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我替人渣走正途》 第66章 网骗肥宅 20 原本隔着网络、隔着城市的两个人,如今只隔着一条过道。 沈念刚开始在自己那边待着的时候多,但待着待着人就跑到他这边来了。 她过来的时候有时候抱着本书,有时候拿着杯奶茶,往沙发里一窝,就不动了。 陆与安客厅写他的稿子,沈念看她的东西,偶尔抬头,目光碰上了,就笑一下,然后又各自低头。 没几天,陆与安把钥匙锁换成了指纹锁。 那天下午沈念在自己电竞房里看电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一位师傅在陆与安门口忙活,陆与安也站在旁边看着。 “干嘛呢?”她问。 “换锁。”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师傅动作很熟练,拆旧锁,装新锁,调试,不到半小时就弄完了。 师傅走后,沈念走过去,站在陆与安旁边。 “怎么突然想起来换锁?” “方便。” 陆与安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朝她伸出手:“手。” 沈念愣了一下:“干嘛?” “录指纹。”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的手指拉到感应区,轻轻按上去了。 “这样你以后可以直接进来。”陆与安说。 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沈念盯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两扇门之间那几步的距离,真的变得很近。 — 对门那套房子一点点有了生活的样子。 新沙发是两个人一起去家具城挑的,沈念说原先的沙发太硬了坐起来不舒服,两个人就去家具城换了个新的。 沈念先看中一套米白色的,坐上去试了试,觉得软,陆与安说白色容易脏。 最后还是买了白色,因为沈念觉得白色好看。 后面又买了个懒人沙发,摆在书桌旁边。他写稿,她就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窝着。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越添越多,她喜欢吃他做的水煎鸡胸肉,他就隔三差五做一次。 有天沈念窝在沙发里看剧,看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刚见面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后来一个月一个样,下颌线越来越清晰。 她看得入迷,陆与安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什么?” “你现在多少斤了?” 他想了想:“一百九左右。” 她算了算,三百二到一百九,一百三十斤。“你减掉了两个我?” 他看着她,眼里浮起笑意:“最多一点五个吧?” 她愣了一下,抓起手边的抱枕扔过去。 他接住抱枕,放回沙发上,继续低头写稿,嘴角上扬着。 — 《被天道回收之后》这本小说完结后,热度越来越高。 在小说还没完结的时候,平台编辑就已经联系过他,想谈实体出版。 实体书上市那天,沈念专门去书店拍了照片。 一整排封面摆在书架上。 她拍完给陆与安发消息:【作者大大,你上书架了[图片]】 — 十一月初,新书发布。 书名《瑞朝风云》,官扬科举文。 发书第一天,评论区就有一堆老读者冲进来。 数据涨得很快。 沈念几乎每天都在评论区划水。 偶尔顶着那个熟悉的猫猫头像发一句:【作者今天更新了吗?】 然后抬头看向书房。陆与安坐在电脑前,正在码字。 她忍不住笑。 因为这个作者,现在就住在她对门。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陆与安带她回了一趟老家。 陆母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问好沈念喜欢吃什么,买的全都是她爱吃的。 陆父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连阳台的花都重新摆了位置。 高铁上沈念一直紧张,攥着陆与安的手,手心出汗。 “叔叔阿姨喜欢什么颜色?” 陆与安看着她。 “有什么忌讳吗?” 他还是看着她。 “我穿这个是不是太正式了?” 他终于开口:“你什么样他们都喜欢。” 沈念瞪他一眼,但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陆父开着车来高铁站接,她喊了声叔叔,陆父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到家的时候,陆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她下车,陆母快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看到她带的礼物,还念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远的路,多累啊。” 饭桌上,陆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阿姨,够了够了。” “够什么够,多吃点。”陆母又夹了一筷子,“看你瘦的。” 吃完饭,陆母从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她手里。 她愣住了,连忙推辞:“阿姨,不用不用。” 陆母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小。“拿着,这是见面礼。” 她看向陆与安。 陆与安笑着冲她点头。 她收下了,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晚上安排房间,沈念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陆与安隔壁。 躺下之后,她给他发消息:【你爸妈真好。】 他回:【嗯。】 【真的!】 他回:【我知道。】 她又发:【谢谢你带我回来。】 他看着那条消息,拨了语音过去。 她接起来,声音软软的:“怎么打电话了?” “想听你说话了。” 她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人隔着墙小声聊着,聊到很晚。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聊着聊着,她忽然说:“我以后也想有个这样的家。” —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陆与安带她去了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沈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陆与安在旁边等着,以为她在研究从哪里开始逛。 沈念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 “嗯?” “这里以前是我家。”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区域。 陆与安愣住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房子很破。”沈念已经慢慢往前走了,“但是那时候爸妈都在。” “后来拆迁了,有钱了。”她笑了一下,“家也没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外套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陆与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本来安排了无人机表演,就定在今晚,在摩天轮附近。订了好久,调试了好几次,就等这一刻。 但他现在改了主意 他快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怎么了?” 陆与安看着她,忽然说:“本来想晚上说的。” “说什么?” 陆与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沈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里面是一枚戒指,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主钻周围密密镶嵌着一圈碎钻,像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央那颗。 “但现在就想说了。” 他看着那双已经被泪水打湿的眼睛。 “沈念。” “我们组成一个新的家吧。”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忘了伸手去拢。 那句话落到耳朵里后,她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摩天轮在远处慢慢转着。 她好像点头同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上去。 她记得戒指穿过指节时冰凉的触感,记得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暖,记得自己把脸埋进他胸口时闻到的熟悉的气息。 但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后来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起来。 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从那之后,她有了一个新的家。 — 婚后没多久,陆与安开了本新书。 这次写的是言情,沈念早就知道,但陆与安一直不让她看,说要等发布。 发书成功的那天下午,陆与安坐在电脑前刷新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很快跳出来,头像是一只熟悉的猫猫。 【作者大大我来了!!!】 陆与安看着那条评论,眉眼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敲下一行回复: 【欢迎你,我的第一个读者。】 第6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 “五百万,把你女儿卖给我。” ? 一睁眼就是人口买卖现场? 陆与安打量了一圈周边的环境。 靠墙是一整排深色的中药柜,抽屉密密麻麻地排着,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小纸签,当归、川芎、黄芪、白芍… 另一面墙上全挂着锦旗,写着“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等等。 他自己正坐在一张老旧的诊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还有一份对面正推过来的文件,文件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眼前这个说话的男人,穿着合身剪裁的西装,五官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三分讥笑,四分凉薄,五分漫不经心,是标准的霸总模样。 是现代社会没错,那这是哪来的法盲? 陆与安没有立刻开口,先简单提取了一下脑子里的零碎记忆。 眼前的环境和身份,他已经大概有数。 这是一家中医馆,他是坐诊的大夫,还有一个正在上大三的女儿,眼前这个男人,自称女儿的金主。 对面的男人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陆大夫,考虑好了没有。” “陆大夫,这些钱够你开这个诊所开二十年了。你女儿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还用得着学那破中医?”男人嘴角勾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与安问。 “五百万,买你女儿。有什么问题?”那人挑了挑眉。 陆与安往后靠了靠,“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了,”陆与安点点头,“读过书吧?” 那人的眉挑得更高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一个三十一岁、穿得起这种西装的人,坐在这间中医馆里,拿五百万买人家女儿?你是觉得自己法盲得挺光荣,还是觉得我法盲?” 男人眼中闪过不悦。 “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罪。情节严重的最少十年,最高死刑。”陆与安看着他,“需要我给你背完整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传来行人的说话声和共享单车的锁车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除了这个坐在对面的人。 那人扯了扯领带,姿态慵懒地往后一靠,“陆大夫,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傅凛深。”他说,“傅氏集团。” “傅氏集团是干什么的?” 傅凛深眼角跳了一下。 “地产,医疗,商场。”他一字一顿,“这城市里一半的楼盘是我们盖的,三分之一的私立医院是我们开的。” “哦,地产商。” 傅凛深的表情淡了一点。“陆大夫,你可能不太明白。傅氏集团这四个字,在这座城市里,代表着很多东西。” “消防检查,卫生许可,营业执照…这些东西,我想让它过,它就能过。我不想让它过,它就过不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你这间诊所,从上一代就在这开了吧?街坊邻居都认你,是吧?但如果有一天,你这诊所开不下去了呢?” 陆与安迎着他的目光:“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傅凛深像是点评猎物般轻笑,“五百万,你拿着,继续开你的诊所,什么事我都能给你摆平。你女儿跟着我,我亏待不了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傅先生,我也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女儿是成年人,就算是她亲爹,也没有权利把她卖给别人。这种交易,从法律上讲是无效的。从刑法上讲,是犯罪。”陆与安回道。 傅凛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彻底冷下来:“陆大夫,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跟你讨论法律的,我是来给你机会的。” “机会?” “对。”他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很多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拿不到。” 说到这,傅凛深直起身,目光在诊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老旧的桌子,陈年的药柜,墙上的锦旗。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诊台上方那几个字上。 陆氏医馆。 傅凛深轻轻念了一遍。 “开了几十年,挺不容易的。陆大夫,你说,它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傅先生,慢走。”陆与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傅凛深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慢慢放回口袋。“陆大夫,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医馆。 门被推开,脚步声在外面渐渐远去。 陆与安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009,传输记忆。】 原主今年四十八岁,中医师。 祖上行医。曾祖父那辈是乡里有名的郎中,攒下不少家业。 到了祖父那一代,赶上特殊年代,医馆关了,但人还在,本事还在。 这间诊所是他父亲开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诊所在这一片很有名气。 那时候是真有本事,疑难杂症敢接,危重病人敢治,治好了也不收高价。街坊邻居提起陆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墙上的那些锦旗,大部分都是那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原主从小看着父亲看病长大,耳濡目染,也考了执业医师资格证。 不过证是考下来了,本事却没学到多少。普通小病能看,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例就不会了。 他天赋本就一般,又坐不住,懒得下苦功,父亲还在的时候,有父亲把关,他开方出错也有人兜着。 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诊所盘出去吧,你没学出来,留着也没用。” 原主没听,他把诊所接了过来。 他觉得父亲能开下去,他也能。不就是给人看看病吗?那些方子都在,那些书都在,他从小看到大,还能不会? 但当他一个人撑起这间诊所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住。 那些真正棘手的病人,他不敢接。那些需要精准辨证的病症,他辨不明白。 不过他有执照,有门面,有父亲留下来的名声。靠着这些,以及这些年练出来的一张会说话的嘴,他硬是把诊所撑了二十来年。 他有自己的一套话术。 “你这个病急不得,得慢慢调理。” “我开的方子你先吃着,吃一个月再看效果。”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父亲吗?” 真正拿不准的病人,他都用这套话术拖着。 拖到病人自己受不了去医院,拖到病情恶化另请高明,拖到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给人赔笑脸,说“您这情况我确实拿不准,要不您去大医院看看?” 二十年下来,被他这样“劝退”的病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有人多花了钱,有人多受了罪,但真正出大事的,没有。 他胆小,怕惹上官司,每次感觉到事情要闹大,他就赶紧收手。 街坊邻居只知道陆大夫和气、热心、看病耐心,从不乱收费。 逢年过节还有人给他送腊肉送水果,说“陆大夫是我们这条街的宝”。 在原主的认知里,这叫“有分寸”。 在那些被他“劝退”的病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看不好病但人不错”的大夫。 第6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 原主的女儿,可以说是替身虐文小说里的女主。 概括起来就是普通女孩和霸道总裁以及霸总白月光三个人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但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原主重男轻女。偏偏他天生少精症,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 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陆柔拉扯大,供她吃穿上学,在外人看来也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但他从来没真正看得起她。 在他眼里,女儿迟早要嫁人,是外人,是替别人家养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教,什么都是浪费。 “女孩子学什么医?你能学明白吗?” “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这些方子是祖传的,传男不传女,你别想了。” 这些话,陆柔从小听到大。 但她还是想学。 因为在她眼里,父亲是神医。 诊所里从早到晚都有病人,墙上永远挂着锦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等等,红彤彤地挂了一整面墙。 街坊邻居每天来来往往,说着陆大夫的好话,谁家的老寒腿被他治好了,谁家的失眠症被他调过来了。 她从小坐在诊所的角落里写作业,看着父亲给病人号脉。 三根手指搭在人家手腕上,微微眯着眼,半天不说话。然后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嘱咐,“这个药先吃三副”“那个药要后下”“忌口,不能吃辣的”。 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坐在那里,觉得父亲像电视里演的那些神医,悬壶济世。 她想学中医。 她太想学了。 小学的时候,她把父亲随手扔在桌上的处方笺捡起来,偷偷看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一笔一划地描下来,拿去问老师。 初中的时候,她攒钱买了本《中医基础理论》,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等父亲睡了才敢拿出来翻。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这些都看不太懂,但她硬着头皮往下啃。 高中的时候,她偷偷把父亲书架上那几本泛黄的医书看了个遍。 她似懂非懂,想问父亲,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父亲那张不太耐烦的脸,就又咽了回去。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拿着一本《伤寒论》去找他。 “爸,你能给我讲讲六经辨证吗?” 原主接过去看了一眼,扔回给她:“你看这个干什么?你能学明白?”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脸烧得厉害。 后来她再也不问了。 高考那年,她瞒着原主报了本地中医大的本硕连读,五年本科加三年硕士。 她想证明自己,想让父亲知道女孩也能学好中医,想让他有一天能指着她对病人说,“这是我女儿,也是大夫”。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原主脸色很难看,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她愣在那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以为父亲终于默许了,终于认可她了。 她不知道原主只是懒得管她。 她更不知道原主那些“妙手回春”的锦旗底下,藏着二十多个被“劝退”的病人。 考上大学以后,她比以前更用功了,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大一大二都拿到了奖学金。 但大三那年她遇到了一个人。 傅氏集团的总裁,年轻,多金,长得也很好看。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里面,那天她抱着一摞书走得有点急,不小心撞到了人。 书掉了一地,她连忙蹲下去捡,对方也蹲了下来帮忙。 她道歉后又道了声谢,对方把书递给她,笑了一下。 “中医?” 她点点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偶遇越来越多。 一开始其实有点警惕,她不是完全没有常识的人,一个大集团总裁,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大学附近。 可傅凛深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时间久了,她的防备一点点松动。 她毕竟只有二十一岁,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真正被人爱过。 两个人在一起整整三个月,傅凛寒温柔体贴,说话也好听,甚至会专门来接她下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宠着是这种感觉,她以为她遇到了对的人。 可两人之间问题慢慢开始出现。 他会问很多问题。 你今天跟谁吃饭?你为什么和那个男的说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要去图书馆这么久? 一开始只是关心,后来变成了质问。 再后来变成了控制。 她的手机必须随时开定位,她不能和任何一个男同学男老师讲话,她在图书馆看书看久了他都会吃醋,觉得她更爱书不爱他。 陆柔终于意识到不对,她提出了分手。 然后她才知道了她只是一个替身,长得像他那个出国治病的白月光。 她想逃,想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她不知道,傅凛寒已经查到了她的弱点。 傅凛寒让人查了原主,查得很细。 查出来原主只是个半吊子,原主胆小怕惹事,二十年没敢接真正棘手的病人,被原主“劝退”的病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他没有威胁原主。他只是让人设了一个局。 先安排几个“病人”去诊所看病,病情过于复杂,原主拖都不敢拖,直接就用话术劝退了。 接着让人放话出去,说陆大夫其实看不好病,那些锦旗都是假的。 最后傅凛深出现在了原主面前。 第6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 原主当时其实犹豫过。 卖女儿这种事,听起来终究不太光彩。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诊所,街坊邻居见面都叫他一声陆大夫,他也是有脸面的人。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本地有名的豪门,如果女儿跟了他,以后日子不会差。 那是五百万啊,几乎能把他这半辈子的辛苦都抵过去了。 原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份协议,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又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言风语,想起这些年看过的疑难杂症。 每次遇到棘手的病人,他心里就发虚,面上还要端着,嘴上说着“慢慢调理”。 那些被他“劝退”的病人,走的时候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想起某个病人,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他的拖延耽误了病情。 如果傅家成了自己人,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女儿已经成年了,谈恋爱也是迟早的事。对方年轻、有钱、家世又好,比将来随便找个普通人结婚强。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只是签个协议而已。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桩生意就算是成了。 傅凛深很满意原主的识趣,离开前把银行卡和一张名片一起推了过来。 “五百万,陆大夫。你拿着继续开你的诊所,以后有什么事,傅家帮你兜着。” 原主接过时手还在抖,但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从那天起,陆柔的人生就已经被卖掉了,而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原主也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签完协议后,傅凛深确实帮了他不少忙。 前几天听到的“陆大夫其实看不好病”这些话,在他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再也没听见过了。 再后来,又听到有人说,他当年“劝退”过哪些病人,耽误过哪些人,想找媒体曝光。 原主又打电话,第二天,那些人也消停了。 原主尝到了甜头。 他开始觉得,有傅家撑腰,什么事都不用怕。 那些以前不敢接的病人,他敢接了,那些以前会拖着最后推掉的疑难杂症,他敢治了。反正出了问题也会有人替他解决。 原主越来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他不知道,那些放话的人和想曝光的人,本来就是傅凛深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原主离不开他。 没过多久,原主治死了三个人。 每一次出事,他都给傅凛深打电话。电话拨通后不久,事情就能被压下去。 — 陆柔提出分手后,以为自己能逃开傅凛深的控制。 没过几天,傅凛深让人把她叫出来,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他把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纸张上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心惊,那是她父亲的签名。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不认识那三个字,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可那份协议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着金额、条款、违约责任。 每一条都严谨得像一份正规的合同,只是标的物是她自己。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协议签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可被束缚的人却是她。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悬念。 她被直接带进一栋安静而空旷的郊外别墅。 学校那边傅凛深让原主帮忙去办了休学手续,陆柔手机被收走,和外界的联系一点点减少。 从表面上看,她过着优渥的生活。房子宽敞,衣食无忧,甚至有专门的人照顾起居。 可这种生活本质上更像囚禁。 她试图反抗过,也找机会给父亲打过电话,每一次争执到最后,都会回到那份协议上。 父亲最初还试图安抚她,说这只是暂时的安排,说傅家条件好,她跟着也不会吃亏。说到后来,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件事早就已经谈妥,她再闹也没有意义。 那种态度比任何话都更让人绝望。 后来有一天,傅凛深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说起了她父亲的事。 他说她父亲最近胆子变大了,以前不敢接的病人现在敢接了,以前不敢治的病现在敢治了。 他说她父亲就是个半吊子,这些年被他耽误的病人少说有二三十个,只不过以前胆小,没造成大错。 他说,她父亲现在敢这么干,是因为她是他的情人。那些烂事,有他帮忙兜着。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陆柔心里。 她从小在那间诊所长大。墙上那些锦旗她从小看到大,街坊邻居那些称赞她从小听到大。 她想起自己从小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给病人看病,那时候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陆柔崩溃了。 再后来,白月光回来了。 叶雪在国外治了三年病,没有治好,只能回来。 傅凛深见到她之后,很快旧情复燃。 陆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但傅凛深并没有放她走,他一边冷落她,一边又刻意让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对叶雪说的是那个女人缠着他,恬不知耻,他很快会处理掉。 叶雪信了,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多年的人,回国后发现未婚夫身边有一个想要趁虚而入的女人,她恨得咬牙切齿。 于是羞辱、刁难、陷害,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 傅凛寒始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看着两个女人因为自己争来争去,看着她们痛苦、愤怒、绝望,而自己站在中间,掌控一切。 他对陆柔说,雪儿没多少时间了,让着她点。 他对叶雪说,那个女人缠着他,想怎么出气都行。 两个女人,被他玩弄得团团转,她们越痛苦,他越觉得有趣。 而原主那边,还在继续治死人。 直到有一天,事态爆发了。 有一位病人家属把事情发到了网上,事情很快发酵。 舆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开始翻旧账,那些被迫签了保密协议的家属,那些年被他“劝退”的病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话。 医馆门口再次围满了人。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按住事情。 原主被抓了。 陆柔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些的。 她求了傅凛深很久,才被允许离开那栋郊外别墅。 傅凛深答应得很干脆,他很好奇她在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陆柔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被关押了一周,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她问他为什么。 原主最初还试图狡辩,说自己只是给人治病,说医生哪有不出事的。 可说到后来,他忽然恼羞成怒,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他说这些日子之所以敢接那些病人,是因为她和傅家扯上了关系,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柔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连那些人命,也能算在她头上。 后来原主被吊销行医资格,被起诉,被判刑。法庭上挤满了人,那些被他耽误过的人,那些死去病人的家属,一个个站起来指着他骂。 陆柔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雪是在原主被判死刑之后把陆柔放了的。 一天深夜,叶雪了打开郊外别墅的大门。 叶雪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颧骨高高突起,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你走吧,我查过了,你是无辜的。”她说,“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你也是被他骗的。你走吧,别回来了。” 她给陆柔准备了一些钱,也安排好了离开的车。 那一晚,傅家别墅的门悄悄开了一次,又悄悄关上。 陆柔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一个小地方,租了一间小屋,一个人活着。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每天都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发呆。很多时候,她坐在房间里,很久都不会动一下。 傅凛深在叶雪放走陆柔后,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爱的人是陆柔。 他把叶雪的公司搞破产了,让她无家可归。 叶雪的病需要长期的治疗和昂贵的费用,破产后治疗很快被迫中断,没过多久,人也去世了。 傅凛深最终还是找到了陆柔。 他找到她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桥上的风很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傅凛深说了很多话,可那些话似乎都没有真正落到陆柔耳朵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水面,很久没有动。 后来,她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城市。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回头。 第7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4 诊室飘着淡淡的药香。 陆与安坐在诊桌后面,对面那张椅子已经空了,桌上的银行卡被收走,只留下了那份协议文件。 他随手把文件拿起来,打开手边的抽屉,丢进去。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东西已经整理好了,现在时间线是原主签下协议,卖女儿的这天。 傅凛深刚才站在桌前语气冷淡而笃定,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只等别人照着他的意思走。 被拒绝后,傅凛深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人从小被捧着长大,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他,被拒绝是头一回,他丢了面子,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他自己以前接触过一点医学,不过只是很浅的基础,要真正把这些东西一点点补齐,按正常的时间,大概需要很多年。 系统给出的那片学习空间,恰好弥补了时间。 陆与安在心里唤出009,光屏在意识里展开。 他选了一本【高级中医课程】,开始学习。 009给出的说明很简单。 这个课程收录的是适配于这个世界的最顶尖中医知识,把从古至今人类积累下来的医案、典籍和经验集结在了一起。 不是什么神话般的医术,也不可能让人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可只要真正掌握了里面的内容,就足以称得上是顶尖。 学习空间里会按照不同阶段安排讲解与演示,有专门的国医大师讲授医理,也有大量病例推演练习。 许多古籍里寥寥几句带过的诊断思路,在这里都会被拆开,一步一步讲清楚,再让人反复练习。 他在学习空间里一遍遍地学,书一本本地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最后一本书合上。 【学习完成,可出。】 再回过神,窗外那束阳光还在原来的位置。 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张远端着杯茶进来:“陆大夫,刚才那个人走了?我刚才在前面,听见你们说话声音有点大…,没事吧?” 陆与安语气很平常:“没事。 张远是诊所的前台,今年二十五岁,本地中医药大学管理类专业毕业,已经在这工作一年多了。 当初来应聘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本地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不过学的不是医学专业。 原主还特意问过他几句中医基础。 张远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只上过一门必修课叫《中医药学概论》,考试成绩刚好飘过。 原主这才放心收了他。 这些年张远一直做的都是行政和保洁类工作,收费、预约、接待、整理病历、打扫卫生等。 医馆很忙的时候,他偶尔也帮着抓点药,不过都是照着单子打开柜子称重,从不碰诊断。 他对陆与安的医术一直很信任,甚至还介绍过亲戚来这里看病。 张远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走。 “刚才有个叫王志刚的病人打电话来。”他说,“说上周您给开了方子,吃完三副感觉没好转,问还要不要继续吃。” “什么病?” “说是头晕,您上次诊断的是肝阳上亢。” 陆与安点点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病人属于那种“慢慢调理”的类型。 五十多岁,男性,头晕耳鸣,原主诊断是肝阳上亢,原主开的方子本身没错,但药量太轻,根本压不住。 原主拿不准怎么治,于是先开三副药,让人吃着试试。吃完如果没效果,就再换一副方子。 来回折腾几次,病人要么自己去医院,要么干脆就不来了。 陆与安想了想,说:“让他明天来一趟,我重新给他看看。” 张远点头,拿起口袋里的本子把话记下来。 他正准备把本子合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还有个老李。” “哪个老李?” “经常头痛那个。”张远说,“前天来复诊的时候也说最近药没什么感觉。” 陆与安在记忆里很快找到了这个人。 那人断断续续来医馆好几年了,一直是头痛。原主给他开的方子偏向调气血,吃了不少时间,可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也让他明天来。” 张远应声,把记录本合上。 刚才他听到的那场对话的气氛多少有点压人,他在前面听得断断续续,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陆与安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他也就没再多问。 “那我去回个电话,然后把门口收拾一下。” “嗯。” 门轻轻关上。 陆与安揉了揉眉心,像这样的病人,原主手上还有不少。 有的正在吃药,有的正在“调理”,有的刚来,有的拖了大半年。 这些人,他得一个一个接手过来。 不是主动去找,而是等他们自己上门。 原主在街坊邻居眼里一直是“名医”,只要他的医术真的厉害,病人会自己回来。 但要快。 傅凛深不会等太久。那些“放话的人”很快就会再次出现,那些“想曝光的人”也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原主的旧案底变成真正的过去式。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张远正在前台打电话。 “对,陆大夫说明天再给您看看。嗯,早上来就行。”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 张远敲门后从门口探头进来:“陆大夫,人说明天一早就过来。” 陆与安抬头。 窗外的阳光已经往街口那头偏过去了,落在对面老楼的墙面上,一点一点往上爬。 再过一会儿,这条街就要暗下来了。 第7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5 陆柔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课不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愣神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闪着两个字:爸爸。 父亲很少主动打给她,上大学以后,通话记录里几乎都是她打过去。 问诊所忙不忙,问他吃没吃饭,父亲接起来,嗯一两声,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有时候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有些恍惚,直到铃声快断了才慌忙接起来。 “爸?” “今天还有课没?” “没有,下午最后一节刚下。” “那来诊所一趟。” “现在吗?”陆柔迟疑了一下。 “嗯。”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那儿没动。 父亲叫她过去。 不是周末,不是她打过去问要不要回去,是他主动叫她过去。 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舍友小小声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陆柔这才回过神来,说自己要回家一趟。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快起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地铁一个小时,中医大在本市,当初填志愿的时候,她特意选了这里,想着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去。 可回去又能怎样呢?父亲在诊所忙,又不让她去帮忙,她在家里待着,和父亲说不上几句话。 而且自从大二刚开学那件事之后,她就没再去过诊所了。 那天她拿到大一学年的一等奖学金,高兴得不行,下了课就往诊所跑。 到的时候父亲正在给人看病,她没敢打扰,站在旁边等。 等病人走了,她才把那张证书递过去。 “爸,我拿到奖学金了,一等奖。” 父亲看都没看,就说了句“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教你。传男不传女,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别来诊所偷师。” 那天她是怎么回学校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后来她就没再去过诊所。 她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怕自己又抱着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她总是跟自己说,父亲只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思想旧,不是不疼她。可这话说久了,自己也不太敢信了。 快到下班点了,地铁人很多。 陆柔抓着地铁扶手,看着隧道壁上掠过的广告牌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是不是诊所出什么事了,一会儿又想着是不是父亲有什么事要交代。 一小时后,她从地铁站出来,拐进那条老街。 诊所的门开着,她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 张远正在柜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陆柔,有些意外。 “陆柔?” “张哥。”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还没到周末吧。” “我爸叫我来的。” “陆大夫叫你来的?”张远把手里的记事本放到抽屉,“好久没见你了。我刚入职那会儿还见过你几次,后来一直没见着。” 陆柔点点头,没说话。 张远又说:“听说你也学中医?怎么不来跟陆大夫学学,他那么厉害。”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嗯了一声。 张远没再多问,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今天有人来找过陆大夫。” 陆柔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什么人?” 张远摇摇头:“不认识。开好车的,看着挺有钱。在诊室里待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说完他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你进去吧。” 门关上以后,诊所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柔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傅凛深。 她提分手的时候,他只是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像看一只逃不掉的猎物。 他说过,你跑不掉的。 她以为只是恼羞成怒的放狠话。 里间的门打开了,陆与安走出来,看见陆柔站在那儿。 “来了?” “爸。” “进来坐。” 陆柔跟着他走进去,在那张病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陆与安也坐下,看着她。 陆柔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爸。” “嗯。” “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陆与安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柔面前,“先看看这个。” 陆柔低头看去。 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那行字像一记闷棍,敲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再往下看是金额、条款、违约责任。一页看完,还有第二页。 她捏着纸边,手控制不住的在抖。 第二页。她知道第二页是什么,签名的位置在那里。 签了,就什么都定了。没签,就还有余地。 她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不敢往下翻。 怕翻过去看见父亲写了几十年的那个签名签在那里,怕自己真的看清楚父亲把她卖了。 血液往头上涌,涌得眼眶发酸,耳朵嗡嗡作响。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一时间连气都不敢用力喘。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开出很高的条件… 如果父亲觉得,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条“好路”,那他会不会… 陆柔手指猛地收紧,纸边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还是没有翻那一页。 喉咙发紧,半天才把声音挤出来:“对不起。” 是自己招惹的那个人,父亲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就找上门来了。父亲坐在这间诊室里,被那个人堵着,被这张纸逼着。 都是因为自己。 她的头垂得更低,手指还捏着纸的一角,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其实只要再用一点力,纸就会自己掀起来。 可她偏偏不敢。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父亲到底爱不爱她,想那些“传男不传女”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让他满意。 她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会那样说。 还是因为是自己女孩,所以再怎么努力都没用。是不是父亲心里从来没有她? 她也会想,也许父亲其实是爱她的,只是规矩在那里。 这些事情,她想了很多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十多年过去了,答案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答案好像就在第二页。 只要翻过去,就知道了。 第7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6 “翻开看看。”桌子那头的声音传来。 陆柔没有动。 “磨蹭什么?翻。” 陆与安抬手敲了敲桌面,笃笃两下。。 陆柔的手抖得更加厉害,那两张纸窸窸窣窣地响,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按住之后还是抖。 她闭上眼,喘了一口气。 然后翻到了第二页,睁开。 签名那里,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久到视线模糊成一团。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得生疼,想用那点疼把眼前的雾气逼回去。 “行了。”陆与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似的,一把把那份协议抽了过去,“一张破纸,看那么久做什么。” 陆柔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陆与安已经把纸随手撕了几下,丢在桌面了。 “爸。”她喊了一声。 声音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得像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那个人,他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与安看着她。 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他对面,眼眶通红,拼命忍着眼泪。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小孩不一样,那时候摔了碰了,会哭,会跑来找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自己忍着,自己扛着,把所有事都往肚子里咽。 “说了些有的没的,那个人说的话,不用当回事。以为有几个钱,就什么都能买。” 他皱了皱眉,嘴角往下压着,眼皮半垂:“这种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没见过得不到的东西。你越躲他越追,你越跑他越咬。他不是喜欢你,是不甘心,你离他远点,听到没?” 陆柔垂下眼,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爸。”她又喊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为什么不签?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家的医术传男不传女,让我死了这条心,找个好人家吗?” 陆与安的眉头拧得更深。 “你说为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胳膊撑在诊桌上,那副老派中医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我陆与安活了这么多年,在这条街上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我女儿这么被欺负?” 他话中带着火气,声音也大了些。 “还五百万?我缺他那五百万?我开这诊所二十多年,街坊邻居谁见了我不得叫声陆大夫?传出去我为了五百万把女儿卖了,我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 “那小子走之前还放话,说要让这诊所开不下去。”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开不下去?我陆家从我曾祖父那边就从医,到我这第四代,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还怕他?” 陆柔的整个肩膀都抖得厉害,鼻子通红。 陆与安看见了,语气缓了缓,“还有你那个学医的事,你老觉得我不让你学,是看不起你。” “我是不想让你吃这碗饭。中医这行,苦不苦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当年跟着你爷爷学的时候,背《黄帝内经》背到半夜,手都写肿了。你一个姑娘家,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嫁个好人家,不比这强?” 陆柔怔怔地看着他。 陆与安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可那个姓傅的来这么一出,我反倒想明白了。” “什么叫还用得着学那破中医?我陆与安的女儿,想学什么学什么,轮得着他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他不是说学那破中医有什么用吗?我现在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陆与安的女儿,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连还手都不会。我要让她学会还手!我要让她把那一身本事学扎实了,学透了,学得比谁都强!” “等哪天那个姓傅的再站在她面前,让她用这身本事告诉他:你算什么东西?让他睁开他那狗眼好好瞧瞧,这叫没用?” 他越说越大声,一掌拍在诊桌上。 砰的一声。 桌上那本翻开的医书震了震。 陆柔愣在那里,她想起那个男人说过的那些话。“以后还用得着学那破中医?”“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着学那个?” 那时候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学的东西被人看不起,难过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可现在父亲坐在这儿,跟她说,我要让他知道有什么用。 她看着桌上那些撕成几瓣的纸。 “爸?” 陆与安嗯了一声,脸上还带着怒意,胸口微微起伏。 “可我是个女孩。你说之前说过女孩学了也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她声音发颤。 “那是以前的想法,你爷爷就是这么教我的。传男不传女,手艺传给儿子不传给闺女。我从小听的就是这个,听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对不对。” 陆与安继续道:“今天那个人过来,坐在这儿,说要买你。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你小时候。” “你坐在那个角落里写作业,写完就抬头看我。我看病,你就看着。我看完一个,你就低头写一会儿。我再看一个,你又抬头。” 他指了指墙角原先放小桌子的位置。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是真的想学。” “后来你考上大学,拿了奖学金,跑回来告诉我。我说了那些话,你就不怎么回来了。”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些规矩传了一代又一代,图什么呢?到今天我才算看明白,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算你结婚了,你也不是别人家的,你是我陆与安的女儿。” 陆柔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拼命忍着。 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喉咙发紧,忍得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抖。 她忍了十多年。 从那个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小女孩时期就开始忍着。 现在她忍不住了。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砸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拿手背去擦,擦完又流下来。再擦,再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然后她呜咽了一声。 她用手捂住嘴,想把那声音捂回去,可捂不住。 更多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她哭着把桌上那些纸拿起来。 纸上写着金额,写着条款,写着那个人的名字和那个人的规矩。 她把它们撕碎,越撕越快,越撕越用力。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她顾不上擦,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撕,一边撕一边哭。 呜咽变成嚎啕,嚎啕得嗓子都劈了,像小时候摔了碰了跑来找他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 她满脸的泪,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狼狈得不成样子。 “爸。” “我…” 说不下去了。一开口,眼泪又涌出来。 陆与安把桌上那盒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擦擦。”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老样子,硬邦邦的,“像什么样子。” 陆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与安坐在那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哭得眼泪鼻涕全蹭在他外套上,湿了一小片。 陆与安僵了一下。脊背绷着,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不管,就那么抵着,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在哭声里。 “爸,我小时候…就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医生…” 他没动。 “我坐在那儿…看你给人看病,心里就想…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我一直,都想让你看看我。” 陆与安慢慢抬起手,胳膊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 过了一瞬,那只手才落下来。 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7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7 陆柔情绪稳定下来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直起了身。 陆与安轻咳了一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行了,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说着,他顺手把桌上的碎纸丢进垃圾桶里,语气也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 陆柔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 “嗯。” 她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走。 陆与安已经低头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处方纸叠好,笔扣上笔帽,那本翻开的医书也被他合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面很快就变得干净整洁。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走吧,去吃面。” 陆柔的目光却落在那些医书上,双手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陆与安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看了她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 “爸。”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什么?” 陆柔在心里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大三开了《伤寒论》的课。老师讲六经辨证,书上的条文我都会背,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没完全想明白。。” 她垂下眼,又补了一句:“我高中那会儿也问过你。” 说完以后,她就没再往下说。 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重新问出口。 陆与安没说行不行,只是坐回原先位置,从桌上抽了一张处方纸,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这些字。 “六经辨证。”他说,“不是背条文。” 他语气慢慢沉下来,像平常给病人讲病情那样。 “很多人学这个,就记几句症状。表寒太阳,里热阳明,半表半里是少阳。”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死读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还停下来,在纸上写几笔。 从《伤寒论》的原文讲起,说到历代医家怎么理解六经,又随手举了几个自己见过的病例做例子。 桌上的处方纸被他写满了一半。 陆柔一开始还站着,后来不知不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很认真。 那些她背了无数遍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的条文,在父亲嘴里被一点一点拆开。 原来那些看起来离得很远的理论,离生活这么近,离病人这么近。 陆与安接着往下讲,讲到了怎么在相似的条文里找出区别,有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症状,在临床上是完全不同的治法。 又讲起早年跟着陆父看病的时候,陆父是怎么一条一条教他的。 陆柔听着听着,发现原先不懂的点全被理清了。 老师讲课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听一门陌生的语言。 对她而言,条文是条文,症状是症状,考试是考试,病人是病人,各不相干。 那些条文是死的,那些理论是飘在天上的,她拼命记拼命背,虽然考试分数很高,却不知道到要怎么应用到临床上。 可父亲讲的这些,是活的。 她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厉害,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给人看病时的那种崇拜,那时候她觉得他厉害,但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在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堆着的东西,在他这儿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路。病人来了,他一眼就看见那条路,而她背了三年,还在门口打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与安忽然停了下来。 “差不多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陆柔意犹未尽:“啊?” “剩下的回去自己看书,走,吃面。” 陆柔还想说些什么,陆与安已经把手机揣到兜里起身了。 夜已经落下来。 街口不远处有家小面馆,老板正在锅前忙活,一抬头看见陆与安,笑着打招呼。 “陆大夫,今天这么晚?” “嗯,有点事。” 老板手上捞面的动作没停,往他身后探了探,看见跟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哎呀,这不是陆柔嘛?好久没见你了。” 陆柔点点头,也笑了笑。 “周姨。” “快坐快坐,还是老位置。”老板把捞面的漏勺往旁边一放,朝里头那张靠墙的小方桌努了努嘴,“陆大夫,还是老样子?” “对,两碗。”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面汤冒着热气,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陆柔低头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饿了。 店里人不多,小电视机挂在墙面,声音开得不大,老板在灶前翻动着勺子,偶尔有人推门进来。 陆与安吃得很快,吃到一半,随口说了句:“医书看得再多,饭也得好好吃。” “知道了。” 吃完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街口分叉的地方,陆柔停下脚步。“爸,我回学校了。” 陆与安嗯了一声,手插在兜里,站在路灯下没动。 陆柔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过去。刚走出几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以后要是有病例想不明白可以回来问我[抱拳]。”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个分叉口,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7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8 第二天一早,陆与安到诊所的时候,张远已经在了。 门开着,他正拿着抹布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陆大夫,早。” “早。” 陆与安像往常一样先把诊桌上的东西简单理了一遍。 张远擦完柜台,凑过来。 “陆大夫,今天预约有七个。上午四个,下午三个。”他把本子递过来,“那个头晕的王志刚约的九点半,头痛的老李约的十点整。” 陆与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张远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事?” “那个…”张远挠挠头,“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腰又疼了。我想着能不能明天带她来看看?” 陆与安抬起眼。 张远的母亲去年来看过,腰疼。原主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吃了没什么效果,后来她自己好了。 原主也不知道是怎么好的,反正没出事,就当成是自己治好的。 张远一直觉得是陆大夫的功劳。 “行。”陆与安说,“明天带来。” 张远脸上亮了一下,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九点二十,诊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稀疏,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才迈步进来。 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了搓。 “陆大夫,我姓王,王志刚。上周来过的。药我吃完了,就是这头还是晕,早上起来的时候最厉害,像有东西在里面晃似的。” 他说着,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妹夫说您这儿看得好,非让我来试试。上周您给开了三副药,我吃完…” 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这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妹夫说,陆大夫开的方子,肯定得吃够疗程。我今天就再来了。” 陆与安没接话,让他把手腕伸过来。 三根手指搭上去,静静过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再搭了一会儿。 王志刚坐在那儿,大气不敢出。眼睛盯着陆与安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陆与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王志刚叹了口气,“一到后半夜就醒。” 陆与安又问了一句:“药是早晚各一碗?” 王志刚的眼神飘了一下,“差不多吧…有时候忙起来就一天一碗。” “酒呢?” 王志刚脸上浮起一点不自在,干笑了一声,“朋友聚会,多少得喝点,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搁在诊桌上。 “你这个还是肝阳上亢。” “那怎么还没好?” “药是压火的,你一边吃药一边喝酒,火还没压下去又烧起来,怎么压得住?” 王志刚被说得有点讪讪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这倒也是…” 陆与安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处方纸上添了几味,又勾掉一味。 “这次剂量给你提一点。”他把纸递过去,“酒先停几天,药按时吃。” 王志刚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叠好揣进口袋。“行。”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过来。”陆与安道。 王志刚回过头,愣了一愣,“啊?” “低头。” 陆与安站起身,绕到他身后。王志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头低下去。 后颈上落下来两根手指,按住了什么位置,往下压了压。按到第三下的时候,王志刚“嘶”了一声,肩膀往上耸了耸。 “疼吧?” “有点,酸胀酸胀的。” 陆与安没停,又按了几下,手指在那几个点上来回揉压。王志刚一开始还绷着,按了几下之后,脖颈那儿慢慢松下来。 “颈项有点紧。”陆与安收回手,“平时少低头。” 王志刚站直身子,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那种一直压在头顶的晕劲,好像忽然松了一截。 他又晃了一下。 “哎?” “真轻点了。陆大夫,这也太快了吧。” 陆与安已经坐回诊桌后面,把笔放回笔筒里。 “药按时吃。” 王志刚连连点头,点得比刚才利索多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陆大夫就是厉害。” — 门口很快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老李。 六十出头的人,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先往柜台那边点点头。 “张远,在呢。” “李叔来了。”张远笑着招呼,“陆大夫在里面。” 老李嗯了一声,慢慢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 他来这里看头痛已经好几年了。 一坐下就先抬手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陆大夫,我这两天又开始疼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来过很多次。头痛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原主一直按气血不足给他调理,方子吃了不少,但始终拖着,没完全断根。 “怎么个疼法?” “还是老样子。”老李说,“后脑勺那儿跳着疼,一跳一跳的,连着脖子都僵。” “那最近睡得怎么样?” “比以前好一点。前阵子那几副药吃完,晚上倒是能睡整觉了。” “手脚还凉吗?” “没那么凉了。” “手。” 老李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陆与安搭上去,按了一会儿,又看了眼他的舌苔。 老李把舌头伸得长长的,伸完还问:“怎么样?” “你这个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老李听到这有些惊喜,脸上慢慢浮出点笑来,“我就说嘛,你开的药我吃了这几年,肯定有用。” “之前那些药,是慢慢把气血调起来。”陆与安语气不急不缓,“底子上来了,头痛自然就轻了。” 他说着,拿起笔在处方纸上开始写,“现在就差最后一点。” 老李坐在对面,看着他写,嘴里还在念叨。 “前几天老周还问我,说你这头痛看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好。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慢慢调,又不是吃止疼片,一下就压下去。” “老周还说,那陆大夫行不行啊。我说你闭嘴吧,陆大夫不行谁行?我吃了这几年药,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你自己不知道。” 陆与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老李又说:“你嫂子前两天也念叨,说你这头痛反反复复的,要不要换个地方看看。我说不换,就看陆大夫。换了别人,我还得从头说起,多麻烦。”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响了一声。 “再说了,换了别人,也不见得有你这么仔细。” 陆与安把方子写完递过去,“再吃几副看看。” 老李接过方子,折好后揣进上衣口袋。 “行,那我再吃几副。” 他往外走,走到诊室门口又回过头。“陆大夫,这回真能断根?” “差不多。” 老李点点头,脸上笑纹更深了。“好,好。” 他推门出去,外间传来他跟张远说话的声音。 “张远,好好抓啊,这可是你李叔的药。” 张远笑着应了一声。 老李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张远抓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这头痛看好几年了,陆大夫一直给我调着。刚才他说,这回差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急着跟人分享。 “陆大夫厉害吧?” 张远点头。“那可不。” 老李拍拍柜台。 “行,你忙吧,我等着。” 老李走后,病人陆陆续续地来。 有失眠的,有腰疼的,有咳嗽拖了个把月的。 有老熟人进门就往诊室走,张远在后面喊登记,人家摆摆手说“老熟人还登什么”。 有新面孔进来时四处打量,坐下时身子绷着,走的时候松快不少。 四点多来了个年轻人,牙疼,捂着腮帮子进来的。 陆与安看了看,不是牙的事,是胃火。开了两副药,年轻人将信将疑走了。 五点半来了个老爷子,七十多了,儿子扶着进来的。膝盖疼,走路费劲。陆与安把了脉,又扎了几针。老爷子下来走了两步,愣了愣,说“哎,轻点了”。 六点半,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张远开始收拾东西,把药柜的抽斗一个个关好,把桌面擦干净,又关了门口的灯。收拾完了,他拎着包站在诊室门口。 “陆大夫,那我下班了。” “嗯。” “我妈明天来,麻烦您了。” 第7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9 张母推开诊所门的时候,张远正蹲在柜台后面找东西,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找什么呢?” 张远被吓一激灵,脑袋差点撞在柜台上。他直起身,看见来人,松了口气。 “妈,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张母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放,瞪了他一眼:“吓什么吓,大白天的。给陆大夫带的,自家做的腊肠。” 张远把袋子放在柜台边上,往里指了指,“陆大夫在里面,这会儿没人,我带你进去。” 他走在前面,敲门后推开,往里探了探头,“陆大夫,我妈来了。” 陆与安正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处方笺。听见声音,他放下笔,点了点头。 张远侧身让他妈进去。 “坐。”陆与安道。 张母在他对面坐下:“陆大夫,又来麻烦您了。” “还是上次那里疼?” “对。”张母说着,手还往后腰指了指,“右边这块,酸胀酸胀的,坐久了站起来最疼。去年疼过一回,您给开了药,吃了几天就好了。这回又犯了,快一个礼拜了。” 陆与安点点头,让她站起来。 张母起身,按他说的往前弯了弯腰。 后腰上落下来几根手指,从上往下按,按到一处,张母吸了口气。 “这儿?” “对对对,就是这儿。” 陆与安又按了两下,收回手。“坐吧。” 张母重新坐下,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 她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一次性针灸针,拆开,取了几根,又从桌边挤出一点免洗凝胶,慢慢搓着手。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陆大夫,这是…” “是腰肌的问题。”陆与安说,“去年是吃了药把急症压下去了,但底子还没养结实。今年累着了,就落回来了,扎几针好得快点。” 张母看着那几根细细长长的针,心里发怵。 她活这么大岁数,就打过吊瓶和屁股针,扎这么长的针还是头一回。 “这…疼不疼?” “酸胀。” 张母看看那几根针,又看看他的手。 “要不,还是吃药吧?”她商量着说,“好的慢点没事,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与安把针拈在指间,“吃药慢。扎针快,还不容易复发。” 张母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几根针。 出于对陆大夫的信任,她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诊床边趴下,“行,听您的。” 两针落下去的时候,张母本来还紧张怕疼,结果只皱了一下眉。 五分钟不到,陆与安把针起了。 “起来走走。” “这就好啦?” 张母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又左右扭了扭腰。 “真不疼了。” 她看向陆与安,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陆大夫,这也太快了吧。” 陆与安把针收起来,走回诊桌后面坐下,“回去别干重活,养几天。” 张母连连点头,跟着他走回诊桌前。 “那我这还用吃药吗?” “不用。” “扎针好啊,还是扎针好啊。我去年吃了好些天才好,这回扎几针一下就好了。”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掏口袋。 掏了一半,被陆与安看了一眼,手又停住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行,我知道您不收。” 说着,她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忽然开口:“陆大夫,我家小远在您这儿干得还行吧?” “还行。” “他这孩子老实,就是笨。”张母说,“您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他,不用客气。他要是偷懒,您告诉我,我回去说他。” 陆与安端起茶杯,“不笨。记账、预约、抓药都没出过错。” 张母听着,笑容收都收不住,眼角挤出好几道皱纹。 “那敢情好。”她说着边往门外走,“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陆大夫,小远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该说就说,不用客气。” 门合上。 张远正在柜台后面记录今天预约的病人,听见动静抬起头。 “妈,出来了?” 张母笑着走过去,“扎了几针腰就不疼了,真神了。” “那是啊,陆大夫的医术在这片可是数一数二的。”张远与有荣焉。 “陆大夫还夸你做活没出过错呢。” 张远听了嘿嘿直笑。 “你在这儿好好干,跟着陆大夫,多学点东西。”张母说着又补了一句。 “我这哪能学到,妈你是不是又记错了,你儿子我在中医大学的是管理,半点不沾边。” “少废话,好好干就是了。”张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妈回家了啊,腊肠别忘了拿给陆大夫。” “知道了。” 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远去,大门合上。 张远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陆大夫,我妈走了,谢谢陆大夫。” 陆与安目光扫过去。 张远立刻把笑憋回去,缩回了柜台后面。 陆与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在原主的记忆里,张远这天下班的时候,也特意过来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张母的腰疼拖了两个月才好,张远还特意买了一箱橘子送来,原主收下了。 再后来出了那件事,原主第一个治死的病人。 那天忙不过来,张远照常帮忙抓了几副药。 家属来闹的时候,张远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原主被抓之后,把那天的事供出来了,说那几副药是前台帮忙抓的,想着把责任分出去一点是一点。 张远被叫去问话。 没有执业资格参与中药调配,本来就算违规,事情一旦和医疗事故连在一起,行政处罚免不了。 他那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药店做库管,干了不到两个月,又没了。 后来再找,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7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0 周六诊所比平时忙些。 陆与安刚送走一个咳嗽的病人,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神采奕奕的,打了声招呼就往里走。后面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戴副眼镜,走得不情不愿的。 “陆大夫。”老太太径直走到诊桌前,“我带孙子来看病。” 年轻人站在身后,眼睛往别处看,就是不往里瞧。 老太太把他一把拽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 年轻人被拽到诊桌前,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一直站着干什么?坐。”老太太顺势把他按着坐下。 他坐下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诊桌远了半尺。 老太太正要开口,年轻人先说话了。 “奶奶,我昨天不是说了,前天喘不上气是毛衣穿反了吗,我真没事。” 老太太轻拍了他一下,“少废话,你今天喘不喘?你自己说。” 说着又看向陆与安,“陆大夫,他最近老说喘不上气,晚上睡觉也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头重脚轻。去医院查了,心电图做了,肺也拍了,都说没事。可他还是难受,您给看看。“ 陆与安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手。” 左关脉弦数有力,双尺脉沉细数急,阴虚阳亢。 “肝火旺。”陆与安抬起眼皮。 “啊?” “熬夜熬的。” 年轻人立刻摇头:“我没熬夜。” “几点睡?” “十一点。”年轻人回答得很快。 陆与安没说话。 年轻人有些不太自在,又补了一句:“最多十二点。” 陆与安还是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被看的心里发毛,他改口:“有时候一两点吧,也就偶尔,一点也不多。”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还说没熬夜。” 年轻人小声嘟囔一句:“那也不算太晚吧。” 陆与安又问:“爱吃冰的?” “没有。” “喝酒?” “也没有。” 陆与安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女朋友,对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脑子里下意识转了一圈。 肝火旺…不会是要让自己找个女朋友吧? 可转念一想,那也要找得到啊,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谁看得上他啊。 他老实回答:“没有。” 老太太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陆大夫,他到底什么毛病?” “最大的毛病是嘴硬。” 老太太笑出了声:“这倒是真的。” 年轻人表情僵住了。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家属出去等着。” 老太太看看孙子,又看看陆与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点担心。 门关上了。 年轻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 陆与安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身体没大问题,就是有点虚。” 年轻人下意识反驳:“我不虚。” “肾气有点虚。年轻人火力旺正常,但不能太过。” 年轻人的脸腾地红了,“我不是…” “少熬夜,节制一点,不要吃冰,酒也别喝。”陆与安边写药方边道。 年轻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神医啊。” — 下午两点多,陆柔推门进来。 张远在柜台后面忙着,看见她笑了一下:“来了啊?快进去,陆大夫等一早上了。” 她愣了。 “等一早上了?” “可不是。”张远压低声音,“早上就叫我进去,让我把那张小桌子搬出来摆上。我问摆哪儿,他说就摆诊桌旁边。我问干什么用,他没理我。” 他往诊室的方向努努嘴,“快进去吧。” 陆柔站在那儿,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前天父亲晚上父亲说过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今天上午本来想早点来的,可老师说有个资料要她帮忙整理,她忙到中午才出来,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赶紧往这边赶。 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诊桌旁边。 那儿确实多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旁边还放了一个厚本子。 像她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 后来那张桌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她也没问过。 现在又有了。 陆与安坐在诊桌后面,头也没抬,手里在写什么。 “坐下啊。” 陆柔走过去,在那张小桌子前坐下。 椅子也是新的,高度正好。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又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 “爸。” “嗯。” “这桌子…” “看病的时候自己琢磨。”陆与安说,“别光坐着发呆。” 她把本子放下,眼睛忽然有点酸。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病人。 有些病人一坐下就把症状说得很清楚,有些却说得乱七八糟,父亲总能多问几句,把事情一点点理顺。 陆柔坐在小桌子前,拿着笔,在本子上记。 父亲问什么,病人答什么,脉象什么样,舌苔什么样,开的什么方子。 她一样一样记下来,有些记得住,有些记不住,记不住的就画个圈,回头再问。 她发现现在自己坐在这里,看着父亲一个一个给人看病,和小时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父亲厉害,却不知道厉害在哪,现在懂些了,才发现她和父亲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一个中年男人说腰疼,父亲让他站起来往前弯一弯,又伸手在腰侧推了一下。男人刚进来时还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开了。 又有个老太太说肩膀抬不起来,父亲让她抬手,在肩井穴按了几下,又带着她转了转关节,马上就好了。 还有一些需要开方子的病人,父亲说的每一样症状对方都非常认同。 陆柔边记边试着在心里跟着分析。 这个像是气血问题,那个可能是湿气重,还有一个大概是肝郁…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脑袋开始发胀。 病人一个接一个,症状、舌象、脉象,全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才跟着想了一阵,额角就开始隐隐发紧,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看病真的很费脑子。 父亲却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坐在那里看病,几乎没有停过。 陆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很小,第一次跟父亲说,自己也想学医。 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学医很苦。” 后来她越长大越觉得这句话只是父亲因为她是女儿所以不想教她的理由。 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一下午来的病人,她才慢慢明白。 这份苦,不在书里。 是在每天这样坐在诊桌后面,面对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病例。 — 快下班时,诊室门又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脸色有些差。 “陆大夫,我周一来过,您让我去大医院查清楚再来。” “我医院跑了几家,检查也做了不少,都说问题不太好弄。” 男人苦笑了一下,“有人说慢慢养,有人说再观察,反正就是没什么办法。” “我都打听清楚了,听说您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医生,我相信您。” 他把检查单往前推了推,“陆大夫,您给我治吧。” 第7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1 陆与安接过那一沓检查单,一张张地翻了起来。 检查单上患者姓名叫赵峰,今年四十二岁。 查的内容有心电图、心脏彩超、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脑电图、肺部CT、颈椎核磁等等,查得很是细致,但没查出什么问题。 周一赵峰来的时候,说自己心慌、胸闷、眩晕、失眠,说得很严重。 原主一听“心慌”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头疼脑热他还敢拖着治一治,心脏的问题,谁敢碰?万一把人治死了,这辈子就完了。 原主象征性地望闻问切了一下,检查单子都没看就给推了,说“你这些都是之前拍的片子了,先去大医院查清楚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来”。 他赌的就是病人检查过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了,连好几家大医院都治不好的病,他不能治不也很合理吗? 现在这个病人又来了,带着一沓检查单,证明自己确实查过了。 赵峰还在继续说着话:“您让我重新跑几家大医院去检查最新的身体状况,我去了。查完回来本来想再来找您,可心里也犯嘀咕,您是不是不想接我这个病?” “但上次推荐我来的那个朋友跟我说,您这儿是这片最有名的,让我再来试试。他说您要是不接,那这病在我们这可能真没人能接了。” 陆与安翻到最后一张,把那一沓单子放下,“这病有半年了是吧?” “对,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去好几家医院查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陆与安点点头,“每次都是这套检查?” “对,大差不差,反正折腾一圈最后说没事。有的说心脏神经官能症,有的说植物神经紊乱,还有一个说可能是耳石症,让我回去慢慢养。” 赵峰叹了口气。 “有一回我半夜心慌得厉害,打120去的急诊。检查做了一遍,医生说没事,让我回家。我老婆在旁边气得不行,说没事你打什么120。”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按着胸口,“可我是真难受啊,心一慌起来,人就发虚,晕的时候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西医我都看得差不多了,朋友说这一片中医就您最厉害。” “陆大夫,您要是觉得能治,您就给我试试,真出什么事,我也认。” 赵峰最后一句话落,诊室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 陆柔下意识看向父亲,有些紧张。 “你刚才说,有个朋友让你来的?”陆与安问道。 “对。”赵峰点头,“是我生意场上的一个朋友,上周饭局的时候和我说起这件事。前两天又打电话和我提了提,他非常认可您的医术。” 果然是他,傅凛深。 这个病人在原主记忆中并没有后续,只周一来过一次。是傅凛深为了试探原主是不是半吊子而特意喊来的。 傅凛深上次在诊所放完狠话,说要让这诊所开不下去,原来是去安排这个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 陆与安没再细想,转而说道:“你这病半年了,跑了那么多次医院,该查的都查了。你心里其实清楚,心脏没大事。但你还是慌,还是怕,还是睡不着,为什么?” 赵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难受是真的。” 陆与安点头:“对。难受是真的,机器查出来没问题。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可你心里就是不踏实。时间长了,就越来越焦躁了。” 他看着赵峰的眼睛:“所以上周我让你再去查一次。” 赵峰怔了怔:“不是您…” “不是我怕你心脏有问题。”陆与安说,“是让你自己看见这些单子,让机器再告诉你一次:你心脏确实没事。” 他把那沓检查单往前推了推。 “你这病拖了半年,什么检查没做过?什么医生没看过?我周一那天直接跟你说能治,你信吗?” 赵峰没说话。 陆与安继续道:“你不会信。你会想,大医院的专家都说只能慢慢观察,你一个街边中医诊所的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赵峰低下了头。 半响才又说了句:“陆大夫,您这是…给我治病,还是治心呢?” 陆与安笑了笑,没接话。 望诊后发现苔根黄腻,舌下络脉有迂曲。 “手。” 赵峰赶忙把右手放在脉诊上。 “双手。”陆与安说道。 赵峰一愣,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陆与安双手一起把脉。 赵峰大气不敢出,他没见过这样把脉的,以前那些大夫都是一个手一个手来,换过来换过去。 上次陆大夫也就单手把的啊,这次是怎么回事?他这病该不会治不好了吧… 陆柔坐在旁边,小本子都忘了翻。 刚才那点紧张早已散尽,她恍然大悟,父亲治的不只是病,还有病人心里那些拧着的结。病在身,结在心,养病先养心。 许久过后,她在笔记本封面轻轻写了一行字:信任是治疗的前提,治人先治心。 第7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2 “平时是不是特别容易烦?脾气控制不住?”没过多久,陆与安便有了结论。 “是有点。一点小事就容易上火。”赵峰也疑惑着,“以前我脾气还行,这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小事就火大。” 他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公司开会,下面人汇报慢了一点,我差点拍桌子。” “发完脾气之后,心慌得更厉害?” 赵峰立刻接上“对。有一次跟人吵完架,心慌了整整一晚上,差点又打120。” “晚上想事情多?” “没办法,生意忙,事情多。脑子停不下来,躺下以后还在想工作。” 陆与安道:“思虑过度,劳心伤脾。” 赵峰听得有点懵。 陆与安继续问道:“睡觉是不是经常做梦,容易惊醒?” 赵峰连连点头:“陆大夫,您真是神了,说的全对啊。” “嗯。心胆气虚。” 赵峰更听不懂了。 陆与安把手收回来,耐心解释:“肝郁至极,肝火扰心,气滞血瘀。再加上你长期劳心费神,过度思考,晚上睡不着。时间长了,心脾也虚,肾阴也不足了。” “能治不?” “能,去里间躺着。”陆与安站起身,拿出针灸针。 赵峰跟着站起来,走到里间的诊床边,躺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 陆柔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观察。 她大二的时候学过针灸学,老师下针的时候也很稳。 她也和同学们互扎过,练手的时候小心翼翼,扎完互相问“疼不疼”。 但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内关、神门、合谷、心俞、足三里…这些穴位她都很熟悉。 父亲用的是夹持进针法,手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老师讲的“得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懂了,可此刻看着父亲的行针手法,她又有了点新的认知。 陆与安起针后,赵峰慢慢坐了起来。 赵峰脸上露出点意外:“好像…松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 “之前总觉得心口这儿压着块石头,喘气到这儿就堵住了。”他比划了一下胸口,“现在好像挪开了一点。” 他自己都不太敢信,连忙爬下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大笑出声:“陆大夫,我跑了这么多家医院,折腾了半年,就没缓过这一下,这一扎完我感觉我已经差不多好了,胸不闷了、头也不晕了。” 陆与安这时候已经坐在诊桌旁写方子了。 赵峰胸口没那么闷了话也多了起来:“我跟您说,您是不知道我这半年过得什么苦日子。我心慌起来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有一回在饭局上差点当场晕倒,把客户都吓着了。” 他走回诊桌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老婆刚开始还以为我装的,合作伙伴觉得我要不行了,有个快签的合同都黄了。我是真他爹的难受,可没人信。今天来的时候我还想,再不行我就去外地求医了” 陆与安头也没抬,接着写方子,“我先给你开三副,记得按时吃,早睡、忌口。” “三副?这么少?我恨不得一天吃八副,赶紧好利索。” 陆与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当吃药是吃饭?” 赵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着急嘛。只要能好,让我吃多少我都愿意。” 陆与安继续写,边写边道:“先吃三副,一周后来复诊,我看情况调方子。” 他写完,把方子放在桌上,“针灸再扎几次,一个月左右能好。” 赵峰原本还靠着的,听到这句,整个人往前一探:“一个月?” “陆大夫,您是说一个月能好?”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陆与安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吧,带你去抓药。” 赵峰跟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边走边夸:“您今天这一扎,我算是见识了。您这手,神了。” 陆与安打开药柜,抓了一把药,嘴里应了一句:“你回去别太激动,稳着点。” 赵峰点头如捣蒜:“稳着稳着,肯定稳着。一个月,我等得起。半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 他看着陆与安抓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大夫,我叫赵峰,做建材生意的,开了个小公司。” “等我好了,我把我们公司有病的员工全都带来。还有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全叫来。” 陆与安把最后一味药抓完,包好后摞在一起,推到柜台边上:“行,那我等着你了。去那交钱吧。” 张远在收银处听得直乐,他上班的时候最爱听别人夸着陆大夫。 诊所大门一合上,张远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大夫,这人真有意思,说要带全公司的人来。这要是都来了,估计得排到街口去,到时候街坊邻居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优惠活动呢。” 陆柔也跟着笑。 下班时间到了,张远把柜台擦干净,把今天的账本合上,拎起包离开诊所。 诊所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陆柔坐回小桌子后面。今天下午人确实多,她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脑子有点发胀。 “今天人好多啊。” 陆与安喝了口茶:“以后会更多。今天看的那些病人,你记了多少?” 陆柔一下坐直了身子:“第一个是那个咳嗽的阿姨,舌苔白腻,您说是寒湿犯肺。第二个是脾胃虚寒…” 她一个个的说着,讲了应该从哪方面诊断。 “还行。”陆与安点了点头,“最后那个病人,根据他的临床表现和病因病机,可归于什么病?说说你的想法,可有出处?” 陆柔仔细想了想,又把本子翻开,盯着自己记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应该是心悸、胸痹、不寐、脏躁等范畴。” “如《丹溪心法·惊悸怔忡》所言:“人之所主者心,心之所养者血,心血一虚,神气不守,此惊悸之所肇端也。” “不错,书没白读。”陆与安表示肯定,“我先带你一段时间,看多了,以后你自己上手就懂了。” 陆柔被夸得嘴角也怎么压不住,“谢谢爸!” 陆与安起身,换上外套,“有什么好谢的。走吧,吃饭去。” 她跟在他后面,也拿起自己的包。 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陆柔走在父亲旁边,落后半步。 “爸。”她喊道。 “嗯。” “您真的好厉害。” “慢慢学,以后你也可以。” — 傅家别墅。 傅凛深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对着灯光看挂杯。 助理站在三米开外,等他开口。 “人去了?” “回傅总,人已经去看了。” 傅凛深抿了一口酒,舌尖品了品,才慢慢咽下去。 “结果?” 助理把头低下:“听说,当场就好了一点。” 傅凛深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呵,有意思。” 他眼神冷下来,双腿交叠着,慢悠悠晃着酒杯:“胆子肥了。” “之前不是连看都不敢看吗?半吊子的水平,现在倒是敢接这种病了。” 助理站在旁边,垂着眼,不敢接话。 傅凛深仰头喝完剩下的红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行,让他接。接得好算他本事,接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弧度更大些。 “等医馆被砸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那副清高的样子。他女儿?乖乖给我送过来。” “天凉了。陆氏医馆,该破产了。” 第7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3 一周后,赵峰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进门就把柜台前面那块地方占满了。 张远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赵老板,您这是…” 赵峰大手一挥,笑得很是爽朗。 “带人来的。我说了要带人来,说话算话。”他说着往后让了让,“都是自己人,有做生意的朋友,也有家里人身体不太舒服的,听我说这边见效,都非要跟过来看看。” 几个人陆续往墙边长椅方向走。 赵峰下意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您先坐。” 被让位置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矍,穿得很普通。 老人点了点头,也没客气,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目光在诊室里慢慢扫了一圈。 张远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老人一眼,说话的声音都收了些。 “您几位先坐,陆大夫在里面,这会儿没人。赵老板您先进?” 赵峰朝张远点点头:“我先复诊,一会儿就出来。” 诊室的门推开,陆与安正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笔。 “坐。” 赵峰这回坐下的时候,比上次自然多了,手往桌上一放,一点都不紧张:“陆大夫,我来了。” 等陆与安把完脉,赵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陆大夫,我跟您说,那三副药吃完,心慌基本没了。就前两天晚上稍微有点感觉,我照您交代的按了按内关,一会儿就好了。” 赵峰越说越开心。 “睡觉也好了,一觉能睡到天亮。以前半夜老醒,醒了就睡不着,现在一闭眼就到天亮。白天也有精神了,下午不犯困了,我老婆说我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有那胸闷的毛病,也没了。以前老觉得心口压着东西,喘气不痛快,现在吸口气能吸到底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还深吸一口气现场证明了一下。 “恢复得不错。”陆与安点了点头。 “陆大夫,那我这是好了?”赵峰咧嘴大笑。 “再吃一周巩固一下。”陆与安拿起笔,在原方上改了两味药,“今天再扎一次,一周后再来复查看看。” “行行行,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赵峰边说边往里间走。 “陆大夫,您这医术真是神了。我回去跟我那几个朋友一说,他们都不信,说半年多的毛病,针扎一下再吃三副药就好了?我说不信你们自己去试试。这不,全跟来了。” 他在里间的诊床上趴下,嘴里还没停。 “他们有的是睡不着,有的是膝盖疼,有的是胃不好。还有陈老,是我爸的老朋友,他那个老毛病十来年了,去了多少地方都治不好。您给看看?” 陆与安给他扎了几针:“行,叫进来吧。” 扎完,赵峰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两下。 “哎,这一扎,胸口更松快了。陆大夫,等我全好了,我一定给您送面锦旗。” 他跟着陆与安走回诊室,接过调整后的方子,折好揣进口袋:“陆大夫,外面那个陈老,麻烦您多费心。” 他推门出去。 外间,几个人还在等着。看见赵峰出来,都抬起头。 “赵老板,怎么样?” 赵峰竖了个大拇指,“神了。你们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声音声音收了收:“陈老,轮到您了。您进去,陆大夫在里头。” 老人走进诊室,在诊桌对面坐下,伸手。 陆与安把完脉,问了句:“早些年是不是受过伤?”; 老人点了点头。 “腰?” 又点了点头。 陆与安检查完旧伤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答得不多,就几个字。 “老毛病了,拖得久。”陆与安说,“能治,得花点时间。需要定期针灸治疗。” 说着,带着老人往里间走。 起针后,老人从诊床下来,站在那儿活动了一下腰:“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走回诊桌前坐下,陆与安已经在写方子了。 写完递过去。“一天一副,一周后复诊。” 老人接过方子放好:“陆大夫,我姓陈。早些年做地产的,现在不怎么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门关上了。 赵峰这一轮病人走后,上午又来了好些人。 张远忙得脚不沾地。抓药、收钱、发号、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抽空看了一眼预约本,下午还有五个提前预约的病人。 “陆大夫,今天这架势,咱们诊所要火啊!”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 腰疼的,失眠的,胃胀的,咳嗽的,血压高的,进门时愁眉苦脸,出门时松快不少。 六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张远瘫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陆大夫,今天看了快四十个。” 陆与安从诊室里出来,走到药柜前,亲自抓了两副药,包好,放在柜台上。 张远看了眼那包药,没问给谁的。 陆与安擦了擦手上的药渣,看了他一眼。“这个月开始给你加一千。” “啊??”张远呆住了。 “陆大夫,您是说加工资?” 陆与安嗯了一声。 张远乐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在柜台后面转了两圈。 “一千,一个月一千…” 陆柔整理完本子,也从诊室里出来。她走到柜台前,看见那两包药:“爸,这给谁的?” 陆与安拿起其中一包,递给张远:“明天冬至,养生方子。” 张远开心接过:“谢谢陆大夫。”他把药包抱在怀里,跟抱什么宝贝似的。 陆与安没看他,拿起另一包,递给陆柔:“今晚回家熬着喝。” 陆柔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 陆与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回家。” 陆柔赶忙跟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几个小孩从旁边跑过。 手里那包药还带着点温度,不知道是父亲手心的,还是刚从诊所出来时带出来的暖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冬至应该会很暖吧。 第7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4 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陆柔没有再来诊所。 期末考试月,在图书馆找个空位比在食堂高峰期找一张空桌子还难。 她没课的时候一大早就得站在门口,赶在开门前排队,才能抢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背书、刷题,一坐就是一整天。 学累了就掏出手机看看父亲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没有。父亲还是那个老样子,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倒是张远偶尔会给她发条微信,说今天来了多少病人,说谁谁谁又送锦旗了,说排队等号的人越来越长。 她看着那些消息,笑一笑,又继续埋头苦学。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放寒假了。 她坐了一小时地铁,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走进诊所。 诊所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 张远第一个看到她。 “来了?考完了?” “嗯,放假了。” “快进去,陆大夫在里面。” 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柜台后的衣架上,往里走。诊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开。 陆与安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口冒着白气。他低着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皮。 “考完了?” “嗯。” 她坐在自己专属的桌前,陆与安递过来一份文件。 封面是大大的《公证书》三字。 陆柔拿起来翻开,第二页写着《中医师承关系合同书》。 “爸,这是什么?” 陆与安敲了敲桌面:“抽空把这个填了,我打听过了,按现在的规矩该办个师承备案。” 陆柔笑眼弯弯:“爸,我是正规中医大毕业的,不用走师承那条路。我读研的时候就能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了。” 陆与安轻咳了一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又喝了一口。 “那就算了。”他伸手把那份表格拿回去,放进抽屉里。 说得很随意,可他把表格收进抽屉的动作很慢。 陆柔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软。 “爸,您是想正式收我为徒弟是吗?” “备案不备案无所谓。反正我是跟您学的,就是您徒弟。” 诊室里静下来。 陆与安拿起笔不知道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嗯。下学期临床实习来我这儿。”他说,头也没抬,“给你开实习证明。” “好!” 门被敲响,张远探进半个脑袋。 “陆大夫,李叔来了,手里拿着东西。” 老李跟在张远后面进来,手里捧着一面锦旗。进门的时候还小心展开,怕弄皱了。 “陆大夫,陆大夫!” 他把锦旗往诊桌上一放,“给您送这个来了。” 陆与安看了一眼那面锦旗,红底黄字:妙手回春,德艺双馨。 老李在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开始说:“几年的头痛,终于好了。“ 他用手往自己后脑勺上比划,“以前这儿,疼起来晚上睡不着。自从上次吃了那两副药,这一个月,一次都没疼过。” “好了就行,这段时间,饮食作息有没有按我说的来?”陆与安问道。 老李答得很干脆:“有!酒我都少喝了。” “少喝可以,别贪。你这个体质,太过了还是容易反。” 老李笑得见牙不见眼,“听您的,听您的。我老婆说,你这是遇到贵人了。我说什么贵人,这是遇到神医了。” 说着扭头冲张远道:“小张,你说神不神?” 张远在旁边点头:“陆大夫就是神。” 老李乐呵着,往前推了推锦旗:“这锦旗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写什么。后来我老婆说,就写妙手回春、德艺双馨,最合适。这个您一定得收,您要不收,我下回还得再送一面。” “行,放那吧。”陆与安应下。 老李这才满意,他站起来看了看墙上那些锦旗,“您这儿都快没地儿挂了。” 张远接话:“李叔,您这锦旗往哪儿挂?要不挂门口?” “挂门口也行啊,让路过的都能看见。我回头把我们那帮老伙计全叫来,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他说完就走,脚步比来时还轻快。 — 接下来的几天,陆柔白天一直待在诊所里。 早上跟着父亲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张远有时候笑着打趣她,说这是要接班了,她也跟着笑笑。 她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看,后来病人多的时候,她还能帮着问几句简单的情况。 有时候遇到熟悉的病,她也会试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父亲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 有时候听完了,他会说一句。“方向对了。” 就这一句,她能高兴半天。 这天,周大爷来了。 是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背微微佝偻着,旁边跟着个中年男人,小心扶着。 一进门,老人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诊室门口。 “小陆大夫在?” 语气很熟稔,不像是第一次来。 张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在,您里边请。” 老人在诊桌对面坐下,盯着墙上的那些锦旗看了好一会儿。 “变了。”他说,“比以前变了不少。” 陆与安看向他。 老人收回目光,“你是与安吧?” 陆与安点头。 老人笑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了:“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姓周,老街坊都叫我周大爷。后来跟着孩子去了外地,快二十年没回来了。” “周大爷,我记得您。”陆与安道。 “好孩子。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你看病的。”周大爷说,“在外地跑了好几家大医院,都说不好治。我想着,还是回来吧,找你看看。你爹当年医术那么好,你是他的传人,我相信你。” “您哪里不舒服?” 周大爷抬手按了按胸口,“喘。走几步就喘。晚上躺下更厉害。” 旁边一直站着的中年男人接了一句:“医院跑了几家了。说是肺功能差,还有点心衰的趋势,让慢慢养。”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点无奈:“可人一天比一天没劲。” 陆与安让周大爷把手伸出来。 周大爷把手放上脉枕。那双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能治。”陆与安松开手。 周大爷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就对了。” 第8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5 周大爷是原主治死的第一个病人。他不知道他的信任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那时候周大爷刚从外地回来,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手伸出来,也是这么笑着说的。 “我就知道。回来找你,就对了。” 原主当时心里很清楚,周大爷的病他根本治不了。 可那段时间,傅凛深用好几件事验证了“有什么事情傅家兜着”,原主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 原主本就爱财又贪图虚名,五百万到手后,名声就更重要了。他迫切地想做出点成绩来,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富贵。 他想,试试吧,万一治好了呢? 周大爷吃了原主开的药后,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和原主父亲是老交情,原主父亲曾经救过他一条命,他虽然在外地待了快二十年,但逢年过节寄过来的礼物没有断过。 原主拍着胸脯说是正常现象,调养调养就好,出于对陆家的信任,周大爷还是继续吃了下去。 半个月后,人没了。 家属来闹的那天,诊所门口围满了人,周大爷的儿子跪在门口,哭喊着要讨个说法。 原主躲在诊室里不敢出来,后来是傅凛深的人出面,不知道做了什么,闹事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那件事被压了下去,悄无声息的。周大爷的死,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原主刚开始时半夜惊醒,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张脸,还有那句“回来找你,就对了。” 后来原主又治死了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二个时他就不太当回事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对着家属叹气,说一句“病人底子太差,我也尽力了”。然后回去接着吃饭,接着看病。 再回想起周大爷时,就觉得这事很正常了。病人嘛,本来就病着,治不好也正常。哪有大夫包治百病的?何况我爸三十年前救过他这条命,没我爸他早没了。 现在,周大爷又坐在了诊室里,他的信任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一周后,周大爷来复诊,没有让人扶着,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些。 “小陆大夫现在有空吗?” “有的,您直接进去就行。” 周大爷在诊桌对面坐下,气色比上周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说话的声音也足了,不喘了。 “陆大夫,那几副药吃完,我这胸口松快多了,不怎么喘了。今天早上起来,我还去老街口走了走。以前走几步就得歇,这回走了一个来回都没歇。” 陆与安没急着回应,先号完脉才道:“嗯。气顺了,恢复的不错。” “我这算是好了?”周大爷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好利索。底子亏了多年,得再调养一段时间。再吃七副药,下周复诊。”陆与安重新开了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周大爷接过方子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安。” 他喊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说着又轻轻拍了拍陆与安的手背。 “回来之前我心里也打鼓,我专家号挂了好几个,都没什么效果。我儿子说,要不就在那边养着吧,别折腾了,这么大年纪了。” “我说不行,得回来。陆家在这条街上开了一辈子医馆,我信他们。” “你爹当年救我一命,你又救我一次。陆家这门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半晌后,陆与安垂下眼,轻声说:“您养好身体就行。” “好,好。”周大爷笑着松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方向去。 — 又一周过去,那天张远有事调休了一天,陆柔自告奋勇跑来前台帮忙。 她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抓药排号,一上午忙下来,倒是把药柜里那些抽屉的位置又记熟了几分。 下午的时候,外间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抬头,看见周大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位老人。 “丫头,今天你值班啊?”周大爷笑着冲她打招呼。 “张远请假,我帮忙。周大爷,您这是…” “带他们来找陆大夫调养调养身体。这些都是老街坊,好些年的老邻居了,后来都散到各处给孩子带孩子去了。这回我回来,一个个打电话叫他们聚聚。” “好嘞,您几位稍等,一个一个来。” 周大爷笑道:“不急不急,我们就是来看看。” 又往里指了指,对那几位老人说:“你们先看,我等会儿。” 老人们陆续进去,又陆续出来,有的站在柜台旁边等抓药,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 说的都是些老话:谁家孩子在哪安家了,谁身体怎么样了,这条街变了多少。 陆柔一边收钱、包药,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最后一位老太太出来,拿到药后,盯着陆柔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你是小陆大夫的闺女?” 陆柔点了点头。 老太太满脸笑意:“我认识你。你小时候就在这儿写作业,扎两个小辫子,坐那个角落里。” 她往诊室的方向指了指。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老太太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这么大了,都会帮着抓药了。” 陆柔抿着唇笑了笑。 老太太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爸现在可厉害了,和当年的陆大夫一样厉害。我刚才进去,他把我多年的老毛病说得清清楚楚,比我自己记得还准。” “闺女,你爸是真的厉害,你跟着好好学。” 陆柔点着头应了声。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着慈祥,像是看自家晚辈。 “我们这些人,都是看着你爸长大的。”她说,“那时候他才几岁,跟着他爹学医,天天坐在这儿。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好了,不耽误你了。” 老太太拿起药包,笑着慢慢往旁边走,和长椅上那几个老人汇合。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才一起慢慢离开。 陆柔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几个老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诊所,消失在老街的人流里。 她想起那天周大爷说的那句话。“陆家这门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还有刚才老太太看她的那个眼神。 在那些老人眼里,父亲不只是个厉害的大夫。他是陆家的孩子,是当年那个坐在诊桌后面跟着父亲学医的小孩子,是这条街上长大的自己人。 她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下一个病人进来了,她才回过神,迎上去问:“您预约了吗?” 第8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6 陈老病好之后也带来了好几个病人。 都是他的老朋友,话都很少,穿着普通,进来把脉、开方、走人,看着和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但张远后来发现,他们来的时候,总有人在街口等着。 那些人不跟着进诊所,只站在车旁,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等人一出来,那边就立刻有人迎上去,替他拉开车门。 — 傅凛深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他认识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那家诊所。 有上赶着巴结他的,有合作过的,甚至还有几个,连他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家伙们。 助理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 “呵,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那份名单,翻了两页。“他们?去一个不入流的街边诊所?” 助理依旧低头不语。 傅凛深把名单往桌上一扔,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刘会长,医疗器械协会那个,平时多少私立医院求着他去。陈老头,当年一起做事的,退下来多少年了,谁请得动他?还有这个姓吴的,手里还捏着股份。” 他抿了一口酒。 “有意思。” “平时一个个装得比谁都精,现在倒好,被一个江湖郎中忽悠成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让他们去。一个靠嘴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能治好什么病?等他把人治死了,看他还怎么蹦跶。” 傅凛深转过身去,看着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忽然又觉得有点无聊。 “算了,这些老头一时半会也治不死。既然他们这么愿意信,”他语气随意,“那就帮他们清醒一下。” 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 当晚,网上冒出了个帖子。 标题:《震惊!老街这家中医小诊所火了,背后真相让人不敢相信…》 正文写得像模像样。 某街边中医诊所打着“祖传秘方”的旗号,对外宣称能够“包治百病”,甚至有患者表示连跑几家医院没治好的病,去那儿几副药就好了。 最后话锋一转: “等等,这种什么都能治的地方,真的靠谱吗?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细思极恐…这种地方,真的没人管管吗?” 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吃瓜看热闹的。 “这标题,震惊部出来的吧?” “笑死,楼主你以前是写公众号的吧?” “你们发现没有,这楼主说了一堆,一个具体病例都没有。” “像不像那种‘我朋友听说’?” “典型的‘我朋友说’体,连个名字都不敢提。” “谁这么闲啊,盯着人家中医馆黑?” “盲猜一个同行。” 也有正经答题的: “你说的是陆大夫?我去看过,陆大夫给我扎了几针,我腰疼就好了。去看病的都是懂行的,不懂的才问这问题。” “+1,我失眠好几年,吃了七副药好了。骗局能把我治好?” “陆大夫yydS,不接受反驳。” 还有说着说着画风突然就歪了的。 “陆大夫确实看病不准。两个月零三天前,我妈带我去看病,他叫我不要小心眼。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生气,开玩笑,我怎么小心眼了?” 下面跟着一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都记得具体天数是两个月零三天,还说不小心眼?” “你这就叫小心眼啊哈哈哈哈哈哈。” “陆大夫这是神医啊。” “哈哈哈哈哈哈层主你清醒一点!” “不行了笑死,这波属于自曝。” “层主你是来搞笑的还是来黑的?” “陆大夫:我说你小心眼,你记了两个月,你看我准不准。” 帖子越来越热闹。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你们看这个发帖账号,是不是某公司公关部的小号?” 很快有人跟上: “我去,还真是。” “傅氏集团?” “不是吧,这么大公司还搞这个?” 评论区直接炸了。 “???真的假的” “这么大公司亲自下场黑人?” “我就说写得这么像模板,这文风太熟悉了,一看就是专业写手。” “不是,他公司那么大,跟一个中医诊所较什么劲?” “他不是搞地产的吗?” “不,也有私立医院。” “懂了,同行是冤家。” “哈哈哈哈哈堂堂大集团在网上黑小诊所,lOW不lOW啊。” “自己医院不行开始黑别人?” “我就说呢,写得这么像公关稿” “傅总是不是太闲了,还管我们看不看中医?” “这波是资本教我看病?” “下一步是不是要亲自开号骂人?” 帖子越盖越高,最后变成了陆氏医馆的口碑安利帖。 有人分享自己的看病经历,有人问地址怎么走,有人约着一起去排队。 帖子突然就没了。 有人直接单开一帖:“求那个被黑的诊所地址,我也去看看。” 吃瓜群众又在新帖子里聊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傅氏公关部今晚又加班。” “所以陆大夫到底能不能治失眠?我想去。” “能,我吃了七副药就好了。”‘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骗你干嘛,我又不是傅氏公关部的。” “哈哈哈哈姐妹你补刀太狠了。” 在此之后,来诊所看病的人,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有人拖着行李箱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是网上被黑的那个吗?” — 别墅里,傅凛深靠在沙发上,拿起平板,慢条斯理地点开那个帖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写得不错,有理有据,从“祖传秘方”到“包治百病”,最后那句“这种地方,真的没人管管吗?”更是点睛之笔。 待看到下面的评论之后,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扔,端起酒杯。 “一群蠢货。” 他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让他们吹。等哪天治死了人,我看他们还怎么吹。”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遥遥举了一下,再让酒杯从手中滑落。 “这个高度,摔下来才响。” “爬吧,爬得越高越好。” “摔的时候,我在这儿看着。” 第8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7 来医馆看病的年轻人突然变多了起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操着外地口音,像是专程赶来的。 陆柔起初没太在意。 她以为是口碑传开了,又正值寒假期间,学生有空,就没多想。 直到那天下午,她出去倒水,听见张远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这就是网上那个被黑的中医馆吧?”那年轻人笑着问,“我刷帖子看到的,都说你们这儿厉害,专程从隔壁市赶来的。” 张远嘿嘿一笑:“对,就是这儿。网上那些话您别信,都是有人故意黑的。” “我知道,评论区都翻车了,傅氏集团嘛,谁不知道。” 陆柔刚要按接水开关的手停在半空。 傅氏集团。 她站在原地,听那年轻人继续说:“那个帖子写得挺像回事,结果没一会儿就被扒出来是公关号。现在网上都当笑话传,你们这医馆反而火了。” 张远笑着应和。 陆柔拿着空水杯走回诊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他,傅凛深。 他一直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待着,盯着她父亲,盯着这间诊所,等着什么时候扑上来咬一口。 她坐下,翻开本子。 父亲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问了几句什么,她听见了,却不知道听见了什么。 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话。 “被黑的中医馆。”“傅氏集团嘛,谁不知道。” 谈这么个前男友,跟留了案底一样。 下一个病人进来,是个中年人,说自己胃不好。 “这个你怎么看?”父亲的声音传来。 她张了张嘴。 “他…” 脑子里空空的。 “这个…是…”她开口,话却卡住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想好。”陆柔低声说。 陆与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开方子。 病人走了。又进来一个。又走了。 陆柔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记。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手上,她却觉得有点凉。 一直到晚上收尾,人散了,灯关了一半。 陆与安放下笔,看着她:“怎么回事?” 陆柔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与安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陆柔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音,“爸。” “那个人,傅凛深…他还在盯着咱们。网上那些帖子,是他发的。都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与安温声道。 “下午去接水的时候。”陆柔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爸,对不起。都是我惹的麻烦。要不是我招惹了他,他也不会…” “招惹?”陆与安打断她,“是他找上你的,不是你招惹他。你没错,错的是他。” 陆柔下意识咬着嘴唇。 “你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陆与安忽然问道。 她摇了摇头。 “以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女孩子要听话,柔顺一点,才能找个好人家。但这都是些老思想了,是些旧时候的东西。” “现在,我更希望你是刚柔并济,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刚。不是让人欺负的。” “柔,也可以是柔韧。中医讲‘肝主筋’,筋就是要有韧劲。你学医,更要懂这个。” 陆与安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要坚强。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因为他哭。” — 那天之后,陆与安给陆柔布置的任务就多了起来。 每天收工后,他会从今天看过的病人里挑出三五个复杂的病例,让她回去自己过一遍。 从症状到脉象,从辨证到方子,全须全尾地捋清楚。 到第二天一早,他会抽着问。 白天的时候,他开始带着她看病。病人进来,他把完脉,让她也试试,再尝试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病人越来越多,陆柔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那些在书上看过无数遍的条文、背过无数次的理论,慢慢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连在了一起。 有时候出去帮忙包药,听见有人问“你们这儿就是网上那个吧”,她也只是笑笑。 那个名字,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现在每天忙着看病、背书、琢磨方子,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那个人还在暗处盯着吗?还在想着怎么对付这间诊所吗? 她不知道。 也不那么在意了 怕什么?法治社会,他还能怎么样。 她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晚上六点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陆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记录的本子,最后一位是失眠的中年男人。她把他的症状、脉象、方子仔细记住,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肝郁化火,失眠多梦,烦躁易怒,舌红苔黄,脉弦数。需疏肝泻火,镇心安神。用的是龙胆泻肝汤加减,去木通,加合欢皮、夜交藤。 “走了,回家。”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那儿等她。 她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明天还有新的病人,新的方子,新要学的东西。 第8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8 叶雪是一个人回国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她没告诉任何人。 家人还以为她在国外治病,父母这些年为了她的病操碎了心,父亲身体也不好,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又回来求医,然后又失望。 失望这种事,一个人就够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戴上口罩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两年了,这个城市的冬天还是这样。 叶雪打了辆车,报了老街的名字。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 两年前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治好。 国外顶级医院,顶尖专家,最贵的药。 一年上百万,换来的是医生那句“病情稳定”。 稳定就是没好转,也没恶化。稳定就是继续吃药,继续观察,继续等着。 她问过医生,能手术吗? 医生说不行,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你不符合我们可以微创治疗的发病类型。 她又问,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说心肺移植是最后的希望,但供体太少,排异风险太大,我们现在只能做到尽量控制。 后来她就不问了。 习惯了。 这次回来,是因为一个朋友。 朋友在电话里说,“我爸多年的老毛病,被本地一个中医治好了。你不是一直病着吗?要不要去试试?” 她问了名字,记在心里,不过没告诉朋友她要不要回来。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订了机票。 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失望了太多次,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 陆柔今天在柜台帮忙。 张远轮休,她一个人包了外间的活,一整个上午,她抓药抓得手腕发酸。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盒饭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吃一边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看病,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是不是该再招一个人了?不然忙不过来啊,真是苦了张远了。 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她正低头包药,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陆柔抬起头问。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子,身形很瘦,像一片薄薄的云,随时会被风吹走。 年轻女孩子走近摘下口罩,陆柔发现她的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温温婉婉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微微发紫。 她站在那儿,目光对上陆柔的眼睛。 陆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说不上来为什么。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明明是第一次见。 那个女孩子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也许十几秒。 然后那个女孩子开口,温温柔柔的,声音带着点喘:“没有预约。我想挂个号,陆大夫在吗?” 陆柔回过神。 “在的。”她放下手里的药包,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些,“稍等一下,前面还有一位病人,你可以去椅子那里坐着等。” 女孩子点点头,在长椅上慢慢坐下。 陆柔继续包药,但总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发现那个女孩子正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下落下一小片影子。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怕打扰到谁。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女孩子抿着唇笑,“你在这儿工作?” 陆柔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算是吧。我是陆大夫的女儿,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帮忙。” 女孩子慢慢走了过来:“你看着好熟悉,有种温暖的感觉。” 陆柔不知道怎么搭话,只笑了笑。 “我叫叶雪。”叶雪说道。 “我叫陆柔。” “我朋友推荐我来的,说陆大夫特别厉害,她爸多年的老毛病在这儿治好了。” 陆柔点点头。 叶雪继续说道:“我在国外待了两年,看了好多医生,都没什么用。重度肺动脉高压,小时候先天性心脏病做过心脏手术,后来慢慢发展成这样。” 陆柔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个病,课本上写过,“不可治愈的癌症”,到目前为止,只有三类有几率逆转,显然,叶雪的意思是她不属于这三类之一。 叶雪还在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之前一直在国内保守治疗,两年前听说国外能治,就去了。结果也没什么用,还是吃药控制着。” “这两年最难受的不是吃药,是没人说话。医生护士都对我挺好的,客客气气,什么事都安排得很妥当。” “但我知道他们没办法,那种客气里带着点抱歉,他们每次只能笑着跟我说‘再观察看看’。后来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陆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会好的”“别灰心”之类的话,她大概听过太多遍了。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病人走出来。 叶雪也没再说话,往里走去。 陆柔看着诊室关着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刚才叶雪说话时的样子。 那张脸那么白,那么瘦,说起自己从小开始治病的事情,语气就像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里间的门又开了。 叶雪走出来,气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手里拿着一张方子。她走到柜台前,把方子递过来。 “陆大夫开的。” 陆柔接过,拉开抽斗,开始抓药。 抓完后,她把七包药用袋子装好,递过去:“一天一副,水煎服。早晚各一次。” “多少钱?” “一百零五。” 叶雪掏出手机付了钱,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那儿,没急着走。 “你跟你爸挺像的。” “哪儿像?”陆柔一愣,没想到她突然提到这个。 叶雪笑了笑:“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让人觉得安心。” 她拎起药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柔。” “嗯?” “很高兴认识你。” 门关上了。 陆柔趁着没有病人来的间隙,推开了诊室的门。 “爸。” “嗯。” 陆柔在他对面坐下:“刚刚那个叶雪,您看了吧?” 陆与安点点头。 陆柔翻开病例本诊断那一栏。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术后继发的重度肺动脉高压。 她学医两年多,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 “爸,能治吗?” “你是学医的,你说呢?” 陆柔垂下头,她当然知道,到这个程度了只能靠靶向药控制,心肺移植是最后希望,但供体少、排异风险大。能稳定就算万幸。 可她看着父亲,还是问出口:“您能治吗?” “她这个病,是小时候心脏手术没做好,拖成这样的。心肺两虚,气机不畅,久病入络。只能说得慢慢调,我可以试着治。” “手术没做好?” “病历上写着,傅氏儿童医院。室间隔缺损修补术,术后管理不到位,关键指标被忽略。本来可以恢复得很好,硬生生拖成终身病。” 傅氏,怎么又是傅氏。 “那您…” “我试试看。但不能急。她那口气堵了太多年,心脉不通,肺气不降。得像抽丝一样,一层一层来。” 陆柔点点头。 虽然学的书告诉她,这个病治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的相信父亲。 “那您试试。”她说,“慢慢调也行。” “爸,她好可怜啊。” 第8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19 叶雪第二次来诊所复诊时,陆柔正在诊室里整理脉案。听见门口的动静,她下意识抬了下头。 是叶雪,脸色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不少,身上的灰败感散了许多。 叶雪也看见了她,弯了弯眼睛,冲她笑了一下。 陆柔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心里没来由地一松。 一个原本被无数医疗结论压得几乎看不见转机的人,在父亲手里真的有了一点起色。 陆与安边把脉边问了叶雪这周的情况。 叶雪回答得很认真,说自己活动耐量增加了些,水肿消退,睡眠也有所改善。 陆柔坐在旁边,一边记,一边默默整理着自己的判断。 她这几天翻了不少论文资料,发现这个病症与中医喘证、痰饮、肺胀、水气等临床症状相似,中医多运用化痰祛痰、益气利水、活血化瘀、泻肺平喘等疗法治疗,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说起来容易,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却难得很。 因为这不是照着书一条一条往下套就行的事,主要还是要看病人这些年病到什么程度。 陆与安收回手,先带着叶雪去里间针灸。起针后又提笔在之前原有的方子上改了几味药,仍旧以缓解喘憋、通利气机为主。 叶雪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写字。 这些年她看过太多医生,国内的、国外的、老专家、年轻教授、私人医院的名医团队、国际会诊,什么都试过。 那些人说起她的病,大多习惯用一串很长也很冰冷的专业术语去解释,每一个字都很准确。 可他们说完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拿着那张写满结论的纸,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只有这间小小的诊所不一样。 在陆大夫这里,他不会扔给她一堆听不懂的词,也不急着下结论,他一直都是耐心且不慌不忙的,好像她这段已经被无数人判了结局的人生,在他这里,不过是一个尚可徐徐图之的病症。 陆与安写完方子,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小时候那场手术,照理说,不该把你拖成现在这样。” 陆柔握笔的手顿住了,侧着头看向父亲。 叶雪也愣住了。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 “什么?”她轻声问。 陆与安把笔搁下,似乎是随口一提:“先天不足是一回事,后面怎么养、怎么管,是另一回事。” 叶雪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小身体就很差,叶家和傅家是世交,傅家又掌握着本地极强的医疗资源,她小时候那场手术是傅家专门请最好的团队做的。 后面这些年的复查、用药、转诊、出国,也几乎都沿着傅家给的路径在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些年看过那么多医生,也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一直以为病成这样是命,是天生的,是自己体质差,是做了手术也注定比别人差一截。 可现在这个人说,不该是这样的。 陆与安看她神色微变,倒也没再多说,只把方子推过去:“现在也不迟,来我这也能慢慢调养。药照这个按时吃,下周记得来复诊。” 叶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她推门准备出去。 陆柔放下本子,跟着站起来:“我去帮你抓药吧。” 叶雪抬眼看她,晃了下神,随即笑了笑:“好。” 外间的人不算少,老街坊、新面孔、专程从外地赶来的,还有几个衣着普通、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沉静气场的人坐在一旁等号。 这些日子诊所越来越热闹,人来人往,药香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竟也不让人觉得乱,反而有种很踏实的人间气。 陆柔拿了方子,站到药柜前。 她抓药已经越来越顺手了,称药、分拣、包好,动作比刚来时利索许多。 叶雪就站在柜台前静静看着,偶尔咳嗽一声,也都是轻的。 “你每天都在这儿?”叶雪忽然问。 陆柔手上动作没停,冲她笑了下:“寒假嘛,天天来。” 叶雪听了,也跟着笑了。 “那等你开学了,”她轻言细语道,“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陆柔把一味药放进纸包里,想了想,说:“也不会。周末我还会来,而且我们开学之后很快就有临床实习了,我来这里的时间应该还挺多的。” “这样啊。”叶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才见第二次面,连熟人都算不上,可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让她很想靠近。 药抓完后,陆柔把纸包整理好,仔细捆上,用袋子装好后递给她。 叶雪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走,仍站在柜台边,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 张远正忙着招呼别的病人,外间人声嘈杂,倒成了她们两个人之间最好的遮掩。 于是她们便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先是聊病。 叶雪说说国外的治疗其实比想象中无趣得多,无非是检查、评估、调药、观察。 每一个人都很专业,也都很谨慎,可说到最后,核心总还是那几句话:维持现状,不要太劳累,情绪稳定,别抱太大期待。 陆柔能想象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年纪轻轻,就被一堆昂贵药物、指标数值包围其中,好像人生从很早开始,就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件事。 “很累吧。”陆柔轻声问。 叶雪看了看手里的药包,笑着摇摇头:“习惯了。” 陆柔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擅长安慰别人,也说不出什么空泛的漂亮话,眼前这个女孩子明明病得那么重,讲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在努力生活着。 这种人,反而最容易让人心疼。 叶雪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主动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问她学校学得辛不辛苦,平时是不是要背很多东西。 陆柔说背得头都大了,最近父亲还每天时不时抽查一下她,答不上来就得回去翻书继续背。 叶雪听得认真,眼里竟有一点淡淡的羡慕。 “挺好的。有事情学,也有人带着你学,真的很好。” 陆柔笑了笑,问起她小时候。 叶雪沉默片刻,才慢慢说起来。 她说自己从小身体不好,不能跑,不能跳,很多小孩子都能做的事,她小时候大多做不了。 别人上体育课,她在旁边坐着;别人春游秋游各地旅游,她常常去不了;别人在外面玩,她只能在窗户里看;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同龄朋友。 “那时候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后来长大一点,才发现不是自己喜欢一个人待着,是从来没有太多选择。” 陆柔听得有些心疼。 叶雪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袋子边缘,继续道:“我以前只有一个朋友。再后来…又有了一个陪着我的人。家里人给我定了娃娃亲,说我以后要嫁给他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神色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他对我很好,从小就好。大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觉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柔看着她,等她说完。 叶雪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过了会儿,才往下说: “就好像很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自己想清楚,别人就已经替我决定好了。包括我该看什么病,去哪里治,要听谁的安排,甚至以后应该和谁过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淡,淡得近乎温顺。 但陆柔觉得,她不是不在意,只是从前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她其实也可以在意。 她们两个站在药柜前对视着,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莫名地明白了彼此一些很难对外人开口的东西。 她们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都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别人替自己定义了人生。 一个被定义成温顺的、应该听话的女儿;一个被定义成需要被照看、被安排、被决定未来的病人和未婚妻。 她们也都曾试图挣脱过。 听话的女儿选择了学医,那是她第一次反抗。 被安排成未婚妻的病人,选择了出国求医,那是她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 只是那些挣脱太小了,小到旁人根本看不见。 没有人觉得一个女孩学医算什么反抗,也没有人觉得一个病人去更好的地方治病算什么挣脱。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也正因如此,当她们站在一起时,那种相似便格外清晰。 清晰得像命运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才终于把两条各自运行的轨迹,轻轻碰到了一起。 陆柔看着她笑了笑,语气也比先前更温柔一些:“那你现在有第二个朋友了。” 叶雪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是我的第二个朋友!” 第8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0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坐着聊了许久。 临走前,叶雪把药拎在手中,问陆柔道:“那我下次来,还能见到你吗?” “能啊。”陆柔回应,“我都在。” “那就好。” 叶雪推开玻璃门前,又回过头,朝陆柔摆了摆手:“下次见。” 陆柔站在诊室门旁,也冲她笑:“下次见。” 司机发动引擎时,叶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傅凛深发来的。 【雪儿,身体好些了吗?】 叶雪看见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响没动。 她本该回一句“好多了”,或者“谢谢关心”。 因为这些年,除了朋友外,所有人都告诉她,傅凛深对她很好,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有婚约,他是未来会陪她过一辈子的人。 她一直也是这样想的。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句一如既往温柔妥帖的话,她心里却生不出半点想回复的冲动。 陆大夫在诊室里说的那两句话,像两颗极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 起初只是一下轻响,过后却一圈一圈,荡开了很久都平不下去的涟漪。 她不敢细想。 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街景缓缓倒退,冬日里的阳光落进车窗,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叶雪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包里。 她没有回。 有些东西一旦被轻轻拨开一道缝,便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察觉地合回去了。 — 傅凛深是在一个饭局上听说这件事的。 座上有几个生意场上的人,喝到兴头上,话题从最近的行情转到了别处。 有个做建材的孙老板,跟傅凛深合作过几次,算不上多熟,但面子上过得去。 孙老板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说起自己最近去老街一个中医诊所看腰疼的事。 “那个陆大夫是真厉害,我腰疼了两三年,扎了几针,吃了两周药,现在弯腰搬东西都不费劲了。”孙老板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在那儿还碰见叶家那位了,就是您未婚妻吧?好几年没见,气色好太多了,差点没认出来。” 傅凛深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桌上有人附和:“叶家闺女不是在国外养病吗?回来了?” “回来了呗,看样子好得差不多了,嘴唇都不紫了。”孙老板冲傅凛深举了举杯,“恭喜啊傅总,您这未婚妻身体养好了,好事将近了吧?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一杯。” 傅凛深把酒杯举起来,和孙老板碰了一下。 “雪儿身体能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其他人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傅总好福气”“叶家这门亲事可羡慕不来”之类的话。 傅凛深应了几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自己知道,刚才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笑意几乎凝在嘴角。 叶雪回来了,没告诉他。 这件事还是从一个连他圈子都够不上的做建材暴发户嘴里听说的。 而那个人夸赞的,还是他最看不上的一间破诊所。 一个靠忽悠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被人当成神医,治的还是他亲自安排出去的病人。 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从胸口升上来,他感觉自己被人不动声色地扇了一记耳光。 傅凛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着酒液把那股火压下去。 车子驶出饭店,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去。 傅凛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个破诊所,之前盯着的人怎么说?” 助理在前面开车,赶忙汇报:“每周都有报,但盯梢的人不认识叶小姐,没往那方面想。” 傅凛深没睁眼,手指还在敲。 “查一下叶雪。”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他底下人清过一轮,很多旧痕迹都被抹掉了。 叶雪出国两年多,这个助理才跟了他一年多。 上一个跟了好几年的那个,办完那几件事之后倒也识趣,拿了钱,该担的事担了,进去待几年,出来还有口饭吃。 他傅凛深从来不亏待替他办事的人。 这个新来的办事干净,也足够听话,但很多旧事不知道。 “收到。” 傅凛深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叶雪的病,他知道得比这些人详细得多,叶雪这些年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一路最好的资源、最贵的药、最谨慎的养护。 她见的专家、用的方案、住的医院,哪一样不是傅家安排好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包括前两年她说要出国求医,也是走的傅家的路子,请的国外最顶尖团队。就这样,也不过是维持着不恶化。 他想起叶雪小时候,脸色苍白着跟在他身后叫“凛深哥哥”,风吹一下就倒的样子。 她一直听他的话,走他安排的路。他给她找医生,让她住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 她什么都听他的,从来不多问一句。 可现在,她回来不知道多久,没告诉他,居然自己找了一个街边小诊所看病,气色居然还变好了… 一个半吊子开的破诊所,就凭几副药,几根针,能治好? 真是荒唐。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那种地方,连他自己派去试探的病人都接不住,连话都说不利索,能治什么病? 可荒唐归荒唐,另一个念头却紧跟着浮了上来,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了… 第8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1 第二天下午,助理把整理好的资料送进了办公室。 傅凛深坐在落地窗前假寐,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说。” “叶小姐已经回国一个半月,没主动通知任何人,叶家目前应该也不知道。她回国后没有走以前那条医疗线,而是每隔一周去一趟老街那家中医诊所。” “一个街边诊所,迟早出事。雪儿也是太容易相信人了,病急乱投医。”傅凛深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目前看,叶小姐病情确实有明显好转。”助理继续汇报,“据我们这边跟到的情报,她走路时气喘明显减轻,嘴唇发紫的情况也淡了很多,脸色比回国前红润,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听到这话,傅凛深这才坐直身子,夹起那份薄薄的资料,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明显好转?”他笑了笑,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你们确定没看错?” 助理低着头,“我们反复确认过,也问了旁边接触过的人,结论差不多。” 傅凛深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继续盯。” 助理忙应:“是。” “还有那个陆与安。”傅凛深眼里的轻蔑和阴沉交织在一起,“一个靠装神弄鬼混饭吃的老东西,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盯了这么久,还没什么结果?你们干什么吃的?” 助理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老头,要么是走了狗屎运,碰巧让她缓过来一点。要么,就是叶雪太想活,把他的话当圣旨了。” 傅凛深顿了顿,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这种半吊子,最喜欢拿病人的命给自己抬身价。几副药下去,症状压一压,病人就觉得遇上了神医。等真出了事,他兜得住吗?” “真把自己当神医了?”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退下吧,那个老东西的事,尽快给我结果。” 门轻轻合上。 傅凛深点燃一根烟,目光转向落地窗。 叶雪的身体,不该出现这种变化的。 当年那场手术,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 主刀的是傅家的人,术后管理也是傅家的人。术中“疏忽”了几个指标,术后“遗漏”了几项监测。 那些疏忽和遗漏,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从小就明白,叶雪对傅家而言,是一张早就扣下的牌。 叶家上一代攒下的家底厚,在这座城市里扎根了几十年,生意场上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偏偏到了这一代只得了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养着,又正好是个先天不足的病孩子。 叶德昌夫妇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公司的事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应付着。外头看着还是那个叶家,底子里却早就不一样了。 傅家不一样。 傅家要钱有钱,要医院有医院,要人脉有人脉,这些年一路扩张,靠的可不只是做生意的手腕。 叶傅两家是世交,他父亲叔伯早年间就算好了这件事。 叶雪是叶家最珍贵的心头肉,也会成为叶家最大的软肋。 叶家只有叶雪一个女儿,叶德昌身体也不好,公司迟早要交到叶雪手里。 但如果这个女儿身体一直不好呢?如果她需要人照顾呢?如果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傅家呢? 只要她的身体离不开傅家的人脉和医疗体系,傅家就会是叶家最亲近的合作伙伴,叶家则永远不可能真正跟傅家切开。 这是他父亲那一代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父亲动手了。 先是表现得比谁都上心,为叶雪联系专家,安排床位,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 再是在术前术后样样照拂,事事关心,摆出一副两家情同一家、绝不会亏待孩子的样子。 最后顺理成章地提出婚约。 毕竟孩子身体这样,以后总归要有个最亲近、最靠得住的人守着。 叶家那时候一边忙着稳公司,一边操心独生女的身体,心力交瘁。 两家本就是多年世交,叶家对傅家天然信任,真的把这份“深情厚意”看进了眼里。 当他父亲提出联姻时,叶家甚至是感激的。 这些年,他对叶雪一直很好。在他还年少时,就已经开始近乎本能的去扮演。 他大她六岁,本就天然占着一点年长者的优势。 一个年纪更大、更稳重、永远耐心、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对于一个从小就被病困住的女孩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依赖。 更何况,这依赖还是被刻意喂养出来的。 傅家需要她信任他,把他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需要她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习惯凡事先看向他,遇事时把他当成答案。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傅家有的是耐心。 他把其他人都处理的很干净,小时候那些本来还能靠近她的小孩,他几句话就让人家哭着跑回去。 大六岁的好处就在这里,小孩子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要么就说几句“她身体不好你别闹她”“她不喜欢太吵的人”“她现在只想休息”,小孩心思敏感,被推开几次,也就慢慢远离了。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叶雪小学时唯一的朋友。 家里势力比傅家还大,他不敢动,只能冷眼看着,心里厌烦,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后来叶雪常年需要住院,不能有人探望,她们自然而然地淡了联系。 叶雪就这样被他们傅家养大了。 贤妻良母,温柔顺从,不需要太大的野心,也不需要太多自己的判断。 因为一个需要被照料的人,最好永远都别太清醒。 傅凛深从小看着这一切长大,也从小默认这一切本该如此。 他对叶雪的感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年少时是习惯,是被长辈安排出来的照顾;再大一些,是一种掌控欲和责任感混合出来的占有。 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上瘾。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分不太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补偿。 他花了二十年,才把叶雪养成一个只能依赖他的人,现在这个人,居然试图逃离他的掌控。 叶雪这次回国,连他都没说。 她哪来的这样的主意?又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傅凛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笼罩了一层暗色。 叶雪要是一直病着,叶家就永远只能把重心放在她身上,放在“保住她”这件事上。 一个身体差到需要被供着、护着的独生女,哪怕背后站着整个叶家,也很难真正接手什么。 可如果叶雪的病真的开始好转了,哪怕只是好转到足以让她正常生活,能接触叶家的事务,那么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不行,不能让她再继续下去。 傅凛深把资料放进碎纸机中,叶雪的病,只能他来治,也只能他来养。 这是傅家花了二十多年布下的局,不能让一个破诊所坏了。 叶雪现在还没真正进傅家的门,她若在外头被这种人治出事来,死在了外头,那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打了水漂。 傅凛深胸口那股莫名的躁意越压越重。 他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偏离他认定的轨道。 而他最厌恶的,就是失控。 这一回,他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第8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2 叶雪这次来复诊,带了一张检查报告。 她把那张薄薄的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陆大夫,您看看这个。” 陆与安接过,看了一眼。收缩压41mmHg,比之前初诊时叶雪给的那份报告上的数值低了许多。 “才一个半月。”叶雪有些不敢置信,“我去医院检查,和医生说了之前的数值,医生都觉得很神奇,问我最近在用什么药。我说在吃中药配合针灸,他愣了好久,说这个降幅按理说不太可能。” 说到这里,她抿唇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去的不是傅家的医院。 这次她选了另一家,公立三甲,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走出医院的时候只想着要怎么和家人以及陆大夫一家分享自己的喜悦,快到诊所时,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没打算告诉傅家任何一个人。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陆大夫看诊时那些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话,还是因为傅凛深近年来一次比一次更让人不舒服的控制感。 总之,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先一步把这件事藏了起来。 陆与安把报告放下,微微颔首:“不错,继续调养下去能养好。” 叶雪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些。 把脉针灸过后,陆与安开了一张新的方子:“你这个病,现在是关键期。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叶雪点头:“我明白。” 陆与安“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又道:“心病也会伤身。” 叶雪微微一怔。“知道了,谢谢陆大夫。” — 她走到外间抓药的时候,坐旁边的陆柔也跟着出去。 虽然现在诊所已经请了一位有中药药剂师证书的专业人员负责抓药,但借着抓药的功夫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这件事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陆柔问。 “好多了,能这么轻松的呼吸,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爸说再吃一个月就能减量了。”陆柔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喝这么苦的药了。” “苦点没事,身体能舒服点就行。真的很谢谢你们。”叶雪发自内心的感谢。 “你是我们诊所的病人嘛,肯定要尽最大努力给你调养身体的。而且我们是好朋友,你能好的话我真的很开心。” 陆柔发自内心的替她高兴,“你气色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了很多呀。” “前几天我妈妈和我视频,还问我是不是偷偷化妆了。”叶雪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陆柔想了想,又开口。 叶雪知道她想问什么。 “其实我这次去复查,是瞒着一些人的。我没去以前常去的医院,也没告诉别人。” 陆柔没有追问,只是关切的看着她,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叶雪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反倒更愿意开口了。 “我以前的检查、复诊、国外那边的联系,很多都是别人替我安排好的。”她斟酌着措辞,声音轻轻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太想让他们知道。” 说到这,叶雪沉默了一下。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承认了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防备。 陆柔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她。 “那你就先别说,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知道。” 叶雪接过药,侧着头思绪有些飘远,眼底的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也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外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却有意无意朝这边瞟。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下意识偏开头,动作鬼鬼祟祟。 叶雪的神色一变。 陆柔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神色也变了。 “对不起。”叶雪低声道。 陆柔不解:“什么?”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抱歉,连累你们诊所了。” “不是的。”陆柔摇摇头,“和你没关系,是我之前的控制狂前男友派过来的。” “控制狂前男友?”叶雪拧眉,有些担忧。 陆柔继续往下说。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尽量平静地把那些荒唐的部分讲清楚。 讲了自己和他的过去,讲了分开以后那些并不体面的纠缠,还有那个人居高临下、自以为是地把人当替代品。 讲他明里暗里盯着这间诊所,甚至因为她,把矛头也落到了她父亲身上。 说到最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他叫傅凛深。” 叶雪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陆柔见她这个反应,也怔了一下:“你认识他?” 她当然认识。两家世交,定了娃娃亲,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凛深哥哥。 “如果你说的是傅氏集团的掌权人,我认识。他是我…未婚夫。” 这回轮到陆柔僵住了。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诊所里其他患者的人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这小小一隅安静得出奇,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叶雪抓着药包的手越来越紧。 傅凛深居然在外面还有这样一段纠缠,他居然会用那样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女孩子。 这个她近来开始真心喜欢、真心想亲近的好朋友,竟然会被傅凛深拖进这么难堪的境地里。 叶雪脑子里一片乱,许多从前没细想过的事却在这一刻飞快地串了起来。 那些让她隐隐不舒服的掌控,那些总像包裹着关心外壳的安排,那些半年前他对于她有没有联系外界显得过分在意的试探和追问…… 原来并不是她多心。 叶雪本来就已经因为最近种种事情,对傅凛深生出了怀疑,可那些怀疑更多还是关于被控制的不舒服以及一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一个事实,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更难看,也更没有底线。 叶雪眼底清清楚楚地浮出冷意。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出口时,还是透出了难以压住的震惊和厌恶。 第8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3 陆柔突然觉得眼睛酸的厉害,她以为叶雪会先迟疑,又或者会本能地替傅凛深解释两句。 毕竟那是她从小认识到大的未婚夫,而她只是她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朋友。 换做大部分的人听到这种事,大概都会先愣一下,再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叶雪几乎没有犹豫,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这边。 这份信任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 被朋友毫不犹豫的相信,是一种特别珍贵的感受。 父亲说要让她坚强、柔韧,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叶雪看见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前两步,往陆柔身边靠了靠,轻声说:“你别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 毕竟她从来不是会对别人说这种话的人。她自己都病了这么多年,多数时候都是旁人照顾她,把她放在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 可此时此刻,面对陆柔,她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样一句。 陆柔把脸别过去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才转回来:“我不怕。” 叶雪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肩膀靠着肩膀,看着门口的阳光一点一点往屋里铺。 直到来接叶雪的车来了。 陆柔看着她上车,直到车尾消失在老街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认识叶雪,真的是件很好的事。 — 车子驶入叶家老宅。 今天是叶雪回国后第一次踏进家门。 她知道父母这些年在自己身上操了太多心,也太习惯于一次次地看着希望落空,她不想再让他们空欢喜一场,所以回国之后,只先一个人治着。 现在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包里放着的那张薄薄的检查单。41mmHg。 客厅里,叶母正靠在沙发上看杂志,听见动静抬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掉在了腿上。 “雪儿?” 叶母立刻站起了身,语调都变了。 叶雪站在玄关处,看着母亲眼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惊喜与不敢置信,忽然就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叶母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脸上落到肩上,又落到她的手上,最后才真真切切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是温的。 不是从前那种总带着凉意、怎么捂都捂不热。 叶母怔了一下,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都哑了些,有很多话堵在胸口,一时反倒说不出来,“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嘴上是在责怪,可手却一直紧紧握着她,生怕一松手人就又不见了。 叶雪心里发软,低声道:“对不起,妈。” 叶母本来还想再说她两句,可看着她明显比记忆里红润了不少的气色,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像做梦似的,既高兴,又怕高兴得太早。 “爸呢?”叶雪问。 “在书房。”叶母擦了下眼角,赶紧转头吩咐阿姨,“快去叫先生下来。就说雪儿回来了。” 没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叶父下来得很快。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人也比年轻时消瘦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沉稳锐利。 下楼时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急意,等真正看见坐在客厅里的女儿时,脚步反而慢了来下。 “爸。” 叶父站在楼梯口,定定看了她两秒,才走过来。 女儿气色比视频时看起来还要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让我们去接?” 叶雪把那张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了茶几上。 “我想等有了结果,再回来和你们说。” 叶父伸手拿起那张纸,眼眶红了。 叶母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心都提了起来:“怎么样?” 叶父把检查单递给她。 叶母接过去,扫过结论,眼泪掉了下来。 “降了?” “真的降了这么多?” 叶雪笑着点头。 “好,好…”叶母一边点头,一边红着眼笑,“好就好,好就好。” 叶雪看着她,心里也跟着发涩。 叶父却很快注意到了另一处。 “怎么是国内的人民医院?” 叶雪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她原本是想慢慢说的。 可到了这一刻,看着母亲脸上的惊喜还没有完全褪去,看着父亲已经微微沉下去的目光,她发现,有些事再怎么铺垫,也不可能真的说得轻松。 她低声道:“因为我最近在老街的一家中医诊所看病,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先自己试试,不想让你们又空欢喜一场。” 叶母下意识张了张口,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叶父已经问出了下一句:“为什么不去傅家那边复查?”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叶雪回道。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叶母有些疑惑不安:“雪儿,发生什么了?” 叶雪搭在膝盖上的手绞在了一起,把后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自己是在朋友介绍下找到那家医馆的,说这一个多月病情确实在好转,也说今天去复查时,发现医馆外面出现了盯梢的人。 “我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叶雪继续道。 “什么事?” “傅凛深在外面一直纠缠一个女孩子。知道那女孩子不肯回头,就去羞辱她,说她不过是替代品。后来还去威胁了人家的父亲。” 叶母有些不敢置信。 两家来往这么多年,傅凛深在他们面前,始终都是对叶雪照顾有加、凡事都顺着她身体来的晚辈。 叶母知道他性子强势,做事霸道,可她从来没把这种“强势”往这么难堪的方向想过。 他做的这些事和她认知里的那个傅凛深,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比起傅凛深,她更相信女儿。 叶父在听到“诊所外有人盯梢”时,眼神便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傅凛深知道雪儿回国,却既不露面,也不通知叶家,只让人暗中盯着一家诊所,那就绝不是关心。 是监视。 叶父的脸色就沉到了极点。 他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去查一件事。” “把雪儿当年的手术团队名单调出来,再重新查一遍。主刀、麻醉、术后管理,全部都要。” “还有这些年她所有的国内外医疗路径,一条一条往下查。”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叶父又补了一句:“别惊动傅家。” 电话挂断。 叶母看着他:“你是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哪一件事。”叶父语气中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清醒,“我是在想,这些年傅家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第89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4 第三天一早,叶家书房里送来一摞新整理好的资料。 从叶雪小时候那场手术开始,一直到这些年国内外所有重要医疗记录,能翻出来的,全都翻了出来。 叶父坐在书桌后,一页一页往下看。 傅家做事太老练,真正会留下把柄的地方不多。 真正让他起疑的,并不是傅家插手了这些事。 这些事本身并不奇怪,叶雪做手术出事故后,叶家这些年几乎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人说哪里有希望,他们就往哪里送。 叶傅两家是多年世交,傅家握着本地最强的一批私立医院和无数医疗人脉。 傅家在这个过程中帮忙联系专家、安排转诊、对接国外资源,在当时看来顺理成章,算得上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所以这么多年,叶家从来没有往更深处想过。 他们一直以为,傅家只是牵桥搭线。 可当资料完全摊开之后,叫人后背发凉的地方,正是这里。 叶雪这些年的就医路径,看上去极其分散,只是靠傅家的人脉去请不同的医生。 国内是不同医院、不同系统、不同头衔的专家;国外也是不同国家、不同机构、不同方向的治疗团队。 但国内那些看似彼此独立的专家,往深里查,履历里总能牵出和傅氏医疗体系密切相关的事件;国外那些个医疗团队看似远在不同国家,却始终绕不开那几个固定的中间联系人。 叶家一直以为自家在“全球求医”,实际上,叶雪根本没有真正离开过同一个医疗圈层。 就像一座修得极漂亮的迷宫,看起来有无数个路口,真走进去,才发现每一条路最终只能通往同一个地方。 叶母看着那几页被标得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感觉到寒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这些年联系过的医生,怎么…总是这几个人在中间?” 底下的人坐在书桌对面,压低声音解释:“太太,表面上看,每一位专家都不一样,医院也不一样。但实则他们信息对接的渠道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其实背后掌握信息链的人,始终是同一批。” 叶母听到这,手撑在桌边,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叶父还在继续往下查看“当年那场手术的主刀医生呢?” 底下人立刻答道:“在事故发生后一周后,被傅氏医院以重大医疗过失为由辞退。但再之后关于这个人的去向,彻底没有了痕迹,好像是被人为抹去了。” “继续查。” 叶父一锤定音。 从这一刻起,叶家再看傅家,就不再是从前那种“世交”的眼光了。 — 叶雪回叶家老宅当晚,消息就送到了傅凛深面前。 彼时他还在外面应酬,包间里灯火通明,酒杯碰撞声、谈笑声、香水与雪茄味混在一起,透着纸醉金迷的奢华气息。 他坐在主位旁边,西装扣子解了一颗,神情一贯的桀骜不驯,听人说话时眼神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助理走进来,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傅凛深神色阴沉下来。 叶雪回国一个多月,没告诉他,现在又回了叶家老宅。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至于看不出来。 可再看得出来,他也不敢在这个节点轻举妄动。 叶家的老宅,不是他想进去就进去,想把人带走就带走的地方。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人继续盯着。 那时候他的情绪还控制得住,更多的是烦躁,以及事情脱离掌控之后的不悦。 直到几天后,新的消息一并送了上来。 叶家在查叶雪的医疗记录。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查得出来什么? 傅凛深嘴角扯了一下,拿起手机,翻到叶雪的号码。打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耐着性子看第二页报告。 叶雪已经跟着叶父去过公司了。 她的身体真的在好转。 傅凛深闭了闭眼,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慌乱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很快,他就重新把情绪压了回去。 叶雪这些年一直被养在他看得见的范围里。 她性子软,心也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依赖他。 她现在会回叶家,会跟着去公司,多半不过是病情稍有起色后的一时情绪罢了,等婚后,还是会乖乖在家做贤妻良母的。 至于那家诊所… 想到这,傅凛深低声咒骂了一句。 说到底,还是那间老街上的破诊所坏了事。 如果不是陆与安那个老东西瞎猫撞上死耗子恰好治对了叶雪,叶雪不会起疑,叶家不可能这么快开始翻旧账。 他动不了叶家,一间破诊所总不至于动不了吧?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 当天下午,傅凛深亲自去了一趟叶家老宅。 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以说是刚知道她回国,来得迟了,自己担心她的身体,已经让人联系好了新的医疗资源。 如果都不为所动,那就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做出一副关切又深情的样子,只是来看看她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他连叶雪的面都没有见到。 开门的是叶家的管家,态度客气,语气也挑不出错。 “傅先生,小姐今天累了,已经休息了。” 傅凛深站在门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我来接她去做个复查,顺便看看她。” 管家再次拒绝:“多谢傅先生关心。小姐的身体,先生和太太已经另外安排了。” 傅凛深眼神微眯,刚要再说什么,里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是叶父身边跟了多年的特助。 对方站在台阶上,神色冷淡,“大小姐的身体,叶家会自己安排,不劳傅总费心。” 傅凛深脸上那点维持体面的淡笑,终于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这些年走到哪里,别人不是捧着就是让着,很少有人这样把话堵到他面前。 沉默几秒后,傅凛深眼中划过一丝狠戾幽光,重新勾起嘴角。 “是吗。”他轻点了下头,“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傅凛深脸上的笑就彻底没了。 他靠进后座,抬手扯了扯领带,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如果不是那个老东西,局面不会变成这样。 只要那家诊所没了,叶雪自然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住她的人。 “先把那家诊所处理掉。” “去打个招呼,按规矩查。” 第90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5 第二天一早,诊所就来了几个生面孔。 先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说最近总觉得胸口发闷,女人在旁边陪着,嘴上絮絮叨叨地数落他抽烟喝酒不节制,神情看着和寻常来看病的人没什么区别。 张远把挂号单递过去的时候,还听那女人说了一句:“你就犟吧,非要拖到今天才来。”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丈夫,而是扫过了药柜、墙上挂着的证照、里间那扇虚掩的门。 张远没多想,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后面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是朋友介绍来的,胃不太舒服。 他在长椅坐下后却总往四周看,打量着诊所里的摆设、墙上的职业信息、柜台边放着的登记册。 再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说是陪家里老人来看病的,老人还没到,他们先进来问问情况。 问的也不是病,倒像是随口打听:“你们这儿人不少啊。”“平时都这么忙吗?”“陆大夫一个人看得过来?”“那个小姑娘也是这儿的大夫?”“抓药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那两个人问完后也也没走,就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在诊所里转来转去。 张远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今天生面孔格外多。 直到那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第三次把目光落到柜台后那几摞病历夹上时,他心里才猛地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异样。 陆与安坐在诊室里,接待了几批身体病症和口中所述完全不同的病人,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这段时间把很多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病例、处方、药品采购收据、收费公示、诊所备案、医师执业注册信息,连医疗废弃物的处置记录和消毒登记都单独分出来放好。 毕竟行医这行,手里有真本事是一回事,留下让人挑不出错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上午十点多,果然有人上门。 先是来了几位穿着便衣的人,领头的人进门时先自报了单位,随后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说接到例行核查任务,要看看诊所的执业资质和诊疗行为规范。 张远下意识看向诊室,陆与安只说了一句:“请进来吧。” 那几个人按流程开始检查了起来。 先检查了备案凭证、接着检查了处方、病例书的书写规范性,然后又检查了消毒器械是否一人一用一消毒、医疗废物分类暂存是否合规,最后检查了是否对药品价格收费标准等进行了公示。 接着又来了一批人,检查了药品进货渠道是否合规、广告宣传是否虚假。 来检查的人边翻边点头,看完一项,就按登记程序,确认没问题,再去看下一项。 整个过程里,难受的不是诊所里的人,反而是混在病人堆里的那几个“生面孔”。 他们本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要记录这家诊所的大夫被查歇业整改后的脸色变化,但事情并没有按他们预料的来。 那对装夫妻的中年男女看完病后就坐在长椅上,看着工作人员一页页翻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更是坐不住,表面上是在玩手机,实际上屏幕半天没亮。 说陪老人来看病的那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走,一直伸长脖子往里看。 张远、陆柔、负责抓药的员工一开始有些紧张,后面就放松下来配合检查。 陆与安照常看病开方,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连他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半分。 到了中午,核查的人看完最后一项,把资料合上,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辛苦配合,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没什么问题。” 领头的人趁着间隙走到诊室里间低声提醒:“陆大夫,最近盯着您的人不少。今天这几拨,都是有人打了招呼的。不过您这边做得规矩,我们走个过场就行了。您自己留心。” 张远一直把人送到门口,等几辆车都开走了,才回过神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也太…”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剩一句,“总算是走了。” 他说完又看了眼外间那几个还没走的生面孔,心里有些来气,“这几个人,哪像来看病的,一个个眼珠子乱转,恨不得把柜台底下都翻一遍。” 陆柔看着这些人也忍不住皱眉。 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诊室里间大开着门,陆与安正整理着上午的病例,突然开口道:“让他们看。” “啊?”张远听见一愣。 “看得越清楚越好。”陆与安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外头的人正好能听见。 几个装病的人耳朵顿时更竖了起来。 陆与安像是没察觉,只继续整理手边的单子。 “他不是喜欢盯着么?” “那就让他盯着。” “只要我这双手还在,只要我还能坐在这里看病,他就拿我没办法。” 外间忽然静了一瞬。 张远最先反应过来,胸口那口闷气一下子散了,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对啊。 他们这边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诊所干干净净,手续齐全,病看得好。对方手伸得再长,盯得再紧,查到最后又能怎么样? 只要陆大夫还能坐在这里,来求医的人就会一直来,管这些人干嘛。 几个生面孔陆陆续续的走了,神色都还算正常,可走得明显比来时快。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出了门就低头拿起手机,边走边发消息,脚步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交不了差。 傅凛深正靠坐在办公室椅背,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听着助理垂着头汇报。 听见几个部门都打好了招呼,他想象着那个老东西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得意往上一勾。 待听到所有手续都完完整整,去查的人明面上说是没发现问题,话里话外却都透着诊所动不得的意思,他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助理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陆与安说只要手还在就拿他没办法时,傅凛深的脸彻底黑了。 桌上的钢笔被他狠狠扫了出去,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扇老街上的破门,一脚下去就能踹开。他准备好了力气,甚至想好了踹开之后怎么走进去,怎么把里面那些碍眼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干净。 结果那一脚踹上去,门纹丝不动,他自己的脚腕震得生疼。 更让他火大的是,门里的人甚至没出来看他一眼。 从头到尾都平平淡淡,像是根本没把他这点手段放在眼里。 这种无视,比对骂更让人火大。 傅凛深咬紧后槽牙极力克制着怒火,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动起来。 手还在,是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那就看看,这双手还能在多久。 第91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6 还没来得及动手,傅凛深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本地商会的一位老会长。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两家走动得勤,后来老人退了,关系淡了些,但逢年过节还是会通个电话。 “小傅,老街那个诊所,你别动了。” “您说什么?”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有些人不想翻旧账,觉得没必要。”电话那头顿了顿,“但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傅凛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对面淡淡地回了一句:“听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 电话随即挂断。 嘟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凛深把手机放回桌上,眼中掀起风暴。 他最讨厌别人这样和他说话。 一个开破诊所的,被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家伙护着。 可笑。 但... “继续盯着。”傅凛深迟疑了一瞬,下达了命令。 站在一旁的助理低声应了。 话音刚落,秘书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送来一样东西,指名让他亲自看。 傅凛深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袋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老街诊所门前那块招牌,旁边只拍进去了半截车身和一个模糊的背影。 背面也只有一句话。 手别伸太长。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连一点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傅凛深把照片狠狠撕碎,站起来撒了出去。 看来不止一个人在护着这家诊所,护着这个老东西。 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那些人一个个都摆出一副清清白白、置身事外的样子,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动作倒是比谁都快。 为一个大夫做到这份上,也真算看得起他。 可越是这样,傅凛深反而越不肯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从来不是会被一句话就吓住的人,更不是会因为别人拦一拦,就乖乖收手的人。 旁人越护着,他越觉得不顺眼;越是不让碰,他越想看看碰了又能怎样。 “安排两个人。” 助理心里一沉,低声应是。 傅凛深缓了缓,重新靠回办公椅,闭上眼,语气忽然变得近乎温和。 “去医馆。” “别闹大。” “把他的手废了。” — 叶家这边,找到了当年的主刀医生。 是在国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找到的,那人如今过得很不好,早没了当年在傅家医院主刀时的体面。 这些年一直在勉强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 叶家的人找到他后,他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去。 叶雪术中术后,有几个关键指标一开始就不太好,本来应该立刻加强监测、调整方案,可有人让他们“先看一看”,说孩子年纪小,不要太早惊动家属,免得把事情闹大。 那时候他能站上那台手术,靠的是傅家的提携,对外宣称年轻有为。 但术后留观、汇报、会诊,层层都绕不开院里那几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很多决定不是他一个主刀能拍板的,很多话也不是他一个人能顶回去的。 后来,他被推出去担了大部分责任。职位没了,名声坏了,人也被“安排”着离开了原来的圈子,送到了国外。 这些年,他手里还留着一点东西,是关于这场“事故”的证据。 — 检查的人走后第二天,老街还是照常热闹,诊所里也和平时一样,候诊的人不少,抓药的、问诊的、复诊的,一切都很平常。 陆柔在里间跟着父亲看诊,张远和负责抓药的员工在外间忙着。 上一个老太太离开后,诊室里间进来了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三十多岁,穿着灰黑色夹克,脸色发黄,进门的时候用左手托着右边小臂,眉头皱着。 后头还跟着一个,说是陪同。个子更高些,戴着帽子和口罩,进门后站在门边,眼睛很快在诊室里扫了一圈。 陆与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随后落回前面那个“病人”脸上,“哪里不舒服?” 那人坐下,先吸了口气,像是在忍着什么疼似的,“胳膊,手腕,疼得厉害。好几天了,抬都抬不起来。” 他说着,把右手往前递了递。 男人的手骨节粗硬,虎口和掌根都有厚茧。 陆与安没立刻碰,只看了一眼,又问:“怎么伤的?” “搬东西,扭了一下。”那人答得很快,“本来以为没事,后来越来越疼,晚上都睡不好。” 那个口罩男站得稍远一点,看似随意,实则位置卡得很刁钻,正好堵住了门口和陆与安起身的路线。 陆柔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没来由得紧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陆与安心里有数,面上却仍旧平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那人答得很快,再次把手往前送了送,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寸。 下一秒,一道金属光从袖中骤然滑出。 是冲着手去的,动作又狠又快。 与此同时,门边的口罩男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压陆与安的肩,配合得极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陆柔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外间的人只隐约听见诊室里桌椅碰撞的闷响,以及几声痛呼。 第92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7 陆柔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是真的发不出声音的。 她明明是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本能地想挡到父亲前面去。但腿是软的,根本迈不快。 好在眼前的局势瞬间反转。 陆与安在那只握刀的手刚递到他面前时,就扣住了对方的腕骨。 他对人体的筋骨关节早已烂熟于心,哪里能让整条手臂顷刻卸掉劲道,他比谁都清楚。 行凶的人脸色骤变,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右手像是突然没了知觉,整条胳膊都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去。 他刚要挣扎,陆与安已经顺势把人往自己方向一拉,再朝后腿膝窝一踹,那人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了诊桌边,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另一个陪同的口罩男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想要按住陆与安肩膀的那只手扑了个空。 陆与安微微侧身,随后在口罩男肩肘交接的地方一扣,对方整条胳膊猛地一麻,五指当场失了力。 下一瞬,口罩男另一边手腕也被反扭过去,肩背跟着一塌,人被那股巧劲硬生生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直哀嚎。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 陆柔手脚发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栽下去,才终于从那种近乎空白的恐惧里挣出一点知觉来。 地上那把刀就在她脚边不远,她扑过去把那把刀捡了起来。 握刀的手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颤声问:“爸,你没事吧?” “没事,别怕。” 地上那两个人一声接一声地哀嚎着。 陆与安顺手把行凶那人的左手也翻转了一下。 那人额头抵着桌角,冷汗直流,连挣扎都不敢再挣扎。 “冲我的手来的?” 那两个人咬着牙不吭声。 外头这时才听见动静不对,乱了起来。 张远本来在柜台后面收费,听见动静,脸色当场就变了,拔腿就往里冲。 候诊的人也都惊了,纷纷站起身,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张远推开诊室的门,门外就已经有几道身影更快地动了,几步冲进诊室,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普通路人。 他们原本在老街附近守得很隐蔽。 守了这些天,一直没出什么事,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大白天在诊室里直接动手。 等冲进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们本是来护人的,结果人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废了手。真要出了那一下,他们一个都别想交代。 两个行凶者被控制起来。 张远一眼看见地上的人和那把刀,腿都软了,“这、这怎么回事…” 陆柔捏着刀柄,手心全是汗,直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她看着父亲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后怕之外,又慢慢翻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她从前总觉得,父亲只是医术高。高得让人敬佩,高得让人需要仰着头看,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所谓“高”,从来不只是会不会开方、认不认得脉那么简单。 一个真正把这门手艺吃透了的人,手下握着的不只是救人的本事。对人体筋骨、关节、穴位的理解深到极致,在关键时刻也能够护住自己。 陆柔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却又莫名生出近乎炽热的骄傲来。 那是她父亲。 医者仁心是真的,可谁若真把他当成只会坐在诊桌后开方看病的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情闹成这样,诊所今天自然不可能再照常看诊。 外头的病人被一一安抚送走,两个员工也提前下班。 录完笔录回去后,陆柔陪着父亲在诊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期间几次抬眼看过去,反复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安心些。 陆与安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吓着了?” 陆柔眼眶一红,越想越后怕,“爸,还好你没事。我刚才腿都软了,动不起来帮你。”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觉得不能让那刀碰到父亲,但腿却不听使唤,完全跑不快。 陆与安语气缓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护好自己,别逞强。” 陆柔点点头,眼泪差点就掉下来,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怕归怕,脑子不能乱。”陆与安抬手,在自己手肘外侧按了下,又点了点腕骨附近,“刚才那几下,你看清没有?” 陆柔摇头:“太快了,我没看清。” “拿腕和卸肘,借的是他自己扑上来的力。” 陆与安慢慢演示给她看,“肩前这一处,关节一错,整条手臂都会发麻,力也使不上来。” “还有这几个部位一定要记住。骨头接回去不难,可筋和关窍伤了,往后就算接好了,也不怎么能活动了。天气一变,阴雨一来,里面也会一直隐隐作痛。” “够他们记一辈子了。” 陆柔含着泪仔细看着。 “这是你爷爷以前教我的。学医的人,手是用来救人的,可也得会一点护住自己的本事。连自己都护不住,真出了事,谈什么给人看病。”陆与安继续道。 陆柔咬了咬唇,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 傅氏集团。 助理汇报:“盯梢的人传消息来,人失手了,被陆与安当场制住,已经被关进去了。” “当场制住?”傅凛深冷笑一声。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后将手中的文件狠狠往地上一砸。 “两个废物。” 他想过或许会失败,可能是外头突然来了谁,又或者是那几个暗里护着诊所的人插手坏了事。 刚好可以试探一下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两个专门找来的狠角色,装病进去,刀都掏出来了,最后却被一个坐诊的老中医直接废了手,甚至连外头那些暗里护着的人都没来得及出手。 可笑。 又丢脸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办砸了,这是被人把脸按在地上打。 傅凛深眼底一点一点浮出阴鸷的戾气来。 他一直都不把规矩当回事,也从来不信什么法纪边界。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只是能不能压得住、值不值得出手的问题。 一个破诊所,一个四五十岁的半吊子,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对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放在眼里的老东西,接二连三地坏他的事。 “行。”他说,“还真是我小看他了。” 傅凛深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该收手的时候。 恰恰相反,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想要把人踩碎的念头就越重。 一个大夫而已,手没废成,那就还有别的办法,这些事他做得多了去了。 一个诊所而已,查不出问题,那就继续查。他不信真有人能永远护着陆与安,也不信一个碰运气撑起来的诊所,真能扛得住他翻脸。 “继续盯着,随时找切入点。” 助理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却莫名发寒。 他跟傅凛深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清楚,遇到这种情况,傅凛深之后只会更疯更没底线。 外人眼里那层精英皮相和那点高高在上的体面,不过是为了让他更方便地站在规则外面。 真到了动怒的时候,他根本就不讲什么分寸,更不会在意后果。 平时这种事也没少干。 可这一次,助理心里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傅总大概还以为,自己是在发号施令,还是那个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的上位者。 可其实,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傅总现在越狂,越像是在清算真正到来之前,最后那点自以为是的张扬。 他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点退路了… 第93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8 叶雪在事后不久便知道了这件事。 她拿起手机,几乎没有犹豫,就给陆柔发了消息。 “你们还好吗?”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没事,我爸没受伤,你别担心。” 叶雪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她低头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句:“那就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我后天去复诊。” 陆柔很快回了她:“好啊,附近新开了一家糖水店,听说芋泥芋圆拉丝麻薯很好吃。” “等你看完病,我们一起去吃。” 叶雪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好!” 两个女孩子的约定简简单单,不过是一份甜点的事。 可傅家那边,就没这么简单了。 傅家的麻烦来得比傅凛深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傅氏集团丢了三个项目。 一个是原本已经谈到最后阶段的地产方面的合作,合作方临时叫停,给出的是集团内部战略调整,近期暂缓落地。 谁都知道,这种话听听而已,真正的意思无非是不做了。 另一个是和医药渠道有关的长期合作,对方更是直接,连场面上的周旋都懒得。 只是把风控报告往回一推,冷冰冰一句“风险重估”,就把前期投入和人情往来都撇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项目,本来都已经过了会,只差最后签字,结果昨天晚上,合作方董事会临时追加了一轮审议,第二天态度就彻底变了。 第三天,合作了十几年的器械供应商说今年的合同不续了。 傅凛深挂了电话,让人去查。回来的人告诉他,那家供应商的老板前几天和叶德昌吃过饭,吃了一整个下午。 一连串消息砸下来,傅氏内部隐隐开始乱了。 这些年傅家在本地扎根太深,医疗、地产、投资,一层勾着一层,平时看着是枝繁叶茂,真出了问题,也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外头的风向也变得不对,一些原本与傅家来往颇深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让。 上面也开始查了起来,翻出来一堆不大不小的问题。有历史遗留的,也有近两年的。 检查组走了之后,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有几个项目可能要暂停。 傅氏大楼里,气压低得吓人。 会议一场接一场,下面的人进进出出,报上来的却没几个好消息。 傅凛深坐在主位上,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一向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所谓规矩、制度、程序,说到底不过是给下面人用的。 他认为真正有手段的人,从来是站在规矩上面发号施令,而不是被规矩束住手脚。他这些年,也确实一直站在上面。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反噬。 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傅父终于坐不住了。 傅父前几年中风过一次,左边身子不太利索,之后就不怎么管事了,但这段日子事情闹得太大,他在老宅也听到了旧部传来的消息。 “你干的好事。”傅父赶来傅氏大楼,把文件甩到傅凛深脸上。 傅凛深下颌线紧绷着,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戾与不服,听见这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半点认错的意思。 “他们先动的手。” “谁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那个诊所的?” “一个半吊子中医而已。”傅凛深轻蔑一笑,“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要不是叶家掺和进来,他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配。” “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只在一个大夫身上?叶家已经起疑了,外面也有人借这个由头下手。这个时候你不收敛,反而跑去废他的手,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嫌傅家死得不够快?”傅父很是失望。 傅凛深眼神阴霾。他当然知道事情闹大了,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就服。 在他看来,眼下这些麻烦,更大的可能是叶家和外头那群人借题发挥。 说到底,还是叶雪那边出了问题。要不是她突然脱离掌控,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他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也依旧不是后悔,而是恼怒。 “爸,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叶家查来查去,也不过查到些边边角角。外面那些人现在踩一脚,无非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谁敢跟傅家彻底翻脸?” 傅父气得直喘粗气。 傅凛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自以为是的掌控感。 “至于那个诊所,不过是暂时运气好罢了。一个看病的,真以为自己能搅动什么风浪?” 傅父听到这里,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你最好祈祷,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傅凛深没接话,可他眼里的不服,已经把态度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信。 不信叶家真能翻出什么。 不信傅家会因为这么一点风浪就真被掀翻。 更不信一个陆与安,能靠着一双手,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他心里,眼下这一切,不过都是暂时的波动。 树大招风而已,傅家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底下的人生出点别的心思,也不算稀奇。 说到底,只要根还在,风再大也不过是吹一吹枝叶。 傅家根基这么深,外面那些人今天跟风踩两脚,明天总会有人回来求合作。 至于叶雪,她能清醒几天?能撑多久?她那副身子,难不成真还能站起来跟他抢什么不成? 他总有办法,把这一切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手里的几个项目先停掉。在外面把你那点脾气收起来。再闹出事,我先拿你开刀。”傅父说完这句,没再看傅凛深一眼,撑着拐杖就往外走。 傅凛深站在原地,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他点起一支香烟,烟头火光忽明忽暗。 夜色渐深时,傅氏集团大楼仍旧灯火通明。 只是那一层层亮着的灯,如今看着已不再有昔日的底气与荣光,反倒像一座风雨欲来的楼,外面看着还亮,里头早已人心浮动。 傅氏,是真的开始摇了。 第94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29 行凶的人在里面没待几天就松了口。 办案的人把材料一份份收好,夹进档案袋里,起身往外走。 “去傅氏。” 车停在傅氏集团楼下,没有鸣笛,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可该察觉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前台刚要拦,被一句“配合调查”收住了手。 电梯直上顶层。 傅凛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穿着制服。 他抬起头,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拿着的证件,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翘起腿来。 “傅凛深,有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案子?”傅凛深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太入耳的词,不屑地嗤笑一声。 “涉嫌买凶伤人。” 傅凛深语气中带着轻慢,唇角笑意慢慢加深:“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嫌疑人傅凛深。” “要带我走,起码让你们局长打个电话过来。” 傅凛深脸色沉了下来。 领头的人把证件推到他面前:“傅凛深,请你配合。” “你们查清楚了?就凭两个混混说的话,来抓我?”傅凛深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往前探身,“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想,那两个人口供,到了法庭上,我律师能让他们翻十遍。 没人接他的话。 他站直了,随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 “有意思。那我就走一趟,但你们记住,请神容易送神难。呵。” 往外走的时候,他步伐依旧带着点懒散的矜贵。 经过门口时,助理的脸色已经白了,傅凛深却像没看见一样,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做笔录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像是在自己办公室等人汇报工作。 办案的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再反问一句:“这个你们也要记?行,记吧。” 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停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限量款手表。 “差不多了吧。”傅凛深重新勾起嘴角,“律师应该快到了。” “这种流程,我熟。” 在傅凛深的认知里,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做过的事中,这一件还算是小的。 最后哪一件没被压下去? 那两个人进去了,该认的认了,该闭嘴的闭嘴了。 傅家的律师团队,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更何况,这些年打点关系的钱不是白花的。 只要傅家还在,只要那张网还在,这不过是多费点时间,多走几道手续的事。 他最多在这里待两天,然后就会有人来,把他接出去。 傅凛深甚至连后续怎么对付他们的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那个姓陆的,叶家,带他进来的这几个人,等他从这里出去,一个都跑不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拒绝沟通,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可外面的事情,并没有按他的想法来。 律师没来。 他联系不上外界,也没有人从外面来看他。 叶家找到的主刀医生被带回国后,提供了一份关键证据。 同一天晚上,傅凛深的助理联系了叶家特助。 他带了一个U盘,交给特助,说里面的东西你们肯定用得着。 医院违规操作的内部报告,给监管部门“打招呼”的转账记录,还有傅凛深让人去诊所“处理问题”的聊天截图。 最早的一份是一年前的,最近的一份是上周的。每一份都标了日期、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叶家牵头,上面的人打好了招呼,傅氏医院很快就被查了。 医疗记录异常、用药流程违规、收费结构问题…被一条条往外翻,越翻越多。 原本解释为“个案”被压下去的事故,在查出的一串串报告面前,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想压就能压住的了。 市场的反应最为迅速。傅氏的股价,在开盘后不到半小时,直接砸到了跌停。 合作伙伴连夜撤资,银行那边以风险排查的名义上门,原本还可以谈的展期、缓冲,全部变成了审慎管理、额度调整。 傅氏内部彻底乱了。 傅父在会议室话说到一半就倒了下去,送到医院抢救后,左边身子不能动了,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 医生说是二次中风,比上次严重许多。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傅凛深已经被剃了光头。 铁门、铁窗、灰白的墙,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傅氏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 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大一码的号服,听人一条一条念着他的罪名。 放风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很久。 铁栅栏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就闪过很多过去的画面。 年少时的叶雪,小小一团,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会开开心心的看着他笑。 她会仰着头看他,叫他“凛深哥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全部的依赖。 那时候,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她是他的,叶家是傅家的,这座城市、这些关系、这条从小就开始铺的路,都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声音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走了。”管教在后面喊了一声。 傅凛深转过身,往里面走。 身后那扇铁门“哐”的一声关上。 傅凛深坐在铺位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扇小小的铁窗,只能看到一小块天。 天是灰的,没有他办公室那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也没有夜晚亮起来的城市灯火。 很窄,很远。 他没有再动,外面的天,慢慢暗了下去。 这一次,他终于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接他了。 第95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0 傅家的案件在持续推进。 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摆上来,越查越深,越深越牵扯出旧账。 手术记录、医疗路径、资金流向,甚至连一些看似无关的商业操作,都被一点点串联在了一起。 傅父、傅家叔伯、傅氏医疗里的核心人物,一个个都被带走,这辈子基本没有再出来的可能性。 傅凛深站在被告席上,听着自己的最终宣判。 灰扑扑的衣服颜色把他那点惯常的矜贵和张扬都磨平了许多。 他的头发长了些现在变成了寸头,眼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更多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雇凶伤人,商业欺诈,医疗违规,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他从最初时对着那几份材料仰头冷笑,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低着头颅。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圈进来,让对方看不见路,也挣不开手脚。可到头来发现,原来真正被圈住的人,是他自己。 铁门在身后重新合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傅家这个名字,在很短的时间里,从高处跌下来,变成了一个被刻意避开的存在。 傅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原本被傅家握在手里的资源、人脉、渠道,在这一轮清算里,被一点点拆解重组,最后大部分落到了叶家手中。 叶雪坐在会议室里,翻着那些交接文件。 她和几个月前那个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长桌尽头的落地窗映出她的侧影,脸色不再苍白,唇色也恢复了淡淡的红润,整个人像是被一点点从阴影里拉出来,重新放回了光下。 秘书在旁边低声汇报,说哪些项目已经完成了移交,哪些还在走程序,哪些需要她签字。 “这个项目,”叶雪翻到一页,手指在某一行轻轻点了点,“傅氏之前对接的医疗资源,全部重新审核一遍,不要直接沿用。” 秘书很快应了一声:“明白。”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叶雪把文件合上,走出办公室,秘书跟在身后,还在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她听了一半,忽然抬手示意一下。 “下午的行程往后挪。”她说,“我有点事。” 秘书愣了下:“是临时会议吗?” 叶雪摇了摇头,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不是。” “去见好朋友。” — 陆柔提前坐在诊所外间等着,听见风铃响,抬头对视,两个人就都笑了。 叶雪进门时顺手把手里的小袋子举了举:“我刚从街口那家精品店买的,我看好多人都围在那里买,送给你一个。” 陆柔眼睛微微睁大,从柜台下掏出一个相同的袋子:“我也给你买了。” “这么巧?”叶雪眼睛被笑意浸得格外明亮。 “我也是看街口人多。”陆柔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张远在旁边忍不住笑:“你们俩真像两姐妹,长得像,买东西都一个路子。” “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陆柔冲张远眨了眨眼,把袋子收好后拉着叶雪往里间走:“走吧,我爸在里面。” 叶雪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她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也不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陆与安为她诊脉,又简单问了几句近况,看了看她的气色与舌象。 叶雪病情已大为好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后续简单调养巩固就行。 诊断结束后,两个女孩子开开心心地一起往外走去。 老街那家糖水铺已经成为了她们必去的打卡店。 靠窗的位置还是那张小桌子,午后的光线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桌面暖融融的。 点单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这个你上次说好吃,再来一份。” “再加一个新的。” “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吃点。” “你现在确实可以多吃点了。”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 从诊所说到学校,从公司说到最近的天气。 “你现在每天都这么忙吗?”陆柔问。 “差不多。”叶雪点头,“不过比我想的要有意思一点,就是有些累。” “不是身体不舒服吧?”陆柔关心起来。 “不是。”叶雪笑着冲她摇摇头,“是开会累。”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着。 “原来处理这些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很多,但也挺好的,我很喜欢。” “以前他们都不让我碰这些,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安心养着就行。”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做不了什么。现在身体好了才发现,不是做不了,是从来没尝试过。” 陆柔笑着打趣:“那你以后当叶大总裁的时候,可别忘了我。” 叶雪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什么叶大总裁,听起来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陆柔一本正经,“叶总,叶董事长,叶大总裁,听着多气派。我以后出门在外,就要说,我可是被叶雪总裁罩着的人,你们谁惹我试试。” 叶雪被她逗得笑个不停,连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拿不稳。 “那你呢?”她笑完之后,歪头看她,“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当名医?” “我会努力的,要像我爸那样。”陆柔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先跟我爸学,慢慢来。” “那我以后要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可就靠你了,陆大神医。” “放心。”陆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有什么毛病都能来找本神医,给你开最好的方子。” 她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互相打趣着未来,谁都没有再提傅凛深。 有些人已经被关进了铁门后面,再也出不来。 有些人,却正沿着自己想要走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迈着。 叶雪坐在窗边,望着外头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比她想象中更像一场真正的告别。 告别过去,告别那些不干净的关系,告别一直拖着她的病,告别那个始终被人替她安排人生的自己。 而陆柔就在她旁边,低头认真地吃着甜品,眉目舒展。 叶雪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以后要是我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地方,你得帮我。” 陆柔抬头:“当然。” “那你也一样。”叶雪说,“你要是以后碰到什么难事,也来找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认真。 陆柔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她们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相视而笑。 好像前面那些阴影、风波、压抑、算计,终于都在这一刻,被慢慢甩到了身后。 而另一边,那个人坐在铁窗后,身上穿着蓝灰的囚服,看着同样一小块天,已经再也没有资格抬头去想别的。 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关上了。 而两个女孩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1 陆柔最后还是签署了师承关系合同书。 那天晚上,父女俩正从诊所往家走,陆与安忽然开口。 “我以后可能还会收徒弟。” 陆柔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闻言抬起头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医术这种东西,够用就行,能救眼前的人就行。”陆与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一个人能看多少病,能救多少人?总有看不完的时候,也总有走不动的时候。” “可要是有人能接着走,那就不一样了。” 夜风从巷子口穿过去,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陆与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街灯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柔和。 “但你得是第一个,不管是事实上,还是名份上。” 陆柔原本没把“师承”这件事看得太重要,她学的是中医学专业,按流程将来一样可以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一样可以进医院、坐门诊、看病救人。 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她以前总觉得,有没有都没那么重要。 可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纸手续,也不止是形式。 这是传承。 是父亲把自己这一身本事、这一辈子行医的根,正正经经地交到她手里。 她不只是陆家的女儿。 她是陆家医术的传人。 第二天,陆柔主动把去年那份师承关系合同书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她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填上了指导老师、姓名、出生日期、学历、专业、师承教学时间。 — 陆与安的名字在这些年被一点点地往外传去。 从“老街那位陆大夫看病很准”,到“很多大医院都没办法的病,他那儿还能试一试”,再到“那些大医院都说没希望的人,他那儿真有人活下来了。” 最先被行业内注意到的,是陆与安在肿瘤辅助治疗上的方案。 几个肿瘤方向的老专家在会诊后提起,说有几位长期化疗后体虚严重、免疫低下的病人,在陆与安手里调理出了非常漂亮的状态。 太多病人在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带来的后遗症里痛苦熬着。 有些人熬不过去,病没先把人压垮,治疗先把人拖垮了。 陆与安接手调养后的病人在后续治疗的耐受度明显提高,原本很多人撑不过去的阶段,硬是被他一点一点救了过去。 外界的说法最开始时还是相对保守的。说陆与安擅长扶正固本,擅长做现代治疗后的体质修复,擅长用中医把一些撑不下去的人再往前送一程。 后来病案越来越多,跟着他做研究、整理数据、参与临床观察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病例和数据一点点积累,最终推动了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性成果。 外界开始频繁提起陆与安的名字。 陆与安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在医学事业上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他花了很多年研究抗癌制剂,从古籍里翻出方子,改了无数遍,最后成功研究出来十几种针对不同的阶段、不同的体质、不同的病位的抗癌制剂。 还有很多曾经只能在民间经验里口耳相传的东西,被他硬生生拉到了现代临床体系中,一项一项落到实处。 陆柔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她从最开始坐在旁边学习记录的小姑娘,慢慢也成了能独立坐诊的大夫。 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坐在诊桌后面给病人搭脉问诊开方的时候,很多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有人会在看完病之后笑着说一句:“陆大夫,你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像吧?” 这时候张远如果也在,就会嘿嘿笑两声。“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病人一看就觉得踏实。” 这些年,张远也没走。 他后来正式拜了陆与安为师,成为了继陆柔之后的第二个徒弟。 他妈高兴得逢人就说,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 当年送儿子去读中医药大学,学的是管理,亲戚朋友问起来,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儿子是正正经经跟着老中医学医的。谁问起来,她都能挺直腰板说一句:“跟着陆大夫学呢。” 但张远这人挺有意思,明明学得很认真,脉案也写得像模像样,可就是对前台收银、挂号、抓药这些事格外有感情。 都已经是馆里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没什么事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药柜前一站,顺手接过病人的单子抓药,动作利索得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陆柔有时候看见,都忍不住笑他。 “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站前台?” 张远一边低头抓药,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师姐,这叫不忘初心。” 陆柔听得直乐。 而陆与安只是抬了抬眼,淡淡说一句:“少贫,药别抓错。” 张远立刻站直:“好嘞师父。”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前走。 陆与安六十岁那年,正式当选国医大师。 陆柔知道这个消息后还是控制不住眼睛发热。 她想,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原来那个从前总坐在旧诊桌后面、日复一日守着那间小诊所的父亲,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曾经那些质疑过中医、轻慢过他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那间被人盯着、算计着、差点出事的小诊所,也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光里。 — 小诊所差点出事的二十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也有很多东西,没怎么变。 陆氏医馆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老街上的小诊所了。 几经扩建后,已经成了一家集临床、教学、科研于一体的中医综合诊疗中心。设有标准化的病案室、专门的疑难病会诊门诊、中药制剂研究室,还有带教学生用的临床教学区。 门口的牌匾换过几次,里面的木药柜却一直还留着。 老街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道路修宽了,店铺翻新了,可那块地方还是被很多人习惯性地叫作“老街”。 张远这天休息,闲着没事干还是跑来医馆大厅溜达着。 他先是去帮忙不过来的收银处挂了一会号,又顺手又去药房那边搭了把手,回来时刚好看见门边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站得有些远,缩着肩,背也微微佝着,寸头几乎全白了,脸上瘦得厉害,眼神躲躲闪闪,想进来又不太敢进来的样子。 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手上脸上隐约还有些陈旧的淤痕,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寒酸。 张远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是这人可能身体不舒服。 他走过去,语气温和:“大爷,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先进来坐会儿?” 老头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远只觉得这人眼神怪得很,惊惧、难堪,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狼狈和恍惚。 他没来得及再开口,老头已经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事。” 声音嘶哑。 “那您站这儿半天…” 话还没说完,老头已经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转身就跑。 步子踉踉跄跄的,几乎算得上是逃。 张远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了两步:“哎,大爷!!” 可那人跑得比他想象中还快,头也不回地拐出了街口,眨眼就没影了。 张远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勺。 “什么情况…” 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大厅那边坐着两个人。 陆柔和叶雪。 叶雪的身体早就大好了,和平常人一样。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眉眼依旧温柔,举手投足间,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从容。 叶家顺利接手了傅家留下来的大部分资源和渠道,又借着这场风波,彻底把自己原本那些被掩盖住的锋芒亮了出来。 叶雪也终于站到了人前。 从前那个被人层层裹住、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病弱女孩,后来真的一步一步,走成了很多人眼里不容轻慢的叶总。 可她和陆柔坐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还是会凑在一起说新开了什么甜品店糖水店,哪家店最近排队太夸张,哪款蛋糕比上次做得更好吃,聊到高兴的时候,也还是会一起笑。 她们一个拿着病历本,一个拎着公文包,开开心心的坐在空座椅上聊天,和很多年前站在柜台旁边聊天的时候一样。 在她们旁边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上,还坐着个小姑娘。 八岁左右,扎着马尾,穿着浅色的小裙子,腿还够不着地,正低头认真背着一本医书。 小姑娘背得很专注,嘴里小小声念着:“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 念到一半,似乎卡壳了,皱着眉自己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背。 陆柔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 那是她女儿。 姓陆,陆白芷。 陆家第六代学医的小姑娘。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抱着医书到处跑,喜欢看针灸铜人图,也喜欢蹲在药房门口闻药香。 别人家的小孩爱买玩具,她最爱的是各种人体穴位图册和中药材小标本。 叶雪每次看见陆白芷在背书,都觉得很有意思。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笑着问。 陆柔想了想,也笑:“差不多吧,不过我是偷偷的。” 小姑娘似乎听见了她们说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妈妈,叶姨姨。” 叶雪笑着应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 那个刚刚狼狈逃出老街的老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很远,才终于在桥边停了下来。 他扶着桥栏,喘了很久,脸色灰败,额角都是冷汗。 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 很不好。 牢里那些年,已经把一个人身上的锐气、傲气、体面,磨得差不多了。后来努力减刑出来,他原以为哪怕傅家没了,自己也总还能有条路走。 可事实比他想的更残酷。 过去那些被他踩过、毁过的人,不会因为时间过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出狱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被人盯上。 找不到工作,租不到像样的房子,偶尔还会在深夜被堵在巷子里挨一顿闷打,第二天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说。 曾经那个在高楼顶层俯视所有人的男人,后来竟连一顿热饭、一张安稳的床,都活得像是施舍。 他这些年一直不敢来老街。 直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还是来了。 也许是想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老了死了,是不是也过得没那么好,是不是总有点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输得那么彻底。 可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间医馆还在,变得有几层楼那么高。 看见陆柔和叶雪都还光鲜漂亮,和之前没有多大变化,像是命运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 而他站在门外,像个不敢进门的笑话。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累得连喘气都费劲。 桥下的水很深,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傅凛深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的水,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抬起腿,翻了过去。 有人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水面晃了晃,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97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2 陆与安是在一百一十六岁那年,一个很好的晴天里走的。 那年老街附近的柳树抽了新芽,院子里那株他亲手种下的白芷也长得极好。 陆与安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久到徒弟的徒弟头发都白了,久到陆柔也成为了八十九岁的老太太。 他临走前的那几个月,其实大家心里都隐隐有数了。 他自己更清楚。 他这一辈子看了太多脉,见过太多生死,到了最后,自己的脉更不需要别人来说。 这天,徒弟、徒孙、学生、曾经跟着他轮转学习过的人,不少人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名医,他们都从各地赶了回来。 陆与安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衰败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都来了啊。” 屋子里有人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陆柔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泪水。 陆与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陆柔身上。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他说,“就是会看点病。” 这话一出,屋里好些人都低低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了。 这世上若连他都只能算“会看点病”,那旁人恐怕都不敢说自己是大夫了。 陆与安继续慢慢往下说。 “医术这个东西,学不完。学一辈子,也总会有不懂的时候。可有一点,你们得记着。”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别拿病人的命,去赌自己的脸面。” “看得了就看,看不了就转。方子开出去之前,多想一遍;脉摸不准,就再摸一遍。人家把命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逞能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累了,呼吸微微顿了顿。 陆柔下意识想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摆了摆手。 “还有,别怕麻烦。” “病案写细一点,记录留全一点,规矩立严一点。你们年轻的时候嫌这些繁琐,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护住人的很多时候不只是医术,还有规矩。” 有人低头抹眼泪。 大家都死死记着,怕漏掉一个字。 陆与安看着他们,目光难得温和了许多。 “我这辈子,算是把底子给你们打下来了。后头怎么走,就看你们自己了。” “别丢人。” 说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又慢慢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远站在后面,眼圈已经红得不像样了。 他这些年也早就带徒弟了,年纪不小了,可在师父面前,还是那副被喊一声就会立刻站直的样子。 陆与安看见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也别老往前台跑。” 张远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一下掉下来,哑着嗓子说:“我…我习惯了。” “收银、抓药、排号,”陆与安闭着眼都像能想到那画面,“这么多年,没个正形。” 张远这下是真没绷住,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哽了:“我知道了,师父。” 陆与安似乎是有点累了,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才重新睁开眼,轻声说:“都出去吧。陆柔留下。” 徒弟徒孙们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站了一会儿才推门。陆白芷最后一个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陆柔站在床边,眼泪已经忍不住往下掉了。 明明她这一生,已经经历过太多告别了。 病人、老师、朋友、同行、长辈… 这些年,她送走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年轻时那种以为谁都不会离开的天真,早就被岁月一点点磨平了。 可轮到他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哭鼻子?”陆与安笑了笑。 陆柔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舍不得您。” 陆与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学了一辈子医。” “到你二十一岁那年,才学会怎么当个父亲。” “以前那些年,不是不疼你。是不会。” 话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陆柔的眼泪几乎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从来没想过,临到最后,父亲会和她说这个。 那些年太久远了。 久远到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曾经有多羡慕别人家的女儿。 小时候她也委屈过。 也偷偷想过,父亲是不是不够喜欢她。 她甚至记得自己九岁那年,蹲在后院台阶上看别人家的小孩被父亲抱起来的时候,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酸。 她那时还太小,不懂很多事。 直到她大三以后,才一点点明白,那不是不爱。 那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早早被责任和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把爱说出口。 陆柔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红着眼睛,慢慢蹲下来,握着父亲的手,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爸,我都知道。” “我后来都想明白了。” “您不是不爱我,您只是不会表达。” 她眼泪还在掉,可唇边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可我还是觉得,我特别幸运。” “真的。” “我这一辈子,能有您这样的父亲,已经很幸运了。” 陆与安没再说话,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陆柔把手收紧了一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的手慢慢凉下去。她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有些爱,到最后也还是没有说得太热烈。 可她这一生,早就都感受到了。 第98章 穿成虐文女主她爸 33 一个下午的时间,各大中医院校、中医药研究机构、学会协会、重点实验室、国家级临床中心,一篇又一篇讣告和悼文接连发布。 很多年轻人原本并不真正了解“陆与安”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那么多德高望重老前辈们,都近乎失态地悼念同一个人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个看起来有些过于低调的老人,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很多人心中的一座大山。 那天晚上,官方也发布了正式讣告和生平回顾。 直到那时候,很多人才第一次真正把陆与安这一生做过的事,完整地看了一遍。 他四十八岁那年,还是老街一间小诊所里一个名声只在少数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大夫。 那时候,中医远没有后来那样的地位。 有人把它当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有人把它当成“年纪大的人才会去碰的东西”。 许多年轻人嫌它慢,嫌它苦,嫌它讲究太多,嫌它“看不见效果”。 可后来,很多事情,都是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变的。 他靠几十年如一日,拿一例又一例实打实的病案,把那些原本被判定为“只能控制”“无法逆转”“终身带病”的病人,硬生生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做成了太多原本很多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攻克了无数医学难题。 而他后半生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拼命往外教。教学生,教医生,教基层,教大众。 把“只有他会”的东西,尽可能变成了“更多人也能学会”。 他直接推动了全民健康观念的变化,延长了国人的平均寿命。 从“有病才看”到“未病先防”,从“年轻人随便熬”到“大家开始认真养生”,从“中医只是调理”到“中医也可以成为很多重大疾病治疗中的重要力量”。 很多东西,后来已经融进了无数普通人的日常里。 于是大家渐渐忘了,它最初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推出来的。 直到他走了,人们才突然惊觉,原来这条路上,到处都留着他的影子。 陆家办的是喜丧,来的人很多,很多。 张远站在灵堂里帮着接待来客,腰一直没直起来过。 他已经不年轻了,九十三岁的老人家,头发也全白了。 可一身黑衣站在那里,还是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前台忙前忙后的青年。 有人和他说节哀。 他就点头,说好。 有人说陆老走得圆满 他也点头,说是。 可等人走开了,他低头整理来宾名单的时候,眼泪一下砸在了纸上,把字都洇开一小块。 有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小声叫了他一句:“师叔。” 张远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你师爷这辈子,太累了。” “他到最后,也没真正歇过一天。” 说完这句,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老街诊所里那个坐在诊桌后面的男人。 他以前总觉得师父严。 严得不近人情。 可后来才明白,正因为那份严,才让他们这一代人,真正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 有些人,年轻时怕老师。 等长大了,才知道自己这一生能有一个那样的老师,是多大的福气。 — 一年后。 春天又到了。 陆柔和叶雪互相搀扶着在老街附近河边散步。 叶雪今年九十五岁了,当年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了太久,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不敢想象,自己居然真能撑到这样大的年纪。 她经常笑着说:“靠一格电撑到了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运气。 那是陆与安从阎王手里把她抢回来的命。 这几十年里,她和陆柔还是最好的朋友。 年轻时一起吃甜品,后来一起逛街,一起工作,一起看着孩子长大;再后来头发白了,腿脚慢了,就一起晒太阳、喝热茶、看医馆门口人来人往。 走到桥边,春风一吹,柳条轻轻拂下来,晃晃悠悠地扫过陆柔的肩头。 陆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白芷还很小,才七岁,抱着一本中药组合图解在后院背,背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问: “爷爷,为什么我叫白芷呀?” 父亲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这话,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问题还挺多。” 白芷笑嘻嘻地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晃:“您说嘛,说嘛。” 父亲被她晃得没办法,才淡淡开口。 “白芷是一味药,辛,温。能散风除湿,也能通窍止痛。古人常把它放在香囊里佩在身上,取其芳香之气,辟秽化浊” 白芷听得似懂非懂,又追着问:“那它还有别的意思吗?” “有。” “希望你以后,像白芷一样,坚毅,高洁,经得起风霜。” 白芷听得眼睛都亮了,紧接着又问:“那妈妈为什么叫陆柔呀?” 父亲回她:“希望她柔韧。” 白芷听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为什么我是植物,妈妈不是?” 父亲说:“你妈妈也可以是,像柳树一样柔韧。风吹过来弯腰,风走了直起来。” 陆柔当时只觉得耳根发热,低着头装没听见。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 柳树还在。 春风吹过,枝条柔柔地垂下来,一如当年。 她不知不觉间泪水糊了满脸。 叶雪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我就是,突然想他了。” “特别想。” 陆柔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那一树新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爸。” “我好想你。” 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温柔地应了她一句。 第9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 “陆哥,我这个月真的只剩这些了…” 陆与安意识刚清醒,便听到了这句话。 发现自己正坐在学校操场看台最下方的水泥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穿着一身宽大校服的男生,手里还向他递过来几张百元大钞。 小胖子肩膀缩着,眼睛不太敢抬,脸上那种紧张和讨好的神情掺在一起,让人看得很不舒服。 陆与安看着对方那副怯懦样子,几乎不用多想,就已经明白眼下是个什么场面。 他脑中同时闪过两段记忆。 一个是原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堵在男厕所里扇耳光的画面。 几个高年级学生把他按在墙角,抢走他书包里的零钱,嘴里骂骂咧咧,说他这副窝囊样,活该挨欺负。 另一个,是原主记忆里,初中时母亲半夜收摊回来,手上缠着创可贴,坐在房间的小塑料凳上数零钱。 桌上摊着些零零散散沾了油烟味的纸币和硬币,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见陆与安不说话,许洋明显更慌了,小声补了一句:“下周,等下周我有生活费了,再给你补行吗?” 这种孩子,在学校里最容易被人盯上。 家里不缺钱,性子又软,受了委屈也不敢告状。 陆与安接过许洋递过来的钱。六百块,看来原主胃口不小。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越来越顺手。 今天是六百,明天可能就是一千、一万;今天还是半哄半吓,明天可能就真的只剩下威胁了。 他把其中三张抽出来,剩下三张塞回许洋手里。 “瞧你那点出息。”陆与安嗓音有点低,还是原主平时那副痞里痞气、说话不太好听的样子,“我还能真把你榨干了?” “陆,陆哥??”许洋手里被硬塞回来三百,整个人都傻了。 陆与安站起身,影子直接罩住了许洋。 他个子高,骨架也大,站起来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再加上原主平时在学校里那股“谁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劲儿,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足够让许洋紧张。 “今天算借。” “啊?”许洋眨了眨眼。 “借。”陆与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听不懂?” “听,听得懂。” “以后我要是真做出点东西,”陆与安把那三百块钱随手塞进口袋,神情没什么变化,“这钱算你第一笔。” 许洋呆呆地看着他,显然完全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与安也没打算解释。 他只是垂着眼看了许洋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许洋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这一下拍得其实不疼。 “还有。”陆与安继续道。 许洋立刻站直了些。 “你要是敢出去乱说,”陆与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也照样揍你。” 许洋把头点得飞快:“我不说!我肯定不说!陆哥你放心!!” 陆与安“嗯”了一声,拎起搭在台阶上的书包,单手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外面走。 “陆哥!”许洋在身后喊了一声。 “别跟着。” 许洋站在原地,手里揣着那三百块钱,看着那个痞里痞气的背影消失在大铁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出入口,感觉自己可能在做梦。 陆与安单手插着口袋,晃悠悠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在脑海中整理着原主的记忆,同时也在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林荫路,放学已经好一会儿了,这会没什么人。 陆与安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陆哥!陆哥!” 陆与安回头,看见两个人小跑着追上来。 一个叫赵鹏,一个叫王星泽,都是平时总爱围着原主转的。 说白了,就是在原主的“校霸”名头和“会打游戏”的人设下,自然而然吸过来的一批小跟班。 跑到跟前,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陆哥,晚上几点开黑啊?” 赵鹏也喘着气说:“我表哥新搞了个号,里面皮肤挺全,今晚我们正好五排。昨晚最后那把没打爽啊!你走后我们几个人打直接被对面按着捶。” “而且今天周五啊,”赵鹏压低声音,一脸心照不宣,“阿姨不是要忙店里吗?你回去那么早也没人管,来呗,今天打晚一点。” 原主平时确实常跟他们混。 晚上母亲周丽在店里忙到半夜,顾不上他,他基本上一回家就开电脑,一打打到凌晨。 不过原主大部分时候只和他们打到十点,就说自己学习去了,然后偷偷打开自己的小号继续打。 实际上是嫌他们菜,不想一直被掉分,但又享受被认识的同学吹捧“好枪,好枪”的感觉。 原主就想了这么个招,和他们打一半练练手感再上小号自己冲分,如果一直赢就打久一点,输了的话就说学习去了。 陆与安懒懒地回了一句:“今天不打。” “卧槽,真的假的?为啥啊?” “你不是说这赛季要冲段吗?” “困。”陆与安回道。 “…就这?”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王星泽不死心:“那晚点呢?你睡一觉起来再上啊…” 陆与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捏了捏眉心,“手感不对。” 这话一出,赵鹏立刻就懂了。 “哦~” 王星泽也跟着“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理由在他们这群打游戏的人里,那叫一个无懈可击。 输了、卡了、状态差、手感不对、想单排找回节奏,这些都很正常。 越是打得上头的人,越在乎这种东西。 “那行吧。”赵鹏耸了耸肩,“那到时候你自己练练找找手感,明天别鸽啊。” “看情况。” “不是吧陆哥,你怎么这么高冷?”王星泽笑着撞了他一下,“该不会最近要背着我们偷偷练枪,准备下次一个人装大的吧?” “对啊陆哥,你昨晚一穿三已经很强了,要是还偷偷练,那我们可就没活路了啊。” 陆与安扯了下嘴角,没正面接。 “滚。” 他说完,抬脚就走。 身后赵鹏还在笑骂:“操,脾气还是这么臭。” “你第一天认识他啊?” “也是。” 两人的声音慢慢远了。 第10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 原主最早的记忆,是关于声音的。 酒瓶碰在桌上的脆响,碗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桌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还有母亲周丽压低了嗓子的哭声。 那些声音总是发生在晚上。 白天的时候,父亲陆志东出门工作,母亲周丽在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家里看起来和别人家没什么太大区别。 一到晚上,家里就不一样了。陆志东仿佛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尤其是他喝醉酒之后。 原主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家暴。 他只知道,父亲喝了酒,家里就会变得很危险。 门锁转动的声音会让原主下意识屏住呼吸,酒气会先一步涌进屋子里,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怒骂声。 周丽会让他先进屋,把门关上,“安安,别出来。” 于是他就坐在那间很小的儿童房里,背对着门,听着外面那些熟悉又可怕的动静。 声音停了之后,父亲会摇摇晃晃地走进主卧,倒在床上,几秒钟就开始打鼾。母亲等到鼾声均匀了,才会从地上爬起来,把歪了的桌椅扶正,把碎了的碗扫干净。 母亲一年四季穿的都是长袖长裤,脸上要是青了,就用头发遮一遮。 她从不在原主面前处理伤口。她以为原主不知道。 但小孩子记住的东西,比大人以为的多得多。 原主上小学之后,开始明白一些事。 他明白父亲打母亲是不对的,因为电视里的人不打人,同学家也不打人。 但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母亲不说,邻居不说,所有人都不说。那应该就是不能说的。 陆志东并不是每天都喝醉打人骂人,也正因此,才更让人抱有侥幸。 他清醒的时候,会给原主买玩具,会把他架在肩膀上,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一袋辣条。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抱着原主说:“你妈就是脾气倔,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原主小时候听不懂这些话里的荒唐。 他只是很自然的把眼前这个会给自己买好吃好玩的东西、会摸自己脑袋的父亲,和夜里那个摔东西、扇耳光、骂人的怪物,割裂成两个人。 小孩子对大人的恶,理解能力其实有限,尤其是当那份恶没有总是直接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陆志东没有主动打过原主。 他骂周丽,打周丽,摔东西,踹门,发酒疯,但对原主,大多时候都还维持着一种很粗糙廉价,却又确实存在的“父爱”。 这也导致原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父亲始终有一种模糊的偏袒。 他知道陆志东不好,可他又会下意识觉得:我爸对我,其实还行。 这种认知,后来埋下了很深的祸根。 因为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习惯把“他打的是别人,不是我”当成某种安全感,那他长大以后,对暴力的理解就会天然地歪掉。 他会本能地把施暴者和受害者切分开来看,甚至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地站到施暴者那边去。 而原主,后来就是这样。 在家里,原主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忍耐。 在学校,原主在小学三年级那年开始被欺负,他第一反应就是忍。 几个高年级男生闲得无聊,想找个软柿子捏,盯上了不爱说话的原主。 原主作业本被人抢走乱画,文具盒被人扔到垃圾桶里。放学路上也有人堵他,朝他后脑勺拍一巴掌,笑着问他服不服。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厕所。 几个高年级男生把他堵在男厕所最里面,翻他书包,抢走了周丽给他的零花钱。 原主脸上挨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响,眼泪都被打出来了,可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的原主,其实已经在无意识地学陆志东,也学周丽。 学陆志东的,是暴力。学周丽的,是沉默。 他同时学会了两种最坏的东西,既知道拳头有用,也知道弱的人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周丽一开始并不知道原主在学校里被欺负。 她那时候所有精力都耗在家里。 要做饭,要收拾,要盯着陆志东什么时候喝多了,什么时候会发疯,什么时候得赶紧把孩子支开。 直到有一天,她要洗原主换下来的校服时,发现领口被扯得变了形,袖口和裤腿上都是灰,膝盖的位置还磨破了一点。 起初她以为孩子只是摔了,问原主哪里受伤了,原主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她这才察觉不对,打开原主书包,翻出了一本被撕破的作业本。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窝囊废”三个字。 周丽越问越急,问到后面声音都发抖了。 “是不是有人打你?” “是不是有人抢欺负你了?” “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原主被她问烦了,也可能是被逼得没地方躲了,最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时候年纪很小,眼神却已经有了一点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麻木。 “你在家里被打的时候,不也没跟别人说吗?” “你都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很多年以后,周丽都忘不了那一刻。而对原主来说,那一刻也很重要。 因为他其实并不是想故意扎母亲的心。 他只是把自己看到学到的东西原样说了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痛苦本来就是要忍的。被欺负,本来就是不能说的。 因为家里一直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周丽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原主看着她哭有点茫然。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现在这么难过,她以前不是一直都能忍吗? 周丽在此之后终于明白了“完整的家”并不一定对孩子就是好的。 她怕儿子以后也会变成只会忍耐的人,或者更糟,变成另一个陆志东。 她决定离婚。 她手里有一笔结婚前在餐饮店、超市、服装厂打工时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结婚后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动,想着万一家里有急事,至少还能顶一顶。 这笔钱没用来救家,反倒成了她离开这个家的路费。 周丽把钱全拿了出来,提出离婚。 陆志东一开始不同意,骂她不知好歹,离了婚带个孩子谁还要她? 后来听见周丽愿意把这笔钱全给他,态度才慢慢松动下来。 在他看来,周丽一个没学历、没靠山、还带着儿子的家庭主妇,出去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早晚还是得灰溜溜求着回来。 最后,他还是签了字。 离婚第二天,周丽带着原主坐上了去大城市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三个小时。 第10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3 新生活的开头,是地下室。 房子是周丽租的,藏在一片老旧居民楼后面。墙角有霉斑,地上永远潮乎乎的。 周丽先是在一家烧烤店里打杂,后来手里慢慢攒出点钱,晚上就在夜市边上摆烧烤摊。 再后来,盘下一个门面,开了现在这家烧烤店。 原主离开先前的环境之后成绩变得很好,稳定在年级前列,老师偏爱维护,同学友善。 但他一直记得小学时那种被堵在墙角、连反抗都不敢的感觉。 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让自己往“强”的方向长,开始有意识地经营人设,把自己武装成一个不好靠近的人。 例如校服要穿得松松垮垮,头发要留得比校规允许的稍长一点,说话不能太软,表情不能太和气,最好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好惹。 他并不是真的天生喜欢当什么“校霸”,他只是太怕重新变回那个被堵在厕所里连零花钱钱都保不住的小孩。 原主人设经营得很成功,成绩好,长得好,说话拽,在男生之间很受欢迎。 大家开始喊他“陆哥”,打球有人喊,走在走廊里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这种感觉,对原主来说太新鲜了,也太让人上瘾了。 慢慢的,他越来越享受“校霸”这个人设,享受别人提起他时那种半敬半怕的语气。 不知不觉间,他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 原主第一次接触到游戏是高一和同学一起去网吧的时候,很快就喜欢上了。 拉枪线、预瞄、听脚步、补枪、残局、配合,对他来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主打游戏也很有天赋,反应好、手速快,在游戏中他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在游戏里他是最强的那个,队友听他的指挥,对手被他碾压。 对他而言,现实里,他要靠脸色和脾气去维持“陆哥”的人设;可在游戏里,只要他打得好,就真的会有人围着他转。 于是他越陷越深。 高一的时候,周丽管得严,他能玩的时间有限,所以还没完全失控。 原主每次都趁着闲暇时去网吧,打得一点都不过瘾。 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借口,说自己要学编程,要做机器人。 他说高中信息课老师夸他有天赋,以后人工智能、编程这些东西都很有前途,说别人家早就给孩子报课了,自己不能落后。 周丽根本不懂这些,但儿子说,自己不是在瞎玩,是在学有用的东西。 她信了。 她自己就吃了时代的亏,她不能让孩子也吃亏。 她咬着牙,给原主配了一台两万多的台式电脑。 电脑搬回家的那天,周丽看着原主拆箱,站在门口笑着问:“真能学东西?” 原主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这声“嗯”,说得一点也不心虚,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模糊的想法,觉得先玩一阵,以后再说。 不过人一旦真沉迷进去,很多“以后”就都没了。 整个暑假,原主都泡在电脑前。 周丽午饭后就去店里了,凌晨才回来,他可以从睡醒后打到凌晨,除了上厕所吃晚饭之外不离座。 在游戏里,他就是王。没有人管他,没有人问他作业写没写,没有人跟他说“别玩太晚了”。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打到几点就打到几点。 赢了想再来一把,输了更想再来一把。 完全沉迷游戏以后,原主的变化其实是很明显的。 开学后脾气更差了,成绩开始往下掉,上课也越来越心不在焉。 满脑子里全是游戏里的画面,这个点位怎么卡,那个技能怎么躲,对面那个人的走位习惯是什么。 老师讲的东西他听不进去,作业也不写,趴在桌上睡觉,醒了就发呆。 高一的时候他年级前十,开学一个月,第一次月考掉到了五十多名。 老师还没请家长,是因为刚开学,觉得可能是还没适应。但再这样下去,迟早的事。 原主自己,也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他只是越来越觉得,很多现实里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 上课没意思,作业没意思,考试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电脑一开,耳机一戴,整个人才像活过来。 游戏玩开心了,就开始想着买皮肤,但他本身是没多少零用钱的。 他开始想从别人身上拿钱。准确地说,是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从别人身上拿点什么。 小时候别人强,就能抢他的零花钱。后来那些混得开的男生,能让别人替自己买水、跑腿、垫钱。 那为什么轮到他,就不行? 许洋就是在这种时候,被他盯上的。 许洋家里有钱,父母开连锁超市,哥哥又优秀,家里条件很好,不缺零花钱。可他本人偏偏胆小怕事,别人开他两句玩笑他都不太敢还嘴。 他平时跟原主其实算不上多熟,原主平时不怎么搭理他。 原主第一次找许洋要钱的时候,用的是“入股”的说法,说要做点东西,做成了带他一起。 这时候的原主,还没坏到后面那种张口闭口就要钱、不给就翻脸霸凌的地步。 今天,是他第一次试着把自己小时候最恨的那套东西,用到别人身上。 原主原本的人生,也正是从这一步开始,越走越偏。 一个小时候长期被欺负的人,学会了怎么欺负别人,他比一般人更知道刀该往哪里扎才最让人不敢反抗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后来给别人的那些难堪和压迫,很多都是照着自己曾经最难受的地方去下的手。 他从一个小时候被堵在厕所里挨巴掌的孩子,长成了另一个会把人堵在角落里不让对方好过的人。 让原主彻底烂掉的,是在许洋被霸凌半年后,陆志东找来了。 这些年陆志东混得很差,酒没少喝,事没少折腾,听人忽悠去做过点小生意,最后不但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人到中年,工作没个正经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身边那些狐朋狗友散的散躲的躲,谁都懒得再搭理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说了周丽这些年居然把烧烤店做起来了。 陆志东出现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见面先拍原主肩膀,笑着喊他名字,说长高了,也长得像他。 接着请原主吃饭,给他买东西,偶尔塞点钱,像是真的想把这些年缺的父爱一点点地补回来。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父亲虽然打周丽、砸家、发酒疯,可对自己,似乎始终“还行”。 当陆志东提出想要复婚的时候,原主没怎么犹豫,就站了他。 他说别人都有爸爸,为什么他没有。 他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总会变。 他说周丽太自私,只顾自己,不顾他这个儿子。 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忍的? 周丽不同意复婚再一次被陆志东打时,原主就在旁边。 可他没有站出来制止。 后来周丽想跑,原主还帮着看着门,通风报信,不让她走。 因为在他心里,陆志东回来了,家终于“完整”了。 他隐隐松了口气,陆志东出现,给了他一种“以后终于有人能压住我妈”“终于没人天天管我”的可能性。 周丽也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心死的。 她原本拼了命把原主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就是想给他一个健康一点的生活。 可到头来,原主亲手把她又推回了地狱。 她被打得越来越惨,店里的生意也顾不过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她没心思再盯原主的成绩,也没心思再管他是不是又晚睡、是不是又去打游戏。 原主觉得轻松了很多。没人管,他反而更自由了。 他开始不去上学,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整个人慢慢陷进了那台电脑里。 现实里没人再拦他,虚拟世界里有人一直等着他上线,等着他带,等着他赢。 他以为那是最舒服的日子。 直到最后某个深夜,他又一次通宵打完游戏,屏幕的光照着他发白的脸,耳机里队友还在喊,桌上的外卖盒和空饮料瓶堆了一片,房间里闷得透不过气。 他心口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却还放在鼠标上,没有立刻松开。 像是还想再开下一把。 可这一把,他没能开成。 第10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4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与安才走到家附近那条街。 这片是老城区,巷子窄,楼旧,但很是热闹。街边有小孩追逐打闹,也有骑电动车的人呼啸着从身边擦过去。 拐过街角,陆与安一眼就看见了周丽开的烧烤店。 这个点正是忙的时候。 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有人正扯着嗓子喊“老板,再加两串腰子”。 周丽站在炭炉边翻串,身上系着围裙,头发被随意盘在脑后,额前的几缕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一边看火,一边记单,动作很快,但脸上有明显的疲色。 陆与安走了进去。 周丽刚往烤网上撒好调料,看见他回来了,皱了下眉。 “怎么现在才回来?她语气中透着担心,”不是六点就放学了吗?” “同学找我帮了个忙。”陆与安道。 “手机也不知道发个消息。”周丽数落着,目光却关切地在他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见他衣服整齐,脸上也没伤,她才把视线收回去,朝里面扬了扬下巴。 “饭给你留了,在后头桌上,趁热吃。” 陆与安“嗯”了一声,拎着书包往里走。 店里收银台边上有张小方桌,平时不接客,专门给周丽自己和陆与安吃饭用。 桌上放了一个很大的保温饭盒,打开后里面的菜有青椒炒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烤鸡翅。 又有人喊:“老板娘,再加两瓶啤酒! “来了!”周丽应了一声,回头路过陆与安这桌时,顺手把两串刚烤好的牛肉放进他饭盒里。 “趁热吃。吃完就回去,今天作业多不多?别又拖到半夜。” 说完还没等陆与安回答,人就又忙活去了。 周丽不是那种会把“我都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母亲。 她只是把饭做好,把学费交上,把电脑给他买回来,再一边骂一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陆与安吃了几口,目光落在了在炭烤炉前忙碌着的身影上。 周丽大概是累狠了,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发干全是死皮,她其实还不到四十岁,发丝就已经掺着好几缕银白。 她手稍微一空下来,就会下意识揉一下后腰,应该是站久了腰发酸。 有人说话大声一点,她肩膀会本能地绷一下,但很快又松开,继续做事。 吃到一半时,周丽路过这里又问了句:“饭够不够?” “够。”陆与安回。 “鸡翅吃了没?” “吃了。 “米饭不够自己添,柜台上电饭锅里还有。” 她一边说,一边还在往单子上写东西,头都没完全转过来,说完又立刻去招呼客人。 过了一会儿,陆与安把筷子搁下,拎起书包往外走。 身后又传来周丽的声音:“钥匙带了没?” “带了。” “回去别一直抱着电脑。” “嗯。” “我回来要是看见你灯还亮着…” “知道了。”陆与安这句接得有点快,带着点少年人不耐烦的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敷衍我。”周丽嘴上嫌弃,却还是走到他面前,把刚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往他这边一塞。 “冰箱里最后一瓶,拿回去喝。”“走吧,别杵这儿挡路。” 陆与安“嗯”了一声,拿着酸奶边走边喝。 家就在店后面不远,从烧烤店回家,步行也就三四分钟。 是一套小两居,墙皮好些地方已经掉了,有些破旧,但已经比最开始的地下室和后来的城中村单间,好太多了。 到家后陆与安先把今天的作业掏了出来。 不管后面要做什么,他现在首先还是个高二学生。 原主底子还在,高一能稳进年级前十,说明这具身体本来就有足够的学习能力,很多东西捡回来不会太难。 等最后一科收尾时,墙上的钟已经走到十一点半。 陆与安把卷子和练习册收好,才终于抬头,看向桌子另一边那台电脑。 白色海景房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耳机,配得都不差,放在这间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扎眼。 电脑启动的很快,桌面上的东西很乱,最显眼的位置上是原主最爱玩的游戏图标,壁纸也是原主最爱玩的角色海报。 陆与安没立刻点开游戏,而是先把桌面上几个最碍眼的软件位置稍微整理了一下,再把文档和学习资料单独拖进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原主最常玩的那个游戏。 刚登陆上去不久,好友消息就一条条弹了出来。 【五排缺一个,快点】 【今晚冲分啊?】 【陆哥,你起床了?】 陆与安果断下线,换了另一个号登录。 他先点进去了训练场,随便试了几枪。 这具身体的手感确实很好,原主打游戏反应速度很出色。很多动作已经练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多想,手自己就能接上。 陆与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再继续往下打,只把游戏界面来回切了两次,又随手点开了几个原主以前胡乱收藏过的视频和网页。 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 游戏攻略、外设测评、配置贴、论坛水帖,什么都有。 中间夹着几个不太起眼的页面。 陆与安扫了一眼,手指点了点,把其中两个页面存进了收藏夹。 原主过去沉迷的东西,未必不能重新用起来。 重点不在于它是不是游戏,而在于他准备用它做什么。 陆与安随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草稿本。 纸页翻开。 他低头,在最上面空白的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了键盘旁边。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陆与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七分。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把手机放回去,顺手往上扯了扯被子,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丽回来了。 第10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5 陆与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门外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他坐起身,靠在床头醒了会儿神,才掀被下床。 一拉开房门,热气和饭香一起扑了过来。 周丽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醒了?” “嗯。” “快去洗漱吃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陆与安洗漱回来后坐下吃了几口。 周丽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两眼,还是没忍住开口:“昨晚几点睡的?” “没几点。” “没几点是几点?” “忘了。” “你现在高二了,别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电脑给你配了,不是让你抱着玩命玩的。” “嗯。” “你说学编程,我不懂这个,也没拦你。”周丽伸手把那盘肉往他面前推了推,“但你别糊弄我。你真想学,我砸锅卖铁都给你供,你要是拿这个骗我,回头成绩掉得一塌糊涂,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陆与安伸手夹了一筷子肉。 “还有,晚上少熬夜。你现在长身体,天天白天蔫得跟没魂一样,像什么样子。” “嗯。” “别老嗯,听进去没有?” 陆与安低头扒了口饭,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听进去了。” 周丽这才满意一点,这小子人还是那副欠欠的样子,不过今天还算听话,说什么都应了。 “下午我得去店里备串。”吃完饭后,周丽起身收拾碗筷,“你要是出去,记得带钥匙。别在外头瞎晃到太晚。” “嗯。” “今天把作业写一点,别周天晚上又跟要命一样补。” “知道了。” 周丽端着碗筷走进厨房,还不忘来一句:“电脑少玩点。” “……” “听见没?” “听见了。” — 周六周日放假两天,午饭后没多久,陆与安便出了门。 公交车换乘地铁,下车又走了十分钟,到了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商圈。 昨天在网上查了,这里五金机械、丝杆、导轨、机电产品什么都有。 陆与安在里面翻翻找找连带砍价,等他出来的时候,书包明显沉了不少。 回家之后就没再出过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摆了一堆东西。 周丽不知道自家孩子在捣鼓着什么,不过每次回来的时候见陆与安屋里的灯都关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孩子能早睡就行。 周一。 陆与安到教室的时候,许洋已经在了。 许洋的座位在他前面一排偏左一点的位置,他刚进门,许洋便把头直接低下去了,手里拿着笔假装在写字,实际上半天没挪动位置。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老师进门的时候,教室里还闹哄哄的。他把书本往讲台上一放,敲了敲桌子,底下很快安静下来。 开学这一个月,陆与安状态有点飘,他一直没腾出手细抓。现在月考成绩出来了,是时候了。 上课讲到一道二次函数题时,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后排。 “陆与安。” 陈老师敲了敲黑板:“你说一下。” 陆与安把手揣进口袋里,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黑板,把答案说了出来。 陈老师听完,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只点了点头:“坐下。” 说完转身继续讲题,不过心里略微放松了些,这小子今天总算听课了。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了出去。 “陆与安,来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哦~”的起哄声,赵鹏还仰着头在后排吹了个口哨,被陈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办公室。 陈老师拿出陆与安的卷子放在桌面,示意他坐。 “最近状态不太对,怎么回事?” “没怎么。” “没怎么,成绩能往下滑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种学习态度。” 陆与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前阵子玩得有点过了。” 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陈老师听得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得先兜两个圈子,没想到居然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知道过了就行。”陈老师看着他,“老师知道你很聪明,但现在高二,不是高一了,后面的任务只会越来越重,该好好收心了。” “嗯。” 陈老师语气缓和了些,“家里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有。” 陈老师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他带班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学生一时贪玩,而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让学生没了学习的心思。 现在看陆与安这状态,虽然不算多积极,但至少人是清醒的,没有那种明显失控的苗头。 “行吧。”陈老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下次月考别再给我考成这样。” “知道了。” “回去吧。” — 刚出办公室门,赵鹏和王星泽便一左一右凑了上来。 “陆哥,老陈找你干啥?” “还能干啥,警告我好好学习。” 赵鹏一下乐了:“我就说吧,老陈最近看你看得可紧了。” 王星泽也笑:“那你惨了,老陈这人盯上谁谁倒霉。” 赵鹏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陆哥,你周五晚上怎么上一半就下了?我俩等你半天。” “有事。” “周六周日两天也没见你上啊。”赵鹏一脸怀疑,“不会真被老陈教育得改邪归正了吧?” 陆与安扯了下嘴角,“想什么呢。” “那今晚来不来?”赵鹏眼睛一亮,“我新学了个点位,晚上带我俩冲一波呗。” 陆与安走回座位坐下,手里转着笔:“作业写完再说。” 赵鹏:?? 王星泽:??? 两人一脸见鬼地看着他。 陆与安懒得理他们,继续道:“老陈刚警告完。今晚谁要是再拉我打到半夜,回头我妈知道了,直接把锅扣你们头上。” “不是吧陆哥,你还怕阿姨啊?” “废话。”陆与安眼皮都没抬,“你不怕你去挨揍。” “那行,今晚先把作业糊弄完,八点半上线?” “再说。” “靠,又是再说。” 嘴上这么吐槽,赵鹏明显还是挺高兴。 今晚大概率能约上,可以上分了嘿嘿。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抢食堂的、冲小卖部的、回家的,前后门一下全堵了。 陆与安没急着动。 前排的许洋明显也没急着走,书收得特别慢。 犹豫了半天,许洋还是抱着饭卡,慢吞吞转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陆、陆哥…你去食堂吗?” “去。” “那,那我也去。” 说完这句,许洋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蠢,脸一下涨红了,赶紧低头站起来,生怕被嫌烦。 结果陆与安也没说什么,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许洋都很紧张。 他走快了怕显得奇怪,走慢了又怕挡路,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努力假装自然但完全不自然的状态。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许洋握着筷子,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陆哥,你今天数学答得挺厉害的。” “嗯。” “老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嗯。” “陆哥你要是认真学,应该还能回到之前的成绩。”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 许洋立刻闭嘴,筷子都差点掉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话多得好像在找死。 结果陆与安盯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你动手能力是不是挺好?” 许洋一愣:“啊?” “你平时不是总爱捣鼓那些模型、拼装的小玩意儿吗?手动得挺快。” 许洋脸上先露出一点茫然,又很快点头:“还,还行吧。” “会焊东西吗?” “会的。” “那就行。”陆与安抬眼看他,“跟我混,罩着你。” 许洋更懵了:“啊?” “以后跟我混。”陆与安低头夹了块排骨,又重复了一遍,“我罩着你。懂?” 许洋:“……”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脑子空了两秒,连筷子都忘了动。 “怎么,不乐意?” “没,没有!”许洋一下回神,赶紧摇头,“我,我愿意的!!” 第10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6 “跟我混,我罩着你。”这句话要是换个人说,许洋大概只会更害怕。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男生嘴上说的“罩着你”实际意思是“你以后必须得无条件服从我。” 他们接近你就是为了拿你当软柿子捏,要么图钱,要么图个乐子。 有些人拍着肩膀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会在走廊里把你堵住,让你交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又或者让你花钱去替他们跑腿买水买零食。 许洋小时候就吃过这样的亏。 所以他很会分辨谁是无聊想逗逗他,谁是想拿他当笑话,谁又是那种会把人一步步逼到墙角里的人。 虽然陆与安嘴很坏,语气也很拽,看起来也很不好惹,但他确实和他们不太一样。 许洋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陆与安正低头吃着饭,校服扣子最上面的解开了,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身上那股不好惹的劲儿一点没少。 那张脸长得本来就惹眼,平时在班里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比谁都要难以接近。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离自己很远。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对他说了“跟我混”。 不是拿他取乐的那种语气,看似随意但真的把他划进了自己的地盘里。 许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他从小就不太会跟那种“厉害的人”交流,那些人说话做事大多都带着点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是逗一只笨拙又好玩的宠物。 上周五的时候,陆哥在操场上找他要钱,说有个项目,以后带他赚大钱,他当时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失望,他以为陆哥也要变成他最不想要接近的那种人了。 没想到他给了六百后,陆哥只抽走了三百,还说做出点东西之后这钱算他一笔。 他盼过了周六周日,今天终于确认了,原来陆哥说的都是真的。 他高一就注意到陆与安了,只是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接近。 陆与安成绩好,长得也帅,坐在教室后排,明明经常一副懒得听课的样子,可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又总能答得出来。 打球的时候一群人围着,放学路上也总有人喊他“陆哥”。 对于他这种总站在边缘的人,对于天生站在人群中心的陆与安是有一种天然的仰望的。 高一就开始崇拜着的陆与安,居然会主动想要和他做朋友,还夸他动手能力好。 许洋越想心里越美,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还有一些零花钱的。 陆哥要是因为他没给够钱导致研究的东西中断了怎么办。 想到这,许洋有些着急了。 他想帮上忙,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想了又想,最后压低声音开口。 “陆哥。” “嗯?” “就…前几天那个钱。” 陆与安挑了挑眉。 许洋更紧张起来,他语速变得飞快:“我不是催你啊,我就是…我其实还有一点零花钱。”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那个项目还要用的话,我还能拿一点。” 陆与安看着他,吃饭的手停顿了一下。 许洋家里条件不错,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他自己手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其实没外人想得那么夸张。 家里人不缺他吃穿,也会给零花钱,可那种“给”和“在意”,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一直都很缺少的是家人的爱和关注。 这种家庭长大的小孩,别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恨不得付出自己的所有。 “先不用。”陆与安道。 “真的吗陆哥?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一点的。” “不用,等有用得上你的时候再说。” 许洋又变得呆呆的。 陆与安没再多解释,只随口补了一句:“钱留着,别跟个散财童子似的。” 这话说得有点损,可许洋听着莫名地安心了很多。 他低头“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食堂里吵吵闹闹,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张桌子上,一个总是缩着肩膀的小胖子,正因为一句 “跟我混”,悄悄高兴了整整一个中午。 — 周一的课总是最磨人,数学卷子刚讲完,英语老师又发了两张练习,班里顿时哀嚎声不断。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起,赵鹏和王星泽书包都没来得及背好,先把人堵住了。 “陆哥,八点半不见不散。” “陆哥,求带飞。” “嗯。”陆与安把桌上的卷子塞进书包。 赵鹏顿时来了精神:“真来啊?” “嗯。” “我靠,那今晚稳了。” 王星泽笑话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开局三分钟先死一个的也是你。” “滚滚滚。”赵鹏不服,“我那叫给信息。” “你那叫送人头。” “你懂什么,信息位懂不懂?我死了至少告诉你们人在哪儿。” “那你倒是用语音说啊,光在麦里喊‘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一路拌嘴,跟着陆与安往校门口走。 陆与安走在中间,听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贫,没怎么接话。 许洋背着书包慢吞吞跟在后面,离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保持着一个能跟上但不会太近的位置。他低着头看路,偶尔抬头瞄一眼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又很快移开视线。 拐弯的时候,赵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许洋。 “哟,胖子,你也在啊。”赵鹏随口说了一句。 许洋的肩膀缩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赵鹏没在意,转回去继续跟王星泽拌嘴。王星泽倒是多看了许洋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走到分叉口时,陆与安像是随意似的偏了下头,看了许洋一眼。 许洋立刻站直了。 陆与安收回视线,跟赵鹏他们说了一声“走了”,往左拐进了巷子。 赵鹏在后面喊:“晚上记得上号啊!” “知道了。” 许洋站在原地,看着陆与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才跟着赵鹏他们往公交站走。 赵鹏和王星泽还在说游戏的事,谁也没注意他。 许洋上了公交车,找了个人少一点的位置扶着栏杆,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陆与安刚才那一眼,他看到了。 陆哥好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丢。 这个念头有点傻。 可他下车后一路走回家,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第10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7 晚上八点半,陆与安准时上号。 耳机一戴上,那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陆哥!!!” “你终于来了!” “快快快,开开开!!!” “我跟王星泽刚刚又被打烂了,再不开你真要给我们收尸了!” 赵鹏那破锣嗓子一响,整个耳机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与安单手点开竞技模式:“你们俩菜得还挺稳定。” “你这话就过分了啊。”赵鹏立刻抗议,“我今天手感其实很好,就是差个指挥。” 王星泽冷笑:“你那不叫手感好,你那叫死得有节奏。” “滚。” 匹配成功。 “A大A大,他们肯定打A。”王星泽在语音里喊。 陆与安跳拉出去,开枪,颗秒。 “卧槽,陆哥你这枪也太准了吧!” “右边右边右边!!” “我知道。”陆与安道。 “不是,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菜。” “……” “你闭嘴吧,人家是脑子和手都在线,你只有嘴在线。”王星泽笑得不行。 赵鹏气得骂了一句,下一秒又被对面一枪带走,顿时更崩溃了。 第一局打完,赵鹏已经开始认命地喊“陆哥牛掰”。 第二局,对面有个狙击手很烦,蹲在B点二楼,露头就是一枪,王星泽冲了三次死了三次。 “爹的,这个人太阴了,”王星泽在语音里骂,“我每次刚露头就被秒了。” “你别从正面冲,”陆与安说,“从B通绕,他那个位置看不到B通。” “真的假的?” “试试。” 王星泽换了路线,从B通摸过去。那个狙击手果然还在二楼瞄着正面,完全没注意到侧面摸上来的人。 王星泽一梭子把他带走了,在语音里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还是我陆哥厉害!他怎么每次都蹲同一个地方啊?” “嘿嘿陆哥真强,你这脑子要是用来学习,早就年级第一了。” “闭嘴打你的。” “呜呜呜~” 三局打完,时间正好十一点二十七。 “再来一把!”赵鹏立刻道。 “最后一把,真最后一把!”王星泽也跟着喊。 “下了。”陆与安说。 “啊?!” “不是吧,这才几点?” “十一点半。”陆与安看了眼右下角时间。 “十一点半怎么了?”赵鹏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嗨起来,嗨起来!”王星泽充当气氛活跃组。 “你明天不上课是吧?”陆与安问。 “…那倒不是。” “那就下线。” “陆哥!”赵鹏还想挣扎,“你不能每次把我们手感带起来就跑,这样很不道德。” “嗯。”陆与安淡淡道,“我就这样。” “…” 王星泽在那边笑得差点呛住。 赵鹏哀嚎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与安退出队伍。 耳机里一下子清净了。 陆与安摘下耳机,顺手关掉游戏界面。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打开浏览器又查了些资料。 先查了下二手平台上零零碎碎的拆机件价格,还有一些别人分享的简单项目和低成本方案。 笔记本摊在桌上,他随手记了几笔:编码器型号、舵机联动、接线方式、几个关键参数。 他正准备完全列出下一步要买的零件清单。 钥匙转进锁孔里的声音。 陆与安“啪”地一下按灭了台灯,飞快将鼠标移到浏览器右上角,关掉所有标签页,关机。 再将笔记本合上,和笔一起扔进抽屉。 电脑屏幕黑下去之前还顽强地亮了两秒,系统界面慢吞吞转了一圈,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陆与安盯着那行正在关机的字,觉得这玩意儿真挺欠揍。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到位的声音,“咔嗒”一声。 陆与安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床边,关闭房间大灯,鞋一踢,整个人翻上床,被子扯过来盖到胸口。 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秒停顿。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门开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外头传来周丽换鞋的声音,塑料袋轻轻放到桌上,接着是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大概是累了一天,终于到家了。 陆与安闭着眼躺着,听得一清二楚。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刚才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查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困,脑子还清醒得很。 可这会儿一躺下,听着外头那点熟悉的动静,反而真有点困意慢慢涌上来了。 周丽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动作很轻很轻。 陆与安忽然有些想笑,半夜听见家长回家还得飞快关灯装睡这事还是头一次。 刚才那一通操作,跟做贼似的。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周一刚把课本翻开,转眼就又到了周五。 陆与安照常上课、写作业、吃饭、打游戏、查资料、睡觉,许洋不知道为什么从周二开始每天都会给他桌子上放一瓶牛奶。 许洋这一周,心情一直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既紧张,又期待。 周五最后一节,许洋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在想周末的事。 周二的时候陆与安说“周末有空来我家”,那天晚上回去以后,许洋几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 他第一次去朋友家玩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还特意发了个帖子问了大家。 他甚至连穿什么衣服都想过,还有鞋要不要擦一下,去了之后是先换鞋还是先打招呼,陆与安家里会不会有人在,他要不要顺路买点什么带过去… 但陆与安再没提过这件事。 他是不是忘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许洋一开始还告诉自己,不着急,等快到周末了自然会说具体时间。 可现在已经周五最后一节课了,再不说,就真的快来不及了。 许洋低头盯着卷子上的一个选项,眼睛看着字母,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哪怕只是很小心地问一句:“陆哥,明天几点见啊?” 但他又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陆与安说“哦那个啊,算了”,那他连这点期待都没有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说:“这道题选C的原因很明显,前面已经给了转折提示词…” 许洋思绪飘得很远。 要是陆哥真忘了,那他明天是不是就该装作自己也忘了? 别提,别问,别让自己看起来像很在意,这样至少不会太丢脸。 但他真的好想去朋友家做客啊。 想到这,许洋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陆与安正左手撑着头,右手转着笔,低头看卷子。 看起来吊儿郎当,但陆哥不像那种会故意拿人开涮的人啊。 他说话虽然有时候损,可答应过的事,都没含糊过。 想到这里,许洋又稍微安心了一点。 安心归安心,紧张和期待还是一点没少。 他低下头,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忽然,有个小纸团从后面轻轻砸到了他的胳膊上。 纸团皱巴巴的,明显是随手从草稿纸上撕下来揉的。 他心口重重一跳。 英语老师这会儿正背对着黑板写句型,前排同学也都低着头,没人注意这边。 许洋小心翼翼把纸团拿起来,藏在课本下面,慢慢摊开。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写得有点潦草: 【明天上午十点。】 【别迟到。】 许洋嘴角轻轻上扬,整个下午悬着的那颗心慢慢落了回去。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笔袋最里面。 然后才重新低头看题。 这一次,他终于能把字看进去了。 第10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8 许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多分钟。 他抱着一盒饼干站在昏暗老旧的楼梯口立正发呆,快到时间了,赶紧把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又低头看了眼鞋,确认自己来的路上没被踩脏。 做完一切工作准备就绪后,又看了眼手机时间,十点整。 许洋上前走了两步,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 拖鞋踩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周丽一开门看着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腼腆的笑。 “你找谁呀?”周丽问。 “阿,阿姨好。”许洋举起双手把手里的饼干盒往前递,“我叫许洋,是陆与安同学。陆哥让我今天过来的。” “哦!同学啊!”周丽一下就笑了,这还是陆与安第一次喊同学来家里玩。 她赶紧把门拉开,招呼许洋进门:“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干什么。” 许洋动作拘谨得不行:“阿姨,这个给您。”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呢,下次可别带了啊。”周丽接了过去,放在柜子上面,从鞋柜里给他翻了双拖鞋。 “穿这个。与安还在屋里呢,你先进来坐,我喊他。” “没事阿姨,我等一下就行。” “那也先坐,与安快出来,你同学来了。”周丽边喊边往厨房走去,“你喝水还是饮料?阿姨给你拿。” “水,水就行。” “行。” 许洋换好鞋,抬头的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个家。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电视,一张餐桌,几个红色塑料凳,看着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 一眼就能看见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下面还摆着几盆他说不出名字的有红叶子和绿叶子的绿植。 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许洋转身一看,厨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头灶台上擦得锃亮,陆与安的妈妈在背对着他切什么东西。 许洋双腿并立坐在沙发边缘,头低下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家装修很漂亮,地板亮得能照人,沙发和茶几都贵得离谱。可很多时候,他回家一推门,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在吹。 阿姨会把饭做好,爸爸妈妈不一定回来,哥哥忙哥哥的,谁都顾不上他。 他在自己家里,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回房间关门睡觉或者做一些他感兴趣的手工活。 陆与安家虽然小,但是很温馨,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 周丽端着一杯水出来,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来,喝水。你们这年纪是不是都不爱吃水果?先放这儿,一会儿谁想吃谁拿。” “谢谢阿姨。” “别客气。”周丽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看着真乖,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 说着又朝里头喊了一声,“陆与安,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又睡去了?同学都来这么久了,快出来。” 房门咔哒一声。 陆与安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件黑色T恤,头发还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点没睡够的懒散。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许洋,语气还是那样,拽拽的,“来挺早。” 许洋立刻从沙发边站起来:“我…我怕迟到。” 陆与安嘴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偏了偏头:“进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许洋连忙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丽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周丽朝他笑了笑:“去吧,你们玩你们的,中午别走啊,阿姨做饭。” “阿姨,不用麻烦。”许洋下意识拒绝。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没什么忌口的吧?”周丽问。 “谢谢阿姨,我什么都吃。” 许洋刚进门,眼睛就亮了。 屋里桌上放着几盒拆开的零件袋,还有螺丝刀、胶带、几根长短不一的线、金属支架、小塑料盒、螺丝和一些他认不全的东西。 床边地上也放着一个敞开口的小纸箱,里面也是零零散散的小零件。 “陆哥,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陆与安走到桌边,把一根掉下来的线拎起来,随手放回去,“看什么,进来。” “哦哦。” 许洋赶紧迈进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新鲜。 “这是什么啊?” “先别问。”陆与安拉开椅子,自己坐下,又把旁边那张折叠凳踢给他,“坐。” 许洋接住凳子,老老实实坐下,眼睛却还在桌上转。 “你先帮我个忙。” “好!”他答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错过什么。 陆与安伸手把桌上一小捆线和一块金属支架推过去。 “把这几根线按颜色分一下,别缠一起。这个支架先给我扶住,我把螺丝拧上。” “行。” 许洋动作很是利落,线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被他一根根理顺,那块小支架他扶得也稳,角度偏了还能自己调整一下,不用人提醒。 陆与安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 许洋的动手能力确实很不错。 屋里只剩下零件碰在一起的轻响,偶尔还有螺丝刀拧紧时“咔哒”一声。 时间过得特别快。 一开始许洋还时不时问一句“这个干嘛的”“这个装哪儿”,到后面问得越来越少,基本上陆与安说一句,他就能跟上一步。 “递我下那个M1.6螺丝。” “这个?” “嗯。” “这线我先给你穿过去?” “行。” “这边要不要压一下?” “压。” “好。” 两个人第一次合作,还挺有默契,很快就有模有样。 中午的时候,周丽在外面敲了敲门:“出来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知道了。” 两个人再忙活了几分钟工作收尾,陆与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肩膀,“走吧,先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四菜一汤,青椒炒肉,红烧排骨,香菇滑鸡,炒青菜,冬瓜蛤蜊汤。 许洋坐下以后还有点拘谨,筷子都拿得小心。 “别客气啊。”周丽给他盛了碗汤,“在阿姨这儿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夹什么。” “谢谢阿姨。” “谢什么。”周丽笑着看了眼陆与安,“他平时在家吃饭跟土匪似的,我还怕你嫌他呢。” “妈?!” “怎么,我说错了?” 许洋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明显是在憋笑。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别憋死。” 许洋这下是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收敛,拿起碗低头喝汤。 气氛一下就轻松了不少。 周丽做饭手艺很好,尤其是香菇滑鸡,鸡肉嫩滑,香菇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鲜香浓郁。 许洋本来想克制一下,结果吃着吃着,筷子就没停下来。 周丽看在眼里,嘴角一直带着笑。 “你多吃点。”她顺手又给许洋夹了块排骨,“你们这个年纪长身体,吃得下是好事。” “阿姨,够了够了…” “够什么,男孩子饭量大点正常。” “他是真能吃。”陆与安在旁边淡淡补刀。 许洋:“……” “陆哥你别造谣。” “你第三碗饭了。” “那,那是阿姨做饭太好吃了。” 周丽一下笑出声:“这孩子嘴还挺甜。” 许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低头继续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许洋吃到后面,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饭后周丽重新切好一盘水果,往桌上一放:“你们玩你们的,碗我来收,下午饿了自己出来拿吃的。” “阿姨我帮…” “你别动。”周丽直接把他按回去,“好好和与安玩去。” 第107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9 下午再回房间,许洋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一上午来带着点来别人家做客的拘谨,吃完这顿饭后,许洋整个人都自然多了,进屋后不再缩手缩脚,坐下就主动把上午弄到一半的东西接过来继续弄。 下午六点多,桌上的东西已经基本成型了。 有底座,有支架,有能抬起来的一节“手”,最前面还装了个很粗糙的小夹口,虽然看着丑,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是不是…”许洋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机械臂?” “还行,不算太笨。” “我靠,真是机械臂?!”许洋震惊得爆起了粗口。他很喜欢做手工,但只局限于高达模型安装、拆装小型家电等。 他还爱看那些网上的视频。看别人模型拼装、自制机械手臂、焊电路板、制作机甲,这些视频他能刷一晚上。 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也能试着做一些机器人类型的就好了。 但他从小就笨,这些看起来太复杂了,他总觉得自己不行。 没想到他今天跟着陆哥一起拧螺丝、理线、固定支架,一点点帮着拼出来了一个略微粗糙的机械臂。 许洋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原本只存在于别人会做的东西,突然被拖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桌上摆成这样了,不然你以为是电动衣架?”陆与安怼了他一句。 许洋挠头笑了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哥,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陆与安往椅背上一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桌上那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以后能赚钱。” 许洋愣了愣。 “你以为我跟你说‘入股’是在逗你?” “那,那它以后能干什么?” 陆与安也没卖太久关子,“最开始想到这个,是因为我妈。” “阿姨?” “嗯。”陆与安继续道:“她不是天天在烧烤店里忙活么。手上的活很多全靠自己机械性重复劳动。” “我就想,能不能先弄个东西,把那些最费手又磨人的活先接过去。” 许洋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点点睁圆:“比如?” “比如固定反复动作,得一直盯着、一直翻、一直夹的那种,先从这种简单的开始。” “可是…”许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就算能翻串,也不至于靠这个赚钱吧?” “谁说只翻串。烧烤只是最开始能试验的场景。真要做出来,后面能干的活多了去了。”陆与安说,“高温危险的活、对东西有持续稳定要求的场景,又或者人手不方便伸进去的地方,这些都可以。” “不过,关键是我得想办法让它在复杂的信息里快速判断、做出反应。” 许洋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嘴巴都成了一个O形。“再然后呢?” “再往后,如果它够灵活,够快,够聪明。那它就不只是个会干活的机械臂,它可以是一只真正的机械手。” “就是跟人的手差不多那种?” “差不多。” “我靠!!!” 许洋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好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电影里那种高科技义肢,新闻里偶尔刷到的残疾人辅助设备,刷过的游戏推送视频里那些看着特别帅的机械手套机械义臂!!! 他越想越觉得热血上头。 “那要是真做出来!” “辅助、抓取、稳定、跟手、精细动作,都是往后慢慢迭代的事。”陆与安打断他,“你先别把自己听上头了,现在这玩意儿连站稳都费劲。” “……” 许洋被他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噎了两秒。 但随即更兴奋了:“陆哥!你怎么这么厉害!你的脑子,我的脑子,好像不一样。” 陆与安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像是默认了。 “你以为我这阵子老打游戏,是白打的?” “啊??”许洋满脑袋问号。 “有些东西你坐教室里学不到,得自己练。” “反应、预判、追踪、手感、空间感。这些东西,放游戏里叫枪法。放机器上,就叫控制。” “你打游戏的时候,不是得看着人从哪冒出来,往哪边走,速度多快,自己该怎么跟吗?” “听声辨位、判断距离、猜他下一步往哪绕,这些不都是天天在练的东西?” 许洋其实没听太明白,他不打游戏,但听陆与安这么一说,觉得特别有道理,连连点头。 陆与安继续往下忽悠。 “以前我只是把这些用在了游戏里,现在换个地方用而已。” “你在游戏里听见脚步,是不是得分方向、分远近,猜他是不是往你这边靠。” “地图上少了一个人,你是不是得想他绕哪去了,下一步会干什么。” “这些东西,放在游戏里,是你会不会打。” “放在机器上,就是它会不会自己捕捉判断、自己动。” 许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与安拍了拍他的脑袋:“醒醒。” 许洋这才回过神来。 这么厉害的东西,陆哥不找别人,只找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信任啊! 但他却还怀疑过陆哥,在陆哥第一回找他要钱时只给了六百,而且刚才还问陆哥这个东西能做什么。 许洋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秒。 唉,许洋,你真该死啊! 许洋很想抬手再拍自己脑门一下,让自己清醒点。 醒醒。 这可是最早入股! 他要是现在不上船,以后发达了,他都没脸说自己是第一批! 想到这,许洋咬了咬牙,直接开口:“陆哥,我还有钱。” “多少?”陆与安看了他一眼。 许洋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像说什么大秘密: “我卡里还有十万块钱,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现金也有点,我都给你。” “陆哥,求带!!!” 第108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0 陆与安笑了一声:“你是真敢投。” 许洋生怕他反悔似的,急忙又说道:“陆哥,我不是乱投。我是真觉得你能做成,我这叫有远见!”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特别有道理,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不然就要错过被带飞的机会了。 陆与安眼中含笑,这小胖子真好忽悠,都不用别人多说,自己脑子里就先把逻辑补全了,属于被人买了都能主动问一句手续费是不是需要他出的那种。 “行,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勉强收下吧。” “真的?”许洋问。 “废话,你以为谁的钱我都收?” 许洋顿时心花怒放。 嘿嘿,陆哥只收我的钱!! 他开始幻想着以后别人都排队求他讲创业史的场景,而他,只需要轻飘飘地说出一句,不过是慧眼识英雄罢了。 许洋思绪越飘越远,飘到了敲钟现场。 大屏幕上金光闪闪写着公司名字,台下全是闪光灯。 数不清的记者举着话筒挤过来:“许总!许总!请问您当年第一笔投资是多少?” 他嘴角一勾,云淡风轻:“三百。” 记者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财经媒体当场连夜出稿:《从三百块到百亿帝国:传奇投资人的封神之路》。 想到这里,许洋差点把自己给帅晕过去。 结果下一秒,“啪”地一声,一张纸拍到了他面前。 陆与安语气嫌弃得不行:“想什么呢,笑这么傻。” 许洋:“……” 采访专栏、敲钟现场、百亿帝国,瞬间原地爆炸。 他被一巴掌从商业传奇拍回了城中村小卧室 “先学这个,给你布置的任务。”陆与安道。 许洋低头一看,瞬间晴天霹雳。 “啊??” “啊什么。”陆与安啧了一下,“你还想白躺着分钱?” 纸上列着几本书名:《高等数学》、《线性代数与空间解析几何》、《自动控制原理》、《机器人学导论》、《机器人学建模规划与控制》、《ROS2机器人开发》。 下面还有一行字:不会的先记下来,别一上来就问,显得你很废。 完了。这是真要学啊。 “陆哥…”许洋艰难开口:“这个是不是有点多?” “哪里多了?你以为做这玩意儿靠许愿?” “我怕我看不懂。而且高数是不是大学才要学的?我们不是做机械臂吗,为什么要学高数呀?我连高中课本都看不太懂…” “看不懂就多看两遍,打基础懂不懂?数学是一切学科的基础。” “那两遍也看不懂呢?” “那你就争取别让我后悔收你这笔钱。” “呜呜呜,我学。” “嗯。” “我回去今晚就学。” “嗯。” “学不明白我不睡。” “…倒也不用这么拼命。” “要的。”许洋郑重点头,“我不能拖团队后腿。” “……”,陆与安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一不小心把人忽悠过头了。 — 周日一早,许洋揣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了陆与安家中。 他一路上都紧张得不行,把书包背在胸前,走路都下意识护着胸口,活像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款。 陆与安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小胖子正紧紧抱着胸前的书包。 “你背炸药包来了?” 许洋一下就紧张了,把书包抱得更紧了点,“没,没有。” “那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我怕掉了。” 陆与安斜歪着身子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开口:“进来。” 许洋赶紧钻了进去。 抵达陆与安房间后,许洋先左右看了一圈,把窗帘拉上,才像做贼一样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张银行卡和几十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陆哥,这是我目前能调动的全部资金。” 陆与安:“……” 怎么搞得和秘密组织交接一样? “卡里十万,现金三千六百五十七。昨天我还把书里、抽屉、书包夹层都翻了一遍,应该没漏。”许洋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请组织验资”五个大字。 安静几秒后,陆与安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你有病吧。” 许洋刚酝酿好的“少年投资人首次出手”氛围瞬间被打散了一半。 “不是你让我带的吗?”他小声辩解。 “我让你带,你就真全带?” “那不然呢?” “你不怕我卷钱跑路?” “陆哥,我相信你。”许洋很认真的回复。 陆与安伸手把卡接过,随手揣进兜里:“行,钱我收了。现金你先拿回去自己用着。” 许洋满眼感动:“陆哥,你人真好。” “从今天开始,你正式转正。” “转正?”许洋一愣,原来他之前还在考察期的吗? “嗯。”陆与安嘴角上扬,“从编外傻子,转成正式傻子。” 许洋被噎了一下,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高兴。 毕竟他转正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组织认可他了!说明他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围观群众了!他现在是项目组正式成员! “走吧。”陆与安往许洋怀里塞了一张纸,打开房门。 “去哪?”许洋低头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是采购清单。 许洋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都要买?” “嗯。” “这么多?” “这还叫多?”陆与安扬起脑袋,“你以为昨天那堆破烂能直接飞升?” “那我们去哪买? “跟我走就是了。” “现在就去?” “不然等你高考完?” 许洋立刻不说话了。他赶紧把现金塞回书包,又重新背至胸前,拿着采购清单跟上陆与安的步伐。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小声问:“陆哥。” “嗯?” “那我现在算什么职位啊?” 陆与安脚步没停,头也不回:“杂工。” 许洋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创业初期嘛,谁不是从基层干起的?等以后公司做大做强了,那他可就是元老了! 第10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1 一进入电子市场,许洋就感觉眼睛有些看不过来了。 线材、电源、小配件、舵机、开发板、零件模型,卖什么的都有,里面乱中有序。 他一般都是网购,没想到线下也有这么多东西卖。 “卧…” “别卧了。”陆与安拽了他一下,“跟上。” 许洋赶紧抱着书包跟过去。 他发现陆与安在这种地方简直像回了自己主场。 进一家店,看两眼,问型号,摸一下接口,两三句话就能把老板报的价格砍下来。 有的配件买新的,有的配件挑二手。有些能替代的就替代,不过有些看着不起眼的小零件却一定要买好的。 许洋全程跟在后面拎东西,边走边看,边看边懵,边懵边。 “这个为什么不买贵一点的?” “前期试错用,烧了不心疼。” “那这个为什么非得买这个型号?” “兼容性好,省得你以后哭。” “这个小夹子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这个…” “闭嘴,先拎着。” 许洋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继续拎东西。 从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许洋两只手提满了袋子,胸前背的书包也塞满了东西,肩膀都勒出印了。 他今天被使唤得团团转,居然还挺开心,带着一股子今天可算是长见识了的兴奋劲。 陆与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最轻的那袋东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开口:“以后放学别急着跑。” “啊?” “放学跟我回去。” “回去干嘛?” “你说呢?”陆与安瞥他一眼,“钱都投了,不干活等分红?” “好!”许洋想也没想就应了。 “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干活。” “好!!” — 从那天开始,许洋放学后就真的跟着陆与安回家了。 他给周丽交了一笔生活费,晚饭就在周丽店里吃了。 前期主要是被陆与安填鸭子似地速成补课,后面他发现,原先不懂的知识真的进到脑子里了,那些原本枯燥得要命的作业,忽然也没那么难熬了。 跟着陆与安学了一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原来学习真的有用啊。 数学算不明白,关节角度和臂展长度就全乱;物理搞不懂,力矩和电路就一塌糊涂;连英语都不是完全没用,因为很多教程和参数说明,只有英文的。 他渐渐找到了学习的乐趣,也学会了正确分配学习和工作时间。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一个多月。 学校里,陆与安依旧是那副谁都别惹我的拽样子。 陈老师每次上课看见他都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上次他和陆与安谈完心,陆与安上课确实是认真了些,每次点名问问题都能回答出来,随堂小测分数也高得稳定。 但,这小子写作业越来越敷衍了啊! 只写答案,不写过程!! 陈老师在谈心后第一次批到他作业的时候,在办公室气得血压飙升。 整页看过去空空荡荡,只有简单几个字的答案杵在那儿,明晃晃地挑衅老师的职业道德。 他上课后当场把人叫起来。“陆与安,你过程呢?” 陆与安站起来,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脑子里。” 全班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陈老师忍着火,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拍:“考试的时候你也写脑子里?” “考试我写。” “平时为什么不写?” “懒得写。” ??? 那一瞬间,陈老师是真的很想给他妈打电话。 可问题是,后面几次小考,这小子又偏偏把过程全写出来了!写得还很合规,分数也特别高。 这就让人很难受,明知道这学生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他哪儿的问题。 最后陈老师只能咬牙忍了。 等期中!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这臭小子要是还没考回年级前十,他就联系家长!狠狠地收拾他!! 对此,陆与安也有些无奈,他10点半前忙着教课和科研,十点半后还得打游戏,是真没时间把作业过程全写出来。 另一边,赵鹏和王星泽也没逃过陆与安的魔爪。 两个人本来还是一放学就来嚎“陆哥晚上上号”,结果陆哥被老陈威胁过后整个人洗心革面,不仅自己先写作业,还威胁他们不写完作业不准玩。 “以后想跟我打,先把作业写完。让我发现谁空题多,直接踢。” 两个人一开始还觉得离谱,后来发现陆与安真踢。 赵鹏第一天不信邪,随便拍了个空着很多题目的作业图片发过去应付了一下,刚上线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无情请出了队伍。 第二天在教室里差点抱着陆与安桌子腿嚎。 “陆哥我错了!”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昨晚真的把作业补完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真老实了点,每次打游戏之前先照个作业照片发过去证明自己写完了,才开始躺着上分。 虽然进步不算特别大,但至少该写的作业都认真写完了,不像以前一样随便糊弄一下。 时间慢慢往前走,天气从燥热转凉,教室里的风扇停了,傍晚回家的风里也带着秋意。 期中考试要到了。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星期,整个班都笼罩在一种临时抱佛脚的忙乱里。 赵鹏和王星泽也不敢再打游戏,上课都认真了些,生怕考完试后被找家长。 陆与安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两个还有许洋划了重点,三个人眼泪汪汪抱着书啃。 考试成绩出来后,陈老师抱着一摞卷子和成绩单,绷着张脸走了进来。 全班瞬间安静了不少。 陈老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环视一圈,板着个脸:“这次考得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没人吭声。 “有些人,平时喊得比谁都响,考完出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赵鹏:“……”被精准点射了。 陈老师本来还想再绷一会儿,目光扫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最后扫到后排某个熟悉位置时,嘴角还是没忍住上扬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硬是把那点笑压下去:“不过,这次总体比我想的要好些。” 教室里立刻有点骚动。 “真的假的?” “卧槽,老陈说‘比我想的好’,那就是还行啊!” “我突然又能呼吸了。” “你先别呼吸太早。” 陈老师抬手敲了敲讲台:“安静。” 底下立刻又老实了。 “这次有几个同学,进步非常明显。”说到这,他眼角眉梢明显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尤其是某些平时看着不太像个人样的。” 全班哄地一下笑了。 好些个同学条件反射地往陆与安那边看。 陆与安双交叉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懒得抬。 陈老师自己也笑了一下,拿起成绩单和卷子开始发,“一个个上来拿。顺便把卷子也拿走,别装死。” 赵鹏上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心虚,拿回来一看,突然猛地出声:“卧槽!我数学居然没炸?” 旁边人立刻围过去看。 “还真没炸!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赵鹏顿时挺起胸:“我陆哥亲自盯的,懂不懂含金量?” “你怎么一脸很光荣的样子?” “废话,这叫师门荣耀。” 等最后一张卷子发完,陈老师清了清嗓子。 “成绩单都拿好了,今天回去给家长签字。明天下午五点家长会,别忘了通知。” “谁要是敢不说…”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我亲自给你家里打电话。” 教室里哀嚎声一片。 “不是吧老陈!” “我妈今天心情不好啊!” “老师,咱们可以延期吗?” 陈老师拿着卷子敲了敲桌子:“少废话,开始上课。” 放学以后,校门口照旧乱哄哄的。 陆与安单肩背着书包,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走到店里,周丽正站在架子后头翻串。 陆与安抬脚走过去,从书包外侧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妈,期中考试成绩单。” “明天下午五点,记得去开家长会。” 第11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2 陆与安今天给许洋放了个假,让他提早回家给家里人嘚瑟一下成绩进步,来店里的只有陆与安一人。 周丽的手上还沾着点油,她先抽了几张面巾纸,仔仔细细把手擦了一遍,才把那张成绩单接过去。 “年级第一?!”她震惊得眼睛睁得老大。 “嗯。怎么样?”陆与安抬起下巴。 周丽又重新看了一遍,扫过各科成绩,确定没看错之后,眼角挤出了好几条细纹。 “你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陆与安得意地挑眉:“我一直都这么出息。妈,我考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奖励?” 周丽笑着隔空点他脑袋:“你别给我翘尾巴,说吧,想要什么?” “以后我想玩到几点玩到几点。” 周丽:…? “你想得倒挺美?” “我都考年级第一了,成绩好为什么还不让玩?” “你问我为什么?”周丽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你现在一天睡那点觉,眼睛本来就天天对着电脑,再熬,身体不要了?脑子不要了?你现在还长个子呢。” “那我考这个第一图什么?” “图你妈高兴。” “你高兴完了,总得给点实际奖励吧?” 周丽被他这副欠样气笑了:“奖励你等会多吃半碗饭。” “就这啊?”陆与安看着她这副眉眼都舒展开的样子,忽然笑了下:“行吧。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先放你一马。” ?? 周丽抬手就想抽他,陆与安已经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打开冰柜捞了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少喝点碳酸饮料啊!”周丽冲他喊了句。 “我就喝。”陆与安说着又喝了一口。 “滚蛋。” “行,那我走。” “赶紧滚进去吃饭!” “得嘞!” “还有,别仗着考得好就想翻天,晚上回去该写作业写作业。” 陆与安头也不回:“知道了,本年级第一心里有数。” 周丽手上还拿着那张成绩单,又看了好几眼,等回过神来烤炉上的菜都已经有焦糊味了。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把烤糊的菜全丢进垃圾桶,接着将那张成绩单小心地放进了收银柜台抽屉的最深处。 陆与安吃着吃着,碗里突然多了两只烤鸡腿,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周丽转身回烤炉前的背影。 周丽晚上提前关了店门,隔壁卖沙县小吃的老板看她动作利索,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丽一愣:“有吗?” “你嘴都快咧耳根后头去了。” — 回家的路上,周丽路过水果店还停下来买了些蓝莓。蓝莓比较贵,平时她都不太舍得买,这次特意多买了点。 陆与安房里的灯还亮着。 周丽先去洗漱,洗完出来,坐在小桌边上,把那张成绩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比店里还仔细,她把每一科的成绩都认真看完,最后还是看回排名那一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1”这个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周丽站起身,找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成绩单装进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置物架上。 她坐回椅子上,自己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明天还得去学校,于是起身去屋子翻找衣服。 衣柜里衣服不多,来来回回就那几件,周丽挑了半天,挑出一件最干净的白衬衫,又拿出一条深色裤子,搭在床边。 放好以后,她又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儿。 可她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明天中午备完菜回来,得再洗个头。 烧烤店干久了,身上总有点散不掉的油烟味。她平时忙,不怎么在意这些,可去学校不一样。孩子考成这样,她总不能邋里邋遢地过去给他丢脸。 一切收拾妥当,她洗了一盘蓝莓去敲陆与安的房门。 “还没睡?出来吃点水果。” “没。”陆与安边说边把门打开。 周丽看他吃着,念叨了句:“你今天别熬太晚。” “知道了。” “知道你怎么现在还不睡?” “不是你喊我出来吃东西吗?钓鱼执法啊这是?” 周丽笑出了声:“少贫,吃完快睡。” “遵命。” 第二天中午,周丽备好菜后,写了一张纸打算贴在店门口:孩子年级第一开家长会,晚上九点后营业。 写完以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这张纸收进抽屉,又换了一张:今日有事,晚上九点后营业。 回到家洗漱换完衣服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被烟火熏得不算细腻,但是看起来还是很精神的,不至于给孩子丢脸。 周丽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总觉得前面有一撮翘着,不太服帖。 她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抬手拍了拍脸。 “行了,又不是上台领奖。” 嘴上这么说,出门的时候她还是特意换了双昨晚就刷得干干净净的鞋。 —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周丽刚找到陆与安的位置坐下,坐在她旁边的家长就过来找她探讨育儿经验了。 “陆与安是你家孩子啊?” 周丽下意识坐直了些,点头:“是。” “哎哟,那可不得了。”对方更加热情起来,椅子都往这边挪了挪,“我家孩子回去都说了,这次你家陆与安考得特别好,班里老师都高兴坏了。” 周丽不知道回答什么,脸上带着笑。 前面也有位家长也听见了,立刻转过头来。 “你就是陆与安妈妈啊?” “是的。” “你家孩子真厉害啊,超过第二名二十多分呢。” 周丽嘴上谦虚着:“他以前成绩还行,刚好最近状态稍微好点。” “这哪是稍微好点。”右边那位家长已经彻底打开话匣子了,“你这孩子教得真好。我们家那个天天在家玩手机,喊都喊不动。你平时怎么管的?有没有什么方法?” “对啊对啊,你给我们传授一下经验呗。” “是不是报了什么辅导班?” “平时怎么安排作息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问得还挺认真。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该管的时候管一管。作业要写,书要读,不能老熬夜。”周丽想了想回答道。 “那他平时自觉吗?” “…还行。”周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 几个家长却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哎,自觉太重要了。” “对,孩子要是自己肯学,那真省心。” “你看着就会教孩子。” “是啊,一看就是家里抓得严。” 周丽听着这些话,笑容越来越大。她其实知道,陆与安哪有别人说得那么省心。 他嘴欠,脾气也拽,平时说话三句里有两句能把人气着。 但她今天坐在这儿,听着别的家长认真夸自己会教孩子,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 第11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3 五点整,陈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了教室。 他平时上课就很严肃,今天一进门也还是努力在板着脸,想维持班主任的威严。 只是那股高兴劲儿实在藏不住,嘴角老想往上跑,压都压不回去。 四个重点班,被他们班抢到了第一。嘿嘿。 他把资料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下午好。” “这次期中考试,班里整体情况不错。”陈老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几个之前成绩有些起伏的同学,这回都提上来了。” 他说着,往下面扫了一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 “先夸几个进步比较明显的。” “许洋,这次比上回月考成绩提升了不少,除语文外,其他科目都有大幅提升。” “赵鹏、张凯、王星泽,年段排名也大有进步。” “当然,最亮眼的还是总排名。”陈老师说到这更为开心,“这次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陆与安这孩子脑子一直挺机灵,基础也扎实。”他说着又笑了下,“平时看着不像个老实学习的样子,卷子倒是写得挺像回事。” 教室里一下笑开了。 周丽也跟着笑了一下。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陆与安和平时坐沙发姿势一样的往教室座位一靠,懒洋洋的不像会老实听课的样子,确实很有迷惑性。 陈老师继续讲了会儿班级整体情况,又说了点备考和作息的问题。 周丽听得很认真,拿本子记了起来。 等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她刚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陆与安妈妈。” 周丽回头:“陈老师。” 陈老师走过来:“这次陆与安考得确实很好,最近状态也不错,您不用太担心。” 周丽赶紧点头:“麻烦老师了。” “不麻烦。”陈老师摆摆手,“这孩子其实挺有数的,就是人有时候懒散点,嘴也欠。盯一盯作息,别让他熬太晚就行。” 周丽听见这句,立刻记住了:“好,我回去就管。” 陈老师笑了一下:“也别管太死。现在这股学习的冲劲挺好,顺着来就行。上次月考那回掉到30几名,这回一收心就考了年级第一,说明这孩子还是爱学的。” 周丽听得一脸懵。 上次月考这臭小子告诉她,他考了年级第十啊?怪不得上次没把成绩单给她看! 陈老师这边还在继续往下夸着:“最近他跟许洋他们几个走得近,倒是把那几个孩子也带得挺好。这点挺难得。” 和陈老师又简单聊了几句,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周丽边走边盘算着回去要怎么收拾陆与安,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先问他上次为什么考成那样,再问他这阵子到底在屋里折腾什么,最后再告诉他,成绩再好也不能飘,作息还是得规律,如果下次再考到三十名开外就没收他电脑。 嗯,得板着脸说。 不能让这臭小子尾巴翘上天。 她一路想着,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还挺严肃的。 结果门一打开,陆与安房门开着,他正坐在桌子前低头写着作业。 “回来了?” 周丽原本憋了一路的话到嘴边卡住了,那股火又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这孩子确实是比前阵子看起来顺眼多了,至少知道提前写作业了。 周丽把包放下,先去洗了个手,出来时刻意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好说话:“写完早点睡,别熬太晚。” 陆与安“嗯”了一声,笔没停,语气拽得很:“知道。” 周丽看着他,心里那句“回头再收拾你”,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给他做点宵夜,心里已经悄悄软了下来。 这臭小子,最近是变乖了些。 —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十二月。 陆与安和许洋,终于把第一代机械臂折腾出来了。 许洋看见成品版展示的时候,围着转了三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卧槽。” “文明点。”陆与安坐在椅子上调参数,头都没抬,“这可是以后我们要进商业版图的东西。” 许洋立刻闭嘴。 等陆与安调完参数,许洋又绕着机械臂转了一圈,忍不住开口:“陆哥,我们给它取什么名字呀?” “你想叫它什么?”陆与安终于抬眼看他。 许洋一下认真起来了。 “要不叫钢铁烤神?” “滚。” “那叫…串王一号?” “更土了。” “火焰机械战士?” “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挂上去烤。” “……” 屋子里瞬间安静。 没多久,他又不死心地试探:“那你想叫它什么?” “先叫一号机吧。” 许洋一愣:“这么随便?” “说明后面还有二号、三号、四号。”陆与安伸手敲了敲金属外形,嘴角上扬,“现在就把名字吹满了,后面还怎么封神?” 许洋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排机械臂站成一列,自己穿着西装站在旁边接受采访的画面。 嘿嘿嘿嘿嘿。 “陆哥,都听你的!” — 周五放学铃一响,陆与安直接拎包走人。 书包往肩上一甩,人还没出教室,许洋已经抱着自己的书包边拉拉链边小跑追了出来。 “陆哥,今天真搬啊?” “废话。” “阿姨知道吗?” “等会知道了。” “啊?” 许洋脚步一顿,心里顿时替周丽阿姨捏了把汗。 我陆哥不愧是我陆哥啊。 第11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4 周丽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远远看见自家儿子双手插兜往店的方向走,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大纸箱的许洋。 周丽当场眼皮一跳。这俩兔崽子在搞什么? 等回到烤炉前,周丽不祥的预感成真。 “妈,我给你加个同事。”陆与安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过传来了。 周丽:“?” 她手里的刷子都停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替你翻串的。”陆与安走到跟前,示意许洋打开纸箱。 类似于人手形状的金属机器露了出来。 周丽直接给气笑了 “你可真敢想。我辛辛苦苦烤了这么多年,最后让你拿个铁疙瘩来顶替我?” “不是顶替。”陆与安懒洋洋地纠正,“是升级。” “你妈我先给你升级一巴掌。” 许洋蹲在纸箱前面,本来想假装不存在,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丽注意到他动静,对他来了一句:“你别跟着这臭小子学坏。” “没,没有阿姨。”许洋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陆与安开始从箱子往外拿东西。 “你俩别给我捣乱啊,我这儿正忙着呢。”烤串快糊了,周丽没工夫搭理他俩,说了一句就开始继续忙着翻串刷料。 “捣不了。”陆与安抱起机械臂,“妈,让让,给我腾半边烤架。” “我不给呢?” “那你等会儿可别后悔。” “臭小子!” “阿姨。”许洋小声劝了一句,“这个真的应该挺厉害的,先试试也行。” 周丽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还努力替陆与安撑场子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行行行,试吧试吧。要是给我整废了,今晚你俩一个都别想跑。”她嘴上依旧说着嫌弃的话,手已经把靠边那半边烤架腾了出来。 两人开始折腾起来。 前面已经在家里调过很多次了,这次搬到店里,主要就是装固定底座和重新接线。 许洋负责递工具、拧螺丝、理线,忙得团团转。 陆与安半蹲在操作台边,把金属底座卡上去,又调了下主臂的角度,接好控制模块和供电线。 周丽本来还只是顺便看看,结果越看越觉得这架势有模有样,不过好像挺费钱的。 她没忍住问了一嘴:“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许洋一听,差点条件反射想要搂紧身后正背着的书包。 陆与安头都没抬:“控制在预算内。” “你少给我说这种听着就烧钱的话。” “还行吧,真没乱花。” “你最好是。” 店里已经有客人探头往这边看了。 “老板,这是什么啊?” “你儿子搞的高科技?” “这是机器人?” “我哪知道。”周丽翻了个串,“说是要给我帮忙。” “那不错啊,科技兴店啊这是。” “这得加钱吧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套动作下来,也就花了十来分钟,机械臂设定成功,陆与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同事烤得比你好多了。” ?? “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 “妈,你要相信科技与未来。” “我先相信拖鞋。” 离得近的几桌客人已经听乐了,笑成一片。 许洋夹在中间,看看陆与安,又看看周丽,憋笑憋得很辛苦。 常来的老客开了句玩笑:“真要烤啊?别一会儿把串甩我脸上。” 隔壁桌接话:“那感情好,今天表演科技与狠活现场版。” 周丽和他们熟得很,也开着玩笑怼了一句:“你们少贫,待会儿真烤好了别跟我抢。” “哟,还没开始你就护上了?” “我护什么了,我是怕你们吃坏肚子赖我。” “那要不先拿两串试试?”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来了精神。 “对对对,先试试!” “来串五花肉,失败了不心疼。” “羊肉串也行,这羊要是知道自己能被机械手烤,也算死得其所。” 许洋听得心惊肉跳,扭头看陆与安,小声问:“陆哥,要不…先拿素的练练?” “你胆子能不能大点。” 陆与安说完,抬了抬下巴,“妈,多拿几串过来。” 周丽从旁边抽出两串五花肉,两串羊肉串,又顺手抽了两串烤面筋。 “先说好。”她把串递过去的时候,带着点不舍与心疼,“烤面筋糟蹋了我不心疼,羊肉串要是烤坏了,你今天晚上别吃饭。” “妈,你好狠的心啊。” “废话,羊肉串多贵啊。” — 陆与安掏出许洋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机械臂:“妈,你先教两句呗。” “教什么?” “这三样烤串一般什么时候翻面?” “啊??”听着这话,周丽心里隐约的一丝期待没了。 合着这臭小子连怎么烧烤都还没做功课,就敢拎个铁胳膊出来说帮她烤? 她看着那几串刚拿出来的肉,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它们等下被烤糊或烤得半生不熟的样子。 今天这点食材,算是白瞎了。 但转念一想,没事。孩子不熬夜打游戏,不瞎混,鼓捣点这种东西,也算健康爱好吧。 可惜是可惜了点,还好她拿得不多。 想到这,周丽心态彻底放平了。 “你是真敢上啊。”她嘲笑了两句,“啥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要顶替我?” “妈,我不是要顶替你,我是来帮助你的。”陆与安纠正,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先教几句,让我现场学习学习。” “你这叫临时抱佛脚。” “有用就行。” “行吧,等着。”周丽把手里最后一批烤串烤完,拿给客人后,回来抱着胳膊站在烤炉边。 “听好了啊。羊肉串要大火定型,高温才能快速锁住肉里的汁水,十几秒翻动一次。” “嗯。” “五花肉先烤到焦香,再移到旁边慢烤。” “然后呢?” “烤面筋也麻烦,低温慢烤,勤翻动,小心别外头焦了里面还死着。” “懂了。”陆与安敲敲键盘。 许洋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陆哥,能行吗?” “把‘吗’去了,我们要做大做强,懂?” “好的陆哥!我们能行!” 第一轮串烤好,机械臂把串送回旁边的小托盘里。 许洋眼疾手快,双手端起来弯腰递到周丽面前,郑重得像在举行什么重要交接仪式。 “阿姨,请您验货。” 周丽观察了一下,羊肉串香气扑鼻,五花肉边缘微微卷起,肥瘦相间的地方滋滋冒油,面筋表面带一圈焦黄,这三样卖相和味道确实都不错。 旁边一直盯着的客人开始催了。 “看起来好吃啊!老板,快尝快尝,给我先吃也行!” “这要是真能吃,我今天必须多加两把。” “我今天就想知道这铁手能不能抢你饭碗。” 周丽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味道和她烤的已经很接近了。 接近到让她有点想不通,她刚才明明就随口讲了几句,这就行了? “怎么样?”陆与安问。 “…这怎么跟我烤的差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几桌人顿时全笑了。 “哈哈哈哈哈老板承认了!” “那这就是能吃!” “我就说闻着挺香!” “给我来六串机械手烤的!” “我也要!今天就吃高科技!” 许洋整个人感觉快原地起飞了,眼睛锃亮。 “陆哥!!!” “喊魂呢。”陆与安嫌弃地瞥他一眼,转头继续问周丽,“妈,你觉得还差在哪?说具体点咯。” 周丽本来还沉浸在震惊里,被他这么一问,职业本能倒是先上来了。 她想了想,指出了一些不足。 陆与安点点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再分别把这三样烤串各抽出几串,继续开烤。 第二批烤串香气明显比之前那批浓郁得多,周丽尝了一口,表情已经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怀疑人生。 她干了这么多年的手艺,居然被一只刚学了几句的铁手现场学了过去。关键是… “它刚才还不会,现在怎么比我烤得还好吃这么多?” 这话一出来,店里直接笑炸了。 “哈哈哈哈老板破防了!” “完了,职业危机来了!” “以后是不是得专门排队点机械臂烤的?” “太强了吧,老板你儿子真没偷偷从哪个实验室偷了个回来?” “老板今晚可能要失业了。” 周丽持续怀疑人生中:“……” 许洋偷偷凑到陆与安跟前:“陆哥,阿姨是不是被卷到了?” 陆与安冲他得意一笑:“我妈果然是老了,这点接受能力都不行,我们重头戏还没上呢。” “妈。”陆与安喊了声,指了指机械臂方向,“你看见那个圆孔没?” 周丽顺着看过去:“这啥?” “摄像头。这是它眼睛,我这个可是有学习能力的机械臂,你以后怎么烤,它就会怎么记,以后你就带着你这位新同事一起干活吧。” “你这到底怎么弄的?”周丽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了这句话。 “天赋。”陆与安脸不红心不跳。 “??” “哎,就是这么聪明,没办法。” “……” “当然,它能学这么快,也不全是我厉害。主要还是妈你教得好。” “少来。” “真的。”陆与安捋了捋头发,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笑,“说明你这门手艺,含金量很高。你随便指导几句,我就知道该往哪儿改了,它到时候现场看大厨教学,肯定更能进步。” 周丽怔了一下。 这臭小子平时一张嘴净会气人,难得说句像样的话,竟然还真说到她心坎上了。 她在烤炉边站了这么多年,天天烟熏火燎,觉得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活儿。 被他这么一说,都成了门拿得出手的本事。 周丽嘴角刚想往上翘一点。 下一秒,陆与安那张嘴就把气氛全毁了。 “不过妈你放心。” “放心什么?”周丽问。 “就算它以后全面取代你,你在公司也算技术顾问。” “……”周丽今天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 “我给你留点股份,不能太多,一点点哈。” “陆与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洋绷不住了,顾不上维持在周丽面前的乖孩子形象,笑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店里竖着耳朵听的几桌客人也笑疯了。 “技术顾问哈哈哈哈哈!” “还给留股份!” “老板娘直接升管理层了!” “以后这店是不是要上市了!” 周丽气得抄起旁边的纸板子就要打陆与安。 “妈,注意企业形象,不要对CEO动手!” “我先把你这个CEO打回原形!” “许洋,护驾。” “啊?我,我啊?!” “你不是核心技术岗?” “陆哥你这是拿我挡刀啊!!” 店里一片鸡飞狗跳。 陆与安挨了两下揍之后老实下来,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和许洋跑到小方桌吃晚饭。 客人们吃着烤串看着戏,点单量越来越多。 刚才说来六串机械臂的客人改口:“老板娘,十二串羊肉串!指定要机械手烤的!” “我要五串五花肉!” “哎别抢啊,我先点的!” “给我也加一把羊肉串!” 许洋吃着饭,听到点单人数增多,整个人都快幸福晕了。 他前几个月还是个抱着一点点钱来找陆哥的碌碌无为胖子。 今天他居然已经开始跟着一起见证商业帝国第一步了! 他越想越上头,觉得自己这波简直赚麻了。 就在这时,陆与安抬脚踢了踢他的鞋。 “发什么呆。” 许洋猛地回神:“啊?” “吃完赶紧回去写作业,接下来研究怎么升级二代。” “收到!” — 机械臂工作一个多小时后,里屋靠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两个年轻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俩刚才一开始也只是图个新鲜,觉得这家店今天挺有意思,这戏看得太下饭了。 但慢慢的,就发现不太对了。 这个机械臂一开始还只会烤羊肉串、五花肉、烤面筋,老板烤了几次别的串之后,机械臂似乎真的学会了。 他们干脆把机械臂烤过的东西都点了一份。 都很好吃。 戴眼镜的男生吃完最后一串,想了又想,还是放下签字,朝着周丽那边走了过去。 “老板。你儿子做的这个机械臂…真的只是拿来烤串的?” 第11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5 周丽被问得有些发懵,她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儿子鼓捣了这几个月东西的全貌,只能反复回答是她孩子和孩子同学做的,她什么也不懂。 戴眼镜的男生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脸复杂的走了。 这事周丽也没太放心上,尤其是在这个同事正式入职后的接下来几天,来问这个的人不少的情况下。 她更为烦恼的是另一件事,就是她发现自己真的被卷失业了。 别人家孩子折腾东西,家长愁的是别把家拆了,别把钱糟蹋了。 她家儿子和同学随便折腾出个铁手出来,往店里一放,居然真把她最累的那部分活给替代了。 以前她在炉边一站就是一晚上,胳膊酸得洗澡的时候抬手都费劲。 现在倒好,同事烤得比她好吃,不仅学会了烧烤,还学会了单手穿串,她在店里只需要负责上菜、收桌、收钱就行。 轻松得都有点不适应了,这店是不是开得有点太容易了? 哎,这可能就是略带甜蜜的烦恼吧。 — 隔了一周的周五晚上,上次坐在里屋靠墙的两个年轻男生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背着双肩包的中年男人。 两位年轻男生是周丽店里的常客,周丽听他们提过一嘴,知道他们是附近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戴眼镜的男生特别殷勤地把身边那位中年男人往里让,还顺手把椅子拉开:“老师,您辛苦了。” “老师,您先坐。” “老师,今天我请。” “老师,您这趟出差太辛苦了,刚开完会回来,必须好好补一顿。” 两人一唱一和。 “不用。”中年男人坐下后把包放到一边,“说吧,什么情况。” 戴眼镜的男生一愣:“啊?” 中年男人盯着他俩,幽幽地说:“平时小论文能按时交,我都得谢天谢地。今天突然来接我,还请我吃烧烤…” “你们是把实验室炸了,还是把服务器删了?” 旁边另一位男生脸色憋得通红,赶紧低头咳了一下:“冤枉啊老师!” 戴眼镜男生摆手加摇头:“没有没有,老师,真没有!老师您要相信我们!” “那是闯祸了?” “也没有!老师,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项目黄了?” “没黄!” “那你们献什么殷勤?” “……” 中年男人看着他们那副表情,还是觉得有鬼,却又摸不清头绪。 “你们最好现在就交代,不然一会菜上了我都不敢吃。” “真没有,我们就是觉得您太辛苦了,想请您吃饭。”戴眼镜男生特别积极地把菜单递过去,“您尽管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再次看了他俩一眼,只能看出正在憋着什么坏。 他按下心中的狐疑,随意点了些串。 菜还没上齐,他就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烤炉那边被两个学生半遮半挡,他没有注意到。 坐下之后,菜单拿在手里,他心里还想着刚开完会的那点收尾工作,以及这两人又闯什么祸了。 现在举起塑料杯喝水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视角刚好能看见烤炉边上的机械臂。 中年男人盯着那只机械臂,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脑子里下意识开始拆解结构。 视觉抓取?实时反馈?避障?轨迹规划?动作修正? 他看着看着,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老师,怎么样?”戴眼镜男生笑嘻嘻地问了句。 中年男人看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啧了一声。 “你俩小子,还真给我捡着个宝了。” 戴眼镜男生瞬间爽了,差点没笑出声。 他憋了整整一周,就等着这句。 上次回学校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着两天都在跟同学复盘,偏偏导师那几天去外地学术会议,他憋到今天,终于把人骗过来了。 看老刘这目瞪口呆的表情,这种感觉太爽了。 中年男人已经顾不上这俩逆徒了。他的目光跟着机械臂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 “老师?”戴眼镜男生喊了声。 “坐着。”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眼睛还盯着炉边,“我去问个事。” 他说完,直接走到了烤炉边上。 周丽这会儿正准备给隔壁桌上菜,见他过来,笑着问了一句:“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先不加。老板娘,请问这个是谁做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机械臂问道。 “这个啊?”周丽笑了一下,“我儿子做着玩的。” 中年男人:“……” 做着玩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精准的小刀,直接捅进了工科人的心口。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又问:“他现在人呢?” “那边呢。”周丽朝小方桌方向指了指,“坐那儿歇着。” 中年男人顺着看过去。 角落里两个人在埋头干饭,一个瘦高,一个圆乎,都穿着校服。 他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高中生?” “高二。”周丽回答。 那一刻,中年男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不知道从哪听到的一句话:“我带的学生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会让我颜面扫地。” — 许洋正低头啃最后一口鸡腿,头顶光线一暗,他一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站在桌边。 “两位小朋友打扰一下。我姓刘,是A大的老师,教机器人方向的。刚才看见那个机械臂,想跟你们聊聊。” A大老师,机器人方向,聊聊。 许洋听见这些词,急忙咽下最后一口,双手放在膝盖,坐得笔直:“刘老师好!” 陆与安放下筷子:“有事?” 刘老师看了看面前这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坐姿也没个正形的高中生,以及另一个眨巴着眼睛乖巧得像小学生的高中生。 “诶,你好。”他冲许洋点点头,又转向陆与安:“那个机械臂,是你做的?” “嗯,我们一起做的。” “呜呜,陆哥~你真好~”许洋眼泪汪汪,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做啥啊。 “那主要设计是谁想的?” “我。他主要负责相信我。” 刘老师拉开旁边一把塑料椅,坐了下来:“你们这个年纪,能把东西做成这样挺少见的。你是怎么想到搞这个的?” 陆与安往周丽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我妈翻串看烦了,手老举着,烟还大,夏天热得要命,想着给她弄个替班的。打游戏刚好有了灵感。” “所以你就做了个机械臂?” “当然。先做个能干活的出来。”陆与安抬了抬下巴,“总不能光心疼,靠嘴孝顺吧。” 刘老师一下笑了,这孩子看着欠欠的,实际上还是个孝顺孩子。 不过什么游戏这么厉害?要真能有灵感就让那帮实验室的学生一起去打打得了。 “什么游戏?” “枪战游戏,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快速判断,快速反应,进行目标追踪,这和我对烤串替班的要求一模一样。”陆与安回答,并且说出了游戏名字。 刘老师:“?” 这也行?听着关联也不大啊?他和现在的小孩代沟这么严重的吗? “所以我就在制作原有的翻串机器基础上,想到了做一个可以视觉抓取、快速分析判断和动态调整的机械臂。” 两个工科生也没听懂怎么突然就联想到游戏的,不过第一时间记住了游戏名字,准备回去打打,管他有没有用,先打再说,老刘问起来还能理直气壮。 许洋再次听到这一套说辞,更为崇拜自豪。我陆哥就是这么厉害!! 陆与安往下说着:“都打算做这个了,那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做个翻串机算什么本事,直接一步到位,烤串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让它走向更多地方,替代大部分对人类有危害的工作。” “有志气!你这套视觉抓取、路径规划做的是真不错。最难得的是机械臂的现场适应,能跟着环境自己修动作,这一块很有意思。目前来看,关于你的这个设想,雏形已经搭建出来了!” 刘老师夸赞后又问:“你以前是不是系统学过这些?” “没系统学过。”陆与安被顺毛捋了,肉眼可见开心起来。 “那你怎么会做?” 陆与安仰起头,用‘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看看书,动手试一试,不就会了。” 刘老师:“……” 许洋:“……” 刚凑过来的两个工科生:“……”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你花了一个学期啃完一本几百页的教材,在考试前背到凌晨三点,结果卷子发下来一看勉强及格,旁边那个天天打游戏的同学考了满分,还问你:这题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吗?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刘老师再次沉默,还是问出口了。 陆与安想了想:“看得很杂。自动控制,单片机、传感器、视觉处理,什么能用看什么,网上一些资料也看。有些书确实简单,随便翻翻就差不多知道后面要讲什么了。有些书还挺复杂,需要研究个把小时。” 集体沉默中… 刘老师有些被打击到了,换了个话题:“你做这个机械臂多久了?” “快三个月吧。” “……”有时候不问也挺好的。这些话配上他穿着校服的稚气模样,杀伤力更大了。 许洋则是心中暗爽,陆哥平时教他做数学题那种味儿出来了。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顺便还把别人自尊心踩一脚。嘿嘿,终于有别人一起体会这种感觉了,爽! 刘老师安静了几十秒,最后还是笑了:“你这小子,是真有点东西。” 陆与安拧开可乐喝了一口:“还行吧,主要是同龄人不太争气。” 许洋:“噗” 两个围观工科生捂着嘴低头狂笑。 刘老师笑骂了一句:“你这张嘴啊,真是欠欠的。” 陆与安倒挺淡定:“正常,脑子够用的人,嘴一般都不太闲。” 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气氛轻松了很多,刘老师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的心性,以后指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得带他回去看看,必须得带回去看看。 想到这儿,刘老师直接开口:“你们周末有空吗?去我们学校实验室一趟,把机械臂也带上。我找几个人,和你们探讨探讨。” 许洋惊呆了,他现在很想掐自己一下,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知道跟着陆哥混有汤喝,但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大学实验室的门都朝他们打开了!这发展速度已经快到他有点跟不上了。 那可是大家都梦寐以求的知名学府啊。 许洋呼吸有些急促,脸色血气上涌,不过还是没出声,只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与安,等着陆与安开口。 相比之下,陆与安的反应就显得很平淡了。 “探讨什么?” “看设备,聊方案,探讨你这套东西还能往哪个方面升级。主要是帮你引荐一下这个方向的前辈。” 陆与安哦了一声:“我看看时间吧,最近有些忙。” “忙什么?” “写卷子,做题,打游戏。” 刘老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高中生都这么淡定的吗?见行业大佬这么难得的机会都还要看时间? 高中生作业多可以理解,但是打游戏为什么也能排在见大佬前面啊? 旁边那个已经激动得快要坐不住的小胖子才应该是正常反应吧? 刘老师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正题:“行,那等你有空。你这个机械臂,能不能让我近一点看看?” 陆与安偏头一看,周丽正在烧烤炉边等着接餐。 “等我妈忙完这一批,它现在正上班。你可以吃完烧烤再去看。” — 机械臂在炉边来回动作,衔接得特别自然,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刘老师站在那儿,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可偏偏,今晚店里人来人往,炉边一直没真正空下来过,机械臂一直在干活,显然不是适合拆开细看的时候。 脑海中已经碰触到了那个关键,它偏偏不肯现身。 算了,来日方长。 “你这东西,等你有空来实验室的时候可得让我好好看看。” “行。” 刘老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来来,加个微信。什么时候有空,提前跟我说,我实验室那边给你们留时间,早点来哈。” 第11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6 两周后,周六。 许洋抱着一个大纸箱站在校门外,手心全是汗。 “陆哥。”他压低声音,“我有点慌。” “慌什么?”陆与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双肩包,抬脚往门口走去。 “这可是重点大学啊。”这地方一般只存在于高考宣传栏又或是老师们口中,用于激励学生。第一次踏入,许洋很是紧张。 “哦。那你一会儿进去以后,尽量装得像个人才。” 刘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深色运动外套,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整个人看着很接地气。 “来这么早?”刘老师笑着招了招手,“走,我带你们进去。” 许洋赶紧抱着箱子跟上。 一路往里走,刘老师边走边给他们介绍。 “前面那栋是学院楼,老师办公室、会议室基本都在那边。实验楼在后面,机器人方向的几个实验室都在一起,方便共享设备。” “共享设备?”许洋小声重复了一句。 “嗯。”刘老师点头,“有些东西贵,一间实验室单独配不划算,大家平时预约着用。” 许洋听得一愣一愣的,光是“预约着用”这几个字,就已经让他觉得很高级了。 进楼以后,刘老师刷卡带他们往里走。 一层是开放测试区,空间很大,能看见几个不同型号的机械臂底座和轨道平台,旁边还放着一些拆开的末端执行器。 刘老师顺手指了指。 “这一块主要做机械平台和基础调试,平时有些结构件装配、物料抓取测试,都在这边。” 再往里走,许洋发现有片区域被绿色的布围着,地上贴着定位标识,四周立着支架和黑色设备,天花板角落还布着一圈摄像头。 “这边是光学动捕设备。”刘老师说,“做人体动作采集、物品操作轨迹记录,用于提供我们之后去训练的一些高质量数据。有时候也会用龙门架吊着机器人做动作进行动捕。” 楼上才是今天要去的真正实验室区域。 门一推开,里面是一排排工位、电脑、测试台和器材架。 地上散乱着很多数据线和机械零件,桌上也摆着一堆螺丝刀、扎带、测试板、绝缘胶带。 今天周六但里面的学生还是很多,一个个的眼下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靠窗那一片是视觉组和控制组,平时主要做图像处理、目标跟踪、轨迹规划和各类控制算法。” 刘老师说着指了指空出来的一部分:“你们今天用的测试台,我提前给腾出来了,箱子放这上面就行。” 许洋看了陆与安一眼,见他点头,才把纸壳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台上。 旁边几个本来还在工位上忙的人,都悄悄投来了目光。 这些天实验室里已经传开了,刘老师从烧烤摊上,捡了个会做机械臂的高中生回来。 这事听着略带一些玄幻色彩,以至于能暂停下来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慢慢包围过来。 许洋被这么多人盯着,更加紧张了。 刘老师注意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就当来玩玩。来,把你们那个宝贝打开看看。” 陆与安开始接线、固定、上电。 许洋在旁边配合得非常默契,连递工具的时间节点都把握的很好。 很快,机械臂被组装完成,刘老师看得连连点头。 上次在烧烤店隔着炭火和油烟,很多细节根本看不清,今天总算是能好好研究研究了。 周围学生原本还带着点“围观高中生作品”的心态,看着看着,表情也慢慢正经了起来。 “这个腕部设计是你自己改的?”刘老师问。 “嗯。” “夹持端也自己做了适配?” “嗯。” “视觉识别模块是外接摄像头?” “对。” “你这个响应速度是自己优化过?” “顺手弄了下。” “顺手?” “本来也不难。” 刘老师:“……” 围观群众:“……” 刘老师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夸他,还是先让他闭嘴,不过相较于之前被打击到的失语,现在更多了些隐秘的自豪感。 这孩子又欠又让人喜欢的。 他这两周一直惦记着一件事,这孩子后面如果真走机器人方向,自己能不能提前把人拉过来。 先带着看看实验室,熟悉熟悉环境,做点小项目,参赛保送或者孩子自己想考进来都随他。等人一上大学,直接无缝衔接。 好苗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先下手为强。 他越惦记,越觉得自己运气好。自己的两位逆徒嘴馋爱吃烧烤,还给他捡回来个脑子特别好的天才高中生。 这种学生放在工科老师眼里,跟路边捡到一块会发光的金子也差不多。 到时候自己带着这小子做项目、发论文、打比赛、冲成果,隔壁几个老同事看得眼红,嘴上说“哎呀一般般”,回头偷偷来打听:“老周啊,这孩子哪儿找的?” 光是想想就开心得很,导致最近看旁边那几个自己带的研究生,都忽然有点嫌弃。 人和人,确实怕对比。 同样是年轻人,同样是长脑子。 有的人这会儿在想怎么做主从控制模型和视觉抓取协同。有的人还在想:“老师这周组会能不能别点我发言。” 想到这里,他心里都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带的这帮硕士生和博士生,放学术圈里当然都算正常水平,扔出去也不差。 可现在往陆与安身边一摆,说难听点,多少有点影响他在教育界的个人形象。 第11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7 “先跑几个基础测试吧。”刘老师把保温杯放到一边,拍了拍测试台,“抓取、跟随、简单避障,先看一轮。” “行。”陆与安点头。 基础测试开始以后,台上的塑料杯、海绵球、小方块被一个个夹起、放下、调整位置。 动作很利落,响应也快。 除去过烧烤店的那两人外,围观着的学生越看越心惊。 这玩意儿,怎么做得比我现在手上那套还像样?怪不得老刘最近天天骂人… 糟了。今天这不是实验室来了个高中生,今天这是实验室来了个高质量对照组啊。 一位硕士盯着末端夹持结构看了半天,脑子里自动复盘自己前几个月做的那个夹持方案,心态突然有点崩了。 自己那个东西,当时做完还觉得挺满意,结果现在拿这个一对照。。。 嗯。怎么说呢。 说科研成果谈不上,说工业垃圾也有点侮辱垃圾。 另一个博士生原先听到“顺手弄了下”有些不服,这家伙怎么比我还装? 他凑近想来挑点毛病,沉默了两秒,默默把目光挪开。 怎么有些地方好像比他手里那个毕设方向还要好? 一群人站在那儿,表面都挺平静,心里其实已经默默被创了一轮。 这玩意儿往台上一摆,他们之前做的某些东西,看起来多少有点像一坨屎了。 刘老师则是越看越满意,已经在心里把那句:“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实验室看看。”提前组织好语言了。 结果他这边刚把怎么自然一点开口收徒的算盘打到一半,旁边陆与安忽然抬了下眼。 “你们这儿有别的东西吗?” 刘老师笑呵呵地顺口问道:“什么别的?” “换点它没碰过的,看看这两周学到哪儿了。” ??? 刘老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学到哪儿了?!” “嗯。”陆与安点头,“它一直在学习啊。” 整个实验室,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刘老师缓缓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它一直在学习。”陆与安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刘老师声音都高了一点,“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陆与安说。 那两个上周去过烧烤店的工科生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你没跟老师说?!” “你没跟老师说?!” “我以为你说了!” “我以为你回头汇报了!” “我说它很厉害了!” “你那叫汇报?你那叫吃完烧烤后的感想!” “那你也在场啊!” “你也没补充啊!” “你也没说啊!” “这玩意儿能自己学,你不第一时间说?!” “那你也是老师学生,你不主动提提?!” 两个人越说越急,最后差点当场互相掐起来。 刘老师站在原地,脑袋开始突突突的跳。 他现在特别想干两件事。 第一,把这两个逆徒拎出去挂走廊上冷静一下。 第二,把陆与安按在这儿,让他把话一次性说全。 “都闭嘴。”刘老师按了按太阳穴,“一个一个说。” “老师,我们错了!”两人当场滑跪。 其余人目光全部齐刷刷落到了陆与安身上。 陆与安站在测试台边,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态。 刘老师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见过世面的双一流教授:“你说的‘一直在学习’,具体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陆与安指了指机械臂侧面的监控,“它会看,看完就会学。” !!! 刘老师呼吸一滞,直接开口吩咐:“换测试物,把摆位打乱一点,录像全开。” 实验室里有几个人马上动了起来。 许洋看着实验室里一群硕士博士生被调动得团团转,默默挺直了腰板。 我陆哥天下无敌! 这可是他们的项目!虽然主要核心技术都在陆哥脑子里,但自己好歹也是天使轮投资人嘿嘿嘿嘿。 刘老师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时在烧烤店看到的画面。 难怪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当时他光顾着视觉抓取了,居然把最关键的东西漏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猛地一抽,早知道那天吃完烧烤他就不该回学校,直接把人和机器一块打包扛回来多好啊! 几分钟前,他还在想怎么把这孩子拐来当学生。 几分钟后,他想问问陆与安想不想收下他这个徒弟。 他想起上个月参加的一个学术会议。一个世界领先团队报告了他们最新的少样本学习成果,仅需三到五条数据即可完成精准操作学习。 会议上全场鼓掌,称这是“重大突破”。 而眼前这个东西,如果真的按陆与安所说,那不就是这个团队声称的,未来机器人或可通过人类观察视频自主学习操控策略吗? 这可以算是行业内的巨大突破了。 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做出来的东西,一个高中生做出来了?! — 东西很快被重新换了一批,机械臂学习模块开始测试。 重点找了几个完全没参与过烧烤场景的操作任务,人为演示几遍之后让机械臂动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臂运行的轻微声响,许洋心里有些发毛,看着前方咽了下口水,小声问:“陆哥。” “嗯?” “它今天要是把老师们吓坏了,算不算重大科研事故?” 陆与安嘴角轻扯了一下:“这要是都能吓坏,二号机怎么办?” 机械臂完美复现人为动作,刘老师震惊半晌,又听着俩孩子的对话,他抬手搓了把脸。 还有二号机?? 他捡到的不是天才,是妖孽吧? “今天这组测试数据全留内部。没我点头,谁都别往外发。照片视频全都不许自留。” 话落,刘老师掏出手机,低头翻通讯录。自己这个层级,估计有点兜不住了。 眼镜男愣了一下:“老师?” “别吵。”刘老师头也没抬,“我先给院里打个电话。” — 城中村出租屋。 陆志东正被一阵砸门声震得头痛欲裂。 “咚咚咚” “陆志东!你到底还交不交房租!” “再拖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散着几十个啤酒罐白酒瓶,床头桌上搁着半瓶酒和一个落灰的烟灰缸,烟蒂堆成了小山。 陆志东躺在床上,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狠狠干了一顿,眼睛都睁不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坐起来,冲着门外就吼: “催催催!催命啊!” “老子说了这两天给你!你当老子没钱吗?” 房东在外头也不惯着他,直接冷笑了一声:“你上礼拜也这么说的!明天再不交,我就把你锁给换了!” 脚步声远去。 陆志东坐在床边喘了两口粗气。 他最近这阵子就没一件顺心事。 前段时间被人忽悠着去投了点钱,说是跟着做点小生意,结果钱没赚着,反倒又搭进去一笔。 之前围着他喊“哥”“兄弟”的那帮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躲得快,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满嘴废话,谁都指望不上。 他现在兜里那点钱,连房租都快顶不住了。 想到这里,陆志东越想越烦,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摸到床头那瓶昨天没喝完的白酒,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口。 辛辣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他皱着眉又骂了句脏话,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靠在床头,伸手摸过手机,拇指一划,直接刷起了短视频。 豪车、美女、暴富、逆袭、创业、直播带货… 越看越烦。 陆志东刚想把手机扔开,手指往上一划,视频中,周姐烧烤的字样出现在眼前。 第11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8 一个金属铁疙瘩正拿着串在烤炉翻来翻去,旁边围了一圈人,手机举得老高,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卧槽”“牛掰”。 吸引他的主要是“周”这个字样,前些年听一个老乡说,见周丽那女人带着孩子在外头瞎折腾,摆着摊卖烧烤,天天风吹日晒,过得苦哈哈的。 他当时听了,心里还挺痛快。这才对嘛,离开他这种顶梁柱的男人,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女人成天垮着一张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在家里畏手畏脚的,半天放不出一个屁,问她什么都不吭声,跟块木头一样。 平时穿得土不拉几,头发也不会弄,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就晦气,带出去见人都嫌磕碜。 这种女人,天生就不是过好日子的料。 当年要不是她能干点活攒了点钱,还能顾家,他都懒得多看两眼。 离了也好,看她能混成什么样。摆摊卖烧烤?呵,能糊口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陆志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继续往下看这个和周丽一个姓的烧烤店。 同样是姓周,有的人能在大城市用高科技开店,有的女人离了他只能摆摊。 呵呵。等以后店里都用这种,周丽那女人摆的摊更没人吃了吧。 等真混不下去了,她还能怎么办?说不定过段日子就得哭着回来找他。 到时候他要不要搭理,还得看他心情。 陆志东心中暗爽。 镜头晃了晃,一个女人出现在视频中。 竟然是周丽,系着围裙,头发扎在脑后,手里端着盘子,正站在店里招呼客人。 她看起来比之前会打扮多了,脸上还带着笑,旁边那几桌被她招呼的男的还都挺乐呵。 陆志东盯着屏幕,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笑得还挺欢。”以前怎么不见她对他笑?他才是她男人。 对着他成天垮着个脸,跟个丧门星似的,跟他说句话都像要她命,现在对着外头这些男人,倒挺会笑。 笑得这么开心,还挺会来事。 这是周丽开的店? 视频还在继续往下播放,店门口站着人,店里桌子几乎都坐满了,炉边更是一堆人举着手机拍那个铁疙瘩,生意好得不得了。 屏幕上飘过几条弹幕:“这家店生意真好”,“666老板发财了”,“听说机械臂是老板儿子做的”,“老板儿子真帅” 老板儿子?那不就是他儿子吗?! 陆志东把视频放大暂停,找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哎哟。” “这不是我儿子么。” 那一瞬间,陆志东整个人都舒坦了。 原来是这小子弄出来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与安是他亲儿子,他自己的种。 这店生意好,这女人现在看着也挺像样,自己儿子还鼓捣出这种一看就值钱的东西。 店是她的,机器是他儿子的,那不就全都是他的?他女人,他儿子,他们赚的钱,不就是他的钱? 乖儿子今年应该十八了吧?他记不太清了,这些年他根本没管过。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孩子看着是长大了,出息了,能挣钱了。当爹的过去享点福,不是应该的? 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 店里现在一个月挣多少?这铁玩意儿能不能卖钱?自己过去之后,是先住店里,还是先住家里? 陆志东越想心中越是火热,他这些年苦够了,也该享福了。回去找他们,往店里一坐,谁还敢把他赶出来?他是陆与安的亲爹,谁敢? 往后只需要坐着数钱就行。 陆志东把视频来回看了三遍,又打开评论,刷到那些带地址的留言。 【就在银杏路,晚上六点后人最多,提前来。】 【定位搜周姐烧烤就行。】 找到地方了! 陆志东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边还踢翻了一个空啤酒瓶。 哐当一声,酒瓶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一点都没在意,直接开始翻钱包,翻抽屉,翻床头柜,把能凑的钱全都掏出来。 找出十几张钞票,还有些皱巴巴的零钱,口袋里还有几个钢镚。这些钱够买火车票,再置办身行头了。 陆志东又狠狠干了一口床头那瓶白酒,辣得龇牙咧嘴,不过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的。 “老子这回是真要翻身了。” 他哼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破歌,在屋里晃来晃去,走两步还扭两下,边喝边灌酒。 喝完了,就把瓶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觉得痛快,反手又抄起另一个空瓶子,冲着墙边砸了一下。 “享福啦啦啦。” “老子要去享福咯。” 陆志东酒劲儿跟着上来了,脸红脖子粗,声音越来越大。 楼下很快就有人受不了了:“楼上有病啊!大白天砸什么东西!鬼叫什么?” 陆志东正兴头上,站在屋里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吵你爹!老子高兴!老子去享福懂不懂?” 这一嗓子吼完,没过五分钟,门口又响起了“咚咚咚”的砸门声。 “陆志东!你给我开门!” “楼下都投诉到我这儿了!你又在做什么妖!” “你再闹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东西给你扔出去!” 陆志东穿上拖鞋走过去,一把把门拽开,酒气和房间的恶臭味扑了房东一脸:“喊什么喊?” 房东一看屋里地上的垃圾碎玻璃和他那副醉醺醺的德行,脸都绿了:“你有病是不是!房租不交,还在这儿砸东西?!今天你必须把房租给我结了!” “房租房租房租”陆志东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出去,又翻了个白眼,“你这辈子就认识这俩字是吧?” “废话!你拖了几个月你自己没数?” “急什么?”陆志东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神神叨叨的,拿手机在房东面前晃了晃,“老子马上去享福了。” 房东都被他给说愣了:“…你又发什么癫?喝傻了吧你?” “你懂个屁”,陆志东龇着黄牙,“老子儿子老婆有出息了,知道吗?高科技!大买卖!开大店!以后有的是钱!” 他说着还伸手点了点房东,“等我回来,别说房租,你这破楼,老子说不定都能给你买下来,到时候让你滚蛋。” 房东看他的眼神,彻底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了:“你先把我这几个月房租结了再说。”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收拾东西。”陆志东一听这话,直接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房东差点被砸到鼻子,在楼道里一路骂骂咧咧,越想越气。 陆志东关门后继续哼着歌吹着口哨,一边比划着见乖儿子时该穿哪件像样点的衣服,一边嘀咕:“臭老太婆,等老子回来,砸钱砸你脸上。” 还没等他收拾完,门外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 “砰。”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里灰都掉下来一层。 房东站在最前面,后头还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你们干什么!”陆志东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钱。 “干什么?”房东气得脸都红了,“你说干什么?!” “欠租不交,天天喝酒闹事,今天还敢砸东西甩门?你真当老娘好欺负?” “给我打!!” “不是说了…”陆志东一句完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肚子上就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当场往后摔,后腰撞在床沿上,疼得眼前一黑,嘴里发出“嗷”地一声惨叫。 “姐,嗷,姐,我错了!”陆志东疼得直抽气惨叫,疯狂求饶。 “求你了姐,嗷,别打了,我错了!” 房东这回是真被他恶心透了,一直没喊停,看到陆志东被打,这几个月憋着的气终于舒畅了。 低头一看,床上居然还摊着一些钱,直接气笑了。 “有钱买酒,没钱交租?” 陆志东一听,立刻扑过去想拦:“别动!那是我的!” 还没近身,脸上又挨了几下。 “你的?”房东把钱往自己兜里一塞,冷笑了一声,“你先把欠我的还了再说!” 说完,房东抬手一指门口:“把他给我丢出去。” 几分钟后,陆志东被人拖着胳膊,像垃圾一样直接被扔到了楼下。 脸上、身上全是火辣辣的疼,后背着地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鼻子被打出血,嘴角也肿了,脑门上鼓起一块,整个人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 窗户上被他吵过的邻居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陆志东躺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咬着牙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刚一动,肚子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操…”他骂了一声,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到下一个巷子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把手往裤裆里摸了一把,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陆志东嘴角一咧,扯到了伤口,“嘶,还好老子留了一手。”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上的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朝着公交车方向走去。 — A大实验楼。 不到半小时,能说得上话的人几乎全到了,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桌上多了几台临时调来的设备,几个人围着刚整理出来的数据低声讨论。 资料被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会议室拍板:详细材料先留在校内,原始记录不要外传,先做进一步校内验证,这两天把情况汇总上报。 刘老师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脑门都还热着。 许洋在实验室啃着一位学生给的面包,时不时还往会议室方向偷瞄一眼。 陆与安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刷着手机,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刘老师走过去轻声道:“与安,跟你商量个事呗。” “啥?” “这台一号机,能不能先借我们两天?院里想做个更完整的校内验证,很多东西得再跑一遍流程。” 陆与安挑眉:“周末店里生意很好,我妈那边可能会很忙。” “这个好说,院里审批经费,两万块,租今明两天。你回去跟你妈说,这两天找个帮工顶一下,帮工费用额外算。” 许洋:“?!” 他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两,两万?” “不够吗?那我找院里再申请一下。” 许洋见陆与安点头,连忙跟着一起点:“够了够了,太够了。” 他压着声音嘿嘿嘿笑个不停。我陆哥真厉害,这才没多久就把一号机的成本赚回来还创收了!! “对了,与安,过两天还给你后,你这套东西也别随便往外拿,别随便给别人碰。” “您不也是别人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刘老师也被这句话堵得差点破功,抬手指了指他:“你这臭小子,先别贫,我是认真的。” 陆与安靠在那儿,神情无辜得很:“我说得也没错啊,是您刚才自己说的。” 刘老师那点严肃劲硬是被他几句话给冲散了一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的意思是,别随便给外人演示,关于会学习的具体事项也别往外说。你自己怎么折腾都行,但核心代码一定不能给任何人看。” “这个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 陆与安“哦”了一声:“知道了。” “那是不是以后我烤串得收专利费?” 实验室里接着一片憋不住的闷笑声。 刘老师有些头疼起来,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 这孩子太年轻了,晚上回去估计还得写作业,结果手里已经鼓捣出这种级别的东西来了。 他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可能觉得有意思,就顺手做了,这打游戏的时候把灵感玩出来的。 刘老师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嘴边那句想要再次强调的“这事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稳妥的一句:“这两天你手机别关机,后面可能会有人想见你。” “嗯,看时间吧。” — 周日晚上六点,烧烤店正是最忙的时候。 周丽刚把新烤完的一批烤串放在盘子里,余光瞥了一眼周围。 路灯底下,站着个男人,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佝偻着,头发脏乱,裤脚也是一高一低。 是不是来乞讨的? 要不然拿点零钱,或者再装几个馒头素菜打发一下?一直站在这影响店里生意也不好。 下一刻,那人抬起了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下来,把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周丽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陆志东。他找来了。 周丽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声响,手指发麻,腿部发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与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他站过来的时候,肩膀往前一侧,刚好把她半个身位遮在了后面。 以前那个要仰着头看她的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轻轻松松挡在她前面了。 陆志东还在直勾勾地往这个方向看着。 店里人来人往,炭火还在滋滋作响,热气从烤炉边一阵阵往上扑。 父子俩的视线,正正撞在了一起。 陆志东咧开了嘴。 第117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19 陆与安眼神冷了下来。 “乖儿子,我是爸爸啊。”陆志东张开双臂往陆与安方向走去。 “你来干什么?”周丽颤抖着手,把陆与安往后拉了拉,先他一步开口。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陆志东把手放下,笑得有点假,“就是想你们了,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与安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滚。”陆与安道。 陆志东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重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硬生生挤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缩着,脸上挂了一副在火车上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好几次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眼角往下耷拉,整个人像是被生活压垮了的样子。 “儿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是不是怨爸爸?都怪爸爸当年没钱,你妈妈她…唉,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样,害你们娘俩在外面漂泊这么久,都是爸爸的错。” 见两人没理他,陆志东又一个人唱起了大戏:“这些年,我其实一直都惦记着你们。以前那会儿,情况不好,我也有难处。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再怎么说,我也是…” “妈。”陆与安打断他的话,“你去桌子那坐一会儿。” “我坐什么。”周丽皱着眉摇头:“你别跟他…” “你坐着。”陆与安往右偏了偏,将她完全挡住:“有我。” 周丽看着儿子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还是站在陆与安后面没有动,“我不走。” 陆与安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就在我后头待着。” 就这一句,周丽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喉咙发紧,低声说:“你别逞能。” 陆与安偏过头,扫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 “……” 这话太臭屁,按平时周丽肯定得骂他两句。 可这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站在陆与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从炉子边拿起烧烤用的夹子。 “什么意思?我还能把你妈怎么样?”陆志东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原本还想摆个父亲回归的架子,结果陆与安这两次挡着,把他衬得像个外人。 “我承认,我当年脾气是差了点,可我什么时候真想害你们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以前的事,你一个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那时候我在外头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一个人养家糊口,我也难啊。” 他越说越顺,还真把自己说出点委屈来。 “再说了,男人在外头喝点酒,脾气上来,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失手?”陆与安瞥了他一眼。 陆志东被他看得心里一梗,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毕竟是你爸。” “哦。”陆与安点了下头,“原来你知道。” 陆志东一愣:“什么?” “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毕竟这么多年,你只会恶心人,也没干过什么跟爸沾边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都说了,以前的事那都是误会,我那时候压力大,手里没钱,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所以你犯错的方式是打老婆?” “我那是喝多了!” “哦。你的人生失败,全怪酒精对吧?” “……” “没钱的时候打人,混不下去了回来认亲。你这人生规划还挺完整。” 店里几桌客人本来还在聊天,这会儿一个个都安静下来,手里拿着串假装在吃,眼睛齐刷刷往这边飘。 陆志东没被打变形的那边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什么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字面意思”,陆与安说:“没钱赖生活,打人赖喝酒,是不是现在混不下去了,还要赖一句都怪当年太年轻?啧,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唯一稳定输出的能力就是甩锅” “你下次进局子的时候可以跟警察也这么说。‘不是我想打人,是酒想打。’说不定他们能感动到给你发个最佳甩锅奖。” “陆与安!我再怎么着是你老子!” “喊我名字干什么?要不是你今天说,我都快忘了你是我生理学父亲。那既然知道了,你直接说遗言吧,省点流程。” 周丽想拉他一下,示意他别刺激人,陆与安却像没接到暗示一样,慢条斯理往下说。 “我记性一般,只记得你砸过几次碗,踹过几次门,打过几次人。至于‘老子’这个身份,”陆与安扫了陆志东一眼,“你履历不太够。” 陆志东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他来之前,其实想得很简单。 再怎么说,血缘这东西断不了。自己过来摆摆脸,装装可怜,说两句“这些年我也不容易”,再顺手提提父子情分,说不定就能混点好处。 女人嘛,心软,孩子嘛,更好骗。尤其十几岁的小子,嘴再硬,心里多半还是想有个爹。 最好是能住下来,把店给接管了,躺着数钱就行。 再不济,也能从周丽手里抠点钱。 结果见面不到五分钟,陆与安一句接一句,把他那点遮羞撕得干干净净。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闭嘴!”陆志东声音陡然高了点。 第118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0 周丽心口重重一跳。这个人每次开始控制不住脾气要打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先这么拔高一点。 她下意识想把陆与安扯至身后,低声道:“与安…” 没拽动。 陆志东大声吼着:“你们现在有点钱了,看不起人了是吧?!陆与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你现在住得起店,念得起书,吃得饱穿得暖,要不是老子当年…” “当年什么?”陆与安打断他。 陆志东难得卡了一下。 “当年你除了留下点心理阴影,还给我留什么了?” “留一个喝多了就砸门、没本事就打人的光辉榜样?” 陆志东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个小兔崽子!” 陆与安看了他一眼。 陆志东被他那一眼盯得一怵。可那股脾气已经头上了,他又不愿意真在自己儿子面前露怯,于是把火转向了周丽。 这小子被周丽教坏了。绝对是周丽在背后说了他不知道多少坏话,不然一个儿子,怎么会对老子这么说话? “都是你!”他猛地扭头瞪向周丽,嗓门一下拔高,“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没良心!你别以为你现在开个破店就了不起!” “我儿子本来不会这样,都是你天天给他灌输这些!” “周丽,你差不多得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他爸,你让孩子这么记恨我,你安的什么心?!这小兔崽子被你教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么没教养!” 周丽本来还有点发抖,听见自己儿子被骂,硬生生把那点害怕给压下去了。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凭什么骂我儿子?这么多年你管过他吗?这是我养大的孩子,你就哆嗦两下的工夫,凭什么在这里指指点点?” “你走的时候,他才多大?你给过他什么?你现在来摆什么当爸的谱?” “臭…”陆志东下一秒就要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你再骂一句我妈试试?”陆与安向前一迈。 “我跟你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陆志东气得快失去理智。 “有啊。”陆与安很自然地接,“我现在负责拦狗。”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看不上我这个爹了,是吧?我告诉你,我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妈这些年没把你教好,我今天就替她…”他说着手都抬了起来。 “安安!”周丽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就往前扑。 陆志东看着陆与安高出他不少的身形,觉得讨不了好,猛地绕开朝周丽那边扑了过去。 “周丽!你他…” 店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 “哎!” “别动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旁边几桌男女客人全起身往这个方向冲。 【滴。】 【检测到高风险肢体攻击行为。】 【正在执行拦截。】 陆志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一道银灰色的小身影已经嗖地一下冲了出来。 是一台看着只有小学生高的小机器人。 陆志东腰侧猛地挨了一记重撞,整个人直接被撞得横飞出去半步,踉跄着往旁边歪,脚下绊了一下,当场摔地上。 “*!什么东西!!” 他话音都没落下,机器人已经跟了上来。 “啊!!” 机器人左机械臂一抬,直接卡死他的手腕,右机械臂自下而上一顶,狠狠干在他肘关节上! “啊啊啊啊!!!” 陆志东整张脸都扭曲了,这比昨天被房东那帮人打得还要更疼。 机器人把他两只手往后背着拎起来,再往膝盖处一踹。 “松开!松开!!!”陆志东死命挣扎,竟然挣脱出来,想要往周丽方向冲。 【检测到二次攻击意图。】 【提升防护等级。】 机器人用机械臂猛地一抽,巴掌甩在陆志东脸侧。 陆志东头一偏,嘴里往空处喷出一口血沫,连带着好几颗黄牙,砸在地砖上。 店里所有人:“……” “卧槽!!!” “牙!牙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得好!!” “啊啊啊啊啊啊!!”陆志东口齿不清,说话漏风:“我的牙!” 陆与安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点评:“文明点,公共场合不要乱吐垃圾。” 陆志东气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肾上腺素飙升,骂人的力气又有了。 机器人识别到他幅度过大,再次将他双臂往后一扯。 “咔!” 陆志东瞬间眼前发黑,跪地求饶。 “陆…陆与安…你让它停…停下…” “我不动了…我真不动了…” 陆与安嗤了一声:“现在知道不动了?你刚才扑我妈的时候,不是挺有冲劲么。” 陆志东疼得满头冷汗,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眼里全是屈辱和恨意,不过头都不太敢抬。 店里客人们都惊呆了。今天是老板烤串,老板儿子说烤串机械臂借出去了,他们本来还有点失望。 毕竟现在机械臂烧烤水平已经比老板更高了,好吃又能欣赏高科技,这谁不爱啊。 结果老板儿子带来个只有小学生身高的机器人,虽然不能烤串,但是能送餐,小短腿扑腾扑腾,动作憨憨的,看起来还挺可爱。 小机器人会认桌号,会避开凳子腿和客人脚边的啤酒箱,到了桌边还会停一下,电子屏幕脸上还能弹出一句:【请您慢用。】 刚才有个小孩追着它后面跑了半圈,它还停下来【滴】了声,【请勿尾随员工】。 长得这么可爱,说话也萌萌的,没想到这么能打,犯规啊这是! 有个大哥看得直拍大腿:“打得好!” “这小东西我刚才看它送餐还觉得挺可爱,没想到这么能打!”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这哪是送餐机器人,这是安保巡逻机器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你儿子这发明太有用了!” “以后门口站一个,谁敢闹事啊!” “老板娘,你家这个能不能接私活?我有个前男友也想给他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丽这会儿差点又被打的恐惧没了,脑子里只剩下震惊。 昨天儿子塞给她一万块钱,说他把那只烤串机械臂租出去了,租金给她,让她找个帮工回来搭把手。 她舍不得花那份钱,想着店里忙归忙,自己多跑两趟也就过去了,哪舍得真拿钱去请人。 今天一早,儿子给她拎来一个铁皮小学生,说这是新做的,功能还不算全,先凑合着用,帮忙上菜、认认桌号、跑跑腿总还是够的。 谁能想到,这小东西不仅能端餐盘,还能护人。 这哪是帮工,这分明是她儿子给她安排的保镖,一机多用啊这是。 “妈,吓着没?”陆与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神。 周丽回过神来赶紧摇头,眼眶发红。 “安安…” 陆与安显然没打算在这时候搞什么煽情场面,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很是平淡:“行。那你看着点,别让他死咱门口,晦气。” 陆志东又尝试挣扎,差点当场再吐一口血。 陆与安直接无视,“报警吧,我们这可是正当防卫。” 第119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1 “好。”周丽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陆志东一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炸了。 “陆与安,我可是你老子!你把老子打成这样,还敢报警?” “我给你普及普及法治教育,不收费。”陆与安说完也不再管他,拿过周丽的手机按下拨打键:“有人在公共场所寻衅滋事,辱骂、恐吓,试图殴打他人。” “你真敢报警抓你老子?!你是不是疯了?!你不怕天打雷劈啊?!” “今天打不打雷我不知道,但你大概率得进去蹲着。” 围观客人们听到这话都笑出了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起陆志东。 “就该把这种人送进去。” “让他含泪去唱铁窗泪。” 陆志东整个人狼狈得很,两边脸全肿了,说话漏风,手脚发麻。 他看出这小兔崽子是铁了心要送他进去,又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他不甘心。 他喘了两口粗气,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嘶喊:“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教育儿子,找老婆说话,关你们什么事?家务事懂不懂?!” 家务事这三个字一出,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迟疑。 家务事确实麻烦,回头人家和好了,掺和的人反倒里外不是人。 周丽一听到这句话,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第一次被打了一巴掌,她回了娘家。娘家说,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男人喝点酒脾气冲,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次被推得额头撞到了桌角,她想过离开,但看着不到一岁的孩子熟睡面孔终究是没舍得。 再后来,孩子越长越大,她也越来越沉默。 “谁和你一家人?我妈和你早离婚了,前妻,懂不懂?” “家暴的本质就是暴力,伤害亲近的人更应该罪加一等。凭什么因为披上了家庭的外壳,就能把故意伤害变成没人管的家务事?” 陆与安这两句话让刚才还有些迟疑的人,又变得坚定起来。 “就是,动手了还扯什么家务事。” “前妻都不放过,真不要脸。” “这要不是拦住了,肯定得出事。” 警笛声越来越近。 两个民警一前一后走进来,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现场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男性,和站立在旁边呆头呆脑的机器人。 年轻民警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谁报的警?”年长民警出声。 “警察叔叔,是我。”陆与安回答,“地上这个男的,在店门口持续辱骂影响到了店里营业,中途多次威胁我和我妈,在对我妈动手时被我做的店里防护设备进行了拦截。现场有监控,也有证人” “防护设备?” “它。”陆与安偏了偏头。 “……”两名警察同时陷入了沉思。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我站在我家店门口,找我儿子老婆,有什么问题?”陆志东不死心地嚷嚷。 年长民警没理他,先问陆与安具体情况,又查了监控。 店门口有一个陆与安前段时间说怕一号机被偷了提出来要装的监控,能把烤炉附近的事情拍得清清楚楚。 从陆志东在路灯下装模作样,到后面即将失去理智,再到最后他往周丽那边扑过去伸手,动作一个没漏。 这小机器人是在这男的出手之后才过来的,第一次只是帮忙控制,这男的挣脱开来,才被第二次打得牙都掉了。 ??? “卧…去。”年轻民警及时把自己要说出口的脏话吞了回去。 这高中生说这机器人是他自己做的?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厉害的吗!他才毕业几年,就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了… 跟在一旁弯着腰的陆志东指着自己被打界面,口齿不清地继续嚷嚷:“警察叔叔,看到没,我才是受害者!他们指挥那个破机器打我!快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事情已经很明了,监控里你挑事在先,想打人在后。” “我不管!儿子打老子就是不对!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抓进去!我还要验伤!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除非他们赔钱!把店赔…” “先安静。”年长民警一句话直接把他打断了,“不是你在这儿嗓门大就能算你对,这件事按程序走。” “监控里你先动手,证人陈述基本一致。你在店里寻衅滋事,对方正当防卫,过程有据可查。你可以去验伤,依法走流程。但在这之前,你要先跟我们回所里接受处理。” 先不说这机器人在动手失去反抗能力就及时收手,完全是正当防卫;就算真是先动手打他了,动手的是机器人,做机器的人是高中生,高中生未成年,抓谁? 正当防卫,机器人,未成年,三重bUff叠满,遇见这事,只能算动手的倒霉。 陆志东越发火大,刚才在地上那会,他已经想好了把事情往家务事和父子矛盾上扯。 这种事最容易和稀泥,只要把水搅浑,闹到最后,不管能不能讹到钱,起码也能恶心这母子俩一顿。 可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都不理他,反倒还真听信了那小兔崽子的话想要把他关进去。 “机器人打我怎么算?!总不能白打吧?!@%…%¥&…@” 年轻民警表面上一脸严肃,实则已经思维发散。 不然呢?抓机器人吗?到派出所给它找个角落充电,然后问它:“姓名?年龄?是否认识受害人?案发时为何出手?” 他脑子里这个画面刚冒出来,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赶紧抿住嘴巴,低头假装认真翻记录本。 年长民警一串专业术语张嘴就来,听在陆志东耳里就是:你先别急着碰瓷。你自己这边的事,够你喝一壶了。 他火冒三丈,嘴里还想再骂点什么。 “滴。”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二号机,忽然亮了亮灯。它圆脑袋微微一转,黑色镜面屏正对上陆志东,机械臂还非常配合地抬了一下。 陆志东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嘴,瞬间就闭上了。 “……” 店里先是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 紧接着,全场吃瓜群众直接笑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闭嘴了!!” “哈哈哈哈哈,这玩意儿比警棍都管用!” “他是真怕了!” “叔你别激动,危险源要稳定情绪。” “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2 陆志东最后还是被带走了,带走的时候还不甘心,断断续续喊着:“周丽…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话还没说利索,二号机往前移动了一点。 陆志东连头都不敢回了,伤着的腿走得比谁都快。 原本被这一场闹剧打断的生意,更加热闹了,几桌客人一边回味刚才的节目,一边疯狂点单。 “老板来二十串羊肉!” “五花肉再加十串!” “烤面筋来五份!” “让刚才那个英雄二号机给我送一下!” “哈哈哈哈对对对,必须要它亲自送的!” 周丽一边烤串,一边忍不住往陆与安那边看。 刚才这个乖小孩,挡在她前头,跟她说:“有我。” 她眼眶突然有点热,赶紧低头翻串刷酱,装作没事人一样拿纸巾擦了擦脸颊。 陆与安坐在收银台边上,头都没抬,忽然开口:“妈。” “干嘛?” “你是不是在偷偷掉眼泪? “……” 周丽差点把手里那把刷子捏断。 “你有病吧?”她低声骂,“谁哭了?” “哦。”陆与安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油烟太感人了。” “陆与安!” 这臭小子!! — 周丽收到陆志东的受案回执,查到行政拘留十五日判处罚款后,整个人放松不少。 她这些年一直做着哪天那个人突然冒出来,站在门外阴魂不散地堵着的噩梦。 噩梦成真,反倒安心下来了。 可能是因为二号机成为了店里的固定员工,她不用担心自己打不过那个混蛋。 原先那个说是被借走的一号机也不知道被陆与安借到哪里去了,他说店里用不上那么复杂的东西,很多功能留着纯属浪费,干脆又重新做了个简化版,固定在炉边。 半号机学东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不过烤的串还是比她要好吃,上岗第二天就又把她给替代了。 熟客们已经吃惯了机械臂烤的串,偶尔她心血来潮想自己动动手,还只能留给自己吃。 二号机更是离谱,征服无数少男少女心,有人为了看它送菜,专门拉着一大家子人来吃了点,点了吃,还遗憾着没有人来闹事,见不到铁皮小学生大展身手。 — 周末上午,许洋抱着一袋新买回来的零件和连接器,刚进门就看见陆与安蹲在二号机旁边拆外壳。 “陆哥,你又拆它干嘛?” “改点东西。” “这不是用得挺好的吗?” “好个屁。” 陆与安把后壳掀开,露出里面那块重新布过线的小控制板:“现在也就能用,离好用还远着。” 许洋凑过去看了两眼,虽然大部分还是看不懂,但已经能非常熟练地点头了 “那你这次准备改哪儿?” “感知联动。” “…啥?” “让它少点死脑筋。” “……” 许洋沉默两秒,选择直接跳过这个自己还不太懂的话题。 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凑过去问:“陆哥,那一号机真就这么给出去了?” “借走是借走,回来是回来,以后怎么用另算。” 许洋听得那叫一个晕乎乎的:“那二号机呢?” “二号机不交。半成品,还早着呢。”如果忽略陆与安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给’四个大字的话,这句话可信程度还是很高的。 “那这个你要自己留着继续搞吗?” “嗯。” “陆哥。”许洋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话题。 “有话说。”陆与安放下手中的活,瞥了眼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紧张的小胖子。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哪个?”陆与安假装不记得。 “呜呜呜陆哥你别逗我!就是你周一说的帮我争取的那个啊!” “急什么,你人不是已经挂上去了吗。” “挂?挂哪儿?” “挂能挂的地方。” “???” 看小胖子一脸呆样,陆与安也没再逗他:“先占个坑,你现在年纪不够,很多流程走不完,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陆哥…” 许洋眼泪汪汪,他何德何能,跟上陆哥这么好的大哥。 跟着陆哥混,一天吃九顿! 他之前的财经梦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但混吃等死梦是肯定有的了! “安静。” “哦。”许洋用手做出拉拉链姿势。 “感动可以,手别闲着,来干活。” “…好!” — 王星泽和赵鹏在网吧开黑双排,一局结束,王星泽打开短视频随手刷了刷。 “卧槽!!!” 赵鹏自认为上一局输了一定是因为自己灵敏度和准星没有调试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还在认真研究。 听到呼喊,眼睛也没从屏幕离开:“陆哥回消息说今天几点开始打了?” “没呢!你看这个!!” “没回消息有什么好看的啊,马上开下一…”他话还没说完,一部手机怼到了眼前。 视频里,一个小机器人端着菜盘在上菜,避开了一个突然起身的小孩,把菜盘放在客人旁边,又收走了空盘子。 定位:周姐烧烤,配文:《老板儿子做的送菜机器人,感觉比我还会打工》。 弹幕一条条飘过: 【别人家的高中生已经会做机器人了?】 【不是,这玩意儿为什么有点可爱】 【卷到机器人了,这班还怎么上?】 【科技改变未来】 【老板还招人吗,我可以跟它一组】 “卧槽!!!”这声的赵鹏的。 “这是不是陆哥家的店?” “这个高中生说的是陆哥?” 两人对视,都从各自脸上看到了震惊。 “陆哥说要上编程课不是借口?” “陆哥说打游戏找灵感是真的?!” “我以为是借口。” “我以为是假的。” “没想到他真会啊!!”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 【陆哥一带二(3):今晚八点,周末作业没写完不准上号。】 第121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3 王星泽与赵鹏两人顾不上其他,赶忙回复: 【收到,陆哥!】 【遵命,陆哥!】 发完消息后,赵鹏轻咳一声:“要不...再开一把?” 王星泽秒接:“嗯,最后一把,真的最后一把。” “输赢都不打了,打完就写作业!” “对对对,那你开吧,就这把,打完回家!” “好!”赵鹏应声,退出调试准心界面,鼠标划到“对战”二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也点不下去。 王星泽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催他,赵鹏侧身看到王星泽屏幕还停留在计分板界面。 鹏鹏鹏:2/17/3 星星亮光芒:4/16/2 王星泽忽然开口:“陆哥对我们真好。这么忙,还不忘带我们打游戏。” 赵鹏点头:“陆哥抽出这么多时间带我们上分,做的机器人都会急停。而我们,天天打游戏,但连靶场的机器人都瞄不准。” 两个小菜鸡再次对视,感动得眼泪汪汪。 “还打吗?” “撤了?” “撤!” “回去写?” “写!不然晚上都没脸上线。” 赵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各回各家,各写各的。” 王星泽接道:“八点前谁没写完谁是狗。” “你先别急着骂自己。” “滚。” 六点五十。 【陆哥一带二(3)】 【赵鹏:嘿嘿嘿陆哥我提前一小时写完啦![图片]】 【王星泽:我也是!![图片]】 — “周丽#$%^&&%#,小兔崽子我@¥%%#%” 印着“肃静”二字的铁门被推开,陆志东从里面走出,脸上还带着青紫,走路有点别扭,口齿不清地骂着脏话。 他在拘留所里靠着出来后怎么变着花样折磨母子二人的念想,才坚持过了被同间狱友殴打的这十五天。 冷风吹过,陆志东清醒了几分。 口袋空空,没有住处,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重获自由的快感。 他想去店里找周丽,又不敢真去。那台二号机还在,谁知道那玩意见了他会不会再给他来一下? 那个铁东西一巴掌扇过来打掉他几颗牙齿的画面在脑海中重现,现在只要一想到,其他完好的牙就会发酸。 可要他说就这么算了,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老婆,他儿子,都是一家人,这两人再怎么躲,最后不还得落在他手里吗? 要不去找陆与安那兔崽子? 问题是他连陆与安在那所学校都不知道啊,这兔崽子未成年,个头还那么大,在他手里也讨不得什么好。 要不再试试卖惨?唉,上次还是太过于冲动了。 陆志东这么想着,找了个能挡雨的地方睡下,打开短视频翻了几天,总算是找到有人说和陆与安同校的评论,打开主页锁定了学校。 他跑到学校附近远远望去,两三个浑身腱子肉的保安绕在门口巡逻。 只一眼,陆志东便打消了念头,最近持续被揍让他已经对这种身形的人从心底里产生了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陆志东白天蹲在商业街或十字路口要钱,把手机二维码打印出来挂在脖子上,写着“失业流浪,求好心人帮助” 要到钱了晚上就买瓶小酒躺在一间小屋里,边喝边刷周姐烧烤相关视频,恨恨发出“一个破铁架子,真当宝了”、“装什么装、“机器烤的东西能吃?”“老板娘抛弃丈夫,人品不行,大家别去”等一系列黑评。 一开始他专挑年轻女孩子、小孩、老人主动乞讨,不给就跟着人走,一天下来还能赚点买酒钱。 慢慢的人就飘起来了,每天赚的还可以,总价一多就看不上三瓜两枣。 遇到不给或者给的少的,就破口大骂。 “这么大个人了,五块钱都舍不得?” “玩手机挺开心,扫个码就不行?”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揍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第一回被揍是遇到一个中学生,放学后顺手把一块钱硬币放在陆志东的讨饭盆里。 陆志东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一块钱?打发谁呢?#%*…&#” 还没骂完,那学生直接抬脚,一脚踹在他腿上,踹得陆志东眼冒金星,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二回,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给他两块钱,他追着人家多要,被老太太拿伞敲得脑门肿了三天。 时间一长,陆志东被拍到网上,臭名远扬。 他能讨到的钱越来越少,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在城市里东躲西藏。 眼见着人见不上面,钱越赚越少,从破旧出租房搬到了天桥底下,陆志东越来越焦躁。 这日晚,他舔着空酒瓶,边刷周记烧烤黑料,一条弹出的推送视频吸引了他目光。 【全国机器人大赛现场,高中生作品全场碾压全场。】 他点开,是打他的铁东西!他发酸的牙根告诉他,就算它化成黑炭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定位地址在B市,时间显示是今天。 陆志东狠狠磨牙,呼吸逐渐加重。 铁东西和兔崽子都不在,那店里... 他从地上爬起身,嘴角扯开,迈着步子往前走去。 — 陆志东猩红着双眼,步子越迈越快。 人不在,机器不在,这种时候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远远看见周记烧烤招牌,还没来得及往前冲,被旁边黑车下来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截住。 “陆志东,你被捕了。” 陆志东试图挣脱:“你们谁啊?想干什么...” 冰冷的金属贴上来,咔的一声。 手铐合上,陆志东被捂住嘴推上车。 上车之后,他又大声嚷嚷起来:“放开我,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报警!” “我告诉你们,周姐烧烤知道吧?我老婆店就在里面,你们要是再不放我走,我让我儿子陆与安做的机器人把你们都打死!” 左右两边的人丝毫不慌,掏出证件给他看。 “这是我们的证件,陆志东,你从拘留所出来后,试图进入陆与安的学校、在网上发布不实言论,影响经营。这些都有记录。” “周丽已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你出现在500米内,试图骚扰、威胁当事人,寻衅滋事,请配合处理。” “你们算什么东西?我找我儿子,轮得到你们管?周丽是我老婆!我找她犯法吗!” “请配合调查。” “周丽!周丽!”陆志东戴着手铐敲车窗,扯着嗓子呼喊。 “不要做无用功,车内隔音效果很好,外界听不见。” “我@¥#%%” 陆志东骂得越来越难听,牙齿漏着风,不过声音一点没小。 黑车启动,很快消失在街口。 从头到尾,周丽都没看见。 店里依旧热闹,周丽正端着托盘,脚步轻快:“二号桌的烤串好了。” 前段时间,周丽是真的闲得有点发慌。 二号机接手之后,送菜效率高得离谱,她一开始还觉得轻松许多,后来反倒有点不适应,总觉得自己成了摆设。 有时候她看矮矮的机器人端着大大的托盘来回跑得太频繁,还心疼过,想伸手帮忙。 结果客人头都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周姐,我还是想要机器人送。” “对对对,我也是,就要机器人送。” “我们就是冲它来的,别换人。” 周丽最后只好把托盘放回去,自己空着手坐回收银台。 这几天二号机被陆与安带出去参赛了,她又恢复了忙碌。还真别说,偶尔忙忙心情都变好了。 “老板,这边加十串羊肉串,两把烤牛油! “再来三瓶啤酒!” 店里刚来的这一桌客人嗓门不小,喝完酒说话的时候还喜欢把酒杯往桌上一拍。 换做以前,她每次听到酒杯碰撞桌子声音时就会反射性地缩起脖子。 现在,她已经能够瞬间扬起笑容,冲着那边回应:“好嘞,马上来” — 比赛现场,比赛结果公布,陆与安团队断层第一。 别人的机器人还在炫耀着自己能够稳定行走多少步,二号机已经能够表演一个旋转跳跃加后空翻了。 差距过于明显,以至于大家都没什么期待可言,这简直就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许洋从宣布结果那一刻起,嘴角就没下来过。 合照的时候更是夸张,摄影师还没倒数三二一,他已经把牙全露出来了,跟中了大奖似的。 旁边有人忍不住提醒他收一收表情,结果他一点都不在意,还特地往陆与安身边挤了挤。 “收不了一点,我今天必须笑成这样。” 回程路上,许洋捧着奖牌一路把嘴咧着,合都合不上去。 到店的时候是晚上,周丽在烧烤店做了一桌饭菜为他们接风洗尘,把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阿姨,这也太丰盛了吧!”许洋一坐下就惊呼起来。 “快,坐下来多吃点,辛苦这么些天了。” 许洋丝毫不客气,筷子都拿好了,“谢谢阿姨,我今天从比赛回来就没好好吃一口,就等这顿呢。” 陆与安瞥他一眼:“你不是在现场吃了三份盒饭?” 许洋夹菜的手一顿:“…那不算。我就爱吃阿姨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这话哄得周丽眼角褶子都笑起来了,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又起身吩咐又吩咐半号机多烤了一些他们爱吃的烤串。 还没坐下,陆与安放下手中的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枚奖牌。 “妈,比赛第一,这个奖牌送给你。收好,不用谢。” 周丽脚下一个趔趄。这臭小子果然又飘了,倒反天罡。 想骂他吧,结果刚开口就笑出了声。她刚才一直没问,觉得按这小子性格拿第一肯定刚进门就说了,估计没拿到满意名次,怕问了他不开心。 “第一呀?” “必须的。” “哎呀,这么沉呢。”周丽把手仔细擦干净,接过奖牌,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那当然,这可是纯金。”陆与安挑眉。 周丽心里一惊,左右上下扫了好几遍,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 “你声音小点!”她压低嗓音瞪了陆与安一眼:“这么大一块...你就随随便便掏出来?” “不然供着吗?” “给我闭嘴,当然要供着,这以后可是传家宝。” 周丽掩饰不住的震惊,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贵的金子,也就是结婚那年的金戒指。 这么一整块,她连想都没想过。 她把奖牌递回给陆与安:“快,先放书包里,回去后好好收着,先别往外说。” “嗯。”虽然网上大家都知道吧。 “谁问你你都别说。” “行。” “…这东西放哪儿啊?”她说着开始发愁。 陆与安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随你。” 二号机回归当日,带着满身荣耀,重新担任起了上菜收拾的重活。 周丽坐在小方桌继续看着两个孩子暴风吸入。 许洋吃着饭菜嘴都不带停的,和周丽说起比赛现场的情况,叭叭叭说个没完。 “阿姨你没看到现场,太可惜了!二号机一出场,那帮人一个个表情都崩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得眉飞色舞。 “有个评委盯着机器人看了半天,最后重复了好几遍‘这不对劲’,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陆与安淡淡开口:“你已经笑出声了。” “…小声笑不算。” “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 “陆哥,人艰不拆。” “我只是在还原事实。” “……” 许洋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可乐,决定换个话题。 “不过说真的,这次差距拉得好大,那些人一个个全都是专业的,结果被陆哥按在地上摩擦。我陆哥太厉害了!” “你也还行。” “嘿嘿嘿嘿嘿嘿,一般般啦陆哥。”许洋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一句这么好的评价,整个人都有些傻了,挠着头嘿嘿笑了半天。 周丽坐在旁边含笑听着他们聊天。 可乐足饭饱,许洋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阿姨,你这店以后肯定要火。” 周丽开玩笑哼了一声:“现在不火?” “火是火,但还能更火。我今天在台上领奖时就在想,二号机拿了这么大的一个奖,我们家半号机这水平非得守着这一个店,多浪费。” “你还懂规划啦?”周丽笑着打趣他。 “我不懂,但陆哥之前和我分析过一些啊!”许洋嘿嘿一笑,“我也觉得,这东西不能就这么用一台,得多搞一些,开连锁。” “啊?”周丽有些愣住了,这孩子好像是认真在和她讨论。 陆与安啃了一口鸡腿咽下,慢条斯理开口:“妈,你想开公司吗?” 第122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4 “你说什么?公司?”周丽从来没想到有天能听到儿子对她说于她而言这么遥远的词。 “就是把这家店,做成公司啊,周姐烧烤公司。”陆与安一脸理所当然。 周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今天拿了第一,开始说大话了是吧?” 许洋满心激动,忍不住插话:“阿姨,不是大话,这事真能干!现在这家店能火,靠的是阿姨你的烤串技术,也靠机器人。那下一个店要是还照这个来,完全能复制,开第二家第三家第十家都行。” “你们认真的?” “嗯。” “嗯嗯!!” — 烧烤店打烊之后,二号机负责打扫卫生,三个人围着刚才那张吃饭的小方桌坐下。 周丽有些晃神。 公司。 她这些年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就是把这家烧烤店撑下去。 但今天这两个孩子坐在她对面,一个臭屁得要命,一个激动得像刚捡到宝,和她提起了开公司这件事。 “说吧,我听听你们说的公司是想怎么开的。” “先开一家分店试试,别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得太大,第二家分店也别搞花里胡哨的,就按现在这家的菜品和流程来。”陆与安简单说了说。 周丽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再看。如果这套能跑通,后面就不用你一桌一桌盯了。你只要负责烧烤的口味和管理员工。” “口味我懂。”周丽下意识接了一句:“员工是指人还是半号机?” “真人啊,妈,你想啥呢?” 周丽嘴角微微抽动。 还不是你之前总和我说给我带个员工过来? “员工就更简单了。”陆与安继续道:“只需要个别员工盯着就行,其他全由机械臂和机器人负责。” “你现在是周老板,以后是周总。谁能干,谁不能干,全都你说了算。再说得远一点,等分店稳定了,咱就把它做成一个餐饮公司。之后店开几家都行,但只开咱们自己的,不加盟。” “为什么不加盟?”周丽不解。 “这是我们自己的技术,给别人学去做什么?” “那肯定不成。” 许洋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陆哥真厉害,全都想到了!” “你们两个小子,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周丽笑了笑。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陆与安懒洋洋地靠着椅子,“我后面要弄的是机器人公司,餐饮这块先交给你。” “你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我点头呢?” “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全都得按照妈你自己的想法。妈,你愿不愿意把这家店做大?” 周丽没立刻回答,低头思索着。 “你要是就想守着烧烤店,那咱就把这家店守好。你要是想往前走一步,那咱就开第二家,第三家,慢慢做成自己的公司。你只管选你想走的路,剩下的我来。” 说完这句话,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刚才激动着的许洋都小心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周丽才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孩子…少给我灌迷魂汤。” “妈,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那就试试。” “成。那你负责管味道,管人,管店。许洋负责现场学习和跑腿,还有以后机器维护一块。我嘛,就负责躺着指挥你们。” 周丽:?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许洋忽然被点到名,立刻坐直了,也没管陆与安说什么,“我可以!” 周丽看他一眼:“你先别急着可以,你听听他后面说的什么。” “我真可以!”许洋嘿嘿嘿直笑,“阿姨,我本来就是被陆哥指挥的!” “妈,我接下来还要忙别的呢,怎么不能躺着啦?以后的高科技公司,听起来才比较像我该干的活。”陆与安得意地仰起了头,换来许洋双眼亮晶晶的崇拜。 周丽看着这俩孩子的模样,笑出了声。 许洋开心的举手示意:““阿姨,分店开在哪儿?陆哥上次和我分析之后,我已经看过几个位置了,技术新区有个新小区门口有个铺面在招租,周围有高校,人流量大,附近烧烤店又贵又难吃。” “小胖子,你在家不写作业,到处乱跑做什么?”来自陆与安的幽幽质问。 许洋:!!!“陆哥,我错了(iДi)。” 确定好开分店后,三人又接着聊了一些细节,连公司名字都取好了:周姐机器人烧烤有限公司。 本来许洋打算取名为“宇宙无敌烧烤集团”,被陆与安用眼神拒绝了。 话题自然就落到了更现实的地方,股份。 “我出资金,你们出技术,股份怎么分?”周丽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我是主要技术来源,我50%;妈你出资金和烧烤教程,30%;许提供前期研发技术资金,后期跑腿维修由他负责,20%。” 许洋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 ”夺,多少?” “20%” “我不要!”他疯狂摇头,“我顶多拿10%,再多我心里不踏实!我又没做什么!” “那你以后干不干活?”陆与安看向他。 “干啊!” “那就拿着。” “可是...” “你再废话我给你减到0%。” “对不起陆哥,全听您的!” — 二号机把卫生全部打扫干净,三人一机一起往外走去。 在等打车的间隙,许洋仍在回味刚才那一桌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着这一身裹得结实的羽绒服,再想想刚才说的公司。 “陆哥。” “嗯?” “你说公司开起来以后,我是不是得穿西装?” “不用。” “那穿什么?” “穿校服。” 许洋感觉天都塌了:“我差点忘了我还要上学!!” 陆与安冲他勾唇一笑:“老板也得写作业。” “太残忍了…” 许洋一边上车,一边还不死心,扒着车窗:“那我能不能定制一套西装,周末穿过来巡店?” “...随你。” 车子开走,许洋冲他们挥手,嘴里还在喊:“周总!陆总!等我回来!” 回到家时,已经更晚了。 二号机自动跑到角落里给自己充能,周丽没急着去洗漱,径直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这笔钱是她这些年一笔笔攒下的。 她慢慢摩挲了几下,走出房门放在客厅茶几上。 “来。” 陆与安刚倒了杯水,闻声看过去:“干嘛?” “开店的钱。” “妈,你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我们店还在呢,我现在还年轻,还能挣点钱。” “行,周女士,有志气。”陆与安左手拿起银行卡,右手弹了一下,笑得肆意:“那你就等着吧,不出一年,你就成为周总了。” — “周总,辛苦了。” 周丽一回头,看见许洋站在那儿,穿了件西装,领带歪着,脸上一本正经。旁边自家儿子双手插兜,站没站相。 周丽笑出了声:“你这是干嘛?” “我在提前适应身份。”许洋一脸严肃,“以后我要是被采访,不能露怯。” “你先把你作业写完再说。” “…阿姨你怎么也这样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陆哥教的。” 许洋叹了口气:“哎,我就知道。” 插着兜的陆与安没有参与话题,往车方向走去:“出发吧,我们跟你一起去。” “周总,请问您白手起家,从第一家烧烤摊做到现在,有想到公司会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吗?” 周丽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一年前年轻了十几岁。 “说实话,没想到。”周丽对着镜头说,“以前就想着把儿子养大,供他上大学。后来儿子有出息了,做了机器人,和我说开公司吧,我当时也没多想,孩子先做,就让他去做了,没想到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记者又问:“那您对年轻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别怕,也别急。我以前在路边摆摊的时候,最开始一天只能赚十几块钱,后来开了店,又开了公司。年轻人要勇于试错,年轻嘛,试错的成本低,不试的成本才高。你不迈那一步,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台下有人鼓掌。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周丽一个一个回答,说话的时候会隐约往前排方向瞥一眼。 陆与安靠在座椅后背听着采访,旁边是举着手机录视频,全程呲着大牙的许洋。 许洋想起一年前自己幻想的场景: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轻飘飘地说出“慧眼识英雄”。 现在站在台上的不是他,是周丽,但他觉得比他自己站在台上还高兴。 许洋悄悄凑近陆与安的耳朵:“陆哥,阿姨今天好漂亮啊。” “随我。”陆与安漫不经心开口。 “虽然我语文不太好,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这么奇怪呢?” 见陆与安不太搭理他,许洋的分享欲无从释放,拿手机拍了张照,发进群里,手指飞快。 【陆哥一带三(4)】 【许总(实习版):现场图,周总发言中】 【许总(实习版):我在台下,心情很复杂,但总体很爽】 赵鹏秒回。 【鹏鹏鹏(我恨高三版):你真去现场了?】 【星星不爱学:你西装派上用场了?】 许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勒得脖子有点难受,但这样显得正式。 他飞快打字。 【许总(实习版):穿了,勒脖子】 【许总(实习版):不过值了,周总今天太有派头了】 【许总(实习版):就是晚上还得写作业,别问,问就是人生】 下面接来两串哈哈哈哈哈,赵鹏和王星泽又投入紧张学习中。 进入高三后,他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小组。 陆与安在高二时,被陈老师拉着报名了信息学奥赛,那会儿陆与安正忙着店里的系统改造,暂时懒得折腾,陈老师不依不饶,直接把报名表拍他桌上,让他先去试试。 这一试,就试出了个一等奖。 从那次月考之后,陆与安一直稳占年级第一,有时陈老师半夜睡不着,钻在被窝里偷着乐的时候也会想,告家长这话居然这么管用的吗? 乐完后又悔得直拍大腿。这么管用早知道高一就应该去警告了啊! 后来由于这个一等奖,保送通道打开,顶尖学府为陆与安敞开大门。 陆与安一点也不在意,说自己打算考个高考状元玩玩,还得带带孩子。 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赵鹏和王星泽也被拉了壮丁。 于是许洋、赵鹏、王星泽三人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白天在学校连轴转,卷子一套接一套,脑子还没消化完,晚上还要帮忙打些下手。 游戏?已经很都没打过了。一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功夫提出这些。 — 临近期末,教室里气氛压抑得很。 黑板角落写着倒计时,书堆得像墙,每个人眼神都带着点涣散。 后排四个人坐成一排,桌面上卷子一摞一摞往上叠。 许洋写到一半,手一松,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头发乱糟糟的:“我感觉我已经不是人了。” 赵鹏点头,眼神空洞:“我也是。” “我也是。”王星泽补充一句:“我们现在是学习机器。” 陆与安手上还在画着图纸,头都没抬:“机器效率比你们高。” “陆哥你别补刀…”许洋有气无力。 “那你们就快点做完。” “我已经快没电了。”许洋挣扎着撑起来,又有气无力地趴回去,“再压一套,我真要关机了。” 陆与安不再接话,把刚写完的一页往前推了推:“这题思路在这,自己看吧,你们加油。” 放学铃响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四个人快速收拾书包,逃离那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教室,走廊里冷风一吹,脑子总算放松了点。 四人小队放学后一起走,已经演变成习惯了。 陆与安走在前面,单肩挎着空书包,精神抖擞,身后跟着三个背着书包,抱着厚厚作业,顶着三双黑眼圈的人。 “陆哥。”黑眼圈最重的赵鹏忽然喊住他。 “嗯?” “我们要是都考上你保送的那所大学,以后还能带我们一起打游戏吗?” “看心情吧。” 第123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5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日上午,一辆黑色SUV会准时停在家门口。 陆与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就开走了。 路线熟得不能再熟,几道关卡依次打开,车子一路往里,最后停在那栋没有标识的建筑前。 实验室在地下二层,陆与安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刷了三道门禁,最后一道门里已经有一群人在等着。 现在的一号机,已经不是当初店里那个只会跟学做基础机械动作的版本了。 实验室把它接进了精密制造环境,用在高要求的零件装配上。 流程能跑,精度也还行,数据勉强能看,可只要一到最关键的那一部分,还是得等陆与安来。 他们借走了机械臂,也借走了代码,还把整套运行流程拆开研究过一轮。 能用也能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卡在最核心的那一层。 陆与安每周来一次的任务,是把跑偏的参数调回来、训练数据重新对齐、将机械臂的手感校准到最佳状态。他在实验室待半天,够他们用一周。 “与安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头发发白的老教授脸上带着笑,把资料递过来。 “精密制造环境已经适配完成。高温、低温、高湿、高粉尘危险环境作业测试通过。负五十到两百的极端温区里,结构稳定、力控灵敏度没有明显衰减,大负载情况下动作依旧精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台机器可以在北极圈里修雷达,可以在沙漠里装导弹,可以在核电站里换零件!”一年轻些的研究院难掩激动。 “那量产呢?”陆与安对于一号机接下来能做成什么并没有那么关注,重点问了这句。 “今天叫你来就是这个事。”老教授又从牛皮纸档案袋中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批了。一号机正式进入量产阶段。精密制造线和危险环境作业线,两条线同时启动。” “股权协议。一号机量产,你和你那个同学的份额都在这儿。你看看。” 陆与安接过自己那份打开,不到百分之一。 — 下午,门被“咚咚咚”敲了三下。 门一开,许洋整个人挤了进来,背着书包,气都没喘匀。 “陆哥!” 许洋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前一凑:“那个1.5号机的订单爆了!” 陆与安“嗯”了一声,往房间走去:“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许洋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后台已经排到三个月以后了!客服那边电话都接不过来!” “排就排咯。” “不是排的问题!是有人开始加价抢单了!” “那就不卖给加价的,限购。” “…啊??” “谁加价,谁往后排。” “还能这么玩?”许洋惊呆了。 “为什么不能。”陆与安语气很随意,“规则在我们这。” 许洋满脸崇拜,猛地点头:“陆哥你说的都对!” 房间桌上放着一份A4文件,陆与安示意他拿起。 “这什么…?”许洋一脸疑惑往下看着,随即激动得在屋子里蹦跶了好几下。 “陆哥!” “干嘛?” “陆哥!!” “……” “我真有份?!百分之零点零一?” “嗯。” “我也是吃上公家饭的人了??” 陆与安把笔“啪”地一下往桌上一放:“你再蹦几下把楼下天花板蹦穿了,能吃上双份公家饭。” 许洋立马停住,改成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出去跑两圈再回来?” “不不不,不用了陆哥。”许洋脸涨得通红,双眼亮晶晶的:“我就是太激动了,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说完后,他独自傻乐:“嘿嘿嘿嘿嘿嘿,陆哥,我爸妈要是看到这个,得把我供起来!” “先签字画押。” “收到,陆哥!” “缓好没?”陆与安看着签完字后把文件抱在怀里咧着张大嘴的人,等他缓了一个小时,“回神。” “啊?哦哦,陆哥…”许洋回过神来,拿起一份小心塞回客厅书包里面,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时候想要说什么。 “1.5号机产能跟不上,要不要扩线?” “扩。” “扩多少?” “目前能动用的所有资金都用于扩线。” “我陆哥就是有魄力!” 1.5号机其实是二号机的简化版本,没有二号机的智能,极大降低了武力值。 最早只是用于周丽公司旗下的烧烤店里,作为上菜机器人,负责送餐、清洁、安防。 一堆吃烧烤的顾客求购,陆与安索性加了基础的陪伴模块,又有语音交互、区域安防和保洁能力。 公司随之成立,产线同步搭起来,对外统一售卖,定价十万元一台。 由于资金问题,刚开始并没有制作太多,没想到刚一上线,就被抢购一空。 产业线扩张速度远远达不到顾客求购意愿。 起因的是一位做家居测评的博主发的视频,标题写的是:我给我妈买了台机器人,结果它比我孝顺。 视频一开始,他还在镜头前笑,说这次就是花十万跟风买个热度产品,看看有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夸张。 弹幕一开始还在调侃: 【十万?你真舍得】 【又一个智商税受害者】 【坐等翻车】 结果机器人在视频里一出现,事情就不对劲了起来。 他先让1.5号机记住家里每个人的出行轨迹,连谁早上七点出门上学、谁下午喜欢绕小区一圈、谁晚上十点以后才下班回家,都被它自动归到日程里。 第二天,博主重新开机,机器人已经能直接分辨出家里每个人的日常活动路径,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自动把茶水温度调到他平常最习惯的档位接好递给他。 这款机器人还有专属的老人陪护模式。 “老人半夜起床上厕所,它会跟在后面照应,检测到异常立刻报警。你家老人有没有摔过?有没有摔了没人知道?这台机器人解决的恰恰是这个痛点。” “我给我妈买的那台不到一星期,她管它叫二儿子。她说大儿子在外地,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二儿子天天在家,随叫随到。” 博主又拿起一个平板,调出一段官网发布的测试画面。 画面里,一个人对着假人模型做出推搡动作,机器人从角落里冲出来,挡在假人和真人之间,制止住真人的行为,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检测到暴力行为,已通知紧急联系人。” “这是官网视频里宣扬的反家暴模式。机器人能识别推搡、殴打、摔砸等暴力动作。一旦触发,它会第一时间挡在受害者前面,控制住施害方的动作,同时向预设的紧急联系人和警方报警。” 评论区滚得很快,热评一条接一条往上冲。 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我要努力给妈妈买一台,在外地也能放心。我妈一个人住,上次摔了躺在地上三个小时才给我打上了电话,我在电话这头哭,她在电话那台哭。” 第二条:“反家暴模式?小时候我妈被那个畜生打破头的时候,要是有这个东西就好了。” 第三条:“博主我也是!到货第一天,我妈说这东西又吵又贵,叫我退了。第二天,她跟机器人说话,问它今天天气怎么样。第三天,她给机器人起了个名字,叫乖宝。现在乖宝是我妈的第二个女儿,我是第一个,但家庭地位马上就要沦为倒一了。” 第四条:“老板是那个高中生吗?之前机器人比赛断层第一的那个?现在高中生的课外活动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第五条:“我爸脑梗以后走路不稳,半夜上厕所我总怕他摔。有了这个,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 — 高考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周丽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在厨房包了一些包子上锅蒸,又煮了两个鸡蛋,现炸了根油条。 忙完这些,周丽换了一身大红色牡丹花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出门。 “这…好像有些太夸张了吧。” 陆与安眯着眼睛走出厕所就被闪到了:“妈,今天是要去参加谁家婚礼吗?” “去你的。”周丽把保温着的早餐从厨房搬出,往桌上一推,“赶紧吃。” 陆与安低头一看。 两个盘子,一大杯牛奶。其中一盘摆着一根油条,两个剥好壳的鸡蛋。 “哟,满分套餐啊?” “嗯。”周丽一脸认真,“好好考,争取考个一百分。” “妈,我这科一百五十分。” “……” “总分七百五。” “……”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恼:“呸呸呸,我刚才说的不算数。” 陆与安咬了一口油条,酥脆可口。 周丽在他对面坐下:“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没关系,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妈现在赚钱了,能养你一辈子。” “切,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可是要拿状元的。” 陆与安啃完三个大肉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倒是你,妈,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别抖我就信你。”陆与安挑眉,拎着透明文件袋就往门口晃去。 “诶等等,妈今天送你。” — 查分那天,四个人全挤在许洋家里。 小胖子家里人今天都出门了,屋里安静得很,更成了查分前的精神折磨。 陆与安所在班级是重点中学里的重点班之一,高二时许洋一直处于中游,赵鹏和王星泽常年处在倒三。 高三这一年,陆与安没少给他们划重点、补课,三个人成绩稳步提升。 知道有进步是一回事,紧张不敢查又是另一回事。 电脑摆在桌上,网页已经打开,就是没人先上。 赵鹏来回走了十来圈,屋里开着空调,但手心脑门全是汗:“你们谁先?” 没人理他。 良久,王星泽咽了一口口水:“要不,你先?”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手抖。”赵鹏疯狂摇头。 “要不…”许洋脸色发白:“再等五分钟?” 赵鹏回头看他:“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现在更紧张了,我觉得我看一眼就会晕过去。” “那谁点?”王星泽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陆与安。 “你们不是要自己查?” “我们改主意了。我们现在决定全权给义父!” 陆与安懒得跟他们废话,输入一串数字。 三个人同时背身,速度一个比一个快,谁都不看屏幕。 “出来了没?”赵鹏声音跟着手一起抖起来。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王星泽把脸埋在手心。 许洋干脆直接就地蹲下了。 “谁先看?” “你看!”许洋指赵鹏。 “我不看!你看!” “那他看!”许洋又指王星泽。 “我更不看!” 三个人推来推去。 陆与安开口:“我先说。我743。” “卧槽?”异口同声。 “多少?” “743。” “卧槽!!!” 许洋迅速站起,赵鹏凑到电脑屏幕前,王星泽把指缝张大。 “真是743?” “你还是人吗陆哥?” “不对啊陆哥,你743为什么排名才50?” “屏蔽排名了,老陈说的你是一点没记啊?” “嘿嘿。” 陆与安没理他们:“下一个。” 三人再次紧张,王星泽把指缝合回去。 “谁的?!” “我的!”许洋深吸一口气,“你帮我看!” “705。” “多少?!” “自己看。” 许洋往屁股后面一坐:“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我我!我来!”赵鹏心态快崩了。 “你自己看!”王星泽把他往前一推。 数字输入,点击,“688?” “我…688?”赵鹏瞬间笑傻了。 王星泽一把把他拽开:“就差我了,别挡路。” “692。”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抱在一起。 “我们能上了!” “我们能上了!!” 嗓子都喊破了。 “我们能跟陆哥一个学校了!!!” 两人抱头痛哭。 许洋坐在地上抱着陆与安的小腿,也跟着痛哭。 陆与安从桌上分别抽出几张纸递给他们。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三个人直接把陆与安围在中间抱着哭。 “陆哥,我去年那三百块钱,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投资呜呜呜呜呜。” “陆哥,我差点以为自己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呜呜呜呜。” “陆哥,终于又能让你带着我们打游戏了呜呜呜。” 第124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6 许洋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 起因是机器人大卖,财经媒体想要做一期人物专题采访。 陆与安说自己懒得出境,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也是对外代表人,这个重任就落在了许洋身上。 许洋接到这个任务时第一反应是激动得想原地跑上几圈,他高二的梦想,要在大一这年就实现了吗!这么快的吗! 果然,机会是要留给准备的人的。 这一年偷偷在宿舍被子里练的台词,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居然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许洋想象着他随口一句话,下面一片掌声的场景,脸都快笑歪了。 不过兴奋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他突然意识到这可不是脑子里幻想的场景,他是真的要上采访,被无数聚光灯照着。 这么一想,双腿都有些发软,紧张感如潮水般涌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记者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要说慧眼识英雄吗?这么说会不会太装了? 但他每次偷练的台词里都会有这句话,不说的话他不甘心啊! 想了半天,他决定随机应变,随机应变了没两秒又开始想台词。 手机备忘录里之前写好了十几个版本,最长的那个写了五百多字,最短的只有六个字:陆哥带我飞的。 许洋再次添加一些进去之后,又打开搜索,查被采访人需注意事项。 再刷刷别人的采访的视频,盯着人家怎么坐、怎么点头微笑,连别人手放在哪都仔细做好了功课。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好不容易心情平稳一些,准备入睡,许洋发现自己连该穿哪款成功人士必备西服都还没想好。 他猛地坐起来。 舍友都睡了,现在不能翻。 又原地躺回去。 这样反复到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格外离谱的梦。 梦里他站在台上,灯光亮得刺眼,台下全是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他站在中间,西装笔挺,气场全开。 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出那句他准备多年的经典名句:“慧眼识英雄”。 结果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台下的人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接头交耳低声议论。 他急得满头大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张嘴想要说话,尝试了好多次,耳朵也嗡嗡的,闪光灯在他眼前晃成一片白。 而后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脑门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许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嘀咕:“吓死我了。” 第二天一早没课,他去了学校附近大众强推的理发店。 前面还需要等位一个人,许洋坐在等位区,打量着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不太满意,不是太花里胡哨,就是过于老气,没一张看起来有精英范的。 他打开小绿书,想找一张稳重可靠又显帅气的,翻了半天没找到。 而后想到了什么,打开相册拿出之前拍到的陆与安的照片。 陆哥也没做什么发型啊?还头顶经常有呆毛,但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帅气,就是那么有大哥气魄。 “帅哥,轮到你了,想剪什么?” 许洋把背挺得笔直,极其郑重地坐下:“师傅,麻烦帮我剪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成功人士的造型。” ? 理发师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镜子里许洋那张圆乎乎的脸,脸上写满了“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气息,沉默了整整十几秒。 许洋被看得有点发毛,心虚地咳了一声:“就是要那种,看起来会比较成熟稳重一点的就行。” 理发师终于回过神:“懂了。” 许洋一下精神了:“真懂?” “懂!”理发师又仔细看了他一眼,自信的点点头。 三十分钟后,许洋顶着美式油头满意地走出理发店,手里拎着一瓶理发店成功推销的发胶。 一路走回学校,路上遇见的同学、室友嘴巴成了O字型。 微信震动。 【许小胖:[图片]】] 【陆哥,怎么样?我这样够成熟稳重不?】 【是不是特别有成功人士的范?】 陆与安看着发来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白衬衫,圆肚子,西裤,皮鞋,油头。 确实很成熟,看起来至少老了二十岁。稳重也稳重了许多,体重看起来稳稳上升,显得重了不少。 原先那个清爽可爱的小胖子影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四十岁中年油腻大叔。 【爱卿有事启奏:你谁?】 【你这是去接受采访,还是去参加中年企业家聚会?】 许洋秒回。 【???】 【[爆哭.ipg]】 【陆哥,我这样还不成熟吗?不稳重吗?】 陆与安发来一串句号。【爱卿有事启奏:。。。你开心就好】 — 第四日一大早,许洋一早起来快熟洗漱洗头。 将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用发胶固定好,再穿上提前挂在衣柜挂钩前的西装。 “许总好!”许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叫了一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准备出发之前,给自己连拍了三张,再次发给陆与安: 【[图片]】 【陆哥,正式版。】 【我今天这个气质怎么样?】 陆与安今天居然起的特别早,第一时间回复消息:【像开会迟到但还想假装镇定的】 【许小胖:陆哥你真神了,这都能看出来我紧张了!!】 【爱卿有事启奏:紧张什么?上次我妈被采访你不是一直念叨着也想去吗】 【许小胖:想是一回事,真来了又是另一回事嘛】 【呜呜呜呜呜我现在手心全是汗,腿都在抖。】 【爱卿有事启奏:别装死。你对着不能说话的机械臂都能自己唠半天,和记者聊天还怕没得说?】 【平时怎么和我抬杠就怎么说】 【就当是跟我说话】 【我可比记者难搞多了】 第125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27 被陆与安怼了几句之后,许洋心情奇迹般地轻松许多。 采访场地灯光还在布置中,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调着角度。 许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许多,站在门口还反复确认了三遍自己的领带有没有系歪。 “许总,您来这么早啊?”工作人员一看见他就笑了。 许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摆摆手:“嗯,早点来准备一下。没事,你们先忙。“ 说完后一直憋着让自己不要笑场。 等迈进休息室,他坐下来以后,又摸了摸膝盖,发现腿还是有点抖,暗自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冷静,许总!" “你是来接受采访的,不是来受审的。” 采访开始前,陆与安再次发来一条消息:【别念稿,想说什么说什么】 — 主持人先是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公司成立多久了,产品目前主要应用在哪些场景,为什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开市场。 许洋说着说着,慢慢找回了点节奏。 “其实我们最早做这个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反响。” “那时候就是想着,先把烧烤分店里的机器人做好,减少用人成本,把周丽阿姨那边的活分出来。后来客人问得多了,我们才想着把它做成更适合家庭用的版本。” “所以你们现在这款产品,主打的是陪伴和照护?” “对。”许洋点头,“还有安防和基础保洁。说白了,就是让家里有个能帮你看着点的人。尤其是家里有老人、有小孩、或者常年一个人住的,能省很多心。” 主持人又问了些关于对”年轻团队“的好奇问题,许洋回答机械臂最初开始的故事时,没忍住笑了笑。 “我当年那三百块,是我人生最值钱的一笔投资。” 现场掌声雷动。 采访结束后,主持人站起来跟他握手。“谢谢您,许总。” 他这才感受到自己手心一片潮湿。 一出门,就给陆与安发了条消息:【陆哥,我今天正常发挥,没给你丢人!】 【嗯,不错。】 — 节目播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就震动了。他以为是赵鹏或者王星泽发消息来调侃,拿起来一看,是他妈。 【儿子,你上电视了?你爸刚才刷到的,说上面那个人是你。我说你哪有那么精神。他又看了两遍,说就是你,但头发不对。你头发怎么搞成那样?】 许洋嘴角上扬,打字:【发胶梳的。好看吗?】 他妈没回这条,过了大概两分钟,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许洋接起,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他妈的声音从背景音乐里挤出来:“你爸说你那个采访说得挺好的,那个什么慧眼识英雄,是你自己想的?” “嗯。” “还挺会说的。”他妈顿了一下,“你哥刚才也看了,发消息说你比他强。他工作忙,好久没给家里发消息了,今天专门发了一条。” 许洋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哥比他大几岁,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他强,他哥在重点中学重点班排名占据前列,他拼命考进去就只能排名中下游。 他哥被大人各种夸乖巧懂事,而他只能被大人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可真有福气。” 每次家里来亲戚,他妈说起他哥,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各种夸赞的话多得数不清。轮到他的时候,她妈会顺口带一句:“老二也还行”,然后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今天他妈说“你哥说你比他强”,许洋是没想到的。 许洋张了张嘴,想说“他就是客气客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妈。我练了好几天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老二,妈以前光顾着你哥了,你的事没怎么上心。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许洋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我挺好的。“ 电话挂断,许洋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脸,没让自己真的掉眼泪。 【陆哥,我爸妈今天都看见我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提示了许久。 【嗯】 【出息了】 — 实验室,陆与安站在数据监控大屏前,面前是一整面数据墙,最新一轮测试结果刚刚汇总完成,正一条条刷新出来。 自由度与关节活动范围测试,通过。 力控性能与柔顺操作测试,通过。 抓取性能与操作可靠性测试,通过。 环境适应性测试,通过。 安全合规与故障容错测试,通过。 高空跌落测试,受控定向六个面依次跌落,远抛防摔测试,汽车碾压测试,通过。 “过了!!”生物医学团队爆出一阵欢呼。 陆与安转身,面向所有人,眼中盛满笑意。 “通知他们,”他说,“下周开启真人测试。” — 实验室门打开,林教授带着一位退伍老兵走了进来。 老兵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右手袖子空了一截,空荡荡地往下垂着。 “这位是王建军,三十年前执行修建防御阵地任务时,不幸被地雷炸伤,右手没保住。” 王建军向前一步,点了点头:“都是老事了。那会儿年轻,胆子大,命也硬,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团队有人看了一眼他空着的袖子,又很快移开目光。 王建军倒是不在意,反而笑了一下。 “刚开始那几年,干啥都不顺手,扣个扣子都得折腾半天。后来慢慢的左手练出来了,日子照样过。就是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想用右手。” 林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带他过来,是来试试你们这套新东西。” 陆与安点头,拿起三号机冲王建军道:“王叔,坐吧。” 王建军走到中间椅子坐下,陆与安蹲下来把三号机套在王建军的残肢上。 “可以了,试试握拳。”陆与安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 “这,这样就可以了?”王建军呼吸加重,有些不敢置信。 “这么简单?”林教授愕然。那他之前见到的那些需要定制适配,通过肌肉发出的信号不断练习调整几个月,才能勉强进行指定动作的仿真手算什么? 第126章 单亲妈妈的坏种儿子 28 王建军试探性地在脑中想着右手握拳动作,五根机械手指同时弯曲。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然还要多复杂?我研究了一年的东西,能差到哪去?”陆与安抬起下巴,又冲王建军道:“王叔,再试试张开。” 王建军控制着张开右手手指,陆与安从桌上拿起一颗鸡蛋,放进王建军手心:“握住。感受到没?” “感受到了。”王建军的声音有点抖,“有感觉了,我能感受到鸡蛋的重量。” 一旁围观的林教授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陆与安又拿起一枚绣花针递给王建军:“穿针试试。” 王建军左手拿针,右手拿线,尝试了几次才成功。 “怎么这么久?”陆与安显然有些不满意。“算了,再试试温度吧。” 他示意生物团队接了一杯温水给王建军。 “是温的。”王建军满脸激动,“不烫,刚好能握住。” 旁边一位研究员递来一张纸巾,王建军没接,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三十来年了,之前右手消失的地方一直在痛,但我也知道自己早就截肢了,这次是真的有了右手。” “王叔,别激动,还有更厉害的。”陆与安拿起一个核桃,放入王建军手中,“来,剥个核桃吃。” 王建军右手轻轻一捏,核桃壳碎裂。 “握力比正常人大十倍,不错吧。”陆与安得意地介绍。 接下来陆与安又让王建军跟着做了一些测试,例如写字,胡乱弹钢琴等,还能拆下腕部把手掌放在后背控制挠痒痒。 “这也太…”林教授越看越震惊。 陆与安这小子这次跟上面要了个实验室,但没要机械相关团队的人,说想享受一个人手搓的乐趣。 倒是让配备了一支生物团队,申请报告写的是想尝试做一些新的半跨领域的东西。 上面也不懂他想做什么,但他之前做的一号机已经投入许多精工及危险领域,二号机更是大有用途,高层也没犹豫,直接大手一挥配置了最好的实验室和在生物领域有很大成就的团队。 毕竟天才总是有优待的。 林教授是机器人领域专家,之前了解过一号机和二号机的厉害之处。陆与安需要机械相关材料都是找他这边拿就行,林教授平时没有过多打扰。 他这次来也是听说陆与安在仿真手方面有了新的突破,上面通知他带一位人民英雄过来测试,他不知道详细数据,上面只说让他来学习取经。 “这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超前了?”林教授那股复杂的情绪怎么也掩盖不住。 “超前不好吗?” “不是不好,但…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点?” “没有啊,这手已经是我最初版本一号机二号机的简化版了。”陆与安不解。 “研究一年主要是因为我不太了解神经生物学领域。至于功能方面,全部简化了,没花什么时间。上面和我说收着点,普通人安装这些强度太高的仿真手容易出乱子,所以我都没怎么弄。” “嘶。”林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这还叫没怎么弄? “我用上面给的材料把一号机和二号机升级后,强度都上去了。三号机连最初版本都比不上,跟升级材料后的一二号机差远了。”见林教授还是难以接受,陆与安又补了一句。 林教授:“……”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与安嘴嘚吧嘚吧个不停,看起来很想说服林教授。 “赛博风格电影看过没?赛博类游戏玩过没?里面的机械义体赛博组件知道不?螳螂刀,单分子线,手臂发射炮弹,二段跳…这些在未来都将成为现实。” “但我能保证,我做的肯定不会有那种排斥反应。在我看来,机械零件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工具,在那些由金属、芯片构成的物件里,真正在运转的永远是人的记忆、情感与灵魂。” “……”林教授发现自己根本没听说也没玩过他说的电影游戏,难道这就是相差40几年的代沟么? 良久,林教授开口:“我能看看相关测试数据吗?” 陆与安拿出平板,翻到数据汇总页面,“看吧。” 林教授接过。 “42自由度??”刚看到第一栏,林教授声音猛地拔高。 “对。”陆与安转着电子笔。 “你知道现在人手包括腕部才多少自由度吗?” “23。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常识吗。” “那你做42干嘛?需要单指6自由度做什么?” “顺手做了呗,他们都难受那么多年了,现在不能比普通人更快乐点?” 林教授深吸一口气:“可以。但你刚才说的十倍握力,是不是快乐过头了?这是给普通人用的,不是用来拿去拧钢管的。” 陆与安看着他,神色很无辜:“我只是想让东西稍微好用一点,我做的,总不能太寒酸不是。” 真的只是稍微吗?林教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发现跟陆与安对话需要一颗非常强大的心脏。 如果将来按陆与安说的机械义体未来都将成为现实,那能不能多研究一下,给他安装个机械心脏,专门在见陆与安时使用啊? 林教授选择沉默,继续往下看。 33种抓握姿势,全覆盖日常操作。嗯,好像挺合理的了。 全掌触觉,无死角感知,温度和压力都能感知。虽然很震惊但也能理解了。 隔空操作仿生手。确实见识到了,可以用来给后背挠痒,现在王建军也还在玩着呢。 他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接下来不论有什么数据都不再能让他有多余心理波动了。 林教授这么想着,一脸麻木的把手指往上一滑。 超级传感器。不依赖于肌电信号,直接解析来自神经意图的信号??? 这什么!?? 怪不得能即带即用,高精度意念控制! 原来是这样吗! 林教授感觉自己一把老骨头被创飞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学了四五十年的知识,能被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这样碾压。 现在少年天才都这么厉害的? 他几十年前似乎也被人称呼天才来着。 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吧。他是不是应该退休了? “不错吧?林教授。”陆与安嘚瑟道。 林教授无话可说。他算是明白了,这小子不是故意装,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就该这样啊。 “陆工。我向上报备一下,可能有些数据需要删减过后才能面向普通人。没问题的话可以广招志愿者进行临床测试。” “啊?不要啊!都删成这样了还要删?!” — 晚上八点,新闻频道特别报道。 画面里,一栋发生坍塌的旧居民楼前,救援现场灯光通明。 几十台银白色的小型机器人,正有序在废墟中穿行。 热成像画面中,被困者位置的橙色小点被一个个精准标注出来。 指挥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二号区域发现生命体征,深度两米三,请求破拆组支援。” 话音刚落,两台小机器人已经开始进行破拆,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上,一只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微微动着。 “听得到吗?我们是救援人员,你现在是安全的。”机器人发出特有的电子音。 手再次动了一下。 “被困者意识清醒,正在呼叫。”新闻解说员的声音带着哽咽, “这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多机器人协同搜救系统。通过多点协同与实时建模,在复杂坍塌环境中快速锁定生命体征,大幅提升搜救效率与安全性。” “自列装以来,已在各类灾害中成功救出数千名被困群众。” “本次事故被掩埋人数二十余人,目前已全部救出,零死十五伤。” — 酒店套房,周丽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二号机手持吹风机正给她吹着头发。 她拿起手机,对着电视拍了一张照片,找到陆与安的对话框。 【儿砸,你真棒[强.ipg]】 【今天早点休息!】 周丽在距离一千公里外的城市出差巡视。全国各地的分店一个接一个开起来,事情也随之变多,忙是忙了点,但她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这几年变化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回头想,都觉得像做梦。 忙起来,更具有真实感,忙并快乐着。 就是与安那孩子有些让人操心,明明都是这么厉害的大孩子了,还经常晚上偷偷熬夜打游戏,今天她不在家,没人管着不知道会不会玩疯了。 “干妈,头发已吹干,接下来是护肤时间。”陆与安的相似声音从二号机口中传出。 当年陆与安把自己声音录进去微调时候,周丽在旁边听着,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什么破声音”。 后面二号机叫了她几年的干妈,她听习惯了,一天不听还不舒服。 虽然儿子没说,但她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在做一些为国争光的事情。包括刚才新闻里出现的救援机器人,也是二号机版本改出来的。 那一年二号机挺身而出,她才没有被陆志东那个混蛋讹到。 原以为二号机会像一号机一样消失一段时间,她还有些不舍。没想到陆与安并没有把它拉出去干活,按他说的话就是,护住家人的英雄应该留在家里养老,他随便搓了几个送上去。 二号机接下来也没派上什么用场,上面还给她安排了好几个暗中保护的人。 可惜陆志东不知道是被二号机打怕了还是做什么,那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在店里。 现在想想竟然还会有点遗憾,没让陆志东试试更智能的更新版二号机。 二号机现在武术更加升级,也更智能了,她是真想再让陆志东试试。 这个念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冒了出来,周丽有些想笑。 算了算了,晚上美好时光,不想这些。 周丽把那张晦气面孔摇出脑海,闭上眼睛,开始享受由二号机提供的护肤服务。 — 赵鹏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一沓厚厚的方案,显示器上还开着十几个文档,每一个都标着“方案修改意见”。 他双目无神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发了好一会儿呆,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星泽。王星泽面前也是厚厚的一堆,此时正皱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当年以为跟着陆哥能混口饭吃就行。”赵鹏叹了口气。 王星泽头也不抬。“吃撑了。现在是饭太多,吃不过来。” 赵鹏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这活儿,怎么越干越像在还以前摸鱼的债。” “你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个鬼。我以为他做大做强了,我们能轻松点。” 王星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两人对视,同时叹气。 然后手机屏幕一亮,群消息弹出:“晚上十点,开两把?” 两人瞬间精神。 “开!陆哥等我!” “必须开!马上完成工作!” 面前那一堆方案,突然就没那么愁了。 赵鹏拿起笔,在方案上划了几行,王星泽也低下头继续改,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不少。 — 采访现场。 许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也稍微清瘦了些,看着稳重了不少,这些年不知道参与了多少次采访,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紧张。 他这次头发依旧打了发胶,但没再梳成油头刻意追求成熟稳重,只是简单地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 “许总,贵公司这几年推出的产品,每一款都引发了市场轰动。”主持人开口。 “陪护的一点五号机;手脚都可安装的仿真机械义体,二点五号机;广受年轻人喜爱的仿真陪伴形电子猫狗,三点五号机;还有即将推出据说是时代颠覆性的四点五号机。” “我们发现贵公司的所有产品,都是以‘点五’结尾。1.5、2.5、3.5、4.5,为什么不用整数?这里面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许洋嘴角上扬,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减完数据才能出售的机器们。 那时候陆哥说的是,好东西先留给上面,剩下的我们再卖。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亏了。现在他懂了,不亏。 高性能用于保家卫国、救人,剩下的给普通人,也绰绰有余。删减后的版本再怎么着也比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都好得多得多。 许洋思绪飘回,神秘一笑:“没什么特殊寓意,主要还是我陆哥太厉害了。” — 本故事完结。 第12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 “陛下,镇北侯在门外候见。” 陆与安睁眼,先看见的是自己手中的折子。 开篇写着皇嗣单薄,社稷之根本未固。奏折中引经据典,从前朝太宗广纳嫔妃说起,一直说到本朝太祖后宫充盈以致子孙繁盛。 简而言之就是请开选秀,广纳后宫。 陆与安右手执着朱笔,笔尖悬在那道折子上方,一滴朱红落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他放下折子,将朱笔轻轻搁置案边。 “宣。” 镇北侯脚步匆匆,迈进大殿,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人。 “臣,叩见陛下。”随后,他双膝下跪,俯首叩头。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镇北侯直起身,却仍旧跪着。 “臣是个粗人。”镇北侯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着词句,“朝堂上那些话,臣听不大懂。他们引的什么经,据的什么典,臣也不知。” “今日臣进宫,不是来议政的。臣是来替自家孩子,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殿中无人应声。 镇北侯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孩子,从小跟着臣在军营里长大。旁人家的姑娘,会绣花,会抚琴。她不会。” “她会的,是骑马,是舞枪弄棍,是在风雪里站一整夜不倒。” 镇北侯微微停顿,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臣教她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她会进宫。” “臣只想着,在北境那种地方,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后来她遇见了陛下。” 说到这的时候,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是她头一回主动跟臣开口,是想去一个地方。” “她说那个人,跟她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她这孩子,从小就犟。要做什么直接去做,要是不想做,谁劝也没用。” “臣以前也问过她,想不想回京城看看。她说不去,她说,北境的风沙把她养大,人也在这儿,心也在这儿。离了这地方,反倒不自在,她要陪着臣驻守边疆。” 镇北侯的嗓音变得嘶哑。 “那年北境大雪,陛下被困于雪狼谷。风雪封山,粮草断绝。” “是她带着几十人连夜翻山,从雪线里硬生生闯进去,把陛下接出来的。她回来的时候,衣服上、靴子里全是血。臣问她伤了哪里,她只说不碍事。” “臣说这些,不是那个意思。”镇北侯很快补了一句,像是怕被误会,“这些年,她做的事,陛下比臣清楚。臣只是…”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眼上方。 “她要跟随陛下入京,臣那时不愿。她性子直,不会说话,也不懂宫里的规矩。臣怕她进去吃亏,也怕她受委屈了不吭声。但臣实在拗不过她。” “陛下当年还不是如今的陛下。臣当着她面问过陛下为何要求娶小女,陛下没有多说,只回臣此生只她一人。” “那傻孩子当真了。” 镇北侯沉默下去,见还是没有人说话,又重新开口。 “她性子随她娘,认准了,就不回头。” “这些年,她在宫里,从不跟臣说苦,每回见面,只说挺好的。” 镇北侯眼睛有些红,声音发抖着将最后几句话说出。 “臣今日来,不是来拦陛下,也不敢拦。臣只是想说,她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陛下的事,也没负过陛下一分。” “臣…不求别的。只求陛下…” “若真要走那一步…给她留点体面。” “别让她,连个退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他不再开口,将额头在金砖上重重磕了下去,沉闷一声。 陆与安一直没有打断,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案面上,直到镇北侯不再出声。 “镇北侯。”陆与安开口,“地上凉,起来说话。” 镇北侯迟疑了一瞬,还是站起身。 陆与安看着眼前这个在边关横刀立马、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他却微低着头,老泪纵横。 “你今日所言,朕都记下了。” “朝中议论纷纭,各有其说。 “但…”陆与安语气微沉,“未必尽合朕意。” 镇北侯微微一怔。 陆与安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此事,朕自有定论。你且回去。” “中宫,朕自会顾全。” 镇北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下。 脚步声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陆与安重新拿起那道奏折,朱砂晕开的那一片红,已经干涸。 良久,他提笔蘸墨:“知道了。” 第12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 原主从小就不受宠,他最初甚至没有一个被人承认的出身。 他的生母,不过是宫中最不起眼的宫女。 那一夜的“得幸”,是旁人早就布好的局。有人要借她的身子去试探圣意,有人要在借她的存在去打一位高高在上的贵妃的脸。 一个无根无基的宫女,用完了便可以丢了,没有人会替她出头。 原主生母被推到御前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她明白过来,一切已经晚了。 那场风波没有直接落到她头上。龙颜震怒,怒的不是她。一个宫女而已,不值得天子动怒。 不过那位被触怒的贵妃,却不会对她轻轻放过。 贵妃没有杀她,杀一个刚被临幸的宫女,动静太大,犯不上。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原主生母打发至冷宫。 冷宫是让人慢慢消失的地方。 原主生母吃穿住行一切都要经过贵妃身边大太监之手。 送饭的人看天气,看心情。天气好心情好就送来一碗冷饭,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什么也没有。 原主记得最清楚的感觉是饿,饿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尊严。 他经常夜里偷偷出去,翻找那些被丢弃的食物残渣。 他的生母拦过他。拦不住的时候,就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说不出为什么要忍,她只是觉得,人活着,总要忍。人能活着就好。 可她自己,并没有活很多年。 原主八岁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到最后,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离开前一晚夜里,她把原主抱在怀中。 外头寒风从门缝和窗户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低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以后…别像我。” 第二天,她就没了。 冷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了一眼,就把尸体抬走,随意得像在处理一件废弃的物件。 原主很清楚地意识到,若不改变,他将来某天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开始寻找机会,暗中留意哪一条路最容易撞见贵人。 他年纪小,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看起来是四五岁的大头娃娃,没人防他。 等了很久,机会终于到来。 先帝御撵从旁边的夹道经过,原是要去前殿,路上却被一阵细细的动静引得侧过脸来。 原主就在那时,从冷宫墙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瘦小,安静,身上的衣裳又薄又破,抬着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先帝顿时生了兴趣。 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查。查出了那一夜的旧事,以及冷宫里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孩子。 也就在那时,贵妃动了心思。 她当时还没有孩子。宫中女子,若无亲生骨肉,心里总会生出些旁的盘算来。 她若认下了这个孩子,便是把他拢到了自己膝下。往后不论陛下再怎么想起旧事,总归也算是她养出来的。 至于那个命不好的宫女,有谁管呢? 于是,原主在八岁这年,有了身份。 贵妃坐在上头,朝他招了招手,原主没有犹豫就走了过去。 他在冷宫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谁给吃的就跟谁走。 而后他从冷宫里被接出来,洗身换衣,住进了不大的一处偏殿里。 此后,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吃饱穿暖。 可这样的日子,不过过了一个月。 贵妃有孕了。 原主又一次被人遗忘。 只是这一次,比冷宫里好些,至少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 不过也仅此而已。贵妃故意派人养废他,宫人也对他敷衍,原主只学会了基础的四书五经,至于旁的一概不会。 原主就是在这样的缝隙里长大的,他比旁人更早明白权势是什么东西。 后来,边关起了战事,朝中一时无人可派,便有人想起了他。 皇子们娇生惯养,没人愿意去边疆吃风沙,这时他们一个个的便想到了自己忽视的这个兄弟。 这对他们来说,原主是被抛出去的弃子,对原主来说,却是机遇。 他去了边关。镇北侯的唯一嫡女,就是在那时入了他的眼。 林长宁有身份,有能力,又是女子,名义上不好拿军功。 原主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军功、名声、一个能让他往上走的台阶。 而她,就是那块最合适的台阶。 原主开始设计,一点点走进她的视线里。 边关一战来得很快。 北地连月战事,原主看见了机会,但他没有能力赢。 于是原主借着感情的名头,躲在林长宁身后。 外头只看见,是皇子在边关立了大功,却少有人知道,那份功,究竟有多少是林长宁替他挣出来的。 林长宁以为那是并肩,原主却知道,那不过是借力。 大胜后,原主向林长宁许诺未来,带着军功与林长宁回京。 他在京城蛰伏了整整一年,北境的这场大功,成了他最重的筹码。 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储位空悬,诸皇子明争暗斗,死的死,伤的伤,小的小。 贵妃孩子尚小,担不起重任,其他皇子都各有缺陷,原主就这么水灵灵的捡漏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传位于原主。 登基大典那天,原主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体会到了权势的快乐。 不过原主很快就发现他什么都不会,他没有学过帝王心术,也没接触过朝堂事务,手忙脚乱。 这些年他唯一真正学会的,是如何揣摩别人的心思,如何借别人的手,替自己铺路。 他的兄弟们从小便有有母妃外戚提供的一整套围绕他们运转的人马。他从小什么都没有。 镇北侯靠人脉给他安排了加急功课,他学得很是吃力。 林长宁也学着帮着他批阅奏折,分析朝堂事务,替他撑着朝堂后宫,也替他挡下了许多麻烦,镇北侯则替他稳住了军权。 他一度觉得,这样也不错。 只要江山在,他可以稳坐江山,别的都能慢慢来。 但他心底隐约不太舒服,他不喜欢林长宁比他更懂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随后慢慢变粗。 人心这东西,一旦不肯满足,便会越来越贪。 陆昭在他登基第一年末便出生了,但几年后,他还是只有一个女儿。 时间久了,朝堂上的声音便越来越多。 朝臣催着他广纳后宫,早日开枝散叶,说有皇嗣稳定天下百姓,实则是暗搓搓的想要改变朝堂局势。 他开始不耐,又隐约不安,于是动了广纳后宫的念头。 林长宁知道后,只问他,当年的话,还算不算数。 原主没有正面回答,她便明白了。 她心里是疼的,但也清楚,这里是皇宫,有皇位需要继承,她不能阻止。 那之后,原主在奏折上批了“允”。 朱砂落下的那一刻,他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宫嫔妃渐渐多起来,子嗣始终只有一个陆昭一个。 原主的脚步从这处宫室移到那处宫室,有时候一夜换两个地方,把这件事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没有用。 原主心里隐约的不安终于还是应验了,不过他还是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他把这股不安变成了别的东西。对人苛刻,对事猜疑,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觉得是旁人在算计他。 幼年在冷宫里的那些冬天,那些因饥寒交迫而亏空的身子,不会因为后来穿上了龙袍便一笔勾销。 那些嫔妃私底下请太医看过。太医看完,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只说娘娘身体无恙。 消息从后宫传到朝堂,再传到京城坊间。人们不敢明说,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原主的脾气从那时候开始变坏。 等到十余年过去,他依旧没有其他子嗣,他愈发不甘心。 江山在手,却越来越不像自己的。 他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江山,凭什么最后要交到别人的儿子手里? 第12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3 立储呼声最高的是贤王一脉。 贤王乃李太后所出。 当年先帝驾崩,原主被推上帝位。原主最早记在李贵妃名下,待他登基之后,李贵妃顺理成章被尊为太后。 贤王那时才十一岁,少年羽翼未丰,被轻轻放过。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贤王的儿子已经有了十几个,在一众宗室之中,显得格外兴旺。 立储的折子开始多起来,措辞各不相同,指向倒是一致:贤王诸子年岁渐长,品行端方,可择贤者立之。 原主把那些折子留中了。 朝臣们看出原主的动摇,没有否定便是默认,没有表态便是可争。 那些原本恭顺的臣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 京城明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翻涌。 贤王每日去李太后宫中请安,母子俩说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贤王府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 原主渐渐不再上心朝事。 贤王府里有十几个孩子,那些孩子会长大,会生更多的孩子。 而他的后宫,永远不会有新的孩子的哭声。 他要这江山有何用? 御书房的灯亮得少了,内廷的宴席多了起来。 歌舞昼夜不歇,酒盏换了一轮又一轮。新进宫的女子被挑拣着送入内殿,原主歪在榻上,酒被递至嘴边,快马加鞭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的果品也被捧到跟前。 江南贡上来的丝绸,蜀地运来的锦缎,铺满了殿里的每一寸地面。 那些女子的脸在原主眼前轮转,今天这一批和昨天那一批穿着同样的衣裳,梳着同样的发髻,他分不清谁是谁。 他沉溺于酒色中做着美梦,梦里是子嗣绵延,后宫充盈。 现实里,宫中始终没有孩子的啼哭。 再次一无所获后,原主迷上了求仙问药。 丹炉的火日夜不熄,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炼出来后盛在玉盘里,由方士亲手捧到御前。 原主刚吃丹药时还神清气爽,吃得多了,性情便愈发难测,喜怒之间没有征兆。 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便沉下脸来,贴身伺候的宫人不知道被换了多少批。 孩子还是没有出现,方士忽悠着原主追求长生。 原主听进去了,孩子掌权不如自己掌权,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九层楼高宫殿,据说在上头能望见蓬莱。 银子像水一样淌出去,国库被掏空了就加税。 帝王在宫中寻欢作乐,最先苦的就是百姓,税交不出来就拿地抵,地没了就卖儿卖女,直至家破人亡。 原主不具备帝王能力,但原先还算兢兢业业,做个守成之君是可以的。 旧臣尚在,边军未乱,还不至于逼人走投无路。 但原主沉迷于求仙问药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连年赋税加重,各地的灾害折子从驿站递进京来,水患,旱灾,蝗灾,一桩接一桩,匪患此起彼伏。 路边的枯树底下,常能看见蜷着的人影,一动不动。 原主不听不看,似乎觉得不看的折子便等于没有发生。 这时候朝中再无人能真正约束原主了。 镇北侯早在永昌十五年被流放,皇后带着女儿紧闭宫门不问世事。 曾经敢直言的朝臣,一个个辞官归隐。留下来的,大多学会了顺着原主的意思说话。 朝中无人理会这些百姓死活,仍在争储争权。 李太后与宗室旁系之间的博弈尚未有个结果,外患却先一步逼到了眼前。 等到敌骑压境的时候,群臣才后知后觉慌乱。 在最需要稳定军心之际,原主带着行李和心腹,丢下一城百姓群臣,弃城而逃。 半路上,起义军追上来。刀落下去的时候,旧日的天子和丧家之犬并没有什么不同。 敌骑很快便逼近城下,守城的将士各自为战,号令混乱,即将失守。 城门尚未破,人心已经散了。 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宫门,在风中缓缓推开。 林长宁身着旧甲在城门站立,身后是与她面容相似,穿了轻甲的公主。 权重局势复杂,没人在意一个公主出不出嫁,陆昭说不愿嫁,林长宁也依着她,就这样,陆昭在宫中长到二十五岁。 “我是林长宁,镇北侯的女儿,这扇城门由我来守。你们谁愿意留,便留。不愿意留的,去南门帮着百姓出城。”林长宁开口。 木质巨型车架撞上城门时,整座城都在震。 城门的士兵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没有走。 林长宁的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右肩被云梯上捅过来的一杆长矛刺中,她将那杆长矛夺过来,反手捅回去,然后继续挥刀。 陆昭在她身后射箭,两个人一前一后,守着那段豁口。 金汁用尽,箭囊空了,刀也卷了刃。 城头上,十三岁的孩子,二十岁的壮年,四十多岁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城破。 人尽。 好在城中的百姓,已经逃出去了大部分。 那日,帝王弃城,朝臣尽散,满城无将敢守。 只有两个女人站了出来,一个是他们曾经看不起的窝囊皇后,另一个是被忽视到连婚嫁都无人过问的公主。 第13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4 陆与安拧了拧眉心。 今日镇北侯言辞恳切,说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但原主这人自卑又自负,镇北侯的话在他耳中,便是赤裸裸的威胁,意思是“你欠我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你敢纳妃试试?” 因此原主在他一走,一怒之下将那道请求广纳后宫的折子批了。 再之后,便朝着昏君的方向一步步迈入。 陆与安收回心思,看向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折。这才是眼前要处理的事。 他拉过最上面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臣近日微恙,咳嗽数日,不敢声张,恐圣心忧虑。昨夜梦见了陛下,醒来泪湿枕巾… 陆与安眼皮一跳。 看似事情很急,实则就是请安贴,半天没落到重点上。 他随手写了个“朕安”,打开下一本。 又是请安贴。 批阅,合上。 而后再次打开新的,不是请安贴了。是请求开后宫的。 还不如请安贴呢,合上。 就这样批阅了十几本奏折,就找出两本有用的,陆与安暗自将这两位上奏者名字记于心中。 内侍上前,往茶盏里续了热水,陆与安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文熙帝那年对他说过一句话:满朝文武要是都像你这么简明扼要写折子,朕能多活十年。 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 现在他坐在这张龙椅上,看着案头这堆请安折子:陛下您还好吗,这是我这个地方当月下雨情况,陛下我想几个月后来给你过生日,有个妇人拾金不昧… 原来文熙帝说的一直都是真心话啊。 — 凤仪宫偏殿。 “太后娘娘也太过了些。”宫女一边替人解下外衫,一边忍不住低声开口。 “这都连着几日了,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偏要娘娘日日过去侍疾。从清早到傍晚,一站就是一整天,连口热饭都用不上…” 话还未说完,那只正在解系带的手,被轻轻按住了。 “好了。”林长宁轻轻摇头。 宫女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一些:“奴婢只是心疼小姐,您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她趁着陛下…” “青梅。”林长宁轻声打断,声音透着疲惫,“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宫中隔墙有耳,你说的话传出去,我未必护得住你。” 青梅眼眶更红了,她连忙低下头:“奴婢知错。” 林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责你。太后母家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你也知道。李尚书掌着吏部,她几个侄儿都在紧要位置上。陛下在朝堂上已经够难的了。我这边忍一忍就过去了。他那边,不能让他更难。” 青梅还想说什么,被林长宁截住了。 “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去看看昭儿哪去了。” 殿外。 陆与安批完奏折一路散步到这里,没有让人通传,方才那一段对话,他听得很清楚。 “父皇!”院中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姑娘跑得跑得有些急,裙摆都被风带了起来。 她手里还抓着一只小木马,跑着跑着,一抬头看见了陆与安,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把木马塞给一旁服侍的宫人,朝陆与安扑了过来。 “父皇您怎么来了!”陆昭抱住陆与安的小腿,仰着头看他,笑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偏殿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陆与安伸手,把陆昭抱起来颠了一下。 陆昭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父皇今天是来看我的吗?”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来看看你和母后。” 陆昭立刻高兴地不行,整个人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父皇,我今天写了一页大字!还学会背一首诗,我给父皇背好不好!” 陆昭数着手指头细数今天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想要听到夸奖。 陆与安点头:“背吧。” 陆昭小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字清晰,通畅流利。 背完之后,她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脸。 “不错。”陆与安随口一夸。 陆昭像得了天大的肯定,开心坏了:“母后说得对!我认真学习父皇就会夸我的!” 陆与安把她放下,她还不愿走,依赖地拽着他的袖子,说了好几句话。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屋里跑去。 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背影像一只扑腾扑腾的小鸭子。 远处传来她的声音:“父皇,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我写的字~” 林长宁听到动静,慌忙换了一套常服就出来了,看着父女两人的互动不忍心打断。 原主对陆昭很少这么亲近,陆昭出生在他登基的第一年,他那时候忙着平衡前朝官员势力,对孩子并没什么过多期待,尤其还是个女孩。 原主也只有在有求于林家或者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伸手抱陆昭一下,随口关心几句。 陆昭从小听着林长宁夸奖原主的话,倒是对这个父亲很是亲近。 就算十次有八次都是热脸往冷屁股上贴,她也愿意为了难得的那两次去尝试十次。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林长宁垂着眼。 “长宁,你是在埋怨朕这两日没来吗?”陆与安笑着开口,“平时不都叫朕安郎么。” “臣妾没有。”林长宁有一瞬间无措。 陆与安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往内殿走去:“进去说。” 林长宁怔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 外头的风声被隔开,屋内只剩灯火轻晃。 林长宁站在那,还没来得及开口。 陆与安先她一步出声:“外头那些话,你也信了?” 话落,一声轻叹。 林长宁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否认。 陆与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朝堂上递选秀折子的事,你也知道。朕不批,他们便一天一天地递。前日早朝沈守朴那个老家伙,对着朕乱喷口水,讲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废话,朕听得头都大了。” “朕若真想要”陆与安顿了一下,盯着她的双眼:“还需要他们来催?” 林长宁睫毛轻颤。 “朕知道你也动摇了,朕不是不想来找你。是怕来了,你也跟他们一样,劝朕顾全大局。” “臣妾…没…”林长宁声音微不可闻。 “长宁,说实话。” “我…” “朕在北境跟你,跟你父亲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一生一世一双人,朕说的。朕没忘。” “可…” “长宁,我不想变脏。” 林长宁颤抖着嘴唇迟迟没有开口。 “太后是不是为难你了?” 这一句落下,林长宁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大滴大滴砸了下来。 陆与安用指腹轻轻擦拭。 “哭什么。” 林长宁眼泪掉得更快了,“安郎。我,我以为你后悔了…我怕你答应了之后,就再也不是安郎了。” 她现在更多的是内疚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安郎,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内疚在于她在那些流言面前动摇了,他还没有说些什么,她已经下意识想要退一步。 “我从不后悔。”陆与安说,“选秀的事,朕会处理。太后那边,朕也会处理。你受的委屈,朕记下了。” — “父~皇~!我来啦~!”陆昭带着厚厚一叠纸远远跑来,头顶两个小揪揪都有些散乱。 风吹过院落,只剩下叶子沙沙响的声音。 陆昭的嘴巴变成了O字形。 “诶,我父皇呢?” 第13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5 林长宁听见动静,急忙用帕子擦了擦还湿润着的眼尾。 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后!父皇!”陆昭听见动静,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才发现哪里不对,她盯着林长宁的微红的眼眶和鼻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母后…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吗?” “是不是什么事让你难过了呀?” 林长宁心口一软,蹲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开的发髻,笑了笑:“没有。母后只是…太高兴了。” 陆昭愣了一下:“高兴?” 她眨了眨眼,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但还是没想明白。 在她的世界里,哭就是难过。她被父皇忽视的时候,会想哭;她摔倒了,会想哭;她看见母后不高兴,也会想哭。 “母后,太高兴了为什么会哭?”陆昭眼里全是困惑。 林长宁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伸手将陆昭揽在怀里。 陆昭的脸贴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母后身上香香的味道。 “等你再大一点,就知道了。”林长宁柔声道。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些敷衍,又补了一句:“因为高兴得太厉害了,就像把杯里的水装得满满的一样,高兴太多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陆昭点了点脑袋,正想再问什么,林长宁已经看向她手里的纸。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啊!”陆昭这才想起来,猛地站直,“我写的字!” 她后退一步,急急忙忙把那一叠纸举起来:“我这几日写的好多字!我要给父皇看的!” 陆与安伸手接过,一张张翻开。 字有些歪歪扭扭,不过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写成这样,已经不易,能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陆昭屏住呼吸,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生怕错过一点反应。 她心里一点点紧张起来。是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是哪里错了?我专门挑的先生说我写得不错的字拿过来的呀… “写得不错。”陆与安点评。 “真的?!”陆昭脸上的小酒窝都笑了出来。 陆与安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两个小揪揪揉得更乱了。 “嗯,很好。” 陆昭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揉成了鸡窝头,欢喜得围着林长宁蹦蹦跳跳的。 “母后!母后!父皇夸我写得不错!” 林长宁含笑看着他们。 “不过。” 陆昭笑容顿住。 “你才四岁。手还没长开,写那么做什么。以后每天练字的时间,减一半。” 陆昭呆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好!!” 应答速度过快,陆与安瞥了她一眼:“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本来就想少写?” 陆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 晚膳摆在凤仪宫的东次间。 陆昭今日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忘记了食不言的规矩,林长宁和陆与安也没有打断她。 她讲完宗学趣事后,忽然道:“父皇,前几日顾先生教我读《千字文》。” 陆与安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读到一句:‘罔谈彼短,靡恃己长’,我问顾先生是什么意思。” “顾先生说,就是不要谈论别人的短处,也不要依仗自己的长处就不思进取。” “我又问,那如果别人先说我的短处呢?顾先生说,那也不要还嘴。” 说到这,陆昭眉头轻轻皱起来:“我问为什么,顾先生说,还嘴就输了。” 她忍不住看向陆与安,想要确认这话对不对。 陆与安筷子顿了一下,“顾端言说的?” “嗯。”陆昭点点头,“顾先生还说,别人说你的短处,你生气就输了。你不生气,生气的就是别人。” “可是父皇,别人为什么会因为我不生气而生气?我真的不能还嘴吗?”这件事困扰了她好几天。 “你在宗学里,有人说了你的短处吗。”陆与安换了个角度问。 陆昭抿了抿嘴,把头低下。“荣王府的三堂兄,说我字写得丑。” “你生气了吗?” “有点。”陆昭嘴巴气鼓鼓的。 “那你表现出来了?” “没有。我想到顾先生说的,要是还嘴就输了,就没理三堂兄。我这几日努力练字,把写的字拿出来给顾先生看,顾先生今日在讲席间夸我字写得好,进步很大。”陆昭说到这,得意起来:“三堂兄脸色都变了。” “这事之后,你气消了吗?” “嗯,今日过后我还觉得有些高兴,顾先生夸我了,三堂兄说的不对。” “你觉得他说你字丑,是因为你真的字丑吗?” 陆昭很快就答:“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他写得比我好?” “还有呢?” 陆昭略一思索:“他是故意想让我生气、难过?” “对。”陆与安看着她,“他写得好不好,和你的字丑不丑,是两件事。他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不是为了跟你比字,是为了让你不高兴。” “遇见这种事情,顾端言教你的不还嘴,不被别人左右,这是第一步。第一步是守,让别人伤不到你。” “还有第二步吗,父皇?”陆昭睁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第二步,你今日已经做了。你若直接和他还嘴,也只是赢了他一句,他过几日还会再来。但若直接无视,再用事实证明反击,他反倒无话可说,更为生气。” “父皇!我知道啦!” “如果下次还有人说我,我不跟他说,我要想办法让他说不下去!” “嗯,乖。” — 夜深,陆昭已梳洗过,换了寝衣,整个人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林长宁坐在榻边,替她理了理被角。陆昭出生以后她便一直保持着就寝前来看一眼的习惯。 “该歇了。”林长宁道。 陆昭嗯了一声,闭眼没一会儿就又睁开。 “母后,我今日很高兴。” “不是高兴得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种。是放在肚子里的那种。” 林长宁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高兴便好。” 第132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6 天光已然大亮,朝服未解,私语四起。 何全正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工部侍郎林慎。 两人走过一段廊道,四周人少了些,林慎低声开口:“何公,方才陛下所言以工代赈。” 何全正“嗯”了一声。 林慎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从前修渠是修渠,赈灾是赈灾,地方各自折腾,各有各的难处。修渠要人,地方上若征民夫,百姓先乱;若只放粮,仓又不经耗。 陛下这法子实在妙,灾民有饭吃,渠有人修,银子花在一处办成两件事。这法子,下官怎么就想不出来。” 何全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何止你想不出来?我也想不出来。满朝文武,都想不出来。” 林慎脚步微顿。 何全正把袖子一甩,“你想想陛下今日在金殿上问了什么?存粮够赈多久,修渠的人手从哪来。从存粮到修渠人手,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陛下两句话就把桥搭上了。你说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林慎没敢接话。 何全正压根没需要他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日头。 “我在工部历经多年赈灾修渠,银子是户部的,人是地方的,渠是工部的。各管各的,谁也拢不到一处。陛下今天这一句话,把三家的墙全拆了。” “何公…”林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小声开口:“陛下从前…” “从前是从前。往后咱们工部办事,得换个法子了。”何全正抬起手,没让他说完。 “走,回吧。既然陛下如此上心此事,工部可不能拖了后腿。” — “礼部那位赵侍郎,不知今日在殿上唱的是哪出。关中旱灾的当口递选秀折子,他是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周鹤亭嗤笑出声。 同行至交好友顾端言闻言把脚步放慢了些许,与前面几人拉开几步距离。 顾端言乃状元出身,今是集贤殿书院学士,兼着宗学授课,平日负责给宗室子弟讲书。 他三元及第,才学满朝公认,只是性子过于温和了些,在朝堂上站了两年,从未与人红过脸。 周鹤亭进士高第,嘴巴毒,性子直,在御史台待着完全就是他的舒适区,弹劾过的折子能堆满半间值房。 不幸的是把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若非御史大夫护着,早不知被调到哪个犄角旮瘩去数蚊子了。 两人同年登科,性格天差地别,不知为何却如此投缘,隔三差五便要凑在一处喝点小酒。 周鹤亭早习惯了顾端言的无声,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 “礼部刚开口没多久,吏部那位李尚书便接上了。口口声声为陛下着想,主动替陛下分忧挡了选秀,实则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别人不知?” “鹤亭,宫道。”顾端言道。 周鹤亭前后左右各扫了一眼,前头的人走得远了,后头的人还没拐过来。 他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李崇德这老东西,最会做这种事。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心却比谁都黑。他要的是陛下无子。无子,贤王那一支才有机可乘。不知朝堂有哪些傻子会真当他们是在替陛下分忧。” 顾端言垂下眼轻“嗯”一声以作回应。 周鹤亭越说越来劲,今日朝堂限制了他的发挥,只能憋着一肚子话到现在。他把话一股脑全倒了出去。 “陛下也是糊涂。” 这句总结性观点一出,顾端言袖口微微一晃。 周鹤亭自己也顿了一下,再次飞快往四周扫视一圈。 好在没人。 “陛下今日,也没有全糊涂。” 周鹤亭没想到顾端言会接这句,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今日在金殿上只说了几句话,便将几位大人抛出的难题轻而易举解决。”顾端言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或许只是往常并无让陛下能发挥出来的 周鹤亭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可他如今,连自己的后宫都未必能自己做主。庄循递折子的时候,陛下回的是没心情,这不就是挡箭拖延的话吗。后宫都做不了主的陛下,更何况前朝。” 顾端言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庑殿顶被阳光照射的琉璃瓦上“且看看吧。若陛下真自身心中有数,往后诸事未必不能同今日一般。” “那就看着吧。”周鹤亭侧身看他。 顾端言收回视线,正好两人目光相撞。 “顾兄,你今日话比平时多。” 顾端言再次低头垂眼。“周兄,是你先起的头。” — 李府。 李崇德坐于书房,品着茶分析今日朝堂局势。 陛下今日没有把话说死,想来是对于选秀的抵触情绪越来越低。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就算再为深情,守着一个五年都未能诞下子嗣的女人,想来也该腻了。 更何况,镇北侯手握军权,想来最初陆与安的真情也是真假参半罢了。 “来人。”他思来想去有些坐不住。 门一声轻响,李管事走近,低眉垂手:“老爷。” “给宫里那边递个话,别惊动旁人。” “朝上选秀已暂缓。陛下以关中灾情为由压下,说容后再议。” 李管事连忙应了,作揖后转身就走。 李崇德又叫住他。 “其二,皇后那边,稍微收着些许。” 第133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7 李崇德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方才叫李管家递的那两句口信,第二句才是正题。原是只打算隐晦提示,但又怕自己那实在过于愚蠢的妹妹悟不出来这个道理,只能摆在明面上去说。 这些时日在皇后那挑拨过多,永昌帝心思明显动摇,他们得换个法子。 若皇后受的委屈攒多了,帝后之间便成了死结。死结解不开,永昌帝当真冷了皇后,选秀便堵不住了。 原先是他们想的过于简单,想着以侍疾、请安、留话的名头处处让皇后受委屈,若皇帝过问便说这是孝道,让他插不了手。 皇后每次受了委屈皇帝不出头,久而久之,皇后心中便会留下一根刺。 镇北侯在京时知晓自己女儿神色憔悴,以他那暴脾气怎么也得去宫里威胁一番。永昌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宫女儿子,被指着鼻子威胁定会怀恨在心。 帝后之间就这样说是专宠又各自心中有隔阂的处着,对他们李家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帝后关系过于紧密,镇北侯会成为永昌帝手中最顺手的一把刀,到时候李家连退路都要被人踩断。 帝后疏离分心,永昌帝要是广开后宫,那李家盘算了这么多年的谋划算是什么? 如今时机不对。永昌帝今日在金殿上刚搁置了选秀,话虽说得含糊,到底留了余地。 想来他们还是过于高估永昌帝对皇后的真情,几个朝中老不死的才上谏没多久,这就动摇了?被民间广为传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过如此。 呵。 李崇德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若是先帝能活的久一些,他李家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地步? 当年先帝还在时,他妹妹靠着美貌在后宫无人与之争锋,他李家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 当年何等风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妹妹没有子嗣,太医院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民间搜罗来的偏方试了一帖又一帖,年岁渐长,近二十年才得了一个孩子。 先帝喜不自胜,取其名为“宸”。 那时候李家都觉得,只要孩子还在,帝位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可偏偏先帝死得太早。贤王才十一岁,就没了父亲。 其他皇子们为了皇位厮杀得头破血流,反倒让一个宫女的儿子给捡了漏。 好在这个捡了漏的皇帝,似乎是个情种。 登基之初,北境那边就传过来一段佳话。说陛下在军营里对沈家女儿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没往心里去。 军营里的少年郎,热血上头什么话说不出来。等回了京城,坐上了龙椅,三宫六院摆在眼前,谁还记得北境的风沙里说过什么? 直到登基没几个月,皇后诞下一位公主。 之后礼部按例递了选秀的折子,永昌帝留中不发。朝臣们以为他是刚登基,诸事未定,暂且搁置。 再一年过去,皇后的肚子没有动静,永昌帝也并没有任何想要纳后宫的意思,一生一世一双人越传越广,从宫里传到外头,从内侍口中传到市井茶楼。 宫外,贤王侍妾的肚子有了动静。 李崇德这才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倘若,皇帝真的是个情种呢? 码字中... 第13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8 这日小朝会,前头几件政务不重,不过是例行回禀,户部报了关于调粮进展,工部说了几句修渠的进度。 等政事渐渐处理完毕,礼部尚书韩守之上前一步,拱手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本不该在今日议程。只是近来闻凤仪宫请脉频繁,后宫颇有传言,道皇后娘娘略有体虚。 外朝虽不问内廷细事,然中宫为国母,凤体攸关国本,臣为礼部之臣,不敢不奏。” 陆与安靠于椅背,指尖在案上轻点。 韩守之是标准的保皇派,注重规矩,注重正统,说出这些话,一是真的在操心皇后身子,二是肯定要借机提出选秀之事了。 “韩卿倒是消息灵通。”陆与安淡淡道:“后宫的事,传到礼部值房里了。” 韩守之脸色一变,立刻跪下:“臣失言!臣并非窥探内廷,只是…只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六局事务繁重,宫中女官往来传递,臣偶有耳闻。臣并非有意探听,实是职责所在,不敢缄默。若言语有失,臣甘领罪责。 “起身吧。”陆与安见他跪得利落,话也收得快,没有再为难。 “韩卿也是尽本分。皇后近来身子确实弱些,脾胃虚寒,太医看过几回,说是要温养。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琐碎。” 韩守之这才叩首谢恩,退回原位,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原先想要借着凤体微恙提出选秀帮皇后分担的话术是彻底不敢提了。 李崇德这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韩尚书之言,虽有失分寸之处,却未必全无道理。 中宫为国母,凤体关乎国本。太后娘娘在慈宁宫也时常挂念,每与臣说起皇后统率六宫操持六局,总是感叹她贤良淑德,又忧她体弱不曾好生调养。 太后曾言,皇后娘娘贤德,六局事务繁多,皇后娘娘身边虽有女官,到底少人分忧。若能增派得力女官,替皇后打理些杂务,也好让她安心静养。” 这话说的漂亮,不愧是最擅长此道的面善心黑老东西。把慈宁宫对皇后的关怀摆在了明面上,不知情的人哪个不夸赞一句太后慈爱。 增派得力女官更是冠冕堂皇。太后心疼皇后,派几个人帮着管理六局,传出去更是天家婆媳的佳话。可得力女官是谁的人,派到凤仪宫之后听谁的,这就无从得知了。 据他所知,六局中四局都被太后牢牢把着不放权了吧,这手伸得够长,也是够贪心的。可能是没当过皇后,当上太后之后就想过过瘾吧。 言官周鹤亭在一旁站立,嘴角微动刚想开喷,转念想到好友顾端言的劝告,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诸卿所言,都是为了皇后着想。”陆与安缓缓开口,“太后挂念皇后,朕也知。前几日太后还免了皇后的侍疾,让她好生将养。太后的心意,朕和皇后都记着。” 李崇德不知道为何心口猛地一沉。 陆与安继续道:“皇后按规矩打理六局也有几年了,她性子要强,从不跟朕喊累。调养身子是调养身子,该她管的事还是她管着。女官不必再增,既要静养,便该少些纷扰。” “不过李卿方才说得对,皇后身边是该更有章程些。朕这几日也在想这件事。天气转凉,皇后身子弱,太医说饮食起居都要仔细。她的膳单和药方,从前都是循例办的。 “循例有循例的好处,也有不便处。每回换一道菜、改一味药,都要经好几道手,皇后自己倒做不了主。六局职在服务中宫,往后各局事务皆交由皇后先过问吧,这本就是中宫分内事。中宫乃六宫之首,日常起居,本该自理。” 李崇德面上表情不变,瞳孔微微收缩。 中宫分内事,中宫自理,多好听的一句话。 他前头刚说过为皇后着想,若当场反对,便是说不愿让皇后自理中宫,等于亲手把那层太后体恤中宫的皮给撕了。 他不能撕,也撕不得。 他若不及时应声,也显得他心虚。但… 李崇德迟疑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陛下想得周全。中宫理内膳内药,掌管六局,本就应该如此。六局制度若由中宫亲自过目,则日后核销账目时,自然有据可查,再无糊涂账了。”户部尚书左看右看没人出声,上前一步恭维。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李崇德见形势不对,只能咬着牙道,“皇后娘娘贤德,是六宫之福。太后若知此事,也必欣慰。”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陆与安起身。 殿中众臣齐声应是。 出了宫门,李崇德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收了回去。 方才在殿上,他先出的招。礼部韩守之递了梯子,他便顺着梯子往上走,提议增派女官。 原是想着替太后将其余二局宫权夺回,让林长宁做一个名不副实的皇后。 没成想永昌帝这个混蛋,直接夺了太后四局宫权,六局的事由皇后亲自过问,太后再也伸不进手。 太后这些年经营下来的东西被他几句话全送回去了。 他提的增派女官被轻轻挡回,而他站在满殿大臣面前,还得笑着说皇后娘娘贤德,是六宫之福。 他这辈子从没有一件办得这样窝囊,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朝堂上那帮人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他。 这个宫女生的皇帝什么时候有这般好算计了? 更为让他头疼的是,太后那边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今天偏殿上的话,估摸着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他这个妹妹他了解,性子差得很,脑子不太好使,又心狠手辣,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动她手里的东西, 先帝在时,新入宫的宝林不知分寸,仗着先帝多宠了两日,想要和她争尚功局的簪子,隔日才人就在茶盏中喝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今天这一局,要是知道是输在他这个亲兄长手上,她不会原谅他。 他该怎么说才好? 第135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9 “蠢货!”慈宁宫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瓷盏砸在地上,迸得满地白片。 “真是蠢货!” 李太后不觉解气,瓷盏、玉如意、宫灯、翡翠盆景,全部被她扫至地下。 宫人低着头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收拾。 “他当自己是什么智囊?什么都想插一脚,什么事都要来给本宫指手画脚!” 又是一件瓷器碎了。 “天天在本宫面前指点这个、筹谋那个,结果呢?” 她踩在金砖上搜寻着还可以砸的物品,一片碎瓷扎进她脚底,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瓷片拔出来扔在地上。 脚底渗出血来,一步一个红印。孙嬷嬷赶紧上前扶住,被她一巴掌扇开。 “这些年本宫在后宫熬着,他在前朝端坐着。他仗着坐在吏部那把椅子上,对着本宫指手画脚。今日可倒好,增派女官,替皇后分忧”李太后把最后五个字咬得极重,“本宫的兄长确实做到了替皇后分忧啊。” 孙嬷嬷就地跪在碎瓷中间,不敢接话。 “苦心经营六局这么多年,叫他一张嘴,全给本宫砸了!” 李太后恨他自作主张,总觉得他比旁人看得远,甚至比她这个太后看得更远。 可结果呢? “去传李崇德!”李太后厉声道,“让他即刻进宫。” 一位内侍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李太后稍微冷静下来。 “孙嬷嬷,给本宫更衣。” 慈宁宫的烛火已然点燃,李太后正坐于铜镜前梳妆。 内侍回来时匍匐在地:“回太后,李尚书…李尚书不在府中。” 李太后猛地看过去。 “去哪了?” “说是在外头应酬,尚未归府。府门那边的人回话时,宫门将将要落锁,怕是今夜进不得宫了。” “好,好,好得很。”李太后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知道本宫要找他,连府里都不回了,躲得挺快。李崇德,真是本宫的亲兄长啊。” 李太后目光回到铜镜前,镜中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忽然抓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往铜镜上砸去。玉梳断成两截,落在妆台上。 “明日一早,让他跪进来。”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宫门刚开,李崇德便递了牌子。 昨日他是故意不进宫的,太后怒火正盛,没必要正面冲撞。 他在府中想了一整夜对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进殿时,李太后已坐于上首。她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下隐隐有些乌青,脸色差得很。 殿中只有李太后与孙嬷嬷二人。 李崇德撩起袍子跪下。“臣来向太后娘娘请罪。” 李太后拿茶盖撇了撇茶沫,没有让他起身。 “请罪?你请什么罪。偏殿上不是说得很好吗,替皇后分忧,现在跪在这请的什么罪。” “臣无能。折损太后苦心经营。”李崇德额头贴地,“六局之权,是娘娘多年经营所得。臣一时失慎,被永昌帝借力打力,实在惭愧。” “李尚书倒是会躲,昨夜睡得可好?本宫是一夜没合眼。想来想去,怎么也没想明白,你在朝堂这么多年,怎么到了偏殿上,能被一个书都没读过几本的冷宫小子忽悠得把本宫手里的权给拱手相让了。 李崇德垂着眼:“臣是怕娘娘气坏了身子,昨日才未能进宫。至于六局,此事并非全无转圜。” “少拿这话哄本宫。” 李太后怒气未散,“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怕是要横着出这个殿门了。” “臣昨日回去,想了一夜。永昌帝这一步不知是何人献策,确实出得巧。臣原先只想着,把另外两局的权收回,让皇后名不副实。可他顺着臣的话,反倒将其余四局先推回凤仪宫。不过臣失的只是一手,不是全局。” 李太后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开口。 李崇德知道她在听,便继续往下说。 “尚宫、尚食、尚寝、尚功女官,哪一局不是娘娘您这些年一手挑出来的人。只是换了个呈报流程,可做事的人还是那些人。 娘娘别忘了,人心才是最难把控的。宫人都是人精,知道跟着谁走才能有前途。权放出去,也要看皇后接不接得住。 底下人不肯替她去跑,那也只是个空架子,时间久了怨声载道,她只能交出宫权求着娘娘帮忙,到时候娘娘接过宫权就更为名正言顺。” 李太后抿了一口茶,“话是这么说。可你别忘了,皇后不是傻子。她在北境上过战场,不是那种被人摆布了还替人数钱的人。她管六局,头一个月或许看不出来,三个月呢,半年呢。” “娘娘说得是。所以不能让她查出错处来。面上不能有一点纰漏。规矩是这么办的,只是其中分寸就需要宫人自己去把控了。” 李太后慢慢点头:“这还像话,起身吧。” “臣…”李崇德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但太后性子差,翻脸快,谁知道过两日会不会又翻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不敢起身,跪伏道:“臣失手,愿领责。” “你以为我真要罚你?” 李崇德没答。 “你是我兄长,我罚你做什么。” 李崇德知道,她的气还没全消。 李太后盯着他,片刻后才慢慢道:“只是下回,别再自作主张。”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给他台阶,这道关算是过了。李崇德再次磕头:“臣记住了。” 话落,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李太后这才收回目光,不想再看他那张让人来气的脸。“不过记住,别让她真接住了。退下吧。” “臣告退。” — 被李家兄妹二人算计着的林长宁此刻已然出宫。 林长宁难得换上了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带着久违的松快。 一掀开帘子,陆昭便惊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广阔的地方。宫里再大,也总有墙,走到哪儿都是规矩压着。 这里却不一样,一眼望不到边。 脚一落地,她便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又想起规矩,回头看了一眼,见无人阻拦,这才小小声地欢呼了一下。 “母后,父皇,这里好大呀~” 第13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0 林长宁正接过内侍递来的缰绳,闻言笑着看她:“喜欢吗?” 陆昭用力点头,点得头上的两个小包包也跟着晃了晃。 “别离远,喜欢也跑慢些。”林长宁话音落下,轻轻夹了下马腹。马蹄踏过青草,溅起零星泥点。 陆昭跟着撒腿就跑,草地松软,她跑得歪歪扭扭,却愈发觉得新奇。 风迎面扑过来,她张开双手眯起眼睛,咯咯地笑,一串串笑声被风送出去老远。 “母后~等等我呀~” 林长宁在马上微微侧头,控着马速,与陆昭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昭便更急了,提起裙角,迈着小短腿拼命追,跑得气息都乱了,笑声却止不住。 见女儿小脸红扑扑的,正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气,林长宁也不再逗她,轻轻一甩马鞭。 马匹骤然提速,带着林长宁往前掠去,不过几息便跑远了。 陆与安立于马车旁看着这一幕,眉眼也跟着染了一丝笑意。 林长宁在马上驰骋时,才像是找回了她本来的样子。 不是凤仪宫里那个需要时刻注意举止、象征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是在慈宁宫里被太后用孝道二字压着、说不得半个不字的儿媳。她是她自己。 如果没有原主的话,她大概应该还在北境吧。做被边疆百姓认可的少将军,纵横沙场。 她会在北境的风沙里自由自在地老去,而不是做一只困在凤仪宫里被禁锢住翅膀的燕雀。 宫中局势暗潮涌动,李家不会真让她顺顺当当接手宫权,接下来的一阵子,凤仪宫必不会清闲。 宫里的较量从来不靠刀剑。 现在风平浪静,是因为浪还没打上来。 他没有打算替林长宁挡掉所有,那样当她独自一人时总会有站不稳的一天。 但他也不会让她毫无准备地被卷进去。 林长宁在宫中待得太久了,久到也许忘了自己本来是谁。 今日难得空闲,他带她出来让她在风里跑一场,就是为了唤起她原先接触过的不被束缚、可以自己掌控方向的感觉。 等她再回宫,再去面对那些看似无解的掣肘时,才不会只想着退缩。 她会知道自己可以一往直前,也可以反过来掌控全局,让别人跟着她的步子走。 “母后好厉害呀。”陆昭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我以后也想像母后那样厉害。” “想不想试试?”陆与安道。 “想!”陆昭原本就看得心痒,听见这句,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陆与安示意近卫牵来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将陆昭抱了上去。 “坐直,眼睛看前头,别只盯着脚下。”陆与安牵着马慢慢往前走去。 陆昭挺直后背,真等马动起来,她还是有点紧张,手下意识抓紧了缰绳。 “放松。手也松一点,抓这么紧,它反倒不敢走。” 陆昭听话的放松了些,小马驹果然又走了起来。 陆与安牵着小马驹带着陆昭在马场上晃悠,又教了她如何用缰绳控制方向。 远处林长宁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陆昭望着背影感叹:“我什么时候能像母后那样厉害呀。” “你先学会一个人能骑。” 陆昭抿了抿嘴,但还是乖乖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应该明天早上12点左右再补。 第13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1 陆与安走过去坐下,将白子推到陆昭面前:“你先落。“ 陆昭捏起一颗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棋盘正中间偏右位置。 她目前还只学到知道哪里能下,哪里不能下的地步,以及懂得了怎么样算作赢。所以她落子时多半是哪里空便往哪里放,落完了便抬头看陆与安,等着下文。 陆与安也随意在旁补了一颗。 陆昭起初并未觉得怎样,只当父皇也是照着她的法子陪她练手,便低头又落了一子。 不知道是父皇特意陪她练习,还是父皇的棋艺不精,白棋包围的地方越来越多。 陆昭抿着嘴偷笑。 很久之后,她才觉出不对。 自己的白子明明看着都能连起来,眼看着都快赢了。可不知怎么,总被他一下一下地追赶隔开。 等她反应过来,一大片白子都没有了气,要被提走。 大龙被屠,胜负已分。 “父皇,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里故意?” “你先前明明可以一个个吃掉,可你偏偏让我留着,到最后直接全给我吃了。”陆昭变得气鼓鼓的。 陆与安把手里的黑子轻轻扣在棋盘边上,“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样?” 陆昭气得眼睛都湿了:“因为,想让我放松警惕变得骄傲,不注意棋局,最后让我直接输了。” 陆与安看着对面眼泪要掉不掉的小孩,非但不哄,反而恶劣一笑:“这也算一种法子。” 陆昭含着泪包将棋子全部收回来:“再来。” 这次陆与安先下,边下边现场教学。 “方才我若急着收,你反而容易逃。所以我先让你长,长得越大,你越舍不得弃。等你觉得自己已经稳了,就不会轻易跑。” 陆昭一下子睁大了眼。 父皇把她的小心思说的一清二楚。她刚才确实舍不得,明明可以早一点逃,可她觉得那一片太大了,不想丢,于是一直补,一直守,最后反而被一口吃掉。 “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人生如棋,日常同理。大龙看着大,看着满盘都是它的势。可正所谓画龙点睛,做不成两只眼的大龙,子越多,死得越惨。” “有些人,就像大龙。他占了很多地方,人都是他的,规矩都是他定的。表面看着势大,你若一上来就动他,他会拼尽全力反攻,此时牵扯过多,未必收得住。” “那怎么办?”陆昭似懂非懂。 “缩小眼位,包围中腹,让它成为一条被困的死龙。再分段攻击,逐步击破。征吃过程中要从两边不断打吃,使对方只有一口气,沿着一路逃出去。 看着给它留了路,让它生不出弃子而逃的心思,其实每一步都在你手里。等它顺着你赶的路逃到边上,没气了,也就死了。” 陆昭迟疑地点点头。 “还是不懂?” “有些…” “往后每日散学后来我这学半个时辰。来,继续。” 这日下了两个时辰的棋,陆昭从最初一味往空处填,慢慢地有了些许章法。 陆与安顺势给她讲了些许宫中道理,陆昭也逐渐了解到,棋盘不过黑白两色,可人心,不止黑白。 还讲了一些关于对付举棋不定宫人,及杀鸡儆猴的示例。 陆昭听得迷糊,陆与安却没再解释,只陪她一局一局下下去。 像是在教她下棋,也像在教她将来怎么主导更大的棋盘。 — 夜深。 陆昭窝进被子里,眼皮上下打架。 林长宁放下手头事务,坐在榻边,笑着替她掖了掖被角。 “今日又去找父皇了?” 陆昭用脸蹭了蹭被子,小声“嗯”了一下。 林长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接下来的话。 她知道,昭儿最近总往安郎那跑,但安郎对于昭儿的态度,这些年她看在眼里。说不上不好,但也不算亲近。 她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如果昭儿是个皇子,他是不是就会多看她几眼。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她便把它按回去,昭儿是她生下来的孩子,不论安郎态度如何,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爱。 但...若昭儿一直去找安郎,哪日他不耐了,昭儿会不会受伤... 昭儿还小,她不想让她过早经历宫中残酷。 “父皇今日教我下棋。”陆昭笑着说道。 “学会了没有?”林长宁咽下刚才犹豫要不要说的话,转而问道。 “学会了一点。”说到这,陆昭就有些兴奋了。 眼皮也不打架了,要不是林长宁盯着,估摸着要坐起来手舞足蹈。 讲了父皇教她屠大龙的故事,以及各种自己能记住的联系生活实际的事,还说出了“人生如棋”。 说完后寝殿安静下来。 林长宁听完思绪有些发散,像是抓住了什么。 一声“母后”将思绪打断。 “嗯?” 陆昭又开始犯困了,却还是努力睁着,小声道:“我觉得,父皇其实很喜欢我。” 林长宁怔了怔。 陆昭见她不答,又认真地补了一句:“父皇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他不好意思表达。” “父皇经常对我冷着一副脸,但背地里喜欢偷偷看着我笑,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故意把他不喜欢吃的点心推给他,他也会拿。父皇还说,叫我往后散学都去找他。” 陆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父皇喜欢我们,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她说完最后几个字,声音小下去,眼睛合上了。 林长宁没有起身,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朕来处理”,然后不声不响地让太后把侍疾免了,这件事没有和她说过;他在偏殿里帮她把宫权收回来,却从未邀功;前些日子带着她去马场,也是担忧她接下来会很累,带她去散散心。 安郎好像确实是光做不说,从不说出自己背地里的付出。 林长宁心中有些酸胀。 再联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母亲早逝,父亲一个大老粗,带着她在边关长大。父亲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经常去城里带来一些肉饼,粗声粗气地嚷一句“吃,别饿着”。 她知道父亲是真心疼她,只是不会表达。 安郎,约莫也是一样。 安郎从小便在冷宫长大,情绪更为内敛,不太会表达罢了。而她,竟因此觉得他不太喜欢昭儿,想着要不让昭儿稍微离远些不要受伤。 原来只是她没有观察到。 好在昭儿聪慧,不然真真是她的不是了。 还有,今日昭儿所言棋局,莫非是...?林长宁眼前骤然一亮。 第13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2 接下来一段时日,尚食、尚宫、尚寝、尚功四局依旧使着软刀子,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而凤仪宫安静得有些反常。 林长宁竟像是忽然没了脾气,连前些时日的敲打也不曾再有。 那日尚食局又迟了一刻,司膳把新拟的膳单送进来时,原以为皇后总要问一句谁当值、谁失职,再连带着要把这几日堆着的旧账一并翻出来。 可林长宁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便将单子放回案上,淡淡道:“既然试新羹费心,那便多试些,膳房用度可宽三成。” 司膳有些不敢置信,膳单迟了这样久也不曾追究,反倒还肯添用度?这皇后,性子这么软的吗? 尚食局连着几日继续试探性继续推迟膳单,语气越发轻慢,见林长宁仍旧没什么反应,便放下心来。 只当皇后是肯让步了,前段时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烧旺起来,现在只能是学着在宫里装宽和。 几位女官坐在一处,低声笑了两句,说什么镇北侯府的嫡女也不过如此,怪不得能让太后压了她五年宫权。果然是个没经过事的,宫里这么多门道,她哪里镇得住。 于是尚食局那边,心便渐渐大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多的是人想要趁这档口多占些便宜。 尚食局管的不止是膳,宫中酒醴酿造、饮品供应、药材、方剂,凡入口之物,皆要过尚食局之手。 至此,尚食局试新菜式的频率越来越高,进的补品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 今日说试新羹要添一味山参,明日说贵人膳食讲究火候须得多备两份原料,后日又说食材路上折损难免,需得补齐。 林长宁对这些都不再过问,还以为尚食局真的忙不过来,拨了两位女史过去帮衬。两个女史被借到尚食局之后,没别的事可做,被吴尚食打发着去抄些文书。 不问,对尚食局而言便是默许了。皇后不查不问,那也无需过于谨慎。 宫人做事更加懈怠,膳单上食材的重量开始出现了“适量”“酌取”等模糊的写法,采买单上的数字和膳单上的数字也变得时常对不上。 许多宫人觉得,这位皇后怕是只会说些好听话,真要动手还是要靠着宫中旧人的,不敢对旧人们多有得罪。 当年太后管权时,尚食局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如今换了皇后,反倒比从前更自在。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前后不过半月,尚食局的整体风气便彻底换了模样。 这股松懈的风很快吹到了其余几局。 尚功局的的司制最为机灵。尚食局敢拖,还不受责罚,她便敢挪。贵重锦、罗布料想挪就挪,理由都懒得重拟。 尚寝局见状,紧跟其后,也不再费心编理由,将“腿伤未愈”的女官继续排在公主进学前,青梅去问,那边只回了四个字:人手不够。 尚宫局的李尚宫照旧来凤仪宫报备差事,但也不如从前恭敬。往常她说“六局一切如常”的时候,会象征性补几件具体的差事;现如今她只会说一句“六局一切如常”。 李太后在慈宁宫听了孙嬷嬷报了这些时日六局的动向,一直憋闷着的气终于通畅了些。 “本宫当她有多大本事,还是嫩了些。镇北侯在边关带兵还行,教女儿能教什么?骑马射箭?这宫里的事,是她骑一匹马就能跑顺的吗。” 李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那宫女的儿子也是,到底是小家子气,没见过几年的好日子,竟娶了个边关长大不通庶务的野丫头。” 她冷笑一声,“宫里头这些人,给一点好脸色,就真当自己能翻天。她以为松一松就能当恩典,让人感恩戴德?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要被人骑在脖子上了。” 孙嬷嬷垂首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接话。 — 这日是六局回禀的日子,林长宁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册账本。 吴尚食许是膨胀惯了,姗姗来迟。 她先行了礼,而后将册子双手递向前:“今日膳房试新羹,火候拿捏了几回仍不稳,司膳找臣拿主意,故而耽搁了半刻,娘娘恕罪。” 青梅接过册子放置案上,林长宁没有打开。 她先看了看吴尚食,又扫过站在下首的一众女官。 “迟了半刻。”林长宁轻声道。“尚食局近来每回都能迟一刻半刻,倒也不易。” 吴尚食面色微微一僵,仍硬着头皮道:“近日太后娘娘胃口不佳,膳房人手紧,便试了新羹…” 林长宁抬手,止了她的话。“本宫不是来听你诉辛苦的。你们尚食局的辛苦,本宫知道。可辛苦归辛苦,账若做不清,便不是辛苦,是糊弄。” 吴尚食忙垂首:“臣不敢。” 林长宁抬眼看向青梅。 青梅意会,上前一步将自己手里那一叠誊好的文书放在案上。 “娘娘,尚食局这月的入库、出库、试菜、补品、药材、酿造等单子都在此。”她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细的卷纸,展开正是按日对比出来的所支差额。 “这几处,前后对得上么?”林长宁指着药材、酿造所费、补品问。 青梅道:“回娘娘,对不上。” “尚食局说试新羹费时,这话不假。可费时是一回事,费银米是另一回事。”林长宁听罢将那张纸放下。 “试新菜式,补品进得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账册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看,像是有人拿墨把窟窿都抹平了。” 吴尚食立刻回道:“娘娘,臣等不敢。近日天热,所用补品原就多些,酿造又因年节得提前备足…” “足到哪里去了?你们给本宫写的是‘奉旨温养、依例加备’。可本宫问你们,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到宫中贵人身上吗?” 吴尚食呼吸一滞,腿已经软了一点,却还强撑着:“回娘娘,臣等不敢虚耗。只是膳房里头,试菜、蒸煮、酿造这些都要损耗。” “损耗可以有,可损耗不是拿来做假账的。”林长宁不怒自威,“青梅,把你们抄出来的那几处,念给她听。” 青梅应声,打开册子,清清楚楚地读了出来。 吴尚食的脸色越听越白。 手下众人明明已经模糊了写法,但没料到皇后竟会把账册对得这样细,难不成…是那两个来帮忙抄文书的女官? “本宫没有问你们膳味如何,也没有问你们试菜几回。”林长宁道,“本宫问的是账。” “试菜可以试,补品可以添,酿造可以备。可账若是糊的,便不是你们忙,是你们心里有别的算盘。” 吴尚食咬了咬牙,跪下去试图再次挣扎一番:“臣等只是不敢怠慢娘娘,故而多备了些…” “多备?备得采买、入库、报账都对不上?”林长宁看着她。 吴尚食被这一眼看得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长宁没再理会,当众宣布:“吴尚食监守自盗,纵人耗费宫中用度,账目不清,去职,移送内侍省按宫规严办。” “其余人,各自把账补齐。” — 吴尚食事件告一段落,林长宁顺势换了自己信得过的女官进去,接手尚食局一应事务。 至此,尚仪、尚服、尚食,尽数在她手中。 第二日一早,尚食局送来的新一份膳单,比往日早了不少。 林长宁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记赏。今日按时的,赏。凡愿意照规矩走的,往后都不必怕吃亏。” 这话传出去,年轻女史们都很是激动,她们最怕的就是做得再好也没人看见。 这一招赏罚分明,把人心慢慢拢过来了一大半。 余下三局,尚功有些迟疑,底下人心浮动,眼见着风向不对,便开始想退。她又不敢得罪太后,只能尝试着背地里偷偷向凤仪宫示好。 尚寝局也忽然就懂得了如何在宫规中对凤仪宫行最大的方便,那位腿伤的女史在这过程中不知道被替换到哪去了。 最难掌控的是尚宫局。李尚宫是女官之首,出身李家旁支,入宫多年。名义上管的是六局女官的调度与考核,实则是一根线,一头系着六局,一头系着太后。 只要她在,太后的手就还在六局之中。 可林长宁看着那条线,眼底并无半分退意。 尚寝、尚功已然动摇,只尚宫局一局不可能再形成眼。既然龙已经养大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 李太后得知此事,气得将手中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咒骂。 不知道在骂吴尚食,还是骂那个在吏部高坐,却一步步把宫权送出去的兄长。 李府得知此事,又是一夜灯火未灭。 李崇德坐在案后,屋里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背上有些发冷。 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失了手,原先握在手中的宫权,就这样被他拱手送人。 原本想压人,最后却成了替别人铺路。 若是太后因此觉得他不堪重用… 李崇德闭了闭眼,手指按在额角,用力揉了几下。 不行,不能再守。再守,便是等死。 太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必须在太后发作之前,让她看见,他在朝堂之中是有用的。 宫里的权已经被切走了一块,那他就要在朝堂上,把别人的手也切下来。 李崇德在烛火中枯坐一夜,第二日天未亮直接去了早朝。 “陛下,臣有本奏。”李崇德出列。 “臣近来核看吏部旧案,发现地方选官,仍有失公允之处。或有旧例沿袭,或有门第压人,若不重新核验,恐有贤才被埋没,庸者占位,误了朝廷用人。” 李崇德以吏部为切口,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为朝廷择才,当慎之又慎。”他话中满是诚恳。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便都抬了眼。 吏部掌着天下官员的进退,李崇德这时候把“选官失公允”抛出来,表面上是在替朝廷整饬吏治,实则是把借此机会,想更加掌控好自己手里的权。 他要借着“核验”的机会,把地方人事再摸一遍,将那些原本有机会落在别人手里的缺口,重新收回去。 第13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3 晨风拂过,李崇德一夜未睡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许。 吏部拟则,王相过目,御史台同审,户部盯账,兵部看军州,看起来只是多了几道手续,可真做起来,每一步都要有人插手。 他若按部就班去做,这事决定权便不在他手里,往后吏部再想独自说了算,就不那么容易了;他若不按部就班,那就是违旨。 卷宗还未重新誉好,许多旧案还未理清,这一步还是走得太急了些。 但事已至此,为今之计,只有抢在前头。 他回到吏部后,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直接把底下几个心腹都叫了过来。 “把近三年地方荐补、京官铨注、缺位迁转的卷子全翻出来。 “先挑门第高、旧年已有人保过的,这些人先列一遍,能放进好缺的,先记下来。再把那些原本就有争议的单列出来,尤其是平日里碍眼的那几家,旧账一并找齐。” 其中一位心腹一听,便知道事大了,连忙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既然陛下说了要同审,这些卷子若被御史台先抽去…咱们是不是可以趁着这时候先将好缺补上,免得…” “你当御史台是吃素的?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李崇德目光森冷。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 李崇德无奈拧了拧眉心。 他当然想先将好缺补上,但周鹤亭那莽夫嘴毒、眼也毒,平时日见到谁都要喷两句,偏偏还喷的有理有据,对错处抓得极准。 方才在殿上,若不是他抓出旧案将六部上下都喷了个遍,陛下未必会这么快把权分这么细。 李崇德想到这里,心沉了沉。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回是把朝堂上的水搅起来,让太后看见他还能办事。 可现在看着,水是搅起来了,但这水底下远比他想得更深,暗流涌动的方向也已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不能停,他一停,别人就会先动。 只是手下心腹才把第一批名册铺开,外头便有人报,说御史台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心中骂过的周鹤亭。 李崇德不想给他好脸,刺了一句:“周御史倒是来得快。” 周鹤亭也不怎么客气,回呛过去:“慢了怕李尚书把好缺都挑完了,下官回去不好交差。” 半点不留面子。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李崇德本就压着火,听见这句,险些当场沉脸,可偏偏周鹤亭这人奉命来同审,他真要发作,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他只得憋着气,表面从容自若:“周御史说笑了。” “下官不爱说笑。”周鹤亭抬眼看他,眼里那点锋芒连遮都懒得遮了,“下官是按例来取第一批核对册的,李尚书若真问心无愧,何至于怕这几卷旧档?” 说罢,他示意身后两名小吏去取铨选名册和解状。 “且慢。”李崇德扫过那两名小吏,小吏们被吓得一抖,停住动作。 “铨选核验的细则还在议,吏部拟则未定,王相还未过目。旧档的调取程序,总要等细则定了再办。周御史此时便来搬卷,是否过于操切了些?”李崇德扬声道。 周鹤亭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嘴皮子功夫完全就是他的强项。 “李尚书这话下官不敢苟同。核验核验,验的就是旧档。等细则定下来,该补的签画补好了,该圆的说法圆上了,御史台再去调,那验的是旧档,还是新裱的封皮?” 两名小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气都不敢出。 “周御史这话,是信不过吏部,还是信不过王相?调卷自是核验的应有之义,本官从未说过不给。 “周御史若觉得吏部上下都在忙着糊弄卷宗,不妨先向王相请命另具调卷章程,有了章程,再来调不迟。现在这般,怕是不合规矩。” 李崇德试图拦住,旧案还未理齐,倘若这时被御史台抢先一步,那他毫无优势。 “下官是来调卷的,李尚书若觉得不妥,不妨同下官一道去御前言明。”周鹤亭往前一迈,语气不容置喙:“李尚书若是想拖到章程尘埃落定才放人进来查,那下官此刻站在这儿,便是章程。” “周御史,你今日将卷宗拿走,是心中畅快。但可曾想过,铨选核验总有结案的一天,这阵风头过去后,你还年轻,在这朝堂上的日子还长。”李崇德放缓声音,语重心长。 “李尚书这话说得有趣。下官在御史台这两年,风头见了不少。每回风起时都有人跟下官说,日子还长。可风停了,日子还是照过,下官还是殿中侍御史,那些说过话的人倒不一定还在原位了。” 碰到这种不求升迁,不惧贬黜,连日后好相见这种最基本的官场默契都懒得维持的刺头,李崇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向旁边让开半步。 周鹤亭示意小吏们动作起来。 很快,卷宗便被分出一半带走。临出门前,周鹤亭在门槛前止步,转身看了李崇德一眼。 李崇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带着笑意开口道:“周御史今日拿走的,改日可不一定能再拿回来。” 周鹤亭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漫进来,将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迎着李崇德的目光,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嘴角微微上扬:“那也得看,李尚书您还担不担得住下回。” 说罢抬脚跨过门槛,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第14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4 “周御史,这会儿可不便入内了。” 周鹤亭抱着卷宗在宫门落锁前半刻赶到,守门的禁卫正准备换岗,伸手拦了一下。 周鹤亭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急递文书,言辞恳切:“某有要事面圣,烦请通传。” 领头禁卫迟疑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合拢的宫门,示意手下先不要上横闩,自己快步往里去了。 没多久,内侍小跑着出来,引他入宫。 周鹤亭跟着大步向前。这几日他几乎没合眼,翻了几十卷旧案,越翻心越凉。 明明是吏部该按规矩做的铨选,却已经被一层层门第、人情、旧年保举磨得面目全非。 他知道,查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把东西递上去,拼一个可能性;要么把东西烂在肚子里,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别人翻出来反手扣一个“失察”的帽子。 他必须得在明日早朝之前,把这些思路理清。 延英殿。周鹤亭入内,先按例行了大礼。 “臣周鹤亭,参见陛下。” 陆与安抬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几本卷宗上。 “这么急着进宫,想必是看出东西了。” 周鹤亭闻言心中稍缓,将几捆卷宗高举于顶:“臣不敢妄言,只是吏部这几日递出来的原卷,臣细看之后,觉着有几处不对。” 内侍接过,置于案前。 陆与安没急着翻看,示意周鹤亭落座。 “周卿在御史台待了多久?” “两年有余。” “单独面朕,这是头一回。” 突然唠起家常,周鹤亭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开场话,竟都被压了回去。 “是。臣入台两年,单独面圣,确是头一回。”片刻后,他低声回道。 陆与安神色不见什么波澜,只道:“那你今夜来,怕不只是为了送卷宗。” 周鹤亭抬起头。 这位总端坐于朝堂之上的天子,似乎并不如朝中众臣所说那般只能守成。 “臣今夜来,确是为了送卷宗。”他顿了一下,又道:“也是为了问陛下一句。” “问。” “陛下是不是早知,吏部选官有失公允?” 这话是大不敬了。 陆与安并未动怒,拿起一本卷宗翻开。“周卿觉得呢?” 周鹤亭看着陆与安动作,心里忽然一紧。 他本做好了今夜冒着大不敬的风险,去试探陛下心中想法。可真到这个时候,他却发现,是陛下在看他有没有胆子把话说透。 自己抱着卷宗跑进宫门,怕是也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他直言道:“臣以为,陛下不是不知。陛下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倒看得明白。”陆与安微微颔首。 周鹤亭有些许激动:“臣这几日翻了几十卷旧案,发觉有名次在前列者,却被注拟去了偏远下县;名次本在后面的,反倒补了京畿的缺。以及同一年应试,名次相差无几,去处却天差地别。 “还有几处,地方送来的实绩与吏部注拟的考课等第对不上。若只看最终递上来的册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若把原卷拿在手里,便能看见批注后补、签押被动过的痕迹。 “吏部职在铨选注拟,于理本不应有偏私。臣这几日翻卷,才忽觉若无人管控,吏部便是一手遮天。” “周卿,你入台这两年,递了多少折子?”陆与安换了个话题。 “记不清了。百十来道总是有的。” “被压了多少?” “大半。” 陆与安又问:“怨过朕么?” “怨过,臣以为陛下不想看。”短暂沉默过后,周鹤亭选择实话实说。“不过现在臣不怨了。” “为何?” “臣发觉,陛下看得比谁都清楚。” 陆与安盯着这张虽难掩疲惫但仍意气风发的面孔,许久才缓缓道:“你这话,若叫旁人听了,未必敢信。” 周鹤亭低头:“臣也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朕若当真不想看,你今日便进不来。朕若当真只想拖,你带来的这些卷宗,朕也不必让你抱进门。” “陛下圣明。” 陆与安将手中卷宗往案边轻轻一扣:“他们都在往前走,朕便不急。让他们走,走到该收网的地方,再收。 “现在,是时候收了。吏部铨注这道口子,不能再让李家捏着。” 周鹤亭后背一阵发麻,他将心里那点翻腾按下去,满是期待地抬眼。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他终于确定了,顾兄说得对,皇上一直在装糊涂。 那些留中不发的折子,那些朝堂上不置可否的沉默,那些所有人都以为是优柔寡断的时刻,全是陛下撒在水里的饵。 饵放得越久,鱼群越肥,鱼肥了,网一收,一条都跑不掉。 那些骂这位陛下是无能捡漏皇帝的同僚们,此刻一定不知自己正把刀柄往陛下手里递吧。等哪天他们醒过神来,刀都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周鹤亭有些替他们惋惜。如果忽略他眼底的幸灾乐祸的话。 “明日早朝,你将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念出来。李崇德会驳你,王伯章会驳你,旁人也会驳你。周卿,朕不会替你挡。” 周鹤亭笑不出来了。 这,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不应该是陛下会给他派几个人,或者先把消息透出去让御史台那边有个准备,然后再一起行动? 怎么变成他一个人弹劾尚书,陛下还光看着? 出头椽儿先朽烂,他要一个人站在金殿上,把他查到的东西一句一句念出来,还能有活路吗?到时候怕不是变成死谏了? “怎么。”陆与安看着他,“怕了?” 周鹤亭确实怕了,怕的是后继无人。 他这一死,御史台那些想说话又不敢说话的人,便更不敢说话了。 但他转念又想,若他不开口,往后还是这样,吏部一手遮天,寒门举子再无出头之日。 周鹤亭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 若他的死路能换来往后铨选不由一家独掌,各部分开审校、呈文直达御前,他便不算白死。 想通过后,周鹤亭跪下去,伏在金砖上,额头碰着地面。 “臣怕。臣手头这些摘录,虽是铁证,却是孤证。若被吏部咬住一处说是笔误,满盘皆输。但若臣的死路,能换来寒门出头之日,臣便不算白死。” “谁说要你死了。”陆与安看着伏在金砖上的年轻御史,有些无奈。 “你明日念的是核验结果,不是弹劾。他们若要驳,你便让他们驳。他们驳出来的每一句,都要落在存档的原卷上对。对不上,便是另一桩事。 周鹤亭明白了。这是要让他做那个开口的人,他开口之后,李崇德那一派慌乱反驳之下露出破绽,陛下便能借此收回部分权力。 不是让他去送死。 “此事若败,朕与你同担。”陆与安忽然说了句不在他预料之内的话。 周鹤亭还未起身,愣在当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激涕零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得重新伏在金砖上,声音发抖,“臣甘为前驱。” 第14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5 翌日大朝会,周鹤亭持笏出列。 “陛下,臣奉旨核验吏部旧档,今日请当殿宣读。所核原卷已调至殿中,可供御览。” “准。”陆与安颔首。 候在侧门的两名书吏收到示意,各捧一摞卷宗,低头趋步,将卷宗搁在殿正中的案上。 李崇德站在班列,神色如常。 从御史台把原卷带走那天起,他就知道不好。可真要说坏到什么地步,倒也未必。 这几日他命人连夜誊卷,补了签押,添了批注,把还剩一半的原卷中先前留着的痕迹一层层抹平。 又将几处门第高、旧年已有保举的名册圈了出来,想着今日将话往旧例上引。 旧例是最好的遮羞布。只要说是按例行事,再添一句“历来如此”,大半追责便能不了了之。 大家都在这条路上走,谁也别装清白。 何况周鹤亭调卷不过数日,翻得再快也不可能把每本旧档都摸透。 那些被他带走半数原卷未必天衣无缝,但五日不到,一个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御史,能看出些什么? 这小子竹木笏上倒是有些许字迹,暂且看看他唱的什么戏吧。 周鹤亭从袖中取出核验奏疏,展开念道:“臣所核三年内半数吏部旧案,结果如下: “其一、铨注名册与地方解状日期不合者二十三处,先后补写,极易混淆。 “其二、考课实绩与注拟等第不对应者十二处。地方呈报该员按律当上上等,吏部注拟却给了中下,迁去冷缺。而另有数人考课牒上为下中,吏部却注了上上或上中等,分去上县。 “其三、永昌三年,京畿七处好缺,原该落给前列进士,却被高门子弟及旧年已有保举者先行补入。名册上写的是按例,原卷里却能看出先后顺序不一,签押边上有补写,注脚也有后添的痕迹。” 李崇德听完,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了地。 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子,居然被他查出了些许痕迹。不过无妨,果然年轻,查出来又如何? 他五天前站在这金殿上,说的不就是地方选官失公允,旧例沿袭,门第压人吗? 此事正合他意。 待周鹤亭一结束,李崇德忙正了正神色,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陛下,旧档年久,誊写繁多,误差偶有发生,也属常事。 “周御史所查核验结果,臣不敢辞其咎。 “然臣正要借此禀明铨选旧例之弊,积重已久。门第压人、保举优先,这些疏漏,吏部并非不知。 “臣五日前提核验,为的正是将这等弊端掀开来,彻底整顿。今日周御史查出的这些旧档疏漏,恰恰印证了臣当初所言。 “若不核验,不知这些被旧例压住的贤才,还要被压多久。庸者占位,只怕会误了朝廷用人。” 话落,他还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滴。 吏部郎中紧接着抹泪回应:“陛下容禀,周御史所核有补写痕迹的旧档,正是臣亲自经手整理。 “旧档存放日久,虫蛀受潮在所难免。描旧签是历代存档的常例,绝非篡改。若连描补漏墨都要被问罪,往后吏部便无人敢在旧档上落笔了。” 周鹤亭嗤笑:“些许原卷不到一年便受潮被蛀了?吏部库房是建在水塘之上吗?户部连给吏部驱虫草料的银两都舍不得分拨?” 一句话得罪两个部门,户部尚书钱有正看着戏,突然被点名,撸起袖子就想开骂。但戏实在精彩,错过就没了,无奈只能憋着气当做没听见。 吏部郎中抹泪的手一僵,脸涨得通红。 吏部侍郎赶紧出列找补,“周御史此言有失公允!陛下,吏部上下皆知旧档易潮,吏部按例注拟罢了。若将这些疏漏全归罪于吏部,臣等,臣等着实冤啊!!” 果然一句有十句等着,索性今日目的也不在追责。周鹤亭不再与他们纠缠此事,只扬声道: “陛下,臣所核不过三年旧案半数。半数之中便已查出这些疏漏,若非此次核验,还不知要多少年后世人才得以知晓。 “吏部铨选,从头到尾只在吏部一家手里,旁人插不上眼,无人监管。 “考课由吏部定等,注拟由吏部拍板,连复核都只在吏部内部流转。无人监管,才有今日之名次被压、保举被改、签押被补之事。臣请陛下,改铨选之制。” 李崇德脸色大变。 这才是这小子的目的! 原以为只是弹劾,想要治他这个吏部尚书失职之罪,没想到竟是要改铨选之制。 真要成了,他吏部岂不是变成摆设? 此等小人,竟想釜底抽薪,毁他根基! “周御史慎言!”李崇德眼中飞快掠过杀意,顾不得再维持方才那副苦笑认账的姿态, “铨选乃吏部之本,选官之法已历数朝,周御史核了几卷旧档,查出几处疏漏,便要将整个铨选之制推倒重来? “些许疏漏是吏部审核不严,吏部自当严查补签之责。但若因几处疏漏便要改制,把吏部铨选拆得分崩离析,本官不敢苟同。 “这绝非整顿,是动摇朝廷用人之根基!” 李崇德说着便双膝跪下:“陛下,铨选之法自太祖朝定下便不曾大改,选官之权若从吏部分散出去,往后谁还能为一纸铨注担责!周御史年少气盛,臣不敢苟同!臣请陛下,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跪倒少半。 “请陛下三思!” “李尚书方才所言,铨选旧例之弊积重难返,吏部并非不知。既知道弊在旧例,为何下官一说改制,尚书便说是动摇根基?旧例不改,根基才在动摇。”周鹤亭用李崇德自己的话噎了回去。 “尚书方才自己不也说了,若不核验,不知这些被旧例压住的贤才还要被压多久。” 随即,他也跟着撩袍跪定:“臣,请陛下改制!” 第142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6 “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言改制,不无道理。” 顾端言一开口,便把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这位两年前入朝的大三元状元,本以为入朝之后必有一番作为,不曾想沉寂至今。 众臣只知其才学过人,性子温和,平日里爱给公主和宗室子弟讲学,朝堂之事概不过问,今日怎么站出来了? “李尚书五日前主动提出核验,是想清理积弊;周御史方才殿中所言,是想顺势把制度上的漏洞补上。 “两人说的本是同一件事。铨选旧例确有弊端,只是李尚书意在治标,周御史意在治本。 “周御史方才指出无人监管,却不曾说要如何改。 “臣斗胆谏言,由吏部初审考课实绩,御史台复核程序,所有考核结果最终直呈御前。此三步都在现有规制之内,不过是将复核之权从吏部内部流转中抽出来,交由御史台独立行使,多一双盯着的眼睛罢了。” 周鹤亭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好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昨日之事并未告诉顾端言,顾端言在朝中不结党、不争锋,安稳了这些年,他不能因为自己查吏部这件事就将人拖下水。 可顾端言站在他旁边,仅凭着朝堂之上话语,便能当着他的面,把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改制章程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不愧是三元及第顾端言,算无遗策。 朝堂安静下来,众臣一脸深思,都在分析着利弊。 镇北侯朝着周边几位朝臣使了使眼色,便出列跪下。“陛下,臣附议。” 后头跟着又跪下了少半。 “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可行。” “顾学士所言极是。若有御史台复核,吏部也少了许多说不清的地方。” “请陛下定夺。” 宰相王伯章站在班列最前面,沉默许久,终是选择出声:“陛下,臣以为,改制此事可议,但不宜骤然大改。” 他确实知道吏部这些年有些旧弊。可他同样也有自己的门生故旧,有自己不愿轻易割掉的那块地方。 真要把吏部的权拆得太狠,他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他自己也不是清白的,早年经手过的铨注文书不计其数,若改制,火未必只烧到李崇德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必不可能像镇北侯那边那样立刻全力支持。 可他也看出来周鹤亭提出此事必有天子手笔,他也不愿在这种时候选择与天子作对,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就是不知顾端言所说是不是陛下授意。 “铨选一事上关社稷用人、下系百官前程,若一朝尽改,恐有衔接不及之处。不若同顾学士所说,多一方监管即可。” 满殿皆跪。 李崇德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夜未睡想出的招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今日是生是死,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周卿所言,朕以为可行。”陆与安缓缓开口。 李崇德后背已然湿透。 陆与安还在继续:“按今日议定的章程,不由吏部独断。吏部初审,御史台复核,凡考满、迁转、补缺、荐举,皆须会看原卷,结果直呈于朕。 “考满所涉堂官一并签押,三品以上京官与地方大员,自陈得失,由朕亲裁。” 李崇德一瞬间只觉得元气大伤。 吏部不但没握回权,反倒把原本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分了出去。 原本一手遮天的吏部,如今成了一个被盯着的空壳子。 这是真正的伤筋动骨,李家大势已去。 太后那边… — 慈宁宫外。 李崇德一路走来,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到殿门口不敢入内。 “没用的东西。”茶盏砸在门边,碎瓷溅开。 “滚进来。” 李崇德双腿一软,连滚带爬扑进殿内。 李太后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你今日在朝上,说了什么?” “臣…臣按原先想的,提了地方选官失公允,想借核验,将吏部掌控力更上一层。” 李太后猛地站起,还觉不解气,将手边燕窝碗狠狠朝李崇德面前砸了过去。 碎瓷在李崇德手背上划了一道长口子,血珠渗出,他也不敢擦。 “哀家让你办事,你倒好,办到最后,把吏部的权给人家送了出去。把一处处把刀柄往别人手里递,让周鹤亭那个黄口小儿分了你的权,你还有脸跪在这?” 李崇德额头贴地,“臣,臣在殿上拦了,臣…” “拦了什么?”李太后冷笑一声,又抓起案上话本往他身上摔,“当场改制,吏部初审、御史台复核、直呈御前。 “三条章程一条不落全定下来了,你拦了什么?吏部在先帝时期是一手遮天、决定百官命运的地方,到现在变成什么了?变成旁人翻几卷旧档就能翻出几十处漏洞的烂摊子?” 李太后越说越气,走到李崇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 “六局快丢干净了,吏部又被釜底抽薪。李家在朝堂上还有什么?一个跪在大殿,被人分权的名存实亡的尚书?” 她弯下腰,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忽然放低了:“李家不养废物。兄长,这是早年间你告诉我的。” 李崇德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伏在金砖上,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只手掀开帘子。 贤王从里间踱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走到太后身侧,双手将茶盏奉到她手边。 “母后息怒。” “你怎的来了?”李太后看见他,眼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了一点。 “儿臣在里间听见动静大,怕母后动气伤身,便进来看看。” 他说着,伸手将那盏茶往李太后手边又递了递,“母后先喝口热茶,缓一缓。” 李太后接过。 贤王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她把那口气缓下来,才轻声道:“舅舅今日的确失了手。但舅舅守不住吏部,不是舅舅无能,是皇兄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今日真正要紧的,不是舅舅失了多少,而是皇兄变了。” 李太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上。 贤王继续道:“或者说皇兄只是不再掩饰。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皇兄不见了。” “宸儿,你说怎么办。”李太后问。 贤王转身将李崇德扶起,而后又道:“守是守不住了。六局丢了大半,吏部被抽了铨注,与其守着这些残局,不如换个打法,让他坐不稳。” 他顿了顿,“不妨想想,皇兄最怕什么。” 第143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7 “最怕…”李崇德知道这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急忙思索。 怕什么?怕朝臣不服?怕太后干政?都不像。 “舅舅只管说。”贤王不动声色引导。 “对了!皇帝无后!” 贤王点头。 李崇德得到肯定,语速越来越快,“皇帝膝下只有公主一人。他若是有儿子,吏部削了便削了,总归以后是他自己儿子的江山。可他没有。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皇帝,收再多权、改再多制,在满朝文武眼里都是替别人做嫁衣。 “他不选秀,守着皇后一个人过,在百姓面前留了个深情的美言。可朝堂之上并不需要深情的帝王。 只需把陛下无嗣,储位空悬,社稷不稳的话放出去,自然会有人坐不住。 立储的折子递上来,朝臣分成两拨,到那时候,便不是李家和林家之争,是立储之议把所有人卷进去。 太后娘娘是当今养母,贤王殿下膝下已有二子,又是最为亲近一脉,多的是人示好。 更何况,我们第三年才给皇后下的药,永昌帝两年多才生出个女儿,谁知是不是他自己有问题? 不必真证明他不能生,只需要有人怀疑,我们便可借机…” 他还要往下说,贤王轻轻咳了一声。 “舅舅说的在理。”贤王语气温和,“只是我们不能再赌。赌不起。皇兄的身子,在脉案上确实没大毛病。 “万一真把他逼急了,他转头开了选秀,新入宫的嫔妃怀上皇子,我们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也拦不住皇兄要做的事情,只能做两手准备。” 贤王扶着李太后落座,示意李崇德也坐下,继续道: “第一手。按舅舅所说,把话放出去,陛下专宠皇后多年,后宫空置,储位空悬,社稷不稳。 “这话不该由李家挑头,韩尚书素来以礼法自持,宗室里还有几位难耐的郡王,让他们先上表。 “皇兄若是坚持不选秀,那正好。朝臣看见的就是一个没有子嗣、又死活不肯纳妃的皇帝,自会猜测是否其中有隐情。 “自身有疾导致无后的皇帝,他们也会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尽忠。” 他转向李崇德:“第二手。万一皇兄真的选了秀,便是亲手打了自己和林家的脸。一生一世一双人,满天下都传遍了。 “只要我们借此机会让林家寒心,再想办法拉拢镇北侯,北境的兵权便不会像从前如铁板一般。 “拉拢不成也无事,舅舅在吏部多年,北境军的升调迁转,总有经手过的。不需要多,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便够。 “军中有隙,朝中有议。到那时候,就不是立储的问题了,是这座龙椅还坐不坐得住。” 一旁听着的李太后也开口道:“选秀之后,还有一重。若新入宫的嫔妃当真怀了皇子,那也未必养得活。 她拿起银签子拨了拨灯芯,“孩子这种东西,怀得上,也得生得下。宫里养不大的孩子,历来还少吗。本宫没有儿子的时候,熬了那些年,看着别人的孩子一个个落地,又一个个夭折。” “太后娘娘英明。”李崇德再次跪下地吹捧。 “这事,便这么办吧。”李太后又看向李崇德,“今日办砸的这件事,本宫先不追你的命。将功补过吧,本宫的好兄长。” “是。谢太后娘娘。”李崇德身子一颤。 “别急着谢,李尚书,你若再急着出头,只会坏事。接下来这局你记着,本宫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再想着抢功。” 李崇德低头应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李太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是不耐。 她这位兄长,的确有几分谋略,可总爱抢着立功表现,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慧之人,到了真要紧的时候比她还耐不住性子。 要不是看在他还算能用的份上… 李太后思及此事,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去把该联络的人联络起来。下次大朝会,先把无后这件事推出去。记着,是天下人在替社稷着急。” “母后放心。”贤王温声补充:“舅舅只要安分些,便不会坏了大事。” 李崇德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外甥,心思比他深得多。 李太后对这一句倒是极为受用,脸上最后一丝愠色消失。 “退下吧。” 李崇德叩首:“臣这就去安排。” 殿中归于寂静。 李太后忽然道:“宸儿,你今日这番话,想了多久。” 贤王走到李太后身后给她捏着肩:“儿臣也是今日碰巧先到,听舅舅说起朝上的事,顺着他的意思往下多想了一步。不曾刻意想过。” 李太后转头看着他。 眉眼清隽,神态从容,像一只还没有长出爪子的幼兽。 她起身抬手,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 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摸他的头,他还是个刚到她腰间的孩子。 贤王微微低了低头,方便她摸,姿态恭顺,神色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这个孩子对视时已经不需要她弯腰了。 她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我儿长大了。”李太后说。 贤王脸上依旧带着无害的笑容。 他不急着出头,也不急着和陆与安正面对上。 他只需让母后和舅舅替他把路铺出来,再让其余人替他往前推。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4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8 这几日风声四起,不知从哪传起立储的事,所有人都在等着大朝会。 陆与安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顾端言和周鹤亭。 “外头这几日,传得最多的是什么?” 两人对视。 周鹤亭率先开口:“立储。传陛下无子,储位空悬,社稷不稳。” “他们要的不是立储,是借立储分化朝臣,逼人站队。”顾端言断言。 陆与安漫不经心道:“一旦分开,朝堂就不再是一块。” “臣这几日在御史台翻旧档,查到几桩有意思的事。”周鹤亭忽然道,“一是有宗室庄田侵占的档案。地方报上来之后,便被压着了。” 说着,他声音沉了下来,“二…则是私设税卡,向过往商人收税。 “若能在立储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同时抖出宗室里那些喊得最大声的账面不干净…” 顾端言跟上他的思路。“兼并民田,轻则归还罚赎,重则削俸夺封,若牵连胁迫伤民,则可革爵。可若侵吞税款属实,最轻的也是圈禁于高墙之内,永不复爵。” 陆与安微微点头:“先不提账。周卿,立储的折子上来后,你便提御史台接到民告,借此弹劾宗室侵占民田。” 周鹤亭一怔:“只弹劾占田?” “只弹劾占田。顾卿从旁协助。”陆与安起身,走至两人面前,“朕命户部彻查,再牵扯至税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宗室人人自危,这样,他们才会狗急跳墙。 “不必挡立储,也不必驳立储。储位是社稷之议,谁想议,都可以。议了,才好看清谁站在谁那边。” “但确定储位之前”他语气微沉,“先把宗室的账清干净。” — 大朝会如期而至。 “陛下,国本不可久虚。臣等以为,当早议储位,以安中外。”宗室有人出列。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王爷也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齐声道储位不定则社稷不稳,宗室诸王无不忧心。 紧接着,礼部也有人跟上。 “陛下春秋正盛,然独一公主,后嗣未明。社稷大计,不可不早为筹算。恳请陛下广开选秀。” 殿中已有几处轻声的应和。 李崇德微微皱眉。韩守之这个死脑筋,怎的不让他礼部的人提立储,光提选秀? “臣有本奏。”周鹤亭一步跨出班列,“储位之议,关乎社稷,自当慎之。只是臣有一问。诸位今日在殿上口口声声为社稷计、为国本忧,敢问诸王府上的田产账册,诸位可曾管过?” 群臣面面相觑。 周鹤亭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臣近日接到地方呈报,有农户联名状告宗室侵占民田。诸位自己家的账还没清,何以议天下之储?” 顾端言缓步至殿中:“臣附议,储位之议是国家大典,议储之人若连自家的田产税赋都说不清楚,储位又如何议得安稳?臣以为,议储之前,宗室田产税赋应先行彻查。” 满殿死寂。 出了这事,议储之事便只能搁置。 陆与安端坐在御案后,目光从几位宗室脸上一一扫过,几位亲王、郡王面色发白,眼神躲避。 田产还好说,怕的是查账时被查出税款问题... “准。既然宗人府账目有疑,储位之议便先放一放。宗室支俸、庄田、税册、地方奏销,一并交户部与御史台会核。彻查期间,在册宗室暂留京中,不得出城。” 不得出城。方才还站出来的老王爷此刻都有些站不稳了。 李崇德心头警铃大作,冷汗涔涔。 他还是太小看了这个皇帝,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宫女之子,竟长到如今这个模样。 贤王才十六岁,城府再深也终究是个少年。他那些请立储的谋略,在永昌帝眼里大概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他完了。 下朝之后传来的消息印证了这个念头。 宗人府几处管田产的人已经被御史台扣了,连贤王府名下几处庄田的税册也被户部一并调了出来。 贤王府?! 周鹤亭连贤王府都敢查? 他在吏部值房里坐了片刻,霍地站起来,撩起袍角便往宫门方向疾走。 他得进宫。现在就去! — “废物!都是废物!” “一群没用的东西!” 慈宁宫,殿里的瓷器不知换了几批,又是满地碎瓷。 李尚宫被皇后随意拿了个错处,直接赶出宫去了。 至此六局权力全部丧失,耳目尽断,再也无法随意打探消息、传递命令。 “母后,皇兄今日在朝上不止查了田产。御史台顺着侵占民田往下牵,已经牵到私设税卡了。侵吞国税这个罪名一旦扣实,按律最轻便是削爵。户部调册,把儿臣名下几处庄田的账册也一并提走了。” 贤王从殿外赶来,脸上已经失去了原先自带的从容冷静。 “你的庄田?”李太后倏地抬起头,骂声戛然而止。 “不止田产。荣王还有宗室里几个郡王帮儿臣遮掩过几笔税款,如今户部逐页对账,迟早烧到儿臣身上。”贤王终于有了十六岁少年应有的慌乱。 “母后,我们该怎么办?” 母子二人正在慌乱商量对策,外间传来李崇德觐见通传。 “快,快滚进来!” 李崇德一进殿,便跪在碎瓷之中。 贤王此刻也顾不上去扶他了,眼中有片刻茫然,“舅舅,你可有法子?” 李崇德汗如雨下,“臣,臣没想到他会从宗室田产下手。这一招不是冲着宗室去的,是冲着贤王府去的!” “现在才知道?不止田产,还有私设税款!”李太后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她没有继续骂下去,只是死死看着贤王,“宸儿,你说,怎么办。” 贤王看着自己舅舅和母后那副不中用的样子,那最后一点等别人想办法的侥幸彻底熄灭了。 他眼帘微微垂下,来回踱步,在心里把最坏的那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不能等他们查完。证据只要摆出来了,谁也来不及。” 贤王一边说,一边慢慢把思路理顺。 “先叫几位宗亲开口求情,说恐动宗室体面,等皇兄不理会后,再散布风声,就说皇帝听信小人谗言,借查账名头意图残害血亲,逼宗室绝路,致使朝局不稳。” 他止步抬眼,眼底那点慌乱已经尽数收去,此刻已布满着浓郁的杀气。 “母后,皇兄把刀架在所有人头上,反倒给了孩儿一个现成的名头。宗室现在人人自危,谁不恨他,谁不怕下一个就查到自己头上。 “皇兄收了吏部权力,收了后宫六局,可他收不了宗室诸王的人心。 “联合宗室清君侧,除奸佞。周鹤亭,杀,顾端言,杀。钱有,杀。 “禁军统领当年是外祖父的旧部,不需要他出兵帮我们,只要他能打开宫门,我们联合宗室私兵,便能直接掌控宫城。” 跪在地的李崇德不知为何,只剩下绝望。 贤王仍在继续:“这法子极险,刀刃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收益也极大。押的是全族性命,赢的是整个天下。一旦走出去,便再没回头路。 “可本身,到了这一步,我们就已无路可退了。” 第145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19 机会很快到来。 北境传来急报,北狄异动,兵部调令镇北侯即刻赶赴北境巡防,不得延误。 望春楼,天色将暗,贤王立于最高的那间雅阁窗前。 今日望春楼被包了整层,里里外外都是宗室诸王带来的亲信。 这里离城门不远,视野极好。 “来了。” 官道上,镇北侯正带着亲兵往城门方向走去。 见他出了城门,雅阁里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贤王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诸位宗亲可都看见了?镇北侯已离京。” 见在场诸人面上难掩激动,贤王笑意加深,又道:“天都要助我。陈统领那已经安排好了,今夜诸王请随我一同进宫,清君侧。 “今日之后,你们便不是等着被削爵的罪人,而是清除奸佞的功臣。” 宗室诸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拱手:“”愿随贤王。” 路上,心腹从在宫里为数不多的耳目探得消息,报今夜永昌帝留王相及六部尚书于延英殿商议政事,周鹤亭及顾端言也在其中,宫门已然落锁。 “陈统领那?” 心腹忙应:“按殿下的吩咐,话已经递到,宫门待开。” 贤王心头愈发火热,今夜,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永昌帝不过大他九岁,一个宫女生的皇子,被他母后当狗养大。 若不是他当年年幼,这把椅子必不能轮到永昌帝。 当年皇兄捡的漏,如今,也该还了。 宫门一路大开,直通延英殿。 贤王走在最前头,私兵在后,宗亲在侧。 他微微扬着下颌,目光越过那些低头不敢直视的禁军,径直投向前方那扇殿门。 从十一岁跪在金砖上叩首那日起,到今夜重新走进宫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离那把龙椅这般近过。 — 延英殿里,陆与安坐于案前,听着户部尚书钱有报已查明的宗室税案。 忽地,内侍从殿外轻步走进来,凑到陆与安耳边低声道:“陛下,宫门外...有动静了。” 陆与安神色未变,“凤仪宫如何?” “陛下放心,一切安置妥当。” 陆与安颔首,示意钱有继续。 宰相王伯章坐于班首,总觉着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他隐约听到“宫门”二字,偷觑了一眼御容,只见年轻天子神色依旧平静。 可他不知怎么的,更觉得山雨欲来。 “”来者何人!擅入延英殿,按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侍卫阻拦的声音急促慌张。 "清君侧,除奸佞!”有人高呼。 延英殿里群臣猛地起身。 殿门被从外推开,贤王站在最前。 他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皇兄好兴致。外面天都快塌了,还在这君臣相得呢。” 殿中群臣齐齐变色,将陆与安护至身后。 “臣弟今日来,是来替皇兄清理门户。周鹤亭,顾端言,两个佞臣,仗着皇兄宠信,挑拨宗亲,将满朝搅得鸡犬不宁。” 贤王迈过门槛,将目光落到御案后那道身影上。 “还有钱有。一个管账的,连宗室田庄的税册都敢调。皇兄,你这几位能臣把宗室逼到绝路,臣弟今晚便替你把这几颗钉子拔了。” 第14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0 刑部与大理寺只用了数日便结了案。 逼宫谋反,铁证如山。 贤王赐白绫一条,引以为傲的儿子被赐死。他被压着跪接旨意时神情癫狂。 虽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在那夜表现得从容不迫,坦然赴死,但真到了这一刻,面对白绫时还是免不了惧怕。 他还小,他才十六岁,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他还没活够... 可不论如何挣扎,还是被迫接受了这个赏赐。 李崇德被腰斩于市,兵部尚书贾武判处斩立决,禁军陈统领也依军法处斩,三家皆抄没家产,满门流放。 李太后被贬为太妃,赐鸩酒一杯,慈宁宫当夜便传出消息,李太妃薨了。 丧仪从简,灵柩没按先帝旨意进皇陵合葬,和原主生母当年一般,只在外围寻了一处偏地草草埋了。 朝堂对此缄口不言,连平日最守礼的礼部尚书韩守之都保持沉默。 陆与安借此机会将原主生母追封为太后,迁入皇陵。不过没有和先帝合葬,嫌晦气。 宗室诸王中,首犯荣王、宁王等几位领头闯宫的,依律赐死;其余从犯削除宗籍、贬为庶人,幽静终生:参与谋逆的直系家眷全部被贬为庶人。 近支宗室大半都参与了逆谋,旨意一道接一道发下去,牵连了宗室半数以上的人家。轻者削爵,重者圈禁。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先帝的儿子们当年争储位便争得头破血流,暗杀、构陷、结党、逼宫,什么手段都使过,多方俱伤,或死或残,活下来的没一个是安分的。 如今跟着贤王闯宫,不过是将当年的老本行又拣了起来。荣王那几个,忍了这些年,贤王一招手便按捺不住了。 远一些的旁支虽没直接跟上,但也人人自危。 到了最后,宗室里真正还能留在京中的,竟只剩下几位血缘更远些、平日里不太起眼在宗室里说不上话的皇亲,勉强保着爵位,战战兢兢活着。 宗室这一回,算是彻底凋零了。 尘埃落定之后,陆与安才得了片刻闲。 拉着陆昭又开始了每日半个时辰的棋艺教学。 这些时日陆昭棋艺上有无进步暂且不说,心性上倒是有了很大的进步,被杀得片甲不留也不再想哭了。 “父皇,我这一步下得是不是比上回好些?” 陆与安看着棋盘,抬手把自己那枚黑子落在边上。 “嗯,好些了。” 陆昭一听,眼睛便弯了。 她面对陆与安比从前活泼许多,下完棋后经常拉着陆与安唠些家常,还爱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陆与安等着被夸奖。 再次输完一局,完成今日教学后,陆昭兴冲冲地拿出自己练的字。 “父皇,我写字是不是也有很大进步啦!顾先生说已经初步形成风骨了~” 她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抬起下巴。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语气变得有些失落。 “就是可惜,三堂兄看不见了。三堂兄好些时日不来学堂,顾先生也好少来了。先生里面我最喜欢顾先生了...我还想气气三堂兄呢。” 第147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1 殿试放榜的热闹劲儿还没过,新科进士们的名字就已经在六部值房的闲谈中频繁出没。 工部尚书何全正散朝后便追着吏部侍郎顾端言要人,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他那嗓门。 “工部缺得急,没个能落手的人,是要出乱子的。 “是我先看中的!顾侍郎可否把他给我?” 见顾端言没反应,他更急了。 “他会试那篇治河的策论,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你若是把人给了别人,明年春汛你替我去堵?” 一路走过来,宫道的人都让了半边,连守门的内侍都忍不住侧了侧身。 如今吏部尚书病休在家,真正主事的变成了顾端言。 顾端言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等何全正嚷完了才开口:“何尚书别急,若真要人,晚些时候,吏部再议。” 意思就是先回去等,成与不成也没个准话。 何全正讨了个软钉子,甩袖离去:“你们吏部倒是滑不溜手。” 顾端言倒也不恼,对着他背影只笑了一下:“总得先把人看准了,再分出去。还得呈于陛下决断呢。” 吏部的门槛就没歇下来过,晚些时候又来了户部、刑部、兵部、礼部的人,都被顾端言给劝回去了。 若是在往年,新科进士的名额往往成了各部争抢门生或旧识的战场,抢的是人情是势力。 这回主要是抢能干活的人,人实在不够用了。 贤王一党被连根拔起之后,职位空出来一片,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如今六部各司都缺真正能做事的。 小朝会上直接争了起来,就为了这一榜新科进士怎么分。 何全正第一个出列,往年的主事好些是恩荫塞进来的,连舆图都看不懂。 早些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下定决心要跟着陛下,他实在受不了了,今年听闻有专攻河工的,怎么也得把人要来。 “陛下,臣前日在吏部碰了软钉子,今日只好厚着脸皮来御前要人了。臣是替两岸的百姓争人,春汛可不等人。” 户部、刑部、兵部、礼部一个个跟上: “户部度支司的账册已经堆到梁上去了,这账房缺口可等不得。臣不争,臣只是想讨个能算账的人。” “此人文章条理分明,是个心细如发之人。这个人,臣要定了。” “孟衡在边镇屯田方面的策论,满朝没几个写得过他…” “才学出众,入礼部可主持典制。” 几位尚书各自说着先紧着自己部门,谁都有正当理由,越说越急,就差打起来了。 等几个尚书全都嚷完,陆与安才让内侍把吏部呈上来的拟任名单接过来,一边随手翻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工部要治河的,准了,拨两个通水利的过去。 户部要能算账的,也准,钱有幼子钱来在财税方面确实颇为擅长,批给户部让他接班去吧。 刑部就挑个逻辑思维强的,兵部把那个擅长写屯田策论的分过去,礼部倒不必争,这一科里善文辞的多得很,随意拨几个到礼部编修文集便是。 几位尚书各自领到了满意的人,相视一笑,不再争执。 小朝会散了之后几个人在廊下互相拱手道贺,只剩顾端言被单独留在了殿内。 顾端言坐在殿中,心里飞快地过着那份拟任名单。方才陛下拨出去的人和他拟的略有出入。 他自问对这些新科进士的了解不算浅,会试、殿试的策论每一篇都翻过,名列前茅者的履历也反复比对过。 陛下改动出入不大,但确实有两位让他觉得意外。 顾端言在心里斟酌着。是名单有疏漏?还是自己拟任时漏了什么? 陆与安起身,从案角拿起一本厚册子,走至顾端言身边递给他。 顾端言忙起身双手接过。 “翻翻。” 册子里写的是每个人生平记事。名字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在州县做过什么事、风评如何、同窗旧友怎么评价。 顾端言翻了一会便知道自己哪里疏漏了。这本册子上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策论能告诉他的。 他原以为自己每日翻阅这批新人以往策论,对这批新人的长短处已经摸得清楚。 可现在发觉陛下是派人去查清楚每个人的禀赋后,才在方才的每一条调整中,将人摆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这样的明君,着实难遇,此生何其有幸。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来:“陛下识才于未显之时,臣等拍马不及。” 陆与安颔首,“名单按册子改,回吧。朕也该歇息了。”说罢,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顾端言捧着册子站在原地,听见陆与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把册子收进怀中,深深一揖。 从今往后,他顾端言,这条命便不是自己的了。 第148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2 朝堂上渐渐恢复了活力,新科进士们各有所长,被逐一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新面孔多了,各部门议事时的声音也轻快了些。 众臣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时时提防,人人说话都要先看一眼外头。 毕竟陛下如今虽大权在握,但还是温和得很。 朝里活泛起来,胆子大些的人开始往前凑。 “陛下,臣有事启奏。”礼部尚书韩守之出列。 “陛下登基多年,中宫至今无所出。如今陛下正当盛年,朝局既稳,后宫也该早些充实些。若能早得皇嗣,朝廷上下也好安心。臣请陛下广开选秀。” 朝堂众臣皆借着笏板稍作遮挡,窃窃私语。 “韩尚书所言有理。” “是啊,中宫无所出,总不能一直拖着。” “又过去一年,陛下登基多年,后嗣之事,确实该早些议。” 这次朝堂之上支持的人不少,陛下虽然年轻,但已登基六年,膝下就一位公主,着实说不过去。 武将班列里有一人剜了韩守之一眼,镇北侯前脚刚回北境,你后脚便跳出来,当真是打你的人走了,变得这么肆无忌惮。 韩守之也冲他吹胡子瞪眼。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引得礼部众人和那一圈武将都动作起来,活像得了什么癔症。 群臣借着笏板遮挡,话越说越大声,整个朝堂吵闹得如同菜市场一般。 陆与安坐在高处有些无奈,拧了拧眉心,这些人的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前排中年官员梗着脖子瞪眼,后排年轻进士用笏板挡着脸偷笑, 中间还有个老臣趁乱打哈欠,张着嘴打到一半,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哈欠硬生生被吞了回去,低下头的瞬间能看见他憋得眼角挤出了两滴泪。 这哪是朝堂,分明是课堂,底下坐了一群以为老师看不见便可以为所欲为的小学生,实则小动作老师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不是坐在这张龙椅上,真想往底下扔几个粉笔头。 可这些吵吵嚷嚷的人,终究是因为替他操心子嗣的事。 韩守之此人忠君为民,是个好臣子,为他的事操碎了心,他也不能过于苛责。 为今之计,只能放出大招了。 “诸卿。”陆与安开口。 朝堂瞬间寂静无声。 “诸卿都觉得,该选秀?” 韩守之立刻拱手:“臣以为,确有此必要。” “朕也不是没想过。”陆与安神色看着倒也平静。 朝里几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悄悄抬头。 “韩卿所奏,朕也明白。只是有件事,朕今日便当着诸卿的面一并说了。皇后的身子,并无问题。” 武将里扎堆的松了口气。 “倒是朕自己,冷宫里伤了身子。” ???!!! 这话惊的朝中众臣脸色骤变,一群人齐刷刷抬头,又猛地垂下去。 “朕小时候在冷宫,饥一顿饱一顿,大雪天连一盆炭火都没有。太医这些年只说虚损,需慢慢调养,未曾断言什么。 但院正前些日子翻出了朕幼时在冷宫的脉案残档,记载李太妃所言‘罪人之子,不必费药。’ 院正把残档和近几年的平安脉案对照着看,才发觉寒气侵的不是表症,是朕幼时长期受寒后深藏在经络里的暗伤。 朕这些时日虽一直在养,但往后,怕是子嗣艰难。” 陆与安说到这时,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第149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3 不论群臣怎么答不上来,立嗣的事还是提上了日程。 韩守之还在犹犹豫豫时,新任宗正寺卿已经把名册递给了宰相王伯章,选的是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 年纪太小,怕养不活,也看不出品性;年纪太大的孩子,已经记事懂事,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过继之后难免心存芥蒂,将来若有人挑拨,便是现成的隐患。 挑来挑去,最合适的年纪便在五岁以上十岁以下,已经开蒙,能看出资质高低和性情如何,又还没到拉帮结派的岁数。 但宗室里年龄合适,能在御前过一过的孩子,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 王伯章将名册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抬头看了眼宗正寺卿。宗正寺卿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回了句确实都在这里了。 王伯章叹着气将名册上呈给陆与安,陆与安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让内侍去各府传话,请几位小公子进宫来见一见。 人一进来,殿里都安静了些许。 几个孩子一站到这殿里,就变得有些拘谨,低着头不敢看人,还有个孩子刚进门就被吓得往后一缩,险些绊了自己。 韩守之看着,心又凉了半截。 宗室里这些旁系远亲孩子,平日里在府中被一众下人捧着,从没人让他们独自面对过什么,真到这大殿里,被御座天子及殿中众臣看上一眼,平日的机灵劲儿便散了大半。 若只论年纪,倒也还说得过去,可若真拿来比… 他目光不自觉往旁边一落。 公主就坐在御座下首书案后,正低头翻着一本书,见殿里进了人,她也没立刻抬头,只是等看完一页,才慢慢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坐好。 韩守之心中的遗憾更甚,若陛下能生,何至于从这些宗室里挑啊!李太妃那个毒妇… 陆与安没有为难这些孩子,他坐在上首,语气同平时考察陆昭功课差不多,带了几分随和。 “你们平日在宗学里,学到哪一册了?”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小的那个孩子怯怯地看了看旁边相对而言最为熟悉的宗正寺卿,像是想让他替自己说,见没有得到回应,半晌才低声道:“回、回陛下,臣…臣看的是《千字文》。” “可还学了什么?” 那孩子再次张了张嘴,声音细的像蚊子,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众臣只见他红了眼眶,头越垂越低。 旁边另一个孩子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忙接了一句:“陛下,臣还学过《论语》” “哦?”陆与安见状提起了些许兴趣,坐直了身子,“读到哪一篇了?” 那孩子表情一僵,没想到还要考具体内容,硬着头皮念了出来:“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不亦…” 殿中静了下来。 “……” 陆与安把目光往右一移,看向第三个。 这个孩子见天子看向自己,连忙答了几句,只是说得七零八落,前头背的两句和后头的完全对不上,听着倒像是有人临时教过,可又没真记住。 殿中有几位朝臣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宗正寺卿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尴尬地在几个孩子之间扫了一圈,心里暗叹这些孩子平日里看着还行,怎么一到御前就怯成这样,但也知道自己此刻开口是火上浇油,只能垂首不语。 陆与安又接着问第四个孩子,这个孩子年龄大些倒是把论语第一篇背得滚瓜烂熟,抽查了两段都对答如流,只是不知为何每回背完都要去看宗正寺卿的脸色。 剩下的孩子情况大同小异。 陆与安拧了拧眉心,让内侍把孩子们领了出去。 待孩子们走远,他再次拿起一旁的名册翻了翻,轻轻叹了口气,“宗室如今,便只剩这些了?” 宗正寺卿汗冒得更多了,低着头不敢应声。 “选谁,都差着些。”陆与安将名册搁下,片刻后吐出这句话。 之前最爱催着早日选秀立储君的几位老臣都沉默了。 这几个人,做寻常闲散皇亲无事,论议储而言,是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韩守之心中更不是滋味,若陛下能有位皇子,哪怕只是公主三分聪慧,都要比宗室里这些强得多。 为何公主不是男儿身,为何陛下要受此磨难! 可惜,可叹,可恨! 苍天不公啊! “诸卿回罢,立嗣之事,先搁一搁。待宗室小儿长成些再议。” 众臣不知为何同时松了口气,若是从这些宗室子中议储,怕是前路茫茫啊… 散了之后,几位老臣互相拱手道别,神色萎靡。 何全正走到宫门口还在摇头,被钱有拽了一把袖子才收回神,两个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同一句话:这些孩子,将来如何撑得起这江山。 顾端言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最后。等何全正的大嗓门彻底消散在宫道尽头,他同周鹤亭道别,转身又往延英殿走去。 内侍通传时,陆与安正要放陆昭回去陪她母后,见顾端言再次进来,陆昭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些什么,打了个招呼便兴冲冲往凤仪宫方向去了。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顾端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只问公主近日读什么书。 “臣近日不常去宗学,却也总挂心公主的功课。 “臣每回去问公主的功课,都觉着她的进益比上回又多了几分。近些时日发觉公主问臣的问题越来越深,问什么是‘节用而爱人’,什么是‘为政以德’。 “以及一些为政得失的事,问管仲为什么能辅佐桓公称霸,问子产为什么能治郑国。 “公主的聪慧,臣每见一回便多信一分。公主所问,臣不敢深答,也不敢不答。若教者不明,易误其心。” “顾卿是公主的先生,公主所问有何不敢答?”陆与安缓缓开口,“朕如今不也是在教她吗。” “陛下教的是帝王之学。臣若越俎,恐不合规矩。”顾端言声音依旧温和。 “顾卿看出来了?”陆与安眉眼含笑。 “是。”顾端言垂首。 “那爱卿有何感想?” “臣认为,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顾端言往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陆与安从御案后起身,移步到顾端言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轻轻扶了起来。“这些话,爱卿自己去告诉她。” “臣遵旨。”顾端言能预见,往后这条路一旦开始走,绝不会只是一两句争议能压住的。 惊世骇俗,有悖祖制,有违礼法。 到时候,朝里那些老臣,怕是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搬出来,从骂李太妃转头来骂他,骂陛下。 可那又怎样。 他慢慢垂下眼,心里那点悬而未决的担忧和思虑此刻轻轻落地。 若这条路真要有人走,便总得有人站在前头。 他愿意。 这世上能识才于未显之时的君王已是罕见,能力排众议在无人走过的路上独行的君王更是难得。他遇到的这位,两者皆是。 第150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4 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两载,朝堂上已换了气象。 各部院补进来的新科进士们早已褪了青涩,吏部老尚书告病在家,吏部实权已被顾端言掌握。 周鹤亭还在御史台,从殿中侍御史升到了御史中丞,品级不算高,但他开心的很,喷人更加肆无忌惮,还不用担心某天会被贬黜到哪个犄角嘎达。 朝中其余五部的老臣们身体还算康健,王相年前病了一场,不过到了开春又好了起来。 陆与安已掌控朝堂大半,朝堂之上人才济济,铨选的刀柄握在自己手里,御史台的眼睛替自己盯着六部,但他仍觉不够。 这个朝代制度和他之前的世界有些许不同,此朝官制沿袭前朝旧例,一位宰相统摄百官管控六部,六部尚书掌控大半职能,有些事要推行下去,中间隔着好几道命令。 折子从下头送上来,先过相府,再过六部,再过御史台,最后呈到御前。人多,事多,掣肘也多。 前些日子为了一道边防折子,从兵部吵到户部、又从户部吵到宰相案头,折腾了数十日才有结果。 效率太低。 他要的是一个更集中,更高效,能把权力牢牢掌控在手,皇权高度集中的朝廷。 这一日大朝会,陆与安在众臣行过礼后,缓缓开了口。 “近来章奏繁多,朕每见诸卿案牍劳形,夜半不寐,心下不忍。 “六部各有其责,御史台亦有纠弹之任,若凡事都层层回禀,终究耽误。朕思来想去,决定另立内阁,择重臣入值,参详票拟,先理章奏,再呈御前裁决。 “内阁所理,非寻常琐务,乃朕亲授之权。” 有些老臣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些。 “内阁”二字,听着就近御前,陛下这是想更重文臣,他们能不能有机会更进一步? 宰相王伯章心慢慢沉了下去。 票拟,先理章奏,再呈御前。 这是冲他来的。 两年前陛下亲笔拟的那道殿试策问题目,问的是革新。 他当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心中隐约不安。 之后两年风平浪静,他悬着的那颗心渐渐放下了些,以为那道策问只是一道策问。 直到今日才明白,这道题不是问天下士子的,是问给他看的。 悬了两年的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陛下此举,是为国事减省繁文,体恤众臣,臣等自然感佩。” 王伯章强打起精神出列,微微躬身,“然则,此内阁草创,制度未备。其人选如何甄拔?品级如何定等?章奏的流程又是如何?若事权不清,恐怕反而会滋生新的混乱。” “王相所虑甚是。”陆与安点头应是。 “内阁初设,权柄不宜过重。阁臣暂不定品级,主在参谋,不在决断。 “至于人选,首重资望。先择老成重臣入值,如今朝中众臣,凡威望素著、为朕所信重者,均列候选。 “然内阁之设,非止为朕分劳,亦为社稷养材。朕欲重整翰林院,遴选才学优异的新科进士入院,新设翰林修撰、编修等职。若有能当大任者,再逐步拔擢。 “阁臣专理票拟,减去六部往返之烦。六部仍各司其职,奏章直达内阁,阁臣拟票呈朕。朕若可之,便批红施行;若有疑处,再发重拟。” 王伯章每听一句,身子就愈发佝偻几分。 陛下已成长为合格的帝王了,一环扣一环,真是好算计。 自己年纪也大了,还有什么好斗的呢。 罢了,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吧…陛下给足了体面,总比落得个和李家一样的下场要好。 “陛下圣明,陛下所虑周详,臣明白了。”王伯章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贴在金砖上,苍老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臣有一事容禀。臣执宰已数年,如今年迈体衰,正该卸去一切杂务。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 “王卿请起,你年纪大了,这些年也辛苦。”御座天子开口。 王伯章跪伏在地,静静等着自己的判决。 “朕不忍再以六部杂务烦你,然眼下朝堂刚稳,新制初立,这满朝上下,能替朕把内阁的门撑起来的,也只有你了。 “内阁既立,便由你先领其事。往后诸章票拟仍需你总其班,但六部的事,王卿不必再一个人压在身上。” 王伯章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做好了告老还乡的打算,却没想到皇上不仅留他,还让他为首,将新设的内阁撑起门面。 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处,能替陛下再撑几年的门。 王伯章起身,整了整衣冠,而后又深深一躬:“臣…谢陛下恩典。” 陆与安扫过殿中其余面色各异众臣,随口又丢下一颗雷。 “内阁初立,不急定满。其余阁臣,朕即日起从百官中择望重者陆续充任。翰林院之设,便从明科进士始。” 殿里不少人暗暗精神了起来,一个个红光满面,难掩期待。 王伯章余光掠过同僚神色,心中发苦,却又有些许自豪。 看吧,这就是陛下的本事,明着分权,还能让一众朝臣被吊得心甘情愿,他心服口服。 御座以上,陆与安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内阁的位子够这些人争好一阵子了,也省得这些人总盯着宗室里那一批慢慢长成的孩子。 他懒得再去挑什么宗室子,让他们自己忙活去吧。 第151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5 永昌十一年,秋。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一个个揣着笏板入宫,眼皮直往下坠。 这几年朝堂事多,越来越忙,陛下还管得严,把御史台都改成了都察院,位同六部,就为了盯着他们这些文武百官。 以前有些差事还能推诿搪塞不去办,如今谁敢混日子,第二日都察院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于是昨夜还在点灯处理公事,今早天未亮就来参加大朝会的大有人在。 今日殿中气氛有些不同。 有一文臣一踏入金殿便察觉出不对,往常这时殿内总有同僚悄悄聊上几句,怎的今日如此寂静? 他定神细视,百官班列最前方,正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身绛纱袍,腰束玉带。 十岁的皇长公主陆昭。 他下意识向殿外看去,天色未明。 再转身往回一看,公主仍亭亭立在百官之首,身后的王首辅及最为守礼的韩尚书对此毫无反应,同往日一般面带笑意。 殊不知礼部尚书韩守之只是面色如常,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小朝会带公主,他早就习惯了。 最开始公主只是抱着书卷安安静静坐着,后来偶尔还会被陛下点名问两句。 这不合规矩,不合祖制,但陛下已经这般光景了,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想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有何不可? 他总不能拿礼法去戳一个遍体鳞伤的人的心窝子。 这五年来他早已习惯公主在旁听政。公主年纪虽小,却极聪慧,许多事情一点就透。 可那是小朝会,今日是大朝会!是百官齐聚、朝廷正式议政的大朝会! 韩守之心口突突直跳。 坏了。 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负责祭祀礼乐的大常寺卿压低声音跟旁边负责朝会礼仪的鸿胪寺卿嘀咕:“大朝会连公主都带上,这成何体统。老夫等会定要参上一折子,陛下这不是把朝堂当自家后宫了吗。” 无嗣的皇帝也不能这般任性啊! 鸿胪寺卿没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和他不熟。 大常寺卿也没在意,捧着笏板心里开始打腹稿。 御座之上,陆与安没给他这个机会。 百官归位,静鞭三下响,鸿胪寺鸣赞高唱“奏事”后,太常寺卿跃跃欲试准备出列。 陆与安抬了抬手,“今日大朝,朕有一事,当先与诸卿宣谕。” 满殿朝臣瞬间清醒,太常寺卿脚步缩了回去,几位敏锐老臣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小公主。 “朕登基十一年来,治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惟储位空悬。” 陆与安微微叹了口气。 “五年来朕翻遍宗室名册,见过许多孩子,实在挑不出一个能托付江山的人。” 群臣:“……” 宗正寺卿脸都绿了,偏偏还没法反驳。 五年前立嗣那会的宗室子,文章不通者有之,问三句答不上一句者有之,跪在金砖上战栗不能言者有之。 这五年这些旁支宗室为了皇位铆足了劲,生了一窝又一窝,老臣也曾怀着期望去一一过目,看罢只余叹息。 储位。 首辅王伯章抬眼看了看前方站着的公主,又缓缓垂下眼。 五年前这位公主才五岁,陛下第一次把她带进延英殿面见群臣时,也不过一句:她爱看书,放在旁边便是。 后来,公主看完书后便坐在旁边听政。再后来,是简单参与议事。 五年,整整五年。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陛下就已经在铺路了。 又或者更早些… 这些年,看着陛下把权力一点一点收回到自己手里,他多次在夜里辗转反侧地想过,这年轻的帝王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停下。 原来,竟是如此。 王伯章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近乎荒谬的感叹。他们所有人,竟都是一步一步,被推着走到今日的。 陛下啊陛下,真是深谋远虑。 这把年纪还能亲眼见证这样的帝王之谋,是他为臣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既如此,朕只能另作打算。” 陆与安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扫过底下乌压压的朝臣,语气里忽然带了点不得已的意味。 “我儿陆昭聪慧,诸卿都看着她长大。朕这些年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朝堂政务、民生利弊,她都学得很快。 “朕本不忍让她担这江山重任。做储君苦,做明君更苦。 “可宗室无人,朕总不能为了守祖制拿本朝去赌,把江山随便交给一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孩子。 “朕思虑再三,决定立皇长公主陆昭,为皇太子。” 殿中骤然死寂。 女子为储!简直闻所未闻! 哪怕提前猜到了几分,此刻亲耳听见,还是让无数人头皮发麻。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周鹤亭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一双眼睛在朝班里飞快地扫视。 他今日就是来开喷的! 这种惊世骇俗的诏令,不可能无人反对! 他打了三年的腹稿终于要在此刻尽数说出了! 他目光穿过几位朝臣,径直钉在韩守之身上。礼部尚书,最古板,最讲礼法。 来吧,他已经准备好了,驳有违祖制,驳阴阳失序,驳后世难继…一个一个的全都别想跑! “陛下!” 韩守之果然出列了! 周鹤亭嘴角一扬,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蓄势待发。 韩守之出列之后沉默了许久,周鹤亭等得快不耐烦了,殿中的那个老头才深吸了一口气。 “臣…附议。” 周鹤亭:“?” 满朝文武:“??” 身后礼部官员:“???” 第152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6 周鹤亭那口淬了毒的措辞全噎在喉咙里,差些没把自己噎着。 他微张着嘴,瞪着韩守之花白的后脑勺。 不是,这老古板不应该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吗?怎么反倒成了同盟?合着他提前几年练的那些话全白练了? 他都已经做好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阴恻恻盯着韩守之。 满脸写着:你倒是反对啊,你不反对我喷谁? 左前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声,周鹤亭猛地扭头看向顾端言。 顾端言侧脸神情没有异样,依旧带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从容的笑意,但周鹤亭敢用自己手中的笏板发誓,这家伙方才嘴角上扬的幅度比现在大多了! “老臣以为,立储当择贤。皇女陆昭,当得此位。” 韩守之说完,心里也复杂得厉害。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默默退回到自己班列。 于礼法,这当然不合规矩。可问题是他这五年,亲眼看着公主长大,知晓公主是何等聪慧,也亲眼看着那些宗室孩子被公主比到泥里去。 一想到宗室子和公主的差距,韩守之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也算是想通了,女子又如何?储君之位,当是贤者居之!陛下也是为了朝臣和天下百姓着想啊。 何全正和钱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意外,最老古板的韩守之都表示赞同了,那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反对的必要了吧? 算了,还是别上去讨人嫌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按兵不动。 刑部尚书见几位尚书及阁臣或赞成或不出声,觉得有些不太合适,想了想上前象征性地反对了一下:“陛下,女子为储,终究不合礼法…” 被周鹤亭一顿喷完回列。 此时回过神来的群臣,也跟着稀稀落落地出列。 有人引经据典,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周鹤亭正愁憋了一肚子话没处用,方才刑部过于无用,才说了两句就跑了。 他一听这话精神起来,当即把那几个引经据典的驳得哑口无言,讪讪退回班列。 又有几人勉强说了几句象征性的异议,周鹤亭转过声高呼, “列位大人口口声声说女子不可继位,那便从宗室里推一位出来与公主比一比。文章、策论、实务,哪一样能胜过公主的,站出来让满朝都瞧瞧。” 殿上顿时无声。 宗室那批孩子的底细大家都心里有数,真推出来与公主较量,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此后殿中无人再有异议。 周鹤亭意犹未尽地退回班列,只觉今日这架打得没滋没味,忍不住用笏板挡住嘴跟着顾端言抱怨:“我还以为今日能痛痛快快辩一场,就这?清汤寡水的…都没出什么力。” 顾端言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温雅的笑:“你今日出力了,出了许多力。” 周鹤亭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都察院有位老御史在陆与安开口之后便陷入了沉思中,殿中议女子为储,这可是能写进史书的大事。若是能劝得陛下收回成命,那岂不是会被后人敬仰? 就算不成,他可以撞柱血溅金殿,往后史书上也得记一句“直臣死谏”。 御史最看重的便是身后名,此番可是青史留名的好机会。 他想着想着,呼吸重了几分,热血沸腾。 机会来了!老御史向前一迈。 不对… 只见前方上司左副都御史周鹤亭一脸遗憾地走回班列,这模样他熟悉的很,明显还没喷痛快。 且对方是敌非友! 他脑子快速闪过起自己这些年从御史台到都察院的经历,这位大人喷起人来,根本不分敌我,满朝文武无人能与之争锋。 你弹劾得不够狠,他骂你隔靴搔痒,你引经据典不够严谨,他能帮你把你典故出处都挑出来再把你喷一顿。 连左都御史都被他喷过,他还是不上前献丑了吧。 万一喷不过,就不是“死谏”了,是“某监察御史昏聩迂腐,言不过左副都御史,自取其辱,在殿中羞愤自尽。” 想到这,老御史硬生生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算了。命可以不要,遗臭万年还是算了。 他身后一位新科进士入职都察院还不满一月,他进院都想好了,若有一日遇见君王失德、礼法崩坏之事,自己定当死谏。 名留青史! 结果今天,女子为储啊!这还不够惊天动地? 本以为今日会看到一场旷古绝今的死谏,都察院的前辈们前赴后继、血溅金殿、青史留名,他满心激动就等着参与其中。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礼部尚书头一个出列附议,内阁首辅在旁边闭目养神,他上司倒是出列了,但出列不是异议,是喷反对方喷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新御史:“……” 他狠狠捏了捏自己大腿,不是做梦。 那到底谁疯了?不应该是死谏吗?怎么和圣贤书里写的不一样?满朝重臣怎么都这般反应? 他上的怕不是假朝吧… — 见无人再有异议,陆与安看向陆昭。 “昭儿。” 陆昭已不是当年那个四岁的小孩子了,她早就知道,父皇这些年为她付出了多少。 当年她说,想替父皇分担,却不知分担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那时候她不过是小孩子,不知女子不可为帝,只知道父皇太辛苦,日日看折子,看得很晚,她看着便心疼,便想替他做一点什么。 可自那之后,父皇为了她这句“分担”,比从前更为辛苦,给她铺了好些年的路。 六年下来,她记住了父皇教给她的每一个道理,记住了带她听的每一场议事,今日到了可以学以致用的时候。 父皇为她扛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如今她长大了,终于能替父皇分担一点了。 陆昭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至殿中行礼。 “儿臣愿受此命,不敢负父皇所托。” 顾端言看着那个跪在丹陛之下的小小身影,忽然想到多年之前公主还很小的时候。 那年初夏,天气炎热,他教到“爱育黎首,臣伏戎羌”时,别的孩子顶多问什么是黎首,他答了是百姓,她问的确是“顾先生,那黎首住在哪里?他们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 小公主甚至还没见过真正的天下,认识的不过是宫墙、书案、双亲、宗亲,还有每日来来往往的宫人,可她关心的东西已经跳出了这座宫城。 刚刚会拿笔的年纪,心里装着的却已经不只是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了。 顾端言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袖,俯下身去:“臣,参见皇太子殿下!” 周鹤亭跟着跪下去,韩守之跪下去,镇北侯跪下去,王伯章颤巍巍地跪下去… 百官衣袍翻涌,齐齐伏地,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参见皇太子殿下。” “拜见皇太子殿下。” 声音层层叠叠,穿过巍峨宫阙,传遍整个皇城。 陆昭跪在金砖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六年前父皇说“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秘密”,她乖乖点头,连母后也没有告诉。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现在被满殿的山呼声捧了出来,昭告天下。 她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父皇,身后是满殿俯首的朝臣。 陆与安也在看她,像看着这世上最值得他骄傲的珍宝。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沉静,此刻又多了一层笑意。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读懂了父皇藏在笑意下的那点骄傲与心疼。 陆昭也跟着笑了。 永昌十一年。 帝立独女陆昭为皇太子,天下震动。 第153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7 永昌十五年的初冬,京城落了场很大的雪。 瑞雪压着长街青瓦,城门处却依旧车马不息,运粮的队伍赶在封冻前运了最后一批秋粮进京。 城门边那家开了多年的酒肆此事热闹得很,南来北往的行商烫酒歇脚,进城纳粮的农户卸了车便来喝碗热酒暖暖身子,提前抵京的年轻书生在此暂避风雪。 一场大雪把各路人马聚在了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嫌谁占了谁的座,大家挤一挤反倒暖和,烘得满屋都是热气。 “今年漕运倒是真快。”一个刚从江南回来的粮商搓了搓冻红的手,端起热酒灌了一口,“京里粮仓压得满满当当。往年快到冬天粮价一准往上涨,我可是提前囤了好些粮,今年可倒好。” 他嘴上埋怨着,眼里却全是笑意,“家中内掌柜的还等着年前卖个好价,结果这粮一斗也没比秋天贵多少。” 旁边一位穿着棉袍的中年人笑着拿筷子点他:“得了吧,你从南边收粮上来,漕船脚钱省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前些年一石粮运到京城脚钱就吃掉你几成利,现在驿路通了漕运顺了,脚钱砍了大半,你赚得比谁都多,还在这儿哭穷。” 几桌人哄地笑起来。 粮商也不恼,端着酒碗嘿嘿一笑:“赚是赚了,就是少赚了些,这不是心疼嘛。” 带着一家人在旁临时歇脚的老者闻言也笑了:“粮价稳些才是好事,现如今税也轻了不少。老汉家中城外几亩薄地,今年交完税,还余了点银子,给孙子添了两匹布做冬衣。” “可不是嘛。”另一位汉子接过话,“我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往前数个十来年,哪一年不是边关吃紧、朝堂上斗来斗去、地方上又是灾又是荒?现在治灾的治灾,修渠的修渠,日子安稳了,不就是好时候?” 有个年轻人扭头插了一嘴:“不光粮价稳了。听说朝里还设了女学,皇后娘娘办的。我有个表妹在州学旁边认字,说什么女子也能读书了。” 年纪稍长的京城商贾呷了口酒,自来熟地接话道:“可不止读书。城东新开了女医署,专门收女子学医,我家那侄女前些日子被我们送里头学着给人瞧病去了。” 有人问:“女子读书能做啥?学医,能行吗?” 商贾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放下酒碗,有些不服气:“有什么不行?前阵子我家小子摔伤了腿,便是那女医署的人给包扎的,比街口那老郎中还细致嘞!” “是啊,宫里六局也有女官,考课极严,读书好了还能当女官呢!许多女官那都是真有本事的!”年轻人也反驳。 临窗那张桌旁坐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书生,正低头翻书,听到这边聊得热闹,忍不住合上书卷转过身来,也跟着说了两句: “小生从河东那边过来,听说那条旧堤今年真没决口。 “工部这些年修河下了大力气,连灾银怎么拨、哪段河先修都有章程,比从前清楚了许多,沿河几县的百姓总算不用一到汛期便举家逃难。”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粮商笑呵呵地看着他:“读书郎倒是比我们这些跑买卖的还清楚,说不定将来也能去工部修河。” 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将书卷往怀中捧了捧。 几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热闹。 不知是谁轻轻感慨了一句:“这几年…确实是越来越像太平年景了。” 外头风雪簌簌。 宫城里的延英殿炭火烧得正旺,殿内坐满了人。 如今的小朝会,比起数年前,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六部权责愈发清晰,年轻臣子一批接一批顶了上来,有能力的老臣们愈发有了干劲。 顾端言今年三十有六,已是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是最年轻的内阁阁臣。周鹤亭上头的左都御史还没退,他的职位倒是没什么变动。当年的六元状元裴慎管着翰林院,也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 众人各司其职,朝堂真有了几分盛世气象。 今日何全正和钱有在为明年修渠的预算争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争哑了。 陆与安等他俩歇够了,不紧不慢地再次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朕还有一件事,今日一并议了。“明年春闱,朕打算让女子应举入仕,与男子同榜同秩,择优授官。先从童生试起,按旧制逐级而上。” 何全正争赢了正开心着,拿起茶盏细细品着宫中贡茶的滋味,听到这话那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呛了两声,顾不得礼仪,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礼部尚书韩守之只觉晴天霹雳,再次眼前一黑。 周鹤亭缓缓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果然,反对声瞬间炸开。这事明显触及到了一群老臣族中子孙的核心利益。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女子入仕,阴阳失序!” “自古从无此例!” “请陛下三思!” 周鹤亭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御座上的陛下先开口了。 “自古也无女子为储,如今太子不也坐在这儿了?” “女子不可为官,不过是旧例。旧例若有不妥,为何不能改? “这些年各地女学渐成规模,凤仪宫考校女官的章法也已齐备。既能读书明理,便能应试为官。男子能做的事,女子未必不能做。” 满殿安静。 韩守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气人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因为这些年他们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从公主听政到立储,再到如今储位稳固,朝臣们天天嘴上喊着祖制喊着规矩,最后却发现陛下每一步不合祖制不符规矩的路居然都走通了! 朝中众臣也无话可说,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这次怕是也拦不住。 机灵点的老臣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自家孙女也不少,才学出众的也有那么一两个,既然皇上铁了心要开女子科举,倒不如让家中女娃早些准备,力压其余人等。 反正拦是拦不住了,打不过就加入! 果然,陆与安压根没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语气温和,却完全是一言堂,“此事已定。明年开春,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参加童生试。至于后续科举,按旧制逐级而上。” 韩守之听着听着就放弃了挣扎,甚至还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欣慰感。 陛下不在大朝会说,小朝会提前和他们通气,这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了啊,被知会也是一种体面不是么。 他正给自己做心理治疗呢,又见那位任性的陛下补了一句: “宫中六局女官,凡经中宫考课合格者,免童生试,乡试,直入明年春闱。”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皇后娘娘广办女学,美其名曰培养六局女官,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他怎么就觉得这不过是后宫事务,皇后闲着也是闲着,就懒得管了呢!什么培养宫中女官?分明是在提前铺路! 这边的韩守礼还在深呼吸怀疑人生,右后侧坐着的周鹤亭已彻底兴奋起来,不待有人出来反对,他猛地窜起来。 “陛下圣明!谁规定女子不能考?圣贤书写着‘有教无类’,又没写‘只教男儿’。 “有谁不服,站出来同本官辩!” 第154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8 小朝会散后,韩守之黑着脸回了府。 他迈进后院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妻子杨淑仪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又是谁气你了?” 韩守之重重叹了口气:“陛下准女子入科举,男女同榜应试,择优授官。” 杨淑仪手里的针线停了。 “这是好事。” “好什么好?”韩守之差点跳起来,“女子入仕,古来未有!阴阳失序,礼法不合…” “古来未有的事多了。”杨淑仪一听这话就不舒服了,冷笑着打断,“先帝当年纵容李太妃后宫干政,残害皇嗣,那也是古来未有。怎么不见你跳出来说礼法不合? 韩守之:“……”当年先帝在时他要是敢说个不字现在还能站在这吗。那笔烂账,是满朝文武心里最深的疤。夫人拿这件事出来堵他的嘴,他半个字都辩不了。 杨淑仪越说越来气:“你们男人能考,女子为何不能考?你天天夸皇太子聪慧,将来必是明君,怎么如今轮到别的女子出头,你就喊起礼法来了? “你屋里那些策论、奏疏,哪一篇不是我看过的?你前些时候上疏的折子用典错了,都是我替你划出来的。” 她把针线往桌上一拍。“要我说,当年要是女子能入仕,今儿个礼部尚书的官衔,谁做还不一定呢! “我是不指望了,年纪大了,考不动了。可你要是敢拦着蕴清,我头一个不答应!” 韩守之半晌才憋出一句:“夫人说得极是。” 当日便趁着天色还早,灰溜溜地钻进书房,把自己当年县试用的批注从书架底层翻出来,吹了吹灰,用一块布仔细包好,亲自送给孙女。 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夫人,佯装去看墙角的梅花,干咳一声便匆匆进了屋。 次日大朝会,旨意正式宣下。 朝野震动。 但没人死谏。 如今的大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被宗室和外戚掣肘的朝廷了。永昌帝说要做的事,基本没人拦得住。 更何况,皇太子如今就在前头站着。那位十四岁的储君,早就开始参与政务了,还能独立批阅一些不涉军政的奏疏。 群臣嘴上再怎么喊“祖制”,心里其实也早被潜移默化。 再加上一个最为现实的缘故,女官里头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女儿。近些年宫中女官体系渐渐成形,待遇不错,世家庶女或者旁支为博得一个前程入宫的不在少数。 制止不了,不如早些做打算,自家也有女儿在六局当差,若真考出功名,便是光宗耀祖的事… — 凤仪宫。 林长宁召集六局二十四司宣布旨意。 女官们的心情自然不必多说。她们在宫里执掌文书、协理仪注,自认为笔墨工夫不逊于任何书吏,却始终只是后宫的女官。 往后,她们也能与父兄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凭自己的才学去入仕,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是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堂堂正正地去为自己考一个前程。 殿中不知是谁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一群年轻女官眉眼弯着,泪却先于笑落了下来。 待众人渐渐平静下来后,林长宁温声道:“都回去准备吧。往后这天下,未必只有男子能做事。” 众人齐齐俯身应是。 青梅立于身侧,望着那些匆匆离开的背影,也有些怔神。 “傻站着做什么?” “奴婢只是…替她们高兴。”青梅回过神来。 林长宁看着这个陪伴她二十多年的侍女,从北境到后宫,从慈宁宫廊下到六局值房,每一道坎她都站在自己身后。 如今别的女官都有了新路,青梅是侍女出身,不在六局编制之内,没有资格参加考课。 她笑了笑,递给青梅一份文书:“下去准备吧,本宫和陛下禀明了,为你单独立了考课档案。你虽不在六局编制之内,但这些年经你手核过的账册不下百本。你若考过了,便和其他女官一样直入明年会试。” 青梅还是傻站着。 “别怕。”林长宁目光柔和,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准备。考不上不丢人,考上了本宫脸上有光。” 青梅双手接过文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响头。 — 正月。 夜色渐深,宫道两侧积雪未化,顾端言和周鹤亭并肩从宫门出来。 “我听说,嫂夫人去报名了?”周鹤亭把手揣在袖子里,忽然开口。 顾端言笑了笑:“嗯。” “还真去了?” “为何不去?” 周鹤亭啧了一声:“也是。嫂夫人当年本就是有名的才女。”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夫人没去。” 顾端言偏头看他。 周鹤亭有些无奈。“她嫌读书写文章麻烦。今日我回府同她提了一句,她正在院里扎马步,听完只问我一句:能不能不考。” 顾端言笑出了声,“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周鹤亭无奈摊手,“她不想考便不考。”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 顾端言轻声开口:“重要的,本来也不是一定要考功名。” 周鹤亭脚步微顿,不解地等着他说下一句。 “而是,她们终于有了选择的权利。” 夜风轻轻吹过。 周鹤亭安静了一瞬。 随即笑了。 “顾兄说得对。” — 圣旨快马加鞭传至各地,永昌十六年春,各地县试如期举行。 各府县考场外,第一次出现了女子排的长队。 有年轻姑娘,有已经嫁人的妇人,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带着自己孙女,站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远处有人看热闹,被差役挥手赶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子考功名?” 那人被赶得讪讪后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还真是头一回见。” 春风吹过长街,纸卷翻动,泛着墨香。 一个新时代,终于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155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9 多年后,京城长街依旧繁华,驿道车马不断,坊市间灯火连绵。 北境数年无大战,边市渐开,西北商队能一路抵达江南。 女子入仕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州府里有女吏核税,有女医坐堂,有女县令升堂断案。 有女子从府县一路考入朝堂,也有年轻姑娘骑着马出了城门,怀里抱着刚从书局买回来的策论集。 街边的小孩子已不会再问“女子为何能做官”,因为他们从记事起,便一直如此。 而如今的皇太子,也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储君。 登基前一夜,陆昭在懋勤殿找到了陆与安。 陆与安正低着头,在整理案上的旧册子。 陆昭阻拦了内侍的通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陆与安抬起头。 他并未变化太多,只是比年轻时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持重感,偶尔看向朝臣时,那种经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威势,会让人下意识屏息。 但陆昭并不怕他,从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父皇看她和母后的时候,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 陆与安看见她,笑了笑:“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陆昭走了进去。 她二十九岁了,参与政事很多年。这些年里,灾荒、河工、边务、盐税,她都亲手处置过。 天下人也早已习惯,这位储君会是未来的新帝。 可直到今夜,直到真的只剩这一夜,她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父女二人隔着一盏灯坐着。陆昭来的时候想好了许多话,政事上的交接、内阁的人事、明年春闱的章程。 可坐到父皇面前,看着他那双依旧带着宠溺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父皇在整理旧档?”她沉默许久,最后问出了这句话。 “嗯。”陆与安随手拿起一本翻页展示给她,“就是随意翻出来看看。” 陆昭看了一眼,是永昌初年的旧账册。 那时候宗室圈地、税册混乱、地方亏空严重,几乎翻一页就是一道窟窿。 这些数字她并不陌生,父皇教她理政的头几年,便拿这些旧档给她练过手,那时候她只当是成为太子必须学会的功课。 如今坐在这里,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再看同一页纸,她才真正读出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她即将接过来的一切,是有人一点一点,从废墟里重新整理出来的。 “父皇,这些册子,我想带回东宫。”她没有说为什么,陆与安也没有问。他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不过这些东西,以后你都不用再看了。用人、断事、平衡朝局,这些你早就会了。朕也没什么再能教你的。” 陆昭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已长成,父皇老了。父皇用了半生才把这片废墟整理成太平盛世,现在平平淡淡地告诉她,以后这些东西都不用再看了。 她垂下眼睛,片刻才低声道:“父皇还能继续教我。” “朕五十了,在位三十年。人哪有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道理。”陆与安再次笑了笑,“昭儿,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她说,想替父皇分担。 父皇说,“你是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一切。” 于是后来很多年。父皇就真的一步一步把整个天下都递到了她手里。 陆与安望着她,满是慈爱:“这些年,你已经替朕分担了很多。 “接下来,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 “父皇。”陆昭开口时声音发涩,“那以后,你是不是终于能轻松一点了?” 陆与安点了点头。“是啊。朕歇一歇,你母后也能轻松一点了。她十七岁便跟着朕,从北境来到了京城。 “你母后本该是在天上翱翔的鹰,为了朕,在这宫墙里关了半辈子。如今她四十八了,也该为自己活了。朕想带她回北境看看,看看草原,看看那边的落日。” 陆昭睫毛轻轻颤动。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父皇母后带她去皇家马场时,母后骑在马上跑得飞快,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她只觉得母后好厉害,却不知道那只鹰为了她和父皇,把翅膀收了多少年。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把眼底那点潮意压回去。“好。” 父女俩又聊了许久,殿外传来悠长的钟声,子时到了。 陆与安站起身,陆昭也跟着起身。 “回去吧。明日还有很多人等着拜见新帝。”陆与安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大氅。 陆昭再次鼻尖一酸。 “那父皇呢?” “朕?”陆与安像小时候那边摸了摸她的头,“朕终于能和你母后出去看看这天下了。 “河清海晏,总得亲眼去瞧瞧,才不算白忙这一场。” 陆昭后退一步,认真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地。 “儿臣…定不负父皇。” 陆与安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好。” 窗外落雪无声,陆与安抬起头,望向漫天夜雪。 而陆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天地苍茫。 “父皇,雪这么下着,倒像是给旧年的一切覆了层暖衾。” “瑞雪兆丰年。暖衾下,过往都化作了春的底肥。等雪化了,新芽便会破土,那才是你该看见的时节。” 永昌时代的最后一夜,便这样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风雪里。而永明年间的第一缕晨光,正在这片雪底下,等着破晓。 第15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30 番外 还有,建议一小时后再一起看... 【大夏历史论坛】 主题:#顾氏后人首次公开先祖手札,永昌盛世名臣私下一面曝光!教科书:这和我们写的不一样啊? 1楼 楼主: 家人们!!!大新闻!!! 顾氏后人今天真的把顾首辅的私人手札部分影印放出来了!!! 就是那个永昌盛世最年轻的阁老、第二任内阁首辅、三元及第、女性帝王路线头号支持者、著名“温润如玉但一肚子心眼”的顾端言!!! 教科书上的顾端言:温润端方,君子如玉,学识渊博,。 手札里的顾端言:每天下班后就回家写“吐槽日记”,还时不时吐槽他的好朋友周鹤亭嘴巴太毒、吃饭太快他抢不过、上朝前撸袖子的姿势像要去打架。 我现在笑得满床打滚。 之前大家一直觉得《永昌实录》已经够传奇了。 结果现在发现,史官还是写保守了。 真实的永昌朝君臣相处,比史书还离谱!!! 所以永昌朝的画风原来是这样的吗?! 2楼 我刚看完第一页。第一句就是:鹤亭今日又喷哭一文臣。 …… 顾首辅你认真的吗。 3楼 周鹤亭真的笑死我! 顾端言在手札里还记载“鹤亭昨日与礼部争辩,回府后仍觉未尽兴,硬拉我复盘两个时辰。” 甚至还写:“其骂至兴起处,须起身来回踱步,袖摆翻飞,颇似戏台名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御史你在顾首辅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喂!!! 4楼 最离谱的还是立储那天。 之前大家都知道,周鹤亭为了喷人准备了很久。但具体多离谱,现在终于知道了。 顾手札原文:“鹤亭提前十日列礼部可驳之辞一百二十七条。夜半忽来敲门,与我争‘祖制’二字该如何骂得更重。” “临上朝前,犹问我‘若那老头当真顽固,我先从《周礼》喷起如何?’” 顾端言回复两个字:“随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第二天礼部尚书第一个支持立皇太子!周鹤亭当场哑火。 顾又在手札里写:“鹤亭下朝后神情恍惚,连饮三盏,叹曰:‘拳未出,人先倒,憾事也。’” 我真的笑到打鸣。 5楼 回复4楼:说起来礼部尚书,他真的好搞笑哈哈哈哈哈。 年轻时候满嘴祖制,结果晚年彻底倒戈。尤其是他那个孙女考上探花之后,他居然抱着永明帝的大腿哭求把孙女送到礼部来。 他孙女也好厉害!最后靠自己当上了礼部尚书! 6楼 回复5楼:哈哈哈我也知道这个!礼部尚书韩守之还是妻管严来着,这个还是他孙女有一次在宫宴上喝醉了和永明帝聊天时亲口爆出来的,韩守之本人当场老脸通红。 7楼 回复6楼:“礼法终究败给了夫人。” 8楼 我发现顾端言这个人吧,内心戏真的超级多! 他还喜欢偷偷吐槽别人! 手札:“工部与户部又于朝堂互斥误国。”“我与鹤亭赌他们今日谁先拍桌。” 我笑疯了。 9楼 楼上你漏了一句。后面还有:“结果二人下朝后相约饮酒,倒显得我与鹤亭的赌局颇为多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工部户部那俩老头到底什么关系啊!!! 10楼 属于那种,朝堂上:工部:“修河,修桥,修驿路,造水车,改农具。户部,打钱。”户部:“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工部拿国库当自家钱庄?!” 下朝后。“老地方喝酒去不去?”“去。” 11楼 最离谱的是,顾端言还在后面吐槽“二位大人饮至半酣,又开始争论何者更利民,险些再打一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顾端言你偷偷加入就是为了看戏么? 12楼 看完了,心态崩了。教科书上那个温润如玉的顾端言到底去哪了??!手札里这个闷骚阴阳怪气男是谁!! 13楼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奇怪,为什么一个温润君子会和天下第一喷子成为好朋友,现在我悟了。原来是一个闷骚,一个毒舌,两人天作之合。 14楼 话说顾端言夫人柳令仪那条线也好绝,她都快当奶奶了才开始备考,顾端言也是默默支持,天天陪着改文章。 手札里写的这一段:“夜归,见夫人伏案睡去,墨痕犹未干透。余不忍惊动,遂轻移灯烛。夫人忽醒,夺笔复书,嗔余扰她思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夫老妻怎么还能这么好嗑!!! 15楼 顾端言还在日记里偷偷抱怨夫人去刑部之后比他还要忙,但抱怨归抱怨,还是一直很支持夫人事业。 16楼 这不就是现代的双职工家庭嘛,还好古代生的早,两个人都忙起来的时候,孩子都已经有孩子了!不然他俩孩子怕不是要从小变成留守儿童哈哈哈哈。 17楼 回复15楼:顾首辅一直都很尊重女性,他是第一个真正看懂永昌帝在做什么的。 史书里最出名的一段:“陛下教的是帝王之学。臣若越俎,恐不合规矩。”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157章 八零年代神棍 1 “砰砰砰” “陆先生!陆先生!救命啊!” “陆先生开门啊!” “陆先生快开门!求求你救救我家娃儿!” 陆与安猛地睁眼,下意识打量着四周,漆黑一片。 “陆先生!您开开门啊!”外面的拍门声更急了,带着哭腔,“娃儿要不行了!” “您快看看啊!” 他顾不上细想,摸了摸确认自己穿了衣服,急忙翻身下床,快步跑去拉门。 门口站着两位老人,看打扮这里应该是六七十年代,老汉怀里抱着个用薄被包着的孩子,急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哆嗦,一旁的老太太满脸是泪。 借着月光,陆与安看清了老汉怀里那孩子的脸,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两眼上翻,身子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先进屋。”陆与安侧身,“快,把孩子抱进来。” 老汉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进了屋,老太太紧跟在后面。 陆与安一把扯过桌上的油灯点亮,这才照清了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件法衣,椅子上搭着蓝色大褂,桌上还随意摆着一些铜钱、古镜、流珠。 “把孩子平放,被子打开。”他指了指床。 老汉连忙照做。 小孩还在反复抽搐,四肢强直,已然神志不清。 陆与安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高热40度往上。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就前不久,一烧起来我们就往这跑了。”老太太边抹眼泪边回应:“白天跑去后山水沟摸鱼,回来喊冷,还拉肚子,本来晚上以为没什么事情了,没想刚才突然就这样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来了,人直抽!都怪这孩子不听话,肯定是冲撞了什么东西。”老汉边说边跪下来直磕头:“陆先生,求求您救救狗儿吧,我们可就这一个孙子。” 是小儿惊急风,时间还不算长,需先开窍镇惊,再清热、豁痰、息风。 陆与安只来得及说了句让老汉起身,就对着孩子人中、端正、老龙等穴位用巧劲按揉,约莫半分钟,又在合谷、肩井、曲池等穴重重掐了几下。 孩子慢慢不抽搐了,但烧还没退,这体温再不降下去,脑子要烧坏。 他快速搜索记忆,从床底翻出落满灰的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一套银针,又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打开闻了闻,度数够高,能用。 先用烈酒擦了擦手,又快速擦拭银针。 这个年代乡下条件有限,没有高压消毒设备,只能尽量用烈酒擦拭消毒,再以火烤辅助。 两位老人没见过这操作,屏住呼吸盯着,怕惊扰了陆先生施法。 几针下去,又十宣放血,孩子烧也慢慢退了下来,神智恢复,放声大哭。 老太太身子一下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一旁的老汉还跪着没来得及起身。 “你们今晚带着孩子在隔壁睡,如果再抽,马上叫我。没事了明早天亮再回。”陆与安看了看门外,月亮正挂在中天。山路难行,这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摸黑回去不安全。 老人们拼命点头,老太太忙爬起来抱着孩子,眼泪再次止不住往下掉。 “谢谢陆先生…还好有您,我就说狗儿肯定是撞了后山的水煞,要不是您…” “是啊陆先生,还好您在。那后山早年间就说不干净,有,有东西,我家这混小子肯定是撞上什么了…”老汉也连声感谢。 “这孩子脸上没有冲撞煞气的面相。指不定是去水边玩,衣服弄湿了没换,山里的风吹了一下午受了凉了。就是普通的高烧引起的惊厥,不是什么冲撞。” 老汉听到这张了张嘴。 陆与安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忽然变得很是严厉:“孩子下午就不太对劲了,你们怎么不多注意点?都烧抽了才想起来往我这里送,要是再晚些,这孩子脑子就烧坏了。到时候就算救回来了,不是傻子也是个瘫子。” 老汉被说得满脸通红,老太太也低着脑袋不敢吭声,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陆与安见状缓了缓语气,但话还是说得毫不客气:“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往卫生所送。我要是不在,你们还打算抱着孩子在这门口等到天亮?记住了没?” “是,是,记住了…”老汉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陆先生说得对…” “嗯。”陆与安见状也没再多说,指了指隔壁,“那去休息吧,被子在柜子里。” 老汉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裹好孙子再抱起来,老太太给孙子掖了掖被角,两个人弓着腰往隔壁走去。 陆与安见他们进了屋,这才关门,就着烛光消毒银针。 房子隔音很差,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在迷糊中哼唧了两声,然后是两位老人低声哄他睡觉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老太太压低了嗓门说话声。 “孩他爷, 我跟你说,陆半仙现在的道行比从前更深了。” “怎么讲?”这声是也刻意压低声音的老汉。 “你听他刚才说的啥?说娃娃脸上没有被冲撞的面相。那不就是说,他可以一眼就看出来啥是真冲撞、啥是假冲撞?以前还得烧香请神,现在看一眼就知道,这可不就是道行精进了?” “是这个理。上回老王家的牛丢了,也是陆半仙给指的方位才找到的。你记得不,从前老神仙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准过。” “可不,真正的高人,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叫咱们以后要送卫生所,那是在考验咱们听不听话哩。” “老婆子,还得是你!” 陆与安手里捏着根刚消毒干净的银针,嘴角抽了一下。他是这意思么? 隔壁陆续传来一些声响。 “老神仙地下有灵啊…” “陆半仙这是修出来了…” 陆与安被迫听着,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收拾好银针,吹灭油灯后往床上倒去。 第158章 八零年代神棍 2 新时代的浪潮冲击到了原主。 村里有年轻人骑了辆摩托车回来,摩托车油箱上还贴着一张外文字母的贴纸。 原主在山下帮人看完风水之后返程路上,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辆摩托车。 他觉得稀罕正盯着看呢,院里出来个穿着个花衬衫戴着个洋墨镜的年轻人,头发抹了发油往后梳得油光锃亮,笑着喊了他声陆先生,就骑着摩托车从他面前突突突地过去了。 原主吃了一嘴的灰之后,心里有些不太得劲,以前大家都一样的穷,这个年轻人几年前生了场病还是他看好的,现在人家都是万元户了,他还是穷道士。 他也想要钱,不奢求摩托车,有一辆自行车就行。 可他能干什么呢? 原主夜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他不会种地,不会打工,不会做买卖,会的就是老道长教的那些。 那些东西让他的日子过得跟十几年前老道长还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在山里够他生活,也只够他活着。 村里人逢年过节就送米送油送鸡蛋送肉,他是不缺吃的,可口袋里摸不出几张票子。 老道长和他说过,“人有衣有食,就当知足。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他一直也觉得这话说的对,所以人家给钱他就收着,不给钱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可…凭什么就该他知足? 自己也不差,凭什么现在人家买电视机、骑摩托车,他还守着这座破道观喝稀粥? 这念头一冒出来,原主就吓了一跳。 他在三清像前跪了几个小时,心里骂自己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这些村民护着,他早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可骂归骂,自那以后,每次收到钱或吃用时,他还是会心中暗暗对比: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给人看病驱邪看风水,村里人给的红包加起来还不如哪个年轻人出去打工干一个月的工资。 不久后,一个外村的年轻人骑了两个小时的摩托车来找他,说他爹最近总是心口疼,去县医院查了两次都没查出大毛病,老人家疑心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年轻人从摩托车后座上拎下来两瓶杏花村酒和一条红塔山烟,还有一个红纸包,厚度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原主什么也没想就应下了,好在按他现有医术来看,老人家确实没什么毛病,最多就是胃失和降加心事重。 他用上了自己以前总结出来的经验,先是皱了会儿眉,而后让老人转过身去看了看老人的背影,沉吟了好一阵才开口。 先说了胃失和降,再添些模棱两可的话,说老宅西北角有一处阴气稍重,不必大惊小怪,但也不可不防。 两人听得直点头,连连赞叹真是神了,说西北角确实是老房子堆放杂物的地方,常年不见光。 原主顺势画了一道什么作用也没有的符,化在水里让老人喝下去,又嘱咐把西北角的东西清一清,开窗晒上三天。 三天后两人又来了,带着更厚一包红纸包,说陆先生真神了,果真好了。 原主站在道观门口笑着推辞了两句,把人送走之后,急忙回到屋里把那个红纸包拆开,加上上次的,已经足够他买自行车了。 他不过是皱了几次眉,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画了一张黄纸,其他什么也没做。医院开的药是对症的,老人家吃了药自然会见好。至于那个西北角,这几个村老房子西北角都是用来堆杂物的。 经此一事,原主突然就懂了:不是他需要别人信他,是别人需要信他。信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他给他们踏实,然后收点香火钱,这是你情我愿的事。让人心安也是一种本事,不是么? 自那以后,原主开始主动故意引导众人神话自己,在看病的时候顺嘴提一句:“你家这个事,光吃药不一定管用,有时候得看看别的。”话不说透,点到为止。 人家追问,他就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当我没说”。这一摆手人家回去越想越不踏实,第二天带着烟酒又来了。 原主就勉为其难地应下来,烧道符,念几句,收个红包。 很快,他骑上了新的二八大杠,换上了新的法衣和大褂,道观香火一天比一天好,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更为恭敬。 原主愈发膨胀,坐在正殿的蒲团上,看着三清像前面袅袅的香烟,觉得自己跟老道长不一样了。 老道长一辈子清贫,到老连一件新道袍都舍不得做,他什么都有了,他比老道长强。 两年过去,原主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那夜两位老人抱着孩子深夜敲门,典型的小儿急惊风,抽搐的有些严重,他不太敢用针,手里没现成的药,现在村里已经有专门的卫生所了,应该立刻送过去。 但原主迟疑了,现在送卫生所他一分钱都收不到,做法事他能收到一笔现金。上个月去镇上赶集,他看中了一台收音机,还差两场法事就能把钱补上。 “这孩子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脱口而出的话替他做了选择。 老人听到这话自是深信不疑,跪着求他救救孩子。 原主试着给孩子按了几个穴位,都是老道长当年教过的退热定惊的穴位,又采用物理降温,没多久孩子就不抽了,烧也退了些。 他松了口气,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他治过那么多发烧的孩子,也知道这病最多反复烧几天,就算退不了,也烧不死人,最多烧傻。 孩子已经不抽了,他觉得这是好兆头,他打算赌一把,这些年他赌对过太多次了,觉得自己运气一直很好。 两位老人千恩万谢带着孩子下山后,第二天又来了。 孩子烧得比昨天还烫,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好在原主预料到了这个事情早有准备,他又烧了一道符化水,这次偷偷往里加了几味退烧的草药粉末。 他想,符水加药,这是双保险,一定行。他收了比昨天更多的钱,说孩子命里有坎,这道符下去过了今晚就能安稳,嘱咐老人回去后让孩子好好歇着,有事再来。 第三天,他没有等到人。 第159章 八零年代神棍 3 第四天一早,孩子的奶奶站在道观门口。 老太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脸上全是一道道干了的泪痕,站在那眼神茫然,直勾勾地往前看着。 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抬着一扇盖了白布的门板。 原主脑子“嗡”的一声。 抬着门板的知情村民说,孩子在外地打工的爸妈听说这件事,把老两口骂了一顿,好说歹说让他们要是再碰到这事就送孩子去卫生所和县医院。 第三天夜里孩子又烧起来了,忽然喘不上气,看起来很严重,老两口急得不行,请人帮忙连夜坐着摩托车抱着孩子往县医院赶。 刚到县医院孩子就没了,医生说是高烧反复引发了急性肺炎,拖得太久,没办法,要是早一天送来就好了。 原主站在道观门口,看着那个白布盖着的小小身子,面上怜悯,腿部止不住的颤抖。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他,双眼浑浊,满是悔恨:“陆先生…都怪我们不听话去了医院。我们不该送医院,要是来找您就好了。您一定有办法的。” 她再次跪在地上,眼中带着期待与祈求,仰着头问:“陆先生,您现在也没有办法吗?” 原主从未有过如此悔恨的时候,他想跪下去,跪在这个老太太面前,说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害的,是我没让他去医院,是我的错。 但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是个骗子。 他被捧上神坛太久,已经下不来了。 “这孩子…命中有此一劫。小孩子八字轻,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东西,昨夜可能还行,现在他的时辰到了,我也没办法。”原主听见自己说了这番话。 老太太眼中最后一丝光泯灭了。 原主就这么看着那扇门板被抬下山去,随后在蒲团上跪了整整一夜。 香烧完了,天也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钻心的疼,但心里舒服了些。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这是最后一次。老道长在天上看着呢,他不能再给老道长丢脸了。 几天以后他去买收音机的路上,碰见了其中一位抬门板的村民,村民也看见了他,朝着他走来。 原主心里咯噔一下。 那村民开口了,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陆先生,“陆先生,张家那老两口让我要是碰见您,一定替他们再磕个头。他们说,您已经尽力了,是那娃娃命太薄,不怪您。” “他们呢?” “唉。”村民可惜地摇了摇头,“老两口想不开,觉得是自己那晚耽误了时间,随孩子去了。” 原主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凭着自己直觉往前走去,身后还传来那个村民跟旁边人说的话:“陆先生能看出孩子的命数,能断生死,这得多深的道行。以后谁家有事,找陆先生准没错。” 等原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道观,桌上摆着那台收音机。 事后,来的人不减反增。 “原来死人了,他们也信我。”原主发现了一件比杀人更可怕的事。 至此,他一错再错,白天他在道观里对人笑脸相迎,该做法事做法事,该收钱收钱,夜晚跪在蒲团上,悔恨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无数次最后一次后,原主害了无数个人。 或巧合,或医术。 他自己都开始害怕那个被人敬若神明的“陆先生”,但他停不下来了。 九十年代,在原主又害了一个人后,被受害者家属举报诈骗、非法行医、举行封建迷信活动,事情闹得很大,很快就展开了专项调查。 最讽刺的是,被带走的那天,村里还有一些老人替他说话。 “陆先生不是坏人。” “他救过人…” “他以前真是好人…” 在里面,原主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无非就是收了多少钱、骗了多少人。不该交代的,例如第一次那条四岁孩子的人命,他选择了闭口不谈。 入狱之后,有次遇到狱友发高烧抽搐,原主扑了过去,掐人中,按穴位,又大喊着叫医生。 后来人救回来了,有位狱友问他:“你不是骗子吗,怎么还懂这个?” 原主沉默很久,最后低声说:“我以前…其实是想救人的。” 他出狱回到山上的时候,道观早已破败不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里老道长的牌位歪在一边,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灰。 原主走过去,把牌位扶正,用手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老道长,我没地方去了。” 他死在很多年后,临死前人已经瘦脱了相,有时候半夜半梦半醒间会放声大喊:“送医院…”“快送医院…”“别找我…” 被人发现在天桥底下发现时,他怀中紧抱着一本本子,全是这些年记下的人名,因为什么事,最后被他害得怎么样,一页又一页。 最后一张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我不是神仙。” — 现在,是1983年,第一个被害的孩子出现了。 “009,扫描一下,这个世界有灵体吗?”记忆整合完毕,陆与安在心中默念。 【叮~当前世界扫描完成。世界类型:现代世界(低灵环境)】 “所以没有真正的灵异事件?” 【没有。】 【本世界规则管控严格,生灵死亡后,意识无法长期滞留现实世界。理论上不存在鬼魂、邪祟、借尸还魂等高灵现象。】 【少量残留信息可能短暂附着于场域、器物、地势,接触者最多接收轻微精神暗示,出现情绪低落、身体不适、短期霉运等情况,本质属于信息残留。】 也就是说这种程度的身体影响,凭他现在的医术是可以治好的,那他现在缺的就是如何观测推演,观星象、排四柱、断卦爻、看风水、观面相等。 他细读过很多次周易,但这些远远不够,要做就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009,帮我找出这个世界适用的玄学类知识库书籍和教学。” 【已为您调取相应授课教程,学习完毕后请再次认真自学《周易》、《梅花易数》、《奇门遁甲》、《麻衣神相》、《玉照定真经》、《抱朴子》、《太公阴符经》…】 “进入学习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陆与安站在无边书海中央缓缓抬头。 【学习完成。】 【当前世界理论上限已达顶峰。】 第160章 八零年代神棍 4 天刚蒙蒙亮,原本烧得浑身滚烫的小孩,此刻正抱着被子睡得香甜。 曾老太张老汉一晚上没敢合眼,每隔一阵子就伸手去摸孩子额头,直到这会儿才终于敢喘口气歇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孩子突然哼哼两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奶…” 曾老太猛地惊醒,“狗儿?” “他奶,你看狗儿这眼睛,亮得很!”张老汉急忙凑了过来。 “小声点小声点,陆先生还没起呢。”曾老太拍了拍他,压低着声音,难掩兴奋。 孩子这会儿精神明显好多了,虽然还有点蔫,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看着陌生环境有些迷糊,不过张口第一句话就是:“爷,奶,我好饿…” “饿好!饿好啊!”曾老太一边掉眼泪一边摸他脑袋,“能吃东西就好了!走,奶下山给你煮鸡蛋去!” 老两口穿鞋下床,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山中晨雾还未散干净,陆与安正蹲在石桌边收拾药材,旁边放着一个旧竹篓,里面还带着新鲜露水的草药,明显是刚采回来的。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曾老太连连点头,“醒了醒了,陆先生,昨晚真是多亏您了。” 她说着说着,有些局促起来,从怀中掏出来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打开是个塑料袋,再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1元,5角,2角,1角纸币和硬币。 曾老太脸都有点发红,把这些钱全递了过去:“昨天夜里实在是急糊涂了,也没带什么东西来,这点钱您先收着…” 一旁的张老汉搓着手,脸上既感激又惭愧,“等家里鸡下了蛋,我再给您送来。” “这些就行。”陆与安左手随手抽了几张,右手把自己包好的药递了过去,“这副药拿回去,回去煎了喝了。” 曾老太手忙脚乱接过,还想再把钱全递过去,陆与安已经开口了。 “行了,快回去吧。以后记着,察觉孩子不对后第一时间就去送去卫生所,别抱着往山上跑。昨晚是运气好,不然再晚些神仙来了也没用。” 曾老太被训得一直应声“是是是”,张老汉也回答“记住了,记住了”,两人嘴上这么答应着,看陆与安的眼神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昨晚那情况他们是亲眼看见的,孩子抽得都翻白眼了,结果陆半仙就那么几下,人硬是给救回来了,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陆与安的话被自动缩减成“记着,察觉孩子不对后,第一时间抱着往山上跑,不然再晚些神仙来了也没用。” 曾老太越想越后怕,拉着孩子就往前推,“快,狗儿,给陆先生磕个响头,谢谢陆先生救了你命!” 陆与安眉心一跳,看着这老两口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番话又是白说了,伸手就把孩子拎了回来,“孩子刚退烧,别折腾。” 曾老太却越发感激,又想掉眼泪了。 张老汉也是满脸感慨,眼中闪着泪光。 “陆先生道行愈发深了,老神仙天上有知,也能放心了…” 山道弯弯,老两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片翠绿中。 清晨雾气重,路面还有些湿,张老汉一路上都紧紧抱着孙子,生怕人再出点什么事。 刚走到半山腰,就碰见了隔壁挑柴的李老汉。 “哎呦!这不是张老哥吗?你孙子这精神头好得很嘛!” “老李哥,你是没瞧见昨晚那样子!”张老汉还没说话,曾老太先开口了。 “怎么了?”李老汉把柴担子往路边一撂,凑过来看孩子。 曾老太一拍大腿:“昨晚烧得人都抽过去了!怎么喊都不应,小脸都紫了!” 李老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去看那孩子。孩子正趴在爷爷肩头冲他嘻嘻笑,一点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抱着狗儿往山上跑啊,去求陆半仙”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把声音压低,还往四周扫了一圈,“陆半仙不愧是老神仙传人,就往娃儿脸上看了一眼。” 她特意顿了一下,等李老汉把眼睛瞪圆了才接着说。 “就那么一眼,就看出来了。说狗儿不是撞邪,是那个什么惊厥!” “然后呢?”老李头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曾老太伸出一根手指头演示,在半空中一点,“抬手往娃儿身上指了几下,连香都没烧!狗儿当场就不抽了!” 张老汉在旁边抱着孩子,适时地补充了一句:“真的,一根香都没点。连黄纸都没烧。” “嘶…”李老汉当场肃然起敬,“现在都不用请神了?” “所以我才说嘛,陆半仙现在道行更深了。真正的高人,都不显山不露水,这手法比老神仙在时还厉害嘞!”曾老太猛地拍手,做出最后总结。 “他昨天还说叫我们以后把娃送卫生所,那是在点咱们呢。高人讲话都这样,不能直说,得悟。”张老汉应和道。 “有道理!”李老汉顿时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上回我送柴上去,陆半仙跟我说什么‘柴放门口就行下次别费工夫了’,我当时就觉得这话里有话。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讲,我全懂了!他是在考验咱们心诚不诚!” “我也是昨天琢磨了半宿才琢磨明白,陆先生那是怕咱们太依赖他,万一哪天他不在,咱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在替咱们往后想啊!” “陆先生这人,”李老汉感叹地摇了摇头,“心太善了。明明有天大的本事,非要装得跟个普通郎中似的。” 老两口一脸赞同。 孩子趴在爷爷肩头,打了个哈欠,对三位老人的深刻交流毫无兴趣,只想着自己回去能吃的煮鸡蛋。 第161章 八零年代神棍 5 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中午,整个村都知道,陆半仙又救了一命,道行也比以前深了。 十点多,陆与安背着竹篓准备出门,刚走到道观门口,就见着不远处有人手里挎着个竹篮子,朝这走得飞快。 陆与安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来的,难得沉默了一下。 这个传播速度,比电报还快。 “陆先生!”翠芬一走到他面前,就把竹篮子往他手里一塞。 “我婆婆让我送来的。”她说着掀开了盖布,里面是十个鸡蛋。 “今天一大早,张家那婶子下山的时候,在村口碰见我婆婆,把你昨晚救人的事说了一遍。从村口说到大榕树下,走一路说一路,要不是她家小孙子说饿了,指不定还得往下说。 “我婆婆回来就坐不住了,让我把家里攒的鸡蛋送来,说陆先生昨晚辛苦了,得补补。” “鸡蛋我收下。”陆与安说,“替我谢谢你婆婆。” 翠芳笑着摆手:“谢啥呀,你救的人还少了?我公公那个腿,要不是您给敷药,现在还下不了地呢。对了陆先生,听说您昨晚连香都没烧,符都没用?” “那孩子的病,跟烧不烧香用不用符没关系。”他耐着性子解释,“他这是小儿惊急风,开窍镇惊和降温才是关键。让他去卫生所,是因为卫生所有…” “我知道我知道,”翠芳用力点头,一脸“我全明白”的表情。 陆与安闭嘴了。 山里的道观自那以后更加热闹起来。 这天一早,周大娘就找上门来了,还拉着她闺女春妮。 “陆先生!一大早就来叨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周大娘一边说一边拽着春妮往里走,春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脸红得跟山里的野柿子一样。 “进来坐。”陆与安指了指石桌边上的竹椅。 周大娘一坐下就把十几个鸡蛋和自家做的酱菜递了过来,“自家东西,您别嫌弃。” 陆与安没推辞。这村里人家都这样,有事求你,不让带点东西反倒心里不踏实。 “陆先生,是这么个事。县里有人给我家春妮说了门亲。”周大娘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 “男方是县食品厂的正式工。托人打听过,说小伙子人不错,不喝酒不耍钱,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 旁边春妮的脸色更红,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条件是真不差。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周大娘将掏出庚帖,轻轻推了过来。 “周大娘,别老信这些。人怎么样,还是得自己相处。合不合适,处一段时间就知道了。”陆与安边说边接过来扫了一眼。 印旺身弱,正官透干,夫宫坐印。 印旺身弱的人天生不会跟人吵架,被人说了重话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正官透干说明夫星得力,男方为人正派,不是那种耍心眼的人;夫宫坐印则暗示婆婆在家里是个说了算的人物。 “是是是,陆先生说得对。”周大娘点着头,眼巴巴地望着陆与安,等他再多说几句。 第162章 八零年代神棍 6 这一整天,李二顺都格外小心。 旁边还有人笑话他:“二顺你今天咋了?叫你牵下牛你都不牵,非得站老远,牛又不咬你。” 李二顺一脸严肃:“你懂个屁,陆先生提醒我了。” 众人顿时不笑了:“那你是得防着点。” 下午六点多天快黑时,大家都以为没事了。 李二顺自己也松了口气,觉得今天大概能平安过去。 谁知就在收工时,有人喊了声:“二顺!帮我扶下犁!” 李二顺下意识往那人方向走去,刚迈到牛前头,突然想到陆半仙说的话,急忙收回脚步侧了侧身位。 但还是有些迟了,那头老黄牛不知怎么的受了惊,猛地一甩头,牛角一下顶在李二顺屁股上,人当场飞出去半米远。 “哎哟!!!” 众人:“哦豁!” 地里瞬间乱成一团,等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时,李二顺疼得脸都白了。 “幸亏陆先生提前说了…” “这要没防着,刚才那一下顶腰上,人都得废了!” 李二顺自己也一阵后怕,坐田埂上缓过神后,第一句话却是:“陆先生现在真是神了…” 消息很快又传遍了整个村。 树底下乘凉的老人们一边摇蒲扇一边感慨: “陆先生一早就提醒二顺了,说他今天别靠牲口太近,结果真出事了。” “陆先生真是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这还用说?以前还得烧炷香看看,现在看一眼就能断出吉凶。” “但陆先生嘴上天天还是那句…” 几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要相信科学。” 话音落下,树下顿时笑成一片。 — 九月份山里早晚凉快了不少,就是中午还是闷热。今年不知为何有些反常,入秋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雨,一场比一场大。 这日好不容易雨停,陆与安七点做完早课后,把昨日村里人送来的南瓜削皮切块,熬了小半锅南瓜粥,坐在石桌上吃着。 刚吃完没多久,山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慢点慢点!” “别踩着人家门槛!” 随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丁柱子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他媳妇王二妹和大儿子丁大牛。 丁柱子先把手中的篮子放在石桌,掀开蓝布,里头有二十来个鸡蛋,和一大块熏腊肉。 “陆先生,家里没啥好东西,给您补补身子。” “说事。” 丁柱子咽了口唾沫,把话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 “陆先生,是这样,这两年家里一直不太顺。老大做木工,今年年初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脖子上吊绷带的年轻人,“结果前天又摔了一次,这次摔的胳膊。老二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养的猪病都死了两头,我最近也感觉哪哪都不舒服” 王二妹和丁大牛同时叹了口气。 丁柱子接着往下说:“村里人都说,运势这么背,得看看祖坟。我就想着,是不是坟地哪里出了问题,想请您给看看。” “走吧。”陆与安听后直接起身。 “去,去哪?”三人愣住。 “看坟。不是说祖坟有问题吗?那就去看看。” 这么干脆的吗?丁柱子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说完,他是第一次找陆先生,往常只听村里人说陆半仙神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来请,最近这些时候家里实在霉得不行了,这才上山。 没想到陆先生卦都没打,连他家的方位朝向都没问,直接就站起来要跟他走,这怕不是扫一眼就全清楚了?不愧是高人啊! 陆与安确实扫一眼就清楚了,不过这次是因为原主的记忆。 这个秋天,原主已经彻底沉浸到了“陆半仙”的身份里,因此当丁柱子三人前来求迁坟的时候,原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其实按他之前学过的一些东西,他也能看出那块地风水没什么问题,但为了赚钱,就装模作样转了一圈,随手往西坡一指,说那里“背山纳气,后代发财”。 为了赶紧把法事办下来好拿到钱买自己看中的东西,还特意把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他说:“雨天迁坟,阴气散得快,正是吉时。” 原主当时到达西坡看新地时,隐约感觉不太对,连续阴雨,但山下水田水位反倒下降,且排水沟水流浑浊、夹杂大量泥沙,山坡坡体后缘还裂了几道细缝。 不过他手头没多少钱,话也说出口了不好改,为不砸自己的招牌,也避免夜长梦多,抱着侥幸心理,还是让丁柱子一家迁坟。 迁坟那天,见路边野狗焦躁不安,老鼠乱窜,他有些害怕,自己找了借口没去。 结果西坡山体滑坡,几个人埋在了下面,死的死,伤的伤,丁家自那以后一蹶不振。 原主整整半个月没敢出山门,最后他把事情推到了“惊动山神”上,而村里老人居然信了。 一路上,陆与安走在最前头,丁柱子跟在身侧,时不时侧头看陆与安一眼,眼中崇拜,欲言又止。 陆与安随口一提:“你二儿子是不是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的?” 丁柱子一惊,差点被路边的树根绊倒,“对!去年夏天的事!” “是不是借了钱进货,结果被人卷跑了?”陆与安又问。 “是!”丁柱子声音都变了调,“本钱全被人骗了,到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身后王二妹和打着绷带的丁大牛也惊呆了。 丁大牛忍不住插嘴:“陆先生,这事您怎么知道的?我二弟的事我们没跟外人说过啊…” 陆与安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一路上收获三人愈发崇拜的眼神,就这么的走到了丁家祖坟。 祖坟在村东后山,坟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坟后是一座隆起的山脊,左右各有一道低矮的山梁环抱过来,挡住山风,又不挡阳光。周围排水通畅,几天前下了那么大的雨,地面上连个积水坑都没留下。 从风水上讲确实很不错,虽然后山不够雄壮,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绝对是个安稳之地。 第163章 八零年代神棍 7 见陆与安走来走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丁柱子紧张得不行:“陆先生,您看…” “这地方不用迁。” 三人再次发愣。 “不迁?可我家这两年…” 陆与安示意他别急,“你们这地方,背后有靠,前有明堂,左右有砂手护着,是个发家的小康之地,出不了大贵,但后代不会差到哪去。” 一旁王二妹开口问:“陆先生,那您帮忙看看,为什么我家一直不顺?” “你二儿子的事,跟祖坟没关系。他是太容易信人,跟人合伙连张字据都不签。这是做生意的方式有问题,不是你爹埋的位置有问题。” 丁柱子表示赞同,他二儿子就是太老实,合同都没写,人家把钱一卷就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你家老大摔腿,也不是因为运势。” 打绷带的丁大牛一听说到他了,急切地盯着陆与安。 陆与安索性看向他:“你上次是木架没扎稳,这次旧伤没好利索就急着上工,腿吃不住力。这跟运势有什么关系?这是安全意识的问题。” “……”丁大牛沉默了,被批评了一顿,但他觉得好有道理。 他再也不敢了。 “你们家那两头病死的猪,猪圈是不是建在后院那排竹子林旁边?” 丁柱子惊讶不动了,只是木木地点头:“是…就在竹子林前边。” “圈棚太潮了。那排竹子太密挡风,湿气散不出去,猪圈常年返潮,地面从来没干过,猪天天趴在湿泥里,不生病才怪。” “你们总觉得家里不顺,但每一条都能找到具体原因。事情做对了,运势自然就转过来。” 三人被彻底掀翻了认知。 “祖坟是有几率影响一家人的气运根基。不过不是今天摔个腿,明天赔个钱,都往坟上赖。人活着,总有走背运的时候。 “什么都怪祖宗,那祖宗也太累了。” 这话一出来,丁大牛差点没忍住笑。 丁柱子和王二妹也有些尴尬,不过尴尬归尴尬,心里确是松了口气。尤其是丁柱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感觉哪哪都舒服了起来。 来都来了,陆与安最后绕着坟地走了一圈,停在东边一棵松树旁。 “把这棵树修一修。树枝压坟头,时间长了容易聚湿。” “陆先生,都听您的!”丁柱子直点头。 迁坟之事告一段落,陆与安带着三人就这样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时,他抬头看了眼西边。 时刻用崇拜眼神盯着他的丁柱子第一个察觉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问:“陆先生,怎么了?” 陆与安收回目光:“回去以后,跟村里说一声。这几天谁也别进山,尤其是别往西坡去,采药的、砍柴的、捡红菇的,都等几天。” “好!我等会就去说!“丁柱子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而后又问:“是出啥事了?” “山里的土吃水太久,底下已经松了。这几天要是再下急雨,西坡可能会塌。” 丁大牛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可这都九月了啊,五六月一直下雨都没事,自从种了那个树,我们这都好几年没事了。今天雨都停了,应该不能吧?” 丁柱子朝他没伤的那只手狠狠一拍:“陆先生说有肯定有,你听着就是了!” 丁大牛疼得龇牙咧嘴。 陆与安耐心解释:“正常是夏天多,但今年反常,雨水泡了这么多天,土层松了是真的,不上山最稳妥。” “明白了!陆先生,我一定会转达的!” — 山里地方小,谁家鸡丢了不到半天全村都能知道,更别说是陆半仙专门交代的事。 “西坡别去”这句话一下就让村里老人紧张了。 几个老太太正坐树底下边择菜边唠嗑,听见这话手里的豆角都差点掉地上。 “啥?陆先生亲口说的?” “那还能有假?”丁柱子一脸认真。 有个老汉脸色立刻变了:“我家老三还说要去捡红菇!” “别去了!”丁柱子赶紧摆手,“陆先生说了,这几天都别去。” 几个老太太顿时心疼得直抽气:“哎哟,那不是白白错过了?” 心疼归心疼,没一个真敢去的,毕竟说这话的是陆半仙。 原本准备上山的人,纷纷把准备好的柴刀、竹篓放了回去。 有个小年轻原本都准备出门了,被他奶奶硬生生堵在门口。 “你敢去试试!命重要还是红菇重要!” “奶,哪有这么夸张。今天都晴了,山上能有什么事?红菇就那么几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小年轻哭笑不得。 那年轻人还想嘴硬:“万一没塌呢…”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没塌最好!真塌了你还有命回来?” 隔壁几个老人立刻帮腔。 “就是!” “山里的事,宁可信有。” “陆先生还能害你不成?” 那年轻人被说得只能认命回屋。 中午有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专门跑上山来问陆与安,一进门就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陆先生,是不是山神发怒了?” 第164章 八零年代神棍 8 “老头子!老头子!!” 在堂屋正专心编着竹筐的老汉被吓了一跳。 “你这一惊一乍的干啥?” 林老太猛地从小竹椅上站起来,拽着老伴让他往门外看,门外雨幕密得看不清对面的山头了。 “你看这雨!”林老太指着外面,嗓门比雨声还大,“我刚才在山上,本来还想再坐会儿的,结果陆先生叫我下山,说要下大雨了。 “我当时还寻思呢,这么大的太阳,下啥雨?不过陆先生说的我哪敢不听?我直接就下山了。 “结果你看看!我才坐下没多久,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雨就下来了! “这说明啥?说明陆先生连时辰都算好了!连我走山路要多久都算进去了!” 老伴看了看屋檐外哗哗往下灌的雨水,很认真的下了结论:“我看呐,陆先生这不光是跟山神有交道。龙王爷那边,他怕是也说得上话。”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他怎么就知道要下雨?大晴天的,说下就下了!连我到家才下都算准了!这要是不认识龙王爷,谁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你看收音机里的那个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晴天呢!还是陆先生厉害,陆先生比那什么科学还更值得相信嘞!” “这就是高人啊!真人不露相,越有本事的越不显摆!”林老太连连赞叹,忽然想起件事,“哎呀!老头子!陆先生让我带话,叫这几天村里人都别往山上跑,这话我是不是得去挨家挨户说?” “雨停了再说吧,你这么急干嘛?反正现在他们也出不了门。你放心,这雨下得这么邪乎,明天肯定有人来问你今天上山陆先生说什么了。到时候你不用挨家挨户跑,他们自己就来了。” “也对!” 整个村子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忙碌起来,林老太则和她老伴开开心心站在自家堂屋里感叹着陆先生的厉害之处,一滴雨都没沾上。 这场雨,一下就是两天两夜。 不少老人看着天色,心里都发毛。 “这雨咋还不停了…” “九月了还这么下,又不是台风天,怪得很。” 到了第三天一早,雨终于停了。 因为陆与安提前发了话,整个村子,硬是没一个人往山上去。 平时最爱钻山的那几个年轻人,被家里老人盯得死死的 有人蹲在门口长吁短叹,“今年的红菇怕是全烂山里了…” 家里老太太立刻骂:“烂了也比人埋山里强!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去!” 那人瞬间老实。 林老太见雨一停,不等人来,拉着老伴便出了门,走到谁家门口就扯着嗓子往里喊两声:“陆先生说了,这几天也别往他山上跑!” 这家话带到了就去下一家,村里好姐妹想要拉着她细问,也只得到了她一个等会见的眼神。 就这么的,好不容易通知完了一村子,到家时门口已经聚了一大批老人家,都是来问昨天什么情况的。 一群人进了堂屋,刚坐下便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这到底是不是山神发怒了?” “不会真冲撞了啥吧?” “哎哟,你可别乱说。” “陆先生不是提前就看出来了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林老太,村子里就她来得及跑了趟山上。 林老太被看得有些得意,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从陆半仙那得来的“经验之谈”,只听轰隆几声,西坡那里传来一声闷响。 短暂的死寂过后,村道传来一声“西边坡塌了!” 一群老人顿时头皮发麻,想到自家喜欢上山采菌子的后生,更是一阵后怕。 “我的老天…” “幸亏没去…” “这要是真去了,怕是连人都找不回来…” “陆半仙真是神了…” 正说着,外头冲进来几个年轻人。 平时嘴上最爱说“哪有那么邪乎的”那几个,此刻一个比一个脸白。 “林阿婆!到底咋回事啊?!” “您不是上山问过陆先生吗?!陆先生到底怎么知道的?” 屋里的老人们害怕归害怕,此刻见这些嘴硬的后生这慌张模样,立马来了精神。 “现在知道怕了?” “前两天谁说不信的?” “还心心念念自己的红菇?” “这要真触怒了山神,看不把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给变成红菇?” 几个年轻人被训得一句话不敢回,他们刚才偷偷跑去远远看了一眼,发现整片坡都下来了。 等老人们数落完毕,林老太可算是找到机会了。 “陆先生可和我说了,这不是山神发怒。” “那是什么?”众人齐问。 “陆先生都给我讲明白了。”林老太摇头晃脑,顺便嫌弃地瞥了瞥那几个年轻人,“你们这些读过书的读书人也不行啊。” “陆先生说了,今年秋天雨水太多,土里早泡满了水,山肚子里头都松了。人家陆先生说了,这叫做什么地理。” “哇塞。”老人们没听懂地理是什么,但不妨碍他们发出惊叹。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小声抗议:“地理我们也学过啊,也没教我们能看出什么时候会塌啊…” 另一个年轻人眼看要被老人们讨伐不好好读书,连忙发声:“就算懂地理,也不至于准成这样吧…” “所以说你们不懂。陆先生说和地理有关,那肯定就是和地理有关,但…”林老太一看又到她发挥的时刻了,立马压低声音,挥手示意大家把耳朵凑过来。 众人很上道地凑近了些。 林老太眼里全是敬畏,“你们真以为谁都能看出来?” 年轻人们还以为要说什么秘密呢,一听这废话,瞬间没了兴致。 “山里这些东西,老辈人传了多少年?什么时候不能动土,什么时候天不对劲,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啊,只是现在懂的人少了。”林老太兴致勃勃继续说着年轻人觉得的废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可不这么觉得,她就爱聊这些,立刻接话:“对!以前村里那个老猎户也会看天,这些东西都有讲究!” “这不就是了!陆先生说啊,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土把水吸饱了所以不让我们上山,不是山神发怒!” 年轻人们更没兴致了。 “再说了…你们真以为陆先生只是懂地理?”林老太说这话的时候左右看了看,一副生怕被谁听见的模样。 年轻人们被她这模样吓得后背凉飕飕的,“什,什么意思?” “人家能知道不是山神发怒,那说明什么?” 众人:“……”前情提要太长,也不是很想听了。 “这都想不明白?”林老太见大家都没反应,更是嫌弃,一个两个的,还没她老伴聪明。 “说明陆先生现在已经道行深到能知道山神啥时候发怒,啥时候没发怒啊!” 屋里老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 “要不然他咋敢那么肯定?!” “对啊!” “普通人就算学了那什么个地理,也分不清这个!” “天气预报也没说啊!” 年轻人:“……” 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偏偏逻辑居然还能圆上,听着还挺合理。 有人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可愣是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确实被陆先生说中了啊! “以前叫陆半仙,现在看,怕是叫轻了。”有一老人发出感慨。 “半仙哪够啊,人家现在都能看出山神的脸色了!”另一人表示赞同。 屋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陆先生合该是神仙!” 第165章 八零年代神棍 9 大家老老实实的听从陆神仙的指令没有上山,等天晴了三天之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村口集合了。 曾老太张老汉抱了两只鸡,还有一筐鸡蛋,丁柱子又带了一条腊肉,还有人扛了一大袋子米。 翠芬,周大娘,丁二顺,林老太等人也都带了一堆吃的用的,一群人就这么大包小包的上了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一村人集体搬迁呢。 陆与安正趁着天晴蹲在药架旁翻晒草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这阵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们这是干什么?” “来谢谢先生,顺便给您送点东西,家里没啥好东西,您别嫌弃。” “谢先生救命啊!要不是您提前说了,这回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事!” “我家那口子本来盘算着这些天雨一停就进山呢!多亏了陆先生。” “还有我家那小子,嘴硬得很,非说九月不会塌,结果现在吓得两天没敢往西边看。” 道观里笑成一团,跟着来帮忙扛东西的几个年轻人脸都有些发热。 身上打着补丁的老人们,带的东西却一个比一个实在。 陆与安开口道:“东西太多了,拿回去一些。” 这话刚说完,众人立刻不乐意了。 “那哪行!” “就是!” “您救了多少人啊!” “前几天要不是您,真出事了!” “这可是心意!您不收,我们心里难安。” 说着说着,就有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一会儿功夫,就堆了一大片。 陆与安连忙制止:“行了行了,你们带的东西放一点就行,再拿真吃不完了,放坏了也是浪费。” 众人这才稍微消停些,但还是有人偷偷把鸡蛋往厨房塞。 “进来坐。院子里坐不下,山门口也能坐。都别站着。” 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石墩上、墙根下、门槛上全坐满了人,不过他们给陆与安留了个石桌的主位。 陆与安把烧好了一会儿的水壶拎了出来,一人倒了一杯。 几个老太太连忙起身接,“哎哟,哪能让先生倒水。” “坐着吧,没那么多讲究,你们也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陆与安语气温和。 众人捧着温水坐下,晒着太阳,气氛慢慢松快起来。 有人开始聊家长里短,说谁家今年稻子长得好,谁家儿女在外头挣了大钱。 不知道谁先提起一句: “现在年轻人啊,什么都说是迷信,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哪能一点道理都没有?” “就是,像门槛不能踩,我小时候踩一下都得挨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聊起来了,把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对对,还有镜子不能对床。” “不能喝隔夜水。” “不能抖腿。” “不能从背后拍别人的肩膀。” “……” 说得正开心,有一个性子直的年轻人开口了:“这些哪有什么道理,就是以前的人爱吓唬小孩,像抖腿还能把福气抖没不成?” 这话一出他长辈不乐意了,“你懂个屁,老祖宗能害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陆与安出声道:“门槛为什么不能踩,知道吗?”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年轻人也假装不在意实则纷纷竖起耳朵。 “以前门槛像我这儿一样,往往窄且高,踩久了容易松容易裂,也很容易让人失去平衡摔倒,摔倒了那不就倒霉了?” “你看看!我就说有讲究吧!”老人一拍大腿。 “那镜子呢?以前总说镜子不能对床。”众人难得和陆神仙这么近距离一直聊天,继续问道。 “半夜醒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你怕不怕? “包括隔夜水,也有讲究,敞开存放,放一晚上蛇虫鼠蚁、壁虎尿都有可能进去过,容易喝坏肚子。 “抖腿也是,一直抖腿,榫头松动、板凳散架,椅子坏了人也容易受伤,这些都是有缘由的。” 林老太听得直赞叹:“陆先生说得就是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陆先生能提前看出来山要塌,就算是老祖宗留下的经验够多,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肯定。”,“这就是本事。”一群人接连附和。 几个年轻人:“……” 他们发现村里老人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逻辑,就是科学归科学,但陆先生明显比科学更厉害一点。 不过他们根本没法反驳。 “老祖宗几千年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有道理,只是后来很多人只学会了唬人,忘了它原本是拿来救人的。”陆与安一句话总结。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院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陆先生,还有为什么不能从背后拍别人的肩膀啊?!” 有位年轻人见状,岔开了话题。 陆与安没应这句话,跳过他又解释了一些别的民俗。 年轻人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这时,身后突然一只手搭了上来,他被吓得猛地一激灵。 “啊!!” 众人全部笑出了声。 陆与安目光扫过院子里这些老人,中年人,年轻人的笑脸,这些人里,好些年纪大的他都在原主未来的记忆里见过,他们跪在道观前,把仅有的积蓄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人不能靠信仰活着,但人在绝望时一定需要信仰支撑着自己。 尤其是这些山里的老人家,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识字的不多,见过世面的也不多,出事了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信任的山上求一句安心。 原主利用了这种信任,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承担它,并给这份信仰一个更健康的基础。 等大家都笑够了,陆与安温声开口:“以后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别什么都往鬼神上想。”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人异口同声地接了一句:“懂,要相信科学!” 第166章 八零年代神棍 10 自打西坡滑坡之后,这群年轻人也爱往道观跑了。 陆先生传授的一些老祖宗留下的经验知识,让人越听越上瘾。原来风水看的是地势水流,择日看的是天时气候,卦象推的是变化趋势。 他们每次听到陆先生讲述这些时,都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睡前躲在被窝里听着家里的爷奶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那时候听一遍信一遍,觉得漫山遍野都藏着神仙鬼怪。 等再大一些老人也不爱讲这个了,他们也都知道了这些全是假的,心里有些失落。 现在陆先生把那些老讲究换了一种说法,他们才发觉其实老辈人讲的好些都是有道理的,是一代代人在山里活命攒下来的智慧。只不过老人们用的是热闹夸张的说法,而陆先生用的是科学明白的说法。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 这天下午,陆与安下山给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看完病,路过老榕树底下时,发现这儿围了一圈人,远远的就听见有人讲得热火朝天。 “所以看云,不能只看云长什么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树下,手舞足蹈。 “重点是看云脚!” 前阵子总往山上跑的陈家小子如今讲起这些,比村里老人还积极。 “陆先生说了,云脚低,说明底下水汽重。水汽越重,云就越往下坠,雨也就越大。” “你们看今天这云!”他抬手往西边一指,“云脚还挂在半山腰呢,离咱们远着。” “这就是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所以今天下不了雨!” 周围一堆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抬头。 “哎,好像真是。” “我爷以前也说过‘云低雨来’,但没讲过为什么。这么一说我倒懂了,原来是水汽重。” 陈家小子越讲越兴奋,唾沫横飞:“就是这个理!陆先生说了,口诀是死的,人是活的,知道为什么,才能真会用!” 这时有人喊了声“陆先生。” 众人纷纷回头:“陆先生好!” 陆与安从路边慢慢走来,对着打招呼的人们点了点头,随即面向陈家小子,“讲得不错” 陈家小子立刻站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人们打趣道:“你小子最近是真开窍了。” “天天往山上跑,比以前勤快多了。” 陆与安含笑看着这幅场景,“你们继续吧,我回…”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喊声:“陆先生~~” 一个老太太正拽着个年轻人急匆匆过来:“陆先生!您在这儿呢!正好正好~” 林永红一脸无奈:“奶!我就是去隔壁市卖个货!又不是…” 老太太死死拉着他:“你懂什么,出远门当然得让陆先生看看!” 林永红满脸尴尬,“陆先生都说了,要相信科学,奶你不要老搞这些迷信的东西。” 老太太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什么叫迷信的东西!陆神仙讲的都是科学!科学你懂不懂!” 他不敢再吱声,脸色通红地低着头。 老太太这时候已经走到跟前了,直接把他往前一推:“陆先生,麻烦您帮我看看。这小子明天要跟人去市里卖货,我这两天右眼老跳,心里不踏实。” 林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次试图挣扎,“奶…” 周围人笑成了一片。 陆与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眉心一拧。 榕树底下瞬间安静,林永红也顾不上尴尬了,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陆先生…” “你最近是不是总熬夜?” “啊?”林永红一愣。 “眼下发青,山根暗沉,气浮不稳,这是耗神太过,再加上你眉尾散乱,说明最近心火重,休息不好。” 林永红惊呆了,这也能观察到?他们这几天忙着收山货,天天熬到半夜,确实没休息好。 陆与安继续道:“你这趟出门别贪快走水路,尤其别坐那种小木船。迁移宫黑青,恐有水厄,注意些。” 他只得愣愣回答:“知,知道了。” 老太太心里一惊:“陆先生,严重吗?” “不是大祸,但容易见血,避开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再三感谢,给陆与安塞了个红包,拎着自家孙子的耳朵就走了,一路上边走边念叨:“记住没?给我老实听话!不然你别想去了,陆神仙还能害你不成?” “诶,诶,奶,记住了,别揪了,别揪了,疼…” 另一个一直在榕树底下的年轻人见状也笑着插嘴:“陆先生,您给我也看看呗?我后天也要出门做生意。” 他本来只是开开玩笑,也顺便想了解一下这又是什么科学原理。 结果听到敬重的陆先生对他说:“你最近别急着签字据。” 年轻人笑容僵了。 “你耳后青筋浮,说明你近来肝火旺、心浮气躁,财帛宫又发暗,这是要破财的相。别人主动催你落字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陆先生,您怎么知道?”这年轻人有些怀疑人生了,他这趟出去确实可能要跟人签长期供货。 “古人观人,本来就是门学问。相由心生,人心里藏什么,脸上自然会露出来。急的人呼吸重,慌的人手脚无措,心里藏事的人眼神躲闪…这些东西看多了,自然能判断个大概。” 陆与安如往常般一脸淡定的模样在这位年轻人眼中俨然成了世外高人的样子,谁“看个大概”能看出他对谁都没说过的事啊?!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终于明白了村里老人为什么这么相信陆先生。 爷奶说的没错对吧,陆先生真是陆神仙?!! 一直听着的陈家小子见这人明显被说中的样子也傻了。 他最近和小伙伴经常在山上听陆先生讲“经验”“观察”“科学”,但完全没看明白这次是什么原理啊! 陆先生,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榕树底下一圈年轻人集体沉默,一个个的怀疑起了人生。 老人们已经快笑疯了,尤其是李老汉,坐在榕树底下笑得烟杆都拿不稳了。 “我们这些老骨头一直都跟你们说陆先生厉害,你们还不信。现在自己试试,滋味怎么样?” “现在知道了吧?老祖宗的东西深着呢!” “你们学的那点书,才几页纸?陆先生这可是几千年的学问!” “你们年轻人,慢慢学吧。” “……” 第167章 八零年代神棍 11 林永红一群人去隔壁市卖完了山货,在回家方式上起了些许争执。 有个县里的年轻人提议:“走水路啊!顺流回去快得很,山路不好走,我们又没货,小木船便宜得很。” 林永红刚想答应,脑中闪过陆与安那句:“别贪快走水路。” 同村但这几年一直在外打拼一直没回家的村民见他面色犹豫,问:“咋了?” 林永红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还是算了,陆先生和我说叫我这趟别走水路。” 同村村民见这也有些犹豫了,他虽然不信这个,但陆先生说的话在村里的分量确实不一样。 “那…咱们走山路?” 另一个外地年轻人听见了,笑出了声:“陆先生?就是你们村那个算命的?不是吧,永红,你不是念过书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点。” 林永红脸一热,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丢脸,但一想到陆先生说的话,就不敢赌了。 现在被嘲笑了,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反正我不坐,你们自己先回吧。” 两个县里的年轻人见此哈哈大笑。 “永红,你在外面跑了好几年,怎么回村没多久就跟着搞起封建迷信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一个算命的,说不让走水路你们就不走?你要真走山路,天黑了还在山路不是更不安全?” “一个个被吓成这样,太迷信了。” “还别走水路,怎么?龙王爷今天专门盯你啊?” 林永红破罐子破摔,嘴硬回了句:“你们懂个屁。” 随后和同村年轻人对视一眼:“我们走山路吧。累是累点,反正也就多走几个钟头。” 同村年轻人表示赞同:“行。” 村里两人背着行李就往山路方向走去,县里两人还冲着他俩背影喊: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走路小心点,可别摔着!” “我们要是先到县里,你俩可得请我们喝酒!” 当天傍晚,船翻了。 江水涨得急,小船拐弯时撞上暗石,直接侧翻,两人和船夫一起掉进水里,船夫没什么大事,两人一个刮破了大腿,一个摔断了胳膊。 林永红和同行人在县里多等了一天才等到他俩,两人面色憔悴,第一句话就是:“永红,你们村陆先生的道观在哪?我们想去拜拜。” 林永红瞬间怀疑人生。 — 又是一年夏天,太阳正毒,曾老太和张老汉在院中翻晒着干菜,准备这批做好了就选最好的给陆先生送去。 “孩他爷,你说陆先生怎么那么懂老祖宗的那些经验呢?”翻着翻着,曾老太感慨了一句,“以前老神仙也懂这些,但好像也没陆先生厉害啊。” 张老汉“嗐”了一声,“这有啥,八成是他经常跟老祖宗聊天,这才懂得多了。” “是啊,老头子,你这话说的有道理!” “话说回来,陆先生这道行越来越深了,你说,他总教我们这些老经验,是不是就怕担心哪天飞升去了,没人管我们呢?” “唉,飞升也好,陆先生真是辛苦。平时他在山上,除了晒药材、修炼,是不是晚上还得应酬?” “那肯定。不过人家那不叫应酬,叫论道。” 曾老太听到论道二字夸赞连连,觉得自家老头子跟着陆先生这段时间,说话都有水平了。 两人正聊得开心,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拖长的声音:“无量天尊~贫道赶路口渴,不知能否讨碗水喝?” 张老汉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了个老道士,五六十岁的样子,留着长胡子。 紫色法衣上面绣的金银线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闪发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立刻把手里的竹筷子放下,“方便,方便!” 曾老太也赶紧擦了擦手,把人往院里请:“道长,快进来,进来坐,外头热。” 她说话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件亮闪闪的法衣上飘。 这衣裳是真亮堂!就是有些晃眼睛。 山里人最讲究待客,更别说对方还是个修行人。 两人一个进堂屋准备去搬凳子,一个去倒水。 刚进屋,就忍不住嘀咕了。 “孩他爷,你看他穿的,跟陆先生做法事穿的那件是不是有点像?”曾老太扯了扯老伴袖子,压低声音道。 张老汉也压低声音回她:“陆先生有一件差不多样式的,叫法衣。不过好像只有做法事的时候才会穿,自从陆先生道行深了不需要做法事,就没怎么见他穿过了。这个道长穿的确实比陆先生那个好看,你看那料子,亮闪闪的。” “可不!陆先生要是也穿一件,肯定比这个更有气势。”曾老太又瞥了眼院中那件法衣,“这得不少钱吧?” “那是。”张老汉点头,“不过陆先生不讲究这些花哨的,虽穿着不显眼,可人家本事摆在那儿。” 曾老太叹了口气:“就是太委屈陆先生了。上回救了狗儿,咱们也就给了点钱、几只鸡,实在不像话。” 张老汉也跟着叹:“回头得让儿子儿媳多捎点钱来,咱们给陆先生也置办一件像样的法衣,不能比别人差。” “对。”曾老太深以为然,“陆先生毕竟名声摆在那儿,虽说他自己不在意,可咱们不能让他比别人寒碜。” 老两口在堂屋里低估了半天,才想起来椅子没搬水也没端,曾老太赶紧去倒了碗水,又往碗里加了一勺白糖。 她端着水碗走到院子里,笑眯眯地递给那个老道士,嘴里说着“道长您喝水”,眼睛却一直往人家法衣上瞟。 张老汉也搬了张椅子过来,招呼老道士坐下歇歇脚。 三人一起坐下后,老两口目光同时落在老道士的法衣上。 老道士端着水碗,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衣。 没脏啊,金线也没脱啊,怎么这两个老人一直盯着看? 他心里转了个弯:也许是被本道爷的威仪震慑到了。在这种穷山沟里,穿得起紫金法衣的道士指定不多见。 于是他微微一笑,捋了捋山羊胡,准备趁热打铁,探探这家人的底。 “老人家在此地住得可安泰?” 第168章 八零年代神棍 12 “安泰安泰。”张老汉点头,目光还落在他法衣袖口的绣花上,“道长打哪儿来的?这身行头可真鲜亮。” 老道士拂尘轻轻一摆:“贫道云游四方,刚从北边过来。路过贵村,见此地山清地灵,气蕴其中,便进来歇个脚。” 这种开场白他用了不下百遍,百试百灵。 老道士正对自己今日表现暗暗满意,准备开启下一招,谁知这次两人根本不接茬,也没有被夸赞的喜悦,还盯着他的衣服直问。 “这料子真好。道长这衣服,得不少钱吧?”曾老太凑近了些看,伸手想摸一下金线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出家人不讲钱财,不过是一件法衣罢了。”无奈,他只能接着回话,顺便展现一下自己不爱钱财的高人形象。 曾老太立刻“哎哟”了一声,满脸羡慕:“瞧瞧,到底是外头的大师,穿的都不一样。” 怎么好像话题跑偏了?老道士感觉哪里不对,觉得有必要主动掌控话题,趁着那个老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朗声说道: “贵村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确是一块福地。不过老人家,山里住久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家中若有什么不顺遂的,不妨与贫道说说,贫道走南闯北见得多,或能帮着参详参详。” 他说完端起糖水碗喝了一口,留出足够的沉默时间让对方主动开口。 只要对方能主动把自己的心事给掏出来,距离他获取信任就不远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曾老太率先开口,眼含期待:“道长,您既然能看出福地不福地的,那您有没有感应到什么?就是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山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灵气之类的?” 山上?灵气?这老太太问得倒挺上道。老道士心中一动,立刻顺杆爬:“山有山灵,水有水魄。贫道一路行来,自然有所感应。” 他微微闭上眼,做了个凝神感应的手势,“贵村后山之上,似有道气隐隐盘旋。不知山上可有什么庙观?” 老两口一听这话,信了五分。 “你看!我就说嘛!”曾老太猛地一拍大腿,冲着张老汉扬了扬下巴,随即又问:“道长您真能感应到?那您感应到的是谁?” 老道士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谁?什么谁?感应道气还要指名道姓?他来的时候只打听了一下这几个村山上有个道观,其他也不清楚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灵气缥缈,无形无相,不好说具体是谁。不过既然有道气盘桓,山上必有修行之人。” “那可不!”张老汉也来劲了,往前挪了挪椅子,“那您再感应感应,山上的道气是新的还是老的?” 什么叫新的还是老的?这玩意儿还分新旧?这老两口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但都已经浪费这么多口舌了,决不能前功尽弃。于是老道士咳了一声,含糊道:“新旧相融,代代相传。贫道感应到的,是一股绵延不绝的道脉。” 曾老太听到这话,很是兴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和老伴都说对了啊! “那您说,这股道气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强了?” “这…”老道士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趁这空档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两口到底想听什么?说越来越强总没错吧?反正说好话不惹事。他放下水碗,郑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地道气日渐充盈,非同一般。” 老两口的脸上同时绽开了极其自豪的笑容,对老道士信了七分。 曾老太拿胳膊肘捅了捅张老汉,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见没,外来的道长都感应到了”。 老汉连连点头,回了一句“那可不,人家是专业的”。 老道士见气氛总算热络起来了,心下稍安。他决定趁势再加一把火,把这老两口彻底镇住。 “实不相瞒,”他微微仰起下巴,目光望向远山,“贫道修行六十余年,于观天象察地气之事略有小成。山中道气如何流转、何时盛衰,贫道心念一动便有感应。非但如此,若贫道愿意,呼风唤雨,也未尝不可。” “真的?”曾老太眼睛瞪得老大,这听着也就比我们村陆神仙差了一点啊! “法术之事,不可轻炫于人,徒招祸咎。”老道士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姿态,“贫道平日里不轻易施展,毕竟天时自有定数,强行干预反而不美。但若遇到大旱大涝、村民困苦之时,贫道也曾设坛祈雨,解一方之厄。” “不轻易施展”的意思就是没法当场验证,“曾设坛祈雨”的意思就是反正你们没看见。按照他的经验,这话一出,这些愚昧的老人家通常都会面露敬畏,磕头求符。 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两人非但没有敬畏,反倒神色微妙起来。 “道长您能不能给算算,这两天会不会下雨?不用呼风唤雨那么麻烦,就看看天就行。我家稻田里正缺水,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老道士:“……”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万里无云,日头毒辣,一丝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 但他又不敢把话说死,南方夏季山里天气多变,要是自己说得太满,万一明后头应验不上,那脸就丢大了。他还想在这村多待几天呢。 他只得干笑两声,而后闭眼掐指,眉头微皱,含糊道:“这天时变化,不可只看眼前。贫道掐指一算,时机未知。但若是气机相合,落雨也未可知。” “那到底是下还是不下?”这人说了半天,怎么跟没说一样? “气机相合,自然有雨。气机不合,便是晴好。老人家不必心急,天时自有安排。” 这位道长穿得倒是鲜亮,吹的牛皮也挺响,但本事嘛,也就那样。曾老太也没失望,只冲着老伴摇了摇头。 张老汉接收到了动作,回了个眼神给曾老太:别急,再问一个。 他心里还有个最大的疑问没解开,不问不舒服。 “道长,那您认识山神不?” “…什么?”老道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山神。”张老汉重复了一遍,“去年西边坡要塌,我们山上的陆先生提前好几天就知道了。后来他跟我们说不是山神发怒,是地理原因,土里水多了。但我们琢磨着,肯定还是有点关系。您能不能给我们说道说道?” 陆先生?什么玩意儿?山上道观里那个? 现在在山里当神棍都这么卷的了?还能提前知道天灾的? 第169章 八零年代神棍 13 “山神乃一方正神,贫道修行多年,自然礼敬有加。至于相识与否…”老道士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全套话术没有一个能接上这句,只得避重就轻,忽略什么陆先生,艰难开口,“神人之隔,岂能轻易跨越?” “那就是不认识。”曾老太下了结论。 “也不是不认识,”老道士赶紧找补,“只是神人相交,不在言语之间…” “那就是不熟。”张老汉也给了一记重锤。 看天气不行,山神也不认识。行了,彻底清楚了,这位道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连陆先生半点都比不上,穿得再好也没用。 两人看向老道士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人家也大老远来了,年纪这么大,穿着那么厚的法衣坐在日头底下,也挺不容易的。 老道士完全读不懂老两口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些受不了了,咬了咬牙,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老人家,贫道方才一直未提,实则从一进门便有所感,您家这宅中,似有暗煞潜伏。若不设法化解,入了秋怕要见些波折。” 老两口瞥了他一眼,不知为啥老道士心中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午睡的狗儿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竹席印子。 老道士眼睛顿时一亮。 机会来了! 孩子!孩子的面相最好做文章了! 他挺直腰杆,手指朝狗儿的方向轻轻一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贫道本不想多言,但既然今日有缘…这孩子,印堂青暗,命宫滞涩,煞气隐隐。恕贫道直言莫怪,近日之内,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院中忽然安静。 老道士心里舒坦了。 对!就是这个反应!接下来这两老口就该慌了吧!跪下求他救命,然后他再勉为其难地给一道符,收个几十块的,拿钱走人。 他微微仰起下巴,手指已经伸进乾坤袋里摸到了一张现成的消灾符,随时可以掏出来。 狗儿站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你说什么?”曾老太直接站起,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糖水碗,“你再说一遍?我家狗儿有什么?” 老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嘴上还在习惯性地说着那句背了几十年的词:“老人家莫要惊慌,贫道这里有符箓一道,只需…” “你放屁!”曾老太直接啐了他一口,“我家孩子好得很!陆先生说他命好着呢,去后山都没被冲撞到!你算什么东西,穿的人模狗样的就想咒我孙子?还血光之灾?我看你现在就有血光之灾!” 张老汉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老道士身上挥,“出去出去!哪来的野路子!你这种骗子我们见多了!张嘴就是煞气闭嘴就是灾,最后就是要掏符收钱!陆先生说了,这叫封建迷信!” “赶紧滚!”曾老太接上,“什么气机啊机缘啊煞气啊,没一句实在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村现在都讲科学!科学你懂不懂?不懂回去学!” 不搞封建迷信,那你们刚才跟我聊什么山神?! 老道士被扫得连连后退,踉跄着退到院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 “贫道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个屁!”曾老太追到门口,再次啐了他一口,“滚滚滚!再不滚我拿猪粪泼你!” “骗子!还呼风唤雨,我呸!滚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我们陆先生从来不吓人!人家那是真本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砰!!! 院门重重关上,差点拍老道士鼻子上。 门内两位老人还在痛骂,他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凌乱了。 不是,现在乡下人都这么难骗了吗? 那个姓陆的同行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给这村里的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道士其实才四十,对外称七十。年轻时跟着戏班子混过几年,后来又跟一个江湖老骗子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这几年风头过去了,靠着这身行头,骗过不少地方。 今日来到这里,见村口这户人家有老人、没恶犬、院门敞开,本以为是最佳开场点,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邪门,怕不是被洗脑了。”他咬牙骂了一句,很快重整旗鼓。 没事,一家不成,还有下一家。 他就不信这整个村子都这样!总有几个脑子清醒没被洗脑过的吧!几十块钱赚不到,几块钱也行啊。 老道士甩了甩拂尘,迈着大步朝村东头去了。 很快便到了林老太家。 院门同样开着,林老太正坐在屋檐下和编竹筐的老伴唠嗑,一抬头看见他,直接就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件紫色的法衣上。 老道士只觉后背一阵凉飕飕。怎么又是这种眼神? 他强撑着露出笑容,“老人家…” “哎呀!”林老太围着他转了一圈,“这衣服可真气派!” 她老伴也跟着凑过来,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老道士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结果林老太已经感慨起来:“老头子,你说咱要不给陆先生也做一件?” “是该做,不能让人比下去。”她老伴不假思索。 老道士:“……” 他有种不祥预感。 果然。接下来聊了没两句,话题又开始不对劲了。 “道长认不认识陆先生?” “道长知道陆先生什么时候会飞升吗?” 明明是大热天,老道士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点点的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位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林老太顿时一脸骄傲。 “我们村先生啊,懂科学那个。” 老道士:“……” 又来了。他现在听见“科学”两个字就头疼。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被赶出了院子。 原因是他说“家宅阴气重”,建议请符。 林老太当场翻脸:“你这人怎么张口就吓唬人?陆先生都说了,屋里阴湿要多晒太阳!” “你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然后扫帚就举起来了。 第170章 八零年代神棍 14 老道士狼狈逃出院门时,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硬着头皮去了下一家。 这家老两口一见他那身法衣,果然又热情得很,连忙搬凳子倒茶。屁股刚坐稳,那老头就很认真地问了一句:“道长,你说人晚上睡觉磨牙,是不是魂不稳?” 老道士精神一振。 这家果然正常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被那个什么陆先生洗脑的嘛!终于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 他立刻捋着胡子,慢悠悠开口:“此乃阴气侵体,需…” “哎呀!道长,你怎么神神叨叨的?是肚子里有虫啊!前阵子我孙子磨牙,陆先生让他不喝生水、少吃生水里泡的东西,还给开了驱虫药,后来真好了。”老太太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老头也连连应声:“对对对,还说牙不好、晚上睡太晚或者太累了、心情不好焦虑也容易磨牙。” 随后两人齐刷刷望向老道士,那眼神很是复杂。 老道士:“……” 他僵硬地笑了笑:“自然…自然也有这种可能。” “哦~” 老两口一起点头,随后老太太语重心长:“道长啊,你以后还是要多学学。” “现在外头都讲究科学了。” 老道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自己告辞了。 接下来他又接连去了好几家,结果一家比一家离谱。 什么“手为啥一到阴雨天就发麻” 他回答是邪气入体,结果被那老头反驳:“陆先生说的是我年轻的时候泡冷水太久,骨头里进了寒气!” “为什么家里老母鸡不爱下蛋。” 他说是受冲撞了,那老婆子和他说“陆先生说可能是喂少了,我就是再确认一下,道长你说的不对啊。” 这个村子的人还特别爱问,以前他在别的地方骗人,只要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别人立马闭嘴。 可这个村子不一样,他说一句,这些老人能追着问十句。 “为什么?” “咋来的?” “啥道理?” “那以前老辈人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跟人吃饭睡觉有啥关系?” 老道士开始还能硬着头皮胡扯,后来发现,只要他说不出个“道理”,这些人立刻就会露出失望表情,然后语重心长教育他: “你这样不行啊,真本事是要讲得通道理的。” “道长啊,你不能老吓人。” “我们陆先生从来不这么干,你得学习。” 老道士:“……”他现在一听到“陆先生”这三个字就脑壳疼。 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被一群山里老头老婆子教育要“相信科学”。 最离谱的是,他们一边说相信科学,一边还默认那个陆先生已经能跟山神聊天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这村子到底供出来个什么东西? 你说他是神棍吧,他给人看病。 你说他是大夫吧,他又真会算命。 你说他搞迷信吧,全村张口闭口讲科学。 还有这群离谱的村民,你说他们不信鬼神吧,那帮老头老婆子明显又默认这个陆先生跟山神龙王都有点交情。 太阳渐渐西斜,老道士站在村路中央怀疑人生,整个人都蔫了。 是不是自己这几年骗术退步了? 还是时代变了? 身后还传来树荫地下纳凉的老人毫不掩饰的大声议论: “啧,这个道长不太行。” “嗯,讲不出道理。” “还是陆先生厉害,人家什么都能讲明白。” “陆先生是谁都能比得上的吗?” “陆先生才是真神仙!” “陆先生...” 夕阳底下,老道士看着远处炊烟升起,听着村里人一口一个“陆先生”,心态彻底崩了。 自己到底进了个什么村子?怎么这里的老头老婆子比城里的干部还难对付? 科学到底是什么啊? 他眼前一黑,失魂落魄地低下头,整个人沉浸在近乎心碎的茫然中,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村子。 — 一个月后,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先生~” “陆先生在吗~” “我们给您带好东西来了!” 刚一进门,几个老太太就手忙脚乱地从一个大包袱里掏着东西。 一件紫金色法衣被唰地一下展开,九龙环绕,金线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与安:“……” 林老太骄傲地挺胸:“怎么样!我们让后生去省城订的!气派吧?” 曾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这是我们全村一起凑钱给您做的!九龙法衣!您那件穿了多少年了,该换新的了!” 老人家们你一言我一语: “九龙法衣!省城老师傅亲手做的!” “最贵的那种!” “那店里人说了,只有真正有道行的天师才能穿。我们一听,那不就是给您做的吗?” 有人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法衣上的金龙,一脸满足。 “人家外头那些假大师,一个个穿得跟真神仙似的。咱们陆先生有真本事,怎么能穿得比他们差?” “对!上回那个骗子穿得花里胡哨的,我回去越想越气。他一个假的都穿那么好,真的凭啥没有!” 陆与安看着那件亮闪闪的紫色九龙法衣,又看了看院里这一群满脸期待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件衣服是谁张罗的,谁家出了鸡,谁家卖了山货,谁家偷偷把留着过年的钱也添了进去。 这些东西瞒不过他。 老人家们已经兴冲冲把衣服往前递: “陆先生,您快试试!我跟您讲,这衣服老贵了!不过贵有贵的好处!是真好看!” “您现在道行越来越深,气势也得跟上。” “对对对!您可是能看山神脸色的人!不能寒酸!” 有位跟过来的年轻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立刻挨了旁边老太太一巴掌。 “笑什么!你懂什么!九龙护法,多吉利!” 陆与安沉默片刻,伸手把衣服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以后别这样了,有钱留着自己用。” 村民们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自顾自地说自个儿的:“收了就行!大家快看!我就说陆先生会喜欢!” “陆先生您快试试,专门让人按您身量做的!” “您是我们村的主心骨,是我们村的门面,必须穿好的~” “回头再配个拂尘。” “对对对!” “鞋也得换!” “哎呀,这紫色就是好看!紫气东来~” 第171章 八零年代神棍 15 转眼到了八月,今年天气又有些反常。 陆与安一早坐在院中,面前摆着罗盘、铜钱、几张记着节气和风向的纸。 三日之后下午,必有强风登陆,规模不小,受灾范围大。 原主这年也亲身经历过这场台风,因为地理位置及村民建造道观材料过于扎实的原因,原主并未受到多少波及。 山下塌了十几间屋子,村民受灾惨重,见道观没什么事,就更为信服。 此后原主借着龙王爷发怒之类的话术大肆敛财,替人消灾、做法避风、收钱超度,业务还发展到了更远的山村。 这一年,原主赚得盆满钵满。记忆中只有他见到道观香火不断的喜悦,不知具体受灾范围。 陆与安推演完毕,收拾好东西起身下山。 山下今天很热闹,这几日花生收获,中年人、没出去做生意的年轻人,都在晒谷场忙活着晒花生,行动不太方便的老人家们也带着小孩坐在树底下帮忙看着,顺便聊聊天。 闲着的老人家远远看见陆与安过来,直接站了起来。 “陆先生下山啦?” “快让个位置。” 有老太太顺手把自家孙子往旁边扒拉,“别挡着!” 陆与安摆了摆手:“不用,我下来说几句话就走。” 说着他声音大了些,确保附近忙活的人也能听见:“这几天都准备一下,有大台风,三四天后来。附近村和县镇有认识的人也可以说一下,尤其是渔边村,影响最大。” 老人们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大台风?!多大??” “三十年来最大。” “哎哟,那可了不得了。”老人们直接就信了,连忙想着对策。 几十年前一场特大台风他们都经历过的,有人家屋顶整个被掀飞,树连根拔起,牲口卷进河里,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陆先生说三十年来最大,那怕不是差不多了?这可是要人命的! 此时差不多把花生都铺开晾晒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丁二顺还不到三十,没见过大台风那场面,也没什么害怕的心思,走过来就问了嘴:“陆先生,天气预报没说啊?” “对啊陆先生,我昨天听天气预报还说这两天大晴天呢!”另一位年轻人也说。 他们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怎么天气预报还没说。陆先生已经通过无数次科学事件让他们深信不疑了,他说的话,听就是了! 就是很想问问什么原理。 “天上的东西变得快,天气预报也在实时更新,我也是今天看天象才确定的。”陆与安回道。 “那倒也是!天气预报就没怎么准过!还是陆先生厉害!” “陆先生,天象要怎么能…” 经历过那次台风的老年人们慌了,直接打断他:“去去去,问那么多做什么,回家钉门窗去!” “你舅不是在渔边村收货吗?赶紧去通知他。” 刚还想趁机唠唠看看自己能不能学会的年轻人反应过来:“对对对!我现在去找我舅!” 说完拔腿就跑。 陆与安把话带到,也没多说,叮嘱了几句防灾知识就回山上去了。 待陆与安一走,一群老人家们立马动身。 “老头子!回家压瓦!” “我也去把猪棚钉一下!” “老李家那个土墙房赶紧让他们搬!” 一群人呼啦啦散了一半,动作快得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年轻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大台风有这么严重吗?” 被家中长辈揪着就走了, “陆先生说准备那肯定严重!西坡的事还没长教训?” “快去山上砍点木头下来钉门窗。” “去县里给你二姑家通知一下” “……” — 道观山下这个村是大姓村,人口众多,山环水抱,翻过几座山才会到别的村,离海有些距离。 再往东南方向走,才是真正靠海的地方。 大家对台风其实有点习惯了,夏天哪年没台风? 气象站每年都会报,不过这年头技术有限,顶多能提前知道有台风,台风大小和登陆时间地理位置这些都时准时不准的。 近些年台风都不是很严重,临海没遇见过大台风的年轻人听见“有台风”,第一反应通常都是:哦,那这两天别去海上了。 除了不去海上,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有些胆子大点的还会瞒着家里人在沙滩上溜达。 更别说他们这种不靠海的山村,多数人听见播报台风压根不会太放在心上,顶多把鸡鸭赶回窝,该干活还是干活。 村里老人家们对几十年前那场台风有些害怕,但也很多年没遇到过了,对于台风来了之类的通知都有些松懈。不过这次他们最为敬重的陆神仙开口了,那肯定是很严重了!必须得好好准备! 不到两小时,整个村都动了起来,加固房屋的,修屋顶的,钉门窗的… 这些年往外嫁娶的村民不少,也很多去镇上县里工作的,消息不久后就传到了其他几个村里,镇上县里也都有人收到通知。 从这个村嫁出去的姑娘家不敢不当回事,从小就听说老神仙、陆半仙的厉害之处,还是提前准备了起来,至于远些地方沾点亲的人就不是很信了。 中午11点,在县政府上班的一个青年放假回村。 刚进村,就发现整个村子都在忙。 他一脸懵:“这是干啥?” 他家里的人头都不抬:“防台风啊,陆先生说三十年来最大台风,三四天就来。” 青年更懵了:“气象站没通知啊?” “等气象站通知就晚了!气象站哪有陆先生准?人家陆先生看天早看出来了!” 他一周就放一天假,平时比较少回家,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村里的思想变化了,“看天?这也能看出来?” “少见多怪。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深着呢。” 他第二天一早,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同事听。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你们村那个陆先生这么神?” “比气象站还早?” “那干脆让他去上班算了。” 青年自己也笑:“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全村都在修房子。” 众人哈哈大笑,只当个乐子。 结果当天下午,领导就收到了气象站电话,说有台风预计48小时后来,让他们通过电话通知各村的广播室。 第172章 八零年代神棍 16 青年一听这话,惊得手上茶缸都差点掉地上。 气象站现在才发的通知,怎么昨天上午陆先生就知道了?而且家里人说这次台风很是严重,气象站的通报却只能推测大概登陆地点,还分析不出风力… 难道真的和他家里人说的一样,陆先生的道行更深了?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要相信科学。 旁边几位昨天还笑话他的同事们,也沉默了。 半响才有人憋出一句:“你们村的陆先生,真的这么神啊!” 青年:“……” 这时候的村里,该准备的也基本上都准备完了。 中青年们这会儿正在做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树底下那群老人家们没什么活了,一个个在树底下摇着蒲扇坐成一排,悠闲自在地喝茶唠嗑。 村广播喇叭突然响起:“紧急通知,广大同志们注意,今年第9号台风将在东海海面登陆,请大家做好防台准备…” 正在检查有无疏漏的年轻人:“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想相信科学了。” 树底下响起一阵“啧啧”声。 “看看看看,还是我们陆先生厉害啊。” “那肯定,气象站今天才说,陆先生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是提前一天半!”有人反驳。 “我和你们讲,龙王爷肯定提前跟陆先生打过招呼了。”有位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往山方向看了一眼。 这话一出,一大串附和声接踵而至。 “那必须的,普通人谁能提前知道这个?” “台风是龙王爷亲自上门说的,这话错不了!还记得西坡那回不?那时候太阳火辣辣的,陆先生说要下雨了,好家伙,老婆子我前脚刚到家,后脚雨就下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龙王爷和陆先生的交情肯定深着呢!” “对嘞!” 老人家们越聊越兴奋,话题越跑越偏,从聊陆先生跟龙王爷的交情到底有多深,到感慨到陆先生道行之深,连龙王爷都那么给面子。 不知是谁说了句:“道行深了,那是不是离飞升不远了?” 这个话题一抛出来,榕树底下瞬间紧张了。 有位老汉急了:“他要是飞升了,咱们怎么办?” 曾老太叹了口气:“唉,我早就在琢磨这个事了,你们看他现在,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大褂,无欲无求的,这不就是老道长快羽化那阵子的光景吗?” “是啊,我们送的那件法衣陆先生一直没见穿过,说现在用不上。现在用不上什么时候能用上?你们说,陆先生是不是打算穿着那件衣服飞升啊?” 榕树底下的气氛更加凝重了,老人家们蒲扇不摇了,茶也不喝了,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要不咱们劝劝陆先生别那么辛苦少修行一点?道行够用就行了…” 这个提议立刻就被否决了。 “人家修行这么多年才到这地步,你让别修就别修了?又不欠你的!说不定山神和龙王爷那边还等着他一块儿开会呢。” “陆先生辛辛苦苦护了咱们这么多年,还不兴人家去当天上神仙?” “真到了那天,谁也不准打扰陆先生飞升!” 刚检查完家里,带着狗儿来到树底下的张老汉发话了:“你们没发现陆先生一直在教我们那些老经验和…”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陆先生是在给咱们留后路!” 方才那个否决了劝陆先生少修行的老太太一拍大腿,抢答道: “他把本事教给咱们,就是怕哪天他飞升了,咱们又变回从前那样什么都不会,要等别人来救。他把本事传下来,就算他走了,咱们也能自己护着自己!” 除曾老太和张老汉外,所有老人家们同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个意思!难怪不让咱们迷信!这是怕他以后不在了,咱们活不下去啊!” “怪不得呢!我就说以前陆先生也没天天给我们讲这些道理,原来是在安排后事!” “呸呸呸!别瞎说,什么后事!陆先生可是飞升!”他老伴赶紧拍他。 一群老人家们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不能乱说,飞升是大喜事!” “咱们可不能拖陆先生后腿,得好好学,不能什么都靠人家。” “老道长当年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陆先生这是不想让咱们再遭一回那种罪。” 说着说着鼻子都有些发酸了,大家达成一致:虽然很舍不得陆先生,但是不能打扰陆先生飞升了,他们得好好学,从今往后能自己看的事就自己看,实在看不准的再上山去问,让陆先生少操些心。 — 附近几个村子里,不少人也刚听完广播,全都惊了。 “还真有台风?” “那个陆先生,真提前这么久就知道了?” 提前一天就信了并且好好准备的人瞬间挺直腰板:“看吧,我就说陆先生厉害着呢,听了准没错,我娘家还能害你们不成?” 有些接到亲戚通知的人没太当回事的人家则有些慌了,赶紧动作起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家比气象站还早一天知道,这就有点吓人了。 渔边村有些老人已经开骂了: “早跟你们说别不当回事!人家青山村都提前准备完了,你们还在那慢吞吞!” 不少原本准备偷懒的人这下也不敢偷懒了,挨着骂埋头做事。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还是觉得没必要太夸张,往年台风也来,这几年气象站喊得吓人得很,最后也没多大事。 所以这群人虽然也开始准备,但多少有点敷衍,屋顶懒得重新加固,船绳随便检查一下,反正不出海就行。 第173章 八零年代神棍 17 接到气象站通知后,兼任防汛抗旱指挥部指挥长的县长陈卫民已经连续两天没睡好了。 自从前天快下班时在厕所无意中听见几个小科员说有位道观的老先生比气象站提前一天就知道台风来了,还推测台风影响很大之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 今天他一早来到办公室,气象站送来的最新资料写的是:热带低压持续增强,路径存在北偏可能,预计沿海地区将受影响。 看着是和往年的台风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想越不安,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召开紧急会议。 “通知沿海几个村,所有渔船提前转移到安全避风港,尤其渔边村。 “还有,让学校和祠堂都准备好,真不对劲就立刻转移群众。” 办公室里有人不解,试探性问道:“陈县,这会不会太早了点?” 陈卫民皱着眉:“宁可信其有,别等出事了再后悔。早点折腾,总比死人强,去办。” 上午八点半,几位干部一路上垮着脸往渔边村赶。 往年最难搞的就是这些渔村,总有人觉得自己经验足,觉得风没那么大,想着趁台风前再捞一笔。 每年都得过来苦口婆心地劝,有时候还得拍桌子骂,但该不听的还是不听。 气象局也没写多严重,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县长要把船转到安全港口,对村里人来说就是耽误他们海上挣钱时间,这活不知道有多难办。 现在过去估计很多人都还在海上没回来,唉。 刚到码头,几个人就呆住了。 摆满了渔船,连很多小船都拖上了岸,绳子绑得死死的。 几个干部:“?” 有人怀疑走错了地方:“这是渔边村?” “不然呢?”一旁路过的老渔民有些纳闷。 “……” 几人连忙往村委会走,一路过去,发现好多人家都在加固门窗和屋顶,路过小学时,还见有人往里面搬被褥,村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好不容易到了村委会,没找到村长,问到在小学后,无奈又折了回去。 对方一看见县里来人,立刻热情招呼:“领导来了?” 干部顾不上客套,第一句话就是:“这次台风强度非常大!县里通知,所有渔船必须回码头,跟我转移到安全避风港!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话刚说完,对面几个人表情全都有点茫然。 半晌,村长小心翼翼开口:“…我们压根没出海啊。” 干部:“?” 他以为对方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这次情况很严重,所有船都必须回来!” “回来啦。”村长说。 “昨天就全回来了。”村支书说。 “……”干部全卡壳了。 “我们前天就开始准备了,青山村带话说这次台风不一般,让我们别出海。我们本来也没全信,但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比你们气象站还早了一两天呢。”村长继续说。 “我们想着,反正晚几天出海也不耽误什么,干脆就都回来了,船也拖上岸了。”村支书也继续说。 干部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劝说话术全没用上。 但一直沉默也不好,带队干部干巴巴问了一句:“…谁带的话?” “青山村道观里的陆先生啊。” 干部们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逐渐恍惚。 中午十一点,省气象站。 值班人员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这么快?” “路径怎么又偏了?!” 从前天下午开始,早中晚都会给各县发布最新台风消息,但直到现在,他们仍然没办法准确判断登陆点。 这年头天气雷达扫描范围有限,只有两百来公里。脉冲电磁波一遇到降水粒子时,有部分能量就会被就被吸收或散射,只有向后散射的部分能够到达雷达天线被雷达所接收。 他们只能根据3小时间隔的地球同步卫星云图照片, 作出台风强度、路径和台风天气的预报。 这次海上气流异常复杂,台风移动速度还在变化,风力远比之前预估的要强得多。 下午两点,最新监测结果出来了。 工作人员脸色骤变。 省气象站站长看到最新数据心都凉了,立刻打电话到下级气象站: “最新预测出来了,台风强度远超之前预估!风力还在加强,登陆点正在往宁水县方向偏移!除宁水县外,沿海几个乡镇也要注意,立刻组织所有渔船回港避风,人员全部上岸!!”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海边那些渔村,总有不听话的渔民偷偷出海,总觉得风不大浪不高,去去就回。 往年也确实没出过什么大事,这回不一样,怕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少见的大风暴! 宁水县气象站一收到通知也急了,第一时间通知给县政府和县广播站。 县政府那头接电话的正是今天早上去过渔边村的干部,听完心中暗爽:“已经准备好了。” 气象站:“?” “沿海几个村都通知到了?” “嗯。” “渔船转移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基本完成。” “???” 办公室里听见这话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今天上午?!可我们刚刚才确认登陆方向!” 电话那头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些欠揍。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有个山里的先生,比你们早看出来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 一个年轻技术员低头看了看自己熬这四十几个小时都没怎么睡算出来的数据图,又看了看电话,人都恍惚了。 “…不是,那我们学这些干什么的?” 旁边老技术员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现在也很想知道。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风力猛增到十二级,到处广播声不断响起。 “所有群众注意防范台风。” “不要外出。” “低洼地区群众立刻转移。” 渔边村所有村民此时早已全部转移到小学、村委会、和祠堂。 台风从宁水县呼啸而过,摧枯拉朽,破坏力极强。 渔边村成了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树木被连根拔起,不少老房子直接被吹塌。 风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第二天天终于亮了。 整个渔边村一片狼藉。 好在无人伤亡。 提前加固并且房屋比较新的村民大多只是掉了瓦,门窗变形,屋顶还在。 风停之后,一家人站在满院狼藉里,后怕得腿都发软,却又暗自庆幸。 那些没太当回事的人家就惨得多,虽然广播提前了三个多小时通知,但那时候也没什么时间去找材料加固。屋顶整个被掀翻,只剩没有门窗的墙面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个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几天后,云销雨霁,山道上突然多了很多抓着鸡、拎着鱼、带上咸鱼腊肉的人,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第174章 八零年代神棍 18 “慢点慢点!鸡都快让你晃晕了!” “你拿稳点啊,这篮鸡蛋可是我攒了半个月的!” “我就说早点来吧,这么多人挤得慌!你非得磨蹭!” “怎么都起这么早啊!” 声音顺着山路一路飘了上来。 年轻人扛着米拎着鸡,气喘吁吁地爬着山,老人家们一个个精神抖擞,骂人的声音听着中气十足。 陆与安坐在石桌前等着,没多久,山门口就涌进来了一堆人。 “陆先生!”七十多的老太太一进来就扯开了嗓门:“我们来看您啦!这回您可别再说什么吃不完让我们拿回去了…” 她转身示意自家孙子把老母鸡放下,“这次我们每家送的都不多,匀着来的,这些够您吃一阵子,不会坏!这鸡您可以先养着,下蛋吃!” 曾老太在一旁帮腔,把米糕上的蓝布掀开一角给陆与安看,说这米糕是今天一早现蒸的,香得很。 陆与安看着满院的人和东西无奈的笑了笑:“你们还商量好了?” “那必须的!这可是我们全村研究过的,送太多容易坏,送少了又不像话。我们昨晚还专门算了算,按您一个人吃饭的量刚刚好,不会坏!” 陆与安:“……” “为了抢这送鸡蛋的名额,昨晚差点没打起来,还好我家鸡蛋最多,被我抢着了嘿嘿。” “这米您尝尝…” “给您带了点盐水煮花生当小零嘴~”说这话的人指了指地上用麻袋装着的一大袋子。 李老汉见大家聊得热闹,也从外围挤了进来,“我家腊肉还在屋里挂着呢,他们嫌我腌得太咸,把我给刷下来了。我腊肉招谁惹谁了?”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抢到送腊肉资格的那个老人家更是掩盖不住的开心,“您尝尝我家腌的腊肉,好吃!” 年轻人放完东西,也开开心心凑了上来:“陆先生,您真是神了!比气象站还早了一天半!” “是啊陆先生,村子里都听您的加固好了,除了没住人的老房子倒了些之外,一点事都没有~” “陆先生,您瞧瞧和我们说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修仙秘籍?能不能…” 陆与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个年轻人的奶奶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直接往自家孙子身上一拍: “什么叫神了?这叫学问!你们这些后生怎么回事?前阵子不是还张嘴闭嘴不要封建迷信吗?怎么现在比我们还离谱?陆先生天天跟你们说科学科学,你们倒好,全给还回去了!” 院子里又笑开了,年轻人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这不是陆先生实在太厉害了嘛…” 笑闹声中,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熟门熟路地去了灶房。 “柴火不太够了,我去顺便劈点。” “我来烧水倒茶~” 陆与安在一旁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看着这群人把道观当成自己家一样忙来忙去。 又过了一阵子,山道下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更热闹的声音。 “让让,别堵着!” “鸡翅膀拍我脸上了!” “你踩我鞋了,看点路行不行!” 众人回头一看,山门外又来了一大群人。 附近村的,镇里的,县里的,人人都拎着东西。 刚进山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站了一堆人,院子里东西都快堆满了。 新来的人站在门口,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 一个渔边村的人抱着一筐海蛎,没找到放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同伴,同伴也抱着一筐海货不知道该放哪,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是不是来晚了?” “哎,走了快三个小时山路呢~” 林老太看着外村人拎着东西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窘迫样子,骄傲得不行:“你们也带东西了啊?这真不巧,我们村动作快了点,今天早上天刚亮就上山了。你们看这院子,实在是没地方放了~” “还好我们来得早,自家的先生当然得自己先养着咯!”另一位本村老太太也嘚瑟着开口。 外村的人顿时急了。 “那我们也不能白来啊!” “对啊!命都是陆先生救的!” “要不是陆先生您提前带话过来,我们好些人都还会去海上,这回村里不知道得没多少人!” 陆与安开口道:“东西都拿回去吧,吃不完坏了也浪费了,心意到了就行。” 本村人一听,都挺直了腰杆,嘴角压都压不住。 外村人纷纷垂下头,一脸遗憾。 这时,渔边村拿着几条新鲜大鱼的村民忽然眼前一亮:“等等!” 他把手里的几条鱼高高举起,“你们看!陆先生这里没有海鱼~陆先生,您先吃我这个鱼,给您尝尝鲜~” 渔边村的村民也都反应过来,也不管放哪里合适了,随便找个空位一塞,鱼干,虾米,墨鱼干,干海参之类的全堆在了一起。 “陆先生,这些都干货,您慢慢吃,不会坏的~” 县里来的拎着麦精乳和饼干的也不甘示弱:“陆先生,我们这个也不会坏~” 不靠海又带着新鲜东西来的外村村民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是你们靠海的有优势啊。” 热闹了好半天,大家也都没走,外村村民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陆先生真的神了,以后一定多来拜拜。 等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后,陆与安发表了一番“台风靠拜神是躲不过去的,提前准备才是关键。”之类的科学言论。 本村村民骄傲地补充:“听见没?我们陆先生一直都是这么讲的。科学!你们懂不?这就叫科学!” “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大学问啊!” 外村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迟疑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第175章 八零年代神棍 19 上午九点多。 村道上忽然传来汽车声,一群闲得没事干的年轻人老远就看见了,往那边凑近。 “诶,车!快看!” “这什么车?” “吉普吧?” 车门在村口停了下来,司机和两个看起来就像是领导的人下了车。 “领导来我们村干啥?”一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问在树下的老人家们。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音量和平时一样,尾调拖得长长的:“来拜陆先生的呗~” 几个年轻人:“对哦!” 来的是县长陈卫民和县气象站方站长。 方站长耳朵比较尖,远远捕捉到了 “拜”这个字,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更是相信那个“陆先生”对于台风的消息是误打误撞猜出来的。 他不信神仙,平时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有没有神仙,身为县气象站站长,他天天看卫星云图能不知道吗?神话传说神仙不就是腾云驾雾的吗?真有的话早拍到了! 这次来主要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看看这个陆先生是真有本事还是误打误撞。 万一这个陆先生真能靠经验判断天气变化,这种人待在山里守道观,未免太浪费了,拉来县气象站最好。 三人一路沿着山道往上走,到山门口时,两人走了进去,司机则留在了门外。 石桌边,那位陆先生正坐在那里,桌上摆放着三个茶杯,里面的茶还是热的。 陈县长眼皮猛地一跳,方站长也有些惊住了。 这一路上来,他们根本没遇见人,难不成这条山还有什么近道,有人赶在前面通风报信了?又或者这位陆先生今天有客人还在后面? “两位领导请坐。”陆与安道。 陈县长率先回过神,笑着走过去:“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坐下,先自我介绍了一番。 陈县长说明来意:“陆先生,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县里来感谢您的。 “这次台风,宁水县本来应该是受灾最严重的县城,尤其是渔边村。但您提前通知给全县防灾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最后统计下来,死亡和重伤人数都是零,居民财产损失也比别处少了一大截。” 他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这是县政府的一点心意,防灾先进个人的表彰,还有一笔奖金。本来还应该开个大会,但了解到你不爱这些,我就直接送上来了。” 陆与安没有推辞,接过说了句:“陈县长费心了。” 两人继续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方站长忍不住插嘴:“陆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是怎么比我们气象站提前一天半判断出来的?按我们气象站现有的设备,目前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做到提前四十八小时推测台风走向。” 陆与安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抬头看了看天。云淡风轻,怎么看都不是要下雨的样子。 “方站长,我说一小时后会下雨,您信吗?” 对面两人同时抬头,此刻晴空万里。 方站长昨天刚看过天气图,今日晴,局部多云。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想要反驳,但他到底是个体面人,推了推眼镜,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不可能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今天的气象,看着不太像有雨。不过…天气变化确实有很多偶然性。” 陈县长也是个体面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选择沉默。 陆与安给两人续了杯茶,缓缓开口:“我们道家有句话,叫‘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很多人一提传统术数,就会觉得是神神鬼鬼,实则不然。古人没有现在的仪器,只能靠观测,看云识天气,观察虫鸟行为、山川走势。这些成百上千年地积累规律,最终演变成‘术’。 “术数集哲学、数学、天文学于一体,形成了一套独特的预测和决策体系。” 这话把方站长给吸引住了,来之前他很担心陆先生会说托梦、神灵指引之类的,没想到这位陆先生居然还懂天文学! 他越听越入迷,陈县长也觉得这些话有理有据,两人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陆与安继续道:“它对于天象的观察归纳推演是通过上千年积累的经验,气象家同样要依赖于海量的历史观测数据。二者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老农总结出的风雨规律,医者五千年的文明根基,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只是后来有些人利用传统文化骗人,把规律说成法术,最后弄得大家一提这些东西,要么盲信要么排斥。” 接下来陆与安又分享了很多宝贵经验出去,听得两人恨不得掏出纸笔现场记录学习。 时间慢慢过去,方站长差点把最开始的问题都忘了,他赶紧晃了晃:“可台风路径不是经验就能看出来的吧?尤其是这次临时转向,连省里都没提前确定。您能和我讲讲这个是靠什么经验吗?” 陆与安:“所以我推演了。” 方站长:“……” 陈县长:“!!” 两人正理着逻辑,陆与安再次抬眼看天:“差不多了。” 方站长也跟着抬头,蓝天薄云大太阳,他刚准备开口,一滴水落在了石桌上。 方站长:“??” 陈县长:“!!!” 大滴大滴的雨点从天上砸了下来。 陈县长看着太阳,又看看雨,最后僵硬地扭着头看向陆与安,“这…这也行?” 方站长感觉世界观都快崩塌了,太阳雨都能准确报出来?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这些年学的东西… “现在信了?”陆与安问道。 方站长呆滞点头,嘴唇动了又动:“信了…而且也有点信神仙了…” 陈县长默默点头:“我也…” “要相信科学。”陆与安淡淡一笑。 “那您这种算什么?” 陆与安想了想:“也是科学,还有科学还没研究明白的部分。” 两人:“……” 坏了,这话听起来也合理。 两人坐在雨里恍惚着,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雨就停了下来。 方站长发了半天呆,这才把眼镜摘下,用袖子擦干,重新戴上,“陆先生,您有没有兴趣…” 他话说到一半又把嘴巴闭上了,本来想问的是有没有兴趣来县气象站,现在看来,有些暴殄天物!应该去省,不对,中央才对! “我不去上班。”陆与安直接拒绝。 陈县长差点笑出声,这也能提前知道啊? “唉。”方站长长叹一口,感慨人生:“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可能真有很多还没被我们弄明白。” “所以才更应该认真研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陆与安道。 — 临走前,陈县长又回头望了眼山上的道观。 “老方,你说这世上,真有高人?” “有吧。”,方站长扶了扶眼镜,语气中透着疲惫与恍然:“以前我总觉得,科学和那些老东西是分得很清楚的。现在才发现,只是我们现在能看懂的部分,还太少了。 第176章 八零年代神棍 20 这次台风过后没多久,村里又有几个年轻人背着蛇皮袋去外地打工和做买卖去了。 外头发展太快,电视里天天说着“万元户”,又听多了这村里面谁谁谁家的孩子出去赚了多少钱之类的话,在村里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要少。 青山村靠山靠水,饿不死人。但出去两三年就能给家里盖起红砖房,怎么着也比一直窝在山沟沟里要强。 这日一早,一位老太太站在村口,看着小儿子背影越走越远,大声喊了句:“到了记得打电话到大队啊!” 等人翻过山坳,看不见人影了,她才慢慢低下头,偷偷抹了把眼泪。 树底下其他老人家们看到这场景也都难受着,家家户户都一样。 “再过几年,咱这村怕是真只剩老骨头喽。” 这时,广播声传来滋啦一声,“全体村民请注意!全体村民请注意!晌午饭后都到晒谷场开大会!陆先生有事要跟大家说!再说一遍!陆先生有事要跟大家说!都来!!” 老人们也顾不上难受了。 “诶,你们说,陆先生要说什么?” “那还用说,陆先生主动找我们,肯定是大事啊!” “该不会是龙王爷又说什么了吧?!” “我得早点去,站前头听得清!” “嘿,我现在就回家做午饭去~” — 晒谷场站满了人,老的小的全来了。 村长站在最前头维持着秩序:“都别挤,后头的都能听见!安静点!陆先生要讲话了!” 除了一些还小的孩子,晒谷场瞬间无声。 陆与安扫了一圈,大多都是中老年人,青年很多都已经去了外乡。 “这些年,村里往外走的人越来越多了。往外走是好事,外头机会多,见识广,但再这样下去,这村子再过一些年,可能真的只剩下一群老人守着老屋了。” 中青年们微微发怔,有些感性的老人家们悄悄抹了把眼泪。 陆与安继续道:“我们村这几座山是宝山,可以利用起来。我准备带着大家种药材。” “种!陆先生说种啥就种!”村长想都没想,第一个表示赞同。 底下一片附和: “对!” “跟着陆先生准没错!” “种啥都行!” 陈家小子见这场面,有些懵了,“你们都不问问种什么的?” 旁边那人扭头看他:“问啥?陆先生让干,还能错?” 陈家小子发现自己没法反驳:“那我也种。” 陆与安见状失笑,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山上很适合金线莲、铁皮石斛、黄芪、白术、茯苓的生长。金线莲九月份移栽正合适,避开夏天高温,来年春天就能收第一批。” 底下有人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旧本子,蹲在地上认真做着笔记。 “铁皮石斛和黄芪这个时间也适合定植播种,不过长得慢,两到三年、两到五年才能采收,这属于长线,以后可能是村里的主要收入。白术也能种,这几年收购价格高,差不多一两年就能采收。茯苓得等明年开春再种,现在先做好准备。” 众人听着很是有盼头,等陆与安讲完后,都留在晒谷场掰着手指头盘算着自家能种多少,越说越兴奋。 人群后头传来一道有点失落的声音:“可惜我家小孙孙走得早,前几天打电话说已经进厂里了,现在让他回来也来不及了。” 原本乐呵着的人家听着话一下也沉默了。 孩子出去打工赚钱,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不过大家很快打起精神:“那怕啥?等年底回来呗!” “对啊!” “先让他们在外头见见世面,年底回来正好赶上种第二批!” “现在村里都打算种药材了,以后还怕他们不回来?” “陆先生带着干,还能亏了?外头打工哪有在家自在!” “就是!在外面吃苦,还不如回来伺候药田!” 原本还有些低落的老太太也开心了起来,但还是嘴上不饶人:“陆先生还没开始带我们种呢,你们倒先替我想着把人喊回来了。” “那当然得想!咱们村以后可不一样了!” 另一边,年轻人里,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大吼一声:“不走了!跟着陆先生就是干!” 另外几个票都买好了的年轻人也决定不走了,机会难得! — 第二天一早,一大群人就跟着陆与安浩浩荡荡上了山。 老人家们说年轻人脑子比较灵活,把他们全部派了出去。 陆与安站在最前面带着大家,指出哪一片更适合种植什么,需要做哪些改变去改良土壤,又详细讲述了一下这几种药材的生长习性,大家跟着一路记着笔记。 回去路上时,一个年轻人盯着一块泥地看了半天,神情严肃。 几个玩得好的都围了上来:“怎么了?” 那年轻人蹲下来抓了把泥土,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觉这里地气特别厚。” 旁边几人瞬间蹲下,也跟着抓土,深吸一口。 比较有经验的中老年人看着这群人的架势觉得有些不对,但听着地气这词,还以为是陆先生新教的经验呢,也不敢吭声。 这时陆与安路过,瞥了一眼:“这是野猪打滚的坑,你们手上的泥里,沾着野猪蹭完痒痒之后撒的尿。” 整片山头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说怎么有味儿!” “野猪尿看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跟着陆先生学了新招式呢!” 那年轻人被一起摸了野猪尿的几个伙伴爆锤,一路逃下了山。 第一批药材很快便全部种了下去,陆与安每天带着人满山转,传授了好些知识,一群年轻人听得如痴如醉,有种世界观被重新打开的感觉。 黄芪种植四天后,几个老人一大早就上了山。 一点嫩绿悄然钻出地面。 “发芽了…” “真发芽了!” 第177章 八零年代神棍 21 陈县长和方站长一直惦记着山上的陆与安,这次因为宁水县受灾情况远低于周边几个县,两人都得到了嘉奖,就总想着要做些什么从而从县里角度和个人方式都对陆先生表达谢意。 得知陆先生牵头带领青山村村民们种植药材后,可算是逮到机会了,两人牵头医药公司,以最大便利帮助青山村调拨了种苗。 不过这只是从个人层面上的感谢,他们觉得还是有些亏待了陆先生。 上头专门派人下来问过沿海村渔船转移这么顺利,陈县长不好直说是山里有位陆先生提前算出来的,只得委婉回答:“我们县…比较重视群众经验。” 上面:“?” 后来,陈县长越想越难受,干脆拉着方站长以及一众干部们专门开了好几次会议。 会议主题为:能不能把传统观天经验,和现代气象研究结合起来。 会议室里快吵翻了天,来来回回就那几句: “搞封建迷信?这是开倒车!” “一个算命先生还能指导防灾?” “让一个道士来当技术指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请人跳大神测天气?” 方站长干脆直接写了份报告:《关于民间长期观天气经验与现代气象观测互补性的初步研究》往桌上一拍,与陈县长两人力排众议成立了个“地方传统观象经验与防灾协同研究小组。” 就这么的,陆与安莫名其妙多了个“县气象研究特邀顾问”的头衔,有工资,有津贴,不坐班,偶尔过去讲讲课就行。 — 就在县里研究小组刚成立没多久的时候,县政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华侨黄老板。 他算是近些年政策发布后第一批打算来县里投资的人,县里本来高兴坏了,但没想到这位黄老板状态很是不对劲。 颧骨突出,脸色灰暗,眼眶底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像很久没睡过觉似的,他来之后就往医院跑了好几趟,听医院那边说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是焦虑,开了安眠药吃了效果也不大。 项目迟迟没开始谈,黄老板看起来愈发严重。 县里接待他的干部看他这副被精怪吸干了的样子,小心翼翼提了一句:“黄老板,要不您去山里看看?” “山里?”黄老板一愣。 干部咳了一声:“我们这儿…有位先生,懂点养生调理。” 嗯,没错,就是养生调理,绝不封建迷信! 黄老板本来还真以为是什么隐居深山的名医,满怀期待,结果让秘书去一打听,好家伙,那个先生居然是个道士。 干部公然带头搞封建迷信? 他从小就跟着父辈去了海外,根本不信这个,国外穿着黄色法衣的道士也不少,还见过拿着水晶球的,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现在一闭眼就梦到老爷子拿着藤条抽他,边抽边骂:“逆子!连祖宗都不认了!让我死在外头!” 再这样下去就快被折磨疯了,所以黄老板最后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去了干部介绍的地方。 山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了一路,翻过了好几座山才到达了村口,黄老板被颠得脸都绿了。 道观这座山车开上不去,他只能走走停停地往上爬,不知道爬了多久才终于到了门口,他扶着山门直喘粗,感觉命都快去了半条。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抬头看见院中坐着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想必这就是陆先生了。 和他在国外见过的那些披金戴银、满身法器的道士不太一样,衣着普通,也没长胡子,不过看起来倒是挺仙风道骨的。 “陆先生,县里介绍我过来的。”黄老板强打起精神,面带笑容走了进去,只简单说了句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晚上睡不好,旁的一概没提。 陆与安示意他坐下:“梦见家中长辈了?” 黄老板笑容直接僵住,后背发凉。 这梦他从没跟外人提过,连身边秘书都不知道。 好半天他才开口:“谁跟您说的?” “没人说,你脸上写着。” 黄老板:“……” “你父亲去世前几年,一直惦记着回来。” 黄老板:“???!!!” 他死死盯着陆与安,想要看出是不是海外竞争对手派来的。 县里陪他来的人只知道他是回来祭祖探亲,根本不知道他父亲的事。 但海外竞争对手也不知道他做梦和梦的内容啊! 父亲在海外去世,临走时交代等哪天等能回国了,就让他带着他的骨灰回来,落叶归根。 父亲去世一年后国内政策变了,他事业正忙,本想着等空下来就送父亲回来,可这一拖,就到了现在。 直到去年开始,他经常梦到老爷子拿着藤条追着抽他,才抽出时间今年带着骨灰回来安葬。 下葬之前,只是偶尔梦见;下葬之后,每天都能梦见。 陆与安没被他的目光所影响到,继续和他闲聊:“年轻时离乡打拼,在外头挣了钱,年纪大了就会开始想家。人老了都会这样,想要落叶归根。” 黄老板思绪翻涌,半响才开口:“陆先生,我父亲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老人家回来以后,还没消气?” 黄老板疯狂点头,昨天夜里他还做了新梦,梦里一睁眼看见老爷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句话不说,他魂都差点吓没了。 “陆先生,请您帮帮我。要不…要不您给我做场法事?或者教我烧点什么?我带的钱够,您尽管开口。” 陆与安让他将手伸出来,手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收回,随后起身去屋内药柜抓药。 黄老板还沉浸在什么都被说对了的震惊中,视线一路跟着陆与安走,然后他就看着陆与安拿了张符纸,蘸着朱砂在画什么东西。 黄老板眼皮一跳,来了,来了!要开始施法了!还得是国内的高人啊,国外那些假道士误我!! 他看着陆与安拿着药包和符纸向他走近,把药包递给了他。 “回去煎服。” 黄老板:“…啊?” 就这? 他有些小失望。 下一秒,陆与安右手两指夹着那张符纸随意一晃,符纸竟直接燃了起来。 山风吹过,灰烬消散。 黄老板只觉得胸口的沉闷感也跟着被带走了,闻着手上药包飘来的药香,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喜悦还未浮上心头,黄老板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猛地一变:“陆,陆先生…我父亲是不是…” 他当场滑跪:“求您别让他灰飞烟灭啊!!” “我父亲他就是脾气差了点!人不坏!” 第178章 八零年代神棍 22 陆与安:“……” 他拧了拧眉心:“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黄老板:?? 那为什么一烧完符纸我人就舒服了? “陆先生,那您这个符纸是…?”他有些尴尬的站了起来。 “安神定志用的,和医生开的镇定方子差不多。” 见对方那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黄老板有些怀疑人生,喃喃道:“可是,它自己烧了啊?” 陆与安依旧理直气壮:“加了点黄磷,自燃方便。” 黄老板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本来一点都不信这些的,见识过陆先生手段之后彻底信服。但现在陆先生和他说没有鬼?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怎么办? 陆与安继续道:“人长期愧疚、压抑,容易反复梦见同一件事。你既怕你父亲,又想你父亲,觉得亏欠他,时间久了,就成了心病。” 黄老板怔怔站立,眼睛盯着远方,思绪飘远:“他后面身子不太好之后,一直拉着我的手说想要回家,说我以后要是敢不带他回家,他做鬼都不放过我。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我帮他合了三次才合上。 “前几年手续不太好办,我想着等稳定一点,等方便一点,等公司那边安排完…不知不觉就拖到了现在。” 陆与安温和道:“老人家的遗愿你已经替他完成了,漂洋过海送他回了家。如果真知道,他只会觉得欣慰。” 黄老板肩膀微微发抖,许久,长长吐出了一口。 随即,他郑重朝着陆与安鞠了一躬。 “谢谢陆先生。” 说完,又忍不住小心问了一句:“那…我父亲真的没事吧?” 陆与安瞥了他一眼:“相信科学。少熬夜,药记得吃。” 黄老板:“……” 几天后,县会议室。 “黄老板,合作愉快。”陈县长签完最终文件,起身握手。 “合作愉快。” 黄老板笑得十分爽朗,他现在红光满面,和几天前那副面色惨白随时快不行了模样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几个陪同的干部都看得出来,这黄老板心情相当不错。 为表重视,陈县长亲自送黄老板出门,还不忘恭维一下:“黄老板这气色,看着是愈发好了。” 黄老板一听,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我这一整年都没睡个好觉,这几天终于一觉睡到了天亮。陆先生真是高人啊!” “那就好。”陈县长轻咳一声:“陆先生是很厉害,他还是我们气象研究特邀顾问呢。” 黄老板感叹:“陆先生这业务范围,真广啊。不仅精通鬼神,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陈县长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咳。总之,黄老板这次愿意来宁水县投资,是我们的荣幸,县里非常欢迎。” “客气了,宁水县也是我的家乡,我自然希望它能发展得更好。何况宁水县人杰地灵,能出陆先生这么个高人,能在此处办厂也是我的荣幸啊。”话题又转到了陆与安身上。 此时已经走到了县政府大门口,黄老板停下脚步,想起了什么,有些可惜道: “前天我去山里想要好好谢谢陆先生,结果票汇他都不要,就收了点现金,我真是过意不去。 “陈县长,您知道陆先生喜欢什么吗?要不我给他塑个金身吧,您觉得如何呢?” “这个…恐怕不太合适。”陈县长脑门都快冒汗了,他力排众议才给给陆先生设了个岗位,这要是传出去有人给他塑金身,怕不是整个县政府都要写检查。 他脑中努力搜索陆先生到底喜欢什么,突然灵光一闪:“黄老板,陆先生最近正带着青山村村民种药材,您上次去过那,也知道吉普车开过去都费劲。药材种起来了,往后运输是件麻烦事。” “路?”黄老板眼前一亮,“那就修路,我给他修一条大车能通行的路!” — 半个月后,山里响起了机器声,坑坑洼洼的山路被一点点拓宽铺平。 村里老人没事干就远远站在路边看着,啧啧称奇。 “陆先生说啦!想致富,先修路~” 第二年三月份,第一批金线莲成熟。 货车缓缓发动,沿着新修好的山路开下山去。 第179章 八零年代神棍 23 1988年,秋。 山上的药材生意已经做了几个年头,形成了规模。 山里越来越热闹,清晨六点多,山道上就开始有车进进出出。 年轻人早在第一批药材卖出后就陆陆续续回了家,村子里一片欣欣向荣。 陆与安近些日子一直在重新整理这个世界的天时规律,这几日夜观星象,发觉星位偏移,气机浮乱。 陆与安指尖掐算,目光最终定在西南方向。 第二日一早,县政府。 陈县长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秘书就匆匆跑进来:“县长,陆先生来了。” 陈县长一愣,立刻起身:“快请!” 门被推开,陆与安走了进来,神色比往常凝重许多。 陈县长一看他的脸色,心就凉了半截,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会又来一次大台风吧? 他赶紧示意陆与安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陆先生,您今天来…是不是县里又要变天了?” 陆与安摇头:“县里没事。” 陈县长松了口气,笑着想问是什么事,陆与安又开口了:“西南方向,明日晚间有大震。” 陈县长脸上的笑僵住了:“地震?!” “嗯。” “多大?” “不会小,七级往上。” “能确定吗?” 陆与安沉默片刻:“九成把握。” 陈县长头疼起来,冷汗直冒。 地震,还是大地震,这种事和台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前几个月发布的通告,地震预报只能由官方统一发布,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擅自向社会散布,以此来杜绝不实信息引发的社会混乱。 现在让他一个小小县长在这个风口去和别人说,明天有大地震,我们县的道观先生算出来的,这… 一旦报错,后果极其严重。 陈县长深吸了一口气,找出一份地图双手递了过去,“陆先生,范围您能大致确定吗?” 陆与安拿起笔,圈出一片区域,“只能确定在这附近,不能完全精确。” 陈县长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普通人说这种话,他早把这人给请出去了。 可偏偏是提前数天推演出台风路径的陆先生,是让整个宁水县在大台风里影响最小的陆先生。 要是这件事是真的…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伸手拿起了电话,“我上报。” — 电话接通,陈县长直接报明身份:“临海省宁水县县长,陈卫民。我要汇报紧急情况。” 另一边,国家地震局值班室。 接电话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县里?紧急电话? 他平时很少接到政府电话,偶尔能接到些无厘头的群众举报,什么井水冒泡、鸡鸭不下蛋,定是地龙翻身,还有些人更离谱,说自己半夜梦见山裂开了,一定是老天给的预兆。 县里的县长突然打电话过来是做什么? “我们这里有一位长期研究天象地气的民间人士,曾在1984年早于气象局一天半,成功预警特大台风,我们县因提前预警从而损失最轻。他刚刚向我提出判断,西南地区明日晚间极大可能发生强震…”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工作人员听到地名也正色起来。 最近几年,国家对地震预测极为重视。 两年前,西南有些地带就已经被划入了重点监视区域,被圈定成未来数年内可能发生7级地震的危险区之一。 从去年开始,这片区域已经进入长期监视状态。 但目前的技术水平而言,根本做不到类似于明日晚间这个时间精度的临震预报。 他低声道:“稍等,为您转接电话。” 放下电话的时候,陈县长心脏狂跳。 他直接越级上报将灾情送抵最高决策层,如果明天无事发生,那他将面临严厉问责。 虽然层层汇报最后没事发生他也不会受到什么责罚,但一级一级递时间根本不够,明晚真要是地震,那他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现在,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不愧于心。 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 地震局,领导专家聚集,会议室灯亮起。 桌上迅速铺开地图,有人问:“谁报的?” “…民间人士观测。” “民间?算命先生?” “胡闹!就这也值得开个会?天天说梦到地震海啸的多了去了,每个都开会,干脆住会议室里得了!” “这不是添乱吗!” “是不是这个算命先生看过报告,想借机装神弄鬼?” “不太合常理,临海省和西南那边跨度太大,隔着一两千公里,如果是哗众取宠,为什么选的是这个地方?” “是啊,这些年全国类似圈定区域不少,没人敢做临震预报,更何况是精确到两天之内。” “据说这个算命先生预测成功过大台风…” “他说得太像回事了,时间、方向、震级趋势全都有。如果明天之后没事,他需要负法律责任,应该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 “我们现在确实做不到临震预报。” 会议室吵吵嚷嚷,争论越来越激烈。 “先按异常情况处理?” “会不会太草率?”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们敢赌没有吗?” 没人说话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坐在最前面的负责人拍板:“按异常情况加强防范,通知西南相关地区进入临时应急状态。群众疏散、夜间值守、危险建筑排查,全做起来。就算最后没事,也当一次防震演练。” 第180章 八零年代神棍 24 地震局灯火通明,局内工作人员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西南部分发生地震没多久,消息很快传递到了国家地震系统。 专家领导们全部聚集在会议室加班,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无线短波通信网的数据报送快步冲进来。 “西南两县连续两次强震,和之前那份预警时间区间基本一致!” 椅子拖动声接连响起,好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人员情况呢?” “正在统计 “什么事?”君慕枫不解的看着子枫问道,现在貌似自己两人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整个龙城都已经掌控在紫峰会的手里了,下面要做的就是等待工厂那边训练的兄弟结束训练,然后再展开下一步的发展和对外扩张。 哀莫大于心死,在经历过许许多多风波磨难后,司马荼兰终于失去坚持下去的力量与希望。 苏诗韵尴尬,易怀宇也没好到哪里去,暗骂自己一声连忙放手,除了脸没那么红之外窘迫神色与苏诗韵无异。 而后掌心一热,竟是被温热大手稳稳握住,不许她挣脱亦不许她退却,坚定地给予最温柔支撑。 众人也是一愣,没想到一只猴子会突然出现在场上。而且这猴子明显不是普通的猴子,身上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一剑秒杀一名敌人,宫崎涉和洪鹏耀回过神之后,两人立马悄悄的向着子枫手中的方向赶来。 没过多久,二人便在那海底一处崖岸上,看到了一处碉堡模样的建筑。 看着辰枫的周围不断萦绕一圈圈狂暴的绿气,大圣主也正视了起来,缓缓抬手,一道极光突然浮现在手指尖,直愣愣的指着远处的少年。 “旸谷兄说清楚点,我不太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桂丹墀一脸的疑惑。 “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廖俊峰见事情败露,不但不反悔,还说得一脸的义正言辞。 估计是觉得许扬说的有些认真了,且也有道理,秦晓芸便没再反驳,而是静静的在原地待着。 无论是游戏亦或者是动漫,反转世界的霸主骑拉帝纳如果命中,只有被果然翁击败的份。 但让他有些奇怪的是,陆湘的视线主要集中在了被大面积破坏的地面,以及被爆炸余波波及到的建筑。 面对洛托姆阴森恐怖的幽灵鬼火,叶笙和阿驯没有感受到光明,反而感到了凉飕飕的诡异感觉。 与抛出伊莉雅时的温柔不同,当伊莉雅离开自己的那一刻,赫拉克勒斯立即化身为了一头骇人巨兽向茨木童子她们奔去。 她茫然回头,他正从酒店大门外进来,他的右手缠着纱布还隐隐渗着血丝。 被放置在天空上的法阵立刻镇压落下,神一教的教众还没来得及产生逃出生天的喜悦,就一下子又被镇压了下去。 雷光乍现,皮丘粉红色的脸颊凝聚着金色的电光,随后倾尽全力释放而出,形成一条金色的电蛇,朝着鬼斯通“撕咬”过去。 她没有理由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作践自己,放弃自己的追求。 顾言及色痞的眼直勾勾盯着她白里透红的绝色容颜,那声音简直是挠到他心里去了。 就算有黑幕又能怎么样?节目组和观众都不是傻子!如果在差距不大的情况下,黑幕一下也就算了,顶多也就引发引发观众网友们的口水战。 她是迫不及待了,乔安明终于肯“放手”,所以怀着急迫又痛苦的心情办完了手续。 第181章 八零年代神棍 25 首都这次专程派来了一位领导和三位地震局的专家作为主要代表人物。 在村口树底下聊天的老人家们看到连着三辆车开上山里,早已见怪不怪。 “又是来找陆先生的。” “这回车这么多,估计是更大的官~” 陆与安已经在石桌旁等着了,几人坐下后,那位高层领导先开口:“陆先生,这次真的多亏了您。我们这次过来,一是感谢,二是想向您取取经,您是怎么能提前预测到的?” 陆与安指了指天:“主要是观星。星宿运行会影响地气、风水、气候等。” 高层领导皱眉深思,一位昨天翻遍能找到的道家古籍也没看到怎么能这样精确推断的老专家道:“陆先生,这个您能细说吗?是有什么经验公式总结,还是…?” 陆与安回复:“那些都只是理论上的知识,主要还是需要推演。” “……” 推演二字一出来,四位仔细研究过陆与安资料的人表情同时一僵。 这词在报告里出现了好多次,他们现在对“推演”两个字有点应激了。 接下来陆与安讲了很多原理,还有古代观星记录和地动记录对应,一口一个“规律”、“统计”、“推演”,不故弄玄虚,也不神神叨叨。 四人听得逐渐怀疑人生,为什么听着这么科学,他们却有些忍不住要迷信起来了? 现在坐在石桌边上的五个人里,现在好像只有一个最相信科学的。 陆与安讲了不少,歇下来喝了口茶。 高层领导觉得自己受教了,问了句一直想问的话:“陆先生,据我所知,目前道教传承人士不少,为什么建国以来,我们就只遇到过您通过这套理论成功预测这些自然灾害呢?” 陆与安随口道:“学同一本医术,有人能治病,有人能把人治走。会不会用,才是重点。” 众人:“……” 好有道理,就像眼前的这位陆先生,同知道地震原理,他们只能做到长期预测还不一定准确,陆先生却已经能够推演较为准确的短临预报。 快到中午时,高层领导终于抛出了他此次来的目的。 “陆先生,上面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参与后续研究,待遇、级别、编制,都会按最高规格协调。如果您愿意去首都的话…” 话还没说完,陆与安已经摇头。 “我不去。” 高层领导愣住:“是条件方面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这些都可以去谈。” “山里挺好,而且,我不想上班。” 有位专家看着这条件很是眼馋,劝说着:“陆先生!首都也很不错,您这待遇是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得不到的!” 陆与安一脸莫名:“那让他们挤去,反正我不上班。去首都得天天开会吧?” 高层领导一顿:“正常工作肯定会有。” “还得写报告。” “…也需要。” “那我不去。” 高层领导有些不死心,做着最后的挣扎:“首都条件比山里好…您要是不喜欢开会和写报告,这些都是小事,可以商量的。” 陆与安:“山里不用上班。” “……”集体沉默。 — 几个月后,宁水县便多了个很特殊的机构,坐落在青山村附近。 名字很长,村民根本记不住,统一简称:“国家在山上开的那个点。” 那次高层领导和三位专家回去后,又来了好几批人。 待遇一提再提。 “您不用坐班,不用参加日常会议。” “只需要偶尔参与研究,有重要情况的时候给些指导意见就行。” 陆与安还是拒绝,说辞还是那套,喜欢在山上,不想上班。 那边实在没招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去山。 “国家民俗观象与自然灾害联合研究点”就这么定了下来,直接建在了山脚下。 陆与安的待遇还是没有变化,只需要偶尔在山上指导工作就行,山下的专家们每隔几天坐着班车去上下班。 牌子挂上的那天,整个青山村都来看热闹。 村里那些老人家在不远处站着,有位比较有文化的老人眯着眼念了半天:“国家…什么什么…与自然…什么点…” “别念了,反正就是国家在山下开了个点。” “我孙子的对象的同学的爷爷的二舅家的侄女家的女儿在什么研究所上班,听说这个是专门为陆先生来的 “那这不就是神仙研究所?!” “你小点声!国家单位呢!” 大家嘀咕很久,最后统一得出结论:“国家单位,特别厉害那种,研究陆先生的。” 自打那之后,村民发现,山上经常会来一群奇怪的老头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坐着大巴车去山上向陆先生请教科学。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下山以后很长时间里一个比一个神叨,口中讲着写他们好些年都不爱讲的迷信话术。 每次村民不小心听见了,都很想上前给他们科普一下什么是科学,总跟着陆先生现场学习怎么都学不会的呢? — 研究点的专家们表示,陆先生讲的课确实很科学,大部分都有现代知识依据,推演之类的也有统计学和概率论之类的原理在。就连有些目前科学解释得不是很清的地方,也挺符合逻辑说得通的。 他们神神叨叨的一个很大原因是,发现每次去山上待上一天,晚上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能一觉睡到天亮,时间久了,去医院体检数据都在好转。 老专家们面色越来越红润,为了抢夺外派过来找陆先生学习的机会,抡起胳膊干仗都愈发有力。 有天,那位坚决反对封建迷信的专家忽然开口:“你们说…陆先生不愿意去首都,会不会是因为山上风水特别好?” 这说法越传越玄,不知怎么的又扯到了修炼和灵脉身上,闹得陆与安不得不亲自出面辟谣,是因为专家们每次来的时候喝的都是他特制的养生茶水啊喂! 一个个的都是水牛附体,来了就吨吨吨的喝个不停,要不是山上接了水龙头,他去井里挑水都能把自己累坏! — 后来村民们知道了陆先生提前预测出地动挽救了很多性命,官方来这里建研究点是因为陆先生不愿意去首都,一个个都感动得眼泪汪汪。 “陆先生这是放不下我们啊…” “肯定是!你们想想。首都那是什么地方?全国最好的地方!国家都亲自来请了!这都不走,还能图啥?” “救了这么多人,功德得多大啊。按以前的说法,这早该飞升了。结果陆先生还天天待山上教咱们种药材讲经验,这不是舍不得我们是什么!” “陆先生就是舍不下咱们这一村老小!咱们以后得再多上山陪陪他~现在还是太少了。” “神仙也怕寂寞啊~” “多去可以,不能太闹腾,更不能让陆先生操心。陆先生为了我们不飞升了,咱们得懂事,不能拖陆先生后腿~” 自从药材成了产业链,每天都累死累活,好不容易休息下来一天混迹在老人堆的年轻人哭笑不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陆先生单纯就是不想出去上班?” 话音刚落。 一圈老人齐刷刷瞪了过去。 “你懂什么!” “陆先生这是与世无争,高人风范!” 第182章 八零年代神棍 26 被脑补成舍不得村民所以放弃飞升的仙人陆与安忙得头都大了。 国家在山上开的那个点规模越来越大,气象部门入驻,地质环境监测院也来取经,连天文观测团队都跑来了。 研究哲学、民俗学、心理学、数学、医学的部门接踵而至,哭着求着给他们加一门课程。 原本只需要几天上一次课,现在一个部门隔几天,多个部门算上去,变成周一到周五每天至少得上一节课。 于是陆与安虽然不用按时打卡,但还是过上了工作日上午上课,下午陪村民,偶尔还得帮人算算什么日子方便和给人参考参考选址的规律日子。 整个国家的灾害预警体系因此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全国民间辅助观测正式纳入国家防灾减灾体系,各省份陆续建立起传统经验与现代仪器结合的双轨监测站。 地动仪科学复原项目组在这不久之后成立,由陆与安带领。 地动仪原物早已失传,历代复刻的都是外形,八龙衔珠,精美绝伦,但只能当摆设。 陆与安在保留其外形的基础上,成功复刻并超越了原先地动仪的功能,改名为“现代地动仪”,能做到提前24小时预测到地震的到来。 在二十一世纪初,现代地动仪派上了大用场。 下午两点,现代地动仪发出播报,预计二十四小时左右,西南方向将发生7.9级以上特大地震,四个省份受灾。 陆与安通过推演,锁定受灾最严重的五个市州。 一级响应正式启动。 下午两点四十,最高层拍板,启动迁移计划。 五十万公里范围内的五个市州,两千八百万人口全部由国家统一撤离。 人类历史上从没有过这种规模的紧急迁移,但这必须做到。 铁路系统全面调整路线,大量普通列车暂停运行,客运优先,转移优先。 航空系统同步启动紧急疏散,原定航班大量取消,腾出的空域全部用于人口转运,空军运输机加入调度。 高速公路上进行交通管制,路线设置应急加油点、医疗急救点和车辆维修点,民用车辆不允许擅自驶入管制路段,必须听从统一调配。 军车、医疗车、运输车成批进入西南区域;武警、消防、部队全部进入一级待命状态。 一条条命令从中心不断发出: “按人口、道路、医疗、粮食承接能力,向邻近几个省份数十个城市分流,邻省准备接收安置。” “学校、体育馆、礼堂、会议中心全部腾空,医院预留床位。” “疾控系统提前进驻安置区。” 一切前置工作准备就绪,下午六点,警报响彻五个州市,无数穿着制服的人挨家挨户敲门。 “请所有群众携带身份证件、常用药品和少量衣物,立即前往指定撤离点。” “请勿返回家中取重物。” “请听从统一安排。” 整个西南交通系统全面进入战时状态,工作人员嗓子喊哑了,还在不停组织:“老人孩子先上车!” 邻省安置点也在同步开放,大量志愿者集结,负责登记维持秩序。 晚上七点,全国开始自发支援,大量物资从全国各地往西南送。 网上消息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在问:“现在怎么样了?人撤出去没有?还缺什么?” 灾害中心屏幕上一行行数据不断刷新:撤离人数、转运进度、安置点容量、医疗压力、道路通行情况。 每一秒都有不同的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都牵动人心。 晚上八点,第一批群众抵达安置区。 大量医生早已提前进驻,疾控人员负责消杀,志愿者维持秩序,安置点统一发放热水和食物。 凌晨,山区开始下雨,偏远乡镇还在转移。 大型车辆进不去,武警和消防直接徒步进山,挨家挨户排查,确认无人遗漏,把深山里的孤寡老人和行动不便的伤员一个一个接出来。 无数人彻夜未眠。 中午十一点,最后一个山区乡镇确认完成转移。 至此,两千八百万人,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撤离完成。 下午两点,地震爆发,大地轰鸣,山河震颤,巨大震级席卷整个西南。 地震局第一份统计报告很快出来,核心区道路崩裂,山体滑落,房屋成片倒塌,但,零死亡。 整个会议室响起压抑已久的哭声和掌声。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科学的尽头是不是玄学我不知道,但玄学的尽头,肯定是陆先生。” — 全世界为此震动,国外媒体争相报道: “人类防灾史里程碑。” “史无前例的超大型人口迁移。” “零死亡奇迹。” 大量国外专家公开表示震撼: “不可思议。” “这是灾害预警史上的伟大革命。”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真是一场奇迹!” 国外网友最开始根本不理解,二十四小时不到转移两千多万人?这不可能。 直到越来越多现场画面流出,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举全国之力完成的生命接力。 学校、体育馆铺满了临时床位,医护人员连夜值守,志愿者一箱箱搬运物资,无数普通人也在尽自己所能,拼命伸出援手。 “他们不是靠奇迹完成撤离的。灾难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托住彼此。” — 2026年,夏。 曾经的年轻人都变成了老人,曾经的老人也大部分都还活着。 村口那条最初只能勉强开进吉普车的山路,现在已经宽敞得能并排行两辆旅游大巴。 青山村由于资源倾斜,整个山村有一条完整的药材产业链,成为了整个省最富裕的村子。 路边立着【全国优秀生态示范村】、【传统灾害观测文化研究基地】等一堆牌子,最为突出的还是【国家级长寿村】。 村里老人平均寿命一年比一年离谱,八十岁以上老人一抓一大把,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坐门口边纳鞋底边骂曾孙事件成为此村常态,还有好些个百岁老人天天爬山去找陆先生。 陈县长后来调去首都任职退休之后也返回来定居在宁水县,80多岁还时不时的跑去道观找陆与安谈心。 来这里旅游的游客第一次见到一群头发全白的老人家们结伴爬山都惊呆了。 他爬山爬了十几分钟就开始扶树喘气,身后一群老人家直接就把他超了,里面还有位拄着拐杖走得飞快的。 游客觉得自己比他更需要拐杖。 “那位老奶奶高寿啊?”他抓住又要超过他的一位中年村民,问跑得最前面那位多少岁。 村民淡定:“一百零一。” 游客:“???” “那个呢?” “九十五。” “那个拄拐杖的呢?” “哦,他年轻点,八十六。” 游客:“……” 村里老人总爱说,是因为这个山有灵脉,而且陆先生舍不得他们,所以和阎王爷说了晚点再收他们嘞! 实则归功于陆与安在80年代就开始带着他们养生,早睡早起,养生功练起来,养生药膳养生茶水,全都安排上。 陆与安连熬夜都管。 时代发展下,村里的好些老人家爱上了熬夜刷抖手,被陆与安抓了几次,再也不敢了。 整个村子作息非常健康,老人们更是规律,早上五点起床,打一套养生功法,没去找陆与安的时候就喜欢围坐在村口或者树下给小孩们讲述着陆先生的英勇事迹。 那些年轻人们现如今也并入了老人的队伍,学着当年那群老人的样子,给下一代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你们现在这些小孩是不知道,当年那个台风啊~浪都比房子高!海边房子都吹飞了,结果咱们村屁事没有!” “整个县都差点完蛋!要不是陆先生,你们现在都没机会听我在这讲呢!” “还有后来那场大地震,陆先生随随便便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全国都惊了!” “国家都来山上请过陆先生,那会儿首都开的条件可好了,听说给的待遇能吓死人!结果陆先生不去!为啥不去?舍不得咱们呗!” “十几年前那场地震更是没得说~两千万多万人二十四小时内转移…当年我还捐了好大一笔物资~”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哇哦~”两声。 老人们讲得更带劲了。 英勇事迹讲完之后还能顺带讲讲八卦。但凡这时候有本村或外村认识的年轻人中年人敢从中间穿过,不出半天就会“身败名裂”,连七岁尿床的事情都能被扒出来。 青山村的旅游业发展得还行,虽然很多地方都保密不能靠近,也没什么旅游景点,但外地年轻人戏称来这蹭蹭仙气,人数也不少。 有些外地游客第一次来,半夜十一点出门,发现整个村子居然已经全黑了,连狗都睡了。 游客当场震惊:“这什么作息?!夜生活呢?” 村里人一脸骄傲:“早睡养生。” 游客住了半个月,发现自己脱发都少了,恨不得直接赖在这不走。 村里老人一个个的精气十足,管他们的陆与安更是冻龄了一般,四十年前他长那样,四十年后他还长那样。 不少人都在暗地里嘀咕,陆先生是不是已经得道成仙了。 — 这些年,道教文化发展得也特别快。 尤其1989年受陆与安影响建立第一所现代道家学院之后,很多年轻人都开始系统学习传统文化。 学院就业率高,毕业之后不想修道,还专业对口能去监测站工作。 村里好些年轻人高考时专门报了这个大学,于是几十年后,网上就出现了一批天天喊着科学的道长们。 网友:“道长,为什么我每天早上都被被被子压得起不来床?是不是鬼压床了?” 道长:“懒的。” 网友:“道长,烧香一定要等香烧完是有什么讲究吗?” 道长:“预防火灾。” 网友:“你们是不是会法术?” 道长严肃回复:“要相信科学。” 网友:“那为什么你能算对我今天出门有血光之灾?” 道长沉默两秒:“概率。” 网友:“那陆先生为什么看起来几十年不老?” 突然安静。 很久之后道长回复:“…这个问题超纲了。” — 夏天傍晚,村口大树底下。 几十个老人坐着摇蒲扇,旁边一群小孩围着吃西瓜。 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忽然仰起头:“太爷爷。我昨天好像听到太太和太公说什么说陆先生一直没飞升…这是什么意思呀?陆先生真的会飞升吗?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林老太的儿子瞬间坐直,给她一个脑瓜崩:“不准胡说,要相信科学。” 其他几个老人也熟练地进行科普:“哪有什么飞升?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不准搞封建迷信知道不!” 一群小孩被教育得老老实实点头。 “哦~” 等这群小孩跑去别的地方玩了,老人们立刻压低声音,头对头的凑在一起。 “我觉得,陆先生是在三十岁那年就得道了!都七十三岁了,看起来还和当年一样~” “是啊,都没见陆先生有白头发!” “按古代来说,陆先生这就是国师啊~” “国师算什么?陆先生功德这么大,早该位列仙班了~” “陆先生就是舍不得我们才不肯飞升的~” “对,放不下我们山里人~” 聊着聊着,大家感慨起来。 “那时候,总担心陆先生哪天突然飞升,咱们村的主心骨就没了…结果没想到啊,一转眼,咱们都老成这样了,陆先生陪着我们走了大半辈子。” “陆先生这一辈子,尽操心咱们了~” 他们亲眼看着陆先生一步一步把这个穷山村拉起来。 教他们防灾、教他们种药、教他们养身体、教他们相信科学,也教他们如何分辨老一辈留下来的好东西,把本来快失传的东西,又重新教给了所有人。 夜幕落下,有人望向山上道观。 暖黄的灯光准时亮起,像一颗指路明星,照了这座山几十年,也照着一代又一代人。 村里的孩子,听着同一个人的故事长大;后来他们长大了,又坐在树下,把故事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一代人老去,又一代人长大。 那些差点失传的东西,终究还是被陆先生留在了人间。 陆先生也留在了人间。 — 本故事完结。 第183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 “还是陆老师有责任心啊。” “陆老师带班最认真,去年那个差班不也让他带上来了?” “是啊。我就知道还得是老陆接,老陆带这种班最有经验~人家是真负责。” “说实话,陆老师是真把学生当自己孩子。” “天天晚上在办公室熬着,换我可受不了,他这人就是太负责了。” “现在这种老师不多了啊。” 意识回笼的瞬间,陆与安便听到了一阵恭维声。 会议室主桌前,一位中年男性开口:“既然陆老师主动请缨,那理科七班就这么定了,由陆老师接班主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又是一句句夸奖落了下来: “七班那群小祖宗,也就陆老师镇得住。” “……” 会议结束后,一群老师三三五五地往办公室走。 有人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老师,今年又辛苦了,你也别太拼,身体重要。说起来,嫂子是真有福气,找你这样的男人,现在这种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又好的男人真难找了。” “可不是,现在外面那些男的,有几个像陆老师这么顾家的?工资稳定,人也老实。” 陆与安老实地冲他们笑了笑。 回到办公桌,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这才开始整理这个世界的记忆。 原主是临江一中的一位高中数学老师,今年三十六岁,已婚有一子,父母都已经去世。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不赌,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编制稳定,工作体面,工资和情绪一样稳定,在这座小县城里,可以称得上是好男人的标准模板。 原主妻子的父母也对他很是满意,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再过十几年后,网络发达了,大家给这一类好男人起了新的称谓: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有他的妻子和儿子才知道,这个家有多窒息。 原主是一个“伟大”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习惯性地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更需要自己的人”身上,学生、同事、朋友。 帮助这些人得到的情绪价值上的反馈和周围人的称赞会让他产生一种极强的满足感;帮助家人不会,所以家人永远排在最后面。 原主在学校老师间的口碑很好,家长感谢他,同事敬佩他,校长开教师大会时,都拿他当模范。 “年轻老师就该多跟陆老师学习。踏实,负责,有奉献精神。” 原主在家里,和妻子关系疏远,儿子畏惧不敢亲近他。 外界和家庭口碑上的强烈反差,导致后来很多年,哪怕妻子情绪越来越差,儿子越来越沉默,外人也始终觉得一定是他们的问题,因为陆老师已经够好了。 — 原主的剧毒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小事上。 妻子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和他相亲结婚,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平时交流只有生活上的琐事。原主忙着工作,家里的事全都交给妻子一手操办。 但妻子也有自己的工作,妻子开了一家小蛋糕店,忙完蛋糕店还得忙活家里。 原主每个月上交一半工资交于家用,对外说的都是:“工资交给家里了,给自己留点生活费。” 这些钱其实只够房贷车贷,真正支撑整个家庭日常开销的人一直都是他妻子。 偏偏原主还觉得自己是那个养家的人,在妻子生了孩子要养孩子花销变大,确实不太够的情况下找他开口,原主还会疑惑:“我工资不是大部分给你了吗?怎么一年到头也没存下钱?” 家里的吃穿住行要钱,孩子的兴趣班要钱,人情往来要钱,生病看病要钱,这些生活压力全落在妻子身上,她却没处去说。 钱还只是一小部分,最重要的还是外人的事永远比家人重要。 当然原主肯定不会承认,妻子如果指出来,原主一定会表现出震惊和委屈。 我做的所有事情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努力工作赚钱还贷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做一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不也是为了让家人脸上有光? 儿子八岁生日那天,妻子提前三天就和原主确认好了周五晚上六点半,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原主答应得很干脆,说好,周五晚上没问题。 到了周五下午,妻子去学校接了儿子回家后就开始在厨房忙活,做了六个大菜,全是丈夫和儿子爱吃的。 晚上七点,双层蛋糕也从冰箱拿出来摆在了餐桌正中间。儿子趴在桌边盯着蛋糕上的草莓蓝莓芒果哈密瓜看,每隔几分钟就问一句“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妻子打了五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第四个挂断了,第五个直接关机,一句解释都没有。 晚上十点半,在妻子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原主满脸疲惫地开了门,说:“有个学生状态不对,我总不能不管。” 一开口就是道德碾压,好像如果妻子生气的话就是冷血不懂事没有同情心。 但他一句关于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发短信说一声的解释都没有。 也就在那时,妻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其实学生没什么大事,不需要沟通到这么晚,原主就是享受被需要的感觉,通过此事能让他产生一种隐秘的成就感,硬是拉着人家聊到了十点。 后来儿子晚上九点多突然发烧,妻子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时,边给原主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总算是打通了,电话那头说:“你先带他去,我这边孩子有点事忙不过来。” 他管学生叫“孩子”,但亲儿子发高烧,只是“你先带去。”,忙完自己的事之后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象征性地关心一下孩子有没有事。 于是,在这段婚姻经营了十一年的时候,妻子尝试着开口表达自己的难受。 原主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开始讲道理。 说成年人都很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压力,别人家其实更难,你看谁谁谁家的老婆又带孩子又上班还要照顾公婆。 说我也很累啊,学校里那些学生,哪一个不得操心?我这么做不还是为了这个家么?……,你不能只看自己的难处,得学会调整心态,知足常乐。 被原主这么温和地用长篇大论堵了回来后,妻子一日比一日沉默。 等事情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这次爆发让她发现,当她变得足够暴躁、足够歇斯底里的时候,原主突然就有了反应,照她说的事去做了。 之后她试过了所有办法,只有暴躁管用。就这么的,暴躁成为了她与原主沟通的工具。 外人看到的永远是最后一帧画面。 陆老师在外面对谁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他妻子的嗓门越来越大,有时候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给丈夫留情面。 陆老师不愧是老好人,好教师,被妻子这样怒骂,也只是叹一口气,摇一摇脑袋,对着外人带着抱歉的苦笑,说“云娟最近压力大,大家多担待”,然后照着妻子的说的去做。 外人都觉得,陆老师人这么好,他老婆怎么这样啊,换了谁受得了,陆老师真不容易。 陈云娟母亲也不理解自己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好的姑娘怎么变成了一个泼妇。孩子乖巧,丈夫会给钱愿意回家,有什么不满意的? 亲戚朋友连番上阵,都劝她想开点,要惜福,别把好好的日子过散了。 — 原主对儿子的教育也是充满窒息的。 “我都是为了你好。” 在儿子小的时候,原主只要有空和他一起吃饭,就会在饭桌上开启他的教育,用老师和父亲的双重身份讲着道理。 儿子吃饭慢一点,他会皱眉:“男孩子做事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儿子不敢主动和亲戚打招呼,他会当着亲戚的面沉声教育:“你这样以后进社会怎么办?” 儿子考试没考好,他会失望地摇头叹气:“爸每天这么辛苦,不是为了让你考这个成绩的。” 还有“你以为爸想管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不懂,以后长大了,你会感谢我的。” “爸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还能害你?” “你看看人家…唉,算了,不说了。”之类的一系列经典话术。 这些话是一套标准答案,适用于任何场景、任何问题、任何对话,在儿子耳中听来就是“你还不够好,你还不够努力,你还不够懂爸爸的苦心。” 他拼命迎合着父亲,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把得到父亲的爱当成了一件需要通过努力去交换的东西,而不是一件生来就该拥有的事实。 他懂事些之后,发现父亲喜欢他不需要让父亲费心的样子,于是他摔疼了不哭,被欺负了不说,想买什么东西不提,成为了乖乖的小孩子。 原主很满意,有次看见家长群里聊天,别的家长都在抱怨孩子闹腾,他难得主动去群聊里发了句:“舟舟从小就省心。” 乖乖的陆舟只得到了爸爸短时间的爱。 原主无法接受儿子“普通”,他自己是县城重点高中老师,在学校受人尊敬,也教出过些tOp2的学生,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差,必须得给他长脸。 小学的时候大家成绩都是95分以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原主对陆舟的要求就是安静,乖一点好让他长脸。 初中之后,陆舟的成绩只是中上游,数学最差,再怎么学也只是个中游水平。 这件事让原主很失望。 但他不想在自己儿子身上花太多精力,他班里还有很多成绩差但有潜力、家庭困难但积极向上、情绪崩溃后依赖老师的学生们等着他去拯救,精力有限的情况下,当然要选择能够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被需要感的学生们了。 陆舟成绩一直没有提升是有原因的。 原主教过他不懂要先自己琢磨,不要什么都张嘴就问,他上课听不懂,下课不敢问老师,回家更不敢问原主,只能自己一个人硬啃到半夜,白天打不起来精神听课,听不懂就只能晚上自学。 无数次恶性循环之后,陆舟的状态越来越差,成绩不升反降。 长期被原主忽视后,他养成了畏缩,敏感的性格,走路永远贴墙边,说话先看别人脸色,老师让搬东西,他第一个去,同学让跑腿,他也不拒绝。 哪怕被人欺负了,他第一反应也是先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上高中的时候,陆舟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了原主所在的高中。 暑假亲戚聚会时有人开玩笑:“陆老师教那么多重点大学生,自己儿子可不能掉链子啊。” 原主憨憨笑着,回家路上表演瞬间变脸,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他托关系把陆舟分到了自己所带的班,一方面确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提高儿子的成绩,另一方面是不想到时候听到别的班主任委婉地评价自己的孩子。 进入原主所在班级后,陆舟成绩没有得到提升,性格更加畏缩。 原主在班里的形象是温和耐心,对每一个学生都尽心尽力的好老师。 对学生,他有无限的耐心和包容,对儿子,他只有标准和要求。 学生是外人,他要维护一个好老师的形象;而儿子是自己人,自己人不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对待。 在班上原主对陆舟的态度最是冷淡,再加上陆舟本身的性格,陆舟成为了被施暴者选中的目标。 有次原主在走廊看见陆舟低着头,被几个男生推了一下。 那几个男生看见老师,立刻嬉皮笑脸跑了。 原主皱着眉,回家后问了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陆舟脸都白了,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没有。” 原主看着他这副弓着背低着头的样子很是烦躁,他最讨厌这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别人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自己也得好好反思。 “一个男孩子,别一天到晚跟受气包一样。抬头挺胸会不会?” 那天以后,陆舟再也不敢露出任何异常。 第184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2 高三的时候原主带着重点班更忙了,班里还有好多需要他的学生。 贫困生想退学打工,他四处帮忙申请助学金;学生家庭变故导致成绩下滑,他主动出面去找家长谈心;还有学生压力大情绪崩溃,他把人喊到办公室开导到深夜。 原主温和耐心负责,无数家长感激他。 虽然被开导的学生情绪更崩溃了,但不妨碍原主得到同事家长们的称赞。 “陆先生真是好老师,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 原主开家长会上台发言的时候慷慨激昂:“成绩差不是原罪,老师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他还在班会上专门做过一期关于校园暴力的主题,结语是:“校园暴力必须零容忍。如果有任何同学正在经历这种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老师会保护你。” 可他却不知道,成绩差被他放弃的亲生儿子,因为他正处于校园暴力的旋涡之中。 高考前夕,晚自习结束后陆舟再次被三个隔壁班的男生拖进了男厕所。 等大部分人回家后,他们在那一方封闭的空间里,把所有对原主的厌恶都发泄在了原主的儿子身上。 “你爸昨天又把我叫办公室去了,说什么其实很聪明就是不努力的废话,说了一个多小时,他是不是有病?”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烦你爸?天天见谁都要教育两句,你知道我们班里多少人烦他吗?天天爹味发言,又不是班主任,还管上我们班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特了不起?啊?” “名师又怎么样?还不是教出了你这么个废物儿子?” “@#¥*%!%**#%%” 长达两年的凌辱谩骂,让陆舟的情绪值到了临界点,当再次被按到拖把池又被拽着头发起身问候家人时,他掏出了自己随手放到口袋的剪刀。 一下。又一下。 鲜血四溅,洗手间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 办公室,原主还在开导着今天的学生。 “孩子,人活着没有谁是轻松的。你现在觉得压力大,老师理解。但是你看看你爸妈,他们的压力比你大不大?你在教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们在高速上可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老师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现在这点压力,跟你爸妈在外面吃的苦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更应该明白,你现在不是为你一个人在活。你爸妈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回不了家,这么辛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做人得讲良心,你爸妈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你拿什么回报他们?就拿这个成绩单? “你爸妈…” 话被顶楼传来的两声尖叫打断,原主皱了皱眉,酝酿好情绪正要往下继续讲,又是一声尖叫。 他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和对面的学生说了声让他先在这坐着,他去楼上看看是什么情况。 刚拉开办公室门迈出一步,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从他视野前方直直落了下来,砸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水泥地前。 陆舟。 长期压抑让陈云娟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问题,陆舟高一时她就已经检查出重度抑郁,高三这年检查出癌症,一直瞒着陆舟没关注到陆舟的不对劲,得知此事精神崩溃,也跟着去了。 这个家最后只剩下了被大家夸赞的老好人。 —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年级王主任把文件和保温杯往塑料袋里一塞,朝陆与安这看了一眼:“陆老师,还不走?” “肯定又在提前做准备工作呢。陆老师哪回不是最早到最晚走,咱们年级组要评劳模,都不用投票的。”刚把单肩包拉好的语文吴老师闻言接了一句。 她把包挎上肩膀,走到门口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对了,陆老师,你们班名单上那个赵野,我之前教过他一年,这孩子脾气轴得很,家长也难缠,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唉,还有几个问题学生都扎堆了。”英语李老师叹气,“今年分班真邪门,随机分班还能把几个刺头全分到一块,也就老陆你愿意接,换我是真头疼。” 陆与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名单。 普通班每个班平均成绩都差不多,理科七班问题学生不少,青春期叛逆不服管教、爱攀比、偏科严重、不爱学、成绩垫底还破罐子破摔、家庭情况复杂…,这些学生全部凑在了一起, 这个班的班主任,说白了就是个全天候保姆加心理辅导员加纪律纠察队长,工作量是别的普通班级的三倍起步。 年级主任问到谁愿意接手这个班时,其他所有老师全都低头翻着手中的文件假装在忙,原主倒是很喜欢这件事,主动请缨。 一个难办的班意味着很多学生需要他,越麻烦越能显得他负责不是。 又过了一会儿,办公室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散了,倒数第二个老师临走前还和他打了声招呼:“陆老师,别熬太晚,明天正式开学,有你忙的。” — 回到家时刚到六点。 推开家门就闻到了青椒炒肉的香味,陈云娟正在炒菜,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陆与安换鞋,“嗯,开会结束的早。” 在屋里写字的陆舟听到开门声,也跑了出来:“爸爸。” 陆与安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 陈云娟边炒菜边问:“这周五下午六点半有空吧?舟舟生日,昨天还念叨着说想和你一起过。” 在屋门口的陆舟没敢说话,眼底掩不住的期待。 “有空。” 见陆与安同意,陆舟抿着嘴笑了笑回到自己屋中。 “行,那我到时候早点关店,把蛋糕做大点,舟舟说想吃铺满水果的。”陈云娟道。 陆与安没再说什么,径直进了书房。 桌上还堆着原主之前整理的数学教案,陆与安坐下翻开。 六点半时,陈云娟在外面喊了声:“吃饭了!” 出去时陆舟已经在餐桌前乖乖坐好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陆与安走过来时,他下意识坐得更端正了些,眼睛偷偷往陆与安的方向瞄了一下,视线刚碰上,又赶紧缩回去。 墙上挂着的日历上有了新的变化,周五被圈了起来,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个小蛋糕和笑脸。 桌上摆着红烧排骨、青椒炒肉、蒜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鸡蛋汤。 陆与安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后,陆舟这才敢跟着动。 连续几筷子,他只夹了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前段时间原主刚呵斥过他,说小孩子要多吃青菜,少吃点肉。 陈云娟给陆舟夹了一块排骨,“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怎么不吃了?” 陆舟小小声嗯了一下,飞快瞥了眼陆与安。 “眼睛别到处乱瞟,吃饭就该有吃饭的样子。”陆与安说着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里的肉过去。 “谢谢爸爸。”陆舟悄悄松了口气,小心地把肉夹起来,混着米饭吃了下去。 今天的爸爸,好像没有不高兴。 饭桌气氛难得不错,陆与安今日没有“指点江山”。 陆舟话也多了一些,说了句:“妈妈,今天青椒炒肉好好吃~” 晚饭后,陆与安照旧回了书房,原主在家的时候一般都在备课,和母子俩没什么交流。 陆舟开开心心的陪着妈妈收拾碗筷,还哼了两句动画片主题曲,突然想到爸爸在屋里忙着,马上又闭上小嘴巴。 陆与安把明天开学第一天准备好的教案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又将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学生名字记在本子上,时间很快从七点跳到了九点多。 门外一直都安安静静,对于有小孩的家庭来说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打开书房门。 陆舟正趴在茶几边拼乐高,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积木块站了起来。 “爸爸…我作业做完了。” “嗯。” “爸爸,你,你喝水吗?” 得到陆与安肯定的回复,陆舟马上穿上拖鞋跑过去接水,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心递给他。 水接得有些满,递过去时撒了点到陆与安手上。 陆舟一下就慌了:“对不起爸爸!!” 他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手肘不小心撞到茶几边上,都没顾得上揉揉,急忙去擦陆与安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毛毛躁躁的,这么大了,端个水紧张什么?” 陆与安叹了口气,七八岁的孩子递杯水都会紧张成这样,怯懦性子已经有苗头了,得慢慢改。 陆舟以为这声叹气是针对他的,捂着手肘,头低得更厉害。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接下来的训话,他偷偷抬起一点眼睛,发现爸爸在看他拼的积木。 “你这个拼得不对。”陆与安伸手拨了拨。 地毯上摆着一个拼了一半的小房子,造型歪歪扭扭,墙体拼得东倒西歪,不过颜色搭配得挺认真,红色屋顶,白色墙壁,窗框用了深蓝色的小块,旁边还放了几块绿色积木,大概是想拼成草地。 “我…”陆舟再次紧张。 陆与安没给他开口机会,直接坐了下去,接管积木。 “下面底座都没卡稳,上面拼起来肯定是歪的。”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把积木卡回去,跟教课似的。 陆舟慢慢蹲下,一点点凑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与安手上动作。 “这里先放长的,短的放旁边固定,你一开始就拼反了。” “真的诶…”陆舟有些懊恼。 陆与安把一些框架拆了,重新开拼。 陆舟顾不上紧张了,整个人越靠越近,坐了下来。 “这块给爸爸。”他赶紧把旁边积木递过去。 “还有这个!”又递过去一块。 “这个你是不是想装窗户的?” “对!” “看清楚再递,急什么,先动脑子。” 父子俩坐在地毯上,陆与安负责拼,陆舟负责递积木,两人一起把那个小房子一点点地搭了起来。 二十多分钟后,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重新拼好了。 白墙红顶,还有个小花园,花园里留着两块绿色草地。 “哇~~”陆舟轻轻发出一声感叹。 “爸爸,这个拼完了放哪?”他声音中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放你书桌上吧,回头再拼个车库和车子配它。” 陆舟眼睛一下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抱起小房子看了半天,喜欢得不行。 陆与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老腰,忽然话锋一转,用原主式一本正经的语气开口:“这积木确实不错,益智,对脑子的空间想象能力和逻辑思维都有好处。” 还在抱着小房子的陆舟听到这个熟悉的句式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一般爸爸这时候后面都会跟一个“但是”。 他垂下脑袋,等着后面的转折。 陆与安继续道:“所以,你要多玩知道吗? “对脑子好的东西要多玩。你妈花不少钱买的,她天天做蛋糕,一站站一天,挣钱不容易,辛辛苦苦挣的钱全给你买积木了,你要是不好好玩,怎么对得起你妈?” 陆舟愣住了。 不应该是‘但是不能耽误学习。’‘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上一天班?’‘玩这个有什么用?不要浪费时间。’‘…’吗? 多玩才对得起妈妈?他小脑瓜里的逻辑转了两圈没转过来,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发现这句话好像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这个对脑子好!要多玩才对得起妈妈! 厨房那边,正在洗水果的陈云娟听着对话水龙头都忘记关了。 客厅里,陆与安还在用那副语气继续教育: “东西买回来光摆在那看有什么用? “你妈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钱全花在你身上了。你要是买了不玩,或者玩两天就丢在一边,浪费的可不止是钱,还有你妈的心血。 “我教过你吧,做事得有始有终,天天都要玩知道吗?拼完一个了再拼下一个。 “啧,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吱声?听懂了没?” “听,听懂了。”陆舟呆呆地回应。 “傻站着做什么?不是说要放你书桌上吗?走,一起放去。” “……” 声音渐渐远去,陈云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关掉水龙头,擦了擦不知何时滑落在脸颊的眼泪,“来,吃葡萄啦!” 第185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3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人已经到了大半。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瘦高个男生此时眼睛正滴溜溜地扫着教室里的人。 他叫孙耀强,平生最喜欢八卦,分班昨天刚分完班,他就已经把各个班的班主任都打听的七七八八了。 他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斜后方一个正在低头擦眼镜的男生身上。 “哎,王鑫!”孙耀强转身,拍了拍人家的肩膀,“你高一是十四班的吧?” 王鑫被他拍得一激灵,眼镜差点甩出去。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抬头看向孙耀强:“是啊,十四班,干嘛?” 孙耀强眼睛一亮,两步窜到王鑫旁边,一屁股坐在他同桌的空位上,胳膊往桌上一撑,凑近了问:“那你认识陆与安吧?咱们班主任就是他,我听说是个老古板。你被他教过一年,他到底咋样?” 旁边几个人听到也立刻来了兴趣凑了过来。 “真的假的?真是他?!!” “我也听说了,是不是那个天天拖堂的数学老师?” “他是不是特别严?” “他会不会特别爱请家长啊?” “会不会抓早恋?会不会查手机? “会不会拖堂啊?” 王鑫一听“陆老师”三个字,表情有些微妙,等他们都说完了,缓缓开口:“你们说的他都喜欢。陆老师其实人还行,就是特别能讲道理,一讲起来就没完。” 一堆人听后生无可恋,打起精神问:“怎么个讲道理法??” 王鑫清了清嗓子,用中指推了下眼镜,故意板着个脸学起了说话:“同学们啊,老师今天跟你们说这些,是真心为你们好。” 有人没忍住笑了。 王鑫豁出去了,索性放开了演,站起来背着手:“你们现在不懂,等将来走上社会就知道了。老师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老师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都长。” 孙耀强笑得直拍桌子,“卧*!太像了哈哈哈哈哈!和我打听到的一模一样!就是这个味儿!!” “救命,我大伯在饭桌上也这么说话!” “完啦完啦!我最怕这种老师。” “唉,怎么又是陆老师。”刚到班级的张雯加入聊天,“上学期有回我上课说话,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聊了整整四十分钟。 “从学习态度聊到人生规划,从人生规划聊到父母养育之恩。最后我哭着出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自我怀疑,我是不是这辈子完了?” 全班哄堂大笑。 张雯耸了耸肩,“你们笑吧笑吧,等过几天就该笑不出来了,只要和陆老师聊完,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天哪我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自己’。” “陆老师人超好的!”一旁的叶莹玉听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脸都涨红了:“陆老师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老师,没有之一。你们够了!在背后说老师坏话算什么本事!” 随后她转向张雯,“陆老师找你谈心是为你好,你最后不是也改了吗?我记得你那次期中考班级进步了十多名吧?你要是不被那四十分钟点醒,说不定现在还倒数呢!”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几个还在笑的学生收住了表情,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张雯倒是坦然,“我又没说陆老师不好,我只是说他能念,能念和负责的好老师又不矛盾。” “哎哎哎,我可没说他坏话。”孙耀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打着圆场,“我这不是提前给大家做心理准备嘛,同学你别激动,我们又不是说陆老师不好。就是…” 他看了一眼王鑫,挤眉弄眼地找救兵,“就是说他爱讲大道理。对吧王鑫?说他爱讲大道理又不算骂人。” 王鑫推了推眼镜,连忙点头帮腔:“对对对,陆老师人好是真的好,爱讲道理也是真的爱讲。两者不冲突,不冲突。” 见教室气氛还有些僵持,他又加了句话:“咱们换个话题,光在这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不如猜猜等会儿陆老师进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孙耀强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赶紧接话:“对对对,猜猜看。王鑫,你不是他亲传弟子吗,你肯定知道。” “行吧,”王鑫清了清嗓子,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撑,“我给你们学一个完整版陆老师的开场白,一个字都不带差的,信不信?” “来来来!”孙耀强带头鼓掌,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噼里啪啦的掌声把刚才那股尴尬劲儿冲散了大半。 “同学们啊,老师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陆,叫陆与安,教数学,也是你们班主任,接下来两年由我来带你们。 “老师今天先简单说两句。学习,就是选了一条要吃苦的路。有些同学有点小聪明,觉得自己高一混过来了,高二还能继续混。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他学的太像了,刚才还有些生气的叶莹玉都要绷不住了。 “有些规矩,该讲还是得讲。别的老师怎么带班我不管,到了我这儿,学习态度得端正…” 陆与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教室门口。 白衬衫,黑长裤,左手夹着文件夹,右手拿着保温杯。 王鑫戛然而止。 卧*!什么时候来的?!! 完了!!! 班里瞬间寂静无声,几秒之内全部归位。 陆与安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他面无表情走向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即开口:“同学们啊,老师先自我介绍一下……有些规矩,该讲还是得讲。” 方才听过王鑫学样的同学此刻全部面色涨得通红。 王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老陆没有听见。 他偷偷地朝现在坐在他左边的孙耀强挑了挑眉,‘看吧,一个字不差。’ 孙耀强藏在课桌下的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下一秒,陆与安停住,扫视全场。 “对了,刚才是谁说我喜欢讲大道理?” 全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耀强一贯的厚脸皮此刻爆红,恨不得原地消失。 王鑫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合着全听见了???!!! “说得没错。”陆与安继续道。 全班:“?” 陆与安一本正经:“我确实爱讲,尤其是有些同学数学没考及格的话,我话更多。” 下面直接笑翻了。 孙耀强懵了,这老师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陆与安继续道:“刚才模仿我的那个。” 王鑫头皮发麻,条件反射站了起来。 “老师,我…” “坐下吧。”陆与安表示肯定:“学得挺像,看来高一课没白听。” 全班又是一阵笑。 王鑫脚趾快抠出一栋别墅了。 偏偏台上的老陆还是没带停的,“说明你记性不错。既然能把我说的话记这么清楚,那这学期数学公式,也别给我记串了。” 这下连后排几个原本装酷的男生都笑得不行了。 全班东倒西歪,笑过之后,对这个新班主任的陌生紧张和排斥感,一下消散了许多。 这个老师看着挺老古板的,没想到还挺好玩的嘛~ 第186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4 “好了,既然刚才那段开场白和老规矩,大家已经提前预习过,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讲一下新的规矩吧。” 陆与安见大家都止住了笑,又接着往下说起了正事。 “你们这个班,名单我看了。实话跟你们说,有几个名字在年级组里是挂了号的。大家能在一个班凑这么齐,也算缘分。” 底下有人偷偷交换眼神,孙耀强嘴角抽了抽,他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吧,好事。 赵野掀起眼皮看了眼上方。 “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别人说的话我不爱听,我要自己看。所以你们在我这里,所有人从零开始。以下三条你们记住: 第一,不准给自己贴标签。差生,优等生,刺头,乖学生,笨,聪明,没救了,有前途,这些标签在我里统统作废。 我不管你们高一的时候成绩怎么样,不管别的老师怎么评价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在我眼里只有一个身份:高二(七)班的学生。 “第二,你们要记住,高二七班是一个大集体,在这里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欺负,包括动手、起侮辱性外号、故意孤立、阴阳怪气等,这件事没得商量。 “第三,不懂就要问,可以不会,但必须得问。问老师问同学都可以,跟不上可以说,哪怕你基础差得一塌糊涂也没关系。学习上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 陆与安没管底下这群人的眉眼官司,说完之后,拧开保温杯,细品了一下。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下面是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举手答到,然后我们选临时班委,发新课本。动作快一点,弄完早点回去,明后天开学摸底考,大家好好准备。” 教室里一片哀嚎。 到周五上午,大家哀嚎得更加厉害,摸底考成绩出来了。 陆与安在讲台上将大家的神色尽收眼底。 叶莹玉的状态明显不对。 班里其他同学哀嚎归哀嚎,还是很有活力的,这孩子有些格格不入。 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孩子”,懂事、努力、敏感,对自我要求高。 原主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学生,觉得这是最好的品质,值得被重点关注和培养,也能满足他好为人师的心理。 叶莹玉高一成绩一直在重点班边缘徘徊,最后因为总分差了一点,被分到了普通班,但这次只考了班里第三。 原主这次放学后拉着人家从成绩波动聊到心态调整,从心态调整聊到人生目标和理想规划。 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老师对你寄予厚望”、“家人也对你寄予厚望”、“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容易钻牛角尖”、“老师不能不管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叶莹玉感动的同时坐立难安,最后到了晚上十点,原主聊得意犹未尽,但见时间很晚,才不舍地放她离去。 思及此,陆与安在下课之后路过叶莹玉身边,轻声道:“下午放学后来趟我办公室。” 放学铃响,叶莹玉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了办公室。 陆与安先是带着她仔细把错题捋了一遍,而后开口:“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犯一个毛病。” 叶莹玉低头准备接受批评。 “太喜欢跟自己较劲。” 陆与安挺直腰背叹气摇头,语重心长:“你们这群孩子啊,不比我们当年喽,一次考得不好,就觉得天都塌了。 “一次考试就能决定人生吗?高考都决定不了一辈子,一次摸底考试而已,下次再考回来不就是了?” 叶莹玉愣愣地抬起头。 “别总盯着重点班。你现在是七班的人,普通班怎么了?谁规定普通班不能考第一?把自己那股劲儿,用在题上。别用来内耗。 “行了。”陆与安抡起左臂,一看时间,六点十分。“回家吃饭去吧,人脑子累了也得充电。” 叶莹玉没动,她原地站了几秒,迟疑开口:“老师…没有别的了吗?” “没了,回家去吧。孩子,你记住,没人会因为一次考试,就把你的人生定下来,不用自己吓自己。” 六点四十,陈云娟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餐桌。 六个大菜,红烧排骨,清蒸鱼,可乐鸡翅,糖醋里脊,炸虾球,笋干老鸭煲。 陆舟坐在属于自己的餐桌位置,隔几分钟就看一眼门口。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爸爸不是答应你了吗。” 陆舟乖乖点头,又过了五分钟,忍不住又问,“那为什么还没回来呀…” 陈云娟看着满是期待的儿子,心一点点坠下去。 又是这种等待的滋味,舟舟还小,就已经等待不知道多少回了。 她强打起精神,笑着安慰:“快了,快了。爸爸在忙,等一会就到了。舟舟先吃炸虾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上六点五十,陈云娟打了通电话,没接。 她心口猛地一沉。 陆舟努力抿着嘴,想表现得懂事一点,可眼圈还是一点点红了。 “妈妈,爸爸不来了吗?”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舟舟啊?” 他低下头无意识搅动自己的双手。 陈云娟鼻子一酸,摸了摸陆舟的头,“爸爸妈妈都很爱舟舟,舟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爸爸只是太忙了。舟舟,妈妈先帮你把你最爱吃的蛋糕拿出来,等爸爸来了就能一起吃了,里面放了好多好多你爱吃的水果…”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 陆与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大袋子,额头还有汗,白衬衫后背都湿了一片,明显是一路赶回来的。 陆舟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扑了过去。 “爸爸!” “爸爸!爸爸~” 他抱住陆与安腿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呜呜呜呜呜呜…” “爸爸,我以为你不来了…” 陆与安看着腿边那团小东西,皱了皱眉:“男子汉大丈夫,哭…” 陆舟哭得更大声了。 陆与安缓缓叹了口气,放下袋子,弯腰将这个哭成一坨的小东西捞起来掂了掂,顺便拍了拍屁股。 “行吧,今天你生日,允许你哭五分钟。” “只能哭到七点零二分啊~” 第187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5 小孩子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刚还哭得一抽一抽的陆舟,这会儿被陆与安抱着拍了拍,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了。 不过他还没完全缓过来,小鼻子红通通,睫毛也湿漉漉的。 他搂着陆与安的脖子,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爸爸,我…我哭好了。没到五分钟。” 陆与安看了他一眼,这小孩明明还委屈着,偏偏努力忍住。 今天才八岁的小朋友这副乖巧模样,看得人心口发软。 陆与安抱着他走到沙发茶几前放下,伸手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他脸蛋,“嗯,现在比刚才像男子汉多了。” 陆舟被这样一夸,立刻抿着嘴挺胸抬头。 不过眼睛还是黏在陆与安身上一眨不眨,生怕他下一秒又要出门。 他看着陆与安一步步往玄关方向走去,又不想当男子汉了。 “爸爸…” 陆与安拎着袋子回头:“?” “来吃蛋糕呀爸爸?” “嗯,给你。”陆与安走过来,将手中袋子放在陆舟面前,“生日礼物。” 陆舟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小心翼翼把袋子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很大的航天火箭模型盒子,盒子有陆舟半个身子那么高。 “给、给我的?”陆舟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圆。 “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难不成是给我和你妈玩的?” “哇~~”陆舟一听这话,蹲下去抱住盒子不撒手。 “前几天不是和你说了?这类东西是益智玩具,对脑子好。锻炼空间想象能力,培养耐心,对逻辑思维有好处。 “你那个小房子和昨天拼的车子太过于简单,该升级了。这个航天火箭够你拼一阵子的。认真拼,知道吗?”陆与安不容置喙。 “知道知道,谢谢爸爸~”陆舟抱着盒子直点头。 一旁的陈云娟看到陆舟对盒子爱不释手的模样有些出神。 舟舟一直表现得和小大人一样,乖得很,从来没有见他对哪个东西表现出这么喜欢的样子。她已经很少见到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了。 她收敛思绪,问陆与安:“你什么时候买的?” “托去市里出差的朋友买的。”陆与安洗完手在餐桌边坐下,顺手把筷子摆正,“下午去找他取,耽误了点时间。” 陈云娟又是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晚了半小时。 陆舟这时候完全不舍得撒手了,连吃饭都想抱着盒子。 “先放下,吃蛋糕了。”陈云娟哭笑不得。 陆舟摇脑袋:“妈妈,我想抱着蛋糕吃。” “那你等会儿怎么切蛋糕?” “我可以单手切!” “奶油不小心掉上去怎么办?” 陆舟犹豫了,他看看盒子纠结得不行。 好一会儿,他才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又回头往模型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洗手,先吃饭,吃完再吃蛋糕。”陆与安道。 “哦…” 一家人都坐到了餐桌边。 吃饭吃到一半,陆舟开口:“爸爸,我刚才以为你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陆与安郑重其事,“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言而有信。你以后长大了也要记住,答应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兑现。听到没?” 还是那股熟悉的说教味儿,陈云娟听这么多年都听习惯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着,却没以前那么让人烦了。 陆舟认真点头:“嗯!我听到了!” “可是爸爸上次…”他迟疑开口。 “那次是爸爸做得不对。那次是特殊情况,学生出问题,需要我马上处理。以后也可能还是会有这种情况,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不能推。”原主放的鸽子比天上在飞的鸟还多,现在只能归于特殊原因了。 陆舟小脸垮下去半截,他算是听懂了,爸爸还是会因为学校的事不回来。 陈云娟也听懂了。 果然还是这样,说到底,学校和学生永远排在前面,她和儿子永远排在后面。刚才那些感动大概只是她自己的错觉罢了,是她又在下意识替他找借口了。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把自己脸上失落的表情藏了起来。 “但是…”陆与安又说,“爸爸跟你保证一件事:如果因为工作耽误了,一定会补上。答应你的事,做不到就会补。比如生日错过了,第二天补;周末约好去玩错过了,下周补。迟到但不缺席,这个方案你可以接受吗?” “可以的爸爸,你要是忙就忙,爸爸回来就好。”陆舟仔细想了想。 “那…”陆与安正要拿起筷子,陆舟又开口了,“爸爸。” “嗯?” “要是补的时候,舟舟已经难过完了呢?” 陈云娟听了心里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 孩子不懂什么叫“弥补”,他只记得上一次爸爸没回来,他难过了一整个晚上。难过完了爸爸再回来补,那难过的那段时间怎么办? 陆与安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与对面的陆舟视线差不多平齐。 “那就建立一套信息传达机制。 “第一,如果能提前预判会迟到,我会打电话给你妈,由她负责转告。第二,如果事发突然,来不及打电话,回家之后你享有优先询问权,不用排队,直接问。第三,重要日期,比如你们生日,我会尽量提前协调时间。” 陆舟在努力消化话中的意思… 陆与安继续道:“以上三点是常规情况的处理方案,爸爸不能保证一定会准时。万一还是有急事迟到了,你只需要记住一个判断标准:爸爸只是迟到了,爸爸没有答应事情不做到。迟到和没做到这个区别你记清楚,不要自己随意推导别的结论。” “什么别的结论?”陆舟(=?Д?=) “比如‘爸爸不喜欢我’之类的。逻辑上没有因果关系,证据链也不支持。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在那边自己瞎推导。” 陆舟(☉O☉?)爸爸怎么知道我推导了? “记住没?” 陆舟“…!!! “记住了爸爸!那我可以给爸爸打电话吗?” “可以。但如果我没接,说明我正在上课或者跟学生谈话。你让你妈发消息,我看到会回。” “那你要记得回。” “...尽量回。” “不可以尽量。”陆舟难得固执了一次,眉头皱起来,跟他爸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是必须。” 陆与安着儿子皱眉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行。必须回。” “谢谢爸爸~爸爸,舟舟不会难过了~” 第188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6 陈云娟看着父子俩一来一回的对话,脑中翻涌着以前那些事。 她以前把那些事全部归结为“他不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但刚才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儿子说“难过”之后,他给出了解决方案? 他竟然会给出解决方案?! 他以前那些缺席、迟到、晚归,她从来没有当面跟他说过“你这样让我很难受”。 她一直觉得,开口要来的东西就变了味道。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开口?他要是有心,自己就该知道。 所以她一次次地等,一次次地失望,再一次次地把失望闷在心里。 她不想破坏他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嘴上在儿子面前说着他的好话,实际上心里一直都觉得他不在乎家里。 现在想想,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她没说,他就觉得她不需要。 就像舟舟出生不久那会儿,她找他要生活费,他问他为什么没存下钱。那件事差点把她给气个半死,但其实她说完第二个月之后他还是多给了些的。 这个男人太不会表达,一张嘴就溢满了说教味;太没有眼力见,洞察力在家人面前自动休眠;也太喜欢把别人说过的事往自己肩上揽,学校、学生、同事、朋友的事情,他大包大揽。 一根筋,老古板!对教学工作敏感得像雷达,对家庭氛围迟钝得像块石头! 她好像找到了一种能和这个一根筋相处的方法… 他需要别人把需求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像下发任务一样。你下发他就执行,你不下发他就默认无需处理。 行,那以后不跟他玩默契了,想要什么就说,不高兴了就讲! 对付这种老黄牛,就得把绳子牢牢牵在手里,方向都给他指得明明白白。不然的话,你不牵他就杵在原地吃草,还以为自己已经把全世界的地都犁完了!! “好了,快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陆与安开口,将陈云娟思绪打断。 陆舟拿起筷子扒饭,还时不时瞟向地上的航天积木。 被陆与安逮个正着。 “吃饭东张西望,像什么话?前几天不是刚讲过?吃饭就认真吃。” 陆舟低头看饭,“哦…” 又吃了几口,“爸爸我吃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拼啦?” 陈云娟一下笑出声。 陆与安卡壳几秒,还是应了声:“对,好好吃饭。” 陆舟吃得两边脸颊都鼓了起来,像只小仓鼠。 吃完饭后,到了吹蜡烛环节。 陆舟闭上眼,小手合在一起,想了好久好久。 久到陈云娟发问:“舟舟许了什么大愿望呀?” 陆舟睁开眼,看了看爸爸妈妈,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扭了一下,“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出来才灵,你跟爸爸妈妈说,不跟别人说~”陈云娟摸了摸他脑袋 “我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和妈妈和爸爸一起吃饭,不光是生日。” 陆舟捂住嘴巴小小声开口,随后将手张开搭在脸颊边,深吸一口气,把八根蜡烛一口气全吹灭了。 — 周一一早。 “老陆来了。”坐在教室最后排的同学喊了一声。 教室里一阵兵荒马乱。 “卧*,别抄了,快!把我作业收起来!” “手机手机手机!” “我的油条啊啊啊!” “笔呢我笔飞哪去了?” 陆与安带着一沓卷子走到讲台上。 “同学们啊。” 经典语气开口,全班瞬间憋笑。 “今天课堂随测。” 全班:“???” “不是吧老师…”孙耀强举手:“上周刚讲完摸底考卷子,新课本都还没开始上就又考试?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陆与安数卷子往第一排发。 “你周末两天打游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命? “往后传,铃响之前不准动笔。” “老师这是你自己出的?”胡成宇瞄了一眼,发现根本不是学校统一卷。 “不然呢。”陆与安把最后一沓递给靠窗那组,“就你们交的那些个暑假作业,抄都能抄错行,平时作业估计也差不多,我可没兴趣改一堆复制粘贴都能出错的作业。 “这套卷子我自己出的,市面上没有答案,好好自己动脑思考吧。每一道题都是针对你们的问题设计的,你们高一欠了多少债,自己心里没数,我有数。” 底下一阵干笑。 嘿嘿,被陆老师说中了。 “这套卷子不打分,不计平时成绩。”陆与安拧开保温杯吹了吹,还没等班上同学松口气,他继续道:“每个人必须做完,不会的也要写出自己的思路,不要瞎猜。你乱懵一个答案糊弄我,我还得浪费时间给你们改错。 “卷子难度分三档,第一部分基础题,高一只要认真学过,就算暑假疯玩也还能记得些,第二部分中档题,题目有坑看你们跳不跳,第三部分拔高题,题目很难,你们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行了,开始写吧。” 当天晚上,陆与安皱着眉改完了这些试卷。 第二天数学课抱着卷子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学生明显精神萎靡。 昨天那套题把不少人做自闭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陆与安站在讲台上,把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学生们跟着这动作心里一惊。 “昨天那套题,做的一塌糊涂。基础题错一片,中档题全掉坑里,大题很多人看都没看就直接空着。 “你们很多人有个毛病,题还没看完,就先觉得自己不会。其实最后一道大题你们仔细看,就会发现是最简单的。” 陆与安说着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你们啊你们,脑子都没开始转,人就先一步投降了。” 全班:“???”老师,你不是说第三部分最难的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第189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7 孙耀强最先反应过来,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哀嚎:“啊~老师你这不是坑人吗?正常卷子最后一题不都是压轴题吗?谁家好人把最简单的题放最后啊?” 陆与安理直气壮:“我只说了卷子分成三个部分,但我说了最后一题是拔高题吗? “不坑你们一把,你们怎么能长记性?现在被坑,丢的只是卷子上的一道题。高考被坑,你们丢的是什么自己好好算算。” 这么理直气壮的吗!孙耀强发现自己所有抗议台词在这句话面前全部失效,只好无力瘫在椅背看向头顶风扇,坐在他旁边的同桌王鑫见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卷子发下去后,王鑫慢悠悠地把自己那张同样空着最后一页的卷子往过道方向挪了挪,还伸出右胳膊放在桌面。孙耀强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不对,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挡什么挡,你是不是也空着?” “我空着是因为时间不够,”王鑫面不改色,“你是压根没看。咱俩性质不一样。” “切,你少来!咱俩都空着,彼此彼此,谁也别笑谁!” “行了,接下来开始讲题,都把脑子给我打开,跟着我的思路来,别一边听一边提前觉得自己听不懂。”陆与安轻咳一声,转身在黑板上写题。 “今天不赶进度,昨天这套卷子,咱们一题一题慢慢拆。你们先别急着背答案,先看出题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题目讲得很是细致,陆与安还经常会停下来专门问: “卡在哪儿? “你们刚才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这里为什么不敢往下写?”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学生接话,氛围比上周讲解摸底考试卷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要好得多。 王鑫听着听着都惊呆了,他发现自己每一步思路都能跟得上,每一题都听懂了。 等陆与安停下来喝口水时,他不禁思绪飘散了些。 陆老师暑假是不是偷偷进修去了? 讲到中间的时候,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不上陆老师的思路了。 “这一步听懂了吗?”陆与安问。 一堆人迟疑的点头。 孙耀强看着大家都好像懂了的样子,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细问了,大家都懂,他非要问,那不是显得他很笨的样子? 陆与安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听懂的举手。” 叶莹玉举手,李文进举手,又接着有三位同学举手。 “没听懂的举手。” 孙耀强目光在左右两边来回扫,看见一堆同学一脸茫然,愣是没人举手。 几十秒后,依旧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举手,都不想当第一个承认自己没听懂的人。 正当孙耀强豁出去了准备举手时,目光突然和陆与安交汇。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心里疯狂默念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孙耀强。”台上的陆老师大声点名。 “你没举手是听懂了对吧?你把刚才这道题的思路给我重复一遍,就讲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 孙耀强硬着头皮站起来,头脑风暴。 死脑子快想啊! 他磕磕绊绊讲了几句,实在扯不下去了,“对不起老师,我不太懂。” 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陆与安扫向他们,“笑什么。他至少敢开口讲,你们有的人在下面脑袋缩得跟乌龟似的。” 又看向孙耀强:“讲得不错,坐下吧。” “孙耀强有个地方很值得表扬,他敢尝试着去讲。数学最怕的就是试都不敢试,就说自己不会。 “唉,你们这群孩子啊。我开学第一天就和你们讲了吧?不懂的就要问。你们上课听着听着就点头,没懂还不好意思问,怕别人觉得自己基础差怕丢人,我一问就是都会,细问下去就五个人会。 “等你们高考的时候坐在考场上,碰到一道我课堂上讲过五遍的题,觉得眼熟但怎么做也做不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做真的丢人了! “行了,这道题我换个讲法。现在所有人抬起头看黑板,别管笔记,先听懂再说。笔记可以下课补,思路断了抄笔记也没用。” 陆与安重新把题目拆解开,这一次讲的更为细致,班里的同学连连点头。 后面的题越讲越顺,主动接话问问题的学生也变多了。 陆与安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不那么呆滞茫然的学生们松了口气。 很多孩子由于长期听不懂被打击,连举手提问的勇气都没有,眼神涣散还偏偏装作自己听得懂的样子。 数学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怕,后面就会更怕,时间久了问题积攒过多,看数学就和看天书没什么差别。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这股怯劲儿掰过来。 下课铃响,题还没讲完。 陆与安不疾不徐把一整道题讲完,再熟练地占用课间时间布置作业并发表感言。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数学作业就是把错题全部修正一遍,还不理解的明天来问,别坐那儿硬熬。有问题不问跟人生病不去医院一个道理,拖久了小毛病也能拖成大问题。 “唉,同学们啊。暑假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我每次都讲的那么认真,但教的学生总有听不懂的? “后来仔细想想,除了你们经常爱不懂装懂之外,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讲得太快了,没有照顾到大部分同学。 “所以我改。这学期开始,我讲慢点,你们也别装懂。以后问问题不用打腹稿,不懂就问。课上不好意思举手的,课下来办公室找我,办公室的门开着,你两条腿走进来不收费。 “行了,下课吧。” 上课预备铃响起,陆与安心满意足夹着文件夹晃悠了出去。 第190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8 铃声响起,陆与安准点把粉笔往粉笔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课。” 班里一愣,抓着这好不容易没有拖堂的机会,接水的接水,结伴上厕所的上厕所,一窝蜂的跑没影了,生怕迟一秒陆老师就反悔。 赵野还趴在桌上装睡,陆与安路过敲了两下桌面,“赵野,走,跟我去趟办公室。” 周围一小圈没离开教室的人对他投向同情目光。 赵野双手插兜,跟着陆与安一路走去办公室。 “赵野啊,你其实挺聪明,就是不用功,别浪费自己。你看今天那道题你不是做出来了吗?证明你完全可以学好。老师相信你,只要你肯下功夫…” 他脑中自动播放着等会要被念叨的话。 这些年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没事,不到十分钟而已,他能忍。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忙活着,陆与安径直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朝桌上那叠数学试卷扬了扬下巴。 “这些卷子带回去给他们发了,今天的数学作业,告诉他们没标准答案,自己写,不准抄。” 赵野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还没听到接下来的训话。 “叫我来就为了这事?” “不然呢?”陆与安已经坐回椅子上拧开保温杯了,一脸莫名其妙抬起头看他,“哦,你想和老师谈谈心是吧?” 赵野一脸懵,他什么时候想和他谈心了? “没…” “坐下吧。”话没说完,陆与安开口堵住,“既然你有这个需求,老师也不能拒绝。正好,我们来讲讲这两天的卷子。刚才我最后讲的那道题,你觉得哪一步最容易把人绕进去?” 赵野还没从自己怎么变成主动求训这件事中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回答了两句。 他声音戛然而止。 坏了。他刚才在他们眼里是在趴着睡觉的,怎么能知道老师最后讲了什么! 赵野身体立刻往后一靠,重新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是这个吗?我瞎猜的。”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风扇在吱呀吱呀的转。 陆与安没说话的那几秒,赵野脚趾快抠出三室两厅了。 “行。瞎猜还能猜到点子上,说明脑子还在用。” 赵野:“……”这怎么接?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欲盖弥彰:“我没听。” “嗯。”陆与安点头,“好,你没听。” “真没听。 “嗯嗯我知道,没听。” 赵野正要松口气糊弄过去了,又听到对面的人幽幽来了句“数学老师讲课,学生听课,天经地义,怎么搞得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 赵野:“……”还是被看穿了么。怪他觉得陆老师讲课还挺有意思,所以这几天数学课都没睡着偷听了些…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听了! 他现在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好,数学课代表还没定,你来吧。”陆与安看出了他的窘迫,知道再追着杀就不礼貌了,换了个话题。 赵野怀疑自己因为太想逃离现实导致了幻听。 “我?” “对,你。” “老师,我自己作业都不一定交。” “那正好,课代表天天收作业,顺便把自己的也交了,省得我再催。” 赵野抱着卷子走到教室时,人还是恍惚的。 一圈人围了上来、 “野哥,什么情况?老陆说你什么了?” “我去,野哥,你抱的什么?不会全是老陆单独给你布置的作业吧?” “野哥,你挨训了?” “老陆有没有让你写检讨?” 赵野抱着卷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没什么,叫我发卷子。” 他神游一般飘到讲台,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还有,他说让我当数学课代表。” 一群吃瓜群众:“卧*???” 第191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9 赵野自从被莫名其妙被任命成数学课代表以后,上数学课都不睡觉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天天上课的时候,都是臭着副脸摆出一副“别惹老子”的模样。 同桌总能看见他一笔一划使劲戳着笔记本做笔记,好像笔记本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课间,孙耀强凑到赵野身边得出观察了一阵子的结论:“野哥,你变了。” “滚。”赵野头都没抬在纸上写写画画。 “好久没见到你数学课睡觉,野哥,你真被老陆收编了?”孙耀强依旧嬉皮笑脸。 赵野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写题,写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对,自己为什么又在写题? 他看着面前草稿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半页。 “……” 爹的,都怪陆与安。 那天从办公室回来之后,他感觉哪哪都不对劲,数学课再睡觉怪怪的,总觉得浑身刺挠。 尤其是每次陆与安上课讲到兴起来回走动时,都会瞟他一眼,然后笑得一脸狐狸样。 啥也不说,就瞟一眼光笑,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赵野很轻易就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意思:“课代表,你自己看着办。” 被人捏住了把柄,他只能硬着头皮学习。 学着学着,发现之前觉得这老狐狸讲课有意思不是错觉,他越学越沉迷,学习跟升级打怪一样,让人意犹未尽。 每次从学海中抽身后反应过来时,更气了。 周三下午,赵野课间接水的时候路过王鑫座位,看了眼对方摊在桌上的数学册,顺手指了一下第六题:“公式写错了,应该是…” 坐在王鑫旁边的孙耀强看遍了全程。 等赵野接水回来之后,孙耀强已经把他的事迹传播了半个班。 “你们知道刚才野哥干嘛了吗?他教王鑫做数学题!主动的!没有报酬!不愧是野哥啊,老陆的亲传弟子就是不一样!” 赵野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夸奖,有些不自在。 这时,周围四五个人全围过来了。 “野哥,这题我不会,教教我呗。” “不会。”赵野冷漠脸推开卷子。 “求你了野哥。” 赵野:“……” 他一把把卷子拉了回来,“线用方向向量,面用法向量,别乱乘。” “野哥厉害!” 另一个把卷子递过来:“野哥,这个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自己翻笔记。” “翻了。” 赵野啧了一声,拿起草稿纸写了两步:“因为前面这个条件,看见没有?” “哦~~”那人顿时恍然大悟,“牛啊野哥!” 赵野一般听到的都是“你游戏真猛。”“你这球打得可以。”“晚上网吧去不去?” 突然这样被夸,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反正就是说不上的奇怪。 他绷着脸:“少废话。” 就这么的过了几天,演变成他数学课一下课,座位旁边自动围一圈人。 赵野烦得不行:“你们问陆老师去。” “问老陆要去楼下,爬楼梯多累,你就在这儿~” “……” “再说了,野哥你不是老陆亲传弟子吗?” 此刻的赵野很想把卷子拍在这人脸上。 “滚。” 可惜高一积攒了一年的威望在短短十几天毁于一旦,现在没人怕他。 孙耀强乐呵呵补刀:“课代表同志注意态度。” “……” 赵野发现自己好像被坑惨了。 当初以为课代表就是发发卷子,收收作业,结果现在活像半个客服。 顶头上司还特别会使唤人。 今天:“赵野,把改好的卷子发一下。” 明天:“赵野,把作业布置下去。” 后天:“赵野,统计一下错题人数。” 这老狐狸是不是专门找了个免费劳动力? 他再次陷入沉思… 第192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0 月考结束之后,学生们考完一科丢一科,脑子总算能松一松了,老师们则全部忙活起来。 第一天下午数学卷子一收,数学组马不停蹄地改起了卷子。 “选择题第七题又是一片错。” “填空题第三问就没几个对的。” “这套卷子难度还行啊,怎么做成这样了。” 几位老师一边改一边聊,等卷子全部改完,统计好分数,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老陆,你们班均分九十八点六五,普通班第一?!” “什么??”一群老师惊呼,全部凑了上来围在刚打出来的成绩单边上。 第一名,理科一班,均分109.15。 第二名,理科二班,均分106.53。 第三名,文科十六班,均分100.36。 第四名,理科七班,均分98.65。 芗云一中这一届一共十九个班,两个理科重点班,十三个理科普通班,一个文科重点班,三个文科普通班。 学校老师比较多,数学老师一般一位老师带两个班,或者带一个班兼班主任。 五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盯着自家九十一点零五分的数字半天没挪开:“老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这个月住学校了没回家?怎么你们班进步那么快,把我们五班甩开了七点六分?” 按理来说五班上次摸底考普通班第三,均分八十九,这次月考普通班提高一名,均分也及格了,应该开心才是。 但人与人之间,最怕的就是对比。 老陆接手理科七班的时候,明明这个班摸底考是倒一啊! 普通班倒一到普通班第一,这跨度也太大了点! “回家了。可能是最近给这群孩子布置的作业比较多。” 众人:“……”搞得好像我们作业布置的少一样。 九班十二班老师直接抽出后面几张详细成绩单,打开高二七班从上往下仔细找着去年成为他心腹大患的那个名字。 曹鸿,八十九。 差一分及格?上学期他教的时候,期末考试五十一!!! 我作业布置的也不少啊啊啊啊,果然,是针对吧?他到底哪里不好?他改还不成么! 九班十二班老师心态崩了。 原高一十六班现高二三班六班乐呵道:“陆老师,分班那会儿见你接了七班还替你捏了把汗,没想到是艺高人胆大啊!” 话匣子打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聊了起来。 “是啊是啊,刺头扎堆,没想到陆老师真让陆老师给带起来了,陆老师就是厉害!” “赵野数学也及格了?他之前天天在我数学课上睡觉,怎么都不听,找家长也没用。老陆,你怎么做到的?” “嗐,陆老师的实力毋庸置疑。这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呗,那帮学生就得配陆老师这样有耐心有责任心的。” “老陆,你怎么这么淡定,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陆与安淡定从容:“总分还没出来,我现在高兴还太早。数学考得好,只能说明这群孩子们最近数学学得不错,高考又不只考数学,做人不能因为考好一次就开始膨胀。” 众人嘴角抽搐。 得,又来了。老陆牌人生哲理。 布置的作业比较多是吧?行,等着吧,回头我也给他们多加点作业,一套卷子不够就两套,两套不够就三套! 到时候我第一,才不会像老陆这么装!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嘚瑟个够~ — 月考后第二天一早,不少人坐立难安探头看向门外。 班里派出最强探员孙耀强出马,也只打听到有个班是黑马,至于本班考得如何,一概不知。 “唉,我昨天梦到自己数学就考了四十九。”孙耀强趴在桌子上叹气。 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多少,一个个的既期待又害怕。 陆与安抱着一摞卷子和成绩单走了进来,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陆老师这表情,不像考好了的样子。 是不是自我感觉良好过头了?和大家经常开玩笑说没在学,难不成真的是没学,学的时候才是错觉? 赵野双手不自觉紧握,果然还是自己太笨了吗,认真学习也没用,还不如像之前一样上课睡觉,成绩出来也不会丢脸… 叶莹玉心里直打鼓,虽然陆老师上次说过一次考试成绩算不了什么,但她真的不想再考差让陆老师失望了… 台上陆与安把卷子和成绩单重重放在桌面,语气严肃:“这次成绩出来了,总体来说,问题很多。” 果然考砸了。 “念到的上来领成绩单。” “王鑫。” “到…”王鑫有气无力。 “一百零八分。” 王鑫愣住,这比他之前好很多啊!高了十几二十分呢。 “赵野,一百一十二。 “叶莹玉,一百二十六。 “李文进,一百二十三。 “柯倩,一百一十八。 “孙耀强,九十四。 “……” 分数一个一个念出来,班里逐渐表情不对。 这些成绩,都比预想中的高很多。 老陆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卷子有这么简单吗?别的班分都很高? 最后一个念完,“接下来,公布班级数学成绩。” 陆与安故意往下扫视了一眼,停顿几秒,看着底下一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开口:“数学均分,九十八点六五,班级第四。” 有几个同学忍不住“嗷”了一声,好些都举手正要庆祝,陆与安下一句话把他们手定在了半空。 “差第一名十点五分,差第三名一点七一分。” 教室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普通班分数这么高的吗?这卷子这么简单?普通班第一名能一百多分,直接甩他们这么多…差距这么大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庆祝了。 胡成宇迟疑道:“老师,您说的第四,是指普通班第四吗?” 第193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1 “第四就是第四,全年级十九个班一起排的第四。” “……” 沉默了片刻,整个班沸腾了。 “全年级?包括重点班!” “那就是普通班第一!!!” “重点班才高我们十分!” 孙耀强发出一声欢呼,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被王鑫一把拽回去,他坐下之后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挥。 叶莹玉尖叫了一声,很快又捂住了嘴。 后排几个男生激动得互相捶着对方后背,激动得脸色通红。 “第一!我们是第一!” 爱装酷的赵野也忍不住靠在椅子上仰头看向头顶风扇,露出了八颗牙齿。 谁能想到这个班,短短一个月,数学成绩能从倒一提升到了第一! 高二七班的欢呼让整层楼都为之侧目。 讲台上,陆与安等他们兴奋劲过了些许,敲了敲桌面。 “高兴完了?” 下面还有人在嘿嘿直笑。 “嘿嘿嘿,老师你刚才还故意吓我们~” “什么叫故意吓你们,我说有问题是真的。”陆与安正色道:“高兴是应该的,说明你们最近的付出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但…” 大家立刻坐直,按照经验,陆老师每次说到这里,该跟着一大堆人生哲理了,不好好听被抓到了就等着被念吧。 果然,台上的陆老师双手正撑着讲台,蓄力中。 “从分班那天开始,我就没把你们当普通班。”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这就没有什么重点班、普通班之分,分班是学校为了方便教学做的行政安排,不是给你们贴标签用的。你们要是把自己当普通班的学生,就会永远普通。” “考一次试,和第一名才差十来分,就觉得人家高不可攀了?”陆与安语重心长,“这个想法要改。” “在我这儿,你们要比就要跟最好的比。重点班现在比你们强,这是事实。不过也就是他们中考比你们多考了几十分,高一比你们多学了一点,仅此而已,又不是智商上无法弥补的差距。 “十来分很多吗?” 下面有人点头,也有人迟疑摇头。 “那为什么不能超过?难不成你们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一天二十五小时?” “老师!没有二十五小时~”底下有人回道。 “既然大家都一样,凭什么觉得自己超不过?你们每个人少粗心一些,多拿几分就行。 “尤其是还没有及格的同学们,更是不要灰心。咱们班均分以后主要靠你们,每人提高十分,重点班都得给你们让位。” 教室顿时一片笑声。 没及格的学生们捂脸:“老师你这安慰方式真特别。” 这么说来,原来班级的复兴重任在他们身上啊嘿嘿。 “今天差十分,期中差五分,期末…”陆与安嘴角弯起,扫视全场,“你们自己说。” “干掉他们?”孙耀强第一个喊出来,随后很多跟着喊。 “干掉他们!” 陆与安等喊声落下去,才重新开口。 “有志气!数学必须超过他们!这就是我想和你们说的,第四名只是起点。你们这个月的努力,值得第四名。下次期中考,我要看到前三。 “别觉得不可能,一个月之前你们还是倒一,现在你们超了十五个班,再超过三个班级,很难吗?” “不难!”这次的声音整齐得像军训喊口号。 “不难就对了,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让重点班看看什么叫做后来者居上!”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开始幻想下次考试狠狠打脸。 陆与安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被自己忽悠得热血沸腾的小崽子,慢悠悠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嗯,今天这枸杞泡茶,格外香。 第194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2 晚上八点,陆与安在书房接到了赵野妈妈的电话。 “喂,陆老师是吧?我是赵野的妈妈。” “诶,赵野妈妈,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赵野妈妈的经典话术:“陆老师,我们家赵野他爷说赵野这次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分!这孩子在您手底下数学成绩进步很大啊。 “我就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只是不爱学习。现在一用功,成绩自然就上来了!我家孩子小学五年级奥数拿过一等奖呢,初中的时候,还考过班级前三…… “但是我看他其他科目还没什么变化,老师,您要是多盯着点就好了,我们家赵野可聪明了,麻烦您多费费心。” “赵野确实进步很大。”陆与安安静听完,并给予肯定,随后换了个话题:“林女士,我听赵野说您和孩子他爸在外地办厂,您厂子最近忙吗?” 对面一愣,“哎呀,忙得很。一直想跟您联系来着,最近厂里实在太忙了,这不,我才刚下班呢,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和您联系。” “辛苦,做生意是真的不容易。外人只看到了你们当老板光鲜亮丽的一面,看不到你们全年无休的辛苦。你们这么拼,说到底还是为了孩子啊。” 赵野妈妈一听这话,感觉像是找到了知己:“对对对!陆老师您太懂了!现在生意真不好做。我和孩子他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工人要管、客户要对接、货物还压着,压力大得很。” 陆与安十分赞同:“理解理解,成年人都不容易,为了养家糊口,挣的都是辛苦钱。忙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不要这么辛苦吗。当父母的都这样,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想给孩子创造最好的生活。” 这句话直接说进了赵野妈妈心坎里,她鼻子都有点酸了。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指责,包括孩子他爷奶都说,什么不陪孩子、不负责任、只顾挣钱,很少有人先理解他们。 “陆老师您说得太对了,我们真就是为了孩子,苦点累点无所谓,就希望他以后能过得轻松一点。” 陆与安沉默两秒,随后叹了口气:“是啊,赵野也是这么想的。” 电话那头:“啊?” 陆与安继续:“这孩子也挺辛苦,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床,晚上回去还要做作业,碰到不会的题琢磨到半夜都有可能。高二课程重,课一节接一节。说实话,现在这些孩子,比咱们当年累多了。” 赵野妈妈下意识点头:“是,是。” 陆与安声音依旧温和:“你们加班辛苦,他也辛苦。你们忙厂子,是为了家;他忙学习,也是为了家。” 赵野妈妈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又有些说不上来。 “孩子有时候成绩起伏,很多家长第一反应就是不用功,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说法。” “为什么?”赵野妈妈疑惑。 “孩子考好了,说一句聪明;孩子考差了,说一句不用功,几个字就把孩子付出的努力给总结完了。可孩子到底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没人知道。成绩起伏不一定是不用功,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怎么感觉说的是自己…赵野妈妈有些心虚,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我带班这么多年,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很多家长总觉得孩子还小,什么也不懂。 “可实际上,他们已经十六七岁快成年了,有自己的压力和烦恼。孩子也有委屈压力大的时候,只是现在这些孩子正是觉得自己是大人的年纪,不爱往外说。 “赵野成绩一般,但我从来没觉得他轻松不用功。相反,我觉得他挺累,高中课程压力很大。你们在外面拼命挣钱,他在学校拼命证明自己没给家里丢脸。方向不一样,辛苦程度差不了多少。 赵野妈妈忽然不说话了,久久沉默。 陆与安还在拖着悠长的语调说着:“家长总爱说,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其实孩子也一样,他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就是希望能争口气,以后能有更多选择,让爸妈少操点心。” 赵野妈妈有点恍惚,怎么聊着聊着,自己成被教育的那个了? 陆与安继续补刀:“所以啊,以后别老说孩子聪明,就是不用功,容易出问题。 “明明孩子有在努力,这样时间久了,孩子会觉得自己干什么都绕不开这句话,压力比你想象得大。” 赵野妈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与安语重心长:“林女士,我知道您关心孩子,不然也不会专门专门打这个电话,但关心和表达出来是两回事,偶尔夸夸他认真、夸夸他辛苦,效果可能更好。 “您和孩子爸爸负责关心,成绩我来盯。家长管家长的事,老师管老师的事,咱们搭伙把孩子往前送一程。总不能光让孩子一个人使劲。” 赵野妈妈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有些哽咽:“陆老师…,赵野最近…真的很努力吗?” 陆与安笑了笑:“比你想的要努力得多。只是这个年纪的男生脸皮比天大,有些事不会主动说。” 电话挂断后,赵野妈妈坐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自己上一次认真问儿子累不累,是什么时候来着? 想不起来了。 手机打开短信界面,她犹豫半天,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总算发出去一句话。 【最近学习是不是挺累的?】 发完觉得别扭,又补了一句:【早点睡】 她拿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消息,想了想又发:【过阵子厂里不忙了,爸爸妈妈回来看看你】 【我听朋友说,现在你们这些小孩子,流行玩什么山地诶斯?到时候妈妈也给你带一个回去】 第195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3 九点三十一分,陆与安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外探出来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爸爸,拼积木呀。” 陆与安还在批改作业,在这道题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等五分钟。” 陆舟立刻点头,把小脑袋缩了回去,房门关上。 陆与安失笑。 以前连“爸爸陪我玩”都不敢说出口的小家伙,如今已经会主动跑来敲书房门,理直气壮地站在那,喊上一声“爸爸,拼积木呀。” 看来这些天潜移默化的成果不错,这孩子这些天已经摸清规律了,知道9点半是固定时间,一到九点三十一就会跑来提醒,像个尽职尽责的闹钟。 客厅里,陈云娟正在叠刚从阳台收下来的衣服。 看见陆舟正搬着小马扎坐在书房外面,手里还拿着那本模型说明书,也忍不住笑了笑。 最近家里每天晚上这时候,这父子俩都会约着去捣鼓那个积木。 最开始还是孩子他爸主动去叫,“九点半了,积木还拼不拼?”后来就变成了舟舟自己记时间,九点二十几就守在书房门口,生怕爸爸忘了。 前天舟舟爸在学校改试卷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舟舟硬是抱着说明书在沙发上等睡着了,等舟舟爸回来抱他去床上睡,他还嘟囔着爸爸欠他一小时,要补回来。 昨天补了半小时,那今天这父子俩估计要捣鼓到十一点才会去睡觉了。 舟舟明显活泼了很多,想要什么就会主动说。 真好。 九点三十六分,书房准时门打开。 “走吧,开始拼。” 陆舟从小马扎上蹦了下来,“好耶!” 航天火箭模型摆在茶几边上,差不多一米来高。 从生日那天开始到现在,每天拼一点,陆与安负责偶尔动嘴,陆舟负责研究动手,很多复杂结构让成年人看着都头疼,但陆舟坚持了下来,拼了差不多一个月,今天只剩下最后一些小部件没有完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一个部件终于装上,航天火箭模型完美拼成。 “拼好了。不错。” 知道“不错”是爸爸的最高赞誉,陆舟开心得不行,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围着模型转了一圈又一圈。 “爸爸,拼这个比做作业好玩多啦~” “当然。但不能不写作业知道吗?”陆与安板着个脸,“你要是不写作业的话,连说明书都看不懂,以后怎么办?”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好好学习的~”陆舟此时已经不再受陆与安的冷脸压制,嘿嘿地笑,抱着航天火箭模型盯得入迷。 陆与安也没打扰他,他一早就发现了,这孩子一碰到结构、模型之类的,注意力就会变得特别集中,有时候一个零件装不上,能自己琢磨半小时。 “爸爸,”陆舟突然喊道:“如果这个火箭是真的,是不是能飞到天上去?” “能。” “飞到月亮上?” “能。” “飞到火星上?” “能。” 陆舟眼睛越来越亮,“做火箭的人是不是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他们要算很多东西,设计很多结构,一个小零件装错位置都可能出问题。” “爸爸,我以后也能做火箭吗?” “现在离以后还远,你现在字都认不全,先好好学习,把作业写好再说。” 陆舟顿时泄气,“哦。” 一旁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实则耳朵一直在关注这边的陈云娟哭笑不得。 职业病,永远三句话离不开学习。 她正要开口鼓励,不想打击小孩子的梦想,陆与安又说话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行,只要愿意认真做,爸爸都支持你。” “真哒?”垂下头的陆舟瞬间恢复活力。 “真的。” “那我以后设计大火箭。” “行。” “比这个还大。” “行。” “是特别大特别大的那种。” “行。” “要把爸爸装进去~把爸爸一起带去月亮上面~” “…这个大可不必。” 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补足了前天缺的时间,陆舟心满意足,抱着航天火箭模型用脸蹭了蹭,都不用陈云娟催,就主动往卫生间方向去洗漱了。 陈云娟看着陆舟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些恍惚。 从舟舟生日之后,好像每天晚上就有了固定的亲子时间,固定的笑声,固定的期待。 这种日子平平淡淡,却又让人舍不得结束… 洗漱完毕的陆舟出来之后又变得蔫哒哒的。 他洗着洗着,才意识到,一个月,每天晚上九点半的快乐时光结束了! 坐在沙发上的陆与安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坏心思地没有戳破。 等陆舟闷闷不乐地穿着他最爱的恐龙睡衣爬上床,陆与安和陈云娟要帮他关灯时,陆舟还是没忍住问:“爸爸,明天还能拼积木吗?” “明天?今天这不是拼完了?” 小脸黯淡无光。 “以后有机会再买别的。”陆与安没再逗他,逗小孩挺好玩的,逗哭了就不太好了。 “!!!爸爸你真好,爸爸万岁~” “快睡吧,等你期中考数学或者语文看看哪科能考100分,轮船,飞机,坦克,随你挑一个。” “哇~” 小家伙直接钻进被窝打滚,兴奋得睡意全无,连100分的高要求都不觉得有多难了。 “爸爸,舟舟会好好努力的~” 第196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4 “统计错了?”年级王主任拿着刚统计出来还热乎着的成绩单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状。 “什么错了?”一群老师们呼啦一下全围上去看期中市县联考成绩单。 “高二七班,数学均分112.5。” “???” “高二一班数学多少分?” “107.3,这次统考卷比较难。” “重点班107??!!” “市一中呢?重点班最高平均分多少?” “118.7。” “!!!!!!” “老陆呢?” “陆老师在哪??” 所有老师上下左右扫视,最后在办公室角落里找到一脸淡定的陆与安。 “老陆!你给他们灌鸡汤了?” “打鸡血了?” “还是偷偷换学生了?” 几十双眼睛盯着陆与安。 陆与安依旧淡定:“唉,没办法,主要还是孩子们努力。” 不错不错,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了0.5。 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异口同声:“滚!!!” “唉,真的。学生不开窍,老师讲出花来也没用呀。”陆与安无奈摇头。 五班老师兼班主任怀疑人生:“老陆,你接手这群刺头这才多久?这进步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九班十二班数学老师痛心疾首,“老陆啊老陆,真没想到你能把这群刺头们制服得服服帖帖。 “我一个人带两个班累的跟孙子似的,没想到你现在比我闲多了,只带一个班,学生还乖得很,你天天抱个保温杯到处溜达,第一还让你给拿了。我恨!!” 陆与安咳了一声:“注意措辞,什么叫溜达,我那叫巡视学情。” 办公室又是一阵笑骂。 — 高二七班信心满满等待着期中考好消息的到来。 陆与安抱着卷子带着笑容走进教室。 全班瞬间安静,心中浮现一股强烈不安。 坏了,陆老师笑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笑得越开心,后面越危险! 孙耀强咽了口唾沫:“老师,你别笑了,我害怕。” 全班疯狂点头表示赞同。 陆与安:“……”不嘻嘻。 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这次期中联考…” 全班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陆与安故意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数学均分第一名。年级第一。” 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了。 鼓掌的、拍大腿的、吹口哨的、疯狂摇晃同桌的… “卧*卧*卧*!” “第一!” “真第一啊!” 陆与安看着下面那群激动得快疯了的学生,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些。 “文明点~文明点~” 根本没人听,好不容易等大家安静下来,陆与安继续忽悠:“高兴可以,但别高兴太早。 “这次联考是市里和县里所有学校一起考,县里三个中学,我们最厉害,放到市里也就那么回事。” “老师,你就不能让我们再高兴五分钟嘛!”底下有人喊道。 “老师你又开始了。” 陆与安一本正经,“我这就是在让你们高兴。人呐,要往前看。今天赢了重点班就满足,明天怎么办? “我们把目标放长远一些,接下来就是和市里竞争了。他们能考出来的分数,你们也能。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信心?跟着我一步步升级打怪!” “有信心!” “声音太小。” “有信心!!” “没吃饭?” 下一秒,整个教室齐声大吼:“有信心!!!” 陆与安满意点头。 嗯,真不错,饼全都吃进去了。 — 刚一下课,陆与安走进办公室,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干什么?” 一群昨天被打击得怀疑人生的数学老师们终于回过神来取经。 “你说呢老陆。苟富贵,莫相忘!” “说说吧,怎么回事。” “老陆,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补课去了?” “上一届你班里也没这么猛啊,老实交代,藏什么了?” “陆老师,我们来取取经,看看您怎么给他们灌迷魂汤的。” 陆与安直接把柜子下面的柜门打开,抱出厚厚一大摞资料。 “我思来想去,应该是这些年整理的东西起了作用。” 众人低头一看,愣住了。 全是卷子,厚厚几大本,边角都磨旧了,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和他关系最好的五班数学张老师不客气地拿起最上面的翻了起来,表情逐渐呆滞。 “啊???老陆,这题我怎么没见过?!” “我编的。” “这题呢?” “我改的。” “这题呢?不对啊,这里面的我一题都没见过啊!不会全是你自己出的吧?” “都是我自己编和改的。” “老陆,你…”数学张老师的语文词汇比较匮乏,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竖起大拇指。 其他老师也都翻看起来。 “陆老师,您这些整理了很多年吧?” “嗯,入职没多久就开始整理了,研究着研究着就攒多了。” “老陆,以前没见你用啊?”张老师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以前没整理完。”陆与安慢悠悠喝了口茶。 办公室:“……” “十几年不拿出来?!”二班三班数学老师震惊。 “好饭不怕晚。”陆与安理直气壮。 “爹的,你活该第一。”重点一班数学兼班主任老师叹了口气。 第197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5 理科一班。 不少学生此时心情还很复杂,七班,普通班,直接数学均分超了他们五点二分,把他们踩在脚底下。 他们表示不服!一次考过而已,大不了下次努力追回来嘛。 昨天被老班在课上念了整整一节课,今天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样。 唉,好日子快没了,上次月考之后就多了很多作业,趁着老班还没兴师问罪,珍惜一下最近这些天短暂的幸福吧… 一班数学吴老师抱着一大叠卷子迈进教室。 “老师…这个是?”有人不死心的试探。 “卷子,这张今天上课做。”吴老师把一大叠卷子一分为二,低头快速数着。 一份分组完毕之后,他右手举起另一沓。 全班“……”总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张给你们当数学作业,以后每天一张。” 幸福结束的如此之快,下面一片鬼哭狼嚎。 “不要啊!” “老师!期中考刚考完,让人活两天吧!” “生产队的驴都得歇歇啊!” 吴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一拍,“歇什么歇?被普通班超过这么多分,你们还敢歇?从今天开始,人家做什么你们做什么,人家写多少你们写多少! “你们要好好感谢七班,要不是他们,你们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来,卷子往下传,现在开始先做一套,都给我认真写!” 全班顿时咬牙。 七班,又是七班!这两天听到这个班的名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卷子发下去后,学生们低头翻看。 第一题,这不是挺简单吗,有什么好写的。 第二题,还行吧也就。 第三题,…… 第四题,嗯?? 第五题,!!! 半节课后,整个班表情逐渐扭曲,疯狂挠头。 “这题为什么能绕回来?” “这什么套路?” “我明明会啊!” “我刚刚还会!” “这题是人做的吗!” 等到下课,全班人都有点恍惚。 这套题做完,收获确实很大,短时间内是忘不掉了。但代价也很大,脑细胞死了一大片。 更让人绝望的是,吴老师收完卷之后,还一脸邪恶地扬了扬另一沓卷子,“这套卷子,今天晚上好好做~” “老师,咱们以前关系挺好的…” 吴老师语重心长:“同学们,这卷子也是老师求来的。昨天我舔着老脸去找陆老师,好不容易抢回来。你们要好好珍惜.” 全班差点吐血。 有人仰天干嚎:“陆老师,你给我出来!咱俩聊聊!” 类似场景还发生在其他班,普通班更惨一些,高二七班直接就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 每位数学老师都会痛心疾首:“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班~”“看看人家七班,再看看你们!”“人家能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我只求你们提高几分就行。”“从今天开始,作业多加一张七班的数学卷!” 普通班心态崩了。 月考之后老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布置的作业突然就多了很多,没想到期中考后还能再多!做不完了,真的做不完了! 七班学生们今天总感觉哪哪都不对,课间操、楼梯间、走廊,好像一直都有人偷偷打量他们,仿佛在看什么神秘组织。 这事在中午知道了缘由。 中午食堂,几个一班学生端着餐盘,正好碰见家长没送饭的七班学生扎堆,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就是他们。”有人小声道。 “什么?” “七班的。” “害咱们作业量翻倍那帮人。” 高二七班:“……” 下午课间,孙耀强和王鑫去楼下小卖部买水,走到三楼楼梯转角,迎面碰到二班几个学生。 双方擦肩而过,对面忽然有人压低声音。 “他俩,陆与安嫡系部队!” 几双眼睛全部看过来。 孙耀强脚步顿住。 王鑫头皮发麻:“靠,这感觉跟动物园熊猫似的。” 赵野抱着陆与安布置的一打作业从后方走来,看到了全过程,嗤之以鼻。 他从两队人马中间穿过,刚走没几步,又听见后面有人讨论:“赵野!陆与安首席大弟子!” 赵野脚步一个踉跄。 他再次后悔当这个课代表了… — 短短一天时间,陆与安的题就传遍了整个高二年级,高二七班也彻底出了名。 “陆与安”“陆老师”“高二七班”成为众多学生老师口中的热词。 孙耀强探听得来情报消息,别的班学生偷偷给他们班取了“陆家军”的外号。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与安,此刻正坐在办公室悠闲品茶。 “老陆。” “嗯?” “现在整个年级学生都在骂你。” “说明他们在做题。”陆与安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下午放学后,陆与安回家刚开门,一道小身影就冲了上来。 “爸爸~我数学一百分!语文也一百分!” 陆舟骄傲得尾巴快翘到天上,把怀中的卷子高高举起,两个鲜红的一百分映入陆与安眼帘。 “嗯,不错。”陆与安点头。 “老师还夸我了~”小家伙胸脯都挺起来了。 “确实值得表扬。” “爸爸…”陆舟不太好意思,扭扭捏捏,“爸爸,你还记得之前和我说过什么吗?” 陆与安左脚踩右脚,换上拖鞋,顺手揉了一下陆舟脑袋,“我说过的很多,你指的什么?” “就,就是…奖励呀。” “小同志要求还不少。”陆与安故意沉吟两秒。 陆舟抱住他胳膊,尾音拖长:“爸爸~” 厨房里的陈云娟笑着探出头来:“下午接完他放学就念叨一路了,一直坐在茶几边上边写作业边等你回来。” 陆与安没忍住笑,再次搓了搓儿子的小脑瓜,“行,今天表现不错,两个一百,允许你挑两个。” “两个?”陆舟呆滞。 “两个。”陆与安含笑。 “两个!!”陆舟欢呼地冲向客厅,扬起卷子满屋跑,“妈妈!爸爸让我挑两个!!两个!!!” 第198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6 “漂移!漂移!” “小心绿龟壳!” “野哥,快后挂香蕉皮!” “冲啊野哥!用红蘑菇!” 周六家长会,一堆男生蹲在走廊角落,赵野被围在中间,手里正拿着新鲜到手的游戏机操作。 一位家长见这里蹲了一堆学生,好奇走过来,“怎么这时候还在玩游戏?!” 男生们齐齐抬头,见不是自家的,又默默地低下头来。 一局结束。 “走,去操场上玩,操场信号更好。”曹鸿提议。 “别了吧,你们难道不想看看等会陆老师是怎么夸我们的吗?” “有道理!” 于是一群人决定不顾家长们异样眼光继续蹲在这,方便偷听。 教室内,家长陆陆续续坐满。 有些家长见老师还没来,看完摆在桌上的成绩单闲着没事干,就和前后左右唠了起来。 “唉我老公今天加班来不了,只能我来。说实话,我宁愿加班,也不愿开家长会。” “我也是,每次来都感觉自己要挨批,好在我家孩子这次成绩有点进步。” “莹玉妈妈,你家孩子班级第一啊?你平时怎么教导孩子的,和我说说呗。” “我儿子天天回家玩手机,高二了也不知道着急。” “我儿子高一就跟着陆老师学了。陆老师带班,我放心。” “……” 三点一到,陆与安夹着文件夹准时出现。 学生们游戏也不打了,八卦也不聊了,趴在后门和窗户附近偷听。 陆与安一上台,没急着讲成绩,先是看了一圈,笑着说:“先跟各位家长说一句辛苦了。” 不少家长一听到这开场白,瞬间身心舒畅。 “我知道,很多家长平时都很忙,在座的各位今天不少都是挤出时间来参加家长会的,这都是为了孩子。” 教室里一片赞同声。 高一就认识陆与安的几个家长更是暗暗点头,还是得陆老师带班,讲的话他们都爱听。 “成绩单我就不多说了,各位家长们在桌上也都能看见孩子们的成绩。这次我们班数学均分全县第一,超过重点班5.2分。其他科目成绩涨幅不大,但整体都是在往前走。在这里我要重点表扬一下…” 陆与安念了几个人名,被点到名字的家长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其余家长也都面带笑容,谁不爱听到自己孩子进步的好消息呢? “大家想过没有,孩子每天这么学,是为了什么?” 坐在教室里的赵野妈妈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上来了。 果然,台上的陆老师下一句就是:“前段时间月考,有个学生进步挺大,我问他最近怎么突然认真了,他说‘老师,我爸妈挣钱太累了,我要好好努力学习,以后多替他们分担一些。’” 门外偷听的学生们互相用眼神沟通。 “谁说的?” “是你?还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陆与安还在继续:“有时候我觉得,现在这些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自己压力已经够大了,还总想着让家里放心,想着再努力一点,让父母轻松一点。” 家长们听到这话,不知为什么,心中都涌起了强烈的负罪感。 “我今天主要想说的是,孩子已经在往前跑了,家长别只想着站在终点等。偶尔也往前走两步,让他知道有人陪着。” 不少家长坐立不安,觉得胸口堵堵的,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见话差不多起了效果,陆与安笑了笑,“当然,今天也不是光给大家讲感动故事。我还得画个饼。” 全班家长都乐了,氛围一下轻松下来。 “高考不止考数学一科,这次数学第一,也算了是有个良好开端。” 学生们瞬间警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陆想做什么??! “语文要提,英语要提,理综也要提。数学成绩,我也觉得远远不够。” 刚才听着老陆教育家长们还嘿嘿直笑的学生们笑不出来了。 他们的好日子好像也没持续多久。 “我有个目标,高二结束,七班不光数学好,整体都得往上走。将来填志愿的时候,大家别盯着一本二本线看,要看看更远的地方。” “人总得给自己留点野心,万一实现了呢?” 台下不少家长呼吸一滞。 在这所一本率不足20%的县城高中,很多普通家庭对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考个大学,有个工作,平平安安。 可被陆与安这么一说,忽然又觉得,好像还能再想远一点,再…大胆一点! 陆与安持续激励:“月考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七班数学能拿普通班第一就不错了,结果一个月之后呢?数学均分已经超越了重点班。 “所以有些事情,别急着下定论。孩子才十六七岁的年级,人生刚刚开始,谁规定只能走到哪一步? “最重要的是,孩子们的学习习惯正逐渐变好,以前有些孩子作业能拖就拖,现在开始自己追着老师问题。我对我们班的这群孩子很有信心。” 家长们被陆与安说得激情澎湃。 万一呢? 万一真实现了呢? 万一孩子真考上重点大学呢? 万一孩子以后能去更大的城市呢? 万一孩子以后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像自己这样风吹日晒呢? 万一…… 一个又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冒出来:孩子考上重点大学,拖着行李箱进校园。毕业穿着学士服拍照,找到喜欢的工作,过上比父母更轻松一点的人生。 有人甚至已经想到十年以后了,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有盼头。 已经被陆老师灌过一次鸡汤的赵野妈妈,在此刻脑子里还是出现了赵野穿西装梳着背头的成功人士画面。 虽然那臭小子现在还天天顶着鸡窝头,可万一呢?! 陆与安看着下面和七班学生们一样的眼神,心里相当满意。 带学生得有奔头,带家长也得有奔头。 “孩子们这段时间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老师和家长不能拖后腿,多关心关心孩子,要知道孩子有多么不易,做好后勤工作。 “剩下这一年多,大家一起努力,说不定最后能走得比想象中更远。” 掌声一点点响起,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 扒在后门的孙耀强脸色逐渐凝重。 “完蛋。” 王鑫沉重点头:“咱们最近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赵野双手插兜,吐出一句:“我就知道,这老头没安好心。” 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陆的饼已经从数学划到了全科。 叶莹玉不合时宜插话:“陆老师讲得太好了!” 孙耀强艰难开口:“叶莹玉没你的事!野哥,我们该怎么办?” 赵野看了一眼教室,又看了一眼身边表情同样凝重的兄弟们,长长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学吧!往好处想想,老陆最起码没异想天开叫我们冲tOp2吧。” 第199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7 家长会之后,高二七班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老陆那天画的饼太大了,他们听着都感觉要被撑死。 什么总分,一本,更远地方,野心之类的,听得家长们热血沸腾,听得门外的他们头皮发麻。 按照老陆的一贯作风,家长会这些话不会白说,后面肯定有后手。 那天散会以后,家长们回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朋友圈里全是:“孩子加油,爸妈相信你!”“孩子勇敢飞,爸妈永相随!”“未来可期!”“一起努力!” 不少学生十一点在家写作业时收到了家长的水果切盘和亲切关心。 学生们第一反应就是,完啦完啦,老陆肯定要出手了! 结果一天过去,风平浪静。 两天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三天过去,老陆还是老样子,上课讲题下课念叨,除了抓数学,还是抓数学。 这把七班的人给整不会了。 老陆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家长会都能开成大型洗脑现场的老陆,结束之后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呢? 这不对劲,明显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和考试前老师笑眯眯地说“这次题目很简单”是一个道理。 越平静越吓人。 大家一边上课,一边偷偷观察。 新的一周都来了,老陆真没动静! 别说唐僧念经,这次老陆紧箍咒都没给他们套上,每天最大的爱好依旧是研究怎么把一道数学题讲得更损一点。 高二七班众人逐渐从警惕变成迷茫,开始怀疑老陆是不是把家长会那回事给忘了。 很快,大家自己不自在了。 成绩提高这件事是会上瘾的,数学猛猛涨分带来的那种奇妙感做其他任何事都比不了。 现在问题就是,数学和其他科目差距有点太大了!数学第一,其他都只是中游,总分排名虽然进步不少,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别扭。 总有种家里出了个状元,其他兄弟姐妹还在村口玩泥巴的违和感。 每次看到别的科目老师欲言又止的模样都有些心虚是怎么回事! 于是,七班的内卷之风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阵地,大家不约而同开始主动学起了别的科目。 课间有人背单词、有人翻化学笔记、还有人抱着语文作文素材本装作看小说。 班里还是那个德行,问就是没学。 看见别人拿着英语书,先阴阳一句:“哟,国际化人才。” 被说的人立刻翻白眼:“滚呐,我找课本。” 第二天英语课,老师随便抽查,果然背得滚瓜烂熟。 全班一起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呵。 懂的都懂,谁也别装,大家都是同伙。 就在七班偷偷扩张学习版图的时候,办公室里老师们也卷起来了。 期中考后,七班英语老师第一个坐不住了。 午间休息时间,英语老师开口:“陆老师,借个东西。” 陆与安:“什么?” “把学生学数学的脑子借我用用。数学全年级第一,英语中下游,什么意思?瞧不起英语?” 陆与安:“……” 还没说话,语文老师也掺和一脚:“顺便让他们用脑子把语文作文一起学了。我也想问,语文是不是得罪七班这群学生了?数学学得风生水起,写作文时一个故事模板从开学套用到现在,我很受伤。” 物理老师滑着办公椅过来,“还有物理!数学都年级第一了,物理还这个鬼样子,说不过去吧?” 化学老师紧随其后:“都说数理化不分家,怎么七班数学那么好,化学一团糟?个位数都能给我考出来!” 生物老师没说话,凑过来用眼神说明了一切。 再次被包围的陆与安:“……” “陆老师,你到底怎么带的?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七班数学都飞天了,其他科目还在地上爬,看得我难受!” “别藏着,拿出来共享一下,大家都是自己人嘛。数学那么好,搞得好像我们其他科目跟个拖油瓶一样。” “别和我说学生自己努力,努力的学生我见过不少,一个班努力成这样的我没见过,总得有办法吧?” “是啊老陆,总不能是和家长会那样靠画饼吧?” 陆与安笑了笑,靠在椅子上:“真没什么秘诀。” 五位老师试图用眼神让他良心受到谴责。 “我说真的。现在我们班数学很好,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数学老师厉害!”物理老师脱口而出。 其他老师:“……”废话,他们当然知道,关键是想取经知道怎么个厉害法啊! “还行啦还行啦。主要是说明他们学得会~”陆与安开启忽悠模式。 “以前大家总说七班都是刺头,偏科严重,底子一般,现在呢?数学一整个班成绩都上来了。 “孩子们以前只是没找到学习办法,或者也可以说是没人逼着他们往前走。 “你们想想,他们连数学压轴题都能研究出一些了,英语单词会背不会?作文素材会记不住?物理模型分析不来?化学方程式不会写?生物概念理解不了?哪有这个道理!” 五个老师沉思… 是啊,数学是公认的难学,要学好还讲究天赋。 数学能冲到年级第一,凭什么别的科目不行? “你是说…他们其实已经具备学好的能力了,只是别的科目没完全发力?”语文老师总结。 “对,就是这个意思。”陆与安表示肯定。 “对哦!数学都行!物理化学凭什么不行!”物理老师兴奋。 “陆老师说得对!”化学英语生物老师赞同。 “七班那帮孩子们自己还没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七班了。一直以来被‘普通班’这个称号思维固化,他们自己可能也没想到,还能学会其他科目。 “孩子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有老师愿意相信他们能行,盯着他们往前走,天天都追问一句‘你懂了吗?’ 、‘你会了吗?’” “就这么简单?”英语老师问。 “就这么简单。”陆与安回。 “你天天问,他们不烦死你?” “孩子们都是好孩子,连我讲道理都听得进去,听个数学题而已,轻轻松松。” 办公室瞬间笑喷。 “你们要是非说这是秘诀,那么秘诀就在这了。多抓抓他们,多问问他们。数学已经证明过了这帮孩子能学,我们应该给他们树立更高的目标,给他们机会去学。 “数学年级第一有了,英语不能争第一?语文不能争第一?理综不能争第一?总分不能争第一?” 连续五个第一下来,几个老师眼神都变了。 对啊,为什么不能?!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物理老师一脸斗志,“我今天下午就去抓他们!” 语文老师立刻接上:“作文素材我一个一个盯!” 化学老师午觉也不睡了,回自己办公桌开始翻备课本,“我现在就重新出卷子。” 英语老师、生物老师也窜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阅读理解我要加量!” “我去印题~” 来找陆与安约聚餐的五班张老师一直在旁边充当透明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老陆,你到底是数学老师,还是传销头子?!” 陆与安微笑:“教育工作者。” 第200章 现代社会的老好人 18 高二七班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他们警惕心差不多放下时,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笑容灿烂:“同学们,阅读理解每天多写两篇,好好加油~” 这还不算完,下节课物理老师抱着厚厚一摞题目,满面春风,“数理化不分家,数学都第一了,物理也不能差,来来来,做题。” 紧接着,语文课,化学课,生物课。 所有老师突然精神抖擞,像集体打了鸡血,经常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亢奋地上课。 课上最爱讲的话就是:“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多讲两遍。 “XXX你起来回答一下问题。” “数学都能学会,这个你们肯定能学会!” 全班:??? 七班终于发现,他们被包围了。 数学老师坐镇指挥,英语老师正面输出,语文老师高空轰炸,物理、化学、生物侧翼包抄。 跑不了,根本跑不了。 意识到问题出在哪的七班感觉天好像塌了。 王鑫生无可恋:“我算是知道了老陆为什么这么安静。” 孙耀强满脸绝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赵野看着快被卷子淹没的课桌,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老陆还是出手了。” 旁边众人哀嚎。 “呜呜呜呜呜呜,老陆甚至不用亲自动手。” “他直接把别的老师忽悠瘸了。” 更可气的是,让他们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老陆反而轻松了。 课间经常拎着个保温杯在走廊慢悠悠散步,跟退休老干部一样。 学生们看不下去控诉:“老师,你最近这么闲?” 陆与安点头:“没办法,团队合作嘛~” 学生差点吐血。 — 周五例行班会,底下众人一个个看向讲台的眼神都不太友善。 陆与安则看着下面越来越“精神”的一群孩子,心情相当不错,笑得十分慈祥。 “数学已经够争气的了,接下来,该轮到别的科目表现了。” 全班:呵。老陆又在画饼,我才不上当。 坚决不上当! 十分钟后,他们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老陆。 “难道你们就不想把总分也提到年级第一吗?” 下面有人撇嘴。 切,这种程度的忽悠听多了也就这么回事。我还想考tOp2呢,想就能考上吗。 “你们想想,英语从八十提高到九十,语文从九十提到一百,理综从不及格变成及格,难吗?” 有人下意识摇头回应,这么一听,确实不太难。 “最强那科提高两分难,最差那科提高十分,容易得多。 “所以别总盯着优势科目使劲薅,去把最短那块木板抬起来,总分自然往上涨。” 一堆人听着听着就点头了。 不对,等等。 为什么开始点头了?不是说好不听的吗? 众人好想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可手就是不听使唤。 “你们自己算,要是每人最差那科提高十分,全班总排名能提高多少?” 这次怎么手就听使唤,还真算起来了?! “高二七班,总分第一,这是集体荣誉,需要我们大家一起努力。谁最偏科,谁责任最大。” 全班:!!! — 班会结束之后,学生们还沉浸在新的大饼里无法自拔,陆与安开开心心往办公室里走去。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郭校长从隔壁的隔壁探出头:“陆老师,来一趟。” 校长办公室。 郭校长费力地弯腰从桌下柜子里搬出一大摞前段时间从陆与安那抱走的资料。 “最近挺忙啊?” “还行吧。” 郭校长乐了:“我可是听说,最近整个高二都快被你折腾疯了。” 他调侃了一会儿,把资料往前推了推。 “这些资料我看完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针对性特别强,学生容易摔跟头的地方几乎全覆盖了。上次你说是这些年一点点攒的,攒了多久?高一和高三的有吗?”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开始记了,上一届还没整理完,暑假的时候才全部整理完,高一到高三都整理好了。”陆与安笑了笑。 “怪不得,我前几天还在想,怎么上一届没见你拿出来。 “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前几天我把样稿发给一个出版社的朋友了,他也说这套资料特别适合学校使用,也很感兴趣,问你愿不愿意出版。 “学校这边的想法很简单,你愿意出版的话,出版费可以以“校本教材”为由,向学校申请教科研专项资金,教材知识产权归属于你,这套习题在高二使用。 “如果高一高三的教材也是这个质量,也可以一起出版。你自己什么想法?” 陆与安没有犹豫:“可以。” “那行,出版社要的是电子版,小陆啊,你电子版应该只有这段时间印给他们做卷子的吧?这样,你把这些资料抱回去,回头把电子版全部整理一下,两周内发给我。”见陆与安答应得这么痛快,郭校长顿时笑了。 “已经整理好了,在我U盘里,您现在要拷贝吗?” “什么??”郭校长笑容僵住,“什么时候整理好的?” “电子版期中考前就有了。” 郭校长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两周的画面。 他当着整个数学组的面,吭哧吭哧搬那一大摞资料,老腰都差点折了。 旁边一群老师眼巴巴看着,他还觉得自己动作挺快,老刀未老,得意了好一阵子。 结果现在告诉他,电子版早就有了??他们用的全是电子版?! 郭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