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但进入地府怎么办》
1. 睡过头进入地府
车突然停了下来,后排又下去几个人。窗外的路灯射在车坐上,有些晃眼。
车外的街道灯火通明,暖橙色灯光打在窗玻璃上,最终落在何梦识脸上,绯红一片。
她躺在座位上,借着这明亮的光看了眼手表,11点半了,还要坐半个小时。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这扇车窗仿佛一道结界,将她从活色生香的烟火气中隔开,心里感到一阵落寞。
明明她不用忍受这一切的,可她还活着,被一个人豁出性命救了下来。
她难受得闭了会眼,手机已经没电,现在又觉得有些晕车,只能靠睡觉度过接下来难熬的半个小时。
刚闭眼,那些血红的画面再次充斥脑海,血腥味弥漫鼻尖。
她猛地睁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男生又出现了,自从对方为了救自己而出车祸后。
还有她的玉佩,奶奶过世前留给她的玉佩,随着那场车祸一同消失。
这些画面总会在她闭眼时涌上来,已经持续了两个星期。
前面又响起了谈话声,声音很大,回荡在整个车内。
“李叔,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这是最后一班车了,再有个半小时就下班了。”
“干你们这行累不累啊?”
“累是肯定……”
后面的话何梦识听不太清楚,只觉得脑袋逐渐变得沉重。她难受地闭上眼,努力放空思绪。
她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车突然停了一下,何梦识的脑袋猛的撞向前面座位靠背,困意顿时被疼痛代替。
她抬头看向窗外,想看看到哪里了,是不是该到站了,却发现外面是一片树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灯的原因,外面的树木看起来很黑,似乎被大火烧过。
她有些茫然,伸长脖子环视车内情况——
车内已没有其他乘客,原本微弱的黄光现在却亮了很多,填满整个车内。
她记得闭眼前车里还有三位乘客,但现在却没了影,难道他们早就到站了?
还没等何梦识多想,前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大的酒气,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何梦识探出半个脑袋往前面一瞧,见司机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黑,长头发,听声音是男的,他对旁边的人说:“怎么可能,就我们这点工资,一年能喝几次?应该是李叔喝的吧。”
李叔?不是这辆车的司机吗?何梦识记得在自己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过“李叔”这个词。
另外一人穿着一身白,手里还拿了把白色的扇子,微微扇动,否认说:
“笨蛋,不知道阳间有句话叫‘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吗?我看这酒就是你喝的。”
何梦识凝神听了这些话,眉头深深蹩起,心道:“什么鬼?”
她把视线转到窗外,想看看是不是离开了那座城市,毕竟这条路她从没来过。
越看越觉得陌生,外面一片昏暗,模糊的树的轮廓在极速倒退,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
这环境,像极了偏僻乡下,曾经看过女生被绑架的新闻一个接一个涌上脑子。
何梦识不得不怀疑,“难道我被绑架了?”
这一想法刚冒出头,她就忍不住在内心发出一声嗤笑,她这种人,竟然还有被绑架的价值,看来这些绑匪注定要空手而归了。
她缓缓闭上眼,无数冷嘲热讽萦绕耳边。她本就是该死的人,侥幸没死,原来是换了个更痛苦的死法。
她又想起两个星期前的车祸,想起那个将她推开的人,可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对方满身的血上。
她刚闭上眼没多久,感受到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注视着。
何梦识睁眼抬头,见穿着一身白,手持白扇的那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脸色不善。
即使对方脸色臭的不行,也难掩自身特有的风雅,清冷孤傲。
总之,这和自己想象的人贩子好像不太一样……
“你不是魂,是活人?”那男人皱着眉头,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何梦识没有接话,这个绑匪的问话有些出人意料,让人无从作答,毕竟谁没事会问你是不是活人?
那白衣男子也没想着何梦识回答,他仔细打量一通面前的女生,肯定道:“真是阳间人,居然来了地府!”
地、地府?
何梦识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难道对方不是人贩子,只是个精神病?还是喜欢cos白无常的精神病?
“这可怎么办?居然遇到这种事,怎么提前进了地府?”声音从前面传来,是cos黑无常的家伙,“要不就让她提前归西吧。”
何梦识静静听着,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性几乎为零的可能。
白衣男子“啧”了一声说:“你以为进地府很容易啊,程序多的要命。”
搭话的人无奈地笑笑:“也是。”
“这样吧,”那人突然灵光一闪,道,“这车要在凌晨四点才返回阳间,就让她免费体验一下一夜地府游。”
“范无咎!”白衣男子有些愠怒,“出了事你来担责?”
“那不然怎么办?掉头也不可能了。”
车内又恢复沉默。
何梦识懂了,她进入地府,也算是死了,只是换了个更轻松的死法。
竟然让她遇见这么幸运的事。
“干脆就当我死了吧,我不回阳界了。”
她打碎了沉默,抬眼望着前方,语气听起来有些随意。
安静两秒,黑无常“嚯”的一声,惊奇道:“奇女子啊!”
“必安,咱们赶紧把她招了吧,可遇不可求啊!”
白无常谢必安一扇子砸中对方,他看了何梦识一眼,直接扭头回到座位上。
“叫牛头带她去地府,凌晨四点带过来。”
何梦识微微垂下眼帘,竟然还有想死却死不成的时候。
“好了。”黑无常笑着将扇子递给白无常,对后面的人道:
“要到站了,小姑娘坐前面来吧。”
何梦识想了想,礼貌回绝说:“我这挺舒服的。”心里却嘀咕着到什么站了。
车内又陷入了安静。
不一会,车在一座破烂的亭子旁停下来。
车门缓缓打开,一阵凉风灌了进来,何梦识缩了缩脖子,见一排人陆陆续续进来。
她不禁好奇地仔细打量上来的人,见他们大多受了伤,身上没有明显伤口的也脸色惨白得吓人,更有掉光头发,瘦脱相的人。
上来的人有些多,后面已经没有位置了,一个脸色憔悴的男孩坐在了何梦识身旁。
何梦识视线停留了几秒,见小男孩大概上初中的年纪,身体瘦的可怜,眼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色彩,发白的嘴唇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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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梦识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匆匆打量几眼便移开了视线,又看了眼周围的人,便淡淡收回视线。
对了,何梦识突然响起白无常的话,这车不是要开往地府吗,那这些人,不全都是人死后的魂!
想着自己身旁的人都已去世,有一股怪感占据脑子。
何梦识心情低落,她本来也该是这群人中的一位。
在启动车子前,黑无常范无咎通过头上的后视镜,将车内所有人收入眼底,问:
“有没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给了你们一个本子?”
“有。”前排一个老人回道,颤巍巍地把手中的本子递了上去。
范无咎接过本子,随便翻了几页又递给谢必安,说:“这段时间死的人有点多啊。”
谢必安看了一眼,认可道:“是有点多。”
何梦识对他们的谈话不太在意,撑着下巴看了会窗外。
车继续行驶着,车上没人说话,安静得让人有些压抑。
一会后,她感觉车逐渐停了下来,睁开眼看向窗外,已不再是黑色的树木,而是平地,一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谢必安先下车,范无咎在车上催道:“都快点。”
等车上其他人都下去,何梦识才起身。
正准备下去,范无咎突然抓住她手臂:“你先在车上坐着,待会再安排你。”
何梦识点点头,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偏着头看向窗外的人。
一群魂在车外空地上站成一排,范无咎正点着人数,视线一移见远方走来两个人,他朝来人挥挥手。
稍远只见一人身材高大,一人身材矮小,均穿着深色长袍。
何梦识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可等看清楚又被吓了一跳。
牛头马面!
不止她被吓到,下面的乘客没一个是镇静的,原本的整齐队伍霎时乱开,这些魂麻木的脸上总算是现出其他表情,更有人的感觉了。
不过他们有些又被吓得脸色发白,好吧,更像鬼了,有的竟然躲在范无咎身后瑟瑟发抖。
隔着车窗,何梦识听不清他们对话,不过看起来黑白无常脸色不太好,接着,她见牛头马面容貌一换,变得不再恐怖。
而牛头,更是变成了一个正太。
又过了一会,估计在交代自己的事。何梦识见牛头朝自己走了过来,隔着车窗说什么。
她听不清,将车窗打开,探出头问:“请问有事吗?”
牛头露出大大的笑颜,“你好,我叫阿傍,是你的导游,我会带你逛地府哦!”
逛地府?还不如把自己直接送进去。
何梦识对上对方笑颜,脸色有些僵硬,点头道:“好。”
“你叫什么名字啊?”
“何梦识。”
范无咎怕阿傍吓着何梦识,也跟了过来:
“小姑娘,你就和他逛逛地府,等到了凌晨四点,他会带你来这,到时候我再带你回阳间。”
凌晨四点……
何梦识问:“如果来晚了呢?”
范无咎阴森森道:“比死还惨,投不了胎入不了轮回。”
“这样啊。”何梦识语气淡然,眼中还有隐隐的期待。
范无咎心中一咯噔,对阿傍道:“记得一定要把她带过来,不然你就等着被罚吧!”
阿傍打了个冷噤,用力点头。
2. 免费一夜地府游
阿刹领着众魂,往一望无际的前方走去,渐渐消失在突然出现的白雾中。
何梦识转着头仔细打量周围,脚下是松软的黄沙,身后是黑黝黝的森林,而前面则是黄沙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
“这是鬼门关。”阿傍看出何梦识疑惑什么,又指指前面,介绍道,“那是黄泉路,阿刹就是带着那些魂走过黄泉路。走吧,我也带你走走。”
何梦识倒没看见什么路,周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空中还飘着薄薄白雾,视线受到阻碍,看不清十米外的风景。
阿傍刚走几步,想到什么,脚下一停,转过身面对着何梦识,手一摊变出一条蓝色丝带。
阿傍:“小识,我帮你把它系在手腕上。”
何梦识被这称号叫得有些怪怪的,倒是阿傍是个自来熟,丝毫没觉得尴尬。
何梦识看看手腕上的蓝色丝带,问道:“为什么要戴这个?”
“这叫窃蓝带,可以隐藏你的阳间气息。”
“哦好。”何梦识伸出左手,看阿傍仔细地把窃蓝系上去。
踩在黄泉路上,五米多宽的路旁长着娇艳的彼岸花,一直向两边延伸,连接着天边,不知道花圃到底有多大。
彼岸花有花无叶,或是有叶无花,一眼望去,像火的红中点缀着欲滴的绿,相撞出别样的色彩美。
阿傍激动地介绍着地府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只是何梦识兴致恹恹,许久才回复一句。
她望着周围一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进入地府,是意外吗?还是内心的愿望被实?
抑或是,为了遇见什么?
走了许久,路边彼岸花圃到了尽头,脚下也不再是松软的黄沙,而是坚硬的石板路。
远处是一座山,山上树木黝黑,天上乌云密布,整个世界都似被泼上灰色颜料。
偶尔几只乌鸦飞过,发出的叫声像人的哭喊,凄惨无比,让人浑身发凉。
近处只有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干向四周延伸,枝干上停留着一只乌鸦,看见来人,歪着头好奇地盯着。
树的下面堆着岩石和几颗人头骨,四周像傍晚的山间小路,昏黄中几只点点绿光在空中飘荡。
“我们到了。”阿傍欣喜道。
“这里是……”
“这是暂居,可热闹了,嗯……算是地府最热闹的地方。”
何梦识理了理被阴风吹起的头发,看看四周,确定自己眼神好使。
阿傍朝何梦识伸出右手:“拉着我,我们进去吧。”
何梦识满脸疑惑,犹豫着把手搭上去,见阿傍把左手搭在了树干,嘴里念道:
“弃身飘魂,安魂之居。”
言毕,一道强烈绿光乍现,包围住枯树,又沿着阿傍搭在树干上的手臂,渐渐把两人包围。
强光刺眼,何梦识下意识把眼睛闭上,几秒后,她听见阿傍道:“我们到了。”
何梦识缓缓睁开眼,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四周明亮得恍若人间白天,自己正站在宽阔的圆形广场中央,广场边缘有长石椅和发出橙光的路灯,而包围广场的,是一圈木制高楼。
更让何梦识惊奇的是,广场上有不少人在散步聊天,真像饭后在广场上消食般,且那些人对两人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无在意和好奇。
“这就是暂居的广场,外围的闹市要热闹好多。”阿傍高兴道。
“这样啊。”何梦识望着四周,终于有了些兴趣。
阿傍兴奋地在前面引路,“我带你去外街吧,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何梦识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对方拉着往一道阴暗小巷里跑。
几秒后,面前豁然开朗,一条热闹街市出现在眼前。
各种摊贩堆积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群拥挤。
阿傍眼前一亮,往前小跑几步,绕到卖糖葫芦那人前面拦住他的去路。
“大伯,两根糖葫芦。”阿傍笑得格外乖巧惹人疼爱,那大伯取下两根糖葫芦给他,接过他给的铜钱。
“给你一根。”阿傍拿着一根递给何梦识,“你是我交的第一个阳间朋友,有好吃的我都会想起你的。”
“可是,”何梦识见卖糖葫芦的人走远,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压低声音道,“我是活人,可以吃吗?”
“可以,这的人是未脱人性的魂,差不了,差不了。”
何梦识接过糖,问道:“什么意思?”
“人死后要去投胎对吧?”阿傍也不等何梦识回答,又道,“可你下辈子投个什么难道是转转盘转来的?当然不是啦!俗话说什么什么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了解吧。”
何梦识点了下头:“前世做的好事是为后世积德,这个意思吗?”
“差不了差不了,”阿傍咬掉一颗山楂,捏着糖葫芦的木棒在空中晃了晃。
“前世之因,后世之果。一个人做多了好事,下辈子总不会太差。所以那些魂投胎前都要统计他这辈子的善德和恶德,以便看他下辈子的福分旺不旺。”
“可是你想啊!”阿傍边倒着走边道。
“每天有这么多人去世,要是死了就去投胎,那统计善德和恶德不得忙死,所以才设个暂居。
“一来呢,是减轻鬼差工作;二来呢,是给那些善德积少的魂一个机会。”
“趁在暂居待着的时间去做好事吗?那他们能在暂居待多久?”何梦识问。
“做好事?不不,这不能赚多少善德,他们赚善德的方式是打工。而待多久嘛……”
阿傍舔了口糖葫芦然后开始思考,“一般是三个月,要是生前活得长,肯定在这也得待久点,毕竟善德不好统计。”
何梦识正要继续问,却见阿傍脚下一停,抬头看着一家店肆。
她跟着望去,这家店无疑要比周围的占地大,也更加气派。
红灯笼高挂,酒旗微扬,正中央的牌匾上用楷字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真是气派非凡。
阿傍舔掉嘴角的糖渣,对何梦识道:
“我们进去聊吧,我给你说,你一定要尝尝他家的酒,那可是地府最醇香的美酒了。喏喏,看见牌匾了吗?”
阿傍轻跳着上了台阶,一进门被眼尖的掌柜看到,堆着笑忙擦着手恭迎道:
“傍爷怎么有时间来啊?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阿傍说完朝何梦识挥挥手,“走,我们去二楼。”
二楼一条长廊,一边并排的房间皆关着木门,从中传来豪饮的声音;另一边有着雕栏,可以靠着一览一楼景象。
径直走到最后一间,阿傍推开门。一进去,何梦识想到古色古香这个词。
入目的是一张用上好檀木所雕成的桌椅,桌上还摆着一盏茶水。
屏风的另一边,大大的镂刻窗户旁放着一张小桌两张席垫。
窗边的台上放着一支花瓶,插着一朵娇艳的彼岸花。
两人在席垫上坐下。
何梦识感叹这里的视野真是不错,不但能看清街上行人,抬头也能望见圆形广场上的情景,整个暂居大半收入眼底。
“暂居店肆这么多,随便找家打工都能赚善德,总的来说,只要你不懒,善德总会有的。”阿傍突然道。
何梦识收回视线,看着他。
阿傍继续道:“你进来时看见那个擦桌子的小二了吗?他是魂,就是来打工的。”
“打工……”何梦识问,“那掌柜不是为谁打工的,他是魂吗?”
“啊啊!小识你真精明。”阿傍左手拖着下巴,笑道,“那些店肆的主人当然是鬼喽!”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何梦识下意识去看,却被屏风挡了视线。
“傍爷,酒来了。”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音道,听声音正是那位掌柜。
那掌柜把酒放在小桌上,一共两壶,说道:“老规矩,一壶醉浓,但我估摸这小姑娘……”
他看向何梦识,笑道,“酒量不怎么好,便拿了一壶荔枝酒。”
“不错,考虑得确实周到。”阿傍道。
掌柜的含笑着看了何梦识一眼,见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下了。
阿傍把那壶荔枝酒推在何梦识面前,又给她拿了个陶瓷酒碗,说:
“你快尝尝,我对于吃喝从不诓人,说是地府最好喝的便肯定是别的比不来的。”
那壶荔枝酒巴掌大小,壶身棕褐色,贴着一张写有“荔枝酒”的红色纸。
何梦识一手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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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为自己倒了半碗,在阿傍的注视下,小抿一口,口感意外的不错。
“好喝吗?不烈吧。”阿傍问。
“好喝,像果汁一样,不烈。”
“哈哈哈!”阿傍笑了起来,并为自己倒了碗醉浓,一口下去,满脸享受。
阿傍边喝边聊,何梦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说的人。
“诶!你知道醉仙楼这名字怎么来的吗?”阿傍问。
何梦识本觉得就是为了突出自家酒好喝才夸大这么取的,听阿傍这样问,似乎后面还有段故事。
“我给你说啊……”阿傍道,“就很久很久以前……”
讲故事用烂的开头从阿傍嘴里念出来,不但没让人觉得无聊,反让人专注起来。
或许是都喝了酒的缘故吧,讲话间也全是酒气,那感觉和氛围瞬间便有了。
“天庭来了位仙人,奉命——奉谁的命不管他,反正是去找阎王有事,办完事后被鬼差强拖来这喝酒。
“那时这还是间一层的小木屋,名字也没有,熟人都叫鬼酒坊。”
“鬼酒坊,哈哈!专卖给鬼喝的酒,哪能让仙人喝呢?那不是染指吗?”阿傍嘻嘻笑了起来。
“但那仙人不嫌弃,喝了一碗还上瘾了,又叫小二抱来一壶,然后一壶又一壶,最后你猜怎么了?”
话到此突然停下,他似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悠哉喝了半碗醉浓。
何梦识没有回话,也不需要她回话,阿傍眯着眼,思考道:
“不过那仙人喝的到底是哪壶酒呢?是醉浓,还是雪酿呢?我也想尝尝让仙人沉醉的酒啊。”
“哎呀算了,”阿傍使劲晃晃脑袋,接着说,“最后仙人喝醉了,误了回天庭禀报的时辰,被那个谁给废了官职。
“不过仙人不气馁,收拾好东西直奔地府,现在传言他在地府某个地方过得逍遥呢!
“酿酒种花,饮酒赏月,它也得了个名讳,叫饮醉仙人,这楼也因此被唤作醉仙楼。”
故事结束,何梦识找不到什么词句来评价,便默言喝掉剩在碗里的酒。
上悬窗开到最大,几股清风徐来,吹散了房内的酒气。
何梦识倚桌望着窗外,忽见空中飘着一个黑点,黑点以极快的速度越来越近,近到贴着她的脸擦过,停在小桌上。
何梦识被惊得向后一仰,手肘抵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那是只乌鸦,此时站在桌上,啄了啄羽毛,扑腾着翅膀发出叫声,仰起头面对着阿傍,发出人言:“出了点事,速跟来。”
阿傍咻的站了起来,对何梦识道:
“你就在此处,时间到了我来找你。”说完直接踩着窗台,跳了下去。
何梦识手撑着地坐直身,低头望着街道,却没见阿傍身影。
偌大的地方,此时只剩自己一人。
她重新为自己倒了大碗荔枝酒,边喝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魂。
可能是因为死了,再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何梦识在阳间见过的慢,每人都是悠哉的。
想着形色匆匆的行人,每日为了这样那样的事奔波,何梦识叹了口气,喝掉最后的荔枝酒,不累吗?
巴掌大的酒壶,即使装满了酒,倒了几碗也就空了。
何梦识拿着酒壶晃了晃,有些失望,视线不禁看向对面的酒壶——上面贴着的红纸上写着“醉浓”,体积比荔枝酒要大得多。
何梦识已经有些醉了,却还是想喝,见对面有酒,想也没想就捞了过来,猛灌一大口。
酒刚入喉,清香瞬间加浓,像烈火一样,烧着喉咙一直往下。
“咳咳!”何梦识擦着嘴角,脸已经通红,眼角更是被呛得挤出几滴眼泪。
酒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迷迷糊糊间忘了忧愁。
何梦识以前从未喝过酒,她头次知道酒居然这么好。
她彻底醉了,怀里紧紧抱着酒壶,嘴里喃喃:“等我死了会还你的。”
又是几大口下去,何梦识开始迷糊。
她努力撑着桌子坐直,眯眼盯着面前的酒壶,摇摇头,依然看不清,眼前像起雾般。
睡意也渐渐涌上来了,慢慢的,慢慢的,“咚”的一声,倒在了桌上。
3. 少年你为何而亡
街上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卖糖葫芦的拿着那只剩几根糖葫芦的草靶子消失在人群中。
悠悠几个小时过去,何梦识缓缓从桌上爬起来,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昏脑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形还有些摇晃,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因她不喜欢这个满是酒气的房间,便晃着身开了门出去。
她扶着长廊上的围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等着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褪下一点再继续走。
就要走到楼梯口时,一个不知什么物件反射了烛光,在她眼前一晃。
她抬手遮了遮眼,疑惑着,向前一步走到那点光亮前,弯着身把它捡起。
那东西在何梦识眼中似被打上了马赛克,她眯了眯眼,视线开始聚焦。
那似乎是一块玉佩,很普通常见的圆环玉佩,就是……
何梦识愣住几秒,血管里的热血似乎被凝结,她一激灵,稳住的身形再次晃荡。
她疯了般跑下楼,见掌柜在前台打着算盘,“啪”的一声扑在柜台上。
掌柜的吓了一跳,打算盘的手顿在空中,“客人,你,喝醉了?”
何梦识用力晃了下脑袋,举着手里的玉佩问:
“掌柜的,这玉佩是谁的?”
掌柜眯着眼,身体前倾:
“有点眼熟啊……唔,哦对!阿吟,对对,是阿吟的,不会看错,他开始来那几天,常常看着它发呆呢!”
“那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未出口的话被迫咽下,打断她的声音在房内高扬——
“掌柜的,二号间要一壶雪酿。”
“来的正好,”掌柜朝何梦识身后的人挥挥手,“有人找你嘞。”
“找我?”
哒哒的下楼声,越来越近的说话声,何梦识却有些僵住了,不知怎么害怕起来。
“谁啊?”
何梦识终是回头,见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个不过二十几岁的男生。
对方身穿淡蓝色,一身少年气,和何梦识见到的其他魂简直两样。
池闲吟看着何梦识,在记忆中找寻这张脸,却无果,问:“你找我?”
“这是你的吗?”何梦识把玉佩展示给他看。
池闲吟仔细瞧了瞧,点点头:
“是我的,还以为丢了,你在哪捡到的?”
何梦识没回答,而是问:
“那,你知道它的上个主人是谁吗?就、就这玉佩你是怎么得到的?”
池闲吟摇摇头,说:“我进入地府时它就在我手上缠着了。”
何梦识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幻,但又觉得地府都进了,还有什么更加奇怪的?
她又问:“我能问问你的死因吗?”
听到这,池闲吟生出一丝狐疑,但又觉得问死因就像问乘什么交通工具来地府一样,不是什么隐私事,便回道:
“车祸。”
心间的雾逐渐散去,梦中模糊人影逐渐清晰。一滴滚烫的泪珠滑在脸上,一直烫到心底。
“你是不是,为了救一个女生,而出的车祸?”何梦识吸了吸鼻子,哽咽问。
“你怎么知道?”
池闲吟等来的不是回答,而是对方扑通一声的下跪。
他满脸愕然,掌柜也是一惊,眼睛都睁圆了。
池闲吟正要弯身去扶,却听何梦识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动作一顿,好像明白什么。
他把她扶了起来,而何梦识,早已泪流满面。
这边的一番动静惊扰了其他酒客,不少人纷纷扭头来看。
掌柜对池闲吟说:“阿吟,先带她去后院吧。”
“好。”池闲吟拉着何梦识,说:“跟我来。”
说吧掀开酒柜旁的门帘,进入一间专门储放酒的房间。
房间有些暗,杂物也多,池闲吟放缓步子,推开一扇门,两人走了出去。
门外是块草坪,入目一棵四五米粗的忘忧树,树枝繁叶茂,下面的石桌椅上被笼上树荫。
池闲吟看着何梦识,等着她平复好情绪。
何梦识还有些抽噎,嘴唇贴贴合合,只能吐出一句句破碎的对不起。
她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她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只能把头一次次压得更低。
池闲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别光道歉,到底怎么回事?”
“那玉佩是我的。”
“……”
两人间安静几秒,池闲吟忽然有了动作,何梦识抿着唇,等着一巴掌扇下来。
巴掌她经历的多了,想着这样也许能让对方好受一点,便受着。
结果预料中的巴掌迟迟没来,倒听池闲吟骂了句脏话:
“你怎么也死了?我豁了命去救你,结果才几天你也死了。
“等等,你不会是觉得害死了我心里愧疚,然后自己咔嚓吧?”
“不是,我没……”
池闲吟没听她的解释,沉浸在自己的气愤中:“你这样我不白救你了?”
“你后悔了吗?”何梦识打断问,“是不是觉得不该放弃自己生命去救一个陌生人?”
“我不后悔救你。”池闲吟认真说。
“我不信。”何梦识不理解,更不相信。
“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肯定会生气,会后悔的。”
“后悔有什么用呢?”池闲吟缓了口气,说,“难道你下来了我心里就平衡了?”
“……那,有能换命的地方吗?我把命换给你。”
池闲吟被逗笑了,打趣道:
“倒有这么个地方,只是只能活人和死人换,你又换不成。”
“我没死!”何梦识知道有方法能挽回,有些激动,急忙证明自己可以。
池闲吟笑容一僵,他知道很多人刚死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便会误以为自己还活着,再加上身体和在阳间没什么差别,很多魂一直到投胎前都会误以为自己还活着。
“你没死?在地府除了是鬼就是死人,你是什么?”池闲吟问。
“我真的没死,”何梦识忙解释,“我坐末班车不小心睡着了,醒来自己就进入地府了……
“但我还活着,不信你摸我脉搏。”
池闲吟露出疑惑,又听何梦识着急说:“等我们去那个地方换了命,你就相信了!”
池闲吟没动。
何梦识急了,灵机一动把绑在手腕上的窃蓝露出来,说:
“这是阿傍给我的,也就是牛头,他说可以遮盖我的阳气,不信我解开……”
“不用了。”池闲吟打断她的动作,脸上露出惊异。
他曾在书院看见过这条带子,也读过有关它的内容,不会错的,可是……怎么可能?
“你信了吗?”何梦识小心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池闲吟心中困惑,又对何梦识说:
“先不管你活没活着,世上根本没有可以换命的地方,就算有,我也不会与别人换命的。”
“为、为什么?你就当……就当让我赎罪吧。”
池闲吟皱紧眉头,他脑海里又浮现那一天。
那一天,他正常地走在街上,却被不远处的女生所吸引。
那是个低着脑袋沉默的女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
好像有一根线无形地将两人连住,池闲吟忽然很想认识一下对方。
他刚迈出步子,突然发现一辆失控的货车朝那女生撞去。
那女生仿佛冻住般,一动不动。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女主推开。
然后,他没了意识。
思绪回归,池闲吟看着面前女生,对方的面容与单薄的身体与那个画面重合。
一股心疼涌上心头,他呼了口气,道:“你要是内疚,就替我好好活着吧。”
何梦识有些怔愣,“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不然换命吗?”池闲吟发出一声轻笑,故意用了种轻松语气。
“我尸体都没了,更何况,换命在地府是不被允许的。”
见何梦识沉默,池闲吟神情严肃起来:
“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所以,我是说如果可以,就当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下去。
“活着对你来说也许不好,但总有希望。”
“那,那总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何梦识几乎吼了出来。
望着对方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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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眼眶,池闲吟不忍再说些拒绝的话,于是问:
“你可以经常来地府吗?并且不会有什么危害。”
“……可、可以,”何梦识回想黑白无常说的话,道,“只要我在凌晨四点之前离开就不会有问题。”
“那好,那你帮我打工赚善德吧。”
就在何梦识脱口答应之际,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响。
“小识!小识!你听得见吗?”
何梦识吃惊地望向声音来源,下一秒就见阿傍灵巧地挤过堆满家具的后门,朝自己奔来。
“太好了,你在这。”
阿傍喘着粗气,脸色微红,似乎急匆匆跑来。抬头见到何梦识,二话不说抓住她手腕就往外拖。
何梦识内心一惊,连忙叫道:“等等,我还有事……”
“时间就要到了,我们赶紧走!”
何梦识努力回头看向池闲吟,“我会来的,我……”
她话没说完,就这么被拉走了,池闲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中。
阿傍拉着何梦识跑过了居所和桥,到了广场中央,他呼出口气,念道:
“弃身飘魂,安魂之居。”
只一眨眼间,周围景色变换,已是开始来时那派凄凉景象。
刚一来便受到一阵阴风的欢迎,何梦识打了个冷噤,清醒不少。
阿傍的速度依然不减,拉着何梦识直接在黄泉路上跑了起来,激起一层黄沙。
黄泉路上白雾重重,再加上黄沙在空中扬起,何梦识都怕突然和迎面来的人撞上。
跑了足有十几分钟,何梦识喘着粗气,那酒劲也过去了,脸色倒比喝了酒时还红。
一直到了鬼门关,那里早有两个人影等候,看见来人,一个模糊黑影迎上来道:
“快点。”
范无咎接过何梦识,把她拖去了车上,自己钻进驾驶座,白无常紧跟着上车。
车迅速启动,窗外景物开始倒退。
何梦识整个人瘫在了座位上,手臂搭在额头上,急促地喘着气。
范无咎有些心有余悸,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黏腻,真是惊出了一身汗。
谢必安看着何梦识,说:
“不过多久你就能回到阳间,此次经历当个梦吧,不要告诉他人。”
何梦识配合地点头,但她明晚还会来的,这事现在就别告诉他们了吧。
等等,她猛然想起一件事,她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她猛然坐起,一想,算了,反正明天还会再见。
喝了酒又坐车,那滋味实在不好受,何梦识开始想吐。
她调整了呼吸,紧闭着眼,希望马上睡着,睡醒了便到了。
“哦还有,”谢必安想到什么,补充道,“刚从地府回到阳间,你的身体有些魂的特征,也就是说,当你醒来发现自己在车内时,那一分钟可以直接穿过车门出去,不必担心被困。”
何梦识渐渐睡去,迷迷糊糊听他说了这么多,废了不少力气回复一个“嗯”字。
意识开始下沉,一些画面开始在脑内闪现——
“天啊!”
“汽车失控了!”
“快、快跑开啊!”
路边的人向她喊道,一张张神色焦急的脸被放大。
何梦识望着朝自己奔来的汽车,有些愣神,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释然吗?类似吧,只觉满身的疲惫渐渐消散。
她缓缓闭上眼,风似的,还来不及多想,身体被一股力推开。
几秒的恍惚,手臂处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耳边嗡嗡声也被风吹散,周围人群爆发的惊喊声不由分说地钻进耳里。
“快,快叫救护车!”
“救人啊!好多血!”
“……”
何梦识睁开眼,撑地起身的动作一顿,红色,满眼的红色,刺鼻的血腥味拼命往鼻里灌,脸上有湿热的液体往下滑落,她抬手正要擦掉,动作却僵住了——手臂上正有血液往下淌。
再低头,何梦识发现自己正跪在血泊中,而血的尽头,一位男子趴在地上。
血从他身上向四周蔓延,逐渐变成一根带刺的藤蔓,缠住了何梦识的脚裸,尖刺没入皮肤,钻心的疼。
4. 奶奶留下的玉佩
“啊!”何梦识猛的在座位上坐直,梦境破碎。
她脸色白得毫无生气,额角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打着颤,身体控制不住的抖动。
“怎么在车上睡着了?”声音乍然响起。
何梦识别过头慌忙看向声音源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道:
“是昨天不小心睡着了?我还以为没人了呢?”
何梦识没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天色灰蒙,几束光透不过厚重的云层,不远处的街上传来人的谈话声,颇热闹。
“我睡着了?怎么又想起了那场车祸?除了车祸,我似乎还梦到了别的……”
何梦识拍拍额头,灵光一闪,几个片段一晃而过。
对,我还梦到自己去地府了,怎么做了这种梦?
“怎么不理人呢?”司机见她看了眼自己便转过头,在他眼中这可不是傲慢、不尊敬长辈?
他提高声音道:“怎么还满身酒味呢?一夜不回家家人不着急啊!”
酒味?何梦识的思绪似乎瞬间绷断,她扶着前座站起身,还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徘徊,车内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当啷——
声响来的如此突兀,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何梦识低下头,捡起脚边的玉佩,喃喃:“这不是梦。”
“诶!都过去这么久了。”司机瞟了眼手机,说,“小姑娘你要是不坐车就快下去吧,一晚上不回家父母得急成啥样。”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何梦识紧紧握着玉佩,朝司机微鞠一躬,跑下了车。
外面光线明亮,街上飘着各种早餐店的香味,虽是早上,但因买早餐的人多,吵吵闹闹的,倒也热闹。
何梦识手里摩挲着玉佩,望着四周略有些眼熟的环境,猛地想起什么。
对了,她就算是坐末班车也要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她慌张去摸手机,摁了下没反应,后一秒反应过来手机早就因为没电而关机。
她手心冒了些汗,顾不得咕咕叫的肚子,猛吸一口气往一个方向跑去。
从这里到那所谓的家不过十几分钟路程,到时天色已经大亮,街道边已经有孩子逗着狗玩耍。
何梦识爬了六层楼梯,在一扇贴满广告的门前停下,站了一会,似下定决心般,敲响了门。
十几秒后,门那边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极显慵懒。
门被打开,一个化着浓妆依然看出四十多岁老态的女人站在屋内。
她脸小却有些尖,黄色的脸配上大红的嘴唇,一张口空气都弥漫着一股尖酸刻薄味:
“可终于来了,我那牌局可都迟了几分钟了。”
何梦识换了拖鞋,问道:“婶婶,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事吗?”
“铭辉腿伤着了。”张晴眉突然说出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她满脸悲伤,有些疲惫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现在走路还得用拐杖。”
“怎么回事啊?”何梦识内心平淡,却装着一副忧心的样子。
“他这个兔崽子居然想翻墙逃课,”张晴眉一改愁容,骂道,“结果人没翻过去,哼,倒把自己腿摔着了,把他能耐着,还想着翻墙,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何梦识才真的是满脸疲倦,她耐着性子听张晴眉骂完,插上话道:
“所以你叫我来……”
“今天我有事不在家,铭辉需要人看着,只好叫你回来了。”
张晴眉走路时习惯着摆动手臂,她边走到一扇门前,边说:
“我知道你高三了学业重,但也不能几个星期不回家啊!”
何梦识站在一旁,见张晴眉握着门把手扭了一下,没扭开,眉毛一皱,哒哒哒的走回房间。
几秒后,对方拿着把钥匙像个胜利者似的出来,直接把那扇门打开。
门被她用力推开,发出剧烈响声,里面的人被吓了一跳,旋即怒道:
“你有病啊!不知道敲门?还有你是不是又去配了备用钥匙?能不能给我留点自己的空间?!”
张晴眉也扯着嗓子喊:
“什么自己的空间,我把你堂姐叫来了,今天得把你作业做完,有她帮你,把你那破成绩提上去,难道毕业了想去搬砖?”
“老子就去搬砖怎么了?滚!别来烦我。”
张晴眉被这样喊也不气,转身对何梦识说:
“他那腿,啧啧,严重,你记得两小时给他上次药,饿了你也会做饭,呦!时间真不早了,我得走了,我那些姐妹可得叨叨我了。”
何梦识见她背着个包,小跑着到了门边换鞋。
张晴眉换鞋的动作一顿,突然抬起头,“对了,他早饭还没吃呢?”
话完,也不多说,只听门重重的两次响声,房间陷入了安静。
何梦识疲倦地呼出一口气,先将书包放回房间,将手机冲上电。
她眉头皱了皱,胃剧烈疼了起来,本来就饿了一晚,刚才赶时间又是一路狂奔过来,胃内翻江倒海般疼痛。
她捂着肚子把胃药翻出来吃了,缓了好一会,苍白的脸才渐渐有了丝血色。
得吃点东西,无论是婶婶的要求,还是为了自己。
煮面最快了,何梦识不过多久便煮好了面。
她一手按着胃部,走到那扇门还未关的房间前,轻轻敲了下门,“我煮了面,出来吃吧。”
“知道了,出去把门带上。”语气带着不耐烦。
何梦识也懒得多劝,说完便把门带上。
但是面毕竟与饭不同,吃晚了水分被吸收便会黏成一团,那时看都不愿看,更别说吃了。
何梦识已经看见最后的结局了,不过是何铭辉发一顿气,然后自己再去煮一碗。
算了,那便接受结局吧。
但意外的是,正当何梦识想把自己吃完的碗端进厨房时,何铭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何梦识僵在原地,见他就在沙发上坐下来,反应过来忙去把面端在茶几上,之后便回到厨房收拾东西。
等何梦识出来时,看见何铭辉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手里挂着一个物件,悠闲地荡着。
何梦识瞳孔一睁,大步向前,喊道:“还我!”
何铭辉把玉佩高高举起:“你不是说玉佩丢了吗?”
“我又找到了。”何梦识回答。
“啧!”何铭辉明显不信,“我看你就是不想卖掉,扯那些谎来糊弄我妈。”
“我管你信不信,把玉佩还我。”何梦识伸出手,盯着何铭辉。
“等我妈回来再说吧。”何铭辉就要转身,“玉佩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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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保管,省的再弄丢了。”
“不行!”
何梦识几乎扑了上去,按住何铭辉的手臂,“那是我的,你们没有资格动!”
“资格?”何铭辉手一挥,把何梦识扔得往后踉跄两步。
他恶狠狠道:“要不是我家收留你你早就完了,做人得懂得感恩。”
何梦识稳住身形,看着何铭辉嚣张的模样,捏紧了背后的手。
“这玉佩是你的又怎样?”何铭辉拿着玉佩上的吊线,故意晃了一圈。
“别忘了你现在吃穿用度都是花我家的钱,就是把它卖了,你也不能说什么,这是你应该做的。”
“不能卖!”何梦识极快伸手握住玉佩,何铭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形一个不稳,卧槽一声向一旁摔去。
何铭辉屁股落在坚硬地上,骨头咔嗒一响,何梦识在心里“嘶”了一声,她都觉得很疼。
“啊!我的腿!”张铭辉把拐杖扔在一边,抱着腿大喊:
“何梦识,你胆子肥了是吧,敢推我。”
何梦识静静站在原地,脑子里有邪恶念头源源不断冒出——
屋里只有两人,何铭辉受了伤不一定敌得过自己,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何铭辉的腿再打上石膏……
嘣的一下,何梦识思绪被拉了回来,她看着面前破口大骂的人,按下念头,上前道:“我给你上药吧。”
何梦识正要蹲下,却被何铭辉挥着手赶开,有一下重重打在何梦识手臂上,皮肤瞬间红了一块,火辣辣的疼。
“滚!”何铭辉朝她吼道,“还想害我是不是?”
何梦识无语,左右为难下却见何铭辉拿起了手机,几下拨通电话。
“喂,还打什么牌?我腿又受伤了……怎么受的?”
何铭辉看向何梦识,嘴角一扬,回道:
“当然是被家里的外人推的……我哪知道,反正再没人带我去医院我这条腿可要废了。”
电话挂断,何铭辉又在屏幕上点了点,似乎在与人聊天,悠闲地靠着墙躺着。
不过多久,响起敲门声,何梦识直觉张晴眉不可能回来这么早,疑惑着去开门,而没见到何铭辉狡黠地一笑。
打开门,一个身材肥大粗壮的男生牛似的撞进来。
何梦识吓得退后两步,见那男生肚上堆着的肉抖动几下。
还没等她问对方是谁,那男生先眼尖瞟到了坐在地上的何铭辉,喊了声辉哥,急匆匆向他走去。
“来的挺早,先带我去医院。”
何铭辉朝那男生挥挥手,脸上挂着淡笑,压根没有不久前抱着腿喊疼大骂的样子。
那男生瞟到地上的拐杖,费力躬身将何铭辉扶起来,愤懑道:
“辉哥,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我一定让他加倍还回来。”说完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何梦识。
何梦识紧抿着唇,脸色不太好。
何铭辉被那男生扶着走过何梦识身前,视线在她身上一个停留,然后拍了拍那男生肥大的手臂:“先带我去医院。”
“是。”
一下子,屋内只剩何梦识一人,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她捏了捏发麻的手臂,开始后悔,果然,刚才就应该下手,让何铭辉的腿真的受伤,省的他费力还装得这么不自然。
5. 烂事琐事一大堆
何梦识回到房间,这是个宽刚好放下一张1米5的床,长只是多余地方勉强放得下一张书桌的空间,看着显得有些逼仄。
她拿出卷子开始做题,心里盘算着手机什么时候响起。
安静中的唰唰笔声带走了孤独,时间与空间仿佛都被冻住。
铃声咻然响起,笔尖被惊得在纸上一滑,超出答题区域。
何梦识看着那条不小心画出来的黑线,愣神两秒,随后去拿手机。
电话接听,是张晴眉暴怒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有没有身为堂姐的样子?你……”
听声音她显然气的不轻,传来几声重重呼吸和拍胸脯的声音,“你马上来医院。”
这句话说得十分费力,挂断的声音让房间重回安静。
何梦识收拾好东西,锁上房门直奔医院,在走廊的长椅上找到那些人。
张晴眉见她一来,站了起来,伸着右手食指道:“怎么回事?铭辉说是你推的他。”
“……”何梦识沉默几秒,点点头,“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张晴眉瞪着眼看向她,“那是怎么回事?”
看这架势,对方是打算问到底了,可何梦识不愿说,她不能说出玉佩的事,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这时,何铭辉被那个胖胖的男生扶着出来,张晴眉紧忙上前去扶,心疼道:
“怎么摔成这样了?肯定很疼吧。”
何铭辉没回答,视线落在何梦识身上,说:“堂姐也来了。”
何铭辉可不会乖乖叫何梦识堂姐,称呼一出,必定搞事。
“她推的你,肯定要来。”
张晴眉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但相比这事更加关心自己儿子的伤势,问道:
“你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何铭辉卡壳一秒,面部有些不自然,身旁的男生急忙接道:
“可严重了,有了拐杖也不见得能走。”
“这样啊!”张晴眉满脸心疼。
张何辉说:“估计我去不了学校了。”
“当然不能去!”张晴眉声音陡然升高,“要是在学校磕到碰到伤势加重了怎么办?咱不急,等伤养好了再去。”
何铭辉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对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何梦识,“堂姐不是来向我道歉的吗?”
另外两人也看向何梦识。
何梦识咬咬牙,微低着头说:“对不起。”
“没关系。”何铭辉一字一顿道,“毕竟那是奶奶留下来的,你这么在意,不小心撞到了我也情有可原。”
张晴眉眼神一冷,问道:“什么东西?”
“好事情啊!”何铭辉笑道,“堂姐找到了奶奶留下的玉佩。”
“找到了?”张晴眉看向何梦识。
何梦识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要不是我不小心在她口袋里发现,估计妈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要因为丢了奶奶留下的玉佩内疚一辈子。”
“我也是昨晚刚找到的。”何梦识急道。
这话在张晴眉那可信度已经降到了最低。
张晴眉抱着胸,阴阳怪气道:
“这次铭辉因为你腿伤加剧,我着急得直接扔下牌局赶来,你知道要亏多少钱吗?
“我们家本来就穷,之前的医药费都还没还给张婶呢。”
“你想说什么?”何梦识直接坦白问。
既如此,张晴眉也直接把话拿到明面上来:“之前都说了要把玉佩卖掉……”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何梦识打断道,语气坚决。
张晴眉被咽了一下,愤怒不已,“家里都这样了,铭辉也被你害成这样,你抱着这块破玉佩能干啥?
她声势越来越大,“你就不能为家里着想下?为家做点什么?要不白养了你!”
何梦识:“……”
又是这句又是这句,何梦识心里烦躁着,内心被困住的野兽似乎将要冲出。
“是他要抢我玉佩,他不擅自拿我东西就不会受伤,怎么能全怪我?”何梦识眼睛有些酸,她咬着唇,憋住代表懦弱的东西。
“他看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偷,你们那么亲怎么能说抢!”
何梦识胸口憋着一口气,不愿咽不下去却又不敢发泄出来,她自知和张晴眉没什么好说的,将头一扭:
“玉佩不能卖,卖什么都不能卖它。”
“那钱呢?咱家有多缺钱你看不见呐?”
“你那些包那些首饰不也值钱吗?何铭辉的游戏机,机车不值钱?”何梦识被惹极了,直接吼了出来。
“你,你……”张晴眉怒不可遏,脸上五官有些扭曲,抬起了右手。
何铭辉在一旁内心直笑,希望那巴掌用力扇下去。
可那巴掌却在空中停住了,何铭辉疑惑地看向张晴眉。
张晴眉举着手在空中为难,不想放下却又不敢扇下去。
她面色现出害怕,害怕何梦识那眼神,光是看一眼,就让她猛打几个寒战。
张晴眉想,何梦识不到两月就要成年,那时候自己就真管不住她了。
更何况,她知道何梦识成绩好,未来铁定有出息,通俗点讲,未来肯定能赚很多钱,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
手终是缓缓放下,硬的不行张晴眉便换了招,欲哭道:
“没钱啊真没钱啊,老何一个人打工养活我们,本来养活我们母子俩就够难了,又要……”
后面的话被埋在呜咽中,却是所有人都能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意思。
何梦识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微仰着头看向天花板,缓缓道:
“我出钱让何明辉再好好检查一下,万一没有这么严重呢?”
何明辉似被踩中了尾巴,一下子暴躁起来:“你什么意思?!”
何梦识咬牙,强迫自己回视对方。
“我也是为你好。”
何明辉一噎,脸色惨白,一下子找不到回话。
两人无声地对峙。
要搁以前,何梦识不会往对方枪口上撞,但现在的她是个连地府都进过的人,一下子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胖子见状,再次跳了出来,“医生说了,辉哥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动脾气。”
张晴眉闻言,混沌的思绪被一把抓了起来,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儿子。
“你这是干嘛!”她不耐地看向何梦识,“还嫌明辉伤得不够重吗?”
“我……”
何梦识刚想反驳,却被对方的眼神刺中。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张晴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傻,对方没有看出何明辉的伪装,她只是单纯地站在何梦识对面。
何梦识一阵心累,暗暗呼了口气,说:“我学校还有事。”
“你就这么走了?”张晴眉不满道。
“这个月我的生活费就拿来给何明辉看
病。”
张晴眉下意识皱眉,“那么点钱哪够。”
何梦识笑了,对方也知道那些生活费太少,可却一再要求自己省省,还能怎么省呢,已经省出胃病了,省出体重过轻了,还能怎么省呢?
一瞬间,酸涩从心底涌上鼻尖,何梦识轻轻吸了口气,有灼烫的液体堆积在眼眶,被她死死锁住。
何梦识看向何明辉,“你是要我这个月生活费治病,还是我出钱再给你检查一下?”
何明辉对玉佩什么的不在意,他更看重的是不去上学,要是对方将他装病的事捅出来,那可比玉佩不见还要严重。
闻言,他扭头看向张晴眉,“妈,就这样吧,我静养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对方的反应在意料之内,何梦识不愿再待在这里。
她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觉得呼吸不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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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得将面前所有人的脸撕烂。
“我学校还有事,先走了。”
她停留几秒,听到张晴眉依旧有些不满道:“那就去呗。”
她点下头,扭头就走。
她来时便带上了书包、手机,出了医院直奔车站。
下了车她又步行半个多小时,来到一栋有些陈旧的高楼前。
楼下花圃里,一位老人正裁剪枝叶,一条黄毛小狗在她脚边转。
高三上她便搬出了学校宿舍,在外面低价租了间房屋。
要一个更安静,没有争斗的环境备考是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为了远离那些人,当然,住宿费和房租差不多,居住的面积也差不多。
很小的鸟居,但只有她一个人。
房主是个满头白发的空巢老人,何梦识只知道对方姓苏。
她简单地和浇花的苏奶奶打过招呼便去到楼上。
今日周六,明日下午前返校,何梦识准备今晚再去一趟地府。
她从来没这么期盼过,期盼夜晚快些到来,期待末班车。
这个月份本就有些冷,到了晚上,不知何处来的风还要使劲地刮,吹在脸上,既是刺骨的寒冷,也是刀刻的疼痛。
但她心是暖的,脸上扬起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车站内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多裹着外套发抖,脸被冻得没了表情。
她习惯性摸出耳机戴上,枯燥的英语听力灌入耳中。
她真是被考试荼毒了,就算要死,也下意识利用碎片时间学习。
她苦笑一声,也懒得去关掉,就这样听着。
估摸着等了十分钟,车缓缓进站。
上这辆车的除了何梦识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尽显冷清。
为了隐藏自己,何梦识在后面捡了个隐蔽的座位。
两只手因为激动而绞着,她看向窗外,点点亮光被点缀在黑夜里,但她心里却急切希望这片景色变成黑黝黝的树林。
过了几分钟,车停了下来,那个中年男子到站了,司机透过后视镜没见到其他人,开口问:“还有人吗?”
何梦识屏气没发声,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星星点点的绿光将她包裹。
“刚才下去了两个吗?”李叔嘟哝着。
车内陷入了安静。
何梦识小心抽出窃蓝带,绑在手上,靠着椅背又往下滑去一点,闭眼。
她睡眠浅,在车上算是半睡半醒状态。
她感觉车停了一下,旋即开得更快,还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何梦识猛然睁眼,视线和谢必安的撞了个满怀。
谢必安:“……怎么又是你?”
“小姑娘又睡过头了?”从前面传来范无咎爽朗的笑声。
“我来,有事。”何梦识说。
“胡闹!”谢必安拔高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活人进地府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必须来。”何梦识毫不畏惧对上谢必安的目光,“死就死!”
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找死了。
谢必安被噎住,也被气到了,硝烟味在车内弥漫。
范无咎忙跳出来说:“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随缘吧。”
谢必安视线在何梦识身上停留几秒,只能照范无咎说的办了。
他刚转身,身后传来何梦识愧疚的声音,“对不起,我知道这可能牵连你们,到时我下地狱都可以,我……”
“不必多言,”谢必安打断道,“如黑傻子所说,一切随缘。既然你能进入地府,说明这有你的结……”
他皱着眉,轻“啧”一下,“我说这些干嘛?随缘吧。”
他回到座位上,不再多管。
何梦识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是片熟悉的黑树林。
“随缘吧。”何梦识想着这句话,沉思道,“既然是缘注定,我就必须去见他。”
6. 留不长徒留泪光
道路两旁一片漆黑,只有车前的路被车灯照亮,模糊间,一座残破亭子的轮廓逐渐清晰。
“小姑娘坐前面来吧。”范无咎说。
这次何梦识不再像昨晚那样茫然,起身坐在了前排。
在这个位置,何梦识能透过前面的玻璃清楚看见那座亭子,以及亭子里不安或绝望的魂。
车停下,上来的魂不多,皆往后走。
谢必安对他们说:“可有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给你们一个本子?”
“有。”一个中年男子起身,把那小本子递给谢必安。谢必安粗略地翻了翻便收着了。
“待会怎么跟阿傍他们说啊?”范无咎苦恼道。
“能怎么办?”谢必安看了眼何梦识,“实话实说呗。”
“话说,”范无咎抬起头,透过镜子望向何梦识,“你不怕死的来地府,是为了见至亲的人吗?”
“……”何梦识摇头。
“那就是有大恩喽!”
“救命之恩。”
车身从黑林中破开出来,驶在一片黄沙上。
车外顿时亮堂,只有扬起的黄沙挡了些视线,显得世界昏黄和空寂。
很快车停下,车门打开。
“都快点下车。”谢必安催促着。
等魂下完了,何梦识才下去。
十几个魂被排成一排,谢必安在拿着本子确认身份。
范无咎朝何梦识走过来,说:
“你再等会儿,阿傍他们可能在路上耽搁了,等会就让阿傍带你去暂居。”
“我记得路。”何梦识抬起左臂,把系在上面的窃蓝带展示给他看,“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好吧好吧,”范无咎举起右手朝远处挥挥,说,“往黄泉路上走吧,不过,阿傍要是见到你会很高兴,你不等等吗?”
“……不了吧,”何梦识伸手在衣兜里摸了下,没摸到糖,有些失望,“随缘吧。”
她踏入浓雾中,沙上的脚印在下一秒被风吹平,另一团浓雾中,走出两个人……
黄泉路依然很长,何梦识脚下加快,渐渐地奔起来,心脏剧烈跳动,破开一道道浓雾屏障。
隐隐的,白雾中好像闪过一抹棕色,晃得极快,正当何梦识以为是自己眼花时,厚重的白雾墙被破开一个洞,一个人狼狈地钻了出来。
她眯了眯眼,对方的身影越来越大,样貌也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个中年男子。
衣着工人服,头戴安全帽,脸色黝黑,眼睛深陷。
对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额角豆大汗珠顺着粗糙的脸滚到下巴,嘴里喘着粗气。
他看见何梦识时明显一惊,速度变慢,但立马,又似加了马达般直冲过去。
何梦识往一旁退了两步,给对方让出更宽阔的逃跑路线。
忽然,一道绿色虚影在她眼前极速而过,带着风,扬起土。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一道“啊”声传来。
她下意识看去,逃跑的男人竟被手腕粗的藤蔓一圈圈缠住。
“还敢跑!”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何梦识循声望去,白雾中有个人影。
听声音何梦识以为是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可一看,万千言语混成了一句优美的中国话。
只见一个女人从雾中款款走来,初见宛若天仙,何梦识差点看呆,心里暗叹一声好美。
来人三千银丝被简单挽起,一支深棕色古朴木簪插着,留有余发垂在颈边,显得慵懒随意。
暗红色衣裙和银发相撞,瞬间抓住她的眼球。
看脸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五官精致,气质典雅,确是个绝代佳人。
来人在经过何梦识身旁时视线微微一顿,接着走到男人身前。
她还未开口,那男人“嘭”的一声跪了下来,狠狠磕了一个头,响声之大让何梦识心惊。
“求你让我回去一趟吧,等我事情办完了一定回来,求求你了!”说完,男人又是一个磕头。
“你已经死了,阳间的事已经与你无关,看开一点。”女人看着他,眼神冷漠。
“不行啊!”男人叫道,几滴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流出,“没有我我女儿怎么办啊?求你了,孟婆!”
“咚——”
磕头的响声更大。
孟……婆?长这样?这么年轻?除了声音和想象中的一样,其他的足已让何梦识半天找不回思绪。
孟婆微不可察地看了何梦识一眼,接着对男人道:
“你说吧,想诉苦可以,但能不能帮得上就不一定了,一般是帮不上的。”
男人摸了一把脸,叹了口气道:
“我女儿性格软弱,还得了叫什么……什么郁症,整天待在房间里,阴沉沉的,没见她笑过,也没见过有朋友来。
“开始我只当她遇到烦心事了,可问也不说,也没当回事。
“可后来她割腕过,是真狠下心去割啊!要不是我发现的早,恐怕……”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粗糙的手紧握成拳,脸上是无尽的自责:
“有一次我偷偷去学校门口接她放学,发现,发……”
他握紧的拳头猛然砸向地面,“发现她被一群学生堵在小巷里欺负,我才明白她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那次有我去保护她,可之前呢?以后呢?”
何梦识低垂着眼,地上的黄沙似乎渐渐变暗,没了开始的明亮。
“而且我走了,我留的那些钱肯定会被我弟弟他们那些狗东西抢走,更别说还要让他们当我女儿的监护人……”
话完,所有人陷入了沉默,这种气氛沉重得让人觉得压抑,有种想拼命冲出去,获得解脱的冲动。
何梦识扭过头,望着来时的路——
那里已经被浓雾挡住,单调的白色。
忽然间,白色中闪过一抹红色,原来是掉落的彼岸花被风扬起,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就要落在一株有叶无花的彼岸上。
可相撞的刹那,二者皆化为点点星光,随风飘散。
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
“我帮不了你。”最后,孟婆打破了沉默。
男人因风沙而眯起的眼睛咻然睁大,眼珠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眼角浑浊的泪就要滴落。
“求你们了,我把我所有的善德给你行吗?或是,我……”
他极力思索着还能拿出什么东西,可他已经死了,那些生前珍重的东西,那些他劳废身体存的钱,带不来。
“我……”让一个成年人崩溃太容易了,所有的忍耐和自我安慰一瞬间化云烟散去。
何梦识是第一次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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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中年男人哭,她竟有些羡慕,羡慕她的女儿,最起码还有人为她着想。
她没多想,上前一步,对那父亲说道:
“以你女儿的性格和她那病,既然她之前就曾自/杀过,那这次她唯一爱的人离开了,你觉得她还在阳间活着吗?”
孟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会的,”男人无力争辩着,“她答应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会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蝇。
“这都什么事。”孟婆抚抚额头,一伸手,绑住男人藤蔓的一端回到她手中。
“走了走了,别想着回去了。”
孟婆看了何梦识一眼,嘴角带笑道:“你会好好活着吗?”
何梦识紧抿着唇,见她踏入浓雾,身影被白色晕染,身后的男人低垂着头,与行尸走肉无二样。
孟婆突然歌唱,即使走远了,歌声还在回荡:
“轮回投胎转世,喝下一碗孟婆汤,忘掉前身事,奔赴下一场;
“受过的苦,咽下的泪,美好的回忆或是挚爱的人,留不长,徒留泪光……”
何梦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虽说对自己而言确实是一针见血。
算了,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努力把刚才一幕抛到脑后,那位父亲的眼泪,那几句孟婆唱的歌,还有化为星星点点的彼岸花……全忘掉。
她垂着头,闷声走着,直到一阵风不打招呼地吹来,她才停下脚步。
抬头,周围已在不觉中变了景象。
她环视四周,寻找着。
这时,翅膀拍打声在头顶响起,旋即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鸟叫。
何梦识循声望去,一只乌鸦飞向一棵枯树,停在枝头,歪头打量着自己。
她内心一喜,向那棵树走去,脑中回忆着上次的情形。
她避开乌鸦让人一寒的目光,把手搭在树干上,嘴里念道:
“弃身飘魂,安魂之居。”
绿光乍现,把何梦识严严实实包裹住,再一睁眼,到了广场中央。
头上传来轻响,何梦识抬头一看,原来头上有一块飘浮的石头。
石头呈圆形,其上刻有复杂的图案。周围飘有几块体积略小的石头,之间被铁链连接。
此时石头正轻微摇动,使得铁链发出清脆声响,伴随着发出暗淡绿光。
在那飘浮的石头上方,一道人影逐渐清晰,但由于离得较远,何梦识不能看清他的长相,只觉一定严肃不苟言笑。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本子念着上面的名字,地上站着相应的几个人。
那人点好人数,点点头,旋即几人一同消失。
何梦识收回视线,转身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小道比想象中要宽,约莫两米。
从黑暗中走出去,猛然见到光线,何梦识下意识用手臂抵在额头挡了下光,可光线柔和,眼睛并无疼痛感。
她放下手,望着眼前风景。
宽阔的街道正有两辆马车相对而过,路上行人不断,皆穿着现代服饰,和背景显得格格不入。
街道另一边店肆林立,一排古色古香的高楼,上面挂着迎风飘的幌子。
“醉仙楼……”她看着最显眼的建筑,抬脚走去。
7. 醉仙楼兼职端盘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何梦识依旧有一种不真实感,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自己来到了地府,尤其是还活着。
她走到柜台前,一个身材较胖,穿着青布衫的中年男人正打着算盘,算珠被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视线环视一圈,一楼客人不少,围坐在各个方桌四周,热闹地喝着酒划着拳,唾沫横飞地聊着,吹着各种见闻。
“掌柜的。”见走到柜台前了对方还没注意到自己,何梦识敲敲木制柜台。
嗒——
“诶——”掌柜的拨算盘的手一顿,习惯性地露出笑容看来,在见到来人时愣了一下:“你……是昨天傍爷带来那个……”
“是我。”何梦识点头,带着丝急迫问:“我想问一下,昨天那个男生还在吗?”
“在啊。”掌柜的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丝好奇,但又被他很好地压制住,视线快速地在宽敞的酒楼一楼扫了扫,道:
“估计去楼上送酒了,你找个位置等等吧。”
“那掌柜,你这还招人端盘子吗?”何梦识颇有些紧张地问,怕对方拒绝,又道:
“我端盘子很有经验,做的很好,你可以先考察我,让我试验一天。”
她平时的生活费基本上就是靠自己兼职,而在餐馆帮忙是最容易找到的工作,因此对端盘子并不陌生,还很熟练。
“可以啊。”掌柜的笑笑,“既然你是傍爷朋友,你又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不用考察,等阿吟下来让他带你熟悉。”
“那,可以把我赚的钱……呃,善德,给那个阿吟吗?”
这是她昨晚和对方约好的。
掌柜的更加好奇了,闻言只是点头:“可以。”
他说完,正要低头继续算账,旁边的楼梯处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两人意识到什么,同时抬起头。
一个男生正提着两壶喝空的酒壶,脚步轻快地下楼。
“哦,阿吟,有人找你。”
池闲吟视线看来,瞬间落在何梦识脸上,神色间有些微的怔愣。
“你真来了?”
“说好的,我帮你打工赚善德。”何梦识握紧垂下的手,紧张地看着对方。
“我其实就随口一说……”池闲吟将手里的空酒壶放在柜台上,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善德有不少……”
“不,不行。”何梦识坚定道,“我一定得帮你做些什么!”
“这……那好吧。”池闲吟也能理解对方心情,不让对方帮自己做些什么的话,对自己的愧疚只会更大。
他看向掌柜,正要斟酌着开口,后者笑道:
“小姑娘与我商量好了,你带她去熟悉熟悉吧。”
池闲吟点头,将对方带到后厨,从一面墙的木架上取下围裙、托盘等,边递给对方边说:
“我叫池闲吟,你叫什么名字啊?看起来还在上学。”
何梦识心里念着对方名字,默默记住,听见后面的问话,回道:“何梦识,我还在上高中。”
“高几?”池闲吟随口找话问,不然他一时不知如何与对方相处。
“高三。”
池闲吟顿住了,僵住两秒后控制不住地大声道:
“你是说你在上高三!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那个高三!”
何梦识有些被吓到,呆愣地点头。
池闲吟一把将对方手里的围裙夺过来,神色间有些后悔:
“算了,我不需要你帮我赚善德,这么紧张的时期,你应该在家里好好睡觉,好好上课备战高考。”
眼见对方还要来夺托盘,何梦识连忙护住急急后退:“不,不影响。”
池闲吟没辙地看着她。
何梦识本就没打算活到高考那日,后来如何她并不关心。
“你认真的?你大晚上不在家,你家人不管你?”
何梦识嘴唇很轻地抿了下,回道:“我没有家人,我奶奶早就死了。”
池闲吟一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又看向对方,两人无声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掌柜的声音:
“阿吟,你们好了没?外面需要人手嘞。”
还没等池闲吟回话,何梦识紧握着手里的托盘,快速打开后厨的门出去,熟练地开始工作。
醉仙楼是暂居最火爆的酒楼,客源不仅在暂居,很多地府其他地方的人都会慕名而来,这里的酒醇香浓厚,质量高,当然,也有那个饮醉仙人的传说加成。
何梦识很快上手并忙碌起来。
池闲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围裙,在何梦识来到柜台前拿酒时递出去,声音干巴巴带着丝不悦道:
“有不懂的叫我,注意安全。”
“嗯。”
高精力忙碌了两个小时,两人坐在角落的空位上喝水休息。
池闲吟偷摸看了对方一眼,他猜对方就是那种脾气犟,认准的事一定要去做的人,这让他分外头疼。
没休息多久,有客人在喊小二的,何梦识正要起身,她肩膀被拍了一下,见身旁的人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想了想,视线在一楼转了又转,终于看见有客人吃完起身离开,她连忙拿着抹布过去清理桌面。
她闲下来,以前兼职时是怕老板以为自己在偷懒,现在,是按不下心里的愧疚。
池闲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微垂下眼睑,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时间很快过去,何梦识一忙起来压根注意不到时间流逝,还是池闲吟叫住她:
“快四点了,你该走了。”
何梦识磨磨蹭蹭脱下围裙,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循着来时的路离开,视野渐渐被白雾遮盖,脚下是松软的黄沙,头顶星辰璀璨。
黄泉地,一辆再普通常见不过的公交车停在那,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正靠着车,仰头望着星空,神态放松。
听见脚步声,谢必安投来视线,说:“还算准时,走吧。”
“哟,来了。”一上车,范无咎那贱嗖嗖的声音传来,“今天做了什么啊?地府好玩吧,有人间好玩吗?”
“好玩,在醉仙楼端盘子,比人间好玩。”何梦识一一回答。
谢必安瞪了范无咎一眼,冷声道:“开车。”
车身轻轻一晃,掉了个头,开向人间。
何梦识闭上眼睛假寐,好在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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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在失眠,不然一晚上不睡真坚持不住。
不知多久,她感觉一道温暖的膜将她穿过,像沉浸在温泉中般暖和。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到范无咎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随后是嗷嗷声,估计是被谢必安揍了吧。
何梦识睁开眼,入目的是空荡荡的车厢,外面天色正黑,但黑得不彻底,一切都很安静。
见车门紧闭,想起谢必安的话,她伸手要去碰车门,却一个趔趄穿了出去。
两车之间距离不过几十厘米,惯性之下,何梦识又扑进旁边的车,却是半个身子在外,一半在内。
惊措之下,何梦识稳住身形退了出来,站在过道上直喘粗气。
经历了这点小插曲,反让她觉得身体变得沉重,并觉得切切实实回到阳间。
何梦识离开车站,借着路灯的光,踩着脚下黑影,来到一家24时便利店。
感应门打开,伴随一阵清脆铃响,在寂静夜里微微回荡。
何梦识抖掉一身寒气,跨进去。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十五分,距离天破晓还有些时间。
何梦识买了面包和一瓶水,付了钱,便在挨着玻璃墙的桌边坐下,嚼着面包,偶尔望下外面。
等到五点多,她又来到车站,坐车回去。
刚到六点,她到了学校,跑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按班级站好进行操前读。
做完一切,众人神色倦怠地回到教室进行早自习,纪律委员在讲台上进行迟到和请假人员的整理,偶尔管一下班级纪律,但无论她喊多少次,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
何梦识虽然失眠,但在教室里,尤其是在座位上,就很容易犯困,语文课本摊开着,她读几句脑袋就猛猛点一下。
教室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外面却极不配合地响起嘈杂的话语,伴着笑声,几个人推推搡搡着进来。
前面的女生装着样子懒散地喊了声报告,随后大摇大摆地进来。
“姜归梦,你们迟到了。”纪律委员有些畏惧,但还是鼓着勇气开口,只是听声音底气明显不足。
“哦,我耳朵又没聋。”姜归梦拉开椅子坐下,掀着眼帘看了她一眼。
纪律委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犹豫着,她揣摩不了她的心思,只能颤着手在黑板上写下迟到的人的名字。
“草!”底下有人发出不满,姜归梦笑盈盈的,也不说话。
这么一个插曲过去,何梦识的睡意散了不少,一直读到早自习结束,大家推搡着去吃早饭。
她环视一圈,安心地趴下来补觉。
模糊梦境中,她没有梦见那场车祸,也没有梦见醉仙楼,而是一片秀丽山河,她没有任何印象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的地方。
梦中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她走在一处湖边,湖面波光粼粼。
她身旁,一个穿着古装的男人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对方在笑,自己也在笑。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快乐与幸福,应该是幸福的,但……
何梦识睁开眼,看着手背的晶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哭。
她想回忆梦里的人,却只得一片模糊。
8. 咔嚓一声玉佩碎
几节课后,何梦识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拿出作业开始做。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舞动,渐渐的,速度慢了下来,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那个梦。
她愣神地望着作业本上的几排公式,由着本心,笔尖在习题册上滑动,待一定神看时,纸上赫然是“池闲吟”三字,被用端正的楷字写下。
何梦识自己都有些惊讶,刚想涂掉,习题册被一只手突然抽过。
“何梦识,把作业给我抄抄。”
何梦识一惊,正要去夺,抬头见一个女生抓着她的习题册,抬脚正要走,突然看见什么,脚步又停下。
对方很明显看见那个名字,像发现什么很搞笑很新奇的东西般,夸张地大笑着念了出来:
“池闲吟,哈哈,快来看,何梦识有暗恋的人了,归梦,你快看。”
“不是,你还我。”何梦识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就要去夺,却被宋伊后退两步避开,扬着本子递给走来的姜归梦。
何梦识更惊,一下子扑了过去——
啪——
她的思绪突然断掉,脑袋偏向一边,过了两秒,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才通过神经传给神经中枢。
“池闲吟?”姜归梦看着这三个字,眉头微锁,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竟如何都不能想起。
断掉的思绪缓缓连上,何梦识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对方,冷声道:“还我。”
“这是谁啊,这么倒霉被何梦识喜欢上。”宋伊嘻嘻哈哈,压根没管对方说什么。
何梦识忍耐贯了,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心里的愤怒一簇簇升起,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扑了出去,一把抢过习题册。
宋伊没料到她会抢,被这突然的动作带着往前撞去,一下子跪在地上,膝盖痛得她狠狠吸了口凉气。
“wc,何梦识,你想死是不是!”
这一动作也让她披散的头发垂在脸前,像毒妇一样地怒骂。
一旁的姜归梦速度极快地上前,一把抓住何梦识的头发,扬手就要给出一巴掌,却没想以为被欺负得不敢回击的何梦识竟然抬手钳住自己的手。
惊讶一瞬后,姜归梦松开抓对方头发的手,一巴掌下去,力度更大。
啪——
教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何梦识被这股力扇得往后踉跄两步,砰的扑在地面。
姜归梦甩了甩打疼的右手,满脸厌恶与嫌弃。
宋伊跌撞着爬起身,两步跨到何梦识面前,一把抓住对方头发。
何梦识反手抓住对方的手,两人僵持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推她。
宋伊气愤上头,一把将对方按在地上,双手狠狠掐住她脖子,嘴里恶狠狠骂道:“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啪!
何梦识费劲所有力气将她推开,侧身艰难地咳嗽,大口呼吸着空气。
宋伊头发凌乱吧,她喘着恶气,视线一扫,突然落在何梦识脖子上的红绳上,她手快拉了出来,是块玉佩。
“滚开!”爆发似的,何梦识惊慌之下奋力把她推开。
宋伊“卧槽”一声屁股落地,不去管那疼痛,所有感受被气愤填满,怒道:“你个贱人!”
说着扑上去,扯着何梦识的头发,抢着她的玉佩。
何梦识死死握着玉佩,却被又加入进来的几人按住手,扭动着,嘶吼着,眼睁睁见玉佩被夺了去。
宋伊似得胜归来,高昂起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何梦识,视线又落回玉佩上:“宝贵什么?不就是块玉吗?”
“把它还我。”何梦识死死盯着她。
宋伊把玉佩递给姜归梦,谄谀道:
“归梦,你家不是有座玉行吗?快看看这是不是假玉。”
“还用看吗?假的。”姜归梦一点视线也没送来,直接冷冷道。
“也是,”宋伊附和说,“她那么穷,有真玉才是怪事。”
何梦识爬起身,“还我!”她喊着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人按住,挣扎不得。
姜归梦皱着眉,很不爽她的反抗,在她面前故意大幅度地晃荡玉佩,然后手一松,玉佩撞击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碎成多瓣。
姜归梦“哎呀”一声:
“抱歉啊,手一滑,碎了。”
何梦识眼睛瞪圆,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碎成多瓣的玉佩。她奋力起身,正要扑过去,却见一只脚又踩上玉佩碎片,使劲碾着。
宋伊笑嘻嘻道:“假的居然想和真的比,它根本就不配在这世上。”
“……不要!”何梦识力气突然爆发,挣开桎梏,向宋伊扑去,一锤下去打在她脸上。
宋伊踉跄着后退,眼冒金星,一阵眩晕,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何梦识爆发般的一拳打得趴在地上。
“宋伊!”
那群看客终于肯动了,纷纷去扶宋伊,也有人去按住何梦识。
一片聒噪中,姜归梦满脸不耐,向前一步,一把扯住何梦识的头发,向后一推。
何梦识再次扑在地面,膝盖和手肘一阵疼痛。
姜归梦身旁的几个女生纷纷上前,拳头和脚踢雨点般落下。
何梦识被打得有些眼花失神,却顾不上去抱住头,满心想着玉佩,伸着手,费劲力气盖住玉佩碎片,狠狠捂住。
“都住手,站好,不许打了!”
“老吴来了。”有女生说了一声,围着的人慌乱又遗憾起开。
吴玫皱眉审视情况,见宋伊还被人扶着,闭着眼,似乎就要倒下,忙招呼两个人说:
“你们先带她去医务室。”
“好了,都散了,”吴玫提高嗓子喊,视线在何梦识身上匆匆一扫,“就要上课了,不要围着了。”
姜归梦抬脚就要往外走,却突然停了一下,看向何梦识:“这事没完。”
何梦识咬着嘴唇,不顾手心的玉佩碎片,紧紧握着手,鲜血从手心流下,一点点滴落在地面,彼岸花一般的红色。
吴玫不满地看向她:
“还想干嘛?不服气?看把教室弄成什么样了,快去处理伤口。”
何梦识踉跄着站起身,离开了教室。
女厕内,水流声哗哗响着,从水龙头中落下,拍打着何梦识手心的伤口。
何梦识却似没有疼觉般,眉也不皱地把碎片从肉中捡了出来。等血止住了,她才顾得上自己其他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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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红肿,头发乱成一团,嘴角有点紫,手臂上有不少抓痕,肚子隐隐作痛……狼狈极了。
何梦识正重新扎头发,一个男生的声音传来:
“怎么还不反抗?是没想好怎么报复回去吗?”
厕所外,一个男生正抱着胸,懒散靠着墙打哈欠。
“把她们剃成光头如何?”于跃渊眯着眼,盯着对面教学楼一群嬉闹的男生,脸色一沉,“要不把她们的脸划了吧。”
于跃渊说完,半晌没得到回话,又说:“没死吱个声。”
“再等三个月。”何梦识闭着眼,手撑着洗脸池边缘,缓缓说。
“是等高考完再报复吗?”于跃渊问,“也行。”
“是等高考完我离开这,远远的。”
晚上,回到校外租的小屋
何梦识坐在床边,前面的位置只够放一张书桌,椅子只能用床代替。
桌上摊开一块深蓝色的方块布,里面放着青绿色的玉石碎片。
望着碎成不成样子的碎片,何梦识叹了口气,身子一仰,倒在床上。
她疲惫地用手盖住眼睛,准备明天早起去玉行问问能不能把玉修好,希望能修好,希望不要太贵。
她本准备再过一会去车站,今晚依然要帮池闲吟端盘子赚善德,但渐渐的,她躺在床上,浑身的疲惫与倦意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的,她睡着了。
不去了吧,带着一身伤也许会适得其反,要是把盘子摔了估计还要赔钱……不对,是赔善德。
而且,池闲吟这种人,哪怕看见一个陌生人受伤,也会露出那种担忧的神色吧,他肯定会把盘子从我手里抢过去的。
好吧,只是我太困了,太累了……
第二日一大早,早得还能朦胧看见天边的月亮,空气中飘着冰冷的雾气,路灯在她出门的后一秒才熄灭。
何梦识去了当地一个雕玉的工作室,满怀着希望,却见工作室的门上挂着“有事远出”。
没事,何梦识想,好在希望总是有的。
这个地方小,玉行都没几家,雕玉的工作室更是屈指可数。何梦识在街上游荡,打听着,又来到一家。
远远的见大门紧闭,何梦识不安起来。走到建筑前,灰心丧气,却不想就这么离开。
“小姑娘,”一位晨跑大爷路过,说道,“这要六点半才开门呢!别这样等,早上挺冷的。”
“好,谢谢。”何梦识礼貌地回复,只能失望地返校了。
经昨天一闹,何梦识与姜归梦她们本来的仇上又加深一道。何梦识防备着,觉得今天可能不太平。
意外的是,到学校倒没见人来找茬,听别人议论原来宋伊没来校。
不可能是自己昨天揍的那几拳。何梦识思忖,她清楚自己武力,还不至于让一个人卧病在家,思绪一晃而过,但又摇头,否定道:
“不可能是于跃渊,他不会多管闲事。”
最后,何梦识总结为也许宋伊真的很弱。
好烦,事闹大了,不知道要不要赔钱,如果要的话,她们也得赔我玉佩的钱。
中午时,何梦识没去吃饭,而是赶着时间写了离校请假条。
9. 离校修玉遇怪人
大中午的,阳光微毒,走几步便觉得热,但坚持送来的凉风又让脸有些受不住,热中送凉,凉中夹暖。
到了一家雕玉室前,一个中年男子正对一只断掉的玉镯子进行金银镶嵌,正是最需要聚精会神时,何梦识生怕自己一喊,那人手一歪,与修玉背道而驰,便在一旁站着。
墙上挂钟走得格外响,“滴答滴答”,也不动听。何梦识有些急了。
半晌,那人整个身体突然开始往后倒,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看见何梦识,有些惊讶,擦掉眼角泪珠,问:“有事吗?”
“修玉。”
“哦,在这站挺久了吧。”男人起身,走到柜台边,把刚才修好的玉镯子装进一个木盒子里。
何梦识跟在他后面,说:“没多久。”
“把玉拿来看看。”
何梦识依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布口袋,缓缓将玉的碎片倒了出来。
男人只一眼,“啧啧”两声说:“拿回去吧,修不好了。”
何梦识心顿时一落,却又不甘地问:
“真的没希望了吗?您再看看?”
男人直摇头,惋惜道:“太碎了,修不好。”
何梦识抿着唇,失落着,打算换家再试试。
男人看出她想法,说:
“在这个地方修玉技术最强的就是我家了,我说修不了的玉不信还有谁能修的了。不是我不给你留点希望,是玉挡人灾,注定。”
“屁个注定!”
突然的一声,犹雷响在空旷地。
何梦识循声一看,一个男人站在门外,鸟窝似的头发,长刘海遮盖下,一双眼睛惺忪,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着门。
雕玉室老板顿时怒了,气势汹汹朝门口走去,指着那人鼻子说:
“就你不懂装懂,滚滚,别在我这发疯。”说着就要去推。
“欸欸,”那男人倒退着,分明还没被碰到,却捂着左臂叫道,“老板怎么推人啊!”
“你、你!”老板气意更甚,却因街上人多,只得就此罢休,憋着怒气回到店内。
“请问……”何梦识出声。
“啊?哦。”老板被气糊涂了,平了气,看向何梦识,严肃说:
“这玉的碎片,一定要好好保管,至于修,放弃吧,太碎了,真修不了。”
何梦识捏着布袋,失望让她打击不少,也让一股恨意更浓。
刚踏上街道,一声音说:“只要玉没死,便能修。”
何梦识惊讶侧头,见先前那男人正靠着灯柱,打着哈欠,望向自己。
“请问……”何梦识朝他走去。
“有办法修。”那男人接了何梦识未说完的话,笑道,“在下玉辞树,大家都唤我玉老板。”
“玉老板。”何梦识也不在意面前这人叫什么,是什么身份,忙问:
“能帮我修好我的玉佩吗?”
玉辞树捏捏下巴,“唔”着,见何梦识紧张起来,放声一笑:“尽我所能,跟我来。”
何梦识松了口气,却想起雕玉室老板对这人的态度,又见他的穿着——偏瘦的身材被套上一件灰色长袍,长袍下摆只绣有几片墨绿叶子点缀……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玉辞树回头,见她愣在原地,抓抓本就炸起来的有些长的黑发,笑问:
“怎么?不敢?叔叔不拐小屁孩。”
“可我不是小屁孩。”何梦识虽这样说着,但还是跟上前。
“哈哈!”玉辞树抬起手顺着头发,又用手腕上的皮筋扎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几根发丝落在额前,看起来倒清爽,只是眼神浑浊,不是视线没有聚焦,更像是,对一切懒得多看一眼。
何梦识跟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子,故意慢几步,从书包里摸出把手工刀,放进衣袖里。
环境忽的一黑一亮,一座古朴木屋出现在眼前。
褐色大门顶端悬着一块浅棕色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了三个大字——古典行,两边各挂有大红灯笼一只,看着倒挺气派。
石阶破烂,不少杂草从缝中冒出来。玉辞树一脚踏上,伸手覆上木门,随着“嘎吱”一响,门开。
何梦识站在外面,想努力看清里面情形,但不行,屋内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没漏进去,这倒让人觉得奇怪。
但何梦识没细想到这,因为玉辞树迅速点燃了屋内蜡烛,橙光照亮了屋内每一处。何梦识这下看清了,也松了口气。
屋内最显眼处放了几个木架,其上陈列着各式玉与古玩,倒真像那么回事。何梦识姑且信了他会修玉的话。
何梦识进入屋内,见玉辞树早已正坐在一张书桌后,十指交叉放于桌上,微笑着望着自己。
何梦识:“……”害怕。
“咳咳。”玉辞树正正脸色,换了副正经严肃样,说:
“把你的玉佩碎片拿出来吧。”
“……”何梦识慢吞吞地掏出布袋,又用更慢的速度把碎片倒出来。
玉辞树:“……”是我魅力太大了吗?
玉辞树伸出食指,在碎片中拨拉两下,“啧啧”两声,惋惜道:
“这玉佩死了,死得连胎都投不了,可惜这块好玉了。”
“玉佩也要投胎吗?”何梦识问。
“唔……”玉辞树收回手,视线落在一旁的蜡烛上,“你可以当我打了个比喻。”
“那到底能不能修好?”
“换做别人,哪怕是当地修玉技术最强的,也只会说没救了。”玉辞树翻了个白眼,讥诮笑道。
“当然,这玉我也修不好,我最多只知道一个能修它的方法。”他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下。
“什么方法?”何梦识急道。
玉辞树身体往后一靠,做为难状:
“这方法和没说一样,简直天方夜谭,算了吧。”
何梦识一听,更急了,咬着牙,坚定道:“你说吧,无论如何我也要把玉修好。”
“哼!”玉辞树一笑,盯着何梦识,问:“就算需要去地府呢?你也要去吗?”
“你……”何梦识呆呆地张开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说话的人,“没在开玩笑?”
“句句属实。”玉辞树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何梦识面前,幽幽地说:
“我这家店叫古典行,全名阳间古典行,地府也有座古典行,全名阴间古典行,这么说你明白吗?”
“那你怎么知道的?”何梦识问,“你去过地府吗?”
“我怎么知道的?”玉辞树紧锁着眉,有些烦躁,“我忘了。”
玉辞树转过身,立在排满玉器的架子前,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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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梦识跟着他挪了几步,不懈地问:“只要去阴间古典行,玉就能被修好?”
“小姑娘,”玉辞树转身看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严肃道,“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吗?在地府,那是人死后去的地方。”
“我明白的,谢谢。”
何梦识对他微鞠一躬,转身离开,留玉辞树在原地喃喃:
“我不会要背上一条人命吧?”
走回街上,恰好碰到在店外与人闲聊的雕玉室老板,那老板叫住她,问:“你去了他那里?”
何梦识想了一秒,明白对方口中的“他”是谁,点头。
“怎么?玉能修好?”老板双臂交叉于胸前,微仰起头。
何梦识思忖,还是只说三分话算了,不然肯定要生外事,于是截了半句当真话说:“他不能修。”
“呵呵,我就知道,不懂装懂,”老板啐道,“你别被他骗了。”
“嗯嗯。”
“这人是有些古怪,”刚与老板聊天的男人望望四周,压低声音说,“整天神神叨叨的,行踪也不定,可能一下子就出现在我们后面。”
老板吓得下意识往后一看,没见到人,松了口气: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还说玉能说话,像个疯子一样。”
“你见过吗?我见过几次了。”那男人说,“大晚上的,那人在车站走来走去,像……”
何梦识对别人的奇事不感兴趣,更何况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再加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离开了。
放学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何梦识回到出租屋,按照着计划,做完作业复习,然后收拾东西,出门。
去了车站,掐着时间坐上了末班车。
靠着椅背,何梦识慢慢下滑,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闭上眼,昏昏沉沉睡去。
睡梦中,点点星光将她包裹。
这次睡得格外沉,对周围事物没了知觉,直到脸被什么东西戳了几下。
何梦识恩尼几声,不舒服地歪过头,却又意识到什么,努力想睁开眼。
“别闹,让她睡。”
熟悉的声音,好像是……何梦识拖着疲劳的思绪想了几秒,无果,便费劲地睁开眼,入目一身白色,在光下有些晃眼。
“嗯?”何梦识抬起手盖住额头,正要发声,谢必安先道一声:“醒了?”
“醒了。”何梦识带着鼻音说,视线落在一旁,一个小女孩正睁着溜圆的眼睛打量着自己,有些迷糊,问:“什么时候了?”
“过了别阳亭,还没到鬼门关。”谢必安回答。
“哦。”何梦识坐直身,揉了揉脖子,又对上身旁小女孩纯净的眼神。
何梦识:“……”一动不敢动。
“这是……”何梦识缓缓移开眼,望向谢必安。
“这有什么,很罕见吗?”谢必安说着走到前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看这边。
何梦识视线随着他移动,却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右脸接住了灼热的视线。
十几秒过去,何梦识僵硬转过身,看向小女孩,用尽量温柔的语气问:
“你叫什么名字?”
“圆子。”小女孩笑道,“姐姐你呢?”
“我叫何梦识。”何梦识回答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10. 就当作旅游一场
“梦识姐姐,我们要去哪儿?”圆子晃荡着腿,眨巴着眼睛看向何梦识。
何梦识愣住了,她这才仔细地打量这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估计还没上小学,梳着两个丸子,别着白兔子发卡,圆嘟嘟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何梦识哑言,微低下头。
“梦识姐姐,带我去找妈妈好吗?”圆子拉住何梦识的衣袖,祈求道。
何梦识深深地叹了口气,万千感想暂时抛去,对圆子说:
“我们不去找妈妈,而是去等她。”
圆子点点头,又问:
“那我们去哪儿?是去找警察叔叔吗?妈妈说找不到认识的人要去找警察叔叔,就是穿蓝色衣服的人。”
“不找警察,”何梦识拉住圆子的手,摇着头,轻声说,“我们去个很热闹的地方,就当做旅游,时间到了就离开。”
“旅游?那妈妈也来吗?”
“来,只是路太远了,要圆子等等,知道了吗?”
“知道了,”圆子晃着脑袋,又荡起双腿来,脸上露出了酒窝,“那梦识姐姐是和我一起去旅游的吗?”
“不是,我来办件事。”
“啊!”圆子拖着音,吸了下鼻子,“那我就没认识的人了,又不找警察叔叔……我不想一个人旅游。”
“不,你不是一个人,”何梦识忙道,“你看看周围,这些人都是的,到了那个地方还有人,还有,我、我也会经常来找你的,你不是一个人,不是。”
“梦识姐姐你别难过,”圆子抬起手,轻轻覆上何梦识的脸庞,“我很乖的,会听话地等妈妈来。”
何梦识很用力地一点头,觉得胸口有些堵。
车缓缓停下,何梦识牵起圆子的手,等周围的人下去了,这才起身。
“你怎么回事?”范无咎站在车门外,插着腰说,“说了句下次再来还真来了?”
何梦识道一声“抱歉”,又问:“这小女孩……”
范无咎视线只在圆子身上一落,没多大表示,说:
“我记得,好像是触电。反正你别管了,这种事常有,人交给我吧。”
范无咎说着伸出手,圆子身体往后缩了缩,牵住何梦识的手握得更紧了。
“别怕。”何梦识弯着身,温声说,“这是姐姐的朋友。”
范无咎收回手,无措地不知安放,挠了挠头,问:
“你来地府是有急事吧,好好跟她说说,别耽搁了,她得遵程序来,要花不少时间呢。”
何梦识抿着的唇张开,对圆子说:“姐姐有事先走,你在这待着,会有人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何梦识轻轻抽开手,圆子一惊,却又不敢任性地去抓住,强忍着说:
“圆子会乖乖的,听话地等姐姐和妈妈来,我们一起旅游。”
“好。”何梦识深呼吸几下,别过头,踏入了浓雾中。
“梦识姐姐!”圆子忍着,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忍住什么,对陌生环境的害怕,没有认识的人在身边,受不住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范无咎吓得后退一步,两条手臂举在空中,投降似的,无措地后退一步。
“怎么回事?”谢必安朝范无咎吼道。
“这孩子……”范无咎想上前去安慰,却又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你自己快想办法,”谢必安早已后退几步,他最讨厌麻烦了,对范无咎说,“不然你和她一起哭。”
范无咎虽才说这种情况常有,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对此还是有些束手无措。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法子时,圆子却止了哭泣,自己用衣袖擦掉眼泪,只是还有些控制不住的抽抽。哭得狠了,脸涨得通红。
圆子吸吸鼻子,抬头望向范无咎:“我会乖乖的。”
何梦识走出几步,听见哭声,心被捏了一下,想回头再看看,却被乳白色的浓雾壁垒似的阻挡了视线。
有些失落,何梦识回过头,继续赶路,暗下决定,明晚再来。
进入暂居,何梦识不免有些为难,脚沉重得仿佛生了根,想着:
“恩没报就算了,反倒去打搅别人求助帮忙。”但也没办法,为了玉佩,她只能厚着脸皮去。
这圆形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广场她也来了几回,路也熟了,一眼望去倒也没什么不同,让生好奇的地方。
熟稔地过了桥,穿过一条漆黑的小巷,到了魂市。
何梦识以为这条热闹的集市应该就是鬼市了——她在没标时间的记忆中摸出这个词,后来听范无咎硬拉着谢必安聊天时才知道,这叫魂市。
二者没什么不同,都住着魂、鬼,甚至神仙。不过鬼市要不太平一些;魂市要安定很多。
像鬼市标志性场所赌坊和花楼,常生事端,是不可能出现在魂市的。
魂到这,只求轮回前能享一段闲逸时光,若是不愿,可自去鬼市。
何梦识也不管自己到了魂市还是鬼市,反正对她而言没差别。
踏进醉仙楼,眼尖的掌柜一拍桌子,“哟”了一声,提高声音道:
“小姑娘又来了?找阿吟是吧?他在后院,直接去吧。”
何梦识被他的一番热情吓到了,尤其是他脸上堆的笑容,不管是真心还是客套,反正让人招架不住。
何梦识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撩开帘子去了后院。
后院,池闲吟正站在水池前,刷洗茶杯。
何梦识不自觉放缓步子,脚轻轻踩在草坪上,细微声响也难以被捕捉。
她这样,一是不愿打扰这番景色,二是不知怎么开口。
等离他近了,也看清了他认真清洗茶杯的模样——
对方细致擦洗着杯子每一处,低着头,微垂着眼帘,那一刻,他好像把这一件事当作余生全部来对待。
何梦识立在一旁,不忍打扰,也是不愿开口告诉他自己来的原因。
池闲吟洗好最后一只茶杯,放在托盘里,转过身,和何梦识的视线相撞,撞了个满怀。
池闲吟一怔,旋即脸上挂起淡笑:“你来了。”
何梦识轻嗯一声。
池闲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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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她,走到石桌前,把茶杯摆在上面,一边问:
“你昨天……嗯,你今天还是想端盘子吗?其实你真的没必要帮我赚善德,我在这帮忙也是没事干。”
“我昨天有事耽搁了,抱歉,我今天有事想麻烦你。”
何梦识不敢去看对方眼睛。
“怎么了?”池闲吟抖掉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她,这一看便发现不对劲,忙问:“你嘴角怎么回事?”
何梦识嘴角还有些青紫,身上还有多处暗伤,好在脸颊上的巴掌印消掉了,不然真不好解释。
“摔了一跤。”
池闲吟可疑地盯着她,这种伤可不像摔了一跤,不过对方明显不愿解释,他也不好追着对方问。
“什么事?”
“你知道地府有个叫古典行的地方吗?”
“是有这个地方。”池闲吟觉得有事,问了一句,“怎么了?要我带你去吗?”
何梦识紧捏住衣角,又绞了绞,缓慢开口:“不用,你告诉我在哪儿就行。”
“出了门右手边一直走。”池闲吟补充说:
“魂市包围着广场,是暂居最外围的圆边,往一个方向一直走,一定会经过每一个地方。”
“谢谢。”何梦识微鞠一躬,转身要走,池闲吟叫道:
“还是我带你去吧,不管你是想修东西还是找东西,都要善德的。”
何梦识脚步一顿,惊讶道:“啊?还、还要善德?”
池闲吟漏了一笑,很轻的一下,向何梦识走近:“走吧,我带你去。”
何梦识声音细若蚊吟:“谢谢,麻烦了。”
池闲吟向掌柜请了假,出了醉仙楼,和何梦识并着肩,往右边走。
一路上人流拥挤,古朴的街道,古香古色的建筑前,行人却穿着现代装,虽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挡不住满街热闹。
路旁还有家糕点铺,里面摆放着各式何梦识见都没见过的糕点,清香悠悠从店中飘出,很快吸引了不少路人,店前排起了长队。
何梦识好奇地到处看,虽早已见过,但还是忍不住惊讶,对身旁的人说:“还以为人死后,都会消极。”
“那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能看开。”
池闲吟指了指自己,笑说:“比如说我。”
话聊到这,何梦识未消的愧疚和自责再起,满嘴苦涩,堵住了话。
池闲吟察觉说了让人难受的话,忙禁言,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前面一座建筑说:“到了。”
何梦识抬眼一看,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立于眼前,华丽得宛如九霄神殿。
这座三层建筑华丽精致,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漆门少说也得高三米,其上牌匾刻有“古典行”三个金色大字,磅礴大气。
何梦识仰着头,看呆了,不明白同样是古典行,怎么阳间的就这么寒碜呢?
“不过……”池闲吟缓缓转头,看向何梦识,问:“你怎么知道地府有座古典行?”
“我在阳间遇到个古典行老板,他说他的店叫阳间古典行,地府有座阴间古典行。”
11. 朱颜辞镜花辞树
两人进了古典行,顿时一股檀香环身。
何梦识见左手边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个五米左右高的乌木架,它的左边靠墙还放了一个,陈列着深色盒子。
风吹,一阵轻微铃铛响声,右边一排水晶珠帘逶迤倾泻。
帘后,一个男人盘腿而坐,面前是张小案,案上放了一盘棋。他左旁有一扇窗,窗外正对着殿旁院子,风景怡人,那阵微风正是从中送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绿色,看着淡雅脱俗,不食人间烟火,倒与周围的金碧辉煌有些不搭。衣摆有些长,拖在了帘子外,青绿色中,一朵花红得欲滴,仿佛开在上面。
何梦识视线瞬间被那朵花吸引,太惹眼了。
她一眼便知那是彼岸花,可又觉得少了什么,有些不搭,可记得,彼岸花就长这样。
坐着的人注意到有人来了,最后执下一颗白子,起身。
小案对面无人,只一只乌鸦站在棋罐旁,叼起一颗黑子落下,然后扑着翅膀,越过窗户没了影。
那男子轻抬右手撩开帘子,水晶珠帘轻响着,他看向客人,未语先笑,那句“客人是想修东西还是找东西”还没出口,何梦识先惊呼出:
“玉老板!”
不,何梦识下一秒又否认了,虽然面前的男人和玉辞树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不会是一个人。
面前这人,一抬一笑间尽是温柔,而和他有同样面貌的人,却是整天慵懒倦怠不修边幅状,不会是的。
“啊?”那人一愣,旋即笑着点头,“在下姓玉名唤辞镜,也可以唤我玉老板。”
“玉老板。”池闲吟也礼貌叫了一声。
玉辞镜,何梦识不经起疑,怎么会连名字也这么像,不可能是巧合。
何梦识也就此疑惑一瞬,到没那探底的心思。
人们被重重谜团包围,总抑不住想去知道一切,而就此又将花费多少精力卷入一件又一件事中?何梦识没那些精力,便遏止了好奇。
“那么两位客人,”玉辞镜说,“是想修东西还是寻东西?”
池闲吟看向何梦识。
“修东西。”何梦识说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布袋,递给玉辞镜。
玉辞镜打开袋子,食指在袋口转了一圈,引着玉佩碎片飘在空中。碎片发出淡淡绿光,排成一排。
何梦识看着碎片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下,有些不愿去看池闲吟。
来时本就隐瞒了玉佩被摔碎的事,虽说碎不碎和池闲吟没什么关系,但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么碎成这样?”
池闲吟和玉辞镜同时开口。
何梦识双倍为难,停顿一秒,回答:“不小心摔了。”
“这玉是没法投胎了。”玉辞镜不无惋惜地说。
又是这句话,何梦识忙问:“玉也能投胎?”
“当然能。”玉辞镜解释说,“主人去世,玉也会跟着来地府,主人投胎,玉会跟着投胎,和主人来到同一世,然后用尽一切办法回到主人手中。
“世人常说死后什么也带不走,不,未果的羁绊能带走。”
“竟是这样。”池闲吟喃喃,又觉得不对,那为什么自己死后会带走何梦识的玉佩呢?他没问出口。
玉辞镜继续说:“而你这块玉已经没了玉灵,投不了胎,入不了轮回。”
何梦识:“玉灵?”
玉辞镜“嗯”着轻点头:“就像人投胎投的是魂,玉投胎自然投的是玉灵。”
“那我这玉佩……还有救吗?”何梦识看着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上面。
“唉……我试试吧。”玉辞镜说完,控制玉佩碎片在空中飘了一段距离,落在柜台上一个托盘里。
那托盘外围方形,中间一个圆的凹坑,四角分别写了“阴”“阳”“失”“存”四字。
慢慢的,托盘开始震动,突然一下,那“存”字发出绿光,玉辞镜欣喜道:“玉灵还在。”
何梦识咧了一笑,又见“阳”字发出橙光,托盘不再震动。
池闲吟问:“这是……玉灵在阳间的意思吗?”
玉辞镜点头:“玉灵应该就在玉碎的地方,时间久了会移动,喜欢待在年纪较大、有灵性的物体上,只要把它带到这来,就算修好大半了。”
玉辞镜又眉头轻蹩起来,“不过在阳间,这可难办了。”
“这我们会想办法的。”池闲吟说。
何梦识问:“请问,玉灵长什么样子?”
“玉灵无形,肉眼看不出,魂眼也看不出。”似乎所有商家都喜欢卖弄关子,玉辞镜说到关键处,停了下来。
池闲吟早有所料地接道:“要用特殊道具寻玉吧,什么道具?”
玉辞镜一笑:“客人很上道。不错,确实需要特殊道具,那便是寻灵符。”
说完,他在身后的木架上拿出一个木盒,盒盖轻轻一推,露出里面的黄色符纸。
“怎么用?”池闲吟问。
“扔在玉佩碎的地方,然后只需跟着它走,找到玉灵,它自会困住它。”
“多少善德?”
何梦识站在一旁,看着池闲吟熟练地问话,完全插不上什么。
“一张寻灵符两百善德,寻灵盘用一次五十善德,之后修玉你们第一次算免费……250善德好像不吉利,那便251善德吧。”玉辞镜笑着说。
何梦识:“……”这么直接?
池闲吟也笑着说:“251也不太吉利啊,不如222吧,代表三世的爱。”
玉辞镜笑容僵住了。
与此同时,何梦识也愣了下神,她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就好像之前有人专门对自己说过。
一阵沉默后,玉辞镜无奈道:“好了,善德250,二位如此有趣,优惠一些,249。”
“多谢玉老板,祝生意兴隆。”池闲吟说着,伸出右手。
玉辞镜右手覆在他手腕上,橙光一瞬,然后收回手:“好了。”
何梦识接过玉辞镜递来的寻灵符,道一声谢谢,又看向池闲吟,正要开口,却听他轻声说:“有事出去说吧。”
何梦识满是感激,用力点点头。
走在街上,何梦识突然说:“我以后把善德还你。”
“啊?几百善德而已”池闲吟不在意说,“不用还。”
“不行,”何梦识态度坚决,“我欠你的够多了,你看看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我什么都能做!”
池闲吟沉默地看着对方,两人再一次无声地僵持着。
良久,池闲吟败下阵来,说:“算了,咱们回酒楼吧,端盘子。”
但这次池闲吟刻意没让对方多忙活,提着两壶酒喊住刚从二楼下来的人,笑道:“走,和我送酒去。”
“好。”何梦识放着托盘,小跑到门口,伸手欲接过酒壶,却被对方一个后退避过,笑道:“先跟着我去熟悉一下路。”
何梦识不疑与他,点头道:“好。”
两人出了醉仙楼,往左一路走。
街上人依旧很多,好像比何梦识刚来时还要多,这个时间放在阳间是深夜,但在这可能就是中午。
视线好奇地乱飘,何梦识又看见去古典行时看见的那家糕点铺子,铺子前排队的人更多了,沿着街道旁延伸出去,直接排到了糕点铺旁边的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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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也就是托梦堂门口。
池闲吟默默看了她一眼,记得对方之前也在看这家店,于是停下脚步,说:
“我突然很想吃这家店的糕点,这样吧,你帮我排着,我先去把酒送了。”
何梦识依旧没有多想,点头道:“好。”
她没送过酒。怕做错,在这里排着于她而言确实更好。
池闲吟嘴角笑笑,提着酒飞快离去,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何梦识收回视线,排在队伍末尾,队伍缩短一点她就前进一点。
她也不觉得无聊,视线依旧到处乱看,这是她第三次来地府,但还没仔细看过。
前面有家很高的楼,像土楼,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前面还有家楼,牌匾写着什么看不清……
不知不觉,何梦识往前移动了数米。
这队伍看着长,但前进速度很快,不多时,她前面就剩了十人不到。
这速度着实让她一惊,她连忙侧身去看身后,在如织的行人中寻找池闲吟的身影。
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送酒的地方很远吗?还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何梦识心中惴惴不安,她不是魂,没法像其他人那样支付善德……很快,她前面只剩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来到她身旁,喘着粗气:“怎么这么快?”
听见声音,何梦识连忙看向他,便见池闲吟弯腰呼着气,一脸惊魂未定,她自己倒是安下心来。
“请问要些什么?”柜台后的服务员礼貌询问。
何梦识视线飞快从一排排精致糕点上扫过,不敢再看。
池闲吟看了眼身旁人一眼,问:“想吃什么?我请你……嗯,你应该能吃吧。”
之前阿傍请过何梦识吃糖葫芦喝酒,说是地府里的东西她都是能吃的。
何梦识下意识点头,又惊慌道:“我不吃,你买就好了。”
“一起吃啦。”池闲吟笑道,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和煦,轻而易举地就能获得对方的好感与信任。
没得何梦识再次拒绝,他转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视线在面前几十类糕点上扫过,点了几个受欢迎的:
“绿豆糕、桂花糕、黑酥麻、贵妃饼,还有这一排,各来五个,麻烦每类二比三分开。”
“好嘞客官,”店小二很快将这些打包好,“175善德。”
“多、多少?”何梦识眼睛都瞪大了。
“175善德啊。”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是我哪算错了吗?要不我再给您算一遍?这绿豆糕……”
“不用了,”池闲吟打断道,伸出右手。橙光再次不足一秒的一现,付好了善德。
“走吧。”池闲吟提好东西,“后面还有人排队,我们不挡人家了。”
闻言,何梦识连忙退出来,刚踏下台阶,一道牛皮纸制的纸袋伸在眼前。
“来,咱们一起分享。”
何梦识看着对方,在对方好像盛着光的视线下接过袋子,声音细如蚊呐:“下次我给你带零食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何梦识突然记起一件事,说:“我来时遇到个女孩,大概五六岁。”
她边说着边比了比身高,“扎着两个丸子,上面别了个白兔子发卡,名字叫圆子,她是一个人来的,你知道怎么找她吗?”
“今天才来吗?这样的话一般再要一个小时才会被送入暂居。”
“今天来的,我明晚想去看她。”
“过会儿我去稚子居看看,明天你直接来醉仙楼就行了……叫圆子是吧?”
“嗯,她也知道我名字。”
12. 他戴着银色耳钉
何梦识在醉仙楼端了几个小时盘子,最后还是池闲吟提醒她,时间到了。
她总是下意识忽视这些,而池闲吟总是记得很清楚。
何梦识穿过街道,就要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时,脚步一停,转身一看,见池闲吟还在原地。
池闲吟一愣,朝她笑笑,挥挥手说:“希望你能顺利找到玉灵,明晚见。”
“明晚见。”何梦识轻声说完,转身离开。
何梦识到了鬼门关,在车旁等了不过几分钟,两个人影自浓雾中走来。
在车上,何梦识心情颇好,问:
“黑白无常不是勾魂的吗?为什么成司机了?”
范无咎解释说:“最近和西方有交换生,来这的又是死神,便把这个历练的机会给他了。”
“借口找的真好,犯懒直说。”谢必安给了他一个白眼,“而且,这份职业几百年前就有了。”
“诶,必安,别说得好像你没偷懒一样。”
谢必安简直无语:“我在这是因为不想碰到他,跟你不同。”
“还计较呢?”范无咎特别欠揍地笑道,“无情挺好的,工作也尽职,怎么还不想碰到他?”
无情,啊,何梦识记得,来的第一天是听范无咎说过,无情穿着黑衣,给了一个老人一个本子。
起先她还以为也是位黑无常,没想到是西方的死神。
“好好开你的车。”谢必安怒道。
范无咎摸摸鼻子,停止了这个话题,可他又是个闲不住嘴的人,便把话头转移到何梦识身上。
“小姑娘,你好像还没自我介绍吧,我俩太出名,便省了。”
“啊?”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哪次范无咎不是小姑娘小姑娘的喊。何梦识说:“我叫何梦识啊,嗯……梦里相识的意思吧。”
“名字挺好听啊,我就叫你……小识?”
“都行。”
“那小识,”范无咎问,“明晚你还来吗?”
何梦识感受到谢必安冷冰冰的视线,只得硬着头皮说:“要来。”
范无咎:“这样啊……哦对了,地府的事可不能说出去啊,说出去我们会很麻烦的。”
何梦识应了声,好像说出去了也没人会信吧。
说完,范无咎不再多说什么,而谢必安,全程都没什么表示。何梦识觉得,这应该是默许自己来的意思。
何梦识下车时看了眼时间,凌晨4点多了,又走了几分钟找到那家24时便利店。
何梦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缓缓打开袋子,一股清香扑鼻,她已经饿得胃开始痛了。
古代糕点普遍有些干,但充饥效果不错。她小口吃着,看着天上月亮逐渐淡去,最后和鱼肚白的天相融。
坐了最早的车回去,简单在出租屋里收拾了一下,便又赶着去学校。
昨晚又是一夜没睡,早饭时间和第一二节课下课她都用来补觉,咖啡对她已经没用了,冷水洗脸也是。
课间操高三的为了抓紧时间学习备战高考,已经不用去上了。
何梦识悠悠醒来,轻摇下头,感觉有些晕,眼睛也看不太清东西。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制的袋子,小心打开,一口清香顿时扑出,混着点淡淡的甜味和花香果香。
她准备拿块糕点充充饥,不然肯定坚持不到中午,哪知拿糕点的手才抬到胸口,一股力不由分说地袭来。
何梦识只觉手臂轻痛,“啪叽”一声,她好像装满浆糊的脑子循声转过去,看见那块糕点被打到了地上。
她哗的一下清醒过来,看向一旁,盯着姜归梦。
“你这什么眼神?”
说实话,姜归梦被盯得有些发怵,却又有些不满,“觉得可惜就把它捡起来吃啊,穷人一向过分节俭。”
周围一阵大笑。
“吃什么好东西呢?不知道分享?”话说完,一个手臂忽地伸来,力气极大,直接把糕点夺过。
“还给我!”何梦识看向那人,吼道。
“同学之间,吃独食不好吧,分享一下会死啊,真是。”
“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男生打开袋子,瞪着眼探头去看,一副好奇样。
“她能有什么好东西?是不是一块钱四个的窝窝头啊?”
“哈哈哈哈!”
何梦识撑着桌子起身,想要去夺,拿着糕点的人却急速后退几步,并迅速把里面的糕点分给了在座的人。
“好难吃啊。”人群里的抱怨声逐渐多起来。
“太干了,怎么那么甜?水,我水呢?”
其中一个胖子拿着一块桂花糕,像怕有人来抢似的,一口送进嘴里,还没嚼几下,被咽到了,发出“呃呃”声,伸着手去摸水杯,像丧尸一般。
“可惜不能咽死。”何梦识脑内突然有声音这么一说,她一惊,连忙压下任何奇怪的想法。
何梦识见糕点被众人分完,袋子被扔在地上,遭几人践踏——那是池闲吟花掉自己善德买的,却被这群人毁了。
怒意在胸口横撞,手握成拳,她看着周围人或笑或冷漠的表情,胸口一睹,想冲上前,话还没出口,眼前便是一黑。
“卧槽,怎么突然晕了?”
“被、被气晕过去了?”
“不会吧,不就拿了她块糕点吗?”
·
何梦识睁眼,只见一片白色,还是模糊的白色。
因为饥饿,她嗅觉格外灵敏,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更使她难受,胃倒不怎么痛了,只是有些恶心,想吐。
白色帘子被撩开,一个穿白衣的人走到何梦识床前。
霎时间,何梦识还以为那是谢必安,还生出原来自己死了的感觉,可又立马否下了,不但因为程序不对——没遇到无情,坐上末班车;还因为那人手里拿着手机。
地府应该没信号吧?也没见黑白无常用过手机。
思绪回归现实,原来那只是位校医。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盘着丸子头,戴着口罩,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
她见何梦识醒了,有些怪罪说:
“你们这些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没事搞什么减肥?把自己饿晕了吧!小姑娘,你本就瘦,增肥才对。”
“阿姨,”何梦识止住校医的唠叨,问,“是谁带我来的?”
“一个男生抱你来的。”校医努力回忆着,想找出什么特征,但那人规矩穿着校服,来去又如此匆匆……
她突然“噢”了一声,想起那男生放下何梦识转身离开时,有东西一闪,“我记得,他左耳戴着枚银色耳钉。”
“银色耳钉……”何梦识喃喃,已经知道那是谁了,心里五味杂陈,描述不出的滋味苦了舌头。
“对了,你知道自己有胃病吗?”
何梦识微低下头:“知道。”
“好好吃饭,以后别再这样了,照顾好自己。”校医常和这些孩子打交道,知道说多了会适得其反,便止住了这类话。
她检查了下吊瓶,说:“输完液登记一下,登记簿在桌子上,然后就可以走了。”
“好,知道了,谢谢。”
校医摆摆手,边拉下口罩,边撩开帘子去了另一个房间。
何梦识等着,无聊发着呆,盯着白色床单,静止了,思绪也跟着停止。
等终于液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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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费力起身,刚走出几步,门被人打开,外面暖橙色光线照射进来。
何梦识眯起眼,有几秒的不适。
“输好了?”于跃渊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何梦识看了一眼,里面有牛奶、三明治。
“嗯……谢了。”
于跃渊面色不太好,嘴抿着,往前跨了两步,逼得何梦识不得不后退,大腿碰到床沿,噔地坐了下来。
于跃渊把手里东西扔在何梦识怀里,语气平静:“吃了。”
何梦识看了两眼,望向于跃渊:“谢谢。”
“谢什么谢?”
何梦识不知于跃渊哪来的怒气,反正见他气势陡增,满脸烦躁,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于跃渊呼了口气,收了烦躁,又是那张无所谓、整天挂着嘲讽意味的笑脸,说:
“你同学真不错,看你晕倒了也没人敢上来扶……”
于跃渊见何梦识脸黑了下来,笑容更深:
“要不是我恰好出现,估计得上课时,老师叫两个人,不情不愿地把你抬去医务室。”
何梦识对他的话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奇怪,这次他情绪怎么波动这么大。
她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继续听他嘲讽。
于跃渊见她没有拒绝自己带来的食物,绷着的表情一松,说出的话却依然尖得刺人:
“我带这些只是怕你还没复仇先把自己饿死了,你这么瘦,肯定连根棍子都握不住。”
何梦识依然没回话,她拿出牛奶,插上吸管。
于跃渊还想说些什么,一阵脚步声却突然响起。
医务室本就安静,何梦识没说话,于跃渊说话时虽然气势挺强,但也是轻声,而这脚步声,像恨不得告知里面的人,朕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似的。
何梦识抬头淡淡瞥了一眼,不甚在意,继续吃着自己的。
于跃渊转过身,眯着眼,脸色不善,问:“你来做什么?”
“看望同学,不许吗?”姜归梦问。
于跃渊本是夹在两人之间,现在他往一旁挪了一小步,让何梦识与姜归梦面对着面,其距离不过四五米。何梦识依然没抬头。
“何……”姜归梦嘴刚启,见于跃渊又挪了回来,挡住她看向何梦识的视线。
于跃渊打断姜归梦的话:“既然看望过了,那你可以走了。”
“你都没走,我为什么走?是她主动说的吗?”姜归梦说着歪头去看向于跃渊的身后。
于跃渊又移了一步,结结实实挡住了姜归梦的视线,烦躁道:
“谁说我不走?谁没事愿意待在这?满屋子消毒水味,走了。”
姜归梦见于跃渊从自己身旁走过,脚下一转,跟在他身后出去,毫不犹豫。
何梦识内心松了口气,听见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谈话声逐渐变小——
“于跃渊,那件事也不全怪宋伊,而且她也被何梦识……”
吃完于跃渊带来的东西,刚好上课铃响了。
踏进教室那刹,全场又被安静气氛压着,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何梦识自然也是满身的不舒服。
她径直走回座位,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般,取出了作业。
她知道周围的人正时不时看自己,或从进教室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但她头也没抬,如果自己突然抬起头与某一视线对上,她会恶心得把刚吃的三明治吐出来,那挺对不起于跃渊的。
其实,如果何梦识看一眼周围的话,会看见他们脸上有歉意、有害怕、有可怜之意,他们坐立不安、眼神飘忽,整个人都是绷紧状态……
但一整个上午,没有一人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