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 1、第 1 章 夏日的蜀地,阴雨不断,雨丝淅沥了十几日,终于在这日放晴,一眼望去,山峦苍翠,烟波浩渺。 三名体格粗壮的中年妇人,自山中走出,各自臂弯挽了一只藤箩筐,里面是新鲜采摘的野山菌,菌子水嫩,伞柄上还挂着露水。 结伴下了山路,三人最终停在了一所毛竹为墙,茅草作顶的农舍外,叩响了农舍的柴门。 “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陆放是这家男主人的名字,七日前在山上打猎,不慎摔死,留下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儿,和一个刚满月的奶娃娃。 叫门声落下不久,里面便传出一道柔柔怯怯的声音——“来了。” 悄无声息中,门被拉出了一丝缝隙,探出张雪白细腻的脸。 薛青青眼圈通红,两眼肿胀得活似核桃,声音细软如烟:“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上山采菌子,运气好,多采了些,给你送点来。” 为首的妇人说,眼神带着钩子,将这年轻的小寡妇里里外外打量一遍。 只见小寡妇身着一袭雪白的孝服,乌油油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簪了朵白布小花,弱柳一般的身段儿被一根白布条束着,显出盈盈一握的水蛇腰,和过于饱满的胸脯子。 因着这副祸水模样,过往梅花村的妇人,都不爱同薛青青来往,生怕自家男人被她勾了去,看她的眼神也总带着刺。 可如今她死了丈夫,那就不一样了。 再漂亮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可怜人。 门内,薛青青扫了眼箩筐,摇摇头:“不必了婶子,菌子煮熟就没多少了,你们留着吃便是。”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再说你现在还奶孩子,和老母鸡一起炖了,多吃点好下奶。” 妇人说着话,将臂弯里的箩筐往薛青青怀里塞。 也因此,门缝被挤开了不少,露出了里面干净整洁的院落,地面生着苔藓,几只鸡在院中晃悠,一根晾衣杆架在屋檐下,上面挂着不少浆洗过的衣物。 薛青青的脸色一白,下意识转头,望了下房屋方向,回过头便接过了箩筐,眼神闪烁:“那就多谢婶子了,这箩筐我下午就还您。” 说完便将门给合上了。 三个妇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菌子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好歹请咱们进去坐坐。” “走走走,以后可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三个妇人各自朝院门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头顶上方,明晃晃的阳光跃过一人多高的毛竹墙,落在晾衣杆上。 晾衣杆四平八稳,从东到西,摆满了洗干净的孩子尿布。 其中唯一的大人衣物,便是一件宽袍大袖的白绫襕衫,襕衫洗得一尘不染,却极为破烂,上面大大小小无数个窟窿,像是被树枝勾出来的,又像被无数砾石割出来的,白瞎了上好的绫绸。 屋檐下,薛青青一只脚迈进了房门,另只脚却顿在了门槛外,雪白的手指扶上门框,微微收紧。 她看向靠墙摆放的那张竹床。 那张床,原本是她丈夫做好,留给孩子长大睡的,如今,上面却躺了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身着雪白中衣,面若美玉,乌发如墨,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即便身受重伤,看人时,桃花眼里也总是带着笑,温柔可亲。 除此之外,他的声音还很好听。 正如此刻,他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摇晃,吐字清润: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原本哼唧哭闹的婴儿,在他的慢声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乖巧睡去。 感受到门口的身影,男子抬眸,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语气温柔:“薛姑娘,你来了。” 薛青青点了下头,压下复杂的心情:“婶子们给我送来了菌子,我去洗一洗,等会儿煮来吃。” 男子颔首:“辛苦薛姑娘。” 薛青青转过身,欲往门外走,步伐迈出却又回首,问男子:“沈公子,你今日……也没想起你家在哪里吗?” 男子垂目思索起来,紧接着,手便扶上额角,眉头轻皱,俊美的面容显得十分痛苦。 薛青青忙说:“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身体要紧。” 男子点头。 薛青青在心里叹息一声,抬腿走向院中水缸,舀出一瓢清水在木盆里,菌子倒里面,细细清洗起来。 水面映着薛青青呆滞的神情,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屋子里居然藏了个男人,薛青青难以想象,在这个封建王朝,如果被人知道,她会不会被人当场浸了猪笼。 没错,薛青青不是纯正的古代人。 在胎穿之前,她就是个现代普通社畜,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无聊生活,偶尔和家人朋友聚餐旅游,生活平淡却又温馨,只等着熬到退休,开启美丽养老生活。 后来团建爬山,她一脚踩空,等睁开眼,就穿越了。 作为食物链底层的穿越女,薛青青既没有金手指,也没有系统,甚至连个像样点的出身都没有。 揭不开锅的家,重男轻女的爹娘,利欲熏心的哥嫂,这就是薛青青拿到的剧本。 若按照正常流程,等待她的,无非就是长到年纪,被爹娘许配给村长家的傻儿子,或被哥嫂卖给镇上的老财主当小妾。 可她遇到了陆放。 熙熙攘攘的集市,二人擦肩而过,青年对她一见钟情,打听了她的名字,把自己积攒多年的十五两银子掏出来,亲自去她家里提了亲。 她爹娘见钱眼开,当天就让陆放把她领走了。 可陆放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归宿。 孤儿一个,没爹没娘,没钱没地,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全靠打猎为生。 薛青青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没想到,婚后的日子没她想象中差。 陆放身体健壮,又有一手好箭法,每天都能猎来野鸡野兔给她开荤,偶尔猎到值钱的,他就把猎物拿到集市上卖,卖来了钱,就给她裁新衣裳,打簪子,买胭脂。 成婚两年,他把薛青青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养成了白嫩水灵的小媳妇儿。 薛青青甚至想着,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即便没有可乐奶茶,没有手机空调,好像也能过。 可是陆放死了。 七天前,他为了猎一头狼,从山上踩空滚了下去,胸口被碎石扎穿,发现时,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他们的孩子才刚满月。 薛青青精神恍惚,不眠不休地为陆放守灵三日,第四日下葬,她追到丈夫墓前,呆呆坐了一天,直到孩子的一声啼哭,才惊得她如梦初醒,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下山。 沈濯,便是她在那时遇见的。 泥泞的山间小路,男子匍匐在地,面容脏污不堪,身上的衣服看不出颜色,整条左腿被血染红,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薛青青被吓得不轻,张口就想喊人,可正当她要发出声音的时候,这个垂死的人竟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口中喃喃呓语:“不要喊人……我是外乡人……官兵会拿我……” 男人咳嗽两声,吐出满口的血,声音沙哑,低低哀求:“救救我……求你……” 许是刚失去丈夫,薛青青悲伤过度,头都还是懵着的。 面对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重伤男人,她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陆放受伤时,能有个人路过,及时救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鬼使神差的,薛青青回到家牵了毛驴,趁着夜色,悄悄把男人带回了家。 —— 菌子洗好,没有用来炖鸡,只加了几片菜叶,简单熬成清汤。 陆放出事的第二天,薛青青拿家里的大半积蓄打了棺材,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仅有的几只母鸡,要留来下蛋卖钱。 薛青青盛好饭,端到屋子里,朝男子道:“沈公子,吃饭了。” 家里只有一张小木桌,床前也没有能放餐饭的家具,薛青青干脆就将桌子支在床前,男人一伸手便能够到,她也不必重新给他找桌子,彼此都方便。 薛青青近些天都没胃口,吃不下去,碗里的汤盛得也少,堪堪续命。 男子看着她眼里少得可怜的汤水,端起自己的那碗,展开手臂,将碗口对准她的碗口,倾倒下去。 “沈公子?”薛青青看到这一幕,水眸中满是诧异。 “我还没开始进食,碗里是干净的。”男人顿了下,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肃色,“吃这么少,怎么能够?” 薛青青无奈道:“对我来说,足够了。” 男人:“你自己是够了,可孩子还要吃。” 薛青青:“我奶水很足的。” 话说出口,薛青青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脸颊不禁发红变烫,低头专心吃起菌子汤,不再说一句话。 男人也没有再讲话,一时间,气氛平静得有些怪异。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薛青青感觉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便拿起箩筐道:“我去把这个还给婶子,你帮我看着会儿孩子,若有人敲门,你便当没听见,千万别应声。” 不是她过于心大,而是这人腿上伤势很重,下床都费劲,总不能把孩子偷走跑路。 男人点头,笑意温和:“薛姑娘放心,我都知道。” 薛青青侧过身,看了眼正在摇篮中呼呼睡觉的儿子,弯下腰,在儿子的小脸上轻轻亲了口,温柔道:“小老虎,乖乖睡觉,娘亲去去就回。” 跟儿子道过别,薛青青抬头,顺口叮嘱男子:“菌子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沈公子趁热。” 她的身段本就丰盈,此刻姿势使然,领口微微下敞,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和微微一点精致小巧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隐于布料阴影中的丰盈饱满,香气自衣衫的缝隙渗出,幽幽弥漫。 男子原本随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深邃,发暗,唇上却依旧噙笑,微微一点头。 薛青青走出门,将院门仔细关好,这才放心离开。 看着闭紧的简陋柴门,男子眼底的柔情一点点消失不见。 他抬手,玉白修长的手指舒展开,轻托起粗陶汤碗,继而倾斜下去,将碗里的汤水一滴不剩,全洒在了地上。 东宫膳房,天南海北的厨子有几十个,专为他一人烹制菜肴。 这般粗劣难以下咽之物,裴怀贞这辈子都没入口过。《 》 2、第 2 章 薛青青还完箩筐,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脚的一片汤渍。 竹榻上的男子眉心微皱,斯文的脸上满是愧疚:“方才我腹内突感不适,没忍住便将汤羹吐出,薛姑娘抱歉,浪费了你的一番辛苦。” 薛青青道:“沈公子人没事就好,应该是我没将菌子煮透的缘故。” 她先用扫把清扫一遍,又用墩布擦拭干净,并未对此多言。 刚忙完这些,摇篮中的小老虎又哭闹起来。 薛青青扶着发麻的腰肢,过去抱起儿子,用手一摸襁褓,发现是湿的,便将孩子抱进里屋,换起尿布。 房子不大,分为内外两间,以帘布隔绝,人出入时,顺手撩起布帘,再顺手放下,布帘摇摇晃晃,投在地上一片摇曳的影。 裴怀贞看着那片阴翳摇晃的虚影,耳边是年轻妇人温柔地哼吟声。 “乖乖不哭,娘亲这就给你换尿布,马上就不难受了。” “我们乖乖真棒,说不哭就不哭了。” “舒服了吧?看给你乐的,笑起来跟你爹一个样。” 这句话落下,里间久久没有再出现妇人的声音。 等再出现,便是微微的,极轻软的,吸气的声音。 是女人在哭。 裴怀贞微微侧目,往房屋正中扫去,视线落在位于条案中间的黑漆牌位上。 先夫陆公讳放之神主 未亡人薛青青虔奉 真是对恩爱的夫妻呢。 裴怀贞在心中轻嗤。 生于帝王之家,他最为看不起的,便这所谓的鹣鲽情深,无非是相处的时间尚短,各自的丑恶来不及显露,又占个早死的优点,三分情意便也显出十分难得,若真一起生活个几十年,只怕多看对方一眼便要反胃。 视线收回,裴怀贞将目光重新落到里屋的方向。 听着妇人柔软隐忍的吸气声,他在心里骂了声“愚蠢”, 指骨不自觉地,转动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 夜半时分,薛青青被小老虎的哭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将孩子抱进怀里喂奶,她奶水历来充沛,很快便能止住孩子的哭声。 可今天格外不顺利。 孩子无论怎么吮吸,一滴奶水都吃不进嘴里,急得一直哭闹。 薛青青也疼得厉害,上手一摸,摸到个鸡蛋黄大小的硬块。 这是堵奶了。 薛青青整理好衣衫,想要下榻找些冷水冰敷。 可她全身力气都疼得不剩分毫,头脑也昏胀得厉害,呼吸滚烫发沉,整个人如火烤一般。 极致的难受里,连孩子的哭声都像隔了很远很远,薛青青的意识沉入黑暗当中,眼皮再也撕不开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无边际的痛苦里,一只清凉玉润的手靠近了她的额头,将一方打湿的布帕敷在了她的额头肌肤上。 昏迷中的女子感受到舒适,似乎感觉到自己在被照顾,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紧接着,两行泪珠便自眼角滑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只为她调整布帕的手,哽咽道:“陆郎,我好想你……” 你去哪儿了呢,怎么让我这般好找。 薛青青手上力度渐渐收紧,活似抓住救命稻草,脸颊贴上男人的手掌,火热的唇瓣细蹭着男人微凉的指腹。 然后便蹭到一冰冷坚硬之物。 薛青青终于感受到了异样,竭力撕开了眼皮。 房中特地燃了支起夜用的小蜡烛,光线十分昏黄,起起伏伏的跳跃在床榻上。 她看向这只被自己紧抓不放的手。 这只手修长雪白,骨节匀称精致,指腹和掌心虽有硬茧,但明显没有干粗活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这手的大拇指上,戴有一只洁净细腻的白玉扳指。 这怎么可能会是她丈夫的手? 薛青青抬眸望去,看清男人长相的瞬间,浑身血液顿时变凉,下意识便将方才还视若珍宝的手甩了出去,身体向后蜷缩,磕磕绊绊:“沈……沈公子?你怎么进来了?” 灯影中,裴怀贞薄唇微抿,静看着面前妇人眼底浮现的铺天盖地的失望。 “孩子一直在哭,我有些不放心,便进来看看。” 他嗓音温和,担心吓到她似的,脚步后退两步,身影摇晃,语气却端方:“薛姑娘,你的头很烫,你在发热。” 薛青青留意到他困难的步伐,强撑精神道:“我无碍,沈公子腿伤严重,还是回去躺着为好。” 裴怀贞眸色略沉,认真注视她的眼睛:“你的样子,不像无碍。” 兴许人在脆弱时便是经不起关心,薛青青也不知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戳中,泪水瞬间汹涌,哭出了声。 摇晃的昏黄中,裴怀贞看着她纤薄抖动的肩膀,静静等待她哭完。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他轻声询问。 薛青青抹干净泪,万念俱灰时,人反倒变得从容,指着靠墙摆的小茶桌:“茶壶里有冷茶,劳沈公子,帮我将这条帕子打湿。” 她将额上的布帕取下,扫了一眼,发现这块帕子,还是将这沈公子第一天捡回家时,她拿来给他擦脸上的污泥用的。 不知何时,竟被他洗干净了。 裴怀贞点了下头,接过帕子,转身缓步走到桌边,用凉茶打湿,再回过身,将布帕递给薛青青。 薛青青接过,抱起仍在哭闹的孩子,脸低了下去,小声说:“有劳沈公子出去。” 裴怀贞凝眸,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襁褓他刚刚摸过了,是干的,孩子哭得这样厉害,只会是因为饿。 而薛青青并不急于喂孩子,头脑又在发热,足以说明,二者是有关联的。 若敷额头没有用,便也只能去敷…… 裴怀贞呼吸微滞,并未多言,转身去往外间。 布帘撩起又落下,摇晃摆动,阴影沉浮。 薛青青解开胸前衣衫,将吸透凉茶的帕子敷在胸脯上,感受着灼热渐渐褪去,将哭闹的小老虎重新抱到了怀里。 折腾有半个时辰,小老虎终于吃上了饭,薛青青额头的灼烫也消散不少。 她轻轻拍着襁褓,哼唱着童谣,耐心地将孩子哄入睡。 此时的薛青青,已经困得魂魄都飞到九霄云外。 但她还是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目光望向帘布,小声地询问:“沈公子,你歇下了么?” 男子清润的声音传来:“尚未。” 薛青青将儿子小心放下,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端起那盏小蜡烛,走了出去。 因她出现,整个黑暗的外间顿时变得温暖光亮,柔软的香气悄然笼罩。 榻上的青年玉面乌发,眉目寂寥,孤零零的一个,正在发呆,看见薛青青时,竟下意识拉起薄被,匆匆虚掩在自己的腿上。 薛青青当即留意了他这个动作,步伐加快了些,动手揭开了被子。 看清的瞬间,薛青青轻嘶了一口凉气。 只见左边小腿原本干净的裤腿上,渗出了大片的鲜红,血腥的气息扑鼻,触目惊心。 薛青青将烛台放在床前的木凳上,弯下腰肢,小心地挽起裤腿。 看到伤口之后,她的唇瓣哆嗦了下,当即说:“明日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夫给你治伤。” 在此之前,薛青青一直是自己给他包扎,她不会接骨,只知道止血的土法子,之所以迟迟没有送医,一是村子离镇上有二十里路,路程多有不便,二是她一个寡妇,送一个陌生男人看伤,若是被熟人看到,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可她现在也顾不得了。 毕竟刚才如果不是有这位沈公子,她真可能就此昏死过去,在抗生素都没有的古代,烧到最后,丧命也不是没可能。 灯影下,妇人眼眶泛红,眸色水润,因高热刚退,脸颊脖颈,手腕指尖,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泛着一层细腻艳丽的绯红,淡淡的香气自衣袖和襟口渗出,清甜如蜜。 裴怀真的视线扫过薛青青的朦胧泪眼,雪白的颈项,汗湿的乌发,不自觉地,目光向下—— 整理干净的衣襟规矩服帖地包裹着,夏衫单薄,不提防地,便幽幽浸出来两块湿润的痕迹。 裴怀贞的喉结大肆滚动了一下,唇齿发干。 “不必。”他沉声道,声线发冷,不比平日的温和。 薛青青愣了下,抬眸,困惑地看向他。 灯影明暗交织,裴怀贞的眸色落到明处,一瞬之间,褪去所有阴翳,变得柔和而悲伤,他启唇:“薛姑娘,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何必继续破财?” 薛青青垂眸,咬住下唇。 办完丈夫的丧事,家里的确没什么钱了。 裴怀贞右手攥拳:“这条腿废了便废了,用拐杖,一样能走路。” 薛青青犹豫的眼神,瞬间坚定起来,矢口反驳:“那怎么能行?你年纪轻轻,这就落下个残废,以后怎么办?” 裴怀贞再想张口,薛青青便板起脸,一口咬定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我都早起些,趁着天不亮,去镇上看大夫。” 她将被子重新为裴怀贞盖好,端起烛台,回到了里间。 裴怀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摇曳的帘布后,眼眸稍眯,展开了攥紧的手。 手上血迹斑斑,是他自己的血。 伤口处皮肉的长势很好,方才强行撕开,颇为费力。 而且也不见得,薛青青在看到伤势之后,就会带他去镇上。 但裴怀贞一直是个赌性很重的人。 他赌薛青青会心软。 …… 次日天不亮,薛青青提前备好两碗母乳,将小老虎交给了邻居大娘照料,借口去镇上卖菜换钱。 说是卖菜,其实就是拔了路边的几颗野菜,整齐地摞在木排车里,另外还有几张兽皮,两篮子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下面,竟然藏了个大男人。 邻居屋檐下,大娘接过睡得正香的奶娃娃,瞧了一眼木排车里的东西,怜悯地看着薛青青,叹息道:“你一个女人家,又带着个孩子,就靠这点东西,以后可怎么活。” 薛青青没应声,将头上一根铜簪子拔了下来,塞到大娘手里,作为帮忙看孩子的报酬,接着便回到木排车前,坐上车头,用树枝驱赶毛驴上路。 驴蹄的踩踏声一路响到了村口,逐渐消失在墨蓝色的晨曦中,远处天际,渐渐亮起一抹鱼肚白,光芒缓慢穿透云层,美若画卷。 雨后山路泥泞难走,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走了接近三个时辰,等到镇上,已是晌午时分。 薛青青在街头打听到一家专治骨伤的医馆,立刻赶往。 医馆内,大夫验着裴怀贞的腿伤,眉头紧拧:“怎么现在才送来?伤口都要化脓了,骨头即便接上,只怕长得也要慢些。” 薛青青本就内疚,一听这话,忙不迭说:“您尽管上好的药,一定给他治好。” 裴怀贞倒是神情自若,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平静,柔声道:“切莫紧张,好坏都是我自己的造化,药用些普通的便是,钱省下来,留给你和孩子买些肉补身,难道不好?” 大夫看了眼薛青青,见她年纪轻轻,身上戴孝,只当是为长辈守丧,又见她身边的男人俊逸非凡,与她般配,遂打趣道: “小娘子好福气,你相公可真疼你。”《 》 3、第 3 章 老大夫一句话落下,薛青青的脸瞬间红透,成了秋日的柿子,启唇磕磕绊绊道:“他……他不是我丈夫……” 大夫惊诧,连忙赔礼:“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是老头子我眼拙,看错身份。” 薛青青道了声“无妨”,脸上的红热丝毫未退。 裴怀贞倒未对此多言,只微笑带过,斯文有礼的做派。 大夫在这时俯身,用手摸过裴怀贞小腿上的断骨位置,两手分别按在了上下断裂处。 薛青青害怕得别开视线,不再去看血肉模糊的小腿,一味盯着裴怀贞的脸。 青年俊秀白皙,眉目温润,皎洁若松上霜雪,贵气浑然天成。 薛青青心想:这沈公子一副文弱模样,身体又没养好,突然受这接骨之痛,如何能承受? 她不禁揪紧了心肠,做好了聆听鬼哭狼嚎的准备。 可伴随“咔嗒”一声脆响,断骨归位,文弱的青年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倒让薛青青很是意外。 接好断骨,伤腿还要上药,药膏现场调配,颇费工夫。 薛青青觉得闲在此处浪费时间,便与裴怀贞约好,他留在这里上药,她上街摆摊,售卖带来的青菜鸡蛋等物。 裴怀贞点了下头,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和煦:“薛姑娘,路上小心。” 薛青青道了句“好”,走向门口。 门口暑风扑面,吹掉了薛青青鬓边的白色小花,她弯腰将花捡起来,重新簪到鬓边,顺带将一缕乌黑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裴怀贞看着乌发下那截纤细雪白的后颈,眼底的温柔渐渐沉寂,指腹缓缓转动起白玉扳指。 大夫仍对二人关系好奇,趁薛青青离开,再度询问:“郎君与这小娘子有些交情?我瞧她梳着妇人发髻,应是个有家室的吧?” 裴怀贞:“她丈夫刚死,我觊觎她许久,正在蓄意勾引,争取上位。” 一番话说得波澜无惊,平淡如水,却轻松惊掉了大夫的下巴。 裴怀贞撩开窄薄的眼皮,桃花眼中聚满嘲讽,笑眯眯的,活似只成了精的狐狸:“您若觉得不够刺激,在下还能编些更为攒劲的。” …… “樱桃——甜津津的红樱桃——” “酸梅饮子——不好喝不要钱!” 正值晌午,街面人来人往。 薛青青坐在两篮鸡蛋后面,几次尝试张口吆喝,可每到最后,都艰难地发不出半个字。 她上辈子在现代按部就班当书呆子,这辈子在古代唯唯诺诺做土包子,两辈子都是闷葫芦一个,要她当街卖菜,难度不亚于让她去拯救世界。 薛青青低下了头,很是沮丧。 活了两辈子,连个嘴都张不开,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失败的人。 就在这时,有名中年汉子在摊位停下,问薛青青:“小娘子,你这鸡蛋怎么卖的?” 薛青青受宠若惊,立刻抬头,眼眸亮晶晶:“两文钱一枚。” 汉子豪气道:“给我装上十个。” 薛青青拿出草编的兜篓,装好十枚鸡蛋,眼巴巴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汉子在裤腰里掏了半晌,嘀嘀咕咕道:“奇怪,钱呢,我明明就放在这的。” 说着话,手便往□□里掏去了。 薛青青瞬间便感到不适,微微蹙下眉说:“若是忘带钱了,你回家去取便是,横竖我的摊子一直都摆在这。” 汉子并不理会她的话,还是掏来掏去:“肯定是带了的,怎么就没了呢?” 就在这时,他猛地将裤腰往前一扯,整个亮在了薛青青眼皮底下,油腻地笑道:“也可能我眼神不太好,来,小娘子你看看,钱有没有在里面?” 薛青青整张脸都白了,闭上眼睛往后退,脚步不提防便踩中一块湿滑的异物。 身体踉跄,眼见便要跌倒,她的后背忽然贴入到一个宽阔的怀抱中,淡淡的药香气萦绕上她的鼻息。 “莫慌。”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她耳边安抚着,裴怀贞一手将她拉至身后,往前一步,身体挡在她身前。 他眉目和善,对那汉子彬彬有礼道:“我这妹子眼拙,恐怕不能瞧清兄台那半两本钱,不如由我为兄台查看?保证慧眼如炬,包君满意。” 汉子见是个文绉绉的小白脸,本想再纠缠一二,耍耍威风,未料没等开口,那小白脸便陡然换了眼神,漆黑的眼珠子活似沁了寒冰,阴森如若吃人恶鬼,关键唇上还挂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平白看得人后脊发凉。 就好像,随时能被他捅上一刀。 汉子后脑发麻,“呸”了声,提上裤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薛青青如释重负,吐出了好几口闷气,这才抬眸问道:“沈公子,你怎么来了?” 裴怀贞扫了眼手里的拐杖,望向妇人仍然花容失色的脸,温声道:“大夫心好,见我年轻可怜,便赠了我此物,便于行走。” 二人默契地谁都没提方才那恶心之人。 薛青青看着拐杖,不自觉便咬了下唇:“这个……应该挺贵的吧?我等会儿还是把钱结给大夫吧,人情最是难还了,沈公子你且找地方坐着,等我把鸡蛋卖完……” 话没说完,裴怀贞抬起手,递给薛青青一张纸钞:“拿着,给你的。” 薛青青不明所以地接过,定睛瞧去,发现竟是张银票,数额足有五十两。 她惊得懵住,下意识又将银票塞回裴怀贞手里,眼眸睁得圆圆的,压低声音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裴怀贞:“我把我的玉扳指当了。” 薛青青低头一看,果然见他右手大拇指上空空如也。 想到就在昨晚,她还紧抓住这只手不放,唇瓣在那扳指上厮磨,薛青青的脸便控制不住地发烫。 “那个东西……那么值钱的吗?”她别开脸,不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任何一处,竭力压制脸上的热气。 裴怀贞未答,视线一点点掠过妇人泛红的耳垂和脸颊,心道:真是容易害羞呢,在你丈夫面前也是这样吗? 而害羞中的薛青青,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怀疑起“沈公子”的身份。 雨夜坠崖,配饰贵重,他肯定不是普通人,起码不是穷人,最次也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会流落到她们这个小地方呢? 薛青青略抬眸,飞快地扫了裴怀贞一眼。 这一眼正落入裴怀贞视线当中,妇人到底年轻,心思全写脸上,眼底的警惕一览无余,却自以为他没有看穿自己。 裴怀贞唇上仍是挂着那抹温和的笑,递银票的手并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晃了晃,哄小孩一般的语气:“收起来啊,这么多钱,等会儿可要被人抢跑了。” 薛青青摇头:“太多了,我不能收。” 裴怀贞:“薛姑娘是觉得,沈某这条命,还值不得五十两银子?” 薛青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于接过银票:“那我暂且帮你存着,你走的时候,我再还你。” 裴怀贞笑道:“依姑娘的。” 他瞧了眼那两篮子整整齐齐的鸡蛋:“这些留着,你自己吃。” 薛青青点头,将银票整齐叠好,背过身,将银票塞进了衣物最里面的夹层里,穿越以来第一次摸这么大的钱,她莫名觉得烫手。 两人又回了一趟医馆,薛青青坚持将拐杖钱给了大夫,又给裴怀贞配了几帖有益伤口愈合的药,等出医馆,便已至下午时分,日头有西斜之势。 薛青青焦心儿子,恨不得当即便飞回去,可她这一天下来,也就早上出门时随意嚼了两口干粮,至今虽仍胃口不佳,觉不得饿,人却已头昏眼花,走两步便眼冒金星。 裴怀贞见状,便提议吃完饭回去。 薛青青想着回去的路程还长,不补充体力,昏倒在半路也未曾可知,遂点头同意。 因担心被熟人看到,薛青青特地找了家生意不好的小饭馆,里面仅有的一桌客人,还是商贾打扮,一看便知是途经此地的外乡人。 停好驴车,薛青青进店,要了两碗阳春面,与裴怀贞捡了张最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阳春面做法简单,没过多久,面便被端上了桌。 薛青青一心早些赶路回家,面也吃得急了些,偏嘴又生得小巧,每一口都将两腮撑得圆圆鼓鼓,两颊被热气熏得发红,眼睛湿湿润润的。 相比之下,裴怀贞便显得斯文许多,面条一根根挑着吃,吃一口停半天,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他半天没吃下一根,眼睛盯着油腻的碗沿,透露出淡淡的嫌弃。 这时,街面上响起轰隆如闷雷的动静。 薛青青抬脸望去,发现是一伙人骑马经过,少说有十几人,气势汹汹,马蹄溅起满街泥点。 另一桌吃饭的商贾也顾不上吃了,探头探脑地议论起来。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儿来这么多马?莫不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来这干什么?” “雁门关一战后,流民越发多了,应是来抓流民的。” 蜀地山势复杂,地形交错,是个藏匿的好地方,历来深得流民喜爱。 “雁门关一战,太子算是立了大功了,不过遗臭万年是免不了的了。”同桌的商贾忽然感慨一声。 薛青青吃面的动作顿了顿。 雁门关一战太过有名,连她这个不爱出门的土包子,都知道些眉目。 北边戎狄犯边已久,近年愈发猖狂,常入城中烧杀抢掠,搅得边陲百姓不得安宁,大军追出关外,戎狄便退至祁连山中,以山势为盾,守得固若金汤。 久攻不下,常受侵扰,已是王朝多年痼疾。 直至今年年初,太子率亲兵铁鹞军,秘密出征雁门关,设下险计,以雁门关三万百姓做饵,引十万戎狄屠城,最后瓮中捉鳖,将入城的戎狄杀个片甲不留,雁门关内一片血海汪洋,戎狄元气大伤。 有人预测,此战过后,蛮人三十余年不敢南下,堪称生生折断了他们的种族脊梁。 可无人为之庆幸。 三万多条性命换来的太平,活下来的人,喘口气儿都仿佛能闻到一股血腥,三万阴魂成了团不散的乌云,笼罩于王朝上空,压在每个人头顶。 百姓们能做的很少,最多的也只是在日常中谴责几句太子罪行,话里话外离不开个“残暴不仁”,“人神共愤”。 薛青青没骂过太子。 蜀中远离中原,消息闭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名字传入她耳朵里,就跟在现代听到一线明星的名字一样,都是这辈子不会和她产生交集的人,好或坏,她没有太多感觉。 即便此刻,薛青青听着旁人说太子如何的罄竹难书,也只是跟着唏嘘一嘴:“虽然仗打赢了,但三万多条性命说没就没了,太子的心肠可真够狠的。 裴怀贞“嗯”了声。 薛青青啜了口面汤,碎碎念:“好在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这辈子也遇不到太子那样的人。” 裴怀贞笑了笑:“是呢。”《 》 4、第 4 章 二人吃完饭,启程回梅花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家。 回到村子里,薛青青顾不上把藏车里的男人放出来,先直奔邻居大娘家,把儿子抱到了怀里。 小老虎嗓子都哑了,一听便知哭了一天,直到重回娘亲怀抱,都还哭个不停。 薛青青先去摸儿子身上的温度,感觉没有发热,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便去摸他的肚子,摸到绷紧滚圆的一片,她便知道,这是喝完奶没拍嗝,胀气了。 她将孩子竖抱在怀里,一路抱回了家,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直走到孩子打出好几个响嗝,哭声也弱了下去,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将睡着的小老虎安放在床上,正要松松肩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沈公子!” 小院内,月朗星稀,虫鸣窸窣。 裴怀贞察觉到薛青青应是将自己忘了,便揭开盖在身上的兽皮,坐起来,对着满天星辰叹了口气,双臂撑在木排车的两边,肌肉发力,支起身体。 他先将那条完好的腿放下排车,沾地以后,再将那条断腿往下挪放。 刚要放稳,一股馨香气便扑面袭来,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仔细伤口挣开。”薛青青显然是小跑过来的,眸子泛着绯红,喘息微微发急。 裴怀贞刻意吃痛一声,轻嘶了口凉气,却对薛青青温和一笑:“不碍事的,我自己也可以。” 薛青青见他如此,心里便更加愧疚难受,唇瓣抿紧,说不出话。 裴怀贞道:“孩子如何了?” 薛青青:“肠胀气,刚刚打了几个嗝,眼下已经睡着了。” 裴怀贞点头,似是安心:“那便好。” 将他扶到屋中坐好,薛青青准备到厨房做晚饭。 围裙挂在屋门后的木钉上,薛青青出门时,顺手便将围裙摘下,围住了腰肢,纤白的手指绕了两圈系带,在腰后利索地系了个蝴蝶扣。 裴怀贞凝眸,看着那截细腰,眼神随蝴蝶扣而晃动,烛火投下阴影,走动间,腰肢婀娜摇曳,如迎风弱柳。 冷不丁地,他转过头,扫了黑漆漆的牌位一眼。 …… 因为时辰太晚,薛青青太累,她便只煮了点米汤,奢侈一把,又煮了两颗鸡蛋,就着点腌菜,便算是两个人的晚饭。 吃完饭,薛青青连收拾桌子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洗漱过,便和衣爬上榻,搂着儿子睡觉去了,眨眼之间便陷入了沉睡。 梦里,她回到了和陆放成亲的那日。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八抬大轿,青年扯了一块红布充当盖头,亲自盖在她头上,笨拙地对她承诺:“小青姑娘……我,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薛青青的脸埋在红盖头下面,不知道陆放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但她始终记得,他那日握住她手的掌心,那般炙热,那般温暖。 睡梦中,薛青青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这时,急促的砸门声隔着梦境,大张旗鼓地传入薛青青的耳朵。 “哐哐哐!” 薛青青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去推枕边人:“陆郎,去开门,宾客来了——” 手却推了个空。 薛青青睁开眼,只看到冰冷的枕头。 清醒过来以后,两行泪珠便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她却顾不得伤感,快速将眼泪抹去,警惕地朝外喊道:“谁啊?” “是我!村长!”村长刘大宝回答她,声音着急。 薛青青下意识看了眼儿子,见小家伙依旧睡得安稳,便定了定心神,接着问道:“刘叔,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刘大宝道:“官府的人来查流民,正在挨家挨户排查,现在就剩你一家了,快点来开门,官爷们进去查完就走了。” 薛青青一万个不情愿,很想反驳回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半夜闯寡妇门的道理。 可她这人性格向来温吞,从不会与人起争执,这样的话只敢在心里想想,说是说不出口的。 “嗯,我这就来。”薛青青回应一句,下榻趿上鞋,往外间小跑。 外间内,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神态宁静,一张俊脸精致如画,恍若谪仙。 薛青青顾不上其他,抓住裴怀贞的手臂便用力摇晃。 裴怀贞睁眼见是她,迷蒙的眼眸里浮现丝困惑:“薛姑娘?” 薛青青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接着便揭开被子扶他起身,要将他往里间藏。 “被子。”裴怀贞出声。 家里只有孤儿寡母,竹榻上却大喇喇放了床被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薛青青也意识到这一点,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又去抱被子。 没等她弯腰,男人便长臂展开,将薄被捞入手中,扛到了肩上。 他人看着清瘦,肩膀却很宽,对薛青青来说要抱个满怀的被子,到了他身上,不过一个挂件儿。 “快点开门!墨迹什么呢!”官差粗鲁的声音传来,同时砸门的动静更大了些,脆弱的柴门哐哐作响,随时能散架就义一般。 薛青青急了,怕他们破门而入,扬声回应:“再等等!我穿衣服呢!” 裴怀贞抬眼,打量了一遍她的穿着,见通体齐整,便将视线收回,任由自己的手臂被那双温软的柔荑紧握,搀扶到了里间。 薛青青将裴怀贞藏进了床底下,又把那床薄被刻意铺得凌乱,半张被子几乎耷拉到地面,恰好盖住了床底下的缝隙。 忙完这些,薛青青不再耽误,跑入院中,卸下门栓,将门打开。 月光下,女子一袭白衣素服,乌发如云,容色清丽,通体似有一层细腻的光晕笼罩,活似水仙花修成人形。 门外的两名官差看直了眼,方才还嚣张的气焰,此刻消失得比叼到肉包子的狗还快。 直到刘大宝咳嗽一声,俩官差才愣愣收回神,迈开大步,耀武扬威地进了院子。 夜间的小院静谧安详,鸡在笼中睡觉,驴在棚下打盹儿,响起的唯有窸窣的虫鸣,还有偶尔划过的两声倦鸟啼鸣。 刘大宝殷勤地打着灯笼,走到两名官差的前面。 薛青青跟在两名官差身后,眼睛紧盯着他们的脚步,心里不断复盘还有何处可能出现蛛丝马迹。 人藏好了,被子挪进去了,晾衣杆上的衣服早在昨天便收起来了……可她为何还是不安,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你一个人吃饭,用两双筷子?” 官差扭脸看向薛青青,指着饭桌。 薛青青的脸色瞬间惨白,怔怔看着木桌上的两只碗,两双筷子。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犯的那下子懒,吃完饭就该早早收拾干净的! 薛青青的心止不住发抖,脑海中开始不断预测自己即将面对的各种境况。 “她男人前阵子从山上滚下来了,如今头七刚过。”刘大宝忽然道。 两名官差一愣,意味深长地扫了薛青青一眼,看到她身上的素服,鬓边的白花,脸上的狐疑减轻了些。 丈夫刚死,做妻子的睹物思人,吃饭多添一副碗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小寡妇柔柔弱弱的,瞧着实在不像有胆子窝藏流民的。 两名官差在外间绕了两圈,抬腿便要进入里屋。 薛青青刚放松的心顿时又提起来,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又被理智克制,只能软声央求:“孩子刚睡着,求官爷脚步轻些。” 那两个人丝毫不知收敛,依旧大马金刀地进了里屋,虽称不上翻箱倒柜,但也是事无巨细,就差把地上砖头都翻出来找一遍。所谓光明正大的搜查,也早就变了味道,成了别有用心的窥视,毕竟充满女人香气的屋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进来的。 薛青青从最开始的恐慌,渐渐转化为了愤怒,但却无可奈何,没有丝毫办法。 她只能将视线转到儿子身上,看着儿子肉乎乎的小脸,提醒自己要忍耐。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官差留意到拖到地面的被子,一把便给掀了起来。 另一名官差顺势蹲下,头伸到床底看了起来。 薛青青呼吸骤停。 在此刻的她眼里,全世界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唯独自己的心脏在扑通跳动,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然而下一刻,那官差探到床底的头,竟是很快抬了起来,似乎床底下根本没有人。 薛青青紧张地手心都冒出了汗,目光直勾勾往床底下扫,心下既狐疑,又害怕,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搜了两圈没发现异常,那俩官差终是被刘大宝带了出去。 “我们就先走了,你早点歇下吧。” 刘大宝对着薛青青说道,眼神圈在她的脸上,又往她身上扫去,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天太黑,薛青青并未留意到对方神色,应声称是,客气地道过别,将院门合拢。 门闩放好那刻,薛青青转头便冲入房中。 “沈公子?” 薛青青先是检查床底,亲眼看见底下是空的,才又去找其他地方,小声地呼唤:“沈公子?你在哪儿?” 卧房昏暗无光,唯有月光穿过窗户,清辉如水,幽幽萦绕。 薛青青倍感费解,正打算点上蜡烛,仔细寻找,转身便冷不丁撞到一道黑影身上。 她惊呼一声,腿脚下意识酸软,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踉跄。 黑影伸出手,手掌稳稳包住她的后腰,将后倾的身体扶正。 薛青青都没看清人脸,闻到清冽的草药气息,便知是她正在寻找的沈公子。 “你刚才藏哪儿了?” 薛青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口地喘起粗气,一副噩梦初醒的模样。 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与这认识没几天的男人,贴得有多近。 昏暗中,裴怀贞眸色平和,抬脸看了眼房梁,包在女子后腰的手,缓慢又轻柔地松开,仿佛从未有过逾矩。 直至薛青青喘匀了气息,抬头再想说话,额头却轻轻擦过裴怀贞的下巴,她才反应了过来,步伐往后退去。 也是此刻,薛青青才发现,这沈公子虽然人生得清瘦,身量却实在高大,站在他面前,他身体稍微投下点阴影,便将她全然覆盖住了。 “房梁这般高,你怎么上去的?”薛青青问。 “弹腿一跃,便上去了。”裴怀贞避重就轻。 薛青青有些无语凝噎,很想问他是否在拿她当傻子。 但等下一瞬,她便跟想起什么似的,懊恼地“呀”了一声,连忙俯身,去查看他的腿伤。 只见原本干净的裤腿,再度渗出鲜红血色,格外扎眼。 薛青青头疼道:“伤口裂开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挽裤腿,想看伤口的开裂程度。 在她看不到的头顶高处,裴怀贞垂眸,目光幽幽沉沉地打量着她。 应是刚才太过紧张,妇人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乌黑的发丝黏在脖颈,发尾卷曲成旋儿,顺着微敞的领口探入,勾勒出丰盈的起伏。 白,软,香。 裴怀贞眸色一暗,音色低哑下去,悄然启唇: “看到了。” 薛青青抬头望他,湿热的眸子眨动一下,迷茫道:“什么?”《 》 5、第 5 章 裴怀贞弯下腰,身体投下沉沉阴影,将面前妇人的柔弱身躯全然笼罩。 他垂下手臂,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匕首是从薛青青袖口中滑出的,就在她弯腰看他腿伤时。 裴怀贞看着手里的匕首,只见匕首粗糙朴素,一看便知是出自没什么品位的猎户之手。 他心想:好丑。 “就如此害怕么?” 裴怀贞抬首,于昏暗中注视瑟瑟发抖的妇人,音色温柔,似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薛青青盯着匕首,身体不自觉地打着颤,强装镇定道:“我想着,万一他们发现了你,因此要把我抓走,把我和孩子分开,我……我就和他们拼了。” 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她真的太害怕了。 若只有自己一个也就算了,她横竖也活够了,可还有个吃奶的孩子,她的处境就如同悬挂于枯枝上的蛛丝,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薛青青的泪水越来越多,迷茫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还想最后给自己留点颜面,便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狼狈的脸。 裴怀贞早已恢复淡漠的神情,静静看着面前哭泣的妇人。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女子。 大家闺秀,名门淑女,艳丽的,华贵的,喜欢用绸缎和宝石装点自己,通体上下无懈可击,行为举止无可挑剔。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一个女子在他面前流泪,直白地将脆弱袒露。 裴怀贞讨厌弱者,但意外的,他似乎,并不那么讨厌面前的女子。 “不会有人把你和孩子分开。” 裴怀贞柔声道:“夜深了,薛姑娘该睡了,一觉醒来,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薛青青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将眼泪抹干净,又成了平时的温软模样,只是嗓音有些发哑,轻声询问道:“你说,他们还会回来么?” 裴怀贞:“不会了。” 官兵进门这个场面,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白玉扳指流向市面,既有可能被他的人发现,另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被他的仇家发现。 可他是个很善于权衡的人,仇家不见得会觉得他如此胆大,堂而皇之地就能将贴身之物流出,自己人却格外清楚他秉性,知道最先从何处下手。 裴怀贞赌性大,但他也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正如当初藏在草木丛里观察三日,看过来往许多人,看腻了一张张或市侩或贪婪的面相,他抱着血流而亡的风险,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求救。 他躲着,可能只是失去腿,轻信了人,却极大可能送命。 直到薛青青出现。 裴怀贞第一眼便知道,这女人会救他。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薛青青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名贤妻良母,只要对她展示伤口,她就会怜悯地奉上一切,哪怕对面是只暂时收敛爪牙的豺狼。 慈悲得像尊菩萨,愚蠢得无可救药。 “没事,他们若下次再来,我就不出声,假装家中无人。”薛青青擦干净泪水,动了动脑子,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方法。 裴怀贞并未言语,将手中匕首递还给她。 薛青青接过匕首,顺手将匕首塞到了枕头下面,再将裴怀贞搀扶到外间,帮助他卧于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温声道:“沈公子早睡。” 裴怀贞点头,自下而上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让人不禁想要上手摸一摸。 薛青青转身回到内间,裴怀贞也闭上了眼。 复盘今夜种种,他断定登门的官差大可排除仇家派来,毕竟办事太过潦草无脑,更像是哪里半吊子衙门临时赶工的。 未对此浪费太多心神,裴怀贞很快转移注意。 这一转移,他的全部思绪便集中在脑海中,薛青青那张泪水盈盈的脸上。 裴怀贞一生下便是太子,九岁监国,十三岁于朝堂舌战群儒,推进削藩进程。 他什么样的老狐狸都见识过了。 薛青青在他面前,与透明无异。 了解薛青青的想法,于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 但裴怀贞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他好像遗漏了一点重要的东西。 单纯的妇人可不会未卜先知,料到会有人深夜造访,那只匕首能被她下榻时揣入袖中,必定事先便已藏于枕下,一伸手便能够得到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她在用匕首防谁? 裴怀贞的思绪微微一顿,竟猝然笑出声音。 这屋子里总共就三个人,总不可能是防那个吃奶娃娃的。 怪他大意了,光顾着菩萨低眉,忘记金刚怒目了。 …… 翌日,旭日东升,朦胧雾气笼罩村落,山林苍翠,鸡鸣起伏。 薛青青起了个大早,喂鸡喂驴,扫地生火。 雨后遍地野菜,薛青青连门都没出,便在墙角薅了大把的野苋菜。 她将苋菜洗净切碎,混上面粉,撒了点盐,上锅蒸成了苋菜团子。 苋菜团子上锅便熟,薛青青揭开锅盖,滚滚白烟自锅中涌出,香气扑鼻。 她正要将团子捡到箩筐里,屋里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应当是哼唧了有一会儿了,没得到回应,此刻哭得格外嘹亮。 薛青青只得放下手头活计,小跑回屋。 夏日晨光照入屋内,照见一袭干净布衫。 年轻男子怀抱婴儿,坐在竹榻,头低着,正在轻轻摇晃臂弯。 布衫是浅天蓝的颜色,针脚很新,是薛青青在亡夫生前为他新做的,一次还没穿过。 她不愿给捡来的男人穿沾有丈夫气息的旧衣,几天以来,沈公子一直穿着这件新衣。 薛青青早该看习惯了的。 可就在这寻常日子的瞬间,她仍是有些恍惚,启唇脱口而出——“陆郎?” 裴怀贞抬眸看她,没听清似的,轻轻笑道:“薛姑娘唤我什么?” 薛青青这才回过神来,心口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不是她的丈夫。 她抬脸看了眼亡夫的牌位,有些疲惫地道:“没什么。” 继而低头,看向在男人怀中渐渐安静的儿子:“沈公子是被哭声扰醒的?” 裴怀贞:“算不得,我本就已经睡够,听到声音,便进去抱了出来。” 他刚醒不久,眉目间还带着丝丝乏意,清俊的长相便更加显得文弱,愈发像个读书人。 “襁褓是干的,”裴怀贞看向怀中的小婴儿,目光柔和,打了个响指逗弄,声音淡淡,“应当是饿了。” 薛青青走上前,伸手便要抱过儿子。 二人离得极近,薛青青能嗅到男人身上的淡淡药味,因动作使然,将孩子抱入怀中时,她的掌心不经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背。 薛青青毕竟当过一辈子的现代人,对于这种级别的“肌肤之亲”,她是放不到眼里去的。 她只想赶紧让孩子吃上饭。 因是在自己的家里,家门又紧闭,抱过小老虎以后,薛青青柔声哄了两嘴,接着习惯使然,下意识将手扯向衣襟。 指尖触到衣料,她反应过来,动作顿时僵滞,慌忙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裴怀贞注视着薛青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背。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汗津津,香颤颤。 …… 待等薛青青喂完奶出来,她便忙着给裴怀贞换药。 他腿上的伤药每日都要更换,往返于镇上不现实,薛青青特地拿了半个月的药量,自己动手换药。 以往陆放上山打猎,有个小磕小碰,也都是她来处理,也因此,对于换药,薛青青算是得心应手。 唯一让她感到棘手的,便是因昨夜上房梁躲避官差,沈公子的伤口明显又裂开不少,新鲜的血液渗出,愈合的时间又要延长。 想到自家高耸的房梁,薛青青嘴上没说,内心却对面前这位又多了几分警惕。 身上的配饰随便就能当五十两,又身手了得,能拖着条断腿上下房梁,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起码也得是地主家的少爷。 薛青青当了十八年的小村姑,现实里对于有钱的古代人,想象力最多也就到这了。 许是思绪沉重,薛青青下手也发沉。 裴怀贞轻嘶了口凉气。 薛青青抬头看他,眼眸里满是无措:“疼?” 裴怀贞点了下头。 “那我下手轻些。”薛青青道。 她专注神情,将手放轻,蜻蜓点水一样去给伤口上药,手腕转动时,秀丽的眉头微微蹙紧。 全然不知,头顶男人直白的目光,正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裴怀贞好整以暇,瞧着小寡妇认真的表情,又将目光缓慢延伸,落到她的耳垂,脖颈,指尖,手腕…… “薛姑娘,家中可有红花油?”裴怀贞忽然发问。 薛青青道:“有。” 虽不知他用来干什么,但她径直起身,到里屋找来红花油,递给了裴怀贞。 裴怀贞接过,反手却又递给她。 薛青青懵了,不懂他是何意思。 裴怀贞看向她明显红肿的手腕:“很疼吧?” 薛青青低头望去,这才想起来,方才洒扫院子,好像是不小心扭伤了手,只不过家务太多,疼一会儿疼习惯了,她扭头就给忘了。 “不碍事的,过两天便好了,”薛青青低下头,摩挲了下红肿的腕子,长睫低低垂下,轻声嘀咕,“这东西怪贵的……” 裴怀贞抿了唇,没有再说话,动手拔开药瓶的活塞,将药油倒入掌心一点,而后耐心搓热,伸出手去,直接包在了妇人纤细的手腕上。 肌肤相贴,温热陌生。 薛青青像只炸起刺的刺猬,下意识便要躲开手。 可男子模样文弱,手却有力,青筋只在皮肤下隐隐浮动。 “此时不消肿,明日手便抬不起来了。” 裴怀贞轻轻拉住她的手,用搓热的掌心反复按摩红肿之处,轻声细语,循循善诱:“若只有你自己,便也罢了,可你若负了伤,又由谁来照顾孩子,照顾我呢?” 他声音很低,很好听,但听到薛青青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顶着张逐渐升温红透的脸,忍着强烈的不适,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 “嘘,别动。” 裴怀贞并未停止动作,专注为她按摩,确保每一滴药油都渗入皮肤肌理当中。 顺着薛青青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青年纤长的睫,微抿的唇,神情分外认真。 薛青青只好按捺住逃跑的冲动,在心里告诉自己:上个药而已,人家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再说了,她不也动手给他上过药吗? 如此想完,薛青青心里好受许多,只是脸上的红热依旧没消。 不知按摩了多久,总算完毕。 裴怀贞刚收回手,薛青青便后退三步,别开脸不看他,磕磕绊绊道:“你先把伤口晾晾,回头再包扎,我……我去把早饭端来。” 裴怀贞轻笑:“好。” 薛青青三步并两步地走了。 被药油充分浸润的手腕,火辣辣,麻酥酥的。 …… 此后的一天,无论薛青青是在洗衣做饭,还是刷碗扫地,她都感觉背后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但是一转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薛青青被盯得发毛,只当是死去的丈夫吃醋了,亡魂在院里飘着与她生气。 她特地把过年的腊肉切下来一点,蒸熟供在亡夫的牌位前,于心中默默念叨:好了好了,不要那么小家子气,人家就是帮我抹个药油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但你能回来看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此后再感受到视线注视,薛青青也心安理得,该做什么做什么,毕竟丈夫又不会害自己。 转眼,夜幕降临,梅花村万籁俱寂。 薛青青累得厉害,早早便抱孩子上榻歇息,睡前仔细交代男人:“沈公子,你如今伤口正是恢复的紧要关头,尽量减少走动,夜间若是渴了,尽管叫我给你倒水,切莫自己动手。” 裴怀贞温声答应。 薛青青就此放心,搂着小老虎沉沉睡去,睡前柔声哼着现代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燕子说……” 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化为绵长的呼吸。 隔绝内外的布帘轻轻晃动,昏黄的烛影悄然起伏。 院中一片静寂,唯有落叶拂地的轻细声响。 睡着的小娃娃不知怎的,忽然轻轻哼唧起来,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外间的裴怀贞微微抬眸,桃花眼里睡意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撑着手臂,极轻极稳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踱进里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削尖了下颌线,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文弱书生的温吞,只剩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冷寂。 他弯腰,长臂一伸,便将襁褓中的婴儿稳稳抱进了怀里。 动作轻得像细羽拂过,连孩子都没惊着。 裴怀贞抱着小小的奶娃娃,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怀中软乎乎的一团。 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薄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 “别哭。” “你娘亲已经很累了,你要懂事,让她好好歇息。” 奇异的是,方才还不安分的小娃娃,竟真的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嘴巴咂了咂,重新陷入熟睡。 裴怀贞就那样抱着孩子,立在月光里,背影孤峭,清冷若仙。 他微掀眼皮,打量着熟睡中的年轻妇人,眼底已没有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深潭般的幽暗。 目光触及到薛青青颈下的一小片雪腻,他眯了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并不以此刻的觊觎为耻。 直到看足了,裴怀贞方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向外间。 他拖着条断腿,步伐实在算不上美观,瘦削的身体在地面拉扯出极细长的影子,随颠簸的步伐轻晃,方才屹立月光下的仙气,瞬时便又变成森森鬼气。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裴怀贞坐在竹榻,低声哼唱着童谣,嗓音温柔,微微沙哑,声线透露少许疲倦,屋外是窸窣起伏的清脆虫鸣。 不知情者看到这幅画面,只会以为这是名初为人父的年轻人,在深夜里哄睡闹觉的孩子。 “爹娘每日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蓝色细布衬出冷白修长的手指,裴怀贞低声吟唱,手轻轻拍着襁褓。 就在这时,平稳的烛火忽然猛地跳跃一下,屋顶极轻地响了一声,几不可闻。 裴怀贞抱着孩子的手臂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将童谣吟唱完。 万籁俱寂,了无人声,屋外的虫鸣将屋内衬得寂静发寒。 裴怀贞淡淡开口: “出来。” 门外风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 “属下惊蛰,救驾来迟,求殿下恕罪。”《 》 6、第 6 章 “废话少说。” 裴怀贞拍着孩子,声线冷淡:“局势如何了。” 惊蛰:“回殿下,距您坠崖已过去七日,消息还未传到京城,各方还算安静。” 惊蛰顿了下,继续说:“不过据探子来报,在您出事的第二日,一封加急的密函便入了……三殿下的府邸。” 拍在襁褓上的手骤然停滞。 裴怀贞撩开眼皮,那双面对薛青青时,总是温柔含笑的多情眼眸,陡然变得阴冷可怖。 “那个蠢货,”他冷嗤一声,“再说老头子时日无多了,狗急跳墙这一招又是跟谁学的?” 老皇帝早年屡遭刺杀,落下病根,近年又沉迷女色,滥服丹药,如今大限将至,早已不是什么不可说的忌讳。 也正因这位好父皇快死了,所以裴怀贞在雁门关一战上,才有些失了分寸,狠辣外露。 他心里清楚,若不尽早将外乱摆平,哪日老东西一驾崩,换他坐上龙椅,他那几个对皇位如狼似虎的叔叔,还不知会如何兴风作浪。 届时内乱加外敌,有得是让他头疼的。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趁着他的好父皇尚有一口气在,把该清的都清了,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他这个太子至多落个不太好听的名声,不痛不痒。之后大不了自请责罚,再顺着那帮老臣,干上两件假仁假义的好事,功过相抵,也就罢了。 蜀有仓储,人复丰稔。 边关流民会涌入蜀地,是裴怀贞早有预料的,入蜀平定流民,亦是他稳定朝局的计划之一。 只是没想到,机关算尽到头来,他竟被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兄弟阴上一把。 裴怀贞简直要笑出声,久未握刀的指腹有些发痒。 惊蛰默不作声,直等门内那道因愠怒而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才出声:“另外,属下还发现,齐王的眼线亦在蜀地活动。” 齐王乃诸多藩王之中封地最大,权势最盛的一位,自裴怀贞十三岁在朝堂提出削藩起,齐王便已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那时裴怀贞年纪太小,一句“童言无忌”带过去,齐王明面上不好发作,便暗里盯了裴怀贞多年,时刻关注他的动向。 此番他遇刺失踪,除却作为幕后主使的他的好三弟,便是齐王最快知情。 惊蛰:“东宫受害,事关国本,不如殿下即刻随属下回到京城,将此案彻查,揪出凶手。” 裴怀贞拇指的指腹缓缓摩挲食指的指骨,去转动那枚并不存在的白玉扳指。 片刻,他淡声开口:“回京不急,先将孤遇害的消息放出去。” 惊蛰愕然:“殿下不打算现身?” 在他怀中,小老虎似被声音惊动,哼唧着便要哭闹。 裴怀贞扫了眼惊蛰,落在襁褓上的手继续轻轻拍动:“小点声。” 惊蛰颔首。 裴怀贞慢条斯理地将小老虎哄睡着,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孤原本是打算与你们取得联系,尽快脱离此地。” “但现在,孤改变主意了。” 裴怀贞发笑:“比起看废物报团,孤更喜欢看狗咬狗。” “散播消息,齐王行刺东宫,致使太子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惊蛰一愣,拱手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 裴怀贞神色稍缓,将身处的简陋房屋扫过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早已冷却的苋菜窝头上。 早上蒸的几个破窝头,薛青青回锅了两次,硬是吃了一整天,还总问裴怀贞为何不吃。 裴怀贞光看一眼便倒足胃口。 他觉得自己最后没有被伤势索命,先被饿死。 修长的手指抬上眉目,裴怀贞捏了捏眉心道:“忙完正事后,想想办法,将孤爱吃的那几样弄来。” …… 一晃半个月过去,蜀中天色阴晴不定,时而阴雨缠绵,时而艳阳高照。 趁这日放晴,薛青青又将裴怀贞藏在木排车里,赶着灰毛驴,去了镇上医馆。 裴怀贞伤势恢复极好,连老大夫都啧啧称奇,打趣他哪里有个书生样子,合该是个习武之人。 裴怀贞笑而不语。 又拿了几帖药,临走之际,薛青青迟疑地对大夫开口:“您这里……可有能治失忆的药?” 老大夫:“失忆?哪位失忆?” 薛青青欲言又止。 裴怀贞看向薛青青,眼眸中浮现一丝深意。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片刻后,二人出了医馆。 未逢赶集的日期,街上行人不多,薛青青却仍刻意与裴怀贞拉开距离,低着头,一昧往前走。 裴怀贞行动不便,腿却生得长,轻易便跟上薛青青的步伐,与她并肩。 “薛姑娘何故不敢看沈某?” 青年温柔的嗓音出现在耳侧,河畔的杨柳似的,软乎乎搔在肌肤上,勾起莫名的痒意。 薛青青身子一僵,下意识辩驳:“我……我没有不敢看你。” 话说完,她还跟证明自己似的,抬起水润的眸子,对着裴怀贞的脸便瞧了过去,脸颊红红的,显然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薛青青是有点难为情的。 她刚才那番话,说好听点是“关心”,实际和下逐客令没有什么分别。 可她是下定决心才张这个口的。 辗转思索了几日,薛青青还是觉得这位沈公子不是一般人,即便他为人和善,可谁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收留他至今,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只盼望他早点恢复记忆,赶紧回到该去的地方。 日头高照,所有细微的表情无处遁形。 裴怀贞看着这小寡妇澄澈的眼底,汇满心虚与胆怯,感觉像在看一汪一眼便能见底的泉水。 他完全知晓她的纠结与顾虑,若是君子,便该见好就收,不与人为难。 可他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坏人。 “就如此想让我离开么?” 裴怀贞放低了声音,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垂下,显得十分低落,甚至于,委屈。 薛青青顿时觉得无所适从,明明赤手空拳,面前男人还比她高出那么多,她却好似化作穷凶极恶之人,正手持刀俎,肆意刺痛这个无助可怜的年轻人。 “我不是,我没有……”薛青青慌乱地摆着手,“我只是想让你快些恢复记忆,我……” 裴怀贞幽怨望她:“恢复了记忆就要走了,那还不是一样的道理。真是没想到,薛姑娘竟如此着急,想要将我扫地出门。” 他轻叹一口气,格外受伤,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薛青青更加急于解释:“真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去更安全的地方,你这样什么都不记得,躲藏在我家里,总归是不安全的,你自己想想,是与不是?” “我想过了,我觉得很安全。”裴怀贞回过脸,注视薛青青的眼睛,神情认真。 齐王的眼线就是再掘地三尺,也不会搜到一个寡妇家里去。 没有什么地方,比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家里更安全。 她的身边,他待定了。 薛青青哑然失语,感觉被他这么瞧着,她什么道理也讲不出来。 “算了,和你说不清了。” 薛青青嘟囔一声,转过头,不再理会身旁男人一眼,快步朝毛驴走去,只想赶紧回家。 裴怀贞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幽幽盯着薛青青圆润的后脑勺。 这个反应,好像是生他气了。 就因为说不过他么? 冷不丁地,裴怀贞有点想笑。 …… 一路颠簸,回到梅花村,又是夜里。 薛青青将毛驴赶入家中,匆匆将裴怀贞扶下车,便忙不迭去邻居大娘家里接儿子。 因薛青青走时特地叮嘱过大娘,喂过奶后一定记得拍嗝,故而小老虎今日并未吐奶,只是依旧哭得厉害,尤其在回到娘亲怀抱之后,喉咙险些喊破。 薛青青只顾着哄孩子,再没余力准备晚饭,便将没吃完的咸菜又端了出来,就着干硬的窝头,便算一顿晚饭。 裴怀贞扫了眼桌上两碟难以下咽之物,趁薛青青前往里屋喂奶,默默将放置脚边的食盒提起,从里面取出吃食,布置于粗糙的桌面上。 薛青青哄好儿子,从里屋出来,看到满桌琳琅美食,不禁惊诧道:“哪来这么多吃的?” 裴怀贞轻描淡写:“路上买的,你当时正在同我别扭,并未留意。” 薛青青回忆起白日情形,扭开脸,颇为不自在地道:“我才没有同你别扭。” 裴怀贞低笑一声,柔声道:“快吃吧,这些东西不禁放,不吃完,明天就要坏了。” 薛青青这才落座,看着满桌说不出名字的精致吃食,拘谨得不行,左看看右看看,才拿起一块白莹莹,软乎乎的小点心。 她捧着这块雪白无暇的糕点,不忍心下口似的,犹豫了半晌,才低下脸庞,轻轻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溢满唇齿,薛青青有些晃了神。 她上辈子作为现代人,父母都忙于工作,很少做饭,她上学吃食堂,上班吃外卖,遇到压力大的时候,不是吃重油重辣,就是高糖高盐。 这辈子作为古代人,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吃过最美味的,就是陆放从山上猎来的野鸡野兔。 这种干净可口的味道,薛青青两辈子都没尝到过。 看着小寡妇呆呆愣愣的神情,裴怀贞不自觉地支起手肘,掌心托起下颏,桃花眼弯着,歪头问她:“喜欢么?” 薛青青回过神,轻轻点了下头。 她细细品味舌尖清甜的滋味,温声询问:“它叫什么名字?” 裴怀贞沉默一瞬。 他哪里会记食物的名字,这都是底下人该留意的。 “白糖糕。”他信口胡诌。 反正都是白的。 薛青青点了点头,信以为真,看着糕点,眼底闪动细碎的亮光:“以后我自己做,应该能省不少钱。” 裴怀贞发笑:“不必如此麻烦,你若喜欢,想吃多少,我便给你买多少。” 薛青青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再是个粗枝大叶的,也感受到不同寻常了。 薛青青压下心头的异样,默默吃着点心,不再抬头,避免再对上那双溺死人的桃花眼。 老天在上,请保佑是她一时多想。 烛火惺忪,悄悄跳跃,烛芯燃烧的丝丝烟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裴怀贞眼眸微眯,就这么安静看着薛青青吃东西,小口小口的,一块糕点能嚼半天,活似兔子啃萝卜。 他自记事起便已在宫宴面会诸臣,无聊时,他会留意众人吃相。 狼吞虎咽者,鲁莽,雷厉风行,易意气用事。 浅尝辄止者,谨慎,城府深沉,易生出二心。 细嚼慢咽者,沉稳,临危不惧,易固执己见。 薛青青属于哪一类?他没想明白。 她并不处于他过往的认知当中。 好在她实在单纯得可怜,他不必费吹灰之力,便能摸透她的全部心思,连带着那点被他轻视的警惕与防备。 裴怀贞十分清楚,得到一个女人的善心很容易,只要她本身就是个善良的人。 可得到一个善良女人的信任却不容易。 他得对她好,护她周全,使她快乐,让她习惯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眼里只有他。 随他摆布,任他利用。《 》 7、第 7 章 次日一早,薛青青捉了只肥硕的母鸡,准备杀了炖汤。 得益于自小养成的察言观色,从昨日那些精致的点心,可口的菜肴,再联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沈公子总是不吃或少吃她做的饭菜,薛青青便知道,他是不习惯乡下人的饮食。 她想给他改善伙食。 家里翻来覆去,一锅新鲜的鸡汤,便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薛青青的想法很好,她准备将鸡清炖,再捣上点韭花酱,配着肉解腻,怎么样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但真等做起来,光是杀鸡这一步,就有够她为难的。 以往杀鸡都是陆放来干,轮到她了,每一只鸡都是她从小鸡仔时一点点拉扯大的,杀哪只她都于心不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抓到了一只,握刀的手又隐隐发抖。 裴怀贞站在檐下,看着妇人眼底的忧伤,悄然步至她的身侧,温声道:“薛姑娘,我来吧。” 薛青青抬眸,看向他那张斯文的脸,迟疑道:“沈公子可以吗?” 裴怀贞笑了笑,未语,抬起手,掌心若即若离地擦过薛青青细腻的手背,取过她手里的刀柄。 肌肤传出细微痒意,莫名令人心颤,薛青青下意识松开手,步伐后退了一步。 裴怀贞留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未置可否,专注地提起刀,握紧鸡的双翅,刀锋对准喉头,手起刀落,鲜血喷溅而出。 鸡倒在地上,咯咯叫唤,垂死挣扎。 裴怀贞双手染血,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未曾有。 “薛姑娘,杀好了。” 男人温柔的声音出现,伸出手,将沾满血的刀递还给薛青青。 薛青青呆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裴怀贞笑:“薛姑娘?” 薛青青这才抬起手,接过了那柄被血水浸透的刀,却一刻不敢停留,径直扔进了水盆里,清水顷刻被鸡血染红。 “沈公子,一点都不觉得怕?”薛青青吞了下喉咙道。 “杀只鸡而已。”裴怀贞甩了下手上的血珠,眸色温柔,“怎么,薛姑娘被我吓到了?” 薛青青摇头:“不是的,我胆子没有那么小,水烧半天了,我去看看开了没有。” 话音落下,薛青青快步走进灶房,进门的一瞬,她不禁手抚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确被吓到了。 其实若换别的男人杀鸡,比如她丈夫陆放,她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只会觉得再平常不过。 偏生到这沈濯身上,薛青青便觉得格外血腥。 可能是因为他遇到她时是处于濒死的弱势,也可能因为他长得实在太过干净文气,让人实在都想不通,面对一条生命,他是怎么能利索地手起刀落,面对那么多的血,他是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 平复过心情,薛青青走到灶台前,将烧开的热水舀入盆中,端了出去。 她将已经咽气的鸡投入热水中,细致地褪毛,又重新打来一盆水,清洗干净,送入锅中炖煮。 没过多久,鸡肉的香气便从锅中飘出,汤面渐渐浮现一层晶莹的黄色油脂。 耐心炖了有一个时辰,薛青青才将几乎脱骨的鸡肉从锅里捞出,往汤中撒了一小把粗盐调味。 “沈公子受了这样重的伤,我一直也没想起来为你补身体,我做饭的手艺不太好,前几日让你见笑了,今日这顿饭,算是给你的赔礼。” 桌面热气氤氲,鸡肉浸在汤里,香气扑鼻。 裴怀贞的目光上移,落到了薛青青的面庞上。 妇人生得白嫩,在热气熏天的灶房忙碌半晌,双颊浮现艳丽的绯红,一身素净的孝服,丝毫未能压住眉目丽色。 裴怀贞眸光平静,端详着薛青青闪躲的眼神,并未急着客套,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让她继续往下说。 薛青青面对着他,眼睛却对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围裙,欲言又止:“等你吃完饭,我就把郎中昨日开的药熬上,你趁热喝了,看看有没有作用。” 裴怀贞唇角勾出微笑。 果然,这才是她的目的。 什么补身体,归根结底,她还是想让他赶紧把记忆恢复,然后利索走人。 倒是个有脑子的,还懂个先礼后兵。 “先吃饭吧,薛姑娘。”裴怀贞轻声说道。 薛青青一怔,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给他盛了满碗的鸡肉,将碗端在了他面前,自己面前却只有一碗汤。 裴怀贞端起面前的碗,极自然地伸出手臂,与薛青青面前的碗做了交换。 “沈公子……”薛青青蹙了眉,想要出声阻拦。 裴怀贞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薛姑娘听我的,我便听薛姑娘的。” “现在,将这碗肉吃完。” 薛青青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抬起筷子,小口地往嘴里送着鸡肉,细细咀嚼。 裴怀贞看着她将整碗肉吃完,又逼着她将一整根鸡腿也吃下去,直把薛青青撑得泪花都出来了,才作罢休。 作为回报,吃完饭后,薛青青端来的能治失忆的药,裴怀贞也喝下去了,一滴未剩。 薛青青却欣喜不起来。 明明药喝了,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公子太好说话了,太顺从了,顺从到……就像是在诱骗她一样。 这个想法吓了薛青青一跳,收拾碗筷的手都抖了一抖。 “薛姑娘怎么了?”裴怀贞看她,桃花眼中盛满关切,溢满柔情。 粗糙的抹布被他冷白修长的手指捏在手里,衬得好似绫罗绸缎,连擦桌子的动作都变得赏心悦目。 “没什么,”薛青青匆匆低下头,长睫覆盖住了眼底惊恐神色,“沈公子不必帮忙收拾,放着我来便是。” “举手之劳,薛姑娘不必客气。” 裴怀贞缓缓开口,斯文有礼:“能为薛姑娘减轻劳作,是沈某之幸,更何况我一个残废,能做的唯此而已,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薛青青是个心软的人,原本心里高高筑起的围墙,听他这么一说,突然又矮下了几分。 她想到他流落异乡,身受重伤,记忆全失,不禁又有点同情面前的男人。 她抬起脸,看向对面,想要出言安慰几句,第一眼落下去,碰上的却是男人饱含深意的笑眼。 薛青青瞬间反应过来——他早已料到会等来她的安慰。 仿佛成了一只脚踏入陷阱的猎物,薛青青对这种心思无处遁形的感觉很不舒服,到嘴边的安慰也咽了下去,低下脸,不想再看这男人一眼。 转眼,半个月过去。 裴怀贞的骨头长势稳固,已经能够不再借助拐杖行走,只是步伐难免颠簸,离恢复到常人姿态,还需一定时间。 这半个月里,薛青青依旧照常帮他换药,监督他服下恢复记忆的药汤,为他准备一日两餐。 薛青青以往就不爱出门,陆放死以后,她走在村子里,更觉得所有男人都在盯着自己,便愈发减少外出。 这些日子里,他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可薛青青同时也在刻意疏远裴怀贞。 不仅减少与他的说话,连饭都是端到里屋去吃,不再与他一起。 妇人的有意疏远,裴怀贞当然感受得到。 但他并不以为然,依旧待她如常,热络半分不减。 这日傍晚,二人从镇上拿药归来。 薛青青赶着毛驴,身后木排车嘎吱作响,离远远的,她看到村口站了个矮胖的身影。 随着村口越来越近,薛青青看清了身影是谁,正是村长刘大宝。 刘大宝睁着双没绿豆大的老鼠眼,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薛青青以后,眼神便一停不停地黏在薛青青身上。 薛青青念着刘大宝曾在官差闯入时替她解围,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刘叔,等人呢?” 刘大宝“哎”了声,眼神贼溜溜,扫在薛青青细嫩姣好的脸上,关切地问:“怎么又去镇上了?” 薛青青:“家里没盐了,去镇上换点。” 刘大宝热络道:“多大点事,不就是没盐了,说一声,我亲自给你送家里去。” 薛青青推脱:“这怎么好麻烦您。” 刘大宝一拍胸口,豪气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个村的,你孤儿寡母的,家里又没个帮衬的,我身为村长,照顾着也是应该的。” 薛青青又推脱两句,道过谢,便借口天黑,赶车离开了。 上路以后,她脑后冷不丁出现年轻男人的声音:“薛姑娘,当心方才那人。” 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薛青青自己都忘了,自己车上还藏了个男人。 她被这乍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缓了片刻才问:“为什么?” 裴怀贞声音顿了顿:“他对你的心思不干净。” 薛青青愣上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口否定道:“不可能的,村长都多大年纪了,他儿子都比我大好几岁,再说他好歹是个官儿,在村里很有威望,惦记一个刚没了丈夫的寡妇,他也不怕被人笑话。” 裴怀贞未与她反驳,只冷静道:“薛姑娘,男人最了解男人。” 薛青青摇了摇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一心回家抱孩子。 小老虎的表现一次比一次好,这回明显哭得少了,直到看见薛青青,才委屈巴巴地哼唧了几声。 薛青青抱着儿子回到家时,天已黑透,她正操心晚饭该吃些什么,进门便见满桌美食佳肴,精致到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裴怀贞从她怀里抱过小老虎,道:“饭菜是我在镇上提前买好的,薛姑娘赶车辛苦,先坐下吃饭,孩子我来带。” 薛青青才想推辞,裴怀贞便又道:“薛姑娘若不愿与我同屋用饭,我便替姑娘端到里面,如此可好?” 这话说完,薛青青红着脸,怎么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她坐下,看向饭菜,视线被最靠近她的一碟糕点吸引。 糕点雪白软糯,正是她上次吃过的“白糖糕”。 不受控制地,薛青青心上一热。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若能忽略掉来历不明的身份,这位沈公子,的确是她遇到的最体贴细心,懂得感恩的人了。 薛青青吃了一块糕点,又吃了几口其他的,便去抱小老虎,换裴怀贞吃饭。 裴怀贞在哄孩子上略有天赋,薛青青这么一会儿吃饭的工夫,小老虎就已经被他哄得再次睡着。 薛青青弯下腰肢,将小老虎放在摇篮中,看着儿子小脸上甜甜的笑容,神情顿时温柔,小声地说:“沈公子,他好像很喜欢你。” 裴怀贞呷下一口研磨细腻的杏仁茶,撩开眼皮,目光落在那截盈盈一握的纤腰上,舌尖上的甜味漫开,格外软黏。 “只有他喜欢么?” 裴怀贞嗓音温柔,意味深长——“别的人,就不喜欢?” 薛青青怔住,有点没懂这话的意思。 别的人? 这屋里除了她,哪还有别人? 昏黄的烛影轻轻颤动,薛青青反应了过来,心也跟着颤动了下。 她的身体僵住,唯有后脑勺感知灵敏,刺刺地发着酥麻。 她知道,是男人在看她。 “笃笃笃!” 安静中,叩门声突然传来。 薛青青回过神,先是为之松了口气,犹如刑满释放,但想到那晚搜查流民的官差,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她七手八脚地将桌上饭菜藏进碗篮,顾不上二人此刻古怪的氛围,赶忙拉起裴怀贞,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出屋门,推搡入了灶房,动手搬动柴火,将他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薛姑娘,其实我可以像上回那样,再藏房梁上的。”裴怀贞感受到柴火上飞舞的灰尘,有点嫌弃。 薛青青又抱了一把柴火,摞在他身前,夜色很黑,灶房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脸。 她颤声质问:“你的腿还想不想要了?” 声音很低,气喘吁吁,妇人唇齿间甜润的香味,柔软喷洒在裴怀贞的脸前。 裴怀贞没再说话,看不见的漆黑里,他被香气包裹,眼前出现方才那截纤腰。 细,软,好似一只手便能包住。 喉结微微滚动一下,黑暗中,他吐字低哑发烫: “想要。”《 》 8、第 8 章 薛青青摸索了一遍,确定柴火将人遮严实了,才视死如归地前去开门。 因太过紧张,从灶房到门口短短的距离,薛青青走出了一身的汗。 门打开后,出现的果然是刘大宝的脸。 但与上次不同,这回刘大宝身后并没有官差,只他一个人。 薛青青仔细看向刘大宝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先是庆幸,而后狐疑道:“刘叔,这么晚了,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大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举了举手里的菜篮子:“我家隔壁杀猪,我让他们留了块上好的五花肉,特地给你送过来。” 薛青青垂下眼眸,果然看见一块肥腻的猪肉躺在篮子里。 她摇头:“多谢刘叔好意,只是这块肉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还是拿回家去吧。” 刘大宝“哎”了声,浑不在意:“这邻里乡亲的,什么贵重不贵重?你刚生完孩子,正是补身子的时候,拿它熬锅肉汤正合适。” 他不由分说,直接顺着门缝挤入院中,肥胖的身子将门扉撑得大敞。 薛青青蹙了眉,赶人的话差点到了嘴边。 “这肉沉,我给你放屋里去。”刘大宝毫无自觉,迈着大步就要登堂入室。 薛青青忙道:“孩子刚睡着,进去了该将他吵醒了,您将肉直接给我吧。” 刘大宝咂摸着嘴,不大乐意似的:“也行。” 薛青青盼望着他赶紧走人,很快将手递过去,握住了菜篮的提手,想将肉接过。 刘大宝却不松手了。 他低头,直勾勾地望向那只握在菜篮上的雪白柔软的小手,不断地吞着唾沫星子。 薛青青见他不撒手,只当是临时反悔了,心里顿觉如释重负,立刻便要松手。 刘大宝眼里凶光一露,活像看见到嘴鸭子飞了的狗,一把便攥住了薛青青的手腕。 薛青青被吓得浑身一抖,反应过来,用力挣开了刘大宝的手。 “刘叔,你这是做什么?”手腕上一圈腥臭的汗渍,薛青青感到强烈的不适,步伐后退许多步,震惊地望向刘大宝。 刘大宝上前一步逼近薛青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的脸,咽着唾沫道:“侄媳妇,你觉得你刘叔为人怎样?” 薛青青满眼警惕,继续后退:“刘叔是乡亲们一起选出的村长,自然是为人忠厚,老实可靠。” 刘大宝索性装都不装了:“既然刘叔在你眼里是个忠厚可靠的人,不如你以后就跟了刘叔吧!” 薛青青瞬间睁圆了杏眸,惊诧质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刘大宝厚着脸皮:“没错,叔年纪是大了点,可男人越老越会疼人啊,只要你愿意跟我好,我保管你以后吃喝不愁,穿金戴银!” 薛青青胃内排山倒海,险些便要吐出来,气得咬字都在抖:“我夫君尸骨未寒,你身为长辈,哪来的脸面对我说出这些话?” 刘大宝撇撇嘴:“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能为了陆放守上一辈子不成?就算是为了生计,早晚也得找个相好的,你与其找旁个,那还不如找我呢。” 薛青青被这番不要脸的言论气得说不出话,脸上布满愤怒的胀红。 刘大宝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她动心,喜不自胜地画起大饼:“你放心,我家那老婆子身体不好,拢共没两年活头,等她一死,我立刻便将你扶正!” 说完大步一迈,胳膊张开便要扑上薛青青,急不可耐地撅起嘴:“来吧心肝儿,先给我亲上一口!” 薛青青躲不过去,一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扬起手,照着那张色迷心窍的老脸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在院内回响。 刘大宝吃痛一声,捂住脸破口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婆,有人要便该烧高香了,村长你都看不上,你还要跟皇帝老子不成!” 薛青青不愿多对他说上一个字,跑到门口,将虚掩的院门一把拉开,冷脸道:“你给我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刘大宝一听她要喊人,赶紧换了神色,嬉皮笑脸道:“不过同你玩笑,你还当真了,这肉你不想吃,我拿走就是了。” 他提起菜篮,慢慢悠悠地踱向院门。 与薛青青擦肩而过时,刘大宝忽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她道:“今日且放你一马,可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有能让我得手的时候,等到那时,咱爷俩再好好快活!” 薛青青脸色发白,唇瓣哆嗦不停,抬眸扫过一遍,抓起靠墙的扁担,就要朝刘大宝撵去。 刘大宝连忙脚底抹油,扭头啐了一句脏话。 薛青青挥出去的扁担扑了空,无力地杵在空气中。 她眼睛通红,即便刘大宝已经跑没影,仍是充满敌意地目视着门外黑茫茫的夜色。 慢慢地,敌意又变为迷茫,悲伤。 薛青青将扁担放回了原处,将门仔细关上,上好门闩,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了屋子里。 蜡烛不知何时被风扑灭,屋内黑漆漆,空落落。 小老虎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甜。 薛青青走到摇篮旁,身体控制不住地瘫软下去。 地面冰冷,她就这般坐着,手伸出,借着门口投入的月色,温柔抚摸着儿子熟睡中的小脸。 小老虎不知梦到什么,竟咧嘴笑了一下,傻乎乎的可爱样子。 薛青青也随着儿子笑了起来,仿佛全身阴霾皆在此刻一扫而空。 但笑过之后,泪水便毫无预兆地自她眼中涌了出来,接连不断,犹如断线珍珠。 恶心,想吐,胸脯还火辣辣的疼,似又出现堵奶的征兆。 薛青青怕吓到孩子,捂紧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于黑暗中慢慢蜷缩,抱紧了自己。 万籁俱寂,漫长的黑夜里,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手中是一方干净的布帕。 薛青青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 清冷的月色下,年轻男子眉目温柔,俊美出尘,周身仿佛萦绕淡淡柔光,如仙似魅。 薛青青泪眼朦胧:“沈公子?” 裴怀贞轻笑:“想起还有我这号人物了?” 薛青青连忙解释:“抱歉,我忘记——” “先擦泪。” 握着手帕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薛青青忍住余下的眼泪,接过布帕,自嘲般道:“你说得对,村长对我,的确有不干净的心思。” 她喉咙发干,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厚重鼻音,咬字黏黏软软。 裴怀贞点头:“我都听到了。” 似是感到难堪,薛青青捏着布帕的手收紧,头埋得更低,纤细的脖颈弯下,于昏暗中白得刺目,一缕碎发自发髻中跑出,虚虚遮掩在那一抹雪白上。 裴怀贞看着那缕碎发,指腹莫名发痒。 “我可以帮你。”他蓦然出声。 薛青青抬了头,眼眸泛红,困惑地看着他:“帮我……怎么帮?” 裴怀贞抿唇,若有所思。 杀了,剐了,或是砍掉四肢,做成人彘。 他自有一万种法子,让那个人消失在她眼前,或是直接消失在这世上。 但他静静打量面前妇人这张不经吓的柔弱面孔,顿了顿:“我帮你,去报官。” “啊?”薛青青懵了,泪珠悬挂在眼睫,难得有些孩子气。 裴怀贞:“按照我朝律例,逼_奸孀妇者,杖一百,刑三年。” 薛青青认真注视了裴怀贞片刻,道:“我先前觉得你不像个普通人,如今又觉得像了。” 裴怀贞起了兴趣:“为何?” 薛青青指了指脑袋:“你不太聪明。” “律例是律例,若没有银子打通,条案上的东西,官府不会管的。”她叹息。 都说成长是从第一次报警开始的,很显然,这沈公子还没长大。 裴怀贞沉默片瞬,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薛青青安慰他:“沈公子是好心,我知道。” 有人陪着说两句话,薛青青好受了许多,泪也止住不少。 她抬眸看向陆放的牌位,自言自语道:“若是我丈夫还活着就好了,有他在,一定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裴怀贞眼皮一跳。 抬眸,冷嗖嗖地扫了牌位一眼。 薛青青并未留意他的细微表情,帕子将最后一滴眼泪拭去,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沈公子早些歇息。” 她抱起孩子,步入里屋,月色衬着背影,愈显单薄无依。 房中回归寂静,清冷的月色淡淡笼罩,视野朦胧如隔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一帘之隔,只是听着,妇人身上温热的香气便好似穿帘而来,萦绕在鼻息之间。 裴怀贞走出房门,前往灶房。 灶房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伸手,摸起了一把菜刀。 曾用来帮助薛青青杀鸡的菜刀。 提着刀,裴怀贞走出院落,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村长家里传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惊醒了好几户人家。 刘大宝的儿子刘贵披衣出门,循声看去,一眼便看到自己的老爹瘫在茅厕旁边。 “爹你怎么了!” 刘贵跑过去,打起灯笼一照,几乎魂飞魄散。 只见刘大宝面色惨白地躺在血泊中,浑身剧烈抽搐,两眼瞪得浑圆突出,口中还往外冒着白沫,上身完整,裤子却堆在脚脖子上。 而在他两腿之间,被视为男人雄风的某物不翼而飞,只剩一片血肉模糊。 …… “汪呜!汪!” 月下,村里几只野狗趴在地上,正在争抢着撕咬一块鲜血淋漓的软肉,时不时便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低吼声旁边,水声潺潺,一条溪流绕过村庄,在月光下闪烁银光。 裴怀贞将双手泡在溪水中,细致地清洗血迹,确保干净以后,他起身,走向身后的小院。 回到熟悉的地方,裴怀贞关好门,迈入房屋。 指尖残余水珠滴答不停,他伸手,欲取出袖中布帕,摸空后方想起来,帕子他已递给薛青青擦泪,此刻应该在她那里。 步伐重新迈开,干净如玉的手指撩开布帘,裴怀贞极为自然的步入里屋。 榻上,薛青青早已睡熟,在她枕畔,整齐叠放着那方布帕。 裴怀贞拿起布帕,包住食指和中指。 帕子上尚有些湿凉,是妇人的泪水未干。 裴怀贞并不在意,慢条斯理擦拭起水渍。 不觉间,眼神便落在了薛青青的脸上。 她不知梦到什么,秀美的眉头紧蹙,两颊浮现焦灼的嫣红,鬓边乌发凌乱。 唇瓣还轻轻张合,似有字眼吐出。 裴怀贞凝视片刻,最终走近两步,俯下身姿,侧耳倾听。 “疼……好疼……” 妇人的呢喃伴随热气,喷洒在裴怀贞的耳畔,打湿了他的鬓角。 他回过脸,看着她沁满汗水的眉目,低声询问:“哪里疼?” 睡梦中,薛青青的手颤了颤,挣扎着往上身摸索,落在了饱满得异常的胸脯上。 她捧住,指尖陷入,轻轻地按揉起来。《 》 9、第 9 章 鸡鸣时分,天蒙蒙亮。 院子里雾气凝结,草木青绿,晶莹的露水悬挂屋檐,顺着茅草嘀嗒落下,拉扯出细长的银丝,似断还连。 薛青青自梦中醒来,身上的冷汗已干,胸上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 她思绪朦胧,隐隐约约想起来,昨晚上,自己似乎梦到了陆放。 陆放站在床边,离得她很近,呼吸贴在她的唇边,问她:“哪里疼?” 她忍不住去按揉胸中的硬块,眼泪掉个不停,口中含糊不清,一直在说胡话。 他转身,离开了片刻。 等再回来,便将一块打湿的布帕塞入她的手中。 意思是让她冷敷。 薛青青当时疼得神智不清,又是在梦里,本该混沌没有思绪,但实在是感到好笑。 做了两年夫妻,孩子都有了,他居然让她自己冷敷?他就不能解开她衣服,直接敷上么? 生前粗枝大叶的人,死后倒变得腼腆。 窗外天色渐亮,变为浅淡的鸭蛋青,几只鸟雀飞来,在院中啾啾鸣啼。 薛青青沉浸在一场虚幻的梦中,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小老虎也醒来,冲她“咿呀”一声,她才清醒过来,轻轻抱起了儿子。 “娘昨晚梦到你爹了。” 薛青青唇上带笑,眼神忧伤:“你爹可真狠心,这么久了,就回来看我这一次。” 小老虎可不会陪着她难过,婴儿人生大事不过睡和吃,等了等见不着口粮,哼唧着就要放开嗓子哭。 薛青青忙扯开衣襟,将小家伙横抱在怀中。 也是邪门,昨夜都堵出鸡蛋大的硬块了,现在喂起来倒毫不费力,乳汁畅通无阻。 就好像,真的冷敷过一样。 薛青青下意识看向枕边的布帕。 帕子叠得方正,依旧是昨晚她放下的位置。 用手一摸,干的。 果然只是场梦。 薛青青苦笑了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指望一个死人真的从土里爬出来找她。 给小老虎喂好奶,薛青青收拾好心情,将自己满是乳渍的上衣换下,重新换了件衣衫,留小老虎在床上咿呀学语,拿着衣服出门,准备到院中清洗干净。 途径堂屋时,薛青青特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竹榻上的男子,眼神都没有偏离。 但等出了堂屋的门,薛青青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院中水汽氤氲,晾衣杆上挂满洗过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斯文俊美的男人站在水缸旁边,正在往盆中舀水,衣袖挽至臂弯,小臂内侧一条鼓胀的青筋伸至手腕,冷白修长的手指握着粗糙水瓢,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裴怀贞听到脚步声,抬眸看见薛青青,眼神顿时柔和,温声道:“薛姑娘,早。” “沈公子早。”薛青青有点怀疑自己看错,怔了怔才道,“这些衣服,都是你洗的?” 裴怀贞弯了唇角,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口吻有些无奈:“这院中除我之外,还有第三个大人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些活,由我来做就行了。”薛青青声音低了低,“沈公子,毕竟是客人。” 毕竟是男人。 孩子穿的还好,可她穿的衣服,她是绝不可能交给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清洗的,比如她手里这件,上面斑斑点点,满是乳渍,别说她现在是古代人,就是还活在现代,她也受不了这样,光是想想都要撞墙自尽了。 薛青青长睫轻颤,抬起眼,悄悄瞄了眼悬在竹竿上的衣物。 只看到两件小老虎换下的小衣服,另有男子所穿的一身中衣中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还好,没有她的衣服。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薛姑娘,仍是在拿沈某当外人。” 裴怀贞将她所有细微表情收于眼底,轻嗤了声,一副受伤的语气:“可我却是将薛姑娘,当成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薛青青的眼睫抖了下。 裴怀贞继续道:“毕竟救命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薛青青绷紧的眼波又放松下去。 她微微舒了口气:“沈公子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你是不假,可我也是在给自己积德,等日后你恢复记忆,回到家里,不忘了我,便算不枉相识一场,除此之外,我再无所求。” 晨风潜入院中,穿堂而过,带来湿润的凉意,扑在面上,使人清醒。 裴怀贞眼底的戏谑平息下去,凝眸,端详起薛青青。 他见过她许多失态的时刻,比如昨晚。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她得体,聪明,滴水不漏,条理清晰。 简直不像个村妇。 莫名其妙地,裴怀贞心里泛起犹如涟漪的痒。 他嗓音温柔,如蜜糖融化,舌尖轻点出字眼:“薛姑娘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这段与你一起的日子。” 说罢轻伸手臂,指尖朝向她,好心十足:“你手里的衣物,可需要我来清洗?” 薛青青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立刻道:“不必了,只这一件,我自己清洗便是,不便劳烦沈公子。” 裴怀贞弯了眉目,收回手:“好。” 薛青青攥着衣服,转身又回了里屋,步伐比出来时快了许多。 早饭二人是分开吃的。 薛青青在里屋吃完,将小老虎哄睡着,想到自己总是堵奶也不是办法,便打算去隔壁大娘家里一趟,打听一下村里擅长通乳的嬢嬢。 路过堂屋,她对裴怀贞道:“劳烦沈公子留意着些,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裴怀贞点头:“好,我与孩子在家等你。” 薛青青的眼波跳了下。 感觉到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她前脚刚走,小老虎的哼唧声便从里屋传来。 裴怀贞起身进了里屋。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甜香,床榻收拾得整齐干净,被面洗得发白,打有补丁的地方,用鹅黄色细线绣了几朵雅致的小花。 小老虎并未睁眼,只是有些没睡安稳,小手小脚胡乱动弹。 裴怀贞将手放在婴儿身上,轻轻拍动着,没过两下,小娃娃便安分下来,乖巧进入睡眠。 他直起腰,欲要离开。 指尖却无意蹭到枕畔的一抹柔软。 裴怀贞抬眸望去,看到了件女子的衣衫。 薛青青早上想要清洗的衣衫。 衣衫的前襟上,沾满了已经风干的白色乳渍。 裴怀贞的记忆回到昨夜。 妇人满身汗水,衣发皆湿,贝齿咬紧红唇,长睫悬挂泪珠,痛苦得无处逃脱,美艳得惊心动魄。 她在黑暗中哭泣,苦苦哀求:“我要不行了……帮帮我……” 火热的画面重现眼前,裴怀贞的鼻息有些发烫。 他突然有点厌恶此刻的自己。 不是因为此刻的肮脏心思。 而是若早知这肮脏心思会持续良久,久到他会对一件上衣起念,那他昨晚,还不如顺势而为。 也省了一早起来清洗衣物,欲盖弥彰。 裴怀贞拧了拧眉,觉得自己似有变蠢的征兆,莫名的烦躁笼罩心头,他最后注视了眼那件麻烦的薄衫,大步走出里屋。 过了有一炷香,薛青青终于回来。 她回来得比承诺的时间要晚,显然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心情却极为不错,不仅脚步轻快许多,眉眼间甚至有些灵动,不比早上出门时的郁气沉沉。 “沈公子,你猜我刚刚得知了个什么消息?”她甚至主动与裴怀贞说话。 裴怀贞噙笑望她,温柔一如往昔:“什么?” 薛青青睁圆了一双清亮的杏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大娘说,昨晚上刘大宝在自家摔了一跤,把自己的——” 她脸红了红,及时咬住了唇,含糊带过:“反正就是摔得很严重,以后他就是个出不了门的残废了。” 裴怀贞配合着她,将声音压低,轻轻“呀”了一声,附和道:“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薛青青眼眸闪着光,松口气道:“真好,我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他会找我麻烦了,看来老天还是有眼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裴怀贞点头:“或许有人在暗中帮你,这也是说不准的。” 薛青青听后一愣,反应过来:“是哦。” 她抬眸,亮晶晶的眼神对准亡夫的牌位,满心欢喜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丈夫在保佑我。” 裴怀贞沉默了。 “我说我昨日怎么梦到了他,原来他是来给我主持公道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睛。 薛青青看着丈夫的牌位,久久不挪开目光,眼眶渐红:“我就知道,他就算只剩一缕魂魄在,也不会狠心不管我的。” 她不是唯物主义者,任谁遇到穿越这种事情,都不会再坚定相信这个世上没有鬼,所以她是真的认定是陆放在保佑她,护着她。 “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一下。”薛青青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牌位上挪开,落到身边的男子身上,“沈公子,你能吃辣吗?” 裴怀贞睁开眼,不过眨眼之间,眼底莫名添了少许郁色。 “百无禁忌,薛姑娘做什么,沈某便吃什么。”他微笑道。 薛青青应道:“那我就用野山蒜炒些腊肉,再蒸上些干饭,这两样是我丈夫生前的最爱,每次都能吃上三大碗,想必沈公子也定会喜欢。” 裴怀贞“呵呵”了声:“是呢。” 薛青青深吸了口气,想要压下激动的心情,可只要一想到陆放还存在着,甚至魂魄此刻就陪在她的身边,她就控制不住地手忙脚乱,食材的准备顺序都忘了,只能出声提醒自己:“对,腊肉,先把腊肉割下来蒸上……刀,取刀割腊肉……” 她迈开步伐,想要往灶房走去。 “厨房的菜刀不要再用了。”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薛青青身后。 薛青青被这忽然的动静惊得汗毛竖起,缓了缓,转过身,看向“沈公子”那张玉白斯文的面孔,下意识道:“为什么?” 裴怀贞与她对视,启唇:“昨夜,我正是用这把菜刀,削下了村长的命根。” 一瞬间,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薛青青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裴怀贞眼波温柔,里面满是歉疚:“抱歉,薛姑娘。” “你的亡夫没有保佑你。”《 》 10、第 10 章 寒意如同一条细长的小蛇,从薛青青的后背,蜿蜒攀爬至她的后脑,炸开一片烟花般的冷麻,再往四肢百骸流窜。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 分明朝夕相处许久,可在此刻,薛青青只觉得,她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你说……” 她不自觉地发着抖,看着眼前这张斯文俊美,满是书生气的脸,喉咙哑涩得发不出声音,强逼着自己,才继续启唇:“你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裴怀贞面不改色,桃花眼中情意绵绵,嗓音依旧温柔:“薛姑娘,我方才说,村长是被我持刀所伤,并非是你的亡夫保佑。” 话音落下,薛青青的眼波倏然一跳。 她眼底的光彩消失,瞳色陷入从未有所的漆黑,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你是疯了吗!”她控制不住地呵斥。 裴怀贞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内心波澜未起,面上却浮现委屈之色。 仿佛根本不懂,自己为何会招来这声呵斥。 他起身,朝薛青青走去,似要向她解释。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薛青青仓皇后退,杏眸圆瞪,颤抖地摇着头道:“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啊……” “怎么不敢呢?”裴怀贞的目光充满怜惜,注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妇人,温声款款,“只要是对薛姑娘心怀不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他笑了下:“留那老东西一条命,已是我手下留情了。” 薛青青呼吸困难。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在高兴刘大宝恶有恶报,欢喜丈夫在天上保佑自己,兴致冲冲地,想要做上一顿好吃的,庆祝一下今天的好日子。 她明明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薛青青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时,里屋传来了婴儿的一声哼唧,是小老虎被动静惊醒了。 裴怀贞眼含忧色,如同被孩子牵动的父亲,转身欲要前往里屋。 薛青青感受到他想做什么,原本后退的脚步猛然上前,死死守在里屋门前。 “你不要进去!”薛青青张开手将门拦住,愤怒地瞪着裴怀贞。 柔弱如蒲柳的妇人,分明怕得连头发丝都在抖,眼底却闪着坚硬的光芒,犹如保护幼崽的母狮。 裴怀贞看着她。 满脸的虚情假意下,男人眼底深处,是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柔声启唇:“薛姑娘,就在方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她甜蜜地看着牌位,说一定是丈夫在保佑她,一脸小女儿的情态,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等到面对着他,便是另一副面孔了。 裴怀贞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他当然知道不该将实话说出来。 但这种被死人抢功劳的滋味,可真是令他不爽。 “难道就因为,为你报仇的人是我,而不是你的亡夫,你便要如此崩溃么?” 桃花眼眨动一下,裴怀贞一副无辜神色:“保护自己的救命恩人,难道我还有错了?” 薛青青沉浸在恐惧当中,头脑一片发麻,瞳孔倒映男人那张满是委屈的脸,唇瓣哆嗦着,艰难吐字:“你是没错……不对你有错,你……” 她已经快不能理清思绪了。 刘大宝罪有应得,断子绝孙是他活该,沈公子作为让他断子绝孙的“凶手”,在薛青青这个既得利益者眼中,千错万错也错不到沈公子的头上去。 她只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这个与她同一屋檐,对她嘘寒问暖,替她照顾孩子,满身文气,体贴温柔的男人,竟能双手染血,悄无声息地割掉一个活人的…… 薛青青甚至都能接受他怒气冲冲地提起刀,恶狠狠地冲出院子,要去把刘大宝杀了。 而不是如眼下这样,悄无声息地制造血案,像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对她笑,与她说话。 好像于他而言,弄死或弄残一个人,如若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薛青青简直毛骨悚然。 “薛姑娘。” 男人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尾音里是明显的哽咽:“你说啊,我究竟错在了何处?” 再看那张人畜无害的俊美面孔,薛青青心跳发急,眼中满是警惕。 她竭力压下声音的颤抖,狠声道:“你走。” “立刻走,离开我和孩子,永远不要再回来。” 裴怀贞面露愕然,久久未能回神。 他眼中渐渐浮现一层水汽,苦笑道:“走?该往哪走?” “我一个路都走不成的残废,又没有过往的记忆,出了这道门,天下之大,何处能给我容身?” “薛姑娘,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的手段太过残忍,留在身边是个隐患。可你我相识至今,沈某若对你和孩子有歹心,又何须等到今日?在我眼里,从被你搭救那日开始,我的命便是你的,我的余生只会为你所活,守护你和孩子的安危,便是我今生最大的使命,是我存活的全部意义。” 他眼中泪光闪烁,神色坚定:“薛姑娘,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扪心自问,假如是你被人所救,眼看着救命恩人遭受侮辱,你难道不会想将那人千刀万剐,让他得到报应?” 薛青青眼中的焦点渐渐汇聚。 对她而言,称得上是救命恩人的,只有她丈夫陆放一个。 毕竟当初若不是有陆放出现,她可能不过多久,就被爹娘卖给财主做小,不过两年便被蹉跎致死。 若是陆放还活着,有人欺辱他,那她定是恨不得将那人五马分尸的。 想到丈夫,薛青青的心脏柔软许多,神情也柔和下去,眼中泪光浮现。 裴怀贞接着道:“我是那么想的,所以我去做了,唯此而已。不错,我是手段残忍,可这人世本就是非不分,好坏颠倒,好人却不强硬些许,岂不是白白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薛青青面露沉思之色。 “薛姑娘,你再想想。” 裴怀贞的声音再度柔下,循循善诱:“若我没有下此狠手,那厮岂会轻易对你死心?他日夜惦记,总有得手的那天。届时你孤儿寡母,又该找谁伸冤?寻谁依靠?” 薛青青面露悲色。 慢慢地,她抬眸看向裴怀贞,眼中有一瞬的犹豫。 这时,小老虎的哭声猛然嘹亮。 薛青青浑身一震,眼中犹豫瞬间消失殆尽,目光重新充满敌意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斩钉截铁道:“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要和一个双手沾血的人待在一处,有你在,我不会安心。” 薛青青在脑海中设想了下眼前男人行凶的画面,眼中充满防备,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裴怀贞面露痛色:“薛姑娘,你究竟要我如何做,才能相信我对你的一片诚心呢?” 他语气激动,上前两步道:“难道真要我将自己的心剖出来,你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薛青青见他靠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下意识后退道:“你不要过来!” 许是太过激动,她一脚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 “薛姑娘!” 裴怀贞大步上前,长臂揽住薛青青的腰肢,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薛青青惊魂未定,等回过神,耳边便是男人强烈有力的心跳,鼻息之间是挥之不去的淡淡药香。 “你走开!” 薛青青避如蛇蝎,用力推向那堵胸膛。 裴怀贞闪躲不及,猛然往后仰去,步伐踉跄着后移了好几步,最终倒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在了桌角。 等薛青青抬头,便见一抹血色在男人的额头绽开,鲜红刺目。 薛青青被吓住了。 她是个连鸡都舍不得杀的人,更别说去伤害活生生的人了。 她害怕这个人,可也只是想让他走,没想过要伤他性命。 “你……还好吗?”看着面露疼色的裴怀贞,薛青青小心地启唇。 裴怀贞捂住正在流血的伤口,鲜血自指缝渗出,冷白的肤色衬着极致的红,分明是脆弱至极的姿态,却透着股诱人的妖冶。 “无妨,你莫怕。”话刚说完,他便咳嗽起来,胸膛剧烈震动,血流得更加快速。 薛青青下意识想上前,却又不敢,紧张道:“你还能站起来么?” 裴怀贞皱紧眉:“恐怕不行,我的头很疼,感觉脑子里面,有好多人影在闪……” 薛青青愣了下:“人影在闪,你是不是要恢复记忆了?” 裴怀贞面露痛苦:“我不知道,不行……好疼,太疼了。” 下一刻,捂在伤口上的手倏然垂落,他的眼眸涣散,倒头晕了过去。 薛青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半晌,她走过去,用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见没反应,弯下腰,去试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轻拂她的指尖,薛青青有点恍惚。 这一会儿她总觉得他是恶鬼所化,眼下感受到温热,才想起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薛青青的心跳终于平静。 可新的问题摆在她的眼前。 人已经昏过去了,虽然活着,但血放任这么流着,咽气也是早晚的。 真咽气了,这么大个男人,她连藏尸的土坑都挖不出来。 万一被发现了,还要被抓去蹲大牢。 薛青青左思右想,越想越想哭。 最后,她一抹泪花,决定先把人弄到榻上再说。 薛青青蹲下身子,先抬起男人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肩膀上,另只手则抓紧男人的腰侧,想试试以她的力气,能不能凑合着将人搀起来。 薛青青是没报多少希望的,毕竟二人的体型相差甚远。 可她在使出力气之后,男人的身体竟真的动弹一二。 她有点意外,便更加用力,努力再三,终于将人成功搀了起来。 沉是沉,但这重量如同被计算过一般,能累到她,却不足以压垮她。 看着近在咫尺的竹床,薛青青呼出一口热气,抓在男人腰侧的手又紧了紧。 在她头顶上空,裴怀贞额上的伤口仍在流血,鲜红之色浸染了精致的眉目。 血红中,那双紧闭的眼眸冷不丁睁开。 他垂下眼眸,看着小寡妇专注的侧脸,脸颊热出的嫣红,长睫颤动的弧度。 就这样,静悄悄地打量着。《 》 11、第 11 章 入夜,小院静谧笼罩,空气里飘浮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清气,墙角虫鸣窸窣。 竹榻上,裴怀贞睁开眼,眼底被昏黄的烛影所填满。 昏黄的烛影中,妇人坐在床边,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眸,满是防备地看着他。 对着这双眼睛,裴怀贞莫名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上林苑猎到的一头小鹿。 “你感觉如何?”薛青青原本还坐着,见他睁眼,默默起身后退几步。 裴怀贞皱了皱眉,艰难地启唇:“好渴。” 薛青青顿了顿,转身端来水碗,伸手递给他。 裴怀贞刚醒,根本使不上力气,尝试一二,胳膊始终抬不起来。 看着他焦干的唇,薛青青的内心拉扯片刻,终究重新坐下,一只手绕到他的脑后,轻托起他的脖颈,另只手将碗沿贴到他的唇边,碗口微微歪下。 裴怀贞张开口,伴随喉结滚动,碗里的水位渐渐下移,呼出的鼻息粗重发热,喷洒在薛青青端碗的指根上。 感受到肌肤泛起的痒意,薛青青不自在地蹙了下眉。 见水见底,她将碗移开,托在男人后脑的手轻轻下放,贴着枕头抽出。 “还喝么?”她问。 裴怀贞轻轻摇头,虚弱地合上眼,手不自觉地扶在额头的伤处。 伤口被薛青青撒了止血粉,包了一圈纱布,现在已经结痂,只有少许红色透出纱布。 薛青青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相比较白日里,心中的恐惧淡下不少。 她道:“我记得你昏迷之前,说脑子里有人影闪过,那些人影如今可还在?” “在。” 裴怀贞眉峰紧拧,吞了下喉咙,强撑的模样:“但是很零散,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老天保佑,这不速之客总算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了。 “那些人影在做什么?”她轻声引导。 裴怀贞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缓慢道:“在围着一张床榻。” “榻上有一名妇人,还有一个婴儿,有很多血水被端出去。” “婴儿?”薛青青有点摸不清了,感觉这个场面分明是妇人在分娩,接着道,“然后呢。” “那些人将婴儿从妇人手中抱走,交给了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将婴儿藏了起来,不准妇人再见到他。” “妇人一直在哭……” 说到此处,他的眉心倏然跳动,扶在额上的指尖发白,呼吸颤栗。 薛青青忙道:“好了,不要再想了,你接着睡吧。” “嗯。” 烛影轻轻跳跃,给屋里镀上一层宛若薄纱的柔光。 薛青青听着男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即便已经看得习惯,但薛青青仍旧忍不住感慨,这个人的皮囊,生得实在是妙。 不仅仅是好,是妙。 细看之下,他面上骨骼分明,无论是眉骨还是鼻梁,全部都是锋利的走向,偏偏生就一张冷白皮,嵌上一双桃花眼,唇角又天生微翘,看人时眸中含情——便极容易,给人种简单无害的错觉。 可一个简单的人,怎会好端端跌下山崖? 薛青青后知后觉,感觉自己从最开头就错了。 她甚至都开始有点不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是失忆。 烛火猛然跳跃一下,薛青青打了个寒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抹了把额上沁出的冷汗,喃喃自语道:“不会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如果他是在演,那他又图我什么呢?” 图钱?她没有,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个贫苦人的样子。 图色?比她美的大有人在,她一个生过孩子的寡妇,值得他滥用精湛的演技? 想来想去,薛青青没想明白。 屋外露水滴答,夜已至深。 薛青青干脆不再琢磨,起身前往里屋睡觉,睡前依旧把匕首藏在枕下。 …… 翌日,旭日东升,鸟雀鸣啼。 小老虎不知为何,自睁眼便哭个不停,奶也不吃,哭得小脸通红。 薛青青用手摸过他身上,没发热也没胀气,就是一昧狠哭。 她怕孩子哭岔气,便抱在怀里,在里屋走到堂屋,再从堂屋走到里屋,以此循环往复,一遍遍柔声安抚。 没什么用。 就在薛青青心急如焚时,男人温和的嗓音传至她耳侧——“薛姑娘,让我来吧。” 裴怀贞早已醒来,脸色苍白憔悴,额上的一圈纱布在睡梦中散开,额前发丝漆黑柔软,透着些许凌乱,轻轻拂在伤口之上。 发丝下,眼波软得简直都捏出蜜来。 薛青青朝他扫去一眼,淡声道:“不必了,多谢沈公子好意。” 她现在都恨不得让孩子离他八丈远,又怎么可能把孩子交到他手里。 继续来回踱步了有一会子,薛青青累得胳膊酸痛,两条小腿都快断了,小老虎却没有一点止哭的迹象。 她简直都想跪下,求求这小家伙别哭了。 “你这样抱他,他不舒服。” 裴怀贞道:“薛姑娘,你的力气轻,臂膀纤薄,累了之后又容易调整抱姿,会让他感到不安全。” 薛青青太累,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她任命一般地叹了声气,然后朝裴怀贞走去,将小老虎抱给他,没好气道:“你来。” 裴怀贞接过大哭的幼崽,臂弯宽阔,小小的婴儿在他怀里,成了蚕豆一般。 他一手将孩子稳稳抱住,另只手轻轻拍着襁褓。 没过多久,哭声停下。 薛青青看着这一幕,忽然倍感心累。 这娃到底是谁亲生的? “婴儿气息纯净,最是亲近真心待他之人。” 裴怀贞随手打了个响指,逗小老虎开心,嗓音淡淡:“孩子这么小,都已经接受了我,有些人却不肯接受。” 薛青青佯装不懂,脸转向别处。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传入堂屋:“青娘,青娘在家吗?” 薛青青一听声音,便知是隔壁的李大娘。 她忙将孩子从裴怀贞怀中抱出,放进了摇篮当中,又将裴怀贞连扯带拽地塞入里屋,压低声音道:“被人发现我就说不清了,你老实在里面躲着,不要出声。” 扫了眼他那条还没痊愈的腿,她蹙了下眉道:“也不要上梁。” “好。”裴怀贞低笑,“都听你的。” 薛青青被这一笑弄得极不自在,帘子放下来,转身去给李大娘开门。 帘影轻晃,裴怀贞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一圈泛红握痕。 热热的,似是有香气残留。 他回味着,轻轻斥道:“蠢东西,这个时候倒是不怕我了。” 生怕他被误会成她的奸夫。 院中开门声落下,脚步声相继进入了堂屋。 “青娘,你上次托我问的那个通乳婆姨,我打听了,咱们村是没有的,别的村也不见得有,都是自己在家揉两下,没有专门请人帮忙的。” 李大娘嗓门大,门上的麻雀都能听到她动静。 薛青青下意识看了眼里屋的布帘,脸颊倏然红透,小着声道:“您收着些声音。” 李大娘:“哎呀,这有什么,这房里除了咱娘俩又没别人。” 薛青青咬唇未语。 李大娘接着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十五里外有个酸枣村,村里有个婆子,以往是在镇上给大户人家当奶妈子的,多少应该懂点。” 薛青青听到“酸枣村”这三个字眼,神色不禁僵了僵。 她娘家就在酸枣村。 想到先前暗无天日的生活,薛青青想也不想便回绝:“那就罢了,十五里的山路,我总不能带着孩子去翻,多谢李大娘帮忙。” 李大娘叹息:“都是女人,我自是懂你的不易,反正我家莽娃子也回来了,又不是农忙的时候,闲着也没事干,我让他走一趟,就说是家里姐姐有事,问那婆子愿不愿意过来一趟。” 莽娃子是李大娘的膝下独苗,两年前服兵役去了,近几日才回来,刚满十七。 薛青青难为情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大老远的,一来一回,一天便过去了。” 李大娘摆摆手:“大小伙子怕什么,就当松快筋骨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我让他明天就过去问。” 话撂下,李大娘动身就要走。 薛青青将人喊停,到院里取了镰刀,把挂着的腊肉砍下一块肥的部分,草绳系上,往李大娘手里塞:“这个您拿回去,莽娃子还在长身体,给他做点好的补补。” “拿走拿走!我不要!”李大娘嘴上推脱,动作却没那么干脆,最终半推半就地将腊肉收下。 薛青青将她送到门口,临分别,李大娘又道:“我想起来了,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我听说最近镇上来了一大帮子官兵,整日在街上巡看,骇死个人,你千万不要去镇上卖菜了,万一触到那些人霉头,还不知要怎么倒霉。” 薛青青顿感困惑:“官兵?” 大娘点头:“怪了吧,咱们这个小地方,今年来了好几波官兵了,肯定没什么好事,能躲就躲。” 薛青青应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娘提醒。” 话音刚落,小老虎在堂屋又哭起来。 李大娘心疼道:“可怜的孩子,这是想他爹了,想让他爹抱呢。” 薛青青想到儿子在“沈濯”怀里的安稳模样,低下了头,耳尖红红,莫名心虚。 李大娘只当是说错话,戳中了她痛处,便不再多留,提着肉回家去了。 薛青青顶着张心虚的脸,回到堂屋,抱起了儿子,小声地说:“小坏蛋,你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吗?” “青娘——”男人温柔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 薛青青打了个寒颤,转过了头。 晨光照入房门,一片明亮干净。 裴怀贞站在光下,对她张开手臂,眉目温润如玉:“我来哄吧。” 薛青青后退一步:“不必了,孩子还小,哄得多了,便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冷下声音:“还有,不要叫我青娘,你我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裴怀贞沉默,神情里满是受到伤害的寂寥。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声苦笑:“好,不叫便不叫。” 抬眸,桃花眼水光潋滟,幽怨地看着薛青青:“反正在薛姑娘眼里,别人都好,我不好。” 他轻叹:“别人都叫得,唯独我叫不得。” 薛青青惊了。 这人是怎么在她只说一句话的情况下,脑补出那么多黏黏糊糊的东西的?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怎么从他的嘴里出来,就跟调情一样? 她丈夫的牌位可就摆在他的身后。 薛青青沉了沉气,冷静开口:“沈公子,咱们俩将话说开吧。” “我先前念着你的好,总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对你我都不太尊重,但我眼下已经顾不得了。沈公子,我不知你是有意无意,有心还是无心,可你很多时候,说出的话,都让我不太舒服。我虽然救了你,对你贴身照料,与你同一屋檐,可这并不代表,我对你便有其他心思。” 薛青青想明白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擦枪走火在所难免。 更何况他失去了有关过往的全部记忆,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她,生活里面,几乎也全是她,因此依赖上她,错把依赖当成情爱,也算情有可原。 但她不能纵容他。 薛青青看着面前男人,眸光坚定,不容置疑道:“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能对我有些边界,不要总是说些引人误会的话,不要对我产生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裴怀贞的步伐猛然踉跄一下,身形晃了晃。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她的言语打击,并未在意,只询问道:“我说的这些,你可能答应?” 裴怀贞晃了晃头,眼中满是迷惘:“奇怪,薛姑娘你在说话吗?我怎么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一怔。 下一刻,裴怀贞抬起手,痛苦地扶上头:“不行,头好疼,我好像又要晕了。”《 》 12、第 12 章 日沉月升,又是一个日夜过去。 清晨,薛青青照旧早起,如往日料理家务,将院子洒扫,剁草喂驴,把几只鸡放出门去,在外面溜达着觅食。 忙完这些,她早饭还没吃,却已顾不上,先将治失忆的药给熬上。 屋檐下,泥炉里火焰赤红,热水咕嘟着黑浓的药汁,青烟袅袅直上,充斥得整个院子都是。 薛青青的脸颊被热气烘烤,两腮红润欲滴,她蹲下身子,手拿一柄旧蒲扇,来回扇着烟丝,顺手将一缕潮湿的乌发别到耳后。 “笃笃笃——”门外传来叩门声。 薛青青猜是李大娘,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决定只和大娘在院中讲话,便扬声道:“门没上闩,进来便是。” 门被推开,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李大娘,而是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青年长得浓眉大眼,在这小小的穷乡僻壤,已算是个英俊后生,只是神情腼腆,一看便知岁数很轻,还是个半大孩子。 薛青青懵了懵,警惕地开口:“你是?” 青年含蓄地笑了笑:“小青姐,你不认得我了?” 薛青青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得站了起来:“你是……莽娃子?” 莽娃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里憨气的模样。 薛青青打量着他,吸了口气道:“你样子变得厉害,我都不敢认了。” 她和陆放成亲时,莽娃子还是个孩子模样,成日追着陆放要喜糖,短短两年过去,俨然是个男人了。 而她也从新婚妇人,变成了寡妇。 “孩子在屋里睡觉,我就不请你进屋了,”薛青青客气道,“你在院子里坐坐,我给你倒水喝。” 莽娃子连忙摇头:“不小青姐,我就不进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酸枣村的那个嬢嬢被我请来了,正在我家歇脚,小青姐这会儿若方便,我这就把她领来。” 薛青青的眼波闪了一下,下意识用身体挡住了屋门:“先别,我家里没收拾,乱得很,等我收拾干净,我去你家里请人。” 莽娃子点头:“那行,小青姐慢慢收拾便是。” 薛青青想到如今天色尚早,莽娃子就已将人带来,不禁问他:“你几时去的酸枣村?” 莽娃子:“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是听见鸡叫以后才去的。” 薛青青在心里算了算,估摸当时最多也就凌晨三点。 她心上热了热,内疚道:“你起得也太早了些。” “是我睡不着觉,”莽娃子挠着后脑勺,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我在军营里早起惯了。” 薛青青点头:“不管怎么说,都辛苦你了。” 莽娃子又推脱了两嘴,便要回家。 临走,他神情动了动,不忍心的口吻:“小青姐,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节哀顺变。” 薛青青顿了下,眼眶渐渐发红,微笑道:“我会的。” 莽娃子将院门合上,步伐逐渐消失在毛竹墙外。 薛青青发了会呆,直到药汁溢出砂锅的的“呲啦”声出现,才让她回神。 她用一团粗布包住锅柄,小心地端起来,锅口对准粗陶大碗,缓慢地倾斜。 药汁注入碗中,声音清冽漫长,苦涩的白雾如浓烟漫开。 倒好药,薛青青端起碗,转身拉开房门,抬腿想要迈入——面前却赫然堵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被吓得不轻,身形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药碗也随之打翻。 裴怀贞极快地伸出手,一手托住她的后腰,帮她稳住身体,另只手则准确地托在了碗底,碗中的药汤晃动一二,竟是一滴都没有撒出。 “抱歉薛姑娘,吓到你了。”他嗓音温缓,苍白的脸上满是歉意。 薛青青惊魂未定,已连兴师问罪都顾不上了,抚着胸口喘息片刻,默默将步伐挪开,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声音淡淡:“你是何时醒的?” 他自昨天说自己要晕以后,便真的晕了过去,劳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搀扶上榻。 “刚醒不久,”裴怀贞道,“我见你不在房中,便想出门寻找,走到门口时听到说话声,便知道有外人来了,我站在这里等那人离开,不知不觉,等到现在。” 他顿了下,有些酸涩道:“薛姑娘,那人是谁?” 薛青青并未留意他语气的转变,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药碗,见没撒,松了口气道:“是昨日那李大娘的儿子。” “叫什么?” “莽娃子。” “今年多大?” “十七。” “做什么的?” “刚服完兵役——” 薛青青眸光一凛,反应了过来,抬头看向面前男人:“你问这般清楚做甚?” 裴怀贞微笑:“顺口。” 不知不觉,二人之间的氛围又要变古怪,药碗中蒸腾的灼热萦绕在二人之间,药气与妇人身上的香气所交融,成了令人口干舌燥的奇异味道。 薛青青别开脸,不再看那双极善惑人的眼眸,平静道:“你记忆恢复地如何了?” 药碗烫在指尖,裴怀贞的血液也有些灼热。 他看着妇人温软的侧脸,被水汽浸润的鬓发,还有饱满的,被热得嫣红的唇瓣。 “有些眉目。” 薛青青问:“可有关于父母的?” 父母是一个人记忆的起源,若能想起父母,余下的便迎刃而解了。 话音落下,气氛陡然安静。 久未等到回答,薛青青回过脸,看向裴怀贞。 只一瞬,她的眼底便已流露惊愕。 那双总是与她温柔对视的桃花眼,此刻竟是充满浓烈的悲伤,里面混杂的复杂情绪如流云翻涌,铺天盖地的绝望蔓延其中。 在薛青青不解的注视中,裴怀贞发笑,轻声开口:“薛姑娘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我在脑海中看到的婴儿,妇人,老妇人。” 薛青青点头:”我记得,老妇人将婴儿从妇人身边抱走了,不让那妇人与孩子见面。” 裴怀贞:“如果我说,那婴儿是我,妇人是我母亲,老妇人是我祖母,你可会相信?” 薛青青怔住。 裴怀贞垂眸,纤长的眼睫覆盖眼中悲色,强颜欢笑道:“我本以为,我最先恢复的,该是往日与家人共享天伦的记忆。” “却没想到,竟是我一生下来,便与生母分离的场景。” 薛青青身为人母,仅是设想了下与小老虎分开,立刻感到心如刀绞,不禁询问:“你祖母为何将你与母亲分开……后来呢,你可曾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回到了。” 裴怀贞道:“在祖母去世以后,我终于回到她的身边。” “但她那时已经生了弟弟,对我并不关心。” 裴怀贞苦笑一下,自嘲地道:“我当时年纪小,怨恨弟弟与我抢夺母亲,便想尽办法争宠,有一次,还趁下人不注意,偷偷去掐弟弟的胳膊。” “母亲发现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抬眸,看着薛青青的眼睛:“她对我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赶紧死掉。” “病死,淹死,摔死,随便什么死法,我只需要你赶紧死掉。” 薛青青呼吸凝滞,说不出话来,只是看他。 似是无法承受回忆带来的痛苦,裴怀贞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疲惫:“罢了,不提了,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说出来,伤人伤己。” 薛青青知道不能再往下问,垂下眼道:“抱歉,我没想到费尽心思让你想起来的,会是这样的……” 现在看这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可真是有些讽刺。 “薛姑娘无需自责,这本就与你无关,”裴怀贞苦笑,戏谑道,“是我自己,我命不好。” 薛青青听他这样说,心里更加难受,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药碗:“别喝了,我去倒掉。” 裴怀贞却将药碗举高,柔下声音,认真看她:“这碗药是薛姑娘耗费辛苦才得出,我为何不喝?不光要喝,还要喝得一滴不剩才好。” 薛青青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答。 裴怀贞接着道:“对了,我方才听你在外面说,家里要来人?” 薛青青这才想起正事,顾不得说旁的,立刻交代他:“是要有人过来,所以你得躲起来。” 裴怀贞答应得干脆:“好。” 薛青青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桌上的碗筷是成双对的,洗干净的男子外衫搭在椅背上,用过的帕子还留在枕头边。 不知不觉,房子里已经沾染了有关这个陌生男人的不少气息。 薛青青将袖子挽高,上前把碗筷收了,外衫拿走,帕子塞入衣袖,再把榻上的被褥卷好,放到了床底下。 等再转身,熟悉的身影便已不见,只剩下一只摆在桌面的空药碗,里面一滴药汤都没有剩余。 她知道他是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了,便也没找,趁着小老虎还在睡觉,收拾了下衣着,出门前往大娘家。 过了没多久,薛青青回到家里,身后跟了个干瘦的老妇人。 薛青青今日没穿孝衣,着了身素净的豆绿色衣裙,那老妇人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进屋便说:“这原不是什么难事,孩子力气弱,吸不出来也是常有的,换你男人每日吮上几口,自然便通了。” 薛青青黑了脸色,冷冷地给了一句:“我是寡妇。” 老妇人自觉失言,咕哝一句“他们又没和我说”,也就不再多话了。 二人走入里屋,在老妇人的示意下,薛青青褪去上衣,只留了件枣红色的肚兜。 屋内淡淡的日影下,只见妇人遍体软白,肤如凝脂,细细的红色系带绕在后颈,往下是大片洁白无暇的后背,随着上榻的动作,纤细的后腰上,陷出一对圆润小巧的腰窝。 “小娘子将肚兜去了。”老妇人道。 薛青青蹙了眉头:“肚兜也要去?” “隔着也好,只怕手法不准。” 人请来一趟不容易,薛青青想了想,手绕至颈后,粉白的指尖捏住系带,轻轻一扯,红色肚兜便已滑落下去,露出令人眼昏的大片细腻雪光。 满室生香。 “这得按多久?”薛青青躺下,顺口询问。 “小半个时辰是有的。” 半个时辰…… 薛青青控制不住地紧张,开始担心那人是否能原地不动地待上半个时辰。 若跟上次躲避官兵那样,硬生生挂在房梁,那可有得是他熬的。 忽然,薛青青脑中白光一现,宛若受惊一般,抬头看向房梁。 “小娘子在看什么?”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梁,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没什么,有粒小虫子飞过去了。” “这时节虫子是多,入了秋就好了。” 老妇人道:“过会儿得有点疼,你忍着些。” 薛青点了下头,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胸上的穴位被按动,她浑身紧绷,只好想些别的,以此转移注意。 一双泛红悲伤的桃花眼,就这样蓦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比起以往的躲避或抵触,此时的薛青青,有些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正在想沈濯的事实。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同情沈濯的。 被至亲厌恶排斥的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 但好在她还有一段在现代的记忆,有她原本的父母作为精神支撑。 无数次,在她快要撑不下去时,她就告诉自己: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不要因他们的态度而难过,他们只是你被拐卖到这个陌生世界里,恰巧接手的人贩子。 没有人会在乎人贩子对自己有没有感情。 这样想通之后,她好过很多,起码不会再去期待那并不存在的亲情。 可沈濯没有多出的人生。 在他年幼的岁月里,在被母亲诅咒横死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疼痛传来,似有针尖碾压而过。 薛青青秀眉紧蹙,脑海中仍是那张斯文俊美的脸。 她想着那个男人,红唇微启。 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 13、第 13 章 夜半时分,薛青青自不适中醒来,浑身酸软。 白天按那几下子,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光没用,好像比先前疼得更急了,衣料轻轻摩擦一下,都能让她倒吸凉气。 院子里的虫鸣清脆悠长,小老虎在旁边咿呀叫着梦话,时不时有夜鸟掠过窗口,发出扑棱棱的响。 薛青青感到口中焦渴,虽一下不愿动弹,也只能撑起软绵绵的胳膊,下榻摸向茶桌。 手提起茶壶,里面是空的。 只能去堂屋倒水了。 薛青青强行提起精神,将步子迈开,撩开遮挡的布帘,步入堂屋当中。 屋门没关,只见月色如水,铺下满地皎洁白霜,给屋里镀上一层清泠泠的银光。 喝完水,她转身欲要回房,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堆在床脚的被子。 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熟,丝毫未察觉,身上已然空空如也。 薛青青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小心地展开,盖在男人身上。 “不要,不要丢下我……” 虚弱哽咽的声音蓦然出现,薛青青顿了下,看向那张熟睡的脸。 清辉萦绕,裴怀贞面色苍白,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汗,一对浓眉紧皱,眼皮不安地跳动着,相比白日里强撑出的轻松模样,此刻的他,充满了脆弱。 薛青青想到他的经历,不免动了恻隐之心,看到他额上的汗珠,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拭一二。 哪知帕子刚沾上他的额头,他便猛然抬起手,用力抓住了薛青青的腕子。 薛青青吓得才想出声,那哽咽的声音便又出现,虚弱地唤她:“母亲……” “求您了……” 昏暗中,他将她的手贴至唇边,颤栗着,哀求着:“别不要我……” 手上满是潮湿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地一层肌肤,薛青青似能感受到男人体内汹涌流淌的血液。 鬼使神差地,她将抵达唇边的喊叫咽了下去。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一天之前,她还对这沈公子避如蛇蝎,对他残虐村长这件事难以释怀,如今知道他的过往经历,竟有些见怪不怪了。 毕竟人只要是活着,无论贫富贵贱,童年若是被养育者厌弃,带来的创伤都是不可估量的,莫说是开朗阳光地活着,单说是不产生些阴暗的心思,便算难得可贵的了。 “沈濯”的做法,是他幼年经历的必然结果,甚至可以说,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的那一方。 薛青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她动作轻柔地,小心地将手自男人的掌中抽出,尽量不去惊动他。 “母亲……”朦胧的呓语陡然急促,男人的声音变得凄厉,“您回来!”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坠,猛然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 薛青青被他吓到,抽手的动作变得用力,挣脱的瞬间,脚步后退了好几步。 裴怀贞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出淡淡潮红,凌乱的额发下,眸中光泽潋滟。 看到薛青青,他似是回过神来,懊恼地低下头,嗓音哑涩:“抱歉,唐突了薛姑娘。” 薛青青手上仍有余热,湿漉漉的,散发着独属于榻上男人的药香气。 她定了定神,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喝水么?” 裴怀贞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薛青青转身,又倒满一杯水,端到了他的面前。 裴怀贞接过水,如若久旱逢甘霖,三两口便已饮尽。 “你慢点喝,”薛青青小声道,“又没人跟你抢。” 喝完水,裴怀贞呼出两口郁气,神情明显松快许多,潋滟的眼眸在昏暗中分外明亮,专注地看着薛青青,柔声道:“多谢薛姑娘。” 薛青青最怕被他这样盯着,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身便要回房:“我出来喝水,看到你被子掉了,所以过来帮你盖上,你接着睡吧,我回去了。” “薛姑娘,”裴怀贞叫住她,声音温款,潋滟的眼眸中满是祈求,“可否留下,陪我说说话。” 薛青青抬脸看向他,没有继续走,可也没有重新坐下,站着问他:“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他弯下眉目,唇上带笑,“只要是你跟我说的。” 薛青青想了想,坐回去,看了他一眼,对他道:“所以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虽然你与你母亲之间有些心结,但你也不能就一直这么流落在外,你不说过,你还有个弟弟么?你许久不回家,他应该要急死了。” 裴怀贞的眼眸顷刻黯淡下去,沉默良久才启唇,淡淡地询问:“薛姑娘可知,在我被推下山崖的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谁的脸?”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看着她眼睛:“正是你口中的,我的那位好弟弟。” 薛青青惊住了,杏眸睁得浑圆。 裴怀贞沉下神情,宛若陷入回忆:“我出门那日,他借口历练,要我带他一起,途中他说知晓有条小路,可省却一半路程,我听信了他的话,被他领到奇山险峻当中,后经他诱骗走到崖边,被他一把推下。” “他自幼得母亲溺爱,历来乐衷与我为难,出门那日,我直觉他定有不轨之心,只是我没想到——” 裴怀贞目露痛色,语调颤抖:“他竟想直接置我于死地。” 薛青青方才是震惊,此刻便全然是愤怒了,她扬起声音:“你可是他亲哥哥,他怎能这般对你?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他吗,你爹呢,你爹就不能管管他吗?” “爹?” 裴怀贞冷笑:“他的婚事乃为父母之命,与我母亲并无感情,多年下来早已相看两厌,在他眼里,他宠爱的妾室才是他的妻子,妾室之子才是他的儿子,若非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他只恨不得将家产全记在庶子名下,与我断绝了来往才好。” 薛青青说不出话了。 裴怀贞发出一声苦笑:“母亲想将家产留给幼子,父亲想将家产留给庶子,在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期待我活着回去了。” 安静了许久,薛青青才发出声音,迟疑地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实在想象不到,到底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冷血至此。 裴怀贞沉默片刻,道:“经商。” 薛青青:“难怪。” 商人大多薄情重利,更何况,本就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薛青青忽然有些心酸,感觉沈濯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未曾恨过弟弟,”裴怀贞阖上眼眸,眉宇间满是挣扎,“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需要有人教导,我知道,他本性其实不坏。” 薛青青听了,更加火大,情不自禁地为他打抱不平:“什么叫只是年纪小?难道就因为年纪小,杀人便不犯法了?对待自己的亲哥哥都如此狠毒,对待外人便更不必细说了,简直丧心病狂。” 裴怀贞轻轻摇头,哽咽地道:“薛姑娘口中所言不无道理,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如何割舍。”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说一天前,她还将眼前男人看做深不可测的沉渊,此刻在她眼里,他便是一汪能够一眼看到底的溪流。 因为童年与母亲分离,所以格外依赖母亲,因为被母亲诅咒,所以封锁了自己的内心,又因这一切不好的经历,所以导致了他敏感极端的性格秉性。 薛青青对他的全部警惕,皆因这个人的来路不明,不可预测。 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的好与坏,全部敞开在她面前,纵然知道他双手沾血,她也没有那么怕了。 她甚至开导他:“沈公子,人有时候是不能太看重亲情的,尤其在对方并不将你当亲人的时候,否则你的一切忍让,都是自讨苦吃。” 裴怀贞微微怔愣,而后点头:“薛姑娘所言,沈某受益匪浅。” 而后,他有些好奇地道:“薛姑娘,你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他们待你好吗?” 薛青青顿了顿神,想到了自己现代的父母。 她爸妈都是高中老师,对她管教很严,但他们也会和每个爱孩子的父母那样,关心她,爱护她,也会操心她上班之后每月工资够不够花,隔三差五就给她转钱。 薛青青低下了脸,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道:“我爹娘很好,对我也很好。” 裴怀贞点头,自嘲地笑了笑:“我真羡慕你。” 薛青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内心拉扯许久,她只道:“夜深了,沈公子赶紧睡吧,明日我用酸枣仁给你熬些茶,饮下最是安神助眠了。” 裴怀贞感激道:“多谢薛姑娘。” 薛青青起身回房。 “薛姑娘。”裴怀贞叫她。 薛青青转头,看向他。 裴怀贞眼眶泛红,似是有些动容,唇上扯出抹笑意:“能遇见你,是沈某此生最大的幸事。” 薛青青轻轻弯了下唇角,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柔软地遮在脸颊,温婉如含苞水仙。 “沈公子早睡。” 她撩开布帘,回到里屋。 许是说话耗费气力,薛青青上榻不久,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一听便知睡得格外香甜。 窗外鸟啼渐歇,乌云遮住月色,房中漆黑一片,陷入良久的静谧当中。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探来,伸到薛青青脸前,指尖挑起那缕碎发,为她轻轻别到耳后。 “属下已照殿下意思,将齐王谋刺东宫的消息散播出去。” 布帘外,惊蛰的声音极低,却格外清晰: “眼下已在齐地与京城等地流传甚广,齐王查到流言源头乃为三皇子手下亲卫,私下网罗三皇子勾结朝臣,结党营私,暗中令死侍秘密入蜀的证据。之后从封地返还京城,携诸多老臣于早朝上谏,参三皇子谋害储君,栽赃陷害,将证据陈列朝堂之上。” 黑暗中,传来裴怀贞的一声低笑。 “伪造得够快的。” 流言传出,是不是齐王谋刺的东宫不要紧,是不是老三散播的流言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齐王一直以来,都在与老二私下往来密切。 众所周知,皇帝偏心于二皇子。 “老头子什么反应?”裴怀贞问。 惊蛰:“陛下震怒,欲要将三皇子贬为庶人,幽禁清泉宫。” 裴怀贞轻嗤:“想得倒美,死了大儿子,废了三儿子,皇位便能轮到他心爱的二儿子了。” 他展开手指,指腹隔着漆黑夜色,细蹭在妇人柔嫩的耳垂上。 “接着说。”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联合朝中亲信,力保三殿下,陛下遂改将三殿下押入天牢,暂缓发落。” “哦,意思是还没死成?”裴怀贞有点失望。 惊蛰道:“若是想让三殿下坐实罪名,眼下唯一办法,便是殿下现身,亲自指认。” 气氛静寂。 熟睡中的妇人毫无察觉,只当耳垂上细微的痒意,来自于发丝作怪,喉中溢出一声绵软的嘤咛,翻身脸庞朝上。 裴怀贞的指尖,恰好探入那张微张的檀口当中。 柔软,湿润,温热。 他稍顿:“也罢,日子还长着,孤与他慢慢玩儿便是。” “京城,不必回。”《 》 14、第 14 章 晌午时分,暑热蒸腾,院门外,高大的槐花树舒展身姿,苍翠的枝叶轻轻晃动,投下一片凉荫。 薛青青因昨晚起那一回,中午不到便开始犯困,午饭都没用,搂着小老虎便睡着过去。 朦朦胧胧地,她感觉有道熟悉的身影走到床前,一遍遍唤她:“薛姑娘,薛姑娘——” 初时,薛青青还当自己在做梦,直到意识都有些清醒了,费力掀开眼皮,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正是沈濯。 “沈公子?”她迷糊着撑起上身,坐起来道,“你怎么进来了?” 薛青青是有点不悦的。 她觉得,虽然如今她对他有了几分同情,却不代表,他就能同先前那样缺乏边界。 “外面有人在拍门。” 裴怀贞嗓音温柔,目光落在妇人那双水润的睡眼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嫣红饱满的唇瓣:“已经拍了许久。” 薛青青缓了缓神,侧耳一听,果然听到了院外传来的急躁拍门声。 她全然清醒过来,懊恼地下榻趿鞋:“我如今睡得越来越死了,这么大的动静竟都没听见,沈公子,多谢你。” 心境阴一阵晴一阵,方才她还对这人不悦,此刻便又变为内疚了。 薛青青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这般随意地揣测沈濯,即便他是干过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她若总是报以恶意,对他也并不公平。 杀人犯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何况他还不是杀人犯。 “你藏在里屋,别出去。” 薛青青随手整理发髻,如往常那样,交代裴怀贞:“若是见情况不对,便往床底下钻。” 裴怀贞眉目弯下,笑着答应:“好。” 将自己收拾利索,薛青青小跑着出了屋门,轻喊道:“来了来了。” 在听到她的声音以后,拍门声显得更急燥了,简直快要将可怜的小木门拍散架。 薛青青猜测应该是谁有急事,想过是李大娘,又或许是莽娃子,也可能是恼人的官差,一边惴惴不安着,一边将门闩落下,把门打开。 门口凉荫底下,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是俩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粗壮高大,满面横肉,女的身姿高挑,面颊干瘦,与男的面相相似,皆是一脸精明刻薄,颇有夫妻相。 在两人身后,同是一男一女,只不过成了两位老人,老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黢黑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年轻时的长相,唯有一双被眼皮遮挡的浑浊老眼,闪烁栩栩精光。 看清这四人的瞬间,薛青青如遭雷击。 明明是盛夏酷暑,她浑身的血液却陡然凉透,身体都不自觉地发起抖。 那些被打骂,被虐待,精神和身体都遭受折磨的痛苦记忆,铺天盖地地涌入她的脑海。 “骟狗-日的,还知道过来开门!”薛大开口就是脏话,两只牛眼似要冒火,恨不得杀个人方能解气。 一旁的郭氏笑道:“你急什么,小妹这不是开了门了吗?她难道还能故意不开,把自己的爹娘哥嫂关在外头不成?” 说完便已上前,热络得就要挽薛青青胳膊:“小妹你说,嫂子说的对是不对?” 薛青青后退一步,一把推开郭氏的手,脸色惨白,咬字颤抖:“怎么是你们?” 郭氏被推开,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撇了撇嘴道:“小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男人死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娘家人当然要来看看了。你说你也是,你男人都死那么久了,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还是我们听那老奶妈子提起,才知道有这事。” 薛青青想到那个给她通乳的老妇人,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努力维持着僵硬的身形,冷笑反问:“娘家人?当初说好的,十五两银子买断,从此生死有命,人钱两清,这句话,难道不是你们亲口说的?” 也就是她运气好,遇到的是陆放,若是遇到个酒鬼赌徒,只怕不到半年,她便要被打死饿死。 “这死丫头可真记仇!”薛大扭头朝薛老头抱怨,“两年前的话还记这么清楚,爹你看,我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薛老头照着薛老太便骂:“看看你生出来的好闺女!” 面对丈夫和儿子,薛老太唯唯诺诺,不敢吭声,一双老眼便直勾勾剜着薛青青,眼神里满是怨毒,仿佛这个两年未见的女儿,与她有血海深仇。 “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们。”虽不知他们为何而来,但薛青青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孩子在屋里睡觉,你们别把他惊醒了,赶紧走远,以后也不要再来。” 薛青青冷着脸将话说完,动手便要关门。 “骟-狗日的!” 薛大一把将门推开,脸成了暴怒的猪肝色:“爹娘走了一上午山路来看你,腿都要断了,你不赶紧把人请进去伺候着,还敢轰走,反了天了!皮又痒是不是!” 薛青青险些跌倒,身体往后踉跄几步,门也由此大敞。 郭氏探头探脑地走进院子,眼前一亮道:“哟,这还有养的驴呢!咱家正好缺头驴!” 说着就已朝驴棚走去。 薛青青脚步尚未站稳,人便已冲了过去:“你休想打驴的主意!” 这驴还是她刚怀小老虎的时候,陆放用两张上好的虎皮换来的,牵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和陆放兴奋得整宿睡不着觉,一晚上出去八回,生怕驴被人偷走。 薛老头骂道:“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没大没小!” 薛老太附和着:“你孤儿寡母的,养驴也没用,给你哥嫂也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谁养不是养。”薛大扶着爹娘进院门,大孝子一般,“您二老到屋里歇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这死丫头自有我来收拾,不必您操心。” 薛青青见他们要进堂屋,只觉得怒气直冲头顶,再也顾不上其他,冲过去挡住屋门道:“这是我和陆放的家,你们若是敢闯,我就去衙门告你们!” “骟-狗日的!”薛大瞪大了眼睛,“就没听说过小子告老子的!你敢告就去告啊,爹娘还要告你不孝呢!成婚两年不往娘家拿一点东西,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郭氏摸着驴脑袋,慢悠悠地道:“我说小妹,你真是好大的气性,爹娘也是担心你才来看你,你就这样对待生你养你的人呐?” 薛青青眼底通红一片,冷嗤一声道:“担心我?我看你们是想过来搬空东西,霸占屋子吧?在你们眼里,好事能轮得到我?” “这话说的,什么叫好事轮不上你?” 郭氏眉开眼笑:“你别不信,我们来这一趟,正是要将一桩好事带给你。” “咱们村的张秀才你可还记得?那可是个读书人,有钱有地位,县太爷见了都得叫声张老爷,偏还是个痴心种子,老婆死了十来年都没续弦,这些年给他说亲的,都快把他家门槛踩破了,他硬是谁都没看上,守着老婆牌位过日子。” “谁能想到,他偏就看上你了!也不嫌弃你带个孩子,爹娘跟他商议了日子,这个月的月底就能让你过门儿。” 郭氏意味深长:“你说说,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薛青青阖上了眼睛,竭力平复呼吸。 若她没记错,张秀才今年已是奔六十的人了,自从先前会试落榜,便嗜酒如命,喝醉酒就打老婆,原配被他打得活不下去,抹脖子上吊死了。 薛青青睁开眼:“说吧,把我卖了多少钱。” 郭氏笑容满面:“不多不少,正好十两。” 话说出口,郭氏黑了脸色:“这话说的,什么叫卖?谁家嫁女不收彩礼钱,你当爹娘养你到大容易?” 薛青青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历来温声细气的人,竟在此刻抛却了所有胆怯,扯开嗓子呵斥:“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我家里不欢迎你们!” 薛大满脸煞气,暴喝一声:“你找死!” 薛老太幽幽补上一句:“就你这脾气,什么样的男人降得住,要我看,陆放就是被你克死的。” 一瞬间,薛青青眼里所有的光芒消失殆尽。 她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墙角的菜刀。 铁是珍贵东西,纵然沾了人血,她到底没舍得扔,这些日子洗了好些遍,一直放在光下暴晒,打算融了重新打一把。 薛青青弯下腰,提起了那把刀。 薛大:“你干什么!你还想杀人不成!” 郭氏扯开嗓门,跑到门口连哭带喊:“都快来看看啊!当妹妹的砍哥哥了!做女儿的砍爹娘了!” 因闹出的动静太大,这一会儿本就吸引来许多人,再经郭氏这一喊,门口顿时人满为患,街坊四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人群里,莽娃子忽然挤了出来,看到院里手持菜刀的薛青青,先是愣了一愣,慌忙询问:“小青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接着看向那陌生的四人:“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小青姐家里?” 郭氏见是个年轻后生,双手叉腰,两眼一瞪:“你又是谁!多管什么闲事!莫不是这小寡妇的姘头吧!” 莽娃子涨红了脸,被气得就要扬起拳头,李大娘拉住了他,连骂带拽地将他拉扯回了家。 第一个出头的都被拉走了,剩下的邻里更加只敢围观,不敢帮忙,生怕沾一身骚。 薛大两步上前,堵在薛青青面前,鼻孔出气:“想砍人是吧?来啊,砍啊!” 薛青青呼吸急促,苍白的脸色早已布满急火攻心的灼红。 她缓缓地举起了刀,对准薛大。 “我打死你!”薛大面露狰狞,将袖子撸高,作势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敞开的院门猛然合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薛大被吓了一跳,转过头道:“门怎么关上了,谁关的?” 其余三人皆是一脸茫然。 也在这时,郭氏不知看到什么,忽然面露惊恐,指着薛青青身后,哆哆嗦嗦地道:“不对……我怎么,我怎么看见,看见屋里有个人影飘过去了……” 薛大骂了声脏话:“大白天的你发癔症了!屋里哪还有人,你看到的是鬼不成?”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呆住了。 因为他看到,真的有道人影在薛青青身后一闪而过,身体还是飘在半空中的,晃晃悠悠…… “有鬼啊!” 伴随一声嚎叫,一家四口溃逃而出,薛大也顾不上假孝顺,一把将门扯开,撒丫子蹿出二里地,郭氏紧随其后,剩下俩老的颤颤巍巍追在屁股后头。 聚在门口的邻里听说有鬼,同样作鸟兽散,鞋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原本鸡飞狗跳的小院,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安静中,男子颀长玉立的身姿自屋门出现。 裴怀贞走到薛青青身旁,柔声唤她:“薛姑娘。” 灼烈的日光下,薛青青的身形晃了晃。 她仍旧维持着提刀的姿势,刀尖对准薛大站过的方向。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男人,两颊潮红,双眸迷离,蒙着一层空渺的水汽。 “沈公子……”薛青青喃喃回应,气若游丝。 下一瞬,她的身体犹如断线风筝,直直坠落下去,手里的菜刀应声而落,发出一记脆响。 裴怀贞垂眸,看到妇人长睫卷翘,安静覆在眼下,一动不动,仿佛呼吸停止。 他俯下身,手掌落到妇人的额上。 烫得惊人。 裴怀贞眸色一沉,将薛青青的身体拥入怀中,长臂绕过她的膝弯,一下子拦腰抱起。《 》 15、第 15 章 热气萦绕,二人的肌肤隔着衣料贴在一起,气息相缠,合二为一。 薛青青意识绵软,如同沉入深不见底的云层当中。 半梦半醒里,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抱了起来,这个怀抱坚实宽阔,心跳声整齐有力,令她莫名地安心。 身体被轻轻放到榻上,对方手臂抽走,薛青青如同溺水挣扎的孩童,急切地去找那条手臂,哽咽呼唤:“陆郎……” 站在她面前的身影一僵,男人低沉的声音旋即响起:“薛姑娘,你看清楚,我是谁。” 薛青青竭力地撕开眼皮,视线隔着朦胧云端,看到一截冷白尖窄的下巴,以及一张形状姣美的薄唇。 不是陆放。 “……沈公子。” 薛青青从没想过,这个曾让她警惕的陌生男人,会成为她绝望时的唯一依靠。 她张开已经麻木的唇瓣,艰难地发出声音:“多谢你。” 裴怀贞未置一词,沉默地端来一碗水,低声道:“喝水。” 薛青青尝试抬头,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一只大掌绕至她颈后,轻轻包裹住那截纤细的颈项,往上稍稍一抬。 薛青青启唇,唇瓣贴着碗口,小口地啜起水来。 她饮得专注,丝毫未察觉到,包裹在颈上的指腹微微移动,正在细细摩挲她的肌肤。 因饮得太急,薛青青冷不丁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为之颤动,皮肤泛起浓郁的潮红,脸颊脖颈,指尖足腕,凡是裸露在外之处,皆无一幸免。 裴怀贞放下水碗,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为她拍打胸口。 眼见手掌即将触上饱满的起伏,他指尖一僵,停顿片刻,改为扶她坐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妇人脊背单薄,在他掌下颤抖,脆弱宛如蝶翼,似能随时破碎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由急变缓,薛青青昏睡过去,再无半点知觉。 裴怀贞守在她身侧,看着她于睡梦中都紧蹙的眉头,心思一点点沉下。 不该这样的。 在他眼里,早在他打算蛰伏在她身边起,她便应该只为他波动,只被他控制,只被他利用。 而不是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那四个人,必须死。 …… 傍晚时分,薛青青终于醒来。 却不是睡醒,而是生生疼醒的。 胸脯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尖碾压穿过,又像有两块巨石悬挂拉扯,平躺疼,侧身疼,弯腰疼,怎么样都疼,如若不小心拉扯到,疼痛更如野火铺天燃烧,疼得她浑身冷汗直冒,呼吸都打着寒颤。 薛青青无力睁眼,凭着本能轻唤:“沈公子……” 在她身边,裴怀贞应道:“我在。” 薛青青艰难摸索着,自袖中取出布帕,颤抖着交付给他:“劳烦沈公子,帮我将帕子打湿。” 裴怀贞早就在等待此刻,接过帕子,随手用壶中凉水打湿,交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疼得意识恍惚,拿到帕子便扯开衣襟,迫不及待敷了上去。 直等到帕子都被她的体温烤得发热,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快速地睁开眼睛,朝床前望去。 只见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在。 薛青青只能安慰自己,沈公子必定是在她扯下衣襟之前出去的,他必定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纵然看到,此刻的薛青青也没办法去为之在意了。 当帕子被体温烘烤得彻底干透,纵然她万般不愿,难以启齿,也只能在内心极致拉扯之后,选择出声呼唤:“沈公子,劳烦你……再进来一趟。” 声音绵软虚弱,不自觉地带着哭腔,引人万般怜惜。 脚步声旋即出现,从堂屋来到里屋。 薛青青双目如丝,肌肤上仍是一层化不开的浓郁潮红,胸前的衣襟虽已整理完毕,却多出许多明显的褶皱,褶皱挤着褶皱,衣襟自然地下敞,露出一小片细腻的圆弧。 裴怀贞默不作声地接过帕子,指尖在感受到上面温热的瞬间,他的身体有了些难以克制的变化。 薛青青虚得撕不开眼皮,并不知道面前这个照顾自己,细致体贴的男人,已经对着她有了不好的心思。 她在接过他重新递来的帕子之后,甚至还对他感激道:“谢谢……” 裴怀贞看着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出里屋。 未过多久,妇人绵软的声音再度出现:“沈公子……帮我……” 之后是更多次。 “沈公子……我还要帕子……” “沈公子……要……” 裴怀贞便一遍遍走进去,帮她打湿,再出来。 直到那绵软的声音不再出现。 裴怀贞坐在堂屋,后背放松,仰面朝上,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指尖却不自觉地发着痒,仿佛非要抓些什么,掐些什么才舒服。 喉结上下滚动,他幽幽睁开眼,扫向供案上的漆黑牌位。 先夫陆公讳放之神主 未亡人薛青青虔奉 他还清楚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牌位,心中涌现的是嘲讽,觉得好一对恩爱鸳鸯。 如今再看,裴怀贞嘲讽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他感到了愤怒。 而且是极致的愤怒。 对着死人牌位,裴怀贞启唇,如若询问活人,幽幽叹道:“做她的男人,很爽吧?” 至于多爽,他是不知道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是他的,他是这千里河山唯一的主人。 可他却感觉自己有一样东西被偷走了,还是被一个凡夫俗子所偷走了,那便是优先于他的快乐。 他笃定这个平庸的男人生前过得极为快乐。 甚至,比他快乐。 裴怀贞无法容忍这一点。 “沈公子……” 安静中,妇人柔软的泣声如丝如线:“劳你再进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裴怀贞唇上勾出一抹笑意,仿佛赢得什么东西,最后扫了牌位一眼,起身前往。 里屋榻上,薛青青喘息急促,潮红的面上已无生气,眼神涣散无焦距。 看到裴怀贞,薛青青有气无力道:“我觉得,我只怕是活不成了。” 裴怀贞挑了眉梢:“薛姑娘何出此言?” 薛青青摇着头,眉宇间是汗水,眼眶中是泪水:“太疼了,我快撑不下去了,只要能结束这种疼痛,让我死也甘愿,我知道的,再这样下去,我必然会死路一条。” 她苦笑:“如你所见,昨日是我诓骗了你,我的爹娘待我并不好,我亦早已对他们死心,而我丈夫先我一步离世,早就让我对这人世无甚留恋。” 薛青青泪如雨下:“可孩子是无辜的。” “他还那么小,连话都不会说,先没了爹,又没了娘,没有一个亲戚可以依靠,在这人世,他又能存活多久?” 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薛青青心如刀绞,猛然抓住了裴怀贞的手,字字泣血:“天地可鉴,我薛青青并非挟恩图报之人,可我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挂与亏欠,我纵然是死,也难以弃他于不顾,我求沈公子,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替我将他抚养长大……” 薛青青泪水不断:“不必养得多么金贵,只求给个温饱,若再能教他识得几个字,今生不必做个睁眼瞎,我与丈夫陆放必在九泉之下,为沈公子日夜祷告,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沈公子的恩情。” 看着妇人朦胧的泪眼,裴怀贞眯了眯眼眸,满脑子都是那句“我与丈夫”。 他垂下眸,视线定在那双紧抓住自己手的一双小手上。 “其实那天,我都看到了。”他蓦然吐出一句。 薛青青抬脸,茫然地看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裴怀贞补充:“那个老妇人帮你按揉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伸出食指,虚点着她的胸口,自上而下,而后是胸脯,胸型:“她按的是膻中穴,神封穴,天池穴,乳中穴,乳根穴——” “只可惜,她的手法并不准,所以未能将你的经络打开,反而堵得更加厉害。” 薛青青的身躯死死定住,过了许久,才松开如若抓住救命稻草的一双手,颤声开口:“你,你是如何看到的?你当时分明已经藏了起来。” 裴怀贞:“我当时在梁上,低头便能看到。” “不可能,”薛青青矢口否认,本就潮红的脸色更加红得病态,“我当时抬头看过了,梁上没有你!” 裴怀贞“嗯”了声,慢条斯理地说:“我在外屋的梁上。” “这屋里的里外房梁,是通的。” 薛青青愣住了,连舌头都僵在口中,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她猛然抬头,看向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家,这才发现一根房梁贯通内外,梁上悬空无物,站在上面,可同时俯瞰两间屋子。 薛青青彻底绝望了。 她本以为,她和沈濯即便身处同一屋檐,也隔了许多东西,只要她刻意维持,纵然孤男寡女,也不会迈出禁忌的一步。 可没想到,从始至终,他们隔着的,只有薄薄一层布帘。 她的身体,她的隐私,都已被他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松窥视干净。 “抱歉,薛姑娘,”裴怀贞面色如常,坦然承认,“沈某肉体凡胎,美色当前,亦不能免俗。” 话说完,他走上前。 薛青青面露惊惧,挣扎着将身体往后蜷缩,嗓音抖作一团:“你要做什么!” “救你。” 他道:“救一位母亲。” 裴怀贞伸出一只手,固定在薛青青的肩头,另只手抓住外衣,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将衣衫去除。 枣红色的肚兜暴露于他的眼皮下,妇人粉腻发红的肩颈如若熟透的樱桃,吹弹可破,甜香萦绕。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薛青青面红耳赤,极致的羞愤几乎要将她燃烧,她死死瞪着男人玉白斯文的脸,从未如此刻般后悔当初救了他,若重来一次,纵然他死在她面前,血流干了,被狼啃了,她都不会再心软一下。 “薛姑娘,得罪了。” 裴怀贞抓住她挡在胸前的手,轻轻拉至头顶,接着伸出另只手,骨节分明的冷白色手指,映衬着鲜艳的枣红色,宛若火上燃冰,春花映雪。 大手一挥,将肚兜一把扯下。《 》 16、第 16 章 鲜少人知,太子嗜甜。 裴怀贞幼时钟爱于蜀地产的蜜桃,名为胭脂脆,桃体圆润饱满,桃身雪白细腻,桃尖上攒出浓郁的鲜红,色若胭脂,故得名胭脂脆。 只可惜,蜀地离京城甚远,砍上百棵桃树,途中去除树死桃烂的,等送到京城,所得不过三五斤鲜桃。 老臣们觉得劳民伤财,联合上谏之后,他也就再也没有见过胭脂脆。 即便后面长大成人,彻底坐稳东宫,想要依附他的官员多如牛毛,成日揣测他的喜好,礼品如流水抬入东宫,无一例外是金银,女人,古董。 无人记得胭脂脆。 好在,他记忆里的桃儿,被他自己找到了。 …… 日影明亮,满屋清晰,飞尘在光下飘舞,无处遁形。 裴怀贞指尖轻点,感受着指腹下的颤栗,嗓音柔若春风:“所谓气会膻中,膻中穴乃为全身精气流经之处,按着越疼,便说明精气淤堵越是严重,薛姑娘并非习武之人,膻中堵滞如此严重,只能说明为闷闷不乐,郁结于心。” 他哄她:“以后不能常生气了。” 薛青青眼睫震颤,眼底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羞愤所填满。 她想拉被子,想用手挡住身体,手却被一只大掌固定在头顶,分毫动弹不得。 所以她只能骂他:“禽兽!你,你怎敢……” 声音软绵绵,毫无气力,而因说话过急,她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裴怀贞眼眸暗下,轻嗤:“你看,又生气了。” “可是怎么办,现在还只是个开始。” 他的指尖游离,又落在了天池穴。 薛青青的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涌上极致的灼红,全身无一处肌肤不火热,连纤窄的脚背都绷紧发烫。 “此为天池穴,按之可消肿散结。” 裴怀贞对她轻声讲解:“用拇指的指腹按揉,感受到酸胀即可,平日里,自己无事时,也可学着按揉。” “薛姑娘,可有酸胀?”润物无声的口吻,满是关切。 薛青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别开脸,将五官埋入枕中。 直至此刻,她也不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救助她。 他只不过是舍不得彻底撕下这身君子皮,立刻暴露原型而已。 事已至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薛青青心知肚明。 她的反抗不仅没有用,还可能激怒对方,给自己和孩子带来危险。 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淌,仿佛是认清现实,薛青青不再挣扎,虚弱地阖上眼眸。 漫长的寂静里,窗外天色悄然转阴,细雨如丝,淅沥悦耳。 窗户没关,雨丝乱入。 两行润甜的液体在空气里划出圆弧,溅在了裴怀贞的唇边。 他面不改色,任由薄唇悬挂两道湿痕,悄然启唇:“薛姑娘,筋络我已替你疏通,你可感到舒适?” 薛青青仍是闭着眼,并不应他。 纵是如此,她逐渐平稳的呼吸,身上渐褪的灼红,直观地暴露了她此刻身体的感受。 她很舒服。 薛青青咬紧唇瓣,感受到了比方才更为极致的羞耻滋味。 比被一个男人冒犯更为让人愤怒的,是自己竟因这冒犯而得到了好处。 “舒服便好。”裴怀贞将她看透,轻易便猜到她所想,在她耳边喟叹,“没料到我真的只是在救你,对吗?” 薛青青未动声色,五官仍藏在枕中,耳后却漫上一层无法克制的嫣红。 裴怀贞看着那抹红,笑了一声。 他伸长手,拉开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嗓音清润:“事已结束,沈某不打搅,薛姑娘好好歇息。” 等到脚步声离开里屋,布帘摇晃的声音窸窣作响,薛青青终于睁开了眼。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床榻还是原来的床榻。 可薛青青却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折磨她许久的疼痛乍然缓解,代价却是彻底舍弃了自己的边界。 她想恨那个男人,身体却又舒适得让她陌生。 薛青青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寒冷之时坠入一片温暖的沼泽,她明知自己即将溺死,却在垂死之际与沼泽拥抱,贪恋身体被温柔包裹的温暖。 等到清醒之后,不知所措,也无计可施。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薛青青双眸茫然,麻木地发着呆。 直到小老虎的哭声出现,她才恍然回神,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儿子稚嫩的脸颊,薛青青想到自己方才疼到鬼迷心窍,竟会出现自伤的念头,还想把孩子托付给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男人。 眼下清醒,她悔得险将舌头咬断,不停地亲吻着婴儿的小脸,泪如雨下:“娘错了,娘以后不会再有那种念头了,娘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她将孩子横抱在怀中,流着眼泪哺乳。 一帘之隔,裴怀贞站在堂屋门前,看着外面浓密的雨色。 婴儿哭泣的声音并未持续多久,旋即出现的,是小家伙大口吞咽的咕哝声。 裴怀贞唇上已干,痕迹凝固之后,变为了透明的颜色。 听着婴儿吞咽的声音,他舌尖探出,舔了下唇畔。 甜的。 很像胭脂脆。 …… 薛青青喂过奶,头脑中昏沉一片,人也筋疲力尽,把孩子哄睡之后,自己也倒头睡去。 等再醒来,外面天色已黑,雨不知何时停下,周遭寂寥无声,世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薛青青下意识摸向孩子,却摸了个空,心瞬间提起,挣扎了下了床榻,趿上鞋便往外走。 堂屋内,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柔和的影。 清冷俊美的男人坐在摇篮边,手轻轻晃动,嘴里温柔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何来,燕子说——” 唱到此处,他面露疑色,声音顿住,显然不太记得后面的词是什么。 抬眸看到薛青青,他笑道:“薛姑娘,你来得正好,唱到此处,后面如何衔接?这首童谣,我只听你唱过,过往从未听过。” 薛青青站在原处,定定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过去抱起小老虎,转身便要回房。 “薛姑娘。” 裴怀贞嗓音清冽:“我给你熬了粥,在锅里温着,要尝尝么?” 薛青青没有停下。 “你若不吃,我便只好倒了。”烛影朦胧,男人的声音有些委屈,“辛苦我倒没什么,只是可惜了那上好的白米。” 薛青青脚步顿住。 片刻后,二人围坐桌前。 薛青青捧起粥碗,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抬手送入口中。 裴怀贞看她小口喝粥的模样,莫名觉得招疼,唇上不经意地浮现笑意,问她:“好吃么?” 薛青青点了下头。 裴怀贞满足道:“好吃便行。” 也不枉费那被他熬坏了的三锅米,直至第四回才没有糊锅,若被这省吃俭用的小寡妇知道了,估计又要气得堵奶发热。 这般想着,裴怀贞扫了眼薛青青的颈下,看到两处渗透出衣料的湿润痕迹,他喉结微动,眸色沉下。 不知不觉,薛青青将半碗白粥下肚,发了一身的汗。 她脸色好看些许,不再如白日里那般惨白,眼睛也亮了些,恢复了些许气力。 只是表情实在沉重。 一顿饭,她吃得心事重重,眼里还常有纠结拉扯之色闪过,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在想事情。 直至碗里的粥见底,薛青青放下碗,吐出一口长气,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男人,盯着他的眼睛道:“沈公子,我有话对你说。” 裴怀贞眉梢略挑,知道她会说什么,但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薛姑娘但说无妨。” “说实话,我刚将你救下时,对你并未有多少好感。” 薛青青道:“尤其在得知你失忆之后,我担心你来路不明,万一是潜逃的囚犯,又或是什么江洋大盗,哪日恩将仇报,害了我和孩子,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可相处得久了,我便看得出来,你人不坏。” 许是想到村长的惨状,薛青青顿了下,改口:“对我和孩子不坏。” 裴怀贞微笑,不置可否。 “尤其在我最难过,最需要人的时候,总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我纵然对你有防备,也忍不住要对你感激。” 薛青青苦笑:“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何时在心中接纳了你,把你当成了信得过的朋友,甚至都想把孩子托付给你。” “我虽然穷,但我真心认为,人活着,没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更重要。” “真金白银是很好的,权势地位也是很好的,可那些东西,都不足以把一个人的心给填满,否则皇帝又何必寻求长生?” 裴怀贞不自觉地凝眸,认真端详起薛青青。 摇曳的烛光下,妇人眼眸澄澈,瞳仁皎洁:“只有情,能够让人满足,从心底里感受到愉悦与幸福,亲情,男女之情,友情,皆在此列之中。” “沈公子,你我之间的情意,我很看重。” 薛青青的神情变得痛苦,哽咽地继续说:“我不想恨你,我也不想让你我之间变得复杂。” “所以今日所发生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薛青青低下头,勺子舀起碗底最后两粒米,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我和你,还是同先前一样。” 烛影昏黄,气氛静寂,唯有院中残雨嘀嗒。 寂静中,裴怀贞眨了下眼,眸中潋滟生辉,困惑的口吻:“已经发生的事情,便是事实,为何要当作没发生?” 薛青青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拒绝,不禁抬了脸,怔怔地看着他。 “你所说的情意是很珍贵,却未必是我想要的那一类。”裴怀贞注视着妇人的眼瞳,简洁明了地道: “青娘,我心悦于你。” “我想要你。”《 》 17、第 17 章 烛火惺忪,房中时光倏然静止。 一只飞蛾忽闪着双翅,毅然决然地扑上了火苗,发出刺耳的微响,淡淡的焦糊味扩散在空气里。 薛青青神情呆滞,杏眸睁成震惊的形状,片瞬不离地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口中还含着未咽的米粒,此刻也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头。 气氛凝固在了一种悬而未定的诡异当中。 这时,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蹭在她的唇角,想要为她擦拭唇边汤渍。 薛青青的魂魄猛然归位,起身后退好些步,依旧是震惊地看着他,语无伦次地摇着头:“不对……不应该,不是这样的,你为何……你怎会?” “怎会对你心生爱慕?” 裴怀贞叹息一声,颇为幽怨地道:“薛姑娘,沈某并非禽兽,这双手,也只能去触碰心爱之人。” 他将手举在她眼前。 烛影拉长了手的轮廓,手背冷白窄瘦,手指修长如玉,一副养尊处优的好模样。 若非今日这双手的指腹在身上流连太久,薛青青都没发现,这沈公子的指腹和掌心,其实结有一层看不出来的硬茧。 他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书生,斯文从来都只是他的假象。 仿佛又回味起在榻上的颤栗,薛青青的唇瓣不自觉地打起寒颤,本该理直气壮的时刻,声音却细若蚊蚋:“你我才认识多久?你为何会对我有这般心思?” 裴怀贞“哦”了声,漫不经心地提起:“你与你的亡夫认识很久么?” 他眼眸微眯,回忆起来:“若我没记错,今日上午你提到十五两银子买断,由此便可判断,你的亡夫应当与你只有一面之缘,对你中意之后,便上门提亲,毫无仪式地将你领回了家,对吗?” 薛青青脸色发白,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裴怀贞接着说:“你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相处不过短短一日,便结为夫妻,同床共枕,怀孕生子。” “你我相处的时日,远胜于当初你与他,论情分,我哪里比不过他。”裴怀贞眸底闪过淡淡的冷光,注视着薛青青,唇上微笑: “他可以,我为何不行?” 薛青青脸上的震惊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困惑。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气度挑不出一丝差错的男人,没有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而是真情实感地反问:“沈公子,你喜欢我什么?” “其实以你的家世,你应当见过许多优秀的女子。” “我不过一个村妇,性情木讷,人也无趣,还嫁人生了孩子,我究竟何处值得你动心?” 薛青青不愿贬低自己,但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困惑,她说的这些,都是不可越过的现实。 “薛姑娘。”裴怀贞轻声唤她,目光久久地痴缠在她身上。 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乌发相衬的雪白脸颊,他喉结微动,蓦然启唇:“你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美。” 为了留在这小寡妇身边,裴怀贞说了许多假话。 这句话,倒是真得不能再真。 他这人对自己的欲望从不加以掩饰,无论是对皇位的欲望,还是对肉_体的欲望。 他想要薛青青,很早就想了。 若是能将人心中所想绘画能卷,他的每一分心思都是能列为禁书的程度。 房中静得可怕。 良久之后,出现了一记笑声。 薛青青的笑声。 她听着男人直截了当的言语,看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神情里满是悲凉。 “所以说到底,沈公子只是中意上了我这身皮囊。” “可是你知道吗,这并非是我的原本模样,我原来的模样,是个面黄肌瘦,满头杂毛的小丫头,那副样子你若见了,绝对不会生出半分非分之想。” “我能有如今的样貌,全是我丈夫一点点养出来的。” 薛青青笑意发苦:“沈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吗?” “因为自从我丈夫离世,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想,当初如果有人救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当我看到你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便在猜测,你会是谁的丈夫,又会是谁的父亲,当你失去性命,家中是否也有一位女子,同我一般悲痛欲绝?” 薛青青喉头哽咽:“将所有前因串在一起,才有了我救你这个结果,我可以说,若我丈夫还活着,我那日看见你,定是头也不回地离开的。” 裴怀贞沉默,忽然抬眸,瞥向供案之上。 黑漆漆的牌位安静矗立,沉默地观看着眼前闹剧。 看着上面简洁的人名,裴怀贞在心中道:多谢,你死得很是时候。 薛青青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表现,沉浸在痛苦当中,摇头不断:“沈公子,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是比我夫妻二人的情意还要珍贵的,若非小老虎年幼,只怕我也早已随他去了。” 她擦掉眼角的泪,字字坚决:“无论陆放是生是死,我今生的丈夫只有他一个,我亦不会做出有愧于他的事情。” “沈公子抱歉,你的情意,恕我难以回应。” 薛青青转身回房,步伐迈得果断,纤弱的背影在烛影阑珊之中,显得格外刚强。 裴怀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布之后,帘子晃动,地上一片摇曳起伏的影。 若是正常人,此刻定会感到沮丧。 但裴怀贞不会。 正如得知被亲兄弟刺杀,他也不过是发出一声冷笑。 此刻听完妇人对亡夫的忠贞之言,裴怀贞仅是挑了眉梢,内心并无波澜。 不对,还是有的。 他好像,更加期待了。 …… 翌日一整天,薛青青未曾出过里屋的门,直等到太阳下山,房中漆黑一片,她感觉堂屋的男人歇下了,才悄然走出里屋,想要到院中透透气。 哪知,她的手刚撩开布帘,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赫然压来,抵着她逼近,将她圈在了床沿与臂膀之间。 “舍得动弹了?” 裴怀贞嗤笑,口吻里有藏不住的躁郁:“不接着躲我了?” 离得太近,薛青青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喷薄的热气,她想后退,却已经退无可退,便冷静下来,强作镇定道:“你想干什么?” 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他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在改变,之前是救人者和被救者,总少不了冠冕堂皇的客套,彬彬有礼的虚伪,如今却变得纯粹许多。 纯粹到只剩原始的欲望。《 》