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人》
1. 恨人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收到消息的时候,陆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那条消息是:【明天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登记结婚。】
来自于一个令她想到就难受的人——殷非异。
她的罪孽,她的梦魇。
被她毁掉的,恨她入骨的人。
*
六个月前,陆珥与好友驾车郊游。时值春末,风和日丽,她看向道路左侧,有一片盛开的蔷薇花,盛开得极繁丽。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日子。
可偏偏在那一秒钟,整条街道都因为货车的鸣笛而震动,有人在拉扯她的手臂,车右侧被猛地剐蹭,方向偏移,她的车从路面上冲了下去——
然后砰的一声停了下来。
花墙近在眼前,刺耳的尖叫声终于灌进了她的耳朵。
车窗碎了,血沾着飞散的蔷薇花瓣粘上挡风玻璃,安全气囊把她抵在座椅上。陆珥没有闻到花香,只有浓烈的铁腥味。
——她撞到人了。
被陆珥撞到的人,叫做殷非异。
因为这场车祸,他右腿截肢,半面毁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浑噩醒来,醒来只剩下一副残躯。
这是她的过失,或者更严重一些,是罪行。
陆珥从小到大温和胆怯,连一句伤人的恶言都没说过。过失伤人之后,软弱的她,昼夜不宁。
在殷非异没醒过来的那十四天里,她暴瘦了十七斤。
“害人精。”后妈嘀咕,“她是不是回来要钱的?老陆,我告诉你,咱们家绝对不能为了她卖房子,小珏还要上学呢。她要是再来跟你要钱,咱们就跟她断绝关系!”
偷听到这一句话,陆珥就没再回家。
她现在确实是非常缺钱。
殷非异的医药费很贵,特护病房一天一万起步,还没有算上截肢的手术费和后期的康养。他没醒过来,无法使用他的保险。车险赔付一部分,剩下的都要她来出。
她手头并没有多少存款。
前年陆珥付了一栋小公寓的首付,每个月付房贷,钱都套在房子里。出了这件事,她急卖了房子。这两年房价降了,她又卖的急,连本带利亏了不少。
但没关系,在人命面前,钱不过是轻飘飘的数字。
陆珥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殷非异那张俊美无暇的面容一瞬间变形扭曲,如烂肉一般淹没在血泊中,露出狰狞凄厉的恶鬼相。
幻象时时出现在眼前,如影随形。
“你又来了。”
护工给她倒了杯水:“这些天,就只有你一个人来。”
“……”陆珥礼貌地笑了笑,干裂的嘴唇立刻涌出血来,她尝到了铁锈味,匆忙擦了擦嘴唇,喝水掩饰狼狈。
她清了清嗓子:“他,家人还回不来吗?”
“谁知道呢。”护工说,“一个说是身体不好直接病倒了,一个说在国外疗养太远了回不来。他倒是有个弟弟,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我看这有钱人家,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钱比兄弟亲多了,人家巴不得他有个三长两短呢。”
陆珥低着头,只觉得无言。
心电监护滴滴作响,她在殷非异的病房里不敢抬头。
日光煌煌,雪白的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却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半张脸包裹在纱布里,另外半张脸却肤色雪白,完美无瑕,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两相对比,诡谲而病态。
他盖着薄被,胸口微弱起伏,但右腿从膝盖往下的部分——
全是平的。
他失去了半条腿。
只因为她的错误,几秒钟就毁掉了这个人“完整”的一生。他现在的样子甚至不像个人,而像一种特殊的、人为制造的异常艺术品:一尊碎裂的破面瓷像。
令人哀痛惋惜,甚至恐惧。
仅仅与他共处一室,陆珥就觉得喘不过气。
这是中午,护工要下去吃饭,让她在这里坐一会儿照看,陆珥留了下来。
她度日如年。
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来,顺着扎在病人身上的钢针,流进猩红的血管……
奇异的摩擦声忽然响起。
病人惨白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握住床单。
陆珥闻声抬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车祸发生的第十四天,殷非异第一次醒来了。
——不如就那么睡下去。
陆珥希望殷非异骂她。打她也好,她心里会舒服很多。然而什么都没有,很可笑,殷非异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力气大吼大叫发脾气。
于是那种难熬的痛苦,更长久地堆积在她的腹中。
他只让她出去。
陆珥沉默离开,坐地铁回出租屋。
她还有事,最重要的事:赚钱。
因为这场突然的车祸,陆珥已经失业了。毕竟公司并不能容忍她多日请假、不在状态。
不过殷非异醒来是个好消息。
现在既然他不会死,她就不再背负人命了。
……其实,陆珥私底下觉得自己冷血。
像有一杆秤在她心底,一直在不停地衡量对比。
左边的托盘上放着她的罪行和煎熬,右边的砝码是殷非异的躯体。
殷非异脱离生命危险,她的负担就少三分。给殷非异付医药费,她的煎熬又蒸发一滴。
她就这样一斤一两地称量,慢慢估算自己的刑期。
等到殷非异康复出院,再等到他规律地生活,她只需要按月付康养医疗的费用,再打生活费给他,就可以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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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养活他,能为这个错误负责。
早晚有一天,再过一年、两年、三年,他们都将恢复到事故发生之前的平静生活。
人向前走,这件事会过去。
陆珥低头开电脑。
失业后她倒买倒卖,把义乌的东西,卖到国外去。
有时差刚刚好,刚刚好她睡不着觉。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珥接到了护工的电话。
“——陆小姐,你今天还过来吗?”
她愣了一下,默默计算一番,困惑道:“有什么费用需要缴纳吗?”
一般护工给她打电话,就是到了要交钱的时候了。
但是昨天她刚刚过去,又往账户里存了一些钱,哪怕今天又做了一些检查,也不至于那么快都花光。
“不是。”护工为难,吞吞吐吐,“主要是病人他……”
他压低声音,捂住话筒小声说:“反正,你要是有时间,就快点过来吧。”
陆珥把工作推后,坐地铁去了医院。
刚刚从电梯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在病房外靠着门的护工,一时迟疑:“周哥,你怎么在外面?”
护工周哥尴尬地直起身:“陆小姐,你来了!”
他解释:“不是我偷懒……唉,你进去看看?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陆珥眉头微皱。
护工怎么这么说话?他这个神情,是在害怕吗?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定了定神,睁开眼睛望向病床。
之前一直昏迷在床上的殷非异,此刻清醒着。
看惯了他静悄悄躺在那里的陆珥,忽地产生一阵没来由的震恐。
他不是个摆件。
他是个人。
寂静无声的病房中,那个半面绷带的男人垂着头,半截残腿从单薄的被单下面露了出来。
他的手就按在腿边断口,手指移动,像在寻找已经被截去的那部分。
膝盖下空无一物,那修长的、骨白的手指,突然狠狠抠进截肢的断面。
伤口裂开,绷带渗血。
陆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勉强发出疑问:“你怎、怎么起来了?快躺好……”
男人却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在哪里?”
“什么?”陆珥不明白。
“我的腿在哪里?”殷非异的声音沙哑而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为什么,它还在疼?”
明明疼痛无处依存。
他没有那部分躯体。
“……”
她后退一步,移开目光。
陆珥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殷非异短促地发出气声。
那是个笑。
在陆珥眼里,极其反常,极度诡异。
2. 2刻骨
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陆珥神经质地抠着手指上的肉刺,两条腿肌肉紧绷,无意识地颤抖。
本能上她想转头逃跑,越远越好。
可理智将她钉在这里,寸步难行。
殷非异在看着她。
说什么好?劝他想开?鼓励安慰?
可她是肇事者。
换位思考,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她,失去了腿的是她……
她会把柜子上那个花瓶砸到肇事者的头上,还有杯子、水果、旁边的输液架,所有东西摔到粉碎变形。
她会大怒,大骂,毁掉她能看到一切。
殷非异为什么这么冷静呢?
她喘不过气来,猛地移开了跟他对视的目光,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道:“我帮你请精神科医生过来……”
离开这个房间,离开他。
哪怕一秒钟也好。
但殷非异平静的声音,又把她钉在了门口:
“你是说,我疯了?”
他晃了一下,好像差一点就要摔下病床。
陆珥手指一颤,按在门框上,不敢再动。
“我很清醒。”他接力一扶,重新坐直。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陆珥。”
这句话一瞬间将她的退路钉死。
她猛地往后一退,撞在门板上,“砰”地一声。
殷非异是在告诉她:她跑不了。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事故信息,知道她是……凶手。
她血色尽失,脸色惨白如纸。
殷非异忽然想:
若他是死人,那眼前的这个女人,便该是他的陪葬品。
一具纸人。
千年万年,朽烂在他的尸身旁。
“来。”他说。
他叫她过去。
陆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打她吗?
受害者的报复,她应当承受。抽她耳光,打她的头,把水泼在她脸上,向她吐口水……
她在那无数个不眠夜里,早预想了几百遍。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陆珥提起了沉重的脚,浑身冰凉。第一步很难,但第二步容易多了。
她满心茫然,机械地越走越快,几乎是扑到了殷非异的病床旁。
快,开始吧。
她诡异地感到期待。
让她付出早该付出的代价。
殷非异又道:“弯腰。”
是,这也是应当的,方便他抬手碰到。
陆珥嘴唇紧闭,以免求饶。
她不配退缩,也不能畏惧。
她该面对,该承担。这是她的罪业恶果。
她蹲下身,靠在床边。
她将自己送到殷非异手下,近在咫尺,仰起头,看他的脸。
殷非异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依旧精美,没有半点表情。
她本来很熟悉。
在他苏醒前,陆珥常一动不动,凝视几个小时,猜他会醒来,还是直接死去。
但现在他睁着眼睛,瞳孔倒影着她的脸——
他看见她了。
无法掩饰的,无法弥补的,剥皮露骨的……她的罪行。
她控制得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漏出半声呜咽。
怎么办……
殷非异轻声说:“嘘。”
她没资格哭。
她完好,健全。
陆珥赶紧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殷非异无法分辨越来越强烈的剧痛来自何处。
他垂眼看着趴在床边的她,恍惚而眩晕。
她有一双巨大的,鹿一样的眼睛。
圆,长,透亮。
汪满了晶莹的水,被卷而密的睫毛挡住。
是不敢滴落的泪。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陆珥看到了他指腹上的鲜血。
那血来自他的伤口,散发着浓烈的药味,血味腥甜。
指尖离她的眼睛越来越近。
他要抠出她的眼珠吗?
她吞咽了一下,紧张得僵直,却没有动。
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想:抠掉一个眼珠,还他的腿,是不是也算好事。
眼角一凉。
他的指尖点在了她的眼下。
眼眶中的水积蓄到了极限,泪涟涟落下。
那根手指随着她的泪水一同下滑。
血痕在她脸上拖出一道凄厉的红,又被如雨般纵横的泪痕模糊。
泪水遮住视线,陆珥无法看清殷非异的脸。
她只能听到他冷漠的宣判:
“记住……你做了什么。”
刻在骨头上。
*
钱。
陆珥打开银行账户,发现多了一大笔钱。
殷非异醒过来后,保险开始赔付。
她这些日子在医院垫付的钱,大部分回到了她手里。
她茫然地坐在医院一楼的长椅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她付出全部身家,偿债天平刚刚有平衡的趋势。
这一下子,又彻底塌了。
殷非异看不上她这点钱。
刚才被赶出来的时候,陆珥跟他的律师擦肩而过。
对方对她礼貌点头。
……殷非异的私人律师都比她有钱一万倍。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如果殷非异不要钱,那他只可能要得更多。
要她两条腿,要她两条胳膊,要她半身不遂之类。
把钱退给她的意思是,他不许她拿钱买命。
以肉身相偿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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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等。
他叫她记住,不能抵赖。
……陆珥振作了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回家。
她还要继续工作。
在缺胳膊断腿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得做好金钱准备。
下午还有工作,她不能耽搁。
目送陆珥走出医院,律师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他告诉殷非异:“她走了。”
殷非异移开目光,说:“查到了吗?”
律师拿出文件,道:
“查到了,他们根本没想遮掩。”
以殷非异的家世,他出事之后,一切都会迅速运转起来。
他该被送往家里的医院,使用顶级医疗资源,巨额保险也会立刻赔付,一分钟也不会耽搁。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差一点,就死在这里。
死因是可笑的“无人付医疗费用”。
在殷非异翻开资料的时候,律师想了想,说:
“其实,那位陆小姐……”
也算是很有责任心的好人。当场送医,付医疗费,听说连房都卖了。
殷非异头都不抬,冷漠道:“她是撞我的人。”
是有人趁虚而入想至他于死地没错。
但如果不是陆珥,一切都不会发生。
谁来可怜他呢?
陆珥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忙了两天,连饭都没顾上吃,第二天中午抽空冲杯燕麦吃的时候,看到了手机上的未接电话。
她愣了一下。
打电话的人,竟然是八百年不打来一次的陆父。
他有什么大事吗?
家里出事了?
陆珥把燕麦杯放一边,立刻打电话回去。
陆父秒接:“陆珥,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接电话?”
陆珥感到疲倦极了。
她低下头,没回答他,反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陆父有两三秒钟没说话。
手机被后妈抢走了,后妈说:“哎呀你爸张不开嘴,他这个人死要面子——”
“小珥,你手里有钱吧?”
陆珥一惊。
怎么她的钱刚回来,他们就知道了?
后妈笑了两声:“我知道,你最近也碰上事了,家里没帮上你。不过,你手里还能有个十来万吧?小珏有事得用,陆珥,你可不能不管你的亲弟弟。”
陆珥沉默一会,更累了。
她说:“一个上高中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十几万的事……”
那边嘈杂一阵,陆父把手机抢回来了。
他说:“我被辞退了,陆珥。是不是因为你闯的祸?”
陆珥怔住。
……
是殷非异吗?
他开始他的报复了?
对她的家人下手?
3. 3为难
陆珥没有给他们打钱。
他们根本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一问就开始骂她作孽连累全家。
但这样的责骂,对她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听得太多,耳朵里磨出了茧。
陆珥这些年跟家里很生疏。
她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去世,陆父不到三个月就再婚,生子。家里没有她的房间,陆珥常年住校,大学做假期工,工作后又在外租房,独立多年。
家里换新房,都没有通知她新地址。
她不知道陆父之前在哪里工作,只记得好像是个小主管,收入不低,去年换了好车,后妈开店,弟弟也在私立读书,他们理应不缺钱的。
怎么突然又是被辞退,又是要借十几万?
陆珥呆呆地盯着泡发的燕麦片,又想起那位受害者。
殷非异……
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她决定再去见他。
第二天上午,陆珥去了医院,见到的是空荡荡的床位。
人呢?
她忽地茫然,好像突然一脚踏空。
“病人转院了。”
这些日子陆珥跑前跑后,缴费、预约、办手续都是她,护士记住了她的脸。
护士奇怪:“昨晚转的,你不知道?”
“……”
好在陆珥打听到了他的去向。
新医院在北城,是私立,地铁不通。
她开着导航,坐一段地铁,又换共享单车,上了个坡。
当她最终见到医院大门的时候,额头上都冒了汗。
但她被拦在了外面。
“您有预约吗?”保卫很和善,但完全不通融。
陆珥开始怀疑殷非异真的要整她了。
所以,他跑到这种地方,让她完全见不到人。
保卫说:“您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
陆珥根本没有存他的电话。
毕竟他一直是昏迷的,她主要是跟护工联系。
她给护工周哥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
“大概,他挺忙的。”陆珥只能这么说。
“只能对不起了。”保卫道。
陆珥没办法了。
她总不能站在医院外面大喊病人的名字。
陆珥再次扫开自己骑来的车,决定打道回府。
至于殷非异……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打她杀她要她的钱,都随他的便,她躺平受着。
但就在她离开之前,偏偏有人叫住了她:
“等等!”
那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陆小姐,你来了?”
陆珥骑在车子上,单脚支地:“周哥?”
竟然是刚才电话打不通的护工。
“怎么到这里来了?”
“殷先生继续雇我,他给我涨工资了……咳。”周哥跑过来,拉住自行车把手,“我正好这时候换班,刚刚看到你的电话,还好你没走。”
“来吧,我给你弄个通行证……”
“等会,我锁车。”陆珥挣脱他,弯腰,背包又掉了。
周哥帮忙捡包,看她狼狈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陆珥顺了顺头发:“周哥,怎么叹气了?”
周哥欲言又止。
这些日子,他眼见陆珥的脸都瘦凹了,备受煎熬。
可是,殷非异恨她。
他特意吩咐周哥:
如果陆珥要见他,就要让她被刁难。
但如果陆珥要走——
就把她逮回来。
一个特意刁难,一个还送上门来赶着被刁难,日后的苦头……这小身板怎么担得住。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周哥只能道:“你得大口吃饭啊。”
陆珥点头。
不过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来,她今天又忘吃饭了。
满腹心事,挤得胃没了知觉。
思绪一闪而过,她的心神又转移到殷非异这里,思量再三,稳妥地问:“他,今天身体怎么样?”
“上午做了很多检查,这边的仪器更好。”
周哥引她穿过花园往后走:“有两项还没出结果,专家组正在讨论,不过就目前这些指标看,都挺好的。”
“……”陆珥停了一会,问,“费用是不是很贵?”
她看这建筑物外观,再看这绿化,再听什么“好仪器”、专家组,就知道殷非异在这住的每一天都得大把大把地烧钱。
她想着自己薄薄的钱包,有点肝疼。
“那当然。”
周哥自己的工资都涨了三倍,工时缩短三分之二。
他一扭头看到陆珥的表情,愣了一下:“哎呀,你别考虑钱的事,有保险。”
有保险,她也不能不赔钱。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背包。
她可是肇事者。
殷非异大概快要告她了。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等摞一起……账单一定能把她淹没。
而她,只能承受,全是应该。
周哥把她带到殷非异的病房,让她直接进去,自己借口要换班吃饭走了。
陆珥在门口犹豫,手指反复屈伸,碰到门的那一刻,她猛地发现,自己不敢推门。
她在做什么?!
她主动来找他,又在这里墨迹什么?
陆珥后知后觉,对自己恼怒起来,她心一横,进屋。
屋里一片漆黑,门口透进来的光,只铺开一米。
她站在门口,视觉暂时无法适应黑暗,只觉得眼前是张开巨口的深渊。
窗帘拉了,灯也不开——殷非异在睡觉吗?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的名字。
大概是她呆站了很久,里面传出了殷非异的声音。
“进来。”
新病房比之前的病房大很多。
他在最深处,很远。
陆珥应了一声,慢慢地、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病人躺在病床上,床头一盏微弱的小灯。
灯光昏暗,照亮男人半张优美的面孔。
另外半面,是藏在黑暗里,渗血的纱布。
陆珥想:
她只记得他的腿了,都忘了他脸上也有伤。
——治脸应该也要不少钱。
“有事?”
殷非异等不到她开口,便无心继续等待了。
都到了这里,遇到点困难立刻又想走。
他叫人带她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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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她也不说话。
这个无趣的、令人厌烦的懦弱女人。
——让人想折磨她。
让她泪水涟涟,丑态百出,无能为力地跪在他的床前。
陆珥不知道,她的懦弱滋长了眼前人心中的恶念。
她吸了口气,不再纠结,先问她最关心的事:
“我父亲,最近被辞退了,是不是……”
殷非异眉头一皱。
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栽?
他冷冷道:“令尊是何方神圣,教育这样失败。”
陆珥垂下眼睛。
虽然殷非异说话难听,但这事看来不是他干的。
也对,他才醒了两天,自己的事还没理顺,哪有空管陆父。
等他腾出手来,应该也会先报复她吧。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殷非异厌恶极了她这副态度。
受害者到底是谁?
她来了,问了,又陷入沉默,不说话了。
还要他不停地叫她。
他没有耐心了。
“陆珥。”
“交警应该告知过你,肇事者不能跟被害人频繁见面。”
两相生恨,必有所伤。
陆珥点点头:“我知道。”
出事之后她查了,这种情况,一般只要负责赔偿。
总在受害人面前刷存在感,是最不该做的事。受害者被逼得精神崩溃,失控之下不得不做出错事,肇事者就会从活人变成死人。
有案例。
殷非异审视她:
“那么,穷追不舍,你有什么用意?”
道德?良善?装腔作势?
令人作呕的假好人?
陆珥没有什么用意。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殷非异没人管。
出事后,他没有家属,没有钱——她不能直接把他扔下,让他死。
她必须出现。
然后她天天怕他死,天天跑去看。这么久,便成了习惯。
“对不起。”陆珥垂下头,“我知错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
漆黑的乱发垂下去,扫过她的锁骨。
她骨瘦如柴,不堪一击,软弱到了极点。
“滋”地一声,陆珥拉开了书包拉链。
里面是鼓鼓的黑色塑料袋。
黑塑料袋打开,是成捆的鲜红纸钞。
她就这么背着一书包钱,骑着共享单车招摇过市。
陆珥把钱拿出来:“钱是刚取出来的。我知道可能不够,但我考虑了……”
“可笑。”
他打断了她的话,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压抑住怒意。
“就算把你整个人抵押了,能值几个钱?”
陆珥急忙说:“我在工作,还会赚钱的。后天会有一笔回款……”
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殷非异只觉得荒诞。
——用钱砸他。
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愚蠢的人。
她毁了他的腿,毁了他的人生,却没有一点痛苦悔恨的痕迹。
毁了她。
他要让她的痛苦,与他等同。
他要让她日夜哭泣。
4. 4畏惧
想当好人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他会让陆珥知道。
但此时的陆珥一无所知。
她天真得近乎蒙昧,简直像在渴望他将一切怨恨发泄到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舒服吗?”
陆珥感到越来越压抑沉闷了。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殷非异身边的那盏小灯。
是不是这个过于微弱的光源有问题,影响人的心情。
比如现在的殷非异……
她躲躲闪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碰到他脸上的纱布,又立刻移开。
在别人狼狈的时候死死盯着,是一种恶劣的霸凌行为。她善意回避。
殷非异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中的退意。
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
他本能地侧了一下头,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但是,想一起躲起来的那条断腿,只是在原地动了一下——
失去部分肢体的他竟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无力掌控自己。
剧痛随之而来,浓烈的羞耻感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后知后觉,捕捉到自己的一闪而逝的情绪。
——在她面前,他竟会感到虚弱……
甚至心生畏惧。
他喘了一口气,指尖深深陷入床单里。
不。这是不对的。
他为什么会在加害者面前退避?
他的表现是完全错误的,没有任何道理。难道区区一场事故,就摧毁了他的人格与神智?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即便做不到机智,也应当顺理成章地愤怒、痛恨、痛击!
“你过来。”
陆珥听见他叫她。
她不自然地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沉重的双脚抬了两次,才走过去一步。
“……”她吞咽了一下,没话找话,“你要喝水吗?”
殷非异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陆珥缩了一下。
好痛。
他要打她吗?终于休息好了,有了力气?
她又谨慎地瞥了他一眼,这一次,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点,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金属般的铁灰色,眼型狭长,眼角尖锐,有种刺人的锋利。
陆珥从来没见过这样明显的恶意。
她惊了一下,往后一仰,又被他猛地拽回来,膝盖砰一声撞在了床边。
她痛得咬唇,眉毛皱起来了。
殷非异的瞳孔颤了一下。
他的嘴角生硬地上扬,那并不是个笑,只让人觉得诡异。
陆珥指尖颤抖,猛地错开视线,又被他拽回来。
他说:“看着我。”
她的视线开始失焦,目光在他下颌线上晃了一下,看到了他滚动的喉结。
——他好像比她更不舒服。
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在努力隐忍……好像快要呕吐。
“这是你做的。”他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的每一个反应,“恶心吗?我的脸。”
“不……”她反驳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听。
“你要看吗?”殷非异说,“你害怕我的脸吗?”
“你看不到的这半边脸,缝了十三针——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比你看到的纱布恶心百倍。”
“不!”
在他的逼迫下,陆珥的指尖摸到了纱布的质感,也碰到了他面颊上皮肤。
柔软、冰冷,细腻——不像人。
像硅胶制品。
怎么是这种触感?殷非异是个假人吗?
她牙齿发酸,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都僵直了。
好恐怖。
“不……”她无力地喃喃,“你别这样……”
“一切都是你做的,陆珥。”殷非异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实了。
这样才对——
她看起来好无力。这样才是对的,该无力的人是她,该恐惧的人是她。
“哭吧。”
因为她的崩溃,他得以贪婪地呼吸,他迫不及待:“撕开纱布。来,你仔细看,我的疤痕、皮肉、血——”
陆珥真的摸到了固定胶带。
她发现殷非异简直在享受这一切。他的瞳孔缩小,离她越来越近,像捉到了人质的凶犯,颤抖着将刀锋置于她的颈边。
他甚至连自己的痛苦都不顾忌,像进食一般,对她的崩溃大快朵颐。
陆珥双腿一软,无力地跪了下去。
她伏在床边,两只细瘦的手臂放弃挣扎,任由他捏在手里。
她哑声道:
“我不在乎你。”
“……觉得恶心的……是你自己。”
殷非异的表情忽然空白。
是。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在乎这一道疤。
他在乎的,是他失去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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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关于他失去的腿,一个字都不想……也不敢提。
*
来医院的时候,要经过一个上坡,单车难骑。
回去的时候,下坡,就舒服多了。
可下坡的快活,并没让陆珥开心。
刚在暗室呆了许久的陆珥呆呆的,像被人撕咬一顿,啃下了半个魂。
她努力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把骑行段走完,换了地铁,才能放纵自己。
……
好可怜。
陆珥又想起殷非异最后那个样子。
他不再说话了。
像是突然从光怪陆离的追杀梦中醒过来,筋疲力尽——无能为力。
他放开了她,卸了力气,顺着靠枕滑轮,一具身躯随意摆在那里。
像死了。
陆珥把钱留在那里,快速溜走了。
她发现每次她出现,好像都是对殷非异的刺激。
他身体还没好,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眼和鼓包,每天都需要治疗。这种情况下,他总是产生一些激烈的情绪波动,是有害的。
果然应该听交警的话。
以后少去刺激人家。
陆珥靠在地铁角落,抹了一把脸。
她闻到了手上的药味。
刚才纠缠的时候染上的。
……殷非异。
他必须要接受精神科医生的治疗,她得跟周哥说说。
治疗费她出。
又想到钱了,陆珥打开银行账户一看,立刻振作起来,挺直了背。
干活!
赚钱!
不能休息!
“——不用。”
另一边,医院里,殷非异拒绝了精神药物。
他冷漠地说:
“我没疯。”
今天他敢吃药,明天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公司,私产,金钱,地位,殷非异拥有的一切,有人虎视眈眈,等着接手。
殷非异终于变成了精神病——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让“他们”开心的了。
他道:“给我开药的人,开除。”
在他的医院里搞这样的事,八成是被收买了。
殷非异拿起身边的文件,目光一偏,忽然看到了床单上有一点淡淡的红痕。
是口红吗?
他下意识想摸一下,又厌烦地抽回手,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脑子里跳出来一句话:
来见他,画什么妆?
5. 5唇膏
陆珥的有色润唇膏不怎么耐用。
掉色,沾杯,用得也快,现在只剩一个底。
从前像唇膏这种小东西,她经常随手一放,忘记丢在哪里。然后她就开始“做功课”,刷购物软件,搜种草避雷,精挑细选,买新款热门。
但以她目前的经济情况,已经不能那么任性了。
陆珥在家找了半天,床底、沙发下都找过,也没找到她的唇膏,不得不承认:丢了。
同一时间,周哥谨慎地提起了陆珥的背包。
她仓皇而逃,没带走这个东西。
他掂了掂:还挺重。
账户上的数字没什么实感,但是换成现金,真够吓人的。
“就……这么还给她?”周哥没有那个强大的心理素质,背着一包钱招摇过市。
万一有人敲闷棍呢?
他又晃了一下,“啪”一声,一个东西从背包的侧袋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
小小的圆柱体在地板上滚动两圈,撞在他的床边,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殷非异低头看。
“哎呀,这是陆小姐的,可别给她摔坏了。”周哥说。
他刚想捡起来,殷非异的文件却突然从另一边滑下去了。
周哥立刻改变方向,冲过去捡文件。
那些文件相当重要,他听到这几天来的秘书透露了几句——合同上随便一个数都是天文数字。
他把文件捡起来,再一抬头,看见殷非异把那个小圆管放在床头柜上。
轻轻的一声响。
这位怎么亲自捡起来了?
周哥发愣。
“等她下次过来,还给她。”殷非异冷淡道。
但陆珥一周都没有再去医院。
她善于从教训中学习。
上次殷非异那个表现,实在吓人。如果她去得太勤,不把殷非异气死,也得把他累死。
怨恨,与被怨恨,都很累的。
在这一周里,陆父又打来十几个电话。
还是要钱的。
她每天清晨接一次电话,一共接了五个,每次都老实交代没有钱,然后剩下的责骂来电,她就沉迷工作,不接。
陆父真的很急,势必要从她手里拿到钱。
陆珥猜测,如果不是他不知道她住哪,可能要杀过来当面质问了。
但他依旧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大概如后妈所说,为了父亲的尊严。
第八天,陆珥收拾了这一周赚的钱,再次前往医院。
——够殷非异吃几天药了。
她越来越厉害了,现在很会赚钱。
陆珥感到一点小小的骄傲,骑单车都更有力气,她吭哧吭哧,骑出了节奏感。
这次她有通行卡,没人难为她,陆珥顺利来到殷非异的病房外。
然后她靠在墙边,直接给周哥打电话。
她压低声音:
“我把东西放在门外,等会你来拿?”
周哥不解:“陆小姐,您都到了,直接进去放下不好吗?”
还费劲打这么个电话,让他经手一道,有必要吗?
陆珥看了一下身旁紧闭的房门,说:“我不进去了。病人看见我,心情不好。”
钱到就行,她不用到。
周哥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很想透露病人隐私:殷非异等她来,等了好几天了。
从她该来的第二天没来,他就开始心情不好。
第三天,阴沉,第四天,阴冷。
这两天简直像鬼一样……周哥都不敢跟他说话。
就在昨天晚上,殷非异突然冷笑起来。
他甚至点周哥的大名,跟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闲话。
“掩耳盗铃,好吃好睡,真是快活。”
周哥傻笑,嗯啊哈哈地敷衍。
他听出来殷非异在怨恨陆珥。
那人家陆小姐也不能天天来受刑啊!
现在拖了一个礼拜,陆珥终于又来了。
殷非异接到门岗通知,就在等她。
陆珥轻快敏捷,她穿过花园,来到门前,只用了几分钟而已。
但他等了许久,一直看着门。
——他要仔细看看她。
是不是终于揭下面具,不再假装那所谓的“好人”。
但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不进”。
“……我走了……”
殷非异喉咙一紧,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想下床,开门,将她拉进来逼问。
她到底要做什么!
可他没能行动。
这一点动作使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控制不住地露出忍痛的表情,越是疼痛,燥怒越是升腾。
该死。
陆珥!
他咬紧牙关,痛得发颤,无能地困在病床上,与一滩烂泥无异。
她却那么轻易地来来去去。
蝴蝶,鹿,风。
病房内一片漆黑沉寂,他的余光忽然看到了陆珥的唇膏,轻巧平衡地立在柜上。
他怒意横生,将它大力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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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下去。
水杯被殃及,摔在地上粉碎,水撒了满床。那根唇膏飞了出去,打着转逃离,逃离他,奔向门口,奔向……
一线明光。
它的主人。
陆珥打开了病房门。
她穿了一双运动鞋,白色的,蒙了灰尘。
她从门缝中躲着,继续小声地讲电话:“周哥,来个人……”
殷非异闭了一下眼睛。
他体会着内心烧灼的刺痛,这痛感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烧干。
他恨她。
“陆珥。”
他喘了一口气,要求:“你进来。”
她犹豫了一会,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推开门,从光里走进来,踏进属于他的,糟烂的黑暗里。
陆珥带着东西走进来了。
“杯子摔了吗?”她没话找话,“别担心,我来收拾。”
荒谬。
殷非异想。
她说的话,毫无道理。谁会担心一个杯子。
但陆珥真的开始满屋找扫把了。
“……”
殷非异只觉得无力,气得笑了一声。
痛感让他的声音疲惫,沙哑沉重。
他问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鼓鼓的无纺布袋子。
她提着袋子找扫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倒垃圾。
陆珥“额”了一声,把袋子解开,放在桌面上。
她说:“我提前订的汤和营养餐——是贵的酒店,很干净,材料也好,可以吃……”
不过她订的时候已经预想了结果:殷非异应该很嫌弃,不会吃。
她多此一举,主要是想着汤里放了清热去火的药材……她现在把他气一顿,然后他再喝点汤,下火,正好平衡了,挽回他见她产生的损失。
“……”殷非异单手撑头,闭上眼睛。
头痛,浑身都痛。
陆珥走近,查看地上的碎片,也终于看到了他湿透的衣摆。
她抽了一张纸巾,想帮忙擦擦,又不敢碰他,只好一扔:
“你衣服湿了。”
殷非异睁开眼。
飘飘摇摇的白色纸巾落下来,将他覆盖。
她像在坟头撒下纸钱。
陆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迟疑地问:“我刚捡到……这是你的吗?”
这东西挺眼熟,她有个同款,不过不知道丢哪里了。
他瞥了一眼。
那是陆珥落在这里的唇膏。
6. 6赔偿
自己的东西,认不出来吗?
殷非异不想回答她这没有意义的傻话。
陆珥不明白他复杂的心情,犹豫过后,她把唇膏重新放回他的柜子上。
殷非异肯定不想让她碰他的私人物品。
她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乖乖扫起了玻璃渣。
因为病房内太阴暗了,她看不清楚,扫得很仔细。
等做完了该做的事,她一抬头,才看到幽暗中凝视她的那一双眼睛。
殷非异一直盯着她。
他在想什么?
她感到不安,犹豫半晌,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一下这让人冒冷汗的安静。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开朗:“这周我赚到钱了。这个工作还挺适合我的,我每天学习新知识,下个周准备再……”
“我不是你的老板。”殷非异漠然打断她。
他没有兴趣听她做工作汇报。
“……我知道了。”陆珥在心中划掉了这个话题。
也是,他也不在乎她的日常。
给他“结果”就行了。
她掏出了牛皮纸袋,往他面前一放。
见殷非异投来目光,她解释:“我带钱来了。有点薄——下周会更多的。”
这是她第二次给他钱。
上一次,殷非异感到难以容忍的耻辱。
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怒。
他轻声告诉她:“不够,差得太多。”
“住院,医疗,药,你没来的这七天,费用合计十八万。”
陆珥倏地睁大眼睛。
——她就说这私立医院很贵!这费用,也太吓人了!
殷非异心中生出怨毒的快意。
既然她要用“钱”摆平他,他就跟她谈钱。
他欣赏着她慌乱的表情,再度加码:“这段时间,我无法工作,公司因此停摆,损失……超过二十亿。”
他随便说了一个数。
他出事后,股价大跌,合作破裂,有心之人趁火打劫,一切摇摇欲坠,他的损失远比这多得多。
所有人都知道,殷家的长子不行了。
一个残废,永无出头之日了。
陆珥咬住了嘴唇,以免吐出脏话。
骗她的吧?
怎么可能!
殷非异道:“现在,你可以赔偿了。”
陆珥茫然地看着他。
不得不说,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她的压力竟全都消失了。
如果说十八万她还能努力,二十亿就离她太遥远了。
——反正不可能赔的起。
她嗫嚅道:“要不然……”
把她杀了吧。
……但是,她又不想死。
这话便说不出口,她吞吞吐吐,更令人生厌了。
她虚弱道:“能分期吗?最久……能分多少期?”
虽然分期,也还不完。
但她如果能死得晚一点,也算赚了。
殷非异冷冷道:“你没有这个信誉。现在,我给你账号,立刻……”
“对不起!”陆珥打断了他的话。
她简直想捂住他的嘴,但是不敢。
她卑微道:“给我一点时间……”
他下颌紧绷,侧头看向别处,避开她察言观色的目光。
他不愿意让她这样逼视他的脸。
陆珥无意识地靠近了他,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
扑面而来,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他下意识抓住了将断腿盖住的被子,忽然觉得可笑。
她想要时间。他也想要。
他想要时间倒流,回到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
但是……
“不可能。”他道,“没有时间了。”
他们都没有时间。
陆珥沉默了。
气氛僵硬,她面对现实,骑虎难下。
而他只出题,不解答。
“……那我,该怎么办?”
殷非异指尖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的哽咽。她又哭了。
他故意不去看她,但那双巨大的、噙着泪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凄惨,可怜,真心实意的悲伤。
可殷非异却笑了。
他也想问。
他又该怎么办?他的腿呢?
陆珥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铁盘上煎得滋滋作响。
她反复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局面,她处理不了。
“你报复我吧。”
她终于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坦白,“我不值钱,也赚不到那么多钱。你看……”
她还记得自己没资格在受害者面前哭泣,硬是把眼泪吞了回去。
她希望当时受伤的是自己,不必背这么重的良心债。
可如果真让她断了腿……扪心自问,她也不甘。
“我是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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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的坏人。”她喃喃道。
“你看看,我有哪里可以抵债的?”
“不管是什么,你拿去吧。”
她失去了一切力气,滑下去跪坐在床边,垂下头。
她听他审判。
殷非异终于看向她。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可痛也越来越强烈,让他那半张清隽面孔变得狰狞丑恶起来。
“撒泼。”他点评她,“耍赖。”
不负责任。
“你很擅长假装受害者,让别人做恶人。”
殷非异俯视她,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发顶。
她头发又乱了。
苍白修长的指尖微微严肃,卷起她一缕头发,轻轻一拽。
陆珥被他扯得微痛,慌张地抬起头,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
他要拔她头发吗?就这么拔下来的话,她有点……害怕。
殷非异看向她细弱无力的指尖,了然:“嘴上说着让我全部‘拿走’,却舍不得几根头发。你太宠爱自己,也太……瞧不起我了。”
他松开手,点在她的头顶一推,她往后仰了一下。
黑发散乱,她的脸色惨白,惶恐狼狈地仰望着他。
她强忍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她匆忙地擦,假装她没哭过。
可她脸上又多了一抹红色。
陆珥的手刚才撑在地板上,没清干净的细小碎片割破了。
他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殷非异觉得眩晕,呕吐欲让他喉结滚动。
他抬起手,挥开她:
“别再拿你的零钱恶心我——你想一想,求饶的办法。”
“下一回,凄惨一点,让我高兴……滚吧。”
离开医院后,坐在地铁上,陆珥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一缕又一缕,从头顶顺下来,一直到发尾。
撕扯她的头发,他是想干这个吗?
他说她舍不得头发。
他要吗?
她吞咽了一下。
长发留了很多年,她修修剪剪,长度到腰。
这段时间她没心思护理,头发变得枯燥蓬乱。
她又摸了两把,忽然起身,下了地铁。
她找了一家街边的理发店,排队洗头理发。
剃秃。
她凝重思考:
剪下来的头发该用皮筋一捆,还是精致一点,扎麻花辫?
下回装袋给殷非异送去。
7. 7头型
有所失必有所得。
陆珥这一周又赚到了钱。
如果在以前,她会觉得“发财”了,这一周抵过去一个半月,可以躺下休息了。
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冲!冲!冲!
“——殷先生!”
周哥的天塌了。
他惊慌失措,连滚带爬。
他看见陆珥了!
她提个大包,迅速接近,气势汹汹。周哥被气势所慑,感到害怕。
“她、她……”他结巴了两句。
他的心声是:你可别把她折磨坏了。陆珥形象大变了!
陆珥进屋的时候,跟周哥擦肩而过。
周哥迅速溜走,唉声叹气,不敢看她。
她顿住,目送他逃跑,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这一周她根本没见几个人,也没收到什么意见。但看周哥这个表现……
她的新发型,有这么夸张吗?
踟躇着,她慢慢走进去。
殷非异等了她很久。
事先周哥那副样子,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定准备。
不就是头发,何必大惊小怪。
他随便瞥了她一眼。
人还是那个人。
他的目光正对上她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
——剪短头发之后,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她的试探、讨好和畏惧,一览无余。
无趣。
“……”陆珥谨慎地观察他。
竟然没有反应?
那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她先把包放下,然后掏出了自己的“麻花辫”,以及一把电推剪。
之前在理发店的时候,理发师妹妹听到她要把头发要全剪掉,劝了两次,找了好几张发型图给她看。
“姐姐,你想怎么剪,你说了算——但是你得选个发型!我给你看的这些,正流行!”
陆珥道:“剃秃……”
她没力气选。
理发师露出牙痛的表情。
她就怕过后找她麻烦!这一剪,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要不然,咱们一点点剪?我给你剪个发型出来,你要不喜欢,可以再……再改。”
“况且,直接全推了的话,剪下来的头发也不好收拾,你不是要带走吗?我先剪个长度好不好?”
只要剪短以后顾客不哭,她绝对不再多嘴了。
“……”陆珥想了想,点了点头。
先剪短也行。
留点头发。万一殷非异还想发挥一下,亲自动手呢?
于是她又网购了电推剪。
理发结束,陆珥当时就感觉自己头轻了好几斤。
她摸自己的头,手指在短发穿梭,试着揪住头发,用力一拽——根本拽不住!
头发从指间滑走了。
陆珥忽然开心起来。
她又少了一个弱点!她变强了!
理发师握住了她揪来揪去的手,轻轻道:
“姐姐,现在这个发型多好看啊。你本来就好看,现在更灵动……”
理发师心情微妙,暗自担忧。陆珥这个动作不太对头。
——是被欺负了吗?
怎么会突然拽自己的头发?
在吹造型的时候,理发师下意识拨开发根,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头皮。
还好,没有伤口。
陆珥离开的时候,理发师说下次一定要再来,会给她打折。
陆珥答应了,心里却想:下次遥遥无期了。
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个……”陆珥对殷非异说,“你要试试吗?”
她举起电推剪。
“剩下这一截头发,我专门留下来,让你体验……”
拔掉头发会让陆珥恐惧。但剃掉,无所谓的。
如果在他看来这算代价,她愿意付出。
毕竟他说了,下回她得讨他高兴。
殷非异神色莫名,接过了那个电推剪。
他垂眸,慢慢读出上面的字:“安全电推剪……宠物专用。”
他看了她一眼:“你,宠物?”
不得不承认,陆珥伏在他床边时,这个无知又充满期盼的表情,确实像宠物。
陆珥道:“我随便买的。”
才怪。
电推剪是她专门挑的。她试过了,这一款宠物剪很安全,就算殷非异忽然发怒,行为失控,也不会把她割伤。
她愿意让他出气。几根头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也小瞧她了。
他可以毁掉她的形象,凌虐她的尊严。
但是……她最好还是别受伤。
她把脑袋摆好位置,放在他床边,甚至非常自觉地拿了个垃圾桶,放在下面接头发,准备万全。
“……”殷非异冷冷地看向她,忽然顺了她的意,真的把手放了上来。
她的后颈一麻,因为紧张,耳朵尖动了一下。
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头顶,修长瘦削的手指曲起,指尖摩擦她的头皮。
他的指尖冰冷,漠然地移动。
这是……他在确认她的脑壳是否完整吗?
她忍得牙根都发酸了。
揉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她被揉得歪头,又努力直回去,腰板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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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非异想:这不是普通的宠物。
这是一头鹿。
毛发短硬顺滑,力气大得吓人,又倔,又狠,又能跑……完全不通人性。
“那个开关推上去——”她分心告诉他电推剪怎么用。
殷非异猛地推开她,收回了手。
“我不希望看到恶心的东西。这几根毛,你自己留着。”
如此愚顽。
日日撒泼,毫无灵性。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鸡同鸭讲,连生气都是白费力气。
殷非异完全没有感到愉悦。
他心烦意乱,眉头紧锁,无法控制地叹息。
她一定是在装傻,一次又一次,玩弄他。
“……”陆珥垂下头,把垃圾桶放下了。
她的手机忽然响铃。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殷非异冷漠道:“接。”
看来他是不让她走。
陆珥只好点了接通。
对面是一个严肃的女声:“你好,是陆珥女士吗?”
“是。”陆珥悄悄看了一眼殷非异,坐直,压低声音说,“我是陆珥,您是?”
对面是派出所民警。
“您父亲说连续96小时联系不上你,怀疑你失踪遇害,所以来派出所报案了。我联系你,主要是确认你的安全。”
陆珥惊得开始乱说话:“我没……给你们添麻烦了吗?我活着呢,很安全……”
那边一阵嘈杂,她听见了陆父的声音。
“她不接我电话,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连她住哪都不知道……”
民警警告他:“她没有失踪,你不能用报警威胁她,派出所的电话你也不能用。”
“她是我女儿!”陆父发怒,“我就跟她说一句!”
“她成年了,有隐私权。”民警平静拒绝。
“行……你挂,我自己给她打。”陆父提高了声音,隔着电话喊她,“陆珥,你接电话。”
陆珥连连给民警道歉。
这几天,陆父确实打电话越来越勤了。她这一周特别累,看到来电显示时,感觉很不好,就一直没接。
没想到陆父有这个胆子,竟然报案,拖成了麻烦。
派出所挂了电话,陆父立刻打进来了。
陆珥僵在原地,盯着那个号码。
……虽然没接电话,但她已经知道通话内容了。
要钱,发泄怒火,破口大骂。
她看了一眼殷非异,说:“我先出去……”
殷非异却道:“给我。”
他疲倦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来接。
他也想问问对面,怎么教育的女儿。
8. 8玩弄
陆珥看向这个债主,又看向手机里那位“债主”。
两边都是人命债。
一个是生养她的,一个是她自己做的孽。
说不明,理不清。
她把手机交给殷非异。
这很卑鄙。
她必须坦白:她这个行为不是因为畏惧殷非异,迫不得已。
让殷非异与陆父对话,是她的选择,她的私心。
她私心里希望两笔债务先分出个输赢。
毕竟,钱只有一份,她也不会分身,只能一点一点还。
或许这一辈子,债都无法还清。
殷非异睨了她一眼,仿佛看透了她畏怯软弱的内心。
他按了免提。
对面迫不及待开了口,根本没留下让任何人说话的空间。
“陆珥,半个月了,你狼心狗肺!白养你到这么大!你一点也不在乎你弟弟的死活吗?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你现在就去银行,把钱转过来,立刻!”
殷非异很不舒服。
昨晚剧痛,一整夜辗转难眠。现在听到这刺耳的声音,更觉厌烦。
他道:“你是陆珥的父亲?”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辛勤劳苦的老实人。
“你?”陆父被男人的声音惊了一下。
他慌了慌,忽然莫名其妙地客气了起来:“你是她谈的男朋友?”
这份客气,仿佛是专为一个年轻男性准备的。
连面对刚才的女民警时,他都没有用出来。
殷非异看着陆珥,寻找眼前这人和陆父的共同点。
……起码愚蠢,是共同的。
陆父平复语气,让自己显得体面起来:“你先把电话给我女儿,我们的家事,你暂时……”
陆珥紧张地抠手指。
殷非异看她做什么?这是什么眼神?
殷非异收回了目光,道:“我是受害者。被她撞倒——致残的人。”
陆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离水的鱼似的,张开嘴又闭上嘴,背后发毛。
完了。
小珏他妈说得就没有一点错。
陆珥这个害人精!害人精!
“……”他心生退意。
要不然等晚上陆珥回家了,再打给她?但是这个死丫头,现在敢不接电话了,万一回去又晾着他……
陆父骑虎难下,身上像有蚂蚁爬。
他忽然冒出个机灵的想法,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痛心疾首地说:“我一定教训她!那个……这个死丫头在外头学坏了,什么坏事都敢做!您要是想出气,怎么着都行……让她给您跪下磕头!您打她!”
他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起来。
他又没有错!
殷非异忽地笑了。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陆珥在他面前这个死样子。
她的父亲,非常自然地鼓动他凌虐她。
他漫不经心地向陆珥招了一下手,对陆父道:“打?打她,能弥补什么?”
陆父又犹豫起来,不敢提钱。
陆珥咬唇。
她把手指边缘抠破了,已经开始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不是太想过去。
——谁会愿意挨打?
虽然之前她做过心理准备。但是这几次见殷非异,他还算平和。
拖延几次,她当时豁出去的想法便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越缩越小了。
陆父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想通过诉苦,站在殷非异的同一个立场上。
“……她就是个害人精,扫把星。我们一家人都被她害惨了。当年,她亲妈就是被她害死的……后来她阿姨照顾她这么多年,被她害得差点没保住孩子……”
陆珥好像发抖了。
殷非异听着电话,又对她招了一次手。
这一次,他没什么耐心了。
她垂下头,慢慢靠近他,蹲在床边,像突然丢魂了。
殷非异观赏着她惨白的面孔,打断了陆父喋喋不休的诉苦。
“你好像没钱?”
一听钱,本来就缺钱的陆父顿时难受起来,满腹冤屈:“我这辈子做人清清白白……”
殷非异笑了一下:“她的钱,远远不够赔偿我的损失。我的律师正在起草起诉方案——我要陆珥坐牢。”
“这……”陆父声音发虚,“坐牢?”
陆珥仰头看着他。
她心里充满了茫然——害怕的同时,竟生出一点隐秘的喜悦。
坐牢,好像也不差。
比赔钱更能赎罪。她老实接受教育,总比自己折磨自己强。
殷非异托起了陆珥的脸。
小小的脸盘,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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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颊,大大的眼睛,都捧在他的手掌心里,任他掌控摆布。
——她忽然高兴什么?
这个法盲。
他眼神阴沉下来。
“你是肇事者家属,若论连带责任……”
“不是!”陆父急了,“我有什么责任?我上网查了,她当时开的车又不是我的!”
殷非异却道:“你是瑞航的老员工?”
陆父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知道?陆珥告诉你的?”
“你的薪资,大概在六十万……”殷非异道,“这么多年,理应有积蓄。”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父不知道他怎么清楚。陆珥都不知道他的工资。他难道要让他一起赔钱?
——那可不行啊!
殷非异道:“天下父母心……”
“她自己造的孽!”陆父失控地打断了他,“只有父债子偿,哪有反过来的!再说她一个女孩,我都没拿她的彩礼……”
“你的意思是,你不负责任。”殷非异静静地说着话。
他不知在想什么,拇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陆珥脑子空荡荡的,莫名奇妙地想:殷非异养过猫吗?
一下,又一下,无比自然。
如果不用担心他忽然变脸伤害她,就更好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小腿都开始抽筋。
陆父急道:“什么责任?谁愿意有这个女儿?做出这种事,我就算跟她断绝关系,也没人说是我的不是!”
殷非异眉梢一动:“所以,钱——”
“跟她要!”陆父生怕他再提一个钱字,慌张挂了电话。
陆珥的手机仍旧放在床头。
突然清静下来,只留一室黑暗的寂静。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了神,停止了抚摸的动作。
“陆珥。”
他捏住她的耳朵,将她拉近。
陆珥没有抵抗。
半边身子都趴在了床沿,她嗅到了床单上干净的消毒水味,干净得让她骨子里发凉。
“你的家长,不要你了。”
坐在黑暗中的他,勾起嘴角。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依无靠。
陆珥在无意识中将床单捏皱,指尖发白。
她忽然想:
……妈妈。
9. 9规矩
幸好。
幸好妈妈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看不到陆珥的废物人生。
幸好,陆珥一个人做下的恶果,只需要自己担起。
只是殷非异的病床,让她忽地感到熟悉。
陆珥妈妈离世前,住院住了半个多月。
上初中的陆珥,每天放学后,背着十几斤的书包,一日一日地跑去医院。
那也是个夏天。
她总是低着头走,因此认识了人行道上每一块翘起的花砖。她可以精准地避开一路上会把人绊倒的陷阱和坑。
在进入病房之前,陆珥会振作精神,准备演讲稿,希望把病房里的大人们逗笑。
妈妈一直愿意听她拙劣的笑话。
之后,陆珥去食堂打病号饭,洗碗,打热水,洗衣服。
最终她伏在床边写作业。
那是张硬板床,床单洗得变形,沁着苦味。
妈妈会摸她的头。
陆父那时候出差频繁,工作很忙,陆珥陪床。她写完作业,再帮妈妈擦洗,晚上铺开凉席,睡在地上。
她一天一天地去医院看。
妈妈也一天天衰弱……直到病死。
爷爷叫她“催命鬼”。生下来就哭,哭走了奶奶,哭走了妈妈。
——现在,又害惨了殷非异。
他很惨,备受折磨。
陆珥直到今天,才真正直面殷非异的痛苦。
他不会叫痛,只沉默着忍耐。
呼吸沉重,冷汗浸湿衣服。他颈侧凸起青色的血管,血管痉挛似的跳动。
他的手落在床边。
衰弱,无力,消瘦。
“已经用了最好的止痛方案。”周哥让她相信那天价“专家组”的意见。
陆珥看着殷非异,观察他胸口的起伏。
还呼吸吗?
他看起来,痛得快死了。
也许是她凝视得太久,殷非异的手颤了一下,无声地挥开。
周哥立刻说:“殷先生说得对,陆小姐,天太晚了,你该回家了。”
“……”陆珥无言。
殷非异明明什么都没说。
但是,再待下去就会把殷非异气坏了。
陆珥知趣告退。
殷非异一直厌恶露出自己失态的那一面,尤其是在她这个“罪魁祸首”面前。
是尊严,也是怨恨,她都明白。
可她回去的时候一直在想:她还能做些什么?
殷非异说要她“讨好他”。
但今天她显然没有成功,他好像觉得她很没品位。
他又帮了她的忙,打发了陆父,累得自己快发病。
她怎么才能让他好受?
殷非异在陆珥离开三个小时后力竭。
他近乎昏迷,神智松懈恍惚。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怪东西。
他喃喃出声:
“……这是……”
周哥忙着帮他倒水,“啥”了一声。
殷非异没有再问他。
他看出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力地轻触,指尖被搔得一痒。
……
蠢得可笑。
那是陆珥为“讨好他”献上的,剪下来的辫子。
陆珥深度思考了一整夜,认为殷非异活得太复杂。
要是他跟她一样简单,看见钱就高兴,那多么好哄。
她现在财神附体,金钱环绕。
不过一晚上,又来了个单,她能再赚一笔。
虽然对他来说只是小钱而已。
第二天,第三天,陆父没再给陆珥打骚扰电话。
好像真的被殷非异吓住了。
陆珥感觉有点微妙。
陆父这个债权人,也太不坚定了。
这么简单,殷债主就赶走了父债主。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解围?
于是,在这个天气不错的日子,陆珥放下工作,出了一趟门。
——她要给殷非异买个礼物。
陆珥以前经常给别人买礼物。
给家人买,给同学买,给同事买,给朋友买。
不过车祸事件发生之后,他们都从她身边“消失”了。
陆珥就一个人逛街。
她想:等会如果有合适的礼物,她可以拍下来,发消息问周哥的意见。
周哥现在特别了解殷非异,二人简直心意相通,问他准没错。
……免得殷非异嫌她品味差。
殷非异卧床许久,至今还不能见人,陆珥也不敢给他买衣服,怕他觉得她讽刺他。
她默默寻找着安全牌。
显得她傻一点也行,底线是别伤到他。
兜兜转转,陆珥排队买了一把巧克力,又逛起了家居店。
她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给殷非异买个毛绒玩具。
虽然这想法有点出格,但殷非异需要平静和温暖。
——尤其上回,他摸她那个手法那么娴熟。她想了很久,觉得他肯定是需要摸点什么,才能平静下来。
唯一的顾虑是……这些萌萌的玩具,哪个能不被殷非异扔出来。
巨型北极熊遮住了陆珥的脸,她严肃思考,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货架后是有点耳熟的声音:
“……陆珥……她现在怎么样?”
好像是她以前一个同事。
在背后说她?
陆珥下意识鬼鬼祟祟地低头。最好别让对面看见她,场面太尴尬。
“她?房子卖了,工作没了。好长时间没消息了。”答话的人随意翻着货架,“这个颈椎枕,你摸摸。”
陆珥忽然僵住了。
她听出来了。
这是——
车祸那天,坐在她副驾驶的朋友。
她的好友。
为什么,不再跟她联系……却对第三人说起她。
医院。
“陆小姐又来了,进医院了。”
周哥数了数手指:“还没到七天,这一回是怎么了?”
殷非异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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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刚碰到,又烦躁地放了下来。
陆珥来的日子不对。
今天早上,他脸上的伤口刚刚拆线。
很明显的一道疤,泛红,狰狞。
医生说会恢复,伤口涂了淡化的药膏——更令人作呕。
他缓缓道:“让她回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甚至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念头:应该再晚一日拆线——或者现在找块纱布,把伤痕盖住。
不要被她看见。
察觉到自己的念头,殷非异忽地皱眉:他这是在想什么?
“额,行。”周哥赶紧去。
他得快点跑,陆珥走路速度很快,一会就到。
可能这就是长腿的优势。
“——等等。”殷非异又把他叫住了。
周哥一急:“怎么了?”
别耽误时间,他再不跑就拦不住陆珥了!
殷非异道:“你问她,有什么事。”
他不是担心。
他只是想听听她遇上了什么困难,知道她过得不好,他心里才舒服一点。
“……”无语的周哥随便点点头。
他夺门而出,用出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刺。
低着头的陆珥差点被刹不住车的周哥撞一跟头。
她回过神,诧异道:
“周哥?”
跑得真快啊!真是厉害。
周哥喘了口气:“我特意来找你。怕你扑空,殷先生……不在,他做检查呢。”
他编了个谎,免得解释。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殷非异有毛病。
周哥:“你今天怎么来了?有事吗?”
“……”
陆珥顿了顿,叹了口气。
没什么事。
见不到他也好。她没想好要说什么。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去哪里。
陆珥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纸袋,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
她把纸袋交给周哥:“我给殷非异买了东西——这一袋是你的那份,是巧克力。周哥,工作辛苦了。”
“还有我的?不辛苦。”周哥咧嘴笑,“我帮你交到他手上……”
陆珥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病房。
“那我……下次再来?”
“走吧走吧,注意安全。”周哥说,“谢谢你啊。”
陆珥收回目光,转身。
可能是她看错了——殷非异的病房里,窗帘一直拉着的,完全不透光,一条缝隙也没有。
她看到的,应该是反光。
病房里。
殷非异忽地收回了手,脊背弓起,双手撑在床上。
指尖陷进被褥中,用力到发白,压出蛛网般的乱褶。
窗边的落地窗帘摇摇晃晃。
坐在黑暗中的他,像被光灼伤。
“下次”……
是三天后,还是……七天后?
不守规矩,可恨。
陆珥。
10. 10事故
陆珥回到出租屋。
她把钥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力气便耗尽了。
于是,她直接坐在平时换鞋用的小凳子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脑袋深深地垂下去。
她吐了一口气。
陆珥非常软弱,容易感到寂寞。
她特意去找殷非异,只是想找个人,说几句闲话。
厌烦也好,怨恨也罢,起码有人看见她。
她知道他一点也不想看见她,但她还是去了。
她不自觉地纵容自己,本能地从遍体鳞伤的受害者身上吸取一点能量。
很对不起他。
太恶心了。
……可是陆珥很失落。
她真的没有朋友了。
她不自觉地回忆着今天见到的朋友,也想起了车祸的那一日。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楚。
只记得浓烈艳丽的蔷薇花,粘稠的鲜血。
陆珥在安全气囊后面挣扎,她的头被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是茫然的,下意识拨打了急救电话。
朋友一路上都晕车,脸色不好,不在状态。
她怪陆珥走错了路,自己开了导航,给她指路。
但这时候她一直在旁边尖锐地叫:“死人了,你撞死人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到底怎么开的车——”
陆珥熄火拉了手刹,她一直被推搡捶打,半边身体都麻了。
她那时应该安慰朋友,但是她忘了。
陆珥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连滚带爬,畏畏缩缩地试探这人的鼻息。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感觉不出到底有没有气流。
她狠狠抽打自己的手两下,把手指按在他的颈侧动脉上。
“……活着!他活着。”陆珥恐慌地喃喃着,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蔷薇枝条上的刺,划烂了她的脸,她却一无所觉。
陆珥满心庆幸,恨不得给对方磕两个响头:“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了……”
“你看他的腿。”
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了,她远远地站在一边,说道。
陆珥僵住,眼球一帧一帧地转过去。
朋友双手抱胸:“简直像噩梦一样——要赔多少钱?”
她幽幽地说:“听说,撞死,比撞残赔得少。”
陆珥觉得,朋友可能是吓疯了。
她也吓疯了,以至于她忘了后来朋友是怎么走的。
她没有照顾好朋友,后来也没有打电话过去关心。
陆珥被开除,卖房子,耗了一天,又耗了一天……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朋友并没有怨恨她。
她一直在关注着陆珥,只不过,不在意她了。
陆珥吸了口气。
她很擅长毁掉所有美好的事物……和一切美好的关系。
电话突然响了。
殷非异的律师打来的:
“事故当日,行车记录仪录下了一段车内的音频。现在请您配合回答一个问题,可以吗?”
陆珥愣了一下:“当然可以,是什么问题?”
律师说:“坐在副驾驶的是您的朋友。在驾驶过程中,她是否有干扰正常行驶的行为?”
陆珥忽地恍惚:“我——”
她记不清。
应该是没有的!是她开的车,出的事故,怎么能赖副驾驶呢?
“请您如实回答。”律师道,“我这里有录音对照。”
“我记不清。”陆珥如实回答,眉头紧皱,“我觉得应该……”
律师打断了她的“我觉得”。
他说:“好的,您不用解释。您记不清,我明白了。”
“可是,怎么会问副驾驶?跟她有什么关系?”陆珥站了起来,“是什么录音?”
她依稀好像记得…,事故发生之前,朋友尖叫,大骂,好像……
也碰了她几下。
“但是我开的车,交警调查过了,我是责任人,殷非异在查什么?”她急道。
律师道:“我不方便透露当事人的隐私,只能保证一切以事实证据为依据。您有问题的话,去问殷先生吧。”
电话一挂断,陆珥立刻给周哥打了电话。
“殷非异现在可以接电话吗?”
“……”周哥反常地沉默了几秒,说,“他在忙……我帮你问问,等会我给你回电话。”
陆珥便捏着手机开始等待。
她在小小的出租屋内转了四五圈,趴在桌子上等,站在窗前等,来回刷新手机页面。
等待了三十分钟。
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给周哥发了信息:“现在可以打电话吗?”
周哥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他告诉陆珥:“殷先生在做治疗。这么晚了,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帮你传达?”
陆珥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她怀疑,他不想跟她说话。
“——陆小姐没有再回复了。”周哥放下电话,报告。
殷非异正在清创。
天气越来越热,他的伤口感染了。
“治疗”并不是欺骗陆珥的借口。
但他也确实不想跟陆珥对话。
治疗结束,病房内的白炽灯亮得犹如白昼,殷非异的脸上布满冷汗,鬓发湿透,肤色惨白,像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靠在床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望着天花板笑了。
今天,律师告诉他,事故发生时,陆珥的副驾驶坐着一个人,是她的好朋友。
根据录音,这个人似乎抢了陆珥的方向盘,导致了事故发生。
真是个“好朋友”啊。
陆珥的运气,以前就挺差。
他自己闭目塞听,没有深想。
但去郊外游玩的陆珥,怎么就那么巧,会开车经过他的花园别院附近?
那是私人道路,一般无人靠近。
她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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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路。
——但陆珥不无辜。
她不跟他的律师说实话。
她愿意为“朋友”背下一切疑点和罪名。
那么胆小,却敢深夜跑来质问他。
她“有情有义”,有罪,该死。
他想杀了她。
他想让她下地狱。
他——
“殷先生……”周哥虚弱地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脸上的表情,让人背后发寒,像寻找替死鬼的幽魂。
殷非异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周哥怯生生地说:“有个不好的消息。陆小姐她……”
又来了。
“我让门卫把她拦住了。”周哥匆忙道,“我现在就让她回去……”
“回去?”
殷非异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他额上的汗水滑落下来,滴到眼角,咸涩蜇人。
送上门来……
她竟敢再次送上门来。
“凭什么?”
凭什么让她轻飘飘地全身而退?
下午她刚刚来过。但为了她可笑的朋友,这个罪人竟能抛了原则,反复打电话问他还不够,竟要亲自上门。
她是要逼问他?威胁他?
还是,她以为他对她有特殊的优待?
妄想。
殷非异的眼眶被汗水蛰得泛红,他喉结一滚,说:“告诉她,跪下。”
“从医院门口开始,爬进来。”
她不该同情旁人。
她必须感同身受,什么叫残废,什么叫失去了“腿”。
陆珥应当像他现在一样痛苦——
不能走,不能跑。
正如他下了床以后,只能踉踉跄跄、毫无尊严地伏在地上……爬行。
“如果她不愿意,就滚开,永远别再来。”
陆珥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夏天快要到了。她撸起了袖子,吹着夜风,看着深蓝的天。
周哥气喘嘘嘘地赶到,隔着门跟她对望,没主动说话。
“周哥?”陆珥勉强露出礼貌的笑,“他愿意见我吗?”
“……”周哥本应该准确传达殷非异的话,但他说出口的是,“你快跑吧,别惹他了。”
“他说……如果你想见他,就从大门口开始跪下,爬进去。要是你不这样做,就得滚开。”
恨意会将人性扭曲,殷先生越来越变态了。
“我找他有事。”陆珥趴在门上,“他真的让我滚吗?”
“他很生气。”周哥说,“今天最好别去,过几天再说吧。”
陆珥不说话了。
周哥叹了口气,说:“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地铁了。”
陆珥默默转身。
她顺着墙寻找,准备先绕一圈。
她听明白了,殷非异不让她进大门。
但医院这么大,肯定——
有后门或者侧门。
11. 11是你
确实有其他的门。
陆珥很快就找到了。在进入侧门之前,她犹豫了一瞬。
——能进吧?
“无耻!”殷非异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满腔怒意。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人!
一腔情谊随意抛给任何杂七杂八的角色。
在他面前,却吝啬至极,不愿意付出一点诚意。
真是嫌他死得太晚,恨不得当场把他气死。
让她滚——
殷非异打字到一半,消息还没发出去,腿却突然痛了起来。他颤了一下,手机忽地滑落下去,摔到地毯上。
他伸手,却无法触及。
周哥发现陆珥行事怪异,就立刻跟上去观察,陆珥在墙外,他在墙里,实时向殷非异传递消息。
拿人工资,为人做事,他把陆珥的耍赖行为全都和盘托出。
然而,殷非异一直没有回复他,周哥单方面地发消息。
直到陆珥真的要进来了。
“真的能让她这么进来吗?”周哥问雇主。
但是,该下决定的时候,他的雇主仍然不说话。
刚才还好好的,总不可能突然地晕过去了。
周哥沉默: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珥正看着他的反应,试探性地迈进来。
“……”周哥抹了一把脸,笑,“哈哈。”
陆珥:“……”
殷非异是个好人。
嘴硬心软。
陆珥这样想着,心里生出愧疚。等见了他的面,她一定严肃地对他道歉——
“滚!”
病房门一开,突然传来这一个字。
陆珥缩了一下,收回手,门又合上了。
听语气,他好像气疯了。
殷非异眼睁睁看着那个狭小的门缝再次关闭。
不听人话,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露面听了他一句骂,却敢立刻就走?
好,陆珥,有胆子。
他小瞧她了。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凸起青筋,愤怒到颈上都泛出红色。
“该死……”
他齿间吐出两个字,尾音带着颤抖。
门缝又开了。
陆珥的脑袋先钻了进来。
他倏地看过去,如果目光可化作利刃,陆珥已当场横死。
“对、对不起。”
陆珥的腰背都是弯的,比平时矮一截。
她缩着头,走进刑场:“我……我现在跪?你别生气。”
殷非异眼角猛地一跳。
如果是诚心认错,她就不会做出今天这种混账事,更不会多此一问。
“我不配。”他讽刺道,“折寿。”
陆珥的头垂得更低。
她又不说话了。
殷非异感到难以容忍的窒息。
仅仅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足以应付他吗?
在她的心里,他到底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她靠近他。
她身上带着复杂的气味,像是几种香薰精油混合起来洒在了她的衣袖上。气味放大了她的存在感,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将他包裹、渗透……污染。
他的胃部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想对你解释。是我的错。”
陆珥来到他的床前,她说了这两句话,忽然身体一低。
又快又急,神情凝重,像破釜沉舟似的。
她要下跪磕头吗?
混账!
殷非异来不及思索,一把拽住了她的衣服。
她茫然地抬起头,衣领被扯歪了,露出颈侧一片白皙的皮肤。
“……你的手机。”她捡起来,放在他的床上。
她只是在捡东西。
陆珥小心翼翼地说:“你脸上的伤,好了?”
殷非异失了力气。
他慢慢松手,闭了一下眼睛。
下午陆珥过来的时候,他还顾虑脸上的疤痕,不愿意被看到。可现在,他已经无心在意。
她看到了。
但不管是美,是丑,都没有关系。
她出于肇事者的立场,只随便说一句。
没有后果,没有意义。
“我一直,不敢跟你说……之前的事故。”陆珥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收回目光。
殷非异冷笑,正话反说:“是,我比你软弱得多。一个可怜的瘸子,连自己断腿的始末都不敢听,只敢捂着耳朵,躲起来哭泣。”
这话太刺耳,陆珥缓了缓,才继续说:“律师是不是全都告诉你了?我……”
她吞吞吐吐,犹豫着,抬眼偷看他:“我的记忆好像不清楚……但是,跟别人没关系,开车的是我,我是责任人。当时,我可能……”
“是。跟别人没关系。”殷非异审视她片刻,忽然成全了她,“是你的责任。”
“是你不会开车,是你走了神,是你撞断了我的腿,是你——”
“要我的命。”
陆珥发现他的唇角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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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地勾起。
他好像终于拿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他下了决断,冷下心肠,不再顾虑。
“殷、殷非异……”她突然不敢叫他的名字。
殷非异短促地喘了一声,像是压抑着痛吟。他死死盯着陆珥,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愿意负起责任,付出代价。”
那双大眼睛躲躲闪闪,看他一眼,迅速逃走,又看他一眼。
她迟疑着点头,在思考,也下定了决心。
伪善,愚蠢,胆小鬼。
他恨她。
他俯视着她:“你会如愿的。”
如他一般,痛不可遏,昼夜不宁。
陆珥茫然地看着他:“殷非异……”
“你不要再来了,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不容反驳。
他不愿意再想到她,也不愿意再看到她。
他受够了五脏六腑翻搅不止的煎熬,也不希望永远陷在这肮脏的沼泽里。
殷非异身心俱疲。
他平静且诚实地告诉她:
“陆珥,你每次出现,都让我恶心。”
陆珥没能赶上当晚的末班地铁,被安检赶出来了。
她走了四十分钟,累了,坐在路边。
这其实也好。
如果她早知道恶心到了他……
陆珥捂住了脸。
确实,她很恶心。
他说的没错。
每一次她出现,都会激发殷非异的怒意、恨意,让他筋疲力竭。
殷非异一开始就表现出来了。她怎么完全没有察觉,还总是有脸出现?
……以后……
陆珥抬起头,望了望医院那个方向。
她只给钱。再也不去了。
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让他这么不愉快……
“对不起。”她轻声自言自语。
决定不再打扰他以后,陆珥的脑子里去掉了一件大事。
她的时间变多了,可以更专心地赚钱。
累了几天,直到手机上弹出日程提醒,才想起今天是应该看望殷非异的日子。
她不能去医院,时间便空了出来,陆珥一时无所事事。
于是,她给自己做了顿饭。
自从事故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做饭,而不是随便冲个燕麦。
菜有点咸,米饭太软,但她竟胃口大开,吃了大半锅,撑到打嗝。
之后,她收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12. 12对付
“陆珥,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好友哭着说。
“你让我替你背锅?开车的明明是你自己!”
陆珥的心脏掉进了肚子里。
来了。
终于来了——殷非异。
她早就有预感,与事故有关的所有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佩如……”她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怪异。
陆珥道:“他——律师找到你了?”
“……录音是你伪造的。”佩如避而不答,转换话题,“陆珥,你一直恨我……”
陆珥停顿了一会,想了想。
她忽然轻声道:“你是在录音吗?”
佩如明明在哭,口齿却这么清晰,而且两次准确重复陆珥的全名。
她大概想录音,并使用这段录音。也正常,她工作能力很强,一贯严谨。
这句话刚落地,对面突然没声音了。
陆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犹豫着解释:“我没有恶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佩如的语气彻头彻尾地冷下来了,“你想找个替死鬼,不是吗?”
陆珥叹了口气。
她不恨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要我怎么帮你,你直接说吧。”陆珥算算余额,“需不需要我帮你请个律师……”
“你在装什么好人?”佩如不再隐藏怒意,怨怼道,“如果不是你,我会这样吗?你想毁掉我,直接说就好了,不用这么虚伪。”
“我没有。”陆珥无力地辩解,“你怎么会被毁掉——”
“他们要让我坐牢。”佩如说。
“凭什么?你都安然无恙,凭什么要我坐牢?陆珥,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陆珥怔住:“坐牢?”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殷非异冷漠的侧脸。对,他之前就说过,他可以送陆珥去坐牢。
据律师所说,车内录音录下了佩如干扰正常行驶的过程。陆珥说了两次“别动”,三次“松手”,语气急促慌乱,但很清晰。
因为车祸造成严重后果,伤者殷非异拒绝和解,上了法庭后,根据这位知名律师的过往战绩推断,佩如极有可能败诉,她会面临巨额赔偿,并锒铛入狱。
“你果然很有心机。”佩如说,“从前他们告诉我,你是绿茶,我没有相信。是我有眼无珠,被你害得这么惨。”
陆珥慢慢坐下来。
她真的不记得了。她这几天查了,说一般遇到巨大打击时,人的记忆确实会模糊。
原来她当时说了那么多话。
现在,佩如在特意刺激她。
但陆珥摸了摸胸口,却发现绿茶这个词也无法激起什么情绪。
她垂下头,盯着桌子上的剩饭,收起筷子,握在手里。
好像抓住点什么,才能攒起一点力气。
她道:“我很过意不去。但是,佩如,你试一试争取谅解书吧,我……可能没办法帮你太多。你知道的,我现在一无所有,也见不到他本人。”
甚至可想而知,不久之后,陆珥一定会比她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说不定,她们还能做狱友。
怨鬼索命分什么早晚?最后都得死。
“这是你做的孽。你不能不负责任。”佩如说,“明天跟我去见律师。”
“你得坦白,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开的车,是你自己失去理智、胡言乱语。”
陆珥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同意了。
可能有一部分是觉得佩如倒霉,还有一部分,是可怜殷非异。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她也想打听一下后续自己的“报应”。
早做准备,如果要坐牢,她得把东西处理掉,租好的房子也应当趁早退,免得空付租金。
再催催判刑进度,从头做人,早去早回。
第二天,陆珥准时到了地方,同时,也帮佩如请来一位律师。
“陆小姐。”殷非异的律师姓任,偶遇过两三次,一直对她很客气。
握手过后,他看向陆珥身边那位年轻男性,道:“这位是?”
陆珥说:“乔瑾之律师。我请他做佩如的律师。”
乔瑾之道:“我们是校友,陆学妹临时叫我过来,失礼了,请您见谅。”
任律师不着痕迹观察他。
年轻,有才华,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还是校友……
而且,乔瑾之看陆珥的眼神,不只是校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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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聊得很诡异。
陆珥怀疑任律师对乔瑾之一见钟情。
他老是注意乔瑾之,还旁敲侧击打听乔瑾之的信息。虽然不是什么很正式的会谈,但很不符合任律之前严谨的作风。
佩如一直想把责任归于陆珥,然而每次话头引过来,陆珥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就会被任律打断。
他说:“这些事情,等到开庭的时候,对法官说吧。”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佩如祈求殷非异出具“谅解书”。
不久之后,不欢而散,也说不上有多惆怅。
陆珥目送任律师离开,身后的乔瑾之忽然开口。
“学妹,这件事不必太上心。”
“这位受害人……”他眉头微皱,寻找一个合理的措辞,“似乎只是,不想让你们太安心。”
像猫玩耗子。
被吓死还是被玩死,都未可知。
“……”陆珥无言以对。
殷非异想让她们痛苦,她明白。
这才刚开始。
她叹了口气,算了算自己的余额,道:“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乔瑾之笑道:“学妹,别这么见外。这么久不见,晚餐当然该我请。”
医院。
殷非异冷冷地打断了任律师:“不要说她,我不想听。”
陆珥这个名字,一出现,便让他脑子里翻江倒海,他头晕目眩,无法遏制。
任律师说:“哦。”
他转而说起了刚见面的那位律师。
“我查过,这个乔瑾之是一个小律所的合伙人,也算年少有为,A大的教授们都还对他有印象……”
殷非异眉心一跳,反问:“A大?”
他看过陆珥的个人资料。陆珥是A大的。
是她的校友?
“是。”任律师说,“他的咨询费不低,一般人请他至少要提前一周预约。”
殷非异脸色难看。
陆珥一叫,这个乔瑾之就去了。她还有多少钱?竟请……律师对付他。
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这段日子,她不到他这里来,倒是逍遥快活,过上了“好”日子。
陆珥正吃饭,背后突然莫名恶寒。
13. 13厌恶
她可能需要吃一点退烧药。陆珥想。
或许是因为低烧,才会无理由地感到寒冷。
乔谨之开车将她送回。
陆珥与他分别,心不在焉地上楼,进屋,开灯。
——这是意外事故。你不要有负罪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刚才在饭桌上,乔谨之这样告诉她。
可是,真的会好起来吗?
她把殷非异完全弄坏了。
弄坏了他的身体,弄坏了他的性格,弄坏了他的人生。
镜子有了裂痕,永远无法回到当初。
他们都清楚,只能继续往前走。
但谁也不知道,哪里是“前”。
他们走不了,动不得,力竭待死,像被蛛网粘住的两只可怜虫。
“砰!”
病房内突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殷非异转过头,只看到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突然变大几倍,从塑料袋里冒出来。
整理房间的周哥赶紧道歉:“我不小心……”
殷非异仍旧没有说话,他冷漠地打量。
那是个被压缩过的毛绒玩具。压缩袋破了,玩具忽然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枕头大小,弹性惊人,脸又扁又丑。
那是陆珥那天下午送来的“礼物”。
为什么非要用压缩袋装起来?
是怕路上招摇,还是她自己也觉得送给他很丢脸?
可笑。
他让她讨好他,拿出诚意。结果,最后他一共只收到两样糊弄人的玩意。
殷非异难以容忍地侧过脸。
“扔掉它。”他说。
周哥“哎”了一声,当即把那玩意塞进袋子,刚推开病房门准备离开,殷非异又忽然叫住了他。
“——还给她。我这里,不是垃圾站。”
陆珥是过了好久才看到这条消息。
她睡了很漫长的一觉,醒来喉咙哑了,牙龈也肿,脑袋涨涨的。
她确实病了。
“还给我?”陆珥看着周哥拍过来的那张照片。
浅棕色的受气枕头塞在袋子里,可怜兮兮地露出八块腹肌。
她搓了搓脑门,跟周哥说:“你要的话,直接拿走吧。”
给了她,她也没什么用,但也不能扔,这东西挺贵的。
“不行。”周哥说,“殷先生说还给你。”
陆珥按住太阳穴:“叫个跑腿?”
“行。”周哥也不想瞎折腾。
陆珥在两个小时之后拿到了受气枕头。
她看了两眼,轻轻地给了它一拳。
“……这不是挺好的吗?”她当时觉得很适合殷非异。
手感很好,软软的。
可惜殷非异不喜欢。
陆珥掏出手机,给玩具拍了照,上传到二手市场。
她打字标明:全新正品,购买一个礼拜,小票吊牌都在,只打了一拳。
抠门的陆珥心疼钱,舍不得降价太多,标了一个八折出售。
今天病了,陆珥身体不舒服,脑袋也不清醒,决定暂停工作一日。
但一闲下来她就思考殷非异,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她站在出租屋中央,目之所及,所有空间都被闲置物品塞满。
往日她觉得是安全感,现在却觉得都是用不上的东西。包,衣服,小电器,目之所及统统要卖,她一一拍照上架二手平台。
短时间之内没人买她的破烂,陆珥也不在意,她一口气不间断,上架了七十多件闲置。
最后,陆珥累了,她站在窗口吹着风,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即将抛弃外壳的蜗牛,身心畅通。
人这一辈子,什么也不是必须的。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有。
她只有她自己。
等了结了这一切,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不必有任何顾虑。
殷非异翻了两页书,忽然又看了一眼周哥。
周哥一愣:“您要喝水?”
看他好几眼了,什么意思?有要求倒是说啊。
“……”殷非异先喝了水,无意道,“她,什么时候来拿她的东西?”
明天,还是后天?
今天有些晚。
周哥笑道:“哦!跑腿已经送走了,很方便,特别快!”
殷非异手中的书页,突地皱了一角。
他心情正差,任律师来了。
“有件麻烦事。”任律师打开文件袋,掏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
殷非异随意一瞥:“这是谁?”
“陆小姐的父亲和弟弟。”任律师说。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脑袋:“这一个,是殷奇辉的人。”
殷奇辉,是殷非异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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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非异就被他害死。
殷非异厌倦移开目光:“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也算般配。”
任律师说:“不管吗?这可能是针对陆小姐做的局。”
陆珥父亲那边很需要钱,如果殷奇辉真的跟陆父搅合在一起,陆珥很有可能受到殷奇辉的影响。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关我什么事?”
除了是肇事者之外,陆珥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就算陆珥为了家人,投向了殷奇辉那边,也不过是又害他一次。
他等着她来害死他,这样,他才能安心。
殷非异这些年很少做梦。
但自从事故后昏迷了很久,他的每一次浅眠便都被噩梦填充。
鲜艳的蔷薇,污浊的黑暗,失去的肢体,狰狞的伤口,溺毙的绝望,极端的怨恨,暴烈的愤怒,还有……
陆珥那一张令人厌恶的面孔。
她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可以把人心中的恶念全部引出。
她总是露出那种表情,软弱柔顺,任人摆布,可怜,可恨,可欺。
殷非异知道现在是梦,他的意识呈片段装闪烁,陆珥的眼睛忽近忽远,她的短发揉在他的手心,耳朵尖泛红。
他可以掐住她的后颈,用力按下去。
他看到自己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深深地陷入,然后……
黑夜中,他忽然惊醒,脊背拱起,痛得喘息。
第二天白天,陆珥继续收拾东西,掏出了一个卷发棒。
长发的时候,她花了大价钱买的这个小电器,直径四十毫米,可以做那种超大波浪卷。现在她是短发,就完全用不到了,她虚空比划了两下,一个手抖,要不是没通电,她已经把自己耳朵烫熟了。
危险物品,卖掉。
大概因为她太活跃,有人来买她的包了。
“便宜二十块吧。”对面讲价。
陆珥说:“十块。”
对方同意了。欣然成交之后,她消毒,包装,发货。
门铃响了。
快递员来得这么快?陆珥跑出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表情一变,迅速把门合上,但门缝里已经伸进来了一只脚。
来人不是快递员,而是好久没消息的陆父。
他头发白了不少,瞪向陆珥:“你让我好找!”
14. 14见面
明明是家人。
但陆珥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险。
“开门!”陆父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一把推开了陆珥,进入她的小出租屋,立在中央,把四面都打量了一遍。
陆珥差点摔倒,她扶着门站稳,看着陆父的皮鞋踩在了她的地毯上,握紧了拳头。
“给我倒点茶。”陆父理所当然地吩咐她,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你这个头怎么回事,人不人鬼不鬼的。”
陆珥没动,问道:“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事故发生后,他明知道她卖了房子,搬了家,却一句都没有问现在她过得怎么样,生怕她哭喊着赖上来。陆父本该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处。
“这你就别管了。”陆父把落在地上的笔记本踢开,坐下来,“你闯下这么大的祸,连电话都不接,变得六亲不认,连个爸爸都不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开始,不是他们怕她要钱,对她避如蛇蝎吗?
陆珥沉默了几秒,老实说:“我没有钱,也欠了很多债,您都知道的。”
陆父说:“我知道。你算完了。我花钱供你上的学,帮你找的好工作,都白折腾了。后半辈子,没人比你过的更惨了,废了。”
陆珥觉得很刺耳,辩解道:“大学学费是我做暑假工赚的,工作也是我自己找的……”
怎么都成他的功劳了?
“啪!”
陆父拍桌子,脸色突地涨红了:“你再顶嘴试试!我是你爸爸,你妈妈没了。只有我一个人真心为你好!你怎么这么狠毒!”
陆珥深深地看向他。
他看起来很不容易,头发白,脸上有皱纹,眼里都是愤怒,他甚至觉得很委屈。怎么看都是个被女儿深深伤害了的父亲。
但她无来由地感到一阵笑意。
真是……够了。他简直像个演员,演久了,自己也当真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父皱眉。
陆珥避而不答,说:“如果您过来不是为了钱,是有什么事?”
陆父嫌她说的难听,脸色更差了。
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你撞的那个人,他家人联系我了。他们可以把你赔的钱还回来,也不追究咱们家的责任……”
陆珥打断他:“凭什么?”
陆父恼怒:“你急什么!我正要说!”
“人家说了,那个断了腿的,本来就有精神疾病,事故以后更严重了,但是他死活不接受治疗,也不见人,家里人都很担心。所以,他们想让你劝劝他,再给他送个东西——不能说是他们给的。”
陆珥挑出一个她最在意的词,重复了一遍:“家里人?”
她还记得,殷非异昏迷十几天,一个家人都没出现。
“哪个家里人?”她追问。
陆父忽然不高兴:“你管这些干什么?”
怎么急了?
她感觉微妙:“您不会是……拿了钱吧?”
这话一说出口,陆父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就习惯性地要揪她的头发。
陆珥娴熟地往后一躲,让他抓了个空。
她心底升起古怪的窃喜:这发型剪对了。
——早在小时候,她就不应该留长头发的。
陆父留下那个殷非异家人需要她转交的“东西”,好歹离开了。
陆珥的小屋满地狼籍,一多半是陆父摔的。
陆父最后说:“你老实按他们说的做!一句多余的也别说!”
陆珥捡起自己的笔记本,拍了拍灰,放回桌子上。
她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了。
不过,他们让她给殷非异的是什么玩意?
“——等会!”周哥打着电话,跑去问殷非异,“陆小姐想问问您,她能不能过来拜访一次,重要的事。”
她这语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客气。
殷非异心里不舒服,断然道:“说过了,不见——”
周哥点头,忠实传达。
但殷非异又改变了主意:“让她过来。”
他想起来了。
殷奇辉联系了她父亲。陆珥这一次,大概是来捅刀子的。
想到这里,他等不及了。
周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每一回遇到陆珥的事,殷非异都改主意,那心理活动复杂着呢。
陆珥在第二天中午到了医院。
她提着陆父带来的那个盒子。
殷非异看她那副样子,心内更生烦躁。
她是没梳头吗?怎么翘起一缕头发?她一走路,那一缕就晃。
“你最近怎么样……”陆珥察言观色,小心道。
“不如你过得好。”殷非异淡淡道,“苟延残喘罢了。”
他不过是一日复一日,趴在黑暗里动弹不得。比不上陆珥,今天逛街,明天聚餐,后天约会。
她比他忙。
陆珥顿了顿,说:“你的身体……”
“直说吧。”殷非异不爱听陆珥这些不走心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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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那么远,轻飘飘说两句废话,淡漠敷衍,并不上心。每次她一问候他,他都觉得自己非常廉价。
他算什么呢?
陆珥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我老实说——你不要生气。”
殷非异瞥了一眼那个盒子。
湿了?
“这是我……我把它不小心掉水里了。”陆珥道。
其实她是把这玩意放水里泡了一晚上。
她打开看了,里面是包装好的高档营养品,还有按摩仪。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陆珥一直对这所谓的“家人”抱有戒心,万一有人心怀不轨,给殷非异下个毒、放个电之类,她就惨了。
她不如自己先研究一下,把功能都破坏掉,然后让殷非异的人仔细检查一遍,催他扔掉。
殷非异忍下那一句“蠢货”。
他看起来很傻吗?什么糊弄人的话都敢说。
“所以,你大老远给我送个垃圾?”
他总是说她送垃圾,是有多么嫌弃?
陆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被他抓住了,惹得他更不高兴:“看什么?”
他反应很大,把整个脸都扭过去了,像是厌恶到了极点,无法容忍她出现在眼前。
那她还是早点说、快点走好了。
陆珥坦白从宽:“你的家人,去找了我父亲,我带来的东西也是他们给的。”
殷非异皱眉:“什么意思?”
她怎么什么真话都说?显得像她站在他这边似的。她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他们两个是对立立场。
“就是……”她想着措辞,总不能直接说他家人是坏人,只能含蓄道,“你小心。我……担心你。”
殷非异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陆珥在他身后每一个犹豫的小动作,也能听出她胆怯的心情。
可她又在说什么谎?她担心,她凭什么担心?
陆珥自觉话都说尽了,便准备离开,不再碍他的眼。
她的脚步声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只有稀碎温柔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
“别走。”
殷非异突然叫住她。
陆珥诧异地回过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他却沉默了半晌,说:“你,请了律师?”
陆珥点头:“我帮佩如请的。”
“请律师不是为了对付我吗?”殷非异慢慢道,“我就在你眼前,你有要求,直接对我说。”
“——急着走,是要做什么?”
15. 15理解
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珥感到困惑。
她迟疑了一会,老实说:“你不是要走法律途径吗?任律师说,你很忙,这些事都由他代为处理……”
“……”殷非异听了她的话,顿了一会,道,“死心眼。”
“啊?”陆珥一懵。
说谁呢?
他背对着她,好像叹了口气。
陆珥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说:“我在你眼前。现在……不忙。”
“……”陆珥咬唇。
可是现在她有点忙。
不过殷非异难得大度,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不能太不识好歹。
思前想后,她只好说:“其实,我想了很久。车祸事故,终究是我开车,如果追究佩如的责任,实在……”
说不过去。
佩如只是因为害怕事故发生,慌乱之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在受惊吓时也保持绝对理智。
殷非异打断了她的最后半句:“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栽赃连坐吗?”
“……不是。”陆珥摇头,但语气并没有那么坚定。
她想起来殷非异之前威胁陆父,口口声声说“连带责任”什么的……
殷非异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
他道:“我没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如果有人被判有罪,那一定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
陆珥解释:“如果她付赔偿金,谅解书……”
殷非异道:“很可惜,陆珥。你的朋友与你不同,直到现在,她也不愿提起赔偿。”
仅仅只是不停地对任律师重复:是陆珥,都是陆珥。开车的不是她,她不该承担责任。
这对朋友,再也没有可能做朋友,本不是一类人。
殷非异想看看陆珥的表情。
有这样的朋友,难道不失望吗?
她会震惊吗?她会伤心吗?
陆珥发现殷非异转头过来了。
他在看她,眼神里燃烧着鬼一样的恶意,嘴角却微微翘起。
“陆珥。”他叫她,“你的朋友恨你。”
陆珥扶了一下额头。她的病还没好,脑袋涨得更严重了。
可她也只能笑笑,说:“我理解。”
人性本该如此,并非人力可以控制。
殷非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面孔极其精美,那一道怪异的疤痕却像颜料脱落的裂痕,他的面具坚硬,却掩饰不住已成事实的破损。
他低声道:“你理解……她?”
凭什么?
这么卑劣的东西……猥琐,龌龊,肮脏……她宁愿与这么个玩意为伍。
陆珥还记得他不愿看见她。
她不敢抬头,也因此错过了他眼底翻起的怨怒。
她满怀歉意地解释:“对不起。你恨我,我也可以理解。”
所有的事都是因她而起,所有人恨她,都是应该。
“咚——”
一声金属的异响,陆珥猛地抬头,却来不及救下床边倒下的器具。
她冲过去,才发现那好像是个——拐杖。
他可以下床了吗?太好了。
她心中略过这个念头,刚伸手准备把拐杖扶起来,却一把被殷非异拽住肩膀猛地推开。
“滚开!”
他像被触到伤口似的抵抗她:“走开,滚,别碰——”
别碰拐杖。
她触碰到拐杖的那一秒,简直像是触到了他失去的腿。
陆珥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毯上。她并不疼,但满心茫然。
怎么了?
殷非异说不出话,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清晰地看见,陆珥健全完整地跌坐在他床前。就在她的身边,躺着那根骨架般的拐杖。
他努力想要使用,却一直用不好的拐杖。
“不……”殷非异忽然觉得自己滑稽到了极点。
他动不了。
扶不起陆珥,也无法藏起拐杖。
他已经没有用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手从床边滑落,消瘦得见骨,指尖神经质地痉挛震颤。
陆珥一直在看着垂在他眼前的那只手。
殷非异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滚动几次,胸口不停起伏,却无法平静地说出话。
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陆珥的头顶。
如果她敢露出一点厌恶轻蔑的神情,如果她怨恨他推倒她——
在他的注视下,陆珥抬头了。
她的眼睛里,反射着透明、刺眼的水光。
——她在,怜悯他。
一声极痛的低吟从他的胸腔中透出来。
那个让他惊怒之下打翻拐杖的“也”字,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陆珥说,像理解她的朋友一样,她“也”……理解他。
他是个,并不特殊的“也”。
他的怨恨,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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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龌龊肮脏卑劣。
她说她也理解。
看她现在快哭起来的样子——也只是觉得他“更可怜”。
“……”
陆珥看着眼前的手颤抖着变成拳,而后攥得指关节青白。
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颤抖,他努力克制自己,但他无法克制身体的本能,在崩溃的边缘。
“殷非异……”她叫他,“我能碰你吗?”
那只手猛地缩了一下。
她心里涌上悔意:她疯了?这说的什么话?明知道他厌恶……
“可以。”
殷非异微弱的声音中,混入一声短促的喘,他像溺水的人,没有挑剔的资本。
于是,陆珥双手握住了他。
殷非异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连触感都感知不真切,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堵墙。
只有力量。
她用力地攥紧他,力道越来越重,使出全身的力气,控制他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抓住了一个坠落悬崖的人。
他们混乱地捕捉彼此,手指缠在一起,绞得指关节生痛,他们竭力箍住彼此,血流不畅,手指渐渐发白。她要他抓着她的手,向上攀。
殷非异听见她在无意识地重复:“好了好了……没事……对不起……都是我……”
……
她在干什么?
他该开口让她滚开。
但他说的却是:“你的手……好凉。”
与他的温度一样。
殷非异平复下来,已经是好久以后了。
周哥过来帮忙,叫她别担心。
陆珥看着他闭眼休息的模样,有些恍惚。
在他没醒来之前,她每日都会凝视这样的他。时光好像是假的,今天还是昨天。
可她又看到了那个拐杖。
再呆下去也无济于事,一切都无法改变,陆珥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还没碰到病房门,突地天旋地转。
她撞在了墙上,扶着墙勉强站稳。
“陆小姐,你怎么了?”周哥急忙赶过去,“你头晕吗?哪里不舒服?”
殷非异忽然睁开了眼睛。
陆珥有点尴尬,这场面弄得像碰瓷似的,她又不是什么病人。
她赶紧说:“我没事,可能有点发烧,忘吃退烧药了……”
“别乱吃药。”殷非异开口,声音嘶哑而疲倦。
“这里就是医院。带她去看看。”
16.16纠缠
陆珥很多年没生病了。
她家里只有一个“万能”药,某年囤的,可退烧,可止痛,她偶尔痛经的时候吃一片。
采血化验的时候,她盯着针头刺入皮肤,深刻反思:一定是她最近瘦太多,免疫力降低了。
她必须把体重吃回来。像今天这种情况,不能再发生。
“谢谢你,我已经看完病了。等会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她拿着开好的一大袋药,告辞。
“什么事?”殷非异不悦。
什么态度,看都不敢看他,唯恐避之不及。
陆珥只好告诉他:“我约了租房中介。”
“陆小姐要换房子啊?”
周哥推着一个小推车进来了,刚巧听到她的话:“你刚才差点晕倒,多危险,跑来跑去在外面出事怎么办?今晚别忙了,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殷先生让我订了你的——”
殷非异向他一瞥,周哥立刻假装咳嗽,改口:“菜定多了!没有你帮忙就浪费了!刚才医生不是说你营养不良吗?吃了饭再服药,血糖升上来你再回去吧。”
陆珥面露难色。
怎么能一起吃饭?殷非异肯定会觉得她倒胃口。
再说,面对他,她自己也会食不下咽。
跟现在一样,她只想叹气,又不能叹气,憋一肚子气。
在她拒绝之前,殷非异冷漠道:“吃。”
这一个生硬的单字……
陆珥觉得他像在命令狗。
她知道,其实这是他的好意,殷非异很累了,他病了,还恨着她,不会长篇大论温和相劝。但是她现在不舒服,即使知道这是他的善意,也无法发自内心地感激。
她不情不愿地说:“我担心会传染你……”
真的担心?他看不出。
殷非异垂眸,平静道:“死不了。”
陆珥无话可说,只能“谢谢”。
周哥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气氛。
“对了,陆小姐要租什么样的房子?我有个朋友很可靠,你说说租房要求,我也帮你打听?”
陆珥刚刚坐好,心不在焉:“我想租个三平米的小仓库放东西。”
殷非异不理解他听到的。
“三平米”的仓库是什么意思?
周哥说:“这是什么情况?”
“我想把大多数东西卖掉,现在租的房子也退掉,”陆珥说着,“要不然……”
她忽然住口,下意识看了一眼殷非异。
“什么?”他抓住了她的目光,皱眉。
陆珥捏着筷子,低声道:“要不然房租就白交了。”
“你没钱了?”
殷非异没有听懂,只听出来“交房租”。她遇到困难了?
他就知道——就她这点底子,还敢用钱砸他,果然自己撑不住了。陆珥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没地方住也没饭吃……
实在太傻。
他道:“我打一笔钱给……”
“不是!”陆珥赶紧摆手制止,“我有钱。”
在他面前天天说自己有钱……
殷非异懒得听。
但很快,陆珥说了实话。
她小心翼翼道:“你不是要送我坐牢吗?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不住,就不用租那间公寓了。”
殷非异忽地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陆珥。
她在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陆珥说,“我不是要求饶。该怎么判,我都接受。”
“……”
殷非异下意识抓住了床单,他像在梦中无止境地下坠,心脏突地收紧,两三秒后,又激烈地跳动,几乎擂痛他的胸口。
他深深地喘了口气:“你——”
她宁愿坐牢。
也不愿面对他。
“你别生气。”陆珥把筷子放下了,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我没想装可怜……”
殷非异喉结一动。
他侧过脸去,道:“你不会坐牢。”
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判。她那个“律师”学长,没有告诉她吗?
“蠢货。”他道。
陆珥怔了一下。
他抬手捂住了半张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不配,陆珥。”
陆珥的心一沉。
“我们的下半生,已经缠在一起了,没有那么简单一笔勾销。”
殷非异道:“你要用一辈子赎罪,这一辈子,还不清。”
“你要,永远……守着我。”
她逃不掉的。
——他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陆珥离开医院之后,脑海中浮出这句话。
陆父转述的,殷非异家人的话。
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
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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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察觉到了,从他的幻痛,到他今天失控的模样,那些颤抖,痛苦……
还有那些充满了怨毒的话。
陆珥明白,他一定恨她。
但是,这恨让他自己痛苦不堪,无法自控。
“这不对。”她喃喃自语。
殷非异理应接受治疗。但她仍然记得上次她提起这个话题时,他过激的态度。
陆珥想了一路,最终想到了一个不是太好的办法——
她先找个医生,替他问一问吧。
“有窃听设备。”
陆珥带来的“礼物”被拆个七零八落。
殷非异面无表情,听着秘书报告。
他不意外。
他们大概是想录下他“疯了”的证据,彻底把他踢下去。
“有防水功能。不过,陆小姐好像泡的是热水,窃听器已经被泡坏了。”秘书说。
殷非异扶额。
这个家伙……有时候显得很天真,有时候却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经过她的手,倒是什么麻烦也别想有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给她打钱——像什么样子,竟然想住牢房。”
秘书答应了,就要离开,却又被他叫住。
“对了,她的住址暴露了?”殷非异突然想起来,陆父找到她面前去了。
殷非异自己都没顾得上折磨陆珥,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倒是像苍蝇一样赶过去了。
秘书点头:“应该是殷奇辉查到的。”
“给她买间房子。”他生出倦意,低声道,“安保要好。”
秘书:“……?”
人家撞断了你的腿,你送了钱也就罢了,随口还要送套房?
他复杂地说:“以陆小姐的脾气,她可能不会要。”
殷非异怔了一下,改口:“不要买给她。让她换房搬家,给自己找间牢房。立刻去办,不要拖延。”
那些钱够她用了。
他只是不愿意再收到她带来的窃听器了。
毕竟,别人利用她,是为了害他。
秘书:“……”
正在寻找专家医生的陆珥,突然收到了转账通知。
对方账户很陌生,金额也夸张,能买房。
她愣了一会,百分之百确信自己没有买彩票,也没中奖。
——这一定是诈骗。
她决定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