是洪武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从洪武二十年初东征日本算起,这支军队的主力,已经三年多没归家了。 手指把玩着她的一绺头发,往事一幕幕,幡然涌上心头,恍如白驹过隙。 千年前,王家先祖把两百万老弱狼人赶入极北大陆,让他们自生自灭,如今他们变成比狼人精锐战士更为强大更为凶残嗜血无惧死亡的活死人。 云锦绣分出了一缕神念探入星河,却见星河内静悄悄的,到处一片静谧。 他们的强势表态,的确起到了很好的制约作用,不少媒体明显收敛了很多,不敢再大肆造谣。 他知道阵法已经毁坏了,要让下面的东西不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等等。去不了香江没问题,我可以将木料送到东海来。你在这里给我做成家具就成。不过做成成品运输不便,很容易造成损坏。如果常师傅能够去香江,那就再好不过。”贺成煜连忙说道。 最开始的时候叶子晨还没有特别注意,直到他的宇宙能量消耗了得有一成左右,他才感觉到能量是不能恢复的。 常兴点点头:“现在的形势不太乐观,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一次灵兽潮。我走之前会将阵法加强一下,但是,能不能顶得住灵兽的攻击,我也不能够保证。”常兴说道。 带着斗篷按理说应该感应不到他的外貌,他连手上都套着手套一样的东西遮挡起来了。 他们垂头丧气,好似霜打的茄子,被打败的斗鸡,被针扎破的皮球,泄了气。 “皓月明白,谢谢父亲大人赐名,赐字。”王昭君脸上涌起了一丝欣喜,然后重新给秦牧白弯腰行礼,接着她直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双膝跪地,给秦牧白行了大礼。 漫漫长夜,死寂肃冷,不知何时,这片天地笼罩了一团雾气,清濛丝絮,淡冷幽邃,让世界蒙上了一层面纱。刀剑碰撞的声音划破暗夜,道气与邪元针锋相对,轰隆之音不绝,见证着这场惊世一战的激烈。 高飞紧紧握着操纵杆,稳住直升机的机身,保持一个良好的姿态。 傅邵秋的声音更响,这么一来,任谁也看得出来,他这是故意在与程飞叫板了。 见到“孙泽”动用的红外射线枪与李洪武手下的人用的式样一样,哈德斯本来是有其他想法的,不过在他看来,两方联手,孙泽的手上有李洪武的枪,应该也能够说得过去,所以他虽是注意到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让马乘风并不那么气馁的是,他也一样撞向了段清,与之前的效果如出一辙。 第五次的“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在达到了八百人后,便停止了招工。 王鹏嘴角上扬,他不过是试试有没有机关罢了,随后招呼众多手下,合力向洞口撕去,厚重却充满了腐败物的青砖在一阵阵污浊飘散之际,洞口被撕出了一个两人宽的大口子,一众人顿时鱼贯而入。 “我草,难怪在路上他们舍得下那么大的本钱,我以为他们是为了情报,原来是杀我。”周林猛地喝了口茶,结果呛住了。 第三千二百九十九章 夫君,仙儿美不美? 李景隆有些伤感,眼眶都红了。 顾正臣知道他与马三宝之间的感情很深,他们两个年纪相差不大,大航海时更是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属于如影随形的兄弟感情,返回途中,他们还弄出了地球仪,后来还拿到了学院奖金…… 但怎么说,马三宝应该属于大海,这是注定的事。 他这个时候的离开,只是为了更好地——独当一面! 这些弟子,跟着自己那么久了,该学到的东西其实都学个差不多了,没学到的东西,他们也很难精进,毕竟世界观、认...... 毕竟唐辰的炼药天赋,乃是他所见过的最强同辈,饶是强如闻人百扬,都没有让他有过这个感觉。 甘敬对于突然出的这么一档子事是有点闹心的,他只想老老实实的赚钱而已。 那人二十多岁,身材魁梧,但是此时却脸色苍白,一点之前嚣张的气焰都没有了。 一道身影霎时冲到唐辰的身前,与此同时,唐辰也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这一次我们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海总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老弟你尽管说,不过你张大哥我现在可是光杆司令,手上没钱手下没人,就算我想给,也只能先给你打欠条了。”张中将苦笑着说道。 黄金龙冷笑连连,他知道骄傲的光明虎肯定不会动手,所以才放心大胆的使用自己的天赋绝招。 荀谕南知道他这个侄子脾气倔,并没有责怪他,也同样用无比冷漠地眼神斜视着步鹫,似乎在说:今天你敢动他试试看? 知道了赵信的到来,定海造船厂的负责人,迅速的迎了出来,对他而言,赵信不但是整个定海军的掌控者,同样的,他也是的目前定海造船厂的金主。 祝云半信半疑,带一队人马出关。见对方只有一人,猜想应该是岳云,别人不会有这么大胆子。年轻人好胜,就想试一试他功夫。 “好,”夜天行索性放下仙王容器,竟然真的张开怀抱,站在原地等死。 但“公子”李芙开口,两人又不得不听,略显不悦地冲夜天行二人拱了拱手,闷声回到了酒楼,站在李芙身后不再开口。 而且,说实话,虽然身在那么大的家族里,可是,实际上,他能说的上话的人却没几个。 其他的不说,就是几艘神话级的太阳船,柳治还是可以拿得出来的。 她没有理会我,似乎也很不想理会我,头别向一边,那模样看着确实是挺急的。 这边两人打的热火朝天,而另一边的三人更是斗得不可开交。三人互相攻伐,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直斗得风起云涌,罡风四起。 大鸿站在车门旁边吸烟,翘首望着飞机掠过高楼不断爬升,向正南方向飞去。 却不知同样返回秦淮里闭关,冲击金丹的十三婶是否也顺利突破。 但是奈何时间就是这么紧,韩栎虽然有些遗憾,但也不得不收拾行装,在齐苒的送行下,登上了前往绿州的航班。 转眼见便到了城外,举目望去不由得暗暗点头。只见来往行人如同潮水般,和豫章郡府比起来,若是从外表上来看并没有什么差别。 从水龙吟的情报得知,沈月魂实际上也就是个一流高手,且他刚刚突破一流,也就没有多久,理论上和张灵道是同一个境界。 作为一名村长,即便是村子里已经没有剩多少人了,他依旧需要去安抚剩下的人员,村子里的青壮已经所剩无几,就连他这样的老骨头,都需要去做很多的事情。 在整个地球上看到的情况就是原本的流星雨少了一半,稀疏了不少。但是依旧没有影响下面的凡俗之人观赏流星雨的性质,比如在大唐长安之外三十里,八景宫的观星台上,牛鼻子袁天罡此时就在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林迹不知道胡啸在这种情况下还做了一个内部整合,他带着人往西跑了二十公里后,终于因为大多数马因为体力不支停了下来。这时候,月亮都已经升上来了。 甲壳虫、定界城、现实世界以及副本世界,这些东西就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谜团,让人迷醉不可自拔。 可令徐海宝有些意外的是,当他带人抵达船厂时,船厂只派一个业务经理接待。涉及一艘价值有可能过亿的打捞船,相信任何一个船厂都会重视才对。 他默默的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那些守卫,遇上到达宗师之后,那敏锐的灵觉几乎可以覆盖一片区域,这些人也不应该这个时候看不到他才对。 即便蛇王不知道什么是雷达,可有了徐海宝传输指令,蛇王开始破坏营救船队的水下雷达系统,以及它们的动力系统。瞬间时,多艘营救船发出紧报。 “咦,你怎么来了?”洛尘泪一见有人到来,而且根本没有受到太清殿门口护卫阻拦,她愕然之后看过来,当发现是萧铁之时,露出疑惑之色。 杜通虽然很好奇那块铁牌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现在可没有时间问太多。所以他直接来到了杨帆的背后,双手贴在了杨帆的背心,然后便将自己的元气灌入了杨帆的体内。 第三千三百章 胡仙儿的顾明殿 马黑麻送别顾正臣,为表敬重,目送至最后的明军离开,这才转身返回撒马尔罕。 没有先回王宫,而是去了胡仙儿之处。 门开了。 檀香的气息令人舒适。 琵琶声起。 马黑麻走到窗边,看着面带薄纱,抚弄琵琶的胡仙儿,只感觉浴火腾升。 王超的技术特点实在是太单一,一旦被对手针对防守的话,在场上就完全没有任何作用了。 巷子里一片漆黑,前些日子的经历让沈玉灵有些不敢上前,同时心里也有些疑惑。 可惜,江安琪前几天才刚刚晋升三品,根本就不可能是孟凉风的对手。 不知何时起的风打着旋在院中游荡,卷起一层一层的落叶随风飞舞。 旋即,这头本来对孟凉风分外敌视的黑龙,居然用它硕大的头颅,乖巧地蹭了一下孟凉风的脑袋。 正寻着三团劫云薄弱方位飞遁的陈青石,突然冥冥之中感到一阵窥探之感。 王超现在的传球助攻也是大师级别,凭借着上帝视角天赋可以轻易的发现处于空位状态下的队友,然后利用妙传手天赋的花式传球,可以很漂亮的将球传给空位的队友出手得分。 此次比武比每年的选拔赛更值得一看,完全是宗内两大势力的对碰,加上两位峰主的赌注,无论哪一峰都势在必得,再加上主战和保守两派暗流涌动,所以今年的比武场面更宏大。 如今又有宋皇白日灵魂出窍游人间,观世人百态,知晓长生上仙不可测,有颠覆宇宙之威能,封个国教一点也不为过。 这些土匪身上的衣服,确实是非常的破旧,他们是江湖草莽无疑。 叶初音脸上颇为开心的点了点头,手中也是拿出了唐天颇为挂念的精神魂骨。 梁柔越是这个样子,梁霜越觉得有诈,而且还觉得梁柔肯定是有什么大阴谋在算计着自己。 看着萧雄园区的背影,萧贵妃现在也在好好的想着这件事情对于自己来说,可能现在不仅仅是要靠着自己的家族了。 路仁皱眉地看着孙悟空周围散落的食盒,几乎都被吃干抹净,舔盘舔得很干净。 啃着刚从老大空间里拿走的新鲜香甜红薯干,顺道扛起那个半死不活的笨蛋正太,顺便用精神力消除了一下正太的短期记忆,转身潇洒离去。 此次下山,尽管我与你叔叔多年未曾联系,但你大可放心与堂哥相聚,一起在大陆上闯荡!这样也好让我放心些。 就是皇上,和卫贵妃恩爱多年,每年选秀不也往宫里拉一堆年轻漂亮的? 这次都不用仔细品鉴,只听一遍都能明白,这诗写的极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大佛寺的香火钱收入大减,kpi考核不合格,这个月的绩效工资估计会很惨。 还不等待敖厉有任何动作,路仁心念微微一动,便看到自虚空中深处灵光锁链,将敖厉死死锁住,在空中呈现大字型,手脚被灵光锁链拉直,让对方根本无法动弹。 在发出了这道灵魂波动之后,高杰马上进入了调息、修炼的状态。 “我回去再问问有没有别的方法。”夏曦珩一听有难处立刻去了将军府找果果。 高杰所在的高氏家族,也是武道世家,首代族长,通过跟随玄武王征战海外魔民,建立功勋,才得以创立现在的高氏家族。 第三千三百零一章 一处都司,两处重镇 阿力麻里城。 耿炳文率众迎接顾正臣、朱棣、冯胜等人,爽朗的笑声传出去半里之远。 高兴! 耿炳文知道顾正臣出手,帖木儿必败,只是没想到,整个战争的过程竟是如此精彩。 “还在休息吧?医院来消息,楚妍霏的情况突然恶化,原本清醒的状态彻底不见了,她一直处在梦游的状态。很难界定她是否醒来了。我先去医院,你醒了再联系我吧。”陆城是照顾到他的睡眠,所以发了消息,没有电话。 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不论是谁拿了个金色武器,他们队伍的实力都会大大增强。 他没看到,背后白南天与洛川他们,直接跪在了地上,目送着他离去。 冥王心思缜密,他在现实世界之中就是一个极负盛名的杀手,如果没有两把刷子,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 整个房子空间很大,是中空的二层复式楼,抬头便可看到二层的走廊和围栏,走廊内侧是一扇扇整齐的房门。 但陆辛相信,妈妈说“找到了”,便是指,这些内脏,一定与他们追踪的人有关。 “不错,我们三人就是从未来穿越而来,这是事实,但是说出来也确实没有人愿意相信。”吴建点点头肯定的说道。 我也从骑士侍从升级为轻骑兵,给我了半套请假和一杆骑枪,随大部队冲锋。 见他连这个都知道,陆辛终于相信,眼前这个胖胖的男子,应该真的对特殊污染清理部很了解,毕竟,连自己都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委托模式……给的报酬居然会这么高。 一夜无话,没有发生任何期待中的事情,李永乐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那彩色光芒在无数水晶之间反射传播,最终又汇于一处,化作白光射回巨型水晶之中。 影像中,是一名黑种人大块头男子,在穿越一处十公分间隔的护栏时,身体竟然如同缩骨功似得,直接变成了纸片装。 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湖心只坐了常青雨一人,她特立独行惯了,常家人也懒得理她。 背后恶魔羽翼猛地展开,直接落到了白玉桥面上,片刻之后更是迸发出了一股股骇然无比的威势。 可惜下一刻,他的身体去不动了,他惊恐的看着自己的脖子,只见脖子上出现一条血线,鲜血顺着血线流出。 沧月美眸之中带着泪花,没有想到莫凡竟然愿意为了她受这一击。 马建成眼神有点闪烁,家丁说得对,皇上虽然说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但如果让碧水山庄余孽逃跑,那潼湖山庄的人就危险了。 “是吗?”项宇抚摸着胸前滚烫的凤凰图腾,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 “在这样摇摇晃晃、飘飘荡荡的过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吃大亏的,不行,我必须规划好发展的方向,不然回归地球永远都是一句空话。”敖兴风表情严肃,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这是田中英松带人描绘的山谷内的全貌。 一股强大的气势蓦地冲天而起,四周的白雾就宛如跟真的白雾一样,被那股气势一冲,倒卷出去,让四周露出了清晰的环境,绿草茵茵。 因为莫莉莎已经知道芙罗拉的“换脸”秘密,说芙罗拉其实就是木精灵也不为过。 第三千三百零二章 丝绸之路没通 秦松? 而其它各个领域的院士和大江学者,也都在各自的领域寻找到了全新的课题。 第二个重要人物,超析派归纳人,进军学术圈的先锋军——彭院长。 明凯在取下耳机的瞬间,立刻就马不停蹄的跑到了许渊的身旁,一把子抱住他。 而杨将领这边,虽然也没有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却隐隐约约地觉得,可能刚才发生了一些什么。 看一眼补刀,因为许渊每次换血时机抓的特别好,现在乌兹的补刀还落后了。 双方C位都把输出灌到了对面的身上,而很显然,EDG的前期C位输出更加爆炸。 随着镜头逐渐从那张椅子拉到全景,OMG的当家选手冷少出现在了桌子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露出了一个放肆而阳光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OMG标志。 但是他们或许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用尽全力镇守的混沌万界,会如此对待剑界。 吴国战船那边的赵魁安,听着汇报,知道派出去的水中猛将孙奇已经战死,不过想必也能将对方将领拼的两败俱伤。 唯独刀刀斋跟冥加,不是那么好糊弄。不过眼下,这俩是不可能跳出来拆台的,因为无论对他们还是对犬夜叉等人来说,强行拆台都没啥好处。 慕容云嫣话还没有说完,便在一声惊慌的娇呼声中,被叶牧拉着手,一把拽出了窗外。 “孩子,你别紧张,阿姨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杜菲菲这一紧张,老妈有点玩不转了,她应该说什么? “共鸣?”柚子歪了歪头,感觉学生说的话好深奥有些听不懂呢。 对此,曲俊楚决定动手把萧慧心绑了,引出幕后得人出来,殊不知这个举动让他大祸临头。 一眨眼工夫,粉丝数量再次暴增,以至于让徐美娇觉得太不真实。 楚风命人端来一碗鲜红的血液,将之倒在假山前的一个不起眼的石刻上,石刻上一个古老的‘楚’字逐渐被鲜血注满,这血显然是他哥哥楚南的,苏尘将楚南交给楚风处理了之后就没在过问。 电话中,林枫很明显的听出来老妈支支吾吾好像在掩饰着什么,便即有些好奇。 灵药入炉后的状态,全凭丹师的灵魂去感知,需要消耗灵魂之力,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与安德烈空间那些光线组装成的光质山羊联系起来,一切都变的如此顺畅自然。 完全推开门,就看见沈玉秋处于一团爆炸黑烟当中,正用手在面前扇打着,咳嗽得厉害。 「刚起步就是这样的了,你以为要搞好一座城池的基建真的这么容易吗?更何况这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洲,花费的钱就更多了。 “咳!”白琉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上的油,擦完之后把纸揉成一团,砸在了邓枫的头上。 男人一脸的懵逼,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邪性十足的东西居然会被自己打落? 这礼物,算是很用心了。不管是为了安抚自己还是别的,总归算是用了心。 第三千三百零三章 通到了里海 常千里看着顾正臣,这个传奇的人物,他不太可能在尚有余力的时候放弃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目标。 或许,将士疲惫,归家心切,这是事实,但距离全军崩溃,还远。 泰坦丧尸体内那股一千一百的战力指数也是飙到了极致,吓得站在前面的光头数人马上便四处逃窜,只有陈锋和他剩余的两名手下满脸凝重地看着横冲直撞而来的泰坦。 我想起唐明黎一刀封喉的模样,那一刻他眼中杀意弥漫,出手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都透着霸气。 他们刚刚傻乎乎地把阮春华与实验事等等事情一并都告诉他,基本把底子全部掏出来给人家。 以往虽听白夙也唤他殿下,总以为与青辰殿殿下一个意思,原来在天界他竟也是个殿下。 释羽薰等了半响没有等到他再次开口,额上多了几条黑线,特么的,她等了半天只给她放了个p。 我说道:“那放弃任务的后果是什么?”我知道如果你揭下了任务并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雇佣军会遭到惩罚,如果不遭到惩罚的话信誉就是全都降为零,再无人敢用。 看守所并不安全,虽然我现在是看守所的老大,但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人,有没有谁是江龙的人伪装在里面的,甚至有可能这个看守所的狱警就是江龙的人,虽然我这几天是安全的,没看到什么危险的苗头。 阮舒反应了两秒才转过来脑筋:“陈”是在指三鑫集团三足鼎立时期“陈老大”的那个“陈”。 赫连逸阳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曲调里,茫然了眼眸,唤醒了记忆里的她。 薛神医嘿嘿地笑起来,跟我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他这里人手不足,刘鑫的伤要比我重,所以他要先给刘鑫做手术,然后再给我做手术。这期间里,就只能先让我忍着,最多给我上点止血的药。 “你不会觉得张家父子会守不住东北三省的地盘,让日本人或者俄国人抢了吧?”朱子兴觉得自己有点蛋疼,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二世祖。 “祖父您过奖了,这是孙儿应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种族的荣耀!”他谦卑地应道。 义体高川完全是依靠物质形态的数据化对比,才能确认这个少年高川就是他知道的那个少年高川,而不是别的什么伪物伪装。 通常问出这句话,得到的回答都是“受得住”,“没关系”之类提气涨精神的话,而李素脱口一句话便是颓废泄气,祸乱军心。 席森神父拒绝了众多神秘专家的寒暄,进入圆形和矩形的高塔中。 一瞬间却跑到了这个不认识的地方,李云飞敢肯定,这绝对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安俊赫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听,时而还会有智秀插上一句的毒舌打击。 至于做出低姿态的团长公孙游,则是为了给他们买命而已,让他们只会更加佩服。 先前他以为格林选择抛弃他们独自离开了,可奇怪的是为何他离开时没有牵走自己的马匹?没有马匹,莫非他想徒步走去任务地点吗?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王学谦在段宏业的一再恳求下,或许是认为他的自身安全不用担心,决定去临安一趟。 “娘,什么事这么着急要和我说。”叶严扶着他娘坐下。 饕鬄乃是远古神兽,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据说,此兽最是贪吃,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吃货。此刻陆飞将自己的元神炉鼎铭刻上饕餮神纹,倒也相得益彰。 “墨西哥人,今天你该为自己祈祷了。”周末收回目光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三天以后,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崇祯八年的作战计划放在了所有在家的军委会委员和许朗的面前。 好消息是,总算铺垫完成了,当然,第一卷也即将落幕,最后,好像是到了安静最讨厌的掀高潮时间,这玩意儿……反正我会努力的。 此刻,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尤达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只是,被人忽略的契科夫却开始逐步向后退,慢慢的,退到走廊拐角处转身离开了。 为了把握住人生的最后一个机会,因此虽然是深夜,玻利瓦尔仍然和他的助手们忙碌在实验室之中,对三台马克七型哨兵做着最后的检测。 “一三五,干活去,别想偷懒。”一个大兵从旁边走过来挥舞着矛杆。耿瑞赶紧放下水壶,抬起了独轮车一溜烟的跑了。 老猫进入杂物室后顺利了找到了暗门机关,开启机关后,杂物室中间的地板便向一边移动,露出一截长长的阶梯。老猫随之没入其中,那地板在老猫进入后复又重新关闭。 佛讲众生平等一草一木皆有灵性。那么葬剑自然也有自己的灵性经过千百年的孕育最终孕育出了囡囡倒似乎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这首诗最厉害的地上就是它的含糊其词,你想怎么解释都行。它首先在街头流传,引起相关的人的注意,然后再编造谣言,提醒它所指的目标。 何朗发现看台上,多是为内门弟子观战的人,而似乎并没什么人过多的关心练气弟子的比试。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慕如初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又被身前的黑衣人缠的不能脱身。 青年躺在摇椅上根本不去看金属块,来这里交换的东西质量也不会太差,只是在他眼中这些金属怎么都不值生命结晶,至于上面的那颗雪白的石头早被他当成装饰品。 第三千三百零四章 被喊醒的蓝玉 胡仙儿有了身孕,这个结果让顾正臣多少有些——滋味不明。 说高兴吧,有那么一丝丝。 但更多的是忧虑。 这个孩子留在撒马尔罕,未来会怎么样? 此时在据点餐厅属性的影响下,陈飞的速度是26,而猜拳旺只有12,差距太大了。 霍修默高大的身躯走进了浴室,面无表情地撕破身上的衬衫,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他就好像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或许已经习惯了,将碎片取出后,又毛巾摁住伤口,将血止住。 陈飞顺势搂住了林婉儿,对着她猛地亲吻了起来,然后搂着她慢慢的朝舞池之中挪移了进去。 “你别以为我……”江斯微忍了又忍,在走廊暖色的光线下,一巴掌狠狠地朝自己的脸落下去。 虽然他没有20%股份和对方对赌,这算是欺骗,但是能够赢了就没有问题了。 转过一个街角,神天兵摇身一变,成为宿德镇街头上最为普通的一员,双眼有神,行踪匆匆。探子们走过街角后一阵茫然,这就消失了? 人人都知道,李凌作为一个半步神王,在三尊神王,还有金山法螺的攻击下,绝对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 忽然想起了一句名言,夜游做好了“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准备。 从早上开始,她就感觉今天可能有事发生……果不其然,是真的有事要发生吗? “那你还偷酒,你就不怕这酒里有毒?”凤皎皎对狐美人张嘴闭嘴的我家丫头很不感冒。 这就是玉贞公主联合贵妃娘娘替叶重挑选出来的大家闺秀了,一共五人,这是她们的画像。 即使车子冲出了悬崖峭壁,以在座的不可思议之武力,亦然无忧。 哪怕身为高官富豪的父母,也对武术世界忌讳莫深,他区区一个二品哪敢掺合进去。 “你个心机婊,怎么勾搭上徐升的?”卫生间里,高媛媛跟蔡婉婉在化妆镜前补妆。 因为叶重与原主人——萧魅儿的特殊关系,九千贯的成交价可以说非常低了,所以尚留下了许多余钱,刚好拿去改造。 “……”夜阑雨被她噎了一噎,无可奈何地一叹气。冲那孩子打了个响指。 这下摆在林艾面前地无非就一条路了,提升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威望,声望也行。 目光闪烁,大手一挥,头顶上出现了一片白光,白光之内出现了叶天的身影。 “……什么?”一直微笑着的龙猫头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因为林艾的思维也太跳跃了,他一时间竟然没有跟上。 浩瀚光能高速运转,虚空引擎疯狂吐纳,环绕周身的能量被迅速扯入体内——此时的虚空引擎就像是一枚黑洞,源源不断抽取着光热能量,将其转化成纯粹的光能,成为他体内的一部分。 “百里红鸾,你找我可是为了冥族入侵的事?”叶千茉见到他直接问道。 王兰想为李明一解释一下,可是陈柏寒毫不客气的再次打断王兰的话。 按照常理来讲,有资格穿更高级“制服”的人,实力和地位理应也更加“高级”才是,然而让君好惊讶的是,屋里的这个白衣男子,居然没有任何反应的,就那么坐在原地,硬生生挨了圆球的狠狠一记撞击。 第三千三百零五章 又一批皇子将入学院 镇国公府悄然从金陵消失,就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这是一种何其惊人的手段! 虽说深挖下去,很可能只是地道一类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可问题是,地道它不可能挖出多远,不可能挖到城外去。 托尼也觉得这不可能,没有人能够实现算到今天,也没有深究,接着他又说了他另一个打算。 第二天复面回门,却有些出乎陈清迈意料,众人虽说个个笑容可掬,却几乎没人说什么话,认了亲,众人呼啦啦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净,李金蕊毫不介意,拉着他直奔母亲正院进去就没再出来。 “周青,你不要太嚣张,就算有了紫晶军在又怎么样?今日一行你必亡!”赤焰军甲士说完大手一挥,所有赤焰军的人对着我们又冲了过来。 凌秒不是笨蛋,但是在愤怒值爆表的情况下,理智就朝着负无穷大一路狂奔。 但是,慕容瑾的高级助理他有过一面之缘,似乎不是那么高高瘦瘦的模样,也没那么年轻。 当然,整个宴会厅里笑得最灿烂的,就是放下拍卖槌,大步向台下走来的叶天。 本来苏煜阳和凌秒之间的交谈把整个餐厅的气氛都弄得有些沉重,风纪这话一出,不仅把原来的沉闷压了下去,还多了点凌秒不忍直视的东西。 “我记得你说过,你也玩儿了一两年论坛,怎么你发帖的账号是今天才注册的?”凌秒嚼着饭,好奇地问。 珞珞想妈妈想得紧,直接钻过障碍扑进了她的怀里,紧跟其后的宸宸倒是双手插在口袋,微微仰着头打量站在苏无恙身旁正目光灼灼的打量着他的男人。 凌阳没有看到,出租车甩尾漂移过一个转弯,司机头上的鸭舌帽被甩落下去,倾泻下一头柔顺的青丝,发丝掩映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正是凌阳苦寻不着的楚婉仪。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剿匪,秘境探索之类的任务,奖励的金钱都不会少。 因为没有其他古武门派的帮忙,以许家的势力,抵抗陆家倒不成问题,但跟青洪门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所以才会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丁娇娇神色变认真,又低头细闻了一下子夜美人,然后说出自己的感觉。 他本来以为,自己大张旗鼓的,跑到“南海市餐饮协会”对面摆擂台,他们肯定会面子上挂不住,出来应战。 将白骨剑胚外面带有杂质骨裂的部分,敲掉之后,露出了银白甚至还带点晶莹的完整剑胚本体。 胡途不明白这背后的原因,私下里也猜测了,只想着她可能是因为跟父母关系不好才这样。既然强迫不得,他只好自己去,离开的时候,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背影很显孤独。 “把魔物收起来吧,带回去以后,统一分配。”王启说了一句,随后再次朝着丛林之中走去。 这等在整个仙界纪元中,都光芒万丈的巅峰大能,不知多少仙人耳目濡染他们的事迹而成长,便如一座座丰碑般屹立苍穹。 只是靠近石门,楚尘就感受到了浓郁的天地法则之力,对于踏入虚神境以上的武修来说,天地法则的力量是修炼的根本,不管是体修,法修还是魂修,都需要汲取天地法则来凝练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第三千三百零六章 顾家人回金陵 龙江码头。 顾治平、顾治世两兄弟翘首以盼,刘倩儿、吕常言等人张望着。 亦如武越所料的那样,石田龙弦最终还是被黑崎父子说服了,放下对武越的怨怼,将那枚特质的银箭箭簇交给了一护。 众人莫名的有种感觉,好像她说了这么多话,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连灵魂都在共鸣一般。 叶妙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原来叶妙在学校总被欺负吗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 脑袋还有些疼,叶奶奶说是被人推倒了,那些人应该是眼前这几个吧。 "良哥,我的话你还真得当回事,河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见黄妃儿说的郑重,想起在京城时黄妃儿那独到老练的交际手法,张家良从内心真正开始重视起来。 他一个闲散皇子,亦无力做什么,只愿捐出开府时父皇赐下的五万银补偿兵备。 "外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无论!"声音冷漠让人听了心发寒,说都不会怀疑轻举妄动的话必死无疑。 叶奶奶当初找到这个房子也很不容易,还多亏面馆老板娘的介绍,才能租到这么满意的房子, 而且价格还不高。 武越没想到,芳村艾特为了减少CCG的敌意,准备又一次来个壮士断腕。 没有其他原因,实力这么强的替补,任劳任怨,为什么要交易? 在场的记者们似乎都被两人的这个装束给震撼到了,安静了下来。 门打开了,吴妈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把醒酒汤放在桌子上,韩夫人点点头,示意她离开。 “因为没必要”我幽幽的看了眼泉水“泉水中可能掺杂了雪水,还是不要喝为妙”总觉得这泉水热的很可疑,还是暂时不要碰的好。 不过,在没有弄清楚何勇所言是真是假的时候,他们是绝不敢来硬的。何勇明白,这几天,天盟肯定会有一些安排,来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细。 现而今听到祖师的两句话,他好比是迷失在外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尽管他听不懂“我道不孤”是什么意思。 沈云咋舌。他本来想说,“你是习武之人,也不至于这么畏寒吧?”不过,看到洪天宝的那一身肥膘,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不用说,这货绝对是荒废了武学,在仙都真的只顾着享用美食了。 叶窈窕立刻止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邱志浩,只见他的额头被砸破了,血迹沿着他的面颊流下来,一直流到下巴处,整张脸看起来血淋淋的,有些触目惊心。 李汝鱼一阵无语,不知道为何,一直对这个自来熟,明明说话很顺耳,而且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的秦绘好感不起来。 “佩服佩服,这牛鼻子的工作态度起码还是很认真的嘛。”林红红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是真的干净,舒服。 杨修,他是被曹操给征辟的,被不停的提拔,最后当了几年的丞相主薄,总揽内外。 他的实力被赵夕恢复至巅峰状态,加上他的精神蜕变,几乎可以等同于一个准先天宗师,严宗全离后天巅峰尚差一些距离,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第三千三百零七章 电报传捷报 但是,无奈苏三这边人多势众,尽管陈晨几人一个个驶出了吃奶的力气,但依旧不敌众人。 想到翁帆,时微有点走神,因为她确定了,林淼是进了翁帆的VIP更衣室的。 景宁心里的这一想法一出来,头皮就一阵发麻。她甚至想都不用想,就能想到这背后是谁在搞鬼。婉兮这几天在做什么她都是心知肚明的,收买人收买到自己身边,也真是有能耐。 薄东篱甩出两张“意外”得到的照片,薄尊宝看后,彻底沉默了。 后来,她始终说不清那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恢复意识时,似要被某种狂暴的力量撕碎。但好在,铜牌上传来温和的力道保护着她,还有一股格外特别的力量将她想某个方向拉去。 马车所过之处,蓬头垢面的灾民像虫蚁一样围拢过来,举着早已经摔破的粗瓷碗,摇晃双手想讨要一口吃的。 刚刚凌若嗓门很大,就算他再怎么装,但两人也知道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 “你和两个影卫去绑架吴祸国。”李允卿趴在桌子上,非常认真的道。 “……”我觉得他很是无理取闹,不想跟他多作解释,自己朝楼上走去。 甘宁的武力就不用说了,这是一个可以和大魏张辽大将抗衡的牛人,不出意外也是七品战神层次,突然出现在楚河眼前,自是让楚河吃惊非常。 “我是有事抽不开身,你自己没去那是活该,老柳,我记得那次黑市你去了吧?”另一个老人家说道。 “这座要塞其实是以前‘红隼’恐怖组织的一个军事基地,后来被我们的魂斗罗兰斯、比尔正面攻克。 气息进入体内五人身体抽动些许接着便慢慢的睁开双眼,当看到众人的时候五圣连忙起来躬身道“见过逍遥道长、老师。”接着相互看了一眼,通天眼中尽是那怒意。其余四圣也不理会通天眼神。 刚才林维拉扯妮斯塔的时候,使得妮斯塔的衣衫已经被撕裂了大半,此时只有关键部位被堪堪挡住。 当无数人以为楚河疯了的去挑战排名十一位的太史的时候,楚河到了第八根巨柱,只是微微朝太史剑一笑,然后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上踏升,缓缓的朝着第九根巨柱而去。 他不想看着楚家分离,干脆采用这分产不分家的办法,让四兄弟的财政独立开来,这样楚至武培养楚大宝就名正言顺了。 说完,微眯起那张羊脸,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副奸笑着的嘴脸看上去真心让人厌恶——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难怪不受待见。 我正是清楚的知道这些事,所以这两年来,我刻意封闭自己,不与后宫的嫔妃和事非有太多接触,甚至连皇后的职责都放手让佟妃接管,为的就是想平静的渡过这几年时间,然后再潇潇洒洒的出宫,去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这样一个各方面联动的玉器公司,影响力已经不单纯是玉雕方面,而是囊括了整个玉器行业,庞大的凝聚力,可以想象,它的横空出世,将会对玉器行业带来巨大的冲击力和竞争力。 “因为我信他。”姜夜泠淡淡一笑,手机在掌指间打了一个转,便消失不见。 “就逼他吃一顿饭,是不是很亏?”慕容剑心想知道姐姐真实的想法。 娄青衣墨朗月等四人一起步入竹林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竹林篝火、美酒佳肴、闲话家常,端的是一幅平淡温馨的田园风光,娴静惬意中竟不带一丝杀伐戾气。 不得不说,三人境界虽然不足,眼力却都不差,知道最难对付的便是桑穆,都选择拦他。 众人望着天空,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的神采,但是不包括扶苏蒙毅和阴阳家一众。因为魔龙的出现,就是一件无比恐怖的事情。虽然这次他没有攻击,但以后呢??? 现在接到命令,就马上对死者解剖,唐龙亲自主刀,死者的头发早已经被秦丹丹剃的一干二净了。 而龙三和李兵他们的充满了杀机的看向对面的乔治梅尔,他们也和卡布打过交道,都很喜欢这个很豪爽的黑人。 这一年多来,他虽然从各处得到了不少关于对方的情报,但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中途张亮嘴角流血的时候,他还幸灾乐祸,心里暗道活该,可是如今见他成功熬过试剑石这一关,心底不由得打起了鼓。 程凌芝又被吻了,嘴角抽搐地瞪他,抬脚踹了他一脚,转身气哄哄走了。 而这条街面上最气派占地最广的狸儿楼干脆就没开张,大门紧闭,死沉沉地趴在水岸边趴在大雨里,与对面热热闹闹的俞家邸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三千三百零八章 转入暗处的买卖 时隔三年余,张希婉等人再次回到了镇国公府。 这特么不是废话么,自己为了偷这三足黑鼎,差点把性命都搭进去了。 众人都是紧张的看着黄玄灵检查那六个储物袋,周围显得十分安静,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上了一辆出租车,告诉了出租车司机自己的目的地之后,便在后面开始闭目养神,心里面还在和系统精灵聊着天。 一个多月没见了,柳沫儿依旧是那般娇媚,如火的红唇,如丝的眉眼,再配上那一头波浪长发和细嫩的肌肤。 不算什么麻烦的事情解决了,几人也各自回去了,彼此之间并未有太过深入的联系。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叶逐生拍了拍手在一旁坐下。 不过武凌霜并未阻止黄玄灵这样做,若换成她是黄玄灵的话,也照样会这样做的。 紫烟仙人虽然功力没有恢复,但伤势暂时稳住了,凌空虚渡不是问题。 “二位唤我表字方直便可。”何苗心中倒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肖毅说是好汉二人一定不凡,值得自己结交,当下爽朗的笑道。 “算是吧,多谢老伯款待,有缘大荒再相见。”叶寒说罢,竟起身准备离席。 得了主子的令,剩下的四名太监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跟先前一样依旧是落了一个被一巴掌拍飞的下场。 “环境清理。”察觉到只剩他二人,程简兮对着仪器,说出指令。 “汐儿,麻烦你告诉娘亲,你这道菜的里脊,用的是何种动物?”秦清尽量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面带微笑地问道。 这被大雨冲刷过得清晨,空气总是格外清新,夹杂着丝丝泥土味道。 “宸儿,你!”秦梵修拉着陌夜宸退出蛊皇的攻击范围,随即眉头紧蹙,惊声拉过他的手腕。 “五长老更激动了尊上,属下这些日子被大祭司的人审问,不知道受到多少折磨,要不是为了尊上,早就不堪受辱自尽了”,五长老激动的说。 看着那些孩童们,被王富他们悄悄带走,各自送回家,在看着那些孩童终于回到各自父母的身边。 “不行,你不能回去,君流光之前说了,你要是回去的话也是死,那个祁国的太子,肯定会杀了你的”,蚩勇说。 顾言没有多加思索直接选择了增加速度,眼下它的属性就是速度弱了一些,因为哼哈二将都不是以速度见长的,他的主要增加速度的装备又不是很优质,所以这点算是顾言的一块短板。 昊然听君流光这么说,微微一笑,“倘若不嫌弃在下愿意当您的朋友”。 有她这个话,刘云飞放心。也遇见到林婉儿把爱丽丝叫过来了,不用他去联系,铿锵玫瑰一定不能逃过。 乐乐想着:反正这两天还不用去上学,她还是加紧让自己不那么痛才是。 冯丽华打量别墅内的装修以及里面的家电,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布置过的,一点看不出仓促借住的痕迹。难道这原来住过人?还是根本就是朱珠娘家买给她住的? 第三千三百零九章 朱标:赤字施政 这话一出口,刘倩儿也感觉到了一股寒气,瞬间毛骨悚然。 张希婉也知道,朝廷治理地方已有很大成效,这些年来的死囚犯数量一直在下降,加之部分死囚在地方上,并不会送至金陵刑部。这也就意味着,朝廷要么从地方上紧急调拨了一些死刑犯,要么在刑部地牢里,将一些原本不是死刑的人,改判了死刑…… 这笔买卖,已经说不清楚。 刘倩儿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转而说:“地道应该被锦衣卫发现了,现有的地道,我们也全都填塞了起来,用了...... 以前斯托克顿在的时候,斯隆临场应变的弱点被掩盖,现在控球后卫不擅长组织,爵士球员在场上就没法调整了。 这时候杨天接到了吴少华的视频电话,杨天还挺奇怪这位情报头子来的电话也太是时候了,自己网出来他就打进来了,难不成他还有千里眼了? 甚至可以说如果哪个国家能够大量的列装这东西的话那么想称霸地球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天笑道:“现在的年轻人挺好,你看可儿多有活力,再看看我。多有精力,以后是我们的时代。难道我们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你就开心了?。 郝艺风打完这段话,长舒一口气,这首歌确实把他惊艳到了,写完这段乐评他点击了发送,顿时感觉浑身一轻。 而想起自己在微薄上一路走来,所连载的,似乎风格一直在变化。 有人夸奖王俊,这场他拿下28分5篮板12助攻,带动了全队进攻,并不只是自己强攻。他吸引包夹肯分球,让对手非常无奈。 只是,这人竟然真的就是乐晨?宁妃也只有苦笑,此时此刻,好似对方也没必要撒谎。 但现在楚南留在泽拉尔体内的这股奇异波动极为巧妙,如果奥托佛尊者采用强硬手段,势必会对泽拉尔体内经脉和丹田造成极大破坏,搞不好他以后再也无法恢复完整,自然也不能恢复实力。 湖人进攻端还是只能靠OK组合,马龙下场,挡拆战术都没法打了。奥尼尔不给科比挡拆,沃顿不适合挡拆。 随着一分钟倒计时开始,轮盘的每一个风格出现了本次比赛的主题。 随着怪物的另一只鳌爪也被卢修阻挡下来,疾冲过来的将军镰蟹有如用错力了一般,它向前蹒跚了两步,镰锋无意识地搭上了钻车车头的摇臂。仅仅是这么一搭,摇臂便脆生生地一分两半,带着钻头的前段轰然砸入地面。 “前辈,没事的,忙内就是乍一看歌词有点接受不了,等一会就好了。”秀英笑着说道。 真的是悄无声息,至少在前一秒,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秦婉的到来,其余三位,也都没有注意到,秦婉的出现真的出乎意料。 “我就想去,我们姐妹几个一起,多热闹呀。”徐清影对于徐青萧的意见,基本是嗤之以鼻的,徐青萧看到我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被击飞的武侯,捂着自己的胸口,站起来吃力的问道。 迪泰界主一甩金色长发,抓起了筷子,目光落在了酒池肉林之上。 秦婉和苏蓉还有徐清影,在之前几乎就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但是秦婉一上头,苏蓉一鼓吹,千里之堤,一下子就崩塌了。 然而众人想象的貌似太好,与结果相差甚远,风雨晨请众人吃的大餐,只是普通的烧烤而已。 “噗!”沐天雨腹部经过猛烈的攻击,瞬间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到李家主的脸上,可是自己的嘴巴却被李家主牢牢的掐住,自己根本无法开口。 话音落,一时间满屏火箭。直播平台一直不缺少土豪,一时间火箭满天飞。有人是凑热闹,有人是真想过来。 可是,即使威名不如上古的九黎曟,也不是天炎这种级别能够伤对付的了的。 云忆赶紧伸出右手,在空中施法,强行用那有如风中之烛的微弱封印,将自己的嗅觉在短时间内封闭。 夜晚的天空中两道光芒不时的撞击在一起接着迅速的离开,而每一次的撞击都伴随着音爆的声音。 太一看了一眼太一城,转过身子将大门关闭,太一城已经被太一封存起来了,完全体全都陷入了沉睡之中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不会出现。城里只剩下一些成熟期的守卫兽维持着城市的运转。 唔,在这种大事上,如果能有师父支持,自然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放眼看去,这乱葬岗上尸首遍布,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更加恐怖。 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叶风终于来了,这次他把阿芙萝也叫上了。阿芙萝重纱蒙面,穿着一身宽大的长袍,完全把自己藏在里面。 “我今天来,其实不是跟你们谈判的,我先问问,你们中,有谁不能代表你们帮派的,可以举手!”叶风淡淡的道。 但是,她的‘离心咒’并没有完全解除。所有的魔兽一旦进入她的灵魄空间便会跟她彻底断开联系。她考虑再三后将‘五爪骨龙’和‘九尾火狐’带走,其余的魔兽由紫金神龙统领等她回来。 陶史毅此刻趴在地上,尽量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尼玛的之前就不是对手了,这个熊北冥又搞出了一套什么金光甲,看着就很吊的样子,而且完全超出了陶史毅的认知,没听说过谁能修炼出一套金光铠甲的,难道是神仙么? 第三千三百一十章 梅殷:下河,清淤 朱元璋虽然没有禅让,但政务权力确确实实平稳过渡到了朱标手中,或是担心朱标放不开手脚,事事请示,朱元璋索性带马皇后等人离开了金陵。 “逆向通灵术?好像听水门提过,跟他那个色师傅有关。”玖辛奈回忆道。 亲爹是天下第一都管不了的事情,但是,白云飞心里觉得他能够管,也能够管好。 “哪有。”这话说的师娘都是笑了,却也觉得这话也是非常有道理。 “夫君生的英武俊俏,怎么穿都好看。”貂蝉笑意吟吟的为他披上披风。 大长老冯道,三长老孔谦,四长老柴荣广,五长老高元兴,六长老石川泽,另外还有第三供奉公羊武,一下子来了剑宗大半的巨头,可见对叶峰刺杀一事的重视。 而对着对方突然出现的奇兵,帝国联盟自然立刻采取了行动,早已潜藏在两百万大军中的强者立即出动,拦下了灭杀联盟派来袭杀的强者。 “这有什么不好的?那秦玧必定是没命回来了,这秦府上下,不就是你做主了?那些个下贱的奴婢,难道还敢到处张扬不成?”那个陌生的男子声音不以为然地道。 目前,她红着脸,好像在准备着什么,然后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声音。 但即便如此,众人在这期间也没有一点松懈,都谨慎的盯着彼此。 每次切磋模式的结束,都要白云飞动一下手,秒杀他们,才能够结束。 然后他松了手,从我身上让开,我也就坐起来了,感觉和黎华在一起的时间,明明不应该这么难打发的。 “天哪,英闲,这已经是第五次入宫了,你居然还能迷路!”英闲彻底对自己失望至极,本來穿着挺厚的衣裳,现在的英闲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见在这儿兜了有多久。 他当然知道五行之力可以相生,但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这样顺利的把五种属性的战力融合在一起,这样融合的战力并不是像五种能量相加那样简单。 她像一片被迫无助盛开的花儿,绚烂极致却濒临凋谢,他的大掌在她柔软温热的血肉之躯上来回梭巡探索,甚至带着些微的颤抖。 “当,”那光头的凌厉刀光狠狠剁在了黄色护盾上,竟然不能刺进分毫。 这夜。她再次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过着马路。是不是醉了。就能忘记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了。 箫双双落荒而逃,一路跑回萧府,一手扶在萧府大门的柱子上,一手抚了抚胸口,喘着粗气。 饭做好端进他的房间,他开了电脑在玩扫雷,宽带也到期了,只能玩单机。 只是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回来胡歌和那个亮子三人,都是目光有些诡异。 我迅速的将情绪控制好,回头看向曾先生时,他已经走出了病房。我自知刚才那一幕他看在眼中,心绪更是烦乱。 雨还在下,我伸手去拿包里的雨伞,而后才察觉,雨伞竟然忘带了。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走路过去大约五分钟,我拉紧拉链,踩着水花往前冲。 除了银币之外,杨轩这次特别关注纸币推行,作为穿越者当然知道纸币的重要性,这也是为何不赚钱铸造银币的原因。 第三千三百一十一章 重八记下了 马车缓行,清脆的铃铛声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响动。 徐达将舆图展开,铺在腿上,手指在撒马尔罕的位置,一路向上,点了点,言道:“陛下,这条河便是锡尔河。” 朱元璋扣下一些石榴籽,抬头全送入口中,咀嚼着,拍着手接过舆图,缓缓地说:“锡尔河大捷,顾小子又给朕立下了大功。阵斩二十万,那帖木儿怕也没了再战的力量。” 徐达微微点头:“是啊,帖木儿国虽是强盛,可据黑的儿火者所言,其核心战力最多也就二十余万。一战全部折损于...... 只是岁月在她眼睛里留下了不少的痕迹,很沧桑的眼神,成熟、深邃。 真情流露的时刻,总是感人的,金智妍虽然一直抑制着自己对江城策的情感,可是此刻她望着江城策饱含泪水的双眼,她再也受不了。 殷锒戈面无表情的脸庞,如千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感情可见,他拽着从床上跌落在地毯上的温洋,一路拖到了浴室。 只是当林怡看到江城策那一脸落寞神情,和地上的斑斑血迹之时,不禁心塞的厉害。 “黄昆,今日既然你强行插手,我们就一并除了你,知道你的人头,在诸多势力之中价值几何格么?一千万星元珠与一件地法兵。”南宫堂显然与南宫正打着同样的心思。 风落羽深吸一口气。在炎广陵平静的语气中,他还是捕捉到了关心和疑惑的情绪。 沐阳三人一出王府,上官傲看了一样院子里最黑暗的地方,没有人看见那里跳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余浩离开后,闲聊了一番,不久,余浩带着一名男子出现在房里。 离芸萱的一声娇呼,立刻挑起了沐炎的敏感神经,抱着她就进了旁边的院子,不偏不倚,正好是几乎没有人的离月的院子。 简煜脑子稍微一转就想明白了,他以前公司的经理想挖他过去,然后用钱收买了这边公司的技术总监,让他开除他,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过不了多久经理就会主动找上他了吧? “来了,来了,捉鬼道长来了。”村外有人大喊,紧跟着唐果就看到三人走进村子。 “他身上有我俱乐部的会员卡,你带着玄机令去能感应到。”被称作主上的男子声音沙哑道。 “而周明师兄,更是馆主唯一的亲传弟子。”最后,钟腾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惊得万明哲眉头直跳。 沈浩略一沉吟后抬步向着商业街走去,同时心中有些不解,叶瑶这个时候应该在太湖市上学才对,怎么会到江东市来? “过来吧!你应当是修行过感知【地脉之力】的相关法门吧!所以这才能够感知道我在此施法!”姚弛对着苏晨招招手,问道。 至于蓝血桐花,从英招这边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看英招那模样就知道他不可能说出实情,沈浩只能另做打算,自行调查那个取走蓝血桐花之人的身份。 虽说是试着管家,并非所有的事情一下落在身上,乔雪奚还是感到亚历山大。 “你是不是住在这里?”易少天精神感应过人,他的视听能力也异于常人,早已闻到了一股与猪六身上散发出来一样的气息。 她抬起头来,纯白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继而似乎想到什么,又迅速黯淡下来。 “大统领需要拿什么,属下去帮您拿。”莹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之前她的行为已经失职了。 如果是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面看到还好,可是这种现场直播,实在是扎眼扎心的不行。 然后不以为意地回过头,但是动作只做了一半,突然发现有些违和感。 正是“休伯利安机器人开发公司”的社长卢卡尔——也是白银傀儡师,禄存。 都说傅三爷面慈心狠,但是他毕竟是正派商人,家境在那儿,不会明目张胆做什么,这位爷可是真的狠戾。 “呵呵,我来了有一会儿了,你们这动静也太大了,看不出来马修你还挺厉害的嘛!”旗木朔茂看着马修不由的调侃了一下。 看到苏辰离开的身影,那些在暗处各个武道家族,打探消息的人,纷纷拿出手机,向自己的家族汇报起了关于苏辰的消息。 她以前是玩极限运动的,手中攥着刻刀的话,心有防备,很少有人能伤得了她,但这个提议直接被乔西延否决了。 这个呼喊也许别人听不到,但是如果是一直关注着这个妹子的人就不一定了。 “对,就是容貌露出了破绽。”总算说到正题,伊丽莲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老龙死后,天地之间的道韵逐渐增加,这也让天上的乌云更加浓密,在一道闪电过后。 Xg战队剩下的所有人就这么看着这个一手缔造了XG战队这支王朝战队的主教练江不凡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门口,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 叶锦幕被萧如靥拉到了一个房间里面,这个房间比之前叶锦幕第一次来楚家时候看到的那个房间要大多了,在房间里面,整整两面墙都是衣柜,另外的一面墙是鞋柜,一面墙是放各种首饰的。 世界六见蝎子已经被自己打残也就没有深追,先是把蝎子被动放置在野区当中的祭坛踩掉,这才施施然的刷掉了蝎子的两个石头人。 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果李政是个自私自利斤斤计较之人,那离家他就容不得。 对于拥有强大实力的武者而言,拥有再多的金钱,依旧不过是普通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前的废物。 如果叶弦是叶满仓的亲生儿子,那在叶满江没有儿子的情况下,他无疑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选。 “傻丫头,是笑笑好才对,没有笑笑的话,我们家这个年还不知道怎么过呢。”刘氏叹了一声笑着道。 因此在受到唐尘神力压制的时候,他们就连动手的机会也没有,直接落败。 对方的拳头看似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其实上面却包裹了一层半透明的气流。 “孙强,你说,怎么回事?”冲着莫枫点头示了一下意,肖飞旋即把头转向了那个一脸不自然的白衣青年,语气里一片冰冷。 “做客就免了,我可不想有去无回!不过……我凭什么要给鹏云疗伤?如果你当时不是存着歪心思,现在也不至于低声下气地来求我。”叶远淡淡道。 第三千三百一十二章 铁路建设的艰辛 朱元璋看着河道中清淤的军民,一队队,不断将挖出来的淤泥向外传送,一旁还有人在设置传送带,蒸汽机也在布置之中。 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是寒冬将至。 马直用水冲洗去手上的污泥,言道:“若是能再多一万人,可以争取在腊八之前停工,开春回暖之后便可以打地基,浇筑桥墩。这是整个铁路工程里,最困难,最棘手的一部,比过去遭遇的所有都困难,我们需要人!” 朱元璋知道马直、梅殷等人的难处。 算起来,铁路工程开始已经十个多月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上来说,他自己又不得不做出这样一个配合的决定。 再说了,她也想让蒋家怡更白更好看,回去让那个渣男后悔,让那些对蒋家怡指指点点的人脸疼。 那边齐妍灵正焦急地等着,听到外面有人叫她和南丰前去见王爷,她的心都提了起来,就要见到他了吗? “见到朕没死,是不是很失望?”完颜拓撑着全身都在叫嚣的痛楚,恶狠狠地瞪着齐妍灵。 宋希虽然用不上瑕疵品,但是她也乐意跟售货员打好关系,这样以后也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齐妍灵收回视线,忽然看到齐府旁边的青石巷里有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是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长得英秀清俊,温润如玉,只是一眼,齐妍灵便觉得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切开,痛得她全身发抖。 中午饭桌上有手撕鸡、凉拌木耳、豆角炒腊肉、拍黄瓜、油焖茄子,西红柿鸡蛋汤,两个孩子中午在育儿所吃饭,不回来,他们四个大人这几道菜是足够的。 夏晚默默一叹,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煤球炉子发着后,就开始洗菜做饭。 不过这样一来,她需要备课的时间更多,挖笋和地龙干的生意就有点兼顾不过来了。 不过就利物浦的现状而言,曼彻斯特媒体只是冷冷一笑,完全不懂克洛普的底气来自哪里,就这样的阵容还不懂低调做人?克洛普莫非有受虐倾向? 而此刻龙九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原先的绝望惨叫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格外的兴奋。 南风当初事情爆发之后,是第一个从战队消失的,他只和杨月谈了一下,谈完了之后也没和苏尘几人打招呼,直接就离开了。 一层又一层魔法防御罩出现在关关身上,她都准备好情况不妙就躲进洞天了,不想好几分钟过去,却是丁点事情都没有发生。 从执教巴萨开始,瓜迪奥拉还从来没有被一个赛季内多线连杀的记录,哪怕是多线面对皇马都没有过。倒是他曾经做到过西甲和国王杯连杀皇马。 爱莎习惯了被人趋之若鹜,却是第一次这般不被人在意,她愣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就放他们离开了。 如果是平时,他直接就喷回去了,但是这一场也关乎他是否能够打上亚服第一,如果喷了别人,万一待会儿别人把自己给打死了,那不是血亏? 尚为积絫加高,举为万事争先之意。王尚举的父亲本意是希望他步步登高,结果没想到自从新生开学体检完之后,一伙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倒哥,搞得他郁闷的要死。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他知道李锋要带着家人来海城,连忙把家里的人都叫回来迎接,他在商场很少遇上看不透的人,何况还是李锋这样一个年轻人。 唉,再次感叹,尼玛都是一起毕业的同学,老子跟他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古辰想到这里嘻嘻一笑,看着全新的雷殇法诀心中痒痒的,犹豫了一阵儿他倒底无法忍受,盘膝坐在了树干之上,找着面前的雷殇修炼了起来,至于修炼过之后会不会走火入魔却是不再考虑。 “明白!”王勋知道今天晚上不会安宁,却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得知消息的袁绍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梁国的战神卫队数量只有三千人,这个数量比冀国的沧海军要多上一千人。精锐不是那么好得到的,装备好弄,可是人的意志、体魄等方面的就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里弥漫着一股梦幻的力量,能够迷人心智。这本是不该有的,显得有些诡异,事出反常必有妖,何清凡可并不认为平白无故大荒林区会出现迷雾。而且看那座石门,明显就是很久都为打开了。 感觉到他再次变得硬‘挺’的陈容,刚要挣扎,想到他所说的‘及时行乐’四个字,不由忖道:罢了,都不知道明日会怎么样,便是我真怀了孕,也许这个孩子都没有生出来的机会。不如随着他罢。 江城策听后在心里打翻了五味杂陈,一想起自己的生母巫琳娜,雇佣金智妍设局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不禁阵阵心塞,说不出的难受。 韩笑天微微一怔,显是不知黑狼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更不知黑狼山的柳家庄是何等势力。 西服革履的江城策刚一下车,老奸巨猾的马三,便笑面虎一般地迎了上来。值得一提的是,跟在马三身后的手下,还牵了一只纯种的美国斗牛梗,看上去凶猛异常,一个劲的冲着江城策狂吠。 这都六天过去了,为什么,派往炎龙的两支望月团,还没有回来?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想要看一看神秘教主的真实身份。 顾一枫点了点头,终于是将脑海中的最后一丝顾虑,尽数的剔除了开去。 于是赵信开始拆眼,A到第三下,就差最后一点要将眼排掉的时候。 安以夏忽然想起梦境中的大房子,外面的样子和这里,好像不太一样,那种感觉也不一样。 然而可惜,吴纯雨希望最终落空。都说了,这是一场难得的顶级讲座,谁都不会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的。 生意最好的是机修店,承接从摩托车到陆空车在内的交通工具的维修。 明叔抹着眼泪,大少爷有后了,而且孩子还长得这么好,对得起他这几年的内疚,大少爷这些年的痛苦,也没白受,等来了最大的惊喜,这是命运赐给大家的礼物。 少年疑惑的看了看凌峰:“难道你从来没有参加过‘天梯大会’?”。 上官浩然冷笑:“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你淹死!”。 “老季,你干什么?没看到我开大了在伤害么,你上来干什么把对方踹走?”匿迹气的眼皮子狂跳,人家都已经残血了,马上就要挂了,结果你给我来了一刀子。 第三千三百一十三章 跨黄河两条桥梁 红霞漫天,大地尽染。 所以王博在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曾经突发奇想,既然这个世界没有大丈夫日记这部电影,不如自己找人把这部电影拍摄出来如何? 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机舱门刚打开的一瞬间,热浪涌进来把人往里一推,那感觉跟公交急刹类似。 能够在世界比赛中击败这样的对手的学校,相比也是针对她做了不少练习吧。 这个板寸头杨子宁也认识,就是当初出现在欣欣网吧的那个沈家的保镖杜大彪。 显然,万界录被叶凡搞怕了,他真的怕叶凡这次撑不过去又把他当成阻挡雷霆的载体,上次的雷劫已经让他元气大伤,若是再来一次,他怕是真的要消弭了。 在这个距离,斐真人拥有压倒性的火力优势。米德加德一方没有足够多的步枪用于反击,而军用弓弩的有效射程根本达不到三百码,勉强射击也无法保证命中率。 马恩顿时想到了王博的神奇之处,没有了怀疑,就算是陷阱也无所谓,因为他们已经登陆岛屿,凭借着强大的实力,足以横推这座岛屿。 金钟罩破关就是这样的感觉,也就是说,就在刚才几秒钟的时间内,金钟罩直接从第七关飙升到了第八关。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血清。”于得水沾了点捏在指尖,发现这血清形体极不自然,不会随着指尖一张一合,而是会紧紧裹住指头。 能猜到面前这位男人在想着些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些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萧山说着那宽厚的双手微微用力,重新将黎莉莉拥入怀中,看着佳人那诱惑的红唇,想要重新吻下去,黎莉莉害羞得挣脱了萧山的怀抱,脸色绯红,逃似得在一旁的桌边坐下,秀眉微微一挑,嗔怒道。 没有人问林宇,因为他们这边实力最弱,更不可能会有人帮助他们。 对于章嘉泽修改过一次的稿子,王中刚首先表达了对它的赞美,随后又提出了两点需要改善的地方:第一,篇幅过长,需要删减第二,太多留白,需要解释。 “林先生呢,怎么没看到。”段宗焦急道,游尘却望向了欧阳晴。 加之,这一家子人的脾性,殷时青也算了解,郭彤虽是顶了全罪,却不代表郭彤没有罪。 下午大厅里的人已是稀少,幸好三位学生家长已经走了没看见这落寞的场景,中午开了一次奖,基本都是安慰的100块,你只是凑热闹,大奖也不会给你呀!其他当地的老百姓也没了兴致,散了一大半。 “是的,她说的没错,早在异种出现时,占卜师的族长便给出了预言。他说这是大陆不可避免的一场浩劫。胜了,大陆将得到一轮洗礼;败了,大陆则坠入无尽的黑暗。 她感觉很神奇,没想到这一块铁皮盒子就能将人带上天,并不需要其他力量来飞行。 他们——只是一路上的指示标罢了。让自己一行人可以随后赶上,按图索骥,不至于真的让那掳走了自己母亲的贼子消失于茫茫人海……到时候,大海捞针,可就真的难了。 第三千三百一十四章 内燃机成了 内燃机成了? 而且陈积雷练的是铁砂掌,并且以此入道,双手堪比神兵,林峰用指剑对神兵,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叶枫沉默不语,虽说他没有见过风筱筱,可从正龙的描述中,不禁让他对风筱筱感到由衷的佩服。在不知道是人为诅咒还是先天诅咒的前提下,公然挑衅,在很多人眼里,诅咒已然是禁忌的代言词,触及必死。 她抱紧了许墨灵,在他的脸颊上胡乱亲吻,这是能给予他的最后一份温热了。 何方说到底也就是个筑基期的弟子,跟什么李长老身份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而且,显然何方也不想明目张胆的跟李家作对。可以说既没实力也没胆量。 见我人到了,吴三桂身着一身戎装,骑着一匹枣红马,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天命图鉴的名额极其珍贵,可是,第五轻柔竟然能够许诺给他一个名额,必然是有所求的。 优容眯眼,看似跳舞,实际一直关注着周围的动静,眸光落在某个角落处,两个戴着黑帽子的人正坐在一起,低着头不知道交谈什么,对于舞池这边的情景,一点都不关心。 李雪无意外的考上了燕京大学,一来燕京是她的梦想,二来她想改变自己,所以坚决选择了燕京。 陆远这边,迫退了两大妖皇,船上众人都很高兴,只有李元稹脸色很难看,阴沉着脸。 事实上,自从苏泽谷接替门阀阀主之位之后,苏家老祖基本上不会如此命令苏泽谷的。 也不是经常,一般一个月七八次吧?在去年,最多U一个有十五次。 没错,骨灰施展的灵魂束缚并非是单纯的禁锢灵魂,而是将灵魂封印到另外一个层面,具体是哪个层面,就连骨灰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被他封印的灵魂主体,已经消失在了原来的那个世界层面。 曲家的丑闻几乎已经算是过去,剩下的一些琐碎事情早就不需要曲项天再亲自操心。婚礼更是筹备已久,只不过这次的时机刚好,如今看来倒也是天意。 “美人!你回来了!”秦寒悄悄的来到碧无暇身后,一把抱住她说道。 薛勇的弟弟只感觉到手腕一疼,如针刺入了手腕,下意识的一甩胳膊,想要把手从萧遥的手指间挣脱出来。 众民警看看,看看,都作声不得,大家都是匆匆赶来Q,除了武器以外,谁还拿有什么东西? 而现在,却为了让他们驱寒,就白白浪费了两张,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这时,另一名男子也从藏身的阴暗处走了出来,恶狠狠的盯着琪琪的背影。转身也走出了巷子。 他将五名尊级血族斩杀后,回头寻找该亚的身影,但是该亚此时早已经逃走了。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预感,让叶知郁不禁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算了,我明儿找你老大去。好几天没见,怪想他的。”在玉面公子面前,洛婉凝觉得脸皮要不得。 却要给自己的夫君压力,为了自己的美丽,害得自己的公公忙碌不已。 第三千三百一十五章 取缔微观别院 如毛虫,两端钝圆,缓慢蠕动。 镜片调整。 我仔细品味着这段话,这种挖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实在是高明手段,也不知那座山头上的树这么倒霉,能有幸被移植到这里。 素色长裙透出身姿婀娜,脸色微红,头发半湿未干结成辫子随意的垂着,容颜虽不是倾城绝色,倒也是清秀娇美。 葱白玉手放在火上,前半身也紧挨着火堆,奈何后背总是被一阵阵风刮得生疼,仿佛刺进脊梁骨的不是风,而是刀子。 不过还真让清妩猜对了,两人确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只是清妩没想到的是来人竟是她日后的公公云安王以及齐津直齐老将军。齐津直也就是齐傲冰老爹,亦是云安王麾下最得力的老将。 浅间易躲在土流壁后面在听到苦无碰撞以及忍术碰撞的声音就走了出来。 噗通一声,叶宇一时不察,直接被拽进了浴缸里,脸贴脸被赵丽雅抱在了怀中。 他气得不成,抬起手便甩了阮令薇一个巴掌,打完了又觉得后悔。 一脸懵逼地问完之后,却对上若幽意味分明的眸子,顿时就明白了一切,手指着若幽,满眼的恼怒。 这时,叶洛的反击也至,没有多余花哨的动作,直接双手用力向中间一挥,那两名洞察高手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撞击在了一起。 虎头錾金枪发出一声响亮哀鸣,秦叔宝双臂原有用不尽的气力,此时好像出现了一个缺口,力气竟然朝着这个黑洞尽数泄去,迫不得已的弃枪往后避退。 “我们需要改变航向,在对方抢占T字横头之前,我们先转向,这样的话,将变成两条平行线。”一名军官建议道。 舞台上,穿着得体职业装的张岚已经挂上招牌的笑容,说着开场白。 “那就是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只用等着成功或者失败的消息就可以了,是这样吗?”王子微微一笑,如释重负的说道。 说起来,最精通这种手段的神灵,当然要数光明神国的光明神,他无疑将这一控制人心的手段,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以至于包括地球在内,光明教廷的信仰,在多个世界遍地生根。 果然五百年前是一家,韩司令员原来是常参谋长的战友,一个部队的,副师长调到省军区,再调到林坊市出任军分区司令员。 火神炮高速转动,枪管发出“索索索”的声音,子弹打在那些人身上,一时间人仰马翻血流漂杵,整个院子里大概有20多人,只用了短短的时间,就被沐阳扫射了一遍。 能请得动黄泉密教的水鬼众,五雷门绝对不是主使,他只是计划里的一把刀。 但想深一点,指数无论是迅速上涨,还是迅速下跌,对多头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声闷响后,箭射在了箭靶的边缘上,估计连个一环都算不上,但何枫倒还挺满足的,毕竟才刚开始热身运动而已,能射在箭靶的范围内已经很好了。 别人倒也没留意红玉,可叶清宁却一眼便看到了叶清兰身边多了个脸生丫鬟。好像叫红什么来着。 第三千三百一十六章 大家都是细胞 能让范政这种疯子低头,可不容易。 杨永安呵呵笑着,点了点桌子,看着范政倒了一碗茶水,接过之后,抿了一口,这才说道:“范政,你要改一改这脾气,莫要一句话没听完便暴躁起来,这拐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不能用老一套,教育新学弟子。” 范政低头受教,不敢反驳。 杨永安将茶碗放下,整理了下衣襟,认真起来:“微观别院取缔,是金陵格物学院下达的命令,所以,这不是商量,是告知。唐总院在书信中明确告知,微观研...... 看着对面坐着的龙剑飞一幅吊样,王迪真是后悔当初没好好治治他,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欧阳,你就别客气了,舅舅早就想请你出来了,但你事多,”莫东倒了一杯茶水说道。 如果岳家真要和他唱反调的话,他并不介意‘绑架’崔家、卢家一起先灭了岳家再说。 我一听这个话,就有些愤怒了。大斌是我的一个病人,我就是治好了他,收取一些医药费正常,但是和人家借钱,这我怎么开的了口? 以至于原本的大纲切了,重新编排出异界入侵、核爆夏亦的内容。 云道宗副宗主脸色还是笑容可掬的样子,道:“有客则请进。”其下各人表情不一,这当下魔教之人来到,恐是不怀好意。 “哈哈,之前不是告诉你了么,里面藏着一项神通——「仙人点金」呐。”刘全福情绪似乎恢复了一些,又变成了欢脱的精分形态。 何德看着我,“他是什么人?厉害吗?不厉害的话,我可不愿意!”何德摇着头。 李知尘睡眠中伸手摸去,却摸了个空,猛的醒来,却发现房间仅剩自已一人。便随囗叫道:“遐儿,遐儿。”良久,却无任何回应。 “唉,现在都是这样,全国也不止就我们市这样,这是国家大环境下影响造成的,”叶锦添只能这样说,毕竟他只是个商业家,与政fu还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然而在人类军队中无往不利的光束,却没能命中,只见在光束发射的瞬间,炙心稍微的往左倾斜了一下身体,然后光束在离炙心几厘米外的地方擦身而过。 “黑白无常!”孟婆眼见两人中招,顿时满脸心焦,不由懊恼自己大意才造成这形势。 但见他稍稍提劲运功足下不退反进,轻易将无数飞镖避开,瞬间闪身出现在其中一个欧阳笑面前,仿佛包裹在火焰中的拳头往他胸前挥出。 当打听一番后,云虚才知道原来妖族时不时会出来捣乱,而最近西城实在人手不够,才求助云仙门,至于云仙门当然也不会忘记当一次大好人,不过最主要的是官府私底下给了云仙门不少钱财。 “不急!只要他出城,或者进入一些可动手区域,一定要他命。”青山咬着牙说道,而云虚此刻心里想着的是如何混入青楼。 通过脑海中的虚拟空间,秦野看到门外的黑暗血狼双爪撑住洞口,正要探头过来查看。 里面各种通道多不胜数,弯弯曲曲的通道四处交接,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简直是一个超大型的迷宫。 赵东手上也顾不得攻击吴端了,只能口头骂娘。他一个五体投地,用自己的身体将散落在地的钱几乎全部压住。 IDEQD愣住了,一个弹窗界面跳出来,紧接着欣喜若狂的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荣嘉想起了初见笼罩整座花果山的那个大阵时的奇异感觉,那种既似天然生成又隐带着一些逻辑之力的感觉,让此时的荣嘉不禁产生了一些更多的联想。 只见一片雪花从青石盖板与泥土之间的夹缝飘了进来,正好存落在他脸上,迅速被他的体温融化。 不过范德比尔特身上的江湖市井习气浓重倒是真的,这也是纽约上流社会对他嗤之以鼻的原因之一。 黎天枢闻言亦不蹉跎,毕竟他话已经出可口,何必掩耳盗铃,思已至此,黎天枢抬手一指幻幕中萦绕阿曼的紫檀光。 明珠虽然知道他有事相求,但是并不知道所求何事,于是歪着头问道。 但就在三十多年前,刑天通过人类反抗军的情报部门提供的资料,意外发现了他昔日的老友雅利安·西,居然成为了新人类联盟十四大家族之一的雅利安家族的现任族长。 不管怎么样,何雨柱心里头明白,马华这个徒弟这辈子都不可能背叛他了。 尤其是沙悟净师徒四人,被重伤打入凡间后,就一直没出现过,很多人都当他们死了,可是,沙悟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打林风开始赌博以后,与家里的亲戚就很少走动了,主要还是亲戚们都怕他借钱。 李维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彩锦之前会那么说了,原来绿皮的地盘对于高等精灵们来说,恐怕还不如鸡肋呢。 只是在涉及到神明的时候,她的先知力量,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那些飞镖回去后剑明终于撑不住了,半跪在了地上,他抓紧手中的剑,剑身上流光闪动,看样子是要放大招了。 欧洲和韩日这两个m国的资深孝子也难得的没说什么怪话,就是少数媒体不痛不痒的质疑了几句。 陆静承好色是肯定的,他夜半出门,极有可能也是因为一个“色”字。 而且,虽然被追杀了,但蓝天觉得,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断刀巡察使他们应该还不至于出事。 掂量着三根金条,高非心里很清楚,这是新鸿对自己今天释放他们的货车表示感谢。 有时候,人在现实面前,必须要圆滑一点,可以有棱有角,保持原则,那是极好的,为了理想,为了未来,但是前提必须是要填饱肚子。 郑勇到街边雇来几名苦力,众人合力把青石板揭开,下面是正常的沙土。 今夜很平静,袁天宁愿他们赶紧过来,大家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就完了,如今人家在暗,我在明,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百年,闭关一百一十四年,出关后的少宇看到了仿佛未变的伊芙。 她的祖先可是踏破南天终不悔的齐天大圣,这些杂碎,在她眼里算的了什么。 两个年轻人见到王教授掏出白布,神情更加变得严肃和警惕,蓄势待发。 不过,她总算克守妖道,从不违律伤害人类,只是一味清修罢了,这七十二妖谷中的花、虫类精怪便是以他为首,一旁的树妖王更是一脸憨厚,凡事都以花妖为主。 第三千三百一十七章 找到的统帅:唯物 范政备受鼓舞,拄着拐杖离开。 杨永安沉思良久,最终深深吐了一口气,对计修身道:“你说,独尊儒术,百家争鸣,哪个更好?” 所以我一直觉得在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倒她,她永远都这么精神,怎么可能会生病。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站起身子,就见到白探花和叶轻柔等人,杀了过来。双方立即在山脚下,展开了激烈的枪战。不管是谁输谁赢,一时半会儿,这些火神殿弟子是休想过来支援了。 凌溪泉捡起机器吐出来的雪碧,离开的时候,向聂斯赫的方向看了一眼,带着一丝审视和打量。 永乐稍微有些意外,夏轻萧不在?现在的时间是刚刚早膳刚过,夏轻萧难道一早就出去了? 可是搜完过后才发现,这里啥都没有,仿佛只是用来绑架关之诺的一样,不过这些我们早也料到了,既然他们把关之诺绑在了这里,那就说明迟早会约我们在这里见面的,他们自然不可能留下其他罪证在这个地方。 在铁柔救了他之后,他以为阿柔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可他现在发现他错了,他一直没发现的,那个他认为有些固执的祖父。是那样的高大。 为了确认这条红线是否存在,我又接二连三的验了好几回,可除了两支有,其余两支又显示无。 可当里面的一切忙碌,在听到某种仪器的警报声后,他们都相互对看一眼,只是一眼,各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均站在病床上望着病床上的病人。 贵族的大婚之礼若是完整的操办下来,怎么也要三个多月时间,而且在这期间内新郎与新娘两人还不得见面。 当他再次扑来的时候,我浑身皮毛完全炸起,因为我知道,他这才是真正的玩命了,刚才只是见我是一条二哈而已,所以没有用全力。 我开了几次口,都没能将里面的东西说出来,因为随着赵曼筠和霍东而来的,竟然还有一个陌生人。 不管是谁,在契丹屠杀数十万人都会出现问题,只不过因为之前有玲珑在,能够帮助李东升压制住这股戾气。 朴胜妍把反水的兄弟的名字报告给了父亲,让父亲在国内对这些兄弟的人际关系进行一个梳理,挖出在国内跟着金秀英金晋中反水的人来。 张昌宗是李东升失踪以后,由梁王武三思举荐给武则天,这人凭借自己俊俏秀美的样貌,还有那张会哄人的嘴,哄得武则天非常开心,受到了武则天的宠幸。 地图是三国交界的一处公共地域,在这处地域的偏左位置,重重标记了一个红点。 李东升走到了房间,陆九看都没有李东升一眼,陆九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屋顶,可是眼中却没有半丝的生气。 如果此时绯羽琉在这里,知道了秦孤月这样的想法,估计能直接一个巴掌拍在他的脑袋瓜上。 “这种尸毒并不一般的尸毒,它来自道族的蛇人。”冯晓菱缓缓的说道。 华夏国的怒火可不是虚的纸老虎,华夏国一直都是世界佣兵的禁区,要不是顾及到赵无极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事情的脾气,早将这拨人全部收拾消停了,哪儿还会让这些人在这里闲聊? 第三千三百一十八章 石油的困境 唯物学说一旦提出,得不到认可还好,若是得到了认可,那皇室怎么看? 你都唯物了,我怎么叫天子? 你说这世界是物质的,那神仙存不存在,不存在的话,那我这君权神授怎么来的? 百家争鸣被灭,独尊儒术被捧,不是没道理的…… 王洪用太极拳的方式,是他本身的格杀能力,换了一种技击对抗的形模而已,并不是太极拳本身的能力。太极拳师没参透这个道理,以为一套拳就是全部,失败却是自然。 可这时,王洪已经来不及回味107师的整个战斗的过程,王以哲带来了张六少辞职的消息。 等他攻破金乡县,扫荡那些依靠坞堡庄园自我守卫的豪强们,获得足够的粮秣之后,便率军进入了任城国。 它北连青谷,南接离火,东靠玄奇,可以说是我们、青莲蓝家和昆仑山的交界地带。 只要打晕了山田-杏子,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和山田-杏子无关,是他们四个保镖的私下行动,不但保住了山田-杏子的声誉,同样毁掉合约后,赌注自然不用赔了。 关于这些太阳,张乐一向觉得很乖僻,他俄然觉得这些太阳都是活的,只不过难以和他们沟通。 而这支战部,除了装填起来相当不方便,每次装填需要一刻钟时间外,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他都已经想好了,要是儿子敢跟他抢老婆,他就把他们其中一个送到爷爷奶奶家,另一个送到外公外婆家,这样就没人跟他抢了。 刚有人点了两个凉菜,林汐玥就暗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都怪大姨妈不争气,偏偏就今天来了,害她没有这个口福,要少吃两道菜了。 郭鹏笑着提醒徐晃,徐晃立刻表态,说自己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像是进入了黑暗的时空隧道,水母飞船载着李龙飞和曼妮两人在黑暗中穿行。 李龙飞从慕容嫣儿的卧室里走出去的时候,曼妮老远就从客厅的另一端飞奔过来扑向李龙飞。 “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明天就这么干了!”罗逸听明白了北冥玉的意思,他算是对明天的行动没有丝毫疑问了,接下就是等待明天给他们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了。 “那么,既然公主殿下不生气为什么还不让我进去呢?”听萧美松口,我心弦松弛的同时嘴中又开始不正经。 “师兄?!”惊呆过后我惊怒了,大叫一声飞了过去,然后被恶魔的血爪拨到一边差点与墙壁亲密接触。 靖榕见郝连城钰这幅模样,依旧沉默,而郝连城钰,自然是看不惯她这一份沉默的。 “我可以参加,但我有要求。”飞剑仙当然知道叶华是想商量什么,直接答应下来。 在迷海阵之外,正与许多玄神级杀手对抗的大长老见雷天陷入迷海阵后,十分焦急,于是想要突破这些玄神级杀手的包围,去解救雷天。 紫云这才放下心来,玉娘如此打算再好也没有了,虽然曹娘子嫁过来是正室,但玉娘终究是打理府里的事这么些时候了,还有郎君的宠爱,也不会差了的。她却是没看见柳玉嘴角那一抹讥讽的笑。 对于叶华的指令萤火虫不敢不从,毕竟她在叶华这支队伍里还是粉嫩嫩的新人,还不是很了解队长叶华的脾气,还不敢单独违抗叶华的命令,有其他人声援的情况下另算。 第三千三百一十九章 一小步,一大步 没销路,这产业就容易出问题。 就像是断了通道,石油大户的石油只能抽出来,但运不出去,卖不了,那怎么办? 只能减产,甚至可能会停产。 “你怎么了?不想学就不学了,我不是要‘逼’你的。”云宇树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紧张地皱着眉头,眼中是深深的关切。 她脚尖一点,闪身到他们不远处,她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人。 “想问,但不敢问。”我实话实话。害怕穆萨告诉我,陪完了我以后,他就该腾出时间去陪莱米丝,没空搭理我。 说来,里面也没多少银钱,就几张百两银票,及些许碎银。他想出声劝倾凌先松开少年的手,忽地一想,还是先看看再说。 如此这般想着,这一夜却是辗转难眠,天将亮的时候索性也不睡了,悄悄的坐起身来穿上衣服走了出去。昨晚上老四跟老五都来跟自己投诚,手足兄弟总比外人信得过。 “我没有失忆。”她放下碗,用手抹抹嘴角。只是穿越到了别人的身体上罢了,那是别人的记忆与她无关,她也不会去想。她是她,前身是前身,她只过自己的云浅歌,不需要别人的身份去活着。 “冥哥哥,给汐儿放血!”君千汐走到他面前,把右手食指竖起。 她不知道“香血海”到底是怎么给肉肉洗脑的,但显然,肉肉相信他们的鬼话,她现在是没办法说服肉肉否定对方的鬼话了,但她还是可以如法炮制,顺着肉肉的思维,见招拆招。 “怎么会晚了呢?你放心一点都不晚,既然咱们达成协议,我是一定会助你得到玉灵芝的。”恋晚开口应道,她就不信了化蛇还能忍得住。 人类永远是第一位的,在他被制造出来那天起,这个信条就牢牢的刻在他的心里。 当他看着红姨仔细的收拾着行李时,心里不免有些鄙夷自家师父。 中井也是很奇怪,平时佐岛不像是今天这样沉闷,有时候还会主动聊天。 并且由于爆料天王的大火,最近微博上冒出了许多这样的爆料者,但是大部分都是垃圾,什么大料也爆不出来。 齐玄策自然不会说什么,对于这种口头上的便宜,他向来是占占无妨。 试试就试试,昱翼拿出了太刀,手握住刀柄,果然,如同KP所言,周围开始飘散出薄薄的雾气,虽然四周本来就有迷雾存在,可是教堂内部并没有雾气的,而现在,教堂内部已经出现了一层薄雾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一艘主舷长超过一百公里的大型采矿飞船,其中的人员多达数十万。 闻听此言,吊死鬼吞着唾沫艰难回过神,刚要开口分辨,却又被齐玄策挥手打断。 苍树红成绩不上不下,相田看着问题不大,而且这样的题材他实在是无法指导,所以每周他就只负责去拿一拿稿子,其他的一律不管。 千辛万苦走到这步,先遣队要真是开炮打死了秦风,他这大半辈子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柳惊云傻呆呆的看着他们,又看看拨弄着灵芝与星月玩的不亦乐乎的苏雅俊,若有所思。 紫涵见屋内的人都出去找她了,她就安稳的从床下出来坐到了梨木凳上吃葡萄。 狮奴冲朝天树上喊了一声,又对众人说:“大师正在睡懒觉呢。”听了这话,众人都笑了。 顾北城说完,俯身在夏至眉心落下一吻,软软的,暖暖的,一下子甜到了夏至的心里,使得她脸颊红彤彤的。 听到白起的话,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这种恍如从地狱到天堂的感觉竟然给他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他感觉自己身体一阵虚脱,甚至比一晚上上了十个娘们都要疲惫。 哎,但愿这眼前之人与那人乃是同名同姓,并非同人,这是他们最后的奢愿,可是这奢愿还没有想玩,随着金羿的轻轻点头就彻彻底底的化为无形,悄然逝去。 “真的?”孟缺眼睛都亮了,话说如果练成了孟氏绝学,那以后还用惧怕其他三大家族的人?估计整个天下横着走都行了,因为孟氏在当年可是四大家族当中最强大的家族。 等凤清雪说完,洛水漪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她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凤清雪被踹到墙上,又跌落在了地上。 杨心怡在手术室外看到了张晓辉,此时的张晓辉没了之前的肆意张扬,低垂着头,浑身缭绕着阴郁之气,双眼更是茫然无措。 宅子距离大院不远,萧老爷子每天早上起床,自己就溜溜哒哒的去找苏老爷子,两个老爷子在一块喝喝茶,下下棋,遛遛弯,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了。 昭阳公主不禁听着想笑,怎的又是一个满嘴要做天下第一的家伙,上清观有一个,不曾想这里又碰上了一个,真当那天下第一是烂葱大蒜头遍地都是不成?但见这游侠儿看其着装也是西楚人,便仔细听他想要说些什么。 南芸突然在自己的面前被飞鹰抓走,方远不得不救,毕竟相识一场,虽然不是很熟,但是……那是夺取自己初吻之人。 “宝贝儿,在想什么?”这时,慕倾修长的指尖在她的脑门上轻轻一弹。 自己即便是有能堪比生死境的精神力,可如果是在化龙境面前,恐怕就算是爆发全部实力也不是一合之敌吧,这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盛卿卿有些迷醉,没有第一时间观察屋内的境况,然后她就再来不及仔细观察四周围的装饰布置了。 “那关我们什么事,要娶你的人是我,又不是他们。”他无所谓地道。 “一定没问题的。”君乐颜很是肯定地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你的病人的!”在她的眼中,就算他的性格有些冰冷,但是他却是一个可以让病人安心的好医生。 第三千三百二十章 远火五局 楼真阳见到了顾正臣,激动不已,连忙行礼:“顾掌印,我们总算是又见面了。” 顾正臣爽朗一笑:“是啊,好久不见。” “喂喂喂,能不能好好打架,别想着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好不好。”唐三接着说道。 为了让树藤更加结实,茌好等人把编好的树藤再次编了一遍,形成一根烧火棍那么粗的绳子。 这个时候,狂涛大师如果行动,很可能会找到陆峰家里。查一个高中生的住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叶霜的声音依旧不卑不亢,就是身受重伤,脊梁骨也是直直的,每一个字咬字清晰,就是有些生硬,平日里是个不爱争辩的人。 突然,“啾!”的一声,打破了宁静的夜晚和热闹非凡的举办着庆典的街道。 那裸露在外的手腕和颈间的肌肤,不管是光泽度,还是细腻度,都称得上完美。 可还没等六耳猕猴飞到那窟窿的边缘,金铙却又立即愈合上了,完好如初,连一点烧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慕凡进入名为世界终焉的宇宙后,慕凡就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他的身上袭来,不过,这些压力在慕凡的身上只停留了片刻,就立马消散了。 孩子的爸递这化验单,浸染接过来一瞧,化验单上,血尿便常规,血沉,以及一些生化项目。 此时的她看着坐在刚刚被洪水洗礼过的教室里面的孩子们,脸上挂着难以消散的愁容。 姒广山眼内的期盼喜悦也跟着渐渐的消失了下去,一瞬间失望过后便恢复往日的冷静。 丫鬟拿过一条淡青色水波绦腰带系在楚南湘纤细的腰肢上,最后还体贴的帮她换上一双绣着茉莉花的攒珠底靴。 为此,苏浅云并没有回答,只是给了杨依染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她在家里敷了冰块消肿,脸上的巴掌印怎么都下不去,听到霍承曜受伤的消息她赶过来,哪能想到在门口又挨了一巴掌? 仇重九举步上前,在离任天龙一丈的距离停了下来,只见眼前任天龙从腰间不急不慢的又抽出一把钢刀。 陈放想要独善其身,就势必需要选择依附某一方,既然没有选择苏涛,那赵国乔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一定希望才对。 雷布罗夫面色一沉,黑线瞬间迷漫,他预测诺古巴列不应该拒绝自己才对,他将声线放的很低,此时谦卑懦弱的神态,让人很难将拨人皮食人骨这样惨绝人寰的实事,归结到此人身上。 其实郁晚晚先前也没有往这方面想,但是被他这么一说,郁晚晚也开始回想这整个过程,也许真的不是巧合,泽诺这样的学校,电梯事故从来没有发生过,怎么偏偏她下班晚就赶上了? 辰锋到了秦灵等人面前,只是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这温馨的笑容中了。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这些人之中大半都已经能够熟练使用自己传下来的刀法。 三人的攻击,不要说抢到卡卡西的铃铛,恐怕连卡卡西的身子都碰不到。 第十八轮,AC米兰主场迎来了亚特兰大的挑战,在先失一球的情况下,张述杰梅开二度,洛卡特利扩大比分,陈子华终场前一分钟再入一球,AC米兰4:1大胜对手。 盛部长吃晚饭后一声不响地进了屋里,院子里就剩下江帆和盛美娟,江帆立即坐到盛美娟身旁,笑嘻嘻道:“美娟,你是真的喜欢我吗?”双眼望着盛美娟的脸。 那可是真正的冰遁,跟之前在雪之国狼牙雪崩那半吊子的伪冰遁可是完全不同的。 狼人听完,嗷的一声就扑了过去,这些白毛怪物已经算不上是人。 好好的一个特别上忍,被一个马基给秒杀了,实在是太大意了。再说疾风也在卡卡西的手下有一段时间了,对于这个下属,卡卡西还是很满意的。 安荣懂了。原来郭凡去国体局是一早就“沟通”好的,但见他近年功绩不大,为了使他能够去国体局去得“顺理成章”,这所谓的“出国学习”也是必须有的。 这是一面巨大的盾墙,呈U形状的包裹住火柴杆和他身后的雷暴战车,随着碎石者不断的撞击,这面U形的盾墙已经裂缝无数,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崩塌。 正当冯云山找来范如增,准备让他加大江南地区的细作布置,加强情报收集力度时,范汝增也手拿一份密报兴冲冲地来找冯云山。 “我说的神魂颠倒是在心里面吗!我是心中有色,眼中无色呀!我内心深处对你有什么想法,你怎么知道。”田风笑道。 张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若阿吞真是太阳的话,那么这几千年来,依旧存在于外界的太阳又怎么可能丝毫不受影响?所以阿吞只是太阳的一部分。 其余的皇家骑士们去往了城中各处,他们在通知恕瑞玛的公民集合,聆听他的演讲。 第三千三百二十一章 选址:交河城 “我说过了,以后的检查会越来越难,希望大家努力活下去,好了,大家准备一下吧,我走了。”猛鬼先生没有停留多长时间,便离开了这里。 猪八戒嘟哝着大长嘴转过了身去,就在这时候,孙悟空头上一紧,紧箍突然发作了,他恶狠狠地看着猪八戒的背影,眼角的余光却早已瞥向了旁边的沙和尚。 在华夏这边的军人也是目瞪口呆,其中自然是不缺乏武术世家出来的弟子,尤其是陈天赐,他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大得几乎是可以塞下一个拳头。 直接地划破了劫匪的喉咙,单纯的玉石发卡虽然边缘被折断,有些锋利,但落在普通人手里,怕是没有这种效果。 雷铭瞪了他一眼,两人的双眼之间似乎都要擦出火焰来了,一副又要冲到一起,狠狠地掐上一架的模样。 直到那道光擦着翅膀边缘射到空中时,有些心惊的方锦才凭借仓促的一瞥,看清那是什么。 若是清风没猜错的话,那股气息定是此界的‘九老仙都君印’无疑。 这年轻道士极其俊秀,尽管此时他被二十多名壮硕的大汉包围,却依然以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态示人。 灵魂之泪,是用来制作进行灵魂转生用的替代傀儡的材料,十分罕见。 不像现在,浑身有劲,灵气充足,制作平安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问题。 “你不是想知道妈妈在哪吗?进去就知道了。”无邪迫不得已开始引诱起张萌萌。 对他而言,他不过几个时辰没有看见到她,对于她而言,却有十年没有看见弟弟了。 而且,就算卢四娘子要陷害她,最多不过是说她谋逆,但她只是派人前往华林园的话,华林园只是一处皇家林园,大可拿其他事搪塞过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杭州城西门附近的市场,也是整个杭州最为繁华的地方之一。大量来自海外的游客与商人都在这里聚集,他们带来了海量的货物和巨大的财富,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贸易市场。 “箫睿,我没有那么娇气的,自己能走。”陆胜男不好意思的低声说。 他勉强伸出手,摸了摸座位的扶手,扶手上燃烧的火焰舔舐着他的指缝,他寂寥的说道。 在确认袭击他们的ms只有一台的时候,这些职业军人的心中难免有效惊讶,和不可置信。 她是懒,她是喜欢划水,她是喜欢出工不出力,但对于自己兄弟姐妹以及自己的妈妈,她却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 张灵道终于明白自己的厌恶是从哪里来的了,用几乎是发自心底的厌恶,完全就是因为这个家伙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油腻,更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决他带给人的那一种讨厌之感。 “我的朋友,这次你不需要进去,野兽也不要,我们进去。”托塔郑重地说。 妮维雅去不去见戈登男爵都无关紧要,并且妮维雅跟在老法师山姆跟前,安全方面也没有问题。毕竟,从某些程度上讲,身为圣魔导师的山姆,作为法师岛派来领导法师团队的,几乎是可以和戈登平起平坐。 “真的。他做了你当年一直想做,却没有完成的事。”老李走到老王跟前,说道。 本来还以为遇到了两只肥羊,动手撸一撸,薅点儿羊毛,看来今天是注定要被反撸,校长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却还是不得不装出一脸的从容。 绝灭指是他两大神通之一,还有一个神通自然也是无效了,他还没有自信到可以伤到圣神境的星神兽。 凌云落地瞬间,无数的树根化为锋利的长矛从他的脚下刺出。崩摧毁了冥月的西行妖显然是陷入了疯狂之中,不顾自己的伤势想要置凌云于死地。 因为从常理上来讲,他一个济云观的记名弟子,是不可能接触得到无极道法修行总纲的。而且,若想凝炼太极,恐怕还得等灵核稳固一段时间。 彻骨冰寒透过了冥火剑,如利刃般直入他内心之中。但这冰寒利刃也成了一个火种,将他内心彻底点燃。体内的玄阴真火汹涌而出,如同狂风中汹涌的火焰,不但没有被吹灭,反而越吹越旺。 面对着武力制作的机械飞爪,魔仆大笑一声,竟也是不躲不闪,任凭飞爪落与身上。 此时的言语显得恶毒,在那一刻天灵子的身躯轻动之时,他那染血的衣袖之中,手掌似乎在轻轻摩擦着什么。 迈步进入其中,就如同是突然背负了千斤重物一样,深陷澡泽般极为辛苦。 但是他不在乎,他自觉应该没在什么大事上有得罪贾清的机会,只要借助贾赦这个贾家人搭个桥,能够与贾清搭上话,他自信就能搞定这件事。 第三千三百二十二章 只要肯登攀 沈勉不打算回金陵了,那是个水深之地,踏足那里,想要不被卷进去都难。 不过由此也成了学校的校霸。恶名昭昭,是新人不想招惹的存在,至于那些天才学生,则不会去搭理这种人。 她身上还是上午时候穿的那件白色雪纺裙,风大雨大,吹得她瑟瑟发抖。 那武将位高权重,衣衣的拒绝,折了他的颜面,于是处心积虑,如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的等待着猎物出笼的那一刻,这一点,唐折自认其实有所细微的察觉。 “这里…这么多,可能有一斤多吧。我去,难怪总裁说何金银败家。”张晴心里暗道。 正是在乎他,才怕因为她是瞎子这个原因而令他受到世人的白眼。 哎,明明是一个热血青年,满心善良,骨子里又充满正义,但却偏偏如此低调……就算是有原因吧,也很让人佩服了。 所有的想像在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后,全部化化成了云烟,消失在她尖了的下巴上。 “行了丫头。别一惊一乍的,竟给咱们马家村丢人。”虎叔笑着摸了摸那丫头的脑门。 白光里,忘忧在看我,这时候的她仿若是天上的神仙,尤其是她的手一挥舞,我便看到了转瞬间,满山的尸体就不见了。 “这丫头!老是不让人省心!”宋昱对着夏言离开的背影叹气道。 对面两家唯粉看到CP粉拿出手机,也纷纷开始行动,难得两家所求一致。 话音未落,王府上空猛然有夜鹰的声音振翅飞过,赤炎纵身飞起。 “当年之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齐氏目光变化,不肯承认。 火锅烧烤:少爷,应该有人在炒你和那个兔子精,一直撤不下去。 但那是最理想的状态,制成金锭之后,没办法那般紧密…总之,以现在空间的位置,就算不装那些珠宝,也不能全装进去。 与此同时,在长藤根部湖泊中泡澡的安奥多,也第一时间听到了神殿守卫的召唤。 秦艽脑海中浮现出沈羽涅的身影,决定找他去解决。她谢过南锦平,立刻前往了初秋峰。 季连秋兄弟四个商量了一下,给爹娘和妹妹买好棉花和细棉布做被褥,他们兄弟几个盖粗布被子,选质量稍微差一些的棉花。 这一刻,他心中的一些执念算是彻底去了,方乐用事实来告诉他,什么样的方式才是更合适的。 吧唧一声,顾青瑶众目睽睽之下,一口亲到男人脸上,看也不看苏雪儿几乎惨白绝望的脸。 连‘忘川’都出来了,呵呵,她的生活还真的摆脱不了‘精彩’这一词了。 我的魂魄进入了中途岛的地下要塞,就在地狱使者跟撒旦展开激战时,我被紫麒麟带进大殿一侧的下水道内,在这里,我遇到了被撒旦囚禁起来的天将纳勇。 相比较花灯协会吴之灯导致其恶果,另一边天唐国国安部中却愁云惨淡,眉头紧锁,众人焦躁不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烟味道。 他身材高挑,气质温雅,简直就是墨秦秦这种爱好浪漫的人,梦中情人的典型。 第三千三百二十三章 打开石油市场 章承平、林端正自然不想离开卫所,拿到封赏之后,还能风光享受十余年,孩子接班,不急吧…… 可,让退出卫所的人是顾正臣。 华天手里就有这样一本仙魔录残本,上面记载的残缺“天宿决”,华天时至今日,才堪堪学会了两招。即便只是简简单单的两招,那也是最正宗的仙家功法,华天因为这两招,实力提升了不知几何。 别人或许还看不清,张耳却是个明白人,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秦国这次出关,必然会重新打造一个崭新的大秦帝国。以韩信之能,绝不会有所失误的,即便是无敌项羽,恐也难以逆转天下归秦之势。 没等雨曦做出解释,大战再次开启,那些之前变成虚无灵体的强者们竟然朝着他们发起攻击,而且十分强横,竟比其生前还要凌厉许多。 九天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被一位圣藤级灵植师这样夸奖,总感觉很心虚的样子。但其实他付出的努力其实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比起那些真正天资卓越的人,他的天赋其实并不算什么。 华天并不知道,他冥冥中又逃过了一劫。此时的华天,已经离开了玄冰谷的控制范围,来到了玄冰谷和迷踪原中间的交界地带。 萧雨桐的脸上,也‘露’出惊慌的表情,连忙看向周无极,希望对方能够有办法阻止秦逸。 二十一名高手,强大到足以横扫神元结晶地,一起冲向古洞,展示出强大的神通。 耳边尽是学院内龙族的叫声,火彤还从未听过如此众多的龙同时长啸,惊叹之余,理解的点了点头。 也不奇怪,镖师是要走天下的,这天下最为见多识广的人就是镖师,这黑脸壮汉也是老江湖了,见过净土圣母也正常。 既然人家已经主动离开了,宋竹她们也没有必要再死缠烂打下去,这事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提了。 “你要做什么?”狼三见状有一丝不解,他不信难道能从这根管子里冲出水来? 而南宫天羽几人往前走了很远,不过,这次在他们眼前的不在是僵尸,而是进来的神源大陆各个宗门皇朝的人。 云馆长在一旁听着她们二人的危险言论,总觉得甚是心累,她们倒是不管那么多,她听着 却很想纠正,偏偏又知道二人无所畏惧,说了还会惹人烦。 在陆晨迦的心中,宁缺一直都是靠着外力,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力。 他似有所感,使劲翻着眼皮向上看,非常想搞明白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少人都好奇地录制下来刚刚的视频,准备问问身边人有谁认识这位年轻人。 以至于到后来,沈朔根本不去答应这些东西了,也在那些业界人的心中留下了一个谢玦冷淡的形象。 宁缺从迷雾之中走了出来,第一眼见到隆庆还在这里,惊喜之意露于脸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了一旁的叶知秋。 陆长安一个一个冤魂看过去,企图从他们生前正在做的事情上,看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引,准提,接引三圣看到太清和元始天尊两人闪身出现,开始搬家,都脸色一阵抖动。 “他叫季谦珩。”有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代替了保安的回答。 李清明沉思,难怪扎虎很不情愿的说出这些,要是自己的话,也肯定不会说出来。 她明明没有华服加身,也没有贵重的珠宝首饰和浓艳的妆容,却美得无比恣意张扬。 陆寻猛然抬头,看向被自己一脚踹飞的男人,他刚才在听到对方喊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戒备,等到对方说出“药物破损”时,他便已经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要搞事。 但建得再多,也挡不住只建不修、修而不管、即港筑坝、围湖造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竞拍了,龙血的价格也在逐渐上涨,最终这滴龙血被一位包间的人以三十五个的价格拍下。 李清明不敢相信,因为正常来说,一位强者的寿命肯定不止百年。 西岐那些兵将怎么能抵挡住闻仲的虎狼之师,短短时间,就被灭杀大半,剩余四散而逃。 薛清源自身下马匹上腾跃而起,飞落至赵阳身前,掩护着赵阳用翻转的马车当作遮掩。 袁青青回以一个笑,瞧着白茉莉的表现心情有些沉重的看向唐邵,队长是真的没希望了。 说话间,就在两人穿过一条长廊的时候,秦垣却是看到了两个熟人。 随着时间的过去,白茉莉觉得香包内的香味淡了些许,怕驱蚊效果不好了,特定又做了一批香料出来,打算替换。 没多久,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她喝了咖啡,吃了吐司和鸡蛋,结账走出早餐店。 如此关键的信息竟然透露给教会,也难怪梅纳姆家族派出的使者想要和谈却遭到刁难。 看着打算动手的齐天大圣,蒋翎冷笑一声也不准备跟祂客气,只见他大口微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狂风骤起,一股刺骨的冰霜寒风瞬间喷涌而出,化为冰冷的靛蓝色刀戈与兵刃朝猴子奔去。 “淑妃竟然如此能言善辩,这应当与她的性格不符,莫非得到了什么高人指点?”张存中思索着。 苏长无语,直接从那软榻之中坐起来,看向荷花亭外面,却看见无数宫人正在外面侯着。 王子依着白茉莉作弄,伸舌头舔了舔鼻子,满眼无辜的看着白茉莉。 李几道让宋玠坐直了,她也上了宋玠的床,然后从宋玠身后的穴位处,将五祖宗的一缕治疗感知渡入宋玠体内。 在他进入之后,大门重新缓缓关上,当大门彻底关闭,重新变得浑然一体之时,魔头睁开的双目也缓缓闭上,如曾经无数的岁月一样,继续守护着这扇通往魔宫的大门。 第三千三百二十四章 主动拆分嫡系 外战基本上打完了,就算是有点惹事的小邻居,也用不着顾正臣了。 此番回京后,领兵出征的可能性已然变得微乎其微,甚至会因为皇室的顾虑、勋贵的推波助澜,顾正臣还必须考虑这批人的未来。 他紧紧地盯着卫洛,紧紧地盯着。不知不觉中,他已屏住了呼吸。 心律已然紊乱了,她能感觉到司徒雷焰紧实的手臂环住了自己,从背部搂着自己裸露的肌肤,这种碰触,实在是太过暧昧和敏感。 秦舞阳没有心情再到幽界冒险,至于萨鲁曼什么的更是不值一提。他即刻选择返回了遴选空间。 送礼拉关系的人来多了最喜欢安静的薛老自然不爽了,薛国强可以撂下这一堆跑去省来个政治生涯上的飞跃,留下老父亲留在家里应付这些送礼走关系的体制高官们,在徐青看来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我是想来问你一个事情的!”刘晓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一声招呼,说道。 防守前进阵,能在防守之中一边前进碾压敌人的阵型,这也是圣坛守护骑士团的最强战法之一。 “罗九算,你们天命门不是号称算无遗卦的吗?可否为朕算上一卦?”唐杰虽然隐隐有些头绪,然而面对的是林妍,他不敢大意,还是确定用更稳妥的办法。 顾若蓝看到眼里,语气舒缓地宽慰着:“曦曦,不要着急,还是要等时间。你也不要把自己熬坏了。”尽管心里只是冷笑,脸上却挂着同情。 “放心吧!我刘晓星对人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吐出去的痰落在地上就是一个铁定!”刘晓星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说道。 乔然义正言辞的说着,每一个字眼里依然是透着强劲的坚定,同时像是在向父亲宣告着什么,牢牢的握住了林美丽的手。 安德烈英俊的近乎妖异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大胆的打量着艾莉西娅。 在诛仙剑阵内,此刻的通天正在哈哈大笑,而辕门之下太上头顶太极图不断化出金桥挡住混沌剑气,手中一个玄黄宝塔更是散发着光芒不断开路,虽说他修为高强法宝强悍,要想一时半会打到通天面前却困难无比。 老太妃从前虽然不喜欢纪氏,但并不厌恶,可此刻只觉得她的嘴脸是那样的那看。 可是,才当他们准备了东西,与吉恩和林原不舍的告别,打算第二天就去过二人世界的他们,被老爷子一通电话打破了计划。 江萧此刻感悟到的就是空间毁灭轨迹,以数个莲台记录的轨迹完善的超强力量,第三种法则凝聚,并且还不是妲己的空间法则,江萧的心神境界一下飙升数倍,与此同时他的大世界演化速度再次增加数十倍不止。 姜丰等人的心情已经无法形容了,当那五杆长矛飚射而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明白,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家族子弟,而且双方的差距天壤地别。 半个月前,大魏已正式向大梁开战,并为了扰乱大梁军心,将梁王苦苦隐瞒下来的凌亲王被害的消息散布天下。 虽然玉如颜与刺客同伙的证据确凿,但在穆凌之的心里,不管她究竟是以何身份隐藏在自己身边,可想到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想到她眸子里对自己流露出来的真情,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她终究是真心爱过自己的。 第三千三百二十五章 欧阳伦要自由 黑衣人说的是九州语言,声音低沉喑哑,充满着历经岁月的沧桑。 裴臻想要看看倒在地上的兄弟究竟如何,但是众人呢,已经用人墙将裴臻与那个失败者给割开了,现在的裴臻,居然莫名其妙就到了众矢之的。 我本是不愿意你看到这封信的,但是依你的性格,不太可能,相信妈妈交给你也是非常的无奈的。 “我没病,就是那条死鱼、臭鱼、乱鱼,它一个跳跃就夺去了我的初吻。”储凝又忽地掀开了被子,一咕噜从床上坐了起来。 “塞国政府当然不会轻易得罪俄罗斯这头巨熊,为了抚慰这个东欧大国,塞国政府决定用南部海岸价值4000亿美元的天然气油田发行公债补偿给俄罗斯。”陈楚默说道。 身旁,真正的田螺姑娘这才到了,“殿下,让奴婢来吧,您日理万机。”田螺姑娘想要接过我,但是并没有,温非钰即便是再累,也是不会放开我的,更何况,这是一天之内,他与我鲜少的唯一一次的接触。 她确实对皇帝家的人敬谢不敏,但对十四郎是皇子这件事……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不满倒是也有一些,却并不是针对十四郎的。 见众人皆是默许,穆离接着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现在就开始抽签吧。”说罢,扬起右手,立时有弟子端着一只签筒走了上来。 如果他知道刚才堵着他玛莎拉蒂的人与张杰的关系,估计他跳楼的心都有。 “原本想等几天再告诉你炽天使的事情,没想到你知道的比我还早。算了,其他的事情也现在告诉你好了。前天,我们的无线电台同炽天使有了联络。 “七哥,说真的,你该多休息几天婚假。这才第三天,你就着急要出来了。你这么急,让子墨会很难过的。”坐在车上,康辉递给老七一根烟,开口说道。 “我想想,看看…”西蒙尼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有点松了,先前的一些操作让丁悦的建议在他的心里变得重要起来。 圣埃蒂安的球迷沸腾了。看台之上,代表着主队的绿色凝成了一片森林,如春风拂过地翻腾着,旗帜如枝桠在风中摇曳生姿,人浪和叶子一般在晃舞。 德希利奥只觉得丁悦身影一阵模糊,猛然间又加速了几步,堪堪冲到了禁区之内。而丁悦由于去追这个往外飘的皮球,错失了内切的最好时机。 难得的年假开始了,由于之前一直在忙什么都没有准备,所以苏暖趁着还剩下一周不到的时间,拉着冷夜打算去制备一些年货。 “哎,不会。雷总说你特能吃,尽量点没关系。”林明月大咧咧地说。 那些没有见过林一凡真正实力的人,纷纷不看好林一凡,就连木羽也一样。 阿牛把她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不知不觉又望了一眼她那娇艳的嘴唇。 这是顾倾城多年来的习惯,无论去了哪里,一定会带纪念品,从未忘记过。 “主子,您可是回来了,你去哪了?”昕儿发现紫涵正稳坐在闺房中的梨木椅上吃着糕点。 再见水云道长,接连舞动法诀,流云仙剑所化蝴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如此循环,霎时之间,铺天盖地地白色蝴蝶翩翩起舞,每只蝴蝶皆是扑向那花瓣,进行采花行动。 雷霖湛也需要回北京的工作室和经纪人一起探讨接下来的行程,所以无聊的三亚之旅就此中断也无所谓了。 这是源自于七大龙的诅咒,七大龙带着所有龙们的怨念向龙神蜃彩下达了诅咒,将蜃彩封印在自己杀害同胞的屠龙剑之上。 “嘿嘿嘿,妈咪你真棒爱你哟”墨墨龇牙一笑,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但却只是一闪而过,让人不禁怀疑那只是一个幻觉。 他只是一个三级摘星师而已,距离晋级四级还有很大的距离。他也仅仅是四级大魔法师而已,与苏莱曼五级大剑士相比还有着一级的差距。 他们本就是学校里面的风云人物,如今出道以后更受同学们追捧。 不过很明显,段可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这让凯瑟琳有些好奇的将美目转向齐妮亚和菲菲,而菲菲也和段可一样没有说话,只是不同的是,菲菲是在生闷气。 邹皓只感觉整个头皮都麻了,刚刚的酒意也顿时完全醒了过来,邹皓四处慌乱的看着,但是周围别说是一个躺着的尸体,就是连一个路人都没有。 三人听到李月梅的话,心里刻意的将悲伤隐藏起来,潜意识里逼着自己相信吴凯真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灯光微弱,粉儿从毛乐言身上找出夜明珠,掀开黑布,这昏暗的冷宫陡然便光亮起来了。 王平在战场的另一侧,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事,不禁眯缝着眼睛扫视起这四个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